《暮府晨钟》 章节目录 第1章 回家的路如此漫长 “一场秋雨,一场寒”。

时间进入阴历十月底,秦岭淮河以北地区的雨水,严格来说已经不能被称作秋雨了。此时,或大或小的降雨,如果遇上匆忙赶来的寒流,随时可能演化成一场雨夹雪或者小雪。

这一年,寒潮来的特别早,时间刚刚触碰到阳历十一月的指尖,淅沥在京深高速上空的一场秋雨,持续下了几个小时后,开始不安分起来。混沌的雨水中,悄悄多出些许结晶体,一会儿功夫,簌簌的雪粒像海盐似得从天空飘落,打在车窗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云层越来越厚,天地之间越发变得昏昏沉沉,高速公路上的能见度,迅速从几公里下降到几十米,原本还在正常行驶的汽车,纷纷降低车速,前前后后以不高于十几迈的时速龟行。

突然,一辆奔驰牌轿车冲破了这种安全平衡。汽车打着双闪,以一百多迈的时速在高速上不停超车,一辆黑色林肯领航员领袖一号越野车紧跟在轿车后面,宽大的车身和自重,很好的弥补了因底盘高带来的行驶风险,虽然时速也超过了一百多迈,但从车子平稳疾驰的姿态看,应付这场雨夹雪的小意外,还是绰绰有余。

越野车从外观看稍显神秘,除了前挡风玻璃锃明瓦亮,其他地方玻璃全部被深褐色防晒膜遮挡的严严实实,仿如一辆疾驰的装甲车。

车子内部的装饰极尽奢华。

驾驶舱和乘客舱被真皮包裹的小隔断,巧妙的分成了两个独立空间;隔断上有可以平行推拉的交流窗,打开窗户,乘客舱中的人,可以和司机无障碍交流,关上窗户,乘客舱就变成了一间豪华休息室;休息室虽然面积有限,但设计合理,两张长一米五左右,宽八十公分左右的黑色真皮航空座椅,不规则的成丁字形排列在乘客舱中,一张面向驾驶室,一张面向车窗;座椅前面放着一张精致的小吧台桌,吧台桌从中间分成两个区域,右边是台面,左侧用水晶玻璃分成九个正方形的储物格,陷进桌面下方;一瓶瓶各式各样的洋酒和几个别致的高脚杯,稳稳地卡在格子中,任凭汽车如何颠簸,不会移动丝毫。

驾驶位坐着一名年轻司机,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样子,他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犀利的目光,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前方路况。

“小王,下雪了,小心点儿开车!”这时,从后排乘客舱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叮嘱道。

“好的姬总,请您放心!”司机语气坚定的回答。

被司机称作姬总的男人,好像并不在意司机回话儿,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扭头望着窗外,自言自语道:“树叶快掉光了,又是一年冬天快来了,唉......”。男人的眼神透过车窗,越过高速公路涂满绿色颜料的护栏,落在了一排排几近光秃的杨树上。

“姬总,时间还早,您休息一会儿吧!”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轻声提醒道。

“北方的冬天来得就是快、就是早!”男人嘴里嘟囔着,眼睛盯着急速后退的杨树出神,即使树叶已经凋零,干瘪的枝条已然变成了土黄色,都没有妨碍他浓厚的欣赏兴趣。

看了一会儿,男人终于感到审美疲劳,扭过头,收回视线,伸出右手从吧台桌子上拿起一瓶Burgundy,放下左手的高脚杯,“啵——”的一声拔下瓶塞,姿态优雅的往高脚杯中倒入了半杯红酒,随后把酒瓶放回原位,上半身后仰,慢慢陷入到宽大的座椅中。

男人的年纪看上去有五十岁左右,身材消瘦挺拔,一头灰白的短发,诉说着男人几近悲怆的前半生。男人瘦长的脸上,挂着两道经过精心修饰的浓黑眉毛,挺拔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一身合体的灰色西装,让他看上去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一些。他双眼微闭,面容安详,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稳稳地端着高脚杯,杯中的红酒随着汽车轻微颠簸一圈一圈荡起了波纹。

此后,两人不再言语,车内又恢复了安静,只听见汽车底盘下传来的轻微胎噪声,以及雪粒打在车窗玻璃上,发出“啪、啪.....”的敲击声。

雨夹雪下的更大了.....。

下午2点30分,两辆疾驰的汽车在小寨高速丹汉段紫霄县出口离开,径直往县城驶去。大约行驶了十几分钟,车子前后相接,在一个破旧的胡同口停驻。

“姬总,到了。”越野车司机停稳汽车,扭头对着后排座椅上的男人说。

“哦.....把车靠边停,别挡住别人的道儿。”男人睁开眼睛往窗外看了看,发现车子停在道路中间,连忙提醒司机让出主路。

“姬总,这里是个死胡同,估计没多少人从这条路过。”司机边解释边打方向盘,车子稳稳地停在了马路边。

两人说话的时候,一位三十岁左右男子从轿车跳下,一身得体的深蓝色西装衬托出男子老成干练。他右手拎着一把雨伞,疾步跑到越野车跟前,熟练的伸出左手,轻轻打开乘客舱的车门,右手单手撑开雨伞,迅速将雨伞高举在车门和车身间隙上方,为即将下车的客人,建造出一个可以随时移动的雨亭。

“姬总,到张北庄了,你看是不是先去宾馆休息一下,等雨下的小一些再来。”男子小心翼翼的说。

“不用了,你跟小王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男人说话间,业已把一条腿伸出了车外。

“姬总,雨下的有点儿大,地上又湿又滑,您还是先回宾馆,等雨小了再来吧!”撑伞男子话语间透着急促。

“我说不用就不用,怎么这么多话!”男人突然发怒,让撑伞的男子手足无措,条件反射似得向后退了半步,闭上了嘴巴。

男人走下车子,穿过雨幕紧盯着那条破败不堪的胡同,双脚像被铆焊在原地,久久不肯移动。看了一会儿,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几下,怀念、痛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这一刻统统集中到他消瘦得脸上,让人捉摸不透。随后,他向四周望了望,毅然决然的迈开大步向胡同走去。

撑伞男子像一个忠实的奴仆,紧紧跟在主人身后,虽然自己上半身已经被雨水淋湿,但他还是单手撑开外套,努力遮挡着从后方吹来的风,生怕雨水溅湿到主人身上。

“小胡,你不要跟着我了。”男人走到胡同口,扭过头对自己的跟班说。

“姬总,路滑的厉害,我跟着您也好有个照应。”小胡时时刻刻都向自己的主人表示恭敬和忠诚。

“不用了,这个地方我比你熟悉,只有胡同口这一小段是泥路,进了胡同就好了,里面的路都是用红砖铺的,不滑!”说完话,男人加快了脚步,走了几步又补充道:“小胡你不要跟着我了,我想自己走走。”

小胡闻言,只好闪身挡在主人身前,伸手把伞递过去,说道:“姬总,给您伞!”

男人好像没有听懂小胡的好意,或者是原本就没有打算接过小胡递过来的雨伞,嘴里嘟囔着说:“打什么伞啊,淋淋雨挺好!”男人推开递过来的雨伞,自顾自的继续往前走。

“这.....。”小胡站在原地不敢再追,递伞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该收回来,还是紧跟几步继续未完成的工作。就这样,小胡直愣愣的站在雨里,看着主人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无奈的“唉”了一声,转身返回了车里。

眼前这条胡同初建于八十年代,道路狭窄,仅能容下三个人并排通过。红砖铺设的地面,因为年久失修变得坑坑洼洼,到处积水。两边围墙表面的白灰已然剥落了不少,从中露出一层层被岁月磨去棱角的青砖。

墙与地面的结合处是一片苔藓,这些娇小的生命,经过雨水冲洗变得绿莹莹的,重新焕发了生机;顺墙跟往上看,骑墙生长的爬墙虎却是另一番景象,与苔藓形成了鲜明对比,干瘪的躯体变成了土黄色,打着堆堆躺在墙脊上........

顺便瞄一眼各家各户的大门,从锈死的门锁和被锈蚀成薄片的门鼻上,马上就可以看出胡同里其实早已人烟稀少,已然被这个欣欣向荣的社会所抛弃了。

然而,面对这样一个破败不堪的胡同,男人眼里却露出了少有的温柔。他边走边用手抚摸每一块裸露在外的青砖,时而驻足打望,时而紧走几步,脸上贪婪的表情,仿佛要把这里看到的一切全部装入自己的身体中。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夹杂着雪粒,一下一下抽打男人的面颊和躯体,身上笔直的西装已经被雨水淋湿,变得皱巴巴的。一滴一滴冰冷刺骨的液体顺着他的发梢滑落,液体流过眼眶,像一层密实的纱帐遮挡了双眼。男人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睛瞪的更大,努起的眼珠子像要爆出眼眶。

眼前的这一切,并没有影响男人依旧坚定向前的脚步,他嘴巴紧闭,一步步往胡同深处走去。

胡同尽头,男人停在一个四合院前。

四合院已经破败不堪,低矮的围墙业已失去了安保的作用,墙脊上堆砌的烂砖头,给人一种风吹必倒的感觉。

顺着危墙看去,在危墙的尽头矗立着一个高大铁门。

铁门分左右两扇,表面已经布满黑色铁锈,门上的几道黄铜质地的装饰条已被磨平,要不是靠近大门边角的地方翘起,还真看不出铁门上曾经有过装饰;黄铜装饰条下面焊接了四个鸭蛋大小,一字排开的锁鼻,一条拇指般粗细的老式门栓自均分于两扇门的锁鼻中穿过。

以上这些物件,已被厚厚的铁锈融为一体,变成了铁门不可分离的一部分。

即便如此,大铁门依旧有亮点,那就是门栓正上方镶嵌的两个铸铁狮子头。

狮子头怒目圆睁,表情狰狞,獠牙外翻的口中含着圆形铁环,这个小小的点缀,更加衬托出狮子的凶猛和威武。

看看跨步就能迈过的矮墙,体积过于突兀的铁门,眼前的小院儿显得滑稽可笑。

半个小时过去了,男人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任凭冰冷雨水无情抽打着身上裸露的每一寸肌肤,他紧闭嘴唇,贪婪而又痴情的望着眼前一切。

突然,他迅速脱下上衣,疯也似的奔向铁门,手执上衣从上往下试图擦拭门上的锈斑。同时,一阵低沉的呜咽声从他口中冲出,声音穿透雨幕回响在破旧的胡同里......

随着男人擦拭的动作越来越快,呜咽声渐渐变成了大声哭泣,紧接着,一种声嘶力竭的嚎叫声自他胸腔中迸发出来,泪水、雨水在那张极度扭曲的脸上汇聚,使他看上去更加恐怖。

男人手中的衣服,很快就被粗糙的锈斑磨成了碎片,完全暴露在外的手指随即被擦伤,渗出的鲜血融入雨水中,顺着手臂淌红了身上的白色衬衣。男人没有因为受伤停下,反而一把扯下领带,撕开衬衣,擦拭的动作越发疯狂起来.......

十几分钟过去,男人渐渐放慢了手上动作,脸上露出虚脱的表情,身体慢慢下坠,他连忙把手伸向狮子口中的铁环,看情形想找一个可以支撑身体的物件,借以使自己不会跌倒。可是,他失望了,虽然用尽全力试了几次,但是都没碰到铁环,最后,他只好转而手扶门框,慢慢瘫坐在铁门下。

一道闪电,伴着炸雷的轰鸣声,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男人终于使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赤裸着上身,直挺挺躺在门口,身体僵直,哭声依旧。

又过去了个把小时,男人的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而后,他慢慢闭上眼睛,恍惚间,他看见一只沾满鲜血的大手,直插入他的胸膛,毫不留情的剜开他心口疤痕,顷刻间,一段段不堪回忆的往事,从血淋淋的伤口中喷射出来,呈现在他的眼前,重新上演.......

章节目录 第2章 飞来横祸 紫霄县位于陕甘宁三省交界处,古称紫霄府,成地于春秋战国时期。唐建中三年,悦田改萧州为紫霄府,这是“紫霄”作为地名的初始。一九四九年,此地划入丹汉专区,随即改名“紫霄县”一直延用至今。

紫霄县城分为内城和外城,内外城之间由明朝时期建筑的城墙阻隔。

内城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建有城门。城门上方建有城门楼,城门楼的形制仿照重檐歇山顶,由一条正脊、四条垂脊、四条战脊和“山花”组成。四坡两重的楼顶,再加上四角悬垂的风铃,使整个建筑处处显示出明清遗风,古色古香煞是好看。

驻足城下,打眼观瞧,如果恰巧有阵微风拂过,风铃叮叮当当的响声传入耳朵,不禁让人想起“风动、幡动、心动”的佛法禅机,也许瞬间就能启智开慧,心随慧能而去了。所以,紫霄县自古人杰地灵,一部《西游记》让世人记住了唐三藏,也知道了唐朝和尚曾经待过的地方——紫霄府。

姬升耀的父亲就是土生土长的紫霄县人。

有一年闹饥荒,部队到紫霄县招兵,想到部队能吃顿饱饭,姬升耀的父亲就参了军,后来还提了干。

自打姬升耀记事起,他们全家跟着父亲每隔几年都要随部队换防,所以在他的记忆中,六岁以前满世界搬家就成了重头戏,从北京迁到太原,又由太原迁到丹汉.........几经辗转,姬升耀父亲转业那年,终于回到了紫霄县。

从此,一家人总算叶落归根,重回家乡过起了普通人的生活。

姬升耀的记忆中,除了部队大院,就是刚刚回到紫霄县的那段时光能够称得上无忧无虑。多少年以后,他还时不时地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从记忆深处倒腾出来,自娱自乐一番。然而,每次娱乐完毕,他都会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因为每次娱乐的结局都会让他想起一场变故,这场变故改变了他们全家,也改变了他的大半生。

一九九零年,姬升耀在紫霄县三中上高中。

几身父亲转业时带回来的绿军装,经他母亲修改,就成了他的学生服,这身标配就像长在了身上,一年四季不换样儿——头上戴着一顶军帽,上身斜挎一个破旧的军用书包,下身一条绿军裤,为了扮酷还要挽起半截腿,脚穿一双部队标配的绿色胶鞋,每天过着学校——家——学校,单调而又规律的生活。

那年九月的一个下午,姬升耀跟往常一样,背着军用挎包,吹着口哨,蹬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到处唱歌的自行车往家里赶,骑到胡同口,路边停放的几辆白色桑塔纳轿车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年头,桑塔纳轿车可不是一般平头百姓能够买起的物件儿。

普通老百姓家里有一辆永久或者是凤凰自行车就不错了,讲究一些的人家会置办一台熊猫彩电、一台威力洗衣机、最多再买一台双卡录音机就算齐了。至于汽车这样的奢侈品,一般都是政府公干的专车。乡镇一级配一部北京吉普,县一级在拥有吉普车的基础上,配备几辆桑塔纳或者伏尔加,作为领导或者是执法专车,充当门面。

所以,在老百姓心目中“桑塔纳”就是官轿的代名词,“拥有桑塔纳,走遍中国都不怕”就成了广为流传的一句广告语。

可以想象,此时此刻在一个地处偏僻的居民区里,突然间停了几辆桑塔纳,这样的阵势那可是不多见。

扎堆儿停放的轿车占道不说,还扎眼,必然引起过往路人的注意,当然姬升耀也不例外。按耐不住好奇的心情,他跳下自行车,手扶车把推着自行车,慢慢往桑塔纳身边靠。

姬升耀走近一辆看上去崭新的桑塔纳轿车,注意力首先被车头上方两个黑色烤漆大字“法院”所吸引,“怎么来了这么多法院的车?”他嘴里念叨着,就地把自行车支在路上,转到桑塔纳车侧面。

车子侧门也是公车打扮,同样用黑色烤漆喷涂了“法院执行”四个宋体字。以上这些字说明了车子的身份,并向观者传递出一种讯息——这是法院在执行公务。既然是公车执行公务,为了避免麻烦,姬升耀识趣的推上自行车快步离开现场,继续往家赶。

当姬升耀推车刚刚走进胡同时,迎面来了七、八个身穿法院制服的人。

这些人都是一样的装扮,头戴藏蓝色大檐帽,帽檐正中间镶嵌帽徽,帽徽上国徽图案,国徽图案两边装饰着金色的麦穗。上身穿长袖、明兜儿、小翻领衬衣,衬衣为青灰色的确良面料,肩膀上架着一对“苏式”肩章,肩章红底金丝绣边,中间镶嵌一个铝制天枰浮雕,下身一条深蓝色长裤,脚上一双三截头皮鞋,整个装束看上去显得威武且不可侵犯。

当几个同样穿着的人同时从自己眼么前儿走过,姬升耀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阵紧张,他慌忙离开主道,往路边让了让,紧靠着刘景鹏家的院墙停下了脚步。

匆匆赶来的法院干警并没有注意到墙边的这个少年,依旧迈着大步从姬升耀身边走了过去。经过身边的时候,姬升耀注意到人群当中有一个二十几岁面色白皙的年轻法官,正在和一个四十多岁有些谢顶的中年法官低声交谈。

“古途这样干到底行不行。”年轻法官说。

“行不行的,我们不管!到时候如果追查下来自然由他顶着,就是错了,也与我们无关。”说完,中年法官嘴巴往前努了一下,接着道:“前面赵庭长带队,你怕啥?”

“不是怕,我就是觉得对老姬不公平,没有一样儿铁证,硬是先来这一手儿,这不是把老姬往绝路上推吗?这样一弄,这个家不就散了?”年轻法官脸上带着瘟怒,压低了嗓音说。

“年轻人,别发感慨了,这个世界有委屈的人多了去,你能管的完吗?还是干好自己的工作,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就妥了。刚才这些话跟我说说——行!千万不要传出去,小心祸从口出!”中年法官明显情绪有些激动,说话的语速很快。

“别啰嗦了,回去还要写报告,快走!”中年法官顿了一下,催促道。

“唉!”年轻法官叹口气,紧走了几步,跟上前面的队伍,一转身在胡同口的转角处消失了身影。

“嘭、嘭、嘭......”人群走过,很快就从胡同外面传来了几下关闭车门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了“隆隆......”的马达声,不到十分钟的光景,胡同外面又恢复了往日的嘈杂。

听到车子已经离开,姬升耀重新推起自行车,哼着刚刚学会的《上海滩》主题歌曲,继续往家走。

走到距离自己家十几步远的地方,姬升耀远远地看到钱长福、刘景鹏等几个邻居围在自己家门口指手画脚,还有几个没有见过的陌生人也在自家门口低语。他一愣,随即联想起刚刚离开的法院干警,心里不禁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随手把车子靠在墙边,紧跑几步钻进了人群中。

也许是过于投入,围观的人群并没有发现身边多了一个少年,继续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钱叔、钱叔让我过去!”挤到钱长福身后,姬升耀被钱长福高大肥胖的身体挡住了视线,他扯了扯钱长福的衣襟,大声说。

听到背后有动静,钱长福扭过头往后面看了一眼,当他看清站在自己身后得人是姬升耀时,心里猛然一惊,随即扯起嗓门说:“耀子回来了!”。

姬升耀没想到钱长福用这么大的声音给自己打招呼,楞了一下,接着问道:“钱叔,你们在看啥?”

“没.....没有!”钱长福边搪塞,便将身体往后撤,话没说完,转身离开了现场。

钱长福虽然走了,但他刚刚喊出的一嗓子,却派上了很大用场,围观的人群纷纷把目光投向姬升耀,彼此心照不宣,旋即作了鸟兽散。

围观的人群散开后,姬升耀马上明白了大家围观的原因。原来自家黑色的大门上交叉贴着两张白纸封条,封条上面写着两排黑色正楷字“紫霄县人民法院一九九零年月日封”。

姬升耀虽然不知道封条权威性,但他知道只有犯了法的人家才会被贴上这种封条。他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愣愣的盯着两张刺眼的白色封条,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愣了一会儿,姬升耀突然想起了胡同口停放的那几辆执法车,又想到从自己身边急匆匆走过的法官,一股无以言状的怒火直撞脑门,愤怒、羞耻让他瞬间失去了理智,他直冲到大门前,抬手抓住了封条的一个角,还没等他将抓住的封条整个撕下,对门迅速跑出一个女人,从身后把姬升耀拦腰死死抱住。

“耀子不能撕!这是犯法的!”女人用尽全力,边往后拽边口气慌张的说。

“犯什么法,这是我的家,他们凭什么在我家大门上贴封条!”姬升耀丢下手中已经扯掉的半张封条,边拼着力挣脱女人,边气急败坏的大喊大叫。“娟姨,你别拉我,让我把封条撕下来,我家没犯法,这些封条是假的!”他听出背后的声音来自邻居家女主人,于是喊出了名字。

“犯不犯法,你说了不算,你要是撕下封条,就会犯下更大的错!”身后的孙喜娟喘口气,接着喊道:“刘毅、刘毅快过来帮忙......。”

孙喜娟话音刚落,一个男人冲了过来,侧身挡在姬升耀和封条之间,板着脸说:“小子,你犯什么浑,别胡来,这是法院的封条,你撕下来有什么用,撕下来不但减轻不了法院的判罚,你也可能被拘留。”说着话,男人一把按下姬升耀伸在半空中的右手,气急败坏的接着说:“跟刘叔回家,到家刘叔和你说说今天的事情。”不等姬升耀回答,两个成年人连拉带拽的把他拖到了自己家。

阻止姬升耀撕封条的两个成年人,正是他家的对门邻居。

男主人名字叫刘毅,女主人的名字叫孙喜娟。两个人都在县里的食品厂上班,刘毅是食品厂的副厂长,长得浓眉大眼,待人和善。他老婆孙喜娟经过多年的家庭熏染,说话办事到处都有刘毅的影子,不管跟谁打招呼,脸上始终笑眯眯的,所以,这一家子在胡同里人缘不错。

刘毅和姬升耀的父亲原来在一个部队当兵,比老姬晚几年转业,在全胡同邻居当中,刘、姬两家人的关系更近一步,隔三差五的姬升耀母亲奚雨菲就到对门邻居家打几圈纸牌,两家的孩子也经常在一起玩耍,有时候姬升耀下学后忘带门钥匙或者家里面没做好饭时,他就会选择对门邻居家蹭饭,也时常领着刘毅的儿子刘天天东穿西跑,玩的不亦乐乎。

两家人持续热络的关系,正好印证了一句俗语“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

章节目录 第3章 人心善恶 刘毅家的院子不大,是个标准的四合院儿,最显眼位置坐南朝北三间瓦房,那里就是这个小院儿的主心骨儿——堂屋。

堂屋左右两边是配房,都是平顶、门联窗的小房间,左边两间是厨房和门楼,右边两间是杂物间和厕所。

这种样子的小院儿,胡同里一家挨一家,左右邻居鸡犬相闻,除非在房间里,如果站在院子里放个屁,稍后就会等来邻居隔墙问话:“老刘!吃巴豆喝凉水了吧!”随后,就是一阵哈哈大笑......

所以,刘毅可不敢大意,从打算把姬升耀弄回自家那一刻,他就连连给老婆使眼色,夫妻二人倒也默契,也不知道哪里借来的神力,根本不理会一个十几岁小伙子的挣扎、喊叫,一边儿架起一个胳膊,抬着姬升耀冲进院子,直奔堂屋。

“刘叔、娟姨你们干什么!干什么啊!我要回家、回家.....”姬升耀从被挟持开始,就不断重复这几句话,等到被拖进堂屋客厅里,感觉双脚刚挨着地面还没踩瓷实,就边喊叫边迫不及待的冲向房门,意欲破门而出。

“老孙,快把门关上!”不等刘毅警告声落地,只听“咣”一声,孙喜娟好像一堵人墙,倚靠在已经关严的房门前,不肯移动半步。

看见姬升耀冲到近前,孙喜娟心里咯噔一下,真担心面前这头小蛮牛把她顶个跟头。不容多想,她慌忙伸手抓住姬升耀肩膀,瞪起双眼大声说:“耀子,耀子!我有话跟你说,你别慌着走!”这时,刘毅也跟了上来,从身后一把抓住姬升耀的后衣领,双手较劲把他按到了沙发上。

姬升耀眼看反抗无望,只好顺从两个成年人的指挥,呆坐在沙发上,眼泪夺眶而出。此时此刻,他已被突如其来的横祸击倒,脑子里一片空白,伴随着低沉的呜咽声,他那空洞、迷茫的瞳孔已经放大,整个人呆若木鸡,任由脸上的泪水顺着面颊肆意滑落。

刘毅看姬升耀安静下来,一直揪着的心总算放到了肚子里,他扭头对站在门口的老婆说道:“老孙,给孩子倒杯水。”

“你倒!我还有事儿。”孙喜娟也看出了姬升耀的变化,她估摸着孩子不会再跑,边答话,边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刘毅不解的看着老婆离开的背影,下意识说道:“哎!你这是......”随后,摇摇脑袋,怏怏拿起茶几上的暖水瓶,倒了一杯热水递了过去。

姬升耀依旧低头抽泣,没有伸手去接。

“孩子,我把水放桌上了。”刘毅见姬升耀并没有喝水的意思,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好把水放到身边的茶几上,后退几步坐到椅子上,低头抽起了闷烟。

良久,姬升耀抬起头,看看坐在对面低头抽烟的刘毅,怯声问道:“刘叔,我爸、妈是不是被法院的人抓走了?”

刘毅听罢,抬起头无奈的回答道:“孩子,我也是刚刚下班,也就比你早到几分钟,你别着急,你娟姨一直在家我问问她!”说着话,刘毅扭头冲着门外喊道:“老孙,你在外面干什么?孩子有话问你!”

“哦,哦!马上,马上!”孙喜娟人随声到,推门走了进来。

“你干啥去了,孩子还等着你呢!”刘毅对老婆刚刚的表现还耿耿于怀。

其实孙喜娟并没走远,她走出堂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门前,先往院外探出半个身子,向胡同里瞅了瞅。

也许因为刚才的阵势过于张扬,目下胡同里家家关门闭户,静悄悄的。有几个看稀罕的路人,也不愿沾染上晦气,远远站在胡同口,不时往这边瞄上几眼。

这些正是孙喜娟想要的结果,她心里窃喜,知道自家发生的一切还没有引起别人注意,于是马上后退两步,慢慢关上院门,轻轻插好门闩,快步返回了堂屋。

“老孙,你看见老姬没有?”不等老婆喘口气,刘毅就急切的问道。

“没有,今早上班后,他家里就一直没人,刚才法院封门的时候,大门还上着锁。”孙喜娟看看低头抽泣的姬升耀,接着说:“不过老奚倒是来过电话!”

听到“老奚”两个字,姬升耀马上抬起头,双眼直盯孙喜娟,急忙问道:“娟姨,我妈给你打过电话吗?”

“嗯!”孙喜娟走到姬升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含爱怜,轻声说:“耀子,你妈没事,她给我打电话就是让我等你回来后告诉你,她在你二叔家。”说到这里,孙喜娟感觉鼻子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

刘毅见状,赶忙伸手拉了一把老婆的衣服,沉声说:“你哭啥?再把孩子吓到!”。

“没事儿!”听见母亲去处,姬升耀立马来了精神,噌的站起身,说话的功夫就跑到了院子里。

“耀子,你去哪儿?”刘毅担心姬升耀再做傻事,紧跟着跑出堂屋喊道。

姬升耀站在院门前,边拉门栓边回答:“刘叔,我去找我妈!”

刘毅想想,知道再拦下去已无意义,走到姬升耀身边叮嘱道:“好吧,你路上小心点儿!”

“嗯,你放心吧,叔。”姬升耀抽出门栓,打开院门一步跨了出去。

“耀子!”刘毅跟出院子,又喊道。

“咋了?”

刘毅指指对面的封条,低声说:“这个——不能撕!记住了没有。千万不要再做傻事,见到你妈让她放心,我给你们看着家!”

“哦,谢了刘叔!”姬升耀顾不上再说客气话,一个箭步窜到自己的自行车前,抓住车把就往胡同口跑。

“耀子!”孙喜娟好像想起了什么,从丈夫身后冲出来,朝着姬升耀的身影喊道:“你妈在你二叔的老院子等你,你别找错了地方!”

“哦,知道了。”姬升耀早已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头也没回,蹬上自行车飞也似的冲出了胡同。

刘毅看着姬升耀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扭过头对孙喜娟说:“唉!前几天刚听说老姬被停薪留职,今天连家也没了,真是祸不单行!”

“老刘,你知道咋回事?”孙喜娟好奇的问道。

刘毅欲言又止,沉了一下说:“这个,这个.....唉!我也不太清楚,不敢跟你乱讲。”

“你说说,我又不会满世界瞎叨叨。”孙喜娟的好奇心更重了,一来出于女人的本性,二来也确实为这个好邻居担心。

“算了,你还是别问了!”刘毅摆摆手,转身进了院子。

“你——”孙喜娟相跟在刘毅背后,一脸的不高兴,嘴里嘟囔着:“装什么装!爱说不说,我还不稀罕听呢!反正我觉着老姬家不会犯法,都是老战友,谁不知道他的脾气秉性,他就不是哪种敢于以身试法的人!”

“这一点,我信!”刘毅扭过脸表示肯定,接着又说:“不过你别忘了,人有旦夕祸福,谁知道那条路走窄了,那个坎儿过不去了?算了,别瞎说了,天天快下学了,做饭吧!”

打发老婆走进厨房,刘毅自己却在客厅里陷入了沉思。

刚听到老姬停薪留职那会儿,刘毅就想去老战友家问问缘由,可是又想到这个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既然老战友没主动说,自己也不好意思开口问。

就这样纠结来、纠结去,最后等到了更坏的结果。联想起前段时间自己听到的风言风语,不知为何,刘毅的脑海中闪现出一部早就看过的中篇小说——《祸起萧墙》,他不断将老姬和傅连山划等号,唯一不同的是傅连山经常选择妥协,竟然最后妥协到坐进了牢房,而老姬却经常选择坚持,难道今天这个结果就是冥冥中早已注定?难道就是因为坚持了某件事,才使得老姬和傅连山一样,做法不同,然而殊途同归吗?他百思不得其解.......

章节目录 第4章 寄人篱下 刘毅在家胡思乱想的时候,姬升耀已经从北门骑出县城。一路上,臭皮囊虽然坐在自行车上,但他的心却没有受到现实空间的束缚,好似离弦之箭,早已扎进了十几公里外的二叔家。

姬升耀的二叔叫姬东卫,据说这个名字是他二叔在文革时自己改的,寓意一辈子做伟大领袖的忠诚卫士。

姬东卫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刚刚四十出头脸上就布满了皱纹,尤其额头上三道斧劈般的抬头纹,更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很多。

他的双鬓已变灰白,这几年“灰色”隐去的速度日渐加快,“白色”似从鬓角处找到突破点,正以主人的姿态迅速占领姬东卫全身未进化的部分。为此,他着实下过真功夫,焗啊、染啊的,没少捯饬。但是这一年,姬东卫对于自己的外观逐渐放松了警惕,一来因为年龄大了,捯饬来、捯饬去还是搂着自己的老婆过生活,并没有给他带来想象中的“艳遇”,二来工作上也不顺心,干了多少年的村会计,一直也没“进步”,预备好的讲话稿、演讲稿,到现在还压在箱子底,没机会上台“演练”。

今天重复昨天,昨天又能代表明天,放下账本扛起锄头,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不断重复同样的旋律。时间长了,他也咂么出点儿味道:“在村里不当上支书,就是再年轻十岁也没人注意,还是踏踏实实种好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儿,是正理儿!”

想通后,姬东卫的审美观逐渐退化,最后索性啥也不顾了,任由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枝枝杈杈在身体的制高点肆意生长。他的双手短粗,手面上夸张的膨起几条青筋,扭曲的样子像被刨出地巢裸露在外的蚯蚓,由于终年干着土里刨食的营生,手上大大小小的裂口布满十指,有的裂口因为时间久远,已无长好如初的希望,深入裂口中的黑泥依稀可见。古铜色的肤色,衬托出他的躯体还算健康.......

一身破旧的中山装,一双大头皮鞋,可能是姬东卫最能拿出手的行头了,这身行头只在节日或者出席重要场合时才穿,平常就是一身粗布衣,一双黑布鞋聊以渡日。

虽说姬东卫拉扯几个孩子温饱不愁,但如果仅靠种庄稼、记记账,想过的更加安逸、富足,用他的说法就是——“做梦吧!”。

可玩笑归玩笑,梦也能成真!当姬东卫认为美好生活越来越没戏的时候,老天终于给了他一个机会,“一夜暴富”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成为现实。

一九八六年,随着测绘大队到来,姬东卫的美梦终于清醒,手里花花绿绿的钞票让他感到幸福来得太突然、太不可思议。

那年春天,国家要拓宽309国道,拓宽的国道不但要从姬东卫责任田里通过,还要把姬东卫岳父留给他和他媳妇的六间大瓦房冲掉三间。按照赔偿政策,国家以高于市场价的标准收购了他被拆除的三间瓦房,他们村又重新给他规划补偿了2亩多责任田。

这还不算完,因为原来的6间瓦房是连在一起的,拆掉3间后就损坏了房子的整体结构,有倒塌的危险,为此县里又给他配套1万多元的整修加固款。

这样算下来,姬东卫就发了一笔横财。他先用县上给的钱,把三间“危房”简单整修了一下,又用剩下的钱重新买了块地皮,盖了5间带院儿的大瓦房,一家人喜迁新居,整修过的三间破瓦房就被当成了磨面小作坊,两间放机器、当粮库,一间做“旅舍”加厨房,放置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具。

姬升耀知道这个磨面的小作坊,当他急急忙忙快要赶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时分。虽然天色已暗,但他还是远远看见母亲站在院子门口向国道张望,看见母亲的身影,他加快了骑行速度。

“妈!”姬升耀边喊边跳下自行车,松开车把疾步走到母亲身边。走近细看,他发现母亲两眼通红,目光呆滞,颤抖的嘴唇已经干裂。“妈,你......”不等姬升耀说完,母亲一把就把儿子揽到怀里,抽泣着说:“儿子,你......害怕了吧!”

“我.....没!”姬升耀吞吞吐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顿了一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紧张、害怕、痛苦的内心,双臂紧紧抱住母亲放声大哭,边哭边问道:“妈,爸爸被抓走了吗?”。

听到这里,母亲一怔,轻轻推开儿子,眼含泪水,缓慢而又坚定的颤声说:“你不能乱说,你爸没犯法,更不会被政府抓走,我们家任何人都没有犯法,今天的事情就是个误会,很快就能调查清楚。至于你爸,他去了省上反映情况,等他把咱家的事情向省上的领导说清楚,法院就会还我们家清白,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能堂堂正正的回家了。”说到这里,母亲伸手擦拭一把儿子脸上的泪水,摸着儿子的头,接着用沙哑的嗓音安慰道:“耀子,别哭!相信爸爸一定很快回来,听妈妈的话,有妈妈照顾,你们不要害怕!”看看儿子止住了抽泣,母亲继续说:“耀子你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能遇到事情就哭哭啼啼,去,把自行车推到院子里,妈估计你也饿了,妈熥几个馒头,桌子上有炒好的白菜,你先垫吧、垫吧,你姐还没下晚自习,你吃完了就去把你姐接到这里来,这段时间我们一家人就暂时住在这里。”母亲边说边示意儿子跟自己往院子里走。

遵照母亲吩咐,姬升耀扶起躺在地上的自行车,跟在母亲身后边走边问:“姐姐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她不知道更好,你姐姐马上要考大学,这段时间最好不要让她分心”说完,姬升耀母亲本来已经平静的脸上抽动了几下。

“这能瞒住她吗?”姬升耀带着怀疑的口气问道。

“瞒一天算一天吧!”母亲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说。

母子二人说话的功夫推开院门走进院子,姬升耀把自行车靠墙放好,跟着母亲进了厨房。

看见儿子跟着进来,姬升耀母亲指指一张破旧的饭桌说:“耀子,哪里有你二婶送来的一锅炒白菜,还有几个馒头,你去吃吧,吃完后去接你姐。”

“嗯!”姬升耀本来有太多太多的问题要问,不知为何,现在真正面对母亲时,却忘记了开口。他坐到饭桌前,伸手从盘子里拿起一个馒头,抬头看见坐在自己对面的母亲,刚送到嘴边却停了下来,不解的问道:“妈,你不吃?”

“我不饿,你先吃吧。”母亲说。

姬升耀闻言,如释重负,放下馒头说“妈,其实我也不饿,我先去接我姐,回来后我们一起吃。”

“你个半大小子,消化快容易饿,妈妈年龄大了,现在真的不饿,你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不是。”母亲拿起馒头又硬塞进儿子手里。

姬升耀没有推辞,只是顺手把馒头搁到面前的粗瓷碗里,放下手里的筷子,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往门口走去,边走边说:“妈,我真的不饿,我去接我姐。”。

“耀子,耀子.....”母亲不放心的追出房门,本想拦住儿子,可是望着已经消失在大门口的身影,只能苦笑了一声。

姬升耀的母亲名叫奚雨菲,四十多岁,留着一头被岁月夺去光泽、稍显干枯花白的齐耳短发,圆脸上一双纤细、浓密的眉毛,眉毛下一对眼珠像黑夜里平静的湖面,清澈、深邃充满着善良和慈爱,嘴角微微上翘,看上去随和、容易相处。

她是劳苦出身,当姑娘时帮着家里侍弄十几亩地,跟了老姬后,也没享多少清福,管孩子、做家务、上班,样样都是手脚不停的活计。

经年累月的体力活,使奚雨菲的双手看上去异常粗糙,可就是这样一双显得笨拙的手,拿起针线就能为家人纳鞋底、缝制衣服,让人又不得不赞叹这双手的灵巧。

奚雨菲在紫霄县重型机械锻造厂当工人。因为年龄长、资格老,厂子里的工友们都叫她“老奚”。

一身浅蓝色的帆布工装,已经被她浆洗的掉了颜色,有些发白。平常穿一双猪皮皮鞋,上班时、回家后就换上自己做的方口布鞋,用她的话说——这样舒服!

她并不理会被人挖苦“抠门”,“勤俭”已经融入了她的血液,不但体现在一个个细节上,更多体现在对孩子们的教育上,体现在“勤俭持家”的优良家风上。

按老话说:左眼跳生财,右眼跳生灾。

今天,奚雨菲从早上开始就觉着右眼睛跳,眼皮不断抽搐,使她心烦意乱,上班路上心里一直打鼓:“千万别有事,千万别有......”

然而,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下午刚上班就有个密名电话打到厂值班室,指名道姓的找奚雨菲。

这个电话告诉她一个惊诧万分的消息,开始她并不相信,等到把电话打到邻居孙喜娟家里求证后,才确认自己家正被法院查封。

听到这个消息,奚雨菲吓得目瞪口呆,放下电话失魂落魄的坐在值班室门口,一直等到中班休息的铃声响起,她才缓过神儿来。清醒后,她首先想起自己一双儿女,怕孩子们出现意外,慌忙起身给孙喜娟家挂了电话,央求邻居给孩子们捎个口信。

打完电话,想到自此始全家人已无落脚之处,又急忙向厂子里请了假,骑着自行车慌慌张张去找小叔子,奚雨菲满以为姬东卫能给想个妥善的处理办法,谁知道当她说完家里情况后,只得到小叔子的唉声叹气,这个老实巴交的村委会计瞒着老婆,把自家磨坊钥匙给了大嫂,还不放心的叮嘱:注意别让政府找过来,注意防火、防盗,注意......

小叔子再不济也是亲戚,小磨坊再破旧也算是个窝儿,总比睡马路强!

奚雨菲没有多想,噙泪接过钥匙后就开始忙活,劈柴、生火、打扫房间.......把落脚的地方收拾停当,顾不上擦干汗水,静静的依靠在院门口老榆树旁等待,直到视线中出现儿子的身影,她的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一些。

现在,奚雨菲依旧站在门口的老榆树旁,看着儿子身影在309国道转弯的地方消失,不禁又担心起来,她也不知道担心什么,只觉得紧张、不踏实:“孩子一会儿就回来,孩子一会儿就回来.......”她嘴里念叨着返身走回了院子。

奚雨菲缓步走回厨房,仔细打量整个房间,目光最后落在房间的东南角。

那里放着两个编织袋,她走过去掀开编织袋上的塑料布,解开束扎袋口的鞋带儿,里面露出了两床铺盖,看见这些,她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毫不迟疑的把铺盖从编织袋里取出,肩扛手提走到院子里,从铺盖上抖落的尘土像一场小型沙尘暴,呛得她连连打了几个喷嚏。喷嚏过后,她又把铺盖搬回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几欲散架的单人床,铺盖放到床上,她弯腰从床下抽出两把条凳,比划着放在靠近窗户的位置,又把一个拆下的门板支到分开放置的条凳上,紧接着又从门后抽出几条麻袋,均匀铺在门板上,最后铺上一床铺盖,这就算女儿或者自己的床铺了。

这个房间睡了母女,剩下的男丁就只能到隔壁房间安家了。奚雨菲拿起剩下的一床被褥,走出这间走进隔壁。隔壁就是堆放粮食的仓房,虽然地方不大,但在墙和粮垛之间总算还有一片空地。于是,就地取材,从粮垛上搬下几条麻袋铺在空地上,然后铺上褥子用手按了按,感觉褥子下面有些单薄,赶紧又加铺了几条麻袋,这才满意的走回厨房,焦急的等待孩子们回来。

章节目录 第5章 善意的谎言 姬升耀的姐姐名叫姬升华,高挑身材很像老姬,圆润的脸庞又继承了妈妈的优良基因,不加修饰的一字眉毛含蓄、不事张扬,中国画派的大写意和西洋画派的线条美在眉骨间融合,灵动的双眼充满着青春的智慧和热情,虽说不是直鼻梁,但微微翘起的鼻尖,显得那么俏皮可爱。

姬升华性格文静,不太喜欢说话。这一点与她的弟弟反差极大,姐弟两人在一起,只能听见弟弟满嘴跑火车,而她只剩下了倾听的份儿。她现在县一中上高三,担任班里面的学习委员,一身运动服,一双球鞋,周身散发着高中生的魅力和活力。

姬升耀到县一中的时候,姐姐还没下晚自习,他把自行车放在学校门口的东南角,两眼直盯着学校大门,就势蹲在自行车旁边。

人都有这个毛病,紧张起来只看眼前,一旦心情放松下来,那么思绪就如脱缰野马,不知道飞奔到何处!

一件事情将成未成之际,最好的办法就是延续以往的做法,等待最后的结果。所以,在这个将下自习未下自习的时候,姬升耀也只好耐住性子原地等待。在心情被动放松的情况下,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原点:“法院为什么封我们家的门,爸爸真的没事吗?法院会把全家人都抓起来吗.......”心乱、脑乱,想的事情更是杂乱无章,想着想着就把自己搅成了浆糊。

“叮铃铃......”一阵刺耳的电铃声从学校内传了出来,铃声响后又过去几分钟,原本安静的大门口迅速变成了喧闹的集市。姬升耀不再多想,看着眼前走过的学生渐渐多起来,他站起身,踮起脚尖,伸长勃颈,探着身子从人群中辨别。“姬升华,姬升华”看见姐姐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他急忙喊道。

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姬升华循声望去,一眼看见弟弟正向自己招手,心中感到纳闷,急忙穿过人群走到弟弟身边,不解的问道:“耀子,你来这里干什么?”

“妈让我接你回家!”姬升耀说完,推起自行车就往马路上走,姬升华没反应过来,依旧站在原地,姬升耀扭头看见身后无人,停下又说:“快走啊!”

“干啥?为啥接我?”姬升华将信将疑的问道。

“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说罢,姬升耀跳上自行车,一只脚踩地,一只脚蹬在自行车踏板上,作势欲走。

想想三年来,除了爸爸有时间过来接接她,其余时间都是自己独自回家,弟弟接她,这还是第一次,姬升华心里犯起了嘀咕。“我自己知道回家,还用你接啊,真是的!”她看着弟弟神神秘秘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冲着弟弟的背影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喊道。

“那就快点啊!”姬升耀说话的口气更加生硬。

“神经!”听出弟弟今天心情不大好,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姬升华只好嘴里嘟囔着,跳上自行车,悻悻的跟在弟弟身后往家赶。

姐弟两人一前一后默默骑行,彼此也不答话。

走过五、六分钟的样子,姬升华发现方向不对,本来应该往县城里走,现在明显是往城外赶。看出异样,她急忙紧蹬几脚,追上弟弟侧脸大声提醒道:“耀子,去哪里啊?这不是往家走的路,走错了。”

“没错,不回咱家,去二叔老家。”姬升耀放慢车速回答道。

姬升华闻言,双手捏闸就地停下,一只脚支地大声质疑道:“二叔老家?去哪个地方干啥?黑灯瞎火的!”

姬升耀见状,只好也停了下来,回头说:“咱妈在哪儿,妈说这段时间就在二叔老家住。”

姬升华听得一头雾水,连忙跟上弟弟,语无伦次的问道:“什么?为啥不回咱家住?”

姬升耀本想把法院封门的事情和盘托出,转念想起母亲的叮嘱,又把这个想法按下去,吞吞吐吐回答道:“我.....这个......我也不知道,你回去问妈吧。”

说罢,姬升耀重新骑上自行车继续赶路。

姬升华满腹狐疑跟在后面,感觉弟弟在前面明显加快了车速,她也只好用尽全力,吭哧带喘的跟在后面向目的地奔去。

晚上七点左右,姬升耀终于看见二叔家的磨坊,也看见了母亲站在门口,她一只手扶着老榆树,一只手按腰,正往公路方向张望。

“妈,我们回来了。”下了国道,姬升耀跳下自行车,推到母亲跟前打了个招呼。

“妈!”姬升华跟在弟弟身后,上气不接下气的喊了一声。

“华子,怎么累成这样?”奚雨菲说着话走到女儿跟前,伸手把车上的书包取了下来,拎在自己的手里,关心的问道。

“这能怪谁,你儿子骑得飞快,就这!我还差一点跟不上,他还......”姬升华噘着嘴,满腹怨气。

“好了,好了!我们进屋吧。”不等女儿说完,奚雨菲打断了姬升华牢骚,她现在确实没心情安慰自己的宝贝女儿,她知道说的越多,反而漏洞越多,索性三缄其口,低着头迈步进了院子。

姬升华从母亲的话中察觉出家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只好收住话头,相跟着走了进去。

等两个孩子把自行车放到院子里,奚雨菲转身插上了大门,随后招呼姐弟二人进了房间。走进房间,姬升耀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到墙角处一个板凳前坐了下来。

姬升华没有这样的耐性,前脚刚踏入房门,问题就像连珠炮似得射了出来:“妈,我们在这里干啥?爸爸呢?听耀子说我们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是不是哦!”她两眼直愣愣的看着母亲,急切的想知道问题答案。

奚雨菲看了一眼女儿焦急的样子,嘴巴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房间里陷入了片刻安静。

“妈,我饿了,馒头在哪里?”姬升耀站起身,走到饭桌前,掀开一个竹篦子问道。

儿子这句问话,算是给奚雨菲找了个台阶,她边往灶台走,边说:“升华,你爸去外地办点事情,这一段时间我们就不回家了,暂时住在这里,等你爸从外地回来,我们再回去住。”说完话,她把罩在铁锅上的盖子拿开,从里面端出一盘半玉米面、半白面做成的馒头,接着说:“升华,别问了,你两个都饿了吧,快过来吃饭。”奚雨菲把馒头放在一张破旧的方桌上,扭头催促女儿坐下吃饭。

“爸去外地,我们不能自己在家住吗?怎么.....”姬升华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姐,别问了,妈一直等咱俩,现在还没吃饭,快吃吧!”姬升耀坐到条凳上,拿起馒头连忙打岔。

“你爸去外地出差,咱家所有的钥匙他都带走了,我也没钥匙,回家不方便,过几天等他就回来,我们再回家住。”顿了一下,她接着催促道:“快过来吃饭,吃完饭还要写作业。”

“不会吧!怎么......”姬升华从母亲和弟弟遮遮掩掩的回答中,看出来问下去指定不会有什么结果,于是不再执着,慢吞吞走到方桌边,坐了下来。

这顿饭吃的异常沉闷,没有一个人主动开腔,奚雨菲虽想挤出几道笑纹,但她自己都感觉到这种强颜欢笑比哭还难看,试了几次索性不再尝试。她面无表情,安静的给孩子们夹菜,自己手里的半块馒头,只在嘴边碰了碰,一口没吃。姐弟二人同样没有胃口,姬升耀把手里的馒头一点一点撕下,塞进嘴里,形同嚼蜡。

看见孩子们心事重重的样子,奚雨菲的心里隐隐作痛,几次都想坦陈家事,但理智告诉她,孩子面前不是自己释放压力的时候。作为一个母亲,现在要把全部的痛苦与不幸承担起来,砸碎牙齿和血吞!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一定不能让孩子们受委屈,想到这里她挺挺腰,脸上带着微笑问道:“怎么了,饭菜不好吃吗?我尝尝。”

说完话,她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到嘴里津津有味的嚼了几口,然后笑着说:“好吃!真的,你二审炒菜的水平见长啊!你俩也尝尝!”边说话,边往孩子碗里又加了一些。

姐弟二人看着母亲强颜欢笑的表情,心里升起一阵莫名的酸楚,尤其姬升耀心里更加难受,为了让母亲心里好受一些,他加快了吃饭的速度,边吃边迎合着说:“姐,快吃吧,二审炒的白菜真的挺好吃。”

母子两人的表演并没有影响姬升华的情绪,她依旧心不在焉,饭桌上又恢复了方才的沉闷,姬升耀用筷子紧扒拉几口菜,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馒头,一股脑的塞到嘴里,嚼了几口咽了下去,放下碗筷说:“妈,我吃好了。”

弟弟话音刚落,姬升华也放下手里的馒头,跟着说:“我也吃饱了。”然后看了一眼母亲,心疼的问:“妈,你不吃点儿?”

“还能饿着你妈,你们还没回来,我就吃了半个馒头,看,真到了吃饭的点儿,我反而不饿了。”奚雨菲笑着答道。

虽然姐弟二人并不相信母亲说的话,但也没有揭穿,姬升华拿起自己面前的碗筷说:“妈,我收拾了。”

说完话她把桌上的碗筷归拢起来,端起碗就要往灶台走。

奚雨菲连忙拉了一下女儿的褂子说:“升华,先别收拾,妈给你俩说个事情。”

“妈,你说。”姬升华坐在原位,看着母亲说道。

“升华、升耀,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们家出了见不得人的事情。”奚雨菲说完,分别看了一眼两个孩子,接着说“你们可千万不能这样想,不能因为在这儿住几天,就影响学习,特别是你,升华!”她的目光落到了女儿身上,又说:“升华,你已经是高三了,距离高考时间很近了,更不能分心,你不是要考个好大学吗?这段时间很重要,一定要抓好自己的学习,家里的事情不用你管,管好自己的学习就行了,以免后悔!听清楚了没有,升华!”

“嗯、嗯!”姬升华低着头答应着。

“升耀。”奚雨菲交待完女儿,把脸转向儿子,接着说道:“你也16岁了,是个男人了,你爸走的这段时间你要帮妈多操点心。”

“知道了,妈。”姬升耀答道。

奚雨菲继续叮嘱儿子:“你姐下自习天都黑了,这个地方距离学校有点远,你下学后就先不要回家,先在学校写会儿作业,等你姐下了晚自习,你们一起回来。”

“嗯,我记得了。”姬升耀抬起头,表情庄重的答道。

“不用了,妈,我们班有同学家在这一块儿住,下自习我们一起回家,不会有危险地,再说了,我也这么大了,有什么好怕的?还是让耀子早点回家帮你干点儿活吧!”姬升华极力反对母亲的安排,她看母亲默不作声,继续补充道:“你如果还是不放心,我就不去上晚自习了,在家学习一样!”

“别说傻话,这个地方太小,根本没法学习,让耀子在学校写完作业回家,也是因为没地方写作业,别说了,就按妈说的做!”奚雨菲拿出母亲的强势姿态,语气坚决的说。

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枉然,姐弟二人也就不在言语,经过短暂的沉默,奚雨菲指指东山墙,说道:“耀子,一会儿你去隔壁房间休息,我和你姐在这儿,有什么事情你就喊一声,妈能听到。”

“知道了。”姬升耀回答。

“好了,今天有些晚了,明天你们还要上学,先去睡吧,碗筷你们别管了,我收拾就行。”奚雨菲边说边把剩下的饭菜收到竹筐里,站起身把竹筐挂到一个用树杈做成的木钩上,木钩的另一头儿用绳子拴在房梁的正中间,这种设计体现了生活的智慧,不但能够有效防止老鼠偷嘴,而且挂的高、通风好,也能起到保鲜的作用。

姬升华端起桌子上已经归拢好的碗筷,走到灶台旁边,拿起水舀子,伸手从水缸里舀出几瓢水倒在塑料盆中,蹲在地上熟练的冲洗碗筷。

姬升耀擦干净桌子,两手扣住桌沿儿,把桌子靠墙放好,扭头问道:“妈,还有事吗?”

奚雨菲看了看手表,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她皱了皱眉头,急忙催促道:“没了,你快去睡觉,明天起早点儿,这儿距离你们学校比咱家远!”

姬升耀踅摸了一圈,发觉确实没事可做,就说:“妈、姐我走了,你们也早点歇着。”说完话,转身走出了房间。

章节目录 第6章 逃离 姬升耀从母亲房间出来,抹了个身,推开隔壁房间的门。

一束月光自门缝挤入,投影在对面墙上,借着清净的亮光,看见东山墙的墙面上悬着一根细细的尼龙绳。“这是开关吧!”他猜想墙上的尼龙绳可能是灯绳,于是走过去,试探着轻轻拉了一下。“咔哒”头上一米处发出了清脆的响声,随之一盏白炽灯在他身后亮起,瞬间把整个房间填满了暗黄色。

突然到来的光亮,让姬升耀的眼睛感觉不太适应,他闭上眼,眨巴几下复又睁大,很快看清了周围环境。

借着的光亮,他看见右手边整齐堆放着直达房顶的麻袋垛,垛上的麻袋各个鼓囊囊,几个已经开口的麻袋下方,散落了一地小麦,其中还夹杂一些麦麸。这个麻袋垛占了整个房间三分之二面积,就连后山墙上的窗户也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姬升耀曾经来过二叔家,知道这里是放麦子和麸皮的库房,所以眼前的景象并没觉着意外,反而为少了很多粮食而感到庆幸,“多亏粮食少了,不然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他自言自语道。

因为粮食垛挡住了视线,姬升耀看不见粮食垛侧面。他定定神,顺着粮食垛往西墙走,走了几步看见粮食垛跟西墙之间有过道,这条宽约一米有限,长约三米左右的过道,估计是有意留出来地,主要为了方便堆放垛上的整麻袋粮食。

走到这里,已经不能继续前行,地面上一床铺盖挡住了去路。姬升耀只好停下脚步,抬头往四周瞅瞅,发现除了身边的粮食垛,整个库房中只剩下几口面缸。寻遍房间的角角落落,只有面前的地铺可以躺躺,其他再无歇脚的地方。鉴于此,他估摸着这里就是自己的窝儿,于是不再多想,一屁股坐了上去。

紧张了一天,姬升耀感到身心疲惫,大脑越发昏昏沉沉。他坐在地铺上愣了一会儿,感觉屋外吹进阵阵凉风,“阿嚏——”打了一个喷嚏,伸手裹了裹上衣,凭借意志力咬牙站起,慢慢走到门口,关上门,又转身走到墙边,伸手拽了一把灯绳,“咔哒”房间里应声黑了下来。

关上房间门,连月光也成了奢望,姬升耀摸黑走到地铺前,合衣躺下。

本以为可以马上进入梦乡,但事与愿违,当姬升耀木讷的脑袋躺到枕头上的时候,本来已经模糊的意识,反而清醒过来,遗忘多时的烦心事,重又在脑海中拉起了清单——“爸爸到底去什么地方?妈妈是不是在说谎?爸爸是不是没去省上,难道......难道被法院判了刑!”想到这里,他马上感到手脚冰冷,白毛汗倏地穿透皮肤,一股水汽霎时浸湿了背心。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睡不着觉,只得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的贴饼子。

问题越想越多,越想越复杂,姬升耀感觉心里憋得愈发难受,周身的血管随时都有可能被引爆。最后,他嚯地坐起身,连滚带爬冲到墙边打开灯,迅速从书包里拿出纸和笔,含着眼泪,哆哆嗦嗦写下:

《生》

绝望的心,“嘭”炸了!

看着血和痛苦相互纠结,

一块一块飞上天,又落下来;

最后,归于尘迹。

鲜红的泪水啊!因干涸,而龟裂狰狞;

可谁知道,丑陋的下面,

一颗种子开始萌动!

放下笔,姬升耀焦躁的内心慢慢平复下来。

这时,从隔壁房间传来了母亲和姐姐的谈话声,声音时高时低,中间还夹杂着嘤嘤的哭声。在这个突遭横祸的夜晚,一家人都已经被意外夺去了睡意。

姬升耀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想着白天家里发生的事情,意识渐渐模糊起来,迷迷糊糊中他看见父亲从门外走进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顾一切的张嘴大喊:“爸、爸爸、爸爸.....”此时此刻,他只想伸展双臂,一个箭步扑到父亲怀里,为自己恐惧、孤独、伤痛、委屈的心,找到一个依靠、倾诉的港湾。

然而,兴奋过后姬升耀马上发现情况极为糟糕。不知什么时候,全身被缠绑上了层层绳索,自己俨然成了一个“人肉粽”,越是用尽全力拼命挣扎,越是无法挣脱束缚,并且越挣扎越紧,努力半晌,最后只好放弃,手脚无措的坐在原地,无奈的看着父亲走到自己面前。

姬升耀仔细打量面前这位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男人,猛然感到有些吃惊。

眼前的父亲完全变了样子:头上的白发变成了黑发,皱纹也消失的无影无踪,身躯虽然还是那么的高大威武,但身上的装束却和往常大不相同,原来罩在身上的武装部行头,变成了一身军装绿,红红的五角星,红红的领章衬托出父亲果敢、刚毅的脸庞。整个人看上去那么年轻,那么充满活力与朝气......

“哎?你是.......”正当姬升耀开始怀疑判断力的时候,隐约中听见父亲喊道:“耀子、耀子.....”

“爸、爸、我在这里.....爸!”姬升耀伸长勃颈,全身扭动,长大了嘴巴......可眼前的情景告诉他,就算吼破了喉咙也无济于事,自己仿佛变成了哑巴,嘴巴张的再大,近在咫尺的父亲也听不见。

再喊下去,姬升耀的耳朵也在瞬间失聪,只能看见父亲嘴巴上下磕动,自己却无法听见一个字!

姬升耀彻底放弃希望,不再挣扎呼喊,绝望的看着父亲,泪流满面。也许泪水感动了上天,父亲终于向儿子伸来双手,父子二人手指触碰的一瞬间,姬升耀有如神助,僵硬的身体一下子活泛起来,他猛地跳起,紧跑几步跟随父亲的背影向门外走去。

跨过门槛的一刹那,姬升耀顿时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一排排低矮的营房,像训练有素、等待检阅的士兵,错落有致的分列在马路两边。马路的尽头,一栋庄严肃穆的灰色建筑占据了整个院子的三分之一。灰色建筑门前广角散开的台阶,一层层叠加,上下落差将近十米。拾阶而上,四根粗壮的石柱支撑起一张巨大的遮雨棚。遮雨棚把整个建筑分成两层,下面是大厅,上面是玻璃幕布。玻璃幕布正中位置镶嵌一块巨大的长方形汉白玉,汉白玉中间一颗耀眼的红色五角星熠熠生辉,五角星下面写着三个楷体大字“大礼堂”。

“这不是部队大院吗?”姬升耀暗想。他用力揉揉眼睛,极目环顾四周:沙地训练场、白杨树、哨兵.....,熟悉的场景再一次确认了自己判断无误,“没错,就是部队大院!哈哈.....”他高兴的笑出声来。

姬升耀笑了几声,突然发现一直在前面领路的父亲,已无身影,“爸!爸......”喊了几句,没人回应。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训练场上只剩下自己站在原地傻笑!

“耀子!”

谁在喊自己的名字,姬升耀寻声望去,远处跑来一个九岁左右的男孩,男孩跑到他面前,连说带比划道:“张司务长不在,我刚才看见他又在吉普车里卸下了几箱罐头,就放在你爸办公室门口,你快去看看你爸在不在。”不等姬升耀说话,男孩拉起他的胳膊就往一间平房跑去。

“蒋申其!怎么是蒋申其!至少十几年没有这哥们的消息了!”姬升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面前这个小男孩竟然是自己儿时玩伴。他跟随蒋申其跑着跑着,感觉背后有动静,扭头一看,身后竟然又多出五个人,“刘吉、刘利、二胖子......”他边跑边喊出小伙伴的名字。

“别喊了,小心被人听见!”刘吉警告道。

“哦!哦!”姬升耀虽然不喊了,但嘴巴却没有合上,依旧乐不滋儿的。

跑到平房拐角处,蒋申其来了个急刹车!拉住姬升耀低声说:“我们在这儿等你,快去快回!”

“好,你们等着!”姬升耀小声回答,随后蹑手蹑脚走向办公室。走到办公室门口,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透过门缝看见房间里空无一人,于是立马转身跑到办公室后面,朝几个翘首以盼的兄弟们招手,用口型告诉大家:“目标安全,行动!”

“目标安全!”

这个信息极大鼓舞了伙伴们的士气,小战士们好像离弦之箭,眨眼间冲到办公室后面。

“耀子你在这里放哨,刘吉、刘利你两个在窗户口接应,剩下的人跟我进去搬罐头!”蒋申其指挥若定,像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小战士们也不含糊,按照他的战术安排迅速到达指定位置,展开了战斗队形。

几分钟过去,姬升耀感觉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紧接着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得手,撤!”这是胜利撤退的号角,姬升耀不用回头,绕过办公室,径直往训练场旁边的树林跑去。

跑进小树林,姬升耀看见几个哥们每人抱着一盒打开的牛肉罐头大快朵颐,心中满是羡慕,唾液不知从什么地方猛然间迸发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口腔。

“耀子,接着!”蒋申其从箱子里拿出一盒罐头丢了过来。

伴随罐头丢过来的还有一道刺眼的白光,白光过后姬升耀发现眼前只有一团白雾,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了,他不禁大喊:“蒋申其、蒋申其、二胖、二胖......”当他从耳边听见自己的呼喊声时,身体猛地一怔,嚯地睁开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7章 重新安家 清晨,一道阳光透过西墙上的窗户,不偏不倚懒洋洋的趴在姬升耀脸上,他用手遮挡住刺眼的白光,睡眼惺忪的看看房顶,又扭过头瞅了瞅四周——粮食垛、麻袋堆还有自己身下躺着的地铺......熟悉的环境让他明白:所谓的部队大院,所谓的儿时玩伴都是自己臆想,只是一个现实中永远无法复制的梦境。想到这里,他轻叹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心里默默祈祷梦境可以重来。

可现实就是现实,既然已经睡醒了,再想回去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的白日梦而已!对于这一点,姬升耀心里明镜儿似得。

“耀子、耀子快起床,该上学了......”门外传来母亲的喊声。

“哦,我知道了!”姬升耀虽然很不情愿,但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头昏脑涨的坐起身来,把手伸向床头,拿起两只东倒西歪的胶鞋,眯着眼睛套在脚上。

穿上鞋,想了想,姬升耀还是不愿放弃,默默地坐在床铺上(如果能称作床铺的话),盯着面前红砖地,努力倒放梦中的情景。可是,放映机却不配合,昏头昏脑的思绪时常断片儿。

紧闭双眼,回忆半天,这才明了一切都是徒劳,不但后面记不起来,就连最初的印象也变得模糊不清了。愣了一会儿,已然恢复的理智让姬升耀明白,梦境中的一切已经留在十几年前,带不来也抹不去,十几年前的快乐时光,已经远远的抛弃了自己。现在的生活虽然不如意、虽然充满了痛苦和折磨,但,这就是自己能够得到的真实存在。

“人生是一次航行。航行中必然遇到从各个方面袭来的劲风,然而每一阵风都会加快你的航速。只要你稳住航舵,即使是暴风雨,也不会使你偏离航向。”西?切威廉斯的这句话再一次激励了姬升耀。他知道,不管未来如何不确定,自己也要咬牙坚持下去。他坚信,总有一天厄运会离开他,离开这个风云飘摇的不幸家庭。

想到这里,姬升耀站起身,打开房门。清晨的阳光倾洒在身上,一股夹杂着泥土和青草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顿感神清气爽,精神随之振作起来,一步跨出房间,面朝乳白色的太阳,用力伸伸胳膊、蹬蹬脚,卸去了最后一点儿疏懒。

今天天气不错,奚雨菲正在院子里晾晒被褥。她把被褥搭在院子中间一条锈迹斑斑的粗铁丝上,左手拿着一根半米多长的木棍,不停地左右敲打。看到儿子不紧不慢的走出房间,心里有些着急,急忙催促道:“耀子,桌上有馒头,你快去吃两口,这儿离你学校远,你要赶快走,不然迟到了。”

“妈,你吃没有?”姬升耀说。

“晒完被子再吃,太潮了,你唐阿姨替我盯着岗,我今天晚会儿去厂里也没事,你快吃吧,要迟到了!”奚雨菲继续催促儿子抓紧吃饭,赶快上学。

姬升耀没再说话,一闪身走进厨房,直奔餐桌而去。冲到桌前,他抓起桌子上的馒头,用手轻轻掰开两半,顺手抓了一把咸菜丝放进去,两半馒头合在一起,中间夹着咸菜丝,就成了美味的“馒头咸菜三明治”,这就是他经常吃的自造早餐。拿着“馒头咸菜三明治”,放到嘴里咬一口——“嗯!味道还不错。”他心里暗自称赞自己的手艺,满意的点点头。随后,拿起凳子上的书包走出了厨房。

“妈,我姐不走吗?”姬升耀推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发觉一直没有看见姐姐的身影,扭头问母亲。

“你姐说昨天的作业没写完,提前走了!”奚雨菲肩膀扛着儿子的被褥,站在院子中间说。

“哦——妈,我走了!”姬升耀边说边抬腿跨上自行车,骑出了院子。

看着儿子走出家门,奚雨菲突然想起还有事情没有交代清楚,急忙跑出院子,朝着儿子的背影喊道:“耀子,别忘了妈给你交代的事情,下晚自习要和你姐一起回家!”

“知道了!”听着儿子渐行渐远的声音,奚雨菲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

姬升耀虽说上学没有迟到,可学习状态很差。几乎整个上午,一直感觉头重脚轻,听课更是心不在焉,原本快乐的学习生活,现在变成了煎熬。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放学,姬升耀再也坐不住了,简单整理一下桌子上的书本,起身走出了教室。他本来想趁着中午休息时间到操场上清醒一下,却鬼使神差的走到学校存车处。

望着自己那辆破二八,想想辛苦操劳的母亲,心里越发的郁闷。“二叔的磨坊一直没人住,又脏又乱,妈妈已经很辛苦了,帮她打扫打扫卫生,收拾收拾家务,也算没有白养我这个儿子!”想到这里,他突然生出马上回家的冲动,索性推起自行车走出了校门。

姬升耀骑车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看着熟悉的店铺,熟悉的人,不知为何心里感到很陌生。陌生于人们投来的目光,陌生于自己周身的不自然、不舒服。背后袭来的阵阵寒意,使他不知不觉加快了蹬车的速度,自行车在人群中窜进窜出,一直冲出县城,离开那些熟悉的一切,他紧绷的精神才算放松下来。他减慢车速,抬起头,慢慢腾腾的蹬着车子往家赶。

时间在双脚上下往复过程中,又过去了十几分钟。此时,一个破旧的农家小院像垂暮老者,颤颤巍巍站在姬升耀面前。

院子围墙的下半截用黄土夯实,足有一米多高。夯土上又用烂砖头、破瓦块堆高六十公分左右。再往上就是墙脊了,可以看出,这里是主人唯一下了本钱的地方,砂灰打底水泥铺面,顺院墙走向砌成一条拱顶平底的墙脊,水泥面上杂乱无章的嵌插着绿色、白色......五颜六色的玻璃茬子,个个尖头向上,在午后慵懒的阳光照耀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刺光。

院子外观朴实简洁,甚至透着一股寒酸。

土围墙连着大门,大门打开后宽度足有三米多,这种看似笨拙的设计,极大方便了农用三轮车和小型货车进出,充分考虑了农家实际需要。门有两扇,无缝钢管经焊接做成骨架,骨架外焊着几块厚铁皮,铁皮上面刷了一层黑漆,由于长时间没有保养,斑驳的漆面已经失去了往日光泽,露出了里面黑黄色的锈迹。一溜儿四个门鼻,每个直径足有二十几公分,门栓是条半米长的铁棍,有十几公分粗,一头儿扁平,一头儿有锁眼。从门上这些配件中,足以看出院子主人对安全的重视。

姬升耀走到院子跟前时,院门虚掩着,他一只手推自行车,一只手伸向院门,“吱——咣——”半扇大门应声打开。探身往院子里面扫了一眼,静谧的农家小院里空无一人。

“妈、妈......”姬升耀走进院子,绕过门前的半截影壁墙,把自行车在影壁墙的后面放好,又朝着厨房喊了几声,没人回答,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自己的喊声。

“咦!家里没人,怎么不锁门?”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转身回去关上大门。

站在院子正中央,姬升耀环视四周,想想自己家的整洁舒适,再看看眼前的处境,不免悲从心来,脸上略过一丝落寞。“看来这个破院儿,年头应该比我的年龄还大,没有二十多年的岁月摧残,露出墙外的砖头也不会磨平棱角。”他心中暗想。

唉声叹气一会儿,姬升耀抬头往前看,三间灰顶瓦房,墙面到处是白灰补丁,不知修补过多少次。房顶上除了灰色的屋瓦,还有几块白色石棉瓦盖在上面,瓦上生长出稀稀疏疏的绿色瓦松,这片儿瓦松好像遮羞布,将房顶上的几片石棉瓦完全遮住,不仔细观察,还真看不出房顶已经染上白发。微风吹过,瓦松左右摆动,倒也显得清闲自在。

三间堂屋的规制基本一样。正面一门一窗,门有八十公分宽,两米多高,门与过梁的中间是两扇固定玻璃窗,不过现在窗户框上镶嵌的不是玻璃,而是白色塑料布。房子承重墙构造和院子围墙一样,下面是黄色夯土,夯土上码着大块青砖,有些青砖风化严重,使得整个墙面看上去坑坑洼洼、凹凸不平。

走进厨房,姬升耀看见的是一间被烟熏火燎同化,四壁黢黑小窝棚。

小窝棚东南角有个砖砌土灶,灶面上铺着一层白色瓷砖,灶台分成两个区域,左手边下陷一口大铁锅,锅口平行于灶面,直径少说也要有七十公分左右,左手边空出一块,置放着油、盐、酱、醋和一张切菜案板。

灶台旁边是空地,空地上面原来放着风箱,现在被煤火炉鸠占鹊巢,风箱反而成了摆设,横亘在煤火炉和水缸中间,历数主人的种种不公平。

水缸旁边靠墙位置,摆放着一张方桌,桌面已经裂开,露出三条不同材质的木板,有松木、杨木、竟然还有一块桐木,从三块木板挣扎的样子可以猜到,也许当年他们并不想在一起,无奈被一个没有眼色的木匠看上,强搞拉郎配,硬把他们撮合成一家人,还用一圈木条做成木箍,防止三张木板一言不合强行分手,当年这样的设计很受用,让他们貌合神离的过了十几年,而目下光景却能实现他们分手的愿望,只需一点儿外力,这个所谓的方桌就会肢解,变成碎片儿,散落一地。

姬升耀苦笑一声,小心翼翼的把桌子推向墙边,借着墙体增加方桌的稳定性,好让桌子活的更长久一些。

桌子旁边横着一张“门板床”,之所以称作“门板床”,主要因为床面是一扇门板,门板用条凳支起,借用条凳的八条腿当做了“门板床”的四条腿,门板上麻袋垫底,麻袋上铺着一床被褥,这张门板床和方桌有一拼,随时都有散架的危险。房间里除了这些超期服役的破旧家具,就剩下从房梁上吊下的各种木筐。

木筐里盛着馒头、干咸菜、碗碟筷子等等,悬在半空一个个伪装过的伞兵。

姬升耀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看看干净的地面,又看看整洁的灶台,知道母亲已经做过卫生,无需自己再动手收拾,于是转身走向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就是昨天姬升耀休息的地方,因为房间的作用主要为了存储粮食,所以相对厨房就显得干净许多。

墙壁虽然已经泛黄,但还是能够看出白色灰膏。西墙上连着房间门的窗户,即通风又增加了光照,感觉房间里干燥、凉爽,甚至有种阴冷的感觉。

房间里除了昨天晚上看到的粮食垛、麻袋堆,还有一排黑釉面的大缸,缸上罩着尖顶盖子,缸盖长得像极了南方渔民头上戴的斗笠,只是材质不同,斗笠用竹子,缸盖用的是当地产的芦苇。姬升耀走过去掀开缸盖,满满几大缸白面、玉米、黄豆。“估计这就是二叔家一年的口粮,现在这些粮食,不但要养活二叔一家,还要养活自己一家人,够不够吃?不够吃怎么办?......”姬升耀盖上缸盖,心中快速估量了一下处境。

章节目录 第8章 各怀心事 姬升耀低头望着缸里的粮食,心里五味杂陈,看着看着就走了神儿。“吱——咣——”屋外传来的开门声惊动了他,他转身走出房间,循声望去,从影壁墙后面转出来一个人影——母亲奚雨菲。

“妈!”姬升耀喊道。

奚雨菲愣了一下,抬头盯住儿子说:“耀子,你下午不上课吗?”

“不上课,老师安排我们班自习。”姬升耀边解释,边跑过去接下母亲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我回家主要想帮你收拾院子和房间,一会儿我还要回学校,等姐姐下晚自习我们一块儿回家!”他接着说。

“家里不用你帮忙,这里能住人就行,不用怎么收拾,过几天你爸从外地回来我们就走了。”说完话,奚雨菲把水桶放到地上,直起腰,看着儿子满是怨气的接着说:“刚才我去你二叔家,本想看下他哪儿有没有多余的床或者桌子,不等我说出口,你二审就把我的话打断了,她不是埋怨你二叔没本事,就是唠叨家里没钱,听她发牢骚我也不好意思提了,看——”她指指地上的水桶,又说:“听了一个上午,最后只借到一个暖水瓶,一个水桶,唉.....!”说完,轻叹一声,不再言语。

“算了吧,二叔家也不宽裕,床和桌子也算大件,即使有,他们自己也要用,不用的旧家具估计也早卖了!”姬升耀说了几句宽慰母亲的话。

“说的也是,咱们在你二叔这里住着,吃喝都是人家的,人家没有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已经很不错了!”奚雨菲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你睡到地上终究不是办法,时间长了对身体不好!我再想想办法!”说完,她弯腰提起地上的水桶,接着说:“耀子,去打桶水,咱家喝水、做饭今后就用这个桶盛,铁锅里的水我尝着有股铁锈味儿,不能喝,只能刷碗、洗菜,等你姐姐回家你记着提醒她一下。”

“妈,你去哪儿?”姬升耀朝着正要转身出门的母亲喊道。

“村东头买点儿菜,一会儿就回来。”奚雨菲推起儿子的自行车出了家门。

姬升耀拎起地上的水桶,回到厨房。打开塑料袋,里面除了一个通体浅蓝、上绘几朵白色玫瑰花、带着铝头盖子软木塞的暖水瓶,还有几件手使的物件儿,他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看起稀奇:两个搪瓷缸子,白色,缸体中间两朵牡丹花怀抱一个大大的红双喜,虽说缸底的搪瓷已经被磕碰的惨不忍睹,但从构图上看,面前这两个矮胖子,当年也是肩挑重担的角色,肯定见证了二叔、二婶一生中神圣、庄严的时刻。“这是二叔结婚时收的彩礼吧!快成文物了!”姬升耀边看边想。

塑料袋中还剩下五个粗磁浅碗,他小心地拿出来,放在手中端详:碗的颜色灰中偏白,口很大、底很小,像一个掐头去尾的铅锤,上面用红笔写着“二大队”三个字。

“二大队?这东西好像不是个人家的物件儿,不会是偷的吧!”姬升耀心里泛起嘀咕,可是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对:“现在都什么时期了,早已经过了吃大锅饭年代,村里那里还有这些老古董,也许当年大队解散的时候,二叔顺了几个碗自用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想到这里,他才稍稍安心。

东西不多,但对于姬升耀全家却十分重要。他们当下的境况可谓一贫如洗,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和母亲手里不知还剩下多少钱的存折,其他一切身外之物都要仰仗别人施舍。

姬升耀心里明白,面对这种窘况,虽然家里每个人脸上挂着无所谓的样子,但个人心里的苦楚却无以言表!

“唉!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姬升耀叹口气,沮丧的摇摇头,抄起手边的水舀子,走到铁锅前,从锅里舀出两瓢水倒入洗碗盆中,又顺手从灶台上的瓶子里捏了一小撮碱面儿放到水里,开始洗刷刚刚借到的东西。

搪瓷缸和粗磁浅碗因为釉面还在,比较容易清洗,三下两下就能洗干净,暖水瓶身上的油渍已经浸入铁皮里面,就算把外面的油漆擦掉,还是不能彻底清除,反复冲洗几遍,油渍还在,只是看上去已不影响使用,“算了,就这样吧,再洗铁皮就烂了!”姬升耀里外端量几眼,感觉再无清洗的必要,这才把暖水瓶放到方桌上。随后,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湿漉漉的双手,端起地上的洗碗盆,刚想转身出去,就听见“吱——”的一声,厨房门从外面推开,母亲手里提着两颗圆头白菜走了进来。

“耀子,行啊,能帮妈妈干活了!”奚雨菲看着儿子端着洗碗盆,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搪瓷缸,笑着说。

“妈,我已经不是一年级的小屁孩了,你还用这种口气逗我!”姬升耀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呛声道。

“嘿!脾气还不小!”奚雨菲看着儿子端水走出房间,继续打趣道。说罢,她低头看看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下午五点,想到儿子已经忙活了一下午,心中不免有些不落忍。等儿子从门外倒完脏水进来,她连忙关心的问道:“好了儿子,别忙活了,你饿不饿?”

“不饿,几点了?我姐是不是快下自习了。”姬升耀扫了一眼门外,太阳已经慢慢下落,天空渐渐变成了暗红色,他估摸着姐姐应该快下学了,就问道。

“没事,还不到六点,你姐一般七点多下自习,锅里还有早上剩的汤,笼屉里有馒头,我给你热一下,你先垫吧垫吧,吃完再去也不晚!”奚雨菲说着话,走到煤火炉前弯腰取下出灰口上的盖子,端起锅坐在炉口上。

奚雨菲坐上锅,扭头一看,才发现儿子已经离开了房间,她连忙转身跟出去,站在厨房门口朝着正在摆弄自行车的儿子喊道:“耀子、耀子......听妈话,吃点儿东西再走!”

“我真的不饿,路上怎么也要走个十几、二十分钟左右,等我到了学校,估计姐姐就下课了,我现在去正好!”姬升耀回答道。

奚雨菲拗不过儿子,只好相跟着走出院门,继续叮嘱道:“耀子,晚上天黑,路上慢点!你去吧,妈在家做好饭等着你们。”

“放心吧!妈,我走了!”姬升耀左脚踩上自行车的脚蹬子,右腿跨过车大梁,骑车冲向309国道,直奔学校而去。

跟姬升耀估摸的时间差不多,他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学校门口,虽然下学的铃声还未响起,但他老远就看见姐姐推着自行车站在学校门口张望。

姬升耀紧蹬几脚,骑着自行车冲到姐姐面前,一只脚支在地上,斜楞着身体,有些纳闷的问道:“姐,今天下自习这么早?”

“噢.....噢......是,下的早了点。”姬升华支支吾吾,眼神游离,不敢直视弟弟的眼睛。停了一下,又解释道:“今天老师有事,自习课没人辅导,我就早出来一会儿......别问了,妈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快走吧!”姬升华的解释含含糊糊,最后的命令却干脆、果断且不允许任何人提出反对意见。她没打算继续回答弟弟的问题,说完话,自顾自地骑上了自行车。

姬升耀感到莫名其妙,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问话,能使对方如此左右为难。摇摇脑袋,自言自语的说:“嗯?我问错了?”于是,不再自讨没趣,急忙蹬上自行车紧紧跟在后面,默不作声。

刚刚骑出县城,一直没有言语,只顾低头骑车的姬升华突然停下来,等到弟弟赶到近前,扭头问道:“耀子,咱家被法院查封了,你知道吗?”

姐姐在前面冷不丁的紧急停车,让跟在后面的姬升耀措不及防,他慌忙捏住手闸,“吱——”自行车两侧的闸皮紧抱车圈,阻磨声异常刺耳。响声过后,后车前轮紧咬前车的后轱辘停了下来,他刚想埋怨几句,听见姐姐的问话,又把怨言咽了回去,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姬升华明显不满意弟弟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脸上挂相,不耐烦的回答道:“我早上回咱家了。”

姐姐这句话,一下子提醒了姬升耀,他猛然想起今早的时候,姐姐早早去了学校,现在看来她说了谎话。

“知道。”姬升耀说。

“你听妈妈说的,是不是。”姬升华继续问道。

“不是,昨天下午我回到家,刚好碰到法院的人去我们家贴封条。”姬升耀知道已经瞒不住,索性又接着说:“昨天不告诉你,因为妈妈怕影响你学习。”

“法院为啥查封咱家?”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姬升华一整天,她迫不及待的想从弟弟这里得到答案。

“不知道!”姬升耀低声回答。

“妈没跟你说?”姬升华接着问。

“没有,妈只告诉我咱家没事、等爸爸过几天回来,咱们就回家住。”姬升耀诚恳的回答道。

“哦!耀子!你.......你相信妈妈说的话?”姬升华若有所思的低声追问道。

“我.....这个.....我信!”姬升耀含糊其辞,回答的声音更小。

姬升华看了一眼弟弟,“耀子,我们.......唉,算了!”说罢,重新骑上自行车,催促道:“耀子,快点儿,妈等的着急了!”。

一轮弯月悄悄爬上天空,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白天少见的大货车,逐渐多了起来,车灯像两道刺眼的电焊光,照的人睁不开眼睛。姐弟二人加快了速度,各自想着心事,默默骑车往家赶.......

章节目录 第9章 苦中作乐 晚上八点左右,姐弟二人回到家。院门没关,昏暗的灯光隔着门口的影壁墙打在大门门楣上,在这个黑灯瞎火的公路边,这束亮度有限的光源,就像大海中的灯塔,让孤独的夜行人感受到一丝家的温暖。

二人一前一后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姬升华放下车子,朝着厨房喊道:“妈,我们回来了。”

“是升华、耀子吗?快进来吃饭。”声音刚落,奚雨菲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扬起手,招呼姐弟两人进屋。

“妈,我去把大门插上。”姬升耀放下车子,边说话边关上大门,插上门栓,又用力拉了拉大门环,确认大门已经锁死,才放心离开。

他刚走到影壁墙跟前,看见姐姐急匆匆的从厨房里跑了过来,姬升华拉了一把弟弟的衣服,悄声说:“耀子,过来,姐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两个人躲在影壁墙后面,姬升耀低声问道。

“我回家的事情,你不能跟妈说,既然咱妈想瞒着我,怕我考试分心,我想了想,让她一直认为我不知道这件事情,反而更好,你说呢?”姬升华盯着弟弟,低声说。

姬升耀停了一下,想了想,如果妈妈知道她想瞒的事情已经大白于天下,对于她来说,只能增加更多忧虑,不说也好,起码母亲不会徒增烦恼,想到这里姬升耀点点头,表示赞同姐姐的想法,一定不会向母亲说出实情。

姬升华再次进屋,桌上已经摆上了饭菜——炒大白菜配馒头、小米汤。

“今天你二审给咱家送了半袋子小米,我刚才喝了一碗,香的很,比咱家在粮站里买的小米好,快过来尝尝!”听的出来,奚雨菲心情比昨天好一些,话里话外透着轻松。

半个馒头下肚,姬升耀想起今天上课时,后背出奇的瘙痒,感觉好像十几只小虫子在身上来回爬,这股刺痒的感觉到现在都没有彻底消失,搞的他整天抓挠,虽然饭前已经洗过手,但手指甲缝还有残存的血迹,想到这里他不禁脱口而出,抱怨道:“妈,咱到底要住到什么时候,你看连个床都没有,睡地铺浑身痒的不行!”

“嗯,总感觉有虫子爬。”姬升华补充道。

“可能被子有些潮,我今天晒了晒,估计会好一些。”其实奚雨菲昨天整晚没睡,一是心烦,二是潮湿的被褥使她全身瘙痒难受,辗转难眠。

“妈”姬升耀沉了一下,最后下定决心说:“这些不重要,关键我们也不知道爸爸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看我们现在要穿的没穿的,要住没住,如果就是凑合几天还行,时间长了,我们还是要添置一些生活必须品,弄点换洗的衣服。不然,我和姐姐还好,你会生病的!”姬升耀火急火燎的把话说完,完全没有注意母亲的脸色。

儿子的话句句像钢针一样,扎在奚雨菲的心头,苍白的脸上,迅速泛起一抹红色,眼睛里浮现出愧疚的神情,她低下头,不敢直视孩子们,嘴唇哆嗦半天,没有吭声。

“耀子,你怎么跟妈说话呢?太不懂事了!”姬升华把手中的筷子用力摔在桌子上,大声责备道。

“你弟弟说的也对,这样下去真的不是个办法”奚雨菲沉吟了半晌,接着说:“不行,咱们这样,你爸爸不是说好几天就回来吗?我们就等几天,如果到时候他不回来,咱们就想办法。”说完后,她用征询的目光瞅了一眼孩子们,补充道:“你们说怎么样?”

“其实在这里住着挺好,这里安静,不像我们家紧挨着夜市,晚上喝酒划拳的人声音特别大,吵吵闹闹的总影响我睡觉。”这倒是姬升华心里话。这里周围没有邻居,除了过往的汽车和行人,一华里范围内,这个院子就是唯一的主人。环境确实很安静,安静的有些孤独、寂寞,夜晚甚至心生恐惧。

“哈哈,听听你姐姐多会说话,这才是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奚雨菲一句话,使房间里的气氛轻松不少。

“妈,什么叫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姬升华拿起筷子,双眼茫然的看着母亲问道。

“你不懂,这是妈妈当姑娘时,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什么斗私批修、什么痛打落水狗......太多了,赶明儿有时间,妈给你们上上忆苦思甜课,你就明白了。算了,不说话了,赶快吃,饭菜都凉了!”奚雨菲催促道。

一场小小的家庭争执结束了,厨房里再次传出笑声,虽然笑声中没有听出多少欢乐,但是也能感受到家的温馨,就像一条颠簸在大海中的帆船,当凶猛的巨浪袭来,就算停靠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也是上天的眷顾,人生中的幸福。

再次提到置办生活用品这件事情,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那天早上,姬升耀走出房间就看到母亲正在扫院子,他定了定神,瓮声瓮气的喊了一声“妈”,算是打了招呼。

“耀子,起来了。”奚雨菲和颜悦色的回了一句。

“嗯!”姬升耀伸伸腰,径直往厨房走去。

“耀子,你等一下。”奚雨菲叫住儿子。

“妈,有事?”姬升耀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问道。

“明天是周六,赵家沟有个集,你要是没事的话,就跟妈到集上买张旧床,这里的桌子也不能用了,顺便再看看能不能买张二手桌子。”半个月来,奚雨菲每天期盼着丈夫的消息,可是结果都是失望,丈夫没有遵守他的承诺,既没回家,也没打电话,像是凭空消失一般,现实情况告诉她,目下住的地方也许要连续住下去,没有截止时间。这段时间,儿子身上因过敏生出的红点,一片一片的越来越多,脖子上、手臂上到处都是,虽然给儿子买了扑尔敏,儿子也在按时吃药,但是效果很差,总是好好坏坏,往往是旧的刚好又长出新的红疹,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她知道主要跟儿子睡觉的地方潮湿,生跳蚤有关。自己和女儿的状况也不好,不是感冒就是拉肚子。身上的衣服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沾过水了,不是不想洗,而是不敢洗,没有替换的内衣和外罩,天气这么阴冷,担心洗了以后不能马上干,影响第二天穿。一切的一切都让奚雨菲感到揪心的痛,这次她终于下定决心,先从孩子们的学费中借用一些钱,买点生活必须品渡过目下难关,等回家后再把孩子们上学的钱补齐,所以奚雨菲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边扫院子边等着儿子起床,看见儿子走出房间,她连忙把儿子喊住,和盘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妈,不用吧,暂时住几天还要买这些东西,太浪费钱了。”姬升耀心中暗自盘算了一下,母亲说的这些东西,真的置办齐全,没有一、两百块恐怕不行,想到家里收入只靠母亲一个人辛苦工作,开销却要三个人分摊,他就更加心疼钱,于是忍不住阻止道:“妈,现在不是很好?就是需要也没必要买啊!从亲戚家、邻居家借用几天不就行了。”

“算了,别人的东西到底是人家的,咱搬过来用,不合适,我考虑好了,淘换回来的东西,我们走的时候就不带走了,留在这里,我们算没有白住、白吃,也好给你二审一个交代,让你二叔在家里能说的起话。”奚雨菲何尝不想省下一笔没有必要的开销,她去亲戚朋友家里借过,不是给的东西破烂不堪,就是婉言拒绝了她的请求,走了几家后,她感受到一种羞辱,也体会出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姬升耀听出母亲主意已定,知道再劝下去也是徒劳,只好应和道:“好吧,妈,你看要不要我借辆三马车?”想到拉家具,也许农用机动三轮车能用的上,于是反问道。

“你借谁的?”奚雨菲停下手中的活计,饶有兴趣的说。

“魏庆阳,他家有一辆,我帮他家收麦子的时候开过,很好开,需要的话,就借来用用!”姬升耀没有撒谎,魏庆阳是他同学,也是从中学一直到高中的好兄弟,魏庆阳老家还有几亩地,因为他父母都在城里上班,无暇顾及地里的庄稼,又舍不得丢下不管,他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就当仁不让承担起每年秋收时节的农活,人手少、收不过来的时候,魏庆阳就拜托兄弟们帮把手,也就利用这个机会,姬升耀学会了驾驶农用机动三轮车,这种机动车最早脱胎于农村经常看到的拖拉机,动力来源用的就是拖拉机的发动机,但相比拖拉机他显得更加精干,采用半封闭驾驶室,槽钢车架,发动机一般用常柴、常发、江动等,换档流畅,制动系统配备真空助力,拉货、载人样样可行,是农家不可或缺的重要生产工具,因为这种车子的动力强劲,农民们给他起了个形象的爱称“三马车”,寓意三匹马拉的车,看,多有劲儿!

“行,你借一下试试,能借来就借来,借不了也别强人所难!”奚雨菲正在为运输的事情闹心,毕竟赵家沟的集市距离这里还有二十多里地,真要是买了家具,没有运输工具,想弄到家里,确实很恼火,儿子如果真能借到三马车,就帮了自己大忙。

“妈,今天下学我就把它开到咱家,你放心吧!”撂下最后一句话,姬升耀吃了几口饭,旋风似得奔向学校。

下午,姬升耀担心借三马车的事情泡汤,刚刚上完第一节课,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门,他就急匆匆的边收拾书包边跟同桌说:“华子,下边两节课是自习课,我有事情要先走,就不上课了,张老师问,你就说我拉肚子去了茅房。”

“什么?我这样说他能相信?”刘华对于同桌这个肤浅、且老套的逃课理由,很不以为然,满脸不屑的反问道。

“对呀!”姬升耀停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张头儿特爱较真,这个理由确实瞒不了老顽固!我下午有事情必须走,你说怎么办?”他看看同桌,恳求道。

刘华略想了一下,胸有成竹的说:“你把书和作业都翻开,放到桌子上摆出一副写作业的样子,肯定能诓住张头儿。”

“这个主意不错!但下了自习你要帮我把东西收好,千万别丢了,不然,我妈那里不好交代。”姬升耀把书重新放到课桌上,翻到当堂课文,叮嘱同桌道。

“等下学后我帮你把书和作业收好,你就放心吧!”刘华笑着回答。

“等哥忙完请你吃饭!”姬升耀带着满意的笑容,悄悄的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

“说话要算数啊!”刘华朝着姬升耀喊了一声,他知道吃饭只是张空头支票,但是有一点希望,总比没希望好,他心想。

章节目录 第10章 初尝如愿 姬升耀走出校门,急火火骑上自行车冲向技工学校,他要赶在技工学校下学前找到铁哥们。

姬升耀心里起急,情有可原。已经跟母亲许诺,今天一定把三马车开回家,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出了母亲眼里的期许,所以给自己下了硬指标——一定不能食言!可反过来又想,他心里明镜儿似得:“自己许诺是许诺,但毕竟是别人的东西,又没有提前打招呼,怎么能说开走就开走?万一主人家正在使用、已经借了出去.......”心里越想,越感觉借车这件事悬吊吊的,真担心泡汤。为保万全,他决定下午提前采取行动,到学校门口截住魏庆阳。

“庆阳、庆阳.....”

魏庆阳刚出校门就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寻音而去,发现姬升耀站在学校小卖部的门口招手。

“耀子,怎么好几天没见你,干啥去了!”魏庆阳声到、人到、手也到了,“啪——”一掌重重拍在姬升耀的肩膀上。

“下手这么重,你出气呢!”姬升耀揉了揉拍疼的肩膀,埋怨道。

魏庆阳还是满不在乎,轻蔑的回了一句:“怎么了?跟娘们一样,有事啊!”

姬升耀就等这句话,连忙接着话音说:“有事、有事,还是急事!”说着话,他一把抢过魏庆阳的书包,把书包丢到车筐里,一边示意魏庆阳坐上车,一边催促道:“走,去你家!”

魏庆阳很少见到哥们像今天这样一本正经,满脸严肃,心想必有要事,连忙紧跑两步,跳上自行车后座,正色道:“咋了?跟人打架了?”

“你家的三马车在家不?”姬升耀边猛蹬自行车,边问。

“好像在家吧,我早晨上学的时候,还看见停在院子里,不知我爸用没用。”魏庆阳不知哥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回答问题时明显心虚。

“咋了,你要用?”魏庆阳问道。

“我明天用一下!”姬升耀扭头说。

“你找我就这个事情吗?”魏庆阳如释重负,口气中带着半分嘲弄,不等姬升耀答话,接着说:“我还以为多大的事情,就是用一下三马车,至于搞得这么紧张、神秘吗?”

“不是,我答应了我妈,今天就得把车开回家,明天一早就要去赵家沟赶集。”姬升耀奋力蹬着自行车,上气不接下气的回答。

“你啥时候也热衷赶集了?”魏庆阳认为赶集这种凑热闹的事情,应该是大姑娘、小媳妇或者是大爷、大妈们干的事情,他们都是年轻力壮的后生,有赶集的时间还不如做点惊天动地的大事,方不浪费人生的大好时光。见姬升耀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撇着嘴笑了几声,又说:“我跟我爸打声招呼,你就开走就是,不用这么紧张!”

“嘿嘿!”姬升耀接过话头,发起牢骚:“你说的轻巧,哪是你家的车,你当然不紧张!我可不一样,万一借不到,我怎么跟我妈交代?况且,借了车我还要去学校接我姐下晚自习。为了这档子事儿,最后两节课我都没上!”

魏庆阳碰了个软钉子,无奈自嘲道:“好,好!我说错了,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随便紧张,你随便担心!呵呵!”

“哈,哈......”哥们一句话倒把姬升耀逗乐了,大笑几声过后,呼哧呼哧大口喘气,脚下却没有降低速度,继续猛蹬自行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路说笑,不知不觉已经骑到了魏庆阳家。

魏庆阳家住在县城边上,说起来魏、姬两家人住的不远,中间隔了两个街道,大约3、4公里的样子。当年,老姬刚转业的时候,地方上给的安家政策打了折扣,后来在县里主要领导的关心下,大家伙终于有了立锥之地,这批转业军官当中就有魏、姬两家人。父辈是战友,经常来往,儿子辈自然就熟识。从魏庆阳小学五年级转到“十堰”小学开始,一直到初中毕业,姬升耀和魏庆阳就是好同学加铁哥们,形影不离。魏庆阳个性大大咧咧,什么事都是满不在乎的样子。整天一身公家人的装扮,上身穿他爸从部队带回来的78式解放军春秋装,下身一条他爸发的89式公安制服,脚上一双她妈亲手纳的千层底敞口平底布鞋。魏庆阳偶尔也换装,除了脚上的布鞋换成球鞋,其他装束大同小异,也就是看上去干净一些罢了。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棱角分明的四方脸,显得既朴实又孔武有力,肩上再斜跨一个开“天窗”的军用挎包,哥几个一起玩耍的时候,魏庆阳经常被错认作老师或者刚复员的解放军。他的年龄最大,作为群体中的大哥,对几个小弟兄尽起大哥范儿,能办的事,一定办,能帮的忙,尽力帮忙,绝不含糊。姬升耀家里出事他也知道,碍于哥们儿情面,他不想在好兄弟伤口上撒盐,因此他和另外几个哥们约定,只要姬升耀不主动说,他们就不问,一切还跟往常一样,该玩玩、该闹闹。

到了目的地,不等魏庆阳下车,姬升耀掏腿翻过车大梁,跳下车直奔院门。

由于事出突然,魏庆阳坐在自行车上一个趔趄,差点摔个“大马趴”,赶紧两脚离开踏板,脚尖支地,抬着脚后跟喊道:“你想摔死我啊!”

姬升耀根本不理会魏庆阳的叫喊声,冲到门前,抬头瞅见大门没锁,急忙一把推开院门,兴奋的说:“老魏,车在院子里放着呢,你快去跟你爸说一声!”看见实物,姬升耀悬着的心立马放下一半。

魏庆阳往前探出半个身体,伸手扶住车把,右腿翻过后车座,嘴里埋怨道:“唉!你呀,慌啥嘛!”说罢,往前走两步,“给,你推着。”随手把自行车还给姬升耀,抬腿进了院子。

“爸、妈!”魏庆阳喊了两声,没人搭理。

“是不是在屋里?”姬升耀连忙提醒道。

“嗯,我看看,你等一会儿啊!”魏庆阳快步往房间走去。

姬升耀本就没打算“等一会儿。”他走进院子,先把自行车子靠墙放好,径直走到三马车旁,开始四处踅摸摇把。

魏庆阳回头看了一眼,不放心的说:“耀子,跟我爸说了再摇车!”

“嗯,嗯,你去跟你爸说。”姬升耀一眼看见摇把就挂在车帮上,二话不说,伸手取下工字形摇把,一只手按下减压阀,一只手把摇把插进了发动机。

魏庆阳刚进屋,还没找见父母就听见院子里“突、突、突......”连续几声闷响,紧接着“嘭、嘭、嘭......”传来了发动机的爆响,他急忙从屋里跑出来,大喊:“耀子,我爸不在,你等会儿再把车开走!”

三两下就把机动车打着,姬升耀心里那个美啊!嘴里啧啧赞叹:“老魏家的三马车果然不错,快赶上武装部的大解放了,一摇就着。不错、不错!”他这里只顾高兴,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车子一打着火,就随手把摇把丢进后车厢,一屁股坐在驾驶座上——踩离合、挂档、踩油门儿,一气呵成。三马车慢慢启动,这才扭脸回了一句:“你看着办吧,我先走了!”不给魏庆阳阻拦的机会,随着“嘭嘭”声越来越大,三马车像脱了缰的小马驹儿,屁股后面冒烟儿,打着响鼻儿冲出了院子。

“哎、哎!耀子,姬升耀.......”魏庆阳抢步跑出院子,站在门口,望着姬升耀的背影挥手大呼小叫。

姬升耀开车驶上公路,心里美不滋儿地。这是他第三次开这种农用机动车,想想自己刚才的表现,不仅悄悄竖起大拇指,心中暗暗夸奖自己:“开的时间不长,开的次数不多,能做到这一点,就是老司机!哈哈......”想到这里,他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笑毕,扯着嗓子喊道:“走了,老司机来了!”由于喊叫声过大,路边卖菜的商贩纷纷投来错愕的目光。在大家的注视下,姬升耀踩下离合,挂上高档,以五十、六十迈的速度奔向目的地。

驶出城外集市,公路上除了来往的车辆,行人极少。姬升耀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兴奋,嘴里嘟嘟囔囔的重复着:“还是开车快,还是开车快啊!”絮叨一阵儿、就笑一阵儿,最后干脆扯起嗓子唱道:“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我要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谁,假如你看我有点累,就请你给我倒碗水,假如你已经爱上我,就请你吻我的嘴.......”一首崔健的《假行僧》还没唱完,胯下的三马车已经稳稳停在了姐姐学校门口。

姬升耀把车停在马路边,看看时间还早,就从驾驶座上站起身,右脚来个张飞大骗马,轻轻一跃,跳下车来。走到驾驶室后面,看看车斗里有些晒干的麦秸秆,伸手往麦秸秆上按按,感觉软软的,很厚实,忍不住小声夸赞道:“咦,不错啊!比家里的地铺还舒服。”扭头看看挂在天边的夕阳,心里大约估算了一下时间:“姐姐至少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能下学。”他自言自语道。

说完,姬升耀脚踩轮胎,双手按住车帮,身体上跳,抬腿进了后车斗。身体紧靠车帮,慢慢坐在了麦桔杆铺就的草甸上。一开始,他还瞪着眼,不断地往学校门口张望。随着过往行人、车辆慢慢减少,一会儿工夫他的眼神开始恍惚,意识渐渐模糊,双眼皮不停打架,战争越来越激烈......当上眼皮和下眼皮握手言和的时候,他睡着了。长时间睡眠不好,加上紧张了一整天,姬升耀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香。路上,过往车辆的鸣笛声,行人的喧哗声,不但没有惊醒他,反而成了摇篮曲,引出了轻微的鼾声。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姬升耀感觉有人拍打自己,耳边还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耀子、耀子......。”他睁开惺忪的睡眼,抬手揉了揉眼睛,扭头看见姐姐站在旁边,他赶忙坐直身体,迷迷糊糊的说:“姐,你下学了。”

“嗯,晚上冷,千万不能在马路边上睡觉,容易感冒,你要是困的话,就别来接我了,姐跟同学一起回家,不会有事的!”不知为什么,姬升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框里含着眼泪,一不小心滚落几滴,顺着脸颊滑下,感觉到一阵透心的凉。

姬升耀看看满天的星星,皱着眉问道:“几点了?”

“七点五十”姬升华低头看看手表,回答道。

“七点五十?”姬升耀发出惊讶的喊声。“我睡了一个多小时?快、快上车,回家、回家!”本来只想靠着打个盹,没想到真的睡着了。说罢,姬升耀赶紧跳下车,拿出摇把,匆匆忙忙打然三马车,搬起姐姐的自行车,斜放进后车斗里,大声招呼姐姐相跟着跳上了车。

车子有些颠簸,姬升华抓着车帮,弓着身体挪到驾驶室后面,冲着弟弟大声喊道:“耀子,这是谁家的三马车?”

“魏庆阳!明天我和妈去赵家沟赶集,顺便买点儿家具!”姬升耀同样扯着嗓子回答。

“哦!”姬升华哦了一声,转身背靠着前车帮坐到车厢里,不再说话。

章节目录 第11章 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车子越往城外开,路灯越少。出了城门,行驶在国道上,四周一片漆黑,会车或者超车时不断变换的远近光,成了唯一能够看到的光源。

姬升华背靠前车帮,坐在后车斗里。夜风刺骨,打着旋儿扎进眼睛和鼻孔里,凉风激出的眼泪还有鼻涕,不自觉的在脸颊上流淌。顺着后脖领钻进衣服里的寒风,紧贴肌肤划过,后背感到一阵针刺般的痛,她尽力裹了裹上衣,斜楞着身体,耸起右肩膀,侧脸在肩膀上蹭了蹭眼泪和鼻涕。

此刻,三马车在国道上已经行驶了好一会儿。

“呼呼”的风声在耳畔聒噪,使姬升华更加心烦意乱,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断忖量着弟弟的话:“买家具、买家具......”“难道真的要常住下去吗?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还是.......”她不敢想下去。

好在三马车跑的快,又过去几分钟光景,车子下了国道,逐渐降低了速度,回到家才八点多,基本和平常到家时间一样。

姬升耀刚把三马车开进院子,奚雨菲就从屋里跑了出来,冲着儿子高兴的喊道:“好儿子,你还真的借到车了,快把车子停好,过来吃饭!”

姬升耀嘿嘿笑着说:“妈,我不是吹牛吧!”

“不是、不是,呵呵......”奚雨菲说完,呵呵笑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爽快的笑过了。

母亲的笑声感染了姬升耀,使他打心眼儿里感觉由衷高兴。笑过之余,姬升耀突然发觉自己长大了,自己作为男人,已经有能力为四处跑风漏雨的家垒上一块转,盖上一片瓦,有力量让家还是家,不至于在狂风暴雨的日子里垮塌。

“耀子,你把门插上,升华快过来吃饭!”奚雨菲说完,转身返回厨房,盛饭去了。

姬升耀跳下车,帮姐姐把自行车卸下来,跨步到发动机跟前,伸手按下减压阀,三马车的轰鸣声逐渐变小,发动机上的飞轮踏着节奏,有韵律的慢慢停止了转动。“突突!”排气筒吐出最后两口一氧化碳,车子不情愿的熄了火。

确认三马车已经熄火,姬升耀左手扶车把,右手拉着车帮,在姐姐的协助下,慢慢推动车子,紧靠着半截影壁墙缓缓停下。姐姐走后,姬升耀还不放心,从影壁墙下捡起两块半截砖,放置在三马车前后轮下面。随后,拎起摇把,绕过影壁墙,关上大门,插上门栓。四下瞅瞅,再无不放心的地方,这才转身走向厨房。

姬升耀走进房间看见妈妈正在盛饭,姐姐已经摆好了碗筷。饭还是馒头、小米汤,菜依旧是不见油星的炒白菜。他走过去二话没说伸手拿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

“耀子,洗手!”姬升华打了一下弟弟抓馒头的手,面无表情的阻止道。

“我洗了!”其实姬升耀太饿了,他懒着再去洗手,没有理会姐姐的劝阻,吭哧一口把馒头咬去三分之一。

吃饭时,姬升耀和妈妈兴高采烈的商量明天赶集的事儿。

姬升华无意插话,一声不吭的低头吃饭,只在母亲问时,她才有一句没一句的张张嘴,这种情况,一直到吃完饭也没改变多少。

奚雨菲注意到女儿的异样,放下碗筷问道:“升华,怎么了?”

“没啥事儿。”姬升华回答。

“哦!”奚雨菲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闭上了嘴。

第二天,姬升耀很早就爬了起来,从粮仓里拿上几张破麻袋片儿,又到放磨面机的屋子里拿了两根拇指般粗细的麻绳,捆吧捆吧,连同麻袋片儿一起扔到了三马车上。

厨房里,奚雨菲已经把饭做好。女儿学业紧张,吃了口馒头就上学去了。送走女儿,她招呼在院子里忙活的儿子,两个人就和着昨天的剩饭,简单吃了几口,没顾上收拾就上车去了赵家沟。

赵家沟集是靠近县城最大的一个农村集市,每月农历十五开一天,因为这个集市由来已久,大家都已经忘记它的由来,谁也说不上来源头起于那年那月,姬升耀自然更说不清楚,反正他随父母刚来到紫霄县时,就经常听人说过。

赵家沟集虽然是自发聚集的临时市场,但占地面积却不小,经过多少年整合,卖东西的、买东西的都聚集在赵家沟村边,一块儿大约十亩地大小的打麦场上,自发组成了三个区:一区卖全新的小家电、小手工艺品、日用品等等,全部是新货;二区卖的是旧电视、旧自行车、旧家具等等,全部都是二家货;剩下一个区主要卖即食食品、活家畜和蔬菜,主要有兔子、鸡、鸭等等。

区与区的空隙中,一些小吃摊吆喝着自己的生意:“烤红薯,又香又甜的烤红薯.......油煎凉粉,油煎凉粉......”时而几句讨价还价的争吵声,还能衬托出集市的人气旺盛,熙攘繁华。

每到这个档口儿,十里八乡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都会穿上压箱底的衣服,描眉画眼儿到集市上逛一逛,不为别的,只为满足自己显摆一把的虚荣心。在一片灰色系、土黄色系、黑色系的人群中,飘忽着几道花花绿绿的亮光,让一些中年男人和年轻小伙子的眼神找到了目标,随着亮光四处飘移,赶上有对儿可心的人儿,还能成就一份姻缘,这也许是集市得以延续的另一个主要原因。

以前姬升耀逛游这个集市,主要是冲着煎凉粉、煎灌肠这类当地小吃来的,其它东西他不感兴趣,基本也不看。

奚雨菲也来过几次,主要为了买些雏鸭、雏鸡回家自己养。所以,他们家在这个集市上,活动范围除了小吃摊儿,就是家禽摊儿,其它摊位还真没有去过。

今天来到赵家沟,姬升耀先把车停在马路边上,陪着母亲绕过几个熟识的摊位,直奔第二区。

走到家具摊儿跟前,奚雨菲拉着儿子傻了眼。眼前这些,说是二手家具,可从家具的外表看,绝对已经倒了三、四手。漆面斑驳的家具上满是灰尘,姬升耀顺手推了推身边的一张方桌,随着轻微外力推动,桌子发出“咯吱、咯吱”声,眼看着就要散架。见此情况,他慌忙拉了拉正在旁边看床的母亲,小声说:“这些家具跟二叔家的区别不大,都快散架了!”奚雨菲也看到了这个实情,想了想,抬头问摊主:“老板,只有这些货吗?”

摊位后面的男人听到喊声,睁开眯缝起来的眼睛,不耐烦地说:“都在这里了!”

“这张床多少钱?”奚雨菲指指桌子旁边的一张木制单人床又问。

“前面有标价!”男人爱答不理的回答。

听到这样的回答,姬升耀有些不乐意,他呛声道:“我们是买又不是偷,这是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想买就买,不想买拉倒!就这态度!”男人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眼珠子,蛮横的喊道。

奚雨菲见状,赶快拉着儿子的胳膊,小声说:“走,跟妈去旁边看看。”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串到另一个摊位跟前,看见摊位前竖着一个纸箱子,箱子上歪歪扭扭的写着“收卖旧家具,童叟无欺”。

摊位中,家具摆放格局基本一样。几张破桌子脸对脸贴在一起,写字台、碗柜、床头柜等等。虽然东西依然破旧,但从种类上看还算齐全,成色相比上一家好了很多。有了上个摊位的经验,这一次两人先找家具上的价格标签。一看标签,姬升耀马上感觉猫腻,他悄悄拉了一下母亲的衣服说:“这些人,是不是骗子?”

奚雨菲白了儿子一眼,说:“明码标价怎么会是骗子!”

姬升耀指着木床上的标签小声说:“妈,你看这几件家具的标价,虽然价格不一样,但是东西还是那个东西,有的还要比别的地方贵。”

原来,同一张木床上有三个标签,分别标注了三种价格:新床80元,旧床修复翻新75元,二手床35元。他边指价格边走到床前推了推、还没有用力往下按,床板的另一头就翘了起来,床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我要是真的躺上去,恐怕床就散架了。”姬升耀暗自担心起家具的质量。

“妈,这床不修是很便宜,但你看,这能睡人吗?别说是人了,我们就这样拉回家就得散架变成废物。如果让他们给修一下,就变成75元,比新床只便宜了五元,我们为何不买新床呢?毕竟新家具要比翻新的家具,质量上好一大截。”说着话姬升耀又指指另外的家具,接着说:“我看了,这些都一样,旧的便宜,但不能用。新家具的价格跟家具市场上一样,有的还多出几元钱,如果买的话更不划算。让他们把旧的翻新一下吧,就要加几元、几十元不等,结果只比新家具便宜几块钱,有的甚至还只便宜了几角,这不是逼迫着你买他家的新货吗?那里还是二手家具市场,纯粹是挂羊头卖狗肉!”

奚雨菲本来只拿了50元钱,经儿子这么一阵唠叨,她也咂摸出一些滋味。又往别的几家摊位转了转,她的心里也凉了一大截儿,越来越感到儿子说的话确实有道理,这些二手家具基本上都是旧的不贵,但不能正常使用。新的价格没有任何优势,有的比正常价格还高。

两人漫无目的在市场里转了几圈,心里越来越感到希望渺茫,个把小时过去,还是一无所获。

姬升耀看出购买二手家具这条路有十有八九行不通,走着走着,略带厌烦的冒出一句话:“我们买新的吧!”

“再看看,再看看。”儿子不知奚雨菲心里的苦衷,她何尝不想买新家具,可是家里收入有限,刚刚能够满足全家人的温饱。目下,全部家当都在存折里,零整相加拢共530元。这些钱可是命根子,要给孩子们交学费,要备不时之需。一下子拿出几百元买家具,她可不敢,没了钱,今后还怎么生活?学费怎么办?她虽然满腹委屈,但嘴上依旧话语轻松,不停的鼓励儿子:“也许前面有合适的!”

整个上午,娘儿俩问问这家,看看那家,终归因为价格谈不拢,没有买到一件中意的家具,最后只好悻悻而归。

走在路上,奚雨菲担心孩子不高兴,一再保证:“你们再忍几天,改天我去工友家找找,肯定能借几件,或者买几件手使得家具。”

姬升耀知道妈妈只是在安慰自己,没认真听,也没当时点破。

章节目录 第12章 被逼无奈 看着儿子专心开车并不答话,奚雨菲深感自己的话语无力且索然,最后只好心事重重的闭上嘴,不再言语。

日头偏西的时候,娘儿俩开车回到了家。

待儿子把车停稳,奚雨菲抢先跳下车,边走边掏大门钥匙,准备头前儿开门。当她快步走到大门跟前,抬眼发现门没锁,只是紧闭而已,见此情况,她没有多想,直接“吱——咣——”伸手推门,大门应声洞开。

奚雨菲推开门,转身招呼儿子,“哎?这孩子——”扭头再看时,发现门外已空空如也,儿子不知什么时候开车走了。

“唉!真老了,孩子开车离开,自己竟然没有察觉,唉!老了、老了,耳朵不中用了!”奚雨菲一边自嘲,一边重新掩上大门。“妈——”这时,身后传来女儿的叫声。

“升华,下午不上课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奚雨菲没想到女儿这么早就到了家,疑惑不解的问道。

“下午不去了,等着帮你们搬家具。”说着话,姬升华跑出院子向路上张望。

“别找了,你弟去给同学送车去了。”奚雨菲看出女儿的心思,朝着大门口喊道。

门外没人,更没家具,姬升华返回院子,纳闷的问道:“妈,家具呢?没买?还是没拉回来。”

“没买。”奚雨菲失望的回答。

“哦!”这个消息使姬升华感到扫兴,哦了一声后,没有继续往下问。她知道没买,一定有没买的原因,自己一味打破砂锅问到底,只能让母亲觉得尴尬。想到这些,转而笑盈盈的拉起母亲就往厨房走,边走边说:“没事儿,门板上睡觉很舒服,硬是硬点儿,解乏!不换正好。走吧妈,我把饭做好了,今天尝尝我的手艺。这一大晌的,肯定累了!你洗把脸,先吃饭,吃完饭你就休息,我等弟弟回来。”

不给母亲推让机会,走进厨房姬升华就把母亲硬按到饭桌前坐下,自己又是打洗脸水,又是盛饭、拿碗筷的忙活了起来。

姬升华在家里忙活,姬升耀也没闲着,不过他忙在心里,忙着心里高兴。

姬升耀虽说没有达到目的,赶明儿自己还继续睡地铺,可他不丧气。因为通过这件事情,母亲终于不再把自己当成小孩子。作为男人,今后就能理所当然负起担当和责任,而不用事事征求母亲同意。再者,今天总算过了把“司机瘾”,虽说原来开过三马车,但那时候毕竟距离有限,时间有限,还没感觉咋地,就换人了!哪儿像今天,来回跑了四、五十公里,开了溜溜一天。心里那个爽啊!简直别提了。

一路上哼着小曲儿,姬升耀到了魏庆阳家。

刚进胡同,姬升耀就老远看见哥们正站在自家门口张望,从魏庆阳探头探脑的样子上看,姬升耀心里马上明白了几分,心想:“这小子肯定是让他爸熊了一顿,站门口等我给他送车,今天如果没有把车送过来,估计老阳要挨揍了!”想到这里,感到老大不忍,急忙扯着嗓子喊道:“老魏,我把车给你送出来了!”

“我看见了,不用喊!”魏庆阳的口气,更让姬升耀感到内疚,一时间竟哑口无言。只好缓缓的把车开到魏庆阳身边,跳下车问道:“老魏,你开进去,还是我开进去。”

魏庆阳绷着脸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今天干什么去了?”

“去了赵家沟,不是跟你说过吗?”姬升耀熄了火,放好摇把扭头回答道。

“我知道你去了赵家沟,我是问你去哪里干什么?”魏庆阳还是一脸不高兴。

“哦!去买点东西,家里要用。”姬升耀想轻描淡写的搪塞过去。

“你们家用?还是别人家。”魏庆阳的问题像是连珠炮,一个接一个射了过来。

“嗯?”姬升耀察觉气氛不对,看看哥们脸上凝重的表情,又想想接连听见的几个问题,心里老大不乐意,马上绷起脸说:“魏庆阳,你什么意思!不就是用一下车子吗?至于像审犯人一样问我?”

“我不是审你,是你不够意思!不相信人!”魏庆阳的声音突然提高八度。

“我怎么不够意思!”这下,轮到姬升耀一头雾水,他不觉脱口问道。

“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不说实话!”魏庆阳大声怼道。

听哥们话里的意思,姬升耀顿时回过味儿来。他知道自家的事情已经无法隐瞒,索性坦陈道:“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瞒你。我们家确实被查封了,现在我们全家人住在我二叔那里,住的地方有,但没法正常生活。我借车就为了买两件手使得物件儿,怎么?是不是后悔借车?”说完话,姬升耀的脸拉得老长。

俗话说:“听锣听声儿,听话听音儿!”

刚才魏庆阳兴师问罪的表情,使姬升耀理所当然想到了别处。他认为别人之所以怪罪自己,是因为不愿卷入自己家的是非中。外人这样想,情有可原,可毕竟两家人这么多年的交情,自己和他又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话,脑子里闪过这种念想,心里立刻感到不忿,于是回答时也没客气,同样气鼓鼓地。

魏庆阳并不在乎哥们瞬间转变的态度,说话犹如一挺机关枪,又扣动扳机,搂了一梭子:“有事大家想办法,总比一个人死磕好!你昨天跟我说实话,今天我说啥也得跟你去一趟,何必拉着阿姨来回跑呢?你可真把我当朋友!”

哥们几句话暖心窝子的话,好像一把火,顿时令姬升耀冰冷的心重感沸腾。他突觉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一颗水珠从眼角悄悄滑落。

这段时间,姬升耀一直刻意隐瞒着家里的祸事。现在看来,老铁面前特意隐瞒,是一种不信任的想法和做法。心里愧疚,嘴上立刻服了软儿:“庆阳,别说了,我不跟你们讲,是怕麻烦你们。”

“什么麻烦、不麻烦,你如果说了,我早就跟你一起去拉家具、搬东西了,你真是死爱面子!你不是怕麻烦我们,你怕我们笑话你。连自己这么多年的兄弟都不相信,你还能信谁!”发了一通火,魏庆阳心里舒畅许多,顿了一下,接着问道:“家具买到没有?”

“没有,不是价钱不合适,就是东西不合适,我正发愁呢!”姬升耀实话实说。

“嘿!兄弟,把三马车让让,让让.......”两个人只顾站在门口说话,没留意四个壮汉,抬着一个大衣柜,已经走到了跟前,其中一个打头的男人,憨着嗓子喊道。

魏庆阳见状,顾不上再跟姬升耀搭话,一只手紧握车把,一只手拉车帮,拽着三马车往院子里拖。

姬升耀急忙退到车子后面,弯腰撅屁股帮着推。

几个壮汉瞅准夹缝儿,斜楞着身体,抬着大衣柜从空隙中挤了过去,继续往胡同口走。

姬升耀边推车,边斜眼扫向几个搬家具的,等到壮汉们抬着立柜,走出胡同,消失不见了,他若有所思的问道:“老魏,谁搬家?”

“估计是赵厂长,听说在他广场那边又买了个四合院。”看到三马车已经不妨碍通行,魏庆阳站住脚步,回头对着姬升耀问道:“耀子,别推了,你还是想想家具怎么办吧。”

姬升耀好像没有听到魏庆阳说话,他两眼直勾勾的盯着胡同口,嘴里念念叨叨。突然,他像有了重大发现,大喊一声:“有了!”

魏庆阳猛地吓了一跳:“疯了吗?喊啥!”

姬升耀难掩心中兴奋,三步并做两步蹿到三马车前面,一下按住车把,挡在魏庆阳大门前说:“先别着急回家,我还想用用车。”

“什么?”魏庆阳问道。

姬升耀凑到魏庆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魏庆阳楞了一下,同样放低声音说:“嗯!可能.......行。”

“不是可能行,而是一定行!”姬升耀接过话茬,肯定的说“凌晨去,一定不会有人发现。”

“那得多找几个人,指着我们两个,那可真的弄不来。”魏庆阳一脸无奈说。

“人,你不用管了,就是还要用你家的三马车。”姬升耀说。

“车你继续用,什么时候去?”魏庆阳答道。

姬升耀想都没想,接着说:“就这两天,到时候叫上蒲泉、冯坡,俺哥四个应该没问题。”

“好吧,到时你提前给我说,我把车子准备好。”魏庆阳表示支持。

“不帮你推车了,我得赶快回家跟我妈商量一下。”姬升耀说完,扭头就走。

魏庆阳急忙拽住姬升耀的衣服,语气急促的说:“怎么?还告诉奚阿姨?你脑子短路了吧,你妈肯定不会答应。”

姬升耀停下脚步,他晓得母亲的脾气,知道魏庆阳提醒的有道理,喃喃问道:“不说吗?”

“不说!等东西拉回去,奚阿姨就是有意见,也没办法了,她总不会让你再送回去。”魏庆阳停了一下,看看姬升耀不说话,又接着说:“别回家了,今天我爸值班,我们就在我家吃饭,顺便计划一下怎么做这件事。别愣着了,帮我把三马车推进去!”他推了一把愣在原地的姬升耀。

姬升耀没动,手扶车帮低头琢磨,越琢磨越觉得哥们的规劝有道理。于是,不再着急回家,帮着魏庆阳将车推进院子。

两人边吃边东拉西扯,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八点半,姬升耀看看墙上的石英表说:“好了,就按我们计划的办,明天我去跟蒲泉、冯坡说一声,太晚了,我得赶快回去,不然我妈又该担心了。”说完他站起身就往外走。

“后天啊,不能变卦。”魏庆阳跟着走出房间,又提醒了一句。

“后天晚上七点,你家胡同口见。”姬升耀骑上自行车肯定的回答道。

回到家,因为怀揣心事,姬升耀一夜未眠。他掐着时间,不时看看窗外,终于等到鸡叫头遍,没等黑暗完全散去就走出了家门。联系了一天,直到月挂树梢的时候才回到家,奚雨菲以为儿子学习紧,就没有多问。

这两天,姬升耀在家时话很少,吃完饭就往放磨坊的那个房间跑。他从那里找到三根绳子,根根绳长五、六米,他将绳子连起,眨眼间,一条十几米的长绳摆在面前。翻腾来、翻腾去,他又找见两个大塑料编织袋,顺手就把准备好的绳子和手电筒放了进去。最后,抽出几张麻袋片儿,卷吧卷吧一起压在自己的地铺下,只等第过几天派上用场。

转眼就到了约定的时间。

早晨,姬升耀趁家里人还没起床,悄悄拿起准备好的东西冲向学校,他先把东西放到同学宿舍的床底下,放学铃声一响,就把东西从宿舍里拿出来,直奔魏庆阳家而去。

章节目录 第13章 天公作美 天气不好。刚过中午,从城外方向涌来大片乌云,仅仅一袋烟的功夫,城内城外就连成了一体,像输干本钱的赌徒,统统阴沉着脸,随时准备与人拼命!

不等人们备齐雨具,绵绵细雨就从天空飘落,似断还连,比蛛丝粗,比棉线细。雨虽说不大,毕竟时令不等人,秋雨打在身上,还是感觉有点儿凉。

姬升耀并没有把这点儿秋雨放在心上,骑着自行车急匆匆赶往魏庆阳家。

到了约定地点,姬升耀瞅瞅周围忙碌的人群,知道时间还早,自己傻站在路边,难免遇到熟人,为了避免见面后彼此尴尬,他推着自行车走进了水泥预制件厂。

水泥预制件厂挨着马路,由于地理位置优越,当年着实红火过一阵子。现在不行了,老板欠债跑路,工人变卖厂产,偌大的水泥预制件厂只剩下了空架子,插根狗尾草孤零零的站在马路边,等待最后的买家,以便把自己贱卖。

魏庆阳经常拉着几个哥们到厂子里玩,因而姬升耀知道里面有个车棚。所以,当他走进水泥厂大门,就直奔车棚,也算是轻车熟路。

姬升耀把自行车靠车棚外边锁好,就在厂子里这儿瞅瞅、哪儿看看,四处逛游。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跑到门口,不时地往马路、胡同口打望。

时间大约到了下午六点半左右,哥们蒲泉的身影,终于进入了他的视野。

“泉子、泉子....”姬升耀冲着蒲泉边喊边招手。

蒲泉听到喊声,就朝姬升耀走过来。

两人没说几句话,冯坡也到了。

“耀子,老阳呢?”冯坡问。

“定好七点钟在他家胡同口见面。”姬升耀说着话,低头看看手表,“快七点了。”他自言自语道。说完,抬起头往胡同口张望。

魏庆阳很准时,比约定时间提前三分钟,出现在胡同口。

“魏庆阳、魏庆阳.....”姬升耀喊了几声。

魏庆阳听到喊声,朝这边招招手,转身又消失在胡同里。

几个人见魏庆阳招手,急忙跑了过去。跑到胡同口,看见魏庆阳正在吃力的从胡同里往外拉车。哥几个见此,二话没说,几步走到车子跟前,拉的拉、推的推,几个人侍弄着三马车往胡同外走。

“老魏......”蒲泉刚想问,可话没说完,就听见魏庆阳低声警告:“谁也别说话!”

“啊?”蒲泉听见警告,赶快闭上嘴。其他几人更不敢多问,闷声不响把三马车推出了胡同。

推到马路边上,蒲泉终于憋不住了,不待车子停稳,就迫不及待的问道:“老阳,为什么不开出来,非要推?”

“我爸在家看电视,我怕他听见车子动静后,再跑出来问我用途。”已经出了胡同,魏庆阳也放下了心中的包袱,抹了一把脸上的细汗说。

冯坡是个急性子,不等大家气儿喘匀就问:“现在去吗?”

“嗯——”魏庆阳头摇的像个拨浪鼓,上气不接下气的抢过话头说:“你看路上多少人,现在可不能去,去了等于自投罗网!”

“对,太早了,等到晚上十一、二点,路上没人再去。”姬升耀接过话音儿说。

“那.......现在......”

魏庆阳老谋深算,大家伙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他。

“嗯?我们也不能就在这儿等,来来回回都是邻居,见了面儿不好说!”魏庆阳边说边环顾四周,像在找落脚的地方。

“我们去水泥厂,那儿有个自行车棚,既能避雨又能休息。”姬升耀及时提出建议。

“对,就去那儿,省着还没搬东西就感冒了。”冯坡附和说。

“车子怎么办?总不能就停马路上吧!”谁家的东西谁操心,一点儿没错,别人都关心如何避雨、睡觉,魏庆阳操心自家宝贝的安全。

“一块儿推进去呀!”姬升耀赶紧想办法打消车主的顾虑。

“推啥推!那儿不是有块儿空地吗?放哪里没人偷!省着推来推去的,还没干活儿就累趴下了。”蒲泉指着路边不远处的一块空地说。

大家顺着蒲泉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确实有块儿空地,从上面堆放的麦秸垛可以看出,哪里原来是个打麦场。

打麦场位置不错,距主干道有段距离,距水泥预制件厂却不远。东西放在这个地方,即使到了晚上也不用怕,站在水泥厂门口,打开手电就能把麦场上的物件儿监控在眼皮子底下。

几个人稍作合计,共同赞成这个英明决定,蒲泉还安慰魏庆阳说:“老阳,放心吧,放到哪里一是不怕丢,我们随时都可以监控到;二是马路边上机动车打火很正常,不容易引起别人注意。”于是,兄弟们再次启程,趁着下雨把三马车推了过去。

到了打麦场,停好车取下摇把,兄弟几个打闹着跑向水泥预制件厂。

车棚框架是朽木,颤颤巍巍的随时可能垮塌,车棚用石棉瓦搭的顶子,虽说已经露天,但是还有几块儿能够遮雨的地方。

几个人坐在车棚里,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露天的顶棚落下,很快就把地面打湿并且形成细流,慢慢往几个人坐的地方灌水。几个人不敢耽误,连忙分头行动,找来几块破砖烂瓦当腿儿,上面架起一块儿一米五长、一米宽的水泥板,姬升耀从自行车的后车架上,取下塑料编织袋,拿出里面的大绳和手电筒,把袋子铺道水泥板上,抽出麻袋片儿,又在编织袋上加了一层,这才招呼大家坐下。冯坡、蒲泉坐在里面;魏庆阳、姬升耀面朝大门坐在外面。

这时,天边最后一抹阳光也被黑暗吞去,天儿完全暗了下来。

“一会儿我们从那里进去?”魏庆阳打起手电,照了照路边的三马车,侧脸问道。

“从胡同口,那个地方好停车也容易把东西弄出来。”冯坡说。

“你傻啊!”蒲泉从来说话都是那么尖酸刻薄,一副得理不饶人的嘴脸。“胡同口?你不用搬东西,就被请进派出所了。再者说,万一来个人,你给他解释啊!”

“我说的不对,你说在哪?”冯坡听完这顿挖苦,心里很不服气,带着怨气反问道。

“我也说不来,这要问耀子,他应该熟悉地形,毕竟是他家。”蒲泉理直气壮的回答。

“泉子,你说话能不能客气点儿!”魏庆阳听着刺耳,忍不住责备道。

“我想好了从什么地方进,就是不知能不能走?”姬升耀说完,扫了一眼其他兄弟,继续说:“从我家西墙边的田地里穿过去。那里有条土路,土路一头儿连着我家西墙,一头儿连着马路。平常我看他们拉东西、浇地什么的,都从那条路过。”

“咋了!有路就能走,土路也能走,有啥过不去的?”蒲泉不解地问。

“平常没问题,关键今天下雨,估计路上都是烂泥,开着车子应该能顺利通行,可咱干的事情——捂!还怕捂不住!哪敢弄出声响。机动车马达一响,肯定能把村里的巡防队员招来。”姬升耀的担心不无道理,现在虽说下着雨,但过去的时候毕竟已至深夜,雨水的声音再大恐怕也盖不过机动车的轰鸣声,彼时彼地任何一种异于雨声的动静,都可能成为警报,把全胡同里的人惊醒。姬升耀沉了一下,不无心事的又说:“事儿是这个事儿,车子不开过去,靠我们四个人能推动吗?”

“没事儿,我们四个爷们儿还推不动一辆破车,我就不信了。”蒲泉不以为然的给大家伙打气。

魏庆阳接过话茬,补充道:“泉子说的对!不用担心车子,不重!我们四个人推过去应该没什么问题。”

魏庆阳肯定的回答,给兄弟们吃了颗定心丸儿,暂停让讨论停下了一个段落。

也许有点冷,也许时间太晚了,几个人望着车棚外越来越大的秋雨,谁也不说话,车棚里又安静了下来。

今天晚上雨下的有些蹊跷。

按道理北方农历十月份,尤其是十月底的时候,不管是人也好,还是老天爷也好,都没有了夏天的那股子闹腾劲儿。太阳收起了夏日火热、激情的笑脸,渐渐变得安静、温顺起来,空气逐渐变得干燥、清冷,人类身上的衣服就像滚雪球一样,越穿越多。随着天气越来越冷,云层会越来越薄,即便来上一场不期而遇的小雨,也只是为了让人们重拾回忆,再次品味一下那个刚刚过去的夏天,雨势不会很大,时间更会很短。

可是,今天晚上的秋雨,除了没有闪电和响雷,其余种种皆于夏雨无二。

姬升耀侧耳听着棚顶上噼噼啪啪的落雨声,又起身往大门口望了望,看见马路上偶尔几个匆匆走过的行人和车辆,心中感到一阵的不安,他转过身来说:“看来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我们还去不去?”像问别人,又像自问。

“去吧,等到后半夜可能雨就停了。”魏庆阳说。

“一般都是。”蒲泉应了一句。

“不停怎么办,我无所谓,毕竟是我的事情,但害得你们淋雨,我心里过意不去。”姬升耀看着大家,略带愧疚的说。

“说什么呢,我们是兄弟,今天就是帮你来的,别说下雨,就是下冰雹也要去。”冯坡站起身,声音有些大。

“对对,二坡说的对,这点儿雨真的没什么。”魏庆阳、蒲泉用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附和着。

听完这些鼓劲儿的话,姬升耀感到眼眶一热,努力忍住即将滑出的泪水,定定神,顿了一下说:“那就谢谢兄弟们了。”

“别说废话了,现在抓紧休息一下,一会儿干活有劲儿。”蒲泉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中听,好好一句关心的话,硬是让人听着不舒服,但好在大家都习惯了,也就不在意了。

大家知道话糙理不糙。目下,确实应该休息一会儿,不能睁着眼干靠到下半夜。如果那样,真到了撸袖子干活的时候,可能都成了蔫头耷拉脑袋的斗败公鸡,精神没了,劲儿也没了。

于是,没人再说话,车棚里又复归平静。

雨还是下的很大,路面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一个小时前还接二连三地跑过个把人,这才过去一个小时,同样的路上,已经基本没有行人了。路上的车越来越少,好不容易出现一辆,也是疾驰而过,只见车灯一晃,就消失不见了。

姬升耀没敢睡觉,瞪大双眼,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不但关心雨势大小,还要操心路边打麦场上的三马车,时不时地冒雨跑到工厂大门口,打开手电筒往停车地方照照。

等到手表上的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姬升耀彻底放弃了雨停的希望,心中暗自着急:“不能再等,再等下去就没法儿干活了。”想到这里,他拍拍这个,推推哪个,挨个叫醒已然传出鼾声的几个人。

车棚里毕竟不具备熟睡条件,三个人睡是睡过去了,但睡得很轻,只是比打盹沉一些。姬升耀轻轻动下手,马上都睁开了眼。

“耀子,几点了?”魏庆阳睁开眼就问。

“一点十分”姬升耀回答。

“啊,一点多了,那我们快走吧,还等什么!”冯坡蹭的站起身就往棚外走。

“就是,再等就耽误干活了。”蒲泉也站了起来。

魏庆阳看看依旧没有变小的雨水,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看来老天爷在帮我们,下这么大的雨,有点儿响动谁会在意,就是有睡觉轻,听到动静的邻居,估计也不会冒雨看我们装东西。”

魏庆阳拿起地上的摇把,说:“别感慨了,走!”说完,第一个冲进了雨里。

剩下几个更不答话,卷起水泥板上的麻袋、编织袋,提溜着手电筒跟在魏庆阳身后,一溜小跑冲向打麦场。

章节目录 第14章 上天自有安排 雨,并没有因为四个人的执着而变小,反而在西北风的助力下愈加嚣张,风势裹挟着麦粒样的水珠子打在皮肤上,一股冰冷的感觉顺着汗毛孔直往身体里面钻。

几个人跑到打麦场,全身上下基本都已湿透,风一吹,不约而同打起了冷战。

接下来还算顺利,四人冒雨将三马车推出打麦场,车头朝向目的地顺正,魏庆阳哆哆嗦嗦拿出摇把,一边招呼大家伙上车,一边准备打火。

蒲泉、冯坡想都没想,跳上后车厢顺势背靠车帮坐下,身体像条大虾米,紧紧缩成一团。

姬升耀没服从指挥,反而一个箭步蹿到魏庆阳跟前,一把抓住摇把,大声阻止道:“不能打火,声音太大容易惊动人!”

魏庆阳一把推开姬升耀挡在摇把上的胳膊,大着嗓门喊道:“耀子松手!这么大的雨,我们说话还听不清,大马路上谁会在意这种响动。你放心,快到你家时我再熄火,到时推过去,一定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姬升耀听着魏庆阳的话,感觉在理儿,看看四周漆黑一团,思想上也放松了警惕,“老魏,你歇会儿,我摇!”说着话,就去抢摇吧。

“不用!我摇车,你们看着点儿人!”魏庆阳气沉丹田,单臂较劲儿,喉咙里挤出“嗯——”的一声沉呵,三马车发动机应声而动“嘭、嘭、嘭......”发出一阵轰响。

“上车,快!”话音未落,魏庆阳抢先跳上驾驶位,没等姬升耀在后车厢坐稳,三马车就离开原地,向目的地驶去。

亏了魏、姬两家离得不远!西北风还没彻底征服最后一件衬衣的时候,三马车减慢了速度,右转驶出公路,走上一条土路。

“你们坐稳啊,道儿太滑了。”魏庆阳边开车,边后仰着身子叮嘱后面的客人。

现在,车子下的路面已经变为另一种景象,浮土经过雨水浸泡,变成了烂泥浆。三马车在上面行驶,右一下、左一下,来回调屁股。好在路面够宽、路基较硬,车轮才不至于陷进烂泥里,滑入两边田地中。

经过三个多小时涤荡,老天爷终于收起了暴脾气,夜雨渐渐变小,西北风也有所收敛,不再乖张,绵绵细雨再次成为主角,耐心的为人类洗去最后一点儿肮脏。

距离姬升耀家还有段距离,为了预防万一,魏庆阳提前关闭了车灯,人和车立刻陷入黑暗中,面对面的两个人,只能约么出彼此的轮廓。

摸黑接着往前开了十几米,魏庆阳担心误入泥坑,不敢继续行驶,他摘了档,踩下刹车,扭头朝着车后说:“耀子,不能往前开了,陷进泥里,可就傻了!”

“哦!”姬升耀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应了一声,站起身手扶车帮跳了下来,脚刚挨地就是一个趔趄,“哎——”他脱口惊呼一声,伸手紧紧抓住车帮,再不敢松手。

魏庆阳随即熄灭发动机,周围马上安静下来。黑暗里,耳边里除了夜雨声,只剩下自己大口的喘气声。

“耀子,打手电照路,赶快推过去!”魏庆阳小声吩咐道。

姬升耀领命,打开随身带来的手电筒,光柱打在雨雾上,迅速被数以亿计的细小水粒围困,并未顺利突围,眼前呈现白茫茫一片,五米外的道路就只能凭感觉了。

前方看不清,脚下却一目了然,地面已被雨水冲刷的光滑如镜,手电照上去还反光,站在上面脚下无根,随时可能滑倒。

“下车时小心点,地上滑!”姬升耀挥挥手电,小声提醒准备下车的两个人。

待二人安全着地,姬升耀把手电递给魏庆阳,魏庆阳接过手电筒,把它卡在大灯跟转向灯的空隙处,命令道:“推吧!”车子缓缓移动,他紧握车把,双眼圆睁,借着不足三米的视距,努力辨别前方道路。

驾驶员不好受,推车人光景更差。

地面湿滑,没有丝毫附着力,脚踩上去好像滑冰。用一步的力气咬牙迈开腿,得到只有半步的效果。车子像一条蠕动在湖面上的大蛇,行进路线歪歪扭扭,难以走成一条直线。行进速度更加缓慢,短短二、三百米的距离,三人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二十多分钟。

路再艰难,总会有尽头!半个小时后,几个人吭哧带喘的将三马车推到了围墙边,围墙满砌红砖,水泥勾缝,高约两米三左右。望着眼前的围墙,大家伙终于得以喘息,一屁股坐到水湿的三马车踏板上,大口喘气。

“哎!别歇着了,快,把车顺直,准备干活!”魏庆阳像个冷血的监工,跳下车就开始,不停催促。

“好,好!别催了!”蒲泉猛吸一口气,快速站起身,嘴里却嘟嘟囔囔的,心里也是老大不高兴。

发发牢骚而已,此时此地可是不敢耽误。在魏庆阳的指挥下,调转车头,顺着围墙走向横着把车紧靠墙边停下,拉紧了手刹车。

“耀子你和二坡进去,我和泉子在外面接应。”魏庆阳停好车马上开始分工。

“老魏,你们先等一下,我进去看看,里面如果安全,没有意外情况,我在墙边咳嗽几声,听到我发出的信号,二坡再进来。”姬升耀从来办事谨慎,边说边跳上后车斗,车帮当梯子,脚蹬车帮,双手紧扒墙头,右脚搭上墙头,手脚同时用力,身体顺势向上跃起,“蹭——”的一下,稳稳地坐在了墙脊上。

姬升耀坐在墙上,往院子里面观瞧。眼前那个曾经熟悉的小院儿,现在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到。打开手电筒自近而远晃过一圈,一切正常。他扭过头,向外面低声传递道:“看着没事儿,你们等会儿啊,我下去看看。”

“快点儿!”冯坡着急爬墙,别人着急干活,以便干完活儿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所以大家异口同声的催促道。

脚下就是鸡圈,挨着墙边垒着一排鸡窝。鸡窝高约一米二、三,长约两米左右,砖砌的架子,水泥板盖的顶子,比较坚固。

“咕、咕......”侧耳细听,从中间一个鸡窝里传出来几声鸡叫,声音不大,显得有气无力。姬升耀知道已经几个星期没有给鸡喂食了,只靠原有的鸡食能坚持到这会儿,没有饿死已属万幸。

院子里很安静,除了几声鸡叫,其他再无响动。在确认没有危险后,姬升耀收起戒备,双手撑墙脊,身体顺着墙体慢慢落在鸡窝顶上。“噗噗楞楞,噗噗楞楞.....”双脚刚踩瓷实,鸡窝里突然传出一阵的响动。听见响声,姬升耀马上感觉手心出汗,心跳加速,“砰、砰、砰......”的心跳声一下紧似一下,从腔子里传进耳朵里,愈发紧张。他顺势蹲下,定定神,原地等待被惊扰的母鸡们恢复安静,这才蹑手蹑脚顺着鸡窝下到鸡圈里。

也许母鸡们接受了不速之客,也许身虚体弱的母鸡们扑腾几下,就算用尽了全力,反正这一次没有惊扰她们的清梦。

姬升耀更加放心大胆,他用手电筒照向身体右侧,那里有个栅栏门儿。快步走过去,抬手从栅栏门的缝隙中伸出,弯曲手掌上下摸索一阵儿,指尖触碰到栅栏门上的锁鼻,上面插着一根弯曲的铁丝,他轻轻拔掉铁丝,试着推了推,“吱——”的一声栅栏门应声而开。

走出鸡圈,姬升耀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雨棚前的台阶,关闭手电筒,站在黑暗中竖起耳朵听听,除了自己的喘息声,再无动静。

自此,姬升耀不再试探,彻底放心,他长出一口气,打开手电筒照向鹅圈,那里面原来住着两只公鹅,担心一会儿搬东西的时候,惊动他们。鹅圈里空空如也,没有公鹅,甚至没有一根鹅毛。

见此境况,姬升耀摇头苦笑,想起早在今年过中秋时,母亲就把公鹅宰了,一直自己家炖着吃,一只送给了二叔。宰鹅时,母亲还说养几只鸭子,鸭蛋营养价值高。

“还是太紧张了,没人,不用这么紧张。”姬升耀轻声告诫自己,快步绕过鹅圈,顺着一条砖铺小路,往父母住的房间走去。

正当姬升耀走到父母门前,毫无顾虑的伸手准备推门时,突然听见屋里传来“呜、呜”的哭声。

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使得姬升耀瞬间汗毛倒竖,刚刚松弛的神经,立马重新紧张起来。他慌忙关闭手电筒,转过身,摸黑往院子的西南角跑。

西南角有个厕所,姬升耀躲进厕所,少倾,慢慢探出半个身体,接着夜光,仔细观察房间周围情况。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没有听见哭声,也没瞅见任何异常。“难道是我听错了?”姬升耀心中暗想,“别怕、别怕,再去看看!再去看看!”他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返身走了回去。

走到门口,姬升耀蹲下身子把耳朵贴在门上,屏心静气仔细听,“呜、呜、呜.......”细小而又清晰的哭泣声再次传进他耳朵里。

“没错,屋里有人!”这一次姬升耀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于是不再犹豫,立刻就地卧倒,匍匐身体慢慢往鸡窝方向挪,边挪边想:“真倒霉,过几天再来!”

地上又湿又凉,手掌接触地面,隐隐感到一阵刺痛,疼痛感倒是提醒了姬升耀,他爬了五、六米,越来越觉得事出蹊跷,心中反复琢磨:“下这么大的雨,黑灯瞎火的,屋里会是谁呢?关键——为什么躲在屋里哭?难道......”

其实从第一次听见哭声,他就感觉哭声似曾相识,第二次重听,他曾经闪过父亲的声音,慌里慌张间,只顾逃跑却忽略了这个一闪之念,静下心来想想,他越想越觉得哭声像父亲。“莫非是爸爸!我不能走,再怎么也要弄清楚!”好奇心促使他又回到门前,大着胆子把门轻轻推开了一道缝儿,

“吱——”轻微的开门声惊动了房中人。开门声响起,哭泣声立刻消失了。紧接着“咣当——”一声,姬升耀隐约看见一个黑影躲进八仙桌底下。

“莫非是小偷!”姬升耀想到这里,蹭的站起身,打开手电筒照向黑影藏身之处,同时用低沉的声音喝问道:“谁?”

声到光到,手电筒的光正好打在黑影脸上,看清来人,姬升耀不觉一愣,“爸?爸!”喊完,一步跨入房间,扑了过去。

同时,黑影也听出了姬升耀的声音,他一边用手遮挡刺眼的亮光,一边问:“是耀子吗?”

“是,爸,我是耀子。”姬升耀丢掉手电筒,“噗通”一下跪在八仙桌前,迎着父亲伸出的手臂,扑到爸爸怀里。

姬升耀一把抱住爸爸的肩膀,声泪俱下,不断重复着:“爸!是我,我是耀子!呜、呜.......”父亲面前,儿子多日来的无助、担心、苦闷,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不再谨小慎微,只想放肆的大哭一场。

“耀子别哭,都大小伙子了,哭啥!”老姬抱紧儿子,轻拍儿子后背,低声说。

哭了一会儿,姬升耀慢慢止住哭泣,泪眼朦胧,语带哽咽问道:“爸,你刚回来吗?”

老姬推开儿子,没有正面回答问题,用一种和蔼而又平静的口气说:“儿子,你把灯打开,让爸看看你。”老姬虽然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声音中还是带着颤抖。

姬升耀抬手抹了一把眼泪,退到门口,“咔嗒”一声,拽了一把灯绳,房间里顿时亮了起来。他转过身,看见父亲站在八仙桌前,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面前的父亲声平气和,面容安祥,表情中不带丝毫惊慌......从种种迹象中,姬升耀看出自家意外已妥处,心里不免高兴,迫不及待的问道:“爸,咱可以回来住了吗?”

“耀子,你知道爸去哪里了吗?”

“知道,妈跟我说了。”

“耀子,爸见到了要找的人,他答应先了解一下,视情况帮忙,估计很快咱家就能渡过这个难关。”说这话时,老姬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之情,语气中也没有任何欣忭。

父亲这句话,虽然使姬升耀有些小失望,但总归有了盼头,他依然充满欣喜的问道:“那......我们家很快就会没事儿,对吧!”

章节目录 第15章 父子情深 老姬并不答话,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眼圈渐红,嘴角往下耷拉着,嘴唇不停抖动,停了许久,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可能吧,我也说不准。”

“哦——”姬升耀低下头,心中暗暗后悔,自己的问题多么莽撞,完全不顾及父亲感受,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问题,无疑往父亲伤口上撒盐。

儿子失望的表情深深刺痛了老姬,他强忍痛苦,愧疚的说:“爸爸一会儿就往唐山走,我已经买了车票。”

“你要走吗?”姬升耀心中一沉。

“儿子,爸爸必须走,现在法院、公安正在四处找我,如果被他们找到,爸爸就会失去自由,连一点儿申诉的机会都没有了.....”话说一半,老姬突然问道:“你相信爸爸没有犯法吗?”

“相信,我坚信你没有犯法。”姬升耀斩钉截铁的回答。

“这就对了。”老姬转过头,看着墙上的照片,神思恍惚的说:“一切都有定数,爸爸也许命里注定要遭此劫难,不要担心,等事情调查清楚,所有的霉运都会过去!”

“爸,你这句话什么意思,难道你......”姬升耀隐约听出,父亲话中有话,仿佛家里的祸事,父亲早有预判。

“唉!儿子,你别问了,你只要相信爸爸是无辜的,我就心满意足了。现在一切都是猜测,爸爸不能乱说,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你自然就明白了。”老姬停了一下,转过头接着说:“这段时间,我去唐山、天津那边,等事情有了眉目,调查清楚,再回来和你们娘儿仨相聚。”

刚刚见面,又要分开,姬升耀心中顿觉伤感,撇着嘴说:“爸,我跟你去吧!”

“现在家里只有你一个男人,你不能走,你妈、你姐还要你照顾,我们都去了,她们怎么办?”老姬双手紧握儿子肩膀,盯着儿子的眼睛,正色道。

“爸,那你怎么办,你一个人行吗?”姬升耀还是不放心。

“没事儿,爸的老部队原来在那一带驻扎,我当司务长的时候认识了几个地方上的朋友,我到那里去,他们会照顾我的。关键是——”老姬停了一下,接着说:“关键你们娘儿仨还得继续受罪!唉!我——”说完,老姬把脸扭过去,抬手擦了一把眼泪。

“爸——”姬升耀连忙安慰父亲:“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她们!”

老姬转过脸,苦笑着,说:“爸信你,放心,爸到了地方,会定期给家里寄生活费,就寄到你二叔家,你记着去拿。我走了以后,你和你姐要认真学习,争取考上大学,为咱老姬家争光,也为你们将来打好基础。”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儿子说话,老姬又嘱咐道:“爸爸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回头还要告诉你姐,你明白吗?”

“嗯,知道了爸。”

姬升耀还想再问点儿什么,刚张口就被父亲打断了,“耀子,爸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看看你们娘仨,还有你爷爷、奶奶的照片,再看看咱们这个家,爸也不舍得走,但现在看来不走是不行了,也是老天有眼,又让我看到了自己的儿子,爸爸也算心安了。”话说到这里,老姬的声音又哽咽了起来。

“爸,你别难过,你说的话我都记着,我们等你回来。”看见父亲擦拭眼泪,姬升耀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算了,儿子,哭没用。”老姬伸手帮儿子擦擦眼泪,又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定定神,问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父亲面前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事情,姬升耀就把来的缘由说了一遍,最后他说:“我和魏庆阳、泉子还有二坡,今天就是到咱家搬点家具。”

“他们查封咱家房产,这里面的东西暂时还不在查封的范围,搬走一些也好,今后用得着。”老姬顿了顿又问:“你同学呢?”

“在墙外面等我,要不要让他们进来。”

“不用了,我马上就得走,早晨四点多的大巴车,再说我现在不方便见人,今后有机会我再款待你的几个好同学。”老姬摆摆手,目光又凝聚在挂着的几张照片上,“对了,见了面,我也就放心了,你们也抓紧搬吧,等一会儿天明了,让人说闲话——”说着话,老姬伸手把照片从墙上摘下,正面朝下,扣掉相框背板,取出里面的全家福,又说:“我拿走这张全家福,想你们的时候就看看。”

姬升耀扭头看了看放在八仙桌上的一台老座钟,已经凌晨两点多了,看着父亲收拾照片,他愣了半响,突然问了一句:“爸,不走不行吗?”

老姬抬起头,双手捧起儿子的脸,摸摸孩子的脸,又扫了一眼熟悉的房间,轻声说:“爸不走的话,随时可能被别人——,唉!不说了,我从前面的围墙走,你们也赶快搬东西吧。”老姬拍了一把儿子的肩膀,拎起地上的东西,闪身走出房间,直奔东墙而去。

姬升耀重新打开手电筒,跟着父亲走到靠近大门的一段围墙边,帮父亲靠墙竖起梯子。

老姬爬上梯子,坐在墙头上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咬咬牙跳了下去。姬升耀站在梯子上,手扶墙头,看着雨中的黑影一点点消失,一股凄凉感油然而生。

“耀子,你傻了吗?在墙头干啥?”这时,蒲泉火急火燎的站在梯子下边,冲姬升耀小声叫喊:“耀子,你还开着灯,不怕别人知道啊!”

“哦,知道了,知道了。”姬升耀听到喊声,突然想起今天的任务,连忙应了一声,最后朝父亲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迅速从梯子上滑了下来,“你怎么进来了?”

“废话,我们等你半天,没听见暗号,老大派我进来看看,担心你出什么事儿。”蒲泉没好气的说。

“嗯、嗯.....”姬升耀感到自己刚刚问的确实有些多余,哥仨下着雨等了他将近一个小时,肯定着急了,忙说:“那——现在就搬!”说完,他先跑进亮着灯的房间,四周瞅瞅,一下就泄了气。

这个房间是客厅,里面基本上都是大件。这些沉重的木家具,件件真材实料,没有几个壮汉搭把手,搬出房间也弄不出院子,靠四个高中生,抬着这些大家伙翻过两米多的围墙,那是不是妄想,简直就是做梦!

蒲泉可没闲着,自打走进房间,眼睛就四处踅摸,把量半天,直走到一个立柜前,弯腰伸手先忖量忖量轻重,“哎——”本想气沉丹田,断喝一声搬起立柜,可哪曾想,仅仅搬起一边就散了真气,迅速把立柜放回原地,咧咧嘴,吐吐舌头,自言自语道:“太沉了!”

姬升耀走到一张双人床旁,抓住床边试着抬了抬,“好重!”他心想,又看看大衣柜和沙发,基本放弃了搬出去的愿望。

“东西太重,靠我们几个根本搬不动,把老阳和二坡喊过来,估计也无济于事。”蒲泉皱着眉说道。

姬升耀知道蒲泉说的是实话,这些大件家具根本不是两个人能搬得动,他想了想说:“我房间有小家具,还是搬点轻的东西。”说完,一转身走进里屋,目光落在地上几个榆木箱子上,“泉子,来,我们把这几个箱子搬走。”他掀开箱盖,边从箱子里往外拿被子,边朝外屋喊。

三个老式木箱,好像三个大号的弹药箱,是老姬转业时带回来的,用料虽然不讲究,但是结实耐用。

姬升耀把几床被子拿出来,箱子顿时轻省了不少,两个人吭哧吭哧把箱子抬到鸡圈里,姬升耀先爬上墙头,招呼一声站在车上的魏庆阳和冯坡,又从墙头跳下来,两人合力把箱子搬到鸡窝顶子上,接着咬牙举过头顶。

此时,魏庆阳早已坐在了墙脊上,他用长绳绕过箱底,冯坡在墙外拉,他在墙脊上往上提,姬升耀和蒲泉在墙里面往上托举,四人合力,眨眼功夫就把一个箱子送出了院子。

箱子全部送出去,墙里墙外的人才坐下喘口气。

“泉子,走,还有两个单人床。”姬升耀拉起蒲泉就往自己住的房间走。

家里有三张床,除了那张笨重的双人床,还有两张比较轻便的单人床,一张姬升耀用,一张姬升华用。

姬升耀虽然不舍得把两张床也搭在别人家,但是目前情况下,也只得狠心抬走。一来可以暂时用,解决目下的燃眉之急。二来也算没有在二叔家白住,省着到时候还要看二婶子的脸色。

单人床果然轻便,就是体积稍微大点儿,重量跟木头箱子差不多,感觉上还要轻一些。

姬升耀边抬边琢磨:“毕竟买的包厢床,肯定偷工减料,真的跟自家找木工做的柜子不能比,单在用料上就差了一大截!”想到这里,他顿觉稍稍心安一些。

来回几趟,几个人有了经验,再加上年轻人手脚麻利,干活快,仅仅个把小时就把紧要的家具送出了院子。

家具码放在三马车上,已经把车厢塞满,摞到一起将近两米,远远超出了车载限高,如果继续强行装东西,恐怕就有翻车的危险。

魏庆阳上下打量一番,顺着车厢里的家具拾级而上,站在最顶端,朝着院子里轻声喊道:“耀子,行了,装不下了。”

姬升耀听到喊声连忙跑到鸡圈里,跳上鸡窝,双手扒着墙头往外看,边看边问:“车里一点儿地方都没有了?”

“你自己看吧!”魏庆阳侧起身子,让出地方说。

姬升耀探出头看了一眼,知道魏庆阳没说假话,车里果然已经装满,估摸着东西已经够用,他回头冲身后的蒲泉说:“泉子,把灯关了,我们走!”

蒲泉爬上墙头,跳出院子,姬升耀却骑在墙头上没动窝儿。他指指编织袋,对冯坡说:“给我一个袋子。”

冯坡捡起编织袋递给魏庆阳,魏庆阳顺手把袋子丢给姬升耀,姬升耀接过袋子,指指地面上剩下的麻袋、编织袋说:“老魏,你们先用那些东西盖到家具上,都是木头做的,雨淋时间长了容易裂,我再进去看看!”说完,又跳了回去。

章节目录 第16章 当“家”变成记忆 姬升耀噶肘窝夹起塑料编织袋又跳回鸡圈,拉开鸡窝门,伸手进去,“噗噗楞楞——”鸡窝里一阵骚乱,凭手感他一把抓住鸡翅膀,把一只饿的前胸贴后背,已经无力挣扎的母鸡拎了出来,塞进塑料编织袋里。再次按图索骥,把剩下两只母鸡顺利收入袋中。最后,伸手往鸡窝里左右划拉几下,确认里面已经放空,这才从边上扯下一根绳子,扭吧、扭吧把袋子口系紧,拎起袋子转身刚要离开,又停住了。

他把袋子就地放下,重新走到院子中间,用手电筒照照门口的葡萄架,两串葡萄相互依偎倒挂在架子上,手牵手正在眺望主人。姬升耀心里一动,鼻子立马感到发酸,眼中噙着泪,自言自语道:“葡萄、葡萄,好兄弟!一定要把咱家看好啊!”

手电筒的光又落在菜地里,这里有劳动时的汗水,也有收获时的喜悦。

地里有棵桃树,正直壮年,收获季节总会给全家人带来意外惊喜。现在,桃树上的果实已经贡献给了人类,日渐收敛的精气神,再也无法满足外在需要,甩掉身上的落叶,猫冬过生活。叶落后,露出几颗藏在枝丫上,没有顾上摘下来的毛桃,桃子已经熟透,腆着红色敦实的大肚子在雨中沐浴。一滴水珠儿害羞的挂在桃尖上,灯光照过去,晶莹剔透,发出莹莹光晕。

转过身来,不远处就是一个花坛。花坛中种着几棵旱芭蕉,花儿还没全部凋谢,旱芭蕉的头顶上还戴着红的、黄的小圆帽子,雨水洗过更加娇艳欲滴。姬升耀不敢再看下去,泪水遮挡视线,眼前的景物逐渐模糊,胸腔里的呜咽声,从哆哆嗦嗦的口腔里传出,钻进自己的耳朵里。

姬升耀转身轻轻擦了一把眼泪,慢慢走到雨棚底下,从东头儿缓缓走到西头儿。经过房间时,他认真负责的态度,像一位居委会老大爷,脸贴在窗户上,透过玻璃窗,仔细观察房间里的情况:灯关了没有、电器插销拔了没有、门锁好没有.......

雨棚尽头是个厨房。姬升耀走进厨房,看看已经熄灭多日的煤火炉,虽然知道已无温度,还是不由自主的伸手试了试。煤火炉旁边就是水池,看见水龙头还在滴水,他赶紧原地蹲下,把手伸向水池下面,用力拧上了水管总闸。

水池挨着操作台,上面有颗白菜,还放着案板、菜刀,姬升耀拿起白菜,连同案板、菜刀一同放入下面的柜子里。直起腰,环顾四周,屋里的家伙什儿都已归拢到位,再无牵挂,他才放心的退出房间。关上门,扣上锁鼻,挂上锁轻轻向上推,“咔吧”上好锁,又拽了拽,确认锁死才离开厨房。

再次站到院子中央,手电筒的光掠过院子各个角落,一切如常。抬起头,将手电筒的光调远、调亮,光柱落在雨棚中间。中间有个长方形水泥牌匾,上写四个大字——自奋自强。这是父亲对自己的要求,更是对儿女的期盼,姬升耀默念几遍,念一遍,心中的感受就加深一层,直到他认为已经深深镌刻心底,方才罢休。

时间已然过去了半个小时,墙外又传来了蒲泉的催促声。

姬升耀再次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到围墙边,拿起放在地上的编织袋,隔着围墙丢了出去。随后,自己也翻过了围墙。

姬家又恢复如初,寂静的院子重新被黑暗笼罩,侧耳倾听,雨水滴落在树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和鸣声。

姬升耀跳出围墙的那一刻,“家”就开始与自己渐行渐远。这次离开,他没想到会是那么久,久到自家院子里的那颗桃树,不知经历了多少树叶掉光、长出新叶,再次掉光、再次长出新叶的轮回;久到不计其数的春、夏、秋、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久到满头青丝变白发,乡音依旧人已非。

姬升耀更没想到,匆匆忙忙搬家具的时候,一个女人冒雨站在马路边,手搭凉棚始终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虽然黑夜阻隔了视线,但却丝毫没有影响她洞悉的渴望。

女人面色苍白,嘴角不断抽搐,上下牙床频繁的磕碰,泪水顺着雨水滑落的方向,慢慢浸入已然湿透的衣服里,每次渗入她都耸耸肩,打一阵寒颤,仿佛每滴眼泪,都像腊月里怀揣一块寒冰,冰冷彻骨。

待到四人重新发动车子准备离开时,一直坚守在马路边的女人,才骑着自行车消失在雨幕中。

当天晚上,四个人把搬出来的家具放在车上,先用麻袋铺了一层,又用塑料编织袋盖了一层,最后拿出长绳,一头系在左侧车帮上,另一头越过最上面的单人床拴在另一侧车帮上,来来回回揽了三道方才罢休。

就这样,魏庆阳还不放心,他试着推了推车上的家具,确认家具拴的很牢靠,不会掉下来,才指挥另外三个人说:“现在泥太多,如果一次推不出去,那就麻烦了,很容易陷在泥里,那就更推不出来了。你们三个人在后面推,我在前面扶车把,耀子喊一——二——三,大家伙一起用力往外推,争取一次成功。”

眼下光景,其实大家都知道,刚才来的时候已经见识了烂泥路的厉害,现在又装了这么多家具,更加的不敢大意。四人领命,各就各位,只等姬升耀号子声。

也许搬家具搬的太累了,也可能车子陷到了泥里,加上车子装了那么多家具,大大的增加了整个车子的重量,“一、二、三!一、二、三!一、二.......”姬升耀憋着嗓子喊了几句,不灵!四人用尽全力,车子只是晃了晃,还是趴在原地,纹丝没动。又试了几次,还是同样结果,四人不免泄气。

姬升耀知道大家都尽力了,无奈的说:“不行这样,把家具卸下来几件,太重了,我们四个人推不动。”

话音刚落,蒲泉首先提出了反对意见:“卸什么家具?白装了那么长时间!再说,卸下来的家具怎么办,再回来运一次?这都几点了,再来一次天都亮了!”停了一下,他又说:“人推不动,打着火开出去不就得了!”

冯坡不放心的说:“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都几点了,还下着这么大的雨,谁管你!”蒲泉坚持自己的想法。

魏庆阳想了想,也只能冒险一试,接过话茬说:“泉子说的也对,我们不能再等了,这样吧,我开车,你们三个人注意周遭的情况,有人来的话马上关上手电,我也立刻熄火,估计不会被人发现。”

姬升耀没有什么好主意,只能顺着众人的意思,打开手电筒帮忙照路。

“嘭、嘭、嘭......”三马车又发出轰响,传入姬升耀耳朵里,震得心脏一阵发紧,他心想:“原来没感觉这个车子声音有多大,怎么现在听着像一台坦克车!”

不容四人多想,姬升耀赶快走到车子前面,打开手电筒,灯光透过雨幕显得很暗,勉强看到前面三、四米泥路,泥路还是油光锃亮,走一步滑半步。

魏庆阳踩了一下离合,轻轻挂上一挡,车子缓缓走出了泥窝,慢慢的开向公路。

歪歪扭扭开了五、六分钟,三马车前轮刚刚碰到马路牙子,蒲泉突然从车厢右后边窜了出来,跑到姬升耀身边,低声喊道:“关灯!关灯!有人来了!”话没说完,一把夺过手电筒,慌忙按下了开关。

魏庆阳没留意,突然感觉眼前一团漆黑,连忙踩下离合生气的问:“干啥!想翻到沟里啊!”

姬升耀赶紧凑到魏庆阳耳边,小声喊道:“老魏,快熄火,有人来了!”

这次魏庆阳可不敢怠慢,赶快熄了火,拉了一下手刹,车停原地,眼神充满了警惕,不断向四周张望。

这时,三马车右侧出现两道亮光,亮光穿透雨水懒懒散散的照在公路上,公路离他们只有十几米远,随时都可能被来车发现。四人见状,迅速跳下车,连忙躲左侧车帮后面,大气也不敢出。

亮光越来越近,走到近前,终于看清了光源。

远处驶过来一辆北京吉普,吉普车经过三马车时并没停下,而以二十到三十迈的时速继续赶路。

待吉普车走远,最后一点灯光也被黑夜淹没的时候,魏庆阳重新开动三马车,小心翼翼的上了公路。

刚在公路上把车顺正,魏庆阳心里彻底踏实了,他踩一脚刹车说:“稳当了,你们坐后面,耀子你也上去,路上可以开大灯,不用你的手电了。”等到三人跳上车厢坐好,魏庆阳挂挡、加速往目的地驶去。

车子刚刚在马路上行驶了三公里的样子,姬升耀推了一下正在开车的魏庆阳说:“老魏前面有车!”

“我看见了。”说着话,魏庆阳熄灭大车灯,开着两个示宽灯,摘下空挡,车子在路上降速滑行。

距离前面的汽车越来越近,这才发现汽车好像并没有往前行进,而是开着车灯停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距离前车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魏庆阳只好也停下了车。

“老魏,那不是刚刚过去的吉普车吗?”姬升耀因为在武装部经常看到这种车,所以印象比较深。

“嗯!”魏庆阳看清了前车,正是刚刚从眼么前儿驶过去的吉普车。

魏庆阳这里才把车子停稳,前面的吉普车却突然启动,加速往出城的方向奔去。

“神经病!”魏庆阳咒骂了一句,跟了过去。

接近城门的时候,吉普车行驶速度降了下来,这次没有停车,车速很慢像是在寻找东西。不过,显然这里不是他们的目的地,拐弯儿出了县城,吉普车再次提高了速度。

魏庆阳在跟吉普车后面,时快时慢,顺着218国道,一前一后开了七八公里,吉普车忽然停在路中间。

魏庆阳眼尖,远远看见吉普车打开车门,从车里面往公路上丢下了一件长条形的物件儿。然后猛然加速,一眨眼功夫就消失在雨夜里,没有了踪影。

魏庆阳等到吉普车离开视线,扭过头小声问:“那车是不是往外扔东西了。”

“好像是!”姬升耀实际看到了刚才的情形,只是不想多说。

魏庆阳不再多问,正要准备挂档,突然从车后面射来两道强光。伴随着强光到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传进了耳朵里。强光忽明忽暗,不停变换灯光,催促三马车让路。

魏庆阳连忙将车开到公路边,车子还没停稳,一辆拉煤的大红岩车就从身边疾驰而过。

大红岩车也许没看清路上横着的物件儿,驶过时并没减速,反而加快速度,直接从东西上轧了过去。

见此情景,魏庆阳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国道,大车忒多,咱们还是赶快走吧,可是惹不起大家伙!”

说罢,魏庆阳熟练的挂挡、踩油门,三马车冲向了快车道。

经过吉普车丢东西的地方,车灯照见公路正中间横着一条麻袋,麻袋一头鼓鼓囊囊,另一头已经被刚刚驶过的大卡车压瘪,压瘪的地方留下一片深色液体。

因为着急赶路,大家伙并没在意,经过麻袋时魏庆阳只是踩了一脚刹车,三马车减减速,绕过麻袋继续往姬升耀家开去。

章节目录 第17章 不一样的饭局 新宏饭庄是本地很有名的一个饭店,坐落在一条南北走向的小街上。门朝东,取意“紫气东来”。

新宏饭庄门脸儿敞亮,底层一溜儿三个大开间,跟左右邻居一比,差距甚大,有点儿鹤立鸡群的感觉。

饭庄整栋楼分为上下两层,上面一层是雅间儿,下面一层是堂食和大厅。饭店正大门的门楣中间挂着黑底木匾,上写四个烫金大字——新宏饭庄,木匾边框花团锦簇,精致的手工镂空牡丹花,点缀其间。站在大门口仰头观看,饭店招牌雍容华贵,高端大气上档次!

饭店老板是个汉民,但却能做出一水儿的道地清真菜,别人不明就里,老食客却能历数老板的种种传奇。

原来,老板解放初期隐瞒自己民族类别,通过走后门,经常到县里的清真寺帮厨。这个人不但勤快,而且喜欢琢磨,只帮了两年厨,就学会了一些做清真菜的手艺,从一个洗菜、切菜的小杂役,变成了掌勺的大厨。经他手做出的菜品,不但继承了清真菜的老滋味,还不断开发出新品种,经常得到寺里众阿訇的交口称赞。时间长了,他的名声就翻出寺墙,在当地回族厨师圈子里占到一席之地。再往后,他还信了教,这样一来,自己在清真厨师界的地位就更加稳固了。

解放后,老板接茬在清真寺又干了几年,眼见着身边朋友靠开饭店挣了钱,他自己也动了心思,随之辞去清真寺的工作,选定此处先开了一个小吃店。

毕竟现摆着十几年的手艺,菜品质量自不必说,再加上价格实惠,味儿好量足,小吃店的生意日渐红火。

生意好了,挣钱就变成了水到渠成的事情,只用了三年时间,他就把现租的门脸儿买了下来,随着客人越来越多,又把左右两边的门脸儿也盘了过来,盖起来这栋两层小楼。

走进饭庄,门的右手边是个收银台。现在负责收银的是老板的第三任妻子,30多岁,圆脸,高鼻梁,眼睛很大,眼珠深陷在眼眶里,笑起来眉毛就成了月牙儿,身材匀称凸凹有致,透着一股异域少妇的韵味儿。

老板娘往收银台后面一站,登时为饭店增色不少,捎带着为饭店招揽了更多生意。俗话说:秀色可餐!老板娘虽说没有倾城之色,但也能增强客人消费的欲望。

饭庄大厅里摆着九张方桌,每个桌旁边都放着四把条凳,据说有几把条凳,自打这个饭店开张,就已经为大家服务了,可算得上是店里的老伙计。

往里走,是一个楼梯。楼梯后面就是厨房。

顺着楼梯可以直接上到二楼,因为中间没有休息的地方,所以看上去楼梯有点陡,好在楼梯不宽,一边靠墙,一边还有一条装饰着的回族饰品的木质扶手,比较安全。

二楼楼梯口正对走廊。狭长的走廊把二楼分成两个区域,一边儿是雕花窗户,窗户正对后面小街;另一边儿是雅间,分别写着201、202、直到211,共11个。雅间的装饰充满异域风情,拱形门,门楣上贴着一个清真寺的浮雕,浮雕下面是数字,里面大小不一,有的能坐下十多个人,有的只能容下三、四个人吃饭。

就在姬升耀家被法院查封过后的第五天傍晚,饭店来了一位常客,县法院的古院长。古院长大名叫古途,据说祖上是个游牧民族,不过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了。

在这个偏居祖国一隅的小县城,古院长可算得上是个人物。他也是当兵转业到紫霄县的,大高个,一米八零左右。

老话说:心宽体胖。这几年,古院长在美好生活的滋润下,身体日渐发福,体重一度超过了220斤,经过不断努力,现在终于把体重控制到了210斤左右。

古途皮肤白皙,一张堆满虚肉的圆脸,看不到丁点儿骨头,像个久经风月的韵妇,虽无弹性,但也遮了百丑。他眼睛不大,还总喜欢眯缝着,外人打眼一看,还以为在笑,面相上透着和善,即使再尴尬的场面,只要他的嘴角稍稍一翘,就能化干戈为玉帛,双方变得和和气气。

好面相为他赢得一个好人缘。只要熟人都愿意给古院长打个招呼,尤其是饭店的小老板娘,只要是古院长驾临,她必会亲自侍弄,跑前跑后的招呼伙计端茶、上菜。

今天也不例外。古院长一进饭店门,小老板娘立马从收银台后面跑了出来,满脸堆笑打着招呼:“古院长来了,今天来的早啊。”

以往这个时候,古院长会喜笑颜开,总是想方设法往小老板娘身上蹭一下,顺势在屁股上、脸上摸一把。然后,老板娘就会娇嗔一句:“讨厌!”。再然后,古院长必然“呵呵”几句,带着满足且意味深长的笑容款款入座。

今天情况和以往不同。

今天,古院长来的时候没有跟班儿,自己一个人进了饭店,进来时低着头,脸上挂着像儿,一副满腹心事的样子。听见老板娘打招呼,他也只是抬起头,耷拉着眼皮,根本没有正眼瞧站在面前的小尤物,嘴里低沉的问了一句:“二楼有没有雅间,小一点的!”

老板娘今天会错了意。她还以为搔首弄姿又会得到古院长的一张笑脸,再加上几句赞美身材的暧昧话,没想到笑了半天,古院长根本不肖看,脸上的表情就像他今天的装束,颜色黢黑、阴雨密布,一副山雨欲来的感觉。

老板娘晓得热脸贴到了冷屁股,慢慢收起笑脸,表情僵硬的说:“有,今天来的早,209没人。”

209房间是个小雅间,只能坐三四个人。这个包间有说头,是老板专为自己或者他认为有身份的人准备的安乐窝。

这里地方不大,却很用了一番心思,包间的门从外面看和其他包间门别无二样,里面却别有洞天。首先,不管是门上还是墙壁上都用隔音棉做了软包,地上还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其次,门子里面加装了两把插锁,只要把门关上,再扣上插锁,外面的人别说想推门进去,就是把耳朵贴在门上,也听不到里面任何声响,既安全又隐秘。

雅间没有窗户,正中间放着一张大理石面儿的餐桌,四把雕花太师椅围桌摆放,靠墙的地方放着酒柜,酒柜里面摆满了人头马、白兰地等等各色洋酒,还有软中华、玉溪成条的好烟。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包间里的这些陈设、这些物品,不能说,不上档次。

听说209可以用,古途没再说话,急匆匆走向楼梯。

老板娘愣了一下,知道已然没机会给古院长引路,只好屁颠儿屁颠儿的跟在后面,左手拿着菜单,右手拿一支圆珠笔跟了上去。

走到雅间门前,老板娘瞅准机会,闪身绕过古途,殷勤的打开了房间门。

古院长没想到老板娘出手如此之快,楞了一下,微微点点头,收回正欲推门的手,侧身走进了房间。

“大刚,给209上壶铁观音!”老板娘等待古院长走进房间,转身跑到楼梯口冲着楼下喊了一声,随后急忙跑了过来。

等老板娘再次站在209门口时,古院长已经归位,坐在一张面朝房门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古院长,想吃点儿啥。”老板娘脸上带着媚笑,把菜单放到古途面前。

“我不点了,你看着安排吧,老规矩,四个菜!”古途扫了眼菜单,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女人,淡淡的说。

“好吧,今儿几个人啊,领导。”老板娘依旧笑着说。

“两个。”古途回答。

“你看一个软烧羊肉,一个红烧羊鞭,一个水晶羊头,再加一个炒菜心怎么样?”老板娘合上菜单,随口报出四个菜名。

“嗯,可以。”古途的回答还是不温不火。

“主食——?”老板娘看了一眼毫无说话兴致的客人,自己做主道:“主食有今天刚做的油香饼,再上一盆粉汤,你看行不行?”

“行,你看着安排吧!我这儿不打紧,有口吃的就行。”古途闭上眼睛,躺靠在椅子靠背上,漫不经心的回答。

这时,伙计提着一个茶壶,端着一盘切糕,走了进来。

“大刚,你把昨天刚进的那瓶茅台酒打开,让古院长尝尝真假,我去下单子。”老板娘边指挥伙计拿酒,边转身走了出去。

大刚按照老板娘的吩咐,放下手中的茶和切糕,走到酒柜前,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瓶15年茅台酒,转过身,小心翼翼的问道:“领导,现在打开吗?”

“不用,我自己打开就行,你放这里吧。”古途指指面前的桌子说。

伙计遵照客人的示意,把酒放在桌子上,顺便倒杯茶水,又拿出十个牙签,分别插进每块儿切糕里,最后连同茶水一起推到客人面前,慢慢退出了包间。临走,还不忘把门轻轻掩上,留下一个细细的门缝,像个了望孔。

房间里只剩下古途自己,他站起身绕着餐桌转了几个圈,又坐回原位,看看手表,眉头皱了皱,心不在焉的拿起一块儿切糕放在嘴里,不知道有没有尝出味道,咂摸两口“咕噜”一下,咽到了肚子里。切糕有点儿干,古途伸伸脖子,端起茶杯浅浅的抿了一口,又靠在了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古途又低头瞥了一眼手表指针,烦躁的心情愈加显现,猛地推了一把桌子,桌子没动,他的身子却靠在椅子上晃了晃,椅子还往后退了半步。

古途顺势站起身,从房间一头儿走到另一头儿,走烦了,就围着桌子打起了转转。

就这样,古途在包间里一会儿坐下闭目养神,一会儿站起来来回踱步,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表,一副心慌意乱的神情。期间,那个叫大刚的伙计已经端上来三个菜,添过第二道茶水。

当古途吃到第四块切糕时,“梆、梆......”敲门声再次响起,他知道大刚又来上菜了,所以头也没抬,继续低头品茶,随口说了一声“进来!”

伙计推开门,两手空空,并不像上菜的样子,他径直走到桌子前面,看着古途轻声说:“领导,楼下有一个自称姓黄的男人找你,你看......”。

古途听到这个消息,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他抬起头盯着伙计说:“让他上来”。

章节目录 第18章 鸿门宴 “哦,知道了。”伙计领命,转身又要顺手把门带上。

“不用关门,让他自己上来。”古途补充道。

伙计退出房间,一路小跑,下了楼。

“咚、咚、咚......”门外传来上楼的脚步声,转眼功夫,一个提着黑包的男人站在了包间门口。

男人大约40岁左右,上身穿一件黑色夹克,下身一条瓦灰色裤子,脚上一双三截头乌黑发亮的皮鞋。

他中等身材,大约1米72左右,身形偏瘦,跟古途站在一起,越发显得瘦弱。脑袋上已然谢了顶,头发从左侧鬓角捋出三、四股,越过头顶中央地带,服服帖帖的盖在左侧耳朵上,别人都是三七分、中分,他是一九分,看上去有些滑稽。

男人脸上一双倒八字眉,短粗浓黑,长得位置有讲究,高于眉骨、低于额头,吊在两者中间,猛一看,还以为眉毛不是长出来的,而是贴在脸上,或者画在脸上的假货。趴鼻梁,薄嘴唇,长脸,皮肤深褐色,表情抑郁,看上去心机颇深的样子。

男人站在门口,瞅见正在喝茶的古途,并没有打招呼,而是一步跨进包间,随手就关门。

门未关拢,伙计正好端着一盘子油香饼跟着男人往里闯。

多亏伙计眼明手快,不等门关上,腾出一只手按在门上,连声说:“对不起领导,上菜、上菜!”边说边挤了进来。

男人也不答话,侧身把伙计让进了屋。

男人等着伙计放下饼,伙计前脚刚出门,他就迫不及待再次关门。门关一半,古途忽然喊道:“大刚,大刚!”

伙计还未走远,听到喊声马上返身折了回来,走到门口探头问:“领导,你叫我?”

古途盯着伙计,一字一顿的说:“跟老板说,我这里不用你们服务了,我不出门,你们不要进来打扰我!”

“记住了,记住了。”伙计唯唯诺诺应着话,转身走了。

“把门插上!”古途对来人说。

男人应声关上了门,又把两个插锁扣上,这才转过身走到餐桌前,小声的问道:“古院长怎么样,判了吧!”

“判了,你不知道吗?”古途没好气的说。

“真不知道,我到钱堤镇蹲点,已经呆了一个多月了,不是你给我打电话,我还来不了。”男子边说边隔着饭桌坐到古途对面。

把手里的包放在条凳上,伸手拿起向放在桌子上的茅台酒,边开酒边接着说:“判了,是个好事啊,今天我就借花献佛,敬领导一杯!”男人陪着笑脸说。

“好个屁!”古途的话让男人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茅台酒掉在桌子上,男人马上停下正欲开酒动作,颤声问:“怎么了?领导,出事了吗?”

“都是你找的两个草包、蠢货!”男人不问,古途还没发火,这句问话就像导火线,瞬间引燃了古途胸中的怒火,他重重地把茶杯摔在桌子上,一双眯缝眼突然射出两道寒光。

男人被古途射来的两道冷箭扎了个透心凉,笑容瞬时僵在脸上,嘴巴哆哆嗦嗦不知所以,准备开瓶的双手筛糠似得不停发抖,憋了半天才战战兢兢挤出两个字:“咋、咋了?”

“信用社的老吴,你怎么跟他打的招呼?”古途怒目圆睁,声音高且急。

男人结结巴巴回答道:“我——我,就让他把合同找好,先催还款,再到法院起诉啊!怎么,错——错了吗?”

“告没错,告就告吧,可起诉书上写的什么?以劳养社!担保抵押!好像别人欠他们的钱,就是一种牺牲,就是舍小家顾大家,可是你提都提了,倒是拿出证据啊?屁毛儿没有!”

古途喝口茶,接着说:“讨论这个案子的时候,主管执行的副院长老魏看在我的面子上,勉强同意了判决,心不甘情不愿在会议纪要上签了字。”

说到这里,古途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猪肝色,脸上的赘肉拧着劲儿抽搐着:“剩下主管审判的杨柳路死活不签字,非要检察院再去供销联社提取证据,等到证据确凿,证明信用社的贷款确实是被告个人使用,他才签字。没办法,我只能强行通过了判决决定。”

“不是还有四黑子的举报信吗?”男子慌忙追问。

“别提那个小混混了,前天竟然跑到法院来了,站在法院门口指名道姓找我,搞得老子很没面子。”古途火势未减,依旧发指眦裂。

男人忙陪着笑脸解释道:“对不起、对不起院长,那家伙是个混蛋,狗屁不懂!”

“放屁!”古途指着男人说:“你才什么也不懂!”

“是,是,我笨蛋,我什么也不懂!”男人唯唯诺诺的收下了这盆污水。

“你也不用在我这儿装孙子!”古途突然冷笑道:“四黑子才不是混蛋,狗屁不懂!四黑子比你明白事儿,你当他找我什么事?他跑到我办公室又是赔笑,又是作揖,目的只有一个,要我把一个判了15年的犯人改判,最好能提前释放。”

听到这里,男子张口结舌的愣住了。

愣了一会儿,惴惴不安的从嘴里蹦出三个字:“别理他!”

古途马上反驳道:“不理他?你他妈说的好听!我就没理他,可他竟然威胁起老子来了。说什么举报信、说什么被指使、说什么他都知道这里面怎么回事儿。话里话外都是说给老子听的,想让老子知道,如他的意,方则罢了,如果拧着他的想法,他一开口,老子就得翻船,你说你找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古途越说越生气,抬手伸胳膊,指着男人的脑门儿呛白道:“老子平常看你贼眉鼠眼的,有点儿精明劲儿,没想到这次全被你玩儿了,老子真想扇你几个耳光。”

男人听完古途的训斥,已然苍白的脸色此刻完全没有了一点血色,颤声说道:“没人指使他啊,是他自己跟我说:‘盖厂房的时候,眼睁睁看着老姬把挣钱的活儿都给了自家亲戚,老子混了几十年,竟然连口汤都不给,真窝囊!’这是他的原话,四黑子没得到好处,作为地头蛇感觉受了窝囊气,他不知道怎么出气,我只不过提醒一下而已。”

“这还没完!”古途发了一顿火,心里可能舒服了一些,坐下来喝口水,接着说:“昨天市中院来了一个函,要求我们将案子的所有材料转给他们。今天,县检察院又提出了抗诉,你说巧不巧?”

男子打了一个冷颤,声音有些发抖的问:“老姬上诉了?”

“上诉、上诉,你就不能用自己的脑袋想想,被告人要真的上诉,市中院还来这种函?直接就通知我们暂停执行了。”

“没上诉,怎么专门要被告人的材料?”男人接着问。

“我通过市中院的战友打听了一下,说是省高院打过电话,有大领导过问了这个案子。你说,这算哪门子事!你小子连底牌都没有弄清楚,就下手,纯粹一个傻逼!”古途终于骂累了,慢慢坐到椅子上,瞟了一眼还在筛糠的男人,轻蔑的说:“给老子倒杯酒,你他妈愣着干啥!”

这句话提醒了男人,他渐渐缓过劲儿来,哆里哆嗦打开酒瓶,拿起桌上的酒杯,酒杯口像是看上了酒瓶口,嘴对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慢点儿,都倒外边了,这可是15年的茅台,比你的紫霄茯酒可贵多了。你不心疼,老子还心疼呢!”古途看出男人已经怕了,有意开了一个不咸不淡的玩笑。

男人好像没有听见古途提醒,手上的紧张劲儿一点儿没少,嘴里还不停念叨:“没听说他认识什么大领导啊?没听说他是什么大领导啊?.......”

“看你那怂样,怕了?”古途端起酒“呲溜”喝了下去,放下酒杯,夹起一块羊肉放在嘴里,吧唧吧唧的品着滋味,嘟嘟囔囔的又说:“怕也晚了,知道今天,何必当初!”

男人听出古途话里有话,连忙又把古途面前的杯子倒满,轻声说:“院长,我真不知道他有这么硬的后台!我要知道,肯定不会鼓捣着找麻烦!”说话间,他给自己也满斟了一杯酒。

“现在知道还不算晚!市中院的函我已经压了下来,这几天我们要抓紧想办法,一定把案子办成铁案,不然老子别说进常委了,就是现在的乌纱帽也保不住!到时候你小子就跟着老子要饭吧!”古途这几句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句句都戳进了男人的心窝子。

男人脸上冒出虚汗,抓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脑门子上的白毛汗说:“铁案!一定要办成铁案!古院长你说吧,我听你的,让我干什么都成!”

男人听出古途有办法解决这件棘手的事情,马上来了精神,两眼直盯着低头吃菜的古途,期待回话。

“好吧。”古途放下手中的筷子,用纸巾擦擦嘴,抬起头瞅着男人说:“我昨天琢磨了一夜,要想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让这次缺席判决无懈可击,那就要赶在检察院之前,先找供销联社,把当年所有跟案子有关的证据全部........”说到这这里,古途用手比划了一个撕动作

“撕了?”男人没领会他的意图,反问道。

“对,马上销毁,彻底销毁,别管公安还是检察院,让他们摸不到证据。这样的话,被告人就只能自己背债,自己还了。”

古途停了一下,又说:“赶快找到四黑子,劝他滚出紫霄城。滚的越远越好,同时警告他闭上那张臭嘴,不要到处乱讲话!如果不听,就.......”古途伸出右手张开巴掌,轻轻抬起来,用力砍了下去。

男子眼神随着古途动作移动,心中“扑通,扑通.....”更加害怕,以为自己没看清楚,慌忙问道:“做了他?”。

“对,干了他,一了百了,永绝后患!”古途紧咬牙关,发着狠又重复了一遍。

“啊!”男人终于搞明白古途有心杀了四黑子,心中不再是惶惶不安,已经变成了心惊胆战。他没想到,平常面慈心善的古院长,遇到事情这样心狠手辣。

男人心里暗暗提醒自己:“老黄啊,老黄,你可要小心啊!面前这个畜生,没准什么时候就会要了你的老命,稍有疏忽,你小子这条老命就会栽到这孙子手里。”

古途双目紧盯男人,停下筷子等他回话。

男人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古途见状,再次着急上火,急赤白脸的问:“老黄,我的话你听清楚了没有?”

男人听出古途又要发怒,慌忙回答道:“听清楚了,我一定办得干干净净,你放心!”

“我知道你小子猴精、猴精地,明天我往你银行账户上存3万,这个钱就当做你的活动经费。如果不够,你再跟我要!”古途轻描淡写的说。

“不用!不用!古哥,兄弟这条小命,今后就攥在你的手里了,你可不能撒手不管!”男人绷起脸回答道。

“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小子不用客气。不过——这个事情办的一定要快,给你十天时间,你看怎么样?”古途说话依旧慢条斯理,但却语气坚决,不给听者任何反驳、推脱的机会。

男人知道古途的脾气,说出的话就是命令,不行也得行,“十天?这不是火烧屁股吗?”他想到这里,早就没有了胃口,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拧着眉毛说:“古哥,等好消息吧!”说完,男人站起身,拿起放在条凳上的黑提包就要道别:“古哥,兄弟先去安排安排,今天就不陪你吃饭了,你自己慢用。”

古途没有挽留男人的意思,语气平静的说:“好吧,你去吧。”他看着男人走出房间,嘴角露出一丝不不易察觉的奸笑。

等到男人走出房间,古途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神情,坐在包间里,面对一桌子的好菜,并没有夹上几口。一个人自斟自饮,直到月上枝头方才离开新宏饭庄。

五天后,县供销联社档案室莫名其妙起了一把火,里面存放的合同、票据、档案等等文书资料统统化为了灰烬。

这还不算完,而接下来的事情更加蹊跷,更加匪夷所思.......

章节目录 第19章 顺利返回 古途在新宏饭庄喝完酒的第十五天头上,姬升耀正从老房子里倒腾家具。

那天,车子开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快亮了,下了一夜的雨也终于停了。

院门敞开着,厨房里依旧亮着灯,三马车发动机的轰响声,惊动了院子里的人,奚雨菲和女儿前后脚儿跑出院子。

奚雨菲跑到门口,看见已经跳下车的三个人,急忙迎了上去:“耀子,你快领同学们进屋喝点儿姜汤,妈和你姐卸车!”笑着招呼大家。

本来姬升耀还想跟母亲解释一车家具的来源,见此情景他改变了注意。

不等姬升耀搭话,魏庆阳先开了口:“不用了,不用了,阿姨我们一起卸吧!”

姬升耀紧走几步,来到大门前取下门槛板,扭头对母亲说。“先卸车吧!他们三个还要回家。”

“老魏,你把车开到院子里,好卸!”蒲泉一边解绳子,一边提醒道。

魏庆阳挂上一档,轻踩油门,慢慢把车开进院子,缓缓停在了厨房门口。

待车停稳,跟车进来的四个人,分工明确,搬的搬、抬的抬,眨眼功夫一车家具卸了个精光。

几个大小伙子干活,奚雨菲只能动嘴安排地方,根本没有插手的机会,最后只好又往炉膛里加了一把劈柴,等到锅里的姜汤冒出白烟,从锅里舀出几碗,放到门口的桌子上,单等几个人干完活儿,喝上一碗。

扛不过老太太的执拗,三人干完活,只好接过姜汤趁热一饮而尽,顾不上再客气,魏庆阳带着另外两人,开车出了院门,驶向公路。

姬升耀跟在车后面走出院门,站在院子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三马车的灯光了,才转身回家。

绕过影壁墙,姬升耀看见母亲端着一碗姜汤站在厨房门口,他急忙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姜汤碗说:“妈,这些家具是......”

“妈知道,快把这碗姜汤喝了。”没等儿子说完,奚雨菲就打断了他的话。

“嗯?知道?”姬升耀心里感到纳闷,转念一想:“不管知不知道,既然母亲不愿听,我又何必多事!”一扬脖喝下姜汤说:“妈,你和姐姐也赶快休息吧,我也困了。”不等母亲回答,姬升耀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推开门,姬升耀踉踉跄跄走到地铺前,身体像一台散架的机器,瘫坐在铺上倒头便睡,一会儿的功夫就传出了均匀的鼾声。

姬升耀这一觉,睡得很踏实,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他睁开眼睛,一束太阳光透过玻璃窗映照在自己脸上,他抬手遮挡一下刺眼的光线,又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侧耳听了听院子里的动静。

“怎么这么静,几点了?”姬升耀心里有了这个念想,手就不由自主的伸进了裤兜里。昨天晚上干活的时候,他担心把表碰坏,找张作业纸把电子表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好几道,最后放进了贴身口袋里。

姬升耀掏出电子表,剥去包裹的作业纸,眯着眼睛瞅了一眼表上的时间,“十一点十五!”他嘴里嘟囔道:“完了!上午不用去学校了!都已经下学了!——算了,今天就不去学校了。”然后,重新闭上眼睛,侧过身,继续迷瞪了一会儿。

再次醒来,姬升耀感觉大脑活泛许多,“昨天拉回来的家具还堆在厨房里,顺便摆好得了。”想到这里,他从地铺上坐起来,站起身迷迷糊糊走到门前,推开屋门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外面时不时传来一阵儿汽车胎噪声和鸣笛声。

这个点儿,姬升耀知道母亲和姐姐都出门了。于是,他转身走向厨房,刚要推门,就听到“吱——咣当——”背后传来了开门声。他扭过头,看见母亲提着一篮子白菜迎面走了过来。

“妈你回来了!”姬升耀连忙打招呼。

“嗯,耀子你起床了,吃饭了没有!”儿子忙了一个晚上,奚雨菲估摸着今天不会起太早,趁着儿子睡觉,她跑了趟菜市场。

姬升耀接过母亲手里的菜篮子回答道:“还没,我刚起床!”

“你看吧,你要是饿就先吃点儿,中午我给你们包饺子,改善改善!”奚雨菲的语气中透着高兴。她走进厨房,打开火门儿,坐上锅,弯腰捡起刚刚买来的白菜放到桌子上,从里面挑出几颗长葱,剥了起来。

“我帮你吧!”姬升耀看出母亲心情不错,在母亲影响下,自己心里也开朗许多。

姬升耀本来打算把木柜移到窗户跟儿,试了几次,碍于箱子太重,体积又大,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放下手中的活计,他寻思着,等吃完饭让母亲搭把手再搬也不迟。于是,就地蹲下帮忙剥葱。

“耀子,刚刚我从厂子里回来,路过王庄的时候,看见路边围了一群人,听他们说有人遇车祸,被撞死了,出了城到咱家这一段国道大货车太多,你们下学可要小心!”奚雨菲边剥葱边跟儿子扯起了闲话。

“哦,知道了!”姬升耀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句。

顿一下,姬升耀猛然想起那条路是几个哥们回家必经之路,立马出了一身冷汗,急忙问道:“出车祸?撞了几个人,旁边有三马车吗?”

奚雨菲没想到儿子对这个消息反应如此激烈,满脸狐疑的回答道:“好像是一个人,我没看见三马车,我也没往前凑,路过时听见有人闲聊,这才知道的。”

母亲话音刚落,姬升耀“噌——”站起身,快步冲出了房间。

奚雨菲不知道什么事,也跟着跑了出来,冲着儿子的背影喊道:“耀子出了什么事?啊!耀子!耀子......”直到跑出大门口,她才望着儿子的背影听到一句话:“没事,我一会儿就回来!”

姬升耀顺着门前的国道向进城的方向跑,跑了大约二十分钟左右,他远远看见有一群人围在公路边,不禁脚下加快了速度,猛冲到人群跟前,喘着粗气大声说:“劳驾、劳驾、借光、借光......”边说边从人群的缝隙中挤了进去,人群中间的公路上有一滩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血迹经过雨水的冲刷淡了不少。几个衣着警服的人正用相机对着地面的血迹拍照,他踅摸四周,没有看见三马车,心里稍稍踏实了一些,扭过头,碰碰身边的一个中年人问道:“撞死了几个?”

“几个?一个人都不少了,还几个!”中年人没好气的回答。

姬升耀没有理会中年男人的态度,接着问:“是——车撞车了,还是——车撞人了。”

“应该是车撞人吧,刚才听交警队的人说有人被车撞了。”中年男人语气好了一点儿。

“人呢?”

“交警队通知殡仪馆拉走了。”中年男人说完就转身挤出了人群。

姬升耀又看了看现场,知道再待下去也是枉然。跟在男人身后,挤出人群,顺着公路向着魏庆阳学校跑去。

下午一点多,姬升耀终于在学校操场上看见了魏庆阳,悬着的心顿时放下大半,他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扯着嗓子喊道:“老魏,魏庆阳!”

魏庆阳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就把球踢给别人,扭脸往操场外面踅摸,看见姬升耀站在场边,就跑了过来,边喘气边开玩笑说:“耀子,还要搬家具?”

“老魏,昨天二坡怎么回的家。”姬升耀赶紧问道。

“我送的,怎么啦?”魏庆阳怕姬升耀不相信,又重复一句:“把他俩分别送到家,最后我才回的我家。”

这句话使姬升耀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说:“没啥!昨天你们走的那条路出了交通事故,我担心.......”

“关我们什么事!”魏庆阳想了想,突然反应过来,接着说:“你不会以为出事的是我们吧!”他拍了一下姬升耀的肩膀笑着说。

“我就怕是你们!”姬升耀苦着脸回答道。

“你小子,想点我们的好事吧!”

“哈哈.....”说完两人大笑起来。

“好了,好了,别笑了!”姬升耀推了推魏庆阳,接着说:“今天我请你们喝羊汤!”

“你也该请客了,昨天我都快累吐血了。”

“嗯,我去找泉子和二坡,晚上6点老张羊汤见!”

两个人道了别,姬升耀走出学校,接着去找另外两个哥们,为晚上的宴请做准备。

第二天,姬升耀刚起床,就在院子里碰到了买菜回来的母亲,他伸着懒腰说:“妈这么早就去买菜!”

“早上菜新鲜、还便宜,对了耀子,昨天你们几个同学出去吃饭花的钱,是不是你的生活费?”

奚雨菲这个问题,难住了儿子,昨天的饭钱不多,但是对于姬升耀来说却也不算少,他把买辅导书的钱,还有一周的午饭钱,一块儿都吃进了肚子里。

这个事情姬升耀不想让母亲知道,更不想让本已捉襟见肘的日子平添几分窘迫。可是,母亲既然已经问起,自己又无法躲避,只好含含糊糊的答道:“不是!”然后紧走几步,进了厨房。

“妈就是问一下!”奚雨菲看出儿子的心事,紧跟着也进了厨房。

奚雨菲放下菜篮子,拽了一下正在往洗脸盆里舀水的儿子,拿出十块钱笑着说:“耀子,妈厂子里昨天发了一百块钱奖金,给你十块,奖励、奖励你!”

姬升耀扭过头,看着面露微笑的母亲,愣住了。

“愣着啥!快拿住!”说着话,奚雨菲把钱硬塞到了儿子的衣兜里。

“妈,我有钱,足够我买书还有一周的生活费,我不要!”姬升耀掏出钱,又塞回母亲手里。

章节目录 第20章 掀开一角的阴谋 俗话说,孩子是妈身上掉下的肉!看着自己的孩子为了这个家忍饥挨饿,作为母亲没有不痛心的。

奚雨菲看着自己的儿子,想到他即将忍受饥饿的痛苦,心里一阵酸楚,一直强忍着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声音颤抖的说:“你别骗妈了,妈知道你懂事,但也不能在学校饿肚子不是,这个钱你拿着,中午吃饭用!”

姬升耀其实这两天一直很矛盾,不知道前天晚上碰见父亲的事情,要不要跟母亲说,他知道母亲一直认为父亲在外地找人办事,如果突然告诉她,她的丈夫没在北京,而是去了外地给别人打工,他担心母亲会受不了。

所以,这两天来每次和母亲聊天,一想起这个事情,他都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他心想:“也许瞒着她也是个好事情,这样一来她会觉得还有希望,不管这个希望在什么时候破灭,明天?后天?亦或者更晚,只要不是现在,对她、对这个残缺的家都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他看着母亲脸上滑下的眼泪,知道继续推辞下去,只能使母亲更难过,想了想,接过钱放进了衣兜里。

“这就对了!好了,你赶紧洗脸,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饸饹!”奚雨菲破涕而笑,嘱咐完儿子,伸手掀开锅盖,一股诱人的香味窜进了姬升耀的鼻子里。

“饸饹!”姬升耀兴奋不已,抓紧洗了一把脸,快步走到了桌子前。

姬升耀打小就喜欢吃饸饹,这种当地的小吃,制作工序简单,食材也朴实。将荞麦面、榆树皮面、高粱面,按一定比例搅合到一起做成面坯,再压成面条,就完成了主食材的制作。

主材制作看似简单,其实不然。首先,和面就是个技术活,面坯和不好,不是粘牙就是容易煮烂。

煮好的饸饹颜色暗紫偏黑,碗里先放一些烫熟的豆芽垫底,豆芽上面再放上煮好的饸饹,最上面搁上几块卤过的猪肉或者羊肉、牛肉粒儿,崴上一勺子飘着动物油的卤肉汤当浇头,一碗香味扑鼻的饸饹就算齐活了。

抄一筷子饸饹放到嘴里,劲道弹牙,掰一块儿馒头搁到汤里再迅速捞出,就着滴滴答答的油水,嚼吧嚼吧一口吞下,既有营养又醇香可口,让人欲罢不能。

说起饸饹的来历,还有一个传说。清朝康熙年间,康熙皇帝指派专人统计全国风味小吃,当时的“饸饹”被称作“河落”。

皇帝看到小吃名单上有“河落”二字,就因为名字古怪而引起很大的兴趣,随命当地官员安排最好的厨子,拿着当地最好食材,给皇帝做了一碗“河落”,康熙吃后对其独特风味大加赞赏。

从此“河落”这个美食就成了当地一道不可或缺的风味小吃。随着时间的推移,因为口音的差异,口口相传的过程中“河落”就被叫做“饸饹”,并流传至今。

姬升耀盯着面前这碗飘着油,搁着几块猪肉,油亮亮、香喷喷的饸饹,立马感到口舌生津,食欲大振,所有烦恼顿时抛之脑后,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他边吃边问:“妈,咋想起做这个!”

奚雨菲注视着狼吞虎咽的儿子,心里感到有些宽慰,笑着答道:“我昨天收拾磨房里的几个面缸,从里面拾掇出一些榆树皮面和荞麦面、高粱面,我又配了点白面,做了一顿饸饹,好吃不!”

“好吃!姐姐走了?”姬升耀边吃边说。

“走了,姐姐课程紧,每天早上6点就起床,吃几口饭就走了。你也要早点走,我昨天下班的时候看见上次撞人的地方被四黑子家人放了一个路障,专门收过往汽车的过路费,你走晚了,就怕车多,到时候不好走,容易迟到。”奚雨菲瞅着儿子吃得津津有味,心里也美滋滋的。

“哦!是这样啊!昨天接姐姐下自习课的时候,发现那段路上横着一跟大竹竿子,我还纳闷儿呢!”姬升耀吃了口馒头,又问:“四黑子家人为什么拦路收费?”

“你忘了?前天晚上有人被撞死,那个人就是四黑子。公安局有人认出了死者,通知四黑子媳妇到殡仪馆认过尸首。经四黑子媳妇确认,死者就是四黑子。因为前天晚上下雨,可能过路的汽车看不清楚地面上的情况,很多汽车从尸体上轧过,发现的时候,四黑子已经肢体不全了,再加上雨水冲刷把能用作调查的痕迹冲得一干二净,连公安局也没办法破案。最后,只好同意四黑子的家人在他出事的地方设了个路障,拦几天过路车,收个费,全当是四黑子的丧葬费了!”奚雨菲说。

“啊!”姬升耀放下手中的筷子,嘴里嚼着一块顾不上咽下去的馒头,发出一声惊叫后,接着问道:“四黑子是不是前几年给联社办的厂子里干活的那个混混?”

“就是他,他孩子还小,剩下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小孩过日子,多可怜!”奚雨菲脸上带出一副悲悯神情。

“是挺可怜的!”姬升耀说这句话的时候,突然从脑子里闪出一辆吉普车,虽然是一闪而过,却让自己心里“咯噔”一下,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紧张,随即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净瞎想,自己吓唬自己!”然后长舒一口气,放下碗筷说:“妈,我吃饱了!走了!”说完站起身,拿起书包就往外走。

“路上慢点!”

“放心吧,妈!”姬升耀骑上自行车,出了院门,走到四黑子被撞死的地方,他还特意下车推着走了过去,他心想:“这也算是对死者的敬意吧!”

奚雨菲目视儿子走出院门,自己转身回到厨房里,面对四壁黢黑的房间,心情一下子变得非常失落。她边收拾桌子,边琢磨这段时间家里发生的林林总总。

自从搬到这里以后,奚雨菲几乎夜夜失眠,有几次孩子们睡着后,她都会偷偷跑到院子里捂着嘴哭。

今天这顿饭说起来轻松,但在她看来却是痛苦不堪。

交完姐弟两个人的学费,老姬留给她的存折上就剩下了一百多元,自己上班的厂子里效益越来越差,已经连续几个月没有全额发过工资,只发几十元的生活费,她所在的冲床车间和翻砂车间基本处于半停车状态。她真担心一旦厂子停产,自己和这个家怎么办!

丈夫的事情到了现在还没有任何眉目,虽然丈夫临走的时候专门要了孩子二叔家的电话,说是有事情他会给二叔家打电话,可是自从搬到这里,她几乎每天都去孩子二叔家等消息,可每次都是高兴而去,失望而归,慢慢的她对丈夫“几天就回来的承诺”失去了信心,她不断的安慰自己“毕竟求别人办事儿,一定不会很顺利!”

期间,奚雨菲去过几趟县法院,都吃了闭门羹。不是主管法官不在,就是正在开庭,不方便接待她。

后来,法院办公室的一个小伙子,因为往家里送过传票,传票是奚雨菲签收的,这样也算跟小伙子有了一面之缘,找过几次后,小伙子悄悄告诉她:“老姬的案子和刘庄信用社的贷款有关,你别在这里找了,再找也没用,去刘庄信用社打听打听,可能还有点儿帮助。”

于是,奚雨菲按照年轻人提供的地址,去了几趟刘庄信用社。

可事与愿违,信用社因为经营不善正在清算资产,找了几次,都没找到说话算数的人。

最后,好歹从一个留守的会计嘴里听说他家老姬几年前用自家房产做抵押,工资作担保,在信用社贷了二十五万元人民币。

收到贷款后,开始还了两年利息,后来本金利息都没还,一直到现在。会计查了一下帐,利滚利再加上本金,账面上还欠信用社近三十二、三万。

看到这个天文数字,奚雨菲当时就吓傻了。她活了一把年纪,从没有见过几十万人民币长得什么样子,更别提欠公家这么多。

奚雨菲说啥也不信!她的印象中家里从来没放过这么多钱,日常开销都靠老姬和她每个月的工资维持。

几年前,老姬说过单位搞的“以劳养社”需要用点儿钱。因为是丈夫工作上的事情,奚雨菲并没多问,只依稀记得所谓的“以劳养社”就是供销联社挑头儿,开办几项副业,以增加供销联社的收入,也算是给联社的职工办件好事,毕竟大家的工资都不高,尤其这几年,快到弹尽粮绝的境地了。

后来,老姬就承包了县里的一个汽车修理厂,奚雨菲带着孩子去过几次,都是帮着厂子里干活,其他事情老姬没说,她也没问。干了几年,汽修厂被县里收了回去,这件事就算了了。当年,奚雨菲心里也曾经含糊过,但想到丈夫办的是公家的事情,天塌下来由供销社顶着,她自己就没有在意。

万万没想到,自己家里从“以劳养社”上没有得到丁点儿好处,反而凭空冒出三十几万的贷款,这可是砸锅卖铁也还不起的天文数字啊!

奚雨菲知道真相后,不想坐以待毙,她不停的找单位、找老姬的战友、找.......希望能够得到大家伙的帮助,可都没有结果,对于这件事情全部表示无能为力!

这半个月来,奚雨菲一直在希望、失望,失望、希望又失望的痛苦轮回中煎熬,无能为力,也无所适从,但是她没有放弃,坚信自己的丈夫是无辜的,这个信念支撑着她。

功夫不负有心人。

一天下午,她找到了信用社主任老吴,从老吴口中得到的信息不多,但可以确定那笔钱就是当年承包汽修厂的钱。老吴话里话外还提醒她,这个事情最好找找信用联社,如果确认这笔钱是为了公事,那么就好办了!

于是,从信用社回来的第三天她又跟厂里请了假,准备去信用联社再找找证据,当年联社领导班子共同决定借的钱,现在还应该由联社还上,不能让个人承担后果。

章节目录 第21章 物是人非 奚雨菲的想法没错,为了丈夫的事情,她也豁出去了,可面对供销联社的现实情况,她却感到无计可施。因为奚雨菲早就听说供销联社要改制,由国营改为私营。一旦改成私营,那就意味着抱了几十年的铁饭碗,瞬间就变成了泥饭碗,甚至没饭碗。

改制的消息据说非常可靠,是从某些手眼通天的“能人”嘴里传出来的。消息传开后,不能不让人犯嘀咕,虽说县里没做任何表态,但供销联社里但凡有点儿门道的人,都在想办法左右活动,能调走的都调走了,能升迁的也都提早升迁了,这才几个月的时间,真正在岗的老面孔几乎绝迹,更别提奚雨菲能叫得上名字的人了。

这年头,熟人好办事儿!谁都知道这个理儿。奚雨菲何尝不明白?可现在联社里都是生面孔,连大门都不让进,去什么地方找熟人?这可难为了一个相夫教子、安分守己的妇道人家,最后费尽心思、左思右想,只好去找小宋。

小宋是个大学生,当年刚分到供销联社里时,老姬很欣赏小伙子的才干。开始,安排小宋在办公室当文员,后来在老姬的坚持下,快速坐上了办公室主任的位子。

有了这层关系,奚雨菲估计小宋不会看着老领导背黑锅不管。想到这一步,她不再犹豫,马不停蹄又去了供销联社。一路走,一路想着怎么跟小宋开口。

紫霄县供销联合社在淮海路上,坐北朝南,高门楼,上白下绿装饰简单。大门左手边挂着供销联社的牌子,右手边钉着四块五十乘五十的铜牌,铜牌上写着“军民共建单位、文明单位等等”荣誉称号。

正门是黑色铁艺门,往里走是机关院儿。

供销联社机关大院儿布局很规整,就像一个扩大版的四合院。堂屋一排十几间,厢房建在堂屋两边,拢共二十几间,堂屋、陪房围着一块上千平米的大空地,那就是操场,也是停车场。有集体活动的时候,就是操场,平常就是停车场。

堂屋和西厢房中间有路,这条路直接通向后院儿。

后院儿只有平房,基本都是配套设施,有食堂、临时宿舍、厕所、还有档案室。院子里的房屋年久失修,看上去有些老旧、破烂,但好在还算干净,像个机关的样子。

奚雨菲再次站在联社大门口,注视着面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界,顿觉五味杂陈。个把月前,老姬还在这里上班,每次经过这里,作为家属,她还觉得很亲切。现在,同样的地界儿,她却感到冷冰冰的。

走到门口,奚雨菲稍作停顿,脚下加快了速度,低头就往里面闯,刚走几步却被拦了下来。

“唉!你找谁?”奚雨菲停下脚步,扭脸看见值班室门口站着一位二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正在向她招手。

“我找一下宋主任,你是刚来的吧,小伙子!”奚雨菲仔细一看,门卫不是原来的老刘头,已经换了陌生人。

“找谁也要先登记,怎么能直接闯!”年轻门卫口气生硬,也透出一股子霸道劲儿。

“哦,不好意思,我是老姬的爱人。”奚雨菲想,老姬刚走一个多月,不会都不认识了吧!

“老姬?哪个老姬!”门卫不耐烦的反问道。

“姬主任!”奚雨菲又重复一句。

“哦,听别人说过。”小伙子虽然还是一脸铁面无私,但说话上还是有所收敛,声音也缓和了不少,再次确认道:“你刚才说要找谁?”

奚雨菲依然笑着说“我找宋主任。”

“宋主任?哪个宋主任!”听上去,年轻门卫真的不知道“宋主任”是何许人!

奚雨菲解释道:“你们供销社办公室的宋主任啊。”

“我们办公室只有赵主任,没听说过有宋主任。”小伙子怕记错了,转身冲着里屋喊道:“孙哥,孙哥,我们办公室有宋主任吗?”

停了一会儿,从里面传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没有宋主任,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去小李庄乡了。”

这个消息让奚雨菲不禁心里一沉,不等年轻门卫再说话,疾步冲进了值班室。

“干什么?干什么!——”年轻门卫没想到奚雨菲直接冲了过来,不仅生出一股怨气。急忙伸展双臂,拦在值班室门口,怒目而视,大声呵斥道:“你要干什么?刚才硬闯大门,现在又要闯值班室,你以为这是你家吗?”

“小伙子,你让我进去,我只想问问里面的那位老师傅,宋主任去小李庄乡干啥!”奚雨菲有意提高声音,边说边踮起脚尖往里屋看。

小伙子不想多说,挡在门口,侧着身子耸起肩膀,用力往外推,正当两人互相推搡的时候,从里屋走出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大声嚷道:“怎么啦?怎么啦?谁在这里闹事!”

小伙子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往旁边侧了侧身,气鼓鼓的说:“就她,简直就是个女土匪!”

借着小伙子侧身的空档,奚雨菲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男人,男人也看到了她,两人几乎同时称呼对方:“孙师傅!”“嫂子!”说话的正是给供销联社开车的孙茂亭。

孙茂亭在供销联社里算是真正的老人,伺候了几任联社主任。

现在,老孙的年龄大了,联社里考虑到他的实际情况,给他安排一个较为清闲的差事儿——开生活用车。每天早上五点多上班,帮单位食堂拉拉菜、送送垃圾,干到上午八点就可以回家。回到家,遛鸟、看孙子两不误。所以,孙茂亭红光满面,见谁都是笑呵呵地。

老孙嘴上打着招呼,赶紧走过来,一把拉开年轻门卫的胳膊,把奚雨菲让进了房间,面带微笑说:“哦,原来是嫂子!你要找小宋啊。”

大家都熟识,奚雨菲也不客气,直接问道:“老孙,小宋去小李庄乡做什么?啥时候回来!”

“这个.....这个......嫂子,我也不好说,你还是去问问他自己吧。”孙茂亭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王副主任在不在?”奚雨菲还是不死心,接着打听其他人。

“现在只有一个市里面刚来的周主任看家,王副主任和风副主任都去别的地方任职了。”沉了一下,孙茂亭拧起眉毛,接着说:“你看我,一个要退休的人了,本来想开几天垃圾车,享享清福、安安稳稳退休算了,可是新领导来了,不也到门口二十四小时站岗执勤吗?都是工作需要!嫂子你也别多问了,反正这一个多月来,联社里的变化很大,我也说不清。”絮絮叨叨的倒起了苦水。

孙茂亭一席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希望的火苗上,让奚雨菲的努力又化为了泡影,神情怅然的说道:“哦!这样啊,那我就不麻烦你了,我——走了!”

“嫂子!嫂子.......你慢走啊!”孙茂亭看着奚雨菲慢慢转身离开,心里也怪不是滋味,只好满脸苦笑冲着奚雨菲的背影摆摆手道了别。

奚雨菲再一次尝到了世间冷暖,她已经变得麻木,不再有任何怨言“人走茶凉!”这个亘古不变的故事结局,一遍又一遍的在她身上重复着。

她无助的走在路上,边走边反复琢磨孙茂亭每句话,越琢磨越总感觉老孙话里有话。同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小宋的事情不简单,难道?......不会吧!.......也保不齐啊!......我得去看看,当面问问清楚!”想到这里,脚步不知不觉加快了速度。

小李庄乡距离县城有四十多公里,交通极为不便,出了县城,除了一段不到十公里的乡镇公路,剩下全部是土路。

去过小李庄乡的人都知道,对于用四个轮子、一个盘子代步的公家人,这些土路影响不大,也就是开的慢点儿、路上颠簸点儿而已。

糟糕的路况,可苦了用双脚和自行车丈量地球儿的老百姓。踏上土路,就像进入了土沙场,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今天,奚雨菲只请了半天假,她心里很明白,去小李庄乡说起容易、做起难!目下就是再着急、再慌也没法子去了。毕竟四十公里的路现摆在眼前,现在去就是天擦黑,也不见得能赶到,何况还要当天打来回!目前只能回厂子里重新请假,赶明儿早早去。

奚雨菲心里打定主意,脚尖儿就换了方向,没有继续往家走,调头去了厂子里。

奚雨菲工作的厂子在县城边上,正好和现在住的地方是对角线。

厂子原来是县里面的利税大户,生产的轴承远销到日本、澳大利亚。这种产品在计划经济时代是个香饽饽,投入大,属于劳动密集型产品,虽说技术含量不高,但也没有几个企业愿意与他们展开真正意义上的竞争。所以,前几年厂子委实风光,着实红火了一阵子。

随着改革开放越来越深入,同行竞争的残酷和行业淘汰的惨烈,渐渐地逼近了这个地处偏远县城的小厂,从产品到服务无一不受到冲击。

刚开始,他们厂子里还以老大哥自居,面对民营企业的围剿,不愿放下架子,既不走市场、也不跑展销,严格按照:“酒香不怕巷子深”的买卖经,坚持走自己的道路。

市场一放开,不但民营企业抄一筷子,就连国企也不愿放过切块蛋糕的机会!他们毕竟只是县办小厂,跟那些搞了几十年的大军工、大机械厂比起来,质量和服务上就差了几个等级,最后虽然已经把价格压到了最低,几乎到了赔本赚吆喝的地步,可还是没有多少改观,库房里产品积压越来越严重,市场上销售范围也越来越小。县里并没有放弃几十年培养起来的好后生,面对工厂迅速下滑的销售业绩,也想了不少办法,但却无法阻止厂子的颓势。

县里辅助期间,厂长虽然换了不少,但都是吃吃喝喝的主儿。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没山没水,只好靠厂吃厂。厂长们虽然到这里的目的不一样,但套路基本相同。待几年,卖点儿厂子里的家产,一部分给工人发发工资,一部分满足一下自己的私欲,吃饱喝足后,再搞点儿小政集,维持好上峰的脸面,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人了,把一个更烂的烂摊子留给了下一任。

现在,这个厂子之所以还能苟延残喘,就是靠着出租厂房,往乡镇低价销售一些厂子里的存货,勉强维持。

奚雨菲所在冲床和翻沙车间,是厂子里比较累的两个岗位,主要干一些体力活。

冲床车间的主要工作就是制作半成品。先用油压剪板机把大块的铁板按照固定尺寸裁成板材,再用冲压式压力机按照模具的样子,把板材压制成型,这个工作很费力、也很危险。几年来,至少有七、八个工人因为操作不当造成截肢,以手指和脚趾居多。

翻沙车间是个大车间,主要将浇铸成型的轴承半成品倒进滚筒,通过不断翻滚,利用相互碰撞力和筒壁的摩擦力去掉铸件上的黑沙,从而为下道打磨、抛光做准备。

因此,整个翻砂车间的粉尘铺天盖地。嘴上戴着防毒、防尘面具,依旧不能阻挡吸入灰尘,往往摘下面具,就能擤出两鼻子黒沙。

这两个车间,工作环境很差,也都是累活、脏活,可是工人们从不叫苦叫累,大家都抱着“革命军人是块转,哪里需要哪里搬”的奉献精神,甘于受苦、甘于用生命混口饭吃!

章节目录 第22章 一线希望 车间里的工人成分好,都是贫下中农!除了从农村招工来的短期合同制工人,就是像奚雨菲这样的,随军家属安置来的长期合同制工人。

这些人思想单纯,聚到一起不勾心斗角,也没有什么大的隔阂,大家互相体谅、相互帮助,整个集体倒也和谐。

自从奚雨菲家里出事以后,同车间的几个工友都很照顾她,只要请假,就会有人主动替她把工作做完。因为大家干的是计件工资,只要按时完成规定数量的成品,工资就不少拿。有了工友们的帮助,奚雨菲虽然请了几次假,到了月底也没有影响工资收入。她很感激大家的照顾,每次上班都会快速干完自己的活,然后帮别的工友,特别是杨姐干活。

杨姐名叫杨招娣,大脸庞,浓眉大眼,中等身材,皮肤黝黑,身体健硕,透着一股子老实憨厚。她待人热情,性格开朗,笑起来肆无忌惮。尤其夏天,一旦笑起来脸上、身上的肉都跟着抖动。

杨招娣和奚雨菲是同乡,比奚雨菲早进厂两年多。

奚雨菲刚进厂那会儿,什么也不会,她就主动带着奚雨菲干活,说起来也算是奚雨菲的半个师傅。时间一长,两个人就成了好姐妹,奚雨菲管杨招娣叫杨姐,杨招娣管奚雨菲叫老奚!

今天,当奚雨菲从供销联社返回工厂,刚刚走进车间大门,正赶上杨姐拉成品入库,两人就在车间外面碰到了一起。

奚雨菲看杨招娣一人拉着排子车送成品,连忙上前伸手搭在了车帮上。

杨招娣回头看见奚雨菲帮自己推车,也没客气,边走边关心的问:“老奚,今天见到人了吗?”

“没有。”奚雨菲的回答有些泄气。

杨招娣听到回答,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奚雨菲又问:“人不在?”

“嗯,调走了。”奚雨菲无奈的回答。

“调走了?这么快!”杨招娣的回答像问自己,又像问奚雨菲。

“不知道,值班室的人说的。”奚雨菲回答。

“唉!这人啊!眼皮子太薄了。”关于小宋的情况,杨招娣在和奚雨菲拉家常过程中,也知道些底细,她能脱口说出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委实事出有因。

自打奚雨菲家里出事后,虽然一个车间里面干活,大家表面上还过得去,但说话和做事都跟以往有差别,好像有意躲着老奚。

杨招娣和奚雨菲的关系好,也跟着受了一些连累,凭着女人的第六感,她觉察到大家也在疏远自己。杨招娣是个直肠子的性情人,不愿受这个委屈,也不想背地里嚼舌头,经常一冲动就把心里的不快当众发泄,因而这段时间得罪了几个工友。

今天又如此,杨招娣话音刚落,奚雨菲就尴尬的低下头。

杨招娣马上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连忙解释道:“没别的意思啊,只是随口那么一说!”

“杨姐,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所以,我明天更要找小宋,我不信小宋会躲着我!再者说——”奚雨菲直视对方,说话口气突然坚定起来:“联社里都知道小宋是老姬坚持提拔起来的,这次老姬出了事儿,我担心他也跟着吃了黄连。如果老姬的事情真的连累了小宋,我一定会讨个说法,找他们的新领导主持公道!咱自家的事情,不能耽误别人进步。”

“嗯,对,我支持你!”杨招娣是个耿直人,就喜欢说耿直话:“咱不做亏心的事儿!你走吧!明天我跟主任替你请假,你的活我帮你干!”

“又要麻烦你了,杨姐。”奚雨菲满脸歉意。

两人说着话,拉起排子车往仓库走去。

为了能够当天打个来回,奚雨菲早早的起了床。她把昨天剩下的玉米面糊糊加了一点儿水,端到煤火炉上放好,搁上篦子,熥了几个两掺馒头。又从咸菜缸里拿出一大块咸菜疙瘩,放到案板上切了几刀,连案板一起端到桌子上。

奚雨菲刚把这些准备停当,姬升华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她这几天睡得很晚,一直在准备高考的学习重点,看见母亲今天比以往起得还早,忍不住问道:“妈,今天咋起这么早!”

奚雨菲听见女儿叫她,扭过脸来说:“妈今天有事儿,马上去趟乡里。饭都做好了,你把锅端下来就成。一会儿招呼你弟吃完饭,你俩就去上学,别迟到啊!”说着话,她掀开锅盖,拿出一个馒头,从中间掰开夹块儿咸菜疙瘩,走出了房间。

初冬的清晨,天蒙蒙亮,太阳还躲在地平线下,打着哈欠,迟迟不肯起床!阳光像太阳的几缕头发,迫不及待先飘出了地面,穿透黑夜,终于给世间带来了一丝光明。不过很可惜,光明只有一丝!落实到肉眼凡胎的层面,视线范围只能以米计算。

奚雨菲走到院子里,三口两口把半个馒头填进嘴里,口中津液无法及时稀释突然涌入的干粮,大半个馒头火急火燎的堵在嗓子眼儿里,就是不往胃里走。她停下脚步,站在院子中央,仰起头打了几个嗝,然后把剩下半个馒头,连同咸菜一起装进了塑料袋。快步走到自行车前,把袋子挂在车把上,按了按自行车的前轮胎,又按了按后轮胎,气很足!她满意的笑了笑。

走出院门,一阵北风吹过,奚雨菲感到些许寒意,把车子支起来,转身关上院门,双手搓了搓脸,裹紧上衣,推起自行车紧走几步,左脚踩自行车脚蹬,右脚顺势跨过自行车后座,凭借黎明前的一丝光亮,往小李庄乡的方向骑去。

顺着国道骑了大约十几公里,原本水平的柏油路突然升高,越过前方堤坝,继续向南延伸。

这条堤坝是六三年发洪水后修筑的,现今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年。

当年,大家对洪水又怕又盼,“怕”来了洪水再次淹没庄稼,又盼望洪水再来一次,以便检验堤坝的坚固性!可人算不如天算!堤坝修好后,老天爷普降善心,再没发过洪水。

时间拉长,大家都把这个堤坝的功能忘却了。

三十年来,没人给堤坝添过一锹土,倒是偷挖坝基拉土,回自家垫宅基地的事情,时有发生。若不是堤坝尽头还有两个乡镇,估计这个堤坝早已经被毁,成为附近村民垫庄基、盖房子的原材料了。

堤坝尽头的两个乡镇,其中之一就是小李庄乡。

奚雨菲骑车拐上堤坝时,天已大亮。坑坑洼洼的路面,不但难走,而且稍不留神就有摔倒的危险。她咬着牙、揪着心,后背上的汗湿了干,干了又湿,大约骑了四个多小时,中午十一点左右,终于赶到小李庄乡。

奚雨菲骑车走到乡政府门前,抬头看看已位中天的太阳,估摸已到吃晌午饭的时间,现在找人就是打扰别人吃饭,自己想想感觉不太合适,就跳下自行车,推着车子走到街对面一个小卖部前。

小卖部门前有个石碾,奚雨菲把车子支在石碾旁,从车把上摘下塑料袋,拿出早晨剩下的半个馒头,试着咬了一口——梆硬冰凉!无奈,她只好用手掰下一小块儿,放进了嘴里慢慢咀嚼。嚼几口,皱着眉头咽了下去。

吃完半个馒头,奚雨菲感觉身上有了一些气力,又过了一会儿,远远地看见乡政府进出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她估计应该到了上班时间,就推着自行车走了过去。

乡政府院子不大,上面挂着四、五块牌子,有党委的,有政府的,还有人大、政协、武装部等等。看得出,乡五套班子都在这个大约七分多地的院子里办公。她往里走了几步,看见一位女青年从某间办公室里走出来,快步走过去,打听道:“闺女,你知道宋劲光在哪个办公室吗?”

宋劲光就是小宋,奚雨菲担心打听“小宋”别人不知道,就问起了全名。

女青年看看眼前这位风尘仆仆的中年妇女,一脸疑惑,抬手指指院子西北角说:“那边儿,门上挂着供销联社的牌子,你自己看。”

奚雨菲顺着姑娘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间坐西朝东的平房,平房的门框上右上角有一块账本大小的白色牌子,上面用毛笔字写着“供销联社”。

谢过女青年,奚雨菲推着车子走了过去。

走到门口,奚雨菲支起自行车,从车筐里拿出路上买的一袋子甘蔗,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有个声音从办公室传出来,音量不大,好像刚刚睡醒。

奚雨菲听出宋劲光的声音,知道今天没来错,就提高嗓门说:“小宋,我是老奚,奚雨菲!”

“啊!是嫂子,你稍等啊!”话音刚落,就听到“咔嚓”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年轻小伙子站在了门口。“嫂子,你怎么来了?”宋劲光虽然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但因为比较勉强,看上去和哭差不多。

奚雨菲看见果然是小宋,心里踏实了很多。一抬手把甘蔗递过去说:“知道你调到了乡里,我过来看看你!”

宋劲光结果甘蔗忙说:“嫂子让你操心了,应该我去看您,对不起了!对不起了!快快进屋里面坐,屋里坐。”边说边把奚雨菲让进了办公室。

“嫂子你坐,我给你倒杯水。”宋劲光从办公桌后面拉出一把椅子,放在奚雨菲身后,招呼她坐下,紧接着拿起暖瓶,倒了一杯水放在了奚雨菲面前的桌子上。

“别忙了,嫂子不渴。”奚雨菲看着小宋又是搬椅子,又是倒水,心理过意不去,连忙客气一句,接着说:“小宋,嫂子今天来,主要有三个目的,一来想看看你,二来想向你打听一个事情,三来想求你帮个忙。”

说罢,奚雨菲拉住宋劲光,把他拉到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退回到原位也坐了下来。

宋劲光早就看出奚雨菲来这里并不是看望自己这么简单,现在既然已经挑明,就不想再浪费彼此的时间,屁股刚挨到椅子,就迫不及待的开了口:“嫂子,你想问什么?说吧!”。

“小宋,你知道了老姬的事吧?”奚雨菲紧盯着宋劲光的眼睛问道。

“知道!”宋劲光低下头,嘀咕了一句,口里像是含着块冰碴子,生硬含糊。

“你老实回答我,你被下放来这里,是不是老姬的事情连累你了。”奚雨菲眼中透着焦急。

宋劲光一听,马上笑着说:“嫂子,你说什么!姬主任对我那么好,怎么会连累我。我从来不相信姬主任会干什么违法的事情!”

听到宋劲光这样说,奚雨菲心理感些许宽慰,心里说:“算你还有良心,老姬没有看错人!”

“小宋,你放着好好的办公室主任不当,到这里干什么?”奚雨菲又问。

“没啥,组织上让我下乡锻炼。”宋劲光说的很轻松,但语气中明显透出无奈。

奚雨菲不懂什么叫下乡锻炼,但亲耳听到老姬的事情没有牵连小宋,心里就少了一些忌讳多了一些坦然,她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既然是这样,我就放心了。嫂子今天求你办点事儿,你看能不能帮个忙。”

“什么事儿你说吧!”宋劲光用一种大包大揽的口气说:“只要是我能帮忙的事,我一定帮!”

“小宋,你知不知道老姬当年替联社里抵押贷款的事情。”

“听姬主任提到过,不过我进联社里时,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实际情况我并不清楚。”宋劲光认真的回答。

“嫂子今天找你,就是想让你找一下当年的会议纪要、文件、委托书一类的公文材料。用这些东西,证明当年老姬贷款就是为了公事。你看——行不行!”奚雨菲一口气说完,又怕宋劲光没有听清楚,继续补充道:“现在,信用社硬要我们家还这笔贷款,这哪儿成!你也知道,我们家靠工资生活,这么一大笔贷款,就是砸锅卖铁也还不起!我跟信用社吴主任碰过面儿,他说只要能找到这些证明材料,老姬就有救了,我们家也有救了!”

听完奚雨菲几句话,宋劲光愣住了,他定定神说:“嫂子,这件事情我恐怕帮不上你。”

“啊?你——为啥?”奚雨菲闻言,站起身来。

章节目录 第23章 再次破灭 宋劲光再次面露难色,结结巴巴说:“嫂子,不是我不想帮,是——是——唉!我确实帮不了!”

“小宋,你就眼看着老姬有家不敢回,眼看着我们家被查封变卖,不管吗?你想想当年老姬怎么帮你的?是不是让我你跪下,你才答应!”说完,奚雨菲猛地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步跨到宋劲光面前,就要下跪。

宋劲光见状,慌忙从座位上跳起来,一把抓住奚雨菲的胳膊,焦急的说:“嫂子,你这是干什么!姬主任当年怎么对我,我心里记得一清二楚,如果能帮忙,我还能眼睁睁看着他落难不管吗?嫂子,你看你这是......”稍作停顿,神色凝重的接着说:“实话对你说吧,那些东西早没有了,什么地方也找不到!”

“怎么会没有?办公室没有,档案室还能没有?毕竟才几年!”奚雨菲情绪激动,语无伦次的问道。

“唉!说来话长......”宋劲光有意停了一会儿,待奚雨菲的情绪稍稍稳定,又说:“嫂子,你坐下,听我慢慢给你解释。”说罢,搀着奚雨菲的胳膊,把她扶到座位上重新坐下。

宋劲光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奚雨菲面前,皱着眉头说:“嫂子,你看看吧。”

奚雨菲低头定睛一看,面前桌子上是一份通报,题目写着《紫霄县供销联社关于对宋劲光同志处理意见的通报》。看完这几个字,奚雨菲心里一惊,再也没有心思看下去,急忙抬起头问道:“啊!小宋你犯了错误?”

“有一个多月了吧!”宋劲光想了想说:“那天,供销联社组织民兵到上水镇集训,联社里在岗在编的人员基本都去了。只留下我、老李头和老冯看家,我在办公室值班,老李头负责大门口值班室,老冯负责保卫,我们三个人轮流夜巡。

那天晚上天气不好,风很大,我看单位没什么事情,跟他两人简单交代交代,过了晚上八点,我就回了自己家。

老李头和老冯看我回了家,两人思想上就放松了,闲着没事儿,便买了两瓶酒在门卫室喝了起来。

估计两人喝的都不少,结果都醉了,忘了夜巡。

凌晨两点多钟的时候,联社后院儿的档案室突然起火。火刚刚燃起时,老李头和老冯还在值班室睡大觉!一直听见大街上有人喊——着火了!着火了!他俩才从门卫室冲出来。

这时,火势已经很大了。

风不停地刮,火借着风势越烧越旺,火头蹿起几米高,半边天都被染红,隔着前院儿几间办公室,都能看见。

老李头和老冯慌了,拿起水桶就往起火的地方跑。

老冯年龄稍大,跑到火场边的时候脚下一滑,面朝前摔在一个着火的门框上,当时就把眉毛、头发全烧着了。

跟在后面的老李头,再也顾不上救火了,连忙把手里拎着的一桶凉水浇在了老冯身上,扭头拖起老冯就往前院跑。

没跑几步,恰好碰到赶过来的消防队,消防队一边扑火,一边联系救人,这才把老冯及时送进了医院。

等我听到消息,从家里赶回来,什么都晚了。

前院后院一片狼藉。好好的两间档案室,已经被大火烧成了空架子,几十年的文字材料、照片、还有各种各样的档案,都被烧了个精光,化为了灰烬。

老冯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脸上被火烧成了三级伤残,现在还在市里的烧伤医院等着做手术。

这个事情,我作为带班领导难辞其咎!联社随即免去了我的职务。

调查组走后,建议联社以渎职罪起诉我。可联社念在我工作这么多年的份儿上,没起诉,还把我的工作保留了下来。

就把工资降为最低一档,开除了我的党籍,免去了一切职务,调离原岗位到了这里。剩下的——就不用说了吧,就是你看到的这些。”宋劲光把肚子里的委屈,竹筒倒豆子般一吐为快,只顾说话,完全没有注意听众脸上的表情。

奚雨菲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化为了痛苦。宋劲光一席话,字字如重锤,不断敲击她错乱的神经。同时,她也为小宋感到可惜,本来一帆风顺的仕途之路,因为这件横祸戛然而止。一把火,烧掉了小宋的仕途,也烧掉了奚雨菲继续查下去的决心!

小宋话音刚落,奚雨菲顿觉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她知道,希望再次化为了泡影,孤立无援的处境,又增加了一份无助。

奚雨菲身体后仰,嘴角颤抖,嘴里不停嘟囔着:“难道是老天爷在惩罚我们家吗?难道是老天在.......”再次袭来的绝望,使她感到一阵眩晕,双手按住办公桌,咬紧牙关,勉强支撑着身体从座位上站起来,晃晃悠悠走出了宋劲光的办公室。

宋劲光送没送,有没有给宋劲光告别,奚雨菲都不记得了。回家的路上,她一直神情恍惚,几次迎着马路上的大卡车而去,不躲不闪,差点出了交通事故。靠着仅有的一点儿记忆,当她跌跌撞撞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六点多。

奚雨菲伸出冰冷的双手推开厨房门的一刹那,溃败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晚上七点左右,姬升华姐弟二人从学校回到了家里。

刚下国道,弟弟姬升耀远远看见院门有半扇儿展开着,他估摸母亲已经回来了,就催促姐姐紧走几步进了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地,房间里都黑着灯,一片死气沉沉的样子。

姬升耀感到奇怪,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边支自行车边冲着厨房喊道:“妈!我们回来了。”“妈!”姬升华重复喊了一声。

还是没动静!

“姐,咱妈好像没在家。”姬升耀并没多想,支好自行车,顺口说道。

姐弟二人绕过影壁墙,往前走了几步,隐约看见厨房门口的地上,有一堆黑色物件儿。

“姐,那是什么?”姬升耀停下脚步,往厨房门口指了指。

姬升华眯着眼睛仔细瞅瞅,摇了摇头:“看不清楚!”

“过去看看!”姬升耀奓着胆子又往前走了几步。

姬升华也紧紧跟了上去。

姬升耀走到跟前,借着月光凝神细看,不禁大声惊叫——啊!

这时姬升华也已看清,眼前不是什么物件儿,原来地上躺着一个人。

这个人身体横掸在厨房门槛上,上半身在屋里,脸朝下趴在厨房里面,下半身在屋外,脚尖向下,两条腿直挺挺地伸出门外。

见此情景,两个人顿时吓得僵在原地。

姬升华反应快,声音颤抖着说:“耀.....耀子,报警吗?”

姐姐一提醒,姬升耀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先别报警!”他说着话,小心翼翼抬起脚,慢慢跨过地上躺着的人,手扶墙壁,往厨房里面走了几步。

看着弟弟的动作,姬升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里,她站在原地低声喊道:“小心!别碰着他。”

姬升耀摸到墙上的灯线,轻轻拉了一下,“咔嗒!”房间里马上亮了起来。

“妈!耀子是咱妈!”姬升华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背影,马上跪了下去,边试着帮母亲翻身,边哭着喊道。

姬升耀心头一紧,转过身一个箭步蹿到母亲身边,“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大声呼喊:“妈、妈......。”

奚雨菲满脸通红,全身打着寒战,呼吸微弱,双眼紧闭好像睡过去一样,任凭两个孩子左右推搡,没有任何反应。

姬升耀把手放在母亲前额上,感觉有些烫手,“姐,妈好像在发烧。”说完,他又把左手翻过来,掌心向上四指弯曲,食指略微伸直,轻轻搁在鼻孔处,随着母亲微弱的呼吸,他感到指尖一阵阵发烫。

“姐,妈真在发烧。”姬升耀说着话,一只手抱住母亲上半身,一只手抱住双腿,扭过脸说:“别哭了,快帮忙,你托着咱妈后背,先把妈放在床上。”姬升华止住哭声,两人将母亲抱到了床上。

姬升华现在已经手足无措了,她抽噎着问:“耀子,咱妈怎么了,耀子,你说咱妈怎么晕倒了。”

姬升耀顾不上答理姐姐,快步走到铁锅前,拿起水瓢从锅里舀了一瓢凉水,“姐,洗脸盆儿!”他四处看了看,没发现盛水的东西,就喊姬升华一起找。

“这里!这里!”姬升华连忙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塑料盆儿递了过去。

姬升耀接过塑料盆,把凉水倒进去,又从桌上拿起一个暖瓶,往里面加了一些热水,伸手试了试水温,感觉温度适中,就端着洗脸盆走到了床边。

走到床边,姬升耀顺手拽下挂在床头的毛巾,放进盆子里,用手将毛巾浸透,又拿出来把水拧干,麻利的将长毛巾叠成了豆腐块儿,轻轻放在母亲额头上。停下手,看看已经哭成了泪人的姐姐说:“姐别哭了,我去找个医生,你看着咱妈。”

姬升耀走到门口,又返回床前,指指母亲前额的毛巾说:“姐,你一会儿试试毛巾温度,感觉热的话就把它拿下来,放到水里降降温,再像我刚才那样,重新叠好放到咱妈头上。”他边说边比划。

“耀子,姐知道,你快去快回。”姬升华催促道。

村子西头有个药店,药店老板姓李,本来是个赤脚医生,因为只上了几年私塾,文化知识低,后来全国实行持证行医,他就漏了怯。虽然考了几次,但都没通过执业医师考试,县卫生局就以此为据,取消了他的行医资格。

没想到,干了十几年的赤脚医生,卫生局说不让干就不能干了!对此他很不服气。

然而,国家的政策谁也改不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在村西头开了个药店,明里卖药,暗地里给本村的乡亲们看个小毛、小病。虽然方子土点儿,好在花钱不多,效果不错,所以村里的乡亲都还是尊称他:李医生。

“李郎中”换成了“李医生”,虽然名字变了,但悬壶济世的营生没变,他的心里终于找到了平衡点。

李医生感觉称呼中听,职业神圣,只要有人喊他出诊,别管什么时候,他都欣然前往。

姬升耀家搬到这里后,从李医生药店里拿过两次药,知道他是个赤脚医生,又是个热心肠。因此,今天这件事情,姬升耀首先就想到了李医生。

当姬升耀跑到李医生药店的时候,他正在吃饭。

姬升耀站在柜台前喊道:“李医生、李医生......”

姬升耀话音未落,从药店里屋一掀门帘走出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男人浓眉大眼,脸色红润,由于长时间疏于打理自己,满头乱糟糟的灰发像堆稻草,随意长在头顶上。一身粗布衣已然浆洗的掉了颜色,全身上下透着不修边幅,一眼看上去,倒是跟药店里的环境很搭,他就是李医生。

李医生看见有顾客来,忙微笑着问道:“拿药啊。”

“不是,李医生快跟我去看看我妈,她晕倒了!”姬升耀心急火燎地说。

李医生听见有人晕倒,马上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地问,“病人在哪儿?”

“在.......”

“等一下。”不等姬升耀说完,李医生撂下一句话,重新转身进了里屋。

眨眼工夫,李医生又从里屋转了回来。再出来时,身上穿了件蓝色大褂,肩膀上斜跨了一个药箱。

“你妈在哪里?”李医生边问,边从柜台后面走到了前面。

“在姬老二家的磨房里。”姬升耀跟在李医生身后,冲出了药店。

走出药店,李医生加快了脚步,边赶路边打听病人情况:“晕倒多长时间了。”

“不知道,我下学的时候发现的!”姬升耀气喘吁吁的回答道。

“有没有给她吃过退烧药!”

“没有,不过我在她头上搭了一块儿湿毛巾。”

李医生回过头看看姬升耀,不放心的接着问道:“病人现在自己在家啊!”

“不是,我姐陪着呢。”

“哦”

......

一路上,李医生不停地问这、问那,还没到病人家,就已经对病人的情况问了个底儿掉。

章节目录 第24章 心神交瘁 村子本来就不大,从村西头到村南边的磨坊处,满打满算可能也就4、5公里的样子,再加上两个人心里存着事儿,脑子里记挂着病人情况,走的快,脚底下出路,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姬升耀头前推开厨房门,恰好看见姐姐正弯腰喂母亲喝水,一勺一勺的,不紧不慢,心无杂念,两个大男人推门而入,都没打搅到细心的女儿。

“姐,李医生来了。”姬升耀斜跨半步,把李医生让进屋里说:“诺!我妈在床上躺着。”

姬升华听见弟弟提醒,知道医生来了,连忙起身站到了床边,焦急的问道:“李医生,你看,我妈这.......”

“嗯,别急!我看看。”李医生走到床前,先看了一眼病人的脸色,奚雨菲脸色煞白,表情安静。他放下药箱,单手翻开病人的上眼皮,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手电筒,打开手电照向病人的瞳孔,仔细观察一会儿,暗暗点点头。

随后,李医生转身拧开药箱上的锁,掀开药箱盖子,从里面拿出温度表,转身掀开被子一角儿,向前探着身体,想把温度表放到病人腋下。可病人身穿套头薄毛衣,没有扣儿,试了几次无法达到目的,就扭过脸示意姬升华说:“把这个温度表,搁你妈噶肘窝里。”

等姬升华放好体温表,李医生又从药箱里取出听诊器,听筒压在心脏位置,边听边数心跳。最后,伸出右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按照寸、关、尺的号脉要求,轻搭在病人手腕处,平心静气感觉脉象。

稍停,李医生突然问道:“你妈这段时间有没有感冒。”

“啊?好像没有吧。”姬升耀拿不准,也不敢乱说,想着姐姐和妈在一个房间休息,如果母亲不舒服,姐姐应该知道,就扭头用征询的口吻说:“啊?姐,你听妈说过感冒吗?”。

“没有!”姬升华肯定的回答道。

听见姐弟二人的谈话,李医生没再吭声,示意姬升华把体温表拿出来。

“三十九度五,快四十度了,难怪晕倒!”李医生盯着体温表上的水银柱,自言自语地说。

说完,李医生把温度表小心的放回药箱里,转过身来对姬升华说:“我简单查了一下,应该是重感冒引起的高烧,再加上病人身体有些虚弱,累昏厥了。我先给你妈打个退烧针,再留两天的感冒药,估计就问题不大了。如果还不行,你们再去找我,我再过来看看!”

说完话,李医生从药箱里拿出针管,取出一大瓶柴胡注射剂,拿在手里用力上下晃几道,针头扎进药管,缓缓吸出半针管儿药剂,手脚麻利的把药注射到病人体内。随后,他从药箱里倒腾半天儿,取出两包药,放到了桌子上,叮嘱道:“一会儿你妈醒了,就给她吃一包,明天早上再吃一包。”

“噢!知道了。”姬升华赶忙应道。

等李医生把一切收拾停当,姬升华又问:“李医生多少钱?”

李医生看看面前两个可怜兮兮的孩子,又看看四壁黢黑的房间,轻声说:“算了,等下一次一块儿给吧!”说罢,转身就走。

“不行,李医生,哪有看病不给钱的!”姬升耀一把拉住医生背后药箱,着急的说。

“对,李医生看病给钱天经地义,您就别客气了!”姬升华帮腔道。

李医生拗不过二人,只好说:“乡里乡亲的,你看着给吧。”

这是李医生一贯风格。他知道,都是一个村的乡党,不好开价!开少了吧,自己白忙活别说,还要搭上买药钱!多了吧,又怕村民们传小话儿,说他李医生赚的都是昧心钱!所以,碰到类似这样的小毛病,他从不主动开价。

“李医生,我们姐弟两个还小,不知道给多少钱,你还是说个价吧。”姬升华诚恳的说。

“好吧,一只退烧针,三元五角,两天的感冒药,就给五元吧,拢共加起来,八元五角。”李医生嘴上不停,顺口报出了医药费。

“哦!八块五!”姬升华边重复数字,边翻腾完上衣口袋,又摸裤兜。

找了半天,浑身上下一共找出五元三角,姬升华红着脸问弟弟:“耀子,你有钱吗?我这儿不够!”

“有一块八。”姬升耀捏着从裤兜里摸出的零钱,放到了姐姐手里。

看着姐弟二人的窘状,李医生叹口气说:“孩子,别找了,你给我五块就行,剩下的零钱你们自己留着花,叔叔不要了”。

“噢!不好意思,李医生这......”姬升华把钱硬塞进医生手里,继续说:“这是七块一,您先收着,钱不够,等我妈醒了我再给你送去”。

知道再僵下去没有意思,李医生从一把皱皱巴巴的零钱中,抽了一张五元的纸币,正色道:“叔叔说了,只收五元!剩下的钱你们拿回去。听话,别再推来推去了,照顾你妈要紧。”

虽然姐弟两人再三要求,李医生还是拿着五元钱的药费,离开了姬升耀家。

送走李医生,姬升耀转身回屋。

走到床榻前,看见母亲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姬升耀伸手摸摸母亲手心,全是汗。他知道,只要出汗就能把体内寒邪带出,从而使体表温度逐渐回归体内,五脏六腑暖了,体表温度就会逐渐降低,直至恢复正常。这些常识性的中医理论,老师在课堂上讲过,没想到今天还就用上了。想到这里,姬升耀长长出了一口气,轻声说:“姐,咱妈的烧退下来了。”

“嗯!”姬升华眼看着母亲的脸上出现一抹暖色,试试额头,温温的,不再烫手,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奚雨菲的病情渐渐稳定下来,姐弟二人悬着的心,也随之放松了一些,姬升华估摸着已到晚上十点,突然想起弟弟还没吃饭,就说:“耀子,锅里面有馒头,你要饿就去吃几口,垫吧垫吧!”

“姐,你吃吧,我不饿!”姬升耀生怕高烧再次发作,一步也不想离开床边。

姬升华没再坚持,拿起刚刚放在桌上的小水碗,又加了一点热水,搬着凳子放在母亲的床头边,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子,慢慢坐下。

姬升华把筷子伸进碗里,蘸了蘸里面的温水,温水附着在筷子上,她迅速把带有温水的筷子,移到母亲干裂的嘴唇上,温水顺着筷子流了下来,凝聚在筷子顶端,形成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滴,水滴一颗接着一颗落到病人嘴唇边,慢慢顺着病人的牙缝钻进了口腔中。她就这样,蘸点儿温水,滴进病人嘴里,蘸点儿温水,滴进病人嘴里......直到母亲的嘴唇显出水润的光泽,才停下来。

姬升华停下手里的活计,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扭头问道:“耀子,你跑了一路,肯定饿了。要不,姐把馒头放到火炉上给你烤烤!”

“不用了,我真不饿。”姬升耀有气无力的回答。

这时,母亲的呼吸逐渐均匀,脸色看上去更加红润,姬升耀拿开毛巾,伸手轻抚额头,凉凉的,他就更放心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奚雨菲还是没有醒过来的样子,紧闭着的双眼,偶尔蠕动的身体,轻细的鼾声,这一切都证明病人在退烧以后,沉沉的睡着了。

“姐,你去我屋睡吧,我在这儿守着妈。”姬升耀轻轻碰了碰已经趴在床头打瞌睡的姐姐说。

这也难怪,姬升华为了迎接高考,这几个月都是早起晚睡,本来睡眠就严重不足,再加上今天又受了一些惊吓,身上累,心里也累,一坐下来没说几句话,就被重重袭来的睡意打倒了。听见喊声,她迷迷登登抬起头,睁开眼,梦呓般说:“哦!姐不困,你去睡吧,我在这儿守着。”说完,还眨巴眨巴眼睛,努力装出一副精神的样子。

姬升耀知道姐姐的脾气,绝对不可能让他在这里守着母亲,自己跑去睡大觉,于是出主意说:“姐,你去睡吧,上半夜我守着,下半夜你再来。”

“哦!那——也行!”也许因为母亲病情已无大碍,也许再也抵挡不住阵阵袭来的困觉,姬升华这次没有坚持,也没去弟弟房间,嘴上答着话,脚下拌蒜,走到自己床边“扑通——”一声,斜躺在床上睡着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姬升耀顿时感到身上哪儿、哪儿都不舒服。为了防止自己打瞌睡,他拿起刚刚给母亲降体温用的毛巾,放到冰凉的水里搓了几下,就势洗把脸,拿出毛巾拧到半干,将还在嘀嗒凉水的毛巾堆放在头顶上,一阵寒意瞬间自上而下传遍全身,身体哆嗦了一下,脑子里马上感到精神了许多。

凌晨五点多,奚雨菲终于醒了过来。

奚雨菲慢慢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也许还不习惯屋子里的灯光,她感觉眼睛不适,钻进眼底的亮光有些刺眼,因而又迅速闭上。

过了一会儿,奚雨菲再次睁开眼睛,这次已经适应了房间里的亮光。她躺在枕头上,慢慢转过头,顺势扭动一下身体,马上一股钻心的疼,从右半身传来,瞬间痛遍全身,她只得放弃了妄动,继续保持仰睡。

“妈,你醒了。”母亲细微的动作,惊动了端水坐在床头的姬升华,母亲虽然没注意她,她却真真切切看见了母亲虚弱的眼神。姬升华连忙放下手里的水碗,抓起母亲的手,又问道:“妈,你想干什么?”

奚雨菲听到女儿喊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她左手抓住床帮,努力调整自己的身体重心,胳膊稍微用力,马上感觉疼痛再次弥漫全身。

“妈,你躺着别动,有什么事儿你给我说。”姬升华看出母亲的心思,急忙伸手按在病人肩上,轻声说。

“下边是耀子吗?”奚雨菲虽然没有坐起来,但刚刚抬头的时候,模模糊糊看见有个人趴在床尾。

“嗯,是耀子,他睡着了。”姬升华心里有事,上半夜因为困得实在挺不住了,才躺在床上打了一个盹儿,没有真正睡着。

姬升华睡了个把小时,睡醒后瞥见弟弟已然趴在床帮上睡着了,嘴里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姐姐心疼弟弟,没有叫醒他,重新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床头等着母亲快快好起来。

“我咋了?”奚雨菲看见一双儿女陪着她,心里约摸着自己出了事。可现在她脑子里很乱,有限的思维还在云里雾里,眼前的一切还对不上号。她只记得,回到家推开厨房门的一刹那,自己好像棉花一样瘫了下去......

姬升华不想告诉母亲晕倒的事情,轻描淡写的搪塞道:“妈,你没事儿,李医生来看过,就是有点感冒,诺——”她从桌上拿过来感冒药,继续安慰道:“李医生开的药,他说吃一次就好了。”

奚雨菲不太相信女儿说的话,从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全身钻心的疼痛判断,她自己应该病的不轻,并且不是如棉花一样瘫软下去,而是重重的摔倒了。回过头想想,何必钻牛角尖!既然女儿不想说,就算了!她也不想再问下去。

奚雨菲问过几句话,马上觉得头顶疼痛发紧,全身上下的关节像散了架。她努努嘴,用虚弱的声音说:“升华,你把耀子喊醒,让他回屋睡吧,妈这儿没事了,我就是感觉有点乏,想再睡一会儿,你们别管了,都去睡吧!”

“那你睡吧,我们这就去休息。”姬升华知道母亲的脾气,如果坚持不按她的意思来,她一定不顾疼痛,咬着牙也要坐起来,走几步,证明自己确实没事,让孩子们放心。

奚雨菲瞅着女儿站起身,自己这才把头侧到床铺里边,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姬升华蹑手蹑脚走到弟弟身边,轻轻推推他的肩膀,小声喊道:“耀子、耀子........”

姬升耀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嘴里含含糊糊的问道:“姐,咋啦?”

姬升华把手放到嘴边“嘘——”了一声,小声说:“妈刚才醒了,她让我们回去休息。我看咱妈的精神还行,估计今天不会再发烧了,你赶快回屋睡吧,我在这个屋睡,妈有什么不对,我再叫你。”

姬升耀此时已经完全清醒,他站起身,走到床头屏住气息,侧耳仔细听听母亲呼吸声——虽然微弱,但还算均匀!

这下,姬升耀彻底放下心来,扭头叮嘱姐姐几句,推门走出了房间。

章节目录 第25章 又见曙光 第二天,快到中午时分姬升耀才醒。他眯起眼睛,隔着玻璃瞅瞅窗外,日头此时已经升的老高了。

姬升耀伸手往枕头底下摸索半天,拿出那块儿年高体弱的电子表,瞄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十点二十五分!“啊!睡过了,睡过了.......”嘴里努努囔囔的下了床,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没人,姬升耀转身进了厨房。一进门,先看见母亲的侧脸,她正在吃饭。

姬升耀并没着急往前走,他静静的站在门口,仔细观察母亲的神态。从母亲的脸色和喝汤动作中,他感觉母亲大病已愈!一直揪着的心暂时放松下来,轻轻走到母亲跟前,关心的问道:“妈,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么。”

奚雨菲常年在工厂里上班,干的都是体力活,身体素质好,一般的小毛病根本不能奈何她,昨天发生的事情可说是个意外。

这个意外是多重原因造成的。一来,早上穿的有点儿薄,往小李庄乡走的路上,她心急!自行车骑得有些猛,骑到半路出了一身汗,到了小李庄乡,坐在石碾上等的过程中,风很大,被冷风一激,身上着了点儿凉,立马就染上了风寒。二来,宋劲光的一席话,使她的希望再次化为泡影,脑筋一时转不过来圈儿,急火攻心,才酿成昨天的惨况。

经过一个晚上的调养,又吃了些感冒药,身上虽然还有点儿虚脱,但已无大碍。听见儿子问候,奚雨菲抬起头,摆摆手,轻声说:“儿子,快过来,坐妈这儿!”

奚雨菲看着儿子坐在身边,摸着儿子的头说:“儿子,你们姐弟两个都长大了,刚刚你姐上学前都跟我说了,妈真的谢谢你们!”语气中充满着慈爱和感激之情。话音刚落,眼圈里就泛起了潮红,一颗交织着苦闷和幸福的泪滴,顺着脸颊落在桌子上。

“妈,哭啥!只要你身体没事儿,我们就放心了!”本来姬升耀还担心母亲的病情,听病人说话清晰有力,面色又恢复的很好,心里高兴,脸上就带了出来,笑着说:“妈,你突然这么客气,我还不习惯了。”

“啊!哈哈哈.......你小子就会说笑!”奚雨菲被儿子的话逗得转悲为喜,往日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脸上。

姬升耀看母亲高兴了,心里面放下负担,突然好奇的问:“妈,你昨天去哪儿了,怎么累成了这个样儿!”

“没事儿!”奚雨菲停一下,想想又说:“算了,你也大了,妈还是说实话吧!”

奚雨菲就把自己如何找人,如何去信用社、法院,如何去小李庄乡找宋劲光等等,絮叨了一遍。总结完这段时间发生的林林总总,她最后说:“你宋叔昨天说,供销联社的档案室着火了,能证明你爸因公贷款的文件,全部都烧成了灰。妈一着急,又加上点儿感冒就病倒了,其实没什么事儿,妈身体棒得很!”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奚雨菲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甩甩胳膊、踢踢脚,道:“你看!妈是不是没事儿。”

姬升耀听完母亲复述,没感觉吃惊,因为这些事情,他已经猜到十之六七,虽然细节上有些出入,但大体上差不多。今天,母亲讲的过程,进一步印证了过去这段时间,自己并非多虑,当听说证明材料都化为了灰烬,他更加担心父亲的处境,急切的问道:“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奚雨菲疑惑的看着儿子。

“证明材料!”姬升耀重复道:“都烧毁,那岂不是没有证据了?”

“哦!这个事情啊,我正在想办法,你们好好学习,不用操心。”奚雨菲慌是慌,可思维并没有完全混乱。刚才,儿子进屋前她还在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办,不过还没想好,儿子现在问起,她只好随口搪塞道。

“我倒有一个办法!”姬升耀瞅着母亲,表情严肃的说:“我想了好几天,没敢跟你说,怕你笑话我!”

“你?有办法?”儿子固然说的有板有眼,奚雨菲却不信!自己费心劳神已然束手无策,何况一个孩子。她想都没想,摇着头说。“儿子,大人的事情你不用管,妈会有办法地。”

话已出口,姬升耀不再有忌讳,心里想着:“高低得把话说透!”进而说话更加大胆:“我不是管,就是给你参谋参谋,万一可行,不也是条道儿。”

奚雨菲想想也对,说:“好吧,你说。”

“妈,你还记得古途叔吗?”姬升耀说。

“记得,不是你爸的战友吗?你跟他儿子是好朋友,原来经常来我们家玩儿,我怎么能不记得。”奚雨菲回答道。

姬升耀接过话茬道:“妈,你不知道吧,古途叔现在是法院院长!

奚雨菲一愣,接过话音儿问道:“嗯?我还真不知道,你听谁说的?”

奚雨菲不是故作无知,她确实不知道,自己一心扑在孩子、丈夫身上,从不打听官场上的事情。

“古意啊!古途儿子说地,必定不会有错!咱去找找古途,他管着法院,说话一定管用。”最后几句,姬升耀加重了语气。

儿子几句话,如醍醐灌顶!立时把奚雨菲从死胡同里拉了出来,她马上转忧为喜,高兴地说:“对呀,他家盖房子的那块儿庄基地,还是你爸帮忙买的呢。只要咱行的正,我相信你古途叔一定会帮忙。”说罢,一拍大腿,起身就要前往古途家。

“别慌!”姬升耀忽然想起,古意常说他爸应酬多,经常不在家,为保万一,他向母亲提议先打听清楚古途行踪,“要不,我先去找找古意,问问他,古途叔都是什么时间段在家,问好后咱再去,以防扑空。”

奚雨菲接过话茬说:“好吧,你先问一下,我准备点儿礼物带过去,空着手麻烦别人不合适!”

老姬和古途是同年兵,又同在一个部队,老姬管车辆,古途负责后勤。当兵时,两家的关系只能说一般,转业到地方后,关系才更近了一层。

古途刚转业到法院那会儿,房无一间地无一垄。

老姬比古途早两年转业到地方,古途全家人蜗居在单位宿舍里的时候,老姬已经跟着一帮同时转业的战友,买下了张李村的荒地,解决了安家问题。

当老姬主持大家分配荒地时,古途找到了老姬,他恳求老姬分庄基地时算他一个。老姬看在同年兵,又在部队经常打交道的份儿上,硬从自己分到手的庄基地上挤出一分,又四处托关系、找门路,从张李村多买了二分荒地。就这样,东拼西凑给古途找了个立锥之地。

从那时起,两家人来往逐渐频繁,姬升耀和古途的儿子古意还成了好朋友。

再后来,县法院在办公楼后面盖了一个家属院,为了上班方便,古途全家就从原住地搬走了。两家人虽然住的距离远了,但老关系没断!还是经常走动,逢年过节一起吃个饭,彼此说说近况,联络联络感情。

这三、四年时间,随着古途在法院的地位越来越高,老姬的升迁速度越来越快,两人的工作日渐繁忙,两家人见面机会就成了反比,相互走动也随之越来越少。近两年时间,彼此各忙各的事情,虽说心中还时不时地想起,但实际上没有继续来往。

今天,儿子提起这个手掌大权的邻居,奚雨菲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顿时来了精神!她将满心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邻居身上,希望古途能看在老姬的面子上,伸出手拉一把,帮助这个深陷债务泥潭的不幸家庭,尽快脱离困境,过上平静的生活。

两天后,奚雨菲等待的机会终于出现了。

得到母亲首肯,姬升耀当天就去学校找了古意。他从古意口中得知,这一个多月古途都按时下班回家。回家吃完饭,古途也不出去遛弯儿,每天都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不知道干什么,别人打听,他还不高兴!

奚雨菲得到这个消息,心里欣喜若狂,马上拎起已经准备好的礼物,带着儿子去了古途家。

古途家在法院家属区的东北角儿,是一个普通的小四合院。四间堂屋全是瓦房,堂屋两边是三间配房,院子有个大门楼,门楣上挂着木匾,木匾上刻着四个烫金大字“紫气东来”院子不大,但很精致。

奚雨菲母子估摸着古途家已经吃过了晚饭,就拿着礼物敲响了古家大门。

敲门声响过,不大一会儿从院子里面传出女人的打问声:“谁呀?”

奚雨菲听出古途老婆的声音,赶忙应声道:“我!弟妹,我是老奚!”

奚雨菲话音刚落,门“吱——”的一声,露出一线缝隙,紧接着门缝更大,一个女人从里面探出头来。

探头女人不是别人,就是古途的老婆。

古途老婆姓褚,叫褚贤红。原来在县招待所当服务员,后来嫁给了古途。古途转业后,随着丈夫权力越来越大,褚贤红也从服务员一步步升到了招待所的所长,后来又从招待所调到县委,现在是县政府后勤办主任,主抓县里五套班子的吃、喝、拉、撒,倒也跟她的专业对路。

平常大家都叫褚贤红,为褚主任,这个称呼她自感很受用,也很满意。

“啊!是嫂子啊!”看见来人,褚贤红双手轻拉院门,两扇木门向里洞开,边打招呼边一步跨出院子,笑着说:“嫂子,你真是稀客,快进来!”说话间,抓起奚雨菲的手就往院子里面让。

“耀子长高了!”褚贤红看见姬升耀,随口恭维了一句。

“弟妹,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休息了。”奚雨菲陪着笑脸,跟随褚贤红走进院子。

“说啥呢!我请你还请不来呢!”褚贤红说罢,冲着西厢房喊道:“古意、古意,耀子来了。”喊了几声,没人应,只好解嘲道:“嫂子你看,古意这孩子怪不懂事的!我们先进屋,等一下我把他叫来,让他陪耀子玩儿!”说着话,褚贤红推门走进了客厅。

“姨,你别喊了,我去找古意哥。”姬升耀知道,大人之间说话,自己在现场多有不便,不等母亲赶他,自己就识趣的跑开了。

走进客厅,奚雨菲连忙把手里拎着的水果和花生油递过去,褚贤红瞟了一眼,满脸为难的说:“嫂子,你这是干什么,来就来吧,拿这些东西干啥?”

“弟妹,你别客气!没别的意思,这是嫂子娘家人自己种的花生,鲜榨的花生油。我吃了,味道还不错,嫂子给你拎来一桶,你也尝尝。现在街上卖的花生油都不真,味道更差!”奚雨菲笑着回答道。

“你看你,嫂子你也太客气。算了,拿都拿来了,那就谢谢嫂子,不过,下不为例啊!”说着话,褚贤红接过礼品,随手放到门后的柜子下面。转过身来,指指左手边的沙发说:“嫂子你坐!”

奚雨菲刚落座,褚贤红就从茶几上拿起玻璃杯问道:“嫂子,你喝茶水还是白水。”

奚雨菲见状,连忙从沙发上站起身,微笑着推辞道:“弟妹别忙了,嫂子不渴!”

“那就喝杯茶水,这可是今年的新茶!”褚贤红诡笑着凑到奚雨菲耳边,悄悄说:“嫂子,这茶是县里昨天刚到的招待茶——太平猴魁!你尝尝,好喝的很,一会儿走的时候,你拿走一包,没事儿就喝两口!呵呵.......”

褚贤红如此热情,奚雨菲不好再推辞,就说:“少放点,我喝茶水晚上经常失眠。”

“我知道!”褚贤红边说,边从茶几抽屉里拿出茶罐儿,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小撮茶叶放在杯子里,倒上水,放在奚雨菲面前的桌子上,顿时一股茶香,随着袅袅升起的水汽,在客厅里扩散开来。

“嫂子,我们有一、两年没见面了吧!”褚贤红忙活完,坐到沙发上拉起了家常。

“有了。”奚雨菲回答道。

“嫂子......。”褚贤红欲言又止。

“弟妹,你说?”奚雨菲看着她,等下文。

褚贤红张张嘴,话到嘴边硬是咽了下去。略一停顿,马上转换话题,笑着说:“升华学习怎么样,估计不会很差吧!古意这个熊孩子,一天天吊儿郎当,没个正事儿!这都快高考了,他还跟着一帮狐朋狗友瞎混,老古也不管,把我气的够呛!”

章节目录 第26章 福耶!祸耶! 古意和姬升华都是今年升高三,两人不在一个学校,但都面临着高考。

褚先红问的这句话是所有高考考生家长见面必问的一句话,好像男人见面先递烟一样,这句话也是一句小范围知道的开场白。

接下来的聊天,就变成了申诉大会,褚贤红一会儿说儿子不听话,一会儿又说老古死心眼儿等等。

期间,奚雨菲努力打断了几次,都被褚贤红不停变换的话题完美挡了过去,继而滔滔不绝的演讲又从被打断的地方重新接续,奚雨菲作为唯一的听众,开始还能呼应几句,到后来只剩下“捧哏”的角色:“嗯!.....啊!.....是不是?......”。

褚贤红倾诉大约40多分钟以后,她感觉累了,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走回原位坐下,笑着说:“嫂子,你这个时间来家里,估计不是为了串门吧!”

奚雨菲听到这句话总算松了口气,她真担心面前的女主人一直说下去。

褚贤红话音刚落,奚雨菲立马接过话茬说:“弟妹,嫂子今天来,还真有一个事!”说完,她想了想又接着说:“你听说我家的事情没有。”

褚贤红收起笑脸,满面愁容的说:“我听说了,刚才你一进门我就想问来着,怕你堵心,就没有问,到底为啥啊!”

“这个事情来龙去脉很复杂,刚开始我觉得家里的丑事儿,羞于跟别人开口,这段时间我考虑清楚了,没人帮忙,我们家就会落入坭坑里,越陷越深,嫂子今天来就想麻烦老古,跟他说说我家的冤屈,恳求古院长帮帮忙,拉老姬一把!”说着说着,奚雨菲的声音哽咽起来,眼泪好像早晨的露珠儿,渗出眼角慢慢滚落。

褚贤红见状,忙从桌上拿起一块儿白色方巾,塞到奚雨菲手中,安慰道:“谁家没有个糟心的事儿,嫂子,你要看开点儿,老话说的好,没有驶不过的浅滩,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奚雨菲接过毛巾,擦了擦挂在脸颊上的眼泪,强颜欢笑:“借弟妹的吉言,希望我们家的这个坎儿早点过去。”停了一下,接着问道:“老古在家不?”

褚贤红等奚雨菲止住抽泣,嘴巴往东厢房努了努:“老东西不知搞什么鬼,这一段时间吃完饭就往书房跑,还把书房的门反锁,我问了他几次,他就不说,嫂子,你等一下,我去叫他。”说完,她站起身走出了堂屋。

一会儿功夫,院子里传来古途的声音:“嫂子来了。”随着声音古途一步跨进房间,脸上挂着笑纹,客套道:“不好意思啊嫂子,我有个材料要写,怠慢你了。”他还是白白净净,面目和蔼,场面话依旧说的自然得体。

奚雨菲看到古途走进来,马上从沙发上站起身说:“古院长是我不好意思才对,你都下班了,还来麻烦你。”

“说啥呢!”古途佯装不高兴,绷着脸说:“咱们两家啥关系,说麻烦就见外了。”说着话,他一屁股坐在堂屋正中间的一个太师椅上,指着沙发:“嫂子坐、坐!老褚,给嫂子倒水呀!”

“早倒了,等你过来再倒水,人都的渴趴下!”褚贤红怼了一句。

“嫂子,你看老褚天天跟吃了枪药一样。”古途指了指老婆,笑着抱怨道。

奚雨菲听着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自己根本插不上话,只好一脸苦笑,愣愣的站在原地,半张嘴,傻呵呵的陪着笑。

“嫂子,坐、坐,别站着!”褚贤红边说话,边绕过茶几,重新站到奚雨菲身边,拉了拉她的手臂,示意一起坐下。

奚雨菲刚坐定,就听见古途说:“嫂子,姬大哥的事情我知道,初审的时候我还专门给姬大哥打了电话,结果接电话的人说姬大哥已经很久没有上班了,后来我就想往家里去,事情一忙给耽搁了,嫂子可别怪我啊。”

“他可能早就知道要出事,法院封门的前半个月,他就经常往市里跑,我问他做什么,他总说没事儿,后来法院把我家给查封了,他就去了北京。”奚雨菲没有客气,直接进入正题,实话实说。

“这样最好,有冤屈就得找人说说,省着不明不白的吃个哑巴亏!”古途顿了一下,又说:“姬大哥去北京找什么大领导了吗?”

“我不知道”奚雨菲说的是实话,她只知道老姬去北京,具体找哪个部门、找哪些人,均一概不知。

“哦!”古途若有所思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响声,像问别人,又像自言自语,给自己一个解答。“现在姬大哥的案子还没完,我把它压在我的手里,你放心嫂子,少一个证据我都不会批。”古途口气坚决地说。

“那就谢谢兄弟了,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你看法院把我家查封,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什么消息也没有,我每天都提心吊胆,古院长,你看我该怎么办?”奚雨菲感觉找到了救星,一股脑的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

“嫂子,别说你,我现在也没办法,案子一旦上了法庭,就必须走程序,除有充足证据或原告申请撤诉,谁都没什么好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收集一些有利的证据,嫂子,你手上有什么证据吗?”古途话锋一转,反问道。

原本奚雨菲想把供销联社档案室被烧的事情说出来,心里拿不准,担心适得其反,于是就临时放弃了这个想法,说道:“嫂子是个工人,没有什么社会关系,从哪里来的证据啊,嫂子就知道来找古院长,求兄弟说啥也要帮个忙,救老姬,就是救我们全家,我们一家人会感激你一辈子!”话没说完,眼泪夺眶而出。

褚贤红见状,赶紧拿起方巾,伸手帮她擦眼泪,边擦边说:“嫂子,别伤心了,老古一定会帮你们!”

“对、对,你放心,我帮姬大哥想想办法,耐心等等,只要有一点希望,都为姬大哥反案。”古途附和着说。

奚雨菲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感激之情,眼含热泪,嘴唇颤抖着说:“兄弟,嫂子这里给你跪下了,你一定要上心办!”说着她从沙发上顺势滑下,屈膝跪在了地上。

“嫂子,你这是干啥!”褚贤红看见奚雨菲真的跪在地上,心里一惊,慌忙伸手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往沙发上拽。

“嫂子,快起来!”古途见此情景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紧走几步,伸手拉起奚雨菲的另一个胳膊,急切的说:“嫂子,你怎么能这样,你不是让我折寿吗?我怎么能请受你这么大的礼啊!嫂子。”古家夫妻二人一左一右,奋力把奚雨菲又驾到沙发上坐下,这才放手。

“古兄弟,你如果帮了老姬,就是我们家的恩人,别说让我给你跪下,就是给你磕个头我都毫无怨言!”奚雨菲哭着说。

“好了,好了,嫂子,你放心,我一定尽力!”

听到古途的承诺,奚雨菲揪着的心,总算稍稍松弛,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说话也没有刚才拘谨,接下来的聊天轻松了很多,一直聊到晚上八点多,奚雨菲看看墙上的挂钟说:“古院长,弟妹,时间也不早了,嫂子该回去了。”

“别啊,嫂子我们再聊会儿,咱姐儿俩好久没有机会聊天了,今天还不聊个痛快”褚贤红一把拉住奚雨菲的手,言之切切的说。

奚雨菲刚站起身,被褚贤红一拉,又坐了下去。

“对,嫂子,你们多聊会儿,我还有事情,就不陪你了!”说这里,古途站起身来,就往屋外走。

奚雨菲见状急忙站起来,表情尴尬的说:“弟妹,明天孩子们还要上学,今天太晚,就不打扰你们了,改天再聊!”

“那.......好吧。”褚贤红说着话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小包茶叶,塞到奚雨菲上衣口袋里,又说:“嫂子,赶明儿你再想喝茶,就吭声,我这有办法。”说完朝奚雨菲挤挤眼睛,取巧般笑了笑。

“好!好吧!”三个人边说边往外走,走出屋门奚雨菲冲西厢房喊道:“耀子、耀子跟妈走了。”

姬升耀正在屋里和古意在电视机上热火朝天的打游戏,听到喊声,连忙放下手柄说:“古意哥,我妈叫我,我得走了,过几天再玩!”

古意两眼盯着电视,随口答道:“好吧,回头过来玩。”

“古意、古意快出来,送送你奚阿姨!”褚贤红看见只有姬升耀一个人从屋里跑出来,连忙喊自己的儿子,招呼古意出来送客。

“弟妹,别喊了,孩子上了一天学,回来放松一会儿,别打扰他了。”

“这个熊孩子就知道玩游戏!”古途难掩气愤,绷着脸说。

“算了,算了,孩子都这样。”奚雨菲连忙打起了圆场。

“都是老褚惯得!”古途还不解气,继续嘟囔了一句。

“为什么是我惯的,你不会管管!”褚贤红是个嘴上不吃亏的人,立马顶回一句。

奚雨菲一看两人又要打嘴仗,急忙打住话头儿,解围说:“好了、好了,我们走了,你们也早点儿歇着吧。”

四人走出大门,古途看着奚雨菲母子二人消失在黑夜里,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诡笑,扭过头对自己的老婆说:“谁再来找我,你就说我不在!”没等褚贤红回答,古途转身又走向书房,身后只留下褚贤红嘟嘟囔囔的抱怨声。

古途走进书房照例把房门反锁。

他坐到书桌前,仰头盯着房顶沉思了一会儿,伸手从腰带上摘下一串钥匙,打开书桌最下层一个加了双锁的小抽屉,拉开抽屉,从中拿出几张写满字的草稿纸,放在面前的书桌上,最上面一张草稿纸,字迹潦草,勉强能辨认出“复函”两个字。下面手写的内容更加难以辨认,再加上到处涂抹、勾画,使整个草稿纸看上去成了天书,只有落款儿“紫霄县人民法院”能看清楚。

古途仔细看了一遍草稿,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起诉书,起诉书下面有一份按着红手印的举报信。几样东西,古途左看右看,忖量半天才连同草稿一起,塞入手边的大信封里。

随后,古途拿着大信封站起身,走到门前,摘下门口挂着的公文包,拉开拉链,把信封放了进去,重新拉好拉练儿。转过身来,走到书桌前小心翼翼的把公文包锁进抽屉里,最后锁闭两把挂锁,拽了拽,锁梁纹丝没动,确认已经锁死了,这才放心的躺靠在座椅上。

此时,古途表情放松,嘴巴微张,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轻轻闭上了眼睛。

书桌上的老式座钟敲响第十一下的时候,古途睁开眼,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扭动几下脖子,抬手关上台灯,转身走出了书房。

古途走进卧室,褚贤红已经躺在床上睡下了。

这几年,褚贤红保养的好,厚厚的被子完全不能遮盖她凹凸有致的身材。

古途借着床头台灯的昏暗灯光,仿佛看见被子下如凝脂般得身体,隐约感觉棉被下的女人像蛇一样,扭动着腰肢向自己爬来。

想到这里,古途白胖的脸上浮现出一片潮红,他再也按耐不住持续喷发的欲火,三下五除二脱掉衣服,心急火燎的钻入褚贤红的被窝里,如饥似渴的趴在了女人身上.......

“睡觉、睡觉!烦人.......噢、噢......”褚贤红被古途的动作吵醒,扭动几下腰肢,伸出胳膊欲拒还迎的挣扎了几下。

黑夜就在木床的吱呀声中,慢慢退却.........

章节目录 第27章 掩不住的高兴 离开古途家,奚雨菲别提多高兴了,心中的畅快劲儿无以言表。

一个多月来,奚雨菲四处碰壁,今晚终于找到了救星。并且这个救星人不错,先不说念旧情,心怀报恩!就只是大包大揽这一条,就足以让求他办事的人,感激涕零!想到即将到来的自由、尊严,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她从心里笑出声来。

奚雨菲不能让这个天大的喜事藏在自己心里,刚走出法院家属区,她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了儿子,母子两人喜极而泣,一路上说着感激古途的话,相互鼓励、相互安慰着,回到了家里。

母子二人走进家门,刚好晚上9点整。

以往这个时候,奚雨菲一定会催促儿女们回自己房间休息,今天她没有。回到家,站在院子里迟迟不肯进屋,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再次把一些老掉牙的家庭琐事从记忆中翻出,拉着儿子依然讲的津津有味。

两个人的说笑声惊动了在房间里写作业的姬升华,她放下笔,跑到门前打开门,诧异的看着门口只顾说笑的母子俩,好奇的问:“妈,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女儿的问话,提醒了奚雨菲,她扭脸瞅了一眼女儿说:“没什么,妈在说你弟弟小时候,你还记得不?他在幼儿园总捡地上的苹果皮儿,那家伙!苹果皮吃的是津津有味啊!”奚雨菲笑着解释道。

“妈总说我的糗事儿!”姬升耀撅起嘴巴,闪身绕过姐姐,走进了房间。

“看看,你弟弟不高兴了吧,哈哈哈哈.......。”奚雨菲说完发出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姬升华很快被母亲喜悦之情感染,忍不住也笑着问:“妈,你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妈今天高兴,姐,你没看出来吗?”

弟弟一提醒,姬升华也注意到了母亲的变化。这个变化来的突然,两个多月来,她从来没见母亲这样高兴过,想到这里,她走到弟弟身边,轻声问道:“耀子,到底什么事情?你看妈,高兴的嘴都合不拢了,一定是好事儿,快跟姐说说!”

不等儿子回答,奚雨菲招手示意女儿坐到身边,故作神秘的说:“升华,你不知道,今天我和你弟弟去找了你古叔。”

“那个古叔?”姬升华很少打听大人之间的事情,至于名字她更记不住。

“古途!”姬升耀接了一句。

“是古意他爸吗?”姬升华又问。

“喊古叔!”奚雨菲接过话茬说,“别叫大人的名字,不尊敬!况且你古叔对咱家有恩!”

“妈,什么恩不恩的,到底怎么回事儿?”姬升华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打哑谜,心里更起急,伸手抓住母亲的手臂,轻摇几下,娇嗔道:“妈,快给我说说,我都快纳闷死了!”

天下母亲都一样,很享受女儿再自己身边撒娇。

“好啦!好啦!你看你。”奚雨菲抿嘴说:“你古叔答应帮我们家处理案子,他现在是法院的院长,既然他答应了,那么就意味着事情没问题了,案子没问题,你爸能很快回家,我们也能很快回自己家住了,你说,高不高兴!”她紧紧抓住女儿纤细、柔嫩,但却冰凉的双手,幸福感绽放在脸上。

“真的?”姬升华不敢相信这个喜讯,确认无误后高兴地跳了起来。

这时,奚雨菲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拉住已然欣喜若狂的女儿,正色说:“升华,你的学习要抓紧,你看看人家古意,为了准备考试,现在经常加班加点学习。”

母亲话音刚落,姬升耀差点儿笑出声来,刚要揭穿母亲的谎言,被奚雨菲接下来的一句问话,生生的打住了。

“耀子,妈说的对不对?”奚雨菲转过脸来,盯着儿子不停使眼色。

“好像.......啊?......对吧!”姬升耀看出母亲的用意,结结巴巴附和道。

“妈,你别挤眼睛了,古意还学习?我不信!他经常中午去我们学校找我,不是这个题不会,就是那个公式不懂,我给他讲题的时候,他还两眼不离手里的游戏机,你说他会主动学习?那就怪了!”姬升华显出一副不屑的神情。

听见女儿反驳,奚雨菲故作不经意的问道:“你和古意在同一个学校吗?”

“没有啊,但从上高一开始,他就经常到我们学校找我,有时候我都怀疑,两个学校离那么远,古意过来找我,再回去都几点了,下午课是不是不用上。我说过他几次,他振振有词,跟我说,只有我讲的他能听懂,真没办法!”姬升华一脸无奈。

“哦!”奚雨菲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又转过头去对儿子说:“耀子,你去房间休息吧,太晚了!”

“你光讲我的糗事儿,为什么不讲姐姐的,我想听听姐姐小时候的糗事儿再走。”姬升耀没动窝,坐在椅子上大声抗议。

“我有啥糗事儿,哪儿像你!”姬升华听出话题不对,赶快打住话头。

奚雨菲担心姐弟二人开启斗嘴模式,赶忙用一句逐客令结束了今天晚上的谈话:“行了、行了,别闹了,耀子,听妈话快回屋睡觉。”

“妈,你偏心。女儿果然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处处受到优待!”

“耀子,你胡说!”姬升华嘟着嘴站起身,伸手就往弟弟身上招呼。

姬升耀嬉皮笑脸地跑出房间,边跑边喊:“小棉袄、小棉袄、小棉袄.......。”

“好了,好了,别闹了!”奚雨菲拉住正想出门追赶弟弟的女儿说:“升华,我给你说个事儿。”

姬升华不再撒娇,笑着问:“妈,你说吧。”

“也没什么,你是个大姑娘了,今后一定要注意保护自己.....”儿子走后,母女二人面对面坐着,一直说到晚上11点,才意犹未尽的熄灯睡觉。

第二天是周日,三个人睡的晚,起得也晚,奚雨菲一直睡到上午8点多。

起床后,奚雨菲穿好衣服,拉开厨房门,正准备洗脸、做饭,突然听见一阵敲门声,她放下洗脸盆,从厨房里探出头,问道:“谁呀?”

“大嫂,是我,小芬!”奚雨菲听出二弟媳妇的声音,连忙道:“弟妹啊,你怎么来了。”说着话,紧走几步拉出门闩,单手轻拉“吱——”的一声,大门打开了半扇儿。

门外,一位身体壮硕的女人挤了进来,她就是姬升耀的二婶。

姬家二婶儿四十岁左右,上身穿着一件浅黄底,缎子面儿,带红色蝴蝶图案的薄棉袄;下身一条黑色条绒裤;脚上一双黑底白点儿,灯芯绒做的豆包棉鞋;脖子上扎着一条白色纱巾。

二婶儿名叫张九芬,大眼睛,大鼻子,厚嘴唇儿。本来好好的五官,到她这里却变了味道,看上去,好像抽象派画家在称之为脸的地方,用中国技法,画了一幅大写意的中国画,鼻子、嘴巴、耳朵占据主要篇幅,稀疏细长的两道眉毛,一双透着精明、泼辣的眼睛,点缀其间。

这一片儿的人,谁都知道张九芬的厉害。一来因为九芬爹原来在村里当支书,二来九芬自己也争气!长得壮实,真要是动起手来,没几个男人能沾到便宜。所以,村民背地里都叫她“张九牛”。

张九芬长得虽然有些大写意,但却是败絮其外、精明其中,处处精于算计,像一个生来就在耳朵上挂着的笔,怀里揣着算盘的老会计,只沾光不吃亏。

张九芬看见嫂子开门,马上堆着笑说:“嫂子,是不是孩子们还在睡觉?我知道,今天是周日,本没想来这么早,都是你二弟催的我。他说,他今天有事儿,就打发我早点过来,好让孩子帮个忙。”

“进来、进来,一家人说什么帮忙呢,太见外了,都是应该做的事情,弟妹,你说什么事儿吧。”奚雨菲边往院里让,边问。

张九芬脸上堆起笑纹儿,咧着嘴答道:“也没啥!这不,家里的面不够吃了,我一个人还真摆弄不来电磨,今天正好赶上耀子不上学,就想让孩子帮我抬抬麦子,一块儿磨点儿面。”

奚雨菲听她说完,也没细想就说:“哦!这算什么事,耀子一个大小伙儿,帮着干点儿活,不多!我去叫他起床。”

张九芬忙拉住嫂子的衣服说:“嫂子别忙,让孩子再睡一会儿,我不着急!”

奚雨菲把二弟媳让进院子,看她根本没有往屋里坐的意思,就没有再客气,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拉起了家常。

说会儿话,奚雨菲听见孩子房间门响,扭头看了一眼,见姬升耀站在门口正揉着眼睛,连忙喊道:“耀子,你二婶儿过来了,快来打个招呼。”

姬升耀其实已经看见二婶儿站在院子里,因没什么好感,就显得不像母亲那样亲切,听见母亲招呼,勉强从嘴里蹦出几个字:“二婶儿,早上好!”

“你看这孩子。”奚雨菲听出儿子话中不满,笑着埋怨一句,又接着说:“耀子,你过来,二婶儿有事找你。”

姬升耀心想,高低今天躲不过去了,只好硬着头皮走到两个人跟前,问道:“二婶儿,找我什么事儿?”

张九芬好像没有看出侄子的不悦,脸上依然带着刚来时表情,笑盈盈的说:“耀子,一会儿帮二婶儿磨点儿面!二婶儿有鼻炎,不能碰粉尘,等会儿磨面机打开后,你帮二婶儿盯着点机器。”

姬升耀知道磨面怎么回事儿,只要机器一打开,整个房间即刻会成为白茫茫一团,到处都是白色粉尘,纵然戴着口罩也无济于事。如果在这种环境里待上半天时间,耳朵、鼻孔等等,身上所有带孔的地方都会塞满粉尘,经年累月干的话,有可能染上更为严重的尘肺病。

磨面——确实是个苦差事儿!

“二审儿,你就别管了。”姬升耀倒不觉得苦,他感觉干点活儿累不着,反而能舒筋活骨。所以,应承下来时看不出有什么不快。

“哎呀,还是咱家耀子懂事儿,二婶儿没看错你!”张九芬说话时,捎带着拍了一下侄儿的肩膀。

奚雨菲忙说:“耀子,先和你二婶儿准备一下。我去做饭,饭做好了叫你们。”

“不用,不用!大嫂,让孩子吃了饭再干活,别把孩子累坏了。”张九芬口是心非的话,说的那么自然,以至于连自己都相信,“张九芬”是一个大善人。

“没事儿,你们去屋里歇着,我自己先准备,等吃完饭再一起装粮食、开磨。”说完,姬升耀转身向仓库走去。

“耀子,不慌啊。”张九芬嘴上说着,脚底下却不含糊,跟在嫂子身后,头也不回的走向厨房。临走时,她叮嘱侄子一句,以示长辈关爱。

张九芬走进厨房,一眼看见正在灶台边忙活做饭的侄女,谄媚道:“大侄女儿也起来了!真勤快!”

姬升华听见喊声,连忙放下手里的笼屉,回过头来说:“二婶儿,你来了!”

“嗯!升华真是越长越漂亮了。”说完,张九芬一屁股坐了在桌子旁边的条凳上。

奚雨菲笑着接过话茬:“哪里漂亮啊,傻丫头一个!”边说边拿出玻璃杯子,倒了杯白水,放在张九芬面前的桌子上。

“大嫂,我说的可是实话,赶明儿升华找婆家,一定要我当媒人啊,保证让你满意。”张九芬不依不饶的说。

“二婶儿就会笑话我!”姬升华红着脸,扭头回了一句。

“看看,脸红了吧!呵呵......”张九芬说笑的兴致未减,说罢,自己笑出了声。

张九芬嘴上说笑,眼睛也没闲着。进屋就四处踅摸,目光一直在姬升耀搬回来的那几件家具上扫来扫去。

奚雨菲看见弟媳妇不停打量搬来的几件家具,想想方才两人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不等奚雨菲开口,张九芬就把话题扯到了面前的桌子上。

张九芬推了推面前的桌子,桌子晃晃悠悠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叹口气说:“唉!村里的家具就是不好,大嫂,你看你们家的物件儿,放哪里都好看,还结实!”

奚雨菲望着弟妹充满艳羡的眼光,心里彻底明白了今天弟媳妇来的目的,想想说:“弟妹没事儿,等你大哥回来后,这些家具我们就不搬走了,你留着放点衣服啥的,还用的着。”

听嫂子这么一说,张九芬本来还算舒展的大脸庞,立马向中央簇拥,面颊上的两块肥肉嘟嘟着,大眼睛挤成了一条细缝,心里乐开了花儿,嘴上却还在假意推辞,连说:“不用、不用,嫂子,我就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奚雨菲见不得这种狡猾,“好了,弟妹,嫂子说到做到!”

“那就——那就,唉!那就听嫂子的,对了前天......”张九芬无视嫂子不停忙活,自顾自接着拉家常,不知不觉过去了小半天儿的时间。

面磨得并不多,八十斤左右。

姬升耀干的麻利,两个小时过去,吃饭、磨面、装袋儿都没耽误,直到把一切收拾停当,他拍拍身上的粉尘,冲着厨房喊道:“二婶儿,面磨好了!”

章节目录 第28章 想不到的事情 一直在厨房里跟嫂子东拉西扯,张九芬竟然忘了此行目的。听到侄子的喊声,她才猛然想起磨面的事情,蓦地站起身说:“大嫂,耀子已经把面磨好了,你看看,我光知道跟你闲扯,都忘了帮孩子干点儿活。唉!让孩子自己干活,我这个当婶子的,心里怪不得劲儿,算了,没啥事儿,我就回去,不能让孩子自己再忙活了。”

院儿里,姬升耀正在拿条毛巾怕打身上的面粉。

张九芬跟大嫂告辞,走出厨房,站在门口看见侄子已经把磨好的面粉,放在自行车后架上,只等她出来,连忙紧走几步夸奖道:“男娃子干活就是麻利!耀子,我们走吧!”

奚雨菲听出弟媳妇要走,忙挽留道:“弟妹,别走了,中午就搁大嫂家吃点儿。”

“大嫂那可算好,可你二弟中午还要回家吃饭,我不回去给他做,他又要发脾气了!”张九芬打着哈哈,拒绝了奚雨菲的好意挽留,执意帮侄子推着磨好的面,回了自己家。

送到目的地,姬升耀把面卸到院子里,没做停留就返回了自己家。临走时,张九芬从厨房拿了五、六个煮熟的鸡蛋,硬塞进侄子的上衣口袋里。

张九芬看着侄子推车走出家门,脸上老大不乐意,嘴里嘟囔道:“别人不好意思要,自己就不给,这家人就吃定我们家了,哼!姑奶奶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早晚把你们吃的东西都得要回来!”说完,搬起面袋子,转身去了厨房。

张九芬走进厨房,掀开面缸盖子,双臂较劲,轻轻松松就把刚磨好的八十多斤面粉倒了进去。收拾停当面袋子,她走到煤灶前,打开煤火炉上的风门,座上一壶凉水。随即,弯腰在煤火炉旁边的菜筐翻腾几下,从中拿出一把儿韭菜。随手拎起菜筐下的草墩子,坐到门口摘起了韭菜。

韭菜刚摘到一半儿,“吱——”影壁墙后传来开门声。

张九芬仰头看看太阳,知道这个时间段来家的必是丈夫无疑,所以没有在意,继续低头摘菜。

没错,进来的就是姬升耀的二叔姬东卫。

姬东卫在家行二,行为举止还时不时“犯二”,两个“二”叠加,乡党们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姬老二”。

时间一长,大家叫顺口了,反而把姬东卫的本名忘了个干净,纠正几次,姬东卫也烦了,索性由着大家把“绰号”当成了他本人的“大号”。

姬老二小他老婆三岁,身体消瘦,面色深黄,浓重的黑眼圈,好像一对熊猫眼,满下巴的胡茬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两三岁,和老婆站在一起倒也般配。平常身着中山装,脚穿粗布鞋,也显得老实厚道。

俗话说:“一子悟道,九族生天”。

这几年,托大哥的福,姬老二除了侍弄家里的五亩三分地,还在村委会专职干着会计的官差。他很看重这个不入品的差事,不止为了能见月儿领工资,还为了一份脸上的荣光,心里的虚妄!

为此,姬老二每天都在上衣口袋里,插一支英雄牌钢笔,借钢笔显示自己有文化,是个新型农民。能为全村人服务,不是因为有个当官的大哥,而是自身有能力胜任这份官差!

今天,姬老二早早去了村委会,目的想核对一下账目,因为昨天晚上整理账务时,查出一笔五百元的亏空。

亏空一直存在,只是姬老二没有发现。之所以昨天着急盘账,是因为村主任刘方富前几天找到他家,给他口头下了一个通知,说是县里对村里的会计和出纳有了新要求,今后都要持会计证上岗。而他姬老二,恰恰没有这个要命的玩意儿。

最后,刘方富说到了此行重点:“按照县里的新要求,经村两委同意,暂时免除了你的会计职务,待考取相应资格后,继续当你的会计!”

虽然是口头通知,但姬老二知道,这就算正式把他从村级领导班子里踢了出来,固然心里闷闷不乐,可也无可奈何。

姬老二喜欢听收音机,经常听收音机里讲的“楚汉相争”。他知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道理,心想:“大哥出了事,连累兄弟跟着趟下浑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对于免会计、交账这一点,他倒是看得开。

今天,姬老二找了一个上午,始终没有核实到五百元亏在什么地方。找不到原因,帐就做不平。账做不平,以目前自己这种处境,只有自掏腰包填补亏空了,对于此事他心里门儿清!

姬老二清早来的匆忙,没顾上吃饭,这时肚子饿的唱起了“空城计”,熬不过执拗的胃口,他丢下翻了几遍的账本,回了家。

姬老二走进院子,绕过影壁墙,来到媳妇面前问道:“面磨好了。”

张九芬头也没抬,呛声道:“好不好跟你有啥关系,你又不干活儿。”

“你这个娘们,吃枪药了?就跑趟腿儿至于吗?”姬老二被呛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肚子本来就饿,再加上亏空的事情,他突然感到一股无名火起,直冲脑门,嘴上一不留神顶了回去。

张九芬其实这一段时间也不高兴。

自从刘方富口传“村旨”后,张九芬就察觉街里街坊都在有意疏远自己,就连经常给自家送点儿猪油的冯三儿,和经常给她送点儿瓜子、奶糖的赵柳,也变了,不但不给送东西,碰面时还经常招两人白眼儿。作为原村主任的掌上明珠,她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不但自己丢人,也连带着丢了他爹的脸。

现在,唯张九芬马首是瞻的丈夫,竟然也没头没脑的组织起了反攻,使她更觉情势危急,马上感到自己在家的地位岌岌可危,为了扞卫至高无上的权利,“张九牛”的本性即刻暴露出来。

丈夫话音刚落,张九芬立马拧紧眉毛,怒目相对,抬手就把没有摘完的半把韭菜,向着丈夫劈头盖脸地扔了过去,同时大骂:“你这个怂包,你也算是个爷们儿,天天就知道冲我发火,有本事去找刘方富去!他刘方富说免你,就免了?也不开个批判大会什么的?你犯了什么错,他有什么权利说让你交账就交账,你要不是个孬种,就去刘方富家闹,跟他拼命,看他还敢不敢让你交账!”

姬老二看老婆的凶劲儿上来了,知道自己不是对手,马上闭嘴,站在原地等着领训。他已深谙此道,暂时的妥协不是无能,而是让冲突消灭于萌芽状态,继续对抗只能让暴风雨般的战斗来得更加猛烈,此时的沉默也许能起到“核武”一般的功效。

果然,张九芬骂了一会儿,因为没人接招儿,很快就骂累了,就像一掌拍在棉花上,虽然劲道十足,但是收效甚微。最后,她甩出一句亘古不变的结束语:“跟了你这个怂包,我算瞎了眼!”然后,弯腰捡拾院子里的韭菜,一根一根捡到手里,重新坐在厨房门口摘起来。

老婆偃旗息鼓,这场蹩脚的战争就算告一段落,姬老二拖着战败的躯体回到堂屋,丧气的躺在了床上。

老婆打骂已成常态,所以,刚刚发生的阵仗并没有影响姬老二思路。

躺在床上,耳边没有了老婆大人的聒噪,姬老二又重新琢磨起亏空的事情:“是不是刘方富那个家伙借了钱没有打借条呢,是不是上一次县里扶贫办过来检查,完后,吃饭时没给打条冲账呢?还是收公粮时.....”

姬老二还在搜肠刮肚的找原因,突然听见张九芬在隔壁房间喊他:“老二,老二,快过来......。”他听出老婆喊声不对,好像有急事儿,连忙从床上一跃而起,趿拉着鞋跑了过去。

隔壁是姬老二家的客厅,这个客厅可说是姬老二家里的珍宝馆,家里值钱的家具、电器、日用品等等,全在这个房间里摆放着,平常来个客人啥的,这里就成了撑场子的不二之地。

姬老二跑到客厅门口,一眼看见老婆正手持电话筒,根本没注意有人进来。他走过去,拍拍老婆的肩膀,张九芬扭过头来,对着话筒说:“老二来了。”说完,把电话听筒递给他。

姬老二捂住听筒,轻声问:“谁的电话?”

“你大哥!”张九芬没好气的回答。

“大哥?他在哪儿?”

“你自己问吧!”

自从两个多月前见了大哥一面,姬老二很长时间都没有大哥的消息,他虽然表面上不愿惹祸上身,但心里还是记挂着大哥的安危,俗话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血缘之亲不是说断就断地。

“大哥,你在哪儿?”姬老二连忙举起话筒问道。

张九芬虽然把话筒给了姬老二,但她并没有离开,站在丈夫身边,竖起两只耳朵,想听听兄弟俩聊些什么。

可是,张九芬屏气凝神听了半天,除了第一句听懂几个字,后面传进耳朵里就只剩下“嗯!啊!好!放心......”等等几个接头暗号,自己站在旁边,干着急没办法!好不容易等丈夫放下电话,她就迫不及待的问:“老二,你大哥说啥?”

“没说啥,他说他现在很好,自己在外地已经找到了活路,今天给大嫂汇了五百元的生活费,让我转交。”

“哦!”兄弟之间聊得不是什么机密,张九芬顿觉索然无味,“哦”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刚走两步,张九芬好像想起什么,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站在门口看着丈夫问:“你说你哥转了五百元钱?”

“嗯!已经转到了我们家存折上。”姬老二回答道。

因为前两年老姬家翻盖祖宅,老姬给他二弟转过几次材料钱,所以老姬知道自己兄弟的存折号码,这次打电话的时候,他就顺便把钱又转到了同一号码上。

张秋芬没问为什么大哥知道自家的存折号码,对此她不感兴趣,可她对转过来的五百元钱,却非常上心。

目下,张九芬确认钱已到自家存折上,心中窃喜,立马换上一幅笑脸,问道:“老二,这钱?这钱!你——”

“钱咋了?”姬老二知道老婆又憋着坏水儿,沉起脸回答道。

张九芬嘴快,旋即接过话音儿,抢白道:“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说吧,你大哥转过来的钱,你准备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办,下午给嫂子送去呗。”姬老二说着话,起身要走。

听到丈夫要把到嘴的肥肉拱手让人,张九芬立马脸色一沉,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抬手顶住姬老二的前额,急赤白脸的说:“姬老二啊!姬老二,说你傻,你就是傻,你大嫂和孩子在咱家住,吃的面、喝的水、烧的煤、用的电,哪样儿她们掏过钱,你现在连村里的差事也丢了,多养三口人,今后怎么办?家里面的柴、米、油、盐,哪样儿不得花钱?你也不想想?”

俗话说:“听话听音儿!”

姬老二不傻,“九牛”一张嘴,他就猜出母夜叉在打钱的主意,心里虽然不高兴,但嘴上没敢说,更不敢表示反对。他无奈的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继续忍受老婆大人的挖苦、训斥。

“现在,都买现成的面,到咱家磨面的越来越少,你说,就靠咱家种的几亩地,能收几个钱儿?一家老小,今后靠什么挣钱生活。”张九芬顿了一下,斜眼瞄向丈夫,见丈夫面无表情,继续说:“再者说了,你大哥汇过来的生活费,说是给你嫂子的,其实也是给你的,一家人还分啥你的、我的,你大嫂能白吃、白住,你为什么就不能把那钱留下,贴补家用?”

姬老二知道老婆讲的就是歪理,但想想近况,又想想五百元的亏空,心里就有了留下来的打算,喃喃说道:“我们留下钱?你倒是说的轻松,回头儿大哥提起这个事儿,怎么办?”

张九芬听出丈夫动了心思,心里既高兴又得意,想了想说:“大哥要问,就说我们替他先保管起来。你说说,大哥只身在外地,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大嫂虽然是孩儿娘,毕竟不姓姬,万一哪天不管孩子,自己跟着野男人跑了,我们还得替大哥照顾孩子不是?谁让你们是一家人呢!”

姬老二紧锁眉头听完老婆讲的歪理儿,心里一万个“曹尼玛”飘过。可气归气,事情还得按照歪理儿处理,他清楚,存折在母夜叉手里攥着,她要是铁了心想把钱吞了,自己也没办法。看来只有先妥协,等大哥官复原职,自己重新走马上任的时候,再给大哥家还上。

想到这里,姬老二摆摆手,不耐烦的说:“好吧,好吧,你爱咋地就咋地,快做饭去吧!”

姬老二松了口,张九芬的脸马上有了180度的转变,带着胜利者的笑容,转身走出了客厅。

这场姬老二家的内战,以张九芬完胜告终,从此更加坚定了她把丈夫牢牢攥在手里的信心,进一步稳固了家里的领导地位。

作为战败方的姬老二心中或多或少带着愧疚,每当奚雨菲向他打听老姬近况的时候,他总是还没开口,脸就先红。

“做贼心虚”此话不假!姬老二做了亏心事,总感觉对不起大哥,慢慢的,这个事情就在心里落下了病根儿。后来,这个毛病成了顽疾,以至于他都成了大嫂的老板,也没彻底痊愈。

章节目录 第29章 对赌 日子还在继续,转眼又过去两个多月。

翘首期盼中,奚雨菲家一切照旧,她自己正常上下班,儿女们的功课也没落下,生活过得说不上舒适,倒也平静。

从古途答应帮忙后,奚雨菲每天板着手指头过日子,等来等去,没有等到任何消息。丈夫音讯全无,案件也毫无动静,仿佛被无期限搁置了下来。

期间,奚雨菲每隔个把星期,就去古途那里询问进展,无奈次次都吃闭门羹,不是家里没人,锁门闭户,就是要找的人离家未归,家里人也不知道其行踪。虽然奚雨菲多次嘱咐儿子借道打听,结果依然失望,也没有问到有用的消息。

近几天,变化更大。

先是法院公示栏里,古途的照片被撤下,换成了别人的照片。再就是古途已经搬家,新家在什么地方,奚雨菲始终探听不到具体位置。短时间产生的种种变动,使她意识到情况有变,刚刚放心没几天,这下又重新悬了起来。

于是,奚雨菲每天去法院,站在门口见人就问古途行踪,经不住她死缠烂磨,法院里的门卫向她透露了古途的去向。

原来,一个多月前古途就调离了法院,卸任法院院长,升任紫霄县县委常委政法高官,住处也跟着搬进了县委家属院。

古途虽然升了官,却让奚雨菲感到些许失望,对于她来说,这个职务上的变动,反而成了解决自家问题的阻碍。

毕竟“县官不如现管!”古途权利再大,也不能越级指挥,他能不能直接命令新来的院长处理案子,此事愈发存疑!如果实情正如奚雨菲所料,那么这段时间的偃旗息鼓,就有了注解,继续等下去更会凶多吉少。

面对这个唯一的希望,奚雨菲考虑再三,不能坐以待毙,决定主动出击,多次带着儿子拜访古途家。可是,县委家属院管理严格,来客进入家属院儿,必须经过主家同意,并且要电话通知门岗,门卫才放行。奚雨菲做不到,一来不知道古途家电话号码,二来自己只知道这个家属院儿,并不知道古途家到底在家属院儿那个地方,每次门卫问起,自己就先卡了壳。所以,虽经多次努力,但都以失败告终,几次下来,连家属院的大门都没进去,更别说进古途家了。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奚雨菲越来越沉不住气,不管在家还是在厂子里,她经常坐卧不宁,心急如焚,她不想继续等下去,为了丈夫、为了这个家,她决定铤而走险,豁出命也要跟古途见上一面,当面问问清楚。

有了这个想法,奚雨菲天天去县委,希望能见古途一面儿,但每次去都被门卫卡在大门口,进不了机关,更见不上古途。

虽说有几次亲眼看见古途走出机关大楼,可是又能怎么样?不等奚雨菲隔着大门喊叫,门口的保卫人员早早地就把她拢进门卫室,严加看管,她自己只能隔着窗户玻璃,眼睁睁看着古途在秘书的簇拥下,猫腰钻进早已等候在楼门口的黑色桑塔纳车里,扬长而去。

奚雨菲不死心,着实跟机关门卫闹了几次,这一闹不要紧,机关里所有的保卫人员都对她格外留心,进而把奚雨菲列为了“缠访”钉子户,只要她出现在门口,马上就有一、两个保卫人员出现在身边。有一次,还差点儿通知公安,以扰乱社会治安秩序的罪名把她拘留了。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经过几次徒劳无功的努力,奚雨菲看出了一些门道儿。

县委机关大院建于五十年代末期,院子很大,里面的办公室基本上都是低矮的瓦房,只在靠近大门口100多米的地方,建筑一栋三层楼房,楼房正门两边挂着两块儿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一块儿上面用正楷毛笔字写着“紫霄县委员会”另一块写着“紫霄县政府”,大门上方,正中央位置悬挂国徽。

小楼虽然其貌不扬,但却是整个紫霄县的“中枢神经”。县委、政府、组织部、政法委等要害部门的主要领导,都集中在这里办公,所以人称“常委楼”。当然,作为县里主管政法系统的书记,古途也搬到了这栋楼里办公。

机关大院儿里,最上风上水的位置被常委楼占据,楼的左手边挖有一潭深水,寓意左青龙;右手边是条马路,寓意右白虎;楼前有喷泉,寓意前朱雀;楼后放置假山,寓意后玄武。整个机关大院布局简单紧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里面有道道!

为了方便领导们进出,常委楼距机关大门不远,平头老百姓就是不进机关,也能从大门口看清楚楼门口的活动。奚雨菲经过多次冲闯门岗无果后,多了一个心眼儿,利用不靠近就能旁观常委楼的便利条件,每天坐在街对面找机会。

经过半个月的留心观察,奚雨菲终于找到了切入点,事情开始出现转机。

奚雨菲发现,只要一辆车牌照为“紫A-00035”的黑色桑塔纳出现在常委楼门口,古途就会很快从楼里出来,每天按时乘坐这辆车进出机关。早晨上班时,古途下车,司机提着公文包,跑步给他开关车门;下午下班时,古途上车,秘书提着公文包,跑步给他开关车门。

后来,奚雨菲还是不放心,又特意跑到县委家属院门口蹲守。连续几天,那辆“紫A-00035”黑色桑塔纳轿车,都按时进出县委家属院。并且,每次经过时家属院儿门岗时,站岗的保卫人员都要敬礼。种种迹象不难看出,车里面一定坐着身份尊贵,地位高贵的人。

“这肯定是古途的专车!”综合所有看到的情况,奚雨菲愈发坚定了这个想法儿。

情况摸清楚了,奚雨菲又遇到新的问题:“机关院儿不许进,家属院儿不许进,如何才能接近轿车?怎么才能跟古途说上话?”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不然!

想接近汽车,并且能给车里面的人搭上话,那就必须等到轿车停下来。据奚雨菲观察,平常根本见不到桑塔纳的影子,只在接古途时,轿车才会出现,此时不在机关院子里,就在县委家属院里面,而这两个地方,自己恰恰进不去。每天,看着古途就在自己面前进进出出,奚雨菲干着急没办法!

狗急了会跳墙,人逼急了更是啥事儿都能干出来!面对唯一的希望,奚雨菲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有天下午,她准备停当,早早蹲守在距离县委家属院百十米的地方,手推着自行车等待时机。

时间指向下午六点三十分,“紫A-00035”黑色桑塔纳轿车终于进入奚雨菲的视线里,她急忙飞身骑上自行车,赶在桑塔纳前头,同向而行。

奚雨菲边骑车,边回头估量她跟轿车之间的距离,待黑色桑塔纳轿车行驶到自己身边,说是迟、那时快,她咬紧牙关,双眼紧闭,车把一歪,自行车倒向了身后的桑塔纳......

“吱——”桑塔纳四轮抱紧,来了个急刹车。

无奈刹车距离太短,只听“咣——”一声,奚雨菲被黑色桑塔纳轿车撞了个正着,直挺挺摔在马路上,身体跟地面接触瞬间,她立马感觉眼冒金星,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右腿瞬时传遍全身,黄豆大的汗珠子从鬓角渗出,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落......

这时,从车里面慌慌张张跑出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司机,司机跑到奚雨菲身旁,看着躺在地上的伤者,不知所措,他弯下腰,怕了一下伤者的肩膀,哆哆嗦嗦的问道:“大、大娘.......你、你........没事吧!”

听见喊声,奚雨菲慢慢睁开眼睛,眯眼上下打量来人,确定年轻人就是古途的司机,又闭上了眼睛。

“大娘,你,你能起来吗?”司机边说话,边把自行车从车轮底下拉了出来。

“哎呦!”奚雨菲试着动动身体,刚才压在自行车下的右腿疼痛难忍,“估计是伤到了”她心里想。活动一下胳膊,还行,胳膊没事!她瞟了一眼司机,嘴里吐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我........没、没事!”说完,胳膊肘支地,摆摆手,示意司机扶她起来。

司机见状,连忙把手伸到奚雨菲的腋窝下,扶着她坐了起来。

奚雨菲坐定后,没有跟司机说话,一把推开遮挡视线的年轻人,冲着轿车里面大声喊道:“古书记、古书记......!”

“古书记不在车里面。”司机又惊又怕,不知道面前这个女人葫芦里卖什么药,奓着胆子扯了个谎。

“我知道他在里面!”奚雨菲瞪了一眼司机,没再理他,又往前挪了挪身体,喊得声音更大了:“古书记、古途!”古途两个字刚一出口,一个中年男人打开车门从里面走了出来。

没错!下车的就是古途。

古途坐在车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刚坐上常委的位子,就出了这事儿,心里大呼霉运!他虽然知道撞人是司机驾驶不慎,跟自己没多大关系,但毕竟是自己的专车,作为县里面的重要领导,见死不救,是万万不能的,更不能袖手旁观。为了息事宁人,他打定主意:“别管谁的责任,先救人再说!”古途可不想看着事情闹大,更担心闹的满城风雨,让自己下不来台。

于是,司机刚一下车,古途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半截砖。

这个半截砖可是个贵重物品,人称“大哥大”,能随身携带,接打电话特别方便。内地不多,古途这部电话,是好兄弟特意从香港买过来孝敬他的,他也不常用,主要因为电话费太贵,只是入个电话网就交了一万多块,打个电话轻轻松松就得出几块、甚至十几块的电话费,虽然不是自己出钱,但他还是觉得太贵了。

面前这个情况不是平常,已不允许古途再算经济账,他抄起“大哥大”先通知自己秘书,让秘书抓紧通知公安局,公安局立刻派人到现场处理。随后,他又给县医院的赵院长打电话,要求赵院长马上安排医生、护士赶过来,处理伤者。

处理完这一切,古途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拿起电话想亲自给公安局主管治安的江局长打电话,正要拨号码,突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并且声音极其耳熟。他放下电话,侧耳细听,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是谁?他思前想后感觉事有蹊跷,干脆跳下车,快步走到车头前,借着车灯亮光低头细看,不禁惊叫一声:“老奚!”

坐在车头前的奚雨菲被车灯直射双眼,感觉眼前一片白雾,喊了几声,隐约看见从车里下来一个人,待来人走到近前,她虽然还是看不清楚,但通过声音判断,来人就是古途不假。

古途话音刚落,奚雨菲立马来了精神,她仰起头,抬手遮挡住车灯刺眼的光亮,声音嘶哑的说:“是我,古书记!你......”本来还想说几句理直气壮的话,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古途就势蹲下,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面前这位伤者,两人目光相对的那一刻,他猛然感觉一腔愤怒劈面而来,身上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心中暗想:“这个女人不简单,为了能见我竟然豁出老命,我可得小心点儿,可别阴沟里翻了船!”

“老奚,你、你......你坚持一下,救护车车马上就到!”古途稍作停顿,吞吞吐吐的说道。

奚雨菲刚摔倒那会儿,确实感到全身疼痛,现在经过休息和适应,疼痛感有些麻木,全身的肌肉和关节也不像刚才那么僵硬,脑子跟着慢慢清醒了一些,她强颜欢笑,紧皱眉头说:“古院长,不!应该喊古书记,这个事儿不怪司机啊,怪我骑车技术不咋地,不用找医生过来,我没事儿!不信你看.......”说完,她左手用力撑地面,右手抓住轿车前保险杠,慢慢站起身来。

“老奚,你别动,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万一伤筋动骨可不是闹着玩儿地。”古途眼瞅着奚雨菲在司机搀扶下,慢慢站起身来,心中一阵窃喜,“看来没多大事儿啊!”他暗想。

转念又一想,古途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大嘴巴,“这么大岁数的人了,遇到事还是沉不住气,唉!”回想起刚才打的那一通电话,他暗自后悔不已。可是,古途脸上没有带出任何表情,依然关切的问道:“老奚,胳膊、腿啥的,没撞坏吧!”

“没有,就是站着有点不舒服,能不能去你家坐坐,一来让我歇一下,缓缓劲儿,二来今天正好有事找你。”奚雨菲拖着隐隐作痛的伤腿,咬着牙说。

章节目录 第30章 总算见了面 古途沉思半晌,迟迟不愿松口,三个人僵持在事故现场,谁也不说话。

可目下情况,不容古途多想。

事故地点虽说不在家属院门口,但距离也不远。这个时候正是下班时间,路上车来车往的,一直耗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时间久了难免遇到个把熟人,到时候真就有口难辩了。如果再被某些心怀叵测的人添油加醋传出去,对古途声誉有影响,对他的仕途也不利。

古途转念再想,既然面前这个女人承认身体没事儿,还主动提出私了,自己又何苦瞻前顾后,何不就坡儿下驴,先离开车祸现场再说。想到这里,他假模假样追问了一句:“老奚,真不用去医院了吗?”

“不用,我没事儿!”奚雨菲故作轻松说道。

“那好。”古途扭头瞪了一眼依然神色慌张的司机,没好气的说:“小蒋,小蒋!快把伤者扶到车上,直接送我家,至于自行车嘛?......”他想了想,接着说:“装到后备箱里,我们到家后,你去街上把自行车修修,能修好就修,修不好,就马上买个新的。”

“好、好......”司机如释重负,松开奚雨菲胳膊,赶紧回到了驾驶室里,“嗡嗡.......”几声,汽车重新启动,司机往后倒倒车,让出来旁边小道儿。

随后,摘下倒挡,拉上手刹,跳出车外,打开后备箱,搬起地上的自行车放了进去。

司机放好自行车,关上后备箱,小跑到奚雨菲跟前,扶着一瘸一拐的伤者坐到了车里。

古途等着司机安置好奚雨菲,自己快步走到车门前,伸手拉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猫腰钻进了车里,“嘭——”的一声关好车门,心事重重地对司机说:“走吧,开慢点儿!”

遵照古途的指示,司机开车缓缓驶离了车祸现场,向县委家属院驶去。

这次司机长了记性,车速不徐不疾,原本三五分钟的路程,用了将近十分钟才开到古途家门口。

开到目的地,司机把车停好,根本顾上熄火就跳出车外,一路小跑,冲到古途家大门前,抬手按向门铃“叮当、叮当.....”一口气按下了七、八次。

“谁呀?着啥急!”门里面传出褚贤红的责备声。

司机脸贴门缝,轻声回答道:“是我,嫂子,古书记回来了。”

司机话音刚落,“吱——”大门洞开,褚贤红从院子里面走了出来:“小蒋,今天怎么把车开到家门口了,你们领导不是担心别人说闲话吗?”

因为古途刚获提拔,在县政法高官的位置还没坐稳,为防止别人说闲话,他从来不让司机把车开到自家门口,一般进了家属院,车子就会靠边儿,古途下车自己走回家。

今天这种情况很反常,看见小蒋把车停到了家门口,褚贤红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不是,嫂子!是......”司机刚想解释,古途拉开车门,打断了他的话。

“贤红,老奚来了,你快过来搭把手,扶老奚下车到家里坐坐!”古途跳下车,连忙招呼老婆道。

褚贤红听见丈夫招呼,知道老邻居来了,脸上立马收起诧异的表情,笑眯眯地往车前靠:“嫂子,怎么到家了,还要我扶啊?”说着话,褚贤红伸手去拉车门,还没碰到门把手,车门就自己打开了。

“你看你说的,我要自己下车,古书记非说让你帮我一下。”奚雨菲边说,边咬牙把右腿伸出车外。

司机见状,马上挡在褚贤红前面,抢先伸手,把奚雨菲从车里扶了出来。

“嗯?”褚贤红看见奚雨菲表情痛苦,马上心里一紧,瞬间意识到今天的情况不对,斜视一眼丈夫,等奚雨菲下了车,惊声问道:“嫂子,你这是......你咋啦?”说话间,她自己也把手伸了过去。

奚雨菲闻言,苦笑着说:“没事儿、没事儿,刚刚不小心摔了一跤,正好碰见古书记路过,就把我带你家里来了,让我歇歇脚,待会儿再走。”

“别问了,快把老奚扶到客厅里。”古途对老邻居善意的谎言,没有露出丝毫感激之情,反而觉得很难堪,他粗声粗气的命令司机和老婆扶着伤者走进了院子。

进了院门,古途有意跟在三个人后面,抓住老婆换手搀扶的空档,他从后面轻轻拉了拉褚贤红的衣服。

褚贤红扭头看了一眼,立刻会意,扭脸对司机说:“小蒋,先把你奚阿姨扶到客厅里,我马上过来。”

褚贤红停下脚步,等着司机扶奚雨菲走远,转身问道:“拉我干啥?”

“刚才老奚说的是瞎话,实际情况是......。”古途就把司机撞人的事情,简明扼要的复述了一遍。

听完,褚贤红心里一惊,脸色立马浮现苍白,心急火燎的问道:“啊!还有这事儿,她,老奚伤的重吗?”不等丈夫回答,又接着问:“这也不对啊,老奚受了伤,应该送医院,怎么来咱家了。”

“小声点儿!”古途知道老婆一惊一乍的性格,皱着眉头,伸手堵住她的嘴巴,低声说:“喊什么喊,我要知道为啥?还有今天这事儿?”说完,他指了指客厅说:“她,老奚好像知道.....那辆.....”

说着话,古途指向院外:“老奚好像知道那是我的专车,司机撞了她以后,她根本顾不上疼,坐在地上大喊我的名字。我下车后,一直要求送她去医院检查检查,她却死活不去。这不,她非要到咱家坐坐,我也不知道她打的什么注意,估计因为.......”说到这里,他住了口。

听到此处,褚贤红不再慌张,她静下心来想了一会儿若,有所思的问道:“老姬的案子,你到底处理了没有?”

“还没有,暂时压下了。”其实,古途心里跟明镜似得,他知道奚雨菲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不想说出来而已。

“那就难怪了,你说老习是不是因为......!”褚贤红压低声音,把脸凑到古途耳边嘀咕了几句。

“我觉得也是,不然不会那么巧。”古途经过老婆点拨,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看法,“如果真是那样,今天可要把她糊弄好了,如果老奚气儿不顺,脾气上来,突然晕倒在咱家也说不定,到那时可就真说不清了。”古途叮嘱老婆道。

褚贤红自认睿智,在这种紧要关头,她必须挺身而,替丈夫充当挡箭牌,按照自己的推断拿主意,以防乱了方寸的古途做出不可挽救的事情,她略一沉吟,小声说:“等会儿进了屋你就少说话,我见机行事,慢慢对付她,保证不会起冲突!”

“嗯、嗯。”古途心烦意乱的应了两声,推了一把褚贤红说:“走吧,时间长了,老奚该起疑了。”随即,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走向客厅。

客厅里,奚雨菲坐在沙发上,不时往门外瞅两眼,显得很既局促又焦急。

“唉!终于进到他家了!”沙发上的奚雨菲如释重负,暂时忘记了疼痛,努力摆出一副轻松的神态,两腿平行曲于胸前,双肘尖支在膝盖上,上身保持正直,一双手在茶几下面搓来搓去,边搓边想:“今天的事情虽说危险,但从事态发展来看,也算值了.一会儿古途两口子进屋,我该怎么开口?直接问,还是.......”

奚雨菲心里闹腾,站在旁边的司机小蒋,更心慌!他想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开后,先去他大哥家一趟,把今天的事情如实向大哥禀报,央求大哥赶紧想想办法,可别因为这件事,砸了饭碗!

司机陪着小心站在奚雨菲身边,越想越害怕,眼中的惊慌之色更甚,其中还夹杂着随时准备逃离的迫切。

“大嫂啊......”随着一声“大嫂”,褚贤红走进了客厅,她瞧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奚雨菲,脸一沉,扭头吩咐司机说:“小蒋,怎么不知道给你奚阿姨倒杯水,傻站着干啥!”说罢,马上换副嘴脸,扭脸直视奚雨菲,满脸堆笑的轻声说:“嫂子,真对不起啊!怠慢了,年轻人不懂事,你别怪罪啊!”

“小蒋有事情,你去倒!”褚贤红只顾跟奚雨菲打招呼,没留神古途已经进了房间,她刚吩咐小蒋倒水,古途就把司机支了出去。

司机走出房间没多远,古途突然想起什么事情,转身跟了出去。

走出房间,古途绷起脸,低声喊道:“小蒋,你等一下。”

听见喊声,司机停下脚步,转身走到古途面前问道:“书记,您有事儿?”

古途略做考虑,凑近司机耳畔,小声说:“小蒋,你抓紧联系赵秘书,跟他说不用通知公安局了,让他再跟县医院的赵院长打个电话,通知他们也不用来了,具体情况不用多解释,上班后再说!”

“哦,知道了,我马上打电话!”司机领命,刚要转身离开,古途跟着叮嘱道:“我刚才说的话,你要记清楚,人要赶快通知到,自行车能修好就修,修不好或者修的时间长,就不修了,买一辆新的过来。总之,事情办的一定要快,越快越好!”不怨古途着急,他心里门儿清,奚雨菲今天来者不善,一定是奔着兴师问罪来的,能快点送走这尊瘟神,自己也就能快点踏下心来。

司机理亏,低头受命,根本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古途那两道犀利而又冷森森的目光,就像两把寒气逼人的宝剑,随时都有可能将面前的人洞穿,进而碎尸万段。

小蒋心里本来就忐忑不安,听到这些,越发的紧张起来,一阵凉意从背后瞬间传遍全身,古途的种种表现,使他隐约感到这件事到了现在,还仅仅只是开始,至于什么时候结束,以什么方式结束,已经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事情了。

“快去吧,把院门关上。”古途拍了拍司机的肩膀,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和气。眼看着司机走出自家院子,古途愤愤的诅咒道:“能跑不跑,活脱脱一个蠢货!”骂完,转身走进了客厅。

褚贤红现在可算殷勤,一会儿给伤员倒水,一会儿小心地摸摸奚雨菲的胳膊,揉揉她的腿,嘴里还不停,不停气儿的埋怨司机:“嫂子,你看老古找的这个司机,这小伙子干什么事儿都不踏实,开个车,开那么快干啥!我早就提醒老古换个年长一些的司机,他就是不听,高低出事了吧!”

话锋一转,褚贤红连忙给丈夫开脱,接着道:“老古也是,太注重人情,小蒋的大哥跟老古是老同事,他就是抹不开这个面儿,这下好了,把人撞到了,看他今后还敢不敢用。”

“弟妹,你想多了,今天这事儿吧,不怪司机,更不能错怪古书记,我还要感谢古书记,是他把我救起,还拉我到家里缓缓劲儿。”奚雨菲边躲避褚贤红伸过来帮她揉捏大腿的手,边干笑着把责任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

“嫂子,你还替他开脱,古途都跟我说了,我看,就是司机驾驶水平低,技术不过关!”说着话,褚贤红又把手伸了过去,“别动,我给你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不用、不用......”奚雨菲继续往外推。

正当两人推来推去时,古途走进了客厅,看到眼前一幕,赶忙应景地说:“对对,给嫂子按摩、按摩,管用!”说着话,走到旁边的沙发前,转身坐了下去。

褚贤红甩开奚雨菲的双手,一把按在奚雨菲的腿上,笑着说:“嫂子,听见了吧,连老古都说管用,你别推我了,让我给你揉揉。”

褚贤红执意要给自己按摩,奚雨菲也没办法拒绝,只好说:“那就谢谢弟妹了!”说完,身体往后挪了挪,让出刚刚被自行车压在下面的伤腿,接着说:“就这个腿,刚才被倒地的自行车压了一下,膝盖有点疼,倒不打紧!”

“看,我说吧,不可能一点儿事儿没有!”说着话,褚贤红张开右手,手掌朝下,四指并拢,大拇指按住膝盖内侧,其余四指按住膝盖外侧,五指稍微用力,捏住膝眼、犊鼻两个穴位,另一只手轻轻敲打着足三里、血海,给奚雨菲做起了按摩......

章节目录 第31章 喜忧参半 从褚贤红进门,脸上的笑就没有消失过,她不断释放出的善意和热情,很快感染了奚雨菲,渐渐地,奚雨菲也放松了警惕,虽然没有做到安之若素,却也融入到了褚贤红特意营造的环境当中。

奚雨菲随着腿上的疼痛感逐步减轻,心中暗暗佩服起褚贤红的专业技能:“还别说,褚贤红还真没有在招待所白干!原来只听说招待所的服务员经常给领导们按摩,今天一试,果然不假!”

经过褚贤红连捏带敲的一阵忙活,奚雨菲感觉被压伤的地方,果然舒服很多,不知是揉捏麻木了,还是确实产生了医治效果,反正伤腿痛感越来越小,对褚贤红的手艺愈发的肃然起敬,甚至怀疑,褚贤红是不是真的受过中医诊疗培训。

“好了,好了!弟妹,嫂子的腿不疼了,你快歇歇吧!”这是奚雨菲的心里话,她委实不愿意就此承担更多人情。

“嫂子经常干粗活,身子骨比较硬,看看,你的手也按疼了吧!”奚雨菲用力拿开褚贤红的手,边揉边说。

之所以说出这句话,奚雨菲并不是真心疼褚贤红,而想找机会说出来这里的目的!她今天拼着老命坐到这里,可不是为了享受褚贤红的按摩手艺,而是为了自己的男人,为了自己辛辛苦苦养育的一双儿女,为了自己曾经温馨的家,她可以为这些人、这个家贡献一切,哪怕是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辞!

“没事儿,嫂子,多揉会儿舒服!”褚贤红说着话,把手抽了回来,又放在奚雨菲的上腿上,看架势还是不肯罢手。

无奈,奚雨菲只得再次用力把褚贤红的手拿开,连说:“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褚贤红觉得做到这个地步,自己也算尽了地主之谊,既然奚雨菲坚持不做了,她也乐着休息。借着客人推辞的机会,她顺势把手收回来,拿起桌子上的茶杯,递给奚雨菲说:“嫂子,你先喝杯水,等会儿我再按几下。另外,只按摩几下还不行,你回家后再用热水袋敷一敷,这样好的快!”

奚雨菲接过水杯,重新放在茶几上,接过话茬说:“嫂子干体力活多,身子骨结实,有个什么磕碰的不要紧,就是难为你这双握笔杆子的手了。”

“嫂子,你竟说笑,呵呵.......”褚贤红说罢,自嘲的笑了几声。

此时,古途坐在沙发上,一直在听着两个女人交谈。他插不上嘴,也懒得搅和进去,趁她们没注意自己,自己往后仰靠身,把头轻轻枕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心里打起了小九九,盘算着怎样才能把眼前这位不速之客打发走......

古途这里刚刚理出个头绪,就听老婆叫道:“老古、老古,你咋睡着啦!”

古途正在苦无良策,这句话刚好是个提醒,他顺势把头一歪,轻轻打起了呼噜。一直等到褚贤红走到他跟前,推了一把,他才慌忙坐直身体连说:“咋了、咋了......。”

“还咋了?”褚贤红语中带着埋怨说:“你们把人给撞了,你可倒好,不管不问,睡觉睡的倒踏实!”

奚雨菲见状急忙打了个圆场:“古书记工作太多,太累了,你看我真没眼色,耽误古书记休息了。”

古途从话里多少听出了奚雨菲的愧疚之情,心想火候差不多了,就说:“嫂子,你说啥呢,什么耽误不耽误的!这样,你还没吃饭吧,让老褚在这儿照顾你,我给你做点饭,填填肚子。”

“这怎么行。”说着话,奚雨菲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一探身,隔着茶几伸手抓住正欲出门的古途,“你千万别客气,我没事儿,也不饿,我来就想问问老姬的案子到底怎么样了。”情急之下,她已经顾上继续打哑谜,嘴巴一秃噜,顺口就把今天来的目的和盘托出。

“老姬得案子?咋啦!”本就是演戏,听奚雨菲这样问,古途马上停在原地,脸上挂着一副诧异的表情,反问道。

“自从上次求你过问老姬案子后,到现在什么消息没有。法院我打听不到信儿,老姬也音讯全无,古书记,你看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办才好!”奚雨菲说完话,眼圈一红,泪水顺着脸颊肆意的淌了下来。

“嫂子,你这是干什么!”古途迅速站起身,边说边向老婆递了一个眼神,“嫂子,别哭,别哭!”

褚贤红马上心领神会,赶紧从茶几上的盒子里,抽出两张餐巾纸,一张塞到奚雨菲手里,自己拿起另一张给奚雨菲擦拭眼泪,“唉!真的难为你了,呜呜......”话没说完,褚贤红也陪着抽泣了几声。

褚贤红的眼泪还没挤出来,古途赶忙提醒老婆注意分寸:“老褚,你干啥!”

“我看嫂子心疼!”褚贤红说完,止住抽泣,安慰道:“嫂子,你看你,说着说着又哭了,快,坐下说、坐下说,你腿刚好一点儿,别站着,时间长了又要疼。”说着话,把奚雨菲重新按坐在沙发上。

古途见状,连忙接过话茬:“嫂子,你先别激动,老姬没事儿,你不是没有消息吗?这就是好消息,证明案子没有继续往下走,可能正在重新调查。”等奚雨菲坐下,自己也跟着重新安坐。

屁股刚挨着沙发,古途接着说:“老姬真的没事儿,我亲自调阅了他的卷宗,又把那几个主审法官叫到我办公室,我当面要求他们暂停执行判决,并且命令他们将起诉书打回检察院,要求检察院重新调查,重新补材料,案子要等材料补齐后才能开庭,你一直打听不到消息,估计检察院的材料没补齐吧。”

“啊?这样啊!”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让奚雨菲不知所措,顿时破涕而笑,暂时忘记了身体的疼痛,满怀喜悦的又问道:“那......那接下来怎么办?再次开庭,老姬是不是就算没事了。”

“那可......”古途刚要说“那可不一定”转念一想马上改口说道:“那可.......就是,估计老姬最终会没事的,你放心吧嫂子。”

奚雨菲想即刻知道结果,按捺不住迫切的心情,紧接着又问:“啥时候才能没事儿?”

“这个.......这个......”古途嘴里打着官腔,心里盘算怎样才能天衣无缝的圆谎,“这个——我......还真不好说!”

奚雨菲听出古途话里有话,继续问道:“为啥?”

古途坐直身体,扭动几下屁股,人往沙发前面挪了挪。看样子,接下来的话很重要,他想让奚雨菲听清楚:“你看啊,我现在已经不在法院工作了,法院的新院长已经上任,人家已经组建了新的领导班子,如果现在我再去过问老姬的案子,那就有干涉法院工作的嫌疑。”

顿了一下,古途接着说道:“再者说,国家的法律是公平、公正的,没有证据谁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我就是不当那个院长,我相信接下来的执法者,也不敢随便判决老姬有罪,即使原来判了,也不敢冒然执行,这一点,你放心!何况我走以前还给办案人员打了招呼,我自信,他们还能讲个老交情,你说呢?”古途说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不再言语。

褚贤红心底怪罪丈夫口无遮拦,商量好的糊弄,结果还是把真心话有一句、每一句的透露出来,她担心丈夫的无心之言,激怒了来家兴师问罪的伤者,斜了一眼愣在沙发上的奚雨菲,大脑高速转动起来,反复琢磨着对方想法,随时准备应付突发情况。

奚雨菲听完古途一段前公后私的两可之言,心里登时明白了几分。她知道,自己从开始起就冒估了自己的能力,想想看,一个平头老百姓,想要凭借一己之力改变已成的事实,无疑是螳臂当车,势必比登天还难!

“也许这就是命!”奚雨菲默不作声,心里怎么想、怎么感觉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像“子桑”。恍惚中,她仿佛回到了几百年前,眼前顿时呈现出一幅画面。

画面中,子舆、子桑是好朋友。有一次连下了几十天的雨,子舆带了钱包去看子桑。

子舆来到子桑家,推门看见子桑在独自嗟叹:“父亲啊!母亲啊!天啊!人啊!……”

子舆吃惊的问:“你怎么了?”

子桑哭着回答:“我病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是谁使我这般穷困?是父母吗?是天地吗?都不是,因为父母对我没有私心,天地对我更没有私心。那么造成我贫困的原因,必然是命吧!”

自己就是子桑,几百年前,认了命,几百年后,她还要继续认命!不断的碰壁,使奚雨菲渐渐明白,人所无法选择的遭遇,都叫做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她告诫完自己,心里反而坦然了。她给自己打气:既然命里该有这一劫,那么就应该默默承受,不能总往绝路上想,终有一天能熬出头!

想到这里,奚雨菲抬起头,表情平静的继续央求道:“古书记,看在我们两家做了多年邻居的份儿上,老姬的案子你不能不管,说啥也要帮把手,拉老姬一把,帮我们家渡过这个难关!”

不等奚雨菲接着往下说,褚贤红插言道:“老古,嫂子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倒是表个态呀!”她边说,边冲丈夫不停眨眼。

“嫂子,你放心吧,大哥的事情我一定会追到底!”古途话音未落,就听见“叮咚、叮咚......”门铃响了几声。

这个裉节上,门铃的响声刚好给了古途一个空子,他抓住机会,顺势转移话题,冲着老婆说:“老褚,快去开门,看是不是小蒋回来了。”

“嫂子,你坐会儿啊!”褚贤红顺口客气一句,站起身走出客厅,不一会儿她又转了回来,进门就说:“老古,不是小蒋,是......”

话还没说完,就听褚贤红身后传来男人的笑声,“哈哈.....古书记,嫂子说你们家有客人,我不信!谁能像我一样,这么晚还......”随着说话的声音,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了客厅,男人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奚雨菲,声音戛然而止,张着嘴,尴尬地站在客厅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当大家都不知说什么好的时候,门外响起轿车的马达声,“吱——”刹车声响过,小蒋从门外跑了进来,古途反应快,盯着慌里慌张跑进房间的小蒋问:“自行车弄好了?”

“好了,在外面车上。”司机气喘吁吁的回答道。

“哦,我知道了,你去外面等一会儿。”古途支开司机,转头对正在仔细打量来人的奚雨菲说:“嫂子,你看今天.......。”

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奚雨菲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效果,于是从沙发上站起身,告辞道:“古书记,今天我就不打扰了,那个事情.......你一定......”她瞟了一眼进来的那个男人,欲言又止。

褚贤红立刻领会了意思,心照不宣的说:“嫂子,那个事情你放心,还信不过我们吗?”

“对,对!嫂子不慌、不慌!再等等。”古途随声附和道。

“那就先谢谢古书记啦,我回了。”奚雨菲站起身就要走。

古途看见奚雨菲要走,心情顿时轻松了许多,连忙吩咐道:“快扶嫂子上车,老褚,你跟小蒋一起把嫂子送回家,她自己走我不放心!”

奚雨菲走出家门,心里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一来,今天虽然得到一个确切消息,但这个消息却是喜忧参半,致使自己悬着的心,依旧挂在半空,无法安然落下。二来,刚刚闯入客厅的那个男人,她总感觉有些面熟,可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究竟和来人在什么地方碰过面儿。

从坐上车离开古途家,一路上,奚雨菲表面上跟褚贤红拉家常,其实她的心思一直没从那个冒失的男人身上离开,临下车的时候,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猛然想起,闯入古途家的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吴主任!

章节目录 第32章 舟欲停,而水流不止 奚雨菲猜的没错,进来的就是信用社的吴主任。

吴主任名叫吴建设,是刘庄农村信用社的主任,五十岁出头儿,有点儿谢顶,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就算鼻梁上那副厚厚的眼镜片儿,也挡不住从他眼里射出来的,两道精明而又奸猾的目光。

古途看着奚雨菲几个人走出院门儿,转过身,耷拉着脸,拧着眉毛,冷目灼灼的望着吴建设说:“老吴,你吃饱了撑的,这大半夜的,来我这里瞎跑,干什么!有事情不能明天去我办公室?真的莫名其妙!”

目下情况看,吴建设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有些冒失!再加上古途言语中透出不快,使他顿感恐慌,急忙陪着笑脸说:“书记息怒,书记息怒!今天确实是我错了,来的不是时候,对不住,对不住了......”

说着话,吴建设蹲下身子,将手里拎着的公文包平放到茶几上,拉开公务包的拉练,小心翼翼的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茶几上,满脸谄媚的说:“书记,我不对!我向您赔礼道歉,向您请罪.......嘿嘿.......”说完,自嘲似的“嘿嘿”笑了几声,由于笑的时候脸上肌肉牵扯过多,露出了嘴里的两颗金牙!

古途斜了一眼满脸堆笑的吴建设,又瞄了一眼桌上的纸包,叹口气说:“老吴,你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怎么,唉.......”说罢,转身坐回沙发上,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说:“算了,来都来了,今后注意!别冒冒失失的。”摆摆手,示意吴建设也坐下。

“嗯嗯!我一定注意!”吴建设遵命行事,脸上陪着小心,后退半步,屈膝将三分之一的屁股,安放在了沙发垫前部四分之一处。整个人说是坐在了沙发上,不如说支在了沙发边上,看上去悬吊吊的,随时都有滑坐地面的危险。

坐定后,吴建设双腿并拢,恭恭敬敬等待古途下一步指示。

待来客坐下,古途看着茶几上的小纸包问:“这是啥?”

听出古途不再追责,吴建设立刻离开沙发说:“没啥,就是一个小玩意儿!”说着话,他腆起一脸憨笑,慢慢凑到古途身边,边凑边向前探出身体,伸手从茶几边上拿过了纸包。

纸包共有三层,最后一层打开后,露出一个黄色的锦盒。

锦盒约有巴掌大小,盖子上镶嵌铜条制作的菱形图案,图案中间绣有一对头上长红毛、金黄脸、黑眼珠的南派“文狮”,两头文狮面对面站立,中间绣着一个金黄色镂空绣球,绣球边上挂满红、黄、绿三色流苏。两头“文狮”怒目圆睁,躬身塌背作势争抢中间的绣球,舍我其谁的表情即威武又不失可爱!

锦盒的正面是一把鎏金的小锁扣,上面一半、下面一半,打开时锁扣分开,关上时上面的锁鼻正好插入下面的锁眼儿中,严丝合缝,看上去是精巧别致,制作之人必是下了一番功夫。

古途接过锦盒,上下端详半天,喃喃说道:“这盒子......不错啊,老吴!”

吴建设看出古途已经被锦盒吸引,怒火也熄灭了,自己马上来了精神,故作神秘的说道:“古书记,何止盒子不错,你打开看看,里面更好!”

“呵呵,啥意思?”古途翻来覆去瞅着锦盒外观,听闻此言,拇指伸向锁扣,试着上下左右掀了掀,打不开,心里不觉纳闷,顺口说道:“老吴,你小子玩的什么机巧?”

吴建设看出古途没找到开锁的门道,急忙伸过手来,指着锁扣上一个米粒大的突起,低声说:“书记,在这儿,你按一下试试。”

古途将拇指尖移到突起上方,轻轻下,果然突起的小疙瘩,迅速陷入锁扣中,“啪”的一声,锦盒自己弹开一道裂缝,他轻轻掀开盖子,一对色泽圆润的翡翠手镯映入眼眶。

古途两眼直盯着手镯,自言自语道:“老吴,你这......啥意思?”

吴建设脸上的笑纹更多了,皱皱巴巴的老脸像张枯树皮,沟沟壑壑的,已经分不清那些是皱纹,那些是新添的笑纹儿。

“呵呵......”吴建设呵呵笑着答道:“古书记,你升官儿了,我还一直没有给你表达过祝贺,这对玉镯是从北边淘过来的老货,送给嫂子,就当我给你贺官儿了。”

古途不傻,他早就看出这是一对老坑种。

盒子里面的手镯,应该取自缅甸,而且是天然A货。

手镯玉质细腻润泽,白绿分明。底色雪白,无杂色,翠身飘着鲜亮的正阳绿,明艳动人。翠色鲜垂欲滴且分布明显,大多以团絮状出现。镯子全身均有正阳绿飘花,无绺无裂,属于翡翠中罕见的白底飘正阳绿,再加上优质苏工精心打磨,放在灯光下一照,发出一种温润柔和的白光,不愧是翠中极品。

古途贪婪看着每一个细节,虽然心中已经爱不释手,但脸上还是一种勉为其难的表情。

看了一会儿,古途把手镯轻轻放进盒子里,盖上盒盖儿,轻轻推到吴建设面前,无奈表示:“老吴,你这个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一者,因为咱们是老朋友,相互之间拿点土特产什么的,都无所谓,送这个就有点儿出格儿了。二者,我现在的位置,真要是收了这对玉镯,如果传出去........”顿了一下,接着说:“影响不好,你说对不对?老吴。”

吴建设听闻此言,立马有点儿慌了神儿,面上也挂了相相,急忙正色道:“古书记,你太见外了,这个有啥?哪有那么贵重,就一石头环儿,跟土特产差不多,值不了几个钱!再者说了,你上次给我写的条幅,我还没有给你润笔呢!既然是你把我当成老朋友,那就得有来有往吧!我也不能只进不出,光占你便宜不是,一个小玩意儿,何足挂齿,你千万笑纳!”

说到这里,吴建设又往古途身边挪了挪,声音像蚊子嗡嗡:“书记,这是你家,你看就咱俩坐在这个屋子里,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我孝敬您的,所以,您千万别跟我客气!”

说完话,吴建设不由分说拿起桌上的锦盒,转身走到门口酒柜前,弯腰打开酒柜下面的柜门,小心翼翼的把锦盒放了进去。

古途眯着眼睛,佯装休息,等待吴建设把东西放进酒柜,低声说:“唉,算了!老吴,下不为例啊!咱兄弟们谁跟谁啊,千万别搞这些歪门邪道!”语气中透出了无可奈何。

吴建设辨色听言,知道古书记已然笑纳了自己的礼物,心中暗自高兴,一步跨过茶几,跳到古途身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刚坐定,就听古途说:“说吧,老吴,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不去办公室,还找到家里来了,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吴建设正在发愁如何开口,古途发问,正好给了他一个说事儿的机会,忙说:“古书记就是厉害,一眼就看出了我的那点儿小心思,不瞒你说.......”

“算了,算了,别戴高帽子了。”古途一招手打断了他的恭维。

吴建设收起媚笑,压低声音,正色道:“古书记,上次老黄从我这里拿走那笔350万的款子,早就逾期一年多了,现在连利息都没还上。前两天我收到县里面的通知,过了年儿,市、县两级财政要清查资产。这么一大笔贷款,到时候肯定瞒不住,恐怕会露馅儿,你看怎么办?”

“你找他要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当时不是保证按时还嘛。”古途并不认为这个事情有多么棘手,说话的依旧轻松。

吴建设看见古途满脸不在乎的样子,心里立马起急,声音不觉高了起来:“还?能还了还发这愁?关键他还不了。”

“为什么?”古途呷口茶,反问道。

“老黄说,这笔款本来就不是他用的,当时他就把这笔钱给了一个亲戚,他仅仅过了过手!亲戚笨蛋,做买卖垮掉了,为了躲债,早就跑路了,他也没办法。现在,他更没钱还这笔贷款。”吴建设看到事已至此,没必要再藏着掖着,说实话反而更轻松。

古途听完立刻感觉怒火直冲脑门子,气急败坏的从沙发上跳起来,恼怒的说:“这个老黄,纯粹一个笨蛋,没有一件事情能办的利索,竟捅娄子!”说完,绕过茶几,自客厅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东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吴建设虽然心里着急,但也没办法,只好也站起身,眼珠子跟随古途的脚步,来回画圈儿。

走了几圈儿,古途渐渐恢复了理智,他停下脚步,站在茶几前,高声问道:“不对啊,他亲戚跑路了,关老黄什么事?款是他借的,本来就应该他还,他说不还就不还了?你们信用社干什么吃的!”

“古书记,你看看这些文件。”吴建设没有正面回答,从文件包里拿出一沓文件,递给了古途。

这是一整套信用社贷款凭证,有申请书、评估证明、贷款合同等等,所有证明文件上都签着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司马宝文。

古途翻了翻,随手甩到茶几上,不解的问:“老吴,这不是你们的贷款凭证吗?给我看这些,干啥?”

吴建设赶紧从茶几上重新拿起文件,翻到最后一张说:“古书记,你看这里.......”

古途低头看了一眼,顿时愣住了。吴建设手指的地方竟然有他的签名!

“嗯?怎么会有我的签名,这是啥东西?”古途一把夺过文件,往前翻过三页,六个大字映入眼眶——贷款担保协议。

这份文件使古途一头雾水,嘴里喃喃自语道:“我啥时候给这个小子担保过,我都不认识他!”

古途话音刚落,吴建设紧跟着问道:“不会吧,古书记,这是你亲笔签名,你再认认?”

“不用认,确实我签的名字,可我真的不认识这个人!”古途斩钉截铁的否认说。

“那就怪了,古书记你再想想......”吴建设继续提醒道。

古途想都没想,接过话音儿说:“这还用想?我就给老黄做过担保,就你刚说的那350万。”

吴建设赶忙解释道:“这套合同,就是老黄贷的款!担保协议是老黄亲自交到我手上的。”

“不可能,这明明不是老黄的名字,怎么......”稍顿,古途马上想起一件事情:“当年老黄拿来担保协议时,被担保人一栏是空白的,老黄当时以字不好为名,没有当场签字,难道......”想到这里,古途感觉背后一阵凉飕飕,气愤的说:“TM的老黄,老子被他耍了!”

“啊!难道你不知道?”吴建设听罢,跟着吓了一跳,心说:“完了,这次阴沟里翻了船!”

古途没说话,把贷款合同重新翻了一遍。

没错!贷款额就是85万元,贷款人就是司马宝文......再看下去,身上开始冒起了冷汗!

看完,古途定定神,半晌没说话。

停了一会儿,古途拿起茶杯,仰脖把杯子里的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感觉穿胃而过,给怦怦直跳的心脏降了降温度。放下水杯,他问道:“老吴,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当时答应的是给老黄贷款,你怎么把这么一大笔款子带给了老黄的亲戚!”

“你.......”吴建设听完古途埋怨,心脏像被燃爆,脖子上不住跳动的青筋,使他恨不得将古途一口吞掉。“TM的,果然不出我所料,这老小子又耍不要脸.....”他心里将古途十八辈祖宗骂了一个遍。

“我!——咋了!说的不对?”古途没理他,自顾自倒杯茶说。

“不是......”吴建设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改口道:“不是,古书记你忘了吗?当时你签的条子,老黄当面交给我的!你看看......”说着,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纸条。

“狗日的吴建设!这东西还留着哪!这是想抓我的小辫子啊!”古途边想边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

吴主任,黄海华是我的老朋友,现需办理贷款事宜,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务必行个方便。古途。

古途看罢,“刺啦——”一声将纸条撕成了两半,紧接着三下两下将纸条撕了个粉碎,往垃圾桶里一丢,说道:“老吴,这些东西都翻篇了,还留它干啥!”

吴建设见古途撕掉证据,并不着急。一直等到古途将证据丢到垃圾桶里,又拿出一张说:“古书记,你再看看是不是你的字迹。”

古途接过一看,还是刚才的那张纸条,愣了愣问道:“这——怎么又一张!”

“没啥!我担心丢了,多印了几张,原件儿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锁着呢!”吴建设话语中透着底气。

“你——”古途手指发抖,一时气的说不出话来。

吴建设赶紧认错:“对不起古书记!我又做错了,没事儿,等完了这档子事儿,我一定把原件奉还!”

古途听罢,一脸无奈的说:“算了!到时候你把它烧了就行了,哥相信你!不过......”他指指纸条,接着说:“我让你给老黄贷款,你怎么贷给他亲戚了。”

“咱俩都上当了,唉......”吴建设叹口气,又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本意是让老黄贷款。可当年,老黄不是这么说的,他当时就是给司马宝文贷的这个款子。一开始,我还不信,直到他把担保协议拿给我,我看见你的签名才相信,这才把贷款给了这个司马宝文!”

古途还想推脱,指着条子上的字继续辩解道:“我条子上不是写的很清楚吗?你看......这不是让你帮老黄贷款吗?”

吴建设探过头来,瞅了一眼,说:“是啊,你只说帮老黄办贷款的事情,没说这个款子到底谁用,老黄要我给他亲戚办,我也只好办了。”

“这.......”古途听罢,恨不得马上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都怪自己一时疏忽,现在可好,被人推进了粪坑里,越洗越臭!

章节目录 第33章 看到的,未必真实 此时,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房间里异常安静,绣花针掉到地面上的响动,都能使人心里哆嗦!

一袋烟的功夫,古途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知道,事已至此再狡辩下去也没用!心中暗想:“不如抓紧想个万全之策,等到这件事翻篇儿后,再把这两个老家伙......”

古途重新坐直身体,问道:“当时......不可能就凭我的一个纸条吧,老黄就没抵押什么东西?”

吴建设立刻回答道:“有,就一破厂房,值不了几个钱。”

“担保人呢?”古途接着问。

“担保人就是你和我。”吴建设继续补充。

古途听到这个情况,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刻追问道:“怎么会呢?我当时不是跟你说过,要多找几个人担保吗?”

“古书记,他是周二拿着你的批条找到我,你是周六才给我打的电话,接你电话以前,我已经转出去85万了,那时候谁还给我们联保啊。”吴建设无奈的回答。

“啊!.....”古途惊呼一声,又愣在原地。

沉默半响,古途低声问道:“能不能先找找老黄的亲戚,看看他家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没有,他家的东西早被别的债主搬完了,再说,这可是85万啊,就是不算利息,他也还不起!”吴建设没说假话,早在三个月前,他都已经跟着老黄找遍了,毛也没找到!

“那.....能不能.....”古途脑子高速运转,把能够想到的解决方法统统问了一个遍,可都被吴建设无情的否决掉了。最后,他不得不向吴建设讨主意:“老吴,你说怎么办?”

吴建设想都没想,接过话茬就说:“只有先把帐顶下来,再想办法还点儿欠息。”

“顶账?怎么顶。”古途追问。

吴建设随口答道:“简单的说,就是让法院抓紧把上次封的那套房子,还有老黄亲戚家的厂房抓紧拍卖。拍卖时,我找找熟人,让老黄作为买家,低价买到手里。”

古途一听,大为光火,忍不住说:“你这不是扯蛋吗?他有钱买房子,早就还帐了,还会等到今天?”

“我知道,老黄没钱买房,我就是让他顶个帐。收拍的钱,他先从家里拿,拿不出的部分,我再想办法给他从信用社里拿点儿。等他把房子买到手上,我再找个熟人帮他把房子的价格估高点儿。这样,他把拍到手的房子,连同自己的住宅抵押给信用社,我就有理由继续把这个欠账做下去,到时候就是谁查也不会出问题。”吴建设一口气说完自己的想法,两眼盯着古途,等他拿主意。

古途想了想,反对道:“不行!厂房没问题,可以马上卖了,毕竟是个抵押物。可是,老姬家的房子,怎么卖?那可是你们信用社的贷款!”

“这不是好事吗?老姬家的房子卖了,信用社的贷款也还清了,你这里不就更省心?”吴建设不以为然的说。

“嗯!也是,长痛不如短痛,早点办了,省着老奚再来烦我!”古途自言自语,可转念一想,又反问道:“你叫老黄顶账!他会干?他又不傻。”

“不干也得干,当时他能替亲戚出面借这么多钱,一定捞了不少好处,到时候法院起诉,他也脱不了干系!”吴建设故意把“好处”两个字,加重声音说出来,像是强调,又像是提醒。

果然,听见“好处”两个字,古途心里“咯噔”一下,心中暗想:“他妈的老滑头!你小子还说老黄捞好处,你就没得便宜?当时要不是老黄拍着胸脯说给你送了辛苦费,老子至于那样相信他?”

着急归着急,束手无策的情况下,古途觉得吴建设的主意也不错,至少能度过眼前的难关。至于以后的事情,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于是,他沉思了一会儿说:“今后怎么办?就算老黄顶了帐,靠他那点儿家当,也不够还贷款啊!”

“没事儿,先过了清算这一关!今后我们就想办法拖,拖成死账、呆账,往上面一报,就万事大吉了。”吴建设听出古途有点儿动心,急忙又加把火。

“那......欠息呢?”古途担心吴建设把欠息算在自己头上,不得不问个准信儿。

吴建设想了想,咬咬牙说:“欠息的事情你们都别管了,我想办法解决!”

“你咋解决?毕竟利息也不少钱呢?”古途还是不放心。

“我自己给他还上个一万、二万的,只要清算组来的时候,看见这笔账有人认头儿,暂时还有人还利息,就行了!”吴建设说话的时候,显出一张苦瓜脸,差点儿哭出声来。

“哦!”古途扭脸望着窗外惨白的月光,喃喃地说:“行吧!就照你说的办吧,法院那边儿,我会摆平,老黄那边儿,你去摆平他!”

眼看今天的目的即将达到,吴建设心中不免窃喜,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兴奋的表情,还是一副阴云密布的样子。语出无奈,继续恳求道。“古书记,老黄那里还得你去摆平,我找了他多少次,根本不和我见面儿,即使偶尔见了面儿,他也没有几句实话。您面子大,您说,他一定听!”

吴建设的恳求倒是提醒了古途,他突然计上心来,顺着话茬说:“嗯,知道了,我再想想......”

吴建设见此行目的已经达到,再留下来恐怕生变,趁古途继续考虑的时候,他悄悄道了一声别,起身离开了古途家。当他转身关上古家大门的时候,从古家开出的桑塔纳轿车已经走出了一半儿路程,此时正在抓紧赶路。

车上,因为奚雨菲的伤腿还是不灵便,褚贤红很不情愿的陪着她,蜷缩在后排座椅上。

送伤员期间,褚贤红总想找个话题活跃一下车厢里的气氛,以防场面太尴尬让司机看笑话,但每次好不容易开个话头儿,都被奚雨菲微闭的双眼和“嗯、啊.....”的搪塞声回绝了。

试了几次,连褚贤红自己也感觉有些无聊,就闭上了嘴。

车厢里异常安静,只剩下从脚底传来“嗡、嗡......”的胎噪声,以及车窗外“呼、呼.......”的风声,充斥在整个车厢里,形成了混响,巨大的噪音不断撞击着褚贤红耳膜。

以往,褚贤红很讨厌这种“车内合奏”,感觉听得时间长了,脑仁儿疼!

可是,现在她却很享受这种噪音,仿佛在耳边演奏的小夜曲,不断安抚她的大脑,舒缓她的情绪,在轿车小幅颠簸下,褚贤红晃晃悠悠进入了浅睡状态。

奚雨菲偷眼瞄一下坐在身边的女人,对方紧紧闭上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巴,上下晃动的脑袋,无疑告诉自己主家睡着了。

为了不打扰梦中人,奚雨菲屏住气息,伸手按住车座,借助双手的力量,身体往靠近车门的地方挪了挪,腾出腿部空间,双手抱起伤腿伸向腾出的地方,上半身顺势后仰,侧身紧紧依靠在车座靠背上,整个身体右侧形成一条直线,伤腿的压力瞬间卸去一半,自己马上感觉了轻松许多,疼痛感也没有刚才强烈了。

忙完这一切,奚雨菲重新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停回忆着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古途每个动作、每句话,都像过电影一样,仔仔细细捋了一遍,没有找出半点破绽,她心想:“古院长,不,古书记,确实尽心尽力的为自己家帮忙、出力!”

想到这里,奚雨菲更加坚定的认为,今晚付出非常值得。至少得到一个好消息——暂时案子不会往更差的方向发展,还得到一个承诺——恩人还会继续帮忙,直到霉运彻底烟消云散为止!

有了这个承诺,让奚雨菲再等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她都愿意甘心等下去。

经此一事,使奚雨菲也改变了以往天真的想法,暗暗告诫自己:“什么事情都不能慌!这么大岁数,还跟毛头小伙子一样,没谱!既然恩人答应帮忙的事请,就应该相信他,也要给他充分的时间去处理,毕竟谁都有自己家的事儿,哪能天天催!老奚啊、老奚,慌什么慌!”

也许因为豁然醒悟,奚雨菲一不留神,竟然将最后一句心里话——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嫂子!”褚贤红被奚雨菲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惊醒,诧异的看着旁边的女人问道。

奚雨菲意识到自己已然失口,慌忙打掩护:“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想问一下小蒋到什么地方了。啊——小蒋!到什么地方了?”她边说话,边把手伸向前排座椅,双手抓住靠背的边缘,斜着上半身借力向前挪动,歪着头,冲着司机问道。

司机头也不回的回答说:“已经出了县城,马上到了。”

“哦!”奚雨菲接着说:“小蒋,一会儿到了我家,你就别下马路了,门口有一截儿土路,不好走,把车停在马路边上,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那怎么行!”褚贤红马上接过话音儿,表示反对。

褚贤红心想:“来都来了,好人要做,就要做到底,防备别人说闲话!”所以,她极力阻止道:“嫂子,你还没好利索,还是把你送到家合适。”

“弟妹,我不是怕麻烦你,主要担心孩子们看见我被汽车送回家,走路还不利索,心里多想,况且我没事儿了,走走,活动活动也不孬。”这是奚雨菲的心里话,确实不想让孩子们为她担心。

两人说话的时候,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路边。

距离停车的地方不远处,就是姬老二家的磨坊,司机得不到褚贤红的指令,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调头离开,回过头问道:“前面就到了,还走不?”

奚雨菲透过车窗,借着车灯,看见前方就是自己家的大门,连忙说:“不走了、不用走了,我下车!”说着话,伸手拉开车门,抬起左脚伸出车外,侧身挤出车门,待脚跟着地,咬紧牙关抬起了伤腿......

见此情况,褚贤红知道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只好顺着伤员的意思,对司机说:“小蒋,把自行车搬下来。”说完,伸手帮着奚雨菲将伤脚抬出了车外。

奚雨菲的伤脚刚挨地,一种钻心的疼痛从脚踝处传来,身上不禁哆嗦几下,她忍着疼痛,站在车门前停了一会儿。等习惯后,手扶车顶走到车头前,一把抓住从车身另一侧绕过来的褚贤红说:“弟妹,大恩不言谢,嫂子今天的要求,难为你们家了,你别埋怨我啊,嫂子也是没办法!”

老邻居的哀求声,使褚贤红倍感难受,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她鼻子一酸,泪水不争气的冲出眼眶,声音颤抖着,紧握住奚雨菲的双手,再次承诺道:“放心吧嫂子,但凡有丁点儿的希望,我都会督促老古尽力去办,一定帮你们渡过难关!”

褚贤红没想那么多,此刻真想帮助眼前这位熟悉的女人尽快脱离困境,也想帮助她们家重回正轨,早点儿脱离苦楚窘境。

褚贤红接过司机手里的自行车,递到奚雨菲手中,声音中带着些许哭腔说:“嫂子......我让小蒋给你照着路,你走吧!”

“好吧,嫂子就不客气了,你们路上小心!”说完,奚雨菲推上自行车,慢慢往家走。真正走起来,她才知道腿伤的有多严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玻璃碴子上,不但脚底板子疼,牵扯的全身没有一处地方安生。才走几步,豆大的汗珠就从脑门上渗出,她只能紧咬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奚雨菲眼瞅着脚下这段熟悉的土路,感觉以往并无特别之处,现在却不但难走,而且漫长。终于挪到自家门口,她转过身,冲着马路上的汽车摆摆手,汽车打了一个灯语,随即离开她的视线,迅速的向远方驶去。

奚雨菲等着汽车走远,自己站在大门口,既不敲门,也不推门,趴在自行车座上,轻轻喘气。待了一会儿,她感觉右脚踝已经麻木,不像刚才那般疼痛,这才放心的伸出了手.....

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一束微弱昏黄的灯光溜了出来,像一个顽皮的小男孩,牵着奚雨菲往家走。她轻推大门,“吱——”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半扇院门应声而开。

奚雨菲担心打扰孩子们休息,不敢迟疑,急忙推着自行车从半开的门缝中挤了进去。而后,关上大门,插好门闩,绕过影壁墙,轻手轻脚的走进了院子。

厨房灯还亮着。刚才看到的灯光,就发自这里。

“这都几点了,这俩儿孩子还没睡!”奚雨菲嘴里唠叨着,脚下没停,继续往厨房走。

章节目录 第34章 一切都是套路 奚雨菲捻脚捻手走到门前,轻轻推开房门,一眼看见女儿趴在桌子上,儿子背靠木箱坐在地上,都已安然入眠。

孩子们的睡相,再一次触动了奚雨菲满怀愧疚的内心,她眼睛一热,滚烫的泪珠顺着面颊坠落,不断敲打着本就乱麻般的脑筋。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好像打碎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块儿涌上心头,各种担忧像雪片纷至沓来。一者为孩子们越来越懂事,知道为家里分忧,而感到欣慰;再者担忧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会因为挺不过这场飞来横祸,随时崩塌;三者担心孩子们会被家庭所累,今后过着窘迫,而又缺少尊严的生活。

不知不觉,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凉凉的感觉惊醒了思绪。呆立在门口,理智告诉奚雨菲应该让孩子们赶紧躺在床上,享受一夜安稳睡眠,以备明天有充沛的精力投入到学习中,毕竟这才是孩子们的出路。可感性却不想放行,已然左右着她的行动。她张不开嘴,挪不动脚步,痴痴地看着孩子们,不愿任何东西挡住双眼,哪怕自己擦拭泪水的双手......

“呜、呜、呜......”路上传来大货车的鸣笛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无比宏大,好似响在半空中的炸雷,一下子把奚雨菲惊醒,残忍的将她推回现实中。

“、、......”墙上的挂钟,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不厌其烦的响够了十一下,不用看,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

钟声响过,奚雨菲不敢继续无所作为,她走到儿子跟前,轻声喊道:“耀子、耀子.......”

姬升耀睁开眼,看见母亲站在面前,慢慢坐直身体,声音沙哑的说:“妈,你回来了。”

“嗯,妈回来了,你怎么在这里睡。”奚雨菲不知说什么,只好明知故问。

两个人的交谈声,惊动了睡梦中的姬升华,她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问道:“妈,你还没吃饭吧!”不等母亲回答,她就站起身走向炉灶边。

“哦!”奚雨菲听见女儿叫她,急忙应了一声,转过身正好看见女儿走到炉灶边,端起了碗。“升华,别盛饭了,妈吃过了。”见此情形,她连忙阻止道。

说完,奚雨菲三步跨到女儿身后,一把抓住姬升华的胳膊,接着说:“你俩明天还要上学,快去睡觉!——啊....这个.....对了,今天妈单位加班,回家晚了一点儿,没事儿啊,你们别担心!——耀子,你先回房去——升华,不用管妈,你也快去睡觉!”她边为自己开脱,边叮嘱两个孩子马上休息,由于慌张,显得语无伦次。

“好吧,妈,我去睡了。”母亲平安到家,姬升耀心里再无牵挂,立马感觉困意更浓,迷迷糊糊的站起身来,离开厨房,走回自己房间。

既然母亲不用自己帮忙做事,姬升华也没再多说话,穿着衣服直接躺在床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待儿子离开,奚雨菲关好房门,熄灭灯,蹑手蹑脚走到自己床前,和衣而卧。

一缕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奚雨菲脸上,由于腿伤未好,再加上刚才有点激动,脸上的肌肉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在月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亮光随着颤抖的肌肉盈盈跳跃。

奚雨菲放好伤腿,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盯着房顶发愣。女儿细微的鼾声像在哼唱摇篮曲,舒缓的音律刺透她的耳膜,直达大脑,作用在杂乱的思绪上,产生了催眠般的效果,她慢慢闭上眼睛,很快就酣睡了过去。

奚家这里各自安寝的时候,褚贤红却在车上无法心静。

女人都有倾述的欲望,尤其帮助丈夫解决燃眉之急后,褚贤红也不例外。

回家路上,她先在脑子里构筑起故事的框架,然后把如何帮助奚雨菲下车,如何帮她搬自行车,如何安慰她等等这些细节当做建筑材料,不断在框架内添砖加瓦。临下车时,她终于把一个救人于水火,功德无量的大善事构建完毕。

这个有血有肉的故事,首先感动了褚贤红自己,她眼噙泪水,不断催促司机加快车速,心想赶快见到丈夫,赶快把这个故事分享给他。

司机哪敢怠慢,忘记了交规,忘记了安全,加档、加档再加档,直到没档可加;加油、加油、再加油,直到油门踩到底,桑塔纳终于在褚贤红还没发出火时,开进了县委家属院......

褚贤红走进客厅时,古途正靠在沙发上想心事。她刚进门就被古途喊住,“老褚,咱.......”她以为古途要问路上的事情,不等丈夫问出口,就抢着话头说:“我把老奚送.......。”

“没问你这个事!”古途的声音猛然提高八度,粗暴打断了媳妇刚刚引出的话题,一句话把媳妇怼的张口结舌,满脸通红。

“嗯?”褚贤红被这声怒喝搞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不知自己哪里说错,更没想到的是,自己辛苦大半夜,得到的却是丈夫无理与蛮横!

褚贤红现在的囧态,就像小便时刚刚尿出一半,另一半还没发泄完,就让人生生堵住了通道。还未说出口的下半段话语,立时化作浑浊的液体,憋在了肚子里,别提多难受!

“你想问啥,有屁快放,老娘还要睡觉!”褚贤红被面前这位身材白胖,靠着沙发装大爷的男人激怒,话里明显充斥着火药味。

古途没有理会老婆变化,继续使用不可争辩的语气说:“明天,你取3万块钱给我。”

“多少钱?”褚贤红被丈夫说出的金额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的问道。

“3万!3万!”古途不耐烦的重复道。

3万块钱!相当于自家将近二、三年的收入,还要不吃不喝才能攒足,褚贤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忙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丈夫跟前追问道:“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帮老黄还点儿利息。”古途若有所思的回答。

“老黄?”褚贤红一时对不上号,又问:“老黄是谁?”

“黄兴学!”古途提醒道。

“哦!”褚贤红知道这个人,但心里还是觉得事有蹊跷,又问道:“帮他还利息,为啥?”

“你也知道,我们是老战友,又一起共过事。后来他觉得上班工资太低,没法养活他那一大家子人,就辞职弄了一个工程队,他自任队长。有一年,他的工程队资金周转困难,就找我帮忙筹点钱,我看在部队上曾经救过我的份上,推荐他到刘庄信用社带了一笔款子,我还特意给他做了担保。谁知,这小子把钱转贷给了他的亲戚!”古途边说边摇头。

褚贤红不解的问:“转就转了吧,咱就是一个中间的保人,关咱家啥事?”

“唉!认倒霉吧,刚刚吴建设来过咱家......”接着,古途就把吴建设来的目的,给老婆汇报了一遍。

听完,褚贤红惊出一身冷汗,语气焦急的问道:“啊!老古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跟我商量,现在怎么办?”

“还能咋办!我们先替他还点儿利息,怎么也不能让吴建设自己背这个黑锅吧!人家也是为了帮我啊!”古途无奈的回答。

褚贤红在机关浸淫多年,深谙官场之道,知道事关重大,也不敢再说什么。心不甘、情不愿的走到卧室,打开床头的保险柜,从柜子里拿出存折,揣进了衣兜里。

坐到床上,褚贤红怎么想,怎么感觉此事做得窝囊,心里越想越不舒服,于是站起身,重新返回客厅,坐到古途身旁嘟囔道:“你把钱给他,他如果依旧还不清贷款,你怎么办?难道还要替他还贷款吗?”

“老娘们儿懂啥!”古途咬牙切齿地抢过话音儿说:“我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催老黄赶紧想办法!我替他还,我凭什么还?就凭你我的工资?一辈子也还不起!这件事儿,如果真如吴建设规划那样,等他办完,我就不管了。剩下的钱就要公事公办,让黄兴学这个老小子自己想办法,具体今后怎么还贷款,老黄和老吴谁也跑不了,该谁顶包就谁顶,老子犯不着落一身骚!”

“真晦气!一件接一件,就没个好事!”褚贤红撂下一句话,“噌——”站起身,扭着腰肢回去睡觉了。

古途没心思上床,自己窝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下午,褚贤红提着刚取出的3万元现金,走进古途办公室。她把钱放到办公桌上,古途瞄了一眼厚厚的文件袋儿,摆了摆手。

褚贤红本来还想叮嘱几句,见丈夫满脸阴云,没敢多说话,识趣的离开了。她前脚儿刚走,黄兴学后脚儿就进了办公室。

一进门儿,黄兴学就发现古途脸色不对,阴沉中透着有气没地方发泄的烦闷。

“坏了!老小子又要找茬,我可得小心点儿。”黄兴学心里打着鼓,皮笑如不笑的说:“领导,你今天气色不对啊,遇到烦心事了吧,我能帮你跑个腿不?”

“关门!”古途用低沉的声音命令道。

黄兴学一愣,赶紧转身关好门,顺手拧上门锁,胆战心急的重新走到办公桌前,慢慢坐到椅子上,双眼紧盯低头沉思的古途,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没着没落......

黄兴学屁股刚挨到椅子边儿,古途就从办公桌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两个大信封,一把甩到老黄面前说:“点点,3万,一分不少。”

黄兴学看看信封,又看看古途阴沉着的脸,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马上把信封推了回去,口气坚决的说:“这是您得钱,我怎么能要!”

“老黄,明人不说暗话,这个钱你也知道怎么回事儿,信用社的吴建设一直找我,他让我替你还贷款,你说怎么办!”

古途眯着眼睛,慢条斯理的问道。

“怎么?不会吧......”黄兴学自言自语说罢,立刻闭上了嘴,半晌没有开腔。

见黄兴学不说话,古途心里起急,斜眼瞟了一下来人,催促道:“怎么了老黄,如果不开腔就能把信用社的事情摆平,你就别说话了。”

黄兴学被逼到墙角,知道已无后路,只好无奈的说出了实情:“古书记,我也没办法。吴建设估计已经找过你了,什么事情你也知道了,我没什么可隐瞒的。你看,我的那个亲戚跑路了,现在确实还不上贷款。如果钱少,我自己卖庄子、卖地,也还给老吴信用社,可不是那个事儿!钱太多,85万啊,就是把我卖了,也还不起啊!”说完话,他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搓来搓去的手掌,不再言语。

黄兴学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刺激古途顿时火起,他“噌——”的一下从座椅上跳起来,一只手按住桌面,上半身探过办公桌,伸出另一只手,“啪——”往黄兴学头上打了一巴掌。打毕,怒气冲冲地说:“你就是个笨蛋,你以为不还贷款,就能躲过去?做梦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信用社有你的签名,到时候一起诉,法院找不到你亲戚,就会找你,让你还!我看你记性不好,老姬出的事儿你忘了吧,记住,老姬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黄兴学知道今天这场小劫难,真的躲不过去。现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等到古途陈词完毕,抬起头,哭丧着脸说:“古书记,你说,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别听我的,要听就听老吴的,他是信用社的人,你借信用社的钱,又不是借我的钱,听我的有屁用!”打了黄兴学一巴掌,古途的心里暂时舒缓了一些,虽然嘴上还在骂骂咧咧,火气却没有刚才大了。冲动过后,理智很快占了上风,脑子里开始盘算,怎么给眼前这个蠢货下套儿。

“老吴?他出的法子就是扯蛋!那不是害我吗?按他的办法,我就倾家荡产了!况且.......”黄兴学一听古途的口气,就知道吴建设不但找了古途,而且两人已经穿上了一条裤子。目下情况看,两人在合起伙来给他下套儿,这可是万万不能答应的,心里掂量着:“如果按照吴建设出的馊主意,我黄兴学就得把85万的银行贷款揽下来,凭啥呀,老子一共才拿了10万,现在要我还85万欠款,我吃饱了撑的!”

古途没想到黄兴学如此激动,这里是自己的办公室,他担心老黄一旦闹起来,自己面子上挂不住。

为了息事宁人,古途及时闭上了嘴巴,坐在自己的位置,不住地左顾右盼,任凭黄兴学如何口若悬河,他根本不拿正眼儿看,好像站在面前这个男人,正在表演哑剧,而他就是一个等待散场的观众,静候这场哑剧的垃圾时间慢慢结束。

章节目录 第35章 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十分钟过后,黄兴学终于摆明了观点,亮明了立场,那就是:“不管你古途接不接受、理不理解,我老黄就是不认这个头儿!”

陈述过程中,古途始终未插言,这给了黄兴学一个错觉:“自己讲出的道理完全站得住脚儿,无需据理力争,就能赢得古途认可!”说着话,偷眼看了一下古途,古途面无表情,眯眼装睡的样子,使他心里不免一凉,感觉卯劲儿打出的重拳,仿佛落在了棉花上——气势汹汹,效果平平!

等到办公室里重归安静的时候,古途睁开眼睛,有气无力的问道:“哦!老黄,你——说完了吗?”

黄兴学就像一只刚下战场的斗败公鸡,低头耷拉着脑袋说:“嗯,反正我不干!”说完,无力跌坐在椅子上,等待古途回话。

“你不干!那只有我还了。”古途努力压制着心里的怒火,刻意轻描淡写的说道。

黄兴学被这句话楞了一下,连忙替自己开脱道:“古哥,我不是不承担这个责任,而是还没想好,毕竟这么大的事情,容我考虑一下。”

话音未落,古途马上接过话茬说:“好好!你再想想。老黄,该帮的忙我还要帮,该承担的责任我承担。”说着话,又把两个牛皮信封推了过去,说道:“这些钱先还信用社的利息,不能让老吴自己作难。”

“古哥,我......”黄兴学想继续为自己找退路。

“哦!忘了告诉你.....”古途打断黄兴学的话,仰靠在宽大的沙发椅上,翘起二郎腿,又说:“我听说四黑......”

古途还没说完,黄兴学心理一惊,马上竖起耳朵细听下文,可等了一会儿,发现古途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兴趣,心里憋不住,低声问道:“啊?古哥,你说啊,咋了?”

“没啥,算了,不说他了,忙,我也就能帮到这里了,下面还要你......”

“诶!对了!”黄兴学不待古途说完,脱口一声惊呼。

古途吓了一跳,瞪眼问道:“一惊一乍的,啥事?”

“我想起个事情,当年借贷款的时候,我记得我那个亲戚好像手里还有几十万的国债,当时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把国债主动放到了我家里,我去家里看看,估计能还上贷款。”说完,黄兴学脸上的乌云一扫而光。

这个消息,使古途心里如释重负,马上坐直身体,突然瞪大双眼,摆出一副不怒自威的神态,正色道:“这可不是开玩笑地,你确定能还上?”

“估计差不多,到时候如果真还不起,我们再筹钱也不迟!”

“也行,反正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不过,我们还要继续想办法找你的那位亲戚,总要有个说法,要不然,你、我还有老吴都脱不了干系。我想好了,你们都没钱还的话,我只有不吃不喝替你还钱了,对于我来说,于公,不能让国家受损失,于私,谁让你曾经救过我呢!”古途不放心,再次叮嘱道。

“那好古哥,事不宜迟,我赶紧回家清点一下,看看到底多少国债券,我走了......”不等古途回答,黄兴学转过身,急匆匆往门外走去。

“老黄,你......”古途话没说完,黄兴学已经没有了人影。

“哼哼!”古途苦笑两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唉!老黄还是这个脾气,做事欠考虑,沉不住气!”

古途这里费尽口舌,劳心劳神为贷款找出路的时候,奚雨菲那里却在床上躺了溜溜儿一天。

受伤后的第三天,虽然奚雨菲感觉身上轻多了,可脚踝处还是隐隐作痛,她皱着眉头做好早饭,打发两个孩子上学后,特意在家里多待了一会儿。临近中午,这才急急忙忙扒拉几口早上的剩饭,骑上自行车去了厂子里。

这段时间不知因为订单少,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轴承厂基本处于停工状态。

奚雨菲发现,不管自己所在的翻砂车间,还是冲床车间,都在配电箱上面加了一把新锁,平常只能用照明电,要想用动力电开机器,就得请示车间主任,车间主任再往上请示,经过逐级批准后才行!这在以往,根本就是没有的事儿。

再后来,原料仓库也换了锁,整个轴承厂除了打磨和喷漆车间继续加工成品,其他的车间全都停了机器。工人们无所事事,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倒也惬意。

渐渐地,迟到早退成了普遍现象,就连主管考勤的副厂长老杜,这段时间也没了踪影,整个轴承厂成了一盘散沙。

刚开始,所有人都觉得这种安逸的日子挺好,时间长了大家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厂子里不断蔓延,各种小道消息不胫而走。

今天,车间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懒散,三三两两的工友拥堆儿拉家常。

奚雨菲走进车间大门,随手从冲床边的纸箱子上扯下一块,走到几个工友旁边席地而坐。这时,工友们正在张家长、李家短说的热乎,没人跟她打招呼,她也插不上话,像个局外人似的四处踅摸,目光扫过换衣间,看见杨招娣和几个姐妹正相谈甚欢,心里突然想起这几天经常麻烦杨姐替班儿,还没表示感谢,既然当下大家都没事情做,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当面表达谢意。打定主意,她手掌撑地,借力站起身,向杨姐走去。

这时,杨招娣也看见了奚雨菲,就扬手招呼道:“老奚,过来、过来!”

奚雨菲面带微笑,走过去挨着杨姐坐在了地上,她刚坐下,对面本来有说有笑的权文花,突然咽回讲了一半儿的笑话,说:“算了,算了,今天就讲这么多,改天聊,改天聊,我还有事儿先走了。”说完,起身就要走。

奚雨菲知道什么原因打断了权文花的笑话,为了不扫大家兴致,她偷偷拉了一下杨招娣的衣角说:“杨姐,我有几句话给你说。”边说边她用眼睛示意对方跟自己走。

杨招娣会意,盘腿从地上站起来,临走对权文花说:“老权,说就说完,哪有说一半儿就不说的道理,净吊别人胃口,接着说,一会儿我还要听,呵呵.......。”她呵呵笑着,跟在奚雨菲身后往门外走去。她俩儿前脚刚走,身后马上又传来了权文花的说笑声。

大家都明白此中缘由,互不揭露,只能暗自感叹世态炎凉,人心不古,无奈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走出车间大门,奚雨菲停住了脚步,杨招娣相跟着也停了下来,待她转过身,还没开口,杨招娣就抢着说:“老奚,别想太多啊,大家其实........。”

奚雨菲知道话里的含义,不等说完,苦笑一声打断道:“哼哼——杨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不怪别人,我想得开,你也不用劝我,已经习惯了。”

杨招娣看看面前这个苦命的女人,又扭脸望望车间里那群高谈阔论的工友,本想安慰几句,但苦于嘴笨,不知如何开口,只好转移话题说:“老奚,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杨招娣的问题暂时解除了场面上的尴尬,奚雨菲一扫脸上的郁闷,微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袋儿佳佳奶糖说:“杨姐,我把你叫出来就是为了这个事情,这段时间真的要感谢你,一直替我顶班。”停了一下,她扬扬手里的糖块,接着说:“这个给孩子吃。”说着话,就把奶糖往杨姐手里塞。

“老奚,你这是干嘛!咱俩啥关系,你不是打我的脸吗?”杨招娣一把推开奶糖,沉脸拒绝道。

“杨姐,我真的没把你当外人,一袋奶糖,又不是啥贵重东西,你说吧,我一个当姨的给自己的外甥买袋儿糖,多吗?”奚雨菲甩开杨姐双手,将奶糖直接塞进了她上衣口袋里。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杨招娣不好意思再拒绝,她仔细想想感觉也对,这点儿东西,确实算不了什么,再推让下去倒显得自己矫情,不够热情了。有了这个想法,她就不想再拒绝奚雨菲的好意,接过奶糖笑着说:“好好,你别塞了,衣裳袋儿都扯坏了,奶糖我收下了,我替孩子谢谢你这个懂事的大姨!哈哈——”

“呵呵呵.......”杨招娣拿腔拿调、挤眉弄眼的调侃,使奚雨菲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还笑,还笑,一会儿你们就笑不出来!”两人只顾聊得高兴,没注意身边突然多出一个男人。男人绷着一张苦瓜脸,低声呵斥。训罢,不待二人有所反应,急急忙忙走进了车间。

男人呵斥声来的突然,两人毫无防备,“哎呦——”她们齐齐惊叫一声,转头往男人走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男人的背影上,杨招娣小声惊呼道:“沈主任!”说完,她顾不上招呼奚雨菲,转身就往车间里面走,奚雨菲见状也急忙跟了上去。

没错!刚才训话的男人,就是翻砂车间的主任。

主任姓沈,名国保,50多岁,长脸大背头,鼻梁上经年架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老实忠厚。一身工装,老婆每天帮他熨烫,笔挺的裤缝像把直尺,全身上下更是没有一处褶皱。如此板正的衣服,穿在身上不像工装,倒像帆布做的中山装。

沈国保可算得上是轴承厂的老人儿。建厂初期,恰逢他高小毕业,为了支援四化建设,被县里分配到这个厂子,一干就是30多年。

这个人老实木讷,什么事情都较真儿,人称“沈老歪!”

正是因为这个臭脾气,厂领导换了几茬儿,都和他不对付,后来因为年龄大了,为了照顾他的情绪,给他安排了一个车间主任干。

不过,这人倔是倔,可也识相!不知是不是年龄大了的缘故,自从当上车间主任后,脾气变得温顺起来,说话也很和气,不得罪人,更没找厂领导闹过,竟然成了全厂公认的大好人!

至此,大家终于吃透了老沈的脾气,都认为老沈当年之所以闹,就是为了弄个车间主任当当,是个标准的官儿迷,所以他的外号理所当然的从“沈老歪”变成了“沈官儿迷”。

章节目录 第36章 现实比人情更残酷 今天,沈国保面色沉重,一只脚刚刚迈进车间大门就高声喊道:“别说了,别说了!都住口!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看你们成什么样子,这里还像车间吗?倒像个菜市场!”

由于大家聊得兴起,根本没人注意顶头上司在门口大声喊叫,任凭车间主任火冒三丈,整个车间里的调门丝毫没降,尤其围着权文花那群女人,突然发出一阵“哈哈.......”的爆笑声,笑声虽然没有掀开房顶,却把沈国保的领导威信结结实实打了下去。

沈国保已经到了怒不可遏的程度,四下踅摸,顺手从门口抄起半截铁棍,狠狠砸向身边的一块铁板,“咣——”巨大的响声瞬间传遍车间各个角落,从人群中爆发出的笑声戛然而止,大家带着惊异的眼神,齐刷刷投向他站的地方。

“笑笑,就知道笑,有什么好笑的!看看你们一个个的熊样子,还笑!你们耳朵聋了还是塞了狗毛,我喊了半天,嗓子都哑了,当我说话是放屁吗?”沈国保终于成为了焦点,连讽带刺的吼道。

沈主任很久没像今天这样大发雷霆,搞的大家极不习惯,工人们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纷纷猜想:“沈官迷今天咋了?吃饱了撑的吗?这么大的火气!”

想归想,大家伙毕竟在工厂里待了多少年,眼力价儿还是有的。当前,车间一把手正在气头上,骂两句就骂两句,何苦对着干!还是不要触这个霉头为上,没准那句话有了闪失,就可能迎来一阵劈头盖脸的臭训,何必呢!

不约而同的想法,迅速让所有人立刻闭上了嘴巴。车间里,上一秒还吵吵嚷嚷如同集市,这一秒就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响声。工人们朝圣般盯着沈国保,希望他盛怒下掩盖的不是几句可有、可无的废话。

憋闷一上午的恶气,终于从胸中吐出,沈国保感到神清气爽,通体舒泰,紧绷的面颊逐渐舒展,口气也随之缓和下来,他稳稳神,清清嗓子说:“刚才我的情绪有点激动,大家不要介意,现在我要通知一个重要的事情,希望大家一定记住,并按照要求办。上午,县里来人了,专门给厂子里的中层干部开了个短会。会上,县领导和厂领导决定,今天下午组织召开全厂干部、职工大会,不管正式的人员,还是临时人员都必须参加。一点半,在厂区大食堂签到,两点正式开始。这个会很重要,不准迟到早退,不准请假,大家听见了没有!”

等了一会儿,没人吭声,沈国保又提高声音重复道:“听见没有,说句话!”

“嗯........知道了.......”稀稀落落的几声呼应,从车间不同角落传出,算是为领导的指示帮了腔。

沈国保口头传达会议通知,不是第一次,却不能保证不是最后一次,这一点他心里跟明镜似得,见到大家伙还算捧场,他满意的点点头。

今天上午,厂领导陪着县领导召集车间主任开会,会场上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一度让沈国保喘过不气来,尤其到了会议最后,厂子里的一把手张田,句句不离——他妈的!把在座的车间主任们好一阵奚落,说的大家伙就像嘴巴里飞进只苍蝇,咽又咽不下,吐又吐不出,窝在腔子里倒胃口!

现在好了,借着传达通知的便利,沈国保喊也喊了、骂也骂了,心里面总算找到了平衡,于是他带着即时的满足感,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车间。

沈国保前脚刚走,车间里就传出了议论声。

冲床工老韩,手指捅了捅站在身边的钳工小钱,冷笑两声说:“呵呵.....是不是沈官迷被免了,今天下午开会,可能就是宣布这件事,不然他不会这么大火气。你看他那个熊样子,跟谁欠他多少钱一样!”

“看着不像!他.........”小钱还要继续说下去,没等再次张口,就被身后的翻砂工老冯抢了去。

“他什么他!老韩说的对!你看今天沈官迷气急败坏的样子,一定被一撸到底了,不然不会这样!”翻砂工老冯本来就看不惯沈国保,借此机会损他几句,也是为了出出气。

“算了算了,别猜了,我还要赶紧回家给孩子做饭,我走了,你们聊吧!”权文花说着话,冲出了车间。

女工刘芙蓉看看腕上的手表,生气的说:“下午1点半前签到,看看!这都快十二点了,开会,开会!还让人吃不吃饭啦!”她的话提醒了大家,工人们立时各自忙活起来,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换衣服的换衣服,刚刚还头碰头、肩挨肩的人群,顷刻间做了鸟兽散。

车间里只剩下奚雨菲,她一般中午不回家,一来,因为家比较远,来回不方便;二来,孩子们为了不耽误上课,早晨走的时候都是自带午餐,既然不用给孩子们做饭,做家长的就更不想回家了。至于自己的午饭,那就好对付了,一点儿剩菜,一个两掺面的馒头,就能满足了口腹之欲。

今天也不例外,奚雨菲望着空荡荡的厂房,发了一阵子呆,本想在厂区里走走,还没走出车间门,突然感觉胃里空落落的,她返身走进更衣室,从衣柜里拿出饭盒,取下盖子,里面盛着几块咸菜疙瘩,还有一个两掺面儿的馒头,她拿起馒头,里面加块儿咸菜,就着上午打好的开水,三口两口的对付着吃了起来。

因为昨天睡得太晚,再加上身上隐隐作痛,奚雨菲勉强吃完半个馒头,胃里就有了饱胀感,于是她把剩下的食物放进饭盒里,盖上盖子,重新走进更衣室,就近躺在换衣服用的长条凳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杂乱的说话声把奚雨菲惊醒,她睁开眼,看看门框上面挂着的石英表,表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一点十分。

看罢时间,奚雨菲自言自语说:“哦!差不多该去签到了。”边说边从长条凳上坐起来,伸手揉揉眼睛,站起身离开凳子,重新走到衣柜前把饭盒放进去,关上柜子门,转身走出了更衣室。

车间里已经来了十几个姐妹,杨姐还没来。

奚雨菲站在车间门口没有急于去会场,她想等杨姐一起去。等了一会儿,眼看着工友们纷纷离开车间,她心想:“哎呀!我怎么忘了,又没跟杨姐约好,背不住她已经到了!我还是别等了,别等成了——起大早赶晚集!”想到这里,她拿起放在车间门口的搪瓷茶缸,跟着人群往会场走去。

会场在厂子的西北角,原来是职工食堂。

前几年,厂子效益好的时候,人多、活儿也多,中午错过饭点儿,晚上加班赶活儿都是常事儿。厂子里考虑实际情况,为了活多的时候能够赶工期,加班时方便职工就餐,咬咬牙,投资二十几万盖起这间能同时容纳几千人就餐的大食堂。

想当年,这个食堂可是全县职工食堂里的翘楚。

食堂里的硬件好:大圆桌、小方凳、窗明几净;软件也好:炒菜的大师傅个个都有绝活,饭菜质量堪称上乘,周一、三、五大包子、水饺,周二、四大锅菜、炒菜配白面馒头,换着花样儿调剂菜式。

这些待遇,放在平均工资只有三十多元的背景下,完全是一个普通工薪阶层梦寐以求的好生活,部分职工之所以削尖脑袋往厂子里面钻,就是冲着轴承厂的好待遇来的!

好光景着实持续了几年,随着改革开放不断深入,工厂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工人的收益也走了下坡路,食堂饭菜质量下降更快,好待遇渐渐变了成色,两年的功夫就彻底关了张。现如今,这里不再满足口腹之欲,成了提供精神食粮的大会堂。

奚雨菲赶到会场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百号人。

“老奚,老奚,快过来签到!”奚雨菲只顾低头往会场里面挤,还真没注意会场门口,那里放着一张长条桌,桌前围着七、八个正在签到的工友,劳资科科长王美丽此时正站在桌子后面向她招手。

由于签到的人太多,奚雨菲并没看到王美丽,依旧站在不远处寻找声音来源。

见奚雨菲还在东张西望,“老奚,过来这里签到。”王美丽又喊了一声。奚雨菲看清后,赶忙挤进人群,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花名册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后走进了会场。

会场里乱哄哄的成了一锅粥,奚雨菲站在会场门口四外踅摸几圈,没有发现自己同车间的工友,就自顾自的找个靠后的地方坐了下来。

一点四十分左右,从主席台下一排溜儿走上去七、八个人。打头的是副厂长老杜,身后跟着厂长张田,张田后面是两名身穿中山装,手拿文件夹的机关干部,队伍的最后是几名车间主任。八人上台站定,在台上就座次问题象征性的客气了一下,随后按照主次顺序,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砰、砰、砰!”主席台左右两边的扩音器发出沉闷的声响,响声过后,台下原本热闹的人群声音渐渐变小,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这时,刚才还在门口监督签到的王美丽出现在主席台上,她满脸堆笑,嘴巴凑到副厂长老杜耳边嘀咕几句,转身离开主席台,扭着凸凹有致的身体,坐在了会场最前排的座椅上。

王美丽刚坐下,扩音器里就传出了老杜的声音:“安静安静,现在开会。”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接着讲道,“会议开始前,我首先宣布三条会场纪律:第一不准交头接耳,大声喧哗;第二不准随意走动;第三没有宣布会议结束前,谁也不准离开会场。”宣布完纪律,他刻意环顾会场,以便确认听众们都已经听清楚了要求,并能认真遵守。

这是老杜的习惯,用他的话讲:“这叫领导的派头!”

显示完领导派头,老杜接着念起了手里的稿子:“下面我们开会,今天有两项议程:第一,请县政府的领导宣读县里的文件;第二,请张厂长部署安排。下面进行第一项议程,请县计划局的刘科长宣读县里文件,大家欢迎!”说完,老杜马上把稿子放在桌子上,“啪啪啪......”带头鼓起掌来。

然而,事与愿违。

老杜的真情热度不够,仅仅影响了台上的几位领导跟着做样子,台下的听众好像不大领情,除了前排几名科长和几名班组长迎合着拍了几巴掌,后面的群众依然故我,闭着眼睛打瞌睡!偌大的会堂里出奇平静,并没有出现雷鸣般的掌声。

老杜拍了几下,自己也感到索然无味,带着已经僵化的笑纹儿,把手放在了桌面上。

“嗯嗯!”这时,坐在主席台中间的年轻人冲着话筒痰嗽两声,清清嗓子,随后从文件夹中取出两页稿纸,高声念道:“紫霄县计划局关于对轴承厂部分过剩产能进行压、关、停、转的决定。”

“啥?啥叫过剩产能?”主席台下都是工人阶级,加压、铸模等等,这些生产名词理解起来没问题,“过剩产能”没听说过,算是个新名词,乍听入耳,搞的大家有些不明就里,有几个沉不住气的工人开始窃窃私语,相互探讨取经。

主席台上没人理会下面的动静,年轻干部继续念道:“为进一步贯彻落实省、市相关文件精神,加快我县落后产能的淘汰步伐,经报请县委、县政府同意,决定在紫霄县轴承厂开展压、关、停、转工作。具体实施方法如下:一是进一步压缩县财政的支持力度。从今年起,县财政将不再给予资金支持,鼓励企业大力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一年内解决自身生存难题。二是进一步加快推进设备关停工作。本着节俭办厂、节约能源的原则,应即刻关闭一号高炉、2号炼炉、乙炔生产车间等几个耗水、耗电大户,剩余车间部分设备停工、停产,相关人员转岗或厂内待业.....”

章节目录 第37章 重磅炸弹! 厂里其实早就关停了部分设备,除了原来生产的原材料半成品需要继续加工外,其他的机器、设备早就关停,休息了至少大半年了。

鉴于这种情况,县领导前面几句话对大家影响力有限,当听到“厂内待业”这几个字后,会场里马上有了交头接耳的声音,相互之间打听这个新名词。

“啥叫厂内待业?”坐在最后一排的男工人首先开腔。

“不知道,我只知道待业,几年前我没在厂里干的时候,就是待业青年。”一个长相老成的男工人摸着脑门说道。

他们交谈的声音,影响到前面几排的女职工,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拉家带口的妇女,对“待业”很敏感,突然从别人嘴中听到这个焦心的代号,妇女们再也坐不住了,几个年轻人交换一下眼神,彼此之间心领神会,不一会儿就你一句,我一句聊了起来。

“不会是又让我待业吧,不让上班了吗?”女工问。

“不会、不会,我们是正式工,哪个敢让我们不上班?”另一个回答,口气中充满自信。

“我远方的一个亲戚好像就是厂内待业。”旁边女工用过来人的语气提醒道。

大家听见有前车之鉴,纷纷往说话的地方聚拢,小声囔囔道:“快说说,你亲戚现在怎么样。”

“现在......现在好像是只有生活费。”女工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生活费多少钱?”大伙又问。

“我想想啊.....”女工不知真忘了,还是故意卖关子,嗯——了半天,爆出一个数字:“每月50块!”

“什么?50块!那还不把人饿死!”男工人的性子急,声音也大,本来悄悄商量的一件事,现在一下子成了公开的秘密。

“50块钱,确实不多!”

“还上不上班,如果不上班了,每月给这么多还过得去!”

“你家过的去吧,谁能跟你比,你老头开着饭店,你就是不拿工资,小日子也过得去!”

“有本事你也开啊,你就是.......”“算了、算了,别吵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原本只是会场内几句私聊,现在变成了全厂大讨论。

这时,主席台上的张田再也坐不住了,频频斜眼瞄向坐在旁边的老杜,老杜立刻领会了厂长的意思,趁着县里领导念完一段稿子,换口气儿,喝口水的空档,老杜见缝插言道:“安静,大家安静,注意会场纪律!”

这一嗓子还真管用,台下的争论声渐渐变小,眨眼功夫,会场内重新安静下来。

会场内的工人们只顾参与大讨论,没有注意到台上的刘科长一反常态,他趁着台下闹哄的机会,突然提高了语速,待会场里重归正常时,刘科长已经将文件翻至最后一页,不待大家有所准备,他这里已然准备结束讲话了:“此决定自文件下发之日起开始实施,紫霄县计划局1991年4月3日。谢谢大家!”

念完最后一句,刘科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喘口气,呷口茶水,不再看主席台下刚刚安静下来的工人们。

念稿过程中,刘科长心底始终悬吊吊的,他担心文件根本念不完,当众能宣读一半,估计就会被台下愤怒的工人打断。

现在好了,自己工作已经完成,虽然有过小插曲,但是终究没有出什么大乱子。刘科长想到这里,长长出了一口气,重新把稿子放进文件夹,垫垫屁股,身体稍稍往座椅后挪了挪,上半身紧紧依靠在椅背上,双眼斜视四十五度,目光落在房顶和墙壁的夹角处,夹角处躲躲闪闪出现的几个小脑袋,引起了他的兴趣。

那里筑搭起一个燕子窝儿,估计被下面喧闹的人类打搅了清梦,几只雏燕此时正在探头探脑往下观瞧,像几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大眼睛圆睁,呆呆盯着眼前这群奇怪的生物,极力的分辨这群没有翅膀的动物是同类?还是异种!雏燕眼神中充满懵懂,身上的羽毛膨起并瑟瑟发抖。

张科长完全被雏燕萌萌的样子所吸引,台下喧闹的人群,耳朵外一阵高过一阵的嘈杂声,都不能打扰他的雅兴,此时张科长如处无人之地,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燕子窝儿,饶有兴趣的欣赏着雏燕们,一张一合的小嘴巴,脸上露出了耐人寻味的微笑。

“凭什么停工!”

“为什么停产!”

“我们怎么办!凭什么让我们厂内待业!”

主席台下的抗议声更大了。

“我们是正式工,厂子不开工资,政府就得管!都不管我们吃啥!......

终于有人祭出了尚方宝剑,“正式工”这个令人羡慕的定语,曾经给人带来了多少便利,给家庭带来了多少荣光。可今天,喊的人也好,没有喊出口的也好,都不知道是否依然管用......

台下的人群迅速掀起了声势,喊口号的有之、抹眼泪的有之、吵吵上访的有之、请领导们继续将会议开下去的亦有之......会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大家站起身,有几个年轻一些的工人,举起拳头在台下跃跃欲试,丁点儿的火星就有可能引起冲突,使会场变成战场,主席台变成批斗台。

现场的情况已然告诉老杜,他宣布的会场纪律,成了一个当中脱下裤子放的响屁,任嘛儿效果没有。唯一的作用,就是当着一帮曾经的顺民,使自己颜面尽失。满台坐的都是领导,还轮不着他老杜发威!所以,老杜极力管控着自己的情绪,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

张科长宣布完县里面的文件,老杜本想提议鼓掌迎合一下,以此表示拥护县里的指示,但看看台下一双双不太和善的眼神儿,他的话到了嘴边,却变了味儿,只听见他扯着嗓子喊道:“会议进行第二项,请张厂长讲话,大家鼓掌欢迎!”

老杜话音刚落,张田瞪了他一眼,心说:“这个老顽固,还念台词呢!现在什么情况,还提议鼓掌欢迎,不挥掌拍你脸上就算万幸了!”

“别吵吵了,听听张厂长怎么说,毕竟他现在说了算!”老杜近乎于嘶吼的声音,借助扩音器的功能瞬间在会场内炸响,像一个七月的惊雷,暂时把台下的声音压了下去。

虽然声音小了,但每个人的眼神依然愤怒,张田感觉到会场气氛紧张,随时都有爆发冲突的可能,身处险地,他不住的告诫自己:“张田啊张田,可别阴沟里翻了船,厂子倒了你还能去业商所、计划处......继续当你的小吏,要是被下面的工人放倒,那.......你就小命不保啦!”

于是,张田抓住工人们暂时蒙圈,偃旗息鼓的机会,冲着话筒“啊,哈哈!”先干笑两声,随后捏着嗓子说:“大家不用着急,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我们厂又是县里的重点企业,你们放心,有我吃的就有你们吃的。对于县里的决定,我们厂如何贯彻落实?下面我部署一下,这个.......啊!这个.......啊!.......”

几句官腔打得还算圆滑,但到了裉节儿上,张田却突然哑口无言,他不知道怎么往下说,几句卡在嗓子眼儿里的话,掂量来、掂量去,终归没有说出口,手里拿着稿子,心里却打起了小九九:“这个节骨眼儿上千万不能乱说,如果闹出乱子.......那可是要吃不完、兜着走!”

想到这里,张田放下手里的稿子,看看身边正在望天的张科长,又看看台下一双双冒着怒火的眼睛,定了定神说:“我不念了,说几句给大家伙掏心窝子的话。我的话其实也简单,现在我们响应县里号召,虽说关了设备,但并不代表以后就不生产了。依我看,今后我们厂还要继续生产,现在只是暂时停一下而已,大家不要心慌。今后,我会继续为大家争取,绝对能保证大家工资照拿,生活标准不降!你们一定相信我,也要相信自己,我们的生活会好的。”

说到这里,张田扫了一眼会场,看见大家的情绪稍有平复,心里算是踏实了一些,“咳咳!”他清清喉咙,继续说:“最后,我要说,我一定会通盘考虑大家的实际情况,不会让个人吃亏。具体怎么落实县里的文件——我想了想,还是不要仓促下结论!会后,我们开个厂领导班子会议,定下调调儿,回头大家多注意厂门口的宣传栏,只要有结果,我会第一时间让劳资科的人贴到上面。你们放心,我张田绝不会亏待在座的任何一位兄弟姐妹,散会!”

张田没按事先讲好的规矩来,不等老杜宣布,自己直接大手一挥,终结了这场艰难的会议.......

台下听到“散会”两个字,立马炸开了锅,讨论的焦点从“厂内待业”转到“给多少钱”上,在会场赶集般的叫嚷声中,张田领着县计划局的两位领导悄悄离开了会场。

奚雨菲左听听右听听,工友们乱乱哄哄的吵闹声,直接盖过了任何一条有价值的意见、建议。听来听去实在毫无建树,无非还是堵、闹、访三板斧!

可毕竟事关今后自家前途,奚雨菲还是不想离开,继续瞪着眼睛,竖着耳朵到处寻找有价值的线索,可是接着听了半响,还是没有听出所以然。

不过,话听多了,总归听出点味道,奚雨菲经过自己抽丝剥缕,头脑里还是理出点儿头绪——那就是,厂里的一些老工人已经抱起了团儿,大家意见趋向一致:“别管是停工、还是待业,自己的工资不能少,如果继续享受目前待遇,还则罢了,如果待遇下降,就堵厂子大门,到县里、市里、省里甚至是中央上访,闹一出工人阶级........

就这样,工人们呜呜嚷嚷的又讨论了大半天,眼看日头偏西,最后定下了讨论结果——等厂子里的通知!

结论有了,人们再也不愿浪费自己的宝贵时间,眨眼之间一哄而散。空荡的会堂里只剩下一窝懵懂的雏燕,他们兴高采烈的谈论着所见所闻,也许是过于兴奋,几只雏燕全部挤到窝口,大家磕头碰脑的,叫的不亦乐乎!其中两只健壮的雄性燕子,明显看出有些饥饿,他俩儿嘴巴张得大到脱臼,兴奋的叫声变成了呼唤,焦急的呼唤着母燕子赶快捕食回来,以便边享受母亲哺育,边与母亲分享今天的乐事儿......

章节目录 第38章 擦肩而过 接下来的几天,厂里完全陷入了停工、停产状态,曾经热火朝天、相互比、赶、超的劳动场面,再也不见了,车间里除了两、三个席地闲聊的工人,生产区域内再无人影。

工厂劳资科门口、厂区公告栏前,却与门可罗雀的车间形成鲜明对比。早上,根本不用响铃儿召集,一上班就涌来百十号人,热闹的人群聚到一起,摩肩擦踵、呜呜嚷嚷,那场面倒真的像一个菜市场。大家围坐在公告栏、劳资科前的空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边聊天儿边相互打听小道消息,耐心的等待厂领导开会结果。

同样是等,不过有些中年人,仅仅几天没出消息就开始沉不住气了。这部分工人不能跟厂里的小年轻比,小年轻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们上有老、下有小,作为家里的顶梁柱,手里挣得几个油盐钱,就是全家的唯一进项,如果这股活水有个闪失,那么一家老小就有饿肚子的危险。所以,这些人改被动等待为主动进攻,直接跑进厂里劳资科,坐在劳资科办公室里不走,等待厂里的安排,早来晚走,风雨无阻,比上班还准时!

奚雨菲也没闲着,每天按时和杨招娣相跟着去厂里打听消息,一天、两天、半个月过去了,轴承厂还是不死不活,大门照开,只是里面的人越来越少,部分工人干脆不来了,待在家里等通知。

等待组织安排的工人跟流水般的日子成了敌人,日子越久,工人越少,后来就连厂部里的人也坐不住了,原来还能看见劳资科、宣传科等厂部里面有人上班,后来索性连这些地方也都关门大吉。偌大的厂区里,只剩下几个老工人还坚守岗位,每天按时上下班,死盯厂部、宣传栏等这些重点部位,拿出当年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无畏精神,等待最终结果。

这种日子又过去了半个月。

5月初的一天,奚雨菲正在院子里洗衣服,“、、........”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农家小院的暂时清静,还没等奚雨菲问话,外面就传来了杨招娣的喊话声:“老奚、老奚......”

奚雨菲听出了杨招娣的声音,丢下衣服,慌忙应了一声:“来了,来了!”说话间,三步并做两步跑到门口,拉开门栓,还没等她打开大门,就听“咣”的一声,大门被杨招娣猛力撞开。

“哎呀!”门后的奚雨菲没留神,被一股突然出现的冲击力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她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杨姐,啥事儿啊,这样着急麻慌地啊!”

她这里气儿还没喘匀,就听见杨招娣火急火燎的说:“啥事、啥事!老奚,你——你倒是躲了个清闲,这都啥时候了,还在家闲着,快去厂里看看吧,厂子——厂子快完蛋了!”她来的匆忙,说话速度又快,再加上手脚没停边说边比划,所以说到后面明显听出上不来气,最后越说越着急,拉起奚雨菲的手臂就往门外拽。

“啊?啊!”奚雨菲被杨招娣火烧屁股的动作表情搞糊涂了,她皱着眉头,竖起耳朵努力辨别对方话语中的意思,她不相信厂子说关门就关门,毕竟是国营工厂,还有那么多正式工没安排,不可能散伙儿!但杨招娣的举动又不像危言耸听,抓住对方喘口气的时机,赶紧问道:“厂里下通知了?”

“嗯?那个......”这句话把杨招娣问住了,她并没有收到任何通知,仅仅因为邻居一句闲话儿就跑来了,具体情况她真心不知道。

杨招娣嘴里卡了一下壳儿,接着说:“不知道!我听林场的小郭说的,他是我的邻家,他下夜班时,看见我们厂子门口围了很多人,特意停下来打听我们厂情况,听说我们厂要关门,一回到家就赶紧跟我说了。好了,别问了快走!”

奚雨菲听完杨招娣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彻底懵。,厂子里到底怎么回事,到现在她也没有搞清楚,不过杨姐脸上慌张的表情无疑告诉她“厂子里——大事不好!”想到这里,不再多问,急忙推上自行车,关上院门,急急火火的跟着杨招娣往轴承厂奔去。

一路上,两人只顾奋力蹬自行车赶路,彼此没说一句话。当她们气喘吁吁的快到轴承厂时,远远看见一大群人正合围在轴承厂大门口吵闹,吵闹声虽然听不清楚,但从一浪高过一浪的喊叫声中,隐约可以嗅出现场浓浓的火药味。

见此情景,两人更不敢耽搁,双脚不觉加力紧蹬脚踏板,心里恨不得一下子冲进人群,马上一探究竟。

两人越接近人群,喧闹声越大,在距离人群五、六十米的地方,她们齐齐跳下自行车,随手把车子丢在了路边。

顾不上锁车,二人脚下拌蒜,倒腾着往前紧跑几步,厂区前的境况已是一览无余。门口儿,权文花站在一辆三轮车上,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带头喊口号:“”她喊一句,周围的人立刻呼应,紧跟着举起拳头喊一句:“打倒张田,打倒杜秃子!我们要工资,我们要吃饭......!”阵阵的高呼声,整齐划一,响彻云天。

两人跑到近前,却被警察拦住,根本无法进入核心地带。

原来,在叫喊的人群外围站着一圈警察,他们身穿制服,表情严肃,背对着里面的人群,手拉手围成一个半圆,组成的人墙刚好把闹事的人群挡在圈子里,外面的人冲不进去,里面的人也跑出不来。

正当二人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听见:“奚姐、杨姐!”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定睛细看,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冲破警察的包围圈正站在不远处冲着二人招手。

杨招娣眼神儿好,马上认出了打招呼的年轻人,脱口而出:“小王!”

这个年轻人正是王立华,是前年分配到他们厂工作的中专生,在厂部劳资科负责内勤,小伙子机灵、嘴甜,厂子上了年纪的老师傅,都被他大哥、大姐的喊了一个遍,所以大家都称他——小王。

杨姐跑得快,最先冲到小王跟前,大口喘着气问道:“小王,这是闹的哪一出!”

王立华看看人群,伸手拉了一下杨招娣的胳膊说:“杨姐,这里不方便说话儿,走!”说完,自己迈步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杨招娣听得一头雾水,心说:“这个小伙子搞什么鬼,神神秘秘的!”她向身后的奚雨菲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跟着小王离开了闹事的人群。

三人前后脚儿来到一个相对人少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王立华转过身来,紧锁眉头,压低声音对两人说:“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又没你们什么事儿!”

“怎么没我们事儿?”杨姐面带疑惑的接着说:“大家伙之所以这样闹,不是因为厂里待业的事情吗?”

王立华接过话音儿说:“没错,他们闹就是因为待业的事情,不过关你什么事儿?你今年多大了?”

听见王立华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问自己这些扯淡的话,杨招娣开始有些气恼,不耐烦的说:“你是劳资科的,每年签合同都是你盖章,你不知道我四十二了吗?”

王立华听出杨招娣情绪有些激动,忙堆着笑说:“我就是因为知道你年龄,才把你们拉出来。厂里要求女四十三岁,男四十五岁待业,你们年龄都不够就别淌这个浑水了!记住,赶紧走,别等到板子打到身上再叫疼!”说完,急匆匆的重新返回了闹事人群。

“小王、小王!”奚雨菲急忙喊住小王问道:“待业就是不用上班,不是好事吗?他们闹啥!”她边问,边用手指了指闹事的人群。

“好什么好!一个月43块的生活费,还是暂时的,还是好事?亏你想得出来,轮到你头上你就知道好不好了!”王立华一副嫌弃像。

“哪,我们.......”奚雨菲本想继续问,可王立华没给她机会,说完话急急忙忙跑了回去。

现场只剩下奚雨菲和杨姐,两个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嘴里嘟囔着“四十三块,四十三块,这也太少了吧!这怎么生活,怎么......唉!”

说是这么说,毕竟两人都不在厂内待业的名单里,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小王大小也算我们厂子里的领导,他都说了我们没事儿,我们肯定没事儿,既然这样我们还是离远点儿,省得以后有麻烦!”杨招娣首先开口,打乱了现场的平静。

奚雨菲想想,感觉杨姐说的话也对,喃喃地说:“既然没有咱的事,那就回家吧,省着碍眼!”

“是非之地,尽量离远点儿!”杨招娣说完,两人并肩往停放自行车的地方走去。

奚雨菲边走边跟杨招娣闲聊:“文花今年多大了?”。

“好像四十六岁了吧,每年我们一批签合同,我印象中她每次都在我们前面签”说到这儿,杨招娣扭脸看了一眼奚雨菲,又说:“我们厂子里签合同都是按照年龄顺序签的,年龄大的在前面,小的在后面,你忘了吗?”

“嗯,没忘。”奚雨菲应和道。

“有一次,我签合同的时候,刚好看见权文花的劳动合同,就放在办公桌上。我顺便扫了一眼,上面写的年龄是四十三岁,这都几年了,现在她至少有四十六、七岁了。”杨招娣的语气中透着怜悯。

经过杨招娣提醒,奚雨菲也想到了这个细节。早些时候,她们非常羡慕像权文花,因为这些人年长、工龄也长,个个都是工厂里的老前辈,也正是因为年长、工龄长,像早退休早享清福的这些好事情,都成了这批老工人的专利!

然而,谁也没有前后眼!

没想到,原来无比羡慕的一群人,目下却成了第一批场内待业的倒霉蛋儿。这些事情不能想,越想两人心里越变得沉甸甸的,一种说不出的烦闷,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头,感到阵阵窒息。

回家路上,两人各自想着心事,谁也不想说话,临分手时,奚雨菲用低沉的声音问道:“我们怎么办,明天上班吗?”

杨招娣一只脚着地,斜楞着上半身坐在自行车上,想了想回答道:“还是去吧,没有通知我们不上班,我们就正常上班,节骨眼儿上,千万别出什么岔子,万一让人抓住小辫子,再借着这个机会把我们也弄成待业,那就划不着了。再者说了,估计今天闹闹就算了,还能一直闹下去?如果还闹,我们再回来,权当锻炼身体了。”

“好的杨姐,我听你的。”奚雨菲听完,应了一声。

“早上我喊你,我们一块去。”说罢,杨招娣蹬上自行车消失在奚雨菲的视线里。

杨招娣走后,奚雨菲迟迟不想离开。不知为何,望着杨姐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几年前刚到轴承厂上班时,发生的一件事情。

那时,自己刚到轴承厂上班,技术和体力都跟不上。有一次,翻砂车间的砂车损坏,滚筒里用于专门分离铸铁和模具黒沙的挡板掉了一块儿,坏掉的挡板包裹在足有一吨重的浇注件儿里,随着直径7、8米的滚筒转动,车间里顿时“咣里咣当”一阵狂响。当时正好是自己的班,因为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吓出了一身冷汗,慌忙跑到隔壁车间求救。

老师傅们有经验,搬来焊机,打开滚筒,取出损坏的挡板,又随便找一块钢板准备重新焊接,可是摆弄来、摆弄去,终因钢板太大无法无缝焊接。无奈,只得差遣奚雨菲拿着钢板到切割车间按需裁小。

奚雨菲到达切割车间时,正好赶上车间里加班,工人们都在紧紧张张干着手里的活路,根本无暇顾及她的请求。在车间里等了一会儿,想到老师傅等料焊接,她再也等不下去,决定自己动手。

章节目录 第39章 世事无常 工具不缺,专门用来切割钢板的气割枪到处都是!可是,奚雨菲没干过这个工种,气割枪更是从没有碰过。

俗话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毕竟都在一个工厂,虽然奚雨菲没有亲自上手操作过气割枪,但是经常看见别的工友摆弄,基本操作要领自己也能体会个八九不离十。

今天情况紧急,奚雨菲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抄起地上的气割枪就点火儿。

然而,她拿着点火工具打了几次,焊炬就是不着火,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翻来覆去检查手里的气割枪,没有发现异常,顺着气割枪后面的皮管往上走,终于在嘠石桶处找到了原因。

原来,为了安全起见,气割枪不使用的时候,工人们习惯将装有嘠石的内桶,从装着水的外桶里抽出来,将嘠石于水分离,防止产生过量乙炔气,造成危险。今天,之所以半天点不然焊炬,就是因为嘠石桶没有放入水里。

奚雨菲找到原因后,双膀较劲儿把嘠石桶推入盛有水的外桶里,重新走到气割枪前点火。

这次很顺利,只点了一次火,焊炬处就燃起了蓝色的火苗儿。

奚雨菲笨手笨脚的操起气割枪,蓝色火苗儿顺着老师傅划出的白线烧过,钢板被高温融化出一条直径如铅笔般粗细的裂缝,一滴滴滚烫的铁水穿过裂缝,滴落在地面上。

不大会儿,一个钢板角儿就被割下。

奚雨菲没经验,看见被割下的钢板角儿没有与钢板彻底分离,依仗自己带着帆布手套,想都没想,伸手就去掰。

奚雨菲不知道,虽然铁水已经凝固,但是铁块儿表面还有八、九百度的高温,就是带着手套也不行!她的手刚刚抓住钢板角,瞬时感到火烧火燎的痛,慌忙将手里的钢板角儿用力向身后甩出。

“无巧不成书!”

就是这么巧,被奚雨菲甩出去的钢板角儿,带着还没有完全冷却的、滚烫的铁水珠儿,径直掉到了嘠石桶出气孔处,一忽儿就把连接乙炔出气孔的胶皮管点燃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一声断喝:“老奚,危险!”声到人到,一个黑影从不远处虎扑过来,一下子就把奚雨菲扑倒在地,摔出老远。

于此同时,释放乙炔气的胶皮管冒出了火星,完全暴露在外的乙炔气遇到火种,就像突然爆发的火山,“砰——”的一声巨响,乙炔桶发生了爆炸,巨大的威力将嘠石桶抛向了半空,笨重的全钢嘠石桶在半空中像个醉汉,晃悠了几下,头朝下“哐——”的一声,重重砸在了奚雨菲刚刚待过的地方。

响声过后,奚雨菲已经蒙了,她跟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呆呆望着自己刚刚待过的地方,死死盯着被嘠石桶砸弯的钢板——傻了!

“老奚,不要命了!”此时,耳边传来了杨招娣的高声警告。

奚雨菲被喊声惊醒,这才发现,将自己扑倒的救命恩人就是——杨招娣!

从那时起,奚雨菲从心里感激杨招娣,时时处处都把杨招娣当亲姐姐对待,每每想着报答救命之恩。

可世事就是这般无常!

这半个多月来,厂子里发生的林林总总,以及今天早上的所闻所见,使奚雨菲隐隐绰绰感到大家同厂做工的日子,所剩不多,与杨招娣情同姐妹的时间尤其更少。由此看来,报答杨招娣的救命之恩已成奢望,也许就在明天、后天,或许是下个月,留在厂里的幸运儿,又有一部分变成倒霉蛋儿,而这群倒霉蛋儿中会有谁?我?还是——张招娣!几个月来,糟心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已经把她打击的毫无还手之力,只感觉身心俱疲,随时都有倒下的危险!

整个下午,奚雨菲呆坐在门槛上过了大半天儿。她神情恍惚,心中迷茫,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更担心下一个待业的人变成自己......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孩子们下学回家。

姬升耀、姬升华下学回到家,一见面儿就看出母亲有些魂不守舍,姐弟二人试着关心的问了几次,母亲都没有正面回答,支支吾吾搪塞了过去。

姬升耀看出母亲不想说,借着母亲洗菜的机会,连连向姐姐使眼色,示意姐姐不要多问。

姬升华会意,不再张口发问,默默地帮助母亲做好饭,端上饭桌。一家三口草草吃完晚饭,各自怀着心事,忙自己事情去了。

今天,对于奚雨菲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好不容易挨到熄灯,她终于可以卸下面具,静静的躺在床上,静静的流泪,静静的等待天亮.....

第二天,姐弟俩人刚上学走,杨招娣便到了家门口,奚雨菲顾不上收拾碗筷,就随着她去了轴承厂。

今天,轴承厂门前依然冷清,少了昨天喊口号的人群,显得更加萧条,一派大厦将倾之势。走进厂区,衰败的境况更甚,颓丧之气扑面而来,路两边的车间大门紧闭,全部铁将军把门,一路走来,只有冲床车间的大门还敞开着。

两人走到车间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了主任沈国保的声音,声音是从车间里面传出的,义正词严的语气,听上去像在开会。

二人没有迟延,急忙紧走几步跨进车间大门。

走进车间,二人齐齐楞了一下,原来几十号工人的大家庭,眼前只剩下了十几个人。这些人围坐在沈国保四周,沈国保坐在冲床机上,面向大门,手捧稿纸正在讲话。

两人知道来晚了,担心被“沈官迷”抓住撒气,赶紧低下头,一溜儿小跑儿冲进人群,捡了个不显眼儿的地方坐下。

沈国保并未发现多了两个人,他正在认真宣读厂里的通知。听了几句,奚雨菲感觉似曾相识,大致内容跟昨天劳资科王立华叙述的基本一致,只是今天加入了更多套话、官话!

念毕,沈国保放下手里的稿纸,提高嗓门说道:“这个通知,我一会儿会贴在咱们车间门口。”说罢,他扫视一圈儿,发现多了几张面孔,于是扬扬手里的稿子,补充道:“刚才来晚的同志,我就不再单独宣布了,一会儿你们自己看。”

说完,沈国保特意往张招娣坐的地方看了看,接着道:“下面,就贯彻落实厂里的决定,我结合咱们车间的实际,讲几点要求:一是,今天在座的各位,都将继续留在本职岗位上,你们要珍惜自己得来不易的工作机会,上下班要准时,工作更要踏踏实实,不得偷奸耍滑,不得拖拖拉拉。二是,大家可能看见,或者听说了昨天发生的冲击厂区,诋毁厂领导名誉,攻击厂领导人身安全的事情,希望大家不要四处乱说......”话音儿一落,沈国保没有继续往下讲,他目光炯炯的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以确认自己讲话的效果,检验命令的威力!

见大家伙纷纷低下头,沈国保很满意,“咳咳!”痰嗽两声,仿照副厂长老杜的做派,提高声调道:“昨天,厂里已经给这件事情定了性,就是部分待业人员不服从组织安排,把自己的利益至于集体利益之上,煽动不明就里的人员聚众闹事,啊——”他拿句官腔,继续说:“这样做是万万要不得、行不通地。我想大家也看到了,我们厂作为有着几十年厂龄的国营老厂,对这种无理取闹的事情,绝对不会迁就!昨天,厂里就安排保卫科的同志,联合公安民警的同志,合力把几个带头闹事的人员弄进了派出所。可是,这些人中间还有我们车间的老同事、老工友——权文花。看见她走到这一步,我很心痛。”说着话,沈国保擦了一把眼泪,继续讲:“所以,希望各位不要听信谣言,更要好自为之!”

“三是.....”沈国保本想继续拿腔拿调,没想到下面的听众们却不买帐,钳工刘富贵接过话音儿问道:“沈主任,还有几条儿啊,我这儿坐的屁股都痛了。”

“是啊,沈主任,我们的腿也麻了,不行就写张通知,贴到咱车间门口,到时候我们一边看、一边记,以防吃不透厂里的要求,再犯了错!”车间里的几个年轻工人,最看不上沈国保这种做派。并且,对于昨天的事情,或多或少都抱着点儿同情。所以,有人起了头儿,他们这里就开始帮起了腔。

沈国保感觉权威受到挑战,马上怒喝道:“都住口!什么意思,我说的不对吗?还是你们也不想干了!”

听出车间主任真的动了肝火,挑头儿的人、帮腔的人都闭上了嘴巴,刘富贵扭脸看着车间大门,眼神中充满着怨气。

“三是......”停了一会儿,见大家重归安静,沈国保继续讲:“三是,今后的工资大家要省着点儿花,厂里现在资金紧张,初步计划将发工资的时间往后拖拖,改见月儿发为不定期发。不过,大家也不用担心,厂子里总归还是发十二个月的薪金,一个子儿都不会少大家地。我今天说出来,就是先给大家打个预防针,免得到时候再有人到厂子门口吵闹!”

说到这里,沈国保稍作停顿,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咱们车间权文花的丈夫,昨天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已经送进了建安公司职工医院。现在,权文花还在派出所,厂里面已经做了担保,她很快就能去医院照顾病人。这个节骨眼儿上,我提议,大家凑钱看看权文花的老头儿,老权虽然待业了,但毕竟一起工作那么多年,不能眼看着曾经的工友有难,我们不伸手帮一把。人走不能茶凉啊!愿意凑钱的,把钱交到我这里,我统计一下,写个名单,明天和老赵连同礼物一起送过去。当然,不愿意的也不勉强啊,毕竟都不容易!”说完,他首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十元钱,放在了冲床的操作台上,扭脸环顾一周,看着面前的工友们,大声说:“我凑十块,大家随意!”

在场的人,虽然家家都不宽裕,但是,目前情况下谁也抹不开面子。于是,你三块,我五块........一会儿的功夫,操作台上散铺了几十张零钱。

等了一会儿,看没人再往里凑钱,沈国保问了一句:“还有凑钱的吗?”问完后,还是没有动静,他只好命令老赵:“没人了,老赵,你数数一共多少钱。”

老赵归拢起散落在操作台上的零钱,梳理整齐,“一五、一十......”大拇指拨弄几下,随后当众报来金额:“一共110块。”

“还有出的吗?”沈国保又问道。

看到大伙都不做声,沈国保接着说:“行了,这些钱也不少了,是个心意就成!那——我们现在去?”他用眼神征求大家伙儿的意见。

“去吧,现在她老头儿正需要钱,虽说不多,也能救个急!”刘富贵说。

“嗯,老刘说的对,去吧,现在就去!”大家纷纷附和。

“好吧,我们现在就去,谁愿意一块儿去,就到车间门口集合,十分钟后我们一起走,散会吧!”沈国保扭头给老赵交代了几句,起身先走出了车间。

老赵拿过一张报纸,小心翼翼的将钱包裹起来,招呼几个愿意同去的工友,随后走出了车间大门。

“散了吧,散了吧!沈主任发话了,要好好工作,不要偷奸耍滑!没事儿也得找点儿事儿做啊......”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哈哈......”声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笑毕,大家一拍而散,纷纷忙自己的事情去了。眨眼间,这个曾经机器轰鸣的车间里,又恢复了死气沉沉。

厂内待业的事情像一阵风,吹过去就吹过去了。最后的结果,无非人少了一点儿,开门的车间少了一点儿,其他并没有什么实际影响,继续坚守阵地的工友们,没用多长时间就又找到了新的牌搭儿,胜败之间还能听见舒心的笑声。

生活在继续,无所事事的日子也在继续,工厂依旧无事可做。

一晃儿,两个月的时间,就在闲聊中变成了历史......

然而,表面安逸的日子,掩盖不住根子里隐藏的危机。

俗话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愤怒就像层层包裹的脓血,终于在一个平静的午后找到了豁口,喷涌而出.....

章节目录 第40章 转折 歌词里唱的好——阳光总在风雨后!现实真的就如歌词一样完美吗?丑小鸭一定会变成白天鹅吗?那也未必!

按说,轴承厂经过停产、停工、待业等等一系列风波后,应该过上充满阳光、吃喝不愁的日子。可是,事不遂人愿,没想到,滞留在轴承厂上空的那片乌云,就像一名酣睡的醉汉,不但没走,还变本加厉的打起了呼噜。

所以,轴承厂接下来的灾难,就像暴风雨一般,一阵紧似一阵,一阵猛过一阵,根本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最后,改革的浪潮以摧枯拉朽之势,将这个曾经辉煌过、骄傲过、无奈过的国有企业彻底淹没。时代的车轮,把这个延续了三十多年的县办企业碾碎,归入尘土,成为了历史......这些转折,要从一个不经意的午后说起。

那天下午,轴承厂内好似平静的湖面,波澜不惊,甚至看不见一丝涟漪!

工人们按部就班,闲聊、打牌、睡觉.....除了生产,这里什么都有!

奚雨菲跟往常一样,好不容易挨到下班,铃声响起她第一个冲出了车间,冲向自行车棚。

自行车棚没在生产区,当初为了方便厂领导存放自行车,特意把车棚修到了办公区。

当奚雨菲从自行车棚里推出自行车,快步经过厂长办公室的时候,突然听见办公室里面有哭闹声,声音很乱,其中夹杂着哀求、保证、愤怒.....

奚雨菲觉得这声音很熟,好奇心促使她停下脚步,慢慢靠近办公室的窗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谁知,奚雨菲刚刚站定,还没等她稳下神儿来,“轰——咣——”几声脆响,厂长办公室的门被突然撞开,随后,从里面冲出一个女人。

奚雨菲定睛细看,闯出来的中年妇女不是别人,竟是已经待业在家的女工权文花。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目下的情况相当危险,因而慌忙丢下自行车,往后急退几步,躲到了一边儿。

权文花跌跌撞撞冲出办公室,手上举着一个紫色玻璃瓶,瞋目切齿的站在门口,冲着里面大喊:“张田,今天你要是不答应我回来上班,我就死在这里让你看,也让全厂的兄弟姐妹们都看看,看看你怎么吃人肉、喝人血!”

权文花话音儿刚落,副厂长老杜也冲了出来,站在权文花不远处,扯起嗓门吼道:“文花儿,你——你别干傻事儿!这个——让你待业——让你待业——是厂领导班子的集体决定,也不是,是——是政策决定的,不是张厂长自己说了算!”由于情况紧急,老杜说话明显颠三倒四。

“杜秃子,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啊?他不拍板,我怎么能待业,你看,你看看.....”权文花抬手指向身后,眼光从办公室门口围观的人群中扫过,接着喊道:“他们,还有她们,为什么不待业,偏偏让我待业,这就是打击报复!”

这时,厂长张田也到了门口,他站在老杜身后帮腔道:“权文花,谁打击报复你了,没人针对你!女的超过43岁都要待业,这是厂领导班子集体开会定的硬杠杠儿,厂里走了一多半人,又不是你一个人待业。”

“你可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权文花刚想往下说,发现老杜有异常,杵着大光头,正慢慢向她站的地方挪。

权文花察觉不对,马上瞪起眼珠子,嘶吼道:“杜秃子,你别动!”说着话,将手放在了玻璃瓶盖子上,“这是敌敌畏,你再动,我马上喝!”说完,一下子拧掉瓶盖,顺手将瓶盖丢到了老杜脚底下。

围观的人群发觉情况不妙,顿时爆发一阵骚动,“文花,别干傻事!”“文花,不能喝!.......”大家伙都看出权文花这次要来真格的,纷纷劝她别冒险。

老杜见此情景,也怕权文花真的服毒自杀,赶紧停下脚步,尽量平心静气的说:“好好,我不动,我不动!”说完,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靠近。

“你不过来就对了!”看见没人再敢擅动,权文花放心了,扯起嗓子接着喊道:“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站着说话不腰疼,姑奶奶的日子没法过了。老头子住院借了一屁股债,孩子们上学还要交学费,一家子张嘴等着我挣得三瓜俩枣儿,你们还克扣,一个月只发我53块钱,这不是想饿死我吗?”说着话,她扬了扬手里的药瓶,愤愤地说:“也好,长痛不如短痛,我今天就死给你们看,我死了就一了百了,你们也不麻烦了,我也解脱了!”

“文花,你要讲道理,你丈夫是在他们公司出的工伤,药费应该他们公司出,他们公司不舍得出,你找我们闹,管什么用!”张田的回答也不客气。

“别打岔!我不是管你们要医药费,你给个痛快话儿,到底让不让我回来上班!”权文花的情绪更加激动,晃着手里的敌敌畏,怒气冲冲的质问张田。

“杜厂长跟你说的很清楚,这是厂里的决定,我说了不算。”张田猜想权文花只是虚张声势,脸上浮现一丝蔑视的表情,不想继续废话下去,转身就往办公室里面走。

“张田,你——你就是个畜生,老娘死也不会放过你!”说完,权文花举起农药放到嘴边。

电光火石之间,老杜再也顾不上许多,一个箭步蹿到权文花身边,伸手去夺药瓶。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待他夺下权文花手里的玻璃瓶,半瓶敌敌畏已经被这个失去理智的女人喝了下去。

这时的权文花,像一头受伤的母熊,挣脱老杜双手,疯也似的冲到张田背后,伸出胳膊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大喊:“要死一起死,要死一起死.......”

张田大意了,没想到权文花真的喝了农药,等发现木已成舟,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就在他呆愣一下的功夫,突然感觉颈后一股寒风袭来,脖子已然被女人死死地勒住,“啊、啊......”即将窒息的张田,翻起了白眼儿。

这时,原本看热闹的人群立马慌乱起来。几个老职工边往收发室跑,边喊叫着:“快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几个年轻工人,径直冲向权文花,掰胳膊的、掰胳膊,扯身体的、扯身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人救下,被救的厂长张田,像一堆烂泥巴,捂着脖颈瘫坐在地上。

此刻,权文花面目狰狞,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鼓出的眼珠子,随时都可能摆脱束缚,冲出眼眶。

人们七手八脚把权文花的手臂,从张田脖子上拉开的时候,她的嘶吼声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也就三、五分钟光景,她也跟着瘫了下去。

有个工人见状,连忙从张田床上扯下一块床单,平铺在地面上,招呼众人将权文花放在床单上面。然后,拽过来三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每人抓住床单的一个角,四人一起用力,抬起权文花就往大门口跑。

此时,权文花双手青筋外露,十指紧紧抓住床单,两只眼睛瞪的又圆又大,眼睛里的潜血顺着毛细血管窜动,一会儿的功夫,眼眶里已然变成了血红色。她嘴巴微张,从嘴角处流出的口水,化作一股一股白色泡沫,从口腔里往外咕嘟。眨眼功夫,刚刚还火气十足的权文花,现在已然气弱游丝,连喘口气都成了难题。

眼前这一幕,奚雨菲感到似曾相识。

三年前,倒膜车间里出了一次事故。一名工人从倒模机上取铸件儿时,不等分离框落下,就伸手去拿已经定型的铸件儿,由于手脚配合不当,手还没有从分离框中抽出来,脚就已经松开了控制器。随着“哐”一声闷响,如钢刀般锋利的分离框,瞬间就把他的右手四指齐根截断......

那时候,厂里面自备医务室,还有一辆吉普车改造的救护车。不幸中的万幸,拜赐于厂子医疗条件好,医务人员处理及时,受伤工人的四指得以保全。

而今,这一切都成为往事,医疗设备卖了,医务人员遣散了。工人们把权文花抬到厂子大门口,大家伙空有一把子力气,没有丝毫急救经验,急救车没来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痛苦的躺在地上倒气儿。

足足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呜哇.....呜哇......”马路上终于传来了警报声,一辆白色急救车由远及近驶来。

眨眼间,急救车就开到了近前,“吱——”一个急刹车,停在人群当中。

急救车的后门迅速打开,从车里跳出五、六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他们身背急救箱,手持担架,跑到权文花身边,马上开始了现场施救。

催吐、吸氧、上呼吸机等等,简单应急处理后,迅速将病人抬上了救护车。救护车关上门的一刹那,权文花用尽全力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曾经工作了20多年的工厂,瞅了一眼车边甘苦与共的工友们。而后,救护车狂闪着报警灯,拉着刺耳的警报声,呼啸着冲出了人群,驶向了医院。

大家伙被这出急转直下的剧情,吓得目瞪口呆,一群人站立在厂子大门口,目送救护车离开,半响没动.....

奚雨菲知道这次权文花可能凶多吉少,临抬上救护车时,她依稀看见病人那张因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微笑。这笑纹儿代表什么?是无奈的苦笑?还是解脱后的欢笑?还是......她分不清。

不过,权文花的微笑,像一张特意拍下来的照片,定格儿到奚雨菲脑海中,随时在她眼前闪现,挥之不去,多年后对人讲起,依然唏嘘不已。

权文花最终还是抢救过来了,只是落下了胃病,一辈子没有治愈。可这件事却没有因为权文花的痊愈而完结,不但惊动了县里,也惊动了市里。

得知此事,市领导大为光火,认为这是不爱护劳动人民的具体表现,专门做出批示,要求紫霄县迅速成立调查组,不惜一切代价抢救伤者,排除一切阻力处理主要责任人,该停职就停职,该移交法办就法办,绝不手软,绝不姑息!同时,责成县里主要负责人,必须妥善处理此次事故,认真做出反醒检查,举一反三,坚决杜绝此类事故再次发生。

按照市里的批示精神,县里依据调查组的处理意见,破格将权文花的儿子作为贫困生资助起来,还给权文花的丈夫报销了全部医药费,并且承诺等他身体好了,给他安排一个残疾人的工作岗位。

组织上这样安排,也算给权文花涉险一闹,有了个交代。

至于张田,因为管理不善,再加上突发事件处理不当等等原因,当场免除了他的厂长职务。随后,写了三天检查,做了一个月的检讨,就地贬职到喷漆车间当了一名工人。

这之后,轴承厂暂时由老杜代为行使厂长职权。

老杜上台后,充分吸取了张田败走麦城的经验,平常不上班,只要上班就待在自己办公室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为了更加保险起见,每次走进办公室,他都不忘马上将门从里面反锁,时刻提防有人擅闯。

这还不算完,在厂里资金高度紧张的情况下,老杜硬挤出几千块,将电话线接到了各大车间,上情下达、下情上传,日常所有工作都通过电话安排、布置。

这样好了,偌大一个国营工厂,厂长成了“宅男”,人见不到、面儿也见不到了。

老杜这里刚刚安排妥帖,县里已经摆平了这次事故,进而重新腾出手来,继续处理轴承厂的烂摊子。

县里为了彻底掐断轴承厂的念想儿,也为了促使轴承厂早日自食其力,经县领导会议研究,以轴承厂出了重大责任事故为由,断了财政补助。

县财政的钱一断,马上就反映到厂子里,留守人员的工资日渐缩水。

断供当月,留守人员领到手的工资,是原来工资的60%,第二个月,大家只领到原工资的20%,坚持到第三个月,厂子里依然没有订单,已然成了坐吃山空,连最后20%的工资也开始拖欠。

正当大家为今后生活发愁,为家里缺粮、少盐难过的时候,杜厂长经过不断反映、不停争取,事情渐渐出现转机,终于从县上带来了好消息。

紫霄县通过在“广交会”上招商引资,找来一位台湾老板,该老板财大气粗,从没到过轴承厂,大笔一挥就把轴承厂整体买了下来。厂区连同工人,一齐打包归了哪位台湾老板。

轴承厂卖了,厂里面的工人也易主了,可谁也不知道新东家的道行几何,谁也不知道,新东家打算将到手的轴承厂如何处置......

章节目录 第41章 结果,暂时的! 老杜自从当上这个留守厂长以来,从没做过一件得人心的好事,净着骂了。轴承厂倒手转卖的消息,无疑是雪中送炭的喜讯,更为他增添了不少人气,眼前赞许的目光,耳边鼓励的话语重新多了起来,这些往脸上抹粉儿的人情,不管是真是假,老杜都笑么呵的欣然接受了。

虽然,大家已经知道新东家是台湾人,更是个大老板,但从没见过这位土豪真容,交头接耳中难免有些夸大,最后竟然将此人传成了身高九尺五寸、面如重枣、两条蚕眉、一双丹凤眼、腮下五缕长髯的赳赳武夫。

传着传着,厂子里的明白人儿就看出了破绽,这面相儿——那不是关二爷嘛!于是,大家伙“哈哈.....”一笑,总算将关二爷的体貌特征又还了回去,接茬儿想象新东家的仪容仪表,并乐此不疲!

不管别人怎么传,老杜这段时间结结实实来了个大变样,爆棚的雄性荷尔蒙使他再次满血复活,重新恢复战斗力。光油油的大脑袋瓜儿,就像一盏超大号的电灯泡儿,满厂子发光,到处督促大家伙清库、盘点、拆卸设备......

老杜只顾忙活,却没跟大家解释原因。

面对各个车间里越堆越多的设备零件儿,工人们嗅出来不祥之兆,所有人刚刚踏实下来的心,重又悬了起来。

大家议论纷纷,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

卸下最后一颗螺丝钉,有个年轻工人问:“什么意思?看这架势是要把设备卖了吗?”

“嗯,有可能!”老工人凭经验,下了定论。

“卖了以后怎么办?我们这些大老粗,除了摆弄摆弄铁块子,还能干啥?听别人说,这个老板原来干的是服装厂,难不成让我们操持针线活?”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壮汉,满面愁容的说道。

“哈哈......常老实,怕了吧!快叫嫂夫人教教你怎么拿针吧,哈哈......”一个人的嘲笑声,引来了全场哄堂大笑

被叫做常老实的中年汉子,面上挂不住,一下子红到了脖颈,大声怼道:“小兔崽子,你还说我,你会缝衣服吗?”

“不会,要不——我找找嫂夫人,请她半夜教教我?”

“哈哈.....”车间里又是一阵哄笑。

“小兔崽子,看我不收拾你!”这下,常老实后面追,嘲笑他的人前面跑,立刻将车间变成了运动场。

“老实,快追......”

“小张子,快跑......”

“.......”

看热闹的不怕事儿大,车间里迅速乱成了一锅粥!

.......

工人们闹归闹,手上的活计可不敢停,在老杜的监督下,也没谁敢偷懒,谁都担心新老板还没来,就被老杜先掐了号,遗憾的倒在黎明前。

半个月以后,原本到处都是大型机械设备的轴承厂,被拆得七零八落。

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设备都被运出了厂区。随后,更多的大卡车,连续几天进进出出,卸下了一百多个大型集装箱。

大卡车刚走,紧接着就来了二、三十个说闽南话的广东人,他们进驻厂区后,就在一个30多岁的年轻人指挥下,拆箱拆包.....搬进搬出......

老杜也没闲着,跟在广东人屁股后面,忙前忙后。他还主动向年轻人请缨,要求帮着安装设备。可是,他的好心没有收到预期效果,反而招来了广东人的白眼儿。

无奈之下,老杜只好回归本位,领着轴承厂的留守人员,每天广东人打下手,干着打扫卫生、清理垃圾、端茶送水的工作.....

仅仅用了十天时间,车间里重又焕发生机,被新来的设备填得满满当当。

这些设备,有大家能叫上名字的,比如:缝纫机、吊瓶、熨烫机等等,还有大部分设备,他们都叫不上名字。

叫不上名字的机器,大家伙心里好奇,嘴上却不好意思问,他们知道,就是问了也没人回答,只能自找没趣!于是,等广东人干完活休息时,大家伙就凑到设备跟前,仔细看一眼机器上面的标牌,只见标牌上写着:轨染机、卷帘机、溢流喷射染色机等等.....一连串奇怪的名字,让大家伙看着心头发紧。

虽然不知道这些机器到底怎么用,但是眼么前儿的这些新鲜玩意儿,却解决了大家伙长时间来的猜疑,事实已经明了——曾经的轴承厂,即将成为服装厂!

面对现实,工人们心里真的没底,摸了半辈子的铁疙瘩,马上要和布匹、针线打交道,说啥这个弯儿也不好转。想想即将到来的难题,每个人都是愁容满面,又想想马上能正常上班,工人们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广东人并没有常驻,设备安装调试完毕后,就离开了轴承厂。

接下来,工人们的任务,主要是做好安保工作。所有留守人员的工作时间变成了三班倒,工人们被散布在厂区各个角落,同心协力防止新设备被盗。

这样一来,大家伙总算有了新话题,闲下来的时候,纷纷猜测自己会到哪个岗位,再次发光发热!

服装厂说破大天,也是穿针引线的活计,对于这些,女人们最在行。有几个女工人煞有介事地找到老杜,极力毛遂自荐:

有的说,自己在家做过裁缝......

有的说,自己做过布鞋......

还有的说,自己打过毛衣云云。

总之,女工们目的明确,旗帜鲜明的要求老杜,新厂子开始运转后,一定要量才使用。只有这样,才能显示老杜这个厂长,懂得识才、爱才、用才,再不济也不至于屈才!

老杜眼看着厂子有起死回生的希望,自己也跟着高兴。于是,面对各种要求,他都来者不拒,“呵呵....”张着大嘴、拍着胸脯应承了下来。

奚雨菲没空儿争取新岗位,她这几天异常忙碌,一边帮厂子里拆卸冲床、机床、翻砂车等机械设备,一边还要赶回家给女儿做饭。因为,女儿这段时间准备迎接高考,而这几天就是即将进入考场的最关键时候。

母亲理解女儿,毕竟为了这几天,姬升华已经辛辛苦苦的准备了多少年。尤其这段时间,女儿为了赶功课,甚至一度累到虚脱。

作为母亲,奚雨菲不想让孩子多少年的心血白费,更不想因为家庭琐事让孩子考试分心。

可事与愿违,考试并没有想象中顺利。女儿第一次大模拟考完后,奚雨菲就看出了不利之兆。看见女儿进门时,愁眉苦脸的样子,她心中暗想——不妙!可女儿正处于爬坡上坎儿的裉节上,她明白自己最好什么也别问,给孩子做好饭,少给孩子添烦、添乱,就算完成了作为母亲的分内工作。

鉴于此,还没正式开考,奚雨菲就特意找到杨招娣,拜托杨姐帮自己顶几天班儿,好让自己腾出手来,安心回家给孩子当起了后勤兵。

七天后,姬升华终于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一次考试。结束当天,她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没有体会到想象中的快乐和释然,反而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一名积病很久的病人,此时疾病突然发作,大脑立刻变得空白、麻木,眼前恍惚,四肢酸痛无力。

别管多累,回家总是要回的!

姬升华拖着疲惫的身躯,骑上自行车,一路晃晃悠悠的回到家里。推开门,无暇顾及左右,径直走到自己床前,身体一歪,像一栋散了架的老房子,轰然跌倒在床上。

趴在床上的姬升华,确实很累,不但身上累,心也累。刚刚闭上眼睛,她就感到无法守住灵魂,自己的魂魄幻化成一股气,从脚踵处发起,顺着任督二脉,相聚于头顶的百会穴。百会穴像是打开了天窗,将这股气慢慢放走,一丝一丝离开了她的皮囊。

姬升华想留住渐行渐远的灵魂,可是,身体已经被绳索牢牢捆绑,手脚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成了一具空壳儿!

此刻,姬升华已然把自己闭锁,外界任何声音都休想穿透她的耳膜。母亲的问候声,只是在她耳边响起,而后虚无缥缈的一闪而过,她不想听,更不想说话。

就这样,姬升华趴在床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奚雨菲看见女儿回到家,两眼呆滞,神情沮丧,直接趴在床上睡觉,自己感到莫名心痛。跟到床前,她本想安慰女儿几句,发觉女儿没反应,她也就闭上了嘴。

女儿这段时间很辛苦,奚雨菲知道,可她自己何尝不是。

从女儿第一天走进考场,纠结、愧疚就像一对冤家,一直埋在奚雨菲心底,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对冤家就会跑出来,相互争执一番。

奚雨菲知道以自己家目前这种境况,女儿只有考上大学,才能有个好出路。况且,女儿学习一直很好,能够考上中意向往的大学,也是孩子从小的愿望,作为家长的只有鼓励支持,哪儿能拽着孩子的后腿。

可她更明白,考上大学以后,怎么办?目前,自己万万承担不起高昂的学费。厂子里已经连续三个月不发工资,家里的生活已然捉襟见肘,如果现在给女儿一下子拿出几千元的学费,她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目下,奚雨菲只能把所有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丈夫身上。虽然,她不知道这个希望什么时候才能实现,也不知道丈夫远在外地,事情办的怎么样。可,这终归是个念想,有个念想总比没有好,想到这里,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里默念:“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保佑老姬没病、没灾,事情顺利办成!”

奚雨菲只顾自己胡思乱想,连儿子走进屋,来到她跟前都没有发现。她这里还继续念叨时,儿子说话了。

“妈,你咋了?”姬升耀满脸狐疑的问道。

奚雨菲睁开眼睛,看见儿子站在面前,马上觉着脸上发热,表情僵硬,只好尴尬的笑笑,连声说:“没什么!没什么......”说完话,她不敢再看儿子脸上的疑云,慢慢走到女儿床边,轻轻拍了拍还在熟睡的女儿,说:“升华、升华,醒醒.......醒醒......吃饭了......”

姬升华其实早就醒了,她睁开眼时,刚好看见母亲双手合十正在祈祷。她虽然听不清楚母亲嘴里念叨什么,但她却不想惊扰一名虔诚的信徒。因为姬升华知道,眼前这名信徒之所以虔诚的祈祷,一定为了自己的女儿,为了自己的丈夫、儿子,为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于是,姬升华翻了翻身,闭上眼睛继续装睡。然而,眼睛虽然紧闭,眼泪却不争气的挤出眼眶,顺着眼角肆意淌下,打湿了贴在脸上的枕巾。她紧咬牙关,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心底不断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一股无以名状的苦闷,像已经点燃了引线的炸药包,随时都有可能把姬升华炸成碎片,“坚持!坚持!不能哭!不能哭!”她不住的提醒自己,告诫自己。

听见母亲喊自己起床,姬升华连忙把脸扭到一边。趁着扭脸的机会,她将眼泪擦在枕巾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含含糊糊的应道:“哦,知道了,妈!”说完,她原地没动,又趴了一会儿,这才慢慢翻过身,坐起来,伸了伸懒腰,强装笑脸说:“终于考完了!”

奚雨菲一愣,随即笑着应和道:“是啊,考完就轻松了,你不是喜欢睡觉吗?这几天就痛痛快快的睡吧,把前段时间没睡的觉全部补回来。”

“啊!能天天睡觉?考完试的待遇就是不错,哪像咱命苦啊?”母亲话音刚落,姬升耀就伴着鬼脸,用羡慕的口气酸溜溜的说道。

“你小子就会说一些风凉话,等你考完大学也能享受这个待遇。”奚雨菲接过儿子的玩笑话,继续打趣道。

“说了要算数啊!姐,你给我作证!”姬升耀转过脸,盯着姐姐表情严肃的说。

“好!好!我作证,我给你作证!哈哈哈......”姬升华还没说完,一家人大笑起来。

笑过以后,家里的气氛好了一些,每个人的烦心事都暂时放到一边,默契的、小心的、心照不宣的呵护着家温馨,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久违的、快乐的傍晚时光.....

章节目录 第42章 双重打击 女儿这里已然尘埃落定,考好考差谁也左右不了,只等静待张榜公布的那一天。等待法院调查、等待丈夫回家、等待考试结果......“等待!”对于奚雨菲来说,已成常态,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累赘,倒是可以把考试的事情暂时放一放,心里反而少了一档子事儿。

忙活完家里的事情,厂子里的事情就成了大事!

奚雨菲不敢耽误工作,等到她再次走进轴承厂时,厂子里已经大变样儿!一个现代化、机械化的服装加工厂,矗立眼前。

走进服装厂,仓库里堆放着成卷的布匹,目测至少有几千卷儿,各种材质、各色各样的原材料,将一千多平米的仓库,填的满满当当。

车间里,一排排崭新的缝纫机、锁边机、印染机......井然有序的安放在车间各处;房顶上悬挂的笨重大灯已被拆除,几十个自屋顶垂吊下来的白炽灯管,开始担负起照明重任;晶光透亮的玻璃取代了窗户上的塑料布,和煦的阳光从大块儿玻璃窗透过,照射进车间里,眼前一片敞亮,心情一下子放松了,心胸也开朗了......

种种迹象告诉大家,这个曾经的重工业制造工厂,完成了华丽转身。现在,经过重金打造已经脱胎换骨,变为人类美丽事业的发源地。

变化太大,奚雨菲不适应,大家伙都不适应,但是诸多的不适应,并没有影响众人心情,工人们对新工厂充满了期待,天天期盼着服装厂早点儿开工,自己早点儿上岗!

然而,好事多磨!

自从安装完设备,重新把各个车间装修亮化以后,广东人就离开了工厂,除了偶尔驶入几辆卡车,往仓库里卸点儿布匹外,服装厂的大门再无外人进出,老轴承厂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这段时间,代理厂长老杜也失去了踪影,所有车间均被上了锁。无处可去,但又不愿离开的工人们,只好每天聚在传达室,或者坐在厂区宣传栏前面的空地上打牌、聊天.....无奈的消磨时间,焦急等待着复工消息。

半个月以后,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头天晚上,厂区宣传栏中还空空如也,待到大家第二天早上醒来,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大字报。工人们兴高采烈的奔到大字报前,瞅了一下题目就傻了眼!

大字报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楚——《XXX服装厂关于进一步减少岗位设置的通知》。原来,大字报上刊登的不是复工消息,而是第二批厂内待业名单。这个待业名单范围更广,三十岁(含三十岁)以上的干部、工人全部厂内待业,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按照服装厂岗位需要,结合个人技术特点重新分配工作。

这个突然的、毫无妥协的、简单粗暴的遣散通知,无异于晴天霹雳,对于这群上有老、下有小的产业工人来讲,待业就意味着失去了生活来源,就意味着可能会让老婆、孩子跟着自己吃了上顿、没下顿,过着一种忍饥挨饿的日子!

经过短暂发懵,人群中突然冒出一句极具煽动性的喊话:“强盗,强盗!不公平,不公平!谁也没权利抢走我们的工作!”

“对,找他们去.....”

“这是我们厂子,不能让外人抢走......”

“.......”

一句话,立刻引燃众人的愤怒,抗议声、声讨声、咒骂声,此起彼伏,工人们立刻拧成一股绳,同心协力想为自己争取合法的权利、应得的利益。

喊了一阵、闹了一阵,等到大家伙发泄完胸中的愤怒,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却又傻了眼!原因在于,面对眼前的不公正,竟然不知如何下手。

原来,大字报上宣布的待业人员中,第一个就是代理厂长老杜,紧随其后的有原厂长张田、沈国保等等。

轴承厂第一次宣布待业人员时,厂领导都在岗,不幸离岗的工人们,还能以厂领导处事不公、厚此薄彼为由,逮住厂长、副厂长骂个狗血喷头,借以撒撒气、泄泄愤......

看看现在,所有的厂领导都成了待业人员,大部分干部、职工都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存在对立面儿,就失去了斗争的目标。

没有敌人,大家伙立刻变成了无头苍蝇,只能围着大字报大吵大嚷,哭天抢地......第二天,工人们面对紧锁的工厂大门,和一夜之间全部更换的保卫人员,更是一筹莫展。

可是,总不能坐以待毙!毕竟吃饭穿衣是个现实问题,来不得半点儿闪失,一刻也不能迟误。

经过多日合计、商量,在原厂领导班子的带领下,工人们象征性的在工厂门口闹了几次,到县政府集体上了几次访。

结果还不错,经过几个回合的拉锯、谈判,县里答应和厂里共同负担待业人员的工资,连同第一批厂内待业人员,工资统统从53元涨到了110元。至于,复工、重新分配工作等等要求,都被一一驳回,工人们再想迈入原轴承厂的大门,已经变成了一种奢望,恐怕今生难以实现了.....

经过此役,大家看出再闹下去也没什么用。于是,喝了场散伙酒,互道珍重后,一拍两散,各奔东西找活路去了。

自此,这个曾经的利税大户,最终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淹没在市场经济改革的洪流中,成为一代产业工人共同的美好记忆......

奚雨菲和其他工友一样,依依不舍得离开了工厂.....

磨难未来之时,奚雨菲希望不要来,磨难无法避免之时,她祈求不要来的那么快......现在,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降临在这个不幸的家庭头上。女主人欲哭无泪,也无可奈何,她心里明白,这点微薄的收入,无论如何也养活不了一家人。可是,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听组织话,听了半辈子,服从组织安排,服从了半辈子。这下,组织撒手了、不管了,让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重新谋活路,谈何容易!

况且,现在领到手的这110元工资,也是暂时的,指不定那天,连这点儿喝口凉水的钱都会失去......这,让奚雨菲更加恐慌。

“钱!钱!钱.......”奚雨菲脑子里不停想着这个字,想一次,就感到压力大一层。

不断增加的思想负担,无情的碾压着她的精神,就在推开自家门的一瞬间,她感觉肉体几近崩溃,“扑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厨房门口,昏了过去半晌才醒。

好在这一次醒得快,奚雨菲再次晕倒这件事,瞒过了去同学家帮忙的儿子,也瞒过了外出看榜的女儿。

这天,姬升华终于等来了高考结果。

知道今天高考成绩发榜,姬升华特意起了个大早,兴冲冲蹬上自行车,冲向学校。

可是,真正站在学校门口,看见影壁墙上的大红光荣榜,姬升华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那么多熟悉的名字从她眼前扫过,最熟悉的、最渴望的三个字——姬升华,却没有出现。带着愈发焦急的心情,上上下下看了三遍,还是没有自己的名字,她泄气了,现实告诉姬升华,她——落榜了!

然而,这个令人失望的结果,并没给姬升华带来多少不快,反而搬开了一块压在心口的大石头,那一刻,她感到如释重负。

于是,姬升华深呼几口空气,悄悄钻出人群,快步离开学校,站在马路边上,远远看着几个要好的同学,站在大红光荣榜前相互道贺,她在心里也为同学们送上了祝福......

看榜的人越聚越多,熟识的面孔越来越多,姬升华知道自己该走了,再待下去只有遗憾和羞耻。因而,她默默地骑上自行车,快速离开了学校。

回家路上,姬升华一边为没有考上心仪的大学,感到难受、难过,一边又为不用再担心学费的事情,感到轻松、释然。同时,她还一边为不能走出这个小县城,感到前途渺茫,一边又为减少了全家生活负担,感到了些许欣慰。

姬升华双脚机械的蹬着自行车,脑子里被东一出儿、西一出儿的想法塞得满满当当,可心里却愈加空落落的。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嗓子眼儿被异物卡住,干张嘴,发不出声音。她想大笑几声,可谁知,眼泪却止不住的冲出眼眶,迎风飘散......

以前,姬升华总感觉学校到家这段路很长,不知为何,同样的路程,今天却变短了。她感觉自己还没得到充分宣泄,还没准备好面对家人时,已经到了家门口。

姬升华跳下自行车,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拧了一把鼻涕,犹犹豫豫伸手去推大门,手指刚刚触碰大门的一刹那,仿佛触电一般,急忙又缩了回来。然后,她双手无力地耷拉下来,站在原地,呆望着面前破旧的院门,心中五味杂陈,沉了一会儿,重新推上自行车,顺着围墙走到了小院儿后面。

院子后面是片树林,原来是姬老二家菜地。

自从国道不远万里拉扯着姬老二共同致富以后,来往这一带的陌生人成倍增多,原先菜园子里种的哪一点儿白菜、萝卜,就成了过往行人的福利。于是乎,路人们今天顺颗白菜、明天拔颗萝卜,搞的姬老二不胜其扰。

期间,姬老二住在窝棚里,守着菜地里撵过几次,无奈效果了了,主要因为偷菜的贼太多,他自己守不住、也撵不过来。

时间一长,姬老二自己先就丧失了信心。回到家,跟老婆合计了合计,发现就是把满菜园子的白菜、萝卜都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与其费工费力的又种又养,末了还搭上一个壮劳力去保护这些不值钱的蔬菜,还不如通通拔掉,种点儿没人要的东西来的划算。

说干就干,姬老二卖掉菜园子里的白菜、萝卜,又凑了点儿钱,从外乡拉来几十棵梧桐树苗。

说是树苗,其实也有小孩手腕粗细。将这些树苗栽到菜地里,他算真正省了心,开始一个多月还过来浇浇水,顺便看看成活情况,再后来就没来过。无人涉足,这里就成了被人遗忘的角落,直到奚雨菲一家搬过来为止。

梧桐树算是经济树种,适应环境能力强、不挑食、长得快,几年功夫就长得枝繁叶茂,粗壮的树干足有男劳力大腿般粗细。

原来的菜园子,变身成一片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林。

奚雨菲一家搬来后,夏天经常到树林里避暑。宽大的梧桐树叶把炙热的太阳光撕成了碎片,落在地上已然失去了热度,倒是斑驳的阳光就像碎玻璃一样闪闪发光,给人以惬意的享受。坐在树荫下,微风吹过,倒也凉快!

现在,姬升华又推着自行车走进这片小树林。她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没人!听听动静——没声!只有头顶上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

这样的环境,正是姬升华想要的,也是她急需的。

身处这种隐蔽的地方,姬升华终于放下了所有的伪装,找到了发泄痛苦的出口,释放压力的渠道。她再也不想压抑自己的情感,什么世俗的眼光、前途的担忧、父母的期盼等等,全都滚蛋吧!此刻,她只想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让声音解放自己桎梏的心,让泪水洗刷掉自己所有的烦闷。

想到这里,姬升华一把丢掉手里的自行车,“啊—啊——”大喊几声,紧接着“呜、呜.......”失声痛哭,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爸爸、爸爸.....”她哭喊着冲到一棵大树前,将树干紧紧抱住!

撕心裂肺的哭声,仿佛触动了这棵梧桐树的情感,树干极力摇摆,树枝噼啪作响,巨大的树冠低下头,顺风飘落的几片树叶,轻轻拂过她的头发,就像母亲慈爱的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躯体,一片两片、一下两下,三片四片、三下四下.......

渐渐的,姬升华哭累了,声音越来越小,双腿再也无法支撑濒临崩溃的身体,重压之下膝盖逐渐弯曲,依靠着树干缓缓下滑,最后瘫坐在地面上。她顺势双手紧搂膝盖,身体慢慢蜷缩在一起,像一个瘪了气的皮球,把自己包裹了起来。

须臾,姬升华终于止住了哭泣,睁开眼,眼帘中一层薄薄水幕,将她的瞳孔包裹严实,透过这层晶莹剔透的水幕,她的目光直愣愣落在不远处。

那里,躺着姬升华刚刚撒手不管的自行车。

恍惚间,姬升华看见原本伏地不起的车子,正被一个强壮、高大的男人扶起,男人一边扶,一边说:“升华,要勇敢一些,别怕!爸爸帮你扶着呢,你就尽管练,一定不会摔倒!”弯腰扶正自行车,男人抬起头,看着姬升华,又招呼道:“过来孩子,再练一会儿,相信爸爸!”

章节目录 第43章 再起变动 两人四目相对,一瞬间姬升华被男人的面容惊呆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这个男人竟然是——爸爸!

由于心里没底,姬升华慌忙揉了一下眼睛,再次确认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看法,没错!眼么前儿的这个男人,就是自己至亲至近、日思夜想的父亲!

此情此景,姬升华顿时忘记了所有的苦闷,脸上立刻含泪而笑,张开嘴,大声喊道:“爸爸,爸爸....”

可是,近在咫尺的父亲,对于女儿的呼唤,置若罔闻,不但没有走近她、安慰她,反而目视前方,从孩子眼前经过时,都没有看一眼。

然而,事有蹊跷,姬升华明明看出父亲没有注意自己,可是耳朵里真真切切听见了父亲的召唤:“升华、升华,听爸爸的话,再练一会儿!”

姬升华一愣,以为父亲没有听见,赶紧提高嗓门,大喊道:“爸爸,我在这里,爸爸,我在这里.....”父亲依然故我,还是对她不理不睬,依旧执着的往前走。

姬升华顺着父亲前进的方向看去,一个女孩的背影出现在眼前。

姬升华这里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只见女孩突然转过身来,大声抗议道:“我不练了,反正也学不会,我不骑了,还不行么!”说完,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女孩扭脸的一瞬间,姬升华再次愣住,那脸、眉毛、鼻子、眼睛.....就是活脱脱的自己,就是初中生姬升华!

再听声音,“嗯?”姬升华感到更加疑惑不解,心里不断重复一个问题:“这个声音?这个声音?这个.....这不是我的声音吗?这......”眼前匪夷所思的画面,立刻把她吓的目瞪口呆。

“怎么回事儿!”姬升华问自己。——没人回答!

“唉!这孩子,别赌气了,不练就算了,走吧,爸爸回家给你们做好吃的!”父亲说着话,无意间也扭过头来。

这时,姬升华才得以细看。

眼前的父亲一头乌发,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红光满面!身材伟岸、强壮,浑身上下散发着而立男人的魅力。

不等姬升华咂摸出味儿来,画面里,父女二人继续前行,亦步亦趋的从她眼前走过,慢慢走远......

两人即将从眼前消失的那一刻,姬升华心里慌了神儿,她用尽全力支撑身体,想站起来追赶——可是,两条腿像灌满了铅水,怎么也迈不开,抬不起来。她泪流满面,想张口叫喊——可是,任凭喉咙喊到撕裂,父亲却根本听不见......

女孩已经从画面中消失,父亲的背影也越来越模糊,此时此刻,为了抓住最后一点儿念想,姬升华拼尽全力,只听见“啊!”的一声,身体猛然一怔,她原本蜷缩在胸前的双腿,奋力蹬了出去.....随之,迷迷糊糊中感觉身体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倏地的睁开双眼,面带惊恐,不安的向四周张望。

刚才的画面消失了,自己还在树林里,还在那颗梧桐树下,四外除了光线暗了一些,其他一切如故:倒在地上的自行车,依旧安静的躺在原地;头顶上的梧桐树叶,依旧哗哗作响;依旧可以听见公路上传来的汽车鸣笛声......眼前这一切都没变,无一不在提醒她,刚刚——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姬升华赶忙重新闭上眼睛,她不想面对现实,想回到方才的梦境中,奈何现实却不肯放过她,脑海中已经醒悟的道理,挥之不去。表面上眼帘覆盖着眼珠,实际上脑子里只想到了——回家,眼睛越闭脑子越想,脑子里越想,回家的愿望就越强烈.....最终,她放弃了无用的坚持,哀叹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扶起自行车,带着儿时的回忆,离开了树林......

家里,奚雨菲也没闲着,早上女儿走后,自家小叔子就推着一排子车小麦进了院子。

姬东卫把排子车停到安装了机磨的房间门口,冲着厨房里喊道:“嫂子,帮忙卸下车。”

“哦!马上啊!”话音儿刚落,“吱——”厨房门打开,奚雨菲走了出来。

姬卫东之所以这么理所当然指挥自家嫂子干活儿,皆因为两个人的身份有了微妙变化,已由纯粹的亲戚关系,变为了老板跟工人的雇佣关系——姬东卫是老板,奚雨菲是工人。

奚雨菲跟姬东卫彼此身份出现变化,还要从轴承厂第一次大规模厂内待业说起。

按理说,姬东卫作为一个资深农民,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管是手里的营生,还是田里的活计,都和工人们厂内待业毫无关联,绝对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码事儿。可是,世间万物皆为一体,表面上看起来相差十万八千里的两件事,冥冥中却有联系,根子上却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时间往前退回三个月,姬东卫原本已经闲下来的磨面作坊,突然业务量猛增。一开始,只是老街坊们捧个场,担着几担小麦或者拉着几袋子玉米,来他这里磨面。后来,磨面的人越来越多,范围也越来越广,十里八乡的老百姓,有的推着排子车,有的开着三马车,纷纷往他这里送钱,这可让姬老二高兴的合不拢嘴了。

什么精粉、二八粉、玉米面儿等等,虽然顾客的要求不一,但是目的趋同,就是希望姬东卫少收钱,多办事儿,少出麦麸、谷皮等等下脚料,多出点白面儿、玉米面儿。他也乐得顺着顾客的意思来,因为这些要求对他来说也不难,就是紧一把机器,松一把机器的事情。

随着磨面的人日渐增多,姬东卫高兴之余,好奇心也跟着与日递增。于是,他凑着干活间隙,抽空儿就向顾客打听原因,听得多了,自己就理出来一个头绪,知道了个中缘由。

其实,顾客当中大部分人来这儿磨面,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生活所需,自家吃的面往往一两袋子就够了,多出来的面粉主要用来送人,多送给亲戚、姐妹、兄弟、同学等等。虽然,面粉的最后归属千差万别,不一而足,但是接受这些面粉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标签——厂内待业!

虽说厂内待业的人员不都来自轴承厂,但是大家殊途同归,这个标签一旦贴上,就意味着她或他的厂子倒闭了、转产了,就意味着没有了经济来源,就意味着家里生活异常拮据。

所以,这些人为了生活,为了生存下去,只好向亲戚、朋友求助。可是,一旦只能将求助对象锁定在农民身上,这可就犯了愁!庄稼人生活本身就不宽裕,自顾尚且不暇,资助别人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老实巴交的农民心底本就善良,眼睁睁看着亲近的人缺吃少穿,自己不理不睬,任谁也狠不下这个心!

可,知道不能不管,却有束手无策!

拿钱吧——没有!帮忙找个工作吧——没那本事!思来想去,大家就把这个“忙”,不约而同放到了自家种的粮食上面。

这些年,农业科技发展很快,经过大范围改良换代,粮种愈发高产,科学种田已经深入人心,种植技术也好,田间管理方法也罢,都已经远远超过了十年前。还是那块儿黄土地,还是那方水土,还是那样一群勤劳质朴的农民,现在不管是小麦、玉米、大豆,还是别的农作物,产量都有了大幅提升,自给自足已不在话下,“家有余粮”已成为各家各户的标配。

因而,庄稼人人缺钱、没权,却不缺粮食,磨上几袋子玉米面儿、白面儿,给城里的兄弟、姐妹送去,即帮助这些待业职工解决了燃眉之急,又为社会稳定尽了一份绵薄之力。更重要的是,行了善、积了德,心里也就踏实了很多。

所以,待业这种本来痛苦的事情,反而为姬东卫带来了滚滚财源,来他家磨面的人接连不断,家里的机磨也从早上一直转到傍晚。

开始,姬东卫自己干,后来磨面的活儿越来越多,他一个人就忙不过来了,叫上老婆大人帮忙,还是人手不够,一天天累的腰酸背痛腿抽筋,还是无法满足顾客的需要,落下不少埋怨。

正当姬东卫准备雇个小工打下手时,大嫂厂内待业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

姬老二是个精于算计的人,小算盘一打,觉得白白放过一个低工资的长工不用,本身就是损失。于是,姬老二鼓动她家“母夜叉”上门做嫂子的思想工作,希望对方能把磨面的活路应承下来。

奚雨菲接受“母夜叉”面试时,正是自己为全家开销束手无策时。她晓得全家的处境,以目前每个月110元钱的生活费,远远不够正常花销。况且,还有孩子们的学费,那可是雷打不动的开支,吃不上饭也得交。

在此情况下,弟媳妇张久芬的到来也算及时,奚雨菲寻思:“反正也是闲着,给东卫家打个零工,每个月还能挣点零花钱,何乐而不为?”因而没有推辞,爽快的将活路接了下来。于是,厂内待业后的第二天,她就跟着姬东卫夫妻,忙前忙后开始了打工生涯。

干活儿再累,奚雨菲也没有忘记女儿高考,什么时候放榜,她跟女儿一样关心。因为担心过多的关注,会给孩子思想上带来无形的压力,她刻意把自己迫切的心情深深埋藏起来,不想让女儿知道。自己私下里找到女儿班主任老师,打听到了确切的放榜时间。

奚雨菲本打算和女儿一起去看高考结果,可真到了放榜的这一天,却打起退堂鼓。

一来,这几天磨面的人太多,三个人忙的脚手不连地儿,她不好意思跟小叔子请假;二来,她担心看见不愿看到的结果,如果考不上,也不想和女儿一起直面,原因在于女儿要强,从小就是这种脾气,真到了无法回避的处境,孩子会自责,会因为愧疚而无法面对妈妈。三来,自己不去,正好给孩子一个独处的机会,让她自己想清楚,不给她压力,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基于以上考虑,今天奚雨菲有意不与女儿同行。一大早,发现女儿独自出门,她也没有多问,待到孩子走远,她就赶紧收拾完家务,准备随后跟上,去孩子学校瞅瞅高考结果。可是,女儿前脚刚走,自己后脚还没出家门,就被姬东卫喊住,跟着新老板一起卸车、上麦子......忙活了起来。这一忙,就到了日落西山,她只好放弃了去孩子学校的想法。

傍晚时候,奚雨菲刚把饭做好,就看见姬升华闪身进了房间,本想问问女儿高考结果,但从孩子一进门儿落寞的表情,垂头丧气的样子上面,她读出了不好的注解,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装作没有看见有人进来,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儿。

发现母亲没有注意自己,姬升华坐到床边,嘴里含含糊糊打了个招呼:“妈,我回来了。”说完,低下头,不敢直视母亲投来的目光。

“哦,升华你回来了,去......考的......”奚雨菲应了一声,还想说话,却被女儿冷漠的表情顶在了嗓子眼儿里,尴尬的看着女儿低头坐在床边,随后慢慢躺下,不尴不尬的憋出两三个字,下面竟然不知说什么好了。

这时,刚好姬升耀推门走了进来。

“妈,姐回来了吗?”姬升耀进门就问。

“嘘!小声点儿。”奚雨菲指了指躺在床上的女儿,示意儿子压低声调。

姬升耀看看躺在床上的姐姐,又看看满脸疑惑的母亲,心里猜出了几分。

姬升耀慢慢靠近母亲,凑到耳边问道:“妈,姐怎么了?难道......”

奚雨菲没立刻回答儿子的问题,抬手指指门外,小声回应道:“咱俩出去说,让你姐歇会儿......”

姬升耀顺从的转身走出了房间,随后,母亲也跟着走了出来。

姬升耀看着母亲小心翼翼的将房门轻轻关上,就迫不及待的问道:“我姐咋了,生病了吗?”

“不清楚。”奚雨菲想了想,又说:“估计考的不好,一回家就躺床上了。”

“没考上?”姬升耀接着问。

“不知道,你姐没说,我也没问,但......”奚雨菲欲言又止。

“但什么?”姬升耀没给母亲思考的机会,问题像连珠炮,一个接着一个。

“但从你姐的情绪上看,估计考的不理想。”奚雨菲顿一下,接着说道:“哎!算了,我们不给你姐压力,等她自己想明白了,自然会跟我们讲。”说罢,她看一眼儿子,又道:“你拨点儿饭去自己房间吃吧,我等你姐醒了,跟她谈谈。”

“行!我去盛饭。”姬升耀说着话就想推门进去。

奚雨菲见状,连忙拦住儿子,小声说道:“你回屋写作业,我去给你盛饭,回头儿给你送过去。”

“哦!不着急。”姬升耀明白母亲的苦心,没再多说,转身走到自己房间门口,迅速推开门,闪身进屋,又迅速的把门关上。

“吱——咣!”奚雨菲听见关门声,这才怀着忐忑的心情,慢慢推开厨房门,抬起腿轻轻走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44章 舐犊情深 姬升华虽然躺在床上,但是母亲和弟弟进门后的谈话,出门时的举动,都没有逃过自己耳朵,听到“吱”的一声,她赶紧侧过脸,面对墙壁,全身保持原来姿势,一动不动的继续装睡。

其实,刚才姬升华真的感觉又累又困,特别想睡觉。可是,不知怎么着,眼睛越闭脑子里越清醒,紧紧闭上,悄悄睁开,又闭上,又睁开......反复几次,均告失败。好不容易挨到母亲和弟弟离开房间,她索性瞪大双眼,目光炯炯有神,直勾勾盯着房顶上一根熏黑的木头椽子,脑子里信马由缰,东想西想,再次陷入混乱。那份专注、那份执着,真可称得上——看的入神,想的麻木!

奚雨菲再次踏进房间,没有着急往里走,而是站立在门口,借着昏暗的灯光,屏神静气打量女儿。看了一会儿,确认孩子还在安睡,这才轻手轻脚走到饭桌前。左手从台面儿上拿起一个粗瓷大碗,右手手执一把汤勺,伸进铁锅里搅合搅合,凑着里面的乱和劲儿,盛了半碗白菜炖粉条。接着,放好菜碗,自竹篦子中拿出一个玉米面儿掺白面儿的馍,放到菜碗里。最后,顾不的抖落粘在汤勺上白菜叶,直接从旁边的小铝锅里舀了一大碗米汤,双手端起两只大碗,退出了房间。

奚雨菲给儿子送完饭,再次回到厨房里时,恰逢女儿翻身,意识到女儿可能睡醒,她就试探着,小声喊道:“升华!升华!醒了吗?”

姬升华有心仍然不搭腔,转念再想,也不行!她知道母亲的脾气,如果这样不言不语的赖在床上,一直不下地吃饭,母亲决然不会自己先吃。

谁也不是铁打的筋骨儿,母亲搬了一天麻袋,做了一整天的苦力,早已精疲力尽,赶在这种时候自己使性子、耍脾气,感觉尤为不孝,想到这里,喃喃的应声道:“嗯!”

听见女儿有气无力的回答,看见孩子侧身面朝墙壁,继续躺在床上。奚雨菲的心里既心疼又无奈,停了一会儿,轻言轻语的问道:“升华,吃饭不,妈把饭做好了,用不用先给你盛一碗。”

“我不饿,妈你吃吧。”姬升华心里堵得慌,胃里面也感觉胀满,确实不想进食。

“那.....我......现在也不饿,等会儿吧,你啥时候饿了,我们一起吃。”奚雨菲搬起凳子,边说边坐到了床边。

想到母亲饿着肚子,陪着小心等自己吃饭,姬升华越发感到惭愧和不忍,急忙转过身看着母亲,支支吾吾的说道:“妈.....我真的不饿,我.......”

“嘘——孩子,不说了.....”奚雨菲见状,连忙阻止女儿继续说下去,伸手轻轻放在孩子肩膀上,仔细端详着女儿委屈、苦闷、惭愧的脸庞,目光中充满慈爱与宽容,用低低的声音问道:“升华,是不是考得不理想啊?没关系,妈心里明白,不怪你!”温柔的语气中,带着小心谨慎。

“妈,我.....”身上感受着母亲手掌传来的温暖,耳朵里听见母亲的安慰与宽容,一切的一切就像两把尖刀扎在姬升华身上,心里感到扭着劲儿的痛!

母亲越宽慰,姬升华越自责!想起这几个月来,母亲一个人抗起了家里的变故,不但要为全家人的生计奔忙,还要为儿女们的前途终日奔波。妈妈忘我的付出,使脸颊日渐消瘦,头发越显斑白,枯树皮一样粗糙的眼角和额头,晦暗无光。

母亲这样忍辱负重、任劳任怨,为了谁?为了什么?没人讲,姬升华心里也明白——都在替孩子们着想,为孩子们找到一条希望之路。而自己呢?自己是怎么报答母亲的呢?——名落孙山!用高考失败感恩母亲的含辛茹苦,世上最不孝、最羞愧难当的事情,莫过于此了。

短短一年多的光景,母亲已经把余生大部分时间,消耗殆尽,消瘦佝偻的身体告诉姬升华:“这些也许仅仅是开始,今后......”她不敢往下想,更不敢面对母亲怜爱的目光,

此时此刻,姬升华非常后悔自己刚才的选择,她觉得不应该回家,理当沿着门前的公路一直走下去、走下去.....直到从自家门口消失,从母亲期盼的目光中消失,从这个处处充满痛苦回忆的世界消失......也许,只有在一个陌生的、平等的、虚幻的世界里,她才能找回曾经的自己,才能踏踏实实的、充满自信的生活下去。

想到这里,姬升华的泪水喷涌而出,迅速将枕巾浇湿,她再也无法抑制心底的苦痛,猛的转过身,一下子扑到母亲怀里,喊了一声“妈——”随后,双手抱住母亲上半身,嚎啕大哭,边哭边说:“对不起......对不起.......”

女儿的情绪突然急转直下,奚雨菲的心也即将崩溃,孩子身体的每次颤抖,都像正在摇摆的钟锤,一下一下撞击着她、刺激着她,让她感到了撕心的痛楚。她忘不了,女儿为了学习彻夜不眠,也忘不了,家里变故给女儿造成的影响,她自责、痛苦,她带着一颗赎罪的心,希望孩子哭出来,更希望听到孩子的抱怨。

然而,女儿并没有埋怨,更没有怨恨,只是大声痛哭,一句话也不说,奚雨菲读不懂其中含义,只好轻轻拍打孩子的后背,嘴上不断安慰,眼睛里陪着掉眼泪。

姬升华哭了一阵儿,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她把手伸向身后,抓起枕巾擦了一把泪水,低头说:“妈!我对不起你,早晨我去了学校,高考结果出来了,我没考上。”声音懊悔而又沮丧。

“哦,这个,我.....你.....”虽然,奚雨菲已经猜到这个结果,但是真正从女儿口中说出来,传进自己耳朵里,变为现实,她心里还是觉得可惜和失落,本想安慰女儿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房间里暂时安静下来,母女二人谁也不先开口说话,都在相互猜想对方的感受。母亲短暂的沉默,让姬升华感觉时间过的无比漫长。

姬升华说完高考结果后,自己已经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她猜想母亲会暴跳如雷,会声嘶力竭的训斥,甚至是打骂。对于这些,她不怕,乃至还有点儿渴望。因为,只有来自母亲的责难,才能使她得到救赎,无论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奚雨菲的面容依旧那么慈祥,被泪水遮蔽,看上去稍显迷离的一双眼睛,依然显露出慈爱的目光。

母亲这一举动,使得姬升华的内心更加愧疚,她颤声说:“妈,你打我吧,我让你失望了,你骂我、打我,我绝对不怪你,我......我......罪有应得!”她努力想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可是还没等她把话说完,不争气的眼泪再次跳了出来。“妈!对不起!对不起.......”说完,哭声更甚。

“没事!没事!呜呜呜.....”奚雨菲也跟着哭出声来。

“妈——”不待母亲有所反应,“扑通——”一声,姬升华翻身跌落床下,顺势跪倒在地,双手抱着母亲的双腿,嚎啕痛哭!

“哎呀——”姬升华的举动将母亲吓了一跳,奚雨菲慌忙离开板凳,迅速弯下腰,伸出双手,托起女儿的脸颊,哭着问道:“升华,没摔着吧,闺女,没摔疼吧,你怎么这么傻,你......”女儿愈发痛苦的哭声,仿如一条导火索,一下子引爆了奚雨菲心中压抑了很久的悲伤,她双膝跪倒,一把将孩子搂到怀里,嘴角儿哆哆嗦嗦的说道:“升华,妈不怨你,都怪爸妈没有尽到责任,应该我们给你说对不起!孩子你有气就往妈妈身上发,别委屈了自己.....”说完,她仅仅抱住女儿的肩膀,放声痛哭!

这边房间里,母女二人痛彻心扉的哭声,立刻传到了隔壁房间。

那里,姬升耀正在写作业,他听见哭声马上心里一惊,以为母亲和姐姐出了意外,扔下笔,立刻站起身,冲出了房间。

姬升耀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厨房门口,顾不上敲门,一把推开房门,随即闯了进去。

“咣——”房门打开,眼前的一切使姬升耀感到惊愕,他没看明白所以然,呆呆的站在门口,瞅着母亲和姐姐跪在地上抱头痛哭,不知如何是好。

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姬升耀从姐姐有一句、没一句的哭诉中,渐渐明白了痛哭原因。他心里清楚,自己还没有资格参与其中,这个时间、空间应该属于眼前的两个女人,只有她们才是真正了解对方的人。而自己,虽说可以作为儿子,可以作为弟弟,但这两个身份都不是留在这里的理由,自己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离开!

想到这里,姬升耀慢慢往后挪,悄悄退出房间,随手轻轻关上房门。他把这一切做的如此谨慎,如此小心,主要为了不打扰两个至亲至近的人,为了不让自己的伤心,影响到房间里两个已然痛苦不堪的人!

关上门,听着屋里的哭诉声,姬升耀迟迟不愿离开,面对已经斑驳的门板,泪水不自觉的从眼角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再次品尝到了无能、无助、无力的滋味,虽说这种滋味已经十几年没有尝过了,但尝过一次,就永远无法忘怀。

那时候,姬升耀大约上小学二年级。一间破教室,一个小黑板,几张长条课桌,几把从自家带来的矮凳,就是他们班里所有的设施、设备。

对此,大家都不埋怨,因为他们班这样,其他班也一样!倒也平等。

学习设施简陋,课间活动更谈不上。不过,这样也好“穷则思变”,寒酸的现状,能够充分发挥同学和老师的主观能动性,那就是——有机会上,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

所以,曾经有一段时间,“跳马”这一体育竞技项目,就被某个大脑运转灵活的同学亦或者老师,从体育赛场上引入群众中间,引到了学校那个尘土飞扬操场上。

既然玩“跳马”那就得有——木马,这是最基本的运动器械,可就连这个最基本的器械,学校都没有。没有木马怎么办?那就用“人马”。

三、五个人为一组,剪子、包袱、锤一顿下来,最后输的人就被当做了“木马”。看他一副囧相儿,双腿挺直,下腰,双手按在膝盖上,低头、拱背,等着别人从自己身上跳过。

那天,姬升耀跟着同学们玩跳马,该他跳了。起跑、加速、手撑“木马”,高高跳起,本来这是一套完美的、熟练的动作,可谁能想到,就在他高高跳起的那一刻,手下按着的“木马”摔倒了。随即,他感觉双手按空,头朝下,狠狠的栽倒在地面上。倒地瞬间,他清晰的听到了,“咔吧——”一声,手臂骨折了。

这时,上课铃响了,同学们纷纷冲进教室,操场上只剩下被摔骨折的姬升耀,躺在冰冷的泥土地里,没人问,也没人理。整整一个下午,哭出的眼泪淌在脸上,湿了干、干了再湿.......一直等到父亲把他接走,都没动窝儿。那次,姬升耀第一次尝到了无能、无助、无力的滋味,至今难忘。

今天,再次尝到这种滋味,姬升耀心中透凉,浑身上下一阵哆嗦。他本想回屋继续写作业,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双腿也迈不开,走不动了。他索性原地手扶门框,慢慢地滑坐在门口地上,仰头盯着已然挂满星辰的天空,上下牙床紧咬,脸上的肌肉阵阵抽搐,脖子上鼓起的青筋迅速跳动。他张大嘴,干嚎不出声,任由泪水肆无忌惮的在脸上乱窜,顷刻间布满了整个面颊。

就这样,一家人站在不同的角度,体会着不同的悲伤心境,屋里屋外哭成了一团。

不觉已至深夜,房间终于停止了哭泣,姬升耀也恢复了理智,他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呆在这里,万一母亲出门儿看到自己靠门哭泣,以母亲现在的心情,一定会触景生情,再次痛哭。想到这里,他站起身,紧走两步,推开房门进了自己房间。

这一夜,全家人基本没睡。

奚雨菲和女儿从学习聊到了家庭,又从家庭说到理想,最终两人还是把话题扯回现实,她安慰女儿说:“升华,今年没考上,不要泄气,明年再考!一定会考上你心仪的大学,妈妈相信你,也支持你!”说完,她用力捏了捏女儿的肩膀。

姬升华看着母亲温暖而又坚定的目光,动了动嘴唇,又把话咽了回去。

奚雨菲等着女儿表态,可是女儿低着头,半天没有搭话,于是追问道:“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姬升华之所以欲言又止,不是因为没有信心,而是有了新的想法,她在床上躺着的时候,已经简单规划了自己的未来,本来不想太早透露给母亲,担心母亲失望,更怕母亲不同意。现在,经不住母亲再三追问,只好实话实说。

她低着头想了想,突然口气坚决地回答道:“妈,我不想复读,也不参加明年的高考了。”

章节目录 第45章 直面现状 “啊?这......”奚雨菲一怔,不知怎么接话,听见女儿这么轻易就放弃了理想,并且说的如此斩钉截铁,她这个当妈的,脑袋里的想法极其混乱。可能是期待破灭后,产生了失望!亦可能是重负放下后,收获的坦然!还可能是爱莫能助后,深深的自责!还是三者都有?她不知道.....心里像被打碎了五味瓶,连自己都无法确定,听到这个消息究竟是一种什么滋味。

奚雨菲愣愣的看着女儿,半晌没言语。心里暗暗掂量自己每个想法,以及产生这个想法背后的原因,进而根据自我认知,区分每个想法的对错,最后估摸出女儿之所以放弃理想,是因为自己主观决断?还是因为家庭客观影响?还是因为......她想不出更多的理由,“唉!”轻叹一声,喃喃问道:“你......你不是一直想上大学吗?为啥说不上就不上了,再者说,今年没考上,明年还不打算复读,不复读怎么会有机会?”询问和责备的话语中,透着没底气。

听完母亲责问,姬升华抬起头,母女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奚雨菲不知为何,心中感到一阵羞愧,她眨巴一下眼睛,顺势垂下眼帘儿,赶紧将目光躲到了一边。

母亲这个微小变化,姬升华并没有看出来有何不妥,反而好像发现了新大陆,双眼突然放光,语速极快而又稍显兴奋的说:“我想通了,上大学还不是为了找个好工作,找好工作无非就是为了挣钱养家,现在,我有很多同学在外面打工,每个月都能挣上个千儿八百的,生活过得也不错。既然这样,我又何必一条道儿走到黑呢?不上大学,不上大学就不能活了吗?我看未必!自己找私企打个工,钱也不少挣,不但能养活自己,还能帮助家里减少点儿负担,何乐而不为呢!”

“哦!这样啊.....这好像.....”奚雨菲没了主意,心里对孩子的话有一点儿抵触和不赞成,但脑子里又不知道女儿说的话中到底何处有差池。于是,嘴里含混了几句,没表示赞成,也没表示反对,随后接着问道:“你这个想法行得通吗?工作就是那么好找地?”

“行!工作好找,我都想好去哪里打工了,不过.....”姬升华看出,经过自己晓以利害,母亲坚持让她复读的态度有所转变,于是赶紧趁热打铁,微笑着进一步解释道:“妈你放心,我即使出去干活,也不会离开县城!我们还是天天见面儿,我还得天天吃你做的炒白菜.....呵呵.....”说完,自己尴尬的笑了两声。

“哦!升华,既然这样,妈也不强迫你.....”话已至此,奚雨菲感到女儿决心已定,再劝下去孩子也不会改变多少,说的多了,反而让孩子不能安心实现自己的想法。仔细想想,这又何必呢?做母亲的,不能帮助孩子也就算了,还拖孩子的后腿,这个理儿走哪儿都说不过去。

可再往深里想,孩子还小,今后的人生之路还很长,难道就这样过一生吗?这一点,奚雨菲不能放任不管,于是提醒道:“妈虽说不阻拦你打工,但我还是觉得考上大学,才是走出去的唯一出路,你难道情愿一辈子在这个小县城里?”

“小县城怎么了!你、我爸爸,还不是带着我们全家从这个城市迁到那个城市,最终还不是回到了县城吗?为何费这么大的力气回来,还不是因为这里才是我们的根?”说着话,姬升华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母亲,好像在询问:“我说的对吗?”

见母亲没有接话茬,姬升华继续说:“所以,我想的很清楚,“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朝难”别管县城区域是大是小,别管是否繁华,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只要衣食无忧,过得高兴就得了。再者说,你和我爸费尽心思回来了,我又何必出去!”

女儿最后一句话,像把钢刀直戳奚雨菲心口儿,当年为了能回到老家扎根,她和老姬跑了多少次,费了多少力,她心里最清楚。然而,目下境况已经充分证明,当初回老家就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不但害了自己,而且耽误了孩子们的前程。

错误业已犯下,后悔于事无补!作为家长只能祈求孩子原谅,进而从各方面填补对孩子们的亏欠。可现在看,就连填补亏欠也成了奢望,能够做到不拖孩子们的后腿,就算善莫大焉了。经过一番挣扎,奚雨菲的心结终于解开,心中暗想:“孩子说的对,当年我和老姬费尽气力从城市回到县城扎根,现在为什么又逼着孩子离开?与其这样,当年还不如不回来!”

可是,奚雨菲虽然想通了,并不代表现实就顺理成章完美了。

离开学校,进入社会,奚雨菲更为孩子的选择揪心,一桩桩、一件件困难,摆在面前,不容她不想。

首先,以家里目前的窘境,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儿!所以,指着家里帮忙找工作,基本没希望。

其次,社会上更乱,到处是待业下岗的工人,到建筑工地上当个小工,都挤破了头,想找个正经八百的工作谈何容易。

第三,找不到正经营生,难道也让女儿给姬老二家打工吗?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不管对谁,都是不能接受的结果,自己做父母的,就更加对不起孩子了。

况且,女儿这几年一直上学,从来没有干过体力活,真让她抬麻袋,也不见得能干得了。想到这里,奚雨菲语重心长的说:“升华,你不上学也行,但是你想上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能只看眼前,你想过今后的路怎么走下去吗?毕竟你才19岁,年龄还小,人生今后的路还长啊!”

“妈,你想得太远了.....”姬升华笑了笑,接着说:“我想,先到刘彩凤家帮几天忙,我今天从学校门口贴的通知书上,没有看见她的名字,估计也没考上。她跟我提到过,她早就不想上学了,我想她可能已经跟她爸商量好了.....”

“啥商量好了,跟我们家有关系吗?”奚雨菲打断女儿说话,好奇的问。

“原来没有,现在不好说了,因为.....”姬升华稍作考虑,继续说:”因为,我明天就去找找彩凤,她不上学了,指定帮她爸忙活。她们家开了个塑料加工厂,原来缺工人的时候,我去帮过一段时间忙,现在我找她在自己家工厂里,给我安排个活儿干,她一定不会拒绝。

“哦!”奚雨菲应了一声,脱口问道:“那以后怎么办,这个活儿能一直干下去?”

“不会,我先干一段儿时间,今后,等爸爸处理完事情,回到家再找个好点儿的工作。至于.....以后怎么办,我还没想,还是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今后的路.....”姬升华不知怎么说下去,她也不知道今后怎么办。停了一会儿,笑着说:“今后的路,留给以后再说吧!”终于,姬升华把想了许久的心里话一吐为快,立马感觉丢到一块儿心病,全身上下哪儿哪儿都轻松。

“彩凤她.....”奚雨菲本想说出自己的疑虑,转念想想,可能是自己多虑了。她知道刘彩凤,彩凤是女儿初中同学,是个聪明老实的孩子,初中时两人做了三年同桌儿。到了高中,机缘巧合,两人又被分在同一个班,因此,两人关系非常要好。原先家里没出事,女儿经常邀请刘彩凤到家里来玩。几个月来,因为家里的原因,女儿有意没再邀请彩凤,不过在学校里,两人依旧是形影不离的好同学、好朋友。

女儿嘴里说的工厂,奚雨菲也经常听孩子提起,这个工厂就是刘彩凤父亲白手起家的见证!刘彩凤的爸爸原来在化工厂当技术员,因嫌工资低,养活不了一家老小,干脆就辞了职。自己回家利用自己的技术和家里的现有条件,自己投资办了一个塑料加工厂。

说是“塑料加工厂”,其实也就是个“家庭作坊”。

为了这个小作坊,老刘可算的上——呕心沥血。先是跑到省城里,倾尽全部积蓄弄回家几台机器:有注塑机、粉碎机、搅拌机、吹塑机等等,又把家里的几间房子腾出来,加上几间老宅,收拾出来大小六间厂房,总算给辛苦弄来的机器安了个家。

塑料颗粒——别管是再生的,还是食品级的,都是吹塑、注塑等塑料加工不可或缺的主要原料。这些原料重量轻,体积大,极其占用空间。为了囤积塑料颗粒,老刘又在院子里搭了个遮阳棚,平常用作堆放原材料的仓库,订单多了也被当作成品车间使用。所以,一进他家大门,一股刺鼻的塑料味儿扑面而来,如果初来乍到还真不适应!

地方小又偏僻,一开始谁都不看好。可架不住老刘技术好、又爱琢磨,什么塑料拉花、塑料模具等等,只要给他一个图片,他就会组织工人做出成品。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一来二去,他们家塑料加工厂的名声就传了出去,不但本地人找他们,就连外地客商也纷纷慕名而来。

这几年,厂子的效益一年比一年好,摊子越铺越大,工人越用越多。短短几年,这么一个简陋的塑料加工作坊,就变成了刘彩凤家的摇钱树,老刘腰里的荷包越来越鼓,家里存折上的数字逐年增加,成了远近有名的爆发户。老刘人厚道,从不克扣工人工资。据传,工人在他们家上班,工资比国营工厂里的正式职工都高。

以上这些,奚雨菲早有耳闻,所以她并不担心孩子去了受委屈。

“好是好,可女儿这么小.....”说是不担心,可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事情,不得不再次掂量掂量。“孩子没吃过什么苦,一出校门就给别人打工,初次打工就干又脏又累的活计,到底能不能干下来,如果累病了怎么办?”想到这里,她脸上立刻浮现出羞愧之色,嘴里嘟嘟囔囔不停的自己骂自己:“看着孩子即将受苦受罪,做母亲的却无能为力,真是个无能的废物!”

姬升华看出母亲异样,赶忙补充道:“妈,如果你不想让我去,我就再想办法,你千万别生气!”

奚雨菲抬手擦了一把眼泪,动情的说:“没有、没有,妈只是觉得那活儿太脏也太累啦,怕你吃不消!”说完,又抽泣出声来。

“妈,你别哭了.....”姬升华从谈话中,听出母亲已经默许了自己打工的事情,心中一阵窃喜,边劝母亲,边笑着说:“真没事儿,我去彩凤家里帮忙的时候,干过厂子里的活儿,一点儿也不累。况且,我跟彩凤的关系那么好,她不会让我干重活儿的,这一点你就放心吧!”

女儿乐观精神的影响下,奚雨菲顺从了女儿的选择,说道:“升华,这样吧,你愿意去就先去干着,我再去找找你小宋叔叔,看他能不能帮忙找个像样的工作。”

母亲话音刚落,姬升华连忙阻止道:“不用麻烦别人了,我先干着,等我不想干了,再说吧!”

“别说了,这件事情就听我的安排。来吧,咱俩还没吃饭,饭菜估计都凉了,妈拿去热热。”说完,奚雨菲从地上站起身来,顺手把女儿也拉了起来。

走到饭桌前,奚雨菲摸摸菜盘子,又摸摸竹筐子里面的馒头说:“太凉了,妈重新热热。”说着话,端起炒白菜,又拿出三个馒头,走到蜂窝炉前,打开煤炉下面的火门,坐上炒菜锅,将多半盘子炒白菜倒进去,又把馒头放到案板上,“笃、笃、笃.........”紧切几刀,随后将切好的馒头也放进了炒锅里。

不多会儿,一顿炒馒头大餐就端上了桌。

姬升华接着母亲的力量,从地上站起来,跟着走到桌边,摸摸装着米汤的铝锅,手感温温的,就说:“妈,汤不凉,我先盛上了。”说罢,从桌上拿起了两个空碗。

“好吧。”奚雨菲随口答道。

房间里的气氛,慢慢变得温馨,母女两人边吃饭边聊天,不知不觉到了晚上九点多钟。

这一夜,时间过得尤其慢,直到月挂中天的时候,房间里才传出母女二人轻微的酣声.....

章节目录 第46章 外一章 上架感言 2018年1月26日,对于这部作品来说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别人都把他称为“上架日”,我更愿意把他称为“生日”。

从今天起,这部作品即将以人的面目,展现在广大读者面前,前面发表的十几万字,权当是这部作品孕育怀胎的过程吧。

既然是人,那么就要有鼻子、有眼儿,有健全的四肢,有俊朗的外表,还有......

所以,今后这部作品将要改头换面,主线依然不会改变,那是作品的灵魂。能够脱胎换骨的地方,我要赋予他更好的故事情节,这——就是他的鼻子、眼儿;更优美的描述,这——就是他的四肢;更动人的措辞,这——就是他俊朗的外表......

谢谢你们的支持,下面的故事更精彩,需要你们更多的支持与鼓励!在此,我表示深深的谢意——谢谢!

章节目录 第47章 自食其力(一) 第二天,姬升华早早的吃罢饭,顾不上跟母亲打招呼,骑上自行车就直奔了刘彩凤家。

冲到刘彩凤家里,正赶上彩凤站在门口收货,看见姬升华过来,她也很高兴,赶紧将手里的入库单托付给别人,自己领着同学进了闺房。

“升华,你咋这么稀罕!”刘彩凤高兴的说。

“是吗,你不去我家,我就来你家了,你欢不欢迎!”姬升华借机开了个玩笑。

“呵呵——”刘彩凤笑笑,接过话音儿说:“当然高兴!说吧,来干啥?是不是给我报喜来了?”

姬升华顿了一下,好奇的问:“报啥喜?我咋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好事给你说。”

“嘿!——”刘彩凤面现不悦,以为同学揣着明白装糊涂,拉下脸说:“别装了啊!我知道昨天公布高考结果,你这么早来,还不是为了给我看《高考录取通知书》?”

“啥啊!”姬升华听出同学误会了自己,连忙解释道:“还给你看通知书,看谁的?我也没考上,你不知道?”

“啊——”刘彩凤始终认为以姬升华的学习成绩、学习态度、努力程度,考上大学没问题!谁知,这么有上进心的优秀学生,最后跟自己一样没考上。想到这里,她惭愧的说:“升华,我不是故意摆你难看,我不知道你也没考上!”

“我知道,我不介意!不过......”姬升华停了一下,心里琢磨下面这句话当不当讲。

“不过啥?你说吧!”刘彩凤可没那么多顾虑,着急听下文。

“不过咱们班谁考上、谁没考上,咱学校门口的公告上都有啊,你没看吗?”姬升华疑惑的问。

“哦——”刘彩凤也听出了误会,马上纠正道:“我知道自己考不上,根本就没去看!”说完,脸上并没有半丝后悔的神情,拉起同学得手,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诶!这就难怪了!”姬升华跟着同学坐下,心里考虑着怎么开口。

刘彩凤看姬升华半晌没开口,就主动问道:“升华,你今后还复读吗?”

“你呢?”

“我不是学习那块儿料儿,看见书就头疼,肯定不复读了!”

“哦——”姬升华哦了一声,接着说:“我也不准备复读了,想......”

“嗯?”刘彩凤不相信同学说的话,打断她说:“你学习那么好,再读一年,没准儿能考上清华北大!”

姬升华明显听出此话是恭维,红着脸说:“算了吧!有这水平,今年就能考上一个二三流大学了!”

“哈哈——”刘彩凤也觉得自己恭维过了头,忍不住笑出声来!

“彩凤,别笑了,给你商量个事儿。”姬升华决定就此摊牌。

“呵呵.....好好.....”刘彩凤像是笑开了心,一时半会儿还收不回去了。又笑了几声,刹住车,正色道:“升华,你说,啥事儿?”

待同学笑够,姬升华就把她来的目的和盘托出。

刘彩凤听后很高兴,同学这个想法与自己的打算不谋而合,因为她也没考上大学,想借着这个机会直接就业,不想按照父亲的要求继续复读。所以,这两天家里不太和谐,父女之间正因此事顶着牛儿。

老刘认为:“念了几年书,不就是为了上大学吗?如果不去上大学,这几年的辛苦不就白费了吗?”基于这个原因,父女两人展开了多次家庭大论战。

现在好了,姬升华的到来正好多了一个帮手,也给了刘彩凤一个自认为更加圆满的理由。此时,她的信心爆棚,自认能够分分钟搞定父亲,达到自己直接在家里领工资的目的。

旋即,两个要好的同学击掌为誓,立刻结成坚不可摧的战斗同盟,手拉手、肩并肩,一起冲进老刘办公室,带着必胜的把握,当场给老刘下了最后通牒。

老刘扭不过,只好答应了女儿要求。马上安排刘彩凤负责产品质检兼厂里的会计,姬升华负责收、发货物兼清点库存。

自此,姬升华开始走出校门后的第一份工作。

女儿自己外出找工作,奚雨菲也没闲着。

早上,奚雨菲目送女儿走出家门,又等着儿子吃罢早饭,就急急忙忙收拾碗筷,收拾完,推上自行车跑到院子门口,心急火燎的等着姬老二。

上午九点左右,姬东卫夫妻终于来到磨坊,简单跟内弟打了个招呼,说说女儿目下面临的情况,就匆匆忙忙去了小李庄乡找宋劲光,拜托小宋想想办法。

奚雨菲之所以这样做,她有自己的考虑,心里估摸着:“虽然小宋被贬,但他毕竟在联社里呆了那么长时间,人际关系怎么也比她这个待业女工强,没准儿,人家还真能给女儿找到一个像样工作,即便是个临时工,也将就了。目下情况,根本容不得自己挑拣,“拾到框子里都是菜”先解决眼前问题再说。”想到这里,她又安慰自己:“况且,这些都是权宜之计,等孩子他爸回来,怎么着也得给孩子寻求个长久活路,等孩子先安定下来,而后结婚生子,也算对得起孩子了!”

奚雨菲想的没错,宋劲光念着老姬对他的提拔照顾之情,当场就答应了奚雨菲的请求。

几个月以后,姬升华果真被安排到刘王庄乡供销联社,入职当了一名质检员。虽然联社在乡里,上下班距离远点儿,来回赶路很辛苦,但是有了一份较为稳定的收入,也算是为老姬家解决了燃眉之急。

母女二人的心结解开了,可是,作为家里唯一男丁,姬升耀的心事却越来越重。

重重心事没有阻挡时间的流逝。

暑往寒来,““呼--呼--”的狂风在耳边呼啸,大树在狂风中摇晃,一条条树枝就像一条条狂舞的皮鞭,在空中抽打着。

狂风过后,一场大雪如约而至。纷纷扬扬的雪花儿,由小到大、由缓到急,迅速将小城笼罩。仿佛眨眼之间,世界万物被白色覆盖,房顶上、树枝上、田野里.....处处积雪,时时发出刺眼的白光。

章节目录 第48章 自食其力(二) 松树苍翠地站在白皑皑的雪地里,随着凛冽的西北风,摇晃着身子,发出尖厉刺耳的嘲笑声,以此来对抗寒冷。

面对眼前美轮美奂的雪景,诗人纷纷怡景抒情,写下了“不知庭霞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的千古名句。画家们铺纸展卷,留下了《雪堂客话图》的千古名篇。图前驻立,眼睛被画中万般变化所吸引,只见生长在岩隙之中的两株老树,前后掩映,如双龙对舞。水岸边,有一水榭掩隐于杂树丛中,轩窗洞开,清气袭来。灰蒙蒙的天空,杳渺无际,把观者引入深远渺茫、意蕴悠长的境界.....

这些是文人的童话世界,老百姓不懂,也不屑于懂,他们更愿意看见张打油眼里的雪后世界:江山一笼统,井上一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这就是世界真实存在,真实的就像不等雪化就必须出门置办年货一样,因为,羊年春节已经到了眼么前儿,县城里到处都在传唱一首歌谣——腊八祭灶,年节来到,闺女要花,小子要炮!

这年寒假里,姬升耀或者帮母亲抬麻袋,或者干脆以明年高考为名,躲到空荡荡的教室里度过一整天。学校里已经放假,所有维持人正常生活的设施都停用了,热水、煤火都成了奢望,站在那里都冻得脚疼手冷。

虽说教室里冰窟一样寒冷,但总比外面冰天雪地强。姬升耀从门卫处借过门钥匙,蜷缩在教室一角,身上瑟瑟发抖,双手冻得通红,胡乱翻看着眼前的书本,不为学习,只为打发时间......

姬升耀就在重重心事中,就在日日痛苦的煎熬中,等来了羊年春节。

这是奚雨菲家第一次在外过年,第一次身边没有丈夫陪伴过年,第一次住在别人屋檐下过年,第一次流着冰冷的眼泪过年!

众多的第一次,冥冥中应和了“羊”在冬天没草吃,这一自然规律。

奚雨菲家的羊年春节,过得也异常艰辛。老奚买了两斤猪肉,女儿用自己的工资,给母亲和兄弟每人置办了一身新衣服,由于担心开年后攒不够兄弟所需学费,影响姬升耀学习,没舍得花钱为自己也买一身,哪怕仅仅一条裤子.....

大年三十,奚雨菲领着两个孩子,简单吃了顿饺子,就算过了年。屋子里没有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没有过多的欢声笑语,屋外没有红灯笼,更没有鞭炮齐鸣.....

作为母亲,奚雨菲想在心酸的环境下,努力营造一种新年的氛围,于是就想方设法逗孩子们开心。姬升华笑了,笑得那么勉强,姬升耀笑了,笑的那么心酸,她自己也笑了,笑纹像画在脸上一样,看上去那么假、那么不自然.....

吃罢年夜饭,姬升耀自行回屋,本想早点钻进被窝睡觉,可是真钻进了被窝儿里,却怎么也合不上眼。一来外面传来了阵阵鞭炮声,搅动他的心神,使他无心睡眠。二来房间里异常清冷,他熬不过,四处找衣服御寒。三来心里拗不过劲儿,眼前时时浮现去年春节时的情景。

去年春节,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跟往年一样,过了腊八节,奚雨菲就张罗着给孩子们添置新衣、新鞋、新帽,顺便也给丈夫和自己置办一身新装。然后,家里所有水源全部开放,洗洗涮涮、打扫卫生,整整忙活一周才能得以清闲。

老姬这里更加的忙活,外出采购的一切事宜,他都一肩挑,往往是上午满载而归,下午又要整理行囊,重新出发。短短几日,厨房里就堆满的各种食材,如小山一般。有全套猪下水包括:一个猪头、一卦大小肠、四个猪蹄子、半个猪后座。地上跑的准备齐全,就要准备河里游得包括:鲤鱼几条、鲢鱼几条、鲫鱼几条......剩下就是干货,什么瓜子糖球儿、大糖花生、对联灯笼等等。

材料准备好,剩下的就是实际操作了。

老姬会在自家院子里,拿出小时候的看家本领——砌土灶!掘地一尺,挖出一个直径三十公分左右的地坑,围绕地坑上沿儿用碎砖头垒一圈,不高,也就四十公分左右。灶体前后留口儿,前大后小,前面的大口子用来添柴火,后面的小口子用处很多,平常用来排烟,促进炉膛内的空气流通,增加外来氧气,排除里面的一氧化碳,只有这样炉火才能更旺!剩下的功能,就是及时掏出炉膛里的柴灰,方便随时添柴火,而不至于把炉膛填满。

砌好土灶,安上大铁锅,接下来就要撸胳膊、挽袖子,抄家伙剔骨切肉。

除了过年包饺子要用的猪肉,剩下的食材都要经过二次加工。剔猪头,能把完整的猪头骨剔除,留下猪脸儿,放进卤水里,就是一道酱猪脸儿;大小肠洗净,放进卤水里,就是味美价廉的酱大肠儿;最后来个大包员儿,将鸡、鸭....禽类荤材统统放入大锅里,烧鸡、烧鸭的香味就会弥漫在小院半空中,久久不散.....

卤完、煮完就剩下——炸!炸丸子,有荤有素,荤的丸子用牛肉作原料,素的丸子用白面加韭菜作原料;炸小吃,有甜有咸,甜的是春卷、红薯丸子,咸的是麻花、酥肉.....

父母在家里忙活,姬升耀帮不上忙,他便呼朋唤友,腰携武器开始了战斗。所谓的武器就是“二踢脚”,所谓的战斗就是将人员分成两队,各自占领有利位置,点燃手中炮仗相互攻击.....

“二踢脚”放完了怎么办?这可难不倒这帮孩子们!

撒尿和泥做几个大泥窝窝,放到太阳底下晒干,从窝窝头顶上开出一个小口,里面放上火药引线,又将泥窝窝翻过来,空肚子朝上,里面塞满掺有碎铁屑的火药,然后夯实、封口,这就是孩子们自制的礼花。

礼花的样子看上去土点儿,可是一旦点燃引线,漫天飞舞的火星子,就像天上的星星被火烧云引燃一样,星星点点、火星四溅......漆黑的夜里煞是好看!

还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情,姬升耀不愿意继续往下想了,越想心里越感到凄凉。他明白,这一切都成为了过去,现在过年,父亲不在身边、朋友没在眼前,肉香、果香、菜香等等......都留在了记忆里,只能在烦心的时候拿出来,细细品味一番,好像牛反刍一样!

章节目录 第49章 自食其力(三) 过完年儿一个多月,姐姐升华接到了小李庄乡供销联社的通知,满心欢喜的去报了道,正式上岗当了一名商品质检员,虽说是个临时工作,但也打心眼儿里高兴。

母亲手里的活儿更多了,天天从早上忙到晚上,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此时,恰逢改革开放中期,学校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刮起一股“学文化无用论”的歪风,这股歪风很有市场,通过学生之间口口相传迅速席卷全校,或多或少的影响到部分本就不安心学习的在校生,这其中就有姬升耀,身边部分同学的辍学行径,进一步使他学习的决心有所动摇。

母亲和姐姐的忙碌,更加凸显出挣钱养家的重要性,反观姬升耀,不但不能挣钱,反而需要从母亲兜里掏钱。每次接过母亲给的学费或者生活费,他都自感羞愧,总觉得挑起家庭重担的不应该是两个女人,而应该是自己这个堂堂七尺男儿。

什么事情不能经常挂到心上,反复的心里暗示,一定会促成最终结果或者左右最终结果。

姬升耀就是这样,通过不断自我心理暗示,越来越踏不下心来念书。特别当姐姐到小李庄乡供销联社上班后,他的心里愈加矛盾、愈加愧疚,常常上课走神,双眼盯着书本发呆。下学后,更没心思写作业,学习成绩一落千丈,老师多次提醒他,却没有收到任何效果,成绩还是继续往下掉.....

回到家,姬升耀说话越来越少,经常独自待在房间里,盯着墙壁或者房顶发呆。每次想到母亲日渐深陷的眼眶,泛黄的脸色,佝偻的身体,他都忍不住自己扇自己的耳光,痛苦、内疚无时无刻不在吞噬他的身心,无法安睡的晚上,经常蒙头流泪到天亮.....

父亲已经一年多没有消息了,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人,姬升耀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更忘不了那天晚上爸爸的叮嘱。

可现如今,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不但不能养活家人,反而让两个女人养着。“吃白食”三个字就像刺青,深深的刺刻姬升耀的心上、脸上、以及身体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时间愈久,这种想法愈强烈,最后好像生出了“癔症”,走在大街上、学校里,总感觉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个不孝、无能的饭桶!

一天、两天......两个多月的煎熬,使姬升耀身心俱疲,左右权衡,深思熟虑的情况下,他也做出了辍学打工的决定。

可是,这个决定姬升耀却不敢跟母亲提起。因为,他知道母亲起早贪黑、吃苦受累,供他和姐姐两个人上学,不光希望老姬家出个大学生,到时候光宗耀祖,更为寻找一条爬出去的道路,早日将这个陷入泥潭的不幸家庭拖出困境。

现在,姐姐已经使父母的希望化为了泡影,而自己不顾父母的殷殷期盼,也要选择退却和放弃,步入姐姐的后尘,这是谁的不幸?自己的?还是父母的?还是整个老姬家的!他愣愣的分不清。

决心好下,张嘴说却难。姬升耀不敢想,如果母亲知道自己辍学,会有什么想法,他怕面对母亲责怪的目光,面对父亲遗憾的眼神,面对周围一切一切......

思来想去,姬升耀决定先不声张,也不和母亲摊牌,先暗中找找看,争取尽快找到一个养活自己的门路,先把生米做成熟饭再说。

主意打定,姬升耀先给班主任请了事假,然后瞒着全家人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每天早上,姬升耀谎称去学校上学,其实出了家门就直奔城外批发市场、菜市场和各种小商、小贩聚集的地方,寻找活路。

一连找了几天,没有任何收获。想给别人打工吧,下岗潮搞得到处人满为患,所有招聘单位都要求熟练工,不招学徒和生手;自己做个小生意吧,又不懂进货,也没有本钱。因而,姬升耀每天都满怀希望出门,满脸沮丧回家,跟老师请的几天假,就这样一天天浪费了过去.....

姬升耀不死心,继续找各种理由拖延假期,同时加快了寻找工作的力度和速度。可是,老天爷并没被他的诚心所动,对于一个高中还未毕业的学生党来说,找工作这件事儿,上帝给他关上了门的同时,有封死了窗户。手足无措之时,姬升耀只好将找工作时间无限延长,从白天拖到了晚上.....

华灯初上的城市,本应呈现一种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处处充满暧昧和放纵的景象,然而,这个偏居于三省交界处的小县城,却让人大跌眼镜。除了马路两边稀稀落落几盏昏黄的路灯,低头无精打采的瞅着路面外,其他光亮都被束缚在各家各户紧闭的大门里面,不肯给摸黑赶路的夜行人一丝施舍。

所以,一进入夜晚,“黑色”就成为小县城的主色调,没有最黑,只有更黑!

走在几条干道上,眼么前儿的丁点儿亮光,就像萤火虫的屁股,给予美感但不实用。照到裤腰带处的灯光,看不见脚底下的路,行人只能打开手电筒,借着手电筒的光亮,才不至于碰到马路牙子,摔进突兀出现的沟沟岔岔里。

抬头往周围看看,目力所及之处皆是漆黑一片。路上,偶尔碰到几个路人,也是行色匆匆,彼此之间没有寒暄,更提不上驻足交流.....更加悲催的是,这种萧杀景象也维持不了多久,时间最多也就一个多小时,过了晚上八点多钟,连这些可怜的行人也成了稀客。

从那时起,直到第二天早晨六点多钟,县城进入了集体休眠状态。

几条野狗,悄无声息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乱窜。偶有幸运狗,捡到一根半个被人类啃剩下的鸡骨头、猪骨头,都会引来一群狗的骚动。

争抢过后,往往是身强力壮的公狗吃了霸王餐,母狗还有羸弱之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流口水。这还不算,碰到发情季节,吃饱喝足的公狗,还会趁机爬上母狗顺便满足狗欲。

此情此景,使人产生必须逃离的决绝之心。

章节目录 第50章 踏入社会(一) 然而,变与不变在这座北方小县城的血液里,相互依存了几千年,此消彼长、毫不相让,当你被他的不变所迷惑时,意外却已悄悄发生了......比如眼前,当老城里的衰败景象肆无忌惮蔓延到南城门时,戛然而止,一段宋代残存的城门洞,好似时空隧道一般,一头儿连着不变,一头儿通往惊喜.....

此刻,姬升耀正从老城方向,顺着南城门洞往外走,刚刚跨出城门半步,眼前猛然一亮,就像《桃花源记》描写的那样:“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古人言说的是“美”,眼前诠释的却是——媚!

脚下,城外新世界的繁华与城内老城区的落索,形成了鲜明对比。夜幕降临,映入眼帘的所有生物,别管是四条腿的、还是两条腿的,都已进入了癫狂状态!

姬升耀就走在这条大街上,满目的灯红酒绿,使他感觉头晕目眩,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明显感觉眼睛不够用。

一条不足八公里长的马路,串联着几十家歌厅、夜总会,马路两边到处霓虹闪烁,从KTV传出来声嘶力竭的嚎叫,会立刻惊醒你的耳朵,同时激活你的眼睛,白天看起来黑黑的瞳孔,此刻发出了狼眼一般,绿莹莹的亮光儿。

昏黄的灯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红:粉红、暗红、大红.....从马路两边窗户里、从半遮半掩的门缝里,放肆的倾泻出来,这种特意营造的氛围,会让所有的男人雄激素爆棚,引诱他们趋之若鹜,产生对纸醉金迷的向往。

这里的店招不但多,而且特色鲜明。

一眼望去,马路两边鳞次节比悬挂着一百多块招牌,什么薄情歌舞厅、新浪漫KTV、大世界夜总会等等,使人眼花缭乱,胆汁迅速分泌。好奇心催动大脑高速转动,原来不敢想、不去想的事情,现在都有了跃跃欲试的冲动,准备随时跨入招牌下或窄、或宽,或富丽堂皇、或因陋就简的门,一探究竟......

这些招牌虽然大小不一,但内容却出奇相似。

两大块儿,四小块儿透明亚克力板,镶嵌在一个角铁做成的框架中,架子中间安装灯管,招牌颜色就是灯管照射出的颜色,灯管儿红色,招牌就是红色,灯管儿粉色,招牌就是粉色.....

招牌的主要内容,体现在最大的两块板子上,白天没有什么看头,晚上就显出了板子的魅力。确切说,应该是板子上面,彩喷图画的诱惑力!

首先,图画中必须有一位衣着暴露的外国女人,女人身着三点式泳衣或者别的衣服,但不管什么衣服,都有一个基本要求——必须是三点式!

三点式按照上面两个顶点,下面一个顶点的等腰倒三角形样式排列,顶点处分别覆盖着一块小到可以忽略的遮羞布,布虽小,却起到了很好的保护作用,灵长类最隐私的三个部位被遮挡得严严实实,整个画面看上去并无不妥,也无伤大雅!

可就是这块儿遮羞布,也处于变与不变之间。

白天看来是块儿布,晚上灯光亮起就发生了“幻化”,演变成了一块儿透明的镜片。镜片下的人体零件若隐若现......该深邃处,更加深邃!被一片黑色笼罩,神秘待考。该傲娇处,更加傲娇!凝脂般的皮肤上突然冒出两座小山丘,就像一句广告词描述的那样——做女人,挺好!

打眼望去,招牌上白大美的地方,使婴孩感到饥饿,黑小丑的地方,让男人感到饥渴.....这种异国情调的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身处此地,可别只被这种“平面美”所迷惑,因为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将镜头拉远,再次观看整个桥段,马上就能发现不和谐的地方,变与不变又在视觉上形成了强烈反差。

招牌下面,同样展示着一种阴柔之美,这些阴柔的人类,衣着也很暴露,但身材却和外国女人相去甚远:有的干瘦如柴,有的丰腴似猪,有的......总之,看不到前挺后翘,只看见一溜儿水桶腰。

这群“阴柔美”当中也不乏另类,身材还看得过去,一般站在灯下有亮光的地方,身后依靠着门框或者墙壁,努力的向前、向上挺直着腰杆儿。看上去虽然很尽心,但苦于先天条件有限,再加上光线不好,急欲展示给众人的傲娇之处,变成了两个小土包儿,毫无美感。远远望去,只在平坦的荒野上面,增加了一点儿起伏而已。

可是,这些不足之处,并没有妨碍她们勤勤恳恳履职的热情。只要有异性经过,就能听见她们嗲声嗲气的招呼:“嘿,进来呀!嘿,唱歌呀!嘿,跳舞呀......”她们四季短打,暑寒不计,也可称得上尽责了。

此时,如果恰逢某男心有所动,驻足观瞧,立马就会冲出一群,拉扯着把顾客往自家店里请。如果——这也算请的话。

正是这种露骨的揽客方式,使这里饱受诟病。由其被那些刚缓过神儿来的年长之人所不屑,瞅着她们愤怒的说:“这算什么!这不就是.......”又指着店铺的大门说:“还夜总会,这就是什么、什么楼啊!”

发完牢骚,大家伙仔细品品又感觉不对:透明的落地大橱窗不对;招牌名称起得不对;门口衣着暴露的女人不对......所有的不对集合在一起,大家咂摸出一点儿滋味,这是个骨子里透着洋气的行业,从业人员也许不是自己想想中的.......

这里的生活从夕阳西下开始,作为小县城唯一提供娱乐的地方,她的位置不可替代。

终于有一天,一位计划投资的尼印客商来到这里,上下左右,前前后后看了一遍,自言自语的说:“这里好,真的好像尼印.....”

客商无心的一句话,被陪他考察的有关负责人听了去,这位负责人如醍醐灌顶,四处对外宣扬本地这个新增亮点:“......我们哪儿,有个地方的繁华程度,不亚于尼印,我可不是吹,这是尼印大老板亲口承认的!......”

时间长了,这里就有了一个代表繁华、奢侈的名字“小尼印”。

章节目录 第51章 踏入社会(二) 这可算让一些老派人抓住了把柄,从而,更加坚定的抵触资本主义灯红酒绿,说起那个被曾经放逐海外的飞地,大家也会异口同声的说:“什么尼印!就是一个......唉!不好听,不说了......不过,这也就是破四旧的时候,没把他及时收回来,如果收回来,哼!早就把这群苦难人解放了!”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异常大义凛然,目光中却露出一丝向往。说完话,嘴角还挂着一丝只有在特定场合,面对特定人群才能体会出的微笑。

“小尼印”的名字不胫而走,迅速传遍全县,就连临近兄弟县市也慕名而来。当然,财物的日吞吐量也与日俱增,大家伙都赚得个盆满钵满!

姬升耀待在县城里那几年,正是“小尼印”从无到有,继而迅速发展的几年。在经济陷入停滞,待业、下岗工人比比皆是的大环境下,这里却走出了十几位万元户,这也是他来到这里碰运气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个剧情反复表演,一直延续了多少年。

直到那名尼商再次来到县里,面对负责人的恭维,他一脸懵逼,当听出恭维的原因后,他哈哈大笑。笑完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当年说的那句话:“......这里好,真的好像尼印的红灯区啊!......”

有关头头脑脑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听到“红灯区”三个字,终于明白了,这个被当做经济火车头的“小尼印”,在真正的尼印人眼里,只是一个做皮肉生意的小市场而已!

于是,大家齐刷刷的调转枪口,对当年哪位听话没听全、还断章取义,四处宣讲尼印老板“口谕”的负责人,展开了口诛笔伐,用以挽回堕落的声誉。

然而事实证明,这些都是枉然,不但没有挽回声誉,反而越描越黑,这是后话,就不提了.....

姬升耀并不知晓“小尼印”的前世今生,只被眼前的光怪陆离所吸引,而欲罢不能。正当他站在街边看得入迷,身旁闪过一个人影,一忽儿走进了一家夜总会,临进夜总会之前,人影扭了扭脸,看情形是往他站立的地方观瞧。

那人往这里看的时候,姬升耀也怀着好奇看他。

虽然两人距离较远,但从那人外形轮廓看,姬升耀感觉似曾相识,不待他仔细辨认清楚,那人已经走过夜总会的玻璃转门,钻进了夜总会里面。

凭着仅有的模糊印象,姬升耀将脑子里存储的照片挨张翻看,才翻到第四张,就已经对上了号儿,猛的一拍脑门,自言自语道:“古意!”

想到这里,姬升耀紧走几步,来到夜总会门口刚要推门而进,一个壮汉拦住了他,壮汉恶狠狠的问道:“嘿!小子你往哪儿闯,擦亮你的眸子抬头看看,这是你能来的地儿吗?”

“啊?这——”姬升耀楞了一下,马上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儿唐突,抬头往上观瞧——“心无眠夜总会”,五个闪烁着霓虹光芒的大字映入眼眶。看看店招,又看看眼前满脸横肉的壮汉,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下,问道:“大哥,我不是硬闯,就往里面瞅瞅,认个人。”

“认人?你个穷酸学生,到这里认什么人,这里面都是有钱有势的阔佬阔少,没你认识的人,快走开!”壮汉不耐烦的呛声道。

姬升耀看看自己一身改小的绿军装,一双本来白色现已发黑的球鞋,委实不像个有钱人,难怪壮汉看不起自己,本欲转身离开,又停下脚步,扭头问道:“大哥,我不进去看了,就问问,刚才进去的那个人是不是古意。”

名字说出口,壮汉显然一惊,盯住姬升耀上下打量了半天,说道:“不知道!”说完,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不是不知道,而是没看清楚。”听话音儿,明显客气了许多。

“哦!”姬升耀知道再问下去也是枉然,只好转身离开了夜总会,继续在街上闲逛,一直逛到深夜,这才回了家。

第二天,姬升耀如往常一样,瞒着家里和学校又去大街上找工作,一个上午的时间,又在不停的打听声中过去了。对此他已习以为常,半个多月来他几乎天天如此,虽然自己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但还是一无所获,挫败感让他感到了生活不易。

中午,拿着早上剩下的半块儿馒头,走到一个自来水管前,就着凉水吞了下去,身上稍微感到有些气力,看看天色尚早,就漫无目的的走出了南城门。他想到城外透透气,散散心,重新梳理一下这段时间散乱的思绪。

走出城门,再次迈入“小尼印”的地界儿。

白天的“小尼印”一片死气沉沉的样子,老板和服务人员忙活了一晚上,此时此刻都在养精蓄锐。路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偶尔出现在大街上的几个人,也都是蓬头垢面,衣衫不整,边走边打着哈欠......

这个情景让姬升耀更加失落,他不想再多逗留,踩上自行车脚蹬子,纵身跳上自行车,裹挟着前后轮,往几公里外冲去。

“耀子,你干啥去!”姬升耀刚蹬出几步路,突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哎,我.....”姬升耀下意识应了一声,捏了一把车闸“吱——”的一声停在了马路中间。伸出一条腿支在地上,斜楞着上半身,抬起头四处踅摸。

“耀子,往哪儿看呢?”也许因为姬升耀找的方向不靠谱,打招呼的人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姬升耀听得真真的,喊声来自身体右侧,距离自己大约二十米开外。他扭头往右看,远处一家店铺门口站着六个人,其中有一个正在向他招手,仔细打量招手的人,原来是古意。

不过,此刻站在远处的古意,还是让姬升耀吃了一惊。

他发现古意变了样儿,完全不像一个高三刚毕业几天的学生。一头黄发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枝枝杈杈、乱蓬蓬的抢占了身体的制高点,像公鸡乍起的羽毛。

章节目录 第52章 踏入社会(三) 古意上半身服装更加奇葩,上身穿着一件黑底、带红色长城图案的长袖衬衣,衬衣下摆束进裤子里面,腰带以上最少应该订了六个纽扣,然而古意从上往下顶多也就扣了两、三个扣子,剩下的扣子全都成了甩手掌柜。

大领子玩儿起劈叉,敞起前胸,露出了他那苍白的精排。精排前,一条小拇指粗细的黄链子,咋咋呼呼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左右晃动。

一条蓝色的牛仔裤,左边裤腿挽到了膝盖处,一条白色的裤腰带,把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割得清清楚楚。

“古意怎么成了这副模样,简直就是一个小痞子!”姬升耀看了一眼铺面的招牌,更加吃惊,“这不是昨晚哪家夜总会吗?古意在这里干什么?难道昨晚一夜未归?”他虽然心有疑问,脚下却没停,推着自行车慢步向古意走去,边走边喊:“哦!古意哥,你叫我?”

“嗯,你今天不去上课吗?”古意丢下身边的几个人,迎着姬升耀走了过来。

“不上课,学校放假。”姬升耀没敢看古意,扭头佯装看路上的行人,说了个瞎话儿。

“放假?我怎么不知道。”古意虽然不上学了,什么时候放假他还是门儿清。

姬升耀一听这句话,就知道自己编的谎言就要露出马脚,正当他大脑快速转动,极力搜索下面圆谎的词语时,古意话锋一转,突然问:“耀子,听说......听说你姐没考上大学?”

这个问题,让姬升耀悬着的心暂时放了下来,他的脑子转的也快,知道谎言可能已经到此为止,下面两个人的对答,真实成分或许高于撒谎的成分了,心里想到不用再继续编瞎话,一下子就轻松许多,顺口答道:“哦!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我家老爷子让我上技校,听说已经报上名了。”古意满不在乎的回答道。

“哦!”姬升耀也不知该安慰他,还是该恭喜他,只好应付了一句。

“反正也没事,走,跟哥去里面喝点饮料。”古意用手指了指刚才来的地方,一把抓住姬升耀的自行车,不由分说就往手指的那个方向拽。

姬升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就是昨天那家夜总会,他知道夜总会是高消费场所,心里打起了退堂鼓,跟着走了两步,突然停住说:“古意哥,那里面的消费很高,我们都是穷学生,何必破那个费,我看,我们还是在外面聊会儿天吧!外面的天儿多好,暖和!”

“什么消费高不高的,你跟我来就行了,不用你花钱!”古意回头轻蔑一笑,大大咧咧的一转身,继续往夜总会方向走去。

姬升耀原地没动,继续说劝阻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谁花钱的事情,你花钱也不行啊,我们哪儿有那么多钱消费,再说,回头儿怎么跟古叔叔交代!”

“好、好.....别说了......”古意明显有些不耐烦,脸色一沉,不高兴的说:“我也不花钱!我们谁都不用掏腰包,这下总行了吧,别废话了快走吧!”

“都不花钱?”姬升耀将信将疑,快步跟在古意身后,两个人亦步亦趋的往夜总会走去,越接近夜总会大门,越能看清跟古意在一起的几个人,这其中就有昨晚阻拦姬升耀进门的壮汉,看见他,姬升耀莫名其妙的心里一紧。

走到门口,古意站住,冲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三儿,你看看那个包间儿收拾好了,给我开个包间儿,我跟这位兄弟说会儿话。”

“哦。”那个被称作三儿的男人应了一声,转身欲走,一条腿刚迈出去,又收了回来,站在原地问道:“几楼的包间儿?”

“嗯.......”古意想了一下,回答道:“一楼吧,看看那个老房间能不能用。”

“能用,那个包间我刚收拾好。”男人肯定的说。

“哦!就他吧。”古意说完,转过身面对剩下几个人,指手画脚的交代了一番,这才领着姬升耀往夜总会里面走。

刚走几步,古意好像想起什么,扭头对姬升耀说:“耀子,你把自行车放在门口,别推进来了,没人偷。”嘱咐完毕,径直走进了夜总会,其他几个人也跟着鱼贯而入,门口的玻璃转门就像陀螺一样,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

“嗯!”姬升耀应了一声,将手里的自行车靠墙放好,又抽出链子锁给车子上了一道保险,这时才得暇,抬起头仔细打量眼前这栋建筑。

整个建筑是一栋二层别墅,说不上雕梁画栋,但在这条街也能称得上鹤立鸡群了。

别墅的一层靠近马路,一溜儿三个大开间儿,门脸儿位于开间儿正中,两边都是宽大的落地玻璃窗。

门脸儿设计的很时髦,中间一个三米多宽、两米多高的玻璃转门,门框上铺着米黄色的瓷砖,门的两边是落地玻璃窗,为了承重或者为了安全起见,玻璃橱窗的边框极其宽厚,大约有30多公分,里面估摸着用的是凹型钢,外面包裹着一层黄色不锈钢,里外结合紧密,看上去就连边边角角都被遮挡的严严实实。

夜总会大门上方正中,用亚克力板材制作了一个巨大招牌,上书五个粉红色大字,“心无眠夜总会”。字与字之间有空隙,空隙处填补着宽大的霓虹灯带。看过这些,姬升耀心想:“这......白天看起来也就那样儿,不如晚上好看!”

招牌后面就是别墅二层房间的墙面,墙上没有窗户,通体涂成了金黄色,墙面上还无规则的贴了几根宽大的立体装饰条,装饰条也同样用黄色不锈钢包裹了起来,整个门脸看起来相当豪华,使姬升耀迅速脑补出一个灯红酒绿的大都会夜景,同时啧啧赞叹:“不错,有点儿大上海的感觉!”

姬升耀被眼前富丽堂皇吸引,完全忘了进门的事情,正在感叹发愣,从夜总会里面传出古意的喊声:“耀子,快点儿,站门口干啥!”

“没、没.....我......”姬升耀慌慌张张边回答,边推门走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53章 意外收获(一) 姬升耀连声答应着,一步就跨进了夜总会大厅。也许因为还没有正常营业,大厅里光线昏暗,一阵阵茉莉花的香味从四面袭来,直冲鼻孔,闻上去与自然花香区别颇大,有一种生硬、被逼迫的感觉。借着从玻璃窗斜刺刺射进来的阳光,大厅里的东西依稀可辨,仅从眼么前儿的陈设看,这里的装饰装修肯定花了大价钱!

“耀子,往哪儿看呢,这里、这里.....”姬升耀扭头看见古意站在一个包间门口,正在朝他招手示意。

姬升耀本想再瞅瞅夜总会里面的稀罕物,听见古意招呼他,就不好意思再由着自己性子来,只好放弃继续欣赏的打算,一边朝着古意走去,一边左顾右盼,同时嘴里发出“啧啧.....”赞叹声。

姬升耀还未走到包间门口,就听见古意冲着房间里面喊道:“三儿,你去开几瓶啤酒,拿点儿干果过来,我跟哥们喝两杯。”说完,扭过头问姬升耀:“耀子,抽烟吗?”

姬升耀连忙摇头,连说:“不抽烟,不会!”

“好吧......”古意接着叮嘱道:“那就拿几瓶啤酒,还有干果算了!”话音刚落,一个精瘦的男人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男人走到门口,先冲姬升耀笑了笑,然后可能出于礼貌,张口给姬升耀打了个招呼:“兄弟,里面坐,我去拿啤酒。”声音尖细且沙哑,听到姬升耀耳朵里,多多少少感到一些不舒服。

“哦!谢谢!”姬升耀礼貌的回了一句,扭过头看见古意已经跨进房间。

房间里没有窗户,灯光有些暗,粉红、橙黄两色射灯的光柱印应在墙上,让观者感受到暧昧,使人不觉有所联想。

姬升耀站在门口正在努力适应屋里的光线,这时听到“咔、咔”两下清脆的响声,房间里陡然产生变化,顿时亮如白昼。

刺眼的灯光猛然射入眼眶,姬升耀感到眼前一黑,急忙闭上双眼,隔着眼皮逼迫自己快速适应新环境。他眨了几下眼,视力慢慢恢复,再次睁开时,眼前的一切把他惊呆了。

屋顶中间悬着一盏水晶吊灯,吊灯四周一圈儿灯带,屋顶四个角上有音箱、滚筒灯,灯下面放着一圈儿沙发,大理石的茶几,在灯光投射下闪闪发亮。茶几前,足有三步远的墙边,放着电视柜、功放、麦克风等等音响设备。

“耀子、耀子。”古意被姬升耀刘姥姥进大观园的穷酸样儿逗乐,笑着小声喊道。

“哦,哦......”古意连喊几声,姬升耀连应几声。

嘴上虽然应了声,但是姬升耀的眼睛根本没有往处打量,依旧盯着房间里的奢华陈设,久久不愿离开。

姬升耀长这么大第一次进夜总会,更是初次走进包间儿.....虽然原来在电视上、电影里面也见到过夜总会的样子,但毕竟没有亲身经历,脑子里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没有多大的感受。

真正身临其境,姬升耀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很新奇,那么大的水晶吊灯他没见过,蜂窝状的顶灯他没见过,大理石的茶几他没见过......太多的豪华物件儿,拥着堆儿框进眼睛里,让他深深感受到了什么叫奢侈,不禁下意识的自言自语道:“我X,太漂亮了!太有钱了!”语气中充满了羡慕、赞叹。

“耀子,别看了,快过来坐。”古意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边说边拍拍身边的沙发,示意姬升耀坐下。

这次催促,终于引起了姬升耀的注意,他转过身,面带惊喜,咧嘴笑着说:“古意哥,这里太奢侈了。”说完,走到古意身旁的沙发前,按了按沙发坐垫,慢慢坐下来,轻轻往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赞叹道:“舒服!”

姬升耀正在享受沙发带来的惬意,房间门被推开,“三儿”手提着几瓶青岛啤酒走了进来。

他把酒放在茶几上,熟练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开瓶器,抓起一瓶啤酒,双手配合,只听见“嘭”的一声,起开啤酒盖子,又拿起一瓶,“嘭——”又打开,正欲打开第三瓶,犹豫了一下,问古意:“古经理,开几瓶?”

古意扫了一眼茶几上的啤酒,慢条斯理的说道:“都打开。”

“都打开?可别、别......”姬升耀知道自己也就是两瓶啤酒的量儿,如果面前的八瓶啤酒都打开,自己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想到这里,他连忙起身去抢过“三儿”手里的啤酒,边抢边阻止道:“别都打开!我酒量不行,最多喝一瓶,喝的多了容易醉。”

“什么酒量不行,酒量不行才得练!三儿,都打开。”古意带着轻蔑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指令。

本来“三儿”还在犹豫,听古意这么一说,立马加快了开瓶速度,“嘭、嘭、嘭——”几声过后,八瓶啤酒成功摘帽,整齐的排放在茶几上。

古意瘫坐在沙发上,躺靠着沙发背,仰起头,双眼盯着天花板,有气无力的说:“三儿,我这儿暂时不用你管了,你去忙吧。”

“好、好,这些如果不够的话,你再招呼我。”三儿一脸谄笑向古意告了退,扭头又冲着姬升耀笑笑说:“你哥俩喝着,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说罢,转身走出房间,随手把门轻轻关上。

“三儿”刚才在古意面前毕恭毕敬的样子,使姬升耀疑惑不解,等“三儿”刚出门,他就急不可待的问道:“古意哥,你真牛啊,你看,这个三儿恐怕也得有四十多岁了吧,好像很听你的话!”

“听话?听话!听个屁!”姬升耀拍马屁拍到了马蹄上,几句恭维的话不但没有让古意高兴,反而点燃了他的导火索,他猛然坐直身体,大声喊道:“这帮孙子,一帮吃里扒外的东西,我.......”

古意说了几句气话,马上意识到有点儿失态,偷眼看了一下姬升耀,立马把即将说出口的后半截话收了回去,改口道:“唉!不说了,说了你也不懂,来——陪哥吹几瓶!”说完,他拿起桌上的啤酒,伸手递给姬升耀一瓶,随后自己也拿起一瓶。

“古意哥,刚才那个人喊你啥?古经理?”姬升耀接过啤酒,突然想起“三儿”对古意的称呼,不禁好奇的问道。

“啥经理不经理的,别管他!”古意将问题搪塞过去,不给姬升耀继续发问的机会,举了举啤酒瓶又说:“来,兄弟,咱哥俩儿走一个!”酒瓶儿在空中晃了几晃,算是隔空跟姬升耀碰了杯。

姬升耀手拿啤酒,本想客气几句话,话还没说出口,就在古意的催促下,憋回了肚子里。看见古意如此热情,他嘴里赶忙应景似得蹦出几个字:“好,我喝,我喝......”随后,掫起酒瓶子,象征性的喝了一口。

“.....咳、咳.....”姬升耀喝的急,一口气没有倒上来,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章节目录 第54章 意外收获(二) 古意很豪爽,不等酒友回话,自个儿扬起头,人嘴对瓶嘴儿,“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大半瓶。喝完后,瞥了一眼姬升耀手里的啤酒瓶,不满意的问道:“耀子,你咋不喝?干了杯就得喝,这是规矩。”

“啊?我.....”姬升耀还没有从呛酒中缓过劲儿,听见古意责备,反驳的话也跟不上趟儿,只好勉强答应一声,再次举起了酒瓶,“咕咚、咕咚......”学着古意的样子,猛灌了几口。

“哦!这就对了.....”见姬升耀按令行事,古意很高兴,趁热打铁道:“别客气啊,兄弟!哥请你喝酒,你就只管喝,钱的事情不用你管,来,再走一个!”没等姬升耀稳稳神儿,古意脖子一仰,剩下的半瓶啤酒又灌进了肚子里。

姬升耀一愣,心说:“啥意思?这——赶着趟儿的往肚子里面灌,喝白水呢?”脑子里一跑偏,行动上就跟着走了岔路。这次他没跟从,眼睁睁看着对面的人喝完,没吱声。

古意这次不再客气,也不去留意姬升耀到底有没有喝酒,“圪喽——”一声打了个响隔,放下手里的空酒瓶,又从桌上拿起一瓶酒,接着道:“耀子,喝吧,这里哥说了算,喝多少都不用你付钱,来,咱哥儿俩再吹一瓶!”说完话,迫不及待的一扬脖子,又灌了下去,这次更爽快,“咕咚、咕咚......”一阵响声过后,直接吹了一瓶儿。

“这......”姬升耀倍感尴尬,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呆愣在沙发上看古意表演。

“你这是干啥,是不是有事儿,说出来,看兄弟能不能帮点儿忙。”古意不理会姬升耀的关心,继续伸手去拿第三瓶。这时,姬升耀看出情况不对,连忙放下手中啤酒,按住古意伸向啤酒的手,拦阻道:“古意哥,你这不是喝啤酒,是灌啤酒,再喝下去,你马上就能把自己灌醉!”

姬升耀话音刚落,古意猛的抬起头说:“耀子,你说对了,今天你就陪哥坐一会,哥有点烦!”

“什么事儿?不至于吧!”姬升耀想到自己的遭遇,感觉别人再烦,也没有自己的烦心事儿多。

“算了,兄弟,你也不是外人,我就跟你说实话吧!”古意缩回伸出去的手,重新依靠在沙发上,用低沉而又无奈的声音继续说:“兄弟,你也知道,哥没考上大学,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办?难道在家坐着吃闲饭?我可丢不起那人!哥听说干这一行能挣点儿钱,就找老爷子想了想办法,全家人凑了几万块钱,搞起了这个夜总会。谁知,开了一个多月了,客人来的也不少,可最后一算账,就是不挣钱!”

说罢,古意用力拍了一下前额,又说:“这个情况我也纳闷,后来,我留心查了查店里的经营情况,发现那几个孙子----”

说着话,古意猛的坐直身子,抬手指指门外,怒不可遏的说:“门外那几个孙子.....就你刚才进来时,看见的那几个玩意儿.....”

担心姬升耀不知道自己说谁,古意着重引导了一下对方的思路,然后继续倒苦水:“就那几个孙子,竟然吃里扒外,不但偷店里的烟酒,有时候还拿钱。我本来想辞了他们,可老爷子高低不同意,说这几个孙子是这一片儿的地头蛇,没他们罩着,咱这店......”

说到动情处,“啪——”古意用力拍了一下茶几,咒骂道:“就他妈的开不下去!”

也许这次真的触动了心神,古意的喉咙里传出了“呜呜呜.....”的抽泣声。

“唉!这......唉!.....”姬升耀没见过古意如此无助,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陪着叹了一口气

古意抹了一把眼泪,哭丧着脸,又从茶几上拿起一瓶啤酒,“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接着说:“耀子你说,这.....这不是养了几个家贼吗?”

姬升耀想了想,接过话音儿说:“古意哥,这些你跟古叔说过吗?”

“说过,他不信!”

“那,你也没想个办法?”

“想了,咋没想。”说完,只听到“咕咚”几声,古意手里的啤酒,就剩下了一个空酒瓶。“我寻思着,只靠我一个人也看不住,本想找个亲戚朋友过来帮忙照看照看,可是,这都半个多月了,还是找不到。”说着话,古意拍一把姬升耀的肩膀,面露苦涩,声音低沉的说:“兄弟,这事儿搁你身上,你烦不烦!这毕竟是老爷子的血汗钱,我不挣钱可以,但也不能让老爷子的钱打了水漂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古意的满腹牢骚,恰恰提醒了姬升耀,他一边听,一边心中暗自思量:“古意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他真有此意,那么我......”

其实,古意这次真的没有可以隐瞒多少,他说出的大部分话都是真的,除了这个夜总会的确切投资方。

事实上,这个夜总会真正的老板有两个人:一个是褚贤红,一个是曹建设。

古意之所以来这里,完全因为他老妈。

褚贤红一心想让儿子考个好大学,谁知儿子不争气,预选的时候都被刷了下来。眼看着儿子考大学无望,天天在街上吊儿郎当的闲逛,作为老子的古途,还有作为母亲的褚贤红,感到心里特烦!时刻担心这个宝贝儿子,在巴掌大的县城里干出什么出格儿的事情,一旦儿子误入歧途,那就肯定影响到老子的声誉,这个连锁反应亘古不变!为此,褚贤红就说服曹建设,安排儿子来夜总会当了个名义上的老板。

对于自己这个安排,褚贤红很满意。一来,孩子没考上大学,开个店挣钱养活自己,一不贪二不占,任谁也没法说他们家什么怪话儿;二来,这夜总会是两个人的买卖,你不安排自己人,对方就会安排自己人占坑儿。先下手为强!安排自己的亲儿子支应着,褚贤红肯定放心,“肥水不流外人田”挣多挣少,还不都是我褚贤红的。

俗话说:“任人唯贤,量才使用!”褚贤红认为她儿子是个贤能之人,可她这个宝贝儿子却没有那个才,举手投足之间,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儿。

有生意的时候,古意也不出来招呼、安排,自己躺在办公室睡大觉;手里没钱的时候,他就积极了,连吓带骗甚至加上偷,柜上的流水,已然成了他的小金库。几次下来,天天盘库都有亏空,负责收银的“三儿”就顶不住了,于是多次向褚贤红告小状。褚贤红得知后,把儿子狠狠臭骂了一顿,并指示“三儿”,今后没有她褚贤红的命令,谁也别想从柜上拿一分钱!

从那时起,古意就跟“三儿”较上了劲儿。

较劲儿是较劲儿!苦于这个钉子户是褚贤红安排来的密探,古意拿他也没办法,但却激发了古意的斗志,越发坚定了要在店里安插亲信的决心。

决心已下,古意就瞒着父母,开始四处物色合适人选,物色来、物色去,都不如他意。知根知底的人,都是自家亲戚,不跟他一心,随时有可能到褚贤红那里,告发他的叛逆行径;不熟悉的人,他还不敢用,担心有什么闪失,不好收场。所以,直到现在古意还在母亲的掌控中,空有一番本领,无法施展!

今天,接着酒劲儿古意直抒胸臆,他并没多想,只是给兄弟倒倒苦水,发发牢骚而已!他也知道,姬升耀即将面临考大学,根本指不上。

“人心隔肚皮!”古意这儿只顾说,却完全不知道听众的想法。

听完古意满腹牢骚,姬升耀打定了主意,心中暗想:“这可应了那句俗语: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反正我也找不到什么打工的门路,不如在古意的夜总会里,先干一段时间看看,挣多少算多少,怎么也比在家里吃闲饭强!”

想到这里,姬升耀主动举起啤酒说:“古意哥,你说的对,一个这么大的店,没个自己人给帮衬着,真不行!你看,兄弟能给你帮个什么忙,你尽管说,我一定不推辞!”

“你?”古意心不在焉的继续说:“哥只是给你发发牢骚,你上学,怎么帮哥这个忙啊!不过,你如果有关系过硬的哥们,给哥介绍一个过来,哥也就谢谢了!”

姬升耀听出话题儿跑偏,连忙说:“古意哥,你光敬我喝酒了,我还没回敬你一个,兄弟敬哥一个!”说完话,学着古意的样子一仰脖“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大半瓶啤酒。

古意苦笑了一声说:“喝吧,不过你要有铁哥们儿,一定介绍给我认识,来不来帮忙不重要,也算多个朋友多条路。”

“还介绍什么哥们!”姬升耀听出古意真想找个帮手,连忙自荐道:“哥,我来帮你怎么样?”说完,双眼直直的盯着古意,等着古意回话。

“你?”古意听完,慌忙坐直了身体,确认似的追问道:“你来这里上班,你不用上学了吗?”

章节目录 第55章 意外收获(三) 姬升耀感觉火候已到,再瞒下去也许就会将眼前的机会白白的放走。于是,不假思索的说道:“哥,我早就不上学了,不瞒你说,我在县城里连续找了一个多月的工作,都不合适,既然你这里要找个帮手,何不让我试试,毕竟我们从小玩到大,彼此知根知底,总比找个外人让你放心吧!”说完,看一眼古意的脸色,口气坚定的保证道:“哥,我来了以后,绝对听你的,挣不挣钱无所谓,只要给我个事儿做就成,我愿意跟着你,一直在这里干下去......”

姬升耀这里口沫横飞表忠心,古意的脸上已经走过了春、夏、秋、冬,终于等到姬升耀说完,古意按耐不住好奇,惊讶的问道:“你不上学了,这......你妈和你姐知道吗?还是你自作主张呢?”

“不知道!”姬升耀早就想到古意会这样问,心里早就想好了应对,所以回答异常干脆。

“啊?”古意一直认为姬升耀胆子小、没魄力,没想到辍学这么大的事情,他也敢自作主张,顿了一下,喃喃的说:“你......这不好吧,怎么也要跟家里打声招呼!”

姬升耀听罢,顺口解释道:“这不关事儿,虽然我没有正式跟我妈提起这个事情,但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一直漏着口风,现在看来,估计我妈心里已经有了准备。”话题一转,又道:“再说,学校里也不知道我的真实情况,快高考了,学生们忙着复习,老师们忙着辅导,谁也顾不上谁!我请了很长时间的假,本想等我找到工作,再跟我妈详细说说我的想法。如果她同意了,我就顺便把退学的事情办了。”

古意接过话茬儿说:“你妈要不同意呢?”

“不同意的话,我自有办法说服她,这个事情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处理妥妥的,绝对不会影响到上班儿。”姬升耀破裤子先伸腿,心里有底没底先不管,把眼前人的疑虑解决掉再说。

古意没有答腔,等着姬升耀把话说完,静静的靠在沙发上,心中暗想:“这小子可真行,他们家都那个样子了,他妈还咬牙供姐弟俩上学,难道他都没看出家里人的希望?他姐已经落榜了,这小子可能就是全家的唯一希望。可现在,这小子说不上就不上了,也真能做的出来!”他转念又一想,迅速否定了之前的顾虑:“唉!我操的是哪门子心,管他上不上,跟老子有什么关系,只要他能帮我看住夜总会里的孙子们,不影响我随时取个零花钱就行。考不考大学,关我屁事!”

“哦,这样啊,那.....”虽然,古意心中的如意算盘已经打的“啪啪”作响,但是脸上没有带出一星、半点儿的高兴劲儿,脸上反而露出了忧心的表情,试探着问道:“你说的是真话?

“是真的,我还骗你吗?古意哥。”姬升耀连忙承认。

古意马上接话儿说:“兄弟你可想好了,退了学就不能再上学了,这不是一件随便的事情。再说了,你能来我这里上班,我真的很高兴,但哥也要跟你说清楚,没有还清我家里的投资之前,哥可是跟你开不了多少工资。”

姬升耀听出,今天这份工作有门儿,为了打消了古意的顾虑,赶紧说道:“哥,你说哪里去了,我来这里不图你的钱,就是为了帮你,什么钱不钱的,说的咱兄弟生分了,随便给我开工资,有——我就拿着,没有——我保证不会说出任何怨言!”

“那,也好!可是......”古意还是不放心。

姬升耀追问道:“可是什么?”

“你妈那里怎么办.....”这才是古意真正关心的问题,较于姬升耀,他更想知道奚雨菲的态度,“你.....你怎么跟你妈提?”

“这个......”姬升耀不能眼睁睁看着到手的工作化为泡影,想尽千方百计取得古意的信任,略加思索后,回答道:“这件事我知道瞒不久,我打算今天就跟我妈摊牌,不过请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到你。我早就看出来了,我妈对我考上大学这件事情,本身也和我一样没有抱太大希望,我跟她解释清楚了,也许还能帮我妈搬掉一块儿压在心坎上的石头!”

“那......那好吧!哥不能看着兄弟有难,不伸手帮一把。不过,哥也要把话挑明,你不能灰心,还要继续找个好的奔头儿,目前只是先在这里干着,今后有更好的出路,你随时提出来,哥一定不会拦着你。”说完话,古意抬头看着姬升耀,等回话。

“行!哥说的条件我都答应。”姬升耀的目的很明确,只要能上班,啥事儿都成!

古意听罢,紧跟着问道:“好!那.....你说吧,我给你开多少工资合适?”

“多少?嗯.....”姬升耀心里没谱儿,长这么大,都是从父母手里要钱,从未领到过工资,古意这个问题还真的难住了他,嗯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定吧!”

古意伸出左手拍一下姬升耀的肩膀,右手伸出一个手指,大大咧咧的说:“一千,一个月一千块,你看怎么样!”

“一千块!”姬升耀暗自惊喜,对于他来说一千块钱确实不是个小数目。这么多钱,也就是在他交学杂费时接触过,平常,手里攥着二十块都已经让他提高警惕了。没想到,几句话的功夫,他就能一个月领到一千块,这个数字已经远远高于他的期望值,他以为月薪四、五百元就算高的了。

天上突然掉下这么一块儿大馅饼儿,姬升耀怎么能轻易放手!于是,马上满脸堆笑,语气干脆的说:“行!哥我什么时候上班?要不,我今天就在你这儿打扫卫生算了。”

古意慌忙摇头道:“不、不,这可不行,你还没跟你妈说好,并且我这里也得提前安排、安排,不用慌,今后时间长得很!”想了一下,他又认真的强调道:“只要你妈同意,你可以随时来过来找我,来了,就安排你上岗,记住要征求你妈妈的意见,关键要奚阿姨同意才行......”

章节目录 第56章 意外收获(四) 古意之所以这么说,之所以如此在乎姬升耀母亲的意见,倒不是怕谁,主要不想因为这么屁大点儿的事儿,让奚雨菲登门问罪。如果真的发生上门讨说法,其他事情还可以勉强接受,这件事不同,这可是变相鼓动姬升耀辍学,严重性不言而喻,那可是关系到一个人,还有一家人的前途、希望,还是慎重点儿好!

况且,他家老爷子古途已经告诫过,要求古意跟老姬家的人划清界限,尽量不要有所瓜葛。如果因为此事,姬升耀母亲找到他家,本家儿也好,他老子也罢,一准儿把所有的罪过全放到古意头上,这样一来,他——古意,岂不是比窦娥还冤?

再说他也担待不起,姬升耀母亲还好,得罪了就得罪了,违背了他家老爷子的意思,那可不是好玩的事情,今后就会更加的不好混了,想到这里,他又喝了一口啤酒,补充道:“这样吧,如果奚阿姨向我问起你在这里上班的事情,我就不说实话,说你只是过来玩,并没有正式上班,你说行不行?耀子。”

姬升耀回答的倒爽快:“行,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处理好地,保证不影响工作。”说话时,他心想:“只要让我上班就行,我才不管你怎么说!”

古意见姬升耀这么痛快的应承下来,自己心里也很高兴,找了一个月一无所获,没想到搂草打兔子,竟然招到了工人。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待姬升耀正式上班,他就终于如愿以偿,总算在夜总会里安插了一个自己的亲信。

古意心中暗自盘算:“亲信是干啥用的?那就是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原来店里的那几个孙子顺这、顺那,老子只能吃个哑巴亏,等姬升耀一来,他们如果再想吃店里的、拿店里的,就得掂量掂量!”想到以后,他古经理就能安心当个甩手掌柜的,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让别人当猴耍,他就高兴的合不拢嘴。

更重要的是,此番来人也为自己开了一个方便之门,今后再从柜上拿个块儿八毛的,估计也不会有人告小状。想到这里古意忍不住扑哧一笑,举起半瓶啤酒,冲着姬升耀大声说:“来,兄弟,预祝我们合作愉快,吹了这一瓶!”

姬升耀想到好事已成,脸上郁闷寡欢的情绪一扫而光,拿起啤酒瓶爽快的碰了一下,“——”的一声过后,两人脸上的愁云随响声散去,“哈、哈......”伴着一阵愉悦放肆的笑声,茶几上的几瓶啤酒,很快成了啤酒瓶,像几名战败士兵,或站或躺的没有了精气神。

古意此时喝到了兴头上,高声冲着门外喊道:“三儿、三儿......”外面没人应,他起身就要往外走。

姬升耀见状,赶紧将古意拦住,问道:“哥,你干啥?”

“没喝好,再拿几瓶!”说话时,古意的舌头有点大。

姬升耀听罢连连摆手,劝阻道:“哥,你看......”指了指茶几上的空酒瓶,接着说:“这也不少了,今天咱俩不能再喝了,来日方长,何必非要今天喝。再说,我也不能陪你了,趁现在天儿还早,我得赶紧回家向我妈汇报,待我打好招呼,赶明儿我好按时到岗。”

古意接过话茬说:“你说的对,是要先跟奚阿姨说一下.....”说到这里,他放下手里一直攥着的空酒瓶,摇着脑袋说:“嗯!什么时候你说通了,你就过来,反正.....反正......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这里,你来了就能上班。”话语中显出了醉意。

姬升耀没心情理会古意是否喝醉,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向母亲开口。既然古意已经在口头上答应了,他就不想再浪费时间,站起身,绕过茶几站在古意对面,说道:“哥.....不对,古经理......也不对,这个......”

姬升耀想说句告别的话,却一时不知怎么称呼。

叫哥吧,不对!面前这位“发小”马上就要成为顶头上司,这样叫原来行,现在好像不尊重;叫古经理吧!自己又叫不出口。一时无措,姬升耀张口结舌的卡了壳儿,呆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古意本来低头想心事儿,听见姬升耀磕磕巴巴的把话开了一个头儿,却没有了下文,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撩起眼皮,有气无力的说:“还喊哥!咱们永远是兄弟,别整生分了。”

古意的回话,姬升耀听到耳朵里,甜到了心坎儿上。想想自己目前的处境,有人不嫌弃,还主动拉近关系,这个举动好似雪中送炭,使他立马意识到自己还是个有用之人,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姬升耀想着想着,突然感觉眼眶有些湿润,于是急咽几口唾沫,喉结在喉管中上上下下迅速移动,总算将过于激动的话语压制住,没有贸然出口。可,他分明听见从胸腔里传来一个声音“士为知己者死!”于是,姬升耀暗下决心,一定要对得住古意这份情谊,哪怕付出再多也在所不惜.....

整个下午,姬升耀都处于亢奋之中,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越烧越旺、越烧越旺......致使他忘记了,怎么走出的夜总会大门。

走出夜总会,姬升耀推起自行车往家走。一路上,他脑子很乱,一会儿想到学校、一会儿想到母亲、一会儿又想到夜总会、古意、一千块钱等等,各种问题搅和到一起,使他始终心如乱麻,始终理不出个头绪。

骑车来到家门口,眼前虚掩的大铁门,就像一盆冷水直浇下来,瞬间将姬升耀惊醒。他知道,该来的终归要来,现实即将摊牌,虽然残酷,但却躲不掉!想到这里,他反而清醒了,脑子里迅速明确了一点:“怎么开口跟母亲说辍学的事情!”

“怎么说?怎么说?......”姬升耀嘴里念叨着,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眼前,母亲那消瘦得脸颊,殷切的目光始终挥之不去,使他更加左右为难。

站在大门口,姬升耀想要推门而入,他抬起手、又放下......反复多次,最终还是没有鼓起勇气推门。无奈之下,他摸了一把门上冰冷的铁皮,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门后空空的院子,调转自行车反向而去。

章节目录 第57章 再陷矛盾(一) 不知骑了多久,姬升耀已经渐渐离开了主干道,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车辆断断续续从身边慢慢驶过,他抬起头看看四周,眼前一片庄稼地,还未完全退却的残雪散布地里,就像一个个浓疮,灰不溜秋的,毫无美感!脚下是条乡村公路,又窄又不平,地上的坑洼就像搓衣板,车子骑上去,发出“哐、哐.....”的响声。

在搓衣板路上骑了一会儿,姬升耀感觉屁股颠的不舒服,于是捏下车闸,下了自行车,推着往路边走了几步。靠近马路沿儿,下面就是引水渠,因为要浇返青水,渠里的水清清亮亮,缓缓流淌。他把自行车就地支好,转身一屁股坐在了马路牙子上,眼睛无视近在咫尺的行人和车辆,脑子再次陷入沉思中。

他知道自己上学很不容易,自从法院查封了自己家,父亲又离家出走以后,母亲一个人靠着微薄的工资,养活他和姐姐一家三口人,自从母亲下岗以后,家里生活更加的困难,供一个孩子上学尚且吃力,何况要供养两个。

可是母亲并没有被生活的艰辛所击倒,靠着东家凑、西家借,靠着省吃俭用,靠着给二叔家搬粮食,硬是坚持了下来。

现在,姐姐已经让母亲的希望落空了,自己又要打击她老人家,这是何等的不孝。他越体会母亲的艰辛不易、就越自责,越自责、就越不想伤害母亲,哪怕只是母亲失望的眼神,他都不愿意看到。

姬升耀紧皱眉头,双手用力揪着本就乱糟糟的头发,疼痛的感觉顺着发梢传向发根,最后触动了头皮已经麻木的表皮神经,可是这些并没有使他镇静下来,如何做到既不伤害母亲感情与期望又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已经乱成浆糊的脑子没有帮助他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坐在马路牙子上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找到可以张口的理由,他无奈的抬起头,看着天边红彤彤的夕阳,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算了!还是别说了,等以后挣了钱,交工资时再说吧,到时候生米做成了熟饭,母亲也只能接受现实了。”

可是,不说就能瞒得过母亲吗?姬升耀表示心里没底。因为每次想到扯谎,他都会想起有次下河游泳。

那时上五年级。

七月的流火炙烤大地,姬升耀坐在家里热的熬不住,就联系了几个小伙伴,大家合计着到什么地方贪凉。合计来、合计去,所有人的目标都放在了游泳上,于是全体一拍即合、说干就干,几个人急行军似得跑到了金江河边。

金江河是条时常断流的内陆河,枯水期长达五个多月,每年雨季都是金江河的盈水期。由于来水少,蒸发快,即使在盈水期,金江的水量也不多,水道很窄、水深不过一米左右。

几个人跑到河边,迎面一阵清凉袭来,顿时感觉通体舒泰。于是,大家伙迫不及待的脱光衣服,“扑通、扑通.....”几声,纷纷跳进了河水里。河水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待,冰凉的感觉,一下子就把心里的燥热冲散,打水仗、扎猛子、狗刨等等,一番折腾就到了下午五点多钟。

高兴完了,姬升耀突然想起母亲的告诫。为了他自身安全着想,母亲从放暑假的第一天,就警告他不准下河游泳,如果违犯就要受到家法伺候。现在,凉也纳了、泳也游了,母亲的警告声也重新出现了,想到“家法伺候”四个字,姬升耀就感觉屁股一阵阵辣痛!

几个小伙伴看出姬升耀面露抑郁,知道了他的烦心事儿后,各自出招化解“警告”。最后,大家一致认为,只要借助太阳力量把身上的水晒干了,就算天王老子都看不出姬升耀破了戒。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姬升耀躺在太阳底下晒干头发、身体,然后信心满满的回到家。

不出所料,母亲下班后的第一件事情,就询问他下午的行踪。“我......我下午......去刘刚家写作业了。”由于心虚,姬升耀回答的很不利索,也许这句磕磕巴巴的回话儿,引起了母亲的怀疑,也许母亲本身就得到了什么消息。总之,当他说完话,母亲就慢慢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从他的胳膊上轻轻划过。没想到,母亲划过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道白色印记,母亲指着印记问道:“耀子,你是不是去河里洗澡了?”

“没有!”这次姬升耀回答的倒很干脆。母亲听完立马火了,气愤的说:“你还敢骗我,看看你的胳膊,没洗澡能划出来这道印儿。”说完,转身拿起了一根藤棍,接着拷问道:“说,有没有去河里洗澡!”

姬升耀吓傻了。他不晓得,从河里洗完澡,身上就会带出影子,手指从身体上划过,必然显出印记,想要划不出印记,就需回家打遍肥皂、冲个凉儿。

禁不住母亲再三拷问,姬升耀还是承认了事实。不用说,一顿家法必然躲不过,藤条打在屁股上的痛,姬升耀一天后才忘掉!

人的惯性思维不好改变。所以,今天一想到要跟母亲说谎,姬升耀就想到了疼痛,不过,不是担心自己身体受疼,而是担心母亲心里受疼。身上疼痛揉捏几下,贴张膏药也许就好了。如若心头有伤,即使痊愈了也是道疤痕,不能碰、一碰就浸血......

两害相权取其轻!现在摊牌,母亲马上就会伤心欲绝;以后再说,母亲还是会伤心,也许时过境迁后,程度要减轻一些。姬升耀纠结半天,还是决定将辍学的事情,暂时隐瞒不说。

终于说服了自己,姬升耀的心渐渐踏实下来,一直高速运转的大脑也恢复了平静。这时,一阵乏意袭来,他把手交叉放在支起的膝盖上,低下头,将脑袋轻轻枕在胳膊上,慢慢闭上眼睛。须臾,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一会儿的功夫,远处地平线逐渐抬高,遮挡了太阳最后一丝光亮,四周渐渐暗了下来,偶尔经过的几辆汽车瞪着两个或圆、或扁,或大、或小的车灯,发出或苍白、或昏黄的光束。马路边,黑暗不断记录着姬升耀的孤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章节目录 第58章 再陷矛盾(二) 皎洁的月光透过树冠倾泻下来,经过树叶和树枝切割,星星点点洒落在睡梦人身上,远远望去像一只蜷缩着的花斑豹。

姬升耀只顾酣睡,不知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多久。突然,“吱——”的一声,一辆农用三轮车从远处滑向他所在的位置,“咣——”一下,三轮车将路边的自行车撞翻,停在距离姬升耀咫尺远的地方。

一连串的响动将姬升耀惊醒,他猛然睁开眼睛,寻声望去,模模糊糊看见一辆车子停在自己眼前,待他抬起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才看清楚,那辆肇事的农用三轮车正在调整方向,不等他站起身,三轮车就疯也似得跑了。

姬升耀活动一下麻木的双腿,站了起来,他扶起躺在地上的自行车,看见车座子歪到了一边,车筐已经压扁,车把上的铃铛也不知飞到了何处。

看见这些,姬升耀惊出了一身冷汗,虽然不知道刚才的紧急情况,但也能够脑补出自己的危险处境,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迅速调整了一下自行车的座子,整了整车筐,四处找找车铃铛,无果。

再抬起头往远处看看,目力所至一片惨白的月光,姬升耀估摸着,目下钟点儿至少应该过了晚上八点。以往,这个时候家里已经吃过晚饭,今天这么晚没有回家,母亲和姐姐肯定等的着急了,没时间再胡思乱想,连忙调转自行车,推着跑了几步,纵身跳上车座往自己家骑去。

姬升耀回到家,果然不出所料,一进厨房门就看见母亲和姐姐坐在饭桌前正在聊天。

桌上的饭菜用大海碗盖着,筷子整整齐齐横放在两个人面前的粗瓷碗上,丝毫没有动过的痕迹。

“不好意思,妈,我回来晚了。”姬升耀给母亲打了个招呼,语气中略带惭愧。

“耀子,今天回来怎么这么晚?”奚雨菲见儿子平安回家,心头一直悬着的石头放了下来,盯着儿子游移的眼神,关切的问道。

“学校有点儿事儿。”姬升耀顺口编了一句瞎话,头也不抬的坐在了饭桌前。

奚雨菲没有追问,拿开盖在饭菜上的海碗,端起姬升耀面前的空碗,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碗汤,放在儿子面前催促道:“快吃饭、快吃饭,吃完饭抓紧写作业。”

姬升华端起两个空碗,也起身走到灶台前,满满的舀了两碗米汤,一碗放在母亲面前,剩下一碗不等放在桌子上,自己就呷了一口。

“以后尽量早点回来。”奚雨菲拿起一个馒头递给儿子,关心的说。

“嗯!”姬升耀咬了一口馒头,嘴里含含糊糊的回答道。

“耀子,你今天到底上学没有?”姬升耀正要夹菜,突然听见姐姐问自己。“啊.......”听到这里他心里猛地一惊,伸出去夹菜的手停在半道上,迟迟没有触到盘子边儿。

“什么意思?难道姐姐知道我辍学的事情了?不会吧?我跟老师请了一个月的假,还没到期呢。可是,大姐为什么这样问我?”姬升耀脑子急速转动,努力想着能够扯谎的词汇。“姐,什么意思?你怀疑我逃学吗?”想拉想去,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棘手的问题,反而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没有啊,你激动什么?”姬升华听出,弟弟话里不平和。她没想到,自己无意间问起的一句话,竟然引起弟弟如此激烈的反应。

姬升华顿了一下,又说:“不是,今天我回家的时候,碰到你们班的张东英。她问我,你这段时间在干嘛?我告诉她,你在正常上学。听我说完后,她只是“哦”了一声,扭头就走开了,没说找你干什么?更没说什么事儿!我很纳闷儿,既然你们天天见面,为啥还要跟我打听你的事情。所以,刚才就随口问了一句,你看你,激动个啥劲儿!”

“哦、哦!”姬升耀听姐姐讲完,心里“咯噔”一下,脑子“嗡”的一声,身上惊出了冷汗,他心中暗想:“光考虑老师那头儿,忘了还有这么多同学没打招呼。特别几个要好的同学,母亲和姐姐都认识,这要是一碰面儿,那不就当场露馅儿了吗?”他机械的把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馒头,形同嚼蜡。脑子里迅速转动,一刻不停思考着如何回答姐姐的问题。一时无措,他又神经质的“哦”了一声。

“哦,哦什么哦,你到底上学了没有!”姬升华看见弟弟不言语,心里不觉一沉,“逃学”两个字又浮现在脑海中。她放下碗筷,两眼死死盯着弟弟,又追问了一句:“耀子,我在问你!”

“上了。”姬升耀肯定的回答道。

弟弟语气肯定的回答,并没有打消姬升华的疑虑,紧接着问道:“上了,上了怎么张东英还问?”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图书馆找复习资料,根本没去班里面,张东英自然碰不见我,你瞎操的哪门子闲心。”姬升耀憋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将姐姐的疑问搪塞了过去。

说完,他再也没有继续吃下去的心情,匆匆咬了几口馒头,一口气把汤倒进肚子里,用手抹了一把沾满汤汁的嘴唇说:“妈,我吃饱了,复习去了。”不等母亲说话,站起身冲出了厨房。

厨房里只剩下了母女俩儿。

奚雨菲也很纳闷儿,等到儿子走出房间,她悄声问女儿:“升华,咋?你弟弟没上学吗?”

“不知道,我只是问问他,你看把他急的!”姬升华尤其对弟弟最后一句话不满意。当姐姐的问问弟弟近况,弟弟竟然认为是操闲心,她想不通!

“可能你弟弟这段时间真的准备资料,同学之间不能常见面很正常,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奚雨菲看出女儿心情不爽,只好接着安慰道:“你当姐姐的关心几句也应该,等会儿我去说说耀子,今后不能跟姐姐这样说话!”

“唉!妈.....”姬升华听出母亲误解了自己,连忙解释道:“我不是着急耀子不好好说话,我怕他......”

“我知道.....”奚雨菲打断女儿的话,替儿子辩解道:“你放心,你兄弟不会辍学,现在咱家出不出个大学生,就靠他了,我想你弟弟心里明白的很,不会干傻事儿!”

姬升华沉了一会儿,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那可没准儿!”

奚雨菲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女儿,没搭腔......

章节目录 第59章 欲盖弥彰(一) 回到自己房间,姬升耀感觉心脏“怦怦”直跳,姐姐几句看似关心的问话,立刻给他敲响了警钟,马上将刚刚放下的心,重新又揪了起来。

姬升耀如此敏感,缘来有因。一者,他担心姐姐到学校探访,从而发现自己长时间逃学的事情。这样一来,所有的计划全部被打乱,自己苦心找到的工作也将打了水漂儿;二来,他担心张东英给老师打小报告,万一老师听从张东英的蛊惑,到他家做个家访,那就全露馅儿了。

想到这里,姬升耀心里咯噔一下,自言自语道:“真到那时,老师跟母亲当面求证,我怎么办?我.....”他迅速脑补现场情景,瞬间感到脸上一阵火烧,不敢继续往下想。

好像自己的谎言已被揭穿,姬升耀一下子跌坐在床上,仰头长叹道:“唉!估计到了紧要关头,我只有找个地缝钻进去,整个人就像鸵鸟那样,头埋在地下,屁股露在外面,只待接受母亲更加严厉的家教。”

“不行......”想着想着,姬升耀猛然从床上跳起,轻声说:“不能这样坐以待毙!”想到这里,他马上想起了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张东英。

“张东英她?.....”想起这个名字,姬升耀就倍感诧异,心里犯起了嘀咕:“......张冬英为何突然这么关心自己的行踪?难不成......难不成老师给她布置了什么任务?”可是,转念一想:“不会吧!她.....她也不像这种人啊?”不用受疑者解释,怀疑者自己就否定了这种想法。

姬升耀有此信心并不是凭空臆想,通过这几年相处,他自认很了解张东英的为人和性格。

张东英虽然是副班长,但她只关心自己学习,偶尔也帮助别的同学解解难题。在班里,刨去学习这项工作,其他事情张东英一概不理不问,更不会替老师当“探子”,对于这一点,姬升耀颇有自信。

“难道仅仅是关心朋友的一句客气话?”姬升耀再次钻进了牛角尖儿。

姬升耀能够用“朋友”两个字称呼一个女同学,张东英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因为他和张东英成为好朋友,根本与学习无关,主要源于高二上学期一件意外。

那天雨下的很大。

下午放学后,虽然雨已经停了,但路上积水很多,路面极其湿滑。

放学铃声响过,同学们纷纷冲出教室,姬升耀和张东英也不例外,两人一前一后把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随着人流一起走出了校门。

姬升耀和张东英都住在县城的东北方向,回家时难免相向而行,有时候还相跟着走一段。

今天,张东英好像有急事儿,顾不得地面上的积水,推着自行车快步走出校门,匆匆骑上自行车,急急忙忙往家里赶,溅起的水花儿打到裤腿上,一片水湿。

对于姬升耀来说,一切如昨!照常推车子出校门,照常说说笑笑往家走。就这样,大家想跟着骑行了一、两公里的样子,纷纷道了别,各奔各家。

余下路程因为无人同行,姬升耀哼起了小曲儿,一个人不紧不慢骑着自行车继续赶路。再次骑了大约六里多地,姬升耀大老远看见路上躺着一个人,心里猛然一惊,赶忙紧蹬几脚车蹬子,一阵风似得冲了过去,骑到近前,旋即跳下自行车,“咣——”一声,随手把自行车丢在一边,向地上的人走去。

走近细看,原来地上趴着的人正是张东英。

只见张东英上半身斜躺在马路上,下半身跌入污水井中,一只手按扶在腿上,另一只手席地当作枕头,脸朝下趴在上面。书包带已经扯断,书包打开,书本、纸笔啥的散落一地。自行车犹如一名醉汉,扭曲着身体压在她腿上。

看情形,张东英中了污水井的埋伏。

姬升耀顾不上多想,心急火燎的问道:“张东英,你咋啦?”

张东英无力的抬起头,胳膊肘儿支撑着地面,看看姬升耀,又指了指腿下的排水井,没有言语。

姬升耀顺着张东英指的方向看去,发现自行车的前轮,斜着卡在了污水井的井口上,张东英一条腿掉进了污水井里,另一条腿搭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自行车架和后轮,将那条井里的伤腿死死压住。此时,张东英的脸上满是脏水,分不清是摔倒后溅起的雨水,还是泪水混合着的泥水。紧皱的眉头,痛苦的表情都表明,摔得不轻。

姬升耀赶来时,她正用按扶伤腿的那只手,吃力抬举压在腿上的自行车,欲将车子移开,把伤腿从井里面抽出来,硌在井口的小腿有没有流血她不知道,但疼痛感却让她说不出话来。

姬升耀见状,急忙蹲下来,右手从张东英腋下伸过去,左手抱住脖颈,心里默念:“一二三,嘿——”,双臂用力,想把张东英先从自行车下拖出来。谁知,稍微用力就听见张东英“啊——”的一声惨叫。

紧接着,张东英哭着说:“啊!等一下、等一下......”脸上的表情更加痛苦,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腮帮子上的肌肉拧到了一起,随着脖子上的青筋一下、一下跳动。

“你把我的腿......”张东英抬手指了指压在自行车上的那条腿,喘口气说:“我的腿先放下来!”

姬升耀猛然醒悟,不把压在伤腿上的重物挪开,硬拽的话,只能徒增痛苦。于是,他屈膝半蹲着挪到井口边,双手抱起压在自行车上的那条腿,顺着张东英身体的走向,绕过自行车的后车座,轻轻放在了井口边上。

随后,姬升耀双手用力,迅速将卡在井口上的自行车,拖出污水井,。

自行车刚移走,张东英就咬着牙坐了起来,她想把掉入井里的腿抽出来,可是稍一用力就感到了一阵钻心的疼痛,“哎—呀—”忍不住又叫出声来。

姬升耀连忙把自行车就地放下,转身走到张东英身边,关心的问道:“哪疼?”

张冬英带着哭腔说:“左脚踝,一动就疼!”

姬升耀跪在井口边,伸手抱住膝盖,稍一用力就把伤腿抬到了井外,和另一条腿并排着放在地面上。这时,姬升耀才发现张东英的左腿已经受伤,鲜血透过裤子沁染了一大片,他想看看伤口情况,抬头对闭着眼睛,满脸痛苦的张东英说:“你忍忍,我看伤口在哪里?”

说完,姬升耀一点儿一点儿将裤腿向上挽,挽到膝盖下方,一个不规则长方形伤口显露在他眼前。伤口大小有一公分左右,很深,看情形已经伤及肌肉,伤口处的鲜血还在慢慢渗出.......

章节目录 第60章 欲盖弥彰(二) 虽然没有学过医,但是多年学校和社会摔打,使姬升耀自学成才,尤其对外伤的治疗,可以算作半个医生。

姬升耀迅速估量了一下伤口,再看看伤者的神情,心里初步有了谱儿。“得赶快把血止住!”他边想,边往四周找寻,想踅摸点儿能止血的物件儿。

可是,马路上除了几个没有来得及清理的垃圾袋,被路边绿化带阻挡着没有被雨水冲走外,原来随处可见的条幅、布头什么的,都随雨水进入了排水井,往常垃圾遍地的马路,经过雨水冲刷,现在看来倒也干净。

“如果此时评比卫生城市,紫霄县定能拔得头筹!”姬升耀嘴里发着牢骚,眼睛继续找寻一圈儿,见无可用之物,心里逐渐起急,站起身就要脱掉上衣。当他摸到右手衣袖时,脑子里灵光闪现,突然想起自己书包里有现成的止血带——袖章!

袖章是值周的标志,谁值周都要带着袖章。书包里的袖章,还是上个月值周时,老师发给他的值周标识。姬升耀最烦这种教条式的做法,总感觉带着红箍就成了维持秩序的大爷、大妈,不威武也不光荣,站在学校门口,反而成了同学取笑的对象。因此,袖章发到手,他就随手塞进了书包里,一天都没有带过,值完周还忘了返给老师。

没想到,姬升耀自认最无用的东西,在眼下紧要关头却派上了大用场。他心里一阵窃喜,反手伸向背后的军用挎包,摸索着掀开挎包的盖子,往里摸了摸,凭手感掏出红布袖章,找到接口处,“刺啦——”一下,就把一个颇具象征性的大红圆圈圈,撕扯成了一个救人性命的大红长条条。在他眼里,红圈圈代表羞辱,长条条代表崇高!

睹物思情——原本思得是感情,现在想的是心情!同样的东西,经过这样一折腾,姬升耀看着就少了厌恶,多了感激。他晃了晃手里自造的“止血带”,看看鼻涕眼泪一大把的张东英,轻声说:“有点疼,你忍忍!”

张冬英顺从的点点头,双眼不敢直视,嘴唇紧闭,咬着牙忍住了疼痛,没有喊出声来。

姬升耀手脚麻利,抬腿、包扎一气呵成。最后,他蹲在地上,抬起头说:“还是去医院吧,别感染了。”

“行.....可、可,我.....”张东英清楚自己的伤情,也知道这个时候必须找医生处理。无奈,脚踝处此时已经鼓起一个小馒头,真的不能动,一动就钻心的疼。“我的脚不能动,一动脚就疼!”她喘口气补充道。

姬升耀没有答话,双手伸到张东英腋下,本想试探着先把她扶起来。“啊!不行!......”只是稍稍用力,张东英就疼的叫出声来。看情况,伤情确实不容乐观。

“估计骨折了,或者脚崴了。”姬升耀瞄了一眼已然如馒头般肿起的脚踝处,自言自语的说。

“你看这样行不?”姬升耀稍作停顿,扭过脸盯着张东英,用商量的口吻说:“你在这里坐一下,我把你的自行车存在附近,你坐我的自行车,我推着你去医院。”

“先止住疼痛!”这是张东英现在唯一的想法,只要能去医院,能消除自己钻心的疼痛,怎么办都成。

姬升耀话音刚落,张东英急忙点头,应道:“行,听你安排,不过你可要快点儿,疼的很!”

得到张东英首肯,姬升耀不再耽误工夫,随口答了一句:“好,你等着,我马上回来。”说罢,猛的站起身,扛起地上已变残疾的自行车,转身往学校方向跑去。

学校周围有许多小卖部,商品大多以供应学生用品、小吃为主。因为客源仅依靠学生,所以店铺都不大,且老板跟伙计都相对固定,时间久了,学生和小商贩倒也混的熟识,学生们赊个账、存放个东西,店主们也乐着帮忙,一来可以混个脸熟,二来也能为自家留住个客户。

大约过去二十多分钟的样子,姬升耀又跑了回来。“车子放小卖部里了,我是他们的老主顾,老板答应一定照看好,肯定丢不了,你放心!”边说话,边扶起自己的自行车,推到张东英身边,又问道:“怎么样,好点吗?能不能站起来?”

“能吧!”得益于张东英自始至终没动窝,经过一段时间休整,不知道因为伤痛减轻了,还是腿脚麻木了,反正没有刚才疼了。

“我再试试!”说完,张东英慢慢蜷起伤腿,单掌支地,咬着牙作势欲起。

可事与愿违,努力几次都没成功,反而把刚刚减轻的痛疼感,又勾引了出来,脸庞重现胀红,额头上再次出现细密的汗珠。“不行,还是疼!”张东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再次躺倒在地,喘着粗气,放弃了努力。

“啊!那......”姬升耀顾不得多想,急忙支好自行车,蹲到张东英身边催道:“那也不能在这儿等啊!时间越长越可能得上破伤风。”说着话,他往四周看看,视力扫过之处,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辅助的物件儿。

“算了,我抱你上去吧,别再伤的严重了。”姬升耀边说,边把手伸向张东英。

张东英连忙侧了一下身体,抬起手连忙拒绝道:“不用、不用,我......”她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已经离开了地面。

姬升耀不知从哪里来的神力,伸展孔武有力的双臂,抱起张东英就像抱起一个婴孩,完全没有负重感。“都啥时候了,客气啥,别动啊!”说着话,轻轻将伤者放在了自行车的后支架上。

张东英被抱起的那一刻,一阵羞臊感从心头涌起,瞬时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两朵红霞蹿上面颊,慢慢的、慢慢的扩散到耳后、脖子,直至整个躯体......

除了父亲之外,张东英第一次把自己毫无抵抗的交给一个男人,哪怕这个男人是自己的同学,她感觉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拒绝还是接受,心理上突起的诸般变化,使她暂时忘记了疼痛,自感身体轻飘飘的.....

章节目录 第61章 欲盖弥彰(三) 一路上,张东英犹如怀揣一头精力充沛的小鹿,心跳持续加快,热血不断上涌,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自己怎样坐在自行车上,又是如何来到医院,她全然不清不楚,心里只顾祈祷:“千万别碰到熟人,千万别碰到熟人......”

到了急诊室,一位年长的医生接珍了这位依然在云里雾里的病号。

凭借医生几十年的经验,他一眼看出病人疼痛原因,首先将伤口简单消毒,重新进行了包扎。然后,医生轻按病人脚踝,不等医生开口,就听见张东英惊叫一声:“哎呀!疼....”

听见张东英惨叫,医生改按为捋,顺着小腿往足弓处轻抚几下,右手握住脚掌,左手拖住脚后跟,双手协调使力,一拉一推,伴着张东英再次惨叫,手法娴熟的把崴脚复了位。

最后,敷草药、打破伤风......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完事儿!待处理完一切,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七点多钟,临近八点了。

姬升耀再次重复来时的动作,将张东英抱上自行车,推着将伤员送回了家。

路上,张东英不停说着感激的话,姬升耀有意不接她的话茬,嘻嘻哈哈的讲起一个又一个笑话,逗得张东英咯咯直笑。笑完后,又感觉到来自伤口的痛。就这样,笑的时候真高兴,痛的时候真钻心,两种感觉不断交替,使她真切的感受到什么是——痛,并快乐着!

这件事过后,张东英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出于感激?还是出于......反正她经常找机会接触姬升耀。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成了好朋友。

说是好朋友,但也没到无话不说的地步,两人见面谈论最多的还是学习,虽然有时候“功课”只是两人见面的由头儿,但少男少女之间的矜持,就像课桌上的分界线,可以忽视、可以轻易跨过,却不能从心中抹去。所以,两人的熟识程度,仅仅是相互抄个笔记,偶尔谈一下自己的理想而已。

基于这一点,姬升耀不相信张东英会如此关注自己,他更不相信,几周不见,张东英竟然向姐姐问起自己。

可事实不容质疑,张东英不但问了,而且问的很详细。

今天,从姐姐嘴里知道这件事情,姬升耀心里疑惑归疑惑,但不能坐视不管,思虑再三,他心想:“不管怎么样,还是跟张东英打个招呼。”想到这里,他扭过头,盯着不远处钻进房间里的一缕月光,暗自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和她说清楚,要求她必须保守秘密,别管跟老师同学,还是跟彼此认识的人,都不能透露半点口风。”

第二天,姬升耀早早赶到学校,躲在学校大门左侧的拐角处,不时往马路上看两眼。

时间刚刚走过早晨七点,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道路尽头闪现。

来人骑着自行车,目视前方冲着姬升耀待的地方,缓缓而行。不待走近,姬升耀一眼就认出张东英,他急忙从拐角处跑出来,朝着来人喊道:“张东英,张东英!”

“哎......”张东英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答应一声,轻捏车闸,自行车稳稳地停在了距离姬升耀五六米远的地方。

“你不去学校在这儿干啥?”张东英看见姬升耀张口便问。

姬升耀楞了一下,“我.....嗯......”他没防备张冬英会突然发问,情急之下,嘴里开始拌蒜,想了一晚上自认为圆滑的谎言,一下子卡了壳。

“怎么啦!”张东英紧接着又问道:“有事没有,没事儿,我要去上自习了。”

“别走.....我......”姬升耀定定神,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我......有事儿。”言毕,他指指身后的拐角处,红着脸继续说:“我们.....我们还是去那里说吧,这里人多,不方便开口。”

“呵呵......”张东英以为姬升耀故作神秘,边打哈哈,边跳下自行车道:“啥事儿呀,还躲着人!”嘴里说着,脚下没停,紧紧跟在姬升耀身后,走了过去。

到了地方,两人站定。张东英看着面前这个大男生低着头、手搓衣角扭捏的样子,心里感到好笑,不仅笑着问:“呵呵.....姬升耀,啥事儿,这么神秘。”

“没啥,你昨天见我姐了吗?”姬升耀鼓起勇气问道。

张东英顺口答道:“碰见了,我还问起你来着。”

“你跟她说了什么事儿?”姬升耀接着问。

“没问啥,就打听打听你,你这段时间怎么没来上课?”张东英回问一句。

张东英话音未落,姬升耀脱口而出:“谁让你问的?”

“嗯?”张东英听罢,心里极其不舒服,好像自己的关心被别人当成了多管闲事!于是,马上板起脸,语气中带着迁怒说道:“没人要我问,我自己想问的,你如果不想让我问,我今后不问就是了,何必这样大呼小叫。”

姬升耀听出张东英误会了自己,连忙解释说:“没那个意思,我并不是怪你,就是怕姬升华知道我一直没有上学的事儿。”

经姬升耀这样解释,张东英瘟怒的神色慢慢缓和下来,关心的问道:“难道.....难道你们家不知道你没上学吗?”

“不知道!”姬升耀这次答得极为干脆,说完话,他看了一眼张东英,继续说:“我今天找你就是因为这个事情。”

“什么事情?你没有正常上课的事情吗?”张东英问道。

“也是,也不是.....”

“那你.....啥意思?”

姬升耀抬脚踢了一下地面上的空烟盒,扭过头看着越来越多的学生走进校门,喃喃却语气坚定的说:“我并不是没有正常上课,而是不想再继续上下去了。”

“啊!不上了,为啥?”这个消息使得张东英确实很吃惊,她不知道姬升耀为什么辍学,而且是在高三即将高考的紧要关头,她更不理解,为什么已经坚守了几年的目标,姬升耀说放弃就放弃,毫不可惜!

“我......”

不等姬升耀继续说完,张东英低声咆哮道:“你往哪儿看?看我!为什么不上了。”她伸手抓住面前男人的肩膀,急切而又专注的盯住姬升耀,目光像两道闪电,仿佛瞬间就能洞穿对方的所有谎言。

章节目录 第62章 欲盖弥彰(四) 姬升耀从没见过张东英如此愤怒的举止,他一下子就被眼前的这个女人给吓住了,“嗯.....啊.....这个......”张着嘴嗯啊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囫囵话儿。

张东英看出异常,直接把话挑明了说:“嗯、嗯什么?还想骗我是不是!”

“我没想骗你!”姬升耀垂下头,突然发现自己绞尽脑汁想好的,圆滑而又体面的理由,在这一刻通通化为了泡影。面前这个愤怒的小女人,使他不敢、也不想继续演戏,于是稳了稳情绪,故作镇静的说:“我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找到了工作,一个月一千多块钱工资。”

见张东英没吭声,姬升耀沉了一下,接着说:“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现在急需要钱,我也老大不小了,不能总吃白饭,也该自己养活自己了,我之所以辍学,就是不愿给我妈和我姐再增添负担。”

张东英垂下双手,后退两步,眼睛离开原位,看着外面的人群依然没有接话。

既然说开了,索性说个痛快!

姬升耀不再理会听众的感受,继续道:“今天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事儿。”说着,他往张东英身边跨出半步,叮嘱道:“张东英,你一定要给替我保守秘密,我妈还不知道我辍学的事情,学校和我姐都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们晓得,没意思,知道了只能添乱,也帮不上我的忙,所以你要帮我瞒过这一关。”

姬升耀只顾自己竹筒倒豆子,一吐为快,完全忽略了面前人的诸般变化。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听见任何回音儿,抬手轻轻推了一把张东英,张东英扭过脸来,姬升耀立刻看见一张难过的、可惜的,表情极为复杂的脸。

两人四目相对,姬升耀发觉自己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心脏“扑腾、扑腾......”快速跳动,脸色渐渐变白,呼吸渐次短促,心里既害怕发难,又期待赶紧接受惩罚,结果好坏已不重要,只要能使全身的紧张劲儿过去,啥都行!

姬升耀盯着张东英又催问:“张东英,你说话啊,能答应我吗?”

“上了十一年学,难道就为了挣一千多块的工资吗?”张东英突然开口,好像问姬升耀,又像问自己。

姬升耀被张东英这句没头没脑没脑的话给问住了,他摸了摸头,又看了看张东英那双遗憾的、散淡无神的眼睛,没底气的说:“嗯......”了半天,从嘴里蹦出了四个字“我没想过!”

姬升耀说完,现场再次陷入沉默。

张东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晃,她其实一直有个深藏于心的、朦朦胧胧的秘密,她希望姬升耀考上大学,她更渴望能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她甚至更想.......今天,姬升耀的一番话,让她体会到了现实的无奈,她还想挽留他即将漂流的心,哪怕一分钟,她也要尽力。

半晌,张东英低声说:“为什么不咬牙再坚持半年,再过半年,参加完高考,考上考不上也算是对自己、对家人有个交代,多少年以后也不会后悔,你说......”她扥了扥姬升耀袖子,再次强调:“耀子,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张东英提到的几个问题,姬升耀何尝没有想过。

自从用了辍学的想法,姬升耀脑子里始终有两派人马在战斗:一派是现实——辍学,挣钱养家养自己;一派是理想——保持现状,努力学习,未来凭借一己之力出人头地。

一个月过去了,面对柴米油盐酱醋茶,面对种种冰冷的、质疑的目光,他已无力招架,现实用摧枯拉朽之势,迅速打败了理想。

现在,面对一个自己交好的同学,面对一个极力挽留他的朋友,姬升耀不敢再继续呆下去。他知道,在张东英面前他是脆弱的,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也许会被这个女人接下来几句轻柔而又不可抗拒的话语击溃,瞬间土崩瓦解。

想到这里,他努力稳定了一下情绪,怀着纷乱的心情,充满歉意的说:“东英,我知道你是好意,我有我的苦衷!”停顿一下,接着说:“好了,不说了,你一定要替我保守秘密,我走了!”没等张东英回答,转身推起自行车向马路上冲去。

这一刻姬升耀知道自己是个懦夫,更怨恨自己的无能,他想马上逃离这个地方,想即刻离开朋友的视线。

张东英看着姬升耀在马路上狂奔的身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情绪,伤心的眼泪像一串珍珠,一滴一滴在她俊俏而又愁苦的面颊上肆意滑落。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远处越来越模糊的身影,仿佛要把脑子里所有的美好一缕缕抽走,然后将身体一点一点的掏空,而作为主人,自己却只能无能为力的流泪看着、等着,直待人影消失在马路尽头,愿望化为泡影......

逃离现场的姬升耀也不安稳。按说,放下一块儿心病,本该高兴才对,但他却没有丝毫的愉悦感,反而更觉愧怍,他感到自己就是一名逃兵,还没上战场就丢盔弃甲,落花而逃。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没想到,因为张东英几句话,又让姬升耀生出另一块儿心病,尽管他不愿承认,但这块心病在他的心灵深处牢牢扎下了根,最后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伴随终生。

接下来,姬升耀快马加鞭找到几个兄弟,分别进行了叮嘱。因为大家都是男人,并且辍学打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所以进展都很顺利,三、五句话就能得到对方承诺,甚至有的兄弟跟他想法一样,不但羡慕他的大胆和门路儿,反过来还拜托他多多积累经验,倘若有朝一日哪位兄弟步其后尘,还希望得到他的指点。

一通忙活下来,日头已偏西,回家时间有点儿早,母亲问起自己又要编瞎话,太累!现在去心无眠上班已然来不及,姬升耀推着自行车在胡同里闲逛,想到反正啥也干不成,心情顿感清闲。

胡同口有个火烧摊儿,经过火烧摊儿时,姬升耀听见肚子里发出“咕咕”叫声,这时,他才想起一整天水米未进。

意识决定行动!想不到还好,既然脑子里已经有了这一个念想儿,饥饿感就迅速充斥了全身,肚子里的“咕咕”声就像战鼓,声音越来越大,频次愈发紧密。

姬升耀连忙摸摸裤兜,翻遍全身上下搜出不到一元钱,连忙走到火烧摊儿前,买个火烧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忽然想到今天付出的辛苦,他又特意往火烧里加了个鸡蛋,搬过小摊儿前的马扎儿,就着老板提供的开水,吃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63章 轻装上阵(一) 吃完火烧,姬升耀慢慢吞吞站起身,卡着时间点儿,准时回到了自己家。

因为解决了后顾之忧,姬升耀当晚睡眠极好。转日,天没亮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又是打扫院子,又是提桶担水,等到母亲起床时,他已经在院子里干了一个多小时,虽然满头大汗,但是心情很舒畅。

奚雨菲推开门,看见整齐、干净的院子里,儿子正在挥舞着大扫帚,马上楞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呵呵.....儿子,你咋今天这么勤快啊!”

听见母亲喊,姬升耀停下手里的活计,站直了说:“今天起得早,活动活动筋骨儿。”

“呵呵.....”奚雨菲笑道:“小屁孩儿,还活动筋骨,帮妈搬几天麻袋,啥都能活动开,哈哈......”

听罢,姬升耀脑子一动,接过话茬说:“行,妈你可要说话算数,我马上去学校办手续。”

奚雨菲止住笑,问道:“办手续?办啥手续。”

“你不是让我帮你搬麻袋吗?我办辍学手续啊,不休学怎么帮你!”姬升耀脸上似笑非笑,试探着答道。

“啊!”奚雨菲没想到儿子有此想法,心里咯噔一下,正色道:“妈给你开个玩笑,你小子要是敢辍学,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嘿嘿.....”姬升耀干笑几声,说道:“妈,看你吓的,我也跟你开个玩笑!”

“这种玩笑今后不准再开,听见没有!”奚雨菲说话语气明显加重。

“好好,不开,不开......”

“别扫了,洗手吃饭,吃完饭赶紧上学去。”说罢,奚雨菲转身进了屋。

姬升耀吐吐舌头,心里哆嗦了半天,暗想:“亏了没说实话,看母亲这态度,真要透了底儿......唉!还是小心为上!”一句看似无意的玩笑话,使他再次掂量出自己所做决定的分量,也更加坚定了他继续演下去的决心,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担心归担心,姬升耀丝毫没有改变既定目的。吃罢早饭,你跟没事人儿似的,照常拿书包,照常跟家人打完招呼后,骑车出了家门。

走出家门,姬升耀有意慢慢骑车往城里走,骑了一、两公里的样子,确认没有人跟随,这才放心大胆骑着自行车奔向县城南边。

出了南门,当姬升耀兴冲冲踏上“小香港”地界儿,来到心无眠夜总会门口时,才发现夜总会大门紧闭。他环顾一周,家家户户都是铁将军把门。

一阵风从路面吹过,轻而易举卷起几个红色或者白色塑料袋,在空中忽儿东、忽儿西飘舞,整条街一片死气沉沉的样子。他不知道,就像当年的“夜上海”,这里只有晚上才会呈现出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景象。

目下,路两边的店铺都未营业,老板和服务员们忙活了一晚上,此时此刻正在养精蓄锐,所以人影稀少,偶尔在大街上出现的几个人,不是匆匆赶路,就是蓬头垢面,衣衫不整,边走边打着哈欠。

姬升耀很扫兴,把车子斜靠在门口的石柱上,背靠着柱子,“呲溜”一下滑坐在如石磨般大小的柱座上,屁股刚挨到柱座,心里就猛然感到无比踏实。

仰起头,看着略显阴沉的天空,姬升耀反复咂摸着张东英说的每句话,越咂摸,越不是个味儿,接着又想起父亲、母亲叮嘱的话语,错综复杂的情感相互交织,一股脑儿的涌上心头,钻进脑仁儿里挥之不去。一开始还行,谁知道越琢磨越乱,一开始是心里乱,后来理智也变得迷糊起来,感觉脑子里盛满了糨糊,于是开始变得焦躁不安,愈发烦闷。

姬升耀皱起眉头,紧紧闭上眼睛,后背依靠在柱子上,用力向着石柱挺身,后脑勺顶住石柱壁上左右摩擦几下,一阵针刺般的疼痛,通过发根传递给了大脑,“哎哟......”他轻叫一声,迅速坐直了身体。

重新睁开眼,抬起头看看天空,一束模糊不清的太阳光透过云层,斜刺刺映照在脸上,姬升耀估摸着时间应该已经到了后半晌。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定不吃饿的慌”。因为中午没吃饭,此时他感觉饥肠辘辘。

于是,姬升耀站起身,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面有今天早上从自己床铺底下翻出的十元钱,这是他仅剩的一点儿积蓄,这点儿积蓄还是一个月前母亲给的学费,他一直留在手里没有交给学校,本来应该有二百多,因为这段时间经常饿的买吃食,所以消费很快,现在就仅剩下了这么多。

姬升耀抓住自行车把,想了想还是不死心,松开车把,一步跨到夜总会门前,伸长勃颈,将半个脸紧紧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听了一会儿,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响动,这次他才彻底死心,自言自语道:“算了,估计还没上班,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一会儿再来。”心里打定主意,随即骑车离开了夜总会。

下午三点左右,姬升耀及时转回,果不出所料,他大老远就看见心无眠夜总会大门开着半扇儿,由此,他判断心无眠已经开始营业,于是不敢耽搁,紧蹬几下自行车冲了过去。

走到门口,姬升耀急忙放下车子,抬手“梆、梆......”敲起了大门,边敲边心里犯起了嘀咕:“怎么这个声儿,阴森森地!”

敲了几下,大厅里面没有动静,姬升耀探头往夜总会里面瞅了一眼,提高声音喊道:“有人吗?有人吗?有.....”

当他喊到第三个“有”的时候,从昨天包房里露出一个人头,没好气的嚷道:“喊什么喊,还没营业,不待客!”说罢,那个人头马上又缩了回去。随后,“咣——”一声包间门再次重重关上。

“三儿!”姬升耀眼尖,一眼看出来刚才说话的那个男人,就是昨天送啤酒和水果的“三儿”。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他不想在门口继续傻等,定定神信步走进了夜总会。

穿过大厅,姬升耀来到包房前,“砰砰砰”敲了几下房间门,站在门外低声喊道:“你是三哥吧,我是耀子,昨天来过。”

“耀子,哪个耀子?”稍顷,房间里传出一句鸡公嗓般尖细问话声。

“就是在这个包间,跟着古意喝酒的那个学生。”姬升耀连忙补充道。

“哦,你等一下。”话音刚落,房间里一阵乱响。“叮—咣—”

“啪嗒,啪嗒......”

章节目录 第64章 轻装上阵(二) 响声过后,包间门从里面打开,一股白酒味儿,夹杂着香烟味、汗臭味儿从里面冲出来。

这股气浪来势汹汹,迎面撞向毫无防备的姬升耀,瞬间就把来客的呼吸器官攻陷,大厅里还算新鲜的空气,顿时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姬升耀站在门口,突感一阵恶心袭来,“咳咳”两声,差一点儿把中午吃下肚子里的板面吐出来。

他下意识的抬起右手,本想捂住口鼻,手抬到胸前,看见从屋里走出来的人,马上意识到这个动作似乎有些不妥,旋即把手放了下去,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纹儿,低声问道:“三哥,古意在吗?”

“三儿”揉了揉眼睛,伸伸懒腰,打了一个哈欠,不耐烦的回答道:“古经理不在这里,他一般下午5点以后才来,你来早了。”停了一下,问道:“你找他有事儿吗?我能不能转告。”

姬升耀明显感到这个叫“三儿”的男人,并不欢迎他的到来,只好陪着小心说:“也没啥事儿,我......”想到“三儿”的不友好,他多了个心眼儿,对于今天来的目的,没说实话:“我......和他说好的,今天过来跟他去乡下拉东西。”

“哦,你看吧,他也快来了。”三儿说完话,转身进了房间,把姬升耀晾在了门口。

姬升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三儿撅着屁股收拾被褥,感觉有些尴尬,只好找个理由离开:“三哥,我想参观一下夜总会,你看......”

“去吧,随便转!”三儿答道。

“谢谢三哥,你忙你的,我看看就回。”知道三儿不会理睬,没等三儿回答,姬升耀就自顾自的转身离开包房,向着大厅里,靠近墙边的一排沙发走去。

墙边的沙发有些特别,姬升耀生平第一次见到这种围成半圈儿的联排沙发。

沙发整体呈大红色,真皮面儿,看上去有点儿反光,靠背基本垂直于沙发坐面儿,靠近腰和头的地方分别横亘一条田埂样的突起,鼓鼓囊囊的,不知里面填充了什么东西。他走过去,伸出手掌轻轻从沙发上拂过,像摸到人的皮肤,滑滑的、光光的,手感特好!

他稍显局促的转过身,双眼看向“三儿”待得包间,包间的门又被关上了,整个大厅只有他姬升耀自己,这时他的胆子大了起来,屈膝后仰慢慢坐到沙发上,嘴里喃喃自语道:“嘿嘿!还真软乎!”心里马上感觉美滋滋的。

他把身体坐正,上半身顺势靠在了沙发背上,这时他才知道为什么靠背上有两条突起,这两条田埂样的突起符合人体曲线,腰椎和颈椎刚好服服帖帖的紧靠在上面,立刻感觉上半身重量一下子被沙发卸去了大半,身心立刻放松了下来,感到通体舒泰,他边享受边暗自念叨:“这沙发真舒服!比躺在我的硬板床上可舒服多了。难怪有权有势的人都往这些地方跑,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坐了一会儿,姬升耀两眼打架,感觉有些犯困,他扭动一下身体,左右晃动脑袋,“咯嘣”一声从颈椎处传来了骨头摩擦的声音。

“哐——”楼上传来关门声,传进姬升耀耳朵里,他全身哆嗦一下,马上睁开眼睛,站起身,仰起头往楼上看。

这时,一位四十多岁中年妇女,左手拿扫把,右手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子,正从楼上下来。

“诶......阿......”姬升耀本想打声招呼,却不知如何开口。

中年妇女走下楼,看了一眼姬升耀,没说话,转身往大厅深处走去。

没过一会儿,中年妇女手里拎着三个垃圾袋,肩上斜挎着衣服重新出现在大厅里,经过姬升耀身边时,不客气的说道:“小伙子,你可够慌的,你看才几点,这里还没营业去外面等吧,我要关门了!”

“啊!这.....”姬升耀无奈,只好跟着中年妇女走出了夜总会。

来到门口,中年妇女边关门,边说:“小伙子,我看你年龄不大,是不是还上着学?”

“哦......我......”姬升耀卡了壳,不知如何回答。

中年妇女瞪了他一眼,低声训斥道:“你爸、妈供你上学,你拿着他们的血汗钱到这里花天酒地,你可真孝顺!”

“我不是.....我是......”姬升耀还想申辩,中年妇女已经不耐烦了,打断他的话警告道:“看你就不是个好学生,我刚把里面打扫干净,你别乱进,卫生搞脏了你给我打扫。”说罢,转过身扬长而去。

姬升耀被说愣了,嘴里低声嘟哝了一句:“神经病!”然后扭过头,看着中年妇女消失在拐弯处,他又把手放到大门上。

推开门,大厅里依旧静悄悄的,姬升耀估摸着“三儿”还在睡回笼觉,就不再多想。他蹑手蹑脚往大厅里走了几步,仰起头,眯缝着眼睛欣赏天花板。

天花板总体呈现四周高、中间低的造型,属于异形两级吊顶,顶上吊挂几十个黑色射灯,有长方形的、正方形的、还有圆形的。屋顶正中间吊着一个大圆球,颜色黢黑,上面密密麻麻的长满了小窟窿,挂在上面就像一个掉进墨水里,又拿出来的马蜂窝。姬升耀有密集恐惧症,只看了一眼马蜂窝,立刻就感到恶心、浑身不舒服,因而赶紧低下头,视线迅速转移到大厅内的摆设上面。

上一次来的时候,姬升耀只顾跟古意聊天,没有仔细浏览大厅内的摆设,现在,借着等古意的机会,他能够仔细欣赏起夜总会陈设和装修。

姬升耀现在待的地方,偏向大厅左侧。从这里环顾整个大厅,粗略目测足有200多个平方米,虽说还没开灯,但也能看出里面的富丽堂皇。

转过身,夜总会大门的左手边有个长条桌,从桌子的位置和格局看,此处应该是吧台。吧台前面并排放着七、八把高脚椅,整个台面有两米多长,五、六十公分宽,上面铺着一层包了金属边框的茶色玻璃。吧台上面吊卦一排高脚杯,杯口向下,夕阳从橱窗外投射进来,照在高脚杯的杯口上,形成五彩光环,煞是好看。

章节目录 第65章 正式上岗(一) 姬升耀被亮光吸引,慢慢走近吧台,双手按住台面儿,探着半个身子往里看。

吧台后面是个酒柜。

柜子分为三层,分别用水晶玻璃隔成十几个展示区,第一层摆放着十几瓶不同品牌的啤酒,第二层是红酒、香槟酒还有起泡酒,酒柜最高处摆放了几瓶贴着洋文的白酒,仔细观瞧,外观唬人,内里却是空的,其实只是几个叫不上名字的洋酒瓶。酒瓶中间放着一个石膏做的牛头造型,牛角上还挂着顶牛仔帽儿。

后退几步,反观吧台全貌。可以轻易看出整体设计风格很潮、也很西部,不禁使姬升耀想起了一部美国电影——《佐罗》,当时从电视上看见美国牛仔们骑马、舞刀、耍手枪,他就兴奋不已,眼前的一切,又使他感到既熟悉又新鲜。

再看大厅。

大厅中间是一片正方形空地,面积大约一百多平方米。正方形的四个角上,分别竖起四根白色罗马柱,罗马柱通体雕刻螺旋状条纹,中间点缀金黄色五角星,柱头和柱基也刷成金黄色,打眼望去,有种说不出的华丽。

四根罗马柱顶起一个大圆盘,圆盘中间镶嵌一个金黄色的五角星,五角星的下面就是他刚刚看到的那个黑马蜂窝,圆盘四周开出了八个玻璃窗,玻璃窗不大,每个里面都有一个白色小天使展翅飞翔。从下面看上去,整个圆盘像极了传说中的UFO。

正对大门是面墙,墙上挂着一张超大幕布。

姬升耀回头看看自己刚刚坐过的沙发,猛然间恍然大悟,原来,这里所有的沙发都面向荧幕摆放,从前往后总共摆了五排,排与排之间还摆放了圆茶几儿。

看情形,眼前这块幕布不仅仅为了演电影,还有更多用处。

正当姬升耀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扭头往大门口望去。

这时,古意右手夹着香烟,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正站在门口看着他笑。

“古意哥!”说着话,姬升耀转身迎了上去。

古意眉毛上挑,得意的看着姬升耀,中气十足的问道:“耀子,怎么样,装修、设备啥的,气派不!”

“气派!气派!我还是第一次见识这么排场的地方,跟电视里演的一样。”姬升耀从心里发出赞叹。

“哈,哈......”古意笑了几声,接着问道:“耀子,你今天过来......”本来想问来由,突然改口道:“怎么样,给阿姨说好了?”

“说好了,说好了,不说好我不敢来。”姬升耀扯了个谎,又接着说:“故意哥,你看我什么时候能过来上班?”

古意嘬了一口手里的香烟,往空中吐出一个烟圈,看着烟圈越来越大,语调缓慢的说:“你哥.....说话算数,啊.....只要你跟奚阿姨打了招呼,你随时都能上班。”

“那......”姬升耀顿了一下,说道:“我既然已经跟我妈打了招呼,那......我现在就上班,行不行,古意哥。”

古意听出姬升耀这句话不是开玩笑,连忙收起一副嬉闹样子,盯着对方,一脸严肃的正色道:“可别骗我,你不会....”话说一半,提醒道:“你要说实话,当时我说的明白,你妈那一关过不去,我是万万不敢答应你来上班,这可不是小事情,你要考虑清楚。”

姬升耀知道古意只是确认一下,不会因为这个事情专门去家里求证,情急之下呛了一句:“古意哥,你不相信我?你要是不信......”话音儿一落,姬升耀冷不丁攥住古意的手腕子,义正言辞的说:“走,我们现在就去我家,找我妈当面对质,看我到底有没有编瞎话!”

古意楞了一下,看出姬升耀有些着急,连忙打着哈哈道:“呵呵......对什么质!”

“你不是不放心吗?你不是怀疑我没有跟我妈挑明吗?咱们当面问问清楚。”姬升耀还是没撒手。

古意甩了两把,没想到姬升耀抓的还很紧,手腕子还在别人手中,根本甩不掉。他只好把烟丢到地上,用脚尖将烟踩灭,一边掰扯姬升耀的手,一边说:“好、好,我信你、我信你,你快撒手,今天安排你上班,行了吧!”话语中透出了不痛快,心想:“这小子一股子蛮劲儿,攥的老子手腕子生疼,没大没小的,我得好好教教他规矩。”

姬升耀连忙松开手,笑着说:“这还差不多!谢谢古意哥!”

古意搓了搓已显出红血印儿的手腕子,勉强客气道:“谢啥,咱弟兄们谁跟谁啊,说谢就见外了。”说完话,他的眼神跳过姬升耀,缜起脸,用命令的口气说道:“三儿,你先别忙活别的了,在吧台哪儿等着,一会儿他们几个来了,一起到我办公室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个新同事。”

姬升耀听见古意喊“三儿”,赶忙扭头,这才发现那个叫“三儿”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站在了自己身后。这种如猫般悄无声息的行路声,着实吓了他一跳,他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惊愕,尴尬的咧着嘴“呵呵”干笑两声,出于礼貌,颤声喊道:“三哥......好!”

“哦,你......”

不等“三儿”回礼,古意拍了一把姬升耀的肩膀,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说:“耀子,走,跟哥到办公室,哥给你念叨念叨咱这儿的规矩。”

“哦!”姬升耀跟着古意走了几步,回过头冲着“三儿”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然而,他的善意并没有换来相同的善意。

他看见“三儿”站在原地没动,男人本来就发白的脸色,此刻变得更加苍白,一双眼睛瞪的很大,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姬升耀明显看出其中的不友好,身上立马感到一阵寒意。他赶紧扭过头,紧走几步跟上古意,心里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古意察觉到异样,站住脚问道:“咋了,是不想干了,还是不敢去我办公室?”

“不是,没啥!”姬升耀补充道:“这不跟着的嘛!”

“耀子,总感觉你小子今天不对劲儿,别想那么多了,快走!”说罢,古意继续往大厅里面走。

姬升耀相跟着,两人亦步亦趋的穿过挂着幕布的那面墙,旋即停下,古意伸手推开一个包间的门,抬腿走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66章 正式上岗(二) 古意的办公室就在大荧幕的后面,大荧幕就挂在办公室东边外墙上。

办公室很普通,一张写字台,写字台后面有一把沙发椅,一个三人沙发,沙发旁边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电视柜,上面摆着一台熊猫电视,房间不大,目测也就十二、三个平方。

走进办公室,古意很自然的绕过写字台,大大咧咧的坐在沙发椅上。刚坐下,顺手从写字台抽屉里拿出一包中华烟,冲着姬升耀晃了晃:“耀子,抽烟吗?”

“不抽,我不会!”姬升耀赶紧摆手拒绝。

古意没再客气,从里面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扫了一眼台面儿,又拉开写字台下面的抽屉,边找火机,边说:“耀子,随便坐,别客气啊。”找打火机间隙,他扬手指了指对面的三人沙发,示意姬升耀坐下。

姬升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眼直愣愣的看着古意,等待古经理给他发布第一条指令。

摸索半晌,古意终于从抽屉里找到一个打火机,“啪啪啪......”连打几下,没有打燃,他拿在手里上下晃荡几下,又口朝下甩了几下,“啪、啪......”再次打火,还是没有点燃。

“这是什么破玩意,怎么打不着火儿,这可是昨天刚买的,净是些假冒伪劣产品,坑坑外国人也就罢了,现在连自己人也坑!”古意咒骂几句,随手将打火机丢进垃圾桶,重新在抽屉里继续翻腾。

找了一会儿,古意一抬眼皮,看见姬升耀双手放在膝盖上,直愣愣的看着自己,不觉一阵好笑“哈、哈......,耀子,你准备上课呀。”

“啊?”姬升耀机械的动了动身体,“啊”了一声算是做了回答。

“别紧张,都是自己弟兄,何必这样,我又不是你老师!”

说罢,古意重新低下头,又拿出一个外皮银白色,打开盖子飘出一股煤油味儿的打火机,“擦、擦、擦......”几下,这次打火机终于给足面子,“噗——”的一下,火苗蹿起十几厘米高,“卧槽”古意一句国骂脱口而出,赶忙往后仰了仰身体,赞叹道:“还是zippo来的保险,怪不得都用外国货,关键时刻不掉链子。”

说完,古意将嘴里的香烟靠近火苗,猛嘬一口,烟头处蹦出星星点点的小火星,一缕灰烟拐着弯儿飘向了半空中。他盖上火机盖子,吸了两口香烟,脸上露出一副满足的样子,拍着胸脯向姬升耀保证:“不用这么紧张,今后咱哥儿俩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有哥吃的,就绝对会有你吃的,不会让你饿着。”

仿佛为了求证自己话语的权威,古意说完,挑了一下眉毛,探着头又问:“耀子,你咋不吭声,难道不信哥?”

“我信!哥,今后兄弟就跟定你了,你指哪儿我打哪儿。”姬升耀学着港台剧中的桥段,向大哥表起了忠心。

“打、打,就凭你这小身板儿,还想当黑社会?哥找你来不是找保镖,不用你天天提心吊胆的干仗,就把你从数学书上学会的加减乘除拿出来,给我好好管帐,看管好店里的东西就行了,这可比打打杀杀管用。”古意说罢,看着姬升耀等待回答。

“那......”姬升耀毕竟是个生手儿,古意讲了半天,他还是似懂非懂,只好问道;“古意哥,这管账、管东西我都听懂了,但.....”他顿了一下,说出了心里话:“咋管?我可没干过。”

“呵呵......”古意不再客气,直接给姬升耀安排起了工作:“好管,你就去站吧台,当我的账房先生行不行。”

“行!”姬升耀不知道这个账房先生都要干些什么,听见古意这样安排,就爽快的应承了下来。

古意哈哈一笑,问道:“你答应的倒爽快,你知道这个账房先生都干啥活路吗?”

“不知道,但我可以学。”姬升耀如实回答。

“好,那我现在就教你。”说罢,古意先向姬升耀介绍起了夜总会的详细情况。

原来,这个夜总会除了大厅,还有八个大小不等的包间儿。

包间名字分别叫:无言、无忌、无仇、无忧、无烦、无心、无色和无空。

听到这里,姬升耀心里一动,暗道:“这些名字,有点儿道家的风范!”

接着听下去,姬升耀知道了昨天去过的那个小包间,名字就叫无言。说起来,这个包间在八个包间里面属于小包范畴。其余还有三个中包、三个大包和另一个跟无言一模一样的小包。

包间大小不同,里面的配备也不相同。有带投影、杜比音效的,也有只带电视、功放、麦克风的。当然,大小不一,设备不同,价格也就出现了差别。虽然都是按照小时计费,但小包只收20元每小时;中包收40元每小时;大包最贵,要收100元每小时。

客人另点的酒水饮料,干果、水果等等额外消费,都不包括在包间费中,随行就市,按数量计价收费。

夜总会现有四名员工,古意是经理,不能算。除了他,还有三男一女,三个男的分别叫:赵三儿、彪子、铁头;还有一个女清洁工,一般上午10点多过来,来了就打扫全部楼层的卫生,主要把前一天客人留下的垃圾,打扫收拾干净,再将夜总会里产生的垃圾装袋送出就行了。

“她是不是四十多岁?”姬升耀听到这里,好奇的插了一句嘴。

“啊!是有四十多了,你问这干啥?”古意打住话头儿,随口问道。

“没啥,今天我见到哪位大姐了。”姬升耀马上想起了那个中年妇女。

“哦,我还以为有什么事情呢!见到她也不奇怪,今后你可能要经常跟她打交道,是个倔老太太!”古意抽口烟,接着介绍。

赵三儿是个四川人,平常负责给客人端茶、送酒,还兼职收钱,算是一个兼顾跑堂的账房先生,

彪子和铁头都是本地人,彪子负责夜总会内外安保和秩序,铁头部负责给客人安排包间、维护音响设备、点歌等杂七杂八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67章 正式上岗(三) 姬升耀没来以前,账房先生一职由赵三儿担任,之所以古意跟现在的几个伙计搞不好关系,最重要的症结就在这个账房先生——赵三儿。两个人经过多次交手,都已古意失败告终,所以二人芥蒂较深,一度到了无法调和。

这次好了,姬升耀来了以后,古意算是找到了心腹之人,他首先就要把赵三儿免掉,先把账房先生这个重要职位,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今后再视情况,将赵三儿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扫地出门,此算盘在心里拨打已久,也是古意着急找人的理由之一。

接下来,按照古意的面授,姬升耀不但要管好帐和物品,还要当个卧底,随时注意店里其他三个人的言行,主要提防他们手脚不干净,严禁这几只家鼠再从店里往外捎带东西。

听完古意的介绍和安排,姬升耀半天没说话。

“嗯?”古意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呵呵......咋,怕了?”

“没有,只是.....”姬升耀没往下说,心里反复掂量着古意的每句话,他没想到,刚刚进入社会,就接触到鸡鸣狗盗之事,刚参加工作就被经理委以了重任。想到这里,他的内心顿时有了一种责任感和使命感,感觉热血澎湃,全身上下有股子使不完的劲儿,随即拍着胸脯保证道:“古意哥,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拿走店里的一针一线,还有那个账房先生,我保证咱们店里的钱,不会出现一分一毫的差错,如果亏了钱,我算白干,用自己的工资顶!”

几句话说的古意也情绪高昂,站起身,走到姬升耀面前,重重的拍了一下姬升耀的肩膀,高兴的说:“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哥对你不放心,对谁放心,你就大胆干,有什么事情哥替你顶着,另外......”

“砰砰砰—”古意还想继续交代,结果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他止住话头,没好气的问:“谁呀?”

“古经理,他俩都来了。”门外传来了赵三儿浓重的四川普通话。

“进来吧!”古意坐直身体说。

门被推开,赵三儿在前,后面跟着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古经理好!”三个人规规矩矩站成一排,虽然看出有些怨气,但还是齐声喊道。

面前三个人高低胖瘦不一,从进门后的招呼声中,明显听出只有赵三儿是个外地人,说他是外地人,话里话外还带着点儿本地口音。

古意瞟了一眼,慢条斯理的说:“给你们介绍一个新同事。”说罢,冲姬升耀招招手,说:“耀子,给大家伙见见面儿。”

姬升耀听见自己的名字,连忙站起身来,冲着进来的三个人点了点头,大声说道:“大哥们好!”

古意看了看大家的表情,没吭声,扬起脸,用下巴指了指姬升耀,接着说:“这位是你们的新同事,叫姬升耀,你们就喊他耀子。”

古意特意停了一会儿,斜眼看着赵三儿等三人,连介绍但嘱咐的说道:“他可是个高材生,文的武的都不再话下,今后让他多干点儿活儿,锻炼锻炼他。再有,他刚来还不懂咱这里的规矩,今后你们多帮他一把。”

“你放心吧,古经理,我们哥几个一定会照顾好小兄弟的。”铁头嘴巴甜,连忙陪着笑脸说。

“好吧,耀子你跟这三位哥出去,先熟悉一下咱们夜总会的环境,有不懂的地方,要及时向三位哥多请教。”古意又嘱咐了一句。

“哦!我知道了。”姬升耀答道。

古意交待完,又恢复了常态,抽出一支烟,点燃后向四人摆摆手。

其他三人已经习惯了古经理这种做派,知道这个意思是为了送客,所以,三人一齐转身,招呼也不打就准备离开。

姬升耀刚来,还不知道摆手表示何意,只得站在原地揣摩古经理的用意。

三人已经走出古意办公室,赵三儿最后一个离开,他左脚刚迈出门槛儿,突然又停了下来,转身小声招呼道:“耀子,走吧!”

姬升耀听见赵三儿喊他,这才恍然大悟,急忙向古意道别:“古意哥,我出去了。”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称呼不对,连忙张口改正道:“古经理,我出去了。”

“去吧,先让你三哥领你熟悉一下夜总会的环境,然后跟他好好学学吧台上的事情。”古意拿出老板的派头,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安排了下去。

姬升耀转身随着赵三儿走出古意办公室,随手把门代上。转过身看见彪子和铁头两人站在吧台前正在低声交谈。

“耀子,我先给你介绍一下我们夜总会的工作人员。”赵三儿刚出古意办公室,立马就有了精气神儿,领着姬升耀走到彪子和铁头跟前,指着一个体型偏胖、身材不高的男人说:“这是彪子,大名刘文彪,你今后就喊彪子哥。”

姬升耀看着面前这位满脸横肉的男人,怯怯的喊道:“彪子哥,以后还请你多关照。”

“嗯!”刘文彪不知是清嗓子,还是答话,嘴里“嗯”了一声,没有言语。

赵三儿没有理会,继续指向另一个头上留着小板寸,长脸儿,浓眉大眼,嘴上一撇小八字胡的男人介绍道:“这是铁头,大名张铁,你今后就叫他铁头哥。”

这个男人还算面善,姬升耀张口喊道:“铁头哥!”

“唉!兄弟,今后就叫我铁头就行了,哥是个随和人,不挑理儿,别老哥、哥的喊,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张铁是个靠嘴皮子吃饭的人,油嘴滑舌惯了,顺口说了几句好话。

姬升耀客气道:“大一岁也是哥,铁头哥你别客气!”

“好吧,既然兄弟愿意这样称呼,哥就不好意思了,呵呵呵....。”张铁呵呵笑了几声。

姬升耀进一步恭维道:“铁头哥,还要麻烦你今后多照顾兄弟。”

“没问题,有什么事情不懂,尽管问我。”张铁大包大揽的说。

“谢了,哥。”姬升耀连忙表示感谢。

“我叫赵辉,在家排行老三,你就叫我赵三儿就行。”赵三儿介绍完两位同事,最后介绍起了自己。

姬升耀看出来赵辉在三人当中还有点威信,不失时机的溜须道:“三哥,你是老前辈,懂得多,今后我跟着你学肯定错不了,兄弟给你找麻烦了。”

姬升耀的话虽然有点肉麻,但是听到赵辉耳朵里却很受用,他嘿嘿笑了几声,接着说:“嗯、嗯,好了,我们都别客气了,彪子、铁头你们快去准备一下,一会儿就来客人了。”

赵辉安排完两人活路,扭头对姬升耀说:“耀子,走,领你参观一下咱们夜总会。”不等姬升耀答话,自个就转身走向了名叫“无言”的那个包间,姬升耀见状,急忙跟了过去。

“这是无言,我就不用给你介绍了吧,你来过。”赵辉边说,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姬升耀。

姬升耀点点头,表示默认。

章节目录 第68章 正式上岗(四) 紧走几步,眼前这个包间门虚掩着,里面音箱传出来“嗯......啊.......”试音声,赵辉推门而进,进门就问:“铁头,咋,又坏了?”

“可能吧,昨天有人摔了一下话筒,我修修,你听效果怎么样?”张铁蹲在功放前面,手里拿着一只话筒,清清嗓子又“啊....啊.....”的试起来。

赵辉不再理会张铁,打开壁灯说:“这个包间一小时20元包间费。”

“哦”姬升耀哦了一声,心里默记下了价格和包间名称,接着又跟赵辉往后走。

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又是一个不大的包间,里面的陈设和装修跟无言没有二样儿,就是包间名字变成了“无忌”。

“这是无忌,也是20元一小时。”赵辉推开门,扭头又说。

“记下了。”姬升耀边回答,边探头往里面看看,还没看清楚里面的陈设,就听见赵辉催促:“别看了,今后有的是时间。”说罢,伸手就去拉门。

姬升耀赶紧缩回身体,“咣——”赵辉关门的声音,透着一股抵触情绪。

随后,两人登上楼梯到了二楼。

二楼以中间的楼梯为界,左右分成两排,左手边是两个中包,右边是个大包和一个中包。“大包80元1小时,中包40元1小时,”赵辉不停地介绍价格,根本不理会姬升耀能不能记住。

最后,两人爬上三楼。

三楼比二楼小了大约20个平方,也是以楼梯为界分成左右两个大包间。

这两个包间装修的分外豪华,顶上吊着一圈金黄色的灯带,四角挂着黑色音箱,中间一盏水晶吊灯。水晶灯正下方就是一块羊毛地毯,短毛,紫色,灯光照上去发出幽幽的紫色光晕。

地毯四周摆放着半圈沙发,样式跟外面大厅里的差不多,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表面包裹了黑色真皮,沙发前是一张大理石茶几。

房间的墙壁也没闲着,东墙落地放置一个电视柜,电视柜里有一台50英寸的电视,电视柜旁边放着DVD、vcd影碟机;西墙人为挖出三个玻璃橱窗,橱窗中间宽、上下窄,宽的地方藏着三座**女人像,窄的地方隐隐约约看出有几盏射灯,南墙上挂着一张两米乘两米的西式浮雕,浮雕旁边有个小门,打开小门就是洗手间。

洗手间很大,除有方便的地方,还有淋浴间。

走出包间,姬升耀不禁吐了吐舌头,自言自语的说:“乖乖,这跟电视里的皇宫差不多。”

赵辉听见姬升耀如此夸奖,心里一下子有了谱儿。

本来赵辉还时刻提防姬升耀耍花招,现在看来,面前的这个小伙子不过是一个初出校门,涉世未深的穷学生而已。想到这里,他顿时放松了警惕,一直没有舒展的眉头,被翘起的嘴角挤出了三道笑纹。

“哈哈,你见过皇宫吗?”赵辉操着满嘴川普笑着问。

“电视里见过。”姬升耀丝毫没有掩饰自己见识少,涉世未深的短板,嘴里说着话,眼睛依然隔着门缝,贪婪的欣赏着包间里的角角落落。

“兄弟,别看了,今后时间还长有你看的,走,跟哥下去转转。”张辉拍了一下姬升耀的肩膀,转身下了楼梯。

姬升耀随手把门带上,紧跑两步跟在赵辉后面走了下去。

这次赵辉没去别的地方,径直走到吧台后面,指着一个带锁的保险柜说:“这里存的是现金,密码只有你、我和古经理知道。”接着又指了指上面的收银设备说:“这是收款机,你今后收了钱就放到这个里面,至于这钱.....”他犹豫了一下,接着嘱咐道:“你暂时保管好就行,古经理会找机会拿走,这个你不用操心。”

赵辉从古意最后跟姬升耀的嘱咐中已经听出经理的意思,知道自己帐房先生的大权即将旁落,经过这一圈儿观察,他感觉这个小屁孩儿好糊弄,以自己多年闯江湖的手段,能把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收拾的服服帖帖,而姬升耀表现出的涉世未深,没见过世面的稚嫩,最终让他下定决心交权,所以才出现了这一幕。

别看赵辉将收银的工作交个了姬升耀,他心里不舒服是真的,但也不至于过于恼火,因为他还有后手。

赵辉来之前,古途就曾经给他面授机宜,所以他除了管钱还管物,这个“物”就是夜总会里的仓库,仓库的钥匙他暂时还不想交,因为里面的存货跟账面儿上的数对不上,因而他怕交了以后引火烧身,进而有意隐瞒了实情。

姬升耀没有多想,他以为这些工作都是古意早已安排好的,既然赵辉交给他,他也就不假思索的照单全收了。

吧台后面的物品倒也好数。烟啊、酒啊、干果啊什么地,都在酒柜上摆着,即使没在,也没有跑出吧台的小圈圈。姬升耀大致数了一下,不用记录就已经了然于胸了。

就是收款机有点儿技术含量,不过也难不到他,稍稍摆弄几下,姬升耀也掌握了使用要领。

“还有什么事情吗?三哥。”姬升耀发觉天色已晚,担心母亲在家里等得着急,就想赶快回家。

赵辉从吧台抽屉里拿出一个消费单,放在姬升耀的手边说:“没了,你就在这儿待着吧,收收费、递个烟、酒啥的。”

“哦!”姬升耀拿起消费单看了一眼,又放回抽屉里,急切的问道:“三哥,我们什么时候下班呢?”

“下班?”赵辉疑惑的反问了一句:“古经理没跟你说清楚吗?”

“没有。”姬升耀说。

“哦,我们是下午6点钟上班,至于下班嘛,嗯......”赵辉犹豫了半晌说:“下班没准儿,什么时候客人走完了什么时候下班。”

“啊!”姬升耀不由得脱口一句惊呼。他听说过,在这些地方消费的人都是夜猫子,玩儿的兴起,经常到凌晨还不回家,赵辉的回答,从正面再次印证了——此话不假!

真是怕啥来啥!姬升耀就担心回家太晚,一个因为经常半夜回家,母亲难免多疑,到时候纸包不住火,早晚露馅儿;另一个还是担心不安全。

对于安全的担心不无来由,前段时间姬升耀跟着蒲泉看过一个录像,名字叫《神秘的舞厅皇后》。也许冥冥中就已注定,这部录像刚看完不久,他就到了心无眠夜总会。

章节目录 第69章 正式上岗(五) 反观目下实际,跟录像中的桥段何其相像:地点差不多,一个是徐亚芳上班的舞厅,一个是唱歌跳舞全包的夜总会,二者都是服务行业,都给客人提供消遣;时间差不多,盂宪彬为了面见徐亚芳,晚上带着“911”秘方,独自一人就在自己的吉普车前,被人捅了几刀,差点儿横尸当场。而他姬升耀,马上也要面对夜半惊魂,虽说自己没有秘方,但是,保不齐那个不长眼的抢匪,会为了几个小钱儿提刀行凶。

想起孟宪彬满身是血,满脸冒汗,手捂下腹跌跌撞撞闯进舞厅,见到徐亚芳后没说三句话就摔倒在地,痛苦的闭上眼睛,姬升耀就感觉一阵冷风,斜刺刺顺着汗毛孔吹进后脖颈,连带着后脊梁骨都感到冷飕飕的。

“收款也是要等客人走了,才能离开吗?”姬升耀还想保留最后一点儿希望,立马又问道。

“嗯,收银的更晚,要等到夜总会打烊,盘好当天的帐才能走。”赵辉看出面前这个“小处儿”什么也不懂,顺口唬了一句。

“这个.....”姬升耀面露为难之色。

赵辉接过话茬问道:“咋了?干不了?还是担心工作时间太长?有问题抓紧说,别等后悔。”

“问题倒没有,只是......”姬升耀皱着眉头,犹犹豫豫的恳求道:“三哥,我还没有跟我妈说清楚咱们这里上、下班时间,你看今天能不能帮个忙,先帮我照应一下,让我早点儿回家跟我妈打个招呼,明天我再正式上班,你看成不?”

“这......”赵辉听出,自己的话起到了作用,竞争对手话里话外有点儿打退堂鼓的意思,不免暗自高兴,心说:“瓜娃子!最好你妈别同意你来这里上班,省着我不好办!”

心里这么想,赵辉脸上却没有挂出丝毫得意,反而充满关切的问道:“是吗?你还是要跟你的家长说清楚,毕竟这种地方事儿多、人杂,万一有个闪失,大家伙都不好交代。”

说着话,他走入吧台,一把拽下来收银台上的钥匙,顺手装进裤兜里,说道:“既然这样,好吧兄弟你走吧,最好跟你的家长说清楚点儿,这里不是一般场所,能来就来,实在没想好,也别勉强自己,外面招工的很多,到什么地方都能挣口饭吃,何必在这里蹚浑水。”

得到赵辉首肯,姬升耀一遛儿小跑,跑到古意办公室门前,因为心里装着事儿,忘了敲门,着急麻慌的推门闯了进去。

古意坐在沙发椅上正在养神儿,听见声音,心头一紧,猛然被突然闯入的人惊醒,他迅速睁开眼睛,双手紧握椅子把手,扭脸盯着门口,下意识的惊问道:“谁?”

看见古意慌张的神色,姬升耀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莽撞,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满脸歉意的回答道:“古意哥,是我,耀子。”

“哦......吓着老子了!”古意长出一口气,咒骂一声,捋了捋自己的心窝处,重新靠在沙发椅上。他虽然对姬升耀的鲁莽很反感,但碍于情面没有当面发作,忍着怒气,沉声问道:“耀子,你这么慌,外面出事了吗?”

“没.....外面没出事!”姬升耀说着话,几步走到古意办公桌前,吞吞吐吐的说:“古意哥,我......我今天想早点儿走。

“咋了?”古意接着问道。

姬升耀说话更不顺溜儿,磕巴的更厉害:“我.....我妈......还不知道我......具体的上、下班时间。我.....我得回去跟她说一声,省得她担心.”

古意听完,心里动了动,暗想:“听他说话磕磕巴巴的,这小子指定没跟家里人说清楚,还想蒙我!估计赵三儿也没憋着好屁,看现在情形,外面那几个孙子,刚才肯定联手吓唬了这小子,这样也好,让他回家考虑清楚,以绝后患!”想罢,他不假思索的说:“去吧,咱兄弟别见外,有事你尽管去忙,我不拦你。”

“谢谢了,古意哥。”说罢,姬升耀转身走出办公室,慌慌张张的冲出了夜总会大门,飞身跨上自行车,急匆匆的往家赶。

姬升耀边往家骑,边为上班的事情琢磨一个周全理由。他知道,母亲是个细心的人,孩子们任何心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可不编瞎话儿怎么办?赵辉今天说的明白,如果在夜总会上班,上下班的时间就不固定,按照他的说法,整晚回不了家,也不一定!”姬升耀每每想到这一点,心里就慌得像只闷头乱撞的苍蝇。

这样的话,姬升耀每天都要面临解释的问题,可他偏偏又不善扯谎,从小到大只要说瞎话,话还没出口,脸就红成了闷熟的西红柿。按照这种逻辑,几个回合下来,他姬升耀就得落荒而逃。

那么,逃走换来的结果,一定是——全部穿帮!

反观今天这个事情,姬升耀已把自己逼到了死胡同,身后已然没有任何退路,面前仅能涉险过关。眼前只有往前冲,继续选择圆谎,继续选择一条路走到黑。

“啊——”一声惊叫,姬升耀下意识的捏紧了手闸,车子“吱——”,来了个急停。

“你眼瞎了!”地上传来咒骂声。

原来,姬升耀只顾想事情,没留神,从左侧胡同里跑出一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年轻人只管跑路,也没看见来车,于是两个慌张之人撞到了一起,年轻人“扑通——”一下结结实实的摔倒在地上。

姬升耀赶紧下车,蹲下身子,焦急的问道:“撞哪了,撞哪了!”

“还问撞哪儿了,你眼瞎啊,你......”年轻人说着话,抬起头看见姬升耀,马上住了口,笑道:“我艹,是你啊,姬升耀!”

看见年轻人的脸,姬升耀也不慌了,拍了一把地上的人,笑着说:“你可真能装,就你天天打篮球,不知道被人撞到过多少次,今天咋了?成纸糊的了,一碰就倒?”

这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眼下,倒在地上的就是冯坡!

“你说的轻巧,我根本没看见你过来,怎么躲?”冯坡嘴里嘟囔着,挣扎着站了起来。

姬升耀边扶冯坡站起身,边好奇的问:“你干啥呢?没看见我过来?”

冯坡指指身后的胡同,小声说:“没看见,光顾的往后看了。”

章节目录 第70章 歪打正着 “嗯?有人追你?”姬升耀侧着身子往冯坡来的胡同里瞅了瞅。

“就是担心有人追,才没看见你。”冯坡说着话,从兜里掏出一张粉红色纸条,万分神秘的说:“看看这个,外面越打越凶了!”

姬升耀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反对霸权主义,反对强权政治,反对持强凌弱,反对......”下面的字,他不敢再看,“刺啦——”几下将纸条撕个粉碎,揉吧揉吧丢进了路边的阴沟里,口气异常紧张的说:“这是啥?我怎么看着不对劲儿!”

冯坡笑道:“你都没有往下看,看把你吓的,这有啥了,就是这段时间电视上总说的事情,多国部队发动了海湾战争,他们又不是今天动的手,沙漠盾牌、沙漠风暴、还有海上拦截,这都开始了三次大行动,你怕个啥?”

“哦!”姬升耀知道伊拉克那里已经开战,电视上、广播里等等,各种媒体天天报道,这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不过......”他想了想,问道:“别人干仗,管咱啥事?你刚才.......”

冯坡知道姬升耀话里含义,不屑一顾的说道:“我捡的!环卫工人看不懂什么意思,把这些单子都丢进了垃圾桶,我从里面顺了一张。”

“既然不重要,那你跑个啥?”姬升耀的心也放了下来,随口刺了对方一句。

“唉!我也是慌了,看纸条的时候正好有警察,我以为是冲着纸条来的,就赶紧跑了,不过.....”他喘口气,接着说:“这几天的安保确实有所加强,你没有发觉吗?”

没人提醒,还真的操不到那份闲心,经冯坡这么一说,姬升耀马上想起从夜总会出来的时候,大门口好像多了几名警察,警察们并不进入各大娱乐场所,而是从街东头儿走到西头儿,又从西头儿逛到东头儿。

姬升耀自警察身边走过时,还被警察询问去处。他当时心里有事,只当做警察随口问问,就没在意。现在开来,突然出现的保卫人员,不是偶然,纯属事出有因。脑子转到这里,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若有所思的说道:“阿拉伯地界儿上的事儿,距离咱们十万八千里,就是放个飞弹也到不了咱家门口,咱们操的哪门子闲心,你说呢?”

冯坡笑着说:“你啊你,麻雀安知鸿鹄之志,且有一些人想帮助战争中的阿拉伯人民呢,弄些小纸条,估计也是为了发善心吧。”说到这里,他好像发现了什么,突然严肃的问道:“耀子,你这是去哪里?”

“我?”姬升耀看着冯坡满脸庄重,禁不住笑道:“咋?你还以为我去支援阿拉伯人民啊,我可没那志向,我只想回家。”

“你想多了,就你那两下子,我还不知道?叫你去,你也不敢去!”冯坡挖苦了几句,接着说道:“我还以为你去夜总会上班呢,这时间点儿.....”说着,他抬头看看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问道:“这个时间刚好是夜总会最忙的时候,你咋不上班?难道......”他想问姬升耀是不是被炒了鱿鱼,想了想,最终没有问出口。

姬升耀也不隐瞒,愁眉苦脸的说:“别提了,夜总会下班时间太晚,我还不知道怎么跟我妈说这个事儿,正着急呢!唉......”发完牢骚,叹了一口气。

“这有啥!你就说跟我一起在家复习呢,阿姨如果不相信,可以让阿姨找我对质。”冯坡一副为了兄弟两肋插刀的模样,边说边比划。

“诶!”姬升耀听罢,眼睛一亮,高兴的说道:“这样好,你如果帮我渡过这一关,赶明儿兄弟领了工资,第一个就请你,吃饭、打台球随你挑。”

“咱可要说话算数,不能反悔。”冯坡确认道。

“一定算数,领了工资就兑现。”姬升耀再次保证。

“好!”冯坡一拍胸脯,说道:“这个谎我替你担着,谁叫我们是兄弟呢。”

“谢......”姬升耀还没表示感谢,冯坡打断他的话,告辞道:“耀子,我没时间跟你闲聊了,我爸还要检查我的作业,我得赶紧回家,回头再聊!”说罢,转身就往城里跑去。

“好,回头聊......”

看着冯坡越跑越远,姬升耀彷如喝下一杯苦酒,从嘴里到心里感受到一股苦涩味道。现在,他终于真真体会到“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个谎言来弥补!”的含义。为了让母亲那颗望子成龙的愿望不至于过早破灭,他只有用新谎言掩饰旧瞎话儿,一个一个累积,一层一层掩盖,其结果就像身上的脓包,里面已经化为脓血,外面却有一层薄如蝉翼的表皮包裹着,一切看上去还是那么完美。

可,姬升耀明白这都是假象。他不停猜想,那层表皮什么时候被刺破,被什么东西刺破,刺破后会.......这个问题一直在他脑海里翻滚,直到看见自家大门。

姬升耀走进院子,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刚进门,姬升耀就看见母亲和姐姐正在往库房里搬麻袋,他连忙放下自行车,紧走几步喊道:“我搬,我搬!”说着话,走到母女二人跟前,用肩膀把母亲挤到一边,奋力抢过了母亲手里的麻袋。

“哦,耀子回来了。”奚雨菲扭头看一眼儿子,打声招呼,双手依旧紧紧攥着麻袋角儿,连说:“不用、不用,我跟你姐把这袋麸皮搬进去就完事儿了,你快去吃饭吧。”丝毫没有让儿子帮忙的意思。

姬升耀见状,没再讲话,站在母女二人中间,身体半蹲,伸出胳膊从麻袋下方穿过,招呼道:“放我肩膀上,我扛进去。”

“你扛不动!”奚雨菲急忙阻止。

姬升耀继续保持肩扛麻袋的姿势,坚持道:“我试试!”

姬升华看见弟弟坚持要自己扛过去,劝道:“妈,他愿意试试,就让他试,不行我们再抬。”

奚雨菲无奈,只好说:“耀子,别勉强啊,小心闪了腰。”

“放心吧!”姬升耀像个抓举运动员,下蹲、抓紧麻袋面儿,将百十斤的重量搁在了肩膀上。他单臂搂住麻袋,双腿较劲儿,一咬牙,猛地挺身站了起来。

待到站直身体,他才真真切切体会到肩膀上的重量。于是脸颊紧紧贴着麻袋,左手上、右手下,五指紧扣麻袋角儿,脖子上爆出一根根青筋。

奚雨菲手扶麻袋,揪着心问道:“耀子,行不行,别逞强!”

“行!”姬升耀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个字,晃晃悠悠的往库房走去。

看着儿子一步三晃的样子,奚雨菲心疼说:“要是抬不动就放下来。”

这次姬升耀没有答话,闷声低头往前走,虽然脚下无根,但还是咬着牙把满满一麻袋麦麸皮抗到了仓库里。

放下麻袋,姬升耀回头冲着母亲骄傲的笑着说:“怎么样!妈,儿子没白吃饭吧。”

章节目录 第71章 艰难的对话 奚雨菲被儿子的表情逗乐,“噗嗤——”笑出声来,含泪回答:“没有!耀子是个大小伙子了,咋能白吃饭呢。”

说罢,催促道:“行啦,没有东西搬了,你快去吃饭吧。”随即拍了拍儿子肩膀上的粉尘,一家人边说笑,边往外走。

姬升耀看出母亲的心情不错,心想:“这也许是个开口的机会!”于是,他一只脚刚踏出库房门,就猛然停下,回头对母亲说:“妈,从明天开始,你们吃饭就别等我了。”

奚雨菲楞了一下,急忙问道:“为啥?”

姬升耀还没张口,突然感到脸上有些发烫,慌忙转过头装作漫不经心的说:“学校把高三的夜自习时间延长了,教室里的灯要亮到凌晨一、两点才关,我基础差,想多复习一会儿。”他怕露馅儿,有意低着头,双眼不跟母亲的目光接触,继续自圆其说:“我跟冯坡商量好了,我俩儿晚上一起复习,下学后就在学校食堂里买点饭菜,都不回家吃饭了,免得来回路上耽误时间。”

“哦!那.....”儿子话音刚落,奚雨菲紧跟两步,站在他身后问道:“那你几点回家?”

“也说不准,学校熄灯以后,冯坡要我到他家继续复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姬升耀继续低头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悄悄做深呼吸,经过几次调整,来到厨房门口时,终于把怦怦直跳的心脏,安抚下来。

姬升耀洗把手,故作镇静的坐到饭桌前,拿起个馒头,掰下一块儿迅速塞入口中。这时,他发现母亲没有跟过来,嘴里嚼着馒头,扭头往身后看。

扭过头,这才看见母亲就站在身后,双眼紧盯着自己,正在发愣。见此情形,姬升耀强装笑脸说:“怎么了?妈,害怕我丢了不成。”

“不是.....”奚雨菲想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继续说:“没啥,我考虑一下。”

“妈,不用考虑了,真没事儿,又不是我自己,不是还有冯坡嘛。”姬升耀担心母亲阻拦,连忙替自己的决定再次辩解:“高三学习这么紧,同学们都在拼命,我们班有的同学直接趴在课桌上就睡了,我跟他们比,晚点儿回家算个啥!到时候,你和我姐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只要把小窗户的钥匙给我配一把,就行了。”

姬升耀要的小窗户钥匙,是从外面打开院门的唯一方法。

用小窗户开大门,这是姬老二的首创,现在说来还有些趣味。

姬东卫家的院门是铁皮做的,当年为了省钱,大门外面包裹的铁皮比较薄,电气焊稍微一碰就是一个洞。故,无法在铁皮上直接烧焊坚固耐用的门鼻儿。

为了安全起见,姬老二可没少费心思,糊两块厚点儿的铁板吧,直接影响自家外在形象,老婆张九芬死活不干。拆了重新更换门板吧,老婆张久芬又不愿花这个冤枉钱!

怎么办?没有门鼻儿,大门就不能上锁,不上锁,院门就形同虚设,这个两难的情况让姬老二很闹心。“怎么才能又省钱,又能把大门锁好。”成了他的一个心病。

末了,还是在老婆张久芬的点拨下,终于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姬老二想,反正大门里面也要有门栓,不如把门栓做成里外都能用的开关。说干就干,他请铁匠在大门里面糊上一块厚铁板,铁板上焊接一溜儿四个门鼻,门鼻里面安插一条大拇指般粗细的门栓。

接着,姬老二又指使工匠在院门上开了个小窗,窗户不大,只能伸进去一根手臂,借着里面的厚钢板,又在上面烧焊上两个门鼻儿。这样,窗户上就可以上锁了。

打开门上的小窗,往里面一伸手,就能摸到大门上的门栓。

这样一来,真的做到了两全其美,院子里的人可以在里面把门锁死,院子外面的人,只要有小窗钥匙就可以轻松打开窗户,伸手操作里面的门栓,既省了钱,又没影响美观。

这个实用的设计,着实让姬东卫美了一阵子,不但老婆面前自夸,熟人面前也免不了自我炫耀一番。

今天,姬升耀之所以要把小窗的钥匙拿走,主要担心自己回来晚了还要叫门,肯定打扰大家休息。如果不锁院门,他又担心母亲和姐姐安全,毕竟这个院子靠近马路,危险因素太多。

姬升耀说完,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母亲言语,就催促道:“妈,你说行不行啊。”

“哦,我....那就给你再配一把,可是....你....可是你尽量早点回家。”奚雨菲说说停停,一句话断了几次才表达完整。

姬升耀听出母亲的担心,一股心酸从心底涌起,他稳了稳情绪,笑着继续给母亲打气:“妈,你尽管放心,指定没事儿,我这么大了,没人敢欺负我,况且还有同学跟我一块回来。”

听到这里姬升华插言道:“耀子,你要是学习太晚就不要回家了,在学校的宿舍里跟你们班的男生挤一宿,别傻乎乎的赶夜路,太危险!”她虽然在摆碗、端菜,母子二人的谈话她可是一句没落下,按照自己以往经验,给弟弟当起了军师。

“知道了,我尽量早点儿回家,实在不行,我就跟冯坡挤一宿。”姬升耀不再言语,他担心再说下去会被母亲问出破绽,就低下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狼吞虎咽的干掉一个馒头,又往嘴里塞了几筷子炒白菜,嘴巴嚼了几下,囫囵吞枣似的咽进肚子里,端起桌上的半碗小米汤,一口喝下,放下筷子,打着嗝说:“妈,吃饱了,我回屋看书去了。”说罢,起身走出了房间。

奚雨菲始终没说话,她看着儿子走出房间,问女儿:“升华,你考试的时候有没有这么紧张。”话语中充满着疑惑。

姬升华笑了笑说:“我考试的时候也很紧张,只是我在家复习,没有在学校里,你忘了,我每天都复习到晚上十一、二点。”

“嗯!我知道,只是......”奚雨菲说了半截儿,就此打住,转过话题说:“吃饭吧,咱俩只顾看着耀子吃了,看,谁也没动筷子!”说完,掰开半个馒头递给了女儿。

章节目录 第72章 夜总会里的小社会(一) 房间里安静下来,两人各怀心事,默默守着面前的汤碗,机械的重复着吃饭动作。

女儿什么感觉奚雨菲不知道,但她舌头上的味蕾业已闭塞,塞进嘴里的馒头就像棉花,即柴又硬,无滋无味的形同嚼蜡。脑子里异常烦乱,儿子说的几句话好似留声机,一遍一遍在她耳边响起。

终于将半个馒头强咽下肚,奚雨菲立觉胃脘胀满,再无心情继续吃饭。她放下筷子,想想还是不放心,轻声问坐在对面的女儿:“升华,你弟不会.....”

姬升华知道母亲的意思,抢过话头儿说:“应该不会吧!你要是不放心,我就去找冯坡问问,看耀子是不是编瞎话!”

“哦!我也不是担心这个事情,大晚上的,耀子不回家也没什么地方可去,所以说,倒不担心他骗我,只是.....”奚雨菲沉了一下,又说:“只是那么晚回家,天黑路远又不太平,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姬升华很不以为然,她觉着弟弟已经是个大人,走个夜路、付出点儿辛苦,都是正常的。所以,她没有马上回答,吃了几口菜后,安慰母亲说:“妈,你想多了,又不是他一个人在学校里复习,别人还不是一样点灯熬油?也别太娇惯他,吃点儿苦、受点儿罪,对他好!况且,他回家的时候,不是还有同路的学生吗?放心吧!耀子不会有事的,他今年都17岁了,你不要再把他当小孩子看,这么敦实的男人,没人敢怎么着他。”

“啊?哦哦.......”奚雨菲心里虽然不踏实,想到家里确实没有学习的环境,也只能由着儿子的想法办了。

姬升耀回到房间,大有一种逃出生天的感觉,扑通扑通的小心脏久久不能平息。他一屁股坐在床上,整个身体失速下坠,“嘭——”的一声,直挺挺平躺在上面,嘴里不说,心里却有一种计谋得逞的小兴奋。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晨,姬升耀还是一如既往,不等天亮就爬了起来,打扫院子、担水等等忙活了半个多小时,确认家里再无体力活儿,这才住手。吃罢早饭,他斜挎上军用书包,推车离开了家。

出了家门,摆脱了谎言的负累,姬升耀瞬间放下了包袱,立感浑身上下充满了无穷力量。可是,高兴了没多会儿,他又遇到了新问题——这么早出门,去哪里打发这多于的时间?

依照姬升耀前几次到心无眠的经验,他知道,上午是赵辉的睡觉时间,自己去了也是白去,川普绝对不会给自己开门。现在赶到夜总会,只能跟上次一样在门外等着赵辉起床。

“与其在外面等,还不如走的慢些,晚点儿到。”想到这里,姬升耀放松下来,漫无目的,不紧不慢骑着自行车进城瞎逛,直到日上三竿,才磨磨唧唧的往城南走。

下午一点多钟,姬升耀赶到了夜总会门口。不出所料,心无眠大门紧闭,四外照旧悄无声息。他支好自行车,再次走到门柱前坐下,屁股还没坐稳,就听见身后的大门发出“吱—”的一声,他赶忙扭头往门口望去,一眼就看见赵辉,正站在大门口伸着懒腰。

见赵辉已经起床,姬升耀赶紧站起身,打了个招呼:“三哥,你起来了。”边打招呼,边朝门口走了过去。

“嗯!”赵辉一脸惺忪,下意识应了一句,斜眼瞄着姬升耀,有气无力的说:“耀子,你来的真早啊,咋的,跟家里都说清楚了?”

“嗯!”姬升耀含含糊糊蹦出一个字,算是进行了作答,旋即陪着笑脸说:“三哥,我起得早,起床就过来了。”停了一下,他又说:“对了三哥,你还没吃饭吧,我刚好也没吃,我俩一起去吃碗拉面咋样?”

姬升耀想着自己初来乍到,今后还要靠赵辉多多照顾,就不再心疼钱。他明白,适时出点银子贿赂贿赂需要的人,也是事之所迫、人之常情。

赵辉咧咧嘴,皮笑肉不笑的说:“你一提醒,我还真的有点饿了,行,兄弟,我洗把脸,咱们一起去。”

“好的,三哥我在外面等你。”姬升耀望着赵辉的背影喊道。

姬升耀这碗拉面没有白请,赵辉知道他的情况后,许诺给他配把夜总会大门钥匙。这样一来,他每天出了家门后,就不用四处游荡,无需担心早晚,只要没事儿,就可以直接来心无眠夜总会,进了夜总会大厅,什么事情都好办,别管收拾吧台,还是躺在某个包间里睡个回笼觉,都能自己做主。

总之,进了夜总会大门,就算有了落脚的地方,安全有保障,时间也好打发。姬升耀没想到,面露阴森的赵辉这么容易相处,他被对方的热心肠打动,嘴上三哥长、三哥短的叫的更勤了。

连续上了几天班倒也平静,没有出什么大的乱子,下班时间也不是太晚,一般都是晚上11点左右就打烊,姬升耀回到家都没有超过晚上12点。

姬升耀是个有心人,几天下来,他基本上摸清了夜总会的作息规律,比如:上午11点半左右,中年妇女先到夜总会打扫卫生,不过,她一般从后门进出,不会打扰包间里的人休息,打扫完卫生,她就把垃圾带走,然后锁好门,静静的离开夜总会。

保洁大嫂走了以后,夜总会里的两个人还在睡觉,赵辉固定在一楼包间里,姬升耀一楼、二楼包间乱窜,不固定。他之所以这么做,一来为了休息,二来也想体会各个包间的不同之处,尝尝新鲜。

刚过中午,姬升耀从沙发上睁开眼,晃晃悠悠走到最大的那个包间里,洗把脸,清醒清醒就下楼坐在大厅里等。一点左右,赵辉收拾完毕,两人就相跟着在街边随便吃点东西。

填饱肚皮后,回来就开始各自忙活,姬升耀收拾吧台,清点核对物品,如果酒柜上的烟、酒、水果之类的物品,不够当天营业需要,他就写张单子,拜托赵辉从库房里取出补够。

下午四点左右,古意会准时到夜总会,五点左右姬升耀被派出去给大伙买晚饭,吃完晚饭,一般就过了六点。

赶在上客人以前,张铁会把各个房间的音响设备测试一遍;赵辉就到仓库里搬些啤酒、饮料、干果什么的,放到吧台后面以备不时之需;刘文彪会把夜总会大门口,简单清扫一遍。而后搬张椅子放到隐蔽处,点支烟、翘起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等客上门。

章节目录 第73章 夜总会里的小社会(二) 忙活完手里的活计,剩下的就是垃圾时间。因为古意管理严格,这段时间,大家伙既不能离开工作岗位,也不能随便交头接耳。

晚上七点过后,客人们就开始陆续进来消费。这条街上其他二十几家KTV、夜总会也都如此。

所以,每天晚上七点以后,这条街道仿佛刚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各色男女勾肩搭背,或走着、或开车从县城的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聚集在这个不足三平方公里的法外之地,肆意挥霍着自己的金钱和激情。

每天的到了这个时间,也是心无眠夜总会最忙碌、最热闹的时候。

一楼大厅内外的射灯、霓虹灯全部打开。大门外的空地上设有光源,黄、蓝、白、粉红四色射灯,自下而上将光束投射大盘玻璃门和橱窗上,随着音乐,有节奏的左右摆动。各色光柱不时在空中交叉,给现场营造出五彩斑斓,令人眩目的奢靡效果。

挂在大厅门楣正中间的招牌,无疑是整个门面的焦点。

牌子上,“心无眠夜总会”六个楷体大字躺在向日葵中间,不停的眨着眼睛。因六个字都是粉红色的,看上去就像向日葵的花蕊。以花蕊为中心,一道道金黄色光束向外发射,沿着布置好的霓虹灯带,相互交融,组成了一片片向日葵花瓣。

远远望去,一朵永不凋零的向日葵花,向每一位来“心无眠夜总会”消费的顾客,绽放出诱人的笑脸。

走进夜总会,进口的灯光、音响,现代感十足。内里的装潢豪华、设计高雅。

大厅舞池下,特制的钢化玻璃地板晶莹剔透,从玻璃地板下面时不时透射出五色光斑,星星点点,好似一地碎银;头顶上,时明时暗的各色霓虹灯,与桌面上或红、或绿、或黄的台灯交相辉映,在大厅里营造出一种暧昧的氛围。

舞池中,一对对男女随着《火舞》轻快的曲调,疯狂的扭动腰肢。跳舞间隙,男人有意无意的越过界限,女人娇嗔一声,往往是欲迎还拒,正像歌词中唱到的:熊熊的烈火,在这夜里狂热地燃烧;熊熊的情火,在这夜里加速这心跳。望着你,你的舞姿轻盈,你的歌声真叫我痴迷,紧紧拥着你,今夜月色如金,照亮我一颗爱你的心......

包间儿里,装修各具特色,传出的声音也动、静有别,有的房间里男人的嘶吼声、女人的笑骂声此起彼伏,有的房间里传出流行歌曲,偶尔还可以听到女人尖细的“啊、啊.....”声,没有身临其境,还真听不出,这些声音代表的是痛苦?还是快乐!

这里是有钱人的天地,这里是视金钱如粪土的处所。灯亮时,客人们大口大口的抽烟、喝酒、打情骂俏;灯息后,或老、或少、或胖、或瘦的各色男人们,掏出大把大把的钞票,毫不吝啬的送给面前女人,或者阔绰的甩到姬升耀面前。

刚开始,姬升耀清点钞票手总哆嗦,渐渐的,他感到视觉疲劳、触觉麻木,老老实实站在吧台后面,一刻不停的忙前忙后,钞票仿如张张印有彩图的白纸,再也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丝毫波澜。

对钱没有感觉,因为无关自己,对物没有感觉,因为体力透支。

一会儿,姬升耀手拿消费单取啤酒、干果,一会儿又要核对客人的消费情况,照价收钱,往往这里还没点清钞票,那里又会听到赶紧送货的喊叫声。

也许因为刚干,没有经验,也许被身外环境所感染,有些紧张,姬升耀只要站在吧台后面,只要灯光亮起,整个人就无法抑制的来了精神。全身细胞迅速活跃起来,大脑神经始终处于紧张和亢奋之中。忙碌中,后背被汗水浸透,额头上慢慢渗出的毛毛汗,渐渐在鼻尖上聚集,最后形成如黄豆般大小的汗珠儿,顺着人中滑下,淌进嘴里,感觉咸咸的....

“耀子,快点儿帮个忙,给二楼送半打啤酒!”张铁站在二楼无忧房间门口,隔着上面的楼梯栏杆,往外探出半个身子,低头冲着吧台喊道。

“哦!稍等啊。”姬升耀弯腰拎起六瓶啤酒,赶紧跑步上了二楼。“铁头哥,记着填单子!”把酒送到张铁手中时,他还不忘叮嘱一句。因为,送酒是帮忙,少收钱就是自己的事情了。

回到工作岗位,姬升耀开始马不停蹄的清点存货,正当他忙的不亦乐乎,从大门外走进来五个身材高挑、衣着暴露的女人。

女人们走进夜总会,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来到吧台前,侧身挤到高脚椅前,抬腿、扭胯坐了上去。

姬升耀抬起头,看见有客人进来,连忙学着赵辉的样子,满脸堆笑的问道:“几位女士,唱歌还是跳舞!需要安排包间吗?”

“女士?安排包间?干什么,难道你想......”一个瓜子脸、长头发的女人,操着一口东北话尖声喊道。

“哈哈哈......”话音刚落,其余四人也跟着说话的女人,哈哈笑了起来,笑完,起哄道:“丽丽,这小伙子肯定想,要不你陪陪他?”

“好,小兄弟,要不我俩来个包间?”

“哈哈.....”

女人说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这.....”姬升耀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搞懵,他没想到,几句平常招揽顾客的问候语,竟然引来女人们如此取笑,顿时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发烫,手足无措的愣在原地,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一个30多岁、小圆脸儿,留着齐耳短发,身材消瘦的女人转移了话题。她坐的位置距离姬升耀最近,就隔着吧台桌,女人边笑,边瞟了一眼面前这位大男生,看见姬升耀面红耳赤、张口结舌的囧色,不禁动了恻隐之心,笑着问道:“小兄弟,你是刚来的吧!”

姬升耀木然点点头。

“你不用管我们姐儿几个,我们不是过来唱歌、喝酒的,是你们经理特意邀请我们过来,姐儿几个在这里,是为了帮你们撑场子、揽客户。”女人说完话,不再言语,低头玩起了手里的BP机。

其他几个女人感觉无趣,也纷纷闭了嘴。女人们眼睛不停,有的左顾右盼,不时往大厅里,包间门口踅摸几眼,好像寻找猎物的母兽,有的竖起耳朵专心于舞池里的音乐,嘴里还小声跟着哼唱。

姬升耀从未接触过如此爽朗的女人,更不知如何跟她们打交道,只好拿起一块抹布,佯装擦拭台面儿,等待有人救援......

章节目录 第74章 肉欲横流(一) 这时,赵辉带领两个男人走了过来,指着坐在吧台前的五个东北女人说:“刘总,这几位美女刚从东北过来,盘儿靓,嗓子好,你二位看看有没有满意的。”

听见赵辉介绍,五个东北女人急忙从高脚椅上跳下来,用力挺直上半身,脸上挂出一副媚像,嗲声嗲气的齐声叫道:“老板,晚上好!”

被赵辉称作刘总的男人,年纪大约40岁开外,圆脸儿,身高体胖,听完赵辉介绍,眯着一双深陷在肥油里的小眼睛,目光贪婪的从五个东北女人身上扫过,没说话。

赵辉好像看出了刘总的心思,抓住客人犹豫的机会,满脸坏笑的说:“刘老板,兄弟还能骗你吗?这几位美女是我们古经理专门给你请来的东北娘们。”说完,凑到刘老板耳边,小声嘀咕道:“你别看半老徐娘,活儿好的很,保证让你......反正你试试就知道了。”

赵辉话音刚落,刘总“嘿嘿”发出几声淫笑,压低了声音问道:“嗯,三儿,你试过没有?”

“没有!”赵辉连忙否认,接着正色道:“刘老板不先试一下,别人......别人没那资格!”

“嘿!还挺能拍,好吧,哥就信你一回,你如果骗我们,不但不给钱,小心我收拾你个兔崽子,呵呵呵......”刘老板说完,眼神又被女人们吸引过去,不再搭理赵辉。

“看你说的,如果骗你,别说你不给钱,就是给了我也不敢要不是。”赵辉见鱼儿已经上钩,为了防止大鱼吐钩儿逃跑,他又上了一道保险:“兄弟说的可都是实话,有一句瞎话,天打五雷轰!”

“行啦、行啦,别再耍你的嘴皮子了,你说哪个服务好?”刘老板是矬子里面挑将军,来回看了几遍,也没看出面前站的是几个尤物,忍不住问道。

“这......”赵辉是个老油条,知道这可不是自己做主的事情,一旦失误,这些老不要脸的,定会拿他做挡箭牌,最后不但不给钱,还要着顿骂,好在他经验老到,怔了一下,马上用话遮了过去:“刘哥,这又不是挑瓜买菜,个人喜好不同,兄弟看上的,可能跟您的调调儿不合拍,我可不敢乱掺言,免得影响您的兴致。”

“你小子真滑头!”饱够了眼福,刘老板的目光最后落到了瓜子脸女人身上,抬手指了指瓜子脸说:“就她吧!”

姬升耀望向这边,发现刘老板选中的服务人员,就是刚才取笑自己的那个瓜子脸。

看见客人招呼,瓜子脸女人会意,连忙走到刘老板身边,一把拢起刘老板的胳膊,上半身顺势靠近刘老板,领口膨胀收缩之间,立刻吸引了刘胖子的注意。

刘老板的眼睛一亮,扭头盯着一对丰腴的白面馒头,呼吸更加急促。

瓜子脸女人见计已得逞,连忙轻轻推了一把面前看呆了的男人,娇嗔道:“刘哥哥,你真坏!别一直盯着人家看,怪不好意思的。”

“嘿嘿.....”女人说罢,刘老板立刻一脸奸笑,逮住女人猛地亲了一口,指手画脚的说:“我不但要看这里,一会儿还要看这里、这里、这里......哈哈.....”说完,又是一阵狂笑。

“哎呀,你好讨厌,不跟你闹了!”瓜子脸女人努起嘴,甩开刘老板的胳膊,自己向包间走去。

“这个小.....我喜欢!”说着话,刘老板迈开大步紧跟了过去。刚走两步,突然转过身来,冲着同他一起来的男人说:“张老板,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啊,我就不陪你了。”扭过头,又盯着赵辉说:“三儿,给张老板也开个包间儿,今晚所有消费都记我账上。”

不等赵辉回答,刘老板转身向着瓜子脸女人前进的方向,追了过去。

“好好,刘老板您放心。”赵辉冲着刘胖子的背影说。

还没等到赵辉转过身,张姓老板就搂着一个圆脸、身体稍显丰腴的东北女人,绕到他的跟前问:“赵经理,你给我们安排哪个包间啊?”

赵辉赶忙陪着笑说:“张哥,你也......好,跟兄弟来。”说完话,他在前面引路,三个人前后脚儿上了二楼。

赵辉领着张老板刚离开,剩下的三个东北女人,嘴里嘟囔了几句,转身又坐在了高脚椅上。

有个30多岁的女人,随手拿起吧台上的糖果,剥开皮儿放在嘴里,另外两个长相一般的女人,耐不住寂寞,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的低声聊天。

“噔、噔、噔......”赵辉从二楼跑下来,快步走到吧台前,边填酒水单子,边吩咐姬升耀准备东西:“耀子,拿两瓶人头马,两打儿啤酒,两个果盘!”

姬升耀按照赵辉吩咐,先把两个大托盘放到吧台上,转身从展示柜里取出啤酒和果盘,又弯腰打开吧台下面的一道暗门,从中取出两瓶洋酒,分别放在两个托盘上,提醒道:“三哥,齐了,你点点是不是这几样?”

“嗯!就这些。”赵辉扫了一眼盘子里的东西,点点头,自己先抄起一个托盘,指着另一个,接着安排道:“耀子,你拿一个托盘送到二楼“无烦”厅,我送一楼。”说完,端着托盘往“无忌”包间走去。

姬升耀不敢耽误,急忙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端起吧台上剩下的托盘,疾步向二楼走去。

“哼!这俩白眼儿狼,竟然没人给姐儿几个倒杯水,他们忘了,如果前段时间没有我,心无眠早黄了,现在可好,一群喜新厌旧的东西!”看着大家伙忙活的身影,一个年龄稍长,姿色平庸的东北女人发起了牢骚。

听见有人抱怨,另外两个女人止住了话题,其中一个安慰道:“思思姐,别着急,今天客人多,一会儿准有机会!”

“对、对,别着急啊思思姐。”另一个女人附和道。

同伴出于善意说出的几句安慰话,没有起到预想中的作用,反而激起了老女人的火气,她愤愤的反击道:“有没有客人不要紧,我只是觉得赵三儿太绝情,咱们姐妹为老板挣了多少钱,你看他那熊样儿,一副小人嘴脸!”

“老板,老板,给安排个包间儿!”正说着,门口又走进来四五个男人。

章节目录 第75章 肉欲横流(二) 姬升耀“噔、噔、噔”跑上楼,又马不停蹄的回到原位,前后没有超过五分钟,就是这分分钟的事情,再次来到吧台前,三个东北女人已经没了踪影,“嘿!还挺快,转眼就招待客人去了,忙啊!”他自言自语道。

人走了,垃圾却留在了台面上,姬升耀只得拿起抹布,重新打扫吧台前的卫生。刚把台面儿擦拭干净,正准备把垃圾丢到夜总会后门的垃圾箱里,还没迈开步,又听见赵辉扯起嗓子喊他:“耀子,快、快,“无忧”一打啤酒、一个干果盘,“无烦”一打啤酒、一个干果儿盘,再准备两个果盘!”

姬升耀听见招呼,随口应了一声,“哦!知道了。”连忙放下簸箕,手忙脚乱的往吧台上堆放物品。他这里刚准备好,赵辉已经一阵风似得,飞到了吧台前,没有多余的废话,端起果盘就走,边走边扭头吩咐道:“耀子,别愣着了,快把啤酒送过去!”

“哪个房间?”姬升耀冲着赵辉的背影问道。

“无忧!”说话间,赵辉一只脚已经踏上了楼梯踏板。

姬升耀顾不上喘口气,左手提着一打啤酒,右手端起干果儿盘,冲向了三楼。

走到“无忧”包间门口,因为两只手都占着,也为了图个省事儿,他没有敲门,侧着身体,用肩膀轻轻推了推门,门没锁,裂开一个门缝儿。

透过门缝,姬升耀看见包间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旁边坐着的女人依偎在男人身上,两人正在窃窃私语,同时,男人双手不安分的又搓又捏,随着男人揉捏的动作,女人发出一阵阵暧昧的、浪荡的笑声。

见此情景,姬升耀感到一阵紧张,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东一下、西一下扑腾个不停,他深吸几口气,定了定神儿,“咳咳.....”咳嗽两声,想引起屋里人的注意,可是咳嗽声马上被女人的笑声压制住,沙发上的人依旧我行我素,毫无顾忌。

见到提醒的用处不大,姬升耀只好推开门,站在门口高声说:“老板,您、您点的啤酒。”

男人正在兴头上,听到喊声不情愿的抽出手,坐直身体,拧着眉毛,紧绷面皮,冲着姬升耀呵斥道:“你小子懂不懂规矩,进来不知道敲门吗?”

“我、我........”姬升耀被男人突如其来的训斥吓得不轻,愣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嘴里“我、我.....”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男人还是不解气,发着狠说:“我、我什么我!问你呢,为啥不敲门就进,扫了老子的兴致,立马开除你。”

这时,房间里的那个女人扭过头,看见姬升耀满脸通红,全身颤抖站在门口,连忙打了个圆场:“江哥,江哥消消气儿,他是刚来的,不懂规矩!”说罢,双手又搂住了男人的脖子,又把脸凑过去,嗲声嗲气的哀求道:“江哥,快让这个傻小子走吧,我都.......。”

女人柔声细语和贴心的动作,再次激起了男人的本能,他一把将女人搂住,嬉皮笑脸的说:“你这个小.....怎么,我说他两句你还不高兴了?还替这小子说好话,咋了,他是你养的小白脸儿啊!”

女人轻轻拧了一把男人的胖脸,娇嗔道:“你竟拿我开玩笑,我挣着几个钱,自己还养不起,还养......嗯,嗯......”

不容女人说完,男人的大嘴,又迫不及待的贴到了女人脸蛋子上。

“讨厌!”女人推了一把,挣脱男人,扭过头冲着站在门口的姬升耀说:“傻小子,你还愣着干啥,快放下东西走啊。”

“放、放.....放哪儿?”一紧张,姬升耀说话又开始打起磕巴。

“唉!”女人叹口气,腾出手拍了一把茶几,催促道:“这儿,放到这里,还真吵傻了。”

经过女人提醒,姬升耀才回过神儿,慌忙往房间里紧走几步,将手里的干果盘和啤酒,统统放在茶几上,转身就往门外走。放东西当口,借着房间里昏暗的灯光,他瞄了一眼,认出来刚刚替他解围的女人,就是那个三十多岁,被同伴称作“香香”的东北女人。

姬升耀心里突突,脑子迷糊,心慌意乱之际,脚下开始拌蒜,身体左晃右摆的,差点摔倒。他急忙抓住身旁的栏杆,一溜儿小跑从三楼冲下。

跑到一楼大厅,看见赵辉正背对自己,坐在高脚椅上抽烟。

赵辉被身后一阵慌乱的“噔噔”声惊扰,扭头看见姬升耀满脸通红的跑了过来。他愣了愣,随即“嘿嘿”干笑了几声。

等到姬升耀跑到近前,赵辉打趣道:“怎么了小伙子,是不是看见了少儿不宜?”

“没.....没.....”说罢,姬升耀的脸更红了。

“哈哈.....”赵辉大笑几声,“你小子还想蒙我,哥是过来人,我看你不但碰到了,没准儿还......还趁机摸了几把,哈哈.....”赵辉的笑声中,透着一股子邪恶!

“啊,这个.....”姬升耀喘口气,脑子里一遍又一遍,不停回放刚刚看到的活春宫,尤其剧中人的动作、笑声,更像一个钩子,钩住了他的魂魄,塞满了整个耳廓。以至于,他根本没听清楚赵辉的玩笑话,只是张张嘴,犹犹豫豫的回了一字:“嗯!”

“哈哈.....”赵辉像是听到一个逗人的包袱,笑得合不拢嘴,边笑边说:“小伙子,人嘛,七情六欲都正常,看你吓的,你......”看见三楼的包间打开门,他赶紧闭上了嘴。

“我X,这么快?刚进去就......,看来老江确实憋坏了,蹲了半年号子,见头母猪也要上啊!嘎嘎......”赵辉看着江老板走出房间,摇晃着肥胖的身躯,像头种猪一样从三楼下来,脸上的肌肉不自觉抽搐一下,拉扯着嘴角动了动,嗓子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阴笑。

赵辉刚才开的玩笑,没有使姬升耀转过弯儿,但他这阵阴笑,就好像突然吹过一阵阴凉的风,传到姬升耀耳朵里,不觉心头一紧,急忙低下头,顺手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块儿抹布,重新开始装模作样擦拭起台面儿。

说话功夫,江老板嘴里哼着小曲,已经从三楼下到了一楼。

赵辉见状,忙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按在烟灰缸里,跳下高脚椅,笑着迎了上去,边走边问:“江老板,怎么样,舒不舒服,兄弟没有骗你吧......”

“你小子,呵呵......”

章节目录 第76章 肉欲横流(三) 此时的江老板,完全没有了刚来时的怒气,走起路来都能看出心里的愉悦。他走到吧台前,张口吐出一个烟圈儿,“哎......”长长的舒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也算是对老子的补偿。”说罢,斜眼看了看赵辉,发起了牢骚:“兄弟,你可不知道,在里面这半年,可把你哥憋坏了,哥无时无刻不想着出来,有几次都想偷跑了。”

“嗯!”赵辉收起笑容,嘴里表示同情道:“哥,咱们都吃过几天里面的饭,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能熬过来也不容易,不过,兄弟真佩服你,你能一个人把沈老板的事情担起来,这才叫义气!”

“义气个屁!”江老板不领情,拍拍自己的大腿,愤愤地说:“都是这身肉做了累赘,老沈跑得快,看见警察钱都不要了,跟兔子一样——嗖——就没影儿了,我可不就当了冤大头?”说完,叹口气道:“唉,关键时刻见真心啊!”

“啊?这个.....”赵辉没想到,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不过还好,这匹肥马刚吃完草料,脾气比较顺溜儿,没发火儿。

赵辉脑子转得快,稍作停顿,马上堆起笑脸,解嘲道:“对不起啊,哥,兄弟哪壶不开提哪壶。过去的事情都翻片儿了,咱就不闹心了。你看,今天这个服务......”

江老板还没从郁郁寡欢中走出来,语气闷闷的问道:“咋?”

“哥,啥叫咋啊,刚才享受的服务啊,够味儿吗?”赵辉进一步提醒道。

“啊!服务啊......”听到服务二字,江老板立刻换了副嘴脸,笑着点点头,大大咧咧的说:“嗯,算你小子还识相,知道哥的心思,服务够味儿!比原来那几个用着顺手。”

赵辉见客人转怒为喜,不失时机的打趣道:“那里够味儿啊,江哥。”

“就那儿,就......啊?”江老板没说完,看了一眼姬升耀,突然住口,接着“哈哈”笑了几声,说道:“哪儿都够味儿,特别那个地方,不但够味儿还舒服,哈哈.....”

“哥真有品味,哈哈.....”江老板说完,赵辉心领神会,两个人同时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还有品味?你小子越来越会说话了,不过哥喜欢!哈哈.....”江老板边笑,边把两张消费单子放到了吧台上,爽快的说:“算账!”

姬升耀停下手里的活计,右手抄起桌上的消费单,左手顺势从桌面下的操作台上,拿出一个计算器。嘴里报数,计算器上汇总:“一打儿啤酒18。”数字按在计算器上,计算器附和道:“壹拾捌元......”他又看了一眼消费单,嘴里继续嘟囔着:“一个干果儿盘20,包间费80.....”再往下念,他看见消费明细栏中,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特服一次”。

“特服一次、特服一次......特服?什么叫特服?”姬升耀心里纳闷,脑子里急速运转,努力搜索这个收费项目的含义和价格。停了一会儿,他确定赵辉交代的收费项目中,确实没有这个品类。想到这里,他抬起头喊道:“三哥,你看一下这个。”边说话,边把消费单子递给了赵辉。

赵辉边接单子边问:“啥?看什么?”

“就这儿.....”姬升耀紧盯着赵辉的脸色,伸手指着那四个字,问道:“你看这张单子的最后一项,上面好像不是你的字迹,你看这儿.....”他怕赵辉没看清楚,特意点了一下:“这四个字代表什么意思,咋收费呢?”

赵辉扫了一眼,随手把单子又甩给了姬升耀,说道:“哦,没啥意思,就收三百吧。”

“三百!”姬升耀以为听错了,下意识的重复了一句。

“咋?”赵辉见姬升耀没动,还拿着单子站在吧台后面发愣,没好气的催促道:“别问那么多了,让你收多少就收多少,哪儿来那么多废......”想到姬升耀有古意撑腰,最后一个“话”字没说出来,生生咽进了肚子里。

姬升耀无奈,只好重新计算:“一打啤酒18,一个干果儿盘20,包间费80,特服一次300,一共418元。”算完,他把总数写到消费单上,恭恭敬敬的递给江老板,笑着说:“江老板一共418块。”

姬升耀话音刚落,赵辉接过话茬说:“什么418,给江老板何必这么计较,收400算了,零头免了!”

“好,兄弟你就是个爽快人,谢了。”江老板边说话边从随身的黑色皮包里抽出四张老人头,甩到吧台上说:“兄弟,数数。”

赵辉将钞票往姬升耀面前推了推,笑着说:“还数啥,才四张票子,一把手就能数清楚。”

“好!三儿,这几个,啊!你知道的,千万别放她们走,一定给我留住了,过几天,我带几个兄弟过来,大家一块儿过过瘾,哈哈.....”江老板发出一阵淫笑,扬长而去。

“一定,一定。”赵辉边说话,边相跟走出了夜总会大门。

须臾功夫,赵辉送走客人,又回到吧台跟前说:“耀子,哥忘跟你说了,你问的那个服务项目,都是随行就市,我们没有明码标价,现在的行市就是300块,再见到这种服务项目,你就按300块收,什么时候有改动,我会提前通知你。”停了一下,他再次交待:“如果客人给你的单子上面,只写着“服务费”三个字,你就按照一百元收,就成了。”

“哦,记住了三哥。”姬升耀虽然心里对“特服一次、服务费”到底有什么区别,感到很好奇,但他看出赵辉不愿跟他多解释,就没有再问下去。

姬升耀嘴里不问,心里却打起了鼓,想想刚才在包间里看到的一切,再捋捋赵辉跟江老板的每句对话,他知道这里面水很深,能不能胜任夜总会的工作,他的脑子里又多出了几个问号。

“耀子.....”久未露面的刘文彪,一只脚站在门外,一只脚站在门里,手拿水杯,冲着姬升耀喊道:“帮哥倒杯水.....”

姬升耀听见喊声,赶紧应了一道:“哦!马上啊。”说罢,手提暖水瓶走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77章 挣钱很轻松 刘老板和他的朋友第一个来,却是最后一个走出包间,等他们两个人带着满足的笑容离开夜总会时,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钟。

送走最后一拨儿客人,大家伙开始扫尾,赵辉挨屋收拾残局,将没开瓶的啤酒收回来,将还可以用的干果儿归拢一起......;张铁检查设备,该关的关,该放归原处的,放归原处......;刘文彪在外面也不闲着,关射灯、收拾东西.....。

姬升耀的工作最重要,他把吧台简单收拾一下,就开始清点今天的收入。

今天客人多,收款机里的格子里都已装满,经过清点,除去刘老板挂账的1700多元,一晚上的流水就有足足2100元。姬升耀虽然不知道这2100元的流水中,究竟有多少利润,但仔细回忆从自己手里卖出去的物品,他也能估算出今天的收入颇丰。

看着钱柜里花花绿绿的钞票,姬升耀不禁想起了母亲搬麻袋时的情景,心里感叹:“唉!这叫啥事儿,普通老百姓累死累活干一天,收入不过几十元,夜总会只是提供个地方玩耍、消遣,挣钱就像大风刮来的一样,一晚上轻轻松松进账几千元,这收入,顶上一个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真是......”

“耀子,想啥呢?”姬升耀只顾低头算账,没察觉古意什么时候走到了近前,古意打招呼时,已经坐到了吧台前的高脚椅上。

姬升耀抬起头,看见古意坐在面前,不觉一愣,脱口问道:“古意哥,你没走?”

“没有,我一直在办公室等着打烊。”古意抽口烟说。

“哦!”姬升耀不知说什么好,客气道:“古意哥,你放心回家吧,钱跟物我一定会看好的。”

“嗯!”古意接过话音儿说:“我不是不放心你,今天我开车过来的,一会儿我还要送人。”

原来,只要夜总会有客人,古意就躲到办公室休息,没有诸如:打架闹事、公安检查等意外的情况下,他就会在办公室里一直睡到夜总会打烊,生意冷清的时候除外。目下,因为夜总会各个岗位之间已经捋顺,正常情况下,他的任务就是摆平一切到这里找麻烦的人,并且兼职送送人。

所谓送人,就是送那几个女服务员儿回住处。

女服务员儿们并没在夜总会里面住,为了方便起居,古意特意给女服务员在县城里租了一间民房。白天,服务员儿在出租房里睡觉,晚上行动,到小香港给客人提供服务。

为了保证这些摇钱树的安全,所有夜总会都遵守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当晚结账,现场分成,并且别管夜总会多晚打烊,都要安排人将她们平安送回住处。

送人的工作平常都是刘文彪负责,他一般都会找辆出租车,因为出租车外观都是黄色的,人们就给这种黄色“天津大发”车,起了个接地气的名字,叫做——黄面的。

刘文彪很安逸这个送人的差事,因为借着送服务员儿的便利,也能顺便把他送回家。

送刘文彪多出的几元租车费,古意是知道并且允许的,对于几张小钱儿,古意不想扣得太紧,以免影响大家的工作积极性。

就这多出的几元钱,刘文彪也不放过,大部分时间,他都虚报打的费。

刘文彪跟车将服务员送到目的地后,他自己就会跟着下车,打的费按照实际公里数给,打的票却从出租车司机处多要几元钱,打的票多出的这几块钱,就是自己走回家的辛苦费。

还有特别情况,那就是当古意把他家老爷子的专车,偷偷开出来的时候,古意会亲自送服务员儿,一为省钱,二为显摆。

今天,古意刚好把车开到了夜总会,为在姬升耀面前显摆、显摆,他特意没在老爷子下班前送回家,而是把车绕了个弯儿,悄悄停放在后门堆放垃圾的空地上,所以车子停了很久,都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

古意重新点燃一支烟,看着姬升耀算账,随口问道:“耀子,我在办公室听见客人好像不少,今晚账上的流水是多少?”

“嗯,客人是不少,收入也不错。”因为刚刚点过数目,姬升耀心里记得清楚,顺口就报出了金额:“收到现金2100,挂账1700。”

“谁挂的帐?”古意问道。

姬升耀摸摸头,他真的不知道,那个姓刘的男人叫什么名字,只好随着赵辉称呼,拿出账本回答道:“就这个人,三哥好像很熟,叫他刘老板。”。

古意看了一眼账本,皱起眉头念道:“刘文正”念完,顺手将账本丢到姬升耀面前,语气极其不满的说:“又是这个刘文正,这孙子本月都挂了四五千了,还要赊账,这还有没有完了。”

姬升耀不知道古意话里含义,只能默默收好账本,没搭腔。

古意发完脾气,猛嘬一口手里的中华烟,脸上马上露出一副笑容,感慨的说:“耀子行啊,你记账记得门儿清,哥没看错你,好好干,年底如果夜总会收入可观,哥一定给你发奖金,绝对比他们多,不能让你跟着哥寒心。”

“那倒不必,只是......”姬升耀本想打听打听收费的问题,话还没说完,就被进来的刘文彪打断。

“古经理,外面都收拾完了,你还有什么安排没有。”刘文彪问道。

“哦!没啥事儿了,你今天晚上不用送她们,我去送!”古意提醒刘文彪。

“哦!”刘文彪的脸立刻耷拉下来,心想:“你既然要送,那还不早说,害的老子又要多走一段路。”

这时,赵辉搬着一个大纸箱子,从三楼吭哧吭哧往下走,边走边招呼刘文彪:“彪子,帮我搬下去。”

刘文彪个儿大不虚,一个人就把东西搬了下来。赵辉喘着气走到吧台前,看见古意说道:“古经理,这些都是今天晚上包间儿里剩的,你看......”

“有酒吗?”古意问。

“好像有。”赵辉说着话,打开箱子拿出几瓶啤酒,又拿出半瓶洋酒说:“就这些了,其他都是空瓶子。”

“嗯!”生意好,古意也高兴,笑着说:“这酒,你们喝了吧,今天也怪辛苦的。”

“哦!”赵辉将酒递给站在旁边的刘文彪,本想客气几句,却被一个尖细的女声抢了先。

章节目录 第78章 请吃宵夜(一) “哎!古意!你倒是躲了个清闲,刚才也不过来帮帮我,那个姓刘的黑老粗,简直讨厌死了,指着自己不行,还一直折腾我,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声音从古意身后响起,并且越来越近。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瓜子脸女人在前,其他四个女人随后,从一楼其中一个包间里陆续走了出来。

“萌萌姐!我怎么帮你,我又没长着那零件儿,再说了,姓刘的折腾你也不是白折腾,两个多小时,两个多小时一定很爽吧!”古意一脸坏笑,冲着瓜子脸女人挤挤眼睛。

“爽个屁!”女人捂着腰,气愤的说:“那个黑老粗光动手了,你看他咋咋呼呼的,其实是个鼓了气的癞蛤蟆,外大里虚,上去不到三分钟就缴了枪,弄的老娘现在还腰疼。”

“好吧!萌萌姐你辛苦了!”说着话,古意离开高脚椅,迎着那几个东北女人走了过去,走到瓜子脸女人面前,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女人露在领口外的物件儿,嘴里嘻嘻哈哈的说:“这儿疼吗?来!让兄弟给你揉揉。”

“嘿!啪——”瓜子脸一把打开古意伸过去的手,嗔怒道:“你这个小色鬼,老想占姐姐的便宜,姐妹们,咱们一起收拾他。”

“对、对.....收拾他,收拾他!嘻嘻.....”四个听了招呼的女人,二话没说,嬉笑着一拥而上。

“啊?”古意这里还没有反应过来,“扑通”一下,就被女人们放倒在地板上,那个被称作萌萌的女人,气势最盛,接着别人按住古意的机会,顺势坐了上去,屁股坐在古意的肚子上,前后左右扭动,嘴里还不停叫喊:“小古,爽不爽!爽不爽!.....”

古意被五个女人按在地上,身体挣扎几下想起来,没想到,这个动作反而激起了女人们的斗志,按他腿的丽丽,高声叫道:“萌萌姐,他还想站起来!”

“呵呵.....小样儿,还不老实,姐妹们,快,给他点儿颜色看看。”这下可好,女人们玩的更嗨,有的脱上衣、有的解裤腰带,边动手边拿古意开心:“说,爽不爽,爽不爽!”

此刻,古意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只好求饶般说道:“爽!爽!......”

“服不服!”萌萌变本加厉,再次威胁道。

“服!服!”古意努力蜷起双腿,双手紧紧抓住裤腰带,坚决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

这时,留着短发的女人首先站起身,蹲到古意面前,不失时机的敲起了竹杠:“光嘴里说——服,还不行,我们几个还没有吃晚饭,你得请我们吃宵夜!”说话的女人,姬升耀面熟,就是给他解围的香香。

古意被压得上不来气,张着嘴,喘着气,大声说:“好好!我请你们,我请你们”说罢,继续央求道:“萌萌,你赶紧抬抬屁股,先让我起来,我都快被你压得出不来气了。”

“嘻嘻......这次知道厉害了吧,看你下次还敢占姐的便宜。”得到承诺,“瓜子脸”女人嬉笑着站起身来。

古意抓住机会,就地翻滚,一骨碌爬了起来,顺势抬手“啪”的一声,拍了一下身边敲他竹杠那个短发女人,笑着说:“你个小.....竟然敢趁火打劫,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哎呀——”被打的短发女人,娇嗔着向萌萌告状:“萌萌,他又欺负我!”

“怎么?还不服?是不是还想让我们上!”萌萌装出发怒的样子,作势又要扑向古意。

古意见状,赶紧远远的躲开去,疾步跑向吧台,边跑边说:“服!服!......”

“哈哈哈......。”古意身后再次传来女人们的哄笑声,她们带着笑声,慢慢往吧台靠拢,越来越近。

古意跑到吧台前,低声问:“耀子,今天有几个特服?”

“五个。”姬升耀对“特服”一词记忆深刻,古意随口一问,他就马上答出了数量。

“好,拿一千元给我。”

姬升耀按照古意要求,从收银台的钱柜里抽出一沓儿钱,从中点出一千元递了过去。

古意接过钱,数也没数,随手递给香香,说道:“香香姐,这是今晚你们的辛苦费。”

香香也不客气,接过钱,打开自己的黑色挎包,顺手放了进去,伸了一个懒腰,打着哈欠说:“古经理,走吧,吃宵夜吧,你说话可要算数!”

“算数、算数。”古意扭过头对姬升耀说:“耀子,再给我拿300。”

姬升耀不敢怠慢,赶紧又从钱柜里抽出三百,放到了吧台上。

古意抓起吧台上的钱,一招手,带领着五个女服务员儿,一块儿往夜总会后门走去。

目送古意往外走,姬升耀心里五味杂陈,心想:“这花钱也太快了,转眼儿就没了一千三,照这种速度,今天晚上赚的钱,经不起几次折腾!”可转念又一想:“又不是我的钱,操着闲心干啥,还是好好对对自己的帐吧,可别有啥差错。”

人是个复杂的动物,心里一旦起了念头,脑子里就会不自觉的跑偏。

姬升耀心里乱,一会儿想到《辘轳、女人和井》里的枣花儿,怎么想,怎么觉得刚才嬉笑打闹的几个女人,笑脸背后都有段心酸往事,虽说不一定牵扯买卖婚姻,但也是几个苦命的女人。

一会儿又想到港台电影,因为电影里一般都会有这样的桥段:一个人手提货物,一个人手提钱箱,大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收到货的人谨慎打开箱子,点点头,就算验了货,验货环节电影里没有特写镜头。反观验钞环节就不一样了,收到货款的人,一般都会很潇洒,打开货款箱时,必然会有一个大大的特写镜头,由远及近进入箱子内部。

此刻,偌大的屏幕就会被箱子里码放整齐的,一摞摞崭新的钞票占据,看到这些,观众们虽说没有开口,但都从心里惊叹:“哇!太有钱了。”然后,镜头一转,拿钱箱的人就成了爆发户,箱子里的钞票就成了赌资、嫖资,任其挥霍!

跟今晚相比,电影里描述的情节何其相似,一张张钞票进来,眨眼间又一张张出去,花钱的人面不改色,收钱的人渐渐麻木,难道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

姬升耀越想越不明白!

章节目录 第79章 请吃宵夜(二) 古意跟几个女人打闹的情景,不但被楼下的三名员工,观了个正着,同样被站在二楼打扫卫生的张铁,看了个真切。

古意前脚刚离开吧台,张铁就在楼上悻悻地说:“当老板就是好,随时有钱,随时能领着女人出去潇洒。”

大厅空旷,张铁说话的声音又大,原本自言自语的几句牢骚话,一字不落的传进了赵辉耳朵里。

赵辉刚好上楼,闻听此言,抬起头愤愤地说:“什么老板,就是一个浪荡公子哥儿,狗屁本事没有,就知道鬼混,没有我们哥几个在这儿张罗,就他?还想挣钱?扯淡!”

赵辉发完火儿,猛然想起正在核账的姬升耀,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扭头往吧台看。

还好,姬升耀头都没抬,还是一副认真点钱的样子,看情形,好像并没听清自己跟张铁的谈话,于是,赵辉赶忙为说出的过头话圆场儿:“咳咳.....”他先大声咳嗽,用以引起楼下人的注意,“古经理也在夜总会守了一天,这么晚了,带几名员工吃个饭,很正常!好啦,咱们赶快干活!干完活早点休息。”

赵辉快步走到二楼,冲着张铁挤挤眼睛,抬手指指楼下。张铁理会,两人心照不宣的同时闭上了嘴。张铁返回包间,抓紧时间关闭包间里的灯光、音响设备,赵辉拎着一个大号塑料筐,挨门收拾起了垃圾。

“耀子.....”这时,古意突然转了回来,站在门口大声招呼姬升耀:“快收拾,我们一起走。”

原来,古意担心姬升耀这么晚回家,路上出事儿,为了避免麻烦,他决定带姬升耀一块儿走。

今天确实很晚了,这个时间点儿才打烊,姬升耀上班以来初次碰到,说实话,如果让他自己回家,心里还真有点儿发憷。这下好了,听见古意招呼,姬升耀心中暗喜,嘴里:“哦!哦!”答应着,手下加快了速度,擦了擦台面儿,又把散落的东西简单归拢归拢,就急急忙忙跟在古意身后,走出了夜总会。

二人走出夜总会,四名服务员儿正在聊天,她们身后停着一辆桑塔纳轿车。

古意走到车前,打开车门,自己猫腰儿坐到了驾驶室里,摇下车窗说:“都上车吧,大家挤挤一会儿就到了。”

四名女服务员儿早就等的不耐烦了,瓜子脸女人抢先打开车门钻进车厢,后面两个人紧跟着鱼贯而入,突然增加的重量,马上反映在汽车后减震上,“呼哧——”一下,后备箱矮了一大截儿。

车外只剩下了姬升耀和香香。

香香毫不客气,拉开副驾驶车门,转身、猫腰、扭屁股、抬腿上车,动作一气呵成,踏踏实实坐在副驾驶位置,耐心的等待着发车。

“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四个!

如果把车厢比作舞台,那么,四个女人已经把戏台上所有的戏位占满。姬升耀就算是主角儿,现在也只能站在车外候场。他看着车厢里满满登登的一车人,傻了眼!只好站在原地,等待古意救援。

“耀子,上来呀。”古意冲着车外喊道。

“古意哥,不行......我就不去了。”姬升耀绕道驾驶室,隔着车窗,怯生生的说。

古意瞟了一眼车内情况,心里面立马明白了,扭脸对圆脸女人说:“香香姐,你俩儿挤挤。”他推了一把坐在副驾驶的东北女人,示意她往里挪挪。

“这么窄怎么挤!”香香嘟囔一句,表示抗议。

古意想也没想随口说:“实在挤不下就让他坐你腿上。”

“坐我腿上?”香香立马拉起长脸,皱起眉反问道。

她的话音刚落,后面坐着的三个东北女人“哈哈”笑出声来,随即跟着起哄:“对对,坐香香姐腿上,哈哈哈.....。”

“别起哄!”香香有点着急,“他五大三粗的,坐我腿上还不把我的小细腿压折,我坐他腿上还差不多!”

“谁坐谁都一样,快让他上来,太晚了!”古意不耐烦的催促道。

姬升耀听着车里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调侃,自己心里乱糟糟的,只想一走了之,他正欲再次向古意告别的时候,香香跳出车门,让开上车的道路,有些不满的说:“小兄弟,你先坐进去吧。”

姬升耀不知何意,依旧站着没动,还在犹豫要不要坐进去。

“耀子,快呀,你愣着干啥?”古意显然等不下去了,语气中有些气急败坏。

姬升耀见状只好猫腰钻进车里,坐到副驾驶位置,等待古意下一步指示。

“把椅子往后挪挪。”香香抬腿试试间距,又重新站在车外吩咐道。

听见香香的吩咐,姬升耀一脸茫然的问:“怎么挪?”

“真笨!”古意伸手在副驾驶座椅下方稍稍用力上抬,只听“哐”一声,座椅载着姬升耀往后移动了几厘米。

“好了。”香香说完低头钻进车子,叉开腿,一屁股坐到姬升耀腿上,“咣”一声随手关上车门,略带气愤的说:“走吧!”

夜总会里再次剩下了铁三角,看见姬升耀也跟着跑了出去,张铁更加气愤,索性丢下手里的活计,一个人跑到大厅里抽烟。

赵辉归拢好垃圾,返回大厅看见刘文彪和张铁坐着吸烟,张口就问:“铁头,你咋不干活儿。”

“干活?干个屁!你没看都走了,凭啥我们还撅着屁股瞎忙活。”张铁愤怒的说。

对于今天无法坐蹭车,刘文彪本就耿耿于怀,听见张铁首先开炮,他也忍不住冒出几句怨言:“就是啊,姬升耀这小子才来几天,老板又是送、又是请吃饭,看看我们哥儿仨,忙前忙后几个月,姓古的连顿拉面都不舍得请。”

赵辉虽然也看不惯,但是还算有涵养,他觉得自己不为古意负责,总还要为古意的老子尽点儿心。想到这些,赵辉快步走到两个兄弟中间,安慰道:“这有啥?他不请我们,我们自己潇洒。”说完,递给刘文彪一支烟,继续道:“彪子,刚刚给你的酒呢?”

“在哪儿。”刘文彪指指吧台。

赵辉又说:“这不,咱们不是还有酒吗,一会儿忙完了,咱哥仨来个一醉方休。”

张铁抬了抬眼皮,有气无力的说:“咋休?干喝啊!”

章节目录 第80章 请吃宵夜(三) “咋能干喝!”赵辉继续打气:“弄点儿下酒菜啊。”

张铁不以为然的回答:“下酒菜?都几点了,这附近那家馆子还开着门儿,难不成咱自己炒?”

“又胡说!”说罢,赵辉拍拍腰里的钥匙串儿,钥匙发出“叮咣”响声,随后故作神秘的说:“还用咱炒菜?这就是菜,库房里成袋儿的花生、牛肉,还不够咱哥仨下酒?”

经他提醒,兄弟们立刻心领神会,两人异口同声说:“三哥,你去拿东西,我们马上收拾完。”

不一会儿,铁三角重新在大厅聚首,屁股还没挨着沙发,手上就已经举起了酒瓶子,叮叮咣咣的开始了推杯换盏。

待乘客坐稳,古意拧了一把车钥匙,发动机“轰”的一声,发出了刺耳的响声,踩离合、挂挡、踩油门,熟练的操控汽车缓缓驶出夜总会。

驶上公路,古意再次加档,汽车像一支离弦之箭,呼啸着冲向了城里。

此时已是凌晨两点,马路上除了车灯照到的地方还有些光亮,目力所及之处,皆是漆黑一团。此时此刻,桑塔纳被黑暗包裹,连车带人就像掉入了无底洞。

按照古时规矩,再有一个时辰,目下钟点儿计算,也就再过两个小时就该起床了,农民洗漱、吃饭准备下田,出仕入相之人整装待发,皇宫大院里都已经准备早朝了。

然而,目下是新世界,新时代就要处处显出新风尚,处处看着不一样。眼下,车里的几个夜猫子才刚刚入睡,她们精力充沛,但毕竟还有些人类的秉性,最终还是无法逃出困和累的俗套。

后排座椅上的乘客,从汽车“动窝儿”起,眼皮子就开始打架,待车子驶上马路,已然昏昏欲睡的大脑再也坚持不住,七扭八歪的相互依靠着进入了梦乡。

满车人当中只有古意最苦,他的眼睛也打架,但手上方向盘关乎六个人的生命,这可不是小事,一旦出现疏忽,轻者车损,重者人亡!所以,他的精神高度紧张,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路面,小心的驾驶着汽车。

坐在副驾驶上的两个人,虽然没有古意紧张,但也无法跟后排的客人比安逸。

姬升耀的双腿被香香压得有些麻木,而香香坐在上面也不舒服,因为空间过于狭小,从而不断扭动身体,调整坐姿。

车厢里极为安静,光线不比外面强多少。黑暗里,只有汽车的仪表盘上,还能发出一点点幽暗的蓝光,猛然看见,仿若鬼火儿。

胎噪声中,汽车已经行驶了十几分钟。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姬升耀感到香香正在调整运动规律。刚上车时,如果不舒服,她会左右扭动身体,现在却变成了前后移动,并且愈来愈明显地往后挤,脊背还往后靠,仿佛后面坐的不是姬升耀,而是一块儿厚厚的人肉垫子。

汽车才走了路程的三分之一,香香的后脊梁骨,已经贴在了姬升耀的胸脯上。一股女人特有的体香,混合着廉价香水的味道,一直往他的鼻孔里钻。

姬升耀往前推了推,示意香香不要靠这么近,香香扭过脸,低声说:“小兄弟,你就忍忍吧,我坐的腰疼,不往后靠,腰都感觉要断了。”

“可是......”姬升耀还没说完,香香又说:“别可是了,再忍忍啊,这不,马上快到了。”

两人的交谈声惊动了古意,接着减速的空隙,他斜眼瞟了一下,提醒道:“香香,你也忍忍,别感觉丁点儿不舒服就往后挤,你身后是个人,不是个垫子!”

香香根本不把提醒放在眼里,口气强硬的说:“开你的车吧,我俩的事儿不用你管。”停了一下,接着说:“难受?没有让他白难受,我这儿不是给他便宜占了吗?”

“啊?你给他便宜占了?咋占了。”古意觉得可笑,追问道。

“没坐你腿上,你不知道,下车后你问他吧。”香香不情愿的回答道。

“问他?问.......哦!”古意恍然大悟,“哈哈.....”大笑几声,说道:“是占便宜了,是占便宜了......哈哈.....”说罢,又笑了起来。

既然反抗无用,那就只有选择妥协,姬升耀挣扎着将双臂交叉在胸前,用以防止香香过分后依,把自己压窒息。

汽车在起伏不平的路面上行驶,随着路况的颠簸,姬升耀感到坐在腿上的女人,愈发的不安分。

毕竟初次与异性贴得如此之近,况且这个女人又是一个妩媚的、充满诱惑的成熟女人,她的味道使人迷惑,让人浮想联翩。

不能想,过多的想象使姬升耀的心跳猝然加快,小小的胸腔已显狭窄,已经无法安放跳跃幅度越来越大的心脏。他紧紧闭着嘴巴,不敢开口呼气,真担心一开口,心脏会跳出来。

车厢里人员太多,又开着暖风,致使里面的温度急速上升,湿热的空气吸入肺里,姬升耀感到氧气不足。他的鼻孔快速收缩扩张,鼻脚儿渗出了汗珠,已经变为酱紫色的脸颊,此刻像被炭火烧过,滚烫的感觉使得他周身焦躁,嘴里开始喘起粗气.......

“小兄弟,你......呵呵......”香香扭过头,这次不是抱怨,反而听出些小兴奋。

人就是这样,男女之间的小秘密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一旦有人点破,被点的哪一方就会羞愧难当,像被捉奸在床。

“香香姐,我......”香香的话语虽然含蓄,姬升耀却无比清楚话中所指。此时此刻,他恨不得马上推开车门,逃入荒无人烟之处,找个犄角旮旯躲起来。所以,当香香话有所指时,他只有结结巴巴的“我”了几句,便没了下文。

出于职业敏感,香香明显察觉到猎物的变化,凑到姬升耀耳边,嗲声嗲气说道:“小兄弟,你想.......”

姬升耀不敢动,也不敢答话,全身紧绷,上半身直挺挺依靠在车座靠背上,心里不断告诫自己:“到此为止、到此为止,不能出洋相、不能出洋相.......。”谁知越是压制,火烧越旺,正当他即将崩溃的时候,“吱——”古意一脚刹车,车子稳稳地停在了一个小饭店门口。

“下车!”古意熄灭发动机,关闭车灯,拔下车钥匙,边提醒大家,边打开车门走出了驾驶室。

章节目录 第81章 请吃宵夜(四) 坐在后排座椅的三个乘客,被刹车声惊醒,迷迷瞪瞪睁开眼睛,嘴里嘟囔着:“哦?到了?”萌萌的位置靠近车窗,她扭头往车外看看,啥也看不清......打开车门,探出头,看见车头正对的方向亮着灯,光源来自一个七十乘八十公分的灯箱,灯箱上写着“温晓渠快餐店。”

“哦!是到了。”萌萌第一个跳下车,站在车门处双手举起,伸伸懒腰,慢慢腾腾的走到了古意身边。

古意见此情景,马上感觉胸中一股火气升腾,瞬间冲上了脑门子,他心想:“你们倒睡得踏实,害的老子紧张了一路!”想到此处,他大声喊道:“嘿!快点儿!磨蹭啥?还想不想吃饭!”

古意这一咋呼,另外两个服务员儿不敢造次,连滚带爬的下了车。

车上,只有香香还在打着瞌睡。

“香香姐,下车了!”姬升耀见坐在腿上的乘客不愿离开,红着脸,催促道。

“啊?到了吗?”香香明知故问,磨磨蹭蹭不愿离开,她其实已经看见了灯牌。“哦!是到了,真累啊!”她边说,边将双手尽力前伸,身体再次往后仰,“哦.....啊......欠!”然后,表情夸张的打了一个大大哈欠。

忙完这一切,香香一边用右手推开车门,一边把左手伸向身后,左手的五根手指,就像五条爬虫,顺着后面的肉垫儿一路上行,虫子们慢慢爬到尽头,迅速聚拢成团儿,趴在原位轻轻咬了一口,随后立刻回撤。这时,香香扭过头,媚笑着说:“姐累了,你累吗?嘻嘻.....”不等姬升耀有所反应,她抿嘴嬉笑着,快速跳下了车。

姬升耀没动窝儿,身体并没有因为解放而放松,思维依旧在云中漫步,体内急剧升温的邪气,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消散,温度还降不下来。香香开的玩笑,他好像充耳不闻,虽说车门已经洞开,马达已经熄火,但他自己没有任何改变,还在守着空荡荡的车厢发愣。

古意着急锁车,见姬升耀在车里没下来,禁不住大声催促道:“耀子,干啥呢!是不是把腿压断了,还不下车,等着别人抬你啊。”

这句催促起到了关键作用,一下子把姬升耀点醒,他慌忙应了一句:“哦!马上、马上。”随后,伸手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蹬了几下已显麻木的双腿,侧身钻出了车门。

古意懒着久等,姬升耀走出车门的时候,他已经领着四个服务员儿,快步走到了小饭店门口,转身看见姬升耀下了车,大声喊道:“耀子,别忘关车门啊。”

“哦!知道了。”姬升耀绕着汽车转了一圈儿,用力拉拉四个车门把手,确认车门都已关紧,这才木然寻着前面人群的脚步,走了过去。

这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饭店。

之所以说“小饭店”,是因为这个饭店的地方太小了,全部空间归了齐,只能放下四张桌子、几把条凳,目下的全部工作人员,只有一个伙计、一个老板兼厨师。

你看饭店前面不大吧,再往后看,后厨空间更小,两个人背靠背操作,就要屁股磕屁股,转个身都成问题。

小饭店小是小了点,然而“口岸”好,优越的地理位置,很好的弥补了各种不足。

饭店坐落在通往国道的桥头边上,饭店前面是一条乡村公路,从乡村公路望去,几步远就是国道,后面就是县里的纺织厂。

国道上来来往往的大车司机,饭店后面纺织厂的女工、师傅们,给小店提供了充足客源。如需求证,就摸一把小店儿被油烟浸透的墙壁,从手上油腻发亮的证据上看,就知道所言不虚。

饭店老板就叫“温晓渠”,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不修边幅,胡子拉碴,原来是后面纺织厂的厨师,后来纺织厂搞厂内待业,他就被优化了下来。

优化当年,温晓渠上有老下有小,厂子里发的生活补助根本就不够吃,为了养家糊口,他干过泥瓦匠、当过小工等等多个工种,因为都不是本行儿,所以上手慢、工资也低。琢磨着找个厨师干干,可是,好的饭店看不上他,不好的馆子挣不到钱、他也看不上。就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一口、没一口的,在社会上晃荡了两、三年。

最后,被逼无奈之下,温晓渠吃了回头草,带领一家人又找到了老东家。

毕竟是自己厂子里的员工,厂子不行了,人下岗了,但感情还在。厂领导二话没说,把自己临街的办公室腾出来,以低于市场价的租金,租给了他。借着纺织厂的地界儿,老温在办公室后面又搭了个简易房,作为后厨,拿出半生的积蓄,开了这家小饭店。

经过几年打拼,小店的效益还不错,一来有老纺织厂的工友们给帮衬着,二来因为小吃店靠近国道,每天不管早晚,都有来往的司机来此吃口饭、歇歇脚儿。渐渐的,温晓渠摸出了一些门道儿。白天,人少好对付,他老婆就跟着自家哥哥,专门给厂里留守的老工友做饭,偶尔接待几个过往客商。

晚上,人多,而且工作时间长,温晓渠就亲自出马,又找了个亲戚帮忙打理,专门为过往的大车司机、三班倒的工人等等,一些工作时间特殊的人群,提供餐饮服务,小饭店成了通宵营业,人歇灶不歇。

因为,整个县城里通宵营业的饭店只有他一家,有道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时间一长,只要“夜猫子打食儿”,都会将地点放到这里,尤其以小香港的人居多。

走进小吃店,古意找了一个离门口最近,便于出入的方桌坐下。随后,指指空出的条凳,招呼跟着进来的服务员儿说:“坐、坐!”

丽丽还没坐下去,古意突然指派道:“丽丽,你去里面找找,咋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丽丽不情愿的转过身,并没有往后厨走,而是就地喊了一声,喊完就一屁股坐到了条凳上。古意并不在意,低着头,边看菜单,边说:“我点几个快炒菜和凉拌菜,让他们快点上,我们赶紧吃完,赶紧回家。”

几个人刚坐定,门帘儿一掀,从后厨走出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从小伙子手里拎的茶壶可以看出,他便是“堂倌儿”,也就是饭店的小伙计。

章节目录 第82章 请吃宵夜(五) 毕竟已经到了后半夜,小伙计面色灰暗,目光涣散,可能刚刚还在后厨打盹,突然被客人叫醒,明显看出一脸的不高兴。他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刚进前厅就毫无征兆的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张嘴打个哈欠,定定神,看了一眼门口儿坐着的几个人,面似苦瓜一般,走了过来。

“几位,你们.....啊......欠!点什么菜?”小伙计走到桌前站定,话没说完,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后,面无表情的推荐起自家特色:“我们这里24小时营业,炒菜、蒸菜、凉拌菜都有。”

小伙计满脸倦怠,客人们也好不到那里,一个个蜷缩在座位上,低头耷拉着脑袋,谁也不说话。

小伙子见没人搭话,接着问道:“哪位点?”

“我”古意扬了扬手里的菜单,示意活计站过来,说道:“炒杂拌儿、白菜肉片、油炸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烩饼,再来一个粉皮靠肉。”

“炒杂拌儿,白菜肉片.......。”活计嘴里嘟囔着,记到了本子上,末了又问:“还有吗?”

“没了,不够我们再点,快点儿做、快点儿上,太晚了我们得赶紧回家。”古意点完菜,还不忘催促一下。

“急啥!都这个点儿了,多几分钟,少几分钟,没啥区别,既然古经理请客就应该舍得破费,这么大的老板,弄几个小菜打发我们,说出去也不好听啊!服务员!服务员!给几个姐们儿上瓶白酒解解乏。”萌萌牙尖嘴利,她不管东家是否同意,张口喊住已经转身离开的小伙计,阴阳怪气的接着说:“无酒不成席,再拿瓶白酒解解乏,古经理不会小气吧?”

“这有啥,一瓶恐怕不够喝,要喝就喝痛快!”古意不想在几个东北女人面前跌份儿,冲着小伙计一招手,高声喊道:“兄弟,拿两瓶富明达!”

“富明达?”萌萌面露不屑,“那酒冲的很,喝到嘴里就跟喝酒精差不多!”说话的时候,看看其他几位,像在寻求支持。

“嗯!嗯......”都知道这种酒便宜,鉴于“做东”的不是自己,都不好意思开口点明。现在,既然有人开了头儿,大家伙立刻提出了异议:“古经理,这酒没法儿喝,换换。”

古意斜了一眼萌萌,脸上老大不爽,心想:“吃个白食儿还挑三拣四,都惯出来毛病了!”然而,既然大家都已经表示反对,自己也不好继续坚持,只得扭过脸来,问道:“服务员儿,除了富明达,还有啥酒?”

小伙计拿着酒水单,重新走了过来。

“我不看了,你自己报一下。”古意推开递过来的酒水单,说道。

小伙计无奈,只好背诵起来酒水品牌:“老白干、滴滴香、江景老窖......”

“江景老窖!”不等古意开口,萌萌抢先说。

“这......”小伙计看着古意,等他作决断。

古意点点头,应道:“就他了,先拿一瓶!”

古意知道,这种牌子的白酒,一瓶价格等于普通白酒两瓶的价钱。本着“总量控制”的原则,既然酒水价格提了上去,那么酒水的数量就得降下来,不然,轻轻松松就得超出预算,心不心疼是小事,关键腰包里的钱是个定数儿,如果埋单时拿不出钱来,更丢人!

客人们还没有倒上第二杯茶水,头道菜“炒杂拌儿”已经端了上来,这次不用古意客气,大家伙马上抄起家伙进入战斗状态。好在后续菜肴上的也不慢,估计大部分都是现成的,厨师的任务就是等着客人点完,自己改改刀、加加热就端上了桌。

垫补一下肚子,吃菜的速度明显减慢。萌萌伸手抢过来白酒瓶,拧开盖,“咚、咚、咚.....”将每人面前的白酒杯倒满,自己端起杯子,说道:“来,姐儿几个,咱们谢谢老板——赏饭!”

“对、对......”

“不......”古意还没回话儿,女人们已然把酒倒进了肚子里。

“还赏饭!”古意“呲溜儿——”一仰脖儿,喝干了杯中酒,自嘲道:“赏饭!赏饭!我是皇帝啊。”

“你就当自己是皇帝吧!”丽丽适时取笑道:“你看,多少美女陪你喝酒,你就偷着乐吧!”

“哈哈.....”丽丽说完,桌上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有人笑着提议道:“咱们接二连三吧,别把主子怠慢了!”

“哈哈......”话音儿刚落,又是一阵哄笑。

三杯酒下肚,古意和女服务员儿们来了精神。先行酒令:“老虎、杠子、鸡、虫......”喊了一通;感觉不过瘾,又划起了拳,“五魁手、六六顺......”扯起嗓子喊了起来。

气氛好,酒下的就快。

古意原本打算控制在两瓶酒以内,谁知,眨眼之间地上已然摆下了四个空酒瓶!要不是饭店小伙计提醒,第五瓶白酒又要见底。

此时,女人们都已显出醉意,丽丽酒量不行,第一个趴在了桌子上,萌萌还要饭店小伙计上酒,姬升耀连忙阻止道:“古意哥,差不多了.....”说着话,他转身指指墙上的挂钟,继续催促道:“看,这都快四点了,咱们也该走了!”

“不!”萌萌酒量大,也喝得高兴,“再弄一瓶!”她晃悠着手里的酒瓶,坚决反对离开。

“哦?四、四点了,耀子说的.....对!走.....”古意也有了七分醉意,从兜里拿出三百元钱,丢到姬升耀面前说:“耀子,去、去......结账!”说话时,舌头变大,磕磕巴巴。

姬升耀不敢怠慢,赶紧跑到后厨招呼小伙计结账,饭店小伙计拿着消费单子,噼里啪啦算下来,大大超出了古意预算,没办法,古意只得将自己手腕上的“卡西欧”电子表压给了饭店。

“不行!....我.....没喝好!我......”见大家伙要撤,萌萌撒气了酒疯。

一句醉话让小吃店里炸了窝!不满声、规劝声、呵斥声,搅作一团......

就这样,几个人大呼小叫,继续折腾到凌晨五点,才离开了饭店。

古意喝的不多,也就半斤多点儿有限,大部分白酒都被四个女服务员儿灌进了肚子。

“这几个娘们儿真能喝!我看,再给她们上多少瓶都得喝光!就这,还要拿酒,拿个屁吧!以为我是瓜娃子。”把服务员儿们送到住处,古意一上车嘴里就埋怨起来,最后还蹦出一句四川话。

章节目录 第83章 大城市来的服务员 路灯渐次熄灭,赶早出摊儿的油条铺子亮起了灯,夜风吹过,铺子前那盏惨白的灯泡随风摇摆,灯光打在物体上,投映在地面上的影子,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仿如鬼影一般。炸油条的土灶已经点燃炉火,“呼哒、呼哒.....”的风箱声清晰而又悠长,在这个寂静的、黢黑的黎明时分,传出很远很远......

桑塔纳轿车已经驶离县城,车上只剩下两人,古意和姬升耀。

车窗外的夜风吹进驾驶室,古意感觉酒力上冲,困意渐浓,随之眼前一阵阵模糊,精力越来越难以集中。开始,汽车还能匀速行驶,开出县城后就出现了状况,司机的脑袋就像磕头虫,时不时往方向盘上栽一下,油门时紧时松,汽车在马路上走走停停。

姬升耀酒量不行,也没人劝他喝酒,所以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清醒的状态。此时此刻,他看出情况不妙,双手紧紧抓住副驾驶座椅,有意提高声音,没话找话说:“古意哥,刚刚下车的几个女服务员儿,都是你找来的?”

“啊!这个......”声音把古意惊醒,他身体一怔,睁大眼睛说:“她们啊.......”由于酒精作祟,古意聊到手下的几个女服务员儿,立马兴奋起来。“这几个人,不好找......”话题开了头儿,古意就收不住了。

余下路程,车厢里再无安静,古意边慢慢开车,边口沫横飞说起了几个人的来历。

原来,这几个女服务员儿来自吉林省下面一个不知名的小县城“吉永”。

三十岁左右、长头发、圆脸儿、体态丰满的女人叫香香,是这四个服务员儿的大姐大,四个人的特服费价格、安排住宿地等等一应事项,古意都要跟她商量着办。当然,每天的工资也要一把儿交到香香手里,具体香香怎么跟其他几个女人分配,古意就不管了。

剩下三位,都是香香从老家带出来的同乡。

瓜子脸、身材相比之下稍矮一点的女人,叫萌萌,是个爱说爱闹的女人,只要她在,一般不会冷场;还有两个,听说是一对表姐妹,姐姐叫丽丽,二十一、二岁的样子,五官长得很普通,但皮肤很白,俗话说:“一白遮百丑”,这个优势弥补了五官上的不足,模样儿还算过得去;妹妹叫小雨,长相也不出众,身材高挑,略显瘦弱,年龄也不大,看上去也就是20岁刚出头的样子,少言寡语的,经常被人忽视。平常她也不主动,凡事都有上面三个年长的大姐替她安排,她也乐得清静,等客时,每每摆弄手里的bp机,而乐此不疲。

本来,这四个服务员儿没在“心无眠夜总会”上班,她们几个月前刚从市里过来。

她们在市里刚入行时,还是以陪客人喝酒、唱歌为主,俗话说: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淫浸在夜总会这种大染缸里,想洁身自好从而出淤泥而不染,何其难!因而,没过多久她们也变成了卖笑为生的舞女。

因为几个人各有姿色,性格开放,很快就在圈子里占有了一席之地。有一些精力过剩的男人,像偷吃的猫儿嗅到了鱼腥,经常想在她们身上卡点油水儿,一来二去,四人就成了当地名人,在哪里服务,哪里的生意就好,为她们自己创造价值的同时,也为老板们创造了利润。

后来,一产、二产日渐走弱,作为三产的服务业,却逆境展露头角,日日向上、渐渐做强。随之,市场愈发的开放,服务人员越来越多,她们来自大江南北:有四川来的、有广东福建来的、也有东北其他省来的。

人多了,竞争就大了,市场淘汰速度跟四位的姿色和年龄成正比,淘汰速度越快,她们的缺点就越明显,没多久,四人就成了过气红人,工作朝不保夕,无法继续维持生计。

无奈之下,只好转移阵地,通过别人介绍来到了紫霄县,被古意纳入帐中。

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几个女人虽然色相上有点儿对不住客人,但好在能说会道,夜场里的营生门道样样精通,糊弄糊弄县城土财主们,还绰绰有余。所以,她们没有辜负古意的信任和付出的辛苦,隔三差五去市里面领几个小姐妹过来,再加上她们几个亲自坐镇,让心无眠夜总会赚了个盆满钵满。

凡事都有个够!毕竟四个人已经在心无眠夜总会待了三个多月。现在,不管她们,还是经常来夜总会消遣的客人,都已显出疲态。

尤其经常玩儿的老油条们,纷纷另辟蹊径跑到歌厅消遣,登门消费的欲望越来越低。对此,古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时时刻刻没有忘记对应之策,暂时给她们放假休整就成了措施之一,就解释了为啥姬升耀刚上班时没有跟她们打过照面儿,因为那时四人正在驻地休整。

介绍完四位小姐的情况,古意最后提醒姬升耀说:“这些服务员儿只认钱,你不要跟她们走的太近,我也正想找个机会换一批过来,她们呆的时间太长了,不好管理了。”

“马上换吗?”姬升耀担心刚把数路搞清楚,如果再换服务人员,他又要重新相处,对此,他从心里不想费这个劲儿。

“还不能马上换,我联系的那几个还没来,等她们来了以后,我就找机会把这几个赶走。”古意停了一下,又说:“耀子,哥今天说的话你不要跟外人说啊,包括你妈、你姐。还有,我们生意上的事儿,你更不要乱讲话,我不希望别人瞎叨叨,你记住了没有!”眼看到了姬升耀家,古意停下车,扭头紧盯姬升耀的脸,语气严肃的说。

“我知道,我不会乱说的,你放心,我要是说出去天打五雷轰!”姬升耀听出这次古意不是开玩笑,他猜想,也许这就是商业秘密,他不想做一个泄密者和叛徒,这才郑重其事的向古意做出保证。

“好吧,你快回家吧,别惊动家人。”古意催促道。

“古意哥,我回去了,你小心点儿开车!”姬升耀早已困的五迷三道,恨不得就地躺下睡一觉,听见古意放行,他赶紧推开车门下了车,顺手关上车门,凭借车灯的光亮,径直往自己家走去。

古意稍作停留,看着姬升耀走到家门前,这才调转车头,轻踩油门,驾车消失在夜色中。

姬升耀掏出钥匙,摸索着打开大门上的小窗锁,推开格子窗户,把手伸入院内拔出门栓,轻轻推了一下,“吱—”大门应声而开,寂静的夜里,任何响动都显得特别刺耳,他揪着心,站在原地侧耳细听,确认没有惊动院子里的梦中人,这才把格子窗重新关上、锁好,闪身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转过身,生怕自己开门、关门的响声,惊动已然熟睡的母亲和姐姐,姬升耀按捺着紧张的心情,先瞅了一眼厨房,见厨房里还黑着灯,他放心的插好门闩,蹑手蹑脚的往自己房间走去。

章节目录 第84章 补觉 终于挪到自己房间,倦困加上劳累一股脑袭来,姬升耀就像遇到旋风乱了方向的风筝,“扑通——”一头栽倒在床上。

姬升耀没看表,估摸着还能睡一觉,他闭上眼睛,不待脑子休息,突然听见“哏哏咕——”院外传来了公鸡的打鸣声。鸡叫意味着即将天亮,脑子里仅有的一丝警惕性告诉他,现在不能睡觉,以目下状态,闭上眼睛,恐怕就要沉沉睡去,他不能在家里睡,即便休息也要到夜总会去睡,紧要关头可不能露出马脚!

可是,躯体已经不受大脑控制,姬升耀好似长在了床上,根本爬不起来。无奈之下,他奋力动动手臂,手指摸到膝盖处,试了试,骨多肉少皮肤紧绷,没法下手!又往上移动半分,此处肌肉强劲,他咬咬牙,五指指尖相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忍不住“哎呀——”一声,“腾——”地一下翻过身,随即坐起,手掌按在痛处揉了起来,边揉边埋怨自己:“姬升耀啊,姬升耀!太狠了,太狠了!”

疼痛感透过肌肤,通过神经通路传递给大脑,使姬升耀暂时忘却了困倦。借着这股清醒劲儿,他走到桌前,打开窗户,迎着清晨的微风静待天明。

痛感消失,姬升耀的上下眼皮又开始掐架,他苦笑一声,右手又摸到大腿处,不待他下手,突然听见“嘀、嘀、嘀.....”桌上闹钟响起。

平常听见这个声音,姬升耀心里老大不愿意,今日今时却不同,听起来却是那么的贴心、那么的善解人意。“吁——”他长吁一口气,随手按下闹钟,推开门,头重脚轻的走到院子里。他拿起竖在墙角的大扫把,弯腰打扫院子,谁知刚挥了几下,突然感觉脑子一阵眩晕,随之身体前倾,就在即将摔倒的一瞬间,他连忙扫把杵地,慢慢的就地坐下,搂着大扫把打起了盹儿。

“耀子、耀子.....”奚雨菲推门看见儿子坐在院子里,心中一惊,连忙跑过来,抱住儿子的肩膀,皱着眉头连推带喊。

姬升耀睁开眼,看见母亲跪在近前,笑了笑,说道:“妈,咋了?”

奚雨菲不吭声,用手摸摸儿子的头,又摸摸自己的前额,感觉温度相同,急忙问道:“儿子,你哪儿不舒服?大早起的,你咋在院子里坐着。”

姬升耀立刻意识到母亲有所察觉,他连忙替自己辩解道:“妈,你想哪儿去了?我扫累了,坐这儿歇会儿,没事儿、没事儿啊!”说完,双腿较劲,一跃而起。

奚雨菲看着儿子生龙活虎的样子,心里将信将疑,她一把抓住扫把,又问:“儿子,不许骗妈?你是不是哪里不得劲儿?”

“哪有的事儿!”姬升耀说着话,连续做了几个高抬腿原地跑,边跑边说:“妈,你看、你看,是不是没事儿。”

“吁——”奚雨菲拍拍儿子的肩膀,松口气,笑道,“你可吓着妈妈了,现在学习紧张,别天天起来扫院子,当心身体吃不消,快、快回屋歇会儿,等下妈叫你吃饭。”

“妈,别管了,我扫完就过去。”姬升耀的目的就是让母亲看见,用来证明自己在家过的夜,以免引起母亲怀疑和担心。

吃罢早饭,姬升耀搭了个过路车来到城里,跑步穿城而过,天光大亮时,来到了新屋面夜总会门前。

一天一宿没挨枕头,姬升耀的脑神经已无回路,精神和体力几近崩溃。再次看见熟悉的不锈钢铁门,心中感觉无比踏实和亲切。他摸索着掏出钥匙,哆哆嗦嗦打开门锁,迫不及待的推门而入。

大厅里静悄悄的,姬升耀跨过门槛,反手掩蔽大门,打听里的光线马上暗了下来。“太好了!”他心中暗喜:“这环境、这光线,正好睡个踏实觉!”心里怀着一股小激动,迅速冲到了沙发前。

茶几上乱糟糟的,姬升耀顾不上细看。他一步跨过茶几,转过身“嘭——”一下,整个人就像铁夯一样,狠狠的砸在了沙发上。屁股刚刚着地,上半身就慢慢歪了下去,这里的脑袋才碰到沙发扶手,那里的嘴巴就发出了轻微鼾声......

“哎!醒、醒.....”

刚刚睡着,还没来得及做梦,姬升耀发觉身体在摇晃,恍惚间,听见有个声音在不断提醒自己,那声音极具穿透力,仔细听来,缥缈而又刺耳。他翻了个身,心不甘情不愿的将眼睛打开一条缝,模模糊糊看见,负责夜总会保洁的女工站在眼前。

姬升耀有气无力的问道:“咋?有事儿啊。”说话功夫,重新合上了眼皮。

“小伙子,这桌上的东西,你还要吗?”保洁女工拿起两袋子花生,大声问道。

“烦人!”姬升耀被女工有意提高的腔调惹毛,他猛的坐起身,扫了一眼桌子上乱七八糟的物品,没好气的说:“别喊了,这不是我的东西,你愿意收就收走!”他不知道昨天晚上,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他也不关心,确认不是自己的东西后,就给保洁女工开了绿灯。

“那我收走了。”保洁女工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时,嘴里小声嘟囔道:“哼!人不大,脾气不小。”随后,大厅里不再安静,下面噼里啪啦响完,上面又传出“噔、噔.....”的上下楼梯声。

姬升耀躺在沙发上干着急、没办法,只好微睁双眼,紧闭嘴巴,心里默默祈祷这一切快点儿结束。

“吱——咣——”关门声从大厅后面传过来,姬升耀终于放下心,他知道保洁女工已然离开,剩下的时间属于自己,属于上一个没有做成的美梦。

“耀子、耀子......”不知过了过久,姬升耀再次被叫醒。他揉揉眼睛,看见赵辉弯着腰正在拍打自己的肩膀。“三哥,你起来了。”姬升耀下意识的打了个招呼。

“嗯!”赵辉点点头,接着问道:“耀子,桌上放的那瓶白酒呢?”

“白酒?”姬升耀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茶几,摇摇头说:“不知道。”说罢,猛然想起了保洁女工,连忙补充道:“刚才打扫卫生的女工来过,是不是她......”

“哦,我知道了。”赵辉听罢,心中极其懊悔,那可是自己珍藏许久的一瓶茅台酒,要不是昨天哥几个喝高了,他才不舍得拿出来。现在可好,刚喝了三杯的茅台酒,自己还没咂摸出什么味儿来?这就拱手让给了别人。“唉,老子放了几个月,一直没舍得,没想到这才打开瓶子,就.......唉!”他拍了一下大腿,转身去了自己休息的包间。

章节目录 第85章 神秘客人(一) 赵辉起床,意味着心无眠夜总会又开始了新的一天,店里所有人就必须重新忙碌起来。

虽说只睡了一个多小时,姬升耀还是不得不离开沙发,嘴里打着哈欠,重新上岗......

好在今天老天开眼,从开门到晚上八、九点钟,夜总会里没来一名客人,就连服务员儿都没来,估计昨天累的够呛,现在酒劲儿还没过去,正在出租房里补觉。

女人们能补觉,同样遭遇的男人,却没那待遇!除了古意没上班,其他几人依旧没精打采的坚守岗位。实在坚持不下,趁没人,偷偷靠在座椅上打个盹儿。

到底还是熬到晚上11点钟,距离古意要求的关门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赵辉体谅兄弟们的难处,招呼大家伙收拾收拾,准备关门打烊。

赵辉这里还没有安排妥当,突然从门外走进一人,此人来到吧台前,操着一口的标普通话,敲了敲台面儿说:“嘿!帅哥,有无有安静一些的房间。”

夜总会终于来了生意,按说应该高兴,可是不管赵辉,还是其他人都拉下了脸。“还不如早半个小时关门,反正古意也不在!”别人心里埋怨赵辉招呼晚了,就连赵辉自己也后悔不已。

心里埋怨归埋怨,谁也不敢说出来,支起摊子来就是为了做生意赚钱,哪儿能由着性子来,有钱不赚!因此,大家伙只好各归各位,各司其职。

“嘿!问你呢?有没有房间。”见姬升耀不搭理,客人又催问道。

“这......”姬升耀嘴里应付着,探头往大厅里瞅了瞅。

往常来了客人,赵辉都会热情迎接,今天不知为何,没客人时赵辉还有点儿精神,现在来个客人,他反而背对着吧台,窝在沙发里硬是没吱声。

姬升耀无奈,朝着坐在沙发上打盹儿的赵辉喊道:“三哥、三哥,有客人。”

赵辉扭扭脸儿,心不在焉的说:“哦,你接待一下,给他安排个房间。”

“啊?你......”姬升耀心里虽然不痛快,但是赵辉既已说出口,自己咋好意思推脱,只好问道:“大哥,您几个人?是唱歌还是......”

“一个人。”男人说完,顿了一下,接着道:“先给我个包间,唱不唱歌一会儿再说。”说话的声音,低沉而又冷漠。

“那......”姬升耀犹豫了一下,说:“今天服务员儿没上班,你看.......”

“嗯?”男人表示不解,问道:“你俩都是老板?”

“不是啊,都是服务员儿。”姬升耀马上意识到男人可能理解有误,解释道:“女服务员儿没上班。”

“女服务员儿?”男人楞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哦!我懂了,有人给我跑跑腿儿就行,男女不限。”

“那行.....”姬升耀走出吧台,“大哥,你跟我走吧。”说罢,头前带路往一楼无言厅走去。

男人右手紧紧抓着肩上的黑色皮挎包,左手护在腰间,环顾大厅一周,这才在姬升耀身后往前走,时不时回过头来瞅一眼坐在沙发上的赵辉。

快要走到无言包间时,男人突然停下脚步,“嘿!帅哥.....”他抬头盯着楼上的房间,喊住姬升耀,说:“为啥子不上三楼,三楼不接待客人吗?”

“不是,也接待客人,只是......”担心客人再次误会,不等客人开口,姬升耀马上做出了说明:“三楼都是大包间,你一个人,恐怕......”

“你不用担心包间费,该多少就多少,我不会给你讲价儿。”男人心意已定,根本不给姬升耀阻拦的机会,转身往楼梯处走了几步,扭头说:“哦,我喜欢大一点儿的房间,你领我上去看看。”说罢,不等别人带路,自己就大踏步的登上了楼梯,大有反客为主的姿态。

一般来说,两种情况下客人会表现的很随便,一者跟老板关系熟络,自家兄弟不分彼此。二者一定是出入夜总会的老手,见多识广,无需别人指引。

姬升耀摸不清男人的路数,所以不敢怠慢,见他往楼梯上迈步,自己只好屁颠儿屁颠儿的跟着往上爬。

上到三楼,姬升耀赶忙冲到前面,拦住男人的去路,侧身推开一个包间的门,推荐道:“这是无忧厅,包间费一小时80元,酒水、干果、香烟等等,如有消费,另算!这个包间......”

“哦!”听着姬升耀介绍,男人表现的心不在焉,他好像心里已经有了目标,不等姬升耀说完,继续往最里边走去。边走边说:“我看看里面那个包间。”

姬升耀赶快紧走几步,抢在客人伸手前,打开了包间门,人没进门,手却伸了进去,顺着墙壁稍加摸索,“咔——”的一声,房间瞬时亮如白昼。

“这是无烦厅。”姬升耀让开路,侧过身等男人先进了屋,自己跟在后面介绍道:“这个包间的大小,跟刚刚看见的那个包间一样,设备也相同,所以价格还是80元一个小时,消费另算。”说着,他走到窗户跟前,打开窗,扭过头说:“你看,这是别人家的后院儿,不临街,一般没人打扰,比较安静。”

男人走过来,试探着瞅瞅窗外,点点头,然后迅速离开窗户,说道:“嗯,把窗户关上。”说着话,他背靠墙壁站好,仔细环顾整个房间。

姬升耀从男人的行为举止上,隐约感到这位客人不一般,他不敢多问,站在原地不再开腔,静静等着客人验货。

稍顷,男人沿着墙壁走到卫生间前,打开门,先把右脚慢慢伸进卫生间里,侧着上半身,探头往卫生间里瞅了瞅,随后放心的把门关上。这一串儿连贯动作,男人做的小心而又熟练,看上去,他对任何事物都充满了警惕。

等到男人检查完,姬升耀问道:“大哥怎么样,还满意吗?”

“嗯!”男人说着话,走到沙发前坐下说:“好,就这个房间!”

姬升耀拿起桌上的消费单子,递给男人说:“大哥,你想喝点儿什么酒水?”

“我不点酒水。”男人顿了一下补充道:“你给我拿几瓶没开口的矿泉水就行。”

章节目录 第86章 神秘客人(二) “好吧,庄家山泉行不行。”

“行,只要没开口就行。”

“大哥你等一会儿,我招呼人给你打开电视和音箱。”说罢,姬升耀转身就要往外走。

“帅哥!”姬升耀刚转过身,男人喊住他,说道:“你们这个包间,费用只能按小时算吗?”

姬升耀听见招呼,连忙止步,转过身回答道:“嗯,不过包的时间长,可以优惠。”

“包一整天多少钱?”男人接着问。

“一整天?”姬升耀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把客人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嗯。”男人肯定的回答道。

姬升耀工作这么长时间,第一次碰到这种把夜总会当旅馆的主儿,心里拿不定注意,下意识追问道:“你确认要包一整天?”

男人点点头,补充道:“不仅仅一整天。”

姬升耀感到吃惊,这个要求已经超出了他能决定的范围,只好摇摇头,抱歉的说道:“我们这里是夜总会,一般都是按小时收费,没有包整天的先例,我.....我做不了主。”

男人仿佛已经预料到这种结果,他进一步争取道:“哦!你做不了主也没事儿,你去跟老板商量一下,最好能行个方便,我不会斤斤计较价格,只要差不多就行。”男人的语速不急不缓,根本没把结果放在心上,好像达到目的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

“哦!那你等一会儿。”姬升耀说罢,连忙退出房间,走到楼梯栏杆处,低头冲着赵辉喊道:“三哥、三哥,有个事情问问你,你能不能上来一下。”

赵辉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坐在一楼的沙发上没动窝,高声回道:“啥事儿?你下来说,我这儿忙着呢。”

“忙个屁,明明在沙发上睡觉,还忙着呢。”姬升耀心里不痛快,轻声唠叨了几句。可是再一想,“有啥办法,赵辉不上来,自己只有下楼汇报,谁让自己在夜总会里说话不算数呢?唉......”姬升耀轻叹一声,快步跑下了楼。

跑到赵辉跟前,赵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懒散神态。他斜靠在沙发上,一条腿耷拉在地,另一条腿穿着鞋平放在沙发上,姬升耀下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三哥,客人点的无烦厅。”

“哦!跟他说明,今天没有女服务员儿,愿意玩儿就自己忙活,不愿意玩儿就算了。”赵辉有气无力的嘱咐道。

姬升耀又说:“我把咱这里的规矩,都跟他介绍清楚了,他都没意见,愿意在咱这儿消费,只是.......”

赵辉等着听下言,偏偏姬升耀这儿卡了壳,他抬头看了一眼,问道:“只是什么?说啊。”

“客人要包一整天。”姬升耀停了一下,担心赵辉没听清楚,重复道:“包间费客人不愿意按照小时付款,他要求按照天数付款,他问我包间费一天多少钱,我不敢乱说,所以下来问问你。”

“啥?一天!”赵辉马上坐直身体,诧异的问道。

“听他的口气,好像不止包一天,可能要住上几天。”姬升耀再次做出了说明。

赵辉听罢,想想说:“反正也没人,他愿意包就包吧,不过我们不是旅馆,只能给他提供一个包间,包间里现在有啥,就提供啥,别的要求达不到,这些你要先给他说清楚。至于一天的包间费嘛......”他沉吟了半响,定道:“就收他一天600元,不过要先交钱,而且要交1000块钱的押金,走的时候再退给他。”

赵辉边说,姬升耀边记,末了问道:“哦!就这些吗?”

“嗯!”赵辉没干过旅馆,不知道旅馆对客人还有啥要求,只是凭借自己住旅馆的经验,安排了一下,自己也拿不准,到底行不行。

姬升耀不考虑那么多,既然赵辉安排,他这里就是执行而已,如果出了事,自有赵辉顶着。所以,赵辉刚交待完,他就转身上了楼。

包间的门没关,里面的人好像等着回话。姬升耀刚来到门口,就听见包间里有人说话:“问好了?”

“嗯!”姬升耀说着话走进包间,站在茶几前说道:“我们老板同意了,不过这里是夜总会,不是旅馆,你愿意包这个房间,可以!但我们不提供生活用具,你要是休息的话,只能在沙发上躺躺,这里没床,也没有被子。”

男人想都没想,立刻应道:“我不需要你们提供床,也不用被子,有个安静的房间歇歇脚儿就行,洗漱用品啥的,我自己买,不用你们操心。”

“哦!还有.....”姬升耀见男人答应了第一个条件,接着提出了第二个要求:“既然你没有意见,那咱就说说包间费。你既然主要为了休息,我们就按旅馆的标准收费,不过标准要比普通旅馆高一些,你看......

“没所谓!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我不还价儿!”男人回答的干脆爽快。

“包间费一天600元,交押金1000元,这些钱都要先交,600元只能租用这个房间,如果你点酒水、饮料、烟或干果什么的,另外据实收费,这里有价格.....”说着话,姬升耀把消费单递给客人,指着上面的单价说:“点多少,收多少。”

男人接过消费单,根本没看,随手将单子丢到一边。二话没说,顺手从黑提包里拿出一沓钱,从中抽出一些,甩到茶几上说道:“点点,这是4000元,我先包五天。”

姬升耀探身捡起桌子上的钱,数了数,说道:“嗯!是4000,我下去开收据,一会儿给你送过来。”说完,将钱仔细收好,又问道:“那......你还有什么要求?”

男人上下打量一下姬升耀,提醒道:“没啥要求,只是这个房间别人不准进,卫生嘛.....”他略作思考,接着交待:“”卫生和跑跑腿儿啥的,就麻烦兄弟你了。”说完,从黑包里拿出几张钞票,站起身递给姬升耀说:“这些是你的小费,你先拿着,如果服务的好,我再给加。”

“小费?”姬升耀刚把钱接到手里,听到小费一词,赶紧又把钱还了回去。“我们这儿不兴这个,你快收回去,给客人服务本来就是我的工作,你也别客气!”

男人楞了一下,看着姬升耀严肃而又认真的表情,“嘿嘿.....”笑了笑,收起钱说:“既然这样,我就拜托你了,如果有需要,我会去吧台找你。””

姬升耀接过话音儿,又问:“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就通知音响师过来,你自己干坐着也没意思。”

“不用音响师,我不看电视,也不唱歌。你赶快把水送上来,就妥了。今天我有点儿累,想安静的待一会儿。”男人摆摆手,拒绝了姬升耀的好意。

章节目录 第87章 神秘客人(三) 姬升耀退出房间,小心翼翼的将门轻掩,心里越想越觉得蹊跷,“这家伙还真把这里当旅馆了,还说什么累了,还要安静待一会儿......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现在的有钱人啊,搞不懂、搞不懂!”他脚下往楼梯口走,嘴巴却没闲着,小声嘀哩咕噜的发了一通感慨。

下到一楼,姬升耀先走到吧台后面,打开收银台上的小抽屉,将包间费放入钱柜以前,他又重新过了一遍手里的钞票,确认钱数不差,这才搁了进去。接着,拿起笔,翻开账本,他打算把这笔钱马上入账。在他看来,一下子收入4000元,绝对算得上是笔巨款,可来不得半点马虎。

男人的种种举动,就像过电影一样,不断在姬升耀眼么前儿翻片儿,他手上记着账,心里却泛起了嘀咕:“这家伙异常谨慎的样子,咋就看上去那么别扭,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可转念一想,他轻叹一声,“唉!......”然后,自言自语道:“这半夜三更的,平头老百姓谁来这种地方,不是好人就不是好人吧,这年头是不是好人不重要,关键要有钱!”

“钱?啥钱。”姬升耀只顾低头记账,没发现赵辉已经来到了吧台前,赵辉听见姬升耀嘟囔的声音,禁不住问道:“耀子,你说客人不给钱吗?”

“啊?”姬升耀抬起头,听见赵辉的问话,楞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笑道:“呵呵......三哥,你听差了,客人不但给了钱,而且给的不少!”

“多少?”赵辉问道。

“四千。”姬升耀重新打开钱柜,摸出一沓钱,丢到了吧台上。

“啥?”赵辉一脸诧异,不解的问道:“他不是包一整天吗?怎么给这么多。”

姬升耀见赵辉并不在意收入多少,他好像只关心客人租几天,为此,姬升耀连忙拿起台面儿上的钱,答道:“客人不是包一天,他包了五天,这钱.....”他晃了晃手里的人民币,接着说:“五天的包间费,还有一千块的押金。”

“什么?”听见客人的要求,赵辉不淡定了,他双眼紧盯着姬升耀,追问道:“你确认客人包五天?”

“这还有假,钱都给了。”这次轮到姬升耀不解了,他首次看见赵辉如此一惊一乍,心里马上紧张起来,结结巴巴的问道:“咋.....咋了,三哥,什么地方没对吗?”

“没,没有!”赵辉若有所思道:“难道这家伙把咱这儿当成旅馆了?”停了一会儿,他还是不放心,又问:“耀子,你有没有给跟他说清楚,我们这里是夜总会,不是旅馆,一般不包夜,更不包租。”

姬升耀用力点点头,肯定的说:“三哥,你放心,我跟他说的很清楚,而且把我们这里的消费标准,都讲的一清二楚。看客人那种做派,不像是刚进夜总会的新手,而像一名经常出入烟花巷的老油条,他不但懂夜总会的规矩,而且很有钱,似乎对价格什么的,不是很在意。听他那口气,主要想找个地方休息。”

“休息?休息怎么不去宾馆,再不济也能找个旅馆,怎么跑到我们这儿来睡觉了?”赵辉的口气像反问,又像自问。

“我也搞不清楚,反正他交了四千块!”说着话,姬升耀把钱甩到了吧台上,赵辉看了一眼台面上厚厚的一沓钱,嘀咕道:“这些钱不会是假的吧!”

“不能够!”姬升耀说的嘴硬,心里却含糊起来,右手不自觉的伸了过去,拿起钱,放进了验钞机,只听验钞机里“哗啦啦......”响了一会儿。响声过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使人放心的数字:30。

姬升耀放心的收好钱,说道:“看吧,都是真币,整整30张老人头。”说话的口气轻松不少。

赵辉不再讲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支点燃,喃喃的说:“这个外地人是不是找不到旅馆住了?”说完,想了一下,感觉又不对,自言自语道:“这也不对呀,他今天找不到旅馆,明天应该可以找到啊。怎么,怎么一下就包了五天?想不通、想不通!”说着话,他猛抽了几口烟,仰头吐了个烟圈儿,说道:“耀子,客人就说包个房间,没有提出别的啥要求吗?”

“啊?对!”赵辉的问题提醒了姬升耀,他突然想起客人拜托的事情,“客人要几瓶矿泉水。”说完,他赶紧放好钱,从吧台下面拎出五、六瓶矿泉水,“噔、噔、噔.....”跑向了三楼。

“......”跑到三楼,姬升耀敲敲门。

“谁呀?”房间传出询问声。

“我,你要的矿泉水给你拿来了。”

“哦,进来吧。”

姬升耀推开门,看见男人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扶在腰间,一只手按着身旁的黑色提包,双眼警惕的盯着自己,那眼神,就好像看见了敌人一般。

姬升耀被客人看的心里发毛,感觉浑身不舒服,他两三步走到茶几前,放下矿泉水,问道:“大哥,你还需要准备点什么?”

看见姬升耀身后无人,男人好像放松了警惕,他的手离开腰间,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对着灯光逐瓶检查,终于将最后一瓶水放回原位后,答道:“我今天晚上什么也不需要了,你出去吧。”

姬升耀早就想出去,客人没说话,他也不好贸然离开,现在男人已经下了逐客令,他连忙客气一声:“大哥,你休息吧,有什么事情可以去一楼招呼,我们24小时有人值班。”说罢,转身快速走出了包间。后脚刚迈过包间门槛,不等他随手关门,就听见身后“哐——”的一声,门已自动关闭。紧接着,“咔——”的一下,自里面落了锁。

见此情况,姬升耀摸摸自己的脑袋,喃喃自语道:“卧槽,这个外乡人跟地下党一样,还真够小心的。”随后摇摇头,走下了楼梯。

再次回到大厅里,吧台前不再是赵辉一个人,刘文彪和张铁都在场。看见姬升耀走过来,张铁指指楼上,悄声问道:“你给他开的音响设备?”

姬升耀摇摇头,说道:“客人不用,他只想早点休息。”

“嗯?来夜总会睡觉?”张铁也是初次碰见这种稀罕事儿,面上也是一脸费解。

章节目录 第88章 神秘客人(四) 刚才,张铁在二楼包间里开着门儿眯眼打盹儿,听见有客人来,他连忙拿好工具,随时准备着给客人开音响。可左等右等,估摸着半个小时都过去了,始终没人喊他行动。最后,他终于等不及了,自己从楼上跑下来,打算到吧台这里问问究竟。刚到吧台时,赵辉跟刘文彪都在,他还没顾上开口向二人打听,就看见姬升耀也从三楼跑了下来。于是,张铁就转向当事人询问起了详情。

张铁说完,目光从现场每个人的脸上划过,大家的表情出奇镇静,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至此,他终于明白过来,对于这件怪事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知晓,只有自己还蒙在鼓里。想到这里,他心里极为不满,堵着气说:“咋!合着你们都知道了,害的老子在上面等了那么久,就耍我一个吗?”说完,见没人接他的话茬儿,自己也感到无趣,于是找个台阶道:“耀子,我听见你楼上楼下的跑了好几趟,咋就不跟哥打个招呼。”

“不是!我......”姬升耀想为自己申辩,话没说完,就被赵辉打断:“哎!别说了,他不想开就算了,反正给钱就行,嚼这个牙花子没啥意义,净耽误我们睡觉了。”停了一下,他看着姬升耀又问:“那......这小子还有啥事吗?没啥事儿咱就打烊了。”

“估计没事儿了,客人说今天晚上不用管他了,他只想早点休息,我刚退出包间,他就把门从里面反锁上了。”姬升耀回答道。

“这小子想干啥?”刘文彪一直没开腔,此时接过话茬儿发起了脾气:“咋!他想给别的歌舞厅当卧底不成?”

赵辉瞪了一眼刘文彪,说道:“屁话!你是不是港台剧看多了,还卧底。”

“我......”刘文彪不服气,想继续谈谈自己的看法。

赵辉可没心情听他废话,抢白道:“我什么我!别废话了。既然客人没有啥要求了,大家伙儿就散了吧,该关门、关门,该回家、回家,有啥不对付的地方,等明天古意来了再说。”

说一千道一万,夜总会毕竟不是自己的产业,现场看着人多,都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干一天活计拿一天钱,谁都懒着操心。现在,既然赵辉已经宣布打烊,别人就更不愿留在这里瞎掰哧。赵辉话音刚落,现场旋即来了个鸟兽散,大家伙各司其职,将物品收拾归拢整齐,前后脚儿离开了夜总会。

临走时,姬升耀有些不放心,他提醒赵辉道:“三哥,用不用今天晚上咱俩儿一起值班。”

“不用了,你赶紧走吧。”赵辉虽然心里也没底,但是男人特有的秉性告诫他,当大哥的,不能在兄弟面前落怂,更别提面前站的还是个毛头小伙子,更得拿出大哥的派头,心里就是害怕,嘴里也不能说出来。

看看已过午夜,姬升耀也不敢再耽误,最后一个离开了夜总会。

回家路上,姬升耀满脑子问号,忍不住将神秘来客的所有举动细细梳理了一番。当他将整个过程捋到送矿泉水这个环节时,猛然想起了男人扶在腰间的那只手。现在想来,那只手下面鼓鼓囊囊的,一定有东西,并且还是个质地坚硬的物件儿,“难道......”他不敢往下想,因为别管是在书上,还是电影、电视剧里,接下来的故事都充满了血腥,这些可不是他想看到的。他明白,如果设想成真,那么这个客人必然大有来头,别管来自黑道儿还是白道儿,都不是咱这小老百姓能招惹的。想到这里,他暗暗告诫自己:“千万经点儿心,别出啥幺蛾子!”

第二天,姬升耀来得特别早。刚走到夜总会门前,掏出钥匙正待开锁,突然听见门后发出了悉悉嗦嗦的响声。他心里一惊,连忙将耳朵紧贴大门,屏气凝神细听,里面传出一阵粗重的喘气声。于是他不敢怠慢,赶紧掏出钥匙,迅速打开门锁,鼓足力气猛地推了一把,大门随之向内洞开。只听见“哎呀——”一声惊叫,一人立在门口,双手紧捂额头。

“你......”推开门,姬升耀看出,门口所站之人就是昨天那位不速之客,不解的问道:“大哥,这么早,你要出去吗?”

“哦,哦!呵呵.....”男人自嘲似的笑了笑,放下手,解释道:“我想开门出去走走,摸索了半天,就是找不见开关,所以.....”说话时,男人的表情稍显尴尬。

原来,夜总会的前门只在外面有锁,里面根本无法打开。平常员工都从后门进出,因为后门上有两把锁,一把在外面,锁大门;一把在里面,锁小门。大门供车辆进出,大门上又开了个两米乘九十公分的小门,小门可以从里面上锁,平常赵辉都是先锁前门,再从小门进入夜总会休息。这是夜总会众人皆知的秘密,客人初来乍到,不谙实情,只好在大门后摸索,也算是情有可原。

“哦!”姬升耀说着,一步跨过男人身边,指着赵辉待的那个包间说:“你看......”

男人扭过头,姬升耀继续道:“那个包间里有我们的值班人员,如果你出去的早,就敲敲那个门,让里面的人给你开一下后门。”

男人点点头,迈步就往外走,临出门,他轻声自语道:“老了、老了,竟然没有躲过去,唉——”

“啥?”姬升耀没听清楚,以为客人有什么安排,连忙追上去问道:“大哥,你刚才说.....”

男人连连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说完,快步往城里走去。

姬升耀目送男人走远,即刻返回了夜总会。他关上门,转过身,猛然看见赵辉站在面前,面色阴沉。

“三哥,你.....”姬升耀吓了一跳,吃惊的问道:“你.....你咋起来了。”

“哼!”赵辉满腹怨气的说:“夜总会里住个生人,我总担心出事,为了提防这家伙搞鬼,老子硬是竖着耳朵,一晚上没闭眼睛。大早起的,我听见他从三楼下来就赶紧穿衣服了,这不,我穿好衣服跑出来,你已经把他放走了。”停了一下,赵辉问道:“那个家伙这么早往外跑,他要去哪儿?”

姬升耀如实回答道:“他没说,我也没问。”

“算了,你出去把门锁好,等会儿你从后门进来,我们接着睡觉。”赵辉伸伸懒腰,张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那......”姬升耀犹豫了一下,问道:“一会儿客人回来怎么办?”

赵辉没好气的答道:“回来?回来就让他在外边等,谁让这孙子出去这么早。”

姬升耀没话可说,只好按照赵辉的安排,重新锁好了大门,然后通过小门又返了回来,扎扎实实睡了一个大头觉。

章节目录 第89章 神秘客人(五) 事实证明,姬升耀多虑了,男人自从离开夜总会以后,整个上午都没露面儿。赵辉吃罢中午饭,啥事儿也不干,一直在门口等着老板到来。日头偏西时,古意出现在夜总会门口,赵辉赶紧迎上去,不等老板说话,拽起古意的袖子就往办公室走。

“哎......哎......”古意一脸懵懂,一边甩胳膊,一边极其厌烦的责备道:“三儿,你疯了,拽我的袖子干啥?”

古意越甩胳膊,赵辉抓的越紧,听见古意埋怨,这才低声回答道:“有事儿,办公室说。”

古意听出赵辉不是开玩笑,心里咯噔一下,脱口问道:“啥事儿?”他从未见过赵辉如此紧张,马上想到夜总会也许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便不再询问,加快脚步尾随着赵辉走进了办公室。

“三儿,咋了,咱这儿出事了?”顾不上关门,古意一进办公室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嗯!”赵辉想了想,感觉不妥,又辩解道:“这个事儿,跟咱有关系,也没关系。”

“啥?”古意更加迷惑,说话的口气更加焦躁:“啥叫有关系,又没关系,到底啥事儿,快说!别绕弯子!”

“是这样......”赵辉就把昨晚店里面发生的事情,详细向古意进行了汇报。

古意听罢也是一头雾水,讶异的问道:“咋?租五天!”

“听耀子的口气,好像不止五天。”赵辉补充道。

古意没说话,围着办公桌转起了磨磨,少倾,他怕赵辉没有说清楚,停下脚步说道:“这样吧,你把耀子喊过来,也听他说说,毕竟这个客人是他接待的。”

“行!”赵辉拉开办公室的门,朝着吧台处边招手边喊:“耀子,你过来一下。”

“啊?”姬升耀抬起头,看见赵辉冲他招手,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走了过去。

姬升耀刚进门,就被房间里紧张的气氛同化,不等别人提醒,自己主动关上了房门,站在门口等着屋里人问话。

古意看看姬升耀,沉声问道:“耀子,昨天那个客人怎么说的?”

“啊?”姬升耀没反应过来,一时语塞,扭脸看看赵辉,赵辉提醒道:“就昨天半夜过来投宿的那个客人,你把昨天客人说的话,给古经理重复一遍。”

闻听此言,姬升耀马上来了精神,接过话茬说道:“哦!他一开始.....”复述过程中,姬升耀的语速极快,话语中带着丝丝兴奋。

“嗯......嗯.....接着说.....接着说!”古意越听越感兴趣,渐渐的,他卸下了防备,突然觉得此事不但稀奇,而且主人公还有点儿神秘莫测。

“还有吗?”发现姬升耀停了一会儿没说话,古意禁不住问道。

“没了!”

“哦!”古意再次陷入思考,他绕过办公桌,慢慢坐在老板椅上,随手从桌上拿起香烟,点燃,抽了一口,轻声自语道:“哎?这就怪了,来夜总会一不唱歌,二不跳舞,三不找女服务员儿享受服务,只是弄个包间儿睡觉......”说着话,他往面前的烟灰缸里弹弹烟灰,突然惊言:“这家伙是不是有毛病?不会是精神病吧!”

古意话音刚落,姬升耀忍不住反驳道:“我看不像,昨天他的举动很谨慎,光那五、六瓶矿泉水,他都对着灯泡看了半天.....”说到这里,姬升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随之后背就感觉到一阵飕飕凉风,瞪大双眼看着古意,脱口而出:“难道他是.....”

姬升耀话还没说完,其他两人猛然反应过来,三人异口同声说出了两个字——逃犯!

逃犯两个字一出口,古意怔了一下,屁股下就像扎了一枚钢针,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看看赵辉,又看看姬升耀,然后把手放到嘴唇边,“嘘——”了一声,低声说道:“这可是个大事,传出去,咱这店就算窝藏逃犯,到时候咱们哥几个都得跟着吃官司......”说完,他顿了一下,吩咐道:“耀子,你把门锁上,我不说话,谁敲门也不开!”

“嗯!”姬升耀不敢怠慢,转过身儿,两步窜到门前,“喀嚓——”一声落了锁,还不放心,又拽了拽,确认门已锁死,这才返回原地。

此时,古意正在问赵辉:“三儿,里面的事儿你最有经验,你看那个家伙像不像个逃犯?”

“这......”赵辉沉吟半晌,答道:“他昨天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说实话,我也没怎么看清楚,如果单凭这个人的举动,倒是像个刚从局子里面出来的犯人,可是.....”他顿了一下,又说:“可是谁又那么蠢?如果是逃犯,一定会往深山老林里面跑,谁会往夜总会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钻,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所以我想了想,觉着他不像哪种脑子进水之人。”

“嗯,有道理。”古意听罢点点头,表示赞同。

姬升耀问道:“那怎么办?现在客人已经把钱交了,再退回去恐怕也不好说,更不好赶他走,保不齐这个客人就有把夜总会当旅馆住的嗜好。”

“这......”古意抽口烟,沉思半晌,最后仿佛下定了决心,立刻将手里的烟头拧灭,粗声粗气的说:“管他是谁?在咱这一亩三分地儿,一个外地人还想撒野?谅他也翻不起三尺浪!咱开夜总会就是为了挣钱,谁给钱就租给谁,怕啥!”说完,他看看面前的两位兄弟,继续打气道:“你们别管了,有什么事儿我顶着。那小子愿意住多长时间,我们就收他多长时间的钱,不怕钱咬手,就这样定了,你们该忙啥忙啥,不用怕!”古意气儿还没喘匀,就接着吩咐姬升耀道:“耀子给我打壶开水,我要泡杯茶喝。”随后,他又对赵辉说:“三儿,出去忙吧,有什么事儿及时跟我说一声。”

时间来到了晚上7点,夜总会里开始陆续上客人,因为三楼的无烦包间已经租了出去,所以始终没有往那个包间安排客人。还好,今晚来的人不多,一楼都没有上满,三楼就更不用安排了,倒也省了现编理由的口水。夜总会里一切照旧:四个女服务员继续吃着青春饭,继续挣着卖笑钱;客人们继续大口大口的喝酒,继续肆无忌惮的大笑......所有事情都很正常,昨晚到来的不速之客,就像影子一样匆匆来了,这又悄悄消失了。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古意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事儿,急匆匆从办公室里出来,来到吧台前问道:“耀子,昨天那个客人来了没有?”

“他?”经此提醒,姬升耀猛然记起这个人,摇摇头说:“没有,今天我一直在吧台后面站着,就没有看见他进来。”

“这就怪了.....”古意摸摸头,接着说:“我不等了,一会儿你们该打烊打烊,我先回家了。”说罢,转身就往夜总会门口走去。

“知道了。”姬升耀朝着古意离开的身影应声道。

古意刚走,刘文彪就熄灭了夜总会外面的射灯,立刻打了一辆黄色面的,领着四个女服务员也离开了夜总会。

这时,夜总会里只剩下了三名员工,大家伙各忙各的,谁也没有闲心再往夜总会门口看上一眼。等到各自忙活完,姬升耀正要准备关门上锁,突然从他身后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按在了大门上。

章节目录 第90章 神秘客人(六) “谁?”姬升耀猛然感到心头一紧,全身上下的肌肉立刻紧绷起来,双手抓握在门环上,不敢妄动,整个人瞬时僵在了原地。

“咳咳.....”身后之人咳嗽几声,没说话,慢慢将手缩了回去。

姬升耀耸耸肩膀,心想扭头看看身后之人,无奈脖颈就像生了锈的门轴,说啥也扭不过来。“兄弟,等会儿关门,让我先进去。”这时,身后传来那个男人熟悉的声音。

姬升耀听罢,赶紧松开手,侧身让到一边。

“兄弟,谢谢你啊。”男人走进门,转过身来,对着姬升耀点点头,以示感谢!

“哦!啊?”男人说话时,姬升耀的紧张劲儿还没完全消散,他感觉心脏就像落在地上的弹力球,左一下右一下的在胸腔里来回蹦跶,听见男人表达谢意,他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慌张,故作镇静的答道:“大哥,不用谢,你客气了。”

男人本来已经转过身,正要准备离开,听见姬升耀答话,礼貌的停下脚步,扭过头来说:“不好意思啊兄弟,我今天出门办点儿事情,没看时间,这不,回来晚了,害你们等了这么久,真对不住!”

“没.......”姬升耀他们本来就没打算等客人回家,这个男人也是赶得巧,夜总会刚打烊,他就回来了。所以,这个男人完全没必要感谢谁。对此,姬升耀刚想实话实说,脑筋一转,担心说了实话,客人回来的时间会越来越晚,这样肯定于己不利。于是改口道:“没事儿、没事儿!等你回家是我们的工作,你啥时候回来我们都等着。”

男人笑了笑,说道:“谢谢!今后我争取早点儿回来,你快锁门回家吧,太晚了路上不安全。”说罢,转身往楼梯走去。

姬升耀正待关门,突然看见赵辉从包间里探出头来,男人从包间门口走过,看见赵辉,冲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后,快步爬上了楼梯。

赵辉张口打了个哈欠,朝门口摆摆手,示意赶紧关门上锁。

姬升耀明白赵辉的意思,点了一下头,双膀较劲,“吱扭”一声大门关闭,弯腰从地上捡起U型锁,牢牢的锁在了大门拉手上。

俗话说,意识决定行动,心里一但存了个念头,脑筋就会不自觉的往上面靠,而且不能独处,只要独处就会想得多,并且越想越具体,越想越真实.....

安全到家后,姬升耀就陷入了如此怪圈。

这一夜,对于姬升耀来说,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自从脑子里闪过“逃犯”这两个字,他就始终揪着心。

此刻,姬升耀虽然躺在床上,但是怎么也静不下来。眼前不再是夜晚应有的漆黑一团,而是出现一块儿亮堂堂的屏幕,上面不断投影出一张张犯罪分子的照片,那些穷凶极恶的嘴脸,如此真实,活生生的就像伫立在他眼前。最后,投影定格儿在两个男人脸上,看见他们姬升耀心里的恐惧陡然增加,更加无法安睡。

初次见到这两张照片,还是在八十年代初。那时,姬升耀还是一个进入学堂没几年的小学生。虽然当时的传播手段落后,传播平台不甚发达,但从大人们的嘴里,他知道了“严打”一词。通过严打,他更记住了东北的王氏兄弟。

王氏兄弟是亲哥俩儿。有年的除夕夜,这哥儿俩先是潜入沈阳某医院,等到医院下班后,他俩儿搭伙儿去医院的小卖部里盗窃。不等哥儿俩跑出小卖部大门,就被群众当场擒获,随之两人被扭送派出所。虽然得手的东西并不多,但这种行径在当时属于性质恶劣。

正当派出所的干警审讯时,没成想兄弟当中的老大,从身上掏出一把五四式手枪“啪啪啪.....”连续开了数枪,当场就犯下了命案。从此,两兄弟就成了身负命案的在逃犯,踏上了亡命之途。

二人心惊胆战的逃出案发地,乘坐火车途经湖南时,一时疏忽,随身携带的手枪被乘警发现,于是,他们横下一条心,夺过手枪,面对乘警再次扣下了罪恶的扳机......此后,他们又多次犯下了命案。

最后,在我国警方强力侦破下,终于将二人堵在了江西省。抓捕现场,全程戒备,18岁以上45岁以下的男性,全部被组织起来把守各个路口,协助抓捕行动。围困到第五天,人民群众发现了他们的行踪,经过一阵激烈的枪战后,犯罪分子被当场击毙。自此,这一轰动全国的案件才宣告结案。

这起案件涉及面儿广,影响力强。当时被公安部挂牌督办,列为首要大案,组织全国警力,进行了多次拉网式搜查。并且通过报纸、广播等媒体,广泛宣传,反复提醒民众注意自身安全,积极举报罪犯。

那段时间,大姑娘、小媳妇只要天儿一黑,就不敢再上街活动。大人如此,更别提如姬升耀般大的小孩了。只要下了学,必被家长接回家,进了家门就不允许再出去。所以,这宗案件姬升耀记忆犹新,由此联想到男人的种种神秘举动,不得不使他心里打鼓。

责任心的驱使下,姬升耀感到睡意全无,天刚麻麻亮就翻身跳下床,出了房间门,推上自行车直奔夜总会而去。

到了门口,姬升耀没有着急开门,他先把耳朵贴在门皮上,细细倾听里面的动静。听了一会儿,没有听见任何响动,里面很安静证明大家还在睡梦中。于是,他掏出钥匙,插入锁眼儿中,只听见“咔——”的一声脆响,门锁打开,随后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借着大厅里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光亮,姬升耀蹑手蹑脚走到楼梯处,抬头望望三楼,除了房顶上的照明灯还开着,三楼上别无异常。见此情况,他心想:“这家伙也许还在睡觉,不管他了,我就守在大厅里,看他什么时候下楼活动。”想到这里,他重新关好门,返身回来,挑了一个靠近楼梯的沙发躺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91章 来自远方的真相(一) 上午10点刚过,“哐......”姬升耀被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惊醒,他慌忙揉揉眼睛,猛地坐了起来。这时他才看清,原来保洁员正在擦拭他跟前的茶几。刚才的哐声,想必就是保洁员拿起烟灰缸敲打茶几发出的响声。

姬升耀没说话,他抬头往三楼看看,三楼还是老样子,只是照明灯已经关闭。

“砰......”不知是保洁员有意还是无意,就在茶几不远处,一个盛满肥皂水的大桶被她一脚踢翻,里面的肥皂水顿时洒了一地。

姬升耀赶紧站起身,直奔大厅后面,转眼间,手里拎着两个拖把跑了回来。

“大姐,给!”借着给保洁员传递拖把的机会,姬升耀问道:“大姐,三楼的灯是你关的吗?”

“谢谢、谢谢......”保洁员刚才还因为姬升耀影响她干活,心里感到气不忿,现在看见姬升耀积极帮她清理地上的污水,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嘴里连连表示感谢,并回答道:“是的,三楼的灯是我关的,不过.....”她停了一下,仿佛在思考下面的问题该不该问。

姬升耀见她欲言又止,忍不住追问道:“咋啦?有啥事儿吗?”

“没啥事儿。”,保洁员客气一声,接着说道:“昨天我打扫无烦厅,看见里面多了一件大衣,还有洗漱用品,今天再过去,发现门已经锁住了,你知不知道咋回事儿?”

“这个......”姬升耀纳闷,前天晚上并没有看见男人手上拎着东西,怎么房间里突然多出这些东西。他这里还在思考怎么回答,“啪——”后背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掌。

“耀子,你咋跟客人说的?”赵辉站在姬升耀身后,满腹怨气的问道。

“咋了?”姬升耀不用看,听声音就知道赵辉站在身后,刚才那一掌想必也是拜他所赐,因而头也没回的反问道。

赵辉本来心气儿就不顺,眼见姬升耀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心头更加戳火,突然提高声音质问道:“小子,你是不是翅膀硬了,我在这儿站了半天,你咋连头都不回?”

赵辉这一嗓子,将保洁员吓得心里一哆嗦,她随即意识到,现场两个男人肯定不对付,由于担心随时爆发战争而殃及池鱼,她连忙挥起拖布在地面上胡拉了几下,转身走掉了。

此刻,大厅里只剩下了赵辉和姬升耀两人。

姬升耀不知道哪里惹火了赵辉,他直起腰,转身看着赵辉,不明就里的问道:“三哥,你何出此言?我一点儿也没有小瞧你的意思。”

“哼!”赵辉绷着脸,口是心非的说道:“哦,你想多了,我刚才只是有点冲动,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既然姬升耀已经服软儿,他嘴上就不再追究,继续追问道:“三楼那个客人,今天早上4点多把我叫醒,先质问我谁去过它的包间,我说不上来,你就非让我交出来无烦厅的钥匙,客人要把无烦厅上锁,并且告诫我,今后没他同意,谁也不准进那个包间儿。”

“啊?这.....”姬升耀突然想起,客人前天租房时讲过的话,他还依稀记着,客人好像强调过这个事情,不过姬升耀早已忘记了。今天,经过赵辉这么一吼,反使他想起了这档子事儿,于是确认道:“客人好像提过这个要求。”

“他还不止这个要求!”赵辉继续气鼓鼓的说:“我答应他并向他保证,今后没人进他的房间。可那家伙还是不罢休,非要将无烦厅钥匙拿走,我说没有,他就不依不饶的大喊大叫,还嚷嚷你告诉他,夜总会下班后,有什么事情都能找我,合着我成了24小时值班的管家婆。于是我两个就吵吵起来,还差点动手。”

说到这里,赵辉咽了口唾沫,喘口气儿,又道:“最终,还是他占了上风,我只好把钥匙交给了他,并且打开后门放他出去,一直闹腾到五点多,我才得以回屋踏踏实实睡了一会儿。”

赵辉说话时,姬升耀没插言,一直等到赵辉发完牢骚,他才摇摇头说:“那家伙没说实话,我是跟他说过咱这儿有值班人员,但是我说的很清楚,值班人员只负责给他开关后门,并没说过要钥匙的话。”

“哎!算了,给都给了,也要不回来了。”赵辉发了一通火,心里平和了不少,想到今后还要在一起共事,他长长叹口气说:“唉——,咱这也叫吃一堑长一智,今后还得防着他,我看他鬼迷鬼眼的,肯定也不是啥好人,今后那家伙再有什么要求,你就让他直接找我,防止他在我俩之间钻空子,东说一句、西说一句的,把咱们当猴耍。”

姬升耀点点头,应道:“嗯,知道了。”说完,继续低下头拖地板,边拖地边想:“我说三楼这么安静,原来那个家伙天还不亮就跑出去了,看样子此人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到底是啥事儿......”想着想着,姬升耀的脑子跑了偏,不自觉的又转到了某部警匪片中,而不可自拔。

今天就是昨天的翻版,夜总会已经打烊,姬升耀准备关门上锁时,神秘男人又迈进夜总会的大门。这次男人没有把姬升耀放走,他招呼姬升耀,两人一块儿进了包间。

刚进门,男人就不高兴的问道:“兄弟,当时租房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今后只有你能进我的房间,你当时答应的好好的,怎么说变卦就变卦了呢?”

“这——”姬升耀想了想,最后决定实话实说:“我确实答应过你,但是昨天进你房间的不是外人,她是我们这里的保洁员,专门负责打扫夜总会里的卫生,店里规定必须将每个房间都要打扫干净,所以,保洁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这个包间儿打扫卫生,我也没办法。”见男人不开口,他又问道:“咋?丢什么东西了吗?”

“东西到是没有丢,不过......”男人顿了一下,继续强调道:“不过你要记住,这个房间今后不用打扫了,需要整理卫生我会通知你。”

姬升耀接过话茬儿,保证道:“哦,我马上跟大家伙打个招呼,今后绝对没人再擅自进你房间。”

“麻烦你了兄弟......”男人说话的声音平静下来,看情形,他好像原谅了姬升耀的这次大意。停了一会儿,他见姬升耀准备离开,张口问道:“兄弟,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张浩昌的,他是个回民。”

章节目录 第92章 来自远方的真相(二) “回民?张浩昌?”姬升耀努力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想了半天也没对上号,只好摇摇头说:“不知道!”

“哦。”男人没有继续追问,应了一声,摆摆手说:“兄弟你别多想,我只是随便问问,我这里没事儿了,你走吧。”

姬升耀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突然扭头问道:“你说这个人是个回民?”

“嗯!”男人以为姬升耀认识自己要找的人,顿时来了精神,急不可耐的问道:“兄弟,你想起来了?”

“我不知道张浩昌这个人......”姬升耀答道,“但我能给你指个具体找寻的地界儿,如果你找的这个人真是个回民,那么我估计他会在柳水邸,因为那里是少数民族聚集地,犹以回民最多,你不妨去哪儿找找看,也许能碰到,也说不定。

“柳水邸在哪儿?”男人走到姬升耀跟前,仔细了解道。

“我们这里是南门,柳水邸在西门外,你出了西门,随便找个人打听打听就知道。”姬升耀进一步给男人指明了方向。

“好的兄弟,哥谢谢你!”说着话,男人又把手伸进衣兜里,迅速掏出两张老人头儿,说道:“这是哥的一点儿心意,你收下。”边说边往姬升耀手里塞。

“哎,哎.....”姬升耀马上想起小费的事情,急忙甩手道:“这有啥感谢的?我又没有帮你做什么事情,只给你提供个消息而已,你.....你这太客气了。”话没说完,赶紧开门走了出去。

“那.....那就谢谢了。”男人话音儿刚落,姬升耀就听见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几天过去,夜总会里的人已经习惯了不速之客的早出晚归,此种作息规律一直持续到第五天头上,正当大家等他退租时,他却一改往日常态,踏踏实实的在屋里睡了个大头觉。

那天,一直吃罢中午饭,租住在无烦厅的男人都没露头儿。下午一点多钟,三楼终于传出了动静,男人好像遇到什么急事儿,只见他跑步下楼,跑步冲出了夜总会。

仅仅过去了个把小时,男人又转了回来,这次不再孤身一人,身后多了一位50多岁的中年汉子。两人相跟着走进夜总会大门,然后急匆匆的直接上了三楼。

也就过了一袋烟的功夫,姬升耀隐约听见三楼传来了争吵声,争吵声时高时低、时断时续,叽里咕噜的根本听不清楚。正在这时,赵辉来到吧台前,姬升耀往三楼努努嘴,说:“三哥,楼上好像不太平,租房子的那个家伙正跟别人开战!”

赵辉抬头看看三楼,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说道:“管球他们,就是人头打到狗肚子里边,也跟我们没有丝毫关系。嘿,嘿......”说着话,他敲敲吧台提醒道:“耀子,别看了,你就在这盯一会儿,我中午没吃饭,现在出去垫吧点儿,去去就回。等那家伙退房时,你要好好检查检查房间,有什么损坏的东西,一定让他照价赔偿,记住了吗?”

姬升耀点点头,“哦!你去吧,我记住了。”嘴里答应着,眼睛却望着三楼没动。

又过去了半个小时,三楼的争吵声突然加大,紧接着“砰——”从房间里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三楼包间门被打开,那个50多岁的中年汉子手捂小腹,自三楼跌跌撞撞跑了下来,冲向大门口。中年汉子经过吧台时,姬升耀隐约看出他的手指间渗出了红色液体。

姬升耀不知发生了何事,他正盯着中年汉子离去的背影发呆,突然听见三楼包间里,“砰——”再次发出响声,也许因为开着门的缘故,这次发出的声音短促而又巨大,听到耳朵里就像眼么前儿突然引爆一个二踢脚,不过只响了一声而已。

这次姬升耀不敢继续无动于衷,离开吧台,迅速冲向了三楼。

三楼包间的门敞开着,租房子的那个男人已经倒在了地上,右侧大腿下,鲜血已将一整块儿地板砖染红,随着时间的推移,地板上的血红色还在持续扩大。

见此惨状,姬升耀吓的目瞪口呆,他一只脚跨在门里,一只脚留在门外,侧着身体愣在了门口。

听见门口有动静,倒地男人迅速从身体底下抽出一把手枪,连忙改平躺为侧卧,转身的同时,胳膊肘撑地,上半身快速了离开地面。他侧过脸来,一双警惕的目光射向姬升耀所处位置。

稍顷,倒地男人轻声喊道:“小子,你快进来!”说话间,他悄悄将手枪压在了屁股底下。

姬升耀此时就像个扯线木偶,大脑已成空白,行为举止完全被眼前境况所控制,听见男人命令,他想都没想,迈腿进了房间。

“小子,把门锁上!”男人又命令道。

“啊?哦......”姬升耀表情木讷,从嘴里蹦出两个字后,转身锁上了门。

看着姬升耀把门锁好,男人放下了戒备,重新平躺在地上,仰面朝天,轻声抽泣。男人的抽泣声如此单纯倔强,仿如孩子心爱的玩具被恶人抢走一般,声音里满是不舍与懊悔,就是听不出半点儿疼痛感,仿佛他本就没有受伤,腿下的鲜血是从别人身上流出一样。

男人哭够了,抬手抹了一把眼泪,这才想起屋里面不止他一人,于是指指沙发上的黑色提包说:“小子,帮个忙,里面有根绳子你给我拿过来。”

姬升耀二话没说,赶紧走到沙发边,拉开提包拉链,从中抽出一根长约两米的尼龙绳。他手攥绳子,一步跨到男人身边,蹲下来,将绳子递给地上的伤员。

抓住递绳子的机会,姬升耀终于看清了男人腿伤位置,虽然看不见伤口,但从裤子上的破洞,以及从破洞处还在不停咕出的鲜血,可以判断伤口在膝盖上两指的地方,这个位置有点儿悬,如果再往下偏移半分,男人的腿就得彻底报废。

“小子,帮我把腿抬起来。”男人重新坐了起来,一边吩咐,一边从身后拿出一把带鞘的匕首。

章节目录 第93章 来自远方的真相(三) 男人熟练的抽出匕首,匕首表面锻造的三棱血槽,表明了这件武器来历。它不是一把真正的匕首,而是一支56式半自动步枪上的刺刀,虽然56式半自动步枪已经成了军博的陈列品,但是这把56式三棱军刺依旧摄人心魄,在白炽灯的映衬下发出熠熠寒光。

姬升耀还在看着刺刀出神,男人已将尼龙绳一割两半,指指自己的伤腿说道:“小子,抱住腿尽量往上抬。”

姬升耀遵照伤员交代的方式,双手拢住男人的小腿,胳膊肘以膝盖为支点,轻轻往上掫,刚抬起一点儿,就听见“哦.....吁......”男人嘴里发出了唏嘘声。

姬升耀赶紧停住,语气紧张的问道:“咋?撑不住了吧,我还是给你喊个医生吧。”

“不用!”男人的表情陡然紧张起来,语气坚决的说:“别管我,赶紧往上抬,别那么多废话。”

姬升耀不敢再多说话,慢慢将腿抬离了地面,小腿大约高于地面三十多公分时,突然听见“停!”男人从齿缝间蹦出一个字。

姬升耀赶紧定住,抬头看着男人等待下一步指令。

男人此时面色煞白,嘴角抽动,脸上的肌肉不时的抖动一下。“小子要稳住,双手不要乱动,我叫你放,你再撒手!”

姬升耀点点头,看见男人将两根割断的绳子,饶过大腿,一半儿捆在伤口上方,一半儿捆在伤口下方。随后,用匕首将裤腿割下半截,三下两下撕成长条儿状,一圈一圈缠在了伤口处。

包扎伤口过程中,姬升耀借着房间里的灯光,看见男人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毛毛汗,毛毛汗越渗越多,慢慢的,薄雾状的汗水汇聚成了汗珠,汗珠滑过脸颊,在他鼻尖处凝结成黄豆般大小的汗滴,就在他龇牙的瞬间,一颗汗珠滚落在手面上摔得粉碎,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颗颗汗珠子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手拉手跳下,砸在眼前的裤腿上,打湿一片。

半个钟点儿过去,男人终于咬着牙将伤口包扎完毕,当他手持布条打下最后一个绳结儿后,仿佛使尽了最后一点儿精气神,“吁——”嘴里长舒一口气,再次平躺在地面上,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道:“老了、老了......”

“可以放下了吗?”姬升耀问道。

男人动了动脑袋,嘴里“嗯”了一声。

经过这一阵儿忙活,姬升耀慢慢放松下来,他见男人躺在地上不说话,忍不住好奇的问道:“大哥,你.....你这是咋啦?”

等了一会儿,见男人不予理会,姬升耀再次开口道:“大哥,你流的血太多了,这里啥也没有,咱还是去医院吧,你就这样躺着干等也不是个事儿,真可能因为失血过多虚脱昏迷。”说罢,眼睛盯着男人的脸,一动不动的候着回话儿。

时间再次过去了三、五分钟,地上的男人终于有了回音儿:“兄弟,谢谢你帮忙,如果你真心想帮我,就去外面给我买点东西回来......”说着话,从兜里掏出二百元钱,放在地面上。

姬升耀收起钱,问道:“买东西好办,你说吧,要什么?”

男人抬手指向茶几,开口嘱咐道:“上面有纸,你记一下。”

姬升耀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消费单,掏出随身携带的圆珠笔,重新蹲在男人身边,说道:“嗯,准备好了,你说吧。”

男人不假思索的说:“一根蜡烛,一瓶500ml的医用酒精,三卷医用绷带,一包脱脂棉,两瓶云南白药.....”说罢,男人想了想,又补充道:“再给我买一瓶白酒,度数越高越好。”

姬升耀写好后,停下笔问道:“大哥,我都记好了,你还有什么事儿?”

男人不放心,确认道:“哦,你记好了?给我念来听听。”

“一根蜡烛、一瓶......”姬升耀照单念了一遍。

“嗯,不错!”男人夸奖完,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慢慢坐直身体,表情庄重的说:“兄弟,你记住,我受伤的事情你不准跟任何人说,包括你的老板、朋友.....你认识的、不认识的统统不要讲!”

男人这个要求姬升耀不敢随便答应,都这个点儿了,估计赵三儿、古意等等同事们都上了班,自己跑出去干啥?可以不跟别人打招呼,古意哪儿总的请个假,到时候怎么说?难道编个瞎话?

男人没有等到想要的保证,脸色更加阴沉,他亮了亮手里的钥匙道:“这是这个房间的钥匙,一会儿你出去的时候记着把房间反锁住,等你买齐东西,自己开门进来,记住了没有?”说完,将钥匙顺手丢到了姬升耀跟前。

姬升耀还在犹豫,他没吭声,也没捡钥匙。

“咋?你小子敢不答应?”男人一改虚脱的神态,双眼怒目而视,满布血丝的眼珠子里射出两道寒光,语气中带着威胁和强迫。

“这.....”姬升耀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兵相接,迎面刺来的两道寒光,就像数九寒天里的冰凌碴子,一下子戳在了姬升耀的心口上,全身不由自主的打了个激灵,连忙保证道:“大哥,你放心,我跟谁也不说。”

“嗯,这就好.....”男人边说话,边伸手从屁股底下掏出一个物件儿,拿在手里晃了晃,再次恐吓道:“小子,你可别骗我,如果骗我,老子手里的东西可不是吃素的,到时候吃了枪子儿,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啊!”待姬升耀辨认清楚对方手里的物件儿,忍不住惊叫一声,瞬间感到身上的寒毛倒竖,全身上下刚刚放松的肌肉,重新紧绷起来,他知道那可不是烧火棍,那是一把枪,一把五四式“黑星”手枪。

男人看出恐吓效果明显,感觉到了来自对方的惊悸,于是他慢慢收起武器,轻声安慰道:“兄弟,哥只是吓唬吓唬你,别怕!我相信你不会出卖哥的,等哥把这件事情摆平,定会重重谢你!”说完,男人摆了摆手,催促道:“去吧,快去快回!”

章节目录 第94章 来自远方的真相(四) 姬升耀哪儿见过这种场合,汗水已将后背湿透,脑袋发懵,双手攥拳,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站起身道:“哦,我走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再次向男人保证道:“我说话算数,一定不会将你受伤的事情说出去。如果我想告发你,刚才根本就不可能进这个门儿,你放心,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客人,你现在受伤了?我能帮你多少肯定帮你多少,至少不会害你。”说完,转身拧开门锁,拉开门走了出去,关门时,还不忘将门锁再次按了下去。

姬升耀锁好门,扭头就往楼下跑,当他急急忙忙冲到楼下时,看见古意坐在吧台后面。

不等姬升耀开口,古意极为不满的质问道:“耀子,我来了都快半个小时了,咱这夜总会开着大门,楼下一个人儿也没有,你干啥去了?”

“我......”姬升耀略加思索,避重就轻的答道:“三楼的客人生病了,他要我帮忙买点药,所以.....”

“这家伙是不是神经病?”古意大声埋怨道:“又是租房,又是买药,他把我们这儿当成医院吗?你小子也是,你又不是个医生,管这屁事儿干啥?”

计生药努力掩饰着心里的紧张,嘴角不自觉抽搐几下,说道:“我不是觉得他是我们的客人嘛,再说你说过,要让客人有宾至如归的.....”

“得了、得了!”古意打断姬升耀的话,不耐烦的摆手道:“去吧,去吧,我在这儿帮你盯会儿。”

“哦!那我走了。”终于等到古意发完脾气,姬升耀得到许可,撒丫子就往门口颠儿。跑到门口时,一不留神跟吃饭回来的赵辉撞了个满怀。

“哎呦.....你......”赵辉刚才吃的多,被姬升耀这一夯,差点儿将胃里的食物吐出来。

“哦!三哥?哎呀,对不起啊,对不起!”姬升耀看清来人,赶紧点头赔礼道歉,不等赵辉接着埋怨,便饶过来人往城里方向跑去。

“哎呀,这小子.....”赵辉本想开口发脾气,但话还没说出口,肇事者已经没了影儿,他只好跺了一下脚,继续往夜总会走去。

“这小子,天天慌里慌张的,着啥急嘛.....”赵辉边走嘴里边嘟囔,走进夜总会大厅,看见古意坐在吧台后面,喊道:“古经理,姬升耀这小子着急嘛慌往外跑,啥事儿啊。”说话间,他已经来到了吧台前。

古意没抬头,继续耍着手里的zipoo打火机,无奈的回答道:“三楼的客人生病了,拜托他去街上买点儿药回来治病。”

“呵呵.....”赵辉张嘴一笑,脸上立刻呈现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笑道:“活该!三楼那个龟儿子早该生病了,天天三、四点钟起床,起了床就往外跑,晚上十一、二点还不回来,他要不生病那还真邪了门儿了。”停了一下,他又补充道:“我说这个龟儿子今天咋就没打扰我睡觉,原来躺倒了,嘿嘿.....”说完,又笑了几声,这才闭嘴。

古意瞄了一眼赵辉,不耐烦的说道:“算了算了,别操那么多闲心了,你在这支应一会儿,我回办公室了。”

“嗯!”赵辉应道。

古意往办公室走了半截儿,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问道:“三儿,楼上的客人是不是今天该走了?”

赵辉算了算,答道:“该走了,今天好像刚好五天。”

“客人走的时候,你们要点点清楚,别丢了东西。”古意提醒道。

“我跟耀子交待过,你放心吧。”

“嗯,到时候你也一块儿跟着清点,耀子没经验,别着了道儿。”古意说完,又迈开了步子。

“嗯!”赵辉冲着老板的背影答道。

时间大约过去了半个小时,姬升耀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儿转了回来。

这时,夜总会里的员工都已到齐,大家看见姬升耀跑过来,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急匆匆的拎着塑料袋儿冲向了三楼,心里都觉着纳闷儿,几个人忍不住聚拢在吧台前嘀咕起来,就连刘文彪都从门外走了过来。

姬升耀跑到三楼,打开房间,随手又把门锁好,来到男人跟前说道:“大哥,东西我给你买好了,你过下目,看对不对。”

“哦,不用看了。”男人的精神比刚才好了一些,他挣扎着坐起身,指指身边的空地吩咐道:“茶几上有打火机,你先把蜡烛点燃,放到我这儿。”

姬升耀从袋子里拿出蜡烛,点燃后搁到地板上。

男人的眼光在房间里踅摸一圈儿,最后落在墙角处,指着那里的痰桶说:“把那个桶给我拿过来。”然后,又指了一下单人沙发,“把沙发也给我拉过来。”

姬升耀虽然不知道用意,但他知道男人这样安排必有需要,所以也没多问,按照吩咐,拿来了痰桶,又拉了个沙发过来。

见东西都聚到了自己身边,男人继续指挥道:“把我扶到沙发上。”

姬升耀弯腰拢住男人的胳膊,把他架到了沙发上。

男人坐在沙发边上,弯腰将痰桶放到了伤腿下方,又嘱咐姬升耀将蜡烛拿近一些。

这一切安排停当,男人解开包扎在腿上的布条儿,再次抽出匕首,将覆盖在伤口上的布料挑开,双手就像剪刀似得,“哧啦、哧啦.....”几下,长裤就撕成了裤头儿,裸露的大腿上,一个黑洞显露在姬升耀眼前。

不待姬升耀看清楚伤口大小,男人又指挥道:“兄弟,你把酒精和那些药棉啥的,都拿过来。”

说完,男人将匕首放置在蜡烛的火苗上,手里攥着匕首把儿,从刀尖到刀身翻来覆去炙烤,那副专注劲儿,就像一名手术中的医生。等到匕首通体变成了红色,男人方才吹灭蜡烛。

等了一会儿,待匕首上的火红色退去,男人打开酒精瓶,将酒精倒在了匕首上,“刺啦——”一声,匕首上升起一股子白烟。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男人深吸一口气,说道:“兄弟,你抓住我的小腿,等一会儿,别管我有啥举动,都不准松开手。”

章节目录 第95章 来自远方的真相(五) “嗯!”姬升耀应了一声,盘腿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对方小腿。准备好后,他抬头往上看,只见男人手持酒精瓶,瓶口对准伤口处慢慢倾斜。彼时,一条银链般的细流自瓶口倾泻而下,房间里立刻充满了浓烈的酒精味。就在酒精接触伤口的一刹那,男人坚毅的脸庞瞬间扭曲,眉头紧皱,两条浓眉拧到一起,牙齿咬得嘎嘣作响......

随着酒精越倒越多,男人全身肌肉紧绷,整条伤腿忽然生出一股子蛮力,大腿带动小腿奋力上抬,拼力朝着姬升耀怀里蹬踹,看架势,只要姬升耀片刻放松,他就能挣脱束缚.....

“嘿!”就像武功高手之间的切磋,姬升耀见招拆招,双手环抱小腿,膝盖顶按对方脚尖儿,使尽全身之力,将整条伤腿牢牢钉在原地,即便男人疼的屁股离开沙发,他这里也没有移动丝毫。

半瓶酒精倒完,男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哎呀、哎呀......”嘴里再次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此时,他已经力不能支,仿如被人猛踹一脚,上半身突然后仰,腰背直直的倒向沙发靠背,脑袋刚刚挨到沙发就无力的扭到了一边......

姬升耀没敢动,继续保持紧抱姿势。

过了一会儿,来自伤者的呻吟声越来越弱,腿上原本紧绷的肌肉也渐渐放松下来。姬升耀缓缓松开双手,眼皮上挑,目光再次落在男人的伤腿上。只见鲜血经过酒精稀释,现在已经化作了血水,刚才他只顾控制伤者的动作,虽说断断续续听见痰桶里发出了落水时的哗啦声,但没工夫细看,此刻细瞧,一颗一颗鲜红的血珠子,还在持续不断的滴进痰桶里,痰桶边上同样溅满了血水,地面上显出红红一片。

见男人一直不说话,姬升耀站起身,怯声问道:“大哥、大哥......这口子还.....还用不用再包上?”

此刻,男人双目紧闭,全身上下尽显虚脱之态。姬升耀问完,他没吭声,只是轻微动了一下脑袋,无声的拒绝了好意。

姬升耀被晾在一边,不知该走还是该留。无所事事的状态下,嗅觉器官突然变得灵敏,一股子浓烈的酒精味儿直往鼻孔里钻。这一刻,他意识到必须将地面上的血迹清理干净,如果酒精味儿跑出房间弥漫到大厅里,势必招来楼下几个兄弟,到那时,这个房间里将没有秘密可言。

想及此事,姬升耀弯腰拎起痰桶,转身走进卫生间,“哗啦——”一声将里面的血水倒进蹲坑里,随即从门后提了把墩布走了出来。

房间里,男人还是原样儿,姬升耀无意打扰他,轻手轻脚来到男人跟前,先用墩布将地上的血水沾了沾,待拖把上的每根布条儿都吸满血水,他再次返回卫生间。

当姬升耀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提着已经洗干净的墩布,准备彻底清理血迹时,男人突然开口道:“兄弟,别忙活了,一会儿流的血更多,等我全部处理完以后,你再清扫也不迟。”说罢,男人重新坐起,招手示意姬升耀继续抱住他的腿,然后没精打采的解释道:“兄弟,哥要给自己做个小手术,你别怕,死不了人!现在,你赶紧准备准备,还跟刚才一样就行了。”

姬升耀虽不知道所谓“手术”是何意?但男人在力倦神疲的情况下,还能将这件事说出口,充分证明接下来的“手术”对他委实重要,所以二话没说,立刻丢掉手里的墩布,重新归位。

这次男人没有着急下手,他先将匕首举到胸前,左手按在匕首的手柄顶端,拇指跟食指合拢,轻轻转动几下,一个铜钱般大小的盖子被他拧了下来。“——”一声脆响,盖子被他随手丢在了地上。随后,他左手手掌朝上,右手翻转将匕首掉了个,刀尖朝上,刀柄朝下在掌心轻轻磕了两下,一根鱼钩型的手术针从刀柄里面掉了出来,随同掉在掌心里的还有一根黑色长线。接下来,他将匕首搁到身旁,熟练地将黑线从针眼儿处穿出,手上捏着带线的手术针,小心翼翼的别在了前衣襟上。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男人重新抄起匕首,左手大拇指按在圆洞般的伤口处,右手持匕首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比量一番,看情形,好像在寻找下刀的地方。

三、五分钟过去,男人终于下定了决心,“咳、咳!”嗓子眼儿里痰嗽两声,再次嘱咐姬升耀道:“兄弟,这次可到了节骨眼儿上,等会儿你可千万别松手,你要是撒手,哥就前功尽弃了,白白的受了半天疼不说,伤口会更大,流的血会更多。”

男人叮嘱完,姬升耀重重点了一下头,嘴里嗯了一声,双臂暗自加力,搂得更紧了。

男人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看准目标后,右手缓缓抬起再徐徐落下,就在匕首尖儿接触伤口的一刹那,他猛然用力,匕首就像一条钻入地洞的银蛇,迅速刺入了伤口,没入皮肤下足有四指深。与此同时,男人嘴里闷哼一声,鲜血从匕首上的血槽中喷射出来.....

姬升耀见此情形,打了个寒颤,大喝一声:“你疯了......”

男人并不答话,也没就此停下。只见他左手掌迅速按在伤口旁,用力往膝盖方向推,猛推过后,伤口处的皮肤立刻紧绷起来。

也许因为已经麻木,也许顾不上考虑疼痛。男人根本无视腿上的鲜血,双目圆睁,青筋暴起,抓住皮肤绷紧的机会,匕首急速划破皮肤,“啊——”的一声惨叫之后,腿上一条长方形伤口赫然呈现眼前,血淋淋的匕首下,露出了酱紫色的肌肉......此刻,男人的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嘴唇边上已经被牙齿咬出了一道裂口......

姬升耀没想到,这就是男人口中的手术,这种手术在他看来无异于自杀,“啊!你......”正当他准备结束这场自残行为时,男人再次发力,滴血的匕首顺着新伤口走向斜插进去,随之,手腕下按匕首轻轻一挑,一个体积如花生米大小的铜制弹头被挑了出来,“——”的一声,掉入了痰桶里。

这个响声虽小,但传到姬升耀耳朵里却好似炸雷一般,震得他耳朵里只剩下了嗡嗡声......

章节目录 第96章 来自远方的真相(六) 听见响声,男人如释重负,“吁——”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快速拔出匕首,左手紧紧捏住伤口,右手从前衣襟上取下手术针,双手协作,好似一名心灵手巧的农妇,在皮肤上穿针引线,眨眼间就将伤口缝合成了一条黑色直线,打眼看去,彷如一条短腿蜈蚣。

这时,男人又将酒精瓶拿在手中,还没往伤口上倒,姬升耀赶紧扑将过去,再次抱住了男人的小腿。男人见状,撇撇嘴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已然僵硬,半天没露出笑纹儿,最后只好无力的摆摆手,说道:“不用了,你把东西递给我就成。”说完,将最后半瓶酒精统统倒在了伤口上。这次果然不同刚才,直至瓶子里的最后一滴酒精倒完,他都没有皱一下眉头。

男人接过包扎用品,先将两瓶云南白药全部倒在缝合好的伤口上,随后撕下几块儿药棉,仔细把伤口周边的血水擦拭干净,最后取出绷带,一圈一圈缠在了伤口上。

五分钟过去,男人终于缠完最后一匝,双手一摊,像一棵被狂风刮倒的杨树,直挺挺的仰了过去。

刚刚发生的一幕,姬升耀完全看呆了,好不容易等到男人包扎完伤口,他再也坚持不住,猛然感觉脑袋一阵眩晕,眼前立刻变成了白茫茫一片,呼吸短促,全身无力,双手缓缓松开,迅速下滑,上身晃悠了几下,“扑通——”一声,仰面躺倒在地板上。

“哎,兄弟,醒醒、醒醒.....”不知道昏迷过去多久,姬升耀恍恍惚惚中听见耳边有人说话,他慢慢睁开眼睛,眼前再次出现了男人那张阴冷的脸。

姬升耀扭腰坐起,双手用力按揉几下太阳穴,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后脑勺,没精打采的说:“大哥,你还要帮什么忙吗?”

“呵呵.......”男人闻言,呵呵笑了几声,反问道:“兄弟,你还能帮哥吗?看你刚才的样子,哥还担心你昏死过去。”也许为了缓和一下气氛,男人开了一个不咸不淡的玩笑。

“我.....”男人的话,姬升耀既不想承认,也不想否认。究其原因,在于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刚只觉眼前一亮,脑子里的记忆就断了篇儿。再醒来时,自己已然躺在了地上,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概不知。现在,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赶快离开这个充满血腥的地方,哪怕出去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他也愿意。

“哎!兄弟,别说了,想当年哥也这样,没啥好丢人的,你见的少,见得多了就不会害怕了”说着话,男人敲了敲地上的痰桶,又道:“哥这条伤腿一时半会儿还不利索,兄弟帮个忙,抓紧把痰桶里的东西倒掉,然后再把地板清扫干净,我再休息一会儿,说了几句话有点儿头晕。”安排完这一切,男人离开沙发,拖着一条伤腿来到茶几前,顺手抄起放在茶几上的白酒,拧开瓶盖儿,“咕咚、咕咚......”连续灌了几大口。随后,手拎酒瓶,拖着一条伤腿走到三人沙发前,直挺挺躺了下去。

待姬升耀重新把屋里收拾干净,男人已将大半瓶白酒灌进了肚子里。

肚子里灌满“猫尿儿”,嘴巴就没有了把门的,大脑在酒精的刺激下,男人不再惜字如金,他时而双手挥舞,时而高唱:“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声音洪亮而高亢,那感觉就像一名勇赴疆场的战士。

男人自娱自乐的状态,给了姬升耀一个错觉,他将手上的东西归置好后,悄悄往门口走去。待他来到门后,手还没有搭上门把,突然听见男人喊道:“兄弟,咋?你想跑?”

“啊?”姬升耀楞了一下,转过身来说:“你还有事吗?你如果没事儿,我就下楼给你拿几瓶矿泉水上来,喝完酒容易口渴。”

“哈哈....”姬升耀的好意,引来男人一阵狂笑。

这一笑,姬升耀有些发懵,不解的询问道:“咋了?我.....我那里说错了吗?”

“你小子想跑就说想跑,还说帮我拿水?......哼!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枪声一响就吓尿,看见死人就拉稀,在我面前充什么好汉了。”说着话,男人扭动几下身体,坐了起来。

“你......”姬升耀看看男人手里已经放空的酒瓶,话开了个头儿,又忍住了。话虽没有说出口,心里却十分恼火,不禁暗道:“这个家伙真的不识好人心,帮了他半天,不说声谢谢也就罢了,末了还挖苦人,真是个白眼儿狼!”心里有了别扭,脸上就挂不住,立刻开始变颜变色。

男人见姬升耀欲言又止,笑道:“我.....我怎么了?”

姬升耀接过话茬儿,冷冷的说:“这个点儿,下面一定上客人了,我如果一直在这儿呆着,老板会扣我的工资,甚至炒我鱿鱼,所以,你要是没什么事情要我帮忙,我得马上走。”

“呵呵”男人听出了不满,干笑两声,说:“兄弟,哥给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好了,我也不耽误你的时间.....”说完,他将手伸入黑色提包里,从中抽出一沓人民币,又道:“我算着日子呢,今天是第五天,按说该把这个包间还给你们,可是......”他拍了一下伤腿,继续讲:“以我目前的状况,不说你也能猜到,一时半会儿的肯定走不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顺手将钱丢到茶几上,说:“这是一万块,你交给老板,房间我还不能退,我需要再住上个五、六天,等这条腿好一点儿我就走,决不食言!”

“这......”姬升耀有些为难,刚才之所以咬牙帮他治疗,一半源于心生善念,一半因为今天要清收这间包房,当时想着,帮客人早点儿处理好伤口,客人就能早点离开,这样一来,于己、于夜总会都是好事一桩,免得遇上不必要的麻烦。现在看来,这些都是一厢情愿,也许这名不速之客原本就没打算离开。

章节目录 第97章 来自远方的真相(七) “这家伙还真成了狗皮膏药,沾上就甩不掉,怎么办?”姬升耀心里快速忖量着对策,好半天没说话,“算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行与不行的也不是我说了算,高低跟古意说说,如果古意不答应,再回来给他传个话儿。”想到这里,含糊应道:“之前答应的是五天,老板能不能同意你再住几天,我还真不能打保票。”

男人闻听此言,不知是对续租有把握,还是经常这样操作而心里有底,反正他是一脸的无所谓,晃悠几下脑袋,客气道:“兄弟,我相信你,这个事情你一定能办成!”

“那我就只有先试试了。”说完,姬升耀转身准备离开。“等一下!”男人再次喊住他,说道:“我条伤腿是个累赘,这段时间行动不会很方便,反正你手里有这个房间的钥匙,今后就麻烦你每天早点儿过来,一来帮哥带点儿吃的,二来给哥帮忙换换药,你看.....”说完,他盯着姬升耀等回话儿。

姬升耀想了一下,说道:“这样吧,老板就在楼下,我赶紧下楼跟他好好说说,如果能把房租续上,剩下的事情都好办。”男人听罢,拱手说:“那就拜托兄弟了。”

此时,一楼的人群早已散去,吧台前只剩下了赵辉和香香两人。

姬升耀走出三楼包间,快步冲下楼梯,人还没到吧台跟前,身上残留的酒精味儿,就先一步钻进了别人鼻孔里。

赵辉和香香二人被味道吸引,同时扭头看向楼梯,等到姬升耀来到吧台前,赵辉忍不住问道:“耀子,你去三楼是送药了,还是去喝酒去了?”

姬升耀愣了一下,随即马上反应过来,他瞅了一眼湿透的袖口,心中暗自庆幸:“还好今天穿的是黑色衣服,他们只闻到了酒精味儿,看不出上面的血迹。”想到这儿,他大声回答道:“当然是去送药,只是取药时不小心打碎了酒精瓶子,里面的酒精溅了我一身,我可没喝酒,一口也没喝。”

赵辉听罢,没有继续关心此事,岔开话题问道:“那家伙怎么没跟你一起下来。”

“没,他还在上面休息,我.....”姬升耀还没说完,赵辉打断道:“还休息?你没催他退房吗?今天可是到日子了。”

“跟他说了退房的事情,但.....”姬升耀将手里的人民币丢在吧台上,“他说身上不舒服,暂时不能退房,还要续租五、六天。”

“啥?还要续租!”赵辉说话的语气急躁起来,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大声嚷道:“不租!我现在就上去跟他说,赶紧卷铺盖滚蛋。”

“谁卷铺盖滚蛋!”声音惊动了办公室里的古意,他走出办公室,边往吧台走边问。

赵辉扭头看着古意说道:“三楼租包房的,今天本来该退房,可是耀子说那个人暂时不走,还要再住五、六天,他还真把咱这儿当成旅馆了。咱这儿可是夜总会,天天占着茅坑不拉屎,影响生意。所以我有些气不忿,准备上楼把他撵走。”

古意站在姬升耀身边,双臂环抱胸前,称赞道:“三儿说的对,确实不能再租给他了,不过.....”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这小子生病了,咱也不能把他撵到马路上,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那咋办?这小子现在有点儿过分了,原来当旅馆,现在当成医院了。”赵辉问完,顺便挟私报复了几句。

“不能撵走,也不能长留,这....”古意想了想,说道:“咱就定个包干价儿,管他消费不消费,只要在咱这儿住,就得把所有消费的钱掏出来,他要是掏得起,就让他住,如果不愿意多掏钱,那就只好请他另选别处安身了。”

赵辉接过话茬,继续反对道:“他每天就是喝个矿泉水,咱这儿又不管饭,文要武要能收几个钱儿,我看啊,还是让把他送走。”

“咋能这样算......”说完,古意开始掰起来手指头:“你忘了?原来大包间上客人时,最少也要点上几打啤酒,水果、干果的也点了不少,要是香香姐上去......”说着话,他冲香香挤了一下眼睛。

“嗯?”香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搞不清楚为啥这里还有自己的事儿,不解的问道:“我上去咋了?”

“呵呵——”古意笑了笑,故作神秘的说:“你的本事大了去了.....”

香香看着古意一副浪荡的表情,猛然转过弯儿来,忍不住张嘴骂道:“你个小混蛋,说你们的正事儿,别拿姑奶奶开玩笑!”

“哈哈——”古意大笑两声,接着算账道:“咱这儿来的客人都不是圣人,那能经得住香香姐的逗弄,他们一旦兴致上来了,那还不是大把大把的往外掏钞票。这样算下来,大包间的平均消费,起码每天也在1500元以上.....”

听到这里,香香撇撇嘴,心想:“真他妈黑。”

“所以.....”古意还在侃侃而谈,“所以每天至少要收他个一千二、三,才能弥补咱的亏空,你说呢?”他眼睛盯着姬升耀,等着答话儿。

“这.....”姬升耀明知道这是宰人,却又不好说啥,只好岔开话题道:“这是客人交的包间费,我还没有点,他说一万块。”姬升耀指指台面上的钱,答道。

“一万......”古意眼睛一亮,心里暗自盘算:“住五、六天给一万块钱,住一天就是一千五百多,比我算的还多,这可是掉了个大馅饼,这要是不伸手接着,那不是傻子吗?况且,这几天的生意不好,房子闲着也是闲着,既然能挣钱为啥不挣!”想到这里,他点点头说:“你跟客人说清楚,咱不是看上他的钱,主要因为他在咱这儿病了,咱处于人道就留他多住五天,等他病情稳当了,必须马上离开,你说呢三儿。”说完,他又征求赵辉的意见。

古意是老板,老板发了话,赵辉作为员工只好点头赞成。随后,大家伙再次散开,各忙各的去了.....

姬升耀见古意点头答应,便撕下捆扎在钱上的纸条儿,搓弄几下将钱搓散,然后放在了验钞机上,“哗啦——”一阵响声过后,验钞机报出了数字:一百张。他把钱放入钱柜里,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几瓶矿泉水,手里拎着上了三楼.....

章节目录 第98章 来自远方的真相(十) 据宝福祥说,这是他参加的第一次战斗,这之前,他仅仅学会了怎么用枪瞄准儿,连枪靶还没打过就被推上了战场。

“冲锋号响起,大家伙就像打了鸡血一样,抱着舍生取义的必死决心,嘶吼着冲向3号高地……”讲到这里,宝福祥双手紧握,浑身颤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战场,眼睛里再次射出了凶狠的目光。

“哒哒哒…….”他继续说:“就在此时,从高地上射出了一排排愤怒的子弹,身边的战友应声倒地一个、两个、三个…….中枪的战友越来越多,大部分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匆匆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有的人只有十五、六岁,他们还是个孩子啊!呜呜…..”宝福祥无法继续讲下去,嘴角随着呜咽声有规律抽动,泪珠子噗嗒、噗嗒掉进面前的酒杯里。

“擦把泪。”姬升耀从卫生间里拿了条毛巾,塞进宝福祥手里,安慰道:“过去就过去了,想开点儿。”

宝福祥没理他,擦了把眼泪,端起面前掺了眼泪的白酒,一饮而尽,然后示意姬升耀再次倒满后,继续回忆往事。

“那时,战友们的意识中已经没有了生死界限,大家唯一的信念就是:往上冲一步,距离胜利就近一分。所以,活人踩在死人的尸体上继续往上冲,正当我跟着队伍刚刚越过半山腰时,突然……”这两个字说出口,宝福祥的神色立马紧张起来,“突然有人在我身边大喊:小心!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身体就被旁边战友奋力撞飞。紧接着,`轰隆——`一声,一枚地雷在我刚刚落脚的地方炸响。倒地的瞬间,我听见`嗖、嗖……`无数弹片从耳边飞过,爆炸掀起的尘土扑在我的脸上、身上,那架势好像要把我掩埋尘土当中。”

说到这里,宝福祥感觉嗓子冒烟儿,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一气喝完,随手将空瓶子往墙边的痰桶扔去,那姿势就像投掷一枚手榴弹,只可惜准头不够,矿泉水瓶子一头磕在墙上后,晃晃悠悠的掉落在痰桶外边。

无声的嘲弄,并没有影响宝福祥的倾吐欲望,他继续说道:“响声过后,四周一片寂静,等了好一会儿,我听见身边有人埋怨我:`你小子走路怎么不长眼睛,那么大一个地雷,你硬往上踩,眼瞎啊,还是不想活了!`说话的人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张连长。此刻,连长就躺在我身边,我毫发未伤,连长却被飞来的弹片击中大腿,满是鲜血。我哭喊着,完全不顾连长反对,抱起他就往回跑。跑出去没几步,正好碰到手抬担架的卫生员,卫生员接过连长退出了战场,而我又冲入了夺取3号高地的战斗中…….”

这次战斗,红色知青第一旅打出了威风,只用了不到20分钟就全歼敌人,取得完胜,被缅共授予集体一等功。

不幸中的万幸,张连长没有伤到要害,一个简单的小手术就取出了弹片。手术后,经不住张连长的强烈要求,他只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三天,便回到了战友中间。

从此以后,宝福祥对这位救命恩人更加敬重,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过命兄弟。

缅北的战事越来越紧,大仗小仗一场接着一场,根本不给战士们喘口气的机会。

8月初的一天,宝福祥所在的连队正在执行押解任务,当押解的队伍刚刚通过一个垭口,突然从两侧山顶上传来了喊杀声,不等战友们反应过来,“哒、哒、哒……”雨点般的子弹从山顶倾泻而下,山坳里的战士根本无处隐蔽,就像一个个活人枪靶,纷纷饮弹牺牲……

当宝福祥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自己已经躺在了野战医院的病床上,他从医生口中得知,他们连全军覆没,全连战士都牺牲了,就连他们连负责押解的俘虏都成了抢下鬼。而他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受伤后刚好被别的战士压在了身下,从而幸运躲过了敌人的扫射,一直等到救援部队清扫战场时,才将他救了回来。至于那位张连长,这场战役后也上了阵亡名单。宝福祥伤在前胸,一枚流弹穿过胸骨擦着右肺叶透皮而去,因为伤势较重,所以他整整在医院里面待了四个多月,等到他出院的时候,缅甸政府军开始取得节节胜利……

“xxx。”这是宝福祥第三次说脏话,也是他战斗生涯中,迎来的第三个转折,这个转折的起因是缅共战场上的步步败退。

“一帮无知之徒,学了个皮毛就像当老师,纯属扯淡…..”这句话宝福祥发自肺腑,从他蔑视而又愤怒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下面的讲述将是一个对错误的回忆。

“那是一场运动,缅共内部称之为整顿运动,运动的主题就是清洗不坚定分子和叛徒,刚开始还算正常,集中培训、集中训练、相互提意见等等。可是随着战事的失败,更多的不满开始显露出来,于是所有人都开始推卸失败的责任,最后,红色知青第一旅就成了替罪羊……”说这话时,宝福祥掩饰不住自己的愤怒,连续大声咒骂了好几句,这才接着说:”因为我们的身份特殊,很快就被当作了整顿、发泄和转移失败罪责的对象,越来越多的战友被隔离然后悄悄消失,我开始急躁起来,不是因为怕死,而是看着战友们没有倒在战场上,而被冠以各种罪名枪毙杀害我的心都凉了,开始对自己莽撞的选择产生怀疑…….”

最后,为了继续完成“红旗遍插东南亚”的理想,宝福祥私下联络了其他几名知青,趁着夜色逃出集中培训班,跑进了野狼山。

宝福祥们本来打算翻越野狼山返回云南,从而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等待时机,卷土重来。可是,他们低估了野狼山的威力,那里到处都是原始森林,野兽、毒虫时时处处都在威胁着他们的生命,他们根本无法在密林里生存,更不能有效的辨别方向,常常拼命走了一天,等坐下来休息时才发现又回到了原地。就这样,他们在野狼山上晕头转向的跑了不知多少日,在失去三个战友的情况下,他们终于走出了深山,在政府军控制的一个小山村里落下了脚。

章节目录 第99章 来自远方的真相(十一) 从此,宝福祥和战友们靠着手里的几条枪,利用帮别人平事儿、偶尔当保镖收取佣金站稳了脚跟。

战争结束后,他们慢慢的在当地有了一些影响力,宝福祥因为胆子大、主意多,被当地人称为宝司令。时间久了,宝司令的名字在果敢街面上成了一面金字招牌,白道给面子,黑道给里子,别管多么棘手的事情,只要他出面必能摆平。

俗话说:战胜英雄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战胜自己的不是双手而是年龄,尤其在这种实力说话,刀头舔血的环境里,身强力壮、能打能杀那才是生存的根本。

所以,宝司令风光了十几年后,很快就被后来的年轻人超越,摆在他前面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体面退位,要么力撑到底。体面退位虽然交出了权力,但是江湖上的余威还在,靠着曾经打下来的辉煌,继续享受吃香喝辣十几、二十年不成问题,如若自己碰到个大事小情的,果敢街面上估计还能给个面子,甚至还有人愿意帮把手儿;力撑到底虽然暂时保住了权力,但是就会迎来大大小小、明明暗暗的争夺,宝福祥不是半仙儿,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被人撂倒,他也说不清楚。考虑再三,宝福祥选择了体面退位。

宝福祥退位后,人生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喝茶会友。

喝茶会友应该是怡情惬意的好事情,可宝司令不同,有几次都差点跟老战友打起来,之所以生死战友闹的翻脸,皆因为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他的救命恩人张连长。

“xxx。”这是宝福祥第四次说脏话,这句脏话后面要表述的不是一个转折,也不是什么不幸的事情,而是他不远千里来到这个弹丸小县城的原因。

原来,自从战争结束后,宝福祥听到过很多关于张连长传言。有的说张连长一个人冲向敌军阵地,死在了敌人的战壕里;有的说张连长被炸弹炸飞,尸体荡然无存,打扫战场时连头都没找到……

关于这些正面的传言,宝福祥都能怀着悲痛的心情接受。可是后来,几个来自佤邦的战友竟然说张连长没有牺牲,张连长抓住战友们拼死抵抗的机会,躲进了死人堆里当了逃兵。这个消息,对于宝福祥来说万万不可接受的,这是对恩人的大不敬,是对英雄的亵渎。所以,只要有人这样说话,他就撸胳膊挽袖子跟对方干仗。

直到有一次,同样的话从一名军医嘴里说出来,他才不得不泛起了嘀咕。因为,那名军医全程参与了打扫战场,并对每名战士都进行了登记造册。据他说,之所以将张连长的名字写在阵亡将士名单里,皆因为当时救援时间紧,对于阵亡士兵根本没时间仔细核对,所以就把一具无头尸首当成了张连长,写在了阵亡名单里。可是,后来当他带着人埋葬尸首时,发现这名死者竟然是名女战士。

然而,阵亡名单都已公布,即使发现了这个错误,参与者谁也不敢揭露真相,担心被定性为战时动摇军心,从而接受军法处置,所以,这件事情就将错就错,一直瞒到了战争结束。

军医说的有鼻子有眼儿,不容宝福祥不信。然而,救命恩人高大形象已经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他无法相信张连长竟然在战场上当了逃兵。为了印证事实,也为了还张连长以清白,他经过多年寻访,最后跟着线索来到了紫霄县。

这次没有白费心思,宝福祥在一个低矮房子里见到了死去的连长,这个连长就是张浩昌。

讲到这里,姬升耀终于明白了。前几天这个包间里发生的事情,他忍不住试探着问道:“难道,上一次跟你过来的那个男人就叫张浩昌。”

宝福祥点点头,咬牙切齿的说:“没错就是他,没想到,张浩昌真的当了逃兵,一个连的战友都死了,而他却做了怕死鬼,你说…..”他瞪着姬升耀,愤愤地说:“你说,张浩昌该不该死!”

姬升耀没敢接话儿,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后,就闭上了嘴巴。

“张浩昌该死,他忘了当初的誓言,他忘了要做一名勇敢的国际战士。所以,那天我把他叫到夜总会,就是想亲手解决他的性命,从而替他解脱,让他不再带着耻辱活在世上。可是……呜呜…….”宝福祥说到这里,竟然哭了起来,哽咽着说:“可是当我举起枪的时候,我忘不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更忘不了我们同抽一口烟、同喝了一口酒。正在我犹豫不决之时,张浩昌一把夺过我的手枪,朝着自己的小肚子`砰…..`的打了一枪。随后,他对我说:`几十年了,他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不敢回家乡,怕战友们找上家门,因为私自xx的原因,更不敢奢望过正常人一样生活。只好助纣为虐,帮人干一些杀人越货的勾当,苟延残喘。现在好了,这一枪下去算是对牺牲的战友有了交待,活着是幸运,死了也就解脱了。`说完,他捂着肚子冲出了房间。

听到这里,姬升耀忽然想起了第二声枪响,急忙追问道:“后来怎么又响了一声,难道你……”

即使姬升耀后面的话没说完,宝福祥也知道姬升耀的疑惑之处,他解释道:“当年,张连长为了救我伤了一条腿,对此我一直耿耿于怀,一辈子都觉得有亏欠于他。现在,既然他用一个枪子还了一条命,那么,我也用一个枪子还他一条腿,从此以后他不欠我们的,我也不再欠他的,大家算是扯平了。所以,他走后我就往自己大腿上打了一枪,本来没打算救治,看你吵嚷着要把我送医院,我这才给自己做了一个小手术。”

宝福祥将真相说出的那一天,也是他即将离开的那一天。临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上刻“宝”字的翡翠挂件儿,递到姬升耀手中说:“这个翡翠挂件就是我的信物,今后你要是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拿着这个挂件到缅甸找我,即使你有天大的难处,哥也会帮助你解决,决不食言!”说完,他拍了拍姬升耀的肩膀,消失在夜色中。

姬升耀手里攥着那枚翡翠挂件,看着宝福祥越来越模糊的背影,心里却莫名升起一种怜悯之情,他不知道自己的怜悯出自何来,是同情宝福祥的遭遇?还是……..

“耀子…….”

听见大厅里有人喊他,姬升耀顾不上再胡思乱想,“唉——”哀叹一声,转身回了夜总会。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搅局者(一) 当姬升耀返回夜总会大厅,果不出所料,大家见面后第一个问题都是异常神秘的问他:“耀子,那家伙到底是干什么地?”

姬升耀摇摇头,他能说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这个人是个老兵,一个来自缅甸的老兵。其他皆是一问三不知,即使古意问他,他也这么回答,搞得古意心里很不痛快。

末了,见实在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古意只好拿出老板的威严,告诫道:“耀子,那小子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你每天伺候的又那么殷勤,大家伙多想、多问也算正常,你既然不愿意说,那就算了。只是有句话我得提醒你,现在处于严打关键时期,你要是知情不报,那可是与罪犯同罪,希望你千万别犯浑!”

姬升耀坚决保证道:“古意哥,我可没说假话,就是到了公安局也是这句话,我之所以这么殷勤的对待他,还不是看在钱的面子上,还不是觉得他是我们的客人,这难道有错?”

“这…….”古意一时语塞,迟疑了一会儿道:“只要是为了店里好,我都欢迎,你们几个……..”他指指站在吧台边看热闹的几个人,继续说:“耀子做的对,要把顾客当做上帝,记住了没有。”

赵辉首先就不服气,悄声诋毁道:“哼,啥子上帝,龟儿子就是一个逃犯而已。”

“三儿,你有意见?”古意注意到赵辉嘴里念念有词,随口问道。

“没。”

“那好……”古意看看大家没动地方,脸上露出不悦之色,立刻吩咐道:“问也问了,说也说了,大家都别站这儿傻愣着了,快干活去吧!”

盯着员工重新返回各自岗位,古意又对姬升耀说:“耀子,你今天就去把无忧那个包间仔细打扫一遍,省着今后有啥麻烦。”

姬升耀从这句话里听出古意还是不放心,马上手拍胸脯说:“我马上过去打扫,你放心,一定打扫的锃明瓦亮。”说完,直奔三楼而去。

夜总会打烊后,姬升耀破天荒没回家,等到古意离开后,他就偷摸找了个没用的包间睡下了。

难怪姬升耀不想回家,这段时间确实把他累的够呛,一边要瞒着家里每天早出晚归,偶尔被母亲看出点儿端倪,自己还要扯个小谎;一边还要瞒着夜总会里的同事,每天给宝福祥买食物、药品,还要帮忙将换下来的医疗垃圾偷偷丢掉。所以,这段时间身体尽显疲态,一对熊猫眼从出现后,就一直没有退去。

今天好了,心里再无牵挂,终于可以踏踏实实的睡个大头觉儿,“把没睡够的觉儿补回来!”姬升耀嘴里念叨着,找个沙发躺了下去,脑袋刚刚挨上枕头边儿,呼噜声就开始响了起来。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姬升耀计划的很好,晚上确实睡得很安逸,早晨则不然,天还没亮就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惊醒。他猛地坐起身,正欲出去一看究竟,突然感觉脑袋一阵眩晕,身体晃了几晃,“嗵——”的一声跌坐在沙发上,他赶紧一只手按揉太阳穴,另一只手猛捋后脖颈,停了好一会儿那阵晕乎劲儿才过去。

此时,外面响声大作,“嘣——哐——”二踢脚一个接一个,“轰——”大雷子更是接连不断。姬升耀不等完全清醒,手扶楼梯栏杆,跌跌撞撞的跑到了大厅门口。

大门开着,赵辉一个人手捂双耳站在门外,眼睛直勾勾盯着街对面一群手舞足蹈、大喊大叫的男人,闭口不语。

“三哥.....三哥......”姬升耀连喊几声,赵辉没应。无奈之下,他伸手捅了一下赵辉的腰眼儿,赵辉咧咧嘴,扭过头来,看见姬升耀站在身后,楞了一下,大声问道:“你晚上没回去?”

“没有。”姬升耀大声回答道。

“哦。”赵辉应了一句,扭过头继续欣赏面前的烟火表演。

“三......嘣、嘣、嘣......”姬升耀嘴里的哥字还未说出口,几声巨响在半空中炸将开来,立刻将他后面的话语顶了回去。

黎明的夜空中,一朵朵礼花轰然绽放,围绕花心一根根五颜六色的触须,带着“啾啾......”的刺鸣声四散伸展,炸开的礼花弹就像一张缤纷绚丽的五彩渔网,瞬间就把所有黑暗收走,眼睛里只剩下了瑰丽多彩的新世界。

新世界中一切都是新的,就连街对面那间铺子的牌匾也换成了新的,原来叫黄浦江KTV,现在叫——松花江夜总会!

半个小时后,焰火晚会进入了尾声,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过后,整个晚会终于落幕。此时,一线晨光正从东方慢慢升起,透过晨曦中的烟雾,人群中出现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只见他先向在场的所有人拱了拱手,旋即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松花江夜总会”,现场安静下来,几个衣着破烂的拾荒者,手脚麻利的开始收拾起残局。

赵辉撇着嘴,“我呸!”用力往地上啐口痰,骂道:“什么玩意,简直就是一帮混蛋,净打扰老子的好梦。”骂完,转身回了夜总会。

看情形,对面的KTV变成了夜总会,这些本来没有啥稀奇的,但是想想这个开业时间,姬升耀却生出满肚子的疑问。

“三哥.....”姬升耀跟在赵辉身后,忍不住问道:“他们搞什么,别人都是选个吉时良辰,对面那家夜总会咋黑着天儿开业?”

“这正常.....”赵辉继续往回走,边走边说:“三百六十五行中,咱们这一行古来有之,目下虽然换了个名字,但还是逃不出下九流的命运,尤其现在正值严打期间,为了少生麻烦,很多店都选择凌晨开业。”

“哦!”姬升耀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问道:“对面儿,不是关门了吗?咋忽然冒出个夜总会。”

“你来的晚.....”赵辉边答话,边转身关上大厅门,接着道:“对面原来是家歌厅,咱们开业后,他们家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最后被咱们挤兑黄了,听说老板还欠了一屁股债。对面儿再次开业我也很纳闷,不过,我注意到刚才人群中有个魁梧的中年男人,看他吆五喝六的样子估计是换了老板。”

“咱叫夜总会,他也叫夜总会,这不是对着干么?今后会不会......”姬升耀不无顾虑的说道。

赵辉倒是满不在乎,堵在自己休息的包间门口,摆摆手说:“大不了接着斗,斗赢斗输都没咱啥事儿,别操闲心了,睡觉、睡觉.....”说完,一步退入包间里,“哐——”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姬升耀知道又是自讨没趣,嘴里轻轻“唉”了一声,低头往吧台前的沙发走去.....

章节目录 第101章 搅局者(二) “看来对面儿那小子不服气,而今卷土重来,这是要接着唱对台戏哦!”这是古意下午走进夜总会的第一句话,不用问,“松花江夜总会”明晃晃的大牌子再次刺激了他。

是来者不善?还是自不量力?古意自打看见街对面重新开张,心里就不断地掂量着两者孰轻孰重。

本来就有点儿戳火,来到大厅,古意心里更加起急,除了在门外碰见打扫卫生的刘文彪,大厅里竟然看不见一个人影儿。他快步走到吧台前,听见吧台后面窸窸索索的有动静,忍不住敲了敲台面儿,连喊两声:“耀子、耀子!”

“啊!”此刻,姬升耀半个身子都钻进了吧台下面的柜子里,正在满头大汗的归置里面东西。听见有人喊,连忙从柜子里面钻出来,直起腰,从台面上探出半个头来,应道:“谁,我在!”看见古意站在吧台前,他顺势站起身道:“我收拾收拾柜子里的干果。”

“哦.....”古意点下头,接着问道:“对面夜总会啥时候开的张?”

“你问的是松花江吧。”姬升耀确认道。

“除了他,咱对面儿还有新开张的夜总会吗?”古意没好气的呛了一句。

姬升耀感觉古意语气不善,赶紧答道:“他们今天凌晨放的炮,揭牌时天刚亮。”

“哦?看来这家伙学会新东西了,还知道凌晨开张.....”古意轻声嘟囔了一句,命令道:“你去门口把彪子叫过来,我在办公室等他。”说罢,转身去了办公室。

古意刚在老板椅上坐踏实,“、、.....”外面传来了敲门声。“进来!”他应道。

门打开,刘文彪一步跨了进来,他走了两步,站在办公桌前问道:“古经理,你找我?”

“嗯!”古意嗯了一声,压低声音说:“你注意没有,咱们对面的那家KTV又开业了。”

“下午一来我就注意了,不过.....”刘文彪赶紧纠正道:“那家儿开的不是KTV,跟咱一样,是个夜总会。”

“管他KTV还是夜总会.....”古意一拍桌子,站起身,怒气冲冲的说:“同行是冤家,敢跟咱脸对脸开,那就摆明了要对着干。所以,你这段时间给我瞅仔细了,看看去对面夜总会都是谁,有车的,记个车牌号,没车的,记个大致模样。我倒看看,这个手下败将到底有多少弯弯绕,胆儿肥了,竟然敢跟我叫板!”

刘文彪没想到古意突然发怒,心里一紧,急忙道:“你还没来的时候,我见高威从他家夜总会里走了出来。”

“高威?”古意想了想,自言自语道:“难道那小子想脚踏两只船?”

“不会吧.....”刘文彪答道:“我看见高威出来时,手里面拿着本子还有笔,完全一副履行公事的做派,估计他跟对面的老板也不很熟。”

“不熟?”古意心存疑问,略加思索后,说道:“熟不熟的咱就不考虑那么多了,量高威也不敢乱来,赶明儿我请他吃个饭,了解了解内情。”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又道:“我这儿没事儿了,你抓紧出去盯好了,我在办公室里等着,等对面儿夜总会会打烊后,你过来跟我详细说说看见的情况。”

刘文彪答应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刘文彪前脚刚走,后脚赵辉走了进来。他见面第一句话就是:“看见了吗?对面儿又重新开张了。”

古意满脸的不在乎,抽出一支烟点燃,吐了口烟圈儿,轻描淡写的说:“我看见了。看来这孙子还不服气,还敢在咱的地界上挑事儿,我想好了,这次不给他点儿厉害看看,他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说完,古意狠狠撮了一口红中华,“窸——”长长的吸了一口气,随之闭上嘴,有意憋了片刻,等到尼古丁将肺里的每个细胞都充分滋润后,这才将烟气缓缓吐了出来。那表情,好想吸到嘴里的不是烟卷儿,而是一口得之不易的大烟膏子。

赵辉也不说话,看着古意享受完,低声提醒道:“今天早晨他家开业时,我一直站在咱夜总会门口往对面儿看。据我观察,现在这家夜总会的老板,跟原来KTV的老板不是一个人,看体型就能分辨出来,原来那小子高个长得跟一麻杆儿差不多,现在这个老板长得五大三粗的,虽然没有打过交道,就看他举手投足之间显出的痞气,以我的经验判断,他不是一个善茬儿!我看......”

等了一会儿,见赵辉说一半藏一半,古意有些不耐烦,催促道:“说啊,你想说啥,快说!”

古意话音儿刚落,赵辉赶紧补充道:“看来我们还要早点儿有所准备,以免真的跟对方干起仗来,手里没有抓挠。”

“这个我知道.....”古意答道:“我已安排刘文彪到门口儿守着,今天他们第一天开张,估计能请到的,他都要请到店里撑撑门面。俗话说不打无把握之仗,今晚咱就捋捋,到底多少有头有脸的人光顾他家,等摸清了对方底细,咱再动手也不迟。”讲到这里,他沉了一下,转个话题道:“一会儿我出去买点儿下酒菜儿,你出去跟弟兄们打个招呼,今天晚上我请客,等对面打洋后谁也别走,弟兄们在我办公室碰个头,边喝边研究研究对策。”

“好吧,今天我也在门口帮忙,以防彪子看不过来漏下重要信息。”

“好,你看着办吧。”说完,古意闭上眼睛,仰靠在老板椅上,开始一口接一口的抽起烟来。

赵辉先到吧台前交待一番,又跑到二楼跟刘铁打了个招呼。最后从库房里拿了一个马扎,走出大厅,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了下来。

今天,松花江夜总会确实热闹,从下午5点钟开始,门外两个大音箱就开始播放邓丽君的靡靡之音。不到5点半,客人陆续多了起来,凌晨看见的那个魁梧男人,此刻正站在门口,满脸堆笑,拱手作揖,热情的跟所有客人打着招呼。

晚上七点以后,松花江夜总会门口的汽车渐渐多了起来,从上面下来的客人个个衣着光鲜,有的彬彬有礼,下车后先跟老板握手,再简单说几句恭祝的话语,这才在礼宾的带领下走进去;有的谈吐粗俗,下车先是一句国骂,再就是高声叫喊:“王老板,今晚你可要给我安排......”。

只要遇到这样的客人,被称为王老板的那个男人总是先:“xxx”回骂一句,然后再说:“你小子注意身体,别上去了下不来,哈哈.....”接着,所有在场的客人就是一阵狂笑。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搅局者(三) 时间大约到了晚上七点半,松花江夜总会门口突然紧张起来,王老板不停的指东指西,自己打头儿,员工们全体出动,按照不同性别分列大门两侧,服务生站在左侧,女服务员站在右侧,右侧当中不乏样貌娇媚的女人。

人一多,大门外立刻乱哄起来,不等大家伙站好位置,一辆黑色红旗牌轿车缓缓驶来,慢慢的停在了夜总会门口。

王老板不待车子停稳,就赶紧跑到车前,抢先一步打开了车门。

车门打开,从车里下来一位六十多岁长者,长者下了车,没有急于往里走,而是站在门口抬头望望招牌,又看看分列两边的服务员儿,最后给一直陪在身边点头哈腰的王老板耳语了几句,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王老板陪着长者刚刚走进夜总会,马上他又转了回来,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块儿红布。

王老板一出门,扬手招呼门口几名年轻服务生,服务生们搬来两把梯子,手脚麻利的爬将上去,扯起红布重新把牌匾遮了起来。远远望去,夜总会门口红红一片,好似在门头上悬挂起一盏大红灯笼。

此举甚属异常,刘文彪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回过头来,目光落在赵辉藏身之处寻求帮助。

赵辉从暗处走出来,双眼直视对面,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朝刘文彪打了个手势,示意对方继续观察,自己返回夜总会,直奔古意办公室而来。

古意刚从外面回来不久,办公桌上摆满了各色塑料袋,隔着袋子可以看出,里面装的都是下酒菜儿,有鸡爪、鸭子、花生米等等。赵辉来到办公室时,他正在有滋有味的啃着一根鸭脖子,看见赵辉进来,古意随手从白色塑料袋里抽出一根鸭脖,招招手:“三儿,来弄根鸭脖儿,刚出锅的,我尝着味道还不错。”

“算了.....”赵辉摆手拒绝,接着道:“我可没那心情,你也别吃了,快跟我出去看看,咱家老对头这是又要唱哪儿出。”

“啥?”古意楞了一下,连忙问道:“咋了?难道他们第一天就敢跟咱列阵吗?”

“那倒未必,不过......”赵辉看见古意还攥着鸭脖子不撒手,心头顿时火起,突然伸手.....

“哎!”古意惊叫一声,身体下意识的往后仰了一下。

赵辉毕竟经验老到,他眼毒手快,一把夺下古意吃剩下的半个鸭脖子,催促道:“走,出去就知道了。”

“我x,手真快.....”古意小声嘟囔一句,左右寻不到毛巾,索性用手背擦擦嘴,油手放下的同时,在裤腿上蹭了几下。

“到底啥事儿?”古意跟在赵辉屁股后边儿,边走边问。

赵辉也不答话,疾步来到大门口,指着对面已经被遮住的牌匾说:“刚才过来一个老头儿,他到门口下车后不着急往里面走,反而站在大门口看了老半天,然后跟老板交待几句,老板边听边点头,再出来时就把店招给遮上了,你看.....这到底是何意?”

古意瞅了半天,同样吃不透对方用意,看着看着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刚揭牌儿又马上盖住,啥意思?”说完,他扭头看看赵辉,赵辉没搭腔,一脸茫然。

“今天客人们都来捧场,他们却把自己的牌子给遮住,这.....这不是砸自己的生意吗?难道.....有人对店招的样式不满意?还是......”古意琢磨半天,依旧理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给赵辉撂下一句话:“搞不清楚他们这是啥意思?”退回了夜总会。

“哎.....”赵辉本想拦一下,转念一想感觉意义不大,便闭上了嘴。

对面依旧灯火辉煌,门口两个大音箱一直闹腾到凌晨才偃旗息鼓。而后,客人们陆陆续续走出来,乘车的乘车、步行的步行纷纷离去。等松花江夜总会熄灭最后一盏灯,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两点多钟。

“哎!彪子,关灯打烊。”赵辉揉了揉后脖颈,大声招呼刘文彪收摊儿。

刘文彪更麻利,嘁哩喀喳一阵忙活,眨眼间心无眠夜总会即和黑暗融为了一体。而后,两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了古意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热闹,古意边指挥姬升耀开酒,边跟张铁摆放下酒菜。当二人将装有卤菜的塑料袋打开,屋子里顿时香味四溢,各种诱人的味道飘散开来,使人垂涎欲滴。

古意见大家伙都已到齐,自己首先抄起桌上的白酒,挨班儿将每人面前的玻璃杯斟满,最后给自己也满斟一杯。

“来,兄弟们.....”古意放下酒瓶,举起酒杯说道:“今天大家伙辛苦了,喝完这杯酒后,咱先垫垫肚子,等吃饱了再说事儿。来,干了......”说完,一饮而尽。

屋里的所有人都饿极了,既然已经开了席,相互之间就不再客气,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把桌子上所有能入口的东西都吃了个精光。而后,大家伙打着饱嗝儿,各自寻找地方坐了下来。

古意等大家坐好,冲刘文彪一点头,说道:“喂,彪子,你先给兄弟们描述一下对面儿开业情况。”

刘文彪理理头绪,开口道:“今天,他们家来的人不少......”他下午开始说起,连续口述了十几分钟,叙述过程中,遇到没看清或者是没记清的地方,他还不忘看看赵辉,等到赵辉点头或者补充后,他才接着往后讲,虽然话语里面不乏大话、脏话,但总的来说还算真实完整。

最后,刘文彪特别强调:“那辆黑色红旗轿车最后一个到场,却是排场最大的一个,当时我还把车牌号码抄在手上......”说着话,他展开手心,念到:“辽A......”念完,他总结道:“这车牌号一看就是东北的,并且,车上人物也不一般,老头儿在夜总会老板面前极有威信,老板将自家店招用红布盖住,我看也是那个老头儿的意思。”说完后,他咽了口吐沫,再次望向坐在办公室门口的赵辉,征询道:“三哥,你看你还有啥说的?”

赵辉接过话茬,紧皱眉头说道:“你说的很全面,该补充的我刚才都说了,我就是觉着门口那几辆吉普车似曾相识,好像在县政府的家属院里见过。”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搅局者(四) 古意听罢,点点头应和道:“那几辆车子,我也看着面熟,买东西路过时,我还专门瞧了几眼那些车的牌照,可惜号码跟政府的车子对不上。”

说到这里,古意扫视一圈儿,最后将目光落在姬升耀脸上,问道:“耀子,你咋看?”

“我.....”姬升耀初来乍到,他可没有什么主意,左右顾盼半天,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张铁。

“这.....”张铁稍加思索,脱口道:“听三哥和彪子哥说的意思,我觉着对面夜总会的老板后台很硬,人脉也很广,所以咱要提前做好准备,今后遇事多加小心,随时防备对方给咱设局挖坑。”

“对、对.....”刘文彪连忙迎合道:“铁头说的对,我不只留心观察了进出的客人,而且仔细?了?门口那些服务员儿,粗略数数,男女服务员加起来足有二十几人,个个细皮嫩肉的,那素质、那颜值,咱哥几个可是比不上。”

“服务员儿吧.....”赵辉接过话音儿,开口道:“我看就是人多点儿、年轻点儿,这都好办,大不了咱们也雇几个年轻人,无非多花点儿钱呗。关键是那些进出的客人,里面三教九流都有,从他们谈话当中可以听出来,其中有很多客人是混街面儿的。”

“扯淡.....”听到这里,古意怒道:“这里是紫霄县,还轮不到那些地痞流氓胡闹,你们放心,谁敢给咱挑事儿,立刻把他弄到局子里面蹲几天,让他尝尝牢饭的滋味。”说完,他还不解气,嗓子里“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中华烟,给在座的兄弟们每人散了一根。

张铁接过烟,连忙掏出打火机,起身给古意点上。

古意抽了一口香烟,接着说道:“今天弟兄们的意思我大致已经知道了,现在我就问你们一句话:你们怕不怕!”

“怕?”刘文彪大脑袋一甩,鼓着腮帮子叫道:“别说门口站的那些小白脸,就是来几个彪形大汉又能咋地,只要你下个命令,我们哥几个立马过去把对面夜总会荡平了。”

“嗯,不错.....”古意知道刘文彪的性格,那就是个李鬼!大话随口就来,没见敌人的时候是李逵,见了敌人定会原形毕露,有时候还没等到动手,他就脚底下抹油儿——溜了。所以,对刘文彪的话,古意不甚了了。要听,还是要听赵辉打保证,才靠谱。所以,他双眼紧盯赵辉,等着对方答话儿。

赵辉真能沉得住,他知道大家伙都在等他表态,可他硬是不吱声,过了好大一会儿,这才慢悠悠的说道:“这不是怕不怕的事儿,我觉着吧,我们应该先观察几天,如果对方没恶意,并且开门后对咱的生意没啥影响,那就不管他,俗话说:有钱大家赚,能跟对面儿交个朋友,也未尝不是个好事情,如果.....”说到这儿,他又琢磨了一会儿,接着说:“如果对面儿来者不善,开门儿目的确实为了跟咱们抢生意,那我们也只有应战,到时候文的武的一块儿招呼,拼他个子丑寅卯、鱼死网破,看看到底是他们的后台硬,还是咱们的根子深!”

“三儿说的对.....”古意听罢,连忙竖起大拇指,夸奖道:“还是三哥考虑全面,我也这个意思,咱们这算是有礼有节,下面就看对方有没有诚意了。”

“估计够呛!”张铁首先泼了盆冷水:“你们忘了吧,原来他家开的是KTV,虽说经营项目上跟我们有重叠,但也不至于相互抢饭碗,即便这样,我们还不是把他们的KTV给挤兑黄了。现在可好,对面竟然直接开了家夜总会,这摆明准备抢咱们的生意,还考虑啥诚意不诚意的,只能时刻准备干仗,别无他法儿。”

“铁头说的也在理儿.....”古意认可,大家伙也跟着点头:“对、对,不得不防.....”

见大家没有反对意见,古意嘱咐道:“这几天都经点儿心,别管谁,别管身在夜总会里面还是外面,都要时刻注意敌人的动向,发现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跟我说一声,大家伙也要随时通气儿,以防对面使了阴招,咱还蒙在鼓里。”说话时,他用眼神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确认大家伙都已听清,这才放下心。

“、、......”这时,墙上的挂钟响了四下,时间已经到了凌晨四点钟,古意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有气无力的说道:“行了,今天也太晚了,我开车把哥几个送回去,三儿,你也早点睡吧。”

会议就这样结束了,在古意的主持下,最后还算定了个调调儿,不过,鉴于今晚松花江夜总会的排场实在高调儿,所以谁的心里都不踏实,扯了一晚上的主意,是高调儿稳操胜券?还是低调儿草草收场?大家伙都拿不准。

虽然估不出胜算几成,但是心无眠夜总会的员工们个个满怀必胜信心,接下来的日子里,大家伙儿都成了不服役的哨兵,时时刻刻观察对面儿动向,人人不敢掉以轻心,闲暇时,兄弟几个还要聚到一起,交换交换看法,谈谈心得体会。

三天后,对面儿夜总会罩在牌匾上的那块红布,终于取了下来,红布下的店招使人眼前一亮,只见上书六个楷体烫金大字:新金沙娱乐城。

古意看着如此新潮的名字,搞不清楚自己是胜利了,还是落伍了,心里只好默默祈祷,希望对面儿的财运就像这个新潮名字,永远挣不到钱,即使挣了钱也要像沙子一样流走。

愿望很丰满,现实太骨感。古意没想到,对面儿的敌人名字一改,去的客人更加多了,每天呜嚷呜嚷的甚是热闹,原来这条街上只在晚上有客人,现在可好,一天24小时都不消停。

半个月过去了,心无眠夜总会和新金沙娱乐城的营业情况渐分高下,其实也不用算,一个门可罗雀,一个门庭若市,就是傻子也能分出孰好孰坏。

再后来,心无眠的女服务员们也出了状况,请假成了家常便饭,不是这个有病,就是那个有事儿,反正四个人当中,有一、两个守住摊儿就不错了。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搅局者(五) “这是要关门大吉的前兆!”这句话大家憋在肚子里,谁也不说,其实心里都很清楚,“关门歇业”也许就是心无眠夜总会未来的唯一选项。

既然连员工都看出了危机,古意作为老板更是门清儿,他目下考虑的重点不是如何跟新金沙争夺高低,而是如何继续生存下去。

来心无眠的客人越来越少,有时候甚至连续几天开不了张,更别提收入多少了。

夜总会虽然少了进项,但是花费丝毫没有减少,饭照吃、车照租、中华烟儿照吸,几个壮汉靠在一起坐吃山空,早晚动老本。所以,仅仅过去个把月,账面上的流水就变成了亏空,原来每天往储蓄所存钱,现在成了天天取钱救急。

看着营业额直线下降,古意再也坐不住了,他拐着弯子托了几个人,想借道儿打听新金沙到底用什么招揽那么多客人,可是打听来、打听去,还是不明就里,有的说新金沙免费唱歌跳舞、有的说新金沙靠高利贷过活儿......传回来的消息千奇百怪,使他愈发的拿不定主意。

最后,还是赵辉的点子多,他说:“电视上都有间谍,探子什么的,咱就不能依葫芦画瓢也搞个商业间谍?”大家伙儿合计了合计,感觉赵辉的想法不错,随即安排经常不出门的姬升耀和张铁乔装改扮后,趁着夜色混入了新金沙娱乐城,一探究竟。

姬升耀跟在张铁身后,两人大模大样的走进新金沙娱乐城,期间虽然碰到几双异样目光,但是总体还算有惊无险,有一、两个心存疑惑的服务生,在多盯了他们两眼之后,就又开始忙活起自己的事情。

真正跨进新金沙娱乐城的大门,姬升耀和张铁立刻明白了为何敌人的生意如此火爆。

娱乐城里面的空间极大,目力所及之处皆被金黄色包裹,显得金碧辉煌。大厅里,巨大的琉璃吊灯从天而降,吊灯分三层成倒圆锥形悬挂,最上面一层紧贴屋顶,直径足有三、四米,琉璃灯上装饰很多菱形琉璃吊坠,上千颗吊坠将中间发出的白色灯光打碎,星星点点的灯光掩映到墙上、屋顶上、地面上......就像一堆堆的碎银。吊灯下,一排排水牛皮沙发擦得锃光瓦亮,大理石茶几上摆满了各种品牌的洋酒,很多牌子就连张铁都没有听说过。

“先生,你需要喝点儿什么?”两人正看得出神,身后过来一位服务生,点头哈腰的问道。

“啊?哦。”张铁没有立即答话,心里不断小声告诫自己千万别露怯,他想了想,然后装模作样接过服务生递来的酒水单子,选择一张距离最近的沙发,走了过去。

两人坐定,张铁翻开酒水单,扫见上面的标价不禁暗暗乍舌。摸摸裤兜里的几张钞票,他本想立刻就走,但想到今天来的任务,他还是耐着性子翻看了几页,最后手点一款标价六十五元的香槟酒说:“就这个吧。”

“先生,这款香槟论杯收费,您点几杯?”服务生收起酒水单子,确认道。

“啊?”姬升耀发出一声惊叫,同时暗想:“六十五元一杯,这得多大的杯子啊。”

张铁瞪了姬升耀一眼,然后优雅的伸出了两个手指头,待服务生离开,他立刻告诫道:“耀子,别一惊一乍的,好像没见过世面一样。”

“哦!”姬升耀嘴里答应着,心中却道:“我没见过世面,你见过?彼此彼此吧,谁也别笑话谁都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看花了眼!”

姬升耀和张铁确实看花了眼,不但娱乐城的装饰、装修使他们眼花,女服务员们更使他们心乱。眼看着一个个丰乳肥臀的女人,身着三点式穿梭在客人中间,哥俩儿脸上红一阵、紫一阵,感觉周身燥热,手心出汗。

两人守着六十五元一杯的香槟酒,傻傻的坐了一会儿,见所有人都没注意自己,就起身往大厅里面走。

里面是包间。

站在包间门口,听见里面传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张铁轻轻推开门,看见包间里放着几张麻将桌,其中一桌人正在垒长城,声音就是洗牌时发出的。

再往里,包间更大。

有的包间里,靠墙放着一排排老虎机;有的包间里,中间放着一张巨大的长方形桌子,桌面上铺绿绒绸缎,绸缎上镶有金黄色装饰条,装饰条将桌面分成几个独立空间,上面分别用金粉标注着1至9的阿拉伯数字,数字中间还夹杂着不同的英文单词。再往后走,张铁终于听见了熟悉的嘶吼声,这些地方不用看,估计就是专供客人唱歌的包间。

两人在娱乐城里足足转了小半天儿,直到发觉有几名服务生紧紧跟在身后,这才心有不甘的往门外走。

快走到门口时,姬升耀拍了一把张铁的肩膀,往身体左侧的一个沙发上努努嘴,小声说:“铁头哥,那里有个熟人。”

张铁扭头望去,那边沙发上坐着两个人,男人不认识,而那个女人却是——萌萌!

“她不是生病请假了吗?这.....”张铁又看一眼,马上明白了几分,赶紧悄悄拉了一把姬升耀的衣襟,低声说:“快走,让她看见就露馅了。”说完,脚下加速,闪身离开了新金沙娱乐城。出了门,两人没有即刻往心无眠走,而是随性在街上转了转,确认没有尾巴,这才回家。

自从把细作派往敌军阵营,作为主帅的古意就一直坐在大厅里,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等待捷报。看见张铁和姬升耀进门,他立刻招呼道:“来,坐这里.....”等两人坐下,古意望着对面依然红扑扑的两张脸蛋儿,突然开了个酸溜溜的玩笑:“娱乐城里用公款消费,是不是很爽!”

“嗯?”张铁一愣,随后摸了摸双颊,立刻明白了古意玩笑所指,赶紧解释道:“唉!里面太热,没咱这儿舒服!”说罢,掏出一张收据丢到茶几上,说:“我俩儿捡着最便宜的点,就这还花了一百多。”

古意没看收据,抽口烟问道:“怎么样?有没有看出端倪。”

张铁抢先开口:“我看就是硬件儿好,里面.....”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搅局者(六) 张铁领衔,姬升耀补充,两人絮絮叨叨的讲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把眼睛里看见的实情叙述清楚。期间,古意不断变换坐姿,好像屁股底下坐的不是沙发,而是一个带靠背的搓衣板。

末了,张铁啧啧赞叹道:“我估计新金沙这次肯定花了大价钱,就那些装修、就那些服务员儿,没有个几十万拿不下来。”

古意听完,猛抽几口烟,双手一摊,身体像散了架木屋“唿滕——”一下瘫靠在沙发上,随后叹口气,无奈的说:“有钱啊,有钱就是任性,咱要有这么多钱,咱也装成那样,甚至比他们还能造,省着别人处处压咱一头。”

“也不尽然......”古意话音刚落,赵辉立马反驳道:“咱这儿虽然不干净,但总算还没有太出格,我刚才听张铁说的意思,新金沙娱乐城不但抢了咱的生意,而且还抢了赌场的生意,这样做不但不地道,而且坏了规矩。我看士可忍孰不可忍!咱们明的不行,给他来点暗的,成不成的不重要,算是给了他们一个警告——别玩儿的太过火!”

赵辉刚说完,在座的几位立马来了精神,尤其是古意,他猛地一下坐直,双眼放光,急切的问道:“三哥,玩儿什么暗的,快给弟兄们说说.....”

赵辉招招手,示意此处说话不便,几个人相跟着来到古意办公室,关上门,谁也顾不上找寻座位,就站在屋子中间为了一个圈儿,赵辉站在中间,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两天后,县公安局的值班室里多了一封信。信封很普通,一看就是从小卖部里的廉价货。

信封不行,字更潦草,仔细辨认后,看见收信人一栏写着:局长大人亲启,下面落款处是寄信人,上面写着:一名有良知的紫霄人。

收信的前一晚,公安局的老廖值班,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本来已经退休了,因为在家闲着没事儿就被公安局返聘了回来。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当早晨接班儿的小王拿着信问他来源时,他一脸的懵懂,含含糊糊说了半天,最后也没说清楚。不是老廖说不清楚,是因为,他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这封信到了值班室的桌子上。所以,对于小王的问话,他也只能含糊处理。

老廖说不清楚,但是脑子不糊涂,他一把抢过小王手里的信件,直奔局长办公室而去。老廖知道,不管信里讲什么,既然是局长大人亲启,那么一定跟局长有关,既然跟局长有关,第一时间把信送到局长手里,多多少少也算个表功的机会。

局长刚上班,屁股还没暖热座椅,就听见“、、”几下敲门声,“进来!”他将手提包放入抽屉里,抬头应道。

老廖推门而进,举起手里的信件,故作神秘的说:“昨天晚上我值班,睡到凌晨三、四点钟时,听见值班室门外有动静,我赶紧爬起来冲到值班室门口,这时,只见外面黑影一闪,值班室桌子上就多了这封信。”说完,把信递了过去,“我看上面的收信人是您,就没敢拆开,抱着信睡了一夜。”

“哦!老廖你很负责....”局长接过信件,瞥了一眼信上的字迹,有试探着摸了摸信瓤儿,确认无事后对老廖说:“你去吧,我看看是不是个恶作剧。”

等老廖离开房间,关上门,局长看着信件立马紧张起开,他哆哆嗦嗦的拆开信封,通读信件内容后,眉头立马舒展开来,抄起桌上的电话,给主管治安的大队长打了过去。

原来,局长收到的是封举报信,主要举报新金沙娱乐城涉黄、涉赌、还涉黑。

等到治安大队长接过信的时候,局长一拍桌子站起身,怒斥道:“你这个治安大队长怎么当得,咱紫霄县可是朗朗乾坤,怎么能容忍这些下三滥坑害百姓,你马上去查查,回来给我写个报告。”

治安大队长看完信,撇了撇嘴,当即表示立即执行命令。随后,他拿着信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找了个背人的地方,掏出打火机“嚓、嚓”点燃,眨眼间就把举报信化成了一缕青烟。

当天下午,治安大队长亲自领着人到新金沙娱乐城里转了一圈儿,还没等到门口看热闹的人聚齐,他就领着弟兄们匆匆离开了新金沙。回到单位,马上找来一个执笔小卒,给局长写到:经查,该娱乐城属于正常经营,无违法之处。经现场了解,举报之事纯属私愤,估计对新金沙通宵营业不满,因此,我们已经当面向该夜总会的老板进行了通报,督促他们立即整改,该店老板无异议,表示遵照执行。特此报告。落款:治安大队.......

治安大队巡查走后,新金沙娱乐城的营业有所调整,由原来24小时通宵营业,改为下午两点到凌晨两点,营业时间段和街上其他铺子保持了同步。

按说这是个好事情,可古意万万没想到,娱乐城主动减少营业时间后,对自家生意影响更大。

没改之前,还有些在新金沙白天耍累了的客人,入夜后到心无眠里躲清静,以备随时回去再战。现在可好,还是这些人,新金沙开始营业,他们就准时到场;新金沙打了烊,他们也跟着准时离场,再也没人到心无眠歇脚了。

事之如此,皆因赌徒们别管输了还是赢了,只要新金沙的门一关,全部都没有了盼头儿。所以,只好回家养精蓄锐,等到明天,再准点聚到新金沙捞本儿。这样做的结果,心无眠夜总会别说跟着新金沙吃口肉,就算汤也喝不着了。

赵辉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不等古意吩咐,他亲自上阵,利用凌晨四、五点钟,整个县城还处在睡梦中没有醒来的机会,领着刘文彪和张铁,手持粪勺专门寻找“小香港”街上的旱厕。

功夫不负有心人!赶在天明前,赵辉等三人,每人担着一担子粪便来到新金沙娱乐城门前,瞅瞅四下无人,三人卸下担子,铆足劲儿将满满六大桶粪便泼向新金沙娱乐城。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搅局者(七) 刹那间,整条街道臭气熏天,新金沙娱乐城的大门、窗户、灯箱等等,只要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全都覆盖在厚厚的一层粪便下。尤其大门前的空地上,黄汤子肆意流淌,如果人踩上去,稍有不慎就能趴在地上喝上两口,要不是赵辉三人带着双层口罩,那恶心劲儿,估计马上就能把胆汁儿吐出来。

招数虽然粗点儿、俗点儿、损点儿,就像村妇之间骂架抬不上桌面儿,不过胜在管用。

第二天,新金沙娱乐城大早晨就开始忙活起来,二十几个服务员,又是盆儿、又是桶、又是抹布的,整整忙活了两天,期间还动用了一辆洒水车,帮助娱乐城冲洗地面,才勉强将粪便清理干净。

新金沙关门谢客,忙着清理粪便,心无眠敞开大门,忙着接待客人。

对面儿关门这两天,心无眠夜总会的营业情况果然有所好转。当天晚上就有两拨客人手捂鼻腔走进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这儿咋回事?跟进了大粪厂差不多!”

“我们也觉着臭,这不......”赵辉晃晃手里的清新剂,标榜道:“我们撒了很多香水儿,你放心,进了这个门儿,你闻到的只有清香,再无恶臭。”

客人放下手,往空中嗅了嗅,点头道:“嗯,是比外面好点儿!”说完,快步走进了包间儿。

客人如愿而至,古意还是高兴不起来,先是客人点的洋酒他们没有预备,而后,客人又把女服务员和包间里的音响设备,数落的一文不值。好不容易伺候着几位爷玩儿够了,当拿出消费单子收钱时,客人列出一堆不满意的理由,不停讨价还价,最后还把新金沙的消费价格抬出来,以示还价儿有依据,不是信口乱来。费尽口舌搞了一晚上,原本应该收入两千多,最后只装兜里千把块钱了事儿。

别人还好说,古意感觉憋气、窝火,看着对面黑乎乎的牌匾,突然感觉就像吃到一个苍蝇,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

两天后,新金沙娱乐城重新开张,没过几天,他们的营业情况又回到了从前,再次呈现出门庭若市的繁华景象。

正当赵辉准备带人如法炮制时,突然发现娱乐城外面增加了很多彪形大汉。这些人实行三班倒工作制,别管白天还是晚上,只要经过新金沙夜总会门口,都会被几双警惕的眼睛盯得发毛。这种情况下,别说泼粪,贴个纸条都不行,张铁有一次在他们门口多待了一会儿,被几个壮汉盯上,差点儿挨顿揍。

连续观察几天,赵辉最终放弃了计划。“实在不行,就跟他们真刀真枪的干一仗!”实在没辙了,赵辉跑到古意办公室发起了牢骚。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赵辉的一句气话,倒是提醒了古意。他看看赵辉,又想了想说:“咱们出面儿跟他们起冲突不太合适,毕竟两家店只隔着一条街,事情闹小了,不管用,真要是闹大了,谁也不好收场。”

赵辉听罢,立刻愤愤不平的说:“那怎么办?未必就眼看着他们挤兑咱,欺负咱,到最后连口饭也吃不上?”听他的口气,这次动了真火。

在心无眠夜总会里,别人都是员工,而赵辉却是半个没有挂衔儿的经理,他对心无眠夜总会的事情如此经心,一来因为忠人所托,并且,托他之人还是一个能左右赵辉自由之人。二来因为他在这里有归宿感。赵辉从小就在社会上混,见惯了灯红酒绿,而今身处在熟悉的环境之中,他从心眼儿里感觉亲切、踏实。所以,别人不好说,赵辉是真心的希望心无眠夜总会永远开下去。

“这……”古意沉吟半响,突然抬起头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赵辉,问道:”你身边有没有现在能用的人?”

“现在?人.....”赵辉愣了一下,反问道,“啥人?”

“就是你在里面认识的狱友。”古意提醒道。

“有是有,不过.....”赵辉面露难色,话说半句卡了壳,他心里明白此举用意,可是要想办成这件事,却是困难重重。

首先,狱友只能分为两种,一种是刑满释放的,一种是在押的。刑满释放的,出于各种考虑一般都会离开羁押地,选择去外地谋生,天南海北的,见个面儿都难,有事相求的话,那是难上加难。而在押犯除了保外就医时,能够获得短暂的、有限的自由空间,其他时间根本就是身不由己。想找他们帮忙,除非在号子里面,出了监狱,门儿都没有。其次,古意找人干啥,赵辉作为老江湖,岂能不知?如果真的出头办了这件事,别的不说,首先违反了治安处罚条例,如果有前科儿,必会罪加一等。所以,古意所找之人,一定是处在逼不得已的境况里,除却这样的理由,没人愿意铤而走险。

古意见赵辉半晌没开腔,以为他不愿意欠人情,连忙补充道:“不过啥?咱不白用,我给劳务费,要多少他们开价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是钱的问题……”赵辉解释道:“原来吧,几个提前出来的朋友还互通个信息啥的,但这些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现在他们在什么地方讨生活,我还真说不清楚,前两天倒是有个朋友从里面刚出来,我也知道他们的落脚地,可是……”话没说完,他又闭上了嘴巴。

“可是啥?你今天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古意不免有些着急,说话的语气也愈发不耐烦。

赵辉心一横,直说道:“你找他们来,我还不知道什么意思?不需你明说,猜都能猜出来,我问你,是不是想让他们去对面干仗?”

古意没说话,表示默认。

“我说对了吧…..”赵辉见古意没有反驳,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看法,于是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咱想的挺好,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些人刚出来,他们还敢在以身试法?我看悬得很,即使把他们请过来,估计也是咋呼几句算了,起不到实际的震慑作用。”

“你说的不错,但是,不给对面闹出点儿动静,白道上谁会注意他们,没人注意他们就没人出手整治,这样下去咱们早晚完蛋。”古意忧心忡忡的说。

这句话,赵辉没有反对,他明白古意说的就是实情,现在心无眠和新金沙的关系就是对头、敌人,双方都在积聚力量,总有一天两股力量会当面碰撞,到时候势必引起一场恶仗。

以现在心无眠的实力,争斗的结果不言而喻,如果不提前给对方挖个坑、使个绊儿,到时候一定完败。

古意看赵辉半晌没吭声,估摸着自己的话起到了动摇军心的作用,于是趁热打铁,继续阐述自己的想法:“我也不是存心拉你的朋友下水,可是你想想看,除了他们,咱还能央求谁帮这个忙?亲戚?同学?还是……”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搅局者(八) 说完,古意留了个让赵辉插嘴的机会,可是赵辉依然沉默不语,他只好接着自导自演:“这些人都不现实,我的熟人都是本地人,而且都是老实巴交的百姓,干这种事儿,先别说能不能做好,就是有没有胆子做都是个问题。而你呢,熟人都在外地,这么老远,想用也用不上。所以你说,除了里面的朋友目前还能指望谁。”

赵辉听罢,扭头往门外看看,没说话。

“你说他们?”古意立刻明白了赵辉的意思,低声说:“他们都是员工,啥叫员工,干活挣工资,你让他们踏踏实实挣工资,他们就是你的员工,你让他们为了老板拼命,门儿都没有,不说还好,说了,准跑没影儿。”

“要找也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赵辉见已无退路,只好应承下来。然而,答应归答应,丑话还得说在前头,以防事情办了再落埋怨。

古意不傻,早就想到对方必提条件,可是为了夜总会能够继续开下去,他也只有忍了,因而赵辉这儿刚吐口,还没提条件,他就提前满口答应下来:“三哥,你说吧,别管什么事情我都照办。”

“第一…….”话已至此,藏着掖着都没意思,于是赵辉直言道:“我不能保证能把人请过来,如果白忙活,咱可不能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哪儿能够,兄弟不是这种人,你放心!”古意赶紧接过话音儿说道。

赵辉得到老板口头承诺,点点头,接着说:“第二,你得容我几天时间,有可能还要往市里面跑一趟…..”

“几天?”古意问。

“这个……”赵辉稍加思索,答道:“估计得三、五天。”

话音儿刚落,古意立刻伸出一把手,说道:“那就五天,工资照开,出差需要的食宿费、交通费等等,只要跟这件事有关的挑费,夜总会全部给你报销。”

“这些都是小钱儿,你报不报到的,我也不在乎,关键……”说到钱,赵辉早就算好了。

赵辉自己这儿先别说,按照以往行情,找人过来找茬儿、挑事儿,收费都是按天、按人头算的。打手到场后,有包吃住的,也有大包干儿的,不一而足,反正都是钱上找齐。

按照目下心无眠和新金沙的实际情况,包吃住请人不太现实,因为两家门对门,任何一方提前请打手住下,另一方就会立马有所警惕,这样的话,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找完事儿就溜掉,简直不可能。而且,这样做还给敌对一方留下了太多的把柄,一旦对付公堂对己方不利。

包吃住的方式否掉后,剩下只有“大包干”。原来,大包干每人每天1000元。现在物价涨了,包干费只能高不能低,因此,每人每天至少按2000元造预算,根据实际情况,这件事儿想办成怎么也要请来5人以上,也就是每天至少需要一万元,这个价格报出来,赵辉真担心古意当场发火,所以,他欲言又止。

古意也想到了这一点,只不过他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只能等着赵辉开价儿。见赵辉欲言又止,他打气道:“是不是佣金的事情?”

赵辉点头称是。

古意接茬道:“多少钱,你说。”

“至少一天一万!”

“这么多?”一听报价儿,古意吓了一跳,他知道用人就得花钱,但他不知道这钱花的跟纸一样。

“保守估计,如果有什么意外比如:受伤、被抓等等,还要额外出个意外损失费。”赵辉补充道。

“这……”古意像台发动机,刚刚还气势汹汹,熄了火马上成了霜打的茄子,不说话了。

房间里谁也不言语,赵辉看着天花板,古意一口接一口的抽烟。

等到古意将第五根香烟屁股狠狠的按到烟灰缸里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抬头看着赵辉斩钉截铁的说:“一万就一万,只要能把事情搞起来,再多的钱我也出!”

两人敲定价钱后,赵辉马不停蹄的赶往看守所、劳改队,从哪里他打听出几个消息,经过仔细梳理,他把目的地定在了临近的长武市。

三天后,赵辉从长武市带来了好消息,打手已经找到,而且还替古意省了2000块钱。不过,现实跟预想的差不多,刚出来的几个朋友,谁也不敢接这个活儿。可是,既然老朋友有求于自己,他们也不好抹了这个面子,最后在一个老混混的介绍下,落实了几个还未进去过的新手,虽说新手不如老油条干活麻利,但是新手也有新手的好处,那就是猛和狠,

这两点对于心无眠来说也许刚好用的上,因此,赵辉就毫不犹豫的付了3000元定金,约定十天后,新金沙娱乐城见识他们的手段。

赵辉回来跟古意汇报完毕,古意当即表示赞同,他对这件事办的也很满意,人请到了、还省了钱,作为老板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至于打手们经验不足这一现实,他觉得影响不大,这只能算完美事件的一个小瑕疵而已,左右不了大局,俗话说:“瑕不掩瑜嘛!”

接下来的几天,古意再看见对面儿熙来攘往的人流,不知为何感到心里坦然了,眼光中不再是嫉恨,多少带出了一点儿怜惜,心里经常替对方着想:“唉!投了那么多钱,这一闹,还能不能收回来啊!如果收不回来,做老板的怎么还?员工怎么吃饭?……..唉!”

除了替敌人担心,观察街上的陌生人就是古意的另一个牵挂。只要看见陌生面孔出现在街上,他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时常想象,他或者是他,是否便是自己高价请来的打手?下午或者是晚上,新金沙是否就会演出一场刀光剑影?

好不容易捱到约定时间,古意早早就来到了夜总会,一来就直奔三楼,选了一个视野最好,观察新金沙最近的包间,紧靠窗户坐下来,点燃一支烟,焦急的等待好戏开演。

一个下午过去了,新金沙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吃罢晚饭,新金沙不但没关门,反而客人愈发多了起来。此时,古意再也坐不住了,嘴里不自觉的骂起了赵辉,同时心事渐重,越来越感觉被人耍了。

正当古意躲在包间里抓耳挠腮的时候,突然听见门外传来“蹬蹬…….”一阵脚步声,随后,包间门一响,赵辉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进门就说:“请的人到了,但是不过来!”

古意立马火气,凶巴巴的喊道:“啥?竟然敢耍老子!”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搅局者(九) “不是.....”赵辉赶紧解释道:“我刚刚一直迎着他们,走到南门口外碰了面,见面后他们告诉我昨天晚上已经到新金沙踩了点儿,并叫我放心,一定会把约定好的事情办圆满,但是有个条件,就是要把尾款先付清,然后马上就去新金沙。”

古意正在气头上,耐着性子听完后,急的牙根儿痒痒,心里一边骂赵辉办事情不牢靠,一边气愤的说:“那咋可能?他们既然已经收了定金,当然是办完事儿再尾款,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啥意思?屁事儿还没办就要尾款,钱都给清了,他们拿着钱跑路了怎么办?”

赵辉面露难色,因为双方初次打交道,他也拿不准这些人的手段,更无法保证这些人拿了钱不会溜号儿。但是,转念又一想:“既然自己把事情揽了下来,那就得有始有终,这可是今后在心无眠立足的根本,不能因为这件小事情坏了名声!”念及此,赵辉信誓旦旦的说:“”我觉得他们不会跑,虽然他们年轻一些,但是江湖上的道义他们也懂,如果收了钱敢跑,那么义武市今后将没有他们的立锥之地。再者说了,他们既然是我找来的,我肯定要负责到底,如果把钱给了他们,这几个人啥也没干就颠儿了,就用我的工资抵债,直到把你的损失还清为止。

古意见事已至此,只好再次冒个风险,他明白,如若不然很可能连那三千块钱定金也打了水漂儿。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他把姬升耀叫到身边,低声嘱咐了几句,这才悬着心把二人派了出去。

二人不敢延误时间,姬升耀出了办公室们,几步来到收银台前,打开钱柜,从中数出七千元钱,不知是否因为心慌,一沓钱竟然数了五、六次。随后,跟着赵辉两人,马不停蹄的来到了南门外。

门洞里果然坐着几个年轻人,见赵辉从城门外走过来,其中一名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站了起来。

赵辉迎面看见对方向他招手,急忙紧走几步来到精壮汉子面前,指指身后说:“他是我们店里的会计。”又转头对姬升耀说:“这就是我们找的人,快把钱给了他们。”

接下来的事情很顺利,不用姬升耀多费口舌,精壮汉子主动拿起纸笔打了一张一万块的收据。双方没有更多交***壮汉子把钱揣进口袋里,冲着几个坐在地上的年轻人点点头,而后朝赵辉一摆手,示意他们先走。

事实证明古意多虑了,江湖上的人讲究个道义,这些年轻人要尾款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办完事便于及时脱身。

赵辉和姬升耀返回夜总会半个小时后,猛然听见了古意一声大喝:“开始了……哈哈…..好、好!”随后就是一阵欢呼。

楼下的几个人本来在干活儿,听见三楼的欢呼声立马意识到所为何事,于是不约而同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冲到古意所在包间。

包间里,古意手夹香烟,上半身紧紧依靠在窗台前正在大呼小叫。大家伙儿被他手舞足蹈的样子所吸引,同时凑到窗户跟前,探出头往下看。

此刻,新金沙娱乐城的大门口已经乱了套。慌乱的人群中,一名二十几岁年轻人,手持铁棍正和两名壮汉对打。年轻人头上已经挂了彩,鲜血顺着脸颊流淌,将白色衬衣侵染成了红色。

娱乐城里面更乱,哭爹骂娘声、叫喊声此起彼伏,须臾工夫,客人像一群遭遇惊扰的苍蝇,打着堆堆冲出大门。这些人中不乏敏捷,行动迅速的年轻人,这部分人冲在最前边,就在夺路而逃的档口,他们还不忘顺上几件战利品,从手上紧紧攥着没有开瓶的洋酒,从鼓鼓囊囊的衣兜外观看,他们在慌乱中收获也不少......

说是迟那时快,只见门口刚刚还处于下风的年轻人,愈战愈勇、身手更加的矫健灵活,抓住分分钟的机会,一棒一个将两名壮汉击倒在地,然后,大喝一声再次冲进大厅。

工夫不大,年轻人又出现在大门口,这时他不再是孤军奋战,身后跟着四个伙伴,其中包括给姬升耀打收条的那名精壮汉子。

五人同样身手了得,他们抱团儿从大厅里冲出,两人打头阵,三人断后,左挡右突迅速打开了重围,随之迅速丢掉手里的棍棒,往城外狂奔而去。

追赶之人毕竟都是新金沙花钱雇来的员工,都不肯恋战,见闹事的人已被打跑,立马停止叫喊。几个跑得快的人,追击一阵儿,眼看就要追上敌人时,回头见身后并无援军跟来,立刻停止了奔跑的脚步,向着前面的人影象征性的吼骂几声,就转身寻找大部队去了。

闹事儿的人走了,新金沙娱乐城却无法回归正常。大门口一片狼藉,宽大的玻璃门被人群挤塌,玻璃碴子碎了一地;一群输了钱,或者交了钱却没有享受到相应待遇的客人,高声吵嚷着赔钱、退钱……

打闹声引来了整条街道上的人,大家伙抱着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心态,一边围观,一边跟着起哄。

人堆中,被称作王老板的中年男人再也无法保持淡定、优雅,一忽儿跑到门外,指挥壮汉们维持秩序,一忽儿又跑进里面,安排众服务员安抚客人们的不满情绪。

正当王老板忙得不可开交时,远处传来了警报声,三辆蓝白相间的警车,排着队停在了新金沙娱乐城大门口。

车门打开,从里面冲出多名全副武装的警察,他们一下车,迅速劝散人群,快速拥进娱乐城。

警察到达现场,很快就稳住了局势,新金沙娱乐城的混乱状况马上便有了改观。一个多小时后,里面的客人开始陆陆续续往外走,边走边骂骂咧咧的泄愤。

最后撤退的是警察,警察临走时还把四名负伤的员工带上了警车,估计为了录口供。

当三辆警车拉着长长的警笛声离开小香港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多。此时此刻,不知新金沙王老板怎么想,反正心无眠夜总会的古老板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古意一直坚持到新金沙打烊才离开那扇窗户,他离开后,窗户下的地面上横躺竖歪丢着七、八个啤酒瓶,啤酒瓶周围散落着一地烟头和瓜子皮。

种种迹象表明,古意很欣赏这场自己导演的作品,他怀着饱满而又高涨的观影热情看完了整场表演。而后,古意带着意犹未尽的兴致,开车拉上自家众兄弟,又到“温晓渠快餐店”享受了一把胜利的喜悦。

这次效果明显,新金沙连续半个多月没开门儿,心无眠夜总会为了留住客人,趁此机会降低了价格,收入虽然少了点儿,但是总算有了进项。

古意作为老板,看着自家店里日渐增多的客人,紧皱的眉头总算慢慢舒展开来……

一个月后,新金沙娱乐城换掉了破碎的玻璃门,并且在玻璃门外边又加装了一层防盗卷帘门。

看着对面儿一副重打锣鼓又开张的样子,古意心里又开始不踏实,正待他摩拳擦掌准备再大干一场时,新金沙娱乐城的王老板,手持请帖走进了心无眠夜总会。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搅局者(十) 王老板进门时见谁都打招呼,咧嘴挑眉毛带着一脸和善,言辞间露出浓重的东北口音。

经过吧台时,他特意停留了一会儿,先打听古老板在不在,而后话题一转,问道:“小伙子,我咋看你这么面熟?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啊?这.....”姬升耀没想到对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问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沉了一下答道:“咱们门对门开店,天天出出进进的,肯定有印象,这不奇怪。”

“不对!”王老板立刻纠正道:“我们在新金沙见过面儿,当时你还带着个朋友,你说是与不是?”

听到这里,姬升耀心里咯噔一下,“难道.....那天去新金沙探听情况时碰到过?我咋就......”他边想,边认真打量起王老板,希望从模糊的记忆中找到此人。

圆脸儿、大眼儿、塌鼻阔口,眼前这位王老板实在谈不上魅力,除了身材魁梧一些,其他根本没有任何特征,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对方身份,难免将他跟装卸工一样看待。

王老板的面相如此普通,姬升耀委实想不起来是否谋面,只好搪塞道:“我记不起来啥时候去过新金沙,至于您,我的印象更模糊,也许见过面、也许您认错人了,不管怎样,您来了就是客人,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既然姬升耀不愿承认,王老板也不再追问,毕竟今天过来有更加重要的事情,纠缠此种小事儿难免因小失大,于是转问道:“你老板在不在,我有事儿找他。”

“在.....”说话间,姬升耀绕过吧台,说道:“老板在办公室,我领您过去。”说完,两人相跟着来到了古意办公室门前。

办公室房门紧闭,姬升耀抬手敲了几下,等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出古意的声音:“进来!”

姬升耀推门而进,房间里不止古意一人,他的身边站着赵辉,看着两人神神秘秘的样子,估计赵辉已经把对面来客的事情,跟古意进行了汇报。所以,不等姬升耀张口介绍,古意抢先站起身从写字台后出来,迎上去说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王老板竟然亲自登门视察。”说话时,脸上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

“什么视察......”王老板立马接过话茬,谄笑一声,自嘲道:“我们一帮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可不敢到古老板这里视察,今天是专门过来拜码头的,还希望古老板赏脸。”说罢,将手里的请柬递了过去。

古意接过请柬,顺手转给赵辉,客气道:“拜啥码头,咱们都是做生意的,又不是黑道江湖,这话说的严重了,快、快请坐。”边说,边把王老板引向门口沙发,随后单手斜伸腰际,摆了个请的姿势。

王老板坐定后,古意安排倒茶,相互敬了一根烟后,两人就在办公室里攀谈起来。

原来,王老板本名王柳,黑龙江齐齐哈尔人,早年跟着朋友出来闯荡,一路从东北干到西南,又从西南跑到华北。

爱交朋友,加上肯吃苦,王柳经过多年积累,手里有了不薄积蓄,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开始进军高档娱乐业。最初几年,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小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可前段时间市里面开展严打,责令关停了所有娱乐场所,他经营的那个夜总会,也没有躲过关停的命运,一夜之间就遭了秧。为了继续生存,他只好将经营的触角往下伸展,不得已情况下,他才把“松花江夜总会”搬到了紫霄县。

听到这里,古意不禁想起新金沙改名一事,忍不住问道:“松花江也不错啊,名字好、还有纪念意义,那为何刚开业就改了名儿?”

“我也这样想的.....”王柳表情无奈的解释道:“当初开业时挂上松花江夜总会的牌子,我有自己的想法,一来有个念想儿;二来还能把原先的老顾客拉过来消费,可是......”他竖起手指,往天花板上指了指:“我们老大不同意,只好按他的意见办了。”

“你们老大?他是.....”古意满脸狐疑的问道。

“这.....呵呵......”王柳不肯继续往下讲,指着赵辉手里的请柬道:“这个饭局就是我们老大做东,究竟他是谁,古老板还是当面解惑吧。”说完,站起身拱拱手,告辞说:“明天晚上七点,新宏饭庄,古老板定要赏脸一叙哦。现在我就不耽误你们的生意了,告辞!”

既然事情已经说明,古老板也无意挽留,同样拱手回礼,算是给这场见面会打了总结。

送走王柳,古意接过赵辉递过来的请柬,坐在老板椅上反复琢磨请柬上面,还有请柬后面的门道儿,看了一会儿,喃喃问道:“三儿,你说对方这是何意,难不成咱请人的事情败露了?他们这是准备给咱摆个鸿门宴?”

“不得不防......”赵辉若有所思的应道。

王柳从街对面走过来时,恰好赵辉正在大门口检查射灯开关,听见王柳跟刘文彪打招呼,他就迅速跑进了古意办公室。待姬升耀领着王柳推开办公室的门,赵辉已经把重要的事情跟古意进行了沟通,因此,古意初次跟对手打交道并没露怯,老练的举止跟谈吐,就连王柳这个老江湖也没有看出不妥之处。

现在,屋里剩下的都是自己人,古意无需再端着架子,问完话,往后一靠,双腿翘到写字台上,闭目等着赵辉对此事的看法。

古意跟王柳说话的时候,赵辉就在旁边悄悄观察王老板。依据他自己的经验判断,王柳应该算个买卖人,从今天的话语中可以听出,对面儿好像没有揣着坏心,今天邀请的目的,应该就是如王柳所说,一为拜码头,二为和解。

想到和解二字,赵辉心里一紧,连忙提醒道:“听王柳的口气,他所说的老大应该算个人物,据我观察,王柳说话做事都遵照买卖人的规矩,他自己可能并没有太多恶意,具体他们老大怎么想、怎么做,我还真的说不清楚。”

赵辉话音一落,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时间足足过去了一个钟点儿,古意这才开口道:“我看,去还是要去,如果不去咱们就算低头认输,这样的话,今后还怎么在这条街上混。但是,看他们以往的阵势,估计这顿饭吃的也不会很消停,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要计划好退路......”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跟耀子跟我去赴宴,安排彪子在新宏一楼接应,叫张铁也跟着去,他躲到暗处时刻观察现场情况,一旦出现寡不敌众,立刻通知高威过来解围。”

赵辉点点头,应道:“行!我马上出去安排。”

“等一下.....”古意喊住转身欲走的赵辉,叮嘱道:“别忘了提醒兄弟们,去的时候都揣上家伙什儿。”

“放心!”赵辉答应一声,走出了办公室。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搅局者(十一) 人就是这样,一旦心里揣着事儿,不是觉得时间过得慢,就是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自感所渡慢者,皆因所望之事乃好事、喜事、随心所愿之事;自感所渡快者,皆因所系之事乃坏事、悲事、事与愿违之事。

古意所渡时间,无疑属于后者。

自从王柳把请帖送来以后,古意心里就没有踏实过,就像一名开学当天还没有完成假期作业的小学生,总担心因所虑不周,让老师抓个反面典型,果真如此,那可是丢人败兴的事儿,说出去都脸红。

为了不做自己想象中的窝囊废,古意就把赵辉当成了传声筒,一会儿叮嘱这个,一会儿又叮嘱那个,指挥的赵辉团团转。

赵辉倒也忠于职守,只要古意有安排,他都会不加甄别的如实传达到位。

因为老板的指令多属拍脑子决定,所以难免有自相矛盾的地方。接受指令时,员工们面对时黑时白的同一决定,有时候也是一脑子雾水,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好,搞的大家伙儿“鸿门宴”还没吃到嘴里,心头就已经开始惶惶了。

这种状态注定生意也做不好,面对过来送钱的客人,店员们不是爱答不理,就是直接撵了出去。

心无眠全体成员在焦躁不安中,终于等到了赴宴时间。临行前,古意再次重复了一遍分工,还特意检查了员工们的装备,经确认无误后,这才开车往新宏饭庄驶去。

古意对新宏饭庄不陌生,他老子摆过的几次家宴都安排在这里。因为有了这层渊源,他在新宏饭庄也算一个熟客儿,从老板到伙计基本都认识他,即使叫不上名字,也知道他的老子是古途。

对新宏饭店的轻车熟路,也是他明知饭局险恶,还敢欣然赴约的原因之一。

古意将车停在十字路口,面前的道路两横两纵,四通八达,领着人走进新宏饭庄,站在门口迎接他们的不是饭店老板,也不是那个风韵犹存的老板娘,而是王柳。

王柳见客人来到,连忙伸手迎了过去,走到近前,他边主动握手,边奉承道:“古老板真准时,一看你就是个将守信当饭吃的生意人。”

“哦!过奖了,你也来的不晚......”古意跟王柳寒暄的同时,扭脸瞅了一眼收银台,抬手给朝他走过来的老板娘打了个招呼:“老板娘,吃饭的人不少啊。”

“还行.....”老板娘玩笑道:“真是老子英雄儿好汉,古公子,今天有人请吃饭啊。”

“呵呵.....”古意笑道:“还公子,啥时候你也学得文绉绉的,上了个扫盲班啊,哈哈......”笑完,几人想跟着上了二楼。

楼梯走了一半,古意感觉身后有人拉他,扭过头,看见赵辉直往楼下瞟,他往楼下一瞅才发现,原本空荡荡的大厅里,突然多了七、八个年轻客人,他们统一身穿黑色运动服,足蹬白色球鞋,看身量、眼神,透着一股子凶狠。几个人占了两张饭桌,饭桌所处位置刚好在饭庄大门两侧,对大门形成钳夹之势。刘文彪就坐在旁边桌子上,看他的行为举止,估计已经被对方气势吓到,只敢低头喝茶吃瓜子,根本不敢跟邻桌对视一眼。

古意心里有数儿,他冲赵辉点点头,临近包间门时,悄声说:“提着点精神,如果情况不妙就先出手,别怕!有我呢!”赵辉嗯了一声表示记住了。姬升耀立刻把手放在裤缝处,紧紧攥住裤腿里面的铁棍,眼神慌张、手心出汗,哆哆嗦嗦点了一下头。

包间里坐着七个人,有四个赵辉见过面儿,他们是新金沙娱乐城开业当天来的客人。其中,那个六十多岁老年人此刻正坐在主人位置,古意一进包间儿,老头儿就摆手道:“来了,那就坐吧。”说话的口气就像长辈招呼晚辈。

古意见屋子里的人都端着架子,脸上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心里很不痛快,心想:“牛啥?是你们请我过来,还是我请你们?简直不懂规矩!”想到这里,不等王柳引领,自行找到主客座位,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了上去。同时,他招呼两个兄弟道:“你们也坐,别客气!”那架势,好像今天是他做东。

古义此举惹怒了身边邻居,一个30多岁中年人。这个中年男人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右手带着金表,胸前的刺青若隐若现。

“嘿!”中年男人伸手抓住古意胳膊,猛的站起身低喝道:“你......”

“大壮!”中年男人的话还没说完,老者喊了一声,同时摆摆手说道:“规矩点儿!”

“这......唉!”老者话音儿一落,中年男人拧着眉毛,恶狠狠的瞪了古意一眼,松开手,满心不情愿的原位坐下。

“今天,有幸和古老板碰窑......”老者说完,拱了拱手继续道:“还暂借宝地安跟实属老朽的荣幸,在坐的这几位.......”说到这里,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又说:“都是我的并肩子,我们跑辽沈岸线,请问古老板在哪条线儿吃喝?”

“我.....”听完老者一席话,古意顿时懵了,什么碰窑、并肩子,他一个词也没听懂,更不知道怎么回答老头的问话才算得体,无奈之下只好看看赵辉请求支援。

只见赵辉端起茶,往上举了举,接过话茬说道:“兄弟吃的是搁捻,我们瓢把子是个老宽,道上的规矩他不很明白,还请朋友明说。”

老头笑笑道:“合字上的兄弟,请先道个万吧。”

“兄弟艳阳高万,敢问朋友?”

“老朽犀角灵万。”

“幸会、幸会.....”赵辉拱下手,继续说:“如兄弟没猜错,楼下那几位芽儿是杨老板的托线孙吧,咋地,想过过招吗?”

“朋友多虑了......”杨老板答道:“他们是刚挂注的宽子,今天过来长长见识。”

“......”赵辉又问、杨老板再答,不知是因为无心,还是有意为之,总之根本没有古意插话的机会,完全忘了今天谁是最主要的客人。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搅局者(十二) 古意坐在两人中间故作镇静,支起耳朵细听了半晌,可惜一句话也没听懂,心里难免起急,于是连连给赵辉使眼色。

赵辉这头儿热衷于狂飙江湖黑话,根本无视古意递来的求助眼神。古意见状,不愿意继续防守,转而抓住两人话题之间的空档,插言道:“我尊杨老板是个长辈,今天让你破费心里老大不落忍,如果没有什么事儿,我们就先撤了,改天我做东,回请!”说完,站起身就要走。

古意正欲起身,突觉肩膀被人按住,扭脸一看,旁边座位上的中年男人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此刻正恶狠狠的看着自己。他知道考验真功夫的时候到了,现在就是硬碰硬,他也不客气,嘴里“嘿!.....”了一声,铆足劲儿扭了扭腰杆儿.......然而,肩膀上的手劲儿力道十足,他连续晃了几下终究没有摆脱束缚,脸上顿时臊得通红。

古意见无法摆脱束缚,嘴里刚想发作,只听见:“呵呵.....”杨老板轻笑几声,说道:“既然古老板不是道上的人,那咱今天也就不按道上的规矩来了。”说完,示意中年男人放手。

眼看着中年男人把手收回,杨老板接着又说:“今天请古老板来,一为吃个饭,大家伙认识认识;二为跟古老板探讨一下做生意,看能不能商量个两赢的办法,以免有人憋着使坏,再出现故意闹事儿、暗地里找茬儿的尴尬。那样做,不但影响咱们的和气,也耽误相互之间的生意。”

“杨老板此话怎讲?谁跟你们过不去,说出来,但凡兄弟能够帮忙的,一定不惜力。”故意咂摸出对方话语不善,言辞中好像已经知道了砸场子的原因,为了掩盖心虚,所以故作不解的问道。

“兄弟,你别.....”

“没啥、没啥.....”不等杨老板继续往下说,王柳赶紧打了个圆场儿:“就是招呼弟兄们吃个饭,认识一下,今后大家好有个照应.....呵呵.....”说完,呵呵笑了几声。

“嗯.....”杨老板压了压火气,接过话茬说:“古老板想多了,眼前没人跟新金沙过不去,希望今后也没有!”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道:“还是王柳兄弟说得对,在座各位就以今天的酒菜为媒,吃完这顿饭,以后大家伙就应该互帮互助,共同发财。来,干一杯!”

古意也不客气,端起酒杯回敬道:“谢谢杨老板设宴,兄弟如有不周、不敬的地方,还请杨老板海涵,这杯酒我先敬您.....”说罢,一饮而尽。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闷,大家伙并不多言,只是强颜欢笑、机械的你一杯我一杯相互敬酒,若不是王柳从中周旋,估计这顿饭吃不到一半就得撤摊子,酒桌上所有人来到这里,仿佛就为了喝酒,就为了买醉。

个把小时过后,大家伙终于喝起了兴致,房间里拘谨的氛围渐渐散去,你称我大哥、我唤你兄弟,刚刚还相互仇视的一群人,架不住酒精的麻醉,终于热络起来,正应了一句老话:其恨也勃焉、其乐也忽焉!

再下去,场面渐生乱像,只有杨老板还保持刚才的状态,一个人不吭不响的喝茶。等到大家伙酒酣耳热的时候,他再次开口道:“看兄弟们喝的也差不多了,我想说个正事儿......”

杨老板话音刚落,现场马上鸦雀无声,只有古意没理茬儿,还端着酒杯给王柳劝酒。

“古兄弟,稍停一下!”杨老板提醒道:“咱们也该商量商量正事儿了。”

“啊!”古意转过脸来,一脸稀奇的问道:“啥正事儿?”

杨老板清清嗓子,正色道:“新金沙娱乐城就开在贵夜总会对面,我知道,大家伙的经营项目有重叠的地方,可能会对你们产生一点儿影响,造成这样的结果并非老朽所愿,所以,如果古老板有什么想法就提出来,只要老朽能够满足的,一定给古老板个面子,毕竟在你们的地盘上讨生活,客随主便的道理老朽自认还没忘记。”

“这个......”古意见杨老板严肃下来,知道马上就要摊牌,于是也绷起脸一字一句的说:“大家都是买卖人,俗话说:相同买卖不同利。新金沙虽然开在我们对面,但我也不能说你们就抢了我的生意,我自认还没有怂到这个地步,你说呢杨老板?”

“古兄弟真会说话.....”杨老板呷了一口茶水,接着说道:“既然古老板不愿吐真言,那我就直说了,当时之所以把松花江夜总会改成新金沙娱乐城,我就是想着不在生意上跟古老板产生冲突,避免大家门对门的不好过活。然而,现在行情不好,顾客只有那么多,来娱乐城就去不了夜总会,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现实。所以,玩家们都到娱乐城消遣,难免对心无眠夜总会的经营业绩产生影响,为了弥补古老板的损失,我考虑出钱把夜总会盘过来,你出个价儿吧。”

古意听罢,抬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噌——”的站起身,气鼓鼓的吼道:“你们刚干三天就想买我的店,你们好大的口气,就不怕我狮子大开口?”

杨老板不动声色接过话音儿,说道:“我相信古老板不会乱喊价儿,况且我们也不是非要买古老板的店铺,只要大家伙儿能够和睦相处,我又何必产生这种念想?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岂不更好!”

“本来就是和睦相处......”古意自觉失态,抽口烟,稳了稳情绪,坐回原位说道:“如果你买了我的店,恐怕以后就没办法再和睦了。”

“不卖也行.....”杨老板又出了个主意:“你们的牌子不用换,我们马上回去把娱乐城里面的唱歌、跳舞设备全部撤掉,今后在娱乐城里面只能玩玩老虎机、十三张啥的,如果有耍累的客人,我们都把他引到心无眠夜总会来,你们就服侍这些人散散心,他们的消费我们全包,到时候你们只需提醒客人在消费单据上签字,然后把客人签了字的消费单据送到娱乐城报账即可。怎么样?古老板,这个法子行不行?”说完,他紧紧盯着古意等待对方表态。

“这个办法好.....”王柳应和道:“这样一来,我们有收入,你们也能增加进项,是个双赢的好办法!”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搅局者(十三) “说实话.....”古意稍作思考,回答道:“我虽然是夜总会的老板,但我说了也不算,毕竟夜总会里还养了这么多兄弟,如果杨老板的主意可行,那固然好,如果杨老板的主意不行,我也不能因一己私利耽误了众兄弟的饭碗。所以,这件事儿,容我们回去好生商量一下,明天下午一准儿给杨老板答复。”

“那好......”说着话,杨老板再次举杯道:“古兄弟是个爽快人,喝了这杯酒就算把这件事定下了,这个酒席上谁也不许再提生意上的事情,大家一醉方休,吃好、喝好.....”

“大哥说的对......”

“干了!”

“......”杨老板话音儿刚落,席间就传出了各种劝酒声.....

这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等散场时古意和赵辉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姬升耀的酒量不行,在躲不过的情况下,也勉强喝了几杯,虽然也感觉头晕,但思维总算还清楚,在大家伙的帮助下,他将古意和赵辉扶下了楼梯。

坐在一楼的刘文彪已经喝了将近四壶茶,瓜子皮丢的满桌子都是。此刻,当他看见一干人等,有说有笑的从二楼走下,这才算放下心来,暗自庆幸没出啥大乱子。

“彪子哥!”姬升耀瞥见自己人,连忙招呼过来帮忙。

刘文彪听见招呼,不再假装食客,赶紧站起身迎着众人走过去。“蹬、蹬、蹬.....”他紧跑几步,伸手从外人手里接过两名醉汉,跟姬升耀前后脚儿出了饭店大门,快步向停车位走去。

古意的酒量还不错,刚才之所以脚步踉跄,完全出于对环境的考量,所以表演的成分大于实际精神状态,等到坐上驾驶位手握方向盘的时候,他马上恢复了常态,急火火的招呼兄弟们上车,加大油门往心无眠夜总会驶去。

当天晚上,心无眠夜总会里开了一个紧急会议,结合这段时间的营业情况,大家伙一致决定从新金沙身上卡点儿油水,答应杨老板的条件,不在背后下黑手,配合新金沙把顾客消费的盘子做大,以便有钱大家赚,等将新金沙娱乐城的油水榨干,再想办法把对手挤走。

此后几天,新金沙娱乐城没有食言,经常往心无眠夜总会引领客人。心无眠配合的更好,不管引来几个客人,哪怕只有一位,也要给他最好最大的包间。这样做,即使客人不点酒水,收入亦不会低于三、四百元,基本保证了夜总会的正常开支,其他零散进项就成了额外收入,古意看在眼里,心里感觉美不滋儿的。

几天下来,心无眠账面儿上的利润颇丰,算算居然超过了三、四千元,这些收入虽说比不上买卖红火时的日进斗金,但也比经营惨淡时的清汤寡水儿强。

钞票的增加使古意得到了些许安慰,脸上重新眯起了笑意。他知道,如果这种境况能够持续下去,也不错!自己不但有了跟老爷子交差的由头,而且寻到了一个养活夜总会的门路,日常开支还有了保障,今后花钱再不必夹手夹脚、寅吃卯粮,真称得上一箭三雕的好事情。

这件事对他自己来说,收获也不小。

以往,夜总会里的员工表面上顺从,心里其实不服气。这件事过后,大家伙儿对古意有了新的看法,总体感觉这个纨绔老板并不是一名不文,关键时刻还能有所指望。因而,员工们开始更多、更自愿的听从古意指派,并且毫无怨言。

经过此役,古意总算坐稳了头把交椅,不用担心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也不用担心有人告黑状,正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老板高兴,员工们也不郁闷,因为来的大部分是指标客人,环境好坏、服务好坏对这些人来说都没什么区别,所以,心无眠夜总会里的员工们就慢慢懈怠下来,时不时还躲到某个角落里抽根烟,打个盹儿!日子过得倒也清闲。

一晃过去了两个多月,姬升耀每天早出晚归已然成了习惯,好在母亲和姐姐忙于自己的事情,没人注意到他的这个变化,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所以他依旧生活在谎言里,不用担心被揭穿。

外部环境已经无虞,姬升耀自己反而吃不消了。最主要因为每天早出晚归,造成了睡眠严重不足,脑子昏昏沉沉,还时常出现头晕眼花的症状。有几次,因为骑在自行车上犯困,一时没把住方向,差点儿造成人仰车翻。“这样下去迟早出事!”每一次趴在公路上他都这样告诫自己,可每一次从地上爬起来后,他就会忘了刚刚经历的危险。

直到有一回,姬升耀连人带车跌入马路边的引水渠里,他才认真考虑如何解除这个定时炸弹,思虑再三,决定从心无眠夜总会找找对策。

碰巧出事的第二天是周一,法定忙活日。浪客们上班的上班、做事的做事,谁也没有闲情相约夜生活。所以,新金沙和心无眠开门时间都不长,如果从开门算起,到双方关门打烊,前前后后只用了四个多小时。并且,这个时间段内,除了外面请来的几个女服务员儿,就只剩下了自己人,一个客人毛儿都没看见。

晚上十点刚过,刘文彪打了一辆黄面的,利用送小姐的机会,自己相跟着回了家。

刘铁等了一会儿,待老板前脚刚走,他后脚儿也溜了号儿。

姬升耀有意留了下来,他磨磨蹭蹭的打扫完吧台卫生,又帮赵辉把瓜子皮倒进垃圾桶,而后装作无意的招呼道:“哎!三哥,你饿不饿?”

赵辉愣了一下,心想“嗯?六点钟刚吃的饭,现在又问,难道没吃饱?”随后反问道:“啥意思,你饿吗?”

“有点儿饿,不如咱俩出去吃点儿夜宵吧!”姬升耀诚心邀请赵辉同去。

“去吧,哥请你!”赵辉不是小气人儿,既然兄弟说出口了,自己当哥的也不好拒绝。

“不用、不用,这段时间你一直帮着我,哪儿能让你破费,街口那里新开个小餐馆,我们就到那里简单吃点儿。”姬升耀接过话音儿说。

“好吧,我换件衣服。”赵辉说完话,向库房走去。

章节目录 第113章 赵辉其人(一) 因为没有专门存放生活用品的房间,赵辉的随身物品一般都放置在库房里。衣服随用随取,被褥只在晚上才搬出来,等客人走完,夜总会打烊后,铺到一楼包间里睡觉用,所以赵辉说起换衣服,就只能往库房里跑。

也就分分钟的事情,赵辉身穿牛仔休闲装站在了夜总会门口,姬升耀早已等在那里,见赵辉出来,就帮着他关门上锁。而后,两人边溜达边聊天,不一会儿来到了一个小餐馆门前。

餐馆距离夜总会不远,才开业没几天。

餐馆老板是个福建人,年龄不大,透着一股子生意人的精明。主营馄饨、蒸饺、也炒几个家常菜,收银台上还摆着几种廉价白酒:有老白干、二锅头,一滴香等等。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餐馆,找了个靠窗的地方坐下来,姬升耀拿起桌子上的菜单说:“三哥,你点,兄弟今天请你。”

“什么请不请的,咱兄弟们不要说这些,见外了。”赵辉说着话瞄了一眼菜单,看看单子上屈指可数的几样家常菜,又说:“耀子,你点吧,我吃什么都行,就是别点太多,浪费!”

既然赵辉推辞,姬升耀也就不用再客气,他举手示意老板道:“老板,点菜!”

“哦,马上!”老板放下手里的账本,绕过收银台,应声走了过来。

待老板走到近前,姬升耀指着菜单说:“油炸花生米、红烧肉、再炒一个小油菜,两个大碗馄饨,一笼蒸饺。”说完,他抬头看看赵辉问道:“三哥,怎么样,够不够?”

“够了,多了我们两个吃不完。”赵辉对这几样菜还基本满意,特别是红烧肉,一直是他的最爱。

“那行,听三哥的。”姬升耀放下菜单,指了指收银台上的白酒,又说:“三瓶小二锅头。”所谓的“小二锅头”就是小瓶装北京红星二锅头,二两一瓶,经济实惠。更为关键的是,他手里剩下的银两不足,只能买的起这种低价白酒。

两人虽说不是第一次喝酒,但是姬升耀也不知道赵辉的真实酒量,试着劝了几杯,没想到赵辉酒量真心不咋地,二两白酒下肚,嘴上就开始拌蒜,再添一两,赵辉像见到亲人一般,抓住姬升耀的手,兄弟长、兄弟短的把自己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倒腾出来,控诉起了血泪史。

原来,赵辉老家在四川的大山沟里,那个地方叫“边马”“,是一个只有千户人家的自然村,他家住在半山腰,山顶上还有一座军队雷达站。他上了几年村办小学,后来因为家里没钱就辍了学。他是个不安分的人,不甘于天天靠天吃饭,十一、二岁就瞒着家里人,独自跑到大山外面满世界打零工。刚开始,他靠着头脑灵活、手脚勤快,不但养活了自己,而且还有余钱接济家人,日子倒也过得去。

六年前,赵辉染上了赌博恶习,从一块、两块到十块、二十块…….从扑克、麻将到推牌九、掷色子,越赌花样越多,越赌下注越大。慢慢的,他就陷入了赌博的泥潭中,不可自拔。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儿有不湿鞋的道理。

赵辉赌的次数多了,难免栽过几次跟头。因为遭到别人算计,最后一次跌的比较重,仅仅玩儿了个把小时,不但舍清了老本儿,还欠下了一万多元赌债。

一万多元,这在平均月工资只有几十元的八十年代,可称得上是一笔巨款,赵辉就算砸锅卖铁也换不起,何况他还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儿,想砸锅都不知道砸谁家的锅。因而,那次赌局后他就被债主逼得到处躲藏,日子过得像一条野狗,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

俗话说“狗急了跳墙!”在生活的重压下,赵辉铤而走险,走上了犯罪的不归路。

赵辉辗转各地,流窜到紫霄县的第三天晚上,他趁着夜色,抢劫了一名下夜班回家的女工,洗劫完女工的钱财,他又见色起意,就地成了强奸犯。也是老天开眼,不给歹徒任何喘息的机会,没等他提上裤子,就被巡防队员抓了现行,人赃并获。

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法院三下五除二就以抢劫强奸罪下了判决书,抢劫、强奸两罪并罚,一审宣判就定了八年劳教。赵辉倒也识趣,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更明白在外面也没个好儿,所以判决下来他根本没有上诉,直接蹲进大牢,过起了没自由,但吃喝不愁的生活。

古途当院长时,赵辉已经在号子里蹲了四年多。

一次,古途到监狱教育感化犯人,赵辉当时正好坐在台下,看着主席台上那副几曾相识的面孔,他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原来,古途曾经在雷达站服过现役,那个雷达站在山顶上,赵辉家刚好就在那座山的半山腰,所以,古途上下山时必然要经过赵辉家门口。

当年赵辉的姐姐正值妙龄,山沟里的同龄人都是些泥腿子,赵辉的姐姐看不惯,古途的出现使她少女之心萌动,从一开始有意无意的偶遇,到后来的痴痴相约,直至最后的耳鬓厮磨,两人成了一对野鸳鸯。为此,古途还一度想留在深山里。

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事情,自然瞒不了已经懂事赵辉,于是,每次约会,古途都不忘给赵辉带点儿糖果、饼干之类的“小贿赂”,以求保密和不被打扰。因而,古途的样貌特征,赵辉已经深深刻在了脑海里,自小熟知。

然而天不遂人愿,不等古途退役,不等两个年轻男女谈婚论嫁,雷达站突然搬迁,古途连夜开拔到了别的驻地,面对道道严苛规定,他空怀一片痴情,却无法把相好的女人带出山沟,只好洒泪而别,将所有接续前缘的希望都留给了不久的将来。

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雷达站的搬迁给古途带来了好运气,仅仅一两年功夫,他就从士兵变成了军官。刚开始,他还往山沟里写写信,随着身份的转变,他对那个曾经的她的热度逐渐降低,慢慢的就主动不联系了。等到转业时,更是已经把誓言和女人统统忘到了九霄云外。

可谁知,天下虽大孽缘却无时无刻不在身边,古途好不容易甩掉了女人这个包袱,女人的弟弟——赵辉,又黏到了身上。

章节目录 第114章 赵辉其人(二) 有了以往那层关系,赵辉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重出江湖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于是,他编排出各种理由,不断央求管教赏赐一个面见古途的机会,一次不行,那就两次、三次…….

经不住犯人的一再请求,本着教育为主的挽救方针,监狱长通过个人关系把话儿捎给了古途,征求院长大人的意见。

古途并不知道赵辉就是当年那个擦眼泪儿、抹鼻涕的小男孩。一开始他还不以为然,为了显示自己体恤下情,以德服人的施政理念,他屈尊在监狱会客室跟赵辉见了一面。

见面过程不必细说,吃惊、愤怒、担心等等一系列情感,在短短的三十分钟内,从古途脸上统统演绎一遍。最后,他意识到事态严峻,如果不赶紧让赵辉闭嘴,那么自己身上就会惹上骚腥气,自家后院也会很快起火,思前想后他违心的答应了赵辉的请求,给赵辉办了个保外就医,提前三年半把犯人从监狱里放了出来。当然,这些话赵辉不会跟姬升耀说,他只说了自己靠谁的关系办的保外就医,当中细情,只字未提。

赵辉出狱后,为了感谢古途的恩情,更为了早点恢复自由身,自愿到心无眠夜总会当了一个打杂的。

“怎么样兄弟,哥的历史是不是很精彩!”赵辉说完,“呲溜”抿了一口二锅头,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姬升耀那里听过这种跌宕曲折的故事,他张着嘴,忘记了面前的饭菜,眼睛盯着赵辉一眨不眨的从头听到尾,等到赵辉放下酒杯这才回过神来,略带恭维的说:“精彩、精彩!”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是一百个看不起。他下意识端起酒杯,嘴唇粘了一下辛辣的白酒,接着问道:“那,铁头哥还有彪子哥怎么到的夜总会?”

“他两个都是我的好兄弟!”赵辉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边嚼边接着说:“我当年在看守所等待判决的时候,刘文彪和张铁先后跟他关到了一个“监号”。刘文彪先进来,罪名是违反社会治安条例,公共场所打架斗殴,说白了就是打架;张铁和赵辉一样都是刑事案件,因为盗窃数额太大只是等待判决就在看守所待了半年多。就是在看守所这段间,我们三个人成了难兄难弟,我到心无眠上班的时候,就顺便把两个兄弟也带了过来…….”

听赵辉絮絮叨叨的讲了半天,姬升耀更为自己的处境担心起来,他暗自告诫自己:“跟三个犯人打交道,危险的很啊!”。可转念又一想:“既然有古意做后盾,那也不用虚,管他们是什么人,咱又不用对付这帮犯人,遇到什么意外自然由古经理出面解决,我就帮着收好钱,看好东西就完了,今后少跟这几位囚犯大人混就行了。”想到这里,他心里稍微感到释然。

“兄弟……”赵辉的舌头开始僵硬,脸颊通红像猴子的屁股蛋子。

姬升耀看出对方已然有了醉意,为了抓紧结束饭局,就不失时机的抛出了此行目的:“三哥,你看我每天来的很早,晚上回去又太晚,累啊!”

“哦!那怎么办?这个活儿就这样,谁让咱挣这份钱呢!”赵辉夹了一颗花生米放到嘴里,接过话茬说。

“兄弟的意思,你看能不能把库房的钥匙,也给我一把,这样一来我能多睡一会儿。”姬升耀看出,赵辉是在装傻,自己不点明绝对达不到目的,索性直说。

赵辉听罢,筷子伸到半路儿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姬升耀,不解的问道:“你不是有钥匙吗?怎么还要库房的钥匙?”

姬升耀没想太多,连忙回答道:“因为我每天来的早,大姐打扫卫生的时候,我只能在门外或者大厅里面来回转圈圈,等大姐打扫完卫生走了以后,你也就起床了,剩下的你也知道,除了吃饭就是上班,我根本就没有休息的时间,也没有休息的地方……”

说到这里,姬升耀有意看看赵辉的表情,见对方依然故我,就放心大胆的请求道:“如果你把仓库的钥匙给我,我就可以在仓库里打个地铺,这样,打扫卫生的大姐再来夜总会,我就不再妨碍她打扫卫生,她也不会打扰我,对于我来说就是莫大的好事,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你说呢?三哥。”说完,他盯着赵辉的脸等表态。

“没问题,都是自己兄弟,客气啥!明天给你配把钥匙就是。”赵辉因为酒精的作用大脑已经麻木,没有细想就手拍胸脯答应了下来。

“那就谢谢哥了!”姬升耀没想到赵辉能这样痛快,要知道库房的钥匙就是赵辉的命根子,连古意要都不给,自己能这么轻易的要一把过来,真是莫大的面子。想到这里他高兴的端起酒杯说:“哥,兄弟敬你一杯。”

“啥敬不敬的,你今后不嫌弃哥就行了。”赵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两个人喝到晚上11点半,赵辉再也坚持不住,一下子趴在桌上醉了过去。姬升耀结了饭钱,连扶带拖的把赵辉送回夜总会。

从此以后姬升耀来得更早了,目的很简单,主要为了在夜总会里面补一觉。一开始他还想借用赵辉的铺盖,后来发现这个想法不现实。一来赵辉的家当本就不多,自顾况且不暇,更别说外借了;二来赵辉的被子味道实在太大,姬升耀也受不了。

所以,姬升耀放弃了“借”的想法,瞅准机会从家里顺出两、三件棉衣,其中一件还是父亲在部队发的军大衣。就这样,他将棉衣铺在库房里的酒箱子上,搭起一张简易“酒箱”床。一周过去了,姬升耀的作息规律完全与赵辉同步起来,他也越来越喜欢在“酒箱”上睡觉,宽大、安静。

“温饱思**”何况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年。

一切安排妥当,新的问题出现了,特定氛围激起了姬升耀深藏于身体内的欲望,每次在酒和水果香味的陪伴下进入梦乡,他都会忍不住梦到那个晚上,梦到那个晚上,就会不由自主的想到坐在腿上的女人,想到女人的丰乳肥臀,一副春宫图就会浮现眼前……

一开始还不打紧,毕竟只是一场春梦,孰尴孰尬唯有自知,不妨碍别人,也不影响自己。可凡事不能形成惯性思维,半个月过去,姬升耀发现梦境渐渐被自己搬到了现实中间,自己越来越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的区别。每到下午六点左右,他都会准时站在吧台后面,总是趁人不注意偷偷往厅门口观瞧,眼神中有不愿明众的期待,鼻孔微张,希冀一股熟悉的香味准时出现。

承蒙上天眷顾,他的希望从不落空,下午六点刚过,不知名的、但却极其期待的味道,随着香香的出现突然袭来,姬升耀的鼻孔打开闭合的频率更快,他深吸几口空气,女人的体味瞬间充满了每个肺泡,他面带少有的满足,贪婪的紧盯从门外进来的这个女人…….可是,等女人走到吧台前落座后,他又不安起来,慌忙拿起餐布擦拭酒杯,擦完酒杯,又拿起抹布擦拭台面,忙忙这个、动动那个,总之不让自己闲下来,直到身心恢复正常。

女人是种敏感的动物,特别在男人面前。

香香也察觉到来自姬升耀的异样,和这个大男孩有限的目光碰撞中,她看见了害羞、好奇……..对于一个把侍奉男人当做职业的女人来讲,纯粹欲望的眼神已经麻木,而姬升耀的眼神却能撩拨起她少女初心。于是,在这个男孩面前,她体会出一种羞愧、肮脏……

章节目录 第115章 风暴前夜(一) 渐渐地,香香身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每次上班,她都会主动坐到最后一张椅子上,只要在吧台前跟姐妹们交谈,她都会有意放低声调,仿佛生怕姬升耀听到几句不入耳的词语。时间一长,她的风头慢慢淡去,萌萌开始取代了她的位置,掌握了话语权。

可惜,萌萌话语权来的晚了一些,心无眠夜总会的现实情况根本不需要她过多指派,大部分客人来自新金沙娱乐城,到这里更多为了休息,根本无需服务员陪伴。

做不了这部分客人的生意,其他客源就更不足道了,常常几天才能揽下一单,境况甚是可怜。出现以上问题,古意归结起来认为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玩儿腻了!

也难怪,什么事情都有干腻的时候,尤其经常浪迹于各大夜总会的老油条们,玩过的姑娘重温几次可以,经常看见老面孔,就跟回家看见自己的老婆一样,提不起兴趣。

现实情况逼迫着古意想办法更换服务员,可是不等他更换新鲜血液,心无眠夜总会的经营状况就走了下坡路,女服务员儿们看出每天待在心无眠夜总会干等顾客,决绝赚不了钱,纷纷选择了离开,重新开始了串台卖笑。

还算几个东北女人有良心,为了报答古意的好,萌萌每天都保证留一位女服务员儿在心无眠坐镇。此举一来为了安抚古意因生意下滑带来的烦闷;二来可以将一些老客户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里,以免业务青黄不接的时,吃饭断了顿儿。

今天是周日,劳累一周疯狂了两晚上的玩主们,一般会选择在这一天休整一番,以备下周再战。因此,今天晚上整个“小香港”都很安静,也是因为客人少的原因,四个女服务员儿除了香香继续上班,其余三个都给自己放了假。

香香坐在吧台前,百无聊赖地空荡荡的夜总会大厅四处踅摸,看着大厅门口半天没有动静,她无奈的转过头说:“耀子,你这里有开水吗?给姐倒一杯。”

“有!”说着话,姬升耀从吧台后面提出一个大暖水瓶,他把暖水瓶放在桌子上,又转身从酒柜里拿出一个水杯,掀开暖瓶盖,往杯子里倒了多半杯开水,放到香香面前。

水杯里升出一股蒸汽表明水还很烫,香香顾不上掂量开水的温度,端起水杯迫不及待喝了一口,喝完后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双手捂着肚子,用力往桌沿上顶,同时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

“香香姐,咋了?”姬升耀看出眼前的这个东北女人和往日有所不同,忍不住关心道。

“没啥,肚子疼。”香香无精打采的回了一句。

“哦!”姬升耀略一沉吟,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接着说:“喝一瓶藿香正气水,很灵的,我肚子疼的时候,我妈经常给我喝,喝完就不疼了。”

看着姬升耀认真的表情,香香忍不住“噗嗤”一笑说:“你还是个孩子,你不懂,姐这个病是女人特有的常见病,喝那种药也没用。”笑过,她用带着感激的声音又说:“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过姐了,姐还是要谢谢你。”说完,她看了一眼姬升耀,眼神中透出一种伤感、凄凉。

说感谢的时候,香香眼中只有柔情和慈爱,女人特有的眼神让姬升耀忘了她的职业,忘了这个女人随时随地都可以释放出的放荡和纵情。此时此刻,这个女人就是邻居家已经老于世故,却还保留一份纯真的大姐;就是一位诚心诚意感谢别人关心的中年妇女。

姬升耀平静的接受了谢意,平静的看着眼前这位熟悉而又陌生的女人,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老板!老板.......”

就在香香被看的脸上有些发热,身上感觉不自在的时候,几句男人的叫喊声惊动了一直对望的两个人,于是二人不约而同的往夜总会大门口望去。

随着几句沙哑的叫喊声,从夜总会外面走进来三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打头男人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小拇指粗细的黄链子,黄链子跟随光头男人左右摆动的上半身,有节奏的晃动着。

光头男人后面的同伴目测身高都在一米九左右,身穿牛仔服,体型偏胖,留着板寸头,圆胖的大脸盘子,被夜总会的射灯一打,显得油光锃亮。

刚才的喊声,就出自最前面的那位光头,他边喊边走到吧台前敲了一下桌子,瓮声瓮气的说:“嘿!小兄弟,给哥们开几个包间。”

光头的喊声惊动了正在古意办公室聊天的赵辉,他赶紧从办公室跑了出来,快步跑到光头男人面前,陪着笑脸说:“大哥,要几个包间?”

“几个.......”光头男人环顾四周,顿了一下,凑到赵辉耳边淫笑着小声说:“开几个包间,要看你们这儿有几个娘们,兄弟们憋得难受,嗯!你地明白?”

“呵呵......”赵辉低声猥琐的笑了几声,回答道:“哦!知道,知道。”说完,他扭头问坐在吧台前一直没有言语的香香:“香香姐,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几个人呢?”

“嗯?”香香丢下手里的瓜子,楞了一下,心说:“这段时间不都是一个人吗?怎么现在才问。”转念一想,赵辉这问话,也许只是寥解顾客疑问的一句对白,不必大惊小怪,自己演的好一些就对了,想到这里,她轻蔑的回答道:“她们今天有事儿,来不了。”

赵辉吃了一个软钉子,心中不快,但也不好发作,只好继续陪着笑脸说:“大哥,你看不凑巧,要不先给你们开一个大包间,让这位美女先陪着你们,我马上去别的地方调配两个过来,到时候再把你们分开,你看......。”

香香本来想招呼招呼客人,但看见光头凶神恶煞的模样,心里就先怵三分,打起了退堂鼓,要不是赵辉喊她,她还继续低头嗑瓜子,不打算吭声,也不打算动窝。现在,既然赵辉已经把自己推到了前面,再躲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只好强打精神,扭头冲着光头男人笑了笑。

“嘿嘿,这小娘们也不错呀,刚才我还以为是你们的服务员呢!”光头依靠在吧台边,侧脸上下打量,目光从香香的眉眼慢慢滑到那双........再也舍不得动地方,色眯眯说:“好,就听你的,先开一个大包间,这妞不错,我要了,你再给两个兄弟找找,要快!”

章节目录 第116章 风暴前夜(二) “没问题!”赵辉看出光头是个烧包的土财主,心想这下又能狠狠敲一笔,高兴之余,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八度。

回过话儿,赵辉一边冲着二楼喊:“铁头,把三楼“无心”的灯光音响打开。”一边扭脸对光头说:“来吧,我先领着哥几个上楼,待一会儿,我一定给兄弟们再叫两个漂亮妞玩儿!”

“好好!嘿嘿.....”没等赵辉说完,光头嬉笑着,一把搂住了香香的腰,肥胖的大脸盘子凑过去一副色相,捏着嗓子说:“走吧,妹子,陪哥玩会儿!”

“哎、哎.....”香香满脸厌恶,扭动一下腰肢本想摆脱光头的胖胳膊,但终归女人力气小点儿,挣扎几下,反而被光头搂得更紧了。

“哥,不是我不陪你,今天我有点不舒服,只能陪客人唱歌。”香香无奈,只好强挤出笑纹,看了一眼光头轻声说。

“哥专治不舒服,你如果不舒服,只要哥.....啊?你懂的,保证让你舒服!”光头话音刚落,大厅里的男人们“哈哈哈......”齐声大笑起来。

男人们的笑声使香香感到愤怒,她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表情严肃,口气强硬的说:“我真的不舒服,只能陪你唱歌,别的做不了,你如果觉着不合适,就让赵经理再给你找个合适的。”

“嘿!”光头听罢,立马拉下了脸,瞪起眼珠子没好气的说道:“这小娘们儿脾气还不小,哥就喜欢脾气大的,今晚谁也不要,就要你陪,唱歌也行,只要你能陪哥,钱不是问题!”

光头误会了香香的意思,他感觉面前这个服务员儿话里话外透着看不起自己,进而让自己在兄弟及外人跟前颜面扫地,于是心中一股无名火起,话语中透出来不善。

“别、别.....”赵辉听出了火药味儿,伸手从背后推了一把香香,赶忙打起了圆场:“香香,快去吧,一看这位哥就是不差钱的财主,你把他服侍好,自然亏待不了你!”

香香动动屁股,很不情愿的从椅子上跳下来。所以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就跟演戏一样,转瞬间香香的脸光突然放晴,妩媚的笑容再次爬上脸庞,反手抓住光头的大金链子,嗲声嗲气的说:“哥,消消火!走吧,妹子陪你散散心。”说完,又把嘴唇贴近光头的大脸盘子“啵——”亲了一口

“啪——”光头拍了一下香香的屁股,裂嘴笑着说:“这小娘们儿就是懂事,走!”

“讨厌!你打疼我了。”香香娇嗔着拧了一把光头的大胖脸。

“哈哈......还挺有劲儿!”光头搂着香香在前,其他两个男人断后,四个人跟在赵辉的屁股后面爬上了三楼。

五个人刚走进包间,古意就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怎么了耀子?我在里面听见前台有点乱。”古意走到吧台前问道。

“古意哥.......。”姬升耀刚想把事情的经过复述一遍,突然听见楼上赵辉的喊声。“耀子,端一个果盘,提两打儿啤酒,拿一包中华烟上来!”

古意抬头看了看倚在楼梯扶手边喊叫的赵辉,扭头冲着姬升耀摆摆手说:“先把客人的东西端上去,刚才的事情忙完再说。”

“好吧!”姬升耀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香烟塞进裤兜里,左手提起两打啤酒,右手端起果盘,从吧台后面绕到前台,顺着楼梯快步爬向三楼。

姬升耀再下来的时候,赵辉也跟着从楼上走了下来。

“刚才怎么回事儿?”古意听见赵晖走下楼梯,扭头问道。

“没什么,几个东北娘们儿都不上班了。”赵辉口气中略带情绪。

“为什么?”古意问。

“不知道,这段时间从来都是单打独斗,四个人没有一天到齐过,今天只有香香一个人来,他说那三个娘们儿有事情来不了。”赵辉答道。

“卧槽,挣钱挣的太多了吧,还把她们惯出毛病了,连班也不上了,等着喝西北风吗?有事情,有事情,怎么三个人一块儿有事情吗?纯粹扯淡!我看就是给睡觉找借口。”古意气愤的抱怨了几句,接着说:“三儿,你去她们宿舍,看看她们是在宿舍,还是跑别的夜总会挣钱去了。”

“古经理,不行啊,我还要帮上面的客人找服务员儿,他们要三个,现在上面只有一个。”赵辉边推脱,边往门外走。

“哦!那你忙吧,我去她们宿舍,看看这几个娘们儿又玩儿什么幺蛾子!”古意说着话,与赵辉前后脚走出了夜总会。

姬升耀看着两人走出大门,低头又忙起了自己的事情。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大约过去二十几分钟,突然,从三楼传来“哐——”一声巨响,姬升耀慌忙抬起头,往三楼望去。

这时,只看见三楼“无心”的房门大开,香香从房间里冲了出来。紧接着,房间里传来了男人的叫骂声:“臭婊子,还跑!”

香香并不说话,反而加速向下跑,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蹬蹬蹬......”三步并作两步,从三楼楼梯口冲到了吧台前。

吧台前的香香神情狼狈,上衣扣子已经被扯掉,露出里面的背心,背心下的一对XX喷薄欲出,好在下半身还算完整,只是脚上的鞋子只剩下了一只,另一只被她提溜在手里。

“你......”不等姬升耀开口问话,香香扭身冲向吧台后面,撕开吊在吧台上的桌布,打开里面的柜子,一猫腰钻了进去。

“耀子,别说我藏在这里啊,千万别说!”香香躲在柜子里不住的哀求道。

“啊?咋......”没等姬升耀问清楚缘由,从三楼包间里又跑出两个男人,他们左手提着裤子,右手提溜着上衣,上身赤裸。

“这个婊子,竟然敢耍老子.....”光头最后一个跑出房间,身上只穿着一条内裤,站在楼梯口狂吼道:“嘿!小子,看见刚才那个娘们儿没有。”

“她.....”姬升耀顿了一下,用手指指着大门口说:“她刚才急急忙忙跑出去了!”说完,姬升耀也不知道,为什么瞎话来的这么快、这么自然。

“草!他妈的跑的还挺快,六子,你俩出去找找,老子不信她能跑多远。”光头扭头指挥正在穿上衣的两个跟班。

章节目录 第117章 风暴前夜(三) 两人闻言,慌忙套上衣服,快步冲下楼梯,顺着姬升耀手指的方向往门外追去。

同党走后,看来光头也没有了兴致,骂骂咧咧的返回房间。再次走出房间,只见他衬衣斜跨在肩膀上,手里提溜着裤子,气哼哼的站在楼梯口,快速穿戴整齐,最后紧紧裤腰带,提上皮鞋,“蹬蹬蹬.......”走下了楼梯。

此时,姬升耀感觉心跳加速,嗓子眼儿里冒烟儿,后背汗毛根根倒竖,手心里滋出了汗液.....

光头大摇大摆的走到吧台前,扭屁股坐到高脚椅上,冲着姬升耀恼怒的说:“草!你们这是什么夜总会?连个服务员儿都管不好。”

姬升耀看着满脸横肉的胖男人,心里没底,只好陪着笑说:“大哥,别生气!”

“不生气?那个娘们把老子耍成这样,你让老子不生气?你以为老子是什么人?娘们儿骗老子连吹三瓶啤酒,还骗两个兄弟把水果吃了个干净,等我们刚脱光,她就跑了,你还让老子不生气,你傻呀.....”光头越说越生气,拿起吧台上的烟灰缸向姬升耀扔了过去。

姬升耀本能的侧了一下身体,烟灰缸擦着脸皮,直射向他身后,最终落到了酒柜上,只听“咔嚓”一声,酒柜上的玻璃框被烟灰缸敲碎,一瓶洋酒紧靠在玻璃框边,受到冲击后晃荡几下,“咣”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玻璃碴子。

酒是好酒,没有玷污“人头马”的名声,响声过后一股蒸馏酒的香味,瞬间从吧台后面散发出来,忽忽悠悠的飘向大厅各个角落。

听见响声,正在包间里调试音响的张铁冲了出来,边往楼下跑,边问:“咋了?耀子咋了?”

见张铁跑到近前,姬升耀指指身后的玻璃窗,又看了看依然没有消气儿的光头,没吭声。

张铁立刻理会,知道情况不妙,忙笑着给光头解释道:“哥,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他还不会说话。”

光头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嘭——”的一声摔在吧台上。“小子,别废话,马上把那个娘们给我找回来,不然老子一枪崩了你们。”说话间,他抄起布包,抖了两下,露出一根黑洞洞的枪管,冲着姬升耀和张铁比划了比划。

“好的哥,我去找!”张铁看出情况不对,想脚下抹油儿——一走了之,谁知刚走几步就被光头拦了下来。

“站住!你小子是不是想跑啊!给我滚过来。”光头担心张铁报警,起身追过去,一脚把他踹了一个跟头。

“强哥!”这时,光头的跟班从门外跑了进来,其中一个气喘吁吁的说:“强哥,人没找见。”

“什么?没找到!你两个真是废物,一个娘儿们能跑多快,就一会儿的功夫能跑没影了,老子就不信!草!”光头把手枪放入小布包,又揣进怀里,悻悻地冲着姬升耀说:“小子,你跟你老板说,我明天还来,那个小娘们儿我是看上了,老子不把她弄到手,老子就不是肖强!”说罢,光头一招手,三个人趾高气扬的走出了夜总会。

走出夜总会没多远儿,光头有意无意往新金沙娱乐城看了几眼。也就那么巧,王柳刚好站在门口往对面张望,两人隔着老远对视了一眼,光头男人点点头,王柳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心无眠夜总会里,直到三人从厅门口消失,姬升耀才从惊慌中反应过来,猛然想起客人还没给钱,于是,嘴里大喊着“钱、钱.....”慌忙冲出了吧台,作势欲追,还没等他迈开步,左胳膊就被张铁一把抓住。

“什么钱不钱地,由他们去吧!”张铁的手像铁箍,紧紧攥住姬升耀的胳膊不肯撒手。

姬升耀回头看看张铁,想想摔碎的玻璃橱窗和人头马,不解的问:“铁头哥,你拦我干啥,他们还没结帐。”

“结什么账,你、你、你不要命了,那小子有枪!有枪!懂吗!”张铁看来也被吓得不轻,结结巴巴警告道。

“可是,酒跟这个酒柜怎么办,谁赔!”姬升耀也知道危险,想起黑洞洞的枪口,自己也害怕,可是一瓶人头马就是上千块,再加上被烟灰缸撞碎的玻璃窗,两项相加怎么也要一两千,不追上闹事的“光头”赔偿损失,一旦古意怪罪下来,自己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赔的。

“还人头马!包间费、啤酒、果盘,那样不要钱,那样给钱了,还不是都没给钱吗?他们不给,我们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因为这点钱送了命!”张铁顿了顿,咽了一下口水,接着说:“等古经理回来再说吧,事出有因,也不全是我们的错,我们该做的都做了。”

两个人背对厅门争辩,没注意刘文彪从门外走了过来。“刚才那三个人怎么回事儿?出门的时候好像不太高兴,我给他们指挥倒车,差点把我撞了。”他拍了一下张铁的肩膀,问道。

张铁回过头,不耐烦的说:“没啥,自己看吧!”

刘文彪不解,将目光投向姬升耀,姬升耀指指酒柜,怯生生的说:“地上还有一瓶人头马。”

刘文彪看罢跟着吃了一惊,连忙问:“咋回事!”

“香香把三个客人得罪了,那个光头有气没地方撒,就把东西摔了。”

“怎么得罪的?”铁头刚刚在二楼包间调试音响,由于音响声音比较大,再加上房间比较隔音,要不是光头在楼口大喊大叫,他还不知道出了事儿,等他赶过来,光头已经对着姬升耀出了气,开始安排小弟复仇了。

姬升耀只好把刚才听到的事情,简单复述一遍,最后说:“三个人下来的时候,连裤子都没穿好,光着背,衣服搭在肩膀上。”

姬升耀愁眉苦脸的说完,没想到刘文彪和张铁愣了一下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张铁边笑,边捅了一下刘文彪的腰眼儿,继续坏笑着说:“这就是放鸽子吧,彪子哥。”

“呵呵——有可能,有可能!”刘文彪应和道。

“啥叫放鸽子?”姬升耀不解的问。

“哦!小孩子别问,跟你说你也不懂,呵呵——”刘文彪和张铁彼此对视一眼,再次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18章 风暴前夜(三) “不说算了!”姬升耀说着话转身回到吧台后面,低头喊道:“香香姐!香香姐.......”

等了半天,从台布后面传来香香的声音:“走了吗?”

“走了。”

“走远了没有。”香香还是不放心。

“我也不知道,只看见他们出了门,听彪子哥说,他们开车走了。”姬升耀说着话看了一眼刘文彪,像是求证自己说话真伪。

听到姬升耀冲着下面说话,刘文彪一下子明白了,他接过话茬提高嗓门说:“香香姐,他们走远了,我见他们开车走的。”

确定已经安全,香香这才推开柜门,掀起台布先伸出一只脚,随后整个身子像皮球一样滚了出来。她就地坐了一会儿,稳稳神儿,慢慢站直身体,伸伸胳膊踢踢腿,长出一口气恶狠狠的说,“这三个畜生,亏了老娘有经验,不然今晚非得要了老娘的命!”

“怎么了?”姬升耀问。

“你就吹吧,还要了你的命!”不等香香回答,张铁不屑的说。

“什么叫吹吧,上去的时候我就.......”香香正准备解释,古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插话道:“客人走了?”

四个人闻言,连忙停住了话题,刘文彪赶紧回答道:“早走了。”

“怎么这么快?”古意用目光扫过面前几个人,最后落在香香脸上,问道:“香香姐,客人今天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我咋知道,他们愿意走!你想知道就去问他们。”香香阴阳怪气的回了一句。

“嗯?什么意思?”古意被这句软刀子弄的不知怎么说才好,扭头盯着张铁接着问:“铁头,咋回事。”

“古经理是这样的......”张铁靠近古意耳边,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嘀咕了一遍。

“什么?气跑了!”古意马上脸一沉,语气中充满愤怒。

“不知道,反正客人走的时候脾气大的很。”停了一下,张铁努起嘴巴示意:“看吧,吧台后面还摔了一瓶洋酒。”

古意一进门就闻到了浓浓的酒味儿,自己还以为是客人不小心把酒洒到了大厅里,没想到酒是被摔碎的,而且是一瓶上千块钱的人头马。听到这里,他的嗓门更大了,盯着姬升耀质问道:“什么?把酒摔了,赔钱了没有?”

“没有,连包间费、果盘、啤酒,还有一包中华烟钱都没给钱。”姬升耀一脸无奈的说。

“真他妈的,两天没生意,来个生意还给搞砸了,你们......”古意抬手指指低头看地的三个人,气急败坏的骂道:“你仨是干啥的,饭桶吗?客人说走就让他走了。”

“古经理,他们有枪,我和耀子差点吃了枪子儿。”张铁可不想背黑锅,接着又说:“再说了,这也不能怪我们,我们又没有惹客人生气,巴结还来不及呢。”

古意想想也对,冤有头债有主,事情由谁而起就得由谁摆平,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香香说:“香香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说完,头也不回的径直往办公室走去。

香香知道这次古意动了肝火,再加上自己总感觉有点理亏,听见招呼,没敢继续掰饬,低着头跟了过去。

古意打开办公室门,气哼哼的重重地坐在大班椅上,看见香香跟着进来,抬抬手,阴沉着脸说:“把门关上!”

香香顺从的关上门,她心里一直在打鼓,自从来到心无眠夜总会,这是第一次看见古意发这么大的火,她呆呆的站在门口,上半身靠在门上,等着古意训话。

古意点燃一支烟,深深嘬了一口,仰起脸往半空中吐出一个烟圈,两眼盯着烟圈慢慢散开,梦呓般的问道:“香香,说吧,今天怎么回事?”

香香低头看着脚上的皮鞋,拢了拢披散着的头发,轻声说:“上钟以前,我就跟他们说了只陪唱,不能......”

“等等!前面的事儿我都知道了,你就说为什么欺骗客人。”古意打断香香的话,问道。

“我没骗他们,今天我确实身体不舒服。”香香又恢复了往日的泼辣劲儿。

“你感冒了?发烧了?不能走了?我看你蛮精神的嘛。”古意不想听废话,他只想听香香主动承认错误,主动包赔损失,并且保证今后不再犯同样的错误就行了。

“我不是生病了,是来大姨妈了。”毕竟是老江湖,说起女人的隐私面不改色。话说出口,香香移步走到沙发前坐了上去。

不等古意再问,香香接着说:“我也不是主动要陪他们,是赵经理安排的,上钟前说好的事情,谁知道进了包间光头就变了卦,还没有唱上两首歌,他就开始对我动手动脚,我本来想转身出来,结果被他两个小弟按在了沙发上,光头当时就扒我的裤子,边扒边说:哥先来,你们一会儿上!我寻思这不是要轮奸我吗?没办法,我一开始假装顺从,跟他们几个说:“这样多难受,哥几个玩儿的也不尽兴,你们把我放开,咱喝几瓶啤酒助助兴,喝完酒我等你们挨个上来。”他们相信了我的话,我陪着他们先喝了几瓶啤酒,本想找个机会溜号,碍于三个畜生看的紧,一时半会儿没办法逃脱。”

“喝完啤酒.....”香香不给古意插话儿的机会,喘口气,继续说:“我只好接着骗他们说:谁脱裤子脱得快,谁就先上!他们还真听话,我话音刚落,光头就开始脱衣服了,他两个小兄弟不敢抢先,只好慢慢脱,我瞅准光头正在脱裤衩,剩下两个人低头脱裤子的机会,猛地跳起身从包间里跑了出来......”

香香口气倔强而又委屈的诉说着自己的不幸,此时此刻她忘记了自己的职业,只想做一个被臭男人合伙欺负,可以倾诉苦水的普通女人,她甚至满心希望眼前这位平常跟她打打闹闹,偶尔还嘘寒问暖的男人能像从前一样体谅她、关心她,甚至妄想面前这个男人能借给她一个肩膀,哪怕只是靠一下,她都知足了。

事实证明,香香想多了。

古意强忍着怒气听完,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情绪,气急败坏的怒吼道:“放屁!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李师师,还是陈园园?你干的就是这个活儿,客人有需要你就要让客人高兴而来,满意而归,什么大姨妈、二姨妈,不就是出点血吗?你又不是没出过,你第一次出血的时候,为什么不让你的男人滚蛋!那时候你怎么不担心自己的身体?我也看出来了,你们几个是存心砸我的买卖,拢共四个人,三个在屋里睡大觉,就来你一个,还把老子的客人气跑了,他们消费的东西谁给钱?砸得酒谁给钱?损毁的酒柜谁赔?这都几天了,就来了这一拨散客,还赔了地方又赔钱!老子这是图什么,啊!——”

章节目录 第119章 风暴前夜(四) 难怪古意着急,这段时间的心无眠生意确实大不如从前。一来因为这条街上又来了十几个女服务员儿,个个年轻漂亮,相比自己店里的货色,不知好上多少倍;二是因为上个月,就在距离心无眠不远的地方又开了一家夜总会,不管从内部装饰、还是从外部装潢,都胜出心无眠一筹。

内忧外患之下,古意本想给那家夜总会一点颜色看看。可谁成想,还没有让手下的弟兄们实施,就被赵辉告了小黑状。为此,他老爷子还劈头盖脸的骂了他。

挨了一顿臭骂古意才知道,那家夜总会的老根儿在市里面,根本不是一个小县城能够收拾得了的。

所以,这段时间古意经常把赵辉叫到自己办公室,两人商量增加客源的事情。商量来、商量去,两人最后认定,客人少的原因主要有两方面:一方面硬件设施有些落后;另一方面自家的几个女服务员儿,已经人老色衰,使客人失去了兴趣。

针对这两方面原因,古意先找了他老爹,恳求解决办法,可他老爹的一句话:“能干就干,不能干就关门!”直接打消了古意的美好愿望。

碰了这个硬钉子,古意看出老爹已经对夜总会失去了兴趣,想要他继续追加投资,那已成了奢望。

既然硬件不能改善,那就赶紧改善软件环境。

古意思来想去,感觉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四个东北女人抓紧换走。但考虑到她们是朋友介绍来的,自己确实不好开口硬撵。再者说,几个服务员儿在这里干了那么长时间,多多少少也知道点儿他古意的底细,为了防止几个女人出去后四处乱讲,古意总想找个理由,名正言顺的把四个人赶走。

古意相信:吉人自有天佑!他这里正发愁没有机会,今天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这个事情恰恰就给了古意一个换人的由头儿。所以,他现在大动肝火,一半因为真的着急,另一半却是在演戏。他固执的认为,自己这么入戏一定会收到女人的热烈掌声。

然而,古意高估了自己,面前这个女人已经被感性冲昏了头脑。她冲到办公桌前,抬起手“啪——”的一掌拍在办公桌上,吼道:“你什么意思?我就不是个人吗?老娘干的这个活儿是因为迫不得已,虽然迫不得已,但老娘不是畜生,还是一个人!人的最低尊严,老娘也要!”

香香在办公室喊叫的当口儿,赵辉推门走了进来。

“香香有话好好说!”赵辉一进门就感受到了浓浓的火药味,为了不使战争进一步扩大,他急忙扮演起和事老儿的角色,冲到香香面前规劝道。

赵辉规劝别人好好说话,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想骂人,刚才东奔西颠儿好不容易找了两个女服务员儿,结果兴冲冲回到夜总会,给钱的主儿却走了。没办法,他只好自己掏腰包,给了两个女服务员儿每人二百元交通费,还陪着笑脸,好说歹说才打发走。结果,他刚把人打发走,就听见从办公室传来了古意的叫骂声,于是强压怨气跑了过来。

“不就是一点东西吗?老娘赔你!”赵辉的规劝并没有起到作用,反而使香香的斗志更盛。

古意早就反感东北女人这种妄自尊大的口头语,在他听来这种自称就是骂人!在这个裉节上,他忍不住手指香香吼道:“你他妈别老娘、老娘的!想当老娘,回你家当去!”

“老娘这样说习惯了,不爱听别听!老娘还不稀罕跟你说呢。”香香口气中充满了轻蔑。

古意没想到面前的这个女人火气比他还大,一下子激起了他的斗志,本来用于表演的那一半儿情绪,也融入了真正的火气当中。

“草,你这个娘们牛逼什么,想干就干,不想干趁早滚蛋!”说完,古意跌坐在大班椅上,伸手拿起一支烟,从他点烟时哆哆嗦嗦的动作,分明看出了此刻的愤怒。

“不干就不干,老娘有的是地方!”说罢,香香转身就往门外走,一只脚刚跨过门槛,突然站住,扭过头冲着古意说:“老娘不占你们便宜,走,跟我去二楼,今天畜生们消费的东西,连摔碎的那瓶酒老娘一起算了。”

刚才古意正在气头上,本打算让眼前的这个女人赶快滚蛋,落一个眼不见心不烦,抽了几口烟后,他渐渐冷静下来,心想:“操!不能就这样便宜这个娘们,不给她一点儿颜色看看,她真以为我好欺负,万一她四处乱讲话,老子的面子还不丢尽了,别人怎么看?肯定指着我的脊梁骨说我是个软蛋!一个被婊子欺负的软蛋!”想到这里,他收起暴怒的表情,拉起脸说:“看在我们共事的这么长时间的份儿上,东西不用你陪了。”

“不行,老娘还要在这个地方混,不能背一个贪小便宜的骂名。”香香依旧不依不饶。

“好好,既然这样——”古意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发愣的赵辉,接着说:“既然这样就让赵经理陪你清点一下。”

“好,老娘在包间里等着!”说完,香香摔门而去。

“行!”赵辉见香香已经出了门,连忙应了一声,转身紧跟着迈出。

“三儿!”古意喊了一声,拦住将要出门的赵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接着说:“赵经理你过来拿着账本儿,到时候认真清点,仔细记录到账本上,别让香香姐吃亏啊!”古意最后一句话,不知道是跟赵辉说,还是有意让香香听真,反正声音异常大。

“什么账本?”赵辉搞昏了头,他印象中夜总会从来没有记过帐,既然不记账又何来账本!但老板说了,他也只能照办。

“香香,你等一下啊,我拿点东西。”赵辉朝着香香的背影打了声招呼,转身回到了办公室桌前,疑惑的问道:“什么账本儿?”

古意冲着赵辉眨眨眼睛,示意靠近一些。赵辉会意,上半身前倾,耳朵往前伸了伸。

古意站起身,把嘴贴近赵辉的耳朵,小声说:“这个娘们儿太猖狂,你去找铁头和彪子,上去把她收拾一顿,给老子出出气!”

“哦!”赵辉表情马上严肃起来,追问道:“一个女人我自己就收拾了,何必找那么多人。”

“你怎么收拾?动手打架吗?蠢蛋!她身上一带伤,赶明儿到派出所报案,不就给我们自己找麻烦吗?我让你三个上去,你还不懂什么意思?”

赵辉看看古意,还是一头雾水,忍不住又问道:“不动手?那怎么收拾她。”

听到这个问题,古意满脸猥琐,嘿嘿笑了两声说:“她不是说今天身体不舒服?你们三个上去把她.......啊,你懂的,办完事儿再放她走,知道吗?”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夜幕下的罪恶(一) “你的意思是.......”赵辉终于领会了领导意图,边说边摸了一下自己的裤腰带。

古意点点头,吐出一个烟圈,嬉笑着说道:“我们也是做好事,让她知道身上不舒服也能接待客人,免得以后再碰到这种情况,她自己又犯浑。”

“嘿嘿——”赵辉奸笑两声,小声说:“懂了!懂了!保证把她伺候安逸喽,你就放心吧!”说完,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赵辉走出办公室,来到楼梯口的时候,香香已经上了三楼。赵辉借机瞅了一眼站在大厅里,正在摆弄投影仪的张铁,小声招呼道:“哎!铁头,你过来。”

张铁扭过头来,看见赵辉喊他,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问道:“咋,有事儿?”

“快过来.....”这次赵辉的声音更低,低到张铁只能从他的口型中判断词语。

张铁意识到事态严重,再加上他们本就离得不远,于是,他三步两步走到赵辉跟前,低声问道:“啥事儿。”

“嘘!小声点儿。”赵辉抬头看看正要进包间的香香,小声对张铁说:“去叫上彪子马上到“无心”包间来!停了一下,他又窃窃嘱咐道:“铁头,告诉彪子,来的时候把大门锁上。”

“哦!”张铁虽然不知道什么事情,眼见赵辉这样神秘,估计又是见不得人的事,因而自己也懒着追问,应了一声,转身往厅外跑去。

赵辉见张铁跑出大厅,这才继续往楼上爬,当他慢慢吞吞爬到二层的楼梯口,看见张铁已经返回,就突然停下脚步,故意大声招呼道:“铁头、铁头,香香姐点了多少东西,你过来数数。”

“啊!哦…..“张铁往二楼望去,他刚刚给刘文彪传达完领导口谕,见赵辉正在二楼招呼自己,于是边答应着:”马上到!马上到…..”边往楼梯边跑。

张铁跑到三楼的时候,赵辉已经“无心”包间门口等他了。他闪身正欲进包间,却被站在门口的赵辉悄悄拉了一下衣襟,他疑惑的看了一眼赵辉,才想开口询问,就被赵辉拉到了房门左侧。

两人站定,赵辉立刻凑近张铁耳边,细声道:“老板吩咐了,要给这个娘们儿一点颜色瞧瞧,待会儿彪子上来后,你就把门从里面插上,然后......”他咧嘴笑了笑,说:“咱哥仨儿也尝尝女人的滋味。”

“啊!不会吧!”张铁听见最后几个字,有点咋舌!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在自己家办非法之事,那不是举着屎盆子往自己身上扣吗?谁会这么傻?因此,他虽然明白此中含义,但对于这个指令却将信将疑。

赵辉听出了张铁怀疑自己,对方可能认为自己假传圣旨,不仅有点儿瘟怒。以是眼睛一瞪,气恼的说:“我还能骗你?别废话!一会儿你们都看我,我下手你们就跟着行事。”说罢,赵辉转身进了包间,又朝门外喊道:“铁头,你进来!”

张铁听见招呼,闪身跨过门槛,进门的一刹那,他还特意回头看了看门栓位置。

从香香走进包间,到赵辉站到房间里,前后不超过十分钟,也就这短短的十分钟,房间里已经是烟雾缭绕了。

“赵经理你点一下,这个房间的费用我全包了。”香香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站在茶几前的赵辉,猛嘬了一口香烟,漫不经心的说。

“好好……”赵辉嘴里应着,眼睛斜了一下茶几上的烟灰缸,从里面还在冒着青烟的烟屁股可以看出,香香心里也不踏实,没准儿比他赵辉还紧张。

想到这里,赵辉笑了笑,扭头对张铁说:“铁头,前面客人消费的东西我基本知道,你也不用数了,主要看看我走以后,客人有没有再点东西就行了。”说完,闪到了一边。

“中华烟、啤酒、果盘......对了三哥,他们后来好像又拿了一包烟,可是单子上没写,还有…….”张铁装模作样的拿起消费单,一样儿一样儿的清点着数量,借以拖延时间等待刘文彪上楼。

趁着张铁清点物品的当儿,赵辉不时回头看看门口,张铁话音儿刚落,门口人影一闪,刘文彪走进了包间。

赵辉眼睛一亮,一步跨到张铁身后,拍了一下张铁的肩膀,大声说:“哦!不会吧!我看看消费单,你下去问问耀子怎么回事。”赵辉借着接消费单的机会,冲着张铁使了一个眼色。

张铁会意,抬起眼皮往刘文彪站的地方瞥了一眼,知道时机已到,立刻往门口走去。

赵辉拿着消费单绕过茶几,坐到沙发上,手眼不停,装作核对东西。同时,身体一点一点往香香身边挪,等到两人大腿挨大腿时,他嬉皮笑脸问道:“香香姐,你今天脾气很大哦!看架势,你把老板都给骂了。”

香香轻蔑的看了一眼赵辉,慢条斯理的说:“你们的脾气也不小。”

“脾气大,对身体不好,要不兄弟替你顺顺气儿?”说着话,赵辉将手放在了香香的大腿上。

“你干什么?”香香看见赵辉淫贱的嘴脸,立马站了起来,大声喊道。

“干什么?不干什么,我们……..”不等赵辉说完,张铁后背顶住房门,上半身后仰,只听见“哐”的一声,门被迅速关上,张铁顺势双手背后,反手摸到自动锁用力下按,手下感觉“咔嚓!”一下,门被彻底锁死。

香香听见关门的声音,又看到张铁紧紧抵在门上,知道情况不妙,她不敢继续纠缠下去,猛然抬起腿,一步迈过茶几,嘴里喊叫着:“开门!开门.......”奋不顾身的冲向门口。

赵辉见状,知道香香已经察觉到危险来临,他不禁暗自后悔,后悔意图显露太早,给了对方挣扎的机会。

后悔业已无用,“开弓没有回头箭!”赵辉知道现在已经没有了退路,想到这里,他也跳过茶几,一把抓住香香的后衣领,双手用力下扯,“哧啦”一声上衣从衣领处拉扯出一个大口子,“扑通”一声,香香直挺挺的躺在了地毯上。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夜幕下的罪恶(二) “你们这帮畜生!XXX的!你们生下孩子没**儿!......”香香躺在地上,四肢挥舞,嘴里不停地叱骂。

刘文彪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搞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的站在墙边,愣住了。

“铁头,快!”赵辉招呼道。

张铁听见招呼,身体跃起,往前一扑将香香重重的压在了身下。

“畜生、畜生、救命啊!救命啊.......”香香的喊叫声更大了。

“快压住胳膊!”赵辉慌忙上去,一手捂住香香的嘴巴,一只手按住她的左胳膊,大声指挥道。

张铁领命,爬起来,屁股坐在香香肚子上,伸出双手把女人的胳膊死死压在了地上。

赵辉伺机站起身,一步窜到张铁背后,抓住香香的套裙用力拉扯,裙子像一块没有粘牢的窗户纸,瞬间被撕成了布片......此时此刻,他压抑太久的欲望被激发出来,像一只发情的野兽扑了上去......

任凭香香如何呼救,最终没能摆脱轮奸的命运。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当刘文彪带着满足的坏笑提上裤子,香香的喊叫声也随之停止,她面若死灰,一言不发,僵尸般躺在地毯上,全身裸露,下身流出的液体,落在地毯上浸染出一片暗红......

三个男人聚到卫生间,一边用啤酒冲洗XXX的器官,一边嬉笑着,相互交流刚才的感受。

男人们的谈话,高一声、低一声穿透卫生间的玻璃门,争先恐后钻进香香的耳朵里。以往,她对这种猥琐的声音已经驽钝。在她听来,男人们的恭维、甜言蜜语,亦或嘲笑、淫笑,跟狗叫、猫叫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今天不同,钻进香香耳朵里的每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透她的耳鼓,一下一下刺进了她的心脏,她感到心在滴血,拧着劲儿的疼。胸腔里的呜咽声四处撞击,但终没冲破喉咙,变成了无声的呻吟。此刻,她目光迷离,身体不停的打着寒颤,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淌落下来,划过面颊的时候,才使冰冷的躯体感觉到一丝暖意。

些许功夫,三个男人已经收拾停当,他们走出卫生间,围成半圆站在香香身边。

赵辉踅摸一圈,顺手抄起一个沙发巾扔在香香身上,蹲下身体问道:“怎么样,舒服吗?今后不要动不动就耍小脾气,对谁都不好,今天也算给你提个醒,下不为例啊!”

说完,赵辉停了一会儿,见地上的女人没吭声,便自己找个台阶道:“我给你找身衣服换上,别感冒了。”边说边站起身,一步跨过香香的身体,打开包间门走了出去。

既然任务已经完成,张铁和刘文彪也想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见赵辉走出包间,他们也紧跟着走了出去。三人刚出门,就听见门外传来了鸡公嗓般的笑声……

三个男人说笑着往楼下走,谁也没有回头。当走在最前面的赵辉刚刚踩到地面上,双脚还没站定,就听见姬升耀朝着楼上喊:“嘿!香香你干什么!”言语中露出了惊慌。

赵辉闻言,急忙转过身往三楼看。

这时,只见香香赤裸身体出现在包间门口,她XXX还在淌血,苍白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目光呆滞,双眼直视前方,根本没有理会姬升耀的叫喊,一步快似一步,径直往楼梯栏杆处移动……

赵辉眼见香香不断靠近楼梯栏杆,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里,他担心这样下去会出事儿,连忙大声喊道:“哎!香香我这就给你拿衣服,你先回去待一下,啊——听见了没有!”略一停顿,他又冲着还在楼梯上的两个人吼道:“彪子、铁头还傻愣着干啥,快上去把她拦住——”

“哦!哦——”两人边回答,边转身迅速往楼上跑。

没等两个人跑到二楼,香香的一条腿已经跨过了低矮的楼梯栏杆,只见她上半身晃了晃,脚下一滑,整个身体翻过楼梯栏杆,头朝下,“砰——”的一声,重重的摔在大理石地面上。

“啊——”姬升耀发出一声惊叫。

赵辉顾不得再指挥别人,自己快步冲到香香着地位置,嘴里不停念叨着:“摔哪儿了?摔哪儿了……”

古意听见喊声,感觉事态已经失控,他再也坐不住了,急忙从办公室跑了出来。冲到近前,他一把推开正在围观的张铁和姬升耀,一步窜到了香香跟前。

面前这个女人眼睛紧闭,眉头紧锁,五官死死撮在一起,牙齿上下打嗑,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后脑勺下有一滩血迹,打眼看时还只是像条红色的细飘带,也就说话的功夫,地上的血迹慢慢散开,眨眼间就把两个巴掌大小的地面染成了红色。

见此情景,古意紧张的问道:“啊!咋了!这是咋了?”现场没人理他,赵辉盯着淌血的地面,自言自语道:“坏了,摔到头了。”

“打120,赶紧送医院吧!”张铁说完,站起身就往古意办公室跑。

“站住!”古意一把抓住张铁的手腕,断喝一声。

几个人不明就里,齐刷刷的看着古意,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古意瞪了一眼张铁,轻描淡写的说:“找什么医院,不就摔一下吗?你们没有摔过跤。”

“可,她从三楼......”赵辉不放心的提醒道。

“三楼还高啊,别人从七、八楼摔下来都没事!这点小伤算什么,简单消消毒,包扎包扎就妥了,还上什么医院。”大家伙儿没想到古意的想法异常坚决,纷纷向他投去了不解的目光。

刘文彪的眼睛再次望向伤者,他看着血迹还在慢慢扩大,心里更加没有了底气,结结巴巴说:“她、她、她的头都流血了…….”

“流血咋了,头摔破了自然流血,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都别废话了,听我的!”古意看了一眼赵辉,接着说:“三儿你去拿条床单过来。”

赵辉按照吩咐,赶忙站起身往库房跑去。

“耀子,你去外面找找,看看有没有药店还开着门,买些消毒药、纱布、胶带回来,如果没有就去医院,要快!”古意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了姬升耀。

章节目录 第122章 夜幕下的罪恶(三) 姬升耀刚跑出大门,赵辉已经把自己用的床单拿了过来。

“铁头你去把大门插上,一会儿除了耀子,谁敲门也不能开。”说完,古意指指旁边的空地对赵辉说:“你傻呀,快把床单铺到那里。”

赵辉铺下床单,马上明白了用意,主动伸手抓住香香双脚,等待古意下一步指令。

“铁头、彪子,你两个抬上半身,我喊一二三,咱们一起用力,把她抬到床单上。”说完,古意轻轻扶起病人的脑袋,小声喊道:“一二三抬!”

在古意指挥下,香香被抬到了床单上。古意小心的把病人的头放好、摆正,接着说:“你俩抓住前面两个角。”说完,一抬头看见赵辉还抓着脚,心中不免一阵无名火起,气急败坏的吼道:“还没摸够啊!傻x!快松手,帮着抬人!”

待到四人各就各位,古意稍作停顿,扫视一圈儿,目测完几个包间的距离,指挥道:“走,无言!”

四个大男人抬一个女人,简直就像抓一只小鸡子,要不是女人头部在流血,估计四个人不用动地方,直接扔都能把女人扔到“无言”的沙发上。

抬进包间儿,把病人放在沙发上,古意长出了一口气,瞄了一眼三个手足无措的地痞说:“慌什么,我看就是摔破了一点儿皮,没多大问题,亏你们还在街上混了几年,就这么大点儿屁事儿,怎么就乱了阵脚。”

虽然三个人感觉古意轻描淡写的口吻,与面前这个女人的伤势不对付,但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还是勉强挤出了一点儿笑纹,可是笑的比哭还难看。

“好了,别他妈装了!”古意看出三个人脸上的假笑,完全是为了迎合自己,不禁有些厌烦,随口骂了一句,接着说:“铁头你去把外面的血清理干净,彪子,你去仓库找一身干净工装拿过来,三儿,你去给打盆水,我看看她的伤口。”

安排完这一切,古意蹲到沙发前,紧盯香香的眼睛,轻轻喊道:“香香,香香.......”喊了几声,香香睁开了眼睛,看见病人有了反应,古意赶紧问:“怎么样!疼吗?”

等了半天,香香才动了动嘴巴,小声哼哼出两个字:“头晕!”

“哦,头晕……”听到这两个字,古意忍不住轻声重复了一遍,心里不禁联想起小时候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一件事情。

当时还是上四年级。从家里到学校的必经之路上有一户老宅,老宅里经常没人住,偶尔有人也只是仅仅住上几天就走了。老宅里有一颗柿子树,树体高大,树冠呈现出伞型;叶片小而厚,宽椭圆形。每到金秋,柿子树上就挂满了硕大的莲花柿子,一个个橙黄色、大红色的柿子,隔着高高的院墙,常常引起路人侧目并驻足称赞。而这些敦敦实实,业已熟透的莲花柿子对于古意来说,侧目与称赞已经不能满足欲望了,每每想起柿子的柔软多汁,甘如蜂蜜的味道,他就忍不住叫上几个小伙伴搭人梯翻入院子,爬上高高的树干,以解馋涎……

然而,经常走夜路,难免遇到鬼!这不,有一次偷柿子就出了事。

那次搭人梯时,同学“二胖”当梯座,不知何故,古意刚刚爬上二胖的肩膀,二胖双脚打了一下晃儿,随之就瘫在了地上。二胖倒下不打紧,站在二胖肩上的古意可倒了霉,“扑腾”一声,头朝下摔在了地面上,当时就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古意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雪白的床单上,鼻孔里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没等他搞清楚怎么回事儿,耳边突然响起母亲一惊一乍的叫喊声:“儿子醒了,儿子醒了……”紧接着就是母亲的哭诉声;“呜呜……乖儿子,你终于醒了……呜呜……乖儿子,你疼吗……”

这时,一个身穿白大褂儿的男人走了过来,低头大声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古意。”古意轻声回答道。

而后,白大褂男人伸出两根手指,又问:“这是几?”

古意扫了一眼,又答:“二。”

古意回答完毕,白大褂儿男人拿出体温表、血压计又折腾了半天,最后转身说:“古连长、嫂子,孩子没啥大事儿,我估计就是个轻微的脑震荡,休息几天就好了。”

男人说完,古意就听见了父母的致谢声。话听至此,古意往四周瞅了瞅,知道自己是在医院,此刻正躺在病床上。他刚想开口询问,人影一闪,母亲再次冲到床边,抱住他的头又是一阵哭诉……

就这样,古意在医院病床上躺了三、四天,出院时他知道了一个新的医学名词——脑震荡!

晕过去、头痛……这些症状,古意似曾相识,好像跟当年自己得了脑震荡的症状差不多,虑及此,他自言自语道;“难道摔成了脑震荡?”

“啥?脑什么?”恰在此时,赵辉端着一盆水站到了古意身后。

“哦……”古意扭过脸来,说道:“没啥,把水放这儿……”他连忙站起身,指指自己刚刚待的地方说道。

赵辉放下脸盆正想离开,又听见了古意的吩咐:“你把她头上的血洗干净,我看看伤口。”说罢,古意坐到茶几上,点燃了一支烟。

赵辉心里虽然一万个不愿意,但是鉴于古意是老板,自己又在这个事情上擦不干净屁股,也只好照做。他小心的先把外面的血冲洗掉,又一层一层的掀开头发,等换到第三盆水的时候,终于看见了病人的伤口。“看见了,在这儿!”他把覆盖伤口的头发捋到一边,抬头招呼还在吸烟的古意说。

“哦!我看看。”古意顺手从音响抽屉里拿出一个手电筒,这个手电筒是张铁平常检查线路用的,非常亮。灯光打在病人头上,他终于看清了伤口。

病人的伤口不偏不倚,刚好在百会穴上,创面不小,大约有一个鸭蛋般大小;撕开的头皮还没有完全掉下来,用手触碰,还会呼扇呼扇的动;由于头皮上还有头发,刚刚赵辉捋的时候没留意,把这撮连着头皮的头发也捋到了一边,这样一来,伤口就被完全暴露在外,鲜红的血液更加肆无忌惮,不停的往外浸出,很快就凝聚成了血珠子,一滴一滴往下落入了洗脸盆里,脸盘里的水慢慢变成了血红色,灯光照过去,隐约感到慎得慌。

“我操!这么大一块!”古意看见伤口,吓了一跳,他没想到伤口这么大,心里不免有些着慌,毕竟自己不是外科医生,这种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到。

古意喊完,抬眼看见刘文彪捧着衣服站在门口,急忙吩咐道:“彪子,去把我办公室的毛巾先拿来,先给她缠在头上,止住血!”说话的时候,他还特意瞅了一眼伤者。此时,香香的双眼再次紧闭,脸上的表情舒展了一些。

按照古意的吩咐,刘文彪手忙脚乱的把毛巾缠在了病人头上,等到刘文彪忙完,古意拉拉赵辉的袖子,小声说:“走,我们出去等着耀子。”没等回答,他自己先转身走了出去。

看见大哥、老板先后离开,刘文彪和张铁也脚跟脚的出了房间。

刚出房间,赵辉就迫不及待的劝道:“古经理,我看伤口不小,而且她现在一直犯迷糊,我们恐怕弄不了,别出人命了还是送医院吧。”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夜幕下的罪恶(四) 古意听完,把手里的烟屁股摔到地上,抬起脚尖儿踩到烟屁股上,狠狠的将其捻灭。而后,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瞪着赵辉低声吼道:“放屁!把她送医院,你们怎么办?你们刚才干的事情都忘了吗?前脚儿把她送进医院,后脚儿你们几个都得被判强奸罪。你是不是在外面呆久了,呆烦了,又想进去享享福啊!”骂完赵辉,他又扫了一眼其他两个人,目光接触到刘文彪、张铁,二人识趣的赶紧低下了头。

古意吼是吼,其实这不是他真正担心的事情,毕竟眼前三个家伙干的事情,自己没有参与,即使时运不济,警察真的找上门来,问起自己他也有话说。况且,还有老爹做后盾,估计不会出多大的事情,大不了教育几句也就罢了。

古意主要担心此事发生的地点不对。

这事儿发生在夜总会,古途早就有了关闭夜总会的意思,如果这个事情让古途知道,他肯定要将夜总会关门大吉。

心无眠关了门,可就断了古意的唯一财源,今后花钱又要看老头子的脸色,接常不断的还被数落几句,这些可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所以,古意极力想把这件事压在夜总会里,于公于私都有他自己的理由,他满心希望,最好让所有的消息都闷死在心无眠大门内,不能走漏半点儿风声。

当然,古意的这些小九九,不能跟面前的员工明说。所以,他借故骂人不但为了出气,还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想以看似正常的方式控制好现场,不至于出现更大的乱子。

发完火,古意感觉脑子更加清醒,处理此事也更加理智,为了缓和场面上的尴尬气氛,使大家伙不至于因为弦儿蹦的太紧,而断开,他深吸一口气,拿出香烟抽出一支,递到赵辉面前说:“给,抽支烟,稳稳神儿。”看着赵辉伸手接过,他又把烟递给了其他人。

接过古意递来的香烟,谁也没说话,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挨了一顿臭骂,心里竟然没有感到一丝委屈,更没有出言反驳。

古意给大家伙发完,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中华烟,迅速放到了自己的嘴里,随之瞥了一眼空起的烟盒,五指并拢,挛吧挛吧随手丢到了地面上。

还是张铁有眼色,见状,连忙把手里的打火机凑到古意面前,大拇指轻拨火轮,“咔咔”两下,打火机燃起,蓝色火苗欢快的上下跳动,像一个顽皮的猴子。

古意下巴前伸,烟卷儿搁在火苗上用力嘬了几口,火苗随之一明一暗的眨了几下,烟头渐渐的由褐色变为红色,一缕青烟从红色的火焰中冉冉升起,晃晃悠悠的飘向半空中......

又停了半响,古意深吸一口烟说:“今天的事情谁也不准往外说,包括跟我家老爷子打报告,如有违反,小心哥们不认人。”说完,他用阴森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三人纷纷点头,用行动表示记住了古意的告诫。

“我们一定不说,但不能保证别人不说。”刘文彪冷不丁的插了一句。

张铁接过话茬,附和道:“对呀,古经理,我们都参与了这件事,肯定不会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但耀子会不会说?香香会不会告我们?这些都无法保证,只要有一个人漏出口风,那么,大家伙儿的日子都不好过。”

“耀子你们不用操心,等一会儿他回来我跟他讲。”古意弹了弹烟灰,脑子转了几圈又说:“至于这个东北女人嘛......先给她一笔钱,封下她的口,然后再敲打、敲打她,她应该不会搞事情,再者说.....”他嘿嘿一笑,接着道:“谁都知道她干的活计,她就是往外说,估计别人也不会相信。况且,在我们的地盘上她就是捅破大天,能翻起多大的浪花,分分钟就能把她搞掂,让她吃不了兜着走!”古意说话时,脸上显出轻松和不屑的表情,算是给三个男人吃了定心丸。

“——”大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古意肩膀哆嗦了一下,扭头往大门方向看了一眼,低声说:“铁头,你去看一下,记着我给你交代的事情。”

“嗯,我知道。”张铁明白话中含义,无非提醒自己看清来人,如果是个客人,那就打发走,如果是姬升耀,那就放进来。

张铁快步走到大门前,隔着厚厚的门板,沉声问道:“谁!”

“我,耀子!”门外答道。

张铁虽然听出姬升耀的声音,但还不放心,他轻轻拔下门闩,伸手抓住门鼻儿,大门“吱”的一声打开一个门缝。隔着门缝,他往外瞅了一眼,认出正是姬升耀,这才毫不犹豫的开了大门。

姬升耀也看见了张铁,进门就打招呼:“铁头哥!”说完,径直往古意站的地方走去。走到三人面前,他抬手把一个塑料袋子递到古意手里,说道:“古意哥,这是你要的东西,里面有纱布、消毒液还有胶布。”

“哦!”古意接过袋子,吸完最后一口烟,丢掉烟屁股,突然想到什么事情,追问道:“这些药从哪里买的?”

“桥铺卫生院,药铺都下班了,只有跑到卫生院买。”姬升耀耸耸肩膀,无奈的说。

听到“卫生院”三个字,古意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接着又问道:“他们问你什么没有,比如买药干啥.....”

姬升耀没想到古意如此警惕,赶紧答道:“问了,我说亲戚骑自行车摔了一跤,腿上擦伤了。”

“哦!没事了。”古意转手把药袋递给赵辉又说:“你拿这东西给香香重新包扎一下。”顿一下,又对刘文彪和张铁说:“你两个一起过去帮帮忙。”

赵辉接过药袋子,转身领着两位兄弟又返回了包间里。

姬升耀不等古意安排,自觉跟在刘铁身后,急欲走进包间一看究竟。可是,他刚刚迈开步,突然就被古意一把抓住手腕,然后听见古意平静的说:“耀子,你不用去了。”

就在姬升耀一愣神儿的档口儿,包间门“砰——”一下关上了。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夜幕下的罪恶(五) 姬升耀怔了一下,扭过头看着古意,不解的问道:“怎么了古意哥,我进去帮把手儿。”

“不用,有他们三个配合着处理就行了,房间里地方小,你进去反而碍手碍脚的。再说,今天时间也不早了,店里也没有什么大事情,你就早点儿回家吧,等他们把香香的伤口简单处理一下,我把香香送回宿舍,到时候我也直接回家了,今天还真的有些累。”古意说着话往半空举举双手,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满脸困倦的样子。

“没事儿,我不用回去这么早,我想看看香香怎么样了。”今天看见香香摔在地面上,姬升耀心里感到一股没有来头的难过,这种难过没有达到对亲人、对亲戚的程度,却已经超过了对同学、对朋友的关心,他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此刻,他真想看一眼香香伤势,不带任何表演和客气的成分。

“行了......”古意心情烦乱,口气突然强硬起来,甚至有些蛮不讲理:“我说不用就不用,你赶紧回家,哪来这么多废话!”

“啊?”姬升耀听见古意的呵斥,心中一惊,本来相好的应答之词,突然卡在嗓子眼儿里,张着大嘴说不出来。他想不通,为什么平日里和和气气的一个人,说变脸子就变脸子。

愣了一会儿,姬升耀面无表情的“哦”了一声,随后漫无目的的转过身,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待前脚踏上梯步时,他忽然又停下,扭头说:“古意哥,那、那我走了。”话语中带着犹豫与不舍。

“快走吧!今天的事情不准跟任何人讲起,包括你的家人,听见没有?”古意心里可不像姬升耀那样,拖泥带水的不想走,他现在恨不得马上把姬升耀推出夜总会的大门,而后自己回房间看看情况。

说完,古意阴沉的脸上,两道如箭目光射向目标,姬升耀不觉心中颤栗,他看出、也听出,老板这次不是开玩笑,于是连忙保证道:“嗯,我绝对不说。”

“你应该想到说出去的危害,我相信你不会乱说,这种事情传出去对谁也不好,对咱夜总会的名声更会造成负面影响......”说到这里,古意没有继续往下讲,而是两步走到姬升耀身边,点燃一根烟,若有所思的说:“好了,不说了,你快走吧!”

姬升耀点点头,悻悻应道:“我走了。”然后,慢慢腾腾的走下楼梯,古意不紧不慢的也相跟着走了下来。

姬升耀的后脚刚迈过门槛,就听见身后“咣”一声,大门从里面重重关上,接着“咔嚓”一声,大门被彻底锁死。

大门是古意关上的,锁上后他还不放心,特意从自己办公室又拿了把新锁,替换下原来的旧锁,重新锁上大门。做完这些事情,他急急忙忙冲到三楼,推门闯进包间,张口就问:“换了没有。”

“换了。”赵辉本来坐在沙发上抽烟,看见古意进来连忙站起身回答道。“不过,她还是没醒。”略作停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古意拿起手电走到沙发前,照照重新包扎的伤口,又看看伤者的面色说:“嗯!外面流的不多,估计血已经止住了,可能不会有大碍,今天晚上你们三个人轮流看着她,有什么事情到办公室喊我。”

停了一下,古意还是不放心,伸出右手食指放在香香的人中穴上,探了探鼻息,很弱,但通过手感,还是能够感觉到伤者的呼吸。

这下,古意总算踏实了一些,扭头对赵辉说:“好吧,就按我刚才说的,你排一下班,我先回办公室休息一下。”给三个人交待完,他转身走出包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赵辉也不想在这里多待,迅速安排值班顺序,刘文彪打头,张铁第二,他自己第三,两个小时一班,三个人轮流值。安排完值班的事情,赵辉和张铁也离开了房间,各自找地方睡觉去了。

人一走,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刘文彪打开房间里所有电灯。由于担心影响伤者休息,他有意只留下沙发旁边的一个射灯,没有开,继而搬了一张单人沙发放到门口,坐下来,点起一支烟,静静的看着沙发上伤者发呆。

此刻,沙发上的伤者不时发出痛苦呻吟声,虽然声音微弱,但是鉴于房间里异常安静,刘文彪也能听得真真的。

香香每一句呻吟,传到刘文彪的耳朵里都像针扎一样,感觉到自己的良心备受煎熬。其实,他对香香没有什么坏印象,这个东北女人大大咧咧的,心不坏,有时还偷偷的塞给他几包烟,算是小贿赂、也算是感情投资,想到这些,再看看眼前静静躺在沙发上的香香,他不禁有些自责。

“老板下的命令,自己不得不按老板的意思执行。”刘文彪不停的安慰自己,可是想想自己的行径,自己就是帮凶,他感觉良心受到谴责,抬起手,照着半边脸“啪——”的一声,自己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刘文彪,你真不是个东西!”扇完,嘴里还嘟囔了一句。

抽完一支烟,刘文彪站起身走到沙发前,蹲下来轻声问:“喝水吗?香香,香香,喝水吗?”他连叫了几声,伤者没有任何反应,他又把手放在面颊上,试了试,有些发凉,他又摸了摸胳膊,也感冰凉。最后,他解开伤者的内衣,伸手摸摸腋窝,“还行!没凉透。”心里暗自说道。

“嘀——”挂在墙上的石英钟发出一声鸣叫,刘文彪不用看就知道,现在已经到了晚上十二点。

不是刘文彪有特异功能,而因为这是老板想出的歪主意,老板把石英表定时在晚上十二点,只要听到这个声音,小姐们就想办法撤退,如果无法脱身就要跟顾客说明,从这个时间开始,每个小时加二十元的服务费,多要的服务费就是夜宵钱,谁也不会独吞。

刘文彪清楚的记得,三个人走的时候才晚上十一点过,没想到自己忙活了一会儿,就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看看没有什么可做,他又走到门口,坐到沙发上两眼盯着墙上的钟表计算时间,嘴里还不停的念叨:“十二点十分,十二点十五分.......”

章节目录 第125章 夜幕下的罪恶(六) “彪子哥!彪子哥!”刘文彪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恍惚间,看见张铁正弯腰推搡自己,连忙抬手揉了揉双眼,问道:“咋了?到时间,该换班了吗?”

“早该换班了,现在都凌晨三点多了,我以为三哥替我值了班,没想到,是你睡过了点儿,没有交班,唉!”张铁慢条斯理的替自己贪睡辩解。

交谈几句,刘文彪总算彻底清醒了过来,他坐在沙发上,伸胳膊蹬腿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懒洋洋的说:“没事儿,反正在哪里都是睡觉,你看着她吧,我到别的包间躺会儿。”

“嗯!走吧。”张铁扭过脸来,指指躺在沙发上的香香,顺口问道:“她怎么样?”。

刘文彪楞了一下,含含糊糊说:“好像没什么问题吧,我、我刚刚才去看过。”

“刚刚?”张铁想起自己喊他时的困难劲儿,明显感觉刘文彪说瞎话,心中暗想:“睡得跟死狗一样,还说刚才去看过?做梦看的吧!”想到这里,他没再搭理刘文彪,转身走到沙发边,仔细观察香香脸上的表情,盯了一会儿,发现病人没有丝毫动静,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怎么回事儿?咋感觉没气儿了。”他皱起眉头,一边嘟囔,一边打开沙发后面的射灯。

射灯灯头朝下,“咔嗒——”响声过后,一道刺眼的白光猛然投射到病人的脸上,张铁借着灯光凑近了打量病人情况。他依稀记得,大家伙儿离开房间时,香香还不时从嗓子里发出几声呻吟,可眼前的香香表现很安静,安静的有些吓人,况且她的面色极为苍白,双眼像被胶水粘住一般,紧紧闭合在一起,表情安详,像一个沉沉睡去的婴孩!

“咋了,有事吗?”刘文彪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口不放心的询问道。

张铁没答话,又瞅了一会儿,突然心里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脱口道:“彪子,这个女人怎么啥动静都没有?”

“可能睡着了吧。”张文彪不以为然的回答道。

“不对!”张铁猛然绷紧了神经,心跳迅速加快,紧盯着病人暗红色的嘴唇,喘着粗气说:“我看了她半天了,怎么感觉她好像一直没有呼吸?”

听到这句话,刘文彪立马感觉身上汗毛倒竖,三步两步凑到沙发前,低声喊道:“不会吧?你别自己吓唬自己。”嘴里边埋怨,边学着古意的样子,哆哆嗦嗦的把右手食指放到了香香鼻孔下,“1、2、3.....”当他心中默数到十的时候,冷汗瞬时顺着汗毛孔遢湿了后背,一股寒意,透过他试探鼻息的手指,迅速传遍全身,心脏像狂奔的野马,随时有可能从腔子里跳出来。

“坏、坏、坏了,她有可能......”刘文彪结结巴巴说完,展开手掌用力搓了搓面颊。

张铁看见刘文彪一脸凝重、紧张,自己也跟着害怕起来,战战兢兢的问道:“彪子哥,她、她怎么了?”

刘文彪没答话儿,而是双手按在病人肩膀上,边推搡边喊:“香香,香香......”半晌,病人依然没动,他伸出瑟瑟发抖的双手,轻轻拂过女人四肢,所触之处皆能感受到阵阵寒意。最后,他楞了一会儿,忽然转身,疯也似的跑出了房间。

还没等张铁反应过来,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听见刘文彪的叫喊声:“古经理,起来,快起来,出事儿了!”

时至凌晨,刘文彪的叫喊声和敲门声,在夜总会的大厅回荡,形成了和声异常清晰,不但惊醒了正在熟睡的古意,也惊醒了赵辉。

稍候,只听见“咣、咣”两声,紧接着“咚咚.......”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快速向包间聚拢。

刘文彪在前面带路,边跑边语无伦次的给古意介绍情况:“古经理,我刚才试了试她的鼻息,很长时间都没有呼吸,脸上也毫无血色,我估计......”

“好了......”古意看不惯刘文彪的怂样子,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道:“你看你,个子不小,碰到事就跟娘们一样,慌什么,我看看再说。”说话功夫,三个男人已经进入了房间。

张铁意识到可能出了大事儿,从刘文彪跑出房间后,他就一直站在原地没动,牙齿神经质似得上下打磕“铛铛——”作响。

古意冲进房间,一眼看见张铁站在茶几旁发愣,急忙问道:“铁头,她怎么了?”

“不、不、不知道。”张铁低下头,磕磕巴巴的说道。

“真他妈的怂包。”古意推开张铁,一步蹿到沙发前,先伸手摸摸病人的四肢,心里一惊,又探探鼻息,“扑通”一下坐在了茶几上。

赵辉见状知道情况不妙,忙走过去,弯腰把耳朵贴在伤者前胸,屏气凝神听了好大一会儿,确认心脏业已停跳。至此,他还不死心,伸手撩开伤者的眼皮,当看见一双散开的瞳孔,他无力的瘫坐在地板上,自言自语道:“完了,没救了,香香死了!”

其实,房间里的几个人早就想到了这个结果,但当“死”这个字从赵辉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大家伙感到紧张和恐惧。

赵辉话音儿刚落,刘文彪一屁股坐在了门口的沙发上,张铁身子晃了晃,“蹬蹬蹬.....”后退几步,慢慢顺着身后的墙壁,瘫坐在墙根边上。

房间里顿时死一般的沉寂,彼此都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大口喘气声,大约过了五、六分钟的样子,赵辉缓缓的说:“她死了,怎么办?古经理!”

“不知道,你说怎么办?”古意低着头,心虚的说:“我没想到香香真能摔死。”

古意说的是实话,按照以往经验,他觉得从楼上摔下,最多也就擦破点头皮、出点血,顶了天,也就摔出个暂时性的脑震荡,他万万没想到,几米高度能把人给摔死。

可是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眼前这个女人真的被摔死了,她的死虽然古意没有直接参与,但他作为这场悲剧的策划者和指挥者,总归难辞其咎,这一点,古意再清楚不过了。因此,古意坐在茶几上,努力想理出个头绪,想到个解决办法,可越理越乱、越想越糊涂,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只好两眼直勾勾盯着面前这具死尸,皱紧了眉头......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夜幕下的罪恶(七) 四个人再次沉默。

良久,古意拿出烟抽出一支放在嘴里,又掏出打火机,“咔咔咔......”连打几次,打火机居然没有点燃,最后,他颓丧的垂下双手,“啪——”打火机顺着手指尖掉落在地上。“报警吧!”打火机触地的一瞬间,他无力的吐出一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吃惊——何以出现这种想法?

“什么?报警!你他妈脑子进水了吗?”赵辉听到古意说要报警,“腾——”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大声喊道:“老子开始就让你送医院,xxx的,你不想送,那时候送了,老子最多也就是回号子里再蹲几天,现在你要报警?”

说着话,赵辉一个箭步跨到古意跟前,伸手揪住对方脖领,猛力将古意从茶几上揪起,拽起他就往香香脸上凑,同时嘴里不停吼道:“你看、你看,她现在死了!死了!懂不懂?你他妈现在报警,是不是让我们哥几个吃枪子儿啊!你想让我们哥几个陪他下葬吗?xxx的,老子要不是看在你老爷子的份上,早xx废了你。”

说到这里,气急败坏的赵辉抬起手“啪——”,照着古意右半边脸狠狠扇了一巴掌,而后还恶狠狠的说:“小子,你xx,给老子醒醒吧,谁也不是傻子,你要是敢起念头把我们哥仨送上不归路,我现在就送你去喝孟婆汤!”

这一巴掌下手快且狠,古意根本没机会躲,脸盘子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赵辉只为泄愤的一巴掌,反而把古意的思路打通,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计上心来。

古意抬手摸摸被打的生疼的面皮,顺手从茶几上抽出几张餐巾纸,轻轻将嘴角流出的血迹擦拭干净,喃喃的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烧了她,等她化成了灰儿,什么事情都能一了百了。”

说这句话时,古意木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焚毁一具尸体,跟点燃一片枯草、一个麦秆垛或者点燃一根烟差不多。此时此刻,在他的眼里让面前这个女人化为灰烬,就像自己儿时的一个小小恶作剧,后果不想,至少能让自己得到暂时的快乐,哪怕安心睡个好觉儿,也就值了!

赵辉发泄完,心里的火气不再旺盛,攥着拳头静静听完古意的想法,自己也慢慢恢复了理智。古意说完,他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马上接过话茬说:“现在黑灯瞎火的,我们一旦点燃尸体,必然会发出有很大的亮光,到那个时候,肯定会引起别人注意,我感觉.....”他看看古意,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坚决的说:“这个办法行不通,太危险了,一旦引起注意,不但活儿干不好,我们几个谁也跑不了。”

大家伙又闭上了嘴巴,房间里只剩下张铁哼哼唧唧的抽泣声。

“xx妈,哭个球啊!”张铁的抽泣声,使古意更加烦躁,他愤怒的低吼道:“你小子爽的时候满血复活似得,现在出了事情,就怂了,就拉稀了,真没出息!再哭,你就滚出去!”

“要不......”赵辉忽地插言道:“我们换个地方把她埋了?”说完,他看看腕上的手表,轻声道:“这个季节,一般早上七点多钟天才放亮,现在是凌晨三点过,还有四个小时天亮,我们抓紧时间,四个小时肯定能离开县城很远,并且还能找到一个比较理想的坟地,到那时,我们挖个深坑把她......”赵辉做了个推的动作,然后双眼死死盯着老板,等待答复。

古意听完赵辉的主要,心里稍作盘算,感到这个办法是目下唯一可行之计。于是,他默默点头,扭头扫了一眼低声抽泣的张铁,又瞅瞅瘫坐在沙发一直没有言语的刘文彪,问道:“你俩儿觉得三哥这个主意行不行?”

两人听罢,依旧保持原先状态,停了半响,没吭声。

“哎!你俩,聋了吗,快说话,到底有没有意见?”古意声音提高了八度,又问道。

刘文彪有气无力的嘟囔了一句:“听你们的!”

古意又把目光落到刘铁身上,斥责道:“你,铁头,赶紧放屁!”

“你们干啥,我就跟着干,听你们的!”张铁顺嘴哼哼一句,算是做了回答。

“你们,唉!”古意知道,这两个怂包再问下去也是枉然,只好扭脸问赵辉:“三哥,你说吧,怎么个埋法?”

赵辉略一沉吟,果决的说:“好!既然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我也不客气了,哥毕竟吃过几年牢饭,也听他们说过埋人的事情,现在你们都的听我安排,有意见现在就提,现在不说,出了夜总会大门就不能再张口。”

说到这里,赵辉稍作停顿,向刘文彪和铁头招了招手,四个人一起聚在茶几前的空地上,席地而坐,他低声安排道:“铁头,你去拿四把铁锹,再拿把大扫帚,就是后院扫院子的那把竹扫帚,彪子,你去后面找厚点儿的包装袋儿,最少找八个,多了不限,记住要厚一些的。”

最后,赵辉盯着古意说:“古意,你现在抓紧把车后备箱腾出来,里面什么东西都不要剩,一会儿,我们把她塞到后备箱里,我在这儿先包好,你们快去准备,准备好就过来搬人”说完,他扫视一圈儿,问道:“怎么样,谁有要补充的。”停了一会儿,见没人接话茬,赵辉挥下手说:“没意见,现在就行动,快!”

吩咐完毕,赵辉不敢继续浪费时间,抢先走到沙发前,抄起抬香香的床单,像包粽子一样,迅速往死者身上裹。

剩下三人更不敢耽误,急急忙忙跑出房间,一会儿工夫,手里拎着各种工具又跑了回来。

这时,赵辉已经把死者由头到脚裹了个严实,由从沙发上抽下几条沙发巾,当做绑绳,一条丢给刘文彪,一条丢给张铁,旋即吩咐道:“彪子,你绑头,我绑身子,铁头,你绑腿,千万绑紧,别让床单散开。”说罢,三个人手忙脚乱的忙活了起来。

等到将各个部位捆绑停当,赵辉冲古意努嘴示意:“古意,你赶紧拿上东西前面带路......”然后,赵辉快速把左手伸到尸体下面,双手紧紧抱住死者的腰,同时命令其他两人:“你两个,快伸把手,把人抬起来,我们走!”随即,三个人抱头的抱头,抬脚的抬脚,一起跟着古意往夜总会后门走去。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夜幕下的罪恶(八)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夜总会后院儿里漆黑一团,唯一一盏白炽灯发出了萤火虫般的光亮,让走入院子里的人类不至于成了瞪眼儿瞎!

刚走出大厅,赵辉被眼前的黑暗遮蔽了双眼,啥也看不清,他猛然停住脚步,边适应新环境,边低声催促:“古意,快去打开后备箱......”

古意借着暗黄色灯光,火速奔到车前,打开主驾驶车门,弯腰坐进车里,伸出手在刹车处摸索几下,手指触碰到一个半圆形拉扣,稍微用力,只听见“咔——”的一声脆响,汽车后备箱闪开一条巴掌宽缝隙。

张铁走在前头,不等古意下车打开后备箱,他就急忙抓住了上面的拉手,胳膊稍加用力,汽车后备箱随即洞开。

赵辉见状,提醒道:“铁头,往旁边走,横着放!”

张铁依言往汽车侧面挪了挪,赵辉先把死者身体中段丢入后备箱,而后指挥其他两人搂着死者的头和脚,用力往中间对折,最后将尸体蜷缩一团塞入汽车里。

“快,拿上工具......”而后,赵辉再次吩咐道.....

待到四个人把一切收拾停当,纷纷坐入车内,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此时已至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古意手握方向盘,快速打燃车,汽车冲出院子,停在了门口,借着等刘文彪锁门的空档儿,他突然问道:“三哥,咱往哪儿开?”

刚刚,四个人只顾搬死人、拿东西,没有一个人想过这个问题,古意一句问话提醒了大家——目的地在哪儿?想到这些,大家伙儿顿时面面相觑,谁也没了主意。

赵辉闻听此言,一下子愣住了,他心想:“对呀,往什么地方开,什么地方能埋死人?”一瞬间,他感到大脑“嗡——”的一下成了白纸,抬手用力揪住自己的头发,眉头紧锁,嘴里不停念叨起来:“往哪儿开、往哪儿开、往哪儿......”

坐在后排的刘文彪和张铁,不约而同挤到正副驾驶中间的空挡处,探着半个身子,两眼焦急的盯着赵辉,大气都不敢出。

“去坉前,当年我在那个地方劳教的时候,村边有个废弃的砖窑,砖窑四周就是乱坟岗,这个时间,我估计那个地方绝对没人去,况且往乱坟岗里埋个死人,也不会有人注意。”赵辉说着话,借着仪表盘上微弱的灯光,看出他眼里突显两道蓝光。

“我不知道路,你看着点儿道。”古意就知道坉前村在什么位置,具体到赵辉说的地方,他确实不知道。

“你就往坉前开,到了地方我会给你指路。”赵辉平静的答道。

“好!”话答得短,车子开得却很猛,话音儿刚落,汽车就像一支离弦的箭,“轰——”的一声冲向了国道。

坉前村是个比较贫困的自然村,距离县城大约四十多公里,村里除了一些老人,还继续留在家里侍弄几亩地,剩下的就是留守儿童,全村年轻人,只要能够挣钱,不管男女都在外地打工。

不过,这样也好,整个村子游离在大城市之外,出去的人少,过来的人更少,不管什么季节,全村人都是早早进入梦乡,天光大亮才会醒来,生活上倒也与世无争,恬淡安逸。

半小时之后,凌晨四点十分,在赵辉的指挥下,汽车停在一个废弃的砖窑旁。车子已经靠近村庄,赵辉担心被人发现行踪,慌忙提醒道:“快关大灯!”

古意猛然醒悟,急忙关掉大灯,顺手拧了一把车钥匙,汽车马达慢慢停了下来。

瞬时间,大家伙儿被一团黢黑包裹,车里变得伸手不见五指,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敢动窝儿,更没人说话,车厢里只剩下或急促、或沉闷的喘气声。

等了一会儿,古意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仅有的一丝月光,他依稀瞅见破窑四周散落着大大小小几十个土包,土包与土包中间不时闪出星星点点的蓝光,他知道那是磷火,俗称“鬼火”。看见这些,他估摸着已经到了目的地,悄声问道:“三哥,就这里?”

“嗯!”赵辉紧张的往四处张望,嘴上边应付,边动手摇下汽车玻璃,抬手指着汽车的左前方说道:“看见那边儿没有。”

其余三人闻言,齐齐顺着赵辉手指的方向看去。

原来,在距离破窑不远的地方有三个坟包,三个坟包成品字形排列,中间有一块大约十几平方空地。

看罢,三个人异口同声答道:“嗯!看见了。”

“就埋那儿。”赵辉说完,扭头吩咐刘文彪,“彪子,把你屁股底下坐着的包装袋拿出来,每人发两个。”

刘文彪依照吩咐,每人发了两个包装袋,完事儿后,他又担心袋子不结实,每人又补发一个。

看着所有人手里都有了袋子,赵辉继续叮嘱道:“把袋子套到脚上,捆紧,一会儿下车后,走路时千万小心,时刻留意脚上的塑料袋子,如果掉了就赶紧重新穿好,破了就立马换一个,别把鞋印留到地面上。”

说完,自顾自的套在脚上绑了起来,三个人见状,也摸索着把包装袋套在鞋上,绑好。

“三哥,塑料袋子会不会踩坏?”张铁有些不放心,低声问。

“问题不大,即使坏了,只要留下的不是全脚印一般查不出来,况且你不是还有一个袋子吗?坏了,换上就是。”赵辉语气中明显带着不耐烦,“绑好没有?”紧跟着他又催促道。

“好了!”三人低声回答道。

“每人拿把铁锹,先下车挖坑!”赵辉命令完,抢先跳下了车。

站在车门外,迎面忽然刮起一股阴风,赵辉马上全身战栗,感觉气温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隆冬时节,自己就好像一名醉酒莽汉,酒酣耳热后,踉踉跄跄没走几步就掉入了冰窟窿里,阵阵彻骨的寒意,透过张开的毛孔直往心脏钻,瞬间周身冰透,四肢僵直,全身唯一能动的地方只有上下打嗑的牙床,发出“嘚、嘚......”响声。

“三哥!三哥!你干啥呢。”跟着跳下的几个人,看见赵辉扶着车门半天不挪步,心里感到奇怪,不禁齐声喊道。

喊声惊醒了跌进冰窟里的赵辉,他禁不住连打几个冷战,哆哆嗦嗦说:“没、没啥,走、走......”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夜幕下的罪恶(九) 赵辉说完,转到后面,伸手打开汽车的后备箱,从死者身上拎起一把短把工兵锹,快步向着目的地走去。

剩下三人带着满脸懵懂,各自抄起工具也跟了过去。

来到地方,赵辉往四周瞅了瞅,弯下腰,挥锹杵了两铲地面上的浮土,低声命令道:“地面儿不硬,好挖,快动手吧,我看时间不多了。”说完,他先用铁锹在地面上大致画了一个长方形,范围大约有三个多平方,“拿铁锹的都上手,各自找个地方挖,别出圈儿就行。”说话间,他自己抢先占住一个角,干了起来。

还好,这个季节地面已经解冻,又赶上这块儿土壤里含沙量比较大,土质疏松,四人只用了半个多小时就挖出一个两米长、一米半宽,一米多深的的土坑。

“嘿,停一下……”赵辉站在土坑里,停下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步测一下土坑大小,对其他三人说:“我看差不多了。”说罢,他先跳出土坑,把铁锹插在土堆里,招呼还在坑里的其他人说:“上来吧,咱们把她抬过来。”等坑里的人爬出来,四人急忙走向汽车。

来到汽车跟前,赵辉重新打开后备箱,

四个人两两一组,各自抬起死者的头脚,将香香运到了土坑边上。

站在坑边,赵辉指挥道:“顺着坑的走向往下丢。”于是,四人进退一番,调整好方向后,赵辉又说:“我喊一二三,一块儿松手,就把她扔进去……”不等其他人有所反应,他紧接着喊道:“一二三……”话音刚落,四人一块儿松手,坑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死者颜面朝下落在了坑底。

闷响声传来,出奇的大,把在场的所有人吓了一激灵,古意更甚,感觉好似一把楔子狠狠扎进了心里,心脏一阵拧着劲儿的痛。慌乱间,他望着坑里面的死者出神,竟然忘了填土。

赵辉思路清晰,他知道现在要马上回填,迅速离开这里,看见古意站在坑边不动,他低吼了一声:“发什么愣,快填土!”

毕竟是刚刨挖出的新土,比较松软,铁锹下去,三下五除二就把坑填平了。

紧接着,在赵辉的安排下,几个人又从破窑里找出一些烂砖头,从旁边的地里找到一些干树枝,杂乱无章的丢到坑面上,试图再次掩盖犯下的罪恶。

干完这些活,赵辉深深吸了一口夜风,然后平静的说:“好了,咱们走。”

四人坐进车里,各怀心事,谁也不想先开口说话。

古意插上车钥匙,拧到打车档,只听见汽车启动机“嗡嗡.....”响了几下,又停止了转动,古意又试着打了几次,还是一样……

见汽车依然打不着火,赵辉赶紧问道:“咋?车子出毛病了?”

古意也是初次碰到这种情况,他的心里也纳闷儿,于是喃喃答道:“不会吧,刚才还好好的,咋能说坏就坏呢。”

“是不是没油了?”赵辉又问。

“不知道。”古意瞄了一眼表盘,邮箱表的指针指向中间,“还有半箱油呢!”他答道。

左右没有看出端倪,古意停了一会儿,再次拧钥匙,边打火边猛踩油门,这次发动机“嗡嗡.....”几下,紧接着“轰——”的一声,汽车终于燃起了火。

踩离合、挂挡......古意一气呵成,汽车在他的操控下,慢慢驶离原地,调转车头,慢慢往回开。

汽车刚刚开出十几米,赵辉突然想到什么事情,猛拍一下自己的脑门,说:“停停,忘了一件事儿。”

古意听见,赶紧摘挡,踩刹车,汽车立刻停了下来。

不等汽车停稳,赵辉扭头说:“你俩儿,拿着铁锹跟我下车。”他边说边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赵辉疾步来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拿出一把扫帚,转身往刚才停车的地方走去。

刘文彪和张铁也不敢耽搁,急忙下车,抄起铁锹跟着跑了回去。

赵辉走到停车位置,抡起扫帚开始打扫汽车轮胎留下的印子,见到两个兄弟跑过来,抬起头说:“你俩看着,我扫不平的车轮印,你们就用铁锹铲平.......”

就这样,古意前头开车,赵辉领着其他两个兄弟车后面打扫战场,遮蔽印记,鸡叫头遍的时候,汽车业已离开了乱坟岗,驶上了公路……

四人顺利的离开了坉前村,汽车在开往县城的公路上疾驰,不知是因为劳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没人睡觉、也没人说话,车厢里死一般的沉寂。车窗外,呼呼的风声震颤着每个人的心。

快进县城的时候,张铁探起身,手扶前排座椅靠背说:“古经理我们去哪里?我可是要跟着你和三哥的,你们去什么地方,我就去什么地方。”

古意还没说话,赵辉闭着双眼,轻声说:“夜总会。”语气中露出了虚脱。

车子饶过南城墙,悄悄地停在心无眠夜总会后院儿。

四个人跳下车,把大门从里面锁死,古意掏出烟每人发了一支,四人把烟点燃,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然后才慢慢走进夜总会大厅。

站在大厅门口,古意指着里面说:“你们去里面检查检查,看还有没有什么痕迹,主要香香待过的那个包间,一定要清理干净,我在办公室等你们,清理完,你们都来我办公室,大家商量一下。”交待完,他自己先回了办公室。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光景,四个人又聚在一起。

“都弄好了。”古意斜靠在自己的大班椅上,有气无力的问道。

“嗯!”赵辉嗯了一声算是做出了回答。

接下来,办公室里复归安静,墙上的石英表发出了“嗒、嗒、嗒……”的响声。

四个人都成了闷嘴葫芦,憋了一肚子的话,就是不先开口,各自从口袋里掏出烟,一根接一根的抽着……

烟气迅速蔓延,一会儿的功夫,整个办公室就被烟气笼罩了起来,身临其境,不用抽烟都能享受吸烟的快感。可惜,房间里的人抽烟抽的太多,嘴皮子已经麻木,再吸多少高档烟也体会不出快感了。

过了良久,古意坐直身体,看看还在闭目养神的赵辉,沉声道:“三哥,我也没主意了,你说吧,怎么办?”

“对对,三哥,你说怎么办?”刘文彪马上附和道。

赵辉摇摇头,无奈的说道:“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只能先看看,如果眼前这半个月没人闹、也没人找,我们就继续该干嘛干嘛,如果有人因为这个女人过来找事儿,那只有出去躲躲风头了。”

“也只有这样了,你们说三哥的主意行不。”古意扭头瞅瞅剩下的两位。

“哥说咋办就咋办,咱哥儿俩没意见。”刘文彪说。

“对,没意见。”张铁跟着说。

“那就这样,我在这里睡一会儿,你们也找个地方眯一会儿吧。”古意睡意渐浓,忍不住下了逐客令。

看着赵辉最后走出办公室,又随手把门关上,古意整晚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他站起身,拿起放在椅子上的靠枕,饶过办公桌,来到沙发前合衣躺了上去。劳心劳力一晚上,脑袋已然成了木头,他暂时忘记了所有烦心事儿,头刚挨上靠枕,鼻腔里就发出了鼾声……

章节目录 第129章 慢慢发酵(一) 当古意醒来的时候,时间已近中午,他睁开眼睛,昨天经历过的事情就像放电影,一幕一幕在眼前晃过。他努力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但无济于事,越辩解脑子越清醒,脑子越清醒他越后怕,家庭环境使的他经常跟政法系统打交道,他当然知道过失致死的罪行,更知道协同毁灭证据的罪过。他不敢细想,越想越感到周身发紧,阵阵寒意从脚底钻入体内,一次又一次冲击着他的全身,手心、后背就连脖颈下面都冒出了冷汗。

这时,一阵轻微的悉索声在古意头顶响起,他陡然双手紧握,身体僵直,立马感到胸口像被压了一块石头,刚刚还顺畅的呼吸,马上变的憋闷起来。

古意又仔细听了听,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扫地?”他心想。

眨眼功夫,声音更大了,古意躺在沙发上听得真切,门外果然传来了扫地声,他定定神,压低嗓子问道:“谁在外面?”声音刚落,扫地声戛然而止。

古意提高声音又问:“谁在外面?”

“古意哥,你醒了吗?”话音儿一落,门外传来了姬升耀的问候声。

古意听罢,长舒一口气,身体随之放松下来,他坐起身,伸手拉开办公室的门,迷迷糊糊的喊道:“耀子,你来的挺早啊。”

听见喊声,姬升耀放下手里的扫帚,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问道:“古意哥昨天没回家?”

“没有,现在几点了。”古意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问。

“11:03”姬升耀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答话间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向办公桌,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一杯水。

“哦,我还以为是早晨呢。”古意接过姬升耀递过来的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问:“你几点来的?”

“我早就来了,我来的时候看见你们四个都在休息,就没打搅你们,没想到还是把你给吵醒了,对不起啊。”姬升耀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容,边接水杯边说。

“没事儿,我是自己醒的。”说着话,古意坐起来,站直身体,伸了伸懒腰,转身走出办公室。

古意刚出门,突然听见姬升耀跟在身后问:“古意哥,香香怎么样了?”

古意一怔,含糊说道:“哦,她嘛,嗯.....”

“咋了?”古意的回答吞吞吐吐,姬升耀马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紧张追问道。

古意略一沉吟,转身又走回办公室,指了指门口的沙发,半邀请半命令道:“耀子,你过来坐。”

姬升耀没有推辞和客气,两眼直盯着古意阴晴不定的脸,慢慢坐在了沙发上。

古意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子上的黄金叶烟,从里面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咔、咔”随着两声清脆的火石摩擦声,打火机棉芯眼孔处燃起一束蓝色火苗,古意把烟头靠近火苗,猛嘬一口,一缕灰白色的烟线,随着烟头明暗交错舞动起来,像丝带一样弯弯曲曲飘向半空。

他向上仰望,凝神看了半晌,直到手里的香烟燃掉半截,这才喃喃的说:“耀子,哥跟你说个事情,你一定要保密,还不是单为我自己,是为了铁头、彪子、赵三儿,还有你,还有咱们这个夜总会。”古意话音未落,感觉眼眶里有些湿润,为了掩饰自己即将露出端倪的软弱,他连忙咳嗽两声,随后紧盯姬升耀的眼睛,接着问道:“啊!耀子!刚才我说的话,你......”语气中带着询问,内心却期待得到对方肯定回答。

姬升耀闻言,立刻拍着胸脯向古意保证道:“古意哥,你说吧,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咱不是那些长舌妇女,也不是随风飘摆的墙头草,你跟我说的事情,除非你命令我说出来,否则谁也别想撬开我的嘴,从我这里得到半丝半毫消息。”

“兄弟,哥信你,但你也要相信哥......”古意深吸一口烟,稳稳神儿,缓缓说道:“香香已经让我们送走了。”说话时,他还不忘瞟了一眼姬升耀。

“送走了?”姬升耀满脸狐疑的问:“送医院了吗?”

“不是......”古意满脸哭丧,低声补充道:“本来是要送医院,可是她没有那个福分,只好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什么?另一个世界?难道......”姬升耀心里咯噔一下,古意这句话让他身上的汗毛马上根根直立,他掩饰不住内心惊骇,磕磕巴巴的确认道:“她、她、她死了?”

“嗯,我们把她送往医院时,半路上她就不行了,没办法我们就把她拉到火化场给烧了,唉!这个女人命真苦啊.......”说这话时,古意异常镇静,满脸惋惜之情。

姬升耀惊呼道:“啊!烧了......”嚷完,他顿时感觉一阵眩晕,早晨吃下去的饸饹、馒头在胃里翻滚,已经被胃酸腐蚀过的食物,化成一股股粘稠的液体,不停往食管里反流,他紧锁牙冠,努力想把不断上涌的酸水继续保存在原地,不至于张口喷出。

古意发觉姬升耀肌肉紧绷,脸色蜡黄,浑身上下跟筛糠一样,马上站起身,惊问道:“你咋了!”

古意这句问候的话,就像炸药包的引线,把姬升耀胃里的炸药包彻底引燃,他两步蹿到垃圾筐前,低头“哇、哇.......”的吐了起来。

古意赶紧抄起桌上的茶杯,端着半杯凉白开一步蹿到姬升耀身边,慌忙喊道:“耀子、耀子,你咋了,咋了......”他没想到姬升耀还有这个毛病,看着对方吐出来胆汁,他自己也紧张了起来。

姬升耀吐了几口,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他抬起头,突然感觉脑袋一阵眩晕,身体像新鲜压出的面条一般,软趴趴的瘫坐在垃圾筐前。同时,面色由蜡黄渐渐没有了血色,越发的苍白起来,牙床神经质似的上下打嗑,不停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古意见状,不敢掉以轻心,连忙重新接过姬升耀手里的水杯,再次倒满,递到对方面前轻声说:“来、来,再漱漱口,喝几口水压压。”

姬升耀机械的接过水杯,木然的喝了一口,随手把水杯放到了地上,嘴里不断重复着:“烧死了!烧死了.......”

坐了一会儿,姬升耀慢慢镇静下来,脑子里倏地冒出四个字,心里马上一激灵,脱口而出:“杀人焚尸!”

章节目录 第130章 慢慢发酵(二) 古意被姬升耀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吓出一身冷汗,虽然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每次想到“杀人”这个词,他都有意识绕道而去。现在,猛然间从外人嘴里说出来,钻进自己的耳朵里,那腔调儿就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招魂咒语,透着一股子阴森恐怖。

姬升耀唠叨完,古意陡然间紧张起来,他双手攥拳,脸色乌青,盯着姬升耀看了好一会儿,恶狠狠的说:“耀子,你给我听好了,这不算杀人,更不能说焚尸,你也看到了,她是从楼梯上自己摔下来的,怨就怨楼梯栏杆太低了没挡住她,公安局过来调查,顶多就算个过失致人死亡,你小子不要乱讲话,听见没有?”

姬升耀没有吭声,依旧两眼发直,表情木讷的坐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等了一会儿,古意见姬升耀没有表态,赶紧又补充道:“赵辉说这个事情好办,只要我们几个死死咬住没见过香香,那就谁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所以,这个秘密你要压在心里,烂在肚子里,别管谁问都说:“不知道!”哪怕是天王老子问,都要这样回答他,你听见了没有!”说罢,他蹲下来,伸手用力晃了晃已经吓傻的姬升耀,重复道:“啊!我在问你,你听到了没有?”

姬升耀还是没有说话,木然点点头,算是做出了回答。

“你在这里好好想想,我出去转转。”古意看出姬升耀已经六神无主,心里不免担心他出去乱说,于是站起身,走出办公室,顺手把门从外面锁了起来。

锁好门,古意先走到赵辉休息的房间,敲敲门,小声喊道:“三哥、三哥.......”屋里没人应声,他不死心,轻轻推了一把,“吱——”房门应声而开。他探头往屋里扫视一圈,除了闻到一股子熏人的脚臭味儿,房间里确实没人!

古意继续往隔壁包间走,这次没有让他失望,站在门外就听见了里面的交谈声。他推开门,借着房间里昏暗的灯光,看见赵辉坐在茶几上,张铁和刘文彪龟缩在沙发里,正在虔诚的接受赵辉训导。

“谁!”赵辉听见身后有响动,立刻提高了警觉,迅速回头,盯着房间门口问道。

古意没想到屋里的人如此敏感,不觉一愣,忙回答道:“我,古意。”说话间,他走进包间,随手又把门关了起来。

“古意,你来的正好,我们三个正在商量对策,你也琢磨一下,万一......我说万一啊,真的出了事儿,怎么办?”赵辉问。

“怎么办?”古意说着话拉过一个单人沙发,来到三人中间坐下后说:“还能怎么办,打死不能承认有过这事儿!弟兄们记住了,万万不能走漏半点儿口风,别管谁打听香香的消息,我们都一口咬定没见过她。我估计,顶多几天功夫,等这阵儿风过去就平安大吉了。”

“能瞒过当然好......”张铁接过话茬,满脸沮丧的说:“可是,真的能瞒过去吗?死的是个大活人,不是猫呀、狗呀地,香香如果长时间不露面儿,她那几个老乡一定会找,如果找到夜总会恐怕就不好瞒了,毕竟大家都知根知底儿,况且昨天晚上古经理还去宿舍查过岗,现在看来,无疑是在提醒其他几个女人,昨天只有香香在我们夜总会上班。”

以上问题,张铁反反复复想了整个晚上,现在说出来,感觉心里舒坦很多。

“提起那几个娘们,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古意气愤的说:“我去的时候,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估计生病是假,串台挣票子是真!”

赵辉听罢,连连摆手:“古意,就此打住吧!那几个女服务员儿的事情今后再说,现在你就掂量掂量,咱到底能不能瞒过去。”

“能!一定能!要有信心,在座的各位还有耀子,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只有同舟共济才能共同渡过难关,谁要是出什么幺蛾子,霉头儿一定先从他哪儿开始。”古意心无异念,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出来,听上去有一种慷慨赴义的味道。

“什么?你跟姬升耀说了?”赵辉吃惊的问。

“说了,你觉得能躲过他吗?你放心,我已经叮嘱好了,他绝不会出卖我们和他自己。”古意镇静自若,把握十足的说。

“唉!”赵辉叹口气,道:“看来也只有这样了,希望老天保佑吧。”说完,没有多留片刻,站起身就往门口走去。

古意本来还有话说,可眼前听众的表现,已然不打算再听下去,他心里不免有些扫兴,望着赵辉的背影,悻悻的问道:“三哥,你去哪儿?”

“打扫卫生,总不能让人看出人命官司吧!”说这句话时,赵辉一只脚已经迈出了房门。

“嗯,三哥说的在理儿。”说完,张铁离开沙发,也跟了出去。

“铁头,等一下!”古意追到门口,又叮嘱道:“记住刚才说的话,有人打听香香的事情,大家都要见机行事,别露了马脚。”说罢,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刘文彪,对方会意,点点头,满口应道:“你放心吧,我绝不会说走嘴。”

古意把几个人安排妥当,重新返回房间,慢慢坐到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心里本想查漏补缺,好好盘算一下如何善后的问题,但是大脑中昏昏沉沉的,一时也捋不出个头绪。待了一会儿,他感觉心里愈发烦躁,忍不住起身往外走。当他的手指刚刚碰到门拉手,突然听见大厅里传来了女人的叫喊声:“香香姐、香香姐......”

古意停住脚步,耳朵紧贴屋门,听见外面熟悉的声音,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嘴里咒骂道:“真他妈的晦气!怕什么,来什么!”随后,他大口做了几次深呼吸,努力平复一下烦乱的心情,拉开包间门,一步跨了出去。

大厅里,赵辉背对古意,双臂展开挡在几个女人前面,看样子正在极力劝阻对方前行。刘文彪和张铁成了缩头乌龟,两个人不知猫在什么地方,没有露面儿。

基本不用看脸儿,古意知道这些人必是死者的几个同乡无意,不等他过来打招呼,有个女人眼尖,一眼就瞅见了他,于是招手主动喊叫道:“古经理、古经理........”

古意寻声望去,看见丽丽正在跳着脚的冲自己挥手。

丽丽的叫喊声直接给同伴指明了方向,三双热切并带着些许怒气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古意脸上,古意立马感到全身僵直,心跳加快,手心里瞬间变得湿漉漉的.......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慢慢发酵(三) 三个女人看见古意,好像突然间找到了靠山,于是不再跟赵辉废话,一块儿出手,以排山倒海之势推开了眼前的障碍物。

“哎!哎......”赵辉一不留神被推了个趔趄,亏了他反应快,后退半步,单手按住了身后的高脚椅,才没被摔成狗吃屎!

电光火石之间,女人们迅疾绕过赵辉,气势汹汹的冲向了古意。

“干什么!干什么!”古意见状,虚张声势的吼了两声,马上就偃旗息鼓没了下文。

三个女人冲到古意面前,个个张牙舞爪,迅速围成一个半圆形,把赶来救驾的赵辉死死的挡在了身后。

丽丽嘴快,不等古意接着开口,单词就像机关枪射出的子弹,“突、突、突”的搂了一梭子:“古经理,香香姐一晚上没回去,到现在我们也没有收到个电话、留言什么的,姐儿几个过来问问,你说多不多?”

“不多啊......”古意皱皱眉,故作惊讶的反问道:“怎么啦?”

丽丽像是抓到了把柄,义正言辞的回答道:“还怎么啦!我们进门的时候,彪子就挡着门不想让我们进来,我们好不容易进来了,想上楼找找,赵经理变着法儿的阻止,死活拦着不许我们上楼,你还问怎么啦?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们是不是把香香姐怎么啦?”

“放屁!我们能把香香咋样?我从昨天晚上就没有看见她......”古意余怒未消,吼叫起来:“你不知道吧,因为你们都不过来上班,我还专门去过你们宿舍,结果怎么样?一个人毛儿也没有,合着老子养你们是为了给别人挣钱吗?真把我当冤大头了吧。现在你们还有脸给我要人,你脑袋进水了吧!老子怎么知道你们香香姐去什么地方浪去了,x!上班就好好上班,不上班就滚蛋,少在这里闹事儿。”他之所以突然脾气暴躁,一来想把几个女人的气势压下去,二来借这个机会将心里的憋屈当众发泄、发泄,也好掩饰自己的紧张情绪。

也许被古意声嘶力竭的怒吼声给镇住了,也许古意几句话戳到了女人们的短处,三个女人相互看看对方,一时竟无言以对,几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旋即闭上嘴巴,安静了下来。

古意眼瞅着打掉了对方的气焰,于是见好就收,立刻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训斥道:“你们如果安心上班,就去吧台坐着等客人,如果嫌弃心无眠的庙小,养不了你们这几个老尼姑,你们就另谋高就,或者继续回去睡大觉。今后少在我这儿添乱,老子可没空儿看你们表演!”说罢,转身走向办公室,来到办公室门前,他快速掏出钥匙,打开门一步迈了进去,随手“嘭——”的一声又将门重重的关上了。

房间里,姬升耀还在地上没动窝儿,古意见状,凶巴巴的说:“耀子,别总在地上坐着,去,坐到沙发上!”

姬升耀没开腔,爬起来,挪到了沙发前。

大厅里的人正要散去,古意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没有交代清楚,立刻起身,重新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冲着正欲离开的赵辉说:“赵经理,谁要再闹事儿就让她滚出去,咱这儿是做买卖,不是看表演的话剧院!”

“嗯!嗯!”赵辉一边应着话,一边悄悄拽了一把丽丽的后衣襟儿,轻声说:“丽丽,去吧台坐一会儿,这几天生意不好做,古经理心情更差,你们还是收敛一点儿,别弄得大家脸上挂不住,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搞的大家伙儿今后不便相处了。”

一直没说话的萌萌,这时斜刺刺插上了一句:“生意不好,冲我们发什么火,姑奶奶又没有带坏你们的生意,咱们姐儿几个可没偷懒,谁没那本事,谁知道。”几句话说的好像是在抱怨,又像为了泄愤。

萌萌话音儿刚落,同伴们马上嚷着附和道:“对、对,冲我们发什么火?有本事自己拉客人啊。”

赵辉见规劝无用,恶狠狠撂下一句话:“你们就闹吧!看看最后倒霉的是谁!老子不伺候你们了。”说完,转身上了楼,一下子把三个愤愤不平的女人晾在原地,不再搭理她们。

女人们一时无措,只好走到吧台前,抬屁股坐到了高脚椅上,生闷气。

几个人半晌无言,最后还是小雨首先打破了僵局,凑到表姐面前问:“表姐,咱就这儿等吗?”萌萌没说话,扭头看向丽丽,征求她的意见。

丽丽想了想,语气坚决的说:“我们不能就这样走了,既然已经来了,那就说啥也要找找,不然心里头不踏实!”言毕,她抬起头,朝着正在二楼打扫卫生的赵辉说:“赵经理,毕竟我们和香香是姐妹,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回家了,这种情况很少见,我们姐妹几个刚才也是找人心切,说话时没有了把门的,如果有得罪你和古经理的地方,千万别在意。”

“呵呵......”赵辉见女人们火气已消,心里算是吃了颗定心丸。回话的时候,他本想用善意的笑脸示人,无奈肌肉僵在脸上不听使唤,努力了几次,脸上还是一幅苦瓜像,最后只好干巴巴客气道:“我不在意,这也是人之常情,人找不见了,搁谁都的慌,我想古经理也能理解。”

丽丽见气氛稍有缓和,赶紧趁热打铁,大声提出了己方的要求:“赵经理,麻烦你下来,到古经理那里通融、通融,我们今天就不上班了,姐儿几个先在夜总会里找找,没有的话,我们再到别的地方分头寻寻,如果都找不到,那就只好报警了,毕竟是个大活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话已至此,赵辉看出这几个女人已然铁了心,今天不同意她们在夜总会里搜寻一番,她们必不会罢休。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晚,他心里也越来越不踏实,如果继续这样硬扛下去,随着客人增多,只能惊动更多的好事之徒,真的到了那步田地,任谁都不好收摊了。

目下,既然女人们已经服了软儿,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反正犯罪现场业已清除干净,让女人们敞开了找,估计也找不到什么有用的证据,想到这里,赵辉满口应承道:“嗯、嗯,你们等等,我跟老板说说。”

“好吧,我们在这里等你。”丽丽说完,给其他两姐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们再坚持坚持。

古意虽说躲进了办公室里,但他依旧心神不宁,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的抽着烟,等了一会儿,他愈发的感觉不放心,于是,扭转身体将房门轻轻拉开一条缝隙,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当他听见赵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迅疾关上了门。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慢慢发酵(四) “笃、笃.....”

古意听见敲门声,快步走回大班椅,坐下后应道:“进来!”

赵辉轻推而入,进门就说:“古意,外面那几个女人不走,她们......”

“哦......”古意摆摆手,打断道:“你们的谈话我都听见了,你带头儿善的后,我只听你的意见,你觉得能让她们找吗?”

“这个.....”这句话倒是把赵辉问住了,他听出古意这是在推脱责任,三个女人如果啥也没找到,还则罢了,如果被她们看出任何蛛丝马迹,那么古意就会把所有的责任推到自己身上,让自己心甘情愿的背黑锅。如此想来,看似随口的一句问话,实则心黑至极,使他不得不防。

赵辉沉吟了好一会儿,左思右想之后,咬咬牙说:“古意,你小子不地道,这是你的夜总会,不是我的!况且,为什么出了这种意外,你心里最清楚,现在苦主找上门来了,你倒想推个干净,没门儿!如果掉进河里,大家就一起喝凉水,谁都别想站到岸边看热闹。”说到这里,他沉了一下,反问道:“你说吧,能不能答应她们的条件。”

“赵辉,你......”古意被赵辉的无礼举动激怒,“噌——”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烟灰缸扬手就要丢过去,手举至半空,猛然看见赵辉眼里射出两道寒光,心里不觉哆嗦一下,慢慢的又把烟灰缸放回了原位,重新坐下,强按着心里的怒火,辩解道:“三哥,你想多了,我就是觉得你一直在现场,夜总会里有没有打扫干净,你最清楚,所以才问你,既然你不想回答,我也就不难为你了。我相信兄弟们不会给我使绊子,肯定已经把现场打扫干净了,那几个女人愿意找,就让她们找吧,出了事情我担着!”

听见古意说出软话儿,赵辉也不想继续犯轴,眼下,赶紧把外面的几尊瘟神请走那才是正事儿,想到这里,他语气和善的说:“古经理,你也别多想,我敢帮她们揽下这档子事儿,就证明我心里有谱儿,你睡觉的时候,我不止一次检查过各个角落,保证连根头发丝儿也不会让外人找见,你就放心吧!”

“嗯!你去安排吧。”古意仰靠在椅背上,不愿再多说话。

赵辉更不想自讨没趣,也不吱声,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x!什么东西!”听见关门声,古意恶狠狠的骂了一句。

赵辉退出办公室,快步走到丽丽跟前说:“老板同意你们找,但是不能把夜总会东西搞乱,一会儿就要上客人了,弄乱了没时间收拾。”

“谢谢赵经理,那么大的一个活人,又不是什么小物件儿,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乱翻。”丽丽说完话,扭头对表姐妹说:“你俩去二、三楼,我就在一楼跟后院儿找找,那么大的人了,她能跑哪儿去,估计在哪个包间里面睡觉,睡沉了,没听见我们说话。”分派完任务,丽丽自己先跳下高脚椅,往“无言”走去。

赵辉和三个女人谈判的时候,古意一刻也没休息,他再次把房门轻轻拉开一条缝,眼睛凑到门缝前,仔细观察外面情况,随着丽丽一步一步靠近昨晚停放香香尸体的那个包间,他的心脏越跳越快,呼吸也跟着越来越急促......

丽丽站在包间门口,抬手敲敲门,大声喊道:“香香姐、香香姐.......”等了一会儿,她听见包间里没有动静,轻轻按下门把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包间没有窗户,又赶上天色已暗,所以里面漆黑一团。她伸手摸索着打开墙壁上的开关,灯光亮起,整个包间里的陈设一览无余。这个地方她不陌生,沙发上、茶几上、甚至地面上都留有她屈辱的印记,借着灯光她迅速扫视了一遍包间里角角落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看出房间里确实没人,她沮丧的退出包间,顺手又把门轻轻带上,转身去了隔壁包间。

丽丽的这些举动,都被古意看在眼里,等到丽丽从“无言”包间出来,走向另一个“无忧”包间,古意长长呼出一口气,轻轻关上门,转身走回大班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他顺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中华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嘬一口,然后嘴唇紧闭,等到烟气充满了全部肺细胞,这才张开嘴,向着半空惬意的吐出了几个烟圈儿,紧接着,他又猛吸几口,身体后仰,瘫坐在椅子里,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古意还没享受完香烟带来的愉悦,就听见有人敲门,“笃、笃......”随后,门外传来丽丽的叫门声:“古经理、古经理......”

古意连忙坐直身体,顺手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本成人杂志,装模作样的翻开,清清嗓子说:“哪位?”

“我,丽丽!”

“哦!有事吗?”

“有点小事求你。”

“进来吧。”

古意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丽丽在前、表姐妹在后,三个人鱼贯而入。

“丽丽,找到了没有?”古意耷拉着眼皮,故作轻松的问道。

“没有。”丽丽回答。

古意抬手划拉一圈,说道:“用不用在这里找找?”

“呵呵......”丽丽笑了笑,答道。“不用了,这都看见了,藏不来人。”

古意摆正坐姿,正色道:“我就说没有吧?香香是个大活人,我们能把它藏到什么地方?这不是瞎扯淡嘛!”

“古经理对不起了。”丽丽满脸歉意的说:“我们几个也是着急,你想吧,我们除了夜总会和休息的地方,基本什么地方也不去,也不认识别的人,所以就想从你这里先找找看,并没说绝对在这里,你看.......”

“唉!别说了,我理解你们的心情,找找就心静了,我不怪你们。”古意打断丽丽的话,违心的安慰道。

“嗯,谢谢古经理能够理解咱姐妹们的苦衷。”丽丽稍作停顿,接着又说:“古经理,你认识人多,也帮我们找寻找寻。我们也不闲等,分头去别的地方找找,大家伙实在找不到,我们只有报警了,也算是给她和她的家人有个交代,你说是不是?”

古意听见“报警”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重新紧张起来,他猛抽几口烟说:“好吧,你们去别的夜总会、歌厅或者舞厅找找,也许她又找到新东家,也说不定,另外,我也帮你们打听打听,毕竟大家共事了半年多,都不容易。”

“好吧,古经理我们这几天就不来上班了,你这边儿先找几个临时服务员儿,等这件事儿有了眉目,我们再回来,你看行不行?”

“嗯,行,你们看着办吧。”

“那我们先走了。”

古意摆摆手,没有说话。

丽丽见状,转身领着表姐妹退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时,她特意看了看沙发上坐着的姬升耀,本想打个招呼,没想到不看还好,看了一眼,姬升耀的头反而垂得更低,丽丽看出对方不想搭理她,也就识趣的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赵辉再次返回了办公室。

赵辉刚一露头,古意赶紧问道:“她们走了。”

“走了。”赵辉说。

“找到什么没有。”古意又问。

“好像没有吧,不过三个女人嘀咕了半天,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赵辉随口答道。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慢慢发酵(五) “她们有没有跟你说,或者从她们的交谈中,听出她们是否报警?”古意追问道。

赵辉稍加思索,答道:“没有,不过她们央求我,希望我能帮她们找找看。”

古意低头思考片刻,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道:“哦,那就是了,估计刚才就是那么一说,我估计她们也不想报警。”嘀咕完,他抬头瞄了一眼赵辉,问:“咋,还有事儿?”

“哦,还有几句话......”赵辉边说,边斜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姬升耀。

“没事儿,都是自己兄弟,你说吧!”古意知道对方意思,他感觉没啥可隐瞒的,对于整个事件来讲,姬升耀虽说没有参与其中,但也了解的差不多了,除了几个违法环节大家都三缄其口,现在能说的,即使姬升耀听见也无妨。

今天,几个女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做派,确实让赵辉心有余悸,担心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这样下去,事情会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早晚露馅儿。所以,他迟迟不愿离开是有原因的,主要想打听古意下一步应对办法,听见古意发问,他不无担心的答道:“古经理,她们怎么着,先不管,关键我们......”

古意知道赵辉下面要说啥,不耐烦的打断了他:“别说了!还按前面定的,先看看风头儿再说。”

“可万一......”赵辉还是不放心,又说道。

“没有万一!”古意抬头紧盯赵辉,一句一顿的说:“事已至此,担心害怕没有用,咱们.......几个在一条船上,谁也别想跑!........只有齐心协力划船到对岸,别无他法,不然.......大家一起完蛋!”

说到这里,古意看出赵辉依然含糊,于是鼓劲道:“你跟标子和铁头打声招呼,就说有事儿我顶着,这几天夜总会照开,该干啥干啥,千万别自己乱了阵脚,给别人以可趁之机。我倒要看看,这几个娘们有多大的能量,到底能鼓捣出什么玩意儿?”

赵辉心里虽然还是没底儿,但古意话已至此,再说下去难免“顶牛儿”,现在撕破脸皮对谁也不好。再者说,老板背靠大树,即使偶遇风雨,想来也能逢凶化吉,自己就是一名小喽啰,操那份儿闲心干啥!俗话说:“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着”自己人微言轻,实在不行就“跑路!”怕啥!

本来赵辉还有些话想提醒老板,劝老板早做打算,现在看来,古意早就心里有数,他自己进来搅和,就是——六根手指挠痒痒,多了一道儿。想到这里,赵辉“哦!”了一声,算是跟古意道了别,而后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出了办公室。

送走赵辉,古意这才想起坐在沙发上的姬升耀,他不知道经过一番闹腾,这个兄弟心里怎么想,于是他“咳、咳......”重重痰嗽几声,稍停,见没有引起对方注意,只好提高声音问道:“耀子,你好些没有?”

问完,古意再等,还是一阵沉默。“嘿!耀子问你话儿呢,听见了没有!”他开始变得急躁起来。

难怪古意冒火,本就漏洞百出的计划,经过几个女人搅和,更加的没有了章法,也完全打乱了他的思路,刚开始时还惴惴不安,现在愈发的烦乱,更没心思劝慰别人。相反,他现在急需要外人说几句熨帖的话,以使自己高度紧张的精神有所放松,可目前看,这些都是妄想,不但没人劝他丢下已有的桎梏,反而有人不断给他施压,就像眼前这位。

眼前这位兄弟,表情说是发呆,不如说是憨傻,眼神涣散、面容惨白、低头耷拉脑袋,嘴里还嘀哩咕噜的低声念叨着。这样的行为举止,谁能保证他不是个病人?谁能保证他走出去不会胡言乱语?估计没人能保证。

即使存在这样的能人,古意也不相信,他不能冒这个险,更不能自己挖坑自己跳,况且,以现在的眼光看,自己挖的这个坑,还是一个不知道深浅的“黑洞”。

所以,即使心里有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古意也只好憋着,焦急的等着病人自愈,然后清醒的离开这里。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无聊的、辛苦的,于是,古意抽烟的效率更高,一口接着一口;拿烟的速度越来越快,一根接着一根,一包紧随一包。一支烟,仿佛刚刚离开被窝儿,不等他看看外面多彩的世界就化成了灰,忽明忽暗中,不断满足着古意无奈的嗜好,掩饰他越来越焦躁不安的情绪。

可事与愿违,任凭古意着急冒火、焦躁不安,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姬升耀还是没说话,也没动窝。

姬升耀这种听之任之的死相儿,可把古意难坏了,他抽屉里的香烟已经抽完。烟灰缸里,个别稍长一点儿的烟头,也让他重新塞到嘴里嘬了二遍。现在,他感觉头重眼花,嘴角麻木,随时都可能从大班椅上瘫滑下去......

实在坚持不下了,古意不得不打破僵局,沉声说:“耀子,你别不说话啊,有什么事情想不通,你就当面说,一直这样不吭不哈的,什么时候算个头儿?”

说完,古意眼巴巴的看着对方,等回话儿。

姬升耀依然没开口。

古意无奈,只好走到沙发前,紧挨着姬升耀坐下,拍着他的肩膀问:“耀子,怎么样?想通没有?”

姬升耀的喉结儿上下游动半晌,最后从牙缝里终于挤出一个字:“嗯!”算是做了回答。

姬升耀的回答有气无力,古意闻听,心里一沉,知道事情远比自己想象中棘手,他暗暗告诫自己,“老辈子人说的好: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看来这几天要把人看好了,不然要出乱子。”他一边想,一边盘算着对策。

“耀子,哥没骗你,香香的事情纯属意外,咱也没有办什么犯法的事情,你放心,大家伙都是清清白白的,政府不会找到咱头上。刚才丽丽她们过来问的时候,我们之所以不承认香香来过,主要担心丽丽她们无理取闹,咱们做生意的最怕这些,闹来闹去一定将咱们好好的生意闹黄,你说,哥说的在理儿不?”古意盯着姬升耀,语重心长的说。

“唉!”姬升耀长叹一声,接过话茬说道:“我知道,我不会四处乱讲,你放心。”

虽说语气冷冰冰的,但好在回答的比较快,古意以此判断,估计姬升耀已经恢复了理智,因而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见对方再次闭口不语,他慢慢站起身,迈开碎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古意晃悠了几圈,扭头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过了晚上7点多钟,“咳咳.....”他清清嗓子,说道:“耀子,你在办公室多歇会儿,再好好想想,我出去转转,等会儿我们一起回家。”

姬升耀点点头,没言语。

古意也不多说,缓步走出办公室,站在门口,环顾四周,看见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赵辉猫在吧台一角儿,低着头抽烟。

章节目录 第134章 慢慢发酵(六) 古意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大厅里,较为新鲜的空气,登时感觉通体舒泰,原本混沌的大脑,渐渐理清了思路。他清醒的认识到,这样任由几个女人胡闹,己方干等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条。为了尽快打破困局,他搜肠刮肚寻找计策,最后不得不剑走偏锋,想了一个阴招。

思虑再三,古意冲着赵辉喊道:“三哥,你把其他两个人叫过来,我说个事儿。”说完,转身回了办公室。

须臾,赵辉领着刘文彪和张铁无精打采的从门外走了进来,进屋各自找地方坐下,也不说话,掏出香烟,闷头抽了起来。

屋子里一下子多了三杆烟枪,刚刚散去的烟气重回浓厚。

“哎!哥几个,咱们.......”古意有心提高声音想引起大家伙注意,然而,效果不咋地,所有人都无动于衷,要不是赵辉适时吐口痰,古意还以为自己在对着墙说话。

碰了一个软钉子,古意只好尴尬的“嘿嘿”自我解嘲两声,接着往下说:“今天生意不好,我看咱就早点关门。我知道,从中午到现在大家伙都没吃饭,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咱们喝几杯酒解解乏,你们看怎么样?”他努力想用轻松的语气,缓和一下现场沉闷的气氛,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在场的所有人依旧装聋作哑,没人发表意见。

古意无奈,只好点名征求:“三哥,你说呢?”

赵辉抬起头,左右看看,然后不耐烦的回答道:“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赵三儿,你......”古意被呛,怒气立刻上涌,站起身就要发火。

“我咋了!”赵辉也站了起来,语气中带着火药味,毫不示弱的问道。

在争吵一触即发之际,古意的理智占了上风,他赶紧告诫自己“冲动是魔鬼!”马上重新坐回原位,用力吞咽一口吐沫,脸上勉强挂着笑意说:“得,既然三哥明确由我做主,那我就行使一把老板的权利,如果半个小时后还没有客人,我们就关门,到时候我开车,咱哥几个到老地方喝几杯。”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希望得到一张赞许的笑脸。

巡视一圈,古意见大家还是原来的死相,心里有点儿不乐意,最后一摆手,无可奈何的说:“好了,你们都出去吧,等会儿我喊你们。”

几个人默默地鱼贯而出,其中还包括姬升耀。

看着四个人离开,古意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冲着房顶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时间比自己预想之中过的快!

古意没想到,自己打个盹儿的功夫,表盘上的短针已经轻轻松松跨过一大步,当他睁开眼睛再看墙上的挂钟,发现时间已至晚上十点半。他慌忙双手抹了一把脸,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一个小时前,赵辉已经吩咐刘文彪关了大门。此刻,四个人正坐在沙发上,耐心的等着老板发话。

闲来无事,赵辉和刘文彪东一句、西一句的扯淡,而张铁和姬升耀则分别靠在一张单人沙发上,闭目养神。

大家伙儿看见古意走出办公室,赵辉张口揶揄道:“古经理,你终于睡醒了,你嘴里的“一会儿”可够长的,两个多小时了。”

“啥叫终于醒了!寒碜谁呢。”古意听出话中带刺,感觉赵三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心里顿觉老大不满意,可想了想,嘴上没说,反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嗯!本来只想养养神儿,过一会儿才有精神开车,没想到一闭眼就睡着了……”解释完,他快速扫视了大厅四周,问道:“怎么样,还是没客人吗?”

“没有,我刚才到街里溜达一圈,别家夜总会也没多少顾客,估计今天大家都忙,顾不上玩儿。”赵辉回答道。

“正好,既然这些老油条都顾不上玩,那我们就自由了,走!咱们喝酒去。”古意挥挥手,带头向后门走去。

车还是那辆桑塔纳,吃饭的地方还是纺织厂外头的那间小饭店。为了防止某人回忆过去,这次古意特别要求姬升耀坐到后排座椅。

路上,副驾驶哪个位置就像一块磁铁,牢牢吸引着姬升耀的目光,害的他时不时地往副驾驶方向瞄几眼,如果隔一会儿不看,心里就不踏实。

恍惚中,姬升耀错把副驾驶上那个麻杆儿似得男人,看成了丰乳肥臀的香香。

此刻,姬升耀看见,香香依然端坐在副驾驶座椅上,正扭脸冲着自己微笑。不用侧耳,自己的耳朵里,分明清晰听见了对方嗲声嗲气的呼唤:“小兄弟、小兄弟.......”

姬升耀连忙往前挪了挪,理智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但他更愿意相信,这些不是虚无的幻视幻听,而是真实的现实存在。所以,他希望车子开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最好能就此停下,让他再端详一下香香的面容,让他再倾听一回香香的话语。

可是,汽车开的并不慢,甚至比以往还要快些,姬升耀还没从臆想中清醒过来,汽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饭店门口……

这一次,大家伙儿都很警觉,不待古意提醒,赵辉就已经推开了车门,车子也还没停稳,他就抢先跳了下去。

车厢里剩下的人,也是互不搭言,各自怀着心事,亦步亦趋的进了饭店。

走进饭店大门,古意特意甩了一眼上次坐过的地方,脸上表情复杂,轻叹一声,紧走几步躲得远远地,选择饭店最里面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饭店伙计看见有顾客,连忙跑了过来。

不等伙计开口介绍,古意凭着自己的记忆,张口报出:软熘羊肉、干炸丸子、老醋花生米等等,一口气点了八个菜,一个汤。最后,他特别叮嘱伙计:“咱哥几个,今天过来主要想喝点儿酒,你把凉菜先上来,我们先喝着。”

“好,我马上下单子。”伙计撕下酒水单,转身就往后厨跑。

忽儿功夫,饭店伙计又像超人一样,“嗖——”的飞了回来,语速极快的说:“老白干、二锅头、一滴香,你们喝哪种酒?”

章节目录 第135章 慢慢发酵(七) 这几种品牌的白酒古意都喝过,衡水老白干度数最高,足有68度,以他的酒量,平常喝个一两多,就能腾云驾雾、愉快放倒,即使酒量大点儿的老酒鬼,最多也就能喝个半斤。所以,说起经济、实惠、见效快,那还得首推老白干儿!

古意心里盘算:“既然喝,那就喝个痛快,最好都喝趴下!省得自己再费神监视这几个火药桶。”想到这里,他马上答道:“老白干儿……”然后,他点点在座人数,不等伙计再问,接着报出数量:“四瓶!”

“大哥,这酒度数很高,用不用上两瓶儿先喝着,不够再上。”伙计经常在店里厮磨,三教九流的人见的多了。眼前这几位,从进门就看出了不对劲儿,个个脸色铁青,低头耷拉着脑袋,脸拉的比驴脸还长,尤其坐在右手边的彪形大汉,满脸横肉,再加上紧攥着的拳头,好像来这里不是为了吃饭喝酒,而是随时准备打人、踢场子!

现在可好,五个人一下子就点了四瓶老白干,伙计着实从心里发憷,他担心四瓶酒下肚,不但要不过来饭钱,有可能连带着饭店都要遭殃。按照以往经验,面对这群不安分的顾客,与其赔了夫人又折兵,倒不如少挣几个钱,安安全全把几位大爷送走为上,所以,伙计才极力劝阻,希望对方少拿几瓶白酒。

可是,伙计今天算是看走了眼,面前这几位主,就是为了喝酒而来的,甚至就是为了一醉方休来的!

因而,服务员话音未落,古意一股邪火冲上脑门子,近乎嘶吼道:“你咋那么多废话,我不给你钱吗?我点几瓶是我的自由,还用你放屁!”

伙计没想到,面前这个瘦子脾气这么大,怔了一下,赶紧连连赔不是:“大哥,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给你们上,马上……”话没说完,就奔向了酒柜。

饭店客人不多,菜上的快,酒喝得更快。

菜刚上齐,三瓶白酒已经融入了几个人的胃液中。

姬升耀酒量最小,两杯下肚,头立马感觉晕晕乎乎并一阵阵发紧,像在头上带起了铁箍。又坚持碰过五杯,上半身随之开始不听使唤,不自觉的左右摇晃,多亏自己夹在两人中间,没有马上出丑,不然早就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

咬牙再坚持喝下去,姬升耀反而感觉舒服了。首先,灌进喉咙里的烧酒不再辣嗓子,没有刚开始时难以下咽;其次,脑子变得麻木、迟钝,所有的烦心事统统忘光,就知道有人提议就举杯,有人碰杯就一饮而尽,少了思考的过程倒也省心、省事儿。

不知道其他人如何,这是姬升耀长这么大,初次心无旁鹫的喝酒,初次为了灌醉自己而喝酒。

果不出古意所料,他带头猛灌,几个兄弟也不含糊,两个小时不到,六瓶老白干儿已然下了肚。菜没还吃上几口,在座的兄弟们个个原形毕露,顾不上挪挪窝儿,就开始吐的吐、瘫的瘫、趴桌子的趴桌子,饭店里随即变得满地狼藉。

白酒是个非常神奇的东西,倒进杯中,酒香四溢;喝到胃里经过短暂的二次发酵,再吐出来就立刻变了味儿——酒香还有,酸臭味儿却更浓。

目下,这种酸臭味儿立刻充满了整个饭店,味道透过大门的门缝钻出房间,立刻将门外的看门狼狗击溃,“跐溜——”钻进了狗窝里,再也不肯出来。

几个人就这样又闹腾了个把小时,最后终于精神耗尽,一个个席地而卧,依次就地进入了梦乡……

店老板和伙计看着几个醉鬼躺在地上,拉又拉不动,赶也赶不走,只好带着一脸苦笑关门打烊。

凌晨四点多钟,古意被一泡尿憋醒,他晃悠着身体走到门口,推了一把坐在门口值守的伙计,问道:“兄弟,厕所在哪里?”

伙计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转身指指饭店外头说:“外面,我领你去。”

两人谈话声惊动了其他几位,他们纷纷睁开醉眼,坐起来,冲着老板吵嚷:“老板,倒水、倒水……”

古意再次回到饭店里,赵辉和其他几位已经坐在了条凳上,经过冰凉的夜风洗礼,他脑子清醒了许多,进门看见大家都已经睡醒,就问道:“怎么样,回家还是夜总会?”

“先回夜总会,想回家的回头再送。”赵辉没家,只能要求回夜总会。

“听三哥的,半路把我放到十字街口就行,我走着回去,离家不远。”张铁家就住在回夜总会的路上,所以他也极力赞成先回夜总会。

“好,那就这样,伙计.......”古意招手把伙计叫到身边。

古意付了饭钱,带着几个刚刚醒来的醉鬼上了车。

车上,古意不断用话头儿往香香这件事上引,希望看看几个人的反应,没想到,大家伙儿的反应倒是有,不过不是有问有答,而是呼呼的鼾声……

见此情景,古意也放下了心,开车把几个人分别送到了目的地,最后自己才回的家。

走进家门,已经是凌晨五点多了,古意趁着天还没有完全放亮,他偷偷遛进自己房间里,盖上被子蒙头大睡。

酒精的麻醉下,古意这一觉睡得倒也踏实,再次睁开眼,日头已经偏西。他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三十五分!心里猛然一惊,立刻想起香香的事情还没完,自己应该马上去夜总会盯着,以便随时应对任何意外。想到这里,他一骨碌爬起来,顾不上吃口饭,就急匆匆的往外跑。临出大门时,听见母亲跟在身后,不停的提醒:“古意!古意吃点东西再走,吃点东西……”

古意没有开口回应,只是冲出大门时,将手伸向半空随意的摆了几下,算是做了回答……

到了自家夜总会地界,古意并不着急进门,他躲在一颗高大、粗壮的老槐树后面,远远的观察着门外的情况。

看了一会儿,古意发现一切如昨,这才放心的走向夜总会。进了门,他一路走,一路给每个人打招呼。

章节目录 第136章 慢慢发酵(八) 古意说是打招呼,其实更准确的表述应该是清点人数。他认为,这个节骨眼儿上,时刻摸清每个人的行踪,可比挣钱要紧得多。少一个人到场,那就意味着多一分危险,随时可能露馅儿。他知道,叛徒从来就出现在人民内部,及早发现,及早铲除才是正解。

所以,古意今天给每位员工打招呼,可没打算走过场。不但要跟员工碰头儿,而且还要面对面交谈,交谈过程中,他那双充满警惕的眸子,对每个人的审视一刻都没有放松,员工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倒垃圾的细节等等,都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转了一圈儿,确认人都到齐并且正常,古意才放心大胆的回到自己办公室。一进门,他就直奔办公桌,一下子瘫坐在大班椅上,拿出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吧唧、吧唧......”紧嘬几下,而后惬意的望着渐渐升高的烟圈儿,像牛反刍一样,把刚才看见的情况重新倒腾出来,又细细琢磨了一遍,确信夜总会一切正常,员工们没有异样,这才安下心来。

心无眠这几天的生意愈加清淡,原因有二:一者,对面新金沙娱乐城好像有变,主动送客上门的积极性大打折扣,二者,因为没有女服务员儿坐镇,偶尔过来一、两个陌生散客,也会因为娱乐心情不佳,仅仅唱会儿歌就走了。目下这种情况,要是放到以前,古意又要摔桌子骂娘!可现在不同,他的心态很好,不急不躁,完全一种随遇而安的状态。夜总会里的其他人更不必说,既然不用干活、不必担惊受怕,照样还能拿工资,何乐而不为!

现在,整个心无眠夜总会里的员工,包括老板在内,都无心经营,原先是等客来、盼客来,现在是烦客来、怕客来。

按理说,到了这步田地,本应关门大吉,可是古意不敢,他担心夜总会突然不干了,必然引起旁人注意,进而妄加议论,更别说那几个躲在暗处,时刻寻找机会,向古意发出致命一击的仇人了。

相安无事日久,正当大家渐渐忘却心结,生活重新复归原轨的时候,一名派出所民警的到来,使所有人的心又悬了起来。

来的民警姓高,名威,是这一片儿的片儿警。虽然名叫高威,但却长得瘦小白净,身量儿也不高,1米65左右,体重超过一百斤有限,就连最小号的男警服,穿在他身上都显的犷荡,就差换身女警服穿上了。所以,高威极其名不符实,即长的不高大、也显不出丝毫威猛!

高威因为工作原因,经常要到心无眠夜总会溜达,大部分时间是为了办公差,比如:通报近期治安状况、提醒防火防盗、登记流动人口等等。通报完情况,鉴于熟门熟路的,临走时捎带着拿包烟、拎瓶酒什么的,一般不会空着手儿。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对于一些小恩小惠,古老板也不在意,毕竟好多事情要麻烦对方。时间一长,大家伙儿慢慢混熟了,二人开始以兄弟相称,高威年长五岁,为兄,古意年龄不及,为弟,警民之间倒也和谐。

今天不同往日,高威慌慌张张闯进夜总会,一进门就打听古意行踪,得到消息后,连跑带颠的冲向古意办公室。跑到了门口,他省去一切繁文缛节,推门闯了进去。

古意正在办公桌上查看现金流水,只听见“砰”的一声房门洞开,吓得他心里“扑通”一下,连忙抬头往门口瞅。

声音过后,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外蹿了进来,他正想质问来人,待看清面容后,马上失笑,问道:“呵呵......威哥,咋了,跟火烧屁股一样,这么慌?”

高威不答话,转身往门外瞅了瞅,确信身后无人,随手关上门,顺手拧上了门锁。

高威一系列异常而又神秘的举动,让古意不得不多想,联想起自己身上的案子,他隐隐感觉情况不妙,脸上的笑容瞬间跌落谷底,唯一残存的两道笑纹,此时比哭还难看。

高威转过脸,神情凝重,两眼死死盯着满脸错愕的古意,低声问道:“兄弟,你们这儿是不是前几天少了一个女服务员儿?”

“啊?”高威这句问话,让古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里,他紧紧攥住手里的圆珠笔,努力想使自己镇静下来,生怕被人看出自己任何异常来,心中暗想:“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啊什么啊?哥问你,是不是少了一个女服务员儿。”高威对古意轻描淡写的回答极为不满,好像热脸贴到了冷屁股,感觉不好,味儿也很差!

“没有啊,我们不养女服务员儿,她们也不是天天来,多一个、少一个的,我没数过。”古意想继续搪塞过去,顺口编了个瞎话儿。

古意话音刚落,高威的脸色更加难看,他趴到办公桌上,小脸儿凑近古意,低声说:“兄弟,哥这是在帮你,你可要说实话,不然可没有好果子吃!”

一句话算是击溃了古意的防线,心里本来的惊慌已经变成了害怕、恐惧,张口道:“哥,我......”他刚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还没往下说,就听见门外传来赵辉的叩门声:“古经理要茶水吗?”

高威瞪起来眼珠子,恶狠狠的替古意拒绝道:“不用!”

门外的赵辉不依不饶,继续提高声调说:“高警官,你来了不喝杯茶,该说我们小气了,我给你准备了龙井,你开下门,尝尝!”

“好吧,好吧。”架不住赵辉一再坚持,高威只好返回门后,不情不愿的打开门,将不速之客放进了房间。

赵辉进门后并没有往沙发前的茶几走,而是凑到了古意办公桌前。他从托盘上取下茶壶,又往桌子上放了一盘瓜子,说道:“高警官是稀客,来一趟不容易,咱可不能小气,更不能给他添堵!你说呢,古经理?”

古意抬起头,二人四目相对,他看见赵辉的眸子里射出两股寒光,斜刺刺像箭一样,瞬间洞穿了他的内心,脑子里装的那点儿事儿,顿时大白于赵辉面前,他顿时感到惊慌失措,下意识的“啊?”一声,不再言语。

赵辉会意一笑,接着说:“古经理,你们随便聊、聊高兴,夜总会里没事儿,有事儿我顶着!”然后,扭头朝高威笑着说:“高警官,你喝茶啊,我们这儿安全的很,从没出过岔子,你就放心好了。”

赵辉如此殷勤,如此话多,惹的高威掩饰不住心里的厌烦,嘴上就不再客气,沉下脸直接开出了逐客令:“知道了,你出去吧。”

赵辉不敢再多话,识趣的转身往外走。

退出门外,借着关门的机会,赵辉又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老板,刚好发现老板也在盯着自己,两人相互皱皱眉,微微点头,彼此之间仿佛有了一种默契。

章节目录 第137章 慢慢发酵(九) 房间里少了外人,高威复又锁好门,转过身再次来到办公桌前,瞅着古意,心急火燎的等待对方回答。

古意迟迟没有说话,他在心底不断忖量着赵辉临走时的每个眼神和每句话语,末了,他暗自横下一条心:坚决隐瞒到底。主意拿定,他笑着说:“呵呵......没有,真没有!咋了威哥,出啥事儿了吗?”

“哦!没有就好。”事已至此,高威知道再问下去也是瞎耽误功夫,指定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只好端起茶杯,“滋溜——”抿了一口,貌似轻松的答道:“其实也没啥,昨天派出所里来了几个女人报案,说是有个姐妹在你们夜总会失踪了。所以,我今天顺路过来问问,看看有没有这码子事儿。”

“放屁!”古意难掩紧张的心情,脱口咒骂道。

高威一惊,放下茶杯说:“咋了兄弟,你紧张啥?”

古意话说出口,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抽出一支烟,递给高威说:“哦,没啥,那几个女人确实在我们夜总会里干过,前几天还到我们这里闹,也说是丢了一个姐妹,非要我们帮着找。”

“哦?兄弟......”高威一副不解的模样,低声问道:“我还没说出这几个女人都是谁,你就知道跟你们店有关吗?”

“啊!这个.......”古意知道自己再次失了言,心里又一阵发紧。本想改口,无奈说出的去话,就如泼出去的水,再想收回来已经不成了,只好继续往下演:“不是威哥,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兄弟心里感觉憋屈,只想冲你发发牢骚。现在的夜总会真不好干,服务员儿拿搪,员工偷懒,只有老板跟傻逼一样,让别人耍来耍去,所以听你提到报案,我一着急就把店里碰到的事情说了出来,你别多心,跟你们的案子没关系。”

按照以往办案经验,高威从古意的言行举止,特别从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讲话中,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可他并不想点破,一者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二者因为自己本就只为提个醒儿,如果现在点破,那一定就有共案的嫌疑,他可不想蹚这浑水儿。

于是,高威话锋一转,和颜悦色的说道:“兄弟,哥只为给你提个醒儿,那几个娘们儿闹的凶,没办法,派出所已经立了案,估计这几天就有人上门做笔录,你跟店里的服务员打声招呼,到时候说话小心点儿!”

古意连忙表示感谢:“谢谢威哥提醒,一定告诉他们说话小心。”

“好吧,那我就不多说了,走了!”高威知道再待下去也是枉然,说罢,转身拉开办公室门,扬长而去。

“高警官,走啊!”门外传来赵辉送客声。

赵辉前脚刚把客人送走,后脚就直奔古意办公室而来。进门就问:“派出所的人干啥来了?”

古意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把事情泄露出去,心里一走神儿,嘴上就有点儿含糊:“没啥,他们.......”

赵辉听出古意又要耍滑头,立刻打断道:“你小子别打官腔儿,有啥说啥,千万别想蒙我。”从高威出现在夜总会,他脑子里就预想到没有好事儿,再加上高威一连串紧张兮兮的举动,使他更加坚定了事已败露的看法,为验证自己的猜想,高威刚走,他就急匆匆跑了过来。

古意眼看已经瞒不住,只好将高威的原话和盘托出,最后瞪着一双求助的眼睛,说:“三哥,你说咋办!”

“咋办?”赵辉想了想说:“还能咋办!跟你爸说一下,最好让派出所消案,然后就这样拖下去,一直拖到几个娘们儿不闹事为止。”

“行不行啊。”古意对此持怀疑态度。

赵辉接过话茬,跟着说道:“如果不行,你就想办法变成行!除了这条路,你还有什么高招吗?”

古意被这句话顶的哑口无言,盘算半晌,自己也确实想不出更好的解决之道,只好含糊其辞:“那---就----行吧!我去......啊!”略微停顿一下,又说:“不过,这个事情你先不要跟任何人讲,尤其咱们夜总会里的人,他们几个人的性格你也知道,一群怂包!我担心警察还没来,咱们自己先露出了马脚。”

赵辉拍了拍胸脯,打起了保票:“这个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的,事情没有眉目之前,我保证一切正常!”

“那好,今天你盯着点儿,我提前从后门溜出去,回家想办法摆平这件事。”古意说完,站起身就往外走。

赵辉跟身后,悄声说:“嗯,等你的好消息。”

古意这里抓耳挠腮,他的老子却是另一番情感状态。

古途这段时间心情不错,原因无他,主要因为县人大主任到岗退休,终于把位子腾了出来。

人大主任的位子古途觊觎已久。他明白,年龄不饶人,自己眼看就要到点儿,如果退休之前再上个台阶,不但能为自己前半生为之奋斗的仕途,画上个圆满的句号,更是为古家光耀门楣的大好事。在偏远的小县城里,做官做到县太爷的份儿上,就算是顶天了。况且,从他这一辈开始算,认真捋捋古家的族谱,就是再往上数几辈,人大主任这个官儿也算的上最大、工资也算的上最多,声望更是最高。

为此,古途半年前就开始四处布局,该敲的门都敲了,该走的路都走了,这几天就是检验检验效果,享受成果的时候,因为,市里来了主任人选考察组,备选人员五、六个,古途占了其中之一。

虽然这次考察的人员很多,但是古途心里有数儿,论资历、论能力、还是论口碑,他都能拔尖儿。并且,经过几轮筛选,实际能够对他形成威胁的人已经缴了械,而他的任务就是将胜利成果保持到最后一刻。

明天就要考察实绩,两天后进行民主测评,等古途熬过这焦心的两天,事情就成功了一大半儿。接下来,所有的程序都是规定动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他就能走马上任。

章节目录 第138章 慢慢发酵(十) 果真如计划行事,古途就能高枕无忧,提前享受带工资休假的美好时光。所以,这两天他可不敢掉以轻心,必须保证不管是自己,还是家庭,以及任何和他沾边的人、财、物,都坚决不能出现丑闻。为此,他给交往最紧密的几个人都打了招呼,提醒他们不要在节骨眼儿上给自己找麻烦。最后,又把所有可能出现漏洞的环节,重新进行了部署,直到天衣无缝。

即便这样,古途还是食不知味、寝不安枕,每天都是痛并快乐着!

对于父亲的现实情况,古意从母亲处也了解一二,别的没有记清楚,唯一刻在脑子里的就三个字“别找事!”

自从出了夜总会那档子事儿,古意心里一直含糊,见到父母时几次欲言又止,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分不清这件事儿算不算“自找的”,更拿不准,这件事儿算不算母亲嘴里的“别找事”中,那个所谓的“事”。目下,如果不是因为警察找上门,再加上赵辉不停催促,他还不打算向父亲开口。

眼下看来,古意感觉自己已无退路,权衡利弊之下,他暗下决心,今天一定给父母当面儿挑明,同时央告父亲,寻求古途的帮助。

为此,古意路过“蹈蔻烧鹅店”时,特意买了半只烧鹅,一斤烧鹅肝,他知道父亲最好这一口儿。

回到家,古途还没下班,褚贤红见儿子拎着东西进了门,欣喜之余,心中暗想:“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不知道这小子又打什么小算盘。”

褚贤红心里虽然犯着嘀咕,脸上却没有挂出来,依然欢天喜地的接过儿子手里的东西,极力表现出的幸福,就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夸张的挂在脸上。

“儿子,妈还寻思着谁家在过喜事儿,隔着院门我都闻到了烧鹅的香味,没想到,不是别人家办喜事儿,而是咱儿子给家里添了好菜。我就说嘛,咱儿子真长大了,知道关心家了,来!妈妈抱抱。”说罢,褚贤红不理会儿子脸上的尴尬,上去来了个熊抱。

“好啦、好啦,妈!我都多大了。”古意没想到母亲会来这一手,红着脸推开母亲,接着说:“妈,你做几个好菜,这个烧鹅和鹅肝先别端出来,等我爸来了,我端给他!”

“咋了,还非要你端给他,有事儿啊。”褚贤红不解的问道。

“没......”古意答道:“我看他这段时间心神不安的,心里难受,想跟他喝杯酒,顺便聊聊天。”

“啊?——哦——嗯!”褚贤红眼角含泪,她没想到儿子突然成人了、懂事儿了,这几句暖心窝子的话,听到耳朵里,立刻甜在了心坎儿上。

褚贤红眼含泪花儿,看着儿子,脑补出一幅温馨的画面:一家五口,老、青、小三代人,手牵手走在希望的、幸福的、快乐的田野上。老人满头白发,那就是她和老古;年轻人朝气蓬勃、自信满满,那就是古家的儿子和儿媳;自然,最可爱的那个小家伙,一定就是为他老古家延续血脉,带来希望的大孙子。想到这些,她不禁破涕而笑。

古意见母亲不断变换着脸上的表情,不安的问道:“妈,你这是......”

“妈高兴!”褚贤红说完,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进了厨房。

母亲怎么想,古意不愿深思,可母亲脸上感动、感激的表情,却让他发自心底的高兴。他坚信,有母亲撑腰,一切尽在掌握,目的必然能达到!

事实证明,古意回家早了。今天,古途可是没心情过早的离开工作岗位,从早上刚上班,他就叫来办公室主任,照片、奖状、发言稿等等,所有自己上任以来能够证明其政绩的材料,他都重新捋了一遍。

这一通忙活,真可谓脚后跟打到了屁股蛋子,就连中午饭都没顾上吃,一直弄到晚上七点过,确认再也没有遗漏,古途这才坐上车回家。

古途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车子停在自家门口,秘书还没来及下车开门,车门自然打开了,他往车外瞄了一眼,原来替自己开门的不是别人,就是自己的儿子古意。他愣了愣,边往车外迈腿,边问道:“你咋回来这么早?”

“店里没事儿,我就先回来了。”古意回答。

“哦!”古途应了一声,扭头对身边的秘书说:“小李,明天来早点!我有个会。”

“知道了,古书记。”李秘书说着话,把手里的公文包递了过去。

古途接过公文包说:“没事了,你们回家吧。”

“古书记我们走了!”李秘书钻进汽车,汽车往前开了百十米,调转车头,开出了家属区。

古途看着儿子在前面陪着笑脸带路,不知为何,心里总感觉不踏实。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儿子平常像老鼠躲猫一样,总是绕着自己走,今天如此勤快,难免不使古途多想,尤其在这个即将提拔的节骨眼儿上。所以,一下车他就打定主意,“儿子不主动说,老子就坚决不问。”

古途父子二人在门外较劲儿,古意母亲却是满心欢喜的做了一桌子好菜,又特意拿出珍藏多年的茅台酒,满心期待借着吃饭的机会,两个男人能够尽弃前嫌,共同携起手来,带领古家成为第一批迈入精神和物质双文明的“五好家庭”。因而,丈夫一进门,褚贤红就兴高采烈的迎了上去:“老古,你今天......”

古意抓住二人聊天的空档,抢步进入厨房,端着烧鹅和烧鹅肝走了出来。

褚贤红斜眼瞄见,连忙提醒丈夫:“老古,你看儿子端出的烧鹅跟鹅肝怎么样。”

“啊?”古途心不在焉的瞅了一眼,边把手里的公文包递给老婆,边说:“颜色看着还行,但没闻出来多少香味儿,估计烧好后,在外面放的时间长了一点儿,味儿都散的淡了,就不知道吃着怎么样。”语气中不带半点惊喜。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局中局(一) 褚贤红可不想就此罢休,连忙添油加醋的夸奖道:“这可是儿子专门给你买的,他知道你好这口,我这个做妈的就没有这个口福,你看吧,还是儿子心疼爹!”眼神中充满艳羡。

“嗯!是吗?”古途目光转向儿子。

“是啊爸,我专门在蹈蔻买的,我知道您喜欢他家做的味道。”古意见机邀功!

儿子这句话听到老子耳朵里,让古途心里顿感温暖,马上体会到血浓于水的亲情,进而瞬间卸下了伪装,放下了防备,圆胖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他走过去,拍一下儿子的肩膀笑呵呵说道:“好儿子,还知道给你爹买点儿可口的,我没白疼你!”说完特意从盘子里拿出一块大个儿的鹅肝放到嘴里,吧唧吧唧两下,夸赞道:“好吃,味道不错!”待要伸手再拿,褚先红大声提醒道:“老古,洗手!”

“不脏、不脏,儿子买的东西,脏手摸上去也能消消毒!”古途说完哈哈大笑,边笑边又拿起一块儿鹅肝,叼在嘴里往洗手间走去。

这顿饭全家人吃得很高兴,起码古意说出心事之前,是这样的。

期间,古意频频跟父亲碰杯,半个小时,半瓶茅台就成了腹中物!酒酣耳热后,古意抓住母亲进厨房忙活主食的机会,说道:“爸,我求您件事儿!”

酒后的古途脸红扑扑的,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举止做派透着一股子宽厚仁慈。此时儿子有事相求,他做老子的必定不能推辞,定当全力帮忙。心里有了这个念头,嘴里就不再打埋伏:“儿子,说吧,爸给你做主!”一副大包大揽的派头。

“也没啥事,这个......”古意卖个关子,偷偷斜眼瞄了一下父亲的表情,心里琢磨从何说起。

“啥事儿,快说!别耽搁你爹喝酒!”古途正在兴头上,为了儿子,天塌下来那又何妨!

“嗯!那我就说了,前几天店里.......”古意只顾一股脑把香香之死、小姐找人、警察报信等等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吐了个痛快,却没有注意到父亲的脸色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又从黑变成了惨白;更没注意到父亲开始手在哆嗦,后来传递给酒杯,再后来传递给上半身,直至全身颤抖。

古意说罢,仔细端详父亲已经扭曲的脸庞,心里打起了鼓,嘴里小心翼翼的说:“爸,你看这........”

古途强压怒火,颤声问道:“你——说完了?”

“完、完、完了!”古意已经从父亲的话中感受到阵阵凉意,心虚气短,说话打起了磕巴。

儿子话音未落,古途丢下手中的酒杯,“腾”地一下站起身,也不说话,隔着饭桌抡圆了手臂,挥掌狠狠打向儿子,只听“啪——”的一声,不偏不倚,一巴掌正好打在古意脸上。

古意眨巴、眨巴眼睛,感觉眼前一黑,随即一团金色小五角星,开始在面前乱舞,耳朵里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只剩下一阵高过一阵的“嗡嗡——”蜂鸣声。

像一场谋划已久的战争,巴掌打在脸上的响声,就是冲锋的号角,号声响起,激发出古途所有的进攻欲望,他一脚踹飞座椅,绕过饭桌走到古意身边,往儿子的脸上又扇了一巴掌,边打,边历数敌人的种种不人道:“xx的小兔崽子,你就一个废物,老子跟你说了多少次,要小心、遇事要多想想、要注意保护好自己,你当我放屁吗?现在死人了你才找我,晚了、晚了、知道吗?晚了!”

古途的嘶吼声惊动了厨房里的褚贤红,她慌忙放下手里的擀面杖,一个箭步窜出厨房,站在厨房门口,愣住了.....眼前是个什么场面:丈夫在跳着脚叫骂;儿子跌坐在地上,嘴角的鲜血透过指缝淌落下来;桌上的饭菜洒落一地,屋里一片狼藉。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明白,为何刚刚还相谈甚欢的一对父子,转眼间变成了对头!

两分钟过后,褚贤红像一头发怒的雌狮,抢步冲到儿子跌坐的地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古途推开,嘴里大声喊叫:“古途,干什么,你疯了!”然后跪在儿子身边,一把将古意揽在怀里,眼中的泪水喷涌而出,边哭边伸出颤抖的右手,轻轻抚摸儿子脸颊,颤声问道:“儿子,疼吗?疼吗?”

古途只顾冲儿子发火,没留意半路杀出个老婆大人,巨大的推力使他脚底使拌,跌跌撞撞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墩坐在地上。

没想到,这一墩倒起了正面作用。

从脊柱和臀部传来的疼痛感,很快冲淡了古途的愤怒和酒意,使他一下子清醒过来,立刻意识到懊悔、埋怨,甚至把不争气儿子的腿打断,都改变不了事实,只有马上阻止事态进一步发展,才是正解。然而,他脑子里更加清楚,此事想想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毕竟关乎人命,稍有差池,不但儿子面临牢狱之灾,自己的仕途也可能就此戛然而止。如果再往深里究,揪出夜总会的背后老板,那就更惨。对他来说,仕途戛然而止也算是个幸事了,没准儿还要牵扯其中,落个晚节不保......

古途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总希望早点找出解决之道。

可是事情哪儿有那么简单,古途琢磨半天也不知计从何来,只好怔怔的坐在原地,心里默默祈求神助,渴望有一股神秘力量马上点醒他、教化他,使自己化被动为主动,从而打赢一场危机变胜机的转折战!

然而,什么也没有!

远处,儿子被自己一巴掌打得昏头转向,待在原地慢慢恢复理智,老婆抱着心肝宝贝,哭哭啼啼的,嘴里还在不停的埋怨.......

古意休整了一会儿,脸上只感觉火辣辣的疼,脑袋虽然还犯迷糊,但已能清楚的判断出眼前形势。他睁开眼,看见母亲满脸泪水的抱着自己,父亲就坐在不远处,一眼空洞的瞅着远方出神儿。

此情此景,古意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本来心里还一直纠结、害怕要不要明说,现在挨了打反而卸下了负担,他暗自思量:“索性让老爷子打个够,他出了气,估计就不会不管我了!”想到这里,一把推开母亲,猛的站起身冲向父亲。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局中局(二) 儿子正直血气方刚,这个时期的小伙子,稍有冲动就容易犯浑,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从刚才儿子推开自己的力道中,褚贤红隐约感觉到了愤怒,如果事态沿着这个纹路继续发展,她真担心儿子跟老子就此短兵相接。她可不想观看这场季后赛,面前这两个男人谁挂了彩,对她来说,都是自己教育的失败。

自古来,老子和儿子干仗,没有双赢,只有两枚苦果。因此,褚贤红急忙伸手空抓了几把,没抓住,眼见着儿子蹿到丈夫面前,心中陡然一惊,脱口喊道:“儿子,你干啥!他是你爸!”说完,自己也冲了过去,准备当个人肉盾牌,挡在丈夫面前。

古意并不搭话,身体一跃跳到古途跟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腮帮子直往下泄,哭着说:“爸!你打我吧,我不争气,没出息,只会给您惹麻烦!”

剧情转折太快,观众来不及反应。

看见儿子后续举动,褚贤红愣住了,她张口结舌的站在儿子身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理解儿子话里面的含义,只好呆呆的怔在原地,等待故事继续发展......

对于褚闲红来说,眼前这幕活戏剧完全不按套路进行,所有演员就好似在进行一场无剧本即兴表演,当观众认为即将出现父子血拼的时候,作为父亲的一方,首先卸去了斗志,呆坐地上,眼角慢慢的流出了泪水......

要搁往常,古途会被儿子一连串的举动所感化,甚至会出现父子抱头痛哭的感人场面,然而,今天不同,他虽然也落了眼泪,不过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为了表现心底的失望和无助。

等了一会儿,古途慢慢抬起眼皮,瞟了一眼儿子的苦楚面容,有气无力的说:“哎!儿子,你这个麻烦惹大了,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判刑,你咋这么糊涂!”

父亲的话点到了古意痛处,他担心的正是此事。

闻听此言,古意连忙跪行两步,一把抱住父亲的胳膊失声痛哭,边哭边说:“爸!你一定救救我,我不想蹲监牢,我还没有给你和我妈尽过孝,怎么着,现在也不能进去,爸!”

古途刚刚说的话,听到儿子耳朵里是害怕,听到老婆耳朵里却是吃惊。

褚贤红从父子两人一来一往的交谈中,猜出儿子可能闯了祸,而且祸事还不小。念及此,她再也顾不上操心挨打的事情,神色慌张的跪在儿子身旁,火急火燎的问道:“古意,你是不是又闯祸了?”

古意只顾低头啼哭,并不答话。

褚贤红看见儿子的表情,知道自己不幸猜中,心中不免一阵慌乱,伸手搬过儿子肩膀,战战兢兢的接着问道:“儿子!妈问你是不是又闯祸了?啊?你到底说呀——”

古意吭叽两声,无可奈何的点点头。

褚贤红紧跟着又问:“什么事儿,能跟妈说说吗?”

古意依然低头耷拉脑袋,听完母亲问话,扭脸看了一眼父亲。

褚贤红会意,连忙扭脸问丈夫:“老古,儿子到底干啥事儿了?”

“你.....你还是问他吧!”古途的回答心灰意冷。

“啊——”褚贤红推了一把儿子,焦急、渴望的目光再次聚焦对方双眼,嘴唇颤抖着,问:“儿子,你到底干啥事儿了?”

古意还是不说话,啼哭声却更大了。

无奈,褚贤红挪到丈夫身边,一把抓住古途的胳膊,用力摇晃几下,催促道:“老古,你快说!你想把我急死啊!”

“儿子伤人了,被伤的人现在死了,死者家属已经告到了公安局,警察随时可能抓人!”古途喃喃说道。

“啊!”褚贤红只觉得眼前发黑,身体像迅速漏气的皮球,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嘴巴里反复念叨着:“不会的!不会的.......”

胳膊肘挨地的一瞬间,褚闲红猛地一怔,马上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厉声说道:“儿子别哭了,坐好,跟我说说咋回事儿。”等了一会儿,见儿子没反应,“啪——”褚贤红往儿子后背上重重拍了一掌,语气强硬的命令道:“古意,站起来!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

妻子教育儿子的一句话,却在老子身上起到了作用。古途缓缓站起身,慢慢走到沙发前,转身坐下,脑子里继续思考补救办法。

古意被母亲拍醒也跟着站起来,低头说:“妈,我对不起你!我这一次可能逃不掉了,真要是蹲进监狱,恐怕在你有生之年,儿子都没法给你捶背、端菜了.....”

褚贤红是个利索人,非常反感说话吞吞吐吐的人,尤其正在气头上。她不等儿子接着往下说,不耐烦的打断道:“小子,别废话,快说正事!”一边说一边扶起身边的两把餐椅,拽起儿子,两人面对面坐了上去。

“前几天......”古意又把跟父亲说的话跟母亲复述了一遍,最后说:“妈,求求你跟我爸说说,我还小,坚决不能蹲监狱,如果真的没人管我,我就只有逃跑了,到了哪一步,这顿饭就算我孝敬你们的!”说罢,刚刚才消停的哭泣声重新从古意嘴里演奏出来。

褚贤红认真倾听过程中,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僵硬,脸色慢慢变白,终于等到儿子说完,她张口结舌的沉默半晌,最后挤出几个字:“儿子,你怎么......”话没说完,迅速背过脸耸肩捂嘴的“呜、呜、呜......”哭了起来,上一秒的刚强劲儿,瞬时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老婆的哭泣声,让古途更加烦躁,他低声呵斥道:“哭、哭,你刚才不是很厉害吗?现在咋了,继续咋呼啊!”

“我哭,我就哭,我不哭怎么办,自己没本事帮儿子度过这个坎,你有本事,你就使出来看看啊!”褚贤红不失时机的将了丈夫一军,她满心希望这句话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你不用激我!”古途睁眼往母子处瞄了一下,异常冷静的问道:“古意,这件事儿都有谁知道?”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局中局(三) 古意沉了一下,他听出父亲打算出手,不敢再隐瞒,赶紧全盘招供:“张铁、赵三儿、彪子还有……还有……”

古途看了一眼儿子,古意马上补充道:“还有耀子!”

“耀子?哪个耀子。”古途对前面三个人不陌生,也知道他们就是事件主角,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却出乎他的意料,不禁正色问道。

“姬升耀。”古意解释道。

“什么?”古途担心自己听错,连忙又确认道:“老姬家二小子?”

古意点点头,说道:“嗯,是他!”

话音儿刚落,古意看见父亲脸上重现杀机,愤怒的眼珠子像是要蹦出火星儿似得,吓得古意下意识的抬起手,紧紧护在脸颊,全身开始瑟瑟发抖……

果然不出古意所料,古途随即“腾——”一下跳起,嘴里不停叱骂这:“混蛋!小王八羔子!老子跟你说的,你他妈的一句也不听!”边骂,边再次举起手冲向儿子。

褚贤红见势不妙,一下子扑到古意面前,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儿子的头,背对丈夫大声嚷嚷:“老古,你干啥!古途,你疯了,你想把儿子打死吗?”

古途见敌方援军力量强大,进攻的动作立刻变得雷声大、雨点小。气势汹汹的冲到母子跟前,旋即来了个急刹车,早已高高举起的右手,突然像一滩烂泥似得,软趴趴垂了下去,然后无奈的叹口气:“唉.....”随即“啪——”狠狠的拍了一下大腿,撂下一句话:“早晚被这个败家玩意儿害死。”

见丈夫退出了战场,褚贤红扭过脸来,斥责道:“古途,你凶啥!耀子咋了?儿子跟他是好兄弟,他知道就知道了,怎么着,难不成他还能把警察领到咱家抓人?看你那熊样儿,就知道冲我们俩娘俩撒气!”

“你以为他不敢吗?即使现在不敢,今后也说不定!”古途不无担心的自言自语道。

“啥?老古说的当真?”褚闲红心里一惊,连忙问道。

“哦……哦……没啥,没啥……”古途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嘴,急忙搪塞几句,而后像一只斗败的胖公鸡,表情无奈的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嘴里嘟囔道:“你个娘们儿懂个屁!我跟他说过,不要跟老姬家的人来往,他就不听,现在高低出事儿了,哎!”

褚贤红闻听此言,心里一怔,联系刚才那句话,她总感觉丈夫有事相瞒。可转念再一想,瞒就瞒吧!目下情况紧急,容不得自己深究其祥。

当前,唯一的宝贝儿子已经站到了火坑边儿上,作为母亲的褚闲红必须抓紧把儿子拉到安全地带,尽快脱离险境要紧。想到这里,她放开儿子,站起来,走到沙发前问道:“老古,咋办?”须臾,见丈夫不说话,她踢了一下古途的小腿,催促道:“你倒是说句话呀,难道眼睁睁看着你儿子被抓。”

古途抬头瞪了一眼妻子,呵斥道:“废话,再不济他也是我儿子,我这个当老子的,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身陷囹圄不管?你傻呀!”

难怪古途不满,他对老婆娇宠儿子的做派早有看法,曾经不止一次提醒老婆一定要管好儿子,别让这个浪荡公子哥出去惹事。对此,他自有自己的安排,他想等儿子长大了、成年了,凭借在位时的老关系,找个好工作,辅助儿子踏踏实实的走上仕途,继续老古家未竟的事业,这才算的上子承父业!

可是古途没想到,老婆把他的话当了耳旁风,处处给这个倒霉儿子开后门、打掩护。小小的孩儿,抽烟、喝酒、打架等等,正事不会做,不出眼的行当样样精通。所以,褚闲红最后怼他的那句话,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末了,他狠狠丢下一句:“这个小混蛋之所以有今天,都是你惯的!”

“小混蛋!小混蛋!没有老混蛋,哪有小混蛋!”褚贤红怨其儿子不争气,却没法向他发火,只好借丈夫出气。

“好、好,我说错了,我说错了。”古途知道老婆的脾气,继续下去只能是无休止的嘴仗。

听出丈夫服软儿,褚贤红也不再随便掰扯,正色道:“老古就不能那个乔刚帮帮忙?”

乔刚是县治保股股长,他哥跟古途是战友,正因为这层关系,古途不遗余力的把乔刚从一个乡政府的工作人员,一步步提拔到了县治保股股长的位置。

当然,忙也没白帮,古途保险柜里的人民币,手腕上的劳力士,都是乔老大孝敬的辛苦费!

今天,老婆提起此人,倒是及时点拨了古途几近穷途的想法,他若有所思的问:“咋用?”

“你想想啊,他一个堂堂治保股长,难道还摆平不了这件小事儿?再者说了,这个事儿就是他的本宫,他不管谁管!”褚贤红学过京剧,情急之下冒出一句“术语”。

“嗯!再说吧。”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当、当......”墙上的挂钟响了十下,像一名忠实的更夫,提示屋里所有人现在已经到了晚上十点。

古途盯着挂钟的指针,思索片刻,当秒针再次从十二点处启程时,他站起身往客厅走去。他径直走到茶几旁,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电话,稍作停顿,随后拨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大厅里传来了古途打电话的声音:“赵院长,我是古途。”

听不见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只听见古途继续吩咐道:“赵院长,有个叫赵辉的在押犯,前段时间因为身体有病,办了个保外就医。这几天,我听群众反映那个犯人病好了,而且犯人还是手脚不干净,经常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我想你们还是过去调查调查,如果情况属实,我的意见还是再次收监吧,别等事情闹大了,到时候都不好收场。”

又过了一会儿,古途继续对着听筒说:“对——明天就办,听说那小子现在躲在城外有个叫心无眠的夜总会里——嗯、嗯,你们安排吧——嗯,——就这样——咔!”古途说完话,放下听筒。稍停,他又拿起听筒,手指伸向电话按键,嘴里念叨着:“八三二......”拨出了另外一个号码。“嘟、嘟.....”听筒嘟嘟几声后,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喂,谁呀!”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局中局(四) “乔刚吗?我是古途。”古途单手叉腰,嘴巴对着话筒轻语,一副不怒自威的样子。

“哦!领导,我是乔刚!”听筒里面传来乔刚的答话声。

“这么晚,没打搅你休息吧!”古途接着问道。

“没有、没有......”

“哦,那就好......”古途言之凿凿的继续说:“古意这孩子,跟着几个哥们在小香港开了一个夜总会,就是唱唱歌、喝喝啤酒啥的,没乱来。这段时间我听他说,属地治安人员经常找他麻烦,你有时间给当地打个招呼,孩子们都是安分守己的生意人,不会干什么违法的事情,更不会给治安方面惹什么麻烦。”

“啊......”古途话音刚落,电话里首先传出一声惊呼,而后就是诚惶诚恐的道歉声:“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办。”

“嗯,不过......”古途提醒道:“出了这个事情,也不能全怪管治安的那帮小兄弟......”

一会儿要求打招呼,一会儿又为当事人开脱,电话那头的乔刚没了主意,不禁脱口而出:“领导,您这是.......”

古途想都没想,说道:“这里面有蹊跷,有几个外地女服务员儿想打个歪食儿,非说她们有个姐妹在夜总会里走丢了,这无凭无据的,我感觉这是敲诈。我想,管治安的弟兄们可能没有看出报案人的狡诈,盲目听信了她们的诬告之言,着急麻慌的就立了案.......”

“什么,还立了案?我怎么不知道!”乔刚再次心里一颤,立马想到了得罪古途会有什么后果。

“这种小案子,况且还没有正式进入调查程序,你不知道也正常.......”古途恩威并施,直接安排道:“我的意思很明确,所里先不要立案,等查清楚了再说。咱们可是老百姓的安全防线,可不能干冤枉人的事情,更不能拖了全县搞活经济的后腿,你说呢?”这几句话有理、有利、有节,让人由衷佩服老油条多年机关历练。

“领导,您放心,我马上给下面打电话,另外.......”乔刚在电话里尴尬的笑了几声,为自己开解道:“另外,谢谢领导的理解,我确实不知道这件事,但凡我要是知道一点儿消息,我万万不会同意他们乱来的。”

“唉,你想多了,我并不是怪罪你......”古途怕自己没说清楚,继续指点道:“这个事情必须公事公办,适当的时候可以查查报案人,看看她们有啥底细,顺便告诫一下这几个服务员儿,叫她们不要乱讲话,咱们县是讲法律的地方,干部群众都是守法公民,容不得任何人乱来,这个......你懂了吗?”

乔刚唯唯诺诺的保证道:“我懂,我懂,领导我一定把这个事情落实好,您放心!”

“好,那就这样吧,查清楚了给我个回信儿。”

“好,好,您还有什么指示。”

“没有了,你抓紧安排吧!”说完,古途左手轻轻按下挂机键,拿着听筒仔细想了好一会儿,自感再无外人可托,这才慢慢把听筒放归原位。

母子二人站在古途身后一直没敢插言,只待古途把事情安排妥当,两人紧皱的眉头才齐齐舒展了一些。

古途扭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婆孩子,沉声对两人说:“该安排的我都安排了,下面就靠咱们自己了......”边说,边转身坐到单人沙发里,随后,摆手示意两人也坐。

权利和人脉关系决定着现实地位,在外面如此,在家里亦然。目下,别管是褚贤红还是古意,面对这种局面都是束手无策,母子二人必须唯古途的马首是瞻,见古途摆手示意,她们也只好顺从,迅速坐到旁边的沙发上,不约而同的侧过身,面朝古途,等听下言。

古途仰头靠在沙发上,长叹一声说:“唉,夜总会关了吧,留着也是个祸害。”

褚贤红知道这个夜总会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及时提示道:“哦,关了可以,不过......老曹哪儿.......”

“我跟曹建设说,他不会反对的......”古途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已经跟赵院长打了招呼,明天他就派人把赵三儿再次收监,只要赵三儿那小子不满世界乱跑,他就不会瞎说,他不傻!至于彪子和铁头就是两个小混混,还没有到处揭自己伤疤的胆儿,给他们弄点路费,嘱咐他们抓紧滚蛋,越远越好。”说完,他看了看古意。

事已至此,古意也没办法拯救,只好听从,于是轻轻点点头“嗯”了一声。

又等了一会儿,没听见父亲接着往下安排,古意连忙问道:“那......那姬升耀怎么办?”

“他?我正在想......”古途稍加思考,反问道:“只有他没有参与强奸吗?”

“还有我,我也没参与!”古意担心父亲误会,连忙替自己洗刷。

“废话,我知道没有你,我的意思是除了你,只有老姬家二小子只看见了现场,却没有参与犯罪吧。”古途坐直身体,再次求证。

古意这次听清楚了话意,慌忙说:“嗯,他一直在大厅里,根本没进屋,后来我就把他打发走了,具体后来埋人的事情,他压根儿就不知道。”

古途眼望房顶,不无担心的说:“那就不好办了,这小子危险的很,他跟别人都不一样,别人都是参与者,不可能自己把自己推进火坑里。这小子只是个旁观者,保不齐啥时候就把你们给出卖了。”

古意听罢心底不觉一阵紧张,他急忙往父亲身边靠了靠,问道:“那可咋办?”语气中充满惶恐。

古途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咋办,咋办......”的废话,依旧仰面朝天,左手五指张开,放在额头上像个竹耙一样,顺着发根走向,用力后梳。

一下、两下、三下......不知耙梳了多少下,也不知念叨了多少遍,古途突然停了下来,嘴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奸笑。

古途从沙发上站起身,快步门口儿,抄起挂在衣服架上的公务包,拉开拉链,低着头在包儿里翻腾了半晌,最后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站在原地仔仔细细翻页查找,等到将笔记本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笑了笑,转身又坐到了沙发上。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局中局(五) 褚贤红一直没说话,并不是不想说,而是被丈夫愁眉的样子吓了回去。此刻,看见丈夫坐在沙发上脸带微笑,她猜想丈夫定是有了主意,忙不迭的问道:“老古怎么办,还等你安排呢!”

褚贤红话音刚落,古途蓦地坐起身,收起笑,正色道:“既然到了这步田地,我们必须先自保!只要能想到的危险,必须一一铲除,你们说对不对?”

“嗯?哦......”母子二人满腹狐疑,不知道古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相互对视一眼,点头应和道:“对,对!”

“唉!一不做二不休......”说这话时,古途面色庄重,双手攥拳,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盯着儿子沉声道:“古意,明天上午在家等我电话,我想到一个市里的朋友,他专门干招工的活计,明天我给他打个电话,如果说成了,就把姬升耀送往外地打工。”

“啊!这.......”褚贤红脱口道:“恐怕不行吧?”她知道,奚雨菲把儿子看得比命都重要,把姬升耀送往外地,别说今后要不要吃苦,单单离开家、离开奚雨菲身边,都是宰割老奚身上的肉,这可是万万行不通的。

“是啊,爸!把耀子送到外地打工,奚阿姨那里就不会通过。”古意附和道。

“嗯!我知道老奚不会同意的,但除了这个办法,你们还有什么好办法吗?”古途看向儿子,古意无奈的低下了头,他又转向妻子,努努嘴接着问:“嗯!老褚,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我......”褚贤红顿了一下,接着说:“不如把老奚和她儿子一起请到咱家吃顿饭,凭着这么多年的老关系,咱俩儿一块儿央求她们母子,求她们一定为咱儿子守口如瓶!”

老婆话音儿刚落,古途立刻火冒三丈,脱口道:“蠢货!你那不是拿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吗?本来他们家还没拿住咱家什么把柄,暂时大家伙儿还能和平相处。你求她家,那是自寻死路!一旦把这件事儿跟老奚挑明了,以后咱家指定没好日子过了,她们家还不拿这个跟咱说事儿?还不天天威胁我们!你啊你,妇人之见!”

褚先红自知考虑不周,听完丈夫的奚落,也只好闭上嘴,低下了头,等着听古途高见。

古途骂完,心里感觉稍许安慰,随即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用目光从老婆和儿子脸上扫过几遭儿,确认没人再反驳,因而立刻收起了锋芒,语气和蔼的说:“儿子,没办法,我知道你们是好朋友,但现在姬升耀就是放在咱家里的定时炸弹,不把他丢的远远的,咱家随时都有被炸的危险。你放心,我不是没情没义的人,等过两年儿这件事情风平浪静了,我向你保证,一定再接他回来,帮助他继续上学!”说到这儿,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儿子,你说爸爸这个办法行不行?”

古意低着头,含糊应答:“嗯!行吧......”而后,抬起头说:“爸,我知道这里面的事儿,也知道耀子不走,咱家早晚出事,可奚阿姨那里怎么说?就凭我?能说的动她?”

“你当然不行!”古途说完目光落在褚贤红身上,接着说:“你妈可能办得到!”

褚贤红闻言并未马上答话,“我......”沉吟半响后,不无忧虑的答道:“估计.......我说也不行,一来,我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劝老奚动心,让她安心把孩子送往外地打工,我知道她的愿望不是培养孩子打工,而是想让儿子上大学;二来,你不是不想让老奚知道咱儿子的事情吗?我要是主动去找她,咱儿子的事情还能保密?我不信!”

“嗯,说的也对。”古途再次闭上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想了一会儿,又道:“那就别跟老奚说,想办法让姬升耀背着他的家人离开,等到把耀子送走了,老奚再不愿意,也没办法阻止了。”

“怎么背着她......”褚贤红不以为然的说:“姬升耀毕竟是她儿子,况且,母子都在一个院子里住着,哪儿能这么容易瞒过。”

“你不懂......”古意目光转向儿子,说道;“来!儿子爸爸教你。”

听出父亲要面授机宜,古意连忙站起身,靠在父亲身旁,俯首听命。

古途把嘴凑到儿子耳边,低声说:“明天你.......”

听着父亲的周密安排,古意频频点头,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父亲交待完重点,古意心里不禁暗暗竖起大拇指,嘴里情不自禁的说:“爸,还是你想的周到!”

褚贤红看着父子两人背着自己滴滴咕咕,心里不免起急,马上也想知道个究竟,听到儿子夸奖完,她连忙问道:“老古,你们嘀咕个啥?有办法放到桌面儿上说,当着我的面儿咬耳朵,这算啥?怕我知道吗?”

“哎!还别说,这个事儿你还真不能知道......”古途一切安排就绪,心里敞亮不少,说话的口气也明显变得轻松起来:“你跟老奚什么关系,我和儿子可一清二楚,赶明儿你再往对方阵营通个风、报个信啥的,我们的计划就泡汤了,所以你还是不知道为好。”说罢,瞅了一古意,笑道:“儿子,你说对不对?”

“妈,不是不想让你知道......”古意担心母亲继续刨根问底,说着话转身坐到母亲身边,拍着胸脯保证道:“主要怕操心过度,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安安稳稳的等消息,儿子保证把事情办的妥妥地,绝对不能让二老再担惊受怕!”

“好,我不问、不问,省得别人怀疑妈会当叛徒!”褚贤红说完,脸上的愁云也慢慢散了去。

危机已经解除,褚贤红马上想到了茅台酒、烤鹅.......她扭过头,看着满地狼藉,心疼的说:“唉!白瞎了一顿好饭!”随之,又转过脸来问:“你俩儿还饿吗?要不要下碗面条吃。”

母亲这一提醒,古意立刻醒悟,他猛地拍了一下脑袋,连声道歉:“儿子对不起二老了,都怪我,好好的一顿团员饭,给搅黄了!”说罢,立时站起身,走到餐桌前,边抬桌子边说:“妈,你歇着,我把这里收拾完,再给你们下面吃......”

褚贤红出门拿回扫把和搓斗,也跟着忙活了起来。

这些事情古途从不动手,看着母子二人收拾残局,他甩下一句:“我不吃了。”说完,抬屁股走出了客厅。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局中局(六) 第二天,古意哪儿也没去,早上起床就坐在电话旁等消息。九点一刻,电话铃声终于响起,他连忙伸手抄起话筒,张口就问:“爸,怎么样?找到能把耀子送出去的人了?”

没想到话音刚落,听筒里立马传来古途的训斥声:“慌什么慌,连谁打的电话都不问,亏了是我打的,如果换成外人,你这样着急麻慌的打听消息,非引起别人怀疑不可,昨天我叮嘱你的话,都忘记了吗?”

“啊?”古意初听父亲来电,心里一惊,担心自己又办了多大的错事,待听清楚原因,连忙承认错误:“爸,我错了,这次一定记着。”

古途在电话另一头接着叮嘱道:“儿子,什么事也要沉住气!下午,法院派人去你们那里,你像火烧屁股一样怎么行?就算没事儿,也让你搞出事情来了。”

“是、是,爸我一定记住,一定不慌!”

“那就对了。好了,说正事!人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他从市里过来,晚上十一点在夜总会门口把姬升耀接走,你抓紧按咱们计划好的安排一下,有什么事情再给我打电话。”说到这里,古途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对了,今晚他带人开一辆白色夏利车过去,到时候你把姬升耀送上车就行,后面就不用你管了,他会安排!”

“哦!我知道了,爸你安心上班,我能妥善处理,完事儿了给你回话。”古意信心十足,有老爷子撑腰,说话的底气也不一样了。

古意放下电话,随意扒拉几口米饭,兴冲冲出了家门儿,往心无眠夜总会奔去。这次他没开车,不是不想开,是古途下的死命令,坚决拿掉了儿子这项待遇,以免关键时刻授人以柄。

古意自行车蹬得飞快,快到夜总会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他并不急于往夜总会里闯,而是远远躲在一棵大树后,不时往夜总会门口瞅上几眼,静待事态发展。

不知不觉中太阳慢慢划过头顶,和煦的阳光悄悄照射在古意的后脑勺时,姬升耀第一个到了夜总会门口。

古意双眼紧盯前方,右手摸索着掏出烟,点燃,抽了一口,看着姬升耀打开大门,闪身走了进去,他扭头又往马路上踅摸,焦急地等待着其他人到来。

又过去个把小时,刘文彪、张铁陆续也到了,加上本就住在里面的赵辉,四个人在夜总会门口进进出出,手里都没闲着。

下午三点左右,一辆法院执行庭专车进入古意的视线,车子由远及近慢慢停在了夜总会的门口。汽车刚刚停稳,旋即从车里下来三个头戴大沿帽、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他们前后相跟着走进了夜总会。

看着法官们走进夜总会,古意心里一阵紧张,全身上下仿如筛糠,夹在食指跟中指之间的烟卷儿,也跟着不住的点起了头......

不一会儿的功夫,突然从夜总会里传出来喊叫声,喊叫声尖细而又急促,古意听出来了,发出喊叫声的就是赵辉。他估摸着火候已到,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袖手旁观,于是丢掉烟卷儿,疯也似得冲向了夜总会。

此时,心无眠夜总会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赵辉被两名法官按在地上,左脸皮紧贴地面,身体像条蛇一样四下扭动,嘴巴里还不干不净的高声叫骂。

吧台处,一名高个子法官手持电警棍,把刘文彪、张铁和姬升耀逼到了角落,指着三个人,大声警告道:“都蹲下,别动!没你们的事儿,谁也别动,那个人胆敢不听警告出手相助,一律算暴力抗法,等下统统带走!”

古意站在门口,把里面的情况看清楚后,一声断喝:“干什么,没王法了!”

屋里所有人都被这声断喝惊吓到,目光齐刷刷的投向大厅门口。

趁着屋里人发愣,古意紧走几步,冲到高个子法官面前怒吼道:“你们干什么!为什么抓人?”

“吼什么吼!”待高个子法官看清来人,发现就是一个毛头小伙,立马从愣神儿中清醒过来,怒气冲冲的反问道:“你是谁?好大的脾气,你眼瞎啊,没看见这里正在抓人吗?再吼,连你一起弄走!”

明知是在演戏,古意也不得不装的像一些,于是明知故问道:“我是这儿的经理,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我们是县法院的,你是这家夜总会的负责人?”

“嗯,是!”

“那正好,刚才我来找你,没找到,给——你看!”高个子法官边说,边拿起吧台桌上的一张白色稿纸,走到古意跟前说:“我们是执行公务,这是协助调查通知书!”

古意接过信函,快速扫了一眼,不以为然的答道:“协助调查就能把人按在地上?这样做,算不算暴力执法!”

“这小子不听话!”高个子法官指指赵辉,继续道:“我们进门时就给他看了公函,还费尽口舌跟他解释了半天,明确告诉他,这次仅仅跟我们到县医院里做个体检,体检完就放他回来。嘿!没想到这小子听完后,立马就翻脸了,不但不跟我们走,还想逃跑,而这几个人......”法官又指指站在吧台后面,瑟瑟发抖的其他人说:“还想帮他逃跑!我看你们胆子够大的,法院办案都敢反抗!”

“是、是,都怨我们不对......”古意害怕继续僵持下去会生变数儿,因而接过法官的话茬,指着被按在地上的赵辉,连连央求道:“这样,法官大人,你们放开他,让我劝劝,我保证他不跑!”

高个子法官并不买账,驳斥道:“他不跑?谁能保证他不跑!想让劝他也行,除非把人弄到我们车里,否则,就是抬也要把他抬走!”

“好,我跟他谈谈。”古意说罢,三两步来到赵辉跟前,蹲下身子,劝道:“三哥,没事儿,你不用担心,他们就是给你做个体检。”

赵辉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古意,眼神中冒出了火星子。稍后,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扯着公鸡嗓子喊道。“体检?体检个屁!他们这是.....”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局中局(七) 不等赵辉继续往下说,古意急忙打断了他:“三哥,我看了通知书,确实只是个体检,保证你去去就能回来!再者,就是出现什么预想不到的事情,有兄弟在,你还不放心吗?”他边说,边使眼色示意赵辉闭嘴。

赵辉读出了古意眼神中的含义,“XX的!”嘴里喷出一句国骂,不情愿的重新将脸贴在地面上,不再言语。

古意趁机赶忙向法官求情:“你们看,他不会反抗,更不会逃!不如先把他放了?”见法官们还是无动于衷,连忙又说:“你们如果还不放心,那就让他起来,一直趴在地上也带不走不是,把他押到你们的车里,我们......”他指指自己,又指指其他几个店员说:“我们保证老老实实,谁也不动!”

“嗯,这还差不多。跟你的服务员打好招呼,谁动拿谁!”说完话,高个子法官摆摆手。地上的两名法官,一人抓住赵辉一条胳膊,自己起立的同时,顺便把犯人也拎了起来,二话没说,快步往夜总会外面走去。

“谁也别动!”古意边警告别人,边跟在高个子法官身后,亦步亦趋的往外走。

出了夜总会的门,古意紧走几步赶上高个法官,悄悄拉了一下法官的后衣襟,凑上去,低声说:“我是古途的儿子,你们赵院长,我是喊叔的。”

“嗯?”法官闻言一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古意,道:“怎么了?你......有事儿?”

古意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连忙接着说:“我有几句话要跟他说。”说完,指指前面被法官挟持的赵辉。

“啊,我知道了。”法官赶上前面三人,面朝其中两名法官命令道:“把这小子放进车里,你们先别进去,让夜总会的经理劝劝他,省着再出啥幺蛾子。”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走到汽车旁。

两名法官领命,拉开车门把赵辉丢进车里,然后迅速站在汽车左右两边,堵住了赵辉的所有逃跑路线。经过高个子法官的再三确认,感到没有任何闪失后,其中一名站岗的法官才稍微侧了下身体,给古意让出一条小缝。

古意一猫腰,趁机挤进了汽车。

屁股还没挨到座椅,古意就察觉到身边的赵辉,浑身上下跟筛糠一样,不等他张口说话,就听见对方冷冰冰的质问声:“古意,你老子想干啥?这是要杀我灭口吗?”

古意扭过脸来,发现赵辉不但说话阴森,目光更像一把明晃晃的牛耳尖刀,直往自己心窝子猛戳。无意间再次跟赵辉对视,他立马感到不寒而栗,连忙替自己辩解道:“三哥,你说哪里话!这些都是我老爷子安排的,你先回里面住段时间,等外面的事儿办妥了你再出来,免得引一身是非,到时候不好办。”

“里面?哪里面,医院?”赵辉追问道。

古意联想起刚刚法院的公函,想到赵辉一定产生了误会,忙说:“不是医院,而是你原来待的劳改队,不过,你这次进去不是因为犯罪,只是因为上次办的保外就医到期了,我爸说了,等眼下这个事情过去后,再给你办个保外就医。所以,这段时间你就踏踏实实的在里面享几天清福,到时候等你出来了,咱哥俩儿继续重操旧业。”

“哦?”赵辉眼睛一亮,接着说:“你可别骗我,我这个嘴可没把门儿的,你骗了我,我可能就要说走嘴了,到时候倒霉的可不是我自己哦。”说到这儿,他沉了一下,脸色陡然一变,厉声说道:“再说了,我一个姥姥不疼、奶奶不爱的劳改犯,别管几进宫,都是个社会的渣滓,有些人可不一样,进去一次就彻底完蛋了,你说是不是,古经理!”

说这话,赵辉只是敲打一下古意,并没有反抗的意思。他其实早已经被说动了心,他不傻,如果仔细想想,进去再住几天也未尝不是个好事儿,省得自己在外面担惊受怕。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要给古意这小子,还有古途那个老小子敲个警钟。让他们知道,监狱里面还有一个定时炸弹,如果不把赵辉服侍安逸了,随时可能把他们炸掉,大家闹个鱼死网破!

古意当然知道赵辉话中的含义,但他此刻不想、也不敢点破,只好顺着赵辉的意思,拍胸脯、打保证:“兄弟说的句句实话,绝对不骗你!”

“那......他们......”赵辉撇撇嘴,扭脸看着外面的法官们。

古意知道赵辉嘴里的“他们”所指何人,不等他表达清楚,连忙打断道:“他们,你就别管了,我会安排好。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只记住进去别乱讲话,一切由我爸照应着,你就放心吧!”

“那好吧,我听你的,但别让我等太久!”赵辉此刻已经心灰意冷,知道自己只是颗任人摆弄的棋子,执拗的结果只能换来杀身之祸,与其触那样的霉头,还不如顺从地走下去,最后能保住自己这个小卒的性命,也算是老天爷开眼了。

“嗯,不说了,我走了.......”古意推开车门,临下车时,扭头丢下最后四个字“别乱说话!”

“嘭、嘭、嘭.....”古意刚下车,法官们就立刻钻进去,关上了车门,紧接着“轰——”的疾加油门,绝尘而去。他站在大厅门口,直到汽车呼啸着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他才长出一口气,掏出烟狠狠嘬了几口,等到心情慢慢平复下来,自我感觉不再紧张,这才转身走进大厅。

大厅里到处充满着紧张的气氛,刘文彪和张铁低头抽烟,姬升耀脸色煞白,独自站在吧台后面往门口张望,三个人看见古意进门,马上围了过来,你一句我一句问了起来......

张铁脸色最难看,他抢先问道:“三哥咋了?他难道被......”他虽然没有说完,但大家都知道话语中省略的内容,没有人明知故问,齐刷刷的盯着古意,等待对方回答。

古意故作镇静回答道:“没啥事,法院的人带他做做体检,随后就把他送回来。”

刘文彪是老江湖,对于古意轻描淡写的回答极为不满,感觉古意糊弄他们,气鼓鼓的接茬说:“扯淡!做个体检用法院的人带他去?”

“你忘了,三哥现在是保外就医,这次就是临检,看他身体好了没有,这、这有啥奇怪地!”古意这句话倒是实话,拉赵辉体检,没错!算是法院的正常程序,下一步还能不能走正常程序,他就适时隐去了,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起码现在不能!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局中局(八) “那......”张铁还是不放心,接着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明天?我也不知道,总之很快,你们就别瞎操心了。”古意说完,看了一眼乱糟糟的大厅,安排道:“好了,别问了,赶紧把大厅收拾一下,收拾干净了就下班,我们今天不营业。”不等几个人再问,他自己转身慌忙走出了夜总会。

老板走了,副经理被抓了,剩下三人更没心思待下去,随随便便摆弄了几下桌椅,前后脚儿忧心忡忡的离开了夜总会。

古意急匆匆赶回家,坐在客厅里火烧火燎的等着父亲下班。

褚贤红被儿子心急如焚的样子感染,自己也坐不住,一会儿往院子里转转,一会儿又跑到门口瞅瞅,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到了吃完饭的时间,古途还没来,褚贤红无心做饭,下了两碗面条,就和着中午的剩菜,两人简单吃了几口。

晚上八点刚过,古途终于回到了家,打发走司机和秘书,走进院子反手插上院门,冲着站在身后的儿子努努嘴,而后两人一同往书房走去。

一进书房,古意就忍不住报告道:“爸,今天法院......”

古途连忙将手指放到嘴唇边,“嘘——”了一声,示意儿子别说话。他小心的关上书房门,“咔”一声轻响,将挂锁拧到锁闭状态,然后径直走到写字台前,随手将公文包丢了上去,顺势坐到了太师椅上。

古意紧跟父亲,走到书桌前随手从屋角拉出一把梨木椅,紧挨着古途坐了上去。

“爸,今天赵辉让法院的人带走了。”屁股刚挨着座椅,古意就抓紧汇报今天看到的情况。

古途听罢,并没感到吃惊,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接过话音儿,低声问道:“剩下几个人怎么样?情绪激不激动,有没有人闹着跑路?”

“没有......”古意又从脑子里捋了一遍,接着话头说:“不过,那几个人看上去都很紧张,心虚的很!”

“嗯.....”古途仰头思索半晌,咬咬牙,语气坚决的说:“我看......下面该做的事儿就别等明天了,今天晚上干,马上送他们走。”

古意不解,随口的追问道:“谁?送谁走?”

“铁头、彪子他们......”古途边答话,边伸手拿过来公文包,拉开拉链取出一把小钥匙。随后,往后挪了挪座椅,侧身弯下腰,手持钥匙,快速打开写字台最下面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两沓捆扎整齐的人民币,丢到桌上说:“这是两万,每人给他们五千,剩下的钱你自己看着安排,你现在就去找这几个人,今晚就打发他们离开县城。”

“今晚?”

“嗯,就今晚,就现在、马上!”古途担心儿子没听明白,反复强调道。

“那.....”古意不知道如何打发这几个烫手山芋,赶紧问道:“往哪儿送?”

“往宁夏走,今天先找个最近的镇子让他们住下,务必跟他们交代清楚,明天必须买火车票滚蛋!后面日子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古途语速极快的安排完,紧跟着又重重的提醒道:“总之,一定要明确的告诉他们,别管去哪儿,反正距离紫霄县越远越好,而且近两、三年不能回来!具体什么理由,我上次都跟你说了,就按说的办!”

“哦,我现在就去。”古意站起身刚要走,被父亲伸手拦了下来:“别慌,你咋去?”古途问道。

“我......”父亲一句话提醒了古意,这黑灯瞎火的,别说出远门,即便在县城里办事都不方便,何况还要把三个人送出城。

再者说,这里可是县城,省界最近的镇距离紫霄县也有几十、上百公里,单靠两条腿儿,累趴下也干不成事儿。

“你等一会儿,我给司机小赵打个电话,让他把车送来,你开车去。”说完,古途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提电话打了出去。

放下电话,古途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情,急忙更正道:“不对,不是所有人都送走,姬升耀今晚不能离开,明天晚上才能放他走。”

“啊!对、对......”古意拍了一下脑袋,立刻想起了上午的安排,愁眉苦脸的问道:“那咋办?这么多人都不在,耀子一定起疑心,可别是百密一疏,让他给捅了篓子。”

古途听罢,连连摇头,马上嘱咐道:“儿子,记住,人没送走以前,啥事儿也不能跟他讲,如果说了,保不齐出啥幺蛾子,等明天晚上再催耀子走,到时候直接送他上车,不给他多说、多问话的机会,省着找麻烦。”

“嗯,我听你的。”古意答道。

父子二人趁着等车的机会,古途又详细给儿子交代了几个细节,待他感觉整个计划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到时候,院外传来了褚贤红的说话声。“谁呀?”

“我,小赵!”

古途听出了司机小赵的声音,急忙催促儿子:“小赵来了,你快走。”说着,一把拿起桌上的钱,塞进了儿子的上衣口袋里,同时再次告诫道:“小子,下半场就看你的了,千万别慌啊,天亮之前一定要赶回来。”

古意拧开门锁,扭过头,斩钉截铁的答道:“嗯!我记住了。”说完,父子一前一后走出了书房。

古途迈步走进院子,褚贤红还没开院门,此刻她正隔着院门高声询问:“小赵,这么晚了,你这是.....”

“老褚,别问了,我要小赵来的。”不等门外回答,古途抢先答道。

说话功夫,古途已经快步来到妻子身边,一把拉开褚贤红,开门说道:“小赵,今天晚上我要用下车,开车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让古意开就行。”

“哦......”门外传来司机小赵的答话声:“古领导,这是车钥匙,喏——”他指指不远处,说:“车子就在前面,汽油已经加满了。”

古途接过钥匙,点点头,异常严肃的说:“哦,小赵,用车这件事儿不准跟任何人讲,记住没有。”

“啊?”听领导的语气,好像今晚要干大事情,小赵已经做了怎么多年专车司机,这点儿规矩早已烂熟于心,既然领导提醒了,他这里必须马上保证:“我一定守口如瓶,您放心!”

“嗯,你走吧!”古途看小赵转身想走,又装模作样的关心道:“小赵,要不让古意送你回家?”

司机小赵见惯了这种场面,知道领导也仅仅是说说而已,于是赶紧拒绝:“不用了就几步路,不远!”

章节目录 第147章 远走他乡(一) 古意开车驶出家属院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他把车开得飞快,十几分钟不到,汽车就停在了张铁家胡同口。他跳下车,一路小跑来到张铁家门口。根本无暇顾及时间,举手就敲门:“、、——”猛砸了一阵。

半晌,院子里传出来张铁的喊声:“谁呀?这么晚了敲这么大声,慌啥,赶着投胎啊。”

“我,古意!”古意毫不客气,加紧催促道:“铁头,快开门,有急事儿......”

“哦,马上啊!”声到门开,张铁打个哈欠,探出半个身子,满脸疲倦的问道:“咋了?这么晚过来,有事啊?”

“这才十点过,晚个屁啊......”古意有心制造紧张气氛,语气慌张的说:“别问了,快跟我走,出事儿了。”

“啊!出啥事儿了?”本来这几天都是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听说出事了,张铁猛然间清醒过来,磕磕巴巴的问道:“古意,说啊,啥事儿?你要带我去哪儿?”

古意根本不给他考虑的机会,继续催促道:“跟我走就行了,车上说!”

张铁听罢,马上警惕起来,联想起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他感觉情况不妙:“啥事儿啊?你不跟我说清楚,我怎么跟家里人打声招呼。”

古意一着急,脱口道:“赵辉全招了,公安局的人随时都会来抓你!”

话音儿刚落,张铁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咚咚后退两步,“哐——”的一下,后背重重的摔在了门板上。

“还磨叽个啥!快跟我走,再不走,你就走不脱了!”

“啊!”张铁的脑子一片空白,“啊”了一声后就没了下文。

古意估摸着自己的几句话已经产生恐吓效果,连忙趁热打铁,接着吓唬:“张铁,我说的你没听清楚,是怎么着!没准现在公安正在赶往你家的路上,兄弟已经仁至义尽了,走不走你自己决定,我不强迫,这是——”说着话,古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从中抽出一些,点了点又说:“这是你半个月的工资,多出来的钱是我自己的积蓄,就当兄弟给你出的路费,你拿着,等事情过去了兄弟再接你回家!”

张铁看出古意不是在故弄玄虚,心里防线立刻开始动摇,喃喃问道:“怎么走?去哪儿?”

“我到车上跟你慢慢说,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再者说公安的人快来了,也没时间说那么多,你现在赶紧给家里人打个招呼,马上走!”见张铁木头桩子一样,还是一动不动,古意心急,用力推了一把,“咣——”张铁的脑袋瓜子狠狠的撞在了门板上,古意听见撞击声,嘴里想笑却没敢笑出来,反而绷起脸低声呵斥道:“你聋了,别傻站着了,快点啊!”

张铁脑袋碰到门板后一阵眩晕,听见古意喊叫这才反应过来,问道:“就我自己吗?”语气中充满了恐慌。

“还有他两个,我现在就去接那两个,你别瞎耽误工夫了,我们还得出城!”古意担心夜长梦多,所以不敢继续等下去,连忙又催道。

“好、好,我跟家里人说一声,这就走。”张铁说罢,转身就往院子里走。

“说啥......”古意闻听此言,心里登时一阵惊慌,急忙伸手抓住张铁的后衣襟,低声命令道:“不准进去!就在这儿跟你家里人说一声......”稍加思考,古意出主意道:“你就说朋友家有点事儿,你出去帮个忙,干完活就回来。”他之所以这样紧张,主要担心张铁说漏嘴,所以坚持阻止张铁跟家人碰面儿。

“那......”张铁想了想,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扭头朝院子里大声喊道:“妈,我出去一下,给朋友帮个忙!”

“野小子,这么晚了还出去野!”房间里传来女人的叱骂声:“早点儿滚,别打扰我睡觉!”

“不是出去野,是帮忙!我今晚就不回来住了,你把门插好!”张铁本想再多解释几句,谁知,他这里话音儿刚落,院子里的灯突然亮了起来。

古意见状,连忙拽起张铁的胳膊说:“走,马上走!”说完,拉着张铁就往停车地跑去。

两人钻进汽车,古意匆忙打火儿、挂挡......所有操作一气呵成,汽车随即往县城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古意嘴里的话基本没停,他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所有要注意的细节都跟张铁交代了一遍。最后,他说:“铁头,你放心,这个事情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暂时出去避一下风头,等安全了,我会马上把你接回来,继续干咱的活儿!”

张铁听的将信将疑,嘴里一直没吭声,古意越往后说,他越感觉对方所言不实,可是又找不到特别明显的毛病,想想自己目前的处境,他只好默认了老板的所有安排。听老板说完,他在嗓子眼儿里“嗯!”了一声,含含糊糊的,算是给古意回了话儿......

县城不大,再加上深夜路上也没个人毛儿,古意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刘文标家。

刘文彪好说,本身就是个光棍儿一条,亲人都在老家,就他一人在县城里住,古意没费多少口舌,就把他骗上了车。

而后,古意开车,桑塔纳载着两名即将亡命天涯的人,往城外狂奔而去.......

“你们.....”路上,古意还是不放心,边开车,边啰里啰嗦的跟两人进一步交代好所有事情,最后,他还不忘叮嘱道:“兄弟们,近两、三年千万别回来,等风声过去,我会想办法联系你们,你们家里的事情我全包了。你们就放心走吧,别有什么后顾之忧,哥们用自己的性命担保,过几年,你们,还有你们的家人一定会过的更好......”

黑暗中,任凭古意费尽口舌说的天花乱坠,张铁还有刘文彪谁也没有接过话茬儿,他们既不表示反对,也没表示接受,每个人都是双目紧闭,仰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各自合计着今后的活路,耳边的聒噪声,就像车外的夜风一样,呼呼的刮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148章 远走他乡(二)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宁夏回族自治区中宁县大战场镇。

说起这个镇,古意还算熟识。该镇属于古丝绸之路的一段,是由中原进入边塞的交通要道,古时常有商队来往,其地名的历史渊源可以上溯到宋代元丰五年。作为古丝绸之路的要冲,古意当年上初中时,学校经常带领他们来此参观。

凌晨时分,三人在镇上找了家小旅馆,古意从裤兜里摸出一沓钱,说:“彪子、铁头,这是路费,你俩明天赶紧走,赶紧往火车站走,订张火车票跑的越远越好,安顿下来后给我来封信,以备今后找你们的时候用得着。”

刘文彪和张铁之所以一路上没说话,皆因二人脑袋里都是乱糟糟的,成了一盆拔出手来、带出面的浆糊。他们不知道,是应该感激古意的救命之情,还是应该咒骂古意这种出了事情,就往别人身上扣屎盆子的小人行为;亦还是应该后悔自己没长脑子,上了别人圈套的愚蠢之举,还是......

总之,一路上,刘张二人嘴上没开腔,心里却一直活泛着呢,东想想、西念念,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目下、为了明天、为了那个不知道能不能到来的将来......

临别,两个人没对古意表示感谢,当然也没有露出不满,两人默默的目送古意开车离开,失魂落魄的躺在旅馆的床上,睁着眼睛靠到了天明。

天一亮,刘张二人不等旅馆老板催促,一骨碌爬起床,言简意赅的向老板打听好火车站的位置,甩开大步,玩儿命似得冲了过去……

逃命的人已然逃走了,在家的人依然无法心静,比如古意、比如姬升耀……

当天晚上,古意回到家时天空已泛起了麻麻亮光。看见自家院门儿紧闭,他没有着急敲门,而是合衣猫在车厢里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听见车外传来“砰、砰、砰……”的敲击声,古意急忙睁开眼睛,扭脸看见司机小赵站在车外,他长出了一口气……

“哎.....知道了!”古意一边打招呼,一边揉了揉眼睛,抬手拽起门锁,拉开车门跳下车来。

这时,古途正好走到院门口,父子两人擦肩而过时,彼此并没有答话,眼神交错的瞬间,彼此均已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古意替父亲关好车门,看着汽车驶出视线,转身回了家。

褚贤红看见儿子满脸疲惫,心疼的问:“儿子,事情办完了?”

“完了!”古意不愿多说话,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走了进去。

褚贤红也不敢多问,写了张纸条顺着门缝塞进了儿子的房间,她叮嘱儿子饭放在锅里热着,一会儿吃点饭,而后收拾收拾,出了家门往自己单位走去。

古意可能是累过劲儿了,躺在床上并没睡着觉,他越想睡越闭不上眼睛,眼睁睁盯着头前桌子上的座钟,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空耗时间。直到感觉浑身酸痛,再也躺不下去,这才坐起身,下床走到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进厨房,古意从锅里取出剩饭,就地坐下吃了起来。这顿饭形同嚼蜡,要不是时间告诉他,自己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下午一直水米未进,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为啥往嘴里塞东西,是为了补充能量,还是为了止住心慌……

吃罢饭,时间也不早了,古意拧开水龙头,将头伸到哗哗的流水下面,浇了个透心凉!而后,他从铁丝上扯下毛巾,快速擦干头发,又抹了几把脸,冲出院子,骑上自行车匆匆忙忙往心无眠夜总会奔去。

这个时间点儿,姬升耀早已经到了夜总会。

打从一进门儿,姬升耀就感觉夜总会里的气氛不对。首先,从留在夜总会里的家伙什儿上看,赵辉并没有像古意说的去去就回,而是压根儿就没有回来;其次,自己都来了几个小时了,目前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老板没有来,彪子和铁头也没有到。

眼前的种种异样,让姬升耀心里打鼓,他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直觉告诉他山雨欲来。

下午两点十五分,正当姬升耀站在吧台后面,边擦桌子边胡思乱想的时候,大厅门口出现了古意的身影。

姬升耀见老板到了,像是见到了亲人一般,赶忙笑着迎了过去,热情的招呼道:“古意哥,你来了!”

“哦......”古意绷着脸敷衍一句,而后,低着头表情木然的走向自己办公室。

古意所以如此冷漠,一个是心情使然,另一个是特意为之。其实来夜总会的路上,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为了不引起当事方怀疑,他打算在招工中介没来之前,啥也不跟姬升耀说,省着多费口舌,弄巧成拙!

姬升耀不明就里,看着古经理神情沮丧、言语淡漠的从身边走过,他知道对方情绪不好,为了免触霉头,他也没再多说话,而是转身走进吧台,坐下来开始摆弄起了账本。

晚上七点过,一对年轻人走到了夜总会,姬升耀像往常一样,连忙上前招呼。也许因为招呼声有点儿大,无意间惊动了办公室里的古意。

古意听见有顾客上门,连忙拉开办公室的门,探出头来,冲着姬升耀喊道:“耀子,我们今天不营业,你把客人请走吧!”

老板的话不但让员工感到吃惊,更让顾客感到不解。“不营业?不营业为啥还开着门儿,简直神经病!”小伙子嘴里不满的嘟囔着,快步离开了夜总会。

客人前脚儿刚出门,后脚儿古意就吩咐姬升耀关好大门,随后到他办公室里来一趟。

姬升耀虽然一头雾水,但是老板既然发了话,自己也只能照做了。他先把大门虚掩上,又将大厅里的霓虹灯一一关闭,这才转身去了古意办公室。

此时,办公室里已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姬升耀刚进门,旋即就被滚滚而来的浓烟呛得连咳了几声,眼睛里还辣出了泪水。他站在门口儿适应了一会儿,见古意没说话,于是张口问道:“古意哥,今天咋了?怎么彪子他们都没来。”

古意有气无力的答道:“嗯,他们不来了......”

“为啥?”姬升耀再问。

“被公安局抓走了。”古意回答的语气还是波澜不惊。

章节目录 第149章 远走他乡(三) “啊!”姬升耀闻听此言,心里猛吃一惊,脸上顿现惊愕。

古意继续说:“今天高威给我打了个招呼,如果没事儿,三个人就能一起放出来,如果有事儿,他就过来给我通报一声,所以,今天我们啥也别干,只有等。”

古意话音儿刚落,就听见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紧接着就有人大声喊叫:“里面有人吗?”

姬升耀听见有人叫喊,急忙欲转身出去,古意见状,伸手拦住了他,轻声说:“耀子你呆在屋里,我去看看。”说罢,几步走到大门口,轻轻拉开一个门缝儿探出头去。

门外,来人背对大门,古意无法看清对方面容,于是张口问道:“你是......”

来人听见身后有人问话,随即转过身,古意看了一眼,马上认出来人正是高威。

“我......”高威低声答道:“高威!”

“哦.....”古意边开门,边说:“认出来了。”

门刚打开,高威就闪身挤进大厅,进门就问:“咋约这么晚?”

“嘘......”古意示意高威禁声,关上门,转身一把抓住对方胳膊,低声道:“跟我走!”不等对方答话,拽着高威躲到了酒柜后面。

古意这幅表情,搞的高威也跟着一阵紧张,两人站定后,高威迫不及待的问道:“啥事儿啊?神神秘秘的。”

“没啥......”古意说着话,探头往办公室方向瞅了瞅,见到办公室门口没有异样,扭头说:“我就想问问你,那几个娘们儿怎么处理的。”

“案子不是撤了吗?还有啥问的。”高威面露不解,反问道:“你不知道?”

“我......”古意顿了一下,摇头道:“这不是刚听你说嘛,难道她们不闹了?”

一听是这件事儿,高威马上放下了防备,呵呵一笑,说:“闹,咋不闹,这不,今天还说要去市里面告状呢。”说话时,声音明显比刚才高出好几度。

“嘘......”古意再次提醒:“小声点儿.....”

“啊?”高威顿感纳闷儿,低声追问:“咋,有外人?”

“嗯,在我办公室。”

“哦!那......”高威又问:“今天把我叫过来,就为了问这事儿?”

“嗯,还有......”古意陪着笑说:“改天咱哥们喝杯酒啊!”

“你,唉!”高威叹口气,他没想到,这么晚脱岗前来赴约,竟然是为了听古意扯淡,心中恼火,脸上也顿时挂上了像儿,不高兴的说:“喝酒?啥时候不能喝,还用这么晚把我叫过来?你啊你......”他瞪了一眼古意,不耐烦的问:“还有别的事儿吗?”

“没了,就这事儿......”古意不急不躁,依然满脸堆笑。

“你看你......这不是闲的蛋疼吗?没事儿的话,我走了!”说罢,高威转身就走。

古意抓住高威转身的空档,突然高声喊道:“哦,高警官,我知道了,我们马上走,马上走!谢谢你提醒啊。”

高威被吓得一惊,怒气冲冲的转过脸,道:“古意,你.......”

高威刚要张口质问,古意一把捂住对方的嘴巴,同时继续大声喊:“哦,威哥,兄弟谢谢你啊......我送你出去!”边喊,边连拉带拽的将高威送出了大厅。

出了门,高威怒气未消,张口又发起了火:“古意,你你小子玩的什么里根儿楞!你不是来客人了吗?扯着嗓子喊啥?”

“威哥,对不住了......”古意赶紧作揖赔不是:“回头兄弟给你详细解释,今天你先走一步,先走一步......”马上又催促高威赶紧离开。

“别推我,你小子肯定没憋啥好屁!”骂完,高威骑上自己的大二八,头也不回的冲进了夜幕中。

高威走后,古意并没有立刻回去,一个人躲在雨棚柱子后面,抽起了烟。两根烟过后,从远处射来两道灯光,等到灯光走的更近一些,这才看出亮光儿来自两个明晃晃的汽车大灯,他赶紧掐灭烟头儿,眯起眼睛仔细辨认起来车轮廓.......

古意这里盯着汽车判断来人,姬升耀躲在办公室里,焦急的等着他回来。其实,从古意一出门,姬升耀就没有闲下来,他虽然不敢开门,但却把耳朵紧紧的贴在了门板上,大气都敢出,屏气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开始,姬升耀听到了开门声,还有古意跟高威的一问一答。后来,由于外面动静太小,任凭他怎么努力,甚至不惜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轻轻将办公室的门拉开了一个小缝都无济于事,该听不清楚声音,还是什么也听不清楚。直到最后送客时,古意突然高声喊出:“高警官慢走.......”他才确定来人就是高威。

高威走后,姬升耀脑子里反复琢磨着古意最后几句话,他虽然不清楚此话到底何意,但结合古意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他隐约感觉大事不好,估计事情已经败露,赵三儿、彪子、铁头他们,可能已经被公安部门批捕......

担心之余,姬升耀又暗暗替自己感到幸运,心想:“好在自己只是个旁观者,并没有参与整个事件,也没做啥犯法的事情......”他心里刚刚踏实下来,转念又一想:“可谁又说得清楚呢?”心里再次打起了鼓:“我算不算知情不报?尤其死者家属和公安来人以后,我都没有实话实说,这......算不算包庇罪?”他越想越怕,越怕越不敢迈出办公室半步,惊慌失措中,他连连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按住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随着汽车越来越近,古意手心冒汗,呼吸急促,心里大声抱怨爹妈为何不给他生对儿千里眼,长对儿顺风耳!终于,汽车缓缓来到了他的近前,而后——汽车像一个不解奴意的赳赳武夫,“嗖——”一下,从古意眼前开了过去,义无反顾的冲进了夜幕中。

古意看着这辆蓝色吉普车从眼前驶过,心里一阵懊丧,嘴里骂道:“xxx!白让老子慌张半天,原来不是。”骂完,他又习惯性的抽出一支烟,点燃嘬了几口。

自从那辆吉普车飘过后,古意傻傻的在大门口蹲了将近半个多小时,却再也没见有汽车路过,待将烟盒儿中最后一只香烟抽完,他把烟屁股重重甩在地上,抬脚狠狠捻灭烟头上的一柱火光儿。他抬头望望夜空,此时月亮已过中天,想到跟对方约定的时间,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道:“难道今天不来了?还是.......”

章节目录 第150章 远走他乡(四) 古意望着渐渐褪去熙攘的街道,心里还是没有放弃希望,他本想再等一会儿,却猛然想起姬升耀还在办公室里,于是拍了一下脑袋,“唉!”了一声,喃喃说道:“只顾等人上场,险险忘了主角还在后台晾着。”他明白,等的人如果不来,无非明天再等,里面的主角如果有啥闪失,那就能将所有的棋路堵死,最后落得满盘皆输。所以,对于等在屋里的那枚棋子,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掂量掂量孰轻孰重,古意决定先回去,利用安抚姬升耀的机会,他想再拖延一会儿时间,心里估摸着约好的人早已上路,也许说话间就能到了,也说不定。

事情想通后,古意转身返回了夜总会。

夜总会大厅里依然静悄悄的,据此可以判断,姬升耀仍然老老实实的待在办公室里,一直没出门儿。古意做了个深呼吸,抱着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决心,稍加思索,快步往办公室走去。

来到办公室门口,古意推门就喊:“耀子、耀子,不好了、不好了......”言语中透着急促和慌张。

姬升耀本身待在房间里就不踏实,听见叫喊,猝然紧张起来,手臂上马上浮现一层鸡皮疙瘩,身上的汗毛儿根根倒竖,汗毛孔立时张开,一股冰冷的湿气从体内冲出来,附在皮肤表面形成一个个黄米粒大小的汗珠子。他“噌——”的一下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怯声怯气的问道:“咋......咋了,难道公安......不对.......他们几个进去了?”

“真是怕啥来啥......”还是相同的剧情,相同的路数儿,古意已经演过一遍,再次出演更加驾轻就熟。他扭头盯着姬升耀,眼含热泪,哆哆嗦嗦的一步步接近对方,嘴里不时的表达着歉意:“耀子,哥对不住你,哥对不住你!”说罢,“扑通......”一声,跪到了姬升耀面前。

“哥,你这是干啥?”古意没来时,姬升耀脑补出几十个再见面的场景,可万万没想到,两人再见面竟然是这个场面!他慌忙蹲下,边搀扶边说:“古意哥,你先起来,咱们有话儿站起来说,这是干啥,要折寿的!”

姬升耀这句劝,勾起了古意的演戏欲望,他先是拒绝站起身,随后“哇——”的一声痛哭起来。可,哭是哭了,眼泪却不想露头儿,水珠儿一直在眼眶里打了多少转儿,就是挤不出来,脸上一副干打雷不下雨的表情。

姬升耀却没看出来,心里反而更加的慌张,双膝一软,自己也跪到了地面上,嘴上还不住的劝慰道:“古意哥,到底啥事儿啊?你别慌,有啥事儿我也不能让你自己承担,有错儿兄弟们一起担......”

古意见火候已到,渐渐止住哭声,挣扎着跟姬升耀一起站起身,假惺惺的抹了一把眼泪,说道:“耀子,古意哥害了你,不应该答应你来这种地方做事,我没想到,法院的人抓走赵辉,还真是因为香香的案子,更没想到,赵三儿那小子就是条疯狗,法院问起香香的事情,他就一口咬定你也是同伙儿。刚才,高威来夜总会报信儿,就为了给我通报这件事儿,好让我有所准备。”

“啊......”姬升耀听罢,立时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什么事儿也没干,竟然也被牵连进案子里面,稍顷,他大声喊道:“不可能,你们都看着呢,我啥也没干,找三儿不可能把我也拉进去垫背。”

“耀子.....”古意此时又恢复了常态,口气坚决,吐字清晰:“不会有假的,彪子和铁头也抓进去了,听说三个人一块儿指证你,现在看来,你就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为今之计,你得赶快离开此地,越快越好,我估计明天天一亮,公安就全县拘捕你,到时候恐怕凶多吉少,再想跑也跑不脱了。”

“不可能、不可能......”姬升耀根本没心情细听古意的规劝,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不可能”,再次瘫坐在了地面上。

古意见状,本想趁热打铁再吓唬吓唬眼前这个傻小子,可是没等自己张嘴,只听见门外传来了警笛声。他心里一紧,暗想:“不会吧,公安局的人不会真来了吧?果真把这小子带走,那可就麻烦大了。”虑及此,他赶紧捂住姬升耀的嘴巴,低声说:“嘘——别说话,你就在这里待着,没我招呼千万别出来,我出去看看啥情况。”

姬升耀虽然心里害怕,但耳朵没聋,门外的警笛声就像炸雷一般在他耳边隆隆作响,他的脸色瞬间变的煞白,浑身上下筛糠一般,此时即便古意不提醒,他也不敢吭声了。

古意叮嘱完,快速冲出办公室,轻手轻脚的来到大厅门口,慢慢拉开门栓,轻轻将大门拉开一条细缝儿打眼往门外观瞧。

街对面,警车就停在新金沙门口儿,车上警灯狂闪,警报声依旧不厌其烦的叫着。不一会儿,古意看见从新金沙里面走出三个人,两名警察,中间架着一位疯狂挣扎、叫骂的男人,男人那架势一看就是酒壮怂人胆,借酒撒野!

看明白缘由,古意一下子踏实许多,咧嘴笑道:“这可真是风吹草帽扣鹌鹑,运气来了不由人啊!我正发愁怎么劝,警察就给了理由,谢谢老天帮忙,谢谢老天帮忙......”

眼见着警察把醉汉带上车,而后“嘭——”关上车门,拉着警报声渐渐远去,古意一阵窃喜。笑罢,他像疯子一样闯进办公室,一把抓住姬升耀的肩膀,神色慌张的催促道:“快、快,你现在必须马上走,刚才来了辆警车,警察跳下车就想冲进夜总会抓你,好在我出去的及时,挡在大门口好说歹说才把警察诓骗走,看来这个地方不能待了。”说到这里,他有意看了看姬升耀脸上的表情,见对方脸色苍白,继续说道:“警察走后,我立刻跑到隔壁夜总会,在那里打电话联系到我的一个好哥们,这哥们是专门干招工的,我把你拜托给了他,央求他把你带出县城,到外地先给你找个好一点儿的工作,暂时安顿下来,躲躲风头。我的哥们马上就到,咱们不能在夜总会里等了,得赶紧关灯出去,以防警察们察觉不对,再杀个回马枪!”

章节目录 第151章 远走他乡(五) 古意一口气说完,忐忑不安的等待对方点头答应。可事与愿违,姬升耀根本没有理会,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古意,一句话也没说。

“耀子,耀子.....”古意又喊了几声,接着在对方肩膀上“啪——”狠狠的打了一巴掌,大声道:“耀子,醒醒,咋,吓傻了!”

“啊.....”这一巴掌效果不错,姬升耀马上清醒了过来。经过刚才的一番惊吓,他已经对古意说的话深信不疑,“啊”了一声后,二话没说,赶紧跑进仓库里手忙脚乱收拾几件手使物件儿,顺便抄起一件外套儿,急匆匆的跟着古意走出了夜总会。

等到姬升耀出来,古意将夜总会里最后一盏灯熄灭,又将大门锁好。随后,两人直奔大门口东北角儿两颗老榆树而去。

古意对这两颗老榆树多有芥蒂,原因有二,榆树生长的年头儿不短了,每颗直径足有一米五到两米,杵在那里整占了三个停车位,客人来的少影响不大,生意好的时候就要给后来的客人费心找车位,客人有时等不及,就会因为车位不足而选择别家消费,这是其一;其二,有道是紫气东来,老榆树扎根的地方,正是迎接祥瑞之气的绝佳之地,这个方向长着两颗三人都搂不过来的老榆树,古意认为不但挡了夜总会的风水,还有碍财路。因此,他无时无刻不想将树伐之而后快,可是,这两颗古树不但在这里长的枝繁叶茂,而且也在老百姓心里扎下了根儿,赶上个初一、十五啥的,还有人过来烧香跪拜。所以,擅自将树砍倒必会引起公愤,这个后果古意万万承受不起,因而只能天天看着老榆树闹心,而无能为力。

古意没想到,曾经最碍眼的累赘,现在却成了最安全的避风港。他焦急的躲在树后,目光透过两颗老榆树之间的空隙,不时往夜总会门口张望,同时嘴里轻叹一声,喃喃自语道:“唉!有道是祸兮福之所倚,人生真的无常啊......”说完,他瞟了一眼身边的姬升耀,问道:“耀子,你说呢?”

“什么?”姬升耀没听清古意前面说的话,反问道。

“我说......”古意重复道:“咱没有把着两颗老槐树砍了,还就做对了,不然今晚躲都没地儿躲!”

姬升耀听罢,随口“嗯”了一声,算是做了回答。

此时的小香港已经彻底进入了睡眠状态,街上除了店铺门前的招牌灯还亮着,剩下的只有月光还在免费为路人照明。

古意越等,心里愈发担忧,但是想到身边的姬升耀,面子上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装出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并且,他还充分利用这段时间,继续想方设法打消姬升耀的顾虑。

经过古意不停劝说,姬升耀终于吐了口,心事重重的问道:“我不怕去外地打工,但是要跟我妈打声招呼。”

“不行,你想害奚阿姨吗?你想怎么说?如果实话实说,一旦公安局到你家抓人,你妈说不说你的行踪,说了,你就跑不了了,不说,她就犯了包庇罪,你难道想把她也拉下水?如果开了口却不说实话,这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出门儿,不怕你妈担心吗?你妈能放你走?”古意早想到了这一步,这些看上去情真意切、充满关怀的言语,他早在前一天都已经想好了,现在说出来滴水不漏,简直完美!

听见古意这么一说,姬升耀也没了主意,背靠着树干慢慢坐下,半响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姬升耀再次执拗的说:“不行,我还是要回去一趟,我的身份证还在家里,并且,就是无法跟我妈见面,也得想个办法让她知道我很安全,免得天天为我担惊受怕!”

“唉!”古意开始显得烦躁,不耐烦的说:“拿身份证干啥,用不着!”

“那可说不定,在外地干活没准啥时候就用得着,到时候现办可来不及。”其实,姬升耀之所以如此坚持,还是心存妄念,希望能跟母亲和姐姐见一面,哪怕就远远瞅一眼,也就心满意足了。

姬升耀话没说完,古意突然看见街面儿上再次出现两道亮光,他急忙拍了一下姬升耀的肩膀,连连点头答应:“好、好,别说了,等一会儿人来了我跟他好好说说,让他带着你拐个弯儿,回趟家。”说完,他又揪了揪姬升耀的衣服,提醒道:“耀子,你看看,是不是来了!”

姬升耀赶紧站起身,顺着古意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辆白色小轿车,从远处缓缓驶来,靠近夜总会大门的时候,小轿车减慢了车速,然后慢慢停了下来。

古意见状,慌忙拉着姬升耀就往门口跑,他俩来到小轿车跟前,不待敲车门,就看见车门打开,从车里下来一位中年人。

古意虽然没见过来人,但从男人的身形轮廓看,基本跟父亲描述的差不多,俗话说:有枣没枣打一杆儿,由于事情紧急,他也顾不上核实,赶紧唐突的叫了一声:“魏经理。”

“嗯......”男人扭过头,看见车旁站着两个年轻人,张口问道:“刚才谁喊我。”

“我,古意......”听男人的问话,古意确认来人就是中介无疑,连忙向前一步道:“你是魏哥吗?”

“哦,你是古途的儿子?”魏姓男人反问道。

古意点点头。

“哦,我说怎么店里黑着灯,原来你们在外面等着呢,好了,别聊了,咱们走吧!”魏姓男人说完,自己抢先钻进了车里。

古意见状,连忙拉开车门,领着姬升耀一起坐到了后排。

“怎么着,你也去?”魏姓男人扭脸问古意。

“我不.......”古意连忙央求道:“还要麻烦魏哥把他......”指了指身边的姬升耀,继续道:“把他拉回家里带点儿随身物品,麻烦你拐个弯儿再走。”

“咋,还要回家拿东西,提前没准备好吗?”魏姓男人不耐烦的问。

“没有......还有证件也在家里放着。”姬升耀终于开口说话。

古意连忙陪着笑,再次恳求道:“魏哥,他家不远,就多走几步路的事儿,帮个忙吧。”

魏姓男人稍加思索,扭头问司机:“小冯,几点的火车?”

“凌晨五点半。”司机答道。

男人看了一眼手表,点头应道:“行,时间还算宽裕,不过你们要快点儿。说吧,往哪个方向走。”

章节目录 第152章 远走他乡(六) “往前......往左拐......谢谢啊.....”古意头往前凑,眼珠子放光,努力辨识着前进的道路,嘴里不时指挥司机拐弯直行,还不忘偶尔表达一下谢意。

半个小时后,汽车停在目的地。姬升耀示意司机关上车灯,自己摸黑开锁,轻轻推开自家大门。

毕竟已是凌晨,院子里静悄悄的,母亲房间里已然黑了灯,姬升耀走过母亲门口时,特意停下了脚步,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听,还好,屋子里很安静,自己的到来并没有打搅别人清梦。随后,他蹑手蹑脚走向隔壁自己房间,轻推房门“吱——”的一声细响,眼前现出一条通道,他抬腿进屋,站在屋里稍作停顿,待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这才摸索着去找灯绳。凭手感,他轻轻扥了一下摸到的绳头儿,“咔嗒——”一声脆响,屋子里顿时亮了起来。

平常没有发觉,此时此刻,眼前这间破旧的小屋让姬升耀感到无比的温馨、亲切、贴心,想起自己马上离开这里,他忍不住鼻子一酸,眼前渐渐模糊了起来。

屋里的一切,现在看来既熟悉,又感到陌生。熟悉的是,小到墙上的一根钉,大到地上放着的一张床,无不浸满房间主人的辛苦和汗水;陌生的是,如果失去了房间主人,今后这些老朋友会何去何从,被拆散当做柴火?被变卖?还是......姬升耀不敢往深处想,越想越心痛.......

古意等不来姬升耀,心里起急,悄默声的跳下汽车,跑进了院子。一进院子,他就直奔开着灯的房间而来,当他隔着门缝看见姬升耀站在屋子中间发呆时,不禁脑袋里冒起了无名怒火,猛一推门,低声呵斥道:“耀子,快点儿!外面都等的火烧屁股了,你看你,还在这里磨蹭!”

古意的催促声提醒了姬升耀,他抬手擦擦眼泪,从抽屉里翻出身份证,拿起桌子上的书包,走到床前,反手将书包里面的书本倒在地上,归拢几下,而后把书本推到了床底下,然后从床头抄起几件衣服塞进书包里,又拿了件厚外套穿在身上,关上灯,这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姬升耀像是想起什么,复又返回房间,重新开灯,快步坐到桌子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笔记本,“刺啦——”一下,从中撕下一张白纸,略加思索后写道:妈,马上高考了,这段时间学校安排的课程太紧,我就不回家了,你不用找我,我手里还有半个月的零花钱,没钱了,我就会回来找你要的,你和姐姐要照顾好自己,儿子不孝,暂时不能给你......

写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笔,本想继续往下写,却被古意一把按住手腕子,同时催促道:“别写了,写多了容易露马脚,你走后,我会想办法跟奚阿姨说清楚,快走吧!”

姬升耀仔细想想,感觉古意说的也对,于是没有继续坚持,放下笔,拿起便条,又把笔记本放回了原位。就在他把抽屉关闭的最后关头,猛然间瞄见一枚刻着“宝”字的翡翠挂件儿,他稍作犹豫,顺手从抽屉里捻出来,塞进了贴身内衣口袋里,随即关灯走出了房间。

姬升耀轻轻关好房门,慢慢挪到母亲房间门前,快速蹲下将手里攥着的便条,小心翼翼的从门缝里塞了进去。就这样,他原地蹲了一会儿,而后慢慢站起身面对房门,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抽抽搭搭半晌始终没有迈开脚。

“耀子,别婆婆妈妈的,快走!”古意见姬升耀又不动窝了,马上急出来一脑门子汗,他再次回到姬升耀身边,一边急不可耐的敦促对方快走,一边情不自禁的又往对方身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啪——”巴掌打在后背上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已经被月光包裹住的农家小院里,显得异常清晰,声音传进古意耳朵里,他不禁打了一个激灵,连忙闭上嘴,屏住呼吸,不动眼珠儿盯着屋子里的动静。

两人谁也不说话,呆呆的站在门口停了好一会儿。

还好,一切照旧,房间里还是那么安静。古意擦了擦额头上吓出的冷汗,长吁一声,悄声催促道:“耀子,快走吧,你说,咱俩一直在这里待着浪费时间,能有啥意义,时间长了只会增加危险,你这是何必呢?难道你还想坐在门口不走,等着警察过来抓你不成。”

古意话音儿刚落,姬升耀“噗通——”一下,双膝跪地,也不言语,面朝房间“哐、哐、哐”连续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毅然决然的离开了院子,锁好大门,一个箭步蹿到汽车跟前,一猫腰儿钻了进去,而后沉声命令司机:“快走!”

司机看看坐在身边的老板,魏姓男人点点头,司机领会,立刻打燃马达,驾驶着汽车奔向马路,沿着来时道路再次返回了县城。

走进县城,看来司机对县城里的道路比较熟悉,无需古意指挥,他自行驾驶车辆来到了县政府家属院儿大门口。

古意没让往家属院儿里面送,就在大门口下了车。而后,汽车带着古意的千恩万谢,带着古途的殷殷嘱托,带着心在滴血的姬升耀,快速往城外驶去。

汽车驶出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宽阔的川陕108国道上,来往汽车和行人稀少。为了赶时间,驾车司机不停的变换着档杆儿方位,直到把档位加到最高,这才放弃努力。档位没辙了,他又把力气用到了油门上,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发动机“轰轰”的噪音瞬间就在车厢里炸响,震耳欲聋。

车上,自从把古意送回家,魏姓男人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此时此刻男人更加安静,一动不动的仿如进入了梦乡。

姬升耀无心睡眠,黑暗中他大瞪着双眼,透过车窗玻璃,盯着外面同样的一团漆黑发呆。忽然,一阵“啪、啪、啪......”极富节奏的拍打声从窗外传来,钻进姬升耀耳朵里,好像感觉鼓槌正在敲打鼓面儿。于是,他摸索着抓住车窗摇把,慢慢将封闭的车窗摇出一条拇指宽缝隙。

车窗刚打开,窗外的雨水瞬间就钻了进来。冰冷的雨水穿过缝隙狠狠打在脸上,姬升耀初时感觉冰凉,继而雨水经过眼角时,渐渐发觉液体有了温度,一颗分不清冻雨还是眼泪的水珠子,顺着脸颊幽幽的滑到嘴角,姬升耀嘴角抽动几下,伸出舌头舔了舔,腥腥的.....咸咸的......恍惚间,耳畔响起熟悉的歌声: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投进了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

章节目录 第153章 远走他乡(七) 渐渐地,姬升耀被歌声吸引,也跟着动情的哼了起来,声音越唱越高,哼唱声夹杂着抽泣声,到底还是影响了魏姓男人休息,他睁开眼睛,猛转过身,张口斥责道:“小点声!你.......”这时,对面驶来一辆红岩,卡车“隆隆.....”轰鸣声将男人后面的怨言盖了过去。

两车相互交错的瞬间,卡车灯光直射姬升耀面庞,魏姓男人本来还想等卡车走后再骂几句,可看见这个大男孩满脸泪水,心肠马上软了下来,“唉——”暗自叹口气,复将身体坐正,往上拉了拉上衣的竖领,利用衣领盖住了半个耳朵,而后上半身后仰,脑袋枕在靠背上,紧紧闭上了双眼......

汽车还在疾驰,姬升耀哭够了、也哭累了,抽泣声节次低沉,最后归于沉静。漆黑的车厢里,只剩下了发动机的运转声,还有司机偶尔的痰嗽声......

黑暗中,不知汽车开了多久,鸡叫头遍时,车子稳稳停靠在一条拥挤的马路上,马路不宽,双向两车道,汽车来的不多,路人却摩肩擦踵,大家伙招朋呼伴,肩扛手提着大包小包,往不远处的一个广场涌去。

广场上,人声嘈杂“包子,纯肉馅儿包子,五毛一个……烤白薯、烤白薯,又大又甜的烤白薯……”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六子快走,马上开车了……老张,别送了,年底我再回来……”行人的送别声一句高过一句。

魏姓男人指挥司机找了个稍微宽敞的地界儿停下车,而后推开车门下了车,随即转身敲了敲后排车玻璃,稍等,见里面的人没动静,立刻抓住车门的把手,拉开车门喊道:“嘿!姬升耀醒醒,快醒醒,到站了。”边喊边抓住姬升耀的肩膀推搡了几下。

“啊?”姬升耀被推醒,睁开眼睛扭头看了一眼,喃喃的说:“到哪儿了?”

“别那么多废话了,快下车跟我走!”魏姓男人看看手表,催促道。

“哦!”姬升耀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瞪瞪的应了一声,抓起身边的书包,跟着下了车。

“走,跟着我,跟紧点儿别走丢了。”魏姓男人说完,迈开大步直奔广场。

由于来往行人太多,姬升耀可不敢掉以轻心,只得亦步亦趋的跟在男人身后,快步往前走。

也就三、五分钟的时间,两人来到了广场腹地。抬头望去,不远处竖着一根粗大的钢管,直径少说也得一米左右,足有十几米高。钢管顶端焊接着一圈儿射灯,橘红色的灯光倾泻而下,顿时将整个广场包裹住一团雾气蒸蒸的橘红色当中,人与人对面儿相见,眼睛、眉毛啥的都无法分辨清楚,倒也省了认人的麻烦。身处这样的环境下,姬升耀终于弄明白了,为啥两人咫尺之隔还要扯着嗓子说话。

此处人群更加拥挤,魏姓男人停下脚步举目四望,找了好一会儿,最后失望的摇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帮傻x,这不还没到五点吗?慌个屁啊!”骂完,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包子铺,大声命令道:“姬升耀,我进站找个人,你去那个包子铺等着,千万别动地方,等一会儿有人找你,你就跟他走就行了。”

“嗯!”姬升耀初次独身一人离家这么远,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环境里,他也只能言听计从,按照魏姓男人的安排,一个人慢慢吞吞的走向包子铺。刚走几步,他突然想起还有一事没问清楚,于是,赶紧停下脚步,转身寻找魏姓男人。可是,没想到魏姓男人窜的那么快,也就分分钟的时间,再找时,他已经在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姬升耀环顾四周,踅摸半晌还是一无所获,最后只得放弃了寻找,带着一肚子的担心紧张往目的地走去。

站在包子铺前,姬升耀留了个心眼儿,为了以防万一,他借着等人的机会,仔细观察了周围环境。此时,他所处的位置在广场的西南角儿,周围除了一间包子铺,还有杂货铺、小旅馆……除此之外,不远处还有一间闪着警灯的小岗亭。

顺着人流前进的方向看,广场的尽头有一栋四边形仿苏式独体建筑,从远处看整个建筑高大、坚固,由于外观看不甚清,模模糊糊的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好在大门口灯火通明,川流不息的人群算是给他带来了些许生气。

顺着宽阔的大门往上看,建筑物最高处的光线最强,并排杵着五个刺眼大字:平凉火车站。

对于火车站姬升耀并不陌生,当年跟着父亲换防,大大小小的火车站,他也算见过不少。但是,对于此时此景他却感到好奇,一来因为当年自己年纪还小,原先见过的火车站已经记不住样子了,只在脑海里剩下了模模糊糊的影子;二来,小时候进火车站父亲都是把他抱在怀里,一家人只管跟着部队,沿提前划定的专用通道往前走,只要不掉队,全家人都能顺利坐上运兵专列,谁也不用操心能不能上车,是不是坐对了车次。所以,那时候坐个火车,父亲不用过多费神费力,他也不用左顾右盼,只要睡好自己的大头觉就成了。

然而,今非昔比,在这个听都没听说的火车站,姬升耀必须提高警惕,必须给自己找一个安全所在,他可不想莫名其妙的失去身上仅有的财产,亦或是自己的生命。因而,他就像一名侦察兵,一双万分机警的眸子,在灯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姬升耀正盯着火车站广场发愣,“啪——”突然后背被人猛拍一下,“嘿!小伙子……”同时,身后响起一句招呼声。

姬升耀没防备身后有人,听到招呼声,吓得心里一紧,霎时身体就像过电一般寒毛卓竖。他下意识的抓紧书包,迅速调转身体,局促不安地看着身后之人。

“小兄弟,你是不是在等人?”来人问道。

姬升耀点点头,没吭声。

“哦!这就对了……”说着话,来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看了看,接着问道:“你叫姬升耀?”

“对,我叫姬升耀。”姬升耀应道。

“来……”来人接过话音儿,“你看看是不是这几个字。”边说,边把手里的纸条递了过来。

姬升耀将纸条拿在手上,快速扫了一眼,答道:“没错,这就是我的名字。”

“那好,拿上你的东西跟我进站。”来人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发觉身后无人跟随,于是大声喊道:“哎!姬升耀你愣着干啥,快走啊!”

再看看姬升耀,他根本没打算动窝,愣愣的站在原地,低声回答道:“我凭啥跟你走,咱俩又不认识。”

来人闻听此言,无奈的摇了摇头,几步返回姬升耀身边说:“你认识我,总该认识魏经理吧,他安排我,过来接你进站。”

“他咋没来。”姬升耀还是不放心,追问道。

“他嘛……”来人顿了一下,接着说:“他在车站里面等你。”

“这……”

“这什么这……”来人搓手顿足,大声催促道:“火车马上要开了,我可没时间在这儿跟你废话,你要是跟我走,就抓紧,你要不走,我自己回去交差。”

章节目录 第154章 远走他乡(八) 看着来人渐渐走远,姬升耀心里开始发慌,他望了一眼来时停车的地方,依稀看见那辆曾经坐过的白色夏利小轿车,还静静的停在原地。再往前看,仿佛看见不远处魏姓男人正在冲他招手,于是忍不住动了心,又想到自己目前处境,他只得迈开大步,快速追了过去。

来人好像已经算准了姬升耀必定跟上来,走的并不很快,脚上迈着小碎步,接长不断地还偷偷的往身后瞄上一眼,见姬升耀跟了上来,他轻轻的“吁——”口气,低声自语道:“小屁孩儿,还跟我耍心眼儿,你还嫩得很!”待姬升耀跟到了身后,来人扭过头来,言语轻蔑的问道:“咋,想通了,愿意跟我走,就不怕我把你拐走了?”

“这有啥…….”来人几句话,激起了姬升耀心底那点儿可怜的自尊,他不得不强装坚强,喃喃道:“我都快二十岁的人了,啥世面没见过,跟你走就跟你走,有啥好怕的。”最后两句说出口,听起来,连他自己都感觉心虚。

姬升耀听出了自己的虚伪,来人更加的亦然,他“呵、呵…….”笑了几声,命令道:“既然你跟我走,那么你就得听我的,一会儿进站的时候,你走前面,我跟在你身后,如果警察要看你的火车票,你就指指身后,不用多说话,自然由我应付他们,听见没有?”

“嗯!”姬升耀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跟着来人加快的前行步伐。

来人在前,姬升耀在后,两人想跟着在人群里见缝就钻,就像两只出了洞的老鼠,没过几分钟,两人接近了火车站大门口。

这时,二人无法继续在人群中信马由缰,因为越接近火车站大门口,人群越有秩序,目测距离大门口还有一百多米时,人群自发的形成了两路纵队,人挨人、肩碰肩的往前挪动。

“姬升耀抓好你的东西…….”此时,来人推了一把姬升耀,大声命令道:“往前挤!”

他的话姬升耀还没反应过来,恰巧被一名前来维持秩序的警察听到,警察停下脚步,冲着说话的男人大声训斥道:“挤、挤,急个屁啊,你没看前面多少人?挤来挤去谁也进不了站里面,你算什么人?自己不讲道德,还鼓动别人不守规矩,是何居心,你要是再大呼小叫搞煽动,立马拘留你,信不信?”

“信、信……不敢了,不敢了…….”男人立马点头哈腰的承认了错误,不敢再言语。

警察的喊叫声起到了震慑作用,不但怂恿姬升耀往前挤的人闭上了嘴,就连刚才还在呼朋引伴的旅客们也安静了下来,这时就听见警察又喊道:“旅客们,都不要慌,把火车票拿在手里,按照秩序来一个一个的过闸口,大家伙儿都能进站,不用慌!”喊完话,转身往队伍前头走去。

姬升耀见警察离开了,连忙扭头看着接他的人,问道:“听见了没有,警察要求将火车票拿手里,我这……”

“嘿…….”接他的人推了一把姬升耀,眉头皱起,低声责备道:“怎么不长记性,刚才不是交待的很清楚,他们查你的票,你就往身后指。”

“那,行不行啊?”姬升耀还是不放心,又问。

来人脸一沉,命令道:“别废话了,快走!”

说话间,姬升耀距离大门口只在咫尺,眼前看到的境况,让他弄明白了,为啥原本乱糟糟的旅客,此刻被分成了两路相对整齐的纵队。

原来,火车站进站口,被四根小臂粗细的铁栏杆儿隔开,铁栏杆儿左右分设一对儿,分别组成一条一米半高,两米多长的进站通道。两条通道间隔三米左右,中间连接一个铁质的栅栏门儿,栅栏门儿朝向站外打开,不过现在已经被上了锁。通道的另一头儿朝向站里,两名警察卡住这一头儿,站在一个栅栏做的小岗亭里,认真地查看着旅客手中的火车票。而刚刚在站外喊话的那名警察,此刻正在大厅门口来回溜达。

姬升耀终于挪到了通道尽头,负责查验的警察抬抬手,示意他把火车票拿出来。姬升耀张张嘴没说话,指指身后。

身后紧跟之人见状,急忙往前一步,挡在姬升耀身前说道:“警察同志,他耳朵有点儿聋,脑子也不太灵光…….”说罢,扬了扬手里的车票说:“他的票在我这儿,在我这儿…….”一边说,一边朝姬升耀挤眼睛,示意他赶紧进站。

姬升耀领会了对方意图,快步走出了通道。

“嘿!你等一下…….”这时警察拦住正欲通过的姬升耀,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张火车票问替他挡驾的人:“你这是啥时候的车票。”

“今天…….”说着话,那男人凑近警察,放低声音说:“我是刘站长的小舅子,刚从站里面出来……..”说到这里,他指了指姬升耀接着道:“他是我接的客人,今天的票不好买,我们人又太多,刘站长让我们这批人先进站,他正给想办法买票,行个方便呗!”

“这…….”警察面露难色,扭头看了看还在大厅门口溜达的领导,低声说:“既然是刘站长的亲戚,那就算了,下不为例啊!”说罢,做了个放行的手势。

“谢了,谢了!”男人谢完,拉起姬升耀快步走出了通道,走进火车站候车大厅。边走边抱怨道:“老魏也是的,本来说好今晚走28个人,提前几天这火车票都买好了,可临了临了他又加了三个,还非要一起走,现在可好,马上开车,火车票都买不着了,害的老子四处想歪点子,这算什么事儿啊。”

姬升耀虽然听到了来人的抱怨,但是他没上心,一进火车站候车大厅,目光立刻被里面的热闹所吸引。

候车大厅里彷如集市,众多旅客聚集在这个封闭且不大的空间里,一股股热浪裹挟着臭味儿、烟味儿扑面而来,让姬升耀突然想起赵辉居住的那个小包间儿,胃里不觉感到一阵不适。

举目四望,大厅正前方,距离地面十几米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显示屏,上面不断的滚动着不同的车次和地名。显示屏下面大概就是检票口,等待检票的旅客像潮水一般,一波波的不断涌向哪里。

大厅里早已没有了座位,不管男女老幼,此时都放下了矜持和自尊,各自席地而坐,就连男女厕所门口都坐满了人,谁要是想进厕所方便,那必然要费一番周折,踮脚插空儿的,进出都能累出一身汗。

在这里,谁也不讲什么道德风范,赤脚扇风者有之,吞云吐雾者有之,咬着大葱、嚼着蒜瓣“吸溜、吸溜…….”吃着方便面的有之……..来自各地,口中操着不同方言的旅客,就在这个拱形的屋顶下,看着不断滚动的大屏幕,听着大声嘶吼的电喇叭,焦急的等待着那一辆自己心仪已久的列车……..

姬升耀却不用操心这些,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去往何处,更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他就像一个任人摆布的线偶,操纵杆在谁手里,他就跟谁一起舞动。

就这样,姬升耀跟在男人身后,左冲右突的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停在了候车大厅西南角儿。

这里已经坐了一地人,五六个年轻小伙子站在不同方位,将这些人围在了中间。男人指了指人群,扭头对姬升耀说:“去吧,坐里面等着!”说完,他问身边的年轻人:“老魏呢?”

“走了,你刚走他就没影儿了。”

“xxxx,他倒是鬼的很,一撒手就没影儿了,票买了没有?”男人抱怨两声,又问。

“不知道,大胖儿还没回来。”

“这都快开车了,还没回来,你看着点儿,我去看看。”说罢,男人转身就离开了现场。

章节目录 第155章 远走他乡(九) 从第一眼看见人堆儿,姬升耀的眼睛就没有停止过寻找,直到坐到这群人中间,他还在四处踅摸。

“嘿,小伙子,你找啥?”冷不丁的,姬升耀被人捅了一下腰眼儿,“嗯?”他愣了一下,回头看看身后,只见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在看着他发笑。

“我看你眼睛活泛的很……”中年男人补充道:“这大老远儿就看见你到处踅摸,你是想找人?还是找物件儿?”

“找人。”姬升耀低声答道。

“找见没有?”中年人又问。

“没有。”

中年人裂咧嘴,指了指外围站的几个年轻人,提示道。“那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们几个,这几个家伙跟黄鼠狼一样,那眼珠子也是滴溜乱转,没准儿他们知道。”

“也是……”姬升耀说话间站起身,还没开口询问,就听见一声大喊:“哎!小子,你干啥?”

说话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壮汉,边说,边走了过来。

“没、没……”看见壮汉一脸的不高兴,姬升耀赶紧解释道:“没啥,我想找个人。”

“找人……”壮汉停下脚步,往四周看了看,问道:“找谁?”

“魏经理。”姬升耀接着回答。

“魏经理?”壮汉略加犹豫,恍然笑道:“你说的是老魏,魏大个子吧。”

姬升耀不知道“老魏”是谁,更不知道谁叫“魏大个子”,只好摇摇头说:“我只听见别人喊他魏经理,不知道他的外号,就刚才……”说着,他抬手指指售票大厅,“刚才把我领过来哪位大哥说的,他说魏经理在这儿等我,可我没找见。”

“别问了……”刚才跟刘站长小舅子答话的年轻人,此时接过话茬儿说:“老魏那老小子早溜了,平白无故的增加仨人儿,他不跑,还等着买车票啊?他没那么傻。”

姬升耀听闻,马上追问道:“他去哪儿了?我还等着他给介绍工作呢?”

“哈、哈……”姬升耀的问话,引来几个年轻人的一阵哄笑。好一会儿,壮汉止住笑,大声喊道:“小伙子,你不用等老魏给你介绍工作了,他已经把你委托给我们`好帮手`中介所了,你就安心等着,一会儿乔老板来了,自会带你走。”

“啊!”姬升耀心里一惊,惶恐不安的问道:“那……上火车以前,魏经理还回来吗?”

“估计够呛!”壮汉答完,反问道:“他手里有你的东西?”

“没有……”姬升耀想了想,不解的问道:“魏经理不就是中介所的经理吗?咋说走就走了呢?”

“他……经理?”另一个年轻人讪笑道:“老魏就是个二道贩子,还经理,狗屁经理!”

“那……”姬升耀还想问,却突然被一句吆喝声打断;“大壮、二宝……你们几个赶紧把工人带到检票处,我和大胖儿在那个地方等你们。”喊完,那人一刻不停的冲向了大显示屏,刚走几步,又停下来叮嘱道:“二宝,看清楚人数,别跟上次似得再少一个。”

“不会!”二宝就是那个接话茬的年轻人,听见被人当众揭短,脸上老大的不高兴,嘴里嘟囔道:“啥时候的事儿了,还记着,我上次半路上给公司骗了个不花钱的女工,他咋不提?”

“算了……”身旁的同伴安慰道:“你这个大哥,你还摸不清楚脾气?就一铁公鸡,粘金贴银的事儿,他比谁都干的欢,如果从他身上拔根鸡毛儿,那就要了他的亲命了。”

“别说了,快组织人……”被称做大壮的那名壮汉,打断二人谈话,催促道:“老板都走远了,咱得快点儿!”说罢,大壮立刻收起笑容,板着脸指挥席地而坐的那帮人,大声喊道:“快、快起来了,拿好自己的行李物品,排成两路纵队,跟我走!”

“看看,这有你哥的马屁精……”刚刚那个挑拨兄弟关系的年轻人,又扇呼道:“走吧,乔二老板,不然又得招你哥臭骂了。”

“屁!”一句话挑起了二宝不快,愤愤喊道:“大壮,你咋呼个啥,去,你去队伍后面压阵,让小青子打头儿,今天光听你大呼小叫了。”

“这……”大壮无奈,只好低头退到了队伍最后。

“丁零当啷……”“噼里啪啦……”一阵响动过后,几十个人背着大包小包站立起来,在几个年轻人的张罗下,迅速排成两路纵队,大家伙儿跟在小青子身后,快速往检票口移动。

姬升耀跟着队伍走了几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于是伸手拍了拍前面同伴儿的后背,低声问道。“刚才大声吆喝的那个男人是谁?”

同伴儿停了一下,扭过脸儿来,晃着一个光油油的大脑袋瓜子,一脸不削的答道:“你小子装傻的吧,乔老板领你来的,你不认识他?”

不等姬升耀答话,二宝突然敦促道“哎,那个光头,说你呢,排好队往前走……”还有你麻杆儿,别只注意你的背包,丢不了,快跟上队伍,一会儿上不了火车,看你小子去哪儿哭……”二宝跟在队伍旁边,边走边指挥,那表情透着一股子得意劲儿。

队伍终于走到了大屏幕下面。

前方,接姬升耀进站的那个男人,也就是光头嘴里的乔老板,此刻正在跟检票员交涉,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矮胖子。稍倾,乔老板来到队伍前面,高声喊道:“都听好了,进了站谁也别乱跑,我跟检票员说好了,就在那个地方……”他转身指向检票员身后的空地,继续说:“就在那个地方先等着,等咱的人都进了站,大家伙儿一起走,听见没有?”

“听见了……”现场只听见大壮高声回答,其余人微微点点头,算是应了话儿。

“好,那走吧!”乔老板也不在意,说完,又回到了检票员身边。

检票通道跟进站通道差不多,也是用四根无缝钢管做成的栅栏通道。主要的区别在于,这里的通道更窄,经过检票员儿时仅容一人通过,通道长度足有七八米,人挨人走进去,少说也能挤个十几、二十口人。通道尽头是一个长长的露天甬道,甬道通向哪里目前还看不见,只看见两名中年妇女,身穿铁路制服,手拿一把精致的小铁钳,快速的给每张火车票打孔。

姬升耀这一队还算顺利,大家伙儿只管往站里走,从检票员身边每经过一名同伴儿,乔老板就拿出一张火车票递给检票员儿,检票员儿在火车票上打完孔,又随手递了回去。

姬升耀走在队伍倒数第三,等到他经过检票员儿时,乔老板马上凑到检票员身旁,小声嘀咕了几句,检票员儿皱皱眉,极不高兴的说:“乔老板,你不能老这样啊,看在刘站长的面子上,一次、两次的放你们进去,经常没票上车,如果被人查到那可要丢饭碗的!”

检票员儿话音儿刚落,乔老板立刻赔笑道:“马大姐,您的好我都记着呢,你放他们进去,上车后我就主动找列车长补站票,决不食言!”

“你不用找了……”马姓检票员儿说:“你不找列车长,列车长也会找你,现在不比以往,上车还要查票呢……”说到这儿,她想了一下,道:“算了,今天这趟车的列车长是刘站长的徒弟,我估计他也不会乱说的,这次你就领着他们进去吧,下不为例!”

“好、好……”乔老板边道谢,边推了一把身边的矮胖子,随后,两人跟在队伍后面进了站。

章节目录 第156章 远走他乡(十) 乔老板算是最后一个到达集结地的人,他脚跟还没站稳,就慌着安排二宝清点人数。

二宝挨人头儿大致数了数,答道:“不算咱的人,共三十一个。”

“嗯!”乔老板从兜里掏出一张信纸,上面写满了字迹,他一只手捏着信纸边缘,另一只手从上往下数着:“一、二、三.......”当他嘴里喊出“二十八”这个数目字儿时,抬头往队伍里面看了一眼。而后,一边抽出上衣口袋里的圆珠笔,一边朝着姬升耀待的地方大声喊道:“哪三个人最后到的火车站,报一下姓名。”

乔老板喊完,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大家伙儿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没人接话茬儿。

这也难怪,乔老板这句不着四六的问话,谁听见也搞不清楚,眼前这么多人,谁也说不清楚自己算第几个到的火车站,心里一旦没了谱儿,嘴里自然不敢答话。

队伍里的人说不清,大壮站在队伍最后,却先开了口:“哎......”他斜跨一步,站立在队伍侧面儿,挨个提醒最后几个人,道:“乔老板问你们呢,快报下自己的名字。”

“我算......”经过大壮提示,姬升耀此时才发现自己在队伍中所处位置,如果不算已经离开队伍的大壮,他刚好是倒数第三名,结合刚刚乔老板报出的数字,他意识到所谓最后来的三个人,估计就是从他这里开始计数的,于是话说一半,改口道:“我叫姬升耀,虞姬的姬,升高的升,荣耀的耀。”

“嗯......”乔老板屈膝半蹲,把信纸铺在大腿上,立刻在信纸上记下了姬升耀的名字,随后又喊道:“后面的,叫啥?”

“马世林,马匹的马,世界的.......”

“行了,行了,下一个!”报名人还想介绍详细一些,却被乔老板不耐烦的打断了。

“唐柱!”队尾一个小伙子大声答道。

乔老板记下最后一个人的名字,站起身,高声道:“咱们在五站台上火车,大家跟紧了队伍,谁要是半路掉了队,那就自己到五站台寻我们,好了,咱们走!”说完,自己先冲进了通往站台的甬道。

此时,东方已然发白,太阳从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半个脑袋,跃跃欲出的样子活像一枚跳动的白色乒乓球。阳光柔和而又干净,透过氤氲的薄雾打在姬升耀脸上,让他一扫昨夜的颓废,顿觉精神许多。他伸长脖颈望了望长长的进站通道,感觉自己好像不是在赶火车,而是漫步在一条神秘的时光隧道中。往后扭头儿,父亲、母亲还有姐姐正在向他挥手,往前看,自己正在高楼大厦、灯红酒绿中穿行……

姬升耀的想象固然很美,其实这里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进站通道,路面很宽,足有七、八米,通道两边是围墙,高两米左右,贴着白色瓷砖。这种设计,尤其是装修风格,对于初次走进这里的人来说,如果不是看见周围都是穿戴整齐的旅客,难免不把这里当成一个大型公厕或者是洗澡堂。好在墙面上还装有指示牌,指示牌上写的不是“男、女”,而是1、2站台、3、4站台……

并且,牌子上面还画着一个醒目的白色箭头,箭头所指之处是个拱门。此刻,乔老板停在第三个指示牌下,他朝身后的队伍挥了挥手,一忽儿转身,通过指示牌下的拱门,走出了进站通道。

顺台阶来到站台上,姬升耀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拱形塑料大棚底下,两辆列车静静的停在站台两边,火车穿着绿色外套,表面一条巴掌宽的白色油漆长条从车头喷到了车尾。往远处看,只见火车头上方伸出两条长长的辫子,一端连着火车,另一端却紧紧的吸附着高压线缆.......

看到这些,姬升耀突然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心里马上感到踏实许多。然而,回想当年看看现在,却已发现事过境迁。小时候火车头上还长着一根短粗,时不时喷出白烟儿的大鼻子,现在大鼻子换成了长辫子,燃气机车升级成了电力火车;小时候立在站台上,手里攥着心爱的玩具,亲人的呵护无时无刻不在身边,现在站在这里,手里拿的却是一个破书包,书包里面几件驱寒保暖的旧外套,几乎成了自己对家的唯一念想儿.......

姬升耀还在站台上回忆往事,打工队伍却已前后相接上了火车,也就是分分钟的事情,火车外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哎!”走进车厢,乔老板发现队伍里少了人,于是赶紧询问二宝,二宝指了指站台,他一步蹿到车窗边,使劲儿抬起车窗,探出头来大喊:“姬升耀你咋还在外面傻站着,火车就要开了,快上车啊。”

“啊......”乔老板这一嗓子,使姬升耀猛然惊醒,他瞅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站台,慌忙紧跑几步上了火车。刚上火车,气儿还没喘匀,就听见车站大喇叭里传来“开往昆明的333次列车就要发车了,请还没上车的旅客抓紧上车,开往昆明的333......”

看着姬升耀上了火车,乔老板低声说了一句脏话。

喇叭里的提示声连续播放第五遍时,火车车门悄然关闭,而后,姬升耀感觉脚下轻微晃动,“滴——”一声长鸣,火车缓缓开动,慢慢的驶离了站台,驶离了车站,驶向了无法猜测的下一站......

随着列车有节奏的晃动,姬升耀左摇右摆的来到车厢最后面,乔老板就坐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看见姬升耀走过来,他一脸的不高兴,怒气冲冲的说:“你小子咋这么不合群儿,来的时候就问这问那,好像是我把你骗过来一样,你小子搞清楚,是老魏委托我给你找工作,不是老子求你跟着我们,还不想上车了,要不是我已经跟招工单位说好,老子才懒着理你。”

挨顿臭骂,姬升耀的脸上青一阵儿、红一阵儿,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外人奚落的如此难听,委屈、羞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里恨不得马上跳下火车,落荒而逃!

“嘿、嘿......”乔老板轻蔑的笑了两声,问道:“咋!说你两句还委屈了,小子我跟你说,老乔我心慈手软,如果碰到别的中介老板,早就一个耳刮子给你招呼上去了,算了别抹眼泪了,去.....”他指指身后车厢连接处的空地,不容质疑的命令道:“你就在那儿猫着吧,没座位了。”

姬升耀强忍着心中的痛苦,扭头看看那块儿巴掌大的地方,默默地走了过去。他刚转过身,大壮就在乔老板耳边嘀咕了几句,乔老板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应道:“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也看着他们不老实!”

章节目录 第157章 远走他乡(十一) 不待姬升耀坐下,大壮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扫视整个车厢,发现车厢里除了自己人剩下没有几个乘客。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倒不是因为这趟列车的乘客少,空置座位太多,而是因为这节车厢空间不够,容纳不了这么多乘客。究其原因,首先由于这节儿车厢狭窄且短小,看情形,好像用餐车改造的临时车厢,根本不是一截儿标准车厢;其次,整个车厢被截成了两段儿,一段儿坐满了乘客,一段儿还摆着几张餐桌,时不时的还有乘务员儿进去吃饭、喝水。所以,如果忽略餐车偶尔飘过的几个人影儿,再无视本就落座的十几名乘客,这节车厢几乎成了乔老板一伙儿的专列。

大壮见此情况,闪身来到乘客过道中间,“咳、咳.....”连续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跟“好帮手”一起上车的工友们,大家听好了,上了这趟列车我们就是一家人了,现在正值乘运高峰时期,火车上人多、事儿多、不安全的因素更多,为了保证各位兄弟的人身和财产安全,按照乔老板的指示,请大家伙把身上的现金和证件交到二宝手里,由二宝统一保管......”

说到这里,大壮看了看乔老板,乔老板赶紧给自家兄弟使了个眼色,二宝带着一脸的不情愿从座位上站起来,扭脸儿冲大伙挥了挥手,吭哧道:“嗯,谁愿意交就交给我,我帮你们收着。”说完,“扑腾——”一屁股又坐了下去。

二宝刚坐下,大壮赶紧接过话音儿说:“我更正一下啊.......”他又看了一眼乔老板,见乔老板默默点头,于是大声补充道:“不是谁愿意交,谁就主动交,而是必须交,而且是现在就马上交过来,等到.......”

“大壮......”不等大壮说完,乔老板站了起来,摆手打断大壮的话,说:“工友们,你们别怕,我们只是暂时保管,把你们送到目的地后,我们就会原物奉还,到时候双方当面清点,少一分钱,或者是少一个证件,我乔卓都会包赔。”

乔老板拍着胸脯打下的保证起了作用,大家伙纷纷行动起来,从行李架上拿包的拿包儿,在自己身上摸兜儿的摸兜儿........一会儿工夫,三十几个人在车厢走廊里排好队,挪到二宝座位前,一手交东西,一手在二宝记录的纸张上签字确认。

姬升耀也不例外,他先摸出自己在心无眠挣得辛苦钱,又在书包里翻出身份证,最后一个递了过去。

大壮等姬升耀写好自己的名字,再次提醒道:“还有没有交的.......”稍等,见没人回答,他又提示说:“手表啊,传呼机啊什么的,值钱的物件儿也算,我们要在这里待上一两天时间,这些东西谁都用不着,还不如一起交过来,省着下车时找不见,再误了下车时间.....”说到这儿,他沉了一下,而后语重心长的说:“你们不经常坐火车,不知道火车上的道道儿有多深,东西真要是丢了,到时候哭都没地方!”

大壮说完,又有几个人把身上携带的贵重物品,交到了二宝手上,姬升耀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摸了摸那块儿翡翠挂件儿,考虑了半晌,又把手收了回来,依靠着车厢门慢慢往下滑,最后坐到了车厢地面上,双手紧紧搂住书包,低着头闭上了眼睛。

“哎,醒醒!”姬升耀刚刚睡着,突然被列车员儿推醒,他抬起头,看见列车员儿指着车门对面,大声说:“这里一会儿有旅客上下车,你要是没地方待,就去哪儿待着,不碍事儿。”

“哦......”姬升耀立刻站起身,边往对面挪,边冲着列车员儿表达感谢。

这里也是一个带着车窗的铁门,于对面儿不同的是,这里的铁门下面还有一个垃圾桶,并且垃圾桶挡住了上下火车的半边通道。

姬升耀挪过来,他把垃圾桶往过道里推了推,就在靠近窗户的地方,为自己腾出一小块空地。他再次坐下,垃圾桶成了掩体,将他于车厢过道很好的隔绝开来,这里虽说没有刚才的地方宽敞,但胜在安静。对此,姬升耀很满意,能好好休息一会儿,是他目前最大的愿望了。

“姬升耀、姬升耀......”姬升耀再次被别人叫醒,火车已经驶出了几百公里,他睁开眼,看见大壮手拿一个大号的炉齿馍,正在他眼前晃悠,“姬升耀吃饭了!”说完,大壮把馍馍丢到了姬升耀腿上,转身又回了车厢。

此刻姬升耀感觉全身麻木,他慢慢抬起胳膊,右手掌按在颈椎处,脑袋前后左右扭动几下,随后一只手拿住炉齿馍,一只手拽住车门上的把手,咬着牙站立起来,身体紧紧依靠着厢体伸伸胳膊,蹬蹬腿,这才感觉四肢又回到了身上,脑袋瓜子也跟着清醒了许多。他望望窗外,从太阳光射过来的角度判断,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姬升耀正看着窗外发愣,一名列车员儿手里端着饭盒走了过来,路过垃圾桶时,她把饭盒里剩下的饭菜倒了进去。

马上,一股子羊肉手抓饭的味道直冲姬升耀鼻孔,他本来还没感到饥饿,这样一来,肚子里就像开了场的戏园子,“咕咕噜噜——”的唱起了空城计。他斜了一眼手里的炉齿馍,凑到鼻尖儿闻了闻,还不错,虽然没有羊肉手抓饭的香味儿,但还是带点腥儿。

这种炉齿馍是甘肃庆阳的一种小吃,这种小吃的主要原料是白面和猪油,加工时,先将猪油化开,倒入一部分面粉和好,这一步叫起“酥芯儿”,而后将剩下的猪油和面粉搅合到一起,加入开水,少许烧酒,和好做成馍馍皮。最后,将做好的馍馍皮还有酥芯儿,分成重量相同的等份儿,按照馍馍皮在外、酥芯儿在里,一个馍馍皮包一个酥芯儿原则,将包好的馍馍擀成长条状,随后包上各种馅料儿,压平做成正方形,点上红绿花,放进鏊子内烤熟或者煎熟即可。因为炉齿馍好吃不贵,又便于携带,常常作为当地人外出时的首选食物。

姬升耀尽管没有天天吃的口福,但是因为两地距离有限,他也尝过炉齿馍。今天,再次看见这种小吃,再加上腹中饥饿,于是乎,赶紧张大嘴巴狠狠的咬了一口,馍馍填在嘴里连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58章 远走他乡(十二) 姬升耀被手里的食物所吸引,只顾忙于果腹,却忘了自己将近一天一夜没有喝水了,口腔里还有点儿唾液滋润,嗓子里其实早已经冒起了烟儿。所以,干硬掉渣儿的馍馍吃到嘴里,完全体会不到满足口腹之欲的愉悦感,刚开始舌尖上的味蕾还能品出点儿味道,快速咀嚼几下,没等到犬牙把食物彻底粉碎,磨牙上阵细细研磨,嘴里那点儿可怜的消化酶就被迅速吸干了,食物好似一团棉花,再也品不出香味儿了。

继续干嚼几口,姬升耀嘴巴里开始感到不适,原本被磨成面糁儿的馍馍,此时成了面粉儿直往气管儿里钻,害得他不得不憋气防止粉尘进入气管儿。

越嚼越难吃,为了尽快将嘴里的食物转化成身体的重量,姬升耀想勉强下咽,可馍馍经过食道时卡住了,任他撸脖子捶胸,就好像在干涸的河道里拖拽一条大船,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却还是无法移动分毫。被逼无奈之下,他只好从栖身处走出来,来到车厢里四处找水。

“嘿!姬升耀…….”姬升耀听见声音,扭头看见唐柱站在第五排座位前,正冲自己招手。

姬升耀说不出话来,只好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脸上显得更加痛苦。

“我知道…….”唐柱说着话,从座椅上拿出一个塑料水杯,朝着姬升耀晃了晃,说:“我这儿有水,来,喝两口往下顺顺!”

这个帮助可算是来的及时,姬升耀连忙转身,一个箭步冲到唐柱身边,伸手抢过水杯子,仰脖子就灌,“咕咚、咕咚……..”连喝几口,眼见着杯子见了底,方把水杯拿开,紧接着“呃嗝——”打了两个逆嗝,这才开口道:“噎死我了……..”然后,谢道:“兄弟,谢谢你啊,你可帮了我的大忙,刚刚不是你递过来的那口水,我都快噎的背过气了。”

“我知道,呵呵……”唐柱笑了几声,又说:“中午我刚吃的时候,也被这玩意儿噎的不轻,好在我上火车时带了点儿开水,不然跟你刚才一样。”

“嗯……”姬升耀边点头,边附和着说:“估计馍馍放久了,有点儿干。”说着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杯子,抱歉道:“看看,谁都让我喝完了,你等着,我再给你打杯水过来。”说罢,直奔前头的餐车而去。

“不用……”唐柱意欲阻拦,奈何姬升耀的腿脚儿快,他这儿刚开口,对方就已经闪身进了餐车。

过了好大一会儿,姬升耀返了回来,见到唐柱就是一句抱怨:“这火车上也是的,明明餐车里有开水,列车员儿就是不给倒,非让我跑到二车厢自己接。”

“哦……”唐柱接过水杯,解释道:“那里是餐车,只给就餐人员提供开水,像我们这样的打工仔,他们一般不搭理。”

“啊?”姬升耀一怔,而后将信将疑的答道:“不会吧,都是乘客,他们能有这么势利?”

“嘿嘿!”唐柱冷笑两声,说:“比这势利的事情多了去,你还…….”

“姬升耀,你别回去了,就坐唐柱身边吧!”大壮打断唐柱的话,冲着姬升耀喊道。

“我坐这儿?”姬升耀指指唐柱身旁空位,问道:“这儿不是有人吗?”

“哎……..”大壮不耐烦的摇头道:“叫你坐你就坐下好了,咋问这么多废话,一会儿有人拿着票过来,你再让开不就得了,坐一会儿算一会儿,连这都不懂!”说完,大壮重新坐了下去。坐稳后,冲着对面的乔老板嘀咕道:“这小子是不是缺心眼儿?”

“呵呵…….”乔老板干呵两声,应道:“我看也是。”

大壮接过对方话茬儿。压低声音说“不如,我们把他送到…….”

“嗯!”大壮没有往下说,乔老板却已心知肚明,不待对方继续言语,他低声补充道:“不是他自己,是他们三个。”

“三个?”大壮追问道:“还有谁啊。”

乔老板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名单,指着最后几个名字说:“抐,他们仨。”

“哦……”大壮迅速扫了一眼乔老板手里的那张信纸,似懂非懂的问道:“那边不是只要一个人吗?咋一下子送去仨。”

乔老板摇头说道:“老魏联系的,我也不知道…….”说到这里,他上半身轻轻后仰,紧紧靠在座椅背上,接着道:“咱们只管把人送到目的地,然后照价儿收钱,具体这里面有什么弯弯绕儿,关咱屁事儿!别问了,睡觉吧,下一站又要送走一批。”

“对,对……”大壮迎合着,扭脸儿看了一眼二宝。

二宝坐在旁边,和大壮的座位隔着一条过道,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大壮跟乔老板的对话,反正大壮往他这里看时,他把身体扭了扭,脸朝车窗打起了鼾…….

大壮见对方无意聊天儿,只好悻悻的闭上了嘴,闭眼休息前往后面看了看。

姬升耀还在大壮身后的座位前犹豫,他担心一会儿座位主人来了引起误会,所以迟迟不肯落座,但是想到车门、垃圾桶,他又想舒舒服服的享受一下。

“坐啊!”唐柱沉不住气了,一探身,抱住姬升耀的胳膊将对方按在了座位上,同时嘴里埋怨道:“你咋这么死心眼儿,这里时公共座位,只要没人买票占位,谁坐都行!”

“可是…….”姬升耀坐下后,不放心的问道:“这里不是已经有人占了吗?”

“占啥占,早下车了。”唐柱轻描淡写的应道。

姬升耀闻言,赶快往周围扫了一眼,这才发现不但唐柱身边有空位子,火车过道对面的四个位子也是空的,于是他顺口问道:“咋他们先走了,我们的目的地不一样?”

“估计不是一个地方…….”唐柱点点头,补充道:“中午到宝鸡火车站时,我见乔老板的兄弟领着五、六个人下了火车,当时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跟着他们走到车门口时,被二宝拦了回来。”

“宝鸡?”姬升耀高中地理学的不错,知道火车已经进入了陕西境内,因而顺口问道:“难道我们去陕西?”

“估计是吧……”唐柱满不在乎的说:“管他去哪儿,只要能挣到钱就行!”

“那也倒是…….”姬升耀看着窗外蜿蜒起伏的山峰,若有所思的答道:“好歹陕西也不远,今后……”

“今后咋,你还想天天回家啊,切!想得美……”唐柱一脸不屑的说:“过年能回家一趟就了不起了,哪儿有闲钱天天花到路费上,饭还吃不起呢!”

“咋这么说呢?”姬升耀不满的反驳道:“陕西道甘肃也就几百公里,坐火车几个小时的路程,咋就不能经常回家看看。”

“你,哈哈……”唐柱一阵大笑,挖苦道:“你小子没出过家门吧,你不知道,在外地上个班有多辛苦,工资除去吃喝零用,剩下的钱还要贴补家里。坐一趟火车,来回少说也得几百块,那可是小半个月的工资啊!你以为外面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那都是拿命换来的,不省着点儿,到时候喝西北风呀!”

“这……”姬升耀刚出校门儿,连社会都没真正接触过,他哪里知道讨生活的不易,唐柱这几句话,他听起来字字在理,自己不好再争辩下去,只好点头默认了。

看见姬升耀没再言语,唐柱立刻摆出一副老大的派头儿,拍了拍姬升耀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兄弟,哥可是走南闯北多少年了,不能说见多识广,起码也算得上半个老江湖了,今天看在同路的份上,哥就给你讲讲外面的世界,你也好有个思想准备,免得吃亏上当!”

姬升耀听罢,心里琢磨着“反正闲来无事,多听听也许能够长长见识”于是马上连连点头,迎合道:“哥你说吧,我听着呢。”

章节目录 第159章 远走他乡(十三) 唐柱正襟危坐,“咳咳……”清清嗓子,稍加思索,沉声讲道:“这个还要从四年前说起……”

原来,唐柱老家就是凉平的,不过没在凉平市里面,而是属于凉平市下面一个偏远的贫困农村。他家兄弟姐妹多,算上他一共五个,他是老大,今年二十九岁,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所以,生活对于他来说根本没有幸福可言,在他眼里,生活就是吃饭穿衣照顾弟弟妹妹。

有一句话唐柱发自肺腑,那就是“你以为外面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那都是拿命换来的,不省着点儿,到时候喝西北风呀!”之所以说的这么残酷,是因为他确实吃过没钱的苦头儿。

四年前,唐柱在父母的奚落、抱怨下,不得已孤身一人离开了家,由于没技术也没学历,连续几个月都没找到工作,最后不得不靠捡拾垃圾中的残羹剩饭维系生命,幸亏遇到一个修路工程队召他进场搬水泥,他才没被饿死。后来,他跟着工程队去过很多地方,工资虽说不多,但也没再为温饱担忧,时时还有零钱接济家里,尤其帮助学习最好的二弟及时交上了学费,才使得他考上了县重点中学。

再后来,修路工程青黄不接,工程队因为接不到活儿就解散了,唐柱没有了经济来源,只好再次四处打零工,这一干就是两年多,直到这次在老魏的介绍下,进入乔老板的队伍寻求活路……

唐柱唠唠叨叨的说了三个多小时,肚子里的词儿用完了,嘴巴也干了,最后他喝口水,反问道:“兄弟,我说完了,该你说说了,你为啥走了西口?”

“我嘛……”姬升耀听见唐柱打听自己,心里陡然间紧张了起来,想了半天,磕磕巴巴的说道:“我……跟你差不多吧……那个……”话没说多少,感觉手心里都是汗,正准备搜肠刮肚继续想辙儿时,车厢播音喇叭响了起来:“前方到站阳平关,有在阳平关火车站下车的旅客,请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前方到站阳平关……”

听见播音,姬升耀立马打住了话题,低声问唐柱:“唐柱大哥,听见了没有,阳平关到了,咱是不是也该下车了?”

“不知道……”唐柱摸了下脑袋,站起身往乔老板坐的地方瞅了一眼,见哪里毫无动静,复又坐下,不解的问道:“为啥到阳平关咱们就应该下车?你知道我们去那儿?”

“不是……”姬升耀赶忙说明道:“阳平关可就是陕西最后一个关隘了,这里南可入川,北通略阳,西至陇南,东达汉中,远在三国时期,即为军事重镇。如果我们再不下车,按照火车行进的方向,我们可就要翻秦岭入川了。”

唐柱没去过四川,只知道哪里是天府之国,鱼米之乡,然而即便目的地再好,他也不稀罕,他想去南方沿海城市,比如广州、厦门、福州等等,而不是一个藏在山窝儿里的内陆城市。唐柱奔沿海打工的想法由来已久,原先在工程队干活时,他就从不同的工友嘴里知道这些地方好挣钱,所以,这次他立志去一趟开放前沿碰碰运气。

可是,从第一批人员离开火车,唐柱就感觉不对,主要是路线有偏差,一般从他家出发去沿海城市,首先要路经西安,而后过武汉,最后到达广东或者福建。而这次首先经过的城市不是西安,而是宝鸡,要知道宝鸡跟西安至少差着几百公里路呢。为此,他多次问过乔老板,可乔老板不是含糊其辞的搪塞两句,就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回回到了最后,都能听到大壮的一顿训斥:“去哪里打工不一样,有钱挣就得了,还挑剔个啥,想去就老老实实的跟着我们走,不想去现在就滚蛋!”

唐柱也想过下车,但想到家里张口吃饭的小弟小妹,想到伸手要学费的二弟,尤其想到交给魏老板三百块钱的中介费,他就忍了。现在,听见姬升耀提醒,他再也坐不住了,也起身站在原位扫视一圈,突然兴奋的说:“快、快,收拾东西,我们要下车了,你看……”说着,抬手指向第一排座椅。

姬升耀顺着唐柱所指方向看过去,发现哪里有三个小伙子正在整理行李,其中一个已经整理完毕,走到二宝处接过一个塑料袋子,袋子里满满登登,从外面都能看见里面的bp机还有人民币……反正都是贵重物品。

小伙子手里拎着塑料袋儿,又走到乔老板跟前。乔老板凑到小伙子耳边低语几句,小伙子点点头,返身回到第一排,然后挨个提醒一、二、三排座位上的人,催促他们赶紧收拾行李,准备下车。

姬升耀见状也不敢耽误,站起身,背好书包,然后低头看看座位,确认没有遗落什么东西后,一步跨到过道里,焦急的等着到站下车。身后,唐柱还有几个同行人一起拍好了队。

“哎……”正待大家伙儿等着停车时,大壮站了起来,大声喊道:“你们几个干啥呢?准备野营拉练吗?”

大壮的话也传到了好帮手员工耳朵里,三个小伙子齐齐转身,看见队伍最后面又平白增加了好几个,脸上立马开始变颜变色,其中一个小伙子咋咋呼呼的走过来,一把拽下姬升耀肩上的书包,丢到座位上,喝斥道:“你们干啥?有人招呼你们下车吗?快回去坐好,谁也不许跟着!”

“姬升耀……”此时大壮也走了过来,高声招呼道:“还有你们几个,现在都回到自己座位上踏实睡觉,不用着急,到了地方自然会通知你们下车,我们能把你们丢到火车上吗?不能!火车上又不能干活儿挣钱。”

大壮刚说完,播音声再次响起:“火车马上进站了,请在阳平关火车站下车的旅客,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火车马上进站了……”随着车厢里循环播出的提示声,火车慢慢减速,最后“吱——”的一声停了下来。

车门缓缓打开,一名乘务员先行走出车厢,身后紧跟着就是好帮手的员工,两个小伙子打头阵,剩下一名断后,中间夹着六个打工仔依次下了车。

当最后一名好帮手员工走下车厢,姬升耀无奈的垂下了头,事实很清楚,余下旅途中别管是下一站,还是下下一站,亦或是……总之,火车会带着他进入大西南,那个地方他没去过,只从课本上知道哪里有成都、哪里有昆明、哪里还有西藏……但他更明白,哪里独独没有自己的亲人朋友……

想到这里,姬升耀不由自主的担心起来,他担心今后自己的音讯会不会被巴山蜀水所淹没,他更担心自己的生命会不会……他不敢继续往下思忖,心生恐惧,手上不由自主的抱紧了书包。

“兄弟……”唐柱感觉身边的同路人瑟瑟发抖,不无关心的问道:“咋了?害怕了吧。”

“没、没……”姬升耀嘴上连连否认,脑袋却下意识的点了点。

“呵呵……”唐柱笑道:“这没啥,不丢人!想当年,哥初次离家在车上哭了一路,这不……”他抬了抬胳膊又蹬了蹬腿,继续说:“这么多年了,哥还是个健全人,没少胳膊没少腿,有啥好怕的。”

姬升耀微微点头,没吭声,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知道……”唐柱见对方愈加不安,顿时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情心,于是安慰道:“兄弟,虽然咱们初次见面,但是我觉得咱俩儿投脾气,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哥是个实在人,既然咱们上了这趟火车,那就认命吧。只要……”说着话,他忽然伸出双手,紧紧抓住姬升耀的肩膀,言语坚决的保证道:“只要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你吃亏!”

“这,呵呵……”姬升耀苦笑一声,低声道:“那就谢谢哥了……”

章节目录 第160章 远走他乡(十四) 既然做了兄弟,唐柱更是无话不说了,姬升耀只好静静地听他东拉西扯,偶尔插上几句嘴证明自己在听。

火车继续行驶了半个钟头,车速开始减慢。同时,车轮跟钢轨碰撞发出了沉闷的“轰哐、轰哐......”声,声与声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轰........哐..........轰.........”的闷响声,就好像一头老迈耕牛正拉着破牛车“吭哧、吭哧......”的爬坡。

根据以往经验,姬升耀认为火车又要准备进站,因而赶紧站起来,一步跨到车窗跟前,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往外观瞧。

远处的山峰绵延不断,光秃秃的山头儿看不见一户人家,参照铁路两边梯次升高的电线杆子,姬升耀估计火车之所以减速,最可能的原因应该是——爬坡,并且这个山坡长且斜度大,不然火车不至于如此吃力。他正胡思乱想,突然火车钻进了山洞,窗外变得一团漆黑,“轰哐、轰哐.......”声就像闷雷一样在车厢里炸响。

“咋了?咋了.......”唐柱不明就里,听见车辆里的噪音陡然增强,心里一阵慌张,连问了几声。

姬升耀看了一眼对方,沉声道:“钻山洞了,再往前走山洞会更多,火车要翻过秦岭山脉才能到四川。”

“这么说......”唐柱顿了一下,道:“咱们真要到山沟沟里去?”说话时,脸上还带着点儿不相信的模样。

姬升耀点点头,回答的很干脆:“都上秦岭了,还有啥说的,等着吧,如果能去成都,那也算是个好地方了。”

“唉!”唐柱叹口气,闭上了嘴。

说话间,火车驶出了山洞,山头上开始出现零零星星绿色植物,虽然这些生命低矮稀少,但是总算给旅途增加了一丝趣味,没那么单调、枯燥了。

从第五个山洞出来,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车厢里亮起了一排顶灯,奶白色的灯光告诉乘客们,秦岭上的夜晚已经悄悄到来。

这时,从阳平关上车的几名旅客开始忙碌起来,有人拿起车上的暖水瓶找开水,有人搬出行李箱,平放在两排座椅中间的地面上。随后,几个人各自转身,从袋子里取出大包小包放到行李箱上,边说笑、边将包装一个个打开,里面包着熟鸡、酱肉、油泼辣子、油酥饼、凉皮等等,最后拎出两瓶白酒,酒瓶上书写两个草体字“秦川”.......

待将随身携带的吃食摆好,几名看似熟识的旅客,围坐在行李箱做成的简易餐桌前,开始大快朵颐,肉香、酒香还有辣子的香味瞬间充斥了整个车厢......

各种食物的混合香味就像钩子一样,钩住了姬升耀的嗅觉和味觉,使他忍不住微微扭过脸去,偷偷往酒席前瞄上几眼。谁知不看还好,不等自己看清楚远处人群吃的啥,肚子里就开始“咕噜、咕噜......”的一阵狂响,嘴巴里的口水仿如喷泉似得,倏然间填满了整个口腔,要不是他赶快咽了几口,馋涎难免不会冲出嘴角,淌落下来。

“啧啧......”唐柱不知何时从靠近车窗的一侧挤了过来,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啧啧赞道:“好香啊......”

“咋,羡慕了......”二宝从座椅后面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炉齿馍还有一袋子榨菜,笑着说:“不用羡慕,等你们挣钱了保证比他们吃的还好,给......”他将手里的馍馍递给姬升耀,接着说:“吃吧,吃饱啦就不会眼馋别人了。”

姬升耀接过馍馍,表情尴尬的“嗯”了一声,顺手分出一个炉齿馍给了唐柱。

看着二宝转身走回原位,唐柱不满的说:“挣钱、挣钱!往山沟里能挣到啥钱,不喝西北风就不错了。”

“为啥?”一个人影儿闪过,毫不客气坐在唐柱对面的空位上,屁股还没坐踏实就问道。

“哎!”唐柱和姬升耀共同惊叫一声,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唐柱反问道:“啥?”

“你说的,为啥我们要去山沟里?为啥挣不到钱?”来人再次开口,姬升耀总算在脑子里对上了号,来者不是别人,就是在火车站候车时,紧挨自己站队的中年汉子——马世林!

唐柱不想多说,指指姬升耀说:“你问他。”

“小兄弟,你知道?”马世林把目光转向姬升耀,接着问。

“我也说不清.......”对方不熟识,姬升耀也不敢乱讲,只好猜测道:“也许是、也许不是,现在这趟火车行驶在秦岭上,再往前走就会进入四川,地理书上说四川就是个盆地,除了成都平原,到处都是山沟沟,所以我感觉目的地应该在大山里......”说到这里,他沉了一下,又修正道:“不过,也可能去成都,那里基本算作平原,据说是个好地方!”

“呵呵......”马世林轻声笑道:“我以为你们知道去哪儿呢,原来也是猜的。”说罢,扭脸儿看着不远处吃肉喝酒的一群人,气鼓鼓的咬了一口手里的炉齿馍,愤愤说道:“看看人家,又是麻辣鸡、又是核桃馍的,吃的那叫一个舒服,再看看咱......”他举起手里的馍馍,重重的往折叠桌上敲了几下,抱怨说:“这东西跟石块儿一样,能吃吗?”

“你说啥,哪儿个吃的叫核桃馍?”既然手里的吃食难以下咽,唐柱索性把目光焊在了隔壁那盘熟鸡上,仿似望梅止渴,眼里看着油亮亮的熟鸡,嘴上时不时啃几口炉齿馍,竟然也不觉得难吃了。

“那个......”马世林指指行李箱上的一个白色塑料袋子,袋子是打开的,从里面露出一沓四四方方,巴掌大小的黄色酥饼,他指定酥饼,进一步明示道:“就那个饼,四方形、黄色的。”

“哦......”姬升耀看了一眼,随口问道:“你咋知道那个饼的名字,我看跟咱手里的炉齿馍长得差不多嘛。”

马世林嘿嘿一笑,道:“这个你们就没见识了吧,我前几年在汉中做墩子,他们吃的东西,我不但吃过,而且亲手做过......”

姬升耀听罢,将信将疑的“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唐柱可就不一样了,他一脸不屑的说:“你就吹吧,既然你在这一带打工,你会不知道咱们要去四川?”

“你不相信?好,我就跟你说道说道,你看......”为了表现自己所言不虚,马世林指着行李箱上说:“那块儿酱肉叫西乡牛肉干,是汉中市西乡县特产,清真食品,距今已有数百年的历史,初由西乡清真寺阿訇们自制自食,配方密不外传的,再看看那盘鸡.....”

说到鸡,唐柱立马产生了兴趣,不知不觉间,他靠着看鸡已经吃了半个炉齿馍了。所以,迫不及待的问道:“那鸡不错,看着就好吃。”

“那是当然......”马世林借机卖弄了起来:“这叫王婆麻辣鸡,宁强县知名的小吃,初创于20世纪50年代初。这道菜色泽鲜艳,肉质细嫩含脆,肥而不腻,具有麻辣爽口的独特风味。在汉中,如果碰到个节假日,或者是婚丧嫁娶,这可是道主菜,还有......”

“好好,别说了......”姬升耀打断马世林的讲话,不解的问道:“马大哥,你既然对这里这么熟,为啥不在上一站下车,怎么也跟着跑到秦岭上了......”

“火车在阳平关停车时,我倒是想下车来着,可他们......”马世林悄悄往乔老板处指了指,继续道:“那个二宝不许我下车,他说魏老板有交代,我必须到终点站才能下,所以,我刚刚才那么着急的向你们打听目的地。”

“魏老板?”姬升耀对这个名字很敏感,听见这三个字,忍不住又问道:“你也是魏老板介绍来的?”

“是啊.....”马世林回了一句,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这次不一样,原来都是魏老板直接把我送到打工的地方,这次他却把我丢给了他们......”说到这里,他扬了扬下巴,继续道:“啥话也没说就走了。”

唐柱半晌没说话,冷不丁的插言道:“我也是......”

章节目录 第161章 远走他乡(十五) 联想起乔老板上车前的举动,姬升耀低声自言自语:“这么说,咱仨都没有直接要求好帮手公司找工作,而是魏老板介绍来的,难怪在梁平候车时,二宝言说魏经理就是个二道贩子,还真被他说中了。可,这个魏经理到底是个什么人?他......”好不容易琢磨清楚魏经理的身份,姬升耀又发现了新的疑点,因而低着头回到座位前,嘴里嘟囔着坐了下来。

“嘿!”唐柱拍了一把姬升耀的肩膀。

“啊!”姬升耀一声惊叫。

唐柱拍完说道:“你自己嘀咕个啥?有事儿就说出来让哥哥给你参谋参谋。”

姬升耀正想的入神,冷不防挨了一下子,心里顿感紧张,身上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嘴里喃喃答道:“没.....没啥......”搪塞一句后,自己又想了想,忍不住问道:“你们说,魏经理跟好帮手公司是什么关系,咋就把咱们介绍给他们了,难道魏经理是好帮手公司的业务员儿?”

“不对......”马世林听罢连连摇头,纠正道:“魏经理自己有公司,我前几次出门打工都是通过他们公司介绍的,而且找的活儿都不赖。”

“老马说的对......”唐柱附和道:“不过.......

“不过啥?”姬升耀紧跟着问道。

“不过我没打过交道,这是初次.......”唐柱言语中明显露出心虚,不过想到目前的处境,他也只好实话实说:“我是听别人传的,他们都说魏老板路子野,啥好工作都能找到。这不,我这次专门从县城赶到市里面找的他。”

“那.....”姬升耀的戒心更重,不无担心的反问道:“这魏经理平白无故的能把我们转手给好帮手?我不信他怀着什么好心,总觉着里面有什么道道,你们说呢?”

“有啥道道.......”马世林一脸的无所谓,接过话茬说:“老魏就是把我们转给乔老板又咋了?跟着谁也是打工,难道乔老板还能把我们弄到野生动物园喂了老虎、狮子?我看你俩儿啊,就是见识少,花花肠子多。”说完,马世林不再吭声,一口炉齿馍,一口白开水,眨眼间手里就剩下了渣渣。

最后,马世林喝口水,说道:“兄弟们,别想那么多了,你们看......”他指了指最后几排,又说:“这不是还有七、八人嘛,别人不怕咱怕啥,听哥哥的,吃饱了抓紧睡觉,这样才能保证一旦找到工作,马上就能撸胳膊上场,免得耽误兄弟们挣钱。”说罢,他用舌头尖儿把双手上的馍馍渣子,仔仔细细的舔了个干净。

姬升耀见状,心情一阵儿低落。想到自己反正肚子也不饿,再加上炉齿馍太干难以下咽,索性把二宝最后给他的那个炉齿馍拿出来,递给马世林说:“马大哥,你的胃口好,这个馍给你,你吃吧。”他知道,这个馍馍虽然又干又硬,但是有口白开水也能就和着填饱肚子,然而,偏偏自己脸皮薄,总觉着跟唐柱要水喝拉不下来这个脸儿,所以,此刻将自己唯一的食物拱手让人,他也没感到什么可惜的。

“不、不.....我吃饱了.....”马世林赶紧摆手,上半身后仰,好似躲避瘟疫一般拒绝道:“再者说了,我把你的馍吃了,你吃啥,当大哥的总不能看着小兄弟饿肚子吧。”

“马大哥,你误会啦......”而后,姬升耀拿出上午吃剩下的馍,抬手在马世林面前晃了晃,继续道:“我还有......”说着话,又把炉齿馍递到马世林手上,语气诚恳的说道:“这个我确实吃不下了,不是故意跟你客气。”

“好了.....”唐柱看不下去了,不耐烦的说:“拿着吧,这也算小兄弟的一片心意,今后小兄弟遇到过不去的坎儿,你伸把手拉一把就行了,一个馍馍何必推来推去的,倒显得咱们哥几个生分了。”

马世林看出姬升耀执意要给,自己也不好意思再推辞,接过馍馍,笑道:“唐柱,你倒是自来熟......”说罢,扭脸冲表示自己的谢意:“兄弟,谢谢你了,不瞒你说,也就是离家时婆娘给我做了烙饼,算是吃了顿饱饭。一上车我就没吃饱过,你看我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一天给了两个不足三两的馍馍,这咋能吃得饱,这个馍我收下了,今后有用得着哥哥的地方,你吭声。”说完,他张开大嘴,冲着手里的炉齿馍,一口下去“吭哧——”咬下来半个。

姬升耀看着对方吃的有滋有味,自己也忍不住啃了起来。

俗话说:饿了吃糠甜如蜜,饱时吃蜜蜜不甜。还别说,饿了一天,现在把炉齿馍送进嘴里,虽说咀嚼时还是又干又硬,但是感觉上却大有不同,原来是觉着难以下咽,现在却感到嘎嘣脆,嚼上几口就好像吃的不是炉齿馍,而是猪脆骨。

吃饱了,心里也踏实了,三个人渐觉困意袭来,话题越来越少,交谈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时间已近深夜,车厢里的顶灯从隔一个灭一个,到现在已经全部熄灭了,黑乎乎的车厢里,只剩下应急灯还发出蓝盈盈的光芒,看在眼里好似磷火儿。

又等了一会儿,整个车厢里鼾声大作,前面喝酒的那几位乘客,有两位可能酒喝的有点儿多,一开始还坐在个人位置上晃悠,眨眼间就骨碌到了座椅下面,害的列车员过来提醒到站时,只能踮起脚尖,小心翼翼的从两人四肢间插缝而过。

车窗外,一会儿黑漆漆啥也看不见,一会儿又是灯火通明,连根针都能看出多大号。黑漆漆时,乘客睡、乘务员儿也猫在一个小房间里眯着;灯火通明时,乘客依旧酣睡,乘务员儿们却没那个福气,整理妆容,而后笔直的站在列车门口,等待着操持各种方言的人们,拎着各色包裹从车门中挤上挤下,直到听到车站大喇叭里再次通知启程.......

过去一站,又过去一站,不知过去了多少站,等到天光再次泛白的时候,火车车厢里又想起了喇叭声,不过这次不是通知旅客到站准备下车,而是滚动播放着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AmeAmour(秋日的私语),旋律舒缓而又轻松,仔细听来还带着丝丝缕缕的留恋和忧伤......

就在这首美妙的钢琴曲中,车厢里的灯再次亮起,人们纷纷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站起身,打个哈欠,活动活动四肢,生气和活力又一次从这个人传给那个人,从这群人传给那群人,顷刻间,车厢里再度热闹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62章 远走他乡(十六) 姬升耀年轻,睡得沉,马世林毕竟上了点儿岁数,早早的就醒了。趁着车厢过道里来往的人少,他从自己所在的这节车厢出发,穿过餐车,来到一号车厢,又从一号车厢逛游到最后一节车厢,再次回到自己乘坐的车厢时,大壮也醒了。

“哎!老马.......”大壮刚睁开眼,恰好看见马世林往隔壁车厢走,招呼一声,顺口问道:“你去哪儿?”

马世林停下脚步,见二宝跟乔老板还在闭眼闷睡,于是凑近大壮耳边,低声说:“庄稼人习惯了早起,趁现在过道里人少,我活动活动。”

大壮揉揉惺忪睡眼,有气无力的提醒道:“可别走远了,也许前面哪个站点儿咱们就得下车,如果下车时看不见你,那就麻烦了。”

“前面就下车?”马世林早就在火车上坐烦了,听说随时可能下车,心里一阵儿欣喜,自问自答道:“既然前面就下车,那我就不转悠了,回去歇会儿,下车后有力气赶路。”说罢,高高兴兴的回到了座位上。

马世林刚坐定,唐柱也醒了。他看见马世林在座位上笑么滋的,忍不住问道:“老马,你咋这么高兴,有啥好事吗?”

“好事儿?”马世林楞了一下,立刻笑着答道:“对,是好事儿。”

唐柱听闻有好事儿,慌忙坐直身体,急不可耐的接着说:“老马,别卖关子,快说,是不是到站了。”

“对,刚才听大壮说的......”马世林说着话,弯腰从座位下抽出一个塑料编织袋儿,靠着座椅竖放在身边。接着,高仰脖颈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完,随后将杯子调转,口朝下用力甩了甩,等到杯子里的水珠控干,这才拧上杯口,伸手将编织袋儿扯开一个裂缝,将杯子塞了进去。

唐柱看着马世林忙碌,心里一阵儿含糊,喃喃自语道:“有没有准儿啊,这地方也能有城市.......”说着,他半信半疑的指着窗外,沉吟道:“老马你看看,火车现在还行驶在山顶上,这方圆百里连个人毛儿都看不见,在这里下车,咱可就真喂了老虎、狮子了。”

马世林倒是一脸的坚定,为了证实自己所言不虚,高声道:“小唐,你要是不信就去问大壮,他可是亲口告诉我的。”

“小兄弟,你信吗?”唐柱扭头又问姬升耀。

姬升耀早被马世林的大嗓门吵醒了,睁开眼看见两个人争论正酣,他也就没插言。现在唐柱问起,只好开口道:“好像秦岭上还是有城市的,比如洋县、佛坪、汉中这些,不过按照火车目下的行进速度,过了阳平关就应该往山下走了,没准儿昨天晚上咱们睡觉的时候,就已经进入了四川境内......”说到这里,他沉一下,继续道:“这样看来,前面应该到了广元、德阳一带,甚至都有可能快到成都了。”

“成都?”唐柱眼睛一亮,追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的目的地是成都?”

“不是啊,你误会了......”姬升耀闻言,急忙摇头:“我也不知道咱们在什么地方下车,只是感觉前面一站应该到了成都。”

马世林不想再听,打断道:“管他前面是什么地方,只要下车我们就有活儿干,都别废话了,赶紧收拾东西,准备挣钱去了,哈哈.....”说完,哈哈笑了几声,那表情像在数钞票。

“对、对,老马说的没错,只要下了车就有钱赚......”唐柱也不再犹豫,开始手忙脚乱的收拾随身物品,边收拾边催促姬升耀:“兄弟,你也别愣着了,快动手啊。”

“哦......”姬升耀往左右两边看看,除了怀里紧紧抱着的书包,剩下的就只是自己这个人了,想了想只好表情尴尬的说道:“我没啥收拾的,你们用不用帮把手。”

“那好......”唐柱指指折叠桌,托付道:“把水倒了,再把桌子上的东西归置归置,一会儿拿个塑料袋子拎走。”

说是归置折叠桌子上的东西,其实也就多半袋子咸菜,还有不知谁吃剩下的半个炉齿馍,再就是几本过期杂志,横七竖八的占着桌子一角,想来可能是上一波旅客看完后,随手丢在这里的。

“好!”姬升耀顺口答应一句,站起身,一步跨到折叠桌前,随手划拉了几下就把东西归置好了,然后接过唐柱递过来的塑料袋子,放了进去......

他们这里刚收拾停当,车厢里又开始了循环播音:“前方到站绵阳,有在绵阳火车站下车的旅客,请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前方到站绵阳……”

听见播音,三个人不约而同的站起身,瞪大眼睛往车厢最后一排观望。

不负三人期望,播音还没结束,二宝首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只见他脑袋左右扭动几下,伸手从行李架上取下装炉齿馍的袋子,单手将袋子举过头顶,双眼隔着白色塑料袋儿,仔细数了数袋子里面剩余的炉齿馍,接着重新清点人数,站在车厢过道里大致估算了一下。随后,从后往前,按人头塞给每人两个炉齿馍。来到姬升耀跟前,随手将装有七、八个馍馍的袋子,往座椅上一丢,笑着说道:“给,都是你们的。”

“不用.......”唐柱赶紧客气道:“这不快下车了吗,留一、两个垫垫肚子就行,不用放这么多,吃不完都浪费了。”

“下车?”二宝没听懂,重复问道:“谁下车,在哪儿下车?”

不等唐柱回答,马世林抢话道“绵阳啊.......”担心对方没听清楚,他又指指车顶,说:“你听嘛,广播里不是正在提醒准备下车吗?”

“哦......”二宝恍然大悟,呵呵笑了几声,道:“是快要下车了,但不是绵阳,我劝你们还是乖乖的坐好吧,该下车时自然会通知你们,别瞎操心了。”

三人听罢,相互看了一眼,“扑通......”一下跌回自己座位上,蔫头耷拉脑袋,整个人就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彻底蔫了!

三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姬升耀突然开口道:“看来,我们十有八九在成都下车,据说绵阳距离成都也就一、两百公里,既然不在绵阳下车,二宝又说快到了,那么就能证明,咱们即将工作的地点一定在成都,就算不在成都市里面,估计也不太远。”

“唉!”唐柱叹口气,言不由衷的回了一句:“希望是吧。”对于唐柱来说,既然去不了沿海城市,就对什么都死了心,现在更是抱着走哪儿算哪儿的想法,心不在焉的坐等到站。

中午时分,火车即将进入成都站,有了前几次的经验,这次听见报站名,车厢里谁也没着急。反观乔老板跟二宝却不淡定了,他们一会儿跟大壮耳语几句,一会儿又抓紧时间拾掇行李。不等火车进站,二宝就招呼身边剩下几个人,拎着行李在车门口排队准备下车。

姬升耀这边儿,不等大家伙儿回过来味儿,大壮就拎着行李走了过来。

来到跟前,不等三人开口询问,大壮先命令马世林道:“老马,往里面坐坐,咱两个挤挤。”边说,边挨着马世林坐了来。随后,弯腰把自己的行李塞到了座位底下。忙完这些,他抬起头,看看姬升耀,又瞅瞅唐柱和马世林,忍不住“噗哧——”一笑,说道:“咋,傻了?想下车看看川妹子,养养眼?”

“养眼?”马世林不满的说道:“养啥眼,我们还没准备下车你就挤过来了,这明摆着不让我们跟乔老板走啊,还看川妹子养养眼,我看能养好自己这条命都不错了。”

“哎!老马你......”大壮脸上挂不住了,言语间透着不高兴。“你咋这么说,来的时候老魏千叮咛万嘱咐,非要委托我们给哥儿仨找个挣大钱的工作,为了这个托付,我们乔老板可算费了老鼻子劲儿,好不容易才在云南给你们找了个挣大钱的活儿,咋,你老马还不满意?”

听说能挣大钱,马世林和唐柱一下子来了精神,唐柱往大壮身边凑了凑,说道:“别听老马胡说,谁跟钱有仇啊,既然能挣到大钱,在什么地方干活儿我都没意见,就算把我拉到伊拉克战场上,咱也敢搂他一梭子。不过.......”他面容一变,笑着献媚道:“不过大壮哥,你总得跟我们说说干活儿的地点吧,我们哥仨都琢磨一路了,离家这么远,不闹明白心里总还是不踏实。”

“唐柱说的在理儿......”马世林接过话音儿,脸上的肌肉哆嗦几下,努力挤出一道笑纹儿,诚惶诚恐的问道:“大壮哥,你看,咱们一块儿来了二十几个人,现在就剩下了我们三个,咱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你给交个底儿,待会儿下了车,我也好跟家里挂个电话啥的,免得婆娘担心。”

“昆明.....”大壮慢慢失去耐心,说话的语气显出了急躁:“不是跟你们说了吗?昆明,出了四川就是云南,进了云南就是昆明,没听说过“春城”吗?”

“啥叫春城?”马世林一愣,喃喃说道。

“昆明......”姬升耀小声解释道:“昆明又叫春城,是个比喻。”

章节目录 第163章 远走他乡(十七) “姬升耀说的好.....”大壮边夸奖,边卖弄道:“因为昆明四季如春,所以给了个春城的美誉......”说完,扭头数落起了马世林:“老马啊、老马,你看看你这么大岁数了,咋就不学点儿知识呢,光知道挣钱了。”

“咱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马世林一脸的不屑,反驳道:“懂那么多干啥,学会一门手艺就行了,知识多了能当饭吃?”

“好了老马.......”唐柱打断道:“咱问个正事儿.....”说罢,他双眼直视大壮,问道:“大壮哥,你给透点儿消息,到底找的啥好活儿,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这个问题马世林最关心,他立刻闭上嘴巴,盯着大壮等待回答。

“这个嘛......”问到正事儿,大壮成了哑巴。说实话,好帮手公司很少往云南送工人,这次之所以由他带队,也是因为二宝要去成都办事儿,脱不开身。所以,老板只给他交代了接头儿地点以及方式,具体要把这哥仨送到什么地方,干什么工作,他都不晓得。

要说大壮完全不知道也不尽然,在他印象中,二宝送过几个人到昆明,后来听别人说那几个人干的活儿都不轻松,好像做了窑工。想到这里,他含糊其辞道:“具体啥工作我也说不准,反正是个技术活儿,据说每个月领到手的工资都有几千元。”

听见这个数字,唐柱表情夸张的赞叹道:“几千元!乖乖,一个月的工资快赶上我原来半年的工资了,这要是踏踏实实的干上一年,还不挣套大瓦房!”

“何止大瓦房,听说过年过节的还有红包拿。”大壮见大家伙儿对他编造的瞎话深信不疑,索性再加一把火,反正看热闹不怕事儿大。

“还有红包!”唐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感觉幸福来得太突然,心中暗想“如果每个月能拿到手几千元,再加上过节红包,那一年少说也能留下几万元,有了这些钱,不但弟弟妹妹们的学费有了着落,自己也敢讨个老婆暖暖被窝儿了。”

马世林也跟着连连点头,交口称赞:“不错,确实能挣大钱,魏老板没有诓骗我们。”

“你们魏老板就一个小跑堂的......”老魏跟大壮不知有何过节儿,反正只要提到魏老板,大壮就一脸的鄙夷不屑。“他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累死他!”

“对、对......”唐柱不失时机的恭维道:“这还要感谢乔老板,还有大壮哥,来来......”唐柱变戏法似得,从自己的包里捧出一把花生,说:“大壮哥,尝尝自家种的花生......”

“呵呵......”大壮接过花生,笑着说:“你小子还挺贼,刚才咋不拿出来,还藏着掖着,怕兄弟们吃吧!”

“不是.....”唐柱尴尬的笑了笑,又捧出一把放到了折叠桌上,招呼道:“老马、姬兄弟,一起吃、一起吃。”

姬升耀凑到折叠桌前,把盛有炉齿馍的袋子丢上去,说:“这儿还有馍,还有......”说着话,又把刚才收好的咸菜掏了出来。

还别说,一口馍、一口咸菜再配上一个花生米,还真香!就这样,四个人边聊天儿、边吃饭,时间飞快的过去了。

傍晚时分,火车驶进了昆明火车站。四个人依次下了火车,快步往出站口走去。这一次大壮没有断后,而是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段,他还时不时地回头招呼:“快点儿跟上!”

来到出站口,大壮没有直接往检票处走,而是离开人群,站在一块儿空地上,远远的观察着检票情况。

看了一会儿,大壮把姬升耀、老马还有唐柱叫到身边,指着人群最为拥挤的那个通道,低声说:“一会儿咱们就从那个通道出去,出去的时候要加把劲儿往前挤......”说到这儿,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火车票,每个人发了一张,继续说:“出去的时候,如果检票员儿非要看票,你们就这样......”说着,他举起自己手里那张已经打了孔的火车票,在每个人面前晃了晃,而后把火车票掉了个儿,将有孔的那一端紧紧握在了手心里,将无孔且没有站名的那一端露出手掌。

做完这一切,大壮命令道:“你们也试试。”

三个人赶紧学着大壮的样子,拿好车票给大壮看了看。

“嗯......”大壮对这三个学生很满意,点头说道:“千万记住了,不能让检票员儿看见站名儿,如果谁演砸了,出不了车站可不怪我。”

“这不对啊......”姬升耀一脸的茫然,脱口问道:“为啥我们要用假车票,我们的车票呢,不是都在你手里吗?”

大壮听罢,不满的说:“乔老板压根儿就没有给你们买票,这几张过期票还是我在凉平花了两块钱买的。你们还叽叽歪歪的,我这儿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找谁说理去啊。”

马世林可没干过逃票的勾当,手里攥着那张废弃的火车票,心里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不无担心的问道:“那,万一......”

“没有万一!”大壮眼看着旅客越来越少,一下子慌了神儿,拎起自己的行李,催道:“要走就赶紧跟上,不走的,恕我不奉陪了。”说罢,大踏步的冲向出站通道。

唐柱反应快,大壮还没走多远,他就迅速拿起地上的包裹,小跑着跟了过去。

见两个胆子大的都走了,姬升耀看看老马,老马看看姬升耀,两人相视苦笑一声,无可奈何的拎起了地上的行李,提心吊胆的来到了通道前。

出站通道跟进站通道差不多,主要区别在于两点:一是通道的宽度。进站通道窄,经过检票员儿时唯能只身通过;出站通道比较宽,两三个人打着堆堆往前挤也能顺利出去。二是检票员儿的敬业精神也不一样。进站时,检票员儿一个个目光如炬,站在岗位上紧盯着每一个经过的旅客,生怕漏掉半个趁乱逃票之徒;这里的检票员儿就差了很多,没精打采的站在通道尽头,不定时瞥一眼旅客手里的票根,虽然也是两个人,虽然也把着通道的关口,但并没有严格执法,两人的工作状态明显不如进站时敬业。

大壮要的就是这种工作状态,只见他挺胸抬头的冲在最前面,经过检票员儿时,晃了几下手里的火车票,夸张的动作好像故意吸引检票人员的注意力。

趁着检票员儿看大壮的空档儿,唐柱头一低,侧身挤出了车站。

章节目录 第164章 远走他乡(十八) 通道前发生的一切,姬升耀都看在了眼里,看见大壮和唐柱顺利通关,他也有了信心。于是暗自咬牙、低下头跟在两个肩扛大包的旅客身后,走进了出站通道。快到检票员儿跟前时,他悄悄扭头往后看,目光隔着四、五名旅客看见了马世林。

马世林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编织袋儿扛在肩膀上,有意遮住了半个脸,亦步亦趋的跟着前面旅客往前挪。

终于到了检票员儿跟前,姬升耀的心跳更快了,要不是心脏外面还有胸腔,他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哎、哎......”检票员儿突然开了口。

姬升耀听见,心里立刻一惊,面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抬起头,看见检票员儿指着前面的旅客说:“你看你能过去吗?”

原来,那名旅客的行李委实太大,通道口有一个拱形铁门,他的行李刚好被铁门卡住,连人带物都出不去。

“快把行李竖着举起来......”检票员儿离开岗位,来到那名旅客跟前,帮着他把包裹举过了头顶,嘴里嘟囔道:“这么大的包裹也办个托运,真是的!”说着话,转身返回了岗位上。

姬升耀一看机会来了,抓住检票员儿转身的瞬间,一个箭步跨了出去。

四个人,三个顺利出了火车站,剩下马世林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当马世林忐忑不安的经过检票岗时,刚好检票员儿扭过脸来,看见他扛着塑料编织袋儿,立刻又吼了起来;“哎,把包裹举起来,你这样出不去!”马世林本就心虚,现在更不敢违抗命令,检票员儿的话还没说完,他赶紧把包裹高高的举过了头顶。

移开包裹,马世林那张猪肝色的方脸就露了出来,再加上胆子小,经验不足,当检票员儿看他时,他赶忙低下了头,浑身上下立马哆嗦了起来。

马世林这种做贼心虚的表现,立刻引起了检票员儿的极大兴趣,不等马世林走出通道,检票员儿就已经在拱形铁门下等他了。

看见马世林出来,检票员儿拦在门口道:“同志,请你出示一下火车票。”

马世林哆哆嗦嗦的伸出右手,亮出了那张废弃的火车票。

“同志......”检票员儿伸手去接,可是马世林攥住半截儿车票,就是不撒手,检票员儿只好解释道:“我看一下,还会还给你,你不用担心。”

马世林见已经躲不过去了,只好把票递到了检票员儿手里。

对于检票员儿来说,这种票不用判断就知道是假票,他扫了一眼票面,语气严肃的说:“同志,你这可是一张废票,半个月前都已经使用过了,你是不是拿错了。”

“我.......”马世林不知怎么回答,只好实话实说。

检票员儿听完,抬手招呼同事。这时,一名警察走了过来,检票员儿跟警察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把票递到警察手里,回去了。

“同志,请你跟我过来。”警察弯腰捡起马世林的行李,边招呼边朝着不远处的一个岗亭走去。

“哎!警察同志......”警察刚走了几步路,大壮不知何时跑了过来,他赶紧抓住马世林的行李,陪着笑跟警察解释:“他是我大哥,刚从乡下过来,他有火车票的,就是刚才在火车上丢了,这不.......”说着,他把一张崭新的火车票递到了警察手里,说:“我专门去售票大厅给他补了一张,你看。”

警察接过火车票扫了一眼,随之又还给大壮说:“没火车票要按逃票处理,看你大哥像个老实人,既然你替他补了票那就不追究了,不过,下不为例啊。”说完,摆摆手,总算是放了行。

看出警察不再纠缠,大壮拉了一把还愣在原地的马世林,低声提醒道:“老马,咋还傻站着,快走啊。”

“啊?哦.....”马世林好像如梦初醒,抱起编织袋子就往大门口跑。

按照大壮交待,姬升耀和唐柱没敢出门儿,此时就蹲在靠近大门口处,耐心等待其他人到来。

“兄弟,他们来了。”唐柱眼尖,站起身活动腿脚儿时,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了大壮,紧接着又认出了马世林。看见二人快步走来,他“呼——”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眨眼功夫,大壮领着马世林就来到了大门口,他朝着唐柱二人招手道:“走,快跟上!”说话时,脚下根本没停,近似小跑着出了火车站。

毕竟是省会城市,站前广场不但大,而且设施设备齐全,比凉平那个小地方强多了。

走出火车站,姬升耀感到眼前豁然开朗,偌大的站前广场里人们有序穿行,广场中心成品字形排列的高大射灯柱,将整个广场照射的如同白昼.......

大壮顺阶梯而下,站在最后一节台阶上往四周打望。脑袋不停扭动,来来回回瞅了好几圈儿,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广场西南角儿。

那里停着一辆大卡车,卡车顺着马路停放在便道上,车帮上拉着横幅,上写六个白色大字:制砖厂接站车。此时此刻,卡车前已经围满了人,大家伙正在把手里的行李往车上丢。

“哎,看见了吗......”大壮扭过头,对跟在身后的人说:“看看那边......”他指着大卡车赞叹道:“那辆大卡车就是接你们上工的,看看多气派,一看就是有钱的单位,怎么样,没骗你们吧。”

三人顺着大壮手指的方向望去,纷纷点头称是。

接着,四人不再多说话,迈开大步奔向了卡车。快要接近目的地时,大壮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连忙喊住三人,从兜里掏出一个白色食品袋,从袋子中拿出三个小纸包,里面包的都是个人物品。

这些都是二宝的杰作,二宝为了方便下车时分发,在火车上不但将收到的东西,全部包成了小纸包,还在纸包上写上了物主的名字。

大壮手拿纸包说:“这是你们的东西,自己点点,有不对的就说。”说罢,看着纸包上的名字喊道:马世林......

姬升耀和唐柱打开后都没异议,随手揣进了自己的裤兜里,唯有马世林皱起眉头喊道:“我这不对啊,明明交上去一百三十二块,怎么现在剩下了一百一,咋就少了二十二块钱。”

章节目录 第165章 远走他乡(十九) “哦......”大壮听罢,轻描淡写的答道:“刚才替你买车票了。”

“啥?”马世林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质问道:“买票为啥用我的钱?”

“废话......”大壮也不客气,反唇相讥道:“都怪你笨蛋,别人都顺顺利利的出了站,你咋就被检票员儿抓住了呢,既然抓住了自然要补票,补票钱你不出谁出。”

马世林还是不服气,继续争取道:“我已经交了中介费,当然是公司出了。”

大壮伸出两根手指头,凶巴巴的说道:“这一趟从凉平到昆明光车票钱就得二百多,你交了多少中介费自己没个数?靠你那点儿钱还不够买来回车票。再者说了,此次来昆明本来就没在计划内,要不是老魏死乞白赖的求我们,谁愿意来?你还不高兴,乔老板要我去成都找他,却连张车票钱都没给,这回去的车票还不得我自己掏?我不比你冤枉,你说,我给谁说理去?

“那也不该我掏!”马世林感觉自己被蒙骗了,心里一肚子火。

“嘿!”大壮脸上更加的不好看,说道:“乔老板之所以没给我路费,是要我直接从你们的钱包里扣,每人十多块钱,我看你们也怪可怜的就没动这个手,咋?我自己掏四十多块买车票,都不喊冤,你补张车票才花了二十多块钱就瞪眼了,我看你脾气还不小!”

“算了,老马......”唐柱赶紧出来打圆场:“不就二十多块钱嘛,只要上了班儿,分分钟就能挣到手,实在不行,一会儿上了车我给你补上。”说罢,拉起马世林就走,边走边说:“咱们别在这儿耽误功夫了,等会儿接站的车一走,咱们都得傻眼!”

“不是……”马世林开始还不想迈腿,见实在拗不过,只好抱起编织袋儿,扯着身子心不甘情不愿的跟唐柱往前走,走了几步,嘴里嘟囔道:“唐柱兄弟,哥就是咽不下去这口气,这不是那咱们耍着玩儿吗?一开始就没给咱买票,合着咱们掏钱就为了吃那几个干饼子,xxx的乔老板真不是东西!”

唐柱往后看了一眼,本想安慰两句,见到大壮跟在后面,赶紧提醒道:“老马,少说几句吧,大壮跟着呢。”

“跟着咋了……”马世林不知道还好,听说大壮就在后面相跟着,随即提高声调道:“跟着更好,我就是让他听着,现在的人都不是傻子!”

“去你妈的!”大壮嘴里骂着,快步超过唐柱,伸手拦在马世林面前,指着对方的鼻子训斥道:“xxx,马世林,老子是不是给你笑脸儿太多了,别以为到了昆明老子就治不了你,看见了吗……”他伸手指向大卡车:“你能不能上车,也就老子一句话的事儿,不信咱们就走着瞧!”说完,甩手就走。

“哎、哎,大壮……”唐柱松开马世林的手,急忙追上大壮,陪着笑说:“大壮,你别跟老马一般见识,你也知道,咱们一个庄稼人挣个钱不容易,突然少了二十多块,老马也是有点儿心疼,过一会儿就好了,你可不能不让他上车,他们一家子人还指着他挣钱养家呢?”

“对啊,大壮哥……”姬升耀也跟了上来,帮腔道:“老马也就一句气话,你要是真的把他丢到昆明,你也不好交差不是。”

“哼!”大壮回过头儿,恶狠狠的瞪了马世林一眼,没说话。

这次大壮确实气的肝疼,自打跟着乔老板干起了这份儿营生,还没有一个打工仔敢这样和他叫板,所有人都是捡着最好听的跟他说,生怕大壮把一个又累又不挣钱工作介绍给自己。所以,这些人的吹捧恭维,无形中影响了大壮,逐渐使他在打工仔面前,养成了骄横跋扈的性格,一时还改不掉了。

眼看快到了卡车前,唐柱见大壮一直不吐口,心里更加着急,扭脸儿给姬升耀使了个眼色,然后凑过来,耳语道:“兄弟,你去劝劝老马,人在屋檐儿下不得不低头,别梗着个脖子,过来给大壮陪个不是,这事儿不就烟消云散了嘛。”

姬升耀赶紧点点头,转身迎着马世林走了过去。

“马大哥,你……”

来到马世林面前,姬升耀刚开口就被对方打断了。“兄弟,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想好了,今天要上卡车的不是我一个人,还有你们哥俩儿,我老马不是个自私的人,咱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了弟兄们的好工作,你过来不就为了劝我给大壮道个歉吗?你别浪费口舌了,就算你不过来,我也准备去给他低头认错了,谁叫咱没本事呢。”

说话间,马世林突然加速,跑到大壮身边,便跟着往前走,边道歉:“大壮经理,刚才都怨我说话没有分寸,你的心量儿大,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

听见马世林服了软儿,大壮感觉自己的脸面也算找补回来了,心里顿觉舒坦不少。接着想到接站的卡车随时可能开走,他也不敢再耽误时间,因而赶快就坡下驴,停下脚步道:“老马,你刚才说的话也太伤人了,照你说的,好像所有的缺德事儿,都是我大壮干的。你说,谁想当这种冤大头,搁谁头上都得火冒三丈,今天你也就遇到了我,要是换个人,准得把你扔到昆明不管了,甚至还有可能找人把你痛打一顿,你不也就白受疼不是。”

“大壮经理说的在理儿,是、是……”马世林现在就像斗败了的公鸡,低头哈腰的连声称是。

大壮还没说过瘾,继续教育到:“老马,听兄弟一句劝,收收你那暴脾气,也别斤斤计较,出门在外吃亏是福,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

“好,走吧!”大壮这次走的更快,眨眼间把三个人带到了卡车前。“你们站这儿等一会儿,我去找个人。”说罢,快速往卡车驾驶室走去。

卡车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彪形大汉,一个低矮敦实的男子,大壮走近时,他们正在休息。

章节目录 第166章 远走他乡(二十) 卡车太高,大壮站在驾驶室下面,踮起脚尖也只看到了一个人头,为了引起驾驶室里的人注意,他伸手抓住车门拉手,“噌——”的窜上脚踏板,隔着车窗往里面看。车里面,两人睡意正酣,尤其坐在驾驶位的哪位彪形大汉,呼噜声隔层玻璃都能听的很清楚。

大壮着急交差,他可是顾不了那么多,抬手“、、……”照着车窗玻璃就是一阵猛敲。

敲窗声就好像早上定的闹钟儿,响声乍起,只见车里人身体同时一怔,旋即睁大双眼,脑袋转的像个拨浪鼓,前后左右一通儿乱找。待看清楚站在窗外的大壮,彪形大汉目露凶光,迅速摇下车窗玻璃,冲着大壮喊道:“瓜娃子,你把老子哈到了,皮子松了嗦!”

“啊?”大壮愣住了,他被对方几句方言搞昏了头脑,看样子,彪形大汉一副出离愤怒的表情,但是听对方说的这几句话,言辞中好像又不是打打杀杀,也没听出责备的意思。

还是矮壮男人反应快,他扭过脸儿来,看着姬升耀微微一笑,说道:“朋友,你敲窗户有什么事情吗?”

“总算听到句人话……”大壮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阴损的笑了笑,说道:“请问,哪位是张培张厂长。”

“我就是......”矮壮男人说完,反问道:“你是.......”

“哦,我是好帮手公司的员工......”说着话,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纸,继续说道:“这是乔老板招来的务工人员,请张厂长接收一下。”

张培边看,边念道:“唐柱、马世林、姬升耀。”

“对.....”大壮答道:“就这三个人,都是身强体壮的汉子,干起活儿来个顶个的有把子力气,保证没话说。”

“人呢?”张培抄起身边的手提包,迅速拉开车门,边问边跳下了汽车,绕过车头,来到了大壮跟前。

大壮见张培下了车,自己也赶快迈步下了汽车踏板。看见对方走到近前,指着不远处介绍道:“张厂长,那里站着的三个人就是了。”答完,冲着姬升耀招手就喊:“姬升耀、唐柱,你们仨快过来。”

张培顺着手指方向刚刚找见人,姬升耀领着其他两个同伴就已然到了跟前。张培点点头,说了句:“好,把行李扔进车厢里,等会儿大家伙一块儿上车走。”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大壮,示意道:“你跟我来。”

“好、好......”大壮跟在张培身后走了两步,突然不放心的转过身,朝着姬升耀喊道:“姬升耀,你们放好行李就在人群里等着,这车子说走就走,千万别走远。”

“好......”唐柱边抢答,边“快点儿、快.....”催着姬升耀、马世林往后车厢走。

“别喊了,他们知道怎么做,婆婆妈妈的。”张培听见喊声,不耐烦的埋怨了一句。

两人来到副驾驶一侧,张培从手提包里抽出一沓钱,递给大壮说:“点点,这是三千元。”

大壮接过钞票,媚笑道:“张厂长,那我就点点,不是对您不放心,而是因为我做不了主,钱多了少了的都不好给乔老板交差。”

“别废话了,快点!”张培没好气的催道。

“啐——”大壮往手指上啐了口涂抹,嘴巴里开始默念:“一、二、三......”待数到三十,他立马抬头看着张培,笑道:“三十张,不多不少,张厂长谢谢了。”

“你看好啊,这里都是真钞,只要你扭过身儿,发现假钞也是你的,跟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张培说完,一只脚登上汽车脚踏板,一只手拉开车门,上了车。

既然钱已到手,大壮心里踏实了,脸上也不再挂着那种讨好、甚至有些猥琐的笑。他看着张培上了车,面无表情且语气生硬的说了句“再见”,转身消失在茫茫人群中。

在大卡车的隔挡下,姬升耀他们并没看见大壮离开。此刻,三人业已站在卡车后车帮处,正欲往卡车里装行李。

这是一台经过改造的绿色解放141半挂车,离地间隙大、车帮高,两者加起来足有两米多。以马世林一米八几的身量儿,来到后车厢挡板处,即便蹦了起来也没看见里面的情况。

这辆车的真正用途是为了拉货,现在因为要作为客车使用,所以在后车厢上面加了一个帆布顶子,顶子成拱形,中间有方管做成的龙骨架儿,看起来车厢里面黑乎乎的,没有任何动静。

唐柱见状,低头看见车帮下面一个牵引钩,他一只脚蹬在牵引钩上,借力身体往上一跃,单手扣住车帮上沿儿正想往上攀爬,忽然从车厢里面露出一个人头,伸出双手说:“不用爬了,把行李给我递过来就行了。”

突然出现的人头,让唐柱不知所措,他尴尬的笑了笑,赶紧跳下车,弯腰捡起自己的行李,双手举起递给了车里面的人。马世林也跟着往车上递。

最后,现场只剩下了姬升耀,他看看怀里抱着的书包,抬头问道:“大哥,这个书包用不用搁车上。”

“书包不用......”车里人摆摆手,又说道:“把你的行李递上来。”

“我.......”姬升耀感到脸上一阵儿燥热,吞吞吐吐的答道:“我只有这个书包,别的没啥行李了。”

“啊?”车里人愣了一下,挖苦道:“出来干活儿啥也不拿,你也真够心大的......”而后稍作停顿,继续说:“你看吧,想扔上来我就给你接着,如果不想搁车上,你自己背着也行,反正一会儿大家伙都得上车。”

“扔上去吧,背着怪累的。”听见唐柱规劝,姬升耀拿下书包递了过去。

事情办妥,三人返回卡车前的空地上,挤在人群中坐了下来。现场仿如还在候车大厅里,打工仔们按地域归属自发围坐在一起,打着堆堆用各自的家乡话聊天。

姬升耀闲来无事,围着人群踅摸一圈儿却没看见大壮,忍不住顺口问道:“大壮呢?”经他这么一提醒,马世林和唐柱也赶紧往四周搜寻,找了半晌依旧没有看见大壮。

“哼!”马世林心里结怨还没解开,愤愤的哼了一声,猜测道“这小子是不是跑了?”

章节目录 第167章 远走他乡(二十一) “跑倒不至于,估计是不辞而别了......”唐柱说着话,慢慢站起身,回过头儿瞅了一眼大壮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的继续道:“刚才在火车上大壮说的很清楚,他的任务是把咱们送到用工单位手中,这不,现在已经跟用工单位接上了头儿,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走也正常。”

“我看......”马世林一脸的气不忿,“这小子不敢照面儿,根本原因就是做贼心虚,他把乔老板给的车票钱贪污了,回头用我......”

“算了,马大哥......”姬升耀不想再听马世林发牢骚,赶紧打断他,道:“好歹咱们也到了目的地,坐到这儿心里也踏实了,比窝在火车上强。”

姬升耀这几句劝,马世林听了进去,他点点头喃喃说道:“那倒是!”

也许因为初来乍到,三个人被周围的新鲜事物所吸引,很快就忘记了不愉快。姬升耀指指这里、看看哪里,嘴里不停地发问,马世林为了证明自己见过大世面,常常抢答,虽然有时候说出的答案他自己也不信,但还是乐此不疲,两人聊得兴起,唐柱干坐在旁边也插不上话,只好“嗯嗯啊啊”的点头儿、摇头儿以示存在,好歹也算把自己带入了话题中,没有当成局外人。

三人聊得热闹,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又多了几个人。待后来人刚刚坐到人群中,就听见“、、......”站前广场上的大钟连敲了九下。

此时,卡车车门打开了,张培从车里跳了出来,他转到后车厢处,抬手“砰、砰、砰......”敲了几下车帮,而后喊道:“老白,你下来吧,说好九点回去,咱就不等了你下来点点人数看看够不够。”

张培话音儿刚落,从车棚暗处走出一人,细看之下,原来就是刚才给大家伙儿接行李的那个中年男人。“哦,知道了,哈.......欠......”说话时,嘴巴里还在连连打着哈欠,看情形还没睡醒。他晃悠着身体趴在车帮上,慢慢向外探出半个身子,本想就此翻过车帮下车,没想到两腿没根儿,上半身带动整个身体突然下坠,头朝下从车上摔了下来。、

“哎,老白......”张培一声惊呼,赶紧伸手去接,好在两人距离比较近,张培险险抓住了老白的一只胳膊,“嘭——”的一声老白重重墩在了地上。

“哎呦,我的老腰啊,哎呦——”老白单手用力按住后腰,满脸痛苦的坐在地面上大声呻吟。

张培却不为所动,反而责备道:“老白,你这是耍杂技吗?下个车还不老老实实的,你以为是你家的床帮?这是车帮,离地两米多呢,这下儿好,摔安逸了,看你还作不作。”

老白只顾哎呦叫唤,不答话、也不挪窝儿。等了一会儿,张培显然有些着急了,他转身来到驾驶室前,敲敲车门喊道:“凿子下车,跟我数数人到齐没有!”

彪形大汉从车里露出头,不解的问:“啊,我数?老白呢?”

张培没好气的说:“老白下车时摔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动不了窝儿了。”

“还有这事儿......”凿子边答话,边开车门儿,跳下车时,还不忘往老白待的地方看了一眼。

因为张培刚才拽着老白一只胳膊,所以老白还能勉强坐着,自从张培一离开,他的感觉疼痛难忍,干脆四仰八叉的平躺在地面上。等到所有人全部上了车,他这里还闭着眼睛,唏嘘大口喘着粗气。

这样来回一折腾,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张培看看表,先安排凿子回到驾驶室,然后来的老白身边,蹲下来问道:“老白,你咋样?”

老白睁开眼睛,低声回答道:“好点儿了,就是腰有点儿疼。”

“刚刚在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没瘫痪就是好事儿,疼点儿正常.......”张培说着话又看了一眼手表,继续道:“这都快十点了,咱们还有几百公里的山路要走,不能再等了,你看你怎么办,是找个地方住下,还是跟车走?”

“我......”老白顿了一下,问道:“这儿有地方住吗?”

“有啊......”张培转过身,指指火车站周边的小旅馆儿说:“这不都是旅馆吗?随便找一家就行呗。”

“那......”老白似有难言之隐,含糊了半晌,问道:“那,我这儿算工伤,租旅馆的钱厂子里要先给我垫上。”

“去xxx......”张培张口就骂,指着老白的鼻子怒斥道:“老白,你别蹬鼻子上脸,你这还算工伤?我看你是摔糊涂了,上车前就跟你说清楚了,你要帮着看管工人,还要帮着看好他们的行李,防止有人半路逃跑。你老小子倒好,自己躲在车棚里睡了个大头觉儿,要不是你睡得迷迷糊糊的,下车时至于摔下来?还工伤?我看你是脑子里受了内伤!”

说到这儿,张培站了起来,继续催道:“老子没工夫儿给你扯淡,住旅馆你就自己掏钱,想跟车走,现在就马上滚回车厢里面,不然你就在这儿待着吧!”说完,转身就走。

老白被劈头盖脸的呲儿了一顿,脸上青一阵儿、白一阵儿。心里虽然老大的不高兴,但是也无可奈何。一来因为自己身上无有分文,靠自己投店住宿根本没人收留;二来因为张培说话、为人向来蛮横,违抗了他的命令,今后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他心头委实的害怕;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此去工厂路途极其难走,山路上根本不通车,如果错过这辆大卡车,那就意味着进山只能靠两条腿了。

老白不傻,忖量忖量目下情况,他知道现在只能跟车走,别无选择。所以,张培刚刚转身,他就急忙喊道:“张厂长,我跟车走......”

“嘿嘿......”张培听见老白叫喊,咧嘴阴笑几声,停住脚步,重新返回老白身边说:“这就对了,谁没摔过,忍一忍就过去了......”说话间,双手抱住老白一只胳膊,用尽全力往上拉拽。

老白咬咬牙,借着张培的外力,嗓子里“哼——”的一声闷哼站了起来。

坐在地上还好,站起来可就大不一样了。老白还没直起上半身,顿觉腰杆好像断了一样,疼的钻心,豆大的汗珠子从额头上挤了出来,每走一步都会往下滑落几滴。好不容易挨到后车厢,他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哎.......”张培抬头冲着车厢里喊道:“快下来两个人。”

姬升耀等五六个人紧靠着后车帮,听见张培招呼,几个人纷纷跳下了车,七手八脚,连拉带拽的把老白掫到了车厢里。

等到所有的人重回车厢,张培双手抓住车帮,单脚踩在牵引钩上,冲着老白命令道:“老白,别只顾自己,看好人、看好东西,听清楚了没有。”

老白紧靠后车帮,紧咬牙关、忍着疼痛坐直了身体,扭过头来,有气无力的答道:“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168章 远走他乡(二十二) 张培离开后不久,卡车“轰——”的一声爆响,而后缓缓启动,慢慢的驶离人行便道,朝着不远处的公路驶去。

刚才因为有张培在,大家伙儿都知道他是厂长,所以车厢里谁也不愿多说话,车棚里显得还算有秩序,也较为安静。汽车启动时,车棚里开始有人低声交谈,汽车刚刚驶上公路,车厢里的人好像一群被压抑太久的怨妇,从正常语调儿的相互寒暄,渐渐变成了大声抱怨,这个人抱怨等的时间太久了、那个人抱怨乘坐的接站车太差了等等,不一而足。

再后来,在车外灯红酒绿的引诱下,人群一下子拥到了卡车尾部,挤在车棚唯一的开口处过起了堂会,各种方言相互混合,喊叫声、夹杂着高一阵儿、低一阵儿的嬉笑声,冲破车棚在公路沿途飘荡.......

车子继续在夜幕下的城市中穿行,路灯明亮,霓虹灯闪烁,独栋、连片的高楼鳞次栉比,茶文化博物馆、会展中心、宝海公园依旧游客如织,饭店橱窗里挂满了主打菜,雾气昭昭的汽锅鸡、焦香味和奶香味相互交融的烧饵块.....让人看着都会咽口水。

姬升耀和老白坐在一起,人群拥挤过来时,他拽起老白往车厢左后角儿挪了挪,给兴高采烈的人们腾出了两个空位。然后,他也依在车帮上,看着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不见的火车站出神,心情开始变得沉闷,情绪也渐渐低落下来。

马世林是个话痨儿,看着别人那种高兴劲儿,他也忍不住凑上去打开了话匣子。唐柱坐在姬升耀身边,为了打发无聊,他试着连开了几个话题,可姬升耀都没有接茬儿,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去了。

个把小时后,汽车离开了市区,公路两边的路灯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暗,簇拥在车尾敞口处的人群,渐渐失去了观赏的兴趣,纷纷往车厢里面扎,各自找到一个相对舒适的地方坐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儿,汽车驶过城乡结合部,路两边的店家和住户也没有了,最后一批人见已然无景儿可观,也晃悠着回到了车厢深处。

“哎......”这时,老白捅了捅坐在身边的姬升耀,轻轻喊了一声。

姬升耀扭过头儿,借着车外的月光,发现老白正盯着自己,于是问道:“白大哥,有事儿啊?”

老白从屁股后面抽出一支手电筒,打开电门从中射出一束白光,光柱直直的照向车顶。老白晃了几下手电筒,示意姬升耀往上看。

姬升耀抬起头,顺着光源往上看,就在后车帮上方,一卷儿帆布被绳子拦着吊在上面,他指了指上面吊着的帆布,老白点点头说:“小伙子,你把上面的绳子解开。”

“哦!”姬升耀应了一声,随后手扶车帮慢慢站起身,不等站直就赶紧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身边的钢管儿龙骨,举起另外一只手,在手电筒的帮助下顺利解开了绳结儿。

绳结儿打开,“噗啦——”一声,帆布卷儿就像秤砣一样突然落下,瞬间就把整个车厢遮了个严严实实。

老白把手电筒从车顶移开,照在车帮的右后角儿,说道:“把帆布挂好。”

此时,姬升耀刚好就站在那里。他依言低下头,看见车帮上有个挂钩,而垂下来的帆布上刚好有个窟窿眼儿,他试着扯住帆布,用力往挂钩上拉拽,很轻易的就把帆布挂在了车帮上,好像两者本来就是一套。接下来,按照老白手电筒光束的指向,姬升耀又挪到后车帮的另一侧,同样很轻松的就把帆布挂好了。干完这些,老白看着他重新回到身边,这才把手电筒关闭。

手电筒一关,车厢里立时伸手不见五指,面对面的两个人也只能靠话语认知。见此情况,老白又推了推姬升耀,低声说:“小伙子,还得麻烦你一次,帆布门帘上有个小窗户,打开它,让外面的月亮光进来一些,这里面太黑了。”

果然如老白所言,打开门帘上的小窗户,车厢里有了一点光亮儿,虽说亮度不高,但也不妨碍监视人员活动。

待姬升耀再次回来,老白先开了口:“小兄弟,我不是自己不想动手,只是我的腰不争气,唉!没办法......”说到这里,他叹口气继续道:“真要谢谢你了!”

姬升耀客气道:“举手之劳,没啥!”停了一下,他关心的问道:“怎么样,腰好点儿吗?”

“比刚刚上车时好点儿,但是......”老白身体往一侧扭了扭,挪挪屁股换了个坐姿,说:“但是后面太颠了,上下一墩,还是疼的厉害。”

“那你就别在这儿坐着了,里面还好点儿。”说着话,姬升耀拉住老白的胳膊,猫起腰儿就要往车厢里面拽。

“不、不......”老白赶紧拒绝,边往回抽胳膊,边解释:“我不能去里面,张厂长安排我在这儿守摊儿,防止半路有人私自下车。”

老白说话的声音有些大,一下子惊动了不远处正在打瞌睡的唐柱,他睁开眼,悄悄往老白身边挪了挪,低声问道:“你们张厂长警惕性可够高的,既然上了这台车,就是奔着打工挣钱去的,咋?还会有人半路跑掉?”

“对啊......”姬升耀松开手,不无担心的接茬儿问道:“你们厂子到底生产什么商品,怎么总感觉深深秘密的。”

“呵呵......”老白听罢,呵呵笑了几声,语气轻蔑的答道:“还生产什么商品?我告诉你,生产的商品就是红砖、青砖,砖——懂吗?盖房子用的砖。”说完,他又笑了几声,喃喃自语道:“问的还挺文雅!”

“你说的是砖窑厂?”唐柱追问道。

“里面有砖窑,还很多,不过......”老白顿了一下,补充道:“砖窑厂好土,现在的名字叫旺财制砖厂。”

“窑厂就窑厂吧,只要能挣大钱,那有啥好怕的,还至于半路跑了?我看你们张厂长多虑了。”唐柱不以为然的说了一句,而后往暗处挪了挪屁股,眼睛一闭又睡觉去了。

唐柱让出位置,姬升耀坐到原位,他望着从窗户上透进来的月光,顺口问道:“你在制砖厂干什么的?”

“学徒。”老白张口答道。

姬升耀扭头看看老白,一脸的不相信,半信半疑的追问道:“不会吧,刚才我看张厂长很器重你的嘛。”

“器重个屁......”提起张培,老白就是一肚子的气,他气鼓鼓的说:“接站这个事儿,本来跟我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张培知道我曾经在别的砖窑上干过,所以就不让我当学了,待在学徒队里不是给他们打杂儿,就是充壮丁。这不,昨天接站的那个警卫生了病,今天早上就把我用上了。”

“不好意思,我不该多问,这.......”姬升耀没想到老白反应如此激烈,尴尬的笑了笑,转而奉承道:“您到厂子里时间长,估计张厂长跟你比较熟悉,有事儿谁不愿意用熟人呢?”

老白闻言,连连摇头说:“我前几天才到的制砖厂,算上今天,也就在里面待了个把星期,不比你早多少。况且,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在学习区圈着,每天除了几个老师傅,就是这个张培在里面吆五喝六的穷咋呼。所以,我跟他们可称不上熟悉。”

章节目录 第169章 学徒工(一) 两句看似普通的闲话儿,换来了老白两大段牢骚,姬升耀不敢再张口,因为他不晓得再说下去,那句话又会触碰到老白的痛点,所以只好闭上嘴巴,给自己打上了一个缄默的标签。老白也没继续啰嗦,双手攥拳,倒背着顶在腰眼儿上,暂时缓解了部分疼痛。

黑暗中,姬升耀感受到汽车行驶的速度更快了,上下颠簸的幅度却小了,据此判断,他估计汽车已经驶上了高速公路。

摇摇晃晃的汽车给乘客们招来了瞌睡虫儿,人们刚刚还是小睡、小息,这个时候却已鼾声大作了。老白不敢忘记自己的任务,可是也抵不住瞌睡虫儿的袭扰,开始还能瞪着眼睛坚持不睡,不过终究没有撑过一个钟点儿,脑袋一歪也进入了梦乡。

姬升耀睡不着,只要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想到父母、姐姐,虽然心中努力为自己的选择开脱,但是愧疚感、负罪感还是压的自己喘不过气来,他感到心头憋闷,于是站起身想活动下筋骨。此时,车速突然慢了下来,透过帆布上的小窗户,渐渐开始有灯光照射进来。

又过了不多会儿,汽车停了,紧接着“砰、砰......”传来了开关车门的声音。

姬升耀转过身儿,伸长脖颈将脸贴在窗户上往外看,发现汽车停在一台加油机旁。凿子这时正站在后车帮下面,他等待工作人员走过来,大声说:“90号,加满!”说完,他面朝车厢左侧喊道:“张厂长,你去洗把脸,我在这儿盯着。”

“好吧,我马上回来!”车外传来了张培的搭话声。

不用说,这里是高速公路服务区。姬升耀想趁此机会下车透透气,便挪到车帮的右后角儿,伸手在车帮上摸索了几下。凭借手感,他摸到挂钩的同时,也摸到了套在上面的帆布,于是他紧紧揪住帆布角儿,轻轻往下一拉,然后往上一抬,帆布门帘儿就被打开了。

姬升耀掀开门帘儿,脑袋露出车外,正好看见张培从远处走来,他还没顾上打招呼,就听见张培喊道:“那个谁,咋把门帘儿掀开了,快挂上!”

凿子听见喊声,马上扭过头来,随即一个箭步跨到姬升耀跟前,恶狠狠的说:“瓜娃子,你想跑嗦!”

“没、没......”姬升耀听出对方误解了自己,赶紧解释道:“我下去透透气,不是逃跑。”

“透啥气.......”张培也来到了近前,边从包里拿钱付油款,边道:“马上就走了,你就在车上透气吧!”说着话,他接过加油站工作人员找回的零钱,扭头催起了凿子:“凿子去发动车,咱们走了。”

“我也得洗把脸,不然上车没精神!”凿子不听安排,坚持要往洗手间跑一趟。

张培没辙了,只好点头答应:“你去吧,不过要快,我们还得赶路。”

凿子没答话,扭头往不远处的洗手间跑去。

姬升耀见来了机会,张口又要提下车透气的事情,没想到自己刚张口,话还没说出来就听见张培命令道:“你咋回事儿,快回去把门帘儿挂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姬升耀深知这个道理,既然张厂长已经下了命令,他这个学徒工只好照做。因而,他悻悻地返回车内,放下帆布门帘儿,重新挂好,再次来到原位坐下,静静地等待发车。

张培的叫喊声惊动了老白,还有坐在车尾的几个工人,其中就包括唐柱。

唐柱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姬升耀回到原位,自己悄悄挪了过来,他拍了拍姬升耀的肩膀,问道:“兄弟,你咋了,想跑?”

姬升耀心不在焉的回答道:“我想下车透透气,心里面感觉憋闷。”

话音儿刚落,老白插言道:“小伙子,别费心思了,我也是这辆大解放接的站,我们往厂子里走的时候还是白天,当时地上掉根针都能找见,即便如此,停车时照样不让人下车,何况现在是晚上,你就更别想下车透气了。”

老白方才说完,卡车“轰——”的一声再次发动,而后调了个头儿,继续赶路。

听见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姬升耀算是彻底死了心,他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脑袋后仰,肩膀紧紧靠在车帮上,双腿伸直,慢慢的闭上了眼睛。毕竟已是后半夜,不大一会儿,他也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姬升耀被一阵闷响的啪击声吵醒,紧接着就听见车外有人喊:“里面的人,快打开门帘儿,下车了。”他睁开眼,看见车厢里已经放亮,太阳光正透过窗户源源不断的照进来,其他人也陆续醒来,车厢里开始有了生气。

此时,老白和唐柱各自蹲在车帮一角儿,正在摆弄挂钩上的帆布扣,等到把扣儿解开,两人同时招呼坐在中间的姬升耀,三个人合力把帆布门帘儿卷了上去。

没有了遮挡,阳光刹那间占领了车厢里的各个角落,把里面的人和物都照了个透亮,照在每个人脸上,由于强光刺眼,所有人的身体都背了过去。

“大家听好了,赶快收拾自己的东西,马上下车。”老白说完,第一个跳下了车。他刚跳下去,就听见“咣——”一声后车帮打开,几个身穿保安服的年轻人,挥舞着手里的黑色橡胶警棍“哐、哐、哐.......”不停的敲击车厢,并且嘴里还不断的叫嚷着:“快收拾、快下车、快、快......”催促声,使得现场情况立马紧张了起来。

为了能早点儿下车,车厢里一下忙活起来了,穿鞋子的、找行李的......你碰我撞、你抢我夺,乱成了一锅粥。

张培站在不远处,手拿一个小型扩音器,嘴里叼着烟儿,看着车上的人忙碌,脸上笑么滋的。

十几分钟后,车上的东西被一扫而空,一十七个人各自拎着行李,站在了车前的空地上。

等到人群安静下来,张培掐灭手里的烟卷儿,打开扩音器开关,清清嗓子喊道:“旺财制砖厂欢迎各位新工友的到来,我叫张培,是这里的副厂长.......”说到这儿,他指了指立在身边的一个警卫,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厂保卫部的章强,章部长。今天大家伙儿旅途辛苦,厂里就不给你们安排工作了,一会儿章部长会领你们去宿舍休息,大家伙儿抓紧睡个回笼觉儿,等下午有精神了,我再给你们讲讲咱们厂的规矩。”说完,他朝章强挥下手,转身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170章 学徒工(二) 张培还没走出多远,章强忽然向前跨出一步,面对人群双手握拳,胳膊向两侧抬起平举,右手小臂弯曲,拳面儿向上与右耳平行,左胳膊没动,拳心向下与地面平行,两条胳膊组成一个平躺的“L”状。而后,扯起喉咙喊道:“所有人都听好了,看我双手位置,面向我,按照右高左低的顺序站成一排,听见了没有!”章强大嗓门儿,这几句话根本不需要机器扩音,也能使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队伍里有几个大个子,马世林的身量儿不算最高,但也能在高个子里面站上一席之地。按照章强的安排,本来他可以排在前几位,但是看见姬升耀和唐柱都往队伍中间凑,他也有意往中间靠了靠。

这样一来,马世林跟唐柱之间隔了三个人,唐柱跟姬升耀之间只隔了一人。分别找好位置,马世林扭脸儿看看唐柱,唐柱又看看姬升耀,三兄弟不约而同的笑了笑。

站好队,姬升耀往左右瞅了一眼,才发现接站的那辆卡车已经开走了,停车的地方空了出来,一块儿巨大的砖砌影壁墙映入眼帘。

跟普通人家的影壁墙相比较,这块儿影壁的形状比较特别,中间高两边低,最高处足有四米,即便是最低处,也有两米多。影壁墙上挂着五个黄铜大字,五个字分为上下排列,上面写着“旺财”两个字,旺财下面写着“制砖厂”三字,字字皆足半米见方。仿佛为了遮挡什么东西,影壁墙很宽,已然把进出砖厂的道路占去了一多半,只在两头儿留出来一进一出,两条碎砖头铺砌的单行道。姬升耀看的清楚,张培就是从写着“入口”的那条道儿进去,最后消失在了影壁墙后面。

再往右看,那里是厂区大门,黑色的大铁门照旧又高又宽,两边分别戳着岗亭,岗亭里面.......姬升耀还没看清楚岗亭里面的情况,耳边再次响起了章强的命令声。

“大家伙儿听我口令.......”章强跑到队伍旁边,大声喊道:“向右转!”

命令说出口,队伍里就乱了套,能够分清左右的人,第一时间做对了动作,无法分辨的人就地打起了转转,转一下和身后的人打了照面儿,再转一下又跟前面的人脸对脸了。

章强及时发现了这个问题,连忙指挥身边的保安说:“去,你前面带队。”

保安领命,跑步来到队伍前头,面朝影壁墙大喊道:“都往我这个方向转。”

找到了目标儿,队伍就很快的确定了方向,章强扫视一遍整个队伍,大致数了一下人数儿,然后大声发出了行进的口令。

保安打头儿,身后跟着一队肩扛手提行李的工人,一路丁零当啷的往前走。当队伍快接近影壁墙时,领队的保安导了个左拐弯儿,队伍擦着影壁墙的边儿,横穿过“出口”车道,停在一个小铁门前。

章强见状,紧跑几步来到门前,抬手“砰、砰......”连敲几下,喊道:“开门,我是章强!”

喊完,只听见铁门后“吱吱——”响了几下,然后“——”的一声铁门洞开。

章强连忙往侧面儿横跨了一步,让出了进门通道。队伍在打头儿保安的带领下,顺顺当当的跨过铁门,走了进去。章强断后,当他的后脚跟刚刚离开门槛,身后的铁门就“哐——”一声关上了。

走进铁门,里面是个院中院儿。

门口目测,这个院子有一个半足球场那么大,东西长、南北窄,整体呈现出长条儿形状;院子依托旁边的土山而建,一面儿靠着高大的土山,一面儿建有砖砌围墙,土山和围墙顶上,一圈儿高约一米左右的铁丝网,把两者连成了一体。

低头看,铁门正对着的是条小土路,宽不过两米,一直伸向了院子深处;路的右手边有一排简易宿舍,看外墙材质应该是移动板房;左手边是个大型工棚,里面放着一台机器;紧挨着工棚的是一块儿空地,上面晒着几排泥砖,七、八工人正在空地上忙的不亦乐乎。

往远处看,一根大烟囱直冲云霄,烟囱下,一个大型砖窑像只缩头乌龟似得,静悄悄的趴在院子中间,挡住了姬升耀继续往里探寻的视线。

姬升耀四处踅摸的时候,保安已经把队伍带到了简易宿舍前。宿舍门口都有编号,保安顺着宿舍往前走,来到四号门前时,他停下了脚步,身后的队伍也站住了。

章强推开三号宿舍门,扭过脸儿来,抬手朝队伍前头招呼道:“排头儿的那五个大个,你们过来,今后你们几个就住这个屋......”说完,他又转过身来,招呼队尾的几个矮个子道:“嘿!最后五个人,你们也住这个屋,快过来放行李吧!”

在章强的指挥下,队伍经过掐头去尾,现在只剩下了中间七个人。这次不用再清点人数,章强打开四号宿舍门,往里面看了看,扭头说道:“你们几个就住这个房间,里面已经住了三个人,进去后别动他们的东西,自己找个床铺放行李吧。”说罢,他退到小路上,对着三、四号房间喊道:“你们抓紧收拾,行李放好就出来,我给你们交代几件事情。”

“哎——”“知道了——”从两个房间里传出了几句应答声。

宿舍的房间不大,除了门口有张破桌子,剩下的空间被一个大通铺占满了,通铺用青砖砌的,距离地面大约有三十多公分,地铺一头儿顶着墙,另一头儿挨着过道,说是个过道也就五十公分的样子,两人相向而行,走到中间就得堵车,谁也过不去。

见此情景,姬升耀不由得苦笑一声,心想:“又是地铺,看来老天爷知道我还没睡够二叔家的地铺,专门跑了几千公里,又将地铺送到这里来了。”想到这里,他轻叹了一声,选了个靠近门口的地方,将书包放了上去。别人就没他那么清闲了,又是拿衣服,又是铺被褥的,忙活了半个钟点儿,才纷纷离开房间。

院子里,章强脚底下已经有了四个烟屁股,手里冒着的,应该是第五只香烟。见人员到齐,他沉着脸斥责道:“你们这群人咋跟娘们一样,放个行李竟然用了半个小时,我要求放下行李就出来,你们没听见?一个个耳朵里都塞进去猪毛了吗?”

章节目录 第171章 学徒工(三) 章强连吵带骂的一通儿发火,现场的打工仔们谁也没敢吭声。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如果此时意气用事,不知深浅的张口还几句嘴,就凭章部长这副蛮横的腔调儿,谁也说不清今后会不会有小鞋儿穿。目下,虽说有些词语传到耳朵里,感觉上难听点儿、心里面难受点儿,但是身上不疼不痒,总还是可以接受的。所以,为了以后计,还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为好,想到这里,大家伙儿的头垂得更低了。

“记住了......”章强顿了一下,眼睛从队前扫到队尾,见没人跳出来反驳自己,继续道:“这里是旺财制砖厂,不是你们自己家,在这里我说的话就是命令,今后谁要是再揣着明白装糊涂,老子手里的橡胶棒可不是吃素的。”言辞中不但透着强硬,而且骄横跋扈,使在场的所有人不由得心里微微一颤。

章强这几句狠话可不是信口说出,他是有意在这群打工仔面前摆摆威风,一来为了树立起自己的威信,便于以后管理;二来也给新来的打工仔们来个下马威,省着以后有人不知深浅。

眼前看,自己的言语、腔调儿确实起到了威慑作用,既然达到了预期效果,章强就不想继续耽误功夫,他看了一眼手表,大声说道:“好了,现在是上午十点一刻,等会儿给你们十五分钟的时间,有上厕所的,喏——”他抬手指指不远处,说:“那个砖头圈起来的地方就是厕所,有屙屎撒尿的就快去快回,回来后直接进自己宿舍睡觉,不准串门儿,如果......”

“章部长......”章强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人群中的一个矮个子打断,他转过头去,听见对方说道:“我想去厕所,这都憋一路儿了。”

“狗xx,真是懒人屎尿多......”骂完,章强一口回绝道:“没看我还没讲完话,你小子懂不懂礼貌,再憋一会儿会死啊.....”奚落完矮个子,他转回头继续说:“如果不用上厕所,那就现在回宿舍收拾铺盖,收拾好后马上睡觉,下午四点钟有人喊你们起床,起了床你们就在房间里等着,到时候张厂长会给你们安排别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了,你们......”说到这里,他再次巡视一遍队伍,最后确认道:“听见了没有?”

章强喊完,没人答话,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从队伍不同位置传出来:“知道了......晓得了.....听......”几句稀稀落落的回答。

打工仔们如此迟钝的反应,再次激起了章强的愤怒,他提高嗓门,吼道:“就这几个人回答,难道剩下的人都没听见我说话?我再问一遍,这次给我大点儿声,喊齐了回答我,到底听见了没有!”

章强话音儿刚落,十几打工仔立刻齐声回答:“听见了!”

“这还差不多......”章强咧嘴笑了笑,一摆手说道:“行,我的话讲完了,你们解散吧。”说完,他后退几步坐在保安搬来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儿,顺手从裤兜里掏出香烟,取出一根烟卷儿,搁嘴里嘬了起来。

从坐到昆明火车站广场前的那一刻算起,打工仔们将近十几个小时没有解决内急,大家伙儿着实憋得难受,章强刚说解散就有一多半的人冲向了厕所。

十几分钟后,陆陆续续有人返回了宿舍,姬升耀也跟在别人身后,慢慢腾腾的往回走。

因为这几天一直没有好好吃饭,姬升耀感觉腹内空虚,所以对于上厕所这件事情,他并不像别人显得那样迫切,因而去的时候他慢步走,回来的时候变成了走步慢。他之所以磨磨蹭蹭的不愿回宿舍,原因不止一个,内急不急只算其一,他有更大的难处。

刚刚走进三号宿舍,姬升耀特意在宿舍里找了一圈儿,发现除了其他工友自己带来的铺盖,现场根本没有任何可以保暖御寒的棉絮可用,这种情况对他来说,可是个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因为,从下火车那一刻起,姬升耀就感觉到了丝丝凉意,这说明,云南这里的气温不同于老家,实际温度应该远远低于这个季节所应该达到的温度,再想想这个院子依土山而建,他估摸着,山里夜晚会更加的冷。因此,单凭自己书包里那几件旧衣服,根本无法在红砖砌成的地铺上当褥子用,被子就更别提了。因而,他借着上厕所的机会,一路走一路想着对策。

终于,姬升耀还是愁眉苦脸的来到了宿舍门口,他还没进门,唐柱就从里面迎着他出来了。

“升耀兄弟.....”唐柱看见姬升耀回来了,站在门口截住他问:“你没有铺盖,晚上咋睡觉?”

“我.......”姬升耀被问得哑口无言,心想:“我也不知道!”想到这儿,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最后无精打采的回答道:“只有把家里带来的衣服都穿在身上睡了,不然还能咋样。”

“这咋行......”唐柱连连摆手,说道:“又不是一天两天,天天这样凑合,就是再壮实的身子骨儿也坚持不下去......”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指指坐在宿舍外抽烟的章强,出主意说:“趁他还没走,你去找他讨个主意,作为这里的领导,员工有难领导应当出手相助,你说呢?”

这句提醒,使得姬升耀茅塞顿开,他一下转忧为喜,点头道:“对,我咋把这个茬儿给忘了,谢谢唐柱哥提醒!”说完,他转身直奔章强而去。

由于担心姬升耀一个人办不利索,唐柱也跟了过去。

“你不回宿舍睡觉.......”章强见有人站在跟前,于是眯缝着那双小眼睛,盯着姬升耀问道:“有事儿吗?”

“我......”姬升耀正要开口说话,突然,唐柱一个箭步冲过来,抢过话头儿说:“章部长,我这位兄弟想麻烦你个事儿。”

“啥事儿?”章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他从家里来的匆忙,身上只带了几件旧衣服,你看,能不能给他找床铺盖?”唐柱谄笑着问道。

“铺盖?”章强怔了一下,眼珠一转说道:“这倒不是个啥大问题,不过我们这里没有现成的铺盖,如果你兄弟真的需要,那我就拖凿子给你从镇上买一床回来,你看怎么样?”

这个事情唐柱不好做主,转头看着姬升耀。

“行......”姬升耀回答的不假思索。

章节目录 第172章 学徒工(四) “不过......”章强面露难色,不无担心的说道:“这里距离最近的镇子也有几十公里,去镇子里买棉絮的话,就必须用厂里的那辆卡车,不知道张厂长同不同意让你们用。”

“这个.......”唐柱接过话茬,继续央求道:“这个事情我们说话肯定不好使,只能靠章部长多说几句好话了,我相信张厂长不会驳你的面子。一者你们都是厂里的领导,领导之间有事好商量嘛;二者厂子里大老远把我们接过来,不就是为了给厂子里干活儿嘛,要是因为没有铺盖生了病、有了灾,对你们也是个损失不是。”

“这倒也是......”章强好像已经动了心,他点下头应道:“好......”说完,抬手将烟屁股塞进嘴里,紧嘬几口,一直到火头儿把过滤嘴燎出了烟儿,他才把烟头从嘴里抽出来,扔到地上。而后“咳——”的一声,嗽出一口浓痰,“噗——”的一下,浓痰在空中翻了几个滚儿,不偏不倚的盖在了烟头上。

看着从烟头冒出的最后一缕青烟被浓痰掩杀,章强满意的咧了咧嘴,抬头对姬升耀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马上过去问问张厂长。”说罢,转身往小铁门走去。

章强出了铁门,径直走向门口的保安亭。里面的保安看见他过来,连忙打了个招呼:“章部长,忙完了?”

“嗯!”章强经过保安亭时,随口应了一声,脚下没做停留,头一低走了过去。

保安亭后面是一排平房,距离亭子也就几步路。平房总共有五个单间儿,从东到西依次排列,门楣上分别挂有标牌,标牌上面写着保安宿舍(一)、保安宿舍(二).......一直到四,第五间的标牌上没有编号,上面写着“保安部”三个字。章强来到最后一间平房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随即侧身闪进了房间,随手儿把门关上,插上了插销。

这是个单间,屋里除了一张单人床,还有一个大号的铁皮柜,剩下就是几把破旧的椅子,东一个、西一个的摆在房间里。

章强走到床前,蹲下身子,而后双膝跪地撅着屁股爬到了床底下,只见他在床底下捣鼓了半天,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条满是尘土的蓝色粗布棉被。他站起身来,将手里的棉被抖了抖,掉落的灰尘彷如一团薄雾,把他紧紧地围困在中间,呛得他“咳咳......”连连咳嗽了好几声。随后,他把棉被对折几下放在床上,一弯腰儿重新钻进床底,再次在里面翻腾了小半天。这次不比上次,当他灰头土脸的爬出来时,双手空空,一无所获。他站在床前,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边自言自语道:“铁棍儿走的时候,我清楚记着留了一条薄被子,咋就没有了?”

嘴里唠叨完,章强又往左右看了看,而后走向在屋角处竖着的那个铁柜。

打开柜门儿,首先露出来一排橡胶警棍。再看下层,里面堆放着许多新旧不一的保安服,保安服旁边是一摞白色布匹,看起来像是床单儿。章强弯着腰儿,伸手拨拉几下保安服,又将白色床单自上而下翻了一遍,最后失望的摇摇头,关上了铁柜门。他站在柜前想了一会儿,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脑袋,“哎!”嘴里发出一声惊叹,转过身,再次返回床前。

章强拿开刚才叠好的粗布棉被,掀开床单儿,下面露出两层褥子,他犹豫一下,伸手抽出最下面那条褥子,卷吧卷吧跟粗布棉被放到了一起。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出了房间,再次走进了小铁门儿。

院子里,姬升耀跟唐柱边聊天儿,边等着章强。看见章强走进院子,唐柱拽住姬升耀就迎了上去。

三人碰面儿,不等姬升耀发问,章强先开了口:“说好了,咱们可以用厂子里的汽车跑一趟,不过.......”

“不过啥?”唐柱问道。

章强面露难色,低声说道:“不过车子不能白用,油钱你们得自己出。”

唐柱看了一眼姬升耀,姬升耀点点头,问道:“多少钱?”

“百十块吧,张厂长出了个整数儿.......”章强伸出一根手指头,继续说:“一百块。”

“一百块!”唐柱吃了一惊,这个价格,快能坐上火车回趟老家了。

“咋,嫌多?”章强脸上带出不满之色,抱怨道:“就这样,还的我亲自开车跑一趟,要是让凿子出车,怎么也得给你要个辛苦费,多个五六十的,不在话下。”

姬升耀听罢,咬咬牙答道:“不多,咱掏的起。”

“还有啊......”章强掰起手指头,再次加码儿道:“我问过了,被子一百五十块一条,褥子一百块一条,加上油费,总共收你三百五十块,你看行不行。”

“三百五十块!”唐柱又是一声惊呼,拽了一下姬升耀的胳膊,凑到对方耳边嘀咕道:“算了兄弟,这也太贵了,三百五十块在我们老家,别说一套被褥,就是连床一起买走都用不完,这也太黑了吧。”

姬升耀摸了摸自己的上衣口袋,里面放着自己的全部财产——四百块钱现金,还有一张存有一千三百块人民币的折子。他沉了一会儿,想想自己目前的困境,颇为无奈的推开唐柱的手,语气坚决的说:“好,我买!”

章强客气的笑了笑,说:“你把钱交给我,一会儿我就开车去,晚上给你送到宿舍里面。”

“行!”姬升耀二话没说,掏出钱,连零带整的数出四百块递给章强说道:“章部长,你数数整四百。”

这次章强倒是大方,接过钱根本没数,随手塞进裤兜里说:“数啥,今后大家伙儿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工友,数钱显得生分,眼前你先回宿舍暂时忍忍,晚上见。”说罢,快速转过身,迈开轻快的步伐走向小铁门。

“章部长,等等.......”章强刚走几步,姬升耀又喊住他,手里攥着三十块钱追过去说道:“这是三十块钱,还得麻烦章部长给我买点儿生活用品,比如饭缸子、毛巾香皂啥的。”

“这些你也没带?”章强将信将疑的问道。

“没有......”姬升耀回答完毕,感觉脸上一阵儿滚烫,连忙解释道:“来的匆忙,没顾上准备行李,从家里就带了几身换洗的衣服。”

“嘿嘿!”章强笑了笑,说道:“你小子心够大的!”说完,接过钱走了。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学徒工(五) 看着章强走远,姬升耀的心算是放了下来,他扭头看看唐柱,笑笑说:“唐柱大哥,谢谢你了。”

“哎!”唐柱摇头道:“大家都是出门找口饭吃,一群难兄难弟的,咋能老是这么客气,今后可别这样,显得生分。”说完,拉起姬升耀的胳膊就往宿舍走,边走边说:“走吧,我哪儿有铺盖,咱哥俩儿先凑合着睡个大头觉儿再说吧。”

来到宿舍里,其他人早已躺下,有的人闭眼养神,有的人甚至打起了呼噜。

“哥,你过去睡吧,我躺会儿就行,不困。”姬升耀推了推唐柱低声说。

唐柱没答话,轻手轻脚的来到自己床铺前,弯腰儿把被子拎起来,转而退回门口,冲着和衣而卧的姬升耀说:“升耀兄弟,起来!”

姬升耀扭脸儿看见唐柱扛着被子站在面前,愣了一下,随即马上反过味儿来,连连摆手说:“哥,你用吧,这大白天,不冷!”

“啥不冷......”唐柱眉头一皱,命令道:“刚给你说过不要客气,你咋又忘了,你以为我给了你就啥也没有了,哪儿能啊,我有褥子,冻不着,快、快起来!”说着话,他腾出一只手来,抓住姬升耀的上衣就往上拽。

“好、好,我起、我起.....”姬升耀看出拧不过,只好连声答应着,坐了起来。

唐柱侧过身,上半身往床铺倾斜,肩膀抖动几下,肩上的被子顺着胳膊滑落在床铺上。不待别人动手,他又手脚麻利的将被子铺好,随后扥了扥,说道:“好了,抓紧睡吧,估计一会儿就得上工。”说罢,返回了自己床铺。

“谢......”姬升耀的谢字刚出口,忽然想到唐柱一再叮嘱的话,转而答道:“好,你也睡吧,被子下午还你啊!”不知这句话对方有没有听到,反正唐柱一句话没说,爬上床铺就躺下了。

真正算起来,从凉平上火车一直到旺财制砖厂落地儿,姬升耀已经几天几夜没有睡个安稳觉了,脑子里虽说还算清醒,其实身上早已疲惫至极,屁股挨着床铺就想顺势躺下,脑袋一碰床头儿就立马短路,眼睛一闭,混混沌沌的睡了过去。

姬升耀这里睡得踏实,章强却忙活起来,原因在于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对于被褥问题,章强早有打算,因而并不担心收了钱,到时候交不了货。但是对于生活用品的问题,他确实感觉有点儿棘手。之所以不好办,是因为这里确实距离城镇比较远,厂里面的人自己买生活用品,也是等着厂里出车时顺道儿捎回来。如果专门为了一名学徒工的事情,开上厂里的卡车跑趟镇上,他知道根本不可能。

但是,想到自己吹也吹了,钱也收了,倘若此时打了退堂鼓儿,那可就真的丢人现眼了。因此,章强打定主意,为了自己的面皮,就是抢也要把东西抢过来。

想想好办,做起来就难了。

章强出了院中院儿,直奔保安部,那里是自己的办公室。他先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搪瓷缸子,九成新,这是自家媳妇去年买方便面时,因为一次买了三大包厂家送的赠品,他自己一直没舍得用,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揣着搪瓷缸子跑到厨房里,洗洗涮涮看上去还蛮新的,虽然上面写着六个字“康xx方便面”,他想如果低于市场价儿,买主估计也能接受。

可毛巾和香皂啥的,确实没法儿办了,章强手上没有现成的,找别人借,他们也都是用过的。若是旧东西按新货价儿出手,除非买东西的是个傻子。然而仔细想想,给钱的那个小伙子,左看右看都不像个傻子,不但不像,而且还透着股机灵劲儿。

“只要有,那就好对付!”想到这里,章强扔掉手里的烟头儿,一头扎进了保安宿舍里。功夫不大,他肩上搭条毛巾、手里拿着个香皂盒子返回了办公室。这些东西可不是捡来的,更不是抢来的,是章强花了五元钱收购来的,东西虽然用过,好在看上去还能接受,半夜送到买主手上,估摸着也看不出个新旧来。

办妥这一切,章强点支烟抽了一口,而后慢慢躺在床上,眯眼盘算着这笔意外小财如何花,是给李寡妇买条裤子?还是给张家媳妇弄条围巾,还是......想着想着,他“嘿嘿......”笑了起来,眼前突然出现了李寡妇那丰腴的xxx,张家媳妇那一对雪白的xxx......

下午四点刚过,院子里突然热闹起来,先是一个保安挨个敲击三号、四号宿舍门,而后有四、五个保安推门而入,站在门口大声叫喊:“起来了,快起床了......”

这时,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头戴一顶浸满油腻的厨师帽,肩上担着一副竹节儿扁担,扁担两头儿各挂一只不锈钢铁皮水桶,晃晃悠悠的从院子外面走了进来。

老者来到路中间,慢慢下蹲,待两只铁桶平稳挨着地面后,肩膀向一侧歪斜,双手拖住扁担放了下来。随后,他从其中一个铁桶里抽出一把大号马勺,用勺沿儿“咣、咣、咣......”敲了几下铁桶,喊道:“打饭了、打饭了......”

这几句话喊得及时,正中屋中所有人的下怀。听到“打饭”二字,刚刚还在三号、四号宿舍里赖床的人,这时也像打了鸡血似得,“噌......”的一下从床上跳起,有碗的拿起碗,有茶缸的抄起茶缸儿,有几个人连鞋子都顾不上提,趿拉着就跑出了房间。

“别挤......”老者望着蜂拥而至的人群,拧着眉毛、沉着脸,手持马勺站在水桶前呵斥道:“一个个都跟饿死鬼差不多,慌什么,没看见这儿有两大桶面条儿吗?每个人都有份儿,排好队一个个来,保证让你们吃饱。”

老者话音儿刚落,保安也帮着维持起了秩序。这时,今天上午带队的那名保安喊道:“按照上午排好的顺序,高个子在前、矮个子在后,快......”

听见命令,人群中又是一阵儿忙乱,又过去了几分钟,慌乱的人群终于安静下来,一个个手里拿着盛饭的器具,排队来到铁桶前。

“哎!你小子还待在床上干啥?外面吃饭了,你没听见吗?”保安从三号宿舍走过,看见床上还躺着一个小伙子,禁不住大为光火,推门喊道。

“我......”那人说了一个字,又闭上嘴,侧了一下身体,脸朝里没再言语。

章节目录 第174章 学徒工(六) 这个人正是姬升耀,其实他何尝不想吃饭,胃里早已饿得慌了神儿,急需食物果腹。刚才睡觉的时候,肚子里一直咕噜作响,醒后听到“打饭”二字,特别是丝丝缕缕的面条香味儿钻进鼻孔里,他就更加的难受了,突然感觉到胃肠一阵阵的痉挛,拧着劲儿的疼痛让他额头冒汗,恨不得一下子冲到饭桶前,抱起大桶吃个痛快。可是,现在不允许这么做,看着别人兴高采烈的跑出房门,而自己只能躺在床上一动没动,咬牙硬挺着。

姬升耀此举实属无奈。

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姬升耀身上连个水杯都没带,更何况是盛饭的器具。目下情况不说也明了的很,外面是两大桶面条儿,又不是馒头咸菜,没盆子没碗的,咋盛?没法儿盛饭,难不成真的下手抓?他姬升耀敢下手,别人也得答应让他抓啊!所以,没东西再饿他也得忍着,除非外面的厨师良心发现,给他马勺在桶里?着吃。

事实证明,姬升耀想多了,保安催了几句就走了,吃不吃饭不归他管,那是打工仔的自由,吃与不吃无非就是两件事儿——吃了饱腹、不吃饿肚子而已,对于他来说,把人看管好,别跑了,这才是份内工作。

厨师好像也不上心,面条儿打完一轮儿,他敲敲铁桶又喊道:“谁还打饭,快点儿过来,没人吃我就走了!”

“我、我.......”答话间,有几个饭量大的,再次来到桶前打了第二碗。

唐柱吃完第一碗儿,摸摸肚皮感觉还有量儿,又去打了一碗。此时,饭桶里的余粮所剩不多,这一马勺下去,舀到饭缸子里的都是清汤寡水儿,看上去食欲大减。他瞄了一眼手里的烂面汤,端着饭缸子就往宿舍前的水池走。他来到水池前,蹲下来本想把面汤倒掉,不经意间一扭脸儿,通过三号宿舍敞开的房门,看见姬升耀还在床上躺着。

看见姬升耀,唐柱不觉心头一颤,猛然想起刚才吃饭时,好像没看见他出门儿,于是暗想:“升耀没吃饭?”想到这里,他没舍得把烂面条汤倒掉,端着饭缸子来到姬升耀床前,弯腰儿问道:“升耀兄弟,你吃饭没有?”

姬升耀扭过脸儿,看见唐柱关心的面容,吞吞吐吐的说:“我.....我......吃了。”话说出口,最后两个字跟蚊子嗡嗡差不多。

“吃了?”唐柱听出姬升耀在撒谎,一下子把饭缸子杵到对方面前,命令道:“你咋吃?我都没看见你出门,还骗我!”

“这......”姬升耀脸色微变,回答的语气更虚。

“这什么这......”唐柱揪了一把姬升耀的衣服,催促道:“快,趁着厨师还没走,快把这缸子烂面条喝了,喝完,我再去盛一茶缸。”

姬升耀慢慢坐起,而后不无忌惮的问:“那你呢?”

“我早吃了......”说完,唐柱抱怨道:“我们吃的都是面条,就你吃的是面汤,还问我呢,你快吃吧!”

姬升耀再也顾不了许多,抢过饭缸子,张嘴噙住茶缸子的边儿,“吸溜、吸溜......”的一阵儿猛灌,顷刻间把一缸子烂面条汤倒进了胃里。

看着姬升耀喝完,唐柱一把夺过饭缸子,说道:“我再去盛一碗。”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

站到门口,唐柱发现两个白铁皮饭桶已经不在了,扭头儿往门口看,发现老者业已走到铁门前,铁门洞开,扁担前头的那只铁桶已然先一步出了院子,老厨师正待抬腿迈向门槛,唐柱赶忙大声招呼道:“大爷,稍等一下!”

老厨师听见喊声,没回头,但是站在原地停了一下。

也就这停一下的功夫,唐柱旋风似的冲到扁担后头儿那只桶前,伸手抓住铁桶的提梁儿,猫腰儿,伸长脖颈往桶里瞅。

“哎、哎.......”老厨师见状,一脸的错愕,嘴里连声惊呼:“干啥?干啥?抢东西啊!”喊完,“咣——”一下将桶丢在了地上。

铁桶掉在地上的声音惊动了保安,附近的保安大喝一声:“你个青瓜蛋子,欠收拾吧......”喊叫着冲了过来。

“别、别......”唐柱见保安挥舞着橡胶警棍来到身后,连忙转过身大声解释道:“误会了、误会了!我的兄弟还没吃饭,我想给他舀点儿烂面汤,你们看......”说着话,他伸手把饭缸子呈到了保安面前。

保安瞥了一眼,看见里面有半茶缸子烂面汤,于是慢慢放下警棍,抬头盯着唐柱训斥道:“鉴于你初来乍到,还不懂咱们厂子里的规矩,这次就饶了你,如果下次再犯,小心打断你的腿!”

保安几句夹枪带棒的斥责,让唐柱感觉窝心,他张口怼道:“至于吗?我就......”

“你就啥?”这时,老厨师不干了,他转过身,接茬儿责备道:“我刚才在院子里喊了半天,你兄弟聋了吗?为啥不出来吃饭!现在大家伙儿都吃完了,你又来我这儿抢,你小子霸道的很啊,还懂点儿规矩吗?”

老厨师这几句说辞,话糙理不糙,开饭的时候不吃,现在又来找残羹吃确实是自己不对。因此,唐柱压压心里的火气,陪着笑说:“大爷,对不起,我刚才也是太着急了,您宽宽心,保证没有下次。”

“还在三号宿舍铺上躺着的那个人?”保安插了一句。

唐柱点点头答道:“是、是,他没带行李,吃饭的时候也没东西盛饭,所以只能趴在床上饿肚子了。”

“那......”保安指指唐柱手里的饭缸子,问道:“这是谁的?”

“我的.....”看着保安半信不信的样子,唐柱补充道:“我刚才吃完饭本来想洗碗来着,结果看见他还趴在床上,没吃饭,就把我的饭缸子借他用了。”

“哦!”保安应了一声,扭脸儿对老厨师说:“老徐头儿,他没说假话,刚才我看见他兄弟没出来打饭,我还喊了那个人,那人没应。我看就算了,赶快走吧,张厂长马上就要过来,我得赶紧把门锁上,不然厂长又要骂我了。”

“哼......”老厨师愤愤的哼了一声,重新跳起担子,出了门儿还不忘再教育几句:“小子,今后别这么冒失,要吃大亏的!”

老厨师说是说了,唐柱压根儿没听见,他见老厨师重新挑上担子,知道此事已了,抹头儿就颠儿了。

吃了顿饱饭,姬升耀感觉浑身有力气,抢过唐柱手里的饭缸子,跑到水池前刷了个干净,再还回来时,连连表达着自己的谢意。

其他人也一样,肚子里有了货,身上就有了劲儿,身上一有劲儿,小小的宿舍就成了鸟笼子,屋子里面的人,不再安于屁股下面坐着的那块儿地儿,都成了展翅欲飞的鸟儿,想飞出去仔细瞅瞅院子里的环境。

开始,有一两个耐不住性子的年轻人,出了宿舍在门口儿溜达。再往后,宿舍里的人全体出动,一会儿功夫就把门前那条小路霸占,个别人还欲开疆拓土,均被围在四周的保安来了回来。其中一个保安叫道:“你们都在这儿安心等着,张厂长马上过来。”

保安刚说完,小铁门忽地打开,张培迈着方步走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175章 学徒工(七) 张培进门,第一句话就问身边的保安:“都吃饱了。”

保安笑着答道:“可能吧,反正老徐头儿走的时候,饭桶里连汤儿都没剩。”说话的语气中透出一股子蔑视与不屑。

“是吗.......”张培沉了一下,语重心长的说:“吃顿饱饭吧,彼此都留个好印象。”说完,他往前走了几步,看看站在小路上聊天儿的一群人,抬手招呼站在不远处的一名保安,喊道:“阿鹏,去看看宿舍里还有没有人,都叫出来,我开个会。”

“哦!”阿鹏哦了一声,转身从一号宿舍开始,挨门进入房间搜查,陆续又从屋里撵出两、三个人后,立在四号宿舍门前高声给张培报告:“张厂长,都出来了,一共壹拾柒个人。”

“好!”张培点点头,来到人群中间,伸手从保安手里接过扩音器,喊道:“工友们,来、来,大家伙儿站成排,我有几句话给你们交待一下。”

听见招呼声,人群开始慢慢从四处聚拢过来。

“你们这样可不行!”张培看着一群人,懒懒散散的往他身边晃荡,心里老大的不高兴,眉头一皱、脸色一沉,敦促道:“我给你们一分钟时间,马上按照下车时排队的顺序,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排成一路横队,快点儿!”说完,他盯着手上的腕表开始报时:“59、58、57.......”

人群这时开始紧张起来,大家伙儿你挤我、我推你,纷纷寻找自己在队伍中的确切位置,当张培喊出:“时间到!”三个字时,还有两个人站在队伍外面左右踅摸,想从队伍中找个空隙钻进去。

“嘿,你两个......”这时,张培冲两人招了一下手,笑着说:“来,站到我这里。”

两人见状,嘴里嘟哝着,几步来到了张培身边。

“张厂长,不是我没地方站,刚才下车时我就站在排头后面,结果被那个人抢了去,你看......”其中大个子想为自己开脱,还没走到张培身边,就愤愤不平的告了一状。

“哦!”张培未作任何表示,扭头儿看着另一个倒霉蛋儿,眯缝着眼睛问道:“你呢,第几名?”

“我.....”这个矮个子,估计确实忘了自己的位置,随便伸手一指,道:“倒数第二名。”

“好......”张培拿起扩音器,对着人群喊道:“这两个工友的位置被别人抢去了,所以他俩儿目下还在队伍外面,我现在宣布......”他指了一下高个子,“他排第二......”又指指矮个子,说道:“他排倒数第二,今后谁也不能抢他俩儿的位置,大家都听清楚了没有!”

人群没人应答,张培提高声音喊道:“老子问你们听清楚没有?”

“知道了!”这时,人群中总算有人应了腔儿。

“狗日的.....”张培这次看来真的上了火,骂完吼道:“老子给你们的面条儿都白吃了吗?咋就没个回音儿,我现在再问一遍,都听清楚没有!”

“听见了。”这次回答的声音大了不少,也很整齐。

“行......”张培放下扩音器,扭头看看身后站着的两个打工仔,问道:“咋样儿?我安排的还满意吧!”

矮个子先“嗯”了一声。

“好!”高个子答完,冲着前面的队伍,作势欲往。

“等会儿,我的话还没说完。”张培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说话间向左右使了个眼色,一名保安迅速堵住了高个子去路,另一名保安站在了矮个子身后。

见人员都已到位,张培突然绷起脸来,的说:“位置是我找的,为了让你们上点儿心,今后不至于再忘,我觉得有必要给你们一个小小的惩戒。”

张培话音刚落,两名保安高高的举起橡胶警棍,一前一后,分别照着两个打工仔的腿上就是两下子。

“哎呀!”现场同声惊呼,每个人心里都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恐惧。

因为是保安突然搞的袭击,被打的两人根本没有任何防备,这两棍子下去,矮个子膝盖一弯,“扑通——”一下跪在地面上,捂着大腿哼唧起来。高个子也强不到哪儿去,蹲下身子,双手使劲儿按揉着大腿,脸上的肌肉撮到了一起。

张培来了劲儿,再次把扩音器放到嘴边,对着人群高声训话:“咱们这儿是工厂,几十号人,没个规矩还不乱了套?今天这个事儿,就算给大家打个预防针儿,今后谁要是再敢出啥幺蛾子,这两个家伙就是下场,而且只会比他们重,不会比他们轻!”说到这里,他有意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划过,语调儿平和的说:“当然了,只要你们好好干活儿,钱一分都不会少拿,你们也不用害怕。”说完,他朝保安招下手,保安拉起被打的两个人,硬塞进了队伍里。

“唉!”张培叹口气,不无可惜的说:“本来我想问问大家伙面条儿味道怎么样,吃没吃饱,顺便聊聊咱们厂的悠久历史,可今天这事儿闹得,想必你们也都没心思听了,既然这样我就直入主题,不跟大家伙儿废话了。”

说罢,张培从保安手里接过一张白纸,展开后上面画着一张坐标图,他把坐标图面朝人群高高举起,说道:“这是咱们厂子的位置图,原来咱们厂子里有几名工友,因为嫌麻烦,不愿意从厂区大门进出,而是选择了爬山、翻墙离开。结果,因为不了解周边的情况都遇到了难题,有人甚至为此送了命。所以,为了保障新进的工友们安全,我打算先给大家讲讲咱们厂子到底建在什么地界儿,这儿.......”他指图上一大片空地说:“这儿就是咱们厂,旁边这儿......”手指移到空地旁边,那里被一条条细线涂黑,“这是一圈儿土山,这个土山就是咱们厂的摇钱树,制砖取土全都靠它。

讲到这里,张培稍作停顿,为了让大家看的清楚一些,举着图左右展示了几下,而后指指土山上面说:“这里叫大山,别误会,这座山的名字就叫大山,不但山叫大山,就连我们所在的乡都叫大山乡。”一口气说完,他感觉有些气短,喘口气接着介绍道:“大山后面这条江就有名了,估计你们都听说过,它就是澜沧江,东南亚第一长河,雄伟壮观的很。”说到澜沧江时,张培脸上满是骄傲与自豪。

“来,阿鹏......”张培把站在宿舍门口的那个保安叫过来,伸手将坐标图给他,说道:“你过去,让每个人都看看。”

阿鹏双手轻轻捏着白纸边缘,展开图纸从每个人面前走过,最后又交到了张培手中。

张培把图纸收好,说道:“今天,之所以给大家伙儿先看图纸是为了明确告诉你们,咱这里地形特殊,如果谁要是想出厂散散心,一定要给你们的班长打报告,班长要给保卫部请示,保卫部再问我,我要是拿不准,自然会跟厂长说,反正总能想办法让你们名正言顺的从厂门口出去,千万不要懒省事儿,妄图不打招呼就出去,那样只能祈求上天保佑了,还有.......”

章节目录 第176章 学徒工(八) 自从张培介绍完地图,后面讲的话语姬升耀都没听进去,不知为何,他看着张培手里的地图,突然想到了宝福祥,想到宝福祥曾经待过的野狼山,进而想起宝福祥讲过的那些故事,想到这些,他心里开始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来自哪里,因为所在的工厂所在的地理位置?还是因为张厂长、保安、章部长等等一干人等的态度?还是......他说不清楚,整个人“木”在现场,对面前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韩班长......”正当大家伙儿听得烦腻时,张培突然侧过脸儿去,朝着人群左边方向挥手喊道:“你把人都带过来,让大家伙儿认识、认识。”

这句喊话提醒了众人,大家伙儿以为来了什么大人物,好奇心驱使下,所有人的脑袋一齐转向了右边。

就在打工仔们所处的这条小路上,一群人正从小路的另一头儿走来。领队的是两个中年男人,后面跟着一列纵队,远远看去大约有十几个人。估计因为听到了张培的招呼声,两名领队明显加快了脚步,也就分分钟的事情,远处队伍来到了近前。

这是一群什么人,两个领队还算体面,起码身上的衣服还能看出本色,脸上虽说也布满了灰尘,但是眉毛眼睛还能分的清楚。身后那十几个人就不同了,个个蓬头垢面,全身上下被一层厚厚的尘土包裹,只剩下两个黑眼珠在眼眶里骨碌乱转,好像走过来的不是一群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帮会走动的泥塑作品。

看着这帮人的扮相儿,人群中开始有人低声交谈:“这是干啥的......”

“不知道,看样子好像在泥里打滚儿了......”

“打滚儿?难道咱们还得接受战术训练?”

“咱又不是来当兵,咋还战术训练,别瞎扯淡了......”

“安静一下......”张培重新把扩音器放到嘴边,打断所有人的谈话,再次招手道:“来,韩班长,你把人排好队领到我这里。”

两路横队面对面站着,这下看的更清楚了。对面儿灰头土脸的这些人共计十二名,高矮胖瘦不一,从面相上看年龄都不大,估摸着于姬升耀的年龄相仿或者不相上下。

等到两边的队伍隔着小路站好,张培来到队伍中间,立在排头处面向两队人喊道:“大家伙儿认识一下,站在你们对面的工友,都是咱们厂招进来的新人,你们也是厂里今年招的最后一批工人......”说罢,他举起扩音器指着队尾两个领队,大声说:“这是你们的老师,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他们两个人会手把手的教会你们制砖、制瓦的所有工艺.......”说到这儿,他稍作停顿,抬手示意两名老师,客气的说:“我说韩班长、窦班长,你俩儿也说两句,给大家打打气!”

其中一名身材魁梧,长着四方大脸的汉子往前跨出一步,自我介绍道:“我叫韩场,今后主要带着你们干一些取土、装窑等等的粗活儿,技术上的事情由窦班长教你们。”言毕,他往后退了退。

“我叫窦昆......”另一个身材消瘦,身量儿不高,长脸儿的中年人抢前一步,跟着说道:“我主要负责教你们点火儿、开窑、制坯等等制砖技法儿,大家伙儿放心,这不是上学考试,就是个熟练工,只要你们用点儿心思学习,个把月就能掌握要领。”说罢退回了原位。

“大家伙儿都认识了吧.......”张培接着说:“希望你们认真学、仔细琢磨,抓紧时间完成独立操作,也好尽快正常上班挣大钱。下面,我给你们传授几条咱这儿的规矩:第一,只要出门就必须请假,这一点儿刚才说了,这里我就不啰嗦了;第二,必须听安排,叫你干啥你就麻利儿的去干,别讲条件,别摆难题,更不允许说废话......”

说到这儿,张培喘了一口气,又讲道:“第三,我们这儿实行军事化管理,啥时间干啥事儿都是定好的,谁要是跟不上趟儿,身上难免就得吃点儿苦头儿,到时候可别怨我没提醒你;第四:千万别偷奸耍滑,保安身上的橡胶警棍,就是为这些偷懒的人准备的,如果谁想试试,请自便......”

可能这一气儿讲的时间过久,张培感觉拿扩音器的胳膊酸痛,于是放下手前后左右甩了几下,而后再次举起扩音器,继续说道:“以上就是咱们厂定下的规章制度,虽然我说的较为随意,但是每一条都有过血的教训,希望你们别以身试规,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有了上次的警示,这次打工仔们回答的干脆、整齐、且响亮。

张培满意的点点头,说道:“好了,我们来正式的分分组。一号宿舍的工友,你们站在我的左侧,二号宿舍的站右侧,三号宿舍的工友,你们站在窦老师身边,四号宿舍的站在韩老师身边。行了,我安排完了,大家伙儿快站队吧。”

张培说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一阵儿忙乱后,人群在不同地点集结,形成了四个小团体。

“哎!”张培指着姬升耀哪一组,问不远处的保安:“咋回事儿,三号宿舍少了一个人?”

保安听罢,赶紧跑过来凑到张培身边,低声说:“老白不在,他被老徐头儿拉去洗菜了。”

“什么?”张培立马缜起脸,低声命令道:“你马上把老白给我叫来,同时告诉老徐,现在新招的工人都到齐了,今后不准再叫老白帮忙,老白也是工人,他要上窑干活儿,快去!”

看着保安转身离去,张培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转过身,先看看一号宿舍里的成员,从中拉出一名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说道:“你叫啥?”

“王浩琪。”年轻人答道。

“今后你就是一组组长,一号宿舍里所有的事情,你都要经点儿心,出了啥问题,找你。”张培说完,扭脸儿看二号宿舍,指着一名大高个,说道:“嘿,大个子,今后你是二组组长,你叫什么名字?”

“我?”大个子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不相信。

“嗯,就是你。”张培再次确认道。

“刘旺。”高个子回答。

“你的任务跟王浩琪一样,多操点儿心,出了事儿你可担不起。”张培再次叮嘱完,转身来到三号宿舍,他正要开口说话,老白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

“老白.....”张培喊道:“你住几号宿舍?”

“三号。”老白说着话已经来到了近前。

张培指了指姬升耀所在的这个组,说道:“你来的正巧,今后你就是三组组长,三号宿舍所有人都归你管。”

老白听罢,楞了一下,心中暗道:“老子才不管呢,管多了得罪人不说,一着不慎自己还得受连累,图啥呀。”想到这里,他赶紧推辞道:“张厂长,你也知道,昆明火车站摔那一下子疼的很,现在我还直不起腰来,你看能不能换个人当组长,也让我好好养养我的老腰,我真要的爬不起来了,也给咱厂子添麻烦不是。”

“你小子,给脸不要脸......”张培骂完,心里还是老大的不高兴,他没想到自己有心栽培一下老白,老白还不领情,于是立即指着马世林说:“你当组长。”

马世林一愣,往左右看了看,最后确认张培指的就是自己,脸上登时笑开了花儿,站在人群中大声回答:“我叫马世林,谢谢张厂长。”

章节目录 第177章 学徒工(九) 张培看一眼马世林没说话,来到最后一队人面前,突然扭过脸去,说道:“你也不用客气,今后把你们组管好就成了。”而后,随手从人群中拉出来一名中年人说:“你是四组组长,打个招呼吧!”

“刘忠河,东北人。”中年人说。

张培上下打量着刘忠河,赞叹道:“都说东北人豪爽,听你说话就能感受得到,好好干,争取年底整套大房子。”说完,抬手拍拍刘忠河的肩膀,以示鼓励。

“嗯!”刘忠河应道。

张培大模大样的再次返回原位,扯起嗓子开始布置任务:“下面我安排一下。第一,今后别管是出工、打饭,还是参加别的集体活动,你们都要以班组为单位行动,不允许单独行动,日常吃喝拉撒除外;第二,你们学徒班实行分级负责制。有什么事情,组员要向组长报告,组长向班长报告,只要不出这个院子,班长就可以批准。如果超出授权范围,班长就必须向上一级报告,具体报告顺序我想两位班长都清楚,在这里我就不多说了,到时候自会由两个班长把握,所有的组员们都不用操心;第三,我们把十个人编为一组,两个组编为一个班,一、二组归一班,班长窦昆;三、四组编为二班,班长韩场。”

说完,张培再次清了清稍显沙哑的嗓子,命令道:“好了,下面你们就按照我安排的编组,面朝我站成四排横队,一组排在前头儿,二三四组依次排列,组长做本组排头,班长站在本班队尾断后,还有没有不清楚的?”问完,他扫视所有人,稍等,见没人问话就继续下起了命令:“好,既然大家伙儿都听明白了,我喊集合,你们就行动起来。”说到这里,他咽了口唾沫,大声喊道:“集合!”

随着一声令下,人群像无头的苍蝇,呜呜嚷嚷、磕磕碰碰的往小路中间集结。

因为这次编队比较复杂,班长有经验,目测一下跟张培的距离,迅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组长们的领悟能力就差了一大截儿,根本不知道张培嘴里的排横队怎么排列,一会儿四个人排成了一列,一会儿马世林又跑到了张培鼻子底下,乱乱哄哄的不知如何是好。

组长定不好坐标,组员就更乱套,几组人跟在组长屁股后面,左跑跑右颠颠,始终没找到个正经地方。最后,张培终于看不下去了,招呼两个班长道:“老韩、老窦,你俩儿别歇着了,组织你们组的人站好队,快点儿!”

“一、二组......”窦昆率先开始组织,“三、四组......”韩场也喊了起来。

打工仔们只是松散惯了,但是并不傻,在两个班长的指挥下,四个组长马上就定好了位置,剩下的组员们行动更快,旋即按照由高到低的顺序站成了四排横队,两名班长看着自己的分分钟搞定的成就,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回到了原位。

张培等着队伍站好,最后提醒道:“今后就这样站队,你们往自己左右瞅瞅,记住你身边站着那位工友儿,今后如果谁忘记了位置,就找邻近的工友儿提醒一下。”说到这儿,他瞅了瞅韩场,道:“老韩,我讲完了,下面的事情你来安排。”

韩场点下头,从队伍中走出来,面向队伍张口说:“一班全体人员、还有三组刚才跟着取土的两个人,你们现在马上去水池边洗漱,剩下的人员自由活动,六点钟开饭。”说罢,扭头问道:“张厂长你还有啥要说的吗?”

张培摆下手,应道:“没有。”

“好,解散!”随着韩场最后一句指令,人群如获大赦,有人往宿舍跑,有人就地坐下聊了起来。

韩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院子,窦昆拉着几个保安闲扯,几个人吞云吐雾间,偶尔传出几声嬉笑声。

大约过去了半个多小时,韩场再次出现在院子了,这时他业已换了一身行头,一身干干净净的劳保服,脚下还穿了一双高腰胶鞋,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不少。

窦昆看见韩场,两人心照不宣的点点头,而后韩场坐到保安室里抽烟,窦昆转身走出了院子。看情形,两个班长已然有了默契,每次下工回来必然会有一个人先行洗漱、换衣服,另一个在院子里顶岗,如此相互替换,始终保证有一个人在院子里。

快六点时,窦昆又回来了。这次不是他一个人,身后还跟着厨师老徐头儿,老徐头儿还是担着那副扁担,不过扁担两头儿挂的东西不一样了,前面是满满一桶大米汤,米汤清可见底,一层大米粒子平铺在饭桶底部,随着老徐头儿的步幅来回晃荡。后面桶里放着窝头儿,从颜色上看,窝头儿的成分不只有玉米面儿,好像还有高粱,红红的倒也好看。

老徐头儿没空手,除了左手要扶好扁担,右手还提着一个饭匣子。他先来到保安室,开门把饭匣子递给在里面吸烟的韩场。韩场接过饭匣子,打开饭匣子的盖儿,从里面拿出一塑料袋咸菜丝还给老徐头儿。随后,自己从匣子里取出一个铝制的饭盒,打开饭盒看了一眼,不高兴的嘟囔道:“老徐,咋又是蘑菇炖粉条子,就不能加几片肉解解馋?”

老徐头儿把咸菜条儿拎在手里,转身正要关门离开,听见韩场的嘟囔声,扭过头来应道:“你往下翻翻,下面有肉。”

韩场闻言,赶紧用筷子抄了几下,果然有几片厚薄不均的大肉片子藏在米饭里,他夹起一块儿放到嘴里嚼了几口,低声抱怨道:“肥了……”

韩场的这句抱怨老徐头儿没听见,正好被赶过来的窦昆,还有两三个保安听了个真切,窦昆问道:“啥东西肥了?”

“肉,今天菜里的猪肉太肥了,你看……”说着,韩场从饭盒里夹起一块。

“行了,老韩……”窦昆边从饭匣子里找饭盒,边说:“你没看刚才老徐头儿桶里面的大米汤,那还叫汤吗?都快成白开水了,原来咱们厂里可不是这样,这说明啥?”

“说明啥?”窦昆背后的保安问。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学徒工(十) “说明啥?”保安反问一句,紧接着瞅瞅四周,见身边没有旁人,神色诡秘的说:“你们没看出来吗?从去年把厂子卖给这个暴发户后,暴发户先是把副厂长们都换了,后来又把保卫部的负责人也换了,跟着就是垒墙、安装电网,我看他没憋着啥好屁,没准儿啊......”保安说到这里卖了个关子,故意有话不说。

“没准儿啥?”韩场马上问道。

保安再次看看身后,低声说:“咱们厂子就要成黑作坊了。”

“黑作坊?”窦昆一愣,反问道:“怎么个黑法儿?”

“溪山啊......”保安说:“你们没听说溪山那个黑煤窑吗?那家伙弄得跟监狱差不多,据传里面要吃没吃,要喝没喝,都死了好多工人了。”

“别瞎扯了.......”韩场不相信,怼了一句:“咱这儿是砖厂,不是煤窑,你看看你吃的,再看看老徐头儿担过去的那两桶饭菜,咋能跟溪山那些人比。况且,溪山那个煤窑早关了,里面那些作恶的人也都被公安抓了。”

“韩师傅,你不知道.......”保安进一步解释道:“保安部就只剩下我们三个老人儿了,都被章强安排在了这个院儿,他还专门给我们哥仨儿开过会,严禁我们进入生产区......”话说至此,沉了一下,稍加考虑后道:“有一次我值夜班,听见大门外有动静,我就悄悄的将大门拉开了一个缝儿,结果看见凿子领着几个人从保安部抬出两个大麻袋,看他们吃力的样子,我估计麻袋里面的东西有一定分量。凿子上车时,我清清楚楚听见章强交待,‘一定找个隐蔽的地方埋深点儿,免得以后有麻烦’。你们说,大半夜的凿子开车出去能埋啥?绝对不可能是猫啊狗啊的,我想一定是两个人!”

听到这里,韩场心里咯噔一下,暗想:“我就说,为啥突然把我跟窦昆从厂区宿舍撵出来,跟几个陌生的保安住在一起,还不允许我俩儿再进入生产区,原来事出有因啊。”想到这里,他不无担心的说:“你可不能乱讲,那可是挨枪子儿罪过,如果碰到了没主动向派出所报案,咱们就算包庇罪,那也要跟着判刑的。”

“所以啊......”保安说:“我准备干满这个月就卷铺盖回家,我可不想因为砖厂给的这点儿渣渣钱,一不留神把自己再扔进局子里,划不着。”

“好了、好了......”窦昆看见老徐头儿担着扁担往这边走来,赶紧提醒道:“吃饭,老徐头儿过来了。”

老厨师的到来,打断了五个人的谈话,韩场、窦昆还有三个保安赶紧低头吃饭,等到老徐头儿来到近前,韩场象征性的打了个招呼:“徐师傅,忙完了。”

老徐放下桶,满脸瘟怒,瓮声瓮气的说:“没忙完......”说着,他抬脚尖儿踢了踢前面的饭桶,说:“看,新来的那帮人嫌弃饭菜不可口,没人吃。”

“啊,还有这事儿?”窦昆来到保安室外面,低头儿看了一眼地上的饭桶。里面放着半桶窝头儿,再瞅瞅另一个桶,发现还有少半桶大米汤。

看到这些,窦昆瑶瑶头,劝慰道:“这些人面条儿吃撑了,估计现在肚子还不饿,我看不吃就算了。”

“嘿嘿......”老徐笑了笑,应道:“不怕他们不吃,拿回去明天接茬儿喂......”说完,他指了指饭匣子,问:“把饭匣子递给我,我的赶快回去眯一会儿。”

窦昆扭头冲着里面喊道:“哎,老韩把饭匣子拿出来,徐师傅要走了。”

韩场没理事儿,倒是一个保安屁颠儿屁颠儿的跑了出来,帮忙拎着饭匣子,一口气把老徐送出了院子。

保安再回来时,韩场已经吃完饭,手里拿着饭盒子往水池走去。

水池边,唐柱正在哪里发牢骚:“饭菜咋换的这么快,半晌儿时还是葱花儿面条,也就眨巴眼的功夫,咋就弄了两桶泔水过来,这是为了养猪,还是养牲口。”

“唐大哥……”姬升耀左手里拿着半个窝头儿,右手捏着一小块儿咸菜疙瘩,边吃边说:“我看也没啥,窝头儿在我们家本身就是主食,玉米面儿里再加点高粱面儿,我觉得味道还不错。”

“哎……”韩场正好来到两人跟前,听见姬升耀的话,张口夸赞道:“这个小兄弟是个实在人,哪有顿顿大鱼大肉的,吃点儿粗粮对身体好。”

听闻身后有人说话,姬升耀赶紧站起身,扭过头儿看着韩场连忙打了个招呼:“韩班长……”

“韩班长。”唐柱也跟着叫了一声。

韩场盯着唐柱,亲切的问道:“你吃不惯窝头儿?”

“可以啊,吃得惯。”唐柱矢口否认。

韩场笑笑说:“你不用打掩护,我能听出来,不过我得提醒你,做人不能太挑剔,尤其在咱们厂子里,给啥就吃啥,挑三拣四的后果,就是连窝头儿也吃不上了,更别说米汤,你看看别人……”说话间,他随手一指身后的小路,哪里坐着几个人,此刻正在津津有味的啃着窝头儿。

望着这些人,韩场不无感慨的接着说:“他们刚刚跟着我在取土场挖粘土,半天算下来,每人都足足挖了一方多,所以这些人确实饿了,吃啥都香。”

唐柱听出了韩场话里的含义,心里老大的不服气,但是想到自己此番目的,态度随即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韩班长,咱不是一个吹毛求疵的人,刚才随口说说闲话儿,千万别当真。”

“当真?呵呵,我不当真……”韩场洗好饭盒,站起身,甩了甩饭盒里的水珠子,而后语重心长的说:“兄弟你记住,也许不久的将来,窝头儿比山珍海味还解馋呢!”说罢,朝着不远处的马世林一招手,喊道:“马组长!”

“啊?”马世林正在地上坐着打盹儿,听见有人喊自己,立刻睁开了眼睛。

韩场把饭盒搁在水池边上,命令道:“你去找找刘忠河,告诉他赶紧把四组的人带过来,你也组织一下三组的工友们,我想趁着天儿还没黑透,领你们去后面看看。”

“好、好……”马世林边答话儿,边站起来往四号宿舍走去。

其实马世林也没吃窝头儿,倒不是觉得难以下咽,而是葱花面条儿吃多了,胃里空间有限,再也无法安放更多的食物。所以,看见老徐担着米汤、窝头儿过来,他就随便找了几块生坯,垫在屁股底下,坐着装瞌睡,没想到一闭上眼睛,装瞌睡就成了真打盹儿,要不是韩场喊他,也许能一直睡到天黑。

章节目录 第179章 学徒工(十一) 有了前面两次的经验,这次所有人都没有慌乱,不用韩场指挥,个人找到自己在队伍中的位置,两列纵队很快的集合完毕。

韩场看看四组,又瞅瞅三组,张口问道:“马世林,老白呢?”

马世林高声答道:“老白说腰疼,不去!”

韩场听罢没有马上吱声儿,停了一会儿,他指着姬升耀身旁两名打工仔说:“王集、刘善武,你俩也别去了,今天跟我干了一天活儿,回去歇着吧。”

两人没吭声,从队伍里退出来,走回了三号宿舍。

马世林组里少了三个人,剩下的人都是熟面孔,虽然有些人还没有搭过话儿,但是同在一辆车里挤了一个晚上,怎么说也不陌生,因而韩场在前面带路,后面的队伍里不时的传出几声嬉笑声。

没走多远,韩场在一个工棚前停了下来,指着里面成摞码放的长方形铁盒,还有油桶说:“这里你们不眼生吧,这些都是工具还有原材料,那些码放整齐的铁盒子就是砖模,大的一次可以摔五块砖,小的三块儿。旁边的油桶里就是废机油,摔砖时要往模具里抹一层,防止黏土附壁造成砖坯不成形。另外......”说着话,他往里走了几步,指着角落里排放的三个鼓风机说:“这是风机有排烟用的,有降温用的,来......”他朝身后招招手,继续道:“你们都过来看看、摸摸,先混个脸熟,具体怎么个用法,到时候自然会跟你们讲解清楚。”

这些人都不是小学生了,根本不把韩场的话当回事儿。进的棚来,也就眼前这几堆东西,他们根本不肖细看就能一目了然。所以,两队人走马观花的溜了几眼,停下脚步扯几句闲篇儿,随后就排队走出了工棚。

韩场还没抽完一根烟,两个组的人员已经在他面前集结完毕,他自言自语道:“这么快?”说罢,猛吸一口烟,招手道:“好,我们继续往前走!”

又往前走了一二百米,眼前是一排排的砖坯,砖坯上覆盖着稻草甸子,打眼一看,地上好像趴着几条长长的蜈蚣。

“这里是晾晒场,专门风干砖坯用的,你们看.....”韩场来到一摞砖坯前,伸手掀开草甸子继续说:“这是前几天厂里来人弄得,我看马上就能装窑了,到时候等这批砖坯子拉走后,我们就能上手自己做了。”

接下来还是老套路,韩场又要求所有人过来参观,这次有些人倒是没走过场,掀开砖坯上的草甸子,眼瞅着一块块儿长方形泥砖,聊起了稀罕。

有人问:“这砖坯子灰不溜秋的,咋烧出来的砖却是红色。”

“是不是里面掺了什么东西?”有人提醒道。

姬升耀曾经当过化学课代表,他多少知道一些形成的原因,于是张口解释道:“这些都是粘土砖,里面除了粘土,还有页岩,有的还加入了煤矸石等等原材料,这些原材料里的氧化铁,遇高温就会变为红色高价氧化铁,所以烧出来的砖呈现出红色。”

“嘿!”韩场听罢,走过来一拍姬升耀的肩膀,夸赞道:“你小子懂得还不少,我都不晓得还有这个说道儿,你在窑上干过?”

姬升耀面色微红,摆手说:“没有,化学课上老师讲过,不过讲的极其浅显,我也就记住了这几句。”

“哈哈......”韩场哈哈一笑,说道:“你就是我们班的秀才......”言语至此,他转身对其他人说:“今后,谁要是有了啥难题,尽管找我们的小秀才问问清楚。你、你......”他扭脸儿问:“秀才,你叫啥?”

“姬升耀。”

“好了,你们都要记住小姬的名字,我们继续走。”说罢,韩场带头往院子深处走去。

两列队伍继续行进三百多米,前面被一个高大建筑挡住了去路。韩场等所有人走到近前,扭脸儿指着背后的建筑物说:“这个就是砖窑,学名叫十二门轮窑。那么也许有人就要问了,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最通俗的解释是:因为这个砖窑有十二个门,你们在这里只能看见三个,来......”说话间,他迈步走入最近一个窑门,站在砖窑内部招呼道:“你们都进来。”

窑门不大,两列人马肩碰肩,腿碰腿的挤了进去,走进窑内才发现别有洞天。

砖窑呈椭圆形建造,高有三米左右,宽度足有四米上下,一十二个窑门顺序排列,门与门之间的距离等同,目测均超过了五米,窑内到处都是方形条孔,规格不一,大的开口面积有一米见方,小的开口面积只能按厘米计算。站在窑内,风从不同方向吹进来,呼呼的,打在脸上还感觉有些阴冷。

“好大!”姬升耀冷不丁的赞叹道。

“这个还大?”韩场不屑的说:“这个窑是咱们厂里最小,也是最老的一个独窑,本来已经废弃了,为了让你们学习烧砖技术,专门整修了两遍才能用,你们看......”他来到走廊处,介绍道:“之所以把这种要叫做轮窑,是因为这个窑是个椭圆形的,这里面有连续的环形弯道。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是一个窑室,俗称‘门’,十二个窑室就是十二门。”说到这里,他往里走了几步,站在一个拐了弯儿的走廊处,说:“这就是弯窑段,再往前走......”他领着队伍继续往里走,来到一段笔直的走廊里,停下脚步说“这里是直窑段......”

韩场还没讲完,人群中突然有人发问:“烧砖肯定得用煤吧,烧砖用的煤块儿事先要点燃吗?”

“那不用......”韩场抬起头,望着头上星星点点的长方形空洞,说:“上面那些,还有这些.....”他指指窑壁上大小一样的孔洞,继续道:“都是投煤孔,封窑后就从这些地方投煤烧砖,具体怎么个投法儿,窦昆是专家,我说不上来。”

“下面也能投煤吗?”姬升耀看见窑壁根部也有方孔,不解的问道。

“这些不是......”韩场蹲下身子,摸着一个方孔说:“这是排烟孔,也叫哈风,你们现在看到的叫内哈风,如果在外面窑壁上看见这些,那就叫外哈风。这个窑因为已经老旧,所以只有内哈风,咱们厂子里用于生产的大窑,都是内外两个哈风,这样有助于排烟。”

“这么小的洞,煤烟儿排完得用多长时间啊。”队伍里又有人提出了疑问。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学徒工(十二) “这只是一种排烟方式......”韩场拍了一下窑壁,继续解释道:“这里面还有总烟道、支烟道,再加上窑顶的烟囱,这才是一个完整的排烟系统,别说这种小窑,就是六十多门的大砖窑,排烟系统也得这么造。”

“韩班长……”

“班长……”

人群中再次传出招呼声。

“好了......”这次韩场没有接话茬儿,而是及时打住所有人的提问,挥挥手说:“窑上的事情今后再说,天也快黑了,我们现在抓紧出去,这后面就是明天你们上工的地方,我领你们过去瞅几眼。”说罢,自己先快步走出了砖窑。

天色渐晚,外面已经擦黑,韩场近似小跑着来到一座土山前,喊道:“你们快过来,这里就是取土场,烧砖制瓦都得从这里开始,来、来,看一眼咱就回去了,明天我再跟你们详细聊聊如何取土。”

土山没有引起大家伙儿的注意,倒是土山周围的设备、工具让所有人都感觉新鲜。

首先是一台柴油发电机,发电机旁边就是一条十几米长的传送带,传送带一头儿伸向土山,另一头儿悬在一大块空地上方;再往远处看,那里有七、八张斜起放置的铁网,这些网的规格面积差不多,只是网眼儿的宽窄有讲究,虽说现在的光线不好,但是也能明显看出,大网眼儿足有小拇指粗细,小网眼儿却只有米粒般大小。

除了这些,地面上还有三大堆黄土,土上插着十几把铁锹;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摔砖模具,横七竖八的散落在黄土周围。

这里看来就是卖力气的地方,在现场的打工仔都是庄稼人,力气活儿干得多了,眼前境况没有任何吸引力,即便韩场不催,大家伙儿也准备撤退了。

所以,韩场刚一招手,所有人员就立刻列队完毕,只等他一声令下,“走,回宿舍!”两列纵队伴着脚下扬起的尘土,旋风般的冲回休息地。

还没走到目的地,韩场跟在队伍后面一声高呼:“就地解散,组长带领组员自行回宿舍休息,明天六点起床,七点开饭。”说完,他脱离了队伍,快步走到水池旁,拿起饭盒离开了院子。

韩场走了,院子里除了学徒工,就只剩下了几个保安。保安们分工明细,一个保安把门,还有四五个保安,手里拎着橡胶警棍,站成一排把通往工棚和砖窑的小路拦腰掐断。站在那里,保安们相互递烟,点燃后叼在嘴里,无所顾忌的高声谈笑,一副清闲懒散的样子。

天色虽说已经暗了下来,但是距离睡觉时间尚早,学徒们在宿舍里坐不住,纷纷走出门,来到宿舍前的空地上闲扯,有几个学徒试图再去后面的砖窑看看,走到保安跟前,均被拦了回来。

姬升耀坐在床边没出去,回忆起今天经历的一切,他越想越感觉不对劲儿,高墙、电网、保安……这些装备和人员,不禁使他想起了监狱,想起了赵辉曾经说过的牢房,想到这些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可是如果真问他恐惧何来,他又说不清楚。

“咋了兄弟,看你闷闷不乐的表情,好像谁欠你多少钱一样。”唐柱从外面回来,坐到姬升耀身边,紧皱眉头问道。

“也没啥……”姬升耀本想搪塞过去,转念再想,他改变了主意,不无担心的说:“唐大哥,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厂子怪得很,从进来这个院子我就感觉瘆的慌。”

“嘿嘿……”唐柱笑了笑,反问道:“我没看出啥不对的地方,你说说看到底哪里怪的很。”

姬升耀想了一下,答道:“咱没有在砖厂干过,也不知道这里面的规矩,说了你可别笑话我。”

唐柱摆下手,鼓励道:“咋能,你说。”

“这个院子里不但有高墙,还有电网,而且还派了这么多保安,正经砖厂难道需要如此警戒?这明显为了防止我们这些人逃跑啊。”姬升耀低声说道。

唐柱摇摇头,接过话来,说:“你想多了,没听张厂长说吗?厂子后面是澜沧江还有高山,没准儿还有虎狼猛兽,危险的很。所以,墙修高点儿,装个电网啥的,都是为了保证咱们的安全,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之处。”

“那儿有不妥了?”突然听见有人搭话儿,姬升耀抬头往门口看,只见老白双手背后,手掌按在后腰处,进门就问。

“老白,我俩正……”唐柱刚想回答,姬升耀捅了捅他的腰眼儿,抢过话头儿说:“没有什么不妥,我俩儿正在聊今天晚上的饭菜,想不通为啥变化这么快,后半晌还是葱花面条儿,晚上就突然成了窝头儿咸菜,喝碗米汤吧,那个清亮劲儿,连人影都能照见。”

“我以为多大的事儿呢……”老白边说,边捂着后腰往屋里又走了几步,来到临近的一个铺位前,慢慢坐下后接着说:“你们刚来不知道,这个是厂子里的规矩,来新人了都要吃面条儿,也就吃一顿,后面你们就会知道,在这里窝头儿咸菜才是正餐。”

“老白……”唐柱问道:“我们没来的时候,你们天天吃啥?”

“窝头儿咸菜啊。”老白语气轻松的答道。

唐柱一听,皱起了眉头,求证似得又问:“不可能顿顿都是窝头儿咸菜吧。”

老白沉了一下,说:“那倒不是,早晨跟晚上是窝头儿咸菜,中午不是,有时候吃顿糙米配白菜粉条儿,有时候就是窝头儿配清炒绿叶菜。”

“这也太抠了吧,这么大的厂子,咋能给工人们天天吃这些。”唐柱听罢,忍不住抱怨道。

老白不以为然的说:“不抠,我们来的时候张厂长就说明了,他说学徒工不能给厂里创造效益,厂子里还要倒贴钱养着,所以只能吃的差一些,等到真正上了岗,他保证每天都是大鱼大肉,米饭管饱!”

对于老白描绘的大鱼大肉,唐柱并不买账,依然顾虑重重的说:“咱们还能吃上大鱼大肉吗?只怕还没上岗就饿趴下了。”

“不能……”老白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最后一个铺位前,爬上去说道:“再熬几个月,你们都能吃得满嘴流油,放心吧。”说完,舒舒服服的躺了下去。

“马屁精!”唐柱损了老白一句。

姬升耀没吭声,站起身来到老白铺位前,蹲下身子问道:“白师傅,我问你个事情.......“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学徒工(十三) 老白撩了一下眼皮,眼珠子往姬升耀站的地方偏了偏,复又闭上眼睛,有气无力的问道:“啥事儿?”

姬升耀担心老白听不清楚,坐下来,上半身前倾,脑袋往老白耳朵边凑了凑,说道:“你原来在窑上干过,那些地方也是高墙电网,守卫严密吗?”

“这......”这个问题一下子把老白问住了,好一会儿没开腔。

“白师傅,你原来待的那个窑厂,跟现在的这个制砖厂一样么。”姬升耀以为老白没听见自己的问话,重复问道。

老白这次不再摆谱,他慢慢坐起来看着姬升耀,反问道:“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姬升耀立刻解释道:“我在老家时见过砖窑,不过净是些小窑,都建在荒郊野地里,四周也没个围墙,更别说电网、铁门了,可咱这儿就不一样,我看严密的很。”

“其实,我也感觉......”老白欲言又止,目光指向门外。

门外刚好走过两个保安,保安往三号宿舍里瞅了一眼,敲门喊道:“老白,你小子又赖床,我看你快倒霉了。”说罢,呵呵一笑就走了。

老白也不生气,见保安走了,继续道:“我也感觉蛮奇怪的,去年我在陕西的砖窑干了半年,窑厂周围是有个围墙,破破烂烂的,那就是个聋子的耳朵——摆设!连偷砖的都挡不住,相比这里,确实在安保这一块差的很多了。不过......”

“不过啥?”唐柱见二人聊得热乎,便也来到跟前,接茬儿问。

老白继续道:“不过我待得地方属于村办小窑,俩窑加起来还没有你们刚才看到的砖窑大。所以,是不是大窑厂都是这个样子的,我也说不清楚。”

“那......”姬升耀再问:“你们有没有人出过这个院子?”

“我啊.......”老白一脸的无所谓,笑着答道:“不是我接的你们嘛,你忘了?还有,你们后半晌吃的面条儿,还是我烧的火哩。”

“这个我知道,我的意思是除了你,还有谁出过这个院子,有人请假外出吗?”姬升耀盯着老白,希望能够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真实。

老白没有马上接话儿,他低头捋了捋,而后肯定的说:“没有,这个我敢保证!因为上次老徐头儿说过,整个砖厂里的只有我出过大门儿,也只有我给他帮过忙。”

“哦.......”姬升耀沉吟半晌,忽然冒出一句:“是没人请假外出,还是有人请假,厂里面不准?”

“这就不知道了,你这人也真是的.....”老白显得不耐烦起来,伸了伸懒腰,再次躺下说:“你也太仔细了,我相信小唐的话,厂子修成啥样子,那是旺财制砖厂的事情,关咱们这些打工仔屁事儿,你我都是过来挣工资的,有活儿干、有钱挣就妥了,操那么多闲心干啥。我就不信了,他们还能把咱们这群人吃了?”说完,他打了个哈欠,嘴巴里咕哝着下起了逐客令:“我腰疼,你们聊我睡了。”

姬升耀见对方已经无话可说,自己也不好意思再继续打搅下去,只好默默的站起身,移步回到了自己的铺位上。

“算了,升耀兄弟......”唐柱跟在身后,张口安慰道:“咱们二三十个人,个个都是有胳膊有腿的壮劳力,量他们也不敢冲咱们动粗,别想那么多了,我看时间还早,跟哥出去走几圈儿下下食儿。”说罢,不管姬升耀是否同意,拽起对方的袖子就往门外走。

院子里,三组也就是三号宿舍剩下的七个人,聚集在刚才打饭的地方围坐一圈儿,马世林此刻正坐在圆圈的中心点上侃侃而谈。

唐柱往马世林这边看了一眼,啧啧称赞道:“没想到,老马还有这一手儿,有个领导样儿......”说完,扯了一下姬升耀的袖筒,两个人也不自觉的凑了过去。

原来,马世林正在讲清炖羊蹄儿的做法,这个话题他最拿手,因而讲的绘声绘色,加上今天的晚饭确实磕碜,所以大家伙儿听起来也是津津有味。姬升耀二人坐过去的时候,马世林已经把羊蹄儿洗净下了锅,他看见姬升耀坐下,笑着说:“你俩来的正好,我这里刚把羊蹄儿下锅,你们好好听着啊,一会儿准保吃顿好饭。”

“哈哈......”马世林话音刚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也许笑声过于放肆,引来别的组纷纷侧目,就连不远处保安也投来了不解的目光。

见此情景,马世林极有成就感,讲话的音调儿更高,脸上的表情也更加的亢奋。

“这个羊蹄儿下了锅......”马世林继续做大厨,再次用嘴巴端起了炒勺:“先得加入足量的凉水,然后把水煮开飘去浮沫,放入料酒、姜片,小火慢煮两个小时,不等羊蹄儿彻底煮熟,再次加入大料包,再煮一个小时羊蹄儿就能上桌了。”

“马组长,这羊蹄儿汤里没个酱油,也没个葱蒜啥的调味儿,哪能好吃吗?”

人群里有人提出疑问,提问者如此认真的问题,却再次引来大家伙儿的一阵狂笑,马世林没笑,反而严肃的回答道:“我说把羊蹄端上桌,又没有马上让你下筷子,羊蹄儿煮熟才是完成第一步,下一步就要做调味儿料。再者说了,大厨还没有喊开饭,你慌个啥,不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哈哈......”所有人起哄道:“马大厨,咱这儿都已经饿的不行了,要不先啃块儿羊蹄儿,尝尝生熟.....”

“对对,弄点儿盐巴调调味儿就行,哈哈.....”接着又是哄堂大笑。

马世林听见,立刻高声反对道:“你们也太不讲究了,我刚才又是化松香,又是拔羊毛的,容易吗?按你们这种吃法儿,纯粹是糟蹋东西。”

“你说咋吃,快点儿,这都饿着肚子呢.....”有人开始催菜了。

“你活该饿肚子,晚上那么多的窝头儿,你咋不多吃点儿,哈哈......”有人再次抬出窝头儿开涮。

“这就下料......”马世林俨然坐在了灶台旁,眼前的空地就是大锅,嘴巴就是灶具、食材,下面的话语就是调味料:“下把铁锅洗干净,放火上干烧,而后往锅里下入干辣椒焙干,研成细末儿,香葱切粒,再准备一小碗细盐这就妥了。”

这种吃法儿有讲究,但是打工仔们没吃过,只好继续请教吃法:“妥了?这些东西一股脑倒入羊蹄儿汤里吗?”

“不、不.....”马世林摇摇头,说:“单独舀一碗羊蹄汤,撒葱花,搁点儿咸盐,先喝口汤润润食道。随后,用原汤加上辣椒末、咸盐、葱花,调一碗料汁儿备用,接着羊蹄出锅装盘儿,上面撒上少许葱花。吃的时候,先把羊蹄放入料汁儿里泡一下,而后趁热入口......”说到这里,马世林嘴巴里连连吧唧了好几下,最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赞叹道:“那种味道简直是人间美味啊!”

“别美味了,快回宿舍熄灯睡觉!”保安一句大煞风景的喊话,将所有人拉回现实,大家伙儿带着意淫般的满足感,纷纷返回了宿舍。

姬升耀跟在人群后面,快要走到宿舍门口时,一个保安喊住了他:“姬升耀,你过来一下。”

章节目录 第182章 学徒工(十四) 听见喊声,姬升耀扭头儿看了过去。这个保安他认识,就是阿鹏,张培曾经命令对方挨宿舍找过人。

姬升耀有些不相信,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喊我吗?”

“对.....”阿鹏点下头,指指身后的保安室说:“有事儿找你。”说罢,转身回了保安室。

“哦,就来!”姬升耀边应答,边迎着阿鹏走了过去。

“、、......”姬升耀来到保安室跟前,见关着门便轻轻敲了几下。

好一会儿没听见屋里有人搭话儿,姬升耀正待抬手再敲,房门却突然间洞开,阿鹏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看确认没人跟从,这才低声道:“你进来,里面有东西给你。”

“啥......”姬升耀想不通,自己刚到旺财制砖厂人生地不熟的,保安室咋会存放属于他的物件儿,于是立在门口问道:“阿鹏,你是不是搞错了?”

“别废话.......”阿鹏催促道:“你先进来再说!”

姬升耀一脸的疑惑,他犹犹豫豫的迈步进门,转过身看着阿鹏重新将门关上,又问道:“到底啥东西,咋神神秘秘的。”

“唉.......”阿鹏叹口气说:“没办法,厂子里有规定,不准给工人私自从外面带东西进厂区,要不是章部长的事情,别说招呼你过来拿,就是听见这个信儿,都要给厂子里打报告的,所以你就别问那么多了......”说到这里,他指着墙角儿处的一个大包袱,命令道:“趁现在没人注意,你赶紧把那个包袱扛走!”

其实,姬升耀听见“章部长”三个字,心里就已然明了,这堆东西必然就是自己四百三十块买到的铺盖和生活用品,于是不再多问,扛起地上的包袱转身就往门口走。

来到门口,姬升耀刚要拉开门出去,“等会儿......”阿鹏突然叫住他,而后快步来到姬升耀跟前,伸手从裤兜里掏出几张十元钞票,抬手递给姬升耀,说:“这是剩的钱,你收好了。”

姬升耀接过钱,说声:“谢了.....”便拉开屋门,扛着包袱走了出去。

打工仔们都回了宿舍,院子里只剩下了几个保安。原本在小路上设卡的保安,现在业已将警卫圈儿,缩小到了宿舍前的空地上。

姬升耀从保安室出来,因为背后扛着一个大块头儿包袱,因而马上就引起了保安们的注意,还没等他走到三号宿舍门口,一名保安将他拦住,指着背后的包袱,问道:“里面装的啥?”

“被褥、生活用品。”姬升耀只好停下脚步,双手依然揪着背上的包袱,高声答道。

“被褥?”保安不信,又问:“保安室里咋会有你的被褥,你小子不是偷的吧!”

这句话,让姬升耀感觉备受侮辱,他将包袱丢在地上,气愤的说:“我傻啊,跑保安室偷东西?”

“嘿,你小子说话硬的很啊,我.....”保安听出来姬升耀语气不善,刚想发作,却被随后赶来的阿鹏打断了:“这就是他的.....”边说,边把生气的保安拉到一边,凑到对方耳朵上嘀咕道:“这些包袱是章部长亲自从外面扛进来的,指定给这小子,你就别瞎操心了。”

保安听罢,眉头挤了挤,不放心的说:“这样不好吧,厂子里有规定,不是......”

“我知道......”阿鹏再次打断对方说话,扭过脸儿来对姬升耀说:“你身上背的包袱,是不是你下车后存到保安室的行李?”说话时,阿鹏快速的眨巴眼睛,示意对方配合自己说瞎话。

“这......”姬升耀看了一眼阿鹏,心里立刻明白了几分,为了赶紧息事宁人,他低下头嗯了一声。

“这就是了......”阿鹏对自己的同事说:“出门在外的,肯定行李多,一下子拿不走,暂时存放在保安室里也算正常,你说呢?”

“哦......”保安无奈的摆摆手,心不甘情不愿的选择了放行,嘴里却不肯饶恕,嘟囔道:“这小子蛮横的很!”

“算了......”阿鹏拍了一把对方的肩膀,安慰道:“谁知道他跟章强啥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说完,转身走了。

门外发生的一切,唐柱和马世林站在三号宿舍门口,看了个真切。紧要关头儿,唐柱本想出去帮忙,马世林却拦住了他。唐柱不解,刚要开口质问,只见马世林伸手指指保安室,阿鹏已经快到现场了。

唐柱立刻明白了马世林的用意,进而按耐住出门的冲动,没动窝儿。两人就这样站在门口,等到姬升耀背着包袱进门,马世林先开了腔:“升耀兄弟,你小子还打埋伏啊。上车时,你不是说只有一个书包吗?咋还在这里存了个这么大的包袱。”

“啥存的......”唐柱嘴快,抢过话音儿答道:“这是升耀兄弟花......”话没说完,突然被姬升耀用包袱顶了一下子,“哎、哎......”唐柱喊叫两声,“扑通——”一声跌坐下去。

姬升耀顺势蹲下,凑到唐柱耳边说:“这个就是我存的包袱,懂了吗?”

“啊?”唐柱双眼一瞪,不禁问道:“咋会呢?不是章.....”

“别问了......”姬升耀打断唐柱说话,低声道:“有机会再给你解释。”

“你俩儿......”马世林不明就里,摸着脑门问道:“有啥事儿吗?”

“没事儿......”姬升耀搪塞一声,把包袱甩到铺位上,弯腰儿解开了上面的死扣儿。

包袱打开,一床粗布兰花铺盖显露眼前,姬升耀抱起被子,先把它放到别人铺位上。随后,将原本压在被子下面的毛巾、肥皂等等一应物品,拿出来放在床头儿。

“嘿!”马世林又是一声惊叹,边帮忙铺被卧,边羡慕道:“你小子没东西时,啥也没有!只要有东西,那就是全套儿啊!”

姬升耀不知如何回答,只有闭口不言。唐柱见场面尴尬,接过话茬儿说:“都是一个火车皮拉过来的兄弟,东西咱哥仨儿一块儿用,不分彼此......”说着话,他看了一眼姬升耀,问道:“升耀兄弟,你说呢?”

唐柱及时解围,姬升耀感觉顿时感觉轻松许多,笑道:“唐大哥说的对,世林大哥有啥不凑手儿的,只要我这儿有,你就拿去用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183章 学徒工(十五) “那可算好......”马世林忽然打住话头儿,一脸严肃的说:“但是咱们得说好了,既然不分彼此,那么咱哥仨手使得东西要放到一起,省着找来找去的麻烦。”

唐柱没想到马世林如此认真,首先反对道:“不至于吧,你用的时候来拿就是。”

“咋能不至于呢......”马世林连连摇头,解释道:“东西放到一起,用多用少容易算,有道是亲兄弟明算账,肥皂啥的都是消耗品,必然需要经常买,买就要花钱,花钱就要花到明面儿上,省着以后兄弟们不好说话。”

“你可真.....”唐柱嘴里的“仔细”二字还没出口,姬升耀抢茬儿说:“好好,听世林大哥的,这些东西都放你那里,我们用的时候自己去拿。”

马世林往自己的铺位前瞅了一眼,摇摇头道:“我哪儿没地方.....”说着话,他猛一抬头,看见桌子下有块儿空地,于是指着那里说:“一会儿我把脸盆拿来,咱就把东西放桌子下面,取用也方便。”

“好,咱俩儿都去拿.....”唐柱说完,跟着马世林回到自己铺位前,再次打开随身带来的行李袋子,从里面掏出来牙膏、肥皂、洗衣粉啥的,最后抖了抖行李袋儿,确认已经掏空,这才抱着东西返回到姬升耀铺位前。

马世林的东西也不少,除了日用品,还有一条儿兰州烟。

“烟就算了吧!”姬升耀不抽烟,也不知道烟往什么地方搁。

马世林道:“不行,既然东西一起用,那就不能藏私,烟也要放你这里,抽完轮着买。”

经不起马世林坚持,姬升耀只得接过烟,来到床尾掀开褥子塞了进去。

刚忙活完,唐柱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问姬升耀:“你旁边睡得人叫啥?”

“还没顾上问,不知道。”姬升耀瞅了一眼临铺,一个年轻人正在收拾自己的被褥。

唐柱没再追问,坐到姬升耀铺位上,左胳膊肘支地,上半身侧卧,伸出右手,“啪——”拍了一下正在忙活的年轻人。

年轻人猛回头,盯着满脸堆笑的唐柱,冷冰冰的问道:“干啥?”

“没啥……”唐柱笑得更加灿烂,讨好般的问道:“兄弟,我看你也是个热心人儿,这位小兄弟……”他指指姬升耀,继续说:“是我的远房亲戚,年龄小,你看咱俩能不能换个铺位,这样我跟他也好有个照应。”

年轻人愣了一下,唐柱担心对方不答应,赶紧指指自己的铺位,说:“我那个铺位临窗,空气新鲜。”

唐柱不是虚夸,他的铺位在房子中间,床头不远处是有个小窗户,不过现在是封死的,今后能不能打开还不知道。

“换也可以,不过我这……”年轻人似已动心,但是想到换铺不但要倒腾自己的东西,还要重新忙活被褥,心里又老大的不情愿,所以双手一摊,为难的说:“我刚铺好,这不是白忙活了吗?换过去又要重新来。”

“不会……”唐柱赶紧从床上跳下来,绕过姬升耀的铺位,一步跨到年轻人床头儿,说:“咋能让你再动手,你别管,我把你的东西换过去。”说着,一猫腰儿,伸手就把一个荞麦皮的枕头抱在了怀里。

唐柱这个动作已经堵住了年轻人的后悔之路,年轻人只好说:“我在那儿睡都一样,换就换吧!”说完,动起了手。

“谢谢啊,兄弟!谢谢……”唐柱嘴里说着感谢的话,手上也跟着忙了起来,边帮着收拾东西,边扭脸儿对姬升耀说:“升耀,你去把我的铺盖抱过来。”

姬升耀帮着搬铺盖,马世林跟着收拾衣服、饭缸子等等物品,几个人又是一阵儿倒腾。

等屋子里所有人踏实下来,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

被褥铺好,东西收拾妥当,所有人的心都闲了下来,心闲了,嘴就开始忙了,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围绕今天的所见所闻,再次找到了新话题。几个年龄稍长的中年人,盘腿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主要聊厂子里的设施设备,剩下的年轻人坐不住,有的往门口儿晃悠,有的坐在床头儿相互递烟。年轻人的话题基本没有离开吃,从后半晌的面条儿,抱怨到晚上的窝头儿,直至说到马世林的清炖羊蹄儿。

一会儿功夫,宿舍里再次热闹起来。

恰值所有人谈兴正浓时,“嘟嘟嘟……”院子里传来一阵儿急促的哨子声,紧接着就听见有人喊道:“熄灯,睡觉了,赶快熄灯,睡觉了……”此刻,时针停在晚上九点三十分。

喊声过后,宿舍里的灯纷纷熄灭,眨眼功夫,原本还很亮堂的院子,一下子被黑暗裹了个严实。

黑暗中,两个保安分别坐在一号、四号宿舍门口儿,阿鹏从保安室里出来,来到一号宿舍门前,低声问坐在门口的保安:“安国,院子里的灯咋不亮了。”

“不知道,刚才用对讲机跟章部长报告了,他说马上安排人过来修,可是现在还没到。”保安说。

“这可不行!”阿鹏有些着急的说;“这么多人,院子里连个灯都没有,跑一个咋办!”

“不会吧,这里有吃有喝,还能挣工资,谁会跑呢?”保安不相信。

“新来的那批人可能不跑,上周来的就没准儿了,我听窦昆说,一组就有人想辞职不干了……”说到这儿,阿鹏想了想,自言自语道:“不行,得赶紧找人过来修灯……”说罢,将手里的手电筒给了眼前这位保安,再次叮嘱几句,转身急匆匆的离开了。

保安见阿鹏走开,冲着阿鹏走的方向,狠狠的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张口抱怨道“闲吃萝卜淡操心,灯坏了就坏了,管你屁事儿。不修,老子还能迷瞪一会儿,修好了,又得睁眼儿到天亮,XXX。”说完,他还不忘骂上一句解恨。

阿鹏借着月光找到另一位保安,简单跟他说了说情况,然后安排保安看住院门,自己出了院子,直奔保安部而去。来到保安部门前,他刚想敲门,突然听见屋里有人高声叫骂:“章强,咋就又跑了一个,你手下养的是一帮蠢猪吗?”

章节目录 第184章 学徒工(十六) 说话的人声音嘶哑而又低沉,这个声音阿鹏似曾相闻,印象当中,此音好像一年前在主席台上出现过。那天,旺财制砖厂的所有制形式,正式由村办企业改成了私人财产。

今天重又听见这个声音,阿鹏有印象是有印象,但毕竟时间过去的有些久远,记忆总归模糊,即便从听见声音开始,他就在脑子里检索对号儿,可是努力搜寻半晌,终究没想起是何许人也。

如此,既然屋里有外人,而且听起来屋内的气氛紧张,火药味儿十足,阿鹏最终还是放弃了敲门,准备转身离去。

意识决定行动。

阿鹏心里有了离开的念头,脚下就不自觉的往后退,刚退一步,忽然听见了章强的声音:“五哥,你也太小心了,这个厂子的地形你又不是不知道,三面环山,山外还有澜沧江,只要那个人不从门口跑出去,量他也生不出翅膀从澜沧江飞过去。所以,他现在只有死路一条,你怕啥。”

听见章强说话,阿鹏心里一动,鬼使神差的把后退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不但收回来,而且还往门前挪了挪,伸长脖颈将耳朵紧紧贴在门上,一种窃听的快感使他脸颊胀红,呼吸急促。

“六弟,你糊涂啊……”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愤怒变成了提醒:“你别忘了溪山怎么出的事儿,要不是有人从矿上偷跑出去,咱大哥还有一帮兄弟,也不至于蹲大狱,要不是这帮兄弟把事儿都替咱仨扛下来,你我还有七弟,现在也不可能在外面逍遥,你咋就看不出这里面的严重性呢,唉——”

“溪山?”听见溪山两个字,阿鹏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思忖:“难道是两年前被公安查封的溪山煤矿?”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把耳朵移到了门缝处。

可是,这次让阿鹏失望了,好大一会儿屋里没声音,只听见有人轻咳了几声。正当他感到失望,心中再生去意时,屋里又传出了章强的声音:“五哥,你说的对,这次确实是我失职,我情愿接受家法。”

“家法?呵呵……”章强口中的五哥,呵呵笑了几声,言语感慨的说道:“家法都跟着大哥进监狱了,现在欲请无门啦。”念叨完,五哥话锋一转,说道:“六弟,你也不用自责,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找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因此,你今晚就辛苦辛苦,立刻带上咱们的人上山去找。”

“好——”章强一口应下,接着就听见屋里丁零当啷的一阵乱响。

响声过后,章强问道:“五哥,人找到了怎么办,把他带回来?”

“不用……”五哥回答的快速而又坚决:“这种人带回来也没用,还得跑,而且有可能还会煽动别人一块儿跑,与其找人天天看着他,还不如直接丢到澜沧江喂鱼,一了百了。”

五哥这句话说完,站在门外偷听的阿鹏只觉双腿发软,脑子发昏,身上筛糠般的哆嗦起来。不用再往下听了,他现在已经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想,屋里的两个或者多个人,就是溪山煤矿的漏网之鱼。

对于阿鹏这个小保安来说,这些人就是杀人不眨眼的禽兽。念及此,他立刻想到了逃跑,于是迅速转身,迈腿就想赶紧离开。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阿鹏刚迈开一只脚,就听见“咣当——”一声,门口的大号儿铁锹被他一脚踢倒。

“谁?”章强声到人到,只看见房门猛然打开,一束刺眼的强光打在了阿鹏脸上,阿鹏感觉眼前一亮,又瞬间一黑就啥也看不见了。

章强看的真切,他先是愣了楞,而后开口问道:“阿鹏,你在这儿干啥?”

“我……”阿鹏抬起胳膊,伸开手掌努力遮挡着强光,吞吞吐吐的答道:“我刚来,院子里的灯坏了,过来跟你报告一下……”

“灯坏了?”章强心里一紧,因为刚才他从对讲机里已经得到了消息,十分钟前电工就把灯修好了,阿鹏此时出现在这里,并且还在扯谎,这一切不得不使他心生怀疑,因而反问道:“你不知道电工已经把灯修好了?”

“修好了吗?”阿鹏无意识的自语一句,脑子里快速的寻找着对策。他确实不知道灯已修好,自从来到保安部门前,他只顾偷听了,早已经把修灯的事情忘了一干二净。目下经过章强提醒,他才想起刚刚隐约听见屋里有对讲机的刺啦声,而且还听见章强连说了两个“好”字,现在看来,这里的“好”,就是电灯已经修好的“好”。想想自己在这儿待的时间,再想想章强得到消息的时间,他心里不禁暗自叫苦:“完蛋了,瞎话儿穿帮了。”于是赶紧搪塞道:“哦!既然灯都修好了,那我就不打搅你休息了。”说完,转身就走。

“等一下……”这时,阿鹏最不想听到的嘶哑声再次响起,拦住他问:“你刚才一直在这儿?”

“没有……”阿鹏赶紧否认。

章强一下反应过来,跟着追问道:“阿鹏,你刚才都听见了什么?”

这句话就像一声炸雷,一下子把阿鹏炸醒,他猛然感觉后背一阵凉飕飕的,额头上立时渗出了一层密密匝匝的白毛汗。

稍顷,阿鹏强作镇静,嘴里打着磕巴说:“没……啥也没看见……”话说出口,他马上听出了自己失言,于是赶紧改口道:“不是没看见,是啥也没听见。”

“哈哈……”五哥笑了起来,扭头对章强说:“我看这个小兄弟很实在,院子里的灯坏了,他还专门跑过来给你报告一下,不错!我看今天晚上让他一块儿跟着找人吧,你说呢章部长。”

章强看了五哥一眼,见五哥一个劲儿的给他递眼色,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因而点头道:“好吧……”说完,走到阿鹏跟前继续道:“阿鹏,我给你拿几件工具,今天晚上跟着我们上山找人。”说着话,拉起阿鹏就往屋里拽。

阿鹏更加的惊恐,边往后撤身体,边拒绝道:“今天晚上我值班,章部长你还是换别人去吧。”

“不用……”章强嘴里搭着话,手上的劲道却更大了,原本的拉拽,立刻变成了挟持。

阿鹏见状不妙,赶紧提高声音喊道:“我真……”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后脑勺儿挨了重重一击,随之眼前一黑,身体就像一尊毫无知觉的泥胎,“嘭——”的一声摔倒在地。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学徒工(十七) “xxx,还想跑!”见阿鹏直挺挺的躺在地上,五哥手持铁锹站在阿鹏身边,恶狠狠的骂了一句。骂完,抬脚又在阿鹏身上踢了一下。

阿鹏条件反射似得抽动几下手脚,随后身体蜷缩成团,又慢慢伸展四肢,脸朝下,趴在地上不动了。

“阿鹏,阿鹏......”章强叫了几声,对方没应。

“这小子贼得很,咋,还想装死?xxx......”五哥骂骂咧咧的蹲下,单手把阿鹏的身体翻转过来,两人面对面的一瞬间,五哥吓傻了。

眼前的阿鹏,早已没有了刚才的机灵劲儿,脸色惨白,双目圆睁,急速的大口喘着粗气。须臾间,从他眼角处留出一股红色液体,越流越快......

章强见五哥一脸惊恐,预感到大事不妙,赶紧蹲下来,拿起手灯照向阿鹏的脸,瞪大双眼仔细观瞧。这下终于看清楚了,从阿鹏眼睑处不断流出的红色液体,不是别的,就是红色的血液,不但眼睛在流血,耳朵以及后脑勺都在流血。

阿鹏开始还闷哼几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也就过去了分分钟时间,不等章强采取任何补救措施,他就悄无声息的闭上了嘴巴。

这段时间,五哥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到害怕,再到无奈,最后渐渐恢复了常态,他望着阿鹏的尸体,喃喃说道:“心慌了,下手有点儿重......”声音镇静而又冷酷,好像现在拍死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头畜生。

“死都死了,说啥也没用了......”章强回了一句,而后转过头,皱着眉头低声问道:“五哥,尸体咋处理。”说完,关闭了手灯的开关,四周重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五哥听罢,迟迟没说话。

“要不然和逃跑的那个人一块儿,把两个人都扔到澜沧江里?”章强提醒道。

“嗯.....”五哥沉吟半晌,最后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不行!”停了一会儿,可能担心章强不理解,他又解释道:“带个死人爬山不方便,我看......”话没说完又闭上了嘴。

章强心里明白,现在时间紧急,尸体早一分钟处理干净,他就能早一分钟踏实,所以心急如焚的问道:“五哥,你快说咋处理。”

五哥没有直接回答章强的问题,反而突然反问道:“四号窑封了没有?”

“下午刚封好,还没点火。”章强答道。

“那就好......”五哥命令道:“你赶紧把这小子扛到窑上,拆开四号窑的封口把他填进去烧了,我处理一下这里的血迹,省着以后有麻烦。”

“这......”章强哼唧半天,他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好从房间里拎出一个麻袋,在五哥的协助下将死尸装进麻袋,腰杆较劲,扛起麻袋就往影壁墙后面跑。

“我在这儿等着,弄好后赶紧带人过来。”五哥朝着章强的背影喊道,声音不大,但是穿透力极强,他自信章强能够听的清楚。

之所以有此自信,是因为五哥从小就帮别人放哨,如何把握音调儿高低,如何把握音频的长短,他都有自己的心得,所以道上的人都叫他——小喇叭。

小喇叭名叫乌海西,长在农村,还是个单亲家庭。

乌海西从小就无法无天,母亲管不住他,在村里打架斗殴、偷鸡摸狗,啥坏事都干过,所以是个遭人恨的主儿。

十二岁那年,乌海西母亲实在没辙了,愤怒之下送给了他一个字“滚!”

然后,乌海西就从村里一路滚到了县里、市里,甚至到了省城里。随着年龄增大、见识变多,他再也不满足于小打小闹,跟着他的结拜大哥做加工、弄钢材、开煤矿,一路打打杀杀过来,终于成了有钱人。

然而,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在公安民警的持续侦破打击下,一举端掉了以乌海西大哥为首的犯罪团伙儿。

收网那天,乌海西领着章门川、张流山正在缅甸进货,听见这个风声,三个人就地低价儿把货倒了手,借道越南去了泰国,过了一年多隐姓埋名的日子,直到案子告一段落,他们三个人才返回国内。

再回国,乌海西成了吴喜海,章门川成了章强、而张流山就是现在的张培。为了能够生活下去,也为了躲避追查,三个人用原来得到的不义之财,把旺财制砖厂买到了手里,吴喜海就是旺财制砖厂名义上的老板。这一切,都是不能与人知晓的秘密,也是他对阿鹏痛下杀手的原因。

所以,章强刚走,吴喜海就赶紧跑进屋里拎了个水桶出来,又冲又洗的忙活了老半天才把血迹处理干净。

又过去两袋烟的功夫,章强领着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返了回来。

保安部里,吴喜海正在抽烟,见到章强推门而入,他立刻将烟头掐灭,命令道:“章部长,你赶紧领着弟兄们往后山走,记住搜到人就按原计划来,搜不到人就在天明前赶回砖厂,我在保安部等着你们。”

章强二话没说,立刻从铁皮柜里拿出强光灯,又取出钢制狼牙棒,给现场每人发了一套,随后招呼所有人出了保安部,往大门走去。

吴喜海也没闲着,他跑出房间,绕过影壁墙,快步往厂区深处走去。

半个小时过去,四号砖窑前聚集了十几个工人,大家分工明确,有人爬上窑顶添煤,有人拖来木柴、树枝往窑洞里塞。最后,吴喜海一声令下,四号砖窑里燃起了熊熊烈火,火星子从高大的烟囱里冒出来,远远可见。

山窝里的夜晚异常寂静,突然响起的嘈杂声,不但惊动了厂区里的人,也使院中院里的保安们感到奇怪,几个人耐不住心里的好奇,凑到保安室里扯起了新鲜。

“外面咋了?”一个保安问。

“好像新窑点火。”另一个答道。

“怪了啊......”第三个保安自问自答道:“大半夜的点火,难道是订单催的紧?”

“要不,咱出去看看?”有人提议。

“看个屁,咱们的岗位是院子里面,院子外面的事情还是少操心。”替阿鹏看门的保安说完,问其他人:“对了,谁有烟给我来一只。”

有个保安拿出烟,抽出一支递了过去,随口问道:“阿鹏呢,今天不是他值班吗?”

“阿鹏出去催电工修灯,让我帮他值班,结果灯都修好了,还没见这小子回来。”

“不回来正好......“听闻阿鹏没在院子里,其中一个保安道:“我在这儿眯一会儿,困得很。”

“嘿,你小子倒是会找地方.....”其他保安嘴里挑着别人的不对,屁股一沉,却也跟着坐在了地上。功夫不大,保安室里就传出了如雷的鼾声。

章节目录 第186章 学徒工(十八) 同样发出鼾声的还有三号宿舍,房间里鼾声此起彼伏,声调儿、音高、唱腔各不相同,呼噜声交织在一起,虽然称不上震耳欲聋,但是也搅得人心烦意乱,经夜无眠。

上半夜,因为有唐柱陪着聊天儿,睁眼耗时间倒也不觉得漫长。到了后半夜,唐柱沉沉睡去,宿舍里只剩下姬升耀还在地铺上辗转反侧,依然合不拢眼睛。他尝试着用衣服捂住耳朵,被子蒙住头,都没有产生好大的作用。亲人的泪眼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不告而别的愧疚使他深感不孝,未来生活的不确定使他心生焦虑.......

总之,物质可以隔绝酣睡声,落得个耳边清净,内心却无法摆脱情感,使他忽儿激动、忽儿落寞,忽儿快乐、忽儿痛苦.......无法安心睡去。

今夜,同样无法安睡的还有章强,以及跟着他上山找人的几个保安。

刚从旺财制砖厂出来时,大家伙儿还算走的起劲儿,爬了几公里山路,就开始有人跟不上趟儿了,继续搜寻几里地,章强也感觉体力不支,无奈之下,他叫住所有人就地坐下休息。

人就是这样,不管是身体还是意志都会有极限,遇到极限时,是选择咬牙坚持,还是选择贪图安逸,其结果就会截然不同。咬牙坚持就像找到了力量的源泉,极限就会得到无边际延长,直至成功。贪图安逸就像吸食鸦片,上瘾而且会逐步降低极限阈值,直至成为行尸走肉。

当章强自感身体和意志力达到极限时,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安逸,虽然没有成为行尸走肉,但是从第一次坐地休息,到第二次休息,再到第三次、第四次......直至最后坐下彻底起不来,时间只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这段时间里,章强不但要跟自己鼓劲儿,还要给保安们加油。可是,精神食粮毕竟解决不了腰酸腿疼,更堵不住保安们的那几张嘴,以及从嘴里喷出的牢骚和埋怨。最后,章强终于放弃了努力,坐在地上吼道:“都他妈给我闭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吴老板下的命令,你们谁敢违抗,只要站出来,我就答应你们下山。”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公然违抗老板的命令,章强不敢,保安们更不敢。所以,章强吼完,人群里立刻变得鸦雀无声,耳边只剩下了山风掠过的呼呼声.......

章强看没人再出头儿,心里一阵儿得意,知道自己没吼错,现在把吴老板搬出来,确实能起到震慑作用,于是话锋一转,命令道:“别唠叨了,大家伙儿把手灯放好,然后就地歇一会儿,反反劲儿,再找!”

章强话音刚落,所有人自觉围成一圈儿,将亮着的手灯放入圆圈中央,一来可以认清自己人,二来可以很好的预防猛兽偷袭。

“咱就说把尸体扔江里了,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真假,为啥非要在这深山老林里瞎逛游,非要搞清楚子丑寅卯,把自己累得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头耷拉脑袋的。”这时,保安堆儿里冒出个细细但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声音刚落,立马有人附和道:“子华说的对,这么大的澜沧江,丢个人下去眨眼就冲走了,就是有幸找到了尸首,那也只能看见一副骨头架子,肉早被江里的鱼吃干净了,骨头架子还能认出张三、李四来,我就不信了。”

“但是……”章强心有所动,可还是不敢下决心,毕竟是老大安排的事情,自己偷个懒儿、耍个小聪明一旦败露,吴老大的手段他是知道的,不但兄弟做不成,就连自己的小命也悬得很。

“你放心……”保安当中有精明人,半晌没听见章强答话,心里就明白了几分,于是拍胸脯保证道:“这里都是过命的兄弟,只要章部长您点个头,我保证没人敢打小报告,只要咱们几个一口咬定把尸体扔江里了,老板打死也不会知道实情”

“这……”章强稍作沉吟,说道:“这事儿好是好,但是空口无凭吴老板能相信吗?”

“这倒也是……”不知谁嘟哝了一声,现场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想着应对之策。

“还是算了吧。”章强又打起了退堂鼓:“吴老板说了,别管能不能找到人,天明之前必须回厂子里,如果兄弟们真的走不动了,咱们就在这儿睡一觉,捱到天明打道回府。”后面几句话,章强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说了出来。

“这才凌晨一点多……”有人看看手表,反对道:“离天明还早的很。”

“再者说……”其他保安补充道:“咱们在这儿睡觉就没罪过吗?我看未必,如果传到吴老板耳朵里,我看跟刚才的瞎话儿差不多,哥几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有办法……”有个保安一跃而起,手里摇晃着一副烂手套说:“这就是证据。”

章强眼睛一亮,转头瞅着保安手里的烂手套说:“啥证据,一副烂手套而已。”

其他人看罢也大摇其头,所有人都觉得,吴老板不会相信这个过于小儿科的证据。

保安见状,赶紧站起身,高声解释道:“今天下午,我看见有个工人偷懒儿怠工,于是抽了他几鞭子,还罚他光手码砖垛,这幅烂手套就是他的。这样的烂手套我们看不上眼,但里面的工人却是人手一双,包括逃跑的那个工人。所以,咱们把这副手套往老板面前一丢,就说逃跑工人的遗物,我相信能骗过吴老板。”

保安说完,见所有人都没吭声,于是问章强:“章部长,你说咋样?”

章强想了想答道:“我看就这样吧,见到吴老板,咱就说把那个人往江里丢的时候,对方死不撒手,最后,扳他手指头时就把这副……”说到这里他沉了一下,继续道:“咱们不能拿一副,收一只更有说服力。”说完,他冲拿手套的那个保安摆摆手。

保安见章强摆手,赶紧一骨碌站起来,紧跑几步来动章强身边,一伸手就把手套递了过去。

章强接过手套,从中选出最烂的那一只塞进裤兜里,另一只让他随手“噌——”的一下丢进了树林中。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学徒工(十九) 既然所有保安都打定了主意不再搜寻,继续强迫往前走也是枉费力气,章强思虑再三,也只得顺应大家伙儿的意思,放弃寻找,打道回府。

主意打定,章强站起身大声说:“既然兄弟们都累了,我也就不难为你们了,但是丑话说到前头,逃跑的那个工人如果死到山里,咱们都能落得个心静,如果他跑出去了,或者咱们中间有人走漏了消息,那么在座的各位都撇不清干系,到时候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独善其身,你们听明白没有!”

“明白......”

“知道了......”保安们高声答应着,纷纷表示睛明心亮。

“咱们只是明白还不行......”等到人群安静下来,那个叫子华的保安,拉着尖细的长音儿说道:“在座的都是有家有口的人,尤其是章大哥,他这次可是拼了身家性命担的这个责任,咱们可不能恩将仇报。”

话音刚落,马上就有人附和道:“对,兄弟们就把这件事拦在肚子里,跟谁也不能说......”

“谁也不能说......”

喧哗声中,子华快步走到章强面前,拍着胸脯保证道:“章大哥你放心,我代表所有兄弟向你发誓,谁要是敢走漏半点儿风声,大家伙就群起攻之,保证让他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章强拍了拍子华的肩膀,道:“子华,你们这些人都是跟我混了好几年的兄弟,我就是不相信自己,我也不能不相信兄弟们。今天这个事情就到此为止.....”说着话,他借着灯光瞅了一眼手腕上的金表,催促道:“兄弟们赶紧收拾东西,现在我们就往回返,十几公里的山路怎么着也得走一两个小时,回到厂子里估计天都亮了。”

章强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顿时来了精神,各自起身,疾步冲到圆圈儿中央,抄起放在地面上的手灯,拎着各自的护身武器往山下走去。

等到所有的灯光统统消失,草丛中传出一阵窸窣声,声音响处,一个人影从地面上迅速爬了起来。随后,借助从树叶缝隙中洒落的斑驳月光,高一脚低一脚的往山林深处走去.......

回去的时间跟章强预料差不多,凌晨五点,当东方的云层中透出光晕时,章强领着保安们来到了砖厂门口,他给身后的几个保安放了假,允许大家伙儿先回宿舍睡个大头觉儿,儿他自己却不敢怠慢,手里攥着那只破烂手套儿回到了保安部。

保安部里烟雾缭绕,吴喜海斜楞着身体坐在椅子上,脚下满是烟头儿,听见有人推门,他言简意赅的喊道:“谁?”

“我......”章强应了一声,推门而进。

看见门口站的是章强,吴喜海长出一口气,脑袋前后左右扭动几下,抬手抹了一把晦暗的面颊,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问道:“人找到了?”

“嗯.....”说着话,章强把手套递了过去。“这是那个工人的手套,当时把他往江里丢的时候,那小子死活不撒手,结果就把他带的手套撸下来了。”

“临死前挣扎一番这是人之常情.......”吴喜海说着话,伸出两根手指头夹住手套,快速扫了一眼后,举动就像躲避瘟疫一样,赶紧随手丢了出去。

章强没有接话茬,他从脸盆里拎出湿毛巾,搁脸上擦了几把,而后问道:“我进门时咋看见厂区后面,有个烟囱直冒火星子。”

“四号窑.......”吴喜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没精打采的说:“你刚走我就安排人点火了。”

听见这句话,章强擦脸的手停了一下,转过身来问道:“有人发现阿鹏吗?”

吴喜海摇摇头,肯定的说:“没有,估计尸体现在都化成灰儿了。”

“哦......”章强听罢,转过身继续洗他的脸。洗完脸,他看见吴喜海还在椅子上坐着,不禁感到一阵的紧张,立刻担心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于是试探着问道:“五哥,你咋不回去休息,难道还担心那个工人没死?”

“从那么高的山上往江里扔活物儿,就是不被山上的石头碰死,也得被湍急的水流淹死。所以,对这个逃跑的工人我倒不担心,只是.......”吴喜海打住话头儿,仰靠在座椅上,盯着房顶想心事。

等了一会儿,章强见吴喜海还是没开腔,忍不住脱口问道:“只是啥?”

吴喜海张口答道:“只是那几个保安咋处理。”

“谁?保安?”章强以为自己没听清楚,重复了一遍,跟着疑惑不解的问道:“为啥要处理保安?”

“他们是定时炸弹,随时有可能要了咱们哥俩儿的命。”吴喜海喃喃答道。

这句话让章强猜出了几分用意,为了印证猜测,他追问道:“是院中院儿里的那几个保安吗?”

“嗯,就是他们,这些人跟阿鹏关系不一般,都是原来厂子里的老伙计,如果阿鹏几天不在厂里露面儿,我担心那几个家伙会找麻烦。”吴喜海不无顾虑的应道。

“这.......”经此提醒,章强也感觉兹事体大,心里本想拿出个周全的办法,可哼唧了半天,最终没有想到啥好主意,只好问道:“五哥,你说咋办?总不能把这几个人都弄死吧。”

“屁话!”吴喜海凶巴巴的骂了一句,然后坐直身体道;“你没来的时候我就在想,不等那几个保安有所怀疑,咱们就找个理由把他们全都辞了,你说怎么样?”

章强听后,不以为然的说:“辞退他们还要找理由吗?直接告诉他们那就好了。”

吴喜海摇头道:“七弟,你想的简单了,当初接手这个厂子时,咱们跟村里签过协议,协议上写的清楚,咱们要负责接收原厂的所有人员,只能他们自己不干,我们不能随意解聘。”

“那咋办?”章强又问。

“咱俩儿再想想办法,这几天尽快找个理由把这些人弄走......”说到这里,吴喜海伸伸懒腰,站起身道:“我先回去睡一觉,有啥事儿明天再扯,你也抓紧睡吧。”说罢,迈步出了屋门。

章强借着关门的机会,冲吴喜海的背影道了一声别:“五哥慢走!”喊完,“嘭——”的一声关上了门。随后,他慢腾腾的走到床边,身体扑通一下摔在了床上,脑袋一歪,随即合上了眼睛。

也就一忽儿功夫,章强突然睁开眼,嘴里惊叫一声:“坏了,忘了一件大事!”而后身体就像弹簧一样,“噌——”一下从床上弹起,拉开门急匆匆的往院中院走去。

章节目录 第188章 学徒工(二十) 章强来到院中院儿门口,刚要抬手敲门,定睛细看,大门露出一条二指宽的门缝,根本没有按照要求从里面反锁。“难道阿鹏出去时没锁门?”他边推门,边暗自担心。

推开门,章强往门后瞅了瞅——没人!又借助院子里的灯光迅速扫视一圈才发现,偌大的院子里竟然空无一人,看门的保安、护院的保安、看人的保安......不同岗位上安排的保安,现在都成了消失的保安。见此状况,他的心突然紧张起来,想想刚刚经历的工人逃跑事件,猛然感觉后背凉飕飕的,恰好一阵夜风吹来,不觉打了个寒颤。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纯属阿鹏所托非人,那个代替阿鹏看门的保安,本来一直守着大门后寸步不肯离开。但是,这个保安耳根子软,本就架不住一说二劝,又眼看着电工修好灯,眼看着所有保安都聚集在保安室里睡起了大觉,他才放弃了执念,跟着打起了瞌睡。睡觉前,他还特意把门锁打开,留出一条门缝等着阿鹏回来。

保安没想到,阿鹏没回来,章强却站在门口慌了神儿。

这么重要的地方竟然无人值守,这件事对于章强这个保安部的部长来说,可以算作严重失职,如果有人趁此机会逃跑,那么他就彻底成了箭靶,吴喜海、张培两个人,就是骂也得把他骂死。所以,他可不敢怠慢,转身先把大门关好锁死,然后快速冲向了保安室。

来到保安室门前,章强不等站稳脚跟,抬起脚朝着屋门狠狠的踹了过去,“嘭——”保安室的门应声而开。

屋里的保安们被声音惊醒,倏然睁开眼睛,快速坐直身体,一边诧异的相互打量,一边睡眼惺忪的高声打听:“咋了?”

“啊......”

“谁?”

“.......”

有个保安离门最近,睁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章强,“章.....章部长,我们......”情急之下,说话变得磕磕巴巴,勉强打声招呼,后边却哑口无言了。

“今天晚上谁值班。”章强竭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高声问道。

“阿鹏!”替班的保安赶紧推脱责任:“他出去找电工修灯,可是到现在还没回来。”

章强脸上怫然不悦,语气阴森的问道:“这个院子里就阿鹏一个保安吗?你们这群人是干什么的?”

保安们自知理亏,纷纷低下头默不作声。

“你说......”章强一指身边那个保安,问道:“你今天晚上应该干啥?”

章强问完,保安的脑袋垂得更低了,憋了老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该在宿舍门口值班。”

“你呢?”章强又问另一个保安。

“跟他一样,外面值班。”

章强指着躲在墙角处的两个保安,问:“还有你俩儿,该干啥?”

“外面巡逻。”两人异口同声的回答。

“原来都知道啊......”章强说着话,一步跨到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保安面前,照着保安的小腹抬腿就是一脚。保安“啊——”一声惨叫,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紧接着,章强像疯了一样冲到其他保安跟前,一阵连环脚把其他人也踹了个人仰马翻,边揣边嘶吼道:“老子就是养头猪,有人进门的时候也知道哼哼两声。你们这群废物,大门不关、院子里不去,一个个趴在这里睡大觉,老子进来的时候竟然没人吱声儿,就凭这一点,相信院子里的人都跑光了,你们这些傻x也不会晓得!xxx,你们难道想吃白食?没门儿!”

保安们有的确实因为挨了一脚,没站稳跌坐在地,有的只是随大溜儿顺势坐下而已。总之,所有人坐在地上静静的听着章强训话,真正做到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章强骂累了也打累了,冲动劲儿过去脑子里也恢复了理智。他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后点燃一支香烟,连抽几口说道:“你们都是原来砖厂的人,为了照顾你们这些老人儿,厂里面把你们安排到这里享清福,你们可好,一个个竟然敢擅离职守,咋,胆子大了?还是......”说着说着,章强再次怒气上头,忍不住又骂道:“xxx身上的皮子松了,现在我要跟你们说清楚,如果给脸你们不要,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章强特意瞅了瞅四个人,见没人显出不服,心里的气性便消除了大半,随后语气平和的劝慰说:“咱们厂子里的工作条件艰苦,有些工人干不下去总想着逃跑,这咋行!”说到这里,他沉了一下,接着道:“可话说回来,我倒不是故意留他们,只要是经过厂子里同意,我甚至可以开车把人送出山。可是,还有人拎不明白轻重,偏要私自出山,你们说行吗?咱这儿的地界你们最清楚,跑出厂区大门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安排你们在这里值班、站岗,一来为了留住工人,厂子里能够多出砖、多挣钱,然后给大家伙儿多发工资;二来也是为了工人们的安全着想,你们多拦住一个逃跑的工人,世上就能少一条被冲动夺去生命的冤魂。你们说,这算不算积德行善的大功一件。”

章强话音一落,替班保安赶紧拍了起来:“对、对......章部长说的在理儿,咱们几个目光短浅,看不了那么深,还是章部长有文化。”

“不错.....”

“章部长讲的好......”其他人也跟着逢迎拍马,屋子里面迅速由单拍变成了群拍。

这些恭维的话语传到章强耳朵里,他感觉无比的受用。

“好了、好了......”章强笑着摆摆手,说道:“你们能明白就行了,废话不多说,你们几个赶紧去宿舍瞅瞅,挨屋点点人数,看有没有少的。”

“是、是。”保安们点头哈腰的出去了,章强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抽起了烟。

功夫儿不大,替班的保安返了回来,确认工人们都在,章强这才放心的回了保安部办公室。

走进办公室,章强的心里和身体防线统统被疲惫击穿,委实觉得身体像散了架一般,挨着床就爬不起来了。也是该着章强倒霉,忙了一晚上竟然忘记了时间,刚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太阳光就隔着门缝钻进了房间里。

和煦而又温暖的阳光没有打搅章强美梦,而随着阳光闯入房间里的吴喜海,却结结实实把章强从床上揪了起来。

“章强、章强.......”吴喜海推开门,边喊着名字,边冲向床前。

“啊.....哦......”章强应了两声,没睁眼也没翻身,继续打起了呼噜。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学徒工(二十一) 这可把吴喜海气坏了,他伸出手来,照着章强的后背,“啪——”狠狠的抽了一巴掌。

“哎——”章强全身抽搐一下,打了个激灵“噌——”的一下坐了起来,扭头问道:“谁?”

“我......”

“五哥啊......”见拍自己的不是外人,章强放了心,皱着眉头抱怨道:“五哥,你咋打这么很。”

吴喜海也不客气,语带讥讽的说:“睡得像头死猪,不打狠点儿,你能醒?”

章强扬着一张苦瓜脸,双眼直视对方,无限委屈的说:“这有啥办法,我昨天一晚上没睡,这才刚睡着就被你拍醒了。”

“啥叫一晚上没睡.......”吴喜海不依不饶的说:“我回去睡的时候才凌晨四点多,现在都快七点了,睡三个小时还没够?”

“你睡了三个小时,我连三十分钟都没睡到。”章强不服,嘴里嘟哝道。

吴喜海楞了一下,问道:“你咋睡这么晚?”

章强揉揉眼睛,无奈的答道:“还不是因为阿鹏。”

“阿鹏咋了?”吴喜海脸色一变,追问道。

“昨天阿鹏离开院子后,里面的保安......”章强凭着记忆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复述了一遍,最后他说:“我一直等着点清人数,督促保安把大门反锁了才回来睡得觉。你说,我能睡几个小时!”说这句话时,章强一脸的不满,语气中还带着质问。

“太好了......”吴喜海听罢,一拍大腿夸赞道:“六弟,你这件事干的好。实不相瞒,我来找你就是为了阿鹏的事情,其实我昨晚回去后一直没睡,越想越觉得应该马上把那几个保安清走。这下好了,昨天晚上的事情,终于给了个充足的理由,我们可以马上就把这些木头桩子拔掉了。”

章强没听懂,他望着吴喜海喃喃问道:“五哥,你的办法跟昨晚的事情有关?”

吴喜海点点头,若有所思的说道:“不但有关,而且我还要利用这件事情大作文章。”

“你的意思是……”章强似懂非懂的说;“你把阿鹏的死嫁祸给那几个保安?”

“六弟,说话也不动动脑子……”吴喜海责备道:“他们又不傻,咋能任由咱们两个摆布……”说着,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我倒不是让他们为咱俩顶包儿,而是想趁此机会把这帮人全部赶走。”

“啥机会?”章强不解的问道。

“就是昨天晚上你在保安室抓的现行……”吴喜海提醒道:“你想啊,晚上值班时不在岗位上盯着,而是跑到保安室里睡大觉,这由头儿还小吗?说轻了,这件事算是个擅离职守。说重了,那就是吃里扒外,故意给工人们创造个逃跑的机会。你说,这样的保安咱们还敢用吗?”

吴喜海几句有根有据的陈词,一下子把章强说愣了,真应了那句话:鼓不敲不破、话不说不明。他还真没想过,这几个保安有可能是别有用心的人,安插过来的卧底或者间谍。如果真是那样,这几个人说啥也不能用,甚至还要灭口以绝后患。想到这里,他口气坚决的说:“五哥说的对,这几个家伙定然不能再用了,你说吧,把他们马上开除,还是直接送他们去见阿鹏。”

“哎!”吴喜海摆摆手,“我只是打个比方,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但是有一件事你说对了,我们要趁热打铁,趁着他们理亏心虚,今天就把这几个保安统统撵走,不过……”

“不过啥?”

吴喜海不无顾虑的说:“他们走了,院中院儿里那帮学徒工就没人看管了,这样的话肯定不行。但是,眼下咱们临时从什么地方找人代替呢?厂区里的保安都是咱们仨过命兄弟,现在马上再找几个这样的人,谈何容易。”

章强听后,想了想说:“也不是没人,只不过人手确实不充足,只能从门岗保安中均出两个来,临时救个急。”

“哦……”吴喜海沉吟半响,突然说道:“两个保安也行,咱们再把韩场跟窦昆弄过去,让他俩跟学徒们同吃同住,连带着帮咱们看好人,至于两个保安的任务嘛,看好院门就行了。”

“这……行吗?”章强有些怀疑,下意识问道。

吴喜海看看手表,说道:“马上七点半,没时间考虑太多,就这么办,你现在就带着咱们的人过去把那几个保安换下来。”

“好!”章强答完,转身就往门口走,路走一半,忽然停住说:“五哥,如果那几个保安听了以后不服气,赖着不走咋办?”

“嗯,有这个可能……”吴喜海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走了两圈儿后,安排道:“你不要跟他们说具体情况,就说我要宣布工作上的决定,把这些人带到厂子门口就行。我先把韩、窦两个人安排过去,然后让凿子把车开过来,到时候现场宣布这些人的错误,现场宣布开除,宣布完就让凿子拉他们离开,不给这些人反应的机会,以免夜长梦多。”

“七弟那儿?”章强想起了张培,这件事情他还蒙在鼓里。

吴喜海摇头道:“他这个人胡吃闷睡,脑袋沾枕头就能一觉儿睡到中午,先不跟他讲,等事情办妥了,再说也不迟。”

听完五哥的安排,章强终于放心了,二话没说,拉开房门直奔不远处的保安宿舍……

吴喜海相跟着,前后脚儿推开了保安宿舍的门……

事情办得顺利,早饭还没吃完,院中院儿里的保安就换了人,韩场和窦昆也离开了昨晚睡觉的床铺,背着各自的被褥在保安室里安下了营、扎好了寨。虽然二人心里感觉窝囊,但是脸上始终笑么滋儿的,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

今天该韩场带班,吃罢早饭,韩场第一个来到宿舍前的空地上,看看手表,拿起胸前的哨子“嘟、嘟、嘟。”连吹三声,然后冲着各个宿舍喊了一嗓子:“集合,上工了。”

一、二组的打工仔已经习惯了,听见喊声迅速从各处跑来,眨眼功夫站成了两排横队。

三、四组就差了很多,韩场喊的时候,有人正在床铺上睡回笼觉儿,有人蹲在厕所里还没擦屁股,按照目下钟点儿算,十三分钟后,三、四组的人才算到齐。

这时,韩场已经怒不可遏,他绷着一张猪肝色脸盘子,双眼瞪的溜圆,脖子上的青筋随着呼吸有节奏跳动。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学徒工(二十二) 韩场对于这群不守规矩的人早有看法,鉴于昨天这些人初来乍到,再加上张副厂长在现场坐镇,他一个小小的组长也只能忍了。今天不能再忍,其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客观。如果任由这些人散漫下去,今后必将成为一盘散沙,以后就是想管也没人听招呼了;二是因为主观。现在大帽子随便扣,这个院儿里的保安仅仅因为睡了一觉,听说就被吴厂长定性成了擅离职守,看情形连工作都保不住了。倘若自己带领的这两个组出啥岔子,没准儿也给扣顶履职不力或者渎职不尽心的大帽子,那么必定也会卷铺盖走人。他可不想走人,家里还指着自己这点儿工资过生活,自己要是有个啥闪失,一家子只能喝西北风了。

基于以上考虑,韩场决定让三组、四组的人长长记性,于是沉着脸说:“你们终于到齐了.......”说着,他扬了扬手里的哨子,问道:“这是什么,知道么?”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韩场站立之处,眼睛盯着他手里那个小小的不锈钢哨子,一脸懵懂。

看过之后,人群中发出一阵“嘘”声,纷纷暗想:“老韩发的哪门子神经,一个破哨子有啥好问的!”念及此,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屑的目光。“神经病!把我们当孩子耍呢......”不知谁嘟囔了几句,而后没人再言语了。

韩场扫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到了马世林脸上,高声问道:“老马,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啊.....”马世林不知道韩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瞅了半天,只好试探着回答道:“我们那里管这个东西叫哨子,生产队里召集社员的时候,经常用这个玩意儿吹几声,不过.......”他佯装似懂非懂,一阵沉吟后反问道:“咱初来乍到,不知道在这里管它叫个啥?”

“哈哈......”没想到,马世林的一番说辞引来了众人大声哄笑,有人边笑边说:“老马你可真能装.......”

“马组长,你就不能说句硬气点儿的话?连个哨子也不敢认了,哈哈.......”现场几近失控,有几个年轻人笑的前仰后合差点儿摔倒。

马世林感到万分羞臊,脸色顿时变成了猪肝一般。

“别笑了......”见此情景,韩场一声怒喝:“笑个屁啊,你们以为老马说单口相声呢,都给我闭嘴!”话音儿刚落,现场立刻安静了下来,有人一时收不住,“噗嗤”一声后,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巴,将后半句嬉笑咽回了肚子里。

“老马说的对,这个东西就是他们生产队里,用来召集社员的哨子.......”说着话,韩场晃了晃手里的口哨,继续道:“今天,我吹了好几遍哨子,就在这儿.......”他跺跺脚,说:“就在这个地方等了将近十几分钟,结果怎么样?”他自问自答道:“结果才等到三班还有四班的大爷们过来集合,这说明啥?说明这些大爷们懒散惯了,不知道咱们这里还有规矩,既然这样.......”他看了看窦昆,安排道:“老窦,你领着一班、二班继续到取土场筛土,我给三班、四班讲讲咱这儿的规矩。”说完,冲着窦昆点点头。

窦昆脸上会意一笑,朝着一、二班的打工仔们喊道:“一班、二班听我口令,全体右转,目标取土场,走!”说罢,带头迈开大步往取土场走去。

须臾功夫,宿舍门前就剩下了三、四班的弟兄们,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接下来韩场会说些什么。

待窦昆领着人走远,韩场扭过头来说道:“咱们这里,哨子声指挥一切,我连续吹四声就是集合,长吹一声就是熄灯,你们刚来可能还不习惯,这样吧,我先让你们听听动静......”说完,他把哨子放进嘴里,“嘟、嘟、嘟、嘟”连吹四声,而后道:“这就是集合,下面......”他又憋足气息,“嘟——”长吹一声,随后放下哨子说:“这就是熄灯,你们听清楚了没有?”

“知道了.....”马世林带头应答,其他人跟着喊道:“晓得了.....”

“好......”韩场谄笑几声,说道:“既然大家伙儿都明白了,为了让你们记得更牢靠,咱们下面就演练几遍,听见我吹熄灯哨,你们就地解散各自回宿舍,然后躺到自己铺位上,拉开被子睡觉......”

“睡觉?”现场有人下意识的重复道。

“这大白天的,睡......”唐柱刚想开口询问,姬升耀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别说话,听他讲。”

韩场笑道:“对,睡觉!你们不是没睡够吗?那么咱们就好好睡一觉,睡够了再上工......”不等有人再问,韩场命令道:“现在听好了,哨声响过所有人立马按照我的要求行动,如果谁要是慢了或者不听招呼,后果我不说大家也能想到......”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指了指身后刚来的两个保安道:“这两个保安兄弟是刚来的,脾气不好,如果对谁下手重了,挨打的兄弟可要多担待点儿,你们说呢.....”韩场边问,边冲两个保安不停的挤眼睛。

这两个保安其实跟韩场不熟,只是今天早上换班的时候章强有交代,两个人白天的任务主要有两样儿,第一就是看好大门,第二就是帮助韩场还有窦昆管好这批学徒工。并且章强特别叮嘱,这批学徒工中只要有人不听话,两人随时可以动用手里家伙什儿往对方身上招呼,可以一直打到听话为止,如果人手不够,还可以随时到厂区里调人维持秩序。

有了这个指令,两个保安当然知道韩场挤眼睛的用意,于是扬了扬手里的橡胶狼牙棒,应和道:“韩班长你放心,咱哥儿俩别的活儿干不好,就这个玩意儿耍的溜!”语气中满带威胁。

“好......”韩场再次把哨子放入口中,“嘟——”哨子发出了刺耳而又持久的响声。

队伍当中有人反应快,扭头就往宿舍跑,有人反应慢了一些,跟在队伍后面不紧不慢的往前挪。

韩场抬手指了指最后几个人,两个保安迅速行动,就像饿狼一样蹿到那几个人身后,扬起手里的橡胶狼牙棒就打。

“啊.......”

“哎呀.....”院子里立刻响起几声惊叫。

韩场见状,大声喊道:“我说的是马上,马上懂吗?谁要是再磨蹭,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有人挨了打,大家伙儿意识到韩场不是在开玩笑,脚下立时加快了速度,紧倒腾几步冲进宿舍里,跳上各自的铺位拉开了被子。

等到所有人躺好,韩场领着两个保安走进了宿舍里,他边看边说:“不错,不错.....”说完,又返回了院子里。

“这不是耍猴吗?”唐柱躺在铺上一脸的气愤,扭头对姬升耀说。

姬升耀没有马上开腔,扭头瞅着门外,喃喃道:“唉!这才是刚开始,今后.....”话没说完,只听见院子外面,“嘟、嘟、嘟、嘟。”又是连续几声哨响。

看见上次有人挨了打,这次所有人都机灵了很多,大家伙儿纷纷从床铺上跳下来,就像一群无头苍蝇似得冲向宿舍门口。

“丁零当啷......”

“嘁哩喀喳.......”

“啊!踩脚了.....”

“我的鞋,我的鞋......”宿舍里外一阵慌乱后,二十几个人站在了原先集合的地方。

等着所有人集合完毕,韩场没有说话,突然拿起哨子“嘟——”的一声长鸣,随后大声喊道:“熄灯!”

这下,现场有一半的人彻底蒙了,他们站在原地根本没有动窝儿。

见此情况,韩场抬手指着这群摸不清头脑的人,再次大声提醒道:“你们几个还不滚回去,在这儿等着挨打吗?”喊声过后,所有人茅塞顿开,转身就往宿舍跑去。

这次的间隔更短,不等众人全部钻进被窝,韩场立马吹起了集合哨......就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次,韩场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一个小时后,当大家伙儿如霜打的茄子一样,再集结在宿舍门口时,韩场笑着说:“兄弟们,四声哨子是集合,一声哨子是熄灯,这次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众人有气无力的回答道。

“记住了就好,下面.......”韩场指指取土场的方向,命令道:“我喊一、二、三,你们就往取土场跑,谁要是落到队伍最后,那就继续回来练习熄灯、集合。”说完,他咽了口唾沫,高声下达了口令:“一、二、三,跑!”

章节目录 第191章 窑工(一) “冲啊!”这时,不知谁在队伍里吼了一声,声音就像冲锋的号角,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激情,“噼里啪啦.......”的一阵冲撞之后,众人就像打开圈门的鸭群,身体左摆右晃、前顶后推,每个人都想千方百计摆脱身边的掣肘,以便甩开膀子、迈开大步努力拔取头筹。

眨眼之间胜负已显萌芽,以姬升耀、唐柱为首的年轻人冲在队伍前面,马世林勉强混迹中段,老白本来腰就不好,这么一跑一颠再加上心里紧张,腿脚就开始不听使唤了,虽然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无奈还是紧紧咬着整个队伍的尾巴,勉力向前。

韩场还不过瘾,他见老白跑不动,自己就紧紧跟在老白身后,吹一声哨子,旋即迅速拿开,而后提高调门儿催促道:“老白,快跑,老白,快跑!”反复几次,自寻乐子。

七、八分钟过后,老白在韩场的督促下终于跑到了取土场,此时,三、四班的打工仔们已经在取土场等候了,个个东倒西歪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众人见老白双手捂腰,脚下伴蒜的跑过来,忍不住一阵哄笑。

韩场稍稍调整一下呼吸,拿起哨子刚想吹,还没发出声音,人群就已经开始行动起来了。

众人笑过之后,不等命令就纷纷站起了身,迅速依照习惯站成了两排横队。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韩场脸上,大家伙儿的心思出奇一致,就是想看看韩场怎么处理老白!

韩场等着队伍站好,双手按在膝盖上,抬头看着身边眉头紧皱的老白,问道:“老白,你来的时间最长,说吧,怎么办?”

“按你说的办!”说罢,老白转身就要走。

“等下......”韩场伸手抓住老白的衣襟,直起腰来说道:“我还没叫你走,你咋就往回跑呢?”

“你自己说的,最后一名继续回去练习熄灯、集合,我跑了个倒数第一,只能回去落实你韩班长的要求了,谁让你是老大呢?”老白满腹怨气无处撒,张开嘴,言语中就带着些讥讽。

“嘿嘿.......”韩场听出了老白语中带刺,笑了笑说:“老白,你也别不服气,就你这小身板受罪还在后面,我也没工夫给你瞎扯蛋了,鉴于你腰疼腿脚不利落,我决定网开一面放你老小子一马,你也不用往回走了,围着取土场跑两圈儿就得了.......”说完,他转过头看着两排队伍,问:“你们说,我这样安排行不行。”

众人看在老白年长、腰又不好的份儿上,纷纷点头表示了赞同。

“咋还站着,走吧......”韩场瞥了一眼老白,贬损道:“老白,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你不会连跑两圈儿的体力都没有吧。”

“算了吧,韩班长,老白昨天从车上摔下来,腰先着的地,确实跑起来费劲。”姬升耀看不下去,忍不住喊道。

“啊......”韩场扭头往队伍里瞅了一眼,问道:“谁替他求情呢?”

姬升耀往前跨一步,大声说:“我!”

“哦......”韩场沉吟一会儿,说道:“你叫姬升耀对吗?”

“嗯!”姬升耀答道。

韩场点点头,笑道:“好吧,既然你替他求情,那你就替他跑两圈儿,我也认。”

姬升耀没想到韩场会来这一手,看了看半径将近一公里的取土场,咬牙说道:“好,我替他跑。”

“不用......”老白接过话茬儿说:“兄弟谢谢你的好意,我自己能跑,你看.......”说完,老白抬腿跑了出去。

“哎、哎,别看了......”老白刚跑几步路,韩场连连提醒了几声,待众人回过头来,他指着远处正在忙碌的一群人,大声说:“你们往哪里看.......他们就是一、二班的学徒们,此时窦班长正领着他们筛土,今后你们也要学习筛土,但是今天不行,今天我要先给你们讲讲如何辨别黏土,你们跟我过来。”说罢,转身就往取土场深处走去。

“咱这儿不是平原,黏土少,石块儿多,土地比较贫瘠,因此黏土宝贵,一会儿......”走在路上韩场也没闲着,他边走边大声的介绍,快到目的地时,他就已经把取土场的大致情况说清楚了。

原来,这里跟外面厂区里的取土场地是一体的,早先没有这个院子时,这里是主要的取土场地,后来因为土取得多了,造成土质越来越差,有用的黏土逐年减少,最后变成了无土可采。无奈之下,取土场只好继续往山里面推进,而现在的这个地方,慢慢的就变成了一面天然土墙被闲置了下来。

直到厂子成了私营企业,为了加大产量,新老板不断招工,使进厂的生手越来越多,由于众多生手根本没有干过制砖这个行当,所以成砖的残次率也越来越高,给厂子造成了很大的负担。为了减低成砖的残次率,新老板想了很多办法,然而事与愿违,各种办法都不奏效,即使有点儿成绩也是收效甚微。

一年前,新老板突发奇想把这个废弃的取土场圈了起来,规定新进厂的工人,必须在这里全封闭学习三个月,才能正式上岗领工资。新工人学习期间,只能领到一千元的生活费,并且这个费用还不是马上发给个人,等到学成上岗后,再按月儿跟着工资一起发。

还别说,这一招儿还是真的产生了效果,所有从这里出去的学徒,上岗后基本上都能独挡一面,因此这里就成了学徒的培训基地。

以上种种,也就是打工仔们先来这里原因。

听韩场唠叨完,所有人都没了兴致。能来这里,大家伙儿都是冲着高工资来的,现在听说目下工资只有一千元,心里难免不会失落。于是,有些沉不住气的人,开始大声发起了牢骚:“韩班长,介绍人说,咱们厂子里每个月的工资最少也得一把手,咋在你嘴里就变成一根手指头了。”

“学习期间一千......”韩场耐着性子解释道:“等你们正式上了岗,所有的工资都是计件工资,干得多拿的多。”

“那......”有好事之徒问道:“最高的,能领多少?”

“这.......”这个问题韩场不好回答,因为他自己已经三个多月没领工资了,即便是三个月前,领到手的工资也从没超过两根手指头,具体学徒嘴里的“五千”块工资,他连听都没听说过。想到这里,他搪塞道:“反正很多,你们上了岗就知道了。”

“韩班长,你领多少?”

“我......”韩场不知怎么回答,只好继续对付:“几千吧,没准儿!”

“那......”

“好了.......”还有人想问,但是韩场已经不准备回答了,他打断问话,说道:“大家跟紧了,前面马上就到。”

大约又走了三百多米的样子,韩场领着人群来到一处土山前,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铁锹,说道:“大家看好了......”说着话,他手攥着铁锹把,双臂较劲儿,朝着面前的土山壁狠狠插了过去,“噗.......”一声闷响之后,半截儿铁锹没进了土山里,而后只见他双臂上举,连续抓着铁锹把子撬动几下,“嘭......”一声,一块儿篮球大小的土块子掉落在地面上。

韩场没说话,再次高高举起铁锹,朝着泥土块“梆、梆、梆......”一气狠拍,泥土块儿在他的拍打下,立刻变得四分五裂,褐色的泥土散落一地,中间夹杂着碎石块,还有大小不等的鹅卵石。

韩场扭过脸来,喘口气说:“你们看......”他边说,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碎石块儿,继续道:“这叫页岩,如果少的话,我们一般不用,如果挖出来的多,那么我们就会拉到别的厂子里粉碎,然后往砖里添加.......”随后,他把页岩放到一个人手里,吩咐那人:“传一下,让大家伙儿都看看。”

章节目录 第192章 窑工(二) 眼前这群人绝大部分来自农村,家乡的地貌以丘陵为主,虽然对这种页岩不陌生,但是如此仔细的观察研究,那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所以,一块儿巴掌大小的页岩从排头传到队尾,经过之处无不好奇的瞅上几眼。

可是,东西一旦拿在手里掂量出轻重,看到眼里辨别出样式,感官方面就迅速降低了新鲜度,没看的人翘首以盼,等着东西传到他的手里一探究竟,看过的人却是脸带不屑,纷纷小声嘀咕:“一块儿碎石有啥好看的,我们老家的河沟里到处都是......”

“就是,这玩意儿不稀罕.......”

“我们家后山也有,不过........”

“对......”韩场接过话茬儿说:“这种东西到处都有,但是成分有所区别......”说到这里,嘀咕声消失了,大家伙儿的目光集中投向韩场,等着他继续说出下文。

韩场很享受这种被人仰慕的感觉,他一脸的得意,清下喉咙高声显摆道:“页岩按照主要成分可以归为六大类,谁知道那六类?”说完,他扫视众人,最后看着姬升耀说:“姬升耀,听说你是个文化人儿,你说说。”

姬升耀稍加思索,张口答道:“我也说不准,好像是钙质页岩、铁质页岩、硅质页岩、炭质页岩、黑色页岩、油母页岩,其中铁质页岩可能成为铁矿石,油母页岩可以提炼石油,黑色页岩可以作为石油的指示地层。”

“说的好......”韩场夸赞道:“不错,页岩成分复杂,但都具有薄页状或薄片层状的节理,中间混杂有石英、长石的碎屑以及其他化学物质。页岩形成于静水的环境中,泥沙经过长时间的沉积、压缩,最终被石化成了页岩,你们看.......”他又弯腰捡起一块儿岩石,双手轻轻用力就把页岩掰成了两半,断口处还有碎石末儿掉落。

随后,韩场举起两块儿掰断的页岩,继续说“为啥咱们这个地方的页岩可以作为烧砖原材料,这就是原因。因为这里的页岩属于粘土岩的一种,里面都是黏土物质硬化形成的微小颗粒,质地软,结构松散易裂碎。所以,咱们制砖的原材料永远用不完,即便是没有了粘土,今后还可以用页岩继续加工别的东西......”说到这里,他再次环顾众人,大声鼓励道:“你们放心干,我敢保证咱们厂子十年、八年的不会倒闭,以后都是你们挣大钱的日子。”

“承你吉言吧!”老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队伍中间,他一边擦汗,一边阴阳怪气的说。

“呵呵......”韩场看见了老白,笑道:“老白,跑够了?”

老白没说话,“嗯”了一声算是作了回答。

韩场没在意,吩咐道:“都说老白干过窑工,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老白露过.....”说着,他冲老白招招手道:“老白你过来,下面你给大家伙儿讲讲课。”

“讲啥?”老白极不情愿的问道。

韩场依旧笑着说道:“讲讲怎么取土,取什么样的土,讲这些对你来说应该不成问题吧。”

“成问题......”老白还对韩场刚才的惩罚耿耿于怀,没好气的说:“你是老师,我不懂!”

“老白.......”韩场脸色一变,呵斥道:“我现在是命令你,不是给你商量,你小子要是不识相,我就不客气了。”

韩场发脾气的时候,姬升耀往老白身边靠了靠,低声劝道:“老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忍忍就过去了,只是要求你上去说说经验,不疼不痒的,难道非要挨了鞭子再过河?那又何必,何必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老白看了一眼姬升耀,嘴里嘟囔着来到了韩场身边。

“这就对了......”韩场脸色重新挂起了笑意,拍了拍老白的肩膀说:“老白,下面就看你的了。”说完,他退到了一边。

老白捡起鹅卵石道:“这个东西不能用,大小都不行,所以取土后一定要过两遍筛子,主要的作用就是把鹅卵石筛掉......”说话间,他蹲下身子,边从土里捡去石块儿,边说:“这些褐色泥土就是咱们要的宝贝,它们是烧制红砖的唯一原材料,有些地方称之为黏土,我叫它们粘土,米字旁加一个占字,是个多音字,也叫粘东西的粘,具体怎么个叫法儿,还的问韩班长.....”说罢,他扭过脸来看着韩场。

韩场点头道:“对,老白说的没错,就是粘土。”

得到韩场首肯,老白讲的更卖力了。“之所以选择这种土烧砖,是因为粘土经过烧制以后,会变得异常坚硬,并且不会轻易溶于水......”

“老白......”有人问道:“这东西为啥现在溶于水,经过烧制后就化不开了?”

“这个......”老白卡了壳,牵扯到理论知识方面他可就没有了抓挠,毕竟自己连小学都没有毕业。所以,他挠了挠头,再次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韩场。

韩场笑了笑,指指姬升耀道:“姬升耀,你说。”

“因为里面有岩石.......”姬升耀不假思索的回答道:“这是一种广泛分布的胶态无光泽有粘性土,潮湿时是可塑的,焙烧后是坚硬的,其主要组成是分解了的火成岩与变质岩,其基本组成是高岭土与其他含氢的铝土矿物。”

“升耀兄弟,讲的好!”唐柱一拍姬升耀的肩膀,竖起大拇指说。

韩场也点头称赞道:“姬升耀讲的专业,关于土的特性咱们今天就讲到这里,下面我着重说一下挖土,还有粉碎。”说完,他重新抄起长把铁锹,面向土山摆了个投掷标枪的姿势,说道:“咱们这里是个土山,因为表面的粘土都已经取完了,所以只能自下而上的往里面挖。挖的时候,要在下面先沿着地皮,开一个深五十公分,宽一米左右,长度不限的长方形槽子,我们称之为“开槽”,开好槽以后,就在槽子的顶端每隔十公分划一道印子,然后把这个......”他从铁锹边上捡起一根长长的铁质凿子,说:“把这个凿子沿着画好的直线,每隔五公分钉一个,直接往土山里钉入至少十几公分越深越好,这里要注意的是:线画多长,凿子就钉多少,千万别图省事儿!最后......”他又抄起一把铁锤,继续道:“照准钉好的凿子,用铁锤往下砸,这样最少一次能出一方土......”说完,他朝众人看了看,补充道:“大家记住了没有?”

“还行......”

“差不多......”人群中有人做了回答。

“好......”韩场继续道:“把土挖下来以后就地用铁锤砸碎,然后马上进行初步筛分,将里面的鹅卵石、页岩等等大石块检出来丢到那边......”他抬手指向远处,那里堆放着几大堆石块,“然后......”他继续说:“你们就把土归拢到一起,快下工时运到筛分场,怎么样......”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众人,问道:“都清楚了没有。”

这下的信息量有些大,又是挖、又是筛的,没有上手确实不敢言之凿凿,等了好大一会儿,从马世林嘴里挤出几个字:“听起来不难,我们试试看。”

韩场点头道:“行,那咱们就先挖槽,记住我刚才摆的动作,拿住铁锹就要跟投掷标枪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土山里插,铁锹插的越深,到时候挖槽子的时候就越省力,这是个巧劲儿,只用蛮力效果不会很好。”

“行......”马世林先从地上抄起一只铁锹,“我们组先试试。”说完,他示意其他人道:“三组的兄弟们,每人拿把铁锹,咱们先试试。”

章节目录 第193章 窑工(三) 马世林煞有介事的扎稳弓步,单手持锹,瞄准刚才韩场下铁锹的地方,大喝一声冲了过去,冲到土山近前,只见他双臂猛然加力,“噗——”的一声整个铁锹都插进了土里。

这下坏了,由于用力过猛,马世林首先感觉虎口发麻,随后两只小臂一阵阵的酸痛。接下来,等他学着韩场的样子上下撬动铁锹时,才发现没入土里的锹体纹丝不动,任凭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不但撬不下来土块儿,而且连铁锹也从土里拔不出来了。

此时,马世林想到了身后几十双眼睛,脸上立刻感觉发烫,心里起急,手上不自觉的加上了力气,只听见“咔嚓——”一声,铁锹把硬生生的断成了两截儿,“扑通——”一下,一屁股蹲坐在地上,他立时感觉腰椎处震得生疼,忍不住咧了咧嘴。

“哈哈.......”众人见此,顿时嬉笑一团,有的人还挖苦道:“老马,你是不是把铁锹当菜刀用了......”大家伙儿联想起马世林做的清炖羊蹄儿,立刻领会了其中的含义,不禁又是一阵哄笑.......

“呵呵.....”韩场见怪不怪的跟着笑了几声,随后道:“好了,别笑了,老马精神可嘉就是用力太猛了.......”说着,他紧走了几步伸手把马世林从地上拉了起来,指着土里的铁锹说:“咱们这是尖头铁锹,前窄后宽,好处是便于进入土层,坏处是不好掌握深浅。所以你们要慢慢体会,直到能够像我那样,一锹下去,土层里面进入三分之二,外面露出三分之一,这才最方便把土块儿撬下来。”

“没想到,挖土都变成了技术活儿,咱在老家翻地翻了几十年都白干了!”有人发出轻蔑的质疑声。

韩场瞥了一眼将风凉话的人,没好气的说:“你还别说,这还就是一个技术活儿,技术好的一天弄个十方、八方的没问题,技术差的一天累死累活也倒腾不出五、六方,咱们这里按方计件儿,多出来的方数可都是钱啊。”

韩场最后一句话有了效果,大家伙儿听说挖土给钱,一下子来了干劲儿,摩拳擦掌的,都想上去一试身手。

“下面.......”韩场从众人跃跃欲试的状态上看出来眉目,他心思一转,立马高声喊道:“从每个组的排头开始,每人体验三次,体验完毕后,三班沿着土山往西走五十米,四班往东走三十米,而后一字排开,从两头儿开始挖,一直挖到我站的地方为止,今天我们就挖出一个长百米,深一米半,宽两米的槽子......”说到这里,他沉了一下,随后喊道:“大家伙儿都听见没有?”

“开始吧.......”有几个人异口同声的回答道。

这也难怪,年轻的小伙子们浑身是力气,从登上火车那一刻算起,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真正活动过筋骨了,现在终于有了机会,韩场话音儿刚落,大家伙儿就一窝蜂的跑到了工具堆放地,各自抄起一把趁手的铁锹,不用韩场再次招呼,各自瞅准目标,奋力冲了过去.......

“嘿.......”

“呀.......”

“啊.......”呐喊声响起,现场立马变得混乱不堪。

挖槽子这种事情,说是技术活儿,其实拼的还是体力。混乱的场面一直持续了将近个把小时,年轻人倒是无所谓,可是以老白为首,马世林等几个年龄稍大一点儿的学徒,终于还是顶不住了,他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一把丢下手里的铁锹,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停的大口喘气。

韩场见状,立马叫了暂停。他可不想让学徒们因为训练累倒,训练的目的就是学学要领,归根到底还是为了干活儿,如果都累倒了,谁还会卯这劲儿干活儿?

其实,今天的活计很简单,那就是挖好槽子准备明天大量取土。之所以这么安排,是因为张培早已下了死命令,后天必须给生产区准备出来二百方细土。

这项工作已经开始好几天了,因为这里的土质实在太差,眼看着张培规定的时间就要到了,一组、二组的学徒们才筛出来一百二十多方细土。所以,韩场和窦昆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到了三、四组这帮生力军身上,这些人能不能按时开好槽子,就是完成这项工作的关键。因而,韩场要让他们抓紧时间学会操作要领,然后抓紧时间开槽,明天至少要挖出、运走一百来方杂土,也只有做到这一点,一组、二组才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二百方细土的工作任务。任务完成,他和窦昆才不会又挨板子、又扣钱,过着两面受罪的日子。

想到这里,韩场突然有了恻隐之心,他一边招呼大家伙儿休息,一边从衣兜里掏出香烟,道:“来、来,都过来抽支烟解解乏。”

人群里面烟民众多,韩场刚刚拆封的一包“红塔山”,眨眼间就成了烟盒。

众人稍作休息后,按照韩场的计划,三组往西、四组向东,大家伙儿拉开了阵势,向着土山发起了猛攻。现场正干的热火朝天,厨师老徐挑着担子走了过来,原来,此时的日头已挂中天,午饭时间到了。

韩场看着老徐走到近前,“嘟、嘟、嘟.......”立刻吹响了集合哨。哨声响过,那边筛土的一、二班,还有这边开槽的三、四班,立刻放下手里的工具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不出所料,午饭还是窝头儿咸菜,不过对于三、四班的学徒来说,此餐已经非彼餐了,同样的窝头儿咸菜,昨天难以下咽,今天却变无比可口。老徐担来的一大桶窝头儿,没发几轮就见了底,最后还有几个吵吵没吃饱,埋怨老徐把主食带少了。

吃饭时间很短,从集合到重新抄家伙上场,总共不超过一个小时。

赶时间自然有赶时间的好处,天刚擦黑儿,土山壁上出现一条长度达到几十米,宽度足有两米半,深度一米五左右的槽子。

韩场看见大功告成,心里一阵的高兴,他把队伍集合好,连连称赞道:“三班、四班的弟兄们就是有战斗力,我没看错你们......”说完,他又吹了几声哨子,窦昆带领着一、二班的学徒们赶了过来。

队伍刚刚站好,不知谁在队伍里面惊叫一声:“老白,你咋了......”

章节目录 第194章 窑工(四) 惊呼声响罢,所有人都往人群中间看,只见老白跌坐在地,脸色惨白,浑身颤抖,汗珠子就像九月节的露水,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咋啦,咋啦......”韩场见人群不断往中间聚拢,边大声询问,边扒开众人往里面闯。

好不容易挤进人堆里,韩场顾不上喘口气,赶紧蹲下身子问:“姬升耀,他咋啦?”

站队时,姬升耀跟老白相隔不远,老白摔倒之前曾经大口喘气,粗重的喘气声传到姬升耀耳朵里,姬升耀心里就泛起了嘀咕,忍不住多次的扭头看老白,直到老白一口气上不来,“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他才一个箭步冲过来,右手拖住了老白的后脖颈,左手大拇指用力按掐老白的人中,嘴里不停的呼救道:“老白醒醒,老白......”

此刻的老白脸色稍稍有了点儿血色,韩场问完,蹲在地上等了一会儿,见姬升耀根本没工夫理他,忍不住插言道:“老白是不是有病,比如羊角风啥的?”

“好像不是.......”姬升耀见老白稍稍清醒一些,扭头对韩场说:“他除了冒冷汗,身体颤抖,别的症状都很轻,也没咬牙啥的,我看不像羊角风,倒像是累的!”

“是不是脑子里面出血了,我去年打工时,我的一个老乡就是干着活晕倒了,当时我们把他送到医院,医院就说是脑子里的毛细血管出血,最后也没治过来,我看老白的症状跟他差不多……”马世林不无担心的说道。

听见老白说到脑出血,姬升耀一下子紧张起来,他突然想到了香香,想到了香香紧闭的双眼,不停颤抖的嘴唇,还有那惨白毫无血色的面颊,这不就是眼前的老白吗?想到这里,手上按压的劲道更重了。

“赶紧送医院吧……”有人建议道。

“快去找保安……”有人边说边往人群外面挤。

“别慌!”韩场先吼了一声,稳住了几近失控的场面,他看了看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一时也没了主意。

“哎……”正当大家心急火燎的想辙时,

老白轻哼一声,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老白,老白……”姬升耀见老白有了动静,赶紧晃动几下老白的肩膀,低声唤道。

“啊?”老白轻轻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姬升耀,又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有气无力的问道:“咋了?”

“没啥……”韩场见老白已经醒了,心里也踏实下来,佯作关心的问道:“老白,你感觉怎么样,能起来吗?”

老白动了动胳膊,又蜷了蜷腿,说道:“没啥事儿,能起来……”说着,他往身体右边一侧身,左手按住地面,在姬升耀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好了……”韩场见天色已暗,连忙招呼所有人站好队,然后对交待马世林道:“老马,你帮着姬升耀把老白架回去,关于老白的病情,我回去后马上给张厂长报告一下,看厂子里怎么安排。”说完,转身就往休息区走去,一边走,一边还跟窦昆小声嘀咕,虽然不知说些什么,但从窦昆不住点头的动作上看,韩场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理这一突发情况。

队伍快接近休息区时,厨师老徐一边敲打着饭桶,一边冲着队伍走来的方向,大声的抱怨道:“老韩,你们咋回事儿,咋回来这么晚,看看表,这都快七点钟了,还吃不吃饭?”

“马上,马上……”韩场听见老徐招呼,赶紧打住了他跟窦昆的话题,边接话茬儿,边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徐师傅……”韩场来到老徐跟前,顾不上指挥学徒们洗漱、打饭,先给老徐陪起了不是:“对不起啊,今天本来可以按时回来,因为老白突然晕倒所以耽误了一会儿,你多担待,多担待。”

老徐听罢,脸上一惊,张口问道:“老白晕倒了,他在哪里,我看看。”

韩场指指身后,老徐看见从远处缓缓走来三个人,三人并排而行,两边的人他不认识,中间那个就是老白。“看老白也没啥啊?”厨师老徐看着来人,喃喃自语道。

“刚才有点儿严重,现在好像没啥事儿了。”韩场答道。

“我看也是……”老徐点下头,话锋一转催促道:“韩班长别愣着了,快让你们的人过来打饭,我还得回去刷锅呢。”

“对、对……”经老徐提醒,韩场马上转过神儿来,嘴里连续应了两声,迅速朝着队伍命令道:“快,你们赶紧回宿舍拿盛饭的家伙什儿,今天先打饭后洗漱。”

韩场话音刚落,队伍瞬间散开,现场呼啦一下就成了空地。

等到所有人把饭打好,姬升耀一行三人才来到老徐跟前。

“老白……”厨师老徐迎着来人走了几步,走到三人跟前,看着老白,关心的问道:“听说你晕倒了,现在感觉怎样,还晕吗?”

“呵呵……”老白抬起头来,冲着厨师老徐苦笑一声,应道:“还行,没啥感觉。”

“哦,你就好,快打饭吧……“说着话,厨师老徐扭身走向饭桶。刚转过身,就看见姬升耀站在桶边,弯腰儿伸手正欲从桶里拿窝头儿,于是边走边提醒道:“每人两个窝头儿,别拿多了。”

姬升耀冲着厨师老徐扬了扬拿窝头儿的手,从手掌心上亮出来两个黢黑的小窝头儿。

厨师老徐手里拎着马勺,从另一个桶里刮出一勺子白菜汤,倒进姬升耀递过来的饭缸里,大声喊道:“谁还舀汤?”

“我,我再来点儿。”唐柱应声走了过来。

唐柱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小饭盆,看着老徐把饭桶从地上拎起,而后把桶底仅有的白菜汤,一股脑儿倒进了唐柱伸过来的饭盆里。

唐柱道了一声谢,转身端着饭盆走回了宿舍里。他把饭盆放到老白的床头,轻声喊道:“老白起来吧,不想吃窝头儿,那就先喝口汤。”

老白从外面回来后就一直躺在铺位上,脸色虽然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身上还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听见唐柱招呼,老白睁开眼睛,低声回答道:“稍停一会儿,稍停一会儿喝。”说罢,重新闭上了双眼。

院子里,所有人都已经开始吃饭,大家伙儿边吃边讨论老白的病情,有的人说的重一些,有人说的轻一点儿,韩场本来想吃罢晚饭再去找张厂长,听见大家伙儿七嘴八舌的这么一叨叨,他再也吃不下去了。于是,他挥舞着手中的筷子,紧扒拉几口饭盒里的糙米饭,直到将口腔填满,他才嚼吧嚼吧咽进肚子里。随后,他返身回到保安室,随手把饭盒丢到床头儿,又走了出来。

窦昆此时正在跟两个保安蹲在门口闲扯,韩场走出保安室,给窦昆简单说了几句,而后安排保安打开大门,快步走出了院中院。

出了门,韩场一路小跑儿的来到张培办公室门前,他正想抬手敲门,突然听见了张培的训斥声:“老徐头,你小子是不是傻啊,老白跟你一样吗?他是我们招来的工人,你是章部长的亲戚,都跟着你到厨房里做饭,谁干活啊!没人去窑上出砖,我们都喝西北风吧。”

听见此话,韩场慢慢收回了准备敲门的手。脚步没动,侧着身子把耳朵贴到了门上。

“可是……”这时传来了厨师老徐的声音:“突然增加这么多工人,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啊。”

“忙不过来就加班……”张培口气突然强硬了起来。

请输入正文。

章节目录 第195章 窑工(五) 韩场一边听一边琢磨,听里面谈话的意思,必定是厨师老徐向张培求情,想把老白从学徒队里调出来,让老白到厨房里给自己打下手。

果真如此,对于韩场和老白来说都算得上好事一桩。

其实从韩场的内心讲,他虽说跟老白不沾亲带故,但毕竟都是一起打工的兄弟,想到老白愁眉苦脸、痛苦不堪的样子,他的心里隐约有点儿不大落忍。

可是反过来再想,韩场也有自己的难处。几十号人看着他,他自己也只能一碗水尽量端平,只要老白在学徒队待一天,那么就得按照学徒队里的规矩忍受二十四小时。即便老白身体难受、体力不支,韩场也只能熟视无睹,为了堵住所有人的嘴,该给老白安排活计就得安排,该下的命令,那也一个不能少。

韩场心里清楚,如果今天照顾了老白,那么明天又出来个老黄、老黑啥的,怎么办?还继续当好人,继续都照顾?那就纯属扯淡了。况且,自己有这个心,厂子里却没有赋予这个权利,私下照顾来、照顾去,其结果只能砸了自己的饭碗。

想到这里,韩场心里暗道:“没想到,平常在大家伙儿面前牛皮哄哄的厨师老徐还是个热心人儿,看来人心隔肚皮,此话不假!”

停了一会儿,屋里又传出老徐的声音:“那,老白能不能……”听口气,老徐依旧不死心,想继续争取一下。

韩场屏住呼吸,耳朵贴的更紧了,他想继续听个子丑寅卯。

无奈,屋里的张培下了逐客令,只听见他没好气的说:“那、那什么那,没别的事情你就该干啥干啥,我这儿很忙,没工夫闲扯!”

“哦……”厨师老徐这次没有犹豫,立马接茬道:“那就算了,我也没啥可说了。”

话音刚落,房门突然打开,韩场一时躲闪不及,竟与厨师老徐撞了个满怀。

见到厨师老徐出门,韩场只好尴尬的打了个招呼:“徐、徐师傅,你来了。”

“废话……”厨师老徐怒气冲冲的怼了一句:“来没来的,你看不见?”说罢,摔门而去。

厨师老徐走了,韩场却愣在了门口。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韩场今天来的目的跟厨师老徐差不多,他也想给老白换个轻松一点儿的工作。现在看来,既然张培拒绝了老徐的要求,自己也就没有必要再提了,他知道,凭着自己那点儿脸面,说也是白说!

可是,不说又怎么办?屋里的张培此刻正在用眼睛盯着自己,如果此时转身就走,那就摆明了自己守在门口的目的,就是为了偷听屋里人的谈话,张培不怪罪还好,如果怪罪下来,韩场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韩班长……”韩场正在搜刮话头儿,张培突然喊道:“咋在门口站着啊,快进来。”

“我……好吧!”韩场闻言,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张培转身回到办公桌后坐下,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只递给韩场,道:“韩班长,找我有事儿啊?”

韩场接过烟,张口就道:“有事儿……”话说出口,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于是赶紧改口说:“没……没啥事儿!”

“没啥事儿……”张培边说,边“哧啦——”一声划然一根火柴,然后把火苗儿凑近嘴上叼着的烟卷儿,猛嘬几口,等到烟头燃起了红色的火头儿,他才把燃了一半的火柴移到韩场面前,同时用怀疑的眼光看了对方一眼,反问道:“没啥事儿,你在门口站着干什么?”

韩场边叼着烟卷儿往火苗上凑,边含糊其辞的答道:“我……路过!”说完,狠狠的抽了口烟,这才感觉踏实了一些。

张培听罢,嘴里轻轻“哼”了一声,随后把火柴丢进烟灰缸里,抬头看着韩场道:“韩场,你小子莫跟我这儿耍滑头,你就实话实说,是不是想跟老白求情?”

韩场心里一哆嗦,稍加犹豫后,索性放开胆子说道:“嗯,老白确实腰有问题,今天第一次上工就晕倒了,我担心今后出啥大的乱子,今天特意过来给你报个信儿,再有……”说到这里,他偷眼看了看张培,见张培依旧躺靠在老板椅上,嘴里叼着烟,脸上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于是接着央求道:“你看能不能给他换个地方,他这样病病殃殃的,我也不好安排工作。”

“哦……”张培没有马上答话,等了好大一会儿,喃喃的说道:“这可不好办,老白是咱们厂子里招过来的工人,他要是不去窑上干活儿,别的工人会怎么看、怎么想,我担心会不会影响大家伙儿的干活劲头儿?”

“不会的……”见张培有些松口,韩场赶紧补充道:“老白跟别人不一样,他的腰是因为厂子里摔伤的,没人跟他比。”

“啥……”张培眼睛一瞪,语气不善的质问道:“你听谁说的,谁说老白的腰是为了咱们厂摔伤的?”

韩场一愣,犹犹豫豫的答道:“老白自己说的,还有……”他沉了一下,继续道:“其他学徒工都这样说啊。”

“都是瞎扯淡……”张培一怕桌子站起身,喝斥道:“你不是当事人就别跟着瞎叨叨,老白是因为厂子受的工伤吗?不是!那是因为他自己睡昏头了,一不小心才从车里摔下来,咋?这还算为厂子里做了贡献不成,莫名其妙!”

韩场知道老白是因为接工人从卡车上摔了下来,但是他不知道摔下来之前,还有“睡觉睡得昏了头”这个桥段,现在听张培怒气冲冲的说出来,自己立马感觉掌握的消息不够全面,不应该偏听偏信给老白胡乱表功,于是赶紧为自己开脱道:“不好意思啊张厂长,你说的对,我不是当事人,确实不应该乱说乱讲,既然老白因为自己的原因摔伤了腰,那还真的不能责怪任何人,今天我说错话了,您大人有大量还请多加担待一些。”

“算了,算了……”张培摆摆手,道:“不知者不为过,我不会怪罪你的。”

张培话音儿刚落,韩场赶紧抓住机会告退道:“那就谢谢张厂长了,您有啥吩咐吗?如果没有我就先走了,省着妨碍你工作。”

张培心里的火气稍稍消退了一些,他重新坐下,摆手示意道:“没有,你走吧!”

“好,那我就走了,你忙吧!”韩场点下头,转身往门口走去。

“等一下……”韩场刚走到门口,张培突然开口喊住了他。

韩场扭过身,问道:“张厂长,还有啥事儿没说清楚?”

“我想了想……”张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来到韩场跟前,若有所思的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管老白因为什么受的伤,现在人毕竟在咱们厂子里,如果老白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咱们委实也不好推脱。有机会我去跟厂长说说,尽量给他安排一个轻松点儿的岗位,你回去跟老白打个招呼,让他安心等等,别着急!”

“这……”韩场不知道张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刚刚还因为自己替老白求情而发火,一转眼的功夫就变了卦,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张培看着发愣的韩场,笑道:“咋?不相信?”

韩场听罢,赶紧答道:“信、信,那就拜托张厂长多费心了。”

张培点点头,咧了咧嘴没说话,站在门口看着韩场渐渐远去的身影,自言自语道:“我看这小子就是狗拿耗子,仗着自己是砖厂的老职工有意笼络人心,我看这个人不能用了得抓紧……”话没说完,转身进了房间.

章节目录 第196章 窑工(六) 韩场返回宿舍时满肚子狐疑,张培一会儿暴跳如雷,一会儿又好言安抚,想了一路,他还是猜不透对方到底打的什么牌。来到院中院大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铁门,不一会儿功夫从里面传出来问话声:“谁?”

“我......”韩场听出门后是新来的保安,他怕因为彼此陌生,保安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于是紧接着自报名号道:“韩场!”

“吱扭——”一声,铁门打开一个缝子,保安探出头来用手电照了照,而后笑着说:“韩班长,你可真能聊,这都出去将近两个小时了。”说着话往后退了一步。

“呵呵.......”韩场表情僵硬的笑了笑没回答,迅速抬腿走进了院子。

躺在床上,韩场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看今天的情形老白明天不一定能起来床,这个小意外对于韩场来说,可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犹难处理!

如果硬拉老白上工,韩场担心有人戳自己的脊梁骨,骂自己是黄世仁、狗腿子。并且,他也不能保证老白不会再次晕倒从而加重病情,倘若病情加重,老白一时顶不住吹了灯、拔了蜡,自己岂不是成了杀人的帮凶?这样的黑锅他可是不愿意背,也背不起!

如果不拉老白上工,那就得有一个合适且领导同意的理由,什么理由?难道说张培计划把老白调走吗?回想起张培今天的表现,就连韩场自己都不相信。难道以老白的病腰堵住别人的嘴吗?韩场也拿不准到底有没有效果。

鸡叫头遍的时候,韩场最终下定了决心,他不准备跟老白说调动的事情,他准备用老白的病腰试试,看看能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韩场这里百爪挠心,三号宿舍里睡得也不踏实,原因很简单,病腰让老白整晚辗转反侧,疼的他哎呦了一个晚上。

老白痛苦的呻吟声搅得大家伙儿都睡不着,刚开始,还有人给老白送上几句关心的话语,时间长了就有人发出了小声抱怨,老白也不好意思,只好闭上嘴巴小声哼哼,实在忍受不住的时候才张嘴哎呀一声。借着老白闭嘴哼哼的当口儿,其他人或是蒙头、或是堵耳,反正都怀着不满进入了梦乡,屋里独剩姬升耀无法安枕,他不断的从自己床铺上坐起又躺下,忽儿走到老白跟前送杯热水,忽儿又去给老白揉下腰.......老白虽然多次拒绝姬升耀的好意,但是依然没有挡住姬升耀过去帮忙。

第二天,事情果然没有出乎韩场所料,从吃饭到集合他都没有看见老白的身影,问罢马世林原因,他只好自己跑到三号宿舍里看了一眼老白。

老白一脸疲倦,听见有人进门他无力的撩了撩眼皮,而后低声赔起了不是:“韩班长,对不起啊,我的腰杆儿不争气,昨天一晚上钻心的疼,你看今天能不能给我放个假,我实在爬不起来了。”

“哦.......”韩场看着老白有气无力的样子,只好违心应道:“好好休息吧!”说罢,皱着眉头转身出了宿舍。

“老韩.......”窦昆迎面过来问道:“老白爬不起来了?”

“嗯......”韩场点点头,随之走到队伍跟前,稍加思索后说道:“大家伙儿昨天干的都不错,一班筛了十几方土,二班也挖了个大槽子,今天没有别的安排,一班继续筛土,二班跟着我从槽子里出土,争取一鼓作气将开好的槽子挖平,这样的话至少能出三十多方,如果除去杂质,我估计也能有二十几方左右细土,对于二班这些生手来说,二十几方细土也就算不容易了,我很高兴!”说完,他瞅了一眼窦昆,说:“窦班长,你先领着一班走吧,我这里还有个事情给二班交待交待。”

窦昆点下头,转身领着一班离开了现场。

等到一班走远,韩场说:“我知道,你们中间肯定有些人心里憋着事儿呢,啥事儿呢?你们不说我也明白——那就是凭什么老白不上工.......”讲到这里,他指指三号宿舍,接着说:“没错,老白还在宿舍里睡大觉,至于原因,应该是众所周知,老白说他的腰疼了一个晚上,现在连床铺都爬不起来,所以我就准了他的假,希望你们不要有什么误会,我并不是袒护他,只是出于同情而已......”说着话,他扫了一眼队伍,问道:“对于老白休息这件事儿,你们有没有意见。”

“没有!”姬升耀抢先答道。

“韩班长做的对,老白确实该休息一下......”

“这样做才有人情味儿......”

“......”姬升耀说完,人群中多次传出了赞同声。不过,从声音的来源判断,这些拥护的人主要来自三组。

“老白休息,他的活儿谁干?”四组提出了异议。

“我替他......”唐柱儿一步跨出队伍,拍着胸脯给韩场保证道。

作为组长,马世林也不能让人看扁了,他也跟着跨出一步,打起了保票:“韩班长你放心,老白既然是我们组的人,作为组长,我就得替他负起责任。等会儿到了工地,你就给我们组正常安排工作量,我保证完成任务。”说话时,马世林一副勇挑重担、大义凛然的样子。

韩场“嘿嘿......”笑了笑,扭脸儿看着四组道:“怎么样?还有意见吗?”撂下话音儿,现场安静了下来。

等了一会儿,韩场见没人再提出异议,便命令道:“好了,集体向左转.......”待人群按照要求调整好方向,他又喊道:“目标取土场,齐步——走!”口令下罢,二十几个人迈着散乱的步伐往取土场走去。

韩场没想到,他所有训话都被两个新来的保安听了去,看着人群走远,其中一个高个子保安不服气的说:“韩场这小子本事挺大,给他封了个小班长,他就敢随随便便给工人放假,这一点儿比咱们章大哥都牛。”

“我呸!”听见此言,另一个身量稍矮,身材壮实的保安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大声怼道:“牛个屁,他还不就是一个臭打工的,你在这儿把着门,我去跟咱们章部长汇报一声,不能让这小子为所欲为。”说完,根本不等高个保安应话儿,迈步就往门口走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197章 窑工(七) 时间刚刚过去半个小时,壮实保安就从外面返了回来。

“怎么样?”高个保安看见同伴回来,赶紧问道。

壮实保安没说话,路过保安室门口时,他顺手从墙边抄起一把橡胶狼牙棒,拉起高个保安边走边说:“老大说了,不能惯这些人的毛病,腰疼照样得上工。另外老大命令咱俩,现在就去三号宿舍把老白揪到取土场去,哼!那小子还想睡大觉,没门儿!”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了门外。

“哐——”壮实保安一脚将门踹开,进门就喊:“老白,别装了!赶紧给我滚起来上工去。”

老白正处于似睡非睡之间,听见踹门声心里打了个激灵,他连忙睁开眼,寻着声音扭头往门口看。他这里还没看清楚来人是谁,两个保安已经来到了老白的床铺前。

“哎......”高个保安一把掀开老白的被子,吼道:“老白,你耳朵里塞鸡毛了吗?老子喊你起床呢,你听见没有。”

“我......”老白赶紧扭扭身体,一只胳膊肘借势杵在床铺上,抬头辩解道:“我腰疼,韩班长同意我休息一天,你们这是......”

“发屁......”壮实保安训斥道:“能不能休息,不是你们韩班长的权利范围,我刚才问过张厂长,他不同意。所以,你现在赶紧爬起来,跑步去取土场干活。”

听见是张培下的命令,老白心里反而踏实了,对于自己的腰伤,张培多多少少也有责任,俗话说:做贼心虚。自己如果坚持让张培过来亲自下命令,估摸着就能多休息几天了。想到这里,他重新躺下,再次闭起眼睛喃喃说:“既然是张厂长下的命令,那就请他亲自过来跟我说吧,我听他的。”说话时,脸上露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坦然。

看着老白重新躺下,两名保安不禁面面相觑,嘴里不约而同的“哎”了一声,而后同时喊道:“老小子,你耍我们那......”喊完,不由分说的一起出手,各自抓住老白的一只胳膊,就像老鹰抓小鸡子一样,把老白从床铺上拽了下来。

“啊......”老白没想到这两个保安就是两个愣头青,见他们开始动手,老白惊叫一声,怒道:“你两个干啥?我的腰是因为厂子摔伤的,你们这样对我,我一定到张厂长那里告你们,听见没有,松手,快松手......”

两个保安根本不理这个茬儿,连拖带拽的把老白弄到了门外。就在拉拽的过程中,老白清清楚楚听见有个保安自语道:“还要去张厂长哪儿告我们,告个屁啊,就是他命令我们这样干的.......”

保安都是小伙子,有的是蛮力,在二人的夹击下老白的两只胳膊被箍得生疼,他见恐吓无用,挣脱更是枉费力气,只好哀求道:“兄弟,我还没穿鞋,你们放开手,容我把鞋穿好再去。”

高个子保安瞟了一眼满脸堆笑的老白,骂道:“xxx,你小子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看在你年长的份儿上,我就答应你一次,你可别耍花招儿,赶紧穿好鞋跟我过去干活儿。”

至此,老白已经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张厂长根本不念或者不看重他老白“因公负伤”这一光荣情节,并且是不提还好,提了反而更遭罪,目下来看,只有听从指挥,服从命令才是明智之举。

思想是行动的先导。老白思想上想通了,突然觉得腰也不疼了,腿脚也利索了很多,他快速返回宿舍,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走了出来。这下,老白不用保安再催促,主动跟在高个保安屁股后面离开了宿舍区。

三号宿舍门外发生的一切,都被张培隔着大门门缝看了个真切。他没有叫门,也没有离开,只是不错眼珠儿的瞅着里面,直到两名保安压着老白走向取土场,他才转过身来“哼哼”冷笑了两声,随后愤愤的贬损道:“这个老滑头.......”嘴里不停的嘟哝着,迈步直奔章强办公室而去。

章强办公室的门紧紧反锁着。从昨天早上开始,他已经整整一个对时没有出门了,吃饭、喝水啥的,都是厨师老徐送到屋里。他很烦,这段时间不知招惹了哪路神仙,搞的自己接常不断走“背”字儿,不是工人跑了,就是工人死了,反正没有一件事情能抬上桌面儿。

张培敲门的时候,章强正在屋里抽烟,听见自家兄弟的声音,他慢慢腾腾的站起身,嘴里应道:“来了,来了.....”

“咳咳......”房门打开,一股子烟气从里面冲了出来,张培不吸烟,被呛得连连咳嗽的几声,“六哥,你这是准备自焚啊......”说话间,他脱下上衣冲着门口呼扇了几下。

章强不以为然的吐了个烟圈,意味深长的说:“七弟,没人愿意自焚,可是碰巧被别人丢到火坑里,那也只有烧死的命,你说呢?”

张培根本没有仔细听,顺口应了一个字:“啥?”随即便一步迈进屋门,抡起手上的衣服,像一台吹风机似的将满屋子烟气往外赶。

扇了一会儿,房间里的烟雾浓度淡了许多,张培长长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终于能喘口气了。”说完,斜眼看了一下章强,只见对方把手里的烟屁股随手丢到地上,抬起脚尖儿轻轻捻灭了烟头上的余火,而后又退回到了床上。

在床沿儿上坐定,章强好像才想起给兄弟打招呼,他瞟了一眼张培,低声问道:“七弟,今天不忙啊。”

“忙......”张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章强对面说:“咋不忙,大早起的就被王虎吵醒了,没办法,听他唠叨了半天。”

听见“王虎”二字,章强脸上一怔,张口问道:“王虎说啥?他不是刚跟院中院里的同行换岗吗?咋?不相干?”

王虎不是别人,就是跑来跟张培报信的那个壮实保安。这个保安是章强刚派过去的心腹,他心里感觉纳闷儿,自己派过去的人,有事情为啥不跟自己说,而是先找了老七。

章节目录 第198章 窑工(八) “没有啊......”张培不以为意的说:“王虎没说自己不想干,他说老白偷奸耍滑,今天早上吃饭、上工都没有离开本人的床铺。见此情况,韩场作为班长不但没有惩罚老白,还擅自给老白放了假,并且当众宣传老白的腰伤是工伤。这件事情王虎拿不定主意,所以就来找了我。”

章强没有听出什么不妥之处,觉着自己只管安保的差事,学徒们的日常管理本就归老七张培负责,如此说来,王虎跟老七报告一下韩场管理的事情,也无可厚非。想到这里,他应付似的点了一下头,顺口给王虎打起了掩护:“哦,王虎就是个保安,老白休息属于管理上的事情,他不懂,很正常。”

“对......”张培马上接话儿道:“王虎知道跟我汇报这件事情,我是夸奖了的,小伙子很有眼力价儿!我之所以心里窝火,却是因为韩场这小子。”

章强看了看张培,问道:“韩场咋了?”

“他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上一次鼓动老徐头来我这里给老白求情,我没准。嘿!这小子就敢擅自给老白放假,你说他是不是过于放肆,眼中根本没有我这个副厂长。”说到这里,张培气愤的拍了一下桌子。

老七说话的时候,章强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直到听见“啪——”的一声,才把他从昏头昏脑中叫醒,他心里打了个激灵,马上想起韩场原本住在保安宿舍里,地方宽敞、舒适,经常能在上工时间偷回宿舍里睡大觉。现在一下子把他跟窦昆安排到院中院里睡保安室,睡觉的地方小不说,而且出来进去的人也多,肯定没有在外面的保安宿舍睡着安逸,“难道韩场有意见?”想着想着,章强嘴巴一秃噜把心里话儿说了出来。

“有意见?”张培反问道:“他能有啥意见,别人都在窑上干活儿,就他清闲,活儿不用干还封了个官儿做。”

“不对......”章强稍加思索,张口把韩场、窦昆搬家的事情告诉了张培,最后说:“这两个人都是砖厂里的老工人,他们可不想遵守我们定的规矩。再者说,这段时间厂子里没有开工资,我听说韩场早就对咱们有了成见,也许把他安排到保安室里睡觉,就是个导火索,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出啥幺蛾子。”

“XXX......”张培骂道:“咱们哥仨儿还怕他不成,我看现在就把他辞退了,让他滚蛋省着以后找麻烦。”

“这......”章强还想往下说,忽然被人打断了话头儿:“让谁滚蛋啊......”

听见话音儿,两人齐齐转头,看见吴喜海站在门口。

见是自己的老大,章强和张培同声喊道:“五哥.....”

“嗯.....”吴喜海说着话走了进来,伸手接过张培递过来的一把椅子,坐下来又问:“老七,你刚才让谁滚蛋呢?听你的语气,好像不大高兴哦。”

“哼......”张培气鼓鼓的答道:“就是那个韩场,这小子越加的不懂规矩了,今天竟然擅自做主给老白放了假,连个招呼都没有跟我打。五哥你说,这小子是不是特意的张狂了。”

吴喜海看了看章强,追问道:“七弟,这些都是你看见的?”

张培辩解道:“不是,王虎跟我汇报的,后来我还躲在院中院的大门口,隔着门缝看了个真切,老白确实没上工。”

吴喜海沉默片刻,安慰道:“七弟,何必呢!也许韩场早晨慌着上工没顾上给你报告,我估计下班后他一定会跟你讲清楚的,现在正在用他,没必要搞的太僵。”

“没顾跟我报告?”张培不服气的说:“韩场昨天晚上跑到我的办公室里,专门跟我说过老白的事情,我当时就明确告诉他不准安排老白休息,他这样做,就是把我的话当成了放屁!”

“就是......”章强也帮腔道:“韩场这明摆着是跟咱们使脸子,他跟窦昆就是两根搅屎棍,本来这些打工仔很听话,干活儿也不惜力。现在再看,先是借故饭糙,鼓动新来的打工仔们绝食,现在又自作主张给老白放假,我看这些都不是偶然的,这两个小子肯定没憋啥好屁。”

“所以......”张培应和道:“我跟六哥商量着把韩场辞退了,不过现在还未形成统一意见,就没敢跟你说。”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吴喜海,接着说:“五哥你定吧,我看这个人不能再用了,早点儿撵走,早点儿省事儿。”

“你说呢,老六。”吴喜海看着章强问道。

张培是气愤,章强却是担心,他摸不透韩场到底怎么想的,如果韩场和窦昆铁了心跟厂子里过不去,那肯定就是两枚定时炸弹,一旦引爆,不但厂子里的事情有可能泄露,就连兄弟三人的身份也有泄密危险。想到这里,他斩钉截铁的说:“老七说的对,这两个家伙不是咱们自己人,坚决不能再用了,我看最好今天就请他们滚蛋,以绝后患!”

吴喜海没说话,掏出口袋里的香烟,抽出一支点燃,吸了两口说:“咱们现在把韩场和窦昆全撵走,这帮新手儿谁带?难道你我兄弟当他们的教官?咱们干的来吗?”

“还请啥教官......”章强反对道:“直接让这帮人去窑上干活儿,都是体力活儿有啥好教的,能抓锹把、能抡起胳膊出土、摔砖坯就行。”

这倒是章强的实话,他开始就不同意专门设个学徒队。这样做,一方面牵扯他的安保兵力,另一方面让他两头儿操心,闲不下来,前天就是因为稍有疏忽,结果生产区就跑了一个工人。

对于这件事情,表面上虽说暂时蒙混过了关,但是章强心里明白,自己领着人到山上逛了一圈,活没见人、死没见尸,到底那个跑出去的工人啥情况,他也说不清楚,也许真的如己所愿,那个工人早已横尸山上,这会儿估计都已经化成了骷髅,也许事与愿违,那个工人命大,现在已经离开了茫茫大山,全身全体的在某个角落里思考着复仇!

所以,这几天连续发生的事情,搞得章强总也不心静。

章节目录 第199章 窑工(九) 不心静归不心静,章强不傻,经过两天思考琢磨,他把经常出事的原因归集成了一点:厂子里的生产提速太快,自己没有跟上节拍,事事处处疲于应付。

吴喜海也好、章强也好、张培也罢,他们三兄弟吃够了漂泊讨生活的苦头儿,自从盘过这家砖厂后,兄弟三人总想好好干下去,哪怕只能挣个零花钱,赚个肚儿圆他们也就满足了,毕竟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异国他乡的低眉顺眼,他们再也不想经历了。

有了这种想法,三兄弟凡事都想做个周全:成本上升了,他们就压缩各种开支,从吃穿用度到玩耍、找女人,再到拖延发工资、降低工人们的伙食标准等等,能做到的环节,他们都插了一脚。无奈行情不好,从年初开始,成品砖的销量直线下降,除了几辆厂子里的拖拉机见天儿出去跑几趟,大量出货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这样下去就形成了恶性循环,产品销量降低没有进账,没有进账,工资就发不起,伙食就会更差.......以上这些无限传导至工人身上,他们就得闹事儿,工人们闹事儿,兄弟三人就得找帮手儿,因此工人越闹越凶,保安就会越招越多,保安越招越多,打骂体罚就成了屡见不鲜的常事儿,有的保安下手不知轻重,多次将工人打的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俗话说:那里有压迫,那里就有反抗!

半年过后,砖厂里到处充斥着愤怒的讨伐声,最后演变成了保安跟工人们的械斗。见此情况,章强只得又把原来的管理方式拾了起来,重新给保安们配发了全套装备,什么橡胶狼牙棒、电击棍等等,并且多次指示所有的保安,只要不是一击致命,那就放开手脚干!

人性化管理哥仨儿不会,暴力镇压倒是自己的老本行,用起来得心应手。在他们的打骂、酷刑下,工人们很快就老实了,个个都好似木偶一般,天天在保安的监管下过生活,想跑都没机会。

又过了一年多的时间,随着建材行业好转,砖厂的产量又成了瓶颈,常常是接了单子没有货,硬是逼着几个大主户转投了别家。

为了增加产量,哥仨儿合计着从外面大量招工。

一开始谁也没想那么多,招来的工人都直接上了窑。可是,工人上窑没几天就出了问题:一个是残次品增多,大大的提高了生产成本,降低了毛利润;二是那些曾经挨打的工人,常常在新工人面前历数厂子里的斑斑劣迹,总是寻机劝新工人逃跑,这给哥仨儿带来了更多的烦心事儿,因此“学徒队”就应运而生了,试行了一期,倒是效果不错,虽说依旧有人反抗、逃跑,但是成品率提高了,原来无法供应的货物,现在拖几天也能给客户交货了。

只要有钱赚,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饿几顿、打几下,所有不听话的工人都成了“小绵羊”,让吃啥吃啥,让干啥干啥。

吴喜海一度还在两个兄弟面前吹嘘:“看看,我提议成立学徒队没错吧,虽然挖土烧砖不是什么高科技,如果没学过的话,那还真不行!你们说对不对?”

张培乐于拍手称是,因为他管砖厂生产,窑上少出次品自己脸上也感觉荣光。章强心里却是老大的不满意,他跟张培不同,他管的是砖厂安全,主要职责就是防止工人们闹事、逃跑,仅仅一个生产区他尚且管不过来,何况又增加了个学徒队,这更是牵扯了他的精力,所以开始他就投了反对票,不过就是反对无效而已。

章强虽然心里有气,但在砖厂销量不断攀升的事实面前,他还是忍了。章强明白,只要有砖厂在,自己的生活就差不到哪儿去。可是现实却没有那么乐观,工人多了,挑毛病、瞅机会的人就多了,章强一时想不到,一下安排不周就会出问题,这让他有了疲于应付的感觉。

章强认为正是自己的疲于应付才造成了现在这种局面,而自己疲于应付的原因很多,归根到底就是因为多了个学徒队。作为砖厂的保安部长,不是管理全厂的治安,而是天天围着学徒队转悠,咋能不出事!

想到出了事自己就得背黑锅,章强更是一肚子冒火,于是添油加醋道:“老白的事情我觉得不简单,也许韩场就是有意给咱兄弟树敌,再这样下去,我看这帮打工仔都得唯韩场马首是瞻,他要是带头儿闹起来,咱们还真不好收拾。”

“嗯,我也同意六哥的意见。”张培看着吴喜海,随声附和道。

“那......”见两个兄弟都赞成撤销学徒队,吴喜海也无话可说了,呻吟半晌,犹犹豫豫的说:“那咱们就把韩场和窦昆都赶走,所有新来的工人都上窑,学徒队就不办了?”

“对......”章强打气道:“五哥你放心,我把所有的保安都调到生产区,保证不会出事。”

“还有......”张培接过话音儿,道:“既然学徒队撤了,院中院儿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我看抓紧把院墙拆了,里面的两座老窑刚好能用上,虽说出砖不多,解决手上的几个订单还是有帮助的。”

吴喜海点点头,夸奖道:“六弟、七弟,你们考虑的很周全,但是我就担心一件事。”

“啥事儿?”

“这样做的话,岂不是又回到了老路上,新工人都没干过砖窑,烧出的成品会不会都是残次品?”

“五哥你多虑了.......”张培道:“现在行情好,只要出砖就有人拉走,次品也能卖钱。”

吴喜海听罢,反对道:“次品价格低,对于咱们来说还是多出成品挣钱多,生砖坯下窑,咱们投了那么多钱,能多赚点儿,还是要想办法多赚点儿。”

吴喜海这些话说的在理儿,张培没反驳,也没言语。三兄弟在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章强打破安静道:“五哥说的在理儿,学还是要学的,不过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了,一周足矣。下面,七弟你就跟韩场和窦昆打个招呼,让他们两个领着这帮打工仔,马上将所有制砖的操作环节过一遍,不要求熟练,只要知道怎么回事儿就得了,等过完这一遍就把这些人派到窑上去,随后就能将韩场和窦昆辞退,五哥,你说这个主意行不行?”

章节目录 第200章 窑工(十) “行倒是行,不过.......”吴喜海顿了一下,随之猛地一拍大腿,语气坚决的说:“就这样办,死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就凭咱们兄弟三个坐镇,量这些打工仔也翻不起风浪来。”

“五哥说的对,即使撵走韩场、窦昆,窑上的事情也不用担心,原来咱们兄弟不懂,所以碰到个技术问题经常抓瞎,现在不同了,我虽然没有亲自上窑操作过,但是小毛小病的也能分出个对错......”张培情绪有点儿小激动,说着说着“噌——”的站起身,拍胸脯保证道:“从下周起,我就跟班作业,一直跟到这些新手熟悉为止,自信有我的监督指导,保证不会再出那么多残次品,这一点你就放心吧!”

吴喜海点下头,道“嗯,那就辛苦七弟了......”然后突然转变话题道:“下面,咱们兄弟们合计一下用什么理由把韩场和窦昆辞退,毕竟这两个家伙是本地人,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章强嘴快,立马接过话茬说:“还找啥理由,就凭他私自给老白放假这一条就足够了。”

“也是......”吴喜海扭脸看着张培,问道:“你说呢七弟?”

“这个嘛......”张培心里没底,毕竟昨天晚上他跟韩场保证过,如果韩场把这件事情抖落出来,自己面子上也挂不住,所以他没有马上答话,想了一会儿说:“单纯这个理由还不充分,现在咱们不差钱,我觉得应该先把他们的工资补齐,只要用钱堵住这两个人的嘴,估计他们也没啥可说的。”

吴喜海听罢,立马反对道:“给了他们钱,他们更不想走了。”

“不会......”张培进一步解释说:“咱们就说厂子效益不好正常裁人,我想他们也不会赖着不走,这个理由即便他们说出去,咱们也没啥不对之处。”

吴喜海最后一锤定音。决定让章强现在就去通知院中院里的保安,从今以后谁也不准离开院中院,韩场和窦昆也不行;同时,借着今天中午吃饭的空档,张培告知韩场和窦昆厂里的决定,从明天开始,一周内结束学徒培训课程。为了以防万一,吴喜海再三给张培强调,仅仅告知一周内结课就行,万万不能多说,接下来的事情必须完全避开此二人;第三章强要利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抓紧弄几名知根知底的保安过来,今后要进一步加强对工人的管控,坚决不能再次出现逃跑事故。

安排妥当,吴喜海最后说:“我原本打算多干几年,现在看来这个想法很不现实,从下周开始咱们弟兄要拿出当年的劲头儿,干一天就要挣到二十四小时的钞票,争取一两年内把咱仨儿的腰包踹满,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解甲归田,一块儿找个隐蔽、惬意的地方养老,哎......”说到这里,他拢了拢头发,仰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一脸微笑的说:“这一辈子也就满足了。”

章强呵呵一笑,凑趣道:“还要给老七找个媳妇,省着这小子天天往城里跑。”

“一个不够,有钱了就多找几个,哈哈......”张培说完,引来三人一阵哈哈大笑。

笑过,章强首先走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一切照计划行事。章强去院中院的时候,顺便又从生产区带了一名保安过去,加上原来的两名保安,院中院里有了三名保安值守,三人各有分工,一名负责看门,剩下两名保安要二十四小时巡逻,随时发现问题,随时向章强汇报。

张培这里遇到点儿小麻烦,他通知韩场一周内结束培训时,韩场开始不信,后来联合窦昆当场跟张培起了冲突。三人在保安室里大喊大叫,惹的门外两个保安不断隔着窗户往屋里观瞧。

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韩场只得答应了张培的要求,下午没有返回取土场,而是跟窦昆商量着,重新修改了培训计划。

修改计划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

码窑、烧砖虽然是个粗活儿、力气活儿,但是真要做起来就不简单了。制砖的每个环节中,力气是必要的,技术也是不可或缺的,到了点火、控制窑温等重要关头,没有一两年的经验那也是做不好的。

所以,原本安排三个月传授的知识,现在必须压缩在一周只能完成,却让两个行家发了愁,颠倒来、颠倒去,不知从哪里下手。

眼看着太阳西沉,两人面前还是一张白纸,地上的烟头倒是不少,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地白色大肉虫。

最后,窦昆沉不下心了,开口道:“这都快下工了,我们都在这里耗着,那帮学徒工怎么办?”

韩场听罢,想都没想就说:“管他呢!不是还有几个保安吗?既然他们能把老白压过去,那就一定能把那帮学徒工带回来,管咱俩儿屁事儿!”说罢,再次低下头,一页一页翻看着窦昆递过来的笔记本。

窦昆这个笔记本对他来说异常珍贵,里面主要记录着烧砖制瓦的各种工序,以及各工序需掌握的要领。起初这个笔记本属于韩场的师傅,师傅退休后把本子传给了他,虽然里面勾勾抹抹,但都是干货,烧砖制瓦过程中遇到什么难题,都能从本子里找到答案。

别看韩场外表憨直、粗枝大叶,他却是个细人儿,今天初看窦昆的笔记本,他没有理出头绪,看了几遍后,他有了一些心得。等到保安室外传来学徒工的口号声时,他终于找到了切入点,指着笔记本对窦昆说:“你看,这里面的工序很多,但是有些不是重点,我捋了一下,从取土到出窑码垛的这些工序中,装窑、控温、点火的问题最多,说明这三个环节必须认真教,来不得半点马虎。剩下的工序问题少,说明这几个环节没必要浪费时间。所以.......”他再次把纸铺好,拿过笔来说:“所以,咱俩只抓重点,这三个环节用三天教完,其他如取土、筛土、和泥等环节也用三天教完。最后一天,让学徒们从始至终统统过一遍,以期增加他们的记忆力,你说行不行?”

章节目录 第201章 窑工(十一) 窦昆听闻韩场有了思路,心里一块儿石头终于落了地,用力点点头,接着笑道:“哈哈,我看行!那就麻烦你重新列个授课大纲,我出去看看那帮学徒工,咱俩半天没指挥,看他们被保安带成了什么样子。”说着话,窦昆往门外走了两步,忽然感觉还有事情没讲透,于是又转过身来说:“另外,你再琢磨琢磨,缩短培训时间这个事情,要不要先跟学徒们打个招呼,以免他们到时候吃不消,再把怨气撒到咱俩身上。”

韩场“哼”了一声算是做了回答。

窦昆也没追问,快步来到了门口。他一步跨出房门,然后随手把门带上,脸朝房间低声骂了一句:“这个傻X!”

这句骂人的话才是窦昆此刻的真实想法,他可没有韩场那种仔细劲儿,也看不惯韩场那种狗拿耗子的态度。对于他来说,上班挣钱才是大事,其余琐事一概不关心。

比如今天张培下通知时,窦昆支着耳朵了好一会儿,忽儿点头、忽儿摇头的,硬是没开腔。

窦昆本来就不想多说话,因为对于他来说,厂子里决定的事情就是公事,跟他本人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本着公事公办的原则,厂里要求培训学徒们多长时间就多长时间,三个月还是一周都不打紧,作为授课的师傅无非就是教的快慢而已,具体学徒们能不能学会,那就另说了。

后来不得已加入战团,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韩场不停的催着自己表态;另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张培下了死命令,言说必须让这些新手学出个好来,如果一周后狗屁没学会,那么就扣除两位老师的工资作为惩罚。这一下真的惹火了窦昆,他再也无法安坐钓鱼台。于是迅速从床铺底下翻出笔记本,手指着上面的经验心得,逐条儿给张培讲起了理论知识。然而,他这里口沫横飞的讲了半天,最后的效果无疑是对牛弹琴,张培压根就没听进去。

并且,抓住窦昆歇口气儿的机会,张培大喝一声:“别废话了,这是厂子里决定的,你跟我这儿瞎白话根本没用!这样吧......”张培有意换了个语气,不无安抚的说:“我尽力跟厂子里反应一下,争取不扣你俩儿的工资,但是教还是要教完的,时间也不能变。”说罢,摔门而去。

三个人的交谈就这样不欢而散。

在这场口水战中,双方各有所获,也各有所失。张培完成了任务,按时将通知送达相关人员,但是在要求方面打了折扣;韩场和窦昆争取到了个人权益——不扣工资,但是所剩时间不多,接下来的日子里,体力、脑力上面必将大吃苦头儿,而且吃力不讨好,还要背上众多骂名,这一点韩场知道,窦昆也明白。只是窦昆不以为意,他觉得既然不扣工资,粗略的对付过去就得了,不必那么仔细。抓耳挠腮的研究对策,浪费精力不说,还耽误了吃饭时间,这可不划算,他可不想饿肚子。

窦昆出去混饭吃了,韩场在保安室里没动窝,忙着撰写教学计划,一直到厨师老徐担着饭挑子离开,韩场都没有迈出房门一步。

韩场写好计划后,窦昆拿着饭盒走了进来。他随手把饭盒搁到桌子上,来到韩场身后,问道:“写完了?”

“嗯,再改改。”韩场没抬头,随口答道。

窦昆从桌上抄起几张白纸,皱起眉头瞅着上面歪歪扭扭、错字连篇的授课计划,稍显无奈的说:“算了,不用太仔细,你看的明白就行,写完快吃饭,再不动筷子饭菜就凉了。”

“知道,最后几个字了。”说话间,韩场将笔丢到桌上,伸了个懒腰,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感慨道:“看来耍笔杆子比卖力气还累!这次可把我身上的墨水全部榨干了,你看看吧,有不明白的地方我给你解释,那个地方有错误,你就改改。”说这话时,韩场倒是谦虚的很。

对于烧砖制瓦的各种工序,窦昆早已了然于胸,所以,他大略的看了一遍纸上写的内容,就知道了韩场的整个计划安排,虽说有些书写内容全部靠猜,但是稍加梳理,心里也就有了谱。看完,他把计划丢到正在吃饭的韩场面前,说道:“就这样办吧,我讲的时候,你帮忙补充,你讲的时候,我帮忙打掩护。”

韩场点点头,嘴里吃着糙米,含含糊糊的答道:“好,明天就开始执行。”

窦昆没接话儿,他拿起桌子上的笔记本,郑重放回原位,而后扭头问道:“我刚才问你的事情,你想好没?”

“啥事儿?”韩场愣了一下,抬头反问道。

窦昆又把刚才讲过的话重复了一遍:“今天晚上,要不要把这件事情提前跟学徒们打个招呼,今后可就没有现在这么轻松了,我担心他们再出啥幺蛾子。”

“这个嘛.......”韩场没有立刻回答,低头又塞了几口米饭,咀嚼几下咽下肚后说:“他们就不说了,但是张培那里还是要通个气儿,俗话说,干活儿不由主,累死白辛苦!他要是同意咱就按照计划干,不同意就让他出个法子,防止那小子完事儿后刁难咱们。”提出这个想法儿,韩场不单单想征求张培的同意,他还想借着跟张培汇报的机会,问问老白的事情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窦昆听罢,稍加思考就同意了韩场的想法。

韩场觉得事不宜迟,他紧扒拉几口米饭,推开饭盒说:“我现在就去找张培,当面听听他怎么说。”

窦昆还没顾上应话儿,韩场已经推门出去了。

也就是分分钟的事情,门外突然传来了吵闹声。窦昆快步走到门口,这时恰逢韩场怒气冲冲的进门,两人一时不慎撞了个满怀。

“老韩,咋了?”窦昆看着韩场直奔自己的床铺,惊声问道。

“哼,这帮狗娘养的.......”韩场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嘴里骂骂咧咧的来到自己床铺边,倒头便躺。

章节目录 第202章 窑工(十二) 窦昆不明就里的往门外瞅了一眼,只见三名保安齐聚在大门口处低声交谈,窦昆往大门口张望时,三名保安同时闭上了嘴巴,不再言语,随即散了开去。

王虎迈步往学徒宿舍走,路过保安室门口时,窦昆从屋里出来,叫住了他:“王虎,刚才老韩咋了?”

“咋了?”王虎语气不善,突然大声回答道:“你去问他,咱们哥几个又没得罪老韩,他冲我们发什么火,纯粹一个神经病!”看起来就是王虎跟韩场起了冲突,以至于到了现在王虎怒气还没消,话里话外不单说给窦昆听,还想让屋里睡觉的人听清楚。

窦昆被火药味儿呛到,一下子变得哑口无言,默默地盯着王虎离开这才回神儿来,抱怨道:“唉!老子招谁惹谁了,怎么有火气都往老子身上发......”说完,“呸——”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随后骂道:“真XXX晦气!”

骂归骂,好奇心驱使下窦昆返回房间,转身轻轻掩上门,快步来到床铺前,低下头再次重复起刚才的问题:“老韩,你跟王虎闹啥不愉快。”

窦昆问罢,韩场“腾——”的坐起身,气鼓鼓的说:“这小子特意的张狂,管闲事儿管到我头上来了。”

“啊?”窦昆更加的疑惑,心里暗自忖量:“我们两个跟保安本就是两条道上的人,自来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保安如何作威作福我们都当没看见,我们怎么管教学徒,保安们也不插言,今天咋就犯了规矩。”想到这里,他紧跟着问了一句:“王虎怎么管你了,你有啥事儿跟他能扯上关系?”

“关系?”韩场摆摆手,答道:“那可扯不上,他一个看门狗,我跟他有什么好掺和的,我说他管的宽,刚刚我要出门跟张培说说咱们的计划,可是到了门口,王虎这小子就是不让我出门,还说这是张培的命令,你我都知道,张培刚从咱们这里离开,走的时候他怎么没有当面讲?用他一个狗腿子传话儿,难道咱们两个师傅还比不过一个看门的?我不相信。”

“不可能......”窦昆初听也不相信,盖因前两天还住在外面的保安宿舍里,不但出入自由,而且每天还能偷睡个懒觉。这才几天?让搬进来窝在保安室里住也就罢了,难道现在还要搞监禁?限制人身自由?这都什么年代了,窦昆不相信厂子里,或者张培敢下这样的命令,除非他疯了!于是静下心来仔细想了想,又问:“你是不是得罪王虎了,亦或者得罪了那个保安?”

“得罪保安?”韩场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反问道:“你怀疑这是王虎下的套儿?”

窦昆郑重其事的点头道:“我觉得这是挟私报复,肯定那个保安跟你有过节,现在抓住你在小院子里住的机会,好好惩治你。”

“有这事儿?”韩场不相信,但也不否认,问完话自己低头沉思了半响,最后斩钉截铁的说:“除了今天跟王虎有点儿不愉快,其他保安都跟我没过节,我想他们没必要整治我,况且......”说到这里韩场顿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继续说:“我都跟他说清楚了,我找张培完全是因为公事,他跟我说什么事情也不行,一周内谁也别想出这个院子......”

窦昆听罢,突然眼睛瞪的溜圆,言语慌张的问:“你说啥?一周内不让出门?”

窦昆看的韩场心里直发毛,他又重新过滤一遍刚刚说过的话语,自感没啥毛病,这才点头道:“没错,一周内不准离开。”

窦昆得到肯定回答后,转身在屋里踱起了步子,边走边喃喃自语:“一周内结束培训,一周内不准出门,难道这是巧合,还是其中有诈,不行,我得去找张培问问清楚。”想到这里,也没跟韩场说一声,转身出了房间。

这次换韩场感到了纳闷儿,他本想追出去问问,可是想起屋外王虎还有其他两名保安的嘴脸,心里立马又燃起了怒火,于是复又躺在床上继续生他的闷气。

韩场自己的气儿还没捋顺,只听见“哐当——”一声房门猛的打开,窦昆去得快,回来的更快,一泡尿的功夫还没过,他就返回了保安宿舍,进门就说:“没错,就是张培下的命令,不但不让你出门,就连我也不能离开院子半步。”

“看吧,我没糊弄你吧.......”听见窦昆也遇到了同样的难题,韩场的心态反而平和了不少,他坐起身,反过来安慰道:“既然不是保安捣鬼,咱哥儿俩就别操那么多心了,院子里面有吃有喝的,不让出去就不出去,能睡几天大头觉儿,何乐而不为?”

对于猜测人心,预测事态的发展,窦昆本身就比韩场技高一筹。同样为了一件事情发火儿,韩场的伎俩无非就是骂几句、发几句牢骚而已,与事无益。窦昆不同,他只说了一句含有埋怨的话语,便不再继续往下讲,而是坐在了书桌前低着头想事情。

“老窦、老窦.......”韩场见窦昆不再言语,便忍不住跳下床铺,来到书桌前,问道:“老窦,你想啥呢?听哥的,事已至此想啥也没用,只能走一步是一步,谁知道张培这帮畜生想什么呢?”

窦昆看了看韩场,没有及时开口,直到韩场准备转身离开,他才不无忧虑的说:“老韩,我看这件事情不简单,我估计张培他们肯定没憋好屁,你想啊,前面有保安压着老白上工,后面他又通知一周结课,现在又限制我们的自由,难道这是巧合?我看未必,有可能是他们计划好的。”

窦昆不提醒还则罢了,经他这样一点拨,韩场也感觉事有蹊跷,脱口道:“难道因为这段时间订单紧,准备让我们去窑上干活儿?”

窦昆微微点头,说道:“有可能,但也可能是别的事情,总之这段时间咱俩儿都得多长个心眼儿,别当了冤大头。”

“对,我看......”韩场还想往下说,忽然被院子里吵闹声打断:“我又不是出门,就去找找韩班长,告诉他,现在宿舍里有人快撑不住了........”

章节目录 第203章 窑工(十三) 听见吵闹声,两人同时闭了口,窦昆提醒道:“老韩,外面有人找你。”

“听见了......”韩场往门口走了几步,刚想开门出去,又听见王虎的大声训斥:“说不能去就是不能去,下工的时候我怎么告诫你们的,只要是回到宿舍,活动区域仅限于宿舍门口的空地还有厕所,其他地方谁也不准乱跑,你是不是猪脑子,这么快就忘了吗?”

韩场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他想听听接下来的动静。

“我不是乱跑,老白,就是你们今天带到取土场的那个中年人,他好像在发高烧,现在都开始说胡话了。”门外的对答声很熟悉,韩场脑子里闪过一个年轻人的身影。

窦昆好似有所发现,走到跟前小声提示道:“好像是三号宿舍里的那个年轻人。”

“嗯,是.......”韩场应了一声,轻轻拉开一个门缝,看着外面说:“是那个姓姬的年轻人......”停了一下,紧接着顺口夸赞道:“这个小伙子不错,肚里有墨水儿,心眼儿也挺好。”说话时,负责看门的两个保安也冲了过去。

两名保安手里拎着橡胶狼牙棒,一左一右将王虎卡在中间,三个人组成了一面人墙挡住了姬升耀的去路。其中一名保安挥动着手里橡胶狼牙棒,威胁道:“小子,别不知道好歹,我们说的话就是命令,你小子不识像敢硬闯,那就是抗令不遵,我就打断你的腿!”

紧要关头,唐柱和马世林出现了。

唐柱出门就嚷嚷:“老白生病了,姬升耀给班长报个信儿,有啥错,你们不但不让报信儿,还搞人身恐吓,这里是黑店么,在还有私刑呢!”

“我是三组的组长,你们别难为我的组员,我过去找找班长总算行吧。再者说了,老白生病了,我这个组长就应该出面帮他,于情于理都能说的过去,你们要是再阻拦,我就到厂领导那里告你们。”马世林也不消停,说话的嗓门更大,边说边拉着唐柱往保安身上拥。

院子里的喧闹声,惊动了所有的打工仔,大家伙都往自己宿舍门口挤,探头探脑的将目光汇聚在了空地中间。

也许担心引起集体反抗,也许被几个人的话语堵住了嘴,心里不知道怎么掂对,王虎扭脸给同伴使了个眼色,指派道:“杆子,你去把韩场叫过来......”安排完同伴,他又转过头来对马世林说:“我把韩场叫过来,你们有什么事情就去宿舍解决,别在这里瞎吵吵。”

听见外面吵得凶,窦昆也凑了过来,想起刚刚韩场的问话,随口应和说:“别的不知道,我看他很愿意给老白帮忙,他们有啥关系吗?”

“这......”韩场还没张口回答,看见有个保安转身往保安室走来,于是连忙将门关上,拖起窦昆就往椅子边走,边走边低声说:“看来今天这个事情王虎不好解决,有个保安过来了,如果是请我们过去帮忙,我俩儿千万不能轻易答应,我想趁这个机会杀杀王虎的威风,不给姓王这小子一个苦头儿尝尝,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个马王爷!”

“对!”窦昆点下头,“哼、哼....”嘴里冷笑了几声。

两人刚在椅子上坐定,保安就推门走了进来,当看见韩场跟窦昆好像没事儿人似得坐在椅子上聊天,不觉一愣,忍不住问道:“你俩儿倒是安逸的很,外面都吵疯了,你们没听见?”

“啊.....”韩场扭头看看保安,打个马虎眼儿道:“吵架吗?我还以为王虎在给这帮打工仔上课呢.....”说完,转过身来,冲窦昆挤吧两下眼睛,言语诚恳的问道:“老窦你说是不是?”

窦昆心领神会,笑笑说:“韩班长说的对,我们两个刚刚还在夸奖王虎有能力,一眼就看出来这帮新来的欠管教。”

“啥欠管教......”被称作杆子的保安一脸愤怒,他知道这是韩场耍的小伎俩,但是事关紧急,他也不好拆穿,只好忍努说道:“韩班长,现在没时间啰嗦,你赶紧跟我去现场,三号宿舍的打工仔要见你。”

“见我?”韩场故作惊讶的说:“该教的、该嘱咐的,我上午都说清楚了,现在都下工休息了,怎么会找我呢?我不信。”

“你不信?”杆子一着急,跑过来抓住韩场的胳膊就往外面硬拽,边拽边为自己的话补充证明材料:“你过来看看,瞧瞧外面是不是你们班的人。”

杆子身子骨儿有些瘦小,韩场体型长得五大三粗。

按目下情况看,韩场要是配合的话当然不成问题,如果不配合,就是两个杆子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而现在的韩场心情烦乱,恰恰不想配合杆子的动作。所以,韩场只是轻轻甩了一下胳膊,顺势又推了一把,杆子就像醉鬼一样,脚下没根儿连续打了几个趔趄,“蹬、蹬.....”几步退到了门口,嘴里仍然不依不饶的说:“老韩,我说的是实话,你们班的老白快不行了,你还不过去看看啊。”

“哼!”韩场暗想:“姬升耀说老白发烧,到你这儿就变成了老白快死了,你倒是会编......”想到这里,他慢条斯理的说:“我不相信你说的话,我信任王虎,人家永远不说谎!”

“你......”杆子知道多说无益,只好转身走了出去。

“哈、哈.....”看见杆子出了门,韩场和窦昆忍不住笑了起来。笑了几声,韩场打了个手势,示意窦昆闭嘴,然后又往门口走去。拉开门,刚好看见杆子正在王虎耳边嘀咕。

王虎听罢,大喝一声:“什么?这小子也太猖狂了吧,你们盯着,我去!”说完,扭身朝着保安室快步冲了过来。

“来了。”韩场赶紧关好门,再次回到了椅子上。

韩场的屁股刚刚挨着椅子面儿,只听见背后“哐——”一声,保安室的门瞬间洞开,呼扇几下停在了似开似闭的位置。

王虎嫌弃房门碍事,伸手再次猛推,房门“哐——”的一声洞开,他随即一步跨进了门里,进门就喊:“韩场,你啥意思啊,跟我这儿端架子是不是?”

章节目录 第204章 窑工(十四) “端架子?”韩场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身来,看着王虎一字一句的说:“王队长......你可听好了.......我们都是给厂子里干活的工人,你不能跟我拿搪,我也不会跟你端架子,因为我两个都没那资格,这里只有厂长能端架子,你明白吗?”

“好......”王虎听出这是在教训他,心里无名火起,咬牙切齿的回敬道:“我明白了,下面希望你也能明白,现在三号宿舍里的人出来闹事儿,你如果不去制止他们,我现在就去跟厂子里汇报。”

韩场这次不再选择防守,而是开始了主动进攻:“维护这个院子里的秩序是你保安的事情,你管不好关我什么事儿,别拉不出屎来怪茅坑!”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王虎,他大骂一声:“放屁!”紧接着挥拳冲向了韩场。

窦昆看出事态有恶化的危险,赶紧站起身,一步绕过桌子,挡在两人中间做起了和事老儿:“哎,老韩你少说两句,王队长,都是工友咋能动手呢?”说话间,一把抓住了王虎兜过来的拳头。

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王虎见窦昆也掺和进来,心里就开始有些胆怯了,他知道,如果真的动起手来,自己在两个汉子,特别是韩场这个壮汉面前,肯定赚不了便宜,如果再被打个鼻青脸肿的,今后可就没脸在保安部混了。

想好后,王虎迅速就坡下驴,收回拳头,语气和善的说:“我想过来拉韩班长出去看看,根本没打算动手,窦班长你可不能误会......”说着话,他推了一把窦昆,等窦昆闪身让到一边后,说道:“韩班长,咱哥俩儿的误会一会儿再说,你还是出去看看吧,如果三号宿舍的老白真要是死到宿舍里,不但我交不了差,倒时候你和窦班长也得跟厂子里费神解释,那又何必呢?”

王虎服了软儿,韩场心里感觉畅快许多。他想,既然对方的口气不再强硬,自己也就不好继续较劲了。于是,稍显焦急的问道:“老白咋了?”

“发烧,刚刚那个年轻人说的。”王虎答完,继续道:“咱们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走,快去看看!”说罢,自己先转身往门外走去。

韩场碰了一把窦昆,窦昆扭过头儿来,两人相视一笑跟在王虎身后也走了出去。

姬升耀看见韩场露了面,马上从两个保安中间挤过,迎着韩场跑了过来,边跑边喊:“韩班长,老白发烧了,现在一直胡言乱语......”

“嗯,我知道.......”韩场脚步没停,边应着话儿,边疾步走进了三号宿舍。

宿舍里的人都没休息,有的在床铺上,有的立在老白床头儿,大家伙儿低声说着话。看见韩场走进来,所有人纷纷后退,给来人让出了一条道。

“天明了吧......咋又黑了.......咋突然这么黑......我死了吗?我.......”老白躺在自己的床铺上,双手不断的揉搓自己的眼睛,嘴里嘟嘟囔囔的停不住。

“老白,老白.....”韩场凑近后喊了几声。

老白没理他,继续伸手往半空中抓挠,嘴里还念念有词:“五角星、五角星,这么多五角星,给我几个......给我几个......”

韩场见状放弃了呼唤,扭头问姬升耀:“小姬,你说怎么办?”

“送医院吧,咱们治不来,要是碰到个脑膜炎啥的,今天晚上就危险。”姬升耀忧虑重重的答道。

“好......”韩场站起身,边往门外走,边说:“我去找找厂领导,马上把老白送医。”说最后一句话时,他已经离开了三号宿舍。

韩场急急忙忙的往大门口走,还没来到门口,就看见王虎领着一个中年人走了过来。待两人走进,韩场认出了来人。

这个中年人在村里开了个药铺,人称:“草药刘”。

也是赶巧了,章强因为晚上睡不好觉,今天下午专门让凿子开车去村里,把草药刘拉过来给他开了几副药。王虎趁着韩场进三号宿舍安慰众人的机会,自己跑出去跟章强进行了汇报,汇报时恰巧碰见草药刘给章强看病,章强听说后,就拜托草药刘跟着王虎过来看看。

韩场的老家在镇子上,草药刘是村医,所以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个人,彼此并不熟识。他看见王虎领着草药刘过来,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三人见面并没说话,韩场跟在两人后面,重新返回了三号宿舍。

别人不知道草药刘,但是看见这位中年人一把的长胡须,还有身后背着的小药箱,直觉上告诉自己,来人应该是个医生,于是便自觉让出了通往老白床铺的道路。

草药刘没问,他仔细的看了看老白的面色,又伸手摸了摸老白的额头,扭脸告诉王虎:“没多大事儿,只是烧迷糊了。”

听见这句话,屋里人同时长出一口气,各种的担心都随着这句定心丸般的话语,而沉在了肚子里。

“我先给他开付'白虎汤'吃吃看......”说罢,从药箱子里拿出来各种小布包,边翻看边口中念念有词:“石膏一斤,知母六两,甘草二两,粳米、粳米......”念到这里,他停下了,扭头对王虎说:“我这里没有粳米,你一会儿到厨房里煎药的时候,顺便往药里放入粳米六合。”

王虎听罢,一脸的雾水,凑到草药刘耳边小声问道:“六合是几斤,六斤吗?”

“六斤?你想撑死他啊.....”草药刘怼了一句,说道:“大约一斤八两。”

“可是.....”王虎虽然知道了剂量,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于是接着问道:“厂子里没有'称'我咋知道一斤八两是多少米?”

这次草药刘倒是没有生气,他从其中一个草药包里,抓了一把石膏,道:“这是一斤......”又打开一个草药包,随手捏了抓了一把知母,道:“这是六两......”等把药方抓齐,扭头问王虎:“懂了吗?”

王虎依旧没看懂,摇摇头,刚想再问,姬升耀突然答道:“用徐师傅的马勺估量,大约就是四平勺左右,用手掂量一下就好了。”

“嗯......”草药刘满意的看了看姬升耀,点头道:“孺子可教也。”

章节目录 第205章 窑工(十五) 可不可教的,姬升耀不知道,但是这种江湖郎中打哑谜的小伎俩,还真难不倒他。不知为何,看着面前这位故作高深的中年人,他的心里七上不下,对于此人的医术,自感一百个不放心。虽然自己不是医生,对于老白的病情不敢妄下论断,但是凭借知道的一些粗浅医学常识,他感觉老白的病情没有那么简单,如果有人问怎么个复杂法儿,他也答不上来,只好继续听草药刘白话:“上四味,以水一斗,煮米熟汤成,去滓,温服一升,日三服。”草药刘为了显示自己的博学,竟然对一群庄稼汉拽起了文言。

“这......”王虎更傻了,大白话理解起来尚且困难,碰到这几句文绉绉的书面语,自己别说理解就算听都听不懂,他愣愣的看着草药刘脸蛋子涨红,急出一身汗。

姬升耀瞅着王虎的窘态,知道这个耀武扬威的保安就是个驴粪蛋子,外表光鲜里面却是一团草包,于是赶紧解释道:“一斗就是30斤,按这个.....”他跑到门口,从桌子下面拿出自己的饭缸子,重新回到原位,继续说:“按这个饭缸子的容量,也就是舀满十二下......”说着话,他比划了一个舀水的动作,随后说:“舀好水后,把所有的药材包括粳米全部倒入水中,等到粳米煮熟,将药渣儿倒掉,趁热每次喝一碗,一天三次。”

“算了.....”王虎放弃了伪装,拉住姬升耀说:“你跟我去厨房,你煮我看着!”

“对、对.....”大家伙纷纷应和道:“姬升耀你去吧,人命关天来不得马虎......”其他人也看出王虎根本没听懂熬药要领,担心他把事情办砸,一致赞成姬升耀亲自操刀。

“王虎快领着姬升耀走吧,老白快没气儿了.....”这时,站在老白身边的马世林,扭头催促道。

容不得二人多想,王虎转身冲向门口,姬升耀抱起床铺上的草药,紧跟着跑出了门。此时的老白,眼睛紧闭,四肢软趴趴的摊在床铺上,“咕咕嘟嘟......”嘴角似有白沫流出。见此情况,马世林慌忙问道:“医生、医生,他的嘴里好像在吐白沫儿。”

草药刘嫌弃房间里的酸臭味道,这时已经坐到了靠近门口的床铺上,听见喊声,他往病人躺的床铺上瞟了一眼,见对方已然安静了下来,就说:“没事儿,让他睡吧,等一会儿喝了药就好了。”说完,又往门口凑了凑,一副随时准备离开的样子。

几天来,这是姬升耀第一次出院儿,走出院中院大门,映入眼帘的大空地使他神情一震,顿觉心里畅快许多,因而稍作停顿,站在门口仰头深吸几口气,然后迅速跟了上去。

厨房不远,就在保安宿舍旁边。

走进厨房,只见厨师老徐正低着头站在一个大盆里。看见王虎进来,厨师老徐道:“没饭了,想吃明天早上来。”

王虎没理他,径直走向土灶。

“哎!”这下惹恼了厨师老徐,他从盆里面抽出双脚,一步冲到王虎跟前,大声说:“这里是厨房,不是保安室,我刚才说话你没听清?咋的,还想硬抢啊!”由于顾不上穿鞋,现在的厨师老徐光着脚板儿,打眼一看,发现他的脚面上还沾着黄色玉米面儿。

“不是吃饭......”王虎着急,推了一把厨师老徐,扭头朝站在门口的姬升耀喊道:“别愣着了,快把药倒进锅里。”

这句话把厨师老徐听蒙了,他急忙问道:“啥药?这是吃饭的锅,咋能往里面倒药。”

借着厨师老徐发愣的功夫,姬升耀一个箭步蹿到土灶前,伸手掀开锅盖,顺手把所有的草药一股脑儿的倒进了大铁锅里。

“哎、哎.....”厨师老徐急了,他一把推开王虎的胳膊,抄起身边的马勺,弯下腰就要从锅清理垃圾。

姬升耀倒完药就去找水源了,他没想到厨师老徐有这一手儿。

王虎没走,他立马按住厨师老徐的手,急赤白脸的说:“老徐,这些草药没毒,救命用的!”

“救啥命......”厨师老徐一边奋力摆脱王虎如钳子般的手,一边气冲冲的说:“我看你想谋财害命,这口锅是给所有人做饭用的,我看你就是想图谋不轨!”

“徐师傅.....”这时,姬升耀端着一盆子凉水站在了两人身后,赶紧替王虎解释道:“老白高烧,现在都已经昏迷不醒了,这些草药就是给他抓的,我们得赶紧把药熬好,不然老白就坚持不住了。”

这句话起了作用,尤其“老白”这个名字更让厨师老徐揪心,他抽回马勺,扭头问王虎:“老白咋了?”

王虎不耐烦的答道:“昏倒了.....”而后拉起厨师老徐后撤一步,让出铁锅后,招呼道:“姬升耀快点儿加水,我给你烧火。”

厨师老徐看出事情紧急,再也不敢摆谱了,顺手从兜里拿出火柴,帮着王虎点燃了下面的柴火。

火点燃了,水也加满了,看着锅里的草药,姬升耀突然想起一事,急忙道:“王队长,那里有粳米,水里面还差一斤多粳米。”

王虎听罢,抬头问厨师老徐:“老徐,快,快搞点儿粳米过来。”

厨师老徐没动窝儿,张口答道:“啥粳米?没有!这里只有半袋子糙米,你要不要?”

王虎看了看姬升耀,姬升耀没说话。王虎沉了一下,催促道:“糙米就糙米,快弄半袋子过来。”

“不用那么多......”姬升耀把洗脸盆伸到厨师老徐面前,说道:“少半盆就行!”

厨师老徐往墙角努努嘴:“喏,那个编织袋子里有,你自己看着倒吧。”

姬升耀往墙角看去,发现那里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编织袋儿,他三两步走到跟前,解开袋口儿的绑绳,两手掐住编织袋的上半截,往盆子里慢慢的倒出了一些灰色大米。

瞅着大米的颜色,姬升耀脸色暗了下来,端到王虎面前,说:“王队长,这米是不是发霉了?能不能用?”

王虎斜了一眼,看到米的颜色心里也是一惊,含含糊糊的搪塞道:“是有点儿不新鲜,不过......”他犹豫一下,立马信心满满的说:“不耽误吃,倒吧!”

“这......”姬升耀还在思忖,王虎伸手夺过洗脸盆,“哗啦——”一声,少半盆糙米迅速没入了水中。

章节目录 第206章 窑工(十六) 等到姬升耀端着草药汤子回到三号宿舍,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老白已经好久没睁眼了,直挺挺的躺在床铺上,偶尔全身抽搐几下。

屋子里的人早已等不及了,个个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尤其马世林,抓耳挠腮的往门口跑了好几趟。现在,终于盼到了姬升耀进屋,马世林赶紧把老白的饭盆子递了过去。

姬升耀接过饭盆,迅速从药汤子里?了一下,然后回头看看坐在门口打盹儿的草药刘,大声问道:“大夫......”

“啊!”草药刘一惊,忽儿睁开了眼睛四处观瞧,边踅摸边问:“咋了、咋了......”

“这儿,看这儿......”姬升耀强忍心中的怒气,说话的语气进一步显出了强硬:“我问你,这些药有点儿烫,用不用凉一下再给病人喝!”

“哦!”草药刘不情愿的站起身,往姬升耀身边凑了凑,伸手试了试洗脸盆的表面温度,摆手道:“不用,现在就灌下去,你们不懂,汤药越热药效越好。”

大病当前,医生说的每句话都是圣旨。对于这帮泥腿子来讲,那可万万不得违抗。所以,草药刘这儿话音儿刚落,便有五、六个人冲到了老白跟前,又动手、又动嘴的,现场立马乱了起来。

有人喊道:“马组长,你拉胳膊......”

这人声音刚落,那边又有人提醒:“那谁,把你的枕头拿过来,垫高点儿好喂药......”

总之,一阵忙活后,药汤子最终灌到了老白的胃里。人们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仿佛灌下去的就是“还魂丹”,神药!喝了就会药到病除。大家伙儿随即纷纷就地坐下,只等着老白“噌——”的一跃而起,而后与众人同贺大病初愈!

“王队长、王队长......”草药刘趁着大家伙儿的目光全部集中在老白身上,悄悄拉了拉王虎的衣襟,低声道:“病人已经喝了药,等一会儿就没事儿了,麻烦你找保安兄弟给我开下大门,我得走了。”

王虎也想出去透透气,借机站起身答道:“好,我给你开门”说罢,领着草药刘就往门口走。

“等一下.......”姬升耀突然拦阻道:“医生能不能等会儿再走,你看,病人还没醒,万一有个啥情况,我们也不会处理。”

草药刘马上脸一沉,极不高兴地说:“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我说没事儿就没事儿,咋,不信任我?”

刚刚听见姬升耀说的那几句话,唐柱还没回过味儿来,等到草药刘一推辞,他察觉出这个老江湖想溜,于是快步走到门后,抬手“吱——哐——”将门带住,然后像尊门神似得堵在了门口。

“嘿!小子......”王虎看出唐柱这是要硬留,当着草药刘,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于是呵斥道:“啥意思,你还想软禁我们不成?”

马世林看出来端倪,跟着挡住王虎的去路,龇着牙笑道:“王队长,你就可怜可怜老白,医生来一次不容易,劝劝他,等老白醒了再走,哪怕是睁下眼睛也好!”

王虎不傻,自己属于孤军深入,看眼前这个阵势,自己说话已然没用了,如果用强,吃亏的肯定是自己。为了一个外人出头儿,自己却挨一顿拳脚,这可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思量片刻,他借着马世林的软话,就坡下驴道:“刘医生,你看马组长都把话儿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就再等等吧!”

“你......”草药刘知道自己高估了王虎的实力,心不甘情不愿重新坐下,嘴里嘟囔道:“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你们这样的粗人我还没见过!”

时间并没有因为拦阻草药刘而停止,说话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老白依旧没有多大起色,姬升耀摸了摸老白的额头,烫得吓人,再试试老白的四肢,好像攥住了冰块子,凉的让人身上哆嗦。突然,老白的喉咙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子白沫儿从嘴角流了出来,同时发出了“噢、噢.....”的呻吟声,伴随着呻吟声,老白的身体不断的抽搐起来。

“医生......”姬升耀见状,赶紧喊道:“老白抽起来了。”

听见喊声,草药刘迅速冲到老白跟前,眼前的病人使他胆怯,自己的本事就是看个小毛小病还凑合,碰到这种症状,马上抓瞎!

可毕竟人命关天,谁也不敢轻言放弃!草药刘思忖片刻,心一横,暗自给自己鼓劲:“只有活马当作死马医了!”想毕,顾不上查看病人的其他症状,指挥几个帮手把老白按住,随后手忙脚乱的从药箱子里找出一支“扑热息痛”,又加了一支“地塞米松”,两种药满满凑了一针管儿,掀开被子,照着病人的臀部快速推了进去。

这一针下去,草药刘就开始祈祷上苍了,他的招数已然用尽,如果老白的病情继续恶化,他便叮嘱王虎准备后事。

相好后路,草药刘开始替自己的处境担心,如果老白真的吹灯拔蜡,以这些工人目下的情绪,很有可能把自己打个鼻青脸肿。果真那样,传出去可就丢了老脸,虽说他草药刘不是啥名医,但是在自己村里面也还算个人物,论起来受村民尊重程度,除了村长,草药刘坐的可是第二把交椅。所以,于脸面于收入,今天都不能阴沟里翻船。

思量至此,草药刘趁着没人注意,开始手脚麻利的收拾药箱,而后盖上药箱盖子,拎起药箱悄悄的往门口挪。快挪到门口时,“嘿......”有人突然发出一声惊叫,草药刘被这声惊叫吓到,他以为自己的意图漏了馅儿,于是立马原地立正,看着发声的地方心里砰砰直跳。

发出惊叫的人是姬升耀,退烧针打下去后,他就一直守在老白身边。时间大约过去了五、六分钟,他看见老白的脸上开始泛起潮红,紧接着,病人鼻尖上隐隐约约有汗水出现,伸手摸摸病人的四肢,稍稍有了一点儿热乎劲儿......

见此情况,姬升耀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章节目录 第207章 窑工(十七) 姬升耀的心安定了,草药刘的心也踏实了,满满的信心再次回到了他身上,故作高深的神态再次回到了他脸上。他收回放在老白额头上的手,捋捋颌下的几撮山羊胡子,语气镇定的说:“大家伙儿都散了吧,病人出了汗就好了,留一个人陪着他,等病人醒了给他喂口水。”说完,扭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唐柱,笑着问道:“怎么样小伙子,现在可以放我出门了吧。”

唐柱心虚,一句话问得他脸上火辣辣的,“不是,我.....”他一边吞吞吐吐解释,一边横跨一步让出了房门。

“王队长,这下你放心了,可以送我走了吧。”草药刘看了看站在身边的王虎,说话时一脸的和蔼。

这次王虎没有犹豫,转身就往门口走去,临出门时叮嘱马世林多操心,一定不能让老白再出啥意外。

为了表示对救命恩人的感谢,七、八个打工仔执意要把草药刘送到大门口,这使得他再次享受到了被人尊敬、崇拜的惬意。

从准备离开,一直行进到目的地,草药刘耳边称赞、感谢、佩服的话语就没停过,他没客气、更不谦虚,所有的溢美之词他都欣然笑纳了。

草药刘刚走没多久,老白就睁开了眼睛。

姬升耀看见老白有了动静,小声问道:“老白,要不要喝点儿水。”

老白摇摇头,抬抬手,有气无力的说:“热、热......被子拿开,把被子拿开。”

姬升耀闻言,没有细想,伸手一把掀开了老白身上的被子。掀开被子再看老白,发现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床铺上也印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老白......”此种情形下,姬升耀担心老白加重感冒,赶紧提醒道:“换身衣服吧,一会儿别再凉着。”

“不用,不用.....”老白嘟哝了几句又睡着了。等到老白睡踏实,姬升耀把被子翻了个面儿,重新盖了上去。

此时,外出送草药刘的人陆续回来了。大家伙儿见老白睡得那么踏实,心里就不再害怕了,于是各自躺到自己的铺位上,不大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屋子里再次出现了咬牙声、打鼾声、梦话声.......

折腾了半夜,韩场和窦昆早就困了,送走草药刘,他俩儿就没有再去三号宿舍,直接回到了保安室,倒头便睡。

对于睡觉这件事情,有时候还真的强求不来。刚才走在路上,韩场上下眼皮子打架,恨不得直接躺在院子里面呼呼大睡。待回到屋里,躺到床上,他却突然间变得睡意全无,脑袋里随即唱起了“堂会”。

“堂会”上,韩场看见各派名角悉数登场,先是王虎、张培之流儿的“大花脸”,站在舞台上面红耳赤的跟自己叫板;再就是姬升耀、唐柱之流的“小武生”,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儿,向着各种不公平发起挑战;随后是老白、也许今后还有老黄、老黑啥的,这些扮演的都是老生、老旦,一副病病歪歪的身板儿,一张凄凄惨惨的脸......

韩场越想越烦,越烦越睡不着觉,强忍了半个多小时后,突然听见窦昆翻身的声音,于是试探性的小声问道:“老窦、老窦,睡了没有。”

“没有......”窦昆答道。

韩场又问:“你还困不困?”

“哎!”窦昆叹口气道:“不困!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乱乱哄哄的,根本就没睡着。”

“不困正好,我也睡不着......”韩场的精神更好了,他索性坐起来,捅了捅上铺的窦昆,轻声问:“老窦,你说明天要不要给老白放一天假?”

窦昆想了想,而后语气果决的说:“不行!咱不能再犯这个错误。你难道忘了,你不是给老白放过假吗?结果咋样?还不是让保安给押了过去,我看咱们说话已经不好使了,决定权在厂子里,在张培手上,如果咱哥儿俩再不吃一堑长一智,下次被保安押过去的可能就是你我了。”

韩场点点头,又摇摇头,语焉不详的说:“可是......老白的身体,我怕他.......”说到这儿,他没敢往下再讲。

窦昆见半天没动静,于是趴到床头,脑袋从上铺伸出来,脸朝下瞅着下铺的韩场,问:“怕他啥?”

“看见老白那病病歪歪的样子,我就揪着心,真怕他死到培训现场,如果出了这种事故,咱俩儿谁也脱不了干系。”韩场忧心忡忡的说。

“嗯.......”经韩场这一提醒,窦昆也警觉起来,他静下心来思考了片刻,随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老韩,我看这样,咱们要是来硬的,吃亏的肯定是咱们自己,如果我们来软的,表面上遵守张培的命令,实际上不给老白安排重活儿,甚至把他拉到培训场睡大觉,这样岂不两全其美。”

韩场点头道:“好倒是好,只怕王虎那些狗腿子不干。”

“那有啥可怕的,真要是走到那一步,就不能责怪我们了,即便老白出了意外,也得王虎他们背黑锅......”窦昆说到这里,瞅了瞅韩场依旧愁容满面的样子,话锋转向,继而安慰道:“这场戏里,王虎、张培才是主角,咱哥俩儿就是一个跑龙套的,戏演好演坏都是厂子里的公事,即使死了人,把戏演砸了,关咱哥俩儿屁事儿,到时候厂子散了摊子,咱哥俩儿就拍屁股走人,无非就是另谋生路,还能咋?”

“话虽如此,可是......”韩场刚想继续往下说,猛然间听见门响,他赶紧闭上了嘴巴,随之躺了下去。窦昆见状,身体立刻来了个侧滚,面对墙壁假装瞌睡。

进来的人是王虎,之所以这个时候才回来,是因为把草药刘送走后,张培给他布置了新的工作任务,并且为了保证工作效果,张培还安排了两名保安作为他的助手。

从明天起,王虎就不用再管院子里的安保工作了,他要带领两名保安跟班作业,名义上为了保护学徒们的安全,实际上是为了现场监督韩场、窦昆以及所有打工仔的工作状态。临走时,张培还凑到他身边耳语了几句,并将三把电警棍递到了他的手里。

章节目录 第208章 渐入苦海(一) 三根电警棍就是借给了王虎三个胆子,不敢说生杀予夺,张口骂、抬手打的胆子还是有的。有了张培做后盾,自此别说眼前这帮打工仔,就是韩场和窦昆也不在话下,惹急了照打不误!

“咳、咳.....”王虎站在门口有意咳嗽几声,本想惊醒屋里人,借机施展一下自己刚刚获得的权力,可是结果使他失望,韩场和窦昆就跟死过去一样,肩膀都没晃一下。

这种情况使得王虎感到泄气,他扭头对身后的保安说:“这里的地方小点儿......”抬手指着屋里的两张破桌子,道:“把那两张桌子并到一起,你们就在桌子上凑合几天吧,我还有事情出去交代一下,你们收拾好就睡,不用等我。”

王虎安排完保安休息的地方,转身出门去找三个老伙计。找到人,他先把自己的新工作给三人作了口头儿传达,而后将老伙计的新任务也作了安排。听见今后的安保任务加重了,原先三个保安没含糊、也没多问,而是欣然答应了下来,并且向王虎保证:没有王队长的带领,他们哥仨儿照样能确保不出现安保方面的乱子......

一切照计划行事,等到护院儿的保安各归岗位,王虎回屋安枕后,时值午夜已过。没有人类的打扰,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显得山里的夜晚更加静隘。

今夜的月亮分外圆,月光也分外的亮!明亮而又柔和的月光好似母亲一般,伸展双臂将世间万物揽在了怀中。母亲是无私的,她尽力透过各样的窗户、各样的缝隙,走入不同的房间里,想方设法将母爱带到人类这群狭隘的孩子们身边,从而把孩子们体内隐藏的阴暗照亮,使他们看见自己那颗原本善良的内心。事实让她气馁,当她伸手抚摸他们时,他们用被子、衣服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当她面对孩子们的双眼时,他们干脆把头也蒙住了。孩子们无意反观自己,也从没想过改过自新,他们依然固执前行,直到东方泛起一抹晨曦,月亮才带着无比的自责与懊悔离开。

月亮刚刚隐身而去,就听“、、.......”一阵敲桶声响过,院子里传来了厨师老徐的破锣嗓:“吃饭了,起床吃饭了......”紧接着,“哐、哐、哐......”又是一阵乱响,昨晚负责值班巡逻的保安挨个敲起了房门,边敲边喊:“起床、起床......”

保安室里的人从梦中惊醒,他们相互看了一眼,迷迷糊糊的问道:“几点了?”

“不知道......”有人往窗外瞅了一眼,嘟囔道:“老徐发什么疯,天不亮就喊吃饭,神经病吧!”

“神经病”这三个字,从昨天晚上就挂在了厨师老徐的嘴边,他不是骂自己,而是一个劲儿的骂张培,原因只有一个,张培有了新的指示。

昨天晚上,张培亲自跑到厨房里,专门给厨师老徐下了死命令,要求他保证每天早上五点半开饭。“五点半开饭?”厨师老徐先是一愣,继而升腾出一肚子的怒火。这事儿说起容易,做起却难!如果保证每天五点半开饭,那么厨师老徐就要每天四点多起床。山里的冬天,七点钟天还没透亮儿,四点半?厨师老徐想:“鸡都没起,我就得起床做饭,难道把我当成牲口使唤?张培真是个神经病,神经病......”就这样,厨师老徐骂着神经病睡着了,又喊着神经病睡醒了。

这,就是老徐摸黑儿闯进院中院的原因。这个原因,只有张培和老徐晓得,其他人还不晓得。因此,老徐跟保安们费了半天的无用功,空喊几声不但宿舍里的打工仔们没动静,就连保安室里的人也没动窝儿,大家伙儿等到外面安静下来,便又心安理得的又躺在了床上。

保安室里的人还没躺踏实,突然“砰——”一声,房门猛然间洞开,只见一个黑影冲到韩场床边,连推带搡的把韩场弄醒,言语急促的喊道:“老韩,快、快把你的哨子给我,我用用,老韩.....”

“啊,哨子......”老韩一脸的茫然,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索出一个不锈钢口哨,递给了来人。

来人接过口哨,三两步冲出房门,脚步还没有在院子里站定,“嘟、嘟、嘟.......”一阵刺耳的哨子声就响了起来。

哨子声就是命令,这次再也没人打马虎眼了,韩场“腾——”的一下坐起身,跳下床就往门口跑,边跑边叫:“老窦、王虎,快起床,出事了、出事了.....”嘴里喊着出事,脑子里却是一脑袋的懵懂。

韩场冲出保安室来到宿舍前的空地时,打工仔们就像打了败仗的散兵游勇,有的趿拉着鞋子,有的提溜着裤子,有人依旧像没睡醒一样,站在原地眯着眼睛,全身晃动.......

厨师老徐无疑是现场最清醒,也是最气愤的一个人了。看见韩场跑过来他没理会,而是拿起打饭的马勺,“、、.......”用力敲了几下饭桶的边缘,大声训斥道:“老子喊你们吃饭,没听见啊,赶紧回去拿你们的吃饭家伙,立马回来打饭,过时不候。”说完,就地蹲下,摸出裤袋儿里的旱烟抽了起来。

听见老徐的号令,人群随即散了开去,往宿舍走的当口,有人开始发起了牢骚:“哼,老徐咋回事?哪有天不亮就喊吃饭的道理.....”

“对啊,这才几点啊,有没有五点哦......”

“五点二十......”厨师老徐本就气儿不顺,听闻有人背地里埋怨自己,他感觉受了窝囊气,于是站起身高声吼道:“不用看表了,现在是五点二十。从今天开始,每天五点半正式开饭,我就在这儿等半个小时,谁要是半个小时内打不上饭,那就等着喝西北风吧!”说到这里,他闭上嘴巴,抬头看看天空,心里估摸一下时间,催促道:“现在过去了五分钟,还有二十五分钟,要吃饭的就快点儿.....”

这下没人继续扯闲话儿了,纷纷撒丫子往宿舍里跑去。

打工仔们往宿舍跑,王虎、窦昆还有刚来的两个保安,反而急匆匆的来到了现场。

“老韩,出啥事儿了?”王虎跑到韩场身后,急忙问道。

章节目录 第209章 渐入苦海(二) “哼!”韩场拧了下鼻子,嘴里重重的哼了一声,不以为然的答道:“啥事儿?大事儿,快没饭吃了!”甩下这句含酸拈醋的风凉话,转身而去。

“啥?”王虎一脸的茫然,追上去问道:“咋就没饭吃了,老徐不是把饭已经送过来了吗?你到底啥意思,咋不说清楚就走呢。”

韩场头也不回的摆摆手,高声答道:“不明白就问徐师傅吧,我得赶紧取饭盒,不能饿着肚子上工。”

这句话传到了厨师老徐耳朵里,他往韩场消失的地方瞅了一眼,而后凶巴巴的自语道:“哼,秋后的蚂蚱,看你还能蹦跶几天。”

说话间,打工仔们已经在饭桶前排好了队,不等王虎询问厨师老徐,有个负责看院子的保安就跑过来给他做了汇报。王虎知道张培的用意,所以没多说,马上招呼同伴也返回了保安室。

借着吃饭的机会,王虎给韩场传达了张培的指示,要求韩场和窦昆吃罢早饭就上工,不但要将这一批学徒工赶快教会,而且要保证生产用土,每天五方细土,一方也不能少。

韩场听完当即就跳了起来,王虎也不客气,抽出电警棍冲着韩场晃了晃,恶狠狠的威胁道:“老韩,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张厂长就是这样安排的,我也就这样传达了,你如果不相信,那就七天以后自己去问张厂长。厂长还说了,为了保证按时完成培训任务,对打工仔,还有你们两个班长都一视同仁,看见没有.......”说着话,他再次摆了一下手里的电警棍,继续说:“我是个粗人,打工仔不听话,我就抽他几警棍,你要是不服气,咱们也可以练练,到时候如果有人身上伤筋动骨,还请韩班长多多担待。”

“算了老韩......”窦昆见新来的两个保安也抽出了电警棍,站在王虎身边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思忖片刻,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他连忙挡到韩场身前,面对王虎规劝道:“王队长只是如实传达厂领导的决定,我和老韩都不会挑理儿的,大家都是工友,犯不着翻脸。”说完,扭头看看韩场,继续调解:“好了老韩,现在时间紧任务重!赶紧消消气,抓紧吃饭,吃完饭还要组织上工不是。”

韩场听罢,咧了咧嘴没吭声,随之气鼓鼓的坐下,抓起饭盒里的黑色窝窝头就往嘴里面塞,那架势不像吃饭,倒像是为了封堵那张随时喷出怒火的嘴。

王虎“嘿嘿”笑了两声,一脸的得意,用一名胜利者的口吻对韩场说:“老韩,你看人家窦班长,事儿看的透彻,理儿说的明白,再看看你,一根直肠子顽固的很。”

“王虎,你......”韩场再次站起身,嘴里含着满口窝窝头,话说不出来,脸上憋得通红。

“我咋了......”王虎眼睛一瞪,双方又变的剑拔弩张。

窦昆摇摇头,放下碗筷再次劝阻道:“哎、哎,怎么说着说着又要顶牛儿啊,都消消气,吃饭、吃饭。”说着话,连连给韩场使眼色,并把饭盆往对方跟前推了推。

这次和事老儿当得有效果,直到吃罢饭,斗气双方的队员都没主动出击,算是在和平的氛围中完成了果腹之举。

王虎先安排两名助手出门催促打工仔们抓紧就餐,他自己像监工一样,双眼盯着韩场和窦昆,打算在精神上先胜一筹,以便在接下来的斗争中取得完胜。看了一会儿,韩场最先受不了,“啪——”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起身出了门。窦昆也识趣,往嘴里紧塞了几口饭,跟着来到了宿舍前的空地上。

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吃罢饭,这些人显得精神许多。韩场见窦昆也来了,便吹响了集合哨。哨声响过,从各个宿舍里又冲出一些人来。“一组、二组......”各组长站在本组排头位置,大声招呼着自己的组员,迅速整理好了队伍。

队伍站好,韩场再次扫视所有人,看见三组少了老白,便问马世林:“马组长,老白还是不能起床吗?”

马世林楞了一下,出门的时候慌里慌张的,他根本没注意老白的情况,现在听韩场问起,支支吾吾的答道:“可能吧,好像还没恢复正常。”

“啥叫好像?”不等韩场继续问话,王虎抢声问道:“你这个组长怎么当得,自己组里面少了人,你竟然还闹不明白什么情况,别废话了,快去宿舍里看看。”

“这......”马世林不知道王虎有了新职务,收到命令后没动地方,盯着韩场等待确认。

韩场瞪了一眼王虎,心中暗道:“这小子也管的太宽了吧,竟然管到老子的一亩三分地儿上来了,我呸!老子的人还轮不着他指挥。”想到此处,他刚想否决掉王虎的提议,突然袖口被身边的窦昆连拉了几下,他扭头看了看对方,发现窦昆又挤眼睛又努嘴的,示意他赶快答应。见此情形,他轻叹一口气,嘴里嘟囔着骂了两句,而后无奈的摆摆手,算是同意了王虎的安排。

马世林不敢怠慢,飞快的跑向宿舍,推开门,看见老白用被子蒙着头继续呼呼大睡。

“老白、老白....”马世林来到床头儿前,掀开老白的被子,低声喊他。

老白睁开眼,有气没力的答道:“哦,马班长有事儿吗?”

马世林反问:“咋样儿?爬的起来吗?”

“没劲儿,浑身上下的关节疼。”老白答道。

“这可咋办......”马世林搓搓手,说道:“那个姓王的保安让我进来看看你,我怎么回他?”

老白随口答道:“就说我爬不起来,申请今天休息。”

“这能行吗?老白......”不等马世林继续说下去,老白再次蒙住了头,任凭马世林怎么喊,他再也没应声儿。

马世林奈何不了老白,只好出去如实做了禀报。这下可是惹恼了王虎,只见他带领着两名保安,进屋就把老白驾了出来,同时当众宣布:“今后,除非人死了,只要能喘口气儿就得按时上工,凡是违令不遵者,电警棍伺候!”喊吧,张口命令韩场:“韩班长,别愣着了,上工去吧!”

章节目录 第210章 渐入苦海(三) 往取土场走的路上,韩场没说一句话,他感觉今天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总想借故发火,却都被窦昆洞察及时拦住了。后来他们隐约察觉到,除了几名保安,其他人心里跟他一样,同样不是滋味儿,刚才王虎讲的那番话听进耳朵里,所有人都感觉受到了非人待遇。

然而,面对现实谁都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更何况,这里的屋檐下不但有威胁,还暗藏着危险!思虑及此,人群只能将怒火压在心底,韩场不觉加快了带队的步伐,身后的几十个人也跟着往前冲,看样子,这群人的身上好像聚集了无穷力气,他们只想一直冲下去,冲出囚禁他们的院子,冲出旺财制砖厂,冲出这个吃人的.......

可是他们哪儿也没冲出去,这样做的结果,只是缩短了到达取土场的时间,往常要走上十几分钟的路程,七分钟后已经到达了现场。现场空空如也,这几天筛出的几十方细土不翼而飞,眼下,偌大的取土场上,只剩下了两条深深的拖拉机轮胎印儿。

见此情况,窦昆傻了眼,韩场再次攥紧了拳头,双目圆睁,心里大骂张培不仗义,嘴里嘟哝着:“七天,只有七天,啥也没有咋教?下面的混土、和泥、制砖坯......只靠用嘴说吗?”

难怪韩场着急,这里堆放的细土,就是他开展培训计划的基础,他跟窦昆已经商量好,打算利用现成的原材料,直接跳往下一个学习环节儿。来之前打算今天最好能摔出几百砖坯,准备明天晾晒,并且借着晾晒的功夫,又可以安排学徒们多出几方细土,以便完成厂里的生产任务。

现在看来,一切计划都成了空想。正当韩场因愤怒而变得脑袋瓜子迟钝,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时,窦昆站在旁边小声提醒道:“老韩、老韩,别看了,赶紧组织人重新取土吧,不然今天啥也干不了,浪费时间不说,你看......”他眉毛一挑,示意韩场往左手边瞅。

韩场把头扭向左边,看见王虎凶巴巴的瞪着自己,那神态,好像在责备韩场故意拖延时间。

王虎的态度倒是提醒了韩场,使他马上恢复了理智,知道站在这里生气只是空耗时间而已。因此,他脑子里稍加梳理,迅速改变了原定计划,将今天的工作重新进行了安排。

这次韩场和窦昆也不敢袖手旁观了,他们亲自带队,一班挖槽、取土,二班粉碎、运输,最后大家伙儿一起过筛。工作目标很明确,今天上午必须筛出七、八方细土,为下午的混土做好充足的准备。

分工有了,下面就是实打实的干活儿,韩场本来想照顾照顾老白,可是王虎带来的保安好像长在了老白身边,时不时晃几下手里的电警棍,老白就像一头拉磨的驴子,拉累了也不能停歇,一旦有喘口气儿的意思,主人就会及时拿出鞭子警示。韩场也没办法,只好装作没看见,以求得良心上的安慰。

时至中午,太阳正挂在头顶上。往常这个时间,厨师老徐应该担着担子送饭来了,可是今天没有,即便已经过了饭点儿,厨师老徐依然没有露面儿。

厨师老徐没有露面儿,王虎和两个保安倒是跑的勤快,一会儿走一个,一会儿又来一个,个吧小时内,三个人轮了一遍,并且是走的时候满脸疲倦,回来的时候却是一脸的精神。

这些微小的变化,韩场和窦昆没注意,其他人也没在意。因为大家伙儿正干得热火朝天,现场扬起的尘土就像是一团浓雾,将所有人都裹在了其中。偶尔有一两个出来喘口气儿,那也变成了活着的“兵马俑”,除了一双被双手揉红了的眼睛,眨巴几下还闪着光亮,一张裂开的嘴唇,开合之间还能看见里面白色的牙齿,其他部位都已经跟现场的环境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儿是物质,哪儿是生命。

韩场看着筛土场的空地上,从无到有,再到一点点多起来的原材料,脸上紧张的表情渐渐地消失了,直到空地上的细土堆成了小山,他终于吹响了休息的哨子。哨声响过,他根本顾不上整理队伍,自己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顺势躺了下去。

其他人也一样,听见哨声,随手丢掉手里的各种工具,纷纷仰面躺倒在原地。口号声随即消失,现场迅速被随之而来的哎呦声、抱怨声所代替,学徒们第一次尝试到了啥叫超强体力劳动。

半个小时过后,半空中的尘土开始慢慢下降,扬尘形成的团雾也开始慢慢收缩变小,变小、再变小......十几分钟过去,太阳光终于又照到了每个人的脸上,不过这些脸已经成了土蛋蛋。

姬升耀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扭头扫了一眼身边的人,不知为何,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身边人被姬升耀的笑声惊醒,睁开眼睛瞅着周围变成泥人的工友们,忍不住也笑了。

这时,所有人都坐了起来,看着彼此的形象纷纷裂开了泥嘴,现场成了欢乐的海洋,根本看不出刚才还在累死累活。

王虎看着眼前这群人,心中暗道:“这帮傻x,累成了这个熊样子,还有心情笑得出来。”心中不解的同时,脸上一副轻蔑、嗤之以鼻的神态。

韩场笑不出来,一来这种场面他看的多了,笑点抬高,业已有了免疫力;二来自己累得跟三孙子一样,根本没精力再去哈哈几声。他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猛然听见窦昆提醒:“老韩,厨师老徐咋还没来,日头早已偏西,现在怎么着也得下午两三点了吧。”

“啊?”韩场抬起手,看看手上的电子表说:“可不是,这都两点半还多了,老徐是不是睡过点了。”说完,他赶紧站起身,来到王虎跟前问道:“王队长,咋老徐还没来,早该吃中午饭了。”

“哦,这个......”王虎沉吟片刻,说道:“老徐把饭丢到保安室了,你们快干,干完回去吃。”

韩场愣了一下,随即反对道:“这咋行!你看看这些人,照目前的情况,吃点儿饭还能坚持下去,饿着肚子还能使得动铁锹、推得动独轮车吗?”

章节目录 第211章 渐入苦海(四) “那怎么办?”王虎继续打马虎眼儿,“要不我派个人回去拿?”

韩场眼皮翻了几下,接过话茬道:“那就麻烦王队长了,你看这帮弟兄们累的也不轻,如果保安兄弟能帮忙把饭担过来,我替这帮兄弟谢谢你们,你说呢老窦?”他朝窦昆挤了挤眼睛,高声问道。

“好啊.....”窦昆顺口应道:“如果王队长派不出人来,我就安排两个学员儿过去。”

不等王虎开口,韩场接茬说:“还是老窦想的周到......”这两个人就像商量好了一般,你一言我一语对王虎形成了夹攻态势,在凌厉的攻势下,王虎一下子没有了应对,红着脸憋了老半天,一句话也没说。此时,他感觉百爪挠心,脑子里藏着事儿,不知道怎么回答韩场和窦昆的问话。

事情起因就在于厨师老徐。

中午吃饭的时候,厨师老徐倒是来了,不过只给王虎送来了几份饭菜,并且指定这六份饭菜只能给保安享用,其他人只能等到晚饭时再吃。

王虎刚想吃饭,听见老徐这样说不觉一愣,端着手里的笋子炖肉和大米饭,不解的问道:“啥叫晚饭时再吃......”怕老徐没听懂,赶紧又补充说:“中午咋办?”

厨师老徐笑了笑,说道:“这是张厂长亲自安排的,他说你们哥几个辛苦了,中午吃点儿好的。至于这帮学徒工,中午还要加班学习,少吃一顿饭也死不了!”

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王虎听罢,心里泛起了嘀咕,将信将疑的问道:“这......也是张厂长的意思?”

“咋,你还不信我?”厨师老徐双眼瞪得溜圆,气鼓鼓的说。

王虎知道,厨师老徐的后台就是章强,而章强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所以,在特殊场合下老徐的话就代表了章强的意思,反对老徐就是间接的不给章强面子。作为章强手下的小保安,王虎可不敢越雷池半步,况且因为别人的事情去触霉头儿,那就不单单是不敢了,还有不值!

心里的小九九一打,王虎马上笑着说:“呵呵,说啥呢,我怎么能不相信徐师傅说的话,只不过......”他有意顿了一下,想看看老徐的反应。

厨师老徐觉得王虎还算识相,貌似不在意的随口问道:“不过什么?”

王虎咬咬牙,不无忧虑的问道:“韩场要是问起,我咋跟他们解释呢?”这句可是实话,他可以不得罪厨师老徐,但是他也不愿意被别人当枪使。这件事很明显,谁说谁得罪人,得罪的还不是一个,而是一帮!

这个问题难不倒老徐,往这里来的时候,他早已打好了腹稿儿。“你咋忘了,咱们厂子里不是有先例吗?但凡到了赶工期的时候,都是只有早晚两顿饭。老大说,现在这帮学徒工的学艺时间紧,就相当于赶工期了,所以按照厂子里的规矩,早晚多吃点儿不就补足了嘛。”说完,老徐转身走了。

老徐所谓的“赶工期”,王虎知道。他在生产区时,经常遇到吃两顿饭的情形,尤其这段时间,厂里的订单多,为了赶一批订单,他们几个保安有时候也得饿肚子。因此,对于老徐的解释,他开始深信不疑了。

其实王虎不知道,厨师老徐这次纯粹是假传通知,张培没有说过让学徒工们饿一顿,厂子里的老大也没有安排“赶工期”,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厨师老徐。

因为今天起得太早,厨师老徐送完早饭本打算回去眯一会儿,没想到打个盹儿就睡着了,一睁眼就到了上午十一点多,要不是生产区的保安过来催饭,有可能他还在睡觉呢。

厨师老徐知道,这个时间点儿全厂的工人都在等着开饭,然而翻遍大小笼屉只凑够了两桶窝头儿,要想再蒸几屉已然来不及了。

就这么多吃的,给谁?虽说都是厂里的工人,孰轻孰重厨师老徐还是掂量的出来,生产区的工人们正在赶订单,他可不敢克扣这些人的饭食,因为张培就在现场盯着呢。所以,老徐二话没说,匆忙把窝头热了热就让保安抬走了。

送走保安,老徐还是没停下来,他得赶紧炒个菜,因为厂里还有几个老大等着吃饭.......这一通忙下来,厨师老徐满脸汗珠子,他感觉自己快要背过气去了,于是他当即决定不再开火做饭,今后只给学徒们供应早晚餐,中午这一顿就免了。

以上这些就是厨师老徐假传通知的重要缘由,他给自己的解释就是:学徒们饿一顿不打紧,自己要是再干下去,那可就真的累死了。所以,厨师老徐特意把厂领导的饭菜,均出几份儿给了王虎,一来没时间再给这几个人另做了;二来也是为了堵住这几个保安的嘴巴,毕竟有肉、有米饭的日子,保安们也不是经常过的。

老徐想的不错,几块儿肉片子下肚,王虎和那几个保安迅速忘了还在玩儿命筛土的那群人。吃完饭,他们之间谈论的只剩下了肉肥、肉瘦,还有米饭的软硬,至于还有谁饿着肚子,那只有天知道了......

没人问,王虎还可以打马虎眼儿,现在韩场问起中午饭的事情,他知道再也躲不过去了,索性敞开了说:“实话告诉你,现在我们这是在赶工期,按照厂子里的规矩,赶工期时每天只供应两顿饭,因此,中午大家伙儿只能忍一下了。”

“放屁!”韩场再也无法忍耐,嘶吼着冲到王虎跟前,迎面就是一拳。

“啊.....”王虎一声惊叫,身体迅速右转,同时右腿后退一步,脸庞躲过了袭击,肩膀却没那么幸运,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记重击。“韩场,你疯了.....”王虎大喝一声,挥舞着电警棍就往韩场身上招呼,其他两个保安见王虎动起了手,也跟着加入了战团。有道是一拳难敌四手,不等窦昆出手相救,韩场就被三人打倒在地。

四人的打斗,引起了现场所有人的注意,大家伙儿一跃而起,迅速往出事的地方聚集,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当事人围在了人群中间。

章节目录 第212章 渐入苦海(五) 此时,王虎被盛怒冲昏了头脑,盯着韩场眼珠子目不斜视,根本没有注意身边渐渐围拢的人群。他想起这几天跟韩场的种种不愉快,趁机报起了私仇,一边指挥两个保安制服对方手脚,一边抬脚朝着韩场的身体猛踹,边踹边骂:“狗xx,叫你不长眼、叫你不认人......”

“别打了,有事好好说,住手啊......”窦昆奋起劝架,可还没靠近韩场,就被王虎用电警棍指着鼻子警告道:“没你的事儿啊,滚一边儿去.....”

受到警告,窦昆收敛了一些,只得站在旁边继续大声规劝。众人更是不明就里,看见韩场被两个保安压在身下,都不敢贸然行动,相互之间低声打听:“咋了,咋打起来了......”

“不知道,好像韩班长跟王队长刚才吵了几句......”

话说没几句,有人开始鸣不平:“这下手也太狠了吧......”

“就是,啥事儿啊,至于照死里打......”说话的人声音越来越大,终于有人憋不住了,大声阻止道:“住手,这样要出人命的.....”说话的人是姬升耀,只见他冲出人群,一个箭步跳到王虎跟前,伸手就去夺对方的电警棍。

“就是啊,别打了.....”唐柱也跟了过来,帮忙劝架。

有人出了头儿,其他人就好像突然间良心发现一样,人群里立刻响起了指责声:“王虎,你也太狠了......”

“你们几个,赶紧住手!”

“住手.......”人群边喊叫着,边拥往中间的空地。

这时,王虎斜眼一看,见姬升耀已然抓住了自己手里的电警棍,再看其他人激愤的样子,心里立感大事不妙,连忙双手较劲儿,从姬升耀手里抽出电警棍,转过身来指着围过来的人群,大喊:“你们想干啥?想造反吗?我告诉你们,谁敢再往跟前凑一步,他的下场一定会比韩场还惨,听见了没有,都给我站住......”

打工仔们本就胆儿虚,被王虎这么一吓,还真就停下了脚步。

王虎瞅准机会,命令另外两名保安:“快将韩场拖走.....”说完,朝着一名块头儿很大的保安撇了撇嘴。

保安会意,招呼另一名保安:“扬子,架胳膊!”而后,两人左右分开,每人架起韩场的一条胳膊冲向人群。

围观的人群看见保安架着韩场冲过来,就像听到了命令一般迅速往两边移动,眨眼之间就给三个人留出了一条道路。两名保安抓住机会,急速跑了出去。

离开现场的过程中,韩场虽说身上已然没了力气,但是嘴巴还在逞强,依旧大声喊叫着:“王虎你等着,老子不能跟你算完,xxx......”叫骂声随着三人渐渐走远,慢慢的消失了。

苦主走了,但是韩场被打的惨像儿,却留在了所有围观者的脑海里。如果说强迫老白拖着病体上工,只是让大家伙儿感到气愤的话,今天韩场挨得这一顿暴打,却好像钉子一般扎在了每个人的心上,进而快速的改变着大家伙儿的想法,对于厂子里的种种不近人情,已然由气愤化成了担忧、害怕。个个感到岌岌可危,谁也说不清楚下次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是不是自己......

大家伙儿各怀心事,谁也不说话,现场迅速安静了下来。

望着韩场离开的方向,窦昆半天没有开口说话,一动不动的像具木偶。他现在心里很复杂,一是感觉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十分尴尬。面对学徒们本人应该表现出威严,得到应有的尊重,可是经此一事,他感到脸面上这一点儿可怜的师道尊严,算被王虎彻底撕下了,不但撕下了,而且还踩在地上狠狠的碾了几脚;二是感到一丝丝的自责。虽说自己和韩场还没有像亲兄弟一样,坚守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是作为在一起好几年的工友,他为自己刚刚的怯懦脸红,不知道今后如何面对韩场;三是隐隐察觉到信任危机。他感觉张培也好、章强也罢,对他和韩场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前两批学徒工只要进了这个院子,厂里的领导就再也没管过。可是看看目下,厂领导虽然没有插手,但是王虎表现出的有恃无恐,无不说明受了张培的指示,进而说明了厂里面对于窦昆和韩场两人,已经失去了信任。

想来想去,窦昆最后明白了一件事儿,那就是接下来的表现至关重要,如果表现好的听话,那么有可能继续做名义上的老师,如果不听王虎的安排,那么很可能也被扫地出门。想到这里,他偷眼看了一下王虎。

王虎没看他,手里紧紧握着电警棍,双眼紧紧盯着韩场消失的方向,脸上满是凝重。又过了一会儿,正当所有人准备慢慢散去的时候,他看见远处跑来七、八个小伙子,跑在最前头的,就是刚刚架走韩场的那两个保安。随着来人慢慢跑近,王虎脸上的凝重表情逐渐散去了。于是他“咳咳.....”清了清嗓子,抬手一指窦昆道:“窦班长,这么长时间不说话,想啥呢?”

窦昆心里一惊,勉强咧了咧嘴,吞吞吐吐的答道:“没.....没想啥......”说完,话锋一转问道:“王队长,这都后半晌了,你看下面的工作怎么安排?”

“问我?”王虎一脸的疑惑,紧接着脑筋一转,心里立马明白了,于是笑着答道:“窦班长,你是行家,我们这些都是陪练的货,你说吧,我听你的。”说这话时,七、八个保安手里拎着各种家伙什已然来到了王虎跟前,他朝着两个同伴点点头,八个人立马散开,持棍拦住了准备离开现场的人群。

自此,窦昆算是把准了王虎的脉,心中暗想:“这小子就是个“顺毛驴”,由着他的性子,什么都好办,逆着毛硬刷,他就得尥蹶子。”

思忖片刻,窦昆抬头看看天,大声安排道:“看这日头,咱们今天的时间不多了,下面我安排一下:一组、二组由组长带领,负责把东北角儿的岩土拉过来,三组、四组负责按照细土三份儿、岩土一份的比例将土混合均匀.....”说完,他看看王虎,低声问道:“王队长,你还有啥补充吗?”

章节目录 第213章 渐入苦海(六) 窦昆这句问话无疑抬高了王虎的身份。在王虎印象中,张培每次讲完话,照例都会问问身后的吴喜海:“吴老板,你还有啥要补充的吗?”吴喜海照例会应上一句:“没有了,就按你说的办吧!”因此,王虎也学着吴喜海的口吻,摆手答道:“没有了,就按你说的办吧!”

“那好.....”窦昆刚想继续布置,突然听见肚子里咕噜几声,于是他深深的咽了口唾沫,稍作停顿,高声命令道:“开始干活儿吧,早点儿干完,咱们早点儿回去吃饭。”

听见“吃饭”二字,仿佛一下子勾起了在场每个人的食欲,大家伙儿不约而同的抬起头,看着早已偏西的太阳,有人禁不住问道:“窦班长,这都几点了,怎么还不开午饭。”

“午饭嘛......”窦昆一时语塞,想起刚才韩场因为此事挨打,他还心有余悸,所以不敢妄自开口应答,转而扭脸看看王虎,希望对方能施以援手。

王虎和窦昆对视一眼,心里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不觉嘴里嘟哝一句:“这个软蛋......”紧接着朝所有人喊话道:“你们刚来,可能不知道咱们厂子里的规定,要求凡是在订单多、时间紧的情况下,厂里面就只安排两顿饭。虽然每天只安排两顿饭,数量少了,但是质量提高了一沓块儿,不但能保证吃饱,还能让所有人吃好。厂子里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主要就是为了赶工期......”

说到这里,他扫视一圈儿,见所有人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便继续大声说:“大家伙儿都知道,为了让兄弟们早点儿学到技术,早点儿上岗挣工资,厂里面特意缩短了咱们的培训时间,现在时间紧任务重,所有的计划,还有工作任务都要往前赶,就跟“赶工期”一样。因此,中午这顿饭就难为你们了,晚上回去多吃点儿,一定能把中午这顿补回来。”说话时,王虎有意无意晃动着手里的电警棍,这个举动无疑增加了他说话的份量。

王虎话音儿刚落,姬升耀第一个跳了出来,“王.....”他刚想质问对方,马世林一步跨在他的身后,连连拉拽姬升耀的后衣襟。

姬升耀猛地回头,看见马世林冲自己频繁眨眼,不觉一愣。

马世林趁着姬升耀发愣的功夫,迅速绕到对方前面,用身体挡住了王虎丢过来的视线,同时小声说:“姬升耀快闭嘴,少吃一顿饭比挨顿打强,快走、快走!”边说边推搡对方转过了身体。

姬升耀没想就此罢手,身体奋力后仰,还想挣脱马世林的双手。这时,唐柱也赶了过来,抓住姬升耀的胳膊,二话没说,拖起就走。这下姬升耀没了办法,身不由己被两人挟制着往前走,嘴巴里还不依不饶的说:“这也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

“行啦,行啦......”马世林担心引起王虎的注意,连连劝慰说:“又不是你自己,这么多人都挨着饿,也没人吭声啊,你啊你,枪打出头鸟,逞这个强干啥。”

姬升耀听罢,马上反驳道:“就是没人吭声,才使得这帮兔崽子如此猖狂,要是有人挑头儿,他......”

“他们不敢......”马世林打断姬升耀的话,说道:“好了吧,我替你说了。”

“就是这个理儿。”姬升耀补述了一句。

这时唐柱插言道:“别废话了,快走吧,连窦昆都不敢说话,咱们说了等于放屁!”

“你.....”姬升耀明白,唐柱发的牢骚话糙理不糙,事实胜于雄辩,面对几个凶神恶煞般的打手,自己空喊几声确实起不到任何作用。“放手,放手......”他用力甩了甩胳膊,说:“我跟你们走。”

三人最后来到筛土场,赶到时大家伙儿已经动手干了。

如果说,取土是个累人的伙计,那么将几种原材料混合好,就是个呛人的工作了。

呛人的原因主要因为页岩,为了将页岩粉碎成大小合适的颗粒,就在堆放页岩的地方有一台大型粉碎机,当一、二组开动粉碎机,源源不断的往里面填塞岩块儿时,不但巨大的粉碎声震耳欲聋,从出口处扬起的粉尘更是漫天飞舞,一眨眼儿的功夫,一、二组就已消失在了粉尘中。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扬起的粉尘随风飘动,刹那间就把整个筛土场包裹了起来,咳嗽声、骂娘声响成了一片。

此情此景,姬升耀忽然想起了尘肺病,想起了这种病的病因就是吸入粉尘过多。想到这里,他连忙脱下上衣,简单折叠几下,迅速将两只袖子绕过脖颈在脑后打了个活结,衣服做成的口罩一下子遮住了半个脸。给自己做好防护工作后,他跑到人多的地方,大声喊道:“大家伙儿赶紧把上衣脱下来,做个口罩遮住口鼻.....”从这里喊吧,他又跑到粉碎机前给所有人提醒了一遍。

姬升耀的这个提醒非常及时,也非常必要,就在这之前,已经有人出现了呼吸困难。老白更是明显,他双手捂着口鼻,一时坚持不住,就势坐到了地上大口喘气,等到姬升耀帮他把脸遮住,他感觉自己的口腔中,已经被粉尘填满了。

下午五点多钟,筛土场上原本灰褐色的土堆,被一个更大的、更高的灰白色土堆代替。

窦昆先跑到粉碎机前,拉下电闸。而后返回筛土场中间,等到粉碎机慢慢停下来,轰鸣声渐渐消失后,拿起了胸前的口哨。随之,一阵长长的哨音响过,现场的所有人就像听到特赦令一般,纷纷丢下手里的各种工具,就地躺了下去。

似曾相识的场景再次出现,围着巨大的土堆二十几个人躺倒在地。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还有人喊疼叫累,还有人抱怨老板的不人道,这次没有了,大家伙儿跟死过去一样,躺在地上一声不吭。等到粉尘散去,要不是看见每个人的胸脯还在有节奏的起伏着,真的难以相信这群人还活着.....

“不管怎么样,今天的工作任务总算完成了。”窦昆心里想着,张开嘴巴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扭脸四顾,这时他才发现王虎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214章 渐入苦海(七) 王虎去哪儿了?他正在远处时刻观察着这里的动静。

粉碎机刚刚响起时,王虎就好似被巨大的噪声惊吓到,嘴巴张的老大,双手紧捂耳朵,沿着来时的道路不断往后退。待到粉尘漫天飞舞的时候,他已经远离筛土场百米开外了。其他保安见王虎躲得远远的,他们也动了心思,纷纷后撤,虽然没有王队长躲的远,但是也算离开了危险之地。

保安们见筛土场上空的粉尘团雾渐渐散开,知道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便识趣的往筛土场方向聚集。

踅摸半晌,窦昆没有发现王虎的踪影,正欲起身寻找王队长,王队长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

“嘿!找啥呢?”王虎一拍窦昆的肩膀,笑着问道。

“啊!”窦昆没注意身后之人,冷不丁的挨一下,身上不禁打了个哆嗦,惊叫一声赶紧回过头去。待看清楚王虎站在身后,便顺口答道:“找你.....”沉了一下,补充说:“你看,眼前这堆原料就是今天的工作任务,我大致估算了一下,十来方还是有的,有了这些混好的岩土,明天就能出三千多块砖坯,那样的话.....”说着话,他搬起指头算了算,又道:“明天我们再加把劲,三天就能凑够一窑砖坯,再加上点火烧砖的时间,基本上能按照厂里的要求完成任务,即便超时,估计也就一、两天的事儿。所以,今天就这样了,我想等学徒们就地休息一会儿,然后返回宿舍吃饭,你看这样安排妥不妥?”

“才十方土?”王虎边问,边往堆放处瞅了几眼,然后不无担心的说:“这咋交差啊?”

窦昆忘记了给厂里供应原材料这档子事儿,所以没有细想,张口就问:“交啥差,不是说好七天后才结束吗?”

“不是说这个......”王虎提醒道:“你忘了,咱们每天还要给厂里面准备几方的嘛,这一点儿土咋够呢?”

窦昆听罢,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子说:“对了,我咋把这件事情忘了.......”他一把攥住胸前的口哨,刚要准备吹响集合哨,猛然间瞅见不远处横七竖八躺倒在地的“泥人”,攥紧的手又慢慢松开了。他站在原地思忖片刻,转过头来满面愁容的问道:“王队长,你看这些学徒,一个个的都已经累趴在地,要是再接着干下去,我担心......”说到这里,他突然收住了话题,眼睛看着王虎一动不动。

虽然窦昆没有继续说下去,王虎已然猜到了对方用意,看着这群身体散了架的学徒,他也无能为力。“这是厂里面定的任务,我也不好说,你知道......”他本来想说张厂长说一不二,凡有违反必将受到厂里惩罚等等这一类的话,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随之改口道:“我看兄弟们确实累的够呛,这样吧,你把他们叫起来,大家伙儿再辛苦辛苦,五方弄不成,两、三方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俗话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王虎就是这样,他虽然没有干过这种活计,但是天天在窑上耳濡目染也知道了个皮毛。因此,说话之前他心里盘算过,以现在时间还有目前工人们的精神状态,自己安排的这个工作量还算靠谱。

作为老油条的窦昆更明白此中难易,如果这事儿放到早上,那也就是小半天儿的量,紧紧时间就拿下了,可是现在不同,一来他还不知道这些学徒们的战斗力,无法正确估算大家伙儿到底能扛下多重的担子;二来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包括他自己,所有人都是水米未进,有道是: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自己没有干活都已经感觉前心贴后背了,更别提眼前这些玩儿命出大力的人了,想必他们更是头脑发晕、脚跟子发软了,这种状态下走路都成问题,还能干活儿吗?对此他充满疑问;三是......

不等窦昆想明白第三条理由,王虎这里再次发了话:“窦班长,你愣着干啥,快去组织人干活儿啊,再拖下去就连我安排的工作都完不成了,果真那样儿的话,我可就没办法儿替你们说话了。有个事情你要想明白,擅自给你们降低任务标准,我是担着风险的,你可不能让我不好做人。”

难得王虎说了这么多心里话,平心而论,他也不想做恶人,看见这群已经累趴下的学徒工,多多少少动了一些恻隐之心。同时,想到今后大家伙儿还要一起相处,他就更不能继续压榨下去了,要知道,工作是公事,好坏自有厂里评断,得罪了这帮人却是自己的私事了,如果学徒当中有人暗地里使个坏,那么倒霉的必然就是自己,谁也替不了。

窦昆也听出来了,这些话都是王虎掏心窝子的话,想想目前自己的处境,他咬咬牙拿起哨子,憋足一口气“嘟——”的一声,吹响了集合哨。

哨声再次响起,地上的人已经分不清此次哨声所要传达的意思,个别年轻人反应机灵一点儿,听见哨声赶紧坐了起来。还有一些年龄稍长,反应迟钝的中年人只是歪了歪头,看看邻居,不明就里的低声问道:“收工了吗?”

“不知道,反正哨子又响了......”邻居的回答也是含糊其辞。

“再吹!”王虎见第一遍集合哨的效果不好,立马命令窦昆再来一次。

“嘟——嘟——”窦昆这次集合哨吹得声音大、时间长,边吹边往学徒们待的地方走。

王虎担心窦昆势单力孤,冲着保安们一招手,几个人跟着走了过去。

事实正如王虎所想,在他的威逼下,学徒们还是动了起来,月亮高挂时,筛土场上的境况再次改变,打眼望去,就在灰白土堆的旁边,又多了一堆灰褐色细土。晚上七点左右,窦昆终于吹响了收工哨,他跟王虎商量一下,这次回去不再要求排好队列,而是鼓励大家伙儿相互搀扶着离开。

回去的路上,学徒们就像刚从坟墓里跳出来,在月光的映照下,一个个显得面无表情,身体僵直,每走几步“咳咳......”就有人大声咳嗽。快要接近宿舍时,老白感觉一阵儿恶心,他赶紧停住脚步,在姬升耀的搀扶下,“咳咳.......”咳嗽了好一阵子,最后听见肺里面“吱——”的一声鸣响,一股血腥味儿立刻涌到了嗓子眼儿里,他顺势张开嘴“呸——”一口带着腥臭味儿的痰块儿喷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215章 渐入苦海(八) “咳咳.......”紧接着又是一阵狂咳,为了让老白感觉舒服一些,姬升耀拍了几下老白的后背。谁知,不拍还好,这么一拍,老白突然张口“哇——”的一下吐了出来,稀汤寡水的落了一地。

马世林跟在后面,看见老白咳嗽加重,赶紧向前跳了一步,来到老白左手边,只手穿过对方腋下,帮助姬升耀把即将瘫坐在地的病人稳稳架住,同时嘴里不断提示着:“老白蹲下,快蹲下......”其实这几句话,对于老白来说用处不大,即便不提醒,老白也站立不稳了,要不是马世林及时过来帮忙,现在恐怕不是蹲下,而是躺下了。

老白蹲在路边连续吐了几口,一开始还有些胃液出来,后来干脆变成了干呕,直到嘴里感觉一阵酸苦,接着吐了几口胆汁儿,这才觉着胃里舒服一些。他咬着牙站起身,拍了一下姬升耀的肩膀,说:“谢谢你了兄弟......”而后扭头对马世林说:“还有你马组长,真的对不住你们,自己的身体不济,活儿干不了不说,还要天天让你们操心,唉!”他叹口气,不住的摇头,脸上滚落的泪珠反射出点点月光,好似一只只飞翔的萤火虫。

“嘿......”这时窦昆站在前方大喊:“老马,你们仨干啥呢?快跟上!”

听见喊声,姬升耀抬头往队伍行进的方向瞅了瞅,发现人群已经走远,借着月亮的亮光儿,看见人群中有个黑影正在远处挥手。“老白,感觉怎么样,能不能走路。”他扭过头来问老白。

老白点点头,没说话,挣扎着往前迈了一步。

厨师老徐果不食言,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担心厂里找麻烦,他今天自院中院的大门口出来进去的,倒腾了两趟。不但从厨房里担来了两桶黑窝头,一桶米汤,还额外多担过来一桶水煮菜。

水煮菜里面的原料很杂,有白菜、青笋、萝卜等等,最可贵的是,水煮菜上面还漂着几颗闪闪发亮的油星子,这让许久没有尝过炒菜滋味的打工仔们食欲大开。看见这桶杂和菜,大家伙儿顿时忘掉了所有不快与劳累,顾不得洗下满脸灰尘,迅速跑进宿舍里,而后有马上冲了出来。也就是喘口气的功夫,院子里重新站满了人,所有人都伸着饭缸子,焦急的等待着老徐敲桶,发出开饭的信号,场面好似官府开仓放粮一般。

也许真的饿了,也许有了下饭菜,反正今天晚上再也没人抱怨窝头难吃,反而还有几个感觉没吃饱似得,一再恳求厨师老徐给自己加几个黑窝头儿。

吃罢饭,由于心里记挂着韩场,窦昆只给四个组长交待了几句话,便匆匆的回到了保安室。

推开门,保安室里没人,房间里异常安静。韩场的床铺上已然空空如也,就连放在床下的日常生活用具也不见了。此情此景让窦昆不觉倒吸一口凉气,他隐隐约约的感觉韩场这次倒了大霉。于是,他慢慢走到桌子前,拉来一把椅子轻轻坐下,双眼盯着从门口倾泻进来的一片月光,脑子里不断闪现着韩场被打的场景,不但为工友的境况担心,也为自己的处境担忧。

有道是唇亡齿寒,没有了韩场这个看不出危险,盲目冲

锋陷阵的人,窦昆不知道下一个挨打的人是不是自己......

窦昆这里还没想明白,王虎领着两个新来的保安进了屋。

一进房间,王虎看见窦昆坐在椅子上发呆,怔了一下,心里登时明白了。于是,他有意跟两个保安大声说笑,努力想在房间里营造一种轻松的氛围,装作若无其事的来到窦昆跟前,笑着问道:“老窦,累傻了吧。”

“呵呵......”窦昆出于礼貌笑了笑,没吭声。

王虎也没多问,扭头朝一名保安说:“韩班长不来了,你把自己的铺盖挪过来,这几天你就睡他床上。”

听见这句话,窦昆心里咯噔一下,由此更加认定了自己的想法,随之身上阵阵发冷,脸上变颜变色的。

窦昆种种紧张神情,都被站在一边偷眼观察他的王虎看了个真切,看见对方如此紧张,王虎嘿嘿一笑,心中暗道:“老滑头,怕了吧,今后自己放老实点儿,擦亮一对招子看清楚,千万别惹着老子,惹了老子立马电警棍伺候!”随后,他伸了个懒腰,大声埋怨道:“今天真累,可怜我这身老骨头了......”说着话,快步走向了自己的床铺。

小小的院子里,月光被一分为二,一半儿照在窦昆那张忧心忡忡的脸上,一半儿洒落在三号宿舍里,月光温柔,好似母亲的目光,慈祥的看着这群男人睡得仿如婴儿一般。

高强度的体力劳动,辅以还算可以下咽的饭菜,七天时间过得还算快。就在这七天时间里,打工仔们学到了很多制砖技艺,从和泥开始,摔砖坯、凉砖坯、码窑、封窑等等,道道工序都在所有人眼前过了一遍。

七天后,由于烧窑的时间不受人为控制,经过窦昆的再三解释,张培勉强同意了延长一周时间。

这一周窦昆也没闲着,为了让大家伙儿记得更加牢靠,在保证完成厂里任务的情况下,他又带领全部学徒复习了一遍。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

经过第二遍培训,大部分人对制砖有了从感性到理性的认识,明白了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影响最终成品质量。

比如,没有掌握加水量把泥和稀了,做出的砖坯就不能定型,泥和硬了,做出的砖坯就容易开裂。再比如,码窑时要按照固定的间隙,固定的层高码放砖坯,间隙不够烧出的成品受热不均匀,造成残次品增多;码放的层数不对就会造成砖坯坍塌,有可能烧出一整窑的废品.......当然,这些例子只是比较明显的错误,放到整个制砖环节中算不得什么。因此,窦昆这几天确实尽了心,所有的环节都是亲自操作、展示,而后挨个指导,直到将第二批晾晒好的砖坯再次码放入另一个砖窑里,他才放了心。

五天后,第一个点火的砖窑终于将熄灭了火焰,学徒们都在翘首以盼,希望看见自己亲手制作的物件儿,就像艺术品一样呈现在世人面前。

章节目录 第216章 渐入苦海(九) 当天傍晚,从添煤口再也没有看见火星子,此时刚好轮到姬升耀值班,他担心窑里出了啥意外,赶紧爬到窑顶从东往西挨个检查添煤口情况。检查一番,他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来到最后一个口子前,探身下瞧,通过添煤口往里面看,原本红彤彤的窑炉里现在已经变成了黑漆漆一团,脑袋再往添煤口凑了凑,面颊还有脖颈顿时感觉一股热浪袭来,灼烫的很。

看见这种情况,姬升耀一时没了主意。窦昆走的时候只交待他下雨就把添煤口封住,并且不用继续往窑里添煤,并没有告诉他一旦窑火熄灭了怎么办。因此,他不敢耽误,立马下窑,一路小跑着冲向保安室。

保安室里窦昆正在吃饭,看见姬升耀心急火燎的跑进屋,心里已然猜到缘由,不等姬升耀开口发问,他便不紧不慢的说:“窑火熄灭了?”

“嗯.....”姬升耀点点头,接着问道:“下面怎么办?”

“哦,不慌.......”窦昆低下头继续吃饭,喝了两口米汤说:“你先去窑上看着,我一会儿就到。”

姬升耀不知道对方搞得什么名堂,但从窦昆不紧不慢的表现看,窑火熄灭并不是什么大事儿,因此,回去的路上他并不着急,路过三号宿舍的时候,他还特意跑进去给唐柱要了个窝头,夹着咸菜边吃边往砖窑走。刚到窑顶站好,就看见窦昆一步三晃得走了过来。

“姬升耀怎么样,添煤口还烫吗?”窦昆边往窑顶爬,边问。

姬升耀把手伸向身边最近的口子,试了一下回答道:“还烫,不过能忍受。”

“能忍受就证明窑炉里的温度降低了......”说话的时候,窦昆已经爬到了窑顶,他往窑炉里瞅了一眼,自言自语道:“这就妥了......”说完,弯腰捡起顶上一块儿井盖大小的铁片子,手脚麻利的罩住了添煤口,同时指挥姬升耀说:“别看了,快把所有的添煤口都盖上,这个关键时刻,如果来场雨那就傻了。”

“哦、哦......”姬升耀嘴里应着话,手上开始动了起来。

添煤口不大,但是数量不少,这使得窦昆不得不一直保持弯腰撅屁股的姿势。十几分钟后,当他将最后一个添煤口盖好,立马长舒一口气,双手攥拳边锤自己的后背,边咬牙说:“我这腰咋跟老白一样,就干了这几下,竟然疼的出汗。”

“窦班长,弯腰时间长了,腰椎神经受到了压迫就会腰疼,这是人的正常反应,不用担心。”姬升耀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添煤口,见都已盖严实,这才走到窦昆身边安慰了几句。

窦昆看了看姬升耀,略带惊奇地问:“嘿?你小子懂得还不少,家里学过医?”

“呵呵......”姬升耀抿嘴一笑,解释说:“学医倒没有,我们老师上生物课时,偶尔也讲几个人的例子。”

“有知识就是好......”窦昆锤了几下感觉腰杆子不再疼痛,便拍了一把姬升耀的肩膀,不无遗憾的说:“你干这一行儿可惜了。”说罢,转身就往窑下走。

姬升耀没搞清楚对方何意,赶忙问道:“窦班长,我.......”

经此提醒,窦昆猛然想起还有人在窑顶上值班,于是转过身来对姬升耀说:“你不用在这儿继续看窑了,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准备开窑、出砖。”

有了这句话,姬升耀跟在窦昆身后返回了宿舍。

两人刚离开砖窑,王虎从暗处走了出来。方才窦昆跟姬升耀的谈话,他都听清楚了,见二人走远,为了验证谈话的真伪,王虎亲自爬到窑顶上,打开一个添煤口,灼人热浪扑面而来,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盖上铁板,“XXX,还真烫!”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而后快步下了窑。

“明天开窑!”

这个好消息姬升耀不能独享,因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都盼着看见自己人生第一块亲手制作的红砖到底长的什么样儿,毕竟窑里面的每块儿砖头都渗透了他们的汗水。因此,他一进门就当众宣布了这个消息,并且还串了几个门儿,让其他宿舍的人也享受到了希望即将实现的喜悦。

第二天,集合哨准时响起,当所有人按规矩站好队,这时发现吹哨子的人不是窦昆,而是王虎,并且,多日未见的张培也在场,张厂长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儿,此刻正眯缝着眼睛坐在王虎身后的板凳上,一脸的倦怠。

“兄弟们,这段时间你们辛苦了.....”王虎煞有介事的喊道:“张厂长知道今天开窑,特意起了大早,跑来跟兄弟们一起高兴高兴,现在我就不多说了,一、二组去晾晒场把平板车拉过来,三、四组现在就去筛土场拿家伙开窑封,各组长带头,快干活儿去吧!”

没看见窦昆,这使得大家伙儿都感到纳闷,虽然个别人有心想问问啥情况,但是看见王虎那张凶神恶煞般的刀疤脸,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最后只得利用拉车、找工具的机会,私下打听:“窦昆咋没来?难道又挨打了?”说这话的人,时刻没有忘记韩场鼻青脸肿的样子。

“不会吧......”旁边的人反驳道:“韩场挨打是因为说错了话,窦昆那么小心,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吧。”

“你咋知道韩场挨打是因为说错了话,他挨打时,你在跟前啊。”突然有人转移了话题,重新把韩场挨揍的事情扯了出来。

“保安说的......”那人信誓旦旦的应道:“你不信去问每天巡逻的那几个保安,我专门向他们打听过。”

“可是......”还有人想闲扯,却被跟来的王虎打断了:“别扯淡了,快干活!韩场跟窦昆的事情,回头儿会给你们说明白,瞎猜啥?”

王虎发表这番言论的地方就在窑口,这时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了工具,只等他的一句话:“开窑!”便动手拆窑封。

王虎能体会到大家伙儿迫切的心情,但是这个命令他不敢下,因为窑上有规矩,一窑砖烧好,开窑的时辰要对,并且只能由点火师傅宣布开窑,还要由这位师傅敲下第一块儿封窑砖,这样才不得罪窑神,才能保证整窑砖完好无损。

章节目录 第217章 渐入苦海(十) 虽说这些都是老早传下来的迷信,但是作为依靠砖窑生活的人,还是深信不疑。他们心底明白,图腾只有信仰上的差别,或者信、或者不信,而没有鉴别真实性的义务。

至于张培这种半路出家,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的人,根本谈不上信仰,在他心里,这些说法仅仅是个糊弄人的鬼把戏。可是,不信归不信,面子上还要过得去,既然吃了制砖这碗饭,那就还是要把戏份演足,不是满足自己的戏瘾,而是迷惑众人的眼神。

现在,张培已经把自己装扮妥当,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知道大幕已经开启,自己作为这幕剧的主角,该上场了!

“咳咳.....嗯嗯.......”张培痰嗽几声,装模作样的抬头看了看天,走到窑口,转身接过王虎递过来的羊角镐,再次眯眼瞅了瞅太阳的位置,大喊一声:“开窑!”喊罢,一镐下去,封墙破了口子。瞬间,一股焦灼的热气从破开的口子中喷了出来,张培赶紧单手捂住面颊,往后快速退了几步。

王虎就站在旁边,热浪袭来时,他连叫几声:“好烫、好烫......”一步跨出了两米开外。站住脚,看着张培退到了安全地带,王虎又往远处紧走几步,而后转过身来招呼道;“兄弟们,别愣着了,抄家伙干活儿吧!”

一声令下,分散在七个窑口的人共同抡起了羊角镐,“咣、咣、咣......”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声过后,只听见“轰、轰、轰.....”几声闷响,七个窑口依次打开。砖窑前瞬时就好像有七条火龙从窑炉里飞出来,顿时让所有人感到眉毛、头发迅疾打了卷儿,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像得了荨麻疹一样,又疼又痒!

几分钟过后,大家伙儿总算适应了当前温度,二班全体打工仔丢下手里的工具,抢先一步走进了窑炉。有几个跑的快,身影刚从窑口消失,忽的一下又跑了出来,并且出来的速度远远快于进去的速度。他们虽说不是从同一个窑口进去的,但是好像串通好了一般,站在窑口处异口同声喊道:“别进去,太热!”

“热个屁......”许久没有说话的张培此时开了言,朝着王虎一招手,道:“王队长,你给我看好了,所有人都的马上进窑出砖,外面客户还等着呢,赶紧干活儿!”

王虎领命,招呼一声其他保安,冲向了众人。几个保安迅速分成了七组,两个人守住一个窑口,挥舞着手里的电警棍,大声训斥着:“快、快出砖,谁再废话,警棍伺候!”

比起警棍打在身上实实在在的疼,窑炉里的温度还能忍受。所以,打工仔们谁也不敢违抗命令,咬牙走进了窑炉肚子里。

进了窑炉,身上的衣服就成了累赘,就在这四十度的高温下,手脚还没动,身上的汗就已经湿透了衣衫。这时,有人从外面拎来了照明灯,灯光打在一垛垛红砖上头,打眼望去,彷如一团团的火堆,视觉上看着像,感觉上也差不多。

“下手吧!”这时五号窑口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随即还有人附和道:“对,早点儿干完,早点儿出去,这个鬼地方待长了要死人的!”随即,窑炉里丁零当啷的响成了一片。

姬升耀跟唐柱在七号窑口,因为人员分配不均,其他组都是六个人,唯独他们这组只有四个。

六个人的组好分配,首先分成三个小组,两人握住平板车的车把,掌握平衡呃同时,还负责往外拉砖;两个人站在平板车上从砖垛最上面拆砖,剩下两人就站在平板车跟前,他们负责接过砖头,并顺势就把砖整齐的码放在平板车上。俗话说:“人多力量大!”六个人配合干活儿快,也不觉得累。

姬升耀这里就差了很多,平板车没有支撑,必须有一个人始终握住车把,保证平板车始终处于前后水平状态,这样才能往平板车上站人,只有爬上了平板车,才能从最上层拆砖垛。

这样,拆砖垛的人就惨了,他不但要拆,还要弯腰往平板车上码放。刚开始还行,可以从平板车一头儿走到另一头码放铺底,码了两层后,就没办法从平板车上走了,因为上面已经有了砖,走上去不稳当不说,符车把的人也站不稳脚跟。这钟情况下,便只得跳下平板车。于是,上车、下车.......姬升耀和唐柱好像猴子一样,跳上跳下累得气喘吁吁。要不是别的组过来帮忙,他们估计都要忙活到吃饭了。

上午十一点半,几千块儿外观规整,还冒着热乎劲儿的红砖,整整齐齐的码放在了院中院的大门口处。

等到王虎一声收工哨响,大家伙儿突然听见“突、突、突......”一阵拖拉机的响声自远而近传来。待大家伙儿收拾好工具,跟着王虎回到宿舍前时,大门缓缓打开,一亮东方红牌手扶拖拉机开进了院子里。随后,王虎招呼一班把码放在门口的砖,装在了手扶拖拉机上。

手扶拖拉机刚走,厨师老徐挑着担子闪了进来。他来到张培跟前先打了个招呼,而后把桶放到老地方,拿出马勺就要敲桶,这时张培冲他摆了摆手,阻止道:“等会儿再开饭.......”接着他命令王虎吹起了集合哨。

听见集合哨音,宿舍外的人纷纷往空地中间聚拢。宿舍里累趴下的人也一跃而起,跑步冲出宿舍站进了队伍里。也就三、五分钟的功夫,众人在张培面前排好了四列横队。

张培见状,满意的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笑纹。“不错啊,工友们行动还是很快的.......”他先夸奖了两句,而后说道:“你们也看见了,今天咱们打破惯例特意加了一顿饭,为啥呢?”张培故作神秘的顿了一下,自问自答道:“这是因为你们毕业了,而且全部合格,从今天起你们这些人都要分入生产窑,就要正八经的上岗挣钱了......”说道这里,他再次停下,自以为这里应该有掌声,便笑着扫视了一圈儿。

打工仔们已然没有了刚来时的热情,尤其今天更甚,身上累不说,个个手上都烫出了水泡。因此,对于这个好消息已经没有了极大的免疫力,所有人都无动于衷。只有王虎为了迎合领导,伸手呱唧了几下。

张培抓住王虎的几声呱唧,自己找个台阶道:“好了,大家静一静!”

章节目录 第218章 渐入苦海(十一) 张培这句话即给自己找回了面子,也算给王虎解了围。现场五十多口子,只有王虎跟几个保安玩儿了命的鼓掌,打工仔的队伍里连点儿响动都没有,场面确显尴尬。如果张培没有及时找到托词,王虎都准备命令全体打工仔拍巴掌了。

张培扭脸冲着王虎点点头,算是肯定了他的工作,而后继续面朝队伍讲到:“今天我要宣布第两件事,第一件事儿是宣布个厂里的规定。生产窑可不比这里,哪里人多手杂,咱们的安保力量有限,难免出现闹事儿、丢个东西啥的,为了大家伙儿的财产安全,厂子里规定上岗前财物、证件都要统一保管,等合同结束后再原物奉还。因此,我宣布解散后,大家先回宿舍把自己认为贵重怕丢的物件儿,还有身份证件拿好,等一下咱们厂的会计过来,你们就统一交给他,期间如果有人需要,可以在他哪里借用,用完再还给他就是.....第二.......”

张培本想继续往下说,谁知刚刚还没人言语的人群,此时突然炸开了锅。

“生产窑到底有多乱啊,咋还要将贵重物品统一保管?”有人扭头问身边的人。

“不知道,不过我没有啥贵重物品,除了身上的几个零花钱儿,就是裤子上衣了,他们如果收的话,我就交,哈哈.....”那人答完笑了起来。

“小王说的对,咱们这些人没啥需要存的东西,就是个身份证,留在身上也是个累赘,交了反而轻松。”

“钱用交吗?”这时有人向张培发问。

张培答道:“你不怕丢就别交......”随之他对全体说:“咱们不强迫啊,除了身份证必须交,因为这个要应付政府的检查,别的都不强求你们,但是我要提个醒,留在身上丢了那可是要自己负责,厂子里不负这个责任。”

“所有的工人都交了吗?”一个小伙子问道。

“交了,就连我和王队长都交了,不信你问他?”张培看了一眼王虎,王虎赶紧附和道:“对,我也交了,现在抽个烟啥的,都是从厂子里赊欠的,发工资一块儿还,方便。”

又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再发问,张培怕有人没听明白,又补充了一句:“大家伙都听清楚没有?”

“听清了.......”这次下面倒是爽快,回答的也干脆。

“好......”张培继续道:“下面我要宣布一个好事儿,会计现在正在给大家伙儿算工资,等一下他就拿着工资单过来了,到时候你们都在工资单上签个字,也看看自己这几天能领多少钱,高兴高兴.....”

这个消息确实好,听见能领工资了,所有人的脸上都乐开了花儿,于是乎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不过这次听到更多的是笑声。就在所有人的笑声中,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大门口。

来人看上去有五十多岁,鼻梁上架着一副眼睛,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快步来到了张培跟前。

“这是孙会计......”男人听见介绍,转身朝人群弯了弯腰,算是打了招呼,而后退到张培刚才待的地方,朝身边站着的保安低语几句,保安点点头,从最近的宿舍里搬出一张桌子放到了他跟前。

借着孙会计支场子的时间,张培下了解散的口令。于是乎,队伍迅速散开,人群涌向了各自的宿舍。

别人有没有贵重物品姬升耀不知道,宝福祥送的那个挂件儿,到底算不算贵重物品他也说不上来。因此,回到宿舍里他先从床铺下翻出来证件,而后摸了摸内衣口袋,手指触碰到那块儿带着体温的挂件儿,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无法割舍的情愫,左思右想之后,他还是没有把挂件儿拿出来,而是只拿着身份证件跑了出去。

这时,孙会计的桌子前已经站满了人,大家一边登记自己需要存放的物品,一边签字确认自己的工资数额。一组、二组早来,所以他们的工资高一些,大约有七、八百块。姬升耀他们这些人晚来一周,工资就少了三百多。不过,没人都在意工资的数额,对于他们来说,将近一个月的辛苦终于等到了回报,心里只有高兴,脸上根本不会带出任何计较的表情。

老白身体不好,他等着所有人签完字,最后一个走到了孙会计桌前。

“老白,你不用存东西?”王虎看见老白两手空空,略带疑惑的问道。

“嗯.....我.......”老白似有难言之隐,吭哧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此时,张培也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他走过来,一拍王虎道:“你去把队伍整理好,我问问老白啥情况。”

老白抬头看看张培,一脸难为情的说:“张厂长,我不想干了。”

“什么?”张培眉头一皱,看样子马上就要发怒,王虎走过来说:“张厂长,队伍站好了.....”

“好.......”张培瞪了一眼老白,命令王虎道:“老白累了,你先把他带到保安室,一会儿我跟他谈谈。”

“不用......”老白心里一惊,担心又要受到皮肉之苦,赶紧摆手拒绝道:“我不累,张厂长你说吧,我听着。”

张培看见老白一脸的惊悚,笑了笑说:“老白你跟他去吧,保证不对你动粗,等我把这儿安排完咱俩儿好好谈谈。”说完,不再搭理老白,转身走了。

王虎接过话茬打趣道:“呵呵,老白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咋,怕了?”

老白尴尬的笑了笑,自行往保安室走去。王虎指指不远处一名保安,保安赶紧追了上去。

张培瞟见老白离开,面对队伍继续开讲:“怎么样兄弟们,干几天领几百块高兴不?”他见人人脸上带着笑意,便想把现场的气氛搞得更加活跃一些,因此上来就先来了个愉快的发问。

“嗯,不错.......”

“这也算的上高工资了......”大部分人都挺高兴,纷纷表示厂子里待自己不薄。“还行,比我原来的工资少点儿......”个别打工仔还是不很满意。

张培听罢,打气道:“这就是个学徒工资,今后你们上了岗,不但工资比这个多,而且还有奖金。”

这下人群欢呼了起来,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抱上了金饭碗,都在为这个明智的选择而开心不已。

“但是.......”张培等现场安静下来,接着说:“还有一件事情我要跟大家伙儿讲清楚。”话音儿落下,众人再次闭嘴,紧张的看着张培,希望“但是”这个转折词带来的不是什么坏消息。

章节目录 第219章 渐入苦海(十二) “但是”后面到底是个啥?目下还没人知道。后来证明,这个消息当前称不上最坏,但也绝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接下来张培又宣布了厂里的一条规矩。

“但是.......”张培有意加重了语气:“这个钱现在大家伙儿还不能领到手里,原因主要有两点;第一点,因为咱们厂子窝在山沟里头,方圆几十里连个小卖部都没有,更别说食堂、集市啥的,更没有!因此你们拿钱也花不出去,倒不如存起来省事儿。第二点,我刚才也说了,生产窑人多手杂,以前多次出现过因丢钱,而相互猜忌打架斗殴事故,严重影响了工友们的感情,还牵扯了厂领导的精力,拖延了工期。鉴于以上两点,厂里规定所有人的工资都暂由财务保管,等到合同期结束后再一把交清,两不赊欠......”说完,他看了看对面交头接耳的人群,又问道:“谁有什么不明白的,现在就问,我必当如实相告。”

话音儿刚落,马上有人问话:“中间要是用钱怎么办?”

“到孙会计哪里借,不过所借金额限定在工资总额内。”张培回答的很快,而且滴水不漏好像背台词。

这时,姬升耀举手问道:“中间有人辞职怎么办?”因为古意说过,随时有可能把他接走,所以他比较关心此事。

“辞职?”张培愣了一下,看的出来这个问题不在台词薄上,因此他考虑片刻,搪塞道:“放着一个月几千块的高工资不领,为啥辞职呢?以我的经验,只有催促厂子里续签合同的,绝对没有半路辞职的,你多虑了。”

“我说如果有人辞职怎么办?并不是一定。”姬升耀不依不饶,揪住刚才的话题继续问。

“按规矩办......”张培不想一直纠缠下去,赶紧转移话题说:“大家伙儿放心,咱们的厂领导都是菩萨心肠,软得很,只要你们在厂子里好好干,那就绝对不会亏待你们。不说了,咱们抓紧开饭,吃完饭你们就去宿舍收拾个人物品,下午听集合哨,我把你们送到窑上去。”说到这里,他朝厨师老徐抬下手,“老徐,快招呼开饭吧。”

老徐点下头,抄起马勺“当、当、当”连敲了三下。

抓住人群涌向宿舍的机会,张培走向了保安室。

老白一直都在保安室里等着,他也想借这个机会跟张培好好谈谈,本意很简单,就是想找个轻省点儿的活路,如果张培答应了他的要求,他就继续干下去,若不然,那么他就立马辞职挂靴而去。

事实证明老白虽然年龄大,但是思想幼稚,掂量不清楚彼此的斤两儿就妄想谈判,那只能是自取其辱,刚开始他还不信,张培来后他信了。

张培一进门并没有说话,而是坐到桌子前,等着跟进来的保安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茶杯,用嘴轻轻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滋——”呷了一口,品了品,最后满意的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嗯,不错,象今年的新茶......”说完,看了看老白道:“老白要不要来一杯?”

老白早已等得心焦,苦于张培不说话,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开口。现在,听见张培喊到自己的名字,赶紧往前凑了凑,站到张培身边道:“谢谢厂长,我不喝。”

“哦,不喝就算了.......”张培说完,再次闭上了嘴巴,半响没吭声。

这种情况反而使老白感到不自在,他偷眼瞄了几下张培,最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张厂长,我不是不想干,只是我的腰确实不行了,这段时间还经常头晕,也不知道原因在哪儿,我真担心.......”下面诅咒自己的话他没说,心里思量着张培应该听出来了话中含义。

张培确实听出来了,而且毫不客气的说了出来:“咋,你担心死到窑上不成?”

“啊,这......”老白哑口无言,心里知道理儿是这个理儿,但是嘴里说不出来。

张培斜了一眼老白,笑道:“咋,我说的不对?”

“我是怕病体难愈,最后给厂里面找麻烦。”老白尽量想说的委婉一些,好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难受。

“嘿嘿......”张培笑道:“还挺能拽,我明告诉你,厂子里见这事儿见多了,即使你生病了,我们也不怕,你就别担这个心了。”

不管张培处于什么目的,是没听明白老白话里的含义,还是有意打马虎眼儿,反正这句话一出,摆明了不想再绕圈子算是摊了牌。

老白也听出了其中的含义,索性直说道:“反正我就是不想上班了,这半个多月的工资你要是给的话,我就谢谢你,如果不给,我就认倒霉,你就说句明白话儿吧!”话出口,老白有点儿后悔,他本想央求张培给自己找个轻省一些的岗位,谁知一激动就把话说绝了。但是转念一想,事已至此也没有啥退路了,只好梗起脖子硬往上冲了。“成与不成的,只要你一句话,说完,我马上卷铺盖走人。”

老白以为这几句话一定能产生震慑作用,从而让张培对自己改变态度,没想到恰恰相反,这几句话一时激起了张培的怒火,只见他“咔嚓——”一下,扬胳膊将手里的茶杯摔了个粉碎,而后近乎嘶吼道:“XXX的老白,你以为这里是你家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狗屁!你这个猪脑子......”这时,他刚想继续往下说,突然房门“哐当——”一声打开,三、四个年轻保安冲了进来。

张培看了一眼进来的保安,摆摆手说:“没事儿,你们都出去吧,有事儿我会叫你们的。”说罢,又继续对老白道:“这里是砖厂,咱们有合同约束,你要是走也可以,先把中介费五千元,三年的基本保障费一万七千元,违约金两万元拿过来,只要你能凑齐这些钱给我,我就马上放你走,绝不食言!

“啥?”老白一听就傻了,合着自己一分钱也挣不来,反而还有倒贴几万块,这不是讹诈,还能是啥?于是他也不退步,“啪——”一拍桌子,喊道:“你胡说,根本没这个事儿,这就是敲诈!”

这下,张培反而不着急了,他呵呵笑了几声,用商量的口吻道:“要不,我现在就把合同拿过来让你看看?”

章节目录 第220章 渐入苦海(十三) 既然张培主动提出合同的问题,老白也刚好想闹个明白,所以他脱口而出:“那敢情好,如果合同上真的这样注明,我就是累死也心甘了。”

“哎......”张培摇摇头,装作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反驳道:“咋能这样说,不管合同上怎么订的条款,那都是拿给外人看的,咱们还是兄弟的嘛,我怎么能看着你累死呢?你说的严重了。”说罢,朝门外喊了一声。

听见喊声,一直在门外警戒的保安推门走了进来,“张厂长,有事儿?”他进门就问。

张培示意他走近一些,而后交待道:“你出去找下孙会计,告诉他忙完后赶紧去财务室把老白的合同拿过来,我这儿有急用!”

保安走后,两人再次无言,其间保安又给张培倒了一杯茶,老白站在窗户前不住的往外看,焦急等待着会计老孙的到来。等待的过程中,他看见拉砖的拖拉机已经开走,大门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关闭,敞开的大门口只有两名保安把守,从他们闲聊时脸上轻松的表情看,厂里不再担心打工仔们逃跑。

半个时辰刚过,会计老孙急匆匆的从大门外闯了进来。进门时,保安跟打招呼他也没顾上搭理,低头直奔保安室。

老白看见会计到了,赶紧来到门后,不等老孙伸手,他自己抢先一步拉开了房门。“哦,你这是......”会计老孙楞了一下,心里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儿,于是朝老白咧咧嘴,算是对老白的殷勤表达了谢意。

“张厂长,这是老白的合同,你看......”老孙脚没停,径直走到张培身边,伸手将三张A4稿纸递了过去。

张培没接,反手指指老白道:“老白没看过合同内容,你让他看看,省着别人怀疑我们借故扣人。”言语中酸溜溜的,一股子不情愿的意味。

老白接过稿纸,只见标题写着:劳务雇佣合同,这个标题不肖细看,因为从老家来的时候,中介所提供的就是这张合同。不过,再往下看却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当时签合同时,甲方为白家书即老白,当时他就在横线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乙方一栏空白,中介所给出的理由是:这一栏只盖中介所的鲜章,不用签字。但是,老白签完名后,中介所就把合同拿走了,有没有盖章老白始终不知情。

现在,老白终于又看见了这份合同,并且瞅见乙方的横线上不但用钢笔写下了:旺财制砖厂,而且还盖上了砖厂的鲜红大印。“乙方不是XX中介所吗?咋变成了你们。”老白忍不住问道。

“XX中介所?”张培明知其中缘由,却还是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说道:“他们只管介绍工作,咋,他说要跟你签合同?”

“对啊......”老白说完,拍着脑门又捋了捋,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坏了,中介所只说盖章,好像从没有说过签合同的事情。”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了一种被诓骗的感觉。

“啊......”张培这次好似真的发了火,他站起身,骂道:“XXX的XX中介,这不是坑老子吗?在老子面前要求老子跟甲方签合同,在甲方面前说自己签,啥意思啊,老子给他交了五千块钱,这孙子连句实话都没有,老孙......”他扭头朝会计喊道:“你去找找那个中介的联系人,让他给老子解释清楚。”

老白本来就心虚,听见张培这么一吼,心里更加没底,正在含糊是不是自己记错的时候,突然听见张培问他:“老白,跟中介签合同这件事儿,是那个人跟你说的,你把他的名字告诉我,老子非找他问问清楚不可。”

“这......”老白傻了眼,一来不能确定中介是否承诺过签合同,二来当时交了中介费后,自己就顺手在合同上签下了名字,具体对方是谁他根本不知道,别说名字,就连长相现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我忘了,当时没注意。”老白见张培逼得紧,只好实话实说。

“嘿嘿.....”张培笑道:“老白,合同上面没小事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到时候公安的同志会来调查取证,如果说错了可是要坐牢的,你要想想清楚。”他连说带比划,言语中不乏狠话,看样子想成心吓唬老白。

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半辈子没有跟公安打过交道,乍一听“坐牢”二字,老白感到一阵眩晕,嘴巴一秃噜,立时推翻了刚才的证词:“我记错了,中介没有说过跟我签合同,对不起啊张厂长,一件小事不值当的劳驾公安。”

张培看出老白已上道儿,赶紧加了一把火:“你说的可不是小事儿,已经涉嫌合同欺诈,如果不报官,查出来就是坐牢的罪过。”

“别、别......”老白双腿一软差点儿跪在地上,连连哀求道:“千万别报案,我也是老糊涂了,刚刚说的都是胡话,根本不作数的。”

“老白啊,老白......”张培再次坐下,“唉——”叹口气道:“你说你这么大岁数了,咋就说话不过脑子呢?好了,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出去可千万不能乱说,后患无穷啊。”

“谢谢、谢谢.....”老白感激于对方的宽宏大量,边表达谢意,边把合同递给了老孙。

老孙刚想接过合同,张培不愿意了,他阻止道:“哎!老白,你咋不看了,后面还有两页呢,你可要看完,如果不看清楚合同条款,好像我在骗你一样,这个黑锅我可不能背。”

老孙收了手,老白却慌了,边往老孙手里塞,边说:“咋能呢,我不看了,就按你说的办。”

这下换老孙无奈了,他看了看张培,始终不敢伸手接,退却道:“老白,拿都拿来了,你看看清楚吧,好让自己放心。”

老白见对方不接,只得随意翻了翻,前面两张没啥可说的,都是按照法律制定的条条框框,老白看也看不懂。当他迷迷糊糊用眼睛扫过合同第二页时,最后的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违约条款详见:附件一。

看到这里,老白心里又含糊起来:“还有附件儿?记得在中介所拿到的明明只有两张纸,几天不见咋还多出一个附件儿来。”

章节目录 第221章 渐入苦海(十四) 第三张纸确实是个附件,从右上角多出来的两个加黑宋体字“附件”上就已经清楚了。虽然被称作附件儿,但是对于老白来说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正文,因为上面打印的十三条中,除了最后一条说的是甲方雇佣工人需要支付的工资报酬,其他十二条写的都是乙方违约后如何赔偿。

附件中有一部分内容老白不用看就知道了,因为张培刚刚已经告诉了他,还有几条甚至比张培说的还要无理,整张纸看上去活像一张卖身契。

看完附件,老白“扑通——”一声跌坐在地,老孙离得最近,不等他伸手过去搀扶,老白顺势躺在了地上,手里攥着合同,全身发抖。

此情此景,张培也有点儿发慌,一个闪身来到老白跟前,蹲下身子,一手按肩膀,一手推髋骨,边摇晃边喊:“老白、老白醒醒......”

老白没有醒,反而双眼闭得更紧,脸色也由淡黄色渐渐变成了灰白色,紧咬的牙关咯吱作响,两侧腮帮子上的肌肉就像两条水蛭,随着声音蠕动。

“掐人中,快掐人中.....”老孙情急之下想起了土办法,边喊边将右手拇指的指尖按在人中位置。老孙开始不敢用力太猛,直到发现掐了半天没动静,这才下了狠心。只见他眼珠子一瞪,强忍着拇指用力下按的疼痛,从牙缝里挤出“哎——呀——”两个字。

老孙的力气没有白费,就在手指甲盖儿下渗出血迹时,老白的嘴巴动了动。“灌水、快灌水.....”张培本来想指挥老孙灌水,喊了两声见老孙腾不出手来,便立刻跳起来,抄起刚才自己喝剩的半杯茶,示意老孙用两只手紧紧夹按在病人两侧腮帮子上,张培抓住老白嘴巴露出缝隙的一瞬间,快速将茶水倒了进去。

才倒了小半口儿茶水,就听见老白“咳咳......”一阵呛咳,而后猛的起身,“噗——”张嘴吐出了一口浓痰。这口痰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在了张培的袖口上,“哎——”他惊叫一声,站起身来慌忙甩胳膊。无奈,这口痰就像找到了宿主的寄居蟹,紧紧趴在原地,动都没动。

“XXX.....”张培一声国骂,转身来到保安休息的床边,抓起枕头上的毛巾,用力往袖口上蹭了蹭,待他把战场清理干净再次转过身时,老白已经在老孙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张厂长,对不起啊,我......”老白知道张培着了自己的“痰弹”,心里顿时有了愧疚之情,所以赶紧赔礼道歉。

张培抬头看了看老白,带着一脸的瘟怒,回道:“哦,没啥事儿.....”说罢,又不情愿的问候了一句:“你咋样儿了?”

“我.....”老白挣脱老孙的胳膊,站在原地晃悠了几下,没精打采的说:“还好吧,有点儿头晕,待一会就好了。”

“哦......”张培顿了一下,说道:“反正合同你已经看过了,如果你要是真的愿意辞职,我也不拦你,但你也不能让我为难,咱们就按合同办......”说到这里,他瞅了一眼老白,看见对方似在深思,便补充道:“我还有事儿,只能再等你三、五分钟,你要是决定好了就赶快给我一个准话儿。”

张培误会了,老白不吭声的原因不是考虑是否辞职,而是因为头晕,一张口还想吐。现在,既然张培已然下了最后通牒,他就只好回话儿道:“张厂长,我肯定不会辞职了,但是我有个苦衷,自从上一次我高烧过后,身体越来越差,时常感觉头晕眼花,你看能不能照顾我一下,给我安排一个轻省些的岗位,谢谢您了。”

老白说的是实情。发高烧那天,草药刘虽说帮他退了烧,但是却没有看透老白的病因。发烧只是外在表现,实际上老白当时脑子里有炎症,吃药也好、打针也罢,当时只是起了个辅助作用,之所以能挺过来,还是他福大命大造化大,老天爷可怜,阎王爷不愿意收他。

然而,老白命虽没丢,病根儿却落下了,只要是突然紧张或者突然劳累,那就必然脑子短路,头昏便成了常事儿,晕倒也屡见不鲜,只是这种情况张培不知道而已。

原来不知道,今天终于让张培见识了老白的能量,当时看见老白倒地不起,他心里还是有点紧张。这种感觉不掺和理性,只是在感性层面的一种不舒服而已。因为,毕竟都是人,即便多么的心狠手辣,七情六欲还是有的,张培也不例外。

这种情况下,老白提出调换工作,对于张培来说成了不大不小的问题。有心给他调吧,当初对韩场还有厨师老徐说的,都成了屁话!完全没有了当领导一言九鼎的权威。况且,调个工人自己还要给老大吴喜海汇报解释,如果对方不同意,自己岂不自找没趣,面子上更过不去;不调吧,又不知道老白说的是不是实情,万一确有此事,哪天真的死到窑上,这也算是条命,自己良心上也不好交待。所以,他没有马上答应,沉吟一会儿,说道:“老白,如果你不辞职,这个事情我会认真考虑。”

只要有领导认真考虑,老白心里就觉着“有门儿”,于是千恩万谢后离开了保安室,回宿舍吃了几口姬升耀代他领的饭食,便手忙脚乱的收拾起来。他这里还没有收拾停当,“嘟、嘟、嘟......”外面响起了长长的集合哨。“升耀兄弟......”老白喊住将要出门的姬升耀,指指地上的一个编织袋子,着急麻慌的说:“我忙不过来了,你帮我把洗脸盆啥的收拾一下,给我装进这个袋子里.....”

姬升耀早已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他看见老白回来的晚,便专门从外面跑进来,瞅瞅老白这里有没有能伸得上手的活路。听见老白叫他,姬升耀快步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塑料编织袋子,转身回到门口的条桌前,看也没看就把条桌上下能摸到的东西,一股脑丢进了袋子里。随后,再次回到老白跟前,拎起床铺上打好的包袱就往外走。

“不用了兄弟,我自己拎着就行......”老白赶紧抓住包袱一角,挣了几下想把包袱从姬升耀身上拽下来,无奈力气不够,反而让对方带着走了几步。

章节目录 第222章 渐入苦海(十五) 这时,“嘟、嘟、嘟.....”外面的集合哨声再次响起。

姬升耀顾不得跟老白客气,双臂较劲儿,用力甩掉对方搭在包袱上的手,并且顺势把手里的编制袋子往地上一丢,边往门外冲,边说:“你拿着这个编织袋儿.....”

老白也没有时间在推辞了,只好弯腰捡起编织袋儿,嘴里连声道谢,跟着走出了宿舍门。

门外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大家伙儿拎东西、抗麻袋,那场面仿佛又回到了几天前,让人又想起这些人刚来时的阵仗,当中唯一的区别就是有的人黑了、也瘦了,有的人双眼无神,不停地打着哈欠,整个队伍看起来就像从前线溃败下来的兵痞。

“大家伙儿再看一眼手上的东西......”王虎站在椅子上,面朝熙熙攘攘的人群吼道:“待一会儿咱们就搬家啦,什么时候回来谁也说不准,所以......”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张培,张培看看表,冲他伸出一个巴掌。

王虎点下头,再次喊道:“给你们五分钟的时间,各自回宿舍再检查一遍,马上回来集合。”

喊话声落下,人群中有人返回了宿舍,大部分人没动地方,对于这些人来说,身上的家当屈指可数,随便搂搂,划拉几下就齐了,根本不需要再回去溜二茬儿。即便是回去的人,也仅仅是看看而已,出来的时候都是两手空空。

人群再次聚拢,这下该张培上场了。听见全部到齐的报告后,他从幕后走到前台,腿脚麻利的站上座椅,清了清嗓子喊道:“王队长说的也不全对,你们肯定要离开这里,但并不是说你们就回不来了,毕竟这里还有两个砖窑,啥时候用得上时,你们当中有的人还是要回来的。下面,说正事儿之前我先问句话,各位的证件贵重物品都交个会计了吧。”

“交了.....”

“没啥贵重物品,能交的都交了.....”

人群中零零散散的传来几句应答,张培点下头,接过话茬儿继续说:“好,交了就好,你们放心,只要把东西搁在厂里,那就算进了保险柜永远丢不了,下面我说几件正事儿,这第一嘛,我要提前告诉各位工友,到了窑上你们就得分开了,因为咱们厂子里实行的包干制,十三座大窑分别包给了十三个班组,下窑后你们就会被分到不同班组,那就不能天天见面了,如果跟身边的朋友有啥要说的,路上可以抓紧聊几句,否则机会就不多了。第二件就是关于管理问题,各位到了那里最好别乱说话,那里保安可不是吃素的,一句话不对付就可能要受到皮肉之苦,划不着啊.....”说完,他顿了一下,特意往老白站的地方看了看,这时恰逢老白抬头,两人目光接触瞬间,老白感觉到了一阵不安,随即赶紧低下了头。

张培见状,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张口继续说道:“第三,这里还有一批晾晒好的砖坯,再等下去恐怕就要开裂,所以必须抓紧装窑,那么就请一班暂时留下,王队长......”他喊了一声王虎,命令道:“你现在就带领一班去吧,也就一窑砖,个把小时就妥了。”

“好!”王虎应了一声,扭脸儿对着前排的工人说:“一班听我口令,东西原地放下......”

张培所说的这一批砖坯,就是现场这些人在窦昆指导下,为了熟悉流程而赶制出来的,大约有六、七千块儿,并且已经从晾晒场拉了出来,眼下就码放在窑口周围,因而要说工作量也确实不大。但是,大家伙儿心里都明白,砖坯码入窑中还不算完,紧接着就得封窑、上煤等等,这套流程走下来,没有个一、两天根本完不成。

因此,放下东西后,马上就有人问:“张厂长,码好窑后怎么办,难道让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熄火、出窑吗?”

“对啊......”那人话音刚落,马上便有人接了过去:“要是那样的话,还叫我们搬东西干啥,这不是折腾人嘛.....”

“再说......”个别斤斤计较的人,顺势说出了自己的不快:“为啥只留我们一班,二班为啥不用干活儿。”

“嗨——”王虎一看事情不妙,先大喝一声,而后阻止道:“别废话,快点儿放好自己的东西,马上跟我走。”他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本人知道,如果任由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东问西问,现场立马会乱作一团,到时候别说马上走,就是再等一个小时估计也动不了身,这可是在张培的眼皮子底下,作为时刻想有所表现的王虎来说,这个怯可不能漏!

“哎,王队长......”谁知张培并不买账,反而埋怨起王虎来了:“不要这样,工友们心里含糊问出来很正常,怎么是废话呢?”训完王虎,他跳下椅子走到一班跟前,说:“我解释一下啊,一来砖坯不多,留太多人不合适;二来厂里的窑口比较分散,先过去的人就要多走几步,分到最远的那个窑口上,然后我们会从远至近安排,如果大家伙儿都跟着过去,乱不说,还要多跑路,不值当的。所以,请一班的工友们再出把子力气,我把二班安排好,就过来接你们。”

张培这几句话是真是假,谁也弄不清楚。可是,想到这几句软话是从耀武扬威的张厂长嘴里说出来的,便没人敢继续寻根问底,只得丢下手里的家当,跟着王虎走了。

一班刚离开,张培就命令两个保安断后,他自己走在队伍最前面,领着二十几个工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院子。

出了院门,工厂大门口的影壁墙大家都熟悉,大门两边的岗亭从一个增加成了两个,岗亭里外均有保安站岗,使人感觉安保措施更加严密了。

绕过影壁墙还没走几步,章强突然从办公室跑了出来,他背着手立在路边,面无表情的看着队伍从他眼前走过,好似将军检阅自己的部队一般。

继续行进百米远,张培站住了,只见吴喜海立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正在朝他招手。

章节目录 第223章 渐入苦海(十六) “工友们先停一下啊.......”张培赶紧扭头朝跟在身后的队伍喊了一声,随后快步来到了吴喜海跟前。“大哥,还有一个班在里面码窑,剩下的二十多人都在这里了,我正想领着他们认认窑门儿,准备直接把这些人分到班组里,你看......”这些本来就是他的分内工作,原本不需要给吴喜海汇报,但是赶都赶上了,不说两句总感觉面子上过不去,表面上为了征求吴喜海的意见,实际也就是说说而已。

吴喜海笑了笑,说道:“七弟,这些都是你的买卖,五哥相信你,你自己做主就行了,我叫住你主要因为......”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张培耳边低语:“刚才章强跑到我这儿通报了一个情况,他说有个保安失了手把人打的满脸都是血,现在还躺在三号窑门口,这毕竟不是个啥好事,我担心这帮小子看见了思想上闹情绪。所以,你从三号窑过的时候不要走前门,绕道走。”

“行倒是行......”张培满脸忧虑的说:“可是,等会儿要把学徒们分到各个窑里去,难道三号窑就不分人了?”

吴喜海想了想说:“他们本来人就不够,现在又伤了一个便更缺人手,不分几个过去肯定不行,这样.....”他再次压低声音说:“你先领着手头儿上的人往十三号窑走,我马上安排人把伤员拉走。”

“拉走?”张培以为吴喜海又要下狠手,于是惊问道:“拉哪儿去?”

吴喜海答道:“昨天我派你六哥带几个人去了水坑边,那里有个废窑,我让他重新拾掇了一下,窑上面还盖了一层塑料布,住个人没问题。”

“一个工人值当的费这么大的劲儿?还用给他专门弄间宿舍出来?”张培说话时,一脸的不以为然。

“你错了.....”吴喜海故作神秘的说:“现在说话不方便,等你把人送到位过来找我,我给你解释解释......”说罢,催促道:“快走吧,记着我跟你交待的事情。”

张培点点头,再次返回原位。一声招呼,队伍再次动了起来。越往里走,空气中的焦煤味儿越大,并且沿途设了多个保安室,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姬升耀这次算是开了眼,生产区的范围确实大,尽管他们已经走了十几分钟,可还没有看见第一个砖窑,只是远远发现半空中多出了十几个高高低低、粗粗细细的烟囱,浓浓的黑烟一股一股喷向天空,随后又在烟灰颗粒的裹挟下飘落下来,落满一地。

继续往前走了十几分钟,两边的土山迅速靠拢,又行进百十米,四周便被土山包围了。抬头前望,两座土山之间现出一个六米多宽的豁口,脚下的道路就沿着豁口一直延伸进去,渐渐消失在土山背后。

走近豁口,发现前面多了一个哨卡,说是哨卡,也就两根离地半米高的竹竿子,拦在道路中间。竹竿子后面,四个手持电警棍的保安来来回回的走着。这些保安早已看见了张培,不等队伍走到近前,他们便相互招呼着抬竹竿、压石头,将其中一根竹竿斜插入云,眼前立刻让出一半道路,目测也有个三米多。

“呵呵.....张厂长,你亲自带着过来啊。”一个身材高瘦的保安,快步走向前来,笑着打了声招呼。

“嗯......”张培应了一声,然后问道:“今天有人出门吗?”

“没有......”高瘦保安话音儿未落,不远处有个保安立刻纠正道:“咋没有啊,中午吃饭的时候,高队长出去过。”

“哦,对.......”经此提醒,高瘦保安猛然想起:“我想起来了,高队长中午是出去过,他跟我们说有急事儿找章部长。”

这句话证明吴喜海所言不虚,也许里面却有工人被打伤,要不然高队长也不会大中午的出去汇报工作,张培怔怔神儿,心里不想继续深究,点下头说:“知道了,我先进去,一会儿还要领人过来,杆子就先不落了。”

“知道了。”

保安回答的时候,张培已经带头走过了哨卡,后面的人紧跟着鱼贯而入。当最后一名打工仔走过哨卡时,打头儿的人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

谁也说不清楚这块儿地界儿到底有多大,反正左右看看望不到边际,往前只能望见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成品砖,还有距离最近的两座大砖窑,砖窑背后根根立起的烟囱证明,眼前看见的只是皮毛而已。

张培没有停,而是领着队伍继续往前走,大家伙儿从砖摞当中穿行,左转右转,好似走迷宫一般。

终于来到了砖窑跟前,浓重的硫磺味儿使人喘不过气来,有几个嗅觉敏感的人,赶快用手捂住口鼻,梦想将味道隔绝在体外。

此时,有几个工人正往窑顶拉煤,窑下站着几名保安,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抽烟闲聊。有名保安无意中一扭头,恰好看见张培领着人正往这边走来,于是赶紧把掐灭手里的香烟,“张培来了!”低声提醒身边人一句,转身紧走几步,跟在工人身后也爬上了窑顶。

保安的所作所为,张培早已看的一清二楚,经过一名保安身边时,他特意停下脚步,高声告诫这名保安:“你们几个别总抽烟聊天,给我看好了,如果再出什么岔子,老子饶不了你们。”

保安带着怯懦的语气应道:“是,我们晓得了张厂长。”

“哼!”张培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介绍道:“这里是一号窑.......”说完,抬手指向不远处,继续说:“那里是二号窑,这两座轮窑用的年头儿最长,窑炉小、出砖量不大,所以就并排建到了一起。你们好好瞧瞧,再往后就没有这种小轮窑了,剩下的都是大窑,一个顶他们两个,有几座窑还是我来了以后建成的。”说这话时,他一脸的骄傲。

窑倒是没啥好看的,大同小异,没人愿意多看几眼。反而,窑顶上那几个干活儿的工人,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只见他们摇摇晃晃推着独轮车,步履艰难的往窑顶走。一阵秋风吹过,他们身上的衣服随风逛荡,好像衣服下面包裹的不是有血有肉的躯体,而是一副干瘪的骨架。

章节目录 第224章 渐入苦海(十七) 所有人正看的入神,突然听见窑顶有人惊叫一声,大家伙儿被叫声吸引,目光全都聚焦在坡道上。此时,只见一名工人推着煤车刚好来到坡道半中腰,惊叫声中,那人身体晃了几晃,一个没站稳,摔倒在通往窑顶的斜坡上。失去控制的独轮车仿如醉汉一般,随之也躺了下去,工人的一条胳膊被独轮车的扶手死死压住,上半身埋在了倾倒而出的煤堆里。

“哎、哎,不想活了......”见此情况,张培刚才训斥过的保安,边喊边往出事地方跑。窑顶上的保安听见喊声,也迅速冲了过去。

“嘿......”张培见众人都往上面瞅,担心坡上即将发生的事情会引起非议,便大声提醒道:“别看了,快走!”说完,自己先迈开了腿。

在张培的带领下,队伍很快的绕过一号砖窑,有人回头儿再看,发现保安已经站在了倒地工人跟前,他们扯起脖颈,扭着头还想继续往下观瞧时,视线被砖窑的拐角阻隔,斜坡上的人已然看不见了,只听见了几声惨叫。

“大家伙儿都看好了......”过了拐角没多远,张培为了扰乱所有人的猜测,有意指着两间土山上的窑洞,大声喊道:“那些窑洞就是宿舍,不过你们的宿舍没在这个地方,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这招果然奏效,本来所有人都在为那名倒地工人担心,这么一说,反而把众人的心思全部拉到了宿舍上。原因无他,像姬升耀这些来自平原上的人,压根儿没有住过窑洞,第一次看见窑洞的样子,多少感觉稀奇,所以不免多看了几眼;还有一部分人来自山区,他们看见并住过窑洞,但是这些人都来自陕北农村,那里常年干燥,一年到头下不了几场透雨,所以,脚下只有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黄土高坡,当地人靠坡吃坡,便发明出了“窑洞”这种穴居方式。依坡挖出的窑洞冬暖夏凉,人住进去倒也舒适。因此,陕北老乡看见熟悉的窑洞,心里顿感亲切,脸上立马显现出一种怀念、向往之情。

说话间,队伍又走过一个拐角,眼前随即热闹起来,只见路左边的空地上,足有二、三十个工人在干活儿,他们有的摔坯、有的将摔好的砖坯插空儿码放整齐、还有几个人穿行在砖坯垛之间,因为距离较远看不清他们正在忙活什么。

张培这时停下了脚步,指着远处忙碌的人群,意味深长的说道:“这些场面大家伙儿都熟悉吧,你看他们干的多起劲儿,今后你们也要学着点儿,在咱们厂子里,只有干活儿多,才能拿钱多,多劳多得嘛,公平的很!”

是不是多劳多得,众人没有看出来。倒是有人发现空地上干活儿的工人,各个身体消瘦,面无表情,个别工人偶尔喘口气儿,马上就会招来周围携警棍巡逻保安的几句呵斥,并挥棒威胁,整个干活儿的场景像是进了集中营。

这里稍作停顿,张培继续领队伍走了下去,路过三号砖窑时,他并没有过多介绍,只是让所有人记下窑号,便快步走了过去。过去的时候,他根本没有路过窑口,而是贴着土山上的窑洞一路来到了四号砖窑前。

这座窑很大,窑前窑后尽是忙碌的工人,现场一片热热闹闹。介绍这座窑时,张培特意多说了几句,尤其最后他强调到:“这座窑,就是我接手以后新建的隧道窑,你们看大不大,气不气派。”

眼前这座砖窑,确实比以往见到的砖窑长出很多,目测足有百余米。窑身宽阔,两侧均匀的开出了二十几个窑口。这个窑的顶子最具特点,轮窑的窑顶是拱形的,而这个隧道窑却是平顶。外面干活工人也多,打眼粗略估算一下,足有三十多位。

“张厂长,这个大家伙一天得出几万块砖吧。”马世林距离张培最近,一脸媚笑的问道。

张培笑着点下头,说:“还是老马识货,这个窑一旦开了火,那就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人们都是三班倒,一天轻轻松松出几万块砖,比那些轮窑强多了。”

“那......”姬升耀将信将疑的问道:“为什么不多建几座。”

张培看了他一眼,说“说的轻巧啊,这个隧道窑厂子里下了血本,从建成到现在都两三年了,还没收回成本,你说还敢再建一座吗?没那胆了,等眼前这座收回成本再说吧。”说完,他轻轻叹口气,一挥手下达了开拔的命令。

果然,过了四号砖窑,再也没有看见类似大小的隧道窑,以后经过的地方都是轮窑,窑身大小比一号砖窑大,但远远赶不上四号砖窑的规模。工人宿舍的规格倒是一样,两间三米多宽,两米高的窑洞,紧挨着。

路过七号窑,张培招手把保安叫了过来,向来人简单交待几句,便转身从队伍中数出三人,而后看着保安将人员带向不远处的窑洞,这才放心的离开。

下面也是如法炮制,三个、两个的分了出去,队伍里的成员越来越少,队伍也越来越精干,最后来到十三号砖窑时,原来二十几人的队伍,只剩了四个人:姬升耀、马世林、唐柱,还有老白。

说来也怪,本来老白站在队伍前面,张培在十号窑分配工人时,特意给他调了一个位置,让他站到了唐柱身边,并一直带着他走到了最后。

“好了.......”张培像终于完成任务一般,说道:“你们也不用挑拣了,这里是咱们厂子里的老幺,十三号窑,也就是你们四个的落脚地了......”说着话,他四处踅摸半天,抬手指着一名刚从窑炉里出来的男人说:“他就是你们的班长......”说完,他朝男人喊道:“刘班长,刘根你过来。”

男人听见喊声,一路小跑着来到了张培跟前,小心谨慎的问:“张厂长,有什么任务,你尽管安排。”

“没任务......”张培刚开口说了三个字,好像意识到有问题,便急忙改口道:“不对,还是有任务,你的任务就是把这四个工人带走,今后他们就归你领导,如果多了四个人,你们组还不能完成厂子里安排的工作量,你就等着接受惩罚吧,到时候不是仅仅吃不饱饭的问题,身上恐怕也得见点儿血了。”

章节目录 第225章 渐入苦海(十八) “是、是......”刘根赶紧点头,脸上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低声下气的说:“张厂长,原来因为完不成任务,经常让你说不起话,真对不起您了,今后我一定把工作安排开,保证完成厂里规定的工作任务。”

“嗯......”张培眉毛一扬,又叮嘱道:“只保证完成任务不行,还要保证质量,上一批砖出了几百块儿次品,到现在都没有卖出去。老白......”说着话,他把老白拉到身边,推荐道:“老白干过这一行,有经验,你今后要多跟他商量商量,别总蛮干。”

刘根瞟了一眼老白,嗓子眼儿里憋出一个“哦”字,算是作了回答。张培没再言语,摆下手,转身离去。

五人目送张培的身影消失在道路拐角处,刘根张口道:“走吧,先把铺盖归置好,下午也干不了啥活了,你们就暂时在窑洞里休息,等下了工,我把你们介绍给其他人。”说罢,他先迈开了步子。

来到窑洞跟前,姬升耀终于见识了这种新奇建筑。

窑洞口没有门,自上而下挂着两条草席,一条草席上下左右都有铁钉固定,遮住了半边窑洞口。另一条草席从窑顶吊下来成了门帘儿,刘根轻轻一撩便走了进去。

时至午后,本来阳光就不充裕,刘根掀开门帘时,光亮从洞外挤进去了半米,借着这半米的亮光,四人鱼贯而入。

窑洞没有窗户,所有的自然光源都仰仗门口,当姬升耀最后一个走进窑洞,随手放下门帘后,洞里立马变得黑黢黢一团,四人就好像进入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相互之间看不见面相,只听见了彼此的呼吸声。

“升耀兄弟,把门帘掀开。”听声音,好像马世林在说话。

姬升耀侧过身体,伸手刚刚触碰到门帘,只听见“咔嗒——”一声,一束昏黄的亮光从窑洞深处照射过来。突然出现的光亮使人感到不舒服,四人赶紧眨巴几下眼睛,再次细看时,窑洞里已经比刚才亮堂了许多。

“哎.......”刘根站在窑洞最深处喊道:“你们两个年轻人。”

姬升耀左右看看,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道:“喊我吗?”

“嗯......”刘根点下头,又说“还有你身边那位,你俩过来。”

唐柱就站在姬升耀身边,听见招呼,知道对方说的就是自己,便没再多问,拎起行李跟着姬升耀往里走。

走到刘根面前,不等姬升耀开口问,刘根指着地上一片儿三米多宽的空地说:“这里就是你俩的铺位,你们自己归置一下。”说完,朝马世林一招手,指着不远处道:“看见那个空地儿吗,你就睡哪里......”

最后,老白在洞口处安置了下来,旁边有个铺位不知下面垫的什么东西,反正比老白的铺位高出来半公分,老白不知道,这个高高的铺位就是刘根的窝了。

刘根有意把老白安置在自己身边,就是因为听信了张培的那句话。他想利用铺位接近的这点儿便利,多向老白请教一下怎么掌握好炉温,因为在这个环节上他总出问题,烧出来的成品不是砖皮脱落,就是硬度不够等等。为此他没少受埋怨,也没少跟着挨饿。

把四人安排妥当,刘根便离开了窑洞。老白身体虚弱,刘根前脚刚走,后脚他就躺到了自己的铺位上。

马世林顾不上,他得先给自己带来的家伙什儿找个落脚点。瞅了半天,看见昏黄的灯下有一张长条桌,桌上好像摆着各种吃饭用的餐具,他走过去,突然听见“叮咚.....叮咚.......”几声脆响。他侧耳细听,发现声音源自长条桌的另一端,于是,他寻着声音往那边挪了挪,弯下腰,斜楞着上半身,歪头往桌子底下看。原来,这里放着一个废旧塑料桶,桶沿都是豁口,断断续续的水滴从窑顶落下来,落在水桶里发出“叮咚、叮咚.......”的响声。“嘿.......”他扭头招呼姬升耀和唐柱:“你们看,这窑洞里还漏雨啊。”

姬升耀和唐柱的眼睛从进了窑洞就没停,东瞅瞅西看看,总觉得到处都透着新鲜,此时听见马世林一喊,两人“噌——”一下从各自的床铺上跳起来,一步窜到马世林身后,唐柱急忙问道:“那儿漏雨,那儿漏雨......”

马世林往旁边闪了闪,指着地上的塑料桶说:“诺,这不是还继续漏着嘛。”

唐柱看了一眼,又往窑顶瞅了瞅,“怪了啊......”他好奇的自语道:“咱们刚才进来的时候并没下雨啊,好像这几天都是晴天,难道只有这里下雨了?”

“那也不对......”马世林反驳道:“即便这里下雨,窑洞上面那么厚实的土层,雨水根本别想漏进来。”

姬升耀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耳朵听着两人的猜测,突然灵光一闪,“啪——”重重的拍了一下脑袋,大声说:“你两个人说的都对,这几天确实没下雨,即便下雨也不会漏下来,因为窑洞上面是厚厚的土层。但是,这里的山含土量大,土多就意味着蓄水能力强,原本这些泉水、雨水,应该有一部分顺着山势往下流,流入洼地汇成一条小溪,或者小河。其余部分会渗入土壤里,然后穿透土层进入地下暗河,或者成为树木根系的营养.......”说到这里,他再次抬头看了看窑顶,嘴里自言自语道:“可是这个窑洞把水路断了,渗不到暗河里的雨水,只能顺着缝隙滴进了窑洞里。”

听姬升耀这么一解释,两人恍然大悟,马世林挠挠头说:“照你这种说法,这个窑洞里应该非常潮湿。”

“没错......”姬升耀伸手摸了一把窑壁,手掌好像被水浸过一般,马上感觉湿漉漉的,再次证明了他看法无误。

“我就说嘛,进来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霉味儿,还以为不通风的缘故,没想到这里时时刻刻都在漏雨。”唐柱用言语表示支持姬升耀的看法。

听见三人的谈话,老白坐将起来,伸手把褥子翻过一半,而后用手抓住褥子攥了几下,无奈的说:“可不是嘛,刚铺上的褥子都潮了。”

“啊......”马世林赶紧来到自己铺位前,边拉褥子边叨叨:“这么潮湿咋能住人啊。”

章节目录 第226章 渐入苦海(十九) 听见马世林的抱怨,姬升耀又摸摸自己铺在地上的被褥,心里立刻明白了刘根话中的含义。原来,这里更加的潮湿,甚至到了从地面渗出水汽的地步,手掌接触到地上的砖头,感觉湿漉漉的,仿佛地面上凝出了水滴。

“哼!难怪叫两个年轻人过来,年轻人身体好、火力壮啊,不然怎么把水湿的褥子烤干呢。”说话的人是唐柱,语气中一股子愤愤不平。

姬升耀闻言,扭脸朝唐柱苦笑一声,没言语。

“咱们也得弄点儿稻草,还有塑料布过来......”久未讲话的老白,抬起与他临近的铺位,摸了半天张口发了言,“我说这个床铺咋这么高,原来下面垫着稻草,稻草上面还隔了层塑料布,看来那里都有窍门儿啊。”

“稻草那儿来的?”马世林扭头问道。

老白摇摇头答道:“不知道,应该由厂子里统一提供吧,出门在外的,谁还带着些东西出啊。”

“对......”马世林应和道:“一会儿咱们得问问刘根,这小子咋不主动告诉咱们呢,害的我们把褥子直接铺在地上,这不,水湿!”边说边把被褥卷起来,放在了塑料编织袋上。其他三人也跟着收了起来,以免晚上没地方睡觉。

床铺没了,休息成了渴望。几人闲来无事,马世林提议出去走走。年轻人立刻附议,老白却不想动弹,跟着三人走出窑洞,便迈不动腿了,摆摆手脱离了四人队伍,就地坐在洞口闭目养神。

眼前这座轮窑外墙已然变得坑坑洼洼,垒砌的红砖被厚厚的一层粉煤灰覆盖,通体黑不溜秋的,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的烟囱短而粗,于现在流行的细而高的烟囱垒砌风格截然不同,应该年头不短了,是座超期服役的老窑。

因为窑洞所在位置靠近顶端,所以三个人看见的是砖窑拐弯处,所以没有窑门和比较大的空地,现场看不见工人干活儿,也没瞅见执勤的保安,因而很安静。

三人边走边聊很快来到砖窑正面。

这里一派繁忙。十几个工人正在刘根的带领下摔砖坯,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像在演奏一场打击乐。

由于前面几座砖窑干活的工人颇多,现在看见这个十几人的小场面,马世林反而觉得不正常了,所以他看了几眼,脱口道:“工人确实不多。”

姬升耀点下头,接过话茬儿说:“看这个窑也不大,估计根本用不了太多人。”

“说不定......”唐柱反驳道:“没听张培说吗?这个班组经常完不成厂里定的任务,人手不够可能也算个原因。”

“嘿......”此时有名监工的保安转身恰好转身,看见三人站在远处指手画脚的,便大声问道:“你们三个是哪个班的,在这儿瞎溜达,没事儿干了吗?”说着话走了过来。

保安的叫喊声惊动了干活儿的工人,众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抬头往三个人站的地方观瞧。

“黄队长,他们是我们班新来的工人.....”刘根见状,赶紧放下手里的模具,跟在保安身后走了过来。

保安听见身后刘根叫他,便回头问道:“咱们班新来的工人?”

说这话时,刘根已然跟了上来,他点下头对保安说:“嗯,张厂长下午送过来的,我让他们在窑洞里休息,不知道咋跑这里来了。”

“你小子咋不跟我说一声......”保安脸色立马沉了下来,“你真是没事儿找事儿,既然来了,你就把他们领过来吧,省着他们仨儿四处逛游。”保安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吩咐刘根把三人领到他管控的辖区里。

盯着刘根走到三人跟前,保安自言自语道:“刘根这个蠢货,让工人自己在宿舍里待着,如果跑了算谁的责任?”

“你仨儿咋回事,不是让你们在宿舍里待着么,怎么跑出来了。”刘根上来就是几句气冲冲的质问。

“这......”虽然出去溜达是马世林的主意,但是猛然被人问起,他却变成了哑巴,不知如何回答了。

姬升耀看出马世林的窘迫,赶紧解围道:“刘班长,我们过来就是为了找你。”

刘根一愣,张口问道:“不是给你们都安排好了嘛,找我干啥?”

“你是安排好了,但是那地方过于的潮湿,根本没法儿休息,被褥铺下去马上就湿透了。”姬升耀为了表现迫不得已,说话难免有些夸大。

刘根听罢,尴尬的笑了笑,无可奈何的说:“没办法,窑洞就这特色,潮是潮点儿,但还不至于铺上被褥马上湿透。”

两人的对答牵出了马世林的话头儿,“对,升耀兄弟不说我还给忘了......”他横跨一步,于刘根面对面站好,一字一句的说:“刘班长,我们过来就是找你要稻草垫子,没那玩意儿根本没法睡。”

“垫子没有......”刘根答道:“你们要是想用点儿稻草,那就等着这批砖封窑、点火的时候,自己抱几捆引火稻草走,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儿。”

“什么时候封窑、点火。”姬升耀问道。

“这个嘛......”刘根心里简单估算了一下,答道:“三天后。”

听见这个时间,马世林立刻惊呼道:“三天,我......”话没说完,保安突然喊了一声:“刘根,咋还不回来,快下工了啊。”打断了四个人的谈话。

刘根闻言,回头应了一声:“马上.....”而后对三人说:“既然来了就别回去了,劳驾跟我走吧,一块儿瞧瞧咱们的工地。”

刘根说出这句话,听似很客气,实际就是命令。姬升耀听出来了,其他两个人也不傻,三人对视一眼,只好悻悻的跟在刘根身后走了过去。

利用往工地走的机会,刘根问了三人的名字。经过保安身边时,刘根把三人介绍给了保安,保安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听完刘根的介绍,大咧咧的点下头,张口就催:“刘根,别废话了,都这个点儿了赶紧过去干活儿吧,再啰嗦今天任务又完不成,到时候看你怎么交差。”

刘根嘿嘿一笑,说:“放心吧,咱们班一下子增加了四个工友,厂子里那点儿活儿不在话下。”

“啥?”保安一听立马严肃起来,言语慌张的问:“四个工友,这不就仨儿吗?还有一个在哪儿?”

章节目录 第227章 渐入苦海(二十) 这句问话倒是提醒了刘根,这时他才发现少了一个人,于是赶紧探头往姬升耀身后瞅了瞅,再次确定老白没有跟来后,急忙问道:“那个老白呢,他没跟你们过来?”

三人搞不清楚对方为啥这么紧张,唐柱不以为然的答道:“老白没有来,他要坐在窑洞门口晒太阳。”

“晒太阳,晒个屁吧......”唐柱话音儿刚落,黄姓保安立马急了,大声嚷嚷道:“这都几点了,那儿有太阳啊......”嚷完,瞪了刘根一眼,朝不远处另一名保安招手道:“浩子,你过来。”而后扭过头来,对刘根说:“还愣着啥,赶紧滚蛋!”

刘根没敢还嘴,灰溜溜的领着三人回到了晾晒场。快到目的地时,姬升耀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黄姓保安正在跟另外一名保安交待什么事情,几句话后,那名保安飞也似的跑掉了。

这是半个多月来第一次真正接触窑工,三人走进他们中间,心里感觉一阵莫名的紧张。首先,这些人跟韩场、窦昆之类的不同,同样来自一个砖厂,韩场、窦昆看起来智力和体力都与常人无二,而这群人却是蓬头垢面,双眼无神,当刘根给他们介绍新来的工人时,他们也仅仅是木讷的抬头看看,被黑色油泥遮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现场除了噼里啪啦的摔坯声,其他再无任何响动,十几个鲜活的人类,就这样默默地干着手里的活计,像一群机器。

干活的地方除了一面靠近砖窑有点儿遮挡,其他三面敞亮,东面紧挨着一个方圆一、两公里的水坑,这使得场地看上去显得更加空旷。

此地的风很大,天地一片消杀之气,虽然时令还未入冬,但是深秋时的山风依旧格外凉,吹在身上就像淋了一场冻雨,因此,姬升耀他们仅仅站了一会儿,便不约而同的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可是反观这些干活儿的工人,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裤子、上衣满是破洞,透过衣服上的破洞可以清晰地看见皮肤,冷风吹进破洞,立刻便将衣服跟躯体有效分离,所有人看上去都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吹气布偶。

可能因为即将下工,刘根并没有给姬升耀他们安排多么具体的工作,只是就地找了两个四联模具,指了指不远处的泥堆说:“去摔坯吧,反正也快下工了,摔多少算多少,你们自己看着办。”说完,忙自己的去了。

姬升耀和唐柱年轻,可算得上身强力壮,所以填土、压实、摔模这种累活儿当仁不让,马世林年长一些,便只管往磨具里刷油,而后把摔出的泥坯就近码放整齐,准备晾晒。三人配合默契,再加上干活麻利,时间不长倒也小有成绩。

借着起泥土的机会,姬升耀想跟旁边的工友打个招呼,他往那人身边靠了靠,笑着问道:“嘿,这位大哥,你是哪里人?”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挥起铁锹继续干活儿。

正当姬升耀自觉没趣时,有个人从他身后绕了过来,大声说道:“他是个哑巴,你问也白问。”说完,咧嘴冲姬升耀笑了笑,露出了一口的大黄牙。

“哦,看不出来啊......”姬升耀抓住机会,快步跟上答话的人,没话找话:“真没看出来他是个哑巴。”

“哑巴?”对方不以为然的说:“这里除了哑巴还有瘸子,还有.......”他指了指最南边一个正在搬砖坯的人,神秘兮兮的说:“那个人......”说着,他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继续道:“这里有问题,是个傻子。”

姬升耀听罢,心中略过一丝不安,将信将疑的又问:“不会吧,这里的活儿他们能干?”

“咋不能干.....”那人摇头道:“多挨几棍子啥活儿都能干,何况这些跟泥巴打交道的粗活儿。”

姬升耀没有反对,而是顺着对方的话路,继续往下说:“难怪咱们班经常完不成厂里定的任务,这么多残疾人士确实影响工作进度。”

没想到这句话引起了对方的不满,只见他马上放下手里的活儿,盯着姬升耀严肃而又认真的说:“完不成任务怎么能全怪他们,这里所有的班组都有残疾人,别人咋就能完成呢,你刚来,不知道原因就别乱说话。”

“啊,这......”姬升耀尴尬的笑了笑,脸上顿时感觉热辣辣的,本想解释两句,突然听见唐柱喊道:“升耀兄弟,不用起土了,刘班长招呼咱们收工。”

这句喊话算是解了围,“晓得了......”姬升耀赶紧应了一声,转身走开了。来到唐柱跟前,对方不解的问道:“升耀,你刚才跟那个人聊啥呢,有说有笑的,兴头儿不小啊。”

“对啊.....”马世林也来凑热闹,“小唐不喊你,估计你还不过来。”

听见马世林的奚落,姬升耀只能报以苦笑,嘴里含含糊糊的答道:“没......没说啥,简单问了问这里的情况。”

这句回答立刻勾起了二人的好奇心,两人几乎同时问道:“问出什么东西没有?”

“嗯.....”姬升耀如实答道:“这里的残疾人很多。”

“啥?”唐柱一惊,刚想继续往下说,猛然听见刘根招呼:“嘿,我说你们仨儿,别嘀嘀咕咕的了,快过来集合,收工吃饭了。”

回去的路上,姬升耀不停琢磨刚才探听到的消息,心里越咂摸越感觉事有蹊跷。首先,这里不是政府办的福利工厂,收这么多残疾人本来就不正常,虽说企业雇佣身体有残疾的工人,按照劳动法规定可以抵扣税金,但是相对于那些少的可怜的税金,厂子里支付的工资和日常开销,肯定要超出很多,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买卖一般企业都不会干,除非老板是个不计私利的大善人;其次,砖窑上的工作都是重活儿、累活儿,用聋哑人还能理解,毕竟头脑、四肢健全,干啥活儿也不耽误,别的残疾人也敢用,那就值得商榷了,效率低下不说,时刻还有发生事故的危险。

看看眼前的一切,又想想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一种不祥之感再次从姬升耀心底沉渣泛起,这种感觉跟刚来旺财制砖厂时一样,并且还有加重的迹象。他不想说话,即便一路上唐柱和马世林轮番问他,他都没有开口,一直到了驻地。

章节目录 第228章 渐入苦海(二十一) 这里不比在学徒队的时候,上工、下工的时间都是按照工作量多少制定的,有时候早一些,有时候晚一点儿,时间没准儿,如果赶订单就干个通宵,三班倒连轴转。今天下工就不算很早,刘根带领工人们接近驻地时,两个黑色橡胶桶便已搁在了窑洞前的空地上。

看见黑桶,刘根明显的加快了脚步,边走边说:“你们快去洗把手,我替你们看看今天吃啥?”

“还能吃啥.......”姬升耀身后突然有人接过话茬,嘟囔道:“长了毛的窝头呗!”

姬升耀扭头一看,说话的便是刚刚干活儿时见到的那个人。“不能吧,长了毛的窝头都是喂猪的,人能吃?”姬升耀冲那人笑笑,随口接了一句。

“哼!”那人瞟了一眼姬升耀,嘴里轻哼一声,紧走两步从他身边超了过去。

“哎......”姬升耀不知那一句又得罪了这位大侠,本想拦住他问问清楚,无奈那人走的极快,眨眼间就消失在了窑洞里。

那人刚没影儿,老白便从窑洞里走了出来,从他毫无异常的举动看,保安并没有因为老白没跟着去工地而为难他。事实也是这样,保安从工地跑过来时,发现老白坐在窑洞门口打盹儿,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来,便放心大胆的又重新把他请回了窑洞里。老白很精明,见窑洞里只有他一个人,就索性躺在临近那个有草垫的铺位上睡了一觉,直到有人进来他才醒。

姬升耀不知道这些,看见老白出现在窑洞门口,他怔了一下,就在这一愣神儿的功夫,刘根与他擦肩而过,两人交错的一瞬间,姬升耀听见了刘根在低声抱怨:“又是窝头白菜汤,天天吃这些,就不能见个油星儿。”闻听此言,他便再也顾不上老白,心里不禁暗自思忖:“不用问了,刘根已经证明了那人说的没错儿,至于窝头有没有长毛儿,一会儿便知道了。”

事实证明,姬升耀想多了,当他还抱着老思想,最后一名来到黑色橡胶桶前,探头往里面看时,才发现桶里已经空空如也,桶底残留的玉米渣渣,好像女人的胭脂粉似得极力的掩饰事实。转头再看旁边,那个桶里倒是有货,他抄起挂在桶边的马勺,按照溜边儿、沉底、轻捞、慢起的动作要领,小心翼翼的蒯了一勺子,以为这样能搞点儿干货出来,结果倒进饭缸子里一看,也就是一缸子刷锅水而已,残存的几片白菜叶子就像落入湖边的树叶一般,晃悠几下便沉入了汤底。

姬升耀不死心,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谁知这次更加的彻底,就连少的可怜的白菜叶儿也没了,纯粹蒯了一马勺水出来。

不知是看见了姬升耀的无奈,还是碰巧走过来,刘根忽然出现在他身后,探过头来问道:“咋,没饭了?我看看.....”刘根从姬升耀手里夺过饭缸子,又瞅了一眼黑色橡胶桶,扭头冲着蹲在空地上吃饭的工人,大声问道:“谁多拿了窝头儿,快拿出来啊,别等着我去搜。”

等了一会儿,有个小伙子站了起来:“我以为今天窝头给多了,诺,我这儿多一个......”说着话,小伙子从筷子上撸下一个窝头,走过来递给了姬升耀。

“还有呢?”刘根又喊。可这次喊话成了空炮,喊完半晌没人搭理他,姬升耀见状,赶紧解围道:“刘班长,一个窝头就够我吃了,谢谢你啊。”

听见姬升耀这么说,刘根赶紧就坡下驴:“那行,明天你可要快点儿,咱们这儿的窝头是定量供应,早晨每人一个,中午和晚上各两个,手慢就没有了啊。”说罢,他转身冲着老白走了过去。

姬升耀不知道,刘根之所以不想继续追究窝头的事情,是因为他知道这些工人,甚至连他自己也算上,从来就没有吃饱过,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看见多出一个窝头儿,顺手拿走很正常,并且,拿窝头儿的人绝对不会等别人发现,在这之前便已消灭掉了,找也是白找。

姬升耀没辙儿,只得端着一饭缸子泔水,拿着窝头儿蹲到了熟人跟前。“升耀,够不够,我这儿还有一个咱俩分分。”说着话,唐柱把自己的那个窝头掰下来一块,伸手递到了姬升耀面前。

“不用,不用......”姬升耀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连连摆手拒绝。

窝头儿不够吃,时间倒是很充裕。在这里个人掌握时间,没人催也没人提醒,大家伙儿边吃边聊不知不觉中天暗了下来,这时有几个年龄大点儿的工人返回了窑洞,其中就有老白。

等到天完全黑下来,山里再次刮起来凉风,并且,凉风有效的借助了月亮的阴寒之气,吹在身上有了初冬的感觉。

“嘿,你仨......”这时,黄姓保安走了过来,大声催促道:“别瞎聊了,快回去睡觉。”

黄姓保安催的正是时候,马世林嫌外面太冷,他其实早就想回窑洞歇着了,碍于唐柱谈性正浓,他不好意思说散伙,现在既然有人提醒了,便刚好利用这个机会道:“唐柱兄弟,回去吧,明天再聊。”说完,自己先站起了身。

马世林一走,姬升耀和唐柱也跟了进去。黄姓保安等三人进了窑洞,便迈步往另一个窑洞走去。他刚从那个窑洞门口消失,只见门帘儿一挑,从窑洞里又出来一位身穿军大衣的保安,他左手拿着一个手电筒,右手拎着一把椅子,来到窑洞门口坐了下来,看样子是在值更。

不知是忘了,还是懒着介绍,一直到熄灯,刘根都没有搭理姬升耀等三人,反而跟老白有说不完的话,两人嘀嘀咕咕的不知聊到了什么时候。期间,马世林受不了褥子下的潮气,跑到刘根铺前询问办法,刘根指了指其他人,没好气的说:“你去问问他们,那个人来到这里没有被水泡过,你就忍忍吧。”

马世林碰了一鼻子灰,回去只得把自己的塑料编织袋子垫在了地上,袋子太小,仅仅保护了褥子的上半截儿,下半段依旧和地面做着亲密接触。

四人当中,老白算是沾了天大的便宜,刘根因为有求于他,便把自己褥子下的塑料布给了老白。

章节目录 第229章 冰窟(一) 老白倒也没客气,刘根的好意他迫不及待的笑纳了,刘根的问题,他却是掐头去尾的回答了一些,言语中好像有意隐瞒着什么东西似得,刘根听得似懂非懂,他也讲的含糊其辞。最后,老白说:“刘班长,这些技术上的事情,尤其原材料的配比,火候儿的把握一定要现场手把手的教才行,我这么一说、你那么一听就好似隔靴搔痒,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刘根点下头,回了一句:“那行吧,你明天就跟着我,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随时给我指点一下.......”而后在床铺上扭过上半身,朝着马世林睡觉的地方喊道:“嘿,那个新来的,关灯、关灯!”喊完就蒙头睡了。

窑洞里有四个新来的,除了老白能够马上确定不是喊得自己,其他三人都不约而同的往自己铺位四周瞅了瞅。姬升耀跟唐柱啥也发现,只有马世林问了一句:“刘班长,那个绳子是开关吗?”

刘根“嚯——”一下扯开被子,露出脑袋,眯着眼睛嚷道:“拉一下不就知道了吗?这也要问!”

“问问都不行?着啥急啊.......”马世林嘴里嘟哝着坐了起来,伸手从墙边拽了一下绳子,“咔嗒——”一声脆响,窑洞里突然漆黑一片,变作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

一袋烟的功夫,窑洞里鼾声大作,磕牙、放屁、说梦话成了洞里的主旋律。姬升耀和唐柱本就睡不着,这下更是难以入眠了,两人只好睁着眼睛小声嘀咕......

科学证明,视网膜有圆锥细胞和杆状细胞,圆锥细胞主要分布在黄斑区,杆状细胞分布在黄斑区以外的视网膜,圆锥细胞只能感受强光刺激,而杆状细胞则对弱光敏感,也就是说在夜晚或黑暗的环境下看东西,主要依靠杆状细胞。为什么杆状细胞有暗视觉功能呢?这是因为杆状细胞内含有感受弱光的物质——视紫红质,视紫红质由维生素A和视蛋白结合而成。在强光下,视紫红质分解。因此,从强光下突然进入暗处,圆锥细胞失去作用,杆状细胞需将分解的视紫红质重新合成,这个合成的过程也就是暗适应的过程。通常需要数分钟时间。这就是人们从强光下进入暗处需要适应的原因。

人眼正是由于具有这种“暗适应”的生理学效应,所以半个小时以后,姬升耀本来“睁眼瞎”视野里开始多了一些物体,先是看见了身边唐柱嘴巴一张一合的低声自语,而后扭头看见了不远处的那个长条桌......再而后,他的心里却是一惊,伸手推了推唐柱,捏着嗓音惊叫道:“唐柱,你看那个人在干啥?”边说边“腾——”一下坐了起来。

唐柱闻听也跟着坐了起来,随之脑袋瓜子做了个九十度的急转,瞅着对面的床铺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此刻,对面床铺上的人已经站起,只见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儿,随后突然跪下,“扑通——”一声上半身直挺挺的躺了下去。不等姬升耀反应过来,那人又“咕噜——”一下爬起来,紧接着一跃而起,再次原地转了几圈儿又跪下,随之躺下......如此至少重复了三遍,这才再也没有起来。

“唐柱哥,他在干啥?”姬升耀嘴巴微张,双眼圆睁,目不转睛的盯着对面床铺,下意识的问道。

唐柱也没看懂,但是凭着自己多少年闯荡打工江湖的经验,含含糊糊的答道:“梦游吧,我看像。”

“梦游?”姬升耀在心里打了个问号,他曾经从某本课外书中看到过这个词,所谓梦游就是睡眠中无意识地走动或做出其它无意识的行为,在神经学上是一种睡眠障碍。它的症状一般表现为在半醒状态下的走动,有些患者会离开居所或作出一些危险的举动,如翻窗、开车甚至一些暴力活动,如损坏物品、暴力犯罪等。这些权作是理论知识,虽然姬升耀能够倒背如流,实际上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梦游患者,今天亲眼所见着实吓了一跳,心脏“怦、怦、怦......”狂跳不停,好一会儿没有平静下来。

半个钟点儿过去,姬升耀见对面铺位上没了动静,便重新躺了下去,脑袋还未安枕,心有余悸的说:“那个铺位上睡得可能是傻子,熄灯前我好像看到他躺在那个位置。”

“嗯?”唐柱一愣,好奇的问道:“你咋知道那个人是个傻子?”

“干活的时候,听别人说的,喏......”姬升耀抬手指了指马世林旁边的铺位说:“那个瘦子说的。”

“哦!”也许因为瞌睡虫袭扰,唐柱这次的回答有气无力,“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紧接着就传出了轻微的鼾声。

听见鼾声,姬升耀不好意思再打搅唐柱,闭上眼睛,心里默数着:“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十几分钟后,他也睡了过去。

睡到后半夜儿,姬升耀被尿急憋醒,他从床铺上站起,寻着窑洞口的月光,趿拉着鞋子往外走。来到洞口,他伸手掀开草帘,刚想迈步出洞,忽然发现洞口被一扇两米多高的栅栏门堵住了。“嗯?咋还多了一道门,啥时候.....”他边低声自言自语,边伸手试探着想把大门拉开。

开门声惊动了门口值更的保安,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姬升耀面前,“梆——”抬手用电警棍敲了一下栏杆儿,隔着栅栏门问道:“干啥?”

姬升耀看了一眼保安,放下双手道:“出去方便一下。”

“里面方便,晚上不准出宿舍。”保安不耐烦的答道。

“里面?”姬升耀顺口重复了一句,而后将信将疑的借着月光四处踅摸,找了一圈儿并没有找到方便之处,于是问道:“去哪儿方便,这里面也没有厕所啊。”

“厕所?呵呵.....”保安咧嘴笑了笑,指指窑洞左侧说:“厕所没有,那里有个桶。”说完,转身走了。

姬升耀顺着保安手指的方向,看见窑洞左侧角落里确实有个黑色橡胶桶,黑桶大小、样式跟吃饭的那个橡胶桶完全一样,乍一看还以为那里放的是饭桶。

章节目录 第230章 冰窟(二) 姬升耀瞅瞅四周,发现宿舍里的人都在酣睡,于是快步走到黑桶跟前,强压着心里的尴尬解决了内急。

解决了内急,姬升耀这才踏踏实实的躺了下去。折腾了多半宿,脑袋挨着枕头便沉睡过去,身体下潮湿的地面,耳边嘈杂的声音反而成了安眠药,持续时间越长,睡得越安稳。

“嘿,别睡了,起床、起床......”姬升耀还没顾得上做梦,便被一阵喊叫声惊醒,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抬手揉了揉,坐在铺位上努力辨识了好大一会儿,终于看清了周围状况。只见,黄姓保安站在灯下,手举电警棍“梆、梆、梆......”正在用力敲打着身边的长条桌,边敲边喊:“咋都跟猪一样,天天这样,老子的喉咙都喊哑了,咋还睡,快点起床......”说完,又是一阵“梆梆”声。

别人都以习惯了,听见声音慌忙爬了起来,傻子行动慢了一些,黄姓保安冲到他的铺位前,照着傻子的身体“砰——”扬手就是一警棍,多亏对方盖着棉被,如若不然这一下子肯定打出皮外伤。“傻子,你再装睡,老子打死你!”打完,他吼道。

不知是因为挨了打,还是吼声惊动了傻子,反正吼声刚落,傻子就好像身体下面装了弹簧一般,“噌——”一下坐了起来,而后扭头朝黄姓保安“嘿嘿...”笑了几声。

在保安的催促监督下,不到一袋烟的功夫,所有工人便被赶出了窑洞,老白最后一个出来,他站在洞口,抬头看着天空中即将消失的启明星,脱口埋怨道:“这都解放多少年了,咋还时兴天不亮干活儿,这不是周扒皮的半夜鸡叫吗?”

本就一句无心的抱怨,谁知一字不落的被身边保安听了去,保安张口骂道:“老家伙,你懂得不少,周扒皮?你他妈的还黄世仁呢,再废话老子收拾你。”说话的便是昨天值更的那个保安,此时他站在窑洞口挥舞着手里的电警棍,推了一把老白警告道。

因为天黑,加之保安站在暗处,所以老白并没有看见窑洞口还有人,被保安这么一推一吼,他着实吓了一哆嗦,赶紧扭头,待看清身后站着的保安,连忙陪笑道:“呵呵.....不是,我......”

“啥XXX不是.....”保安并不给他申辩的机会,打断老白的话后,厉声催促道:“赶紧滚过去吃饭,再让老子听见你背后瞎叨叨,抽你!”说着话,他手持电警棍在半空中晃了晃。

老白不敢再多说话,迅速跑进了人群里。

天空虽然还没放亮,但是仰仗窑顶上刺眼的探照灯,宿舍门口并不黑,甚至比窑洞里还要透亮儿。桶还是那两个黑色橡胶桶,只不过这次的菜汤变成了稀米汤,窝头也由每人两个变成了人均一个。除此之外,地上塑料袋里还装着几把咸菜条儿。

这次姬升耀长了心眼儿,起床后先跑到外面打了一碗稀米汤,接着用筷子夹了些咸菜条儿塞进了窝头儿里,待他的手又一次伸进桶里,还想再拿一个窝头儿时,身边有人阻止了他,并且冲他不友好的嚷道:“嘿,吃两个窝头儿你也不怕撑着。”

“我......”姬升耀本想辩解,话到嘴边突然想起刘根的叮嘱,顿时满脸通红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嘴里连连道歉:“不好意思,我忘了、忘了.....”说完,逃也似的跑了,诚惶诚恐的举动就好像一个小偷被抓了现行。

吃罢早饭,天依旧没亮。此时,窑顶上的探照灯已经改变了方向,刺眼的白色灯光从宿舍门口,转移到了水坑前的空地上,随之转移的还有十三号窑的全体工人。

工人们离开宿舍时都没空手,还带上了各自的饭盒,姬升耀他们四个不明就里,看见别人带着,抱着随大溜儿的想法,他们几个也把饭盒拎在了手里。到了干活的地方,按照刘根的工作安排,队伍很快散开,工人们各自找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干活儿前先把手里的饭盒,就近放在了码好的砖坯上。

看见这些,姬升耀猜出了几分,便也找了个砖坯垛把饭盒放在了上面。一切准备停当,他抄起身边的一把铁锹,走到不远处的土堆前,跟着马世林和唐柱开始挥锹配料。

在灯光的照射下,工人们开始甩开膀子干活儿,现场立刻传出了“刺啦、刺啦.....”的铲土声,“嘭、嘭、嘭......”摔坯声......四个保安散布各处,偶尔听见有人喊一嗓子,像是催促偷懒儿的工人抓紧干活儿。

刘根没有食言,他让老白一直跟在自己身旁,工人们开始配料时他就开始学习,一会儿问问这儿、一会儿问问哪儿,一直等到摔好第一批砖坯,嘴巴都没有停过。

老白不再藏着掖着,只要刘根有问题他都尽量回答完整,碰到实在讲解不清楚的地方,他还亲自下手,一边示范、一边说明,直到刘根掌握了其中的要领,这才进行下一环节。

中午时分,刘根吹响了哨子。随后,跟在一名保安屁股后面,将宿舍门口的饭菜拎了过来。

听见哨音,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就地坐下等着开饭。大家伙儿利用这个难得的闲暇时间,聚拢到一小块儿空地上扯起了闲篇儿。

干了一上午,姬升耀着实感到了又饿又渴,顾不上洗把手,先跑到和泥处拿起地上的胶皮管子,口对口“咕咚、咕咚.....”往肚里灌了几大口自来水。随后,拿来自己的饭缸子,排队等着刘根打饭。

中午的吃饭时间有限,姬升耀感觉刚把两个窝头儿塞进肚里,耳边就响起了开工的哨声,同时听见保安们大声吆喝:“别吃了,干活儿,干活儿......”他赶忙喝了几口菜汤,借助菜汤的润滑将卡在食道里的窝头儿送进了胃里。

姬升耀再次来到土堆前,还没动手干活儿便听到了唐柱的牢骚:“这么小的窝头儿还论个儿算,根本吃不饱嘛!”说罢,扭头问道:“升耀兄弟,你吃饱了没有?”

章节目录 第231章 冰窟(三) 姬升耀笑答道:“还行,不过要是再加两个也能吃的下去。”

“哈哈.....”唐柱听后大笑,直接点明道:“什么叫还行,那就是没吃饱......”说完,三人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笑声中透着一股子无奈和苦楚。

一周来,老白把窑外所有活计都给刘根讲了一遍,毕竟也是干了那么长时间,经老白点拨刘根的技术进步很快,以往模糊不清的细节之处,这下总算知道了子丑寅卯。因此,这里出砖坯速度日渐提高,砖坯的合格率也有了大幅提升。中间张培来过一次,对于十三号窑的改变还大大夸奖了一番。

经过这一个多星期的相处,姬升耀对于这里的了解也不再浮于表面,知道了瘦子姓高,名阳,三十八岁,山东人;除他之外,这个窑口还有四个四川人,四人中包括那个聋哑人;两个河南人,两个甘肃人;还有一个就是傻子,因为他本人说话颠三倒四,并且时常一个人傻笑,即便让人踢几脚,他还是一副咧嘴的摸样,根本无法正常交流,所以至今没人知道傻子家住何方,保安们也都防范严密,谁要是当着他们的面儿问傻子姓甚名谁、来自哪里,必会招来一顿呵斥。整个窑口总共有一十五个工人,四个保安。

据高阳说,黄姓保安名叫豆青,张培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豆子”,不过只有张培敢叫,别人可是叫不出口,都喊他黄队长。黄队长二十郎当岁,说话一百个不在乎,言行举止痞气十足,一看就是个愣头青。听说黄豆青是这里的老保安,原来在六号窑值更,后来扩大生产启用十三号窑后,他才领着三个保安兄弟来了这里。

自从黄豆青成了这里的保安头儿,他就顺便成了十三号窑的头儿,刘根只管领着工人干活儿,其他一切调度都是黄豆青说了算。因此,在这里即便是刘根也很小心,一招不慎便会换来一顿斥骂。至于其他工人那就更不当人看,常常是抬手就打,张嘴就骂,如果赶上黄豆青心情不好,便会把工人们中午喝的菜汤倒进水坑里,而后又迅速从坑里舀出。这样一来,原本给人喝的菜汤成了喂猪的泔水,甚至还不如泔水。

自然,这些泔水正常人是不会喝的,只有傻子不在意这些,依旧从混黄发臭的汤里捞白菜叶子。每每看到这些,黄豆青便马上高兴起来,他会蹲在桶边,抄起桶里的马勺,一边给傻子捞菜叶子,一边哈哈大笑。

这个场景姬升耀最看不惯,几次想冲出去阻止,都被马世林和唐柱拦阻了下来。看得出来,其他工人已经见怪不怪,碰到这种事情就会躲得远远的,也好落得个“眼不见心不烦”,这其中就包括刘根。

又过了几天,晾晒场上的砖坯已经足够。这时,所有人都不再跟泥巴打交道,在刘根的指挥下,拉车的拉车,上煤的上煤.......前期工作齐备后,老白根据窑炉走向、结构,亲自在窑炉里指挥码垛。“别小看这个码垛......”他边安排边对身旁的刘根说:“码垛高了,容易坍塌,最后只能出一窑废品。码垛低了,不但出砖少,而且容易烧过火,经常出现砖皮脱落现象,还有.......”说到兴头上,老白开始吹牛皮,刚开始刘根还云里雾里的努力想听出个头绪,后来听出老白讲的事情不属于技术范畴,而是信马由缰的满嘴跑火车,便不当真了。

这一窑是老白亲自封的,他按照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又是念叨,又是祭拜的,着实比划了一阵儿。直到看着姬升耀拉来一大车稻草,并且盯着马世林和唐柱分别从车上抱下几捆后,这才下令点火。

从封窑那天起,几天来老白可是上了心,白天一直在窑顶上转悠,晚上征得黄豆青的特许,时常跑出宿舍,围着砖窑观察烧制情况。诚然,老白不睡觉,刘根这个学徒也不能睡踏实,时常要跟在老白屁股后面学习经验。

经过几十个小时的烧制,终于熄灭了炉火。

开窑的那一天,老白兴奋的像个孩子,说实话,他虽然干了几年窑工,可从事的都是些体力活儿,像今天这样靠技术吃饭,他还是头一遭,所以,他也急于想看看自己的水平到底有多高。他心里明白,这一窑成了,今后他就有可能按照技术工人对待,便会摆脱体力活儿,也跟刘根一样做个班长;如果弄砸了,饿几顿是轻的,就凭黄豆青那土匪脾气,一顿打骂也是逃不脱的。

老天爷保佑,这窑砖基本没废品。老白看着工友们把炉里的成品红砖一车车拉出来,脸上终于舒展了许多。同样高兴的还有刘根,这是他当班长以来烧制最成功的一窑砖,脸上的得意申请溢于言表,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挺直腰杆子做人。为此,他特意拜托黄豆青给张培捎去了喜讯,张培也不含糊,人虽然没有到场祝贺,但还是叮嘱食堂给十三号窑的工人们每人加了一个窝头儿。

人就是这样,忙起来就会感觉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姬升耀他们三个已经在这里待了个把月。

转过月,月底的时候孙会计又拎着黑色猪皮提包来了,这次还是发工资,还是只通报了每个人的工资数额,并敦促个人签字确认后就离开了。

看着工资单上已然过千的数字,除了姬升耀,其他三人着实高兴了几天。笑过以后,马世林却是满肚子的狐疑,他发现签字确认时只有唐柱、老白和他的脸上展着笑纹儿,别的工人只是面无表情的、机械的在表上划拉几下,便转身离开了,好像工资表上的数额根本与己无关似得。

马世林观察的是人,姬升耀考虑的是事儿。从孙会计一来,他就貌似心不在焉的四处踅摸,可是瞅来瞅去都没有看见傻子,轮到自己签字时,他还特意核对了一下工资表,果然不出所料,表里面根本没有“傻子”二字,实际十五个工人的班组,工资表上不含保安,却只有十四个人的名字。

章节目录 第232章 冰窟(四) 这个事情再次印证了姬升耀的猜想,从大家伙儿不敢谈论和询问傻子个人情况开始,他就寻思着这里面有事儿。现在看来,砖厂之所以用这些智障人士,最大的可能就是图省钱,有意雇佣“黑劳工”,从而减少生产成本。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十三号窑又接连来了两名智障工人,这下子更坚定了姬升耀的看法,由此,心里就更加的不踏实了。

多了两个傻子,保安们算是有的做了,黄豆青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新人培训上,他亲自带领一名保安紧盯二人,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他几乎不离左右。培训过程中,黄豆青嘴里从不闲着,什么祖宗十八代,什么妈啊、奶奶啊......统统骂了一个遍,而且每天都要重复;同样,手上也没偷懒儿,电警棍抽、大巴掌扇、无影脚踹......十八般武艺一一亮出,打的两个新来的工人嘴角天天带血,身上时常青一块、紫一块的,很是可怜。

在黄豆青野兽般的虐待下,新来的两个傻子很快便有了老傻子的影子,继续引导了几天,十三号窑里就多了两个免费长工。

对于保安们来说,多两个傻子便是多了两段乐子,对于其他有良知的工人来讲,无疑在良心上又刻下了两道深深的印记,说不上痛苦,但却平添了几分难受与愤怒。

良心代表不了权利和争取权利的勇气,看着三个智障工人承受非人虐待,大家伙只有敢怒不敢言的份儿。有一次,姬升耀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咬着牙向黄豆青提出了抗议,没想到抗议过后,不但傻子没救下来,自己也跟着触了霉头儿,结结实实的挨了保安两脚,还被罚少吃两个窝头儿,饿了一顿。自此,再也没人敢多言了。

说话间,山上的风向变了,厂子里的榆树、杨树,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灌木,满树的叶子眼瞅着渐次枯黄,小北风那么一吹,扑簌扑簌的往下掉。水坑里再也听不见青蛙的叫声,地上的蚂蚁、蜈蚣、蜗牛等等爬虫现在也难觅踪影,想必也全部钻入地下,开始准备猫冬了。

紧接着,不等坑里的水结冰,天上便开始飘起了雪花儿。说是雪花儿,其实比喻成雪粒更加妥当,这里毕竟不是北方,气温再低也有限,毕竟到不了天寒地冻的程度。所以,半空中纷纷扬扬飘落的雪粒个头儿不大,下落的速度也不急,看样子就好像老天爷随手捏了几把海盐,心不在焉的撒向了凡间。

这样的雪在北方人眼里就是一场霜降,如果吃的实在,穿的厚实,应付这点儿小雪原本不在话下。可是,错就错在刚好相反,窑上的工人既吃不饱,也穿不暖。手上、脸上,还有脚上到处都是冻疮,深深浅浅、长长短短的小口子,就好像身体开出的小窗户,各种低于体温的外界势力,便自这些小窗户登堂入室,绕过体外廉价的针织品直达骨髓。

工人们对于“寒冷”的感觉业已麻木,所以,迅速降低的温度,真正落实在每个人身上时,体表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但是,寒冷带来的副产品——疼痛,却好似直插心脏的锥子,扎的人每根神经都哆嗦起来。

干起活儿来更甚,刚刚握住工具,手上的口子便立时裂开,一条条红色的蚯蚓就从裂开的口子里爬出来,慢慢的、慢慢抽干了身体内仅有的一点儿营养。营养没了,精神就不足,体质便更差,如此必然进入了恶性循环,咳嗽、发烧、打摆子等等病症,好似嗅到臭蛋的苍蝇,呜嚷呜嚷的围了过来。于是,窑洞里、晾晒场上到处都是病病歪歪的工人,他们面颊消瘦、脸色惨白、身体佝偻、眼神呆滞,一个个犹如刚从坟地里跑出来的僵尸,看上去让人心生恐惧。

这种情况下,晚上值更的保安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纯种德国黑背。这条狼狗个儿大凶猛,平时就拴在窑洞门口,晚上只要窑洞里有一点儿动静,它就会狂吠好一会儿。并且,狗对工人极不友好,谁要是从它眼前走过,它必会极尽扑咬之能事。然而,同样的一条狗却和保安们亲近的很,每每保安走到它跟前,它就像看见亲爹一般,低头摇尾巴,嗓子里呜呜呀呀的一副媚像。

狼狗的这些变化正应了那句话:狗眼看人低!

人要一日三餐,狗也要一天三吃饭。不知是厂子里有意为之,还是考虑不周,竟然把狗的饭量跟人的饭量等同了起来。人吃不饱用精神抵抗肚子,但是狗毕竟是畜生,它可想不到那么多,吃不饱就大声狂叫,逼得黄豆青只得想办法。

为了满足狼狗的食欲,黄豆青开始从工人口里克扣窝头儿,他把工人们分成了若干组,三个人为一组,大家伙儿轮着来,这顿饭第一组匀出来三个窝头儿喂狼狗,下顿饭就轮到了第二组从嘴里抠粮食,不多,每人一个窝头儿,凑够三个窝头儿喂狗就完成了任务,依次类推,循环往复。

如此这般,时间一长狗的身体照旧强壮,工人们却瘦成了骨架。宽大、单薄的衣服穿在身上已然无法有效防御寒冷,一阵风儿吹来,袖筒、脖领,还有裤腿都成了通风口,穿堂风从前心进入,从后背窜出,刺痛感瞬间就传遍了全身。

即便这样,窑上的工作量并没有减少,反而日渐增多。姬升耀从来往拉砖的司机口里听说,现在全国都在搞建设,国家以海南作为突破口,自外而内大力发展房地产,开工上马的项目多了,厂子里的订单就如雪片一般纷至沓来,据说建筑商的定金已经交到了五个月以后。

活儿多了,刘根就不能再当甩手掌柜,也得干活儿。老白就更不消说了,和泥、摔砖坯等等活计一样儿不落,干的也是手脚不停。即使这样,还是不能按时完成厂子里的定额,赶不过来自然就得加班,按照人歇活儿不停的要求,十几个工人三班倒,砖窑前的空地上全天忙碌,二十四小时噼噼啪啪的响声不断。

章节目录 第233章 冰窟(五) 有的工人体质弱,干着干着突然瘫倒在地,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保安便如离弦之箭,冲到倒地工人跟前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工人经受过皮肉之苦,只得紧咬牙关、颤颤巍巍的爬起来,继续拉着平板车往窑里送砖。

日子如此这般的往复着,很多原本看不惯的东西,姬升耀渐渐的也习以为常了,他并没有想逃出去,他和大多数工人一样,只想着合同到期后抓紧拿回属于自己的工资,而后想办法换个工作。然而事与愿违,接下来几个事情都给他的愿望泼了冷水,逐渐浇灭了他心中那团希望的火种。

首先,厂子里失约了。有几名工人来的早,估摸着合同即将到期,他们便按照合同约定的时间,搭伙儿要求兑现工资,解除合同。这个事情,他们最早和刘根讲,刘根做不了主就通报给了黄豆青。黄豆青听罢,嘴里嗯嗯啊啊的好半天,始终也没说出个利索话儿,最后撂下一句:“你让他们安心干活儿,我跟厂子里反映反映。”说罢扭头走了。

晚上,轮到刘根休息,黄豆青专门跑到宿舍里传达了厂子里的意见,意见只有一句话——合同到期后再说!而后,黄豆青又语重心长的说:“刘班长,张厂长专门让我转告你,现在厂子里活儿多缺人手,要求你一定想办法把工人们留住,这件事情做好了,也算帮厂里解决了目下困难,厂里肯定不会亏待你,等这批订单完成后给你一笔辛苦费。”

刘根把这句话当了真,当时就通报给了那几个工人,并且还百般安抚了一番。

纸终归包不住火。那几个工人还是等来了最后时间,那天早上他们没有按照要求接班,起床后就收拾自己的行李,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等着刘根。

刘根这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眼看着上个班儿回去休息后,下个班儿并没有按时过来接班,他心里就慌了。继续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人,他便拔腿去了宿舍。

此时,那几个工人已经把行李收拾停当了,他们把行李当做板凳,排成一溜儿坐在窑洞口等着。

窑洞口的情形,刘根大老远就看见了。他脑子里一个闪念,突然想起来工人们要求解约的事情,想到这里他停下了脚步,心里稍加思忖,转身去找了黄豆青。

听完刘根汇报,黄豆青点点头,而后甩下一句:“你别管了,去干活儿吧。”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半个小时后,要求解约的那几名工人再次出现。他们排成一队,队伍两边多了几个牵着狼狗的保安,黄豆青怒气冲冲的走在队伍最后,整个场面使人联想起了鬼子进村。

等几个工人走近,干活儿的工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观瞧,待看清楚来者面目后,他们先是心里一紧,继而脸上露出了同情之色。

没想到,昨天晚上还熟识的几个工友,现在都已变了模样。现在,他们脸颊红肿,脖颈淤青,鼻孔和嘴角流出的鲜血业已干涸,血迹糊在相应位置像是打了块儿紫褐色补丁。再看身上,大体上没有缺胳膊少腿儿,就是腿脚儿不太灵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如此境况不消说,这几个人挨了揍,并且是一顿暴打。其他工人以为对方之所以挨打,就是因为没有及时过来接班,惹怒了黄豆青,从而招此横祸,只有刘根明白怎么回事儿,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从眼中的恐惧,攥紧的双拳便可看出,他的心里已然万分惊恐。

当天晚上,轮到刘根哪一组休息时,黄豆青并没有让他们走,而是要求刘根领着本组工人就地坐下,等着下一组工人过来接班。

接班的工人来了,随同他们过来的还有孙会计。孙会计还是那副标配,手里的黑色提包在探照灯映射下,依旧发出了幽幽荧光。

等到孙会计走到近前,黄豆青先是下令停了机器,而后吹响了集合哨。听见哨音,现场所有人立刻跑到了他的面前,各自寻找位置,迅速排起了两排横队。

见人员已经到齐,黄豆青扭头对孙会计说:“孙会计,你把东西拿出来吧。”

孙会计打开提包,从中取出一沓子A4纸递给了黄豆青。

黄豆青接过纸,扬手在半空中晃动几下,随后清清嗓子问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下面的人瞅了瞅,又低下了头,因为离得远啥也看不清,所以没人吭声。

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搭理,黄豆青就自语道:“这是合同,在场所有人的合同。”

“合同”二字引起了现场所有人的兴趣,包括被打的那几个工人,大家伙儿全都抬起头盯着黄豆青,这样说还不够准确,更确切的说,应该是盯着黄豆青手里那一沓儿写满字迹的A4纸,眼神儿再也不肯离开。

黄豆青轻蔑的笑了笑,继续说道:“今天有几个工友想走,我并不想拦他们,可是,这几个人根本不识抬举,不等我把合同取来他们就非要离开,这怎么行,咱们是工厂不是谁家炕头儿,啥事儿没个规矩咋成,所以,我在不得已之下,只要让他们几个受了点儿皮肉之苦......”说到这里,他把目光投向那几个挨打的工人,嗓子里轻哼一声,继续道:“具体挨打的是谁我就不多说了,想必大家伙儿都清楚。今天,我把你们召集起来,就是为了给你们说个你们不清楚的事情,那便是有人惹怒了厂里的领导,怎么惹的呢?这里我就不细说了,总之,经过厂里研究同意,你们这一批工人不再执行合同约定,等到什么时候把这批订单完成了,你们就自由了,到时候是走是留悉听尊便!”

黄豆青的话音刚落,下面立刻炸开了锅,姬升耀带头反对:“黄队长,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不同意。”

“对.....”唐柱也跟着喊道:“既然不履行合同了,我们现在就不干了。”

这两句话好像启发了所有人维权的意识,大家伙儿齐声高叫:“我们不干了......”

“我们要去法院告你们.......”

“.......”

章节目录 第234章 冰窟(六) 第234章:冰窟(六)

尽管面前的工人群情激愤,黄豆青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担心,他好像没事人似得不住的左顾右盼,四处踅摸,对于一浪高过一浪的吼叫声,根本就是充耳不闻。

喊了一会儿,姬升耀看出来解决问题的关键,他给唐柱使了个眼色,悄悄指了指黄豆青手里的合同。唐柱会意,两人开始同时往黄豆青身边挪动。马世林站在两人身边,待看到两个兄弟已经离开了人群,心里没有细想便也跟了过去。有了人挑头儿,其他人就壮了胆子,大家伙儿一拥而上冲向黄豆青。

冲是都往前冲了,但是工人们的目的却不尽相同。姬升耀、唐柱还有马世林属于第一梯队,他们目标明确,想要拼着命把黄豆青手里的合同夺过来,这些是呈堂证供,一旦打起官司可能就是唯一的证据;第二梯队以挨打的几个工人为主,他们主要想趁乱抽黄豆青几个耳刮子,以解刚才被保安暴揍之恨;最后一个梯队竟然是三个傻子带头,他们看见人群往前冲,感觉很好玩儿便也跟了过来,连跑带颠的纯粹为了凑热闹;还有两个人没有随大溜儿,只是站在原地声援,始终没动窝儿,他们就是刘根和老白。

说话间,眼见着人群业已冲到黄豆青跟前。此时,只见他朝保安们一招手,保安们像是打了鸡血一般,迅速放开了手里的狗链,两条足有半人多高龇牙咧嘴的狼狗,狂吠着扑向跑在最前方的三个人。

与此同时,保安们也行动起来,手舞电警棍跟着冲向了人群。刹那间,现场变得更加混乱,“啊......”“哎呀......”尖叫声不绝于耳。

姬升耀冲在最前面,眼瞅着就要来到黄豆青面前,只要伸手就能夺下对方手里的合同。突然,斜刺刺杀出一名保安,只见他手起棍落,一棍子结结实实打在了姬升耀的肩膀上,“哎呦......”他惨叫一声,身体晃了几晃差点儿摔倒。

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黄豆青迅疾离开了现场。只见他转身紧跑几步,站在距离人群不远处,眯眼看着混乱的打斗场面,脸上露出来一副得意神情。看了一会儿,他掏出烟卷儿点燃深嘬了几口,而后把烟卷儿夹在中指与食指上,抬起手嘶吼道:“打,给我打,打死一个少一个。”

喊声像是命令,更像是怂恿与纵容,保安们听见这句话打得更起劲儿了,眨眼功夫,现场就有工人嘴角滋出了血,还有人抱腿的抱腿、捂腰的捂腰。两条恶犬愈发的放肆,东咬一口、西咬一下,最后同时瞅准了跑在最前面的姬升耀,窜过去一边咬住一条裤腿死命往后拽。

对于两条畜生的偷袭,姬升耀根本没有防备,猛然间感觉双腿似被万钧之力定住,上半身立时前倾,身体直挺挺的趴在了地上。不等他反应过来,两条狼狗疯了似得拖起就跑。关键时刻,唐柱不知从何处捡来一块儿半截砖,扬手扔向其中一条狼狗。半截砖在空中连续几个转体,而后彷如长了眼睛一般,“嘭——”一下结结实实的砸在了恶犬背上,被半截砖砸中的畜生吃不住疼痛,撒开嘴“嗷、嗷.....”叫着跑了。

姬升耀抓住这个机会迅速转过身来,抬起被解放出来的那条自由腿,冲着另一条依旧紧咬着裤腿的恶犬连续猛踹。也是寸劲儿,姬升耀第一脚就踹到了狼狗的眼睛上,狼狗疼痛难忍立马便张开了嘴,趁着狼狗还没把头抬起,姬升耀照着恶犬的鼻子又是一脚,这下击中了狗的要害,狼狗狂叫几声“扑通——”倒在了地上。这时,唐柱业已跑到跟前,他刚想再往狼狗身上补上几脚,狼狗却猛然站起,惨叫着跑开了。

两人战胜了狼狗,但是却没躲过保安手里的电警棍,三个保安围住姬升耀和唐柱,嘴里高声叫骂着,抡起电警棍就往两人身上抽。

姬升耀被狼狗扑倒本就没有站起,此刻电警棍雨点般的击来就愈发的狼狈,只见他双手抱头,两腿蜷缩,身体佝偻成了一条躺在地面上的虾米。再看唐柱,在两名保安左右夹攻下,他也摔倒在地,蜷身缩体,捂头盖面,竭尽全力保护着身体的要害之处。

又过了几分钟战斗接近尾声,等到最后两名工人蹲在地上举手投降,黄豆青带着胜利者的笑容,款步走了过来。他瞅了瞅气喘吁吁的保安,又看了一眼地面上躺倒的工人们,嘿嘿笑了笑,随后喊道:“嘿!各位工友,这下舒服了吧,我看你们就是蹬鼻子上脸,老子好好给你们说话,你们非但不听,还想造反,现在怎么样?谁还不服气,站起来给老子亮个像儿,让我也开开眼......”问完,他自近及远挨个扫视众人。

现场没人站立起来,也没人答话,只听见了各种“哎呦”声。“哼——”黄豆青冷哼一声,继续威胁说:“今天只是给你们一个警告,如果下次再有人不懂规矩,老子一定从他身上扒层皮下来。好了......”他扭脸看向保安:“把他们弄起来,老子还没说完呢。”

命令下过,保安们用脚踢踢这个、蹬蹬那个,大声提醒着:“起来,快爬起来.....”

有的人受伤较轻,听见喊声就慢慢站了起来,有几个工人挨的比较重,趴在地上一时无法站立,见此情形保安们便一拥而上,连拉带拽的把他们从地上拎起来,而后喊过刘根和老白,安排他俩将人扶住。

在保安的驱赶下,人群再次聚拢在黄豆青跟前,按照先前位置站成了两排。

这时黄豆青的气势更胜,他招手叫过一个保安,保安领命搬来一把椅子。黄豆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再次点燃一支烟,抽了几口,张嘴说:“我看你们也都站累了,这样吧,大家伙都跪下,你们歇歇,我也不用抬着头给你们说话了,太累!”

俗话说: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黄豆青这个命令摆明了就是羞辱,羞辱所有工人,让他们从身体和精神上彻底垮台,从而让自己成为这群人的“老大”,达到随意发号施令说一不二的目的。

章节目录 第235章 冰窟(七) 挨了打,还要被人侮辱,是人都咽不下去这口气。可是,此时此刻又有几个人能把自己当人看呢?又有几个人敢违令不从,敢于把自己当人看呢?即便有几个和姬升耀一般心思的人,他们还想保留一点儿做人的尊严,拒绝执行命令,依然倔强的挺立着。无奈,终究寡不敌众,趁着几个人愣神儿的功夫,保安们迅速围拢过来,突然出脚,狠狠踹在每个人的小腿上.......

看着工人们矮了半截儿,黄豆青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乘着兴头上,他恩威并施的又讲了一大通,直至太阳高悬头顶,保安们把中午饭抬到晾晒场这才罢休。

这顿午饭除了三个傻子依然大快朵颐,其他人注定难以下咽,工人们眼瞅着手里的窝窝头,泪水不自觉的渗了出来,泪珠子满布在已然模糊的瞳孔上,越流越多、越凝越大......很快,泪腺流出的液体便在下眼皮里汇聚成一汪水潭,并且不断上涨着。

潭里的水并不安分,左突右撞之后便从眼角处冲出,而后顺着脸颊滚动,最后一滴一滴的滑落在窝头儿凹陷处,慢慢的,水潭从眼眶里转移到了窝头儿里,最后,眼里的水干了,窝头儿里的水满了......

此役,以代表旺财制砖厂的黄豆青完胜,工人们惨败而告终。经过这次真刀真枪的战斗,工人们明白了己方实力与厂方实力相差悬殊,从此再也不敢反抗。

黄豆青为了打消工人们仅有的希望,逼迫大家伙儿俯首帖耳,当天便把手上的合同烧了个精光,并且告诫所有人:“从今往后必须老老实实干活儿,如若不然便要棍棒伺候。”说是说了,做不做的还要以观后效,对此,黄豆青明白,工人们也晓得。因而,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工人们打碎牙齿和血吞,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儿,自然黄豆青的威胁也没有成为现实,至于自己信口给刘根的承诺,自然也没有实现。

时间一长,黄豆青成了太上皇,每到上工的时候,他自己便找个清净地方坐下,喝杯茶、抽颗烟、再打个盹儿一天就过去了。保安队长落了闲,保安们的警惕性跟着有所放松,别管是上工还是休息,他们都是一副懒散态度,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只要眼么前儿还有工人,他们便不理会这些人在干什么、齐不齐。

刘根因为没有在工人暴乱后得到好处,反而由于此事得罪了工友,所以工作上也变得心不在焉,得过且过,往往黄豆青喊了多少次,他才慢慢吞吞的吹响了手中哨子。如此,日子便在这种看似正常,实则不寻常的境况里溜走了。

文学作品中、语文书里经常出现一个词语——慢慢的。比如,慢慢的草绿了;又比如,慢慢的花儿红了,慢慢的人老了等等,不一而足。这三个字不知读了多少遍,姬升耀始终不甚明了当中含义,就这么日头东升西落的在窑上待了不知多长时间后,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慢慢的。那便是,个中之人,总感觉今天跟昨天没区别,明天跟今天又无二样儿,进而一周、一月,甚至一年的日子都是机械的、无意识的不断重复着。突然有一天,当听见外人说出一个具体的事件,亦或者是确切的日期,这才发现自己的人生已过数载而不自知。于是恍然大悟,原来“慢慢的”这个词语,只表示了日头东升西沉,其他再无二意了。

如果明白词意也算收获的话,姬升耀两年来也算收获不少,他从来往拉砖的司机口中知道了很多新词,比如:商品房、住房贷款、公有房出售等等。直到听闻“金融危机”这个专业术语后,他明显感觉砖窑厂的活儿少了,工人们从三班倒又改回了一天一班。

活儿少了按说应该算作好事,但是因为工作量减少而压缩饭食,那就成了好事变坏事。刚开始,每人每顿一个窝头儿;后来变成了每天吃两顿饭,还是每人一个窝头儿;再后来就变成了见天儿一顿饭,人手一个窝头儿。两个月过去,工人们个个饿的前胸贴后背,有的人走路都开始打晃了。这样,保安们就更省事儿了,黄豆青手下的保安也因此而减少了两个,搞的他差点儿就成了光杆儿司令。保安少了,那条半人高的狼狗就派上了大用场,它时常绕着砖窑逛游,俨然像个披了狗皮的保安。

有理智的人逆境中会克制自己,以图来日打个翻身仗。没有理智的人,比如那三个傻子,平常日子怎么办都成,一旦饿了肚子,他们便再也沉不下心了,天天嚷嚷着肚子饿、不够吃,常常围着黄豆青要窝头儿。

一次,有个傻子缠着黄豆青要吃的,刚好赶上黄豆青心情不好,只见他吼了两声,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儿半截砖,龇着牙、黑着脸往傻子头上砸了过去,顿时给傻子开了飘儿,鲜血立时流了下来。

傻子受疼,大叫几声便顺着土路往窑厂外面跑,刚刚跑到砖窑拐弯处,那条狼狗像幽灵一般闪现,四腿腾空扑向傻子。也许因为好长时间没有实战,狼狗憋着一股子劲儿,也许因为傻子头上流出的鲜血,瞬间激发了畜生的兽性,扑倒傻子后,狼狗疯了似得上下撕咬,很快就扯下了一块儿头皮,头皮上还带着几撮灰白的头发。最后,在傻子惨叫声中,狼狗死死咬住了对方的肩膀,再也不肯撒嘴。

当保安将狼狗呵斥走,傻子已经是满身鲜血了。身上的伤口太多,傻子不知道抚哪儿、摸哪儿,等到狼狗撒了嘴,他就趴在地上嚎啕起来。干瘪的嘶叫声,从傻子喉咙里闯出来,借着山坳里的回音,一下一下的撞击着现场每个人的耳鼓,刺耳声音像匕首一般,穿透耳鼓插入了现场所有人的心脏,虽然没有看见滴血,但是一阵儿一阵儿拧着劲儿的疼。

章节目录 第236章 冰窟(八) 随后,黄豆青也赶了过来。

保安蹲在地上,身体挡住了黄豆青的视线,“嘿!愣着啥,把他拉起来。”不等看清楚傻子目下情况,黄豆青怒气冲冲的指挥道。

听见吩咐,保安挠挠头,没说话,站起身往旁边让了让。

“咋?赖在地上不起?”听口气黄豆青依然不高兴,嘴里嘟哝,一步凑到了傻子跟前。

傻子此时已经昏了过去,裤腿上渗出一片血迹,胳膊和肩膀处的衣服被撕碎,皮肤裸露在外,仔细观看裸露的皮肤,上面整齐排列着四、五个紫色圆洞,想必是恶犬下嘴之处,目下还在殷殷兹血。头顶下的地面业已染红,鲜血迅速凝固,颜色也有鲜红色变为了紫黑色,看上去令人作呕。

“嘿,傻子,傻子.....”初看上去,黄豆青心里一紧,他边喊,边伸出手来哆哆嗦嗦的推了对方几把。傻子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如烂泥一般趴在地上。

“赶紧给他包扎一下,如果继续这样流血,傻子会死的。”听见身后有人讲话,黄豆青扭过头来,看见姬升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

“黄队长......”姬升耀牢牢盯住黄豆青,一字一句的补充道:“抓紧给他消毒、包扎或许还有救,如果放任不管,我看傻子撑不过今天晚上。”

四目相对,黄豆青明显感受到对方眼里射来的敌意与愤怒,心里不自觉的一哆嗦,嘴里含含糊糊的解释道:“可能是吓的,估计没事儿吧......”说着话时,连他自己都感觉心虚。

姬升耀听罢,马上脱下自己的上衣,攥在手里沉了一会儿,“嗤啦——”一声扯掉了半个袖筒,刚要再扯,黄豆青拦住他道:“你干啥?”

“给他包伤口。”姬升耀低声答道。

这时,远处干活儿的工人都围了过来,黄豆青看看身旁二十几双愤怒的眼睛,赶紧为自己找台阶:“升耀兄弟,我想等傻子缓缓劲儿再给他处理伤口,看你这么着急,我现在就去给他找纱布。”说完,站起身从人群中挤开一个空子,刚要抬腿离开,却被姬升耀喊住了:“黄队长你不能走,让这位保安兄弟去吧。”

“啊,这.....”黄豆青心里门儿清,这个要求摆明了想把他当做人质。他犹豫了一下,扭头儿对自己的手下说:“你去吧,快去快回......”说罢,连连眨巴几下眼睛,再次叮嘱道:“一定要快去快回。”保安似有所悟的点点头,转身拨开人群撒丫子跑了。

黄豆青的目光再次落到傻子身上时,姬升耀已经把傻子的身体翻了过来。此时,有人端来一盆子凉水,姬升耀把撕扯下来的衣袖叠成方巾,沾着盆子里的凉水帮伤者擦拭伤口。仅仅擦了几下,原本清清亮亮的水盆里就变了颜色,从粉红到鲜红再到猪肝色,越来越瘆人。“换盆水。”姬升耀见水的颜色和鲜血的颜色严重趋同,便大声吩咐道。

擦了两遍,傻子苍白的脸颊呈现在众人面前,他的双眼紧闭,气若游丝,要不是轻轻起伏的胸脯,大家伙儿都以为傻子死了。

伤者的情况不容乐观,现场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人是有感情的动物,脑子里面一旦有了想法,脸上便开始挂像儿,首先是眉头渐渐紧锁,紧接着脸色也沉了下来。偷眼环顾四周,黄豆青心跳加快,精神愈发的紧张起来。他一方面紧张傻子真的就此嗝屁,那就不好办了,按照目下情况看,自己很可能成为工人们的出气筒,被打成体无完肤也不是没有可能;另外,出现这次事故,黑锅谁来背?恐怕不说也得落在自己头上。虽说这次意外完全可以算作公事儿,厂子里肯定不会看着不管,但是......那已经是从前了,以现在的情况看,谁又能说的定呢?几个老大自保尚且存疑,保他这个小小的警卫人员那就更不成了,因而他更担心自己成为替罪羊,万一这帮工人合起伙来指证他,他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从内心讲,他可不愿意为了几毛钱担条人命,人生的道路还长,划不着!

忖量半天,黄豆青忍不住站起身来,瞅空儿往人群外面张望,边观察,嘴里还不住的唠叨:“这都快出人命了,咋还不来、咋还不来......”

这几句唠叨听进别人耳朵里,没人吱声,唐柱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子邪火儿,“哼!”冷哼一声,语带双关的说:“傻子命贱,生前天天被人取笑虐待,死后能拉个垫背的也算是扯平了!”

黄豆青离得远没听清楚,马世林就站在唐柱身边,听闻此言赶紧拽了拽唐柱的衣袖儿,悄声提醒道:“别乱说话,小心惹祸上身。”

“哼!”唐柱愤愤地接过话茬,道:“不用惹祸,天天这样耗着就能把人耗死。”

“让一下、让一下。”身后有人推搡,马世林一回头,看见保安手里攥着外伤急救药品,正用肩膀顶他的后背,意图从他身边挤过去。“唐柱!”马世林拉了一把唐柱,两人同时后退,及时把道路让了出来。

看见保安,黄豆青好像等来了救星,一个箭步迎到保安面前,脱口道:“你可来了,东西呢?”保安赶紧把手里的纱布先递过去,又翻翻兜,掏出一瓶红红的药水儿,随即递到了黄豆青手中。

黄豆青接过东西,转身蹲到姬升耀旁边,着急麻慌的说:“这些都给你,你看着弄吧。”

对于处置外伤,姬升耀不是生手。曾经在夜总会时,他帮宝福祥处理过枪伤,眼前这点儿皮外伤,处理起来更不在话下。他先把药水儿接过来,打开盖儿闻了闻,“紫药水儿?”转头问黄豆青。

“嗯。”黄豆青点点头。

姬升耀大致看了看伤口的数量和大小,不无忧虑的说:“这一瓶恐怕不够,少了。”

“先用吧......”黄豆青耸耸肩,无奈的答道:“我住的宿舍里只有这些,如果去前面拿的话担心耽误了救治,我看......”他顿了一下,接着说:“省着点儿用,估计也许够用。”

章节目录 第237章 冰窟(八) 药水儿太少,肯定不能像给宝福祥处理枪伤那样,一股脑的倒在伤口上。姬升耀撕下一条儿纱布,卷吧卷吧做成了一个不大的纱布球儿。随后,他手拿着药水瓶,轻轻把红色药水儿倒在了纱布球上,看着纱布球被药水儿浸满也变成了紫红色,他便就地把药水瓶放好,一只手掀开头发,另一只手捻着纱布球在伤口上沾了起来。

不知因为手力过重,还是因为药水儿有刺激,反正每沾一下伤口,傻子就哎呦几声,声音虽小但也听得出痛苦。头顶处消完毒,姬升耀接过黄豆青递来的纱布,从伤口处开始,顺着傻子的两侧面颊,绕过下巴磕,快速的缠了几遭儿,直至纱布把伤口完全覆盖住,这才停手。

包扎完头上的伤口,又按图索骥把肩膀上、小腿上的伤口,依次做了简单处理。最后,姬升耀在旁人的帮助下,连续往傻子嘴里灌了几口温水,看见傻子上下移动的喉结儿,大家伙儿松了一口气。

“咋办?”姬升耀重新把傻子放平,扭头儿问黄豆青。

黄豆青稍加思索,张口道:“送回窑洞里。”

“不行!”人群中有人大声反对道。

“对......”那人话音儿刚落,其他人也提出了反对意见:“傻子伤的这么重,放在咱们睡的那个狗窝里,不出几天就得咽了气儿......”

“说的对......”唐柱附和道:“傻子必须赶紧送医院,就咱们这些简陋的治疗物件儿,放在伤者身上稳一下病情还可以,如果不马上就医,时间久了准出问题,这可是一条鲜活的人命,人命关天懂不懂!”说着说着,唐柱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

“这个......”黄豆青做了难,特许傻子休息几天他能做主,送医院这件事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他知道自己根本说了不算,所以也不敢妄言同意,犹豫半晌,只好实话实说:“这个我说了不算,这样吧.....”他把目光投在姬升耀身上,商量道:“我去请示一下厂领导,升耀兄弟你看行不行。”

这下没人再插言了,大家伙儿盯着姬升耀等他回话儿。

姬升耀没有马上开口,他心里权衡再三,又看看傻子的实际情况,等了一会儿答道:“去也行,不过你得说个时间,傻子目前情况很差,拖久了担心他撑不过去。”

“这个我知道......”黄豆青站起身,“你们先看着点儿病人,行不行的,个把小时内我准回来。”他拍着胸脯保证道。

现场再次沉默,没人说行,也没人说不行。

“你们放心,都是自家兄弟,我绝对不会一去不回头,说话算数。”黄豆青见没人表态,便及时补充道。

“我看就让黄队长去吧......”姬升耀站起身,双眼瞅着众人用商量的口气说:“这里毕竟躺着一条人命,我相信黄队长不会出尔反尔,你们说呢?”

话音儿刚落,唐柱首先投了赞成票:“我看就照升耀兄弟说的办,咱们就别这样傻站着了,赶紧给黄队长让个道儿好叫他快去快回。”

“嗯......”“好.....”说话间人群往两边挪动,迅速闪出一条通道。

黄豆青不再犹豫,迈步冲出了人群。“一切拜托黄队长了。”姬升耀望着黄豆青的背影,喊道。

待黄豆青的背影从砖窑拐角处消失,众人的眼光重新回到了傻子身上。

“嘿.....”这时,有人兴奋的喊道:“快看!傻子醒了。”

在地上躺了好大一会儿,傻子的体力有所恢复,虽说伤口的疼痛使他张不开嘴,但是脑子里开始活泛起来,渐渐的有了一些意识。于是,他吃力的调动起眼皮上的肌肉,刚刚眯开一条缝,外界刺眼的光照猛然射入瞳孔,强烈的不适感迫使他又赶紧把眼睛闭上了。傻子脸上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其他工友的眼睛,看见伤者有了恢复迹象,立时便有人高兴的喊叫起来。

当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傻子嘴角往上翘了翘,他想笑,可是笑肌扯动了伤口,疼的他立刻龇起了牙,笑脸瞬时变成了哭腔。当下,傻子“嘤嘤.....”的哭声仿如美妙的乐曲,传进工友们耳朵里,大家伙儿都开心的笑了起来。

听见其他人哈哈大笑,傻子也跟着笑。别人是因为一个生命苏醒而转悲为喜,傻子因为看见大家笑,自己也跟着起哄,即便不知道别人因何而笑,他依然故我。

多少年后,当有人再次说起傻子,说起傻子被救后的反差,姬升耀若有所思的说:“也许,傻子的内心里都明白,可是嘴里却不敢明言,因此就用自己独特、憨厚的笑纹儿迎合众人,借以感谢现场所有人的救命之恩。”听见此话的人豁然醒悟,不但感谢姬升耀打开了他多年的心结,而且成了一件重要事情的关键证人.....当然,这是后话,姑且不表了。

视线继续回到现场。

接连喂了几次温水,傻子的精神眼看着越来越好。等到姬升耀拿出半个窝头儿,示意傻子要不要垫吧一下,谁知不等自己开口问,傻子就一把夺了过来,边吃边傻笑,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好像生怕别人把窝头儿抢走似的。

这半个窝头儿是姬升耀中午省下来的口粮,本想留到晚上饿的睡不着觉时当救济,可是终究看不下去傻子遍体鳞伤的样子,心一软,便顺手拿了出来。他看着傻子梗脖子、瞪眼睛的模样,心中不免难受,边给对方递水,边安抚道:“傻子,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傻子......”傻子的举动使现场气氛进一步活跃,各种嬉笑声不绝于耳,有人还趁机打趣道:“你小子到底傻不傻啊,怎么看见窝头儿就来精神,碰到干活儿就蔫了呢。”说罢,大家伙儿又是一阵哄笑。傻子也不例外,顾不得把嘴里嚼碎的窝头儿咽下去,便迫不及待的也跟着裂开了嘴。谁知,肺里的气息顺着气道抵达齿后,“扑哧——”一下,将嘴里的窝头儿糁子喷了对面保安一脸。

章节目录 第238章 冰窟(九) “傻子,你.....”保安扬起手刚想发怒,突然看见姬升耀那双燃起火苗子的眼睛,心里好一阵哆嗦,赶紧冲着姬升耀尴尬的笑了笑,顺势用手划拉一下脸上的窝头儿颗粒,便借势慢慢的放了下来,随后悻悻地往后退了几步。

欢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在大家伙的笑声中,日头开始缓缓西沉,按照目下钟点儿算,黄豆青已经走了个把钟头儿,实际离开的时间也许都已经超过了约定时间。望着远处越来越模糊的砖窑,有人开始烦躁起来。“这都几点了,黄豆青到底还来不来啊.....”

“咱们是不是又被耍了,也许黄豆青压根儿就没打算回来.....”有人对姬升耀的判断提出了异议。

“对.....”再次有人附和道:“黄豆青早跑了,咱们还在这里傻等着干啥啊......”话糙理不糙,大家伙说的都是事实,现场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刚才,唐柱第一个支持了姬升耀的判断,现在他也开始动摇了,稍加思索后蹲到姬升耀身边,低声问道:“升耀兄弟,你怎么看?”

姬升耀没说话,扭脸儿往砖窑的方向望了望,随后紧盯着唐柱,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再等等!”话音儿刚落,突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提醒:“看,黄豆青来了。”

听闻提醒,姬升耀赶紧站起身,踮起脚尖往远处观瞧。此刻,砖窑的拐角处显出两个人影来,虽然因为天色稍暗看不清对方模样儿,但是从身形和走路的姿势判断,头前儿走过来的人可能就是黄豆青。

没错儿,来人就是黄豆青,他的身后还跟着个保安。

黄豆青这一次没有食言,从这里离开后,他首先去找了章强。章部长正在训练新来的保安,没时间听他细言,更没有替工人找医生的权利,所以一竿子把他支给了张培。

张培是厂长,按说找个大夫过来瞧瞧病,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可是当他听说受伤的人是傻子,而且伤的又特别重的时候,他便断了言语,嘴里吭哧半晌,始终没有说个痛快话儿。最后,他出门叫来一个正在站岗的保安,当着黄豆青的面儿,低声给保安交待几句,便督促黄豆青跟着保安走了。现场气氛好像非常神秘,搞的黄豆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出门时一肚子的狐疑。

路上,保安并没有打算隐瞒什么,不等黄豆青开口打听,他就先解释道:“黄队长,刚才张厂长交待了,现在天儿已经这么晚了,再加上咱们厂子距离镇上又太远,所以找医生已经不现实了.....”

“哦.....”此事在黄豆青预料之中,听见后没有露出丝毫不解的言语,反而神情淡然的说:“既然这样你就别去了,我跟工人们解释解释,你就回去跟厂长说,保证不会出事。”

“不找医生,说话时还有意背着自己,这.....”黄豆青脑子一转,立时就猜出了张培的心思。他认为这个保安就是张培派去的嫡系,张厂长这样做的目的很明显,分明就是不放心他黄豆青的管理能力,生怕他这个班长降服不了组员,因而派个帮手替他撑场子。所以,说话的当口他立马先停下了前进的脚步,随后拉住保安的一只胳膊,说啥也不走了。

“黄队长,你这是干啥?”保安不解的问。

黄豆青笑了笑,挡住保安的去路说:“兄弟,这天儿也晚了,你就回去歇着吧,窑上的事情我能摆平,等我安排妥当了,明天当面儿给张厂长汇报,你看行不行。”

“不行......”保安听罢立刻一口回绝,随后补充道:“厂长说,工人必须送到临时医疗站,如果出了人命就不好收场了。”说完,迈步就走。

“啥?”黄豆青以为自己没听清楚,追上保安问道:“啥医疗站?怎么过去?”

“你不知道?”保安吃惊的问。

作为一个厂子里的老保安队长,突然听见一个自己不认识的新保安这么问,黄豆青不觉的脸上一热,尴尬的点了点头。

“这就难怪了......”保安自言自语唠叨一句,而后说明道:“七号窑的水坑边上有个砖窑不用了,现在好多病号都住在哪里,厂里面把那个地方称作临时医疗站。”

“七号窑水坑边上?”黄豆青继续不解的问道:“哪里不就是个废砖窑嘛,没顶,没门儿,前面连条像样儿的路都没有,还能当医疗站?”

“嗯.....”保安不再废话,迈腿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说:“修过了,能住人。”

两人边走边说,慢慢接近了十三号窑口。等到黄豆青来到傻子跟前,天已经擦黑儿了。

姬升耀见黄豆青领来一个保安,脑子里立马又想起来几年前的那档子事儿,他以为黄豆青又要故伎重演,因而脸色瘟怒,不等对方开口便大声讽刺道:“咋?咱们厂里的保安也能瞧病了吗?”

“哦,这.....”黄豆青愣了一下,马上听出了姬升耀话中所指,便接过话茬说:“医生现在来不了,厂里有个临时医疗站,我们现在就把傻子送到临时医疗站去,那里专门有人伺候病人,傻子在医疗站里能安心静养直至康复,这位兄弟.....”他指了指身后那个跟来的保安,继续道:“张厂长专门指派他领我们过去,你.....”他盯了一眼姬升耀,故意拉长声调说:“你们千万不要误会。”

有没有临时医疗站谁也不知道,不过,既然目下没有什么好的法子,众人经过简单商议便依了黄豆青。定下解决办法后,姬升耀跟唐柱把伤者从地上扶了起来。站立过程中,虽然傻子依然叫疼,但是音调儿明显低了不少,所有人都听得出来,此刻的疼痛他还能忍受一二。临把傻子交给黄豆青手里时,姬升耀突然想起了香香,他心里咯噔一下,而后猛然牢牢拽住傻子的胳膊,口气坚决的说:“黄队长,你看保安们都很累了,我们把傻子送过去,也省着你来回跑了。”

章节目录 第239章 冰窟(十一) “不行。”不待黄豆青有所表示,那个负责带路的保安先开了口。

姬升耀原本就不放心,保安如此干脆的回绝更使他心里犯起了嘀咕。于是,他来不及细想,双手瞬间较力,猛地将傻子又拉了回来。

“哎!”黄豆青没想到对方来了这么一招儿,嘴里惊叫一声,一个没留神便松开了手。旁边的保安见傻子被夺了过去,伸手就去抢。

自始至终唐柱没有离开姬升耀左右,当他看见双方这么一拉一扯,又回想起姬升耀刚才说的那几句话,自己也琢磨出点儿因由。值此电光火石之间之间,只听他“嘿”的大喝一声,脚下迅疾斜跨半步,用身体挡住了保安伸过来的胳膊。“升耀兄弟说的对,谁知道你们安得什么心,万一半路上直接下了黑手,傻子岂不死的很冤?”唐柱性格直爽心里藏不住事儿,张口就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这句话提醒了所有工人,“不能让你们单独带病人走...”大家伙儿边应和着,边迅速靠近唐柱左右,立刻便在姬升耀前面集结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人墙。

面对群情激愤的工人,黄豆青也显得束手无策,如果按照带路保安的规矩来,不但伤者带不走,而且稍有不慎就可能激发矛盾,真的走到那步田地,就凭他们三个保安去抵挡十几个工人,挨顿打都是轻的。

这样想来,目下万万不能按照保安说的规矩来,那是不是可以顺着工人们的想法做呢?黄豆青心里也没底。因为,带路保安是张培亲自指派来的,保安的所作所为都是在执行张厂长的命令,如果公开违反对方的说法,那就算跟张厂长对着干,这样做的后果很严重,他黄豆青一个小小的保安队长也是承受不起的!思忖再三,最后他打定了主意,嘴里“嗯嗯啊啊”的打着官腔儿,脚下迅速移动,身体有意往冲突外围挪了挪,让出交战通道,使得带路保安能够直接面对愤怒的工人。

带路保安倒是没有看出黄豆青心里的小九九,他见黄队长站到一边,自己便瞬时顶了上去,同时大声嚷道:“你们懂什么,厂子里有规定,凡是到临时医疗站的病人,只能由当值保安带过去,你们别起哄,出了意外谁也担不了责任。”

“谁起哄了......”姬升耀嘴里应着,扒开人群站到带路保安面前说:“现在是人命关天,在场各位没人有心情起哄,之所以不让你们把傻子带走,不放心只是占其一,其二我们也没有什么歪想法,毕竟一起生活工作了那么长时间,他又伤的这么重,帮忙送到目的地也是为了讨个安心,尽一份工友的绵力而已。”这几句话说的合情合理、不卑不亢,既赢得了工人们的认同,也让黄豆青和带路保安没有了话说。

姬升耀说完,两眼盯着黄豆青等他回话儿。

黄豆青何尝不知道对方用意,可是自己心里顾忌太多,既不想表态、也不想说话,脑袋瓜子有意左右晃动,眼神左顾右盼就是不跟姬升耀接触。

瞅见对方如此态度,姬升耀心里明白了一个大概,他立刻把目光投向带路保安,“啊,你说呢?”紧接着嘴里追问了一句。

带路保安面露为难之色,他没有立刻搭腔儿,转过脸去眼睛望向黄豆青。黄豆青决计在这件事情上保持缄默,发现带路保安盯着他看时,他索性把身体转了过去,马上给了对方一个后背。

“黄.....”带路保安嘴里刚吐出一个字,突然又停住了。当他看见黄豆青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样子,就知道喊也白喊,“既然如此,又何必浪费自己的口舌,在工人面前露怯呢?”想到这里,他抬头望望已然落下夜幕的天空,又低头忖量了好大一会儿,这才朝着工人们开口道:“行吧,不过你们得答应我两个条件,首先你们只能一个人陪着过去,其次只能把伤者送到门外,陪同人员到了目的地不准进去,这个......”他顿了一下,强调道:“是我的底线,你们也要理解。”

这两个条件不算过分。毕竟,不让工人陪同病号去医疗站,不是带路保安的擅自决定,而是厂里明令禁止的规定,任谁处在他现在的位置上,都不得不为自己的饭碗儿着想。因此,对于工人们大要求,保安作为一名执行命令者,不答应是“本分”,答应便是“人情”了。

姬升耀不能不领这个“人情”。带路保安话音儿刚落,他便接茬道:“这两个条件不算多,我们.....”他沉了一下,而后扭脸儿看了看周围的工友,见没人表态便自作主张道:“我们都答应,咱们送傻子过去也仅仅为了落个安心,肯定不会让你为难。”

“既然这样......”带路保安马上吩咐道:“黄队长,前面路黑,借你们一个手电筒。”

这下黄豆青不再推辞,他马上安排手下去了办公室。

这时,黑暗笼罩天穹,窑顶上的探照灯亮了起来。借着保安求取手电筒的空档,工人们一致推举姬升耀随同前往。姬升耀也没推辞,等到保安把手电筒交到带路保安手上,他就跟黄豆青一边架起傻子一条胳膊,随同带路保安往临时医疗站走去。等到四人从远处消失,在刘根的招呼下工人们也离开现场,返回了宿舍。

嘈杂声随着人群越来越远,不一会儿的功夫,砖窑前的空地上重新恢复了安静。“砰——”窑顶上传来一声闷响,估计有人拉下了空气开关,刺眼的探照灯在响声过后熄灭了,晾晒场、水坑还有砖窑迅速被黑暗包围,天空中仅有的一轮弯月此时成了主宰,微弱、苍白的月光照在地面上,一切都显得模糊难辨。“呜呜......”寒风吹过砖坯缝隙,天地之间便立刻响起了低沉的呜鸣声,如果不仔细辨别,耳畔就好像听到一阵阵悲戚的哭声。天地为谁而哭?是为了傻子的生命?还是工人们悲惨的现实?亦或是姬升耀坎坷的命运?没人作答,也许只有声音的主人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240章 冰窟(十二) 夜风吹出来的呜咽声到底什么含义,也许只有天知道,可是脚下的路好不好走,姬升耀却是真真切切的有了体会。自从离开砖窑前的空地,他便架着傻子不离保安身后,亦步亦趋的,一直担心半路儿被甩。刚开始还行,傻子觉得好玩儿,忽儿快几步,忽儿慢三拍,逛逛悠悠的随着三个人往前走。

绕过砖窑后,带路保安沿着往厂区大门口的土路径直往前走,渐渐的亮光儿越来越少,等到探照灯熄灭,四人前行的道路变成了一团漆黑,虽然有天上月牙儿带来的微弱月光,但是静霭下来的山沟里还是让人感觉瘆得慌。带路保安适时打开了手电筒,灯光并不亮,橘红色的亮光只能照见前方一米多远。保安皱了皱眉头,嘟囔道:“这不是强光手电吗?咋还没个蜡头儿亮。”

黄豆青听闻此言,脑袋往胸口埋了埋,脸上感觉一阵滚烫。

自从厂里的订单减少以后,保安们不必跟狗一样警惕了,晚上也不再有人值更,只要工人的宿舍里灯一灭,黄豆青就跟着把宿舍门口的栅栏门插上了,随后将狼狗拴在栅栏门上,自己便领着唯一的兄弟回去睡觉了。晚上不用值更,手电筒自然就成了摆设,有段时间他闲手电筒碍事,便顺手丢到了床底下的箱子里,如此说起来业已几个月没有摸它了。

手电筒、手电筒,没了电自然不亮,而没电的直接原因就是黄豆青忘了充,不但他没想着这件事儿,就连手下的兄弟也把装备丢到了一边,早就忘了这个茬儿了,所以,带路保安的抱怨,听到黄豆青的耳朵里,直接给他敲了两下警钟:其一,点明了他黄豆青懒政;其二,可能会把这件事情捅到张培那里,让他黄豆青吃不了兜着走。以上两点,就是黄豆青脸红的原因,羞愧和担心各占了一半,不能明说,自己心里却门儿清。

再往前走,傻子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他一会儿“嗷嗷.....”叫几声,一会儿有大喊疼痛,勉强拖着他又走了百十米,傻子的身体越来越重,姬升耀一个没留神,“扑通——”一声,傻子来带着黄豆青一起坐在了地上。这次算是惹恼了带路保安。听见声音他猛的转身,抬脚就往傻子身上踹,而后一弯腰揪起傻子的耳朵,手电筒照着对方的双眼,大喊道:“狗日的,还装、还装,老子忍你很久了,再装就地把你活埋了。”耳朵的疼痛使傻子只顾得龇牙咧嘴,后面的恫吓更让他不敢开口,因而不等姬升耀提醒,傻子就一声不吭的站了起来,规规矩矩的跟着三人往前走去。虽然路途中依然疼痛难忍,但是有了前面痛苦的经历,即便再疼他也咬着牙努力不喊出声,真的忍受不住,他就把头歪到姬升耀的肩膀上靠一会儿,然后紧咬嘴唇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几分钟的样子,四个人渐渐脱离了主道,绕过一排低矮的灌木丛,道路前方出现一面白色的镜子。镜子约有一公里见方,夜风吹过镜面儿,原本平整的白色瞬间便被打散,星星点点的亮光忽隐忽现,让人顿时有了一种“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的感慨。没错儿,前方就是一个水坑,顺着坑边往前走,一团橘红色的亮光映入眼帘,光团不大,但是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耀眼。那烛光般的亮色好像母亲在召唤远行的儿女,又恰似妻子在盼望夜归的郎君,让人不禁脚下生风,心生向往。

“前面儿就到了,快走!”即将走近灯光时,带路保安回过头来朝着身后三人喊了一声,喊罢就明显加快了脚步。

听见前面保安招呼,黄豆青精神一震,低声道:“兄弟,快点儿走,咱俩儿的任务马上就能完成了。”说话时难掩欣喜之情。

姬升耀早就看见了那片灯光,从远处观瞧并无不妥之处,现在听见黄豆青这么一说,双腿交替的频率不觉也快了起来。

说话间四个人已经来到了近前,虽说晚上光线不好,但是也能大体看出眼前就是一座砖窑。姬升耀忘了之前和带路保安的约定,接近砖窑门口时,他完全不理会黄豆青的动作,在对方已然站住的情况下,他并没有放慢脚步,而是低着头,不管不顾的继续往前走。

“就送到这里吧……”带路保安说着话,一把拽住身旁走过的姬升耀,再次提醒道:“你干啥?忘了我说的话了?再往前走小心老子收拾你!”话语中明显透出来不高兴。

姬升耀没理茬儿,本想挣脱保安的双手继续往门里走,说时迟那时快,黄豆青突然出手,一把抓住姬升耀的后衣领,低声呵斥道:“你是不是聋了,快把傻子交给保安兄弟。”

喊声倒是其次,衣领勒住脖颈却是真的要了人命。姬升耀只感到喉结瞬间被牢牢定住,呼吸立马变得急促,心脏跳动骤然加快好像要背过气去一般。他赶紧腾出一只手,一边拽开勒在脖颈处的衣领,一边连续咽了几口唾液,这才缓了一口气。“咋,不送了吗?”他喘口气,明知故问道。

“废话……”带路保安挡在砖窑门口,大声训斥道:“你小子别装傻,刚才你怎么答应我的,现在想反悔吗?”

“我……”姬升耀辩解的话还没出口,门帘儿一撩,从里面走出两名壮汉。“谁在这儿穷嚷嚷,没看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其中一名壮汉出门就喊。

“哦……”带路保安转过身来,朝着两名壮汉打了个招呼:“齐大哥、苏大哥,兄弟给你们送来个病号。”

“小贾啊……”刚才说话的那个壮汉认出对面来人,招呼一声后,问道:“几个病号?”

“一个。”保安指了指站在中间的傻子,答道。

“一个?”壮汉左右看了看姬升耀和黄豆青,脸上露出了不解。

带路保安马上看出了对方的诧异,赶紧指着二人解释道:“这个是十三号窑的保安队长,这是咱们厂的工人。”

章节目录 第241章 冰窟(十三) “小乔.....”原来带路保安姓乔,壮汉喊了一声小乔,接着便道:“你难道忘了厂里的规定?这里能随便带人来吗?”

小乔听罢,赶紧辩解说:“不是,这个工人伤的比较重,而且脑子也有问题,我一个人弄不过来,所以......”他扯了个慌,话说一半没有继续往下讲。

“好了......”这次壮汉没跟小乔说话,而是一步跨到傻子身边,伸手抓住傻子的胳膊,粗声粗气的说:“撒手吧,下面不用你们操心了。”

不用壮汉提醒,黄豆青早就撒了手远远躲开了。这句话主要冲着姬升耀说的,因为姬升耀一直陪在傻子身边,即便壮汉跟小乔说话时,他也没敢松手,生怕自己稍有疏忽,傻子就会就地瘫倒。

现在好了,等到壮汉接了手,姬升耀就把胳膊从傻子腋下抽了出来,看着壮汉像拎小鸡子一样把傻子带进砖窑,他心里感到一阵莫名的感伤。

“嘿......”小乔跟着壮汉走进砖窑,一转眼的功夫,他又出来了,出门就喊:“黄队长,你们回去吧。”说罢,转身又要回去。

“小乔.....”黄豆青突然想起一事,不等小乔进砖窑,赶紧叫道:“你把手电筒给我,回去修一下。”

“哦.....”经此提醒,小乔猛然想起那把不亮的强光手电筒,他顺口“哦”了一声,掀开门帘儿走了进去。须臾,小乔拿着手电筒出来了,把东西交到黄豆青手里时,随口说了一句:“手电筒没坏,充充电就好了。”

“不知道能不能行,我昨天刚充的电,想不通为啥今天就不亮了,也许还有别的毛病吧。”黄豆青说话时眼睛没有离开手里的电筒,说话的声音还很大,听他的意思好像在跟对方有问有答,又好像自问自答,只是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而已。

这几句话不晓得小乔有没有听真切,反正黄豆青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刚好掀开门帘儿,眼见着他伸手的同时回头看了一眼黄豆青,眼神里满是不屑。姬升耀抓住小乔掀着门帘儿,站在门口一怔神儿的功夫,偷眼往砖窑里面瞅,隐约看见几条赤裸的小腿,光着脚丫子在里面不停的走来走去。同时,鼻子里面还闻到了一股子酸臭味儿,这股味道不同于宿舍,倒更像垃圾场的味道。

赶在快熄灯的时候,姬升耀和黄豆青二人回到了自己家。黄豆青没说啥,回来后就进了自己的窑洞。另一个保安正站在工人宿舍门口,等着姬升耀前脚儿刚进窑洞,后脚儿他便锁上了栅栏门儿。

不出姬升耀所料,他一进窑洞工友们便围了过来,大家伙儿你一句我一句,问东问西的好一阵儿盘问。还好姬升耀在路上就想到了如何丁对,所以回答起来颇为顺利,不但让听者感觉满意,也为自己赢得了踏实睡觉的时间。

也许因为半个窝头儿早已进入了大肠,腹内极度空虚,再加上来来回回赶了几公里的路程,此刻姬升耀感觉身体虚脱,好不容易挨到最后一名听众满意躺下,他才晃晃悠悠的来到自己地铺前,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铺面上,上半身随之侧起,整个身体顺势躺了下去。

前半夜,姬升耀睡得还算安稳,到了后半夜,他被饥饿叫醒,空空如也的肠胃里,肉跟肉生搓在一起,就像孙大圣在铁扇公主的肚子里蹦跳闹腾,顿时感受到了一种揪着心的疼。

疼是疼,姬升耀却不敢喊出声,一来因为年轻人爱面子,他宁可饿死也不想别人可怜;二来因为时值深夜,他担心自己大呼小叫惊扰到周围兄弟,到时候落埋怨不说,可能还被取笑一番,最为关键的是,众人取笑完毕,他自己该饿肚子还是要饿肚子,没人能给他一口窝头儿充饥,皆因所有人的定量都是一样的,没人能从牙缝里挤出粮食接济别人。

因此,姬升耀只得紧咬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出声,等到实在忍受不住时,他便转身趴在铺位上,双手握拳,拳眼儿朝上狠狠抵住胸口,慢慢揉搓着减少痛苦。就这样,后半夜听着肚子里“咕咕——”鸣叫声,一直挨到了天明。

傻子送走了,终于没人在黄豆青耳根子边,天天要窝头儿吃了,这些对于黄队长来说也算是落了个耳根清净。同样,这件事在工人的圈子里谈论几天后,便没人再提了。又过了一周,傻子彻底从众人的话题中消失不见,窑场的一切好像又恢复如常,工人们继续过起了忍饥挨饿,猪狗不如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好吗?谁都知道不是人过得。可是,如果运气不好,即便这样的日子有人也无福消受,这个无福之人就是——老白!

时值隆冬,工人们的窑洞里没火,因此每装好一窑砖,大家伙儿就围住窑门不想挪窝儿了,人挨人、人挤人,单等着封窑、点火,借以享受几天温暖如春的惬意。那天也是老白点儿背,整窑砖坯已经烧了一个对时,窑炉里的明火已然熄灭了,就在等待降温的那段时间里,众人相互拥挤着聚集在窑口,都想赶在炉温将至冰点时,继续享受最后一丝暖意。

老白也在人群中间,为了更暖和,他特意挤到了最里面,这里已经到了窑口,距离窑炉仅仅隔了一层封口砖。随着温度的降低,外圈层的人不断往里挤,挤着挤着突然听见“啊——”的一声尖叫,紧接着便是“轰——”“嘭——”两声巨响,封窑的砖墙塌了。

刹那间,窑炉里残留的高温喷射而出,老白距离最近,感受也最真切,高温碰到窑炉外面的冷空气,冷空气迅速液化,雾气蒸蒸的,就好似一盆滚烫的开水迎面泼了过来。此时,被人挤倒在地的老白已经没时间躲闪了,面颊、脖颈还有双手上瞬间便鼓起了燎泡,“哎呀,救命呀,疼死我了......”他感到疼痛难忍,于是边喊救命,边就地翻滚起来。

章节目录 第242章 冰窟(十四) 雾气中,人群只顾逃命,谁也没注意地上有人翻滚,听见老白大呼救命,这才有人回过头来,“嘿,里面有人受伤。”人群中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

姬升耀本来在人群外围,因为大家伙儿挤得密不透风,所以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自己并不知道,只是听见了封墙倒塌声,继而看见一团白雾从窑口涌出,便随着人群往远处跑去。

“大家别挤.....”刚跑几步,听见人群中有人叫喊,姬升耀立刻停下了脚步,“让一下,让一下.....”他顾不得细想,嘴里大声喊着,伸手奋力拨开蜂拥而至的人流,逆着队伍冲向了事故现场。

此刻,簇拥在窑炉口的人群已经跑空了,现场没有了嘈杂的人声,呼救声便真真切切的传进了姬升耀的耳朵里。“老白?”听见声音,他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老白?”他嘴里嘟哝着,随手脱下了上衣。

由于封窑的砖墙已经倒了好一会儿,目下虽说还是雾气昭昭的,但是相比刚开始水蒸气的温度,现在业已降低了很多,谈不上滚烫,可是还有些灼热。姬升耀把脱下来的上衣裹扎在头上,手法娴熟而又快速的将面颊和脖颈也包了个严实。稍后,他伸出两根食指,顺着衣服缝轻轻拨开脸上的衣物,快速在衣缝中抠出两个洞来,从中露出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刚才走近窑口时,姬升耀依靠喊声来源,已经基本判断出来伤者所在位置,他将自己的保护工作做好后,双手舞动,一边驱赶着眼前的烟雾,一边朝着伤者走去。“救命啊,救命.....”越往里走,声音愈发的清晰,这下姬升耀不再怀疑,他认定受伤的人必是老白无疑,于是他张口喊道:“老白,老白,是你吗?”

“升耀兄弟,是我,我在这里!”老白也听出了姬升耀的声音,心里立刻激动万分,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大声回答。

声音来自前方不远处,姬升耀紧走几步,迅速来到了老白身边。

老白平躺在地面上,由于雾气太浓,姬升耀看不清楚对方究竟伤到了那里,也无法判断到底伤情如何。所以,他只得蹲下身,单膝跪在地面上,低下头,凑近老白问道:“老白,怎么样,还能动吗?有没有伤到骨头。”

“没有伤到骨头......”老白的声音更低了,说出的话好似从嗓子里挤出来一样,“升耀兄弟,救救我,救救我.....”他闭着眼睛再次央求道。

听说没有伤到骨头,姬升耀不敢继续耽误下去,他一探身,右手搂住老白的脖颈,左手抱住老白的腿弯,双臂较劲儿,胸中闷哼一声站了起来。

站起身来,姬升耀着才掂量出老白的体重,平常看着老白并不魁梧,谁知此时却好像抱着千斤铁锭,姬升耀咬着牙走了几步,晃晃悠悠的差点儿就撒了手。

“升耀兄弟.....”恰在此时,唐柱赶了过来,由于雾气还很浓,快接近窑口时他只看见了两个黑影,在不能确定是谁的情况下,便喊了一声。

姬升耀正在发愁如何把老白救出,听见喊声马上精神一震,连忙答道:“唐柱哥,快过来帮个忙。”

“哦,看见你了。”唐柱声到人到,几步就蹿到了姬升耀身边。“谁受伤了?”说着话,他立刻接过老白的两条腿,两个人分别抱着病人的头脚,快步往安全地方移动。

“老白......”姬升耀刚开始没有答话,走了几步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老白?”唐柱吃惊的回了一句,再次低头看了看病人,将信将疑的问:“咋看着不像呢?”

“咋不像.....”姬升耀只顾的往前走,始终没有仔细打量伤者,经过唐柱这么一提醒,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谁知不看不要紧,仅仅瞅了一眼,他的心里也泛起了嘀咕,要不是刚才跟老白有了对话,面对已然面目全非的伤者,他还真不敢认了。

此时,两人已经抬着老白走出了雾团,眼前的老白确实吓人,只见他面颊浮肿,鼓鼓囊囊的大脸盘子,好像一个刚出锅的、染了红颜色的大馒头,嘴巴、眼睛等等脸上所有开窍的地方,现在都被肿胀的皮肤挤到了一块儿,要不是还能看见几条窄窄的缝隙,还就真不能把这个逛逛悠悠的大水球当人体器官看了。

脑袋变了形,脖颈也没有逃脱灾难。不知是刚才抱的姿势不对,还是老白倒地翻滚时刺破了燎泡,反正脖颈处正在慢慢往外兹血,一滴一滴落在姬升耀的小臂上,迅速染红了他的袖口。

姬升耀看到老白伤势如此之重,立马明白了唐柱的疑问,“是老白,你来之前我跟他说过话,他的声音我还能听得出来。”他顺嘴肯定的答复了一句,脚下走的更快了。

“谁啊,这是谁呀。”说话间,两人抬着老白已经来到了晾晒场。当下,晾晒场上已经聚满了人,工人们看见两人手里的伤员,纷纷开口问了起来。

“老白!”唐柱借着往地上安放伤者的机会,闷声应道。

老白两个字一出,现场立刻炸了锅,大家伙一窝蜂的奔过来,聚在老白身边迅速围成一个圆圈儿。“老白?这是咱们班里的那个老白?”唐柱的疑问再次有人提起。

“还别说,说出名字来,还真看着有一些相像......”

“这伤的也太重了......”

“对啊......”人群中有人开始担心:“这不会要了老白的命吧。”

那人说完,现场突然静了下来。大家伙儿都是泥腿子,没有接受过医疗培训,现在看见老白伤的这么重,全都束手无策,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姬升耀,希望他能给众人一个合理而又踏实的回答。

其实,姬升耀从放下老白那一刻起,就一直没有停下过救助。他先试着把老白的衣服解开,目的想看一下身上有没有烫伤。他慢慢解开外面几件衣服,最后看见了老白的贴身背心,于是,他咬着牙轻轻揪住背心一角儿慢慢上拉,谁知刚刚拽开一条缝,突然听见老白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三个字:“哎呦,疼!”

章节目录 第243章 冰窟(十五) 听见喊声,姬升耀赶紧停下了动作,双眼盯着老白的面颊,保持相同的姿势等了一会儿。喊了一声后,老白重新恢复了平静,姬升耀见老白没有继续喊叫,便又掀开了一些,露出来内衣下粉红色的皮肤。

还好,身上的皮肤只是颜色深了一些,并没有看见浮肿或者是燎泡。照此情形判断,老白身上只是受了一点儿影响,并无大碍。

姬升耀长出一口气,重新给老白裹好衣服,系上扣子,而后抬起头说道:“露在外面的皮肤烫的不轻,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可能要溃烂,身上还行,预计过个一两天就能恢复如常了。”

“能要命吗?”刘根皱着眉头,低声问道。

姬升耀摇摇头,双手一摊,无可奈何的说:“不好说,就看以后的恢复情况了,如果出现大面积的感染,那就很可能......”他虽然没有往下讲,但是众人还是猜出了他的担心。

“保安去哪儿了.....”这时周围有人提醒。

听见提醒,众人纷纷往四处观瞧,这才发现原本坐在砖垛后烤火的黄豆青没了踪影,不但黄队长不见了,就连他手下的那名保安也消失了。

“哎......”唐柱诧异道:“刚才黄豆青还在砖垛后面烤火呢,咋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看见出事儿就跑了吧......”马世林一直没吭声,现在开始发表起自己的意见:“我看他俩儿就是个太平官儿,没事的时候吆五喝六,有了事儿谁比谁跑得快,生怕担上丁点儿责任。”

“就是.....”

“这俩儿龟儿子,真不是东西.....”

“XXX.....”群情激愤,个别人开始骂了起来。叫骂声越来越大,慢慢从伤者延伸到了这次意外,又从这次意外延展到了生活条件的恶劣,最后终于变成了工人们的诉苦大会,反倒没有人再去关心躺在地上的老白了。

骂着骂着,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黄豆青来了。”

听见喊声,众人同时往砖窑拐角望去。那里有一条通往宿舍的土路,这条土路一头儿连着晾晒场,一头儿连着厂部,是十三号砖窑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

此刻,土路上出现了三个人,打头的就是黄豆青,看他嘴巴不住开合的样子,路上肯定没有少说话。他的身后跟着两名保安,一名保安大家伙儿都熟识,就是黄豆青的那名手下,另一名保安看上去也很面熟,众人多看几眼,脑子里稍加回忆便对上了号,他便是前段时间给傻子带路的那名保安。

至此,围观人群大致猜出了黄豆青的去向,于是,个别人的叫骂声在刚才低八度的基础上,再次低了几度,随着黄豆青的不断走近,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终于闭上了嘴巴。

原来,砖窑出事儿的时候,黄豆青并没有走远,他确实躲在两垛砖坯之间烤火。听见人群的喊叫声,他也及时从砖垛中冲了出来,本想往出事地点跑,谁知跑了几步,迎面碰上了赶来汇报情况的手下。

简单听完汇报,又远远看见有人被抬了出来,黄豆青立马想到了傻子,想到了傻子出事儿那天,自己忍气吞声、鳖孙子的模样。因此,他临时改变了主意,不再往事故现场跑,转而去了厂部。临走,他反复交代手下:“一定要看好人,千万别让工人趁乱跑了。”

“嗯,知道了。”保安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眼看着黄豆青和兔子一样的跑远,“呸——”他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低声骂道:“XXX,有了事儿让老子顶着,自己倒是跑的快,什么东西,我呸——”吐完,他又往人群中望了望,这时,恰好听见了工人们正在大骂黄豆青的不仗义。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了上次出事儿的经历,保安胆子也变得虚了,待到黄豆青一走,心里便更加没底,他不敢往前凑,也不敢远走,趁着工人们乱乎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悄悄躲到了砖窑的拐角处,揣着十二分的小心,不断往这里偷瞄几眼。自我感觉到了安全,保安便有开始闲心留意工人们的动向,当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过来,猛一回头儿,发现黄豆青已经来到了身边。

“让你小子看好工人,你在这里躲着装死呢。”黄豆青不等保安开口,上来就没好气的骂了保安一句。

保安理亏,没有还嘴,赶紧红着脸让到了一边。

“他们啥情况?”黄豆青没有继续往前走,向前一步把手下挤开,脑袋伸出去往工人们站的地方瞅了一眼。

保安看出来黄豆青的担心,顺口说道:“人抬出来了,现在有几个工人正在想办法救人。”保安说的跟真的一样,难道他站在这里也能看清楚详情吗?非也!他心想,反正黄豆青也不知情,所以就打着胆子糊弄了几句。

黄豆青信以为真,眼睛没动地方,下意识的问道:“救人,难道伤得很重吗?”

这句问话让保安做了难,怎么回答呢?离得这么远,自己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伤者到底什么情况自己怎么说的清楚,说严重吗?万一就是虚惊一场怎么办;说不严重?万一人快死了怎么说。“啊?好像......”他嗯啊了几句,突然看见黄豆青正回头瞪着他,于是急中生智道:“刚才他们找你,发现你没在现场就逼我赶紧把你找回来,所以.....”

“所以啥?”

“所以,我看着把人抬出来,不等看清楚伤者情况,就被他们逼迫着跑回来找你了,工人的具体受伤情况我也不知道。”保安索性编排到底,几句话说的自己都信了。

“黄队长.....”带路保安站在两人身后,此时插言道:“你不是事故很大,工人们伤的很重吗?你现在这是.....”

听见带路保安说话,黄豆青忽然想起身边还有外人,于是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找补道:“我走的时候确实看见工人伤的很重......”说到这里,他瞪了一眼自己的手下。

保安看见,心里稍加登对便猜出了队长的心意,马上补台说:“没错,我离开的时还听见工人们大喊救命呢?”

章节目录 第244章 冰窟(十六) 带路保安听罢,摆手道:“别说那么多了,到底什么情况只能看看才知道,走,我们过去。”说罢,一步从隐蔽处跨了出来,还没迈腿,“噌——”的一下,黄豆青迅疾蹿到了带路保安前头,脸上带着一副替主子卖命的神情,快步往事故现场走去。

大家伙儿骂的起劲儿时,姬升耀并没加入骂阵,也没受到众人的影响,他依旧蹲在老白身旁,紧皱着眉头看看这里,摸摸那里,一时也束手无策。现在,听见有人说黄豆青来了,他连忙站起身,踮起脚尖儿往远处望了望。

恰好此时黄豆青业已靠近人群,刚好看见姬升耀正向他这里踅摸,张口便问:“姬升耀,有人受伤吗?伤的重不重?”他的人还没来到老白身边,声音先行拨开围观的众人,迅速传到了姬升耀的耳朵里,并且语气中带着关心和迫切。

本来工人们对于黄豆青临阵脱逃心怀不满,现在听见这两句充满关切的话语,心里好像平衡了一些,脸上愤怒的表情也随着谅解而淡化不少。“嘿!给黄队长让条道。”看见黄豆青带人走近,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喊声过后,人群慢慢往两侧移动,很快留出一条直通伤者的道路,姬升耀也有意退到了一边。

这下,黄豆青还没走近便已看见躺在地上的老白,虽然还没有看清楚伤情,但是瞅见对方一动不动,他心里就隐隐感觉不妙,待看见老白如发面馒头似得大脸盘子,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伤的这么重啊.....”随后无意识的嘟囔了一句,说完,扭头儿牢牢盯住了带路保安,仿佛要用眼神告诉对方,自己刚才说的都是实话,工人不但受了伤,而且伤的还很重。

带路保安绕过黄豆青,蹲到老白身边,推了推躺在地上的老白,见对方没反应转而问姬升耀:“还喘气儿吗?”

姬升耀点头表示了肯定。

不等带路保安再次开口,黄豆青紧跟着问道:“有办法吗?”

“这个......”姬升耀当然知道黄豆青所谓的“办法”指的是什么,但是以他的救急水平,应付个外伤还行,对于这种严重烫伤他也不知所措。所以,听完黄豆青的问话,他盯着老白吭哧了半晌,最后道:“估计要先消毒,再把水泡下的积液抽出来,最后还要抹一些消炎杀菌的膏药,预防感染。”之所以这么出主意,姬升耀并不是无凭无据,情急之中他想到了自己脚上磨出水泡后,父亲经常先把水泡挑破,然后再上药包扎这个处理过程。因此,对于老白脸上的燎泡,他便想当然的祭出了这个老办法。

“嗯.....”黄豆青点下头,随后拍了一把带路保安的肩膀,说道:“兄弟,那就又要麻烦你了,你看这儿的环境......”他随手一指周围,继续说:“大风刮得呼呼的,冷不说,还到处都是灰尘,怎么说也不是个治病的地儿,你看怎么办?”

带路保安斜眼瞄了一下黄豆青,心里暗暗骂道:“这个老滑头,明明想让我把病人带走,不明说,还问我怎么办,X!既然这样,老子也给你打马虎眼儿。”想到这里,他装模作样的又看了看伤者,随之摇摇头道:“我也没办法,刚才来的时候张厂长都交待好了,如果工人伤了胳膊、断了腿儿,那就赶紧往临时医疗站送,可是他现在.....”

“他现在也很危险.....”姬升耀赶紧抢过话茬儿说:“如果不赶紧治疗,很快就可能因为呼吸衰竭而死,这可不是危言耸听,你看.....”他从口袋里摸索半天,最后掏出一张纸条,双指捏着放到老白鼻孔处。纸条儿放上去好长时间,始终一动不动,众人见状都以为老白凶多吉少,便立刻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里,全部屏住了呼吸,睁大眼睛看着姬升耀手里的纸条儿。

等到大家伙儿都憋得喘不过气来时,纸条儿终于微微动了一下。抓住这个情况,姬升耀立马接着说:“他现在吸气儿都困难,再拖下去就只能憋死了。”

“兄弟.....”黄豆青看火候儿已到,帮腔说:“断胳膊、断腿儿要命,这个烫伤搞不好也得要了老白的性命,既然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咱可不能眼看着不救,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了他也算为咱们兄弟积了个阴德,你说是不是。”

“好.....”带路保安等的就是黄豆青的恳求,他就腻烦黄豆青揣着明白装糊涂,目下,听见对方这几句好话,他顿觉舒坦了一些,马上应承道:“算了,这个黑锅我背了,都是一个厂的工友肯定不能见死不救,为了这个事儿张厂长责怪几句,我也认了.....”说着话,他再次瞅了瞅老白,转身对姬升耀说:“消毒、抽积液啥的都是些细致活儿,不但我干不来,医疗站里的人也不懂,我看你说的头头是道儿,想必肯定懂的不少,一会儿你就跟着去帮帮忙吧。”

这个要求姬升耀没推辞,他也不想拒绝,毕竟跟老白搭伙生活、工作了这么长时间,多少也处出来一些兄弟情谊,如果抛开这些不谈,即便地上现在躺个陌生人,他也要尽自己的所能帮助对方,不为别的,只为心里那份没有泯灭的良知,这些跟感情无关,也无关乎功利。

再次来到临时救助站,姬升耀终于领略了它的尊荣。还没走到救助站门口,便先了望见一座破破烂烂的砖窑。砖窑不大,依据窑高和大小判断,这应该是座八门轮窑。窑顶上罩裹着一块儿黑色帆布,帆布的中心部位凹了下去,远远望去,就好像一个倒放着的窝窝头儿。

脚下的土路通向其中一个窑门,门上挂着草帘子,看样子跟工人宿舍挂的草帘是一路货色。这个窑门处在砖窑正面偏左的位置,往右看,那里有两个被碎砖头封住的窑门,往左看,那个剩下的窑门同样被碎砖头封了个严实。

门口没有保安,姬升耀抬着老白走到的跟前时,只看见两名身穿黑色棉袄,嘴里叼着烟卷儿的壮汉,坐在门口晒太阳。“哎,苏大哥,兄弟又给你们送货来了....”这次,带路保安先入为主,不等对方质问就迎上去,抢先发了言。

章节目录 第245章 冰窟(十七) 黑衣壮汉抬起头撩了一下眼皮,继续吧嗒了一口烟,语带不满的说:“小乔,亏你小子还敢来,上次你送来的那个傻子狗屁不懂!吃不知道吃、睡不知道睡,天天大呼小叫的,可把我们哥俩儿害苦了,哼!”说到这里他闷哼一声,转而骂道:“你这个小王八羔子,今天又过来做啥?”

听见黑衣壮汉这几句埋怨,姬升耀一拍脑袋,嘴里脱口而出两个字:“对了!”同时心里暗道:“我咋忘了,那天晚上送傻子过来时,明明有人喊小乔来的。”他琢磨了一路,现在终于想起来带路保安姓乔。

挨了骂,小乔保安并没有生气,反而嬉笑着脸皮凑到了老苏跟前,蹲下来说:“没办法,兄弟也是按照张厂长的命令行事,他让送什么人来,我就把什么人带过来交给你,这不......”他顿了一下,抬手指指身后,又道:“那个工人被蒸汽烫伤,只好抬过来再麻烦苏大哥帮个忙了。”

听到“张厂长”三个字,老苏立马露出了满脸不肖,慢慢腾腾的站起身,嘴里边嘟囔:“又是这个自以为是的东西,他管生产,谁让他插手保安部的事情了.....”边往伤者跟前走。

小乔不聋不傻,他知道老苏骂的是谁,之所以没有接茬儿,主要因为自己对张培也颇有微词。就拿这两次送病人的事情来说吧,他的意见就不小。

本来,调动保安往临时医疗站送病人,厂子里面早就定下了规矩。如果窑口有了病号,首先由班长报告给该窑口的保安队长,接着由队长报告给张培,张培下来核实后,他再把这个事情说给厂长听,最后由吴喜海点头儿,再由章强安排保安把病人送过来。可是,张培这两次都没有按照规矩来,不但自己不下来核实,就连厂长那里他也没说,即便这样也就算了,如果跟章强通个气儿,保安也不至于左右为难,然而就连这一点儿张培也做不到。每次把小乔叫来,直接就给他下了命令,搞的小乔干了活儿还不敢说,生怕章强知道后给他小鞋穿。

可是有意见归有意见,自己作为一名小小的保安,小乔也不敢造次,只好默默的领命,默默的干活儿,默默的把事情藏在肚子里,然后让整件事情烂掉、生蛆,直至化成脂肪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所以,今天老苏的两句埋怨便正合了小乔的意,今天人多,要是只有他和老苏两人,保不齐就连小乔也得骂几句,出出胸中这口闷气。

然而,目下的情况并不允许小乔出气,不但不能出气,而且还要百般说好话,因为老苏看见病人后,连连摆手,迅速躲到了一边,好像病人身上得了瘟疫一般。

“小乔.....”老苏指着伤者说:“这个病人我们不能收,如果执意放到这里,那你现在就去找章部长批个条子,不然一切免谈。”

“为啥不收?”保安小乔还没说话,姬升耀抢先开口道:“这个病人现在很危险,你要是不收的话,病人随时都可能送了命。”

老苏瞥了一眼姬升耀,黑着脸问:“你是谁?”

“窑上的工人。”小乔替姬升耀回答了对方的问话,接着他又说:“刚才......”

“没问你.....”老苏打断小乔的话,指着姬升耀的鼻子骂道:“小兔崽子,这里哪儿有你说话的地方,少废话,赶紧把人给我抬走,别逼我动手打人。”

“苏大哥.....”这时黄豆青插上了话,“这个小兄弟不会说话,你别生气.......”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话锋一转道:“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这个人伤的确实有点儿重,再不给他处理一下,恐怕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老苏听见有人插言,转脸看了看黄豆青,见对方穿着一身保安制服便知道是自己人,于是皱着眉摆手道:“我不是怪罪他,我这里只收胳膊腿儿受伤的病人,你看这个人....”他一步凑到老白身边,指着病人说:“烫的已经面目全非了,这些烫伤我跟老齐见都没见过,根本不是我们能处理的外伤,即便你们把他放到这里,也不过就是等死而已......”

“这个不用你担心......”小乔担心老苏听不清楚,边说边来到对方身旁,指着姬升耀说:“这个小兄弟是个医生,给伤者瞧病的事情由他负责,你就给他提供一个地方就成。”

“他......”老苏将信将疑的看了一眼姬升耀,依旧放不下心,“这小子能行?”

“行!没问题。”黄豆青和小乔异口同声的答道。

为了让老苏放心,小乔赶紧口是心非的补充道:“放心,我不会让你作难,一会儿我去找章部长要张条子过来。”说完,他心里暗道:“哼!你只要把人给我放进去,啥条不条的,大不了我去找张培要一张,对付过去就得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老苏也不好再矫情下去,只得头前带路,快速走了几步,伸手掀开了挂在窑门上的草帘子。“老齐......”他进门就喊:“把那个六号铺腾出来,又送来个病人。”喊完,他便一旁闪身,高举着门帘把四个人让了进来。

进的门来,姬升耀首先闻到了一股酸臭味儿,这个味道不像厕所里那种恶臭,也不像自己宿舍里产生的霉味儿,仔细闻来,却好似烂肉发出的腐臭。再往里看,紧靠着窑壁搭起来两排地铺,地铺上躺着五六个病人,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儿,还有几个病人用被子蒙住了脑袋,看不清楚到底什么情况。两排地铺中间是个过道,宽度大约有一米左右,过道尽头有块儿空地,地上斜放着一张条桌儿,条桌的后面便是一个窑门,其他窑门都封死了,唯独这个窑门上面挂了草帘子,看情形好像是个可以出入的后门。

姬升耀正看的入神,突然从对面儿窑门后闪进一人。那人四十多岁,同样一身黑布棉服,身高体壮,胡子拉碴的好像个要饭的流浪汉。“啥病啊,这一天天的,咋还没完没了了。”那人一进门,看见老苏就开始了抱怨,边抱怨,边走到靠近后门的那个床位前,动手收拾起来。

章节目录 第246章 冰窟(十八) “去吧......”借着老齐收拾床铺的档口,老苏用嘴往长条桌前努了一下,示意道:“还愣着干啥,赶紧把他放到那边桌子上动手弄吧,不过,该怎么处理你们自己安排,我可插不上手儿啊。”

“哦,哦......”小乔连声答应着,急忙侧身闪开,让出身前的过道,对身后的人说:“前面那个桌子,赶快把病人抬过去。”

姬升耀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张斜放的长条桌就是手术台,他苦笑一声,倒腾着小碎步退到了长条桌前。

把老白放到桌子上,姬升耀和黄豆青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们两个呼哧带喘的抬了一路,目下着实累的够呛。

刚把老白安放踏实,黄豆青便一屁股坐在了最近的那张地铺上,随之顺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掏出火机“啪啪——”两声脆响,一束跳动的火苗自打火机中蹦出,火苗儿闪动的瞬间他迫不及待的把烟头凑了过去,腮帮子下陷“滋滋——”深深的嘬了两口。而后,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把烟卷儿夹开,屏住气息,眯起眼睛,等到尼古丁把每个肺细胞都浸蚀充分,这才惬意的把嘴张开。看着一股寥寥青烟随着呼出的空气徐徐升腾,他笑了笑,眉头立刻舒展开来,那表情好像刚刚尝过一丸大烟膏子。

相比黄豆青的安逸,姬升耀就没有那么潇洒了。因为抬人的时间过久,放下老白时,胳膊根本不会打弯儿。他咬着牙试着扭了扭脖颈,用力甩甩胳膊,不等彻底活动开筋骨,便忙活了起来。他先解开老白上衣领,一路上的搬运,加上衣服的摩擦,后脖颈上面的表皮已经荡然无存。望着已然血肉模糊的后脖颈,姬升耀立马感觉一阵恶心,连忙把头扭向一边,大声招呼道:“苏大哥,有没有纱布。”

老苏正站在不远处跟小乔聊天儿,听见喊声,伸手指了指条桌下面,回道:“所有的东西都在桌子下面,你自己找吧。”说罢,又跟小乔嘀咕起来,看他坚持的样子,好像在督促小乔赶快去找章强。

姬升耀往后撤了一步,弯腰低头,看见桌子下面放着一个黑色橡胶桶,其样式和大小跟工人们常用的那种一般无二。又往别处扫视一眼,见桌子下面再无别的东西,他判定这个桶就是医药箱,于是上半身下探,伸手把桶拎了出来。

桶里杂乱的隔着几样儿东西,粗略看去,都是一些治疗外伤的药品,有酒精、紫药水、纱布等等。把这些东西统统拿出放到桌子上,这才从桶底看见一只粗大的针管儿,管子上套着针头,粗细好像一根鱼刺,一看就是兽医专用工具。

看见这个针管儿,姬升耀好像发现了金子一般,如果说纱布是包扎的必备药具,那么这个针管儿就是抽取皮下积液的不二选择,虽说看针头不是给人类看病用的工具,但是此时此地再无挑拣的必要,也无挑拣的余地,只好对付着使了。

“小兄弟,要不要帮忙。”正在姬升耀发愁从何处下手治疗时,保安小乔突然走了过来。

“啊,你.....”姬升耀抬起头,刚要说话,老苏抢先开了口:“小乔,催了你半天,你咋还磨磨蹭蹭的,快去开条子,不然老子可把你们请出去了。”

话音儿刚落,小乔赶紧辩解道“苏大哥,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过来搭把手。”

这时,老苏气哼哼的跟了过来,走到小乔身边,伸手把对方扒拉道一旁,闷声闷气的说:“你懂啥?不用你帮忙了,我给他打下手。”

小乔听罢,见再无退路可走,只得悻悻地离开了临时医疗站,临出门时,还听见老苏大声的提醒:“你快去快回啊,晚了我就把病人请出去了,到时候谁来了也不好使。”

听见这句话,姬升耀立时明白了小乔跑来的原因,看着对方消失在窑门口,他隐约感觉小乔心里有事儿,并且事情一定跟病人有关。

“你说吧......”老苏打断姬升耀的思路,催促道:“从哪儿下手,我能帮你干点儿什么?”

姬升耀顾不上再去琢磨小乔的心事,他盯着老白的上半身左看右看,最后把空桶放在老白头顶桌子下面,说:“我抬上半身,你帮我抬起他的下半身,我们一块儿将病人的脖颈移到空桶上方。”

“抬人?”老苏表情夸张的咋呼一声,随之闷闷不乐的往左右看了看,最后盯着黄豆青命令道:“嘿,你过来帮个忙。”

听见老苏招呼自己,黄豆青黑着脸站了起来,嘴里小声嘀咕着:“咋这么多事儿,真麻烦!”走到了桌子跟前。

黄豆青搬腿,姬升耀抬肩膀,两人一起用力把老白的少半个身子移到了桌子外面,“黄队长,把他的身体侧过来。”姬升耀双手托举着老白的脑袋,边招呼黄豆青帮忙,边扭动一下自己的身体,以示示范。

扭动老白身体的时候,老白连连哼了几声,听声音,他的体力和精神好像恢复了一些。于是,姬升耀的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他左手托着老白的脑袋,右手拿起桌子上已然拧开盖子的紫药水,小心翼翼的将瓶口向下倾斜,瞬间就看见一股似毛线般的紫色细流自瓶口流出,均匀的落在了老白后脖颈上。“哎呀.....啊......”由于药物刺痛了皮肤,老白又开始呻吟起来。

听到老白的呻吟声,姬升耀连忙安慰道:“老白,忍忍啊,马上就好。”说话间,紫药水已经下去了少半瓶。

经过不间断的冲洗,脖颈处的积液基本随着药水流走了,一个个原本鼓起的水泡便瘪了下去,紧紧的贴在了皮肤上。这时,总算看清楚了老白的伤情,脖颈前面还好,表皮还算完整,吓人的是脖颈后面,没有了表皮的保护,再加上有紫药水渲染,眼前就露出来了暗红色的鲜肉,血淋淋的令人胆寒。

姬升耀不敢细看,赶紧拿起桌子上的纱布,绕着老白的脖颈缠了几圈。

缠的过程中,老白再次发出痛苦的哎呦声,搅得姬升耀愈发的手忙脚乱,汗珠子从前额渗出,而后顺着鼻翼两侧淌下,一滴一滴落在了缠好的纱布上。

章节目录 第247章 冰窟(十九) 处理完脖颈,姬升耀和黄豆青合力把老白重新归了位,剩下的活计他没用黄豆青插手,不是不想,而是因为自己这个主刀大夫,并不晓得如何医治眼前这位病人。原因可以说是明摆着,如果说脖颈上的烫伤靠细心和胆大就能处理,那么脸上和手上的烫伤就不能只靠这两点了,最起码还要有一些专业的医疗知识,而这个知识姬升耀恰恰没有,他能做到的只有想当然。

第一个想当然那便是消毒,可是,怎么消毒?姬升耀瞅着老白发面馒头似得大脸盘子傻了眼,依葫芦画瓢直接往烫伤的地方倒紫药水吗?显然不行!主要原因是烫伤处的表皮还在,而且并无破损之处,冲洗的结果,只能让药水全部流入病人眼眶和口腔中。这样做的话,能不能消毒不知道,给伤者造成二次伤害那可是肯定的。

否定掉第一个想法,姬升耀心里再生一计:“要不改弦更张,用纱布沾着药水擦拭?”想到这里,他先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一下老白脸上的水泡,只见水泡颤颤悠悠的晃动了几下,又慢慢恢复到原始状态,那感觉就好像一颗落在玻璃上的水珠儿,无需着力,吹气可破。这样看来,显然以上两个方案都不可行。那么从什么地方入手呢?姬升耀蹲在地上陷入了沉思。

良久,砖窑里谁也没有说话。除了姬升耀为如何治疗病人而冥思苦想,其他三人都各怀鬼胎。老苏和老齐不消说,这哥俩儿憋着想看笑话儿,所以闭口等着姬升耀认输;黄豆青倒不至于看笑话,只是他现在的心态不一样了,没有进这个医疗站的门儿,他还认为老白的烫伤牵扯到了自己,送到临时医疗站,便认为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此时此刻,老白的生死业已与他无关。所以,他不想开口多插言,生怕自己跟病人产生瓜葛,一旦出了事情洗刷不清。

屋里的所有人都可以当甩手掌柜,姬升耀不行,他不能看着自己昔日的工友如此生不如死,他必须采取行动,哪怕这个行动无法医治病人,能做到减少一点儿痛苦也好。

“嘿!小兄弟,我看你就别费劲了,以我的经验,烫成这个样子只能等死。”老齐突然打破安静,若无其事的喊了一句。

姬升耀听罢,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呵呵.....”老齐笑了笑,继续刺激道:“咋,还不服气?年轻人啊,你就是没见识!”

这次姬升耀没有忍,双目圆睁,盯着老齐大声怼道:“不用你提醒,我能把他治好。”喊罢,他咬咬牙,伸手拿起了桌子上的针管儿。

姬升耀手里拿着针管儿,好似拎着千斤重物,针头朝下在老白的额头上比划了半晌,终究没有下去手。他又来到老白身体侧面,蹲下身子,一只手抓住老白的胳膊,一只手哆哆嗦嗦把针头靠近老白的手掌,慢慢将针尖儿扎进了皮下。还好,针头扎进去,老白手上的表皮并没破裂,只在针尖儿四周看见少许的浸出物,想来就是水泡里的体液。

第一步成功了,姬升耀的信心大增,他瞅了一眼老白,见老白没有任何表示,便大着胆子一只手握住针筒,一只手揪住针筒上的按手慢慢往外拉。

随着玻璃针筒中的芯杆往外越露越多,一股粉红色液体缓缓的流进了针管里,透过针管的玻璃筒外壳,只见液体从十毫升到二十毫升......最后,当粉红色液面越过四十五毫升的刻度时,针管里出现了血红色,见此情况,姬升耀赶紧停止了动作。随后,他腾出一只手来,捡起桌子上的纱布按在扎针的地方,双手配合,迅速把针头拔了出来。针尖儿刚脱离皮肤,他便马上用纱布将手缠了起来。接着,他如法炮制,很快就把另一只手也处理完毕。

从老白烫伤的双手上取得了经验,再去处理病人脸上的燎泡姬升耀也不害怕了。他先把工具准备停当,而后从老白的面颊上抽出几十毫升皮下积液,由于针管儿的容量有限,中间他还换了换部位,接连抽了三次。

随着脸上的积液越抽越少,老白的模样重新显露出来,原本肿成一条细缝儿的双眼,此刻微微睁开了一些,他的嘴巴也张开了,好像要把受伤时亏欠的氧气都补回来似得,不停的大口喘气,脸上松松垮垮的表皮也跟着持续抖动。

姬升耀见老白的呼吸渐次均匀,于是再次拿起纱布,低声说了一句:“老白,你忍忍啊。”便缠裹了起来。

纱布包裹完毕,老白的脑袋真成了一个白色的大圆球,若不是圆球前面还能看见鼻子、眉眼儿,还有咧着的一张大嘴,没准儿真有人敢踢上一脚。

老苏看傻了,他没想到年轻人还有这么一手儿,不等他反过味儿来,便听见姬升耀喊道:“苏大哥,弄完了,你看把病人安到那个铺位上。”

“六号......”老苏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话音儿还没落他又后悔了,连忙补充道:“先不忙安排病人,小乔还没有拿来厂领导的批示,等他来了再说。”

在人家的一亩三分地儿上,只得听老苏的安排,既然他让等小乔回来,姬升耀和黄豆青也只有等的份儿。不过,现在不比刚才,看见老白的胸脯起伏有序,姬升耀的心情也变的大好,借着等小乔回来的时间,他慢慢凑到老苏跟前,低声问道:“苏大哥,上次送来的那个傻子在几号铺位。”

“傻子?”老苏楞了一下,含含糊糊的答道:“好像没在这里,好像......”他往四周瞅了瞅,末了把目光落在后门,抬手一指道:“出去了。”

听罢此言,姬升耀转身就往后门冲去。

“嘿.....”老苏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想干啥,连忙跟上去询问:“你去后面干啥?”

老苏的腿脚还是慢了,他还没有跟上前者的后脚跟,姬升耀便已掀开草帘冲了出去。

冲出砖窑,门外是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上荒草丛生,草地上隐约看见有条土路,巴掌宽的土路一直通向了对面的水坑,姬升耀沿着土路走了几步,举目观瞧,发现四外并无一人。

章节目录 第248章 冰窟(二十) 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水坑的边上,水面平静,除了两只相互追逐的野鸭,其他再无活物。再往周围观瞧,寻着坑边儿一路望去,低矮的杂草随着刺骨的寒风摇摆,杂草俯下身子时,几乎贴近了地面,别说在草丛里藏个人,即便几只躲在地巢里猫冬,一时还叫不上名字的小型水禽,此时也无所遁形,“扑扑楞楞——”逃也似的飞向远处。

毋庸置疑,老苏所言多半儿不实,傻子不可能在这个地方。“可是,老苏为什么说瞎话骗自己呢?”姬升耀带着这个疑问转身往回走。没走几步,抬头正好看见跟过来的老苏,于是开口问道:“我没看见傻子,这里好像也没人啊。”

“是吗?刚刚......”老苏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然后往左右扫了一眼,边看边说:“确实在这里,现在不知道又去哪里了,这小子也是的,不好好养病,整天东跑西颠的瞎逛游......”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而后话锋突然一转,蛮不高兴的说:“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屋里的那个病号你想怎么办,快回去拿个主意,我可没工夫在这儿跟你瞎扯淡。”说完,扭头便走。

姬升耀暂时不想、也不敢得罪老苏,见到对方转身走远,自己也无奈的跟了过去。临走,他依然不死心,又站在原地踅摸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老苏的催促声,这才怏怏离开。

再次回到砖窑里,小乔已经请来了尚方宝剑。老苏前脚儿刚进门,后脚儿姬升耀才掀开门帘就听见小乔喊道:“老苏!”听见小乔这么称呼老苏,姬升耀心中暗想:“苏大哥变成了老苏,这下看来小乔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果不其然,只见小乔晃了晃手里的白纸,阴阳怪气的说:“给,你要的条子,看看合不合你的规矩。”

老苏接过白纸,看见上面不但有章强的签名,还有张培和吴喜海的签字,他怔了一下,抬头望了望小乔,好似无心,又彷如讨好般的自语道:“小兄弟本事不小啊!这么短的功夫竟然把三位老大签名都找齐了,有一套!”

老苏自语的声音很大,不但站在身后的姬升耀听的一清二楚,就连小乔也高兴的撇了一下嘴巴,并且直接命令道:“老苏,下面你们自己安排吧,我就先回去了,领导们还等着我回话儿呢。”话语中透着一股子趾高气扬。

“哦,你走吧,他俩儿.......”老苏指了指姬升耀和黄豆青,说:“不能走,这不是病人还没安置妥当吗?他们两个得留下帮个忙。”

“行,听你的。”这次小乔答应的干脆,他心说:“只要让我离开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你爱留谁就留谁,管我屁事儿!”一句话说完,小乔马上拍拍屁股走人了,临走的时候竟然没跟姬升耀和黄豆青打声招呼,就好像这两个曾经的同路人本就不存在,亦或是从未打过交道一般。

黄豆青没想到小乔说走就走了,连忙紧跟着往门口走了几步,本想提醒对方三个人应该同来同归,可他这里刚张开口:“哎,这......”还没说上一句完整的话,小乔就飞也似的跑了,“这个小兔崽子,把老子丢这儿干活儿,他倒是跑的快!”黄豆青冲着小乔的背影骂了一句,而后摇摇头,满腹怨气的回到了桌子前。

此时,老齐已经忙活完,原本满是烂砖头的六号地铺,现在看上去整齐多了。说是整齐,其实也就是把烂砖头重新归置了归置,床铺表面看不见咯人的砖头棱角罢了。这时,老苏从门口抱来一条破被子,往地铺上一丢,说道:“这里只有被子,褥子都分给其他病号了,没办法,也只能将就用了。”

“这咋行......”姬升耀马上反对道:“这么冷的天,再加上老白伤的那么重,如果直接睡到地铺上,那不就是要他的命吗?这可万万不行,要不......”说着话,姬升耀往其他铺位上看了看,继续道:“先从谁的铺上借用一条褥子,回头儿我们把老白的铺盖拿过来,马上就物归原主,你看怎么样?”

“说的轻巧.....”回话时,老苏大摇其头,连连摆手道:“他们都是一人一套,谁也没有多余的褥子,你要是......”话还没说完,突然有人打断他,“别找了,我这儿多一条,借给这位兄弟先用吧。”说话的人隔着四个铺位,刚才进门时,那人一直在蒙头大睡,此时只见他已经掀开了被子,脑袋露在外面,扭脸朝着姬升耀轻声喊话。

听见身后有人搭话,老苏转过身,盯着说话的人讥笑道:“老四,你小子倒是个活**,就凭你的小身体还把褥子借给别人,你可想好了,出了什么差错我可不管。”

“呵呵.....”那人咧咧嘴,呵呵两声便坐了起来。

姬升耀不知道老苏话中何意,他见有人愿意帮忙,便快步走了过来,“大哥,谢谢你啊,等我把伤者的被褥带过来,马上就还你。”

“哦,先用吧.....”那人说着话,身体就势往旁边铺位上挪了挪,挪动的同时被子从他身上滑落,一条流着脓血的伤腿露了出来。

姬升耀弯腰正要动手抽褥子,看见那条伤腿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伸出去的手,不由自主的又缩了回来。

那人见姬升耀停住了,便佯作不高兴的说:“咋,嫌我脏?”

“没,没......”姬升耀不知道怎么回答,依旧傻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那就快把下面那条褥子抽走,我这还冻着呢。”

“你......”姬升耀犹犹豫豫的说道:“我看别给你添麻烦了,你伤得也不轻,苏大哥说的对,万一有个啥闪失,兄弟们心里也过意不去。”

这几句话明显引起了对方的不快,只见他皱了皱眉头,板起脸道:“我的伤我自己清楚,这个不用你操心了,你要是嫌弃我,那你就别用,不嫌弃就赶紧抽走,咋这么多话呢?”

话到这个份上,姬升耀不好再推辞,嘴里连声表示感谢,手上急忙从下面抽出了一条褥子。

章节目录 第249章 冰窟(二十一) 手上抱着褥子,姬升耀连声道谢,他本想凑势把病人再挪回原位,没想到自己还没伸手,对方就地一个翻滚便归了原位。虽然病人又躺回自己的铺位上,但是如此这般滚来滚去的折腾,却让本来紧紧裹在身体上的被子散开了。被子散开,身体就不可避免的裸露在外,尤其那条依旧往外渗出脓血的伤腿,又红又肿,不断散发出一股子恶臭。

姬升耀见状,赶紧把褥子就地放下,拉过病人的被子,弯腰把伤腿塞进被子底下,再次感谢后转身准备离开。当他真正转过身来,抬腿刚想走开,突然脑中闪过一念,心里不觉咯噔一下,立刻把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他原地站住,徐徐转身,双眼直视着病人身体下的床单愣住了。

“这个床单咋这么眼熟.....”姬升耀心里嘟哝着:“粗布、蓝花儿、边上有两个豁口儿......”谁知不琢磨还好,

“嘿......”黄豆青开始等的不耐烦了,他嘿的一声打断姬升耀思路,大声喊道:“姬升耀,你愣着干啥呢,快点儿!我这儿还着急回去干活儿。”

“哦。”姬升耀下意识的应了一声,拍着脑门子回到了桌子跟前。

再次看见老白痛苦的样子,姬升耀暂时忘掉了床单的事情,他手脚麻利的将褥子铺好,而后叫来黄豆青,两人合力把老白移放到了铺位上。

一切安排妥当已至午后,姬升耀本想再跟老苏交待几句,无奈黄豆青催的紧,只好跟昏迷中的老白道了声别,便随同黄豆青往砖窑外走去。

走到窑口,黄豆青冷不丁的来了一句:“怎么没看见傻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听见这个名字,姬升耀忽然想到了床单的主人,不觉惊叫一声:“傻子!”而后,自言自语道:“对,就是他....”

黄豆青被姬升耀的喊声吓了一哆嗦,猛回头,怒道:“喊啥!你小子疯了!”喊完还不解气,“傻X!”随口还骂了一句。

冥思苦想的事情被黄豆青一语点破,姬升耀只剩下了高兴,虽说对方话中带刺,可他并不生气反而紧走两步,跟上黄豆青:“嘿,黄队长.....”他边给黄豆青打招呼,边轻轻拽了拽对方的后衣襟。

黄豆青扭过头来,没好气得问:“啥事儿?”

姬升耀没有正面回答,立刻反问道:“咱们上次送傻子过来的时候,是不是在他肩膀上包了一个蓝花粗布床单?而且因为床单有点儿大,还把他的上半身都裹上了。”

“啊.....”黄豆青没想到对方这么问,含含糊糊的应付道:“可能是吧,大晚上的,没看很清。”

“咋能呢?”姬升耀不依不饶的继续说:“当时傻子一直喊冷,路过我们宿舍时,是你安排我回宿舍拿的,你忘了吗?”

黄豆青没说话,怔了一下,犹犹豫豫的答道:“嗯,好像有这回事儿,你说吧,咋了?”

姬升耀继续反问:“你还不记不记得那个床单的颜色。”

“蓝色吧,我记得好像是。”黄豆青答道。

“我刚才见到那张床单儿了。”

“切......”黄豆青一脸的不屑,迈开腿就往外走,边走边说:“哪有啥稀罕的,傻子在这里养病,在养病的地方看见他随身的东西岂不很正常。”

说话间两人已经出了砖窑,姬升耀见四外无人,不免胆子大了一些,声音随之提高不少:“按说这么冷的天,傻子肯定老老实实待在窑里养病,可是你我刚才都没见到傻子,而且我给老白取褥子时,亲眼看见那条蓝色花布床单儿就铺在别人床铺上,你不觉得奇怪?”

黄豆青听罢,不以为然的答道:“啥奇怪不奇怪的,你小子写侦探小说呢?赶紧走,我现在饿得很!”说罢,立刻加快了脚步。姬升耀见对方已然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只好闭上嘴巴,低头相跟着往回走。

带着心里的疑惑走过半程,姬升耀从未停止过思考,并且越琢磨越感觉事有蹊跷,快要接近目的地时,他忍不住又拉住了黄豆青,陪着笑脸问道:“黄大哥,你知不知道医疗站后面有个水坑?”

“知道,那个坑早有了,挖窑土剩下的。”黄豆青不冷不热的答道。

“我看坑里的水清清亮亮的,医疗站里的病人是不是喝那里的水?”姬升耀看似无意的又问。

“喝水?”黄豆青脸上显出惊愕,忽然大声道:“那里面的水不能喝,折寿!”

话音儿刚落,姬升耀随即追问道:“为啥不能喝?喝个水还能折寿?”

黄豆青猛的停下脚步,侧过身,张口说道:“那是当然,因为.......”话说一半,他看着姬升耀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隐约察觉到对方的问话好像不是那么简单,因而心里突然紧了一下,嘴上硬生生的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思忖片刻,转而敷衍道:“反正不能喝!”随后再也不肯开口,大踏步的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屋里空无一人,姬升耀本想转身离开,猛然看见自己铺位上放了个饭缸子,他走过去,探手从里面取出一个窝窝头儿,谁知不看则已,看见这个小小的窝窝头儿,肚子里立刻咕噜了起来,此时他才想起自己十几个小时水米未打牙了,于是忙不迭的将吃食塞进了嘴里。

窝头儿不大,姬升耀三口两口便吃了个精光,随即打了一个嗝。不过这个嗝不是因为吃饱了,而是因为他吃的太快,咽下去的干窝头儿很快就在嗓子里堵起,憋得他连连打嗝儿,四处找水。

终于,姬升耀在桌子角上找到半杯凉水,他顾不上细看端起杯子“咕咚、咕咚.....”连喝几口,稍稍顺了顺肠胃,正欲再往肚子里灌水,忽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谁?”他猛一回头,看见黄豆青站在自己身后。

“我.....”黄豆青应了一声,随之继续道:“他们都去窑上干活儿了,咱俩在这里待着也没啥意思,走吧,去窑上活动活动筋骨吧。”

黄豆青说话的语气非常随和,措辞也没有强迫的意思,但是这就是黄队长的命令。同样是命令,这几句话听到姬升耀耳朵里,还是感觉比较受用,起码比那种颐指气使的命令听着顺耳一些。

章节目录 第250章 冒险脱身(一) 客气的命令也是命令,姬升耀不敢违抗。听见招呼,他二话没说放下水杯就跟着出了窑洞。

此时,日头已然跌落半空,尽显疲态的太阳光被远处群山遮挡,几缕昏黄色的光亮从垭口处挤出,照在通往砖窑的路上,苟延残喘似得证明目下还是白天。置身其间,渐渐消失的太阳光,毫不客气的把空气中一点儿可怜的温度也带走了,凛冽的寒风骤然升起,风儿嗖嗖刮在身上,让人体感一种透骨的凉。出了窑洞,两人迎风走了几步,不约而同的用力裹了裹上衣。

姬升耀自从离开临时医疗站,心情始终摆脱不了愁闷,不光为了老白的烫伤,傻子的行踪,还有自己根本看不到未来的未来。与此同时,心中莫名升腾出一种对个人生命的担忧,至于忧从何来,他也说不清楚,就好像透过冰面看见一条游动的鱼,眼瞅着真真的,想要伸手抓它时,却突然发现根本无计可施。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晾晒场。虽然这里上午出了事故,但是面对已经拆了封门的一窑砖,谁也不敢怠慢,刚把老白送走,工人们就忙活了起来。尤其砖窑门口,工人们吃力的拉着板车进进出出,所有人都显得异常的忙碌。干活儿间隙,总有几个不安分的人杵着脑袋往土路上踅摸,待到黄豆青和姬升耀刚刚转过砖窑拐角,他们便喊了起来。

听见喊声,说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计,大家伙儿根本不顾保安的警告和阻拦,一窝蜂的跑了过来,眨眼间就把黄豆青和姬升耀堵在半路上,严严实实的围了起来,不等两人开口,人群中便有人迫不及待打听道:“姬升耀,老白怎么样了?”

“对......”有人开了头儿,其他人就再也沉不住气了,各种问题突然从四面八方传出,不同调门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呜呜嚷嚷的根本听不清楚,现场立刻乱成了一锅粥。

强忍着听了一会儿,黄豆青大怒,扯起嗓子吼道:“别吵了!”由于终年冲着工人嘶吼,他的嗓门儿确实胜人一筹,就这简单的三个字,经过腹腔、胸腔,再通过声带共鸣,最后麻利的从嘴巴里喷薄而出,声音悬在每个人的头顶上半晌不散,嗡嗡的,震得在场人全都闭上了嘴巴。

对此结果黄豆青很满意,这种情况下本该客客气气的给大家伙儿介绍一下情况,可是他的心里余怒未消,接下来说出的几句话,还是那么的呛人:“老白是你爹啊,还是你爷爷,他伤的怎么样,是他自己的事情,管你们屁事儿!这眼瞅着太阳就要落山了,你们不抓紧干活儿,在这里瞎叨叨什么,赶紧的,赶紧回去出砖,今天晚上有车过来装砖,谁要是耽误了正事儿,别怪我不客气!”

“走吧......”这时,另外一个保安也跟着催促道:“别愣着了,抓紧回去赶赶工,天黑之前能把这一窑砖出完。不然,今天晚上都睡不得安稳觉儿。”

工人们没想到黄豆青如此不近人情,本想张嘴申辩几句,但是看见对方吹胡子瞪眼的样子,便没人再敢开口。

现场所有人都明白,黄队长毕竟是这里的老大,老大发了话,作为小弟只好遵命行事,即便心里不满意,言行举止也不能去顶撞。况且,黄豆青说的也在理儿,老白充其量也就是个工友,非亲非故的,相互之间哪儿有这么多割舍不掉的感情,之所以这么着急的打听情况,更多是为了解决一下猎奇心理而已,为个好奇挨顿打,估计谁也没有做好这个思想准备。所以,大家伙儿低声埋怨几句便迅速迈开了步子,一忽儿功夫,砖窑前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既然不允许扎堆儿问,那便分开了解。工人们抓住跟姬升耀搭伙儿的机会,这个人问一句,那个人问一声,慢慢的知道了老白的近况。听过之人无不为老白的遭遇难过,然后.......然后这些人带着满脸的感同身受,摇摇头,嘴里唏嘘几句就离开了。活儿还没干完,老白的事情好像已经翻了篇儿,等到收了工,所有人都已经恢复了常态,该洗的洗、该睡的睡,仿佛老白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多少年,或者根本没有发生过。

人们对自己工友的淡漠,反而帮助了姬升耀,让他很快的卸下了负担,没人提起,他便也渐渐地、暂时的忘记了老白的惨像,转而踏踏实实的回到自己铺位上,安安稳稳的躺下了。一天的劳累和紧张,使他身心俱疲,躺下没多会儿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升耀兄弟,升耀兄弟......”不知睡了多久,姬升耀突然听见有人在床边叫他的名字,他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眼,扭头瞅了一眼身边的黑影,迷迷糊糊应道:“嗯,谁啊?”

黑影答道:“我,傻子。”

听见这个名字,姬升耀心里一惊,他连忙坐起身,凭着在窑洞里练就的一双夜视眼,他隐隐约约看出眼前黑影真有几分傻子的体态轮廓,可是身量儿看着像,眼睛眉毛还是一团模糊根本无法分辨清楚。“你不是在医疗站养病吗?咋跑这里来了。”他忍不住好奇,轻声问道。

“哦,我回来看看你们......”傻子语气平静的回答道:“那个地方又湿又冷,还黑得很,我自己待着害怕就偷偷跑出来了。”

傻子这几句话让姬升耀听呆了,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对方表达的如此清楚,从黑影话语中,根本听不出眼前竟然是一位受了重伤的智障人士。于是,他不禁脱口问道:“你真是傻子?我咋.....”

“真的是我......”傻子打断他的话,继续道:“不信我们出去,外面有月亮光儿看的清楚。”说罢,黑影转身就往窑洞外面走。

姬升耀没想太多,鬼使神差的也站起了身,迈步跟了上去。快要走到窑洞门口时,他回头扫了一眼窑洞里面,走道两边的铺位上黑乎乎一片,听不见熟悉的打鼾声,也看不见人影儿,整个窑洞里静悄悄的,静的出奇,静的诡异,静的让人不觉瘆的慌。

章节目录 第251章 冒险脱身(二) 眼前的一切即让姬升耀感到困惑,又使他心头不觉一紧,一股没来由的畏怯感油然而生。他稳了稳神儿,双手用力按住越跳越快的心脏,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自觉稍稍平复后转过了身。

就是这一愣神儿的功夫,黑影已经悄无声息的走出了窑洞,姬升耀见人影儿已经消失便赶紧跟了出去。走出窑洞,他下意识的回头儿看了看,窑洞大门敞开,原本上了锁的栅栏门儿,此刻了无踪迹,门外没有保安和狼狗,就连门楣上吊着的草帘子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看到这些,他嘴里轻声嘀咕了一句:“嘿!今天这是咋了?”

这时,黑影人站在窑洞前的空地上,低声呼唤道:“升耀兄弟!”

“啊?”听见喊声,姬升耀顺口应了一声,转身看见不远处站着的黑影人,突然想起了自己今晚出来的目的,于是借助窑洞外的月光,盯着对方仔细打量起来。

这么一瞅,姬升耀心里有了底。但见对方身量、体型都跟傻子仿似,尤其那件沾染了血迹的上衣,现在看来好像还在往外渗血。唯一让他含糊的是对方面目,也不知道因为离得远,还是因为光线不足,反正总是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他下意识的挪动几步,心里忖量着再走近一些认真瞅瞅,但是黑影人仿佛有意跟他保持距离,他往前走几步,黑影人便往后退几步,两人的间隔始终保持不变,不远也不近,能够确保姬升耀看明白对方体态衣着,却又让姬升耀心里始终带着一份疑惑和不安。

忽然,“呜呜.......”黑影人哭了起来,并且边哭边说:“升耀兄弟你是个好人,你一定要救救我,我现在天天生不如死,身上疼痛难忍不说,住的地方还冰冷潮湿,日日喝凉水,全身上下没点儿热乎劲儿,每天都冻得浑身打哆嗦。”说话的声音虚无缥缈,姬升耀竖起了耳朵才能勉强听清。

听完这几句诉苦,姬升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知道,临时医疗站确实破败,但是窑顶有帆布盖着,门口有草帘子挡着,砖窑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谈不上安逸,但具备了住人的基本条件。里面的硬件儿设施虽说简陋,甚至寒酸,但是还算齐全,被子、褥子还有床铺少是少了一些,可每人都能均上一套铺盖,再加上病人自己带去的生活用品,总也不至于每天冻得浑身打哆嗦。

至于吃食方面,姬升耀没有亲身体验不敢妄下断言,但从老苏膀大腰圆的体型,还有病人脸上的气色看,看不出所有人都靠喝凉水充饥,更谈不上满屋饿殍。这一切都是自己亲眼所见,为何到了傻子的嘴里就变了样儿呢?姬升耀想不通,更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愣愣的站在原地没开腔。

“兄弟......”黑影人突然提高声音道:“你快救救我吧,我周围的人都没有人形了,他们浑身上下只剩了一副骨头架,这些人争着抢着吃我的肉、喝我的血,你看......”说着话,他撩开自己的上衣襟,指着腹部道:“这里都被他们抢完了,血也快吸干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呜呜!”话没说完,再次传出了哭声。

姬升耀顺着黑影人手指看去,衣襟下黑乎乎一团,啥也没瞅见。

可是,接下来的哭声异常尖厉刺耳,久久不散,姬升耀听来不觉呼吸急促,身体僵直,手心脚心冷汗直冒,胸闷,周身发紧,心脏一阵阵儿扭着劲儿的疼痛。他想跑,可是双腿好像被绳索困住一般,根本迈不开脚。

黑影人仿佛看出了姬升耀的心思,突然止住哭声,张嘴“嘎嘎.......”干笑起来,那笑声好像被扭住了脖子的公鸭叫,简直比哭还难听,阴森恐怖仿似传自地狱。

姬升耀这次真的有点儿怕了,他眉头拧紧,双眼紧闭,双手捂住耳朵,努力想让自己镇静下来。无奈,黑影人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尖细阴沉的笑声穿过手指缝,透过手背上的汗毛孔不断敲击着他的耳鼓,震得脑仁儿嗡嗡直响,好像要随时裂开一样。稍倾,他用尽全力吼道:“别笑了!”

吼声起到了作用,黑影人果然止住了狂笑,转而大声质问道:“你们这些黑心人,是你们把我推到了火坑里,现在我活不下去了,你们为什么都不想管我,为什么你们的心都这么狠!”说完,再次呜咽起来。

黑影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简直把姬升耀搞糊涂了,听完这几句埋怨,他苦笑几声,不禁好奇的反问道:“傻子,你今天的话茬不对啊!当时因为你受了重伤,咱们这里的条件不行,没法儿安置你,这才把你送到了临时医疗点儿养伤,你怎么忘了这个因由呢?现在反而埋怨起我们,你不觉得过分吗?”

“我说过,你是好人......”黑影人听罢,先是否认了姬升耀的说辞,而后立刻为自己辩解道:“我没有埋怨你的意思,即便我有仇恨,也是对那些狼心狗肺之人,对于你,我只心存感激。俗话说,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今天你必须得帮我一把,说吧,行不行?”

听口气,这哪是央求,完全是威胁与恐吓!姬升耀心里老大的不愿意,但是碍于工友之间的情面,他又不好拒绝,只得闷声答道:“说吧,咋帮你。”

“跟我来。”黑影人说罢,转身便走。

姬升耀跟了几步,感觉事情蹊跷,不觉原地站住,问道:“咱们去哪儿?”

“你去过......”黑影人再次转身道:“就是那个砖窑,给我养伤的地方。”

“去哪儿干啥......”姬升耀依旧没动,他打算问清楚再动身:“即便是我答应帮你,你也得把话说清楚吧,怎么帮你,起码让我心里有个谱。”

“简单......”黑影人语气轻松的说:“到时候我会喊你的名字,你答应一声,然后拉我一把就行了。”

“啥?”姬升耀怔愣一下,心说:“这叫什么话,答应一声,拉一把就算帮忙了,天下还有这么简单的忙吗?怪了!”

黑影人见姬升耀好一会儿没说话,便担心对方再次变卦,于是催促道:“咱们得赶紧走,时间不等人。”

章节目录 第252章 冒险脱身(三)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再问下去难免矫情。于是姬升耀不再犹豫,说了声:“走吧!”便相跟着上了路。

姬升耀原本是个爽快人,既然答应了帮忙,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愿意走一趟。所以,往临时医疗点儿的路上,他只顾跟随着黑影人往前走,即不发问也不答言,心里一度感到有些尴尬,只想早点儿到达目的地,马上兑现诺言,马上抽身离开。然而,事情远没有想的那么简单,路上的所见所闻即让他感觉新奇,又使他自觉不踏实。

按说,姬升耀刚从通往临时医疗点儿的路上走过,即便说不清楚脚下的花花草草,大致情况心里还是有谱的。可是路走一半儿,他隐约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头。首先,他没看见自己印象中的砖窑,还有明显的路标,即使模模糊糊的影子也没瞅见,身边路过的净是些高高低低的灌木和树桩子,两人好像并没有走在通往目的地的路上,而是穿行在树林中。

其次,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路上多了一些幽蓝色光团,光团不大,仿如即将燃尽的火柴头儿,蹦蹦跳跳的随着夜风晃动。光团出现的位置也不固定,有时在漂浮在路边,有时就悬浮在眼么前,一不小心抬脚踏上去就消失了,抬起脚,却又出现在身后走过的路途中。

最后就是耳畔不断吹过的风声,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走得太快,姬升耀听到的声音异于往常,不是“呼呼......”声,而是尖细如哨音,低沉似呜咽的哀怨声,仿佛身边有数不清的亡灵在招魂,让人听起来不觉耳朵根子发紧,后背滋滋的冒起了冷汗.......正当他迟疑是否继续跟从时,视线内出现了一座破砖窑。

借着月光看去,姬升耀的心稍稍踏实了一些,帆布顶、草帘门.......一切的一切都不陌生,前面就是临时医疗点儿,今天上午他刚刚从这里离开,现在再来,心里倒是感觉有些亲切了。

“傻子.......”眼看到了目的地,姬升耀想到这个时间点儿窑里的人势必熟睡了,自己如此冒冒失失的闯进去似有不妥,便站住脚步喊道:“这个时间大家伙都睡了,我就不往窑里面走了,你究竟让我怎么帮你,你快说吧。”

傻子听见喊声也了停下来,他没回头,也没说话,抬起手挥了挥,示意姬升耀继续跟着往前走。

“神经病.....”姬升耀低声嘟囔一句,继而往前走了几步,大声说:“兄弟,有事情就在这里说吧,我不走了。”话刚说完,他突然发现眼前只剩下了一座破窑,傻子不见了。

“哎,这家伙跑哪儿了......”姬升耀心里纳闷,嘴里刚念叨两句,忽然感觉背后吹来一股子冷风,他下意识的扭头往后看,瞅见傻子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对方胳膊抬起,好似正在用力推他。“傻子,你......”他想扭过身去,可是身体瞬间不听使唤了,根本无法随着自己的心意转身、扭动,僵成了一根直棍儿。

接下来,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姬升耀感觉自己的双腿在交替运动,不知不觉中竟然来到了砖窑门口。眼看着脑门子就碰到了草帘,他自然而然的抬手准备掀开门帘。然而,他的手抬起来了,草帘儿却没动,也没有挡住他前进的脚步,姬升耀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穿过了砖窑,径直往砖窑后面的水坑走去。

快到水坑边上时,姬升耀倏忽感觉背后一松,身后的冷风没有了,随着冷风而存在的推动力也消失了,双脚踩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石子硌了一下脚,让脚底板重新找到了久违的触觉。

与此同时,傻子再次出现在姬升耀的眼前,但见他站在水坑边上愣怔了一会儿,不等姬升耀给他打招呼,他便朝着水坑一头栽了下去。

见此情景,姬升耀大喊一声:“哎,你找死啊!”顾不得考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来到坑边上,姬升耀看见傻子只剩了两条腿还在水面上倒腾,他想伸手去抓,忽然傻子双腿对折钻入水下,上半身却从水下窜了出来,同时对方伸出一双白森森的手臂,大喊道:“姬升耀,姬升耀........”

容不得姬升耀细想,他一边作势往坑里跳,一边张口就要答话。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猛然感到身体被人拽住,一只冰冷的大手从背后伸过来,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他本能的想扭头,可是不等他有所动作,身后之人大喝道:“姬升耀快走!”说完,那人松开他闪电一般的冲向了傻子。

“啊.......”姬升耀惊叫一声,全身打了个激灵,醒了。

苏醒后的姬升耀恐惧依旧,他分不清此时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于是他瞪大了双眼,扭头儿瞅了瞅身旁的工友,再侧耳听了听宿舍里熟悉的呼噜声。最后,他还是不放心,咬着牙掐了一把大腿根儿,针扎般的疼痛让他意识到刚才确实在做梦,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黑暗中,姬升耀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动,速度很快,就好像落在牛皮鼓面上的鼓点一般。于是,他慢慢的把手放到胸前,紧紧按住胸口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等到心跳恢复正常,他扭动了几下身体,这时脖颈处的酸痛使他感到不适,因而他侧过身体来,胳膊肘支撑床铺试着坐了起来。

恰在从躺卧转向端坐的这个档口儿,姬升耀的手掌触到床铺表面,立马感觉所碰之处湿漉漉的。待他坐直身体,背过手去摸了一把后背,发现外衣已然被汗水浸透,摸上去像碰到冰水一般,“XXX......”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而后低声自语道:“老子救了人,不但没功还救错了,傻子不禁没有报答,现在还托梦吓唬我,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嘟囔完,他坐了一会儿,看看黑漆漆的四周,倍感无聊,便又悻悻的躺了下去。

由于担心梦中的那一幕再次重来,姬升耀不敢闭眼,他睁眼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不断闪现刚才的梦境片段,虽说记不详细,但是几个重要的情节却忘不掉,尤其最后那句——姬升耀快走!现在细细咂摸起来,好像是老白的声音。

顺着思路往下走,继而想起傻子入水的瞬间,思量及此,姬升耀心里猛然咯噔一下,突然记起了老年间的一个故事。

章节目录 第253章 冒险脱身(四) 记忆中,故事的最初出处来自二叔姬东卫。那时候姬升耀自己还小,大约也就是七八岁的样子,这个年龄有点儿不好归类,说是个少年吧,脸上、身上到处透着乳臭未干,说是个儿童吧,举手投足之间却是个“混不吝”,父母越不允许做什么事情,他便越想碰碰瓷儿,即使碰个头破血流也不在乎,好像只有跟父母对着干,没事儿斗个鸡、惹个狗,时常弄出点儿讨人烦的小动静,方能体现出自己的英雄气概。因此,这段时间姬升耀出格的事情没少干,其中之一便是游泳。

说文明点儿是游泳,其实姬升耀真正蹦到水里,那动作连“狗刨”式的泳姿都算不上,无非就是手脚并用扑腾几下,水浅的地方谁也看不穿这点儿小聪明,一旦到了深水区那就露了陷儿,只剩下大口喝水的份儿了。

儿子这一点儿虚荣心做父母的怎能不知,知道了便坐不住了,皆因居高不下的溺亡数字,直接量化了此事的危险程度,不是很高,而是极高!因此,为了儿子的安全老姬可没少操心,也没少动手,自然姬升耀也没少挨打。

可是,打便打了,姬升耀依然固我,甚至还有些变本加厉,原来周末课余时间瞅机会泡水里扑腾几下,经过父亲几次惩罚之后,他竟然逃课去坑里游泳,这让老姬愈发的愤怒,甚至影响到了父子感情。

为了帮助儿子改变这个恶习,老姬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直接派出了自己的亲兄弟也就是姬升耀二叔,每天蹲守坑边儿随时提防、随时准备抓现行,时刻防备着亲儿子以身试险。

对于父亲为什么派出二叔姬东卫监视自己,姬升耀心里门儿清。因为,全县唯一能够游泳的地方就在二叔眼皮子底下。

姬东卫老家,也就是现在的磨面小作坊后墙外,小树林正北方的不远处有个大土坑。据说,当年大炼钢时县里面为了盖炼钢炉,专门指定了这块儿撂荒地用于起土,直至运动结束,这块儿撂荒地最终被挖成了一个面阔两公里有余,深达几十米的大土坑。

坑内常年积水,水源主要依赖老天爷的施舍,秋冬季雨量稀少,坑里的存水量自然就不足,有的地方还露出了坑底的黑色淤泥。到了春季,随着降雨量逐渐增加,坑里的水便渐渐多了起来,不用等到夏天暴雨期来临,雨水便在这里聚积成了湖。

这里的湖面开阔,湖水却不清澈,原因在于流进坑里的不但有雨水,还有被雨水冲刷下来的泥沙、麦秸秆等等杂物,好在县城里的半大小子们都不是爱干净的主儿,所有人都有个江湖绰号——泥猴儿!所以,一群泥猴儿跳进有点儿浑浊的水里便能迅速融为一体,根本分不清是水里的泥沙沾染了人的身体,还是人身上的老泥儿将湖水弄得更脏了。总之,含泥带沙的湖水并没有影响姬升耀的游泳兴致,尤其到了盛夏三伏,片刻清凉带来的舒坦更让他欲罢不能,直到二叔姬东卫郑重其事讲过自己的经历他才作罢,并且从此再也没有跳进湖里游过泳。

那天也是巧劲儿,姬升耀刚脱下衣服,正要往湖里跳的时候,他二叔不知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一把抓住姬升耀的胳膊,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巴掌。打完之后,他二叔摇摇头说:“小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能在这里洗澡,你就是不听,原先我怕吓着你没跟你说实话,也罢,既然你总是听不进去,我也不愿意再管了......”说着话,姬东卫指了指地上的衣裤,继续道:“你把衣服穿好,老叔给你讲个自己的亲身经历,说完之后咱们爷儿俩就算两清了,今后你若愿意继续在这里洗澡,自管洗你的,我保证不管,更不会跟你父亲打小报告,你说行不行?”

行不行的,姬升耀自然没有权利选择,既然被抓了个现行,他也只好悻悻地穿好衣服,随同二叔坐在了水坑边上。

两人坐下后,姬东卫指着面前的水坑道:“你也知道,这里坑深面阔曾经淹死过不少人.......”说到这儿,姬东卫扭头看了一眼侄儿。

姬升耀面无表情的听着,他并不害怕,因为叔叔说的事情他知道,这里确实曾经淹死过不少人,因为湖里的蓄水量比较大,有的溺亡者甚至当时找不见尸体,死者亲属只得等到冬季湖里的水减少后,再去收殓尸体,那场面确实让人心里难受。

俗话说:见怪不怪。人就是这样,相同的事情听得多了,心里就有了免疫力,姬升耀也一样,今天再次听见叔叔提起旧事,他也变得无所谓了。

侄儿的反应让姬东卫担心,于是轻叹一声继续道:“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咱们村里就开始流传一个故事。说是那些淹死的人虽然尸体入土为安了,但是他们的魂灵还在坑里面没走,这些魂灵都在这里等待着一个机会,那便是再次投胎的机会.....”

故事听到这里,姬升耀来了兴趣,他扭动了一下身体,双眼盯着二叔,脸上急切的表情无疑透露了自己的心思。

侄儿的这个微小变化,也让姬东卫看到了希望,他顿了一下,重新理了理思路,提高声音继续讲到:“可是这种机会不好找,皆因水鬼想要投胎,必须找一个活人的肉身用来寄居自己的灵魂,只有这样,等到活人升天的时候,他才能借此机会完成投胎转世......”

“这个不可能吧.....”姬升耀打断二叔的话,将信将疑的问道:“水鬼的灵魂如果进入了活人身体,这个活人怎么办?”

“这个人会很快折磨致死,所以水鬼们只能等到阎王爷把活人名字从生死簿上划去的瞬间,他的灵魂才能钻入这个人身体中,等待升天......”姬东卫答道。

“要是这样的话......”姬升耀追问道:“全中国那么多人溺水,岂不是需要很多的活人肉身?这些替死鬼去哪儿找呢?”

“所以.....”姬东卫的脸色“刷——”一下沉了下来,神情庄重的说道:“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重点。这些肉身来自两个渠道,一个是正常亡故之人,一个便是被水鬼诓骗之人。有些水鬼等不及,他们便会自己物色活人的肉身,一旦找到目标,这些水鬼就会把目标引到自己溺水之处,而后他会喊这个人的名字,该人一旦答话儿,水鬼便会把这个人的灵魂拉下水底,就在活人灵魂离开身体自己身体的刹那,鬼魂就会迅速钻入这个活人的肉身。从此以后,那个肉身就成了行尸走肉,寄居在里面的鬼魂就会把这具肉身快速折磨致死,从而使水鬼自己得以投胎。”

章节目录 第254章 冒险脱身(五) “啊!”二叔话音刚落,姬升耀惊叫一声,心跳速度陡然加快,手心还有后背立马感觉凉飕飕的。他牢牢地盯着二叔的脸,结结巴巴的说道:“二.......二叔......这这........都是故事,不是真的吧.......”

听到这句问话,姬东卫的脸上更加凝重,“咳咳.....”他用力咳嗽几声,稍停,而后一字一句的说:“这——不——是——故事!”

“那......”姬升耀仍然不信,继续问:“你见过?”

“见过......”这次姬东卫回答没有含糊,紧接着提高声音又讲到:“刚开始我和你一样不相信这个流言,以为这是大人们编排出来的故事,专门糊弄你们这些屡教不改的半大小子,可是直到那次我亲耳听到叫声,亲眼看到一个活人如何被折磨致死,这才不由得不相信。”说到这里,姬东卫的脸扭向了一边,抬手指着水坑的西北角,声音低沉的说:“就在那个地方,我的一个好哥们儿就中了招儿。”

姬升耀顺着二叔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现在已经长满了芦苇,东南风一吹,芦苇丛随风摇曳着身躯,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于是,他收回目光看着二叔,没说话,他知道对方已经陷入对故去者的追思,贸然打扰只能让二叔厌烦。

看了一会儿,“唉——”姬东卫叹口气说:“那时候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所以我也不信这个邪,总想找机会试吧试吧传言的真假,时间不长,终于让我等到了机会.......”

说这话时姬东卫的眼睛一亮,神情瞬时精神起来,随之咽了口唾沫,继续言道:“那天三道堰大集,正好赶上三伏天儿午后歇晌儿,我便和几个同村兄弟趁着下午歇晌儿搭伙儿去了三道堰。那天的天儿太热了,咕咚咕咚喝几口井水都不解渴。要说做买卖的就是精于算计,他们看出了商机,待我们来到大集边儿上,发现到处都是卖啤酒的。火辣辣的大太阳再加上口渴烦躁,我们几个没心情继续往里面转悠,简单一合计便就地找了个树荫安下了营。随后,兄弟们各自掏出了身上的票子,凑钱就近买了几捆啤酒,一捆啤酒是.......”

他翻翻眼皮,嘴巴咕哝几下,接茬儿道:“一捆儿就是十二瓶,拢共加起来可能有六十多瓶。啤酒买多了,下酒菜就不好挑剔了,找个干货小摊儿,买了二斤花生就算齐了。都是小伙子,谁也不用客气,手里攥着啤酒全都放开了量儿,你一瓶、我一瓶的,嘴对嘴吹了起来......”

人老了,忆当年美好,心里总是美不滋儿的。姬东卫也无二,话说至此只见他的眉眼间荡起了笑意,嘴角和眉梢儿上扬,裂开的嘴唇里露出了两排大黄牙。

这些话姬升耀爱听,什么兄弟、赶集、对嘴吹啤酒什么的,感觉二叔所说的事情跟自己有一拼,便接过话茬儿催促道:“接着说,后来怎么样?”

“就这样我们几个一直喝到了太阳西沉......”姬东卫继续道:“喝酒过程中,兄弟们东拉西扯,最后有人便把闲话儿扯到了村里的流言上。对待村里这个流言,我们分成了两派,一派以大栓为主......”说到这里他补充了一句:“大栓就是我说的那个好兄弟......”

补充完毕,继续讲到:“我们几个不相信水坑里真有鬼魂,更不相信鬼魂还能把人拉下水。另一派有三个人,他们则深信不疑,甚至还举出了几个实例佐证。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用说你也能猜到,最后两派人就争执了起来,谁也不肯退步,一直到集市散场,天空擦黑,大家伙儿也没有争论出的所以然来。这时,啤酒瓶子都已经溜了二茬儿,现场再无留下的必要,正当大家伙儿站起身准备离开时,大栓跟另一派人打起了赌,他晚上要亲自到水坑边一试,如果自己被鬼魂招走,他自认倒霉,如果水坑里根本没有鬼魂要命,那么输的一方就按今天吃饭标准,隔天再请大家伙儿喝顿啤酒,所以......”

估计说到了紧要处,姬升耀发现二叔的双手不停颤抖,他下意识的往二叔身边挪了挪,问道:“二叔,后来去了没有?”

“唉——”姬东卫叹口气,点点头说:“去了,不但去了,而且对方还选出来一个人随行监督。当然,我也跟着去了,主要因为我不放心大栓,担心真有什么意外情况出现他一个人应对不了,况且我和他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这种节骨眼儿上肯定不能袖手旁观.......”

“真不愧是绾角兄弟,二叔好样儿的!”二叔愿为兄弟舍身犯险,这使得姬升耀忽生敬意,不禁在心中暗暗挑起了大拇指,张嘴刚想称赞一句,只听见姬东卫接着讲:“大水坑距离集市比较远,我们看见大水坑时已近午夜。幸亏是夏天,虽说四周黑灯瞎火的,但是借着有限的月光儿,我们看见了那一潭泛着白色磷光的湖水。于是,我们三个人加快了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快要走到水坑边儿上时,那个另一派安插过来的监督员还是怕了,他在半路停下,趴到草丛里看着我俩继续往前走......”

也许为了让侄子听得更清楚一些,也许因为心里紧张,姬东卫说着说着沉了一下,随之连连咽了几口唾液,深呼吸几下,提高声音又说:“看着不远处平静、惨白的水面,我心里莫名其妙的打起了鼓,越是接近水边,我感觉到双腿越是沉重,嘴里忍不住哆哆嗦嗦说出了我的担心。”

“大栓听罢,拍着胸脯保证道:‘哪儿有的事儿,都是大人编排出来糊弄小孩的故事,怕个屁!相信我,屁事儿没有,你就等着喝一顿免费啤酒吧。’说完,他的步子迈的更大了。无奈,我也只好相跟着.......”

“说话间就来到了目的地。此时月光干净、朦胧,照在被夜风吹出褶皱的水面上好像凝固了一般。说来也怪,真的到了水坑边上,我瞅着仿如一面大镜子的湖水,反而不紧张了,悬着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

“就这样,我们两个人在水边站立片刻,大栓突然哈哈笑了几声,随后就地蹲下,一边用手撩拨湖水,一边带着嘲笑的语气说:‘那群人这样、那样的编排,都是扯淡,没胆儿就是没胆儿,还不承认!东卫.....’听见叫声,我扭过脸去。”

“不等我开口应答,忽然从水面上刮起一阵风,风不大,但是吹在脸上却让人感到针扎般的痛。并且,吹在身上感觉到的那种寒劲儿,真像三九天儿的西北风。于是我赶紧抬手抹了一把面颊,手还没有放下,耳朵里便隐隐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喊声哀怨、痛苦,一听就不是大栓的声音。”

“这可把我吓到了,因而赶紧转身想跑。可是,这时的双脚像被焊在了地面上根本拔不动,于是就一屁股坐在了地面上。”

“与此同时,大栓好像也听见了声音,他侧脸看看我,颤声问道:‘东卫,你喊我?’我听见了他的问话,可是我已恐惧到了极点,脑子瞬间短路,不等我理清思绪张口应答,突然听见大栓喊道:‘哎,我就是!’声音刚落,水面猛然无端起浪,随后大栓浑身上下哆嗦起来。功夫不大,风停了,水面也恢复了平静,大栓的身体好像散了架,晃了晃仰面躺在了地上......”

一口气说到这里,姬东卫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几颗米粒般大小的泪珠子从眼角滑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255章 冒险脱身(六) 见二叔又是半晌未开言,姬升耀等的心焦,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二叔,那后来呢?他真的被鬼魂附身了吗?”

“嗯......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被鬼魂附身......”姬东卫微微点下头,长吁短叹的出了几口气,情绪更加消沉,声音沙哑的说:“......等到风平浪静后,我爬到大栓身旁,叫着他的名字伸手在他肩膀上连连推了几把。就这样,约莫过去了五六分钟,大栓终于睁开了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只见他瞳孔和眼白融为一体,眼眶里好像镶嵌了一对通体洁白的鸽子蛋。看见这些,我脑子里“嗡——”的一下,马上认定他被吓死了,心里顿感惊骇,头发随之根根竖起,身上再次冒出了冷汗.....”

听到这里,姬升耀也跟着心生恐惧,双手不由自主的攥了几下拳头,坐得更直了。

“彼时彼刻.....”姬东卫话语没停,继续讲:“正当我准备起身叫人的时候,突然发现大栓的眼皮眨了眨,随后身体也跟着扭动了一下,我大喜过望,抓住机会赶紧再次喊叫他的名字。这次没有白费,对方总算有了呼应,先是白色鸽子蛋中有了个黑色斑点儿,并且迅速长成了一对玻璃球儿。紧接着,大栓僵直的身体慢慢活泛起来,双眼直勾勾的看着我喃喃的问:‘你是谁?’”

“听见问话,我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有了一种不祥之感。‘我,东卫,姬东卫,大栓你不认识我了?’我大声回答道。”

“‘哦.....’他哦了一声便不再答话。”

“也不知道他是否听清了我的回答,反正我说完话,他就爬了起来,起身时慢慢吞吞的动作好像一个八十岁老人。起身后,他立在原地面向水坑瞅了好一会儿。期间,我多次叫他的名字,他都没有应声儿,仿佛聋了一般。再后来,大栓踉踉跄跄的离开了坑边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发现他好像忘记了来路,前进的路线根本不是脚下土路,而是随性的左右偏离,甚至还原地打起了转转.......”

“二叔,大栓他.......”抓住姬东卫喘口气儿的机会,姬升耀问道:“还有救吗?”

姬东卫听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顺着刚才的思路继续讲到:“没办法,我只好超过大栓,伸手拉住他的袖口在前方引路。我们两个经过来时的草丛,发现躲在里面负责监督的那个人早已没了身影,现场只剩下了一片被压伏在地的狗尾草........我顾不上再去找监督人,心里一紧张拉起大栓就往村里跑。可是在我的拉拽下,大栓只能一摇三晃的走,根本跑不动。并且,稍稍走快一些他的两条腿就不听使唤,左右脚相互使绊儿,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跤。个把小时后,终于来到了他家门口,当我一只手推开院门时,他突然害怕起来,浑身颤抖着就是不往门里迈步,任凭我使出来吃奶的力气依然拉不动他......”

这时,姬升耀不失时机的插了一句嘴:“二叔,大栓是不是被吓到了......”

“嗯,我也这样认为......”姬东卫答道:“所以,见到大栓父母时我不但复述了事情经过,还说出了自己的担心。大栓父亲懂得一些阴阳之术,听罢我的叙述,立马从鸡圈里抓来一只公鸡。只见他手起刀落,一下子就把公鸡的头砍掉了,瞬间鸡血便如泉水一般从断口处喷了出来。接下来,他一边催促我和大栓妈架着他儿子往屋里走,一边将新鲜的鸡血洒到了大门口,边洒边大声喊叫——大栓回来、驱邪避灾.....大栓回来、驱邪避灾.......一直到我离开,大栓父亲都没有回屋......”

讲到这里,姬东卫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可是我想错了,大栓确实中了邪。因为从那天起大栓的举止开始不正常了,他好像成了一个精神病患者,不是在家里大喊大叫,就是光着身子在村子里狂跑。为此,大栓父母可是没少费力气,不但请了阴阳先生驱邪,而且带着大栓满世界的找医院,家里的那点儿积蓄全都给大栓治了病。无奈,病也看了、药也吃了,大栓依旧不见好转,并且还有进一步加重的迹象。就这样维持了半年多,大栓最终还是撒手人寰了。从此......”他指了指水坑说:“全村人都对这里忌讳莫深,至少过了十几年,谁也不敢往水坑边上凑。后来,随着一茬茬的年轻人生儿育女,下一辈慢慢的就把这件事情忘却了,以至于现在提起这件事情,大家伙儿都认为是个玩笑,或者是个故事而已。然而,二叔作为一个亲历者,我听见的、看见的都有血有肉,所以我忘不了,也不敢忘!”

听见二叔讲完这个故事,姬升耀自己半天没吭声儿。

看见侄子没有及时答话儿,姬东卫又道:“今天跟你讲了以后,我也算是尽到当叔的责任了,你要是听,今后就不要再豁上性命来这里撒野,你要是不听,我也没办法了。”说完,姬升耀看着二叔站起来,转身慢慢的离开了。

二叔离开后姬升耀再无耍水的心情,不久他便收拾好东西走了,从此再也没有来过。

黑暗中,姬升耀再次把水鬼招魂的故事从记忆深处翻腾出来,仔细咂摸着故事当中的每一个细节,越想越不对,他感觉故事中的情节好像影射着自己刚才的梦境:“水坑、水鬼、喊叫名字,难道......”想到这里,他心里一个猛然打了个激灵,“腾——”地一下坐起来,低声自语道:“难道傻子已经死了?难道刚才不是做梦,是傻子来找替身?那么老白呢?梦中明明了听见老白的声音,难道老白的命也......”他不敢往下想,身体如入冰窖之中,不知不觉哆嗦起来。

不知坐了多长时间,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起床声。姬升耀扭头儿往窑洞门口看,只见一个黑影慢慢的从铺位上站起,趿拉着鞋走向便桶,一阵小便声过后,黑影儿又回到了自己的铺位上,时间不长再次发出了鼾声。

章节目录 第256章 冒险脱身(七) 收回目光,姬升耀心里平静不少,随之身体也放松了下来。他刚想躺下继续睡觉,依稀感觉两只手的掌心处隐隐作痛,同时一种湿漉漉的感受正从掌心往外扩散。

黑暗中,姬升耀展开手掌,凑到眼前,心想一探究竟。然而,全部都是徒劳,眼前还是一团漆黑,啥也没看见!只是鼻孔里窜进来一股子浓浓的血腥味儿,他忍不住把嘴贴到手上舔了舔,咸咸的、腥腥的.....

姬升耀愣了愣,心想:“血?怎么会有血?”转念又一想,他明白了:“也许刚刚攥拳时用力过大,手指甲抠进了肉里,之所以当时没有察觉,皆因方才眼睛里、脑子里都是鬼魅魍魉,身体内的魂魄已然冲出了天灵盖,根本忘记了自己的肉身和灵魂,以至于手掌内进入了异物而浑然不觉。

现在好了,心静了、魂魄也归了位,自然肉体上的疼痛便找上了自家大门......”他心里边想,双手边不自觉的垂了下去,摸到身下的床单,粘了粘,而后“嗨......”的轻叹一声,脑子里猛然冒出一连串的问号:“这种亡命天涯的日子啥时候到头儿啊!家里面到底怎么样了?古意把事情摆平了没有,怎么听不到半点儿消息......”

念及这些,姬升耀不禁又想起了现在的处境,他在脑子里把这几年在砖窑厂的遭遇梳理了一遍,越琢磨越感觉自己掉入了一个吃人的陷阱里。

首先,这几年虽说见月儿在工资单上签字,可是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真正的钢镚儿,有几次自己提出支取一部分工资寄往老家,却被厂领导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了,即便当中买了几次生活用品,也是拜托黄豆青捎带着采购的。自从到了窑厂,自己根本没有见过、更没有摸过钱,所有的财富仅仅是工资单上的数据而已。

其次,在临时医疗点没有看见傻子,他现在固执的认为那不是偶然。就凭破砖窑里脏乱、四处漏风的医疗环境,还有老苏、老魏那副凶神恶煞、视生命如草芥的态度,他感觉傻子、老白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病人,必然都不会有好下场。

“那么.......”姬升耀想到病人的下场,一个扭曲的、血淋淋的、张牙舞爪的“死”字接入了脑电回路,这个字不停撞击着他的神经,侵蚀着他的骨髓,使他即刻感到了一种揪心的痛。

慢慢的,姬升耀把这个字从病人身上移植到了健康人身上,他不敢继续往下想,却又不由自主的下定了结论——窑厂所有工人的结局都一样,大家伙儿根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逃不过这个“死”字!

延续着刚才的思路往下琢磨,姬升耀终于看清了这座黑窑厂的本质。厂名、厂址、会计、工资表.......一切做的煞有介事,看起来像个正规的企业,但实际上这些都是伪装,砖窑厂合法的皮囊下,包裹着一颗狠毒的、肮脏的心,从吴喜海、章强、张培,再到黄豆青以及外面值更的这些保安们,他们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禽兽,他们眼里只有金钱,所谓的工人只是作为自己赚钱的工具,坏了修一修,修好了,便多了一个手使得家伙什儿,如若修不好,那就弃之不用了,至于工具的质地是铁还是血肉,他们就不会再操这个心了。

这种环境下,或早或晚工友们皆需走向宿命,其中唯一的区别就是:当这个噩耗来临时,当事人需要面临漫长的、痛苦的煎熬,还是眨眼间的、不幸的意外而已。

一团漆黑中姬升耀愈思愈恐,他仿佛听到了判官的招魂声,看到了随时索命的黑白无常。于是,他立刻躺下,随手拽来破棉被盖在了脸上。

有了棉被护体,姬升耀认为所有的恐惧都已拒之被外,棉被下的自己是安全的、是安心的,可是他错了。棉被非但没有起到阻隔的作用,反而使来自地狱的哀嚎更加震耳欲聋,更加清晰可辨。浑身战栗中,他甚至听见了老白和傻子的召唤声.....

也就是一忽儿的功夫,姬升耀赶紧把盖在脸上的被子丢到了一边。他双眼圆睁,星点闪亮的一双眸子发出了冷冷蓝光。

此刻,姬升耀想到了父母、姐姐,想到了自己的冤屈,因而暗暗告诫自己:“姬升耀啊、姬升耀,父母还要你赡养,姐姐还需要你的保护,你可不能死到这里......”念及家人,姬升耀仿佛找到了希望,虽然这个一星半点的希望是那么渺茫,但是却促使他下定了决心——逃出去!

决计离开的想法一旦形成,姬升耀心里不再恐惧。他知道,身在窑厂处处都是牢笼,自己插翅难逃!逃跑也许意味着被保安抓住后打死,或者侥幸逃脱后被山里的野兽吞食、被悬崖下的江水吞没,那样终究还是没有逃出死亡的魔咒。然而,他更明白,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与其等着被禽兽们压榨干最后一滴血汗,成为一具干尸,还不如拼着性命找到一条生路,即便是死在了逃生的路上那又何妨,至少自己的生命自己做主,而不是变成了别人手里的玩物。

想到这里,姬升耀往左右铺位看了看,发现邻居们熟睡依旧,没人因为他的异样而睁开眼睛。“呼——”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双手放到胸膛前用力按了几下,自感“怦怦......”的心脏慢慢平复后,他缓缓坐了起来,赤着脚轻轻走到了窑洞门口。

估计已近黎明,窑洞外的月光完成了任务正在渐渐隐去,晨光还在开工的路上,并未及时到岗。因此,外面的光线反而比深夜还要暗一些。姬升耀贪婪的呼吸了几口外面冰冷的山风,顿觉清醒不少。他借着窑洞外残存的微弱亮光,仔细瞅了瞅四周,发现窑洞口右侧摆着一把空起得座椅,左侧还有一个狗窝。除去这些,目力所及范围内再无任何物件儿。于是他放心了,伸手试着推了推挡在门口的铁栅栏,栅栏门“吱吱——”响了两声,紧接着“档——”的发出了一声脆响,好像是栅栏门儿上的铁棍碰到了砖墙上。姬升耀心里一惊,不等他及时抽身回到铺位上,一条狼狗便从狗窝里窜了出来,“汪、汪......”冲着窑洞口狂吠起来。

章节目录 第257章 冒险脱身(八) 在这个偏远的山沟里,在这种静霭的黎明时分,狼狗充满敌意的叫声显得如此刺耳,如此的摄人心魄。狗叫声就像鼓槌一般,重重的锤击着姬升耀的每一根神经,他感到心跳陡然加快,“倏——”的一下,身上的汗毛根根竖起,以是脑子里来不及多想,慌忙转身跑向自己的铺位。

“谁?”刘根的铺位距离门口最近,他大喊一声猛地坐了起来。

姬升耀抓住刘根扭脸往门口瞅望的机会,一屁股蹲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顺势拽来棉被“呲溜——”钻进了被窝。他紧咬牙关,双眼紧闭,听着自己仿如撞鹿般的心跳声,大气儿也不敢出。

揉揉眼睛看了一会儿,刘根发现门口确无异样,耳朵里除了不断传进来的狗叫声,再没有听见其他声音,于是忍不住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这个畜生,大半夜吼什么?”随之抬手按了按拧的酸痛的脖子,接茬儿躺了下去。

刘根刚躺下,突然“哐、哐、哐......”门口一阵敲击声,伴随而至的还有喊叫声:“刘根,刘根,快开灯,还睡得跟猪一样,上工了!”喊叫声刚落,又是一阵“叮铃铛啷.......”摆弄钥匙开锁的声音,紧接着“吱——咣!”两声,窑洞门打开了,一名保安手持橡胶棒掀开门帘走进了窑洞。

就在保安走进窑洞的瞬间,窑洞里的灯亮了。不等保安继续催促,窑洞里的所有工人纷纷坐了起来,伸个懒腰儿、打几个哈欠.......不大会儿功夫,窑洞里便乱糊起来。

“谁穿我的鞋了......”找东西的吵嚷声,“黄毛儿,你小子昨天打呼噜的声音都快赶上拖拉机了,哈哈......”工友间的玩笑声等等,各种声调融为一体,使窑洞重新焕发了生气。

这种氛围帮助了姬升耀,趁着没人注意,他迅速理了理思路,张开嘴深吸了几口窑洞内浑浊的空气,而后像没事儿人一样忙活起来。

“刘根......”看见刘根过来取饭缸子,唐柱喊道:“你刚才喊啥呢?害得我睡着觉打了个激灵!”

“我?”刘根楞了一下,马上明白了唐柱话中所指,气呼呼的怼道:“外面的狗都叫疯了,你屁事儿没有,我就喊了一个字,咋?还把你吓着了?”

“不是.......”唐柱一边收拾床铺,一边辩解道:“说实话,我刚开始还真没听见狗叫,你喊完我才醒的,当我睁开眼的时候,迷迷糊糊好像看见了一个黑影儿,从......”

“唐柱哥......”姬升耀担心漏了陷儿,赶快打断对方讲话,问道:“你瞅见谁了?”

“我.....”唐柱刚想回答,刘根不耐烦的截过话茬说:“听这小子瞎说吧,刚才啥也没有,就是院子里的那条狗瞎汪汪,哼!”哼完他还不解气,临走还补充了一句:“这条狗跟窑厂里的保安一路货色,都是周扒皮!”

刘根最后这句话说得声音有点儿大,虽然门口的保安没有听见,但是身旁站着的几个工友却听了个真切,大家伙压低嗓音齐声夸赞了一句“说的好!”随后,几个人笑了起来。

快乐的氛围掩盖了姬升耀尴尬,他象征性的跟着嘿嘿几声,怀揣忐忑走向了窑洞口。

此后,砖窑厂的日子对于其他工友来讲一切如故,每天起土、粉碎、摔砖坯等等,他们已然麻木了,仿如行尸走肉一般,面无表情的浪费着生命,没指望、没抱怨、更没激情。但是,这种生活对于姬升耀来说,却有了不同的感受,因为他自心里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儿。

自打决定逃出砖窑厂那一刻开始,姬升耀便将所有器官的积极性调动了起来,眼睛尽量的多看、多观察;脑子尽量的多记、多思考;手脚也不闲着,逮住机会他就到驻地四周逛游,即便多干了不少活儿,他也没有怨言,俨然成了这群工人里的小帮工。

对于姬升耀的变化,大家伙儿刚开始不理解,甚至有人提醒刘根,要他务必时刻提高警惕防止有人篡权。时间证明所有人都错了,一个月、半年、一年过去了,姬升耀始终如一的保持精力充沛、乐于助人,渐渐的,工友们就习以为常了,平常如果赶上跑个腿儿,加个夜班啥的,他们都愿意和姬升耀商量,皆因只要跟姬升耀张了口,对方一定会欣然应允,绝不推三阻四。

再后来就连黄豆青也对姬升耀放松了警惕,甚至一度把姬升耀当做自己的手下使唤,经常指派姬升耀离开监管的视线,出去打个饭、送个东西啥的,只要不是离开厂区,黄豆青都敢大胆的使用。

这些条件为姬升耀提供了不少便利,他利用出公差、给别人帮忙的机会,几乎走遍了整个厂区。

如此这般的又过去半年,姬升耀的脑子里多了一张地图,这张地图的蓝本就是砖窑厂。地图上的所有线段,都是他亲眼所见的逃生之路,不管是大道、还是小土路,他都深深的刻在了自己的记忆中。除了线段,他还详细探查了每座砖窑、每堵高墙、每个在他看来能够阻挡自己离开的障碍物。不止如此,他还顺便去了几次临时医疗点儿。果不出他所料,每次进出临时医疗点儿,他都会看到一些新病人,与此同时,在他寻找的视线里又会消失几张老面孔。

惴惴不安中,姬升耀怀揣着自己的计划过去了一年多。这些日子里,虽然他费劲了心力,可是面对厂区四周的土山,以及被凿削、刮磨成峭壁,高达几十米的土山墙,他依旧没有找到逃生之法,只得继续暗自留意,暗自寻找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

1998年7月3日,国务院宣布停止住房实物分配,逐步实行住房分配货币化。1998年10月29日,以回龙观、天通苑等为代表的19个北京首批经济适用房项目在京亮相。

在首都及其他一线城市的带领下,中国迅速掀起了经适房建设的高潮,即便旺财制砖厂身处偏远,但是砖厂所在的城市也开始了大兴土木。因此,1999年春节刚过,砖窑厂的生意猛然间红火了起来,厂子里的工人又开始了三班倒,拖拉机、大货车等等运输工具在厂区大门口进进出出,像蚂蚁搬家一样将数不清的成品砖运离了生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