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烟华》 章节目录 第1章 驼队 第一章驼队

出了武定门,一路往北,遥遥传来“丁当……丁当……”的驼铃声。

“也不知道是哪家驼队回啦?”车马店号称“跑断腿”的小三儿一壁嘟囔着,一壁又眯着眼往北瞅了瞅,“风这大也看不真么……算算,许是童家的驼队?”

“是呢,上午就派人传过话了,是童家的驼队!”巡城的大郝接着话茬。

“不早说,白在这瞅半天,掌柜还等着信儿呢!”三儿一跺脚,就听得大街上“童家驼队回来了!童家驼队回来了!”

“妈!妈!童家的驼队回来了!”芸香跑着进了上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妈,上次……答应我的羔皮筒子,我要做坎肩!”

“个疯女子!眼看要聘(嫁)的人了,没有一点儿样子!应承(答应)你的肯定给你买,在这疯,看聘不出去的!”肖婶子嘴上虽凶,手上却从襟下解下一串钥匙,踮着小脚往衣箱边走去。开了铜锁,摸出两块银元,塞在芸香手里。突然门帘一掀,进来一个身穿半旧长衫外套马褂的中年汉子,正是肖掌柜。芸香一愣,低了头,把钱攥得紧紧的,生怕一个不留神钱就从手里蹦出去似的。肖婶子却好像啥也没看见,三两步上了炕,拉开梳头匣子,篦起了头。

肖掌柜“嗤”的一笑:“再给一块!今年皮子贵,看不够的,顺便给你妈买把新篦梳。手上的这个齿儿也掉好几根了。”

“谢谢大大!我回来给你烙馅饼!”

“还是大女儿会心疼人!等下回有人去北平,给你到瑞蚨祥扯上缎子,做个缎坎肩!”肖掌柜笑嘻嘻的把烟袋放到炕上,“去吧。晚了看没了头(挑头)的。”

“哎!大大等着,今儿我上灶……”话音还没落,芸香早就挑帘子跑出了门。

出了门,远远看去,就见童家铺子门前人头攒动。童掌柜笼着袖子高声吆喝着:“今儿个点货,暂眼下不能卖给各位老街坊。可以在柜上先登记,明儿个交钱取货!春起下了定的,黑夜入后宅寻我!”一面吆喝,一面指挥伙计从骆驼上卸货。

芸香看这情形,知道今天是买不成了。当下便放慢了脚步,拿了架子慢慢走到铺子里,朝柜台上喊了声:“给我记上,上好羔皮筒子一张,明儿个取!”

“呦!肖家姑娘来了!今儿对不住了!多担待!旁的不要?”账房胡先生抚着稀疏的几根胡子笑咪咪地招呼道。

“差点忘了,再要把篦梳,要红漆描金花的!”芸香点着头,“一定要上好的!可要记下,这可是我妈要的!”

“放心!放心!必不会错!”胡账房向芸香招招手,“不去吴家看看?也有些日子了吧?你二妈可是问过几次呢?”“今儿也买不成了,正好没啥事,这就去呀。我二妈没说啥事?”芸香绞着手里的帕子,拧着眉问道。

“没说么,你去哇。吴家的事哪有不好的!”

“可别跟我妈说!”芸香掖了帕子,盯了胡账房一眼扭身走了。

“放心……”胡账房又坐回柜上,摇摇头叹道“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话说童掌柜在门口招呼了一番,便嘱咐伙计小心卸货,自己向后宅上房走去。走到西下房门口,抬眼看了看黑凄凄的屋子,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掀帘子进了上房。只见婆娘张氏正盘腿坐在炕上,搂着怀里的猫看黄历。见他进来,张氏撵了猫起身要下地,童掌柜摆摆手:“甭下地了,我也上炕。”顺势倚着炕沿靠在炕柜上,“看黄历做啥?才回来又撵我走呀?”“啧啧,说的这叫啥话?大白天的也不怕让伙计听见!”张氏剜了一眼,“看看你走了多少时日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在这家里,你当容易呢?又说,大小子是不回来呀?这次说啥也得给他说门亲了!我这脊梁骨也快被戳破了,就说不是我亲生的,那也是至两岁上拉大的!这几年也不回来,也不在那边成个家,街壁邻右(左邻右舍)的都说是我这个后妈啥也不管,要断你童家的香火呢!”说罢,张氏撇撇嘴把黄历扔到后炕,斜了身子靠在炕桌上。

“管他外人咋说,这就回呀,我日前收到信了,估计这一两天就到了。这次他要是硬不要咱给娶,我就给他打个借条,反正得给他娶个媳妇!”童掌柜在炕沿上磕了磕烟锅,“老二呢?还不回?”

一听问老二,张氏立马变了脸,抽出帕子掩面呜咽起来。童掌柜看了看她,也没说话,又抽起烟来,不一会儿,屋里朦朦胧胧的,墙上的照片和窗上已经有点褪色的窗花也在夕阳的斜照下变得影影绰绰的。“我去库房看看,你做饭吧。羊已经放的厨房了,拿红萝卜炖上。采上十斤素糕,给受苦人也好好吃一顿。”童掌柜趿拉上鞋走了。

芸香出了童家铺子,在街上看着鼓楼出了会儿神。心说:这二妈又要干啥?要是还是那一弯子老话,可不想再听。爹的忌日也早就过了,这会子叫我……思来想去,芸香还是往殿前街走去。

街上店铺林立,走过两家茶叶铺,快步穿过一片味道刺鼻的皮货店,快到站着两个日本女人的百货商店门口时候,远远好像有个“料子鬼(抽大烟的)”,吓得芸香急忙就往东街上跑,低着头七转八转的走进一个巷子,直到看见吴家门口立着的旗杆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定了定神,走到门首轻轻的扣了两下门环,“吱呀”一声门丫了一道缝儿,探出个头来。

“二、二小姐!您来了?稀罕……”

“我二妈在吗?”

“在!在!早就安顿了,说您一来了就请到东屋去。”

芸香推门而入,转过照壁,看看院子中间剪的齐齐整整的花池,又看看猫着腰站着的栓子,心想:吴家的规矩就是多。走到东屋门口,隔着帘子问道:“二妈在吗?我是芸香。”

“在,在!快进屋,说多少回了,叫婶娘,别叫二妈,就是记不住。”撩开帘子,穿着藏蓝大襟袄,裤脚扎的紧蹙蹙的吴二奶奶正站在地上。“脱鞋,上炕!栓子,把茶盘摆上。”吴二奶奶招呼道。芸香推让了一番,倚着炕沿坐下了,揉着手里的帕子说道:“茶盘就别摆了。二妈,哦,婶娘,找我有啥事?今儿我妈要吃馅饼,我还得回去做饭呢。”

“急啥,你妈想吃自个烙去。没聘的姑娘哪有这样使唤的?吴家的女儿不供念书就够不像样儿了,还当下人伙计的使唤,等我去给你出气……”

“二妈,快别这么说了,要是还是这些话,我就回去了!”说着芸香就要下地。

“甭走!我不说了。叫你来是问你个事,知道问你妈也没个好话,就先问问你吧。”吴二奶奶似笑非笑的看着芸香,看得她心里直打鼓。

“啥事?您说?”

“能有啥事?你妈给你定上人家没?”说完,吴二奶奶把丫着的窗也关上了,“甭脸红,照实说。”

“妈说,这几天正问着呢,倒是有几家媒人来说。妈说,可别像大姐……”

“什么?”吴二奶奶听到这脸也变了,“你大姐怎么了?家里不是车马成行,地又多……”

“二妈,看让人听见!我妈不是这个意思,她意思我从小没了爹,想找个比我大的会心疼人的……”说到这,芸香眼圈也红了,顾不得害羞拿了揉成一团的帕子拭了拭眼角。

吴二奶奶一把搂过芸香,轻轻抚着她的背:“看我孩可怜的!我也没说你妈的不是,我是怕提亲的人看低了门楣,再怎么说,你也是老吴家的骨血。”

“只看门楣的,怕也不是什么好人!这兵荒马乱的,还是得寻个靠的住的。”芸香这时候反到镇定了起来。

“呦呦,真不愧是能算账,会接货的干鲜铺的‘女掌柜’!”

“二妈就别取笑我了,也就能帮家里干点活儿。要是啥也不做,大大可不得嫌了。”

“哼!嫌了就回吴家来,还怕没你口饭吃。”

“二妈~要是没旁的事,我就回呀!”说着芸香又要下地。

“说完的,说完的。要是你妈这没好的,就来找我,婶娘这有几门好人家呢!”吴二奶奶拽着芸香的袖子,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银镏子来,作势要往她指头上戴。芸香一缩手,笑笑说:“二妈收着吧,等给我留着当嫁妆。”下了地就往门口走,吴二奶奶闪了一下,赶紧把住炕沿,“这个疯女子!栓子!门口叫个车,把二小姐送回去!看碰上日本人和料子鬼的!”

“哦!二小姐,您慢点……”很快,脚步声就几不可闻,夕阳的余晖穿过雕花的窗棂照在中堂上悬着的“书礼传家”匾额上,吴二奶奶摇摇头又把银镏子收进梳头匣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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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是父亲的意思,后文中会多次出现。文中这几处地方,多是各民族混杂之地,因此对父亲的称呼也多种多样,有“大大”“爹”“爸爸”。

章节目录 第2章 惊鸿 第二章惊鸿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芸香一径走到厨房里,取下一块肉剔了皮,细细地剁成馅;又剁了一把葱,一把韭菜,发了一小碟木耳。把这些都放入陶盆,撒上盐,姜末,花椒面,淋上两滴麻油,拌了拌,舔舔筷子头,芸香觉得行了,就去和面。正擀面呢,厨房门开了,原来是肖掌柜。

“这就做上了,也不上炕先缓缓。”他提溜过小板凳,坐在灶边开始拉风箱,“买上没?”

“没,今儿点货,已经定上了,明天去柜上取就行。”一张馅饼出锅,香味儿登时四溢。

“还是我女儿手艺好,这馅饼比那百花烧麦也好吃!”

“大大就胡说哇,火别太大了,看焦了的。”父女俩说说笑笑,四五张馅饼都烙好了。

“火行了,您儿上上房吧。我一会倒好醋,给端上去。”

“够吃就行了,别浪费了。”肖掌柜拍拍粘在衣襟上的面,“可惜了了的……”顺手捡起一颗掉在地上的黄豆填在嘴里“圪崩,圪崩”的嚼起来。

“那是生……”估计肖掌柜也没听见,芸香也只好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回到厨房,捣了两瓣蒜,用陈醋泡好;松根丝,芥菜丝用吃碟盛好;一碗小米粥;加上烙好的馅饼全部都放在茶盘里。芸香端好饭进了上房,摆在炕桌上,布上了筷子,这才说道:“大大,妈,吃饭吧。”

肖婶子这才扭过脸来,端坐在炕桌旁:“他大,吃吧。”肖掌柜拿起一张饼蘸了醋,就着碗吃起来,嘴里不清不楚的说着:“都吃,都吃。”

肖婶子一脸鄙夷,夹了两口咸菜丝,斯条慢理地把一碗粥喝完了。抬起头看看吃得油光满面的男人,似乎也有了点笑容。她看看也摆好碗筷的两个女儿,都规规矩矩的坐在板凳上。

“明天都跟我去看戏吧,说是‘小电灯’要来唱梆子戏。顺便也一人扯上一件衣裳。慧香,你这次让谁做呀?”虽说已经上了高小,却还是一脸稚气的慧香笑嘻嘻的搂着芸香的胳膊,说:“二姐给我做。裁缝都没二姐做得好!同学们都说好呢!”

“叫大姐!咋叫二姐么!”肖掌柜虽喊着,脸上却不以为然。

“都是女儿,叫啥哇咋呀!”肖婶子话没落音眼就红了。

“妈今年肯定能怀上儿子!”姐妹俩异口同声道。

“没事说啥儿子呢!明儿个好好看戏去!”肖掌柜强撑着把两个闺女撵到下房,摸摸自己已经有点谢顶的脑门,心酸地落下一滴眼泪。

第二天一大清早,从第一班来平城的火车上下来一位身穿国民革命军军服的军官,身后还跟着一个拎皮箱的小兵。接站的、下车的都在悄悄议论,只见他二人神色匆匆的向着城里走去。

童家铺子的门板刚卸下来,准备开张营业。就听得后宅一片人声,纷纷嚷道:“大少东家回来了!”“几时到的?”“坐啥车?”“说不定还骑马呢?”“有人接应着没?”……

童张氏站在门首支应着,看得眼都酸了,这才远远的看见一个身穿军服,腰直背挺,健步如飞的年轻人走来。她身子一颤,几乎哭出来:“老二……”

“妈,是我。老大。”国字脸,剑眉星目,薄嘴唇。一身军装更衬得童守义威武英挺,气度不凡。

“老大啊!”童张氏蹭蹭眼泪,“穿上这身衣服更像你弟弟了,弟兄俩活模脱样的!快进屋!”

“嗯。妈慢点。进屋再说。”守义扶了母亲迈过门坎,绕过“五福临门”的砖雕照壁,看着壁角的兽头下有块砖要掉下的样子,掉过脸对跟着的小兵说,“你先去下房吃点饭。完了,寻个泥铲。一会儿我给修修,看掉下来砸着人的。”

“家里男人都不在,我一个女人能守住门户就不错了。你这次回来,可赶紧……”

“给先人上过香,再说这事。”守义皱了皱眉,打断了母亲的话,随即迈步进了堂屋。

堂屋正面挂着一幅《猛虎下山》的中堂,下面案几架子上摆着层层叠叠的牌位,供桌上摆着时鲜果子、油炸供果。守义拿起三根线香凑在蜡烛上点着,执在手中对着先人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然后把香插入到香炉中,接着又在案下蒲团上跪下,认认真真的磕了三个头。张氏也陪着上了三柱香,堂屋里安静的竟有些森冷。

“走吧,到上房。我跟您说点儿事。”守义扶住母亲慢步出了堂屋,进了上房。

“老大啊!这次回来说啥也定个媳妇吧,钱不够从家里拿。将将儿说跟我说事,是不是看上哪家女子了?妈给找媒人说去!”张氏上了炕,拉着守义的手不放。

“妈,您别急。让我先坐下,喝口水。”守义拎起炕桌上的搂壶,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今年的砖茶不好,味淡。”

“老大,快说吧。夜儿个你大大也说了,你这都三十六了,再不娶!这是要给童家绝后呢!”张氏刚掖进去的帕子又拿了出来,拭着眼角。

“嗯,没啥。老二那边啥情况?”

“别提老二,他不认我这妈!我也没他这儿子!为了个女人……连妈也不要了!”

“那就是还不回来。您也别就念这茬儿,过段时间就回呀!咋说也是您亲生的。”守义不以为然的笑笑,拉开皮箱取出一个包袱,“从银川给您带的滩羊皮袄,全是九打弯儿,我亲手熟的皮子。还有一双皮手套,也是我自己儿做的,省得您冬天手疼。”

“真是好孩子!老二我看他就是洋墨水喝多了,早知道也就让他学手艺去!”张氏这才破涕为笑,乐呵呵的接过包袱,翻出皮袄细看。

“这次回来我是准备定媳妇的,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说好。”守义说到此处,不由得攥住拳头。

“啥事?你说!”童掌柜掀帘子进来,接话道。

“正好,大大也在。那我就一遍说了。”守义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父亲让上炕,“我娶回媳妇后要住后院,各吃饭另洗锅!”

“啥!”老俩口一下瞪大眼,“这是要分家啊!”童掌柜脱下鞋紧紧攥在手里,气冲冲的说指着儿子:“说!说不出个道道儿来,今天非抽死你个不孝子!”张氏靠在炕柜上拍着胸脯,“哎呦哎呦”地叫唤着。

“娶媳妇,我也不要你们花一分钱。钱我已经攒够了,再说,就算娶过了,也在家住不了几天,就得跟我走。你们置办一番也白空着,我在张家口那边也都预备好了,省得两处花钱。”守义振振有词。

只听得铺柜上座钟走地“真真”响,门外人声亮了又小了,小了又亮了,胡账房也在门口咳嗽了两回了,童掌柜这才把已经不冒烟的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抬起头看看还站在地上的守义,又看看张氏,沉着嗓子说:“那就这么办吧!他妈,你赶快给张罗起来。”说着下了地,提起鞋跟去柜上了。张氏一见如此情形,嚎啕大哭起来:“这不是坐实了我不能容人的名声吗!老大!你的心咋这么狠呢!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的!你能有今天!做人不能昧了良心!你个灰鬼……”守义早就不胜其烦,行了礼退了出来。走到照壁跟前,那个小兵早就等候多时,见到他立刻立正行礼:“报告长官!泥铲已经备好,灰也和好了。还需要什么?”

“行,再找点麻刀灰。给我放在这就行了,完了就换上一身便装,我领你听戏去!”守义接过泥铲蹬上凳子就上了墙,挽了挽袖子,利利索索就干起来。

“长官,没想起你还真会干活呢!一看就是老把式了。”小兵一脸惊讶地看着守义。

“不会做营生还能叫手艺人,吃的就是这碗饭么!去哇,赶快寻麻刀灰去!两三下的事。”看着跑远的小兵,守义这才露出微笑,想着:一会儿出了街,也该给姐姐拍个电报。

吃过晌午饭,肖家娘仨就溜达上慢悠悠的逛开了。这一年来,日本人好像也不怎么出来了,不像以往时不时的过兵,连女师那儿的大本营也不咋听得唱歌喊号子了。老百姓们都说这日本人也快不行了,快走哇。慧香一路蹦蹦跳跳地,拿起东家的帕子放下西家的荷包,肖婶踮着个小脚,追也追不住,只好喊道:“甭跑了!妈可走不动了,再跑可就别看戏了!”芸香一边扶住母亲,一边吆唤妹妹:“慧儿!再跑我可不给你做衣服了,让裁缝做去!”慧香这才腆了脸过来,抱住姐姐的胳膊撒娇:“二姐做!我不跑了还不行!”娘仨这才稳稳地进了绸缎庄。

绸缎庄赵老板见来了主顾,忙不叠迎出来:“有日子没见肖婶了!今儿来是扯缎子还是拉呢子?”

“赵老板生意看来真是好,不是缎子就是呢子,尽是富贵料子。我们就扯身花布。”肖婶板板正正的立在柜台前,眼皮也不抬的摸着各色布料。

“花布好,花布结实耐用又实惠。您随便挑。”受了抢白的赵老板跟没事人一样,依旧笑容可掬。

“二姐你看,赵老板这样的就叫皮笑肉不笑。”慧香悄悄地在姐姐耳边嘀咕。

“别笑话人家,咱大大在铺子里也不就这样?笑脸迎人才是生意人的本分。”芸香板了脸,“再说了,人前不说长,人后不说短。妈平日的话看来你都没记住。”慧香听了,吐了吐舌头,不言语了。

赵老板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说道:“好个二姑娘,就冲你这番话,今儿打个九折!”

“那谢赵老板,挑好花布赶紧的。戏也快开了!”肖婶还是冷着一张脸,催着两个女儿。赵老板这下也讪讪的不知说什么好了,手脚麻利地扯好布,用黄油纸包好,纸捻绳绾紧递给芸香,“肖婶拿好慢走!有要的再来!”

等母女三人晃荡到戏园子门口,都已经听到里面锣鼓喧天了。三人忙不叠的递了戏票进去,就见园子里满查查的都是人,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平日走串着卖烟和瓜子的小贩也只能蹲在门口,盒子里也只剩几包赖烟了。

“‘小电灯’名气真大!”“那可不?嗓子那叫一个好。说是亮一嗓子,十里地外都能听见呢!宁叫跑得丢了鞋,不能误了‘小电灯’的嗨嗨嗨!”“今儿唱哪一出?”“折子戏,《绑子上殿》”“开呀不?”“开呀,马上!你不看龙套都要下去了?”

听得打板声一起,梆子击节,胡琴调子咿咿呀呀地引出了一位身穿黄衣头戴凤冠的“公主”,使了身段抬手唱起:

“银屏女绑秦英上得殿去

骂一声秦英你太无理

不该去钓鱼打死老太师

可怜他命归西……”

芸香完全被这高亢宛转的声音吸引住了,深切的感受到这位母亲的无奈与两难,一边听着,一边用手打着拍子,嘴里还跟着“小电灯”唱腔一惋三叹的哼唱着,浑然不觉身边有道目光注视了自己许久。

这本是童守义的位置,出去买了盒烟回来就发现坐了个眉目清秀的小姑娘,黑真真的头发,毛登登的眼,虽说肉皮儿有点潮,但也不失平城姑娘的大气。看着她听戏听得入迷,守义也不忍得叫她起来,只好挤在不远处的胡账房跟前。大约是盯着看得久了,小姑娘有所察觉,回过头四下里看了看,恰好与守义目光碰上。守义吓得忙低下了头,装作捡东西直往地上瞅。旁边的胡账房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那是肖家的闺女,看上了?我给你说去。不过……”

“不过什么?”守义突然紧张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3章 提亲 第三章提亲

胡账房看看四下里都被“小电灯”的精彩表演吸引住了,可还是沉吟了片刻:“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听戏,散了戏去南门外的饭铺再说。”守义听了便不再言语,凝神看起了戏。

散戏出园子,一阵凉风吹得守义打个冷战,随即嘱咐小兵去东大街上清真点心铺称上二斤槽子糕然后送到胡账房屋里,就自己休息。当下与胡账房两人往南门外走去。

临近仲秋的平城太阳一落山就寒浸浸的,秋风咋起,鼓楼四周盘旋的燕子也啾啾归巢。传说鼓楼里的鼓是人皮做得,说是还能看见人的肚脐眼,小孩子们胆小的过鼓楼都闭着眼,胆大的却也敢闭着眼摸摸那像圆桌那么大的鼓面。看着“瞻云就月”的匾额歪歪斜斜的挂在楼上,胡账房悄声说:“看看,鼓楼也让日本人祸害了!真该把那日本人的皮也剥下来做成鼓来敲!”“快了,美国人已经宣战了,日本人没几天好日子了!”守义肯定地点点头。“真的!那可太好了!这兵荒马乱的日子不好过呀!”

两人边说边行至李家小酒馆门首,进门找了个僻静的坐处。一壶酒,二两花生米,一碟酱牛肉,二人碰过一杯之后,胡账房这才悠悠开口。

“这肖家闺女原本不姓肖。”

“这咋说?”

“肖掌柜的女人原本是殿前街立旗杆的吴举人家的大少奶奶,成亲后头一年就生了个女儿,过了三年又生了个女儿,就在这一年上这吴家大少爷就得了急病没过来。苦了大少奶奶领了两个女儿守了寡。”

“后来就嫁了肖掌柜?”

“守了两年后,吴家人说她没儿子不能在吴家当家作主,让她改嫁。这肖婶本来是南门王家的小姐,哪受过这样的气?一气之下就嫁了卖豆芽的肖二狗!出门的时候吴家又不让带走这俩闺女,那时候大女已经七岁懂得人事了,也不愿跟了妈去。肖二狗又是赌咒又是发誓这才好歹把二女领了去。当天这大少奶奶气得浑身发颤,发狠说要不生出儿子绝不和吴家人对一句话!”胡账房越说声音越低,生怕碰上南门王家的人。

“这二姑娘跟着去了没受什么拧制吧?”守义想起那个戏园子里的俏丽身影,也为她深深担忧。

“那倒没有,不过总归不是亲爹。这二姑娘从小就很识眼色,干活又麻利,五六岁上就跟着肖掌柜在柜上做买卖。接货、点货,算账——账算地比个念书人还机明呢!”胡账房赞叹道。

“看来是个好女子,明天劳烦胡账房给找个媒婆去提亲吧。”守义放下了酒杯郑重地说。

“你这个后生咋这着急呢?咋说你也是个少尉军官了,吃皇粮的。就说她本来是吴家的女儿,但现在怎么说也算肖家的闺女,这样的破落小户也不般配。”盯了守义的眼,胡账房直眉愣瞪地强调。

“我看挺好,太娇贵了不好。我看这女子挺结实,应该好生养。”

“真要提亲?”胡账房难以置信的问。

“提!就她了!”守义干下一杯“烧刀子”,又就了两颗花生米,心里觉得热烘烘的。

平城的早晨总是凉阴阴的,天还没有大亮,芸香就起身开始收拾了。先出门扫了院,又到厨下熬上稀粥,备上咸菜,听得上房有咳嗽声,就走到门口叫道:“妈,起了?”“起了。去吆唤你妹妹上学去哇!擏揂((jīnyōu提醒)她吃饭,别迟到了。”

芸香又回到屋里叫起妹妹,倒好洗脸水、漱口水摆在架子上,说道:“利索点,看迟的,让先生打手心呀!”

“二姐,我的石板蜡笔都装进去了吧?”慧香揉揉眼还迷糊着呢。

“装好了,收拾完赶紧吃饭。”芸香安顿完妹妹,又快步进了上房,提了尿桶出门倒了立在墙根。端了铜盆把洗脸水送到上房,肖婶接过铜盆,板着脸说:“也让慧香做点营生,不能这么惯着她。”

“没事,她上学费脑子,多睡会儿。我也没啥事躺着也睡不着。”芸香一边笑着,一边把拧好的毛巾递给父亲。

“就是,让她也做。以后你聘了,她还不上学了?个女子懒的!”肖掌柜擦了脸又把毛巾递给芸香。

“大大就知道惯着二姐!”慧香一摔帘子进来了,斜跨了书包,手里还拿着个二面馒头。

“吃完快去哇,甭在这白嚼了!”肖掌柜整整衣服,提了鞋就要出门,“我到下面吃,吃完就去柜上了。今天芸女儿就甭去了,在家缓缓,去取皮子哇。”

“大大慢点儿。”芸香掀起门帘送了出去,正巧这时院中飞来两只喜鹊,落在屋前的枣树上“喳喳”地叫了半天,这才往西飞了去。

“今儿好兆头,大清早的喜鹊叫。”芸香喜盈盈的上了炕,拿出笸箩里的针线做活。

“肯定又有提亲的上门呀,二姐要聘呀!”慧香说完就跑了,芸香急赤白脸地作势要追,被母亲拽回到炕上。

“行了,行了。甭害臊。正好他们都出去了,你跟妈说说,想找个啥的?”肖婶子一本正经的问。

“妈~”芸香忸怩地红了脸,“反正不能像大姐那样,姐夫就是个小孩,俩人成天隔夜(吵架)。这兵荒马乱的,总得稳当点,能靠的住的。”

“看看这心思重的!行,一小小跟着我也没享过个福,总要遂了你的心。”肖婶这才露出点笑模样,伸手掖了掖芸香的鬓角,“去梳梳头换身衣裳,甭蓬头乱发的出门。取完皮子就回来,找的钱你自个留着零花吧。”

芸香依了母亲的言语,到下房收拾了收拾就出了门。刚出门就碰上间壁的张婶正要叫门,她忙笑着迎道:“您来了?妈就在上房呢。”

“你这是要出门呐?”张婶笑着上下打量了芸香好几眼。

“嗯,跟童家铺子定了皮子,要去取呢,就不陪您坐了。”芸香往里让着张婶,“姐姐在家不?改日我去看她。”

“童家的?”张婶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在呢,去哇。我上上房了,你快去吧,挑了挱了,晚了没好的了。”张婶摆摆手往里走。

“您坐的,我走了啊!”芸香直看得张婶进了门,这才转身出去。

张婶进了屋,看见肖婶正在擦衣箱,衣箱上的铜锁片亮锃锃地能晃出人的影儿来,心里不由得赞叹:真是个齐整的人儿。于是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咳嗽了一声:“他肖婶,忙着呢?”

“呦,张家姐姐来了,快上炕!”肖婶忙把抹布收了,迎上炕来,又从柜顶取过茶盘摆上炕桌,煮了一壶砖茶,这才上炕来。张婶满意地心道:这才是待客之道。

“今儿来是有个好事!”张婶故作神秘的看了肖婶一眼。

“我家能有啥好事?别是有寻了啥生儿子的秘方来蒙我。”肖婶揪了揪下襟,生怕压出褶来。

“一天就记住儿子,女子不管了?”

“又是给二女儿说亲了?要还是那起子七杂拉八的人就甭提音了。”

看着肖婶爱答不理的样子,张婶又有些不忿,说:“啥叫七杂拉八?这回保管是门好亲!”说着就舒了一下腰,从茶盘里抓了把瓜子磕开了,“瓜子炒得有点焦。”

看来这是有了底气来的,肖婶心说,这才给她倒了一杯茶,说道:“真是好人家?我是让大女的吃了亏了,那你说说看。”

“保管好!去了就等享福哇!”

“你倒说说是谁家了?”说着又递上两块水果糖。张婶接过掖进袖筒里,抿了口茶这才又提起话头:“是公家人,吃皇粮的。家里也是有门市的。”

“尽哄人,吃皇粮的能看上咱这做小买卖的?”肖婶有些不信,“二婚头哇!我们女儿可不找。”

“初婚,正房!明媒正娶呢!我又不是积年做媒的,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城城家,能哄了你?”张婶觉得气壮,腰挺的更直了。

“你不是做媒的,你是属‘炭’的!真是老城城家,到底是谁家了?”肖婶从炕席底下又摸出两张北戏园子的戏票来,塞进张婶的手里。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假意推让了一番,张婶把票揣进怀里,清了清嗓子,“就是童家的大小子,在张家口当军官呢!可好的后生,大环眼高鼻梁,人又正气,这多年连个相好的都没有!家也是正气人家!要是聘过去,可不就等着享福吧?”

“原来是他家。这么好你咋不把你女儿给了?”肖婶说着把茶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瞅了一眼。

“这不说没福呢!前日刚定了东门的徐家。他家咋了?有门市,有驼队,有院子,你还要啥呢?啧啧,真是人心没尽!”张婶也毫不示弱。

“我就说,要不是挑剩下的也轮不着我。你说他家咋了?就童掌柜那个女人,那不是让我女儿跳火坑呢?”这次肖婶看也不看她,直在心疼那两张戏票。

“啊幺幺!天地良心!人家说了,娶了住他家后院,各吃饭另洗锅。住上半年六个月的就随军到张市去,那边也一切齐备,说是住小洋楼呢!”

“当真?另家过?”肖婶不信地瞪大了眼。

“比真金还真!前日就因为要另家,那张氏奶奶哭了半黑夜,店里的伙计都听见了!不信,你一个儿问去!”张婶拍了手上的瓜子皮,理直气壮道。

“那我还听说,他家大小子可不小了,有三十了吧?咋这迟也不成亲?不是有毛病吧?”

“就说人正气么!十四上去回回那儿学手艺,白给的女儿们也不知有多少,人家就要回来娶,说是外路人不齐家。后来拉了丁,说是兵荒马乱的怕误了别人终生。这不眼见现在好过了,这才娶媳妇续香火呀!啧啧!哪找这么好的后生去?”说到慷慨激昂处,张婶都不禁得拍了下桌子。

“呦,这么好咋就看上我们家女儿了?”肖婶还是不松口。

“我就跟你抖个底吧。”张婶拉过她,凑近了说,“夜儿个(昨天)看戏时候,碰上了。童家小子一下就看对了,临明就逼得他家账房先生来说呢,这不让我递个话。”说了实话的张婶眼巴巴地瞅着神态自若的肖家婶子,心说到底是大人家出来的,真精巴!

“哦,还是问问二女儿的意思,她行我就没意见!”说着肖婶就下了地,开了铺柜拿戥子称了二两红糖,用纸包好,递给张婶,“管他成不成呢,是个意思,你拿好!”

“有戏票就够了,这怎么好意思!”虽然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分毫也没离开过那包红糖,“你放心,我给跟他家多要点彩礼!保管不能让咱们孩子吃亏!”

章节目录 第4章 相看 第四章相看

正说话间听得院子里芸香在喊:“妈!我回来了!”肖婶对张婶点点头:“回来了,你跟她说吧!”“这次保管能行!”张婶紧紧抱住那包红糖使劲点头。

芸香进了门看到张婶还坐在炕上,忙笑着招呼:“张婶在呢?童家铺子这次进了好多洋货呢!您不带姐姐也去看看?”一面从门背后取了掸子站在门外打了打身上的土,在铜盆里洗了手,擦上鸡油。抬头看着母亲和张婶都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就忙问道:“您们这是有事吧?看得人怪不好意思的。”说着走到母亲跟前,斜倚着。

“真长成大姑娘了!俊人物子儿!”张婶拉过芸香的手,“有个人家,你妈让问问你!”

“妈说行就行……”芸香脸热得像着了火,头也低得快埋进领子里了,心里一时没了主意。

“你妈让问你呢!”

“行了,张婶就别戏捣(戏耍,取笑)她了。是你今儿取皮子的童家的大小子,军官。你看看行不?”

“人咋能找咱家这样呢?”芸香不信,“就哄我!”

“不哄!不哄!这后生比你大些,不过说是娶过了不用和婆婆共家,这还不好?”

“大多少?为啥不共家?”芸香拿眼睃了睃张婶,看她神色不似作伪,“难道有啥毛病?”

“看看这娘俩!夜儿个看戏看上你了!”张婶拍着腿笑道。

“昨天?我没注意呀?哪个看我?”芸香看着炕沿出神想了半天,戏园子里人那么多,到底是啥人看我了?

“甭思慕了,给个话吧!那边还等信儿呢!”张婶看着有门儿,就准备快刀斩乱麻。

“嗯,我想见见人,要是个大老汉我可不找!”过了这一阵,芸香也定下了心神。

“呵呵,也学那大城市人呢!要相看呢!行!三拜也拜了还差这一哆嗦?我这就说去!”张婶立马就要下地,摸了摸身上——戏票、糖都没少,喜笑颜开的就要走。

“慢点,拿上我的相片。再认认,甭是认错了人,我可不占这便宜。”芸香忙拦住正要出门的张婶,把自己的一张照片放到她手中。

“肯定没错!就在家听音儿吧!走啦!甭送!”虽是一双小脚,张婶却风一般离了肖家院子。

芸香趴在窗台上透过玻璃看了半天,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又放下,放下又卷起。这才扭过头问母亲:“妈,你说这事有音吗?”

“你不是要自己看吗?看看再说。”肖婶拿针篦了篦头,“别思慕了,做营生(干活)吧。”

院子里又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了,仿佛一上午的喧闹只是一场梦境。喜鹊又“喳喳”地从屋前掠过,树叶飘飘悠悠地盖在晒在院子里的干菜上。

张婶出了肖家院子就往大街上走去,三步并做两步,一双小脚走得蹬蹬蹬。碰上人也顾不得打招呼,直往童家去,走到童家门首,一把扶住门口的石墩子,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旁边门市里的伙计看见了,赶快从里面给开了门,掺了进去,说:“您上去哇,掌柜他们都等音呢。”

张婶这下挺直了腰杆,让伙计扶着走到上房,活像得胜归来的将军。她站在门帘外重重的咳嗽一声,里面立刻出了声:“哟咦!他张婶,可把你盼来了!快进来!炕头坐!”童张氏把门帘撩起来,郑重地把张婶迎了进来。

“老姐姐,咋地个?成不成?”童掌柜也放下了手里的烟锅,瞪着眼盯着看。

“咦——我出马,哪有不成的!不过……”张婶眼皮撩一撩,看了一眼坐在板凳上的守义。

“不过啥?”这次三个人齐声问,守义也从板凳上起来了,从兜里掏出一块大洋递进她的手里,“给您喝茶。”张婶拿起来吹了一口,放到耳边听听音,才收进怀里,清清嗓子:“嗯,人家嫌岁数大……”

“那是不成了?”童掌柜气得把烟锅拍在炕上,“看看,我说啥?让你赶快娶赶快娶,老是推三阻四的!这下好了,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人家还嫌你大!我看你一辈子打光棍去哇!”

守义寻思了一下,问:“还说啥了?”

“行了!行了!不戏捣你了!要不是我好说歹说,这是肯定不顶了!”张婶抄着手把童家这几个人看了个遍。

“那还是有门儿?”童张氏往前凑了凑,“就算另家过,那也是童家的媳妇,这媒钱少不了你的!”

“人家姑娘说了,要相看相看,要是太老,没看对就算了。喏,这不还拿了张相片,让你认认,看看对不对!”说着掏出相片放到炕桌上。

守义拿起看了一眼就放下了,说:“就是她!”童张氏拿过相片和童掌柜一起细细端详起来,两口子看了又看,满意地笑了:“挺喜人个女儿!老大还挺有眼光。可这去哪相呀?”

“要我说,就让大小子坐在你家门市里头。一来人们以为他这是照应铺子,二来人来客往的也没人知道这是相亲,省得女儿们羞得慌。反正她也看一眼就走,正好晕晕地看不机明。”张婶又狠着眼打量了守义一回,“你们老大也不显老,看看这面嫩的,哄个二十七八肯定有人信!”

“哈哈哈!挺好!挺好!就这哇!”童掌柜兴奋地搓搓手,对守义说,“你明日就到门市里头坐上半天。”又扭过头对张氏说:“他妈,你也赶紧地张罗哇,预备入了冬就办事业(喜事)哇!”想着多年的心病终于要解决了,童掌柜越想越喜,对张婶说:“老姐姐,你可是我们家的贵人!一会儿去柜上挑圪搭(一块)皮子去!事成了在另谢候!”

“这么重的礼我可受不起!”嘴上这么说,张婶却喜得眼也看不见了,忙不叠地就要下地。

“他妈,快领上去挑去!”童掌柜催促道。

见她二人出了门,童掌柜又对守义说:“后夜(下午)去洗个澡,剃剃头,好好掫搁掫搁(zhōugē收拾收拾),明儿个精精神神的!”守义应承道:“行。那个啥。张婶挑的皮子,临完看看多钱,算我的!那我下去了。”

“个灰猴!跟你爹算开账了!”童掌柜脱下鞋就要打,守义忙得躲了出去,一扔鞋没打着,正打在门帘上,“个倔毛驴!犟巴头!(倔脾气)”

守义笑着跑了出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抬头看看天,只觉得天分外的高,分外的蓝,吸口凉凉的气,真是畅快!

两下里说合好,张婶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赚了,真是“十年不开张,开张赚十年。”就光那张皮子起码也值个三块大洋,想到这,她的心也热乎乎的,可转念一想,又怕肖家二女子明天看不对可咋办呢!心里盘算半天:明天就让她远远地看一眼,赶紧拉走!这二女子可机敏着呢!不好哄呢!就这么办!放下了心,张婶很快就沉沉睡去。

这天早上,芸香早早地就梳洗打扮了:用胰子洗了脸,擦上点雪花膏,用粉细细地匀了面,又用篦梳通通地篦了两次头,把辫子编得顺溜溜的,扎上头绳,再用发卡把鬓角的碎头发卡住。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这才满意地出了门。

往常都是去童家铺子买东西,也没好好打量一下是啥样子,今儿远远的看着这门市也挺宽敞的,再看看院门,台阶是齐崭崭的青条石,清漆的院门也透着整齐,门头上的垂檐细细地刻着倒垂莲花,一溜的寿字瓦头显得更加气派。院子里上房的屋脊上蹲着的兽头也都刻画的活灵活现,隔着门缝往里一看,院子里连根笤帚圪森子(细碎的东西)也没有,真是个整齐的人家!

芸香正看得仔细,猛地肩上被拍了一下,吓得打个颤,回头一看是张婶,长出一口气:“张婶婶!鲜会儿(差点儿)把我吓死!”

“呵呵,这么早就来了?来了就看去哇。”说着就要拉着芸香往铺子里去。

“哎——不忙不忙。我先在外面了了。”芸香站在门口往里瞅,“还有别人么?”

“没别人!你看哇!”张婶拉了半天没拉动,“你莫法(莫非)就在这儿看呀?”

“先就这看看。”芸香悄悄地往里看,只见柜台里板板正正地坐着个后生,一脸严肃,扣子扣的严严实实,衣服一丝不乱,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大马金刀地就那么坐着,连眼神也就只盯着柜台,动也不动一下。芸香“噗嗤”就笑了,说:“他咋动也不动?好像个木桩子!”

“哎呀!当兵的么!早就训练出来了,齐整整地不挺好?一看就没人敢惹!看完了哇?看完走哇!”张婶又来拉芸香。

“再看一眼,还没看清眉眼呢!”芸香甩开她的手,又往前凑了凑。黑丁丁的头发,立眉霸眼的,膀宽背挺,精精干干。正在细细端详,这后生突然抬起眼正好对上了,笑了一面,露出白生生齐整整的一口好牙。芸香一下羞红了脸,扭头走了,拍着脯子,只听得心“扑通、扑通”快要蹦出来了。张婶追上来,问:“看好了?”“嗯!”“你看够多大?”“我看,我看也就二十七八!”“那是行了?”“哎呀!张婶婶——问我妈去哇!”张婶嬉笑着看芸香逃也似的跑没影了,心想,这媒钱可算挣上了!

章节目录 第5章 换帖 第五章换帖

守义见肖家女子走远了,便起身进了后宅。迎面碰上账房胡先生,有点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往前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倒退了两步,叫住胡账房:“胡先生,问您个事儿?”

“啥?你说!”闻言胡账房停下脚步,抄起袖筒子。

“这个女子到底多大了?”守义摸摸头,抿了抿嘴唇。

“十八了!可比你小呢!”胡账房笑呵呵的抬了眼,“没事,男人大点没啥!再说了,到哪给你找正好好儿的呢?你这岁数有的都快当爷爷了!”

“哦,那我就是有点大。嘿嘿。”守义有点挂不住了,“不真瑟(差不多)就办哇。甭耽搁了。”

“哈哈!那几年也没见你怕耽搁了?赶快定日子哇!”

“定日子!定日子!这就看黄历去!您忙哇!”守义赶紧就离了院子,去上房和父母商议结婚的事谊。

两下里都说定了,这就该交换了生辰八字合婚了。童家特意请了有名的牛半仙给掐算了掐算,牛仙人拍着手里的两块光洋,连连说“上上婚!包你兴旺发达,子孙满堂!”顺便还看好了冬月初六的正日子。为了显得更加郑重,守义特地跑了一趟县公署,邀请当科员的舅舅林先生做证婚人。两家人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忙活起来。

到了下定这日,肖掌柜和他女人后半夜就起了,忙活开了。芸香本也没睡实,听了响声就要穿衣服。肖婶正走到门口,悄悄地说:“二女,你今儿就甭起了,再在妈家过两天清身(清闲)日子哇。睡得哇!”说完,她擦了擦眼角就往厨房走去。

平城这地的风俗,凡办喜事都要炸油糕。因为不是办事的正日子,肖婶也没有叫上家里的亲戚做帮手,进了厨房,先把糕面粉上,再把粉好的糕面一层一层细细匀匀地撒在笼屉里,盖上锅盖蒸,然后又把前一天曲好的豆馅拌上糖玫瑰。拣出地皮菜淘干净,山药(土豆)擦成细丝,剁了两根腌好的胡萝卜,又切了一把韭菜,这些都放进陶盆拌成菜馅。这时笼屉上的糕也差不多蒸好了,揭开盖子,拎住笼布把糕倒进陶盆,这就开始搋。抹上胡麻油,再沾上点水一点一点的把糕搋匀,看着搋好的糕黄赞赞、精坠坠、软溜溜,肖婶满意地笑了笑。接着她又把糕揪成一个个的穄子,包起来,豆馅糕圆溜溜,菜馅糕俏生生。起火,倒油,不一会就炸了一盆子金灿灿满是泡的油糕,正准备给街坊四邻送去,看到慧香揉着眼出来了,就说:“快,给妈跑跑腿,沿门送糕去!”

“人还没睡醒呢,就让做营生!”慧香撅着嘴,“还得上学去呢!”

“夜儿个就给你告了假,去啥呢去?这就一个儿(自己)做营生哇,你二姐聘了,你还不愁跟了去呢!”肖婶拿起门背后的笤帚疙瘩(扫炕的小笤帚)咋呼(吓唬)道。

“行了行了!那我送去哇。让孩子再睡会儿。”肖掌柜闻言,赶紧拍拍手上粘的贴红喜字的糨糊,眼看拍不掉,又说,“我给洗洗手,那我送去。”

“你就惯哇!惯得都没样了!”肖婶一摔手,上上房去查看准备的茶果是否齐备。肖掌柜看得女人进了门,对着慧香努努嘴:“想睡再睡会儿。可别过了,一会儿就来人呀!”慧香恼了,说:“睡啥呢睡?嗬哩喊腾(形容声音嘈杂)的,能睡成?我送去哇,您忙您的哇!”摔盆子打碗(俗语,意为甩脸子看)地就进了厨房。

正说话间,芸香也收拾齐整出门了:“大大您缓缓哇,我给跟上送去。”跟着慧香前后脚就进了厨房,姊妹俩就忙活开了。

肖婶把炕上的油布又重新挄了一遍,拿鸡毛掸子把柜顶从头到尾掸了掸,又把圪圾圪佬儿(犄角旮旯)的地方都擦抹了一次。走到门口,拉开门,一摸门头,有灰,肖婶沾上水又拿上抹布踮起脚尖把门头擦了一遍,正忙活着就听得院子里有人进来了,她赶快把抹布挂在门背后,开了门迎接。

“妈,我来了。还有啥营生呢?”原来是大女菱香来了,手里领着外甥,大女婿赵宝生提着一个还冒着气大包袱站在院子当中。肖掌柜看见忙得接过,笑道:“赶快上房坐!今天你可是当头正面的,还拿啥东西呢!”

“家刚做出一锅豆腐,现的,正好招待人,全是黑豆的,今年的现黑豆!”宝生说着和肖掌柜一起把豆腐送进厨房。

这一家人刚在炕上坐定,就见芸香端了一盘油糕上来了,布上筷子,招呼道:“大姐,姐夫赶紧吃,现炸的!”

“还是妈拌的馅好吃,玫瑰也是一个儿曲(制作馅料的一种方法,多为熬制)的?”菱香赞叹道,只见宝生狼吞虎咽地已经吃了三四个了,便别了一眼,“没个吃相!好像那没吃过的!”

“妈的油糕好吃么!多吃一个咋了!”宝生脖子一梗。

“想吃多吃点,甭来了这了还置气!”肖婶安抚女婿。外甥在炕上蹦来蹦去,一会儿摸摸炕柜上雕刻的花,一会儿站在窗台上往炕上跳,一会儿又差点儿把贴在墙上的年画扯坏。正在菱香脸色白了红,红了白要打孩子的时候,院子里传来张婶亮亮地一嗓子:“有人吗?我们来了!”

这下肖掌柜、宝生都盘了腿坐得正正的;肖婶整了整衣服就出去迎人;菱香赶紧把刚才弄乱的点心茶果又重新摆放整齐;芸香把刚吃完的碗筷收拾了,和慧香一起领了外甥往外边走边说:“走,姨领着吃糖去。”出了门,就看见院子里站了一地人:张婶、童掌柜喜气洋洋,童守义和胡账房正四处打量,看到芸香出来就笑了。芸香羞得低了头领着外甥进了下房,关了门趴在门缝上偷偷地看着一行人进了上房。

“哪个是二姨夫?”小外甥也拿头挤着看,“二姨要聘了?”

“嗯”芸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外甥却欢喜地蹦起来:“哦!哦!二姨要当新娘子喽!有喜糖吃喽!”

这边肖婶仔细端详了一番守义,见这后生还算端正,就问:“是当兵的?”张婶闻言插嘴:“军官!是军官!”守义听了就站起来回答:“嗯,在张市当兵。”

“可念过书?”肖婶拿眼斜了斜碎嘴的媒婆,又问。

“念过两年私塾,没上过洋学堂。”守义实话实说。

“噢,那也算认得字。学过手艺?”

“嗯,在后套学过皮匠。”

“听说那地市,女儿们尽白跟呢?是也不是?”宝生一听来了劲,探过头来问。

“哦,有的不要,也有要彩礼的。”守义有问必答。

“那咋不在那儿娶个算了!”宝生撇了嘴,正要再说,大腿被菱香狠狠扭了一把,赶紧闭了嘴。

胡账房咳嗽了一声,说:“我说,咱们今天男媒女媒都在,双方大人也都在,主要是商量下彩礼的事。看看你们有啥要求?直说哇,也甭弯弯绕绕的啦!”

见进入了正题,肖家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言语了。童掌柜看看胡账房,胡账房又了了了张婶,张婶努努嘴,看着肖家诸人,把目光停在肖掌柜身上。等了半晌,肖掌柜看了看他女人,清清嗓子,说:“二女在这家也长到十八岁,勤快能干,是个能齐家的好女,我们也不是那狠要彩礼的人家,你们先说说家里都预备齐全了吗?”

“这你放心,缎盖物(被子)面儿都拉上了,锅碗瓢勺也都备上新的啦!”童掌柜笑嘻嘻地说,“去了我家肯定不能让二女儿受制!”

肖家两口互相看了看,肖婶又开口:“大女儿聘了也好几年了,我也不知道现在这行情……”

“一般彩礼都是三十块光洋!”张婶插话,“衣服头面另算。这就看各家的情况了。”

“三十块不少了,顶我好几个月工钱。省着点一年多也够吃了,再说这灰年月,还是早早把女聘出去的好。跟了守义,咋哇不比平头百姓安生?”胡账房这男媒也为东家说起了的理。

守义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对沉坠坠的金镯子,他恭恭敬敬地把这首饰放到炕桌上,说:“这是我下的定!”说完又坐回到凳子上。一屋子人都看着这对手镯,愣住了。

“啧啧!看看,想情衣裳也赖不了!”张婶两眼放光地看着金镯子,“还有拿金镯子下定的!我可是头回见!”

“三十块就不少了,何况还有‘金’镯子。”宝生愣愣地说,还咬着“金”字强调。

“看,这姐夫也发话了,那就这么定了哇!”胡账房忙接话,心疼地看着炕桌上的布包。

“定了就定了哇,反正女儿愿意呵!”肖掌柜一锤定音。

“好!真是痛快人!”童掌柜笑得红光满面。

肖婶也从袖筒里掏出一个早包好的红布包,打开放在炕桌上,是一个老玉忍耐儿(扳指),说:“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是她亲爹留下的,就拿这个当定礼吧。”说着眼眶又红了。

“好好好!咱们亲家两个喝一个去!”拉着肖掌柜下地就要往外面去,肖掌柜也半推半就地跟了去。

“那就说定了!牛半仙给看的冬月初六的正日子,彩礼、衣裳、头面,下茶那天送到。二女儿的尺寸早些送过去,看做不迭的。”胡账房把后面的细话交待清楚,起身就要走。

“哦,过两天就送过去。忙啥呢!吃完饭再走!”肖婶忙劝道。

“不了,柜上不能离了人,童家今天也摆席呢!以后再来!”说着携了守义,一并出了门。

等人走了,菱香一把拿过金手镯,使劲咬了咬,生生留下个牙印子,说:“真的!十足真金!”

“我就说么,这样的人家,再不给不成成色(傻子)了!”张婶这次牛气哄哄的坐在炕头当功臣。

“你头功!”肖婶这下也笑了,对菱香说,“下去把你妹妹叫上了,把她的镯子收了。”

“就偏心!爹这东西我都没见过,白送了别人!”菱香嘟嘟囔囔的出了门。

章节目录 第6章 嫁衣 第六章嫁衣

肖婶笑着对张婶说:“这女子,当妈的人了,就爱瞎咬群。”

张婶撇撇嘴:“你们大女子,跟谁也就是那凉阴阴的。”

正说话间,芸香红着脸进了门,抬头看了一眼炕上的诸人,揪着衣服下襟蹭上了炕,没话找话说:“大大呢?”

一屋子人哄得都笑了,宝生一抬手把茶碗戳翻了,茶水顺着桌子流到炕上,张婶怕衣服湿了急忙要躲,结果带倒了茶盘,瓜子花生红枣撒了一炕,慧香忙着就捡,“梆”的一声头碰在炕桌上,“哎哟!哎哟!”叫着让母亲揉,刚进门的菱香看着一炕人滚成一团,傻愣愣地站在地上。这下芸香更羞得就要走,一把被肖婶拉住,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唉……别……走,走也,把你……镯子收起。”

芸香一把拿过红布包,逃也似的飞跑了。屋里的人又笑闹了一气,乘大家不注意,宝生悄悄拉过菱香耳语道:“等明年收上租子,给你也打一副金镯子。”菱香瞟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算你还有点良心!”

大伙在炕上拉开了家常,问问慧香念了什么书,又说道说道今年收成好不好,接着又压低声音骂了一气日本人。就这样东家长西家短地呱嗒(聊天)了一上午,吃过午饭这才挨个散去。

话说芸香揣了镯子忙不叠地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上了炕,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这个红布包,放在炕上展开。真是一对金灿灿的素面镯子,拿上手掂一掂,足有二两重,戴在腕子上试一试,越发衬得胳膊白生生,手镯黄灿灿。试了一气,芸香也觉得一上午忙得有些累了,遂拉了一个枕头躺在炕上,一边还用手摩挲着那手镯,心里默默地想:“看来这下就算是童家的人了。这人看着有些呆,愣愣的。”想着芸香翻了个身,笑了,心说:“那也看着比姐夫稳重。最起码对我是真心的。这过了门不共家,那就是各自当家。”想到自己以后也要当家了,芸香舒眉展眼地长出一口气,好像已经成了当家的少奶奶。又想到这一过了门,就要离开母亲去别人家,又想到童家婆婆的传言,眉头锁成个大疙瘩。就这样一时喜,一时忧,不觉就沉沉睡去。一直到听见有母亲的拍门声,芸香这才揉着眼醒来,忙下了地,开门。

“睡着了?”肖婶伸手摸摸芸香现在还有些发烫的脸,“没啥,女子们终归都是要聘的。这也没几天了,你就好好预备着吧,明天我就把你的尺寸让张婶婶给送过去。你看看还想要点啥呢?跟妈说。”

“您看哇,我也不懂得。”芸香看看母亲,忸怩地说,“我想拉点缎子,正好把那羔皮筒子做成缎坎肩,结婚时候穿在里头。”

“行,本来也得穿个棉坎肩,这样日子越过越厚络。你既喜欢,就做成皮的更好。明天就拉去。”肖婶一反平时仔细(节俭)的样子,痛快地就答应了下来。

月色沉沉,星子稀稀疏疏地挂在蓝绸布似的天空上,时不时传来远处隐隐地犬吠,夜终于在母女絮絮地耳语中静默了下来。

这边童家已经忙得热火朝天,童张氏招呼了几个平日交好的女人,在家里缝妆新的被褥、枕头,新娘子的妆新衣服,去金银铺打首饰。过了三几日,守义的姐姐与姐夫带着孩子也来了,家里人口一下多起来,热闹非凡。

肖家这边也忙着准备嫁妆,娘几个大南街小南街各个铺子逛了个遍,天天回了家贴枕头就睡,慧香陪了三天就以上学不能偷懒为由躲了去。就这样大大地逛了一个礼拜,终于备得差不多了,母女俩又开始做衣服。

转眼冬月已到,天也越来越凉了,起了风刮得树枝“呜呜”作响,一觉醒来,窗棱上一层细细的黄土。从大街上回来,若是拿白毛巾擦脸,别揉,能印下个脸印子,身上能掸下二斤黄土,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了。芸香每日赶工,总算在下茶前把坎肩做完。看着大红底细竹叶的缎子面滑溜溜,上面的桃疙瘩吉祥盘扣板森森,翻开里面看,羊羔毛软溜溜、绵呼呼的,真是爱不够。肖婶也赞叹:“二女的手艺真是好,看着盘扣盘得妙,坎肩做得还带掐腰,风毛也出的好,穿上肯定跟那画儿上的人儿似的。”慧香也喜欢地直拍手:“二姐,二姐!等以后也给我做一件,同学们肯定眼红死了!”

把坎肩收了,针线放好,肖婶又问:“还有啥想要的没?明儿就下茶呀,跟他们家说了。后天正上轿,可不能摆操人(挑刺)了。”

“我也不知道,妈要么再想想。”芸香想了想,摆摆手。

“那行了。今天就好好睡哇!”

第二天刚过晌午,才把碗筷收拾了,就听见巷子里人声嘈杂。“快看!催妆的来了!”“哟咦!这么大的食盒,俩大后生抬还沉腾腾的!这彩礼可不少!”“看看人家这办事业(喜事)的!”

不一会脚步声就到了门口,“开门哇!下茶拉!”慧香赶忙去开了门,迎进来:胡账房领着两个后生抬着个贴着红喜字的食盒,为首的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身英武之气。肖掌柜也出了门,看看这个没见过的男人。胡账房介绍道:“这是守义的姐夫,从省城专门来的。”

“快请进,进哇!”肖掌柜撩开门帘让,这一行人抬着箱子进了门。一时间宾主落座,胡账房就打开了食盒,一一清点:“彩礼三十块大洋!”拿出五卷红纸包好的银元,“首饰头面一套:金镏子一对、金耳环一付、银簪子两根!”又取出一个木头盒子打开,“红缎妆新棉衣一套!”揭开上面一层,食盒下面叠放着一套大红喜服。

“上好花茶两斤!汾酒两瓶!喜糕两盒!茶钱两串!”胡账房又接过守义姐夫手里的东西,一一摆放在案子上。

看到童家准备的如此周全,肖掌柜连连点头。肖婶仔细看了一遍,抬眼问道:“如娶亲时的毛毯置备了没有?”

“早备了,媳妇坐的厚,日子过的厚。”胡账房应答如流。

“通心长命钱准备了没?”肖婶接着问。

“已经压箱底了,白头到老,长命百岁!”胡账房笑嘻嘻地反问,“还有啥要的?今天一遍说好。”

“我也想要张羔皮筒子……”慧香忙得出言,刚说完又怕母亲责骂,声音渐渐低下去。

“这是小姨子吧?”一直没出声的姐夫发话了,看着慧香点点头,“行了么,我给应承下。”

“挺齐全,顺顺把事办了,两个孩子好好过日子就行!”肖掌柜怕女儿再胡乱说话,丢了脸面,赶紧把话说全了。肖婶也把准备好的嫁妆拿到跟前,一一展示:“金条三根!红漆描金楠木三层梳头匣子一个!杨木衣箱一对!铜盆一对!白瓷描彩刷牙缸子一对!大红篦梳一对!”

胡账房心说:这门亲不赔呀!没看出来,肖家还有这样的家底,说不定有这婆子从吴家带出来的!以前真是小看了!

这守义姐夫看毕嫁妆,拱了拱手,说道:“这嫁妆真是厚!这灾荒年月还是留些给小姨子吧。”

“她有她的。这就是赔二女的,明天连人带嫁妆一并抬走,没有二话。”肖婶板直了腰,仿佛又回到了吴家大少奶奶的时光。

“痛快!这姨娘一看就是爽利人!热乎乎的给喝口茶吧,说上上半天口也干了。”守义姐夫笑笑也不再谦让。这一行人吃了些茶果,略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办喜事家里必定事多,肖家也没有强留,欢喜地送出了门。

“妈!你咋这么偏心呢?咱家咋还有金条?听也没听过,见也没见过!”慧香嘴撅的快挨住鼻子了。

“有你啥相干?这是你二姐亲爹给人留下的!你想要问你大大要去!”肖婶理也没理慧香,“将将儿(刚刚)那是干啥呢?也不怕人说眼皮子浅的!没受过传教(没有家教)!大喜的日子不待理你,好好挺事(消停)点哇!”

“哼!就是偏心!”慧香也不理她妈,径直回了屋。

章节目录 第7章 成婚 第七章成婚

下茶的人走了以后,肖婶把家里又拾掇了拾掇。娘三个特特洗了盆汤(一种单间浴室),清清爽爽地回到家里,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沸反盈天,门口还站着几个人踌躇着前后踮步子——似乎是吴家的人。

肖婶走到跟前一看,正是吴家的几个叔伯姊妹,便问道:“你家大人呢?咋不来看这红火?”

几个小姊妹都圪楚楚(可怜)地不敢应声,低了头。芸香拉了拉她妈的袖子摇摇头。肖婶也不想在大喜的日子生气,谈了口气:“唉,想情也是没脸来!好好赖赖我也算拉成了,也算对得起吴家了。进哇,站门跟前让人笑话!”

这下几个女孩子都高兴起来了,唧唧喳喳地说:“我妈让给姐姐带几件首饰!”“我妈把从北平捎回来的胭脂让我送过来!”一时间簇拥着芸香进了门。里面早已站了一院子人,有肖婶的妹妹,几位嫂子,都领着小孩子,还有左邻右舍平日走串的近的婆婆婶子们,都来帮忙干活了。这一大堆的人都围住肖婶,这个问问彩礼收了多少,那个问问嫁妆齐备了没……这边闹哄哄,芸香早就让撵回屋里补觉了,刚躺下,门就“吱呀”一声开了,闪进个人来,原来是二姨。

二姨走到芸香跟前,跨坐在炕上,从大襟里掏出个手绢包,展开捏出个戒指来,是个真金镶阳绿翡翠的鹅蛋戒子。芸香忙摆摆手,说:“这可太贵重了,我不能要!”“给你你就要上哇!这是你妈做女儿时候的一副环子(耳环),跌了一只,剩下的这个我看着翠好,就让你姨夫给打了个戒子。我就贴了点金子,装好,看没有点像样嫁妆,让婆婆家人小看了的!”说罢把戒指塞进芸香手里就走了,“你快躺上会儿,明天可要乏呢!”这就出了门。

门还没关严实,又嘻嘻哈哈进来一队人,这是吴家几个姊妹,胭脂香粉头花镊子(发卡)的摆列了一炕,接着七手八脚的拉开芸香的梳头匣子一一摆放了进去。一伙人笑闹着要看看定礼——那对金手镯。芸香只好羞答答地挽起袖子,露出那对镯子来,原来下定以后芸香戴上就没舍得摘下来。众人又嬉笑着赞叹取笑了一回,一窝蜂地出去了。

刚要躺下,又见姐姐和慧香进来了,急忙让到炕上。菱香拿出一副景泰蓝的耳环,拉开梳头匣子要放进去,看到里面装的东西又有点舍不得了,迟疑了一下还是放了进去,笑着说:“你这下可发财了!”芸香也笑了,说:“大姐看上什么了?尽管拿了去!”慧香掏出两块崭新的印花手绢,放在姐姐手中,说:“我也没什么钱,这两块手绢都是没用过的。”说着抬起头看了一眼芸香,“二姐,结了婚是不就不能常回来了?我可有点舍不得了!”说着眼圈就红了。

芸香虽笑着,眼泪却滴下来,说:“咋能不回呢?这不大姐也能到咱家?能回!”

慧香这才破涕为笑,说:“那我一个人睡也怪怕的!你可得常回来才行!”

姊妹三个又叙了一气话,这才让芸香睡下。忙碌了一天,芸香很快便睡着了,可心里又惦记着怕醒不来,于是朦胧中睡了醒,醒了睡,正睡实了,却又听见拍门声:“起来了,吃翻身饼了!”正说着肖婶就端了炕得油乎乎,金灿灿的一叠饼子进来。芸香忙得要下地,就被母亲拦住:“不能下,站在炕上吃!”刚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就听得挤在门口的人问:“翻了吗?”忙得回答:“翻了!翻了!”门外一片欢腾地笑声,又有人高喊:“再吃!再吃!吃得越多,得得越多!”这翻身饼本就图个意思,所以做得只有吃碟大小,芸香强撑着吃了七个,再也吃不下了。肖婶又催促:“吃不下了,就一个咬一口!”吃完这些饼,芸香觉得再也躺不下了,只好下地,可是新娘子这一天什么也不让干,只能听大家的摆布,她只好在地上兜圈子。

屋外的女人们又开始捏“满家饺子”,要捏一百个饺子,意为百子千孙,这些饺子都要放进一个红色的圆盘子里,中间还要摆上“蛇盘兔”的面人(面塑),因为“要要富,蛇盘兔”。这每个饺子都小巧玲珑,只有大拇指大小,这就又是女人们比手艺的赛场了。

天没亮,帮忙的人又开始炸油糕,给街坊四邻送油糕。家里各处的亲戚就都陆陆续续地来了,来了先吃早饭,油糕是少不了的,还有拌好的粉条。把红萝卜丝,土豆丝,绿豆芽,豆腐皮切成丝,放上盐先调起来。然后把粉条,必须是平城本地的粉,粉汆好,用铜漏勺捞出锅,和刚才的蔬菜调起来。接着再把切好的葱姜丝、蒜末、花椒用胡麻油在大火上呛出味儿,往上一浇,再倒上点陈醋一拌。山药粉晶莹雪白,红萝卜红颜可爱,绿豆芽嫩盈盈,豆腐皮香喷喷,再配上其他各色菜,真是酸香可口,回味无穷。若在太平年月,还有羊杂粉汤,猪骨头等等,这灾荒年,能吃上油糕也已经是美味了。

这边忙碌的招呼来人,那边童家天不亮也开始了忙碌。大麻炮响了又响,守义也洗了澡,换了衣裳。穿上长袍马褂,脚蹬布靴,头戴礼帽插着金花,胸前十字披红。尽管这身装扮他觉得十分好笑,守义还是骑上租来的马,跟在鼓匠班子,在姐夫、胡账房等人的陪同下,一路吹吹打打地向肖家出发。

肖婶也请了“全人”王奶奶给芸香上头开脸,解散了辫子,盘成发髻,插上银簪,戴上耳环,再穿好红缎的妆新棉衣,坎肩穿在里面,套上红绣鞋,端端正正地盘腿坐在炕上。刚坐上没一会儿,就听到外面传来吹唢呐的声音,原来接亲的已经到了。芸香赶紧把盖头盖上,一动也不敢动。

娶亲的人进了上房,守义也认了各位肖家的亲戚,门上、窗户上趴满了来看热闹的人,小孩子们一会儿敲敲玻璃,一会儿怪叫一声,都在争着看新女婿。不一会儿,下面就有女人把要送还给男家的三根“离娘肉”,两瓶绿豆和子母葱捆好拿了上来。这下,守义起身对着肖家二老行礼道:“大大,妈,我这就把您家二女娶走了。我二人肯定好好过日子,您们就放心吧。”一直都喜气洋洋的两人这时都忍不住拭泪,却又连连摆手道:“去哇去哇!好好过日子甭隔夜(吵架)。”

守义进了芸香的房门,看着端坐在炕上的新娘子,心里一下子激动了起来,真想先揭开盖头看看。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把把芸香从炕上抱起,出了门。一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慧香端着铜盆,里面还放着满家饺子,小跑步地跟在后面;姐夫宝生提着嫁妆也紧随其后。肖婶忙得追出来,把个大馒头塞进芸香怀里,“做伴馍馍忘拿了!”看着女儿被抱上了驴拉的轿车,肖婶也松了一口气,坐在了门口的石鼓上。肖掌柜看着迎亲的队伍越走越远,把眼泪也擦了又擦,听得女人说:“看那个没出息样,这还不是一个亲生的呢!等慧香聘的时候,不知道要咋呀!”“一小小拉大的,跟亲的一样!”肖掌柜一跺脚进了门。

迎亲的队伍过了四牌楼,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童家,鞭炮响了又响,噼噼啪啪地早就引了一群人在看。大门早就被姐姐家的几个小子拦住了,守义抱着芸香挤了两回也没挤进去,反倒把芸香的一只红绣鞋被抢了去。“舅舅,赎鞋吧!”大外甥笑嘻嘻地堵在门口,“不赎可不让进!误了拜天地的吉时,你可当不成新郎官了!”“你说,要多少?”“一块大洋!”“杀人呢!哪有这样拦门的?意思一下行了,宾客们还等着呢!”胡账房上来劝解道。“不行,就要一块大洋!”大外甥犯起了轴,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正在一众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守义的姐夫走过来,说道:“差不多行了,还没完了,我看你小子又欠鞭子了?”“爹!这不是为红火么,说得咋那么难听了!”一看是他爹,大外甥立刻软了下来,收下一串铜元,乖乖地开了门。

进了门,立刻有两个小姑娘撒出了碎干草和五彩纸屑来“避灾邪添缘分”。三两步守义就把芸香抱进了堂屋,站在了地上铺的红毯上,由表舅林先生主持拜天地。

林先生拿着彩色结婚证书,大声念道:“童守义,前清宣统元年二月十三生人。肖芸香,民国十五年九月二十一生人。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男媒:胡广利。女媒:张李氏。证婚人:林伯远。另:嫁妆三根金条。彩礼五十大洋。”接着高声唱道,“新人拜天!天作之合!”两人向北鞠躬,“新人拜地!地载万灵!”又向南鞠躬。“夫妻交拜!礼成!”林先生说完,赶快拿过茶碗,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这时,守义终于掀起盖头,看着粉扑扑,红润润的脸庞,笑了。外面一片孩子们的喊声:“揭盖头了!快看新娘子!”“看新娘子拉!”

守义牵着芸香一一介绍:“这是舅舅!”“舅舅!”“那是二叔!”“二叔!”……等介绍完外间的人,便领到里间去拜见公婆。守义走到童掌柜跟前:“叫大大!”“大大!”“唉!”童掌柜重重地答应了一声,心想终于给老大娶上了!守义又指着童张氏说:“这是妈!”“妈!”芸香脆生生地认了公婆。可张氏看了芸香今天的打扮,心里却“咯噔”一声,脸色也变了几变,这才答应:“哎!来了这就跟在家是一样的,往后你就多了个妈,好好过日子哇!老大,赶快送回你那厢,让孩缓缓哇!”又嘱咐了几句。

把芸香送回后院,守义便来到院子里招呼客人,挨桌敬酒。芸香看着这亮堂堂的屋子,缎子面的四铺四盖,大红的枕头,心里真是满意。这喜事办得红火热闹,整条巷子里的人都出来看新娘子,席也快吃成流水席了。一直到日西落,月东升,人们才渐渐散去。守义这才晃晃悠悠地回来,刚进门,就听到外面“嘻嘻呼呼”地笑声,原来是听墙根的。他笑骂:“都走!这些个小屁孩子!别搅了老子的好事!”听得外面声音低了,守义吹了灯,上炕来,一把搂过芸香。却听芸香“噗嗤”地笑了,就问:“笑啥?难道你不害怕?”“也怕!不过,我就想知道你咋就看上我了?”

“这事啊?”守义看着黑暗中芸香闪亮的眸子,挠了挠头,“就是在戏园子里,你占了我的座,我就看上了呗!能有啥?”“啥?就因为我占了座?那要是老母猪占了你的座,你就娶老母猪回啦?”说完芸香就笑起来。这下更撩拨的守义心头火发,“你又不是老母猪!是个喜人的女子!”说着就上手解芸香的扣子。“真的?”这下芸香不笑了,紧张地攥住守义的手。“真的!就爱见你那双灵水水的眼!”守义放慢了动作,捧着媳妇的脸,只见芸香慢慢闭了眼,落下一滴泪,说:“你可要待我好好的。”说完就不再乱动,软软地靠在守义怀里。他不觉往紧搂了搂,点点头,刚要说什么,只听见外面几声咚咚的炮响,守义警觉地立刻从炕上坐起,穿衣下地,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芸香一眼:“放心!你别出来!”就出了门。

章节目录 第8章 乱离 第八章乱离

守义出了门,刚到前院,就听见又一声巨大的响声,震得瓦上的灰簌簌而落。听动静像是地雷的响声,正在思索间,就见童掌柜趿拉着鞋,斜披着棉衣跑了出了,问道:“咋了!又打仗?这才安生几天!”守义看看天际通红的火光,又低头思索了一番,劝慰父亲:“应该不是大仗!估计是游击队。要是汉奸来了就给些钱,打发了去。我怕是不能待了,得赶紧走。”

“你走了,你媳妇呢?这炮火连天的不能跟着跑吧?真是没了运气了,刚娶过就碰上这事,还让不让人活了!”童掌柜拉住正要出门的守义,气愤地直跺脚。正在这时,一直跟着守义的那个小兵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到守义跟前立正行礼:“报告长官,咱们的人在门外接应,让赶快走。”

“嗯。出了什么事?哪打仗了?”守义听说有人接应,放下心郑定地问。“说是游击队在参合坡劫日本人的车队,打起来了,城里的地下党策应。估么一会儿要挨户查良民证,所以让咱们赶快走。”守义一点头,又快步往后院走。

进了后院推开门,就看见芸香已经换好了一身破烂衣裳,正往脸上抹锅底灰,听见有人进来,吓了一跳,正要躲,见是守义长出一口气,拍拍胸脯说:“吓死了!日本人来了?”

“不是。不过我必须得走了,等过一阵子,消停点,就回来接你。”守义一面说,一面把自己的军服皮靴收拾停当,用包袱包好拎在手里。接着又说:“一会儿你藏在地窖子里,要查良民证。等天亮了再出来。”“我有良民证。”芸香这下不慌了。

“那也不顶。跟了我,你那良民证就没用了。”守义笑笑,拉了芸香就往外走。芸香也不言语,赶紧把柜顶上摆的梳头匣子搂在怀里,跟了去。守义大步流星,芸香跟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匆匆跑到前院,就见童掌柜、张氏、小兵在伸长了脖子张望。

“这就走呀?出了城赶紧给家捎个信!你媳妇呢?”张氏也忙得过来询问。

“嗯,走呀!她不走,赶快让她藏地窖里,来人问就说典礼完就跟我走了。娘家人问也别说,等消停了的。姐姐姐夫呢?”守义快速地布置好。

“行,这你就放心吧。你姐夫也早让地下党的人领跑了,你姐姐也天没黑就出城了。”童掌柜一边去搬开地窖上的盖子,一边说。

“行,那我走了。”守义看了众人一眼,又朝芸香点了一下头,快步而去。有一声震天的响声,地也颤了颤。芸香战战兢兢地下了地窖,躲在一堆山药和十几颗白菜的后面。童掌柜也下来了,掀起盖在白菜上的棉被,扔给芸香,说:“地窖凉,围住,看冻坏的。”说完就上去了,又搬过盖在地窖口的大石板,轻轻地盖了上去。老两口又赶快到门口查看一番,把门插上,快步进了上房。刚坐在炕上,还没有坐稳,就听见外面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开门开门!快开门!”

童掌柜赶快把灯吹熄,装作刚起来的样子,走到门口,说道:“来了!来了!谁呀?”

“开门,查良民证了!”拍门的声音丝毫没有和缓的迹象。

童掌柜开了门,推推搡搡地进来一队汉奸,拿着刀枪棍棒吆五喝六的,正是一队二鬼子。这些人进了门就东翻西找,不一会儿,院子就鸡飞狗跳,乱七八糟了。童掌柜心疼地看着,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对为首的一个汉奸说:“队长,行个好。我们全家都是良民,都有良民证。您瞧!”说着把良民证和三块大洋递到这个汉奸手里,那队长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把三块大洋装进兜里,砸吧砸吧嘴说:“掌柜的,不好办呀!今天你儿子娶媳妇,那是大操大办!一道街的人都来看,这晚上跟着就出了响声。你说跟你没关系,这谁信呐?皇军反正是不信。”一边说着,一边还敲着手里的烟锅。童掌柜见状忙又递上一根卷烟,“队长”接过别到耳朵上,童掌柜又准备从烟包里掏,却被他一把把剩下的几根劈手都拿走了。童掌柜无可奈何地说:“队长,您说这事怎么能跟我家有关系呢!这都三十多了,娶个媳妇我不得好好操办一下?这也快被街坊四邻笑话死了。这不前脚典完礼,后脚就领着媳妇走了。我看这个不孝子算是白拉扯了!”

“我可听说你这老大可是晋绥军的哈?你大女婿是八路?这会儿怕是还没走呢吧!”正说着又往上房下房地瞅了七八眼,“这洞房花烛的,能舍得热乎乎软绵绵的新媳妇走?”

“队长,你这么说我可不好回音了。咱这地市,那军队是今天你来,明天我走。哪朝哪代不是这样的?甭说我家,你问问这城里头,有几家没个当兵的?那拉丁的还管你是谁呢?不是拉了就走?”童掌柜又看看左右,压低了声音说,“我可是刚从苏联拉骆驼回来,苏联人也准备跟日本人接火呀,估计日本人也快了。”接着又递上两块大洋,“咱还是闹点实惠的哇。队长也辛苦了,领着弟兄们喝点酒暖和暖和。”

“真要跟苏联人打?”这“队长”怀疑地看了童掌柜好几眼,又看看手里的大洋。

“千真万确!我这驼队常年走外蒙,哪回不到苏联换点洋货。这还能有假?”童掌柜这下抬起了头,“德国人也快不顶了,根本干不过老毛子。”说话间好像自己身上也有些“洋”气,腰气壮了很多。

这下“队长”没刚才头抬得高了,招手叫手下人集合,这些个二鬼子个个手不落空:脖子上挂蒜的,手里头提鸡的,兜里头装鸡蛋的,还有拿前襟兜着油糕剩饭的,最差的也手里捏块大炭。有个货,一看就是个“料子鬼”(抽大烟的),拔着脖子叫唤:“队长,地窖子还没看呢!”

“队长”挥挥手,正准备走,岂料这个“料子鬼”却跑到地窖口,作势往起搬石板,抱住挪了半天,也没挪动分毫,却跌了个四仰八叉。这时,一直站在“队长”旁边没挪动过也没言语的人走上前来,说:“那我给下去看看。”说着走到“料子鬼”身边一脚把他踢开,鄙夷地骂,“一天就知道抽大烟,抽死算了!”其他二鬼子笑得前仰后合,都骂:“大武,踢他干啥?”“一脚板踢死了,你还得给他送终呢!”“蛮(扔)他街上,冻死个灰鬼!”

这大武走到地窖口,一把就把石板掀开了,“咚”地一声跳下去。童掌柜的心也“咚”地跳到了嗓子眼儿,强作郑定地说:“啥也没有,就些白菜山药(土豆)。”

大武下了地窖,闭了闭眼,这才借着外面的亮光看到正瑟瑟发抖的芸香。芸香刚要张嘴求告,只见大武摇摇头,示意她别出声。接着他又看了看窖子里放着的东西,扛起一袋仅有的白面扔了出去,自己也一窜身跳了出去,又轻巧地把盖子盖上,轻松地把面扛到肩上,笑着对童掌柜说:“买卖人嘴里没句正气话,除了山药白菜,这不还有袋面了么!弟兄们回去包饺子哇!”

“队长”一看也笑了,也不和童掌柜说,一行人扬长而去。童掌柜却站在门口,一直看得这些人挨家查良民证直到没了影儿,听不到一点响声,这才死死地插住门,出溜到台阶上,长出了一口气。

地窖子底下,芸香浑身直发抖,牙齿也不停地磕碰,她怕出了声音,死命咬住嘴唇,流了血也不知道。渐渐听得外面声音小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腿却软的根本站不起来。心里恨恨地骂守义:“跟了你头一天就差点要了命!这哪是享福?分明是受罪!”又想到自己这新婚之夜怕是要在地窖里头度过,不由得越想越伤心,却又怕啼哭的声音传到外面,咬牙忍着,眼泪却扑簌簌地往下落,真是愁肠千结,哀怨万分。

这边张氏听见外头渐渐没了动静,才敢出来查看。一出门,看到满院的狼藉,坐在地上就哭起来:“这是造的什么孽呀!家里就跟进了土匪一样,这光景简直不能过了!我看你这一年的骆驼算是白拉了!”哭着哭着就想起了媳妇,“也不知道娶回个什么丧门星!没结婚就要分家,结婚头一天就把男人妨走了!两岁上就妨死爹,这以后是要把这家败了才算呢!”芸香听得婆婆如此说自己,不由得气结于胸,想着自己受得委屈,神魂都要出窍了,整个人都僵直起来。

章节目录 第9章 婆媳 童掌柜听得女人说得越来越不像样子,赶紧从门口爬起来,走到老婆子跟前,一把把她从地上揪起来,眼睛一瞪:“胡嚼啥!你是不是把日本人也招逗来才算呢!结婚头一天就下地窖子,你去呢?!快挺尸的哇!”张氏被吓了一个愣怔,虽不大声哭号了,却还是小声呜咽着:“这里里外外多少钱没了?还等着这袋白面过年呢!”

“快行了哇!人没事就该放炮了!我给看看大媳妇!”说着走到地窖跟前,挪开石板,吆唤两声,“出来哇,走了!没事了!”等了会儿见没人应,童掌柜就跳了下去,只见芸香坐在地上动也不动。这下可惊得他大叫起来:“快!他妈!快搬梯子来,媳妇好像不行了!”

张氏听见这么说,也手忙脚乱起来,挪着小脚从墙边拉梯子,拉也拉不动,拖也拖不走,原地打转转。“做啥呢!还不快点,出人命呀!”童掌柜催促。“我拿不动!你快出来!”张氏也急了,见男人从地窖里出来,忙忙两人把梯子抬过去,竖在窖子里,看男人又下去了,她也焦急地在地上兜圈子。心里想:这女子看上去也没那么俏脆(不结实),就下个地窖就不顶了?也没打听打听,不是有啥毛病吧?那也最好甭出啥事,要么咋也说不机明(清楚)了。肖家倒好说,那吴家可不是好说话的。这家也不知咋了,媳妇还连住(接连)出事呢?是不是招逗上啥不干净的东西了……正在胡思乱想间,就见童掌柜背了媳妇从地窖里上来了,忙得上前扶住,送到后院,放在炕上。

“他妈,你看看还有气吗?”童掌柜擦了擦头上的汗,“可千万甭出事!好好的,招谁惹谁了!最可恨就是日本人,来咱这也不知道干啥呢,一个儿(自己)国家莫法(莫非)不能待了!”张氏上前探探鼻息,又摸摸心口,放下了心,说:“活得呢!我魂儿也快让你诈唬没了!”

“哎哟,甭说你,我魂儿也快没了。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亲家能跟干?没事就好。”说着又看了看芸香,“你说咋还不动弹呢?”

张氏又摸摸胸脯,把芸香扶起来拍拍背,接着又捏了捏虎口,还是没反应。童掌柜看着着急,说:“这大黑夜也不能请大夫!”说着就上炕,推开张氏,“那我来试试!”又大力拍了两下后背,使劲掐了掐人中,这下芸香才悠悠地醒转过来。刚睁开眼,她就“哇”地哭起来。

张氏看了撇撇嘴:“也不知道号(哭)啥呢!皮也没搐(擦)破一点儿,下个地窖就号,真是个‘金枝’!”

芸香听了,哭得更厉害了。童掌柜见状,狠狠瞪了婆娘一眼:“没完了!孩子头回碰上这事,可是吓坏了!好好歇着吧,哭哭也好。”接着又嘱咐张氏,“你好好安慰安慰孩子,我给拿个茶壶去,喝口热水缓缓。”说着就出去了。只留下张氏和芸香在这屋里。

张氏见男人走得远了,从还没拆开的陪嫁里,抽出一块毛巾扔给芸香,说:“甭圪装(假装)了,先擦擦,一会儿洗把脸,睡哇。”

芸香接过毛巾,先擦了一下,只见白生生的毛巾上留下了一道道的黑印。这才想起刚才往脸上抹了许多锅底黑,看着被弄脏的新毛巾,又想起这一晚上受得窝囊气,眼泪不争气地又开始掉。张氏婆婆看她这个样子,就来了气:“哭啥呢哭?这还是结婚头一天呢!也不怕晦气!”

芸香闻言忍了哭,也不言语,直直地看着婆婆。张氏也气冲冲地瞪回去,两人目光相碰,芸香毫不相让。张氏却越看越是心惊肉跳:就是这个眼神!莫不是那死人来索命?又不是我让她上吊的,找我干啥!死了也阴魂不散,让你永世不得超生!想到狠处,她“呸呸”朝地上吐了几口,不再和芸香对视,嘴里却依然不依不饶:“看看这媳妇厉害的,头一天就要骑到我头上了!”

“您倒是说说,我咋就妨了人了?咋就厉害了?”芸香定了定神,收回目光,一字一句的说,“进了这门,连一口茶饭也没吃,炕头还没坐热呢,就差点被抓了去。我妨的?我看是妨我呢哇!”

“就这还不厉害?哎哟,哎哟!就说了两句,就噎得人宁宁(厉害)的,传教(教育)也不让传教了!我个当婆婆的还让媳妇手指眼窝地指摘(指责)呢?简直没王法了!”一边说,张氏一边捶胸顿足地哀叹自己的可怜。

“行,刚才的话就算我不对。可也不是我想让他走的,也不是我埋得地雷,更不是我让查的良民证!我爹是走得早,可要不是我爹没了,我能坐在你家炕上?”芸香把刚才憋的话一股脑全说了个干净。

张氏正要答话,看见童掌柜拎着茶壶进来,立马换了笑脸,对芸香说:“可把我孩吓着了!赶快擦把脸,睡哇。妈给你倒水!”说着接过茶壶就往铜盆里倒水。芸香看着变化如此之快的婆婆,都有些目瞪口呆了,心里不由得啧啧称奇:真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不过如此这般,她也不好意思继续在炕上了,就起身下了地,可是腿还是不由自主地发颤,接过铜盆来,说:“谢谢妈,哪能让您伺候我呢!”

童掌柜看着这婆媳二人和睦的样子,欣慰地搓搓手,笑着说:“快睡哇!这一天折腾的够呛。你也甭受你妈的制(受委屈),她就是嘴赖点,心不坏。”

“不敢不敢,妈这是传教我呢。您们也赶紧休息哇,看累着的。”芸香这才有了笑脸,心里想:看来公公还比较和气。就这样,她把老两口送到门口,看着进了前院,这才回屋,插上门。

回到屋里,简单把脸洗干净,芸香就和衣躺在炕上,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疼的,想起刚才婆婆的一番言辞,又想起人们对她的传言,心里觉得真是委屈万分:“头一天就这样,这是给我下马威呢!以后还不知道有什么花样呢!好在各吃饭另洗锅,可是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是要辖制我呢。可怎么办好呢?又不能硬顶,要不我就做小服低,说啥也不言语。做长辈的她还能吃了我不行?”一边想着,一边又往炕头挪了挪,把被子紧了紧。听得屋外风刮得窗户呜呜作响,又想着,要想不和婆婆闹别扭,还是得离开,那也只能等守义回来了。想到守义,芸香心里又热乎起来“只要他待我好,别的都能忍下来,又不是和婆婆过一辈子。”就这样想一气,叹一气,又累又惊吓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睡着了。

这边老两口简单把院子收拾了收拾,回到屋里。张氏看了看童掌柜,欲言又止,又摇摇头上去扫炕。一边扫,一边还拿眼睃着男人。童掌柜抬抬眼皮,点上一锅烟,抽了一口,说:“又咋了?想说啥?”

“你说……”这女人吞吞吐吐的。

“说!咽了舌头的,有啥就直说!”童掌柜有些不耐烦了,“说不说?不说睡觉!”

“你觉得这大媳妇是不是,跟先前老二的媳妇有点实相(相像)?”张氏鼓足勇气把话说完。

“哪实相?没哇?”童掌柜思索了半天,肯定地摇摇头,“是你一个儿心虚哇?”

“我心虚啥?绳子又不是我挽的,她一个儿(自己)要上吊,我能知道?谁知道这女子是不是跟上鬼了!”张氏挺直了胸脯,理直气壮地说,却偷偷拿眼瞟了瞟西下房。

“行了,甭瞎思慕了。睡哇!这一天也没个安生日子!”童掌柜把烟按灭,吹了灯,躺进被窝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听着老头子的鼾声,张氏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老是把芸香的脸和前二媳妇的脸重合起来。一时又听到外面风呜呜的响,就像个女人的哭声。她赶紧拿被子蒙住头,紧紧靠在童掌柜身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朦胧间,张氏看见远远有个人影在飘,她心一紧,大喊:“谁?谁在那?”那人也不理她,她强自郑定心神,“管你谁呢!我可不怕你!”刚说完,人影就飘向她了,张氏立刻紧张地就要跑,却发现根本动也动不了,颤着声音说:“不是我,是谁害的你,你去找谁!找我干啥!不是我!不是我!”只见那人影从她身边飘过,又像是前二媳妇,又像是芸香,模模糊糊看不清,就见舌头伸的老长,吓得张氏赶紧闭眼。她挣扎着想离开这里,急得满头大汗,却听得儿子的声音:“妈,你来这干啥?”她扭头一看,是老二,哭着笑起来:“老二呀!你可算回来了。快领妈走!这地方有鬼!”“哪有鬼?这不是我媳妇吗?”突然那个人影清楚地站到她跟前,就见脸肿面青,七窍流血,张氏吓得“啊!”的一声惨叫,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看到白白的屋顶,松了一口气,心还咚咚乱跳着。一摸脸,满头大汗,这下她可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章节目录 第10章 初见 第十章初见

童张氏摸着还在乱跳的心口,神思却还是恍恍惚惚,一时觉得窗外人影在晃,一时又隐约听到有人在哭,心里越发慌乱地没了主张,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听得鸡一打鸣,心这才放下来。推推身边的男人,小声说:“晚上你可听见响声了?”

童掌柜一听赶忙睁了眼:“进贼了?咋不喊我?”

“没有,没有。是女人哭得声音。”张氏这时候还是脸色惨白。

“哪有?”童掌柜还竖起耳朵听了听,又摇摇头,“没听见。你这疑神疑鬼的,甭瞎思慕了。再睡会儿。”说着闷住了头。

“死相的!睡啥睡,天也亮了!再说,今天不能接回门了,不得跟亲家说一声?”张氏突然想起今天是“回门”的日子,出言提醒道。

“哎呀!这一黑夜折腾的,倒把正经事给耽误了!擦把脸,这就去!你也去后院安顿下媳妇,让她这两天就在家待着,别出去。过一阵再说。”童掌柜说着就起了身,穿戴整齐,打了一盆井水,用毛巾擦了一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凉)得童掌柜一个激灵,哈了口气说:“这井水真激!一下就机明了!”说完正了正衣服,出门而去。

张氏这会儿才觉得没睡好,头有些疼,拿出崩头的抹额系在头上。下了地,颤颤巍巍地梳洗了一番,缓步走到后院去,还没走到门口,就已经见芸香收拾整齐要往前院去,见了她就停下来,笑着迎道:“妈这么早就起来了?我还说早点起来去伺候您们起身呢,反到让妈先来看我了。”

张氏心里讶异道:“这个女子,昨天还跟我伶牙利嘴地崩巴(争执)呢。睡了一黑夜就转了性了?”虽然心里这么想,脸上可一点也没露出来,板着脸对芸香说:“嗯,知道孝敬父母就好。我是来跟你说一声,虽说今日是‘接回门’的日子,但是昨日已经对外说是你跟了守义连夜走了。这也是为了怕让日本人把你捉走。为此呢,你这些个天就甭出门了,就在后院待着,能出门的时候,我自然回来招呼你。”说完就摆摆手要进屋,芸香忙得跟了进去,边走边说:“跟我娘家人也不能说?”

“看着挺伶俐个人么,咋这番呢。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要是传出去,把你捉住了,我们咋和守义交待?”张氏进了屋,看了一番,见屋里收拾地停停当当,挑不出什么毛病,就上了炕,盘住腿,摆起了婆婆谱。

“行,那我就不出去。”芸香忙给婆婆倒了一杯热乎乎的水,“得等多少时日呢?”

张氏端了杯子就要喝,却差点烫了嘴,忙得把杯子放到炕桌上,气舍舍(生气)地说:“这是要烫死我?也不说兑点凉的!做营生毛手毛脚的。”说罢,还扶着头“哎哟哎哟”地叫唤,“昨天一黑夜的折腾,今天也不让人好活!”

“您别生气,我给兑凉的。”说着就要拿杯子兑水。

“行了!我也喝不起你这水。从今儿起,你就别出后院,能出了我们来找你。”张氏说着就拍拍裤腿要走,转眼却看见了芸香的梳头匣子,突然想起她的陪嫁来,眼睛一转,接着又说,“你也不能出门,每天我就把饭给你送到这屋里来。你吃完收拾了,就放在茶盘里,我来取。”

“那怎么好意思劳烦您呢?我还是自己做吧。”芸香觉得怪,便要推脱。

“行了。守义不在,我们不得照顾你?啧啧啧!哪找我这个伺候媳妇的婆婆呢!”

“行,那就依妈的。您说啥就啥吧。”

“嗯,不过,丑话我可要说在头里。说的是结婚后各吃饭另洗锅,那既是另过,这饭钱……”张氏见媳妇顺了自己,就赶紧提起钱的事。

“饭钱?……”芸香听说在婆婆家吃饭还要交饭钱,不由得一愣。但又想起先前说分家单过的,现在自己也没法出去,交些饭钱也是合理,可守义走地匆忙,并没有留下日用开销来。想到此处,她便说:“守义也没给我留钱,要不您记上,等他回来一并算。”

“那怎么行?这娶你已经把家底掏光了,昨天又来了一堆人,把家里稍微值钱点的东西也都抢跑了。就是妈想给你垫,这也垫不起呀!”说着,张氏又掏出帕子拭泪,“你说这头疼病也犯了,看病钱也没得呢!”说着又扶住了头。

“可我确实也没啥钱。”芸香这才明白婆婆的意图,心里又有些窝火。

“你咋能没钱呢?那陪嫁里写得明明白白,三根金条呢!够吃两三年的了!”张氏瞄着梳头匣子,毫不掩饰眼睛里的贪婪。

“那是我爹留给我的,就是个念想,不能动用!”芸香一听来了气,语气坚定。

“那也不能看着活人饿死吧!”张氏撇了嘴,用眼角余光瞅着媳妇。

芸香思前想后,手里能动用的钱,也只有当时妆新棉衣里的几串铜元和压箱底的钱了。压箱底的钱不能随便动用,于是她就把那几串钱拿出来递给张氏,说道:“这是您给的妆新衣服里的钱,再没有了,够吃几日算几日吧。金条不到我死是不能花的。”

“这能够几天嚼吃?那我做稀的,你可别说这婆婆欺负了你了。”张氏虽有不甘,但也觉得总比没有强,于是收了这几串钱就要下地。

“稀的就稀的,守义说没几天就能回来了!”芸香堵了气,把早晨刚想好要服软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心中又急切地盼望守义能快点回来。

“这才刚走就想汉子了?你公公一走短了一年,长了三年五载,那我们该不活呢!”张氏下了地,言语上挤兑媳妇。

“您慢走,我就不送了!”芸香连帘子也不挑,恼着脸看婆婆出门而去。自己又气得伏在炕桌上哭起来。

张氏把钱收好,慢慢走回前院,进了上房,赶紧先把钱锁进箱子里。这才上了炕,拉过一个枕头躺好,心里默默地寻思:“这老大也不知道多少时日能回来?他要是回来了,这媳妇手里的金条可就真没戏了。得想个法儿,怎么才能把钱从她手里弄出来。”正盘算间,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笑声。她忙得爬起来扒在玻璃上看,就见童掌柜和一个后生有说有笑地进院来,行有动作就是守义的样子,只是脸面看不真切,心想:这守义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可能呀!一早晨也没听得过兵么!

还没等张氏想好怎么和守义说他媳妇的事,童掌柜和年轻人就掀帘子进来了。走进一看,却是自己的亲儿子守忠。这下张氏触动情肠,哭着就下了地:“儿呀!你可回来了!妈以为这辈子也见不着你了!呸呸呸!尽瞎说!回来就好!炕上坐!”一面说着,一面拉了守忠就要上炕,“今儿妈给包饺子,羊肉红萝卜馅饺子!”张氏把自己儿子看个不够,咋看咋都觉得瘦了,心里说:这到底一个男人出门在外,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大圈。

守忠挣脱母亲的手,说:“我听说大哥终于娶上嫂子了,特地请了假回来,明天就得走。”说着话,眼睛却只看父亲,对自己的亲妈却连眼角也不捎一眼。张氏见这样,知道守忠还是不肯和她说话,心里一酸落下泪来。童掌柜看得这母子二人这副情景,叹了口气,对张氏说:“你不是说包饺子呢?赶紧包去吧。”

“哦,那你们爷俩好好说说话。我就先下去了。”说着她下地出了门,踮着小脚颤巍巍,却还一步三回头。

等母亲出去了,守忠说:“既然回来了,虽说大哥现在不在了,那我也得拜见一下嫂子。”

“你是不知道,昨天闹得几乎人仰马翻。最好还是下回过年时候再说吧。”童掌柜说完,看着儿子坚定的神情,沉吟了片刻,“那好吧,我陪你去一下。顺便也安顿安顿。”

爷俩个出了门,守忠一下就看见黑黢黢的西下房,手攥成拳,眼圈却有些红了。童掌柜见他这样,便出言安慰:“老二,人死不能复生。媳妇可以再娶,你可不能老这样了!为个女人每天魂不守舍的,让长官知道了还能重用你?”“去看嫂子吧。”守忠也不接茬,扶了父亲往后院走去。

芸香正在屋里暗自生气,听见脚步声响,抬眼一看,公公身边跟了一个英气男子进来,这不是守义是谁!她喜得忙抹了抹眼泪,就要出门,没到门口又停住脚步,看看身上的衣服,还算整洁满意,就忙得开门迎出去。

“回来了!”话还没落,芸香就看清这不是守义,脸比守义瘦削,皮肤也更白净些,人也比守义文气,个头要高出一拳还多。心里想,这大约便是二弟了。

“见过嫂子!我接到信请了假回来就已经是今天了,这大喜的时候不来,真是对不住嫂子了。”说着还鞠了一躬,像日本人行的礼。

“二弟到底念过书不一样!能回来就好了,只可惜你哥不在家。”芸香说着眼泪又要往下落,吸了鼻子拼命忍住。

“嫂子安心在家里住,大哥估计很快就会回来。碰上这样的事,让嫂子委屈了。”守忠看了看芸香,算的上是小家碧玉,是过日子的。

“这两句话说得人心里暖,谢谢二弟关心。”芸香这两天来终于听到一句暖心的话,不由得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叔子心生好感。

“一家人不必客气,拜见完嫂子,我这就和父亲回前院了。嫂子保重。”

“大媳妇,我们这就回了。你有啥吃的用的,就和你妈说,让她给弄,你就先在这委屈几天。”童掌柜安顿了几句,这就和儿子转身离开。刚走了两步,守忠却突然回头,没头没脑地对芸香说了一句:“别和我妈计较,不中听的话就全当没听见吧。”说完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留下芸香一个人呆呆地思索这句话的含义。

守忠回到前院,径直就往西下房去。童掌柜拉住他说:“有的上房不住,去那儿干啥?再说也可长时间没打扫过了,哪能住人?”

“大大,我给打扫,您就别管了。”说着甩脱了手,守忠就进了西下房。他用抹布细细地擦了擦柜顶、炕、炕柜和炕柜上摆着的座钟,看着屋里基本干净了,就脱了鞋躺在炕上,从怀里的皮夹子里拿出一张照片,带着哭腔轻轻地呼喊:“宛瑜……”

章节目录 第11章 宛瑜 第十一章宛瑜

守忠拿出相片,看着上面如花的笑颜,眼泪又忍不住掉落,盯着相片,口中轻声地呢喃:“宛瑜,我回来了,回咱家了。你也不迎我,也不理我。你走了,我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了。”他说着慢慢把相片贴在胸口上,“你听,我的心里满满地都是你。你怎么会想不开吊死在这屋里呢!”一边说着,一边目光缓缓移到了还有着绳痕的房梁,心中如针扎一般,又摸起相片,“我记着呢,你放心,我绝不和她说一句话,绝不让你死了还委屈着。”一时想一时哭,守忠昏昏地眯瞪着了。

守忠兴高采烈地走在去往礼堂的路上,今天排演的话剧要上演了。一拐弯,一个银铃般笑着的女生撞进他怀里,守忠忙扶住她,然后退了半步,礼貌地说:“这位同学,对不起了。我走得太急了。”“呵呵呵!明明是我撞了你,你反倒向我道歉,是我该说对不起才对!”这位女同学留着齐耳短发,穿着学校的制服,笑起来眼睛忽闪忽闪的,正促狭地看着他。守忠心里一紧,正要叫,可眼前明媚的女子却越来越远,守忠忙得追去,大声呼喊:“宛瑜!宛瑜!等着我!等等我!”跑着跑着,他突然被地上的草疙瘩绊得摔倒在地。

守忠正挣扎着往起爬,眼前突然伸过一只温暖的手,“守忠,怎么这么不小心,来!快点起来。”是宛瑜的声音!守忠紧紧抓住宛瑜的手,站起身来。宛瑜伸过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拍拍身上的土,柔声说道:“守忠,今天去见我父亲,你想好要说什么了吗?”一边说着,一边两人携着手往前走去。刚走到宛瑜家门口,守忠就发现宛瑜不见了,叶家的大门也紧紧地关着,里面传来宛瑜父亲生气地怒吼:“我不同意!自古婚姻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念了几天洋书就要自己找对象!成何体统!再说他不过是商人之子!我供你这么多年就只为找个商人之子?从今以后不许出门!”“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都是封建思想,我就是要追求婚姻自由!守忠怎么了?商人怎么了?难道你供我就是为了卖个好价钱?”宛瑜争辩道。“拉下去,锁上门!谁也不许给她开!”就听得“咣当”一声,叶家的大门也不见了。守忠突然站在了火车站的月台上,周围人来人往,推推搡搡。

守忠茫然四顾,场景似曾相识,远处过来一趟火车拉着汽笛缓慢进站,一股蒸汽喷出,白色的雾气中,人影更加模糊不清。他正在犹豫该不该上这趟车,身边的人突然拉住他的手,压低了声音说:“还发什么呆?我都来了!快走!”说完不由分说就把守忠拉上了车,穿过一节又一节的车厢,直到火车开动了,他们这才坐下。那人解开包在头上的围巾,是宛瑜!守忠心里一阵狂喜!看着宛瑜兴奋地笑脸,他只能紧紧抓住手,生怕宛瑜再次消失。

“这下终于自由了!自由了!守忠,我们胜利了!”宛瑜也兴奋地握着守忠的手,两人四目相对,感到无比的幸福。忽然,火车猛地停了,两人的手闪开了。眼前一阵模糊,四周的嘈杂的人声一下就没了,耳边突然出现了父亲的声音:“老二,你怎么能不经人家父母同意,就把这闺女带回家呢?这可不合礼法呀!你说这弄得我们也不好办了。怎么也得告诉家大人一声。”“老二,你这是把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带回来了,也不怕人笑话!肯定不是好人家的女儿,这彩礼也不要,白跟的媳妇我可头回见!!”母亲阴阳怪气的话也传来。守忠急了,大喊:“宛瑜!宛瑜!我们走,别回我家!我们走!这样你就不会死!”喊到嗓子也哑了,周围还是没有一个人,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嗨!守忠,我们不是追寻自主的婚姻吗?你的父母也没有说不同意,我觉得这里也挺好的。再说,你看!我手里是什么?”宛瑜笑嘻嘻地扬着一封电报,拿给守忠看,上面写着:“非吾叶家人,听凭嫁娶,生死由命。”“看到了吧,我现在自由了!”守忠看得眼泪直流,搂过宛瑜说道:“我不要自由了,我只要你活着!”“说什么傻话!这下我们就能结婚了!真正的自由恋爱而成的婚姻!”守忠正要说话,宛瑜又不见了,他四处寻找,突然发现自己正在家里院子中,身上还穿着结婚的礼服,西下房的灯亮着,一片刺眼的红色。守忠忙得冲过去,走到门口却又不敢进了,只轻轻地问:“宛瑜,宛瑜?”心紧张地揉成一团。

“傻子,还站在门口干什么?盘着腿坐了一天了,腿都酸了!快进来吧。”屋里传来宛瑜喜悦的声音。守忠听了,忙掀开帘子进了屋,看着宛瑜穿着大红嫁衣向他招手。他一激动,快步上前,拉住宛瑜的手就要带她走。宛瑜笑了,甩开他的手:“这大喜的日子,你要去哪?洞房花烛都不过了?”说着她的脸在红烛的映照下更加红艳,眼神澄澈而明亮。

“咱们走,咱们单过!”说着守忠又要拉着她走。

“单过啥?妈都说了,要教我咋过日子呢!你以后衣冠不整的出门,人们都要笑话你娶了个懒婆娘呢!呵呵呵!”宛瑜把守忠又拉了回来,笑嘻嘻地说,“难道我这个新娘子不好看,把新郎倌都要吓跑了。”

“不是的,快走吧,不走你会死的!”守忠坚持要走。正在拉扯间,宛瑜忽然变了脸,飘了起来,越升越高,悬到了房梁上,吊死了!守忠大哭,捶胸顿足,哭得一口气没上来悠悠地醒转过来,摸摸脸上的泪,原来只是一场梦境。

守忠难忍心中的悲痛,把收藏已久的书信翻了出来,一一捡看,打开最后一封,在灯下展开:

夫君爱鉴:

一别之后,寤寐思服。近日母亲大人将家务诸事悉数交付于妹,倍感疲累。顿觉妹之持家之能不足,颇不堪为君之妇。但妹已尽己之力,终觉不能得母亲大人之喜。吾兄若有良方,请尽快赐教,不胜感念。

吾兄何日能归?望速归,以慰焦思。

敬祝

康健

妻宛瑜三十二年八月

“速归?速归……若能速归,何至于此!我真是恨自己,没能见到你最后一面!”守忠一面惋叹,一面也拿出一张信纸,给宛瑜写起信来:

宛瑜卿卿:

时至今日,吾甚悔甚恨。若知今日之结果,当日必不携卿妹归家。即便归家,亦必不与父母同住。平日慈爱非常之母亲,不料于卿却成洪水猛兽!

得闻噩耗,汝父兄悲痛欲绝,吾亦无颜以对,仅将卿之平日所穿衣裳,所读书籍送归家中,以慰岳母之悲思。

虽爱卿,却致卿自绝而死。甚恨,却不知如何得解?如若自由之婚姻都以此种收场,吾宁愿不得自由!想随卿而去,怎奈父母年事渐高,吾已不义,不能不奉双亲于膝前。妹通慧达人,必能解吾之心忧。吾必每日供奉于案前,百年之后与卿共聚。

夫守忠三十三年冬月

章节目录 第12章 上坟 第十二章上坟

守忠又将信细细地读了一遍,然后把它细心叠好,帖衣收好,平定了一下心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环视屋内。似乎还是一年前的样子,可是却没有半点烟火气,窗棂上满是尘土,被褥也因长时间没有浆洗而散发出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宛瑜喜爱的座钟也因长久没有上发条而停摆,一切似乎都停留在那个伤悲而无奈的夜。守忠看看盆架上摆着的锈成绿色的铜盆,摇摇头,出了门。他走到厨房的水缸边,拿铜瓢舀了半瓢冷水,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块手帕,用瓢里的水浇湿了,凉凉地擦了把脸。又拿起瓢,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了。

在旁边包饺子的张氏一直没敢吭声,看到守忠要喝凉水,忙得出言阻止:“这孩子!咋喝生水呢!茶壶里有水呢!那妈给倒!”一边说,一边忙忙走到灶边,寻了个碗要倒水。

守忠一言不发,放了铜瓢就出了厨房。张氏在后面追着喊:“哎!水也倒好了,喝一口热的再走!”看着儿子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进上房,她心中又恨起来,“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妖精!死了也不放过我儿,魂儿怕是早就让勾走了!”恼怒着又进了厨房,看着包的差不多的饺子,嘴里还絮絮叨叨,“真不该给你个小没良心的包饺子,还不如喂狗!”虽说着,手上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麻利地包着。

守忠进了上房,看见坐在炕上抽烟的父亲,便鞠了一躬,说道:“大大,我明天要去上上坟。现在出去买些香烛金银纸钱,还有贡果啥的。顺便就在外面吃了,不用等我吃饭。”说着就要走,被父亲跳下地来拉住。童掌柜说:“老二,你咋能这样呢?你妈都包了一上午了,一口也不吃,这不是要气死你妈呢?”一边说着,一边把他往炕上推,“你买啥也吃完饭买,还有不吃饭的呢?”守忠也不言语,依着父亲坐在了炕上。童掌柜看了看,觉得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就准备下去催催饭,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嘱咐一句:“可不许走!挺挺儿坐着!”

守忠板正正地坐在炕桌前,想着一会儿该如何应对,既不想与母亲附和,又怕让父亲伤心。这样反复思量间,见张氏已端了热腾腾的一盘饺子上来,闻着味道正是自己最喜爱的羊肉胡萝卜馅,他闭了眼,不去看饺子,也不去看母亲。

张氏见儿子忍着不看,心中暗暗窃喜,忙得布上筷子、碗,碗里早已倒好蒜醋。一股陈醋混着大蒜的味道直刺入守忠的鼻子里,嘴里不由得有了唾液,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羊肉饺子在嘴里鲜美的味道。他皱了皱眉,把闭着的眼睁开了,心里想:这点口腹之欲怎抵得过我心中之伤。随即坐直了身子,也不再闭眼了,依旧一言不发。

张氏催促道:“吃吧!这可是现杀的羊,昨天办酒席剩下的,还好妈给藏得好,要不然就被昨天那群二鬼子叼(抢)走了!你不是最好吃羊肉饺子了?”见儿子不为所动,她又说:“这醋也是专门让人从清徐捎回的,轮共(一共)就这一小坛坛,可酸呢!”

守忠像没听见一样,木偶泥塑般一动不动。这时童掌柜也上来了,看着这娘俩别别扭扭的样子,也擏揂(提醒)道:“老二!吃么!你妈包了一早晨,可香呢!”一面扭过去对张氏说:“偈(夹)一碗给大媳妇送去。”“轮共就包了这几个,儿子还没且吃,还搁记(惦记)她。”张氏不情不愿地撇嘴。

“让你去你就去!哪走些(这么多)废话!”童掌柜说着就瞪起了眼。张氏一看老汉(这里指丈夫)发火了,也不好再说什么,撩了门帘出去了。

眼见的张氏端了饭往后院,童掌柜看着守忠笑了,说:“你妈走了,吃哇!”守忠却倔头倔脑地说:“不吃,她做得饭我往后也不吃!”

“真是个毛驴!那你把以前你妈做得,你吃的都吐出来,连毛孩子时候吃的奶也一遍吐出来!这才算个有骨气的!”童掌柜斜着眼看着守忠,“再灰,那也生了你了!那是你妈!”说完又把饺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不吃!再说这话,我一会儿出去了,就不回来了。晚上在外头住店,明天就回了。”守忠毫不松口。

这一句话说完,气得童掌柜一愣,骂道:“个小王八旦!你这是连亲爹也不想认了!不认就给我滚!”说着就把鞋脱下来,劈脸朝守忠扔过去。守忠一躲,鞋扔到了盖物(被子)垛上,他直起身抬腿下了地,又朝父亲鞠了一躬:“那我就走了。您多保重!”说完就朝门口走,边走边说,“可对嫂子好点,别跟我媳妇似的。”童掌柜听了,气得又扔过一鞋底。

守忠快步出了门,走到大街上,信步乱逛起来,看得街上琳琅满目的各式店铺却又想起这羊肉馅饺子来,就往北,走到一家清真饭馆来,终于点了一斤饺子解了馋,却始终觉得味道欠点儿。吃过饭,他又到纸扎铺买好了香烛纸钱,到点心铺称了二两宛瑜最爱吃的沙琪玛,提了东西不知不觉就又走回到自己家门口。

守忠抬眼看了看自家的大门,摇摇头,自言自语叹气道:“腿呀腿!你为啥又把我带回来?不是说好再也不回来吗?”正站在门口徘徊中,就见胡账房从铺子里出来,笼着袖子站在门口了大街,正看见他,就朝他走过来。

“守忠啊!到了门口咋不进去呢?回一个家还在这掂掉(掂量)啥呢?”胡账房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东西。

“叔,我正预备住店去呢,碰上您出来,就停住了,这就走呀。”守忠点头笑着说。

“回家了还要住店?你这是要失笑(可笑)死人呢!”他盯住守忠笑看,看得守忠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住啥店!不想进里头,就在这门市里头睡上一黑夜,正好替替下夜(夜里看门)的伙计。”

“嗯……那你别跟他们说。”守忠依言,一脸不情愿地进了门。

“这就对了么!”

第二天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守忠就拿好东西出发了。一路往西,出了城门一直走了七八里,终于到了童家的坟地。这大冬天冰天雪地的,四处也没个人,只剩下干枯的草根黄黄的在西北风的呼啸下苟延残喘,看到四五排的坟头依辈份排开,守忠跪下恭敬地磕了三个头,拿出一份香烛点上。接着,他往坟地的外围走去,走到一个小小的洼地停下了脚步,拿出香烛摆好,点燃,又把沙琪玛放在中间,又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宾果(沙果,一种类似苹果的果子)也放下。

香烛飘出来的烟雾缭绕在眼前,守忠四处看看,找了处草多沙土少的地方垫了空包袱皮坐下。看着宛瑜死去连个坟头也不能立,除了自己也没人给烧纸,不由心痛地滴下泪来,对着那一方小小的洼地说道:“宛瑜,今天我来看你了。也不知道你现在好不好?是不是真的得到自由了?昨天给你写了一封信,一会儿就烧给你。我很想你。”说着又掩面哽咽个不停,忍了忍,又接着说,“大哥也终于娶了嫂子了,要是你活着,也就有个伴儿了。现如今,也就剩我一个孤鬼了!”说到这里,他又觉得心中剧痛,停了一下,“不过我也好好的想了,不管怎么说,我也要好好活下去,若是一直这么消沉悲痛,怕是到了地下,你也是不肯见我的。我一定好好的做出一番事业来,到时候一定把你的坟头立起来。也不枉你嫁我一回。”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没那么难受了,舒畅了一些。

眼见香烛烧的差不多了,守忠把摆好的封袋(装纸钱的纸袋)点燃焚化,从怀里掏出信来,也一并点燃,边烧边拿一根树枝挑着,不一会儿这些纸钱就都烧完了,呼地刮过一阵风,把烧完的灰烬吹起来,卷到天上去了。守忠点点头,说:“宛瑜,这点钱也不知道够不够你花?以后每年我都来给你上坟,就便我不能来时,也必定嘱托了其他人来,放心,一定不会没人管你的。”说完,他把供完的沙琪玛掰了一块散到坟地里,把果子也掰开四面散了,嘴里说道着:“路来路过的都有,别争别抢!”

做完这些,守忠又走到自己祖先坟前,也依旧焚化了纸钱,散了供果。上完坟,看天色已经晌午了,守忠要坐下午的火车回归绥,便忙得往回赶,急行军似的走了三四里,正好碰上个进城的赶大车的,搭了个方便,也省了差不多四里地的脚程。

进了城,大车要往南去,守忠谢了又谢,死活留下两个铜钱,这才往火车站又走去。穿过大西街,走过四牌楼,往北出了武定门,再往前走,看得前面人哄哄,车水马龙,火车站终于到了。守忠忙得在门口买了个焙子(饼子),一颗鸡蛋,急匆匆地就进站,才排队买上票就开始检票了。他又随着人流进了月台,大家都蜂拥上车,守忠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座位,刚坐下,就听得“呜——”的汽笛声响,火车启动了,回归绥。

章节目录 第13章 归绥 第十三章归绥

来回跑了这半半日,守忠早已饥肠辘辘,忙掏出水壶打了一壶开水,就上把焙子和鸡蛋吃了,到底是吃得太快,噎得他两眼泪,赶紧喝了两口水顺了顺,这才缓过气来。

坐在旁边的乘客,看了他的窘相,笑了笑说:“慢些儿吃,噎成个啥!”还拍了拍守忠的背,接着又说:“咋不吃了饭上车,这一黑夜一个焙子能抗住?”

守忠忙得向他道谢:“着急,没顾上吃,没事,等回了归绥,吃烧麦去。”

“你也回归绥呢?咱们正好一路。你回老城还是新城?”

“先回老城,住新城。”守忠说完,刚才一直与他答话的乘客却不在言语了。守忠也知道老城人和新城人一直不对付,尤其现在日本人占着新城,常在城墙上往下随便射人,平常百姓都是绕着走。若是平时,守忠怕是也要解释下,今天实在太累,心绪也不好,便什么都没有说,靠着椅背,迷迷瞪瞪地睡起来。

火车咣当咣当地缓慢前进,车厢里人声嘈杂,不是有人上车下车,每过一站列车员都来查下票,吵吵嚷嚷地,夹杂着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总是搅得守忠不得安睡,只好闭了眼想起了事情。“这一次来回都仓促,忙着赶车,忙着上坟,又忙着回。也忘了给同僚们买些土产带上,不过也没什么好带的,不如回去请他们去古丰轩吃上一顿。”正思考间,见过道里来了几个像是特务样子的人,不停来回拿眼睃人,守忠看着心烦,又闭了眼,“唉,这差事扔也扔不得,干着心里又烦闷,在署里受着日本人的欺凌喝斥,出外面又被老百姓骂做汉奸。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活得真是烦闷死了!”越想越烦,他猛地站起来,沿着过道出了这节车厢,刚走到车厢连接处,暗处突然出来个人,上来就挽住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兄弟,帮个忙,陪我到前面的车厢。”

这时守忠才看清,来人原来是个女的,刚要准备挣脱,又想了想她也许是怕被日本人的特务抓了去,就点了点头,由那女人引着往前走去。

刚进了车厢没走几步,正看见几个特务迎面过来,那女人紧张起来,把守忠的胳膊抓得紧紧地,守忠觉得腰上似乎有个硬硬的东西顶着,心里一惊,想:这大约是个八路了。他回过头看了这女人一眼,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就觉着腰上的东西没了。

这几个特务快步走过来,看了看守忠,又看了看那女人,接着像拼命思索什么似的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守忠开言:“麻烦借过一下,都是为了自治政府办事,就不要为难我们了。”那特务听了一怔,忙笑道:“兄弟是在政府效力?工作证看看吧?”守忠感到腰上又被顶上了,笑了笑不动声色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给那两个人。他们接过看了看,又看了看守忠,笑容更胜,忙把工作证还给守忠,说道:“这算是,说是上了个八路,我们忙了个虎八亥(乱七八糟),你赶快去哇!”“你们也赶快忙完睡哇,等去了绥远尽管来找我,咱们好好喝一个!”守忠热情地招呼,并目送他们离开。这下守忠领了这个女人又走了好几节车厢,终于找到一个比较僻静的所在,两人这才坐下。守忠说:“别没事往出掏,看走了火的!”

“哼!说哇,救我有什么目的?准备抓了我回去邀功领赏?好让小汉奸变个大汉奸!”这女人毫不领情,鄙夷地瞪着他,手枪也还对着他。

“汉奸汉奸的,说得多难听。我这不也是怕牵连了父母,没办法了么!要说八路,我还是有亲的。”守忠听了也不高兴,出言辩解。

“哼!尽是胡说,八路能和你有亲?”这女战士根本不为所动,手枪逼得更紧了。

“有,真有!我亲姐夫就是八路,在晋绥根据地了么!”守忠又往后退了下,“不行你去问去。要请赏刚才就把你交出去了,你这是要去哪?要去厚和(********日伪时期的称呼,百姓还有称归绥的)?”

“真的?”女八路又仔细地盯了他半晌,觉得不似作伪,便把手枪收了起来,“这不用你管,我们自有人支应着。你说你好好的一个后生,咋就当了汉奸了!”

“我也是没办法,念书念的好好的,正要升学,日本人就来了,说是有不要钱的学可以继续上,上完还保寻营生,给的薪水也多。这不就上了。上了就明白是啥事了,可又不能退学,连坐呢!好不容易挨了半年,就逼着到了绥远,行动都要报告,弄得家也不能老回,害得我媳妇一个人在家,也没了!”想到宛瑜,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住眼眶里的眼泪。

“唉……都是让日本人害得!”这位女同志也陪着叹了口气,接着为他做起了思想工作,“你想不想为抗日做点啥?”

“我能做啥?在差上也就是记记人名,机密的我也接触不到。这日本人可精呢,凡重要文件都是他们自己拿着,我们连见都见不着。”守忠一边思索一边回答。

“好!你有这个想法就是可以团结的同志,眼下也想不出什么来,如果有事可以去找你吗?”女同志欣慰地笑了。

“行!你们可别明着来啊!”守忠虽有些犹豫,却还是掏出纸笔,把他在绥远城的地址写了下来。

“这个你放心,我们一定会保证你的安全,共产党说话算数!”这位女同志豪气地笑了,接着又说,“你一个儿坐着哇,我换了衣服这就走了。有需要我们会联系你的,我姓李,名字不能告诉你,就这吧。”说完匆匆地就进了车厢间的厕所,只见不一会儿,一个精壮的汉子从里面出来,丝毫看不出一点女气,走到他跟前略点了一下头,匆匆而去。

守忠又惊又叹,竟有这样的奇女子!又想到今天也算做了一件好事,心下舒畅了很多,当即蜷在这排椅上睡起来,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归绥。

下了车已是早晨了,天刚蒙蒙亮,守忠叫了个洋车:“去大召跟前的‘龙泉’!”“哎!您不先吃点?”车夫问道,“看洗顿(的时候)晕的!”

“好!就大召跟前行(寻)个吃处,先吃一口。”不说还好,听见说吃的,守忠这才想起,连下午带黑夜就吃了一个焙子,一颗鸡蛋,顿时饥肠辘辘起来。

这车夫跑得飞快,过姑子板申时候都带起一片土来,不一会儿就到了一个早点小吃摊前,闻见羊杂碎的香味,守忠觉得更饿了,忙跟摊主说:“一碗羊杂碎,两个焙子。多放点辣角子(辣角)!”“好嘞!焙子要甜的咸的?”摊主忙过来招呼。“一个咸的,一个白皮的。”这下守忠舒畅地坐在条凳上,抬眼,看见车夫还立在摊前,才想起还没给了车钱,于是笑着掏出了钱,递给车夫:“这算是!饿得厉害了!担心忘了给你钱。”“没事没事!吃完我再拉您去龙泉,到了再给也行。”车夫恭敬地哈着腰。

“甭了,你去哇!没几步地了,我走过去哇。”守忠摆摆手,这时羊杂碎和焙子都端了上来,也顾不上和车夫答话,忙得吃起来。归化城的羊杂碎由羊头、羊蹄、羊血、羊肝、羊心、羊肠肚放上各色调料烩煮而成,出锅再放辣椒,葱花,闻起来香喷喷,吃起来不油腻,跟平城的羊杂汤比起来就是少了粉条,香得让人直流口水。守忠把白皮焙子掰开泡在羊杂碎里,手里拿着咸的就着羊杂吃,不一会儿就吃得汗爬流水(大汗淋漓),直呼痛快!吃罢早点,结了账,他便大步向澡堂子走去。

到了“龙泉”门口,人家才刚开门,见有客人来,茶房忙得喊:“男宾一位!”跟着就迎了进去。守忠买了票,拿了号子,就脱衣服下了水池子。因为是早晨,刚烧好的新水,水也干净,池子也干净,就是烫点儿,守忠忍了热,坐在边上,不一会儿脸也红了,身上也红了,泡在水里正舒服地快要睡着了,热气蒸腾的澡堂里突然传来熟悉的人声。

“今天咱俩个一搭去个哇!也看看这新来的姑娘。”

“你快行兰,家还有个母夜叉呢,跟我们混?”

“咋?不行么?你还说我个,咱俩哈喇一对对。谁也甭说谁。”

“我看你是打不素换咸盐,哪有个钱?甭往前圪促(凑)了!”

两人正在互相取笑间,看到了泡在浴池里的守忠,忙吆唤道:“大童,大清早起得泡上了?这是去哪风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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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这一章写得耗时不少,查阅了不少资料,渐渐地把小时候大人口中的呼市和资料里照片里的呼市重叠了,穿越般在呼市打了几个来回了。********是由归化(老城)和绥远(新城)组合而成,所以也叫归绥,因为三娘子建城所以也叫“三娘子城”,也有青城,召城的称呼,日本人扶持德王建立伪蒙疆政府时叫“厚和浩特”,********是解放以后的名字,虽然离得真心不远,可是没有去过。通过完善故事有幸了解了呼市,有机会一定去。

如果书友中有呼市或者内蒙人,请细细为我挑错,一定改正。非常感谢!

分割线是向张X花先生致敬,非常喜欢你的书。

章节目录 第14章 嫣红(一) 第十四章嫣红(一)

守忠见是警察署共事的老王和老李,忙得招呼两人:“咦。风流啥,将下了火车,乏地(累的),泡泡。今儿不用去点卯?”

“这是回家圪啦?”两人走到跟前。

“就是,这不是大岗(大哥)娶媳妇呢,专门回一趟。”

“就说这两天没见。今儿日本人不在,大伙就当放假!哈哈!”两人说说笑笑地也下了池子。三个人一处泡起来,不一会儿就都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红透了。守忠把毛巾搭在脸上靠着水池渐渐睡着了,刚梦到又回到上学时的光景,却脚下一绊掉进一个池塘里,一个激灵醒来,眼前迷迷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这才发现自己的膀子被抓得生疼,一咧嘴,回头一看,原来是老李。

“想媳妇了?”他一脸的坏笑,“敢在这睡?也不怕掉进池子淹死!”

“太乏了!泡的舒服就着了!多亏你了!”

“起哇!出来让他们给敲敲,可解乏呢!”说着把守忠从池子里就拉了出来。两人走到床跟前,见老王已经趴下,开始敲背了。他俩也躺下,旁边伺候的师傅赶忙上前,拿了毛巾细细地搓起来。胳膊、上身、腿,翻过来,整个后背,都搓了个仔仔细细。几人又下去泡了一回,接着又上来躺下,这下开始敲背,听得“啪啪”“乓乓”的声音此起彼伏,掺杂着老李一会儿“哎呀”,一会儿“哎哟”,一会儿“舒服死了!”的叫声,守忠也觉得几日来的奔波与烦恼似乎一扫而空了。正在舒服地当儿,就听敲背师傅问:“拿个龙不?”“甭了,敲完修脚。”

“好嘞!”

这一通折腾后,守忠也觉得身上松泛了许多,半躺在椅上,修脚师傅坐在地上拿了刀锉正修脚。他点上一支烟,又给老王和老李一人散了一根,三人吞云吐雾了起来。抽了两口,守忠徐徐开口:“这泡完,弟兄几个准备去哪呀?”

“这不将将还跟他叨啦,说是飘香茶室新来个姑娘,说是可香圪嘞!嘿嘿!”说罢两人色眯眯地对看一眼,“你了,去吧?也没媳妇栓的,你最自在。”说完这话,两人又都叹了口气。

“哪个飘香茶室?没听说过么。”守忠有些没太听懂。

“没听过?哈哈,没去过?”两人哈哈大笑起来,阴阳怪气地问,“真没去过?”

“真没去过。”守忠让他俩笑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所以地左看右看。

“那今天就跟哥哥们去开开荤!”

“开荤?开什么荤?”守忠有些隐隐约约地想到了,脸越发热起来,好在这里热气蒸腾,彼此也看不太清楚。

“哈哈哈!去了就知道圪喇。正好赶上中午,咱仨喝上一顿,饭饱后,好好听上一段二人台!”

“饭我请,二人台就算了。”守忠想到宛瑜,心里又定下来。

“这后生么!怕个甚!不拖家不带口的,咱们一搭消闲消闲(消遣)么!”老李不满道。

“就是么,就你是个正气人?咋了?怕我们坏了你名声了?”老王也拿了眼剜了剜。

“再说,大童,你媳妇也没了一年多了,就说守也守得过了。”

“你们这念过书的人到就不一样!就听过女人守得,这死了女人男人就当和尚呀?那庙上还不得憋破?”

“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弟兄?”老李和老王对视了一眼,神色突然暗淡了,又望向守忠,“这汉奸皮披也披了,想脱也脱不下。你就再咋,谁还当你个好人呢?不过是混得一日算一日吧。”

“这不也就是解个心宽……唉……”老王也叹气起来。

守忠一看如此情形,知道自己再一味僵持,怕是以后在这绥远城里更没个说话的了,思索了片刻,道:“行!话都说到这地步了,我要再不去成啥了!不过说好了,去了,我就听会儿戏,别的都不掺和。”

“这才像个男人!”三人相对笑起来,守忠邀请道:“中午吃啥?你们说!”

“就烧麦哇,要上二斤‘烧刀子’。好好喝他一顿!”老王的酒虫立刻被勾了上来。

“还二斤?二斤下午我看你连家门迎(朝)哪开也行(寻)不见了!三人一斤行了,不多不少!”老李劝阻道,“喝得蓝登登(醉醺醺)地,又让我送?你媳妇这会儿见了我,哪次不是狠狠拿眼剜?紧点儿(就差)拿石头遛(扔)呀!”

“她还敢拿眼剜你了?看我回去括(打)她!”老王还在嘴硬,话却没有丝毫底气。

“行了,少在我们这日悬(吹牛)。”

“你这人……”老王还要争辩,守忠笑了笑,打断说:“要不喝点汾酒?我请。”

“汾酒——”老王眼睛一转,刚要出言,后脑勺就被老李“啪”地拍了一把,“就烧刀子哇,喝啥汾酒,软哇哇的,没劲儿!”

“就烧刀子,烧刀子!”听得有人请吃烧麦又喝酒,老王也不再言语。三人说说笑笑,待得修完脚,又下池里泡了会儿,把脸刮了刮。这才擦拭干净,换好衣服,穿戴好出了门,看日头,已经快晌午了。

三人这下也不叫车,慢慢悠悠溜达着就到了麦香村的门口,只见伙计在门口招呼道:“吃烧麦呀?快请进!”一路领着找个座位坐下,接着又问:“就您们三位?吃点啥呀?”

“嗯。来上五斤烧麦,切上一盘牛头肉。一斤烧刀子。不够再要。”守忠出言点菜。

“哪能吃了五斤?三斤就差不多了。”老李推让。

“五斤,就五斤。吃不了给孩子们拿回去。我这次回去忙得也没给大家伙儿带啥,吃顿饭哈!就这哇!”守忠一面说着,一面让伙计赶快上菜。

“就是,大童。烧麦馆子可多呢,非要来这麦香村,贵巴巴的。”老王也搓着手指,面上有些红扑扑的。

“咱们弟兄难得出来一回,我虽说来了这一年多了,也就知道这麦香村的烧麦有名,别的你问我嘞,我也是免得怪(不知道)。来也来了,吃哇!”

正说话间,就见热腾腾地端上三十笼烧麦,齐刷刷摞了又半人高。三人各倒了半碗醋,牛头肉也端上了。守忠招呼道:“吃哇,乘热!”又回过头对伙计说,“剩那二斤,先甭上,吃完这些的。”“好嘞!”

揭开笼来,就见八个烧麦亮盈盈地齐齐摆在里面,烧麦口儿花一样开着,皮薄如蝉翼,隐隐看到里面的馅。夹起一个,又像布口袋一样巍巍垂下,放进盘里,又像个饼一样摊开。蘸了老陈醋,一口进嘴就像化了一般,清香爽口,味浓不腻。三人也顾不上言语,转眼就吃了一半过去,这才抬起头,倒了酒,边喝边聊。这“烧刀子”酒性极烈,喝下去就像有一团火在胃里烧,像有刀子在胃里扎,但身上却热腾腾,在这西北之地,极冷极寒之时,喝上几口,立刻精神百倍。待吃到二十七八笼时,连许久没见过荤腥的老王也再吃不动了,守忠笑着招呼伙计道:“把剩下的分成三份包好,再给我们酽酽地来上三碗砖茶。”

不一会儿,茶也端上,烧麦也用油纸细细包好,摸上去还热乎乎的。几口砖茶下肚,别人还好,老王却腹中雷鸣般叽里咕噜地响起来,忙要了两张草纸,抹了油似得跑了出去。

“哈哈,个灰孙!肚里存不了一点油!”老李看了笑得打跌。

“长久没见荤腥了,怨不得。今年这砖茶也不太好,味儿不地道。”守忠笑了笑。

“这日本人把公路铁路都管上了,砖茶能好了!有口喝的就不赖了!”旁边的伙计插言。

“就是。没办法,挨吧……”老李叹了口气,摇摇头。

饭馆里的人都在摇头暗暗地骂日本人,渐渐又骂起汉奸来,左一个“二鬼子”右一个“狗腿子”说得守忠、老李坐也不是走也不得,脸红气短地赶忙喝尽了茶,匆匆跑出麦香村来。才出了门,就迎见老王捂着肚子走过来,一把把他拉住,就往平康里去。

刚走到这平康里就见个大大的“日满亲善”的招牌,底下来来往往,有穿着和服脚踩木屐“咯噔咯噔”走着的日本女人,也有戴了皮帽子腰里别着烟杆的东北大嗓门,更有穿了蒙古袍子膀大腰圆的蒙古人,零星还有戴了白帽子的回回低了头匆匆走过。守忠从没来过这里,拿了眼只是四处看。老王就只盯了日本女人看个没完,还一边叨叨着:“我可听说,那日本女人根本不穿裤子,光腿!”见没人理他,又讪讪地说,“你说她们这大冬天的,也不知道手里老拿个扇子为啥?能扇出热气来?”

守忠顾不上搭话,四处看着各个门脸,有叫“堂”的,有叫“馆”的,各家门口都有灯,和破败的城郊乡村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这里似乎根本没有战争的踪影,人们一片和乐安平。走到这“飘香茶室”门口,就见门前已经停了几处洋车,看来里面已经有人进去了。老王快步往前走,说道:“看看,这会儿得有人来了。快进,一会儿连坐处也没了。”

三人往里走,进了堂屋,就见几处椅子上已经坐了三五个人了。他们赶快寻了坐处,刚坐定,就有个小姑娘奉上茶来。守忠把眼看时,就见中堂案几上,当中摆了个香炉,插了三柱线香,袅袅地燃着。上面悬着“四时飘香”的匾额,字倒也写得端端正正。两边摆了些高高低低的箱柜,上面座钟、胆瓶、花瓶也摆了个齐全。墙上贴了花花绿绿的美人广告、电影海报,奇的是在雪花膏广告的旁边居然还挂了一副字,上书“醉生梦死”四个大字,守忠看了这不伦不类的摆设,心里也笑道:“倒也贴切。”三人等了一气,喝了几碗茶后,就有些坐不住了,老王几次想出去透透气,又怕走了位子就没了,站了坐,坐了站,直到老李把他摁住,这才不动了。又过了一个钟头,守忠实在忍不住问招呼客人的老鸨,说:“这位妈妈,不知这要唱戏的姑娘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我们也等了有一会儿了。”

老鸨听说立刻斜了眼睛过来,张口就说:“哎呦哟!什么叫唱戏的姑娘?我们嫣红那是整个厚和城也是有一号的!等了有一会儿了?那你以为我们嫣红是饭馆跑堂的,一招呼就来?啧啧啧,不是看你长得还算俊俏,一出声就先拿大棒楞(打)了出去!”

“王妈妈快算了吧,我们这位后生也是头一回,没见过世面,免得怪,免得怪!”老李赶忙出来打圆场。

守忠看了下四周,见有几个等得时长的客人已经上了炕,西里呼噜地抽起了大烟,屋里烟雾缭绕,让人迷迷瞪瞪的。几个敞了领口的女人从里面出来,笑嘻嘻地上炕伺候着,有一个半大不大的女子,带了娇媚地笑也巴上守忠的身子,说道:“姐姐今日去面粉厂乔老板家有堂会,迟些么。这位俊哥哥,我陪你可好?”守忠嫌弃地就往后躲,正撞在老李身上,苦笑了一下,说道:“这嫣红也不知是个什么女子,架子这样大。还说不得了。”

“哪个说爷架子大?倒要看看!”只听得一声清脆宛转的女声从门帘外传来,屋里这一片人顿时都静下来,齐刷刷都看向门口。那老鸨喜得满脸堆下笑来,连跑带颠地喊道:“嫣红,我的亲儿!你可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15章 嫣红(二) 第十五章嫣红(二)

地上的几个小丫头子忙得迎上去,掀帘子的,递帕子的,拿了掸子准备掸衣裳的簇拥了一门口。就听得脚步声响处,有人高喊:“红姑娘回来了!”众星捧月般拥出一个妙人儿,只见她轻轻解下玄狐斗篷,露出水葱一般芊芊玉指,上面用蔻丹染着红得耀眼的指甲,手腕子上各色手镯叮当作响,更衬得肤白胜雪。上穿一件藕粉色夹袄,领口盘扣蝴蝶穿花一丝不露,却显得脖颈滑腻可人。往细看,脸若满月,眉目如翠,发髻上不见金饰,松松别了一朵绢花,一对玛瑙耳珰随着笑声荡来荡去,看得这些男人们茶忘了喝,卷烟烧了手,老王的一泡尿也憋了回去,赞叹道:“就是香!”守忠笑了笑,心里暗暗道:“也算有几分姿色,怪不得架子这样大。”

只见她整了衣裳,净了手,抿了一口茶,便对这妈妈说:“今儿乔老板狠留了一会儿,推不过,妈妈可别恼。”

“恼啥?你也累着了,快先缓缓。”老鸨挽着嫣红的手,笑得眼睛简直成了一条缝。

“怠慢诸位了,先让我喝口水,喘口气哈!”嫣红抬眼看了一屋子的客人,丢了个眼色,又听得一阵咽唾沫声响,她得意地嘴角上扬,接着又问:“将将儿是哪一位说我架子大来的?”

这下老王看看守忠,跺跺脚;老李看看守忠,摇摇头;守忠心说:“这女子不只架子大,还小性儿。不听也罢。”想着就抬头说道:“是我,前从没来过,不知姑娘本事,不过是两句抱怨,要是恼了,那我这就去。”

“红姑娘别恼,我这兄弟头一回来,确实不懂。”老李出言解释道。

“呦呦呦!刚才耳直更直更(倔强)的,现在说免得怪(不知道)。我说,迟啦!”老鸨撇了嘴,斜了眼睛瞅,“再说,我们这飘香茶室也不欠你这一位客,来了好茶喝上,好话听上,等等咋了?”

守忠听了言语挤兑,心中有些恼怒,对着老李老王说:“两位兄弟对不住了,我先回了。改天咱们再喝。”说完抬腿便走。

“哎~等等着!”嫣红出言喊住。原来在守忠说话间,她早就前后细细打量了一番,见是个年轻后生,又生的好,听得是头回来嫖,心里气就放了大半。更听得他言语直率,确不是常嫖的风月老手,一言不合抬腿就走,脸皮这样的薄,心里就琢磨把这个雏儿拿下,就忙出言挽留。

这嫣红慢步移到守忠跟前,墨绿色的裙摆带着一阵香风兜头兜脸将守忠裹住,轻轻地瞟了一眼,说道:“来也来了,又等了这半晌,听上一段再走不迟。”说完回头对个小女孩子说,“叶子,快抓把果子,伺候坐下。”说完也不理旁人,又对守忠说:“哥,抽大烟不?仰在炕上舒坦会儿。”

守忠云里雾里,由着众人拉回到座位上,还不忘摇着头说:“不抽,害人的东西可不能沾!”

嫣红掩着脸轻轻地笑了一下,又慢步往后堂走去,临进门却又回头深深看了守忠一眼,似笑非笑地进去了。

“你看看这丢眉扯眼(抛媚眼)的,哎呀,身上也是酥地!”老王搓着手,还一个劲往里看,“来对了哇?大童。”

“挺袭人,唱得好不好?”守忠脸上一红也笑了,端起茶碗来抿了一口,“到底是茶室,茶也比别处好。”

“兄弟,可听我一句。咱们是来嫖的,可别让这婊子勾了魂儿去。”老李压低了声音,嘱咐道。

“嗯,我有分寸。”守忠正了颜色,点点头。

不多一会儿,就见拉胡琴的师傅先坐好,四块瓦“梆哒哒”地响起,从里面飘出一个水绿色的身影,旋了一阵香风定在地中央,后跟着一个坎肩打扮的后生迈着步子出来站定。

嫣红俏了脸笑道:“给各位打个玩意儿,解解心宽!今儿唱《打樱桃》!”

“好!”“打哇!”“打我也行,甭打樱桃了!”众人一片喝彩与调笑之声。就听胡琴咿咿呀呀拉起来,那后生先摆了架势,往前走了两步唱道:“阳婆婆上来丈二高,风尘尘不动天气好,我叫妹妹去打樱桃。”这起得高亢,也不知嫣红怎么接,守忠也捏住了拳头,细细盯住笑盈盈的嫣红。

“红圪丹丹的阳婆满山照,手提竹篮篮抿嘴笑,我跟上哥哥去打樱桃。”接的宛转,接的妙,脆生生,软绵绵,嫣红羞答答边唱边瞧,把个一众人看得脸红心跳。只听二人接着唱道:“樱桃好吃树难栽,朋友好为口难开,满肚肚心思说不开。”“想吃樱桃把树栽,想为朋友把口开,还得哥哥多忍耐。”两人背靠了背,好似有情人互相试探。

“好!”又是一片彩声。突然有个二流子喊了一声:“你那樱桃能不能给我吃上一口?哈哈哈!肯定又软又香!”引得一片哄笑声,老鸨过来笑道:“着忙啥!不行先吃我的。”说着就往身上靠。这人却是一闪,闪得老鸨一个趔趄,嘴上还说:“你那,我看就是个山核桃!看崩了我的牙!”“圪枪崩猴!”众人又笑做一团。

这一切却丝毫没有影响到陷入沉思的守忠,他看着这二人台,眼前仿佛出现了和宛瑜一起读书的情景。他们互相依偎着,坐在静悄悄校园里一处隐秘的草地上,守忠说:“你放心,我必定不是那梁山伯,回去就向你家提亲。”宛瑜笑了拧了他一把,说:“这不是咒我吗?好好的做什么梁山伯?咱民国已经有多少自由婚姻了?还谈这老调调。”两人紧紧拉住手一起说:“我们永远都不分开,永远在一起!”风轻轻地吹过,吹起宛瑜的发丝,拂过守忠的脸庞。

“你变成水来,我变成鱼。”“鱼傍水来,水养鱼。”“咱们二人永远不分离!”听到这一句,守忠再也忍不住眼泪要掉下来,忙得抬头看天,憋得重重叹了一口气,眼见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嫣红,悄悄背过身蹭了蹭。这一切却全部看在嫣红的眼里,心道:“这听《打樱桃》能哭了的还是头一回,还是个男人。待我一会儿问问他。”

罢了唱,鼓匠师傅和唱男声的后生都回了后头休息。嫣红却挨个问候客人,与这个摸一把,与那个笑一声,守忠心绪不好,起身便要离开,老王老李苦留了三两次,见去意已定,也就要起身送他出去。守忠刚要撩了门帘出门去,就听后头一声喊:“那个后生,你站站着。玩意儿也听了,咱们好好说道说道吧。我咋就架子大了?”

回头一看,正是这嫣红掺了两只手,笑着拿眼看他,水绿的衫子襟口也扭开了,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脯子,锁骨隐隐可见。守忠登时红了脸,不敢再看。嫣红一看他这个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哟!怕啥?我还能吃了你个后生家?不会还是个童子儿吧!”屋里一众更是哄笑起来,守忠立在门口走也不是,在也不是,心里说:“今儿算是让婊子给嫖了。唉!”低了头更不言语。老李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扭脸大声说:“这是欺负我们警察署没人了!”这一句听了嫣红一个愣怔,但很快就恢复了神色,接着笑说:“警察也不能成神哇?警察署的我更要好好伺候了。将将儿我不识货,现下好好跟哥哥说说话。”说着就把守忠从门口又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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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台俗称双玩意儿,二人班。起源于山西,成长于内蒙古,是流行于内蒙古自治区及山西、陕西、河北三省北部地区的汉族戏曲剧种。因为其剧目大多采用一丑一旦二人演唱的形式,所以叫二人台。各地的二人台,在长期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不同的艺术风格,以内蒙古呼和浩特为界,分为东西两路,建国前不久才统称二人台。

文中出现的“四块瓦”是二人台伴奏用来击节奏的乐器。

章节目录 第16章 私定 第十六章私定

守忠哪见过这阵仗?两条腿好似不是自己的,飘着不着地就这样被嫣红摄了进去。香风裹挟下,他几乎来不及睁开眼看仔细,就听得周围一片抽气声。“红姐姐,你这是闹啥圪撩(奇怪的)呢?”“我都来了四五回了,连手也没沾过,这小子头回来就贴在身上了?!”“就是,就是!不能走(这么)偏心!”屋里这一众客人见此情形,都七嘴八舌地起哄,又都把目光集中到守忠身上。

守忠更觉得身上一阵燥热,脸上红了白白了红,心下却渐渐定下来,不似刚才那么慌张了,“怕她啥,咋说我也是个男人,真能吃人不成?”想着也就站定了,神色也渐渐沉下。那嫣红把目光在众人身上睃了一个遍,爽利地笑了一回,说道:“快甭嚼蛆了!爷今天就看上他了!留住睡呀!”

众人又是一片哈哈地笑,说道:“你小子艳福不浅,头回来就让红姑娘看对了!”“哈哈哈,留下哇!那身上肉绵的~哟!”“好像你摸捞过似的?我来几回见连根烟也没给你递过!”“那是我思慕的!我没挨过,好像你揣(摸)过也歇的(似的)?”

这时老鸨也上前招呼道:“各位爷爷,这天也不早了。要歇的就搂了女子们去,要回的就把茶钱算算。一个迟了叫不上车,二个看黑了碰上宪兵队,不好说话。”

一众人听得如此,也就各自散了。老李和老王看看守忠,见嫣红丝毫没有要放人的意思,就朝守忠努努嘴,挤眉弄眼地出门而去。一时间,这堂屋里的人走了个干干净净,嫣红笑着拉拉守忠,说:“上炕,这下没人了。甭绷着啦!”拉了两下却没拉动,他还站在地上动也不动。

嫣红见这人根本不看她一眼,就像根木柱立在屋子中间,也就正了颜色,将扣子扭上,衣服整了整,又将鬓角散落的头发抿进去,站在守忠面前。她抬了头,眼睛正正对上守忠的眼,说道:“不上炕也行,你倒说说,我哪里得罪了?还是你们警察都是这样的欺负人?我去人家唱堂会,连口气也没喘,水也没喝,连轴地伺候你们这些个人,咋就说架子大了?拉磨的驴还得给口料呢!我这活得连牲口也不如了!”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守忠见这刚才还泼辣鲜活的女子瞬时红了眼睛,又被她这好一阵盯着看得心里慌慌的,便出言解释道:“没有,我确实是头一次来,毛躁了些,还请红姑娘放我走吧。”

“放?”嫣红眉又立起来,“我这是拿绳子捆住你的来?”两句话又说得守忠不言语了,站在那似聋似哑。气得嫣红心头火发,振振走到他跟前,拉起守忠的手放在胸脯上,吓得守忠一下闭了眼,不敢再看她,就听她说:“咋?我丑得不能看?干啥闭眼?”守忠就觉得手上滑腻的绸缎衫子有一股热气,从手心一路往上窜,一窜窜进脑子里,嗡地炸开了,眼前满是嫣红的脸、脖子、膀子,他不敢再想,赶紧睁开了眼,却看到嫣红正气鼓鼓的胸脯一耸一耸,又想闭眼,却又怕,只好将头捩在一边,盯住地上的砖。

见他这样,嫣红噗嗤地笑了,抽回手,拍了拍炕沿,说:“上炕!”见守忠还是不动,又瞪了眼睛,“甭在地上装唐僧了!念得哪门子经?我有话要问你。”见守忠挪了步子,便又笑道:“就算你是唐僧,我也不是那白骨精,吃不了你的。上炕来,问两句话,就让你走!还真留你呢?甭做梦了!”

守忠听得如此说,知道又被这女子戏耍了,又是好笑又是懊恼,坐在炕沿上也不肯往里挪了。嫣红又拿脚轻轻蹬了一下,说:“往里。过来。”见他又不动了,就自己凑上去,挨住耷拉着两条腿也坐在炕沿上。

守忠见她靠过来,略避了一下,说道:“想问啥呢?问完了,我可真是要走了。今早才下的火车,折腾一天了,早就乏了。”

“这么急着回家?媳妇等着呢?”嫣红笑着拿出帕子来,解开,里面却还裹着个红枣,递到守忠手里,还热乎乎的呢,想是贴身装着的。

“就问这嘞?那我走了。”说着又要下地。

“哎呀!坐下!不问这!”嫣红一把拉住,又拽回来,“刚才我唱《打樱桃》的时候,你为啥哭了?”守忠听了这话,拿眼瞅了她两眼,黯了神色,摇摇头说:“没,你看错了。”

“我可看得真真的!甭拿这话哄我!”嫣红看他变了脸,更好奇了,盯着追问。

“没!”这下守忠可真恼了,甩脱了嫣红就要走,刚迈了步,就听见嘤嘤的哭声,不得以又回转头看,就见她伏在炕桌上,那泪扑簌簌一颗颗掉落下来。

“你这女人,哭啥?”守忠只好又回来坐下,“快住了哇!让人还以为我欺负了你了!”

“你就是欺负了我了,从进了这门就没有好言语!”嫣红哭得梨花带雨,拿了头就要往守忠怀里扎。守忠往后一躲,拿手架住,说道:“有话说话,别老往身上粘!”

一句话又说得嫣红破涕为笑,说:“还说是头回来,我看你竟是个老手。我也让你戏捣得左哭右笑的。”

“不哭了,我就走呀!”说着又要走。

“不行,好好说,我不戏捣你。为啥听个玩意儿要流眼泪嘞?”嫣红还是不依不饶地刨根究底。

“这……”

看着守忠欲言又止,嫣红又说:“是有啥难为事儿?跟姐姐说说,解个心宽。”守忠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我前娶过个媳妇,前日回家一是我哥娶嫂子,二就是给我媳妇上上坟,没了一年多了。为此上,心情不好,你还多担待些。”

嫣红听了,也是陪着叹了口气,问:“那应该还年轻着呢?咋就没了?”见守忠也没有要说的意思,更见他悲伤,又接着说,“不想说就算了。看出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了,姐姐就不圪祸(戏耍)你了,今天也不早了,想回就走吧。”

守忠拱拱手,转身离开,嫣红起身相送,边走边说:“这人没了,你总要活。男人家可不能这样,一日两日能行,时长了没得让人小看。再爱见(喜欢)也就放在心里吧。没事了就过来坐坐,姐给你打玩意,红火着就心宽了!”听了这些真诚的话,守忠也不由得对嫣红改了看法,终于露出了笑容,点头道:“行,我没做的就来。这地方我也没几个认识人,来你这听听戏,解个心宽。”嫣红见他笑了,心里噗得一跳,竟有些喜欢了呢,真是哪个姊儿不爱少年郎?真心地说:“可一定来,我可等着呢!”直看得守忠出了院子,听得他叫了车走了,嫣红这才回转房门,老鸨迎上来,拿眼觑着她:“我说,一个后生小子,你可不是要动心了?”“妈妈哪的这话,这不是套个雏儿,以后让他常来。咱们这种人家哪还有心嘞!”嫣红又拿出往常的嘴脸,嬉笑着说。

“这就对了!这世道,还不是好活一日算一日!谁知道哪天炮弹跌在头上呢!”老鸨指指天,又笑拉着嫣红进去了。

却说这守忠从这日开始,就隔三差五地去飘香茶室听戏,开始大伙还都是说话取笑,说他竟是开窍了,可一个月下来,几乎竟没有几日不去的。老李这天寻了空子,拉过守忠,正颜厉色地说:“大童,你这是要做啥呢?”

“李哥,你说啥呢?我这不好好的。”守忠笑嘻嘻地回应。

“好好的?好好的能天天往那灰处去?挺好个后生,我怕你走了歪道!”

“这不是你们领去的?”

“唉……算是哥哥我做得不对!你可不能再去了!就说不用养家,那这两个钱也来的不容易,这白白就送了那地方,亏得慌!”老李痛心疾首,深悔不该带了守忠去“开荤”。

“也不算白送,我这两天不是挺心宽?”守忠笑着说,“那嫣红唱得的确不错!就算去戏园子也得买戏票不是?这就是贵点。”

“贵点儿?!够听十回戏了!你个灰鬼,我看是让勾了魂儿了!”老李气得拍了他一把,“爹妈不在跟前,也不能这样发灰!我看赶紧给你张罗个媳妇,这没了根本闹不成!”

“呵呵,我这不守家不在地的,谁给呢?快行了,就这混着哇。”说着守忠收拾了东西就离开了警察署,径直往平康里去了。留下后面老李气得直跺脚。

这日唱得是《小寡妇上坟》,俗话说“要要俏,一身孝。”这嫣红穿了一身白色孝衣,更衬得粉白的脸,朱红的唇,唱得比平日分外投入,真的哭出了泪来。众人看得是媒人、小姑子的滑稽,守忠却感叹小寡妇的可怜,尤其听到“谁估化是牵牛花开一早晨”“老天爷杀人没深浅”两句,更是触动情肠,又跟着“小寡妇”拭了一回泪。散了戏,照例守忠又等到众人散了,去嫣红房里去坐,见今天她有些不高兴,奇道:“这是咋了?还有人敢给红姑娘气受?”却见嫣红回过头来,只是两眼泪,忙得问,“出啥事了?说说,看看我能不能帮。”

“这回,我是活不成了……”只见她突地倒在炕上哭起来。守忠手忙脚乱,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急得说:“说说,甭哭!要不我去问妈妈!”刚说完就要出去,却被嫣红拉住,抽抽噎噎地好容易止了哭,这才说道:“不知道哪个嘴长的,把我在日本人面前吹了一顿,这好好赖赖就要逼着去唱呢!你说,我这一去,那还能有个回?就算是能回来,也活不成了!”说着又哭起来,“虽说这每天也是迎来送往,那日本人能一样?那都是牲口!不是人!我今儿黑夜冷水就大烟,死了算了,好过被磨折死!”

守忠一听倒抽一口凉气,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是搓了手在地上来回走。嫣红哭了一气,又说:“你不是给日本人干活的?给说说,甭让我去了,以后你来茶钱不要你一分!”

“唉……我哪有这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日本人的手段?那比阎王还狠呢!”守忠跺脚道,“要不你跑吧!现在就走,我送你出城。”

“这……”嫣红思索了一气,摇摇头,“不行,我走了,这飘香茶室的人都活不成了。虽说挣得不是干净钱,但大伙也算处得不赖,我死就一个死,也没个亲人惦记,可不能拉了他们垫背。”

“那怎么办?”守忠也被嫣红的义气所震动,静下来慢慢思考解决的办法,“要不你就说你嗓子坏了,不能唱了。”

“这今日还唱了,咋说坏就能坏?”嫣红觉得这个办法还有点用,也细细地想,又摇摇头,“就算不能唱,他们还会让我去,陪着说话喝酒,除非……”

“除非什么?”守忠紧张起来,“可不能真的寻死!不行就赎身,我养活着你!”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觉得对不起宛瑜。

“呀?不搁记你媳妇了?要赎我?”嫣红听了也是感动,却又摇摇头,“这档口,谁赎我,那也是个死。我不能害你。”

虽是有些后悔,守忠却还是拗着说:“反正你不能死。”

“你真要赎我?”嫣红瞪着眼盯着守忠,又说,“我要是不能唱了,也丑了。你还赎我?”

“赎!就算不娶你当媳妇,我也可以养活你!”守忠这下肯定地说。

“唉……”嫣红听得不娶,心又灰了大半,“男人们,不过是来红火的。以为是个有情义的,看看也就是这。”自言自语了一气,又落下泪来。

“是这,娶回家是不能的。不过我能在这和你过,外宅。再说,我妈不好伺候,就在这儿过,自在。”守忠也思考了半天,觉得养活一个戏子也不算是另娶,身边没有个人也是孤单。

“既是这样,你发个誓来!”

“我童守忠立誓为嫣红姑娘赎身,若违此誓,天打雷劈!”守忠振振有词地念道。

“好!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你要是不来,我就只有死了。”嫣红握了守忠的手,眼珠转了又转,想了想又说,“这样,你这几日都别来,等一个月以后,带上二十块,不,三十块大洋来赎我。”

“三十块大洋能赎了你?你的身价可不止这数吧?”守忠不可置信。

“这你就别管了,这就回吧。我送你出去。”嫣红说着,披了衣裳就要下地。

章节目录 第17章 生死 第十七章生死

两人前后走出了院门,嫣红还亲自为守忠叫了洋车,看着他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嫣红心酸自己的命苦,神思恍惚,连旁边奔过一匹马也不知道。“吁!”驾马的人忙得勒紧缰绳,马蹄腾空而起,嫣红吓得正要往后躲,忽地心思千回百转,猛地横了心,闭眼往上撞去,心里叹道:“死就死吧!”突然肋下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这此后守忠一连七日都没有再去看嫣红,开始大伙还觉得他是个有决断的汉子,可渐渐嫣红受伤的传闻日渐尘嚣,大家又觉得他无情无义,连从没见过嫣红的人都慨叹她的可怜,这个颇受青眼的家伙怎么不闻不问?真是全无心肝!

又过了三五日到了收队回家的时候,老李特意留到了最后,拉了老王约这童守忠。老李拍拍守忠的肩膀,说:“走哇,弟兄们喝一个去!”“我这没量的人就甭了,扫了你们的兴。”守忠摇着头笑道。

“去哇!夜尼(昨天)从赛罕拉了一口羊分了一条羊腿预备过年呀,今儿我老板(老婆)羊肉烩菜压莜面。老吃你们的,今天也招待招待。”老王热情地邀请。

“就是,你看他这常不出血(请客)的人都说了。说啥也得去呢!”老李拉着守忠就往外走。三人刚出门,就见外头已经白茫茫一片了,街上行人越发地少了,守忠又推让说:“下了雪了,我就赶紧回呀!太迟了冰倒擦滑的不好走了。”

“回啥回?你回气(回去)有人给做熟饭了?冷锅冷灶的,还回?迟了就我家睡上一黑夜,怕啥?一个光棍吆唤回家嘞!”

“就是,就是,这天气正好吃羊肉烩菜!贡嘴贡嘴(指羊的油脂遇冷快速凝固)的。”三人都笼了袖子斜着避了风头沿墙根快步朝老王家走去。这风搅了雪粒从天上呼啸而下,打在人脸上又冷又疼,雪里还沾了沙子,不是听见有人“呸呸”往出吐雪沫子,等进了院子,撩开老王家的门,就觉得屋里的热气扑脸呼呼的,真是暖和!三人对视一眼,头上、眉毛上都满是雪珠子了,老王女人忙递过掸子来,说:“快打打雪!正压莜面的,马上就好。”三人又站在门外打了打身上的雪,扑揦扑揦(抹)头上的雪,进屋上了炕。

“啊哟!这炕头热乎乎的!烙屁股呢!你这搁了多少炭?”老王挪着又往前坐了坐。他女人回应道:“你不是说来客人呢?那冷得连猴儿也栓不住能行?多撮了一簸箕!做完饭,拿料炭(没有完全燃烧的煤)埋住得行了。哇哇啥?也不怕人笑话!”

老李和守忠都笑了,说:“这算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常白吃你们的,够不像样的嘞。坐得,那我个(给)舀瓢水气(去)。”说着又开始忙碌。冷鼻子味儿最灵,他们早就闻见空气里飘着的羊肉烩菜的味道了,就见老王的两个孩子早就端了碗站在锅台跟前动也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不停地咽唾沫。

“闻味儿像拿窝儿菜(酸菜)烩得?”老李问。

“就是哇……”老王说着也咽口唾沫,转过头对俩孩子说:“去,把辣角儿(辣椒)钵(音ba)子拿来!”俩孩子看看,谁也不想去,就拿胳膊肘互相挐,老王见了一拍炕沿,叫道:“大懒支二懒!快去!那个再去把酒拿过兰(来)!”俩孩子听了忙忙地放下碗,去取来放在炕桌上。老王女人拉过孩子,说:“快甭这儿站得兰,到后底(后头)个哇!”忙得就拿饸饹床压莜面,捏好穄子塞进饸饹床里,使劲一压,细细的莜面就出来了,装在笼镜(笼屉)里,盖了锅盖蒸,不一会儿,笼里就透出莜面的香味儿来。

老王忙得倒上酒,说:“一口莜面一口酒,香得人们口水流。今儿好好喝他一个。”又回过头对女人说:“赶紧都给挖(舀)上菜兰!”

他女人忙得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拿铁丝(锅铲)把菜都铲在碗里,端上炕桌,又把莜面从笼里夹出来放进盘里,也端上炕桌,招呼道:“快吃哇!凉了贡嘴!”接着又给孩子们一人铲了小半碗,拉了板凳圪蹴(蹲)在地上吃起来。

老王看看碗里零星有几块羊肉圪森子(碎末),就又亮起声音来:“给剁上两圪垯(块)肉么!这碎粉粉的,吃啥兰!这不是行(找)得戳火(生气)兰?”

“吃上也堵不住你嘴兰?烩菜大块子也不香,兄弟媳妇做得挺好!”老李忙劝和道,说着又拿眼看了看守忠。守忠忙得把嘴里这口咽了,舔了舔嘴唇说:“就是,说啥呢说!每天这进门就吃饭,我可享不上这福!嫂子甭尿他!”老王女人憨厚地笑了笑也不言语,等着孩子们吃完,这才拿碗把锅底剩下的一点菜倒上一口热水,就着两三口莜面吃了。

守忠见了,说老王:“你快少喝点酒哇!看看老婆孩子连饭也吃不好,挣那两个钱还不够你喝酒呢!”

“就是,咱挣这两个钱还不是为了养家糊口,看看你这过得,快甭一天瞎蹭胡(跟着别人胡混)了!”老李也劝说。地上他女人听了这话,悄悄地背过身拿袖子蹭了蹭眼泪。

老王这时也酒涌上头,红头胀脸地说:“你俩甭说我!老李不说了,大童,你是那顾女人的兰?”

“我咋不顾女人?我媳妇死了一年多了,我还天天梦呢!”守忠也有点醉了,红了眼睛说,“你说好好的人咋就非要寻死了!”

“就是寻死!这红姑娘担心就死了!你个没良心的,这虎虎(时候)连个屁也不放了?好赖也算睡过兰!”老王嘴里开始不清不楚了,老李拉了他好几下,都让甩脱了,“咋?许他做,不许我说兰?要我说就是个没良心的!就算是个****,那也跟你挺好。”

“啥****?”守忠开始还有些晕晕乎乎,想清说得是嫣红,就转过头问还比较清醒的老李,“她咋啦?我咋啥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圪嘞。撂开了,不管就算了。”老李也不接茬。

“啥撂开了,我们说好了,赎她呢!呵呵!”守忠说着笑起来,“以后也就有人给我做饭了。”

“赎?赎啥?尸首?”老王斜了眼睛看他。

“大阴天的!你这是放啥屁?咋就尸首了!”守忠听了不好,也恼了。

“你真不知道?”老李问。

“知道啥?”这时守忠酒也醒了点,要了瓢凉水喝了,看着老李。

“就你上回从她们那儿回来那天,红姑娘让马给蹬了,说是断了三根肋巴条(肋骨),死过去三天,这才醒来,担心没了命,这不嗓子也倒了,爬得炕上起不来呢!”老李慢慢地讲述。

“啥?”守忠一下坐直了身子,“咋不跟我早说!”

“早说?早说你能做啥?能接骨还是能救命?”老李摇摇头,“这年月,命不值钱。”

“唉!你们喝着,我去眊眊(看看)!”说着守忠就拿过衣裳,趿拉了鞋忙得出了门。

“哎!天明了再去也不迟!”还没等老李话音落了,守忠早就跑出到大街上了,看看周围没几个人,更别说是洋车了。他只好穿紧衣服,笼了袖子避着风朝平康里跑去,眼见天越来越黑,他的心也越来越急,正在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从巷子里转出一辆洋车来,忙得上去,催了车夫快跑。

紧跑慢跑,到了茶室门口,街上灯也都亮了起来。匆匆跑进去,也顾不得看老鸨不满的脸色,直奔嫣红房里去,刚撩开门帘,就见一对男女在炕上纠缠。这俩人吓个愣怔,男的骂:“滚!搅了老子好事!”女的笑:“外且(外头)等着,他完了,你再进!”守忠忙得退出来,正站在院子里茫然四顾,毫无头绪,只觉得这漫天飞雪冷得让人发慌,身上不由得抖起来,嘴里念叨着:“别死,别死!”

这时从堂屋里出来一个小女孩子,正是叶子。守忠一把拉过她问:“红姑娘呢?活得没?”

“这阵问活死?早干啥兰?”没等叶子答话,老鸨早闻了声出来。

“嫣红呢?她这屋咋让别人住了?”守忠气愤地说。

“呦呦!没想起来个做主的?咋?你要给她收尸兰?”老鸨拿眼斜着瞅。

“人活着还是死了?”

“现在倒是还有口气,也不过熬油兰。你要收尸就快点!”说着指指厨房旁边黑黢黢的小南房,便转身要走。还没迈腿,老鸨又倒退回来,转了眼珠说道:“要收尸可以,不过这死女子的身价钱,你可不能赖!”守忠见了悄无声息的屋子,一时不敢进去,站了门口发怔。

“给上我三十块……”见守忠不搭话,她又说,“那就二十块,可赔死我了!衣裳头面也不知做了多少,香粉头油也用得不只二十块大洋兰!”见守忠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进去的意思,老鸨想:“这人死了,打发也得钱,不如让他拉了去,我也省了烧埋钱。再少五块,不能再少了。”于是抬头拍了守忠一把,说:“十五块,赶快拉走,看尸首臭了。这还做生意兰!”

守忠被她拍了一把,心神却也定了下来,想着不管活死也要再见见,誓也发了,看看情由,也算尽了义气了。于是便对老鸨说:“行,明天我来赎。也麻烦妈妈给倒口热汤水来,给这屋里点点儿火。”

“行兰,你去哇!”老鸨听得他要出钱拉走嫣红,喜得眉开眼笑,算算也不算亏,这些衣服首饰都留下给别的姑娘穿,精身子出门,这些时日靠她挣得也够本了,就嘱咐小丫头子给预备热水送进去。

守忠推开门进去,一看,里面黑黢黢的,连个灯也没有。就从身上掏出洋火来,划了一根,火光猛地一闪,就见炕上躺了个人,头发蓬乱,身上盖了一张满是补丁,处处露着棉絮的被子,正是嫣红。守忠忙得又划了一根,点着炕头上的一盏煤油灯,调了亮,这才看见往日乌油油的头发像枯草一般,白生生的脸也蜡黄蜡黄的,没有一点生气,人也瘦得像个纸片片。他见了这幅情景,心里眼里都是一酸,叹道:“我的姐姐呀,可苦了你了。”

小丫头叶子端了热水进来,又出去拾了柴炭进来生了火,屋里这才有点活人气。叶子气鼓鼓地说:“这男人们,没个有良心的。姐姐好时,都争着递金送银,看着不行了,就都没影了!”说着看了守忠一眼,又道,“你也看看行了,别给你惹了晦气。”说完转身出门,不再言语了。

觉着有些热气,眼前朦胧有亮光,嫣红幽幽地醒转过来,见守忠正坐在身边给她擦着头脸,眼泪再也忍不住,断了线地落下来,抿了干裂的嘴唇嘶哑地说:“我说我这就死了吧……”守忠听见有声音,吓了一跳,看着嫣红醒了,忙扶她起来,拿了碗水来,喂她喝了。这下嫣红才哭出声音来:“算你还是个有良心的。我以为再也活不成了。”

“你咋这愣呢?往马蹄子下头钻,这还不是寻死!”守忠也拭了泪,“圪装(假装)下得行了,这差点要了命!不是说好不寻死么!”

“圪装能哄过日本人?”嫣红喘了口气,“好在蹬我那马是德王的手下骑的,要不还以为是我不想去,专门寻死。”

“就你那‘妈妈’?人才病了几天,就把你撵到这来,连累她也是活该!”守忠气愤地说。

“不为她。为她我就一根绳子吊在堂瓮(堂屋)梁上,让她做不成买卖,还得搭上命!”嫣红也气得脸红气短,呼哧呼哧喘了半天。

“甭气了,我已经跟她说好了。明天来赎你。回去好好养养。”守忠扶着安慰道。

“多少钱?”嫣红急睁眼问道。

“十五块大洋。”

“嘿嘿,这会儿我才值十五块大洋!真是高估了一个儿(自己)了。”嫣红眼中含悲,心中更是愤恨不平,“你这就算买了个死人!给,把这当了赎我。”说着摘下手上的一只镯子来。守忠看了看,是只晶莹剔透的翡翠阳绿镯子,远不止十五大洋,奇道:“这没让叼(夺)了去?我见连衣裳都换过了,这能给你留上?”

“还不是这院里姊妹们悄悄昧过,她能给我留上?我不就是为了这些个人?不能害了姊妹们,大家都是苦命的人。”说着眼泪又扑簌簌地湿了衣袖。

章节目录 第18章 活命 第十八章活命

“甭哭了。”守忠左右找找,竟没有一块干净的能拭泪的东西,就只好把刚才擦头脸的一块半旧毛巾又在盆里摆(揉搓)了摆,拧干净给嫣红擦了擦。接着他又拾起那只手镯给嫣红戴上,说:“戴上吧,十五块我还是有的。”

嫣红又强挣扎着摘下来,塞进守忠手里,用尽了全身力气,喘了半天才倒过一口气来,说道:“拿着,收好,明天走时被看见了,能让我好好走了?我也没力气跟你挣,抬(藏)好。”刚说完就又倚着他晕了过去。一见这状况,守忠手忙脚乱地搓手心,刷(刮痧的动作)胳膊,胡乱舞弄了半天也不见人醒,想出去找大夫,又怕被当成凶手扣下,地上来回地兜圈子,站在门口悄悄张望,见上房没有人要出来,又兜回炕边,拿指头试了试,还有气,这下心神稍定。看看躺在炕上的嫣红,他心里又是惋惜又是懊悔,思谋来思谋去。

“这甭价黑夜就没了,我可真是说不清了。”叹口气,摇摇头,“这已经答应的事,现在走了闹成啥了?不能走,走了更不是人了。”苦恼地揉了揉头发,“罢了罢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男子汉大丈夫,吐个唾沫是个钉。守你这一黑夜,明天没了,我打发(举行葬礼)你,活了,我赎了你,也不枉认识一场。”想到这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探了一回鼻息,虽是微弱倒还均匀,摸摸心口也是热的。这下守忠才拾起丢在炕上的手镯,贴肉藏好,刚放进怀里,凉得他一个激灵,心里赞叹道:“是个好东西。好年月起码得六七十个大洋,等出去了,还给给她。拿命换的东西,死了也带进坟里哇。”又回过头给嫣红掖了掖被角,这才缓过心神,仔细借着这一点昏暗灯光打量这间屋子。屋里乱七八糟地堆放着许多杂物,地上的油泥(污垢)有一尺厚,炕上也没有席子,只有炕板,根本不是一间住人的屋子。守忠只好简单收拾了下,靠在嫣红边上窝着。开始炕上有火,不觉得冷,可没人给加炭,渐渐火熄了,只觉得寒风透过窗户直接吹到骨头里,把守忠给冻醒了,看看旁边的嫣红,脸红扑扑的,一摸,有些烫手。他急忙起身下地,一看火已经熄了,到院子里转了一圈也没发现柴炭在哪,又匆匆回去,屋里也没有一滴水。守忠一咬牙掀开被子,搂住烧如炭火的嫣红,就这样一晚上热了凉,凉了热,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守忠揉揉太阳穴,昏昏沉沉地出门。一开门就差点撞在来查看的老鸨身上,这老货看得守忠出来,上下瞅了几眼,手叉着腰嘲戏道:“呀呀!这就剩一口气了,还误不了红火?”

守忠听她说得粗俗,也不接话,直问:“人也烧得快死呀,你叫人给收拾收拾。我这就回去取钱,立刻就来!”说完就往门外匆匆而去,老鸨听了在后头叫道:“你可快着兰!死的我这里晦气!”说完还往地上呸呸狠狠吐了两口唾沫,根本没往这屋里看一眼,摇摇摆摆地回屋去了。

守忠出了门叫了车,飞也似的回到家,忙开柜子取出平日装钱的盒子来,数了数,就有十一块。又忙各个衣服兜里,枕头底下,炕席下面找了个遍,一共也只凑了十三块大洋。他坐在板凳上,摇着头苦笑,“唉,这平日没家没口的散漫惯了,正用钱的时候,却连十五块也凑不出。这女子赎回来,也得再请了医生看看,也是要用钱的,一时半刻又找谁去借。”接着他又摸摸怀里,掏出那只手镯和自己的怀表来,看看这两件物事,又叹了一回气。手镯就不说了,怀表可是上学时,大哥送的,从来也没离过身的。“要不就当了手镯?”想到这,他又摇摇头,“真个拿她的钱去赎她,这也太那啥了!这要叫人知道了,我还是个男人?”又拿起怀表看了看,“只好先当了你吧。大哥,就算你帮我做了件好事。这月发了薪水就赎回来。”这下守忠拿定了主意,把手镯拿了块帕子包好,放进盒子里,寻了个安全的地方收了起来,又把身上的钱都包好,出门而去。

出了门叫车往小东街兴亚当去,守忠也是头回去这样的地方,见了高高的柜台也不知该问谁。正在寻思间,里面一个伙计抬眼看见了他,高声问:“王——!当嘞赎嘞?”说完也没拿正眼看他一下。守忠狐疑道:“我又不姓王,咋这么喊?”接着把怀表递上去,说:“当这块表。”

“死当五块,活当三块!”那伙计拿在手里掂掂,拉长了调子说。

“三块?!!这不是叼人呢?正经德国货!走的好好的呢!”守忠腾地火往上撞,嗓门亮了吼道,那伙计斜眼看了他一眼,也亮了嗓子:“哇哇啥?当就当,不当拉倒!跟我哇哇啥兰?”

原本在里面算账的账房听得外面叫嚷,撩了帘子出来,一见守忠,笑起来,说道:“这不是警察署的文书么?来当东西?”守忠见是个打过照面的人,也不言语,瞪着那伙计。账房走过来,看看那表,对伙计说:“行了,我做主,活当给五块,死当给八块。”又看着守忠道,“这真不能高了,要不掌柜也不行。”

守忠思谋了一下,“五块差不多了,那两块找个大夫管够了,家里米面也还够吃。”然后便朝了账房说:“那就活当,多会儿赎?”

“当月赎。这也时间给你放宽了,一般最多半个月。”账房笑眯眯地说。

“行,写票吧。”守忠不去看表,倔头倔脑地说,心里可真有些心疼。

“你就胡给哇,掌柜回来还不是骂我兰?”伙计嘟嘟囔囔地埋怨,提笔便唱边写:“破烂不走铜表一只,五块大洋,当月赎回,利钱一块,过期不赎,即为死当。”龙飞凤舞地写好当票,签了章,连同五块大洋一起扔出了柜台,又补了一嗓子,“票收好兰,丢了可不给赎兰!”

守忠接过钱,对着账房拱拱手,谢道:“今日多谢了,有急事,我就先走了!”说完抬腿便走,心中还是忿忿不平,“什么破铜表?明明好好的,真是秦琼当锏,受你这小人的气!”

这样来来回回葳婺(wěiwù拖延)了一气,进了飘香茶室已经快中午了,刚进院子,就见个破包袱散落在地上,嫣红的屋里乌烟瘴气地传来骂声,“嚎啥兰?我就说男人没个好东西,这不一拍屁股走兰?赎你?梦梦去哇!”“妈妈你就少说两句兰,再等等,说不定是有啥事绊住兰。”“就是,把她气死,没人赎,你不是还得打发?”接着又听得里头一片惊呼,“呀!死过去兰!这可咋办呀!”“哟!心口窝也没热气了!”紧接着就看老鸨掩着口鼻跑了出来,嘴里还骂着:“真是个妨祖货!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招进这么个货!”正骂着抬眼看见愣在院子里的守忠,立马换了脸色,“可把你等来了!好好的睡在炕上呢!”见守忠动也不动,忙急道:“呀!这养活一场,我也不能卖女儿不是兰?就十块哇,意思意思行兰!”

守忠气愤极了,掏出十块钱扔给她,正要进屋,忽地挺住脚步,回头喝问:“卖身契!拿来!”老鸨被吓得个哆嗦,正了衣裳从袖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守忠。他接过看了没问题,叠好装进衣里,忙得进屋去看嫣红。

进屋眼前一片昏黑,闭眼定神,再看,炕前围了几个女人,都哭哭啼啼的。守忠见了心里烦燥,拨拉开挤到跟前,伸手探探鼻息,很微弱,赶紧掐了掐人中,见也没什么反应。他一瞪眼,喊道:“都起开!”一把抱起嫣红,往门外走去。这些个女人见突然进来个男人抱了嫣红就走,都愣在当地。只有平时伺候的叶子见是守忠,一颗端着的心终于放下,忙跑过去掀帘子,说道:“姐姐快不行了,赶紧看大夫哇!”

“嗯,你给叫个车,不,行(找)个驴车,躺平了,看颠哒(摇晃)的更不行了。”

“这就去!”说着叶子就跑出了后门。守忠抱着出了门,站在门口张望,后面跟出个女人来,手里正提着那个破包袱,红着眼睛塞给守忠,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又悄悄地塞进一个手绢包,说:“给姐姐看病,要是……真没了,就拿这打发兰!”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悲伤噎了一下,“不管活死,到时候给我们递句话。”说完哭着就进了门。

这时就见不远处尘土飞扬来了一辆驴车,守忠赶忙叫住把嫣红放在上面,叶子又把那床破被子拿出来给嫣红盖上,后面还追着老鸨的骂声:“圪吃里扒外的东西!败家玩意!”守忠看了叶子一眼,她忙摇摇头,说:“甭管我,救命要紧!”说完就催了赶车的赶紧走。

守忠思来想去,看这情形找个大夫号脉怕是救不活了,也只能去日本人的医院试试了,便对赶车的说:“去厚和医院哇。”

“啥?我听说去那兰看病的,都最后让挖了心肝肠肚了,那不是要命兰!”赶车的听说去厚和医院,忙劝阻道。

“那也就去那儿哇,您看这也有进的气没出的气了,死马当活马医哇!”说着守忠也红了眼圈叹着气。

“唉……好赖也是条命兰!行,你可扶好!我给你跑起来!”说着使劲抽了一鞭子,这毛驴吃痛,扬蹄快跑起来。一路扬风卷雪地呼啸着来到医院门口,守忠抱了嫣红跑进大门,大喊:“有人吗?救命啦!”

听得有人喊,几个看病的人纷纷驻足张望,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也闻声快步走来,后面跟着几个护士抬了担架来,守忠见了忙跑过去,把嫣红放在担架上。一位医生忙掏出听诊器,听听心跳,拨开眼皮,看看瞳孔有没有散。一位医生问守忠:“这是怎么了?”

“十来天前被马蹬了一蹄子,一直都没好利索,这不又烧起来,眼看着就快不行了。”守忠急道。

“被踢了的时候就该来!现在感染了!会死人的!”

“不要说了,赶快准备急救吧!”查看嫣红的那位医生打断埋怨,又对守忠说,“因为有感染,可能骨头断了没接住,所以需要手术,估计得住院了。你快去准备一下吧。”

“好好,我这就准备。”守忠忙得这就要走,想起什么接着又问:“那医生,这是能活了?”

“这个不好说,得先看能不能把体温降下来。好在这段时间战事不多,还有些盘尼西林,用上试试吧。”医生一边指挥其他人把嫣红抬进去,一边向守忠解释。

“好好,那太谢谢您了!有盘尼西林就一定能活!”守忠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大半,重重地向医生鞠了一躬。

他出了医院门,翻翻这破烂的包袱,见也没有几件干净像样的衣服,就直奔估衣铺,买了两件里面穿的,一件棉袍,又回家拿了盆和暖壶,折回医院来。进了病房,有护士正测完体温要出去,看见守忠进来,说道:“真是命大,这会儿烧退下点儿了,明天一早就给做手术。你就放心吧。”

“谢谢,谢谢!”守忠鞠着躬把护士送出去,进门将东西归置好,看看床上的嫣红,摸了摸额头,果然凉了些,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放下心来的守忠才想起已经一黑夜一白天没吃饭没喝水了,肚子咕咕作响,嘴也干得直冒火,笑笑自语:“幸亏昨天在老王家吃得莜面,真是三十里莜面四十里糕,要不是,折腾上这一气,估么我也不顶了。”

章节目录 第19章 见喜 第十九章见喜

想吃饭去,这时却发觉腿肚子发酸再也走不动了,守忠倒了一杯水,两三口喝了,伏在床边立刻睡着了。这崩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守忠睡得沉沉地,一直到有护士叫他,这才醒来,看看天,已经大亮了。忙得看看嫣红,却已经不在床上了,吓了一跳,他一把抓住护士,问“人呢?是不是没了?”

“去做手术了,放心吧。”护士微笑着解释,收拾了东西就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守忠自言自语抄着手在地上绕了两圈,猛地想起该跟着去看看,忙出去四处询问,一路找到手术室门口。又站在这里左右踱步,等了许久,猛地听到有人喊他,“大童,可总算找着你了,这都两天没点卯了,那个日本人很生气嘞!”是老李的声音。

“呀!看看我这都忙昏头了,忘了。咋说了?”守忠这才想起还没有告假,忙问道。

“我们就说你家里办事业嘞,给告了三天假。这是啥情况嘞?”老李一边解释,一边向里面张望。

“谢谢你了,这正做手术呢,估计能救活。”

“啥?手术?那不是拿刀剌肚嘞?那还能活?”老李听了又紧张起来,急切地往里看。

“咋不能?剌开还往住缝了么,这是西医!说是骨头断了,得弥(接)住。”

“诌(这么)长时间了,还能弥住?”老李将信将疑地摇摇头,“管他啥呢,你这也算尽了心嘞。那我就回圪嘞,行(寻)见你就行嘞。”说完他就摆摆手走了。

守忠耐心又焦急地等了一会儿,见出来一个护士,忙赶上去问:“咋地?好了吗?”

“快做完呀,没事了。断了三根肋骨,接住两根,有一根实在没法接,就抽出来了。再住两天观察观察,就可以回家休养了。”护士很耐心地向他解释,“不过这些天必须吃稀的,也不能有大动作,看错了位就麻烦了,必须静养。”

守忠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默默地记着,听着嘱咐完了,忙鞠躬感谢:“谢谢,谢谢。真是救了命了!”

“不用谢。赶快去准备点软和的,一会儿醒了怕就饿了。”护士笑着点头,又进去了。

守忠想了想,这软和的,也就只有稀饭了,那可得赶快了。于是他又忙回去提了暖壶,叫了车回家去。回家生着火,熬了一锅小米稀饭,看着熬得黄赞赞,稠乎乎的,他也觉得饿起来,拿勺舀着就着锅就喝了一口,真香!忙把剩下的灌进暖壶里,拎着又回到了医院。进了病房,见嫣红已经被送回来了,盖了被子正睡着,就悄悄地把暖壶放在桌子上,蹑手蹑脚地走到跟前,看看手上正挂着液体,心里赞叹:“日本人是坏,但是这日本大夫的本事却是真好!眼看就没命的人,这就救回了。厉害!”又见她肚子上鼓囊囊的,轻轻撩开被子看了一眼,见上着夹板,又点点头。正准备拿了饭盒出去买些吃的,就听得嫣红的声音,忙转过身来,看着她。

“这是哪?我这是活得呢?还是已经死了?”嫣红迷迷糊糊地看着白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死了,但是身上还疼的厉害,正在思忖间,看着守忠笑嘻嘻的脸,知道自己是活了,不由得悲喜交加,哭了出来,“又活过来了!”

“别哭,大夫不让有大动作,好不容易才接住的骨头,可别哭开了。”守忠忙得说,嫣红一听,吓得不敢哭也不敢动了,只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松开。

“没事了,养剂(休养)上几天就好了,我也把你赎回了。从今往后再不用受那些人的气了。”守忠拉了凳子坐在边上,出言安慰。

“这是你把我送到这的?我死过去几天了?”虽然不敢大动,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嫣红看着守忠,心里满是感激。

“从那天黑夜你昏过去,到今天已经第三天了。这就没事了,别操那闲心了。饿了哇,我给熬了点稀饭。”守忠一边说着,一边拿了暖壶把稀饭倒出来,又扶起嫣红半倚着,喂了几勺稀饭。

嫣红这才笑了,说道:“成了你伺候我了,没想到还有这一日。看来这一蹄子没白挨!”

“差点要了命,还胡说。我媳妇也没让这个样伺候过!”说到宛瑜,守忠的神色一下黯了,“她没让我伺候过一天,就没了。”

“等我好了,我天天伺候你。”嫣红紧紧地拉住他的手,深情地看着,“这下我就是你的人了。你要嫌弃,我就给你做饭洗衣;不嫌,我就给你生儿育女。往后看对谁家的姑娘,娶来,我伺候你俩。”

“甭这样说,好好养伤。”经此一事,守忠也知道嫣红是个有情义的刚烈人,虽觉得她出身烟花,不是很好,但是委屈她只做个仆人,自己也没有这个需要和排场。殊不知,他心里早就想要嫣红做妻子,只是面上觉得挂不住,偏是不说。

“我不喝了。你也饿着吧?你喝了吧。”嫣红听他这样说,也觉得守忠嫌了自己不干净,感伤身世,推了便慢慢躺下,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那我就喝了。还真饿了,从那天黑夜起,几乎水米没打牙。”说完,西里呼噜把剩下的稀饭一扫而光。这才觉得肚子里有食了,不那么昏头涨脑了。

“难为你了。我那天烧糊涂了,睁了眼见你不在了,以为你卷了我的东西跑了,心里又是气又是恨,老鸨又在那说上一堆风凉话,一口气没上来,我以为这就死了,没想起你把我这死人又救活了。”嫣红说到这里,眼泪又止不住下来了,“你又赎了我的人,又救了我的命。论理该给你立个长生牌位,早晚三柱香烧上,也不知道你忌讳不忌讳。”

“立啥牌位?尽胡闹。你也别瞎想了,好好养病。好了就跟我过日子吧,虽不能明媒正娶,也就先这么过着吧,等有了孩子,就领你回去见家大人。”守忠这么说等于是默认了要娶她。这下嫣红喜动颜色,说道:“真的?”

“真的。”守忠也笑了,“你得赶快好起来,我可不想天天伺候你。”

“行,听你的,很快我就能好了,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嫣红笑着,觉得自己终生有靠了,心里无比欢愉,再也不用过迎来送往,看人脸色的日子了,做梦都能笑出声来,从没想过还会有这样好的归宿,院子里的姐妹也都是羡慕的吧。

窗外,柔和的月光照着这凄冷的夜,连下了两天大雪,地上也渐渐冻实了,白皑皑的一片,也分不清底下掩盖着怎样的真实。这风却大,吹得电线杆呜呜作响,隐隐还夹着远处几声似有若无的狼嚎,除了巡逻的士兵,这悄然无声的夜里也只有远处敖包上的彩旗扑啦啦地哼唱。

出了医院,回到守忠家里,又过了些日子,将夹板取下,线拆了,虽是身子虚弱,嫣红也将这屋里收拾的齐齐整整,像户人家了。期间飘香茶室里往日交情深厚的姊妹们也来看过两回,都羡慕嫣红找到了好归宿,虽说九死一生,也不枉了。又说老鸨听说她被救活了,觉得赎得便宜了,但卖身契已经给了守忠,也没有办法了,每日里打鸡骂狗,乌烟瘴气。又有戏园子听说嫣红好了,请她去唱,也被她说从了良,再不抛头露面的话挡了回去,竟是一心一意地和守忠过起日子来。又过了月余,嫣红见身子基本大好,就忙得要圆了房做真夫妻,守忠又请上老王老李在家里摆了一桌,算是做了见证。

这一日,眼看年关将近,警察署里也没有几个按时应卯的,日本长官在时,就都按时来做做样子;不在时,除了那几个铁杆汉奸和德王府里派来的,其他人大都点卯了事。守忠也看日头刚过晌午,就出门称了二两油茶面,提溜着回家了。

一进门,就见嫣红饭也没做,炕上散了一堆各色布头,她盘腿坐在炕上,正挑挑拣拣,脸上满是喜气。守忠放了油茶,也上炕来,问道:“咋了这是?摊霍(破坏)家呀?饭也不做?”说着拉过女人来,又说,“不想做咱们外头吃去。”

“外头吃啥,贵的。你那几个钱能够天天外头吃,不过光景!等我收拾了,这就给你做。”嫣红笑着瞅了守忠一眼。

“好好,你是过光景的!这是咋了,进门就见笑,有啥喜事?”守忠也笑了,抓了她的手不让下地。

“我有了。”嫣红悄悄地说,看了他一眼,羞得扭过脸去。

“啥?”守忠不可置信地看着嫣红,“刚才没听清,再说一遍。”

“啥耳朵!还没老呢,就背成这样!我说你要当大大了!”嫣红顾不得害羞,娇噎着说道,整张脸溢满了幸福的神采。

“真的?这么快?”守忠也兴奋起来,“我也要当大大了!”

“这还能哄你?我这个月身上的没来,心里就思谋这是不是有了,今天专门去回春堂号了脉,说是有喜了,又说我气血不足,开了好些药,不让吃这不让吃那的,麻烦死了!”嫣红骄傲地抱怨着。

“既号了脉,那就肯定了。不麻烦,不麻烦!让吃啥吃啥,你是有功的,给我们老童家添丁进口了。想吃啥,那我给买去。”守忠高兴地在地上绕了三个圈,拍着手对嫣红笑着说,满面红光。想起生孩子也是人生大事,守忠又说:“明天我就给家拍个电报过去,说你有了。这下也名正言顺了。”

“这、这……”嫣红听了一时喜不自胜,竟不知如何答话。

“不用怕,咱们就在这儿过,在这儿生了孩子。往后你就是我正儿八经的媳妇。”守忠抱了嫣红,轻轻地抚摸着她平坦的小腹。嫣红喜极而泣,抽抽噎噎地窝在男人的怀里,恨不能时间永远停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20章 回家 第二十章回家

第二天一大清早,守忠就先去邮局拍电报了,为的是能赶上早晨这次发报,估计家里下午就能收到了,最晚明天就能收到信。这临近年关,拍电报的人特别多,好不容易赶在第一次发报时发出去,守忠兴冲冲地离开了邮局,赶紧采办年货去了。

童家这边也是一派繁忙热闹的景象,铺子里更是忙得沸反盈天,脚不沾地,这次带回来的东西基本卖的差不多了,童掌柜正坐了账房里与胡先生商议除了已经备好的,下一年该再进些什么货,就听外面有人喊:“电报!有你家的电报!厚和来的!”

童掌柜一听,忙得快步走出去,取了电报进来,边走边边看。胡账房笑问:“老二拍的?看来是不置气了。”

童掌柜笑笑,就见电报上写:“父鉴,于此处置妾,现已有孕,以慰亲,二男顿首,亥检。”看到这里,他立刻兴奋地拍了一把胡账房的肩膀,大笑起来:“老哥哥,我可要当爷爷了,好!好!还是老二利索,终于干了件正经事。黑了喝酒去!”

“喜事!喜事!该喝酒!”胡账房听了也抚掌而笑。

“行了,账也不算了。我上后头给先人们上柱香,老童家有后了!”童掌柜拿了电报兴冲冲地就往后面走去,进了堂屋,直接把电报恭敬地放在供奉祖先牌位的案几上,又点了三柱香,拜了插进香炉里,跪在地下,说道:“爹,儿子不孝顺,两个孙子都不成才,今天才给童家添上后,现在还未知男女,先报个喜信儿让您喜欢喜欢,等生下来再来给您磕头!”说到这里,想到自己已年过半百却没享过几天子孙福,这终于要当爷爷了,心里又是喜又是悲,眼圈也红了,起身拿回电报,往里屋走去。

进门见张氏头上裹了个抹额,歪在窗根儿底下,闭了眼睛置气,童掌柜过去推了她一把,说:“起哇,这大过年的,别人都忙得脚后跟迎(朝)前了,你在这板(躺)啥?”

“哟!这家还用我忙?有你这好媳妇就够了。”张氏眼也不睁,酸溜溜地说。

“行了!起哇!告诉你个好事!”今天童掌柜高兴,也懒得理她们这婆婆媳妇的破事,拿了电报在女人头上晃。

“好事?”张氏一听一骨碌爬起来,头也不疼了,身也不乏了,瞪了眼睛问,“啥好事?又揽上大买卖了?”看到男人手里的电报,又问:“谁的电报?老大的?他回来呀?”

“不是,老二的。你要当奶奶啦!”童掌柜笑着拍了拍老婆子,拿了电报给她看。

“老二?”张氏不信,拿过电报仔细端详了半天,虽不认识几个字,但是“二男”两字却是认得,也喜动颜色,“可算给家来信儿了!阿弥陀佛!”她忙得双手合十,祷告了半天,这才回过味儿来,疑惑地问:“这是又娶上了?娶的谁家的女子?这灰猴主意可真正!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你管他呢,能一个(自己)娶,不是说明老二有本事么!现在孩子也有了,挺好!”童掌柜不以为然地看了看女人。

“还说啥了?啥时候能回来?这是得领上媳妇吧?咱们也得预备点啥吧?”张氏想到自己也终于要当上奶奶了,心里也是非常高兴,忙乱起来。

“嗯,你也思谋思谋,给预备上。我明儿个(明天)先给他们寄上十块大洋去,这用钱处多了,看不够花的。”

“对,先给寄点钱,等过完年,我再给置办上些红枣小米啥的,也寄去。最好还是能让媳妇回来,他一个男人能伺候好?这不还领着差呢?也不听我的,你给好好说说。”张氏点头附和,又向童掌柜建议道。

“行,我给跟他说。眼下肯定是不回了,咱就安心过年哇。”童掌柜点着头,把烟锅点上,抽了两口,又说,“我说,这眼看过年呀。你就甭跟大媳妇置气了,估么老大一半天就回了,看不喜欢的。”

“她是媳妇,我是婆婆!这家再轮也轮不到她给我做主!老大回来也说不过这个理去!你是没见,说一句顶一句,好像她是我婆婆!”说到这里,张氏掏出帕子作势就要擦泪,却被男人打断。“擦啥?泪才叫多!那阵娶的时候就说各吃饭另洗锅,你也甭管人家。好好过年哇!都快当奶奶的人了,哪那么多气?”童掌柜瞪了眼,结结实实把女人训了一顿。

“你就向着媳妇哇,这家快没我的地方了!”张氏又扶住头,揉着太阳穴,气呼呼地推了炕桌往后炕去。

童掌柜见她这样,也动了火,使劲拍了桌子,大声道:“快少放这个(这些)屁!你这两天挺尸(消停)点!大过年的,我不想跟你置气!”说完就下地,趿拉着鞋摔门而去。

张氏见如此,又是气又是恨,拿起炕桌上的搂壶(茶壶)要往地上砸,又舍不得,便拿起鸡毛掸子,照着正在炕头眯着的猫狠狠地抽了一下,疼得猫“嗷”地蹦起来跳下地,不明所以地看着平常把它搂在怀里的主人,见主人瞪眉竖眼地拿了鸡毛掸子又要打,嘴里还骂着,吓得赶紧从门洞里跑了。“个死猫子!还敢叨(抓)我!械(打)死你个灰东西!连牲口都欺负到我头上了,没法活了!”伙计们见得掌柜摔门出来,就各自使眼色摇头,又听到里面乌烟瘴气地打鸡骂狗,赶忙把通往后面的门插了个严严实实,快步走去各忙各的了。

到二十九那天,守义终于要回来了。芸香后半夜就起来把家里又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打扫了个干净,坐在炕上剪起了窗花,剪一个鸳鸯戏水,你们双来,我落单;剪一个和合二仙,你二人相伴成双,我孤零零的一个儿;剪一个吉庆有余,人家吉庆,我好似多余;剪一个凤戏牡丹,愿哥哥早摘花去,好过在此枯坐盼天;剪一个喜鹊登梅,愿来年喜事连连,也能扬眉吐气;剪一个诸事如意,愿父母安康体健,过上太平年月。

剪一气,叹一气,贴一气,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芸香捏了捏有些酸困的肩膀,把剪刀放回到笸箩里,收拾了碎纸片子,打了一盆水,放在灶上热了会儿,细细地洗了脸,连身上也都擦洗了一遍,这才收拾齐整了。打开梳头匣子,照着镜子,仔仔细细地匀了面,又盘了圆髻,挑来挑去,选了根凤头簪插上。接着又拿起炭笔,细细地描了描眉,拿起胭脂看了看,又丢回匣子里,心说:“看着我红光满面的,还以为在这家里享福呢!尽受制(受委屈)了!结婚头一天人就跑没影了,害得我半个多月门也不能出,回趟娘家,上午去,下午就回,脸就拉够二尺长!做上面说想吃鱼鱼,烙上饼说费油了,稀饭稠了说不过光景,稀了说克凉(欺负)长辈,真是难伺候!”想到这里,她不禁心里发酸,赶紧深深地吸一口气,看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于是,芸香下了地,又拿掸子把炕掸了一遍,出门去前院等着守义回来。

刚进了前院,正要进正房去问候公公婆婆,就听见脚步声响,芸香忙得停住脚步回头张望,就见守义提了个大箱子进了院子来,看见她正在院中站着,立刻笑了。芸香却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下来,快步跑到守义跟前,颤声说:“可回来了!”

“大过年的,可不敢哭。过完年,咱们就走。”守义笑着出言安慰,又悄悄说,“一会儿回咱屋,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啥好东西?”芸香这才破涕为笑,觉得这些天的委屈都好似烟消云散了。

“先上上房说一声。”守义牵了她的手,一起进屋去。

进了门,二老见两人一起进来,都是一愣,童掌柜喜笑颜开,说:“老大可算回来了,都盼着呢!快上炕!”张氏看见二人手牵着,先是撇了嘴,心说:“好像那没见过男人的,真是没风水(羞)!”可还是很盼着老大回来团圆的,也笑着说:“你媳妇盼得眼也干了!这下可见着了!看看这亲的!”

他俩听了,忙得撒开手,守义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说:“妈说啥呢?亏得二老照顾,我才能放心地走。还得多谢您们!”芸香更是羞得不知该往哪站了,走不是在不是。守义见了忙拉了她上炕,芸香顺势倚在炕沿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童掌柜见他二人这样,也笑起来,说:“你俩好就行!谁也不尿谁,那还能过日子?挺好!”守义赶快从箱子里掏出一瓶酒来,放在炕桌上,说:“这是瓶二锅头,专门拿回来过年喝的。”又掏出个纸包,说:“这是让人捎了点北京果脯,过年待客。”

张氏见带了东西,心里高兴了许多,说道:“还是老大懂礼,每次都拿点东西。不是争竟(计较)这点东西,这还能值几个钱?难得是一片孝心!就算没白拉扯!”一边说着一边把东西一一收进柜子里,背过身自己又打开看了看,见都是好东西,这下笑容满面了。

守义见母亲心情大好,赶忙说:“那您们歇着,我们就先回去了,赶紧预备预备,明天得过年呀!”说完使了个眼色给芸香。

张氏还要张嘴,童掌柜忙说:“去哇!回你们那厢去哇!俩个儿好好诉诉那衷肠!”又对着芸香说,“老大家的,快去哇。赶紧给把那衣裳换了洗洗,眼看过年呀,好好掫搁(收拾)掫搁,今年可是新女婿呢!”这下,芸香如蒙大赦般赶紧下了地,和守义前后脚地离开了。

回到自己屋,上了炕,守义四下打量了一番,对芸香说:“真齐家(整洁),像个过年的样了!”又握了她的手,细细地端详了自己媳妇一气,一只手捧着芸香的脸,说:“瘦了,看那脸白的。肯定每天不好好吃饭。”

芸香听了“哇”地扑在他怀里哭起来,就只顾拿拳头乱打,似乎要把这些日子以来受到的委屈、惊吓、冷嘲热讽、百般算计都一股脑地哭出来。守义也不敢乱动,就只是紧紧抱了不松手,却又怕有人进来看了笑话,不时用眼瞧瞧外面,一面悄悄说:“这回可领你走呀,留这儿,我可真不放心。”

芸香听了抽抽噎噎地看了他说:“不放心啥?怕我跑了?还是怕我也上吊了?”

………………分割线………………

电报最后的“亥检”指腊月二十八,是民国时电报的时间简写。

章节目录 第21章 过年(一) 第二十一章过年(一)

守义听了叹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家丑不可外扬,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知道就行了,我妈说啥,你就当没听见,该咋过还咋过。”

芸香听了也笑了,说:“前儿老二回来也说过这话,当时我还没弄机明(清楚),后来我可领教了,你妈可真是会当婆婆!

守义听了也不言语,下地把箱子提上来,放到炕上,打开一一整理。拿出两个油纸的点心包,递给芸香,说:“这是稻香村的萨琪玛和牛舌头(一种圆锯形的咸味点心),想着你们女的好吃个零嘴,一个甜的一个咸的,好吃哪个吃哪个。”接着打开个软软的纸包,抖出一件条纹格格儿旗袍,笑着说:“想着你穿了好看,就买了,也不知道合身不。”芸香喜得接过来,看了又看,说:“没事,不合身我改改。”见还有东西,忙得放在一边又看。守义这下拎出一件大衣来,抖一抖,递给媳妇,说:“这新媳妇拜年没件新衣裳还行?就是怕大,你撑不起来。”

芸香眼睛一亮,是件呢子大氅!拿到手里摸摸,真厚实,看着针脚均匀,想是机器扎(缝)的。领子、袖子无一不满意,就是没掐腰,估计确实有些大。一边看一边就穿在身上,肩也有些塌,腰也有些肥,衣服也长了些,更显得芸香像个装进这件大衣服里的小娃娃了。她自己却一点也不觉得,满意地笑着,说:“这材地(布料)真好,密咚咚(厚实)的,就是大点,一会儿我就改,明天就穿上!”

守义却有些不好意思,说:“我也不会买。以后钱给你,你买。”说完又拿出一双皮鞋来,“穿呢子大氅穿双布棉鞋也不好看,就买了皮鞋。不过我估计又大了。”

“大了垫付鞋垫,不行垫两付,再不行塞点棉花。有鞋还愁穿呢?”芸香咯咯笑着拿了鞋看,守义凑过来解释“这是羊皮鞋,软,好穿,不拧脚。鞋跟我也给换成牛筋的了,只要大小合适,保证好走路,跑也没问题。”

“这心最难得,也不枉我为你担惊受怕了。”芸香看看摆列了一炕的东西,笑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守义。见他又从怀里费劲地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口袋来,递过来,芸香笑着接过,说:“不会又是金镯子吧?可别再乱花钱了,枪林弹雨拿命换的钱,省着点花。”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钱,大洋、法币都有,娶完你就剩这些了,都给你。以后你管上,咱们好好过光景。”守义郑重地按了按这个钱口袋,看着芸香的眼睛诚恳地说。

芸香心里一阵感动,泪盈于睫,用力地点点头,说:“嗯,以后咱们生儿育女,一定过得红红火火。”

这一室的温馨,似乎阻挡住了外面呼啸的北风,在这滴水成冰的腊月里,还有什么比有情人火热的心更让人感到温暖与激动?就这样,在絮絮的闲话里,在忙碌的修改衣服中,在热乎乎的炕头上,两个人终于度过了除夕前夜。

第二天一大清早,天还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就听见外面隐隐约约传来鞭炮的声音。守义忙得起来,穿好衣服就要下地,芸香听了动静也要起身,却被守义摁了回去,又掖了掖被角,说:“你再睡会儿,我给贴对子(对联)去。”说完轻轻地就走了,芸香只得又躺回去,悄悄地摸了摸下身,还是觉得火辣辣的疼,又红着脸把被子蒙住。辗转了一会儿,没了困头,怎也睡不着了。她也不点灯,摸索着把衣服穿上,把被褥叠好放在炕柜上,悄悄把身下垫着的小褥子拆开了,放在铜盆里,接了水,看着天已经麻生(蒙蒙)亮了,犹豫要不要点灯洗,婆婆却敲门进来,见她站在地上端了个盆,吓了一跳,说:“哎呦妈呦!这黑洞洞的,咋不点灯?”说着拿曲灯儿(火柴)点着煤油灯,这才看见她盆里的褥单上沾了血迹,先是撇了撇嘴,又点点头说:“点上灯洗哇!那能洗干净?洗完掫搁(收拾)好,就去厨房,紧忙兰(忙乱)的就黑夜了。”

芸香红了脸点点头,抓了盆边的手紧紧握着,关节都发白了。见婆婆说完就走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说:“真是不看僧面看佛面,这男人回来了,她也不敢明着欺负我了。”想归想,手里却不停,忙着洗涮了,晾出去。又回屋把过年要换的新衣服都整理好,放在伸手就能取得地方。把屋子又打扫了一遍,芸香就忙忙地往前院去了。

一进前院,就见院子当中已经拿炭磊好了旺火,下圆上尖好像那宝塔,上面还贴着“旺气冲天”四个字的红贴。东墙上贴着“抬头见喜”,照壁上贴着“出门见喜”,上房下房都贴上了对子,只有西下房还是黑黢黢的。又见守义正在扫院,就走过去问:“这对子都是谁写的?虽不认得,看着字挺好。”

守义停了扫把,憨憨地笑了笑,说:“胡先生写的,我字不好,端不出去。”说完不好意思地又笑了,“你还疼不疼?正好赶了个过大年,也不能多睡会儿。”看了左右没人,他悄悄地问芸香。

芸香一下骚了个大红脸,狠狠剜了男人一眼,声如蚊呐:“大白天的,你这是做啥呢?往后再不理你了!”说着一甩手,扭脸进了厨房。守义见了也不恼,挠着头又笑起来。

刚进厨房就见婆婆正端了陶盆站在门口,差点撞上,吓得芸香一个趔趄,忙往后退,就听婆婆阴阳怪气地说:“想戏捣以后回你们那厢去,这青天白日的,也不怕人们看了笑话!”

芸香心里欢喜,也不与她计较,不搭茬,直接就问:“妈,咱们先做啥?”说着就挽起了袖子。张氏看见她腕子上的金镯子,心疼地摇摇头,说:“你先把那点酱牛肉和头肉切了凉碟摆列好,完了就剁馅吧。那我给摘韭菜。”

婆媳俩这就忙活开了,先把熟食的凉碟切好装盘,接着芸香就开始剁肉馅,过年不比平时,肉多些,菜少些。先把猪肉剔了皮,切成小块,再把这些小块细细切开了,再均匀地剁成臊子,这一气在案板跟前站得,剁得胳膊也疼,脖子也疼,本来晚上没睡好,身上就乏,这下更站也站不行了。守义早就进来看了两三回了,这次看见媳妇疲累的样子,挽了袖子就要上前,被张氏一口喝住:“男人哪有围着锅台转的?快出去!往后回回吃饺子都你剁馅呀?”芸香也咬了牙说:“去哇!跟前圪转(转来转去)的我眼晕,耽误事儿呢!该做啥做啥!”硬是把守义撵了出去。好不容易把肉馅剁好,拿调料味上,又剁韭菜、葱、姜。平城地性旱,长出来的葱虽不粗壮,却辣鼻子辣鼻子的,尤其是剁葱的时候,眼软泪多的人必定是“泪流满面”“痛哭不止”。芸香本来没睡好,眼睛就发涩,这一剁葱,眼泪鼻涕一起下,张氏见了就骂:“看看那能带(鼻涕)酣水(口水)的!那恶(na入声)心的,让人咋吃呀!快去去去!使唤不动您儿!”

芸香也再忍不住了,忙得跑出去,回到屋里忙得洗了把脸。守义紧跟了回来,站在后面手忙脚乱地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嘴里说着:“正好歇缓歇缓(休息),等咱们过上一个儿的光景,我给剁。”

“你快行了!还不够添乱?营生可多的呢,快挺挺儿坐那儿哇!甭来霍捣(捣乱)就哦弥陀佛了!”擦干了脸,芸香赶忙着又紧了紧围裙,对着守义双手合十地祷告,说完又赶紧奔厨房去了。

就这样忙碌了一下午,等天色晚下,年夜饭终于拉开了序幕。上房炕上两张炕桌拼在一起,满当当摆放了一桌子菜,凉的有:拌粉、烂腌菜、酱牛肉、猪头肉;热的有:黄焖鸡块、扒肉条丸子、红萝卜炖羊肉,又炒了个过油肉。芸香布好筷子吃碟,把醋壶放在上首,请公公婆婆都上炕坐了,守义坐了下首,自己斜跨着炕沿,也没脱鞋,就这么半坐着。

童掌柜先拿起筷子,说:“挺好,这一年总算你们弟兄俩都成过了,老二家的也怀上了,一会儿请祖先爷的时候我也有说的了。这就吃哇!”说罢就先夹了一筷子头肉,蘸了蒜醋吃了,说:“到底是女子拿回的醋,酸!”

守义问:“老二也娶了?也没和我说,娶得谁家的?”一边问一边夹口烂腌菜。

“这些好的不吃,大过年的吃腌菜,平时吃不够?”张氏夹了鸡翅膀放进守义碟子里,“吃了翅膀,来年飞得高!”

“不知道,就拍了电报回来说是娶了个小的,详情没明媒正娶,说是有孩子了。别的没说。”童掌柜也夹了块鸡肉放进儿媳妇的碟子里,“头一年,新媳妇甭拿心(不好意思),想吃啥夹(jī)上。”

芸香忙得双手捧了碟子接过,点着头说:“谢谢大大!一个儿家人不拿心。”说完放下筷子,对公婆说道,“您们吃着,那我给下去看看饺子去。”

童掌柜点点头,芸香刚走到门口,就被婆婆喊住,“捞出来甭忘了拿冷水罩沼(冷水过一下,饺子就不容易粘在一起。)”她听了忙得答应“知道了。”

见媳妇下去了,张氏撇了嘴又说:“你看看这牛肉切的,薄的薄,厚的厚,不像样!我这就够不要样(讲究)了,碰了别的婆婆不得让她一片片重切了?”

“行了哇!大过年的,少挑上点毛病哇!薄的厚的吃肚了还不都一样,哪那么多穷讲究?”童掌柜又瞪了眼,筷子拍在桌子上。

守义见了,忙把酒给父亲斟上,举了酒盅敬道:“大大这一年辛苦了!儿子也成家了,以后您就等着抱孙子享福哇!”

童掌柜听了又高兴起来,端起酒盅碰了一下,说:“甭理你妈!咱爷俩喝一个。老二这也有了,你可赶紧的!”

章节目录 第22章 过年(二) 第二十二章过年(二)

守义听了哈哈一笑,说:“放心,肯定让您抱上孙子!”

张氏也笑着招呼:“快吃哇,看菜凉了的。年份不好,也没凑齐八大碗,将就吃哇!”正说话间,芸香也端了一盘饺子上来,说道:“赶紧吃着,我给再捞去。”说完放下饺子就又出去了。几次奔忙后,她才稳稳坐到炕上。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了年夜饭,静谧的除夕夜里飘起了雪花,不一会儿就铺满了整个院子,挂着的红灯笼也像戴了一顶红帽子。吃过饭,童掌柜和儿子出门来,见下了厚厚的一层雪,老汉高兴地哈哈一笑:“好!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好光景!”

守义也笑着拿出两个大麻炮,拿香点了往天上一扔,就听见“咚!啪!”两声,窗棂也震得颤,耳朵也震得麻。他叫声“好”,拍掌道:“好炮子!这动静,二里地也能听见!”又走回到父亲身边,说,“走哇,大大,接祖先爷去。”

“好!叫上你妈和你媳妇,端上供爷的(祭祀品)。”说完童掌柜就先进了堂屋,又拿起案上的牌位一一擦拭了一遍,不一会儿,张氏和儿媳都端了各色贡品进来了。油炸馓子、油果,宾果、梨,素菜、凉菜一碟,肉菜一碟,齐齐整整摆满了案子。

童掌柜拿了线香,给众人散发,又都点着。接着他站在当中,双手执香,先拜了三拜,后面三人也跟着拜了,然后将香插进香炉,又退回来,依次跪下。童掌柜祷告:“祖先爷在上,不孝男童达平跪拜。这一年幸得祖先保佑,全家平安,门市经营略有盈余,两个儿子都已娶亲。今日特迎祖先归来享祭,保佑来年家业兴旺,添丁进口!”说完又带领全家磕了三个响头,恭恭敬敬地起身退了出去。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谈天说地。炕桌上撤了饭菜换上了干鲜果品,也沏上新开包的砖茶。童掌柜和守义说些拉骆驼路上的趣闻;守义说些做皮子、挑皮货的技巧;张氏听得腻了,搂了猫倚着炕柜眯瞪,芸香却听得认真,觉得新奇好玩,连零嘴也顾不上吃。这样不知不觉中眼看就到了午夜,爷俩个先出去点着旺火,还没烧红呢,就听见外头响起了鞭炮声,童掌柜大声吆喝:“出来哇!过年了!放炮了!”忙得取出预备好的鞭炮拿出院门外燃放。

就听得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对面说话根本听不见,天也被这些爆竹发出的闪光映红了,时不时还能看见一个窜天猴“吱”的一声飞入云霄,“啪”的一声炸开了。这样一直过了快二十分才渐渐消停下来,零星还有一两声小鞭炮的响声,想是孩子们拣出没有点燃的或是掉下来的玩耍,像是捡到了宝藏般地欣喜。一家人说说笑笑地绕旺火,心里默默祈求着对新一年的美好愿望。

随后,童掌柜和张氏端坐在炕上接受儿子媳妇的恭贺:“大大、妈,过年好!祝您们身体健康,事事顺心!”童掌柜眉开眼笑,老怀大慰,点着头说:“好!你们也过年好!总算是拉成了!今年可赶紧给生个大孙子!”芸香听了又羞得满脸通红,默默地不敢吭声。童掌柜说完忙支了支张氏,老人儿(老年妇女,这里指张氏)颇有些不情愿地掏出个红纸包,递给芸香,说:“给新媳妇的压岁钱。好好过日子!”

拜完年,一家人又每人吃了一块糖,意为来年生活甜甜蜜蜜,又叙了一气话,眼见着就快要三点了,童掌柜说:“行了,去睡上一会儿吧。明儿个还得拜年呢,你们这头一年,各家亲戚肯定都预备着呢,看瞌睡的,去哇!”

芸香早就困得不行了,听了这话,忙起身告辞,和守义一起回到后院,挣扎着将火又笼旺,便倒在炕上,拉了被子睡着了。

感觉刚闭上眼没二分钟,就听见有人拍门敲窗户,“起哇!拜年去哇!”芸香在朦胧中听得像是婆婆的声音,忙得一骨碌起来,哑着嗓子应:“起了!马上就去!”一边说着,一边使劲推推守义,见他不动,又使劲踢了一脚,守义嗡地一下坐起来,反倒吓了她一跳,见他一言不发地下了地,芸香以为生气了,于是说:“踢疼了?叫你不起,用得力大了。”

“哦,没事。赶紧换衣服下地哇,迟了一会儿我妈又过来了。”守义说着快速地穿衣,芸香也跟着穿戴整齐下了地,洗漱一番,两人就去了前院。

童掌柜嘱咐一番,又拿出准备好的礼物,让两人带上,这样挨家去拜年。两个人拜访了守义家的各位亲戚,这一路转下来回到家里已经下午了,累得精疲力竭,正要躺在炕上休息,张氏又吆唤去炸油糕。芸香只好硬着头皮去了,等炸完糕吃完饭再回到自己屋里,全身都要散架了,连衣服也顾不上换,和衣团着就睡下了。守义见她累得可怜,盖上被子抱到炕头上,两人这样睡到天明,刚蒙蒙亮的时候又赶紧起身预备了。

初二这天是“请女婿”的日子,出嫁的女儿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娘家,无需婆婆允许了。芸香兴冲冲地收拾了包袱,跟着守义去上房告别。进了门,见张氏正磕着瓜子,和一个邻居婆子聊天。守义上前行礼,说:“大娘过年好!”又转头对张氏说,“妈,我去外母娘(岳母)家呀!”张氏点点头,嘱咐道:“路上慢点,早去早回!”一面说着一面又盯着芸香手里的包袱看了个够,撇撇嘴,看着两人出了门,就扭过脸和旁边的婆子说:“看看!这不知道又拿了多少东西回娘家去?根本不能问!”

“哟!这也是你这好性格,要是我就都给她抖划(打开包袱)开,看看到底拿些啥!”这婆子也撇了嘴说。

“你就说哇!我们家这就是请回个菩萨,说不能说,用不能用,天天香花供果地摆列上,就这还天天给我摆个脸。我可是那上辈子做了那葬良心的了,这辈子受这样的气!”张氏说着说着气就不打一处来,抚着心口顺气。

“快别气,气坏一个儿的!咱个当长辈的,不跟她置气!想掫搁(收拾)她还不是小菜一碟!”那婆子眼珠乱飞,压低了声音说,“我听说拿了头发缠了人人儿(人偶),拿针扎,那疼得死去活来的!”

“大正月的,可不敢胡说!这还能拿命耍笑?”张氏听了摇摇头,“甭胡说了!”

“看看这点胆量?也不知道你们老二家的咋就上了吊?我还以为是个日能(厉害)的,看来也就是装胖(装模作样)呢!”这婆子嗤笑着,又抓了一把大豆装进兜里,手里接着剥了花生吃,恰巧吃了颗坏的,忙吐出去,“呸呸呸!这花生油吼气(变质)了!买的时候也不说挱挱(挑挑)!”

“你就胡嚼哇!老二家那是命短,跟我又啥关系?人家那是大小姐,每天伺候还伺候不过来呢!我还敢说个‘不’字?我觉意她那是跟上(撞客)啥了?没了好好的光景不过上吊呢?”张氏悄悄地指着西下房,神秘兮兮地说,“你看那房,多会儿走过去都是圪瘆(瘆人)的,寻常连火也点不着!”

“哎呦妈呦!真的?那怕是真撞客了!快请个大仙爷(神婆、神汉)给看看哇!”那婆子听了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却不敢再看了。

“甭提了!牛神仙来过两回了,神也请了,鬼也捉了,就好上两天,又得不行了。这不大过年的,连付对子也贴不上去!这还这些时日男人们都在呢,阳气重。你没见我前半年躺炕上爬不起来?闹得根本不行!”张氏越说越害怕,声音越来越小,“你没觉得我们大媳妇跟吊死那个有点实像(相像)?”

“没哇?那个是个长脸,这是个圆脸,没像处!”这婆子先是寻思了一回,然后肯定地摇摇头。

“你就说哇!问十个人,十个都说没一点像。就我,跟那见了鬼些的,大媳妇进门那天就好像看见死了的那个,心神不宁的,看了她也不顺眼了!”张氏叹一回气,“好像那不由人的。”

那婆子也跟着叹了口气,又想起什么,接口道:“我认得个顶仙的(神婆),可灵验呢!说是顶得厉害神仙,你看看吧?”

“真的?”张氏听了瞪大了眼睛问。

“这街壁邻右的能哄你?上回我丢了个镏子,人家说在铺柜底下,可没(就是)在铺柜底下找着了!”那婆子说得活灵活现。

“行!出了正月我也去看看!八仙日先去上下寺烧烧香,你也一搭(一起)哇?”张氏拍了她的手,笑着邀请。

“行!咱们一搭去。”这婆子也笑了,应承下来。

新春的第一天,天气也格外的好,似乎有一股春的暖流从地下渐渐向地面上蔓延开来,阳光灿烂地照射在各家各户的屋瓦上,照在红艳艳的春联上,想快一点将覆盖大地的坚冰融化开来,风也没有往日大了,只是柔柔地拂面而过,拂过残破的被军队碾压过的道路,拂过城墙里被炮火摧残过的断壁残垣。

章节目录 第23章 娘家(一) 第二十三章娘家(一)

守义和芸香两个叫了车拿着大包小包的回了娘家,一路上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肖家,远远就看见门口有个人在张望,正是肖掌柜,想必一大早就站在这里等候了。

眼见着到了跟前,肖掌柜满脸喜色地迎了上去,招呼道:“可算回来了!你妈年前就念叨上了,也不知过年回来不回来。我就说肯定回!”一壁往里领,一壁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红了的眼圈忍了下去。

一行人进了上房,就见姐姐菱香和姐夫宝生已经坐在炕上了,正和肖婶唠着家常,妹妹慧香腻在妈身上,扭股糖似的缠着要多吃一块水果糖。众人见他们进来,笑着忙迎起身:“将将儿还念叨呢,这就来了!”慧香两步跳下地,过去抱住姐姐就说:“可想死我了!上次回也没说两句话,忙忙地就走了!这回可要住几天哇?”那边肖掌柜听见“死”字,装着恼了,说慧香:“大过年的,说啥呢?呸呸呸!”又对芸香说,“快上炕,快上炕。”

芸香笑盈盈地把东西放下,把肖掌柜扶到炕上,又跟守义站在一起,说:“您们都先坐好,先让我们拜了年,再上炕不迟。”

这下肖掌柜和宝生都挺直了腰板,肖婶和菱香也都整了整衣服,盘腿坐好,慧香忙得把炕桌上的杂物收拾下去,站在地上陪侍。芸香和守义先给父母行礼,拜道:“大大、妈,过年好!祝您们身体健康,精精神神的!”守义说完话还没落,芸香忙补充,“妈今年肯定能生个儿子!”听得这话,本来正襟危坐的一炕人“哄”地笑成一片,宝生笑得打跌,差点把炕桌上的茶盘戳翻,被菱香瞅了一眼,又强忍着坐着不敢乱动,可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地;肖婶脸顿时红了,恼也不是,笑也觉得不对,低了头;肖掌柜强忍着咳嗽了一声,说芸香:“拜年就拜年!好好的,说这干啥?”慧香早就笑得蹲在了地上,抬头望着姐姐,接口道:“好!就是这句,我也想说!”

芸香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冒失了,不好意思地看着妈,说:“不是说新媳妇拜年的话灵验么,我是真想让妈赶紧了了心愿!你们可不许笑了!”接着又向姐姐姐夫拜年,“姐姐姐夫过年好!来年风调雨顺,你们收成好!”菱香拿出个红纸包,递给守义,说:“你们也好,赶紧生个儿子,添丁进口!”宝生见比他大的守义尊敬地向他行礼,心里得意起来,立刻挺胸叠肚地说:“两人好好过日子。”说完悄悄地问旁边的菱香,“咋样?我这姐夫当得不赖吧?”见菱香根本不理他,又讪讪地坐好了。

慧香这下跳过来,猴着姐姐,说:“二姐、姐夫过年好!给压岁钱!”芸香笑着掏出准备好的压岁钱塞进她手里,说道:“又长了一岁了,在家听话,去学堂好好念书。给妈省点心。”

拜完年这就上了炕,肖婶也递给芸香一个红包,说:“两个人好好过日子,我这就放心了。”说完就要下地,预备中午的饭,芸香也忙得要跟了去,被母亲按回去,“行了!你大姐、慧香都在呢,你就缓缓哇。夜尼(昨天)拜年肯定转乏了,就坐得哇!”芸香笑着说:“那我也得把东西掫搁掫搁(收拾),样撇撇(杂乱)的扔那也不行哇。”“哦,那你收拾哇,甭下去了,都是便宜饭,就再包点饺子就行了。”说完又回头对守义说:“二女婿甭客气,把那点心吃上点,一个儿家人甭拿心。”说完忙忙地就拉了慧香出去了,慧香一边走一边回头喊道:“二姐今天跟我睡啊!”“跟你睡啥?没风水(分寸)的!”出了门还听见肖婶在数落。

菱香也下了地,对着守义说:“你们坐着,饭一会儿就好了。老三小的呢,甭理她!”接着又看看宝生,想说什么却又忍了回去。

芸香把带来的东西,整理了一番,递上一瓶酒,宝生眼睛顿时亮了,咽了口唾沫,赞叹道:“汾酒!正儿八经的汾酒!”说着就想拿过来揭开盖子闻一闻,看看肖掌柜又看看守义忍住了,缩回手。守义见了说:“看来姐夫喜欢喝两口?下回专门给姐夫带一瓶。”宝生一听顿时心花怒放,说道:“这妹夫可真不赖!我说二妹妹,你可甭欺负他啊!”

芸香笑了也不言语,又把日前守义带回来的糕点放在桌上,对父亲说:“北平的点心,这正月拜年的人多,正好待客。”又给父亲掏出一副皮手套来,“您冬天出去接货置货的,可冷呢。这是他做得,可截风(暖和)呢!”肖掌柜笑着说:“好好好!你们好就行,不用给我东西,家啥也不缺!”接过手套看了看,“真是好东西。那就谢谢女婿了!”宝生凑过来也看了看,摸了摸,揉了揉,瞪了眼睛问:“妹夫,你还会做这呢?看看那爽利(灵巧)的,真日能(本事)!”

守义也笑了,说:“没啥,我学得就是皮毛毛匠,这会儿没做这营生,不过手艺还在,没以前做得好了,将就戴哇。”

这样一家人在炕上说说笑笑,转眼就快中午了。肖掌柜见守义并不多话,问一句答一句,坐得也板正,很是稳重,心里很是满意。大女婿宝生虽说有些猴气,不过人却不坏,等大些估计就踏实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慧香以后会嫁个什么样的男人,得寻个好的,念过书的。转念又想到自己还没儿子,也没个立后的,这小女儿聘出去,家里过年也就剩俩人了,顿觉一阵心酸,大过年的也不好露出来,扭脸对芸香说:“去看看你妈,饭预备的咋样了?差不多就吃哇!”

“哎!这就去。”说着芸香就下了地,三两步出了门就往厨房去了。童掌柜把手套啥的收拾了放在衣箱顶上,把炕桌上的茶盘端下去,各色果皮都收到簸箕里,倒进灶里,顿时燃起一阵火焰,忙用火盖(盖灶口的铁盖子)盖住,就把汾酒留在桌上,说道:“想喝,今儿就喝了它,省得搁记(惦记)。大女婿,你给从那抽屉里把酒盅取出来。”宝生听了忙不迭地轻车熟路取出来酒盅,摆在炕桌上,拧开酒瓶盖子,一股酒香飘散开来,他闭着眼吸了一口,肯定地说道:“起码五年陈酿!不,估计是七年头上的!”

守义笑笑,说:“姐夫说啥就是啥,我也不懂。”正说话间,娘几个就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了。

章节目录 第24章 娘家(二) 第二十四章娘家(二)

肖家也是精心准备过了,先端上来的是几样精巧凉菜,有水晶皮冻、杏仁菠菜、松花蛋鸡蛋拼盘、酱肘子、花式咸菜,都拿平盘盛了摆在桌子外围;接着又上热菜,虽凑不齐八大碗,也是尽了心了,红烧鲤鱼嘴微微张开,勾了欠的汤汁散发出浓浓的香气,宝生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大赞:“妈的手艺那真是没说的!光看看就把馋虫勾起了!”菱香又瞅了他一眼,说道:“挺挺儿坐好!没样儿的!”

守义看着这样丰盛,也说:“姐夫说的有理。妈太拿心了,少做上几样行了,这年份不好,还这样破费。”

肖婶笑笑,说道:“你是头一年的新女婿,咋能不好好招待呢?这也够不像样的了,本来要打个乌鱼蛋汤,可可儿(恰好)买不上,没办法就做了个甜的银耳莲子百合汤,也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宝生听了忙得插嘴道:“这是南方做法,可好喝呢!我还是好几年前,回他们吴——”话没落,就被菱香打断了,“不说话也没人把你当哑子!圪嚼(胡说)啥!”吓得宝生半句话咽了下去,不敢再言语了。守义听了心里有些疑想,也不多问,只是说:“那就好好尝尝妈的手艺!没别的菜了哇?这也快摆不下了。”

“就剩个甜饭(八宝饭)了,饺子立刻就熟了。”肖婶根本没理大女婿,笑着解释说,“你们动筷子哇!看凉了的!”说完就又出门到厨房了。

宝生听得让动筷子,忙得就要夹块鱼腹吃,见肖掌柜和守义都坐着不动,也讪讪把筷子收了回来,在炕桌上墩墩,说:“这筷子好像不一般齐。”守义听了暗暗好笑,说:“那姐夫用我的?”就把筷子递上去,宝生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说:“你是新女婿,哪能跟你换?行了,就这哇!”

推让间,八宝甜饭端了上来,饺子也端上来了,甜饭是用杏干红枣海棠果等各种果脯切碎了摆成花样图案铺在海碗底,上面放了江米(糯米)上笼屉蒸,熟了之后倒扣在盘子里,为了扣得整齐,海碗里事先要抹上油,装盘以后,再浇上熬好的酸溜溜(沙棘)汁,撒上一层白砂糖,酸甜可口,黏黏糯糯的非常好吃。今天的饺子也包的和平时不一样,是元宝样的,宝生见了忍不住问:“妈,今儿这饺子咋又变样了?上回那个麦穗样的不是挺好,肉出出(胖乎乎)的。”

“呵呵,这不是人们讲究女婿头回上门吃了饺子嘴碎,这不就包成元宝样了?圆溜溜的喜庆!”肖婶笑着说,“菜都齐了,这就赶快吃吧。”

“妈,您儿上炕。”菱香、芸香两个搀扶着母亲上了炕,和肖掌柜挨着坐好,慧香也坐在最下手,这才整齐地围坐在炕上,肖掌柜拿起筷子,咳嗽了一声,说:“动筷子哇!”大家齐声应和,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宝生西里呼噜吃得最香,吃一口赞一回,不一会儿汗就出来了,吆喝慧香下地拿了一回手巾,抓了一把花生米。菱香剜了他好几眼,拿胳膊肘挐(顶、戳)了好几下,见丝毫不见拿拿心斯文些,不好意思地看看守义,赌气放了筷子不吃了。宝生觉得醋里蒜放的少,不够辣,又叫慧香:“小姨子!给拿圪都(一头)蒜去!这不辣!”慧香听了撅了嘴,恼着不愿再下地,嘴里嘟囔:“就会指派我,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芸香见了正要起身替了去,被肖婶按住,说:“三女儿,顺便给你大大也那圪都,今儿醋蒜放少了。二女婿要不?”守义笑着说:“我跟姐夫这剥上一瓣就行了。”

慧香不清不愿地拿了蒜拍在桌子上,宝生这时酒有些上头,晕晕地说:“小姨子也会拉脸了?可不敢这个样儿!看,看以后,聘出去,男人不喜欢的。嘿嘿!”说得慧香脸也红了,眼圈也红了,气道:“大姐!你也不管管!”菱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诺诺说道:“这喝醉了,胡嚼呢,你甭理他!”说着狠狠扭了宝生一把,他疼得“嗷”地叫了一声,醉骂:“又得扭!一天是个扭的!黑青烂五(淤青)的,闹得我都不敢去澡堂子洗澡!你闻闻?”菱香更是气结,一句话也说不出。肖婶见太不像样子,对芸香说:“你夹上两样跟你妹妹下去吃吧,让他们男人喝去哇!”又对守义说,“二女婿甭笑话,你姐夫不是个灰人(坏人),就是一喝上两口就不行了,也没啥量一会儿就不顶了。”

守义笑着说:“没啥,没啥,一家人甭走(这么)客气,姐夫一看就是个直性子人,好处!”

宝生一听笑起来,搂上守义脖子,端了酒盅,说道:“妹夫这话说的好!跟姐夫喝一个!咱、咱挑担(连襟)俩划划拳!”

“行!来就来!”

“哥俩好呀!六六六!输了!喝!”

“再来!哥俩好呀!八匹马呀!哈哈哈!……”一片划拳声中,两人推杯换盏终于醉倒在炕上了,菱香嫌恶地给宝生解开扣子,用劲把他拉到枕头上,又给盖上一块薄毯子,看见进来收拾的芸香慧香两人,气愤地说:“你姐夫真是气死人,喝上点酒就一点脸也不要了!丢死个人了!”两人忙劝,“快甭置气!姐夫一直不就是这个样子?在家喝,喝上点,甭出去胡混就行!”

菱香又对二妹说:“让妹夫可甭受制(委屈),你姐夫本来就比他小,让着点。”说得又笑了,“没看出来,你们那个也挺能喝?”芸香听了她这话说得好笑,什么姐夫比妹夫小就该让着?姐夫不该照顾妹夫吗?大姐这理真是说不通,便出言道:“还不是让姐夫灌的?在家可从没喝过酒!”

菱香被说得不是滋味,心里思谋了一气,故意提醒说:“我说,你是不是也该回去看看?那边也等着呢?”

芸香一头雾水,问:“啥?哪边?”

菱香左右看了看,见她妈没上来,悄悄说:“还能是哪边?吴家呗!你不是聘了就忘了自己姓啥了?”

芸香听了也恼了,把手里的展布(抹布)摔在炕上,说:“那能忘了?去!明天早起就去!”说完甩了手出去了。菱香见扳回一局,得意的笑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芸香便向母亲告辞说是回家去,两人走出巷子没多远,她就拉住守义,说:“先别回家。跟我去拜个年去!”

守义听了一愣,问:“拜年?给谁?刚才在你妈家咋没说?这啥也没准备,不能空手去哇?”

芸香听了,叹了口气,说:“一会儿路过积德益,要(称)上一斤槽子糕。估计你不知道,我大大不是我亲爹,我妈以前嫁的是吴家,我是带将(过)来的。这结了婚,也得去吴家拜个年,认认亲戚。”

守义听了笑了,说:“我当啥,原来是这,去就去哇。”说着迈开大步就走,芸香小跑着跟在后面,也不敢靠得太近,怕路来路过的人看了笑话。两口子买了点心,提了来到吴家门口,就见大门敞着,芸香也不进,站了门口朝里吆喝:“过年好!有人在吗?”不一会儿就见栓子小跑着迎出来,笑着行礼:“二小姐可来了!夜儿个(昨天)就候了一天了,正念叨呢!”说着就领进去,让了守义走在前头,笑着问:“这就是新姑爷了?家里都盼着见见呢!”

两人跟了走到上房,行至门口,栓子停了脚步喊道:“新姑爷、二小姐上门拜年了!”然后就掀了帘子,请两人进去,里面吴二奶奶迎过来,一把拉住芸香,眼却不停地打量守义,说道:“可把你俩盼来了,我还当不来了呢!”“哪能不来?昨天喝了点酒,醉得黑夜才起,就没来。”芸香解释,看到二叔也坐在椅子上,忙拉了守义,推了二妈也坐在位上,行礼拜年。

“二叔、婶娘过年好!来年大吉大利,步步高升!”芸香说完,把手里拿的点心放在桌上,又退回去,“兵荒马乱的,也没有好东西孝敬,您们就心疼我,将就收了吧。”

二叔见他们行礼如仪,微笑着捋了捋胡须,示意两人坐下,咳嗽了一声,问道:“昨天去你妈那里了?招待的可好?”

芸香忙起身回答:“妈可用心了,虽没有凑齐八冷八热,也尽了力了。各色都齐备,二叔就不用费心了。”

“唉……时节不好,难为你妈了。总算你也成家了,也对得起我大哥了。”嘱咐完芸香,又问守义,“二姑爷,我是芸香二叔,这你可知道?”

守义也忙起身应道:“今天认识了,二叔好。”

“到底还是个莽夫,唉,大哥,对不住了。”心里虽这样想,脸上却丝毫没有变化,接着又说,“你也看到了,我家是立过旗杆的,好歹也算书香门第,论理你这也是高攀了。现在这年月也不说这了,既已成了家,两人就要互敬互让,早日传承香火,以后可一定要供孩子念书,争取出个人才。”

“是、是,二叔说得有理。”守义听了这一通咬文嚼字,觉得酸腐好笑,也不好露出来,只得称是。

“你识字不?”二叔觉得守义还比宝生识礼,多问了一句。

“嗯,念过两年私塾。”守义如实回答。

“哦?那好,能识文断字就好。咋没继续念?”二叔一听,来了兴趣。

“家里弟弟也上学,供两个不像样。再说我亲妈死的早,都是姐姐省了零用供的,姐姐嫁了,我就去学手艺了。”

“唉……愚昧啊!愚昧!以后可好好孝敬你姐姐!不容易!”说完也不和他们打招呼,就起身走了。吴二奶奶见了不好意思的解释:“甭受制,你二叔书念得多了,愣愣怔怔的。快上炕,地上可站了一气了!”说完踮着小脚就过来拉芸香上炕。

章节目录 第25章 庙会 第二十五章庙会

芸香依言只跨坐在炕沿上,守义见此情景,也便没有上去,只在边上摆的一溜凳子上坐了,吴二奶奶再三推让这才上了炕。

这下坐稳当了,她便给两人沏上了茶,用的是画了山水的凡红盖碗,揭开盖子,一股清香扑鼻,绝不是寻常砖茶,守义端了茶碗问道:“婶娘,这是什么茶?这么香?”

吴二奶奶得意地笑了笑,介绍说:“怪道你不知道,这是贡眉,虽说是陈茶了,味儿还是不错的,你弟弟从南边捎回来的。今儿个你们尝尝稀罕!”

守义听了,忙喝了一大口,没尝出味儿来,又抿了一小口,还是觉得有些寡淡,心说:“闻着香,喝起来也没啥味儿,微比白水强点儿。”又拿起茶碗看了看,“这碗盏倒是做得细致!”这便放下茶碗,吴二奶奶笑了,又给续上,问道:“咋样?一般人喝不惯。”

守义正思忖着该怎么回答,芸香笑了对他解释:“我们吴家原是南边的人,从不喝砖茶的。我虽从小没在这里长大,不过也不爱喝那砖茶。怕是二妈也不爱喝这什么叫贡眉的,专门待客呢!”

“呵呵,真是女生外向,这才几天就帮了男人说话。”吴二奶奶笑着目光在两人身上瞟来瞟去,“行了,不圪祸(戏弄)你俩了,吃点点心,云片糕,家里自己做的。”说着拿起一块白如雪片层层叠叠的四方块小点心来,真是小巧可爱,守义忙接过来,一口就吃了,只觉得甜得嗓子眼里发腻,忙就了一口茶水,这才顺下去,说道:“真甜!有点儿齁的慌。”吴二奶奶笑得拿帕子掩了口,偷眼瞧见芸香有些不乐意的神色,咳嗽了一声,正了颜色,忙道:“甜了喝口茶,估么你也吃不惯,我也不让了,看对啥吃点,甭拿心。”

芸香又问了几句家常的话,就要起身告辞,照例她二妈又再三挽留,芸香只好说与婆婆约定好中午前必须回去,这才放了他们去,刚出门,守义长长地出了一口大气。他擦了擦头上的汗,说:“见我们长官,说话也没这么费劲!”听他这么一说,芸香也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说:“这不是专门为了招待你,特意做了这些,二叔也特意出来,平时可见不着。”守义也笑了,说:“咱们回吧。以后没啥重要事,可别让我来了!”

“没啥重要事,我也不来,拘得慌。”芸香笑着答,两人一路相跟(结伴)着回到了家。大年夜下得雪,现下已经消得差不多了,瓦檐沟挂着一溜冰溜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耀眼,虽然背阴处还有没融化的雪,但地下似乎已经有春的暖意漾上来,地面湿漉漉的,融雪释放的白烟被风吹得飘飘悠悠袅袅上升。

初四祭财神;初五“破五”大放鞭炮,吃饺子“捏小人嘴”;初六送穷;初七过了人日,就到了初八“八仙日”。这一天平城的上下寺、南寺,关帝庙,纯阳宫及其他各处寺庙道观都有热闹的法事活动,尤以上下寺的人最多,也最热闹,街上人挨人,人挤人,都往寺庙里涌,有烧香还愿的,有祈福求子的,有求签问卦的,也有纯粹出来看热闹的。每到这时候,寺庙周围也聚集了卖各种玩意的小贩,打把势卖艺和唱土台子戏(流动唱地方戏)的戏子,热闹极了。

这天一大早,张氏就起来梳洗打扮,换上了新衣新鞋,出门“游八仙”。出了门,恰好那日约好的邻居婆子刚走到门首,两人掺了胳膊一搭走,边走边商量。

“今儿个咱们跟哪走呀?”

“我看跟纯阳宫那儿绕上一下哇,应(从)鼓楼西街过去得到了。”

“那面人多的,挤的。”

“挤神仙,挤神仙,就是得挤呢么!这才能把病挤出去了么!”

“行!那咱就去挤气(去)!”说完俩人兴冲冲往大街上去。当地传说八仙日这天,吕洞宾会下凡而来,变化成普通人的模样逛庙会,谁要是在人群中挨住了他,就会沾上他的仙气,一年百病不生,所以人们都往了纯阳宫——他的下处来,争取在吕祖一出门就先碰上自己,结果人越来越多,就成了“挤神仙”。

守义和芸香也跟他妈前后脚出了门,两人直奔上下寺的庙会而来,还没到庙门口,就看得前面人头攒动,各种小摊贩都摆开了。两人先是看了会儿吹糖人的,吹个小耗子,嘴尖尾(yǐ)巴长;吹个小猪,嘴撅圆溜溜;吹个葫芦,福禄圆满嘴打弯儿。接着这手艺人又在铁板上画“龙凤呈祥”的糖画,龙张牙舞爪、凤引颈长鸣。芸香看了一会儿依依不舍地走开了,守义看了说:“看了半天了,爱见(喜欢)就买上。”芸香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肉嘟嘟的小猪,摇摇头说:“看看就行了,见啥买啥,成小孩子了!走哇,到前头看看。”这下头也不回地拉了守义走了。

两人又在捏面人的摊前看了会儿,卖葫芦摊前赏玩了一会儿,卖手绢头花摊子上挑挱了一气,啥也没买,路过看西画洋景儿(拉洋片儿)的,走到耍猴的圈子跟前看了一会儿,那猴儿一会儿竖蜻蜓,一会儿拿大顶,一会儿翻跟头,随着耍猴人一声“立正”,猴儿立马站直了身子一动不动了。“敬礼!”猴儿学着人的样子把手举到眉上,接着一个冷不防,跳起来一把扯掉了耍猴人的帽子,扔到了地上,还跑上去跺了几脚,一屁股坐了上去。看得人一片哄笑,耍猴人笑着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对猴子大喝一声“起来!”猴儿理也不理,还躺在上面,翘起了二郎腿,惹得众人又是一片哄笑。耍猴人拿起鞭子望空“啪”地抽了一声,猴子一个激灵蹦起来,猫着看看耍猴人,又学着人的样子站直了,还手叉着腰“吱吱”乱叫,耍猴人见硬的不行,就过跟前给猴儿鞠了一躬,口里说道:“太君大大的好!太君大大的妙!”周围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好!好个太君!”猴子顺势往耍猴人肩上一跳,蹲在上面,拿了帽子口朝上,向着观众讨赏。围观的众人纷纷解囊,芸香也摸出一个铜元丢了进去,守义看了看又添了两个。

这边张氏挤过神仙,一路挤进上寺的大雄宝殿,看见里头高大威严五方佛和侧面侍立的二十诸天,忙得低了头随了众人磕头跪拜,嘴里念叨着“哦弥佛陀,哦弥佛陀。佛祖保佑,佛祖保佑。”伴了和尚击磬颂唱的声音,她的心似乎也静了下来,又随着人流静悄悄地从左往右绕着大殿走了一圈,边走边细细观赏墙上画着的壁画,看着观音慈眉善目笑容慈悲,忙着双手合十,一拜再拜;看了金刚瞪眼,怒目而视,忙得低头执颂不敢再看,又看了三世佛、药师佛、各路菩萨,还有些没见过也弄不清的佛菩萨,随着人流就出了大殿,一抬头就迎脸见太阳已经升到半天高,照得眼前一片光明敞亮,张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旁边陪伴的婆子说道:“怨不当人们要出来走串走串呢!就是心宽!”“可不是呢!一会儿让师傅给念叨念叨,保管你好!”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从人群中寻觅相熟的和尚,怎奈人流如川涌,遍寻不见,直到出了“拈花笑”门,眼看要出山门了,才看见往日常见的海严师傅合掌而来,微笑道:“阿弥陀佛,施主来了。”

“阿弥陀佛,大师傅好。这就是日前跟你说的童婶婶。您给念叨念叨。”那婆子忙得介绍说。

“师傅,您说我这老心不顺,是不得常来拜拜?”张氏也忙问。

“阿弥陀佛,心不静,就不顺,拜也没用。心静,不拜也顺。”和尚还是笑眯眯的。

“啥意思?意思我心不静?咋静呢?”

“阿弥陀佛,少造口业,口业多恶报多。遇人遇事少说话,施主也听过‘祸从口出’吧?说得话少,造的业少。”

“嗯,听大师傅的,少说话。那我家下房好像闹鬼,用做下法事超度下不?”张氏紧张地点点头,又问。

“凡事皆有因果,多行善积德,鬼怪自不敢上门。”海严和尚行了一礼,“今日人多事杂,招呼不周了,嘱咐的话要是都能记住做到,定有福报。”说完就飘然而去了。两个婆子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地回家去了。

张氏回到家,进了上房,忙上了炕,赶紧解开裹脚布,揉着酸疼的已经麻木的脚,又捶了捶腿,静下来细听了一回,察觉家里竟没有一个人,想着老汉肯定守在柜上,这老大两口子肯定是出去逛了还没回来,想到这媳妇比婆婆回得都晚,心中又是火起,愤愤道:“这媳妇,也不说早早回来做饭,莫法(莫非)要我给她端了喂得嘴里?哎呦呦!真是气死人!”念叨着把脚又裹上,掏出一双干净布袜套上,正气着,就见守义芸香两口子,手里提着拿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说说笑笑地进了院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骂道:“看看这瞎花钱!我这一上午连口水也没喝,人家俩吃完喝完提溜了一堆回来,不过光景的呢!尽瞎买!”又见两人要上房来,赶紧坐好,扯了扯衣裳,想想该怎么教训教训这不懂事的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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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凡红盖碗:民国时民间婚嫁喜庆时节使用的一种白瓷用红色描绘了山水画的茶碗,颜色喜庆,寓意高洁悠远。

章节目录 第26章 灯会 第二十六章灯会

守义两口子进了院子本想回自己屋里去,走过上房窗户底下,隔着玻璃就见母亲正在炕上,两人对视了一眼,守义说:“进去打个招呼再回咱那厢。”芸香有些不情愿,说:“紧走慢走还是回地妈后头了,进去肯定又是一顿数话(数落)。”

守义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安慰道:“没事,数话就让数话上两句,给个耳朵听着就行了。”说着就撩帘子进了门,芸香跟在后面也忐忑地进去了。

一进门,守义就从手里的一堆东西里挑出一个包,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双手递到母亲手里,说道:“专门给您买的头油,桂花的!”张氏接过来,看了看,神色稍缓,说:“家就是开铺子的,啥没有?专门到外头买,钱多的。”

“嘿嘿,咱家没有这种,您试试,用得好,让大大也进点儿。”守义也不生气,挠了挠头,笑着说,“那我们就先回那厢了,您先歇着。”说着就要走。

“忙啥?话还没且说呢,坐上,先坐上。”张氏一抬眼,把二人吆喝住了,又问,“这一上午都去哪逛哒了?这虎虎(这会儿)才回来?中午饭吃呢不了?”一气盘问的,守义芸香都不敢言语了,低了头不吭声。

“拿张作势的,这是做啥?就算是两口子,那哪有嘻哈啦笑(嬉皮笑脸)的就回了?不怕让人笑话?我真是——”张氏正开了闸,滔滔不绝地训斥二人,突然想起和尚让少说话的告诫来,猛地刹住,还呛了自己一下,咳嗽了两声才缓过来。心想就这样放了两人回去也太不像话,还得说点什么,又寻思了一回,接着平缓了语气说,“妈说你们,也是为你们好。虽不是那大门大户,也是老人家(指生活居住久远的老居民)了,说出去也是众人都知道的。行有动作(举止行为)多拿点心,甭没了样儿!”说着又叹了口气,“去哇,回去缓缓哇。我这真是操不完的心!”

小两口一面听着一面不住点头称是,听得让回去,两人难以置信地对视了一眼,赶紧起身,拿了东西忙不迭告辞出来,直到坐在自家炕上,芸香才长出一口气,看了守义说:“今儿可难得,我以为得数话到下午呢,才说了两句就让回了,妈这是转了性了?”

守义皱了皱眉,说:“咋说也是长辈,能这样说?少数话两句还不好?说你就听着,婆婆说还不是正说?”

芸香听了撇了嘴,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才又问他:“你不是说这次要带了我走呢?多会儿走?”“嗯,过了十五,送完祖祖爷就走。”守义已经拉过个圆枕子躺下,眼睛也闭上了。

“哦,那就是十七、八走?”芸香心里算了算,又问。

“十七,没有八。坐火车。甭说话了,人迷糊会儿。乏的。”说着朝里翻了个身,不理人了。

芸香只好挣扎着下地又去做饭,一上午逛得脚也疼,腿也酸,胳膊、膀子、后背每一处舒服的,好在正月讲究不做新饭,就把腊月里蒸好的枣馍馍拿了两个,炸好的丸子取了三四颗,放上一片烧猪肉,扣在碗里上笼屉馏(蒸,热)了,又切了一碟子咸菜。准备齐了,都端上炕桌,她才叫守义吃饭。

守义坐起来,睁了睁眼,见饭已经摆上,就拿起筷子吃起来,三两口下来,馍馍也就剩半个了,丸子烧肉都没了,咸菜还有三四根,他这才发现芸香就在那坐着,根本没动筷子,问道:“你吃了?”

“没,转得乏了,不想吃。”芸香赌了气,就只坐在那儿陪着。

“那也不能不吃饭哇?还剩半个馍馍,你吃了哇。”守义说着把馍馍递过去,芸香不接。

“不吃,不想吃。”

“这女子!让吃就吃!吃!”守义瞪了眼,硬把馍馍塞进芸香手里。芸香不情不愿地拿了馍馍干嚼着,他见了把咸菜端了跟前,说,“就了咸菜吃,看噎的。”见他这样,芸香又笑了,说:“这干哑克凉(干巴巴)的,给我倒口水。”

守义也笑了,下地倒了杯水递上去,说:“这是想使唤使唤我?明说么!”芸香听了“咯咯咯”地笑起来,馍馍也顾不得吃了。

“行了行了,看噎住的!”两人笑闹着吃过了饭,笑闹着收拾了碗筷,笑闹着展示了一圈买回来的东西,守义觉得有了这个小媳妇,自己也变得年轻了许多,仿佛回到二十出头的岁月。

正月十五,在平城是个很重要的节日,全城要喜庆三天,临街商铺都争相张灯结彩,比比谁家的灯扎的漂亮好看。白天四条大街都有“红火”,踩高跷、抬搁、挠搁、跑旱船、扭秧歌、威风锣鼓轮番上阵,都到四牌楼汇聚,一较高下,各“红火”队都使出自己浑身解数,比比谁家扭得欢,谁家像出的匀(出像,出丑。出的匀,出丑出的好,滑稽可笑。)。传说,有一次玉皇大帝下令火烧祁州。一神仙闻知即下界通报州人,并出一主意:让百姓当晚发旺火,点花灯,放爆竹,耍秧歌,敲锣打鼓,声震霄汉。太白金星听到噼噼啪啪的声响,忙打开南天门一看,只见祁州地面火光冲天,人影晃动。急报玉帝:“祁州今已火焚,臣亲眼见火光中‘鬼抽筋’”。(民间戏称耍秧歌是鬼抽筋),玉帝信以为真,点头作罢。这天正是农历正月十五。平城从正月十二这日开始,到十五达到高潮,白天红火一天,晚上“赛灯会”热闹一黑夜。

十二这天,芸香早早就出门,领了妹妹慧香一起去看“红火”,临出门母亲肖婶还在嘱咐:“你这成过家的人了,擏揂(jīnyōu,照顾)好你妹妹!把那鞋绾好,看挤丢了的!”姊妹俩顾不上理,忙得出大街上先抢占个好位置。刚到了大街,就见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了,刚听见东面传来几声锣鼓“锵锵圪柒锵柒”就没音了,人们拔了脖子往东望去,就见几个日本人和一伙警察端了刺刀拿了棒凶神恶煞地走将来,周围几个老百姓低声骂道:“这大过年的,红火也不让红火了?”见得警察过来,忙忙四散逃开了。芸香见此情景,也忙扯了慧香快步回家去,俩人低了头也不敢多言语,飞快地跑回去。

把慧香送回家,芸香也忙要回家去,肖掌柜听了这情况也是不放心,出去给铺子上了门板,亲自送了芸香回去,这才折返回来。

芸香进了门,也顾不上向公婆问候,忙跑回屋,见守义还躺在炕上,一把把他拍起来,说:“日本人不让红火了。你不赶紧走?看又搜查的!”

“没事,现在走正好让逮住了。”守义不慌不忙地说。

“咋说?上回不是忙忙就走了?”芸香不信。

“上回那是打起来了。这还没打起来,日本人是怕游击队趁乱假装‘红火’的进了城,这又是高跷,又是挠搁,又是旱船、花篮的,都能藏枪,这才不让红火的。现在就跑,正好当混进来的游击队捉住了。真游击队现在也不走,甭说我了。”守义耐心地解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闪豁(哄)得我白跑了一趟。”芸香不依地瞅了他一眼。

“这可没,你前脚出去,我后脚就出去了。打听着以后还在街上寻了你一回,没寻见,就先回来了。”守义摆摆手。

“个没良心的,寻不见再寻寻,也不怕让日本人捉走!”说着就狠狠扭了守义一把。他皱了下眉,哼也没哼,说:“行了,你这么机敏个人能让捉住?思谋你也先回你妈家了,我就先回来了。”

芸香听了也撒了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说:“这红火也没了,灯会估计也看不成了,十五过得真没意思。”

“甭出去了,好好在家歇两天,完了咱们得走了。”守义出言安慰,见媳妇还恼着,只好又说,“想看啥灯?那我给你做上一个。”

芸香听了来了兴趣,歪着头问:“你还会做灯了?”

“不会做还不会问?总让你心宽了就行。说哇,做啥?”

“做个会动的,能转的那种,叫啥?”芸香故意想了招,出难题。

“走马灯。”

“就是这!我要做个八仙过海!”又拔高一个难度。

“行,八仙过海就八仙过海!那你给铰了八仙的人人儿,我给做灯。”守义也出个难题。

“红纸铰行不?”

“行!咱一个儿看还,你说行就行。”

俩人说着就行动起来,守义劈竹篾,寻铁丝、纸板;芸香四处找八仙的图样,最后还是从柜上洋火盒上发现了,描了下来,细细地一个个剪出来。

到了十五这天晚上,一家人吃过元宵,就要出来点灯放炮。童掌柜笑着说:“俩人武捩(折腾)了好几天了,赶紧拿出来点上哇,我跟你妈也开开眼。”小两口不好意思地称是,忙回去去取。不一会儿就见提了一个八棱的大灯出来,灯面是拿黄纸蒙了的,上头盖子和底下的底座还上了一道漆,跟买的几乎别无二致。童掌柜一边啧啧称赞,一边怀疑地问:“真能转?”

“能!”“试过了,肯定能。”说着守义就拿根长竹签子点了火伸进去,把里面固定好的蜡烛点着了,这灯立刻亮起来,里面的“八仙”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不赖,不赖!老大到底是学过手艺的!我还怕那些个东西白撩(浪费)了,啧啧啧,真好!去,快挂得大门口,让众人看看!”童掌柜哈哈大笑,也不等守义,自己先迈大步搬了凳子出了门,站在门头底下寻挂灯笼的地方。守义追上去,上了凳子,端端正正地挂好,不一会儿就引了街坊一众人来看。

章节目录 第27章 辞家 第二十七章辞家

“八仙过海”的走马灯下围了一圈人指点赞叹,议论纷纷,“看看这灯做得,转得哗哗的!”“可不是,看看那手爽利(灵巧)的!”“里头那八仙也铰得妙真真(巧妙)的,彩的就更好了!”“要彩的做啥?大十五的,红丢丢(红彤彤)的多好!”……

童掌柜站在门口得意地一面笑着,一面说:“孩们瞎耍呢,瞎做呢,看个红火热闹!这大十五的,不挂个灯还行?”

“瞎耍还做得走(这么)细致?那正耍还不得放了门市里头买了?”这起哄的一句更引得众人一片笑闹。邻居们看了一会儿就渐渐散去,各自回家挂上灯笼,小孩子们也被约束住只能在小巷子里提了小灯笼走走玩玩,不敢上大街去。

童掌柜一家人见人渐渐散了,也关上大门,回到院子里,放了炮,又回到上房来。掸了衣服,洗了手,几口人上炕坐定了,童掌柜喝了一口茶水,问守义:“这年也过得差不多了,你啥时候回去呀?”

“十七早上就走。大大今年多会儿走?过了清明?”守义也问道。

“等到过了清明就迟了,路上不太平,早走些儿。过了二月二就走。”童掌柜说着掏出烟锅点上,吞云吐雾起来。守义掏出卷烟递过去,父亲摆摆手说:“抽不惯那,你留上哇。”

张氏听得男人这再过十几天就又要走了,心里不舒服了起来,问:“货都置办齐了?别漏了啥,走了就不能往回返了。”

“有胡先生照应着呢,你个女人家的,买卖上的事就别管了!”童掌柜磕磕烟灰,又问守义,“这回你一个儿(自己)走呀,还是领上媳妇一搭(一起)回?”

“领上她,那边早就安顿好了,直接住就行。”守义点着头说道,看着芸香笑了,看得芸香不好意思地低了头笑。

张氏见了,心里更不好受,想:“你们齐齐(一齐)都走了,家又剩我一个儿了。”想着想着就把脸拉下来,说:“俩个儿甭在这腻歪(恩爱)了,回你们那厢去哇!”说着就拉过圆枕子顺势倒在后炕里,背对着众人。童掌柜脸色变了又变,碍着儿媳妇在跟前不好发作,对守义两口子摆了摆手,说道:“不早了,你们也快去歇了哇。既然后头要走,明儿个就掫搁(收拾)掫搁,看拿点啥。媳妇也回妈家跟说一声,这走了还不知道啥时候回,娘们好好说说话。”

两人起身行了礼退出去,芸香听了公公的话,原本还高兴的心情一下子难过起来,眼圈儿也红了。守义见了,说:“明儿让你回妈家,这还不高兴?”

“这一走啥时候能回来?”芸香急切地想知道还有没有回家的可能。

“哈哈,那还不能回?啥时候我不知道,回是肯定能回。”守义看为了这,芸香就红了眼,不由得笑起来,“怪不得外路人都说咱这地市人出不了门,看不见雁塔就哭了。”

“就知道戏捣(嘲笑)我,人从来没出过门,又是去走(这么)远的地方。”芸香恼了,扭了脸不看他。

“不远不远,跟去归绥不真色(差不多)。坐火车咱们早晨走黑夜就到了。”守义好言劝慰。

“那也挺远!我可没坐过火车,你走得那么快,把我丢了可连家门子也行(寻)不见了!”芸香一边说一边想,突然对这次期待已久的远行恐惧起来。

“哈哈哈,你这个女子,我还能把你领丢了?咱们路过柴沟堡的时候,下去买个熏鸡吃,可好吃呢!咸圪滋儿咸圪滋儿(咸香有嚼头)的,肉烂的好像那剔了骨的。”守义一边描述一边看着芸香的表情,见她笑了,自己也笑起来。

“就会哄颂(哄骗)我!哪像个没女人的?甭是那边悄悄地养了个小的,练手了?”芸香不服气,也去揶揄他。

“天地良心!你这个女人!要不就跟我妈在家哇?”守义假装恼了,撂了句话自己去洗涮(洗漱)了。

芸香一听要让她留在家,心立马凉了半个截,想起婆婆平日里那个样子,这要是留在家里,还不得折磨死了,就急起来,赶忙给烧上热水,吆喝守义:“水凉的能洗?掺点热的!”看他还是没啥动静,又问,“真让我留家呢?刚才我是瞎说,戏捣你呢。让我跟了去吧?”

守义听她楚楚可怜的小声音,忍住笑,假装严肃地说:“甭戏捣我,我这人戏捣不起。说好了,跟我走,路上甭圪滋(闹别扭,耍小性子)。”

“我这么妥皮(随和,能忍耐)的个人,啥时候圪滋过?放心吧。”芸香忙倒好洗脚水给端过去。

“嗯,那就赶紧睡哇。明天我跟你去外母娘(岳母)家,得说一声,也让老人们放心。”守义点点头,舒服地洗着脚,心里得意地想:还是有个媳妇好,知冷知热的,心宽!

十六上午他们两口子就来到肖家向二老告辞。听他们说完情由,肖婶心里也是舍不得,但也没奈何,叹了口气,对守义说:“二女婿,看你也是个稳重的人,好好儿把二女儿领好,去了那边给家拍个电报,报个平安。再一个,二女儿比你小,凡事多让着些,多教着些,有伺候不周到的,你也多担待,不要置气。最主要两个儿早点生个孩子,也给你们童家续上香火。”

肖掌柜接话道:“二女婿,估么你也知道,我不是二女儿亲爹,可是你打听打听,二女跟前我比那亲的也亲,为啥?就为这孩子会心疼人,来这家后,四五岁上就跟得我屁股后头递板凳,拉风线(风箱),没吃过一天现成饭。”说到这里,老汉忍不住泪往上涌,赶紧装作咳嗽了一声,接着说,“跟了你,你可对二女儿好好的。不了,我这个外父(岳父)可不让过!这家还有做主的呢!”

听到这里芸香再也忍不住了,扑在母亲的怀里抽抽噎噎地哭起来,肖婶也忍不住了,母女俩哭作一团。守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站起来正正衣裳,严肃地对肖掌柜保证:“大大您儿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她一口!实在没了办法,我就是叼人(抢劫)去,也不能少了她的!”

“好!像个男人说的话!这去的日长,今儿又是送祖祖爷呢,不留你们住了。吃完饭就回哇。”肖掌柜说完摆摆手就出去到铺子里去了。他步履沉重,腰也似乎弯了,没精打采地一路出去,临出远门的时候,也不知为啥,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一阵风吹过,带起一股寒气,直吹得肖掌柜打了个冷战,赶紧捂住领口,忙跑进铺子里。

这肖掌柜刚出去,慧香就哭着进来了,拉着芸香说:“二姐明儿就走呀?还回来不回来?”

“你姐夫说回是能回,就是不知道几时。”芸香也抹着眼泪说道。

“只要不打仗,几时回也行,现在真是不好说。”守义解释道。

“可恨的日本鬼子!就因为他们,人们好好连日子也不能过了!”慧香气愤地涨红了脸,转了头对母亲说,“妈,你是不知道,我们那学堂里教得都是什么东西?都是胡说八道!每天还得学鬼话(日本话)!别再让我去上了!”

“哎呀!快悄悄儿地(低声)哇!这还不是你大大没儿子,要不能轮到你念书?多认几个字也是好的么!依点具厌(知点儿足)哇!”肖婶忙揪过女儿,往窗户外望了望。

“小姨子甭生气,快了,日本人快完了。你还好好念书,以后有文化人可要有出息呢!”守义和言劝道。

“就是就是,听你姐夫话。赶紧预备饭哇,他们吃完还要回呢。”肖婶忙打发了慧香下去,自己也忙去准备饭了。时间紧急,就只简单地溜(蒸)了些肉,又切了块豆腐,做了大烩菜,拌了个粉条,擏揂(jīnyōu,招待)两人吃了饭,歇了会儿,又千叮咛万嘱咐地送出门去,直望得两人出了巷口,看不见了,肖婶这才挪着回来。

回去的路上,芸香提醒守义说:“你这回去,要不要买点啥带给长官和手下的?”

守义听了一笑,说:“你比我这常年当差的还机明呢?懂得上下打点了?又不求人办事,为啥要送他们礼?”

“这话说的,不求人办事就不兴带点土产了?这是围人了么,平时不围人,有事儿的时候谁来帮你?我虽不是个男人,不当着差事,这道理还是懂得。”芸香认真地解释。

“哈哈,个小精巴(精明)!早就预备好了,都装箱子里了。”

“都预备啥了?跟我说说!”芸香一听来了精神。

章节目录 第28章 行囊 第二十八章行囊

“回去看了就知道了。”守义笑笑指指前面,“这不眼看就到家了?”

“哼,跟我还耍这弯弯绕?不说拉倒。”芸香也不再追问,低了头默不作声。

两人很快回了家,问候了父母就忙回到自己屋里收拾了。芸香将衣箱打开,想想除了身上穿的,就是再拿几身夹衣,还有结婚新做的衣裳,有补丁的也就不带了。这样整理了一番也有一大包袱,把梳头匣子包在里面,可是包袱就绾不住了,正在那犯愁,就见守义提了两个大油纸包进来,便把梳头匣子放在炕上,跑过来看。

“啥东西?这立刻就包上了,也不让我看看?”

“放炕上,你看。看完再包好。”守义笑了,放下这两包东西,解开上面系得紧紧的绳子,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包黄花,一包黄芪。

芸香看了撇撇嘴,说:“我还当啥稀罕玩意儿,闹了半天一包菜一包肉药(煮肉调料),这能送人?”

“哈哈,你不是一天还帮你大大进货呢?这可是好东西。”守义听了笑起来。

“好东西?那黄花菜,哪家不种几苗(一些),秋天晒干了冬天熬(nao)着吃?肉药也是山哈拉(山沟里)撇下来的,能值钱?”芸香不可思议地问。

“黄芪不光是肉药,也是中药,说是挺有用的,具体我也不知道,就说咱这出的好。这黄花菜也是一味药,反正都是好东西,又轻生(重量轻)好拿。要不咋?咱这炭多,我搬圪垯(一块)炭去?”守义解释了一气,自己也说不清了,就抬起了杠。芸香听了笑个不住,原本坐在炕边,笑得往后一靠,把刚刚收拾好的包袱也压倒了。

她爬起来,又把衣裳重新叠好,笑着说:“你倒是搬圪垯炭去,看看咋分?敲开了一人一两炭渣子,也拿红纸包好,纸捻绳绾好……”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又笑倒在炕上。

“咦?这个办法好,下回就走圪(这样做),提溜着也沉腾腾(沉甸甸)的,像份大礼!”守义还一本正经地接话。

芸香已经笑得眼泪快出来了,说:“这不是耍笑人呢?”

“耍笑啥?那炭不是还叫黑金呢?带‘金’字的还不是大礼?”守义说完也绷不住了,呵呵呵地笑起来。

两人笑笑闹闹地收拾了一下午,放进这个,又掏出那个。芸香要带夏天穿的单衣,守义说没用去了买,又拿出去。芸香要带针线包,守义说已经有了,又扔回笸箩里。芸香说想带上嫁妆里的两个漱口缸子,守义说为打烂呢,又锁进衣箱里。东西琐琐碎碎的装了整整一大箱,芸香死活要把梳头匣子带上,好歹是包进包袱里,说要自己随身拿着了。

总算收拾完了,天也快黑了,芸香忙忙地跑到厨房去跟婆婆做饭,守义也进上房,看看有什么要做的。

刚撩帘子进了门,就见童掌柜已经坐在炕上,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就赶紧上前,问道:“大大,您有啥要安顿(嘱咐)的吗?我们明儿早起就走呀。”

“嗯,都收拾好了?”童掌柜问,“去了有啥不齐备的再慢慢置办,缺了啥就跟家里说。”

“掫搁(收拾)好了,眼下也想不起啥。缺了啥,我们一个儿(自己)添置哇,您就别操心了。”守义笑着说。

“唉,这后生。我还说娶了媳妇就能活软(灵活)些儿,还走(这么)犟?”说着抽了口烟,瞅着守义,“这是十块大洋——”童掌柜说着拿起放在炕桌上的一个小口袋,还没递给守义就被挡了回去。“不用,不用!我们有呢!”守义边推边说。

“你有是你的!给你就拿上!”童掌柜说着就瞪起了眼,守义只好先拿在手里,老汉又说,“这是我应(从)柜上取的,你妈不知道。缓缓儿(快快)抬(藏)了,看见我也说不清了。”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看看外面,点对(暗示)守义,他没办法也只能先装进兜里。

“这就对了。儿子跟老子还你的我的,成啥了?”童掌柜说完,磕磕烟灰把烟锅装进袋子里,又说,“你妈那个人心不坏,就是有点小气,嘴赖。再一个你大大我常年也不在,一个女人在家难免心不顺,跟你媳妇说说,多忍让着些。这下你们也走了,我过些时日也走呀,又得剩你妈一个儿,孤独溜西(孤零零)的,没了就心恼肚圪促(心烦)的,一会儿说啥也甭言语。听着就行了。”

“嗯,知道了。我也跟她说过了,她也知道。”守义点头答应。

“你们这去那边过日子,不比以前你一个儿,咋也好说。成搁(成立)一个家呢,操的心比以前也多,花的钱比以前也多。可不敢再烂(乱)花烂买了,有富余的就攒上,好好过日子。你比人家大的多,多让着些儿,早点儿给爹生个孙子,我那就心宽了!”童掌柜嘱咐了许多话,一阵感慨。

“嗯,您放心哇。”守义又点点头应承。正说话着,饭端上来了,白菜丸子粉条豆腐一锅烩,二面馒头,松根丝。一家人围坐在炕上,一起吃了饭,芸香又收拾下去洗了锅,又烧了热水,沏了茶端上来。张氏接过来,先给童掌柜倒了一杯,又给守义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递回给芸香,问道:“老大家的,行李都掫搁(收拾)好了?”

“嗯,差不多了。”芸香也倒了一杯,把壶放好。

“去了那儿,给家回个音,甭让大人(家长)搁记(惦记,担心)。”见他两人顺从地点头,接着又说,“老大家的,去了好好伺候,男人当着差,你就多操点心。把家掫搁的齐促(整齐)点,把那门户守得紧点儿,每天应时按候(按时按点)把那饭做好,稀的稠的搭配好,甭把老大克凉(委屈)着。”张氏一一嘱咐,又说,“老大好吃面,擀得薄薄的,切成柳叶,炝葱调点酱油。”

芸香点头,都一一记下,又问婆婆:“有啥不好吃的吗?妈也告给我哇。”

“你们慢慢过得品对(品味,了解)去哇。唉……你们又得都走呀,又得剩我一个儿了。”说着张氏眼圈也红了,芸香也不知该说什么,张了好几次口,也没说出话来。她看看守义,守义摇摇头,也不言语。童掌柜又点上烟,抽起来。屋里除了喝茶声就只剩下抽烟的“吧嗒”声,谁也不说话了。就这么静静地待到月上中天,童掌柜看看座钟,叫守义:“走哇,送祖祖爷去。拿上纸钱金银。”守义赶忙下地,取了衣裳穿上。

童掌柜又对着张氏和芸香说:“女人们就甭去了,大黑夜阴气重,看扑耶(碰上,这里指撞上不干净的东西)着的。”说完就拉开门,去供奉祖先牌位的堂屋了。

父子二人进了门,先上了香,又齐齐跪倒,童掌柜祝祷:“列祖列宗在上,三十黑夜接来供奉,今天已经十六了,祖先爷合该魂归,不孝男童达平恭送。”说完恭敬地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爷俩出了门,走到大街上,一直走到十字路口,看到已经有很多人在烧纸了。童掌柜寻了一处空地,让守义把纸钱放下,点着,边烧边说:“走哇,年过完了!走哇,年过完了!”烧完纸,守义掺着父亲,乘着有些朦胧的月色慢慢往回走,天空又慢慢飘起了雪花,圆圆的月亮像贴了层毛玻璃,雾雾的看不清,嵌在深蓝天鹅绒般的夜空里,柔柔地洒下月光。雪花也像从月亮上飘下来一般,柔柔地,轻轻地,像个穿着绉绸袄裙的女人轻声小步走着,发出“窸窸窣窣”微不可闻的声音。

童家上房里,见童掌柜和守义都出去了,芸香试着安慰婆婆张氏:“妈,您也别太麻烦了。我们也不是走了就不回了,过个时头八节(节日)的,能回我一定让他回。省得您一个儿稍(无聊)的。”

“也不用走(这么)麻烦,有这份心就好。他没有重要的事也估么走不开,啥钱也不好挣,这拿命换的钱更难挣。”张氏摇着头叹气,“你是个有福的,能跟了男人去。不像我,”说到这里她抽了一下鼻子,擦擦泪,“我这基本就是守活寡。一年连两个月也见不着,今年不是为了娶媳妇,也住不了这些日子。”

芸香听了心下也有些黯然,劝道:“不能让底下人跑跑,大大就在柜上照应就行了。”

“唉……不是一个儿人能放心走这么远的路?他们弟兄俩谁也不做买卖,这门市里的伙计,一大家子人都等着呢,能说不跑就不跑了。总就是我命苦!”张氏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正说着见父子俩回来了,忙拭了泪,开门迎接。

两人进门掸了雪,暖和了一会儿,童掌柜就说:“老大俩口赶紧回去睡哇。明天还得早起赶火车呢,看误了的。”守义忙应承:“嗯,那我们就去了。您们也早点睡哇。”说完两人行了礼,告辞出来。

章节目录 第29章 火车 第二十九章火车

两口子回了屋,又收拾了一阵,芸香悄悄又把自己喜欢的几件东西放了进去,箱子差点就扣不上了。两人草草洗漱了一下就睡了,天还没有大亮就忙起来做了早饭,吃过了就匆匆道别而去,芸香只觉得眼也睁不开,迷迷糊糊脚不沾地地被守义拖着就离开家了,又被塞进车里,晃晃荡荡地拉到火车站,又被拖了出来,看到前面拥挤的人流,她赶紧抓住守义的后襟,跟在后面。

一路挤着买了票,上了月台,挨挨挤挤的已经站满了人。大家都伸长了脖子向北面望去,远远地听见一声长长地汽笛声“呜——”,铁轨的先是出现了一个小黑点,越来越近,逐渐变大驶近,火车头拖着长长的白烟伴随着一声比一声更急促的汽笛声,缓缓地驶进站来,人们又开始骚动了,纷纷往前拥挤。守义拉过四处乱看的芸香,说:“挺挺儿跟着我,咱们是二等车,不用跟他们挤。”芸香忙收回目光点点头,依言站在跟前,拽住守义的袖子。

等车挺稳了,找到车厢,看到那边人头攒动拥挤不堪,芸香忙快步跟着上了车。找到座位,将行李放在行李架上,芸香这才新鲜地打量起火车来。第一次坐火车,看着打扫的很干净的车厢,平整的座位,芸香满是好奇,问守义:“那边的也是这么干净?这么宽敞?”

“哪能?三等座是挤上坐,挤不上就站着,上不去就白买票了。这年也过完了,坐火车的人又多了,要不能专门买二等票?贵好些呢!”守义拉了她坐下,好一通解释。

“就说呢。平日里也来过火车站,帮我大大接货,就没见过这齐整的。敢情都是三等的,人多的,脚后跟都快挨住了!”芸香想着以前来车站时的情景。正聊着天,就听外面尖利地哨声吹响,跟着一声长长地汽笛声“呜——”火车摇摇晃晃地动起来了,“嘎—噔—噔—”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驶出了车站,看着车站一点点远离变小,芸香忽然变得伤感起来,落下一滴泪来,就这样离开家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妈,妹妹。她愈想愈伤心,眼泪竟止也止不住了。开始守义并没有发觉,可半天没听见她唧唧咕咕地说话了,扭头一看,原来哭了,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一下子就哭起来,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伸过手去摸摸芸香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说:“不烧呀?你哪不舒服?”

芸香先是被吓了一跳,又看他这傻呆呆的样子,有点恼火地拍拍心口窝儿,说:“这儿,这儿不舒服!”

“啊?那可是心!当真不舒服?”守义吓了一跳,狐疑地看着她,见神色没有什么不对的,自己又存想了一回,大约是第一次出门,想家了。想到这里,他也不戳破,笑笑说:“看来是饿了?要不先吃颗鸡蛋?”见芸香依旧嘟着嘴不理他,又说:“要不我给你说说张市有啥好玩的、好吃的?”芸香听了瞅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守义见虽没说话,却也不哭了,就清清嗓子说了起来:“那我就给你捣行捣行(说说),说为啥这里叫口外呢?”

“为啥?”旁边一个乘客接话,另一个乘客瞪他一眼,说:“甭打岔!好好听他捣古(讲故事)。”

“因为这地市风大,硬硬(nìng)把山吹开个豁口子,所以就叫口外了。”守义说到这,还郑重地点点头。

“真的?”芸香不信,瞪大了眼看他。

“栽(这)个小媳妇儿,甭听他胡嚼!要是那兰,俄们这里人都让风给刮跑了!”一位乘客出来纠正,引得一群人哄笑起来。

“哎!不算胡说了么,你说这里是不风大?”守义也不生气,一本正经地说。

“大!可大的风!尤其是那春天,出门连眼也睁不开,半夜睡得刮得枕头还响呢!”一个乘客插嘴。

“枕头能响?那可不是胡说?你咋不说头响?窗户响是真的!”

“风就是大!不是说这里一年刮两次,一次刮半年么?”

“那和咱平城也差不多么,风大。”芸香听了,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比咱那儿风还大!咱那儿好歹有个城圐圙(kūluè圆圈,这里指城墙),里头风还比较小。他那地市当间(中间)一股水,山上有城墙,豁口就是大境门。那风刮得乎乎的!瘦小枯干的可不是让风撤(刮)上走了?”守义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芸香听得为自己担心起来,问:“那我这个儿也不高,身上也没几两肉,咋办?”

“不怕,你每天出门的时候,兜里装两圪垯(块)压菜石头(腌菜时用来压出水分的卵石,比较重),肯定刮不走!”守义刚说完,车厢里就笑成一团,芸香这才明白原来还是在戏弄她,又是好笑又是气,笑骂:“就戏捣我没出过门!”

“哈哈,这下不想家了吧?其实这地市也不赖,宣化有牛奶葡萄,到了秋天下来,那绿莹莹,脆生生,还能剥皮完整零零(完整)的,能做成拔丝葡萄呢!你没吃过哇?”守义又开始说好吃的。

“咱那也有葡萄,紫的,可甜了。”芸香不服气道。

“还有口蘑,炒肉,熬汤,都可香呢!”守义接着说。周围听得人免不了又咽了口唾沫,点头称是。

“还有啥?”说得芸香也饿了,却还想听。

“去了就都知道了。说得我嘴也干了,给喝口水吧?”

“喝去,谁不让你喝也似的?”芸香笑着嗔道,“我也渴了,给我倒一口。”

“这说得可怜的,一口?给你倒上一大缸(杯)!”守义笑笑起身去打水了。

芸香这时也没有刚才那么难过了,看着窗外灰蒙蒙的一座又一座的山头,不由得好奇这铁路是怎样在山上修起来的。火车钻过一个又一个山洞,在群山之间穿过,不时看见一个个村落出现,有窑洞,也有土坯房,大都破破烂烂的,芸香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能吃饱饭,有衣穿,还能坐上火车出门来见见世面,已经是非常有福了。又想起婆婆张氏,一辈子也没有出过城门,公公一走最少一年,就守在自己那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又怎么能心宽了呢?想到这里,似乎觉得婆婆也不那么可憎了。

就这样一路芸香一会儿问问这,一会儿问问那,终于困得忍不住睡着了。到了柴沟堡的时候,守义下车去月台的游走小贩那里买熏鸡。她迷迷糊糊地听说了一句,又迷了一会儿,费力地睁开眼,猛地发现身边坐着的人不见了,心下着慌,忙“蹭”地站起来,四处张望,还是不见守义的身影。这下急了,心想:“这人哪去了?明明是跟我说了一句,难道是到了?自个儿先跑了?”抬头看看行李还在,心下略定,又想,“是去解手了?还是碰上熟人了?”正瞎想着,猛地见一队巡逻队走过,她害怕起来,“别是被抓了去?我这人生地不熟的,可咋办呀!”正在六神无主间,忽然听得守义说:“醒来了?怎么站着?坐得腿麻了?”她的心一下跌肚里了,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来。

“咋又哭了?好好的,这不是给你买熏鸡去了。”守义放下东西,无奈地看着媳妇。

“没事,风迷了眼。没哭。”芸香擦擦脸,坐下了。

“再睡会儿吧,还有一阵才到呢。”

“不睡了,看你又跑了的。”芸香盯着看,说完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低下头。

“哈哈,这是啥话?我啥时候跑过?”守义看着她那个样子,也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30章 武城 第三十章武城

这下芸香更窘得抬不起头了,小声嘀咕:“不管,反正不睡了。”

守义笑着也不说话了,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眯了会儿,不知不觉就到了。听见列车员摇铃道:“张市!张市到了!”他赶忙起来,叫起芸香,说:“快走!到了!”两人拿好东西,忙随着人流下了车,芸香小跑着跟在后面,边走边问:“这车还要走哇?这还不是终点?”

“嗯,不是。换了火车头,还要去北平。”守义解释着,两人就出了站。

“换车头?火车还要换车头?”芸香不解,小跑着追问。

“就是那个有名的‘人’字形铁路,咱中国人修的!”

“就在这儿呢?真的?”芸香眼睛一亮,四处张望,可天色已晚,已经不太看得清了。

“嗯,等完我领你上山看看,就能看见了。”守义叫了个洋车,把行李放上,又让她坐好,自己领着车夫在前面走。穿过一片片房舍,来到一座铁桥旁边,桥两边的铁栏杆快有两人高,芸香见了不由得赞叹道:“这么大的桥!我还是第一次见!”

车夫听了,笑着接话:“第一次来俄们这吧?俄(我)们这桥可有名了!”说着看看四周,低声说,“这底下还死过个日本王爷呢!”

“真的?”芸香瞪大了眼睛往桥下瞅。

“真的,真的。俄亲眼见的。”车夫肯定地点头,又介绍道,“这也叫过‘武城’,因为老打仗,历朝历代都要占这口子。用句说评书的话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守义听得哈哈一笑,说:“听这个师傅说说,保管比我知道的多。”

车夫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包老介(不要)笑话俄,俄就是个受苦的。”

“不笑话,您给道道古(讲故事),我就喜欢听人道古。”芸香笑着劝道。

“那俄就给你道行道行(讲讲),那先给你说说堡子里鼓楼西街的康熙旅店。”

“呀!康熙皇帝还来过这儿呢?”芸香一下来了兴趣,追问道。

“那可不是啥,俄们这儿那也是直隶,皇帝直接管!”车夫挺直了腰杆,骄傲地说。

“那康熙来这做啥了?”

“你听俄慢慢跟你道行,就说康熙夜微服私访到张市,不愿让人知道,你知道哇,知道了那官儿们不就都来了?那能探听出真事了?他就扮成商人住在一家车马大店,这家店就是当时的堡子里鼓楼西街大兴栈。这店主王掌柜是个热心人,没几天就跟康熙呱嗒(聊天)好了。康熙白天私访,晚上就在店里跟王掌柜呱嗒,住了十来天。康熙临走时让王掌柜帮忙买些张市的土特产,写了一张单子,但没留银子。康熙给王掌柜留了一封信,写明交货地点,盖上了个人的手戳。王掌柜办齐了货就送到了交货地点,康熙得知后就宣他上殿。王掌柜一看这个老汉闹了半天是皇上,吓得人也木了。王掌柜扭股裂膀地死也不要皇上的银子,康熙就赐给他一双自己在张市曾经穿过的靴子。王掌柜回到家中不久,康熙就颁了一道圣旨:‘念王掌柜照顾圣上有功,赐银万两。’王掌柜把土房翻新成了瓦房,将圣旨和靴子供奉起来。后来,这客栈就被叫做‘康熙旅店’。”故事讲完了,他们也在一座式样古朴的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守义结了车钱,把行李拿下来,芸香打量着这处院子:黑漆大门上贴着崭新的门神,门头上木雕刻着“二龙抢珠”,两侧是砖刻的莲花,门槛两头各有一个青石的圆扁石墩。她回过头对守义说:“这院子真气派!不是说小洋楼?在哪?”

“我可没说过!楼是楼,可不是小洋楼!”守义强调,一边拿了行李往里走,“先进去,再说。”

穿过影壁,进了前院,也是上房,东西耳房,又从侧面的月洞门走过去,进了里院,就见正面是一排二层的楼房,明着是上四间下三间。守义带了芸香上了二楼,打开中间的一间房,把行李放在地上,上了炕,坐下了。

芸香过去一摸炕沿,一层土,赶紧拍拍,说:“也不看!坐一屁股灰!”

“没事,拍拍就行!都是浮土,不脏!”守义四处打量了下,接着说,“先缓口气,一会儿我给拿点柴炭,先点上火。省得这冷夜儿可气(冷清)的。”

“咱们就住这间?”芸香也四下看了看,就见地上摆了两只衣箱,炕上有个炕桌、炕柜,炕柜上倒是摞了些行李(被褥),可炕板上却只铺了一张席子。她心说:“这就是齐备了?唉……早知道再从家里拿些东西来,铺盖都不一定够。”虽如此想着,嘴上却说:“挺好,想的还挺周到的。”

“好就行,我想到的都买了。你看有啥不齐备的再买。”守义笑笑,就要下地把箱子提上来。芸香拦住了,说:“等等,我给把炕上的土先掸一掸。”一边说着,拿出插在柜顶上胆瓶里的鸡毛掸子,把炕仔细地掸了干净,又开开门,在门框上把掸子磕了磕,门口一下子尘土飞扬。她赶忙把门关上了,说:“真多土!”说着又把鸡毛掸子插了回去。

“这院子里住了好几户人家,不过里院住的都是我们那里人的家口。你完了也能跟她们呱嗒呱嗒。不过对外人就说是做买卖的。”守义嘱咐道。

“咋?莫法(莫非)你们还不在这里呢?那,你们的队伍在哪呢?”芸香立刻警觉起来,怀疑地问。

“这儿不是还让日本人占着呢,我们在山里头,别的你也甭问了。就安心在这住着哇。”

“那,那你是不还得走?”芸香听了又不安起来。

“嗯,最迟过了二月二,肯定得走了。”守义握了她的手,又说,“只要能回,我就回来。你也不要担心。这里有人守着呢!出不了事。”

“唉……能咋呢?谁叫我嫁了你了?”芸香撅了嘴,蜷腿坐在炕上,抱着膝盖不高兴。

“甭不高兴,谁家男人常年在家不出门?那好?”守义也有些不高兴,却又下地出门,说道,“我给把火先生上。你把那东西掫搁(收拾)掫搁。”

虽然不高兴,芸香却也打开两个衣箱先擦了一遍,接着打开箱子,把衣物整齐地又叠了一次,用包袱皮包好,放了进去。下地看看灶旁的碗柜,里面也只有三四只碗,四五个粗瓷碟子,一把筷子。刀也没开刃,铁丝(锅铲)也锈得绿了,还缺个漏勺。她摇摇头,叹了口气,说:“这男人们,真是没法说。”

正收拾着,见守义端了一簸箕炭上来,手里抓了一把柴,噼啪两下点着炕火,这屋里才渐渐暖和了。他又走到门后,拿出一根扁担来,说:“我再给把水瓮挑满,你要是饿了,就拿出吃的吃点,不着急就等我回来再吃。”说完挑起两只桶又走了。

芸香把各个箱柜都检查打扫了一遍,又把地扫了一回,上炕看看行李(被褥),也是简单缝制的三斤多的两张薄被,两张薄褥子,还有一块毯子。她先把毯子铺在炕上,又把褥子铺在上面,这下坐了坐觉得松软了许多。一面收拾,一面自己叨咕:“这还得拉点布,好好弹个褥子,再给盖物(被子)里续上点儿棉花,这薄的,哪能过的了冬天。好在现在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了,要不真没办法了。”

守义跑了两三趟,终于把水瓮挑满,芸香赶紧烧了一壶水,把饭热上,说:“这家里米面都没有,吃完拿的东西,可就没吃的了。”

“呀,把这给忘了,明天给买去。还有啥,咱们一遍都买了。”守义一拍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

“米面倒是好说了,菜呢?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鲜菜总得四五月才能下,这儿又没腌菜,总不能每天吃干的哇?”芸香皱着眉头说。

“他童家妹子甭愁了,我们几个见你二人来,就想得这初来乍到的,肯定没准备这些,这不一家凑了点儿。你先将就过了这几天,等能种了就有吃的了。”正说话间,推门进来一位大嫂,端了一个陶盆。

芸香听了赶忙迎上去,看着盆里一个大大的圆白菜,还有些雪里红、芥菜,忙谢道:“这,这,可不能要!”大嫂把盆放在锅台上,说:“不要?不要你们吃啥?行啦!远亲还不如近邻呢,你就先拿上。等今年腌菜时候,你腌点你们老家的给我们各家尝尝就行了。”

“那,我就先谢谢了!您咋称呼呢?”芸香行礼谢道。

“这礼节长的!不用谢,叫我李大娘就行。”大嫂爽朗地笑着说。

章节目录 第31章 家书 第三十一章家书

守义见是李大娘来,忙得下地,笑着问:“李嫂子过年好!大哥在不?”

“日前刚走,还念叨你这年可过好了。”李大娘笑着仔细端详了芸香一回,又对守义说,“可娶了个好媳妇儿!这看着人也精神了!怪道以前给你说过多少,连看也不看呢!”她说一回,笑一回,直把个芸香笑得没处躲,耳根子也红了。

“嫂子就会耍笑人!大哥没说我用不用赶紧回去?”守义笑着问。

“就说你安顿完快点回,别的没说。”李大娘也没多说别的,又聊了几句家常就离开了。

守义又和芸香收拾了一番,连番劳累躺下一会儿就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守义就赶忙出去买好了米面等粮食,又拉回一车炭。芸香由李大娘领着上街置办了一些家里用的零零碎碎儿(小物品),就这样,两个人又忙乱了几天,才把这里安排的像个样子。

转眼就快到二月了,守义安顿好这里准备离开了,收拾好行李,嘱咐芸香守好门户,提着箱子急匆匆地就走了。芸香心里眼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可也没有办法,直送到大街上,看也看不到背影才闷闷地回到家里。李大娘好一阵劝慰,又说了好些笑话故事这才使得芸香一笑。夜里还是辗转难眠,闷闷不乐了好些天。

守义这里也是不好受,匆匆离开后去邮局给弟弟寄了一封信,就急忙往大境门而去,一路上山,站在元宝山上,远眺迷蒙中的张垣,成片的房舍在呼啸的风里残破却顽强地生存着。守义停留了一会儿,迈步坚定地朝着大山深处走去。

这封家书在这个战火不断的春天走了足有一个多月才飘然来到守忠的手里,他揣着信回到家里,看着嫣红已经隆起的肚子,幸福地笑了。脱了鞋上了炕,稳稳地坐在热乎乎炕上,拆开了信,读了起来。

“二弟守忠:

你我兄弟又是经年未见,也不知弟近况如何?过年时,听父亲说起你已娶亲,并弟妹身怀有孕,可喜可贺之至。你已即将为人父,行事要更为稳重。与母亲的事情,大哥也不便多说什么,但毕竟是父母,还是要恪守孝道。我已与你嫂一并离家至张家口居住,若有所需,可于此处寻我。另你所应之差事,必要想个适合机会逃脱出来。我中华儿女必不能如此苟活!望弟听从我之嘱咐。

甚念!

望康健!

兄守义上

正月二十七日”

守忠看过信,默默地思考:“大哥的话不无道理,可该如何去做呢?眼下嫣红也不好跟着走,总得好好安顿了她才行。”想到这里,看了一眼正在地上忙碌的嫣红,皱起眉头,叹了口气。

嫣红见他读完信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忙关切地询问:“这是咋啦?长吁短叹的,有啥烦心事?是谁给你写的信?”

“大哥的信,也没啥。你个女人家就不要掺和了。饭好了?”守忠也不解释,把信收好。

“这不是怕你不心宽么!不问就不问。再等上一刻,马上就好。”嫣红瞅他一眼,继续去做饭。

“你就安心待着,没事儿连门也不要出,好好养胎就行了。”守忠心烦,语气也不好起来。

“连门也不让出了?咋?怕我出去给你丢人了?那忘了甭赎我,死了就完了!”嫣红拿出泼辣劲儿,口气也不善。

“谁说丢人了?这世道乱叨叨的,不是怕你出去不安全呢?你这个女人,咋这不懂理呢?”守忠生气了,一巴掌拍在炕桌上,震得上面的茶碗“铛”地跳起来。

嫣红也吓了一跳,手里的铁丝(锅铲)也差点掉了,心里委屈却也不敢说什么了,默默地把饭做好,端上桌来,亲自把筷子递到守忠手里,说道:“吃吧,凉了不好吃了。”自己慢慢地挪上炕沿来。

守忠见她这个可怜的样子,气也消了大半,又柔声道:“你也吃!我刚才声音大了,你也甭受制(委屈),都是为你为肚里孩子好。”

嫣红听了,眼泪扑簌簌就落下来,哽咽着说:“我知道你心上不痛快,也不该跟你顶。不出门就不出门,也没啥。就是怕这老在家憋着,我好说,别把孩子憋出病来就行。”

守忠听了沉吟片刻,也觉得不合适,又觉得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送回家里,又怕他妈跟嫣红不对付;放在这里,自己也是分身乏术,思前想后,还是没什么好办法,又叹了口气,说:“先吃饭,管他啥事呢。吃了饭再说。”两人这下默默无言,吃过饭,嫣红收拾了,守忠拿出纸来,给大哥守义回信。他拧开钢笔,却不知该如何写,嫣红的身世是不能说的,虽说大哥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告诉父母,可总是不好听的;母亲的事,想到宛瑜,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也不想多提;差事的事,自己也没个头绪,更不知该怎么向大哥解释。思虑再三,他还是没有落笔。这次嫣红也不敢多话,悄悄地拉了枕头在炕上睡着,时不时眯缝着瞄守忠两眼,也不知道他想些啥,总是眉头挽个疙瘩,一脸不痛快。

守忠觉得还是告诉大哥一些实话,提笔写了起来:

“大哥足下前奉:

前信已收到,兄夫妇二人重得聚首,弟深感快慰。若嫂与母亲不睦,兄不必过多苛责。弟于此处并未明媒正娶,实则一烟花,怜其悲苦,为其赎身,既现已有孕,待生养之后如实禀告父母再做处置。虽是出身微贱,却也温婉可人,服侍周到。”

写到这里,守忠看了一眼嫣红笑了,“‘温婉可人’?还不如说是‘刚烈泼辣’贴切,大哥看了肯定又要笑我了。”嫣红见他笑了,也抿着嘴偷偷笑起来,翻了个身,背过脸不去看他了。

守忠接着写道:

“兄信中所提之事,弟也久存于心,怎奈妇人有孕,行动有所顾忌,待生产过后,弟必携家小投奔兄长而去。此行必定不易,弟慎重谋划后再动。

亦甚念!

遥祝兄嫂康健!

弟守忠顿首

三月四日”

守忠写完,将信纸叠得方方正正,从炕席下面摸出一个信封,写好地址,贴了邮票,把口仔细封了个严实,装进衣服口袋里。他推了推炕上的嫣红,说:“行了,甭圪装(假装)了。知道你也没睡着,不是想出去呢?我领你看戏去。”

嫣红一听来了兴致,一骨碌爬起来,笑着瞟了他一眼,说:“亲老汉最会疼人!知道我心也痒痒,嗓子也痒痒,早就想看戏了。看二人台去!”

“就知道你那二人台,别的戏不是戏了?今天看个稀罕的,电影!”守忠看她这个样子,觉得好笑,故意说要看电影。

“那有啥好看的?不就是几个女子走来走去,也不唱也不跳,说说话就把钱挣了。它那没艺,不如二人台好看!就看二人台哇!”嫣红挨过来,吊在守忠膀子上,眼睫毛忽扇忽扇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又腻了声音央告,“亲哥哥~就看二人台哇!回来我好好伺候你!”

说得守忠心里身上一阵酥麻,心说:“这个女子还真会腻歪人!真受不了她这一圪缠(撒娇)。”虽这么想着,嘴上却还逗弄她,皱了眉说:“想听二人台,你一个儿唱了不就行了?去戏园子里白花那个钱?”

“自己个儿唱跟听别人唱能一样?我这是去听玩意儿解心宽的,又不是唱曲子红火(别)人的!再说了,一个儿唱有啥意思?内行才能听出好赖来呢。就去吧!啊~”这下嫣红把脸也贴过来了,守忠笑着捧住了,说:“行,都依你!就二人台!穿衣服走哇。”

猛不防嫣红上来“啵”地亲了一口,嬉笑着下地收拾打扮去了。

守忠顿时脸红了,赶紧看了看窗外,脸上还挂着笑小声埋怨:“大白天的,也不怕人看见!”

章节目录 第32章 看戏(一) 第三十二章看戏(一)

两人穿戴整齐,出门叫个洋车,守忠扶着嫣红坐上去,对车夫说:“去大西街的同和园!”

一路缓慢而行,嫣红久不出门,见街上多了很多穿着破破烂烂的逃难的人,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眼神浑浊而呆滞。看到这样的情景,她不禁自伤身世,叫住守忠,恳求道:“你有没有富余的零钱?给这些逃难的散散。”

“今天稀罕,平时钱像命一样。怎么舍得给这些人?”守忠见她说得真诚,翻翻口袋,也只带了一块银元,说,“给完车钱,也就剩一块了,没法分啊!你不是还要看戏呢?”

“那今天算了,等回去,你拿些钱施舍些吧。”说完,嫣红闷闷地低了头,不言语了。

“两位看着就是慈善人兰,做好事兰。”车夫听到他俩的谈话,插嘴道,“不过就是有家财万贯也不够接济的!这几天逃难的特别多!”

“这又是哪遭灾了?”嫣红忙问。

“灾倒没有,这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兰,穷人家就断粮了!”车夫舔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咽了口唾沫,“我家这还有两劳力兰,也只能一天吃两顿,就有一顿是干的。这跟跟前(附近)的农人,去年打的粮食交完还能剩几口吃的?时不时日本人还去叼(抢)一回,只能出来讨吃要饭兰!唉……”

“往年也没见有这么多?”守忠看看这些靠在墙角的,蹲在街边的,更有头上插了草标卖儿卖女的,心里一阵阵难过。

那车夫看看左右,低了头说:“这不这些天周围的游击队都闹起来了,能躲能逃的都跑了,这回也没见日本人有啥大动作,就是派些汉奸、蒙奸去。”

“大哥这话可不敢乱说,看让特务抓去的。心里知道就行。”守忠忙打断他的话,看了嫣红一眼摇摇头不说话了。

车夫点点头,闷不吭声地拉了车走。到了同和园门口,两人去买了戏票,看看海报,今天唱的是《打金钱》。嫣红笑了,说:“今儿是带鞭戏,红火!”

进了戏园子,人却不是很多,以往座无隙地的场子,今天还有些空座位。嫣红拉了守忠往前面正要坐,从旁出来一个穿着西服的人出来拦住了,鞠了半躬,说道:“这些座位有人了,请往后面去。”

嫣红来了气,斜着瞪眼,说:“哪有人?哪——”话还没说完,就被守忠一把拽走了,一边走,他一边说:“对不住,女人没出过门。对不住!”费了好大劲才把嫣红拉到一个偏僻的角落,皱了眉头,瞪了眼,拉下脸来。

嫣红见他这样,也不敢说话了,低头小声说:“话也不让说了?明明没人么!”

“你这个女人是不带愣气(傻)呢?你看那穿的,说的话,不是日本人就是特务!怪道今天这么红火的戏园子里没人来,肯定是有日本人来看呢!”守忠压低了声音,四处看了看,见有好几个穿着西服的人在各处转悠。

“啥?”嫣红一听吓得提高了声音,被守忠狠狠瞪了一眼,忙低下了头,“那咱走吧。万一出点事儿咋办,我这大着肚子跑也跑不快!”

“行,那就走吧。”守忠也不愿留在这是非之地,掺了嫣红就往出走,刚到门口就被穿了西服的特务拦下了。那人也鞠了半躬,微笑着说:“先生,戏还没有开场,怎么就着急要走呢?今天的,很精彩。看过再走不迟。”

嫣红心如擂鼓,紧紧贴在守忠身后,动也不敢动,守忠正色道:“内人身体不适,需要回家休息。好意心领了,请让我们出去。”

“那里有很多空座位,可以先休息一下。今天有贵客来,特意为所有客人准备了茶水和点心,很舒适的,还请留下吧。”虽然微笑着,这个特务却丝毫没有要让行的意思。

“先生,在下为自治政府效力,在警察署当差。可否行个方便,放了我夫妻二人出去?”守忠没办法,把自己的工作证掏出来递上去。

那人接过来看了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还给他,说:“既在警察署效力,应该知道皇军的规矩。安心坐着看戏,这才显得日满亲善友好,自治政府一派繁荣吗!”

守忠见没有办法,只好拉着嫣红重重地鞠了一躬,那特务也正式地鞠了一躬,起身微笑:“请好好欣赏这精彩的演出。”他拉了嫣红,找了个偏僻的柱子后面的角落里,两人悄悄地坐下。

嫣红舌头都有些打颤了,手指冰凉,抓着守忠不肯放手,颤抖着说:“这,这可咋办?”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别哭!可不敢出声音!你不想活了?”守忠急忙去握她的嘴。嫣红一听吓得把哭腔咽了下去,憋得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瞪着守忠说不出话来。

“行了。就挺挺儿(好好儿)坐在这儿。一会儿别说话,看我做啥,你就跟着做啥。挨到演完,咱们赶紧走。”守忠想了想,嘱咐嫣红定定心神。他想着日本人这是要做个亲善友好的幌子,如果躲在这里,看完戏就走,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又看看周围已经坐上座位的人,有的胆战心惊,有的神态自若,有的得意非凡,想来自己估计得差不多,他也就踏实不少,轻轻抚了抚嫣红的背,说:“别吓唬(害怕),有我呢。忍一忍,完了咱就回家。”这样缓了有一阵,嫣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脸歉疚地对守忠说:“都怨我,非要出门。出门就出哇,非要看二人台。都怨我。”

“既来之则安之,出也出来了,行了。一会儿有那大人物进了,可千万别说话,就挺挺儿坐着。也别四处乱看,就看戏就行,千万忍住,坚持到演完。”守忠不放心,又嘱咐了一遍。

“嗯!我就是再愣,也知道要命呢!一会儿一下也不动。”嫣红肯定地点点头。

四周突然一下安静下来,就听见门外传来奏乐的声音,接着大踏步进了一群穿着蒙古袍子的人,为首的是个年长的蒙古贵族,穿着一件青色长袍,腰上系了一条错金嵌宝的腰带,挂着腰刀、火镰和烟荷包,手里还握着一串老蜜蜡珊瑚穗子的佛珠,膀阔腰圆,横眉怒目。蒙古人后面还跟了几个拿着照相机的记者,进来一通拍照,闪光灯时不时冒出白烟来,嫣红看得目瞪口呆,不用嘱咐也不会动了。

就见一名戴了眼镜白白净净的男记者上前,问这个衣着华贵的长者:“尊敬的卓特巴扎布阁下,您今天特意来观看富于地方特色的戏剧《打金钱》,请问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与民同乐嘛!老百姓喜欢的,我也喜欢!”这个叫做卓特巴扎布的贵族,抚掌笑起来。周围的人立刻起来鼓掌,有人大喊:“自治政府万岁!”“日满亲善!”“德王万岁!”守忠和嫣红也只好随了鼓掌,嫣红撇撇嘴,守忠见了赶紧对她摇摇头,皱了下眉头。嫣红吓得立刻没了表情。

记者们又是一片照相,闪得戏园子里乌烟瘴气,看不清楚谁是谁。好不容易烟雾散去,这些人各自落座,场地上摆上各式乐器,乐师上场,四块瓦(乐器)敲起来,扬琴奏起来,这场不得不看的《打金钱》终于开场了。

章节目录 第33章 看戏(二) 第三十三章看戏(二)

随着节拍,男戏子先走上场来,看着也脸色灰败,却提起两只手来,出口颤声说唱道:

“一苗树,两个叉,

一个叉上五个丫,

摇一摇开金花,

要吃要穿全靠它,

要问这树哪里有?

原来就是两只手!

我,马立渣便是,自幼儿别的生意未曾学会,只学会打金钱为生……”

他唱念完,一个穿了粉衣的女戏子打了扇子飘然走上场来,嫣红细细端详,这女子虽然身段玲珑,模样却只得六七分颜色,听听她唱得如何。

这“马妻”上来也是一段数板(念白):

“一片两片连三片,

雪花正在空中旋,

好像好像似好像,

好像刘海撒金钱。

正在房中坐,忽听人唤我,开开门来看,哟,哟,哟,原来是当家的回来了。”接着又是夫妻二人的一段对话,这女子虽不似那个男的那样紧张,可这段数板却落了好几个节拍,嫣红心里疑惑,“虽说带鞭戏没有硬码戏唱得好,可也不至落拍子,难道是头回登台?底下坐了这好些大人物,不是角儿的哪能上?许是让吓得?”她悄悄地看看守忠,见他动也不动,又偷眼瞅瞅听戏的这些人,也大都面无表情,心中暗叹:“这戏听的,跟坐牢一般。真是不该出这趟门!”

终于胡琴奏起,“马立渣”与“马妻”对唱:

“提起张良并韩信

他是前朝保国忠臣

霸王不回原郡地

羞愧难见故乡人

蹦了一个蹦

哎了哎咳呦

蹦了一个圪蹦蹦蹦蹦蹦蹦

唉了唉咳一个月儿圆

乓呀呀

好难打的一朵金哟

唉了唉咳钱哟

唉了唉咳莲哟

唉了唉咳花花花花花花落

唉嘿嘿嘿唉咳咳咳哟!

……”

俩人唱起来了,虽然手绢扇子舞得哗哗的,可嗓子也就是五六分,嫣红越听越疑惑,很想问问守忠这是哪个班子,唱得这样也敢在戏园子里唱。

看到舞起了霸王鞭,女子立韧韧(危险的直立着)踩在那汉子腿上耍得手绢飞舞出去,直奔着那个什么巴扎布飞去,几个蒙古人哄笑着叫了声“好!”其他观众也随着议论起来,原本紧张的气氛突然放松了下来。嫣红还在心里感叹这女子会溜舔(溜须拍马)大老爷的时候,突然听见“砰!砰!”两声枪响!人群里一阵惊慌尖叫,大家都急着往门口涌。场子中间早就扭打成一团,桌子、板凳砸了稀烂,乐师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几个蒙古人抽出马刀上蹿下跳,四处乱砍。嫣红腿也软了,嘴也哆嗦的根本说不出一个字,就只管死死抓着守忠。守忠一把把她拉到柱子后头,两人蹲下,两手扶住她的肩膀,盯着嫣红说:“红姑,定定神!别怕,有我呢!咱们就先在这待着。”

“能~行?我看那人们都跑了……”嫣红上下牙碰得“格格”作响。

“行。他们都出不去,没见门口早就有拦的呢?谁也出不去,总得一个一个查了才让走呢!”守忠虽这样安抚,可自己心里也打鼓,“要是这个大官儿出点儿什么事,这一园子的人怕也都完了!”想到这里皱了眉头,往刚才那个人的坐处张望。就见那里围了一圈人,人声嘈杂,也听不清在说什么,不过细看表情,也只见愤怒不见悲伤,大约是没有什么大问题。守忠不禁轻轻松了一口气,又听见门口的守卫“砰!砰!”朝天开了两枪,往前涌的人流顿时一滞,渐渐停下来了。

嫣红瞪着眼看着刚才劝阻威胁他们不许离开的男人站在一张桌子上,举着手枪大声说:“今天非常不幸,竟然出了这样的恶行!影响了大家欣赏戏剧,鄙人也感到十分气愤!因此,决不能把坏人放走!还请大家配合搜查!”说完又朝天放了一枪,人们吓得又是一阵后退。他下了桌子,和旁边的人说了两句,那人用力点了下头走了,不一会儿门打开了,“咔咔”走进一排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上了刺刀立在两边,蒙古人簇拥着简单包扎的卓特巴扎布吊着膀子离开了,留下了一个侍卫站在门口盘查。

一个穿着协和服(日本殖民者别有用心设计的伪满官员服装)的官员模样的人对着惊慌失措的人群喊话:“排好队,拿出你们的良民证兰。待会儿要说出你的姓名、住址,还有保人是谁!说不清的可不能走兰!”

守忠见正是警察署里的陈长官,先是松了口气,可又怕盘问嫣红盘问的紧了,连自己也不太清楚她的乡宦来历,要是被留下了可怎么办。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横了心听天由命了,于是紧紧抓了嫣红的手,拉在身后。

看着前面有的人出去了,有的人被搐(揪)住领子拉走了,嫣红六神无主地浑身颤抖,隐隐觉得小腹抽抽地疼,可也不敢言语,硬着头皮往前挪。

终于轮到他们了,陈长官抬眼见是守忠,皱着眉头说:“我说童文书,一天也不见好好去署里应差兰?原来在这红火呢!尽给我行(找)麻烦兰!”

“长官,对不住!媳妇儿有了,闹不过,就领来了。这女人就是不打不行!真是麻烦!”守忠赔笑道。

“噢?这就是你赎回那个戏女儿?”陈长官斜了眼睛涎着脸瞅嫣红,粉扑扑的脸儿、毛登登的眼儿、红嘟嘟的小嘴儿看了心里酥麻难缠,心说:“这小子还挺有艳福!”

守忠见他这副嘴脸,心头火起,恨不得一拳打在他脸上,强忍了咬着牙说:“长官,我二人能走了吧?”

“啊?咳!”正看得高兴的陈长官听了守忠的言语,只得不高兴地收回眼光,一本正经地问,“姓名?住址?保人?”

守忠耐着性子一五一十说了,心里骂道:“个狗腿汉奸!天天见日日见,还问我姓名住址?真是气死人!”

“你的兰?”绕过守忠,陈长官偏要问嫣红。嫣红皱着眉,低头不言语。

“她是我媳妇,住一起,保人也是我!”守忠挡在前面说。

“问她就得她说!难不成是个哑巴兰?再说又没明媒正娶,说啥媳妇儿呢!”说着他嗤嗤地笑起来。

守忠正要发作,只见留下盘查的那个蒙古人过来,盯着嫣红问:“你!是不是在飘香茶室唱戏的那个女子?不是被踢死兰?”

嫣红本就魂不守舍了,被陈长官纠缠心里又是羞又是气,肚子里一阵一阵疼得更厉害了,又听见“飘香茶室”、“唱戏”这几个字,再也坚持不住了,眼前一黑朝后倒去。守忠赶紧扶住,见人晕了,什么也顾不得了,打横抱起,就要离开。

那蒙古人见了,跨前一步拦住,瞪着眼问:“要跑?是不跟刺杀的人有联系?!”

“你没见人都昏死了?肚里还有一个呢!”守忠气愤地说。眼见嫣红外衣渗出血来,心里更是刀绞火焚一般。

陈长官也怕出了人命,以后不好见面,忙劝阻:“巴侍卫,他是我们警察署的人。跑不了,先让他走吧,回头我让他亲自去说去!”

“哦?警察署的?”巴侍卫听得如此说,犹疑地退开一步,盯着守忠看个不住。

“是兰!是兰!咱们警察学校毕业出来的!当文书的兰!”陈长官献媚地笑着。

“那你先去哇!过后必须来一趟!”巴侍卫瞪着眼强调。

“行!”守忠回过头对着陈长官感激地说:“我先走了,回头好好谢您儿!”

“去哇!救人要紧!”陈长官不敢再看,挥着手让守忠抱了嫣红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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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台根据剧目内容的不同,形成了载歌载舞的曲子,称为“带鞭戏”(表演时使用霸王鞭、手绢、扇子配合表演)和重唱工、做工的“硬码戏”。

卓特巴扎布,蒙古族,日本扶植的伪蒙疆自治政府中德王的重要官员,曾任伪察哈尔盟盟长兼明安旗总管,伪蒙军副司令,察哈尔盟盟长等职。1945年日本投降,苏联红军将其逮捕,押送到多伦后转送库伦关押,后死于狱中。本章中的刺杀事件实为杜撰,没有史料依据。

章节目录 第34章 横祸 第三十四章横祸

此时正是阳春三月,厚和城中也是杨柳争春,沿河堤岸柳絮随风起舞。大道上飞也似的奔来一人一车,正是守忠雇了车拉了嫣红往医院跑。就见他面色涨得通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时不时看看昏在车里的嫣红,抬起手擦一把汗,甩下来,汗点子“扑扑”落进土里。

好不容易到了回春堂门口,守忠已经筋疲力尽,拍着门框,叫声“救人!”就出溜(滑)到地上,站也站不起来了。里面忙忙跑出几个伙计来,和车夫一块把嫣红抬了进去,放在一张榻上,平日被此地称为“妇科圣手”的刘大夫坐在旁边号起了脉,诊了一刻,忙取过针囊,抽出二寸来长的两枚银针,手上、眉心缓缓捻入,又命人拿了房中特制的药包熏热了,放在嫣红脚底板下行气。不过片刻,嫣红悠悠醒转过来,“呜呜”地哭起来。

守忠眼见着嫣红醒了,这才松了口气,扶着门框慢慢儿起来,抬着酸重的两腿一步一挪地走过来,安慰道:“没事了,别哭了。这不让刘大夫看上了。”

“让她哭哇么,这股气郁结在心里看憋出病来呢?哭哭就好兰!”刘大夫笑眯眯地说,也不阻拦,嫣红听得这么一说更是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哭不要紧,却似那秋天的连阴雨,淅淅沥沥,没完没了。一想起今天连番惊吓,魂飞天外;二想起被人调戏脸上无光,羞怒交加;三想起虽跟了守忠有了孩子却没名没分,不清不楚;更想起自己从小流落烟花一卖再卖,漂泊无依……越想越伤心,越想越气愤,后来连守忠也恼恨上,恨他不该救自己,死了也就一了百了;恨他没有娶自己,平白被调戏;恨他为个男人不能强做主,今天就不该出门;恨他耳根子太软,自己要看二人台就看,他要是再硬一硬不就没有这是非了?直哭得一佛升仙,二佛出世,昏天黑地。

刘大夫怕她又晕厥过去,过去拍拍她的背,说道:“差不多了,再哭岔了气的,你舒坦了,看肚里那个保不住得兰。”嫣红听得劝,也不敢大哭了,抽抽噎噎地又哭了半柱香的时候才好了。

守忠这面也差不多缓过气来,担忧地对医生说:“大夫您看,这刚才都见了红了,是不是胎保不住了?”

“现在不妨事,这是受了惊吓所致。那我给你开上五服药,每天好好文火煎了,头货(第一次)煎两碗,二货(第二次)煎一碗,再三碗煎成一碗,分两顿喝了。”一边说着,刘大夫坐在桌前,“刷刷”写了个方子。守忠就见有“当归”、“红枣(焙)”、“干姜”等几味熟知的药,旁的也不认识,忙执了药方继续询问:“还有啥嘱咐的?大夫您说,我们都照做。”

“嗯,从脉象上看,你这媳妇曾受过外伤,伤筋断骨。按理这时不该有孕,不过既然怀上了,那也是一条命,得好好掇论(伺候,服侍)。只要心情舒畅,不再受惊吓颠簸,也能好好生下来。不过……”刘大夫扶了扶水晶眼镜欲言又止。

“不过啥?您倒是赶紧说。”嫣红听着也顾不得伤心了,怕孩子有个闪失,自己更没了依靠。

“嗯,你既伤了元气,怕是这个孩子不能足月就得出来,就怕不好拉扯(养活)兰!”刘大夫摇着头有些惋惜,抬起头又招过守忠来,悄悄说,“到时候,你不行就让她到日本人的医院去生。我听说他们那地市能救活这样的。”

“嗯!听您的。还有啥?”守忠点点头,觉得能活命管他啥医院啥大夫呢!

“把这俩药包拿上,每天搁在锅台上呢、炕头上反正是热处,炕(干烤)热了,踏(垫)得脚底下,踏上半个月,再给我拿回来。再拿上点儿艾,也每天点上,熏半个月。这就差不多了。”刘大夫一一嘱咐道,“有啥赶紧送来看,或叫我去,可别耽误了。两条命呢!”

“听您的!肯定听!”守忠一一记下,生怕有什么漏掉的地方。又问问嫣红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确定她没什么事,这才扶了她,拿了药,叫了车,慢慢拉着回去。

回了家,守忠又半抱半扶着嫣红上了炕,忙得又点着了火。转身又去寻了药壶,添了水放在炉子上煎起来。不一会儿,屋子里就弥漫着一股药味儿,嫣红这时已经背过了身换好了衣服,闻着药味儿,皱起了鼻子,闻了闻,立马就干呕起来。她拍着胸口说道:“闻着就想吐,能喝下去?”

“你今儿可见了红了,又昏过去了!不喝能行?难喝捏住鼻子,硬着头皮喝,啥叫能不能喝?又不是毒药!”守忠听了觉得她娇气,声音又大了些。

“好好好!为了肚里这个小的,毒药我也得喝下去!更甭说是补药了!”嫣红也为今天的事深为后悔,忙不迭地满口答应下来,可想起中药的苦味,舌后根都觉得涩涩的。

“这可是个教训,可不敢再出门了,就好好在家待着吧。吃的、用的,我都给你预备上,挺实点儿哇!”守忠平时很少拉脸子看,今天为这事也动了真气了。

“唉……往后都听你的。你说东我肯定不往西!当家作主的亲哥哥,就饶我这一回。再不出去了!”嫣红也不敢多言语,乖巧地把头伏在守忠腿上。

“今儿也确实运气不好,净碰些啥事儿!要不到活佛那请个啥护身符戴上哇?”守忠也不太生气了,可是想想却也有些后怕。

“还有你们署里那个什么长官,那放的叫啥屁?一个地方应差的,还有这个样欺负人的?”嫣红顺着竿儿,嘴又撅起来。

“人家好赖最后也帮咱们解了围!他那人就是有点骚眉溜眼(色眯眯),好戏捣个大姑娘小媳妇儿,办事还是挺正气的。”

“还是你没明媒正娶的过!现在还拿我当戏子、婊子的嘲戏(调戏),莫法(莫非)这从了良也一辈子洗不清了?”嫣红挣红了脸,委屈的眼圈又红了。

“行了。委屈啥?那个巴什么侍卫为啥知道你?还不让走?”守忠想起这茬儿了,“跟我说说,要不去了我咋说?闹得我还得跟着你再过回堂。没了运气的!”

“这、这,我也有点想不起来了。他咋认得我,我也吓了一跳呢!”嫣红有些心虚,却又苦思不出是哪个认识的旧识,往常接过的几个蒙古客也没有姓巴的,难不成是看上自己也想来赎身却让守忠夺了先机,怀恨在心的?想来想去,神色更是遮遮掩掩,守忠见了更是怒火又起,却又顾忌到她的身子,说道:“想来是你的老相好,这会儿怕是要人了?这连大带小,可是赚了。”

“胡说啥呢?我跟了你就是你的人了,除非你再卖了我,要不然死也死在你家!”嫣红听了赌咒发誓。

“别死呀活呀的!怀着孩子呢,多不吉利!行了,管他啥呢,要是叫我去,我就去问个清楚;要是不叫我去,我也不主动去,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你和孩子没事就行了。”守忠也觉得刚才那几句话有些过分了,毕竟是自己赎了嫣红回来,现在孩子也有了,何必吃这些没由来的飞醋,失了男人的大气。

“好好好!都听你的,你说啥就是啥!”嫣红也不再解释,只愿这些糟心的事赶紧过去,再不要搅乱她这平静安宁的小日子。

这样一连过了三四日都没有见人来传,守忠渐渐放下心来。可那陈长官自见了嫣红以后,真是念念不忘,又不好明目张胆地去守忠家里纠缠,就假说是德王府里派人传唤守忠问话,生生硬是跟着守忠回了家,又细细地端详了一回嫣红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守忠心里忐忑,也不敢跟王府正门进去,绕到偏门,拉了一个从里面出来的小厮问了,才知道这巴侍卫这日不轮值,在家里休息。守忠正心里气骂这个陈长官蒙骗自己,就见有一骑远远地踏尘飞扬而来,他正要离开之时,这一人一骑已经到了眼前,就是巴侍卫。

“哎!你别走!”巴侍卫出言叫住守忠,“等了你两日不见来。正要去警察署问兰,没想起你得(已经)来了!先到里面坐,我来问你。”

章节目录 第35章 威逼 第三十五章威逼

守忠也不知道他要问什么,心中忐忑地跟了进去,穿门过院,进了一间偏门下房,见屋里只有一桌一椅,一张床铺,想是他平时休息之处,也不敢多问,站在地上,垂首立着。

“你叫啥?”巴侍卫一把拽出椅子,重重坐上去,椅子似不能承受,“咯吱吱”响了一声。

“免贵姓童,叫守忠。现在警察署应着差事。”守忠也不知他又何目的,简单实说了。

“嗯,这我知道。那天说的过后再来,一连几天也没见你来。正想着和那刺客怕是有些联系——”他边说边仔细观察着守忠的表情,见他也不慌乱,就放缓了语气,“今天见你来了,肯定是好人!说话算话,好汉子!”说着还重重拍了守忠一把,守忠没防住,差点打个趔趄。巴侍卫见了哈哈一笑,说:“多吃肉!这身子可不结实!”

守忠只好赔笑抱了下拳,说道:“长官见笑了。”

“不要长官长,长官短的兰!蒙古人不兴这个!叫声安达,要不就按你们汉人称呼,叫大哥!”巴侍卫热情地让守忠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怎能跟这德王府的侍卫称兄道弟?期期艾艾试探地问:“这,这怎么高攀的起?还是叫您长官吧!”

巴侍卫一听拉了脸下来,一拍桌子,瞪了眼珠子说:“咋?瞧不起蒙古人?还是多识了几个字,瞧不起我这舞枪弄刀的粗汉?”

“绝没有这样的意思!那我就高攀了,大……哥。”守忠怕惹怒了这人,不好收拾,只得拱了手叫声大哥。

“这就对兰!坐!”巴侍卫拍了下旁边的床铺,激起了一片灰尘。他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打开窗户,呼扇呼扇,说,“将就坐吧。也是时长(长时间)不来了,荡(落)一层土。”

守忠也只好坐下,抬头问道:“大哥,您必定要我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你不问我,我也要问你兰。你说,那天跟你去看戏的那个女子是谁兰?”巴侍卫盯着守忠,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那是我媳妇。”守忠不敢多做思索,硬着头皮回答。

“不是相好的?”巴侍卫抬着眼睛,继续追问。

“不是,准备天气再暖和些送回老家生孩子去呀。”守忠心想,再不能在这地市待着了,得赶快送回去。

“哦,那你媳妇家是哪的?外父(岳父)是谁?”

“这,她从小爹妈就死了,孤儿。老家是哪的,我可真不知道。”守忠被问得出了一头冷汗。

“孤儿……”看了守忠擦汗,巴侍卫又猛地追问了一句,“是飘香茶室的嫣红吧?”

“啊?不……”守忠听了,心一惊,从床上站起来。

巴侍卫见他这样,呵呵笑着把他又按回到床上,拍着他的肩膀安慰:“没事!看看这胆也吓破了!这能行?就是嫣红也没啥,为啥问你兰?”他故作玄虚地晃了晃手指,接着说,“那踢伤她的人正是我!为这女子,德王可把我骂灰兰!我就是问问,要真是嫣红,可得登门道歉去兰!”

守忠“吁”地松了口气,刚要承认,可心里却又犯了疑心,这德王手下历来横行惯了,哪会为了一个小小戏子而纡尊降贵,还道歉?这里头肯定有问题。想到这里,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默不作声。

巴侍卫见他不说话了,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也不说破。起身拍拍守忠肩膀,笑着说:“行了,今天做哥哥的莽撞兰!你回哇!往后有啥事兰,可以直接来这找我,肯定没问题兰!”

“那就多谢大哥!我得赶紧回去了,是告了假出来的。看耽误了差事的!”守忠赶紧起身告辞,千恩万谢地出了门,转身而去。

巴侍卫看得守忠出门而去,嘬了嘬牙花子,“呸”的一口吐出来,自言自语道:“个小婊子!有心抬举你,还跟我玩儿这一出。上回没死成是你命大,这回我看你还能出啥洋相兰?”说完,一抬手叫来个立在旁边的仆役,侧身嘱咐:“去,把飘香茶室的老鸨给我叫来。现在!”那仆役答应了赶忙跑了出去,往平康里而来。

话说嫣红自那日死里逃生,捡回命来,再也不敢嚷着要出门了。在家里按时吃药熏艾,渐渐稳住了胎气,可几日里都不见守忠舒展眉头,总是满腹心事的样子,嫣红也不敢多问,只每天简单做些饭菜,胡乱度日。

这天一大清早,守忠就忙忙走了,说是上面派了任务要去火车站周围细细搜查,游击队神出鬼没的常在这一带活动,倒腾些物资什么的。他不情不愿地出了门,临走前还反复安顿嫣红不要出门,万事都等他回来再说。虽然嫣红反复保证,甚至赌咒发誓了,守忠还是不安地摇摇头离开了。

嫣红洗漱毕了,给自己煎上药,守在炉子旁边,手里拿了针线笸箩,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一件小孩子的袄褂,就听见有人敲门,“有人吗?”听得像是王妈妈的声音,“来人兰!”还没等嫣红起身去迎,就见王妈妈推了门,撩帘子进来了。

王妈妈自从守忠赎了去,就再没见过嫣红,只见她穿了一件家常的大襟袄,裤脚也不散着,扎地紧蹙蹙(严实)的,隐隐看出鼓出来的肚子,虽没有擦粉,面色却也红润了许多,挽了一个圆髻,可只插着一只木钗,看得这老鸨“啧啧”地惋惜,又问得屋里一股子药味儿,笑堆了颜色去问嫣红:“红儿,我的亲女儿!看看这光景过的,还没有往日风光兰!啧啧啧!一股子药味儿,真呛!这是咋兰?”

嫣红也不想搭理她,见王妈妈也不用人让,自己就上了炕,无可奈何地说:“这是哪阵风把妈妈吹来了?稀罕!稀罕。上炕坐哇!”说完也不理她,只顾自己看着药罐子。

王妈妈眼珠四处乱看,看了屋里陈设简单,撇撇嘴:“我还当你享福当少奶奶兰?连个老妈子也没有,还得一个儿熬药兰?啧啧,真是可怜兰!”

“妈妈您儿不是把我当死人给卖了?这从阎王爷手里挣回一条命来,就烧了高香了!还少奶奶,我可没那福!”嫣红也夹枪带棒地顶回去。

“天地良心兰!你病了我没叫大夫看?趟炕上一个月,哪天不是汤汤水水的伺候着?这一出了门子,就不认我这妈妈兰?怪道人们常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这两下全占了,可不是无情无义!”说到这里,这老鸨居然真掉下两滴泪来,“旁的不说,就这几年,那好衣裳不是尽着你穿?好吃的不是尽着你吃?首饰头面不是你要啥样儿的给打啥样儿的?……”

嫣红见老鸨说个没完没了,心中怒火中烧,想起以前挨的打、挨的骂,动辄点蜡烧香疤,脱口打断她的话:“我说王妈妈!”她特地咬了音,一字一顿地说,“我已经被你卖了,再不是你手底下的姑娘了!你也犯不着来我‘家’里调教我!我自有我男人调教,愿打愿骂凭他喜欢,再咋轮,也轮不着你!”

老鸨听了她的话,脸上一红,听了下来。好在出门时抹的粉厚,这红了也看不太出来,她正了正衣裳,咳嗽了一声,换了语气说道:“看看我这张嘴!红儿,妈妈对不住你兰!知道你不光是为了一个儿(自己),更保住了咱茶室。你就是那穆桂英!这不缺了你这挂帅的,买卖(生意)一下就赖(不好)兰!这个月上就走了好几个,眼见着就不行了!”

嫣红听了心中暗喜,终于让这老鸨遭到报应了,开不下去才好呢!嘴上却说:“妈妈手段高,会围人(交际),再买上几个小的,调理调理就出来了,咋能说不行了?尽是笑话!”

老鸨听了这不阴不阳的几句话,心里暗道:“让你现在得意!一会儿看你咋办?”脸上故意哭丧着,假惺惺地抹了抹眼睛,又说:“唉!不顶兰!上回叫你唱,你出了事差点死了。咱茶室就让罚了一圪蛋(一大堆)。这不,不知道应(从)哪知道你没死,非要我交人,不交就要拆了招牌,抄家兰!没了我这才腆着老脸来求你!你要不管,妈妈我可就活不成兰!”说着就呜呜噎噎地哭起来。

嫣红听了如同五雷轰顶,心叫道:“完了,完了!”顿时六神无主,连手里的笸箩也丢了,里面的针线散落一地。

章节目录 第36章 利诱 第三十六章利诱

老鸨王妈妈见吓住了嫣红,作势擦擦眼睛,收了泪,叹着气说:“这下知道厉害兰?你以为你能跑了?那时候让你去,你去就完了,好不好唱上两句,领了赏钱走就是兰。何苦闹到这步田地?啧啧啧,真是不值!”

嫣红定了定神,慢慢捡起落在地上的针线,又将王妈妈的话寻思了一回,疑惑地问:“到底是谁行(寻)我?咋知道我还活的呢?”

“你甭管咋知道兰,这回好好去,说是重重有赏兰!”王妈妈也不解释,反说起了条件,“给三十块大洋兰!赎你的时候,我就要了十块!可赔死我兰!咋说也让妈妈回回本儿不是?咱俩二一添作五,行不?”说完就瞅着嫣红,伸出两根手指头。

嫣红见老鸨这样说,又见她洋洋得意的样子,心想这给钱多半是真的,怕是已经给了一部分,要不然无利不起早的“王妈妈”怎么会亲自来?多半已经应了!来这里又是吓唬又是分钱的,又是想拿住我,好做样子!想到这里,她冷笑着看着老鸨,也不言语,两只手掺着只是笑。

见嫣红不搭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王妈妈觉着她已经察觉自己的意图,遂低了头,暗暗思忖怎么对付这个看似精明实则心软胆小的婊子。想了片刻,使劲挤了两滴泪出来,她抬眼看着嫣红,说道:“我儿,我的性格你也知道兰。没有天大的事那是绝对不告饶的!实话跟你说了吧!前日从德王府里来了个当差的,指名道姓地要你出来接客,我说你死兰!人家眼对鼻子地说刺杀总管那天见你去听戏,莫非见着鬼兰?我只好实话说兰。人说就是想听你唱一段,旁的啥也不干,就给三十块大洋呢!”见嫣红还是不动声色,她又接着说,“说是你这回要是再不去,就要拆了茶室,姑娘们都抓了去军营里去!你说那还有个活?嫣红我儿!以前都是妈妈我对不起你兰!可其他姑娘们可没对不住你,背过我给你昧下多少东西,你当我不知道?真还能让你净身子出门兰?”

嫣红听说要把其他姐妹都抓去军营,心里不由得一紧,可对老鸨的话总是半信半疑,决定还是不搭茬,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老鸨说了这半天,见嫣红只是不答话,心里又气又急,可现在毕竟她已经不是自家院子里的姑娘,也不好发作,心里只恨恨地骂:“你个小骚蹄子!没良心的货!我还收拾不了你兰?真是不知道马王爷长了几只眼兰!”脸上却还堆下笑来,说:“红儿啊!你就算不为我,也不为其他姑娘们想兰,那也得为你男人想想吧?他不是在警察署应着差兰?”听到这里,嫣红突然警觉地抬起头看着王妈妈,老鸨见抓住了她的软肋,心里暗暗发笑,这女人一旦成了家,为了男人孩子一个儿(自己)的命也不是个命兰!接着又说:“人家来的人也知道兰!你说你要是不去?万一你男人差事丢了咋办?看你这肚子也有四个月了吧?大人孩子总要吃饭兰!”

嫣红听说到守忠,心思就乱了,又听得可能会丢了差事,手猛地抓紧笸箩,一时也没了主意,腿也开始抖了。

老话说“打蛇打七寸”老鸨见这下说到嫣红的软处,心里得意起来,更是乘胜追击,接着说:“就说你男人是个有良心的,为了你不怕丢差事。那些个人知道你俩成了两口子,能好好放过去?你也知道,这是要连坐的兰!俗话说的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已经让家(人家)惦记上兰,能逃脱兰?”

“难道就只有答应这一条路可走了?我一个儿不要这条命也就算了,可怜肚里还有个小的,要是真连累了他,那我这死也死的不能瞑目了!这可怎么办呀?”嫣红心里一时思绪万千,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脱口就问了一句:“就只唱一段?旁的啥也不干?”

老鸨一听“有门儿!”赶紧接口道:“就唱一段!不去宪兵队唱,去德王府里。现下德王也不在厚和,不过是几个总管和底下的小官们,再有就是宪兵队派几个陪客的,再没旁的人了。不是说‘日满亲善’‘满蒙一家’么?时不时的也得红火一下兰!咋样?去哇?”

“这我可不能这会儿就答应,说啥也得等当家的回来。他让我去才行!他不让去,我就是死了也不能去!”嫣红听了她的解释,虽说觉得没啥大问题,可是还是觉得得守忠做这个主。

“行行行!啊哟哟!原来在我院子里那股劲气哪去了?看看这让男人拿得死死儿地兰!”老鸨眉开眼笑地揶揄着嫣红,“那我就回去等你的信儿兰?明儿个就让叶子把你的衣裳头面给你送过来,就身上这些个破衣烂衫的,出了门不让笑话兰?行了,我走兰!甭送!”说完,她就下地往外走,见嫣红也没有要送的意思,撇撇嘴扭着粗壮的腰身出了门。

嫣红见老鸨走得远了,忙过去把门插上,针线也没心思做了,丢了笸箩在炕上,自己也躺上炕来,翻来覆去地等守忠回来。躺一会儿,起来扒在窗户上眊眊(看看),坐下又拿起针线,听见院子里有一点响动,也抬起眼仔细看看。眼见终于快挨到晌午了,她胡乱热了些饭菜,心不在焉地漏放了水,差点儿把锅也烤裂了,就这样胡的胡、焦的焦扣在锅里。她把马蹄表(老式闹钟)搂得跟前,看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走,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一直等到快一点了,院子里才传来守忠的脚步声,嫣红忙得跳下地,开了门,站在门口迎接,见守忠到跟前了,也是一脸沉重,再也忍不住滴下泪来“可算回来了!”

“这是咋了?我这忙了一上午,进门你就哭。有事呢?”守忠看她这个样子,一阵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嗯,上午王妈妈来了!”嫣红委屈地哭诉。

“哪个王妈妈?”守忠一时没有想起,苦思了半天这邻居里也没有个王妈妈。

“还有哪个?就是以前我待的茶室里的老鸨!”

“啊?她?她来做啥?这身也赎了,卖身契也给了我了!她还来啥?莫非还要逼良为娼了!”守忠听了是老鸨来了,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听我慢慢说……”嫣红一五一十地把老鸨王妈妈说的话都向守忠说了个仔细,也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说完,她抬起头看着守忠,等他的回答,见他也紧锁眉头,就紧紧握住守忠的手,说:“你说咋办就咋办,反正我命是你的。要是怕连累了你,现在就撵了我出门,就是可怜肚里的孩子了。”

“说的这还叫人话呢?啥叫连累?生出来那叫我大大呢!”虽是被瞪了眼骂了两句,嫣红却终于笑了,拉了守忠的手放在肚子上,说:“你摸摸,一上午还踢我来。”

守忠爱怜地摸了摸,又贴上肚子听了听,心里很不是滋味,叹了口气,说:“别想了,先吃饭吧。吃完饭,下午还得去,顺便打听打听。你可千万甭出门,也甭瞎思慕(胡思乱想),啥事有我呢!行了,端饭吧。”

章节目录 第37章 避走 第三十七章避走

守忠吃过饭,本想躺下休息会儿,可让这糟心的事搅得翻来掉去也没了睡意,又看着嫣红不时瞅他一眼,一副没了主意的样子,心里更是烦乱,一拍炕板,起身穿好衣服就要出门。

嫣红见了怕他着恼,赶忙把鞋递上去,问:“这就走?不睡会儿?”

“睡啥睡?不睡了,我给出去打听打听。”他接过鞋套在脚上,提上鞋跟,下地蹬了蹬,嘱咐道:“下午把门插好,甭出去,也甭担心,有我呢!走了!”说完迈步就出去了。

嫣红见守忠出了院子,上去把门插住,把锅碗瓢盆收拾整齐了,自己也上炕来,拉了个枕头躺着。她静静地闭上眼,默默地感受肚子里的小生命在慢慢地、轻轻地活动,肚子突然动了一下,鼓起来一块,是孩子在踢呢!嫣红感受母亲的喜悦的同时,眼里默默流下两行清泪。“孩子呀,你咋这命苦呢?原说总算跳出了火坑,能好好活出个人了,可谁想到遇上这晴天霹雳的事儿?妈若是去了,就算没旁的,这做身段摆架势也好一顿折腾,我孩儿能受住?要是有旁的,那咱们娘俩就更是不能活了!”想到这里,她悲从中来,放声痛哭起来,“要是不去,这些个人必定是要来纠缠,你爹跟上丢了饭碗好说,妈是怕跟上丢了命可咋办?孩儿呀孩儿!妈这是死、死不得,活、活不成啊!要是没你,妈现在一根绳子吊死也就完了!可有了你,妈就不能这么作孽了,妈得想办法,咱一家都得活!”这么一想,嫣红振作起来,擦擦眼泪,起身下地梳洗了一番,又把上午没煎好的药,重新放在炉子上,一边看着炉火,自己一边寻思对策。

守忠心绪烦乱地出了门,也不知该去问谁,这相熟的也就是老李、老王了,先找他俩把那天被踢时候的缘由弄清楚,再去打探这回又是什么事。拿定主意,他便向老王家走去。

去了老王家,老王嫂子说他正和老李去了不远处的小饭馆喝酒,守忠听了又急急寻了去。好容易找见这个酒馆,守忠快步迈过门槛站在大堂四处看了一圈,正看见这两人在个靠窗的桌子喝着呢,老王的腿也上了凳子了。。他忙走上去,笑着打招呼:“又得喝上了?”

两人抬眼一看是守忠,也忙招呼他坐下,倒上酒,老王问:“不回家陪你那大肚老婆,来跟我们红火啥兰?”

“家躺的也睡不着,就找两位哥哥喝酒来了!”守忠坐下就灌下一盅。

“这是有啥麻烦事兰?你平时可不是爱喝酒的人兰!”老王见他这样,忙坐正了问道。

“啥事不啥事的,咱先喝一个。干了!”说着,他又干了一盅。

“好,兄弟陪你走一个!干了!”老李也干了,“有啥直接说哇,咱们弟兄不用那弯弯绕!”

“唉……”守忠叹了口气,又喝下一盅去,自己也不知从何说起。

“你这个后生,麻里倒翻(麻烦)的!有啥不能说的!痛快的!”老李见他这样,急得拍了下桌子。

“就是兰!说哇!帮不了大忙,出出主意还是能行兰!”老王又给他满上一盅。

“唉!两位哥哥,先前嫣红被马踢了那回,前因后果是个啥意思,你们知道不?”守忠放了筷子问道。

老李老王对视了一眼,心说怎么又扯到这事儿上了?老李清了清嗓子,看了看四周,问:“又提这茬儿干啥兰?”

“前头的事儿我先清楚清楚,你们知道啥,或者听说啥了,都告诉我。”守忠不想把这次的事儿让他们知道,免得牵连。

老王也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说:“那我告诉你哇。先是宪兵队和德王要弄个啥演出,不知道谁把嫣红撺掇上去了。可她又不是啥名角儿,为此宪兵队要先审查一下兰。完了那天送了你出来,正好赶上德王府的侍卫要送准备唱的戏名和行头啥的。结果就一蹄子蹬上兰!侍卫说是嫣红自己寻死撞上来的,嫣红那阵也半死不活的兰,他一个儿也说不清了,就挨了总管一顿鞭子,还罚了俸兰!后来这不是就让你给赎回圪喇?”

守忠听了心里一惊,想到巴侍卫,肯定是他!是冲着嫣红来的!

老李见守忠变了颜色,忙问:“这是咋兰?这事儿不都了兰?还有啥说的?”

守忠看看两位哥哥,认真地又问:“你俩可听说最近德王府里又有啥红火热闹,要么要唱堂会啥的?”

王李二人对视一眼,都摇摇头,说:“没听说。要不下午我俩给打问打问兰?”

守忠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两位哥哥的好意我都领了,你们不要问了。都是有家有口的,看惹上麻烦的。我差不多闹机明(明白)了。再跟哥哥们喝一个。”说完,自己先干了。

两人听得可能牵扯到德王府的干系,也不敢多问了,低了头默默地喝酒。过了半晌,老李拍拍守忠的肩膀,说:“我说,兄弟。不行就算了!为的个戏子,不值当的!又是千人骑万人跨过的,早就不干净了。再行(找)好女儿!”

“可肚里那是我的种儿!不管妈就等于不管我儿子!能行?”守忠喝的有点猛了,酒劲儿开始涌上来了。

“就是兰,肚里还一个呢!不管也说不过去兰!”老王劝道。

“唉!都是这世道害的!好好连日子也不让过兰!”老李说着扶起迷迷糊糊的守忠,“大童,听哥哥一句劝,甭管啥,千万别往窄处走!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你是男人,可要顶住了!媳妇可以再娶,儿子可以再生,你要有个好歹,家里头老人能过的去?成白发人送黑发人兰!再说双拳难敌四手,可不敢硬碰硬,那可是鸡蛋往石头上撞呢!”

“嗯,嗯,不撞不撞!我还要命呢,不能撞!”守忠已经有些胡言乱语了,说着说着就倒下了。

老王老李看这样,也喝不成了,背一气、抱一气好不容易把他抬回警察署,安置在一间他们平时休息的屋子里。又给他盖上张毯子,两人便离开了。

守忠迷迷糊糊地睡了醒、醒了睡,只觉得头痛欲裂,嗓子冒火。正想起来喝口水再睡,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是陈长官和巴侍卫,原来这间休息室原本和办公室是一间,中间用木板隔开成了两间,守忠睡得床正靠着墙,听得是一清二楚。他一听是这两个人,脑子一紧,酒也醒了大半,耳朵贴上去,认真地听起来。

“巴侍卫大驾光临,让我这小小的系长也荣耀起来。快请坐!”这是陈长官在说话,又听得一阵拉椅子的声音。

“陈系长真是客气,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这些套套兰!”巴侍卫粗豪的声音响起。

“痛快!就喜欢跟你们这蒙古人打交道,不闹那些虚的!说哇,来找我啥事?有能用得着兄弟的就言语一声!”

“好!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手底下是不是有个叫童守忠的兰?”

“是啊!他咋了?惹着哥哥你了?我就说这小子每天死不死活不活的,尽混事儿!”

“呵呵,他倒是没惹着我,不过也差不多。他是不是养了个戏子?叫嫣红的?”

“原来是这,倒是听说了,叫啥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说,你这样的好汉,犯不上因为个戏子较劲,不值钱的玩意儿!”

“不是因为他养了这戏子。老子什么女人没有?稀罕她个小婊子?”

“那是为了……”

“年前德王和宪兵队请了各路名角来唱戏,你知道哇?”

“嗯、嗯,知道。可红火了好几天!”

“你红火兰,我就因为这个婊子硬硬挨了一顿鞭子,还罚了俸,年也没过好兰!这不前日正好撞在我手里兰,这回说啥也不能白白地把她放过!”

“是这原因。怪不得哥哥你生气,她一个儿不识抬举,反连累你受委屈。那哥哥准备怎么收拾这小婊子?”

“哈哈哈!我跟那老鸨说好了,就说请她去唱一段,到时候进了咱的地盘,那还不是想咋收拾咋收拾?这不是来跟你说一声,要是那姓童的问起来,兄弟可别走了风兰!”

“这,这不太好吧?我可见那女子怀了孩子了……”

“啥?不给我面子兰?我可见你那天也盯住那女子不放兰?有心没胆?哥哥借你一个!一个破烂货,有孩子也是个杂种!怕啥?嘿嘿嘿,我可听说,有身子的女人可是更浪兰!”

“行!那就借了哥哥的光,到时候我也尝尝?”

“这就对兰!”

……

守忠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攥着拳,咬着牙,心头怒骂:“这些个丧尽天良,没人伦的牲口!”借酒壮胆,下了地就要往枪械室去,还没到那儿,一阵凉风吹过,头脑渐渐冷静下来。他想到,现在偷了枪,把这俩人都杀了好说,自己和嫣红还有孩子肯定是活不成了,死了他俩我还得赔三条命,这不亏了?不行!于是守忠慢慢停下脚步,脑子快速地运转,思索起来,回家是不行的,平城现在也是被日本人占着,回去就是自投罗网;自己跑也没有个落脚处;大哥来信也劝我要想办法离开这不是人待得地方,正好就投奔他去吧。这地方是再不能待了!

拿定了主意,守忠也就不再慌乱,装作和平时出去公干的样子,晃晃悠悠地出了警察署。走出十来米远后,正看见陈长官和巴侍卫搂了膀子走出门来,心头的火猛往上撞,使劲儿强压了下来,叫了辆洋车,赶紧回家去。

章节目录 第38章 逃亡 第三十八章逃亡

嫣红在家里把药煎好喝了,坐在炕上,看着这虽说住了不长时间,却充满温馨的小屋。陈设虽说简单,但是也是有家的样子,每天自己在家里洗洗涮涮,打扫打扫,收拾收拾,为守忠做好饭等着他回来,小日子过得平常而窝心,想到这些嫣红轻轻地笑了。

要是孩子生出来,这屋里肯定就热闹起来了,有哇哇的哭声,有咯咯的笑声,慢慢地他会爬了,会走了,会跑了,会叫“妈”了……嫣红轻轻地抚着肚子,想着孩子的模样,是像自己多些还是像他爹多些?哪样都好,肯定是个漂亮可爱的孩子!这时,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可恨的老鸨,赎了身都不放过我!难道当了婊子就一辈子都是婊子?难道我就不能好好活一回人?可恨的日本人和那狗汉奸,都死过一回还不够?非要把人欺负的不像人不像鬼?可恨的自己,没事非要出门看什么戏?招来这劈天的灾祸!可怜我从小没了爹妈,被卖了东家卖西家,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顶着“嫣红”这婊子的名字枉活了这些年,好容易有个人把自己当人看,也活得有点活人气了,怎么就不行了?难道这就是我的命?可恨的老天,有多少可怜的人没吃没穿,像猪狗一样被赶来赶去;命像草一样不值钱,有权有势的老爷想要就要?!不能再在这鬼地方待下去了,得逃,得跑!她忙把自己不多的几件衣服收拾了,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简简单单绾了个小包袱,急切地盼着守忠回来。

守忠坐了车飞快地赶回家,一路上认真地思考,“是这样现在就走?会不会被起了疑心?那该怎么走呢?……”到了家,他三两步走到门前,拍拍门,门开了,就见嫣红眼睛红红的,看着是哭了很久,叹了口气,一只手抚上她的脸,说:“这样可不好。我听说怀孩子时候不能哭,看生个夜哭郎的!红姑,咱们不能在这儿住了。”“得逃!”两人异口同声地说,说完一齐看着对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起来。

嫣红掏出帕子给守忠擦擦,问他:“你能跑?跑了差事呢?”

“早就不想伺候他了!一天被人‘汉奸、汉奸’叫的,你当心宽的?他们这是想要你的命呢!愣乎乎地在这等死?”守忠也给她擦干了眼泪。

“要命?不是唱一段就完了?”嫣红疑惑地看着他。

“我正好偷听着了,绝对不能去。去了就是个死!”守忠看了看嫣红,挑起了眉毛,“你不是想挣这钱?准备去呢?”

“谁想去?那老鸨的话向来只能信一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不去,你要是让我去,我就一根绳子吊死……”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守忠紧紧握住嘴。看着守忠变得有些狰狞的面孔,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不许说吊死这样的话!记住!以后也不许说!”守忠红着眼睛吼道。

“不说!我嘴欠!不说了!你别这样,吓得慌……”嫣红战战兢兢地一步一步往后挪,“好哥哥,你饿了不?我给你做饭去,想吃啥?”

守忠一个箭步跨上来,一把揪过嫣红,搂在怀里,哭着说:“不许吊死!我怎么能让你死呢?这次说啥也得一块儿!咱们一起逃!天地这么大,就不信活不了人了!不许死……”嫣红一下也不敢动,知道他是想起了宛瑜,心里也是一阵悲苦,慢慢地环住守忠的腰,抱在了一起。

过了许久,两人才渐渐松开。守忠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到了炕上的小包袱,苦笑了一下,问嫣红:“你都收拾好了?”

“嗯。咱们这就走吗?”嫣红觉得脸红得发烧,心也跳得特别快。刚才搂得太紧,勒得都有些喘不上气来,这位姐姐真是好福气,能被男人这样稀罕着,死了也甘心。

“现在还不能走。这就跑了肯定回起疑心,估计跑不了多远就被逮住了,到时候咱俩还有孩子就都没命了!”守忠上了炕,拉上帘子,又瞅了瞅外头有没有人。

“那,那该咋办?”嫣红一听着了慌。

“这样,明天走。不过不能一起走,”守忠叫了她一起上炕商量,“你不是说那个老鸨明天要送东西来,要是现在走了,明天她一来不就知道了,那德王府的人肯定要追,就跑不成了。”

嫣红点点头,说:“那不一搭走,我咋走?”

“明天王婆子来了,你就装作喜欢的样子说我同意了,再使劲把时间往后推,就说身上不舒服,能推多会儿算多会儿。然后就假装去回春堂抓药,晌午的时候在火车站的卷棚碰面。你最好换换装束,好让人认不出来。”守忠一步一步布置好,安顿嫣红,她一边听,一边默默记在心里。

“那你呢?你咋办?”嫣红见把自己安排妥当,又为他担心起来。

“我好说,这几天外头游击队闹得正红火。人们都不想下去,我去。正好有了由头,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跑了。”守忠说完也笑了,“等咱们到了大哥那儿,他们估计也还不知道呢。”

“好!真是好计!这回就让她王妈妈拆了招牌,看她再害人!”嫣红拍着手也笑了。

两人一夜安睡无话,养足精神准备逃出这充满灾祸陷阱的厚和城。第二天一大早,守忠收拾好自己随身的东西,又嘱咐了嫣红,便出门了。嫣红特意装扮了一下,等着老鸨的到来。直到太阳上得老高高,才听见有人的脚步声“稀里哗啦”地进了院子,嫣红正要起来开门,又坐下不动声色,拍拍自己跳得通通的心口,“千万沉住气,别漏了马脚。”等到王妈妈把门拍得“啪啪”响,口里还高喊着:“红儿,我儿!开门!给你送衣裳首饰兰!”她这才起身冷着脸开了门。

王妈妈挤进门来,后面跟了小姑娘叶子,手里提了个大包袱。她也不客气,三两步跨坐在炕上,拽过叶子把包袱也放在炕上,打开,露出里面红的绿的衣裳来。叶子低了头,撅着嘴站在一边,悄悄抬眼瞟了一眼嫣红,摇摇头,见她好像没看见,还想再暗示却被老鸨刀子似的眼神盯了回去,头垂得更低了。

王妈妈谄笑着看看嫣红,见她冷冷的,故意翻了翻包袱里的东西,露出几件闪烁着光的首饰,说:“红儿啊!你看,我把你先前穿的戴的都给你拿来兰!又给你添了一两件,这回妈妈我可是下了血本兰!你们俩口商量的咋地个(怎么样)?”

“真就唱一段?”嫣红抬了眼看了看包袱,故意露出一点笑来。

“千真万确!比真金还真!我要是哄你,天打五雷轰!叫我不得好死!”王婆子听得有门儿,忙得赌咒发誓。

“王妈妈也不必发这誓,要是真有旁的,我家男人可不让你!”嫣红横了眼说。

“知道知道!绝不骗你!”王婆忙不迭应承,“那就说定了,明儿个就去!”

“明儿不行!身子这两日不好,这不还喝着药呢?要是上了场子,开不了声,得罪了大老爷,妈妈可能担待得住?”嫣红故意为难地说。

“这、这,不太好办,人家就让明天去兰!”

“那咋办,这次开的药明天最后一副,总得喝完了才行吧?”

“后天能行?”王婆皱了眉看着她,见嫣红犹豫不定,忙说:“那就后天,我做主兰!这可不能再扭出花儿来兰!”

“这、这怕不行呢!要不再迟一天?”

“可不行,不行!最迟后天!”

“那行吧,不过我要是那天唱不好,还请妈妈担待着。”嫣红说着低头向王婆福了一福,算是答应了。

“嗯,放心兰!总是咱茶室出去的人,有啥事我担着。”王婆拍拍胸脯,保证道。

“我一会儿还要去回春堂再号号脉,就不留妈妈坐了,后天来接就是了。”嫣红见说定了,看看时候也不早了,想着赶快去和守忠会合。

王婆见她出言撵客,心中不喜,面上却笑嘻嘻地说:“好好!该看呢!有身子的人,可得多留点儿心!那我就走了。”说完就下了地,临走还心疼地看了好几眼摊开在炕上的包袱,心里暗道:“让你再好活两天,这些个东西迟早还是我的兰!”

叶子站在地上几次欲言又止,对着嫣红使尽了眼色,眼见着她答应了,灰心丧气地轻轻叹了口气,又低下了头,跟着王婆离开了。

嫣红见她们走得远了,赶紧从炕柜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包袱,看了看炕上散落的这些衣裳首饰,犹豫了一下,还是毅然只拿好自己的小包袱塞进上衣里,拽上门,离开了。叫了洋车一路拉到回春堂,进去借了人家的茅房,换了衣裳,扮作个村妇,还从院里捡了个破篮子拎着就出了门,直走出大街很远才又叫了车奔向火车站。

到了火车站,进了卷棚,嫣红四处张望,见里面丫丫叉叉或蹲或站,挤满了人。她心里不觉急起来,想大声呼喊守忠的名字,又怕招来是非,看了一圈又一圈,找得眼睛都酸了。正在这时突然有个身影站在自己身后,嫣红也是吓了一跳,转身一看是个胡子拉碴的老汉,正要离开,却被他一把拉住,声音低沉地说:“是我。走吧!”是守忠!她忙跟着小跑着进了车站。

两人买了票,上了月台,直接挤上了最跟前的一趟车,寻了座位坐下,嫣红气喘吁吁地问守忠:“咱这是要去哪?”

“管他哪。先上了车离了这鬼地方再说,一会儿我给问问这车去哪?”守忠忙又向四周看看,没见有什么可疑的人,回头问嫣红,“你安顿好了?那老鸨没起疑心哇?”

“应该没,我临走连送来的那些值钱的东西一样也没拿,就一个儿出来了。”

“好!我还正想嘱咐你呢,别舍命不舍财。拿上那也是祸害,路上万一遇上啥人,见财起意,跟上要了命的。不拿,就当是要饭的,正是没人搁记(惦记)。”守忠点头称赞。

“嗯,我也知道,怕惹祸,就没拿。”眼见火车缓缓驶出车站,嫣红一颗吊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了。

“你先坐着,我去问问,这车是去哪的?”守忠安顿了一句,就起身离开了,不一会儿就又回来了,跟嫣红说,“这是去南面的,能回我家呢。”

“那咱们就回家吧,正好拜见一下公公婆婆。”嫣红兴冲冲地说。

“不行,平城现在也是日本人占着,回去就是给家里带害呢!”守忠也很想回家,但还是摇摇头,接着又说,“咱们先在丰镇下车,去那儿再换车去找我大哥去。”

“听你的,你说去哪就去哪!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搭,去哪都好!”嫣红满脸满眼满心都是对新生活的向往,恨不得马上就到了地方,再置一个小家,粗茶淡饭也活得心甘。

章节目录 第39章 两命 第三十九章两命

火车越走越快,载着两人的希望和自由快速地向前急驶。连日来担惊受怕,这时才逐渐将心情平复下来,嫣红靠着守忠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睡着了。

朦胧中,嫣红推开木栅栏,走进一个种满瓜菜的小院儿,母鸡领了一群小鸡从她脚边走过,一只大黄狗吐着舌头摇着尾巴迎上来,抬眼一看,守忠正在院子里劈柴,一个秃头小子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板凳上看。见她进来了,守忠擦了把汗,笑着说:“回来了?热不?快喝口水!”小子奶声奶气地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叫着:“妈!妈!”嫣红忙抱起来,搂着亲亲:“宝儿,想妈了哇?妈抱上!”金子般的阳光洒进来,整个院子似乎都灿烂地发出光来,嫣红抱着孩子,看着守忠,觉得心跳得好快,伸手去牵他。突然,地面剧烈地摇晃起来,两人中间的地上裂开一道大口子,也不知怎么的,天也突然黑了,地上的口子越来越宽,喷出火来。地动山摇中,口子里传来轰轰隆隆妖异的声音:“下来吧!小****!哈哈哈!”

“不!我赎了身了!我有男人了!有孩子了!”嫣红惊恐地往后退着。

“哈哈哈!孩子?你看看?”那声音嘲笑着说。嫣红赶紧往怀里一看,孩子已经没了声息,眼里口里流出血来,很快越变越黑,朽成一节干木头,她吓得尖叫一声,干木头从怀里掉下来,骨碌碌滚进冒着火的深沟里了。“不!”嫣红声嘶力竭地哭叫着追过去看,猛地从下面窜上一股火焰把她卷了下去。想挣扎,可身子怎么也动不了,她只能绝望地看着守忠在边上喊,却什么也听不到。

“啊!”一声尖叫,嫣红从噩梦中惊醒,看看四周,还在火车上,“还好是梦,是梦!”她自言自语地擦擦额头上的冷汗,拿过茶缸(杯子)喝了一口凉水,闭了闭眼,这才清醒了。

“咋了?”守忠被她吓醒了,警觉地看了看,见没有什么不对的,忙回过头问嫣红。

“哦,嗯,我梦了个梦,吓的。”嫣红不敢回想梦里的情景,身上也是一阵冷汗。

“你本来就身虚的,容易睡魇,别睡了。”守忠看看外面漆黑一片,又说,“估计也快到了。”嫣红点点头,紧紧抓着守忠的胳膊。

不知怎地,火车越走越慢,窗外有火光闪烁,“圪剌剌”一声,火车猛地停了。车上的人们都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是怎么回事。忽然,外面闷闷地传出两声枪响,一下子尖叫声、啼哭声、叫喊声充斥在车厢里,人们疯了一样往车门处挤过去。守忠护了嫣红,也随着人流往前涌。接着外面又响起一阵炒豆似的枪声,人群里又是一阵惊呼,猛不防“哗啦”一声一扇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寒风瞬间呼啸而入,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大喊:“忽忽拉盖!里头的人别动!今天‘请财神’(抢劫)!不伤命!”

车厢里的人一听更是吵成一片,“土匪!土匪来兰!”“这可完了!哪能不伤命!”

嫣红本就被挤得有些透不过气来,这下听得土匪打劫,又惊又怕,肚子突然一紧抽痛起来,可又不敢说,强忍着。守忠护着她慢慢挪到一个座位上,示意她躲在下面,自己也猫着蹲下来,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有我呢。现在就是出去了,正好让土匪逮住。看他一会儿咋办,真不伤命,咱把身上的(财物)给了他赶紧跑。”嫣红咬着牙点点头。

这时外面又响起一阵枪声,刚才外面的土匪“啊!操!”叫唤着似乎受了伤,紧跟着“嗖嗖嗖”“砰砰砰”“哗啦”“哗啦”随着密集的枪声,许多玻璃都碎了,车里的人们又是一阵尖叫,大部分的人都趴在地上躲避,可刚才挤得最靠前的人没处躲,有的中了枪“哎呦哎呦”地叫唤,有的已经死去,黑红的血液弯弯曲曲地在地上蔓延开来。嫣红闻见弥漫着的血腥味儿,听着一声声尖利地枪响,子弹壳在眼前跳过一个又跳过一个,心都蹦到了嗓子眼儿,一气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肚子疼得更厉害了,冷汗顺着鬓角滴滴滴下来。车厢里这下安静了,活着的人都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渐渐地,渐渐地,枪声少了,小了,远了,没了。人们又开始悄悄地说话,有几个大胆的慢慢站起来,挪到窗户跟前,探出头去看了看,见没了人影,一片漆黑,回头招呼道:“走了!都走了!快跑哇!”

一时间人声又沸腾起来,“哎哟我的老天爷哟!鲜会儿(差点)没了命!”“没了运气的!坐个车还碰上土匪叼人(抢劫)!”“赶紧跑哇!甭嚼蛆兰!”“就是,就是!一会儿翻回了咋办?跑哇!”

正在议论纷纷时,外面又传来马蹄声,霎时,安静了。外面有人说:“老乡们!别害怕,土匪已经被我们游击队打跑了!慢慢出来哇。顺着铁道(铁轨)走,不远就到堡镇了。”话音刚落,车厢里一片长出气的声音,大家都松了口气。车门也开了,人们鱼贯而出,受了伤的人被搀扶着慢慢往前走;死去的人,游击队帮着就地掩埋了,有亲人的围着坟头哭泣,没亲人的,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长眠于此,再也没人知晓。

守忠慢慢扶了嫣红爬出来,见她脸红气喘,满脸是汗,伸手一摸,头发像水洗了一样,赶紧问:“咋了?被枪打住了?”

“我,我,好像不行了。肚疼得厉害!”嫣红颤抖着说,看见守忠额角有一片血迹,忙伸手擦拭,“你咋啦?打住了?”

“没,玻璃溅起,擦(蹭)了一下。”守忠顾不上自己,伸手抱起嫣红,只觉触手冰凉黏湿,又放下她,抽出手来看,满手血迹。他心里一惊,抱起她就往前跑去,嘴里说:“没事儿,没事儿!我赶紧跑,去找大夫!”

此时正是月初,漫天星子闪烁,月亮如细眉轻轻一挑,悬在空中,在这旷野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守忠抱了一气,跑不快,又背了嫣红在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路。一边和嫣红说话,怕她睡着,一边朝身边的人求救:“谁能帮帮忙?我媳妇儿大肚,快不行了!”这样一路跌跌撞撞,一路央求,守忠嘴上急得起了泡,嗓子也哑得出不了声了,觉得嫣红有一阵没动静了,急得嘶哑着叫:“救命!救命!救命啊!”

天渐渐蒙蒙亮起来,守忠嘴里咸咸腥腥的,泪水混了血黏黏糊糊的,他绝望地看着还是朦朦胧胧的城郭,心痛地犹如千万根钢针刺过。耳边突然响起一串马蹄声,一个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老乡,你受伤了吗?”他心里一松,晕了过去……迷糊中只听见“老乡!老乡?”“这个女的怎么浑身是血,快!救人!……”

“好温暖,好亮,好轻,好软,我这是死了吗?”嫣红从恍惚中醒来,全身的骨头好像都被抽走了,软得没有一点力气,肚子已经不疼了,可是还是觉得身上没有一点热气,似乎生命正一点一点离开自己的身体。她使劲儿睁了睁眼,听见旁边有人叫起来:“醒了!赵大夫快来看!她醒了!”紧接着有人把她轻轻地扶起来,感觉有一股热气到了嘴边,一口热乎乎的红糖水灌了进来。这下她似乎有些力气了,睁开眼,由着一个穿军装的小姑娘把一碗红糖水都喂了下去。

旁边一个穿着白大褂带着黑框眼镜的医生看着她,惋惜地说:“身上受过伤还没好利索就要孩子,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咋想的?又不在家好好养着,兵荒马乱的乱跑!这孩子也没了,你也大出血,好不容易止住了,这连命也不要了?”

“孩子没了?”嫣红一听,不知道从哪生出的力气,伸手摸向肚子。没了!没了!只摸到软软的肚子和硬硬的骨头,她慌乱地看向医生,问:“大夫,我男人呢?”

“已经叫去了,一会儿就来了,你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说完医生摇着头出去了。

嫣红忐忑地望着门口,就见出现了一个消瘦的身影,进来一个脸色蜡黄,胡子拉碴的男人,她眨了眨眼,还是觉得眼前一片朦胧,问:“哥?是你吗?”

“嗯,你这是咋了?看不见了?”守忠着急起来,要去找医生,被嫣红拽住,见她喘气喘得又要倒下,他赶紧扶住坐在旁边。

“别走!别走!”

“好,好,你别伤心,好好养身体,咱们以后再生。”守忠用手擦擦嫣红脸上的泪,安慰道。

“我对不住你,没能保住这个孩子……都已经四个多月了……”嫣红边说边哭,摸着平坦的小腹,心里难过的绞痛起来。

“不怨你!是这害人的世道,是日本人、是狗汉奸、是土匪害了咱们的孩子。等你好了,咱们去个没有这些灰人(坏人)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守忠搂住痛哭不已的嫣红,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睛,心里胸口憋得快要炸开了。

“哥哥,你是个好人。我眼看不行了,你这就走吧,别管我了,让我就这么跟着孩子死了吧。”嫣红好像突然有精神了,一把推开守忠。守忠不撒手,愣了神,只管念叨着:“不能死,不能死……”

“你走吧!童守忠,我就是见你是个傻小子,想借你的手逃出火坑,再甭搁记我这个‘****’了!都是假的,我对你根本没情没义!”嫣红觉得腿间一股热流往外流,身上又冷下来,硬起心肠往外撵守忠。可守忠却似傻了一样,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抓着她的手动也不动。

嫣红知道他又想起了宛瑜,心里苦苦的,“临死了,还想着别人,这男人啊……”转念一想,又有些甜蜜,“那宛瑜是死也没见着守忠的,我却可以让他陪着,还有过孩子。孩子,孩子,可怜了你,还没在这世上活一天!等着,妈这就去陪你了……”想着又是一阵冷战,眼前发黑,要往后倒下。

守忠好像突然从梦中醒来一般,接住要倒下的嫣红,看着她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睛,泪落下来,滴在她的脸上,轻轻地说:“不是的,我知道。你第一次见我,就看对我了。我知道,你还回头对我笑了!后悔不?跟了我还遭这么大的罪。要是我那天不去听你唱二人台就好了……”他再也说不下去了,泪决堤而下。

“不后悔,要是没你,我根本不知道当个人是啥样的。你不嫌弃我,舍了命来救我,这辈子,是还不上了,要是有下辈子,我好好伺候你……”嫣红说着一阵急促地喘息,守忠看她身下血已经浸透床单,蔓延到床边,急着就要去叫医生。嫣红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硬把他拉了回来,颤抖着说:“别去了,我不行了。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总是我命苦!”

“别,别说这话,别死。”守忠把她搂在怀里,嘶哑哽咽。

嫣红却笑了,轻轻地说:“别麻烦,我也算不得你家的人,没拜过天地见过父母。像我这样掉了孩子死了的女人不吉利,就地烧了,当风扬了灰,世上就再没这个人了。你再娶好的……”

“不许说胡话,哪能烧你?”

“烧吧,我这辈子不得自由。烧了扬了,再不受这些拘束……”她闭上了眼,守忠也不敢动,只觉得怀里的人一点一点冷去,却见嫣红又悠悠醒来,闭着眼说话,声音几不可闻,忙贴了耳朵过去,就听她说:“跟了你,还没给你再唱过二人台呢,临走再给你唱一段《打樱桃》”见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飘飘的:“你变成水来,我变成鱼。咱们二人永……远……”

“来世,再不想当女人。”嫣红这样想着,眼睛睁得老大,最后一点神采渐渐消散,她死了。

章节目录 第40章 伤逝 第四十章伤逝

守忠再也忍不住,恸哭起来,伤心地难以言语。医生走过来查看了一番,轻轻阖上嫣红的眼睛,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就离开了。守忠难过地自言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离开我?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难道好好过日子就这么难?老天爷?为什么要让我的女人都死去?眼睁睁看着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从怀里掏出钱夹,打开宛瑜的照片,看着又哭诉,“宛瑜,是你嫉妒了吗?不会的,你一定最希望我幸福。我原就该陪了你去!就不会有这许多伤心的事了?孩子也没了!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看看这世界,就没了……他有什么错?我一定是个不祥的人吧?妨妻克子,呵……呵……”直抱着嫣红哭得肝肠寸断,直到一点热乎气也没了,脸也青起来,冰凉的可怕,他这才松开手,将她放平,忙起身出去找棺材铺。

一路神不守舍跌跌撞撞地买了棺材,雇了人抬来。正要装殓,掀开被子一看,嫣红下身都被血浸了,守忠又跌下泪来,絮絮说:“等着啊,我给你买身衣裳换上,可不能这样走。”说完又起身出去。寻到估衣铺,东翻西找终于寻配了一身嫣红最喜欢的粉袄绿裙,忙捧了跑回去。

进了停放嫣红尸身的房间,见一个年轻的女战士,正拿了棉纱沾了水给嫣红擦拭身体。守忠一阵感动,红着眼睛道谢:“谢谢,谢谢。我来吧。”

“不用谢!我看着这位姐姐可怜,总得干干净净地走。”女战士看着守忠悲伤的神情,也陪着落下一滴泪,把棉纱递到他手里,轻轻地离开了。

守忠接过来,细细一点一点把嫣红擦干净了,轻轻地给她换上衣服,把头发重新梳了梳,挽了个不成样子的髻,拿起木钗插上去,叹着气说:“跟了我这些时日,连一件像样首饰都没添上,可委屈了你了。”从怀里取出那只翡翠手镯来,套在她的手上。在煤油灯摇曳闪烁的灯光下,手镯闪着冰冷翠色的光,更显得嫣红的手腕细得可怕,瘦削得像根细柴禾棒。

守忠抚摸着她的手,看看那手镯,说:“还给你戴上,带了去吧。到了下面,要是小鬼难缠,就给了他,别让自己受苦。”完了又查看了一番,觉得差不多了,就抱起嫣红,轻轻地把她放进棺材里。嫣红仿佛是睡着了一般,嘴角微微上翘,是做了什么好梦吧。守忠看了又看,拉了棺材板要盖上,终觉不舍,又看了一回,才轻轻盖上了。

夜里,他就守在棺材跟前,点了两根蜡烛,明明灭灭地拖了长影子在墙上。守忠愣愣怔怔的,眼前都是先前两人在一起的画面:嫣红穿着藕粉小袄墨绿长裙轻笑着从他跟前飘过,回头勾魂摄魄地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又着了水绿色的戏服水葱般亭亭立着,轻启朱唇,宛转地唱起来;唱着又换了白色孝衣,呜咽地哭诉衷肠;一刹那,素白变了艳红,嫣红笑着看着他:“咱们这就算成亲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了。”眨眼间,她又换了黄褐色大襟袄坐了窗下做针线,瞟了守忠一眼,微嗔:“都是要当爹的人了!”一时间,这些身影重重叠叠,变成了嫣红临死时灰败的脸,无望的眼睛看着天空,嘴里念叨着:“烧了扬了,再不受这些拘束……不受拘束……拘束……束……”这句话在空气中反复回荡着,激荡着守忠的心。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好吧,就依你。烧了、扬了。”遂闭了眼,不再去想这伤心的点滴。

长夜难熬,昏昏沉沉挨到了天明,守忠陪着送到了医院里的焚尸炉,眼见着嫣红被倒了进去,火焰忽地把她包住了,他不敢再看,扭过脸走到墙边靠着。不多时,就见一个白布包递过来,也不知是谁说了句“节哀顺变”,还拍了拍守忠的肩膀,离开了。

守忠迷茫地拿了布包,看了看,泪又涌上来,口里絮叨着:“就剩这了?这可真没了。”说着就往外走去,边走边说:“走了,走了,遂了你的心,扬了!扬了!”

他摇摇晃晃地出了医院,也不知往哪走,胡乱随了一群讨吃子(乞丐),跟在后面。路上不时有人或鄙视或怜悯地看看他,大多数的人都低了头漠然经过,有个老婆婆塞给他一个黑黑硬硬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守忠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老婆婆却吓得赶紧走了。一直跟着出了城,走到饮马河边,一阵凉风吹得他清醒了些,叹了口气,端起那个布包,轻轻打开,抓起一把,当风扬了,口里念叨:“红姑,走了!遂心如意了吧?这下没人逼你唱戏了!走了!下辈子一定投个好胎,别再受苦了!走了!红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哪里人,姓什么,爹妈祖宗什么的都不知道,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也不知道你后悔不?一了百了!去了下面多要一碗孟婆汤,把这辈子的伤心事都忘了它!下辈子好好活!”说着,扬着,不一会儿布包就空了,他使劲把这布包也扔得远远的,大喊:“红姑,走好!”

这一嗓子引得周围往来的几个人一阵侧目,守忠也不管这么多,径直走到一棵杨树边上,靠着出溜到地上,盘起腿坐着了。泪也流尽了,心里似乎也有些麻木了,想想这几年经历的事情,仿若做了一个又一个长长的伤心的梦,伸手,竟什么都握不住。摇摇头,叹口气,是不是自己太过幼稚,太过冲动,太早娶亲真不是一件好事,大哥这样不是也很好?并没有耽误什么。嫣红,你的苦已经到头了。我还得继续活着!天下之大,不愁找不到我容身之处。宛瑜,你向命运屈服了。我不能,我不信这好好当个人就不行了!

有了精神,守忠就觉得饿起来,原来这两日来,就只喝过些水,悲伤地忘了,现在肚里叽里咕噜地响起来,他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晕晕地又往城里走去。寻了个面摊,正要要面,就见一位大嫂出来上下看了他几眼,说:“我们这小本买卖,施舍不起。你要么往那大馆子去?”

“啊?”守忠一愣,想到刚才那个被吓走的老婆婆,大概以为自己是要饭的了,赶紧掏出一个铜圆递过去,说,“我有钱吃面。”

“哎呀!那快坐!”这位大嫂忙招呼他坐下,又端详了一气,说,“我说,大兄弟,吃完要不在这抹把脸吧?这道道溜西(指脸上的灰尘伴了泪痕形成的污垢)的,衣裳也破破烂烂的,怪道人当讨吃子呢!”

“好,谢谢大嫂。我要一大碗刀削面,加两颗鸡蛋。”守忠礼貌地道谢。不一会儿面上了,他三两口就吃完了,觉得还是饿,又要了一碗,这才吃饱了。和大嫂要了毛巾,洗了手和脸,硬是洗下两盆黑水去,又抹拉抹拉头发,这才露出人模样。

面摊的大嫂看了他的样子笑笑,说:“挺俊(zhóng)的个后生,宁(硬是)闹成个讨吃子!再换身衣裳哇!”

“不了,谢谢您儿,我还有事,这就赶紧走了。”守忠不敢多答话,忙离开直往火车站而去。

去了火车站,又等了一会儿,下午才坐上去张市的火车,离开堡镇。守忠穿过一节又一节车厢,终于找到一排空椅子,蜷了身子,躺在上面,摇摇晃晃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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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红谢幕了。这个人物,本来不准备着墨太多的,不知不觉就写了十章,尽管她有些刁蛮,有些势利,有些小心眼,还不自觉地奴颜婢膝,可也是经历环境使然。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逝去了,不知各位追看的亲们如何,我是写得很伤心,为那个年代的女子悲叹。还是生活在现在好。

章节目录 第41章 投奔 第四十一章投奔

这一路上倒也安稳,一来是连番事故身心俱疲,二来是顿时觉得毫无牵挂一身轻松,守忠一直沉沉睡到进了张市站还没有醒来。车上的人都下得差不多了,一个路过他身边的汉子见这里还躺着一个人,过去推了一把:“后生!到终点了!起哇!”这时列车员也摇着铃上来了,问:“这人咋了?还不下”说着也推了推。

那汉子回答道:“我也不认识么,路过擏揂(jīnyōu,提醒)一句。”说着还摸了摸守忠的脖子,笑了,“没事儿,热乎乎的!活得呢!这是困到了(累极了),没睡醒!”说完又推了他两把。

守忠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心里还在想着“这是哪了?在家呢?”揉揉眼看看四周,才想起自己坐了火车来寻大哥,看着旁边站着的列车员和陌生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想来是到了。他连声称谢:“谢谢,谢谢!睡过了。”

列车员摆摆手说:“快下吧!再不下,一会儿锅炉停了,车里冷得,可要冻坏呢!刚进了四月,还可冷呢!”

守忠拱拱手,快步走下车来,一阵清新的山风带了草木的味儿扑面而来,他一下被吹得清醒了,抬眼看见不远处已经有些发绿的连绵群山,心情好了很多,眼光收到近处看见候车雨棚西侧上方,詹博士亲笔所书的站牌经历这些炮火和风雨依然牢固地嵌在那里。好男儿就该如此不畏艰险,老是瞻前顾后儿女情长怎么能成事?他又深深吸了一口这春的风,抬起腿轻松地出了车站。

人生地不熟的守忠,一路走,一路问,一路看,直走了大半日才走到大哥说的这处院子来,站在门前突然踌躇起来,心想“这来的冒失,也没提前说好,也不知大哥在不在家?若是不在,嫂子只见过一面,也不知道认不认的?万一不认,我这该去哪呢?刚才只顾问路看景儿了,也没说买点啥!这空手见人,总是不太好……”他就站在这院门口盯着门头上的雕花,兀自沉思起来。

正在这时,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个中年大嫂,一抬眼看见立在门口的守忠,两人都吓了一跳,大嫂拍拍胸脯警觉地上下打量了他好一气,这才开口问:“你这后生,站在门口干啥?”

守忠忙鞠了一躬,礼貌地回答:“刚才对不起,大嫂。我来找个人。”

这位大嫂嫌恶地避了一下,说:“受不起你这礼,跟那啥似的。找谁?我们这可都是良民。”

看来大嫂是把他当成特务汉奸了,守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了笑说:“行(寻)我大哥,童守义!他是住这儿吧?”

大嫂听了,又狐疑地仔细端详了他半天,见他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还沾有些许血迹,也脏得不成样子了,脸色也很是憔悴不堪,倒像个逃难的,就是站着还板板正正,细看模样还确实和守义有几分厮像。她翻了翻眼睛,说:“你就在这等着,我进去问问有没有这个人。”说完一下子闪进门去,“咣当”一声把门关了个死死的,“圪楞”一声像是从里面也上了栓了。

守忠无可奈何地笑笑,心说这走也不是了,就这么等着吧。

大嫂快步穿堂过院,进了里院上了二楼,拍着守义家的门:“童家的!童家妹子?外头有个人说是你家男人的兄弟,行(寻)来了!”

屋里芸香正坐了炕头上做着针线,听有人敲门,又是这般说,忙跳下地提上了鞋跟,开开门,正是李大娘在叫门。她忙让进来,李大娘也不进,拽了她就要出去瞧,边走边说:“就说找你家老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上来就给我行了个日本礼,吓得我也不敢往进领了。你看看是不是,要是个假的,就把他打出去!”

芸香被她这一阵说一阵跑得,弄得有些发蒙,到了门口还大大喘了两口气,定定神问:“你说外头有个说是我家男人兄弟的?”

“就是,就是,你眊眊(看看)?”李大娘催促着。

芸香往门缝里使劲看,见外头站了个邋里邋遢的男人,衣服上还有血圪痂(血液凝结的痂),心说“这哪会是二弟?逃难的吧!可他咋知道我们住在这儿?再细端详端详。”想着眨眨眼,又往外看去,那男人正好转过脸来,胡子拉碴的,眉眼倒是有些像,可二弟没有这么瘦呀?不是遭了什么事儿了?

想到这里,她大着胆子问:“外头站的,你叫啥名字?”

守忠一听是个年轻的声音,激动起来,说:“是嫂子吗?我!老二!守忠!童守忠!”

“对了!对了!”芸香回过头对着李大娘用力点点头,就要给守忠开门。李大娘拦住她,说:“再问问!再问问!你不是也不熟吗?”

芸香想想也点点头,又问:“你这是从哪来?不是说兄弟媳妇有了,咋没一块儿领来?”

守忠一听,朝天长出了一口气,说:“唉……没了……孩子也没了……我是应(从)厚和偷跑出来的。”

芸香一听,赶紧把门打开,细细地打量了一回,确认是守忠无疑,一边招呼进来,一边关切地问:“这是咋了?你没事儿哇?”

守忠听了心里暖暖的,鼻子也有些发酸,摇摇头,微笑着说:“我没事儿,劳嫂子挂心了。详细地进了屋我慢慢儿说。”一面跟着嫂子往里走,一面观察这个虽然看着气派却有些破败的老院子,想来是以前大户人家的宅子,现在却住了这许多原本互不相识的人。进了里院,见正面是一排二层的楼房,可房顶的瓦有好几片已经松动了,屋脊处也长了许多草。想这张家口也是号称“旱码头”的繁华地方,被这连年的征战弄得民生凋敝。上了二楼,进了屋里,守忠环视了一圈,见屋里窗明几净,箱柜整齐,铜锁片黄赞赞地能照出人影,连锅台也纤尘不染,锅台钵儿(灶口)也用大白(石灰)刷地白生生的,不由赞叹出口:“嫂子真是个齐家(整齐)人!”

芸香不好意思地笑了,往里让道:“上炕,上炕!”说着从柜顶上拿过个倒扣的茶缸,提起灶上的茶壶倒了半杯水,又拿起暖壶倒满了,递给守忠,“给你兑点儿凉白开,省得烧得慌。行(找)了这大半天,肯定渴了,赶紧喝口水。”

守忠接过茶缸,心里都有些嫉妒大哥了,怎么娶了这么个会心疼人的媳妇儿?看看自己,左一回,右一回的,老是不顺心。他笑着道声“谢谢”忙一口气都喝了,真是有些口渴了。

芸香见状又给续上,自己拉过个凳子坐下,好奇地问道:“你这是咋的?咋弄成这个样子了?不是在归绥待得好好的,媳妇也有了,孩子也有了,我们还眼红呢!”

“唉……甭提了,尽是些麻烦事儿!”守忠叹了口气,简略把事情经过和嫂子说了说,没忍住又落了两滴泪。

芸香假装没看见,扭过头起身给他从水瓮里舀了两瓢水倒在脸盆里,端了放在灶上,把火挑着,温着。这才又坐下来,陪着叹了口气,出言安慰:“老二,你也甭太伤心了。这又不是家大人(父母)没了。我虽还没生过,可也听说这女人们生孩子就是鬼门关走一遭呢!也是她命薄,跟了你服不住(享不了这样的福),这才碰上这许多事儿。”见守忠没有不高兴的神色,又接着说,“既然来了,就当一个儿(自己)家,先住下。一会儿让底下李大娘的大小子领上先洗个澡,把这身衣裳换了。回来嫂子给擀面条,吃口热乎的,好好缓上几天,让人把你大哥叫回来,你们兄弟从长计议。”

“嗯,那就多谢嫂子。”守忠微笑着点点头。

芸香这就起身开了衣箱,找出几件守义的衣裳,比了比挑出袖子长裤腿长的,叠好了用个包袱皮包上,放在炕上,说:“这也没个合适的,洗完澡把那身晦气衣裳就地扔了,先将就着换了你哥的衣裳,估计都短些。等明天出去给你扯上点布,我给做上一身。”

守忠再次被芸香的细心感动,都有些不知说什么好了,“真是,真是麻烦嫂子了。大哥真是有福气!”

芸香也笑了,爽利地说:“客气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弟兄们咳(入声),这不就得互相帮衬着呢?要是我们有了事儿来找你,你还能碰了(不帮忙)?”

“嫂子说的是,就该这样!”守忠心里热乎乎的,拿了包袱跟着嫂子出了门。

芸香下了楼,吆唤道:“李大娘!让你们家大小子领上我小叔儿去洗个澡。”

“能行!”随着一声答应,一间屋子的门打开了,跑出个半大小子来,虎腾腾的(壮实的样子),笑嘻嘻领着守忠就出去了。

守忠热乎乎地洗了澡,剃了头刮了脸换好衣裳出来,袖子短个寸把长,裤腿吊了够一拃长(拇指和中指伸开的距离),站了澡堂的穿衣镜前,看着直眉愣瞪的自己,他笑起来,自言自语:“好像个成色(傻子),肯定没人能认出来了。”就这样,他信步走回大哥的家。

进了大门,穿过前院,进了里院,看见一院子大人孩子说说笑笑,见了他先是不说话了,李大娘出言介绍:“这是老童的兄弟,来投奔他哥的。在这院住几天,你们可不许欺负人家。”几个大人笑着冲他点点头,小孩子哄得笑了起来。守忠有些不好意思,连说:“打扰了,打扰了。”赶忙走上二楼,进了屋子。

芸香已经擀好面,切出来,就等煮了,见守忠回来变了样子,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下了地,一边拉风箱,一边说:“咋弄成这样?笑死人了!赶快上炕,马上就好了。”

守忠红着脸说:“这张市不是也还是日本人的地盘?我怕给你们带麻烦呢!”看着嫂子麻利地炒出一个肉沫口蘑韭黄豆腐丝,一个炒鸡蛋,锅里煮着的面条也快出锅了,粗细均匀,汤清面利。好久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家常饭了,他闻着香味儿,口水也咽了好几回了。

章节目录 第42章 进山 第四十二章进山

不一会儿面也用漏勺捞出来,盛了满满一海碗,放在炕桌上,芸香又递上一双筷子,把醋和调好葱花的酱油拿上来,一面在围裙上擦擦手,一面擏揂(jīnyōu,招呼):“吃哇,看放得面坨(黏在一起)了的。急斯马烂(着急)的,也没准备,将就先垫垫肚,明儿再好好张罗!”

“这也挺好了,能吃上白面就等于过年!嫂子也赶紧吃哇。”守忠笑着拿起筷子,拨些菜,调好调料拌匀了,稳稳坐着吃完了面,又夹了两筷子菜,这才轻轻把筷子放下,没改一点斯文样子。

芸香一边自己盛了面一条腿坐在炕沿上吃着,一边悄悄观察小叔子吃饭,见他既不像守义那样急行军似的三两口吃完,也不像公公童掌柜那样吃得汗爬流水(大汗淋漓),还不像自己大大肖掌柜那样端着碗生怕浪费一点,而是吃得这样端正文雅,真可是念过书的人!她这样想着,见守忠放了筷子,又说:“再来一碗吧?男人们吃那一口能行?”

“谢谢嫂子,不吃了。这些天来回折腾的饭也没好好吃,一下吃得太饱,对胃不好。这就行了。”守忠礼貌地道谢。

芸香笑笑也没再让,说:“你们念书人懂得多,你说不吃就不吃。剩的下顿焖面。”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正在洗锅时候,李大娘带来她家大小子上来了。她拍拍门推门进来了,见芸香在刷碗,守忠坐在炕上,盯了糊在墙上的几张报纸瞅着看,“噗嗤”一下就笑了,说:“我说大兄弟,真可是个识字的?那墙上的字早就被烟熏的看不真了,看瞅坏眼的!”

芸香忙招呼李大娘坐下,自己赶紧去洗碗。李大娘拉了儿子坐在凳子上,对着守忠说:“你既是老童的兄弟,那我就也叫你声兄弟,看年岁上也不算占了你的便宜。下午已经让人给你大哥捎话了,估计有个三几日就能回来,他们也得再回来进一批皮子去。你就安心在这儿住上几天。另一个,这里院除了小孩子,也没个男的,让你跟你嫂子在一搭也不合适。这不我把我们家大小子领来,他跟你在这厢睡。让你嫂子跟我下去,到我们家跟我睡。”

芸香听了笑着接口:“大娘不上来我也要下去说呢!正说收拾完了就过去,您儿就上来了。正好我也掫搁(收拾)完了,一会儿咱们一起下去。就麻烦大小子跟这儿住几天。”

李家大小子有些不高兴的样子,撅了嘴立在旁边也不说话。守忠见了笑笑,对李大娘说:“我刚才还正想着该怎么办呢?总不能住了一个屋里。谢谢大娘了。麻烦您儿了。”

“麻烦啥?不麻烦!邻居们就得互相照应呢!赶明儿我家来了人,怕是也得挤得他家住呢!”李大娘笑着摆摆手。

守忠笑着看看站在地上的孩子,对他说:“你跟我作伴,我教你识字好不好?”

那男孩不信地看了守忠一眼,问他:“你识字?有钱人才能上起学呢!你穿的跟个讨吃要饭的些的(似的),能有文化?”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妈大腿上扭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不敢言语了。

李大娘不好意思地解释:“小孩子不懂得,尽胡说!兄弟甭受制。”

守忠哈哈一笑,摆摆手,说:“不妨事,不妨事!你没听过铁李拐卖膏药(这里借指自己故意打扮的落魄)?专治秃瞎瘸拐!”

李家小子一听来了兴趣,问他:“那他咋不先把一个儿(自己)的瘸腿治好?”

“想听不?”守忠故作玄虚地眯着眼。就见那小子蹬掉鞋,两下蹦上炕,凑到他跟前,急切地说:“你知道?那说说!”

“话说,从前有个神仙,叫铁李拐。为啥叫铁李拐呢?因为……”守忠摇头晃脑地讲起了故事。

见两人在炕上热闹的很,芸香收拾好了碗筷,解下围裙拉了李大娘悄悄出去了,反手把门带上。两人相视一笑,捂着嘴下去了。

这样一连几天,守忠就在给院子里的孩子们讲故事,顺便认几个字中度过了。孩子们看他的眼神也由最初的嘲笑变成了崇拜,每天围在他屁股后头转个不停。这天下午天擦黑(傍晚)的时候,就听外面踢踢踏踏地好像进来许多人,胆小的孩子们吓得都躲进屋里了,胆大的还站在墙边张望。不一会儿月洞门里出现了四五个戴着草帽背着褡裢的男人,一时间各屋里叫“大”,叫“爸”,叫“爹”的孩子们都像出林的小鸟一样扑向自己的父亲。

守义摘了草帽一眼就看见站在院子里的弟弟,忙走过去,微微抬起头看着他,拍拍肩膀,笑着说:“来了?好!”

芸香早就看到了守义,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揪揪自己的衣裳,抿了抿鬓角,悄悄背过身擦了下眼角,这才迎上去,接过手里的包袱,说:“回来了?赶快回家,弟兄俩上炕呱嗒。我给割点儿肉去,咱们包饺子。”

守义看看脸红扑扑的媳妇,心里欢喜,点点头说:“去哇!再打点酒,买点熟肉。我们弟兄们年长(时间长)没见了,今儿好好喝一回。”边说边走,推门进了家。看见收拾地齐齐整整的屋子,走时候的冷锅冷灶现在也满是烟火气,有个家的样子了。

芸香放下包袱,拿出掸子又把守义撵出门外给他全身上下掸了一回,又拉进来,把摆好(浸湿后拧干)的毛巾递上去让他擦了脸。接着她把炕火弄着,坐上水(把水壶放在灶里),这才出去。

兄弟俩看着芸香出去,守忠笑着对哥哥说:“可娶了个好嫂子,大哥是个有福的。”

守义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嘿嘿,有福就好。”说完看看守忠,疑惑地问,“你一个儿(自己)来了?兄弟媳妇儿呢?留的归绥了?”

守忠一听,笑也没了,叹了口气,一五一十地把前因后果都跟大哥说了。说完他摇着头叹气说:“大哥,你说我这,在这女人上就走(这么)不顺呢!”

守义掏出一根烟递给老二,给他点上,又给自己点上一根,抽了一口,慢慢吐出一口烟来,这才说:“老二,不是我说你。头回那个就不提了,咱妈做得确实有些不好。可你也不能就去了那种地方(妓院)寻开心,那是好人去的地方?这不里外惹上事了?这日本人占了就祸害人呢!你看看有多少抽大烟赌钱嫖媳妇儿(嫖妓)的?把好人也弄灰(坏)了!虽然这回女人没了,孩子也没了,可也正好离了那灰地市(坏地方)。也不能算一件坏事。下回再要娶的时候,可得慎重,不能信马由缰的了。”

守忠听了虽心里为嫣红辩白:最起码她对我还是挺好的。可这祸事也确实是因她而起,守忠对着大哥点点头,说:“大哥说的对。大哥比我经见的多,往后多提音(提醒,建议)着,我听你的。”

守义听了摆摆手,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说:“不用不用!你念的书比我多,按道理比我见识远。咱们吃一堑长一智,这回保住了命就是好事,别的你也别多想了。过上一半天,跟着我拿了皮子进山去。”

“好!听大哥的!”守忠看着哥哥用力地点点头。

芸香买了肉回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包了饺子,兄弟俩边吃边聊边喝,直到四仰八叉地醉倒在炕上。芸香收拾了这残羹剩饭,费力地把他俩拉得躺正了,盖上被子,悄悄地下去依旧和李大娘睡了。

两天后,这群男人又收拾好包袱准备出发了,守忠也和大哥一起,打扮成皮货商人的样子,把捆好的皮子装在栓在门外的骆驼、骡子和驴身上,牵了往大境门的方向走去。

到了门口盘检的时候,守忠紧张地心慌起来,看见大哥神态自若地走过去,掏出一张通行证来,又悄悄塞了点钱,就大摇大摆地出去了。他不解地问大哥:“咋这么容易就出来了?我还当得盘问一气呢!”

“盘问啥?张市这地市,遍地都是买卖皮子的,盘问谁去?日本人的税重,查的严了,没人跟这儿买了,他敲谁的税去?”旁边一个拉骡子的汉子插嘴。

“差不多。再说这守门的是汉奸伪军,也不想多得罪人,这跟前除了我们,八路、胡子、马贼,啥人都有!他也不想得罪人,要两个钱就完了。”守义把通行证装好,慢慢跟他解释。

一队人拉着牲口,上了元宝山,又一直往东北面走去。到了野外,守忠才发现草已经长了很高了,嫩油油的,远处的草原上星星点点的,好像有人在放牧。青草这样鲜嫩,馋得这些牲口老低下头偷吃,这些个人又是抽又是拽的,可就是不好好走。守义叉着腰站在前面吆喝一声,这些牲口都停下了,忽闪着大眼睛看着他。他甩了下鞭子,说:“你们这些个灰鬼!我看是伺候得桃歪了嘴了(过分了)!再偷吃,都给把嘴套上呀!说好回去给吃麻绳(一种喂牲口的料)呢,咋?不想吃了?”听了他这么说,骆驼先低下了头,骡子“咴咴”地喷了两口气,摆了摆脑袋,可是驴子却还龇了龇牙,竖起耳朵,抬头“嗬儿忽——嗬儿忽——”地叫了两嗓子,这下旁边的一众人笑得打跌,齐骂:“数它灰!”

守义一脸严肃地过去拍了驴子一把,又凑到耳朵跟前悄悄说:“行啦!回去给你再加把料豆!甭出(洋)象了!”这毛驴倒也听话,就了儿(立刻)错了错前蹄,昂首挺胸地往前小跑了。后面骆驼和骡子紧跟了就跑起来,这下一群人又是发足狂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才赶上,就见跑在前面的毛驴原地转着圈儿地撒欢,守义跑上去,拉着脸狠狠屁股上拍了一把,这才挺挺儿的不闹腾了。

这一幕把守忠看得半天没回过神来,旁边刚才插话的汉子笑着拍拍他肩膀,说:“看傻了吧?嘿嘿,这群牲口就听你大哥的,他每天当媳妇儿地掇论(伺候),还跟呱嗒着,病了伺候着。我们都说好亏(幸亏)你嫂子不知道,知道了,那还不得吃醋?”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

守忠听了也是苦笑不得,大哥还有这样奇怪的一面?平时多的话也没有的人,每天都跟牲口呱嗒,真也红火(有趣)!他这样想着,不觉落在队伍后面了,忙往前赶了过去,渐渐走进一片树木茂密的大山深处了。

章节目录 第43章 受教 第四十三章受教

这一大队人连牲口进了林子,惊得鸟雀“扑啦啦”四散飞出,就听得守义在前面高声喊:“跟住了啊!争取天黑前回去!看碰上狼的!再一个也不要抽烟了,这枯草、干树枝子还可多呢!看引起山火的!”

众人听了纷纷应是,“放心吧!”“又不是头回走,不用安顿了!”“老童,看好你那毛驴就行了!不用管我们!”说着又是一片哈哈地哄笑。

守忠从后面快步赶上大哥,笑着问道:“哥,看来你还是个官儿?”旁边的几个汉子一听就笑了,说:“是呢!”“是兰!是我们长官兰!”

守义听了有些不好意思,说:“啥官儿不官儿的?就是领上大伙儿受苦的。”说着叹了口气,“要是赶上太平年月,也不用在这深山老林里做营生了,好好在那城里头闹(弄)个厂子,咋不比这强?”

“就是,也不用好几个月才能回一趟家。”拉骆驼的是个年轻的后生,应声说道。

“快快把那****的日本鬼打跑!咱这才能过上好日子!”牵着骡子的中年男人也跟着说道。

一队人马蛇形走在林间不甚明显的小道上,穿过几条潺潺的小溪,又七转八转从一个山涧钻入另一个山涧,接着穿过一道窄窄的“一线天”,好几处那头大骆驼差点没挤过来,众人只好把它背上的货取下来,各自手里拿了些这才挤过来。出了“一线天”,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大家都松了口气,停下来各自吃些干粮,喝点水。守义也招呼兄弟过来喝水,给他递上一个锅盔。守忠走了这大半日也着实饿了,接过来就着水三两口就吃了,拍拍手上的碎屑,问他大哥:“哥,咱们快到了吧?”

“嗯,还得走四五里。趁着天气挺好,赶紧走,回去还能把这些皮子都晾攉开(展开)。”守义说完,站起身拍拍衣裳,拿着水壶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山牙子边儿,拨开旁边的草,接了一壶泉水回来,笑着对兄弟说:“喝不?泉水!可甜呢!”

守忠接过喝了一口,凉滢滢直沁人心脾,好像凉气从肚里直钻上来从汗毛眼儿里散发出来,嘴里还甜丝丝、爽利利的,他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赞叹:“这山泉水真甜!好喝!”一气喝下半壶去,又过去接满了,还给大哥。

守义接过水壶,转身问大伙儿:“歇够了吗?歇够了走哇!”

“好!走嘞!”大家瞬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轰然应喏,继续前行。

走出这片山谷,绕进一片更加巍峨连绵的群山之中,这里树更多,林更密,守忠觉得走得脚都有些麻木了,还是努力跟上兄长的步伐,问:“这里和张市跟前(附近)咋好像两个地市(地方)?按说离得也不远么?”

“嗯,咱刚出大境门往远处看见的那是坝上草原,一直都是蒙古人多,草多草高。这往东北上走,就跟那东北的老林子连着呢,树多林深,有前清的满人猎户住在这。不过现在打仗,也没几个人了。这里就算是个清净地方,山也大。你也看了,基本上就没啥路,日本人也不进来。”说着守义手搭在额头上往前看了看,接着说,“快到了,进了这个山沟儿,崖(nái)头底下就是。”说完又催促后面的人赶紧跟上,一队人又钻进了更深的山沟里。

这里的树叶子已经有小孩儿巴掌那么大了,嫩绿嫩绿的,背面还生着细细的绒毛,傍晚的露水也渐渐开始凝结了,人们的鞋帮子和裤脚大都被打湿了,可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走得更有力更快了。沿着山谷走到一个分岔路口,他们转进去,就见面前的山好似凭空长出来一截,恰好形成一个天然的房舍一般,就听得里面“叮叮当当”锤子敲击的声音此起彼伏。

守义把手拢在嘴边,朝里大声喊话:“里边儿的!手头儿的营生停一下!出来跟卸卸货!”就听得里面的声音渐渐小了,跑出来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们,大家齐动手,不一会儿就把这几大包皮子都搬运到山洞里了。守义又指挥着大伙儿一起把皮子一张张展开,晾好。这一气忙完,天也就黑了,伙夫把做好的饭拿桶盛了拎上来,每人拿了自己的碗舀了饭菜,或蹲在地上,或坐了一截木头,守义也端了碗坐在地上躺着的一截铁轨上,大口地吃起饭来。

守忠有些难以置信,从伙夫那里要了一只空碗盛了饭,走到兄长跟前蹲下。守义看看他,停了筷子,拍拍旁边还空出一截子的铁轨,说:“坐这儿!圪蹴(蹲)的腿困呀!”他依言坐下了,又看了一眼这一圈儿吃饭的人,回过头问兄长:“哥?你真是官儿?”

这周围的人一听,都哈哈笑起来,纷纷说道:“就是,就是!”“没错!老童就是我们长官呢!”“对!我们这儿管事的就是他!”

守忠见了他们这没大没小的样子,还是不敢相信,狐疑地说:“那,那……”

“啥?意思咋没个官儿样子?俄们也没个兵样子?”刚才路上牵骡子的大哥笑着问他。

“也不吃小灶?也不是光支嘴儿不动腿儿?”一个有些谢顶的男人也插话道。

守忠让说得更不好意思了,忙摇着头说:“不是这意思!不是这意思!”

“好好吃饭哇!甭戏捣(戏弄)人了!”刚才那位大哥上来解围,“我姓李,叫我李大哥就行。哈哈,不瞒你说,你哥就比我们好一点儿,能睡个单间儿,这你来了,他这单间儿也睡不成了。我们是三四个人一间房。”

守义听了点点头,笑着说:“这要是上边儿有人来了,我也得跟他们挤去。一年里头那屋也睡不了几回。”

“虽说我们这是工厂,没有打仗的军队里那么多纪律,也不用每天操练。不过也差不多,我们司令的队伍都是这样官兵一致的。”李大哥耐心地解释。

“和我听说的不一样。我也见过别的军队,不是你们这样的。”守忠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哈哈,我们司令早就不跟别人干了!”一直蹲在地上吃饭的后生吃完了,起身去洗碗筷还要插上一嘴。

“就是,还不就咱绥远这块儿打了几个胜仗?别人看见日本人就跑了!比那狼段(追)的还跑得快呢!”

守义听了,清清嗓子,说:“行了,牢骚少发上几句就行了。吃完饭赶紧睡觉,明天还有明天的营生呢。”

“这老童,这不是教育教育你弟弟?让他变变思想。在那日本人的地方待得久了,不得说道说道?”老李笑着说。守义听了放下碗筷,点点头,说:“行!我这也不会说,你给说道说道。甭发牢骚了啊!”

李大哥过来挨着守忠坐下,拍拍他的肩膀,说:“我听你大哥说,你是念过书的?”守忠点点头,他又接着说,“按道理这念过书的人,我是不应该说你的。不过你咋就当了汉奸了?”

守忠一下涨红了脸,想起身离开,却被一把拉了回来。李大哥又说:“不是要骂你嘞。我就是问你个前因后果。”

“先上完中学后,听人们说归绥上学不要钱,出来还直接给寻营生(找工作)。这就来了,到了学校一看说是当警察,我思谋当警察也不赖,也算旱涝保收。结果上上就不让走了,去哪都得报告,不报告就要连坐。我怕连累了父母,虽然知道不好,也不敢走。不过我可从来没干过坏事!碰上能帮的就帮一把,能放的就放了,从没祸害过人!”守忠说着使劲儿摆摆手。

“哦,那是个孝顺孩子!”李大哥点点头,又问,“这咋就胆儿大了,跑出来了?”

“唉,因为点儿事,实在是不能待了,再待下去就让欺负死了。这也女人没了,肚里孩子也没了,也管不了许多了,就跑出来了。”守忠想起这些窝囊事儿,又是悲又是气。

“你看看这灰不灰(坏)!伺候(顺从,服务)上还要欺负?真是不让人活了!”李大哥跟着叹了口气,接着安慰说:“行了,既然已经来了这里。就跟上你大哥干哇!我们这不用上前线,还能为抗日做事儿,挺好!就是苦重些儿,怕你受不下这苦。”

“不怕!看着你们这些人红火,心宽!一个大男人连这点儿苦都吃不下,还能成个人?”守忠坚定地拍拍胸脯。

“好!是个好后生!”大家都过来热情地拍他一把。守忠许久都没有这种心里热乎乎的感觉了,高兴地想,来找大哥真是对了!

章节目录 第44章 工厂 第四十四章工厂

这一群大老爷们儿简单把碗筷圪涮圪涮(洗),就各自回屋睡了,不一会儿鼾声四起,可都睡得死死的,充耳不闻。可第二天一大早,大伙却又好像谁喊了号子一样,六点钟齐刷刷都起来了,一起打水洗脸刷牙。

守忠迷迷糊糊地跟着兄长,问:“你们也没个马蹄表(闹钟)啥的,咋一下都起了?”

“我们习惯了!到点就起,也睡不着了。赶紧洗涮(洗漱)。吃完饭,我先领你进去看看,认认门道儿。”守义动作麻利地洗好脸,整理好衣裳。守忠赶忙洗漱好,跟在后面。

几个年轻的后生已经从伙房把早点抬来了,玉茭面糊糊,二面馒头,还有点大腌菜。守忠捧了碗,一边吃着,一边对兄长说:“你们这吃得也不赖么!普通穷人家这时节都断粮了,这儿还能有白面?和着(混合着)也挺不赖了!”

“这算啥?后套伙食可比这好呢!不敢说顿顿有肉,那也置低一礼拜吃一回!”一个小后生抢着插嘴。

“好像你去过也似的?”李大哥看了他一眼,那后生悄悄坐下赶紧吃饭,接着跟守忠说,“是比这儿伙食好,也没他说的那么悬(厉害)。秋天差不多。”

“为啥?我可听说可多部队尽没粮,征不够还得跟老百姓叼(抢)呢!”守忠不解地问。

这一问,好些人都笑了,李大哥走到他跟前坐下,说:“要不说我们司令是个能人呢?在后套修渠引水,现在那地市是旱涝保收,白面管饱吃。”

“真的?”守忠回头看看大哥,见兄长也是笑着点点头,自己由衷赞叹:“早就听说你们这位司令厉害,没想到还有这本事!有这样的能人,还愁日本人打不跑?”

“就是,这些日本鬼也没几天好日子了!”大家都点头应和。

吃过饭,这些人都各自散去,干自己的活儿去了。守义领着弟弟,先是进了一间靠外的屋子,地上零零碎碎的都是一些碎皮子,几个工人在“叮叮咣咣”的敲着什么。守忠过去一看,是在做皮带,给皮带上扣,打磨,打孔。守义指着说:“这是最简单的,做皮裤带。裁的宽窄一致了,别把眼儿打歪了就行了。”

守忠走到一块皮子跟前,摸了摸,挺厚的,就问:“这么厚,拿啥裁开的?”

“还能是啥?当然是刀了,切皮子的刀。”他大哥指指一张平整的桌子上放着的一个像铡刀样的东西。守忠看了看,说:“肯定可快呢?”

“不快能裁开皮子?”守义笑着拍拍他,说,“走哇,再看看做马靴。”

这下进了一间更大的屋子,里面的工人更多了,可是活儿也更多了,上鞋(缝接鞋底和鞋筒)的、旋皮子(剪出不同形状的皮鞋部件)的、套在鞋楦上成型的、还有打气眼儿(系鞋带的孔)的,守忠看得眼花缭乱,拉了大哥问:“这鞋可难做了哇?穿上肯定可气派呢!”

守义笑笑,说:“这主要给骑兵做的,长官们也有,一年给做一双。”

“你们这还有骑兵?真厉害!”守忠听了瞪大了眼。

“除了骑马的骑兵,还有骑摩托的,开汽车的装甲队。要不能在白灵庙打个大胜仗?现在日本人也没到了后套,那是不敢去!”守义挺直了胸膛,骄傲地介绍。这下守忠没了言语,心里更加敬佩这位司令了,想象着他威风凛凛的样子。

接着他们又看了做枪套、马鞍等各种皮件的屋子,守忠除了惊叹敬佩,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看着这个光线昏暗,深处(chǔ)大山深处的工厂,他感叹道:“把厂子弄到这儿,真是太偏了。不过,日本人肯定发现不了!”

“唉……这也是没办法。主要为了张市买皮子方便,又便宜。要多大的、啥样的都有。要是自己熟了皮子再做,太费时费工。那个阵仗也大,闹不好就让发现了。”守义摇着头,“要是太平了,能光明正大的做营生就好了。也不用担这些心,也不用拐拐弯弯走这些路。”

“就是,这都多少年了。啥时候能过上太平日子?”守忠也不由得叹口气,抬起头望着头顶上的天空。蓝湛湛的天像用水洗过的,零星几点白云飘得高远,不时有飞鸟欢叫着经过,春在这静谧的大山深处驻足良久。

这几日下来,守忠就和这帮人混熟了。这天,他帮着来回搬皮子,把做好的成品收拾整齐,封装好了。就见山谷口上进了一个骑着马的人,打扮的蒙古人的样子。他赶紧进做皮靴的地方把大哥叫出来。

守义眯着眼一看,笑了,上前欢迎道:“赵老弟这才几天啊?又来催了?”

那人翻身下马,把马拴好,走上前来:“这都又两个多月了,还嫌我来?再不往去送,该扣你们饷了!”

“这不是日夜赶工做呢?上次说好的,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就可以拉走。”守义摇摇头解释。

“行!那就好!明天拉走!”说完,这位姓赵的长官扭过脸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守忠,问,“这是谁了?我记得咱这儿没这个人吧?”

“嗯,这是我兄弟。来投奔我的。正想找了机会,跟上面说一声。可巧你就来了,正好拉走皮子,顺便帮忙报个履历。”守义说着招招手,把兄弟叫道跟前,介绍说,“这是军需官赵大哥。”

“赵大哥,你好。”守忠礼貌地行礼,本想鞠一躬,可又半路硬生生刹住,鞠了半躬。

“行行行!也不用这些礼,你是老童的兄弟?”赵军需官抬眼上下打量了几眼,“行吧。一会儿给我写个履历,我给带上。”说完就往里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你识字不?”

“上过学,认得字。”守忠点着头回答。

“上过啥学?”这下他来了兴趣,又走回到守忠跟前。见这个后生长得斯斯文文,人高腿长,不像个受苦的(干苦力活的)。

“中学毕业。”守忠站直了如实回答,心里犹豫着没把警察学校的事说出来。

“呀!那是有文化的了!会算账不?”赵军需官一听赶紧问。

“这个,没算过。不过,可以学。”守忠犹豫了片刻,肯定地回答。

“好!那你这回就跟了我走吧。我那正短个记账的。”赵军需官哈哈一笑,回头对守义说,“就知道把兄弟留在自己身边,屈才了!我领走了!”

“你领走不是更好!我也不是一时找不上啥合适的营生给他干,就先跟着我。你用的上,你就领走。”守义一面回答,一面叮嘱兄弟,“以后跟着赵大哥好好干!服从命令听指挥!你又有文化,保证比哥混得好!”

守忠听了一个立正站好,不伦不类地行了个礼,说:“我保证好好干!绝不给大哥丢人!”

章节目录 第45章 乔装 第四十五章乔装

赵军需官点点头,熟门熟路地进了里面,和守义一起把要拉走的物品一一清点清楚,在账册上签字,盖了印鉴。接着又叫出几个人把这些东西分别打包好,两人这才走出山崖下面,一人坐了一个树墩儿,相互敬了烟,赵军需官眯起眼看看正在和其他人忙碌的守忠,朝守义使个眼色,点点头。

守义往跟前凑了凑,就听他说:“你兄弟看着不赖么?咋能没个营生?这里头是有啥事儿呢哇?”

守义听了叹了口气,也看了里头一眼,回过头说:“后生是个好后生,前(以前)念完书就直接让拉归绥当了警察了。这不是我好说歹说,应(从)那儿偷跑出来,这才到了我跟前。”

军需官老赵笑了点点头,抽了一口,慢慢吐出个烟圈,说:“没啥,只要好好干就能出息了。有句话叫啥‘英雄不问出身’?再说了,这也算你的功劳,拉回一个算一个!”

“行!有你这句话就放心了!我这个兄弟脑子比我活泛,肯定行!”守义笑了拍拍腿。

老赵也笑了,抬头看看宁静的天空,思索了一会儿,又问:“这下,你得跟了去一趟呢哇?”

“嗯,原本也准备去,该发饷了。再一个也该把这几次的账清一下。”守义点点头。

“行,我也估么这差不多该跟要钱了。哈哈!”老赵笑着打趣他,“赶紧要回饷钱给给媳妇儿,看不让上炕的!”

守义嘿嘿笑着挠挠头,说:“把人孩儿一个儿扔那儿,就挺稍(孤单)的了,再连钱也没有,咋活?”

“哈哈哈,没看出来!你个半大老汉了,才娶了媳妇,正心疼呢!”老赵笑得被烟呛了一口,猛得在那咳嗽。

“就你?兄弟媳妇跟前不也是大话不敢说?”

“啥?我媳妇见了我头也不敢抬!啥叫我大话也不敢说?尽放这牛犊儿屁!”老赵就着树墩子拧了拧烟屁股,挺直了胸脯气壮地说。

“哈哈!你就吹牛哇!”守义放声笑道。

老赵正了正颜色,咳嗽了一声,说:“行了,甭笑了。说正经的,咱这回走哪条路?我来的时候见铁路跟前又盘查得紧了,说不定又得绕路了。”

“反正每次这火车也不好坐,老有特务查来查去的。咱们直接跟商都走,进了大青山,过四子王旗,顺着阴山下来得到了。”守义边说边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路线。

“我是没走过这条路,每次都跟集宁包头这面儿走,路过的都是人多的地方。你说的那条路,得多带不少干粮吧?”老赵皱着眉看看地上画的道道儿。

守义指着地上的路线说:“路程是差不多的,就是在山里路不太好走,不过要是走集宁这边肯定得多绕几处,日本人也多,容易出事儿。走大青山还是稳当。”

“行!反正你也去呢。明天就你带路,多带上几个人,多预备点干粮。”老赵想了会儿,点点头同意了。

“那你说,咱这次要打扮成啥样?我见你来的时候穿着蒙古袍子,要打扮成蒙古人?”守义看了老赵这身衣裳,接着问道。

“这不也是为了安全么?你刚才说要走四子王旗,我看就打扮成蒙古人!”老赵接口。

“行!那明儿可得早早就起。”守义拍了拍大腿站起来了,拉了老赵说,“走哇!这好不容易你来了,咱杀一盘去!”俩人说说笑笑就进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听得人声马嘶,忙活开了。大伙把要拉走的各类皮件又用羊皮在外面包的严严实实,打包做羊皮的样子放在骡马等牲口上捆好了,又进去换好了蒙古袍子。

守义看看兄弟的脸还是比较白净,就摸了锅底一把,又倒了油在手上,匀匀地给守忠抹了一脸,这下黑不黑、紫不紫的,可是认不出了。

守忠跑到脸盆跟前晃了晃,笑了:“有走(这么)黑的脸呢?一看就是抹的。”

“这还没完呢,等着。”说着他大哥就走到里面去了,不一会儿拿出一把羊毛来,也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就粘在守忠脸上了,他抖了抖,又拽了拽,还挺结实的。又不知弄了点什么在脸上,这下就像个蒙古老汉了。

“为啥单给我弄这一堆?我见别人都没,就是换了衣裳挂了腰刀。”守忠看了看自己这副尊荣,奇怪地问。

他大哥洗洗手,用毛巾擦干,笑着说:“你一看就不像个做买卖的,抬眼就露馅儿了。还有就是咱们这是往蒙古人的地盘去了,你不是跑出来了?万一路上有查你的咋办?”守忠听了点点头,他哥接着说,“所以上,你这一路上少说话,尤其在人多的地市(地方),跟着我走就对了。”

“行,我就当自己是个哑子。”守忠认真地点点头。

“没搙(nǒu那么)悬(严重),没人了,该啥样儿就啥样儿。还能一句也不让说了?”说着他哥也笑了。

大家都收拾打扮好了,守义又嘱咐了李大哥几句,他们这就出发了。这次走的和来时的路不一样,绕出大山之后,往西北上去了。越走树越少,草却越来越多了,渐渐也能看到又放牧的牧民了。守忠新奇地问他哥:“这是到了草原吗?我在厚和也见过草原,好像没这草好。”

“对。归绥跟前水少,这里水多,所以长得好。到了夏天,那七八月份,有那草长得比人还高呢!”守义一边往前走一边回答,“这也不是正经草原。咱们这一路上得过好几处草原呢!”

守忠也不再问了,跟在队伍里慢慢前行。眼前的绿色似乎水般蔓延开来,与刚走出来的大山在山脚下碰面,又蔓延到山上去了。草地上野花点缀着,白色的、黄色的、粉色的、像绣在这绿色的锦缎上。羊群悠闲地吃着草,不时抬头看看边上的牧人,牧人亮开了嗓子唱起长调,也不知唱些什么,只觉得悠长宛转、忧伤悲叹。

这一队人走了有好几天才到了商都,补充了一些给养后继续出发。这次走了一天多就看到一片连绵的群山,他们就在山脚下扎营,准备天亮再进山。牲口围成圈,夜里篝火不息,几个人轮流守夜,好不容易挨到天亮,正弄息了火堆要出发,就见山口处出现几个骑着马的人,还传来拉枪栓的“哥拉拉”的响声。赵军需官抽出手枪来,示意别人护着东西,往前走了几步,就听见脚边“啪”地打来一发子弹,激起一片尘土。

“来的是什么人?我们想从这儿过过,行个方便!”赵军需官把手枪枪口朝下,向来人拱了拱手。

“你们是什么人?”来人打马走到跟前,看了他们一圈,问:“蒙古人?不像。汉奸?国民党?”

赵军需官捏了一把冷汗,笑了说:“我们都是本本分分的买卖人。这为了逃过日本人的税,专门走了这没人烟的路。行个方便吧,长官?”

这人笑了,眼睛却毫无笑意地盯着老赵,说:“这儿没有长官。买卖人?我看着不像。是汉奸吧?”

“****的,你才是汉奸!你们全家都是汉奸!”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叫骂起来,守义横了一眼,闭嘴了。

“真是买卖人!”老赵笑着走上去,从袖里倒出两块大洋,就要往上递。那人一拉缰绳,退了一步避开了,轻蔑地看了一眼,说:“甭来这套!说吧,到底是什么人?”

“这,请问这位长官,您是哪支队伍的?”老赵犹豫着开口问道。

“你们既然走这条道儿,应该知道的。大青山支队!”这人手枪上了膛,枪口正瞄着老赵。

“你既然已经亮了招牌,我也说实话。我们是送军需的。”老赵也不怵,抬头站直了身子。

“原来是草帽军。”那人挥了挥手,就听得旁边树林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布置的枪手撤下了。他又问:“可有证明?”说着跳下马来。

老赵从袍子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个军官证来,递过去。那人接过来看了看,笑着递回去,说:“官儿比我大。叫我杨连长就行。你们这是送什么军需?有子弹吗?”

见气氛缓和,老赵笑着说:“八路兄弟,我就是个跑腿的。我们就是送点儿皮裤带、皮手套啥的,实在没有子弹。要了给你留上一根?”

“这些我们都用不上,你们回了后套,能给我们拨些粮食子弹啥的不?毕竟咱现在是一致抗日呢!”杨连长出言要粮,旁边的小战士嘟囔着:“等他们给拨粮?上辈子的事儿吧?还不如挖野菜来的快!”

“小孩子的话别在意。他们在后套屯田,是个财主,肯定能拨些粮来。”杨连长和蔼地说。

“这,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只能尽力而为。”老赵为难地摇摇头。守义走上来说:“可以把我们的干粮分你们些,虽然不多,也能救救急。”

“谢谢这位同志,你们要去后套,还得走很远的路,干粮还是你们留下吧。一定记得帮我们要些粮食就好。”杨连长很感激地看看守义,说,“走吧,我领着你们抄近路走,要去哪?”

“四子王旗!”老赵一听有近路可走,连忙叫了后面的队伍跟上来,一行人进了大青山。

章节目录 第46章 青山 第四十六章青山

守忠跟着队伍往前走,说是叫大青山,却没有先前大哥所在的那小小工厂的山高大幽深,只是比起一望无际平坦的草原来,凸起一个个绿色的山包来;“青”却是占得了,脚下灰灰菜、牛筋草、刺儿菜、野燕麦……还有各种不知名的野草杂乱从生,已经长到上了脚脖子了,满眼满眼的绿色,真是“大青山”!

他们继续往前走,眼前渐渐出现了一些层层叠叠的大石头,被风吹得斑斑驳驳、灰灰黄黄的,石头缝里还顽强地生长着许多野草。石头避风的阴面也出现了一些低矮的长着刺儿的灌木,就听见前面有人喊:“注意着啊!有圪类类针(荆棘)看扯了裤子,扎了牲口腿的!”守忠忙走到道中间,跟紧前面的人。

杨连长问老赵:“你们去四子王旗有事儿呢?不是要去后套?”

老赵犹豫了片刻,说道:“本来是不打算走大青山的。主要是因为归绥这一条路上日本人又盘查的紧了,为了安全就绕路了。去四子王旗也是因为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哈哈!赵军需客气!避日本鬼子是应该的,你们这几个人武装也不行,碰上了不好弄。避我们算啥?”杨连长一席话说得老赵脸上不好看,扭了头不知在看什么。

守义赶上来问:“这位八路长官,您要是能走近道儿,就领我们走吧,省绕路了。”

“不要叫我长官,叫同志就好。最近我们又跟日本鬼子手里头抢下几个地方,从我们武川走,能把你们送出东九峰。”杨连长对守义的印象很好,对他说话便客气了几分。

“那好呀,出了东九峰不远就到包头了。到了包头就放心了!”守义高兴地把手搭在杨连长的肩膀上,正好遇上老赵的眼神,忙又抽了回来,说,“谢谢八路长,呃,同志,那就麻烦您带路了。”

“不用谢,不用谢!真能给我们要回点粮食就好。我们这也快断粮了,每天只吃些野菜也不行啊!”杨连长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旁边的小战士嘴又撅起来了,小声说:“又不是没饿过?总好过低三下四求人!”

守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算求人!咱们算是友军,只要能要上,我一定帮忙!就算是求,也是现在我们求着你们,应该的。”

“我先代表我们连队谢谢你!这位同志,怎么称呼?”杨连长听了这话客气地道谢。

“我姓童,大伙儿都叫我老童。”

“好!老童同志!”

“‘同志’这俩字就免了吧!哈哈!”

“行!老童!”杨连长不以为意地笑着点点头,继续带着他们往前走。

这一下在这大青山里转来转去直走了五六天,一会儿是怪石嶙峋的石头山,一会儿是荆棘丛生的灌木丛,不知什么时候又转进了阳坡长草、阴坡长树的山谷里,地上还时不时冒出石头钵子(冰臼),有的长满了草,有的长出了树,有的盛满了水,有的灌满了沙……天上还不时有老隼长声尖鸣着飞过,林子里有时一闪竟是狍子窜过。老赵一时赞叹一时感叹,心里着急却也不敢多问什么,一直挨到第七天头上,实在是忍不住了,就悄悄问守义。

“你说,他这是把咱们往哪领呢?不会是俘虏了咱吧?”

守义看看左右,说:“不像哇,我觉着那个啥杨连长的,不像坏人!”

“坏人头上号(写)字呢?走了这许多天了,咋还没到那个武川?”老赵心里着急,直跺着脚说。

“这,这我也不知道了,要不去问问?”守义皱着眉头说。

“那你去问,我见跟你还有点儿笑。一见我脸就拉长,又不是我让他们断粮的。”老赵撇撇嘴说。

“那,那我咋问呢?”守义为难地看看他。

“这样,你把咱们先前多预备的干粮给他拿些。我见他们这几天也吃得差不多了,每顿都得去寻些野菜回来呢。这共产党人就是胆子大,也不怕有毒毒死了!”老赵摇摇头说。

“那行,我去给问问?”说着守义站起身往骆驼跟前走过去,解开一个大包,取出一包干粮来,掂了掂,又放回去点儿,重新包好,正犹豫要不要过去,就见老赵用力地朝他点点头,只好硬着头皮走到杨连长跟前了。

杨连长早就偷眼瞧见这两人嘀咕了半天了,又见守义拿了个包袱过来,笑着问他:“老童,这是有什么事儿吧?”

“啊?没、没什么事儿。就是想,”他抿了抿嘴唇,接着说,“想跟你呱嗒呱嗒(聊天)。”

“噢?行啊。呱嗒啥?”杨连长笑着看看守义,看得他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些天,这群八路军战士们再也没有提过要粮食的事,在这山里也是风餐露宿,自己虽然没吃的,也没跟他们要过一口,现在守义要问路程的事,真是有些说不出口。他想了想,先把包袱递上来,说:“这是点儿干粮,你们先拿着吃吧。”

“这,这我不能收下。你们出了山还得走呢,还是你们留下吧。”杨连长恳切地推辞。

“你就留上吧。我见你们都好几天没好好吃过顿稠的啦!尽是稀的,还每天挖野菜吃,时间长了那能行?”守义强行把这包干粮塞进他的怀里,眼睛也瞪起来了。

杨连长看看在旁边休息的几个已经面黄肌瘦的战士,用力地点点头,说:“好!那我就先谢过了!”说完叫过一个战士,就手把这包干粮交给他,“给大伙儿分分,别一下吃太多,看撑着。”不一会儿这个战士提着并没有少多少的包袱又回来了,说:“大伙儿说他们够了。这些留给武川的战友们,他们估计也快断粮了。”杨连长点点头,又叫他把这干粮收起来,回过头来对守义再次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杨连长。我想问问,这武川还远不啦?”守义摇摇头,看着眼前的这幕场景,心里暗道这才真的叫官兵一致。

“不远了,明天再走一天就到了。这一路主要都是山,你们又拉着货,走不快。我们平日骑着马,有三天管(足够)转出去了。”

“真是谢谢你们了,耽误你们的时间了。”守义听得明天就可以到了,也放下心来,又把路上的不解问出来,“我这一路上见山上也不少野物。狼呀、野猪、狐狸啥的,不好打。我见兔子也不少,你们咋不打些来当干粮?好过在这挨饿呢!共产党不是信马克思呢?又不信佛,还怕杀生了?”

“哈哈哈!老童你说话可真有意思!不是怕杀生,我们这些日子响应上面领导的指示,跟日本鬼子干了几场,地盘是收回来不少,可弹药也没多少了。虽说也有些战利品,可是没用的多。所以有子弹也不舍得打动物,留着打鬼子。再说这不也快立夏了,再挨些日子等春粮瓜菜啥的下来也就过去了。”杨连长笑眯眯地解释。

“嗯,也对。出了大青山就是前套,虽没后套粮多,也是有富余的,能征上粮。可这等粮下来,起码也得一个月,这长时间可咋办呢?总不能天天野菜吧?”守义不由得为他们操起了心。

“只能等根据地给送些粮食,估计也不太足。这不才厚着脸皮问你们要呢?”说着杨连长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放心,就算大批粮食要不上,我给把我们的饷多换些便宜的粮给你们分些。这还是能办到的。”守义想了想,肯定地说。

“这……”杨连长犹豫了一下,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好!我代表这里的全体战士谢谢你!我们八路军是会记住帮助过我们的人的!”

“没啥。我们吃的赖(不好)些无所谓,你们上阵打鬼子的,起码得吃饱不是?不用谢我,早点这些日本人打跑,咱们就都能过上好日子了!你们也不用这每天钻山沟儿了!”

“好!就是这话!哈哈哈!”杨连长爽朗地笑了握住守义的手。

章节目录 第47章 后套 第四十七章后套

又过了一天,出了得胜沟,往开阔处望去,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原,牛羊散落在这绿毯子上,自由地觅食,几处亮晶晶的湖泊就像宝石一般嵌在这块大的离奇的翡翠上,闪耀着太阳的光。更远处成片金灿灿的颜色,不知是什么,好像一片金云飘在天边。

守忠见了如此美景,心中大为畅快,不由得想起“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诗句来。杨连长看他出神地望着远处,便走过来和他打招呼:“小童,叫你哥老童,就叫你小童吧。”

“行,咋也行!”守忠爽快地答应。

“看啥呢?见你看半天了。”杨连长也向远处张望了一气。

“没看啥。就是天边那一片金灿灿的,是啥了?”守忠指指远处。

“哦,那是油菜花!这几天正开呢!可好看了,走近了更是黄的晃眼呢!”杨连长笑着指指那片黄色,又说,“那就是可可以力更,就是武川县城。那跟前有种油菜花的。”

“咱们不去县城了?”守忠好奇地问。

“不去了。你们不是着急赶路呢?刚才不是已经路过我们司令部了?说好了,把你们送出去。”杨连长掏出烟袋,点上,抽了两口。

“那接下来还要走多久?”

“快了,这边山势稍微缓些,能走快些。不过到了东九峰就不好走了,不过咱也不上山,就底下绕着走吧。”杨连长指指西面起伏的丘陵。

“听您的,您说怎么走就怎么走。”守忠笑着挠挠头。

这下平路多山地少,可走了两天后又钻进大山里了,这回连军需官老赵也忍不住赞叹:“这共产党可真能吃苦呀!这山沟儿钻出来钻进去,一路上这狼也不知道有多少?能在这山沟里住住,不容易!”

“那要不咋办?大点儿的城市都让日本人占了,不钻山沟能保存实力?敌人抓不住咱,就得挨咱的打!”杨连长说着就眼睛亮起来,“***说了,‘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更是其乐无穷!’我们八路军就是要让小鬼子挨了打还抓不着!”说完哈哈笑起来。

“就是!你们那游击战,我们司令可是特别佩服。老是挂在嘴上呢!”老赵也笑着接话。

“你们司令人还不错。”杨连长由衷地点点头。

“好人,唉,这年月好人就得多受点儿苦。抠的就不说了,最好也就是口头几个来电、恭贺、嘉奖,啥时候真刀真枪地给过钱粮?要不是我们司令脑子活泛,想出这屯田的招儿来?我们怕也饿死的饿死,投了别处的投了别处了。”老赵摇着头发牢骚。

“哈哈,你们的事儿我也不好插言。不过,往后要是真有了难处,尽管来找我,热烈欢迎啊!”杨连长眯着眼笑嘻嘻地邀请。

“好!有兄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老赵拍着杨连长的膀子,称兄道弟起来。

这东九峰是大青山的最高峰,因为山有九峰,因而得名。九峰山险峰众多,从一峰到九峰,山山有特色,峰峰有造型,低的小巧玲珑,高的巍峨壮观。特别是“波光潋滟”的石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一线天,还有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的卧佛峰、麒麟峰、独树峰,美不胜收、引人入胜,让人浮想联翩。可他们这一群人顾不上欣赏如斯美景,白天急匆匆走这崎岖不平的山路,晚上又要大燃篝火,轮流警戒,以避狼群。这样又走了将近两天,终于走出大山,来到水草丰茂的土默川——前套了。

这一路下来,也不管是谁的军队了,彼此都成了好朋友,好兄弟。杨连长他们又送出够二里地,这才依依惜别,又目送了许久才折返回去。

守义他们也是一路走一路回头看,直看不到影子了这才快步走起来。守忠跟在他哥后面,说:“这帮八路也都是好汉,好处(好相处)!”

他哥点点头,说:“嗯,就是。当官儿的也没架子,说话实在。”

老赵听了,过来压低声音插嘴:“心里知道就行了。回了后套可不敢这么说了!”

弟兄俩相互看了一眼,一起点点头。

这下没了后顾之忧,路也行得快了,过了包头后,更是雇上了大车。这下舒舒服服地坐在车上,也不觉得辛苦了。又走了几天后,远远就望见一片绿的发亮的颜色,老赵兴奋地高喊:“到了!眼看着就到了!到了前旗请你们吃黄河大鲤鱼!这一路弟兄们都受制(委屈)了!必须吃顿好的。”

大伙儿一听也都兴奋起来,忙赶车的赶车,吆喝牲口的吆喝牲口,都冲着那片绿色赶了过去。没走多远,就听见有不知道什么声音,只觉得耳朵在响。守忠问他哥:“你听到没?我耳朵里咋老有声响。”

“那是黄河。等到了前旗就看见了,可宽的河面了。后套的水都是从黄河上引的。”守义解释。

“啥?我在书上见,说黄河老是泛滥成灾,难道不淹这儿?”他又疑惑地问。

“我说兄弟,你没听过‘黄河百害,唯富一套。’?说的就是这儿。”老赵过来笑呵呵地说,眼见着平安到达,他也心情愉快了许多。“每年河一开,沿河的各处口子都掘开,让那河水灌。根本就不用挑水浇地,种啥活啥!这里地性又肥,日头又足,那麦子收了磨成白面,蒸出馍馍来,甜圪丝儿甜圪丝儿(甜滋滋)的,管饱!”

“真这么好?”守忠有些不相信地又往前探头看了一气。

“这倒是真的,你赵大哥没哄你。”守义点点头,“尤其到了那鲤鱼忙着去洛阳的时候,掘开口子灌完地,就去地里拾哇!匀匀都是快三斤的,有时候还能拾到红鳞的呢。不过人们不敢吃,都放回去了。”

“为啥?”守忠听了好奇的问。

“说是红鳞的,就是龙呢!得罪了龙王还了得?”守义说得睁大了眼。

“哥!这你也信?没有龙王的。”守忠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管他有没有呢?入乡随俗,人家这地市(地方)的人都不吃,你吃了,那不行(找)事儿呢?”守义也不多解释,笑着说说。

一队人说说笑笑,觉得路程似乎也变短了,很快就到了乌拉特前旗。大家赶快寻了住处,老赵非要请上吃了一顿,酒足饭饱后又足足睡了一觉,第二天又匆忙向他们的驻地进发。这下守忠可开眼了,一路上小麦、稻子、谷子、糜麻、葵花、玉米……一连片、一连片的,都看不到尽头。走不多远就又一条河,一条条小河网也似的把这些田地界开了,滋润着,养育着。后套,终于到了。

章节目录 第48章 投军 第四十八章投军

到了驻地,守义跟着老赵去交割,其他人安排了房舍休息。守忠新鲜地很,非要四处逛逛。他沿着来时的路一直走,直走到能看见一条河的地方这才停下来,两边种满了谷子。河岸附近有一群人在喊着号子打夯,谷子地里还有很多劳作的农民。

守忠饶有兴趣地看了半天,也还是没看明白在干什么,这时正有一个扛着锄头,戴着草帽的汉子走过,他忙拱拱手拦下了:“这位大哥,我想请教个问题?”

“这酸的!还请教?想问啥了?问哇!”这人放下手里的锄头,拄在手里,手上的茧子把锄把子磨得油亮油亮的,一看就是个老庄稼把式。

守忠指指河岸上那群人,问:“他们那是干啥呢?我见忙活半天了。”

那人摘下草帽扇着凉,一边仔细地看看守忠,问:“你是新来的?哪来的?咋跑到这儿来了?”

守忠听了忙又拱拱手,笑了:“看来这位大哥也不是本地人,想来是司令麾下了?”

那人立刻警觉起来,帽子扣回头上,手紧握着锄头,冷眼瞧着他。守忠赶忙说:“大哥不要误会,我是跟着我哥来的。我哥是来送军需的。不是坏人!”

“真的?”那人说着,疑惑地又打量了几眼,手上可一点儿也没放松。

“真的!这不刚跟那边出来,我头回来,新鲜。想四处看看。”

“嗯,不要乱走了!赶紧回去吧!看一会儿把你当成奸细抓了!”那人说完就径直扛起锄头走了。守忠站在那里想想也是,没有人陪着还是不要乱走了,于是就跟在那人后面往回走。可这个人走得飞快,守忠紧跟慢跟还是落下一大截,好在路上人也不多,还能远远地看见。

话说这边守义跟了老赵去把这批军需送入仓库,签字,按了手印。两人又进了办公室对了这几个月间的往来账目,又支领了后续买皮子的钱,见守义特特用红布包好,另放过了,老赵笑着说:“看看这,还要另放过?”

“那可不?公是公,私是私,混了就说不清了。”守义笑笑把钱认真收好了。

“好好好!你可是那公私分明的!”老赵也由衷地赞叹。

守义这时从袖里抽出一张纸来,上面写了弟弟守忠的履历,认真地交到老赵手里。老赵接过看了看,抬起头笑看着他说:“咦?你兄弟也没成过家?你这个大哥可没当好,人(家)肯定就等你呢!二十七八的老后生了,看叫你耽误的!”说完哈哈笑起来。

“啥?他娶过,俩呢!都没了!这不第二个刚没,还怀着孩子呢。这不我才寻思给他行(寻)点儿事儿干干。”守义简单地说了说,“男人们,就得出来干点儿事业!老围着炕头转还能行?”

“嗯,有理。不过,这都俩过手了,你兄弟可够费女人的啊?”说着他又嘻嘻地笑起来。

“你快行了!正经当个事儿,别耽误了。”守义正了颜色,催促道。

“放心!肯定办到,你兄弟就是我兄弟!”老赵拍拍胸脯保证道。

“行!”守义笑着点点头,这就起身要走,“走吧,跟我去要粮饷去!”

两人结伴来到军需局,守义领了工厂的粮饷,里面接待的人问:“要些子弹不?虽说你们不大用的上,留些防身也好。”

守义本要拒绝,可又想起大青山里的那些人,点点头收下了。他接着又说道:“我们来的时候是从大青山走的,是那边的八路给带的路,他们现在很缺粮,能不能……”

里面的人拉下笑着的脸,说:“虽然说现在合作抗日,但是也是早就说好的,他们的粮饷自筹。再说咱们也没那么大的财力给他们拨粮。除非上面批示了,我可是不能随便给粮的!”说完竟把门也关上了。

老赵把守义拉开,跺跺脚说:“我说老童,你咋这莽撞呢!就是给咱带了个路么!看看,得罪了军需局里的人,以后克扣你咋办?”

“在山里应承(答应)的,总得问问吧?要不显看得咱们也没信义了。”守义皱着眉头看看里面,丝毫没有要开门的意思,又跟老赵说,“你完了再跟上面的长官说一说,实在不行,那也算咱们尽了力了。”

“行行行!我说!咱们快走吧!”老赵忙得先应承下,赶紧拉了他离开。

守忠这边终于走回营地,刚过了营门就见刚才那个大哥正坐在一片阴凉地儿上抽着烟袋,瞅见他进来,笑了一下,起身走过来,说:“好!算你没哄人!”

守忠擦擦额头上的汗,说:“本来就没哄人,说得都是真的。”

“那你为啥还要跟着我?”

“一是我觉得你说的对,应该回来,免得叫人误会。二来还是想问问你,那河滩上的人到底是在干啥?”守忠很郑重地问这位大哥。

“哈哈哈!还是个刨根问底的主儿!真想知道?”那人大笑起来,故意问他。

“真想!”守忠点点头。

“好!那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是来投军的不?”那人也正了颜色严肃地看着他。

“是!不过已经答应军需官赵大哥了,在他手底下记账。”守忠实话实说。

“赵……军需……官……”那人使劲思索着,猛地好像想起了,“哦,小赵啊!跟着他有啥出息?顶多溜溜嘴,手底下油水多些。男人嘛,就是要干大事的,跟我吧!”

“这,这不太好吧?已经答应赵大哥了。再说,我也没什么大本事,也做不了什么事,您看,刚才连走路都追不上您,这……”守忠犹豫着不知该怎么解释。

“你这后生,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还是不是个男人?走,我问小赵去!看他给不给人!”说完又迈开大步,朝里面走去。守忠只得快步跟在后面,心里忐忑得直打鼓。

他们刚进了这院子,正好碰了老赵和守义回来,他俩一看来人,忙得敬礼:“郑营长好!”守忠心说,这原来还是个营长,大官了!

郑营长也敬还了礼,这才笑着拍拍老赵的肩膀:“我说小赵,下手够快的?刚来了个新人,就先自己耙搂(收藏,这里指抢)上了?”

老赵不解地看看他,又看看立在旁边的守忠,恍然大悟,说:“原来说童守忠啊!他是老童的兄弟,跟了他哥帮忙运军需来的,顺便投军。我这儿不是正好缺个记账的?我见这后生念过书,识字,就说要上吧,履历还没递上去呢。咋?你看上了?”

郑营长有些惊喜地看看守忠,问:“你念过书?怪不得,怪不得!”

“要是我兄弟冲撞了,还请多包涵。”守义忙道歉说。

“没有没有!你兄弟礼貌得很!还请教我嘞!哈哈!我就说,说话咋那么酸,原来是个文人!”郑营长笑着摆摆手,又冲老赵大声嚷道,“那我更得要了。行了,把他履历给我,我这就给办了,算是今天投的军。先给个上等兵当当!”

守义听了立马高兴起来,普通人来了先得训练些日子才能当上二等兵,这立刻就给个上等兵,看来是看重了。他又不好意思直接问老赵要了履历,只是拿眼瞧着。

“给不给?”郑营长站着也不走了,就看着老赵,“我说你个小赵,没了当军需呢?可这手紧的,甭管啥,往出要就是难!”

“这说的!”老赵没奈何也只好取出守忠的履历来,这郑营长一把夺过来收好了,笑着就要走。老赵也不敢硬拦,只好高声叫:“那你得赔我个记账的!”

“放心!老子肯定赔你一个人!记账啥的就自己教去哇!”话还没说完,这郑营长早就扬长而去了。

老赵不无妒意地看着守忠,说:“你可攀上高枝儿了!这个郑营长是出了名的好汉!他又这么看重你,升得肯定快!”

守义笑着拍拍老赵,说:“这也得多谢你!不是你同意带他来,他能见着人家?你有举荐之功!正好我也发饷了,咱今天吃好的。”

“行了!在这儿守着军纪呢,能随便瞎吃喝?下回去你那儿,可得好好给我整治上一桌!好酒给备上!”老赵也笑了,跟守义要酒喝。

“赵大哥的提携之恩,我是不敢忘的!”守忠也忙向老赵道谢。

“行了!你也好好缓得去哇!明天开始就等着受(辛苦)哇!”老赵点点头,说完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49章 献策 第四十九章献策

守忠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上阵杀敌,当一名军人!这一夜,他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一边想着这郑营长为什么这样赏识自己,非要把他要到自己手下;又觉得无论如何也得好好干,做出一番事业才不辜负了这知遇之恩。高兴之余,他又想到,这一来,也许以后免不了会遇上以前共过事的蒙疆警察,别人倒也罢了,只是老王、老李两个,一直待他不薄,而且这两个人本性也不坏,不过是为了糊口。要是真遇上,该如何是好?这样思虑了半天,又觉得这样杞人忧天毫无意义,走一步看一步吧。直到后半夜,这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大早,守义就领着他的人拉了牲口驮着粮食忙着回去了,守忠起来也没好好跟他哥说上两句道别的话,就被叫到另外一处院落集合了。他迷迷糊糊地跟着传话的人走进一间屋子,见里面炕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套衣裳和一双布鞋,传话的人跟着指了指靠边的一卷行李说:“那是你的,认好了,晚上就这屋睡。一会儿就出院子外头站队,领工具。”这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不用换军装!下地干活儿呢,就你身上这身就行。”

守忠这才醒睡了,看看这一条大炕,估么能睡六七个人,不过看上面算上他的也就五卷行李,心里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这就算当了兵了!”想罢,把这套衣服和鞋卷起塞进行李里,整了整就出去了。

出了门就见日头底下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了,手里都拿着各色农具,昨天那个郑营长站在那儿,手里拄了个锄头,抽着烟袋,看他出来了,就叫:“童守忠!过来集合!”

守忠听了忙跑过去,先是想鞠躬,可又想不对;又想拱手,手刚抬起来,觉得还不对,于是放下一只,另一只举到耳上,说:“郑营长,你好!”说完还瞅了瞅自己的手,也不知道到底是手心朝外,还是朝里?

这下站着的七八个人都笑起来,郑营长忍着笑绷着脸,瞪了一眼,说:“严肃点儿!他第一天来,还不知道这些规矩,你们没事儿多教着点儿!”

其他人立刻不笑了,“刷”地立正站好齐声回答“是!”

“郭排长!”

“到!”一个瘦高的汉子出列,敬礼。

郑营长立正回礼,说:“上等兵童守忠现已编入你二排,由你负责训导。”

“报告长官!下士排长郭兴贵接受命令!”郭排长再次立正敬礼。

“郭排长,昨天的作业(任务)是否完成?”郑营长虽然手握锄头,可腰背却挺得很直。

“报告长官!没有全部完成,还有二里河堤没有完成加固!”

“今天必须完成加固河堤的作业!”郑营长好像在下一个冲锋的命令,守忠有些觉得好笑,却不敢露出来。

“是!长官!”所有战士立正应诺,声音干脆利落。

“好!整队出发!”郑营长下完命令,自己先扛着锄头走了。

“稍息,立正!向右转!齐步走!”郭排长喊着口令,战士们出发了。留下守忠在原地发愣,听得一声大喊:“上等兵童守忠!跟上!”他像是被惊醒了,猛地抬起腿追了上去。

话说守义拉了粮食一路行至乌拉特前旗,和手下弟兄们商议了,留下一多半白面,剩下的换成其他便宜的杂粮,依旧让来时雇得大车拉了,虽然不多,也有个二三百斤,虽然不能敞开了吃,也能救个几天的急。

他们拉了这些粮食还从包头折返,却不敢再走那拐拐弯弯的大青山,过了土默特左旗,沿着山到了武川,守义凭着记忆好不容易找到得胜沟,那里的老百姓防范意识极强,怎么都不肯说这里的八路在什么地方。他们在这等了两天后,都有些不耐烦了,尤其是赶大车的,直说耽误了买卖,守义只好说第二天早晨再没人来肯定出发。

眼看太阳红彤彤的,在天边赖了有一会儿了,不情愿地被拖下去半个身子,红色的霞光映得天边的云彩绚丽多彩。守义眯着眼睛看了有一会儿,回过头才发现从沟里走出几个人来,他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正是杨连长他们。他高兴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过去。

“可把你们等出来了!再不来我们就走了!”

“怠慢了!让你们好等!对不住!”杨连长笑着过来紧紧地握住守义的手。

“我给拉来点儿粮食,不多,也就不到三百斤吧。实在是没办法,你们将就吧。”守义有些不好意思地指指大车上的粮食,“你们赶紧卸了粮食,我好让赶大车的回去。”

“这,太感谢了!老童你真是个信人!我就是说说,原也没抱什么希望。没承想真给要来粮食了!”杨连长激动地又握住他的手摇了摇。

“这可是从我们的粮饷里拨出来的!也不想想,军需局能给你们拨粮食?”旁边一个帮着往下搬粮食的后生有些不舍得地说。

杨连长看了看,止住那些搬粮食的,回头对守义说:“这怎么好意思呢?你还是拉回去吧,总不能让你们的人挨饿。”

守义摆摆手,摇着头说:“不用,我们都商量好了,这些给你们。这是我们用白面换了些杂粮,一样是个吃,还能给你们富余出些。实在是跟上面要不出粮食来,我就想了这个办法,这不挺好,都饿不着!”

“这、这……”杨连长着实被感动了,“这”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啥呢这?给你就拿上,还让我真拉回去不成?痛痛快快的!”守义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好!恭敬不如从命!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杨连长抬起头用力点点头,“你们咋回呀?还跟我们这山沟儿里钻不?”

“不钻了!这回时就拉点粮食,不怕他查。要不跟归绥走吧,有大道。”守义想了想回答。

“这样吧,让我们的人送你们从卓资走,过了乌盟,你们从坝上得回去了!这近些,又不用课日本鬼子的税。”杨连长说着在地上画起道道儿来。

守义看了一会儿,想了想,又看看跟着他的几个人,大伙都觉得可行,就对杨连长说:“行!那又要麻烦你了!”

“麻烦啥?你们可帮了我们大忙了!这带路算个啥!”杨连长为能帮上忙而高兴,看着这些虽然不多的粮食,想着又能多坚持些时候,估计根据地的粮食也该送来了,这就不愁了。

守义故意走到一块大石头跟前,招呼道:“杨大哥、呃,同志!我见你们这儿遍地都是这石头,你认得不?给我说道说道。”

杨连长先是一愣,猛地反应过来,“他这是有话要说”,就笑着走过来,说:“我又不是研究石头的,哪知道这么多?就知道这石头晒完了泼上水,完了(干了)还掉面面(渣)呢!”

守义故意用手拍拍石头,大声说:“真的?”手里悄悄从旁边的挎包里掏出个沉沉的包袱来,递过去,压低声音说,“这是三百发子弹,我们要了也没用,你留着打鬼子吧。”见杨连长又要道谢,忙说:“可不要声张,你拿着就行了。”

杨连长这才把子弹藏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守义,说:“啥话不说了!都是为了抗日!”

“这就对了!”守义抬起眼又看那石头,“再跟我呱嗒呱嗒(聊一聊)石头哇!”

这春去夏至,守忠干了些日子农活儿,人也不再白白净净了,可身板却结实了不少。往那儿一站,再也不像个酸溜溜的文人了。

章节目录 第50章 受降 第五十章受降

这期间,先是苏联和蒙古先后对日本宣战,紧跟着美国又投了两颗原子弹,从“九一八”以来在中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日本人终于无条件投降了。老百姓都高兴异常,都想知道这“原子”到底是个啥鸡,下的蛋咋这么厉害?两颗就让这恶魔般的鬼子投降了。司令也接到尽快到包头、归绥受降的委任,这下整个集团军上下都整装待发。他又怕绥远这块被苏联垂涎已久的地方又被占了去,也顾不得什么国共合作了,即日发兵,昼夜兼程向目的地挺进。

守忠随着大军一路上虽也遇到一些日伪军的抵抗,但很快进驻了包头。原本以为一定会把日本人都杀了,没想到居然把愿意参军的都收编了,伪军更不用提,全部收编。大军在这里也不多做停留,留了一部分驻防的,又新拉了好些壮丁,沿着铁路快速地把已经被八路军占领的归绥夺下,第三军孙军长快速整肃好归绥城的一切事宜,迎接司令来受降。

守忠也随着军队回到了这个让他悲喜充满回忆的城市,这些天他一直跟在郑营长身边,也由上等兵升了下士。这天他向营长告了假,要去看看城里的老朋友。

他走在街上,看着各家店铺都挂出庆祝胜利的灯笼、条幅什么的,街上走来走去的老百姓虽然仍是衣衫褴褛,可脸上都洋溢着安乐的笑容。他从大十字街一路来回逛,买了些零碎玩意儿,点心吃食,手里拎着。脚下不知不觉却又走到平康里来,“日满亲善”的大招牌已经消失不见了,可平康里各处茶室却依旧车水马龙,丝毫不见萧条的样子,只是烟馆不似以前热闹了,偶尔有个人鬼头鬼脑遮遮掩掩地进去又出来。

守忠又走到“飘香茶室”门口,看着门楣上的牌匾有些掉漆,又看看门口停着的几辆洋车,听里面嘻嘻哈哈地说笑声,他凝神站在门前,心里说道:“红姑,要是你不死,肯定要进去耀武扬威一番吧?别人不说了,定会抽老鸨两个大耳光。”想到这里,他嘴角上扬笑了一声,“可惜了!却是命苦,乱世的人,不如太平的狗。能活下来,就是命大的。”想着他摇摇头,正要转身离开,却被里面出来倒水的小姑娘叶子瞅见了。

她看了正疑惑,忙得追出来喊着:“姐夫!童姐夫!是童姐夫吗?”守忠听了,犹豫地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叶子四下打量了一番,又见守忠穿了一身军装,朝他身后看了看,接着周围看了一圈,也没见嫣红的影子,拧了眉问:“姐夫这是发达了?我姐姐呢?不是甩脱了吧?”

守忠叹了口气,摇摇头:“你姐姐没了,孩子也没了。”

“啥?”叶子惊得一个倒退,“你们不是跑了么?我还以为,还以为……”

“跑是跑了,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她又怀着孩子。唉!总是命苦!”守忠摇摇头,眼圈似有泛红,“你呢?还在这里待着?”

“不待着,我能去哪?早就没了父母亲人,就算出去了也没个投靠。在这里好歹有口饭吃,我们这样的人,活一日算一日吧。”叶子眼泪早就下来了。

守忠掏出一块银元递给她,说:“我出来也没多带钱,你别嫌少就收着吧。回去也别跟其他人说了,免得伤心。这样,我跟你进去一趟,诈唬诈唬那王妈妈,让她不敢欺负你。”说完大步又走进院子里去,他挑了帘子进门,见里面胡天胡地地调笑着,比之先前有二人台戏班时更加不堪,当中竟也有自己队伍上的人。他皱了眉,也不理其他人,径自向老鸨走去。

老鸨王妈妈从守忠进了门,先是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只见穿了中央军的军服,正要往上迎,却看清了来人正是守忠,一下子魂飞天外,一双小眼睛四下乱转,“这小子够能的!警察不当,转眼就成了军官!肯定是来跟我算账的!这,这可咋办兰!”她一边想着,一边假装不认识就要往后堂走。

守忠两步过去拦住她,笑着说:“妈妈一向可好?看这生意还挺红火!”看着老鸨诺诺的样子,心里一阵火发,耐着性子说,“红姑这几日就要生了,我路过专门进来看看您,还活得好不好?”

“好好好!谢你们惦记兰!她姑父(对女婿的尊称),你快上座,喝口茶。”老鸨见他没有发怒,也便顺竿儿谄媚道。

“不劳妈妈费心。我这就走了,你可别想着去别处!过些时候红姑亲自来看你!”守忠冷笑着摸了摸腰上的枪套子,老鸨顿时吓得两腿发软,就要往地上跌去,叶子赶忙上前扶住了。

守忠盯住老鸨,说:“叶子啊,你姐姐可想你呢。要是有什么事儿就去我说得地方找我,你姐姐给你做主。”

叶子眼里早噙了泪,咬了牙忍住,点点头,看着守忠扬长而去,又扶着老鸨坐下。老鸨半天才缓过神来,装作爱怜的样子对叶子说:“小姑奶奶,明天咱就把那倒尿打炭的活儿停兰!妈妈给你扯身新衣裳去!”

守忠出了门,再次看看“飘香茶室”这块招牌,扭头走了。多少悲欢,多少愤恨,随着嫣红的离去,随着时间的消逝都如同这牌匾上的字,渐渐暗淡了。

他穿过熟悉的大街小巷,特意到警察署门口还看了一下,见这里也被他们军队上的人接管了,打听了一下,除了一些铁杆汉奸和署长、系长什么的被扣下,其他人都让先回家待命了。守忠又折回去,想着老王家近些,先去他家,再去找老李。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孩子的哭声,老王的骂声混成一片,门口还有几个看热闹的婆子。守忠拨开门口堵着的人,站在老王门口拍拍门,大声说:“王大哥!嫂子!都在家不?”

门口看热闹的人看着守忠又窃窃私语了一番,见老王挺着胸脯走出房门来,激动地拍着守忠的肩膀,说:“大童啊!哥哥可想死你兰!走走走,快进屋!”说着把他拉进屋来。

守忠笑着进了门,先把点心放炕上,又拿出两个小孩子的玩意儿递给地上正抹眼泪的俩孩子。俩孩子怯怯地看着他们的父亲,不敢去接,老王叹了口气,说:“拿着吧,出去玩儿去!”这下他们如蒙大赦,笑着接过就要往出跑,被他妈拽回来,鞠躬道了鞋这才跑出去。老王女人背过身擦了擦眼泪,笑着说:“你们坐着,我给出去割点肉兰!包饺子哇!”嘴上虽这么说,脸上却为难地看着自个儿男人。

守忠见了这情况,也不等老王发话,忙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块钱,给给她,说:“嫂子再帮我们打上二两酒。麻烦让侄子给把李大哥也叫过来,我们弟兄今天借你家的地方喝一顿。”见老王点点头,她不好意思地低头出去了。

老王有些脸上发红,说道:“这算是,大半年没见兰。进门连口水也没喝上,就让你破费兰!我这做哥哥的,真是……”

“王大哥说得这是啥话,这好长时间没见了。走的时候也没敢和哥哥们说,这回啦还不应该我赔罪?”守忠笑着说道。

“唉……你也是没办法兰!怕连累了我们兰!”老王摇着头,仔细又看了看守忠,“我说,大童。你这是投了军了?”

“嗯!原想去投奔我大哥,一来二去的,就到这儿了。”守忠也不愿多说什么。

“挺好!咋的也比待在这地方让人摆布强!”老王的语气里不无羡慕,“你又是念过书的兰,肯定不赖!”说着又往窗户外面瞅了瞅,“这老李咋还不来,也没几步地兰!”

“我走了,那陈长官没把你们咋了吧?”守忠还是关心有没有给这两位大哥带来麻烦。

“也没啥。一是你走得巧妙,谁也没告给(告诉),他们也是两天以后才知道的。二是那几天正派了我们去拉人去海拉尔修工事,回来以后你都走了一礼拜多了。我俩还不知道你走兰!他一看真不知道,又忙得应付别的事,就撂过兰!”

“那就好!现在这是咋的了?刚才在门口就听你里头声儿挺大!”守忠笑笑,自己提了茶壶倒了一杯水。

“唉……这日本人走了,中央军把警察署也接管了。把我们这些人都撵回家,可又不让去别处,说是让等着审查清再说兰。这眼下也一个多月没发薪水了,家里好几口人等着吃兰!这不是心不顺兰,哇哇了两句,让你笑话兰!”老王沮丧地解释。

“这多长时间能审查完?不审查完连别的营生也不让行(找)?”守忠忙问。

“这多长时间可说不清了,要不你给问问?”老王正要问,就见老李掀了帘子进门,激动地看着守忠,搓着手说:“大童!我还寻思这辈子也见不着你了!”

章节目录 第51章 欢庆 第五十一章欢庆

守忠也忙得下了地,握住老李的手说:“我也想着再见你们还不知道是啥时候的事了!这不又见着了!快上炕!”老李两步上了炕,三人这下围着炕桌呱嗒开了,老王女人也忙着开始做饭了。

老李仔细地看了看守忠,感叹地说:“看看这也就半年吧,你这得算脱胎换骨了!不赖不赖!”

守忠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说:“也不知道这老天爷是帮衬我,还是坑害我?现在又成光棍儿啦!”

老李瞅了他一眼,说:“我看你是命硬,费女人的命!一般的还伏不住你这人!下回再娶好好算个八字,甭自己瞎碰了!”

正说话间,老王嫂子把买来的花生米和酒都放在炕桌上,三人就着就喝起来。酒过三巡,也都各自叙了话,守忠看看他俩问道:“这往后准备咋弄呀?这么等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老王看看老李,又看看自己家的这状况,叹了口气,说:“我就是个这样子兰,你说咋办兰?这拖家带口的,再说生人难见面,也不好去别的地方兰。”

“就是,我们不比你。你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咋的也行!我们这都有家口,不好办呢!”老李也摇摇头说。

“可也总不能这样!三瓜俩枣呢!也得挣点儿不是?要不这一大家子人咋办?他们是不让离开归绥,还是连营生也不让行(寻)了?”守忠不由得急道。

“倒也没说不让行(找)别的营生,不过是不能出归绥的。我这两天不就在货栈给抗麻袋呢?”老李看看他,又接着说,“可当了这些年警察,让干别的也干不了啊!也就能受点儿笨苦(干苦力活儿)。”

“就是,我们不比你识字,能写会算的,咋也不愁口吃的。我也打算这一半日就跟老李一搭去抗麻袋兰!这不正好你来兰。”老王点头称是。

“也就这吧。回头我给托人问问,看你们能不能回警察局干?说起来那几年也没干过啥伤天害理的事儿,兴许能行。”守忠点点头思考了一番。

“这,能行?”两人异口同声道,老王激动地都跪坐起来,说,“要是真能兰!可得好好请你吃一顿!”“就是,就是!”老李也随声附和。

“你俩也甭着急谢我。我也就是个小兵,只能帮着问问,行不行也说不准的话。”守忠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

“有你这句话就说明拿我们当兄弟兰!成与不成的那得看老天爷让不让咱们兄弟再吃这碗饭,你是用了心的,肯定得谢兰!”老王说着就给守忠又倒上酒。

“老王说的对嘞!你能说出这话就是看得起我们弟兄,老本行儿了!哪家生了孩子,哪家来了亲戚,这些不就是咱以往干的?这街街巷巷的,问咱们兄弟还不是家家都熟?他用谁不是用?肯定给他好好干!”老李也忙得赶紧夸口。

“哈哈,不用跟我说。咱们都是一样的人!成不成的我肯定给问问,两位大哥就放心吧!”守忠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好!痛快!”“喝起!”三人热热闹闹地在炕上你一杯我一杯地,不一会儿这打来的酒就喝完了,老王吩咐又要去打酒,被守忠劝下了,死活不让再去了,说道:“不喝了!不喝了!这黑夜还得归队,要是醉了,看让拦住不让进门的!王大哥也以后少喝上点儿吧,过日子要紧!酒喝个香甜,别当成命!”

老李也点点头,说:“就是,大童说的有道理,喝酒误事!少喝点吧。”

“行!就听你俩的!”老王也高兴地收回手里那几张毛票。他回过头又问:“这不是说明天开始放三天假,你们这受降军队是不得去街上游行兰!这日本人投降兰,大家伙儿也都高兴兰!”

“估计是,这不今天必须归队呢。不过也不是所有部队都上街游行,顶多是骑兵,坦克啥的吧?我就算不游行,也肯定出来看红火呢!”守忠脸上也溢满了喜悦之情。

“好!那咱们明天就都上街去!好好红火红火!”老李也笑起来。

三人又在炕上好一顿呱嗒(聊天),直到太阳西斜,守忠这才离开这里,叫了车回到驻地。到了地方,拉车的见是位穿着军装的后生,又进了中央军的营地,就死活也不肯要钱,飞也似的拉着车跑了。守忠追出去好一截,跑得满头大汗也没追住,只好又走回来。

9月3日,人们都涌上街头,鞭炮声从凌晨就开始响起了,比过大年都热闹。街上早就锣鼓喧天,各种车辆都上了街,一辆接一辆。男人、女人、孩子,学生、工人,沿街的店铺都敞开大门,也不分老板伙计了,都站在门口,各行各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到大街上,成了人潮,成了人海。

广播里传来委员长的声音,他说道:

“全国同胞们:

日本已向我们联合国家正式签订降书,世界反侵略战争至今已经完全结束了。我们中国八年来艰辛的抗战,到今天,总算是达到了最后胜利的目的。今天是薄海欢腾的一天,也是我全国同胞在饱受艰维、备尝痛苦之余,应该庆祝鼓舞的一天。我们遥祭国父,告慰我们中华民国开国导师在天之灵,也可以告慰国民革命先烈和抗战期中慷慨捐躯的军民先烈之灵。我全国军民经过这八年来无比的痛苦和牺牲,才始结成今日光荣的果实。这一个光荣的果实,是全国同胞每一个人所应该十分尊重和保持的,只可使之发扬光大,不可使之有所损害,以至于丧失!中正个人感怀过去全国的奋斗,抚念当前的满目疮痍,更觉得感想万千,不知所云!

在此从战争到和平的紧要关头,我们正与各盟邦结束五十年来日本侵略主义酿成的险恶局势,共同缔结东亚与世界普遍永久的和平与安全。我们更须在四邻亲睦、四境安定之中,收拾残局,恢复秩序,救济收复区被难同胞,抚恤死伤军民的遗族,安辑闾阎,医治疾苦,而且为使过去牺牲真正有代价,更必须在此时际,开创民主宪政的规模,巩固国家统一的基础。

我全国同胞在过去曾经团结一致以支持抗战,争取胜利,在今后必能团结一致,使民主与统一共柢于成,使民生主义的政策与计划在和平安定的社会环境之中,得以贯彻实施。因此在薄海欢腾同庆胜利之今日,谨以国民政府关于内政最重要最具体的方针,陈述于我全国同胞之前,共资策励。”

人群中,有人拿着鲜花挥舞,有人拿着各色彩绸挥舞,还有的两手空空,也用了力的挥舞!骑兵队也信马由缰地慢慢走着,马脖子上,人脖子上,都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哈达缠满了。汽车顶上站满了人,还不断有人爬上去,车像老牛一样缓慢地向前爬,今天没有车主去吝惜汽油和轮胎。许多穿着蒙古袍子的蒙古人也跳着、唱着加入到游行的队伍中来,边唱边喝着马奶酒,还不时拉过一个路边人灌一口。人们都像疯了一样,“胜利!”“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渐渐有人唱起歌来,也不成调子,可大家都唱得慷慨激昂,泪流满面。

马路边的民众在叫嚷着,欢笑着。八年来,他们满怀忧郁,生活在伪蒙疆自治政府的阴霾下,往日好好的牧场种上害人的大烟,各种苛捐杂税逼得多少人家妻离子散,日本鬼子还在城头上不时射人当游戏,毫不把老百姓当人看,大烟馆、俱乐部(妓院赌馆)开得满城都是,人人都没有热情可言。然而,到了今天,到了抗日战争胜利的日子,不管是汉人,还是蒙古人,还是回族人,他们方才无所顾忌地将所有的热情全部倾注出来,走到这大街上,喊出、唱出这憋在心里八年的声音!

守忠也混在这人群里,嘴里不由得跟着不成调的歌声哼唱起来,手也早就挥舞了半天了,却丝毫不觉得困乏。他看见人群中扎着辫子的女学生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的激情,恍然宛瑜出现在眼前,心中一暖,不顾早已有些沙哑的嗓子,大声歌唱起来,“宛瑜,这大约就是你所追求的吧!红姑,若你活着,也一定会放声高唱吧!好!我今天就替你们高歌!替你们欢唱!”这样想着,他不觉融入这欢庆的海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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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的讲话是原文,题目为《胜利日文告》。1945年9月2日,日本向盟军投降仪式在东京湾密苏里号军舰上举行。在包括中国在内的9个受降国代表注视下,日本在投降书上签字。这是中国近代以来反侵略历史上的第一次全面胜利,也为世界反***战争的胜利作出了巨大贡献。之后每年的9月3日,被确定为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

2014年2月27日下午,十二届全国高官会第七次会议经表决通过决定,将9月3日确定为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而在2014年9月3日当天,中国将首次庆祝“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

请大家勿忘国耻,永记心中!

章节目录 第52章 聚首 第五十二章聚首

为庆祝胜利,举国欢庆三天,士农工商全部放假,归绥的受降部队也犒赏三军,多发一个月的饷,凡有寸功,都升一级。守忠这来了不到半年就升了两级,连郑营长都拍着手说造化好!欢庆过后,没有重要任务的老兵都可轮流回家探望亲人,他给大哥拍了电报,约了时间一起回去。

这来回约好也便九月下旬中秋刚过,天气转凉,守忠提了十五个堡镇月饼,坐上火车回家了。到站下车时已经快黑张些儿(傍晚)了,他一边往武定街的方向走去,一边想着不知大哥和嫂子回来没,脚下便快起来。这半年的军队生活,也把他锻炼出来了,以往总是要叫车,这回刷刷就走回来了,看见自家门首挂着的红灯笼,守忠心里竟有些急切起来,也不知道大大(父亲)回来没,见门市(店铺)不是很热闹的样子,估计父亲是还没有拉了驼队回来。他想到母亲一个人过中秋,想来也是孤苦,不由把以往对母亲的怨怼减了几分,“我只不多说就是了。只和大哥好好聊聊。”这样想着,守忠推开院门就进去了。

走到上房跟前,就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是大哥!”他高兴地撩帘子推门而入,见大哥、大嫂、母亲都围坐在炕上聊家常。看见他进来,张氏忙得跳下地,脚下竟有些发软,眼眶红了落下泪来,颤颤巍巍地走过去,守忠低了头上前扶住母亲,也不言语,只听得他妈抓紧了胳膊带了哭腔问:“可算回来了!可想死妈了!”接着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哭泣了。

守忠也由了母亲把他拽上炕去,把月饼放在炕桌上,对了哥哥嫂子说:“月饼,我专门买的,都尝尝!”说着解开纸捻绳,给众人都发了一个月饼,发到母亲跟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又往张氏跟前推了推。

张氏见了眼泪又下来了,笑着忙把月饼捧在手里,咬了一口,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儿子拿回的月饼就是好吃!”吃了两口后,却又小心翼翼地把这半块月饼取了个碟子盛起来,开了炕柜上的一把小锁,放了进去,笑着说,“留着明天再吃,放外头看让猫捣挖(抓,吃)了的。”

她仔细地锁好了柜子,看看坐着的两兄弟,高兴地说:“将将儿(刚才)就顾说话了,要不是老二进门拿了月饼,我把这也忘了。妈给取咱们家打的月饼!”说着就下了地,开开铺柜,取出三个月饼放了碟子里端上来,又取了几个小果子,就手洗了放进茶盘里。张氏擏揂(jīngyōu提醒,招呼)道:“吃哇,混糖月饼!今年你大大也没回来,我就打了二十个,街壁邻右互相送送,也没剩几个了。”

守义先掰了半块闻了闻,说:“就得吃咱这混糖月饼呢!足油足糖的!那提浆饼子放上两天就硬了,想吃还得拿铁钵子(铁杵臼,一种铸铁制成的捣花椒等的工具)捣呢!”一句话说的大伙儿都笑了,张氏见自己儿子也笑了,更加喜欢,说:“尽瞎说!把你悬(玄乎)的!那提浆饼是上讲究的,人们舍也不舍得买!你还拿铁钵子捣?”说着又转过脸看着自己儿子,说,“想吃啥?妈给做去!”见守忠也不言语却也没恼了不看自己,她高兴地说:“妈糊涂了!你最好吃羊肉饺子,这就和面去!”说完又忙得下了地,刚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拍拍脑袋说,“这算是!今年过八月十五就我一个儿,连羊肉也没割!先割肉去!你们弟兄坐着呱嗒!”

听得要做饭,芸香赶忙下了地,上前扶住婆婆,说:“妈踮着个小脚费劲的,我去割肉!您先和面,一刻(一会儿)我就回了。”说完就要往外走。张氏拉住她,从袖里摸索出几张毛票递到芸香手中,说:“拿上钱,割上够一顿吃的就行了!”芸香推让道:“不用了,妈。我们有钱。”

“你有是你的,今天儿子回来高兴,吃顿饺子还要用媳妇的钱?妈就算小气,也不至于!快拿上钱去吧!”张氏催促道。

芸香只好拿着这几张毛票出了门,心说:“就算一顿吃的,这几个钱也不够呀!这羊肉也不做出(做熟了会变少),到时候甭连羊肉味儿都尝不出。还是我贴上点儿哇!”想着就走到肉铺了,看着有一条剌下来不肥不瘦的,她问道:“是现的不?”

“这媳妇儿说的!这几天正开始杀羊呢!哪有放了几天的?现现儿(刚刚,新鲜)早起(早晨)剥了皮的。要多少?”卖肉的拿起案上的刀就要往下剌。

芸香摆摆手,说:“甭着急!我给闻闻。”走过跟前,仔细地看了看,又闻了闻,说,“你这人不实在,明明是搁了一天的,哄我这没吃过的呢?”

卖肉的竖起大拇指,说:“好鼻子!这不将(刚)过完十五,买的都买上了,这是剩了点儿,你要给你便宜点儿?”

“秤上可别再哄我!就把这一条要(称)上哇!”芸香指了指案上刚才看见的那一条肉。

卖肉的抓起来挂在秤钩儿上,一边拨着秤砣,说:“这正气(正经)是点儿排骨上头剔下的肉,不肥不瘦又嫩!高高儿的,斤二两!”

“算一斤哇!你这肉也不现(新鲜)了!这两天割肉的人也少了,不卖给我,最后你不得一个儿吃呢?挣一个算一个!一斤哇?”芸香笑着和卖肉的搞起价来。

“你这媳妇儿!秤头儿上也让了你够一两,这算一斤就得让你三两呢!轮共(一共)挣着几分钱,你这是让我赔钱呢?最多斤一两!”卖肉的说着把秤也放下了。

“拿(拿过来)我给要要(称一称)。”说着芸香拿起秤杆,把肉挂上去,“这不斤一两平平儿的,宁(硬)说斤二两!你这肉不现了,秤上还要哄人?我不买了,去回回那儿买去,反正他们那儿常有呢。”说着把秤和肉都放回案上去,转身要离开。

卖肉的急了,忙叫住:“行了,行了!那媳妇儿,就按你,一斤!拿去!”说着就赶紧把肉解下来,拿油纸包好了,绾住。芸香给钱时又少给了二分,卖肉的又是气恼又是好笑地说:“行行行!哎呀!真是个会过光景的,以后就来这儿割肉,肯定给你最便宜!今天就当拉个老顾客!”

“秤上不哄就来!”芸香笑着提了肉出了门。她快步走回去,进了厨房,见婆婆面也和好了,葱也切便宜(正好,合用)了,赶紧放下肉,洗了手跟着做起饭来。娘俩不一会儿就把饭做好了,简单炒了个豆芽,烩了个茄子端上去,饺子也下锅煮起来了。

张氏招呼两个儿子吃饭:“正好昨天生了点儿豆芽,不了(要不)真不知道给你们弟兄吃啥。眼下菜货(蔬菜)也不多了,这茄子也是收罗(捡,这里指便宜买)点儿完盘的(最后的),再过两天也没了。白菜这还没下来,也就能吃点山药(土豆)了。”

“有饺子吃就不赖了!家还有白面呢?”守义问道。

“还是过年时候的,一直不舍得吃,这不你们弟兄回来了,赶紧给你们包饺子吃。”张氏一边说着,一边接过芸香端上来的饺子,说,“趁热的,赶紧吃哇!”

“明天出去给妈买上一袋白面,你给挠(抗)回来。”守义对着弟弟嘱咐。

守忠点点头,“嗯”一声答应了,端起碗吃起来。张氏想起去年回来连口饭也没吃,今天总算看着儿子吃上自己做的饭,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感慨,“个没良心的小东西,还也不跟他妈说话。”自己又背过身去蹭了蹭(擦)眼角的泪。

“你们弟兄这回回几天?多住上些日子,妈给擀面条,蒸包子吃!”张氏笑着说,看着守忠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你媳妇儿呢?算日子孩子也该生下来了,咋你一个儿就回了?这大半年连个信儿也没有,妈每天思谋的连觉也睡不好!”

守忠抬头看看母亲,放下了碗筷,几次欲言又止,只好看看大哥,自己又不言语了。

守义瞪了他一眼,回过头叹了口气,对母亲说:“妈,他媳妇儿因为生孩子没了,这不心里也不痛快,就投奔我了。我给介绍到部队里头了,您看这军衔,半年这就升了两级了!以后肯定比我强,能当大官儿!”

张氏听了前面说媳妇没了心里一沉,后面又说投了军有出息,又高兴起来,说:“这也是她命薄,现在胜利了,能享福了,肯定是伏不住。你这混得好了,妈再给你娶,咱们这回好好儿娶个大姑娘!”接着又看看守义,问,“你们现在是在一个队伍里头?”

“不是,是一个司令。不过不在一个地方。我还在原来那儿,他现在也还在归绥。”守义简单向母亲解释。

“哦,我个老婆子也闹不机明(清楚)。反正你是当哥的,多帮衬这点儿,照顾着点儿,妈先谢谢你了。”张氏拍拍守义的手说。

“哎呀!您儿还跟我说这个做啥?这亲弟兄还用您安顿(嘱咐)?肯定能帮就帮,这以后还不定谁帮谁呢!”守义急忙诚惶诚恐地向母亲解释。

章节目录 第53章 絮语 第五十三章絮语

张氏见大儿子这样说,欣慰地点点头说:“那就好,弟兄们就得互相帮衬着,这家业也能兴旺起来。”

说话间,芸香把剩下的饺子也端上来了,张氏给守忠又夹了两个,笑着说:“多吃点儿,长年在外头,也吃不入格(舒服,合适)。”见儿子没有拒绝,她又往前凑了凑,说,“算算你这个媳妇儿没了也好几个月了。虽说她也怀了咱们童家的孩子,不过没生下来也就不算了,又没正二八经拜过天地,你这守得大半年也算对得起她了。这次妈给好好安排,咱们找个好的。你想要啥样的?”

守忠听了心里又不痛快了,也没有迎上母亲关切的目光,两三口吃光碗里的饭,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回过头跟大哥说,“成家的事也不急在一时。等大大回来,向他儿(他老人家)说机明(明白)了。还得哥哥嫂子给留心着,会过日子能齐家的就行。”说完推了碗筷,往后坐去。

张氏见儿子不跟自己搭话,反倒嘱咐了老大两口子来找媳妇,这是根本没把自己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顿时脸就拉下来了。当时就把筷子也放下,推了碗靠在炕柜上坐着。这下守义和芸香互相看了一眼,也不敢再吃了。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地,只有呼吸声长短粗细夹杂着。

芸香轻手轻脚地把快要暗下去的油灯微微往亮拨了拨,张氏见了咂咂嘴:“看看这会过光景的!能看见得行了,拨上周(这么)亮做啥呀!不知道费油?”芸香听了低了头坐回去,也不敢回话。

这张氏奶奶见大儿媳妇上前拨灯,猛地想起下午割肉曾给过的钱来,就坐直了身子问道:“割完肉找回的钱呢?”

“啊?”芸香被问得一愣。

“全花了?一分也没找回来?”张氏见她没反应过来,又往跟前挪了挪。

“妈,割了一斤肉,这我还垫了……”芸香解释道。

还没等她说完,张氏就拍着炕沿气恼惋惜地说:“割上一斤干啥?说得就吃一顿就吃一顿,有六两管够!最多割上八两!你闹(弄)上一斤,吃不了坏了咋办?那饺子第二顿溜(蒸)上就没味儿了!你们这年轻人也真是……唉!我也不能说了,再说又成了我的不是了!”

这一通数落,芸香心里真是委屈,自己明明都已经贴上钱,做了这半天,不落好也就罢了,还招来一堆埋怨。心说这婆婆的脸翻得可真够快的,她看向守义,见男人也只是摇摇头示意她别说话,看来也只能这么挨着吧。

见儿子媳妇都不说话,顺从地听她训斥,张氏这才觉得自己的面子有所挽回,往紧盘了盘腿,缓了颜色接着说道:“算了,你们难得回来几天,多买就多买上些儿吧。不过,这有件正经事儿,妈可不得不问了!”

守义听得说正经事,赶紧往前坐坐,认真地问母亲:“啥事?妈您儿说。”守忠也睁开刚才闭着的眼,挺直了背。

见孩子们都尊重自己,张氏心里很是满足,郑重地看向媳妇芸香,问:“我说,老大家的。你们这成亲也快一年了,你这肚子咋还不见动静?”

芸香没料到婆婆会在这众人面前问起这样的问题,更是有小叔子在场,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回答:“妈,这,这个,那啥,要不先把碗筷收拾了,回我们那厢(那屋)您儿再问?”说着就赶紧上前收拾碗筷。

“着急啥?说完再收拾也不迟。”张氏按住媳妇的手,让她坐回到炕上。

芸香求助地看着自己男人,只好无奈地坐在炕沿上,喏喏地说:“虽然这结婚快一年了,那个……”

“妈,是我的缘故。”守义把话头拦下,自己接口说,“快一年了,在家轮共待了也不敢定够一个月没。再说她一个(一方面)小的呢,再一个您儿看看也是瘦的!好好喂息(喂养,补养)的长点儿肉再生吧。”

“甭说再!你都多大了?眼看四十的人呀!别人家,你这么大的都快当爷爷呀!你连儿子也没见着,这不是大事啥是大事?”张氏说着掏出了掖在衣襟里的帕子,作势擦泪,“这些年,为了你们弟兄这些事,我可没少被街坊们说闲话。赶快给妈争点气,生个孙子出来堵堵这些人的嘴!”说到伤心处,她也真的触动情肠,哽咽着泪簌簌而落。

守义听了心里也是不痛快,低了头不语。芸香疑惑地看看婆婆,又看看自家男人,心里说:“什么‘快四十的人’?这是说啥呢?”可又见满屋的人都不高兴的样子,又不好细问,也不敢再提收拾的事,也低了头坐着。

外头月亮渐渐上来了,白白亮亮的月光洒进屋里来,铺了一道在炕上,炕柜上的黄铜锁片上映出月亮椭圆的影子,居然亮得有些晃眼。守忠猛地打个哈欠,站起身来,说道:“大嫂,收拾了吧。有啥事明天说吧,我乏了,睡去呀!”说完就跳下地,趿拉上鞋就要走。

“老二!老二!这是去哪睡去呀?”张氏见儿子走了,忙追着喊,也没喊住,见守忠出门进了原来的西下房。她又是一阵气恼,抬眼正看见躲在炕桌下偷吃饺子的猫,一把抓起来扔出门外,骂道:“这饺子也是你吃的?个灰牲口!”猫吓得嚎叫着逃跑了。芸香赶忙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了,拿到厨房去洗涮,离开了上房。

守义扶过母亲,说:“个猫娃儿(猫),您儿跟它治啥气。今儿也不早了,您也赶紧休息哇。忙乱了一天了。”

“行了,行了!你也甭受制,当回事,赶紧生!要是不行就找个大夫给你媳妇看看,吃上几付汤药调调。”张氏还不忘说生孩子的事儿。

“好好好!听您儿的。”说着他把母亲扶上炕,把炕桌挪到边上,“那我就回去了。您睡哇。”说完赶紧撩帘子出了门,不忘把上房门拽上,这才离开。他走过西下房,本想进去和弟弟说两句,可见里面黑黢黢的,叹了口气,又收回脚步,往后院走去。

芸香这边把锅碗洗涮干净,收拾整齐,出了厨房门看见上房也熄了灯,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快步回到自己的屋子。推门进去,就见守义已经躺在炕上了,她上去推了一把,问:“不洗了?就这睡呀?”

守义伸出一条胳膊搂住她的腰一拉,正好倒在跟前,眼也不睁说:“洗啥洗?明天再洗,今天乏了,睡哇。”说完欠起身把灯熄了。

芸香笑着也不理他,自己起来展开被子,又摸索着要去点灯,守义把她又拽回被窝,搂到跟前:“不许出去了,男人在炕上等半天了。你就往下跑,啥时候能生出儿子?”

她听得噗嗤一笑,说:“这可是听了你妈一晚上大道理,来我这儿撒气呢?”

“啥?这又跟我妈扯上啥关系了?赶紧进来,脱衣服睡觉!”守义装作生气的样子说道。

“行了,我得洗洗。满身都是饭味儿,油腻腻的,不好闻。”芸香还是起来,点上灯,拿铜盆倒上水。

“唉,我不嫌得行了。想洗洗哇。”守义翻过身来,趴着看媳妇洗脸,露出光溜溜结实的肩膀来。

芸香洗干净脸和手,又摆了毛巾,背过身去把身上也擦了擦。守义见她转过身去,笑了说:“又不是没见过,干啥还转过去?还怕我看见?”

芸香听了红了脸,正想不出拿什么话回他,忽又想起吃饭时候的事来,就问:“甭说这些疯话。刚才吃饭时候你妈说的‘正经事’我可是听见一句,说你‘快四十的人’了,这是啥意思?你到底多大了?”

“啥?我多大了?咋想起问这事儿来?”守义被问地一愣。

“甭管,先说你到底多大了?”

“虚三十七了,咋了?”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啥?三十七?真的?”芸香听了也不擦洗了,毛巾甩盆里,上了炕,坐在跟前问。

“真的。我啥时候哄过你?”守义见她这咄咄逼人的样子,也忙坐起来,披上衣裳。

“没哄过?”芸香上下左右,仔仔细细狠狠地观察守义这张脸,离得这么近,额上也没有一条抬头纹,整张脸连一个褶也没有,头发也如墨染一般,黑油亮黑油亮的,哪能像个要当爷爷的人?她心里默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都是命!”脸上却拉长了说:“别的那些我都不说了,你这娶媳妇还带瞒岁数呢?”

“没瞒你呀?”守义还是很不明白的样子,他也疑惑地问,“你真不知道我多大了?”

“不知道!知道你这么老了能嫁?人(家)还不够二十呢!”芸香说着说着低了头,偷眼瞧着他。

“哈哈!可你也没问过我多大了?”守义也好奇起来。

“可恨那媒人张婶,她让我自己看。我一个大姑娘家家的,哪好意思硬看硬问?见你模样,估么就是个二十七八,谁知道都这么老了!”芸香一面埋怨着,一面艾艾地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子。

“二十七八?哈哈!看来张婶这一块大洋的茶钱给值了!咋啦?后悔了?”守义起来搂住媳妇。

“这姑娘换个媳妇,后悔也迟了!”芸香翻着眼睛嗔道。

“迟了那咱就睡他哇!”守义伸手把灯又熄了。

“呀!洗了脚的!嗯……起码把水倒了!哦……嗯……”

灯熄月娑婆,衣褪,一室生春。

章节目录 第54章 商议 第五十四章商议

却说守忠这边,出了上房门,径直走到自己原来住的屋子前,看见墙根儿底下有黑乎乎干涸的血迹,又借着月光看见门框上、窗框上有已经褪了颜色的黄色符咒。他上前两把扯下来团了扔掉,又走下厨房,舀了一盆水狠劲儿泼在墙根上,见也没什么反应,想来时间很长了。他无奈地把盆放了回去,使劲推了推门,门这才“吱扭”一声开了,里面发霉的味道一下子扑了出来,守忠忙往后躲,过了一会儿才借着光看见里面虽然陈设不变,可到处贴满了黄符。

他气愤地进去把这些符都扯了。屋里久不住人,早就成了老鼠的天下,这猛地门也开了,突然闯进个人来乱撕乱扯,老鼠们吓得四散奔逃,“吱吱”尖叫着从守忠脚下窜了出去,他更是无奈又生气,上炕来,把被褥都扯下来,一时间棉絮乱飞,更是不成样子了。

守忠看看这样子的屋子,心想这是无论如何也住不得了,叹了口气,把柜上摆着早已不走的座钟抱起来,从炕上抖出一条还算完整的毯子,卷起来,拿着出了门,往前面门市里走去。

进了门市里,一个下夜的(夜里看门的)伙计见他灰眉楚脸(灰头土脸)的进来,起来问:“这是咋了?又是土又是棉花毛毛的?”

“我那厢是咋的?乱七八糟就不说了,整个家让耗子闹反了!铺盖也没好的了,这好不容易挱(挑)出一条毯子,今天就凑合在这柜台上睡哇。”守忠啾啾头发上的棉絮,又扑扑身上的土。

“哦。你过年也没回来,你妈过完年就请了个大仙爷(神婆神汉),又是淋狗血,又是贴黄符,舞刀弄枪地折腾了半天。完了把那厢就封了门,说是里面鬼厉害,必须封够一年这才能完事。说得可日悬(玄乎)了。”下夜的伙计手舞足蹈地描述,“那大仙爷唱得一句也懂不得,不过调儿挺好听,像晋剧。”说完还神往地想了半天。

“尽是胡说,哪有鬼?我刚才也进去了,咋没找我?正是把些好东西都让耗子糟蹋了。”守忠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把座钟放柜台里,自己挪了挪柜台上的算盘,盖了毯子就躺下了。

伙计看他这就睡了,从自己睡的地方,拉出一张褥子来,说:“那柜台可是硬木的,拧的。来,铺上一层。”

守忠摆摆手,说:“没事儿,石头也睡过。这木头的软和多了,就这哇,将就一黑夜,明天我给收拾收拾,还回我那厢。”

这积年的老伙计知道这是这娘俩的心病,也不好多说什么,摇摇头,自己拿回去铺了睡。

守忠板板躺在上面,寻思着自己屋里的一切和这伙计的话,虽说母亲从来也没说过到底是为了什么宛瑜就上吊自杀了,可从她这些年来在这件事上的表现和她对大嫂的言行上,也能想到一二。宛瑜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怎么能像嫂子一样能操持会服软?说到底还是自己配不上她了,就娶上一个旧式家庭的女子也没什么,能过日子就行。又回想自己这两次婚姻,看似都是自己做主,可实际却都是被女人牵着走,想到这里他又有些恼恨自己,关键的时候总是有些犹犹豫豫,不像大哥有决断。往后行事可要多注意了,当断则断。

第二天清早,守忠起来里里外外打扫了屋子,将那一堆破烂被褥都丢到院子里,炕席子也被老鼠咬破了,也丢了出来,居然从炕洞里摸出一窝没睁眼的小耗子来,有人说扔了吧,有人说煮了吃,最后还是店里的老伙计寻出个罐子来,说拿麻油泡了,封了罐子放到房顶上,是治烧伤烫伤的偏方。忙了半上午,这才收拾的人能住了。芸香又从自己屋里抱了一床铺盖给送过去,好说歹说守忠才收下。

张氏一早见了这大动静,就气得火往上撞,又怕一说儿子又跑了,就铰了两块膏药贴鬓角上,勒了抹额站上房门口看着。看到大媳妇送了铺盖来,气得一摔帘子,回屋躺炕上了。本想着那西下房不能住,儿子没了办法,肯定回上房住,这样娘俩个慢慢说道说道,儿子肯定能听自己的。这让媳妇不明就里的一搅和,不是让老二更记恨自己这个妈了,连床行李(被褥)也不给,还得用嫂子的,成什么事儿了?老人儿(老太太)越想越气,炕上,地上寻猫寻不见,就抽了鸡毛掸子炕上胡乱打了一气,屋里一时荡起许多尘土,呛得她直咳嗽。

气归气,发了一通火之后,张氏还是从炕柜上揪下一床被褥叠整齐了,抱了下去,不情不愿地走到这间两年多不曾踏足的屋门前。她拍拍门,听里面守忠说:“进来。”门轴得很,使劲推了才进去,她感到脖子里有一股凉风,吓得一个哆嗦,闭了眼进去了。

守忠见母亲抱了被褥进来,既好奇又无奈,也不说话把行李接过,放在炕上。张氏觉得手里一空,忙睁眼看,见儿子把行李拿走了,心里一舒,说:“把你哥的行李还回去吧,他们这儿也就两床铺盖。给你一床,他俩人挤得能行?送过哇。”

听了母亲入情入理地言语,守忠也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把炕上刚送来的那套被褥抱好,起身出门去送,张氏也赶紧跟着儿子离开这屋,总觉得脑后有风,头也不敢回的就回了上房。

守忠抱了行李进了后院,敲门进了屋,芸香见了奇怪道:“这是咋的?不是留着了,又拿过来干啥?你黑夜没铺没盖的能行?”

“谢谢大嫂,刚才妈给拿下去一套,让把这套还给你们送回来,省得你俩挤。”守忠笑着把行李放到炕上。

守义见芸香脸都红了,笑着说:“我俩挤挤没事儿,你别冻了就行。”转过头对媳妇说:“去哇,你给做饭去哇,我们弟兄们呱嗒会儿。”

“你们坐着啊!我给做饭去。”芸香说着赶紧出了门。

见嫂子出去了,守忠上炕跟他哥坐在一起,说:“那天妈那是冲我来的,结果拿你俩出气了。平白无故受了一顿。”

守义笑笑说:“没啥,再说妈说的也不是完全不对。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咱俩这已经都不孝了。”

“这倒是。我就不说了,眼下也太平了。你跟嫂子就赶紧忙烂哇。”守忠也笑着打趣兄长。

“呵呵,紧忙的呢。你也甭说我,你也赶紧再娶上一房。还就咱们这儿娶哇,比口外的好。”守义说着就给兄弟做起参谋来。

“嗯,听大哥的。”弟弟点点头,又问,“大哥,这下你们那厂子不用再在山沟里了吧?”

“这不好说。现在张市也不知道以后是个啥情况。听上面的吧,说撤厂子,我就回家再行(找)营生;说搬地点,就跟着搬地点。”守义点了一支烟,慢慢说道。

“嗯,咱们就跟着走就是了。”守忠说完探过窗户跟前看了看,回头又问大哥,“哥,你说这以后到底能成啥样?你这在军队里这么多年了,也该有点看法吧?”

他哥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回头看看兄弟,说:“这咋说呢,我虽说来的时间也不短了,可一直都是在做皮子,基本上不跟军队里的人打交道。虽说手底下有着几个人,那也是跟工厂里的做派一样。不是说要讨论组建联合政府吗?能成最好,就不用打仗了。过太平日子不好?”

守忠摇摇头,说:“我看悬,这段时间也能看上报纸了。这为个受降几家就快争破头了,就拿咱平城来说吧,那不是这几年一直受司令节制?这受降呀,就有人跳出来了!要不是咱们司令大气,不得打起来?”

“都是一搭(一个地方)的人,让就让了。不过你说的也对,这要是还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啥时候能成事儿,迟早还是个打。可这甭说老百姓不想打仗,你们军队里的我不知道,反正我跟前那几个人都想跟老婆孩子在一搭,谁想天天钻山沟?”守义叹了口气说道。

“军队上的人也不那么想打了,这都打八年了,谁还想打?早就乏了,日本人那是逼得没办法,亡国灭种呢!这他们也败了,再跟谁打去?中国人自己打?”守忠说着自己竟也生气起来。

“这话你在家里说说就行了,回了队伍上就别说了。反正事事留点心,别把事儿做绝了,把话说绝了。”守义拧了拧烟屁股,嘱咐兄弟。

“嗯,听大哥的。”守忠点点头,也不解释了。大哥有大哥的活法,自己有自己的路,大事还是要自己去做决定,拿主意。

章节目录 第55章 弟兄 第五十五章弟兄

兄弟俩又各自说了一些在军队里的趣事,芸香就端了饭上来,做得是抿豆面,调上点儿葱丝、萝卜丝、黄豆芽,吃得香甜。

守忠边吃边赞:“嫂子真是会做饭!咋做的?这豆面都没有豆腥气?”说着又倒了一股子醋。

“慢点儿吃,还有呢。”芸香笑着劝,“能有啥好办法,和点白面就行了。”说完又笑着使个眼色,“可别让妈知道了,我悄悄从面袋儿里挖的。”边笑边摆手,自己也忍不住了,扶住炕沿笑起来。

“这还是偷吃呢?”守义听了也笑起来,点对(使眼色)守忠,“赶紧吃,吃完把嘴擦干净,好好漱漱(漱口),看让闻出白面味儿的。”

“嗯。”守忠夸张地又舀了一碗,咂着嘴说,“到底偷吃就是香!”

三个人关了门,西里呼噜把一盆面都吃光了,守义还舔了舔筷子,被芸香一把夺过,又拍了一把,说:“没样儿的!”瞅了他一眼,把碗、筷、盆、勺、碟子什么的都收拾了拿下去洗。

守义下地往盆里舀了水,摆了毛巾递给兄弟,说:“擦擦汗,看那吃的汗爬流水(大汗淋漓)的。吃好了哇?”

守忠接过兜头兜脸地擦起来,边擦边说:“那还能吃不好?数在你家吃得心宽,在妈跟前不想说话,在队伍上不敢乱动。数哥你这儿自在!饭又香,应吃一碗吃成两碗了。”

“那就好,难得弟兄们在一块儿。你也是,甭跟妈置气了。一年也回不了一回,再说啥也生了你养了你。”守义接过毛巾自己摆了摆,也擦起汗来。

“嗯,我也不想跟妈置气了。那也不想多说话,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再多说上几句话,又不知道要出啥花儿呀!就这哇,住上几天咱又得走呀。”守忠点点头,也不愿多说了。

吃过饭,守忠回了自己屋去歇晌(睡午觉)。芸香和守义也躺了炕上,面对面说些闲话。她拿蝇刷儿(赶苍蝇的拂尘样的东西)把蝇子(苍蝇)都赶出去,关了窗户,说:“这家里一吃点儿饭,也不知道是哪飞进的蝇子?”

“管他呢,你也忙乱了一上午了,赶紧睡上会儿哇!”守义有些瞌睡了,布衫子(单外衣)掸在身上,背过身闭上眼。

“哎,跟你商量个事儿?”芸香把枕头又往跟前拉了拉,凑过去说。

“说。”

“今儿下午没事了吧?”芸香试探着问。

“啥事儿?说哇!”守义有些不耐烦,“赶紧说完赶紧睡!人瞌睡的不行了。”

“哦,下午没事儿,我想回我妈家看看。”芸香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行,去哇!过完年也没去,去多儿(时候)给买点儿东西。”

“那……”芸香又为难地欲言又止。

“啥?挺痛快个人,这是做啥呢?”守义转过来,睁开眼看着媳妇儿。

“我可不敢跟妈说要回娘家。说了,又是一顿唠叨。完了又天黑前必须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得赶紧走。”芸香低了头小声说着。

“当啥事儿呢。下午睡起我送你去,就跟妈说看戏去。完了我回来,就说碰上你妹妹了,让拉回去了,住一黑夜。行不?”守义准备编了瞎话哄他妈。

“那你说,我可不敢说。”芸香偷偷笑了,又往跟前凑了凑。

守义笑着给她腰上也盖上点,说:“行!我说。睡哇,睡醒咱就去。”

“好。”芸香抿着嘴开心地倚着他的后背睡了。她心里想着能回家去,兴奋地在炕上翻来覆去,听得守义鼾声起来,就自己想、蹑手蹑脚地下地收拾东西了。拿起这个摇摇头放回去,拿起那个想一回放在一边,又不敢动静太大了惊了男人的觉,又怕拿得多了太明显,像是要出门的样子,一番取舍之后,就只装了一瓶子花露水,一瓶子头油在兜里,这样也看不出来,又是日常家用的。这下她满意地上炕坐下了。

看着自己男人的宽厚的后背,芸香又是恼又是羞地抿嘴笑了一下,心说:“真是不知道呢!他怎么就这么大的岁数了,算算妈也就比他大个五六岁!怪不得行事看着比较稳重,这大岁数,不稳重更成成色(傻子)了!真是,真是,都快能给我当爹了!”可又想起这一年来的经历过往,她叹了口气,“唉……这就是命,也许命里该着就是找个岁数大的。往日常说姐夫比姐姐小,啥事也沉不住气。这下可说了嘴了,果然找个大的,竟大了十八岁!”自己又好笑起来,抬了手轻轻捂住嘴,腕子上金镯子明晃晃的,“终究,是他看上我的。”一边想着,一边抱了膝盖坐着,慢慢地犯起困来,先是靠着迷糊,后来还是忍不住,自己也倒在炕上睡着了。隔壁院子里蝈蝈的叫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太阳使劲放射着自己的光和热,发誓要赶在冬日来临之前,把身边仅余的几只“秋老虎”都放出去肆虐。

等守义醒来,也都下午三点把半了。见芸香还迷糊着,他也不舍得去叫,自己套上褂子,趿拉着鞋下地出去了。他先走到西下房门口,见守忠已经起来了,正拿了钢笔在本本上不知写些什么,就叩了叩玻璃,推门进去了。守忠见大哥来了,合了本子,扣了笔帽,站起来笑迎:“哥起了?快坐。”

守义坐在炕上,笑着说:“你嫂子说想回娘家去。我想了想,咱就和妈说三人一搭去看戏,完了让你嫂子回去就行了,咱弟兄俩看去。还得你帮了圆这谎。”

守忠一听也笑了,说:“行,那就跟妈说去。”

“我意思你去跟妈说,就说你想去。”他大哥点点头,往上房瞧了瞧。

“啥?大哥你这是闹啥呢?”守忠听了不情愿地摇摇头,“专门戏捣我呢?明知道我不想跟妈说话。”

“这后生!你不是说听哥的呢?去哇,说句话,多费劲?”守义挑起了眉,“行!完了哥好好谢你!”

“行了,我说也行,你得跟我一块儿上去。”老二还是不依不饶的。

“行!走哇!”守义说着就把弟弟拽着出来,往上房去了。走到门口,守忠却拽也拽不进去了,气得他哥狠狠瞪了他一眼,敲敲玻璃问:“妈?您儿起了吗?”听得里头“嗯”了一声。他踢了老二腿肚子一下,守忠忙鼓了气说:“我想跟大哥和嫂子去听戏!”

这时芸香也起来穿戴整齐出了后院,正好见弟兄俩站在门口说话,也就跟在后面等着婆婆发话。

里面张氏清了清嗓子,说:“哦,想去去哇!捡那阴凉地儿走,这会儿日头还可足呢,看晒暑的!”三人相视一笑,齐声应答:“您儿放心吧!”说着就赶紧往大门外走。守义一条腿已经迈过门槛了,就听见他妈在院子里喊:“要么等等,我也一搭去!”

芸香心里一沉,说这事儿要坏!却被小叔子推了一把出了门,就听他说:“等您儿洗涮完扭过去,戏也散了!我们先去给占座儿去!您儿过去正好看下一场!”说着三个人憋着笑一直跑出了巷子,这才放声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56章 开怀 第五十六章开怀

童家两兄弟把芸香送到娘家门口,让她自己进去,守义说:“我就不进去了,你就说是自己回来的。省得我们进去了你妈肯定还得招待,还得葳婺(折腾)一气。我们弟兄正好去看戏呀!万一妈真段(追)上咋办?不就露馅了?”

守忠在一边帮腔:“就是,嫂子进去哇。我可不待(不准备,不想)进去,也不好意思在外头等。”

芸香觉得还是有些不妥,也不知该怎么解决,想了半天只好说:“你们好好跟妈说,甭惹老人儿生气。”

兄弟俩一口一个放心吧,就前后脚儿走了,她又远远地嘱咐:“别在外头喝酒!”也不知道听见没,只好摇摇头,推门进了院子。

芸香见院子里的枣树叶子也落得差不多了,地上还有没有扫尽的落叶,她拿起立在墙根儿的扫帚“刷刷”扫起来,屋里肖婶听了动静,开门出来,见是二女儿回来了,赶紧上前抢下笤帚,说:“啥时候进的门?咋一进来就做上营生了?快进屋!”

“我见院里乱哄哄的,扫两下,没事儿!”芸香顺着母亲放下扫帚,跟在后面进了屋。她从后面看,见她妈好像是胖了些,虽说穿了大襟袄看不出胖瘦,可咋也觉得有些不一样,芸香疑疑惑惑地试着问了一句:“您儿身上好呢哇?没不舒服的地方哇?”

“没!每天能吃能睡的,有啥不舒服的?”肖婶笑着看着女儿,从炕桌下没拉出茶盘来,放在上面,里头放满了红枣核桃花生,还有两三块糖。她招呼道:“想吃啥,自己剥!多会儿回来的?回几天?”

芸香见了更是疑惑,抬眼看看,觉得母亲脸也圆了不少,神色上也舒展了不少,随口答道:“前日回的,这回能待上四五天。”她看看四周,问,“咱家来客人了?”

“没,没来客人。”肖婶笑着答,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那为啥准备了这些好吃的?往常不是过年待客才有?”芸香指指盘里的各种干果。

“这是今年的现红枣,吃一个,可甜呢!”肖婶并不答话,一味让她吃东西。

芸香接过来红枣,剥了核吃着,果然是新鲜的,很甜。她吃了两个又问:“咱家这是有啥喜事吧?见您儿这人也胖点儿了,脸上也喜盈盈的。是不大大做了一笔好买卖?”

肖婶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说:“我脸上喜盈盈的?能看出来?”说着对着炕柜上的铜锁片照了照影,“没哇?”

“没啥?您儿说话还带着笑声儿呢!真有喜事?快跟我说说。”芸香忙跟着母亲身后追问。

“喜事儿倒是有,不过不是买卖上的事儿。”肖婶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是啥?”芸香不明就里地看着她妈,“啥呀?妈就告诉了我吧。”

肖婶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说:“别问我了。我先问问你。”

“啥?我咋了?”芸香更是糊涂了。

“你这成亲快一年了,也没个动静?有了没?”肖婶抬头挺胸,坐得端端正正。

芸香一听这话,刚才还满心欢喜,这下低了头蔫蔫地说:“没,夜尼(昨天)婆婆还问了。他也老不在,我有啥办法?真是!心烦死了!”

“老不在?你不是跟着去了?咋还见不着?”肖婶一听,也急了,追问道。

“他那地方可远呢,有时候两三个月也不见回来。我咋办?又不能追了去。成啥了?”芸香皱着眉头说。

“也不在那上,可有那男人一年回一回,一下就有了的。那么多走西口的男人有几个是常年在家的?”肖婶上下仔细看看女儿,“甭是你有啥毛病吧?按说妈在家也没让你受着(辛苦),要么找个大夫看看?”

“婆婆也说让我看看,真得看看?”芸香拧着眉问母亲。

“管他有病没病,先看看又没事!妈找着个好先生,看得可不赖呢!”说着肖婶笑得眼眉都弯了。

“啥?您儿也看了?”芸香这下似乎有些明白了,又看看母亲的肚子,伸过手去摸了一下,果然,紧蹙蹙硬邦邦的,真是有了!她又是激动又是高兴,凑到跟前,又摸了一把,问:“真是有了?”

肖婶脸红红的,点点头,骄傲地说:“我这都四十多的人了,也有这一天。咋思谋这辈子也就三个女儿了,没想起还有这抬头的一天。”

“您儿都开怀了!这回肯定是个弟弟!终于更心(如意)了!”芸香也笑着扶住母亲,往她背后垫了一个枕头。

“所以说么,你也去看看。可好的脉!”肖婶笑着坚定地点头。

“行!听妈的!”说着,芸香这才发现原本在炕头放的针线笸箩也不在了,点点头,“就是,把那尖韧韧(尖利)的东西都收搁(收拾)了。这可得掇论(伺候)好了,慧儿呢?”

“还上学呢。这家也指不上她,让她去哇,省得在我耳朵跟前吵得不行。”肖婶欣慰地看着女儿思虑周全,到底成过家就是不一样了,长大了。

“那也不能老由着她疯!该懂事儿了!”芸香劝慰母亲,拿起做姐姐的架子,说,“今天她回来,我得好好说说。这高小都快毕业的人了,还这么疯疯癫癫的能行?让外头人知道了,以后连个说媒提亲的也没了。”

“谁又要说媒了?”正说话间,慧香放了学回家进门来了。见二姐回来了,喜得把书包扔炕上就过来抱住了,说:“你如今就是那天上的神仙,见一面可真难呢?啥时候回来的?”

“连个姐也不叫,越发惯得没样了!”芸香装了生气的样子说,可却由着她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下午才进的门。刚还和妈说,你看妈有了身子,也不说好好伺候,还这么疯跑!”

“谁说我没伺候?”慧香听了这话,立马起来站在地中间,申辩道,“这每天不是我早起做饭给妈吃了,洗涮了才去上学。大大更是掇论的啥也不让干,一天回来八十趟,就怕有点事儿跟前没人,买卖也荒了!”她还往前跨了一步,朝着母亲大大地鞠了一躬,说:“妈现在就是咱家的王母娘娘!说啥就是啥,说炭是白的,大大也点头说就是白的!”

肖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拿手指着三女儿对芸香说:“你听听,这嘴巴巴儿(说话干脆)的,我可不敢说她,就让她疯去吧。”

“啥?”慧香瞅了姐姐一眼,说,“你当啥?我这是为咱这宝贝弟弟积福呢!在妈肚里就这样为贵(金贵),这生出来还不得供起来?有我这个姐姐给圪祸(捣乱)着,还能妥皮(结实,健康)点儿!”

“哎哟哟!真是姑奶奶!我这就说了一句,您儿就说了这一长篇来!说不过你!有大大跟妈惯着,你就疯哇!”芸香也笑得打跌,要扭慧香一把,被她躲过了。娘仨正嘻嘻哈哈炕上乐呢,肖掌柜也挑了门帘进来了。

“这红火的,笑啥呢?远远地就听见了。”他先看看肖婶,转眼看见芸香坐在炕上,更是高兴,“二女儿回来了?这可是!今天人齐,女儿!说哇,吃啥?”肖掌柜高兴地扬扬手,问着一屋子的女人们。

芸香看看慧香,姊妹俩齐声说道:“问妈!先尽(让)妈!”

肖婶看着孩子们都在着,也是喜欢,笑眯了眼说:“这妈有着身子,也不敢给你们大举着(做复杂的饭),正好厨房起了些面,二女儿给炸两个起面油饼儿。我早就想吃,就是闻不了油锅味儿,老三过去跟帮忙去!”

“哎!您儿就炕上坐着等着,一会儿就好了。”姊妹俩拉着手就下去了。厨房里一时,噼噼啪啪地热闹起来,炊烟袅袅地从烟囱里飘出来,被微风轻轻吹着,悠悠地飘着,盘旋过屋顶,飘过一片屋舍,这才渐渐散了,淡了。姐妹俩的笑声也随着烟雾,传过好几条绵绵小巷,散落在这安宁的城郭一隅。

章节目录 第57章 归队 第五十七章归队

吃过饭,娘仨睡了一屋,一晚上絮絮地聊天,后半夜困得不行了,这才睡下。第二天,芸香反复嘱咐了妹妹好几遍这才放了她去上学,又为母亲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这才准备离开,说好等肖婶坐月子的时候回来伺候。肖掌柜直把芸香送出街去才折返回去。

回到家里,才进了院子,就见守忠正站在院子里,看见她回来,又是努嘴又是摆手地示意她别上去。芸香站那儿看了半天才明白,赶紧要往后院去,婆婆张氏就掀了帘子站出门来,说:“回来了?咋不进来?”芸香只好扯了笑陪着进去了。

进了门,张氏给她递过掸子,说:“把那土掸掸,洗了手上炕。”说完真真(走路步子紧凑的样子)走过去,跪在炕边上磕磕鞋底,盘腿坐下了。

芸香见这阵势不对,赶紧拍打干净,洗了手忐忑地立在炕沿跟前,也不敢坐。心说:“今天可拿我做规矩呀!”

张氏见她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点点头,撩了眼皮问:“回妈家了?”

“嗯。”芸香点点头,也不知道婆婆要怎么训斥。

“那为啥不跟我说一声?”张氏语气不善。

“在戏园子……”

“甭跟我说戏园子碰上的!”还没等媳妇解释完,张氏就厉声打断了她的话,“昨天见三人鬼眊溜眼(偷偷摸摸)地出去,看就有事儿哄我呢!回了就说去妈家了!你这眼里还有我这个婆婆呢?想做啥做啥?”

这几句重话说得芸香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委屈地强忍着说:“妈,咋能说我眼里没您儿呢。这不是对巧气(碰巧)了。”

“对巧气?说得咋搙(那么)好听呢?我出了会儿街,戏也不少看咋没对住正好碰上呢?思谋我不知道你们家那点儿事?你那妹妹大下午的,不上学,去听戏了?”张氏边说边把炕桌拍得啪啪响。

芸香一听,心叫坏了,这谎没圆上,倒让婆婆逮住窟窿了,自己也不敢回话了。

张氏见媳妇不言语了,心里暗暗得意“还真叫我蒙对了,就是鬼对(编瞎话)上回妈家了。”她咳嗽了一声,说:“咋不说话了?没话说了?你说说你!这啥时候回妈家我不让过?置于吧?这闹得邻居们还以为我有多灰(坏)?”

芸香只是在地上装聋作哑,两只手紧紧扣着,眼睛看着地上的砖缝,突然被张氏猛地一拍炕沿吓得一惊,往后退了一步,抬眼看了婆婆一眼。

“为啥不说话?又得装哑巴呢?”张氏觉得自己的话没有引起媳妇足够的重视,火气又上来了,“去又给你妈送钱了?啧啧!这老大拿命换的钱都叫你贴了妈家了。”说着还撇撇嘴。

芸香被这无中生有的言语激得心中一怒,张口说道:“妈,您儿说的这是啥话?谁看见我把老大的钱给我妈了?”

“啊哟哟!这媳妇!一句也说不得!”张氏故作委屈扶了头要往炕上倒,芸香也来了气不过去扶。守忠在屋外本来不打算进去,听得里面要吵起来,三两步进去扶了他妈躺下。守义也听了动静赶紧进来,把媳妇拉到身后,笑着说:“她小的呢,您儿甭跟她置气。我们出去买点东西,明天这就回呀!”

守忠也赶忙帮腔:“哥帮我也买点儿,我也不会买!总得给队伍上的人带点儿啥。”

见了老大这就要领了儿媳妇出去,张氏忙又坐起来,说:“这就走呀?”

“啊?哦,明天走。”守义顾左右而言他,“您还有事儿?”

张氏见了儿子在身边坐着,气也消了大半,想他们弟兄明天就走,也就算了吧。她盯了媳妇一眼,见媳妇低下头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也管不了你们了,去哇!该准备啥准备啥哇。”

见他妈终于放了话,守义连声称是,拉着芸香出去了。守忠见没事了,自己也要回去。张氏一把拽住他,渴求地看着儿子,说:“咋?还也不想跟妈说话?”

守忠只好坐下,可还是不说话。张氏见了,心里郁积已久的情绪一下发泄出来,放声痛哭起来,边哭边诉:“你跟妈说说,这都多长时间了?就算是妈做了啥不对的事儿,你也不能这样呀!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是让妈也赔了你媳妇去?”说着就解下自己的裤带,往脖子上缠。

守忠见了这情形,忙揪着往开扯,两下竟把一根裤带扯断了。张氏伏了炕上痛哭不止,守忠想起这些糟心的事,想起宛瑜欣喜嫁给他那天的脸,泪也是止不住地落。母子俩这样各自伤心了一会儿,守忠用力擤了擤鼻子,噎着气说:“您儿也不用这样。不管因为啥,人也没了,现在说啥也迟了。我是您儿子,千不是万不是也都是我的不是。以后这话也不用再提了,您也不用拿那间房瞎作舞(作弄),就是她真有魂儿,也是跟着我,肯定不去行(找)您儿。”

“老二,妈这以后就把你那媳妇儿的像供上,早晚三柱香,行吧?”张氏听了儿子这一大篇话,也顾不得是不是在说自己的不是了,只要儿子肯同她说话,给这吊死鬼媳妇天天磕头也情愿。

“那也不用,死了的人再咋也看不见了。您就少说上两句,少管点儿事儿,让活人自在点儿就行了!”守忠也不想再待下去了,起身下地要离开,没回头又添了一句,“您在家也好好过,明天我跟大哥就走了。”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张氏这泪又涌上来,恨恨地低声骂道:“个小没良心的!可算跟我说上话了。”心里这结了两年多的疙瘩虽没有完全解开,也总算有了点缝儿。她这才觉得哭了这许久,心口闷闷地,有些出不上气,头也昏昏的,扶了炕沿下地擦把脸,也不管儿子媳妇的事了,倒在炕上歇着了。

本打算再住几天,现在这样也没心思住了,第二天弟兄俩吃过早晨饭,都收拾了东西一搭去了火车站,各自上了火车,回到了自己的驻地。

守义和芸香回了张家口,这还不到归队的时间,两人自在地在城里大逛了几天。芸香把头发也剪了,烫了发,脱了大襟袄,穿上旗袍了。守义也专门换了正式的军装,陪了芸香去照相馆照相。

摄影师歪戴着皮的八角帽,一会儿让芸香斜欠着坐,一会儿又让她手搭在旁边摆的花架子上;守义正面也不对,侧立着也不对;硬是折腾地他脸色也拉下来,手都紧紧地抓住佩刀把子上了。摄影师见神色不对,赶紧说:“站好别动,好了,好了!”跑过去正要按快门,又跑回来,把守义的帽子从他手里轻轻地取出来给戴上,这才跑回去,说:“戴上帽子显个儿(个子)高!好了,笑一下!”

“哗!”一声,他们结婚以来的第一张相片就这样拍下了。

进了十月,联合政府谈判热闹地开始了,可守义却不知为什么被召回队伍了,又只剩下芸香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守在这个小小院落里,闲来只能做些针线打发辰光。

守义回到工厂,却见军需官老赵来了,忙让到他屋里,两人点了烟,边抽边聊。

“这次又要啥呀?没变样的哇?”守义先开口问,“按说这仗也打完了,该当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是长官们想要做几双马靴?还是太太们想要那高跟鞋?我可做不来啊!先说好了!”

“哈哈哈!你这个人,见了我也没别的话,就是做皮子!”老赵笑得咳嗽起来,忙喝了一大口水才渐渐平复了。

“那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守义不信地瞟了他一眼,“我可不信!”

“说专门来看你也算对,就是还有点别的事。”老赵故作神秘,“好事儿!”

“啥好事儿?”守义又给他续上一根烟,“让我们出了这山沟就是天大的好事儿了!住的快成野人了!”

“瞌睡给个枕头!就是这事儿!”老赵笑着一拍桌子。

“真的?这就搬?”守义听了也激动地站起来。

“现在不能搬,还得等几天。这不正谈判呢,不管谈的咋样,你们肯定是要从这山沟里出来呀!”老赵背着手站地上高兴地说,“我也不用来回跑了。”

守义先是很高兴,可又疑惑地问:“啥叫‘不管谈的咋样’?难道还能谈不成?这都多少年了?还想打不成?”

老赵听了这话,忙开开门看看外面,说:“你低点儿不行?哇哇的,山外头也听见了!”说完又坐下了。

章节目录 第58章 暗涌 第五十八章暗涌

“你多留点心。”老赵点点头,拧灭了烟头,又拿鞋搓了搓。

“啥?这是咋说的?”守义警觉地问,“这是又要翻脸?”

“这不好说,就看谈判谈得咋地了。”老赵摇摇头,拿起茶缸又喝了一口,“管他呢,咱们当兵的。长官说往哪就往哪,听天由命吧。”

“唉,也对。管他啥呢,能把这厂子迁出沟里就行。”守义也摇摇头,把烟掐了,“那就这等着?”

“嗯。明儿起开始把皮子收拾打包了,机器修修也收拾好,各种家具(工具)都装了箱里头,牲口都喂好。随时等候命令的。”老赵这才把此行的要求说出来。

“这些都好办,可咱在这深山里头,咋能知道到底谈成啥样儿了?你不在这儿跟着?”守义用笔一一记下,接着问道。

“我每天出去听一回信儿!你们就在这好好歇上几天,在这山里头也好几年了,还没好好赏赏这山景儿呢!”老赵笑着支招儿。

“还赏景儿?也不怕狼吃了?尽出些馊主意。”守义说话也直,毫不避讳这个给他拨钱拨粮的老赵,“再说这山里头啥也有,狐子(狐狸),野猪,闹不好还有豹子,疯了没事儿看山景儿?”

“这不挺好,不用花钱等于逛动物园了!哈哈哈!”老赵说话也风趣。

“那咱俩换换,你来住这动物园?”守义开始抬杠了。

“别别,我的营生你能干了,你的营生我可真做不了。弟兄们都苦了,等出去了,我好好给跟要上点赏,慰劳慰劳大伙儿。”老赵笑着许诺。

“行!这可是你说的,我可记下了。甭说了不算!”守义笑着晃晃手里的记事本。

“啥时候不算过,真是。就这哇,好好缓上几天。”老赵咂了下嘴瞅着他说,又想起什么,“趁家具还没收拾,给咱也闹条皮裤带,老见长官们系。这一天到处乱转,穿条大裆裤,也不用系这皮裤带,这回换了地点,也好好穿穿这军装,威风一把。”

“这还是点儿啥事儿,这就给你裁去!不过这得算你私人的,不给你记公账上啊!”守义说着就起身往做皮带的屋子走去。

“私人就私人,省得说我占便宜!”老赵酸溜溜地说,“我说老童,你这人也过犟了,这还算点啥?”两人聊着进了这屋里,不一会儿就裁好了皮带。

接下来的几天,工厂里的人每日忙碌收拾这些工具、材料、机器。机器太大不好搬运,老赵又专门请了技师悄悄进山来拆零了装箱。守义虽说觉得这山沟里确实不适合做工厂,可自己从后套被拉了壮丁,来了这里做了也差不多三年了,看着往日忙碌的工厂停了下来,还真有点舍不得;看着这处天然的崖洞,顿生亲切之感,他真的有了老赵说的看山景儿的想法。

“真还没好好看看这山是啥样的!走呀!”守义自言自语,他向忙碌中的老李招招手,“老李,收拾完呀吧?”

“快了!再有这一下午就差不多了,咋?还有啥事儿?”老李拍拍手过来回话。

“嗯,没啥事儿。我就是思谋咱们来这地市(地方)也有些日子了,往常就是做营生,也顾不得看。这下机器也拆了,也消闲了。咱上这崖头上头看看,看是啥样的?”守义指指山崖上面说。

“行!明天咱们带上一杆枪,顺便打点儿啥回来。”老李笑着看看上面,“这野兔子肉烤上最香了,说不定还能捡点儿啥宝贝。”

“宝贝?这深山仡佬(沟)有啥宝贝?除了石头就是树跟草,哪有值钱的?”守义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最是佩服这位李大哥,这些吃的、玩的、用的,没有他不知道的。

“看你这说的,要是碰上鹿,那不是就发一笔?那家伙全身都能卖钱!那鹿血,还有鞭,都是好东西,全给你留着!哈哈哈!”老李古怪地瞧着守义笑。

“好东西你留着哇!没句正气话!”

“咋就不正气了?当你是正经弟兄才给你说!我就不留了,这都三个小子了,再留上,又来个小子,我可养活不起了!”这话老李说得一本正经。

“行!真碰上鹿都给我!”守义也不忸怩,痛快地应承下。

第二天天一亮,这些个青壮年都拿了家伙事儿,扛了两条枪,吆喝着上了山。结果一路上动静太大,把周围的动物都吓跑了,别说鹿,连只兔子也没见着,唯一的收获就是拔了一大捆指头粗的甜草苗(甘草),年轻人都不要,几个家里有老人的分了准备拿回去泡水喝。

又过了大半个月,终于有消息传到山里来了。守义指着由老赵带回来的报纸上的新闻说:“这不是谈成了,咱们这往哪搬呀?”

老赵紧锁着眉头,说:“我今天去听信儿,就给了我张报纸,说让咱看看。别的啥也没说,要么再等等?”

“这都说的挺清楚了,不打仗了!要建新政府呢!还等啥?”守义不解地问。

“这可不好说,现在各处军队都按兵不动。这不是谈判那几天,老西儿还跟共产党打了一仗,真能建政府?我看悬。”老赵摇摇头,“还是再等等,看看到底咋弄呀。”

“等等?”守义看看老赵,见他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行,反正饷照发就行,就等着吧。”

到了冬天,果然归绥发生战事的战报传了出来,他们还在山中没有出去。看着这些传来的军报,老赵和守义两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说:“还真的打起来了。”

守义在地上踱着步,来回兜圈子,眉头挽了疙瘩,焦虑地说:“这归绥也让围了,我兄弟还在那儿呢!要是有点啥事不是让我害了?”

老赵也是心焦地不行,指着守义说:“你就甭地上绕了,转的人头晕!你兄弟人机灵,跟着郑团长(前文提到的郑营长)肯定没事!倒是我,家口都还在归绥呢!”

“这,老在这儿等着也不是个事儿啊!这都快一个月了!”他拉过一个凳子坐下了,“这好好的,不是都签了字了!咋说打就打起了?”

章节目录 第59章 困守 第五十九章困守

“就说么!唉,这大人物的心思咱也闹不机明(清楚)!真是没完没了了!”老赵也懊丧地低了头,闷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两人抽得满屋子烟雾缭绕,一直把手里头的烟都抽没了,守义过去摸摸枕头底下,也没了,看了地上的板凳也不顺眼,一脚踢翻,躺了下来。

老赵挱(挑)挱烟屁股里也没根长的了,又使劲拧了拧,端起茶缸子一口气喝下半缸去,咂咂嘴说:“在这儿踢凳子也没用,明天我再去,一并问问,看你这儿到底咋办。”

守义一听一骨碌坐起来,睁了眼说:“好好问问,是死是活痛快地给上一刀,这等的也是麻球烦死了!”

“行!原说没啥问题进了张家口就让你们迁出去,那边房也号上了。这现在都打成这样儿了,肯定是闹不成了!”老赵站起来也看着地上的板凳碍眼,又踢了一脚,发(踢)地门口了。

“真号上房了?那就搬哇!”守义一听说本来准备迁厂子,更是有点儿急了。

“现在咋搬?那张市这不是乱着呢?你搬过去为挨枪子儿呢?”老赵一连串地发问,把守义也问的哑口无言,半天才吱出一声:“莫法还得在这山仡佬(山沟)里头?”

“没办法就只能还在这儿了,咋办?”老赵没好气地说。

这次板凳又一次成了出气桶,只不过不是被踢了,而是被守义拎出去,三两下劈成了柴禾。

这次军需官老赵出山去当天可没回来,直走了差不多十天才回来。这里守着的工人早就不耐烦了,要不是每天有一顿白面吃,又欠着饷,怕是早就散摊子了。虽说平时一喊号子也能走起来,但是从根儿上说,到底还是不像正规队伍里的军人纪律严明,平时有活儿干着也不觉得什么,这一下闲下来,人心都浮了。

老赵回来时带了一个人还拉了两头骡子的皮子,守义见他这样,心里更是一阵烦躁,“这下看是出不去了!”可还是招呼人帮着把皮子卸下来,放了库房里头。本来还有些闹嚷嚷的众人见来了外人,瞬间安静警觉起来,连交谈都省了。守义忙把他们在空地上整起队来,平日嘻嘻哈哈的这些人竟站得颇有军姿。

老赵笑着介绍领来的这个中年人:“这是刚从归绥来的刘专员。”

守义见了忙行了军礼道:“报告长官,少尉童守义向您报告!”

“好!辛苦弟兄们了!”刘专员微笑着还了礼,转头问向老赵,“赵军需,这位兄弟怎么有军衔没军职啊?”

“哦,这不一直抗战在这山沟里弄着兵工厂,也不好算。按军衔他这人数加起来比排多,按人数,可这也不是正式上阵打仗,一直就这么着。原说要搬出去扩大厂房规模,多招些人,现在这不也弄不成了。”老赵一边解释,一边领着刘专员先在外头简单参观。

“嗯,都是不计得失,为国出力的好军人!是我民国的光荣啊!”刘专员边听边点头,不忘安抚空地上集合好的工厂众人。

“谢长官!宁做战死鬼,不为亡国奴!”虽然人数不是很多,这齐声喊出的口号也震得周围林子里的鸟尽数扑棱了翅膀飞出来。

“呵呵,好好!都辛苦了!弟兄们先散了吧。”刘专员笑着慰问,可这些从没上过战场的军人却没一人听他的号令解散,还是稍息着站着不动。

守义见这刘专员脸上的笑慢慢冷下来,眼中竟有了一丝寒意,赶紧立正了喊出口令:“立正!解散!”这下队伍才散开,人群中还闪着警惕的眼神。

刘专员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老赵,意味深长地说:“还是你们长官会带兵,这兵工厂的兵都令行禁止啊!”说完自己就往里头走去。

老赵擦擦头上的汗,赶紧笑着赔礼:“都是些粗人,没规矩惯了!您别往心里去!”

守义落在后面,拖拖拉拉地慢慢跟上去,心里说没领过你们一分饷,来这儿耍威风了?又看这情形,想来还得把拆开打包的各种工具在组合起来,一阵丧气和头痛,又想得知归绥的消息,不情愿也还是快步上前介绍。

一番交谈后,他们得知,这归绥城虽然被围住了,可是傅司令并没有采取被动防守的策略,而是采取了“以攻为守”的战术。在十多天内,双方在归绥形成对峙状态。见没办法一下攻下归绥,双方来来回回又在包头僵持住了。

守义得知没有大量伤亡,一颗悬着的心也将就放下了,对着刘专员也有了些真心的笑容,说:“刘长官,您看我们这工厂也停工好些日子了,这往后该咋办?”

老赵听了这话,轻轻皱了皱眉,被守义察觉了,也觉得这话不该问刘专员,可话已出口,也没办法收回了,且看他怎么回答。

刘专员见他俩神色有异,也假作没看见,仿佛是思索了片刻,这才缓慢言道:“论理,这话也不该问我,也不该我说。童老弟,你冒失了!哈哈!”说完他干笑了几声。

不等守义回话,老赵赶紧接口:“他这也是等得烦了,也不看是谁,就胡乱说的。就是受苦人的命,不让干活闲着就毛躁起来。”

“哈哈,赵军需言重啦!既然问我了,我就说说?”刘专员狐狸般看着两人微笑着,“还就这里继续开工吧,地方也隐蔽安全,离得铁路也近,也方便探听各处消息。”

守义心里不满:“我们又不是特务,探听什么消息?又得把我们扔山仡佬了!”嘴上却不好说什么,只是不情愿地点点头。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刘专员跟我们军需处的长官想到一处了,今天也下了令让原址不动,继续开工生产。”老赵顺着话头说了接到的命令。刘专员更是得意地笑起来。

这下守义他们只好又把机器重新装上,这一番折腾后工厂又重新开工了,这下不止做军靴皮带、枪套什么的,更给他们加了做空军皮夹克的活儿。上面还专门给拨来了飞行队,这飞行员都精贵,都是美式装备,啥都要好的。可守义他们别说从没做过了,连见都没见过,这怎么能做出来?原说让老赵好歹寻一套,可出去找了好几天,就只带回一张照片来。守义看了没办法,熬了好几个晚上大体在纸上画出个样样儿来,可还是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裁的,又托了人带进城去,让裁缝用布做了一件。等他们照了样子做出第一件成品的时候,时间也到了十二月中旬了。

“归绥的围城解了!这下可放心了!”这天老赵一回来就兴奋地喊起来,“我可算是能回家了!”

“你是能回家了,我们呢?”守义听了这消息也很高兴,可他更关心这些跟着自己的工人的去留,“再把机器拆了?”

“不用。这马上就冬天了,你们也快停工呀。啥事都等明年吧。”老赵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拍拍守义的肩膀,“放心,说啥也得把你们迁到城里去!这能做出皮夹克的手艺可不好找!”

章节目录 第60章 合缓 第六十章合缓

没过两日,赵军需官就借着要送新制军需的由头忙不迭地赶了牲口走了,临走还嘱咐守义不用等他回来,进了腊月就停工,直过了二月二再来,这快半年了憋在山里,多歇些日子。刚出了枯草满眼的山口,他又折回来,把身上大部分的钱都给了守义,说是怕回得迟了误了大家发饷,先就身上这些,先给急着回家的人发了,就忙拍马又走了。看他走得急,守义也知道老赵心里也是担心家里,可这里手头的营生也还有点儿,一时也走不开身,自己心里也不由焦躁起来,面上不大好看,满厂里的人也不敢像往日那样和他说笑,都远远避了不敢说话。

连着十几日忙碌,总算把手里这点剩下的皮子差不多都做出来了,大伙儿也都齐心把这些皮件分类打包好,都入了库。恰好这几日连着下了两场大雪,把地上原有的一点黄黄的枯草都掩得一丝不剩,站了山口往外看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杵(立)着光秃秃的树林子,就远处连着群山的深处还能见着黑不黑绿不绿的松柏的颜色,更显的孤寂空冷了。

到了阳历新年这天,守义嘱咐了做饭的大师傅把剩下的肉和几个罐头都给大伙儿做了,又把剩的白面全都包了饺子,因着天寒道儿也不好走,山里也没什么好的,就把腌好的酸菜和着秋天捡了晾干的些菌子、木耳啥的拌了馅儿,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

按着规定军中也不许喝酒,这些人也久不吃荤腥了,直把所有的饭菜都吃得盘儿光碗儿净,个个肚子都鼓出来,嚷着要解裤带放放腰这才罢了。

守义见大家都吃饱了,都看着他等发话,就拿出早准备好的钱袋子,沉甸甸的往桌上一放,又展开平日发饷的花名册,正了声音说道:“大伙儿都吃好了?”

“吃好了!”“吃好了!”“惯惯儿的(熟悉),赶紧发饷哇!甭说这了!”不知是谁冒出这一句,一伙儿汉子们都哄得笑起来,“就是!”“就是!”

守义也嘿嘿笑了,说:“不是我摆抄(折腾)你们,这不今年比往常歇工歇得早了些,赵军需官也还没回来,他走前说让咱们进了腊月就歇,我也看着大伙儿小半年了没好好回趟家,又提前了两天。”说着拿起杯喝了两口水。

“我们都记着你呢!”“就是,谁是真兄弟大伙儿都有数兰!”众人又七嘴八舌地说起了。

守义摆摆手,说:“行了,也不用记我。可是有一样,丑话先说在前头。”这些人一听还有丑话,都不再议论直看着他了,“因是没到了往常歇工的日子,所以也还没有饷钱在手里头。”

“那也不能让我们空手回家哇?这一年到头了,还能两个肩膀担个脑袋回家?”一个年轻后生先耐不住了。

“就是,我这一家人都等着钱过年呢!”一个中年汉子也皱眉说道。这下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众人又七嘴八舌地想着守义发问了。

守义一拍桌子,瞪着眼睛吼道:“哇哇(吵闹)啥?我说不给你们发饷了吗?”

众人一听还是要发饷的,又都安静下来,“痛快点儿!一遍(一次)说了哇!”“就是,你是咋安排的?赶紧说!”

“原因我刚才也说了。现手里头的这些钱是赵军需官临走给留的,有买皮子的钱也有他一个儿(自己)的钱,说是先垫了给你们发饷。可是我算了下,还是不够。”说道这里,他又停顿了一下,看大伙儿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只好硬了头皮有些歉疚地说,“我思谋(想)了好几天,看能不能这样?”

“咋样?”“说!”

守义询问地看着站了一地的人,说:“我意思先让路远的、家了(里)着急等钱回的,先拿了钱回家,路近的,还有就是在张垣住的,先回咱那儿等着,赵军需官肯定还得给钱,不管他是汇钱还是亲自来一趟,总是要把饷发了,把牲口送回来。不过就是让远处的、着急的先拿上,咱们跟前的迟点儿拿。你们看咋地(行不行)?要不行就一搭等着,等他回来一搭发。”

说完一众人都互相看了看,悄悄议论了几句,都点头说:“就按你说的,先给路远着急的。”

守义抬眼看了一下大伙儿,说:“好,那就排好队,一个一个领。还按往年的例,年底多给一块,要是赵军需官来了说另有奖赏,一并等开春来了发!”

“好!”这下人群轰然应了一声好。众人喜笑颜开地排队领起钱来。

第二天天刚亮,这一群人就开始忙活了,喜笑颜开地收拾了包袱准备回家去。守义一一检查了库房、厂房,全部都落了锁,又把往年用来掩蔽洞口的绷好的毡子还掩在崖下。他指挥着手底下的这些“兵”们把地上厚厚地雪糊了一层在毡子上,又拿了树枝把周围有痕迹的雪都弄乱了,还故意摇下好些树上的积雪,这才跟着大家出了山口。

一路上人们也顾不得欣赏这冰封雪盖的冬景,闷了头往前赶,又怕被人发现了这一大队人一齐出现,故意分了路线,三五成群走在一起。赶了一天的路,终于在傍晚时分来到能远远看见大境门的元宝山。

守义叫住一心想回家的众人:“先停一停,听我说。”众人都依言收了脚步,他接着说,“咱往常都是分开回来的,这次一下这么多人怕是有点招眼了。我说,你们这就着急回家的,一是直接去火车站,又车就坐了直接走,没车就车站跟前的车马店住上一黑夜。路不太远的就进了大境门,跟前也有好些车马店,歇上一黑夜明天走。城里头的直接回家。没领上饷的,过上一礼拜来我家找我,有了给,没有咱们喝一回。总是给你们年前都发了!”

“行!”眼见着就快见到亲人回到家了,哪有不高兴的道理。众人一一告别,分头去了各自要去的地方。守义乘着昏黄的夕阳余晖目送大家离开,这才和李大哥缓步下了元宝山,进了大境门,终于又回到张垣了。

这样急行军地走了一天,累了一天,心头就靠着那点回家的热切希望撑着,腿也好似不是自己的了,带着身子就往家里赶。直到走到这黑漆大门前,又看见门头上木雕刻着的“二龙抢珠”,守义这才觉得是真的回来了。他急切地推门而入,和李大哥两人快步进了后院,正看见李大娘站了院里“啰啰啰”地喂了猪喂鸡,李大哥忙地挺了腰杆走过去夺过猪食盆,丢在地上。李大娘先是吓了一跳,细看是自己男人,正笑了要扭,看见守义在旁边,也有些羞涩地说:“快去哇!你媳妇盼你盼的眼也快干了!”说完回头嗔怪了男人一句,“这回可时间够长的!再不回来我就快当你养了小的了!”两人戏谑着回了屋。

守义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蹬蹬”跑上二楼去,可走到门口却小心地放轻步子了,见自家房里灯亮着,虽是一点小小的黄晕的光,却让他感到无比的温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从窗户隔着玻璃看到芸香小小的身影正盘腿坐在炕上不知做些什么,头发比照相的时候长了不少,软软地垂下来,松松地披散在肩上。大约是她觉得头发太散不利索,头上戴了根发卡把前面和鬓角的头发都束了起来,守义看了更觉得比那广告招贴画上的人可亲可爱些。他轻轻地叩了叩门,就见芸香猛地一抬头,先是一惊,然后整个人都像是焕发了光彩一般,兴奋地跳下炕飘到门前,一下子就把门打开了,“你回来了?!”这声问候还微微在空气里颤抖,隐隐听出鼻子里的酸意。

“嗯,回来了!”守义进了门,左右看了一眼,家里收拾的干净整洁,纤尘不染。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柜顶上,直接脱了鞋上炕了,说,“整走一天,你给烧点儿水,热乎乎洗个脚,解解乏。”

“嗯”芸香脸红扑扑的,慌张地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抄着手地上绕了三个圈了,口里还念叨着:“烧水!壶呢?咋一下行(找)不见了!”

“那不是就在炉子上呢!”守义看她这窘样儿,忍不住笑着指出来。这下芸香的脸更是像抹了胭脂一样了,红的像天边的晚霞,忙提了壶续满水放到灶上继续烧着,她一边拉风箱,一边含了羞笑问:“可算是回来了。这次能住几天?”

章节目录 第61章 升迁 第六十一章升迁

看着被红通通的灶中火焰映得分外红艳的芸香的脸庞,守义想起自成婚以来,两人总是聚少离多,每次自己匆匆而别她从未抱怨过什么,而每次这样突然而回,次次隔了窗看,芸香不是在做家务便是在做针线。自己不过在回来时能略做些小事情,拿些钱回来而已,可这次回来却把自己的那份先给了要急着回家的人,小半年回来身上却无长物。

想到这里守义不觉有些脸红,探了头看着坐在地上板凳上的芸香说:“这回能好好过个年,过了二月二才走呢。不过……”

“真的?能在家住到二月二呢?那咱能早点回家了!”芸香一听这话喜笑颜开,根本没顾及守义话里的吞吞吐吐。

“现在还不能回呢,得等些日子。那个,我说。”守义觉得不能早点儿回家更有些愧疚,又含了话语不言。

“有话痛快了说,甭像你兄弟,老得端着、绕着。”芸香毫不以为意。

“行!”守义坐直了身子,“这回歇工歇的早,军需处还到给我们拨回饷的时间。这不先把就在这张家口住的还有一些剩下的进货的钱先给路远的人垫了发了,我身上就没钱了。这眼看进腊月了,我也没拿回钱,有些对不住你了。”

“哦,”芸香听了先是脸上一冷,旋即又笑了,“也对,总得先让着急的人先回家。咱们手里还有些钱,过年差不多够了,反正也落不下咳!”

守义听了心里一阵感动,先是松了一口气,却又皱起眉来,说:“虽说这次歇工早了,为着这饷钱,可还是不能早回家。除了我还有好几个没领上的,总得等都发了,我这桩差事才算了了。”

这下芸香不言语了,低着头直一劲儿拉着风箱,屋子里只听着风箱“呼哧呼哧”的响声。过了半晌,两人都抬起头对上目光,没预料地一齐说:“那啥。”

芸香抿了嘴笑道:“你先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坐在炕上的男人。

“要不,要不你先回家?”守义试探着问道,“我在这儿等着,一发完就回。”说完后恳切地看着媳妇儿等着她回应。

芸香边低了头寻思,边把已经烧开的茶壶提起来,倒了水在盆里,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试试觉得还行,放在炕边的凳子上,说:“来,水好了,先洗脚。”

守义脱了袜子,伸了脚进了盆里,一试,真是有些烫,“丝丝”地龇牙咧嘴还是把脚伸了进去,不一会儿就被烫红了。芸香一下一下轻轻拿了毛巾给他擦洗着,又拿过肥皂给脚上都打上,慢慢揉搓着,笑了抬眼说:“依我说,还是等你都弄完了,一搭(一起)回哇。一是我一个女的坐火车能行?就是你放心,我也不敢呢。二就算我先回去了,你没回家,妈也不可能让我回娘家照顾我妈。回去了省得你一个儿在这没人照顾,要是冻着饿着,回去妈肯定说我一个儿躲清闲先跑回来了,还是一起回吧。”明明是想和守义过几天两人的小日子,又不想听了婆婆的唠叨,芸香却说得这么有理有据,让人一句也驳不得。

这一篇话说的守义心头一阵感动,又见媳妇亲婉细致地伺候自己洗脚,哪有不答应的道理。更是自己没有拿了钱回来,若是遇上个泼辣货,还有这样的好事儿?怕是早撵了门口吹冷风了,他竟有些激动了,说:“好!就一搭回。等发了饷,给你里外全换新的!”

芸香笑笑说:“那倒不用。”说着给他擦干了脚,又将守义替下的袜子扔了盆里,蹲在地上洗起来,边洗边说,“我看你还是给老二拍个电报啥的吧,问问情况一搭回。省得妈见不着他,又该不痛快了。”

“对!明天就拍去。这小半年的打仗,我都为他提着心,妈肯定又担心成不像(样)了!先问问他的情况,回去也有说的。”守义洗完脚舒畅地躺在炕上,拉了个圆枕枕着。因他回来,芸香又着意加了炭,这屋里愈发暖烘烘的,不一会儿守义就眼皮发涩,困得响起轻轻的鼾声了。

芸香晾了袜子倒了水,收好盆子,拉上窗帘插上门。回身看他都睡着了,摇着头赶紧上炕铺好褥子,使劲摇摇守义,说:“到褥子上睡去!快!这睡在席子上不得着凉?快!”

守义眼也没睁,就着身子一滚躺了褥子上。芸香扯了他两下没扯动,嗔道:“穿着衣裳睡呀?那能睡好?快起来脱了!”

守义又困又累根本不理,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说什么,拿脚把被子钩过来踢腾开,就那么睡了。芸香见了也无法,又好气又好笑,说:“管你呢!就这样睡哇!”说完自己也简单洗洗,上炕熄了灯睡下了。

第二天守义还是习惯性地天没亮就起来了,一晚睡得安稳,神清气爽地就出院子里和李大哥一起练起了行军拳。舞了一会儿就一身汗了,上去简单洗了。他又给屋里水缸挑满水,天也差不多亮了,吃过早饭,就出去拍电报了。

电报到了归绥,差不多都已经下午了,守忠正坐在桌前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手里拿了钢笔在纸上写些什么,就听门外有人小跑着过来。

“报告童参谋!有您的电报!”是一名卫兵送了电报来。

“是哪里的?”守忠抬手示意他进来。

卫兵将电报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说:“发报地址是张市,根据落款,应该是您的兄长。”

守忠拿起来看了看,摆摆手说:“好的,辛苦你!”卫兵敬礼后就退出去了。

电报上写着“近况如何?岁末何时归家?兄义亥东。”看过电报,守忠微微一笑,心说:“这大哥也太过客气了。前两日还见了赵军需官送了军需品回来,有什么话托了他带来,何必还花这个钱发电报呢?”边想又摇摇头,“罢了,我还是请示下长官,看能不能回家过年?”他小心翼翼地把电报折好放进自己的衣兜里,正正衣冠出门去找郑团长。

守忠步伐整齐、仪容端正地走到团长办公室门口,立正喊道:“报告长官!少尉参谋童守忠前来报告!”

“进来吧!”里面传出郑团长的声音。

守忠推开门一看,里面烟雾缭绕,满地烟头,看样子可没少抽。郑团长看样子丝毫不觉得屋里乌烟瘴气的样子,翘了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烟说:“啥事儿?”

“报告团长!请问我今年过年能休假不?”守忠也不欲多待,赶紧说出自己的目的。

团长眯起眼悠悠吐了一口烟,磕了一下,说:“咋?着急回呀?我记得你不是没媳妇儿么?这着急啥?”

“报告长官,是我大哥要回,先来问问我回不回?迟些也没问题。”守忠一边说着,一边被烟味儿呛得直皱眉。

“是了么!得回!这你都升了少尉,当了参谋,挂上竹叶章了,是得衣锦还乡么!回!你把手头的事儿弄完了就回吧!这仗也差不多打完了,多住些日子,不着急!”听郑团长的话,似乎还喝了酒,满嘴的酒话。

守忠眉宇间更是有些许恼怒的神色了,自从归绥围城解了之后,许多将官都志得意满,收编的这些伪军更是投其所好,每日不是喝酒吃席,就是打麻将推牌九,有的更是肆无忌惮地叫了妓女来家胡混。守忠这两日陪着吃饭都有些烦躁了,固然说胜利了大家高兴高兴也没什么,可长此下去,不是比日本人还要祸害百姓?从前的“十大纪律”在有些人的面前也就只成了一纸空文。

守忠咳嗽了一声,说:“好的长官!明天我再来讨您的示下。告辞。”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就听里面郑团长嘀嘀咕咕说:“看看这个后生!耳直更直更(倔强)的!让他吃饭喝酒还不想去?吃了三天白面就嫌好道赖的!真是!”

守忠听了更是摇摇头,心里暗道:“这郑团长多厉害的一个人!这每天吃吃喝喝的,也把自己那点傲气磨没了!这军人还就得上战场才行!”

章节目录 第62章 迁延 第六十二章迁延

谁知第二天守忠又去时,郑团长居然不在办公室里,询问了几个相熟的人才知道被收编来的原来的骑兵队的人拉去听戏喝酒了!这些人把占了的德王府里搭起戏台,竟然办起了堂会。这里的从人说是团长临走嘱咐了,要是他童守忠来,就让往德王府里去,一搭听戏。

守忠虽不情愿,可也没办法,就这么去了。出了他们驻地大门,也不骑马,也不想着到前面路口叫车,就这么走着去了。就这么晃晃悠悠的走着,德王府高大的门楼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仿佛还是春天时的那个情景,恍惚中守忠竟觉得巴侍卫还是会从这门里走出来。那个醉酒后的午后隔着墙听到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又飘出来,钻到他的心里去了。原来觉得已经淡忘的记忆,又清晰起来,提醒着他自己也曾奴颜婢膝地在这里逢迎……

守忠在这门口站了有好一会儿,今天虽然是个晴天,可这冬日的阳光的一层薄薄的暖意是无法将他心里这些难言的情绪融开。他注视着“德王府”这牌匾上的三个大字,看得眼睛也开始发酸了,便闭起眼睛呆立着。

身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从里面出来了,守忠心里突然化出巴侍卫那看似忠厚却又狡猾的笑来,皱了眉睁眼去瞧,原来是郑团长的卫兵从里面出来了,皮带也解开了掸(放)在膀子上,看见他站在门口,忙笑着招呼:“童参谋,团长在里面呢!你进去吧。”

守忠见得如此,知道再不进去也不大好了,定了定心,迈步走了进去。一时穿堂过院,以前虽是来过,都是有人领着直接去了接待下人的小厢房。这次从正房庭院中过去,往后面的花园去,一路过了一重院子又一重院子,当中的上房都宽敞高大,和以往自己住过的地方一比,简直成了狗窝了。边走边看,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到了一处修建整齐的花园,由于是冬日,也没什么花树可欣赏,可前面一处精巧的戏台端的是雕梁画栋,一副富贵气派。戏台正面和两侧都有供看戏的小廊子,里面齐齐整整摆了桌椅,上面细细摆些茶果点心。守忠也无心看戏台上正唱什么戏,仔细从这小廊子里寻找郑团长。猛不防看到一个胖大妇人,总觉有些眼熟,就见她穿了件大绒(天鹅绒)旗袍,叉都快开到腰上了,好在也看不出腰来,不那么显眼。这妇人烫了头,梳地蓬蓬的,上面抹的油好像快能流下来了。从后面也看不出到底是谁,正好听见她开口讲话:“长官就是英勇兰!打地那小日本鬼子屁滚尿流!这才救了我们这些苦人儿兰!”

“竟然是她?这王妈妈怎么又混到这里来了?”守忠也不愿和她厮见,避了目光继续寻找郑团长。终于在左首第三个桌子那里看到了,正要过去,斜里插过一个人来,正是王妈妈,张开涂得血红的大口,说:“呦!这不是姐夫吗?真是发达了,眼高的兰?见了我都不认识兰?”

守忠只好简单晃了下手,点了点头说:“顾着行(找)我们长官呢,没看见妈妈你。”说完就要走。

老鸨一闪身又堵在他面前,用那细小却精明的眼睛看着守忠,皮笑肉不笑地说:“这童姐夫,上回你去不是还说红姑要来看我兰?这等了大半年了也没见着!我这心里可是想的不行兰!”

守忠根本不想跟她搭话,可又不好直接绕了过去,强压着心里的火起,耐着性子说:“她顾不上,有了空儿自然回去看妈妈!我还有事,改天再和妈妈说话。”

“真的兰?”老鸨狐疑地看看他的脸色,追问一句,“我可听这里认识你的人说,你没有媳妇儿?”

守忠心里一惊,却做出恼怒的样子,说道:“王妈妈!这我有没有媳妇儿跟他们犯得上说?谁说的?你告诉我!”

老鸨似乎被吓住了,忙堆了笑让出路来,说:“是兰!许是他们耍笑,胡嚼兰!赶紧去,甭误了正事儿兰!”

守忠看也不看她,径直往郑团长的座位走去。后面老鸨王婆子还兀自说道:“问红姑好啊!有了空闲可一定来看我兰!”

他走到郑团长跟前,发现长官听戏听得正入神,也不便打扰,就垂手站在旁边耐心等着。他也无心去听戏,心里默默想着:这每天就是听戏、喝酒、吃饭、打牌,好好的人也受不住啊!怎么司令也不管管,或是派些活儿干干?先前在后套每天种地,出操练兵虽然身上累些,可心里舒坦。现在每天吃好喝好,可人的精神却一天不如一天,比着自己以前在这里当警察时候更不像样子。

守忠正想得出神,郑团长拿了茶碗要喝茶,抬头看见他来了,笑着说:“来了?坐!杵(站着)那儿干啥?”

一句话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守忠忙立正敬礼:“是!”然后在郑团长后面的凳子上坐下了。

“这戏不赖哇?看那个女旦,眉眼(míyān模样)儿挺喜人!”郑团长指着台上正在咿咿呀呀演唱的女戏子说。

“团长说好就好,我平时也不大看,不太懂得。”守忠附和。

郑团长瞅了他一眼,不信道:“这还哄我呢?将将儿(刚才)那面那个老鸨还打听你了,说你娶了她们院子里的一个戏子。你能不懂戏?每天炕上不得唱两段儿?”

守忠心里深恨王婆子多嘴,却又不得不回答:“唉!都是年轻不懂事儿,做出这些事儿来。早就走了!不想跟您说,也没啥意思。”

郑团长听了他这模棱两可的话,也不好意思追问了,收了翘起的二郎腿,坐正了说:“不在了?管他呢,咱们这人才啥媳妇儿娶不上?回头看对谁家的了,跟我说!那我给你做主!”

守忠扯扯毫无笑意的嘴角,谢道:“多谢长官!有件我自己的事,请您示下。”

郑团长摸摸头说:“昨天你进来说的?唉,我昨天有点喝多了,也不知道你说了气啥?一个儿(自己)说了气啥?你说哇,啥事儿?”

“这不眼看进了腊月了。我想请示您,我多会儿能回家?”守忠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哦,这事儿啊?咋?这福享够了?想家了?八月十五不是才回过?”郑团长说着就点了根烟抽着,给守忠让了一根见他不接,就又收回去了,“你说你这后生!连烟也不抽!还像个男人呢?”

守忠笑着摆摆手,说:“受不了那股子味儿!我这也是看自从围城解了后,也没啥要紧的事儿,就想着过年回去看看爹妈。要是您还有什么吩咐,我就写封信说不回去了。”

“哦……”郑团长边抽边摇头晃脑地看了会儿戏,随着众人叫好喝彩了一番,又喝了一口茶,这才缓缓道来,“这样,虽说眼下也没什么要紧事儿,可也不能不防备着。这要是一下来个紧急军令,我把你叫回来吧?显得这长官连个年也不让过。就多待上几天,等过了小年,二十五六再回,咋也得过年呢哇?”

“谢谢长官垂爱!”守忠又立正敬礼。

郑团长见了笑着又把他按回凳子上,说:“甭价动不动敬礼,这出来听戏闹上这么大的礼节,让他们笑话呀!坐着看戏哇!”

知道不能早回家,守忠也歇了心。戏散了又陪着长官吃饭喝酒打麻将,直待到天快黑了才扶了喝得醉醺醺的郑团长回到驻地。他无奈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自言自语道:“也只能明天去给大哥拍电报了,眼下是回不成了。”

守义在这边也是等着这点儿饷钱,迟迟没法动身回家。芸香却高兴了,虽然脸上不敢太露出来,心里却欢喜得紧。自从成婚以来,两人这样朝夕相对一共也没几天,又不用伺候婆婆张氏,就一心过自己的小日子,芸香每日变着花样的做了吃食两人品尝,或出了大街到处逛,从大铁桥上来来回回也不知道走了几遭了,晚上就缠着守义倒古(讲故事),到最后往往不是她听得睡着了,就是守义讲得迷糊了。几天过后,守义就说啥也不给讲了,天黑了吃过饭就要睡,芸香开始很是不解,不情愿地睁着眼躺下也睡不着,后来也明白过来,只是红了脸偷笑。

就这样一直到腊月二十,军需官老赵才拿着饷钱专门坐了火车从归绥来了一趟,又把明年的事安顿(嘱咐)了一番,还是不能迁厂,先在山里干着。守义听了这话,心里又是一阵不痛快,可也不好说些什么,转念一想:这还是要打仗啊?啥时候是个头儿?

守义把用来买皮子的钱另用油纸包好,先是沉得水瓮里头,看了看还是不放心,又捞出来。又和了点泥,把钱裹上,等晾干了,塞进炕洞里,这才放心了。他又挨家挨户千谢万谢地给那几个没发饷的送了家去,这样忙完也都二十四了。接着守义又和芸香两个出去买了些带回去的吃食年货,给媳妇拉了布料,也顾不得做了,坐了火车回家去,这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了。

夫妻两个大包小包的进了门,远远地就听见张婶那爽朗的大嗓门笑了说:“可是个好闺女,人也齐家!关键还能挣钱!这媳妇那儿找去?就定上哇!”这媒人进门,想来是给守忠说媳妇的。芸香笑着对守义说:“这么好?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赶紧上去听听!”说着快步就往上房走去。

章节目录 第63章 定亲 第六十三章定亲

守义本来也想着这次回来好好托付一个媒人给自己兄弟定个媳妇,正好进门便听见了媒人张婶的言语,于是跟着上前想一探究竟。他们两口子快步进了屋,就见守忠正板板地端坐在炕上,母亲张氏和媒人张婶面对面坐在炕桌的两侧,热火朝天地说道着,猛然见了他们进来,一时都停了言语,童张氏扯扯嘴角说:“回来了?”

媒人张氏笑着欠了欠身子,打招呼道:“老大两口子回来了?正给你兄弟说媳妇儿呢,你们也听听。”

守忠见了他俩回来,早就两下挪下炕去,上前拉住兄长的手,眉开眼笑:“大哥、嫂子,你们咋才回呢?快上炕!”拉了大哥的手就往炕上走。芸香把大包小包的放在家里空闲的地方,挨着婆婆坐在了炕沿上。

张氏微微笑了下,看着守义道:“老大回来的正好,刚还说没个人给帮忙参谋参谋,你也听你张婶婶说说。”说着一努嘴看向媒人。

张婶拿张作势地挺直了腰板,咳嗽一声,看向芸香,说:“老大媳妇儿,你俩的媒就是我说的,这不是两人秤不离砣,过地挺好?你张婶婶是那空口白说(胡说)的?”

芸香听了这话,“扑哧”笑出声来,偷眼瞧了男人一下,说:“您儿倒是没胡说,可也没全说。”

张婶一听瞪大了眼,诧异地说:“啥?你这媳妇儿!你这也过门儿第二个大年了,说得哪应得哪!啥短上了?彩礼不是你说多少就多少?说另家过就另家过,这人都跟着走了,还有啥说的?”

婆婆张氏听了这话,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炕桌说道:“他张婶婶,我比你大着几岁,就叫你一声大妹妹!今天老姐姐我可碰上说句公道话的啦!”说着还拿袖头抹了一下眼。

芸香听她们这样说,也不敢笑了,小声解释道:“我又不是说这。”

童张氏放下胳膊,冷脸看着媳妇说:“那是说啥?这家里头还有啥让你不满意?”张婶随声附和:“就是!说道说道哇。我咋就没全说?短上啥了?”

芸香心说:“这嘴快的!说这些没用的干啥?尽给自个儿找不痛快!”硬着头皮小声说:“这不过八月十五的时候我才知道老大到底多大岁数。瞒着岁数呢……”

张婶听了脸红起来,笑说:“你这个媳妇儿,失笑(好笑)死个人了!这都多长时间了?再说你当时也没问我呀?不是你一个儿看对的?”

芸香也红了脸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只好拿了求助的神看着自己男人,不料守忠却笑起来,打趣道:“哥,你还有这一下呢?我说咋就娶了一个小十八岁的嫂子,原来是走个儿(这样)!”

守义也笑起来,劝解道:“行了行了!你嫂子(脸)皮儿薄,甭耍笑她了。张婶婶,快说说给老二说了谁家的闺女了?”

“啧啧啧!”张婶笑着取笑,“看看这没说两句,做主的就出头了?还是男人们岁数大点儿会心疼人!让我这老人儿(老年妇女)看着都眼红呢!”这话说完,这童家的几个人都尴尬起来,不言语了。

这张婶得意地拍了拍炕沿,又把腿紧了紧,喝口水说:“所以说,老二,你也放心哇!肯定是个好女儿!”

守义抬眼客气地问:“刚才我们在门口也没听真(清楚),说啥能挣钱?这是咋回事?”

“要么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是那有本事的!这女儿(女孩子)是东街柴市角儿老武家的老女儿(小女儿),日本人在时候小南门儿外头有个和合药厂,人家在那儿干过一年,手里头挣了一份钱。她妈也说了,除过吃饭穿衣,剩下的都是女儿的嫁妆。”张婶一说起钱来,两只眼睛直放光。

童张氏刚才就想问问这陪嫁到底能有多少,恰好被守义他们两口子进门给打断了,这下跟着就追问起来:“这得是有多少?他们家舍得赔(嫁妆)?”

“这我可不知道。你算哇,男工一个月三十块,女工就算是一半也有十五块,这一年下来……”张婶后面的不说了,只抿了嘴笑,“你就等着享福哇!”

守忠锁了眉头,问:“这家同意女儿嫁给我?我可是已经娶过的。”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看媒婆。

童张氏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也探过去问:“就是!这家的女儿是不是有啥问题了?为啥赔这么多?”

张婶斜着剜了她一眼,咂咂嘴说:“你这个人,没有嫁妆的你不想娶;这有嫁妆的你又嫌多!啧啧!这人真难伺候!不行再说别人!”说完就要下地离开。

童张氏一见,赶紧就手拽住,笑着说:“着急啥!大妹妹再喝口茶!”媒婆本也只是作作势,没有要去的意思,就半推半就地又坐回去了。

张氏奶奶见媒人不走了,堆了笑从炕桌底下掏出一碟子点心来,往前一推,说:“吃点儿稀罕的,擦酥饼儿!又酥又甜!”张婶接过尝了一口,点点头,就着盘子两三口就咽下了,噎得嗓子眼儿里嗬嗬一声,抓起茶缸“咕咕”喝了两大口,“呜——”地长出一口气,这才缓过劲儿来。可眼睛却还看着碟子里的,似笑非笑地捏起一块酥饼来,说:“我给孩们拿一圪垯(块),尝个稀罕!”说完她就要往衣服里藏。

童张氏心里又是一阵鄙夷,脸上却还堆了笑,说:“甭往身上装,看油了衣裳的。我给你行(寻)圪垯(张)油纸包上,多拿上两块,回去给孩们吃哇!”说着从炕席下面摸出一张包过点心的油纸来,放在炕桌上,从盘子里挑了两块小的细细包好,推了媒婆跟前。

张婶不好意思地把手里这块放下,拍拍手上的碎屑说:“他老姐姐,咱们这也是惯惯儿(熟悉)的了。哪回给你们家办事不是尽心尽力的?”说着低了头往过凑了凑,“我跟你说实话哇!这女儿是武家的老女儿,又出去挣了一年钱,要由着一个儿挑呢!家里一说老小,能由着就由着,这不一来二去的,搁的二十二了。你家老二虽说娶过,可也没个孩子,跟初婚没啥分别,为此上也愿意的。”

“哦,是搁的大了!人你见过吗?咋地(怎么样)?”童张氏放了心,又问起长相来。

媒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一寸小像来,往前一晃,扬了头说:“清清秀秀的,喜人(漂亮)女儿!”说罢还叹了口气,“没说(就是说)你们家门分好,媳妇都是那俊人物(漂亮的)!甭说这小的,就是老姐姐你,年轻时候也是有名的好媳妇儿!”

张氏被赞得心中也是一喜,抚着脸说:“不行了,老啦!”

“这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跟你兜了底了。行不行一句话!”媒婆拍拍炕桌,盯着张氏问道。

“这,问问老二啥意思?”张氏本想一口答应,可又怕儿子再次不和她说话,带了期盼的目光看向守忠,“他行,我就没意见!”

守忠听了这半日对答,心里又回想起自己这两次坎坷的婚姻,宛瑜是他心头挚爱,可为了和他在一起,却在这花一样的年纪惨烈地逝去;嫣红虽说出身风尘,可也算为他孕育过一个孩子。这自己做主的婚姻都以不幸作为收场,这一次便遵从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古训吧!也许不能如宛瑜一般,只要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也是好的,自己也再不想折腾了。这女子在工厂里做过工,想来也不是无知无识,应该也是能说的上话的吧。想到这里,他出言说道:“妈同意就行了。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吧。”说完就起身下地出门而去。

这守忠说完走了,他大哥却一脸的不解,看了自己媳妇一眼,见她也是同样的表情,却不知该说什么好,母亲张氏可是欢喜起来,连连说:“老二可算长大了!总算听我一回!”说着说着眼泪就止不住落下来,又给了媒婆一块大洋,千叮咛万嘱咐地送出门去,务必要把这门亲说成。

这张媒婆也是能言善道,几天下来就把亲事定了下来,两家换了生辰八字,请二宅(风水先生)给合了婚,说是两人月份不搁(不合)得过了三月才能办喜事,千算万算定下了四月初六的婚期。张氏见儿子肯按着自己的安排来,心里异常欢喜,赶着年前店铺没关门买了许多棉花棉布留待过了正月忌针就开始缝妆新的被褥。虽说守忠只是住了西下房不出来,可他妈张氏却不想把新媳妇娶进这间不吉利的屋子,叫了几个伙计和守义一起把堂屋隔壁原本就留着准备娶媳妇的一间上房收拾了出来,守义又亲自和泥垒砖盘了一条炕。老人儿(这里指张氏)一改平日有些吝啬的作风,添了大炭整烧了三天,把个新炕烧的瓷实瓷实的,新房也暖烘烘像个过日子的,这才罢手。

芸香心里也叹道,到底是舍得给自己亲生的儿子花钱,只是不知道这真的娶过来,是不是也会像对她一样,百般挑剔。

这样的忙碌起来,过年也沉浸在要办喜事的喜悦之中,张氏甚少发火挑刺,就是常常惋惜童掌柜不能回来主持儿子的婚事,到底也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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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有“忌针”的习俗,也就是不动针线。初一初二不能捉针,初三叫“三孤”,意为死老婆、死父母、死儿女;“四寡”,“五穷”,“六枝儿”初六不忌针,生下孩子是六指;“七疗”,“八秃”,“久龅牙”,初十到十二,指折、罗圈腿;十四十五十六不忌针,眉秃眼瞎舌根烂。老添仓(二十五)、小添仓(二十),不忌针来养苍郎儿(白化病),就连二月二若不忌针,怕“龙生”,也就是难产,二月三,贼来攀(被坏人诬陷),二月四,要惹事,等等。

章节目录 第64章 得子 第六十四章得子

因得要帮着张罗守忠的婚事,二来肖婶在三月上也要生了,芸香便没有跟着守义再回去张市,留在家里和婆婆两人操办起来。

进了二月后,娘俩个就先把这要紧的缝被褥的事先做起来。把棉花抱了叫了弹棉花的人拿了弓子院里弹地松松软软的,再拿粗纱网绷上套子,白洋布(棉布)做了里子,什锦缎做了被面,细细引(缝)起来,针线好的女人们可以做到表面看不出一点针脚,被子却松软结实。谁家的被子,尤其是结婚的新铺盖被看见又粗又长的针脚,婆婆便会被嘲笑不齐家,所以每家在娶媳妇的时候,总会请家里或邻居里针线好的女人帮忙来引被子,被请来的人也把这当成是一种荣耀,一种赞赏。

守忠结婚用的新被子便都是芸香给引起(缝好)的,张氏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也赞叹,这媳妇性情好赖不说,针线上却是没说的,针脚又细又密,跟那机器扎(缝)的差不多。

做好了铺盖,又帮着剪裁妆新衣裳(结婚穿的衣服)。虽然是四月办事儿,棉袄里也一样装地厚厚的,这才显得婆家家底丰厚,象征着日子越过越厚。这事情自然又落到了芸香的头上,街坊四邻都盛赞童家大媳妇心灵手巧针线好,她自己却累得昏天黑地,人也瘦了一大圈。

这天,这妆新衣裳也差不多快完成了,就剩下凤头盘扣没钉上了,芸香看着自己快要完成的这件大红棉袄,也骄傲地笑起来。她抚摸着光滑如水锦缎,看着上面干枝梅花的图案,心里一阵羡慕,“虽说我那件竹叶的也好看,可这干枝梅的以前真是没见过,想是用了金线织进去绣的,在太阳底下还发亮呢!到结婚那天穿上,这大姑娘小媳妇的不都爱见(喜欢,羡慕)死了?”

芸香赞了一回,又拿起针,按住盘好的凤头扣往上绷(缝),就听见外头传来妹妹慧香气喘吁吁地喊声:“姐!二姐!快回家去!妈生呀!快走!”她被惊了一跳,没留神针戳破了手指头,赶忙伸进嘴里含着。

“不是还有几天呢?这就生呀?”芸香使劲儿甩了甩手,边问妹妹边拿包袱胡乱裹了两件家常的衣裳赶紧往出走。

“这我能知道?早起妈就肚疼上了,现在老娘婆(接生婆)也去了!大大安顿住就赶了我来叫你。”慧香是个急性子,跑得气喘,说得也气喘。

“那大姐呢?来了吗?”芸香快步走到上房,要向婆婆告假。

“没呢!妈说等生下来再叫大姐,你俩替着伺候上几天。”慧香总算定下了心,一张小脸儿却还是涨得通红。

芸香自己撩了单门帘进屋,婆婆张氏正在炕头数念自己这几个钱呢,见媳妇突然进来吓了一跳,忙把这个手绢疙瘩藏到身后去,瞪大了眼说:“这一点规矩也没有!进门也不说吆喝一声!”

芸香也顾不得这许多,忙说:“是我的不是了,妈。我妈眼看生呀,叫我过去照应几天,跟您儿说一声。”

张氏一听是这事儿,就点点头,说:“嗯,你妈这四十多了又生,不容易。这妆新衣裳做起了吗?”

“差不多成搁起来(做成)了,就剩钉扣子了。”芸香听得问活计,忙又补充,“您放心,肯定能做好,不会耽误事儿的!”

“那就去哇!这生孩子是风火(说来便来)营生,也没个准气(准确时间),你先去预备着哇。也甭时间太长了,这边也忙着呢,你大大(指童掌柜)也不在,我一个人顾头顾不过脚。不行让你妹妹呢,姐姐呢也伺候上两天?”婆婆张氏难得的说了几句还听得入耳的话。

“行,我尽量早回。那我就走了。”芸香高兴地告辞,快步出门而去。

“路上慢点儿!”张氏客套地说完,悄悄又自己嘀咕起来,“这妈生的女儿多,也不知道这女儿是不是也像妈?可问题走(这么)长时间了,也没个动静!”依旧拉出刚才的手绢又数起来,几块光洋闪闪发亮,看也是久在手里头攥着摸着。

芸香姊妹俩一路小跑着就回到家里,进了院门就见肖掌柜在地上来回绕圈子,脸上一片焦急之色。上房里传来母亲难熬的嘶吼,芸香赶紧把手里的包袱递到妹妹手里,自己快步进了上房。

肖婶躺在炕上,满脸是汗,脸也被疼痛折磨的扭曲了,身下垫着的草纸也被流出的羊水混着血水浸的湿透。慧香出生的时候,芸香也不过是个小孩子,她哪里真切见过这女人生孩子的场面,今天乍一见了,也是吓住了,呆在地当间儿动也不会动了。接生的老娘婆正忙得炕边转,见她地上站在,气急叫道:“瓷墩儿(傻子)也歇(一样)的!见你妈成这个样了,也不说赶紧忙乱起来!”见芸香还是一脸茫然地站着,又气道,“先去滚上一锅水!”

“哦!”芸香听得有事做,醒过神来,赶紧应了跑下去。底下灶里火早就点上了,锅里添了水正“嘶嘶”作响,快要开了。她又忙跑上去,老娘婆见她又进来,便问:“水烧好了?你妈生地乏了,有白糖吗?赶紧兑了喝上一两口。”

还没等芸香回话,外头肖掌柜就大声回应:“有糖有糖!这就兑好端上气(去)!”

老娘婆难得笑了下,说:“这还像个男人!”又回头跟一脸紧张手足无措的芸香说,“行(找)个棉门帘挂上,看来回进人带了风进来吹着的。还有再拿点草纸,不够了,把准备好的孩子落草时候的衣裳、褥褥儿(婴儿被褥)都拿出哇。就这一会儿了。”

肖婶听了忙挣扎了起来,可又没有丝毫力气了,就看着女儿指指衣箱。芸香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开了箱盖,取出放在浮头(手边)的一个包袱,打开一看,是早就预备好的衣裳被褥,一叠草纸下头,洗得干干净净的棉门帘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最下面。她把草纸给放到炕上,门帘朝里挂上,衣服被褥展开放好。慧香也端了糖水上来了,说道:“热乎乎正好喝!妈——”她也一样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

芸香赶忙接过碗,撵她出去:“行了,你下去哇。这儿有我就行了。”慧香出去了,又探了头进来问:“真不用我了?”

芸香跺着脚说:“小姑奶奶!您儿快歇着去哇!丫着门帘看进了风吹着妈的!”一句话吓得慧香急忙缩了头回去,又使劲往展揪了揪门帘,看是不是严实了。

肖婶喝了两口糖水,似乎有了些力气,觉得肚子一阵紧似一阵地疼起来,知道是快要生了,就用力努(向下使力挤压)起来。老娘婆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按了按肚子,就见个孩子的头出来了,很快又缩回去了,芸香吓得惊呼:“咋又回去了?”

这老娘婆剜她一眼,说:“也不怕把你妈惊着。哇哇啥?这是进去翻个身,仰面朝天生不出,脸朝下才行。这叫先见天后见地。”见人家平静的样子,芸香忐忑的心也稍稍安定下来。

果然不一会儿,孩子的头又出来了,真是脸朝下,老娘婆立刻到跟前帮着往出接,嘴里安排道:“去哇,端热水来哇。”

还没等她走到门口,就听她爹肖掌柜说:“我给端的门口,你接进去。省得出来进去忽沙(扇)的有风。”芸香听了又忙得回转过来,就见孩子已经生出来了,拖着长长的脐带被老娘婆放在草纸上。这老人儿手脚真是麻利,两下剪断脐带绾了疙瘩拿香灰抹上,提住脚跟“啪啪”屁股上拍了两把,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再次被放在了草纸上。老娘婆把衣包(胎盘)收拾起来,问还在迷蒙状态的产妇:“这衣包要吧?不要我就拿走了,少跟你要一块钱。”

肖婶虽是筋疲力尽可听了这话也不由得用力睁开眼,虚弱地问道:“啥?这儿子的衣包可不能给你,得埋门鞋(门槛)底下。”

“儿子啥呢儿子!又是个女子!”老娘婆撇了嘴冷冷地说道。

“啥?”芸香忙跑过去仔细一看,果真是个女孩儿,心里也是一阵焦急,“明明说的是个儿子,咋成女儿了?”说着看向接生婆。

“那我能知道?这家里头再行(找)不出第二个孩子,总不能是我给换了哇。你这衣包到底要不要?”老娘婆又一次追问。

肖婶听了这话,本已疲惫不堪的身体更像是跌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冷,灰心丧气地说:“不要了,你都拿走,连这个女子也都一遍(一起)拿走,眼不见为净……”说着伤心难过的眼泪不争气地滚滚而落。

老娘婆一听连孩子也不要了,忙端详起这个刚刚出生的女婴,虽没睁开眼睛,可也是小鼻子小嘴是个挺好的孩子,她又追问一句:“这女子真不要了?”

“要这做啥?我这辈子是抬不起头了!连个儿子也不会生!”这些年因为没有儿子,肖婶一直心里不痛快,这次怀孕本是满心欢喜要得个儿子,却不料还是个女儿,以往种种纷至沓来,心中一阵悲苦,说话竟有些怨恨了,“不要了!有人要送了人,没人要您儿就给处理了算了!”

老娘婆听了,也泛起同情之意,叹了口气说:“我这儿有个办法,你看要不试试?”

“啥办法?这生也生下来了,还能变成儿子?”肖婶听说有办法,咽了眼泪,喘着气问。芸香赶紧给母亲身后垫上一个枕头,不敢多听,悄悄端了水进来,棉花沾了热水给母亲擦拭起来。

老娘婆伸过头去,压低了声音说:“大北门有家人家生了五个儿子,这老五就是我昨天接的。他们想用这老五换个女儿,你这不正好想要个儿子,这一换你也有儿子了,他也有女儿了,挺好!”

“能行?”肖婶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却又有些犹疑。

“有啥不行的?你这又不是高门大户的怕乱了种肠(种子),就是想有个儿子老了有靠。这从小拉大,你不说,我不说,跟亲的是一样样的!再说了吃谁的像谁,长长就跟你们家人一样了。”老娘婆耐心说着好处。

“行!那就换他。可我这姑娘换人家个儿子,总得给点啥,立个字据哇?没了两三天翻心(后悔)了,又跟我要咋办?”肖婶不无担心地问道。

“人家要两块大洋,五斤红糖。我给你当保人,肯定不来要!这都四个后生了,就爱见(喜欢)个女儿才生的老五,没想还是个儿子。”老娘婆拍着胸脯保证道。

“真是天旱雨涝不均匀,我这儿哇盼儿盼的眼也干了,人家这四五个四五个的养!”肖婶又是一阵摇头感慨,“行!我这估么也再养不出了,就换了哇。二女儿,去铺柜要(称)五斤红糖,包好。”想的有了儿子,她也似乎有了精神,从枕头底下摸出塞在枕套里的两块银元递到老娘婆的手中,“就托付了你了。”

“没问题,黑了就给你送回来了。”老娘婆用小棉被将躺在炕上半天没人理的女婴包裹起来,抱着就出了门。这时屋里这些污秽的东西已经被芸香打扫的差不多了,肖婶躺在炕上,有气无力地说:“去拉开抽屉把红布拿出来挂在门上,再给我熬上点红糖水,切上四五片干姜。”说完,好像用尽了力气,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

傍晚时分,果然老娘婆抱了一个孩子回来,肖婶挣扎着坐起来解开棉被一看,真是一个胖乎乎的小子,高兴地一把抱过,搂在怀里再也不撒手,像是宣告一样:“这是我儿子,亲生的!抓地虎(老来得子对儿子的昵称)!”

章节目录 第65章 打听 第六十五章打听

老娘婆更是会顺情说好话,堆了满脸的笑,恭贺:“那还不是啥?你看看这鼻子!跟他大大活模脱样(一模一样)的!”

这句话更是说到了心病上,连肖掌柜也凑过来仔细端详这个孩子,看着看着也笑了,说:“可不是!真是像!”虽然心里明白这并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可肖掌柜看着这胖嘟嘟肉眉肉眼的男孩,还是不由得喜欢起来。如果不是这次他女人怀上了,自己也早就绝了这生儿子的念头了。说要过继一个也不是一两天了,可肖家这几个侄子都大了,心里明白过继谁来也都是为得自己手里这点儿钱和这间小小的铺子。这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儿子回来,谁也不知道,那就是亲生的!往后老了也有人养老送终。想到这些,肖掌柜看着儿子也是越看越爱,红扑扑的小脸儿上嘟嘟的小嘴一吮一吮地动着,他眼圈也有些红了,看着躺在炕上斜靠着枕头的疲惫的女人,站在旁边笑着的老娘婆,一直不敢询问说话的两个女儿,这些人拿了期盼、关切、犹疑的各色目光看着自已。

肖掌柜长叹一声:“总算是有了后了!”他朝着老娘婆谢道:“这真是(多)亏了您儿了!辛苦了!回堆儿(回的时候)让三女儿给再多拿上十颗鸡蛋。”说完又对肖婶说:“你好好歇着,红糖水也煮好了,让二女儿给你端上来喝。我给先人(祖先)烧柱香,告给一声。”

这下,这事情算是板上钉钉了,芸香慧香两个也敢上前来看这个小弟弟了。肖婶虽然换儿子的时候声气刚强的很,可究竟没和男人说就做了主,也是有些忐忑的。往日种种对肖掌柜的瞧不上,在这件大事上都显得无足轻重了。若真是到了过继侄子的地步,自己还不是又回到了和在吴家一样的老路上?一念及此,肖婶心头旧事都锁上眉头。

看看怀里的儿子,她满意之余还是有些担忧,抬头问老娘婆:“字据立了吗?”

“啧啧!”这婆娘撇着嘴,“也没你这人讲究多!拿了!他家也没人识字,就会写个名字,我给写得永不来认。这不手印都按上了!”说着从袖里抖出一张纸来。

肖婶接过纸来看,就认得上面“马”“永不”“刘”这几个字,确实也摁上了红手印。她朝着慧香说道:“老三,你识字,过来给妈看看。是不是真的?”

慧香赶紧过来拿起这张纸,仔细辨认着上面这几个不成样子的字。旁边老娘婆又撇起了嘴,不无羡慕地说:“忘了你家还有个女秀才呢!快让这识字的看看!”

慧香把纸放回到母亲手里,说:“真的!妈,您儿就放心吧!”

“嗯,你下去拿篮子再给装上十颗鸡蛋。顺便进铺后的库房要(称)上二斤白糖,这是我给的。”肖婶一一嘱咐道。

老娘婆一听更是欢喜,赶紧恭维道:“到底是大人家出来的,出手就是大气!”

“你也不用溜舔(恭维)我。这钱给够,糖和鸡蛋也都有着富余。为的就是这话甭从你这儿(说)出去。要是以后有啥说不清的言语,我可是要行(寻)你的麻烦呢!”肖婶板了脸,真是有些凛然不可侵犯的意思在里头。

老娘婆也是见多识广,还带了一丝埋怨的语气:“这还不是你上了岁数不好生,白栓了我一上午也没生出来。下午又肚疼,这才生出儿子来!管他呢!总算是更心了!”丝毫没提换子的事,说的如此理直气壮,好像这事真的没发生一样。

“好!就喜欢跟你打交道(交往)!二女儿,好好儿送出去。”肖婶一听这话更是喜欢,吩咐了芸香依礼节送了出去。

这下肖婶四十多了得了儿子的消息可是传开了,周围的街坊邻居更是议论纷纷,有的人怀疑是不是抱了个儿子,可前些日子也确实见她撵了颗大肚出来买菜,也确实请了接生婆来接生,甚至有人说亲眼见肖掌柜拿碗扣了衣胞埋在了大门底下,还放了两根大麻炮。肖家的人更都是一张嘴,都高兴地说老天保佑不让他家断香火。渐渐地这种说法也暗了下去,人们又开始羡慕起来,四十多能生上孩子就已经是罕见了,更是求子得子,简直像神话一般。这样亲戚们来打听(探望)月子的,周围邻居怕月子里“踩了孩子”,出了月子后络绎不绝地来询问在哪个庙上许的愿,在哪个大夫那儿开的药。肖婶开始还应承着,后来实在是不胜其烦,身体也得不到休息,就让慧香写了个字条,把大夫名字药铺地点,许过愿的各家寺庙道观一一都写上贴在铺子里。结果来看的人也不好意思白进铺子,空逛一圈,总是顺便买些什么,本来不咸不淡的买卖竟然火爆起来。肖掌柜更是把这个儿子当做福星看待,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碎了。

消息同样也传到了吴家二奶奶的耳朵里,她是个嘴快腿长的,转眼就告诉了南门外王家老奶奶的耳朵里。因为当年让肖婶改嫁的事,王家并没有给女儿做主出头,她这十几年就断了和娘家的往来,尽管父亲母亲还在世,肖婶却从没在登过门。听说大女儿总算是生了儿子,又是在这样的年纪,王老太太也是坐不住了,派了一队人去问了情况,确定是真事儿。老太太便让两个孙女儿搀扶着,坐着家里的洋车,一路晃晃悠悠去打听女儿坐月子。这王老太太六十五六了,早已久不出门,难得出回门,必要摆足了架势。洋车后面跟着两个抬礼物的伙计,沉甸甸的抬了一大箱也不知是些什么,就这么一路招摇着到了肖家。

洋车直接拉了老太太进院子里,惊得肖掌柜和两个女儿都跑出来看个究竟,因为从没见过,也不敢上前厮认。又见两个伙计把箱子抬到院子里放下,便垂手站在一边,目不斜视一言不发,只是神色中带了些许瞧不起的意思,老太太瞟了一眼,咳嗽了一声,两人忙低下头去。挤了这些人和物,肖家的小院儿更显得拥挤不堪了。

老人儿颤颤巍巍地往前挪了挪下车来,两个孙女左右扶紧了,朝肖掌柜问好:“是大姑父吧?以前也没登过门,真是冒昧了!”

肖掌柜这下明白来的是什么人了,欣喜地上前迎接:“妈!您儿能来,真是,真是……”他激动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就赶紧把外面的一层单门帘掀开,往里让着。

“嗯,大女婿。我就是来看看,这生上孩子了,我这个当妈的老了伺候不了了,也总得来看看。”说着老太太慢慢地挪着小脚走进屋里来。

肖婶在炕上躺着听了这么大的动静,开始还想着是不是以前的妯娌吴二奶奶摆了谱来,正想让男人上了门不让她进来。可一听见连洋车都进了院,就知道肯定是自己的母亲来了,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恼火,更是思念与怨恨,都化作眼里的泪汩汩流下。听见母亲要进来了,她赶紧翻身朝里睡下,装着不知道,只做睡着了。

老太太进门先上下里外看了个遍,摇摇头对着两个孙女说:“打扫的还算干净,还也不像个样子,到底是委屈了你大姑了。”

左手的孙女笑着说:“看您儿说的!我们谁的家跟您儿那屋一比,不都是跟狗窝一样?我看大姑家就挺好,这上房都安了玻璃,亮堂堂的挺好。”

老太太一下被逗笑了,回头对右手的孙女说:“四儿,你听听你姐姐这张嘴!噼里啪啦顶的人没法儿回嘴了。”

四儿笑着说:“桃叶姐姐本来就是能说会道的,不像我嘴笨。要我说,您儿要是真嫌这屋里不够气派,不如把您衣箱顶上那对汝窑的胆瓶拿来摆上,不就好了!”

“哎呦,这两个小东西!连大姑的面儿还没见上,就开始替她算计我的东西了?真是白心疼你们俩了!”王老太太一面和孙女说笑,一面偷眼瞧着躺在炕上的大女儿,心想带了这两个小东西还真是对了。桃叶和四儿两个扶了奶奶慢慢坐在离炕不远处的一把椅子上。

芸香呆呆地愣了好一阵儿,这才醒转过来,忙沏了茶端上来,给三人各倒了一杯,亲自奉到老太太跟前:“姥姥,您喝口茶缓缓。我妈刚睡着没一阵,这两天黑夜起的多,睡不好。您儿稍等等。”

王老太太接过茶杯,上下打量了她一会,说:“不着急。你是二外甥(外孙)女儿?聘了(嫁了)吗?”

“嗯。聘了。”芸香点点头回答。

“行(找)的哪家?”老太太低头闻了闻茶水,摇摇头递给旁边的桃叶,“姥姥老了,喝不了这花茶。让她们年轻姑娘们喝去哇。给我倒点白水就行了。”

芸香听了更是因寒酸而羞愧地脸上发起烧来,忙到了一杯糖水来,再次奉上:“这几天家里忙得天昏地暗,招呼不(周)到。您儿可甭受制(委屈)。”说完笑着回前面的问话,“我行(找)的是拉骆驼贩皮子杂货的童家的大小子,现在在张市军队上呢,这是专门来伺候我妈坐月子才回来的。平素就是在张市。”

老太太点点头,说:“哦,行(找)的是他家,买卖人家。到底是没了爹了,这也算不赖了。你结婚姥姥也没给你点儿啥,这个金镏子就给你戴哇!”说着从指头上抹下一个真金镶和田碧玉的戒子来,要给芸香戴上。

芸香忙着往后躲,辞谢道:“这太贵重了!我可不能要!有钱还难买金镶玉呢!您儿还是留着给妗妗(舅妈)或是几个嫂子弟媳妇(指舅舅的儿媳妇)戴哇!”

肖婶觉得再躺下去怕是这一家子都要被她母亲都装扮起来了,装作刚醒来的样子,抬眼看着母亲,说:“妈,您儿倒是稀罕,来我这鸡窝大的一间房了?”

两个侄女听了这话不好,忙打圆场说:“大姑好!是我们惊了您儿的觉(打扰了你休息)了!真是对不住!”

章节目录 第66章 解结 第六十六章解结

肖婶也不搭理这两小侄女,也不下地,坐了炕上冷眼瞧着自己的母亲。王老太太扶着两个孙女,移步走到炕边上,挪上去,俯下身子看看躺在荞麦皮褥子上的小婴儿。平城这地风俗,小孩儿生下过后,要睡在荞麦皮上,有条件的做个褥子,没条件的直接炕上铺了一层荞麦皮,为的是隔了炕上火气,不上火。

老太太见这孩子用小包被裹得严严实实,腿的部位还用一条红裤带缠得紧紧的,睡得香甜。她点点头,又见这小子脸宽鼻宽是个有福的相。老人儿又往前挪了挪,这下到了肖婶的跟前,她上前抓住女儿的手。肖婶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由着母亲握住了,泪却不由自主地落下来。

王老太太也抹了下眼睛,噎着气说:“你这岁数上坐月子可别哭了,落下病还能再坐一回月子治?都是当了姥姥的人了,眼还那么软(容易被感动)!”

“妈也不用说我。这我现在也是有了儿子了,也不怕以后没人给烧纸(祭拜),您儿还像以前一样,就当没我,的行了!”肖婶又挣了下,还是没挣脱,冷言冷语要撵了老娘回去。

桃叶哪看过家里有人敢这样跟奶奶说话,心中很是不忿,出言劝说:“大姑,奶奶在家可是常念叨您儿呢,就是岁数大了行动不方便,也不常出门。可心里还是很搁记(惦记)大姑你的。”

“哼!”肖婶拿鼻子冷笑了一声,“搁记我?搁记了我十几年没来眊过一眼?没递过一句话?这要是搁记?那我把那城里头的人都搁记一遍也行!”

“去!大人说话,小孩儿少插嘴!夸诞(夸奖)你两句,这就上头呀?一壁子(一边)坐着去!”王老太太把孙女儿撵到一边,转过了脸对着冷着脸的女儿说,“甭理她,个小孩子说话没轻重。这不是妈来看你了?往常没来也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呵呵!这话真好听!”肖婶知道母亲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也不再往出抽手了,脸却扭在一边。

芸香慧香姐妹俩听得不是话,提着茶壶往外退,说:“姥姥坐着,我们给下去烧点儿水!”说完一溜烟儿掀了门帘跑出去。四儿揪揪桃叶的袖子,使着眼色,桃叶却不想去,扭着脸假装不知道。

“去哇!下去也认识认识你这两个姊妹,以后也得走往(交往)呢!”老太太早就看见这点小动作,点了头让她俩出去,四儿立刻起身拉了桃叶出门而去。

这姊妹俩刚一出门,差点和躲在门口偷听的芸香姊妹俩撞上,桃叶差点惊呼出声,被四儿拽住,赶紧捂了嘴。四人相视一笑,都蹲在窗根儿底下偷听起来。

王老太太见别人都出去了,缓了语气又坐近了些,说:“大女儿,我知道你心了(里)怨我。可妈一是没办法,二是为你好。”见女儿根本不理,她接着又说道:“你从吴门家(吴家)出门的时候闹得多大?那话说得狠的!原本我思谋你精身子(一个人)回了妈家,缓上两年,给你在跟咱家买卖上有往来的人家没了女人的人家续上一房,可可儿(正巧)你让那吴老二一逼就气性上了,行(寻)了这个男人!事情闹到这步田地,咱们家是出头也不是,不出头还不是。我就做主让你岗岗(哥)跟兄弟(弟)先把事儿按下了。”

“咋就出头也不是,不出头也不是了?”肖婶也听得勾起往事,许多年不曾细想,今天听了母亲说,也觉出当年似有不妥的地方。

“我的憨女儿!妈知道你嘴直心直,你哪知道这肠肚拐拐弯弯人的心思?你是被那吴老二算计了!”老太太见女儿听进去了,一拍大腿,接着又说,“你想,你当年要是不出门,就算没儿子。可也是正经长房大媳妇,就算是不能当家,可长房该分的红他吴老二不能少上你的!他把你逼出去了,这长房所有的不就顺顺儿成了他的了?这是其一。”

“那二呢?”肖婶转过脸来,还是有些怀疑的问。

“二就是说这吴老二毒了!你是个直人儿,他明知道让你另嫁,你肯定不行(不同意)!专门说了这些话,说啥没儿子没有留你守寡的道理,趁年轻再找好的。他吴家啥时候有过改嫁的媳妇?这话就能哄了你,可哄不了我这老太婆!吴家是南边来的人,又是立过旗杆的,最重的就是贞洁烈妇!他老家那边还有着(贞洁)牌坊,家规里也有不能强迫寡妇改嫁。”王老太太一一细细道来。肖婶听得一个心惊:“真的?!”

“妈还能哄你?你那阵也让气昏了头,逮了个没家没业跑单帮的肖二狗非要嫁!那吴老二毒就毒在这儿!早不说晚不说,非等你出门时候不让领了两个女儿去!要妈说不领就不领,反正都是他吴家的种肠(孩子)。你年轻哪懂得带着孩子改嫁的艰难?僵住了非要领!不是我说你,这二狗也是个成色(傻子)!非要赌啥咒?发啥誓?啥男人才非要要前家的孩子呢?你是不知道,当时那话传的可难听呢!说二女根本不是吴家人,你男人病了你就守不住了……”

“放屁!”一贯少有颜色的肖婶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叱骂脱口而出,“我是让他们吴家坑苦了!”说着眼泪又要往上涌,她硬是使劲忍了下去。

“那还不是啥?那阵我是又着急又生气,你说你轿也上了,堂也拜了,我还能把你拉回来?也就只能先把事儿平了再说了。”老太太叹了口气,搂住已经不能成言的女儿,“我命苦的女儿!”

听到这儿,窗户根儿底下的这四个小姊妹却都忍不住了,抽抽噎噎地陪着伤心落起泪来,可又怕屋里人听见,不敢出太大的声,直憋得胸闷气短。

里面娘俩个抱着抹了一气眼泪,老太太襟前和袖头都湿了一大片,抚着女儿的背说:“你当开铺子容易呢?不是你兄弟们悄悄地帮衬着,这二狗的门市能立起来?妈是怕你受了苦,没了心气儿,这人还能有个好?为着你没儿子,妈比你还着急呢!哪回上庙不是专门给你求?知道了好大夫好方子就拐了弯儿让人告给你。时不时派了人来这铺里头买点儿啥,打听着你。咱家是缺啥少啥?非到你这儿买?没了车夫能一口气拉到院里?还不是搁记着你呢?”

“妈!”这一声“妈”可跟先前冰冷的语气截然不同,肖婶心里结了十几年的冰渐渐消融,对母亲、对娘家儿时生活的思念更是如春潮般从心头涌了上来,原本以为早已忘了的往事,这时真切地一幕幕映在眼前。

“哎!”王老太太知道这是真解开了疙瘩,高兴地重重应了一声,说,“你这就好好掇论(照顾)这个老儿子哇!妈就是怕你老来老去没了依靠,一直不敢认你。怕你有了娘家的依靠断了一个儿(自己)的心气儿。你岗岗(哥)兄弟没问题,肯定能照顾了你,可这些侄子们也能好好养活你,没有闲话?所以说哪怕就一个呢,也得有一个儿的儿子!这下妈总算放心了,就是明天没了,地了(埋在地里)也能闭上眼了。”老人儿也把心里憋了十几年的焦虑担忧都说了出来,心里一阵畅快,这脸上的皱纹似乎也舒展了许多。

肖婶脸上绽开久违的笑容,嗔道:“妈尽胡说!您长命百岁!精精神神的!等孩子大点儿能露头了,我还要抱上回娘家呢!”

“好好好!我就回家等着!你这里头短啥?尽管去跟妈要!虽说来时候拿了些东西,也不一定合用,你就先将就着使唤哇!”说完,她朝着窗户喊道,“甭底下圪蹴(蹲)着啦!腿困(酸)地能扶我回家?进来哇!”

桃叶四儿两个一听,吐了下舌头,进门就说:“您儿就是那如来佛祖,啥也瞒不过您儿去!”笑着上前把奶奶搀扶下来。

老太太笑着捏了下桃叶的脸蛋子,骂道:“看看这油嘴!精说白道(能言善辩)的!以后看哪个男人敢娶?”又回过头嘱咐肖婶:“你岁数大了坐月子,好好的多缓着,看落下病根儿的!多躺少坐!羊肉猪蹄子都给你拿了些,每天做上吃了下奶!”接着叫过两个外甥女儿:“二女儿三女儿,多伺候上你妈几天,等你弟弟能露头了,让你妈领上回姥姥家去住上几天!”说着又要把刚才的那个戒指给芸香戴上,同时又卸下腕子上指头粗的一只银镯子要给慧香。姐妹俩又躲着推让:“伺候我妈应当应分的,哪能要您儿的东西?”

肖婶在炕上笑着说:“行了!姥姥给就要上。你们姊妹俩也没见过啥好东西,这也不算啥。拿着哇。等下好好送姥姥出去,我就不下地了。”

“大姑快躺着哇!我们这就走了!”四儿笑着告辞。桃叶接口:“临完(以后)去我们家串门哇!我妈还老念叨大姑呢!”

“你们也常来串门着!这走串(交往)开就亲了!问你们爹妈好!路上可把奶奶扶好了!”肖婶心情大好,说了好些平日根本不出口的客套话。

肖掌柜和芸香姊妹俩直把王家这一行人送出大街还又走过了一条街,王老太太笑着发话了:“行了!回哇!再送就到家了!到家好说,我们完了再把你们送回去,你们再把我们送回来,这一天啥也不用干了,就来回送哇!咱们送也好说,关键你妈还一个儿(自己)在家呢!快回哇!”

慧香往前凑着说:“见了姥姥亲的我都忘了走了多远了!您儿不方便常来,我能不能去眊(看)您儿?”

“那还有啥不行的!没事儿就来哇!”老太太摆摆手,不让再送,这才分开,一队人缓缓回了王家的宅院里。

章节目录 第67章 新娘 第六十七章新娘

王老太太这么大张旗鼓地一来,肖家所住着的这条街巷都轰动了,往日笑话肖掌柜无儿要断后的几个街边游手好闲的闲汉也都羡慕他成了正儿八经的南门王家女婿。吴二奶奶得了王老太太去打听月子的信儿,也拿了五斤鸡蛋赶着脚儿的去了。肖婶在屋里装睡根本不起身,吴二奶奶尴尬地在院子里干站了半个多钟头,撂下鸡蛋气哼哼地走了。芸香念着她往日也算照顾自己的情份上,替她妈可是赔了好一气小心,她二妈擦干眼角的湿润,说还是芸香是他们吴家的人!懂得礼数!这么一来二去的,肖掌柜一家也算是和王家回复了来往。

芸香每日白天来伺候她妈,晚上在回去帮着婆婆准备老二守忠的婚事。肖婶二十多天的时候,婆婆张氏再也按捺不住忍了许久的性子,再不让她去了,好在她妈平时饮食上清淡,身上也没什么大问题,渐渐也恢复过来了。

买肉、烧肉、炸丸子、过肉,买面,买菜……一番忙碌过后,总算到了四月初六娶亲的这天,芸香早早起来跟着炸糕做饭,伺候走娶亲的队伍,自己简单扒拉了两口,就回屋里赶紧正经梳洗打扮,换了颜色衣裳,到上房陪着婆婆和家里一些长辈说话。

穿着蓝色大襟袄的妗妗(舅妈)边嗑瓜子边说:“你们老二这回咋就转了性了?你让娶就娶了?”

“就是!那会儿闹整(折腾,闹腾)地,我思谋这可是一辈子不娶了!”穿墨绿的是二妈。

“要么说是佛祖显灵了呢!我只要逢了庙会就肯定去烧香拜佛,还请了大仙爷(神婆、神汉)来可葳婺(折腾)了。好好赖赖是把老二的魂儿给拉回来了,这不也好好娶媳妇了?老二是多好的孩子!”童张氏自觉这都是自己的功劳,神色间满是得色。

“真的?真是家进了东西了?(迷信的说法,意为被鬼狐等缠身。)”二妈瞪大眼问。

“你们是不常来,没见那西下房一到黑夜,呜呜地哭呢!”张氏说着身上还打个冷战,又赶紧脸上拍了自己一巴掌,“呸!今天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个!”扭脸问妗妗:“他妗妗,你们媳妇有了吗?”

“有了,就这两天了,眼看就生呀!这不也顾不得来给你帮忙做营生?就是怕我走了,万一生呀,家里也没个人!”妗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看看一边坐着不吭声的芸香,说,“还是你大媳妇好,看看这事业(喜事)办的!你省了不少心哇?有福的!”

张氏撇撇嘴,说:“将就哇!那也好多营生做的不细,踢倒东绊倒西的,莽莽撞撞的,到底还年轻的呢!”芸香早已习惯了婆婆不时的敲打,也只是笑笑:“还得跟妈学,不会的多着呢。”

二妈啧啧称赞:“看看这,连句大话也没有!可真是好媳妇了!我那媳妇,说一句就有一句等着你。”

“噫——”张氏正要抱怨,就听得门口鞭炮齐鸣,噼里啪啦地震天响,新媳妇来了。众人都顾不上说话,赶紧出了院子来看。

里面门口早就虎(围)了一堆孩子们,外头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堆人。一阵又一阵的哄笑声,门也被挤得一拱一拱的,几次差点被挤开,又被拦了回去,这样来来回回地折腾了有半小时了,张氏掏出两块大洋和几个包了法币的红包,递给芸香,说:“去哇!这也耍笑的差不多了,再不让进门看误了拜堂时辰的,放了新媳妇进来哇!”

芸香拿了钱,先给里面的几个小孩子分了些毛票让他们散开,又趴在门缝上朝外喊:“老二家的!我已经给你把里头的孩子说合好了,算是借的啊!外头的后生们听着啊!东家(主家)让赶快放进来,看误了拜堂的!进来商量,少不上你们的!”

就听见自己男人守义的声音:“就是!我将将儿(刚才)跟你们说的啥?说的哪沿的哪(说话算数)!先让新媳妇进门哇!”

好一气的商量,讨价还价,总算在一片欢呼笑闹声中,穿着大红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被老二守忠抱着进了门,众人簇拥着他们进了要拜堂的堂屋。地上早就铺好了红毯,新娘子拜天地之前脚是不能沾地的。等把新媳妇放下后,守忠头上的汗都把插了金簪的礼帽帽檐都浸湿了,他整了整衣裳,扯了扯很是憋气的领口,触手所及,脖子上也都是汗。

和第一的激动兴奋,第二次的顺情顾义相比,自己的第三次拜堂,守忠已经没了一个作为新郎官的激情,木偶般笑着,拜着,机械地掀起盖头,眼前出现一个面目清秀,身段娇小的姑娘,对着他抿嘴一笑,羞涩地低下头去。

守忠心里微微一叹,“就这样过着安稳日子也好。”遂领了媳妇去一一认亲戚。张氏自从昨天下茶的人回来,给她念了陪嫁的嫁妆单子后,老人儿的心早就笑成一朵花,这是娶了个财神奶奶!生的虽说单薄些,好好吃上喝上,成了家有了男人就长肉了。为着这些,对这个新儿媳妇是越看越爱,认完亲戚后就赶紧催着让回屋歇着去,怕累着了。

芸香一边忙着招呼客人,一边冷眼看着,见婆婆如此情景,心里也是一阵泛酸;又见这新妯娌娘家陪嫁如此之多,箱柜就不说了,光衣裳就一大柜,真是有些眼热呢。想着这些能上班挣钱的女人,真是羡慕。能每天出街去,能自己挣上钱自己花,她想着自己要是也能有这么一天该多好。

守忠送媳妇进屋后,自己出去给来坐席(吃饭)的宾客敬酒,虽然谈不上高兴不高兴,可这几桌下来,他也脸红脖子粗的了。守忠本来量就浅,平素也不是个喝酒的人,所以没等到散席,他自己就醉得不省人事,被抬回到新房里了。新娘子正坐在炕上仔细看这些被子上缎面的图案,特别喜欢一床龙凤呈祥红色什锦缎盖物(被子),自己展腾开了欢喜地抚摸着。没防住就进来个后生驾着醉倒的新郎官进来,她赶紧给挪开炕桌腾出地方来,让守忠躺下。

架进守忠的那个后生看着正展被子看的新娘子,笑着耍笑说:“这就睡呀?且不得天黑了?哈哈哈!”

新娘子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可听着他揶揄的口气,知道“结婚三天没大小”,想着也不是什么好话,不知道怎么回应他,只好红着脸低下头不说话。

那后生见新娘子是个脸皮薄的,屋里也没其他人,耍笑的人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讪讪说:“嫂子给他擦把脸,让躺上一会儿。等黑了,我们还来吃对面饭呢!”说完就跑出去了。

新娘子这才回过神来,使劲拉了拉守忠,想把他往炕上再挪挪,可是没拉动,只好先把他的鞋脱下来,脚却只好耷拉在炕沿上了。她把展开的被子给守忠盖上,左右看了看窗外也没什么人过来,这才大了胆子凑到跟前打量守忠。

“这个男人还挺好看的!跟爹不一样,跟药厂里那些男工也不大像。要说像,倒有些像每天穿着白大褂的日本技术员呢!白白净净的,像是念过书的。”新娘子这样近距离的瞅了守忠半天,脸更是红了,赶紧收回眼神,盯着自己的戒子看起了。她猛然想起一件事,笑起来,“人家是念过书呢!媒人说过的,中学毕业呢!”想到这里她又带了崇拜的眼神再次看向守忠,看着他英挺的鼻子,薄薄的,有些撇着的嘴角,突然特别想用手指摸一摸,“他肯定老是遇到些不好办的事,这嘴撇的都有纹了。”不由自主地,她伸了手指轻轻抚上守忠的鼻子,顺着刮下来,指尖刚碰到嘴角的时候,守忠猛地把她的手抓住,迷迷糊糊地把手打开,整个贴在了脸上,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新娘子还没听清楚,手就被他拉到怀里,她也整个人被拽倒了,面对面地躺在了守忠对面。

“宛瑜……你……别走……”这下离得近了,新娘子可算听清了守忠嘴里的话,心里的激动瞬间消失了,很不是滋味,使劲往出抽自己的手,可守忠却抓的更紧了,根本挣不脱。

“这‘宛瑜’到底是谁?多半是那个死了的女人,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这一个大男人怎么这样?”新娘子无端吃起宛瑜的醋来,转念又觉得自己有些毫无道理吃一个死人的醋,真是有些没意思了。想着,她就又往守忠身边靠了靠。不多时间,她也睡着了。

天色晚些的时候,守忠被嗓子里干渴弄醒,迷糊地下地自己倒了口水喝,揉揉眼睛,看见炕上自己躺过的地方跟前躺了一个穿红色衣裳的女人,竟被吓了一跳。他拍拍脑袋,看看周围贴满了红喜字,这才想起今天自己成亲。炕上躺着的,是自己的媳妇。

守忠自嘲地笑笑:“连自己的媳妇也不认识了!”边想边笑着上了炕,轻轻推了一把新娘子,说,“起来吧,再不起吃对面饭的人就来了!”

“啊?”新娘子一下子就坐起来了。起得有些猛了,她有点头晕晕的,看了旁边的男人不见了,立刻心急如焚,“人呢?哪去了?”

“这儿呢!我在呢!”守忠笑着拍拍她的脊背,“能去哪呢?你也是睡迷糊了。”

被守忠拍过的地方好像着了火一样一直往上窜,蔓延到脸上去了,新娘子听了这样的话,更是脸红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别害怕。我叫守忠,童守忠。你叫啥?”

“桂枝,武桂枝。”新娘子好像努力了很久,这才红着脸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说完又忙低下头去了。

章节目录 第68章 面对 第六十八章面对

“好,桂枝。”守忠看着这个要与他共度余生的瘦弱的女人,缓缓而言,“你不要担心,既然进了我家的门,好好过日子就好。只是,我这人不能常回来,你委屈些,在家里陪着妈过生活。”

桂枝听到他这样和气的说话,心中一暖,声音大了些:“嗯,我会好好伺候妈的。放心吧。”

守忠思索了片刻,半像是嘱咐半像是劝诫:“对妈,尊敬是该有的。不过,也不用啥都顺着,自己有啥想法也说出来。”

“啥?”桂枝听了这话忙摆摆手,“我可不做那忤逆不孝的媳妇儿!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孝顺!”

守忠摇摇头,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好吧,你能照顾好自己就好。我现在这个情况,你一时半会儿也不能随军。估计打完当日(当地风俗结婚第三天,女家要邀请媒人和为婚礼帮忙和因为人多混乱而没有邀请到的人来吃饭,称为“打当日”)就得走,好好在家也待不了几天。你有什么不满意的都说了,咱们以后也好相处。”

桂枝听了这些话更是云里雾里,更不知该如何回答了,只喏喏答应了,小心地笑笑。她心里暗想:这念过书在外头闯荡过的人就是不一样,还说什么相处不相处的话,可从没听家里大大和妈说过这样的话。

俩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互相都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外头敲门声响了,桂枝一下刚刚平复的脸又腾了红起来。守忠下去开了门,见是嫂子端了一茶盘的饭菜进来了,后面跟了几个红着脸坏笑的后生,这是来吃对面饭了。

见嫂子端了饭菜进来,桂枝忙把立在墙根的炕桌搬过来,放好。看见炕上还没叠起来的被子,她越发羞愧了,赶紧匆匆叠了下,摞在盖物垛(垛好的被褥)最上面,就赶紧下地了。刚才送了守忠回来的后生见了就笑:“这都睡过一觉了?也不说等等我们!”其他人听了都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说,“这对面饭也没吃,就敢睡觉?”“就是!二岗(哥)就是拧(厉害)!没注意得把正气(正经)营生做了!”“就是,就是!二岗给说道说道哇!……”

这时候,新娘子是不能生气的。生气是不吉利的,也会被人说做小脸沓气(小心眼,小家子气),大大方方的才对。因此,对面饭也成了新婚夫妇能否机智灵活默契配合的一次考验,让本来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尽快熟悉起来的一种方法,可这上面的玩笑的确开的过火,可真是一次不轻松的考验。

桂枝出门前确也听出嫁的姊妹们说过“对面饭”的厉害,大家都避着她是个黄花大姑娘,许多话都没有言明,今日一见,这还没正经吃上呢,就开起了玩笑,心中忐忑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芸香抿了嘴笑着说:“弟弟们都先上,我给再端饺子去。”指着炕桌上的一摞碗和一大把筷子对桂枝说,“老二家的,你先慢慢儿发碗发筷子吧。”说完提溜着空茶盘就出去了。

守忠笑着先把这几个弟兄让上炕来,桂枝紧紧攥了筷子,刚想要问问守忠,就被一个后生给打断了:“咋?嫂子!这发碗发筷子的营生是你的!二岗可不能替啊!”

“不替,不替!你们可坐好了,不能动了!”守忠拿起了做哥哥的款。

“呀!这还没且过呢,得给嫂子做开主了?”“就是!做主也不在这一会儿上!”后生们又纷纷叫嚷起来。

“好好好!先发筷子哇!”守忠也不敢说什么了,这些个后生蛋子们,说得厉害了一会儿还不定给出啥招呢。

桂枝拿了一把筷子,脸上虽笑着,心里可一直在打鼓,可别说错了。她看看守忠,见他悄悄指了指右边,就赶忙走到最右边的一个后生跟前,一边给他发了一双筷子,一边说道:“筷子筷子发筷子,我给大家发筷子,来年生个金贵子……”话还没说完,有俩人快速地换了位置,桂枝一愣停了下来,大家一片哄笑,“重来重来!”

守忠也笑了,说:“可不许再乱动了,要不这饭且吃不到嘴里头呢!”后生们又是不依,这样来回折腾了有两三回,总算把碗筷发了下去。这期间芸香又端上来两盘饺子,就下去再也不上来了,“对面饭”就正式开始吃了。

依旧从左边最年长的开始,新婚夫妇给他倒上酒,他也不接过,看看周围几个弟兄,挤眉弄眼了一气,这才端正了说:“我是这里头最大的,也就不硬给你们出难题了,你俩就先喝三个交杯,不能重样儿!”

桂枝一听先是松了口气,又一想这三个交杯不重样,自己可不会,转眼看向守忠,见他依旧微笑着,看来是有办法,心下立刻安定了。第一杯手相环,各自喝自己杯中酒;第二杯互相喂,喝了对方杯中酒;第三杯从脖子后面绕过来,同时喝了对方杯中酒。守忠怕桂枝够不着他,故意半蹲着,两人顺利地完成了第一个难题。

“好!到底是二岗经见(阅历丰富)过!祝你们白头到老!干了!”说完,他喝了面前这杯酒,对余下众人说,“你们可好好思谋着,能一下也没耍笑成就让他们好好睡了?赶紧的!”

说笑间就轮到刚才送守忠回来的后生了,一样把酒奉上之后,这后生抿了嘴不说话。

守忠看了这情景也一头雾水,不知他到底要干什么,笑着问:“三弟弟有啥想法?咱们直接说,这抿住嘴,我们可猜不出来!”

这后生翻了个白眼儿,脸红脖子粗地说:“这可是你说的啊!让我直说呢啊!”“对!啥题目?说哇!”守忠笑着回应,三弟弟梗起脖子,粗声粗气地说,“我也不会那弯弯绕!你们给吃个老虎儿(接吻)就行了!”

“啥?”不只守忠,席上其他人也都有些被他的要求惊得一愣。守忠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己先喝了一杯酒,说:“哥先一个儿(自己)喝一个,你看,这当众人面吃老虎儿是不是有点那啥?”

“啥?”三弟弟横了他一眼,“你没看过电影儿?那电影儿上头不是有的说着就吃开老虎儿了?那不是让看电影的人都看见了?咱们就这一桌子人,你怕啥?”

“丝——”众人都倒抽一口凉气,“这,这还是不太好吧?能不能换个题目?”守忠为难的说。三弟弟得意地拿手指还比划着,根本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桂枝早就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见守忠再三请求后,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心一横,竟自己抱住守忠脸上亲了一口。满桌子人都惊呆了,紧接着有人打起了口哨,有人鼓掌,还有人拍桌子,笑着叫着。

“啥也不说了!看看二嫂子!大气!干了!”三弟弟心悦诚服地喝下这杯酒,又补了一句,“应该嘴对嘴!亲脸不算才对!”

“快行了哇!酒也喝了,那搙(那么)些话?”守忠也被媳妇这一下惊着了,声气足了,把这还要出花儿(花样)的兄弟摁下去。

一屋子年轻人笑一气,闹一气,又喝得东倒西歪,张氏奶奶派人催了两三回这才各自散了。经过这一番折腾,守忠也和自己的新娘子桂枝熟悉起来,不像下午的时候那样相对无言了。芸香悄悄进来麻利地收拾了残席,揶揄道:“洞房花烛,你们可赶紧了!”笑着就出去了。外面还听见他大哥守义的一声:“老二,赶紧给妈添个孙子!抓紧时间了!”话刚说完就听见他妈张氏笑着骂:“老大跟着瞎捣乱啥?你还说他呢?你们也赶紧的哇!都去哇!好好睡觉!”

桂枝听得“睡觉”两个字,心跳得更快了,埋了脸上炕把被褥铺开,自己躺进去把被子蒙了脸,动也不敢动了。

守忠见她这个样子,不觉好笑,却也不舍得去折腾她。吹熄了灯,上炕来就要睡,轻轻掀开被子一角,低声说:“你也累了一天了,赶紧睡吧。”

桂枝心如擂鼓,手脚也冰凉了,可等了半天,就听见这一句话,又默默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守忠过来寻她,自己转过身来,小声问:“你嫌弃我?”

守忠听了很纳闷,说:“啥嫌弃?我是觉得咱们都挺乏的,赶紧睡觉哇。咋就嫌弃了?”

“我妈说了,结婚男人不碰你,那就是嫌弃你。”桂枝这一句话顶的守忠心里耿耿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重打精神,解了衣裳,舞弄了一回。桂枝未经人事,自然少不了一番痛楚,好在守忠百般抚慰,也渐渐平复了。

过后,桂枝从身下取出不知何时垫上的白布,趁了屋里明灭昏然的红烛仔细看了看,欣慰地说:“我妈说了,洞房没见红,会被婆家瞧不起的。就放炕头上,明天妈来了,就看见了。”

一句话说得守忠更加兴味索然,本来身上也疲乏的很,很快便沉沉睡去。桂枝却心里激动地很,怎么也睡不着了,想紧挨着守忠,看着他很快睡着了,又怕把他吵醒,自己也不敢来回乱动了。她侧躺着回想出门前母亲嘱咐的话,一桩桩一件件都没有漏下的,这才觉得自己今天的新娘子做得合规合矩,没丢自己武家和婆家的脸,算是圆满了。

章节目录 第69章 别家 第六十九章别家

第二日,武家早早地就派了人“接回门”,守忠正经是第一次被当成新女婿的热情款待,当头正面地坐了首席。见了岳父岳母少不得又是一番盘问打听,又与家里几个大舅子、大姨子互相厮认熟悉了,觉得武家也是好相处,没多话的朴实人家。守忠虽对桂枝有些许不太得心意,可想到她在家里也是被爹妈兄姐照顾惯了的,性子有些娇憨,也便不以为意,认认真真地待她。

打完当日,下午回了家,守忠便着手开始收拾行装,张氏虽舍不得儿子这就走,也知道这军令如山,违抗不得。就把他叫到上房仔细叮嘱一番,为着守忠这件婚事,张氏也是没少操心劳累,不过因此也与儿子的关系缓和不少,她也变得和善了许多。

守忠从母亲那里出来,缓步往自己屋里去,迈了两步,却又折回西下房去,开门取了那个早已不走的座钟抱了上来。

听得男人回来,桂枝忙下地给打起帘子,笑着说:“妈安顿完了?快上炕!”

“嗯。”守忠把座钟小心翼翼地放在靠墙的衣箱顶上,摆正了,又从兜里掏出叠得四四方方的一块手绢,将座钟外头仔细擦了一遍,拉开玻璃又把里面连指针表盘也都细细擦了一遍,这才把手绢递给桂枝,说,“把手绢给我洗了。”

“哎!”桂枝接过来。她也走过跟前端详,伸出手刚要摸摸表门子(座钟外面的罩子),就被一声严厉的斥责喊住了:“甭烂(乱)动!看划上道道儿的!”守忠声音虽不大,可脸色却不好看,桂枝吓得猛缩回手,不敢动了,偷偷拿眼看了看这钟,根本不走。

她疑惑地问:“这都不走了,咋还当个宝的供着呢?”

守忠也觉得刚才有些过分了,缓言解释:“修修还能用,没啥大毛病。刚才吓着你了?”

“啊?没事。”桂枝还好奇地看着这座钟,被守忠拉到炕上坐着,她又问,“那咋一直不修呢?明儿个我给拿出去到大北街钟表眼镜店修修?”

“不用不用!完了我有时间去修吧。就好好搁那儿摆着吧。”守忠听了忙劝阻道。

桂枝更加狐疑了,眨眨眼,以手扶颊,再问:“里头藏着金条呢?怕我动?放心,别说有金条,有金山也不动你的!”说完有些赌气地往里坐了坐。

守忠心里笑着说,还真是孩子性格,一根筋。他微笑着思索了片刻,好言解释:“我哪还能有金条?不过是件老东西,不舍得动罢了。是我领的头一个月薪水买的,那时候的东西扔的扔,烧的烧,也就剩了这一件。我就想好好留着,做个念想。”心里念起宛瑜,也不好直说了去,默默不语了。

桂枝见他这样神色,也猜出这是头一个女人留下的东西,话说到这份上了,扔是扔不得的。她又看了一眼那座钟,心里厌烦起来,说:“留就留着吧,我也不动你这宝贝玩意儿。”说完就拉开炕柜,整理起衣裳来了。

守忠也不答话,自己把刚才收拾了一半的东西继续叠放整齐,又从铺里拿了些糖果茶叶用红纸包好,跟柜上记了账。张氏从窗户玻璃看到他又拿了什么从铺里出来,心疼地嘀咕:“啧啧,真是不过光景!一个儿(自己)家柜上的也是花钱买回来的,这钱还没且挣呢,倒先把本儿送人情了!啧啧啧!说也说不得,更何况说了也不听,唉!老天爷!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守忠拿了这些东西回到屋里,也一同打包到包袱里,捆扎的紧紧实实的。桂枝看他全都收拾好了,这下也绷不住了,放了手里的衣裳,过来问:“这就要走?”

“哦,不是!明天,明天早起(早晨)走。”守忠回答道。

“那多会儿回呢?”桂枝听了,忙着追问。

“这可说不好,总得没啥事情,上面长官也同意了才能回。”守忠耐心地解释,“结婚头一天我不就跟你说了,不能常回来。”

“那,我,”桂枝听了急起来,乱了言语,“我还以为你是说的个话(说说而已),没想起真就走呀!那我,我不就跟你妈这样走西口的女人家一样了,一年到头也不一定能见着男人!”

“没搙(那么)严重,长了也就最多半年就回了。我去了给跟长官说说,尽量让你也跟着我。”守忠劝慰道。

“真的?”

“真的,我一个大男人还能哄你?你就好好儿在家待着,看好门户就行了!”守忠点点头,笑着说。

“嗯。那你哥跟嫂子还在家不?嫂子肯定在呢哇?”桂枝又问大伯子一家的去向。

“他们也顶多再住上几天,也走呀,嫂子不在家,也跟着去呢。”守忠笑了,说,“尽顾着你问我了,这也过门几天了,我还没好好问过你的事呢?”

“我?”桂枝一听也笑了,使劲睁了睁她的丹凤眼,“媒人不是都问清楚了,你还要问啥?”

“媒人的话能全信?就是靠了两面哄才结成亲,不是说‘十媒九骗’,她那话怎么靠的住?”守忠故意说了这话戏弄她。

桂枝认真地摇摇头,说:“张婶婶跟你家说的啥,我不知道。反正我家应的你啥,都做到了,说啥就是啥。”

守忠被她这股认真劲所打动,坐在桂枝对面,诚恳地说:“刚才是戏捣(戏弄)你的话,可别往心里去。咱们坐着好好呱嗒(聊天)呱嗒。”

桂枝红了脸,低下头说:“我这人比较笨,你别专门戏捣我。想呱嗒就呱嗒哇。”

“咋就说开伶俐笨的了?你不是还当过女工呢?哪能不机明(傻,笨)呢?”守忠见她红着脸,瘦弱的身子更显得可怜,心里不禁生了疼爱保护的念头。

听得他提到做女工的事来,桂枝又是有些得意又是有些失落,扬了脸说道:“那也是挑出来手脚麻利的,才能当女工呢。现在日本老板也跑了,厂子也一把火被烧了,盖起炮楼了。”语气中含着一丝骄傲,一丝惋惜,一丝失落。

“那你上工的时候,每天都做啥呢?累不?”守忠从没进过正儿八经的工厂,好奇地追问。

“我们女工就是给那些做好的药装袋封口,具体药咋做我们也不知道,也见不着。”说起自己熟悉的事来,桂枝的自信心一下子涨起来了。

“那都做啥药呢?”

“麻黄(素),我知道的就这一种。日本人在那小房子里还做啥,人家也不让看,我也不知道。”桂枝想起在和合药厂时的日子,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我们女工都是在成品车间干活,可是每天进去跟出来的时候都要洗澡,完了换上人家的工服,戴上手套。在里头干活的时候,谁也不让跟谁说话,也不许问。我们就把那一瓶瓶的针都用盒子装好,封起来。要是有破了的,或是空瓶,就挱出来,也不能扔,有专门的回收的盒子,都摆放整齐。每天到时间了,就拉铃,再排上队出去。”

“你们这管的比我们军队上还严呢!厉害!这麻黄(素)是个治啥的药?”守忠听了由衷地敬佩,虽说这日本鬼子占了咱中国的地方可恨,可人家有好多地方都非常厉害,能把这些平日唧唧喳喳的小姑娘训练地做工时一句话也不说,可真是不容易呢。

桂枝摇摇头说:“我可不知道呢,就听些老人儿(工作时间长的工人)说能止疼,有没有别的用我就不知道了。”

“止疼?怪不得日本人临走还把厂子烧了,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止疼跟能救命也差不多了。那断胳膊断腿的,要是能止住疼就能接骨,或者把坏了的地方去了,这不就活了?”守忠感叹道。

“还是你念过书,有见识。我待了一年多也没闹机明(清楚)是个啥意思,你一说就明白了。”桂枝不由得又崇拜起自己的男人来。

两人这样絮絮说了好些话,到第二天守忠要走的时候,桂枝难过的偷偷哭成了泪人儿,也没出去送送。守义两口子待了几天后,也一起走了。这下家里就剩下张氏和桂枝两个女人了,就一并都住在老两口住的上房里了。见媳妇这样伤心难过,张氏也触动情肠,叹着气陪泪:“咱娘儿俩不比你嫂子,能跟了男人去!都是在家守着的命!”

章节目录 第70章 烽烟 第七十章烽烟

自从守忠走后,桂枝对婆婆是言听计从,让往东绝不往西,让吃饭绝不洗衣。张氏本就眼馋桂枝带来的嫁妆,这下见媳妇如此“孝顺”,要一块给两块,真是心花怒放,逢人便夸桂枝的好,婆媳二人竟然亲密的好似母女了。

守忠回到归绥,出了车站本来还信步往军营走,可走了不远,就觉察出街上的气氛不对。年前年后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奢靡味道好像突然被一阵西北风吹走了一样,街上一个歪戴帽、敞领口,扛着歪把子(枪)的兵油子也不见了,倒是多了很多穿戴整齐配了警棍的警察穿了黑色的制服在街上巡逻。

守忠忙叫了辆洋车,飞也似的直奔回营地,刚进了大门,门口卫兵就先敬了礼说道:“童参谋好!郑团长让你一回来就去团部找他。”

守忠听了更是加紧步伐,三步变作两步走向团部会议室,走到门口没有听到里面有声音,心里猛地一沉,“难道这次的作战会议很棘手?都没有商量的声音?”跟着自己也放慢了步子,隔了窗户一看,里面空无一人。他心下叫糟,“要是把重要的会议误了,可不是要被团长训斥一顿?”想到这里,守忠又忙向团长居住的小院子赶了过去,进了院子就见上房里有个人影在地上转悠,他也顾不得报告就走到屋门口了,果然是郑团长,正看着墙上挂着的作战地图指间夹着烟,满地地转圈子。

守忠这下松了口气,“看来是没误了什么。”他心里想道,忙立正敬礼:“报告团长,我回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郑团长看着守忠站在门口,忙招呼他进屋。

守忠看看墙上的地图,上面也没有标注什么行军路线,只是标注了绥远各处驻兵的番号。他皱起眉头,问:“长官,这是又要打仗吗?”

“倒也不是。你也知道的,这些日子确实闹得有些不像话。你回去成亲这些天,司令亲自召开了大会,可是把我们这些人给说了个脸不是脸屁股不是屁股!”郑团长说着自嘲地笑笑,就地磕了磕烟灰,“也不怕你笑话,我这张老脸也丢得差不多了!真是没个地缝儿,有个地缝儿?那天我就先钻下去!”

守忠听了心里也是一惊,问:“团长,这不至于哇?和您比起来,可有那不像样儿的!”

“别人不管!我这脸反正是丢光了,不琢磨出点儿啥,也对不起那几年辛辛苦苦在后套种的地!”郑团长说完把烟头扔地上,用脚拧了拧,接着又点了一根,“这不每天对着作战图瞅呢?看看能瞅出点儿啥?”

“这不是停战呢?约也签了要组建新政府?还看作战图?”守忠不解地问。

郑团长拍拍守忠的肩膀,吞了一口烟,说道:“要不说你这年轻人毛还嫩着嘞?司令说要‘居安思危’,更何况一山难容二虎,哪那么容易就建了新政府?”见守忠听得认真,他也来了谈性,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接着说道,“你是我一手领进门,提上来的。这话也就关了门,咱们弟兄说说,可不敢往外传!”

守忠一直感念郑团长的知遇之恩,今天又见这样把他当做心腹来看,又是激动又是感动,立刻敬礼保证:“团座!没有您我哪有今天?要是今天您说的,外头有人知道半个字,不用您动手,我就先把自己毙了!”

“行了行了!啥毙不毙的?其实也没啥,就是两句实话。可这有人就不愿听实话,要不各处安插了一堆探子来?”郑团长摆摆手,踢过一个凳子来,两人各自坐下。他接着又说:“现在这个局势,先不说大面上揪扯不清,就是这些各路诸侯,也都是谁也不服谁。还不都是自立为王?咱司令在这绥西绥东一带跟日本人打了多少仗?哪仗不是硬碰硬,拼家底儿?每次派个这专员那专员的,吃完喝完转上一圈儿回去了,甭说军饷,连个屁也没放过!就凭这,亏待咱司令就是不行!”

守忠听得连连点头,说:“长官说的有理,咱这察哈尔跟前这一大片,说的话做的事儿都是一派的,碰上个外路的,能跟咱是一条心?尤其那南蛮子,心眼儿多,说不说就把你给算计了。可是得把咱们的地盘儿保住了。”

“这话说的就对了!你这家也成了,新媳妇儿还没搂热就让拉了回来,也是赶上司令整肃军纪。既已经回来了,就安心跟我每天琢磨琢磨,要真能想出啥好招儿?再给你升上一级,到时候也把家口接来,心心宽宽(高高兴兴)过光景!”郑团长笑眯眯地鼓励守忠,给他许愿。

“是!团座!多谢您的栽培!”守忠又起来立正敬礼。

“坐下哇!啥栽培不栽培的?还是得你个人(自己)要强!”郑团长摆摆手让他坐下。两人围着作战地图又开始测算推演。

解放军先发制人,发起进攻平城的战役。平城这地各种矿产丰富,尤其是能炼钢的煤更是各路人马争抢的资源,有了钢铁就可以造枪造炮打天下。加之平城为铁路的交汇连接点,此地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城高墙厚,西北面都有群山作为屏障,只有东南相对平缓,可也有御河引桑干河水环城而绕,真是易守难攻的一座城池。明朝大将徐达曾在此地苦心经营,建九城之城,与宣府等地并成为“九边重镇”。

听说自己家乡被围,守忠再也坐不住了,每天往作战处至少跑十来趟,追问何时发兵解围。开始还有人给他说说,或看看军报,后来来的回数(次数)多了,也就没人理了。眼见着打了一个多月,已经兵临城下了,自己所在的军队虽近在咫尺却还是按兵不动,守忠再也坐不住了,顶着满头满脸的焦急与不安去找自己的顶头上司郑团长。

“报告团座!我要请假!”守忠敬礼后提出自己的要求。

“啥?这节骨眼儿上要请假?干啥?”郑团长正杵了沙盘跟前苦思冥想,问了他一句后,又跟着补了一句,“干啥现在也不能走!战斗期间不许请假!你又不是没学过条例,想吃枪子儿了?”

“打又不打!我老家那儿这都围了快一个月了!消息也不通,我妈跟媳妇还在城里呢!”守忠着急上火,这话都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了。

“哦,没事。那个守城的是个有本事的,再守半个月也行。再说共产党又不屠城,你担心啥?”郑团长手里拿了几面小旗插了拔,拔了插,语气轻松。

“哼!又不是你老子娘被困了,说话不腰疼。”守忠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虽说平时与团长相处还不错,可这样直言顶撞可是有违军纪的,赶紧立正低头,“我违反军纪,不该对长官不敬,出言不逊。”

郑团长并没有生气发火,依旧守着沙盘,说:“知道自己错就行,自己关禁闭去哇,我也没空儿管你。”

守忠心里后悔不已,这下假没请上反倒吃了个禁闭,一步三挪地不想出去。郑团长见他横竖不是的样子,心里也是好笑,出言说道:“还不快去?你走了我们正好整装。”

“啥?”守忠一听顿住脚步,“整装去哪?”

“这你就甭管了,反正你也关了禁闭了。”郑团长看看天,若有所思地说,“这两天各处的长官都来了,估么眼见着就要发兵。”

守忠听了这话不走了,虽然没有明确的军令,可是自己跟了郑团长这些日子,也知道他总是能将形势料个差不多,赶忙上前询问:“不是说我老家是阎老西儿的地盘儿,司令名不正言不顺,不能管吗?怎么又出兵呀?”

“呵呵!你倒是听了不少小道儿消息!告诉你哇,这下可名正言顺了!”郑团长故作神秘地说,“委员长把你老家划到咱司令防区了。这不就招来各处长官,要开闭门会呢!”

“真的?”守忠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一时难以置信,“那,那……”

“那啥呢那?你就在这儿给我关禁闭哇!反正是你老家,先给我说说地形,跟前有啥山,有啥沟的!”郑团长一把把他拉到沙盘跟前,塞了一把小旗在他手里。

这闭门会一开就是七天,最后将官们出来后都像是过了堂似的,胡子拉碴头发蓬乱。可一个个都是神秘莫测的神情,各自回到自己的驻地,整顿军队,配齐装备,按制定好的作战计划一一就位。一场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章节目录 第71章 救赵 第七十一章救赵

整个集团军陆续开拔,多数士兵直到出发也不知道到的要去哪。这次行军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好,所有行动往来电文都不用通用的统一密码,而是自行编译新的密码,集团军上下无不令行禁止,分为三路各自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守忠所在的团属中路军,九月三日从归绥出发,不上两日便来到卓资山分东西两面对这里的独一旅秘密形成包围,准备天亮就开始进攻。

在郑团长所在的临时指挥所内,守忠正疑惑不解地看着作战地图,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即将要攻打卓资山,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郑团长点上一支烟,看看眼前这个第一次真正上前线的年轻人,还算不错,没有腿颤心慌,也没有激动地要求上阵,而是冷静地思考,是个好后生!他走过去拍拍守忠的肩膀,说:“坐吧。第一次跟着大部队出来,害怕不?”

守忠眉头紧锁,依言拉过一个马扎坐下,说道:“怕倒不是很怕,上次绥远围城也算是见识过了。可这次是野战,只听过没见过,有些紧张,还有,还有点不太明白。”

“哦?说说。”郑团长笑笑想听听他的想法。

“现在是平城被围,先打这卓资山做啥?也不是个特别要紧的地方。”守忠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不是特别要紧?”郑团长走到地图跟前,指着上面平城的位置,问:“这里围城部署了多少兵力?”

“五十个团。连上准备打援的,约莫十几万人。”守忠军报可是看得仔细。

“那咱们有多少人?”郑团长抬眼看着他。

守忠这下不敢说了,迟疑了半天才慢吞吞地回答:“三路军全算上也就三万多人。”

“这不就对了?那十几万围城的是刚拉了丁的新兵蛋子?那是跟日本人打了八年的八路军主力!”郑团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跟牛蛋子似的,“连你个后生也知道围城打援,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将们能不知道?人家这军力部署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你以为共产党是拉大旗扯虎皮的山大王?那打仗厉害着呢!”

守忠被说得有点蒙,还硬犟着说:“那还打卓资山干啥?就这点儿人跟人家打啥?”

郑团长抽了他后脑瓜子一把,骂道:“就这脑子?当啥参谋?摘了领章每天给我打洗脚水去哇!”骂完还踢他一脚。守忠不敢坐了,起来立在一边也不敢说话了。他悄悄看了看团长的脸色,好像还不是太生气,就趁长官背过身的空档,赶紧把倒在地上的马扎拎起来立在帐篷边上,又快速立正站好。

“你过来!”郑团长假装没看见他这个小动作,叫过来要给他讲解。守忠听了赶紧走上前去,虚心站在一边。团长接着边在图上标示边说:“看,现在是个人就知道咱们要来解平城之围。可是怎么解?解的了解不了?谁也不敢说,单就兵力上,咱们不占便宜。这就得在战略战术上好好思谋了。你是没能去开作战会议,这七天可没白憋!我算是长了见识了!”他一边说,眼睛里又闪出那种敬佩的眼神,“咱们定的方案是抢占集宁,可怎么抢占集宁?直接去打的话,卓资和土城肯定来援,咱们就让人家包了饺子了。那就先下卓资,再攻集宁,而且要快!快到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援兵没来之前就把卓资先拿下,然后直取集宁。要是集宁真能拿下,往东可以直接攻打张市,为了这!他们也得撤了平城的围城。”

“这下我明白了,这是围魏救赵!真是高明!谁出的这计?”守忠恍然大悟,拍拍脑袋兴奋地问着,好像这场还没打的仗已经胜券在握了。

“除了司令还能有谁?当然具体的作战细节也是大家一起商议出来的。可这围魏救赵的计可真是司令出的,真是诸葛亮转世!厉害!”在他们这些老部下眼里,傅司令早已是神一样的存在。

“那明天具体怎么打?直接突袭抢占西山这个制高点?”守忠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问。

“这才像个参谋说的话。差不多,不过不是直接上人,咱的人还要留下打集宁呢。”郑团长磕磕烟灰,得意地说。

“不直接上人?那,”守忠眼睛一亮,“用炮!山炮!”

“哈哈哈!这些家伙们也憋了挺长时间了,赶快出来听听响儿吧!”郑团长抚抚油亮亮的脑门儿,想到明天即将展开的战斗也是激动起来了。

第二天拂晓,天还没有大亮,士兵们早已摩拳擦掌,检查弹夹、武装带,步枪上刺刀。进攻命令一下,几十门山炮齐声轰鸣,炮弹划过弧线,落到山腰处的阵地上,一时间地动山摇,炸弹碎片混着山上的碎石四处飞溅,隔了几分钟,山上的炮火也响起,流弹从山上密集扫下,落在半枯黄的草丛四周,激起一片尘土,空气中硝烟弥漫,能见度急速降低。守忠从战壕豁口用望远镜向上望去,见有零星突击队员背了炸药包提了爆破筒从阵地里跃了出来,身后密集的枪声立刻“哒哒哒”地响起,望远镜里的人无声地倒下了。

紧接着又是一轮山炮轰鸣,山腰阵地没了声响,不知是守不住撤退了?还是隐藏实力暂时偃旗息鼓?“一连,二连上!”随着一声令下,一群战士快速跃出战壕,按阵型分散突进,山腰处火力又起,前面冒头的眼见着就倒下了。守忠在归绥被围的时候虽然跟着也出城游击过,可这样激烈的阵地战还是头一次参加,耳边枪声、炮声震得耳朵轰鸣,嗡嗡直响,只有眼前人影晃动,火焰闪烁,刚开始进入战壕时的热血激动,现在也变得有些木然了,活生生的人在眼前倒下,死去。那些原本待在地图和沙盘上的一个个标识仿佛都变成了一具具了无生气的尸体躺在浸湿了鲜血的旷野,守忠回了回神,耳朵里又能听见些声音了,就听见团长在旁边气急败坏地骂:“你大祖祖的!两轮炮下来还有这么强的火力?再轰!”回过头对着传令兵大声嚷嚷:“发报!要求增援!炮兵再来一轮!”

“嘀嘀哒哒”发报机一阵乱响,不一会儿山炮又响起来了,比前两次更猛烈,似乎连掷弹筒也加上了,前面阵地几乎被夷为平地,连隐蔽在后面的指挥所也露出点端倪。“一营不全了。传令兵!二营全部上!”郑团长把钢盔一丢,“再拿不下来,老子自己上!”拎起一挺轻机枪,拉出子弹膀子上挂了三四盘。守忠也把手枪上了膛,拿了几个手榴弹别在腰上。

二营战士已经扑上阵地,没打几枪就开始肉搏了,几乎都是捉对厮杀,都是拼命的打法,刺刀拼得卷刃了,丢了,拔出军刺,继续厮杀。有的已经受了伤,可还是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拖住敌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这样持续了大约有半小时,二营始终还是没能完全夺下阵地,暂时撤了下来。郑团长急得直跺脚,焦虑却不无赞叹地说:“都说共产党勇武,今天可见识了!厉害!打成这样还能守住,都是硬骨头!”

直到中午时分,传来西山顶阵地失守的消息,郑团长更是气得跳脚:“让他们就抢了头功!再拿不下我也不当这个团长了,直接给司令喂马算了!”说完招呼所有剩下的士兵,“都上!拿下阵地都有赏!要死咱弟兄都死在一搭!咱当兵的不就讲究个马革裹尸?也不算枉死!可不能丢了咱们的脸!传出去说咱们团的都是孬种!”正鼓舞士气间,一片炮声又响起,他一拍大腿,大喊:“来的正好!炮一停,咱们都上!我就不信拿不下这块阵地了!弟兄们冲啊!”

伴着喊杀声,伴着硝烟,踏着死去战友和敌人的尸体,守忠也跟在团长身后向前冲去,似乎是不由自主地,也似乎是心潮澎湃的,更多是被这战场上火热的气氛烘着、烤着,子弹一发发射出,有的飞向敌人,有的从自己身边擦身而过,有一颗甚至擦着头盔冒出火星就过去了,守忠脑袋发蒙,觉得死神从来没有离得自己这么近过,可也两眼发红,手枪里的子弹打没了,换了一个又一个弹夹,都打光了,拔出腰里的手榴弹,丢出去,炸开了,耳朵里根本早就没了声音,眼前也是一片血红,就知道自己还活着,往前冲,一个手榴弹在身边炸开了,眼前一黑,他失去了知觉。

等凉风把守忠吹醒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他挣扎着往起爬,才觉得身上有人,用力推了两下,没反应,估计已经死了,也顾不得忌讳了,狠命往外推,呼哧呼哧好不容易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就听见有人在喊:“这儿还有个活的!”身上实在酸乏,他也顾不得看看是谁的军队了,就想着赶紧离了这坟场就好。跟着跑过几个人来,把他抬到担架上,问道:“番号?”

“师二团作战参谋童守忠。”守忠眼瞧着这几个人的服色,像是自己部队的,放下心来,“胜了败了?卓资山拿下了吗?”

“胜了胜了!你们都要嘉奖呢!”旁边给他简单号脉的医生笑眯眯地说。

“那我们团长呢?”守忠刚放下的心,又因为想起郑团长而提起来。

“被流弹伤了,不过没事,都是小伤!放心吧。”抬担架的人说。

“好!没事就好!”守忠这下总算放下心来,才觉得身上疼得厉害,由着他们抬回去救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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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写战斗场面哈,不知道怎么样,自己写得很过瘾呢!

章节目录 第72章 迁址 第七十二章迁址

这边战事步步紧逼,守义他们接了命令提前备好大量皮子,开足马力生产加工。到了日子总是换了不同的人来拉货,什么也不说,外头的事儿一概不知。直到开始攻打张市,炮声隆隆传到这深山里,他们才恍然明白这是要打张垣了。

没有准确的消息传来,更是让人焦躁不安,虽然还是如常生产着,可这群人的心早就跑到大山外面了。这几天老是有不小心伤了手脚的,守义心里也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尽力安慰大家。正好又赶上八月十五也没能放假,眼见着一个月过去了,炮声都响到头上了,一些年轻人有些沉不住气了,推了憨直的小彭去问。

他扭扭捏捏地蹭到正在叮叮当当敲着鞋样子的守义跟前,说:“长官?”

“啥?叫我啥?”守义头也不抬,继续敲鞋样子。

“哦,那哥,我,我们想问个事儿?”小彭继续支支吾吾。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敲鞋样子。

“他们说咱啥时候能出山去?是死是活痛快给一刀呗!”这下他痛快地一口气说完了,脸也不红了,腿肚子也不转筋了。

“啥?你痛快给我一刀是正经!老子也快憋神经呀!没见这鞋样子都敲成锥子了?”守义没好气地骂道。

“哥,童哥!你就给问问,这炮响的,肯定是打呢!这打日本咱没捞着,现在不能还在这山圪佬(沟)里钻着哇?这不白披这身皮(衣裳,这里指军服)了?”小彭还在跟前不依不饶地转悠。

守义总算是停下了手里的营生,抬头看了看天,说:“你咋知道是咱们的人在打呢?炮声里还带报番号呢?”

小彭一句话被顶的满地乱转却说不出言语来,挠了半天头,舌头好像也打结了,才蹦出一句:“那为啥不让咱回家过十五嘞?还每次换不一样的人来拉货?赵军需官呢?”

这一连串的发问,让守义也有些无言,半响才回了一句:“还不太笨么?能想出这些来。是不该报上去升你个上等兵当当?”

“谢童哥!哎!不对!”小彭反应过来守义根本还是没回答他的问题,正要继续发问,就见他已经大步往外走了,忙喊道,“童哥!你去哪呀?”

“我去山口闻闻风!看带番号不?是咱的队伍就直接把你刮走哇!”守义边走边回答,后面已经笑成不像样儿了,东倒西歪的扭了一片。

“你们这些人!就知道欺负我这个老实人!”小彭后生恼了,踢着脚还往里面走去,“还好好做我的营生去!我倒要看看,做完这些皮子,还能不让出去?就不信了!”身后又是一片哄笑。

等到十月中旬,山口处终于出现了赵军需官熟悉的身影,这下全厂的人得了信儿,都跑出来看他。老赵骑着马进了山谷中,见崖头底下乌泱泱站了一堆人,忙收了悠闲的样子,快步喝马跑过去,跳下马来,问站在旁边背抄手看天的守义:“他们这是要干啥?咋全出来了?自你这厂子到这儿还没全都出来迎过我呢?”说着说着他对着大伙儿笑起来。

“能干啥?迎接长官检阅!”守义没好气地说。

“你这是吃枪药了?我可是给你们带来好消息嘞!”老赵的好心情丝毫不受这几句揶揄的话的影响。

“啥好消息?”“就是!我们都在这儿憋了好几个月了,上次出去还是端午前后的事儿了!”“就是!好赖呢也不说给个音?在这儿等得百爪挠心的!”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明天拆机器,后天出山!咋地?”老赵一句话,立刻引来一片欢呼,有几个年轻人竟吹起了口哨。

“这次是真的要搬家?”守义有些不信的问。

“真的!千真万确!都进城享福哇!”老赵兴奋地朝大家喊。人群里又是一片欢呼,这次几乎把树叶都快震下来了。

这下山谷里沸腾起来了,做饭的大师傅特意显了手艺,做了好些平时根本没见过的菜。晚饭时候,大伙儿都起哄说:“刘师傅啊!您儿这人可不厚道啊!这跟平时做那饭可是天上地上啊!”

刘师傅笑眯眯地又给美人多舀了一勺头儿,说:“要是吃的太好了,能在这山沟里待住?我来的时候长官可嘱咐过嘞!”

“可是真人不露相啊!连大师傅都是长官嘱咐过的!”一堆人端了饭碗,抽着冷气说。

大家兴奋地度过了一个不眠夜,第二天天没亮,所有人都开始收拾了,有了上一次拆装的经验,这次快了很多,一天下来就都装箱打包好了。紧跟着,骡马装车套辕,可也拉了整整两天才全部拉完。看着足足大了两倍还多的新厂房,空荡荡的库房,守义心里一阵澎湃,终于有个像样的地方了。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好位置,机器组装好后,上面给他们每人多发了两个月的饷,放假一周,大家兴高采烈地拿着钱各自回家了。

守义快步回到了张市的那处院子里,进了院门,就看见各家的窗户玻璃都用纸粘了“米”字,看来是有地方遭了炮轰了,可进城来的一路上,并没有见有被战火侵蚀的痕迹。他快步走到自家的屋前,见芸香正手里拿了针线在打盹,“也不怕扎了手?”他自言自语道,轻轻拍拍玻璃,推开门进去了。

芸香听得有动静,揉揉眼睛,迷蒙中像是自己男人回来了,又揉了揉眼,“这是在做梦呢?还没睡醒?”睁眼看时,正是守义清清楚楚地站在自己跟前。她激动地上前一把抓住胳膊,又赶快放开,低了头说:“你回来了?”

“嗯,回了。”守义笑着回答,把身上的包袱卸下,放在了柜顶上,从里面取出一包钱来,递给媳妇,“给,这几个月的饷。”

“咋这么多?”芸香笑嘻嘻地接过来一看,比平时多了些。

“嗯,打了胜仗,赏了两个月的饷。”他看看芸香红扑扑的小脸,“就看钱,也不看看我?你男人可是快半年了没回家!”

“咋?还吃钱的醋?没钱咋过日子?”芸香仔细地把钱点了一遍,又仔细收好,锁起来,这才回头问道,“想吃啥?面?还是饺子?现在这白面难买的,已经吃了好几个月玉米面了,城里也有饿死的了。”说完她不无忧虑地皱起了眉头。

“行了,甭愁!这下我回来就不走了,在城里建厂了,能天天回了。”守义把还要在地上奔忙的芸香拉到身边来。

“真的?可别哄我!”芸香难以置信地问道。

“真的!这就是全安顿住了,才回的家。给放了一礼拜的假,上头说要再添置新机器,一面整修整修,完了就开工。我这就不走了!”守义握住媳妇的手,觉得热乎乎,软绵绵的。

“那,这,可是,”芸香乍一听到这好消息,激动地不知说什么好,“包饺子!这得包饺子!”似乎除了吃一顿好吃的饺子,没有更好的表达心中喜悦的方法了。

“行!咱就包饺子!”守义也跟着她一起激动地笑起来。成亲快两年了,好好在一起的时间真是少的可怜,总是这样匆匆而回,匆匆而去,就连新婚之夜也是那样草草而又慌乱地度过了,守义总是觉得有些歉然,这下好了,终于能好好过日子了。

章节目录 第73章 家常 第七十三章家常

转眼又到年节时候,这一年童家两兄弟都成家立业,颇得上司赏识。守义虽没有升了军衔,可皮具兵工厂却扩大了规模,也管着百十号人,七八个车间了。守忠更是升到了中尉,虽说还是作战参谋,可也能领不少饷。家里张氏心中欢喜,童掌柜更是在冬月天气还没真正冷下来就回来了,所带回的货物也因为物资短缺而全部脱手,都卖了好价钱。这下张氏更是觉得新娶的二媳妇是个福星,横看竖看都更心(满意)。童掌柜但见她们婆媳和睦心里就欢喜,也便不管那许多旁的事情。这眼见着要过年,就赶紧拍了电报,催着老大两口子也赶快回来过年。

这天守义下了工,慢步往回家走,不多远就来到一处独门小院。原来厂子迁址不久,他们就在这附近又号了房子,一是为近便些,二也是小两口乐得自在。这天已到腊月,早就下了两场雪,今天天又是沉腾腾(乌云密布的样子)的,看来又要下了。他到门口拍拍门,一阵冷风吹来,忙往竖起来的领子里缩了缩。“吱呀”一声门开了,探出芸香冻得红红的脸,见是他,忙开门迎了进来。

守义见她只穿了一件夹棉袄就跑出来了,皱了眉头说:“穿这点儿就跑出来,头巾也不罩,让风撇(吹)着,你就不圪颤(逞强)了!赶紧回家!”

“没事儿!我不冷,你赶紧进,正擀面呢!”芸香笑笑也不恼,在后面推搡着总归还是先让他进了门。

进了门,芸香从门背后拿下掸子来,上下把身上的土掸掸,又把掸子搁门框上使劲儿磕了磕,挂回去,笑着问:“你冷鼻子,快闻闻!做得啥饭?”

守义进门解了外头大衣裳,叠了放在衣箱顶上,先深吸一口屋里的饭味儿闻了闻,又往锅台跟前凑,被芸香挡住了,她说:“不许了(看),看看你鼻子灵不灵?”

守义笑笑脱了鞋,上炕盘腿坐下,说:“不让了就不了,还能有个啥?这十冬腊月的,也没现菜(新鲜蔬菜),不是烩菜就是熬肉,还用猜?我不挑,你做啥我吃啥!”

芸香见他不接茬儿,不依,又问一句:“让你猜猜么!你再好好闻闻?”

守义又闻了闻,思索了一会儿说:“不是牛羊肉,也不是猪肉味儿。你把鸡杀了?不是说好回顿儿(回家的时候)杀两个留两个,且不得(等不住)想吃了?”说完自己也笑了,“我也且不得了,赶紧捞出来吃了哇!光让闻味儿馋的人!”

“是兔儿!”芸香闻言又是好笑又有些恼,“我是那逼馋的人?啥叫且不得了?”说完把炖肉的锅揭开锅盖让他看了一眼,一股肉香扑鼻飘来,热气腾腾的锅里肉块在还算澄澈的汤里翻滚着,白纱布包着的各色调料袋子也被肉汤浸的有些发黄褐色了。

“嗯,闻见大料味儿了!哪来的兔儿?还有卖兔儿的呢?”守义闻着香味儿眼见锅又被盖上了,不由咽了口唾沫。

“不是买的,下午房东老人儿(老太太)来了。问咱们明年还号不号这院了?说是她家老二上山打的,给咱一个。”芸香一边擀面,一边说着。

“哦,剥了皮的?有皮我给你熟了做个毛领子,缝棉袄上头,可暖和呢!”守义一听有毛皮的东西就来了兴头。

“皮子能给你?人家还卖呢!”芸香剜他一眼,觉得真是不懂人情世故,手里抓一把玉米面当薄面(擀面条时为了不让面条粘住,会撒些干面)撒在案子(案板)上,又把擀开的面,三折两折又卷在擀面轱辘儿(擀面杖)上再次擀开。她抬起袖子蹭了蹭脸上被头发弄得痒痒的地方,不小心却蹭上了面。也不理会,继续擀,说道:“现在能吃上白面的人家可就是好人家了,房东老人儿看我预备和面还心疼的啧啧两声呢!说咱们有钱吃白面,为啥不买下一处院子。”

守义伸手过来,轻轻把她头发边上的面粉擦掉,说:“咱又不打算在这儿安家,买院子干啥?要不是怕厂子里吵着你,闲房可多呢!还用号她的?还不是为了清净自在?理她做啥?又不短她房钱。”

面全部擀开了,摊开来都超出案板了,芸香又横着叠成一个长条,拿起刀“刷刷刷”薄薄的柳叶面就切出来了,锅里的水也正好开了,她把面放进锅里,又拿漏勺(笊篱)撑撑(用勺子在锅里空掏几下,防止粘锅)锅底,不一会儿面锅就滚(水开)了。芸香又揭开炖肉的后灶看看,也差不多收汤了,接着剥了两颗葱,细细切成葱花,放在勺头里,倒上点油放点花椒面儿,拎起地上炉子上坐的茶壶(水壶),就着炉子火把葱(煎)熟了,“刺啦”一声倒进酱油碗里,拿筷子调了调,放在炕桌上,说:“到底也没咱那儿的麻油(胡麻油)熟的香。”

说完,看看面也差不多好了,她那漏勺先给守义盛了一碗,从肉锅里舀上两块肉,一勺子汤,给他端上桌去,筷子递到手里,说:“一个儿(自己)调上葱,吃哇!”

“你也吃哇!还做啥?”守义倒上点刚才熟好的葱酱油,把面拌好,见芸香还在忙,赶紧擏揂(提醒)道。

“你先吃,我再给楫(用筷子夹)点儿烂腌菜。这几天嘴淡的,就想吃点咸的。”芸香拿着一个小碟子,到窗户底下放着的两个腌菜坛子那儿,揭开盖子,先用打菜刷子(防止腌菜变质,用高粱穗制作的一种刷子)打了打,夹出一碟子咸菜来,也端上桌来。这下她才又给自己盛了面,压了火,坐上炕来吃了。

芸香吃了两口兔肉,觉得有些腥气,又夹了两口咸菜,还是没什么胃口,抬头看看吃得正香的守义,说:“你这啥时候能歇工?咱也该预备过年回去的东西了哇?今年日子好过了,也该给家里头买点像样的东西了。”

“唔,嗯,再来一碗。”守义抹抹嘴,把碗又递过去,“行!你看着买哇,不过家里铺子里有的你就甭买了,看拿回去又让我妈说不过日子。”芸香把自己那碗推过去,说:“吃我的哇,就动了一筷子。”

“咋了这是?肉也不香了?”守义接了碗,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儿,估么是早晨吃了口月饼吃得来。不是八月十五你也没回来,还剩的几圪垯(块),省得可惜了了的,早晨看见了,就吃了两口,有点挐(反胃)的慌。”芸香摆摆手,推了碗不吃了。

“月饼本来吃了也有点顶(反胃),你还大清早吃,那能不难活(难受)了?下回想吃就溜溜(蒸)再吃。”守义听了也没当太大的一回事,接着吃起来。

“嗯,到底买点啥呀?这张市就数皮子有名呢?可咱家就是贩皮货布匹的,可别的东西咱那儿也都有!总不能买些熏肉熏鸡的就拿回去?让人笑话说这军官当了半天,还是就买些这!”芸香拿了筷子头在炕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

“我看就挺好,再让人捎点稻香村的点心就行了。(买)吃的还不好?可多人还没吃的呢?”守义吃完,自己又舀了一碗面汤端上来喝。

芸香点点头说:“那也行!完了我再上街逛逛,看看还有啥要买的。”说完她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亮地看着守义说,“我听说宣化出一种什么葡萄酒,外国人喝的?咱要不买两瓶拿回去稀罕稀罕?”

“行。不过可不太好喝,涩巴圪冽(涩涩的味道)的,估计没人喝的惯。”守义听了笑笑点头同意了。

“真的?”芸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宣化葡萄多好吃呢,酒咋能涩了?哄我呢哇?你喝过?”

“想买买去哇。尝尝就知道了,不罢(不过)就是喝个稀罕。”守义吃完饭了,往后炕一坐,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报纸展开看起来。

“横竖就看那一面儿,也不知道每天看他做啥呢?”芸香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小声嘀咕。守义每天回来吃过饭,必看报纸,也总是就看头版,芸香不识字,老觉得他看得就是同一张报纸,还每天看,有时候也好奇了过去瞅瞅,见全是字,看着眼晕,也就不过问了。

后面这几天,芸香每日拉了几个熟惯的女人们一搭去逛街,好在张家口离得北平近,往来的人也多,除了捎来点心外,又给妹妹慧香和弟媳妇桂枝扯了新式花样的料子,给婆婆也买了副老花眼镜作为礼物,守义见了笑得打跌,吓得芸香也不敢往回带了,还是她男人拍了胸脯保证肯定没问题才装了箱子里。就这样,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他们两口子启程回家了。

章节目录 第74章 双喜 第七十四章双喜

守忠所在的军队分散在晋北各地驻扎。他跟着郑团长因为地头儿熟,又回到了归绥。为此虽然进了张垣的城,兄弟俩还是没有见着面儿。这次过年,守忠也不等哥哥先问他了,一早就请好了假,过了腊八就回家了。

张氏心中欢喜,觉得到底把媳妇守在身边能拴住儿子的心,更加百般对桂枝好。周围邻居都说这老人儿(老太太)是转了性?还是一物降一物,媳妇比婆婆更加厉害些?张氏倒也不理会,只要儿子能认她这个妈,不时回来看看,能早点抱上孙子就更好了。

这次回得早了,在枪林弹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守忠却更加成熟了。童掌柜快两年了没回来,心里却一直担心着老二,但这次回来,虽没有见着预想中的孙子,可见儿子不再和他妈置气,也新娶了知根知底人家的女儿做了媳妇,甚感欣慰。老爷子这下跟柜上支了十几块钱,交给老婆子要好好过个团圆年。他每日家里和儿子说说一路上的见闻,有时候也想问问他队伍上的事。一来是怕他爹也听不懂,二来是上面也有纪律,不能随便说出驻防的具体地点和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细节,守忠很多时候都是简单说几句岔开,这下老爷子更是喜欢,说什么男人就该管住嘴,这才是干大事的人!守忠本也是为了早些回来帮家里干些营生(活儿),可自从他回来,他妈就像个活龙似的快把他供起来呀,什么都不让做。这下他反倒不自在了,把家里的柴和炭劈的劈、打的打,要么就是跟他爹泡澡堂子、下象棋,难得有空闲的时光就一家人一起凑一桌麻将在家里玩个热闹。这样一来二去的,守忠和桂枝的日子也越过越顺了,虽没有轰轰烈烈,但也相敬如宾。

二十三祭过灶,送了灶王爷,吃过麻糖,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婆媳两个把和好的炸油果儿面擀开,绾成一个个油果儿的样子,端了厨房去炸。守忠和童掌柜两个男人也难得领了差事——捡豆子,把口袋里的豆子中有虫眼儿的挑出来,分开放好。平城这地出产的杂粮品种繁多,尤以豆类居多,因此平时吃各种豆制品就很普遍,到了节年更是变了花样的去做。黄豆、黑豆生豆芽或者磨豆腐;绿豆芽拌凉菜;豇豆可以熬稀饭或者跟小红豆大梅豆一起曲豆馅;三棱豌豆炒着当零嘴吃……这下爷俩可是找了点儿好营生去做,从上午捡到下午,感觉满眼都豆子,眼花缭乱的,童掌柜伸伸胳膊,抬抬头,对着儿子说:“哎呀!我可是不行了!快你年轻的捡哇!眼花的不行了!出院动弹动弹。”

守忠也累得很,却又不好意思不捡,只好说:“大大您儿快缓着去哇,我一个儿(自己)就行了。”

童掌柜刚下了地,趿拉上鞋要出门去,就听得大门响,忙探了头去看,嘴里念叨着:“这是谁来了?老大回了?”隔着玻璃往外看,可不是,正是他们两口子大包小包的提着回来了。

守忠赶紧把炕桌上的各种装豆子的口袋一收,抬抬胳膊伸伸腿,心说:“大哥回来的真是时候!这下可是不用捡了。”边想着边下地开开门,把哥嫂迎接进来。

“冷呢哇!赶紧上炕,要么围了炉子烤烤?”守忠接过这些东西,都放在了屋里空闲的地方。芸香先把两只已经褪好毛的鸡拎了送到厨房去,跟公公说了一声:“这上房暖和,看消了的,都是我一个儿养活的,肉嫩着呢。”说完就赶紧出门了。

童掌柜见大儿子上了炕,点点头说:“今年挺齐促(齐全),都早早儿回来了。其实也不用拿啥,家里头都预备了。缓缓(歇一歇)去你那厢先把炕点着,看黑(夜)了睡顿儿(时候)冷的!”

守义哈哈气,搓搓手,往炕头又挪了挪,说:“嗯,先暖和暖和的。还给您儿们买了点儿东西,都拿出来掫搁(收拾)好的。”

说话间,娘三个端了刚炸好的油果儿就上来了,张氏撩开门帘对着炕上的男人们喊道:“刚炸出来的,赶快吃!一会儿凉了就收起了。看烧嘴的!”

守义拿手指撮了一个炸得油汪汪,红亮亮的油果儿,拿舌头舔了一下,一下被烫得龇牙咧嘴,张氏看见老大被烧的叫唤,又是急又是失笑(可笑),拿过一个茶缸,说:“赶紧喝一口凉白开!紧说得烧嘴烧嘴!也不知道急音(着急)啥!”守义喝了口水后才吐吐舌头,继续吹手上这个油果儿,笑着说:“年长没吃了。着急了着急了!”

张氏回过头对大媳妇说:“你没做的(没事干)时候也给炸上些儿,好吃!”芸香点点头回应道:“现在啥也不好买,往常也是进了腊月就炸上了。”

桂枝也捏了一个给守忠拿过去,说:“你也尝尝,我跟妈做了一天了。”守忠笑笑接过,咬了一口,问他妈:“这是甜的,有咸的吗?”

“有!下(一)锅就是咸的,知道你好(喜欢)吃!还有点儿排叉儿(馓子),你们先吃着,一刻(立刻)就炸出来了。”说完,老人儿就又着急忙慌地下去了。桂枝先跟了下去,芸香赶紧把大衣裳(外套或棉衣等)脱了,也跟着下去了。

眼见两个媳妇都出去了,童掌柜咳嗽一声,拿出烟锅来,老二守忠赶紧拿出曲灯儿(火柴)划着给点上,老汉满意地看看两个儿子,接着又叹了口气,说:“我说,你们弟兄俩,这成过家也时间不短了,得赶紧的了!尤其是老大!真可得让你媳妇抓紧了!”

两人听了都不说话,互相看了一眼,油果儿也不吃了,等着爹给训话。

童掌柜在炕沿处磕磕烟灰,接着说道:“你们俩都当了兵,咱们家这点买卖也就是我这个老汉跑着,说实在话也有点儿跑不行了。你们要能赶紧的生个孙孙,买卖我也不待做它了。守家在地的不好?为此上,你们俩都赶紧的,要是不行,就去看看,甭耗着啦!”

守义先点点头,向他爹保证道:“我们赶紧的,过了年肯定让您儿抱上孙子。这不一直打仗,也没好好过两天安生日子,这不是十月几些(的时候)才又号上房子,这下就不用跟别人一搭(一起)住了。”

守忠接口道:“我这前半年估计还不顶,也没法领了(媳妇)去。先就这么着吧,看后半年能不能也出来自己住?”

“大大,老二估计够呛。他们作战部队跟我们军需不一样,管得紧,行动都要报告。您儿也别操心了,我们都能一个儿料理(处理)了。”守义替兄弟解释。

说话间,芸香端了一盆排叉儿上来,守义接过来问:“炸完了哇?从早晨到这阵儿还没缓口气呢。”

“马上,没多少了。就是油烟呛得有点恶心。”芸香说着看着盆里的馓子有些反胃,“你们先吃哇。”说完就又出去了。

守忠拿起一块馓子,一劲儿吹气,掰下一根来“圪崩圪崩”嚼着吃了。守义也拿了一块正要吃,他爹忽然抬起头问:“你媳妇刚才说啥?恶心?不是有了哇?”他疑惑了一阵,想了想说:“这段时间是老说恶心来,也不知道是不是?”

“那还不赶紧去看看?真是有了就好好养着!”童掌柜听他这么说,着急地催促起来,可是抬头一看天色已经渐渐暗下去了,又接着说,“今天就这哇,明天早早儿的就去看去!”

这时门帘被掀开了,桂枝被扶着进了门,炕上的三个男人忙把炕桌挪开让她躺下,守忠忙问:“咋啦?难受呢?要不去医院哇?”

桂枝满脸通红声如蚊呐地说:“妈,妈说我好像有了,让我回来躺着。”

“真的?!”童掌柜没等儿子问,自己先激动起来,“要是两个媳妇都有了,那可是双喜临门!”

“啥?老大家的也有了?”张氏闻言发问,“真的?号过脉了?”

芸香有些愣神,喃喃道:“没哇?我不知道。”

“管他是不是呢!明天都去号号脉,有了就好好养着,没有也让大夫给开点儿药调一调。”守义也把自己媳妇扶上炕来,芸香有些晕晕乎乎就被拉上去了。这下满屋子的人都喜悦起来,童掌柜更是高兴地从窗台上取下两根大麻炮,说:“这小年过得才像个样儿!先放两个大麻炮心宽心宽!”说完就下地出了院子。

不一会儿,就听得院子里“咚!嘎!”“咚!嘎!”的两声震天响,本来卧在炕头的猫吓得“瞄”一声跳起来,弓起背、竖起尾巴来了,四处看了看,没什么事,又接着躺下团成一团儿了。屋里飘着浓浓的胡麻油的香味,两盆子油果儿散出的粮食的香味儿也显示出这一家富足的生活。

章节目录 第75章 号脉 第七十五章号脉

第二天早晨起来,吃过早饭,兄弟俩陪着媳妇一起来到“和济堂”号脉。进了药铺,大夫还没坐在问诊的桌子跟前呢,药铺的伙计先迎上来,笑着打个千,问:“问您儿,号脉还是抓药?”

守义和颜回道:“号脉,我们都是号脉。”接着拉过芸香,接着说,“给她看。大夫来呀吧?”

“来呀,一刻(一会儿)就来。先坐上缓缓,喝口水。”这个伙计把他们领到一处有长条凳子的地方,又给倒了一杯白开水递上去,“我们药铺的李大夫可准的脉!你们今天是来的早,人家每天就看十五个,多了一个也不看!迟了连队也排不上。”

兄弟俩互相看了一眼,都想着看来是来对了!就默默坐下等起来。芸香心里有些忐忑,悄悄问男人:“要是没有,这不是闹了笑话儿了?”

“没有就没有。顺便看看啥问题,该扎针扎针,该喝药喝药。”守义一点也不在乎,反倒安慰起她来,“甭瞎思谋了,挺挺儿(好好的,安静的)坐这儿等哇!”

门帘响处,从药斗子后头的屋子里走出一个穿着长袍的人,白净的脸庞上蓄着几根有些花白的胡子,看样子也有五六十岁了。药铺伙计迎上去,笑着问好:“李大夫您儿早早儿的?先坐下缓缓。”

这李大夫抬眼看见条凳上已经坐了几个人了,慢慢摇摇头说:“这不得有人来了?看哇。”说着就撩起衣服后襟坐在凳子上,从随身带着的提包里拿出迎枕来,放在桌上,抬头问道,“你们谁是第一个?过来坐下哇。”

芸香笑着对桂枝说:“老二家的,你先号哇。我不着急。”桂枝巴不得先来看,笑着点点头:“那嫂子我就先看了?”说着就坐下,勉(挽)起袖子把胳膊放在桌上,露出腕子来。李大夫伸出三根手指搭上脉,细细诊了一回,桂枝满心欢喜地等着大夫说她确实身怀有孕的好消息,可见这老郎中的脸上根本没什么表情,又有些担心,抬眼看看站在旁边陪着的守忠,见他也是焦急地看着大夫,也不好说什么。

李大夫伸手捋捋几根胡须,微笑着说:“换左手。”桂枝听了忙把左手伸过去,问:“大夫,我是不是有了?”守忠打断她的话:“等都号完就告给(告诉)你呀,别着急。”

这老郎中也笑着点点头,说:“不要急,慢慢来。”接着又号了约有十分钟,这才收了手,抬头问守忠,“后头这位也是你家的人?”

“对,我嫂子。也看看是不是有喜了。麻烦您给号号。”守忠听问,赶紧给介绍。桂枝不情愿地站起来,把座位让给嫂子。芸香忸怩地坐下,伸出手,说:“大夫,要是不是有了,就直告诉我,甭吊着。该吃啥药调理,您就开上,我回去煎了吃。”

这李大夫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摇摇头说:“不要急,慢慢来。”又搭上芸香的腕子号起脉来,守义等得心急,可又不敢发作,耐住性子,等着老郎中左右手都诊完了,朝他拱拱手,笑着说:“恭喜了!你媳妇有了,差不多两个多月了,回去好好养着哇。”听了这话,守义一颗心总算放下了,接着要当爹的狂喜猛地涌到心头脑上,晕晕的,简直不敢相信,又追问了一次:“真的?大夫,真的有了?”

后面等着看病的人都笑了,说:“这后生高兴愣了?给你媳妇号半天了,能有假?好好回去掇论(照顾)着哇!”接着药铺里的众人都是一片道贺声,守义乐得合不拢嘴,“呵呵呵”地笑个没完。

桂枝急了,上前问医生:“您儿也给我号了半天,到底咋了?给说说哇。”守忠也忙说:“就是,要是有病就赶紧看。”

老郎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这一向(一段时间)是不是吃些油腻就恶心?人也懒了?”

“就是,身上也觉得没力气。妈说有了就是这样的。”桂枝赶紧回答。

“嗯,这月事来的多少?”老郎中依旧慢悠悠地问。桂枝这下腾地红了脸,不知该如何回答,自己寻思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成亲前就不知道啥叫月事,就是女人们每月要伺候的那东西?”见李大夫点点头,又接着回答,“那就来过一回。”说完赶紧低下头。

“那你们成亲多少日子了?”这回他不问桂枝了,转头问守忠。

守忠赶紧回答:“四月就成亲了,不过我成亲后三天就走了,这进了腊月才回来。您儿说这是有啥病了?”

老郎中又点点头,叹了口气,说:“后生,你也不用麻烦,其实也不是啥大毛病。血不归经,土薄木虚旺,脾虚则肝火旺,肝火旺则不思饮食,易怒易累。暂眼下还是不要有孕为好,先养着,喝上几付药看看,平时多休息,甭累着。”

一席话说的他们更是云山雾罩,不知所云,就听懂个“多休息”,都赶紧诺诺答应着。守忠不放心,又问了一句:“能治好吧?”

“年轻着呢,咋说这样的话?先喝着药吧,好好养着,立夏就好了。”李大夫一边写药方,一边嘱咐,“平时少生气,少吃肉,可以多吃些酸的开胃的,山楂、酸溜溜(沙棘)都行。”

守忠一一记着,接过药方去抓药了。他大哥等走的远了,又到大夫跟前问:“这病不妨事哇?您儿跟我说句实话。”

老郎中点点头,慢悠悠地说:“调养好了就不妨事,不好好看,那就不好说了……”接着他又去看下一位病人了,也不愿多说什么了。

这下满心欢喜出来号脉的四个人,又满怀心事地往回走。守义两口子也不敢过于把高兴写在脸上,芸香强忍着满心的喜悦不好意思露出来,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端起来,也不敢像来的时候那么脚步如风了,时不时就摸一下肚子,好像一夜之间就能大起来一样。

守忠拎着一串药包低头走了一路,快到家门口时,才从嘴角扯出一丝笑容,说:“恭喜你了大哥,你是那有福的人。”

守义一直不敢多嘴安慰兄弟,知道他素来心思重,主意正,这下见他主动开口,也赶紧说道:“你也甭麻烦,兄弟媳妇还年轻,啥病治不好?好好把那身子调一调,来年生他一个大胖小子。”芸香也紧接着出言:“就是,不行就再换个大夫给号号?我妈那儿听说有几个好大夫的地方(地址)呢,我给要过来,你们再看看?”

“谢谢哥哥嫂子,眼下先喝着这几付药看看认不认(管用),不认再说哇。”守忠心中不禁为自己而感到莫名的悲哀,眉头紧锁,也不愿再多说话了。

进了院子,守忠也不管童掌柜和张氏是不是在翘首以盼,径直拉了桂枝回屋去了。这下弄得守义两口子反而讪讪的,也不知该不该把有孕的消息告诉二老了。两人站了门口对视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进去说说情况。

一掀帘子,就听见童掌柜发问:“咋?我还当你们两口子也直接回那厢呀?还认得我这个大大?赶紧说,咋啦?”

张氏早就忍不住焦急的神色,追问:“是不是俩人都不是?不是也没啥,再看看呢,或是抓药调理呢?咋进来连门也没进就回他们那厢了?”

守义为难地看看父母,也不知从何开口。童掌柜看他这个样子,生气地使劲儿磕了磕烟锅,沉着嗓子道:“说!到底咋了?”

“是这样的。”守义略一思索,想着也不能把所有的实话都告诉了父母,老人万一心里一急,急出病来更不好。他接着徐徐道来:“我们去号脉,我家的(媳妇)确实是有了。这也是喜事一件。可是老二家的,估计是没有,说是身子虚,让养剂(调养)着。大概老二听了不痛快,估计是犯了驴脾气。您儿们也甭理他,缓上一半天就好了。”

童掌柜听了有些半信半疑,可也挑不出什么错来,看看大媳妇满脸强忍着的喜悦,知道这是真有了,也不管老二家到底是什么状况了,笑着问:“这回真是有了?好!头功!长门长孙!”

张氏心里虽为自己儿子媳妇担忧,但听说老大家有了,也满脸堆下笑来,把芸香拉到身边来,说道:“好,总算没白求神拜佛!你好好养剂着,想吃啥就跟妈说。”

芸香自打进了门也没见婆婆如此和颜悦色,心里既是惊讶又是感动,笑着回答:“这也挺迟了,耽误您儿们抱孙子了。”

“不妨事,这一生开了,就好了,接二连三地生他三四个!咱们这家人伙(人丁)不旺,就指望这你们妯娌俩呢!”张氏难得出言安慰,却又给定下目标来。

“你看你这人,这头一个还没生出来呢,得想三四个呢?把媳妇吓着呀!”童掌柜兴奋地埋怨老伴儿,又催促道,“他妈,去给老大家的拿三块大洋买吃的!”回过头又对芸香说,“等生上孙子,大大再给十块!”说完摸摸自己有些花白的头发,又笑又叹,“这下不用眼红他们了,我也有孙孙了!”

章节目录 第76章 煎药 第七十六章煎药

听到外面放炮的声音,守忠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看看瑟缩在炕柜跟前的桂枝,正眼里含泪强忍了不敢哭出声来,身子一耸一耸的。他叹了口气,拿过放在柜顶上的一包药,拎着满地转着找煎药的药壶。

桂枝开始只顾自己伤心,也没有注意到他,过了一会儿见他还在地上转,抬起头拿袖子擦擦眼泪,带着哭腔问:“找啥呢?阔(满)地绕。”

“我记得咱家有个药斗子(药壶),在哪搁的呢?众到处也行(寻)不见。”守忠皱着眉头还在到处找,手里的药却不放下。

“在厨房,风线(箱)间壁儿(旁边)的圪落儿(角落)里头。这一刻就熬呀?”桂枝看出这是要为自己煎药,也不好意思再躺着了。她坐起来要起身下地去,被守忠拦回去,说:“行了,我熬哇。大夫不是说了,让好好养剂(休养)着,你就躺着哇。”

看看她黄黄的小脸,楚楚的眼神,他又叹了口气,说:“没事,咱们都还年轻着呢,掇论(照顾,调养)好身子肯定没问题。不用太麻烦(心烦,苦恼)了。”说完起身出去了。

桂枝听了这话心里虽然好受了些,但是却更加感到愧疚了,总觉得不能立刻给童家添上人口,自己不像一个好女人了,更是愧对婆婆一直以来的信任。想到这里又是一阵泪水,她掏出帕子边哭边擦,嘴里恨恨地自言自语:“这不争气的身子!今天丢人败兴的!往后让婆家咋看呢!”一气伤心落泪,直哭得自己身上都有些酸软,捱着昏昏地就睡了。张氏进屋来看,只见炕上躺着一个,柜顶上放着一些中药包,走过去闻了闻,一股冲鼻子的药味儿,也不知是什么药。

她走到跟前去看看桂枝,见媳妇满脸是还未干掉的泪渍,也是叹了口气,伸手推了推桂枝,说:“醒醒,那妈问句话?”

桂枝头昏昏地,强挣着睁开涩涩的双眼,见是婆婆来了,忙捋了捋头发,坐正了,又红着眼低下头去,啜泣着说:“妈——我,我,对不住您儿,这身子不争气!”

“甭哭!甭哭,这大过年的,哭啥?没事儿,年轻轻儿的,慢慢就有了。也是妈心急了,你快甭哭了。”张氏说着也陪着掉了两滴眼泪,自己心里却又思索起来,“莫不是这老武家早就知道女儿有毛病呢?没了就赔这些个钱?这娶个病娘娘回来,可咋办呀?我还得好好问问。”想着就又问媳妇:“号完脉,那大夫咋说的?”

见老二媳妇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皱着眉头说:“说啥虚,还说要好好养着。我也听不懂,您儿要不问问老二?”张氏闻言点点头,又嘱咐了媳妇一回,就下去找儿子了。

她沿着窗台儿颤巍巍地挪着小脚,腊月的冷风从脖子灌进来,冷得她打个哆嗦,手也冷得抄进袖筒里,还没走进厨房门里,就闻见里面叮鼻子的药味,用手捂着鼻子就进去了。厨房里一股灶火混着药的烟气在屋里弥漫,朦胧中见儿子坐在板凳上拿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炉火,炉上的药罐子正咕嘟咕嘟地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呆呆的。张氏看着儿子,心里也是一阵酸楚:“老二的姻缘咋走么(这么)不顺呢!左一回右一回的,把我孩儿欺负的!”想着便走到跟前,也拉过一个板凳坐下,揭开药壶的盖子正要看看,却被守忠抬手挡下,一看是他妈,便放下手、低下头。

张氏看看药罐子里还有不少水,用旁边卡着的一根筷子又搅了搅,依旧盖上,忍了眼里的泪意,深吸一口气,说:“老二,跟妈说说,到底是啥意思?大夫咋说的?”

足等了半晌,张氏又把药罐子搅和了两次,守忠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咋说呢?大夫的话我也没全听懂,大体意思就是肝子(肝脏)上有问题,得好好养剂(休养),叫啥也甭做。”

张氏一听有些着急,忙追问:“啥?肝子上的病?那,那,那,有治没治?这可真是的!真是,真是……”说着,她更是焦急地站起来在地上打转转。

“大夫说好好养着,夏天能好。说是要是调养不好,怕以后有大问题。”守忠依旧头也不抬,直盯着那个药罐子,闷闷地说。

张氏这一听更是不得了,跌坐到地上,喃喃道:“真是怕啥来啥!这、这、这,这可咋办呀!?”

守忠见他妈这个反应,也没太过惊奇,看着火上的药差不多熬好了,就垫上抹布把药罐子从火上提起来,把药慢慢倒进碗里,嘴里还不住吹着气,等把药汤都倒完了,这才回应他妈:“您儿也不用太着急,毕竟还是年轻着呢,好好养上半年,差不多也就好了。看着我媳妇就瘦瘦怯怯的,估么身体不好。就这哇,反正娶也娶过了,也不能不管哇?”他边说边把药渣到处去,还拨拉拨拉看看有几味是自己认得的。

“这是嫌我给你娶的媳妇不好啦?你说说你!你一个儿娶得哇好?你就说那头一个……”还没等张氏絮叨完,守忠早就端上药出门而去,他妈气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想追出去再说两句,可又怕儿子不高兴,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这个没良心的灰鬼!妈这都是为了谁?”

这一来,这年过得不知是个什么滋味。老大家心里高兴,脸上嘴上却什么也不好意思说;老二两口子心中烦闷,却碍着大家的好心情强颜欢笑;童掌柜本来想好好过个年,热闹一番,被这俩儿子媳妇弄得阴不阴阳不阳的难受,也没了原来的兴致;婆婆张氏本来也不想在过年上多花费,这下省了不少钱和物,虽说儿子媳妇有病心里不痛快,可能剩下钱来,倒也缓解了不少心里头的不舒坦。年,就这么尴尬地过完了,刚过十五,守义两口子就忙得离家走了;童掌柜也整理行囊,备足货再次出发;守忠额外又照顾了桂枝些日子也离家回到军队上了。虽说临行前,儿子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妈好好照顾好媳妇桂枝,可张氏心里因为这生病吃药花钱早就积了怨气,虽然嘴上不好明说什么,可也阴阳怪气起来。桂枝再憨傻的人,过了些日子也反应过来了,心中委屈也不敢说什么,只好自己每日避了婆婆煎药来喝,一连喝了几个月还是没有什么明显的好转,也便不喝了。

转眼间已到四五月间,春去夏至,芸香的肚子也日渐大起来,虽然每日还在家里操持着,可也有些力不从心了了。守义每天回来见她辛苦的样子,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左思右想,总算托人找了一位在家里帮忙的大嫂回来。

芸香见这大嫂梳着简单而整洁的发髻,宽眉脸儿,紫膛色肉皮儿(皮肤),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灰的旧布褂子,大裆裤裤脚绑得紧蹙蹙的,是个整齐干练的人。她笑着点点头,问:“大嫂,你是哪的人?”

大嫂抬起头也笑了一面,干脆地说:“回太太的话,俄就是这儿本地人。叫俄二板妈就行!”

芸香一听“扑哧”笑出声来,问:“看来你是生养过的?二板,是你家小子?”话虽问完了,可“太太”两个字却在心里头来回转了几圈,连着翻了几个跟头栽倒她的心花儿里了。

“太太就是灵(聪明)!俄还没说呢,就知道俄们老大的名字嘞!”二板妈大惊小怪地赞叹,接着说,“太太是那值钱的人,俄们这有了孩子也没人管,该做啥做啥。不过你这头一胎,确实该保护着,看落上毛病的!”

芸香不无担心地问她:“我这都五个多月了,您儿说该注意点啥?这些天老觉得腰困的。”说着还伸手扶了一把自己的腰。

二板妈忙上前把芸香扶坐在炕上,还伸手摸摸她紧绷绷的肚皮,感叹道:“看这肚,尖溜溜的!肯定是个小子!腰困多缓缓,这俄来了,太太就安心养胎,家里头的营生俄给做。”说完立即撸起袖子,拿笤帚扫开地了。

守义见大嫂干活如此麻利,问芸香:“咋样?能伺候了你吧?省得每天掏灰挖火的乏的。我听说月份大了可得多注意些,万一有个啥,那可是揣老天爷屁股也是凉的!”

“行!你做主!但愿是个小子!我也就更心(满意)了!”芸香说着,双手合十望天祷告着,期盼自己能生下一个男孩,也算为老童家续上香火了。

窗外柳絮飘飘,檐下燕子啾啾归巢,正是一派春种夏忙的生机酝酿。

章节目录 第77章 生养 第七十七章生养

转眼间三朝既满,芸香的肚子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生了,脚也肿得足足大了两个尺码,行动极不方便,好在每天有二板妈帮忙照顾着,还算平稳。

这日已是九月半,几场秋雨下来,树叶也几乎落尽,天气也日渐寒冷起来,芸香坐着凳子在院子里看着二板妈在收拾晒干的萝卜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俄见你这脚也不算大也不算小,是缠了又放的?”二板妈把已经干到的萝卜条一一捡进笸箩里。

“嗯,我是二大脚,轮共(一共)就缠了不到一个月,人家挨家挨户让放呢,就放了。”芸香觉得腰有些困,便拿手撑着旁边的一个放些杂物的烂筐子。

“还是你们这命好!俄这小脚儿走也走不快,到那天阴下雨还不对付,也不知道往后老了咋办?也不知的俄家那灰鬼爬不爬长(不学好,没出息)?”二板妈又簸一簸笸箩里的萝卜条,边叹气边拿着走到芸香跟前蹲着。

芸香指指窗台底下放着的一个小板凳说:“甭圪蹴(蹲)的,腿困的,坐个板凳。”见她拉过板凳坐下了,这才又说:“你家小子来过一回,我见还挺急溜(机灵)的,咋说(人)家孩儿爬长?”

二板妈拣出一根萝卜条来,放在嘴里嚼着,也递给芸香一根,说:“你也尝尝,圪劲圪劲(有嚼头)的,可晒好了!”见她接过闻了闻,笑着说:“咋有股屁臭气?”却还是放嘴里吃了,二板妈也笑了,说:“没你那好鼻子!管他屁臭屁香,有口吃的就烧了高香了!这要不是给你家做营生,俄们也快揭不开锅嘞!”说完叹了口气,“像俄们这样的受苦人,再急溜也不过是个好受苦人,能成个啥?有口吃的就不赖了!”

芸香扶了她一把,说:“再大点儿成人了,让我们家的给行(找)点儿营生做,省得没事干街上烂刮哒(来回游荡)呢。”

“真能闹成,那可得多谢你!就说来你们家伺候是积了大德了。这不好事儿就来了?”二板妈一听能帮着给家里儿子找上活儿干,兴奋地千恩万谢。

芸香笑着摆摆手,一句“客气的!”还没等出口,就被肚子的一阵紧抽给拦了下来,咽回去了。她顿时紧张起来,使劲按住手底下的烂筐子,想要站起来。不料有一根藤条上的毛刺一下扎到手掌上了。芸香疼得猛地一下站起来,觉得肚子更是往下坠地厉害。

二板妈一见她这样,知道是要生了,忙问:“肚疼了?赶紧上房躺着去!”说着就扶着她慢慢往屋里走,搀到炕上躺下,又问:“这下疼不啦?”

“嗯,现在不疼了。这是不就生呀?咱们东西都准备齐了吗?”芸香又挣扎着抬起半个身子问。

二板妈把她又按倒,说:“刚开始疼,再等等。你还操这心做啥?刚才是不手上插刺了?那俄看看!”说着把她的手拉过来,对着亮处仔细地找,终于发现了,从衣襟上抽下一根针来,三两下挑出一根头发粗细尖韧韧的刺,啧啧道:“看看!起来也不说叫俄,扎上刺嘞。行了,你先躺上缓缓,俄给叫老娘婆气(去)。”说完又把针别回去,出门而去。

“可快点回来!”芸香探着身子叫道。“放心哇!一刻(立刻)就回来嘞!”说这话时二板妈已经走到大门口了。

芸香慢慢躺下,觉得肚里的孩子动得又厉害了些,一下一下地踢着肚子。肚子又紧了一回,好像又往下了一点,觉得浑身不舒服燥热难耐,又觉得气闷得很,挣扎着把窗打开,深吸了两口气,看看大门,还是不见人来,心里更害怕了。她又躺了下来,深深多吸几口空气,回想她妈生孩子时的情景,似乎也是疼了很久才生的,想来生孩子就是这样,渐渐也定下心神,没那么慌乱了。

又等了一会儿,就听得大门响,踢踢踏踏地进来人了,一个声音说:“甭着急,一时半刻也生不出来。不是还没破水呢?”想来是老娘婆来了,这下芸香心中更踏实了。

“这都走了快俩钟头呀,谁知道破了吗!”二板妈还是一劲催促。

稀里哗啦地一顿乱响,一个精干的中年妇人挎了一个包袱进门而来,四下打量一番,皱着眉把窗户就关上了,嘴里说道:“也不怕让风吹得以后头疼,开上走(这么)大!”又回过头来看看炕上躺着的芸香,上前摸摸她的肚子、腰胯,点点头,“嗯,没事儿,是个好生的身板儿,等着哇。”说完便自己坐上炕来。

二板妈忙把早就准备好的茶果点心端上来,让道:“走了一路肯定乏了,赶紧喝口茶,吃点东西缓缓。”老娘婆看了准备的齐全,笑着吃喝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芸香开始“哎呦哎呦”地叫唤了起来,肚子一阵紧似一阵地疼起来,头上的汗也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她咬着牙一直用力,可还是不见生下来,喘着气问:“我这还得多长时间?快不行了。”

这老娘婆丝毫不为所动,摇摇头说:“你这是头胎,且不生的呢!现在甭把力气用完,要不一会儿没力气生了,慢慢儿出气。”

芸香一听,更急了,却也不敢太用力,只得听了老娘婆的话放缓呼吸,只觉得腿间一股热流,心里一慌,肚子猛地疼起来,她一声尖叫,老娘婆忙拍拍手,掀起被子一看,点点头说:“快了,已经破水了。用劲儿努!”说着用力按了按她的肚子,顺着往下推,芸香只觉下身的骨头也被撑开了,疼痛的感觉从腰一股窜上头里炸开,疼得四肢百骸都像被碾压过一般,浑使不上半点儿力气了。

“用劲儿!赶紧用劲儿!”老娘婆一边帮着芸香生养,一边嘱咐二板妈,“去哇,烧水哇!”二板妈应声而去,还不忘安慰几句:“没事儿!这就快了,你好好用劲儿生!”

“用劲儿!用劲儿!就说用劲儿!还哪有劲儿啊!”芸香心里恨恨地想,觉得现在疼得真是不如死了算了!可现在也只能拼尽全力去生下孩子了,但愿能平安顺遂,一举得子。想到此处,仿佛又有一股力量生出来,她努力吸气,紧紧攥住拳头,也顾不得满头满脸的汗水泪水,拼力一挣,似乎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出去了,一松劲儿就回来了。

老娘婆在一旁猛地加大力量按向肚子,喊着:“快了,头出来了。再用力,马上就生出来了!”

芸香咬着牙,这次可是拼了命,也顾不得这粉身碎骨般的疼痛,再次用力,这下终于,孩子生出来了。她身上心头一放松,整个人也像是塌进炕里了,还留着最后一丝力气问:“是男是女?”

“小子!是个小子!大喜!”老娘婆拍地婴儿哇哇大哭起来,转头向她道喜。这时二板妈也端了热水上来,用毛巾蘸了慢慢给她擦拭起来。眼见着儿子被包裹好放在自己身边,芸香看着他红红皱皱的小脸,满意地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屋里已有了灯光,灯上罩了红纸,昏昏暗暗地看不清人影,芸香嘶哑地叫唤:“水,有水吗?”

“有有有!红糖水一直灶火上熬着呢!这就给端上来。”守义听见她要水,忙得穿了一只鞋就下地给倒去,“这我也没赶上,你一个儿(自己)生可是受罪了!好在顺头顺脑的!好!”

芸香听见是男人的声音,心中欢喜,炫耀道:“看!我可是给你生上儿子了!”

“没说的!头功!”守义也是欢喜非常,端着盛满红糖水的碗坐到跟前,一勺一勺舀着喂到嘴里。芸香喝了两口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想着抬起酸软的胳膊自己来,却被男人挡下,说:“往常都是你伺候我,这下你就好好缓着,我伺候你。”直把这一碗红糖水喂尽了才撩开手。

“你想了吗?给孩起个啥名字呀?”芸香这下有些力气了,躺在炕上抬眼问道。

“先给起上个小名儿哇,大号(学名,正式的名字)让他二大给起哇。人家念过书,肯定能起好。”守义看来早就琢磨过这个问题了。

“行,那小名儿叫个啥呀?”芸香也觉得说的有理,点点头继续问道。

“这孩子生地还挺顺的,又是咱家的第一喜,你看叫喜顺好吧?”守义把想好的名字说了出来。

“喜顺,喜顺。还挺好听的!但愿他一辈子顺顺利利。”芸香也很喜欢,勉力半坐起来,伸手抱过孩子紧紧挨着脸,亲了又亲,笑着说:“喜顺,喜顺。你可有名字了!”

章节目录 第78章 金圆 第七十八章金圆

自从得了喜顺之后,守义突然觉得家里事事都不齐备了,先是叫了几个没事干的后生来帮着把屋子、院墙加固了一圈,接着又要再请一个佣人,被芸香死活劝下了,最后好说歹说也在家又雇了个做饭的厨娘每天变着花样做饭,这才作罢。到了过百岁的时候,又恰好在正月,这下更是大摆筵席,请了全厂的工人和他们的家人,以及在张垣所熟识、相交的皮货商,足足热闹了一整天,月上中天才算完。

芸香哄着早就疲惫不堪的喜顺睡着,轻轻地放在褥子上,盖上小被子。自己也拉过一个枕头枕着侧躺着,看着襁褓中的喜顺红扑扑粉嫩嫩的小脸,眉眼看着和守义一模一样,爱怜地伸手轻轻摸摸他稚嫩的小脸,又掖掖小被子。正在似睡非睡的当儿,送完最后一拨宾客的守义进屋回来,也是累得一下躺在炕上大展(四肢都展开)了。

歇了一会儿,守义翻过身来,轻轻推推旁边的媳妇,问:“睡着了?”

“唔,瞌睡了。人都送走了?”芸香迷迷糊糊地回应,哈欠连天地翻过身来。

“走了,都走了。这哄哄哄(闹哄哄)的一天,你可是乏了!好好缓上两天。”守义伸手扶在芸香的肩上。

“你这么大才得了儿子,红火红火是应当应分的,累几天也是应该的。”芸香揉揉眼睛,看看他,“你肯定也乏了,也好好缓缓哇。”

“我不乏,有了儿子心宽的,浑身是劲儿!总算有了养老送终的了!哈哈!”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守义还是一想起有了儿子还是高兴地能笑出声来。

“看把你喜欢的!往后再生几个还不得每天笑个不住?”芸香见他又笑起来,不由得打趣道。

“那肯定!生上五六七八个才好呢!多子多福!”守义得意地说,“老娘婆都说了,你是那好生养的,肯定没问题!”

芸香一听便红了脸,笑骂:“这老婆子话可真多!啥也说!”

“话多也是真话!过上一年半载,咱们再生。”守义将她拉进怀里,搂得紧紧地。芸香回过头看一眼躺在旁边的儿子,嗔道:“看把孩子弄醒的!悄悄儿说说话就行了!”

芸香躺着细细思索这些日子以来家中开销颇大,城中又物价飞涨,好在守义能从军需处采买时捎带给家里买些粮食物品,要不这些日子可就更难熬了,想到此处又有些不无担心,叹了口气问:“你说这外头成天传快不行了,有音没音?”

“不短你吃的就行了,管他那么多!反正现在我们进货、发饷,要么银元,要么美金,愁啥?你只管拉扯好喜顺就行了。”听得说这些,守义也有些不耐烦地皱皱眉。

“老二那儿没有啥音信?他媳妇现在好点儿么?”芸香也不敢接着问了,只好转了话头。

“没说,不知道,乏了,睡哇!”说完他转过身拉过被子不说话了,没两分钟就想起了鼾声。

守义是睡着了,可芸香却被搅了困头儿,怎么也睡不着了,自己虽然不识字,这生了孩子也很少出门,可每次二板妈来家做营生时闲谈,总说这里打仗了、那里打仗了,一直也没个消停。城里头是啥也买不上,买啥都得去黑市,还不如去跟前山上刨食儿吃,听说又有饿死人的事儿出了。芸香想起家里的铺子也不知道咋底(怎么样)?可别让人抢了,多年的经营可就啥也没了。“等孩子再大些,过八月十五的时候就回去吧。要真有个好歹,好赖也得回家。”她心里这样想着,拿定了主意。

过完百岁后,喜顺也渐渐结实好拉扯了,家里又有着二板妈和厨娘来帮忙,芸香便时常出去逛,一来二去也跟几个街坊相熟了,今天出去扯块料子,明天约着去看戏,要不就在家里支了摊子打麻将,日子过得好不逍遥。人也打扮地时髦起来,隔三差五就去用火筷子烫烫头,身上也是旗袍四季换,浑然不像那个守在家里的小媳妇了。

转眼伏天刚过,随着一纸金圆券的到来,各家各户都要把手里的钱和金银兑换成金圆券,芸香听了这话,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心恼肚圪出(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洋车回到家,进门见二板妈也扶着喜顺沿窗台,心不在焉地叹气。

“二板妈,这让换钱呢!不换还不行,咋办?”芸香气舍舍(气愤)地把手里拎着的包扔在炕上,把鞋踢踏脱下,靠着炕桌坐下了,用手支着头。

“就说么!让俄们用真金白银跟他换纸,谁然意(愿意)?”二板妈说着把喜顺抱了过来,也挨着坐下,气愤不已。

“不好好往来拉点粮食,就惦记人手里头这点钱!当是白来的?谁家不是血一点汗一点挣的!这是啥世道了!”芸香的火气还没撒完,端起炕桌上的一杯茶喝了一口是凉的,又重重放在上面了。

二板妈见她神色不善,赶紧附和:“就是就是。”说着忙把暖壶拿过来倒上一杯热水给她端过去。

“你可别受制(委屈),我不是冲你。你说这金圆券要是也像那法币一样,这不是明叼(明抢)呢?!”芸香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正说话间,守义行色匆匆地进了门,看着也是满脸不痛快。二板妈忙告辞道:“这你们当家的也回了,俄就先回圪啦。”看着芸香点点头,她忙得出门而去。

守义也是一脸的严肃,把帽子随手扔在柜顶上,上炕盘腿坐下,问:“晚上吃啥呀?”

芸香心里早就委屈得不像样了,见了男人回来,更是一撇嘴,将不满倾诉出来:“哪有心思做饭?这眼见着就让把家底都交出去,死的心都有!”

守义一听,瞪了眼猛地一拍桌子:“啥死呀活的!啥事儿比吃饭重要?厨子回了吗?没回让赶紧给下碗面!饿了!”

芸香见他动了真气,什么也不敢说了,忙下去到厨房去准备饭。没过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来了,还凉拌了一个烧茄子。她正要往里倒醋,就见守义一端碗眉头立刻绾个圪垯,生气地说:“走(这么)热的天,也不拿冷水罩罩(过一下)!吃完一身汗!”芸香赶紧又把面端下去,用凉水过了一遍再次端上来。

这次见守义吃得还算香甜,芸香期期艾艾地问:“真要把家里所有的值钱东西都换成纸票子?”见他也没吭声,又接着说,“别的也就不说了,咱们成亲时候你下的定,还有我亲爹给我留的,这两样可不能换!”

守义吃完最后一根面条,又倒了一碗水,把碗也涮了,喝了,咂咂嘴,舔舔嘴唇,推了炕桌往后一躺,说:“知道了。”

“知道是个啥意思?是换还是不换?”芸香急了追问道。

守义用手一下一下抚着肚子,斯条慢理的,似乎一点也不着急,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把实在不想换的都拿出来,我给挱挱(挑挑)。”

芸香闻声忙得翻箱倒柜地找起来,不一会儿就摆列了一大堆。守义坐起来扑揦(挑)了一气,也只把她说得那两样和十几块大洋留过,剩下大部分的法币银元和些小件的首饰都扫到一边。

“这些都要换?”芸香看着放在一边的那些东西心疼地问。

“你还要咋的?这也藏了不少了!”守义把挑出来的东西一把抓过,另放在柜顶上,“把那(些)都收拾了,明天去换哇。”说完出门不知去干什么了,不一会儿端了一簸箕和好的泥回来,在炕跟前转悠了半天,左比划右比划了一气,摇摇头走到灶火(灶)跟前,伸手从往出掏灰的小洞里摸了两把,放下簸箕,出去拿了斧子进来,一气敲敲捶捶拆出一块砖来,这才把柜顶山的东西拿油纸左包右包外头糊上一层泥又塞了进去,用泥把口封上了,又端着簸箕出去收拾干净了回到屋里。

“你过来摸摸,就是这个地方。”守义拉着芸香的手伸进去寻找那块藏了东西的地方,“摸着了哇?”见芸香还是一副疑惑的表情,他又接着说:“实在摸不着就敲敲,空的就是。”

芸香又自己摸了一回,确定找到了才把手收回来,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他:“这大伙儿都换我也没说的了,让换就换哇。可这眼看就过十五呀,到底回不回家?回去正好给喜顺过生日!”

守义略微沉吟了一下,摇摇头说:“眼下估计不行,我们今天下的命令,让全部人员留守待命,不许外出。今年不能回去过十五了。”

章节目录 第79章 别离 第七十九章别离

芸香听说不能回家过十五,再加上要把手上这点儿金银换出去,心里更是焦急,忙问:“这是不是要打仗啦?”

守义长叹一声,说:“这话不好说,东北这眼见着就要打起了,咱们这儿还不好说。”说完又看看炕上剩下的一些银元,对她说,“你不行再藏上十几块大洋。换金圆券好说,怕的是真打起仗来,这些都没用了,首饰更是招贼的,换了就换了哇,换了钱就去买东西,能买上啥买啥。”

芸香一边听了点头,一边更是觉得这仗马上就要打起来了,顾不上管这些钱财了,急虎虎地问:“你呢?也得上阵了?”说着眼圈都红起来。

守义自嘲地笑笑,说:“真要轮到我上,那可就真是打得没人了。”说完就倒了水自己去洗涮了,上炕掏出一张报纸展开看起来。

芸香也上炕来,先拿过十块银元,放到一边,瞧瞧觉得什么也干不成,又放过去三块,接着一件件地挑挱这些首饰。戒子舍不得、耳环也挺好、虽然现在不盘头了,可簪子也是点儿好东西,当初可是请最好的银匠给打的,一时间拿起这个放下那个,眼泪也都涌上眶来。狠下心,闭了眼,拿布一卷包,绾了疙瘩扔到一边去了,自己也倒在炕上,窝着不言语。

不多时,日头已经西下而去,当最后一抹余晖消失之后,屋里暗得也该点灯了,却静的可怕。不知什么时候,被带了一边睡着的喜顺醒了,见屋里黑黢黢的,也没有一点响动,心里害怕“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守义“啪”地一声把报纸合住摔下,说:“睡啥呢睡!也不管管你儿子!嚎(哭)得人心烦!”

芸香闻言忙地起身,躺的时候也没注意,现在半个身子都是麻的。她抱过喜顺一看,原来是尿湿了,赶紧给拿了块干净的尿戒子(尿布)换上,又抱在怀里奶上,这才安静了。两人也懒得点灯,守义直接拉过枕头躺下睡了,肚上扇(盖)了个被单子;芸香心里没好气,也不想说话,打发着(哄睡着)儿子安顿好了,自己搂着被头子抹眼泪,“这离乡背井的,也没个商量的人,这要换金银连个准备都没有,立刻就要换,逼命呀!”心里一阵埋怨,“自从嫁过来,轮共(一共)也没享几天福,就是跟上担惊受怕了!虽说赶上这灾荒年份没办法,可这连嫁妆都明叼(抢)的世道也真是没听说过。说评书倒古的也没见过这世道!”她越想越伤心,眼泪也止不住往外涌,整个被头儿几乎湿透了。她又想起家里的父母来,“大大(爸)在家也不知道咋地(怎么样)了?这小本儿买卖难呢!家里头本来也没啥值钱的东西,这一换,更啥也没啥了!婆婆一个儿(自己)也不知道咋弄呀?铺子里的货也不知道能不能看过来?”思来想去,又觉得男人除了自己的事万事不操心,家里的生意从来不过问,出了事老是说“甭操心”,真的能不操心?现在儿子也有了,就算不操一个儿的心,孩子的事儿总得要管呢哇!

就这样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她才浅浅地睡了,天没亮就怎么也睡不着了,起来也不梳洗,坐在炕上想这几块想留下的大洋该怎么藏?攥在手里一气,塞进袖里一气,搂到怀里一气,银元都捂热了,还是没想好,猛然看见窗台上有把剪子,又回头看看炕上这几个枕头,最后将目光落到儿子枕的绿豆小枕头上,轻轻从他头底下抽出来,把上面的针线拆开了,豆子倒出来些,把银元一枚一枚放进去,抖抖顿顿,再次把枕头装满,细细缝好。

芸香拿了这个沉腾腾的枕头本想再放回去,可又怕一个不留神被人看出马脚就不得了了。转身开了炕柜的门,把枕头放进去,又取出个装了小米的拿出来,把柜子锁上。她拿着这个枕头轻轻放到喜顺的身边,觉得自己总算是为家里留下了一点儿应急的东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刚开始换了金圆券,物价是平复了许多。可好景不长,因为物资短缺的根本没有解决,没过几天这金圆券也变得像法币一样,什么都买不到了。城里的人每天都在排队等着买每人限量供给的粮食,天天都有饿死街头的人。一时间民怨沸腾,老百姓因为吃不上饭而骂娘。紧接着东北失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东三省就全境解放了,城内更是人心惶惶,都说这下可要打到家门口儿了!

天气渐渐转凉,夹袄已经上身,守义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到了立冬这日,他难得地居然穿了一身军服回家来。芸香心里暗暗一惊,除了相亲和照相这两次,她是没见过男人穿军装的,这次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心里一直通通跳个不停,接过他的衣裳,忙用衣架子架起来,用掸子把上面的灰尘掸掉。强笑着问:“穿得这么正儿八经,这是有事儿呢?”

守义难得地没有发脾气,解下武装带,丢在炕上,抱起喜顺扎了扎他嫩嫩的小脸,孩子哇哇叫着不让他抱,扭来扭去地在身上滚着。他无奈地放下儿子来,上炕坐下来,叫芸香:“孩儿他妈,你过来,跟你说个事儿。”

芸香见他这个样子,比平时回来踢凳子不说话还感到紧张,忙快步走过来,上了炕把喜顺抱在怀里紧紧搂住,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他。

守义见她这么紧张,摇摇头叹口气说:“甭吓得慌,看把孩吓着的。你也见了,换了这身衣裳,这是要行军了。天明就走,我们厂整个都要搬走。你们娘俩就先在这住着,家里这些日子囤的粮也差不多够吃个半年。我走了以后,过上几天把那两个雇的人也都撵了回去哇。这时候给钱不如给粮,一人给装上三斤面,让的长点儿。”

芸香听到这儿,心更是提到嗓子眼儿了,赶紧问:“咋不让我们也跟着去呢?这要是有个啥?”说到这儿,她也觉得不吉利,赶紧咽了话头儿。

“这也没啥忌讳。这仗是肯定要打的,迟早的事儿。”说完他又略微沉吟了一下,接着说,“要么二板妈先留着,跟你做个伴儿。万一真打起来,家里一个照应的人也没有也不行。”芸香闻言赶紧点点头,“那就先留着。”说完加重了语气又嘱咐,“要是真打起来……这儿也有驻军,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你可不敢正打的时候往回跑!要回家也得等打完了,或者是有人来专门安置你们这些家眷的,千万记住不能乱跑。”

听了这些话,她又渐渐安定下来,点点头说:“你好歹也算是个官儿,这总不会没人管了。再说,我可听说过,你们司令可是个能打胜仗的,日本人都不怕!”这话与其说是说给守义听,不如说是在给她自己壮胆。

“你个女人家就甭操这个心了,安安心心在家守着,只要那边一安顿下来,我就想办法接你们娘俩去。”守义也觉得心里有些对不住媳妇,总是这样留下她自己走了,现在更是有了孩子。以前自己一个人无牵无挂也就罢了,现在有家有媳妇有儿子了,怎么也得担起这个家来。想到这里,他又说:“你放心,我肯定会回来的!给下碗面去哇,但愿一路顺顺儿的。”

芸香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心里闷慌慌的,忙擀了面条下锅煮起来,本想给跌(煮)颗鸡蛋,可巧家里吃完了,今天鸡也没下新的。只好切了葱花调上酱油,把腌了没几天还满是生菜味儿的烂腌菜夹了一小碟子端上来。

吃过饭,两人早早收拾了就睡下了。别离在即,似有千言万语却有口难开,两人默默相对却一夜无言,直到天亮,守义临出门前,才好不容易蹦出三个字:“你放心。”说完便匆匆走了。

芸香早已泣不成声,以往几次别离,从没有这回这么提心吊胆,总是觉得肯定能回来,这一次却是这样的心惊,一句“放心”怎能放心?一时之间,愁肠百结,却又不敢表现的太过悲伤,依旧每日照常过活。不过是以孩子大了不需要做精细的饭食为由把厨子打发走了,二板妈却几乎每日都留在这里陪着芸香,过得也不算辛苦。

守义走了还不到一个月,第一场冬雪还没有完全消融,冰也不过就结了薄薄一层,张市就被围上了,每天都有往出跑的人,城里的粮食也越卖越贵。虽然不缺吃的,可芸香从来没有这样胆战心惊过。平城被围的时候她也在这里,虽说有些害怕,到底只有自己一个人,不像现在有了喜顺,这带上个孩子,回家也成了一种奢望。以前从没真切地感受过围城是什么感觉,现在可真知道了,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几乎每天都要去联络处门口转转,看能不能碰上个熟人,打听打听守义的消息。

章节目录 第80章 搭车 第八十章搭车

十月一,送寒衣。虽没有过世的亲人在这里享祭,芸香还是帮着二板妈在这儿铰铰粘粘的做寒衣,可虽然身在屋中,心却一直忐忑地随着城外隐隐约约的炮声坐立难安。二板妈也几次支支吾吾地想要离开,可毕竟在守义家里做了这些时日,又见芸香一个人在这里,实在不忍把她一个儿留下。

就这样两人各怀心思,都默不作声地做着手上的营生。突然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把这死一般的沉寂打破了,芸香吓得一个激灵,声音颤抖地问:“谁?!”接着忙忙补了一句:“我男人可厉害着呢!”

门外的人粗声大气地回道:“老童家的,来告给你一声。赶紧收拾行李跑哇!眼看就出不了城了,领孩子回你们老家哇!”

芸香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朝后跌了一步。二板妈忙得上前扶住了,这时候屋里的喜顺早已被吵醒,哇哇大哭起来。芸香这才回过神来大声问道:“大哥,我家男人呢?他还回不回来了?”一颗心蹦到了嗓子眼儿,生怕门外的人说出守义已经战死了消息来。

外头那汉子嘶哑着嗓子嚷了一嗓子:“那谁能知道兰?眼下人们都各跑各的,谁顾得上谁?我是路过好心吆喝你一声,走了就明天出城西,有个汽车能捎一段,不走就不管兰!”说完就传来踢里踏拉的声音,已经走远了。

芸香急着想出去追问,却被二板妈拉了回来:“太太甭着忙,俄去,俄去给打听打听!你赶紧收拾收拾,要是走就赶紧得了。”说着就大步流星地赶了出去。

芸香心乱如麻,喜顺在一边没人理,哭得更是撕心裂肺。她上前一把拍在孩子的屁股上,怒道:“号啥!再号招来狼呀!让狼叼走你!”喜顺哪里见过母亲这样发火,吓得愣住了,泪珠还兀自挂在脸上。

芸香颤抖着进了屋子,瞧来瞧去也不知道到底该带什么走,心里慌得厉害真是一点主意都没有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先带了喜顺回平城老家去!她用力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一股腥田入口,让芸香清醒了许多。“得赶快把值钱的东西都带走!这下估么再也不回这里了!”想到这里她赶忙跑到灶前,一个蹲身跳了下去,伸手去摸上次用泥糊起来的炕洞。“咚咚咚咚”她一点一点细细敲来,果然有一处的声音不大一样,芸香用力捣了一下,立刻破开一个小洞,她伸手摸了好一会儿总算摸出那日藏的几个大洋来。她总算露出一丝笑容,撑着力气爬上去,坐在地上喘息了片刻,又忙忙爬起来,开始收拾细软。

眼下大东西是带不走了,但贵重的还是要拿了去。芸香将自己的梳头匣子抱了出来,把值钱的东西全都放在里面,那时候没有换了金圆券的首饰也都放了进去。接着她又寻出一件破旧的棉袄,把梳头匣子包裹在里面。刚包进去就连声说道:“这可不行!路上万一碰上叼人的(抢劫)那不全完了?不行不行!”说着就把刚放好的东西又都倒了出来。

芸香打开心爱的梳头匣子,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个不停,因着换金圆券的事情,自己的好些首饰全都没有了,眼下也就剩着几个虽是样式新潮却算不得什么值钱的发卡绢花了。可陪嫁的那三根金条可怎么办?匣子里是不能再放了,那还能放在什么地方呢?还有那些银元……“唉!平时总觉得钱少,现在真是麻烦!”她再次坐上炕头,琢磨到底该怎么处理这些值钱的东西。左思右想之下,她摸着自己的棉袄下襟,心中一动,便立刻拿来针线,小心将棉袄内侧一点点拆开,将这些银元缝了进去。可这三根金条又该往哪藏?这时喜顺期期艾艾地蹭到母亲身边,小声地哼哼唧唧想要吃奶。

芸香微微叹了口气,将孩子抱起解开衣襟给喜顺喂起奶来。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入冬已经有些日子,虽然身上还没穿上最厚的棉衣,可总是鼓鼓囊囊地显得人很臃肿,尤其是小孩儿,家长总是怕孩子生病,穿的格外厚些。芸香正愁无处藏这三根金条,看着喜顺厚厚的冬衣,暗暗欣喜:这倒是个好法子!怀里的孩子已经渐渐睡着,她轻轻将喜顺放在炕上,愈发小心地拆开孩子的棉裤,一点点将金条放了进去,又补了几脚针线,生怕走路挣开或是发出声响,招来祸患。

眼见将最为紧要的东西都拾掇停当,芸香终于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就是整理些衣物了,太过值钱的衣物不知该不该带着?可是要带着喜顺,东西带太多就会累赘。她拿起这件又放下那件,件件都舍不得,忍不住坐在炕头上落起泪来。心道:这才过了几天舒心日子!这仗打的啥时候才是个头儿!管他谁胜谁败快快别打仗了!让人也好好过过太平日子!越哭越是伤心,越哭越是觉得自己命苦,想起自己从小没了爹,虽说继父也对着不错,可终究还是隔着一层;好不容易说是嫁了好人家,男人也算顾家,可遭逢了难缠婆婆;好容易在这里算是安顿了下来,可又开始打仗,这还叫不叫人好好儿活了!

就在她伤心难抑伏在炕上哭泣的时候,门突然开了,芸香忙得用袖头蹭了蹭泪,抬眼看去,正是匆匆回来的二板妈。二板妈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房门,大着嗓门喊道:“太太赶快拾掇拾掇哇!城已经围上兰!俄听说西门上有辆车等着,就是接你们这些太太们!赶快走哇!迟了怕是走不了兰!”

用不着叫醒喜顺,他早已被二板妈的大嗓门给吵醒了,揉着眼睛哇哇哭起来。芸香也顾不得哄,胡乱将炕上的衣物简单挑了几件厚的用包袱皮包了,背在背上,抱起喜顺对二板妈说:“行!我这就走!剩下这些东西都给你,也算没白在一搭。要是日后还能回来,咱们姊妹再好好呱嗒。”

二板妈忍不住也掉了两点泪,笼了袖子点点头:“太太是好人,好人有好报!肯定能顺顺回了老家。要是再来了,俄还给你们家做饭!”边说着将芸香送出门去。

芸香咬了牙不敢再回头看,只管埋着头抱了喜顺朝西门的方向走去。眼见着街上已经乱成一团,很多人都在胡乱奔跑,也不知道在跑什么,往日那些忙忙碌碌的拉车的也都消失了踪影,街上的店面几乎全部都上着门板,还有不少门板被砸烂像是被抢了东西。芸香心中更是忐忑,没了命似得抱着喜顺一路狂奔,总算跑到了西门,城门外不远的一处土坡上果然停着一辆大卡车。

芸香也顾不得喘口气,忙忙走到那车跟前,看见一个叼着烟卷歪戴帽子的军人模样的人躬身问道:“长官,这车去不去平城?”

那人斜着眼睛剜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几下吐了一口烟问她:“男人叫啥?”说着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纸来,又瞧了瞧芸香。

“童,童守义!”芸香这时候才觉得自己跑得太急,气息都不大匀了。就见那位长官在那张纸上捋了几下,手指停在了一个地方,再次看了看芸香,这才点点头说:“上哇!路上可挺事(安静)点儿!出了麻烦可甭累赘人!”

“不敢不敢!”芸香连连点头,抱着孩子艰难地往车上攀爬,上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大多麻木着一张脸。她生就个子不高,眼看着怎么也爬不上去,自己愁得又开始掉眼泪,望向那位抽烟的长官,人家却像没有看见一样扭过了头。正在她焦急难安之际,汽车突然发动了,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气,呛得芸香连着后退了好几步,却听得有人在问:“没人了哇?走呀!坐好!”

芸香一听着了急,忙喊起来:“还有人!还有人没上去呢!”说着就朝卡车后斗跑过去,抓着一侧的栏板就往上爬,可还是使不上力气。就在她绝望之际,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纤细白嫩的手,一个柔柔的声音说着:“来,我拉你上来!”芸香忙不迭地握住了那只细腻手臂,费了好大力气总算上去了。

她心下一松,这才觉得腿软如棉,一个站不住跌坐在了后斗里。还没来得及缓缓神,就忙着朝刚才帮她一把的人道谢:“将将儿(刚才)真是谢谢你!要不我还真是上不来!”边说边去端详这柔柔声音的主人,一位身量单薄,气派风雅的夫人就稳稳站在她面前。

这位夫人笑笑摆摆手说:“举手之劳,就不用谢了。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也是不容易,比不得我们这些单身的。”芸香这才朝车上的其他人看了过去,果然见一个个衣着光鲜,穿戴整齐,不想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狼狈模样,只觉得羞愧不已低下头去,小声说道:“得了信儿就忙着走,也没来得及换衣裳,让太太们见笑了。”她因见着这些太太小姐们都是不相熟的,心里便知道多半都是些大官的夫人子女,免不了有些忐忑,自己又往外挪了挪,生怕弄脏了她们的地方。

看着她这样拘束,刚才的那位夫人便靠了过去,安慰了两句:“这位大姐也不用这么见外,都是逃难的,还管的上衣裳?能安安稳稳到了平城,就算积了德了!”

芸香生怕说错了话,还是低声客气地道谢:“让夫人费心了!”“不用叫我夫人,叫我小王就行了!”夫人倒是不拿大,说话十分轻快。

两人一搭一句聊开了,车子也缓缓启动渐渐走到大路上了。原来这个小王的丈夫现在正在南方,把她一个人送回老家安置,一路上原本有个家里的老仆随行,可不料刚到了北平,老仆却病倒了,她便只好孤身上路,眼见着就要回到老家了,心里也不免焦躁起来。

卡车行了大半天,眼见着天色将晚便停了下来。周围的景物也朦胧不清,只能趁着月色估么是一片山林。开车的司机和那个负责护送的长官都从车上下来,那位长官压低了声音说道:“夜里车不好走,各位太太们就在这缓缓,不过咱们不能点火,万一被发现了,那可是要命的营生!”

待得这两人走得略微远些,车上的太太们这才矜持地互相搀扶着从车上下来,兀自还端着自己优雅的姿态在这寒风萧瑟的旷野中散起步来。芸香也慢慢下了车,带了喜顺到一处僻静地方去解手,待褪下孩子棉裤时候才发现里面早已积满了屎尿。她心里一阵难过,自己受委屈也就罢了,还连累儿子也受这样的苦!但在这样的旷野,少不得也得忍着泪,从地上捡了几片树叶一点一点将那污秽刮了下去,又是心疼又是无望。她垫了一层尿布,这才把棉裤又给喜顺穿好。

喜顺早就连惊带吓地哭也不敢哭了,只管缩在母亲怀里偷偷流眼泪,现在早就累极了睡过去。芸香眼下也顾不得什么了,收拾停当就再次返回卡车上,用一块旧头巾包住头脸瑟缩在棉袄里迷迷瞪瞪地却又提着心不敢睡。

其他人也觉得车下颇冷,三三两两地都回了车上,渐渐人多起来,虽说没又挤在一处,可也比刚才要暖和多了,芸香也略略放下心来,不知不觉便睡着了。怀里的喜顺也折腾了一天,这时再无力气哭闹,紧紧抱着母亲汲取那一点点的温暖,也没有平时那般娇气。

似乎刚闭上眼睛,打了一个瞌睡,她就听见隐约地一阵鸡啼,揉揉眼睛,只觉远处微微有了一丝天光,耳边就听见昨日那位长官的话了,“太太们,咱们这就走了!可坐好了!”紧接着车子就发动起来,又在这颠簸的山路上缓慢地行驶起来。

章节目录 第81章 逃难 第八十一章逃难

芸香自然是归心似箭,可又免不了要为守义担心,不知道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越想越是心焦,忍不得泪珠又掉了下来。

“大姐可是担忧家中?”一个柔柔的声音问过来正是昨日拉她上车的小王,芸香忙用袖头蹭了眼角,默默点了点头,问:“太太不搁记?”

小王苦笑微微一叹:“这兵荒马乱的,说不搁记那是假的!可我家那位……”她的眼睛仿佛亮了一瞬,“应该是没事的。”

“太太是那有福气的!”芸香心中羡慕,不免有些自伤,想起回到家里免不了又要和婆婆产生些龃龉,心里更是烦闷。“说这些话就见外了,我可比不上你,已经有了儿子了。只要回了老家,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多好!”小王这话说得真诚,芸香也点头赞同。

“太太还没有孩子吗?”芸香的话刚出口,一阵炒豆似得声音就在不远处想起,车上的人立刻炸了窝,“枪!枪声!”“完了完了!”“快跑哇!”顿时乱作一团。

慌乱中芸香抱紧孩子跟着人群跳下了车,昏昏地跟着跑,也不知道到底该往哪里去。喜顺被吓得又大哭起来,声嘶力竭地紧紧抓着母亲的一缕头发。芸香也顾不得疼了,只是没命地跑。虽说这些年是年年打仗,可真正遇到这样近的枪声还是第一次。现在也顾不得想到底是什么人在放枪,所有人都拼命逃跑,想着赶快躲起来。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跑了多远,终于有人喊了一嗓子:“好像没动静了!”大家这才渐渐缓下脚步,四周乱看,总算周围没有什么可疑的情形,人们又开始三三两两地议论起来:

“这到底是哪?跑得都埋惑(迷路)了!”

“可不是啥!没头苍蝇似得烂跑了一气,头都晕了!”

“到底是啥人放枪啊!可吓死人了!”

这些人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芸香也不敢插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听着,心里更是焦躁:这荒山野岭的,可怎么回家啊?走时匆忙,甚至连口干粮都没带,自己好说,可喜顺可不能挨饿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到哪里去找些吃的呢?她一个人在这里愁肠百结,周围的人们也是各怀心思,叹息声也越来越多了。

突然一个声音问了起来:“司机和护送咱们的人呢?”人群一下子又炸开了锅,又有人问开了:“他们不会是开着车跑了吧?”人群立刻骚动起来,不少人都朝刚才跑来的方向看去,可是这黑天半夜的根本什么都看不清,至于到底是哪个方向,更是辨不清楚。顿时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唉声叹气不绝于耳。

慌乱了一路的芸香这时候反而镇定了下来,她抱紧怀里的喜顺,偷偷摸了摸喜顺腰上,触手有些硌得慌,她放下心来,只要有钱,就不怕回不去。人在逃命的时候往往会激发出无限的潜能来,静下心来的芸香细致地观察四周,似乎前面不远的地方有农田,有农田的地方一定有人家,有了人家就好办了。

芸香抱好喜顺迈步就要走,眼角正好扫到头发散乱的小王,她心里一软想起当时上车时拉她的那只手便朝小王走了过去,低声说道:“太太,我眊了眊(看了看)朝前走好像是个村子,咱们一搭走哇?”

小王有些灰暗的眼睛顿时亮了,连忙点点头,立刻转身朝还在嚷嚷的人群说道:“前面好像是个村子,咱们走到村子就好办了!”可那些人吵得太厉害,根本没有几个人听见。

芸香却不大想带着这些太太们一起走,娇气就不要说了,他们这么一大群人都进了村子,难保不泄露行踪,被军队抓住倒是不怕,就怕招来土匪,那可是要把命也送进去啊!她有些焦急地拉着小王边走边说:“咱们先走,瞧瞧是不是村子。其他太太们见有人走了,自然也会跟上来。”

小王见没有人理会自己,也只好跟着芸香走了。有几个听见她们说话的妇女也跟了上来,几个人跌跌撞撞朝那片农田走了过去。待到近处,几人心里都是一惊,这哪是农田?分明就是一片坟地!蒿草遍地,墓碑残破,正有一只乌鸦“哇”地叫了一声,吓得这群妇女孩子打了一个冷战,胆小的甚至都哭了起来。

芸香自然也有些战战兢兢,她闭了闭眼,心道:坟地就坟地,就算真有鬼,也不能拦着我不让回家!她大着胆子说:“有坟地的地方说明离人住的地方不远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哇!”说完毅然抱紧喜顺大步朝前走去。

没有人想要留在这阴森的地方,很快就都跟着离开了这里。果然,走了没有多远,真的出现了一片农田,还有几个扛着锄头的农民,这下大家心里一松,有几个妇女几乎站不稳要跌倒在地上。

芸香到了此时才觉得头皮有些疼得厉害,低头看去,发现喜顺手里正攥着一把头发,想是从自己头上薅下来的,她伸手摸摸那疼的地方,果然有血,不过好像已经干了。她苦笑,自己本来是十分爱惜头发的,平时掉上几根也要惋惜,现在生生被揪下这么一把,居然都不觉得疼。

喜顺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母亲,他发觉现在母亲停下了脚步,不再奔跑行走,就怯怯地往胸脯上蹭,却又不敢放声号哭。芸香这才想起,自从离家,孩子除了喂了几口奶,别的是一点都没下肚。这喜顺的小脸已经有些黄瘦了,可眼下身上竟是没带一点吃的,芸香自己也是干咽了几下,竟然连唾沫都没有了。

她心下更是苦,也更着急了,急忙赶着朝那几个农人走去。这年头逃难的人多,农民们见了这些蓬头垢面的女人们也不觉得稀奇,只是略微放慢了脚步,朝这边看了看。芸香见他们停下了,更是忙着赶上去,客气地询问:“几位大哥,这里是啥地点?我们几个人逃难跑得这里,也没处落脚,能不能行个方便?”说着她已经从衣襟里掏出几个铜元递了过去。

这下几个农人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锄头,其中一个上前接了铜元,呵呵笑着瞧了瞧抱着孩子的芸香,对旁边的人说道:“这个大嫂带着孩子逃难也是不容易,你领着回家让你女人给做上一口吃的,喝上点水,好好缓缓。”接着他看到又有几个妇女孩子互相搀扶着朝这边走过来,便回头问芸香:“这些人是跟你一路的?”芸香忙着点点头,他又对旁边的人说,“人挺多的,你家住不下就领到我家去,让你嫂子给帮忙安置下。”

“多谢大哥,多谢大哥!”芸香连声道谢,身后其他的人也陆续赶了上来,那名农夫放下了锄头,大声朝他们说:“都跟我走哇!”让后就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芸香他们根本顾不得自己已经累到了极点,急急忙忙跟着也朝前走去。

章节目录 第82章 生病 第八十二章生病

他们这一群人跟在那农人后面七转八转地在村子里行走,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地方出现了一大片的住宅,看来这个村子里的人都住在这里。农人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前朝他们说道:“几位大嫂,这里是我家,不嫌弃的就先进去喝口水!”他嗓门亮,左邻右舍的人都探出头走出院子来了。他接着又对邻居说:“这几位大嫂是逃难的,你们各家给领几个回去先喝口水。”

芸香心里一暖,眼窝又红了起来,她抱着喜顺跟着这个农人的女人进了屋子。屋里一点陈设都没有,只有一张炕,炕上也只有一张破破烂烂的草席。眼下也顾不得好歹了,她恳切地说道:“大嫂子,能不能先给我口水喝?还奶着孩子……”

“媳妇子,不用你说也给你倒呀!先尽着你这奶孩子的!”大嫂朗声大笑,提起灶上的茶壶就给芸香到了一碗水,接着对其他跟进屋里的人说道,“我家也没啥好的,一会儿给你们熬上一锅玉茭面糊糊,一人喝上一碗,掖掖饥。”

芸香听了忙得点头道谢,可其他的人却丝毫没有要道谢的意思,仿佛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甚至有些人微微撇了撇嘴,看来是觉得玉米面糊糊这样粗糙的饭食怎么能让人下咽?芸香摇摇头,心道:都到这步田地了,还讲究个啥?有口吃的就不赖了!她忙跟在这位大嫂身后去帮忙干活,大嫂对她微微一笑,偷偷塞给她个硬硬的东西。

芸香跟着大嫂到了后院,帮忙劈些木柴,连连道谢:“真可是遇到贵人了!我替儿子和当家的一齐谢谢您儿了!”

“谢啥?都是烂世道,活得不容易!你不嫌这高粱面窝头硬就行!”大嫂低声说道,“外头那些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是些官太太哇?”

芸香左右看看,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怕说错什么招来祸患,只喏喏不敢多说话。大嫂见她这样也不再多问,只笑了说:“你是她们家里雇的佣人?带着个孩子不容易啊!”

这话一下子触动芸香的情肠,眼泪吧嗒吧嗒掉个不停,想到前几天还安安稳稳在家里有人伺候着,转眼就被人认作佣人老妈子。胡乱跑了这么久,也不知道现在到底在啥地方?男人也不知道生死下落,自己咋就这么命苦呢?

大嫂见她哭得伤心就把手中的柴禾拿了过去,劝道:“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只要天下太平了,还愁没有好日子?”

“可这天下啥时候才能太平呢?”芸香抽抽噎噎地叹息,“每天耳朵里头不是枪就是炮的,想过天安生日子咋就走么(这么)难呢!”

两个女人就这么说一气叹一气,将玉米面糊糊搅和起来了。芸香先盛了一碗走到外面去找小王,瞧着她瘦瘦弱弱的,可别饿病了。她忙忙四处张望,可就是没见到小王的影子,“难道刚才走丢了?”她疑惑道,依旧端了碗走出门外寻找。

“你是找李太太哇?将将儿(刚刚)我见她跟个农人走了,估么是去找村长了。”一个环眉大眼的女人拉住了她。

芸香有些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了一句:“李太太……”那女人立刻撇了嘴,哼了一句:“我还以为你和李太太认识呢!一路上有说有笑的,看来也是个山汉(没见过世面的人)!”

无端生生遭了一顿冷言嘲讽,芸香心恼肚圪出(郁闷)地端着碗又折了回来,蹲在地上把这碗玉米面糊糊喝了。肚子里有了食,她也慢慢缓过神来,觉得有些精神头了,便把背在身后的喜顺解下来抱着。

喜顺有好一阵没有动来动去了,芸香想着大概是睡着了,可是抱过来一看,孩子双眼紧闭,呼吸粗重,小脸却憋得通红。她立刻慌了手脚,抱起孩子就摇,可是喜顺还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这下芸香急了,看了看四周,瞧着这些人也不像是能帮她忙的,就冲进里屋去找刚才那位大嫂了。

“大嫂子!你快来看看!我儿子这是咋了?”话音已经带了哭腔,芸香脑子里现在都是不好的想法,要是她们娘俩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连尸首也回不了平城入不了祖坟,那可咋办呀!

里面正在干活的大嫂闻声而出,急急忙忙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一把孩子的额头,问她:“你儿子多长时间没吃奶了?”

“够大半天了,一路连跑带吓的,一直也没好好吃口奶。”芸香的手脚都开始哆嗦,生怕大嫂说出孩子不行了的话。

大嫂点点头,给喜顺掐了掐手心,见孩子还是没有啥反应,便抬头跟她说:“我看着像是惊风了!我们村里头有个老娘婆,我领你去她那儿看看!”说着就趿拉了鞋匆匆出门而去。

芸香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也急急忙忙跟了上去,此刻越发觉得怀里小小的人儿火炭般烧了起来。村子倒也不大,没走多远就到了一个颇为整齐的院子,大嫂的大嗓门再次喊了起来:“他王大大(王家的),你给看看哇!这个小子好像是惊风了!”

里面立刻传出一个声音来,“抱进来哇!那我给了了(看看)!”芸香立即抱了孩子就进门而去。这老娘婆的家里到底是比别人家更加富裕些,墙壁也被刷得白白的,地上还摆着一个大衣箱,这算是村子里的富裕户了。

芸香朝炕上看去,只见一个半老的妇人正纳着一只鞋垫,多半这就是了!她三步并做两步走上前,把孩子抱了过去,请求道:“大娘快给看看!我孩这是咋了?”

老娘婆接过喜顺,也摸了摸额头,说:“发烧了。”接着又搓了搓孩子的手心脚心,轻轻掰开孩子的嘴看了看舌头,还翻了翻眼皮,点点头说:“没事,没事,就是惊风了!吓着了!”接着抬头看看芸香,嘱咐道:“你拿上这件衣裳到你们进村的地方去给孩子叫叫魂儿,我再给他喂上点小药(小孩吃的药),睡上一觉就好了!”说着就见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三角纸包,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了一个窗台上放着的酒盅里,接着又从窗台上拿下一个什么瓶子,倒出点东西在酒盅里,然后她用自己的手指搅和了几下,就抱起喜顺要喂给他。

芸香心中忐忑,不知道这酒盅里的东西到底管用不管用,手心里也攥出汗来。旁边的大嫂却像是见惯了,对她说:“媳妇子,你就放心哇!拿上衣裳去叫魂哇,明天保管你好了!”

章节目录 第83章 霹雳 第八十三章霹雳

芸香接过酒盅一点点喂了下去,可是喜顺依旧小脸烫得像火炭一样,她看看那个盘腿坐在炕上的老娘婆。就见她摆了摆手,闭上了眼睛,示意她赶快去叫魂。芸香只好将孩子放在炕上,自己拿了件小衣裳,走出门去。

她拿了衣裳沿着村里的道路一路走一路喊:“喜顺!喜顺!跟妈走!”她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没有用,只能跌跌撞撞往前走。就这么一直走到村口,又折返回去,昏头昏脑地走回到了老娘婆的家里。

“喜顺!喜顺!回来了!回来了!”芸香说着抱着衣裳进了屋,却赫然发现那老娘婆手里正拿了一把剪子在喜顺身上比划,见她进来,慌慌张张地就往身后头藏。

芸香立刻冲了过去,一把夺过孩子,颤抖地问道:“你、你要,要做啥?!”老娘婆开始还有点讪讪的,可不过低了个头就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咋了?我这是给你作物作物(鼓捣鼓捣),不信你看!这不孩不烧了!”

芸香战战兢兢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摸了摸喜顺的额头,似乎凉了些,她半信半疑地摸摸孩子身上,发现原本硬硬的棉裤好像软了些,“银元,一定是把我的银元偷走了!”她心中愤怒,喊了起来,那可是自己辛辛苦苦攒下藏起来的。

老娘婆两手一摊,说:“我可没拿!这年月谁家能有银元?也就你们这些太太们有,我这个穷老婆子,甭说银元,就是纸票子也没几张。不信你搜搜!”说着还把身子往前凑了凑,一脸的惫懒无赖。

芸香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自己又是孤身一人,要是被困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小村子里,真的回不了家了。她抱着喜顺一点点退了出去,飞快地跑回到先前的那位大嫂家里,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长时间才定下神来。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喜顺,似乎像是睡着了,摸摸额头好像也不那么烫了,她松了一口气,抱着孩子走了进去。

这时候,大部分的人都落下脚,也大致弄清了自己的处境。芸香走进里间的跨院,就见先前的大嫂迎了上来,问:“咋样?没事了哇?”

芸香轻轻点了点头,松了一口气:“总算是不烧了,好好睡上一觉大概就没事了。”大嫂也跟着点头,便朝里让:“快上炕,赶紧睡上会儿哇!”她依言抱着喜顺上了炕,把自己的包袱枕在头底下,搂着孩子扯过自己的棉袄给喜顺盖上,不过片刻就睡着了。

天气已经入冬,半夜里寒风呜咽呼啸吹得窗棱咯噔噔地响,芸香也被吵得似睡非睡,半梦半醒。她探手摸摸身旁的喜顺,不烫,心里又松了一下,正又要睡着,猛然觉得听不见孩子的呼吸声了!芸香伸出自己冰凉的手指去摸孩子的脸,触手的是冰也似得肌肤。她立刻贴在儿子的胸口上想要听那代表着生命活力的声音,可依然安静的无声无息。

顿时,芸香觉得天塌了下来,原本还有月光照进屋子里的一点光亮,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她还是不敢相信早起还哭哭闹闹的儿子就这么没了,便伸手进去,摸着喜顺的心口窝,居然还是暖暖的!

芸香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抱起孩子就跑了出去。她想到白天那老娘婆偷钱的模样,心里一横,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像是走了有十里地那么远,终于到了,芸香用力地拍着那家的门,立刻引得村子里狗吠声此起彼伏。她嘶哑着嗓子哭喊:“大娘!大娘!快救救我儿!救救我儿呀!”

院子里除了狗在大声狂吠,别的动静一点都没有。芸香见这样的苦苦哀求没用,便从衣襟里揪出一块大洋来,用力扔进院子里去。果然,这次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老娘婆穿戴整齐地站在大门口,上下打量了几眼,这才悠悠开口:“那媳妇子,又咋了?白天不是好好地抱了孩子走了?”

这话听得芸香心里“咯噔”一声,难道是这个老女人白天作物(做坏事)了?可她也没有啥凭据,现在也只能求着了。芸香哀求道:“大娘,您儿快给看看,孩子不好了。”

听得“不好了”三个字,这老娘婆也不敢再拿捏,就让她们娘俩赶快进来。进了屋,芸香小心翼翼地把喜顺放在炕上,忐忑地看着老娘婆。

就见老娘婆老练地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探了探鼻息,还抓了一把脉,最后扭过头来咂咂嘴:“找个地方埋了哇!凉八(彻底凉了)了!”

这句话就像一个晴天霹雳生生劈在芸香头上,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四周的空气好像也全都被抽走了。她抚着胸口大口地喘着气,茫然无措地看着四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你男人呢?”“男人,男人……”芸香喃喃道,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还没回家,还没见到守义!不能就这么待着!她蹭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差点撞到炕沿上,被什么人拉了一把,这才站的稳当了。

她看着躺在炕上一动不动的儿子,心里愁肠百结:好不容易得了儿子,怎么就这么没了?该怎么跟守义和公婆交待?想到守义,心里不免又埋怨起来:也不知道去了啥地方?让我一个女人就这么带着孩子,兵荒马乱的!

见她傻傻地站着,老娘婆慢慢挨了过去,一把把喜顺抓住,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已经死去多时的孩子就被他的母亲抢了回去。老娘婆讪讪地笑了笑:“你看这孩子也没了,我给你料理了。你赶紧去找男人去哇!”

现在芸香已经清醒过来了,心里虽然还疼得像刀扎一样,可还是把孩子抱得紧紧的,理直气壮地回道:“儿子当然得跟着妈!就是没了,那也得回家!就算不能埋进祖坟,坟边子上挖坑,那也得回老家去!”说完立刻抱着孩子出了门。

老娘婆瞧着也无可奈何,咂咂嘴啐道:“不是我说晦气,你那死孩子就得赶紧扔了!不了我看你个媳妇子也难回家!”

芸香脚下略顿了顿,头也没回地走了。天边已经微微现出晨曦,远处似乎又传来阵阵炮声了。

章节目录 第84章 辗转 第八十四章辗转

芸香抱了孩子一路跌跌撞撞回到先前落脚的那家里,刚走到门首就见那家的大嫂叉着手为难地看着她。

大嫂瞅了瞅芸香怀里的孩子,红着脸嘟囔:“不是我不让你进,你看你这孩子……说句不好听的,那可不吉利!你、你……”

芸香这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回家,大嫂说的话也似听非听,只明白她是不会再让自己进屋了。她默默抱了孩子转身离开,朝着村口的方向又走了。

她也迷迷瞪瞪地不知走了多久,似乎听见有人喊自己:“小肖!小肖!”“童太太!童太太!”这些称呼还是不能让芸香熟悉,她只是听得一阵吵闹。

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劈脸给了一巴掌。芸香这才看清来人,正是那个官太太小王。她心中的委屈顿时爆发了出来,嚎啕大哭:“凭啥打我?啊?我儿也没了!还要受人欺负!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小王松了一口气,轻轻拍拍她的背,安慰道:“哭出来就没事了!孩子没了你还在,还能再生!”不知为何,她也跟着哽咽起来。两个女人就在这村里的小道上抱头痛哭起来。

也不知道哭了有多久,芸香总算是清醒过来了,她抽噎着问道:“小王,你比我有见识。眼下可咋办呀?你说我一个女人家,荒郊野地的,碰上这样的事儿!死了哇,连个传信儿的都没有!活着呢,还不如死了痛快!”触动情肠处,眼泪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往下掉。

“我呢,比你还大着一两岁,就当姐劝你一句。不管啥,咱都得活着,你儿子虽然没了,可妹妹你还年轻,还能生!曹奶奶既然把孩子收回去了,说明这孩子跟咱不是缘分!小孩子那个不是七灾八难的?又赶上这兵荒马乱的,你也就算好的了!”

芸香懵懵懂懂的,似乎听明白了一些,就听小王接着说:“你儿子好歹也活了几个月,有那孩子一出娘胎就没了,还有死在肚了的,当妈的命也能送了!谁家不死几个孩子?当妈的要是都麻烦的不活了,哪还有咱们这些人?”

芸香回想起自己母亲这些年来的不易,周围听说的那些事情,心里总算好过了一些。她点点头,说:“我听大姐的,可眼下咱们咋才能回了平城呢?”

小王打量打量她还紧紧抱着的孩子,问道:“咋?你还是要把孩子抱回去?就地烧埋了就行了!你就是抱回去,是能进坟原(祖坟)还是能立牌位?”

这几句话说得芸香不得不低下了头,虽然这话直戳戳地让人心里扎了把刀子,可句句是实话。婆婆不仅不会让喜顺进坟原,还会把她好一顿数落。这些事实不禁让芸香十分沮丧,她无奈地望望天,叹气道:“到底还有多远才能回家呢?”

小王见这么劝了半天,芸香还是没有放弃带着孩子的尸体回老家的想法,心里不由得有点小敬佩,她抬手指了指西南方向,说:“要说远,也不太远了。我夜尼(昨天)已经问了,要是赶上大车,有一天一黑夜也回平城了。问题是现在……”

见她欲言又止,芸香急忙追问:“现在咋了?不让走?”

小王点点头,说:“现在平城已经被围上了,外头的人也进不去,里头的人也出不来。我也正发愁,到底该咋办呢!”

“进不来”“出不去”这些个念头更是在芸香脑子里头来回翻跟头。这平城被围上了,谁也不知道啥时候能解开。这地市只要一打仗就会被围,因为打不下来屠城的事也有过不只一次。自己能等,喜顺可不能等,难道真的把孩儿烧了?

“不行!这绝对不行!”芸香用力摇摇头,就是偷偷的,也得给我孩找个好地市(地点)埋了!想到这里,她猛然想起自己家的坟地并不在城里,而且那不远的地方还有姐夫家里的一个亲戚!

“可以这样!一定可以!”芸香眼前一亮,忍不住说了出来。小王见她换了神色,想来是有什么好办法,忙问:“妹子有啥好主意?说出来听听!”

芸香脸立刻红了,低声说道:“城里头进不去了,咱们就在城外头等着。我想起家里头有几个亲戚在西面云中沟村里头,不如先去投奔他们,等到打完仗再回城。”坟地的事她没有说,想着到了地头儿,自己偷偷把喜顺埋在坟边上,谁也不知道。

“这是个好办法!”小王也来了精神,却又压低声音说,“那几个太太商量的都差不多了,听说平城也被围了,就不打算去了。我就是平城人,不回那儿也没个去处。咱们等那些人走了以后咱们也雇个大车走。那我就得跟着妹妹你了!”

“行!咱们也是个伴儿!要不我一个儿也不敢走!”芸香虽然不知道小王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关心,但她觉得一个女人敢走这么远的路,一定有非去不可的原因。

两人决定了之后心里也安定不少,看着其他人陆续从村子里离开,二人也有些着急。过了晌午,她们总算是搭上了一辆去平城附近的大车,芸香也用包袱皮把喜顺裹了个严实,假装一个包袱抱在胸前。好在天气寒冷,别人也很难发现。

坐上大车,这下芸香一眼也不敢合了,硬生生撑了一天一夜,远远可以看到古城高大的城墙了,她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我说你那媳妇儿,到了这儿我可不能再走了!再往跟前去那就是兵营了!”赶大车的人也不敢大声说话,鬼鬼祟祟地把车停在路边,问她们。

芸香抹了一把眼泪,又看了一眼,这才回头说道:“行,走的这儿就算了。再问问大哥,去云中沟还得走多远?”

赶车的人抬眼了了了,叹了口气,说:“算啦!我好人做到底,把你们拉进沟里头,不过说好了,到了小站就不能再往前走了!”

芸香心里一阵欢喜,到了小站就不远了,最多再走四五里地就到了!这一路上的罪也算没白受。

章节目录 第85章 亲戚 第八十五章亲戚

两个女人又坐着车往西走了六七里地,赶车人是再也不肯往前去了,她们只好下了车,又继续朝前走。

多日赶路又缺食少水,两个人其实早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终究没有到了地方,全凭一口精神撑着,别说是停下脚步,就是连口气也不敢多喘。

总算看到了熟悉的地方,芸香扶着路边一棵腕子粗细的小树站住了,指着前面模糊的一片说:“那就是,咱们进了那村里就到了!”

小王闻听此言也松了一口气,看看四处,也靠着树坐了下了。她看看芸香和怀里的包袱,低声问:“这‘包袱’还要抱到村里?到了你亲戚家怕是不好进门吧?”

芸香一脸无奈与不舍,可事到如今,怕是再不埋了孩子是不成了。她这几日已经觉出味道有些不好,好在自家的坟地就在这附近,也算把孩子带回来了。她点点头,对小王说:“大姐先在这里缓缓,我去料理了,咱们再一搭(一起)去我们亲戚家。”

小王点点头,靠着树闭上了眼睛。芸香朝着自家坟地的方向走了过去,心里却泛起了嘀咕:眼下已经入冬,地估计也冻上了。想要挖开土把喜顺埋了,估计不会容易。她边走边想,把能挖坑的树干也捡了几根,眼见到了地头,她用力把手中的树干往地上一插,也不过是进去一点点。

芸香一下跌坐在地,这可怎么办?历经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谁也不惊动能把孩子带回来,也算是给童家有了交代,可现在埋不下去,该怎么办呀!她忍不住眼泪又开始掉了,要是去村子里借把铁锹,肯定就有人知道自己要把夭折的孩子埋在这里。“不行,不行!”她拼命摇头否定自己的想法,一个耳光扇上去,“没出息!哭啥!赶快想办法!”

芸香从地上爬起来,四处寻找,想要找到更妥当的办法。猛然她想起坟边子上不远的地方好像有一个被堵上的耗子洞,当时挖得还挺深,也没填平,或许还能用!

想到这里,她加快了脚步,朝着记忆中的地方走过去。果然,那个半腿深的坑还在!芸香把包裹好的孩子放了进去,刚刚好。这个时候她不知为什么却再没有眼泪了,拿出一直袖着的小剪子颤抖着剪开孩子的衣服,把里面的银元一块块摸了出来,口里念叨着:“儿呀!妈没本事!也就能送你到这儿了!这些个钱咱们家还指望着活呢!你好好投胎去个好人家!下辈子好好长大!我命苦的儿啊!”一边说道,一边把周围的土都往这里扒,可扒了半天也只勉强把喜顺的小衣服遮住了。她站起来拿刚才的树干用力掘土,又不知道弄了多久,远远听到有人过来的脚步声,她急忙把土又拢了拢,扯过周围的枯草盖了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刚走过一个转弯就与来人撞在一块堆。

“对不住!对不住!”芸香忙低着头道歉,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等你半天不回,我只好过来找了!”来人原来正是小王。

小王抚抚胸口,嗔怪道:“可把我吓灰了!”又看看四周,低声问,“咋样?弄好了?”

芸香也被吓得不轻,深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说:“没事了,咱们走吧!”这下她胳膊上只挽着一个不太大的包袱,脚步坚定地朝着村子里走去。

两人刚进村,村里的狗就开始大声叫起来。芸香不敢再往前走,站在路中间等着有人出来,她再询问。果然,一户人家的门牙开了一条缝儿,看到她们是两个女人,这才走出一个系着围裙的大嫂,皱着眉问:“逃难的?”

芸香忙堆着笑,上前了一步:“大娘,我们是来找亲戚的。敢问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姓赵的大娘住的?”

“姓赵的?”大嫂出神去想。芸香忙补了一句:“娘家是赵家窑的!”大嫂这才点点头,指着村子东头说:“你顺着大路走哇!东面第三家就是!”说完嘟囔着就进了门。

芸香和小王两人忍不住高兴起来,似乎身上又满是力气了,快步朝着东面走过去。待走到门口,两人又停下了脚步,搓脸搓手,互相帮着整理衣裳,小王还是叹了口气:“总归还是逃难,也顾不上让人笑话了!”

芸香用力点点头,闭上眼拍了拍门,喊了一嗓子:“姐姐姐夫在家吗?我是吴家二女儿!”就听见里头有趿拉鞋的声音,像是有人出来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问:“谁呀?”门随之开了一条缝,出来的人却把芸香两个吓了一跳。这个女人头发乱的好像鸟窝,比着她们两个逃难的还要邋遢些。

芸香有些不敢相信,试探着问:“姐姐?我是芸香,吴家的二女儿,宝生的小姨子!”她一点一点说出自己的身份。听到“宝生”两个字,这个女人眼睛好像红了一下,声音更加嘶哑了,点头说:“哦,进来哇!上房说哇。”

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芸香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她低声问:“我姐夫咋了?”虽然姐姐常和她拌嘴,和妈咬叫(计较,咬群)可毕竟是一奶同胞的姐姐,要是姐夫有个好歹,姐姐可怎么活?

听她这么一问,赵家姐姐更是哽咽起来,不等进家就哭了起来:“你姐夫命苦的!年轻轻的就没了!这菱香命苦的!好好的个后生就这么没了!啊!”

“嚎啥呢嚎!有完没完了!就你兄弟是个人?那每天打仗死多少人?性嚎去,都得嚎死!”上房的门被踢开了,出来一个披着棉袄的男人,见自家院子里站了两个陌生女人,这才换了脸色,努嘴问:“这是谁了?也不让进门,站院里头冻的!”

赵家姐姐拱起袖子蹭了蹭,把芸香两个让进正房,上了炕,这才缓过一口气,问她俩:“妹妹这是从哪来的?妹夫呢?没跟着?这位妹妹看着面不熟,也是咱们家亲戚?我这两天麻烦的头昏眼花,连人也认不得了!甭受制(委屈)啊!”

芸香哪顾得上跟她寒暄,急忙问:“姐夫到底咋了?我姐姐呢?”

“还能咋了?半个月前得了啥个(什么)急病没了么!”赵家的姐夫也跟着进了屋。赵家姐姐噙着泪点点头,哽咽着解释:“说是是啥肝炎,黄啥肝炎!死的时候差点疼死!”说着又哭了起来,“我那苦命的兄弟呀!”

章节目录 第86章 断粮 第八十六章断粮

赵家姐姐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好像恨不得自己替了兄弟去死。芸香心里更加难过,想不到不过半年左右的光景,家里就发生这么多糟心的事情。

她陪着默默落泪,等赵家姐姐好不容易平静下了,芸香才问道:“敢问姐姐,我大姐呢?在家还是进城了?”

“那当然是在家!自从打发(发送)完,就躺地炕上起不来了,现在也不知道咋样了!”说着赵家姐姐又落下泪来,“可怜我那苦命的兄弟!”

一屋子的人就这样围着哭一回,说一回,直到天都黑下来,姐夫怒气冲冲大声叫嚷了两三次,赵家姐姐这才下得炕来去做饭了。

坐在炕上,芸香满脑子都是嗡嗡响,这些事情这么突然的蜂拥而至。不久前还欢欢喜喜地给喜顺过百岁,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庆祝这个新生命的诞生。转眼间,守义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更不知道是生是死!活蹦乱跳的儿子也就这么没了,好不容易回到了平城,却进不了城。找到亲戚家,却得知姐夫急病去世,姐姐卧床不起的消息,真不知道城里又是一副什么情景?

她越想越是害怕,想要进城去看看父母和公婆是不是平安,可又觉得瞧来时送她们的赶大车的车夫的情形,怕是进不去城里的;可是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这次倒是没过多长时间,赵家姐姐给她们一人一碗玉茭面糊糊端了上来,只有姐夫一个人手里拿了一个黑乎乎的像是窝窝的东西。赵家姐姐一脸羞愧,红着脸说:“家里实在是没啥吃的了,就这玉茭面也不超庄(富裕),你们就凑合着吃上点哇!”

芸香赶紧道谢:“姐姐太拿心(客气)了!我们要不是姐姐收留,还得睡大街呢!”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毛票,就要递给赵家姐姐,“这几十块钱就给姐姐,买点粮食吧!今年的收成是不是不太好?”

这下赵家姐姐更加不好意思了,她看看芸香手里的票子,又看看自个(自己)男人,喏喏不知该说什么了。姐夫看了看她们这群女人,用力咳嗽几声清清嗓子,把手里的碗先放到了锅台上,窝窝却还紧紧攥在手里。他叹了口气说:“知道你们城里头人最讲究礼数,那也用不着这样逼低(挖苦)人!”说着还瞟了芸香一眼,她脸刷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就听姐夫继续说道:“今年是收成不好,不过就你们两个女人还能吃多少饭?前些天城没让围住的时候,里长呀保长的,领了一大堆人把家里的余粮呱啦(搜刮)了个干干净净!就眼下这点吃的,也是我抬(藏)地猪圈才留住的。”

一席话说的芸香在也不是走也不是,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连声道歉:“姐夫,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儿快甭受制(受委屈)!”

“不是我说呢,就你手里的那几张纸票子,现在连一碗糊糊也买不了!你知道现在面有多贵?前日圪我亲眼见有个人拉了一板儿车票子去买面,最后就买了半口袋。”姐夫好像消了点气,又端起碗来喝糊糊,“我们这村子里头就算好的,稀的也有一口。城里头已经断粮好几天了,听说都有饿死的啦!就挺挺儿(安静)在这儿住几天,看看啥时候撤了兵再说哇!”

“啥?城里头断粮了!”芸香再也坐不住了,立刻就要下地被小王和赵家姐姐死命拽住,劝道:“甭着急!这黑灯瞎火的,出去你能找着路?就算找着路,能顺顺儿(顺利)进了城?那城外头全是兵!你不要命了!”

芸香哭着喊道:“我婆婆一个儿(一个人)在家,小婶儿又是个病娘娘,要是有个好歹这家算是没人了!还有我妈,弟弟降降儿(刚刚)才一个多生日,哪个是能饿的人?我得回去!说啥也得回去!”

“行了行了!”姐夫拍拍炕沿,大声嚷,“二女儿!等天亮了,我领上你去那城门口看看,不管能不能进去,也好让你歇了心!”

见芸香还不甘心,小王忙劝:“这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咋回去?又不是没见过打仗?枪子儿是长眼的?你要是有个好歹,你们家才算是真的没人了!好好就在这儿待上一黑夜,明天再说。”

被众人一通劝说,芸香也觉得自己实在无法,只好和衣就那么躺在炕上,可来回翻覆怎么也睡不着。“大大和妈那里,估计一时半刻没啥问题。妈是个精细人,平素也多存着粮。就算粮不够吃,把门市关了,家里那些货也够吃几天。”她自己在炕上胡思乱想,“不行,要是有人来抢门市里头的东西咋办?大大可闹(打)不过那些人去!”想着她又坐了起来,可看周围的人都睡着,尤其是姐夫都起了鼾声,自己实在是不该这么沉不住气,便又缓缓躺下了。

虽是躺下了,芸香还是睡不着,又想到了婆婆那里:“妈平时就克攒(俭朴),家里的粮估计还能坚持,就是不知道桂枝天天吃着药,这么大的事情能不能抗住?”她越想越睡不着,直挨到天蒙蒙亮了,这才眯瞪着了。

其实这一夜没合眼的又岂止芸香一个人,小王一直装着睡着,心里却也是忐忑不安。她没有跟着其他人去别的地方,因为除了平城她实在没有别的亲人了,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可是现在也不能离开,只有回到城里,才能准确打听到家里男人的下落。自己在城里的亲人也是些远房亲眷,婆家的人现在估计早就逃难出去了。小王心里一阵迷惘,不知道自己执意回到平城到底应该不应该。她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自己这个不争气的身子,恐怕除了章华,再也没有人愿意要了吧?婆婆早已翻了脸,婆家是不能回了。进了城,只要打听到章华的下落,不管是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他!”她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只要能够找到丈夫,走多远的路都不怕。

小王又往芸香跟前挪了挪,似乎想要在这漫漫寒夜里从她的身上汲取一点点力量。

章节目录 第87章 解放 第八十七章解放

平城这里的冬天夜似乎特别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芸香觉得冷,忍不住把头又往里埋了埋,手摸到了自己冻得冰凉的鼻子,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小王被她吓了一跳,也忙得坐了起来,眼也没睁开,就忙问:“咋了?打得跟前了?”

两人在炕上眯瞪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已经坐在了亲戚家的炕上。这时赵家姐姐正挑了门帘进来,见她俩起来了,勉强笑了一下,说:“起来啦?后半夜火灭了,冷吧?”

“不冷不冷!”芸香虽然冻得手脚都木了,可在这灾荒年月还能要求什么呢?她连忙下地,搓搓手搓搓脸,笑着说:“姐姐能收留我们,就是十大人情了!还能跟住金銮殿似的?姐夫呢?”

“你姐夫出去寻烧的去了!没了黑了(黑夜)太冷,看起了冻疮的!”赵家姐姐说着也上了炕,把鞋脱下来磕了磕,靠墙放了,又扭过脸去问芸香,“二女,你准备咋办呀?”

芸香心里难过,脸色登时也下来了,发愁地看看其他两人,叹气道:“前日(昨天)我也是麻烦疯了,现在就是到了城跟前也进不了城。可不过去眊眊(看看),咋的心里也过不去!我还是想去看看,要是能进城就进城,不能再说。”

小王连连点头,也说:“我也想去看看,能进去最好,进不去也歇心了!”

赵家姐姐为难地看看她俩,指指窗外,说:“不是姐姐不想让你们去,现在根本没人敢过去。你们两个女人们咋去?步走去?”

这下轮到芸香和小王两人面面相觑了,她们没想到这些问题。如果雇不到大车,走路的话,起码也要走上一天才能到城跟前。要是进不了城又回不来的话,这大冬天的,有一黑夜肯定冻死了。

“那咋办呢?”小王愁容满面,要是进不了城,又怎么才能知道章华的下落?真是进退两难。

赵家姐姐看看她们俩,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着头说道:“不是姐姐不想留你们,实在是家里吃的不够。现在已经是一天吃一顿了。只够给你姐夫一个人吃点干的,孩子们在奶奶家住了也够五六天了,这就要接回来。这下,这下吃的……”

“姐夫也要撵我们走?”芸香心里有些不太痛快。这赵家姐姐嫁的并不是很好,原来地也不少,可自从公公病了一场,好地都差不多买了,每年都会去自己大姐庄上打饥荒(借债)。如今不过是借住几天,就吃了她家的粮食了?

赵家姐姐脸更红了,瞧着今天像是梳洗了一番,她的头更低了,用力摇着否认:“你姐夫咋会撵人呢?要不他今天也不会出去了,一是寻点儿烧的,二是想办法从林子里头看看能不能掏窝兔子啥的。这确实没吃的了……”

看来是确实为难,芸香也有点后悔话说的重了,她说了句软话:“是我莽撞了,可眼下城也进不去,让我们两个儿(人)去哪呢?”

“你大姐还在家呢,能去你大姐家么……”赵家姐姐的声音更低了,却不时拿眼觑着芸香。

芸香用力拍了一下大腿,点着头说:“我就顾想着家里了,现在可不是该去大姐那里!大姐夫刚没了,大姐那里肯定乱成一锅粥了,我得去帮忙呢!”说着她又为难地看看小王,说:“这位大姐跟着我也走了一路了,就想进城去。现在我要是去了大姐家,她可咋办?”

“我,我……”小王本来也想说自己没关系的,可现在若是跟着芸香再走,就离着平城更远了。她去了自己亲姐姐家里,又发生了这样的大事,肯定是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的。自己怎么办?

这下可为难了,三个女人坐在炕上都默不作声,各自怀着自己的心思。屋子里静得好像空气都被冻住了,三个人呼出的白气在这屋里最为醒目。直到屋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下雪了!?”

“这可咋办?”芸香先说道,“恐怕大姐家也不好去了!”小王更是忐忑,声音颤抖:“这、这、章华他……”一个没忍住,一颗泪珠子滚了出来。

最发愁的还是赵家姐姐,要是雪下得太大,她们走不了好说,关键是家里实在是没有可吃的东西了。总不能全家人都饿死吧?唯一觉得还有些庆幸的就是,下雪了,孩子可以再在婆婆家住些日子了,家里可以省下点粮食了。

门突然开了,一阵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雪片一起进了屋,一个满身落雪的人粗声粗气地喊:“咋一点眼色也没有?赶快来帮忙!”

赵家姐姐急忙过去,看到男人手里抓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连忙用了手去捧。“拿个盆去!好在家里头冷,看唤醒(苏醒)了的!估计是冻死了。”芸香也凑上去看,果然是掏了一窝小兔子。

“要不是下雪,也发现不了这东西!”姐夫今天颇有收获,心情也好很多,也有了笑眉脸了。

赵家姐姐却依然轻轻叹息,这顿算是解决了,下顿呢?一但雪下大了,最起码十天半个月都出不了门,吃啥?屋子里冷的快连猴儿也栓不住了,咋住?

赵家姐夫脱下棉袄边抖边说:“略摸(大约)你姐姐也跟你们俩说了,想让二女儿去她兄弟家。可眼下雪下的走么(这么)大,走是走不成了,就安安心心在这儿再住上几天。我看了看,你们这两个女子也没缠小脚儿,就每天跟着姐夫一搭出去捡些个柴火,能寻点啥吃的就寻点啥吃的,还能饿死人喝(语气词)?”

就这样,芸香和小王两个就在这里先住了下来。谁也没想到这一冬天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前边的雪没消,后面的雪就又盖上了,这下更没人敢出门往远处走。一来二去的,芸香两个就在这村子里住到了开春。好在赵家姐夫算是个有本事的人,领着两个女人拿笸箩逮鸟、掏耗子窝、套狐子(狐狸)……最好就是掏耗子窝,有一次掏了一个大的耗子窝,里面掏出差不多够五斤粮食,可把一家人高兴坏了。可是这些日子也老有飞机来回在头顶上轰轰飞,开始人们都以为要扔炮弹了,后来发现根本没有爆炸的声音,也就疲了。

就在芸香和小王再也住不下去的时候,村里头不知道啥人在敲着锣大喊:“城门开了,城门开了!”小王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心,立刻从屋子里跑出去,追上那个敲锣的人颤抖着问:“胜利了?还是投降了?”

“啥?”敲锣的人斜着看了她一眼,牛气地挺直腰板,“解放!解放啦!平城解放啦!和平解放!”

小王迷迷瞪瞪,芸香也跟着她追了出来,村子里大多数人也都跟着跑了出来,大声欢呼:“解放了!解放了!”

不知道从哪来了一辆大车,赶车人吆呼:“走哇!进城眊眊去!看看这解放!”说着就要赶着大车走。许多人一下子拥上了大车,小王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早早爬了上去,芸香也紧跟着紧紧抓住车板,生怕被人挤下去。

这一路好像走的飞快,一眨眼就进了城门,芸香也不知道怎么走到自己家的,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小王就不见了,耳朵里面什么都听不见,一直到看到童家铺子残破的大门,这才听见大街上喜气洋洋的歌声“嗨啦啦啦嗨啦啦——”

章节目录 第88章 出城 第一章出城

“城门开啦!城门开啦!”车马店号称“跑断腿”的三儿虽然饿得前心贴后心,但得了这样的好消息还是忍不住跑到街上大声吆喝起来。迎面走过来一个穿着灰棉袄的士兵,居然伸手塞给他一个窝头,笑眯眯地说:“老乡,给!”

三儿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窝头扔在地上,他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军队,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句:“军爷,您儿们这是哪的兵?游击队?”

“我们是解放军!平城解放了!”灰棉袄爽朗地笑着挥挥手走了。

“解放军……“三儿拔着脖子好一通细看,两口就把这个窝头吃了,也没就点水,噎的白眼翻了两三下,这才顺下气。他点点头,心满意足:“好!解放军好!”接着又朝城里头跑了过去,边跑边喊:“解放啦!解放啦!”

三儿跑的太快,迎面正好过来个人,差点一头撞上去,还好那个人闪得快。三儿一个趔趄,忙赔礼:“对不住!对不住!”又急匆匆跑了。

那人慢慢定住脚步,拍了拍身上的土,倒也没恼,笑了笑又坚定地朝着清远门走去。还没走出几步,后面就有个人上气不接下气追了上来,喊着:“大孟!大孟!且站站(停一停)着!”说完就站在这人流之中喘息不已。

大孟果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一个梳着剪发头,穿着学生布裤子的女孩子正是自己掌柜家的女子——叫慧香的,她一手叉着腰喘气。他笑着走了过去,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要低上一头的小姑娘,问:“可是外(语气词)掌柜的还有哈(啥)事叫俄(我)?”

女孩子边喘气边摆手,还看看四周,发觉没人注意自己,这才从袖里摸出一块大洋来,交到大孟手里,说道:“没事,没事。我大大让把这一块钱给你,说是出了城寻上营生(工作)最好,一时寻不上,也不能饿着了。要不再去找找你二岗(哥),让他帮帮忙?”

大孟并没有接钱,反倒是用力摇了摇头,说:“掌柜的已经给俄结下工钱了,咋能另给一块?本来徒工就没得工钱,已经算哈厚待了,人不能不依足厌……”他的口音重,女孩子似乎并没有完全听懂,也不大想听下去了,就把这块钱硬塞进大孟的褡裢口袋里,转身又后退了好几步,生怕他把钱再还回来。

“我大大还说了,以后要是进城没有跌歇(休息)处,尽管来我家!”女孩子又嘱咐了一句,接着盯着大孟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要说什么,终究还是甩了甩手,说,“那我就回了,还得看弟弟呢!”说完扭过身子就走了,几下就消失在进城出城的人群中,似乎还有听不大清楚的哭声传来。

大孟摸摸头,也是不明所以,不过拍拍褡裢里那块银元,心里还是挺高兴的。肖掌柜是个好掌柜,一般的徒工根本没有工钱,连饭也不给吃饱。他跟着的肖掌柜就头一年没给过工钱,第二年就给了一块大洋的工钱呢!大孟还记得自己年前拿着这一块大洋,高兴地跑到二哥家,郑重地交给了他妈,让妈给收着等娶媳妇。妈高兴地摸着他的头,说我娃长大咧,能挣哈(下)钱咧。

今年本就该出徒了,这仗年前打了个年后,大孟又白吃白住在肖掌柜家待了够三个月,这临走还要给一块大洋,真是个好人!大孟身高腿长,转眼就走到了城门口,他回头看看高高的城门楼子,觉得自己满身的力气,总会有条出路的。

他眯着眼看看路来路过的人们,发现路边边上有个笼着手卖梨的人,心里一阵高兴,这里卖梨的准是老乡。大孟兴冲冲走过去,问个好:“大哥,卖梨呐?”

“咦!后生家!”卖梨的一听就笑了,果然是个老乡,“你载(这)是作甚恰(做什么去)?”

大孟憨憨地笑了,说:“俄也知不道,准备寻下点营生么。大哥知道哪要人表(不要)?”一笑这一脸的稚气,大孟其实也还是个孩子,今年不过才十六岁。

卖梨的努努嘴,瞅着西面的山,说:“除了煤窑要人,这年月,哪了还能多要人咧?不过你这来(这样)后生家能吃下那来苦?”

“煤窑?外(那)是下井咧?多长结一回工钱?”大孟从来不关心吃不吃苦,最关心的莫过于工钱。

卖梨的肯定地点点头,说:“俄听说是月月结工钱,给的也不少。不过那可是拿命换唻!你这来后生不怕?”

“怕啥?怕就不走西口咧!总比饿死强哇?”大孟胸脯挺得高高的,笑着道了谢,还真的一直朝西走去。

他走过半日光景,也是口干舌燥,虽说这些天没断了粮,但也每天只能喝点稀的。早上开城门的兴头上,也不觉得辛苦,这走了大半日,饶是他这样的大小伙子,也觉得有些累了。

大孟蹲在路边边上,翻翻自己的褡裢里,除了一个硬的像鞋底的饼子,再没有别的吃的。他用力咬了咬,只在饼子上留下几个牙印,连个圪森森(渣渣)都没咬下来。他想起掌柜家里那个绿色的军用水壶,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那值钱东西咋会给俄来?算了,还是走哇,找到人家跟要上一口水喝!”

大孟再次站起来,继续超前走。身后好像传来一阵“得得得”的马车声,他心里一阵高兴,要是能搭上一辆大车,自己省多少力气!他回头细看,真是一辆大车!连忙高兴地迎了上去,笑着打招呼:“师傅!能捎上俄不?进沟里头!”

赶大车的师傅歪头一看,是个小后生,大个儿大长腿,一看就是外路人,便拿鼻子哼了一声:“你那后生有钱么?”

“我——”大孟抓紧了自己的褡裢,这一块钱可是不到实在没办法不能花的!他摇摇头,只好后退了半步。猛然想起自己的二哥来,大孟又喊住走出去的大车:“师傅,俄是孟忠堂的兄弟……”

这下马车还真的停下了,赶车的师傅也换了一副面孔,居然有了笑脸,说:“孟忠堂的兄弟?亲兄弟?”

大孟用力点点头,赶车的立刻笑起来:“那还说啥,上来哇!不早说,早说我在城门口就等上你了!”大车轻快地走起来,朝着西面的云中沟颠簸而去。

章节目录 第89章 上矿 第二章上矿

坐上了马车,大孟心里真是高兴:今天的运气还真是好,能搭上大车,定能找下营生!一路上他和这个赶大车的师傅说说笑笑,也不觉得路途有些颠簸。

原来这位赶大车的师傅早上正好拉了一车人带货进了城,这眼见过了晌午差不多没有什么营生,便要赶着车回。一路上也没几个人要搭车,心中正是烦恼,碰了大孟又是个没钱的,难免说话难听了点。

大孟客客气气地问:“大哥,那沟里头的煤窑,哪个要人咧?”

大车师傅上下看了他一眼,用力甩了一鞭子,骡子赶紧跑起来。他像是想了一阵,这才开口:“你那后生,窑黑子你当那好当的?那可是跟阎王爷手底下挣钱呐!我就在沟里头住,不是八字够硬谁能吃了这晚饭?钱是给的多,可防备不住哪天就没命了!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哇!”

大孟略想了想,还是坚定地说:“大哥说的有道理,可俄还是想去矿上先看看。”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想着凭自己一把子力气,到时候谨慎些,还能出什么事?

见他还是丝毫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意思,大车师傅皱着眉头叹道:“你这个后生还真是僵(倔)!这是看你是孟忠堂兄弟的份上才跟你说几句实在话,旁人我还不告给他呢!罢罢,不听拉倒,想去看看就看看,一会儿拉你到平旺,一共两条沟,每条沟里头都有矿,你一个儿(自己)看哇!”

“谢谢大哥!”大孟听了满心欢喜,自己多少对成为工人还是有些向往的。原来在老家的时候,只会跟着爹妈后面下地种些谷,后来走了西口,跟着掌柜学些买卖,算是认了几个字。进了平城才知道能在工厂里做工挣钱,比他们这些学徒的厉害多了。后来听说西面山里头有矿,挖煤下井一年就能娶下媳妇,能待上三五年买房置地也不成问题。比比自己,这是碰上好掌柜的,三年也就挣了两块半大洋。要是这么下去,想娶媳妇成家那得啥时候?二哥多半会帮忙,可二嫂估计就没好脸色看了。还是自己凭力气挣钱吧。

坐着车倒也不觉得远,天还没黑就到了平旺。大孟千谢万谢下了车,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就依着老家的办法,把一只鞋脱了下来,拿在手里念叨:“老天爷给指条明路!”说完就扔上了天空,眼瞅着鞋掉在了左边那根道上。

“就你了!”大孟单脚跳着过去捡起鞋套上,大步沿着路走进去。

说着不远不远,可是还是走了很长时间,眼见着天就黑下来了,大孟心里有些着急,要是天黑之前还找不到矿,自己这一黑夜该去什么地方落脚?他加快了脚步,又走了约有一里地,好像在左边的小道上听见有“隆隆”的响声,大孟眼睛一亮,心道:“这一定是了!”撒开腿趁着亮就朝这条道跑了上去。

果然转过一处山坳,远远看到一片灯火,“隆隆”的响声更大了。大孟兴奋地跑过去,果然是一处煤窑的坑口,几间房子里居然拉着电线,亮着电灯!他站定喘了好几口气,又拉拉自己的衣襟,这才朝前走到亮灯的屋子,敲敲玻璃,心咚咚跳着,问:“有人吗?”

“谁?”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大孟赶紧回答:“俄是来寻营生的!你们矿上还要人不?”

“啥?”屋子里的人显然没听明白他要干什么,好像走了过来,门牙开了一条缝,看他是个小后生,又是孤身一人,便开了门,原来是个老汉。

老汉咳嗽着把门打开了,说:“进来哇!”接着一步一喘地挪了进去。大孟见了忙上前搀扶住,帮着老大爷上了炕,屋子里倒是十分暖和。老汉歪在炕上,连喘带咳地问他:“后生家,你要干啥?想下井来?”

大孟认真地点点头,等着老大爷接下来的话。老汉点点头,指指地上的小板凳,说:“坐,坐哇!“接着又喘了好一阵,这才算是把这口气顺下来,好好看了大孟一气,慢慢地问他:”外路人?“

大孟点头:“关南的。“老汉点点头,说:”咱这矿上也有几个你们那地市的人,明天见了让他们给你好好说说。“接着又问,“你家里头大人呢?知道来下井么?”

“知道,我走时候让人给捎信了。”大孟其实还是有些心虚,他只是让掌柜的女儿上学路过时,跟自己的嫂子报个平安罢了。

炕上的老汉似乎也不大关心这个事情,接着又问:“十几了?以前干过啥?想要下井干啥?”一通问答过后,大孟才觉得自己真是有些冒撞了,原来下井挖煤也有这么多门道,现在大点的矿已经不全是用竹筐往出背了,有运煤的小斗子直接能开下井去。最危险的就是放炮和打巷道的。

老汉又嘱咐了大孟一气,就让他也上炕猫着,等天亮矿长来了再说。大孟躺下后还是睡不着,来回地翻身。老汉幽幽问了一句:“咋?睡不着?甭担心,矿长也算是个好说话的人,会收下你的。”他见大孟不回应,便自顾自地说起来,“像我这样的半个残废,矿长不也留下看门了?你个后生家肯定能留下。”

“您老这毛病是咋落下的?”大孟到底年轻,几句话就把别的事放下了,倒开始关心起这个老大爷的身体了。

老汉用力咳了几声,吐出一大口浓痰来,专门拉着电灯,指着说:“你看看那痰是啥色儿的?”

大孟当然探过身子去瞅,一瞅吓了一跳,这口痰竟然黑中带着红血丝,腥臭异常。他忍不住朝后缩了一下,却听见身后老汉呵呵笑了起来,接着又是一通咳嗽气喘,边喘边说:“瞧把你个后生吓得!这就是下井下的,肚子里头全是黑的,那煤面面都入了骨头了!”

大孟这才真的意识到下井挖煤是一件不太好的营生,可是不去做这个还能做什么?他犹豫着问了一句:“下井的最后都是这样咧?”

章节目录 第90章 下井 第三章下井

看门老汉咋么咋么嘴,似笑非笑地说:“这可趁命来!矿主窑主不都活得好好的?趁命哇!”说完回身倒头边睡,“睡哇!明日先领你下去看看,要是真的怕了就回圪哇!”

大孟听了也不敢多问,这次躺下也不敢来回翻身了,没多久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亮,老汉就把大孟叫醒了,指着窗户敲着玻璃说:“后生,起来哇!工人们不真色(差不多)就来呀!”

大孟一骨碌爬了起来,揉着眼睛瞅过去,果然看见三三两两的人朝这边走过来。他起身下地,把身上的衣裳往展(平)揪了揪,向老大爷询问:“叔,你这里有水么?俄想擦把脸。”

看门老汉上下看看他,笑了笑:“行啦!不洗脸你出去也是最白净的!你看看他们,根本辨不出眉眼来!”说着自己也下了地,趿拉上鞋,抱上炕头上的大茶缸子猛一气灌,又用力咳了好一会儿,浓浓吐出一口黑痰来,这才开了门朝外面走去。

大孟紧紧跟在后头,出了门就看到几个满脸煤灰的人从坑口走出来,他正在纳闷,就听见看门老汉笑骂:“又得乏得睡里头了?也不怕落了顶(塌)压死!”

“尽灰说!”“个老没调!”一群人嘻嘻哈哈骂着出去了。有个人斜着眼睛瞅了瞅大孟,笑说:“哟?这是谁来?没见娶媳妇,得走大(这么大)的儿子啦?“一群人又是一阵哄笑。

“我老汉哪有这福来?“老汉倒也没恼,笑眯眯地指着大孟,”来寻营生的!我先领着四处看看,一会儿矿长来了报个名,以后也跟你们一搭受(工作)呀!“

这下几个矿工不说话了,一下子静了下来。大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十分浑厚的声音爆了一嗓子:“好!又来个受苦的!好好干哇!记住下井先拜拜窑王爷!看看祖师爷给不给这口饭吃!“

大孟连声称是,看来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门道,这下井也需要拜窑王爷。他就这样跟着大爷四处跟人打招呼,在矿上四处转转。

白天看矿山,四周堆满了黑黑的煤块,一条窄小的铁轨一直从坑口延伸到了外面,地上还有铺设铁轨的痕迹,但不知为什么却没有火车皮(货车车厢)。不远处还有一间十分高大的房子,窗户比寻常大车的车板还要大。

大孟好奇地四处张望,猛然发现不远处一大片煤堆上有两三处冒烟的地方,立刻着急起来,用力拽着身边的大爷:“叔,叔!快看看!那来来好似着火咧!”

老汉眯起眼只瞧了一下,就摆摆手,说:“没事没事!那常年冒烟,是自燃,烧不大。一会儿就有人把这些炭都拉走了,浇上水就都灭了。”还真是见怪不怪。

大孟还是不大放心,又朝那边看了好几眼,发现真是只冒烟并没见烧起来,也就稍微放下心跟着大爷走下去。

他们溜达到了井口跟前,老汉抬抬下巴,瞅着黑洞洞的井口,问大孟:“后生,想下去看看不?”

大孟犹豫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老汉朝他一招手,两人就朝着井口走了过去。刚进了井口不远,光线明显就暗了下来,老汉手里不知道啥时候多了一盏灯,把前面的一截路照亮。

他见大孟深一脚浅一脚走得不稳当,就放慢了脚步,说:“后生,你扶着我的膀子。第一次下井,注意点,底下一会儿就有水了。咱们不往最深的地方去,等会儿走到采区就停下,我给你简单说说。”

大孟这会儿除了点头,别的也不敢多说多问。就这样走了不知有多久,终于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老汉停了下来,靠着旁边的煤层捂着口鼻猛烈地咳起来。大孟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帮助他,只呆呆地站在那里不敢乱动。

老汉终于倒过气来,指着身后的层层叠叠的黑色石头,说:“这就是炭了!咱们这是口老矿了,宣统年间就开了坑口,后来好一阵歹一阵,再后来日本人占了这里,修了铁道,里头挖出来的煤直接都装上火车拉走了。每次放炮死了人也没人管,都是白死。老汉我这一身毛病也是那时候落下的,下井最少一天才能上来,有时候封了井口两三天不让上去,啥时候挖够人家要的数才开。在里头瓦斯爆了,挖的动静大了落了顶,这都没人管。那几年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这底下可以说每走一步都有尸首。”

大孟听得毛骨悚然,不由得往看门老汉跟前又靠了靠。老汉笑了,指着他的头说:“怕啥?一个后生家这点胆子能行?咱们这下井的窑黑子就是跟阎王爷跟前讨饭吃呢!吃的阴间饭,还怕说个死?”接着又安慰他,“没事,那都是日本人手里头的事了。现在的矿长挺好,每天两班倒,也就是只上半天,也有专门的技术员,放炮、支立柱、架顶都有专门的人,事故比原来少多了。”

大孟这才松了一口气,看了看四周,见有电线和电灯,问:“这里还点着电灯呢?”

“那可不?黑洞洞的那能看机明(清楚)?”老汉指着前面一处堆着煤块的地方,说,“这挖煤可不是用蛮力的,得上巧劲,要不然容易挖塌巷道。你这报上名,还得跟着师傅下井学几天,这才能正经干上。一个儿(自己)机灵点儿,多看多记,到时候又能多出煤,又能少费劲。”

“谢谢叔!”大孟终于从忐忑中镇定了心神,他从没想过这挖煤还有这么多讲究,虽然说自己没啥文化,也只能干苦力。但要是能学点手艺,总是比光耍铁锹巴子(干苦力)要好。

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这矿长的技术员都是哪来的?从外头请来的?”

看门老汉嘿嘿笑了一声,瞅了瞅他:“技术员的营生可不是谁都能干了的!那可都是正经上过学的!后生,你上过学?”

大孟顿时脸红了,羞涩地摇了摇头,说:“家里头没钱,哪能供念书?在城里头当学徒时候,掌柜的教着认得几个字。”

“哟!那还是我老汉小看了,没看出来还是个识字的!一会儿出去跟矿长说说,说不定能干点轻省(轻松)的营生。”老汉背朝着手,慢慢朝外走。灯在他身后一晃一晃,照的大孟面前的路斑斑驳驳,大孟担心地问了一句:“这光给俄照了路,您老能看见?”

“嘿嘿嘿!是个仁义的好后生,我老汉闭着眼也能从这巷道里走出去,不用灯!“下了井的老汉似乎比在上面精神多了,驼着的背好像也直了一些。

章节目录 第91章 工钱 第四章工钱

大孟一眼就被矿长相对了,留下他做了小工,因着也没有亲人在矿上,就让他和看门老汉做个伴,晚上也睡在这里。

大孟满心欢喜,自己也算成了工人,看来离开家走西口走对了,要不然还得在地里刨食。家里那点薄田,大哥一个人都不够种的,怎么能养活了他们兄弟三个和小妹呢?只要自己不怕苦肯干,在这里站住脚,把小妹也接过来,可要供小妹念书!

就这样大孟在仝家庄矿也算干住了,几个月过后,他正式成了大工,顶上矿灯背上铁钎真正开始下井挖煤了。大孟觉得这活儿也没比当学徒辛苦多少,就是得时时刻刻小心。

终于到了发工钱的日子了,所有的矿工们都挨挨挤挤凑在吃饭的棚子里。会计一言不发地拨拉着眼前的算盘,眉头皱的好像这是从他腰包里掏钱一样。

矿长见人到的差不多了,就用烟锅敲敲平时叫班时候敲的那截子铁轨,一阵“铛铛铛”刺耳的声音过后,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矿工们都安静了下来。

矿长指指前面蹲在吃饭桌子上的几个工人骂:“那是吃饭的地方,能随便圪蹴(蹲)?快下来!还有那板凳上头圪蹴的,也下来!要坐就好好坐!一点样也没有!”

“要啥样?”“哈哈,就是!”“发工钱就发工钱哇!说这些寡话做啥?””就是,就是!爷还等钱进城呢!“这群糙老爷们又开始吵吵嚷嚷了,这些矿工大都不是本地人,不出二分钟天南海北的听也没听过的各式脏话就骂开了。

矿长也是无奈,用力又敲了好几下铁轨,大骂:“都是些个枪崩猴!到底要不要工钱?不要我可回了!“说着就要收拾手里的提包准备走。

这下大伙都安静了下来,一个老油条模样的矿工歪戴着藤帽,瘪着嘴斜着眼:“您老赶紧放话,发工钱俺们就等着,不发,俺们就蹦了!“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大孟心里其实是忐忑的,他虽说是十二就跟着哥哥一起走走闯闯,可真正自己一个人出来寻营生还是第一次。之前当学徒时候的肖掌柜也是个老实人,哪里见过这些嘴里心里没天没地的人?这可是自己到了矿上之后第一次领工钱,生怕因为这些人胡说胡闹,矿长不给工钱了咋办?

老宁头——就是那看门的老汉,支支嘴儿:“没事儿,回回不到晌午根本不发!矿长也是怕人们拿上钱撒花(胡乱花)了,专门的!“

大孟半信半疑地看看老宁头又看看矿长,这群人又在那里不知道胡嚼(胡说)了一气啥,眼见太阳都升的老高高了,还没动静。大孟心里更难受了,本来捎信给二哥和娘,说是晌午回去吃饭,这下看来是闹不成了。

他耷拉着脸别过头去看窗户底下两个蚂蚁窜来窜去,矿长突然拔高的声音一下子把自己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行了行了!寡话说了一上午了,再说还得给你们管饭!这就领工钱哇!“这下工人们才真正来了兴头。

矿长又说:“是这样的,咱们这几个月一直没好好给大家伙儿发工钱,主要是因为城里头解放了,可多事情还闹不清楚,现在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变化,这就给大家发钱。”他指指左边的会计,说:“这次发的还是大洋,下月开始就给大家发人民币了!具体咋折算,会计也还没闹机明(清楚),下月再说哇!”又指指右边的口袋,说:“我也是为你们着想,怕你拿上钱也没处买粮去。想领钱的就去会计那儿,想领粮的到这边儿。一半儿一半儿的就到中间登记按手印,甭过后了不认账。”

大孟听了两眼发亮,他没想到还可以这样领工钱。出城的时候城里头很多人家已经断粮好多天了,还听说有人已经饿死了,现在能有粮食那比多给一块钱还顶事。他站在地上摇摆不定,不知道自己是该选择一半一半还是全领成粮食。

老宁头喘着过来扶住大孟,指着中间说:“后生,你一半一半哇!头一次拿回工钱去,光拿上粮食也不妥当,让你妈也高兴高兴!”

一语惊醒梦中人,大孟高兴地往前挤着,想要早点领上工钱回家。终于挤上去了,会计见是这个小后生,眼镜往下滑了一下,一双精明的小眼睛从上面看过去,问:“孟孝堂,你个后生家领上钱准备去干啥呀?”

“回家,给俄娘!”大孟愣愣地摸了摸头,笑着回答。

会计点点头,把眼镜扶了回去,说:“嗯,懂得给妈就是好后生,下月你头一个领,省的让妈在家等的心焦。”接着又抬眼看了他一眼,“一半一半哇?”见大孟点头,就数出几块钱递了过去,还不忘嘱咐,“可收好了!让你妈攒下等给娶媳妇!”

大孟连忙双手接过了紧紧攥在手里,也不理周围其他工友起哄,“大孟懂得啥叫娶媳妇吧?“”哈哈哈,要不今天让哥哥领上给开开荤去?“

他站到一边仔细又数了一次,居然有五块钱!这可是他见过的最多的钱了,这钱安安静静躺在自己手心里,真是有点烧手。大孟心里算计:五块钱要是省着点吃,怕是能吃半年了!一会儿回去全给了娘,让娘再给自己几个零钱,去买些毛巾胰子啥的,反正矿上也管饭,也没啥花钱处。

他走到领粮食的地方,抬眼看到矿长,忙的鞠了一躬,说:“谢谢矿长!“这下不止周围的矿工笑起来,连矿长也忍俊不禁,拎起一袋粮食放在桌子上,笑着拍起几层土来。”后生,你受了苦了(工作),这是应得的,不用谢我!来了也有小半年呀,这点实在不多,也没白面,就是玉茭面,抗回去哇!“

到底是后生家,一手把一袋玉茭面圪夹(夹在)在胳膊底下,朝其他人摆了摆手就大踏步朝着沟外头走去。

章节目录 第92章 弟兄 第五章弟兄

背上虽然背着足足五十斤的玉茭面,大孟还是觉得浑身轻快,前边也有几个已经领了工钱的工友在走。他快步跟上去,询问:“你们也要进城去吗?”

几个走的快的也顾不上搭话,只是点头,指着前面的大车快步赶了过去。看来他们都怕赶不上早已等候在这里的大车,大孟也撒开长腿快步走了过去。

赶大车的也早就得了风声等候在这里了,瞧了有人来便大笑吆喝:“进城,进城啦!快上车!”

大孟跟一群人簇拥着上了车,抱着自己的那袋玉茭面,坐在大车上进了城。他一路上满心欢喜,瞧着沿路的农田怎么看都觉得今年是个好年份,收成一定会很不错。

一路欢欣,很快就到了城门跟前,大孟结了车钱快步朝着二哥家走去。这时的城里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到处都插满了红旗,不知道何时安装了许多大喇叭,里面播放着热烈而激动人心的广播。城里人们走路的精神头好像也不一样了。

大孟知道现在是新中国了,在矿上的时候矿长也给他们讲了。可新中国到底有什么不同,他也不明白,今天进了城才感到真是与之前的平城大不一样。

不管怎样说,这天大孟实在心中欢喜,看着什么都觉得高兴。在他的眼中,整个城都焕发着光彩,新中国一定是一个好的开始!

大孟走到自己二哥住着的大院子门口,朝里面喊:“娘!二哥!二嫂!俄回来咧!”他大步迈进院子里,朝门口的李大娘,第一间的王大婶,转角的朱大哥都问了好,就看到站在门口的娘和二嫂了。

“俄还说三娃今天到底回不回来咧!饭已经备下咧!快进屋!”娘看着大孟拉扯着就要进家。二嫂眼睛盯着那一袋玉茭面,张了张嘴,想问又没有问出口。

大孟笑着把玉茭面抗进了屋,放在面瓮旁边,用袖头擦了擦头上的汗,说道:“这是顶工钱的一半粮食,我们矿长说现在粮食不好买,就给了些粮食。”

二嫂解开看了一下,稍微撇了撇嘴,低声嘀咕道:“还以为是白面呢?闹了半天是玉茭面。啧啧啧!”

大孟和他娘也假做没听见,都上了炕。大孟朗声笑道:“二嫂,俄二哥咧?咋还不回家吃饭?”

他二嫂回过头来,这次有了笑眉脸,说:“谁知道他哪去了?三弟跟妈先吃哇!我给下去盛饭。”说着转身出门到了下房。

大孟见二嫂出去了,这才从怀里摸出五个大洋的工钱塞给娘,低声说:“这是俄的工钱,您快收了,给我攒下。”

他娘忙接过还带着儿子体温的五块钱贴身藏了,点点头说:“娘都给你收着呢!攒够了给咱娃娃娶媳妇!“

大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说:“娘说啥就啥!“

“三娃回来了?“正说话间大孟的二哥回来了。孟忠堂直接上了炕坐在了炕桌前,扭脸朝外喊:”饭咋还没上来?人快饿死呀!“

“这就来了!“二嫂说着端着茶盘就进来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了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开了。

兄弟俩边吃边聊,忠堂问兄弟:“三娃,矿上到底咋样?苦重不重?“

“唔“孝堂用力咽下嘴里头的窝头,噎的猛喝了一口稀粥,这才开口,”苦比学徒是重点,不过还好。我年轻着不受,等啥时候受?“

“那有人欺负吗?“二哥笑了笑,瞧着兄弟噎着的样子觉得他怎么还是个孩子,又问,

”能吃饱饭吗?都给吃啥?“

大孟这下不敢大口吃饭了,放了筷子回答兄长的提问:“倒也没人欺负俄,大家不都是受苦吗?饭反正是管饱,这年月能吃口饱饭就不赖咧!还挑啥?“

忠堂赞同地点点头,看来兄弟真是长大了,能吃得下苦才能干的长久。想到这里长长叹了一口气,也放下了筷子,说:“哥虽然没在工厂里干过,也知道工厂里头管得严。你好好听工长把头的话,自己多机灵点儿,尤其是下了井,那可是要命的营生,可要多当点儿心啊!“

二嫂笑着打断他们的谈话:“行了,一口热饭还没进肚就开始数话(教育)上了?快让三娃先吃饭哇!吃完饭再呱哒(聊天)。“

“就是,就是,先让娃们吃饭!“他妈也忍不住开口劝了。这下俩兄弟都不说话了,闷倒头吃饭。

大孟回来的本来就晚了些,一家人为了等他本就吃得晚了,很快饭就吃得盆光碗净。二嫂将碗筷都收拾下去,把炕桌也擦拭的干干净净。

兄弟二人半躺着准备聊天,院子突然传来搬东西的声音,还不停有人喝骂,大孟好奇地问:“这是咋?又有人住进来咧?“

“嗯,“忠堂点点头,指指后墙,说,”间壁(隔壁)院刚搬来户人家,今天搬锅,早起还送了油糕过来。也不知道现在闹啥呢。“说着就笑起来,”你猜猜这来来是谁家了?“

大孟哪能猜得到,疑惑地还趴在窗户上瞧了好一会儿,摇着头说:“是谁家了?咱认识的?“

“可不是啥?“他二哥笑着点点头,”就是你当学徒家的肖掌柜的二女一家!看看这世界小不小?他家也住到这地市来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啥?他家的?“大孟又用力瞅了瞅,还是没看太真切。他回身问二哥:”我听说肖掌柜二女嫁得还是个军官呢,难道还没处房?“

“这咱就不清楚咧!不过这院的里头小院本来就是他家的,也不算是赁房。“二哥解释道。

“哦~”其实大孟还想问问肖掌柜小女儿的情况,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只是感叹一声,“肖掌柜是个好掌柜……”

院子里面乱纷纷的,像是把什么东西摔坏了,出来一个衣着朴素的妇女,一边不知收拾什么,一边偷偷抹着眼泪又把什么东西捡了回去。屋子里传出一阵吵闹声,“磨磨蹭蹭的啥时候才能吃上饭?人都受了一天了!”女人听了赶快又拿起什么东西进了门。

章节目录 第93章 探病 第六章探病

大孟一个大男人家也不好意思多关心别人家的琐事,也便不再听外面的闲话,转过身又靠过二哥跟前了。他娘也推过一个圆枕来,说道:“都靠着哇,歇火歇火(休息休息)。”

见三儿躺下,他娘也拉过一个圆枕来,接着回头努嘴对二儿子说:“老二,这下你兄弟也有了正经营生,你也慢慢打听着有谁家的女子合适,就给三娃说上一个。”说着看了一眼门外,见二媳妇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最好还是找咱老家的女女,这来来的女女不好。”

忠堂笑了一下,倒也没恼,同样压低了声音,说:“瞧您说的?还一个好的都么咧?这地市的女女模样还是挺袭人(好看)的么!”

大孟更是不置可否,这里的姑娘们的确比老家的漂亮些。他心里暗笑了一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呢!想这些没用的干啥。他见娘也没说什么,自己哪敢多问。

二哥瞧了他的样子,知道是害羞,更是哈哈大笑,拍着炕头笑道:“行!哥给搁记着!保管给你早早定下媳妇!”

二嫂正好进来了,见他们说说笑笑,也喜欢地插了一句:“说啥呢?这红火的!“

二哥扯着大嗓子笑道:“正好,这不是三娃也有了营生了?你给留点心寻上一门好亲,给成个家!“

二嫂听了也笑了,扯着嘴角说:“三弟才多大?这就着急娶?那不是俩孩子过家家儿呢?”

这下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大孟更加不好意思了,立刻撅起屁股要下地,红着脸说:“我进城转转去!”这下惹得满屋子人更是一阵哄笑。他忙不迭得跑出了屋子,朝着前院快步走去。

大孟走得太急,还不时回过头看着,生怕二哥追出来。刚走到大门口就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大孟被撞得还挺疼,连连后退,抬眼瞧过去,居然是个小姑娘,还有点眼熟。他迟疑着道歉:“对不住啊!俄么看见!”

那边小姑娘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揉着头骂:“没看见?我看你是没长眼哇?走路咋不看人呢?把人撞死呀!瞎迷醋眼(看不清楚)的……“正骂的起劲抬眼一看,竟然换了腔调,”大孟!你回来了!“

大孟这下也看清了,原来是肖掌柜家的小女儿——慧香,这下他更有些不好意思了,躬着身子道:“真是没看见!掌柜的身子还好吧?“

听他问起自己父亲,慧香立刻眼圈红了,举了袖子掩着脸呜咽道:“大大这次本来就担惊受怕的,这不又听说二姐孩子没了,就病倒了!现在家里一个能靠的上的人也没有,铺子也关了!”边说边哭,整个袖头都湿了。

大孟听了惊讶,他没想到自己离开不过几个月就成了这幅情景,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慧香抬起泪眼瞧着他,央求道:“大孟,你还回我家门市,行吧?帮帮我大大!算我求求你了!”

“这、这……”大孟连连后退,不是自己不愿意帮肖掌柜,现在好不容易在矿上立稳了脚跟,咋能说走就走?再说,再说……他此刻也是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慧香见他支支吾吾,立刻就恼了,跺着脚边哭边骂:“你个没良心的!我大大对你多好?咋能转头就忘了?叫你过去帮帮忙好像要命呀!啊?”可哭着骂着却不肯挪地方,好像巴不得把街坊四邻都引出来瞧热闹才好。

大孟却不愿意在这里跟她纠缠不清,急赤白脸地往外走,还叫上她:“哎呀!好好好!俄去看看!于情于理都去看看!行吧?“

慧香这才止了啼哭,却不跟大孟回自己家,摆着手说:“你去,你去!我还得去给二姐帮忙!“说完竟然自己走到院子里去了,边走还边嘟囔,”真是没一天顺心日子!“

对于这个暴脾气,想一出是一出的掌柜小姐,大孟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前脚还哭哭啼啼,后脚就能把脸变个天去。既然应承上了,大孟只好出了门,往肖掌柜的铺子方向走去。

这下大孟走在了大街上,左右看看街市上的人们,个个都喜气洋洋,比平时好像多挣了许多钱的样子。他心里纳闷:为啥大家都欢欢喜喜,掌柜的就病倒了?难道是别人抢了他家的生意?

大孟百思不得其解,慢慢走到了那间十分熟悉的铺子门口,果然没有开门。他走到旁边的院门口轻轻地叫门:“掌柜,掌柜?俄是孝堂!俄来看看你!”叫完自己又有点懊悔,就这么空手来了,还真是有些不大像样。

过了可有一阵,里面才听得有动静,好像什么人跌跌撞撞地出来了,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个小小的人儿,是肖掌柜的老儿子,迎着阳光好好瞅了大孟一气,才笑了:”的(哥),进!“

大孟笑了,跟在后面进了门,这个小小子,已经三岁了,可是话还说不大清楚。这熟悉院子好像冷清了不少,看来肖掌柜真的病的不轻。

小子掀开门帘朝里头喊:“大大,妈!的(哥)回啦!”大孟连忙问候:“掌柜的,俄进来了!”里面立刻传来重重的咳嗽声。

他走了进去,立刻看到掌柜躺在炕上,肖婶子坐了一边半躺(niang三声)着,很是疲惫的样子。见大孟进来了,肖婶往起坐了坐,招呼道:“孝堂来啦?快坐!”话也说的有气无力的。

大孟连连推辞,可是站着也不是办法,便坐在了地上的小板凳上。他不好意思地询问:“来的急,也没带啥东西。听说掌柜的病了?没去寻大夫看看?”

肖婶这会儿已经坐直了身子,还是一如往常那样一张素净的脸,轻轻地说:“你一个后生家也不容易,能来眊眊就是有良心的。看是已经看了,可喝了好些药也不见好,哩哩啦啦拖了也有一个多月了。”说着从大襟掏出帕子沾了沾眼角的泪。

章节目录 第94章 推辞 第七章推辞

大孟看了也不落忍,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低了头揉着衣角吭哧吭哧半天没言语。

肖婶微微笑了笑,看着这个在她家跟了男人三年的小学徒,虽然现在人高马大的长着个大高个,可瞧着脸面动作,到底还是个孩子。她拉过炕桌上的茶壶,给大孟倒了一杯水,往前推了推,说:“听说你上矿了?今儿个(今天)刚回来?”说着把茶缸往炕沿儿上一放,“喝口水哇!”

“啊?噢!”大孟一进了这家的门,好像就又变回那个小学徒一样,乖乖地把茶缸端在手里,又挺挺儿(听话的)坐回到板凳上,喝下一口水去才反应过来,说道:“今天才进的城,上矿下井咧!”

“挺好!后生们,就得忙烂(忙活)着挣钱,要不日后咋娶媳妇?比在我们这小门市强,说到底也算是工人!”肖婶说着说着,心中微微有些酸意,这兵荒年头,买卖真是难做!男人不也就是因为这病倒的,瞧着不像什么大病,可这躺了炕上也有一个多月了,就是起不来,真是愁死人!

大孟不知道说什么好,又低下头抱着茶缸子不吭声。他就听肖婶问道:“你咋知道他大大病了?还专门来眊眊(看看)?”

“哦,俄在二哥家碰上姑娘(这里指慧香)了,这才知道这来事情,就过来咧!“大孟忙把茶缸放回到炕沿上,规规矩矩地回答。他不敢问多余的事情,怕肖婶提出让他回来帮忙的要求,自己不帮心里有些不安,要是回来,却实在是违了自己的心愿。大孟有些忐忑,更是不敢看肖婶,更不敢看躺在炕上的肖掌柜。

他们说了这一气话,肖掌柜其实早就醒了,躺在炕上听了半天。他心里明白,就算是没有先前的打仗围城,大孟也留不下来。本来想着要是还能太平几年,买卖再好些,到时候三女儿也大了,就给了这大孟,也能把家里这门市给撑起来。可眼下自己这身子不争气,怕是见不得儿子成人了!想到这里肖掌柜心里又酸了一下,嗓子眼儿一哽,一口痰涌了上来,忍不住“咳咳咳“地咳嗽起来。

大孟听见忙站起来,帮着肖婶把掌柜扶了起来,又是拍背又是递痰盂,弄了好一阵肖掌柜才顺过气来。他费力地大口喘气,用劲睁开眼睛,瞧着大孟,点点头,说:“好,能来眊眊就好!“一句话没说完,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又咳嗽了一通。

肖婶越发眼也红了,心里多少也有些着恼,嘀咕着:“快挺挺儿躺着哇!起来也不知道做啥!“

“掌柜快躺下(ha),可甭又累着咧!“大孟忙劝道,眼圈也红了。他想起刚到平城时候,自己憨憨傻傻,都是掌柜收做学徒才落下脚。现在看着掌柜这幅模样,大孟忍不住横了横心,说:“掌柜,我——”

还没等大孟把话说出口,肖掌柜用力摇着头,把大孟的手甩了出去,剧烈地咳嗽着却挣扎着说:“回去哇!好好干!来眊眊就行了!“他满脸涨的通红,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大孟一下不知所措,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肖婶明白男人的意思,这是怕耽误了大孟的前程。她也不是那软弱的女人,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子,对站在地上慌慌张张的大孟点点头,嘱咐道:“回哇!出来走(这么)长时间了,看你妈跟岗岗(哥)搁记顿儿(惦记)的。有啥我叫人给你捎信儿!回哇!“

大孟这时也明白了掌柜的苦心,心里更是不忍,肖婶又催促了两三回,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里。

他出了院子,回头看看门板上的严严实实的铺子,心里更不知是什么滋味。肖家的铺子虽然不像那些大门市那么红火,但每天人来人往的,也算得上是生意兴隆。要不是这可恨的战争,掌柜怎么能病成这样?大孟长长出了一口气,瞧着街上热闹的样子,真不知道这次是不是真的不再打仗了!老天爷也让人歇口气吧,大孟回想起自己,打记事起,就没有好好过过一年安生日子。倒是这几个月一直待在矿上,虽是受的苦重,可心里却踏实。

大孟在城里漫无目的的瞎溜达,他不愿照直回二哥家,说到底还是对那掌柜的小女儿——慧香,有些发憷。眼见着天色将晚,他这才绕了回去。

刚进了门,就看到二嫂子脸色没有晌午那么好,大孟也不敢多问,低着头嘟囔了一句:“俄回了!”就撩门帘进去了。

“啧啧啧!这可是挣上工钱的人啦!”门外传来二嫂泼水的声音,“真是吃惯现成的,不到饭点儿连门也不进!”絮絮叨叨说了有好一通。大孟有些不解,看看盘腿坐在炕上削山药(土豆)一声不吭的娘,也没瞧出什么不一样。

看见儿子回来了,他娘笑了,好像压根没听见外头媳妇的话,喊着:“上炕来!吃饭!”大孟“嗯”了一声上了炕,他娘这才压低声音说道:“你嫂子不痛快,甭理她!”

“中午不是还有说有笑的?这是咋咧?”大孟摸摸自己的头,也想不出什么地方得罪了嫂子。

他娘好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低头抿嘴笑了半天,这才拿眼瞅了瞅院子外头,低声说:“你嫂子不是老说人家人才好?这哈(下)让比哈(下)去咧!一后晌的给人脸色看来!”

“啥?”看着儿子一脸的莫名其妙,他娘又接着解释道,“这不是街壁子(隔壁)搬来两口子,那家媳妇子出来给人们送糕,一院人都说好!你嫂子吃醋唻!”

“嘿嘿!”大孟听了也笑了,“我当啥事!好不好也都是成过家的人来,还能再嫁一回是咋的?”

母子俩正说话着,他二哥也回来了,嫂子也跟着进来了。娘俩都收了话,一家人上了炕吃上晚饭。

章节目录 第95章 安定 第八章安定

他二嫂子脸冷冰冰地上了炕,吃饭也没个好头脸(脸色)。大孟没好意思多问,只管低头吃饭。

二哥看了桌上的油糕,夹起来尝了一口,点着头问:“这是哪家的糕了?炸的不赖么!”

二嫂瞅了他一眼,撇了撇嘴说道:“能有谁?街壁刚搬来那家的!要是觉得好吃,你再去要几个来?”

这话说的满是火药味,二哥也觉出不对来,讪讪笑着:“这说的么,还能要去?”抬眼又看到母亲和兄弟似笑非笑的样子,心里也明白了个大概,咽下这口糕去,清清嗓子对媳妇说:“我听说西街开了一个新理发馆,你也去烫个头哇!我见街上女人们尽烫来。”

二嫂终于有了点笑模样,依旧撇着嘴扭着身子说:“你还懂得啥好赖?我一个儿(自己)去看哇!”

大孟和他妈低头笑了一眼,都不敢说话,心里暗暗偷笑了好一阵。

吃过饭,大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歇着。瞧着隔壁似乎没有什么动静了,心里也渐渐安定了下来。估计那个慧香也回家去了吧?肖掌柜这些年对自己确实不错,可是这矿上的营生也刚刚干起来,怎么能说走就走呢?再说留在这个小门市里头,也确实不是自己的理想。一个男人总得立起个事业来,一辈子在别人房檐底下算啥?

想到这里,大孟心里也释然了。总归,人都是要走自己的路。肖掌柜那里,不时去照应一下。也不知道他家找上合适的学徒或者帮工没?大孟站起身来,进屋去准备询问一下二哥。

二哥正好磕着烟锅就出来了,圪蹴(蹲)在大孟旁边,问他:“咋样?听说你后夜(下午)去原来掌柜那啦?”

“俄正要问来,他家也不知道找上徒工么?哥手里头有没有合适的?”

“唉,这事也不用问了。他家的门市准备盘出去呀!还找啥徒工?”二哥把烟锅点上,狠劲抽了一口。

大孟瞪大了眼,问:“为啥?”

“那看病不要钱来?病了走(这么)长时间,家里头也没个进项,不盘门市拿啥吃饭?”二哥跟着叹了一口气,“俄看那掌柜的也够呛,怕是过不了年了!可怜他女人领两个孩子守寡哇!”

大孟半晌没吭声,心里为掌柜一家难过,刚刚坚定的信念又有些动摇了。二哥见他没言语,也不说什么,陪着坐了一气,瞧着天越发黑了,这才劝了几句:“你也甭瞎思暮(想),各人有各人的命!就是现在把矿上的营生辞了,你掌柜那门市也成格(经营成立)不起来了。现如今这世道变了,好些门市都盘出去了,他一个小买卖能好到哪去?你就安心受哇!”

“那他家——”大孟还是不大放心,追问了一句。

“他家不缺你这一个人!”二哥咳嗽了两声,“人家守家在地(本地人)的,这么多年多少也有点老圪闹(家底),你就歇心(安心)哇!”

大孟这下没了言语,二哥说的在理。肖掌柜女人肖婶子可是个齐整人,刚才去了也见了,虽然病成那样,家里也还没乱了章法。破船还有三斤钉,自己一个外地人,无根无凭的担心人家作甚?

放下心事,大孟在家歇了两天,便起身出了城,走走停停还搭了个车,回到矿上了。

矿上的营生除了苦重些,旁的也没啥,每天都是差不多的过程。大孟渐渐也习惯了那些老矿工们开的让人脸红的玩笑,习惯了每天不见太阳的日子,习惯了每天黑着一张脸就睡了。不过因着从小家里穷掼了,大孟舍不得把所有的工钱都吃喝了,还是每月给娘送去,他还惦记着今年刚从老家来的小妹,也该供小妹念书了。

家里穷,加上连年的打仗、灾荒,家里三个弟兄都不识字。大孟也是来了平城跟了掌柜学徒才认得几个字,现在他们兄弟都能挣钱了,小妹可不能在这样,一定让小妹念书、识字。母亲对这个事情还是犹犹豫豫的,大孟和他二哥一力主张,也就把小妹送到了肖掌柜女儿慧香念书的学堂去上小学。慧香已经毕业上了中学,成了他们家最有文化的人了。

转眼又是春来,大孟在矿上也受(工作)了有大半年了,自己手里头也攒下些钱,近日里给他说媒的人也多起来。他娘也忙东忙西地四处打听,真把这事当成头等大事来办了。

大孟自己还觉得有些好笑,刚虚十七,娘就着急给说媳妇,有些太早了吧。不过娘说,这一下也不一定能找上,一来二去就岁数大了。大孟也不懂,反正娘说让成家那就成家吧。

这一天,大孟刚下了工,看门的老翟头就把他叫住了,眯着一双老眼,哈哈打趣道:“后生家,回家圪哇!有好事儿!”

大孟摸了摸头,不太明白。老翟头哈哈笑着:“后晌你们家给捎来信儿啦,有人给说上媳妇啦!叫回去呢。”

“哦。”大孟羞答答地低了头,应了一声,转身就回去收拾东西。身后传来一群起哄的声音,“快把那脸上的煤面子洗洗,看把人家姑娘吓着的!”“身上也都洗洗哇!万一让脱了裤子检查的!”“要不背上一麻袋炭回去,就当送礼兰!”

大孟脸红涨起来,再不敢多说一句话,忙收拾了两下就逃也似的跑了。他身高腿长,又是受惯的后生家,天刚擦黑就走回家了。走到街口,就见他妈站在街门口远远地看着,大孟赶紧三两步走过去,叫着:“娘!“

他娘也赶紧迎了上去,拉着大孟的袖子,用力拍着他身上的煤灰,埋怨道:“也不说换身衣裳,这灰迷促眼(脏)地回了?“接着指着南面不远的地方,”一刻就去洗涮洗涮,明天就先穿上你二哥的衣裳。这孩子真是一点也不拿心(谨慎懂礼)!“

娘俩说着就进了家,大孟娘从腰里掏出几张毛票来,又拽下脸盆架子上掸(挂)着的一块毛巾,一并塞进儿子的怀里,说着:“去哇!狠狠搓一搓,尤其是那脖子后头!”

大孟赶忙拿了东西出去,他娘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后生家!这能成个家?”

章节目录 第96章 相亲(1) 第九章相亲(1)

大孟娘瞧着儿子走远,又拿起炕上的手巾开始擦柜子。正擦到地上铺柜的大铜锁片,老二就回了。老人儿(老太太)忙上来给儿子拿掸子掸衣裳,问:“下工了?”

忠堂接过掸子在身上拍打了两下,又在门外磕了磕拿回了挂上,才回答说:“这不是预备明天领老三去相亲?我提前回来了,她哪去了?”问得正是自己媳妇。

他妈点点窗户外面,撇了下嘴:“能干啥?串门子去了。连饭也不做!”这话就有点语气不好了。

老二倒也没生气,直接脱鞋上了炕,点上了一根烟:“管她呢,串就串去哇。现在也不到吃饭的点钟。”

他娘也不再说这个事,一脸兴奋地问儿子:“这个田家园的女子十六啦?她们家里头没说要多少彩礼?”

“这倒是没说,”老二把烟灰直接从炕沿磕到地上,“她爹说就想找一个工人来,倒是没说要多少彩礼。先相看相看哇!看对再说。”

他娘点点头,还是挺高兴:“行,先看看。要是能成,也算了了一件大事!”接着又低着声音又问了一句:“可这要是真成过(家)了,老三两口往哪住来?”

“就住这儿!老三能去哪住?”老二根本没有丝毫的犹豫,很快拍板。

这下他妈犯愁了,看着自家这不大的间半房,要是两个儿子都住在这里,真是有点挤。她趁着二媳妇还没回来,赶紧问儿子:“你媳妇能同意?”

“这还用问她?”老二瞪眼,“她还能不同意?不同意老三能住哪?能让我兄弟睡大街气(去)?”

“那你们弟兄俩咋睡?这就一条炕!”他妈还是犯愁地看着那不是很宽阔的屋子。

老二挪过去,方量了一下,又看看地上,拿手量了量,回头跟他妈说:“嗯,这炕睡五个人是有点小,以后要是有了娃,更睡不下咧。”接着下地又比划了一下,叼着烟说:“俄找些木板板再搭上一块,先就走个(这样)。等有了娃再说,不行给老三也赁上一间房。”

他妈点点头,眼下也就只能这样了。

天色渐渐黑下来了,大孟也洗好回来了。二嫂也在锅台上忙活,一家人坐上炕吃饭。大孟其实对明天的相亲对象有些好奇,可又不好意思问,忸怩了好一阵子,看了他娘又看他哥,再看到他嫂子。最后还是他二嫂憋不住笑出声:“看把孩急的?来来来,嫂子告给你!”

大孟也羞得红了脸,把头快埋进饭碗里,嘀咕着:“妈跟二哥说行就行。”

他二哥也笑出了声,说:“你个后生家还羞啥?要是看对了,就娶过!”大孟更不敢抬头了,饭都快吃进鼻子里了。

“行啦!甭戏捣孩啦!来嫂子跟你说,这个女子呀,是西面田家园的人,家里头就两个女子,她是个老二,没妈了,光有个爹。”二嫂笑着解释说。

他娘也跟着说:“也是庄户人家出生,应该是个好养活的!”他二哥却摆摆手,说:“不是来!人家爹原先也是地主富户,这几年打仗,三个儿子跑了俩,就剩这女子的爹在家,也是个不成器的,好抽个大烟,这不是把家里的房呀,地呀都抽光了!女人死了也没再娶,两个女儿早早都送了姥姥家、舅舅家养活,这不是二女子才十六,就赶快行(寻)上人家要聘?才虚十六!”

“那也是个可怜的女子。”大孟闷声闷气地说出一句,又低倒头继续吃饭。他娘却有些担心地问老二:“那这女子的爹现在做啥?要是找上不会让咱养活哇?”

老二连连摇头,说:“这就不用操心来,她爹去年冬天就让捉进去戒烟来。这忽忽(现在)还没放出来。戒了大烟就不用担心了,就算是养活,也就是吃口饭。”

他娘这才放心地点点头,自己拍着腿说:“你看看俄这记性,去年可嚷翻了。把那些料子鬼,大烟鬼都抓起不让抽了。好,挺好!还是***好,共产党好!这搁上旧社会,这来事情谁管他!戒了就好!”

“谁说不是来?”老二也舒展了一下身子,又点上一根烟,“就说俄们现在,虽然受得比原来多,可就是心宽!多受点也愿意!”

大孟听到这里也点着头坐起来,跟他二哥说:“嗯,俄们矿上也说要归国家来!矿长说上头要派人下来,还要给钱修巷道,装新机器。产量就更高了。”

“好好好!咱们老三出息了!以后能挣上大钱!”二嫂笑着说,又给大家都夹上菜,说,“快吃,快吃!看凉了的。”

一家人说说笑笑,吃过饭二嫂又给大孟找出一套衣服,放在炕头。洗涮了,大孟也累了一天忙得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忠堂又领上孝堂去修了修面、刮干净胡子。弟兄俩回了家,就见媒人已经坐到炕上了,他娘一见他们回来,忙招手说:“赶紧地!这就跟上他婶婶走哇!路也不近,可得走上一气来!”

弟兄俩又跟着媒人一路出了城,忠堂早就说好了,西门外就有大车等着。三个人坐上大车,也走了快两个钟头这才到,就见一个挺大的村子出现在道路尽头。

媒人笑嘻嘻地说:“这就是田家园了!这村子可不赖呢!夏天瓜果梨桃都有,地也可肥呢!好村子!”

两兄弟点点头,指着村里几间大瓦房说:“可不是!穷村子哪有瓦房?土坯房也尽是小的!一看就知道好光景!”

“那可不?”媒人得意地说,“今儿个(今天)去的田家,就是原先这村最大的地主家。人家原来可是车马成行,猪羊满圈,长工短工堆满院!啧啧啧!现在这家产也败得差不多了!”说完又立刻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忙堆了笑解释,“不过这破船也有三斤钉,估计也差不到哪!还是看人哇!”

忠堂也不愿纠结这些不要紧的事,点着头说:“这都新社会了,还是看人哇!看对人就行!能过日子就行!”

媒人更是连连点头,指着不远处的一处房子说:“这就到了!咱们准备下哇!”

章节目录 第97章 相亲(2) 第十章相亲(2)

大孟先跳下来,等着媒人和二哥下来,三人一起朝刚才指着的那处房子走过去。这房子瞧着还不算太破,就是旧了些,还是有两间上房的院子,就是没南房,也没听见有牲口的叫唤声。看来确实挺长时间没人住了。

三人刚上土坡坡,就看见一个女人抱了个孩子在那里张望,看见有人来了,就忙笑着迎上来:“路远的,赶快进家!进家!”

“这是他家大姐!”媒人笑着介绍说,还瞧着大孟笑了一下,“二女儿比她还喜人(漂亮)!你兄弟肯定能看对!”

大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还不忘偷偷看了这位大姐一眼,模样长得还真是不赖,略么(大概)这妹妹也丑不到哪去。他心里一阵欢喜,头却更低了,不敢再去看这大姐。

几人说说笑笑进了院子,田家大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大(我爸)年长(时间长)没回,这家脏的、院烂的,让你们笑话啦!”

“你们姊妹两个够要强的啦!甭说这些个没的啦!赶紧进家看看看哇!”没等大孟他们兄弟说话,媒人就急急忙忙拉着田家大姐进了门。大孟偷眼瞧见她还拽了一下大姐的袖子,心里暗暗笑了一下:这媒人也太小心了,是相看他家女子,又不是要娶他家房子。

进了上房堂屋,就听田家大姐冲里面招呼说:“翠娥,来人了!出来给倒口水喝!”大孟立刻伸着脖子朝里面看,可又怕人笑话,立刻又低下头去。

过了片刻之后,里面终于走出来一个娇小的女孩子,拎着一把铜壶,手里还拿着一摞碗,满脸通红,声音却清脆好听:“家里家伙什(用品)也不全,你们就拿碗喝口水哇!“说完就低下头去倒水,再也不说话了。倒好水,这叫翠娥的女子就低着头进了里头,再也不出来了。

大孟还没瞅得真切,一个劲儿拔着脖子瞅,猛不防被他哥拉了一把,一回头见众人都看着他,“刷”地脸红了,低了头抱碗喝水。

田家大姐悄悄捂了嘴,心里猜想:这倒是个老实后生。她看向媒人,媒人立刻了然地点点头,扬声朝孟二哥说:“咋样?我说的没错哇?可是个好女子!那就定下哇!”

孟二哥看看兄弟,知道他也没个正经主意,就点点头,对媒人和田大姐躬了一躬,说:“看着这妹子也年纪小,我兄弟也不大,属猪的,今年十八了。我们底下还有个小妹,也领到这地市了。”

“属猪的?那属相也不搁对(冲),我们老二属鼠,十七,正好!”田大姐笑着介绍,脸却也涨得通红。怀里的孩子有些不太安生了,开始哼哼唧唧起来。

“那就行了!这就定下哇!回去跟领导打个报告,挑个休息天,这新社会也不兴看日子啥的,红火一下就行了!”媒人拍着手笑起来,“也算成就了一桩好事!”这下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屋里却探出个粉白的脸来,羞涩地问了一句:“他真个儿是工人了?”

“真的,仝家庄矿的。已经受了快两年了!”大孟连忙抬起红着的脸回答道。还没等他看清楚,那张粉脸又躲回去了。

田大姐笑着指指里头,说:“看看这出羞的!”又看着孟家兄弟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可对我妹妹好点儿!可怜从小没了妈,要是有啥言语上的圪对(不对付)也让着点!”

大孟连连点头,孟二哥笑着说:“不会不会!必须让着!那就说定了,等打下报告来,就去登记!”接着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的票子来,塞到媒人手里,说:“现在也不兴彩礼啥的,这钱就扯上件新衣裳哇!”

田大姐连连摆摆手,眼睛却还觑着那钱。媒人是个爽快人,直接把钱撂在炕上,笑着说:“都是实在人家,就算政府提倡新婚姻,那也得穿件新衣裳不是?就留着吧!咱们这也算是工农联合!”

大孟越发羞得红了脸,脑袋也跟着晕起来。后头也没听机明(明白)他们都说了些啥,云山雾罩地就跟着二哥回了家。他娘早给在灶上蒸了馍,站在街门口眊了(看)了半天了。

“咋样?”听了他娘这句问,大孟这才如梦初醒,涨红了脸用力点点头,蒙头跑进屋里去了。

“哈哈,这小子还臊咧!”孟二哥笑着打打身上的尘土,“行咧!三媳妇算是定哈(下)唻!”

他娘眼圈一下子红了起来,从袖里掏出手绢来擦了擦,点着头:“好,好,好!”颤颤巍巍地跟着儿子走了回去。

刚一进门就见笑成一朵花的二媳妇,指着炕上背过身躺着的大孟说:“看看三儿,羞成个啥?都是快成家的人了,还一问就脸红!“说着笑着捂着肚子下去端饭了。

他娘也上炕盘了腿,推了大孟一把:“这是啥?没看对?“说着也笑起来,抚着小儿子的肩膀说,”你爹走得早,娘就怕你娶不过!这些年也不敢多花一分钱,就怕出不起彩礼。现在赶上新社会,你又当上工人,街道上的领导又热心地帮着张罗,定下啦就好好过!“说着眼圈又红了。

大孟红着脸爬了起来,倔头倔脑来了一句:“俄又没说没看对,走时候也没给装钱。娘给二哥五块钱!“接着低下头去,低声说,”给了那女子五块钱扯衣裳。“

他娘一愣,也笑起来,拍了儿子的后脊梁一把:“俄的仨儿!真是个愣后生!娘还能不给你预备着?早给你哥装上咧!“接着又朝天叹了一口气,”虽然也没要啥彩礼,那也得给你打上一条毛裤,再做上两床铺盖,脸盆茶缸啥的总得买哈(下)!这手里的钱也就差不多了。“

“俄给跟矿长说说,提前支上一个月工资!“大孟总算恢复了点神智,帮着娘想办法筹钱。

孟二哥拍着胸脯一条腿掸(坐)在炕上,眼睛亮亮的:“都甭愁,要哥干啥?肯定好好儿给你把媳妇娶进门!“

章节目录 第98章 新事 第十一章新事

过了端午,天气看着就热起来。大孟和田家的二姑娘翠娥也登记过了,就等秋凉了办事。虽说新事新办那也要贺上几日,吃吃喜酒。孟家虽不是这里本地人家,倒也有几家老乡走往,少不得也要请来热闹。为此上孟家也筹备了不少时日,忙得脚不沾地。

眼看着就到办喜事的日子,大孟他娘却是有些发愁。孟二哥进门来看着他娘脸上不大欢喜,就上炕挨着母亲问:“娘这是干啥?后天不就娶呀,现在愁个甚?”

“你说愁个甚?“他娘翻他一眼,接着扳住膝盖叹了口气,”这秋凉了办事是挺好,可你看看你兄弟!真还就没有一件像样的外头衣裳!这后天就娶,穿个布褂褂能行唻?”

“俄当啥!就是个这?“孟二哥笑嘻嘻就站起来,拍着胸脯说,”这点事还算个事?俄这就去,您就把那心放敞!肯定误不了事!“说着就开门走了出去。

“哎!老二!“他娘忙直起身子吆喝,可儿子人高马大,早就几步走了个没影转。老人免不了心里嘀咕:这是又咋作翻呀?手里头钱也花的差不多了,到哪去弄件像样的衣裳去?

大孟这个新郎官却还没回来,矿上这些时日正加班加点抓生产,他现在也算得上是一个熟练工,又是年轻人满身干劲,自己虽然上不得战场,可拼命工作也是支援前线的志愿军。大孟一直到办事的前一天才回到家,一进门便被他娘催着去洗澡理发去了。

孟二嫂忙得满地走,一位精干娘子正是他们家隔壁的童家的(芸香)走进门来,笑吟吟地问:“他顺子妈,看看你们这事业(婚礼)办得红火的!明个就娶呀?“

“可不是?下茶的人已经走了!“孟二嫂免免(挽起)袖子,抹了抹头上的汗,”到是这新社会好!娶媳妇也不用那老一套,到底还是省了好多事,就明日吃上一顿,这事业也就算办成了!“

“挺好挺好!这也够忙的了!我家里头孩子小,也帮不上啥大忙,就过来问问。你要是顾不过来,就把顺子送我那儿,我给你先看着。“

“那真是太好啦!“孟二嫂立刻喜出望外,立刻进里屋抱出胡乱睡着的儿子,递到芸香怀里,连声道谢:”可真要谢谢大女妈了!这几天顺子尽跟上瞎吃乱害,明天可是正日子,可不能让他再乱跑了!“

芸香连连摇头:“都是街壁邻右的,说这些客气话干啥?今儿个黑夜就睡我家,要是有那远处的亲戚来不及回的,也到我们那厢挤上一黑夜!多了住不下,一个两个绝对没问题!“

孟二嫂更是感激地拉着她的手说:“真是远亲不如近邻!啥也不说了,那就先谢谢啦!明天早早来吃糕来!”

两个人又拉着手客气了一回,芸香抱着顺子就回了自己家,进门把孩子放到炕上,和大女并头睡在一起。地上坐在板凳上抽烟的守义抬头看了她一眼,问:“明天就办呀?”

“嗯。”芸香点点头,接着笑起来,“如今这新式样倒也稀罕,也不用穿红,不拜天地。”

“爹妈总要拜拜哇?”她男人在灶台上拧灭了烟屁股丢进灶里,又顺手擦了一下,拍拍手,“我过去也问上一句,你不真色(差不多)也睡哇。明天肯定早早就热闹起来了,不得过去帮帮忙?”

芸香点点头,上炕扫炕铺炕,准备睡了。那顺子倒也乖巧,一晚上连窝也没冻,早上鞭炮响了也就哼哼了几声。倒是大女,哇哇哭着就要翻身。

芸香立刻醒转,知道那边这是已经忙活开了。她伸手摸摸两个孩子的被窝,顺带抱起大女哄着又睡着了。她笑了一下,把大女放在自己的褥子上,把顺子也抱了起来,瞧着他说:“看这睡得香的,尿炕啦!”说着给他把身上衣裳轻轻脱下来,拿过一件自家孩子的衣裳给他换上,又把他放在大女的被窝里,自己穿好衣裳下地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大女他爸——守义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开门,微微睁眼看见天有些微亮,心里立刻清醒了,坐起来正看见女人端了两只碗进门。他点点头问:“这得炸出糕了?也忙烂的挺早!”

“嗯,趁热快下来吃哇!”芸香把碗先放到锅台上,自己又爬上炕去叠被子。接着又去叫两个孩子:“起哇,起来吃饭饭!”

“妈、妈。”大女扭着身子爬进她妈怀里,自己解开扣子就要吃奶。他妈笑着抱起来,看看炕上那个还睡得啥都不知道的顺子。

“这小子倒是好觉!”她男人笑着瞅了一眼顺子,又上来摸摸女儿光溜溜的小屁股,“羞不羞?都长上牙了,还吃妈奶?下来吃饭!”

“好样有呢,再让孩子吃上几天!”芸香疼爱地看着女儿。她男人已经穿好衣裳,洗涮了,坐在地上的板凳上吃起油糕来,边吃边说:“一会儿我去眊眊我妈去,到中午就回来。”

“嗯,顺便去老二家也眊眊。也不知道这一向咋地?”芸香看着男人嘱咐道。

男人点点头,站起来收了碗筷就出门了。他女人在家里也忙活开了,打扫家,哄两个孩子吃饭,又给顺子把尿湿的衣裳洗了晾出去。还没好好坐下来喝口水,就听见街门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响,她笑着搓搓手,朝外走过去:“这是娶回了!”

隔壁屋里更是走出来好多人,小孩子们更是连跑带颠地跑到门口去瞧新娘子。芸香跟着人群也走到门口,正看见大孟身后跟了一个娇小的女孩子进了门。

“真是好人才!”芸香不由得赞叹,瞧着新娘子粉白粉白的小脸,墨丸似的黑眼珠,心里不免觉得自己分明有些老了。只是这小媳妇看着还真是小,个子也没长起来。怕是岁数还小着呢!

大孟满脸通红,穿了一件黑呢子大氅,虽不大合身却看着像是变了一个人,精干精神。两人被人群簇拥着进了院子,大家嘻嘻哈哈地把他们围在中间,屋里的大孟妈也被请了出来,有个年轻后生站在一个凳子上大声喊了一嗓子:“都甭说话了,来请证婚人说话!”

章节目录 第99章 新办 第十二章新办

众人中推搡出一个戴着前进帽、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来,他哈哈笑着站到了中间,拍了拍大孟的肩膀:“好!成家立业!”

大孟立刻红了脸,只管点头:“队长辛苦,队长辛苦!”

“不辛苦!这是喜事嘛!辛苦个啥?”队长笑着连连摆手,接着转过头对着大家说道,“来的都是孟孝堂的亲家六人(亲戚)、街壁邻右哇?有没有走错地方、出错门儿(出门指参加婚丧嫁娶的仪式)的?”周围人一阵哈哈大笑,都觉得这队长还真是红火(幽默)。

“那咱们就开始哇?”队长笑着瞧瞧大伙,众人忙着连声应和:“开始哇!开始哇!”

“好!大伙儿说开始就开始!”队长又往中间迈了一步,刚张了一下嘴,却扭头去问大孟,“新郎官,你说开始不开始?要么咱在等等着?”周围人们又是一片哄笑。

大孟立刻尴尬起来,手也没个地方放了,眼瞅着队长就是不知道该说啥,直眉愣登了半天,才点了一下头。周围的人们更是笑成一堆,一片东倒西歪。

队长强忍着笑,故意绷着脸,说:“后生家要思慕思慕,咋说也是人生大事!还不得好好想想?”接着绕着新娘子转了一圈,见她羞答答不敢抬头,便笑着对众人说,“新社会就是好!这要是旧社会,那成亲之前根本不知道对方长得啥样!”

“对!”“就是!”

队长点着头,又上前一步,接着说:“那要是碰上那黑心的媒人,麻子脸儿也能说成是七仙女儿。到了黑夜,一揭盖头,哎呀妈呀!那揣(摸)老天爷屁股也是凉的!”人们更是哄哄笑倒一片。

“所以说哇,还是新社会好!这真眉溜眼看得机机明明(清清楚楚),看对就是看对,没看对就是没看对!”队长说着就扭头问了大孟一句,“看对了哇?”

“啊?”大孟根本没防住队长突然这么问,一时间有点懵,但还是很快点头,“看对了。”说完自己也羞得红了脸,根本不敢去看旁边站着的新娘子。

“好!”队长和周围的人们一起笑着喊道,他接着又转过去问新娘子:“新媳妇,你呢?看对我们大孟啥啦?”

新娘子羞涩一笑,腼腆地说着:“他是工人!个儿高!”

“好!”队长高声叫了一声好,周围的人们更是鼓起掌来。他接着说:“新社会,咱们受苦人也能娶上媳妇!咱们工人农民翻身当家做主人!”

“对!对!”“翻身当家做主人!”大家都跟着鼓起掌来,连声叫好,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神采。

这次队长真的端正了颜色,走到中间:“现在我宣布:孟孝堂、田翠娥结为夫妻!两个人以后互相帮助,积极进步,为新中国建设添砖加瓦!”一片更加热烈的掌声响起来,不少人激动地热泪盈眶。

大孟妈这时被请到中间来,老人家也不懂什么,只是一个劲说好,见了队长就鞠躬连声说:“感谢领导,感谢政府!”

“不用谢不用谢!人民政府为人民么!”队长一面说着一面拉了大孟和田翠娥过来,“来,给你妈鞠躬!”两人连忙鞠躬,“给来宾鞠躬!”两个人行完礼,田翠娥就被送回到屋里了。大孟留下来为众人敬酒。

关南的老乡们一早就来帮忙,现在还推让着不肯吃头席(第一轮酒席),一番推推搡搡拉拉扯扯后,还是请领导和矿上的工友们坐了。

大孟妈也是小脚,光是着急,人却走不快,好在还有他二嫂做事麻利,也把这事业(喜事)办得红红火火。

芸香跟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瞧着隔壁老三这一家往后的日子一定能过得红火,又想想自己男人,也是粮食局的工人呢!这新社会,工人就是牛气!挣工资吃公家饭!但心里又免不了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是把手艺荒废了。

边想着心事,她自己走到已经渐渐人影散开的街门口,朝婆婆家的方向张望,不知道自己男人能不能赶得上这头盘席。

“你看这院子风水就是好!出来进去几个小媳妇子人才都不赖!”“可不是?我也看见了!”“我听说他们院里头那间南房也赁出去了,不知道搬来户啥人家?”“我听说……”大女妈站在门首,耳朵里也传来这些人们聊的闲话。

这院子里是还有一间南房空着,真有人要住进来?近一年来天气(时间),不少原来的老平城人都搬了回来。一说仗打完了,现在到处都在忙碌着,农民忙种地,工人忙做工,街上原本那些沿墙根的“料子鬼”也都被抓了起来戒烟了,大家都过上了安生日子,家家都热闹起来。谁不想回自己家呢?原本那些逃难的,各处投亲靠友的,也都陆续回来了,现在城里头的房子也大都住满了。这次的房客想必也是从外头回老家的。

芸香正想得入神,就听见跟前有人跟她说话,抬眼一看,正是自家男人。守义上下看看女人,问:“在这儿站得干啥?进去坐席(参加婚礼吃饭)哇?孩子呢?谁照着呢?”

“哦,这不是等你呢?”芸香低头揪揪自己的衣襟,又给守义登了登(拽了拽)“降降儿(刚刚)典礼呢,我出来看看,孩子们都睡着了。你先去哇,我给回去先看着孩子,等你吃完,我再去。”

守义点点头,也不回头就直接走了进去。芸香跟在后头也进了院子,便先回自己家去了。进门就看见自己闺女坐了炕上呆呆看窗户,顺子已经爬上窗台了。她连忙把孩子抱下来,连声说着:“这小子们就是能害!这要是跟窗台上跌下去可咋办?真是一时也离不开人!”

大女看见妈回来了,也跟着爬过去,嘴里还叫着:“妈,妈!”一边叫,一边指着自己的嘴,看来是饿了。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坐席 第十三章坐席

芸香忙安抚这俩孩子,抱着大女喂起奶来。她又摸出来一块糖,顺子欢喜地摇着双手就奔着糖过来。

芸香安顿住了两个孩子,又低头看灶上,见锅里还存着些米粥,就挑着了火,给两个孩子热了些粥,每人喂了一碗。

大女差不多吃饱了,便有些瞌睡,她妈打发着睡着了。顺子还端着碗吧唧嘴,瞧着还饿。芸香笑着瞧他:“还是我们顺子能吃!一会儿肖姨领你去吃好的,先留点儿肚子。”

顺子似乎没大听明白,就抱着碗不撒手,嘴里还直哼哼。芸香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好又抱了起来,拍着哄道:“顺子忍忍,一会儿大爷回来,姨姨就领着你去吃饭!”大女也被他闹得有些睡不着,听着有吃的,也跟着哼哼起来。

正闹得没奈何,门被推开,原来是孩子爹守义回来了。他一进门看到孩子们闹腾,皱着眉说:“去哇!你快抱着顺子去吃席,我给看着大女。”

芸香点点头,却还是把顺子先放到炕上,自己又打了一盆水洗涮开了。守义看得有点不耐烦,就催促:“也不早啦!你看顺子也饿得不行了,就甭打扮了!去哇!”

芸香忙忙还是把头发又梳了一遍,嘴里还嘟囔着:“这可是出门儿!披头散发的就出去,那还不让人笑话?”这才抱着顺子出门去。

芸香先进了隔壁的屋子,笑着朝炕上坐着的新娘子夸赞道:“好一个喜人的新媳妇!老三早早娶过了也好!”接着转过头对大孟妈说,“您儿可算是拉成了!”

大孟妈笑着摇头,眼睛瞅着人群里钻来钻去的小女儿,满面春风:“还有个小的(小女儿),且拉不成的。”

“女儿们嗨,快成!大了聘出去的行了!关键还是儿子娶过媳妇!”芸香斜搭了炕沿,将顺子放到他家的炕上,“我刚给顺子喝了一碗稀粥,怕吃的多了一会儿上了席面不吃了。”

“真是劳你费心唻!快去吃饭!顺子就给我留这,这也给你添麻烦了!”大孟妈抱过孙子,给他手里塞了一颗红鸡蛋,顺子拿了就在炕上滚着玩起来,早就忘了饿了。

芸香又跟周围几个熟人说了几句话,这才走到总管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来,大气地说:“间壁(隔壁)子,老童家,童守义一家。”

总管正忙着整理手里的东西,听人说话,赶紧忙着应和:“哎呀!我还正说你们两口子咋还没来?都给安了头盘儿席(第一次酒席)。这、这、这都第二盘儿了!快去,快去!”说着就吆喝过来一个小后生,要领着去吃饭,手里还忙着给芸香记上礼单,嘴里还道着不是,“一会儿我给把糖送到席上,看看这忙得!您儿多担待点!吃好啊!可别拿心(不好意思)!”

“不拿心!不拿心!都是街壁邻右的,拿啥心!”芸香笑着和总管寒暄了几句,就跟着那个小后生进了一间屋子,进门便看到她的母亲——再次守寡的肖婶。

她快步走了过去,坐在母亲身边,问:“妈才来?弟弟呢?”说着又朝左右找去。

“你妹妹领着吃了头盘儿席,这不是回去安顿睡觉了,后夜(下午)还上学去呢!”她妈还是坐得板板整整,“你们女儿呢?谁给看着呢?”

“他吃了头盘儿,回去看着大女,我这不是才来。”大女妈——芸香低声回答着,看着凉菜已经端上来了,便坐得端正。

肖婶点点头,赞同地看着女儿端庄的样子,也坐得端正。菜上得倒也不慢,不一会儿也摆满一桌子。“这席面还行!”“就是,丸子烧肉都有,糕也炸得不赖!”“那咱们就动筷子哇!”“吃哇,吃哇!”众人都动起筷子来。

这年月人们肚子里油水都少,碰上出门儿吃酒席的时候,那都是敞开肚皮要管饱吃。只见席上风卷残云般吃得泼泼洒洒,凉菜热菜都吃下大半去了。

肖婶依旧斯斯文文地吃着,浑然不为周围胡吃海塞的人所动。好几次都是刚举起筷子,跟前盘子就已经空了。芸香有些着急,低声说了一句:“妈,您儿手脚也稍微快些,省得礼也上了,还吃不上一顿饱饭。”

肖婶微微拿眼角看了二女一眼,摇摇头:“又不是没吃过个饭,没吃饱就不吃了。”还不忘也低声告诫一句,“你也是当妈的人了,更得拿点体格(讲礼仪规矩),吃的那没样儿的,不让人笑话?”

芸香自然不敢说什么,她从小也是肖婶一手传教出来的,吃饭自然是规规矩矩。只是今天见别人吃得太快,心里不免有些着急。听她妈这么一说,自然也放慢速度,席上别人瞧着她们娘俩的斯文样儿,多多少少也有点不好意思,都放慢了筷子。

肖婶自以为成了众人的榜样,嘴角上扬,刚轻轻笑了一声,就见一个胖大妇女把席上的一个盘子端了起来,满脸开心朝众人说了一句:“你们都吃饱了?那我给把这点革色(清底)了!”话还没说完,眼见着三大条扒肉条就进了她嘴里。众人一片目瞪口呆,接着一片埋怨的目光自然就看向了肖婶母女俩。

肖婶心里着实有些瞧不上这些人,便放了碗筷,坐着不吃了。芸香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瞧着周围人,强笑着说:“吃哇吃哇!看菜凉了的!”说着又夹起一筷子拌粉到自己的吃碟里。

席上的气氛这才又缓了下来,肖婶依旧坐着不说话也不动筷子。芸香低声劝道:“都是些外路人,哪有咱们讲究多?妈就甭瞎受制(生气委屈)了,该吃就吃。”

肖婶叹了口气,这才又拿起筷子来,刚要夹一筷子豆芽,盘子又空了。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很快又被放下了,“我吃完了,先回去。你也早些,男人们看孩子哪还有个准气?”说着肖婶就自己起身离席而去。

席上其他宾客不过撇了一眼,神色虽然也有些不大好意思,可还是没有打扰了他们吃饭的兴致。芸香自己觉得没意思,也就又吃了两口就回了。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夜谈 第十四章夜谈

新娘子瞧着这满院满炕的人,心里忍不住有些欢喜。虽然孟家是外路人,但看着人缘还不错。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外路人办事业(婚礼)能有这么多人来出门儿,还真是不错。

酒席一直吃到后晌才完,又有不少老乡留下来喝茶聊天,一直到太阳快落山这才都渐渐散了。因着年轻人没几个,也都不是十分相熟的,他们老家也没有这样的习俗,也就没有吃对面饭。

翠娥看着人越来越少,心里突然有些紧张,也不知道自己男人一会儿会说啥。她突然想到一个让自己恐慌的问题,不知道孝堂会不会说平城话,要是他不会说,自己听不懂男人说话该咋办?

她自己在那里慌里慌张地胡思乱想,没一会儿就见新郎官撩了门帘进来了,翠娥忙得低下头红涨了脸。就听见男人打了个酒嗝,满身的酒气:“睡哇!”一把大手就搂上来。

翠娥一个没防住吓了一个冷战,往后炕退去,又觉得这是自家男人不该躲着,鼓起勇气抬头睁开大眼看过去。就见大孟细长的眼睛似睁非睁正瞅着自己笑,心里又是一慌还是低下头去,这次却没有再往后躲。

“睡哇!”大孟这次算是结结实实搂上了,心里一激动,觉得浑身都发起烧来。

翠娥忙闭上眼,头上不知道咋就出了汗,可嗓子里却干的拼命咽唾沫,支吾了一声:“睡觉不脱衣裳?”话还没落,就后悔死了,这么不要脸的话怎么能说出来?感觉心都快跳出腔子来了。

她正在这里忐忑不安,心猿意马,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就感觉一只大手摸上自己的领口:“别怕,你妈没教过你?”

翠娥一下子眼泪就出来了:“我从小没妈,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不是欺负人呢?”说着更觉得自己委屈,抽噎起来:“打小就吃了没妈的苦,今天还要吃?你这是嫌我没妈呢?不行这就找你妈、你嫂子评评理?”

“不是不是,你看你这还叫上真来?我哪敢欺负哈你?”大孟急得满头是汗,酒也醒了大半,瞧着翠娥抹眼泪抹个没完,忙赌起咒来:“我孟孝堂要是敢欺负你田翠娥,叫我天打五雷轰!”说的脖子一梗青筋也蹦了起来。

翠娥一扭身把他嘴握住,朝地下呸呸了三口:“大喜的日子胡说啥?看你也不敢欺负我!”

大孟一把抓住她捂嘴的手,傻笑着说:“不敢不敢,那咱们睡哇?”这次却不敢再去解翠娥的扣子了。反倒是翠娥没之前那么忸怩,自己解了扣子,只剩一个背心钻进被子里。大孟连忙手忙脚乱地解了衣裳,红着脸钻了进去。

…………………………

“妈,您就放心吧!这不是好着呢?”孟二嫂笑着低声对婆婆说。孟大娘点点头,又摇摇头:“到底还是岁数太小,忘了搁上二年再娶。”

“老三能搁上二年,人家姑娘能等您儿二年?早娶过早歇心,您儿就等着抱孙子哇!”二嫂笑着不以为然,外路人到底是外路人,儿子大了不给娶媳妇还能行?当谁家都像间壁老童三十多才娶?那不让人笑话死了?

孟大娘见新房里安静下来,也踮着脚朝隔壁走去:“老二家的,你也忙了好几天了,赶紧缓缓。看看娃娃哭了么?”

“您儿先睡哇,我再安顿安顿,看看有没有没睡处的亲戚。”孟二嫂说着把婆婆送进房里,自己又院里院外照看了一遍,这才朝老童家走过去,门上叩了两下,就听里头说:“顺子妈?进来哇,给你留门的呢!”

“这算是,闹得你们也睡不好。”孟二嫂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见还点着灯,微微松了口气,连声道谢:“要不是他姨姨今天给我收留顺子,还不知道闹个人仰马翻呢!辛苦辛苦,等明个收拾好扎邓(剩饭)多给你拿上些,我见有好几盘糕都没动过,挑粉也还有。”

“街壁邻右的,说这些就见外了!谁家还不办个事业?下回我家办事业也少不了麻烦你!客气啦!”大女妈笑着推辞,有些为难地看着已经躺在炕上睡着的男人,摇头低声道,“你缓缓儿上炕,他乏地早就躺上了。你们顺子也睡着了,我把门插上也睡。”

“哎!给你们添麻烦了。”孟二嫂也确实累得不行了,忙脱了鞋靠着墙睡在自己儿子旁边。大女妈插上门,也上炕挨着男人躺下。平时只睡三口人的炕这时候也显得特别拥挤,孟二嫂整个身子都贴在墙上,生怕挤了旁边的儿子,又挤了儿子旁边的大女。

“我们家炕小,你就将就将就哇。”大女妈有些不好意思,叹了口气,“家里老院子被收走了,现在也就只能在这一间房里挤着了。”说完忙补了一句,“也没白收,给了钱的。”

孟二嫂心里知道,也不多问,只说:“管他呢,你们家的也是正经工人,每个月开工资,再添个小子,好日子在后头呢!”

大女妈也笑了:“就是,啥不啥是不打仗了!只要是太平年月,干啥都好!这觉睡得也安稳!有两只手还能饿死?”

两个女人正呱哒的起劲,旁边的老童清了一下嗓子,两人立刻闭上嘴,笑着比划了一下,拉上被子各自搂着孩子睡了。

第二天天刚亮,院子里邻居扫地的声音把大孟吵醒了。他心里一个激灵,翻身下炕穿衣裳。翠娥迷迷糊糊伸出手去,大孟握住媳妇暖呼呼的手,说:“你再躺会儿,我出去一趟!”翠娥应了又翻身睡去。

隔壁孟二嫂也早就醒来了,轻手轻脚地下了地,离开老童家。她忙着收拾昨天的剩饭剩菜,给婆婆做早饭。忙碌的她忍不住又羡慕起大女妈,虽说她家的事也不顺,可好歹那个难缠的婆婆下世了,不用顶戴婆婆,每天能多睡一会儿,就凭这点,自己就忍不住羡慕了。她叹了口气:“好在妈不难伺候。”

章节目录 第102章 下马威 第十五章下马威

孟二嫂手里采着糕,眼睛往上房里瞅,也不知道这新娘子啥时候才起?想着自己又咂咂嘴,想当初自个儿成家的时候,哪敢早晨起的比婆婆晚?也不知道老三两口子会在这里住多久?

一晚上没睡好,现在又东想西想的,孟二嫂一不留神手上烫起个燎泡来。她哎哟一声,急忙盛了一瓢冷水浇了上去,这才好些。婆婆闻声急忙忙赶了过来,絮絮叨叨:“这一大清早,大呼小叫来!”

这边还没安静下来,就听见上房一声尖利的哭声,可把娘俩吓了一跳,二嫂手里的瓢也掉进水瓮里。娘俩对视了一眼,又忙慌慌朝上房跑了过去。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哭声一声高过一声,直哭得人心惊肉跳。

“你们家就走个(这个)欺负人呢?啊?才过门儿头一天,这就给人下马威呢?啊?”翠娥尖利的声音透过窗户直接传到院子里,不少人家都垭开门朝这边张望过来。

孟大娘和孟二嫂生怕被邻居们笑话,急忙拉开门闯了进去。孟大娘一进门就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好在身后孟二嫂一把把她拉住。低头一看,地上原来是一个枕头。

翠娥猛见婆婆和嫂子进来,也立刻收住声音,改为小声抽泣:“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典礼时候穿的衣裳也是估衣铺赁的?你们家还有真东西吗?又是外路人,合起伙来把我骗了!现在睡也睡了,大姑娘换了个小媳妇,便宜都让你们占尽了!我还咋活呀!”哭着哭着,声音又大起来。

“女娃娃,唉!老三家的,俄们怎么能骗你一个女娃娃咧?这是说的啥唻?快不要哭咧!”孟大娘着急地安慰,可翠娥还是连连摇头哭泣:“你们说啥我也闹不机明,说不定明天哄的把我卖了我还得给数钱!我这是啥命啊?从小没了妈,全村婶婶大娘一家一口饭养活了走大(这么大)咋就让骗进这来路不明的人家啦?啊!简直不能活啊!”

大孟一家人劝也劝不住,说也说不清,只好由着翠娥“妈”呀、“骗”的直哭骂了一上午。大孟开始还忍着性子,越听越不像,越听越火大,眼见日已过午,饭还没吃上一口。他一瞪眼吼了出来:“还有完没完?!不就是赁了件大氅?至于这没完没了的?还让不让人吃饭啦!”

翠娥吓了一个愣怔,放声大哭起来。大孟心烦抓起上衣摔门走了,留下手足无措的孟大娘和二嫂。二嫂也没料到这刚进门的新媳妇竟然如此泼辣,这一早上被她左哭右笑地弄得整个人都蒙了。大孟这一摔门,反倒让二嫂清醒了几分,推了推早已跌坐在地的婆婆。她将婆婆搀扶上炕,又拉过炕桌,提起暖壶给婆婆到了一缸儿水:“妈您儿缓缓,我给赶紧热口吃的,总得吃饭呢哇?”

二嫂看也没看翠娥一眼,绕过地上乱七八糟的被子枕头推门出去。门一推开,差点撞上门口偷听的一个女人,“哗啦”“咣当”一阵关窗关门的声音,刚才还满当当的院子瞬间一个人也没了。

刚才差点撞上的女人讪笑着:“路过路过,这是咋了?”一脸想要打听清楚的表情。

孟二嫂真想一口唾她脸上,咬着牙笑了一声:“没见过两口子打架啊?你身上那黑青散了吗?前日不是也叫唤的杀猪也歇的(似的)?”

那女人立刻红了脸,捂着脸笑起来:“早散了!早散了!”边说边撇着嘴逃开了。

孟二嫂直了腰,走到灶上做起饭来,把那风箱拉得呼呼响,大了嗓子说道:“萝卜呢,还是那腌的到到儿的才能吃!不舍得放咸盐,就只能操寡心!吃的太寡淡了,就不下饭,不吃饭哪有力气做营生?所以说哇,多放点咸盐,把自己家的菜腌到了才好!”

本就不大的小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刚才的吵闹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这时天上飞过两只喜鹊,喳喳叫着停在树梢头上。孟二嫂笑着:“连天上的鹊儿也知道我家这是办喜事呢!懂得过来道声喜!可不像有些个人,盼别人倒霉比盼一个儿发财还着急呢!”

她这一壁做一壁骂,骂得整个院子里大气不敢出一声。直到孟二嫂停下手,灶上的锅滚了两遍,才见芸香推了门笑吟吟地出来,她这才有了笑眯脸。

芸香好像没听见刚才那一通吵闹,也走到灶上,生火做起饭来。看着窑堵(烟囱)冒出烟来,她转头问:“顺子妈,昨天你家那素馅里头搁了啥东西了?我尝的好像放了栽栽面(一种野草),对哇?”

孟二嫂愣了一下,笑起来:“那还不是?还是你舌头灵,一下就尝出来了!还是上坟时候拔的,晒干攒了一包包。就想着拌素馅味儿灵!”

见她脸色变过来了,芸香这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家老三呢?这位新进门的这是要来个下马威?”说着又是摇头又是撇嘴,“也是你性格好,就算再闹,也不能当着婆婆和嫂子的闹哇?这新社会也不能不孝顺父母哇!”

孟二嫂眼圈一红,嘀咕了一声:“这也不知道是娶回个什么东西?进门头一天就闹得天翻地覆,这以后还不知道咋办呢?”

“哪能呢?难道你们不另家?就在一哒(一起)过?”芸香把昨天的剩饭放进锅里,又盖上锅盖,坐在小板凳上拉风箱。

孟二嫂望向天空,深吸了一下鼻子,把泪忍了回去,叹气道:“就算另家单过,那也不是眼下。老三又没房,让他们住哪?还能撵出去呢?”

“兴许真是有啥不更心(满意)的,也是生人难见面,也许过过就好了。哪家还没个勺碰碗的?”芸香安慰道,“你还没见我刚过门儿那时候,唉!我们那婆婆,更是不能提不能说啦!”

“你们婆婆不用说,可走(这么)厉害的新媳妇儿,我可是头一次见!”孟二嫂虽是叹气,可声调却比刚才亮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化解 第十六章化解

这话显看的就是说给屋里的妯娌听的,芸香想不到她怎么突然又招惹屋里那个,风箱都停了瞪着眼睛看二嫂。就见二嫂挑眉低声说:“总不能让她把我也拿住!”

芸香立刻坐正,赞同说:“那可不是!你总不能让她占了上风头!”

“一早晨吵得人都蒙了!根本翻不上话来!一会儿上去我看看她到底要咋的!”孟二嫂一边说着,一边把饭食放在调盘中端了上去。

二嫂推开门,居然看到地上干净整齐,被子枕头什么的都收拾了,婆婆也安安稳稳地端坐在炕上。新媳妇也不知道啥时候竟然洗漱了,站在地上收拾包袱。

二嫂忍着好奇心,把饭摆在炕桌上,偷眼瞧了一下婆婆。婆婆也对过眼神来,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二嫂也斜着坐到炕沿边上,婆婆定了下神,开口说道:“老三家的,上来吃饭。”

地上的田翠娥愣了一下,居然顺顺儿地也坐在炕桌边,等着吃饭。二嫂心里纳闷,又不敢多问,只看着婆婆。婆婆点点头,说:“吃哇,这一上午折腾的也乏了。”“说完拿起筷子就夹了一个馒头。翠娥脸一红,还是什么多没说,低下头也吃起饭来。

二嫂越发奇怪了,不知道这做饭的功夫怎么老三家的不撒泼了?还把作摊(糟蹋)的东西都收拾了?听了讥刺的话还不还口?可她还是忍住了,三人一声不吭地吃饭,很快就吃完了。翠娥见婆婆放了筷子,立刻低声问了一句:”再给您儿添点饭?“

婆婆摇摇头,努嘴问二嫂:”老二家的,你把这口剩菜吃了哇!“二嫂点点头,两口把剩菜吃了,就开始收拾碗筷。翠娥立刻抢过来:”二嫂放着,我来掫搁(收拾)。“

这可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刚才那泼辣的样子和现在好像两个人。二嫂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也不多说话坐了炕沿上,就瞅着这新妯娌倒是一番什么做法。

翠娥做事倒也麻利,洗干净了碗筷,就要倒刷锅水。炕上的婆婆看了忙拦住:“可惜了了地,先别倒。给俄倒上一碗,这锅里有油,咋也比白水好喝!”

翠娥愣了一下,赶快给婆婆倒了一碗,心里嘀咕:都说这关南人仔细,没想到连洗锅水也喝!啧啧,怪不得能攒下钱来。

二嫂有些看不明白这个小妯娌,难道大清早那一出是做梦呢?这喝刷锅水自己也是好长时间才伏行(适应)下来,她这头一天就顺顺儿给倒上了,婆婆是不是给了老三家的什么好处?她狐疑地看看婆婆,又看看妯娌,有些耐不住性子,想要问一问,可又怕惹毛了老三家的,这女人撒起泼来可是够一壶醋喝的。

翠娥偷眼看着二嫂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有些得意,但也不敢露出来,不问最好,婆婆偷偷给了自己两块银元的事可不能让嫂子知道。虽然自己从小没妈,可村子里妯娌打架的事可没少见,都是因为钱。

孟大娘喝完水把碗给了三媳妇:“不用再涮了,都是干净的。”就坐了回去。看着两个媳妇把锅灶和屋子收拾整齐了,她满意地咳嗽了一声,要说话:“行咧,都坐下哇。妈跟你们说哈,这成了家就要好好过日子,不要吵吵闹闹的。”见二媳妇抬眼瞅了过来,她轻轻摇头接着说起来:“这事也怨老三,没有事先跟你说机明(明白)。其实哇,这大氅就结婚穿上一下,买上也是浪费,过日子还是得仔细,没用处的就不要置办,谁家还嫌银元多了?……”

二嫂早已听够了这些日子经,开始瞌睡起来。田翠娥从小没了妈,跟着爹和姐姐到处跌打(流浪),还真是很少听到这些语重心长的话,不由得心里酸起来:真是吃了没妈的亏,家里也没有个兄弟,这往后要是有个什么事情,得找谁做主?不行,得赶快生个儿子,有了儿子才是真的有了依靠!有了做主的人!

孟大娘没想到这一番持家的话两个媳妇都没听进去,而是各怀心思。说着说着,两个儿子回来了,老三还拉着个脸,一进门看到妈在给自己媳妇讲道理,有点懵,心里又有点窃喜:还是妈有办法,早上闹得那样天翻地覆,现在居然挺挺儿坐着听说话!

翠娥见男人回来了,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低下头,低声说:“还没吃饭呢哇?我给你你们热去。”

早上的事二哥也听说了,他看看媳妇微微笑了一下,点点头对妈说:“妈,你们吃了?”

“都这呼呼(时候)了,再不吃就黑夜了。你们弟兄吃哇!”孟大娘看到儿子们回来,也松了一口气,拉过老二低声问:“大氅还了?”二哥点点头,又轻轻摇摇头,意思不要再提这件事,免得又起冲突。

孟大娘了然地点点头,给了儿子一个放心的眼神。二哥心里明白,不管妈用了什么办法,这事就算过去了。兄弟俩也确实饿了,一顿风卷残云很快吃完了饭。

二哥放下碗筷,示意有话要说,见家里的人都看向自己,开口说道:“老三家的,老三暂时没房,就先在这里住着。房不大,相互忍让忍让都过去了。”

“俄跟矿上都申请了,说是过些时给在南湾盖一批房子,等分了就有住处了。”大孟抬头说,假装没看见自己媳妇那惊讶的表情。

孟大娘点点头:“这就好,你们兄弟都是能干的,也不用妈多说了。咱们外路人能在这地市站住脚跟,成家立业就不容易了。都好好过日子!”

二嫂有些嫉妒地看着老三,他们现在住的房子,可是自己男人辛苦赶了十年大车才买下的,老三这才上了几天班?就能分到一间房子?还是矿上好!她在寻思着要不要让男人也去矿上挣钱。

翠娥一早上的不满和委屈这时候才真心得到舒解,要是男人真的能分到房子,那就太好了!这就能分家另过,自己就能当家做主了!晚上得对男人好些,说点好听的,可得把他哄住了。

二哥真心为兄弟欢喜,笑着拍拍大孟的肩膀,说:“好样的!比哥强!在矿上好好干!往后把平平也接来,该上中学了,不能就在村里头。”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家常 第十七章家常

“就是,早就该把平平接来!妈也在这里,让她一个女子留在老家本来就不叫事情,接到这里上中学,咱家也出个念书人!”大孟有些激动地站起来,“就像肖家——”想到肖慧香他立刻住了口,在自个儿女人跟前说别的女人总是不太好。

翠娥敏感地看了大孟一眼,却转头问婆婆:“肖家?”

“没啥,老三给肖家当过学徒。肖家的小女儿供念书供了好些年了,怕是要出个女秀才啦!”婆婆没接话,反倒是二嫂笑嘻嘻地解释说。

“掌柜的小姐!”翠娥口气有些不善,看见大孟低下了头,这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了上了,咬着牙说,“咋没把你给招女婿了?还娶啥媳妇?”

婆婆和二哥同时看了二嫂一眼,二嫂撇撇嘴鼓囊了一句出去了。大孟连连摇头否认,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还是孟大娘开口说:“老三家的,你这就想多咧!人家掌柜小姐还能看上三儿?那就是三儿眼红人家能念书,咱家里头穷,供不起这些娃娃们念书,平平小,几个哥都出来挣了钱,家里头也还有些余粮,这才供她念书!你不要多想!咱一个外路人,要不是走西口来了这地市,还能娶上你这来好的媳妇?他大哥还在村里头打着光棍来!”

翠娥明白见好就收,知道跟婆婆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就等着瞅个机会好好审问审问男人,这个“掌柜小姐”到底是哪路神仙!她点点头,说:“妈,我知道。等老三分了房,就把妹妹从老家接来,二嫂这里人口多,妹妹来了跟我们住。”

大孟低下的头立刻抬了起来,有些感激地看着自己媳妇,心说就冲这句话,自己也该好好跟媳妇赔个礼。翠娥见收服了男人,心里得意,刚才的事也放了脑后。孟大娘和二哥终于松了口气,这老三的婚事总算是安顿下来了。

田翠娥不知道的是,她这一战成名,整个院子,甚至一道街的人都知道关南人孟三儿娶了个厉害媳妇。别看岁数小个不高,长得也挺俊,可厉害起来连婆婆都不敢惹。这么大闹了一场之后,全院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没一个敢主动来招惹田翠娥的,大孟在家里也就待了三四天就回矿上上工了,说是每个礼拜能休一天,让翠娥在家里好好待着,好好跟着妈和嫂子学干家务活。

这天孟家妯娌两个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肖慧香来找姐姐,刚进了院子,孟二嫂一努嘴低声跟翠娥说:“这就是‘掌柜小姐’!街壁童嫂子的妹妹!”

翠娥立刻警觉起来,先是睁大眼使劲盯了一盯,接着眯起眼睛笑了笑,回头跟嫂子说:“气派就是不一样!就算穿上这学生装,我也大字不识!”

孟二嫂本来是想看这小妯娌的笑话,没想到她倒不生气,反而赞叹肖家女子。还真是有些看不明白这女子!

翠娥心里火头儿早就起来了,她明白嫂子这是想看笑话,偏就不生气,眼睛看着“掌柜小姐”进了童家的屋子,今天要好好看个仔细。

肖慧香红着一双眼睛进了屋,看见姐姐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二姐,大大快不行了!你赶快回去哇!大姐晌午就过来了,还得麻烦姐夫也预备上,衣裳(寿衣)现在已经压的头底下了。也不知道大大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芸香心里一惊,手里的营生也跌在炕上,她急忙收进旁边的笸箩里,问:“咋就一下不行了?不是一夏天还好好的,好的时候都能下地走窜了?”

“大大那是怕咱们担心,其实每天黑了都咳嗽,就没好过。”慧香眼泪抹了又抹,眼睛肿得不成样子,“我说我不念书了,好好在家伺候大大,还能省几个钱买药!大大就骂我,妈也说我没出息!二姐,家都成这样了,我还念啥书?”

“唉……那是爹妈心疼你!我想念书还不让呢!让你念就好好念!”芸香也红了眼睛,换了一件灰布褂子,给大女也换了一件黑色的夹袄。她抱起孩子,和妹妹一起出了门,看见院子里洗衣服的孟家妯娌两个,忙跟孟二嫂嘱咐说:“见我们家的回来,就跟说我回娘家了。我大大——快不行了。”芸香哽咽道。

“咋一刻就——”孟二嫂关心地问,又忙说,“行了,你放心。我见了立刻告给他,让老童也去?要不把大女留我家,省得到时候人多乱哄哄的。”

芸香摇摇头,说:“孟嫂子谢谢了,让你费心了!家里有啥你个搭照着!”说完急急忙忙地走了。

眼见着这姊妹俩出了院子,翠娥回头问嫂子:“这‘掌柜小姐’的大大不行了?”

孟二嫂点点头,叹息道:“说是病了也有一年多了,老三也去眊过一次。没想起这就不行了?”她瞧着翠娥的神色,想看出些什么。

翠娥一挑眉,倒是笑了一下:“眊眊也对着呢,毕竟在人家家里当过学徒,人不能忘恩!就是这次掌柜的真没了,我们也得好好挑一块幛子(挽幛)送过去!”

孟二嫂还真没看出来,自己这小妯娌居然行事这么大方,也笑着开起玩笑来:“到底是地主老财家的女儿!大气(这里指舍得花钱)的!”

“还真是不怕嫂子笑话,我们家原来也是牛羊满圈长工短工堆满院,我爹不成器,都败光了!一块幛子,还买的起!”田翠娥挺直了腰,这件事上她是要硬到底的。

“可不敢笑话你!”孟二嫂笑着拧干手里的衣服,抬头看看天,说,“你二哥也快回来了,这要是肖掌柜没了,他也得赶快去吊丧,毕竟也收留了老三那些年,也没亏待了。”

翠娥立刻从衣襟里掏出一块钱,想了想,又掏出一块,都塞给二嫂:“先把我家的拿上,该买幛子买幛子,该上礼上礼。老三一时回不来,不能让人说缺了礼数!”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吊唁 第十八章吊唁

“还能用得着你出?咱家一起出一份就行了!”孟二嫂笑着拒绝,可还是把钱收下了。心说这讲礼数的人结婚头一天那也不知道是啥礼数?

翠娥看了看隔壁的屋子,说:“二哥和妈的情分是情分,老三的情分又是一回事,毕竟在他家当学徒的是老三。”

“也是,老掌柜对老三还真是挺好,教他认字写字,最后走的时候还断(追)出去又多给了一块钱。咱们有啥说啥,老掌柜是个好人!”

翠娥听了,又掏出一块钱来,这次二嫂立刻起身往后退,连连摆手:“两块也够多了!还能再给一块?老三家的,你这就有点过了!”

“二嫂你拿着,人家多给老三一块钱,就是多给了我一块钱!咱们必须把这一块钱还上,这人也没了,这时候不还,啥时候还?莫非二嫂还要看着老三还到他们家其他人身上?我宁可多给一块钱,断了这念想的好!”翠娥追过去硬按在了嫂子手里,十分坚定。

“唉!”二嫂见她这个样子,只好收下,“你也是想多了,肖家小女儿不过是我们开玩笑的,根本没有的事。再说人家怎么能看得上咱们这样的人家?”

“我看着可不像,要是没事,刚才那‘掌柜小姐’进了院子连瞟也没往我这里瞟一眼,她能不知道我是老三媳妇?我就不相信我们办事业没叫她?哪怕是点个头呢?这里头肯定有事!”翠娥言之凿凿,女人的猜疑心在这些事情上仿佛已经超越了第六感,异常敏锐。

二嫂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连连说她想多了,忙收拾了衣服回家去。翠娥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便跟着回去了。晌午老童回来吃饭见家里没人,眉头立刻挽了一个疙瘩,孟二嫂从玻璃看见了,忙推开窗户说给原因。老童也急匆匆换了衣裳走了。

一直到晚上孟二哥才回来,听了女人说了倒也没直接走,说:“咱们不急在这一时,明天一早俄先过去打听着,你先问问看谁上矿,给老三捎个信去。”

孟二嫂连声答应了就忙出去找人捎信,孟大娘自从听了这消息已经翻箱倒柜找了一后晌,想从家里的布料里找出一块合适当幛子的,不是太大了,就是料子太薄。翠娥有些后悔钱给的早了些,要是婆婆和二哥家根本不买布料,自己的钱不就白便宜了二嫂?看这个样子,就算自己先给了钱,老三还是得回来,越是不想让去越是非得去!

翠娥心里烦躁,可又不好意思再把钱要回来,只是一个劲儿在婆婆跟前蹭。孟二嫂这时已经回来,她心里明镜儿似的,可就是绷着不说,一直到婆婆真的从箱底翻出一块上好呢料,大小也差不多,她才看着翠娥笑了一下。

孟大娘拍了拍,又抖了抖,叹道:“好亏没让倭虫(一种小虫子,含有羊毛的衣服受潮容易被啃食)倭了!这块正好!估计够做一条裤子唻!”说着还用手抚摸着喜欢地赞叹:“看那厚东东的!可是好东西了!”

翠娥看了更着急,她生怕婆婆就此送了挽幛,自己那一番主意和钱就都打了水漂了,她看看二嫂,见她毫无动静,自己一个着急哎出声来。

“老三家的,你咋了么?这一黑夜的吭吭咔咔。”婆婆放下手里的布料,抬头看着两个媳妇。

“那个,妈,”翠娥又往前走了一步,她想出了一个自己觉得非常好的借口,肯定地对婆婆说,“妈,今年老三不是逢九(一种风俗习惯,每逢九的倍数的年龄会有一些忌讳,类似本命年)呢?是不是该忌讳点儿,就甭让老三去了,让二哥二嫂给捎过礼去。钱我也给了二嫂了,我们再单买一块幛子,礼也够了!”

“逢九?”孟大娘皱起眉头想了一下,摇了摇头,“老三是虚十七,不逢九。”又看了看翠娥,点点头说:“你们单上一份礼也是应该的,肖掌柜对老三确实好!应该的!还是老三媳妇懂礼。”

翠娥泄了气,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办法居然是错的。看来是没办法阻止孝堂去吊唁了,她拉下脸甩手去了下房。

大孟果然还是回来了,回来听说媳妇已经备好重礼,重重握了翠娥一下手,就匆匆走了。他走着熟悉的路径,想起肖掌柜那和气的样子,眼眶有些湿润了。虽然自己这学徒也端茶倒水,提屎倒尿,但是在这灾荒年景,肖掌柜也没让自己饿着,有什么好吃的,也先让着自己,就算没把自己当儿子看,也是当成一家人。自从上次去看了那病里的样子,心里不好受,加上结婚忙活的也就没有再去,没想到人这就没了!

稀里糊涂地总算走到了肖家,就见白布已经挂上了,看来掌柜的真是没了!大孟走进院子,就听到里面哭声此起彼伏,一口巨大的黑色棺材在院子里停放着。听得院子里有动静,屋里出来一个人,招呼道:“是哪位啊?招呼不周,多担待了!”

“节哀顺便!我是这家以前的学徒,大孟。我进去磕个头!”孟孝堂恭敬地行了个礼,跟着那人进了屋子。

“烧纸哇!孟孝堂来吊唁!”那人喊道,里面的几个女人立刻忙乱开了,急忙往瓦盆里放了写纸钱,点着了。

“掌柜的,孝堂来看你了!”大孟眼泪忍不住还是掉了下来,“你老一辈子克勤克俭,挣下这份家业不容易!怎么就这么走了!不该走啊!”听他说着,周围的女人们更是忍不住大哭起来。

肖婶搂着儿子放声悲哭起来:“哎呦,我的那个命呦!一茬罪不够,还要再受一茬!你轻身地走了!留上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呀!……”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在场的所有人都跟着哭起来。两个女儿全身白孝服哭着回礼,慧香狠狠盯了一眼大孟,便收回目光冷着脸落泪了。

章节目录 第106章 丧事 第十九章丧事

大孟哭得伤心,倒也没察觉到慧香看了他一眼,磕过头直起身用旁边的火柱(捅火用的铁棍)挑着纸钱都燃尽了,这才起身把自己准备好的挽幛给挂上,把钱交给总管,这才上前和肖婶说话。

“婶子不能伤心过度,这兄弟还小,还得依靠婶子,要是婶子累倒了,掌柜在地底下也不能安心啊!”大孟安慰道,肖婶哭得无法答话,只能连连点头。

童嫂子芸香抹了一把泪,哽咽着答谢:“大孟这是请假来的?难为你了!往后好好干,也不枉我大大看重你!来烧纸就行了,上那么重的礼,让我们怎么好意思呢?”

“掌柜的对俄有恩,再重的礼也应当应分。”大孟后退着躬身。慧香撇了嘴:“上重礼就能撇开咱们家,再上两块他也愿意。”芸香瞪了自己妹妹一眼,忙道:“别听三女胡说,大孟咋是这样的人!”

大孟摇摇头,并没有理会慧香尖刻的话,看着肖婶对童嫂说:“婶子太伤心,二小姐还得多操心了。俄就请了半天假,这几天抓革命促生产支持志愿军,每天三班倒,得赶紧回去。等大殓时候我再来!”

芸香连连摆手:“都是街壁邻右的,可不许再叫小姐大姐的,就是嫂子!你赶紧忙你的,工作可不能耽误!快去哇!大殓也有时间来,没时间就甭来啦!”说着还拿胳膊肘子捅了一下故意将脸扭到一边的妹妹。

“得来呢,不知道掌柜的停(放)几天?”大孟心里急着要走,只管问时间,根本没有看慧香一眼。芸香点头道:“头七发殡,你到时候过来哇。”

“我过来辞灵(出殡的前一天夜里守夜哭灵,一般是直系亲属或是非常亲密的朋友进行),今天先走了!”大孟说完朝肖婶连连拱手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见大孟走了,慧香生气地甩了一下手,嘀咕:“一句话也不跟我说,白给他留糕了!”

“我的三小姐,咱们家办的这是丧事。你没看见妈头发都白了一片了?眼睛都熬红了?去催催花儿匠(做纸扎的工匠)赶紧做营生,人来人往地看着也气派点。你才搁记(惦记)你这两个糕呀!人人都忙得脚后跟迎前了,谁顾上跟你说话?我看就是大大惯得,这大大也没了,看以后谁惯你!”

听了姐姐一通数落,慧香也觉得自己没法反驳,更是想起父亲平日里对自己的宠爱,抹着眼泪出去了:“这就去!一天催人家花儿匠七次,早就嫌你麻烦了!”

芸香叹了口气,真是不知道妹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懂事。渐渐地人来的也少了,芸香劝着她妈睡下,又安顿弟弟和自己的女儿吃了点饭,这才终于有点时间和自己男人说句话。她走过去,拍了一下守义的胳膊,问:“哎,二宅(风水先生)咋说?旋墓的人找上了吗?”

“去了,二宅在你家坟园上点了地方,旋墓的人后天按时辰过去,你就放心哇!”童守义皱着眉头说道,“两天了你一眼也没合,赶紧睡上会儿!我看着这奶也没了哇?大女饿的能行?赶紧睡去哇!”

芸香又叹了口气,说:“大女也该断奶了,没了就没了哇。现在家里头就你一个能顶上去的男人,这几天你也乏得够呛,还是你赶紧睡去哇!”

“行啦,咱都去躺会儿,也让你妹妹做点营生!”守义上炕躺下,招呼女人也上来睡会儿。芸香摇摇头,说:“你先睡哇,我给眊眊鼓匠(在红白事上吹打表演的艺人)来了么,还得给这些人准备饭。黑了我再睡。”

芸香又查看了一遍上房,看了点钟差不多,又烧了一回纸,这才出了院子。看见院子里的棺材,她忍不住眼睛又酸了,大大是个好人,可好人总是不长命!眼看着天下太平了,他老人家却早早地就走了。慧香这时候走了进来,看见姐姐扶着棺材伤心,也忍不住跟着哭起来:“花儿匠说了,后天保证都能送来!定钱也给了,说明天先把童男童女(纸做的)送来,二姐还有啥要安顿的?”

“好,那就好!大大活的没享过的福,到了地底下得给大大预备上。你去下房看看预备的饭还有吗?鼓匠说是来呢,我给去眊眊。”芸香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拍拍妹妹的手臂就出去了。其实鼓匠也没有这么早就会来,芸香只是想要找个人少的地方待一会儿,这几天实在是太累太喧闹了,她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满都是人们哭哭啼啼的表情,那些如出一辙的安慰人的话。其实自己也不是没见过丧事,可轮到自己身上总是不知道什么滋味,头昏脑涨地忙着所有的事情,似乎悲伤也不那么明显了,也许,人真正的悲伤就是麻木吧。

“大嫂,是你家叫的鼓匠哇?”三个背着鼓拿着一大堆家伙什的人走过来问,童嫂赶紧招呼:“就是就是,赶快先进家吃口饭!”她招呼着鼓匠们进了院子,这些人倒也尽职,进门先吹打了一段,才吃的饭。

肖婶迷迷糊糊被吵醒了,隔着窗户看了一回,终于满意地叹了一口气:“老头子,也算过得去了!你就安心地去吧。”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

肖家的丧事办的正规又大气,到了辞灵这一天,天刚一擦黑亲朋好友们就陆续来到了,女婿童守义已经领着小舅子扛着幡儿杆子走了一圈了。家里祭馍馍也三三摆好,灵前烧的纸钱也没断过,香烛长明不息。

亲朋吃过饭,在屋里坐下闲聊,女人们将杂事收拾干净也坐下扯些家常里短的闲话。大孟也依言来到这里,吃过饭和肖家的人一同守在灵前。

慧香忍不住还是找了个空子,过去找大孟了。“你可算来了,我大大临死还搁记你呢!”慧香说着忍不住又哭起来。

“掌柜的给我留了啥话?”大孟认真地问,“可惜了!掌柜的是个好人!”

章节目录 第107章 出殡 第二十章出殡

慧香眼泪更是止不住,看看大孟,原本有千言万语这时候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管叹息着说:“大大说你是个好后生,能吃得苦,人也伶俐,就是性格倔点儿。让我们别断了跟你走往,也别说什么掌柜的学徒啥的,就当是普通亲戚也行,当个邻居也行。”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大梦,酸酸地说道:“恐怕往后,你孟孝堂是看不上我们家,也不愿意跟我们往来了。”

“这说地是啥话么!”大孟一听立刻挒了面,“这不是骂人咧?我孟孝堂是那忘恩负义的人唻?”他生气地瞪大了本来不大的眼睛,眉头挽了一个大疙瘩:“掌柜对俄有恩,俄记得好,一辈子都记得。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日后有用得着俄的地方,只管言语,说个‘不’字俄不姓孟!”

“不用不用!”慧香急红了脸想捂住他的嘴,可又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可不许胡说!你有心就行!”说着又羞涩地低下了头,她心里知道自己和大孟是不可能了,可面对着被父母议论过婚事的男人,心里总是有些怪异。她在心里摇摇头,自己可是念过中学的女子,不比那些不识字的女人们,现如今国家解放了,正是要干一番大事业的时候,不能在这些儿女情长上面浪费时间!干革命只争朝夕!

想到这里,慧香坚定地捋了捋头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大孟:“大孟,记不记得我大大的恩不要紧,一定要在矿上好好干!国家正是需要咱们的时候,可不能掉队啊!”

大孟点点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刚才还一脸羞涩的慧香,这时候却像换了个人似的,扭头倔倔地迈着大步走了。“女子大了,不知道一天想啥。”大孟挠挠头心里嘀咕。虽然自己也知道掌柜的曾经有过撮合的意思,但他从来没有真的当成一回事,而且慧香总是那样高高在上的样子,说心底话,还真是不想娶她做媳妇。他又想到自己的媳妇,嘴角一笑,那个小小的女人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精力和火气,整日里东想西想,却是个做事麻利的人。

这一晚上喧喧闹闹,按着规矩烧了三次纸,女婿抬着猪头,老儿子扛着幡儿杆到街上叫魂走了一大圈,麻将也推倒八圈又八圈,鼓匠吹得也没力气了,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天眼看就亮了。

“起哇!到时辰啦!”院里院外的人呼啦啦都起来了,个个把自己的孝衣整了整,把麻又往紧系了系。就听见二宅先生在哪里喊了一句:“属羊的,属兔的,七月生人回避!”人群里有几个人立刻转过身走到外面寻了个旮旯背过身站了。

“起灵!”一声高亢的吆喝,“啪”地一声这几日烧纸用的瓦盆在灵前被肖掌柜儿子用力摔成了好几瓣儿,几个大后生喊着号子把棺材抬了起来,女人们跟着立刻放声大哭起来,后面磕头的按着辈分排成几排,按着礼数磕过头,送葬的大队伍就跟着棺材朝巷子外面走出去了。

肖掌柜家的坟地离着城也有五六里,若是家里还殷实,也该把棺材抬出城门,现如今病了快二年,钱也花了不少,肖婶主张也就把棺材抬出巷子就抬上大车,拉着去坟地。

孟二哥主动揽下这营生,一早早就在巷口停了车,连马头上,他还给栓了一朵大白花,一边绾还一边跟马说:“肖掌柜可是个好人,你今天可给哥挺事点!咱们顺顺把肖掌柜送走了,哥回去给你上一顿细料,咱们吃它一顿麻生!”那马好像听懂了一样,点着头“咴咴”地叫了两声。孟二哥高兴地摸摸马头,说:“就知道你是个好后生!”

看着棺材被抬了出来,孟二哥赶快又检查了一遍,把车驾好,就等着放置妥当了起行。几个后生家稳稳地将棺材放在大车上,也跟着坐在旁边护着。肖婶和女儿们一同上了另一辆车,收拾齐备,两辆车一起赶着朝清远门去了。

大孟没有跟着去坟地,倒不是媳妇拦着不让去,他自己想着这刚结过婚的热身子,去那地方怕不好,总是早早生了儿子传了香火才对。像肖掌柜这样,快五十才得了一个儿子,这办丧事还得请亲家六人来帮忙抬棺材,打幡的人都站不稳,这家,到底还是没撑住啊!

他一边想着,一边朝家里走去。两家离着其实也不算远,走了没有一刻钟就回去了。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翠娥大惊小怪的叫声:“可别进来,等等着!”说着话她就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拿了一个大掸子,噼里啪啦在大孟身上抽打了一气,还一把拽下大孟手臂上的白布,口里厉声道:“你又不是肖家的人,戴的哪门子孝?还是没当成上门女婿后悔了?我告诉你,后悔也迟了!赶紧把这身上的晦气打一打,一会儿回矿上呢,还是能在家歇半天?”

大孟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女人还真是能胡思乱想,接过她手里的掸子自己拍打起来:“躺一躺就回去,这几天开足马力生产唻!每天局里头都来人催唻!”

“局里头?啥是局里头?”翠娥不解地问,以前只听说过矿长经理,这“局”又是个啥?

“现在成立矿务局唻,两道沟十来个矿都归国家管唻!往后咱也是国家工人唻!”大孟笑着说,翠娥这才换了笑脸,喜笑颜开地拍着他的肩膀:“能给涨些工钱不?”

“咱都是国家的工人唻,国家还能饿了咱?你就等着享福哇!”大孟说笑着走进屋里,脱了外衣就上炕躺上了。

翠娥听了好消息,原本还有些不大痛快现在却喜滋滋地看着自家男人,欢欢喜喜地收拾屋子准备午饭了。孟大娘也听到了儿子的话,可她心里泛起了嘀咕:以前只听过当官的吃皇粮,还没听过国家工人这一说,不知道是个啥意思?

章节目录 第108章 里短 第二十一章里短

大孟矿上也是连班干活,昨天一黑夜也没睡,这时候累得已经筋疲力尽,躺炕上刚一沾枕头就呼呼大睡了。回想自己自从进了矿上的日子,解放以后矿上可是有了大动作,先是原来的矿长变成了工长,来了一大堆穿军装制服的人,接着成立了工会,还多了好多弄不清什么人,可他们个个都是干活的好手,一个比一个能受。这些人都说自己是政府派来的,要成立矿务局,把两道沟里的矿上兄弟都管上,往后再也不给资本家挖煤了,给国家挖煤,给全国人民挖煤,让所有穷苦老百姓都能烧上煤,过上好日子。

大孟正在梦里吃着饺子,被人用力撞了一下碗也跌的地上了。他大喝一声,醒了过来,看见二哥正坐在自己旁边,立刻清醒了,忙问:“都弄好了?没出啥事情哇?”

“没,出了城门违误(耽搁)了一下,也顺顺过去了。这老掌柜舍不得小儿子,二宅给说道说道也就过去了。”孟二哥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元,“看看,他婶子硬要给,俄说不用了!都是惯熟熟的人,外道了么。他婶说动白事没有不给钱的道理,人过得去鬼也过不去。没办法俄就留上了,要不你给送回去哇?”

“正理唻,就收着哇,往后还打交道,不愁补还!哥,吃过饭了么?”大孟摇着头坐起来披上衣裳。

孟二哥磕磕鞋底,点上一根烟说:“你都睡到后晌唻,说啥吃饭呢?你要再不走,今天就不用走唻。”大孟一听立刻翻身下地,有些生气地说道:“咋不早点叫俄?这迟了坐不上车,误了工让领导批评!”

“去哇去哇!多加个小心,家里头不用搁记,有俄!”孟二哥笑着塔拉上鞋送兄弟出了门。家里的女人们这阵都不在屋里,正忙着腌咸菜,翠娥见男人出来也就点了下头,连话也没说一句。

孟二嫂拿眼觑着翠娥,笑说:“你倒也放心,不怕找掌柜小姐去?”

“找啥?他那是忙着回矿上上工,干正事去了!”翠娥有些得意地笑笑,“老三这就是国家的人了!挣国家的钱!”

“呦呦,吃上皇粮当了官儿了?”二嫂嘴上虽硬,可心里还是有些酸酸的,自家的男人也是能干的,赶大车来钱又快。

翠娥看嫂子那样故意笑着说:“国家工人!旱涝保收!”心里一阵得意,手里的活计干得更快了,松根又削出去四五个。

“您儿就等着享福哇!”二嫂哼了一声,转身回屋里取盐。

一家人忙忙碌碌腌了四大坛五小坛咸菜,孟大娘一边收拾落在地上削的不太干净的松根皮,嘴里鼓囊着:“可惜了了滴!今个黑了就熬上这哇!打上一锅糊糊正好!”

孟二嫂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翠娥说:“明个早点起来,咱姊妹两个去买葱。过两天都是水地葱,料(浪费)的太多!”

翠娥把用完的盆都摞在一起,点头说:“就是,可得好好挑,还是旱地葱又辣又能搁住。”

孟大娘听了立刻说道:“老二家的,今年可少买些哇!别等的新葱下来干葱还没吃完。买上五斤管够唻!”说完嘴里又开始念叨去年浪费了五苗葱的事,说着说着又想起晚上吃饭的事,又叫住孟二嫂:“老二家的,黑张打糊糊就舀上少半碗玉茭面行了。咱娘几个也不受重苦,吃点稀的,给老二溜(热)上两个窝窝,再喝上些,不真啥(差不多)了。”

孟二嫂听了心里更不舒服起来,说:“老二忙活了一天,两个窝窝哪能够?不给炒个菜?”

“炒啥?他晌午去肖掌柜家里头帮忙还能没吃饱?能省一个是一个,那油多贵?不留着过时节时候吃?把这些松根皮洗洗搁在糊糊锅里头,再撒上一把葱,好吃唻!”孟大娘说着满意地点点头,“你们岁数小不会过日子,那丰年不忘灾年,有吃的就得攒哈(下)预备没吃的!”

妯娌两个不敢再多说话,互相交换着无奈的眼神,心说这关南人就是扣,连削下来的松根皮也不舍的料,那霍(混)进糊糊里头不就跟猪食一样样的?这是喂猪呢还是人吃呢?关南人连洗锅水都喝,真不知道他们那地市的猪能吃上啥泔水?肯定不肥!

直到孟大娘进了屋上了床,两个妯娌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相视一笑一起进了厨房洗涮腌菜用的盆碗。孟二嫂扫了一眼厨房,皱眉说:“这个灰猴又不知道跑的哪去了?一天就是刮野鬼吓的烂跑!”

“小孩子能跑多远?一刻饿了就回了!咱赶紧收拾完做饭,闻见饭味儿就回了!”翠娥笑着那瓢舀了水洗起陶盆来,轻叹,“像我那小时候,根本也没个人擏揂(提醒)吃饭,赶上那个婶婶家饭熟了,就站在门跟前,给一口吃一口,实在没了就回舅舅家,妗妗(舅妈)心顺给半个窝头,心不顺连口菜汤也没有。也不知道咋活到今天!”说着眼圈还有些红,她深吸一口气,把泪意咽了下去。从小生活的艰难,让翠娥的性子特别刚强,极少掉眼泪。

孟二嫂听着眼圈也跟着红了红,叹道:“也就是你这刚强的,要是我早就不知道没了几回了!不说那伤心事,往后老三干好了,还愁吃的?就等着过好日子哇!”

“唉!嫂子是不知道,老三早上还跟我列毛(闹情绪)呢!我看他可是僵(倔)的厉害!”翠娥开始数落起男人来,其实她也不是真的和大孟闹了什么别扭,只是这些女人们男人不在身边时候,骂骂男人,就好像男人就在跟前一样。嘴上骂的狗血淋头,心里却容不得别人半点诋毁。

孟二嫂自然不会把她的话当回事,不置可否地说:“男人们还能没点脾气?老三就算性格好的!比起他二哥来,那可好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吵架 第二十二章吵架

翠娥笑笑推说:“二哥是个有本事的、大能人儿!像疙瘩(块)面也吓的(也似的)让人来回揉搓还行?就得有点脾气,这人才敬服!”

“啧啧,这好听的都叫你说了!老三也是一样,长了本事,脾气也长了!”妯娌两个说说笑笑,一起做起饭来。小小的烟囱里冒出袅袅平凡的烟火气。

糊糊快熟,转眼饭已经做好了,妯娌两个正要盛了端上去,就听见有人敲玻璃,抬头一看,正是隔壁童嫂子。她手里端了一个碗,微笑着说:“给你们拿几个糕,中午大孟也拿心地没去吃饭,我妈专门给夹转一碗菜,让我给端回来。”

孟二嫂立刻惊讶地拒绝:“哎呀!大女妈,你也是太拿心!这是做啥呢!没去就没去哇,老三着急回矿上,(情分)又不在这一顿饭上!”

芸香连连摇头,推开门,把碗放在里面窗台上,说:“给你留上了啊!我赶快回去打发大女儿睡觉呀,这几天把孩子熬苦的!一刻过来取碗。”说完立刻转身走了。

孟二嫂追出去说:“客气的!那我就留上了!又说见顺子了吗?”

“在门跟前和泥呢!吆喝回来吃饭哇!”芸香指着大门口说,推开门进了自己家。

孟二嫂听了立刻探出头朝门口大声喊:“顺子哎!赶紧回来吃饭!有糕呢!”说完喜滋滋把那一碗菜和糕拿到跟前看了看,“看来这中午吃的不赖!还有两块肉呢!这就给热上,老二回来吃!”

其实翠娥也想吃上一个油糕,但一共只有三个,要是老三在,说不定能分到一个,老三一定会给自己半个。可现在老三也回矿上了,这些个好吃的肯定先紧着家里头的劳力和孩子老人吃,自己无论如何都吃不上一口了。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算了,不管咋说碗上总能沾点荤腥,有个味儿就好!可笑自己花了两块大洋,最后连个油糕也没吃上,这钱花的,真是连个响声儿都没听见。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又是冬去春来,志愿军也陆陆续续回来了,城里头又兴起个公私合营。孟二嫂每天心神不稳地走出来走进去,街道上的妇女干部也时不时来家里做工作,说是成立了夜校,让妇女们去上识字班扫盲。

翠娥倒是很欢喜,反正现在自己也没孩子,大孟也经常不回来,自己黑夜除了纳鞋底缝缝补补也不能干别的。她从小没了妈,针线上自然是没人教,就是纳鞋底也针脚大大小小不均匀。为此时常被婆婆和嫂子嘲笑,翠娥心里也老大不痛快。现在要是能上夜校识字,就不用在家里被人笑了。

二嫂可顾不上什么识字班,每天看着二哥那不高兴的脸就够了,再说自己又怀上了,家里的营生还做不完,还有时间干那些没用的事!

嫂子不去,翠娥自己也不好意思去,怕被说不想在家里做营生。可孟二哥有一天居然没有去上工,在家躺了一整天。二嫂心慌地坐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孟大娘倒是问了几句,可二哥就哼了几声,根本不说话。

终于挨到太阳落山,孟二嫂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担心,上炕坐在男人跟前,推了他一把:“这到底是咋了?往后都不去上工了?那车咋办?咱可入了股子的!是折价呢还是算啥呢?不能白叼了哇!”

“你这个女人!俄不就在家躺了一天?那来这些个话?又没少上你吃的喝的!叫唤啥?”孟二哥猛地坐了起来,一脸的不高兴,“受了这么些年,错转过年好好在家连一天也没歇过,不就在家躺上一日,咋了?工上的事情,你个女人家就不要管了么!”

孟二嫂立刻哭了起来:“你个没良心的!我这是嫌你在家躺了?这不是心疼咱家的钱呢?你个毛驴,好赖话听不机明!”

“有完没完了?”孟二哥一把推开哭泣的女人,“嫌俄,俄这就出去!”说完竟然真的下地推门出去了。

“还有人管没人管了?你个杀千刀的!不管那人还有着身子,就打人!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孟二嫂趴在炕上嚎啕大哭起来,“这个家里头我是一句不能问,一句不能说!问一句就要打人!我一个正儿八经平城家的好女儿,给了你个外路人,还不是看上你老实本分能受苦!谁承想一天福也没享上,尽跟上受罪啦!啊~这没活头啦!”哭着就解下自己的裤腰带往房梁上扔,吓得翠娥立刻冲上去拽了下来扔在地上。

孟大娘也死命抱住二媳妇:“老二家的,等那个灰鬼回来娘给收拾他!你是那有身子的人,咋能这样跟身子过不去呢?都是老二不对,吃了枪药唻!拉回来娘敲他!啥还能有老婆孩子要紧唻?”

翠娥其实有些懵,她还真是没有见过二哥发火,平日里拌几句嘴,也都寻常,今天可真是把她吓得够呛,心里又开始胡思乱想老三是不是也会有这样暴脾气的时候。

看见老三媳妇傻站在地上,孟大娘忍不住心里埋怨可又不好说,见她半天没动,只好哑着嗓子喊了一句:“老三家的!去给你嫂子打盆水洗洗!”还用力使了个眼色,示意翠娥把门关上,免得院子里的邻居看笑话。

“哦”翠娥愣了一下,立刻端起盆出去打水,刚出了家门,就见院子里闹哄哄地站了好些人。她往前凑了凑,就见一个漂亮女人正在跟隔壁童嫂子说话。

翠娥羡慕地看着那个漂亮女人的烫发头,眼睛都转不过来,嘴上问:“大女妈,这是谁了?你们家的亲戚?长得可真喜人!”

那个漂亮女人笑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红,低头说:“叫我小王就行!”

“这是我回城时候认识的,人家原来可是个官太太!”童嫂笑着说。小王却立刻变了脸,连忙摆手:“这话以后可不能说!我男人可是工人!正气木匠!”

章节目录 第110章 邻居 第二十三章邻居

正说话间,从东把边儿(最东边)原来那间刚搬走的房子里走出一个模样老实的男人来,笑着搓搓手说:“叫我老柴就行,木器厂上班,往后街壁邻右家里头桌椅板凳有个坏了的,只管跟我说!”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看向小王。

小王脸上一红,眼圈也跟着红了,走到老柴跟前,笑着说:“这是我当家的,一会儿收拾好了炸油糕拌粉,大家到我家吃饭!”她温柔地站在老柴身旁,神情却无端让人觉得落寞。

翠娥羡慕地看着这个叫“小王”的漂亮女人,在她看来能被人称呼“小什么”的女人都是时髦女人,她们和男人一样能凭自己的本事挣来钱。翠娥看着小王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也在啥厂子里上工呢?”

“没、没呢,正想着安顿下来看哪要人。”小王有些慌张地不愿说起这些事,急忙转身要回自己的屋子,“好多东西还没收拾呢,咱们闲了再呱嗒。”

老柴看着院子里还没散的邻居,讪讪道:“我们家的(女人)脸皮薄,不惯熟的人不敢说话。一刻炸出糕来,大伙儿吃!”说着也慢慢和众人打着招呼退回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翠娥被这一搅合,都忘了自己要出来打水的事,只顾走到芸香跟前:“大女妈,这个小王你认识?她是个做啥的?谁家的女儿?”

“我也就跟人家见过两三面,哪知道的走(这么)详细?这都住在一个院了,还愁不知道?”芸香瞅了她一眼,大孟媳妇给她可没留下什么好印象,就不说她在结婚头一天大闹那一出,就是平常在这院子里,也是莽莽撞撞,冒冒失失的,真是一个没传教的村女儿!关于小王的信息,芸香早就打定主意绝不向任何人透露,更不要说这个一直看不顺眼的小媳妇了。

翠娥自然不知道她想的什么,当然信以为真,点点头看着东屋说:“你说人家咋就长得那么喜人呢?不说男人,我看了也觉得喜欢!”

“呵呵,看看你这个媳妇子!羞不羞?大孟喜人不喜人?”芸香笑着指指她的脸,翠娥啐了一口:“瞎说啥?男人还有个啥喜人不喜人的?莫非嫂子是见老童喜人才嫁的?”

芸香嘻嘻哈哈笑着不接茬儿,看着翠娥说:“快干你的正经事儿哇!在这儿寡嚼个没完了还!”

翠娥这才想起自己是出来舀水的,嗨了一声忙慌慌舀了水进去了。孟二嫂躺在炕上哭哭啼啼,孟大娘在旁边不置可否,看来已经劝的差不多了。

翠娥摆了毛巾递了上去,说:“二嫂,赶快擦把脸,甭哭了!东把边搬来一户人家,那媳妇真喜人呢!烫发头侧开叉旗袍穿的,跟那画上的人儿也像的!”

孟二嫂心里又是一阵难过,要是孟二哥的营生(工作)没了,恐怕自己也该搬出这院子了,房租虽说不多,可也月月都得打。现在老三刚娶了媳妇,家里哪还有钱?就得指望男人们挣钱!不就是问了一句,要是不想过这日子,还问啥?别人谁操那寡心管你呢?越想越悲,孟二嫂又哭了起来。

翠娥见自己非但没劝住,反而又招的嫂子哭起来,无奈地看向婆婆。孟大娘也不知该怎么劝,也不知道老二跑到哪去了?到哪里去找他?娘俩个你看我我看你,正想该说啥,就见小孙子推门而入,奶声奶气地叫:“妈,妈,饿了!饭饭!”

孟二嫂这才收了泪,抓起毛巾抹了一把脸,刚要下地,就被小婶儿(妯娌)拦住了:“嫂子哄孩子哇,我给做饭去!”说着翠娥就忙活起来。孟二嫂看她这样,自己也不好意思就让妯娌伺候,也忙得下地去帮忙。孟大娘终于松了一口气,这顿架吵得,半天没个安生。

饭是吃了,因为有了小王送来的油糕,顺子吃的高兴,二嫂也渐渐缓过了眉脸(脸色),可是一直说着要回娘家,孟大娘怎么劝也不听,只好眼巴巴地盼着老二回家来。

这孟二哥也怪了,自己一甩手跑出去半天,也没个信儿回来,这都是吃饭的点钟了,还没个人影。二嫂更是一肚子埋怨:“也不知道找了个啥人!一天天的不着家,多会儿有事儿也寻不见人!往常说是上工呢,我也就不说啥,可这又是做啥去了?招呼也不跟人打一个,说没影儿就没影儿了!这日子叫人咋过?”

孟大娘不想让媳妇回娘家,可也不想顺着媳妇说自己儿子的不是,只好不说话。翠娥可不想掺和妯娌家的事情,更是被新搬来的邻居吸引,只想探听他家的事,心思根本不在这里,便寻了个由头出去串门去了。屋里只留下一个不吭声的婆婆和一个满腹委屈的媳妇在那里待着。

也不知道待了多久,顺子困得已经睡着了,孟二嫂包袱皮已经绾住又打开,打开又绾住好几回了,可还是不见孟二哥回来。她看了一眼旁边已经迷瞪着了的婆婆,心里恨恨地骂:“好你个孟忠堂!你个没良心的!看我明天不回娘家,我看看这家里头谁伺候你!脸皮厚厚的吃小婶儿做的饭哇!我看看你这次到底要出个啥花儿来!问话就戳人!戳的那人嗓根窝儿还疼呢!一点也不懂得心疼人!肚了这个我也不要了!倒要看看谁低头!”

翠娥溜达了一大圈,终于在孟二哥前脚回到了家,她本来想跟嫂子说说今天听到的新鲜事,可见嫂子那个样子,想也知道不想听。还好孟二哥后脚就进了门,翠娥松了一口气,立刻漱了牙钻进被窝里了。

“呀?这是干啥呢?回他姥姥家呀?”孟二哥故意问,手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荷叶包着的鼓鼓囊囊的东西,肉的香味儿一下子在屋里散开了。翠娥闻着肚里一阵咕咕响,这可是烧鸡啊!过年都不一定能吃到的好东西!二哥难道是发了什么财?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哄怂 第二十四章哄怂

孟二嫂居然脸红了一下,嗔怪道:“说啥呢!”说着扭过身子去,偷眼瞧了一下二哥手里的烧鸡,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唾沫。家里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动过荤腥了,这青黄不接的时节能有口吃的就不赖了,哪还能嫌好道赖?也不知他哪来的钱买烧鸡?难道是车行给的散伙钱?还是散伙饭上剩的?

想到这儿孟二嫂立刻眉头皱了起来,就知道这瞎逛出去肯定没好事!她竖起眉毛压低了声音问:“你这是又哪来的钱糟蹋?”

“唉……路过欢乐街,掌柜的非要给一个,你说俄要是不要,那不是薄了人家面子唻!趁热乎,赶快吃哇!”孟二哥把烧鸡塞进媳妇手里,“吃完再回娘家,省得回去吃的多了让你妈笑话。”

见孟二嫂又瞪起眼来,二哥立刻服软:“行啦,今天俄不对,你也甭回娘家唻!好好把家里收拾住就行唻,少操点心还不好唻?”

二嫂见男人软下来,这一早晨的火气也消了大半,可手上却不见软,一把扭住二哥的胳膊:“啥叫少操心?你要是挣不来钱,这一大家子人吃啥喝啥?你说的可轻巧,也不给人抖个底,让人每天在家里头提心吊胆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二哥被扭得直咧嘴,却又怕吵醒母亲和孩子,只敢挤眉弄眼地哼哼:“放、放、放开哇!肉也快扭下了!你就放心哇,放心!”

二嫂听他说的有音,立刻松开手,拉着二哥走到门口去,压低声音问他:“咋说?你们车行还是掌柜的管事?”

二哥摇摇头又点点头,思考该怎么跟女人解释这件事,看着她灼灼的目光叹了口气说:“车行公私合营了,现在叫运输大队了。俄还是赶大车,不过以后不是掌柜给发工钱,是国家给发工资了。今天车行里头掌柜的和政府派来的人商议咋合营,给俄们放了一天假。”

“那咱家的股子呢?”二嫂立刻紧张起来,这可是他们苦了好几年才攒下来的,要不是为了入股子多挣点钱,早就能买下一间房了。

二哥点点头说:“你放心哇,咱的股子俄给要回来了,咱一共入了人家三十块银元,算个啥?人家大户人家娶个媳妇子也得这些钱。咱留着往后供顺子念书、娶媳妇。”

“要回来就好,好!”二嫂总算放下心来,这才把目光落在手里的烧鸡上,“退回来的股子就买了鸡了?”

“哪能?三十块钱就买一只鸡?你当俄愣?”二哥气壮起来,“真是掌柜送的,俄给他拉了一车鸡送进去,没给钱,给了只鸡!俄还能把钱这样花了?股子还得等些时才能给咱。”

二嫂又用劲扭了他一把:“早告给人不就完了!宁要给人一肚气才好呢?”说着把烧鸡放在了锅台上,“这后半夜了还吃啥?再说都睡了,明个一搭吃哇!”

“你先撇个鸡腿,明天这么多人,能吃几口?”

“说的好听,撇个鸡腿?撇个鸡腿明天端上来,你妈问鸡腿咋少一个,咋说?”

“你就说不知道让哪个猫子叼走了!”

“猫子咋不在这儿都吃了,就叼个鸡腿?再说门关的严严实实的,哪个猫子能进来?”

“那就是耗子偷的!”

“耗子能搬动鸡腿?行了哇,我可不找那麻烦!留上明天一搭吃!这还有背后偷吃的道理来?”

“吃哇!俄就说俄吃的!”

“你个大男人也不怕让人笑话?”

“笑话啥?”

………………

翠娥在被窝里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从来不知道二哥还这么会哄怂人,二嫂这一早上寻死觅活的,也不知是为了啥?什么公私合营、股子啥的,自己也听不懂,反正还是有人给发工钱就行了!翠娥一想到明天能吃到烧鸡,心里一阵满意,想赶快睡着一觉就到了明天。

孟二哥经过这番折腾,也成了国家工人,成了平城运输大队的小组长,原来的掌柜成了大队长,又派来一个书记说是帮他们这些个赶大车的做主。城里头各行各业都一股风的公私合营,好像一夜之间大家都成了国家工人,原来的掌柜的也都成了厂长经理,好多小门市都合并成了一个大门市部。

翠娥的心思也不在什么上夜校身上了,一心想去这些新门市逛逛。可是新近成立了居委会,每天都有妇女干部来谈话,说是让去上扫盲班。最后直接到他们院子门口等着,一看这几家都吃过饭了,就领着一起去夜校识字。

这院子里的三个没上过学的妇女就一起结伴去上扫盲班了,新搬来的小王是个识文断字的,没寻上营生,就被居委会的人先叫了去教这些妇女们认字。大家一看都是认识人,也就没那么忸怩作切了。

今天三人又一起搭伴去上夜校,孟二嫂有着身子,童嫂和翠娥两个一起扶着她,摇摇摆摆地进了夜校。夜校不过是利用一间破旧库房改造的,里面摆了几个长条凳子,妇女们来了自己找做的地方。

刚刚做好,翠娥就掏出自己的石板,拿着石笔问:“上次教的那几个字都会写了吗?”

童嫂笑笑点头,可自家二嫂却连连摇头:“那能会了?都是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认还认不全呢,哪能会写?”二嫂转头看向童嫂:“不比你大女妈,你好歹还认得几个字,还看过账本。我们妯娌两个就是睁眼瞎,老三家的还比我伶俐点,我这家里头院外头的,哪有那心思认字呀才?”

“有没有心思都得认,人家不是说要是不会认不会写就让你一直来呢?工作队天天去家叫你呢!”翠娥认真地说,接着就在自己的石板上写起来,“我得赶紧练练,看一会儿来了检查地!”

童嫂也拿出了妹妹替下来的石板,其实她非常珍惜这认字的机会,自己的亲爹是念书人,可惜死的早,后爹人虽好,可也没有供前夫女儿念书的道理。平素看着妹妹每天背着书包去念书,心里不知道多羡慕,可是也不敢说,这好不容易来了识字班,能多认几个字,以后再也不是睁眼瞎了!

章节目录 第112章 识字 第二十五章识字

还没写两个字,小王就夹着书本进来了。妇女们立刻紧张地坐起来,认真地看着老师。

小王笑了一下,说:“姊妹们甭紧张,咱们先复习一下前几天认识的字。”接着她拿出一叠写着大字的纸,一张一张的问大家念什么。妇女们都大声念字,和刚开始来识字班时候的嘻嘻哈哈判若两人。

“好!看来姊妹们都认得这些字了!咱们今天就不学新字了,教大家伙儿唱个歌儿!”小王教的起劲儿,一张粉脸红扑扑的。

“啊呀!王老师!你这可是为难我们来!咱这样儿的人还唱歌儿?”

“就是,当是那戏女儿呢?张不开那嘴!”

“就是张开嘴也不能唱,要是唱了歌儿,回家还不得让男人把腿打断?可不能做这没屁股营生!”

女人们吵吵嚷嚷成一片了,小王清了好几回胖子,可大家还是安静不下来。她只好用教鞭在黑板上敲了两下,这才安静下来。

“老师,不是咱们这些女人不想学,是实在不能学。”一个穿着大襟袄的女人说,“说句实在话,连笑都不敢张开嘴笑,笑不行也得捂住嘴。这一唱歌那肯定得张开嘴露出牙,那不成笑话儿啦?”

小王老师憋得满脸通红,可声音却提高了:“你们那是封建思想!咱们现在是新社会,就是要改掉以前的旧思想!再说今天要学的不是戏,是识字歌!学会了还要回去教家里头的唱,咋能不学?”

一时间咿咿呀呀叽叽喳喳,女人们又开始吵闹了。小王生气地敲了两次黑板,可这些个家庭妇女们哪个肯听,越吵越亮,最后在外面管开关门的一位工作队的同志终于耐不住性子走了进来。

一见有男人进来,这群女人们立刻安静下来,甚至有几个居然低下头来不敢看他。小王老师红着脸低声说:“老赵同志,她们都不想学唱《夫妻识字》,咋办?”

老赵同志扫视了这一圈妇女,笑了起来:“你们这些个女同志呀!这都是什么年代了,还说啥露牙不露牙的封建话?咱们这些都是革命歌曲,都是为了让大家进步的!咋能唱了就打断腿?你们只管学,要是哪家的男人听了要打断你们的腿,来工作队说,政府给你们做主!这都是新社会,男女平等!唱哇唱哇!甭闹啦!”

这些个女人们居然都不说话了,老赵同志又嘿嘿笑了一下,转身出去了,他知道自己在场,别说这些女人,就是小王老师估计也不好意思放声歌唱了,这些个女人们啊!还真是得好好的改造思想!

小王这次板下脸来,用力敲了两下黑板,说:“看,我说你们不听,非得工作队的同志来说才听!这可不是我非要让你们唱歌,是政府让你们唱!还有人反对没?”

“这还说啥呢!”“唱哇”“就是,唱哇!甭说啦!”

“吭吭,那行,我唱一句,你们唱一句。咱今天学的这个歌叫《夫妻识字》,也就是识字歌!”小王老师往前走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唱:“黑咕隆咚天上”

“黑咕隆咚天上”一众妇女小声地跟着哼哼。

“放开声音唱!黑咕隆咚天上——”小王老师觉得自己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一咬牙,放开嗓子高声唱起来。

那些妇女们也跟着扯着嗓子唱:“黑咕隆咚天上——”

“出呀出星星”“出呀出星星”……

这一黑夜学习下来,妇女们出门的时候个个哎呦哎呦叫个不停,锤腿的锤腿,揉腰的揉腰,走到门口猛不防工作队老赵同志来了一句:“咱们夜校的女同志们要是还有缠脚的,回个就放开哇!妇女也是劳动人民,缠脚走也走不快,咋劳动?回个都放开啊!”

女人们立刻做鸟兽散,不管大脚小脚二大脚,都飞也似得离开夜校朝着家里奔去。其实现在还是小脚的除了那些老太太,这些小媳妇们还真是不多了,多数都放了脚,可这样被男人直接说脚,这些女人们可真是难堪。哪能当着面说脚呢?这也太没规矩了!不少女人们都羞红了脸,急赶着回家,可要早早从识字班结业,不然可是经受不起。

童嫂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心说:这些时日老是觉得身上乏,不知道是不是有了身子?也不知道是上夜校上的来?往常老说慧香鲜着(娇惯),一天下学老说乏的、乏的,看来这读书认字也真是累!到就这念书人不简单!

等这院里的三个女人都拿上印着大红旗的扫盲班毕业证书时候,都已经进了腊月了。孟二嫂的肚子已经像个皮球了,童嫂也显怀了,就连最小的翠娥,肚子里也有了小娃娃了。

孟大娘坐在炕上剥蒜,一边看着两个媳妇的肚子,一边又开始了瞎思慕:转眼两个媳妇都要生,这一点点的个家也住不下这么些人。老三说是矿上给盖房,也不知道有音没音,主要是等生下孩子还没间房是该赁房呢,还是该继续等着?真是愁死人!

两个媳妇哪里知道老人儿心里想的,就想着做些小衣裳,盼着孩子早些生出来。二嫂老大就是个小子,倒也没想着非得要儿子不可。可翠娥一心只想生儿子,有了儿子才有顶门立户的人,自己在这家里才能直起腰杆子,往后才有当家做主的可能。

眼看就到了年下,天越来越冷,雪也厚厚地下了两场,大孟已经有半个月没回家了。

翠娥一边拉着风箱,一边看向大门口:“你说这眼看过年呀,他们矿上也不早些给人们放上几天假?好回家准备过年。”

二嫂听了噗嗤一笑:“我看你这是想男人了!啥过不过年,放不放假的,都是幌子!”

翠娥现在倒是不动不动脸红了,可听了这话是决不能承认的,只管说:“想啥?想让他回来跟做营生才是真的!这眼看过大年呀,家里头该准备的可是一样儿也没备齐!二哥是个甩手掌柜,咱两个又都有身子,你这月份又大了,我月份小,可一个人也做不了多少营生,这一大家子人呢!还能让妈做去?”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喜讯 第二十六章喜讯

二嫂笑着说:“看看这想的周到的!老三不会来,我们还不愁过不成年呢!”她瞧瞧厨房地上放着的一捆菠菜,说,:“咱们今天先把菠菜炸出来,团了冻上,明天不行就炸丸子哇。”说着瞅了一眼又在炕上迷瞪着了的婆婆,低声说:“估计咱们老人儿(婆婆)也割不了多少肉,烧肉就甭想了。能炸上一碗丸子也不赖了,多和上点儿粉面(淀粉)。”

翠娥点点头,有些天真地笑了:“其实哇,二嫂,甭说粉面多和点儿,就是光吃俩个赤肚子(入声,肚子意为屁股)饺子,我也可心宽(高兴)呢!”

“哎呀呀,你个小媳妇子!一天肚子呀尾巴啥的挂在嘴上,也不怕人笑话?”二嫂笑得前仰后合,“啥叫赤肚子饺子?莫非别的饺子还穿衣裳呢?”

妯娌两个说一阵笑一阵,手里的活计却一直没停下,眼瞅着饭差不多要熟了,两人正要端了上去,就听见门跟前传来了脚步声。翠娥立刻站了起来,说:“老三回来了?”她疑惑又期待地朝门口走过去。

“过来个人就是老三?真是想男人想疯了!”二嫂又笑起来,笑声还没歇,家门被推开了,还真是老三。她打趣道:“这可真是亲两口子!连脚步声也能听出来!”

翠娥没说啥,大孟却立刻红了脸,也不看自己媳妇,朝着炕上还迷糊的母亲叫了一声:“娘,俄回了!”

孟大娘一下惊醒了,用力睁了睁眼,瞅着像自己儿子,迷迷糊糊问:“老三?”接着看看窗户外头,嘟囔,“到就天短的,这的黑(夜)呀!”坐炕上又闭了两回眼,这才真的清醒了,看着地上的儿子连忙招呼:“上炕上炕!赶紧炕头上坐下,这天气冷哇哇的,回来作甚?”

大孟脱鞋上了炕,盘腿坐在炕头,手伸出去在灶火上暖和着,回头笑着跟大家说:“好事,好事!矿上给分下房唻,我去看了看,不赖,挺大一间,炕也盘好了!炭也给拉了一车,掫搁掫搁就能住。”

“真的?”三个女人齐声问道,翠娥更是笑成一朵花,只管点头。孟大娘也笑着问:“这每个月交多少房钱?还是跟工钱里头扣唻?”

“扣啥房钱?这是国家给咱分得唻!就是咱家的!说是往后还要盖唻,只要好好干,还能给换带院的!”大孟自豪地说,“咱现在可是给国家干、给人民干,您当给资本家干呢?”说着他又下地取了毛巾来擦脸。

“好!好!好!”孟大娘一连说了三个好,这下真的是十二分的喜欢。到底还是新社会好,咱一个外路人还能白给房住!往常哪有这好事?房东不经常撵着走就够好了,还能因为受苦受的好,就白给房子!新社会好!***好!

二嫂这时候有些酸了,孟二哥在平城也算混的好的,可十来年了也没混上一间自个儿的房,没想到这老三几年年儿都有自己的住处了。不过也好,有了住处,翠娥就不会跟自己住在一起。虽说相处惯了也觉得这妯娌还不算太难处,可老在一个家住着,心里总是有些不舒服。再说这肚里的马上就该出来了,这人口一多了,这么小小的两间房也不够住啊!

翠娥满心得意地看着自家男人,嘴上直接就说出来了:“明天我就跟你去矿上!看看咱家的新房!”

大孟一下红了脸,反应倒是不慢:“俄明天准备刷房呢,你过去爪?”

“过去给你打个下手啥的,我也能,我刷过房!”翠娥仰着脖子看着大孟,她这才发觉自己原来比男人低这么多,自家的汉子原来这么高大。

瞧着这小两口,二嫂和孟大娘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二嫂背过身把饭端上炕桌,孟大娘轻轻咳了一声,吆喝:“快,上来吃饭哇!再着急想去,也得先吃饭!”

大孟红着脸上了炕,盘腿坐下,看媳妇也要上炕,本想伸手拉她,又觉得不好意思,还是忍住了。翠娥跟着坐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大孟问他妈:“娘,二哥不回来吃?”

“回,每天也没个准点,就给他在锅里留着哇!几点回几点算!”孟大娘用力嚼着嘴里的窝头,这玉茭面磨的不细,吃上还有些牙碜,还得喝口水,看噎住的。

翠娥见婆婆咽的困难,急忙从身旁灶上的茶壶里给婆婆倒了一碗水,递过去:“您儿喝口水。”

大孟满意地朝媳妇笑了一面,看看端上来的饭,没个荤腥就不说了,连个二面馒头也没有,全是玉茭面窝窝,家里的日子过的这样清苦?他也拿起一个窝窝吃起来,问:“这过年的猪肉割了吗?”

“没,还没呢!今天刚去过门市部,说是明天才能拉来半扇猪肉,昨天的没且等到今儿就没了!这不都过年呀,家家户户都割肉,各家门市部都忙得三班倒呢!”二嫂笑着说,“不知道你回来,不是也给拿猪油炒上菜。”

大孟立刻从袖子里取出几张票子,放在炕桌上:“嫂子,先拿上这钱去买东西,眼看过年了,家里头总得置办置办。该割肉割肉,该炸油果炸油果。你领上她也扯上一件新衣裳,这过年呀,不能这灰溜溜的。”

翠娥有些心疼地看着那些票子,有十块钱呢!这能买多少东西啊?这孟孝堂也太舍得了!都说关南人仔细,仔细了半天,是跟一个儿(自己)仔细,给别人可大方呢!

二嫂笑着拒绝:“领上翠娥去扯布还算啥?用不了这些,你二哥早就给留过过年钱了,用不着你这,赶快收起哇!”

孟大娘咂着嘴把钱收了起来,叹气道:“这不过光景的!买啥肉能用这些钱?俄先给你收起!”说着还把手里的钱抖了抖,连连咂声:“这些个钱,甭说扯布,十个大年也够了!娘给你攒下。”

翠娥眼睁睁看着婆婆把自己男人给的钱装进大襟里,心里喊着:这里面可还有我的新衣裳钱呢!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新房 第二十七章新房

可当着嫂子和男人的面,翠娥不好意思往回要。她可不再是刚过门儿那个敢因为一件大氅就大吵大闹的新媳妇了,但就这么把钱都装进婆婆兜里,也太吃亏了!

翠娥低头吃饭,心里暗暗思慕着该怎么把钱要回来。糊糊喝下半碗,她想的差不多了,就开口说:“妈,这不是给上房了,总得去掫搁掫搁。估么着也没啥家具,我思慕的,该让木匠给打个衣箱,或是做个炕柜,妈您儿看呢?”

孟大娘也不是个愣的,一下就听出来老三媳妇这是啥意思。老人儿下意识地握紧袖口,不去看媳妇却看向老三,问:“三儿跟娘说唻,要买啥吧?”

大孟是个实心眼的,倔头倔脑地说:“不用娘,俄攒下些钱,俄买!不用给俄买!”翠娥听了低头皱着眉头咬牙,二嫂听着只想笑,可心里却有些嫉妒了:这老三在矿上不知道到底能挣多少钱?没个月给家里交上钱,还能攒下?矿上工钱这么多?

翠娥心里窝着火,赌气喝完糊糊就不吃了。她推了碗,一声不吭。孟大娘也看出这小媳妇有点不高兴,可要把这些钱都给回去,老人儿也有点舍不得,毕竟这家里马上就要过年了,家里开销也不会小,还预备着过了年把女儿平平从老家接过来,处处都用钱,咋能不省着点?

想来想去,孟大娘还是从自己大襟里头的一个手绢包包里翻出几张毛票来,往前推了一下,说:“大件的家具慢慢添置,不在一时,先拿上这些钱买些眼下用的,锅碗瓢勺油盐酱醋啥的,铺盖家里也有,直接拿过去就行。”说完转头看过大孟,“老三想年前就搬?还是开了春?”

没想到这时候大孟居然脸红了,也不敢看他娘,小声说:“俄想收拾好了就搬,工友们都回去接女人和孩子来过年了。”说着又摇摇头,“房里头啥也没有,要不是把您也接过去一搭过年!今年还就在二哥这过年哇!那俄们就过完年搬过去住。娘你说唻?”

“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孟大娘心里笑着,总归这也是好事,想想以后儿孙满堂的样子,老太太心里更是高兴,想着想着又从包包里取出五块钱,塞进儿子手里,说:“行咧,这五块也拿去。看着买哇!”

大孟根本不要,又给他娘塞回去,娘俩个推推让让,翠娥赶紧拾起来,说:“妈,他啥也不懂的,这置办一个新家,可得安顿些东西!我先掫搁起了!”

二嫂怕他们闹起来,忙过来打圆场,笑着说:“这可真是有了喜事,连饭也顾不上吃了?再不吃可就凉了,好不容易今天顺子住姥姥家了,没人祸害,要不能吃个安生饭?赶紧吃哇!”饭桌上顿时轻松了不少,除了翠娥,别人又都吃了一碗饭。孟大娘用最后一口窝窝把碗里的菜汤都沾干净吃了,这才把饭碗收拾下去。

第二天,翠娥还真的跟着大孟上矿上看房子去了。两个人搭了一截子车,又走了有两里地,这才看见一片排子房。翠娥兴奋地跳了一下,指着说:“就是这儿?都是新房!”

大孟担心地拽住她,忙说:“你是有身子的人,咋这不小心唻?万一有个好歹,一刻咋办?”

翠娥心里一虚,嘴上却不饶:“啥?没事,每天在家里头干活也没啥,这能有啥?没那么俏脆(脆弱)!结实着呢!”脚下却小心起来。

大孟在前头走着,翠娥后面快步跟着,转过第一排,第二排第四间就是。大孟上前开了锁子,里头还真是盘了一条炕,可除此之外啥都没有了。

翠娥新鲜地看着屋子,走了几步量了量尺寸,又看着高高的房顶,问:“这仰尘(天花板)也吊好了?咱们就刷刷房就行了?”

“对,仰尘跟炕都应候(好)了,今天就刷上大白(石灰)就好了。”大孟这时候已经动起手来,带来的一袋白土(石灰)倒进借来的一只桶里,又拎起桶出去了。翠娥站在门口看他,好像走了并不远的地方,前面巷子拐角处竟然就有一口机打的管井,压着就能出水,这真是太方便了!就是在城里头也得走到街口才有一口辘轳井,这矿上真好!

眼瞅着大孟拎了桶回来了,翠娥忙给他让开道,进了门,他拿出一把排刷,沾了已经搅和匀了的刷房土就干起来。翠娥跟着后面问:“我干啥?我也会刷,还有刷子么?咱们一搭做营生,能快点。”

“行咧,你找个地方坐下(哈)就好!甭在我跟前绕活唻!”大孟顾不上跟她说话,干得正起劲。

翠娥自己坐在炕沿上,看着周围心里实在是喜欢。虽然自己家里原来也有很多房子,村子里的家说好不好也是三间房,可总归不是自己的家,爹也是个不成样的,一回到那房子里心里就说不出的憋屈。城里也不是不好,可总归住的是别人家。现在总算是有了自己的窝了,要好好收拾整齐了,说不定能在这住一辈子!

想到这里她又兴奋起来,抬头看着忙碌的男人:“哎,你说咱家打不打衣箱?我见人家接壁(隔壁)院吴婶婶家里有一对,拿红油漆油的,上面订的铜锁片,真起亮!”

“打!咱们也打上一对!不过暂眼下钱估么不够,先闹上一个哇?”大孟头也没低,手也没停,大半个墙差不多刷完了。

翠娥撇撇嘴:“那夜尼(昨天)你还非要给你妈十块钱,要不是我要,这五块也没了!”

“啥你妈我妈的?那是咱妈!给咱妈钱不是应当应分的?你这个女人!”

翠娥一听立刻有些不高兴了,眼窝也红了:“我还不是为咱俩好?给妈钱能行,也不用给周(这么)多哇!日子不用过了?过上几个月,肚里这个也出来了,要吃要喝呢哇?甭管?”

“你这个女人,俄这不还挣钱的了?还愁养活不了娃娃?”大孟听不得女人哭,手里的活儿也停下了。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刷房 第二十八章刷房

大孟走过去,无奈地看看四周,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自己媳妇,猛然发现屋里还没有生火,这可不行啊!不光是冷不冷的事,这要是不炽一炽,家里头也干不了。他低头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俄给点火。”转身就出去了。

翠娥本来还一肚子火,没想他就这么出去了,立刻气得跟着出去:“我这肚子里头可是你孟家的种,你不养活谁养活?跑了算啥好汉?”

大孟一声不吭,劈了柴打了炭,拿簸萁撮了端着回家。翠娥又跟着叨叨着进屋去,大孟两三下点着了火,家里立刻冒起了烟。两人被呛得又立刻跑出去。

翠娥看着呼呼往外冒烟的屋子,扭头瞪着大孟:“这就是掫搁掫搁就能住?这大的烟,不把人闷死(一氧化碳中毒)?这能住?”

“估计窑堵(烟囱)有东西,俄给上房掏掏。”大孟说完又走到墙角,三两下攀上房顶上,拿了一根长竹竿,朝着烟囱用力捅了两下,果然大部分的烟顺着烟囱冒了出去,屋里的烟渐渐少了。大孟几下又跳了下来,招呼翠娥:“没烟了,进来哇!外头冷的。”

翠娥嘟着嘴,不情不愿地进屋去。生了火到底屋里暖和了不少,大孟看了看刚才刷的地方,居然有的地方被熏黑了,他只好把刚才刷的地方又铲起来,重新刷,这样来来回回折腾到下午,终于把房子刷的白白净净了。两人累得躺倒在炕上,热乎乎的炕板让两人居然迷瞪着了。

翠娥醒来的时候,看看天,居然已经黑了。她推了推旁边的大孟:“起哇!今个是回不去了,就在这儿睡呀?铺盖也没有!人还饿着呢!”

大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天真黑了,摇摇头说:“回不去就回不去,俄给寻床铺盖,也能睡,这就去给你打些饭,不愁吃!”接着坐起来,“俄这就给你闹去!”下地还回头又嘱咐了一句:“甭烂走,你不认得路!”

翠娥看看干干净净却空无一物的房子,莫名心安,摸摸肚子,小声说:“儿啊,这就是咱家了!过了年,咱就住这儿了!”

大孟动作倒是快,没一会儿就搬了一床铺盖进来,另一只手里还拿了一只脸盆,说:“跟俄们队长借的,你先打些水烧上洗洗。”

翠娥连忙接过来,铺在炕上,大孟用袖子抹了一下脸,说:“就一床铺盖,咱俩个就挤挤哇!俄先给灶上添点炭,好好烧一烧。”说干就干,大孟干活着实麻利,翠娥这时候早就把上午闹意见的事忘了,忙活着烧水洗涮。

这房地上也没漫砖,就是一层土,翠娥先把水在地上泼了一些,按了按土气,又打了一盆水放在火上烧起来。瞅着地上的土,她又开始思慕啥时候能弄上砖漫地?那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肯定不赖!

翠娥在炕上想着以后的日子,大孟已经给她打了饭回来,饭盒放在炕上,拿过一把勺子,说:“吃哇!就这一把勺儿,你先吃,省的俄吃。”

翠娥拿过勺子毫不客气地端着饭盒吃起来,还真不错,有菜有米饭,居然还有一块肉,她没舍得吃,把肉留下了,男人受苦,得多吃点儿。这也饿了一天,端上饭感觉更饿了,翠娥觉得自己没吃几口,发现已经半个饭盒空了,她立刻放下勺子,把饭盒递过去,说:“你吃哇!我饱了!”

“真饱了?”大孟笑着看看嘴边沾了一颗米的翠娥,把那颗米拿下来填自己嘴里了,“没饱,俄再给打点。”

“这饭管饱呢?”翠娥有些不敢相信,又问了一句,“米饭还管饱呢?矿上真好!”

“要么说你命好!今天来了一个技术员,南方人,吃不惯咱这里的饭,专门给他做的米,做多了,就给大伙儿分些个!还想吃,俄再给你打一碗。食堂也不远还。”大孟也扒拉了两口。

翠娥用力点头,说:“要是真管饱,我就再吃点儿。”米饭还真是好吃,以前只是听人们说过,自己可还是第一次吃上白米饭。翠娥不好意思表现的太急迫,怕大孟看出她没吃过米饭。

大孟点点头,又出去了。他哪里会计较女人这点小心思,刚才见翠娥不舍得吃那块肉,心里一阵暖,虽然这女子嘴上一点也不让人,但心却不坏,也是一心跟自己过日子的,要好好对待她。

没过一会儿,他又端了一饭盒饭回来了,两口子你一口我一口吃的热火朝天,满满一饭盒饭都被他们彻底吃光了。水也差不多烧好了,两人简单洗了洗,就那么躺进了被窝里。

这新房子里没有窗帘,窗户也不是太严实,刮风的声音特别大,窗户缝里全都是风。翠娥把被子紧了紧,就怕有一丝风吹被窝里。大孟也紧紧贴着她,两人就那么挤着,挤着记着就笑出声来。

大孟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哎,俄说。问你个事情唻。”

“说,啥事?”

“你结婚头一天是咋想明白的?早上那乌烟瘴气的,俄还以为娶了一个泼妇唻。吓得就管跑咧!”

翠娥一听不高兴了,哼了一声:“要不是你们一家合起伙儿骗我,我能生那么大的气?没衣裳就没衣裳,我是冲着衣裳才嫁的?赁啥?”

“那不是为好看唻?不了让人笑话唻!”大孟说起这事也是有些心虚,“往后有了钱,咱买一件新的!给你也买!”

翠娥这才笑着哼了一声,说:“算你有良心!”

“俄娘是咋跟你说的,就不闹了?”大孟还是很想知道翠娥转变态度的原因。

“我不说!”翠娥故意扭过去,风一下从被窝缝里钻进来。大孟忙靠过去。两人一下离了褥子,直接睡在炕板上。两人一齐惊叫了一声:“烧死了!”又急忙躺回褥子上。

“炕咋烧走(这么)热?烧死人呀!”翠娥嘟囔着,离着这么近,再有气势的话说出来也没了气势。

大孟低头笑了:“这不是怕把你冻着唻?你现在可金贵着,可不敢病。”

章节目录 第116章 踢毛 第二十九章踢毛

翠娥立刻红了脸,好在大黑夜的也看不见。她把头埋进被子里,一下挨住男人的胳膊,更是像烫着一样猛地闪开。这次没等她躲开,大孟一把把她搂住:“娃娃也有了,怕啥?挺挺的睡哇!”

翠娥心跳得像擂鼓一样,睡一阵醒一阵,终究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翠娥觉得屋里暖烘烘的,一点走风漏气的感觉都没了。她迷瞪着下地抬眼一看,一个人正站在窗台上,吓得翠娥啊呦一声,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自己男人。

大孟听见她醒来了,回过头说:“这窗户不严欠(严实),俄早起寻了些报纸把这窗户缝缝给糊上,就没风了。你再睡去,一刻(一会儿)俄送你回去。”

翠娥听了还真就又睡回去,这样舒舒服服的睡觉在家里是不可能的,每天婆婆早早就叫了起来做营生,哪能睡到日上三竿?这次睡得稳当,再睁开眼觉着已经半上午了。她下地打了水洗漱了,又把铺盖叠的整整齐齐,坐了炕上往外瞅。

大孟去矿上报了个到,知道他家属来了,这年下事也不多,终于不用三班倒了。他才能点个到就回去继续收拾房子。进了家,就见翠娥已经收拾的整整齐齐,便笑了一面:“你倒利索,这就走,还是再坐坐?”

“今个不用上工?”翠娥反问他,“你不是忙得连家也顾不得回呢?”

“这不是你来了?再说年下事不太多,所以能请假。这不刚分下房唻,工友们都忙着拾掇唻。”大孟有些不好意思,这些日子总不能回家,女人又有了身子,也顾不得照应,总觉得有些亏欠。他抬起头看看外面说:“你不回去,俄领你在这里转转。反正现在也没事。”

翠娥立刻笑起来,低头看看地看看脚,说:“往后就住在这儿了,还愁转?”她抬头看看仰尘,转了转眼珠,笑说:“我想踢毛儿(踢毽子)。”

“毛儿?”大孟不太明白,翠娥立刻下地原地踢了两下,这下明白了,可他还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说:“可这里也没有啊!”接着走出家门,看看小巷子里,也没见有小孩子在玩这个。翻来覆去,猛然发现自己穿的羊皮袄,笑着摇摇头,自己走到已经搬来的邻居家里借了剪刀和针线。

“铰这个。”大孟脱下身上的皮袄扔在炕上,“做毛哇!”翠娥也惊呆了,她是想踢毛儿没错,可诊断剪了皮袄有点过分了。结婚时候的大氅都是赁的,这件皮袄可能是矿上发的工作服,弄坏了咋办?

大孟拿起剪刀:“铰哇!这来大的一件皮袄,铰一小块也看不出来。没事,铰哇!我铰!”

翠娥听了立刻放下心,一把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了一个铜钱大的圆片。又找了两块碎布,没有铜钱怎么办?大孟从矿上找了两个大垫圈,翠娥高兴地塞进去,两三下缝好了一个毛儿。

这下两人喜欢了,站在门口的空地上踢起来。大孟腿长,没几下就踢的很熟练,翠娥不高兴了,叫着跳着说他耍白(耍赖)!两个人一直玩得满头大汗,看着白色的毛儿上下翻飞,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这是做甚呢!”一个熟悉的声音进入耳朵里,大孟和翠娥吓得立刻住了脚,雪白的毛儿从半空中飞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原来是孟大娘和二嫂来了。她们本来是要来看看老三的新房子的,可没想到居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孟大娘这回可真是生气了,拉长了脸,登登进了屋子,他们也忙着跟在后面进了房间。老人儿坐在炕上,气冲冲地说:“这是做甚唻?你是有身子的人,咋能这样呢?要是孩子跌了咋办?你们咋能这样办事?”

大孟立刻跪倒,说:“都是俄不对,她还小,不懂事,俄不应该跟她一搭瞎闹。”

孟大娘气愤地拿过那个毛儿,说:“这是哪来的?刷房还拿着这来东西?”

翠娥一声也不敢吭,生怕被婆婆发现是剪了皮袄做的,可眼神却不住地往炕上的皮袄瞟。孟大娘觉着不对,顺着眼神看过去,拿起皮袄翻了翻,看见上面让旋了一个窟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不过光景的!这是做啥?好好的皮袄,要不是在矿上上工,能有这来衣裳?好森森的东西就这么处置(破坏)?真是不当家花花!”孟大娘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咱们一步一步咋来的这地市?咋一天天活下来?你这才吃了几天饱饭,就学会糟蹋东西唻?”

“妈,是我不对。”翠娥也跟着跪下了,还要再说却被大孟拉住。可孟大娘依然冷着脸,扭头对二嫂说:“你慢慢把她拉起,俄可受不起这跪!”

二嫂心里直笑,脸上却绷着不敢有表现。她上前拉起翠娥,冲她摇摇头,后退了两步站定,意思不要说话。

孟大娘生气地把带来的家常用品东西扔到炕上,起身下地,对二嫂说:“咱们走哇!房也看了!还待着做啥?”说完扭头就走。二嫂急忙跟上去,翠娥回头看了一眼大孟,小声说:“过几天我再来。”也急忙跟着婆婆走了。

一会儿的功夫,刚才还热火朝天地屋子,一下子空空荡荡了。大孟垂头丧气地从地上起来,一个人坐在炕上,懊悔不已。自己看着被剪了的皮袄,也挺心疼,嘀咕说:“好歹补上这个窟窿再走,后夜(下午)上工让别人看见肯定笑话呀!”

翠娥一路上头也不敢抬,这剪了皮袄做毛儿的事确实做的过了头,婆婆说的一点也没错。这才吃了几天饱饭,就忘了本了,不知道自己是个啥,也敢糟蹋东西了。她的脸羞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想起那块没补上的皮袄,应该给老三补好了再走,这弄的可不是让人笑话了。越想越是后悔,这以后还怎么在婆婆面前抬起头来?不行,说啥也的生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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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17章 麻烦 第三十章麻烦

翠娥她们娘几个走了以后,大孟在家里待着烦躁的很,想追出去可又怕母亲再次训斥,待着也没心思收拾屋子了。他拍拍腿,起来朝外面走去:“上工,上工哇!麻球烦的!”

到了矿上,大孟垂头丧气地进了通风区,不少工友都过来问询,他也不想理人。

一向相好的小于走过来,笑他:“耷拉个尿泡脸,咋了这是?不是说媳妇来了?后夜(下午)也不上工了?咋又来了?媳妇撵出来啦?”见大孟还是没个笑脸,他又坏笑:“肯定是你没伺候好!让人家做甚唻?”

大孟可不好意思说出他们旋了皮袄做毛儿的事,要是被小于他们知道了还不得被笑话死?他红了脸低下头不敢再说话,小于这下更来劲儿了,坐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咋?不行了?夜尼(昨天)黑夜漏气唻?跟岗岗(哥)校(学)校。”

“胡说撒?”大孟恼了,起来往井下走,他不想再和这小子说下去。小于笑着甩甩手里的头盔,说:“下午歇工,井下连个人也没有,你下去做啥?不怕碰上啥?”

“你就灰说哇!”大孟不想理他,还是径直朝巷道走下去。小于摆摆手,嘀咕着离开了:“个愣小子,开个玩笑也开不起!”

大孟一个人在巷道里走着,他其实也并不打算真的下井去,只是想找个地方清净清净。下了几年井,似乎在这个地方反而更能集中精神,平静心情。在巷道里走着,他慢慢静下来,想着今天想着以后。不知道想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抬头一看,发现已经快要走到巷道尽头了。

“总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大孟想着,挥起铁锹将旁边停着的一辆运煤斗车一点点装满。他将铁锹扔上斗车,推着斗车朝外面走去。眼看着隐隐透出亮光来,大孟却好像闻到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他的心咯噔一下,暗叫不好,立刻拼命推了斗车往外跑。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通风区就在眼前,大孟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心也快跳出腔子了,脚下突然传来一阵震动,巷道深处有闷闷的轰隆声。“完了,是瓦斯爆炸!”大孟绝望地后退着,他这时候腿也软的抬不起来了,

一阵风吹过脖颈,他打了个冷战,脑子一下清楚了,“对!有风的地方一定能活命!”大孟朝着风刮过来的方向大步跑起来,四五步拐进一个岔道,刚站稳没两步,身后的巷道就塌了。

“这下可真完了!”大孟跌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堆满了煤块石块的出口“连儿子也没见着就完了!”

……………………

翠娥一路陪着小心回了家,进门也不敢坐,就在地上站着。孟大娘现在火也消的差不多了,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媳妇比自家女子也就大上四五岁,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就算肚里有了,自己也还是个孩子,真不知道这生出来以后咋当妈?

孟大娘气虽消了,可还是得说上两句,她看着翠娥,招手说:“老三家的,过来上炕坐哇。娘跟你娃娃说,往后可不敢再这(这样做)了哇!咱们穷人家出身,可不兴这样糟蹋东西唻!老三下井,你当外(那)钱是好挣唻?外是拿命换哈(下)地!花的时候可得仔细再仔细!往后日子还长,不省检些,日子能过长久唻?等外你的娃娃娶不哈(下)媳妇时候,哪个给咱借唻?还得靠咱自家省检!”

翠娥眼泪吧哒吧哒掉个不停,孟大娘也不好再说了:“行咧行咧,去做饭哇!有身子的看哭坏眼眼,去哇!”说完自己搬过小炕桌,找出一袋子黄豆开始捡豆子了。

翠娥实在没脸待在上房,就忙忙去准备做饭了。

孟二嫂不好意思在跟前站着,早就一回来进了大女家,一是顺子今天托了大女妈给照看着,二是实在憋不住想跟人学学今天这出笑话。刚进了大女家的门,就见大女妈一个人坐在墙根底下好像在抹眼泪,见她进来了就急忙背过身站起来:“回了?顺子在外头跟我们女儿耍呢!一刻就回了。”

“没事,让他们耍去哇。你这是咋了?”孟二嫂走到她跟前,“隔夜(吵架)了?你这有着身子,你们家的也该让着点,吵啥吵?”

“不是那,都两黑夜没回来了,还吵啥?唉!你说我这是啥命呀!”大女妈叹着气,眼圈又红了。

孟二嫂一听瞪大了眼睛,问:“咋了?外头有人了?这新社会外头有人不管?你去工作队给他告去,看看有人管没人管!”说着还义愤填膺地撸了撸袖子,坐到炕上。

大女妈立刻红了脸,连连摇头:“没有的事情,不是那。就是让单位的工作队给叫走问话了,两天还没回来。我这不担心的,你说我这一天天肚大了,他要是有个好歹靠谁去呢?”说着又用帕子抹了下眼角。

“为啥让工作队叫走了?”孟二嫂一边问一边思索,这老童家她知道,家里有门市,还有驼队,算是有钱人家,在这新社会叫资本家。她突然明白地说:“公私合营哇?是不是你们老公公的门市让合营呢?没事,国家给股子,给钱呢!放心哇!”

大女妈又是摇头:“合啥营?门市解放那年就关张了,我们公公已经五年没回来了,现在人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你也知道,这些年哪有人拉骆驼出大圐圙(外蒙)?我们婆婆也担心的病了又病,老二刚让闹走,没出两年老人儿就麻烦的没了,家里头点老圪闹(家底,积蓄)也都打了饥荒(债),还合营啥?”

“既不是这事儿,又为的啥?你们老童也是工人,村里头也没地,也算不上地主。叫去问啥?”孟二嫂这下不理解了,最近街上确实有不少人被工作队叫去问话,可那些都是资本家,这老童家现在啥买卖也没有了,说起来还不如他们在车行里有股子,不知道这回又是啥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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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18章 翻桌 第三十二章翻桌

老童一句话也没说,木着个脸上了炕,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嚼了两口,脸越来越冷,“啪”重重一声,筷子被拍到炕桌上。他拿起桌子上的碗猛地砸到地上,吼道:“这是给人吃的饭?这不是猪食?”

大女先是吓得一个愣怔,接着立刻放声大哭起来,芸香慌忙过来先把孩子抱走,哄着说:“不怕不怕,大大不是骂你!”哄得孩子声音低下去,她又忙忙拿了簸萁把地上的碗、饭撮起来,和声说:“你在外头气不顺,也犯不着回来拿我们娘俩撒气,别说我肚里还有着一个,就是把女儿吓着了,也还得找大夫看。”

老童眉头一皱,抬手就要掀桌子,芸香赶忙上去按住,说:“都砸了明天饭也没法吃了!”可他火气更胜,一脚把炕桌踢翻在地,稀里哗啦盘子碗都碎了。这下大女连哼哼也不敢哼哼了,小小的人儿缩在水瓮后头探着头看她大。

芸香心口立刻堵上一股气,也蹲在地上哭起来。老童坐在炕上呼哧呼哧喘了好一阵粗气,下地趿拉上鞋,刚走了两步,脚就被扎了一下,他哼了一声,抬脚把碎瓷片拔出来,大踏步摔了门又出去了。

见得大大出门去,大女这才淌着眼泪从水瓮后头出来,走到妈跟前,摇摇妈的手:“妈不哭,妈不哭,大女以后不吃饭了!一口也不吃了,都让大大吃!”

芸香听了心里更是针扎一样,抱着女儿哭起来:“不怨我孩!你大大心不顺,甭理他!砸了妈再给做。咱们吃,不想吃猪食出去吃他的人饭去!咱们吃!”娘俩个哭了一气,都无奈地站起来,收拾地上的残局。

芸香把那些碎碗盘的瓷片一点点捡起来扔进簸萁里,手指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她毫不理会那些伤口,又找出个盆来,把地上看着还能吃的都检进盆里,用水洗了洗,放进笼屉里热了热,重新端上炕桌。

她给孩子拿了一双筷子,说:“咱娘俩把这些吃了哇,吃着石头沙子就吐出来,甭咽下肚。”她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能好好吃饭了,今天这些被扔在地上的饭可能是这几天里能吃的最多最好的饭了。大女怵怵地看看妈,刚想问一句,就听妈说:“不用给你大大留,他把桌子也端翻了,还吃啥饭!咱娘俩吃!”

大女睁着大眼睛点点头,拿起筷子吃起来。孩子其实早就饿了,但是看着家里的人都吃的很少,自己也不敢多吃,今天更是被爸爸吓得够呛。现在妈说能吃饭了,可是敞开了吃,什么饭吃进肚里才算,吃饱了就是香甜。

娘俩个吃过饭收拾了,搂着上炕睡了。也不知道是几时,猛听得有人敲门,芸香迷迷糊糊地问:“谁?”“我!”听得是男人的声音,她下地给开了门,看也没看一眼又爬上炕,跟孩子挨在一起背过身睡了。

老童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门市部都关门了,天一亮我再给买碗去。”说完就铺开被子睡下了,还嘀咕了一句,“连盖物(被子)也不给展!都乏了好几天了。”

芸香真想坐起身骂他:你乏了好几天,就回来端翻桌,扔了饭?还给你展盖物,就应该门也不给你开!但她还是忍住了,她也不知道男人到底在外面受了什么气,回来才发这么大的火,虽然自己也委屈,可是男人的面子比天还大,不敢定在外头咋让人欺负了!想到这里,她又开始心疼男人了,可还是不愿意转过身来,却在被窝里默默地流眼泪了。

“甭哭了,有身子的人少哭!”老童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转身叹息了一声,“谁哇,明儿个还上班。”

这大概是自己男人说的最软的话了,芸香想着,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人们才刚刚起来穿好衣裳倒尿洗脸,一个没见过的人慌慌张张就闯进下寺坡这处小小的院子里,进门看见一个扫地的大婶就问:“问您儿,姓孟的是哪一间?有着急事儿!”

他问话的是个耳背的,瞪大了眼睛用手摸起耳朵大声喊:“啥?没?没啥?我们这啥也不缺!”

“嗨!是个聋子!”那人急的一跺脚,直接朝里院喊起来:“哪是孟孝堂的家?有着急事!”

孟二嫂刚生产完身子虚,起的早,听见院子里有人喊立刻推了旁边的男人让他招呼:“这儿呢!这是孟孝堂的家!啥事?”

孟大娘和翠娥也听见了慌慌张张地收拾了一下,出门把人迎到门口,那人见门上挂着红布,知道家里有人生孩子,也就不进去了。二哥也立刻披了衣裳走出来,心里一阵慌乱。

那人站着连连喘气,摆着手说:“我就不进家了!这家里头谁能经见(主持)的了事情?跟我上矿一趟哇!”

“咋了?”翠娥的手立刻冰凉,心慌地站也站不稳,“我男人咋了?”

“你是孟孝堂媳妇?”那人看了翠娥一眼,犹豫了一下,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翠娥是个急性子,最见不得人吞吞吐吐,她张嘴就问:“到底咋了?我男人出事了?死了?还是缺胳膊断腿了?”

这下一家人一起侧目,二嫂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女人能脱口而出的话,这么犯忌讳的话怎么能说?这不是等于咒男人死呢!

“闭嘴!”孟二哥瞪大眼吼了一句,翠娥到底也吓了,躲开他的眼神盯向报信的,眨都不眨一下。

报信的也被吓着了,咽了口唾沫,连着摇头:“没,没,井下瓦斯爆炸了,这阵坑口给堵住了,不知道孟孝堂还在不在,得等挖开才知道。这不是我来报信儿,你们看谁跟着我上矿,不管咋,总得有家属在跟前。”

“我去!”“俄去!”翠娥和二哥一起喊道,翠娥接着抢话说,“我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家不明不白地等着,我还不如死了!大不了我这条命连肚了的孩子都不要了,跟了他去!”眼圈虽红,可是却没有一滴掉下来。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心急 第三十三章心急

“说的这是啥话么!可不敢这来来瞎说!”孟大娘也急眼了,看着老二说,“你去哇!她一个女人家万一有个好歹,可受不住。”二哥点点头,这就要跟着报信人走。

翠娥哪里管这些,回身揪下自己的头巾围上也要跟着走。二嫂急忙拉住她:“你就甭去了,有老二就行了。咱们女人家能做成个啥?再说你还有着身子,就在家好好待着哇!”

翠娥怎么能听?她坚定地往门口走,二嫂根本拉不住,只好由着她去了,这屋里只留下孟大娘和二嫂婆媳两个眼巴巴地等着。

昨天黑夜下了点雪,路上薄薄的一层正是光的厉害。翠娥不敢快走,可又怕摔倒伤了孩子,眼见着前面两人越走越快,她眼窝里的泪又涌上来,硬生生又咽下去。她拼着劲喊了一声:“二哥!等我一下!”

孟二哥心里着急,可又不放心让翠娥一个人走,气得直跺脚,猛一眼看见路边有个熟人,立刻喊过来:“小王,你赶紧给套个车,俄兄弟出事咧,得赶紧上矿去!”

那个小王听了立刻关心地走过来,说:“西门外有咱们的车唻,二哥赶上去哇!我给跟队里头说一声!咋地回事?人没事哇?”

孟二哥叹了口气,摇着头说:“现在还闹不清楚,得去了才知道。有个车还能快些!那你先去哇!给俄说上一声!”

小王点点头着急地走了,翠娥也赶了上来,二哥这时候也和报信的人熟悉起来。

报信的人正是和老三一个中采队的小于,那天他离开通风区没多久,到底还是不放心孝堂一个人下井就又折回来,刚走到坑口,就听见里面一阵闷响,烟尘裹挟着沙土四散,小于立刻拉响警报,开了通风区的抽风机,一股浓烈的瓦斯味道一下子冲了出来。

队上的人很快都赶了过来,大家一起动手,七手八脚地往开挖被堵上的坑口。可没挖几下,就被局里赶来的救险队拦住了,说是这么挖底下说不定会立刻就塌方,他们要重新打桩固定,然后才能挖。小于怕有个好歹就连夜赶着进城给大孟家里报信去了。

三个人快步走到了西门外,果然有运输队的大车,孟二哥上去说了两句,就接过缰绳,让这俩人上来,扬起鞭子就朝沟里赶了过去。

仝家湾矿上的救援已经过去一天了,坑口的落石也清理了大半,已经开了一条窄小的道路往里面通入。救援队的人已经推进到了通风区的边缘,但是还没有任何消息。

孟二哥和翠娥赶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了,两个人心焦的早就忘了时间,慌慌张张地就要往井下闯,旁边的人急忙过来拦下,说是前面塌方危险还没排除,再说他们也不是矿工,就是没有事故也不能进入井下。

可这么站着的话,和在家里有什么区别?翠娥现在心里越来越慌,感觉腰也困,头也晕,她扶着旁边的墙靠上去,刚靠上去没二分钟就软软的倒在了地上。孟二哥正着急地盯着坑口,刚回头看了一眼就发现兄弟媳妇倒在地上了,他慌忙跑过去,也顾不得大伯子小婶子了,一把抱起来,朝周围人喊:“有没有卫生所?这媳妇昏倒了!”

周围的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说动说西,孟二哥吭(着急)地不知道该咋办,寒冬腊月里满头都是汗珠子,心里忍不住发起火来:这个女子咋这不省心!眼看着当妈的人一点耐心都没有!这跟着来要是有个好歹咋办?

小于拨开人群进来喊道:“来来来,跟我过来,卫生所不远,就在拐过去。”孟二哥一听立刻抱了翠娥跟着出去,果然没有多远就看见一个画着红十字的房子,就是卫生所。

里面的卫生员听见有情况也忙忙跑出来,让孟二哥把翠娥放在里面的一张床上躺平了。卫生员取下听诊器给听了听,又摸了摸脉,翻开眼皮看了看,问:“是不是没吃饭?”

孟二哥这才想起他们从早晨起来就水米没打牙,赶紧跟卫生员说:“大夫,我们一早就出来了,没吃饭!一口也没吃!”

卫生员点点头,转身取出一根针管来,不知抽了点啥,就要给翠娥打针。孟二哥急忙拦住说:“俄兄弟媳妇还有着身子,能不打针吧?”

卫生员瞪他一眼:“知道是孕妇才给她打针!你咋不昏过去?你们这些男人啥也不懂的!这怀孩子女人最怕饿,一口吃不上就不行。我这打的是葡萄糖!打完一会儿就醒了!”

“哦,糖,啥糖?”孟二哥被骂的有些懵,可是好像大夫说的挺有理,兄弟媳妇又没吃饭,又跟着颠哒了一路,估么这是乏的。大夫给打了针,就让她在这里睡着哇。

孟二哥想着就朝卫生员说:“那就麻烦大夫了,俄先去坑口给等信着!就让俄兄弟媳妇在你这里躺着哈!”说完就要走。

卫生员着急地喊他:“哎哎哎!你这走了我去哪寻人去?”

小于陪着笑上来说:“这是孟孝堂媳妇,我已经叫女人上来了,她给来搭照着!这不是瓦斯爆炸把后生给埋井下了,现在还不知道啥情况来!”

“这就是大孟媳妇?”卫生员不知为啥脸红了一下,这回仔细打量了翠娥一气,回头问小于,“我听说他不是才十九?这就成亲当爹了?”

小于呵呵笑了一声:“家里头给主张的,娶了就娶了,十九娶也不算早了。我们村有个后生十五的娶了!”

卫生员哼了一声撇撇嘴:“不懂科学!十五还长成呢!早早娶了媳妇对身体不好!”

“呀!没看出来啊!小陈,”小于咧嘴笑起来,“你个黄花大闺女还知道娶媳妇对身体不好?哎呀呀!”

卫生员小陈立刻红了脸,拿起旁边一根最粗的针筒朝着小于挥舞起来:“胡说啥!再胡说给你嘴上打一针!”小于可不敢轻易招惹这卫生员,家里头孩子女人有个病病灾灾还得指望人家呢!他立刻打躬作揖又抽自己嘴巴:“我这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来!陈大夫就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

正说话间,小于女人上来了,他见了立刻招呼:“赶紧过来,你给看着大孟媳妇,我给还去坑口搭照着!”

章节目录 第120章 获救 第三十四章获救

小于女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把拽住她男人:“你可给我离那井口远些!我可听技术员说了,这虎虎(这时候)还不稳着呢!说不定哪阵儿就塌了!”小于连着点头答应,一边应承一边跑走了。

小于女人叹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卫生所,向小陈大夫问好:“陈大夫,这媳妇没事哇?”

小陈点点头又摇摇头:“没啥大事,饿的,又碰上这样的大事,吓得。缓缓就好了。”

“那就好,我就说大孟那好个人,这忽啦啦一下要是真有个好歹这一家子可就完了!”小于女人拍着心口说道,接着端详起翠娥来,又是笑又是叹:“大孟也是个有福的,你看这媳妇还挺喜人的!”接着又问,“陈大夫,你能看出这肚里的,是男是女吧?”

小陈收拾起针管,放进消毒盒里,这才回答:“外国有一种机器在肚上晃晃就知道男女,咱们还没有。”

“真的?”这下小于女人瞪大了眼睛问,“那以后不是想生男生男想生女生女?”

小陈一听就笑了,摇着头说:“那得问你家男人!”说完自己又笑个不停。

小于女人却没有真正明白她的意思,可以连连点头,说:“那还不是啥?没男人咱女人一个儿(自己)能生出孩子来?还是你们这念过书的好,哪像我们这没文化的,成亲以前可啥也不懂得!”两个人说说笑笑,小陈不时看看躺在床上的翠娥,见她呼吸平稳渐渐睡着了也就放心了。

………………

大孟这时已经在井下被困了两天一夜了,开始的时候他还东敲敲西看看,转了一圈之后发现困住自己的地方不过六七步大小,唯一的好处是这里居然有一个小小的水坑。大孟想摘下安全帽舀些水喝,可又怕这里也塌了,只好趴在这水坑边上稀里糊涂喝了两口,也顾不得干净不干净了。

他观察了四周之后,选了一处有立柱的地方,靠着等待有人来救他。周围震动的声音渐渐小了,基本也没有什么石块沙土掉下来了,可这一安静下来,更让人感觉害怕起来。那些矿上老人们常说的鬼故事一个个都蹦到脑子里来,什么窑王爷,什么金丝炭,什么断腿小鬼……大孟觉得背后凉飕飕的,风好像都往脖子里吹,他不敢回头去看,听说人头上肩膀上各有一盏灯,要是鬼来了,千万不能回头看,一回头就会灭掉自己的灯,三盏灯要是都灭了,人就死了。

大孟撑着不让自己睡着,可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他的眼皮直打架,不知什么时候扛不住还是迷瞪着了。他不知道这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大孟的处境也越来越危险了。

“咚咚咚”“锵锵锵”“乒乒乓乓”一阵嘈杂的声音把大孟吵醒了,他猛一抬头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的。大孟挣扎着坐了起来,摸索着从水坑里抄出点水拍在脸上,好像清醒点了。他凝神细听,好像真的有声音传过来,大孟激动起来,尝试站了起来,喊道:“有人吗!俄在这儿!俄在这儿!”他拼尽所有的力气,可并没有什么人回应。大孟有些失望,可听着那些声音时远时近,他觉得生命离自己也时远时近,时刻游走在死亡的边缘。强大的求生欲让大孟拼命的思索,到底用什么方法才能让外面的人听到这里有人呢?他摘下自己的手电筒用力敲着柱子,声音顺着柱子传到外面去。

救援队的人,清理干净了巷道,发现这里还停着一辆装满了煤的斗车。“这里应该还有人!那个叫孟孝堂的应该就在这跟前,赶快找!”“这还有其他巷道吗?”“不知道,咱们先停下来听一听有没有动静!”救援队的人停下了动作,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声音,一个耳朵尖的人敏感地转过头,仔细听了一会儿问道:“你们听见没?这边有声音!”

这下救援队的人都围过来贴在石头上听,好像隐隐约约确实能听见敲东西的声音,领头的人扒拉开几块石头扯着脖子喊:“里头有人来吗?是不是大孟来?”

“是俄!就是俄!”大孟微弱沙哑又满是激动的声音传过来,他终于被救援队的发现了!

“兄弟等着啊!我们这就把你救出来!”救援队的人也兴奋起来,这次瓦斯爆炸说是只有他一个被困在井下的,这要是死了人,大家伙都不好过年,只要是没死人,万事都好说!大家一齐动手,使铁锨的用铁锨,使撬棍的用撬棍,啥工具也没有的直接上手,到底人多力量大,不一会儿就把这堵住的路口刨出个窟窿来。

大孟从这个窟窿挤了挤,还是出不去,着急地问:“俄这咋出去呀!”

“不急不急啊!大兄弟,你且等等着。我们再给往大了掏掏,再说你这两天没吃饭了,饿的能走出去?我们抬你出去!”救援队的人安慰说。

大孟这才发现自己确实饿的厉害,腿也软的好像迈不动路了。按说平时也饿过,饿两天还不成问题,这咋饿成这样?正一个儿(自己)思慕着,就听救援队的人说:“我说你这后生,也挺厉害么!这两天咋过来的?不吃饭能行,你拿着水呢?”

“哪能知道瓦斯炸?正好这里有个水坑,不是也死了!”大孟有些兴奋地说,他感激地看着地上那一处小小的救命水坑。

“这来巧呢?”救援队的人惊讶地互相看看,不由赞叹道,“你可真是命大!阎王爷不收!好好好!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往后可享福哇!”

大孟也觉得自己这次死里逃生确实命大,但到底还没出去,心里还是慌的,看着窟窿越来越大,他也越来越着急。终于,窟窿里钻过一个救援队员,大孟高兴地往前走了两步,可身子一软就要倒在地上。

救援队员过来扶住他,笑着说:“甭着急,这就出去了!一会儿你躺在担架上,出坑口的时候闭上眼,看晃瞎的!”

大孟连连点头,这些规矩他们都给教过,想着自己马上就能出去了,心里激动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是连声说谢谢。

救援队长笑着说:“不用谢我们,要谢就谢共产党,谢***!要是旧社会,你还能活?新社会,咱窑黑子的命也值钱啦!”

大孟立刻用力点头,听话地躺在担架上闭上眼,感觉有人把自己抬着往外走,越走越暖和,越走声音越大……一道阳光照在大孟的身上,他终于出了坑口,活着回来了!眼角的热泪忍不住流下来,他大喊了一声:“***万岁!”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榜样 第三十五章榜样

翠娥在一片温暖中醒来,她先是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接着猛地坐起来,睁眼看四周,赫然发现大孟就躺在自己旁边,再仔细看看,这里居然就是矿上那间房子,屋里竟然多了好多家什:一个碗柜,两个凳子,还有点着的炉子,炕也是热的,关键还有铺盖!

翠娥一阵发蒙,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旁边躺着的男人是死的还是活的,自己是死的还是活的!翠娥用劲扭了自己大腿一把,还真疼!看来自己还活着,再看看男人,不知道是活的还是死了。她爬过去伸手摸了摸大孟的脸,不凉也不热,探探鼻子,好像没气,有好像有气。翠娥不放心就整个人爬上去贴在大孟的胸口上听他的心跳。

“干啥呢?”大孟被她弄醒了,吓了一跳,翠娥也被突然坐起来的他吓了一跳,猛地朝后坐倒,又被大孟一把拉了回来。

“你没死!”翠娥一把锤在大孟肩上,“你是要吓死我啊?还让不让人活了?你这要真是有个好歹让我们娘俩咋活啊?”一边打一边哭,哭得大孟又感动又愧疚。他甚至有些后悔来当矿工了,下井确实太危险了,但要是没有这份工作,他又拿什么养活老婆孩子?心里叹了口气,这工还得继续上,往后可要多注意、多一万个小心。

“俄这不是还好好的?”大孟搂住媳妇,觉得这个娇小的人儿让自己的心热乎乎的,怕死了,怕真的离她而去。翠娥没防住,还挣扎了一下,可还是被大孟牢牢搂住,搂得她满脸通红,心也跳的飞快,身子一下就软了,软软地靠在男人的怀里。

“哎呦呦!哎呀妈呀!这可不能看,咱快出去哇!”小于女人咋咋呼呼的闯了进来,又满脸通红地摆着手将身后的人都轰出去。可把炕上这两个抱着的人吓得心跳地咚咚的。

翠娥推了一把,红着脸说:“看看让人笑话的,快放开,我下地给开门去!”

“不放,俄自家的媳妇还不让抱了?”大孟笑起来,死里逃生的感觉真好,抱着媳妇的感觉更好!

翠娥的脸更红了,呸了他一口:“不羞!外头那些人等着呢!说不定还有你们领导!”说着硬挣扎着下了地,摸摸有些蓬松的鬓角,忙梳了梳头发,回头朝他一笑,“你挺挺躺好,不许起来!刚刚从那鬼门关出来,可得好好歇两天!哪也不许去!就在家睡着!”说完才去开门。

大孟乖乖躺下,心里想着领导进来以后该怎么说话。就见翠娥通红着脸打开了门,朝来的人咕囔了一句:“都进来哇!怠慢了!”

一下子屋里哄进了一堆人,中采队大队长领着一位领导模样的人走到大孟跟前。大孟一见居然是矿长来了!立刻坐起身来,矿长急忙扶住他:“不要起来不要起来!你这身子虚,还得好好养着!”

大孟连连点头:“给矿上添麻烦唻!”“咋能这样说呢!你主动加班加点赶产量,碰上瓦斯爆炸还不忘先保护斗车,才想到一个儿(自己),孟孝堂是咱们矿甚至是全局学习的榜样!”

大孟被夸的有些晕,只连连推辞:“哪有哪有!都是应该的!”

矿长拍着他的肩膀:“好同志啊!真是个好同志!立了功还这么谦虚!你们可好好向人家学习!”周围的人都笑着点头称赞,几个年轻人还羡慕地看着大孟,能得到矿长这样的表扬,这得多光荣啊!矿长队长这一顿赞扬,夸得大孟和翠娥云山雾罩,也不知怎么把这一群人送出去的,更不知道说了多少个“应该的”、握了多少手……

闹了这么一出,过年大孟和翠娥就在这里过了,孟大娘生怕儿子来回折腾有个好歹,就让他们留在矿上过年。再说矿上领导工友们这个来看那个来眊的,家里这点地方,老二家的又刚生完,哪里能招呼人?老三趁这回事也正好另出去,也好。

翠娥心心宽宽地过上了自己的小日子,来了这里她才知道大孟在矿上人缘好,东家西家送来了好些东西,家里要用的家什基本都备齐了,孟二哥又托人捎来两床被子,大孟出去到供销社买了锅碗瓢勺油盐酱醋,矿上过年还分了一些粮和肉,眼见着能过上一个好年,翠娥心里别提多美了!

孟二嫂这胎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儿,长得雪白可爱,二哥喜欢的厉害,立刻起了名字叫“美丽”。孟大娘这几日忙得头颠脚倒,家里一个坐月子的,矿上一个才缓过神的,又要过年,忙得实在是不可开交。

隔壁老童家年前一直不安定,老童又让叫走问了一次话,童嫂子尽管身子不舒服,可还强扎挣着准备过年,生怕别人小看了。直到腊月二十三,老童才总算有个笑眉眼回来。

童嫂芸香做好了饭在家里等着,她这几日总觉得肚里不舒服,可碰上过年,也不该去看病,或者缓上几天就好。老童回了家,手里提了半斤肉,进门放了窗台底下凉处。走到炉子跟前搓着手烤,抬眼看看媳妇躺在炕上,问:“咋了?难活呢?”

听得男人今天语气软和,芸香心里也欢喜,摇着头说:“没啥事,许是累着了,肚疼!”说着就要起身端饭,被老童制止:“肚疼还起来?躺着,躺着哇!我一个儿(自己)闹(弄)哇!女儿睡了?”

“嗯,耍的乏了,早就睡着了。”芸香依言躺好,看着男人自己盛了饭吃起来,心里好像踏实了许多,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今天没说啥?还是老二的事?”

老童叹了口气,说:“这来回叫去问了几次,也说不出个啥所以然,老二得让抓起好几年了,家里头死的死疯的疯,我大大也好几年一点信儿也没有!这个家可就靠咱们了!咱们可不能自己倒了!”他的眼神坚定起来,从开始被问话时候的紧张到现在的坦然,童守义顶起了老童家的门户。

章节目录 第122章 交心 第三十六章交心

芸香看着男人这样说话,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坐在柜台里浓眉大眼的后生,大马金刀意气风发。这几年诸事不顺,把个人的精气神也磨折的够呛,回了家不是发脾气就是呆呆的发愣。今天这番话,让芸香顿时觉得生活又欧了奔头。

守义过来摸摸女儿的脸蛋,叹息:“我也是没本事,没能让你们娘们过上好日子!”

“要咋好?只要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咱们现在不用操心打仗,不用操心有炮弹掉下来。这就是好日子!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搭,就是好日子!”芸香说着红了眼睛,她不敢说出自己心里的担忧,自从老二被带走以后,她每天都睡不踏实,生怕守义也被人带走。这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本来想着这事多半淡了,可没想到这些日子工作队老找问话,她的心又提起来。

守义心里感动,闭眼笑了笑,伸手摸上芸香的鬓角,说:“苦了你了!好好养着,今年过年就咱们三口,也不用伺候老人,你就简单点,少做点,看累坏了一个儿(自己)的。”

芸香心里高兴,连连摇头:“不多不多,这都准备差不多了,就差蒸些窝窝、发糕,过年包饺子了。”说着她想到了老二守忠,抬头问:“不知道老二家的这年咋过?就在医院还是接回来?”

“哪能接回来?老二家的这阵病的厉害,说是连人也认不得,那能接回来?就好好在医院住着,缓几年也许就好了。”守义心里难过,几天前老二给他写信来,说是在泰城接受改造一切都好,惦记着家里母亲和妻子,说是或许能够提前出来,说不定就可以一家团聚了。他为难地看看窗外,说:“我还没把妈和桂枝的事跟老二说,他日前写信回来说说不定能提前出来,这要是回来看见这些,还不得麻烦死!”

“能放出来了?”芸香惊讶地坐起来,“老二能回来了?那比啥也强!”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可老二这一回来,家里说不定会怎么吵闹一阵呢。

“回来再说吧,总归人回来是好的。”守义点点头,笑了一下,“我割了半斤肉,咱们好好过个年!”

芸香眼睛一亮,也笑起来:“好!多长时间也没吃一点荤腥了,这过年能吃上饺子可不是最好的!”她又想了想,问:“这是提前发了工资了?”

守义点点头,说:“这不是过年呀,粮食局给每个人多发两块过年钱,还给十斤白面,明日就发下来!”

“好!好!”芸香听了喜笑颜开,“还是咱们这单位好!别的单位可不发白面!”

守义哈哈笑起来,说:“我就说当装卸工能多挣五块钱,那些耍笔杆子的,哪能挣上这些钱?这钱挣得也省心!卖力气就行,不用费脑子!”

“可惜了你了,”芸香惋惜自己男人,虽然比不上那些念了好多书的,可最起码也是识文断字能看懂报纸的,当个记账管库的总行,可他就因为能多挣五块钱,非要去当装卸工,都是为了这个家。她想了想问:“等我生完老二,看看你们那儿还要女工不?我也去上班挣钱!”

“行了!你一个女人家就在家里头操持就行了,又不是过不了,你就甭出去了。”守义看着日渐的瘦弱的媳妇,心里也不好受,“你看看瘦的,一把把的身子还去做女工?就在家哇!”

芸香笑了,点点头,算是听了男人的话。她这些年不敢露了自己当年藏起来的那些大洋,还有自己的金镯子,有了这些东西,心里多少还有些底,要是这些钱也都花没了,自己恐怕真得出去找营生挣钱了。

…………………………

过完年,各单位都复了工。矿上把这次矿难的事情报了上去,大孟因为加班生产和保护斗车被当做先进事迹也给报了上去,局里把他树立成典型,号召全体向他学习。大孟本来就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几次开会都不想去,左右推不过,还是去了几回。谁想到矿上的几位领导都觉得他老实本分,是个可以信任的好青年,就升了做小队长,让他跟着中采队队长多学习。这下矿上的工友们都羡慕起来,都说大孟这是因祸得福,发达了。

翠娥心里高兴,可也开始操心肚里的孩子是男是女的事来,这要是一下添了儿子,那不是喜上添喜?虽说头胎生个女儿也没啥,可总归不如儿子。矿工这营生太吓人,要是不能早点给生出儿子来,就怕万一有个好歹不能给孝堂留个后。

大孟渐渐对这些大会不甚其烦,就跟队长请假,连着几次没去,反倒让队长觉得他不骄不躁为人沉稳,更是信任他。大孟为人又极是谦逊能让人,渐渐的在这里越发如鱼得水,上上下下没有不说好的,翠娥高兴之余生儿子的心思更重了。

转眼就是五黄六月,童嫂生下一个儿子,可刚过了百岁没几天,芸香就病倒了,一查不要紧,竟然是肺结核。这下不光是整个院子天天消毒,芸香也被隔离住了几个礼拜医院,儿子金顺也没法子断了奶。守义干着急也没办法,只能送了孩子去岳母家托了照看,又每天给孩子打了牛奶送过去。这点牛奶可打的不容易,求爷爷告奶奶,托了好几重关系,因着他家情况特殊,这才照顾了每天半斤。好在现在慧香出去上学了,家里小舅子也上了小学,岳母肖婶不是很忙,这才能帮着哄孩子。

这天医院让芸香出院了,可还需要和别人分餐具,毛巾脸盆都分开用,说是要隔离保养三个月以上才能恢复正常了,老童一条条都记在本本上,一点也不敢怠慢,这肺结核在解放前那可是要命的病,现在能这么就治好了,还不要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可是得一一都听医生的安排。

章节目录 第123章 不要钱 第三十七章不要钱

老童用网兜把脸盆痰盂都装起来,医生给开的药也都用尼龙袋子装好,扶着芸香办理好出院手续,终于离开了医院。

芸香站在医院门口,觉得天特别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头跟守义说:“我思慕这回咋也死了!没想到还能好好站在这儿!”刚说了两句话,又咳嗽起来。

守义着急地瞪起了眼:“站这风口子说啥话呢!赶紧先回家!回了家多少话不能说!赶紧的!”说完朝左右看看,想了想,回头说:“来哇!上来我背上你!”

芸香一下红了脸,忸怩地说:“那能行?我慢慢走哇!”

“走啥呢走!走回去后半夜了!我背哇!这会儿也不时兴雇车了,你要是走回去又病了不是还得来?我背上!走哇!”守义说着蹲下身子招呼女人上来,见芸香还站着不动,立刻声音亮了:“扭捏啥?快些儿!”

芸香又是气又是羞,可还是爬了上去。老童用劲网上一掫,搂住她的两条腿,大步流星地走起来,脸盆痰盂一路咣当咣当,引来许多人的注目,尽捂了嘴侧脸笑。

芸香羞得把头埋下来,凑在男人耳朵跟前说:“赶紧把我放下来哇,看让人笑话的!”

守义却好像根本没听见一样,越发走的快了,到底男人们走的快,好像没走多长时间就转过他家的街角了。守义这才慢慢把女人放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摇头说:“咋瘦成这了?得好好养养!”

芸香叹了口气,说:“拿啥养?这病了走(这么)长时间,家里头也烂成一锅粥了,又说儿子在哪呢?我看连妈也认不得了!”

“他敢!在你妈家呢!我看这眼下也不能接回来,咋的你也还得缓上些时。”守义在前面刷刷走的飞快,芸香在后面跟着走了没几步就开始喘起来。

守义又走了好几步才发现后面根本没跟上来,他回头看见芸香靠着强喘气,哼了一声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了起来,抱着就进了院子,院子里好几个人看见都笑起来,可想到童嫂刚得了肺结核,又笑不出来,好几家平素好的女人们都站着窗户外头看,可又不敢过去。

芸香回了家上了炕,躺倒了,虽说没有走上几步,可她还是觉得非常累,看来这病还真是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呢。守义把东西收拾了,按着医生安顿的,家里洒了消毒水,又把窗户开开,仔仔细细洗了三遍手,这才自己抱了一床铺盖去了南房。

“我去南房哇!你还在上房睡哇!”芸香撑起身子喊,守义根本没理她,走了进去把铺盖放在自己已经搭好的木板上,简单铺了铺,就去熬稀粥了。

孟二嫂抱着美丽拽着顺子不让他出门去看,说:“童婶婶刚出了医院,还没好呢!你可不敢去!”

“大女还没回来?”顺子只想找大女玩,这些天都没见大女,他还有点惦记。顺子抬眼看看他妈,没想到他妈硬硬剜了他一眼,说:“一个小子儿家就好寻女女耍!能成个气候?院里头那么多后生,去跟后生们耍去!”顺子被吼的憋眼泪,可又不敢放声哭起来,只好委委屈屈地走到外头去找其他孩子玩。

孟二嫂抱着美丽也跟着出了门,走到南房正好遇到老童出来,她问:“大女妈好了吗?咋还不能出来?”

“就算好了!大夫让再消毒隔离些时,也还得吃药养着。”老童笑了笑,“这病搁旧社会不就没了?消毒算个啥?”

“就是就是!这花了多钱?”孟二嫂最关心的就是花钱的事,自己家里就有因为这肺痨死的,不光人死了家里也让掏空了。

老童摇摇头,说:“基本没花钱,用的我的医疗本,花个挂号钱,就是一个儿(自己)买点吃的喝的,药钱没跟要。说是国家给治的。”

“真的?”孟二嫂声音提高了八度,一脸的难以置信,“有走(这么)好的事?看病还能不花钱?”

“不了说新中国是咱老百姓当家做主呢?”老童笑了说,接着又感叹说,“像我这样的也还能享受上国家的优待,咋说也得感谢共产党,就得在单位好好干!”这话说的发自内心,真心实意。

二嫂连连点头,一叠声地说:“就是就是,看病不花钱,这是想也不敢想的事儿啊!好好养着哇!养几个月能好了比啥也强!”

孟二嫂又聊了两句就抱着美丽回家了,正好二哥也回来了,她进门就忙忙地说:“哎,我听说这现在看病不花钱,是不是真的?”

二哥瞅了她一眼,笑着说:“看来这是大女妈回来了?咋样好了?”

“说是还得吃药养济着,那么是没事了!这可是肺痨!要命的病!你看看这会儿都能治好了!”二嫂连连称赞,真是天大的好事,往后可不怕得病了,这国家给看病还怕啥?

二哥翻开枕头底下,取出一个红本本来,拿到二嫂跟前:“看,这不是俄的医疗本来?只要是咱家人都能用!”

“真的?咱家人看病都不用花钱?”二嫂有些难以置信,她来回翻看这小小的红本本,上面的写了好些字,可自己却认不全,那些在识字班认识的字早就忘的差不多了,现在就是自己的名字大概写的最好了。

二哥上了炕,看着女人笑起来:“看把你高兴的,不是一分钱都不用花,俄看病不花钱,你们还得出一半钱。”

“啥?那为啥大女妈没花钱!”孟二嫂更是不理解。

孟二哥自己揭开锅盖拿了一个窝头吃起来,嘟囔着说:“她那是肺痨,这是国家给治的,这才不要钱。”

“这还分病呢?”二嫂不明白这些事情,她还以为看病都不要钱了,原来只是工人看病不要钱,她这工人家属还要一半钱。

“啥病药钱啥病不要钱俄也闹不清,这得问大夫!”二哥不想再说了,指着锅说道,“赶快吃饭哇!去把顺子也叫回来吃饭!”

章节目录 第124章 生女(1) 第三十八章生女(1)

童嫂芸香回家后又养了直有大半年这才恢复,金顺也接回来了,孟二嫂家的美丽都能坐在炕上抓着笤帚玩了,两个孩子经常在一处玩。

这天二嫂又抱了美丽去老童家,进门见童嫂正盘腿坐在炕上纳鞋底,她笑着把美丽放在炕上,也坐在炕沿上取出自己的活计来,一搭做。

童嫂看看美丽,啧啧夸道:“怨不得叫美丽,长得还真是喜人!”

“咦——女大十八变,还不知道变成啥样呢!你们大女也不丑!”二嫂得意地谦虚说。

童嫂撇撇嘴,笑说:“这阵不在,我跟你说,不知道像了谁了!你看看我们俩口子,都是大眼,不知道大女咋就是个小眼孔儿!你们美丽就算咋变,那五件(五官)还能变了?肉皮子(皮肤)能变了?咋变你们美丽也是个俊人物子!往后找个好人家,比个儿子也强!”

二嫂听得哈哈大笑起来,两人笑了一气,童嫂这才抬起头问:“老三的孩子满月了哇?”

“啥满月?都快过百岁了!”二嫂撇嘴说,直摇头。

“咋,还麻烦呢?”童嫂笑着问,“女儿也挺好的,人不都说先开花后结果,我这不也是先有的大女?”

“就说呢!生女就生女哇,至于闹成那样?唉,我们这老三家的也真是没法说了!到底还小着呢!”二嫂嫌弃地说。

“咋了?莫非还能像成亲那天闹的凶?”童嫂好奇地打听。

“哎呀!你可是不知道!那天——”

那天正好大孟值夜班,留在坑口值夜。翠娥收拾了躺在炕上迷迷瞪瞪就准备睡了,可刚迷糊着,就觉得肚子有些紧,她心里一慌,难道这就要生了?自己也没生过孩子,不知道到底是咋办?她越想心越慌,肚子越疼,这可咋办呀!

翠娥想出去找人,起码去隔壁找个邻居也行,她刚爬起来就觉得底下好像没憋住尿,一大股水顺着裤腿流了下来,这下翠娥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妈呀!我的妈呀!你咋早早就死了?我这咋办呀!一个能指望的人也没有!活不成啦!”

她的哭声还是惊动了邻居,小于一家正好就住他们隔壁,大孟每天上班走的时候总要嘱咐一回,没想到今天还真劳动了。小于女人一看她哭成那样以为到底咋了,看着地上一滩水,忙把翠娥扶上炕,安顿了一句:“没事,甭吓得慌,我这就给你叫老娘婆去!一会儿就生呀!”

翠娥一把拽住小于女人:“那,那我咋办?”

“你就挺挺在炕上躺着,甭哭了!没事,哭得没力气了一会儿咋生?”小于女人甩开她的手,匆匆就出去了。

嘴上说甭哭,可翠娥还是忍不住流眼泪,一边哭一边嘴里骂着:“你个没良心的!人眼看生呀,不知道非要上啥夜班?那夜班重要,还是儿子重要?啊?这非得把我们娘俩放的这儿,要是有个好歹你正好再娶一个!这是要活活气死我!啊?”

骂着骂着,翠娥又迷糊起来,好像又没刚才那么疼了。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终于有个人来了,她把翠娥摇醒:“那女人,生孩子也能睡着?肚不疼了?”

翠娥睁眼一看,是个半大妇女,后面还跟着那个小陈大夫,还有小于女人。就听小于女人说:“这是郑大娘,咱们沟里头最好的老娘婆!接过的孩子没有百数来个也有五六十个!你就放心哇!”

翠娥一听,还真踏实了不少。郑大娘过来摸了摸她的肚子,又搬开腿看了看,问她:“多会儿破的水?”

“有一阵了。”翠娥急忙说道,话音刚落就觉得肚子猛地疼起来,头上一下就流下汗来。

郑大娘看他这个表现,点点头,跟身后的小陈说:“这就真的快生呀,你好好学着!”小陈脸虽然已经红的像要滴下血来,可目光却十分坚定,手里的笔还刷刷的在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翠娥现在已经疼的十分厉害了,可还是觉得屋里待着这么多人有些尴尬,生孩子不该是一件羞人的事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可她觉得肚子越来越疼,好像腰上和下身的骨头都快碎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喊:“大娘,大娘,快救救我!不行了!”

“没事没事!别叫唤走(这么)大的声音,看一会儿没力气生的!”郑大娘拍拍她的额头,一点也不紧张。

翠娥心里又是一阵委屈,没想到老娘婆居然这么说,已经疼了这么长时间了,可听她这么一说是还不生呢?这得啥时候才能生出来啊?这胎要是个小子,以后说啥也不生了!

见她不吭声了,郑大娘又怕她睡着没力气了,就问她:“我说那媳妇子,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了。”翠娥咬着牙说。

“哦,那没事,不过你这身子还没长开,是不是小时候跌论(没人照顾)着了?看看这小的!”

这话可戳进了翠娥的心里,她眼泪更是流个没完,哽咽地说:“那还不是啥?两岁就没妈了!我爹也不成器,就来回瞎迭达(到处流浪),能活就不赖了,还说啥长高长大呢?”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郑大娘感叹说,“不管啥都过去了,这新社会咱们就好好的活,以后儿子女子生上他一堆,老了就等他们孝敬你哇!”

翠娥又是哭又是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又有了一些力气。郑大娘看着她情绪稳定下来,又去查看,点点头说:“好媳妇,这下用劲哇!头快出来了!”

翠娥听了猛地用力起来,就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了,还没等再喘一口气,就听见郑大娘喊:“好好好!再用劲儿!”她立刻攥紧拳头,用气力往下推。就听见哇的一声,浑身瞬间轻松了。

“真是个喜人的女儿!好好养活哇!”郑大娘把孩子抱过来给翠娥看,没想到翠娥却瞪大了眼睛:“女儿?咋不是儿子?我费走(这么)大的劲就生了个女子?”

章节目录 第125章 生女(2) 第三十九章生女(2)

郑大娘没想到这个媳妇居然这么不喜欢女孩,虽然家家都爱见儿子,可总得也有闺女,再说也不用非要头胎就生儿子,以后可以再生,她这么年轻,这样好生,还愁生不出儿子?

翠娥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掀开包着孩子的小被子,扒拉开腿使劲看了一眼,心里一阵凉朝后跌倒昏过去了。

郑大娘和小陈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查看,又是翻眼皮,又是掐人中,郑大娘撩开盖在她身上的被子看了看身下,见草纸还行,没有洇出血来,这才放心坐下摸脉。

摸了两把,又探探鼻息,郑大娘摆摆手对小陈说:“没事,没事,就是气的带乏的,睡着了,让她睡去哇!”小陈也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长出了一口气:“吓死人呀!不就生了个女儿吗?至于气成这样?谁家不生女儿?”

“行了,人没事就行了!她岁数小,又是头数儿(第一胎),看着人也要强了些,过上些时拉扯的亲了就不嫌了,当妈的最没出息了!”郑大娘坐在炕沿上,拿起早就给她晾好的水喝起来,四处看看问一直陪在跟前的小于女人:“他家的医疗本呢?在手跟前吧?”

小于女人摇着头说:“这我可不知道!谁能想起正好大孟上夜班就生呀!让他明天去给您送过去哇!”

郑大娘点点头,把缸子里的水一口喝完,招呼小陈说:“走哇!这闹腾了一黑夜,赶紧回去睡觉哇,明天还得上班!”小陈收拾起拿来的医疗用具装进包里,背着一起出了门。小于女人连声道歉:“这算是,让您儿辛苦了一黑夜连颗鸡蛋也没吃上,等天明了让孟孝堂给您送过去,好好谢谢您儿!”

“不用不用!新社会不说那一套啦!”郑大娘摆着手已经跟小陈走出巷口,进入到沉沉的夜色之中了。

小于女人实在不知道她家里的家伙事都在什么地方放着,也就烧了一些水给翠娥擦了擦,又从自己家拿些红糖放在火上煮着,自己也怕又出什么事陪在跟前。

这小娃娃倒也听话,就生出来哭了两声,一直到天亮也没怎么哭,就是哼哼了两声,也不知道是挨着妈睡的踏实。天亮刚一会儿,大孟快速的脚步声就传了进来,看来他已经知道翠娥生了,“吱呀”推开了门,看着炕上躺着的女人和孩子,心里一阵激动。

大孟不敢随便抱孩子,就轻轻推了推旁边和衣睡着的小于女人:“嫂子,你赶紧回去睡哇!辛苦啦!辛苦啦!等俄安顿完好好去你们家谢候!”

小于女人迷糊地起来,见是大孟回来了,也算卸下担子来,笑说:“你可算回来了,这一黑夜人仰马翻的,我也不知道你们家东西都在哪放的,瞎折腾了一气,你慢慢儿收拾哇!我可回去睡去呀!”说着下了炕穿鞋披衣揉着眼就回去了,出门时候还差点撞门框上。

大孟根本顾不上看她,上炕来细看自己的孩子,他轻轻打开小包被,一张红红皱皱的小脸,紧紧闭着的眼睛,大孟看看翠娥,低声说:“咋这唻丑?大娘还说喜人,哪喜人?”

这一气进来出去,翠娥觉得有冷风吹进来,打了一个冷战醒来了,一睁眼看见是男人,立刻委屈地哭起来:“你个没良心的!咋才回来?人鲜活儿(差点)死了也没人知道!”拳头无力地砸在大孟身上,弄的他更不知道该说啥干啥了。

大孟就挺挺儿(安静)让翠娥捶了好一气,直捶的闺女哇哇哭起来,这才罢手。

翠娥抱起孩子,解开上衣喂起奶来。她没想到孩子这一口嘬下去,居然钻心地疼,她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尽量不发出声音来,没想到嘴唇也被咬破了。旁边的大孟看得呆住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这是咋了?”

“能咋?疼的!”翠娥闭上了眼睛,感觉奶里头刷刷流着,虽然一下一下抽着疼,可心里却舒服起来。

大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来都不知道这孩子吃奶还能这样疼,想起自己的娘,也不知当年是咋把他们弟兄几个拉扯大的。他小心翼翼地问:“俄能干些啥?”这个年轻的父亲心情很是复杂,有兴奋,有慌张,有激动……

孩子吃饱了又迷迷糊糊睡了,翠娥放下孩子,包裹住,累得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看看四周,心里总算清醒起来,理了理昨天晚上的事情,开始对大孟发号施令:“已经是个这样了,也不知道落了多少人情!你先拿上医疗本去郑大娘那儿登记去!走的时候给大娘跟小陈拿上二斤鸡蛋,没有就去买去,人家两个忙烂了一黑夜就喝了咱家一口水!你不在,我又睡过去啥也不知道了,实在怠慢了大娘跟小陈大夫。”

大孟听得连连点头,自己媳妇虽然有时候挺厉害挺闹腾,可大事上去从来不含糊。就听翠娥接着说:“登记完你就寻人给妈送信儿去哇!咋进门半天了,问也不问生了个啥?”翠娥撇嘴,“女子!是个女子!”

大孟憨憨地笑了,说:“女子好!俄爱见个女子!”翠娥昨天晚上的事早就被人们传开了,他怕说个不好,又把媳妇气得昏过去。

“呸!啥你也爱见!”翠娥总算也笑起来,心里总归惋惜:要是能一下生个儿子就好了!接着说道:“再给我大姐传个信,让她看能在村里头买上**?能买就买上一个鸡。完了就去供销社买上些红糖、鸡蛋,家里留点,给街壁小于家送些,人家伺候了我一黑夜,哪能就走个(这样)不哼不哈就算了?得好好谢候人家,要是没有拴柱妈(小于女人),我可就真的完了!”

大孟一一都记下来,又问:“还有啥?”翠娥望着仰尘(天花板)思慕了又思慕,忽然坐起来,从枕头底下席子下头翻出粮本来,交给大孟:“咱家这也算添了一口人,去粮店登记了,看看能不能领供应粮?”

大孟也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说:“肯定能!”低头对熟睡的女儿说:“咱哇哇是带着干粮来的!好娃娃!”

章节目录 第126章 银元 第四十章银元

孟二嫂看了芸香一眼,笑着说:“你就说哇!这后来拿上粮本领上供应粮,老三家的这才不说了,你说说这个人!”

芸香也跟着笑了一回,问:“不知道这女儿叫啥?”

“菊叶”二嫂点点头说,“说是秋天生的,就叫菊叶。我说咋不叫菊花,老三还说菊花不好听。你说说这有啥不一样?”

芸香摇摇头,笑着瞅了她一眼:“人家孩子起啥名字你管他呢?你管好你们美丽跟顺子就行了!”

“说起顺子,你咋给孩子起名金顺?闹得咱两家都是顺子了?”孟二嫂说着又笑起来。

这次芸香居然抹了一下眼角,还真有泪,二嫂奇了怪,就听她说:“你不知道,我头且(之前)还有一个,都过了生日,就让这打仗打得把好好个小子给惊死了!名字就叫喜顺,这一个是跟着叫的。”

“啥?还有这一回事?”孟二嫂惊讶地看着她,追问,“过了生日也没活成?这可惜了了的!”

芸香想起喜顺心里不痛快,做完手里的这只鞋底,就推说去妈家,二嫂抱着美丽离开回家去了。二嫂走了,芸香见院子里也没什么别人,就挪开炕上的盖物(被子)摸到一块木板揭开,从炕洞里掏出自己的梳头匣子,拉开最底下的一层,摸了又摸,心里头实在不舍得,可是自己病了这么久,金顺和大女又托妈照顾,怎么说也得给些饭钱!她拿了拿狠心,取出三块银元,晃了晃已经轻飘飘的梳头匣子,这些年出的多进的少,这些好不容易藏起来的钱也快用尽了,往后要是再有个什么事,该拿什么应付啊!

这三块银元早被磨得亮闪闪,不知道被芸香数过多少次了。她把梳头匣子收拾好,炕上的铺盖恢复原状,装好钱换了一身衣裳,抱着金顺领着大女去她妈家了。

肖婶这次守寡比着前次不一样,一是男人肖掌柜家在本地没几个正气亲戚,没人来家里非要给她做主霸占家产;二是新社会以前那些封建思想都打倒了,别说夫家,就是娘家这时候也没人敢来问她一句。原来南门外王家多大的人家,现在因为是资本家被打倒了,她这个反出家门嫁了穷小子的不孝女反倒成了家里最先进最革命的了。一时间肖家除了门庭冷落之外,倒也没人来欺负她们这孤儿寡妇。有几个光棍老汉打听着肖婶手里有些积蓄,反而托了媒人上门来说亲,肖婶只说不过一年,哪能就这么嫁了,都推脱了。

芸香领着两个孩子走走停停总算是来了妈家,拍拍门听见里面有人应承,就推门进来。肖婶站着院子里看见二女回来了,忙抱过她怀里的金顺,往家里让:“刚好了没几天咋一个儿(自己)就出来了?”

芸香忍了忍眼里的泪,说:“这死里逃生一回,好样儿(好不容易)能走动了赶紧回来看看您儿!”

“快进家!”肖婶让进门,给孩子们拿出吃的玩的,放在炕上安顿住了,叫二女:“你也上炕哇!我夜尼(昨天)才烧了炕,热乎的呢!”

芸香看看家里,没见弟弟,就问:“宝根呢?又烂跑哪去了?”

“烂跑啥?你病的连天日也不知道了,你兄弟上学去啦!”肖婶说起自己儿子不免有些得意,赞叹说,“要不了人们都说新社会好呢?这孩子们只要够了岁数都让上学!”

“老三呢?几时回来?”芸香也笑了,“都念书了,成器了!”

肖婶提起三女不由得叹了口气,说:“你妹妹让你大大惯的一点儿也不听我的!这念了中学住校,跟着同学们一天学工学农的,不知道要干啥,管不了了!”

“再咋闹,总得回家呢哇?”芸香不以为然,她不信老三那个冒冒失失的女子能闹出天去?总归还得回家来,还得找人家。她问她妈:“老三也不小了,没人给说(媒)的?”

“提音(说)的不少,可你妹妹一个也不看,人家说要婚姻自由,反封建呢!妈也没办法,反正也不算大,由着她闹腾几年,闹不出个啥结果还是个回来。”肖婶无奈地说。

芸香虽然对妹妹不听妈的话有些不满,可心里还是羡慕的,她能自由地按着自己的心意活着,是自己想也不敢想的。或者,自己已经忘了什么才是自己的心意,现在有了男人、孩子,事事总得先想着他们,自己反倒放到后头,再后头了。

娘俩个说了一气家常里短,芸香还是从身上掏出那三个银元来,热乎乎地交到她妈手里:“妈,前些时我病着,这俩孩子都辛苦您儿了!这是些个饭钱,您儿就收割(收拾)起哇!甭嫌少!”

肖婶看着自己女儿消瘦的身体,简素的衣裳,心里难过了一阵:这都是命!当时都说找的好,可谁能思慕到现在?大女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还小着,男人也没了,咋拉扯这俩孩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这三块银元,说:“不是妈贪你这三块钱,实在是现在妈也是寡妇失业的,家里还有两个念书的,实在贴不起你!要是贴补了你,大姐那里咋办?这钱我就先收下了。”

芸香心里含泪,脸上却笑着说:“对着呢!妈收了是正理,大姐又说另找了吗?这也好几年了,姐夫家里头不知道啥情况?还有地吗?”

“甭提了,闹得你大姐现在又是农户又是地主婆,可不好找呢!家里头房地都分了,她从小在城里头长大哪种过个地?我说她赶紧寻个人家再嫁了才是正道!”肖婶说起女儿来,又是一阵烦恼。

芸香想了想,想到隔壁的大孟一家,立刻跟她妈说:“那个谁,在咱们家当过学徒的后生,他现在不是在矿上呢?让他给大姐说个矿工哇!我听说挺能挣!”

“矿工?那钱可不好挣啊!都说‘窑黑子’‘窑黑子’拿命换的钱,万一找上一个没几年又没了,那不是让你大姐害两察心病?”肖婶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好。

“再咋也是吃供应粮的!不比农人好?”芸香始终觉得生活在城市里才是正理,种地怎么能和做工比?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吃面 第四十一章吃面

肖婶看了看二女,又想了想在家里当过学徒的大孟,听说现在连房也分上了,几回来来回回见得穿的也比以前好了,看来当矿工确实挺能挣,要不就让大女再找个矿工?

芸香见母亲态度松动,跟着补了一句:“要不我给回去问问,也说不定有没有呢!”

“你先问去哇!要是有好的,给你大姐也说一说。”肖婶也想通了,这些时日看,还是当工人好,不是说“工农”“工农”呢?工在前头,那就是工人比农人更厉害!能找个工人也好!她忙追了一句:“要是有别的厂子的工人也行!不要非要就找矿上的!”

芸香点点头,应承下来,她跟她妈又拉了一气家常,看着天色晚了才起身要回家去。肖婶留了一回,也知道她不回去没人给守义做饭,就没狠留。

芸香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家,觉得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自从病了以后老是觉得没力气。她打发大女看着弟弟,自己倒了一口水喝了,喘了一口气就忙忙去和面了。

老童喜欢吃面,哪怕就放几根咸菜,也觉得香甜。可家里白面也没多少,她挖了一大碗玉茭面,抓了一把白面和上,就那么和起来。疙疙瘩瘩的还是和起来了。又捞出一疙瘩松根,切成丝,芸香抬头看看灶上摆着的油盐酱醋各种调料钵儿,看着就省寸把高的香油,叹了口气:“留上过年吃哇!”

等把这点面杆出来,芸香已经满头大汗了,她拉了两下风箱,让火又旺起来。水开了,面条下锅,面里玉茭面多,可得多煮一会儿。芸香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火,就这么盯着没觉得什么却有些迷糊了。她头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猛听见有人说话:“面再煮就成浆子(浆糊)呀!”

芸香一下被惊醒了,捂着砰砰跳得胸口回头看,原来是守义回来了。她忙忙站起来,拿漏勺捞出面,端上咸菜要往炕桌上端。守义见她脸色不好,自己接过来,说:“我来哇!你赶快先吃了躺上哇!”说着把碗放上炕,又拿了一个碗给大女夹了两筷子,说:“吃哇!跟你妈一搭吃!”

芸香也确实饿了累了,坐下扒拉了两口,这才觉得有点精神,又看男人自己捞了面去吃,有气无力地说:“你受累了,我今儿回了一趟妈家,有点乏了。”

“你这才好几天,没事就躺着,去啥妈家!就算不去做营生,就走着一趟也费劲。明天好好在家睡着哇!”守义吃饭极快,她们娘俩一碗还没吃完,人家已经吃下两碗了。守义把碗都收拾了放在锅里,回头说:“我去老二家给搭照一下,说是老二家的让接回来了,听说好点了。”

“啥?能回家了?能认得人了?”芸香十分惊讶,这老二媳妇桂枝自从老二被抓走之后就疯了,疯得天天就在街上跑,送去医院也都三年来天气了。

守义点点头,说:“前些日子老二寄回来的信,说是听管教说有可能特赦。老二家的听说了就日渐机明起来,这不说是怕老二回来看见家里没人,非要回来收割(收拾)家。”

“知道收割家,看来是真的好了!”芸香欣慰地说,她指着底下的柜子,说:“去朵儿(去的时候)给挖上一碗面,看老二家这么长时间没人应该没吃的。咸菜也捞上两疙瘩。”

守义笑了,自己家的(媳妇)啥时候都是这么懂事理,他捡着能想起来的拿了几样,就出门去了。芸香尽管累却还是坚持着把锅碗洗涮了,又烧了水给两个孩子洗涮了,这才躺在炕上睡下。

躺在炕上的芸香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快散架了,好像每块骨头都疼,心里不免又有些难过。当年喊着另家,又觉得婆婆难伺候,可现在家里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还真是不如有个婆婆,哪怕是个难缠的婆婆呢!自己妈那里也是顾了头顾不了尾,也只能算是稍微能指望上一点吧,最关键是男人,这些年日子过下来,她才发现守义真是个推倒油瓶也不扶的男人。家里虽说什么事都由着自己说了算,可这男人也不至于啥也不管哇?也不知道其他家的男人是不是也是这样,芸香心里叹息着:这都是命!都是命!

乏的厉害,她也不知道啥时候睡着了,更不知道守义是啥时候回来的,啥时候又走了。一直到天明了感觉身边热乎乎的,这才慢慢醒来。芸香伸手去摸孩子,一摸不要紧,一下摸到金顺滚烫的额头,她一个激灵坐起来,急忙去掐孩子人中。金顺本来就烧的迷迷糊糊,这下让他妈掐的疼醒了哇哇哭起来。

看见孩子还能哭能闹,芸香的心放下一半来,心里快速地计较起来:这是该去医院?还是找老娘婆(旧时接生婆也兼着妇儿医生)来看看?去医院能用守义的医疗本,可那打上一针吃个白片片就能好了?她摸摸自己腰上的钱包,好像还有几块钱,心里打定了主意:还是去东街周大娘那里,大女那会儿烧起也是人家给看好的!

想好了芸香立刻就穿好衣裳,也顾不得梳头洗脸,拉起大女套了两件衣裳就走到隔壁来,她敲敲玻璃隔着门说:“顺子他妈,我们那个小的烧起来了,你给看一会儿大女,我先抱上去周大娘那儿给看看去!实在不行还得去医院!”

孟二嫂也刚起来不一会儿,听她这么一说忙忙披了衣裳下地开开门:“去哇去哇!大女就留我们家,周大娘可顶事呢!给开上点小药(儿童用药),喝了就好了!是不是吃着了?”

被她这么一问,芸香思慕了一下点点头:“估计是,夜尼(昨天)去我妈那,可没少瞎吃,估计顶(吃多)住了!”

“快去哇!不管是不是顶住,总是烧起来了,看烧坏的!”孟二嫂拉过还迷迷糊糊的大女,低头跟她说:“我们家喝糊糊呀,你也跟上喝一碗哇?”大女懂事地摇摇头,说:“我不饿,我喝水就行。”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小儿安 第四十二章小儿安

孟二嫂爱见地摸摸大女的头,说:“还是咱们大女挨心(贴心)!”回头跟芸香说:“你快去哇!”就领进家去了。

芸香感激地连声道谢,急急忙忙回去抱了金顺就去东街了。好在他们住的小院离着东街不算太远,那也走的芸香脸红气喘的,总算走到了。周大娘好像也是刚起来不久,正开门往外倒水。她抬头看见个女人抱着孩子,就问:“这是咋了?孩病了?”

芸香急忙点点头,说:“您给看看,孩烧的!”

“快进来,快进来!”周大娘伸手推开门让进来,芸香急忙把孩子放在炕上,金顺还是昏昏的,小脸红的厉害。周大娘擦了擦手,又搓了搓手,还在自己肚上窝了窝,这才伸手摸到金顺的额头上:“我刚洗了手,凉的看激着孩子的!”芸香心里又踏实了一分,周大娘一看就是个好人,孩子交给人家肯定能看好。

“多会儿烧起的?”周大娘摸完额头又伸手进去摸摸孩子的小肚子,又摸了摸腋窝和手心。

芸香红了脸,说:“昨天乏的厉害,我也不知道。就是一醒来摸捞(摸)就热腾腾的。”

周大娘点点头,倒也没有责备她,接着又问:“夜尼(昨天)给孩吃啥了?没断奶呢哇?”

芸香更觉得羞愧了,低下头说:“这不是前些时我得了肺结核,孩子六个来月就断了奶,一直给喝点**(牛奶),九个月上吃了饭,**也断了。昨天去了一趟姥姥家,就那些果子啥的圪唆(吮吸)了两口,也没吃啥。”

“唉……你这个媳妇子,那果子啥的能给孩子吃?啥也不是,吃着了!”周大娘瞅了她一眼,接着说:“孩子断奶断的早,吃饭上就该多注意着点!那**本身就火大,肚里头早就有了火,就该多吃清淡的,这些油腻的东西一点也不要吃,那小孩子能有多大的肚子(肠胃)能消化的了这些个?吃着了!”

周大娘一边说着,一边揉着金顺的肚子,揉完肚子又刷胳膊、搓手心,连小腿上也揉捏的好一阵,金顺让折腾的醒来了,迷迷瞪瞪地看着四周,见着个不认识的人在他身上到处揉搓,哇哇地哭起来。芸香连忙哄怂:“不哭不哭,这大娘给你摸摸就不难活(难受)了!”

“哭哇!叫孩哭一哭也费费劲!”周大娘说着还在背上也拍了两下,这两下拍的金顺哭得更厉害了,突然一口气卡住了猛地咯咯反胃起来,周大娘一脚踢过泔水桶来,金顺哇哇吐了一大堆东西,其中还真有一截子小麻花。

“好了好了!”周大娘笑着说,把喜顺交给芸香,“看看这不是顶住(伤食)了?你这妈也太不机明了,孩吃了走(这么)大一根麻花也不知道!没了烧呢?没事了没事了,回去去药铺抓上点山楂泡水喝几天、空空肚,就没事了。”

这一气折腾,金顺头上出了好些汗,果然没之前那样烫了。芸香立刻感谢:“真是多亏了您儿!我这又吓得不知道该咋办呀!回去就饿他几天。以后可不敢瞎吃了!”

“看你这个媳妇儿,咋能饿几天呢?每天给孩稀稀的稀粥熬上,少放一点咸盐。还能一点也不给吃呢?饿坏了咋办?”周大娘瞅她一眼又笑起来,“头数儿(第一次)?没拉过孩子不懂的没啥。往后记住了‘要要小儿安,多受饥和寒’!甭热了甭吃太多,这才好拉扯。”

芸香红了脸,可不敢说自己前面有个大女了,不知道让大娘笑话成啥样?她连连点头,接着掏出里面的手绢包,问大娘:“辛苦您儿一早起(早晨),多钱了?”

周大娘笑了笑,摆手说:“行啦,给啥呢?又没开药,你往后多注意些儿就行了!”

芸香哪能就让人家这么白白辛苦,立刻取出两毛钱放在大娘家的洋箱(一种家具,长方形的箱子)上,退后说:“那也不能让您儿白劳动!”

周大娘拿起这两毛钱又要推让,没料到想这媳妇抱着孩子已经出了门,她急忙追出去:“看把孩吹着再风发(感冒)的!给包裹住!你停停,先甭走!既然给了钱了,就再给拿上两包小药!”见芸香停住了脚步,这才转身进门去取药。

芸香又抱着孩子往前走了几步,就见周大娘从屋里走出来,拿着两个小小的纸包,交给她嘱咐道:“回去就按我说的,空一空,黑夜睡觉时候喝上一包这药,剩那一包等下次要是再吃着再喝。”

芸香连声谢着接过药这才慢慢走了。回家的路上她没忍住又想起了喜顺,要是当时有个像周大娘这样的老娘婆肯定孩子就没事了,可当时在那样一个小村子里,咋能跟现在比?去医院也行,找惯熟的老娘婆活着大夫也行,说来说去喜顺命不好!她从小被子的缝里看进去,金顺脸色好看多了,虽然还迷糊着,可比刚才气息平稳多了。

她放心地朝家里走,似乎脚步也轻松多了,也觉得没来时候累。等回去差不多也快中午了,进了院子她直接去了孟家,准备接大女回家吃饭。

孟二嫂见她回来了,急忙给芸香开门:“咋地圪?没事哇?”

“人家给捏了捏拍了拍,吐了一气,吐出走(这么)长一根麻花,这阵好点儿了!”芸香比划着说的绘声绘色,金顺这时候有点精神了,看见姐姐和老见的美丽,高兴地跑过去跟一起玩。

孟二嫂上去摸了一把,说:“看看,一点也不烧了!我就说周大娘看得好哇!”

“嗯!就是,一开始硬不要钱,我硬给留上,人家就追出来给了两包小药。”芸香感慨地说,“真是个好人!要是我老大那会儿碰上走(这么)一人,肯定也活过来了!”说着她的眼圈又红了。

“行啦,这个没事就好!没了的是跟咱没缘法,人家又找那更好的人家投胎去了!甭想了!”孟二嫂说着,又看看大女,说,“我见你大女也一早起没精神,是不是也吃多了?我也没敢多让息(让吃饭),怕也圪顶住(积食)呢!”

章节目录 第129章 说亲 第四十三章说亲

芸香一听又有些着急,忙过去摸大女的额头,好像也不热,又拉过手心一摸,果然有些热,就问:“女儿,你是不是肚也不舒服?”

大女点点头,这下瘪了嘴:“嘴嘴臭的!”眼泪也扑簌簌掉下来。

“都吃着了!”两个当妈的看了一眼摇摇头,芸香摸拉着手心说:“正好大娘给拿了两包小药,你们姊妹俩一人喝上一个,今天就空空肚哇!”

大女睁着含着泪的大眼用力点头,就算妈不说,她今天也不想吃饭。芸香这就要领着两个孩子回去,突然想起昨天她妈说的话,忙转过身笑着跟孟二嫂说:“顺子他妈,这一早起忙得头昏脑涨,有件事还得辛苦你呢!”

“啥事?来上炕说!”孟二嫂见她说的正经,就急忙招呼上炕。

芸香推辞说:“不上了,不上了,就是夜尼回我妈家,说起我大姐了。你也知道,这守寡也好几年了,你跟问问你们家老三,看看那矿上有没有岁数大没娶过或者是没女人的,给我大姐说上一个!也省得她一个人拉扯孩子。”

二嫂了然地慢慢点头,说:“就要找矿上的?还是别处的也行?”

“别处也行!我大姐也才二十八,不管寻了谁也还能生!”芸香十分真诚地说。

二嫂应承下来:“能行!这一半天老三估么也回来,我跟他说,让他回去给问问。”

“辛苦你啦!我赶紧回去给俩孩子熬点山楂水消消食,再给人家(指丈夫)做饭去!”芸香连声谢着领着两个孩子出门回家去。

“这客气的!咱们这街壁邻右的,还能帮点啥!没做的过来!”孟二嫂笑着送出门去,转身进屋也开始准备午饭。

果然过了两天老三大孟回来看他妈,又给送来信说妹妹平平过年前就来平城,一家人又商量了一气到底该让妹妹住在哪里。二嫂顺便把这事提了一句,大孟当然一口应承下来,说回去就问。

大孟吃过饭就起身回了仝家湾,他家老大菊叶现在也两个月了,正是好看的时候,跟前也一刻不能离人。翠娥大姐就过来伺候了三天月子,自己妈也就待了十天,家里就他们两口子团弄这个孩子,倒也日日见着心里越来越喜欢。

他回家之前先挒(转)到供销社眊了眊,看看有没有进上啥新鲜东西。大孟转了一圈,也没啥好东西,就买了一斤鸡蛋,回家去了。

翠娥在家哄了一天孩子,家里一个人也没来过,连个串门的邻居也没来,心里早就有些不耐烦了,见大孟进门,立刻声儿流气(恶声恶气)地叫:“去趟城里头就走了走(这么)长时间?是不是哪个大姑娘小媳妇给绊住了啊?看看着红光满面的!”说完还狠狠剜了大孟一眼。

大孟已经习惯了翠娥时不时的阴阳怪气,也不理她,直接把鸡蛋放在柜顶上,说:“俄回来又上供销社买了点鸡蛋,趁着供销社有呢,你能每天吃上一个,就吃上一个。”

翠娥气一下就消了大半,这年代每天能吃上一颗鸡蛋真是太浪费了,可男人说那话一点也不像是哄怂人。她还是嘴硬着说:“哼!甭以为给我吃上几颗鸡蛋就行了!赶快过来给看会儿孩子,我这一天腰也快断了!”

大孟听了忙上来看菊叶,见孩子睡得挺香,心里就嘀咕:娃娃睡了你就不能躺了?非得俄给看着?但他不想跟翠娥争吵,就坐在旁边看着孩子,见女人也躺下了,这才消停下来。

翠娥躺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大孟说话,听说想让他给隔壁童嫂的大姐介绍对象,她立刻精神了,一个骨碌(翻身)坐起来,睁大眼问:“这个大姐是不是就是你以前当学徒家的掌柜的大女?”

“那倒不是,这个大姐不是掌柜的孩子,是婶子前面男人的。”大孟回答说。

翠娥最喜欢听这些八卦,她缠着大孟非要把隔壁家的长长短短讲个清楚,大孟拗不过,只好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个仔细,说完还不忘反复叮嘱:可不敢告给别人啊!

翠娥听了别人家的闲话,心满意足地下地做饭去,边做边想,猛然想起个人来,就扭头问大孟:“你们中采二队的老常,有女人了吗?给他说上!”

“俄也不知道,明天去问问。老常啥品行咱也不知道,哪能给随便说唻?”大孟并不愿意去介绍一个不熟悉的人,就算不是掌柜的亲闺女,总归还是和肖婶是亲母女的,肖婶对自己还是有恩的。

翠娥擀着面,说:“她不是就想找个工人唻?这年岁小的肯定不能找她,老常没女人,也没孩子,不是正好?”

“俄听说原来有女人唻,不知道为啥走咧。”大孟想了想这个老常,似乎听工友说之前是有过老婆的。

“那你明天去了给问问不就知道了?再问问别人,说不定还有,再说现在不是矿务局了,咱们这道沟里头没有,保不住别的沟里头有。矿上嗨,男人多!”翠娥手脚麻利,说话间饭也做好了。他们家里虽说也不能每天都吃上白面,可大孟要下井,受重苦,起码每天给他保证吃上点白面,今天专门给大孟单另擀了一碗面条。

翠娥给端上去,大孟挑了一筷子说:“你先吃上一口。”

“行了!甭假让息了!你吃哇!早就想吃面了哇?我就知道!”翠娥得意地推开他,回头瞅着锅里头,“我喝点面汤就行了,下奶!这不还有鸡蛋呢?可没给你卧(做荷包蛋)。”

大孟笑了笑,也不再推辞,剥了两瓣蒜就着咸菜两口就把一碗面吃了个干干净净。吃光面,他还舔了舔碗,正要喝面汤,就让翠娥拿筷子打了一下手,骂道:“看那没出息样儿!还舔碗?说过多少回了?不许舔碗!”

“俄们家都舔!”大孟辩了一句,就被翠娥立刻骂回去:“少说你们家!现在是咱们家,在咱们家就不许舔碗!啥才舔碗呢?狗!你是狗!”

“你这女子咋骂人唻?”“舔碗就骂你!”“不就舔个碗么!至于骂人唻?”“少跟我‘唻’!‘唻’啥‘唻’?舔碗就是没出息!”……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路过他家门口的工友们都捂着嘴偷笑,这大孟可娶了个厉害媳妇!

章节目录 第130章 传话 第四十四章传话

大孟再上工时遇上老常,跟他提了一句,没想到老常十分感兴趣,追着问童嫂的大姐到底喜人不喜人。大孟是个老实人,跟他说大姐还带着两个孩子,没想到老常一点也不嫌弃,偷偷跟大孟说前一个女人说他不顶事,生不出孩子来,就跑了。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老想去找个大夫号号脉,可就是不敢,越拖越年长,也不咋敢找媳妇了。

大孟不知道老常还有这事,心里还是挺同情他的,就同意再给帮忙牵个线,不知道像他这样的童嫂的大姐还找不找。

这礼拜休息时候,大孟专程回城还去了一趟肖家,他觉得跟童嫂说还不如直接和肖婶说的清楚。

大孟走到这个已经有些陌生的院子,门口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后生圪蹴(蹲)那儿和泥,瞧着眉眼就是肖家的老儿子,就问:“宝根?”

这小孩一下抬头看他,看了半天才问:“你是谁?”

“不认得俄了?”大孟笑起来,接着问,“婶子在家没?”

宝根虽然有些想不起来这是谁,可看着他总是有些熟悉的感觉,就点点头,说:“妈在家,上房!”赶紧走进院子喊了一嗓子:“妈,妈,有人来了!”

“谁?”肖婶的声音传出来,大孟赶紧回答:“俄,孟孝堂!”

肖婶愣了一下,自从男人没了,这大孟还没登过自己家的门,这是吹的那股风?咋来了?心里一思慕,估计是说大女的事,看来二女回去给问了,想到这里肖婶立刻下炕开门迎出去:“大孟啊!快进来!进来!这稀罕的!”

虽然这些年过去了,大孟还是进了这院子总是有些局促,束手束脚地进了上房,站在地上说啥也不肯上炕。肖婶笑着:“这后生,上炕坐哇!非要站地上,我这咋办?也跟你站在地上说哇。”

大孟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于了,只好斜坐在炕沿上,肖婶点着头说:“这就对了,咱们惯惯儿的(熟悉),拿捏啥?今天休息啦?”

“休息。”大孟手抓着炕沿,又把头低下去了,突然想起来今天来的目的,忙忙又抬起头说:“嗯,那个婶子,日前二嫂跟俄说想给大姐说一个矿工唻,正好俄们矿上有一个,这不是来问问婶子,看看合适不?”

肖婶本来还准备和他说上几句家常话,没想到大孟上来就直接说这事了,心里笑了一下,这后生倒也直,就问:“你跟人家说机明(清楚)大姐的情况了吗?带着两个孩子呢!甭哄人家。”

“说唻,都说唻。他不嫌,这人是俄们中采二队的,今年三十五了,岁数有些大了。”大孟一五一十地都跟肖婶说了,就连老常之前女人跑的事也说了,连老常怀疑自己不能生孩子的事情也说了。这下听得肖婶眉头皱起来,怪不得这么大岁数还没娶过,原来是有毛病的!这要是不能生孩子,大女恐怕不一定同意。再说大女还不算大,这指望不上的男人,能行?

见肖婶不言语了,大孟不知道自己哪句说的不对了,只好也不说话了,等着肖婶的反应。肖婶思慕了一会儿,看着他说:“这样哇,我给问问,要是她愿意,那就辛苦你再牵个线,要是不愿意,我也给个回话。总是辛苦你了!”说着她打开旁边炕柜的一个小抽屉,拿出一包红糖来,给大孟递过去:“这是婶婶点儿意思,听说你媳妇刚生了,回去切上点干姜一搭煮了,补血的!”

大孟立刻推辞,一片腿下地了,摆着手说:“您儿这说的啥?俄想着是家里头的事情,就忙忙问了来了,您儿要是给俄东西,成啥了?不要不要!”

“这又不是给你的!这是给你媳妇的!”肖婶不由分说直接把红糖塞进他怀里,“这还是宝根大大在时候门市里头剩下的,都是好红糖,现在外头买的可不如这好!你媳妇正是用的时候,甭推了,看把婶婶推倒的!”

大孟红着脸,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收下。肖婶却笑了:“这是咋了?离了我家的门,连我家的糖也吃不上一口了?快拿上去哇!知道你进城一趟不容易,赶紧去眊眊你妈!有了回音,我立刻让人告给你!”

大孟知道不能再推辞了,也就拿好了那包红糖,谢道:“那俄就收哈(下)了,还得谢谢婶子!”说着转身就要出去回家。

“不谢不谢,我谢你才对!问你妈好!”肖婶送了出去,见大孟大步流星走出巷子,这才回到家里,慢慢思考起刚才的事来。按大孟的说法,这个老常其他条件还算行,就是这不能生孩子一条,到底也没去看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倒是说以后要是没有孩子,那肯定对菱香的孩子好,可要是真不能行,菱香才二十七八,离着腰干(绝经)还早着呢!能耐得住?

左思右想,肖婶觉得这事情还是得亲自跟大女说一说,好赖都让她一个儿(自己)拿主意去,想的这儿,她立刻收拾东西,出门领上宝根就朝大女家去了。没想到肖婶这一去菱香家,心里立刻凉了半个截,原来大女婿虽然也不成样,可好好赖赖是一家人,现在家里烂的,两个孩子在猪圈里头和泥,原来满当当的院里头,现在一头牲口也没有、一个长工也没有。

肖婶拉住也想一起和泥的宝根,叫那两个孩子:“甭害了!你妈呢?”

一个脸抹的匀匀的(弄花了)小后生家,回头一看是自己姥姥,立刻笑着跳出猪圈上来就要拉肖婶的手。肖婶吓得立刻后退,骂道:“看看成了泥猴子了!快去洗洗!甭上来抓我的衣裳!你妈呢?”

“姥姥,你咋来了?”花脸孩子过去又想抓宝根,被肖婶一把拉开,他又涎着脸贴过来,“小舅舅,我能拿泥捏猪,你要不?”

看着宝根动了心思,肖婶气得大骂:“去洗去!你妈呢?这个小兔崽子,再不去洗脸,小心我拿笤帚狠狠敲你!”说着就满院找起笤帚来。

到底孩子们还是怕打,外甥(外孙)立刻撒开腿跑进屋里盛水洗脸去了。猪圈里的外甥(孙)女也跟着跑进屋里洗去,肖婶心里气愤地想:这得赶紧给他们找个爹,不了全放了羊了!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当妈的 第四十五章当妈的

泥猴也似的外甥跑进家不知用啥摸了一把,跟他姥姥说:“我妈拾柴火去啦!估么一刻(一会儿)就回来。您儿先坐。”说着就要上来拉肖婶的衣裳,肖婶气得甩开这个涎皮淡脸的外甥,自己坐在炕沿上,等着女儿。

她看看这原本红火热闹的家,现在咋就成了这样,家里原来值钱的物件都没了,看着仰尘和墙也好几年没刷了,锅台还算干净,地上也齐齐整整的,看来大女还是没失了城里头人的做法。

外甥见姥姥不高兴,也不敢扒头上脸,拉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地上,妹妹这时候也规规矩矩地坐在他旁边,不乱跑了。肖婶见这俩小家伙不乱害了,这才消了点气,看着他俩问:“你俩上学了没?”

“今天礼拜(天),学校放假,我上三年级了。”外甥规规矩矩地回答,指指旁边的妹妹,说:“她一年级。”刚说了没两句又得开始扭来扭去,想跑出去玩。

“挺挺儿坐上会儿!”肖婶看见他那样又生气了,自己走到门口去看,抓着门框问:“你妈去哪拾柴火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该回来了,姥姥你看日头走(这么)高了,我妈肯定回来呀!”外甥又得起来凑到门口。

眼看见好像是大女背着柴火回来了,肖婶顾不上说外甥,背过身先把没忍住的眼泪擦了,原本过得还不错的女儿,谁能料想大女婿年纪轻轻的就没了?都是命苦!

菱香背了一捆柴疲惫地走回来,家里炭不多,只能多捡点柴火,不然可不够烧的。现在婆婆也躺在炕上起不来,怕是没几天了,要是婆婆再没了,这个家也就真的散了。她无奈地悲叹,妹妹虽然也没有跟着妹夫吃香的喝辣的,但总归日子还算平稳。现在这个情况回娘家也是没指望的,该回哪个娘家呢?

她低着头一直走,根本没看到早就站在门口等她的母亲。一直到自己的儿子喊:“妈,妈!姥姥来了!姥姥来了!”这才猛然抬起头看见了背过身的母亲。这下菱香也忍不住鼻子酸了,自己这个狼狈的样子,怎么能让一向要强的妈看到?可现在又能怎么办呢?

肖婶只当没有这回事,上前说:“来来来,快把柴火放下,进来说点正经事!”

菱香自从结婚以后,母亲虽然知道自己在这里住着,可还从来没有来过。因为跟自己二叔的矛盾,她妈连她结婚也没露面,更不要说来家里了。今天也不知道要说啥正经事?

菱香放了柴火,拍拍手进屋里来。肖婶心里又是叹气:菱香哪受过这苦?虽然没跟着自己,可吴家那也是大户人家,出门有人跟,进门有人伺候的,现在一个儿(自己)拾柴火,那手能受得了?想着,她跟女儿说:“拿手来,妈看看。”

菱香也不知道她妈要干啥,就伸过手去,肖婶看着女儿手上的一层茧子,摇摇头,叹了口气:“你可苦了!妈今天来不是别的,有个茬儿你看看行不行,行就看看,找上哇。”

菱香一听更是忍不住泪了,到底还是一个儿妈呢!谁不管妈也管呢!她赶紧掏出手绢擦了擦,问:“这是个啥人?咱们认得?”

肖婶想了想,该怎么跟女儿说:“这是原先在咱家当学徒的那个大孟给说的,也是他们矿上的工人。头且有个媳妇,跑了,今年三十五了。”

“跑了?为啥?”菱香心里一个咯噔,但又为自己惋惜了一下:要是没啥问题,人家一个初婚的能找咱这带俩孩子的?

肖婶说:“是这样的,这后生前头的女人过了几年一直没孩子,完了就思慕说是他的过,就跑了。但是不是他的过,现在也没去医院看过,兴许是那女人的过也不一定。你看看不?”

“不能生孩子?”菱香一下脸红了,低了头,不好意思说话。这下她心里有些纠结,矿上的工人能挣,这个人们都知道,可是这才多大岁数?这、这、唉!不知道咋办了!她抬头看着母亲,想听听她咋说。

肖婶脸上也红了一下,清清嗓子说:“妈思慕,你这带着两个孩子,村里头看也住不下去了。其实这男人能不能生,也没啥了!要是他真的不能生,咱的孩子他也肯定当一个儿(自己)的心疼,要是能生,那更好。至于那盖物(被子)里头的事儿,有没有也其实没啥,多了还费人呢!”

菱香从来没听妈说过这些话,脸更红的厉害了,忙转身说:“进门也没喝一口水,我给烧点!”

“都是俩孩子的妈了,还羞啥?你要是没意见,我就赶紧回去给人家个回话,赶紧定个日子说一说,你这眼看入冬了,天天拾柴火也得冻死!还不如赶紧嫁了,好歹有个人帮衬着,俩孩子也好有口吃的。”肖婶忙着追问。

菱香舀了一瓢水,自己先喝了一口,说:“妈要是这样说,那就说去哇。只要人家不嫌咱们带两个孩子,我没啥。也不用看了,能行就下定哇!我们婆婆说不定哪天就没了,这要是一下没了,起码不得出了一百天(才能办喜事)?真也是冬天过不去了!”这就是现实,现实就是这个冬天要是家里再没个男人,恐怕他们娘几个要被冻死饿死了。

“这才是正理!我不知道你这光景已经成个这样子!早知道早就给你张罗了!你二叔咋不管了?吴家人不是一贯可有本事呢?”肖婶一说到这些心里的火气又忍不住上来了。

“二叔躺炕上也够四五个月了,哪还顾得上管我?再说我不过是吴门家一个女儿,又没正经上过啥学、念过啥书。二叔平时也不咋管我,这时候更不管了。”菱香委屈地说,眼窝又湿了,“我命不好!”

“行啦,不说啥命好命赖了!妈这就回去给你说去,能行就定日子!”肖婶坚决地说,立刻起身领上宝根就走。

菱香着急地挽留:“妈来了连口水也没喝,再坐坐!”“不坐了!你这可凉(困难)的,我留上你不得做饭?我们吃了两个人的饭,你黑了吃啥?明天吃啥?不了,走了!”肖婶摆着手,领着孩子很快就走出了院子,留下菱香倚着门框说不出什么滋味。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发财 第四十六章发财

肖婶赶着回来,给孟家回了话,再回到家里,全身也乏得快散架了,可是宝根还没吃饭,正哇哇叫唤饿。她只好赶紧又给简单热了一口,这才终于上了炕。

老常听说愿意,立马就要接了菱香来,还是大孟给劝住了,说咋也得经过中人给证明一下,咋能就这不明不白地接过来。老常听了连声同意,忙忙请了假回家去刷房置办东西,很当一回事。

大孟也忙得赶紧换了班给进城说合去,肖婶一听能行,也十分高兴,把宝根托付给二女照应着,自己又忙忙跟家里裁出三尺红布,虽说这是另嫁,也不能太寒碜了,总归要披点红。她忙慌肆烂地拿了东西就去大女家,进门看见正做饭呢,就坐炕上说:“成了!人家愿意,你今天就赶紧掫搁(收拾),明天人家就来接。你也得收拾收拾,能披头散发地去?”

菱香听了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来接人。她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就,走?明天?这人在哪住?”

“你看看你,前日(前些天)跟你说的是仝家湾的矿工,他们矿上给分了房,就在仝家湾。要是没住处,妈能给你说?今天赶紧掫搁哇!妈给拿来一块红布,好歹明天也披上点红!”

菱香听了这下清醒了,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要准备的饭都放进锅里,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自己的生活可能从此就改变了。

肖婶看着女儿叹了口气:“你这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咋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菱香定了定神,长出了一口气说:“行,我这就掫搁,其实也没啥,家里头现在不比从前,也就身上的这点东西,领上孩子们就完了。家里头的柴炭、粮都给了婆婆哇!我这一走,她更没人照应了。”

“唉!也是命苦,不行,隔上一天籁眊一眊,不能让你们老人(婆婆)没人给做饭。”肖婶想了想,实在也是没办法,总不能让大女带着婆婆出嫁。

菱香抹了一下眼泪,去收拾自己的东西,没两下就打包好了两个包袱皮,再没有什么了。肖婶看着女儿简单的行囊,心里满是委屈:“咋就这点行李?你当年出门的时候不是也有好些嫁妆呢?咋都没了?”

“哪还有嫁妆?早就贴补家里头了!”菱香委屈地说,“妈你也知道,我们当家的是个不成数的!这些年只有出没有进,哪还能剩下?也就这点东西了。”

肖婶无奈地说:“往后不能再这个样惯着男人,啥也由着能攒下钱?你这老大往后娶媳妇等谁给娶呢?花光吃尽了谁贴补你?这回没嫁妆了,看你还能撒和(乱花钱)啥?妈跟你说,不管那男人成不成数儿,你得成数儿,男人有几个是手紧会过光景的?还得咱们女人把家实业,要不这光景早就过成日月了!再看看你这家,你这俩孩子,也都惯得没样儿!那天我来,你老大就在那猪圈里头和泥,这能行?往后了能成个材?得好好管着!要不你老来老去靠谁去?”

菱香从来也没听她妈这样说过她,小时候的事情早就记不太清楚了,妈改嫁以后虽然自己也不时常去,可这样数论传教(教育)的话可是第一次听她妈说。心里又是羞愧又是委屈,这男人也不是自己害死的,谁能知道他年纪轻轻的就害病死了?留下她们孤儿寡妇的难活命!

肖婶说了一气,自己也累了,坐在炕上缓着。菱香赶忙给妈倒上水,锅里的饭也差不多熟了,一一端出来,让道:“饭熟了,您儿先吃哇!”

“你呢?”肖婶接过水喝了一口,问菱香。菱香摇头说:“我等老大回来吃,先给婆婆端过去,顺便说上一声,街壁院就是他们家叔伯兄弟,我给告给一声,以后老人儿就让他们多搭照些。”

“去哇!”肖婶点点头,这些事情确实应该赶快说好了,免得日后落下跌怨(埋怨)。看着女儿有些消瘦的背影,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

老常兴奋地一黑夜没睡着,一早起来就雇了一辆大车,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让大孟领着就朝这村子里来了。大孟也不认识菱香在哪里住着,只知道个村名,好在离着他们沟里头也不算太远,半上午就进了村子,一打听,才知道原先菱香的婆家是这村里的大地主,最有钱的人家,现在虽说不行了,但房子还算气派。村东头最齐整的院子就是他家。

老常这时候又有些犯嘀咕,一个劲问大孟:“你说这地主婆能看上我这窑黑子?我听说地主婆都可厉害呢?你说的这个女人厉害不?”大孟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好应付着:“你去了一看不就知道了,问俄作甚?俄早就跟你都说了,你说没事唻!”一路絮絮叨叨地总算到了菱香家门口。

菱香也换了一身新衣裳,给两个孩子也洗涮干净,在家里等着。肖婶不想让女儿没个娘家人就这么让人领走,自己也就留了一黑衣没走。娘几个一直在屋里等着,就听见外头有人问:“这是不是赵家?大虎妈在不?”

肖婶立刻应承起来:“就是就是!”回头跟女儿说:“你就炕上坐着,我给出去应酬去!”说着出门去看。

肖婶出了门,一眼就看见了个子高高的大孟,看来就是了。再往旁边一看,一个有些驼背的半大老汉穿了件中山装站在那里傻笑。“应该就是这个了。”肖婶心里想,便问:“过来了?哪个是老常?”

“不敢不敢!”老常笑着哈腰,恭敬地有些过分。大孟连忙说:“婶子,这就是我们矿上的常哥,大号常发财!”

肖婶自己没说啥,屋里的菱香忍不住笑了一声,“常发财”也不知道真的发财了没?老常听见屋里年轻女人的笑声,自己身子立刻酥了半个,现在也不管地主婆不地主婆了,有个女人愿意跟过就行!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再嫁 第四十七章再嫁

肖婶见老常这样,心里很是看不上,可自己女儿这也不是初婚,有个人能收留也不算不好。心里叹口气,就这吧。她向老常招手说:“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赶紧进来哇!”

老常点头哈腰地进了门,一下看见个女人端端正正坐在炕上,仔细一端详,还挺喜人的。老常一下喜翻了心,没想到这大孟还真是个实在人,说的这个女人比他原先跑了的那个女人可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菱香也偷眼瞧着这个人,长得真是老面。虽说赵宝生不成器,可模样可比这个常发财俊多了!算了算了不想了,现在还顾得上俊不俊?守寡这些年,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再不嫁怕是要冻死饿死。

老常见菱香低着头不吭声,知道是个本分女人,心里更是喜欢,就凑上去说:“那个啥,我那头已经都掫搁好了,就等你过门了。你放一百个心,从今往后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跟孩子一口吃的,就是要饭去,也不能让你们饿着!”

菱香一下被感动了,只要能不挨饿,管他面老面嫩的!过日子才是正经!她慢慢抬起头说:“往后就靠你了!”

“哎!好!那咱们走!”老常笑得眼也没了,一把就拿起炕上那两个收拾好的包袱,还从兜里掏出两块糖来,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块,说:“跟爹走,咱们今天吃肉!吃馍馍!”

“有肉吃?”儿子有民舔着糖块,一脸怀疑地看着这个想给他当爹的人,又问,“每天都能吃上肉?”

这下可把老常给问的脸红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孩子,就听菱香骂道:“还想天天吃肉?能有口饭吃就得念佛!***都不能天天吃肉,你瞎思慕啥?”接着扭头看向老常:“甭理他,个小孩子能懂得啥?”

“甭说孩子,孩也是饿的!我也想天天吃肉,只要爹能吃上肉,你就能吃上!”老常有些愧疚地说,也看了看菱香身上半新不旧的褂子,叹道:“也委屈你了。”

肖婶见他们一答一句说的还行,心里就放下大半个,过去笑着说:“行啦,看着日头也不早了,去哇!去了那边还得掫搁掫搁,好歹也得炸两个油糕给街壁邻右送送,再嫁也是喜事!”

“妈说的对!”老常倒是不认生,“妈”也叫上了。肖婶见他这样,知道是真的爱见(喜欢)菱香,也就放了心,叫过来大孟安顿:“辛苦你啦!婶婶今天忙得也没预备啥东西,改日亲自上门去谢候(道谢)你!”

“婶婶这外道的!这不就是顺便的事唻!”大孟推辞说,“那俄就跟他们先回去了,婶婶也跟一搭上矿眊眊,中午大食堂专门给老常加菜唻!”

肖婶摇摇头,说:“不了,这都出来一天了,家里头还一堆事呢!今天我就不跟着去了,往后去的日子多呢!你们快忙去哇!”

几个人说话的功夫院子里早就围了一堆人,听说这家的媳妇另嫁了,都来看热闹。菱香心里不高兴,立刻催了老常赶快走。三个人领着俩孩子坐上大车,跟人们简单寒暄了几句就走了。肖婶又给家里打扫了一遍,拿着钥匙站在门口,等着隔壁的赵家叔伯兄弟来收房子。

村里头的人看着人走了,也就渐渐散了,直到院子周围没有一个人围观,隔壁赵家才出来一个女人,扭着小脚过来了。肖婶迎上去,问:“是赵门家人?”

小脚女人笑嘻嘻地回答:“姨娘不认得我了?我是宝生岗岗(哥哥)二大家的媳妇。嫂子这就走了?”

“走了!这是钥匙,你们收好!往后她婆婆你们就多照应着些!”肖婶把钥匙放在这个媳妇手里,是约莫有些印象。

这媳妇收下钥匙,笑着说:“姨娘这说的是啥话?嫂子的婆婆也是我们家人,哪能不管呢!”话虽然说的这么动听,可眼睛却一直瞅着屋里,不知道被菱香都带走些什么。

肖婶有些不高兴,拉下脸来:“你嫂子除了身上几件常穿的衣裳,别的可没拿你们家的。说的都留给你们,好好伺候老人儿(菱香婆婆)就行!”说完生气地就要走。

“姨娘可慢点,路远不行雇上个车!”那媳妇嘴里还嘱咐着,人却已经走到菱香住的那间屋子前,用钥匙打开了门,进门查看去了,根本就没有送肖婶的意思。

肖婶也不想跟她计较,自己走到大路上等了一会儿,拦下一个大车,一直到晌午,总算回到家来。

进门一看,二女芸香已经领着宝根回来了,好长时间没回家的慧香也回来了。肖婶累得直接上炕,捏着自己酸痛的腿和脚。

慧香叽叽喳喳地问:“大姐另嫁了?是个矿工?”

芸香瞅了她一眼,说:“你没看妈乏得捏腿呢?不先给妈倒点水喝?才在这儿问东问西呀!快去快去!”慧香撇嘴哼了一声,先下去给倒水了。芸香帮着她妈把衣裳叠住,询问道:“我已经给做好饭了,您儿吃呀不?”

肖婶点点头,这一早起忙烂的,也确实饿了,看着芸香撩门帘出去端饭,心里不由得欣慰起来:三个女儿里头,还就数老二懂事稳重。这吴门家一天喊的凶,大女也不说那齐家实业的,过光景过得把一个儿(自己)的嫁妆也都贴进去,闹成个啥了?守寡这些年,早就该忙烂的找了,这烂哄哄的世道莫非还等着立牌坊呢?也是个不成数的!

芸香端了饭上来,慧香也提了茶壶上来,给她妈倒了一杯水。肖婶先喝了半杯水,定了定神,这才拿起筷子吃饭,问她们姊妹俩:“你们俩吃了么?也一搭吃哇!”

“将将儿宝根说饿的不行了,我们先给他吃了,我俩也跟上吃了。这是给您儿留的。”慧香忙说着,“再说这虎虎(时候)了,等您儿回来人都饿死了。”

肖婶听她话说的粗俗,眉毛一皱,自己先看铺柜上的马蹄表,果然已经快两点了,就冷着说了一句:“这一天念书念书,学校就让你说话这没规矩?”

慧香很是不以为然,拔高了声调:“啥规矩?那都是封建糟粕!要打倒呢!”

章节目录 第134章 顶嘴 第四十八章顶嘴

肖婶生气地说:“让你说话注意点就是糟粕了?就得打倒了?一天天死呀活呀,一个女子儿家一天瞎胡说啥!”

慧香头一拧,又要顶撞,被姐姐拉住劝道:“甭说了!快消停点哇!”好不容易才拉出去。

肖婶看着这个小女儿,心里十分生气,供得念了这么多年的书,越发供得没个样子!也不知道能念成个啥,就是一天瞎胡闹。她气鼓鼓地吃了两口饭,把两个女儿都叫进来。

芸香依言坐在小板凳上,慧香头扭在一边,根本不想听母亲说。肖婶狠狠瞅了她一眼,清了一下嗓子,说:“慧香,你这学要上到啥时候?”

慧香一听她妈这样说,心里有些慌,神色也收敛了许多,低下头说:“还有半年中学就毕业了。”

“你这是还要继续念下去?”肖婶板着脸问,芸香不敢随便插话,这供不供念书的话自己可没法说,原来也是大大在的时候一心要供慧香念书,现在大大也走了好几年,不知道妈现在要咋办?

慧香不敢抬起头看她妈,低着头说:“毕业可以再念,也能上班。”

“再念念啥?”肖婶闭着眼说,“这新社会也能念出个翰林学士来?咱家也要树根旗杆?”

慧香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声音稍微大了一些:“我也没说要一直念下去,再说要考大学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她本想说直接上班找营生去,可又忍住了。

肖婶叹了一口气,说道:“实在想考,就考上一下,考不住你也就歇心了!要妈说,还是寻上个好人家聘了是正经!”

慧香立刻抬头:“啥?说的好好的,咋就立刻让人聘了?这是大姐好不容易找出去了,您儿又搁记(惦记)上我了?”

“反了你了!这是跟妈说话呢?”肖婶声音硬起来,这个老女儿(小女儿)实在是惯得太赖了!现在是一点事儿都不懂,就一天到处乱跑。一天不知道脑子里头想的啥,说啥也不听。

慧香嘴撅得快能栓头驴,确也不敢再跟她妈顶嘴了,闷着头不敢吭声。就听肖婶说:“要妈说,毕了业就找个人家,也不要找营生,一个女子儿家,早点成家才是正经!”

慧香眼泪扑簌簌掉个不停,嘴嘟囔嘟囔的,脸憋地红胀,脑袋气得疼。她从来不知道她妈竟然这么不理解自己,什么就嫁人?现在都什么社会了,还包办婚姻?没文化,啥也不懂!就该革命,该革这些封建思想的命!

芸香看这样僵着也不是个事,就上去劝她妈:“妈不要生气了,老三也是上进的,想考就让她考去,兴许还能考上!咱家也算出了一个文化人,要是考不上再说寻人家。”肖婶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把条盘往前一推,说:“先把饭盘子收拾了。”

慧香总算有了点眼色,忙上去把条盘端了下去,芸香又上来给她妈顺了顺气,接着又劝:“妈快别生气了,到底老三也是念过书的,以后肯定能找上一个好人家!您儿就甭吓操心了!好歹等她毕业了再说。”

“妈也不是非要她立刻就聘了,你妹妹性子野,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妈就怕她一个儿(自己)找上了领回来,那可丢大人了!不得让街壁邻右笑话死?丢人也还好,要是找上一个不成数的,二王五,到时候后悔地连弯子也跌不回来!”

“知道,知道,妈这都是为她好,老三还能不知道?她也知道,就是嘴硬!”芸香赞同道,“找人家还是得家里头大人拿主意,她能懂得个啥好赖?”

“你看你妹妹,这是个能听我的?你大姐不是个例子?吴门家人可说是找好了、找好了,现在是个啥下场?我也快让她给气死呀!”肖婶的气还没消,一眼一眼地瞅着躲在外面的慧香,想把她叫进来好好数落一顿,可又想起过世的老汉,他在的时候最心疼这个小女儿,算了算了,就这么着,看她能闹翻天去!

芸香急忙递个眼神给撩了一下门帘的妹妹,吓得慧香赶紧放下门帘跑了。芸香上前给拿过一个枕头,说:“妈快躺下,躺上缓缓,甭跟她置气,咱不是还有宝根呢!为了宝根也不能再气了,今天大姐也安顿住了,说不定过上一半天就过来认门了。您儿要是病了,才叫人看笑话呢!快甭气了!”

“唉——不说这个不省心的了!你出来也有一阵了,不真撒就回去哇!还有俩孩子,不能一天就让别人管上,妈没事,缓上一会儿就行了。”肖婶躺下,闭着眼睛说,接着指指炕柜,“你拉开抽屉,给两个孩子拿两块糖。尤其是金顺,还喝**,给放点糖。”

芸香心里酸了一下,真是只有妈最心疼自己。她点点头应承着:“行,那我就先回去了,妈快甭跟老三置气了。”

“行了,你回哇!”肖婶气也消的差不多了,回头再跟老三好好说一说,孙悟空再厉害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这个小女子还能上天不行?

慧香看见二姐出来,忙上来问:“妈还发火呢?”

“嗯,你先甭进去,进去也好好跟妈说话,可不敢再顶牛了!”芸香嘱咐说。

慧香撇嘴:“我说啥了?咋能问也不问就要聘我?这就是包办婚姻!你那会儿还去看了看人呢,我这就得盲婚哑嫁?”

“行了,行了,这会儿不说考大学了?”芸香笑着看她,慧香脸上一红,扭着身子说:“我又没考,咋知道考不上?”

“行行行!你就考个女状元,往后当上个女宰相!”芸香笑着往门口走,“以后全家都指望你!”

慧香哼了一声,撩了门帘进去,倒也不敢多说话,只放了东西坐在板凳上取了一本书看。肖婶听见老三进来了,半天也没见过来说句话,睁眼偷偷看她,没想到居然抱了本书在看,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吴门家两个亲生的女儿一是没供,菱香看也不是个念书的材地。这老肖家倒是出了一个女秀才了?

章节目录 第135章 亲人 第四十九章亲人

肖婶不动声色,还眯缝着眼睛看老女儿(小女儿),那慧香坐在小板凳上一直看了有两个钟头,也没挪一下窝。肖婶心里叹了口气,家里还有几个钱,想念就让她念去哇!

想到这里肖婶慢慢坐起身来,慧香翻了一页抬头,猛然看见妈在看自己,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书也掉地上了。她赶紧站起来,怯懦地说:“妈起了?我给你倒水!”说完立刻提了茶壶给她妈倒了一缸水。

肖婶接过水杯,抿了一口,说:“行了,你也甭拿捏了,就好好说话。妈问你,你一定想念下去?”

“反正最起码也得考一下,要是实在考不过,我也认了!”慧香倔强地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眼神,这次她没有闪躲。

肖婶见这样,也只好同意了:“那行,你想考就考上一下。但成家的事情可不敢一个人做主,千万甭学那些不着调的女学生,领了男人就回来了!你放心,妈心里头有数,肯定给你找个好的!”

慧香听了脸立刻红了,一下合上书说:“啥成家不成家的!妈一天就瞎胡说!”说完又跑出去了。

肖婶笑了笑,心想这老三的婚事也该数计(筹备)上,就算能考上,也不耽误说亲。

………………………………

转眼又是春来夏至,为了响应号召矿上热火朝天加班加点地生产,大孟已经连着三天没回家了。翠娥嘴上硬的很,人却一天十七八趟地往坑口跑,可总被拦下来。她骂骂咧咧地抱着菊叶又往供销社转了一圈,这才磨磨蹭蹭回家,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有个人在自己家门口蹲着。

翠娥眯着眼瞅了半天也没看出来是个谁,可又怕是坏人,犹犹豫豫不敢往前走。正圪磨着,小于女人走过来说了一句:“咋还不回家?我听说你爹来了!不回去眊眊?”

“啥?”翠娥瞪大了眼,“胡说呢哇?我爹早让抓进戒毒所了!咋能来我家?”她又细看那个蹲在家门口的人,似乎确实有些像爹。

小于女人撇了嘴笑起来:“我还当你说没有爹,真话!那就是你爹!去哇!”

翠娥心里慌慌的,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麻烦,慢慢走了过去,疑惑地问了一声:“爹?”

蹲在门口的人好像睡着了,也不知道是没听见她问话,动也没动一下。翠娥心里更慌了,一把拉住要进自己家的小于女人,问:“就是这个人说是我爹?”

小于女人也有些拿不准了,上前推了一把,那人一下坐直了,还真是睡着了。翠娥这次声音亮了几分:“爹?”

这个人闻声立刻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回过头来笑了,还真是翠娥的爹。她爹一眼就看见翠娥怀里的菊叶,立刻眉眼都笑没了:“这是我外甥女?可乃心(可爱)的!让姥爷抱抱!”

菊叶不认生,还真就让姥爷给抱着了。翠娥又惊又喜,忙得去开门,问她爹:“咋寻见这儿的?大姐也就来过一次!”

“鼻子底下长嘴——问么!甭说你进了这沟里头,就是去了南京北京,爹也能寻见!”她爹抱着孩子跟着进了屋,看见家里挺周全,像个过日子的样子,立刻说:“你大姐真是办了一件好事,我还愁的也不知啥时候能出来,怕耽搁你(终身大事)。”

“怕耽搁我?怕耽搁我就不该抽大烟!”翠娥说起大烟就咬牙切齿,立刻警惕地问她爹,“你这是不是偷跑出来的?要是偷跑的,我这就叫人把你再抓回去!烟瘾到底戒了没?”

“戒了戒了!我都回村小半年来天气了!”她爹还真是有些怕这个二女,说起话来嘴噼里啪啦的,一点情面也不给,自己这个当爹的常让骂的狗血淋头,也怪自己,沾上这赖毛病,怪不得女儿嫌弃。

翠娥听了先松了一口气,接着又瞪眼:“啥?回村快半年了咋不捎个信儿?人还以为你出不来了!”

“咳咳咳”她爹脸有些红,可还是硬气地说:“你看看你这个女子,这都生了孩子,咋还是这咋咋唬唬的?我可是你爹!这要是跟女婿也这么说话,那女婿不得打你?给爹学的良善点啊!”

“他敢!”翠娥把菊叶放上炕,自己打开橱柜取出擀面杖来,“反了天了!打我?”

她爹一看这样子,苦笑了一下,心里悄悄同情了女婿一下,知道女儿没受欺负又欣慰了一下,顺腿上炕,这才和缓地说:“爹头且(之前)回了家,一看你不在,思慕的你去了你舅舅家过冬天,也就没去找。咱家你也知道,我要是去把你领回来,家里也没个柴炭,那刚刚春种的时候也冷得厉害?我一个人好乃靠(坚持),你这小胳膊细腿的,冻坏了咋办?这就没去,也没找你大姐。”

“那后来呢?”翠娥不看她爹,手里早就忙活起来,和面。她爹爱吃面条,这在戒毒所几年能不能好好吃口面也不知道,出来自己一个人在家更是饥一顿饱一顿的,看也瘦的厉害。

她爹笑着说:“这不是正好赶上春种,家家都要用牲口,咱们社上听说我改造好了,就叫到队里头给牲口看病,该敲该骟的,忙活了一春天,这不是才歇下,我就过来眊你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糖来,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来,“爹不成器,你聘连个嫁妆也没有。这挣了点钱,给孩子买点糖吃!”

“就瞎买!也不懂得攒钱!”翠娥骂着把糖收进柜子里,问,“大姐那儿去了吗?”

“去了!你大姐又怀上了,这几天正吐的厉害,就要吃那酸毛杏(没成熟的杏),我看八成是个小子!”她爹笑着说。

这一句话戳到翠娥的心窝子里了,她一心想着要生个儿子,可大姐已经有了儿子,这又要生儿子,真是天旱雨涝不均匀!她爹多少懂得点,她忙问:“爹,你有没有啥能生儿子的方?或是您儿听说过吗?”

“啥?”她爹开始没反应过来,可看着女儿一脸郑重的样子,不由得笑起来,“你这就是瞎思慕!我就觉得女儿挺好!我不是也没儿子?”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忆苦 第五十章忆苦

翠娥一听更生气了,把手里的擀面杖一敲,冲她爹喊:“没儿子没儿子!爹你说说,咱们家就因为这没儿子成了啥样?地一分也没了,房也就剩下那三间快塌的烂房!您儿可是田家的老大!”

“要不咋说因祸得福呢?”她爹这次腰板挺直了,“要不是咱家啥也没了,这回定成分能定成贫下中农?社上还能叫你爹当兽医给牲口看病?行了,你这才多大?还愁生不出儿子来?”他往外眊了眊,问:“女婿啥时候回来?”

“我能知道?这都三天没着家了?”翠娥抖开面条,揭开锅盖吹了吹,眼看水就烧开了,又拿起一苗葱,一头蒜蹲着剥起来。

她爹没听明白,问:“啥?三天没着家?”老汉着急地下地趿拉鞋,“这三天没回家你也不出去找找?爹给找找去,你家男人叫个啥?”

“哎哎哎!您儿就甭捣乱了!他矿上加班,这几天都在井下!”翠娥把她爹拉回来,把面下来,又开始剁葱花。

“加班?”她爹疑惑地问,“啥叫加班?”

“就是不放工,让一直受!”翠娥把剁好的葱花放进碗里,倒了点酱油端上炕桌。面也差不多好了,她拿漏勺捞出面条,拿过一双筷子递上去,说:“您儿就消消停停地吃上一碗面,在我家住上一黑夜,至于他回不回来,您儿就别操心了!”

她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头,吸溜着吃了,说:“还是咱闺女下的面好吃!”稀里呼噜吃了一大碗,又舀了一碗面汤喝了个干干净净。

翠娥又给菊叶倒了一点面汤,孩子还不太会,捧着碗吸溜着喝了个干净,就听她爹问:“我这外甥女给起了个啥名字?”

“菊叶。”翠娥自己也盛了一碗吃了,边吃边说,“是她爹给取得名字。”

“嗯嗯,这名字还行。算不上好,不过等念书的时候再给起个大号。”她爹又喝了一碗面汤,还咂咂嘴。

翠娥翻了一眼,嘀咕说:“就你念过两天书,不就是学过几天兽医,假装啥文化人?”也不知道她爹听见没,正吃面着,门突然推开了,大孟回来了。

大孟进门看到炕上坐了一个老汉,愣了一下,看向翠娥。翠娥着忙咽下这口面条,差点呛着,咳嗽了好几声,这才出了声:“你们队咋不让人在井下待上十天半月呢?一直不让人回家,吃喝拉撒咋解决?”

“这不是北京催着要炭呢?”大孟眼里都是红血丝,一看就知道没睡好,他看着炕上的老汉问,“这是谁了?”

“哦,这是我爹!”翠娥这才想起来,大孟根本没见过她爹,这还是第一次见外父(岳父)。

大孟听了立刻蒙了,这都结婚二年多了,就听说翠娥她爹让抓进戒毒所了,没想到还能出来?他有些迷糊的脑子立刻清醒了大半,问:“爹?”

“哎!好女婿!”翠娥她爹笑着掏出一张新圪愣愣(崭新)的五块钱,拍进大孟的手里,说,“爹我是个不成器的,要不是新社会,我还得当那大烟鬼去!翠娥进门时候也没有嫁妆,今天这五块钱就算补上了!甭嫌少啊!”

大孟一时不知道该咋回话,拿着五块钱不知道该收下还是推让回去,只好看翠娥。翠娥笑了一下,说:“我爹给你,你就拿上!”

大孟这才放下心来,知道岳父这是没啥事情了,高高兴兴地把钱交给翠娥,说:“你收着吧,也没出去给割上点肉?咋能让爹就吃这素面呢?”

“还说!你这三天都没回家,人心焦的还能想起这来?我爹饿的都等了大半天了,甭管啥先给吃上一口,再说割不割肉的话!”翠娥撅着嘴,心里却十分高兴,回头还埋怨她爹,“您儿这是见了女婿才给钱?刚才一进门咋不给?拿了一包糖哄我呢?”

“你这个女子!”她爹笑着看二女,这女子从小就脾气硬,嘴上不饶人,可心肠却是最软,又没了妈。他想着想着眼圈也红了,叫过女婿来:“二女婿,你过来。”

大孟连忙过来坐到跟前,听大人(长辈)说话。就听她爹说:“我这个女子,模样长得还算行,可脾气可够一壶醋喝的!你们这过了两年了,应该也知道了。有啥说的不好地方,你多让着她点。翠娥光是嘴上不让人,实际心可善!这也都是让我害的。”说着哽咽了一下,背过身子咽了咽眼泪。

大孟开始心说总算有人知道翠娥这坏脾气了,自己只当是自己惹了人家不高兴,可是听她爹说是她爹害得,忙注意起来。

翠娥她爹接着又说:“这女子生下来没过两岁生日,她妈就没了!这估计你知道。她妈这一不在,加上紧跟着日本人也来了,我们家虽说有两个兄弟,可因着念书念得好,早就不知道去哪了。要不是老二在战场死了送回烈士证书,我都不知道他参加了解放军!那时候家里头就我这一个管家的,可我根本就不是个管家的材地。日本人来了今天上门抢上一回东西,明天到地了割上一堆粮食,家也就败了,我心上麻烦就沾上这大烟了!这一下两个女子就没人管了,姊妹两个东家两天西家两天,你说哇,这没妈没爹管的孩子哪个不来欺负一下?为此上,二女子就厉害上了,要不是嘴上厉害,她说不定早就饿死了!都是我这个爹害得!”

翠娥听了这些话,再也忍不住了,哭着拉她爹的袖子:“甭说这些了,这不都过来了?我现在好好的,您儿看,这不是住着大瓦房,有男人,有孩子!您儿这也回来了,咱们日子就好了!”

大孟跟着也红了眼圈,拉住翠娥她爹的手说:“爹,您就放心哇。只要有俄一口吃的,就不能让她饿着!就是实在没办法了,俄要饭去,也得先让菊叶她妈吃饱!”

“说啥要饭?咱现在是新社会,老百姓翻身做主人!能要饭?”翠娥瞪他一眼,回头安慰她爹,“前日我听他们说,外国专家说了,以后咱们都能住上小洋楼,用上电灯电话!”

章节目录 第137章 考试 第五十一章考试

她爹笑起来,说:“嗯,电话我倒是见过,真能家家都装上?”见女儿女婿都笑了,他点点头叹息:“这福气你们享哇,我是没这福气啦!等咱菊叶长大,肯定不愁吃不愁穿,嫁个好人家!”

大孟看着眼前翠娥的爹,长得也是文质彬彬,还有兽医的手艺,不敢想这样的人咋能沾上大烟这灰东西?归根到底还是旧社会不好!看看现在,戒了烟正正经经当个兽医,多好?

一家人欢欢喜喜坐在炕上说话,翠娥爹心里满满都是喜欢,看着两个女儿都成家生子,这辈子算是成了。虽说以后没有儿子送终,可人都没了,送不送的也不重要了。

…………………………

休养了这些日子,芸香身子也渐渐好起来了。小妹慧香越发回家少了,说是要复习。肖婶也不说了,且等着考完再说。可街坊四邻都知道老肖家小女长成了,还念了好些年的书,都问询着,想着给介绍人家。

肖婶这次还真一个茬也没搭,遵守和女儿的约定,一切等她考完再说。

这天正式考试,肖婶早就准备好了饭菜,就等女儿回来吃饭。慧香考完慢慢回来,脚步有些沉重。

肖婶早就在门口等着她,见回来了忙招呼着:“回来了,快进家吃饭!”

慧香放下书包,坐在小板凳上,长出了一口气,说:“总算考完了。”

“咋样?”肖婶笑着问,“女状元。”

慧香一下红涨了脸,一甩手上了炕,气呼呼地躺下:“您儿就好好气我哇!”

肖婶笑出了声,把菜端上了炕桌,叫她:“吃哇!这乏了一天了!赶紧吃饭!”

慧香居然一个骨碌坐起来,眼睛睁的大大的,问她妈:“妈,您儿说,我要是考不上,做啥呀?要不再考一次?”

肖婶一下拉下脸,声音亮了:“你上次跟我说的啥?这又是闹啥?一个女子家,这念了多少年书了!还要干啥?你知不知道你大大没了?啊?咱们家现在只有出没有进!都供了你念书,你弟弟念不念?咱们还吃不吃饭?活不活了?”

慧香的眼神渐渐暗淡下去,低下头嘟囔着:“好,好,知道了。”

“甭一天天的瞎思慕了,赶紧吃饭,这考完试不去上学,在家好好学着做营生。甭到处乱逛了!”肖婶把筷子塞进女儿手里,“吃饭!”

慧香不言不语蒙头吃起饭来,宝根听见叫吃饭,也赶紧回来上炕吃饭。他见三姐不高兴,也不敢说话,只管吃。

慧香这就不去学校,每天在家里跟她妈做些家务活,学着做饭。开始几天还能坚持,可一礼拜以后就心里憋闷,想出外头,这时候她终于感觉到能上学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以前总觉得二姐在家里挺清闲,这没做几天就觉得很烦,上学虽说也很苦,可总比这开心。自己以后可不当家庭妇女,一定要出去找工作。

一个月后,放榜了。慧香心急火燎地跑到学校去,那里早就乌央乌央堆了一大堆人。她好不容易挤进人群,从第一张开始看,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一直看到第三张也没看到自己的名字,她心里越来越焦急,周围好几个同学跟她说话都没听见。

一直找一直找,一直找到最后一张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名字,慧香长长出了一口气,总算考上了。她靠着墙慢慢坐下去,低头笑起来,这些年起早贪黑的总算没白辛苦。

“肖慧香!”一个同学在叫她,慧香回头去看,朝她招手:“林文雅!”她忙问了一句:“你考上了没?”接着笑着摇头,说,“你咋能考不上?我都能考上,你肯定能考上!”

林文雅羞涩地摇着头,说:“我也没考好,都没上第一张榜。回去我爹肯定得说我!你准备上哪个学校啊?”

慧香一直都很羡慕林文雅,长得漂亮,书也念得好,家里也富裕,穿的衣裳、用的纸笔都是最好的。她看着林文雅总是有些自惭形秽,慢慢说:“我有啥好想的,能上哪个算哪个。比不上你,好学校肯定随便挑。”

“咋能呢?”林文雅脸上有些红,抓着辫子绕,“学校又不是我家开的,咋能随便挑?”

“你成绩好,肯定没问题!”两个人聊的正高兴,走过一个男生来,一脸似笑非笑:“小茴香,你还高兴呢?你咋没数数这榜上有多少人?咱们参加考试的人都有!只要考了都能上!”

慧香气极了,这个唐大龙老是拿自己名字取笑,跟他也不知打了多少架了,没事就拿出来取笑,真是气死人了!她一下站起来:“你胡说啥!老师说了都能上?”

“那可不?我刚问了!都能上!这阵让去班里头填志愿。”唐大龙得意的看着她俩,努嘴看看班里。

慧香这才发现校园里的人稀稀拉拉没多少了,拉起林文雅一起朝班里走去:“文雅走!”

两人一起进了教室,看见同学们大多数都坐在座位上,慧香赶快也坐到座位上。就看见老师走上讲台来,敲敲桌子:“同学们安静一下,现在排队上来领志愿,上了第一张榜的先来,填完第二张的上来。”

这一来半天的时间都在填志愿,慧香知道自己在最后,也没敢积极地往上凑。一直等到班里就剩下他们三个人了,才红着脸走到讲台上。老师给他们一人一张表,问:“你们想上啥学?现在就剩会计学校,师范了。”

“哪的学校?”一个同学问,慧香也紧张地看着老师。老师笑着说:“甭担心,是咱平城的学校,不用离开家,上了就给算工作了。不光不收学费每个月还给补助饭钱,学校给发衣裳铺盖。多好!”

“真的!”慧香这下高兴了,之前最发愁学费的事,现在不光不要钱还给钱,妈可没法拦着自己上学了!

“当然是真的!要不然咋说新社会好,***好!你们也甭觉得没考好,赶上这好时候了,都能上学,只要以后好好工作,都是为国家做贡献!咱们新中国需要人才啊!”老师兴奋地满脸放光,国家免费让孩子们上学,这可是从古至今没有过的事。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回家 第五十二章回家

慧香激动地从老师手里接过表格,认真地填写起来,填到具体学校的地方,她抬起头问老师:“先生,您儿说我写哪个呀?我一个儿也拿不定主意了!”

老师看着这个总是毛毛躁躁的姑娘,笑了,说:“叫我说,你还是报上个会计学校哇。一是你这女子平素也没啥耐性,脾气也大,那去教学生不得一遍一遍说?你那脾气,说上一遍不会一个儿先爆了,能行?二一个,你这算数还行,虽说不在前头,简单算个门市部的账没问题!再说上了会计学校还继续学习呢!放宽心!”

慧香被老师说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这几句话句句说在点子上,自己这一二年真是没有好好学习,尽瞎耽误工夫了。就听老师又说:“知道你家里面就剩一个老母亲了,日子不容易,学习也耽误了不少,就报上这会计学校,毕业出来哪个地方不要会计呢?放心写哇!”

慧香听了眼睛又起了雾,忍了鼻酸,用力点了点头,说:“嗯,就听您儿的!我这就写上。”三个同学很快填好表格都交给老师。他们离开了学校,慧香走在校园里,心里空落落的,虽然知道自己还能继续上学,可心里还是十分不舍。

她看见林文雅在操场上和同学聊天,忙走了过去,问:“文雅,你上哪个学校?”

文雅回头羞涩一笑:“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学校,算是回我们老家了吧。南京大学。”旁边的同学立刻惊讶地说:“怪不得文雅你这么秀气,原来是南方人啊!”

慧香再次羡慕地感叹:“真好啊!这下你肯定就不回来了吧?”

“不知道了,应该还会回来的,毕竟父母还在平城的。”文雅摇摇头,又点点头。慧香无论如何也学不会说话如此文绉绉,虽然自己也上了这么多年的学,看来这文气和秀气是天生的。

“你呢?慧香,你上什么学校?”文雅拉起她的手亲密地问。慧香脸一下红了,低声说:“就是咱们这里的会计学校。”

“不错啊!”文雅真诚地说,“不用离开家,还能认识新的同学,真的不错!”文雅最是一个善良的人,对谁都特别温柔。班里的男同学都偷偷喜欢着文雅,可谁都觉得配不上人家。

慧香轻轻点头,说:“我觉得这样就挺好,我妈说我要是考不上,就要让我嫁人。只要不嫁人,上什么学校我都愿意。”

“怎么能这样?现在不都婚姻自由了?你妈还包办婚姻?”文雅惊讶地睁大了眼。

慧香连连摇头,说:“我妈没有包办我的婚姻,只是说我要是考不上,就该考虑婚事了。”

文雅为她感到委屈,叹了一口气:“好在能上学,你暂时不用去想着嫁人了。好好念书,以后做个好会计。”

同学们在校园里依依惜别,待了很久之后才离开学校。慧香高高兴兴地回了家,进门就高声叫:“妈!妈!我考上会计学校了!”

“啥?会计?”肖婶没听清,又追问了一次,“啥学校?”

“会计学校!”慧香一下子跳上炕,两只脚快活地甩来甩去。这下终于能离开家了,还不用嫁人,真是越想越高兴!

肖婶瞧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哎呦呦,还会计呢?你那连家里头这点小账都算不清,还能当了会计?你二姐当了会计你也当不了!”

慧香一听脸立刻红胀起来,变眉失脸(变脸)地面朝里躺下了,还呜呜哭起来:“二姐好,你让二姐顶了我去上学!一天就跟我搁对(不对付),要么就说让人聘,要么就说人念书不好!”

肖婶懒得理这个咬群猴,自己收拾收拾东西去厨房做饭了。咋说三女儿也算是考上了,这家里总算也出了一个秀才,该庆祝庆祝!她出门叫过宝根,让给二女家传个话,让过来吃糕。

宝根颠颠地小跑着就去了他二姐家,刚迈过小院的门槛,就见二姐忙慌失烂地往外走,他忙叫:“二姐!二姐!这是做撒恰?妈叫你们去吃糕呢!三姐考中了!”

“啥?”芸香猛不防看见弟弟愣了一下,没听清他说的话,“不时不晌(不过节)吃啥糕?”

“那个啥,啥,那个三姐考中学校了!妈让你们去吃糕!”宝根着急地大声喊起来,这下可好,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知道肖家的老三考中学校了。

芸香听了愣了一下,老三还真是成了家里的秀才,这算秀才还是举人?新社会还立旗杆不?芸香摇摇头,心说现在可没心思管这事,她忙说:“你先回去跟妈说一声,我们老二家有点事,我先去那面眊眊,要是回来早就过去,迟了就不过去了。要是太迟了,你不行辛苦一趟给你外甥和外甥女端过点饭来。”

宝根板着指头一一记下,转身又忙忙地跑了。芸香看着兄弟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也顾不上看院子里其他人的神情,急急忙忙出门去了。

芸香这么着急出门,是因为有个人刚才传了话回来,说是老二回来了。可是自从他走了,桂枝疯了,妈没了,那屋上就没人住过了。虽说过完年打扫过一次,可这又得多长时间了,哪能住人?守义已经去桂枝的娘家接人去了,芸香收拾了一下着急地朝着原先的房子赶过去。

刚走到已经面目全非的院子门口,也就是原来的童家铺子的门市,现在已经住了好几家人,搭建的根本不知道这里原来还是一间铺子。唯一没变的,就是那墙上屋檐上依旧十分精致的砖雕了。芸香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朝里面走。

现在这院子里只剩下老二结婚时候的那间上房,和之前吊死过一个媳妇的西下房还算是童家的,其余的房间都卖的卖,分的分了。芸香看见西下房门口站着的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试着问了一声:“老二?”

章节目录 第139章 亲人 第五十三章亲人

芸香不敢确定,又往前走了两步,终于看清了那个呆呆站在西下房门口的十分苍老的人的的确确是老二守忠。自己还从来没见过老二这样发呆,这后生啥都挺好,就是一提头一个女人人就不对了。

芸香上前又叫了一声:“老二,你回来了?”

这次守忠听见了,慢慢回头恭恭敬敬地鞠了标标准准的半躬:“大嫂!”

芸香吓了一跳,说:“没事了,没事了,回来就好!”

守忠慢慢点点头,看向那间已经住了人的上房,问:“我妈不在了?多长时间了?”

“五年多了,你走了大半年,妈就病了。我们也不敢跟你说,怕耽误了你的事。”芸香尽量委婉地说,她知道虽然老二和婆婆有些心病,可总归是妈,怎么说心里也都是过不去的。

守忠再次点头,眼睛滑过那间母亲住的屋子,看向自己的家:“桂枝呢?是不是又找上别人了?我走了这么些年,这也没啥。你们怕我不舒服没跟我说?”

芸香急忙否认:“没有的事!你大哥去接你媳妇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守忠看了一脸紧张的嫂子,咧了一下嘴,算是笑了:“嫂子不用怕,还有啥事都一遍跟我说了哇。现在还有啥事我没经见的?说哇!”

芸香有些为难地笑笑,朝他家走过去,回头叫守忠:“先进家再说哇!嫂子拿了点面,先给你下点面条吃上一口。路上走了几天?”

守忠拎起行李朝自己家里走过去,看到门框上的灰尘,他问:“桂枝这几年一直住在妈家?也是,她一个人在家也不像那么回事。”

芸香进了屋,打开窗户,用鸡毛掸子把家里上上下下都扫了一遍。守忠看到家里虽然冷清清的,可还是整整齐齐。他真诚地道谢:“多亏了大哥和嫂子,要不我家不知道乱成啥。我哥估计多会儿回来?”

“我看快了,你大哥走了有一来钟头了,差不多了。”芸香擦了一下炕,“上炕!快躺上会儿哇。”

守忠放下行李,上炕躺了一下,终于真诚地笑了:“还是家里头好!”他立刻又翻身坐起来,“嫂子跟我说说家里头的事哇!”

芸香和面的手停了一下,尴尬地看看外面,低声说:“老二,那个啥,你走了不长时间,你媳妇就病了。”

守忠点点头,说:“桂枝身体不好,又碰上走(这么)大的事情,肯定病了!花了家里头不少钱哇?”

“那个,不是寻常的病,她有点……”芸香用手指指自己的脑袋,实在不敢往下说了。

守忠倒是没有太吃惊,只是愣了一下,接着又点头:“桂枝没嫂子心畅(心胸宽阔),胆子又小,估计我妈在家也没少念叨,疯了也不算啥。前头那个不也吊死了?”

芸香听得身上发冷,几年没见,这老二性子越发冷了。她解释说:“我和你大哥搬出来以后,你媳妇就跟妈每天一搭作伴。你出事了,妈头且还能行,把铺子里头的那点货都便宜贱卖了,一是给起先订货的赔了,二是想找人打听你的事。可你也知道,咱现在是新社会,不时兴那一套,妈让干部们教育了几回,又听说大大在外头回不来了,这一来二去的,就病倒了。桂枝觉得越发没指望,日也哭,夜也哭,有一天一个儿(自己)就跑出去,见人就问你,我们这才知道是病了。”

守忠边听边点头,叹气:“都是我造的孽,这下我回来了,我给伺候着哇!苦了哥嫂跟我外父一家了。”

芸香跟着抹了一下脸,说:“也不是没有一点好事,桂枝不是前头在那个啥药厂做过工?前两年又开工了,本来是要把这些老工人再招回去,可一来问说是你媳妇病了,这工会可跟着忙前忙后,这一两年看病都是厂子里出的钱,还月月给你媳妇发工资呢!”

“要不说新社会好呢!”这次是守忠由衷地赞叹,“我虽然这几年出不了门,可在里面也天天听广播、看报纸!旧社会哪可能有这样的事?掌柜的还管早辞了的工人?好!”

芸香见小叔子说话的腔调总算正常点了,接着问了一句:“这日子总是要过的,你这回来准备做啥呀?”

“能进工厂最好不过,就是不知道人家要不要咱这有污点的人了。”守忠低下头,羞愧地说,“都是我给家里头带害了!”

芸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低头做饭。没过一会儿,一碗热汤面端上了炕桌,她递上一双筷子:“赶快趁热吃哇!炕再烧一会儿就热乎乎了。”

守忠接过筷子,一下子哽咽了:“啥也不说了!吃!”端起碗大口吃起来,一会儿功夫一碗面吃了个干干净净,“再要一碗汤。”

芸香连忙给盛了一碗,说:“一下不敢给你吃太饱,怕你吃坏肚子。面汤管够!”

守忠点点头,接过面汤吹了吹,一饮而尽:“啊!还是家里头的面好吃!”把碗交给嫂子。

芸香收拾了碗,守义正好领着桂枝推门进来。桂枝看着愣愣怔怔的,衣裳穿的也整齐,就是眼睛一点神气也没有。守忠赶忙穿鞋下地,把媳妇领过来,扶上炕。他大哥重重拍了一下守忠的肩膀:“总算是回来了!”

“嗯!”守忠用力点点头,“总算回来了!”

“好好好!都上炕!”守义招呼着,他们兄弟俩都上炕了。芸香抬头问:“再下点面?”她有些发愁,带来的面粉根本不够再和一碗面的。

守义摆摆手:“不用了,刚才在老二外父家吃了。怕家里头没吃的,就硬留住吃了饭才让过来的。我就说家里头咋能没饭?你嫂子这不给做上饭了?”

芸香收拾了碗筷也跟着上了炕,端详起好多年没见的桂枝来。老二家的这些年可老了不少,脸上的皱纹长了不少,身上的肉却看着没几两,衣服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真是可怜!

章节目录 第140章 第五十四章座钟

桂枝木然地坐在炕上,不说话也不动,像个能出气的娃娃。守忠看着这样的媳妇,心里一阵迷茫,自己的婚姻和家庭真是不幸。他安慰了桂枝一句:“我回来了,你就放宽心哇!”

桂枝迷茫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好像亮了一瞬,又慢慢转回去木登登地看着前面。看见她这个样子,三个人心里都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日子可真是难过啊!

守义干咳了两声:“没事没事!日子总是能过下去。有啥事就来大哥这儿!”看过芸香,“给老二留点钱,他们现在啥也没有,总得吃饭呢哇!”

说实在话,芸香真是有些不舍得,这个月家里的开销实在不小,手里头只剩下五块钱了,可离着下个月开工资最少还得十天。按她家老童的意思,肯定是要把这五块钱全给了他兄弟。要是全给了,家里下半个月恐怕就得喝西北风了。

看见女人还在那犹豫,守义有些生气了:“叫你拿你就拿,快给老二拿点钱!”

芸香低下头,从腰间掏出一个手绢包来,解开取出两块钱来,放到炕桌上:“老二别嫌少,赶快拿起哇!”

守忠知道大哥家也不宽裕,摇摇头说:“咋能要你们的钱呢?我手里头还有点钱,暂眼下不用。要是真要用,就过去!”事实上他除了兜里仅剩的五六毛钱,什么都没有,而且这点钱也根本不够他们撑几天的。可总不能一回来就拖累大哥!他再次坚定地拒绝:“不用,嫂子赶快收起来哇!”

芸香看看男人,守义直接拿过钱扔到兄弟跟前:“行了!给你就拿上!说啥废话!”

守忠只好收了起来,说:“寻上营生,好好给大女和金顺买一身衣裳!这钱我就先收上了。”接着又问他哥:“桂枝还用喝啥药不?”

“没听你外父说么,应该是不喝药了。”守义看看这空荡荡的屋子,差不多能卖的都卖了,原来放在柜顶上的座钟现在就靠墙立在地上。他突然纳闷为什么把这个东西留下了,心里总觉得这玩意不吉利。

守忠可不这么想,他终于发现地上的座钟时候,立刻下地把座钟抱了上来,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哈了哈气:“座钟还在!我还当早就卖了。”

他正擦的起劲,桂枝却浑身哆嗦起来,开始朝后躲起来,低声啜泣。守义警觉地拉了兄弟一把,说:“把那破东西放下,要么扔得炭房房儿里头,再甭放到上房了!”

守忠开始没明白,他茫然地看看四周,才发现桂枝已经两眼惊恐地瞪着那个座钟,嘴里嘟囔着:“鬼!鬼!”这才意识到桂枝怕这个座钟。可这座钟是宛瑜的心爱之物,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了这钟的。正犹豫着,他大哥过来拿过那钟放到了地上,桂枝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钟,还是不停地颤抖。

守义看过去,说:“你看,这钟真是不能要了。估计还值几个钱,不如当了哇!”

守忠摇摇头,肯定地说:“我没回来就不说了,既然我回来了,这座钟就不能当!”“那就我给你拿走哇!”守义实在忍不了了,一把拿过那钟提溜在手里,声音亮起来,“你回来就好好过日子!咱家不比从前,妈也不在了!没人再供养你!”

守义拿着钟就往外走,头也没回喊了一声:“走哇!回家!”芸香一脸不好意思,匆忙下地:“老二你甭多想,我给把钟留上,好好给你放个地方。”

守忠有些茫然,他呆呆地回头看着已经不再颤抖的桂枝,靠过去,低声说:“就剩咱俩了!”

…………………………

守义把那座钟一把扔进炭房,还踢了一脚,正要拿斧子砸,被芸香拦下来:“行了!就扔这儿哇!老二还要呢!”“要啥要?就是个烂东西!”“行了!要砸也让他砸去,你没事寻的有事呢?赶紧回家哇!”芸香有些生气了,声音提高喊道。这座钟说是老二的命根子也不为过,只要他在家,没有一天不是抱着这钟擦了又擦,多少年修了没数走也不走,就这老二也不撒手。说不好听的,这钟真是有些邪性,少得罪的好!

见媳妇真生气了,守义拧着眉狠狠地踢了那钟一脚走了,芸香跟上去,两人一路脚步匆匆一句话也没说。一进家门芸香立刻生气地说:“你知不知道家里头没钱了?”

“钱都是你管的,我能知道?”守义今天也没好气,硬邦邦地戳了一句。

芸香一下就委屈地掉下泪来,哽咽着哭诉:“啥叫都是我管的?啊?你一个月挣多钱?这家里头一个月要多少开销?你说看戏就看戏,根本不管家里头有没有吃的!孩子们有没有穿的!钱给给你!你管着家里头吃喝拉撒!我也可会支嘴呢!”

守义听得更恼了,下地踹门而去,就听得门板还“圪擦”一声,芸香心里更难过,趴到炕上哭起来。就说男人们都有脾气,那也不能一天天的踢桌子打板凳哇?家里头的小板凳都烂了多少了?风箱也让劈烂两回了,回回让一院里的人看笑话!这脸也快丢光了!

守义出门去了隔壁孟二家,领上两个孩子,一搭去给小姨子道喜。说起来家里头也尽是好事,老二回来了,小姨子念了多少年书总算没白念,厂子里头除了应时按候给发工资,还给发各式各样家里头用的东西,平时歇工的时候还组织个红火啥的,有啥不好的?也不知道这女人还有啥不满意的?难道头且那几年一天打仗见不了面就好?真是不知道这些女人们一天天的心里头瞎思慕啥!

走到外母娘家门口,就见里头还灯火辉煌的。肯定还红火着呢!守义高声喊了一声:“都在家呢?听说老三考住学校了?喜事呀喜事!”

“老二女婿?赶快进来!咋走(这么)迟才来!”外母娘肖婶一脸喜气撩开门帘把守义让了进来,这可是多年罕见,肖婶多少年都是素着一张脸,今天可算是露出笑眉眼了。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借钱 第五十五章借钱

守义笑笑摆摆手说:“正好今天老二回来了,才安顿住。这不就赶紧过来了!先恭喜恭喜老三!成气候了!”

慧香满脸通红,这一下午一晚上家里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夸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现在可是一点也不敢露出全班同学都能上学的风声让人知道。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姐夫说:“哪有姐夫说的这么好!就是个普通的学校。”

“哈哈,到底念书念得多,看看多斯文!”守义由衷地称赞,不知道真是念书念得年长了,小姨子看着比原先真是长大不少,可不像原来一天就知道咋咋呼呼。

两个孩子颠颠跑过去抱住慧香的腿:“三姨好!”慧香急忙把兜里仅剩的两块糖给了外甥女和外甥:“吃糖吃糖!”

守义笑着点点头看着女儿:“你先装起哇!不敢直接给弟弟吃,看噎住的!”大女懂事地把糖装进自己兜里,回头道谢:“谢谢三姨!三姨最好!”

“大女嘴最甜!”慧香抱了抱大女,问她姐夫,“我二姐呢?咋没跟着一搭过来?”

“你二姐走了一气乏了,我们先过来,等天明了她专门来。你这是个大喜事,总得备点东西。姐夫明天还得上班,先过来给你道喜!”守义笑着说。他可不想说家里头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家丑不能外传,外母娘小姨子也不能知道。

慧香哪里懂这个,可肖婶这时候有点回过味来,忙下去拾了几个糕装碗里端了上来,递给女婿:“趁没凉赶紧吃哇!”

守义接过碗,推辞说:“我们吃了黑夜饭了,留上明天吃哇!这眼看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回了!省得孩子们一会儿瞌睡了还得抱着回去!”

肖婶一听这话就知道肯定在家里头闹别扭了,忙劝道:“对着呢,赶快回去哇!让老二明天过来哇!还得给老三预备上学用的东西。”

守义连声应着,略坐了坐就走了。等他领着两个孩子回家的时候,屋里的灯早就拉灭了。估计芸香早就睡了,守义松了一口气,他实在不想和女人吵架,可不知道咋的这些时候老是拌嘴。

他低头跟俩孩子说:“悄悄儿的,一会儿直接上炕睡,都不许说话!”

“哦!”两个孩子用力点头,竖着手指头蹑手蹑脚地进了家,爷仨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悄悄爬上炕去。头还没挨住枕头,就听见芸香悠悠说了一句:“脚也不洗就上炕?”

三人吓得一个哆嗦,大女瘪了瘪嘴差点哭出来,金顺已经张开嘴了。她妈哼了一声摆摆手:“行了行了!睡哇!”守义朝两个孩子摆手,姐弟俩忍着眼泪躺下了,实在累得厉害,没一会儿功夫都睡着了。

平素里芸香起的最早,老是天还没亮就忙活上,男人孩子一起来就能吃上饭。今天闹了意见(闹别扭),她躺在炕上不肯起来,守义自己喝了一碗凉水走了,俩孩子不敢吭声,爬到妈跟前躺着。芸香眼泪一颗一颗地流了一枕头,想着兜里仅剩的这三块钱,还有十天才能开工资,慧香那里又考住学了,当姐姐的说啥也得给点。就说少,给上一块钱,那两块钱咋能够吃的?就是天天搅拿糕(一种玉米面做的食物)也不够吃的,这个啥也不管的童守义,家里的事一点不管!当我能生出钱来?

芸香气得长出了一口气,眼下家里处处要钱,男人又是个甩手掌柜的,到底该咋办?真是愁死人!她低头看看俩孩子,金顺已经又尿湿了,芸香叹了一口气,不管是起还是不起,这家里的一滩事还是得自己去做。她下了地,给孩子换上干净衣服,生了火做了一口稀的,两个孩子立刻狼吞虎咽吃起来。

她自己一肚子气也不想吃,盘腿坐在炕上思慕着该咋办:上个月已经跟孟家借过一次钱了,这个月再借怕是有点说不过去。孟二嫂自己家里也三个孩子了,也不富裕。可要是不借钱,恐怕这个月真是过不下去了!芸香眼光看过炕头去,又摇了摇头,咬着牙:不到活不下去那东西不能出世!这个月跟老柴家的(小王)借,他家一共三口人,两个挣钱,不缺钱!

主意是拿定了,可真拉下脸去借钱却不容易。芸香安顿大女照顾好弟弟,自己整了整衣裳,从自家腌菜缸里捞了一块松根用碗装了,出门朝里院老柴家走过去。走了两步她又折回来,这一块松根还能吃上两天,要是借不上钱,说不定还能顶三天的菜,给了不是白折了?算了,就厚着脸皮空手去吧!

芸香叹着气把碗放回去,拍拍手解下腰上围裙拉拉衣襟,红着脸走进里院去。走到老柴家门口,就听里面两口子在说什么,她小心地眊了眊敲了两下玻璃,就见小王热情地朝她招手,芸香这才推门进去。

“童嫂过来了?快上炕!”小王热情拉她上炕。芸香看着人家身上穿着的新衣裳,心里不由得羡慕起来,赞叹说:“这就是‘布拉吉’?真好看!”

小王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一下:“童嫂喜欢也拉布做上一条!”

芸香笑着摇摇头:“我哪像你那样文明人?就是穿上也不像样!这布在哪拉的?”

“一店!不过要布票,人们尽攒下布票给孩子做衣裳,我们家就润锁一个,这才能剩下点布票,要不我也穿不上!”小王笑着也坐到炕上,润锁手里拿着一个小木马玩着也不闹,很是乖巧听话。

芸香叹了一口气,说:“到底还是你命好!”

小王见她今天不似往日笑容满面,心里有数,便问:“童嫂可是手里头紧了?我听说你们家老三要上会计学校去?这可是好事!”

听她这么一说,芸香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她正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呢,一听这话就忙得点头:“可不是,家里头就一个挣钱人,我这身子也不利索,孩子又一天病两天疼的,本来就紧巴巴的。平时没事还好,这正好碰上我家老三上学的事,我这当姐姐的,一分也不出咋的也说不过去。再加上老童他兄弟也会来了,按说都是好事,可好事多了,我这也是吃不消啊!”说着说着,她的眼圈又红了。

章节目录 第142章 营生 第五十六章营生

都说这借钱的口难张,现在小王先开了口,芸香心里更酸了,忍了又忍,眼圈还是红了。连一个外人都能明白自己的难处,家里那么大一个男人就啥也不懂!

小王假装没看见,给老柴使了个眼色,老柴整了整地上的帆布兜子笑呵呵地起来:“老童家的,你们俩呱嗒,我还有点营生,先走了。”

芸香不好意思地欠了一下身,说:“大哥有啥事说话!”看着老柴走远了,这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两颗眼泪啪嗒掉在炕沿上。

“给,擦擦!”一块满是香皂味的手绢递过来,芸香接过来一擦,感觉里头硬硬的,打开一看,原来包着五块钱。她心里一热,眼泪更止不住了,抽噎着把钱推了过去:“五块太多了!我要是借走了,这还有半个月,你们咋过?”

小王笑着摆摆手:“我们家两个人挣钱,手里头比较宽。你这正好碰上事多,先拿上用去!等哪天有富余的了,再还!”

芸香犹犹豫豫地拿过钱,红胀了脸:“下个月发了工资——”本来想说“发了工资就还”,可咋想也觉得还不上,心里更难受,改了口说,“先还上两块!”

小王摇摇头,劝道:“真的不着急,你看我家老人也都不在了,孩子呢,也就润锁一个。你家里人口多、亲戚多、事多,不急在这一时!快拿起了!”

芸香这时候也没刚才那么难过了,又擦了一下眼角,把这五块钱郑重地收起来,再次感谢:“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我真也不知道该咋办了!唉,这日子过得!”

“这就对了!”小王笑着拍了一下手,拉过炕桌,推了一下上面的条盘:“来,嗑瓜子!我夜尼(昨天)刚炒的!”

芸香笑着抓了几颗,这时候再扭捏就没意思了,吃了两颗赞道:“五香的!这瓜子你都挲(挑)了哇?都一般般大!”

“那还不是啥?箩箩了两遍,簸子簸了四五回,又挲了两遍,这才下锅煮的。”小王笑着说,难得有一件家务是她能做好的,尽管知道是明显的恭维,心里还是有一点得意。两人又说笑了几句,小王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一句:“我说童嫂子,你就没想过也找点营生?这不就能款开了?”

芸香一下又红了脸,低声说:“你们这文明人能寻上营生,我这没见过大(世面)的,咋能跟男人们一搭(一起)上工?乱哄哄的成啥了?”

听了她说的,小王一下笑起来,差点被瓜子呛住,喝了一大口水这才顺过气来:“啥乱哄哄?你这就是封建思想!”

“不封建!不封建!我可不是那封建的人!”芸香有些慌张,这“封建”的帽子她可不敢戴,家里的“帽子”可不少了!

小王知道说的有点过了,连声说:“看我这瞎说。你可别往心里去!好好的说啥封建不封建的!不过也真是没啥,工厂里头也不全是男工,也有女工。别的营生做不来,这些缝缝补补的,总能干了!”

“厂子里头也有缝缝补补的营生?我就听说有钱人家雇人洗衣裳,这工厂里头也雇人洗衣裳?洗工人的衣裳?”一想到要给那些满身臭汗的男人们洗衣裳,芸香忍不住一阵恶心。

“啥呀?!工作衣谁还让别人洗?不都拿回家了?”小王耐心地给她解释,“别的不说,就你家老童他们厂子里头,也有缝纫社、女工队。”

“啥?我咋没听说过?”芸香一脸惊讶,“这是做啥的?”

这下轮到小王一脸心满意足了,说:“缝纫社缝纫社,就是踩着缝纫机缝麻袋的!”

“不用手缝?”芸香瞪大了眼睛,“缝纫机?能缝衣裳的机器?还真有这么个机器?”之前是听说过有能做衣裳的机器,没想到真的有!芸香的心有些活动,平常她是会些针线,周围的邻居和家里亲戚都说自己心灵手巧,可用机器去缝衣裳,自己是从来没见过的!

小王见她心动了,更是高兴,要是能解放一个家庭妇女,那就是为革命做了贡献!她连连点头:“要是能用缝纫机做衣裳,那你就是一个新社会的裁缝!缝纫社只缝麻袋,很简单,就是一个布口袋!童嫂,你想啊,你要是去了,一个月就能挣一个女工的钱,24块呢!”

“24块,24块……”芸香的眼睛一下亮了,一个月24,一年就将近三百块,再加上单位还能给发工作衣,发劳保、逢年过节还能给点吃的用的,家里一下就轻快了!她兴奋地脸红涨起来,可心里头一凉,孩子,自己去上班孩子怎么办?

见她脸色又下来,小王心里明白:“嫂子是担心这俩孩子呢哇?我跟你说,单位上有托儿班,你送过去就行!”

“托儿班?这是啥?”芸香第一次听说这个东西,眼睛瞪得老大。小王笑起来,给她解释说:“就是帮着哄孩子的,公家给出钱雇人,咱们就出点饭钱。润锁就送着呢。要么像我这没妈没婆婆的,咋能去上班呢?”

芸香从没听说还有不要钱给看孩子的,这要是有人给看孩子,自己也能挣上钱,家里可不是就宽裕了!也不用为这一块半毛的见天崩巴(吵架),可自己从没做过工,连工厂的大门都没进过,人家能不能要?

见她又开始犹豫,小王觉得这事差不多了,便说:“这也不急在一时,嫂子先跟大哥商量商量,我觉意(觉得)是件好事,咱们新社会不是提倡男女平等呢?咋平等?女人迈出家门子,这才能平等!”

“男女平等?”芸香若有所思,这词她不是没听说过,可男女咋能平等?自古男人顶门立户,女人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让女人去抛头露面,那是下等人才做的营生。可要是真的能挣上钱,那在家里可不是腰杆子能硬上一回?女人也能当家做主?她不想去管男女平不平等的问题,解决家里入不敷出的难事才是正经。芸香握住小王的手:“今天就跟我们家的商量商量,成与不成都得多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