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白梅进墙来》 章节目录 第1章 桃李春风 “玖姐姐……”一声娇滴滴的女声自远而来,由远及进,甚是惹人怜惜。方回来就如此受欢迎,我也是挺欣慰的。

虽这几年在外,但我耳力不差,这位大概是最晚来得二红,想必是遇上了什么情结解不开的,从姐姐妹妹那儿听来我这儿的鸡汤倍儿鲜,便来找我这位老人家诉苦诉苦。

说实话,我年方四六也算半个小姑娘。然而我开的这酒馆里,就一个大红年龄同我相当,其他都个顶个儿的小。然而大红又是一个膝下已经有一儿一女的有夫之妇,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可能就是这个意思,从此,我成了一位受人尊敬的孤寡老人……

其实作为一个生意人,本该讨个八的彩头,但万一别人问我芳龄几何的时候,我答三八,怎么都像骂人。要是答八三,拗口不说,怎么都像拐弯抹角骂人。不要说讨彩头,遇到个脾气暴躁的直接给你打出个满脸挂彩头。我显然是个怕麻烦又怕挨打的人。

我一边轻轻拍着二红的肩膀,一边柔声道:“二红啊,怎么了?”

根据老身多年的经验,一般哭的厉害的人,她可能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点,此时作为一个亲切和蔼的人只需要说一句“怎么了”就已经你什么事儿了。

如我所料,二红一面痛哭,一面字正腔圆地讲述了她那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好吧,老身看来,这个故事差不多可以用四个字概括:暗恋失败。

至于为什么说是惊天地、泣鬼神,这同我讶异于二红能一面痛哭一面把话讲的这么清楚——这委实是一种神奇的能力有直接关系。说白了,就是一种个人感情色彩……

言归正传,我轻车熟路地一边一下一下拍二红的肩膀,一边吩咐大红拿两壶酒上来。

一杯酒下去,二红心满意足地迈着蹒跚的步子走了,一边还嘻嘻哈哈地跟旁边的大青扯着话,吓得大青赶忙给她扶回房里去了。虽然我我自己也不胜酒力,但是就二红这程度,也够我小小得意一下。

在这里,桃李春风是我开的一家酒馆,桃李春风一壶酒,这儿没什么特别的规矩,只是每人每日只能买一壶酒。

物以稀为贵,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人们总是喜欢不断追寻着有限的东西。因此我也不甚谦虚地自以为桃李春风还是小有名气的。

桃李春风本来是个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依的是白山,傍的是琴水。我百无聊赖看着窗外,午后的夏日,水中开的荷花甚是好看,高高低低,绿色中零星缀着些粉白色。真巧大红出来倒了杯茶水,印了那句“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其实这些个姑娘都有本来的名字,无非是一些个莺啊花啊、风啊月啊。我本无意花鸟竹虫,这些名字听起来着实相似得很,我又是个不长记性的人,便按了服色乱喊。爱穿红色衣裳的就叫大红,爱穿青色衣裳的就叫大青,爱穿紫色衣裳的就叫大紫。这样一来,咱们店里大紫大红都有了。

起先姑娘们穿衣服不没什么偏好,但由于衣服颜色的变换可能导致我认错人,因此大家都开始穿同一个色系的衣服。自然而然成了本店的一个特色,倒是像集体工作服了。

本来桃李春风是个在贵不在大的地方,无需太多的姑娘,大家衣服颜色好算没有重样的,之后又来了爱穿红衣服的二红,才有了第一个不是大字姓的姑娘了。

我从小就是在白山上的云天寺里面由长景师父带大,无名,排行第九所以名玖,无姓,所以跟山姓,姓白。

我生性不宁静,终无以致远,不会随长景师父做了尼姑。吃斋念经习武,我只喜欢最后一样。但是长景师父却一直觉着我甚是有佛缘,大抵是这个原因,长景师父对我一直比对其他师兄弟姐妹宽松好多些。

因此,我也就活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唯独怕光头和夜路,最怕和光头一起走夜路。

我不喜欢一直待在一个地方,离开云天寺之后,在江江的帮助下我开了桃李春风,之后又走南闯北,结识了些狐朋狗友。

走了这么些年,最终也没把自己嫁出去。不过对此我倒是一点也不担心,作为一个有后台的人,我可以随时随地出家做尼姑。同时算是了了师父的一个心愿。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心态造成了我一直没把自己推销出去……

嗒嗒嗒,三声扣门声,我知道这一直是大红的习惯。

稍整了整被我压皱的衣服,我悠然道:“进来吧。”

大红在门后顿了一下,掩上门的速度格外缓慢。转身看了我一眼,面色不太好,欲言又止。

我坐直了身子,道:“有什么事?”

“玖玖,”没同以往那样拣个舒服的位置自己坐下,她站在我面前六尺的地方,“方才慧心小师傅来了……”

“哦~慧心啊,上次见他还是个刚会说话的小萝卜头子呢。”我自顾自轻轻笑了笑,想起他扯着我的袖子哭鼻子的时候,那时候他是我少有的不太怕的小光头。

“他有什么事情吗?现在该是师父的好帮手了吧,怎不留下来吃个饭再走?”我拿起面前那只八瓣莲花白玉盏,满上了方才给二红喝的桃花酒。将酒盏端起,放在鼻前,烈酒浓郁的就像就像浑浊的璞玉,我教给姑娘们酿酒的方法,她们学的倒也是像模像样呢。

慧心小的时候就满口挂着师父说,师父说现在长大了,该是跟师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师父转世投胎了个男娃娃呢。

“慧心小师父说今日寺里筹办秋祭,忙得不可开交,便不多留了。”

“哦……这样啊。”我继续嗅那盏桃花酿,甜甜的香味,我心里想着是不是有点太腻?大概需要改进一下。

“还有……长景师父……仙逝了。”她低着头没有看我,说得很慢,“年初那场的雪的时候……”

我的手僵在空中,鼻息尖没有了味道。

章节目录 第2章 竹子兄弟 师父……吗?

端着酒盏的手指有点脱力,承受不住这酒的重量似的,我将酒盏端到嘴边,一饮而尽。

大红抬头,眼里的担忧仿佛溢出来。

我放下酒盏,将手隐入袖中,微微扬起嘴角,眯着眼睛道:“大红你先下去吧,我没事。”

她有点不放心似的回头看我了一眼,犹豫片刻,才带上了门。

脸上有些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我躺下来。窗外的蝉叫嚣不已。

知了,知了……

一壶酒下去,我发现我的酒量比其实挺好的,非但没什么醉意,反倒有些神清气爽了。

忽想起来,这两年出门,同江江也是好久没联系了,当下决定提两壶酒去看望一下他。

夕阳斜着划过一道残红,映亮了半边的天空,一只孤鸟从地平线处飞起来,又落下去。殊不知,黑暗悄悄地从竹林的一角爬出来,吞噬着地上如刺的竹影。

去江江开的赌场,走这条是捷径,但也不甚好走。我磕磕绊绊,走到一半天已经黑了下来。本来夏季的日子应该分外的长,今日怎是如此之短。

我方疑惑着,脚下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啃泥。

胳膊上生疼生疼的,我翻一个身坐起来,感觉到手上沾了些泥土和杂草,拍了拍,还是有灰尘的触感。这身衣服我是有些欢喜的,现在肯定沾了泥了。

想起来忽然有些难过,我擦了擦眼睛,手上的灰尘好像有点沾到了脸上,我又有些难过。

这么老的人了,竟然为这些个小事情难过,想起来更加有些难过。

我吸着鼻子,抱了抱面前的竹子兄弟。竹子兄弟不甚友善,有些扎手。我便嫌弃地推开了它,它却又自己挨了过来。

正欲狠狠地吸一下鼻子,背后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生生停住了吸鼻子的动作。由于鼻子塞的有些紧,我只能屏住呼吸才能不发出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好像在我前面不远停了下来,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姑娘你怎么了?”

我眼睛有点肿,加上没什么光线,我不怎么能看清眼前人,只能大概分辨一个轮廓。应该是一个很高的男子。

遇人首先气场不能输,我猛地一个起身,狠狠道:“摔跤没见过啊!”

不料竹子兄弟实在不靠谱,不但扎手,还撞人。我没站稳,直接向后倒去。气场这个东西,刚飘起来又坠了下去。

眼前人动作实在太快,不明白他是怎样马上到旁边把我接住的,总之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我是倒在了人的身上。一阵清冷的香气被我已经迟钝的嗅觉感知到。

耳边是似有似无的一声轻笑:“摔跤的人我常见,大约我孤陋寡闻,摔哭了的倒没见过。”

我推他一把,自己站住,努力眨眨眼睛,但是就是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扶着竹子兄弟,仿佛人多占理大:“我又不认识你,你干嘛同我讲话!”

“我叫……”他淡淡地答道,我听得不真切。

眼前的人实在不讲理,我又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偏要告诉我名字。我不想同他讲话,他偏要同我讲话。我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哭,他偏要在这个时候来。简直同竹子兄弟一般不讲理。

我觉得分外委屈。

他不讲话,好像在等我讲话的样子,然而我并不想同他讲话。感觉眼睛里面热热的,我又是抹了抹眼睛,反正天黑他也看不清。

他靠近一些,声音太轻:“没事吧……”

“竹子兄弟你怎么这样啊,不但扎手还要同我讲话啊……”我哭起来,简直停不下来。

大约哭得天昏地暗,既然是竹子精,那也无所谓了。累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漆黑的竹林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是一遍一遍回荡着我自己的声音。和黑暗纠缠在一起。月色如水,竹影如剪。

虽然说大哭的人一般其他的感官都会不灵敏一些,我却一直感受到一只手轻轻地在我的背上拍啊拍,拍啊拍……

竹子兄弟,你其实也是蛮温柔的啊……

第二日清晨,阳光分外刺眼,我一时间睁不开眼睛,翻一个身打算换个姿势,再来个小睡,却是砰地一下摔在了地上。腿有些疼,但算是摔醒了八九分。

我将手圈在眼睛前面,勉强降低了点光的亮度,才看清面前这块大石头……

深浅褐色的石头上有雨水冲刷的痕迹,上面一点一点的黑色土粒嵌在凹凸不平的地方。侧面有一道划痕,可能是刀剑一类砍上去的痕迹。但应该是有了很多年了,痕迹已经不那么锐利。

啊,这个石头甚是大呢……我先是如是想着,然下一秒,我才猛地惊醒,为何我睡在这个地方?

我向四周打量,清晨的竹林是一片翠绿,密密紧凑地直立着的竹子们,静默无声。

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昨日的事情基本上不太记得清楚,实在头疼得厉害,我试着先不去回想。

醉宿是个极其不良的习惯,我原地深刻地自我反省了半晌,决心再也不相信喝了酒的自己的话。再三告诫自己之后,我拍了拍身上的枯叶和泥土,看了看方向,便向着桃李春风去了。

一路走着,我还是不由自主地乱七八糟地想着些什么,忽觉得两手空空。原本要给江江的两壶酒不知去向。

难道给江江了?还是丢在竹林子里面什么地方了?

最终我还是没有记起来。唯一记得的就是竹子分外扎手,还有不知道是梦境还是现实的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的那只手。

回到桃李春风,姑娘们都围了上来,为首者是大红。有人担忧,有人好奇,有种被包围的感觉,但是有特别温暖。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问我昨日去了哪里,我自然不好意思说我在竹林子里面睡了一夜。作为桃李春风的老人家,我毅然决然说是在江江那儿住了一宿。

嘻嘻哈哈打发了姑娘们,我收敛了一点笑,对大红道:“今日我要去云天寺,接下来桃李春风又要麻烦你照看着了。”

大红看我一眼,恭敬道:“是。”

章节目录 第3章 闻休 云天寺在半山半山腰上,脚步快些,约摸大半日就能到了。

沿着一直走的那条路去,抬头正见云天寺在白云缭绕处。顺道拜访了下悬崖边上的那棵罕见的歪脖子松。一切一如往昔。

秋祭临近,一些百姓趁王公贵族还没有来,云天寺还未封寺,便携一家老小上山,祈今年五谷丰登,祈全家平安和美。

我望着前面路转角处,一个用红线在脑袋两边扎着两个小团子的女娃娃,肉肉脸蛋粉扑扑的,委实惹人想去捏一捏她的脸。

她一手牵着母亲的手,一手摇晃着几根路边摘的不知道是什么草的草,在那儿奶声奶气地数着步子,丝毫不觉路途的劳累:“九十九、一百、一、二、三、四……”

她母亲手中还抱着一个男娃娃,此时正在母亲的怀里熟睡着,不知是一路过来摇摇晃晃产生的困意,还是把姐姐一声一声的数步声当成了摇篮曲。

我见他如此歪着头,香甜的睡着,不知道醒来的时候会不会落枕……

茂密的树洒下的树荫挡住了炎热的阳光,同时树叶也被照射成嫩黄与新绿交织的颜色。

眼见着她们要消失在前面的转弯角处,我快几步赶上去,正看见那位粗布衣的妇女松开女儿的手,想拖一拖手中的小娃娃,好抱得更加稳当一些。

没有了母亲的束缚,那个女娃娃刚好忽见不远处有一棵好看的草,便蹲下身子去摘。可是不论怎么努力,短短的小手好像始终和那棵沾着亮闪闪露珠的小草有一段距离。

女娃娃向前挪了挪身子,又挪了挪身子,闭着眼睛用力地向前伸着手,小手马上就要碰到小草了……

“小心!”她脚下忽地一滑,我不由失声叫出,下意识赶忙过去拉。

然纵使我已经努力冲过去,小女孩却始终像那根沾着亮闪闪的露珠的小草,仿佛近在咫尺,但还是够不到。

女娃娃的母亲仿佛吓傻了,一面想放下儿子去接女娃娃,一面又不知道将圈着她脖子的儿子怎么办。她急得抱紧了儿子,绝望地想拼命用目光捉住正在失去平衡的女娃娃。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最终还是没有赶上。但是女娃娃此时却平安无事。

我呆呆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男子,眼前之人,像是隔水波粼粼的湖水,云雾中那黛色的连绵远山,一双黑色的如深潭眸深不见底。

女娃娃也被吓到,举着小拳头不停揉着眼睛里面的泪水,张大嘴哇哇地哭起来,一只手却还是攥着那些不知名的草儿,好像宝贝似的。

女娃娃的母亲一面忙不迭鞠躬感谢那人,一面空出一只手,一面拍着女儿的背,安慰着自己的女儿。

没来由的,我想起昨天晚上拿只一下一下不厌其烦地轻轻拍着我的背的手,是现实,却虚幻得像梦境;是梦境,却真切得像现实。

沉浸在思索中,我举在半空中的手愣是半晌都没有放下,醒悟过来的时候,着实有些尴尬。然而二十多年的光阴没有磨去我的棱角,倒是磨厚了我的面皮,我不动神色地缩了回来,自然并且自然。

我清咳一声,走过去,摸了摸女娃娃的脑袋,向那人道:“在下白玖,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他细长的眼睛眯了眯,表情有点难以分辨,缓缓道:“闻休。”

崇天景命,永保无疆之休。休者,福祉也。

真是好名字,我心中暗赞了一声。

我冲他笑了笑道:“若不是你,我恐怕赶不上救这个女娃娃了,多谢……”

他看着我,仿佛在从我脸上找什么东西一样。如此被看了一会儿,也怪不好意思的。我先是自我反思了下,觉着并没有说错什么话。又摸了摸脸,应该也没什么脏东西。

“不谢,”没等我问什么,他那寻找的目光忽然消失,只是如此淡淡道,“举手之劳。”

我们一道告别了那个村妇与女娃娃,临走时,我终于如愿以偿地捏了一把女娃娃的脸,果然如意料之中的柔软。

我走的不慢,于是自然而然地跟闻休同路了。

“你也去山上祈福?”他问到。

“啊?”我先是为自己迟钝的反应惭愧了一把,于是简单答道,“看望一位长辈……”

“嗯。”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我默默扫视了一下闻休的衣着,一身黛色的秀流云纹的衣裳,压边压得甚是不着痕迹,布料好像也不错,绣工也不错……

一般不是地主,也穿不上这样的衣服,但闻休气场实在跟地主八百竿子,外加一百杆子也打不到一处去。我估摸着大约是个商人。

可能我走神走得厉害,才发现自己的脚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慢了下来。后面那母子三人竟然都赶了上来了……

我悄悄偷看了一眼闻休,他速度也是不着痕迹地放得很慢,和我并排走着,也没有提醒要我我走得太慢的意思。

注意到我的目光,他看向我,用不知道算不算关切的语气道:“累了?”

我刚忙摆手,不好意思地用手蹭了蹭鼻子道:“没有……方才……有点走神……”

我觉得闻休着实亲切,如此公子,大约我桃李春风未婚的姑娘十有八九都吵着要许配给他吧。若是换个沾花惹草的主,估计家中大小夫人手来手能绕着京城跳个绕圈圈舞吧……

“公子甚是亲切,想必家中的夫人也贤惠呢……”我随意找个话题,来顺路表示下我的称赞之情。

“我未曾娶亲。”他的语气没什么波澜,看着前方。

如此,我首先的想法竟是这样一个公子都没娶亲,我没嫁人也算不上什么稀罕事情。大约不是我不太好,是别人运气不太好。

然后,我突然有一种把我桃李春风姑娘介绍给他的冲动。但是三思之后,考虑的刚才认识,就关心人家的私事,是非礼。作为一个讲礼的人,我硬是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垂眸看我,嘴角有若有若无的笑,我看得不太真切。

章节目录 第4章 饭点 “白姑娘又如何?”我不知道他是客气回问,还是有意问之。

想起之前我做出的非常不稳重的提亲事件,莫不是已经被那些狐朋狗友传出去了?

我脚一软,顿时一个踉跄。

闻休适时扶住了我,他的手直接分明,明明是夏季,指尖却有一些凉。

“没……你有听过我吗?”我慌忙抽回手,一顿一顿道,老脸却经不住又是红了一红。

他给我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我一头雾水,纵使我记性一直不好,也没道理忘记如此一个令人难忘的亲切公子啊……

“公子也上山祈福?”我清咳了一下,岔开话题。

“嗯。”他点头。

“哦……”我自顾自点点头,想来不记得别人是个很不礼貌的事情,虽然我时常记不得别人,但是我一直是个礼貌地人,便十分真诚地祝福道,“公子一定心想事成。”

他定定看我一眼,漫不经心道:“嗯,希望……”

云天寺这段路在我们加快脚步之后便变得短暂了许多,在临近云天寺的时候,远远就见慧心站在那儿等我,一颗光头甚是明亮。我同闻休相互道了个别,便走上前去。

“师姐。”慧心端端正正合掌行了一个礼,一串褐色佛珠也是挂得端端正正。身后有咚咚的撞钟声,在整个云天寺回荡,威严低沉,看来已经到了整点。他身后远远的佛像眉慈目善,微微的笑着。

忽地回忆起从前,师父就这样,站在慈悲佛像前面望着我走,有站在慈悲佛像前迎着我来,我向来知道她不是不管不顾,她只是知道何时放手。

鼻子有点酸,但是忍住,我眯着眼睛笑了笑,对慧心挥着手道:“哟,在等我呢?”

“嗯,”明明只有十一二岁,却一脸老成的严肃样,严肃道,“师姐,你错过饭点了。”

我心一沉,想现在已是正午,云天寺吃饭一直很早,错过也不是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可是看着等着我的小师弟,若是害他错过了饭点,就有些于心不忍了。

“都怪师姐,慧心你也没吃饭吧……”我皱了皱眉头,自责道,下半句师姐带你去厨房偷包子正想接上。

“吃了。”他冷漠道。

我当头一盆冷水,转念一想,既然小师弟知道我没吃,那他兴许帮我留饭了?

面上喜色,我估摸着改日一定请为师姐着想的好师弟喝一顿好酒。

“那你领我去吧。”我说道,自己朝着云天寺的厨房走去。

慧心扯住我袖子,另一只手很客套向另一边展了展,严肃道:“师姐这边走。”

我一愣,难不成厨房搬地方了?就算是摆我屋里也不该是走这个方向呀?云天寺是个古寺,那么多年来都没怎么变动,没理由这突然换地方啊。

于是我便好奇又不失矜持地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呢?”

他已经走在我前面带路,一个一个脚步走得规规矩矩,真恨不得拿个尺子量一量,看一看他是否每一步都不会多走一寸,抑或少走一寸。师父她老人家也是这样,我拍了拍胸口,用力提了一下嘴角。

云天寺里,到处都是过往呢。

“藏书房。”他没有回头,道。

“去藏书房做什么?”我几个大步子走到他旁边,问道。

“秋祭将近,需整理一些佛经来予以贵客看。”他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脚步也不曾慢上或者快上一点。

我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瞥了一眼小师弟。结果他压根也没看我这饥饿的暗示,双眼正视前方。还真是一板一眼地按着师父那一套行得正,站得直的理论实践着。

“那个,师弟啊……”我思考了下说辞,觉得直白些,显得吃饭对我的必不可少,“我可能得先去吃个饭……”

“已经过饭点了。”慧心总算是舍得朝着我这个师姐看了一眼,目光依旧严肃得紧,“师父说,一日三餐,必以时。过则不食。”

话罢,他又目视前方,迈着他那容不得一点差错的步子往前去了。我无奈摸了摸肚子,跟了上去。云天寺这个万年不变的规矩,一如它那万年不变的古木和重叠楼阁,万年不变的诵经与敲钟声。

如果没有这些变化着容貌的僧众,几乎以为流光漏过了这一隅。

这个小萝卜头子,如今长成大萝卜头子,却长得像个木桩子。想着小时候如此机灵可爱的一个孩子,竟长成师父她老人家的翻版,着实可惜。

也罢也罢,大不了到时我自个儿去厨房偷两个包子出来也是一样的。这个事情,我小时候常常做。就像你学会了收刀入鞘,能准确得把剑对准刀鞘放进去,不管多少年不用,也是不会生疏的。

云天寺我熟得很,其实本不必慧心领,此时我深刻怀疑慧心是怕我中途折道去厨房偷包子吃。

云天寺的藏书之丰,我向来就知道。

而今一看,整理自不用说,光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就得擦上半日。可见云天寺近年来学习氛围甚是不佳,如此风气,亟待整顿。

我一边擦着书架上的灰尘,一边思索着如何更改云天寺伙食制度,同时培养寺众爱好学习的优良风气。仔细思考了半晌,我觉着欲成大事者必从小节做起。抓住主干是不够的,要从个体出击。

我撇了一眼一边的静心师弟,他正面无表情地拿着一本沾了灰的野史擦着。如此对书的漠视,令我痛心疾首,料想他可能是错过了饭点导致浑身无力,我觉着还是应该从第一个问题抓起。

“静心师弟。”我严肃道。

“嗯?”他抬眼看我,又面无表情地顺手把那本野史放回了原位。

“你饿吗?”我继续严肃。

“还好啊,方才午膳我吃了不少。”他作疑惑状,赶忙又作关心状,“方才错过午膳,师姐你是饿了吗?”

我摇头,觉得此人不是同道中人。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便不与他多言,擦着擦着,擦到了书架的另一边。继续怀着一种尊敬的态度,擦着我甚是喜欢的一本断袖皇帝的野史。

不料没过一会儿,那边静心又悄悄挪了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两个李子,关心道:“师姐你先吃着这个垫垫饥。”

我甚是感念这位静心师弟是如此照顾我,尤其是同慧心师弟对比起来。一面道了声谢,一面收下了这两个李子。

闲暇时候,我拿出来用衣袖擦了擦,一口直接去了半个。

如此李子是大李子,长得也甚是滋润,不料竟是个徒有其表的家伙。我一大口李子下去,感觉酸到了牙根子。前几年南方的远行者道寺里来参佛,带来的特产黄色胖梭子形状的果实,也无酸到这种程度的。

章节目录 第5章 暗通款曲 远远地,就看到静心师弟在那儿挤眉弄眼,大约是在问我这个李子好不好吃。

我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又装模作样的咀嚼了几下,硬是吞了下去,那种酸至牙根子的感觉,让我整个人都打了了激灵。

在我颤颤巍巍竖起一个大拇指之后,静心师弟终于心满意足地走了。我也终于得了个机会,悄悄将吃剩下的李子悄悄扔在了隐蔽的草丛里,上下左右观察了下,觉着一定不会被发现,才安心地离开了。

把剩下的一个李子放进衣袖里面,估摸着走过去差不多到饭点,我便向着吃饭的去处去了。

云天寺虽然是个正经得不行的寺,但是却无忌酒忌肉如此的明文规定,只是寺众大多吃素,偶酌小酒,大约也都是我教唆的,我现在是寺里老人,不再明目张胆地教唆,只是拐弯抹角地教唆了。

今晚的几碟小菜做得也甚是精致的,我拿了碗筷,盛了恰好合我饭量的饭,便找了个角落坐下了。

细嚼慢咽向来是我的习惯,我一边嚼着嘴里的饭菜,一边四处打量:云天寺也有了些生面孔,估计是新来的寺众;还有一些百姓模样的人,应是留在寺中吃了晚膳再走的,又或是留宿到明日再走。

怀着一些或异或同的愿望,坐在同一个地方,吃着同样的东西。

仿佛没有差别,都是芸芸众生。

忽地,一个笔挺的背影出现在我眼前,有几分熟悉。不待我细想,那个背影的主人便端了碗站起来,转身要离开。可不正是闻休呢。

显然他也注意到我。食不言、寝不语,我们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当做是打过招呼了。

我也吃得差不多,扒拉完剩下的几十粒饭,就把碗筷放了,同值班的师弟招呼一声,就打算打算回我的住处去了。

不料出门却见闻休直立在那儿,似乎是在等着谁。我没来由紧张一下,又是说巧不巧的偶遇,心想不会是这些年求的因缘签在当下一块儿灵验了吧。

都说云天寺的姻缘签特别灵验,然而我求的这近十年,除了碰上燕王这么个夹竹桃,也没见得半个桃花萼子。别说长得标标志志的了,连个残花败柳也没碰到,使我着实对云天寺姻缘签灵验这个说法质疑了一把。

眼下,随着我的走近,闻休的目光也移了过来,我更加有点怀疑了。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凑过去也不是我一直秉持的原则,于是我移开了眼睛,假装没看到他走过去。

“白姑娘。”背后是闻休的声音,他果不其然叫住了我。

我抿了抿嘴,转过身去,竟有点小紧张。如果师父在的话,见我如此没出息,大约又要敲我脑袋了吧。

“请问更上一层楼怎么走?”他平静地注视着我,正同我准备泛起波澜的眼神撞个正着。

更上一层楼,如此不着调的楼名,自然是我起的。寓意同名字一样,取个积极进取的意味。

我的第一反应竟不是他为什么要找我的住处,而是为甚他独独唤住了我。这个毛病实在难改,就算次次因此摔跤啃泥,也好了伤疤忘了疼。不然我也就不会平白无故倒贴上去被燕王拒绝了。

向四周一看,又看了看我自己,我就恍然大悟了。好巧不巧,现在周围的都是一些用晚膳的平民百姓或者商贾,就我一个穿着寺里的衣服,他自然是要叫住我问我了。

看我迟迟不答,闻休又似有意若无意地补充了一句:“慧心师父叫我在那儿等他。”

“哦……”我若有所思又有点失神的回答道,一面向前方走着,一面道,“闻公子这边请……”

我在前面不说话,闻休跟在后面也不说话。

我先是为自己的自作多情好好地反省了一阵子,然后才迟钝地开始思考为何慧心师弟要在我的住处等闻休。

还没等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升起,大约我发呆太久,远处就是一声熟悉的阿弥陀佛。我的住处离云天寺不近。实在寺外后山幽静处建造起来的几处屋子。除一小楼按着叫做更上一层楼的牌匾外,也只几间一层小屋子。

小屋子除我的房间不过一个不小的厨房,一个书房,两个客房。

慧心师弟如此一个矮个子站在台阶上,周围繁荫,远处归鸟啼鸣,竟也站出了几分威严的样子。

我心里默默赞叹师父还是可以教出个有气势的样子,望一眼身边的闻休,忽又觉着慧心还是那个大萝卜头的样子,便走上去打招呼。

“闻施主。”慧心明显无视了我,合掌向闻休行了个礼,那样子跟在师父面前没两样的。

闻休那边也是客客气气地回了个礼,淡淡道:“这段时间我就住这儿?”

慧心点头称是,继续无视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师姐,还貌似有点殷勤道:“行李已经都放在左院的客房了。”

“麻烦了。”闻休客气道。

“那个……”我终于忍不住插了个话,明明占着理,却又有点心虚,“不知二位是不是在谈论我的屋子?”

他二人不答,但看着意思,就是想说:就是了又怎样?

我扯着笑的嘴角有点僵,继续向正确的方向引导:“这个,一般来说……是不是得取得那个什么屋主的同意吗……”

“师姐的云天寺的人,屋子自然也在云天寺的管辖范围内。”慧心还是那么一本正经地抢答成功。

我一时语塞,转头看闻休,没有要表态的意思。

我继续语塞,不明慧心对闻休这个没来由的示好是怎么回事。

还好我脑子一转,结合自身经验,一转眼珠子道:“那女授受不亲,慧心你就不怕我同你这位贵客暗通款曲了?”

可能讲这句话的时候我眼珠子的一转代替了脑子的一转,年纪这么大,我乱说话的毛病丝毫不减当年风采……

我攥了攥衣袖,转而还是平静地望着远处,好像方才只是问了一句吃饭了吗这么朴素的话语。

习惯了我乱说话的慧心倒也习以为常,严肃对闻休解释道:“师姐虽然时而暗送秋波,但是水平极低,闻施主大可不必担心。想当时燕……”

“诶……住就不把,大丈夫不拘小节啊……哈哈哈哈……”我很自然地打住了慧心。默默思索着究竟是哪个不靠谱的把我追燕王的丢脸事儿传出去的,怎么连慧心都知道了……

我赶紧送走了慧心,领着闻休去了左边客房。

章节目录 第6章 如厕 天色渐渐暗下来,从远处的橙色渐变为紫色,从紫色又过渡到黑色。树木枝叶同天空交接的地方,就像是最好的裁缝裁剪过似的,偶有笔墨添上去的归鸟忽地飞起来又落下去。大约鸟鸣也被染上了夕阳的一些暖意。

今日我睡得有些很早,但是却迟迟不入眠,总不由自主地想到闻休,以及他那明明是夏日,却有些凉的指尖。

大概是他长得那么好看又那么亲切吧,我觉着这个理由甚是合情合理。

这次回寺,还要不要离开呢?我一再问自己,然而无果。难不成所谓的有佛缘就是如此了。

想着想着,不知道想到了及时才睡着。此夜,梦境纠缠。我仿佛听到谁叫我一声阿白,向是个小男孩的声音。

一会儿,又梦到竹子兄弟来扎我手,我躲开之后摔了一跤,然后竹子兄弟就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我的背,这下子不太扎手。我很是感动,便邀请了竹子兄弟一同喝酒……

一些乱七八糟的破碎场景,又是一会儿,一个土地跳了出来,告诉我他其实就是竹子兄弟。之后他突然拉起我的手跳起舞来,有人在那儿嗒嗒嗒地伴着奏。明明跟舞步的节奏一点也不搭啊……

“错啦,错啦……”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然而嗒嗒的声音却越来越响。

“白姑娘,醒了吗?”闻休的声音传来,透着一扇门不甚清晰。

起床气这个东西,说一个人能完全没有,这个我是断然不相信的。可能只是不同人程度不大一样,我自认为属于程度比较不严重的。

我稍稍清醒了一点,发现自己踢了薄被。坐起来嘟囔,语气也带几分睡意,道:“谁啊?”

“白姑娘若再不起来该错过饭点了。”门外声音答非所问,但是切中要害。

明显这个点起来不符合我的一贯规律,但是云天寺严格的饭点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你不能让死的制度去适应活的人,那么只能让活的人去适应死的制度了。

我快速的洗漱完毕,套上衣服,踩着鞋,一面束起头发,一面向屋外走。

正当我一个潇洒的后踢把门掩上的时候,目光才突然扫到坐在院里石桌上端着茶盏正抿着的闻休。听到声音,他转过头来,肩上的头发落下了一缕。可能我的那个后踢姿势着实清奇,他饶有兴味地望着我。

此时我方转醒过来,这个屋子里现在住着的不只我一人,刚才叫我的也是这个个人,而且这个人也不算是什么熟人,平日里不好的一些习惯得改一改了。

“闻公子起得真早啊……没想着对云天寺的饭点也很有研究啊。”我看了看才露了半边脸的太阳,默默端正了下站姿,客气笑了笑,若是他以后每日都顺便喊我一声那便再好不过了。

“我也刚起,恰巧碰到来通知早膳时间的慧心师父。”闻休放下茶盏,也站起身来。

慧心来过?一时间我有点愤愤不平,他胳膊肘不向内拐也我是知道的。但从前我如此多次错过饭点,也不见他哪次来叫我的……

我又真诚感谢了一下闻休,便同他一同去云天寺吃早膳去了。

云天寺的早膳一如既往的不好吃,我吃得不太满意,但好歹也是赶上了。着实是清早的一件好事。

大约闻休是在寺里面住下等到秋祭开始前夕寺院禁止外人进入之后再走了,总之他是同我一同去听讲经了。

讲经的地点是大堂,不远,一路上我们也没说太多的话,到了就跪在垫子上坐下,坐下就静心闭目合掌而听。

威严的讲经声响起,回荡在这个大堂中,回转久久,一切杂念无处遁形。周围其他也早就有一些早起的百姓也都找了位置,合了掌,闭上眼睛,端坐好了。

人与人之间坐的很近,不过一尺。男女老少,富贵贫穷,一尺之间,如此平等。

我偷眼看了一眼闻休,佛堂光线昏暗,光从另一边射过来,刚好之照亮了他脸颊的轮廓一圈。

有点好看。

默念两声阿弥陀佛,我忙收了眼神,合掌坐好。

我一直不太懂这一些经文里面的意思,不得不承认,师父她老人家是个好老师。但一个再好的老师也无法教会一个不想学习的弟子,正如同一个嗓门再大的人,也喊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虽然听不懂,但是我很喜欢那种庄严的语言。

没有多久,一阵腹痛将我从凝神倾听中叫醒了过来。云天寺的伙食一向简单干净,除了昨日那个李子,也没别的能吃坏肚子的东西。

这个徒有其表的李子,竟还一肚子坏水。

我本想安安静静起身去如个厕,不料衣摆被拉住,我猝不及防地就是一个跪地双手趴地的大礼。

心道是谁坐的这么不讲究,都坐到我的衣服上了?

我抬头,正见我的衣角很不讲究的铺开到了隔壁垫子上,而隔壁垫子的闻休显然也是一种衣服被人扯的感觉,睁眼看过来。

我看着他,又不好摆出什么大动静,便想用眼神示意。

我觉得使得恰到好处的眼色,他大概觉得我是眼睛不太舒服,眼神好像有点关切。我的确需要关切,但不是关切眼睛,而是被压住的衣服。

我努力又用眼睛大幅度使了一遍眼神,他看了我半晌,突然起身走了出去。

我松一口气,拍拍衣服。赶紧小心地不惊动到别人,跟了上去。

走到看不到大堂的地方,我见闻休站在那儿等着我,似乎等我一个解释。

“我……呃……”感觉腹中一阵翻滚,我一手捂住肚子,歇息了一会儿拱手道,“失礼了,闻公子还是继续进去听经吧……”

然而闻休并没有走,显然对我这个解释不太满意。我想此时我的脸色估计也不太好。但作为一个年方四六的小姑娘,虽然可能在他眼里我是个尼姑,但也不太好意思说我要去如厕一下。

我的肚子显然不能忍我如此一拖再拖,此时愈发疼起来,我匆忙胡乱说了个失礼,便以看起来斯文的最快速度去了舍后。

闹肚子从就像少男少女之间的分手,向来不是一下就可以解决的。我去了三趟舍后方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肚子。估摸着那边的讲经已经结束,我便打算径直回到我的住处。

然花开并蒂,好事成双,我远远看见闻休那那边路上似乎等着谁。随着我的走近,他的目光移过来,虽然不想承认,他可能……是在等我……

章节目录 第7章 赵小公子 “还……还在啊……”我最终还是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大概正视所谓就算破罐子破摔也要摔得潇洒一些。

闻休伸手递给我一张字条,微微一笑,彬彬有礼道:“劳烦了。”

我打开那张叠的甚是工整的字条,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打开一看,果然,字条如下:

师姐

今日我因公事抽不开身,闻施主麻烦师姐带领参观了。

慧心

我默默收了纸条,在手心里狠狠捏了捏,不动声色地咬牙微笑,对闻休道:“闻公子这边请吧。”

虽然云天寺很大,但是就这样在草草参观一个圈子也是很快。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也顺带着领闻休在周边看了一看。

一路上我讲着就没停过,闻休垂眸一直默默听着。虽然我自觉讲得干瘪毫无生气,但他好像听得很认真。时而嘴角有一点点浅浅的笑,我也不知道我讲了什么让他心情如此不错。

如此,我心情也挺好的。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一个潭水边,潭水很大,乱树丛生。但是从这个角度来看岩石层出,嘉木错落有致,风景宜人。

其实这个位置生人很难走到,我也是曾经误打误撞到这儿,从此便常常过来。又是风景秀丽,又是清净宜人。不知不觉,竟到了这儿。

闻休脸上笑意也渐浓了一些,我莫名有点心虚……

突然,一阵扑腾水声传来,我疑惑转头看,远处潭水安静流淌着。

“有人。”闻休抬手一指不远处矮灌木张到水里面的地方,有个从面容判断比较年轻的男子,一手揪住一根灌木,一手扑腾着,但是怎么扑腾,都是在原地打着转。

起先,我以为兴许这位同江江一样只是游泳的姿势难看了一点点。初见江江时,我是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把江江捞了起来。结果非但没有感谢不说,他还怪我打扰了他的游泳训练,以及害他呛了好几口水。

后来我才醒悟,练习是真的。江江那时候很生气的样子,是因为游泳姿势太难看,却刚好被我看到。因此,虽生气,最后他觉得我仗义,同我结了个交。

所以,我也觉得他他是个行大事不拘小节的人。

话说回来,面前这位这么难看的游泳姿势,大抵是不愿意让别人看了去了。礼貌起见,我思索着是不是要假装没看到带着闻休离开。

一旁闻休大约见我若有所思的样子,淡淡道:“大约溺水了。”

好像印证着闻休的话,一身淹了半口水的救命突然从那个溺水者那儿传过来。

我心中赞一声闻休神机妙算,一个冲锋上去,想去救那个人。然而我已经不复当年神勇,可以一个猛子扎下去救起游泳姿势特别难看的江江。

此人见我在水边犹犹豫豫,又是一声救命,搭配一个十分痛苦的表情以博得同情。

我转头对闻休道:“闻公子,剑可以借我一下吗?”

闻休没有犹豫的递过剑,好像是有点欣赏我没有如此一个冲锋竟也刹得住车,没有一下子跌到水里去。

我看闻休不紧不慢的样子,深深觉得我一把年纪了,也得学学他那种淡定,将额间挡着眼睛的碎发架到耳朵上,整了整刚冲过去弄皱的衣服,缓缓道:“劳烦闻公子帮我找个结实点的树枝。”

一边四处寻找,一边我还妥当地补充了一句:“砍树枝应不伤剑。”

妥当完觉得不太妥当,人家随身配剑,想必也行走江湖,用剑之人当然知道这个。

那边闻休没有听我的请求找什么树枝,而是过来抓住我的手臂,阻止了我,道:“其实,你可以用剑鞘……”

“……”

我腰恰好弯了一半,默默直起来,嘴角抽了抽。

于是这位溺水的公子终于被我们捞了起来,他一面低头咳嗽着,一面走过来执起我的手,道:“大恩大德,本公子没齿难忘,下辈子……”

他咳嗽完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同我见了光头的表情相差无几,我顿时有点尴尬。

客套话还没说出来,那边握着我的手的这位小公子又是上前一步,真诚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他日定送上聘礼!”

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反转吓了一跳,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而闻休一直站在一边。他向来不像是那种会被被如此轻易忽略的人,这位小公子还欲说什么,忽的察觉到一边的闻休。

这次的表情,大约是我半夜里看到光头的表情,因此我甚是欣慰。而闻休没什么特别表情的表情,还是让我欣慰完了反思了下自己的不冷静。

小公子连连退了三步,又是连连拱手三下,磕磕巴巴地说:“闻公子”

“赵公子。”闻休那边是一个客气的问候。

赵小公子也才磕巴完:“两位,幸会啊幸会!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这回我算是明白了,这个赵小公子表达激动的方式大概是同常人有所不同。作为云天寺的人,要对天下苍生万物有体谅之情。

闻休正盯着我的手,脸色不太好,方才被赵小公子从水里爬上来的满是泥的手抓了一下,自然也躲不过满手泥。

赵小公子这边又冲我凑近了一点,闻休往一边让了让,我也顺势离赵小公子远了点,一边不太幸会地对赵小公子道:“云天寺有能换洗的衣物。”

“哦哦!我也刚刚要去云天寺呢,这可不一不小心就掉到河里去了,还好遇到你们了,要不然……”

我心想这是要怎么一不小心才会掉到这个离大路不太近的潭水里面去,看他说下去有没玩完了的趋势,赶紧打断道:“施主,我是云天寺的尼姑白玖,我应是长你几岁的,我领你去吧。”

搓了搓黏糊糊的手,不太舒服,想到闻休方才不太好的表情。现在的人都赶时髦,没个什么洁癖什么的都不好意思出门跟别人介绍自己。闻休要是有什么洁癖之类可能也是正常的。

我说了句稍等,弯腰去那边潭水里面洗了洗手。弯腰的时候昨日静心师弟送我的李子刚好掉出来,骨碌碌滚了几圈滚到赵小公子的脚下。

他看了我一眼,一脸很馋的样子,我本想告诉他李子很酸,但是不好扫人家兴,当下迟疑了一会儿。

“玖姐姐实在客气,本公子刚好扑腾得有些饿呢!”话罢,赵小公子快步在我方才洗泥水的地方洗了涮了涮李子,到嘴边就是一口。

跟这个赵小公子相比之下,闻休估计算不上亲切了……我觉得冲赵小公子这个马马虎虎性子,又喜欢以生相许的人,如果都是顺利的话,估计娘子要塞满京城了。

章节目录 第8章 饿了 既然李子人家也是吃了,酸不酸也尝在嘴里的,此时要是告诉他吃这个李子可能闹肚子,就是一件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于是我便默默站在一边,看一边的草,深绿色,叶子尖端嫩绿接上一点点褐色。

就我低头看草这个功夫,那边竟然已经把李子啃完了。

“好吃吗?”我试探性问了下,既然我给了李子,李子又是酸的,我自然也要关怀一下。

“好吃啊!”赵小公子一拍肚子,心满意足地咧了咧嘴巴,笑得貌似很真实的样子。

我将信将疑,难道这连个李子竟不是同一家的?虽然有一种去啃一口的冲动,但是眼下人家核都吐了,自然没有给我去尝一口的机会。

“玖姐姐对我真好!”那边很激动地继续说了一句。

我很想告诉他,这个不是我对他好,充其量是他自己对他自己甚是好,我只是成人之美。但是也不是什么话都要说出来才好,这个可能是年纪大了才逐渐明白并且付诸实践的。

可是我心下还是十分困惑,着两个李子长得是一样的光洁好看,连大小都没什么大差别,怎么会一个如此酸一个如此好吃呢?

我偷眼看了一眼赵小公子,又怕他看出什么来,慌忙收了眼神,自己低头思考。看赵小公子的表情也不像假的,要么就是李子区别待遇,要么就是赵小公子实在天赋异禀。

我自顾自点头觉得推论很有道理,一边带路往寺里走,心不在焉道:“寺里面应该是有换洗的衣服,你随我来吧。”

袖子背扯住了一下,我回头,正看到闻休立在那儿没有动,赵小公子也疑惑地看着他。

“我也饿了。”闻休面无表情地说。仿佛不是他自己感受到了饥饿,而是十分客观地陈述一个和他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

“啊?”我下意识就用了反问的语气,看到他毫不动摇的眼神,依旧忍不住问了一句,“闻公子……饿了?”

他没有说话,还是那样子平静地眼神,望着我,好像在问我:难道我说得不够清楚么?

“哦……”想起给赵小公子的那个李子,“李子没有了……”

闻休点点头,松开了我的袖子,同我并排走。

大概是由于我给了方才见面的赵小公子李子,却没有李子给我认识更久的闻休,我觉得有点内疚的原因,说这个话的时候我不太敢去看闻休的眼睛。

“啊!闻公子饿了的话,我其实来的路上找到了个好去处,肯定有吃的,离这儿很近,我带你们去!”倒是赵小公子吃了一个李子之后,情绪甚是高涨,也不顾自己一身滴着水的衣服,十分热情地提出建议。

“你这……”我上下扫了一下找小公子的衣服,想着怎么开口告诉他:他现在这个形象委实太没有形象,直接降低了我们三人的形象。

我转头看了看闻休,然而他并没有什么表示。直接导致我略有一些尴尬,明明比较没有形象的我,倒甚是爱惜羽毛。

人家自己都没有介意,我如此穿一身尼姑素衣倒是介意,大约是有一些矫情了,由于我并不是一个向往矫情的人,当下立马就决定不矫情了。

“好,我们走吧。”我大意凌然道。

赵小公子立马继续情绪高涨地迈着大步子领路去了,仿佛自己依然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其实赵小公子也生的有富贵相,也是,这样子有钱人家的公子,就算容貌不出众的,也是白白净净。相比从懂事之后就要在家中帮衬着的普通百姓,日晒雨淋,风吹雨打,不知活得好上多少。

怎样子的出身,又怎么是自己可以选的来的。

我欣赏了一会儿赵小公子没来由的自信,以及一点也不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步子。

一番思索,还是觉着方才没有李子给闻休甚是愧疚,默默靠近了一点同我一样走在后面的闻休,悄悄道:“闻公子,其实方才的李子酸得很很,饭点应该快到了……”

闻休浅浅笑了一下,道:“嗯。”

虽见面不过半晌,我已经深刻领会到了赵小公子的不靠谱。然而愿意让不靠谱的赵小公子带路,确确实实是我这个人不生、地很熟的人的失误。

我估摸着再走下去,赵小公子身上那一身衣服都要干了。

“快到了吗?”我试探道。

“快啦,快啦!”赵小公子自信道

默默继续跟……

眼下绕得我都有些不认得路了,然而突然之间,莫名的,一种熟悉感油然而生:“更上一层楼”五个一撇一捺都不甚飘逸好看,写得倒是规整中带一些狂放,同我的手笔甚是相似。

眼前的房屋也甚是熟悉,今早出门回头看到似是一般的景象。

“这边屋子不错吧,应该也是云天寺的屋子,我已经派人同寺里管事的师父去打招呼啦,这些日子就住在这里了!”赵小公子先一步走进屋。

我扯了扯旁边闻休的袖子,问道:“这边同我的屋子甚是像啊……”

“这就是白姑娘的屋子。”闻休淡淡地吐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我眼前一黑,本来是想屋子建在这边讨个清幽,现在好了,若是再来一个人,我们再在院子里的空地支上一张桌子,就够凑一桌牌局了。

若是瞎逛,其实我的屋子并不是很容易被找到,但是赵小公子显然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才。

感觉心中的无力感逐渐下沉,下沉……大约是沉到了腹部的位置。

“咕————咕~~咕——”我的肚子替我发出了一声长叹,在这个寂静了夏林中显得格外的嘹亮。

我手攥紧了袖子,然而肚子叫这个事情相比其他身体的声音,是无法抑制住的。紧接着又是一段分外响亮的,像是腹中打起了快且紧密的鼓点,抑扬顿挫,富有节奏。

“咳咳。”想着估计是无法阻止赵小公子,便转头对闻休道,“估计快到饭点了,我们会云天寺吧……”

“好。”他点头道,神色如常。

“闻公子,你饿了啊!”不远处赵小公子转头道。

我老脸登时红了几分,更加觉着对不起闻休,人家早也饿了,到底是我不稳重。却听闻休十分自然地,淡淡道:“嗯。”

章节目录 第9章 身世 “其实是我饿了。”敢作敢当向来是我的风格,我嘀咕道。

他两人也没作什么反应,赵小公子还是如此兴致勃勃地走在前面带路,闻休则是不紧不慢地走在我旁边。

真是奇怪,这么一路走下来,他的衣服上竟然一个褶子都没有,还是来时那样一身气度,走在林间,恍若谪仙。

我觉着以后要是开个制衣铺子,得请得闻休来当托,定是可以大赚一笔的。我看看方才救赵小公子沾的一身泥,感觉甚是惭愧。

这次我自然不敢再让赵小公子带路,不然准是要错过饭点了。加大了一点步子,我赶了上去,走在前面带路。

午膳吃得没啥波澜,然倒是印证了我之前的一个猜想。赵小公子一边吃,一面脸色越来越差,好容易吃完了饭,道了声别立马就捂着肚子跑出去了。

着两个李子,到底是一个地方结出来的。

至于为何他吃得如此享受,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还毫无思路。

饭罢,恰闻休也表示有事要做,于是我们便兵分三路,各做各的事情去了。

“师姐。”我扣门唤道。

门内应了一身,我便走了进去,眉山师姐本坐在那儿,此时见我便起身几步过来,捧起我的手,切切地唤了声阿玖。

“快坐,快坐。”她将我拉到一边的位置坐下,自己坐在边上,倒了两杯茶,将其一退到我面前,方面露沉痛之色,似乎是思考了再三,她缓缓道,“没有见到师父最后一面,你切勿难过……师父,她走得很平静……”

我点点头,端起那印着嫩青色茶水的白瓷茶盏,放在嘴边小酌了一口。

师父向来也是不会有什么大悲大喜之色,不论是对于别人,还是她自己。

“师父……她可有说说什么?”我放下茶盏,目光停留在那一片偶然倒出来的深绿色细长的上下浮动的茶叶上。

“她老人家到底是放心不下慧心的,慧心还太小,见识也太短。许多事情容易想当然,怕是好的心地却不能事事如愿以偿。”眉山叹一口气,也端茶喝了一口。

我又是点点头,慧心一直是师父心口上的一块肉,虽说天资聪颖,但却少了些明白,多了点天真。

着些日子他的努力我一直看在眼里,大萝卜头点大的孩子,总是有再多的精力,也难像陀螺一样在云天寺里面不停地转,也难管住那么些个零零碎碎的事情。

这几个月,他是心里太苦,这个年龄,本不该是心里藏事情的时候。

“师父希望阿玖能带慧心出去见见世面,他终归是在寺里面长大,就算是爬到井口向外看,看到了比井口大一点的天,也不过是自欺欺人。慧心将来是要执掌云天寺,这些我也觉得在理,你说可是?”眉山继续道,注视着我的眼睛。

“可以。”我点头,也望着眉山的眼睛,问道,“关于我,师父可有什么交代?”

眉山低头皱了皱眉,从袖中拿出一条白色绢布和一只普普通通的雕花流云木钗,放在桌上,推到我的面前。

我打开绢布,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字迹工整。

“这是……”

眉山将一只手覆在我的手上,凝重道:“阿玖,你可知你本不是被遗弃在云天寺的孤儿?”

我捏起那白色绢布细细看来,字迹很有力道,又很是工整,应是出自一个习文的男子之手。

其实我虽记性不好,但儿时一些零零落落的片段还是记得的。记忆中有一个很大的酒窖,还有一些衣着不凡的丫鬟仆从,应是一个大户人家。

我所知晓的,不过是丫鬟们一些刻薄的言语,还有冬天的严寒。我冬日没来由的发烧,便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子。所以我从来没想过是那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即使是个庶出,也不应该过得如此寒碜。

“不知。”我一边回忆,一边随口回答。我猜想我的出身,大约是仆从一类,被赶出来之后因缘巧合来到云天寺被收留也说不定。

不过这些我虽是想了,但也没当回事。过去的事情,本来就已经同现在的我没有半分干系。

因此,就像我不知道我是因为记性不好而不去深究过去,还是我本不是喜欢深究过去,而养成了记性不好的习惯。

“师父本想亲自告诉你,奈何……”眉山叹一口气,面露不忍之色,“转眼你也到了足以自立的年纪,师父她老人家犹豫了多年,终是不愿剥夺你知道真相与选择的权利。”

我仔细看眉山的神情,心想着她如此欲言又止,难道是这个里面还有什么巨大的内情?

“你家人是受奸人暗算而亡,你本出身不凡,却因此家破人亡。”她最后几个字说得又慢又轻,像是叹息,好像不忍心再说下去。

我继续看着她,端起茶盏又浅浅喝了一口,道:“师父是希望我去报仇?”

眉山皱眉摇摇头,道:“师父万万不希望上一辈的仇恨降临到你的身上,只是这个真相替你藏了十多年,是时候将它交由你。”

像是突然惊醒,眉山握住我的手:“阿玖,师兄妹之中向来你最聪颖,奈何你又是不听劝、待不住的性格,你现在过得很好,师姐很欣慰,我不希望……”

我也反握紧眉山的手,轻轻一笑,眯紧了眼睛道:“我不会。”

话罢刻意垂了垂眸子,道:“慧心这孩子是该出去看一看这个世间了,秋祭之后我会带他离开,云天寺还是得靠师姐撑一人着了。这场秋祭很重要,应是师父放心不下的,万不能有半点不妥。”

眉山点头,眼睛里面还是有担忧。

话罢告辞,剩下那杯基本没有怎么动过的茶,那一片偶然倒出来的深绿色细长的茶叶上下浮动。

阳光的颜色是耀眼的金色,我向来不是一个听劝的人,师父那样子的性子,不会如此转告我,那些话……

“啊呀,你在这儿啊!”赵小公子响亮的声音从突然背后响起。

章节目录 第10章 江江 “哎呦,巧啊!”我扬起眉转身,状作惊奇的样子一拍他的肩膀惊奇道。

不管怎么样,那些事情,也不急于着一夕之间。事情的本来面目,也需要不断地向前走,才能不断地揭开。

赵小公子喘了两口粗气,面色有点发白,也不知是因为吃了我那李子腹泻得有些脱水,还是一路上跑过来的劳累。总而言之,有关于给了赵小公子那个李子,我还是有一些愧疚。

“有好些人找你那!”赵小公子眉飞色舞道,眼睛里面亮晶晶的。

“真是辛苦了,让他们等到我回来也无事啊,何苦如此辛苦赵小公子?”我认识的人里面也没几个正儿八经的,就算有个正儿八经的,也该是正儿八经地打个招呼再过来拜访。因此当下来找我的,定不是什么正经得主儿,让他们等着便等着吧。

赵小公子一拍脑袋,做愁眉苦脸状:“这种跑腿的活儿,本公子本来也不甚欢喜的……”

“哦?”我疑惑。

“有个看起来了不得的男子,他让我来的……估计是个大人物……”赵小公子张望四周,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小声道,话罢还补充一句玖姐姐真了不起。

我飞速思索了一下认识的人,觉着同我一般喜欢摆如此派头的只有江江了,然熟人都知道,他也不过是个纸老虎。小时候吵架的时候,大多我先炸毛,同江江一场“血肉横飞”的大战之后,总都是我赢的。

我这边想着,那面赵小公子的脸确实红了一红,我看得摸不着头脑,他却挠挠头道:“还有两个水灵灵的妹妹……”

“啥颜色衣裳?”我下意识问道。

赵小公子被我问得摸不着头脑,但是还是迟疑地回答道:“都是红的。”

原来是大红同二红,我点点头,心间思考着他们来是有个什么事情。

一面同赵小公子向更上一层楼走,一面念叨着:“估计茶叶快没了吧……”

“诶呀,这个不必担心!”赵小公子一拍手掌道,“那个男子说了要请大家喝好酒……”

“什么?”

江江这个人,从来都是不会带酒过来的,大红和二红更加不用说。想起我在树底下埋酒的习惯,江江是知道的,而且更加清楚我埋的都是好酒……

寺院清净之地,禁止大声喧哗,禁止疾跑。我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竞走到更上一层楼,赵小公子在我身后迈着小碎步子,也跟过来。一路寺众奇异的眼神,大约同我听见二红一面字正腔圆地讲述她悲情的故事,一面痛哭流涕时候的眼神是一样的。

然而在更上一层楼树底下,埋的是我深藏多年最好的酒,因喜欢热闹江江几乎不会到这儿来拜访,才埋得十分安心。

火速冲到我的住所,门口飘来的酒香味就让我暗暗喊一声不好。

屋子里面两个男子端着酒盏,似乎说着一些什么。我首先看到闻休那修长的手指,将那个酒盏端到薄凉的唇边,抿了一口,笑意不是很浓。

居不可无竹,但是怕晚上出门撞到,我便种在了后院。二人坐在那儿,让我有点想去后院挖几棵竹子种在一边,翠竹配君子,好酒配侠士。

“哈哈哈哈哈!”江江一阵突兀的笑声生生撕裂了什么绿竹什么君子,什么好酒什么侠士。

我这儿还没熟络起来,他那儿倒是聊得甚是欢畅,关于他们到底有什么共同话题,我毫无头绪。

接下来只听到江江继续十分爽快地将酒一饮而尽,道:“阿玖小时候有次生病,有个叫静心的师弟吧……帮她扫了一日的院子,结果她非要答谢人家请人家喝酒,愣是追了人家五条街。吓得从此之后再也没人帮她扫院子了,哈哈哈哈哈……”

那边闻休也跟着笑了笑,我真是想一个健步冲上去拿个硬石头塞住江江的嘴巴,看看人家闻公子笑得多有礼,难道不能学学吗?

这边赵小公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冲过去拿酒,可惜只有两个酒盏,愣是在那儿像个木桩子一样戳住了。继而突然醒悟过来,一溜烟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也走过去,一面同闻休打一个招呼,一面假笑道:“江江真是欢迎你啊……”

刻意咬中了你子,江江倒是满不在乎地一摆手。

我对闻休介绍道:“这位是李江郎,算是发小……这位是闻公子,闻休,目前是同舍。”

闻休点头,看了江江一眼,笑道:“幸会。”

江江倒是也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了幸会。

李江郎这个名字,据说是他父亲在隔岸唱歌,被他母亲听到。随后便隔江而唱,因此看对了眼。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这个唱歌,估计得是用吼的,我不太懂如此是怎么听出一个好听的调调。估计也是一些为人父母的不大靠谱的说辞,想来也总比那些的前世我在佛前求了五百年着些个来得真诚一些。

虽他两人既然聊得如此开心,估计也是早就自我介绍过了,眼下这个互相一个幸会,给的也是我的面子了。

赵小公子此时一溜烟跑得没影了,估计去哪个地方找酒盏去了。

江江站起来一拍我的肩膀,道:“既然是同舍,也不必如此拘谨……是吧,闻兄。”

“此言甚是。”闻休赞同道,并且补充,“李兄。”

突然之间,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觉得我方是客,他二位才是相识多年的主。便无奈道:“那我称闻公子……闻休?”

既然我称江江是江江,故本也想说休休或者闻闻一类,在心里面念叨了几遍,觉着甚是不妥,不太符合我这个端庄稳重的形象。

闻休满意点头,道:“阿玖。”

我默默抖了三抖,还是忍住了。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找江江算账,偷我好酒,怎么可能就这样算了?

之后,我依旧没有能记起来的时候,江江递上了张红红的绢布,挑了挑眉毛道:“我要成亲了。”

着实是百感交集,我年纪虽然不小,上头还有虚长我两岁的江江撑场面,眼下江江也要成亲,估计按他的性子,定是要以此嘲笑我一番的。

章节目录 第11章 阿白 我抬高一个八度,笑道:“恭喜啊!恭喜恭喜,没想到江江你也有熬出头的一天呀!”

江江也咧嘴一笑,马马虎虎告了个别,我最终还是没有记起来为那壶好酒的事情找江江算账。

虽然笑得一同往常,他的影子在阳光下斜斜地拉下一道长影,穿梭并且影没在斑驳的树影之中,却不同往日那般嘻嘻哈哈的样子。

若是江江有什么心仪的女子,他定是会迫不及待地来同我讲的。记得儿时他喜欢邻居家的小花妹妹,因为长得还没现在这般玉树临风,被公认为人群中一朵娇嫩鲜花的小花妹妹自然是看不上他。同隔壁大强私定终身。

奈何孩子的眼中干净得一点其他的东西都没有,小花妹妹对于江江富二代的身份没什么概念。怕是现在,削尖了脑袋也要挤到如此世家之中吧……

还记得小花妹妹和大强攒了钱手牵手一起去戏台子那儿看唱戏的时候,江江请那个唱戏的为他一个人唱戏,每日两个时辰。有了这份稳定的收入,那个些戏子也甚是高兴。每次唱戏的声音都格外高亢婉转。

不过好景不长,江江独自看了两日的戏,那个咿咿呀呀的声音实在是入不了江江如此大俗人的耳朵。我一向喜欢在江江面前装得酷爱阳春白雪,第三日,他便叫上我来品品这个戏。

然而装的时候自然是怎么装起来厉害就怎么装,然而我实际上委实是没有这个能力去欣赏这个戏。不过是从江江那儿的咿咿呀呀,到了我这儿的呀呀咿咿。相较后村的木匠锯木头那般有节奏的声音,也相差无几了。

江江还沉浸在他的悲情中无法自拔,每次一听戏就在那儿发呆。剩我一人在那儿饱受折磨。

要说受折磨,有个人陪着的的确确会感受好上几分。但是受折磨的时候,旁边有的不受折磨的人在那儿杵着,也的的确确会更糟糕上几分。

每天晚上,耳边仿佛总是有那个戏子的咿~~~~~咿~~~~~~~的声音在回荡。本来黑漆漆的山路,仿佛居住着什么心怀怨念无法消散的恶鬼幽魂是的。实在瘆得慌。

于是终于在整整一个月来临之际,我忍无可忍,这些个日子江江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我便拉了他去同大强他们一些我觉着更加有江江缺少的男子汉气概的玩伴们一起玩,然江江不为所动,我倒是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于是某日,我一脚踹翻了一遍听戏的凳子,怒目圆睁道:“这奶奶的都是些个什么东西,老娘听不懂!你要听自己一个人去听好了,别再扯上老娘!”

那边唱戏的戏子被我这个这个突如其来的爆发下得手上唱戏舞弄的折扇掉在了地上,硬是唱破了一个音。

而江江呢,依然不为所动地用落寞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突然抱了过来,大哭了起来。偷听过几节教书先生的课,恰好讲的是个什么个女戒、女训,什么男女收受不清。

我气急了,一下子把江江推了个跟头,一脑袋栽倒在地上。爬起来土跟眼泪鼻涕粘在一起,害得我差点笑场。

一边愣着的戏子倒是毫不含糊地笑了出来,方觉得不对,立马收住了。不愧是他的本职工作。

我才发现刚才这幕被他看到了,抄起凳子就向那个戏子冲去。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把那个戏子灭口,还是以此为借口,忍住不笑。

结果是戏子跑了,江江抽泣着道:“你骗我啊,亏我以前那么崇拜你……”

我本想找点说辞解释来着,一时间词乏,只得狠狠地瞪着江江,然后转身跑掉了。

由此可知,江江这桩婚事,大约是传说中俗气的不得了的商业联姻。

作为好兄弟,我本该说上两句去追求你自己的幸福,不要被世俗所束缚这样子冠冕堂皇的话。但是江江也是我的亲人,这样子的话自也太想当然、太置身事外。

就算深知倘若单凭利益维系的感情,不过是泡影。但是如此的泡影,又有谁能断定是不牢固的呢?

我虽一向觉得江江不靠谱,但是他终归是靠谱的。他的决定,如果无法给予足够能够扭转局面的帮助,那就不遗余力地尊重他的决定与选择。

我叹一口气,坐在一边的石凳上。

“阿玖,喝酒吗?”闻休不知道哪里又变出了一个酒盏,盛满了酒,推到我面前,他难不成是叫上瘾了?

我扯嘴笑了笑,道:“也不能浪费啊……这个是好酒啊……”

蔚蓝色的天边一些灰蓝色和黑色凑杂的云逐渐聚集起来,铺张开来。然并未扫除夏日的炎热。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不自觉脱口而出:“能不能不叫我阿玖啊……”

话出口才觉得不妥,说到底人家这个也没啥问题。是我将情绪迁怒于人事才有问题,我希望的世间一切我之所爱,都能得到这个世间所有的十全十美。然而天公连你的事情都懒得去管,又怎么会管你所爱之人。

我怕闻休生气,便先喊了一声:“闻休对不起啊……我……”

我怎么样呢?这个道歉又是稀奇古怪。我喝一杯酒,对闻休略含歉意地笑了笑。

那边闻休淡淡道,毫不在意我之前所说的话地:“嗯,阿白。”

我看了他一眼,每次喝酒错觉都比较容易产生。因此我每次都告诫自己不要喝酒了。然而让一个爱酒之人不喝酒是很不现实的,每次醒悟过来,都是几杯酒下肚,怎么也停不下来了。

此时的闻休,眼神是前所未见的温柔,如玉琢的脸轮廓好看得不太真实,他自己了喝了一杯酒,道:“许多事情,是我们不能控制的……”

我重重地点点头,道:“你呢,你又如何?”

他继续缓缓道:“很多,不过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讲。”

很长,大约有一辈子那么长……

我似懂非懂点点头,手攥紧了衣袖。

闻休伸手将我的手扒开,然后握住,明明是夏天,指尖却有点凉……

章节目录 第12章 怎么报答 没待我做出什么反应那骨节分明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挪开,闻休面色如常,平静地看向一边。

我顺着他看的地方望去,只见大红和二红方从我的房间中走出来,大红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望见闻休,一愣转瞬即逝,很是机敏地以袖掩面,作娇羞状。

很多时候,就是因为大红没个当娘的样子,还是小姑娘一般,导致我恍惚间也错认为自己甚是年轻的。

二红则是跑过来,拉了我的手撒娇地喊了一声道:“玖姐姐。”

我立起来,估摸着这二人见我不在,便去我房间小憩了一会儿,应还没来得及同闻休见面,便介绍到:“这位是闻休。这两位是……”

介绍人名总该是介绍人家的本名,奈何当下一激动,我竟难以从哪些莺莺燕燕中分辨出大红和二红的名字各是哪一个,着实有点不知所措。

“叫我大红便好。”大红抢一步说道,结了我的围。

“我叫二红。”二红也笑嘻嘻地冲我眨眨眼。

我哈哈一笑道:“这二位便是我店里的姑娘。”

“幸会。”闻休立起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同人打招呼永远就那么不冷不热的一句。

大约头一次遇到如此官方的强调,大红和二红都是愣了半晌,才也照样学样的连连说了几声幸会。

我抛给闻休一个眼神,也不知他接没接住,就拉了两个姑娘到我屋子里面去拉扯些家常了。

大红给我递过来一张纸,非常流畅地坐到了一边,给自己到了一杯茶,道:“桃李春风的姐妹们拜托你的……”

我接住,其实很多云天寺的活动,那些姑娘们不管信与不信,都会让我代她们许下一些愿望,这次如此盛大的秋祭,她们当然也不会错过,我一边也坐下,笑道:“没问题没问题!回去同姑娘们说都包在我身上就是了。”

二红见我们俩一人占了一张凳坐下了,左右看看又没有别的凳,最终还是选择了坐在床沿上。

“玖姐姐,我能不能留下来呀?”终于找到了个说话的空隙,二红急急忙忙道,脸上有哀求之色。

“怎么?”我疑惑道。

“这次秋祭本就是不允许寻常百姓参与的,二红你不要任性!”大红怕我为难,便抢先道。

“听说云天寺的姻缘签特别准……”二红的声音越来越小,水葡萄一般的眼睛中升起一道水雾。

“你现在求也一样啊……”大红继续道。

我按了按大红的手打断道:“无妨,也不差这一个啊。”

想着二红估计是失了心仪的男子,便急切地想在个好日子在云天寺求个好签子。虽然我一向认为云天寺的姻缘签不太准,然你许下心愿,便也是种下期望的一个过程。这种期望常常是能带给人幸福的感觉的。

见我如此惯着这个新来的姑娘,大红叹了口气,调转矛头对我道:“你就是平时太惯着她们了,才闹出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害我管也管不住她们了。”

我心道:你不是也是我惯的。然面上却给足了面子,笑着连道了两声:“红姐姐说得是,说得是……”

大红气呼呼瞪了我一眼,说了声我走了,便推门出去了。

我在后面哈哈地招手,笑道:“慢走!”

由于我这实在是住不下人了,便带二红去云天寺里面找了个屋子,并同师兄弟门打了个招呼。

二红说她要求签去了,我便也自己回更上一层楼去。心底下三分不知所措,七分好奇,江江到底同闻休说了些什么。

回到住处,我便迫不及待地去扣了扣闻休的房门。礼貌道:“闻休,在吗?”

门不一会儿被打开,闻休毫不怠慢地往里面让了让,说了声请进,我便走进去。

观屋内陈设,其实这些本就是我自己放的摆设,小盆景观松还是小盆景观松,挂画还是挂画,摆饰还是摆饰,但是许多个摆设的位置都稍稍调整。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我失之的那毫厘,这稍稍的一点变动,便追回了那千里。我赞赏的观摩学习了一番,才发现闻休也不招呼我,自顾自在那儿写着些什么。

我凑过去看了看,发现闻休抄的是佛经,字如其人。

闻休抬眼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睛落笔,行云流水。

我没憋住,先开了口问出来:“这是慧心师弟拜托你写的吗?”

“嗯。”闻休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盯着我。

果然……我就说慧心怎么对闻休如此不一般……

“真是麻烦了……”我替慧心客气道。

“那你如何报答我?”闻休浅浅一笑,依旧不移开视线。

“啊?”我又脱口而出,一般不是都应该说不客气吗??

“自然是尽力而为了……”我大义凛然地一拱手,一副江湖侠士做派。

“好。”闻休笑容还是那个浅淡的笑容,我却觉着笑意又浓了几分。

我有点撑不住,便率先提议:“那个……闻休你下棋吗?”

“嗯。”

棋盘棋子摆好,我执白字,闻休执黑子,我落下白子,方逮着个自然地机会问道:“你同江江认识吗?”

闻休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起一颗黑子,毫不迟疑地稳稳落下,点头说:“曾经有一面之缘。”

我点点头,心不在焉地又摆一颗白子,心道:果然如此。

“阿白你还真是不欠人半分的性子。”黑子继续稳稳落下。

我哈哈干笑了两声,道:“哪里哪里。”

追静心五条街那个事情着实是夸张了,我大约追到没有力气,也不记得追了多久。一开始的确实是想喊静心喝酒报答他,但之后我追上去只是想告诉他我不逼他喝酒了,但是此时不折回去便要错过饭点了。

奈何静心师弟委实跑得太急,一点都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于是最终我们一起错过了饭点。于是我便去厨房偷了两个包子给静心作为报答,他才安安心心地收下了。

几句闲扯,我下得委实不太用心,眼看逐渐显现出败势,猛地醒过来,用心地下起了棋。

章节目录 第13章 厨子 随着棋局败势逐渐明显,我方从心不在焉中转醒过来。虽我不是个争强好胜的性格,但是本来输这件事情,天底下会喜欢的人屈指可数。

我认真下棋,闻休也一言不发,然而我自看出闻休不是一般的高手。就算我自始至终全力以赴,也不说好到底是有几分赢面,更何况一开始下得如此心不在焉了。

惨败。眼下游戏是游戏,若是让游戏坏了人的心情,那游戏就失去它本身的意义了。我抹了一把汗莫须有的汗,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厉害啊……”

闻休轻轻一笑,道:“阿白水平也不错。”

虽然我水平委实是不赖的,但我也确确实实不知道从这句惨败的棋局里哪里可以看出半分我水平不错。但想想闻休也不像是那种会说客套话的人,估摸着大约高人的眼光甚是独到吧……

“再来一局……?”我试探着问道。

“好。”

又几局转瞬即逝,虽我之后认真下了棋,但依旧不敌闻休,只不过输的没一开始那么惨罢了。神奇的是,我们就这么面对面下了两个时辰的棋,一句话也没说。

“闻休你果然厉害……”最后我再次总结性感叹道。

其实从前我同燕王也下过棋,他总是让着我,让我赢他半子。

我当时满心都是他很好的样子。他之所愿,便是我之所愿。他想让我赢他半子,我便装得棋艺不精地让他让着我。其实我也下得很小心,好如他所愿地让他赢我半子。

这样小心翼翼地让不比争锋相对地对弈简单半分,所以每次我下得愁眉苦脸的样子,倒不是装出来的。

我很好奇,若是我们都尽力而为,到底是怎么样一个高下。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也不会有没有这样子的机会了,然而一万个没想到的是,这样子的机会,来得甚是快。应该是配了八匹宝马加上一顿快鞭子那么快……

这个当然是后话了。

话说这天过得也就这样子了,秋祭将近,云天寺也渐渐开始禁止对外开放,想来那些王公贵族也是要陆陆续续地来了。

二红是我的客,便顺理成章地留在了云天寺。赵小公子这样的一副富二代的样子,自然不是一般人。至于闻休……我一开始将他想做是商人,在这几天的相处下,才觉着我的目光何其短浅……

不过他不说,我也不去问。本就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情。究竟是萍水之交,还是一面之缘。在一生中遇到和错身而过的人那么多,该留下的不急于一时地了解,来日方长,有的是叙旧的时间。该离开的若是一一查清楚人家家里几口人,几亩田,便也太劳心伤神了。

太阳在云层里面打了个滚儿,就瞬时蹦了出来,当我惊醒的时候,虽然不很晚,但也不很早。在我恢复意识之后,脑中第一个想法就是:大约我是要错过饭点了……

如此我倒不急了,慢慢吞吞地洗漱完毕,打着哈欠走了出去,考量着今日厨房的吃食都会藏在哪个地方。

云天寺的早膳并不好吃,也不知他们中午的有没有早早地开始做一些。

没错,就是藏。

自从我回到了云天寺,厨房立即拉响了一级警报,凡是吃食都放在那些个不显眼很隐蔽的地方。但就那么个巴掌儿大的一点厨房,我这么一个惯犯,有恃无恐,这么一点点小的障碍,哪里难得倒我。

只是苦了那些我的后继之人,一些个不小心起晚了的小和尚,又没我胆子大,不敢再厨房里面乱翻,只好眼巴巴饿了肚子。饿了几次,也饿怕了,只好乖巧巧起早早,赶着云天寺的饭点。

现在我这一回来,无意之中,倒替慧心师弟是打压了云天寺迟到的这一波势力,作为师姐我不甚欣慰。

当我打完一个满满的哈欠,视线逐渐清晰的时候,正看见闻休坐在那儿,一手拿着一本书,神情专注。公子人如玉,若他此时此刻盯的是个姑娘,那姑娘估计要淌着鼻血一头栽倒了。

“早啊……”礼貌起见,我出声打了个招呼。

“早。”他抬头放下书,视线移过来。

此时我方注意到石桌上几碟小菜和一碗凉好了的粥。想来今日不同往日,闻休都没喊我起床吃饭。前几日闻休每日准时喊我同赵小公子一同起来,去吃早膳,差点都习惯成自然了。

“坐过来吃吧。”他不动神色地招呼了下愣在那儿的我。

我赶紧点点头,美滋滋地过去了。其间还听到闻休轻飘飘说了一句:“吃完锅里还有。”

我看起来像那么能吃的人吗?事实证明我的确是,一大碗下肚之后,我硬是又喝了一大碗,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圆鼓鼓的肚子。

也不知道哪个厨子做的,反正不是云天寺的厨子。且不提几道清爽的小菜,就说是那个粥都好像格外香一点,将白米中的香味都煮了出来,入口即化。如果以后桃李春风要继续开拓饮食业,跳出卖酒的这个小圈子,我一定考虑花重金把这个厨子挖墙脚过来。

“玖姐姐,闻公子。”二红远远走来,打了个招呼,但一脸沮丧。也不知她这么早上我这儿来做什么。

“怎么了……?”我问,其实当她看着我这边吃着早饭的时候眼睛突然亮了一下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十之七八分。

方才盛粥的时候看锅里还有不少,一定是够二红吃的了。在桃李春风的时候二红也是要姐姐妹妹又拖又拽才起得来,今儿个起了个早,还是错过了云天寺的饭点,定是十分沮丧的。

说来也怪我,没同她讲清楚,一般情况下,定是得收买个师兄弟来喊起床的。

二红也不说话,只是可怜巴巴地望着那桌上还剩下不少的小菜。

“你坐过来吃吧!”我大方一招手,转身去给二红盛了碗粥,拿了双筷子。

二红甚是感激地道了声谢谢玖姐姐,便接了碗筷吃起来。一边吃一面不忘称赞了几句。

“其实你该谢闻休啦。”我笑呵呵道。

二红道谢,赶忙口齿不清道谢。闻休淡淡勾了勾嘴角,说了句不谢便也再没言语。

我闲着无事,看了会儿二红吃饭。可她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一颗花生夹了半晌都没夹起来,我、只好移开了眼睛,找点别的东西看看。

事实上这个院子一草一木我都太熟了,着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我百无聊赖,只好看这几碟小菜,小青菜色泽油凉,青翠欲滴。花生米油光发亮,色红形圆。

看着看着,觉得肚子有点撑,便起来走了走,随口一问道:“闻休,你这些是哪里厨子做的啊,水平真是了得啊!聘来应该很贵的吧……”

闻休打量了我一下子,有点诡异地盯着我笑道:“你对门的厨子,水平还可以,你聘不贵。”

章节目录 第14章 偷包子 委实不好意思,我一时间将聘理解成了婚嫁聘娶的聘,我移了下步子,一个转身,背对着闻休,心里狠狠谴责了下自己,顺便也是冷静了一下。

不过一冷静下来细细想过之后,我又有点不冷静了。闻休为何突然做早膳了,难不成特意特意做的……

我一向不是一个自己闷在肚子里面下琢磨的人,当下吸了口气,转过身,问道:“那个,闻休你怎么突然做早膳了……”

闻休云淡风轻地答:“云天寺早膳不好吃。”

“哦……”我恍然,提起来的心也放下去一点,便继续问道,“闻休你这么好的手艺,考虑过当厨子吗?”

“你要聘我?”他问得很正常。

我这里听着却是不大正常,闻休看似不经意从唇边吐出的话,几个字却好似咬得特别耐人寻味。

一边吃饭吃得欢快的二红也突然安静了下来,一种诡异的气氛顿时充斥了周围的环境,悠悠扬扬环绕在我和闻休只见。或者说,我顿时有些心虚。

突然,“砰”的一声打破寂静。一边的门哗地一下打开。赵小公子神清气爽地跨着大步子,一面大喊着:“哇,什么这么香啊?”

赵小公子额头前面两缕头发被门打开时的风刮得飘啊飘,再给他找点蜡烛,点起来照亮脸周围一圈,大约就有点闪亮登场的感觉了。

然而这个闪亮只是昙花一现,当他定神看到石桌上只有些剩菜剩汤的时候,脸色便顺时间变成了苦瓜色,两条头发犹如两根瓜藤,无力垂下。

也怪不得没二红的吃饭声了,原来她也是吃完了。此时一脸餍足的砸吧着嘴笑着又给赵小公子补上了一刀:“啊,不好意思我都吃完了!”

由于那日赵小公子跑去找酒杯之后就没影儿了,许久才回来。拿着一个不知道哪里去找来了个脏兮兮的小杯子,望着空空如也的坛子,自然是痛心疾首。因而我也没逮着个机会介绍下二红。

此刻我也不管是不是好时机,逮着个空隙就笑着介绍道:“这位是二红。”

“哦,二红妹妹!我叫赵钰,你叫我钰哥哥或者钰钰都可以啊!”赵小公子心头的那一点点忧伤似乎顺时间一扫而空。他冲过去就是一个挑眉,表情同我初见他时候如出一辙。我心道大约就光这样打一个照面,姑娘得给他吓走一半。

既然他抢着自我介绍了,我也不去介绍他了。

二红如我所料地不是很待见赵小公子,只是微微行了个礼,喊道:“赵公子。”

随即又转头满面春风对闻休道:“闻公子若是能来桃李春风,真是荣幸啊!”

“哪里。”闻休只淡淡道,然后转头向我,缓缓道,“是我的荣幸。”

“客气客气……”我哈哈两声。

赵小公子从来不甘寂寞,且貌似不大明了察言观色,便插话道:“二红妹妹既然吃了,钰哥哥我自然不会介意。”

二红还是不怎么欢喜地点了点头,不讲话,我想着应该是有些生疏的缘故。

“只是……我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不吃早饭难免浑身无力,劳烦玖姐姐了。”赵小公子陡然话锋一转,当即把抛了个问题给了我。

我虽稍受惊吓,不过这个问题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来即是客,便一招手道:“来!我领你们偷包子去。”

听我此言,二红摸了摸鼓鼓的肚子,略显抗拒地坐了回去,羞涩地笑嘻嘻道:“玖姐姐,我吃撑了,不宜行路。”

赵小公子也捂着肚子坐到另一边,哭丧着脸,还用了个跟二红一样的句式:“玖姐姐,我还没吃,不宜行路。”

话罢,似也意识到有些理由不充分,补充道:“静心师父很凶的。”

我正想赵小公子对说我给你去拿包子,你倒是怕那么个大萝卜头子丁点儿的娃娃,真是长面子啊。

话没出口,只听闻休道:“我同你一起去。”

得了大将,也不在乎几个小兵头子。既然我已经不是孤军奋战,我便潇洒一拂衣袖,绝尘而去。

临走的时候,我仿佛听到闻休自言自语了一句:“得买个大锅了。”

“……”

就这些闲扯的时间,太阳已经高高挂起,并且不遗余力地散发着它的热量,闻休走在右边,阳光照得他本来就白的皮肤更加白了一些,轮廓仿佛镶上了一圈金光。我好奇他这样都不挑树荫走,倒是一点也不怕晒的。

我自己走在左边的树荫里面,倒不是觉着很热了。毕竟已经接近夏末,酷热的残喘也发挥不出什么威力。

我走得欢快,左右看了看,才突然发现自己站在太阳和阴影的边缘,左边的位置不是很大,闻休站在我右边,自然是得晒着太阳。

我默默往左边移了一移,看闻休没有要移过来的意思,还是同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便道:“你那边太阳晒,走这边树荫吧……”

闻休看了看我给让出来那个不大不小的树荫,说了声好,声音愉悦。凑过来,同我胳膊碰胳膊地走,勉强躲了太阳。

要不是因着我俩都走在这个树荫里面,这个姿势委实容易引人误会。不过烈日再头,也无暇多想了。

走到云天寺,在靠近厨房的时候,香香甜甜食物的味道扑鼻而来。虽然有的食物闻起来挺香,但是味道却是大不如它的香味动人的。

我一个窜身躲到了一根柱子后面,倍儿专业地小心转着头,观察风吹草动。

转了一会儿,才发现闻休还很直挺挺地站在路中间,好生显眼。他怔怔看着我,眼里少有的有一丝疑惑,问道:“阿白,你在做什么?”

恰逢此刻,我观察到在不远处扫地静心师弟,显然看到了显眼的闻休,并且顺着他的视线找到了我。看着我诡异的行为,面上升起了然之色。见我也正看到他,又赶紧低头扫地,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我瞬间有点尴尬,不动神色地走回去,站回闻休旁边,道:“我在观察敌人动向……”

“哦?那可观察到什么了?”

“不妙,恐是有诈!”

“哪里不妙?”

“就是一些地方……”

“嗯?”

“……好吧,其实我也没看到什么。”

“……”

于是我同闻休便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厨房,一身正气凛然,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怀疑我自己是去偷包子的。

我心下深道闻休英明神武,懂得反其道而行之。这样子走进去,自然是不会招人怀疑,只不过若是厨房中有人,恐怕不大好应付。

也罢也罢,可以到厨房再小心一些。

“阿弥陀佛,施主,师姐。”刚到门口,一身正气的我们就碰到了一个恰好出来的师弟,他一嗓子,将厨房中剩余的一个师弟也喊得抬头向我们这儿望了望。

章节目录 第15章 红糖 “阿弥陀佛。”我忙忙回一个礼。

闻休也神态自若回一个礼。

事实上我正心道不好,这下子没办法不惊动任何人地偷到包子了。除非……

我心下正想着,告别了刚好要出门的这个师弟,闻休便走上去,同厨房仅剩得那个师弟搭起了话来。

如此好机会,我眼疾手快按着记忆中他们藏包子的地方一通找,找到一叠包子,包了两个边塞到衣服里面,然后面色平静地走到闻休身边。

“多谢小师傅了。”闻休正客客气气结束了对话,这个时间真是一掐一个准。

“阿弥陀佛,施主客气了。”那边师弟也客客气气地客气了一下。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堪称完美。我悄悄给闻休送一个眼神,赞闻休不论做什么都是完美的搭档。

以前师父常一边敲我的脑袋,一边说:“现在高兴,为时过早。”我总不以为然,也总马上出现纰漏。正如眼下,在完全安全之前得意洋洋显然是要出漏子,然这个漏子还真是个无法避免的漏子。

“师……师姐……姐……”静心突然冲了过来,胳肢窝还夹一把扫把,两只手倒是没处放的样子在面前比划——他有一紧张就会说话磕巴这个习惯。

未等他讲完整句话,慧心那个矮个子就从他身后冒了出来,惊的我整个人差点抖一下。好在我经验丰富,佯装欣喜地将一抖的右手举起来一挥,作打招呼样。

“好巧啊,静心师弟。”我镇静地打了个招呼。

“师姐。”慧心用打量的眼光观察了下我,才转头对闻休道,“闻施主。”

静心则是躲在一边暗中观察,他这一个通风报信本来是出于好意,这下反而把我们都出卖了,大约就是传说中好心办坏事了。

由此,我一直觉着静心师弟是个有佛心,但是没有佛缘的人……

“我来逛逛……”我一直不是个善于解释的人,更加不太善于说谎,话出就觉着不大好,便补充,“陪闻休……”

我话说道这里顿了顿,偷眼看闻休,让他任意发挥。心道,闻休你可千万别怪我,以你之雄才伟略,定是轻而易举的。

然闻休的的确确是个甚是靠谱的兄弟,他那一副问心无愧的神态是装也装不出来的,他往前走一步,把我那张心虚的脸挡了一半,道:“确实。”

慧心学师父她老人家一般皱眉,连口吻都是一模一样:“闻施主,你不要包庇师姐。”

以前偷包子的时候,会有好多师兄师姐包庇我,这个时候,只要师父来上这么一句,师兄师姐们的立场立刻不稳定,统统倒戈,瞬间我便孤立无援。

还好闻休靠谱得紧,只听他稳稳道:“不会。”

我心一放,不料又听他道:“我来给阿白拿些红糖。”

一边说,还从袖中真真地掏出了一包包得好好的红糖。

给阿白……阿白……阿白……

拿些红糖……红糖……红糖……

这辈子其实我受人瞩目的时间并不多,然而在这些为数不多的受人瞩目的情况中,这样子的情况还是确确实实的第一次。

然后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大家纷纷快速告别下场。就连慧心那个小古板,也红了脸。不稳重地一边转身,一边说着告别的话语。第一个步子显然比他平时那方方正正的步子大了一些。我张了一半的嘴巴,又默默闭上,然后张开,磕磕巴巴地问了一句:“什么红糖?”

闻休只风轻云淡地将红糖放回袖中,道:“明早给你做刺猬包子用,前几日忘记买了。”

“哦……”我点点头,又觉着闻休这个没……没解释完啊,于是我秉持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继续问道,“为啥是给我买的啊……”

“你说不喜欢太甜的,白砂糖太甜,颜色也不像。”

“哦……”我的确不喜欢太甜的,但是我什么时候说过啊,真伤脑筋,真伤脑筋。

不等我伤完脑筋,只听见闻休道:“包子拿到了吗?”

“嗯嗯!”我冲他狡黠一笑,凑近一些,将两个包子拿出来,献宝似的给闻休看,并说道,“我们快些回去吧,赵小公子估计得饿惨了……”

“好。”闻休答,同我一起走了回去,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垂着眼睛,睫毛有点长,听我讲述我当年偷包子的英勇事迹。

一路我将的甚是愉快,早把之前不着调的事情抛在脑后。不知不觉,到了更上一层楼,赵小公子果然饿“趴下”了,此时他坐在石凳上,将脑袋搁在石桌上,双目无神,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一晃一晃的,一张嘴呈呆滞装微微张开,嘴里还不时发出叹气的声音。

一见我们回来了,他眼睛里面光芒乍现,猛一个起身,坐起来,满眼期待地看着我。

“来了来了!早膳吃什么啊?”赵小公子向来是个不甘用眼神表达自己的内心的人,时常我也觉得,他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内心好像也远远不够。

我得意地从袖中掏出那两个包子,道:“应该是今早新鲜的。”

然赵小公子并不是那么给面子,当下见两个白面包子,又无精打采地倒了下去,跟着嘴里一身大大的叹气。

我眉头一皱,嘴巴一撇,心道我冒着生命危险偷来的包子你竟不待见?!

但终没有放出什么狠厉恐吓的言语出来。我默默将包子向二红那边推了推,好生道:“二红,给你做过冬的粮食啊。”

二红显然为难了一下,吃过闻休煮的饭的她似乎也甚是不待见着两个白面包子,但碍于要给我面子,还是勉勉强强、拖拖拉拉、笑容惨淡地收下了。

虽着两个包子着实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但对于饿着的赵小公子来说,也是着实难得的,他见形势不对,赶紧将推拉到一半二红那边的包子抢了过来,一撇眼睛道:“二红妹妹又不是乌龟,哪里要过冬的粮食!”

其实赵小公子不过只是词穷些,见识短浅些,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什么要冬眠的动物,只好拿个乌龟举例子。

但是就像你对别人说你又不是没眼力见,和你又不是傻,这样子的话,怎么听都像在说你就是没眼里见,你就是傻。不讨人欢喜万万是一定的。

我看得出赵小公子是真的想对二红和和气气,然而恐怕要事与愿违了。

而且,我很想提醒下赵小公子,乌龟冬眠的时候是不吃东西的……

这件事最终以赵小公子吃了包子,我和闻休从中周旋,才平平安安,大家都毫发无损地完美解决了。

不管怎么样,闻休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伙伴啊。

我深觉我们搭档可以干一番大事业,便主动请缨,第二日早上同闻休一起做刺猬包子。

章节目录 第16章 做刺猬包子 清早从门窗进来的柔光并不刺眼,但仿佛阔别已久的嗒嗒的敲门声又是响起,虽我是个喜欢赖床的人,但是辛亏我还记得要同闻休一起做刺猬包子这个事情。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咬了咬牙齿,默默数了十二个数字,便如同身负重伤的战士一般,迟迟缓缓地从床上面爬了起来。

洗漱完毕,开门望一望一边刚刚从浅浅深深枝叶茂盛处探头出来的太阳,心道其实这个点去吃云天寺的早膳也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闻休既也说了嫌弃云天寺的早膳难吃,正巧我也嫌弃,便不去考虑下山去吃早膳这个事情了。

印象中厨房应该是很久没有动过了,我本不善做菜,因此就算回来也会赶着饭点去云天寺吃饭,现在该是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但眼前小屋子虽不算一尘不染,但是也干干净净,应是闻休昨日就打扫过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走进去,正看到闻休在揉面粉,大袖子绑起来,露出显出浅浅的肌肉线条的有力的胳膊,本来应该挺好笑的一个装扮,我依然觉得有点好看。

我摸摸脸,真是怪哉怪哉。

“早啊!”我笑了笑,道。

“早,”他将揉好的面团给我,自己又倒了些面粉,准备再揉一个,道,“你揉这个。”

我把揉好的面团推了回去,道:“既然我决定要做了,就得重头开始嘛。”

想一想又补充道:“其实我还是挺喜欢做东西的,就是不太做得好……你给我示范下就好了。”

闻休点点头,揉了两下给我看,说:“就这样。”

我笃定地点点头,表示没问题,其实这样子看起来也是蛮简单的嘛………

闻休有点怀疑地看了我一眼,我皱了皱眉头,决定用行动证明我自己,我在面粉里面倒了点水,揉了起来,揉了两下发现倒多了,又加了点面粉……好像面粉又多了……于是又倒一点水。

本来打算再揉一个面团子的闻休盯了我一会儿之后,默默地停了手。

“呃……好像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失误……”我揉了揉脸,不好意思道。

“给我吧。”闻休无奈道,将面粉拿过来,两三下兑好了水和面粉的比例,揉成了一团团面粉的样子。

我见闻休略白的胳膊上蹭上了一点面粉,便拿了放在一边的一块手帕给他擦了擦。

“这边沾了面粉……”见他抬头看我,我便解释了一下,“你看我总得出点力吧。”

“那也真是轻松。”闻休用力地揉了两下面团,虽面色不改,但这个揉面好像的确很吃力的样子。

我反思了一下,然后想去抢闻休的面团子,实际上抢得不怎么用心,嘴上挂了一句:“那我来?”

闻休果然没有让面团子被我抢走,只是将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啊揉,然后淡淡道:“你脸上有面粉。”

“哦?”我在那块手帕上擦了擦手,然后在脸上胡乱摸了一通,问道,“哪里?还有吗?”

“嗯。”闻休隔着空气指了指自己左边的脸颊。

“噢,这里啊!”我点头,抓起一边的手帕,在脸上擦了下,看闻休还是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又拿那个手帕狠狠擦了下,问,“怎么了?”

“其实那个是抹布……”

“……”

最终两团面粉都是闻休揉好了,我就当了个打杂的。经过一番研究之后,我还是觉得揉面粉那个事情应该是不怎么难的,大约我还没有掌握要领吧……

揉好的两团面方在那儿放着,闻休说需要帮慧心师父拜托的一个事情,便回了房间。相处了久了,我倒觉着闻休的言行举止不像什么富商。

我并非是说富商都是粗人,像江江那样子的细人也是有的。

不过正如江江家世代都是富商,有了钱,并且有钱久了,总是要追求一点文化和品味的。因此江江这样子的,也见怪不怪了。

但行走江湖这些个年,我倒是没听说还有哪个富商之子是那样子一表人才的,好吧,又要讲到江江,他……姑且叫他小有名气好了。什么翩翩君子,什么淡泊名利,竟还有什么仗剑天涯……

这样子一来二去,我还默默无闻着,江江倒是有名了一把。我一直觉着江湖上那些形容他的言论大大的有失偏颇,可能……大部分用在我身上比较合适吧…………

见闻休不同我一起盯着面团子,我盯了一会儿,也默默回到了屋子,将之前大红带给我的姐妹们的祈愿翻出来看。

都说许愿不能照着读,因为这样显得心不诚,难以心想事成。

这些愿望大同小异,背起来也不麻烦。

我打开看看,果然无非是些平平安安,或求一因缘,或财运亨通,或开开心心。好笑的是竟有几个姑娘一同替我祈了个愿,希望我早点嫁出去……

这样子让我自己在佛祖面前讲,怪不好意思的其实。

纸的最末,大青如此写道:听闻这次秋祭宫里的大人物都要出席,听闻大将军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想当年……讲到最后,大青手书了一个微笑着的人脸,跟着写道:劳烦玖姐姐帮我画个大将军小像。

看着信,我仿佛能看到大青那一脸憧憬地描绘的大将军的样子,我估计是她前一段时间刚去戏台子底下听来的,才讲得如此绘声绘色。实际那些说书人的话怎么听得,就是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能把鹭鸶腿上劈下来的肉说成满汉全席了的。

我叹一口气,深叹说书害人。尤其将我桃李春风的姑娘残害不轻,整日翘班就想着满汉全席了。

然而事实总是不尽如人愿。你本想看到一位将军战胜归来时候,微微凌乱的发丝同他的赤红披风在风里飘动,手中的宝剑还沾有敌人的鲜红血迹,缓缓滴落。他面若刀削,笔挺的身姿如青松一般,如此面红心跳、血脉贲张的景象。却看到了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顶着一身臭汗,满脸狰狞的血污。若鲛人状倚靠在尸体边上喘着粗气,还不忘扯着粗嗓子带一句:“给俺弄点碎(水)来!”

这样子的场景,何止不忍直视,简直不忍想象。

章节目录 第17章 抹布 话虽这样子说,答应别人地事情,终归是答应别人的事情。就算她让我画大将军出浴图,我若是答应了,也得摸到人家澡堂子里面去拼死画一幅给她。

将姑娘们的信叠好放好,我还是难忍无聊,悄悄地将放在那儿的面团拿了一团出来,捏小人完。

之后自然是把进来看面团子的闻休吓了一跳,虽然他面上还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毫无波澜,但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告诉我,我就是吓了他一跳——或者说,是我捏的“惟妙惟肖”的小人吓了他一跳。

将小人重新揉回大面团里面,我若无其事冲闻休笑了笑。之后做刺猬样子的过程,总算到了我的用武之地。看样学样地用剪刀剪出了刺猬的刺的样子,撒上一些红糖给刺猬上色,点上眼睛,闻休手里一只只刺猬可爱极了。

一定是心里作用,我总觉着我的刺猬刺长得一点也不自然,一点也不可爱。

“为什么我觉得我这个刺猬一点也不好看啊。”我不满地嘟囔道,“明明我小时候捏泥巴是一把好手啊……”

“看出来了。”闻休将刚刚捏好的一只刺猬小心地放在蒸架上,说道。

“哦?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兴奋道。

“你捏的小人丑得很娴熟。”闻休又将一只特别可爱的小刺猬放在蒸架上,认真地用探究的语气道,正放在我那只看起来有点鼻歪眼斜的刺猬旁边。

“……”

最终,一心想超越闻休的我走向了创新的道路,都说微笑的小姑娘运气都不会太差,微笑的刺猬长得大约也都不会太丑。

在我的坚持要求下,闻休先蒸了我做的那一家子大笑的刺猬。并且对此并未发表什么评论,其实对于我自己的杰作,我还是挺满意的。

因此,我的刺猬包子一上蒸架,我便兴致勃勃去喊赵小公子起床,二红离得太远,我估摸着等我去喊她,她也该起来了,便就此作罢了。

被我雨点一般密集的敲门声惊醒的赵小公子惊恐地喊了一声,然后破门而出,慌张道:“怎么了,怎么了?走水了吗?救命啊!有没有人啊?!不要慌,大家都不要慌!”

我被突然被推开的门撞了一个踉跄,又是被赵小公子的大喊大叫吓了一跳,向后退几步,有点失去重心。好在背后突然有了一个借力点,我方才稳住了身形。

“早饭做好了。”闻休一边把我扶稳了,一面淡定道。

“哦……”赵小公子将张大的嘴巴缓缓闭上,又将情急之中抓来抱在胸口的面盆放在一边的地上,用脚往一边踢了踢,应了一声,然后不以为然道,“都慌什么,本公子还以为什么大事儿呢。”

我看见他胸膛起伏了下,应该是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然后理了理衣服,理了理头发,不知道嘀咕了两句什么,才砰地一下把门关上了。

“我很慌吗?”我回头不解道。

闻休给我一个你懂得的眼神,就回厨房端端蒸好的刺猬包子。

我懂什么啊,我不懂呀…………

赵小公子再次出来十分神速,表情自然。闻休也端了我做的大笑的刺猬包子出来了,表情自然。

但是不幸的是,我的刺猬包子在蒸过之后,可能感受到了身心俱疲,一个个都瘪下去了一截,我表情不太自然。

我知道赵小公子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不料他竟然是这样的不拘小节,委实让我另眼相看了几分。

只见他一点也不斯文地几个大步子上去,徒手抓起一只包子,道:“哇,闻公子今日做了螃蟹包子啊,虽然不太像,但是我还是可以看出来的嘿嘿嘿……”

“是大笑的刺猬包。”闻休淡定道。

我悄悄往一边的阴影里面躲了躲。虽然卖相不好,但不一定不好吃啊。我心道。

就如同静心师弟给我的李子一样,长得都饱满水灵,一口子下去,却那么酸。至于之后那个李子为何赵小公子吃得如此津津有味,还是无解。

“你尝尝!”我一脸期待地看着赵小公子。

他应声就咬了一口,皱了下眉头,沉着道,他少有这样子沉着的时候:“这个不好吃啊。”

我也接着去拿了一个尝尝,因为事实上我并不相信赵小公子口味上的品味,因此我深切地怀疑他所言。

然我的怀疑终究落了空,这个刺猬包子有点硬,是不是我把面团子拿出来得太早也不得而知,总之,它的味道和它的外形较为统一……

我默默将剩下的半个刺猬包子嚼了咽下去,自己养的闺女,再丑也是自家的。然赵小公子也哭丧着脸将那个包子吃完,让我甚是讶异,委实又对他另眼相看了几分。

这一个包子的功夫,门口二红也到了。我倒不知道她也能这么勤快,起得这样子的早。大抵是怕早膳被我们吃光,过来赶个现成把。

她跟我们打了招呼,就望着那边端出来的包子,疑惑道:“今日怎么做了个太阳包子?”

赵小公子在一边很乖巧的不言语,只是看着二红一脸期待地将我的刺猬包子往嘴里送。估计此时此刻,他心里也一定在怀疑二红的口味品味。

二红咬了一口,面色一变,讪讪咀嚼了几下,快速咽了下去。我怀疑她会不会噎着,赶忙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讪讪道:“没想到闻公子的厨艺是间歇性的啊……”

一面赵小公子终于没忍住开口了,虽未尝过昨天闻休的早膳,但是他并没有这个不发言的自觉,此时总结道:“也可能是选择性性的。”

闻休挑眉不言语,将刺猬包子的碟子搁在石桌上。

“这个其实是我做的啦……”我嘿嘿一笑道,其实心里着实有点委屈,我的刺猬包子虽然外形和口味都不能说好,但是跟白面馒头比起来,也能算得上是略胜一筹的。

见状,他三人都很给面子地再拿了一个包子,口里说着一些还可以的话语,然后赵小公子再次总结性地发言了:“反正也没别的吃,吃着也不差嘛……”

话罢还摇头晃脑道:“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

于是,他两人也没说什么地继续吃了起来。

“锅里还有……”我补充道,本来想说锅里有闻休做的,但是却被赵小公子中途打断,愣是没讲完这句。

“没事没事!这些我够吃了!”

他俩人将盘里的刺猬螃蟹太阳大笑包将将吃完,那边的刺猬包也蒸好了。

闻休进去端出来,一只只刺猬居然还好端端、圆溜溜的,反而因为蒸过之后变得更加可爱。他将包子放在我面前道:“阿白,你吃。”

章节目录 第18章 拍啊拍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两个手指掐起一只圆圆软软的刺猬包子,放到嘴巴里里面。

果然闻休是手艺人!

细腻的包子皮上面的红糖在舌尖化开来,甜甜的,但不像白砂糖那样子甜得不讨喜。咬开里面也是松松软软,香喷喷的。含在嘴里,麦芽糖的甜味和红糖的甜味混合在一起,不腻。

闻休自己也随意拿起了一只,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

“怎么还有真品!”赵小公子捂住心脏作痛苦状。

“这一批不会是闻公子做的吧……”二红则是望着我,一不小心道出了真相,虽故作镇定,然也面上隐隐有不忍直视之色。

我本想再去拿个包子,但收了手。估计他二人刚吃我做的包子就吃饱了,当下只能看着眼馋,着实让我很不忍心。

“你们吃啊,再吃点吧……”我将包子往推了推,其实他们能把我做的包子吃完,也委实是个很不容易的事情。我做的比闻休铺张许多,用的面粉也是要多一些的。但他二人还是顶住压力,一人又拿了一个包子。

“阿白,你也吃。”闻休拉过我的手,将另一个包子好端端放在我手里。

我默默拿起来吃一口,不动神色地瞥赵小公子一眼。

这一眼生生让我被不是很大的那一口包子噎了一下,我连连咳嗽几下,闻休赶忙拍我的被,二红赶忙给我端了一碗水过来。

赵小公子的表情一直比较夸张,我显然还是没有完全习惯的。按照常理,这个表情该是难吃得难以下咽的样子,我当时吃静心师弟的酸李子也万万没有这么夸张的,但鉴于是赵小公子本人,倒是不一定不好吃。

“闻公子,你的下次万万不要让玖姐姐帮你忙了……”赵小公子一副深恶痛绝的样子盯着那个包子,一边继续把剩下的包子往嘴里塞,一边痛苦道,“我吃不下了……”

其实那一小口包子能噎到人已经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当然也没有必要再去喝一口水。于是我便将二红端给我的那一碗水端给了赵小公子,面色慈悲道:“吃完喝一点,别噎着了。”

他面露惊恐之色,我估计那个是感动之色。果然不出我所料,接下来他道:“玖姐姐,你果然是对我最好的!”

看来我也是摸到了赵小公子的一点点规律,也是,这个世界上完全不存在一点点规律的东西寥寥无几。就算真的有,也是不得其道而已。

待他吃完了包子,喝了水,我才缓缓道:“其实这个面都是闻休和的,你们吃的本质上来说都是一样的,切勿过度悲伤……”

赵小公子和二红面色齐齐一遍,比那挂在云天寺北苑东墙上面的老苦瓜还要苦涩上几分。

“我做的差距有这么大吗?”我转头一圈问众人。

众人不答,连闻休也偏了偏头,不直视我。

“也没有很大吧。”我自问自答,方才我自己的包子我也只吃了一个,当下吃了闻休的,我自己那个什么味儿也忘了十之八九。

想起来,味道可能也没这么大的差距吧……毕竟食物是需要色香味的东西,若是差了些色香,可能会导致整个食物的评价偏低,我估计我就是遇到了这种状况。回忆起来,越发肯定了些。

“既然都吃完了,明天再做刺猬包子好不好?”我转头问闻休,心里面暗暗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发挥出我的真正实力,再和闻休的包子好好比较一下。

“嗯。”闻休点点头,表示可以的。不要说什么刺猬包子,我估计就算我说个什么满汉全席他也会这样子点头表示可以的,他差不多一直这样子平静地做别人看起来很吃惊的事情。

“嗯,明天你们要好好尝尝我做的包子,今天吃的太急,你们都没来得及好好比较。”我摸着下巴,很谨慎道。

“别!”赵小公子和二红异口同声。

“怎么?”我继续摸着下巴,抬眼疑惑道。

最后,赵小公子表示内心如压重担,寸步难移,只能回到床上好好休养一番才能缓过劲、回过神、找来魂。我们也就随他去了。

二红则是再三请求我明日别做早膳了,直到我再三保证,就差竖起二指,直指天际,对天发毒誓了才肯离开。离开的时候也是一步三回头,将信将疑。我深切地怀疑她是不是慧心附身了,才这么不信任我的。

既然如此,我也放弃明天给他们在做早膳的想法了。不过机会多多,来日方长,也不急于一时的。

只不过困惑还没完全解开,我便还是问唯一还没离开的闻休:“我的包子真的那么不好吗?我觉得其实应该还好的。”

闻休点头表示认同我的想法,然后认真道:“大约有比较的缘故。”

“……”

于是只得继续埋头吃啊吃,终于是把刺猬包子吃完了,味道确实是不错的。吃完我不忘补充一句:“那明天还是不要做刺猬包子吃了,总要变点花样的嘛。”

“什么花样?”闻休端了盘子立起来向厨房去。

“随便新奇的……”我跟着过去,思考了下道。

“大笑的刺猬包?”

“……”

“那还是随意吧……”我沮丧道。

闻休熟练地把碟子洗了,道:“以后慢慢研究。”

“好啊!”我眼睛亮了亮。

我没什么事情,就像个尾巴跟着闻休,表示要观摩学习,闻休无奈只好由着我跟着。

我跟着闻休里里外外地走,这边看看,那边坐坐,还一面闲扯两句。闻休只听着,在我发问的时候毫不含糊地回答着。等到他将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的时候,我也大功告成地在一边坐了下来。这时候才突然醒悟过来,我好像……应该帮把手的来着……

不过看闻休这样面面俱到的,感觉他也不像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贵族子弟,江江不知道一半做不做得来……闻休是干嘛的,着实又是不好猜了一些。

不过……最重要的是,回忆起来,我突然觉得刚才闻休拍我有种熟悉的感觉……

这种感觉有点像梦里那只似真实似虚幻的手,一下一下地拍在我的背上,很轻,轻到温柔的模样。,拍啊拍,拍啊拍……

“闻休,你拍我两下试试。”我突然道,幽幽地望着闻休。

闻休也望着我,眼光淡淡地,放下了手中的那壶刚泡好的清茶。

章节目录 第19章 橘子 “没事,你放心大胆地拍吧!”我见他没有动作,大义凛然道。

他迟疑伸手,垂眸看我,在我脑袋上似揉似摸地轻轻拍了两下,轻柔得不像话。

像风穿过枝叶茂盛的林叶,拂过一株向上的草,林叶沙沙作响,青草弯下婀娜的腰肢,然后那风轻轻地拂过水面,倏得停止,不知所踪。

我抬头刚好看到他收回去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指甲干干净净地修得很整齐。我仿佛可以感受到那明明是夏日却微凉的温度。

我摸了摸脸,不知道说什么,总觉着现在我若是说“你拍错了,应该拍我的背,能不能再拍两下我的背。”会很煞风景。况且我深觉我的功力还没有深厚道如此地步,我终归还是没好意思说什么的。

“拍好了。”闻休道,若无其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用修长的手指端起茶盏,在唇边抿了一口,袖子挡住了半张脸。

“……”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总觉着自己是像在被检阅的士兵一样子拘谨,委实不大符合我给自己定义的潇洒不羁的形象。

于是我本想突发奇想地有感而发,叹一声这两下拍得着实好手法!但是还好我最近似乎是掌握了一些说话收放自如的技巧,没将这两句说出来。

最终,我也给自己倒上了一盏茶,抿了一口,道:“好茶!哈哈哈,其实,我就是觉着头有点晕,所以想叫你拍我两下……现在好多啦!”

闻休看了我一眼,我有点想收回我之前所想,收放自如这个技巧,我好像并没有扎扎实实地掌握起来。

“不客气。”闻休话罢,又抬手在我脑袋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云天寺筹备这次盛大的秋祭,自然是事务繁杂。虽寺中人员充足,不缺我这双手,养几家子大闲人也绰绰有余。但人活着就得有所追求,追求完了就得找点可以体现自己价值的事情去做。在更上一层楼里面看看野史,喝喝闲酒自然是舒适又安逸,但是这样子的日子过久了,味道也淡了。

因此,我得空便去寺里帮着静心和眉山打理些寺中的事物,累了就摸到个角落里面看书,时而也会拿出那个雕花流云木钗出来看,那个人名和地址我都很陌生,即使长时间盯着这个木钗,依然毫无头绪。

这段时间,除了吃早膳,我见到二红和赵小公子的次数格外的少,他们每日来吃早膳的那踩点的精神,简直比每日按点敲钟的小和尚还敬业。倒是闻休,我时常同他下几局棋,胜少败多,胜亦险胜。

同闻休下棋倒是爽快,不似往日我同燕王下棋,他想保持风度让我半子,我亦不好意思拿出全力去下,怕胜多了不仅拂了人家的好意,还顺带把人家的面子给拂了。

于是你让一让,我让一让,这些个棋局下得实在太无趣。我深以为这个是对棋局的不尊重,但那时候我太年轻,仅沉迷于同燕王下棋的这个时间,什么棋局,早也忘记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那时候确实太年轻。

话说本我也不知赵小公子干甚去了,只是有一天,他面色极其黄,拿了一筐青橘子表示给我尝尝鲜,是今年的最早的一批橘子。一问之下我方知道他是每日去听戏,一面听戏一面吃橘子,吃得面色才如此的黄。

“今年的橘子味道好得很,玖姐姐你快些尝尝!”赵小公子激动道,拿了一个橘子就给我递过来,看他那个迫不及待的样子,好像等不及马上就要把橘子剥了皮,掰一瓣赶忙送到我嘴里一样。

一来他都吃得脸色如此的黄,这些天应该是没少吃橘子,这橘子应该是不错的,二来我真怕他这样子做,赶忙快速剥了橘子皮,掰了一瓣到嘴里。

心道:赵小公子为人也是仗义爽快,不失为一个结交的好对象。

然他却不是那么靠谱的一个结交对象。

最里的橘子委实是酸,虽没静心师弟给我的李子那一般的酸,但这个酸橘子,也当得起是酸橘子中的翘楚。

我忍住没皱眉,不动声色地将橘子放倒一边,道:“委实是厉害的橘子,赵小公子你这几日应该没少吃吧……”

赵小公子嘿嘿一笑道:“是啊,这个橘子味道好得很,玖姐姐你快吃啊!”

话罢,赵小公子将我刚搁在桌子上的那几乎是整个的橘子又塞回道我的手里,热情地注视着我。

若不是有之前的酸李子事件,加上他这一脸如铜镜一般的面色,我八成要怀疑他是不是成心的了。

“那个……”我接过橘子,默默又搁在桌子上,不等他有反应,马上接着道,“赵小公子你生得如此好样貌,自然是很有形象的。”

赵小公子摸了摸头,一点都不谦虚地谦虚了一下,哈哈道:“哪里哪里……身之体肤,受之父母,都是天生的……”

我连连道是,然后继续道:“只是……”

“啊?”他疑惑看我。

“想必你屋子里都是铜镜吧。”我问,并且站起了身。

“啊?”赵小公子对我这突然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问问得经不住又啊了一声,随后才点点头。

我恍然地从屋子里去端了一盆清水出来,道:“一个英俊的形象,如果颜色不对,也不大容易英俊起来。”

赵小公子望一眼盆中自己的倒影,惨叫一声,哭丧着脸立誓道:“我再也不吃橘子了……”

我乐呵呵地将他给我的橘子往一边推了推,安慰道:“过几天就会恢复了,不用担心……”

赵小公子对我表示了深切地感谢,并想邀请我一同去听戏,我回绝了。

想起那一个月没睡好的咿咿呀呀和呀呀咿咿,我便头疼得厉害。没想到像是喜爱下里巴人的赵小公子,竟是个听阳春白雪的主。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委实惭愧惭愧。

“玖姐姐,上次你给我的李子是哪里买的?”没了橘子,想起了李子的赵小公子发问道。

我嘴角抽了抽,告诉了他静心师弟的住处。望着那一点欢乐的背影,我不由默默道:“酸儿辣女,以后估计得生一院子的子儿子吧……”

章节目录 第20章 间歇性身手 这几日陆陆续续有贵族住进云天寺里面来,寺众或三五成团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那些“大人物”,或谨言慎行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总而言之,云天寺中的气氛确实不同于往日。当下正式没了寻常百姓的出入,

独立于白山之上的云天寺,在白云缭绕不见幽径之处,纵华服华冠满眼,金玉珠宝成双,依然更显得肃穆孤独。

这日我拿了一大叠藏书阁中的书,准备着放到大殿里面去供来客观读。途经云天寺作景观用的小池塘,此时池塘里面,一个个莲蓬从碧叶中探出头来,或低头在绿叶下寻找着什么。高高低低,但不是那么错落有致,也不能算得上是什么好风景,难以留人驻足观赏。

但这儿却有一红一黄两道身影,二人均是朱缨玉钗,发绾珠垂。身后跟着衣着亦不逊色与小户人家小姐的仆从。她二人恰巧就站在了这个地方。

不过,最起眼的还是闻休那道素色的身影,素色的衣裳很适合他,明明是这样寡淡的颜色,在他身上仿佛不是那么孤高清冷,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大约好似清风拂明月,只是觉得很适合。

黄衣裳姑娘和红衣裳姑娘好像在争论着一些什么,声音不是很大,在我这么远的地方不怎么听得清。只大约能分别出是两个娇滴滴的声音。

本以为我桃李春风的姑娘已经够娇滴滴了,跟着二位比起来,简直是滴水之于黄河,粒沙之于高塔,点星之余夜空。

“你干什么!”一个突然提高一点的女声传入我的耳朵。

我打了一个寒颤,自言自语地掐着嗓子学了一声,然后又自己抖了三抖,觉得若是我能这样子说一天的话,我定是可以立刻大道成仙,飞入九重天上面当仙女儿、吃蟠桃儿、用仙法儿去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在我抖三抖的过程中,黄衣裳小姑娘突然一把捉住红衣裳姑娘的手,面色通红,应该是气急了的样子。

那红衣裳的小姑娘面露惊慌之色,向一边的闻休投过去一个极其楚楚可怜的眼神,然后连连退了几步。

如果不是她投过去这个眼神,我真的要以为闻休只是恰巧路过这儿,然后恰巧觉得这一池塘错落一点也不有致的莲蓬与荷叶有一种特殊的美感,于是驻足停留了一会儿。

他着实不像卷入这场纠纷的样子,但看这个红衣裳姑娘的这个眼神儿,闻休他……估计确实是在这场纠纷里面的。

其实我这个观看角度是不错的,我这儿恰巧可以看到红衣裳姑娘身后的脚边有一块石头,然后那个姑娘的脚十分巧妙地有意躲开了这块石头,但人却仿佛是被石头绊倒一样,向后倾倒而去。

再去看这个红衣小姑娘投给闻休的那一个眼神,要多惹人怜惜就有多惹人怜惜,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我突然有点生闷气,闻休所站的位置,倒是恰巧一伸手就能将美人揽在怀里,演好一出英雄救美。

况且,这出英雄救美还是美人自导自演的,后续一些什么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这样的台词,我都已经替她想好了。

我低了低头,扯了扯嘴角,想来初见时如此远的距离,闻休也能将那个女娃娃救起来,当下简直比举手之劳还举手之劳。也没什么继续看下去的兴趣了。

看了那么多年的宫斗话本子,望见现场版的,也只不过如此的,虽有熟人亲情上演,但我不打算去捧场了。便抱着书闷闷地向前走。

“阿白。”

突然身后有人叫住我,闻休此时转过头望着我,恰巧错过了落水美人那一对含着秋水的眸子,只听他道:“慧心师父的书你有空带给他。”

“好……”我愣愣道,眼睛却望着他身后那个落水美人无法移开,就见她先是自己向后以一个很优美的弧度倒下,然后失去平衡,很没风度地一头栽倒水里面。

那个美人似乎也没料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随着扑通一下没到了水里。

而黄衣裳小姑娘呢,也没料到红衣裳小姑娘会一下子倒退这么多,从忙上前几步,却被地上的那个凸起绊了一下,也跌倒水里面了。

她们的仆从都很是惊慌,像一群被四面驱赶的绵羊,一面四处窜着,一面口中大声呼和。最终纷纷向闻休投去求救的目光。

“我不会游泳。”闻休最冷静,侧头对一个仆从道,还是那样子事不关己的样子。然后却向我这边走了过来。

闻休确实好看,但是现在落水的两位美人也挺精彩,我难以抉择看哪边。

不等那些无措的随从去叫人,便有一位像是侍卫的人,端了茶走过来,看到水中的场景,扔了茶盏就跳进湖里。看着那个色泽温润的茶盏哐地一下碎在地上,我还是蛮心疼的。

“这是什么书?”闻休问道,从我怀里拿走了一大半,在手里翻了翻。

“好书……”我随意答道,眼睛还是在看后面的事态发展,直接那个侍卫先是吧黄衣裳的姑娘捞了起来,然后又把那个红衣裳的姑娘捞了起来。

“哦?”闻休不动神色地往一边挪了一步,恰巧挡住我的视线。

“嘿嘿嘿……是好书,好书。”我笑了几下,但无意于这些个书,抬头看闻休,方问道,“你怎么不去救她们啊?”

我虽这样子问,其实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的,那个红衣裳姑娘的行事作风实在不得我意,闻休若是救了她,指不定她又能弄出什么幺蛾子。

闻休将我怀里另外两本书拿走,道:“来不及了。”

“可是我看你第一次救那个小娃娃的时候那么远都能救到,刚才你差不多伸一伸手就能够到那个红衣姑娘了吧。”我手上空了,走路也自在,不依不饶道。

“你希望我救?”闻休答非所问。

“呃……”这个问题有点难度,说希望吧,这个是违心话,出家人不打诳语,说不希望吧,又显得我没一点慈悲心肠。

于是我机智地也答非所问地不依不饶道:“你当真救不着?我见你身手很好的啊!”

“其实我身手是间歇性的。”闻休淡淡道。

“……”

章节目录 第21章 抱歉 我………………又断更了,明天一定更orz至于我为什么要写日期……因为这是8.14份的抱歉,来日方长……明天真的一定更!

章节目录 第22章 救人 那边的剧情继续发展下去,我拉了闻休往一边方新修剪得整整齐齐地灌木边躲了一躲,只探出半个头,竖起了一根食指,放在唇边,对着闻休作了一个嘘的手势,继续探头去看。

那个黄衣裳小姑娘被捞起来得及时,并没有怎么呛到水,倒是那个先落水的红衣裳姑娘,双手撑地地坐在地上,咳嗽的厉害。

很明显,刚才跳下去救人的侍卫是那个黄衣裳小姑娘的侍卫,此时正半蹲在黄衣裳小姑娘的身边,低着头。

“你干什么去了,本公主要是有一点闪失你负得起责吗?”黄衣裳小小姑娘鼓着腮帮子生气道,一面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抱歉,是我来迟了。”那个侍卫样子的年轻男子赶忙伸手去扶,却被黄衣裳姑娘一下打开手,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又伸手去扶,这次黄衣裳小姑娘倒也不拒绝,人歪了一歪,扶了一下那只手。

而那个红衣裳小姑娘呢,明明已经泡成了落汤鸡的模样,还趴在那儿,作惊恐万状,可怜万状,结结实实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周围蹲着一圈丫鬟,用手绢擦水的擦水,给她披上衣服的给她披上衣服。

“我……”红衣裳小姑娘语出一字,却深深哽咽了一下,看着她的样子,我委实觉着她是想装作哽咽,却一个不慎把自己呛了一下。

“我同你无冤无仇。”哽咽是要哽咽,但是该说的台词还是得一丝不苟的说,只见红衣裳小姑娘红着眼睛,清清楚楚地说完这句话,两行眼泪刷地就顺着脸颊划了下来,看似马上就要泣不成声,然而台词还没说完,是万万不行的,她接着道,“你何必害人性命……”

当下,我明白了两件事情,第一,这个红衣裳姑娘不去戏台子上演戏着实是浪费了她过人的天资;第二,原来像二红那样子一面嚎啕大哭一面字正腔圆可能也不是什么绝无仅有的才华,至少当下这位就是这样子的。

“难道是喜欢穿红衣裳姑娘的特殊能力?”我自言自语道,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

“嗯?”闻休抱着原先我拿着的书,一直默默站在一边,腰板一如既往的那样子笔直,而我当下正弓着身子探出脑袋,鬼鬼祟祟得张望着。

我转头看了闻休一眼,只见不是很高的灌木刚好到闻休的胸口,一如我们一起去偷包子的时候一样,不用说,我们俩这样肯定是要暴露的。

“你快弯下腰。”我小声道。

闻休疑惑看了我一眼,对我们为何如此偷偷摸摸观看的行为表示不解。

“你这不是刚没救人家嘛……”我继续小声道,实则我也不知道为何要如此偷偷摸摸地观看,可能就同没交费就去戏园子里面看戏一样的感觉罢。然而这种感觉着实难以言表,我便继续道,“你就不怕别人找你麻烦?”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这几句话的功夫,那边红衣裳的姑娘已经被搀扶起来,当下正一瘸一拐地往我们这边走。

我直起腰来,心道,这个姑娘不过浸了一下水,怎么跟腿断了一样。面子上当然是要欢迎这样子的贵客的,行了个礼道:“这位施主,你没事吧。”

红衣裳姑娘柔柔弱弱欠了一下身子,也客气道:“我没事。”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样子分明是在说我有事,我很不好,都是那个人害的,但是我是坚强地姑娘,所以我心里有苦也不说。

再者,这个行礼也不是简简单单的行礼,她一弯腰,然后就像一片羽毛一样往一边歪倒而去,那个方向分明是冲着闻休的,今日可真是大开眼界。

然后闻休伸了伸手,好像要接的样子。可皱了一下眉头,很不动神色地往一边闪开了。

她倒的这个方向实在是孤注一掷,她那些个丫鬟们手忙脚乱地去扶她,但还是有点来不及。于是,出于慈悲心肠,我上前一步,赶忙扶住了她,道:“施主应该受了不少惊吓,还是快些会房休息一下吧……”

这红衣裳小姑娘一身水,此时倒在我身上,把我衣服也弄湿了一大半。想起之前跟赵小公子相遇的时候,我想闻休大约是有洁癖的缘故。

“闻休他……有洁癖,施主不要介意。”料闻休可能是不太好意思解释的,我便替他解释了一下。

解释之后,这个红衣裳姑娘的神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此时一旁的丫鬟已经上来替我扶住了她。只见她颤巍巍上前了两步,但不失轻盈和端庄,欠身道:“多谢闻公子方才救命之恩。”

“不谢。”闻休淡淡道。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是个什么前因后果,难道我错过了了一些什么吗?难道方才闻休除了说一句我不会游泳还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是我没看仔细错过了吗?

大约我不在这场戏里面,红衣裳姑娘只管演好自己的台本子,继续无视我道:“不知如何报答……”

我真怕她直接说个以身相许出来,正准备洗耳恭听,却见闻休将手中的一大叠书放在红衣裳姑娘旁边的丫鬟手里,平静道:“既然如此,就替我将这些书放到大殿中吧。”

话罢,闻休道了一句告辞便离开了,我道了一句告辞,也一愣一愣地跟着他走,留下跟落汤鸡似的红衣裳姑娘,望着那一大叠书,作呆滞状。大约她也没有意料到闻休如此自然接受了她要求报答,并且当场给她了一个报恩的机会。

“你怎么救她了?”我百思不得其解。

闻休淡定摇了摇头道:“没救。”

这年头,想一起去做成了一个大事情,大家可能会互相推脱,这位说:都是兄台你的功劳,那位又说:哪里哪里,没有大哥成不了事情。原来现在连救人都可以这样子客套吗?京城的风气还真的变了不少啊……

我回头看了看,不管是黄衣裳姑娘,还是红衣裳姑娘,都没了影子,于是我便放心压低声音道:“她们是什么人啊,依我看有内情……”

“什么内情?”

我将我构思的宫斗大戏细细给闻休分析了一遍,讲得上天下地,贯穿东南西北。我自觉将我的构思完美地通过语言描绘了出来。

“阿白,你很喜欢听书吗?”闻休突兀道。

“还好吧……还蛮喜欢的……”我挠了挠头,道。

“那明日我们一同去听书。”闻休道。

章节目录 第23章 冷淡? 我迷迷糊糊地同意了,反正云天寺秋祭的事情也筹办地差不多了,眼下小姐公子们陆陆续续地住进寺里面来,倒是让人不自在,虽更上一层楼比较隐蔽,也是一个清净之所,但指不定那位像赵小公子一般的闲人就逛过过来了。

一路上,听闻休所言,对刚才那两位小姑娘的情况我也是略知了一二。黄色衣裳的小姑娘是当今帝王的第四个女儿,人称安平公主。而那个红衣裳的姑娘,则是亲王之女,人称安乐郡主,我想大约是撞了一个安子,她们才如此不对付吧。

安平公主是宫中年龄最小的公主,但也不见得最得大家的宠爱,从前我也略有耳闻。安平公主的母妃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大家,也不是什么没权没势的素人,可能也是上辈子祈了什么愿望,然后同帝王在人群中对了个眼,并且对上了个眼。

本来在宫里平平常常也没什么不好的,反倒是那些站在最亮的地方的那些人,若手头没两下子,更容易被飞来横祸中伤。但安平公主生个娇惯的性子,没有人去娇惯她,却不知这么个性子是怎么样出来的。所以在宫里倒是不怎么受待见了。

而安乐郡主呢,倒是相反,生着姣好的容貌,又端庄大方,知书达理。为百姓所乐道。据说是生于贵族之家,但却平易近人,求亲的人都踏破了门槛。

可能是她落了水,这几样,我愣是连一样都没有看出来。

其实眼下我是有些想问闻休是什么人的,但还是忍住了。但一个女未嫁,一个男未娶,如此像查户口一样询问别人家室,是非礼,得寻一个好时机才行。

“既然是去听书,不如去问问二红和赵小公子他们去不去?”我提议道,这话我倒是发自内心的,可能是来自一个年方二十四的小姑娘的娇羞??

“也好。”闻休应道,没有对此提出什么异议。

今日真是一个心想事成的日子,同闻休告了一个别,我方打算绕一绕路,去寻二红,却见前方树后面绕出一个身影,身着同我一样的尼姑衣服,肩膀很窄,很单薄,但这个身影委实熟悉。

我上前几步,仔仔细细确认一下,可不正是二红嘛。

“二红!”我兴致高涨地喊了一嗓子。

听我一声吼,只见从书丛里往外走得二红脚下一滑,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哟,二红你没事吧!”我赶忙上去。

只见二红眼睛里眼泪珠子开始滚了出来,揉了揉自己的脚踝,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玖姐姐。

我这一声心肝儿那个痛哟,简直拽着疼、揪着疼。十有八九是我那一声喊把她吓着了。兴许我是应该学着像安乐郡主那样温声细语些。

“怎么走到那种地方去了,”我看了看她走出来的地方,着实是一条一看就不想走进去的路,大大小小的石子和丛生的杂草。我用手捏了一捏她的脚踝,道,“怎样,疼不疼?”

“嘶……”她皱着眉头点了点头,回答道,“我方才看到里面有个人影,就过去看了看……”

我起身往那儿张望了一下,然后欲走过去看看,究竟有什么古怪。

“我方才看过了,就是一只小野猫。我一走过去就跑没影儿了。”二红扯住了我的袖子,道,“这里很难走,小心别摔着了。”

我停了脚步,又往那方向看了一眼,想来也是,便蹲下身子继续看二红的脚踝,一面道:“这可怎么是好……来,被你回房吧。”

一面背着二红向屋子里走,我一面道:“看来明天你不能同我一起去听说书了……”

“啊……玖姐姐明天要听书啊。”二红语气里不无遗憾,无精打采地趴在我肩上。

“是啊,闻休叫我一同去听书——也不知道赵小公子有没有空。”我想了一下,继续道,“这几日都没怎么见你,你都在做些什么啊?”

“就是听听经,拜拜佛……”二红轻轻道。

“你着实算心诚的,相信佛主一定会先帮着你的。”我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转头对二红笑了笑。

大约是脚太疼了,二红面色并不是很好,她嗯了一声。又走了一段路,悄悄附在我耳边对我道:“闻公子是不是对玖姐姐有意思啊……”

我吓地脚步顿了一顿,怕一个不稳两个人都甩一个跟头,哈哈道:“怎么会……出家人不打诳语,不打诳语……”

“我又不是出家人,玖姐姐不也就是个半吊子嘛……”二红狡黠地笑了笑,“再说,平日闻公子都是这么冷淡,吓得人不敢靠近的样子。竟也邀请玖姐姐去听书。”

“冷淡?”我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我一直以为闻休如此亲切的人也是少有的。我反问道,“我也不见你同他讲话的时候有被吓着的样子啊?”

“都说吃人嘴软啊……”二红道。

“长得也一点也不吓人啊。”我嘀咕道。

“闻公子长得确实好看得很,也确实符合玖姐姐的审美。”二红下了一个结论。

我撅了撅嘴,道:“就你操心的事情多,偌大京城那么多事情,可不得把你操心死咯。”

“那可不一样,我就操心玖姐姐的事情。”二红得意道。

向来离二红嚎啕大哭地向我描述她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暗恋失败的故事不过一月出头,竟已经恢复到这般活泼开朗加八卦了,现在年轻小姑娘的恢复力也委实厉害。

“好好好……”我答应着,心里却想着平日里闻休除了说话不是很多,也不多笑,其他也没有二红描述得这么夸张吧。

将二红送回了她的住处,并去拿了一些腰给她,我也自己回到了更上一层楼。不过明显赵小公子又去什么地方去寻花花草草去了,此时并不在屋子里面。

我扣了两下门,见没人应答,就准备回自己的屋子里面去。

“这位师父留步!”突然院子外边传来了一身叫唤,我转过头去看,只见安乐郡主微微笑着走过来,乌发红唇,脂玉的簪子,碧玉串珠的步摇,一步一晃,果然端庄,果然是美人坯子。

那日离得远,之后又是落水模样,此时一见,才觉名不虚传。

“安乐郡主亲临鄙舍,不甚荣幸。不知有何贵干?”我行了个礼道。

章节目录 第24章 留香 “不必多礼。”安乐郡主的长睫毛在脸上打下一片阴影,坐在一边。

我倒了两盏茶,推给她一杯。

只见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谈到:“风景和格局都很是不错。”

“哪里哪里。”我笑道,“不知郡主前来是关乎何事?”

“闻公子在吗?”她望着一边的一扇门,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这个恰恰是闻休的住处。

“他出去了。”我答,想着不会她觉着之前的答谢还不够,特地再来答谢一番吧。

“哦,这样啊……”她低着头,摆弄了一下手中的茶盏,最终还是没端起来,只漠然地将其放在了一边。

“若是郡主想找闻休的话,可以明日再来。”见来者似乎不善,我就也放下了多余的客客气气。

“无妨。”安乐郡主勾了勾嘴角,道,“同你说说话也是一样的。”

话罢,她招招手,后头就走上来一个婢女,放下了一个木制的餐篮。

“这是一些我特找京城名厨做的糕点,白姑娘收下吧。”她继续露出温暖的笑意。

方觉着不客气,眼下又如此客气,我便也笑道:“多谢。”

一手将那糕点也放在石桌上,端起茶喝了一口,只听她又道:“白姑娘既不算云天寺的僧人,又为何在此呢?”

看来来者来之前也是做了不少的准备工作,我也不隐瞒:“不过了结师父遗愿罢了。”

她点点头,拿起茶盏,好像只是在唇边碰了一下那般,就放了下去,继续问道:“又听闻白姑娘终身大事未定?”

我心道:你管得还真宽。还是乖巧答道:“茫茫众生,相遇有几,相熟又几,相知又有几。”

“你可知闻公子是何人?”见我不吃这套,她又换了一个话题。

“他是何人,自应当由他亲口告诉我。该是的,跑不了;不是的,装也不像,何必多此一举。”我本不喜欢这种你来我去,便继续说,“郡主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也不必多言语。我向不喜欢猜人心思,而我的心思,也与他人无关。若没有别的事情,公主请回吧。”

我只是这样一说,没想到她还真借了这句话准备告辞了,委实让我很猝不及防。

此时本应该客套地说你要不要再坐一会儿,可刚让人家请回,又留人坐一会儿,委实不合常理。我只好目送她们离开了。

晚上问赵小公子的时候,他以找到了一个好去处为由拒绝了我的邀请。

第二天一早上,我只好同闻休二人出门了。听了二红和安乐郡主的话,我总觉着有点别扭,趁路上这段时间,我一股脑儿问了出来:“闻休,你为什么要请我去听书啊?”

“下山办事顺路。”他回答道。

“哦。”我应了一声,其实有点失望。不过也不打紧,“既然我们也算是半个朋友,也没正式介绍过,那我就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闻休挑眉,看着我。

“我呢,从小是在云天寺长大,但无意出家,于是开了个酒馆,偶尔会去帮忙。”

“从小?”

“嗯,有记忆开始,再小的时候的事情不记得了。”

闻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满心期待地等闻休也来自我介绍一下。

等了又等,闻休还是没有接话的意思,我有点心焦,便假装客套道:“若是闻休你不方便说也没事的……毕竟萍水之交……”

反正总是要知道的,我美滋滋心道。

“我们以前见过的。”闻休突然道,注视着我的眼睛。

“啊……?”一种不祥的预感升上心头,我心虚道,“莫不是,莫不是在竹林里面?”

闻休笑而不语,他大约已经深深参悟到了笑而不语的精髓之处,这一笑,笑得我头皮发麻。

听书的院子已经到了,方下下山的时候我提议,不要去酒楼里面听书。那些讲书的,不得讲书的要领,除了吃些色泽好看些、味道鲜美些的酒菜,也没什么别的好的。

闻休表示随我的意愿就好,我便领了他往我从前时常去的那个说书先生那儿的露天小院子走。

小破院子还是那个小破院子,此时门口斜斜放置着一块边角残破的薄木头板子,上面写着撇捺僵硬的休假二字。

站在那牌子前面,闻休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我猜想闻休莫不是这辈子没见过如此有个性的字体,一时难以理解上面的意思。

“好像听不了书了,嘿嘿嘿……”正好我当下脑子里一团浆糊,若是听书也听不进去半个字儿。只满心想着自己在世人眼中的英明神武的形象全部毁于一旦了,莫大的悲痛使我无法集中精神。

“既然闻休你也是下来半正事的,我也想起有个事儿要去办,那我们就此分道?”没等闻休接话,我便赶紧继续道,生怕他说一句无妨。

“那好,等下你便在那儿等我罢。”闻休指了一指一边的茶馆,有点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叮嘱道。

我突然有了灵感,便建议道:“要不去我桃李春风吧,我请你喝酒!”

“也好。”闻休点头。

闻休去办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但我自己确实也要去办事情的。

之后,我折路走到江江开的留香,作为一个大财主,不是我吹,江江不敢说是富可敌国,少说也是富甲一方。光瞧这新换的匾额,虽然我不研究木材,但是就看这个细腻纹路和这个颜色,感觉就不是寻常货色。留香二字更是毫不马虎得贴金贴得连个接口都看不见。

这两字我一看就是出自江江手笔,江江的字,是少有的好看,我曾感叹若是以后江江破产了,就算卖字为生,也不失为一个好门路。

话说留香二字,根据江江的释义,是留下钱香。没错,留香就是一座赌坊。

看内部装饰,虽然我已不知道来了多少次,但还是为这种大气而不失细致、精巧而不失典雅的装饰所折服。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得古朴神秘,让人忍不住进去赌一把……

好吧,也许大雅与大俗是可以共存的。江江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典例。

章节目录 第25章 抱歉 我…………唉…………凌晨更新有毒…………

章节目录 第26章 竹林 我去本也无甚大事,不过江江家大业大,想让他给我瞅瞅那个有关身世簪子有什么名堂。

结果倒是他上下端详了我一阵子,然后让我少想一点有的没的,多切合一点实际,赶紧找个好人家嫁了。正事没讲半句,他倒是开始一本正经地问起了我的我有没有看上谁家的公子,又问起了我不会还对燕王念念不忘,又问起了我同闻休当下如何……

终了,还不忘责备我委实不讲义气,竟把原来埋在树底下的好酒坛子全部搬走了,害的他前阵子有一日晚上挖了一夜愣是没挖着一个。

我气呼呼地从留香里面走出来,想着江江现在就要成亲了,怎跟七老八十了一样,端端一个公子哥的样子,怎么一开口就是个老妈子的语调。

踏步去桃李春风,微风拂面,甚是舒适宜人。本想着等闻休过来之前我得空可以小酌几口的,不料他已经坐在那儿,兀自端着一个酒盏子坐那儿。

“嘿嘿,怎么那么快?”我走上前去跟闻休打了个招呼。

“嗯,”他将酒盏慢慢搁下,往旁边挪了挪,“这儿的酒倒是好。”

本四四方方的一张桌子,我可随便挑其他一个边缘坐着,当下闻休已经往一边让了让,我便很不好意思地坐到了跟他同一条的长凳上。

攥了攥衣角,笑道:“哪里哪里……”

一下子坐得那么近,我可以清晰得看到闻休有点浅色的眸子和长长的睫毛。单眼皮的眼睛,反添了几分英气,身上有一阵淡淡地冷香。

我继续不好意思地回了一下头,却见桃李春风的那些个姑娘们此时正扎了堆地聚集在后面,三五个凑作一群,头对头,肩挨着肩,叽叽喳喳地讲着些什么。

我委实看不下去了,总觉着拘谨得很。便咳嗽一声,冷声道:“大青,你给我来一壶青梅酿。”

听我这一声,后面的姑娘们一哄而散。大青端了酒走上前来,看看我,又看看闻休。

我冲她瞪了瞪眼睛,抿着嘴唇望了我一眼,她赶忙低头放下酒。匆匆走到里屋里面去了。

我猜想她们这些不正经的姑娘估计只是换了个地方议论去了,想想也由她们去,要讲就讲罢。反正我行的正,站的直。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

“这个好喝啊。”不论是闻休的早膳还是学识,向来是他惊吓到我们,当下得了个惊吓到他的机会,我像小妖怪给山大王献宝似的将那壶酒往闻休面前推了推,道,“你尝尝。”

“嗯。”闻休又拿了一个酒盏倒了一杯,放在我面前。

我眨眨眼望着他,想说他怎么不给自己也倒一杯呢?

话还未问出口,闻休往我这边偏了偏头,轻声道:“阿白要偏袒我,可以私下里。”

这话配上他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愣是让我小心肝颤了颤。然后突然惊醒,桃李春风向来一人一日一壶酒,我这怎么突然糊涂了。若是我自己破了规矩,何以立威,何以立足啊。

我默默将刚刚推给他的那一壶酒移了回来,正色道:“咳咳,方才是我的失误,桃李春风的规矩,是断然不能打破的。”

并且补充道:“这个规矩连我都不曾破过。”

“哦?”闻休将欲端起的酒盏放了下来轻声道,有几分愉悦“看来我是第一个破规矩的?”

我往凳子边缘挪了一挪,喊了一声:“哪有?”

周围侧目,我缩了缩脑袋,低头喝了一口酒。

闻休继续笑道,只淡淡说了两个字:“竹林。”

我吓得一下子差点翻下桌子去,闻休一下子揽住我的腰,我才免于四脚朝天一头栽倒。

当下我满脑子里面什么小说本子里面什么一阵清风穿堂而过,吹起两人的发丝,什么千言万语,都凝聚在这一刻的对视,什么空气中酒香醇厚,说不出的韵味。乱作一团地糊在脑子里,坐稳了之后,我还是默默向椅子边缘挪了一挪。

“师姐,师姐!”一阵急促的叫声从门口传过来。

我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在桃李春风怎么会听到静心师弟的声音。

桃李春风向来是个安静的地方,方才我这一声喊,再加上静心师弟的这一声喊,已经招来了不上目光。就算是作为这家小酒肆的老板娘,也不带如此坏自己生意的。

还是闻休冷静,起身问道:“怎么了?”

“茶…………那个……慧心……”静心师弟又磕巴了起来。

我明白此时催他也没有什么用,只会让他愈发紧张,愈发说不清楚话。便拉了他在一边坐下,我自己也总算找了个机会在桌子另一侧的凳子上坐下,不用同闻休坐同一张长凳。

我给了静心师弟一个茶盏,拿了酒壶满上了,端给他,一面拍了拍他的背道:“不要急,慢些说。”

不料听我这样子讲,静心师弟反而更加着急,一口闷了我给他倒的那杯酒,方欲说,却被这一杯酒呛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也不知道闻休哪里拿来一壶茶,又给静心师弟倒上,他连连喝了三杯才缓过劲儿来。不过一张扁扁的脸此时已经涨得通红。

大约是就让他稳定了心神,此时他才急急说道:“不好了,安乐郡主喝了慧心的茶,中……中毒了……”

我猛一下子站起来,自己跟自己讲了三遍冷静,放将涌上来的气血压下去一些。

一边闻休也站了起来,道:“我们回去。”

路上,我方细细想了一想这件事情,便问静心:“安乐郡主同慧心师弟本无关联,怎么会喝慧心师弟的茶?”

“听说慧心师弟是端了一壶好茶到更上一层楼里,恰好碰上了安乐郡主,便请她一同喝了。”

定是慧心师弟本想端给闻休,而恰好碰到了又来找闻休的安乐郡主。我看一看静心,再看一看闻休。

“那壶茶本来是要端给谁的?”突听闻休问道。

“听说好像原是要给靖王的,后来宫里帝王召见,靖王入了宫,便端去了更上一层楼。”静心师弟疑惑答道。

章节目录 第27章 下毒 “既然茶原来是要端给靖王的,因意外才给安乐郡主喝了,出了问题。大约原先这壶茶要害的就是靖王了。”我思索着说道。

闻休点头表示认同,静心师弟也胡乱点着头,然后问道:“既然如此,那要害人之人无意之间害了靖王的女儿,算不算是目的也达成了?”

我拍了一下静心师弟的肩膀,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是因仇恨一人而连带祸害他身边之人,那是罪上加罪。”

“哦……”静心师弟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我在讲什么,只是继续陈述事实,道,“虽然当下靖王还没有回来,但郡主的仆从情急之下把二红姑娘给打了,连带赵公子也同他们的人起了冲突。”

真是不嫌事情大,我不看热闹,不希望事情摊开得太大,太难收拾。

“郡主情况怎样?”闻休又问道。

“还好,只是吐了一遭,现在正卧在床上休养。”

“没死啊?”我脱口而出。

“阿白,你怎么好像有点遗憾?”闻休道。

“有吗……?”我心虚道,好吧,我承认,方才那一瞬间我是有点……典型的不看热闹也不嫌事大?

“师姐,你的确有。”静心师弟镇静回答道,默默地给我又补上了一刀。

“哪有,”我摸了摸鼻子,咳嗽一声道,“倒是闻休你啊,看你对那个安乐郡主很上心啊,哈哈,昨日她还给你送点心来了呢。”

“点心?”闻休疑惑。

猛地想起来后来安乐郡主是吧点心给了我,我自然很不客气地给大家分了一起吃了,恰巧没等到闻休回来就没了。

“哎,”我一拍闻休胳膊,道“总之人家对你有意思就是了。”

“阿白。”

“嗯?”

“你莫不是……”

这句话讲到这里生生停住了,而我正看见静心师弟一点一点往旁边挪了一挪,然后又挪了一挪,最后挪到了我们俩后面一大截距离。

我预感闻休要说的话了不得,便提前打断道:“静心师弟,你怎么落到这么后面去了,不是说事态紧急吗?”

“是……是……急。”静心磕巴道,又往前挪了一挪,走回到了我们俩的身边,但始终保持着一丈的距离,且目视前方,行得正得很,简直堪比慧心师弟了。

静心领我们去安乐郡主那儿,一间并不很大的屋子,此时挨挨挤挤,一时之间我竟找不到一个好端端的落脚的地方。

就看见二红站在那儿,一身寺众的粗布衣裳,头发也简单地像我一般绑了起来,不像从前那样子编个京城流行但是让人不敢恭维的新奇发型。她不穿红衣裳,我还真有点不习惯了。

此时她脸上一个红红的五指印子,也不知道拍这个巴掌的人,对这么个水灵灵的小姑娘怎么下得去手的。但是出乎我的意料,二红这个一点点小事情都要红一红眼睛的样子,此时竟然也冷静地站在一边。

刚进屋子,方听到慧心师弟如是说着:“施主放心,我云天寺一定会给施主一个说法,但无依无据就下定论,恐不服众。”

安乐郡主面色如纸,嘴唇原来的樱桃色已经变得有些苍白,虚弱地倚靠在床上。现若是有人跟我说她已经病入膏肓,我也是断然不会有半分怀疑的。

站在她一边的那个侍女倒是开口了,语气是让人听着甚是不舒服的凌厉:“我们自然是相信慧心师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大约就是让一些居心不轨的人钻了空子了……”

她一面说着这句话,一面将目光射向赵小公子和二红。

“我赵钰岂是会干这种事情的人?”赵小公子一听这话就不干了,跳上前去,有种想同人干架的架势。看得一边两个也不知是谁的仆从,赶忙上去扶住了他。

那个侍女冷哼一声,正要继续说一些什么,却见安乐郡主柔柔抬起手,然后柔柔喊了一声:“秋月,不得无礼。”

那名唤作秋月的侍女停了口,见安乐郡主要爬起来,赶紧上去把她扶稳了,摆好了枕头,让她坐靠在床上。

“秋月自小跟着我,性子是急了一些,请各位不要介意。”安乐郡主倒是礼貌得很,“今日一事,就此作罢吧。好在是锦儿喝了那茶,若是让有心人害了他人,真不知要出什么事情。”

“阿弥陀佛,施主切莫担心,云天寺定会查明此事。”眉山师姐站出来郑重道,“还请施主先好好休养才是。”

安乐郡主点点头,继续道:“多谢眉山师父关心,那我就等云天寺的结果了。”

这三言两语,似乎是没我什么事儿了,我也不知静心师弟如此急匆匆地找我过来究竟是为的个什么事儿,疑惑张望了一番,最终还是随众人一块儿退了出去。

“这事儿就完了?”我疑惑道。

“安乐郡主中的毒是剧毒,但由于茶中的毒下得很少,估计得喝整整三壶才能被毒死。”闻休道。

“这么说来,也许害人之人并未有害人之心。”我点点头道。

“那为什么要下毒呢?”一旁静心师弟突然道,他跟得一直很远,我都快忘了有他这么个人,没想到现在他还跟着。如此一开口,倒是吓了我一跳。

“有谁会这样下毒呢!”我感叹,看一看闻休,看他好像也没什么想要说的,便悄悄地凑到静心师弟身边,道,“听说云天寺半山腰山,有个前朝的荒坟,据说是受了莫大的冤屈……”

“我来寺里这些年,怎么没有听说,师姐你不要吓我,这样子胡言,我是不相信的。”静心师弟瞥了我一眼,又离我远了一点。

“我来寺里早,那时候师父都不让人说。”我神秘兮兮地又凑到静心师弟的旁边,道,“因为一说啊,它就要出来作祟……这个鬼魂玩心很重,它就喜欢在你耳边吹一吹气,又或者拍一拍你的肩膀……”

一边说着,我一面悄悄伸手拍了一下静心师弟另一边的肩膀。背我的手一触,静心师弟整个人都跳了一下,慌张瞪了我一眼,然后跑开了,脚步甚是错乱。

恰一边路过的赵小公子幽幽地用幽幽地语气,配上一个幽幽地眼神,说了一句:“玖姐姐,你以后还是中午出门为好。”

“为啥?”我问道,他却已经走远了,估摸着受了冤枉,此时怨气很大。

我转头又问一遍闻休。

“早晚会有报应。”闻休幽幽答。

“……”

章节目录 第28章 坟 下毒之事最终还是没个了结,说来也不能怪云天寺办事不力。上上下下已知与这茶接触的也就只有慧心师弟、二红和赵小公子三人,然慧心只是云天寺一个僧人,赵小公子也只是官家之子,二红呢,只是一个农家姑娘,后才来了我的桃李春风。

怎么想,这三人都没什么理由去冒这样子的风险去做如此危险地事情。况且这茶里面的毒也不是什么能害死人的剂量。

想来想去,从明争暗斗这个角度,官家利益纵横,也只可能是赵小公子;从贪玩的角度,好像也只是赵小公子有可能。

虽慧心的年龄最小,但我觉着要是他能因为贪玩做出这样子的事情,简直跟同我说云天寺要搬迁一样的不可思议。

因此,我便试着同闻休说了说我的想法,他表示不敢苟同。我不服气,又去找赵小公子验证了一下我的想法,结果他直接气得三日没同我打照面。

不要以为这是个很容易的事情,首先,他需要起得尤其的早,再者,他还不能享受闻休的早膳。加上我喜欢到处乱转悠的性子,避免偶遇也不是一个容易的事情。

兴许是云天寺的早膳委实难吃,又或者他觉着以我们一个李子的交情,因为这点小事就闹翻委实有点不好看。第四日,他伪装闻休的字迹,给我留了一个条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可能他自己也觉着字迹模仿得不像,便还在那儿底下留了个闻休的署名。然后将这张字条儿用个茶盏压着,搁在屋子外面的石桌子上面。

如此小的一张字条儿,我起先并未发现,后来还是闻休将它递给我,我看着字条惊了一惊,道:“闻休,莫非你的字也是间歇性的……”

原先间歇性的身手我笃定是闻休随意找来的说辞,此时看到他亲手递给我的带署名的字条儿,当下还真的好好迟疑了一下。

闻休哭笑不得,道:“大约是赵公子不愿起那么早,又不好意思开口。”

听这话,我就听到从赵小公子门那儿传来“哐嘡”一声巨响,应该是赵小公子今日一直躲在房里没有出来。

我领会到了这个字条儿的精髓,便很给面子地去敲了敲赵小公子的房门,并且深刻检讨了一下我对他的不信任是多么的不可理喻。

赵小公子过了约摸两分钟,才打开门来,脑袋上又一块红红的印子。他缓缓道:“无妨无妨,我也知玖姐姐不是有意要怀疑我。毕竟关乎云天寺的名声,若是……”

接着,他十分详细地分析了一下有关我做法合理性和云天寺的名誉大事,经过这一番铺垫,才走出来,坐到石桌旁边,道:“话不多说,我们吃早膳吧。”

恰闻休也端了早膳出来,淡淡道:“前几日你没来吃早膳,今日便也没做你的。”

“……”

本来赵小公子是想将二红的那一份给吃掉的,但在同我的对峙过程中,二红及时赶到,阻止了这场悲剧。

虽这件事弄得云天寺里面有些人心惶惶,为了安定人心,眉山安排每一份食物不论是方做好之时,还是送到各个屋子之时,都要进行验毒。如此,住在寺里的那些贵族们才稍稍放下心来。

因此事之后靖王和安乐郡主都不再追究,便也就此作罢了。但是此时的波澜还未完全平息,寺里面又闹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事儿。

话说云天寺本就房屋众多,绿荫环绕,大大小小松树桂树种满了院子,这些草木,也是需要人员去维护,才能春有新绿,夏有繁荫,秋有黄蝶,冬有傲雪。

有一位僧人在维护这些树之时,发现了一柄旧款式短剑,剑锋有荧荧冷光,应是新剑,不知何人弃置于此处,又或者是有心人放置于此处。

秋祭在即,这样的事情出现,委实也是不吉利。师父方驾鹤西去没多些时日,这算是头一桩大事,若是办砸了,不仅云天寺名声不保,恐徒增些血光之灾了。

眼看帝王将至,寺中不知不觉中已经加强了警戒。据我所知,几个在外游历武功高强的师哥师姐都回到了寺中,以确保这次秋祭万无一失。

这种刻意的庄重气氛叫人好生不适应,一日同静心师弟唠嗑的时候,他小声问我:“师姐,你说上次前朝的那个坟墓……”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些都是我随口胡扯的,你切莫当真里去想。”

静心师弟似乎是做了强烈的内心斗争,然后继续对我道:“我前日去砍柴,看到半山腰有个小土包……”

我抬眼望着他,静心师弟是个实在人,他若是骗人,也会变得磕巴,因此我一直很信赖他。

“那个土包上面的草都到腰那么高。”他面色有些不好地对我讲,“之前那个莫名其妙的下毒,还有拿把新的旧样式的剑……会不会……”

“不会不会,怎么会。”我好生安慰了一下静心师弟,让他不要多想。费了不少唇舌,他才蹙着眉,犹犹豫豫地走了。

当夜我回更上一层楼之时,就觉着背上冷飕飕。那个什么前朝的坟本就是我自己杜撰的,此时被自己杜撰的故事吓到,我觉着我也忒没骨气。也不知静心师弟是哪里看来的小土丘。

恰好我在半路碰到了闻休,我算是松了一口气,便赶上去与他同行:“闻休,你怎么这么晚还出门啊?”

“有几册书要归还。”闻休回答,脚步却是向着云天寺去的。

“哦……”我应答着,望着那条漆黑歪曲的山路,还有周围张牙舞爪的黑色枝丫,我觉得此时一个人会更上一层楼不是一个好主意,便建议道,“那我和你一同去吧。”

“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同慧心师父讨论,恐回去便迟了些。”闻休道,“阿白,你先回去吧。”

“无妨,无妨。”我又望一望山路,毫不迟疑道,“都是兄弟,等这点时间呢算什么。”

闻休顿一顿,问道:“阿白你莫不是怕黑?”

章节目录 第29章 宋家 “啊?”我犹豫了一下,本应该毫不犹豫的否决的,但是我知道闻休一直都是一个很实在的人,便只好很实在地扭捏道,“是有点……”

听我如此道,闻休也很实在地快速地做好了事情后,同我一道上山。

虽有一个人陪伴,会感觉不那么提心吊胆一些,但终归还是无法把夜路的诡异阴森之气驱散完全。

深夜有有人已眠,有人却醒。像是白山的另外一个状态复苏了,染上了墨色的山睁开了它细长的双眼,窥探着夜行的人。无声中偶夹杂入一声不知名的悉索。

如此二人静默地走着,再加上我厚不下脸皮去拉闻休的袖子,委实比一个人走好不到那里去。

我将自己嗓子下面一些的心往下再压了压,沉稳道:“最近寺里不太平啊。”

闻休垂眼望着我的眼睛,似乎询问我有何高见。

若搁在白天,我倒是可以唾沫横飞地讲上许久,但是到晚上,就我方那句话,荡在山里,立刻被黑暗吞噬,被这苏醒的白山不知藏在那儿的耳朵听了去,想想就有些不寒而栗。

“那把前朝的剑,你觉着怎么回事?”我压低了些嗓音道。

“可能同当日下毒之人是同一个人。”闻休虽没肯定,但是语气却很是确信。

我冲他眨眨眼,表示不是很懂。

他继续道,说的却不是同一个话题:“那把剑,是多年前被满门抄斩的宋家的。”

宋家我只是略有耳闻,国相宋执因叛乱被满门抄斩。就算是史书上,大约也不会有比这更长的一句话。

王命受之天命,一个大家族,朝夕之间,归于死寂。

若是坐实了的罪名,自然也没有人会多费口舌,顶多乡间屋内关起门来作阐述此代君王的执政残暴果决而已。

宋家同国姓,据说此家族历代为相,辅佐出代代明君,这宋姓也是先王赐给此家族的。可能是遵循了盛极而衰的规律,这样本该根基无比深厚的一个家族,竟轰然倒地地如此迅速,令人猝不及防。

也有人说,因宋家向来出名相,清廉公正,从不私下里拉帮结派。爱之自有四五,恨之却也有七八。因此才能世代为相,世代声名远扬。因此才能如此迅速的被扳倒。

王爱之,则馨德满堂;王怨之,则白骨与霜。

自来忠臣如此,宋家不是因欲自取王权而获刑——这个家大约从来没有这种血脉,而是因企图助长公主叛乱而获刑。

当然这也只是官方给出的一个用来堵住百姓口的说法,就算堵住了明里的口,暗中千千万万张口岂是如此一纸定论可以堵上的?

而今坊间依然可以听到如此言语:谁道女子不如男。说的便是长公主。

传言先王也曾感叹:“若长公主是一名男子,宋国又将迎来一次大盛世。”

在这样一个姐姐的身后,难为当个弟弟的优秀,也变得渺小了。

“难不成是宋家人还有活着报复的?”我问,“当日宋家一场大火,所说十有八九不是葬身火海就是葬身刀刃剑锋,但逃出去的也不在少数。”

“或许。”闻休回答道,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皱了皱眉头,道:“从前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

闻休点头轻声道:“嗯,我知道。”

“但是我到云天寺的时间,同宋家大火的时间很相近……”这只是我自己一直以来心上的一块石头,一个不愿同别人提起的猜测。也许借着夜黑风高,或者我竟已经信任闻休到如此地步了,不知不觉,我竟说了出来。

我嘿嘿一笑道:“若运气不好,活了这么多年这个小命该是保不住了。”

闻休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望着我,借着月光,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的从前,就让它过去吧。”

“嗯。”我点点头,脚步却越发沉重了一些。

若是我果真是宋家的人,若是宋家果真受了不白之冤。这么多的人命,说完全放下是不可能的;说去背负,又太过沉重了。

如同这夜间苏醒白山一样,人在夜晚总是容易做出一些不清醒的事情,我竟就如此同闻休如此一路上手握着手,肩并着肩,脚步跟着脚步。

直到到更上一层楼门口,我方惊觉地撒开了手。

一进门正见二红和赵小公子在月下嗑着瓜子,若不是他二人背对着背,姿势十分不羁地磕着瓜子,还真有点像青梅竹马的味道。

我想二红怎么这么晚还在这儿,便听她唤了我一声玖姐姐,蹦跶儿蹦跶儿地就跑了过来,都没点样子,亏我还一直教导她们端庄大方的。

“怎么还回去,这么黑的山路,你今日就在我那儿凑合一晚吧。”我道,见赵小公子也蹦跶儿蹦跶儿地找了闻休讲着什么,便也不郑重地告别了,反正如此不大不小的一个院子里面,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静心师父给我讲了他看到的那个坟头,我那个屋子窗口有个小土包儿我怕得紧。”二红一脸不安地对我道。

我心道原来静心师弟还祸害了不止我一个人——若不是知道他的性子,我都要怀疑他是同我一样故意去吓人了。

我点头道:“你不必怕,有我在的。”

二红同我一起,自然是最好,正好我也有些被吓到,这样也不怕晚上睡不着了。

沉睡的黑夜,在屋顶之下没有星光,只有从窗棂投出来得淡得清冷的月色,我小心地翻了一个身,怕惊动一边的二红,心中像走马灯那样杂乱得闪过很多人很多事,仿佛自己想着些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想。

感觉道身边的二红也翻了一个身,大概今夜该是有两个未眠人。

深夜想潭水,一颗极小的石子落下,也能瞬间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道:“二红,睡了吗?”

“没有。”二红答,声音也很清醒,不带半点倦意。

“我记得你同我说过,你是那户农家收养的。”

“嗯。”

“同我说说你的从前吧……”我说得很轻,不知道是不是在自言自语。夜晚的一切都不太真实似幻境。

章节目录 第30章 抱歉 这段时间开学有点忙下次更新在10.1orzorz

章节目录 第31章 什么关系 “我被亲人遗弃以后,恰巧被好心的农家夫妇捡到抚养长大了。”一如她曾经同我讲的一般。

我轻声应了一声,便也沉入这茫茫的夜色之中了。

云天寺封寺,不允许寻常百姓出入之后,我也不愿在寺里瞎转悠了。

我本可以去山下转悠,眼下连出去一趟都要层层申请,没个正儿八经的理由是断然出不去的。然而我显然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理由。

不过我虽不是一个自甘寂寞的人,在将我珍藏的小说话本子儿统统温习了一遍的时间里面,也时常找闻休下棋,自觉棋艺大有精进,但依旧十有八九是个输。

“厉害厉害。”一如初次下棋的时候,我感叹道。

“阿白若是最后一步下在此处,眼下就是我输了。”闻休浅浅笑了一下,用手在一个地方指了一下,道,“该不会是让着我吧。”

“怎么会。”我一拍脑袋,懊恼自己方才怎么没想到这步棋,嘟囔道,“你又不是燕王。”

兴许闻休着实是个不会开玩笑的人,我也着实不是一个会接玩笑的人,好端端地怎么就提起了燕王。

“没想到阿白竟认识如此人物。”闻休道。

其实燕王虽然同我的告别不甚愉快,但说起仅有的哪一些印象,至少是好的一方面。闻休如此平淡的语气,我倒是不知道他说的如此人物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物了。

“倒是认识。”我道,这个落寞的语气吓了我自己一跳,随即解释道,“就是那种下了几局棋的关系,他委实是个很客气的人。”

“嗯。”闻休点点头,不知他是认为燕王他确实是一个客气的人,还是认同下了几局棋的关系。

“嗯。”我也点点头,表示这个话题到此完美地结束了。

“那我们算是什么关系。”闻休问。

“当然是下了棋的关系了。”我张口就来,这眼下可不正下着棋呢。

“哦?”闻休还是那样淡淡道,垂眼一个字落下去,本来相持的形式突然出现的巨大的倾斜,我的白子败势显露出来。

我咳嗽一声,赶忙补充道:“还有一起住的关系,哈哈……”

仔细盯了棋局好久,思考再三,由于再三,钻研再三,方找到一个破解之法,小心翼翼落下棋子,抬眼望了望闻休,道:“闻休你不会让我的吧……”

“怎么会。”闻休同我方才的语气一样,正经地说道,又下了一步,倒没有刚才那步的一针见血了。

我又更加深刻怀疑起来闻休到底是不是让我的,问道:“我很严肃的,你说我下棋的水平怎么样?”

“在我认识的人中算是最好的了。”闻休道。

“真的假的?”我继续表示怀疑。

“比燕王好些。”闻休答,还是正经得让我没办法往别的什么地方想。

“哦。”我乖乖地闭嘴下棋。

虽依旧很怀疑,然找了半天,还是没有发现半分端倪,最后,也只好悻悻地放弃了。

我那些个儿画本子本也不是什么国粹名着,草草翻完一遍,日子儿也扳不过一个手的手指。

清扫布局办好之后,秋祭的许多具体事宜也要开始精细地一一操办了,前者再怎么办不好也会有个像模像样的样子,但是后者若不细细商讨一番,才是会真的丢了云天寺的面子的。

慧心师弟一直很能干,加上做事一丝不苟的那个劲儿,前期工作可以说做得完美无缺。从最简单基础的来说,寺内凡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你去摸,定是没有一点儿灰尘。

我想不要说看得见摸得着的,就算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也不会有一丁点儿的可以被挑骨头的东西。

就算他做得再怎么好,本身也终究是个孩子。

那日,他迈着他那端端正正的小步子来更上一层楼找我,说是眉山师姐找我。

我应了一声,想来应是同我一起去合计合计秋祭当日的一些安排,只是奇怪为何慧心师弟亲自带我过去——我当然是不可能不识得路的。想必是别有一番深意。

我也不多言语,只是跟着他走几步,却是走到了大厅之内。

期间十几张桌案四四方方,也摆得四四方方,如此两行摆开,间距太小则显得小气拘谨,太大则显得散漫空旷,如此正好。

许多摆设布缎也是换了新的,原本的艳色换成了稍微暗沉一些的颜色,挂在旧木质的屋子上才丝毫不显得突兀。

云天寺本就是一个先修心后修行的地方,点香念佛都也不一定需要来到大厅,因此寺内屋子院子时常飘着淡淡地香烟,倒是大厅成了一个摆设了。眼下空气中佛香的味道很浅,和原本樟木的香味混合在一起,袅袅的烟升腾起来又或者落下去,在雕刻花纹的斗拱之间穿梭。

我点了点头,笑道:“慧心都赶上师姐了。”

慧心师弟脸红了一红,没有吭声。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从前的那个小萝卜头子,不觉伸手摸了摸他圆溜溜的脑袋。

慧心依旧忙不迭地躲开,他如今身手委实比当年矫健了许多,不过我也比当年矫健了更许多,还是稳稳地摸了一把他的脑袋,才得意洋洋地松了手。

“我想,在秋祭之时,在这里放一张横桌,摆上香炉和祭品,寺众从这里进来……”慧心缓缓地将开场的安排讲了一遍,然后盯着我,似乎等待我的评价。

我又是点了点头,觉着这些都没问题,道:“一些精细地东西,可以分类记录下来,我觉着你的想法很好,大可以同眉山师姐一起商量。”

慧心师弟低了一下头,小声道:“我没做过这些。”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你同我一起去眉山师姐那儿吧,凡事都有第一次,若是以后你主持了云天寺,这些也都是少不了的。”

慧心抬头,眼睛里面亮晶晶的,脸蛋有点红,道:“我断没有这个能力主持云天寺的,那……师姐我同你一起去。”

章节目录 第32章 不和 就看着他那依旧端正,又有力了几分的脚步,我知道慧心心里是欢喜的,他不想表现出来我也不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自尊心。

眉山师姐显然是没有料想到我会带着慧心一起来,不过她也只是微微怔了一下子,也马上回过神来,和亲切地笑了笑,说了一句:“慧心也来了啊。”我点点头,道:“他也不小了,是也得来了解一些寺里面的事了。”

“师姐。”慧心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数,虽我也是他的师姐,也长他不少岁数,却也没见他如此行礼过。不要说如此行礼,他若是恭恭敬敬诚诚恳恳唤我一声师姐,我现在也断然不会有点小醋。

不过转念一想,他若是如此唤我,我恐怕当场就能平地跌上一跤,百试不爽——虽我也没尝试过。然我委实是不喜欢跌跤的,因此这样子我心里又平衡了一点点。

眉山师姐点点头,我俩也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

“这次秋祭是宋王亲临的大祭,师弟师妹有什么看法吗?”眉山问道。

我思索了片刻,见慧心没有先开口的意思,反而向我这边张望着。不过千万不要误会,慧心绝对不是那种会畏畏缩缩、犹豫不决的人,他大概是觉得先在我这个师姐前面讲话不是很和礼数,如此我甚是欣慰,便开口道:“今年的秋祭自然是要同往年不一样的。”

话罢,我望了一眼眉山师姐,又望了一眼慧心师弟,表示我已经说完了。眉山师姐不是第一次听我如此简洁精辟、抛砖引玉的言论,因此面不改色。慧心师弟委实惊讶了一番,差点没端住表情,两颗圆圆的眼珠子瞪得大大的。

“不同自然是要有所不同的,慧心师弟既然来了,也说一些什么吧。”眉山平静道。

“呃……”慧心师弟还没有恢复过来,愣是不同他以往风格的卡了一下,才道:“此次秋祭同往年最大的不同是由云天寺全权包办。”

说到这里,他望了一眼我和眉山,我微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接收到我的善意的目光没有。

慧心继续道:“从前的大祭都是在京城内最繁华之地铺张摆开,虽是意为祈一个好丰年,国家安泰、百姓丰衣,岁岁无忧、年年足食。可实则是乡亲们的负担。古有哀公问政,答之,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如此铺张确实是有违治国良策。”

我点头,觉得有理。

眉山笑了笑,道:“慧心师弟自言之有理,可如同师妹所言,大祭自然是要有区别于平时祭祀的地方。我并非以排场来论祭祀成功与否,如此未免太过粗鲁无礼。眼下这祭祀摆到了云天寺,也有云天寺全权负责,我们也自难以不考虑周围那么许许多多双眼睛。我们背后要顾忌的不仅仅是百姓,还有云天寺这上上下下。”

“师姐自然有师姐的道理,可是……”

一切问题都由可是开始,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我竟是不怎么插得上话,道让我找回了一种儿时的感觉。那时候师父总喜欢带着我,上上下下,大小事务我都是露了个脸,混了个脸熟。说起出主意这些,相比较参谋,我倒是不那么擅长了。

我一直觉着慧心是一个比我强的孩子,不论是有这个耐心去做一件事情,还是有这个恒心去做好一件事情,他所表现的专注与用心都是我难以企及的。

在谈话中,虽有许多或是不周密的、或是想法过于天真地方,但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想到如此已经足够称一声厉害了。然虽如此,不正确的地方到底是要指出来的。

眉山师姐从头到尾说的并不是很多,却也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双方各立一方,也并未太争锋相对的感觉。

眉山师姐以为和往年一样,再在细节方面有所增加为最优策。而慧心师弟则主张一些从简而行,一些能省略的环节省略就好。

他二人没有一个统一的见解,到最后,却是异口同声了:“师姐(师妹)你怎么看?”

我干笑两声,道:“你们说的都很有理,非要我立刻作一个谁好谁坏的定论,我也是万万作不出来的。就算作出来了,也是草率的。容我想一想,这也不差这一两天的,我们明日再商量。”

眉山师姐点头道:“应是慎重一些,也不急于这一朝一夕,我们明日再商量,有一些考虑不周的地方,也可以在思考一下。”

我从来没怀疑过慧心师弟是一个立场坚定的人,估计眉山师姐也不会是摇摆不定的人,就剩我一根墙头草,到底是要向哪边倒我心里委实也是没个底的。

回去的路上,我欣赏着我的鞋子,有一只有几点泥点子溅在上面,不甚对称,很不美观,我抬脚在一边一棵树上蹭了一蹭,蹭掉了一些,还是有一个棕色的点点。

我低头继续放空地走着,突然被人拽了一下,回头正见拉着我胳膊地闻休,一如往常一身清爽干净的便服,头发整整齐齐地竖起,背后有光。

我疑惑地望着他,本来想问一句你拉我干啥,但是最近我在一直在学习闻休的沉着,于是也沉着地只是望着他。

他指了一指我前面即将撞上的那根粗树枝,然后很沉着地望着我,同我的沉着的望着是不一样的。

我尴尬得笑了笑,恐怕是我方才蹭了一蹭鞋子上面的泥之后,就直接走错了一个方向,怪不得脚底的感觉如此奇奇怪怪。

“在想什么吗?”闻休问道。

“嗯……就是秋祭啦。”我道,突然觉得让闻休来参谋一下也是蛮好的。但转念一想,寺里面的事情,问一个外人,终归是不好的。

犹豫不决之间,就听闻休又道:“是慧心师父和眉心师父意见不一吗?”

我睁大了眼睛,抬头看了一眼闻休,道:“你怎么知道的?”

难道他已经神通广大到了如此境界?或者我们之间有奸细?

“方才见慧心师父也是这个表情漫不经心地走着,还撞了柱子。”闻休淡然道。

章节目录 第33章 不同 我又是瞪了瞪眼睛,道:“在哪里?”

话问完也是才反应过来,就算方才是撞到了,现在肯定也不会再原地等着我前去好好围观一番了。

我倒是有问一问闻休是哪根有志气的柱子,然后去那儿守株待兔——等待慧心下一次撞到。

然闻休也没答我这个问题,继续道:“慧心师父虽年纪不大,但为人处世都有了主持寺庙的有条不紊,将来定是能主持云天寺的。”

“嗯。”我回过神来赶紧点点头表示认同,道,“这也是师父当初的意思。但是现在暂时主持云天寺是眉山师姐,任慧心怎么有天赋,终归也是个孩子,很多事情太理想主义。现在还不能全权托付给他。”

我二人并行,沿着那条周围长着一些干燥的青苔的青石板路走,一长一短两道身影嵌在阳光里面,倒也没有说要去哪里,向前走着,一个步子一个步子,不快也不慢,不急也不缓。

见闻休听着,我叹了口气,便继续说:“不管是这次大祭听谁的,均非全利。云天寺里面毕竟那么多张嘴巴,就算是规矩严谨些,闲人不多些,这种大事也抵不过拿去给人去说一说。传出来的那些有的没的,也不比乡里胡同里一些添油加醋的好到哪里去。”

“他们各如何?”闻休问道。

我大致讲了一下慧心师弟和眉山师姐的方案,这些我早已经在心里面回转的许许多多变,如此说起来,倒也语句连贯、逻辑正确,不带一丝一毫的迟疑。

说完这些,我本打算不再言语,抬眼却见闻休注视着我,也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做什么。于是,我又稍稍陈述了一下我的看法:“慧心师弟的想法确实不错。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云天寺所做的一直也都是尽力改善百姓的生活。就算没有许多物质的帮助,也极力维持着精神的寄托。但是时机不对,就是时机不对。且不说这次是数年来的大祭,就算是普通的祭祀,突然全然变个样子,都未免拔苗助长。”

我慷慨激昂陈述完之后,一转声音又落了下去,将视线从那棵挺立的歪脖子松树上移到地上,小声道:“可是……”

“你怕伤了他的自尊?”闻休接着我没说完的话道。

我点点头,收了我嘴角常常带着的一点点笑意,一个“嗯”子到嗓子边儿上却没了声响,我默默攥了攥衣袖。

似乎是注意到我些许的失落,或者是我攥紧袖子的手。闻休握了一下我攥着衣袖的手,将它缓缓松开,然后浅浅笑了一下,道:“你可想过将他二人的方法结合考量?”

我皱了皱眉,抬头问道:“如何综合考量,一个主繁,一个主简,二者本来就是对立的。”

闻休还是握着我的手,那一点点力度莫名的有一种心安的感觉,我眉头稍稍舒缓了一点。只听他说:“繁,是形式全,简,是用度少。”

山穷水尽出,豁然开朗,秀柳、清溪与小村。

我抬眼,歪脖子松依旧神采奕奕地挺立,自信一如从前。小时候一直听着师父“站如松、坐如钟”的絮絮叨叨,直到有一日我见到了这棵歪脖子松,方觉得遇着了知己,每次见都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极力克制了自己原地蹦跶一下地冲动,但我还是没有控制自己不由向上的音调:“我知道了!”

虽眉山师姐要的是不输于往年的完备形式和周全的祭祀,但像是那些贵重的器皿、绸缎、食水,在我云天寺自有手艺高明的瓷器、织布同素膳。不要说这些工艺品没有金银器的价值连城,但却是市面上没有卖的。介于师兄弟门常年在外修行,就算是外面的人想来我云天寺买,也不是轻易能得到的。

另外,就算是那些赠与各文武百官、皇亲贵族的珍品,亦可以用字画书经来代替,不落庸俗、不失雅致。

如此,有的不仅是对这次大祭的的重视与尊重,更是体现了这次大祭在云天寺举办有了不同的意义。

这些既是寺众自己做的东西,当然也达到了节约开销的目的,委实不失未二全齐美之策。

“那些赠与贵族的东西,亦可以分发给百姓,也是一种天子与庶民同,江海下百川了。”我有将我的想法同闻休讲了一讲后,然后有些得意忘形地笑道。

闻休的笑意浓了几分,很自然地松开了我的手,还是同我并肩走着。

委实不是很想承认,我的心底儿里面竟然有那么一点点,当然也只有一点点的小失落。这种感觉就像吹蒲公英吹散的那一刹那,看那白色的小伞飞远一样。

作为一个江湖人士,我一直以来都秉持着大丈夫不拘小节的伟大情怀,不论是同闻休相处的时候,还是同江江相处的时候,又或者是同赵小公子相处的时候。一直以来,我也自以为我们的相处也甚是愉快,就像萝卜干配白米粥一样的一拍即。

同江江结识了这么多年,我情绪对江江情绪最鲜明的时候可能就是他拉着我听了一个月戏,我终于忍无可忍之时,江江抱得我那一把,然印象中当时的情绪最多的可能也只是不知所措的紧张。

我听得到我们的脚步声,很轻地落在石阶上面,我的步子小一些,紧凑一些,闻休的步子大一些,沉稳一些。行走时衣料摩擦的声音,和风穿梭的声音。

有些平时无意识的动作,一旦加以注意,就会变得很不自然——就比如走路这个事情。在没有别的事情好注意来转移注意力的时候,我自己平地打了个磕绊。

这显然不是一个大的磕绊,我向前一大步,再向前一大步,就可以稳定住身形。我一个大步子迈出,虽姿势不甚雅观,但觉着再迈一个小步子就能稳住身形。但与此同时,闻休却及时扶住了我,让我本来要再向前一步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安乐郡主最近身体咋样了?”我端正了一下不雅的姿势,咳嗽一声,假装拍拍衣服地收回了手,问道。

章节目录 第34章 宋宅 “不知道”闻休理算当然地回答道。

“哦……”我脱口而出,“你如此不关心她,她大约会伤心极了。上次那个饼啊,委实是好吃的,可惜你没有迟到,本来是拿给你吃得呢。”

“嗯。”

我感觉气氛不太对,然那个饼委实是好吃的,我便强调性地又感叹了一下:“那个饼委实是好吃的呢。”

“……”

我又咳嗽了一下,不知如何继续话题。虽我一向不太会观察气氛,却也深觉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不甚好。闲来无事四处张望了下,被揪住影子不放的夏日缱绻,绿荫摇曳着它的风姿,所有的萧瑟,都躲在了有一些微凉的风里面,还有簌簌风叶摩擦的声音。如此,我猛然发现那棵歪脖子松已经落在了后面,不知趁无人之时,它是否悄悄地直起了脖子休息一会儿。

如此同闻休瞎走了那么一阵子,不知不觉中下山的路已经走了一半了。

我吸了一口气,惊道:“怎么走下山了。”

闻休疑惑地望着我:“怎么,才发现?”

“呃……是啊。”我摸了摸头发道,“你下山……可有何事?”

转念一想,上次去听戏也没听成,莫不是闻休有个很想看的戏,次去是领着我去看戏了,便问道:“是要去看戏吗?”

“你想去看戏?”闻休反问。

我却也没听出闻休到底是想去还是不想去,便老实回答道:“其实听戏也不是甚有意思的事情。”

也不忘补一句:“若是你想去,我自然也是很乐意去的。”

“那便不去了。”闻休淡淡道,继续同我往山下走着,“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哦。”我应着,就如此跟着又走了一段,忽地反应过来,我终究还是没问要去哪里。

其实这也不碍事,大祭的事情本就已经搁到翌日在作商榷,那接下来也没什么不可以推一推的事儿了。我自然不是说为了和闻休去一个不知是哪里的地方什么都可以推一推,只是为了论证一下我确确实实闲的厉害。

“也不知哪里可以买个饼……”匆匆忙忙陪着慧心师弟在寺里逛了一个圈儿子,又风风火火去眉山师姐那儿商量了秋祭的事宜,一个上午我都没抽得个空儿去吃点东西。眼下正走了几步,肚子里那种空空的感觉越发难熬,是饿得紧的时候,便嘟囔了一句。

“你当真喜欢安乐公主的饼。”闻休感叹道。

其实我并无此意,便说:“那倒也没有,就是有点饿了,下山去买个包子填填肚子也就好了。”

两个腿脚灵便又不拖拉的人下山也就是几个眨眼的事情,在山下面买了几个菜包子添了添肚子之后——我本意也是不好好吃顿饭饭也得买些好吃的糕点,然从古到今,没有带够银子都是一件很无奈的事情。于是我便又是两眼朝天跟着闻休走了。

京城人口密集,挎着篮子的妇女说说笑笑,还有行色匆匆的车夫和工人,叫卖的的商家。形形色色,好不热闹。

闻休同我如此穿街过巷,难免遭人围观。不过我如此一个尼姑自然没有什么好看的,而闻休就算是一身素衣,也大概比云霓为衣,虹霞为带的凡夫俗子好看一万倍。

至少我是如此认为的,但看街边的少女投过来的目光,我想我的想法也不存在什么问题的。

显然是早就习惯了这些目光,闻休目不斜视地走着。就算是被顺带着围观了一阵,我也有些懊恼为何不换一身衣服再下山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既然都走到这里了,再折回去可就难为我这个懒人了。于是我在左右张望了一阵子之后,也学着目不斜视地走着。

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还有几条安静的小巷,曲曲折折,被雨水冲刷地长了斑驳的黑褐色的点点。卷曲的牵牛从墙缝里面钻出来,撑开一朵不甚娇艳的蓝紫色的小花,仰着头藏在草丛里面。还有的藤蔓上挂着一些丝瓜冬瓜,掉出了墙来,也不知道主人能否发现这些个正值壮年的果实。

接下来走的路,我便不怎么认识了。游荡江湖这么多年,怕是我问的路比我走的路还要多一些。兴许是在哪儿结交了一个侠义之士,然而一转头也也找不到他的住处了。

萍水相逢即是客,千里相遇则有缘。

过客也好,有缘人也罢,都是一件可喜之事。

眼前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偶也有一些断壁残垣,就算是出现几个荒坟我也不会丝毫感到奇怪。

正这么想着,几个高高的坟头就进入了我的视野。一个个褐色泥土堆起来的土包前面,只立着一块块光滑的空白的石板。因为一个个坟都排的很整齐,石板也立得很端正仿佛对天朝圣。不会给人一种荒坟的阴森恐怖之感,反而是肃穆的。

“这里是……?”我小声问道,仿佛怕惊了长眠于此的灵魂。

闻休上前默默躬了躬身子,我也跟上去躬了躬身子,只听闻休道:“这里是宋家。”

我怔怔地望着那些石板,不知该是一个怎样的心情才最恰当。虽然有一种情绪,但说不上悲伤,也说不上沉重。就像趁着一只小舟,在水面画出一道很长的水流的痕迹。穿过迷雾向着前方的陆地而去,陆地很远,鼻间有雾气。

“宋家世代功臣名相,葬在这儿也不算委屈了他们。”闻休也望着那石碑道,“阿白,你不必自责。”

是啊,站在这儿,我突然觉得曾经那些有些模糊的仿佛都清晰了一些,大约……我真的是宋家人吧。

死者已长眠于墓中,而生者也有这自己要走的路。殊途亦将同归,不需要质问为何只留自己一人于世,继续前行就好了。

“嗯。”我点头,本想伸手拂去石碑上的灰尘,却意外发现石碑上干净的一点灰尘。若死不能流芳百世,那便也无愧无垢吧。

感觉着我手上石碑冰凉的温度,我稍作停留,便收回了手,仰头眯起眼睛,微微笑道:“闻休你应该不会只是带我到这儿来看这些坟吧。”

章节目录 第35章 带路 “嗯。”闻休点点头,扫视四周,带着我往一个方向走去。

周围都是一些颓败的墙,虽被风吹日晒雨淋,依然可见一些烧焦的痕迹。有几间是只剩下架子的屋子,还有几间只剩下了零星儿一点的残墙。

跟着闻休的步子穿堂过户,竟也可以想象出几分这里原来的面貌。

最后,闻休在半堵墙一边停下。这间屋子被烧得不可谓不严重,若不是从地上的一点痕迹,几乎看不出这儿曾经有一个屋子。从方才走过的这些路来看,这应该是宋家极偏的一处。

闻休站定,我也跟着他的脚步停下,只见闻休从袖子中拿出一支白梅,放到我手里。一朵朵白色的花撑开轻盈的花瓣,是雪的颜色。在阳光下,盛开的却是坚毅、是无暇,是冬日的赞歌。

如此我方疑惑这儿怎么会有白梅,待闻休将它放在我手里之时,拿在手里,才突然发现这并非一支活生生的白梅,竟是一支木制的簪子。其上用极薄的玉片做成花瓣,因此如花瓣一般玲珑、一般通透,更是有细细雕刻而成的花瓣茎的纹路。而枝丫是用一种更为坚实的木头雕琢成梅花枝丫的样子,因都是木,所以不放在手里,根本感觉不出是不同的木。

簪子很尖,再加上这个坚硬的程度,作匕首用也未尝不可了,只可惜那几朵栩栩如生白梅一看就是极其易碎的东西,也不知闻休放在衣袖里面是怎么好好的。

我心里有点欢喜这个簪子,眨眨眼道:“给我的吗?”

“嗯。”闻休点头。

我有点激动,却不知道怎么表达,只好说:“我最喜欢白梅花了。”

闻休又是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自然没放心把簪子放在衣袖里面,更是不放心把簪子插在头上。若是一个不小心磕碰一下,我可舍不得着几朵白梅花。

于是,我便紧紧将簪子攥在手里,好算是稍稍安心一些,不过依旧可算体会了一把捧在手里怕摔着的感受,一颗心还是吊着,两个手捏着,恨不得长出个十七八个手小心翼翼地护着。

闻休见了我好笑,便道:“我替你带上吧。”

我手往后缩了一缩,退了一步道:“不要。”

“不喜欢吗?”闻休问。

“不是……”我又缩了一缩手,望了一眼白梅簪子,越发喜欢,弱弱道,“我怕摔了……”

闻休笑意更深了一些,上前一步从我手里拿过簪子,帮我把尼姑帽取下来。感觉头发从肩头滑落,以及他稍稍靠近的气息,又一种浅浅的冷香。我没有见过真正的白梅花,更加没有闻过。但自以为是地认为那是白梅的味道。我有点不敢看闻休,便把将目光斜向了一边的地上。

我一向不是个拘泥于外表的人,凭我束头发的简易程度和熟练程度,根本根本不需要镜子。于是时常,我屋里的桌面小说本子、盆景摆设都干干净净,唯独一面镜子确实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但此时我甚是想要一面镜子,也不知这个簪子戴在头上是一个什么样子。

我猜闻休是不是私下里悄悄练习过,挽头发的技艺竟也是如此的纯熟。我伸手摸了摸,感觉绾得也不错。然私下里一样,闻休也不像是那种人的,大概是天资聪颖罢。

恋恋不舍地摸了摸簪子,我方才收回手,嘟囔道:“要是摔了怎么办,也不知道哪里能修……”

闻休浅浅笑了笑,将帽子放到我手上道:“这种玉的材质比较特殊,轻易不会摔坏。”

话罢,他顿了顿,道:“若是摔坏了,我再给你一个便是。”

“再给我一个就不一样了,哪里有这个好。”我鼓了一下腮帮子道。

“怎么不一样了,我做个一样的给你便是。”闻休道。

“就是不一样。”我有些生气,也不问闻休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便自顾自往街上走去。

虽这个路我也不是很熟,但是原路返回大概也不是什么难题。

我带着一种非同凡响的自信,原路返回着。我可以听到身后闻休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更是壮了胆子地向前走着。

走着走着,我觉前面的路长得都甚是相似,就连爬在墙上的藤蔓和歪在路边的蓝牵牛也没个两样的,偶飞过几只归鸟,展开着翅膀,咕咕地几声叫唤。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才看到的那几只。

我越走越心虚,如此我还是强撑着又走了许久。然想必我这种强撑着瞎走的勇气,我更是佩服闻休跟着我瞎走而一言不发的耐心。我心道:你也不怕被我带得也迷路了。

而事实证明,闻休的的确确是不怕的。

在一个路口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越来越迟疑的步子,转头对闻休道:“那个……接下来往哪边走。”

闻休几步走到我旁边,指了一指左边的那条小路,并同我一起往那儿走。

“你是不是来过这里啊?”我问道,还是有点怀疑闻休是不是认识路。

“嗯。”闻休点头回答。

“常来吧?”我又问。

“嗯。”闻休又是点点头,脚下毫不迟疑地走。

才没多久的路程,我们便走到了熟悉的街市,原来我并非偏离大道很远,说不定再瞎走一走,便不知不觉地走出来了。

如此想着,为了挽回一点点脸面,我便说:“这段路委实曲折,但就方才那一段路我不太熟,其实也没有走错得很离谱。”

闻休疑惑地看了我一眼,道:“你方才经过了同一个地方四次。”

“…………”

想起那熟悉的蓝牵牛和藤蔓,仔细数了一数,也不只见过四次了,也不知哪四次是走重复的,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路?不过若是我这些都能一一地想清楚,方才也不必迷路了。于是,我也心安理得地放下了这件事。

天色已经不早了,闻休先是带我去一家食府饱餐一顿,并且非常贴心地付了账。之后,我二人便回到了山上,再是告别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章节目录 第36章 穆棱 赵小公子也不知又跑到哪儿去了,半日也不见个人影儿,想想如此一个云天寺,如此一座云山,委实找不到一个可以天天这样逛的去处。也不知是不是跑到京城里面去了。

也真是奇了个奇怪了,就连二红也不常常见到,有几日,连早膳都没有来吃。也亏了闻休日日变着花样地做四人份。若是我来,到底早就是该厌了、烦了、要摔锅铲子不干了。

我悻悻一个人回到屋子里面,走到梳妆台前面——又或者称之为第二个饭桌子也不为过。一些简单得梳妆用品齐齐靠边站着一排,当当间儿放了一个茶壶和一个茶盏,茶盏里还有小半杯呈绿色偏褐的茶——想来还是前几日倒了没喝的,也没得一个空子把茶壶、茶盏洗了,换上新茶。

我随手找了个破布擦了擦梳妆镜子,偏着头看头上的白梅簪子,一朵朵花精神地开着,怎么看怎么好看。就这样随便插着,就好比得过人家金串子、银钗子、玉穗子。

看了许久,我方舍得将簪子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摸了一摸,才舍得小心翼翼地装到梳妆盒子里面去。

只是连梳妆镜子都积了灰,梳妆盒子自然不用说。于是我就又里里外外忙活了一阵子,把梳妆盒子擦的干干净净亮晶晶,才选一个合适的放置的位置,把白梅簪子放了进去。

一阵忙活停下来,竟突然有点怅然若失。我呆坐了一阵子,试着回忆了一下从前宋家的屋子。按照道理,如此大的一户人家,就算它之后被烧毁了,它烧毁之前我也不小了,我儿时定是见过的。

加上白山离这处一点儿也不远,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是不应该的。

我往窗外望了一望,秋日渐浓,凉意也渐渐透过衣服,渗到皮肤上,也要出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我从柜子里面翻出一件外衣,披在身上,方出门想藏书阁走去——兴许那里可以找到一些记载那十几年前的文料吧。

当不知哪里的公山鸡发出一声长鸣,清晨从窗棂射进来的时候,我早就清醒了,这是甚是难得的。

说句大实话,昨日晚上去藏书阁,我并未取得什么重大的收获,不过和世人说的那些无二罢了。最多的,也只是只字片语,未有明言。

不过,就算只这区区只字片语,我大约也能还原出六七分事情的真相。也不必去寻专门记载史册的师姐师兄那儿去讨个人情查看一下了——这些录实的史书都是禁书,自古以来史官“粉身碎骨浑不怕”的又有几人,看一本朝廷的事实,不如去街头巷尾买几本传说故事还讨个娱乐。

不要说看过云天寺史书的人,就算是知道的,又能有几个。

撇开那些杂七杂八的书不说,最大的收获,便是找到了一副画宋家宅院的画,不是什么名家大作,也不见什么落款。虽我不会赏画,但看那笔峰尖的勾、皱、擦、染、点,这大约是一副好画。可惜的是我依旧没有从中看出什么深意,或者受此启发法回忆出个什么以往的事儿——小说本子上写的都是些假的东西。

昨夜回屋子的时候突然起了大风,只带了一件很薄的外衣令我懊悔不已,作为一个老人家,如此不注重保护身体委实是不好的。这可不一大早就觉着脑袋里像一根细线一拉一扯地有一点儿疼。

想着既然这么早醒了,就去给闻休搭把手。我迅速地一个翻身起来,穿好了衣服,随便用一根木钗子缠了头发,揉了揉太阳穴推了门走出去。闻休果然起了,他一身素衣,正在将袖子绑起来,转过头来望着我,瞳孔如琥珀,道:“今日怎么起的那么早。”

我赶紧将放在头上的手放了下去,咧嘴笑了笑道:“早啊,今日我起来的那么早,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能帮你的?”

话还没说完,只见他身后走出来一个人,也是起来了袖子,衣服上沾了一点不知是什么酱料的污渍,同闻休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是不能比的。

只见那人端端地走到闻休身后,然后端端地看着我,眼里有一丝诧异和一丝恍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容貌,却也面容清丽、五官端正,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

如此清晨朝阳、鸟语青草香,一男一男这样突兀的出场、我惊地将方放下来的手扶了扶门框。

还未等我在脑海里面描绘什么景象,就听那个后走出来的男子道:“这一定是白姑娘吧。”

我站稳了身子,放下手,点头道:“没错,就是……我了。”

如此江湖常用对话,差点同江湖上一般失口说出“就是姐姐我了”,感到一丝丝尴尬,我便没有继续深入一步自我介绍下去。

“这是穆棱。”闻休替我介绍道。

“我是闻公子的侍卫,也可以算是发小吧,嘿嘿嘿。”穆棱笑道,冲闻休使了个眼神。

一瞬间我竟觉得这穆棱得了赵小公子的一些神韵,难得闻休竟然有如此一个同他反差如此之大的侍卫。

闻休不为所动,继续道:“前段时间他出去办事,接下来也要住在云天寺了。”

穆棱拱了拱手,正经道,倒是有一点点闻休的气度,姑且算是得之万分之一吧:“以后麻烦白姑娘了。”

我虽然认为不管住在哪里,只要不是住在我更上一层楼,便同我八百杆子打不着边儿的。就算他再想住进来,也只能同闻休或者赵小公子挤一个屋子了。

我也拱拱手道:“哪里哪里。”

“白姑娘果然如同传闻一般侠义!嘿嘿。”穆棱又笑道。

“哪里哪里。”我又拱拱手,有点小高兴。

闻休的视线在我的身上定了一下,道:“你坐在这儿,我去做饭。”

我虽想再说一遍说可以帮忙,但想着怕别是帮了倒忙,便悻悻然坐到一边儿去了。

穆棱见闻休走了进去,便赶忙也跟了上去,口中还念叨了一句什么,我不曾听得真切,兴许是要去帮闻休的忙吧。

章节目录 第37章 生气 不许久,香味就悠悠飘了出来,又不许久,闻休就端着一叠方方正正的小点心出来,放到我的面前,道:“桂花糕。”

我冲他笑一笑,自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却见这一小盘子最多也超不过两个人的食量,同闻休平日里做的分量相比,相差太多。

“你不吃吗?”我疑惑道,将拿起的那块桂花糕递到他的面前。

“嗯。”闻休点头,说,“等下我有事要出门。”

“哦……”我收桂花糕咬了一口,浅浅的甜味和浅浅的花香味,入口不腻小米制的糕很细腻、很有弹性,软软的,含在嘴里,桂花的幽幽地香环绕舌尖。

我抿嘴默默笑了一下,不过突然想起:“那赵小公子和二红……”

这自然不是闻休的义务去做给他们吃,不过我觉着这大概是我的义务帮他们问一问。

“穆棱在做。”闻休回答,转身给我倒了一杯清水,道,“慢些吃。”

“嗯。”我点点头,放下桂花糕,目送了一下闻休。

闻休走后又不许久,穆棱缓缓地从屋子里面缓缓走出来,问道:“闻公子走了?”

“嗯,”我一面咽下了在嘴里的桂花糕,依照闻休的嘱咐喝了一口水,继续说,“他说有事,便先去了。”

“闻公子今日心情突然不大好,按照道理,看到白姑娘你,应是高兴才对。”穆棱同我说道,站在一边。

“这个……”我委实也是不太清楚的,不管是闻休为什么看到我要高兴,还是现在突然有点不高兴。

“那个……你先坐。”犹豫再三,我还是先请穆棱坐下,在从长计议地讨论这个严肃的话题——这样一坐一站的姿势,我很不习惯。不习惯桃李春风的姑娘这样,更不喜外人这样。

“白姑娘叫我穆棱就可以了。”还好穆棱也没非要坚持站着,一面坐下,一面自我介绍道。

想一想闻休到底为什么不开心,原因这一会儿的功夫我也没想出来。不过想起他今早只做了一份早餐,难道就是表现?

我觉着我找到了些蛛丝马迹,正准备顺藤摸瓜,却听穆棱道:“早听过白姑娘,今日一见,是不假的。”

我用疑惑地表情看着穆棱,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什么真什么假,我完完全全不知。

他定定地将目光移开,说了一句去拿桂花糕,就果真真地进屋子去端了一盘桂花糕出来,然后说了一句告辞也走了。

穆棱这突如其来的严肃我起先是有点不明所以,我一面吃着桂花糕,一面纠结着。这几日要纠结的事儿委实是多,时间也委实是少,这不还不容我多纠结一会儿,二红就来了。

不过这一小阵子,我竟也把桂花糕吃了个干净:“今日很早啊!”

我向过来的二红招了招手,站起来示意了一下,又坐了下去。

二红笑眯眯的:“玖姐姐可否借我几本小说本子看看?”

“等下你自己去我屋里拿吧。”想着赶紧把秋祭的事儿解决了,我也就早早地去了云天寺。

今日,召集了刚从四海五湖回到云天寺的长我一辈的师兄师姐们,齐齐聚集在一个屋子里面。有许多都是我觉着面生的脸孔,或许眉山师姐也得喊一声师哥或是师姐——云天寺再长者,是不会回寺的。

或站、或坐,或饮茶、或冥想,或者长发束起,或者一寸短发,又或者同闻天寺的大多数寺众一样顶着一个光脑袋,穿上了那身粗布寺服,目光如水,静静注视,嘴角含笑,不卑不亢。好像从没离开云天寺过。一个个一如身边人。

闻休提示的这个方案,果然没有人再提出异议。就算想要提出异议,也要掂量掂量,是不是有更好的提议。一屋子人,大大小小,慧心师弟站在人群里真的依旧是个小萝卜头。

“早听师傅谈起过慧心师弟,一转眼都这么能干了。”一个短发道,望着慧心,如同师父当年望着我的目光,说完,又转头看着我“玖师妹也出落成大姑娘了。”

我笑了笑,这个师姐我似是小时候见过了。我是出落了,只不过这等得黄花菜都凉了,大姑娘要变成老姑娘了。

慧心师弟也客套了一句,端端站在我旁边,小脸上还是一丝不苟的正经,睫毛颤了一颤,我知道他又是欢喜了一阵的。

说这是个两全之策,非要剖开皮肉往里看,却是同慧心师弟的方案更接近一些的。

不过,这些细枝末节,没有有心人,也不会有什么人去在意。临走,我回头,正看到眉山师姐,带着和蔼着站在一边,目送我们离去。我冲她挥了挥手,她也向我点头示意。

既然一切都已经议定,没有什么冗杂的陈设,操办起来也就是十几日的功夫。清闲了这些许久,我也好算是忙了一把。

本以为闻休说是出去办事,只是去一趟便回来了,没想到一去就是十几日,连个音信都没有。我又忙得焦头烂额,就算是想,也委实是没有时间去打听的消息。赵小公子见我如此的忙,又没有闻休做的早膳,百无聊赖,倒是不知道去哪儿以身相许了。

慧心师弟一个人一日操的心,比我一年操的心还多,百忙之余,我还得抽空提醒着他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力壮就过度疲劳,这样委实不是一种良好的生活方式,不利于延年益寿、长命百岁。然我并不知道他对我这百忙之中的照看是否上心。

偶静心师弟听到了,倒是特别上心地立即放下手头的工作,磕磕巴巴嚷嚷着要休息。休息不成,静心师弟只好选择空余时间锻炼保重身体,就算我去找他,他也没空理睬我了。

正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系铃容易解铃难,说的大概就是静心师弟这种人了。

这下好了,实在是忙里得闲的功夫,最多也偶只二红来串串门。其他倒是落了我个清净。得点独处的时间,修修心、养养身,很是逍遥自在,只是会想念闻休的早餐,嗯,或许吧。

章节目录 第38章 我回来了 何处设膳,何处燕坐,何处诵经,何处进,何处退。种种礼仪,面面俱到,事无巨细,一样一样地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之后。清闲的日子又来了,同时,我又变回了无事可做的状态,不过也好潜心研究桃李春风的新品。

陈酒纵使有旧客喜爱,时光容逝去,旧客已亡,什么风华,什么光彩,不与时俱进就会倒退入灭亡。

什么样的酒,要怎么酿,何时酿,用什么酿,这些我早已烂熟于胸。但是创新显然不是烂熟于胸这样一件事就足够的。但不烂熟于胸是万万不能的。灵感的寻觅往往是在日常生活中一些被忽视的细枝末节中的。

总的来说,这都是一个极其枯燥的过程。光是在这种循环往复枯燥的过程中,常常也是很难有什么好主意的。每当二红来了之后,我便也天南海北同她聊天,说起未来、说起希望、说起一切一切美好的东西。

这样,自然会说道姐妹们的心愿,大同小异,人们总是对高处的、远处的、发光的东西充满着向往。

二红自告奋勇,说也要帮着去祈愿,一起去帮着姐妹们达成心愿,也给自己积一点福分。这自然是最好的,两个人办事,效率上不少。只是就是亏了我得去寻寻大青所说的大将军究竟是哪个。

怕是个虎背熊腰的,我还得瞅个好的时机去悄悄画。只但愿他睡觉的时候不要瞪大着眼睛,如是,就算我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怕是也得吃几个胆子补一补才敢去,扳一扳手指算一算,又得花不少银子。

这日,我正没有什么灵感,忽起了兴子,突发奇想,正在院子里种树。都说种树栽花得选春日万物兴兴向荣之时,现在正秋高气爽,岂是好时节?我偏要一试。金果粮食,梧桐红叶,怎么又不是好时节了呢?

就算没有了闻休的早膳,二红来得也是勤快的。没有空招呼刚来二红,便打发了她去我屋子里拿小说本子自娱自乐一下,带我种好树再说。

一棵小树苗,也不需要挖多么大的一个坑,方撅好土,也不过半尺不到的小土包。我将铲子靠到一边,就见二红一脸兴奋。

“玖姐姐,这个是什么?”二红蹬蹬蹬从我的屋子里面跑出来,手里端了个红盒子,盒子擦得锃亮。

照理,这样子的首饰盒子在我的屋子里不该这么干净,我也不会有印象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盒子,里面装什么的,我又将这个盒子放在哪里的。

但是这个盒子,我却清清楚楚的知道,并且连里面的东西怎么放得都记得一清二楚——这正是摆闻休给我的白梅簪子的盒子。

然二红显然显然不是来问我这个盒子里面放的是什么,说来也怪我总是把小说本子放在这种地方,尤其在云天寺,更要小心放。藏在枕头里面,藏在梳妆盒子里面,藏在衣服里面。放在柜子上面,压到地砖下面,见缝插针,无处不在。不然要是被人看到了,影响多不好。

“这个可不能给你。”我道,两手接过盒子,打开了看,那个白梅簪子从盒子里延伸出纸条,开着三朵白梅花,还带着一个花骨朵儿,仿佛随时撑开出一朵水灵灵的花儿。

“玖姐姐什么时候也买这种花哨的东西了。”二红眯着眼睛凑过来。

“这个哪里花哨了,分明就素雅得很,正是我一如既往的风格。”我仰了一仰头,说道。

“哦?”二红绕着我走了两圈,皱着眉头道,“平日里玖姐姐就算是绑个头发都不会打复杂的节,别说买簪子这种了。”

“会送玖姐姐簪子的人,扳着手指头数一数,也就那么几个。”

“玖姐姐还这么小心地装在盒子里面,分明就是很珍贵的样子。”

“如此看来……莫不是闻公子送的?”

我拿着簪子随意插在了我的头上,无所谓道:“没什么珍贵的,我只是平日里懒得带而已。”

觉得刚一下插地有点松,我又扶了一下。

“那……玖姐姐能不能送我?”二红果然别有居心,听我这么说,喜上眉梢,拉了拉我的手,讨好地笑一笑。

“送你哪个不是送你,这既是别人送我的,必然是有不同意义的。送了你岂不是辜负了别人的一番心意。你若是喜欢簪子,改日我带你出去挑了百八十个,总能挑着个称心如意的来。”

“哦……”二红有点失落,嘀咕了一句,“可是外面哪能买着玖姐姐这么好看的簪子,你就唬我吧。”

“哪能唬你,这样的簪子随便一挑一大把,说给你买一把下次就给你买一把。”我信誓旦旦道。

我想了一想,从怀里掏出一本小说本子,塞到她手里,让她好生回去,慢慢走,别跌着了。

二红应了一声,本来还想说什么,望了一眼我的身后,又不讲了,无精打采地去了。我转头打算慈祥地注视一下她离去的背影,却见一抹白衣,湛蓝的天际与密密麻麻的城镇相接,风吹得白衣扬起一个角,青丝浮动,嘴角有浅浅的笑。

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天气好像有些凉,我头很晕,以至于眼前的画面不甚清晰,朦朦胧胧中,一个白衣少年,头发梳得很高,英气十足,腰配一柄和他的年龄不符的长剑。似乎是要离去,却在远处转回身来,衣角和发丝在风里浮动,他嘴角扬起很浅的笑,他说:“你等我回来。”

不知后来他又说了一句什么,我感觉他背后的光亮得晃眼,不想看他离去的背影,再多看一眼就会头疼。于是,我说,谁要等你回来。

他笑容又深了一些,好像不爱笑的人突然微笑那般白云散开,露出天蓝,没有飞鸟,明净如洗。他又说,明明不是指天对地的陈诺,却比誓言更坚定,我会回来的。

他似乎是这样说的。

“阿白,我回来了。”闻休道,嘴角扬起浅浅的笑。

章节目录 第39章 下棋 我怔怔地看着闻休,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迟钝道:“……嗯。”

估计闻休已经站在那儿很久了,那么我同二红的对话十有八九他也是听了个完完全全,我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我同二红说的都是假的,这个簪子很好看,也绝对不是一挑一大把的。我不带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我怕把它摔坏了,就没有一样的了。……况且,我带也没有那么好看的。”

“很好看。”闻休走过来,将我插得太紧的簪子整理了一下位置,说,“我回来晚了。”

闻休回来好处多多,首先,我又可以睡个懒觉,一觉醒来,吃到美味的早膳。其次,虽闻休一直都很忙的样子,但是得闲却也能同我下个棋,讲一些国家大事、天南海北。就算有的我品不出其中错综关系的,我全当故事听,委实是生活的一大乐趣。

心情好的时候,我也愿意到处逛一逛,就算有那些头戴的宝石朱钗,腰配的碧玉白珏的晃着眼睛,也丝毫掩盖不住云天寺的青草池塘,杨柳绿荫。

一直以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却没想这个道理并不是人人都能懂的。

这日我方在切莫亭中嗑着瓜子望着池塘里的鱼儿吐出一串串泡泡,波浪形的尾巴往河面上轻轻地一摆,以此为中心,荡开一个又一个的水纹圈。将金色的、带褐色斑点落叶退向一边,一会儿那边又荡开一个圈子,将落叶又推回到这边。

这儿的亭子名字也忒奇怪,大约是建亭者发现了这一出美景,流连之,忘返,误了行程。因此取这一个名字,望来来往往行人异客路过此处,切莫心醉神迷、久久不愿离去,而行向应去的远方。

既然如此,何必建亭呢?

大概是给迷途者心灵的慰藉吧。

“玖师父。”突一个柔柔的女声传来,委实是煞风景。

我回头,见安乐郡主施施然走过来,背后跟着一名丫鬟,是上次安乐郡主中毒时那位她屋里说话咄咄逼人的侍女,手中端着一盒棋,站在后面,目光不善。似乎是唤作什么春秋什么日月,我记得不甚清楚。

我站起来,微微行了一个礼,道:“安乐郡主,真是巧。”

“是啊,”她继续笑道,“今日我正约了一些有人来此下棋说谈,恰恰遇到玖师父了呢。”

我听她一口一个玖师父叫的,仿佛在同一根老韭菜讲话。有些别扭,便说道:“虽我现在云天寺,但却也不是一个正经地寺中人,你这一声玖师父,委实折煞我了。你直接叫我白玖即可。”

她听我这么说,便也道:“玖姐姐长我几岁,自不可直呼大名。既然都已经在这儿了,不如同来下下棋,也不扰了这一片好景致。”

看她的阵势,估计是不会放我去了,就算不喜欢同这么多不相识者你来我去,却想着大不了当做留下来看个热闹了。

“那也好,”我点点头,“那我们就先坐着等他们把。”

安乐郡主点头入座,一边的侍女也将那盒棋子搁在桌面上,然后退到安乐郡主的背后,不远不近地站着。

我二人如此专心地等起了客人,中途也无言语。除了不能继续嗑瓜子,倒也是同我一个人坐在这儿没有什么大不同。

只可惜赴约之人都很守时,也不是陆陆续续而来,直接三五成群而来。

巧的是,该来赴约的也不过三五人。

这下人齐了,我见他们几张生脸,他们见我一张生脸,丝毫不一见如故。

“这位是玖姐姐,白玖,是长景师父的得意弟子,于江湖上,也是有名气的。”安乐郡主介绍道,不失礼节地笑着。

我点头,道:“叫我白玖便可。”

众人形式性得打了招呼,你来我去几句,倒是比我们等人的时间还长。

安乐郡主谈笑风生,言语得体,颇具大家闺秀之风。倒是压了在场另外两位女眷的风头,看的出她们也很努力了,但是努力是一回事,天赋是一回事。有多少努力是一回事,有多少天赋又是另一回事。

这个环节我就不怎么参与了,默默坐在一边,保持微笑,就是我的任务了。

在寺中,大家都喜欢以公子小姐相称,体现得亲众不傲。这种事情,不论表面功夫做得多足,大家也都是心知肚明的。

这一些称呼就是挂个表面上的名头而已,若是有个响亮的封位或者称号,打心底里愿意淡薄的百人之中又能有几人。恐多的是恨不得将所有虚虚实实的名号贴在脸上的。

“玖姐姐,不如我们先来一局?”安乐郡主侍女摆手,道,“秋月。”

一边站的不远不近的侍女立刻走上前来,手脚麻利地摆好了棋盘,将两色棋子各放到一边。

我不知她棋艺如何,却想着不会比闻休更好了,便伸手要去拿白子。

“锦儿早听闻玖姐姐棋艺高超,却不曾领教一番。如今却让锦儿先占了好处,这可如何是好。”安乐郡主为难道。

我也只是出于好心,既她偏要公平,我也没什么所谓,就由了她去了。

我抓了一把棋子,随意道:“那我便选双?”

安乐郡主点头表示没意见。

结果今日手气好,一抓一个准,一抓一个双。周围公子小姐们投来目光,我也能猜出个七八,不过是怀疑我作假给自己抓了个先手。

我倒是想让着点安乐郡主,给自己做个假,抓个单,奈何我当真要是有此等手艺,也不会是开了个小酒馆在江湖上名声寡寡了。

我耸耸肩,不在意道:“那便不客气了。”

安乐郡主笑得那叫一个温柔体贴,将黑子推给我,道:“应该的。”

我执起一颗子,毫不迟疑地、稳稳地落下,也没什么心里压力。

安乐郡主青葱玉指夹起一颗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漂亮的眼睛专注地注视着棋盘,定在那棵我落下的黑子上。手中的白子迟迟不落下。

然我这第一步究竟哪里需要如此深思熟虑,一想再想,我却也是不知的。

章节目录 第40章 又见 我捏着一颗黑子,用两根手指将它翻来又覆去,覆去又翻来。纵她如何深思熟虑,我本以为我自坐怀不乱。

不料就当安乐公主好像要有所作为之时,那围观的公子小姐中突又一个男声道:“燕王来了。”

小姐们虽也抬头眼睛齐刷刷得移向了那一抹缓缓走来修长的白衣身影,目光如水,温润如玉。矜持起见,却没有一个小姐发出声音,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道身影。

“抱歉,我来迟了。”来人道。

我不用抬头,都能认出那个声音,整个人僵了一僵,一直翻弄着黑子的手指停住了。然却只是再怎么样,这也只是一瞬,我将黑子放下,转头随大家一起立着,目光平静地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对面的身影仿佛也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依旧如此风度翩翩地走来。

我随众人一起随意打了个招呼,心想着安乐公主倒是快些下棋,我也好快些告辞离去。

待燕王加入人群之后,大家也没有再多嘘寒问暖一会儿,安乐公主随之也坐下准备落她那颗还没落下的子。

“哎,且慢!”方才喊那一声燕王的那一个公子突然开了口,“既然今日大家都在,不如我们给这局棋添一个彩头如何?”

大家自然看热闹不嫌事大,最喜欢这种勇当出头鸟,出来挑事的人,不管其他,纷纷表示这这是一个好主意。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安乐郡主笑得很甜,怎么看都让我觉着她是胜券在握的样子。

我点点头,表示也没有意见,只是焦急地等待着她究竟什么时候能将手中的白子落下去,好让我迅速地结束这局棋。

这下,安乐公主果然没有再持续思考,也干脆的落了子。我委实是激动,差点啪嗒地把子按偏了一个位置。相比第一步,这第二步,安乐郡主倒是爽快,执起了子就想要落下。

然这次子又没有落下去,一边一个方才就死死注视着燕王的姑娘开口道:“燕公子既然迟到了,要不代锦小姐下完这局棋,以表歉意?”

我知燕王定是不会拒绝这样子的请求的。以他的温和的性子,就算他没有迟到,他也不会当众拒绝这种举手之劳。

“这……”安乐郡主作出为难的样子,望着燕王等他作出回答。

燕王果然礼貌一笑,道:“都怪我来迟了,自然是要受罚的。”

听此言,安乐公主早有准备似的,迅速一个优雅起身,站在一侧一个观棋的好位置,将自己的位置让给燕王,面带微笑,望着我。

若不是我们恰巧在这个切莫亭相遇,而相遇之后安乐郡主也确然没有机会再邀请这么一群人出来,我真的要怀疑她是特意给我摆了一盘棋子,一步一步设计我了。

我原低着头,不过也倒是明白,就算我把头低得再怎么低——除非将头埋到地下面,两个面对着面下棋的熟人,怎么可能不一眼就认出对方呢。如此,我却才如往常一般微微仰着头,放弃这种徒劳的举动。

如我所想,燕王自然不会认不出我,倒是同我记忆中的他无甚区别,注视着我,表情似乎有点凝重,他说:“玖儿,好久不见。”

我几乎能料到他会说这句话,然而就算如此,我还是无法露出一个熟人见面时候欣喜愉快的微笑,注视着他的眼睛对他说,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我点头,道,正如我一直以来叫他的那样:“燕公子好。”

我自不辞而别,他却也该明白其中原委。

听燕王道玖儿这个称呼,许多人也已投来了不一样的目光,现在我是下棋心切,就算是要输,也要风风火火地快速输掉——更何况自认为和闻休下期多日技术精进,胜算更大呢。

就算有再多要说的话,这也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场合,燕王执起白子,落在我的黑子旁边,凌厉远胜从前。

“既然是熟人,不是来讨个彩头,就以一个条件为赌注如何?”好事者又提议道,看样子也不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主。

“好啊。”安乐郡主倒是笑着附和,目光不动神色地扫过我二人。

燕王不反对,我也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看戏的就让他们去看戏罢。

来往几步棋子,我知道他认真了,再不像从前我二人单独下棋时候的谦让。为了安乐郡主,又或是为了谁,不得而知。

仅仅一瞬间的失落闪过,下一秒,黑子一下刺中要害,这是我学到的果断和不留余地。

这盘棋下得很快,双方思考的时间都很短,都竭尽了全力。

我赢了,赢得决绝,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下棋不是战争,到头来也只是一个谁输谁赢,怎么输赢除了局中人,旁的最多也只能看出是势均力敌还是差距悬殊,别的一概不知。

“我输了。”燕王道,这次他没有歉意地看着安乐郡主,而是望着我,眼神有些陌生,可能在回忆曾经他对我的谦让在我眼里是不是一个笑话。

于我,这从来不是一个笑话,于旁人,也只我自己是一个笑话。

“承让。”我将一直锁在棋盘上的目光移到安乐公主的脸上,她显然没有料到燕王会不是我的对手。

破绽也只是一瞬间,安乐公主满不在意地微笑着,令秋月将棋子收好,放回到两个棋盒子里面。对大家道:“这局既是燕公子替我下的,这个彩头该是算在我头上。也怪我开始下的不好,拖了燕公子的后腿。不知玖姐姐意下如何?”

我心道:你就下了一步棋,拖后腿的本是也是大。

但该说的还是要说,我礼貌地笑了笑:“我自然是没有意见的,游戏而已。”

“既然是我输了,怎可让锦儿代我受罚。锦儿也不必替我辩解。”燕王站起来,歉意地笑道。

我见他们二人有不肯相让的架势,不知要怎么是好,便打了个圆场:“我一人生活,无所求,也没有什么愿望。按照我的意思,先前的彩头作罢也好。若你们觉得实在都不好意思,就一起吧。”

给了他们两种我以为都很妥当的选择,我觉着这下总没有什么可纠结的事情了吧。

章节目录 第41章 维谷 “既然是两个条件,白姑娘自然应该再赢一局棋才是。”方挑事者又开口,用审视的眼神望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显然他是觉得我话里有话,明里暗里的让燕王和安乐郡主答应我两个条件。眼下我的阴谋得逞不了了,而他正是识破我阴谋的英雄。

我委实是有苦没处说,冤枉没处喊,有谁能明白,其实我的话前半句才是重点呢……

我长长闭了一下眼睛,吸了一口气,在人群中的空气仿佛都稀疏了一些,就算这样深吸入空气,也还是觉得胸口闷闷的。人语和谈笑声,偶举手抬足衣服浮动带出的风,一切都让我脑袋里乱糟糟的一片。什么都不想思考,只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不管他们怎么想,都无伤大雅,我心里已经默默算计好,大不了我下一局输了便是,这些下棋得来的彩头,难不成还有什么大用不可。于是我立刻表示认同,道:“这样自然是最好了,若是我输了,之前的那个彩头也收回去罢。”

挑事者手扶着下巴,眼珠子大幅度转了转,看得我愣是他眼珠子要翻过去。思考再三,寻找我的话中有没有什么玄机,半天,才说道:“我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

“在场者有谁想来下棋的吗?”随即,好事者招呼道,转身面对着围观众人转了一圈。

众人沉默,正是因为明白燕王的水平不在人下,同连他都下棋不敌的人下棋,想以此趁风头的,也得先掂量自己又几斤几两。

就算这真的是一个好机会卖安乐公主一个人情,同时卖弄一下棋艺,冒这么大的风险,也算是壮着胆子往火坑里跳了。

倒是那些想真心好好下一局棋,前来交流学习的,苦了他们想一试,却只能放弃——这委实不是一个好时机。

输了自己的也就罢了,下个乐趣,输了把安乐公主和燕王的面子就不好了,这已经不是一局棋的事儿了。

在场没有不懂棋的人,都能看出我胜燕王并非偶然,虽两败俱伤,但也赢得有理有据,再战恐怕依旧是我的赢面大上许多。虽在场燕王胜机最大,但也是一个相对数据。燕王不主动提议,并没有人开口提议让燕王继续下棋,这样让燕王一而再再而三地输,岂不是要得罪了燕王?

可是连燕王也不去,就没有人去代替安乐郡主下棋,安乐郡主就得自己上阵。千万别指望安乐郡主水平高超,她虽然将大家聚集在了这里,但多以一个主持者而非参与者的身份出现,倒时候说我胜之不武也不为过。

好事者显然突然之间开始意识到这个再来一局不是一个好的提议,然此时已经骑虎难下,应着头皮也得把场面撑下去。

其实我也只是根据当下的形势随口一说,想将这个麻烦的彩头快些结束,并未有刁难之意。出现这样的状况,也是始料未及的。

正僵持着,只见那位公子两根近得几乎要相接的浓密眉毛向上扬起了一个巨大弯形的弧度,眼睛圆圆的,黑的瞳仁突转向一个方向,停在那儿,忘记控制音量地喊了一嗓子“闻……闻公子!”

几个原本捂嘴偷笑这位公子的这一嗓子的几位小姐纷纷向他死盯住的那个方向,咧嘴笑的收敛了笑容,变为得体大方的不露齿而笑,一手捂着嘴一手扶着腰的也将手放了下来,调整了一下站姿。她们一个个往前排排站,难为我只好从人群背后探出个头张望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好容易总算露出半个脑袋,正见那边,闻休一袭白衣,更显长发乌黑,不知是听到喊声还是人语,他转过头来,微微抬起如深潭的眸子,不知是不是错觉,从那么远的地方,我站在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转过头来,眼神不曾又一丝的彷徨,就那么稳稳地落在了我的身上,仿佛一眼就找到了我,一眼就认出了我。他注视着我的眼睛,是熟悉的注视,明明没有笑却也能看到浅浅笑意的眼睛。

我不自觉冲他微笑了一下,不知他是否看到。下一转眼,我就被人群挤到了后面,前面人站得严严实实的的,而我只好呆呆地面对着棋盘,也不知道闻休有没有走过来。

听着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我感觉闻休应该走过来了,果不其然,一会儿人群从中散开一条路,闻休从中穿过,他的目光并未有再在我的身上停留。

众人纷纷打招呼,安乐郡主也上前,款款行了一个礼,道:“闻公子。”

闻休短短地回了众人礼,将视线移到方才没有控制好音量喊了那一嗓子的好事者的身上。眼神很淡,不是什么凌厉或是冷漠的目光,却让人心地产生一种畏惧感。

那人方才的精神头儿突然溃散,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了重点:“白姑娘棋艺高超,又同燕公子是故人……”

说道此处,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望了我一眼,继续道:“眼下白姑娘还得下一局,若是赢了,便让燕公子和锦姑娘都应下一个条件,若是输了,便同方才的条件抵消了。不知闻公子可否帮锦姑娘下这一局?”

安乐郡主当然也不会全让别人在那儿帮着她说话,走上前来,柔柔道:“锦儿自觉奇艺不精,若是闻公子能帮锦儿下这一局,不管输赢,锦儿自当感激不尽。”

我皱了皱眉头,本来已经决心输了这一局棋,现在闻休要帮着安乐郡主从我手中赢下,莫名有些不开心。就算是闻休让着我,让我赢下了这一局我也是不高兴的。更何况闻休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表面同意,背后不尽力不是他的风格。

我望着闻休,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点拒绝的意思,众人也同我一般,望着闻休,等待一个答案。闻休若是能让别人从他脸上看出他心中所想,他也就不会是闻休了。

我在心里默默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万一闻休真的答应了……万一,我输了,我是万万不能难过的。闻休就算答应也是万不得已,在这样一个那么多眼睛和嘴巴的地方,万事只能是身不由己——同燕王一般。闻休他真为了我,只怕落人话柄。他同意,也是为了我好的,所以我万万不能辜负了他这一番好心,万万不能难过的。

章节目录 第42章 借口 想通了这一这一些,我抬头,珉起嘴角笑了笑,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对闻休道:“听闻闻公子棋艺高超,今日有幸能讨教。”

闻休也望到我的眼睛里,我凝视着他黑曜石般的眸子,虽然我看不透,但是我相信他明白我的意思——应下安乐郡主的要求是最好的选择,我也希望他不要让着我,这场输赢对于我来说不算什么。

况且,就我们之前的对棋来说,输赢也难下定论。你也要相信我不会轻易就输掉。

就注视了短短的一瞬,闻休移开眼睛,扫过众人,在燕王处稍稍停留了一下,又转开,平静道,内容却全然文不对题:“眉山师父托我转告,诵经堂已一切妥当,闲暇时候都可以过去。”

“我有一些公事要处理,恕不能奉陪。”闻休转身,方对安乐郡主淡淡道,倒是没有给主人留一丝一毫的面子。

安乐郡主脸上的笑容果然僵了一下,一时间不知是何言语。那好事者更是一连吃了马蜂的表情,往人群里面缩了缩,顺带着连头也缩了缩,恨不得缩成一个团团滚到众人视线不可及的地方。然而不管他不缩还好,这样一缩,反而更是显眼。

本来心已经被我稳稳地放平了、放好了的,看到这一幕,我依旧差点笑出来。只好假装咬了一咬下嘴唇,转了一圈视线,还好没有人望着我,于是便继续同众人一般严肃。

无人说话,都是想看看闻休是什么表情,却又不敢看。我确实是少数几个直视闻休的人,他并没有什么喜怒,只是同往常一样。站在人群里,注定是出众的那一个、注定是被环绕的人。闻休也并没有因为他的话委实没给邀请他的人面子而感到愧疚或者尴尬,如此坦荡荡,大约是真君子也。

安乐郡主自然是安乐郡主,从头开始,她给我的印象都是玲珑能干的。这次她也没有出乎我的意料。她注视着闻休,没有当众被拒绝的不甘或者愤怒,笑吟吟的样子早就回来了,转而她微微皱着眉头,略带歉意道:“是锦儿失礼了,这种玩乐之事自然是不能耽误了正事的,还希望闻公子原谅锦儿考虑不周。”

“无事。”闻休没看安乐郡主,反而转头向我道,“慧心师父请白姑娘商议藏书阁之事。白姑娘,可否随我去一趟?”

我心头一紧,莫不是我偷拿出来的野史被发现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慧心这个小萝卜头子如此不明事理,怎么成得了大事呢。我得同他好好说道说道。

不过当务之急也不是我有没有被发现这个事情,就算是师父他老人家这时候喊我去挨训,我也会屁颠屁颠地跟着去。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同慧心说道说道又算得了几个大事呢。

“哦……那我同闻公子一起去?”我问道,却偷偷瞥了一眼燕王和安乐郡主。

“是锦儿挑了忙人了。”安乐郡主笑道,“那就不留二位了。”

虽我刻意没有去看燕王,但是我感受到他的视线。我没有去看,反是抬头看了看闻休,闻休也在看着我,似乎是在等我。

告辞后,我同闻休沿着湖走了一段,波光粼粼依旧,清风吹来,让发丝从脸上抚摸过,风景又回到了眼前。感觉远离人群后,我方小声道:“还好闻休你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走了……真是……嗯……谢谢你啊。”

其实我心里更加像抹了蜜糖一般的是闻休并没有应安乐郡主的要求同我下棋,众人沉默时候,本来像弱势群体一般的我好像突然有了后台,腰杆子硬起来,走路都倍儿有精神了一些。

“怎么跟他们在一起?”闻休轻声问道。

“我本来在那儿看风景来着。”我嘟囔了一句,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的是我的语气中竟然有几分委屈。

为了掩饰,我叹了一口气,转移注意力地心想云天寺这段时间恐怕不能像从前那样过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个道理是需要双方自觉遵守的,对于以看热闹不嫌事大和喜欢以己之长揭人之短的人而言只是自己受到伤害之后的一句申诉之词。

闻休拉着我的手,将我拉到他的左手边,估摸着是看我这样没心眼地走,再加上有险些撞柱子的先例。安全起见,自己走湖边的一侧。可能觉着将我从湖里捞起来委实是一个费时费力的事情,就算是闻休,恐怕也没办法衣服不湿地将我救起来。再者……他好像不会游水?

不过……这个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以闻休的性子,极有可能是假的……不知不觉,我已经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一会儿,只听闻休道:“下次想下棋可以找我。”

我用力点点头,表示强烈同意,我委实不应该这样瞎逛。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屋子里面待着吧。

我感叹道:“下次我还是不出门了,太危险了。”

转而,突然想起正事:“慧心找我藏书阁什么事啊?”

“没事。”闻休淡淡道,“我找的借口。”

这话说得一点歉意都没有,如此理所当然,我竟觉得很合适。难不成同闻休认识了这一段时间,我的的道德评判准则都下降了?

我摇摇头,觉着这确实只是一种善意的谎言,绝对是不会有一丝恶劣的成分在的。闻休绝对是出于大局考虑才这样说的。

“那你有事也是假的?”我问。

闻休不置可否。

我突然惊起,道:“那……那个诵经堂没筹备好,他们过去岂不是揭穿了?!!”

说完方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赶紧降低了音量,继续焦急:“那怎么办,我的去催一催赶紧把诵经堂给筹备好。万万不能叫他们发现了。”

闻休对我的焦急表示了无奈,轻轻拍了拍我的背,道:“这个是真的。”

“骗人果然是一门技术,我还缺着些技术。”我感叹,拉着闻休的袖子,敬佩地望着闻休。

“……”

“玖儿。”突然,背后传来燕王的声音,我反射地松了拉着闻休袖子的手。

章节目录 第43章 了结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没有很久吧,我感觉到闻休转过身道:“燕公子。”

我也转过身去,缓缓抬起头,正看到燕王笑着,背后有光,以前的光让我感觉仿佛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而现在,让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调整了一下角度,重新看着燕王,我才发现他今日的笑容有些不一样,眼里有几分不善,不是我平日里喜欢的样子。他从来都是对谁都很温柔,以至于让人产生错觉。

燕王客客气气对闻休道:“多谢闻公子送玖儿这一路,闻公子的急事想必刻不容缓,可否让我和玖儿借一步说话?”

“哦?”闻休挑眉,“原来闻公子和阿白是旧识。”

听到阿白这两个字,燕王明显愣了一愣,方才众人面前,闻休称我为白姑娘,并非有意疏远,只是不愿因他同我这层关系,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嫉妒也罢、巴结也罢,对于喜欢清静的我来说,都是不想要的。其实现在闻休突然唤我阿白,我倒是有些不理解。

“萍水之交而已。”趁燕王愣神的功夫,我冷冷淡淡地回答到,转头看着闻休,我也曾同闻休讲起过燕王,不过是几局棋的关系而已。闻休问过我一遍的问题,便不会再问。

我本也是这样一个人,若是你问我一个问题,我不答,便是问了千百遍,我也不会回答。若是你问我一个问题,我回答了,便是问了千百遍,我的回答也会是一样的。

这个萍水之交,我多是对燕王说的。我不明白他有什么可以再纠结的东西,也不明白他如此反反复复到底是有什么所想。

果然,听到我的话,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却也没有再提出异议。只是重复道:“可否容我同玖儿说一些话?”

看他如此执着,加上我也觉着如此不明不白地拖着委实不是一个好的办法,便望了闻休一眼,道:“你先去忙吧,慧心师弟那儿我自会过去。”

闻休回我一个注视,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神我总是会安心一点。我自以为放下得干干净净的过去,现在才是要真正走向一个终点。逃避不是长久之计,之后面对了,走过去了,才是真的过去了。

我带着燕王走,后山是一片梅林,不开梅花的日子,这儿就是普通的矮木。又有谁想过在严冬之时,竟有如此成片怒放。在这个季节,没有人会来看梅,这一条难走的路,闲逛之人也不会选择。倒是再走几步就能到我的更上一层楼了。

我委实没有这个闲情逸致带着燕王去我的更上一层楼倒一壶酒,促膝长谈。差不多走到半路,我便停了下来。

曾以为面前这张脸会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现在也不过平平。曾以为这样的笑容会是世间最温暖的太阳,回头来倒不如挑一盏能为你长明的夜灯。

不知不觉,我也逐渐学会了那样对谁都很温和的笑,我微微笑道:“燕公子,不知你找我何事?”

“玖儿……”听出我言语的疏离,燕王向我靠近了一步。

我反射性地推后了一步。他叫我玖儿,我叫他燕公子,一直觉得我叫的太生疏,奈何一时找不到一个心仪的称呼。岁月弄人,现在却没有比这个更加合适的称呼了。

不耐这样子的你来我去,就算原先我能忍耐一些,在方才的棋局中也耗尽了。我直视着他道:“你何必呢,既然你选择了同北燕的公主联姻,便安心去吧。”

机会只有一次,给出眼前这一次微不足道的机会,你却永远不知曾经给出这个机会的人做出了多大的努力,鼓足了多大的勇气。

“你叫我如何安心,”他皱眉,“同北燕公主的联姻也都是为了我们……我知道你会说这都是借口,但身为王族,我别无选择。”

“那便做出你应该做的选择吧。”我继续道,语气中的平静是我也不曾料到的,有一天,我竟也能这样心平气和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我们还是朋友,你的选择我尊重。也希望你尊重你自己的选择。”

“我并未答应同北燕公主的联姻。”燕王突然急切道。

“那你拒绝了吗?”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说,“你变了。”

我不是变得如此咄咄逼人,这就是本来的我。我从来都没有变过,我只是将该说清楚的血淋淋的事实说出来了罢了。

我的回避是对你的理解和谦让,一直将其当做理所当然的你,自然不会明白。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燕王抬头看了一眼我头上的白梅簪子,于平时里随意一条素布绑发的我来说,这已经是一件了不得的饰物了。更何况这本来就不是寻常之物,被注意到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

“簪子是闻休送你的吗?”他问道。

大家猜得都那么准叫我好生不习惯,难不成这个簪子上面什么醒目的地方写了闻休赠?

我伸手摸了摸簪子,脑海中能勾勒出那一支活生生白梅的样子,不觉有笑意浮上脸颊,我点头道:“是。”

趁此机会,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道:“我喜欢闻休。我不希望他误会我们有什么,所以麻烦燕公子从今往后不要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了。”

燕王苦笑一下,道:“闻休吗……玖儿你当真是喜欢他,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他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旁人来告诉我。”我打断他道,“我想知道的,便也能自己问他,他愿意同我说的,我也会相信他。”

燕王脸上的苦涩更深几分。对我我信任的人我从来都是这样,有的人浑然不知罢了。燕王的神色,让我苦笑了一下,该说的话却也还是要说完:“燕公子若是乐意,可唤我一声白姑娘,不乐意,直接叫我白玖也罢。玖儿这个称呼,我怕是再担不起了。”

“那燕公子。”我拱了拱手,恭敬地行了个拜别的礼。

似乎是长久地才反应过来,他拱了拱手,回我一礼,“白姑娘。”

章节目录 第44章 明了 傍晚的风习习而来,衣角摩挲着青草枝条,心中重担放下,并是不是说一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也不是祝你一世安好。

放在以前,我兴许会说一句希望你以后过得不好,放在心里深处的话却是希望你在我永远不会看到的地方过得很好。

而今,这样子不带一丝情绪的轻松,我没有回头看燕王的背影,不管他是离去还是以曾经我心软过无数次的目光注视着我,我也不会再去有一丝一毫的好奇了。

我所想的是闻休是不是已经到了更上一层楼,他会不会再想我同燕王说了些什么——虽然他一定不会表现出一丁点儿的好奇。

突然觉得,放下是不是就意味着找到了新的方向呢?

我喜欢闻休,也许借着这个机会,我才对自己承认。他确实好看,但我喜欢他却可能不是因为他好看。因为我最喜欢他的时候,不是阳光洒在他身上的时候,也不是微风拂过他衣角的时候。可能是他低头垂眸听我说话时候认真的样子,也可能是他将一叠糕点放在我面前,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笑的时候。

这委实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既然已经如此确认我心之所想,那不采取一点实际行动,就不是我的风格了,我抱起双手于胸前作沉思状,一面走,一面思考下一步对策。

还没进院子,一阵香味扑鼻而来。原本空着的肚子越发不甘寂寞起来,我走进去,正见闻休端着两碗饭放在桌子上。

“回来了。”见到我,他只这样说了一句。

然一见面,我顿时蔫了,不要说什么计划,当是时,我竟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地看着他了。委实是白活了这么二十多年,白养了这二十多年的脸皮。虽听着不像问句,我还是回答了一句:“嗯。好饿啊!”

“来吃饭。”他招手让我过去,自己也坐下,同我一起吃。

秉持着食不言的精神,我愣是憋了一顿饭的时间才问闻休道:“你不好奇燕王同我说什么了吗?”

“嗯?”

弄不明白他这个嗯是想知道还是没听清我说得是什么,我便神神秘秘道:“我们一起去了旁边的那个梅林子里面。”

闻休搁下筷子,准备细细听我梅林后面到底讲了什么。

然就闻休搁下筷子仔细听这个举动,我还惊了一惊,心想着闻休果然是十分好奇我到底同燕王讲了什么的。

带我细细组织语言,将我方才暂时搁浅的计划付诸行动的时候,却发现闻休搁下筷子只是因为吃好了饭。

瞬时激动之情下去了一般,我望间桌子一边放着许多糕点,便随手拿起一块来吃,味道还很好,我说道:“就是啊,我看到白山那个梅树抽了很多新枝啊,你有没有看到?”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嗯。”

本以为闻休自然是不知我这瞎编乱造的东西,不料他回答得都不带一点儿的停顿的。

“你怎么会知道呀……”我又拿起一块糕点,赌气地咬了一口。本想用炯炯的目光告诉他我心之所想,却发现我将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颤,故意装作没话找话的语气。

吃着这个糕点,我委实吃出了一种熟悉的味道,一面吃着,我一面在脑中搜索着。结果非常令我不满意,这同安乐郡主之前送来的糕点是同一个品种的。就算它着实是很好吃的,当下,我也没了继续吃的欲望。

将糕点放到一边,我叹了一口气,丧气地收着碗筷,道:“安乐郡主对你也真是好呀,你这样当众拒绝她,她还拿糕点给你吃。”

要是也有人对我这么好就好啦。虽江江也是一个很好的兄弟,但是若是他,恐怕先会把我骂一顿,然后再将我的饼吃掉。

我不敢赌气地说你干脆考虑考虑安乐郡主这样的话,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安乐郡主委实是一个为妻内贤外礼的好女子,论容貌百里挑一,论礼数面面俱到,论举止端庄大气,论为人玲珑剔透。我怕闻休一考虑就后悔拒绝安乐郡主了。

“不是她拿给我的。”闻休又好气又好笑,挑了一个我没见过样式的饼放在我手里,道,“这个是我买给你吃的。”

我有些怀疑,望着手里的饼,虽然饭吃得很饱,但还是很有食欲。我忍住尝一尝这个饼的冲动,望着闻休,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怎么,不喜欢吗?”闻休疑惑,“你上次不是很想吃吗?”

我……有吗?

仔细一想,还真的有,无话可说的时候,我确确实实随意感叹过这个饼很好吃。

“那这个真的是你特地拿给我吃的?”我问。

闻休点头,道:“吃完还有。”

拿起饼咬一口,甜甜的味道从舌尖传到心底,果然是很好吃的。可能……闻休是有一些喜欢我的吧。

如此,就算没有听懂我的暗示,我依旧很满足,我又咬一口饼,偷偷看一眼闻休,我想告诉你,我想去跟你看没完没了的风花雪月。

春风同你一起去最高的山峰听,夏花同你一起去最陡峭的山崖看,秋实同你去最广阔的田野摘,冬雪去开满白梅的山间赏。一年四季,月月岁岁。走遍天涯海角,看过山川大海。

我正甜蜜蜜地吃着饼,甜蜜蜜地想着以后一切的一切,突冲进来一伙头戴铁帽,身穿铠甲、腰配利剑的人,齐刷刷进来,一转眼儿把这个不大的院子挤了个满满当当。一个圈子将屋里屋外围了个严严实实的。

“怎么了?”我立起来,将没吃完的那块饼搁下,飘荡荡的心定了下来。露出严肃的神色。

作为这个屋子的主人,突然进来如此之多的不速之客,也不能指望我拉扯着个笑脸,道是来着是客了。

闻休比我冷静些,却也将凌厉的目光投向了周围人,为首的几个士兵见此状都隐隐有底气不足之状。碍于命令,也愣是一步也不退,就直直地站在那儿,目光直视前方高空,作一丝不苟状。我却觉着他们这个样子委实是心有畏缩、底气不足。

章节目录 第45章 永安 “失礼了。”总算有个带头的上来说话,我倒是还有几分眼熟的——大约是在同师兄姐弟见面商量云天寺安保问题时候一同来的宫里的侍卫。只见他疑惑地看了一眼闻休,约摸是觉着此人非凡人,苦得并不认识,又是贸然闯入我的屋子。

先不管我旁边这位是谁,只得先同我解释说,“望白师父不要见怪,靖王遇刺,我等追捕刺客踪迹至此,不知白师父可否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确实有,燕王就算一个。这些玩笑之词我心里想想也罢,说出来就太不合时宜了,我正色道:“我在此许久,并未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话罢,见那侍卫长偷偷看了一眼闻休,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无奈将眼神投向闻休,他果然领会,道:“我也并无。”

那侍卫长依旧犹犹豫豫,不放心地往我那几间关上了们的屋子看了一看,因知他的怀疑不妥,更加面色难看。

我却是个体谅人的主,便道:“若是不放心,你大可去屋子里面看一看,回去也是好交差的。若我得一点蛛丝马迹,自然与你说,奈何我的的确确并未见此人,劳白跑一趟了。”

听我此言,那侍卫长连连摆手,连飘忽的目光也收回来了,对我说道:“我怎会怀疑白师父,不过是公务需要、职责所在。白师父既然都这样说了,我等更是没有进屋去搜的必要。”

连连说了许多些打扰之后,他们才陆陆续续退了出去,到门口,那侍卫长还回头看了一眼闻休。可惜闻休此时并没有再关注这群人,只是将碟子收了,把点心放到我的面前,道:“阿白,你以为这次如何?”

“又是靖王。”我感叹,看来这贼人对靖王还真是念念不忘,“倒是这次下了狠心了?也不知靖王伤势如何。”

“应是不重。”闻休回答,“不然不会是这般阵势。”

也是,靖王虽已不是这一代的最近的皇亲国戚了,近些年来这一脉也隐隐有衰落的迹象。若真是性命攸关,之怕这整个云天寺又要不得安宁了。

然心中有个不安却隐隐萌芽,生出娇嫩却坚决的根,一点一点紧紧地扎根下去。

我故作轻松道:“这次却不是安乐郡主受罪了。”

闻休突然抬头。

我万万不是同安乐郡主过意不去,便解释道:“靖王如此树敌,却也不曾考虑过他的亲人,实属不应该的。”

觉得解释得很完美,我便继续道:“你说靖王会不会因此不参与这次秋祭?”

“不会。”闻休回答得很肯定。

正说着靖王这一脉的艰难不易,秋祭如此几年一度的大祭,正是一个表忠心的好时机。眼下被刺客所伤,却依旧坚持着走完秋祭的流程,就更是一个大大的心诚。心诚则灵,怕该是说一些祈愿国泰民安、繁荣昌盛的大吉大利的话。

不要说靖王因害怕而退出此次秋祭,就算说他高兴,也不为过的。但八倍十倍地巩固安全的守护,自然是必不可缺的。

“这个刺客再想找到一个机会,恐怕没那么简单了。”我说到,转而一念,想起既帮姐妹们祈愿了,也可顺便帮闻休祈愿,便问道,“闻休,你有什么愿望吗?”

闻休不问我为什么突然换了一个话题,我说着,他便听着。我说别的,他自也听别的,就像我从来看不透他眼里的东西,他也不问破我心里的事情,只是淡淡道:“愿望没有,已经实现了。”

“什么实现了?”我好奇。

“还故人的一个人情。”他回答,眸光微闪。

“哦……”我觉这个回答索然无味,论我怎么嚼,也嚼不出一点点什么其他的东西来。

故人我不识,人情我不知,怎么还的,问来了也无趣。

只得就原来的那个话题继续道:“一定要说一个呢,总该有一点点希望的吧?”

“望故人一世安好便好。”闻休浅浅笑了一笑,回答我。他少有这样子的笑的。

我的心沉了一沉,半句话卡在嗓子里面,却是半天才说出来:“哦……看来你真的欠了那故人一个很大的人情。”

这么大的人情你怎么不以身相许,就这样祝她一世安好,你又怎么能保证她一世安好。

章节目录 第46章 嗯 这样的话我不过心中一想,天南归天南,海北归海北,有的缘分就是天南海北一般的。

不过既然是你期望的,我自也愿她一世安好吧。我如是想着,勾了勾嘴角,便不去再想,只管拿出在姐妹们的心愿后面添上一笔。

突然想起,这些年来,我倒是没有好端端地为自己许上一个实实在在的愿望。我皱起眉头委实是好好思索了一番,却依旧没有什么想法。生活上过得说不上尽善尽美,却也丰衣足食。虽然迫在眉睫的是一直没有嫁出去,但我也一直觉着这种事情还是顺其自然的好,若我果真是佛缘深得很,那也没道理求得来的。

月色悄然爬上梢头,泼墨的天空穿上一层薄纱,山色起伏,将薄纱荡出涟漪,徒增几分朦胧。

红色,火辣辣的红色印在脸上,那种炙热的温度,以及蚕食着一切的噼啪声,似乎是在一个长而曲折的山洞深处,又像是近在咫尺般的真实。哭嚎声,瓷器铁物碰在地上的哀鸣,都被贪婪的噼啪声吞噬。

我昏昏沉沉,不知是梦还是真实,只觉得呛人的烟让人无法呼吸,眼前一片模糊,满眼的红色挥之不去,想要醒来,却醒不来,拼命想要去看清楚什么可是这一片红色之中又有什么呢。

听着那样的噼啪声,心中的惊慌竟然渐渐消散,如静止的潭水。是梦吧,我很累,想着再沉沉地睡过去。

“阿白!”一声急切的呼唤,像是闻休的声音,时而又像是是少年的声音,虽分辨不清,那个声音一直冷冷清清,却意外亲切,像一只手,抓住深潭的我,平静突然变得惊慌,我要离开,要活下去!

我头疼得厉害,摇了一摇头,可是,闻休的声音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惊慌呢?

我觉着这个梦做得委实奇怪,昏昏沉沉翻一个身,想着做完这个梦,赶紧做下一个梦,好让我歇息一会儿。

然还没等我稳稳当当地翻完这个身,一个人却把我抱起来,抱得很紧,紧得有些疼。他的指尖有点凉,我喜欢这种凉凉的温度,眼前的红色突然消失,便随着熄灭的嗤嗤声。想睁眼看看,可我实在是太困了,怎么挣扎,眼皮还只是能撑开一条缝。

眼前一片黑暗,我又挣扎了一会儿,才放弃,闭着眼睛,懒懒地靠在那个人身上,此时那种力度才消失,转而变得小心翼翼,我感受他指尖微凉的温度,恍若温润的暖玉。

“灯的打翻了,还好只烧着了一条帘子。”有人声说,“玖姑娘没事吧?”

“没事。”那个声音沉沉的,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从他微微起伏的胸膛,我似乎还能感受到方才的那呼声中的惊慌。

两句话后突然久久沉默,一阵睡意如潮水般袭来,我苦苦支撑。正觉着他们该是无话可说,却又听一开始那个声音郑重道:“我奉命保护玖姑娘。”

“从前我把她丢了,但现在我会保护好她。转告……”沉沉的那个声音道,声音有那么冷,动作有那么轻柔。虽然那人走得很平稳,淡我依旧感受到了移动,似乎是向什么地方走去了。

我虽还有一个八卦的心,听听接下来是否还有什么矛盾冲突之类,但最终还是被疲惫感打败,以模模糊糊又沉入黑暗了。

醒来望着窗口斜进来的那一缕光我就觉着不对了,首先,看着光线的斜向,这个时间点怕是不对。再者,我的屋子那个方向应该没有窗啊……

我感觉头沉沉的,缓缓爬起来,头上一块帕子掉了下来。今年秋天方才来,便有了些冬天的声势。往年每到冬天,我都会生一场病。今年这场病,生得委实早。

“醒了?”闻休端了一碗热热的汤过来,举在我面前。

我赶紧伸手端过来,方拿近一点,就闻到浓浓的姜味扑鼻而来,我皱眉,放下,且只把它用来暖手,问道:“我怎么在这里?”

“烛台打翻了,烧着一条帘子。”闻休淡淡道。

梦里那个慌张的声音果然是我迷糊梦到的。

“哦……”我点头,松一口气问,继续疑惑,“那我也没道理在你房间啊……”

“你生病了。”闻休严肃道。

“从我有记忆开始,每年都生病,为啥大不了的。”我表示让闻休宽宽心。

“而且,”他补充,“这儿也是你的房间。”

“啊?”我惊得头脑都清醒了三分。

“你家。”闻休无奈。

“哦……”我呆呆地点点头。

眼角的余光偶然瞥到自己还没换的衣服,发现自己果然是在给那张祈愿单上添改的时候睡着了,转念一想,便问:“闻休,你认识大将军吗?”

闻休将我捧在手里当暖手用的姜汤结果,抬眸看我:“认识。”

他的眸子像黑曜石,睫毛长得不知是多少姑娘羡慕也求不来的。

我接下来的话还未出口,就见闻休用勺子舀起了一勺姜汤,在口边轻轻吹一吹,放在我嘴边,示意我抉择的时刻到了:要么你自己喝,要么我喂你喝。

我皱着眉头望他一眼,向后挪了挪,里那生姜味浓浓的碗远了一点,道:“我以前不喝这个的……其实只要过一段时间,它自己就会好的。”

闻休坚持地又将那个勺子往我嘴边送了送,道:“就是因为总是这样想,病才好不了。”

虽我不喜喝,却也不是不能喝,见闻休如此辛辛苦苦煮了姜汤,也不能拂了人家的好意,我接过那姜汤,视死如归地喝了一口,虽然这个味道委实令我疾首蹙额,但确实一口下去暖暖的浸润了五脏六腑。

一边喝着,脑袋里空空如也,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自觉默默嘀咕了一句:“闻休你是不是喜欢我啊,怎么管这么宽。”

“嗯。”

“……”

方才发生了什么???感觉脑子里面轰得一声,仿佛什么炸开了花。

半晌,我才恍恍惚惚问:“你方才说什么?”

闻休不理会我,又从我手里拿过姜汤,勺了一勺,在嘴边吹了吹,送进我微微呆滞张开的口中,不动声色道:“快些喝掉,姜汤要凉了。”

章节目录 第47章 黑衣人 初生病的这几日,我总没有什么精神,闻休却也总端着一些汤汤水水来给我灌下去。他本就是一个话不多的人,见我没精打采,更不会容我说些什么打扰我休息。而我也不知怎怎么同闻休说话。

我整日犯困,少有清醒的时候偶尔会想,闻休当时承认的真的不是我担心你,抑或是我关心你这样子的话吗?

然我确实没有这个力气去琢磨,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确然不敢再去自作多情。

这日我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便出去走动走动。这样子的冬日里,阳光总是讨喜的,裹着厚厚的衣服,我很是学乖地专往人少的地方走。

可是运气来了,纵你有天大的本事,逛到阴曹地府,还是会碰到你不想碰见的人。眼下这可不就见着安乐郡主同靖王一起走着,靖王虽已经不复大好年华容貌,却还是风度卓然,也难怪生得安乐公主如此好相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是交谈甚欢。

还好我今日精神未完全恢复,脚下踏的步子比较缓,再加上发现得及时,从他们的位置望向我,正好有一棵稀稀拉拉的树挡住,我才得以不被发现。

若是原路返回,没了这几棵树的遮挡,我十有八九还是要被发现。我确实没这个兴致同他们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然后再客客气气地寒暄上几句。如此想着,我便离开了正路,踏着一边的枯草斜穿,应是恰好绕道到另一条路上。

一转头,正瞧着前面远处有一睹断墙,我本正欲漫不经心地将目光移开,兴许是与生俱来对目光的敏感,我又回头在那墙处稍作停歇,不知是不是错觉,一丝寒芒一闪而过。

我手下意识地扶上了袖子中的短刀。前些日子的事虽已经告一段落,但凶手没有找到,总有一根头发丝在眼中似的,说不出的不舒服。寺中除了护卫人员,无关人等不许带凶器,这个规定我是知道的。于是,一直只得将一把短刀带在身上。

自出事以来,靖王身边的护卫只多不少,眼下我所察觉的,就至少有三人,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恐是自己的命也不想要了。

我皱了皱眉,脚下的步子也开始小心了起来。远远地绕到那断墙的另一面,此时果然已经无人。断墙上光影斑驳,从这个角度,恰好能见到靖王和安乐郡主缓缓而来,而不被他们看到。若是奋不顾身,下手果断,兴许真的能对靖王造成伤害。

说不定真的是那个刺客,我中如是想着。

我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我向来是对人不对事。

他人有甚么恩怨情仇,该说明白的就说明白,该了结的就了结,若真到了要刀剑相见的地步,最后不管冤冤相报不了断,还是一刀结恩怨,就此分道扬镳天各一边,作为一个不知始末原委的旁观者,还是不要妄加评判为好。

纵是冷眼旁观,也比自以为是、是非颠倒要好一些吧。

我低头也不知神游去了什么地方,靖王他们也已经走过,就算是他的贴身护卫们,也没有注意到这不起眼断墙后的我。

我又四下张望了一番,突然瞥到一根树杈上,挂着一条碎布。布色是寺里常见的。我伸手将这碎布取下,用手摩挲几下,这布料也是寺众都有的,时常寄宿云天寺的客也会穿这样的衣服。

若这段时日为了少些麻烦事,加之为了暖和些,闻休非给我裹得严严实实才放我自己玩儿去,我今日便穿了自己的一身素色的衣服。不然,大约我穿的便也该是这样的布做的衣裳。

捏着布条,心中那抑制不住生长的小苗仿佛又在我的心中扎根下去几寸,耳边嗡得一声,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往靖王他们离开的那条路而去。

说实话,对于他们要去哪里,刺客会在哪里,我又怎么找到那个刺客,我全然无知。只是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你要找到他,你要去找他。

为了能够欣赏到白山上每一处妙绝的水光山色,贯彻曲径通幽处的意境。山上的路修得甚是曲折密集。几个回转,靖王他们都没了影儿。

我有些丧气,但是鼓着劲儿依旧固执地瞎走。山穷水尽之时,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我想也没想,闪身跟了过去。

黑衣人跑得很快,我跟得有些吃力,但是我跟得很紧,不落下一丝一毫。他穿梭在树丛中,黑色的身影在褐色的枝丫间时隐时现,我不敢眨眼,怕下一秒他便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我正尾随着黑衣人,面前逐渐出现的一块空地。是白山众多观景台之一。这个观景台风景极佳,放眼望去山峰起伏,云浪翻滚,好似九重天上池海。纵使冬日,绿与褐,黄与红,也织出极好的图景来。因此此处周边的灌木丛林也被刻意修剪得齐整一些。

突地不远处,一个衣着寺中便服的身影出现在一旁丛林阴影处,一柄长剑执在手中,发出耿耿寒光。

那身形,却似是熟人。

一愣神的功夫,黑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此时我方觉得,黑衣人那时而刻意放缓的步子,和他一开始的现身,可能都不是偶然。那黑衣人似乎是特意引我来此。然而我现在确实没有心思去考虑那黑衣人是什么人,又有什么目的,我沉了沉气,从袖中抽出短刀,向那躲在阴影中的人靠近。

我没有刻意隐藏我自己,那人果然发现了我,反身就将剑送了过来。丝毫没有意外,我一闪身躲过锋芒,短刀迎上去,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那人蒙了面,让人看不清面容。见到我瞳孔缩了缩,稍有迟疑,却还是继续挥剑,一个横劈,转过身似有退意。他停顿一瞬的功夫,我已经用短刀挡住他的剑的同时斜向前一步,靠近了他一步,伸手去揭他蒙面的布。

交手几个回合下来,虽我用着短刀不是很顺手,却依旧是占着上风,我不想伤着他,但是他却对蒙面的布防护得很好,不惜挨上我的短刀,也不让我揭下。

耳边有脚步声和腾空声,我心道一声不好,怕是靖王他们靠近了这儿,靖王的护卫发现了这边的打斗。

章节目录 第48章 朱颜 “二红!”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虽对于她的身份,我并非百分百确认,但是不是,一试便知。

对方听我一声喊,这次更是让我得了一个空档,一斜身伸手就扯掉了她蒙着面的布。

见到她身影的那一刻,我便有七八分的把握,观察她见到我那时候的错愕和眼神,我内心的肯定又是加深了一分。纵又如此大的把握,我却也希望揭开她蒙面的布的那一刻,我所有的确定能都落空。

来我桃李春风的姑娘,我从不在意她们的过往,风尘中人也罢,亡国之徒也罢,败落官宦也罢,怎样都好,来是因为她们决心挥别从前。我便赠桃李春风一杯酒,举首饮天,低头拜地,向三寸月光,面膏腴之地,从前的一切都该是抛得干干净净,从此清清白白做姐妹。

这是一句誓言,可若是不能遵守,那缘分也便到头了。

二红的原名叫朱颜,我一直都记不得姑娘们的名字,无非是一些个莺啊花啊、风啊月啊。我本无意花鸟竹虫,这些名字听起来着实相似得很,我又是个不长记性的人,便按了服色乱喊。爱穿红色衣裳的就叫大红,爱穿青色衣裳的就叫大青,爱穿紫色衣裳的就叫大紫。

此刻,没来由的,这个名字就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这么一想,朱颜这名字竟也嚼出几分不同来。

我微微笑了笑,我想我眼中应该也有初见她那时的温暖吧。

玖姐姐,我可以跟你走吗。我记得她那时候是如此说的。

“朱颜。”我唤了一声,又像是轻轻的叹气。

她眼神复杂,不像是前些日子的那个小姑娘,张口想说什么,靖王的护卫却在这个时候赶到,齐刷刷拔出剑指着我们俩,喝道:“什么人!”

我眼疾手快,将方才扯下的朱颜用的蒙面的布藏到袖子里,一手放下同剑架在一起的短刀,疑惑道:“我不过在此练剑,你们又是什么人?”

那几个围过来的护卫并未因为我一句话就放松警惕,依旧谨慎地端着剑指着我们,其中一人道:“我等是靖王的护卫,奉命保护靖王安全。白山封锁早已,又岂容你等在此手持利器。快说,你们是什么人!”

朱颜见我放下短刀,也收剑回鞘。但面色依旧不是很好,立在一边默然无语。但一手仍然搭在剑柄上,随时可以再出剑。

兴许是见了朱颜这个模样,那几人都是异常警惕,举着剑又靠近了几分,就差直接把剑驾到我们脖子上了。

我生出空着的手,示意给他们,并缓缓道:“我是云天寺中人,旁边这位是我的义妹。”

方才说话的那个护卫显然对于我话的真实性抱有怀疑,似乎是在思索,举着剑也没再往前走。

此时另一人开口了:“我时常来云天寺烧香,怎么没见过你。”

我转头看一眼那护卫,换了平常,我大概会说一句我也没见过你,此时却只好老老实实道:“我常年云游在外,当逢秋祭,便回来帮把手。”

我这说辞,放下当下,可能是没有什么说服力,反而让我显得更加可疑。

“若你们还有什么怀疑,找慧心师弟或者眉山师姐都可以帮我证明。”我补充道。

“我可以证明。”还未等出那几个护卫的反应,忽听到安乐郡主的声音。

那几个护卫听如此说,赶忙收起了手中的剑,只是不放心地向朱颜看了一眼,才纷纷向走来的靖王和安乐郡主行礼。

我向朱颜靠近了一些,拉着她的胳膊,微微躬身道:“安乐郡主,靖王。”

一边的朱颜也是行礼,默默将那只原本握着剑柄的手移开垂在一边,什么也没说。

安乐郡主笑道:“真是巧呢,又见到玖姐姐了。”

听她此言,那几个护卫看我的眼神里出现一丝尴尬,我礼貌笑笑,不接话,只等下文。

“这位是?”一边靖王问道。

“长景师父的得意弟子白玖。”安乐郡主道,对我一笑,真是极好看,不知道的当以为我同她交情甚是深吧。

“白师父。”靖王倒是出乎意料的一点架子都没有,有礼的样子同安乐郡主有些像,但却更加平易近人一些。

“不敢当,”我答,“我早已还俗,当下不过回来达成师父的遗愿。”

“这位是我的义妹,朱颜。”我继续介绍,并解释了一下当下的状况,“江湖中人,难免遇到一些磕磕碰碰,总要会一点武功防身。这几日闲一些,我便挑了个没人的地儿教她些剑术,靖王好雅兴,竟在这儿碰上了。”

“本王不过也是同女儿谈些家常,便走到这儿了。”如此说着,却将眼神移到了朱颜的身上,作片刻停留便移开。反倒望起了我,道,“白师父以短刀对剑,想必好功夫。”

我也望朱颜一眼,注意到她紧握着的微微颤抖的手,心中也有了一些估量。我只是对上她的眼睛,她看着我注视她的眼神,将手隐入袖中,低头将眼眸中的颜色藏入阴影之中。

“朱颜剑术不行,现在云天寺守卫森严,我只得将我自己一把剑给她用,自己用一把短刀了。”听他说起剑,我下意识又去看了一眼朱颜的剑。

朴素的剑柄,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那个样式……同前阵子在草丛中发现得那把前朝的剑很像。我早该想到,也早该注意到朱颜的不对劲,现在靖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将话题引到剑上,我方发现这是一个大破绽。

只是不知靖王当时是否留心过那把在云天寺草丛中被找到的剑,虽当时我突然起兴编了个鬼故事吓静心,这个恐怖的故事就被传得很广,但真正见过这剑的人应是不多的。

“本王向来对藏剑很有兴趣,不知可否将白师父的剑借我一看?”靖王问道。

我心道一声不妙,脑中快速思考着对策,却听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传来:“靖王若是喜剑大可来我的藏剑阁一游。”

我回头,闻休对我微微笑着,手里端着一盘我喜欢的糕点。

章节目录 第49章 计划 大约是闻休的突然出现,靖王和安乐公主都是一怔。

闻休笑着将盛着糕的盘子塞到我手里,似乎是略带责怪的语气:“就回去拿了个糕的功夫,不但不好好练剑,怎么就惹事了?”

我笑着眨了眨眼睛,道:“不过是和靖王还有安乐公主闲聊了几句。”

话罢,我先是将盘子放到闻休手里——他似乎是知道我要这么做,随手便接了过来。从朱颜手上拿过剑,朱颜望着我的眼神中有一丝慌张和一丝抗拒,我以眼神告诉她没事。

双手正正端起剑举道靖王面前,道:“靖王若是想看,便看吧。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我就是喜欢收集一些这样中看不中用的。”

这招果然是屡试不爽。

见我如此,靖王果也没有接过,甚至目不转睛,只看着我道:“既然如此,本王也有一些要事处理,先行一步,他日拜访贵府藏剑阁了。”

最后一句话是对闻休说的。闻休也同简单道了个别,送走了他们。

我长呼出一口气,道:“好险,闻休你怎么来了。”

又看一眼糕,问道:“你应该不是真的来给我送糕的吧?”

闻休又是一眼你知道的的样子望着我。

“黑衣人?”

他冲我点头,又接一句:“糕是给你的。”

我欣喜的垂眸瞥一眼,是我喜欢的糕。

但将思绪从糕上移开,瞬间愁云密布。对于那个黑衣人,我更是没有头绪,现在看来,那黑衣人并非什么捣乱之人,反倒像刻意帮了朱颜和我。

我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抬头望向一边的朱颜。

此刻,她又是像我记忆中那个小姑娘二红一般,不知所措的站在一边,眼里有愧疚,但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情愿她还是那个因为暗恋失败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姑娘,但现在,我都怀疑那是不是真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也丝毫不回避,不知为什么每到这种时候,我都意外的冷静:“朱颜,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玖姐姐……我……”朱颜唤我一声,一个我字下面却没了言语。

“你可曾记得你许诺过什么?”我问。

“记得。”她的眼睛暗了暗,却没有将眼睛移开。我从来没有发觉这个小姑娘竟是如此勇敢。

“你可曾后悔?”我穷追不舍。

“不后悔。”她回答,语气里的东西少得可怜。

我叹一口气,却最终还是坚持不住先移开了视线,偷偷看了一眼闻休。他依旧如远山一般的沉着,沉默而平静地注视着我。

我很奇怪的找回了一点力量问出自我开始怀疑便想问的一个问题:“你是从第一次见到我就计划好了一切吗?”

“不是。”她摇摇头,语气坚定。

“嗯。”我点头,选择相信。

其他我也不想接着问下去,看着我手里的剑道:“这次我能护着你,下一次……今日你收拾收拾东西,住到更上一层楼吧。剑……就我先替你收着。”

她继续点点头,走出一段路,才突然回头,仿佛又是那个爱闹的二红,冲我一笑,说:“其实,玖姐姐,我只比你小一岁。我并非没有钱安葬养母,也没有暗恋失败……谢谢你。”

目送二红离去,闻休才幽幽开口:“你早就有所猜测了吧。”

我笑着拿了一块糕:“总想着不到最后一刻就不能放弃希望嘛。”

我二人往更上一层楼走,不过随口一说:“那黑衣人是有心帮朱颜,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在帮我。我认识的人里,说实在的没几个有本事的,最有本事的还是江江了,总不成是他吧。”

“嗯。”

“啊?”不料闻休会答,我惊得糕从手里一滑,眼巴巴地看着它就要掉了。闻休却伸手给我接住了,放在我手里,他的手指委实是修长。

“你的意思……不会说真的是江江吧。”我迟疑道。

“你屋里烧着帘子那日,我同那黑衣人打了一个照面。”闻休解释道。

如此我更是不解,江江什么时候是这么矫情的一个人了:“那么那个黑衣人都没有掩饰一下的吗?”

挠挠头,又想着,不自觉也嘀咕了出来:“我警觉性什么时候这么差了,跟了个人这么久都没有察觉到。”

闻休摇头,说:“他并不是跟着你。”

几句话的功夫,我们已经到了更上一层楼。不知道是我们吃着糕走得慢,还是聊着天走着慢。到了更上一层楼,没多久,朱颜也带着她那为数不多的行礼到了,此时,她换上了往日她一直喜欢穿的一身红色衣裳,安安静静的样子。

望着她,我不由回忆了一下从前。我第一次见到朱颜,是在一个集市上,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样子,像是个懂事得极早的小姑娘。同现在哭着吵着的二红全然不同。那时候她的养母过世,原本就迫于生计,更是没有钱财安葬养母。感念养育之恩,愿为奴十年求好生安葬养母。我感她孝心可嘉,又身世可怜,便也来了我的桃李春风。

现在想来,怕是她那时候的身世也是假的,那样的身世,何来一身武功。就凭我教的那些花里胡哨只求好看的招数,根本没有方才我俩对招时候的凌厉和不假思索。

我细细在心中整理了一下思路,收拾了一下心情,才对朱颜道:“坐吧。”

出乎意料的是,朱颜对我的提问丝毫没有回避,就如同她那一直同我对着的视线一般。

不出意料的是,她是宋家人,她原是宋家的奴婢。

当年宋家被灭门,靖王可谓是贡献了不少。一口咬定长公主要谋反的是靖王,一把火烧掉宋家家宅,烧掉宋家世代清正廉洁的也是靖王。倘若宋家还有活着的人,对靖王恨之入骨也是理所应当的。

朱颜是如此告诉我的:

她是宋家一民侍女之女,生下来就在宋家。宋家向来也宽厚待人,虽为侍女之女,却也不曾被亏待过。

从小和侍女的子女、宋家的子女一同长大。她服侍的是宋家的一位极受宠的小姐。

章节目录 第50章 都可以 宋家虽然代代清廉,政绩不凡,个个都有着经世之才。讼得了诗书,作得一手好文章,却是风流才子。

宋府内有许多位夫人,夫人们又诞下许多子女。

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如此多的女人,却相处的倒还算是融洽。那位小姐极其受宠,却也不曾遭受妒忌。原本可以健康快乐地长成婷婷少女,却不料突生变故。

朱颜垂眸,小声碎碎道,像是对自己说的一样:“小姐对我是极好的,就像亲妹妹一样,不曾亏待过一丝一毫。小姐还对我说,我生得好相貌,将来定会嫁一个好人家,不再屈居人下的。”

我点头:“你家小姐确然是一个不错的人。”

朱颜自顾自往下说道:“那日……靖王领人在宋宅放火那次……”

话道这里突然断了,她睁大眼睛看向远处,好像眼前还是那一场大火,空洞了一瞬,才接着道:“小姐那日恰好突感风寒,体力不支,同我一起被困在火里,外面都是喊叫声,根本没有人来救我们。后来我们突然听到士兵的声音,小姐她……”

话说到这里,我也算是懂了,这位小姐舍己为人,让自己的侍女离开了,自己却永远被困在那场大火之中。

我摇头道:“你也不必过于自责。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何必如此执迷不悟?”

朱颜的眼中突然闪起亮光,像是她眼前虚幻的火光烧进眼里。空洞变成仇恨,她说:“靖王府本就同宋家私交很好,靖王却为了一己私利,为了赢得宋王的信任痛下杀手。那一场大火,宋家多少无辜的男女老少,我的父亲母亲,还有小姐……他死不足惜!”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如何措辞去安慰她。

突然,想起什么,便问道:“那时候,府里你可记得还有同你一般大的小姑娘逃出来了吗?”

朱颜眼中还是通红,咬牙摇头道:“全被抓了,都……死了,若不是我和小姐困在火里暂时没有被发现……那些士兵一时间没有找到我们。”

我不由自主攥紧了衣袖,手指在我藏在袖中的雕花流云木钗轻轻摩挲了几下。

我沉了沉声音道:“你可知我桃李春风是留不住你了?”

朱颜点头,痛苦之色溢于言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我接着道:“靖王身边护卫众多,不管我是不是拦了你的好事,怎么说今日我算是救你一命。我不要你的感激,只有一个要求,别再在云天寺生事。好歹此生为师父的徒弟,我也想替她老人家守住这云天寺。”

“嗯,我不会再在云天寺下手了。”朱颜答应。

也不去分辨她话里的几分真假,我只顾继续说:“现在开始,直到离开云天寺,你便是我的义妹。未经我的允许,你不得擅自出入。”

朱颜继续答应,道:“给玖姐姐添麻烦了。”

我勾起嘴角道:“职责所在。”

接来下的日子,朱颜虽不说与我寸步不离,也并非总待在我视线可及的地方。但总归是在一个大院子里,恰也住进了更上一层楼最后的一间屋子。

于是,倒是赵小公子仿佛找到了一个聊天的伴儿。往常我同闻休下棋闲谈的时候,他一个人总甚是落寞,我都有点难为情。同朱颜说说笑笑,二人似乎也很是聊得来,只要只要不说起往事,朱颜总归还是那个小姑娘的样子的。

这样,日子又渐渐地恢复了以往。距我回到云天寺也一个多月了。

某日,我突然想起之前问的大将军的事儿,方才问道一半,拖拖拉拉这么久我都忘了七八分,赶忙去找闻休。

“怎么?”听我问得急切,闻休只是微微一挑眉,反而是问我。

我想了想,还是得告诉闻休要画画像这个事儿,既他同大将军认识,说不准还能行个方便,让我正大光明地一显身手。

“这不,久闻大将军赫赫威名早就在民间传开,姐妹托我画个画像。大将军战功显赫,身手不凡,听说气度更是一顶一的,我也连同姐妹的分,顺便向大将军表示下尊敬。”我深觉着我这番话足以表现我的诚意,闻休感我诚意,应该是会帮我向大将军说一说情的。

闻休定定看了我许久,将手上的半盏茶搁下,转身,走到远处的一张椅子前端端坐下,望着我。

我看着他,不解他为何要突然走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便问道:“你坐到那里做什么?”

“等你表示尊敬。”闻休面不改色道。

“……”

我脑子里面像揉面团子一样翻了许久,总算有了个还算清楚的样子,脸上不由爬上了一阵火辣辣。虽然我很想解释一下我其实并不是那么夸张的人,只不过以为是别人,才故意这么说的。

结果脸涨红了许久,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再想去琢磨,却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时机。只是盯着他,希望他能懂一点。

终归是要说点什么,磕磕巴巴了许久,才蹦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就是大将军?”

闻休的挑眉,然后冲我温和的笑了笑,语气愣是被我听出了几分暧昧,他说道:“你想怎么画都可以。”

我又开始晕,这几日病好多了,昏昏沉沉的老毛病委实不是一时间就能调养好的。

这样奇怪的的气氛我觉得甚是不妙,我急中生智道:“这个……来日方长,不急不急。听说大将军藏剑阁了得,更是有一把竭渊宝剑,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竭渊剑,据说是一柄真正的古剑,真正的宝剑。作者无名,此剑无名。乡传一年大旱,真真一个偌大的湖泊竟然都干得见了底,百姓民不聊生。而就在那湖泊的底部,一位江湖中人发现了此剑,锋芒亮如艳阳。说来也奇怪,那江湖人士取走了这把剑之后,此地突将大雨,那干涸的湖泊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于是那日就将剑取名为竭渊。

漂泊于江湖,后被宋王朝开国帝王使用,凭借此剑征战四方,同意宋国。后此剑被赐给与开国帝王出生入死的大将军,代代流传。竭渊剑一直被视为实力的和帝王信赖的象征。

听到那句来日方长,闻休脸上明显浮起了一丝笑意,淡淡望着我说道:“嗯,你想要哪样都可以。”

章节目录 第51章 距离 闻休那句你想要哪样都可以委实是在我的脑海里面循环来又循环去,虽委实是动听的,但整天这样想着,我也烦躁得不行。

也是,问这天底下,又几个寻常女子经得起如此的承诺,更别说是闻休这样一个翩翩公子说出来。再加上闻休不仅好看,还有是那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说这些外在的功名都可以抛到一边的,才是假话。这天底下又有几个人可以真正地放下功利与虚荣的。只不过大多数人,不会去刻意地追求,有则锦上添花,无则随遇而安。遇到了适合的人之后,即使再遇到更好的,也不会动摇了而已。

如此想着,我竟也不由开始想象大青描绘的那战胜而归,赤红披风飘扬的大将军了。若是闻休,他定是整整齐齐地归来,竭渊宝剑归鞘,规规矩矩的放在腰间,然后嘴角带着一抹仿佛虚像却异常温暖熟悉的微笑,淡淡道:“我回来了。”吧。

真羡慕那个他归来之后去见的那个姑娘啊。

如此想着,如此想着,我就受到了惊吓。我一向自命不凡,这样的话定是要把寻常女子折服的,但我却是万万不可以这样子的。若我就因着闻休那么一句话一整天加上第二天还心神不宁,那不是拿搓热了的巴掌往自己脸上招呼吗。

摇摇头,我逼迫自己去想一想曾经的燕王也是那么的好,时刻提醒自己,犯过一次的错误绝对不可犯第二次。我不知闻休当日说的是真是假,与其说不相信他,倒不如说不相信我自己。

我皱了皱眉,叹一口气,那句你想要哪样都可以也遥远了几分,内心深处也冷却下来了几分。我低头对自己说了一句:“做得好!”

抬头,正准备向前走,却见闻休在前面不远处,正望着我,是印象中的那一个笑。

只觉着方才有一些冷却的地方又沸腾了起来,且有向脸上蔓延的趋势。

那样那样都可以……都可以……可以……以……

我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道:“闻休,好巧啊!”

他走过来,同我并排,望着我道:“一起走走?”

听到自己心口的砰砰声,我悄悄瞥了闻休一眼,他好像也没等我回答,只是跟我一起走着。确认他没有什么反应,应该是不会听见的,才斟酌着道:“闻休我看你整天有那么多事情处理,慧心师还老来麻烦你。你若是有事,大可去办,我一个人走着也没事的。”

“不忙。”他风轻云淡道,看样子打定主意要同我一起走了。

我心跳得厉害,虽然觉得常人的心跳声不至于大到让身边的人都听到。但也正如我所说,我一直都自命不凡,说不定心跳声这种东西,还真的因人而异。不管怎么说,防患于未然,我默默往旁边移了一移,将我两中间空出了一条大大的缝。

好在闻休也没有靠近过来把缝填上的意思,我才总算呼出了一口气。

我继续道,斜眼又看了看闻休,再看看我们俩之间那条缝,有点放心,还是不放弃地道:“早上赵小公子非拉了朱颜去慧心那儿听经,我想来还是去看看。我固然是没有事情,你看这边现在都是宫里的人,指不定又碰到安乐郡主什么的。”

闻休的视线直接跳过了我挪出来的那条缝,停在我脸上,道:“无事可以先画大将军像。”

他这话一说,我脑中瞬间又开始回荡那句怎样都可以……都可以……

我不懂闻休是如何这样平静地且事不关己地说出画大将军像,旁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大将军是什么人,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说这话的当事人。

我总觉得闻休看我的那深深的眼神里面,藏着的下一句话,就是你想怎么画都可以。我赶忙道:“不急不急,这个到时候再说,现在过人还是去看看朱颜比较重要,若是趁此去又生出什么事儿来就不好了。闻休你来云天寺一直忙着肯定也没好好逛逛吧,上次带着你也委实没有逛个完整就回更上一层楼了。要不等下去看了没事儿,我再带你周围转转?我云天寺这百年的历史,也是一个有历史的寺了。”

我讨好地笑着,闻休还是那样淡淡地一个好字,只不过尾音似乎微微有些上扬,听来有种奸计得逞的感觉。

如此说着走了几步,赵小公子却迎面而来,我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你怎么一个人?”待我们相遇,我抢先一步道。

“好巧啊,玖姐姐!闻公子!”这些日子朝夕相处,他这打招呼的方式,倒是深得我精髓,“慧心师父说要同二红妹妹多讲一会儿经,估摸着不到晚上是不回去了。我听了一会儿,觉着无聊,便先回来了。”

“哦,那也挺好的。”这样我的才放下心,朱颜的事情我已同慧心说过,他是一个有分寸的孩子,说起来,比我还靠谱得多。朱颜在他那儿,我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我说完,本来该是道别各走各的了,没想到赵小公子摸着下巴,摩挲了几下,皱了皱眉道:“玖姐姐你同闻公子吵架了吗?”

“啊?”我疑惑,不知赵小公子何出此言。

他继续大量地望着我俩,伸直手臂,在我们俩之间笔画了一下,然后比划出一个宽度,惊叹道:“这么粗的一条三八线,是多大误会!”

我顿时有点尴尬,不由扭头看看我们之间空出来的宽度,似乎也没有赵小公子说的那么夸张吧。

但是眼下的情况我委实不知道怎么去解释,不仅不知道怎么同赵小公子解释,更不知怎么同闻休解释。

在空气即将陷入沉寂之时,闻休淡淡开口:“阿白最近染了风寒,怕传染给我。”

我默默忍住拍巴掌叫好的冲动,感叹这委实是一个好的说辞。但转念想这从闻休嘴里说出来,莫名有些奇怪。不过若是他这么理解,自然是最好的了。不过我最近病已经好转了许多,他天天灌我汤药,该是最了解的。

虽有些疑点,但糊弄赵小公子已经是足够了,他一拍巴掌,道:“玖姐姐真是考虑周全啊!”

话罢,便同我们告了个别,风风火火地走了。他委实是深得我的精髓啊!

眼下,就剩我和闻休四目相对,空气再一次陷入安静。

章节目录 第52章 司徒竟由 正当我考虑着是否无声无息地把我同闻休中间的这条缝合上之时,前面又匆匆忙忙跑过来一个人。

我原以为我挑的这条路应是人烟稀少,事实却大不如我所想。这个云天寺已经不是我曾经熟知的那个云天寺了。我决定下一次要逆向思维,走僧人多的路,说不准王宫贵族便少了。

来者身形高大,年纪估摸着同我差不多,一身黑衣同空气摩擦出声音,可见起脚步迅疾,并不面善。

若说闻休看起来是清冷,那来者便是带着一种凶煞。如剑一般的眉毛下面有一双锋利的眼睛。

那人迈着大步子,气势汹汹地向我们走来,我紧紧盯着那人,顺势往闻休那边靠了过去,顺便把闻休往一边挤了一挤,将我的右手边让出了一条足够两人并排通过的路。

可那向我们走过来的人却丝毫没有要从我让出来的那条路同我们擦肩而过的意思,反倒是面对着我们走过来,加快了速度,面色更是阴沉了几分。

我心口一紧,攥了攥衣袖,然后扶上了袖中的短刀,调整姿势,准备随时拔刀迎上。

闻休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紧张,伸手握住我攥紧衣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我一愣,望了他一眼,他依旧目视前方,风轻云淡。犹豫片刻,我另一只手松开短刀,原本攥着衣袖的手反握住他的手。

若有若无间闻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就在那人走到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依旧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往闻休身后挪了挪。

但只见那人匆匆走到我们面前站住,气息不是很平稳,声音有些着急,礼数还是十分到位:“闻将军。”

同时他却也不忘点头对我也打了一个招呼。此时,我方意识到我可能误会他了,顿时对我自己退后的那一步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又走了回来。

那人喘着气道:“闻将军可见过长乐公主?”

“不曾。”闻休道。

那人皱了皱眉头,额头上有汗流下来。其实若是不仔细看,还真有点下发怒的样子。实则却是焦急万分的样子。

此时静下来客观地看这人,方觉得有几分面熟。

还有长乐公主这个名字,似乎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我正想着,那人又仿佛自言自语,十分懊恼道:“长乐公主不见了。”

似乎是觉着同我们说可能打扰到我们了,甚是不妥,忙道了一声抱歉就要离去。

我对那人客客气气地态度甚是受用。由是,我赶忙叫住了那人,也不急细想究竟曾经在哪里见过他们,就说:“既然人不见了,那就多叫一些人,大家一起找吧。”

那人摇一摇头,为难道:“明日秋祭大典,公主说了,不可在这个关头大动干戈。”

我估摸着这个公主是原先就打算好了要失踪,但看面前这位坐立不安的样子,秉持着乐善好施的原则,我说:“不然,就我们帮你找找?”

那人显然一愣,反倒是有些惶恐似的看向闻休。我也顺着他的眼神,望向闻休,眨了一眨眼睛。想来闻休也是无事,同我闲逛走走也是走走,同我一起找人走走也是走走。同是走走,应没什么不乐意的。

“无妨,一起找吧。”闻休果然道。

“谢过二位了!”那人重重一个鞠躬,突然想起似的,对我道,“我名为司徒竟由,是长乐公主的护卫。”

我赶忙让他起来,一边走,说道:“我叫白玖。本是这寺里的人,这边我熟悉,你同我说说长乐公主是怎么丢的?”

司徒竟由简短道:“今日是公主母妃忌日,公主心情不好,令我去拿些水果来,我拿好回来她便不见了。”

从他的话中,我并听不出个所以然来,闻休也摇头,表示没有什么想法。

“先去方才长乐公主不见的地方问问吧,说不定有什么线索。”我出主意道。

“嗯。”他二人皆没有异议,我们便由司徒竟由领着,朝长乐公主消失的地方去。此时我的手依旧被闻休自然而然地握着,我也若无其事,自然而然地走着。

还没走到,线索就自己同我们迎面而来,面前一群面容如花,穿着也如花的姑娘们端着头,带着笑,正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正在兴头上。

“她也真是经不起说,也没说什么,竟走了。”一个红衣裳姑娘有些没趣道。

“是呀,她还以为她有多么了不起啊,不过是仗着公主的身份。”另一个黄衣裳姑娘道。

“天下公主那么多,宋王宫公主这么多,也不只她一个,况她也不是受宠的那一个。她不待见我们,还不让我们说句话了?”

“再说了,我们说的也都是实话。她的母妃也早不是当年最受宠的那一个,帝王之爱雨露均沾,怎么也不会独宠她母妃这一个。这么一点事情都受不了,寻了死,可不是要落成笑柄了。”那黄衣裳的姑娘不屑道。

“可不,死也不挑一个好时候,非在大赦天下祈福之时,可不龙颜大怒。听说都不曾好好安葬。留下一个本就是骄纵得很的女儿,又怎么受得了。”

这个姑娘的话说完,如花的面容上爬上一丝愁容,那一些人都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纷纷叹出一口气,面露不忍之色。

往往现实不给人以重创,人语却总不饶人。面对不了的不是事实,而是这样故作同情的言辞。真真的是再扒开了皮肉往上边肆无忌惮地撒盐。

“大概是随了了她母妃,瓷娃娃长了一颗琉璃做的心。”末了,还有人感叹。

不要说当事人,就算我们旁的听了,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可能是见我们走来,那一群姑娘又换了个话题,不再讲方才那位公主。

用头发丝儿想也该想到他们方才讲得那位琉璃心的瓷娃娃该是谁,我沉默无语地转头看一眼司徒竟由,他果然脸涨得通红,对着那一群笑颜如花的姑娘,就要往前冲。

我赶紧拉了他一把,道:“你过去了又怎样,总不成把她们打一顿?”

听我此言,他果然停住,面露颓色,又有点懊恼而不知所措的样子。

“还是先找公主吧。”闻休道。

章节目录 第53章 长乐公主 “看样子公主应是去了人少的地方,眼下这寺里人来人往,怕是跑到寺外去了。”我道,除此之外却也没什么主意能去哪里寻,只好说,“此处离北门最近,我们从那边出去找一找。”

“白姑娘对这附近熟悉,麻烦白姑娘了。”司徒竟由眉头皱的越发紧。

于是,我们便也从北门出去寻。

现在,我大致也能理解为何司徒竟由为何不向上禀报多叫一些人来寻了。几句话的时间,我也逐渐回忆起来为何这位有些面熟——这位,正是初次见安乐郡主时候,同安乐郡主一同落水的那位公主——也就是长乐公主的侍从。

与此同时也回忆起一些传闻,安乐郡主同长乐公主名号相似,为人却截然不同。世人都说安乐郡主端庄大方讨人喜,见人总是客客气气带着笑。而长乐公主却刁钻任性讨人厌,也不知谁惯出来的坏脾气。

我们沿着那青石路走,还没到北门,却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并不大,稀稀拉拉一根一根像针一样扎到脸上,虽不密集,却也寒意刺骨。我虽穿得厚,却也不免抖上三抖。

闻休微微皱眉,拉我往一边的长廊走,道:“先躲一躲雨。”

司徒竟由一边同我们一起走到长廊中,望天看了一看,可能也是觉得这雨不会马上停歇,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我见他面上的愁云比这天上的更胜,向来他定是在担心长乐公主,又不好拂了我们的好意,但他还是道:“闻公子,白姑娘……”

我向来说到做到,看此处离我几个师弟住的倒是挺近的,此时先说道:“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我先去借伞,很快就回。”

司徒竟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只是担忧地看着前方。

我已经小跑着去取了伞回来,却只见闻休一个人。他倚着一根柱子,柱子微微被雨水打湿,显出深褐色。北门出的草木一向疏于打理,自然地高低生着,墨绿和草黄交错。现在下着雨,竟浮起一层蒙蒙的雾气。闻休微微仰着头,如玉琢的面容如这云雾中墨绿的草木一般清冷,眼色清亮,一席白衣一尘不染。

我呆了半晌,才呆呆地上去,问道:“司徒竟由他人呢?”

闻休转头,我向来觉得他如此的注视是比他的面容更让人移不开眼睛的。他淡淡道:“他等不及,就先去了。”

我点点头,也不是很意外,看得出,司徒竟由对长乐公主是真的忠心耿耿。也许长乐公主也并不是传闻中说的那般,不然又怎会有如此忠诚的下属呢?

“刚好我也就借到了两把伞。”我笑笑,将一把伞递给闻休。

他接过,撑起来便往北门那边走去。

见他顺势接过了伞,我竟然有一点点失望。心底里,我竟还是有一点点希望他要同我撑同一把伞的。

前面走着的闻休回头看我,我赶紧撑了伞跟上,让自己不要多想,道:“现在下了雨,我们可以先去附近的亭子看一看,这边。最近的亭子那条路年久失修,不太好走。”

我冲闻休眨眨眼,闻休点头,道:“你要小心一点。”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我嘀咕道,我其实是想让闻休小心一点,不是让他担心我。

来的这条路比我想象的更年久失修,在我们来的过程中,雨势变大,地上的青苔经一下雨,向来应该变得更加湿滑,我整个人紧绷着,小心翼翼的一步一个脚印,生怕滑倒。但是转头一看,闻休闲庭信步,走得那叫一个自然。我顿时有点尴尬,想想自己是太紧张了,又恢复正常走路,其实这路也没有想象中的难走。

“现在下这么大的雨怎么办啊,又那么冷,你出来怎么不带伞啊!你说现在怎么回去?”还没到那个亭子,一个尖细的声音远远传来,语气甚是不善。

我脑中顿时出现了一个小姑娘跺着脚,皱着眉头,瞪着眼,噘着嘴生气的样子。

果不其然,长乐公主确实是涨红着一张脸,瞪着眼睛很生气。但是那个鹅黄色衣服的小姑娘却没有跺着脚,而是坐在一边。此时,司徒竟由正端起她的脚查看,她的脚踝出肿胀起一大块。

司徒竟由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一层外衣都湿透了。在这么冷的天,我看着都有些冷。

“啊,好疼!”那个小姑娘眉头用力一拧,大声喊道,“疼死啦,本公主瘸了怎么办啊!”

听长乐公主如此一喊,司徒竟由更加不知将手往哪里放,只是望着长乐公主肿起来的脚踝道:“是……要快些回去治伤。这么大的雨……伞……伞我现在马上就回去拿。”

说完这句话,司徒竟由将长乐公主的脚轻轻放下,飞快起立转身就要往大雨里冲。

“哎,你回来!”长乐公主喊道,“你要一个人把我丢在这里吗?等你回来我都要冻死了。”

司徒竟由怔怔站住,却正好看到走来的我和闻休。

“好巧!”遇上这种场景,我委实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闻休却什么都没说,同我一起走到亭子下面。确实兴许此时还是什么都不要说比较明智。

司徒竟由显然被我这一句好巧惊了一惊,愣了一下,还是迟缓道:“白姑娘……好巧。”

“巧什么巧!”那边长乐公主显然觉得我们这说的话莫名其妙,道,“你们是?”

“长乐公主,我是白玖,云天寺里人。来帮司徒竟由找你的。”

“闻休。”闻休也自我介绍道。

“哦,”她点点头,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绕开了我,对闻休道,“我可以叫你闻哥哥吗?”

不等闻休答,我便一步挡到闻休前面,插嘴道:“你可以叫我一声玖姐姐,我看你这脚伤也不能走路,恰好我们有两把伞,借你们一把伞,司徒竟由可以背着你快些去寺里治疗,免得耽误了脚伤。”

“那你和闻哥哥撑同一把伞?”她瞪着眼睛问我。

我心道:不然呢?你还有第三把伞吗?

面上却微笑道:“正是如此。”

她果然不乐意了,说:“竟由身上都湿了,太冷了。闻哥哥你能不能背我啊?”

章节目录 第54章 我在看你 一个公主的请求,理论上是不能拒绝的。我在心里默默掂量了一下大将军和公主两个位置的分量,小说本子里面那种位高权重的大官,都是写着连帝王都要退让三分的,如此的话,一个公主的请求,自然是可以拒绝的。

只是不能确定的又两点:一是大将军这个官位,是不是足够的位高权重;二是小说本子里面描写的那些,会不会有什么偏差。

且先不管第二点,就这第一点,我掂量了半天,却委实掂量不出一个轻重来。

我先是看看闻休,直觉闻休应该是打算拒绝的。只是他现在还没回答,究竟是在准备拒绝呢,还是在考虑要不要答应呢。

就这短短的几秒钟时间内,我竟在我心中排了几场大戏。不由感叹人的潜能果然是如滔滔江水无穷无尽的。

然这终究是我的直觉,我也不敢确信。闻休现在明明还不是我的什么人,我却心底里也是一万个不愿意让闻休去背别的姑娘。甚至想着,若是我现在立马扭一下脚,闻休是不是就得背着我了?

想着还是不稳妥,若是还是闻休背了长乐公主,而司徒竟由背了我,那还了得?

没办法,我只好改变计划,一个劲儿地去盯司马竟由,看着我投过去的视线,他先是一愣,然后理解了我的意思,随后抱歉地看了看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一脸的犹豫不决。

我一咬牙,心道,果然靠别人都靠不住,还是得自己出马。

我笑笑,歪了歪头道:“长乐公主你看,你们女未嫁男未娶,男女授受不亲啊。就玖姐姐来背你吧!”

听我此言,闻休是一脸有兴致地望着我,而长乐公主同我是一见如敌,交谈不欢,显然没有意料到我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愣了一下。外面的雨势越发的大,我们就这样互相看了半晌。

外面也刮起风来,斜斜地雨吹到亭子里来,我哆嗦了一下,缩了一缩脖子,想着司徒竟由一身湿衣服,在秋天的凉风一吹,还能如此纹丝不动地站着,确实是条汉子。

看长乐公主不答,我正打算再说一些说服她的话,但还没等我开口,她便说道:“好吧,那你别把本公主摔着了。”

虽没料到这个长乐公主怎么会这么好说话,我没多想,一拍袖子,原地蹲下道:“放心,摔不着你!”

两把伞,我背着长乐公主撑一把,闻休同司徒竟由撑一把。我走在前面,雨势很大,伞撑得有点低,还是有一些能落在身上。我心里想着这么大的雨,他们两个大男人打这么小的一把伞,可不得淋着雨了?

想到这里,我就有些想去转头去看看闻休。一转头,发现他们就在我们的身后,闻休的一袭白衣竟还是那么干净,可惜我只能从伞底下看到他们的脚。

长乐公主在我背上,注意到我的转头,对我道,声音还挺大:“你在看闻休吗?”

原本年久失修的路已经长满了青苔,经雨如此一下就像糊上了油一般。方才上来的时候走的稳当,没有感觉,现在脚底打滑了,才发觉这青苔是真的滑。

就在我要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长乐公主便尖叫了起来。在担心从台阶上摔下去之前,我竟还先担心了一下我那已经陪伴了我二十四个春夏秋冬的耳朵是否安好。

闻休和司徒竟由在我们后面,我和长乐公主当然没有这么容易摔倒。

背上的长乐公主被司徒竟由接住,我却被闻休扶住,同时他还接住了长乐公主松开的伞,打在了我们俩的头上,委实的好身手。

长乐公主显然不够幸运,虽现在被司徒竟由打横抱住,但还是免不了被雨淋。但司徒竟由整个人挡在身材本就娇小的长乐公主上方,却也是挡住了大半的雨。

“对不住,是我不小心。”我赶忙道歉,往前迈了一步去捡伞,但脚踝处一痛,让我整个人软了一软,好在闻休方才扶住我之后就没有松开。我抓着他的手,借力稳住了身形。

“你……”长乐公主反应过来之后正大着嗓子准备冲我喊,听我如是说,稍稍顿了一下,还是喊道,“我也没说什么啊,你激动什么!”

我偷偷瞥一眼闻休,默不作声。闻休将手中的伞交给我,捡起了伞,交给司徒竟由,然后微微蹲下把我背起来。

此时司徒竟由放下长乐公主,换成背的姿势。赶忙接过伞,带着歉意道:“给白姑娘和闻将军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差点把人摔着,我也委实满腔歉意。道理上说,得看着人说话才真诚,但我觉着我现在脸上一定是像顶着个红灯笼一般的有年味,委实不敢去看人。

“无妨。”闻休也道,声音淡淡地。

此时靠在他背上,又淡淡的清冷的香味,说不出具体是一种怎样的味道,像佛龛前的香味那样沉静,又像春日的雨后的空气那样清淡。他低沉的声音,仿佛离得很近很近。

我的手不知怎么放,犹豫了一下下,还是小心翼翼的圈住了闻休的脖子。心道:我真的只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放手,又害怕掉下去。

“将军?闻哥哥是将军吗?”长乐公主的声音穿透力似乎特别强,清楚地传来。

后面司徒竟由回答的声音去不怎么听的清楚了。我想,方才背着长乐公主的那一句,闻休必然也是听到了。

“方才……我背着长乐公主时候,你听到了她说什么了吗?”没忍住,我还是问了一问。

“嗯。”闻休道。

声音太近,我心跳得有点快,赶忙深呼吸,想解释一下,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我……那个……”

“我在看你。”之后,闻休又接上了一句,语气恍若问我明日早膳想吃什么一般平淡。

“……”

哗哗的雨声,打在树叶上是沙沙声,落到地上是啪啪的声音。两个人的脚步踩在水里又是嗒嗒的声音。雾气此时更加浓,浮在白山里,青山绿水白云缭绕,像仙境一样。

我抿着嘴深呼吸,把头埋在闻休的背上,许久,才故作冷静道:“嗯。”

章节目录 第55章 故事 闻休走得很慢,每一步走得都很稳,我静静地一动也不敢动的趴在他背上。

长乐公主和司徒竟由本来是同我们一起走着的,但而后长乐公主一直喊着脚疼,要司徒竟由快些走。

司徒竟由自是没有拒绝长乐公主,只是走之前停下,微微鞠了一个躬,不忘对我们道一声谢谢。本就阴沉的天色映衬下,面色却不是那么好,想来可能是他觉着委实麻烦了我和闻休,感到不好意思才这样的吧。

原本我们四人一起走,只听见长乐公主叽叽喳喳地在抱怨着什么,然后虽隔着雨声听不清,但也能感觉到司徒竟由在答。两人讲了一路就没有停下来过,现在他们先一步,才真真是陷入了久久的安静。

“上次那个黑衣人,我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就是跟着二红了。”我没忍住,还是先开口打破了安静,“可就我这几天的观察,并未察觉那个黑衣人的踪迹。”

“确实。”闻休肯定了我的说法,原本想着或许是我武艺不精才,那黑衣人隐藏技术高超,躲过了我刻意的观察。如此看来,他确实是离开了。

但是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江江为何要派这个黑衣人跟着朱颜,又在朱颜暴露后撤去了这个黑衣人。

若是他早就知道朱颜有问题,大可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同我说,与其派那个黑衣人这样跟在朱颜的身后,阻止她的种种行径,和直接揭露她的身份相比,着实是一个费力又效率低下的方案。我认为我所认识的江江并非一个没有头脑的人。

就着目前这些情况来说,我也没办法做下一步的判断,只好问问闻休的意见:“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江江派那黑衣人的用意。你当时问他是谁派来的,他直接就说了?”

“没有丝毫避讳。”

我无精打采地趴着,道:“不明白。原本想着若那个黑衣人还在,我可以捉住他问上一问,现在他也走了,那只好去问江江了。”

闻休点头,道:“若是你想好了,可以问一问当事人。”

“想好了?”我疑惑。

“李公子不跟你说,应是有他的理由。”

闻休如是说,虽没说完,我却明白了大半。说有说的因果,不说也有不说的理由。他有没有告诉我的事情,那是肯定的,但我知道了那件事情,是能接受还是不能接受,也得听了才知道。

兴许就是在犹豫之间,江江才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桃李春风的姑娘,对我都像亲人一样。

我想着想着,听着雨声,竟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我穿梭在集市,那儿人来人往,有着许多衣着华丽,态度孤高的人们。突然朱颜在远处人群中一转而过,我赶紧用眼神去捉,她却不见了踪影。我在跑,却撞到了师父。

那是她小时候给我讲的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们,都穿着很高的鞋子,像踩高跷一样。而就在那个地方,住着一个很丑的女子。

一天丑姑娘出门,一个不留神,竟摔了一跤。穿着这么高的鞋子,这一跤摔得自然是狠,她觉得浑身上下都很疼。平日里,那么高的鞋子要坐在很高的凳子上才能穿上。丑姑娘在地上挣扎了半天,自然是怎么都爬不起来。

然而因为她是一个丑姑娘,所以没有哪位男子愿意扶她起来。其他姑娘们也因为穿着很高的鞋子,不愿费这个麻烦去扶她。

于是,丑姑娘就坐在地上哭呀,哭呀,把眼泪都哭干了。

那时候,我奇怪地问师傅道:“为什么他们都要穿那么高的鞋子呀?”

师傅笑道:“因为大家都这样穿啊,如果云天寺的人都要带高高的帽子,玖儿戴不戴?”

“玖儿当然要带!”我把头仰得高高的,仿佛自己带着一顶高帽子一般,道,“大家都带得话我也要有。”

“所以那个地方的人都穿高高的鞋子啊。”师傅继续笑,接着问我,“那听了这个故事玖儿想到什么了吗?”

我挠挠头,想了半晌,坚定道:“我以后长大要做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姑娘,大家都愿意扶我。”

师傅只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问我道:“那玖儿在没有人的地方摔倒了怎么办?”

我犹豫了一下,取舍了一会儿,道:“那还是不要穿那么高的鞋子了,反正我以后也不要去那个地方。”

师傅点点头,又摸了摸我的头,说:“对,不去就好了。”

曾我一直以为那些高鞋子无非是权位,都是在朝廷里,行走在雕栏玉砌间的人才需要去注意的东西。见到了朱颜,我才明白,我想的一直还太浅。

摔倒了,不论是爬起来了,还是没有爬起来,摔倒时候的疼痛都是需要承受的。有时候别人可以扶你,可有时候,谁也不能把你扶起来,除非你自己脱掉那一双束缚住自己的高高的鞋子。

迷迷糊糊要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更上一层楼,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露出如洗的天空。

一睁眼,却见穆棱站在前面,嘿嘿一笑道:“我回来了!”

他虽同闻休说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吓得一下子从闻休背上跳了下来,意外的是,放下扭到的脚竟不怎么疼了,连忙解释道:“我是脚扭伤了。”

解释完才觉得不对劲,就我方才那敏捷地从闻休背上蹦下来的动作,委实不像一个脚扭伤了的人能做得出来的。然而我方才确实是脚扭伤了,这下,可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更是慌张了一点。

不过转念一想,我这仿佛插足者被原配撞破的慌张是怎么一回事,简直太没道理太没道理。当下决心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本子暂时一定要丢到一边去,是万万不能再看了。

此时慧心也从穆棱的身后慢慢走了出来,一脸少年老成的样子,仿佛已经看穿一切的目光停在我身上。

相比之下,闻休虽是背了我一路的那个人却是最淡定地那一个,只是叫我少跑动,再擦些膏药,便叫穆棱一边去交代些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56章 代替 慧心到底是个周全的孩子,此来,应是把朱颜送回来的。不过出我意料的事情倒还是有一件:明日秋祭我去诵经。

我自然是疑惑眉山师姐为何不去,若是要我去,怎么今日才同我说。

“给百姓诵经和秋祭诵经的时间冲突了。”慧心皱眉道。

“怎么这么疏忽?”这种明显的错误本不该发生,不过就是流程上时间上的问题。提前都做好准备,这是很容易就能发现得。

慧心低头,小声道:“是我的疏忽。”

慧心是个劳心的性子,不论大事小事,都恨不得亲力亲为。这并不是说他不信任他人,只不过是追求精益求精。

但也正如俗语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做到详略得当,把握住大局,才能避免因小失大。这次的疏忽意外也不意外,我只拍了拍慧心的肩膀,慧心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些事情,不用多说,他错了,自然也就懂了。摔倒了,再爬起来就是了。

每年都是由眉山师姐面对着百姓诵经,也深受百姓的爱戴。眉山寺中诵经的人千千万万,秋祭虽事大,理应掌事者操持。但也不是非她不可,因此照着往年的惯例,今年同百姓诵经的人自然也不会变。

我多年不曾回云天寺,眼下突然让我重操旧业,虽不是不可,但定也不是最佳选择。要说最佳选择,必然是慧心师弟,论在寺里的受人信服的程度,论诵经的水平,都是极合适的。

但听他这么说,我大致也明白了他叫我诵经的缘由。我虽想同他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看他低头一本正经十分愧疚的样子,想来是当下认为他反下了这个错误,而我又恰好回到云天寺,便是该我不该他了。慧心是个倔脾气,我也无非要拒绝的理由。既然如此,我也就应下了。

慧心自然是安心离开了,我也赶忙拿起书好生温故了起来。

我向来不喜欢这些,只觉着越看越是两眼乱飘,头昏脑涨。那书上的字儿,都悠悠地飘了起来,手拉着手、肩并着肩,一会儿窜到这儿,一会儿窜到那儿。

正当我迷糊的时候,突扣门声响起,让我清醒了一下。我应了一声,便见朱颜走进来,手里头端着一壶茶,冲我甜甜一笑。

“听慧心师父说起。”朱颜走到我身边,倒一盏茶,递给我。

我接过,道了一声谢,便让朱颜早点歇息就好。

她继续笑着说不必,道:“我想听玖姐姐念会儿,从前在……听玖姐姐提起过,我却还从未听过。”

“嗯。”我只当她是闲着无聊,也无处能走动的,便同我凑一堆,若是想听就由着他去。

不多言,只是继续背着,夜色爬上烛火,发出橙黄色的暖光,印出暗中朱颜的如蜜的脸,脸颊处更是深些,红色的衣服上了笼上蒙蒙黄色的一层,整个人倒像是一颗火苗了。

中秋当日,云天寺虽不放炮竹,但远处乡亲们的炮竹声却依旧远远地传来了,增加了些热闹。在外的时候,我都是同几个朋友在酒馆聚一桌酒,在那热闹之中,桌上大家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也常有去买了炮竹自己放的,但是再怎么闹腾,再怎么极尽欢愉,却也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而今在热闹之外,听那一声一声噼啪和空中偶闪现的亮光,就坐在桌前手里抱着一本经书读着,没有不迭的相互祝贺,倒也不觉得孤独。大约,这就是所谓家的力量吧。

我心里想着,自己也被自己的肉麻吓了一跳。赶紧不去乱想,安心地背书。

朱颜不知道什么时候听着听着已经睡着了,无害的样子,好像还在那个最好看的年纪一样。

方才想的而今孤单一人也不对,朱颜一直在我的旁边,虽我不知她能同我同行多久,但若是她需要,我也并非不愿再向从前那样拉他一把。

我向来最怕黑,是我从来不掩饰的。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人有缺点,自然而然,也不必费尽心思去掩饰,所以大家都是知道的。眼下纵然点了许多烛火,也不过照亮这屋内的一隅,本一个人我心底还是有些慌张,现在朱颜在我的身边,我倒是觉得安心了不少。

就这样读了许久,自己也趴在桌上沉沉睡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夜已深,不知距离天亮是否遥远。但这一觉睡得却很满,醒来也很早,不用等别人叫。

准备了那么久的秋祭,终于真正的开始。许多装饰都是当夜挂上,也就是这个时候,所有人才都是准备好参加秋祭的样子。

不管是寺众还是寺中人,都穿戴得整整齐齐,敛起脸上或谈笑,或谨慎地神情,列起整整齐齐地队伍而行,各自落座。祭祀的器物、食物由两行僧人端着从两方走廊送上来,他们自是走的方正,端的方正。鼓乐齐鸣,悠扬而渺远,和沉沉的香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环绕在云天寺的上空。

一项一项内容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经过充分的准备,每一项都进行的很顺利,眼下也快轮到我领着僧人去诵经。

我穿的并非寺里日常穿的衣服,而是一身浅绿色的大袖衫,层层叠叠,繁缛至极。祭祀作得衣裳,用做日常未免太拖拉不方便,每一步都需走得谨慎走得稳当,用在祭祀这儿,刚刚好。一直站在远处望,现在稍微走近了一些,方看清了这云天寺正中心的场景。

宋王正坐中间,一身黑红色的华服做得却不张扬,看样子也是为了迎合这次秋祭一切从简的提议。两面文武官员齐坐,外面僧人护卫一层一层、一列一列,包裹着这个中心列开,服装整齐划一,目光平视,表情肃穆。

从这儿看过去,虽看不甚清楚,但可想宋王定也是仪表堂堂,不愧是一国君主的。

随着走近,我也走出队列来,走到前面。宋国风采全部汇聚于此,我也想领略一番。

可正当我要走近,逐渐要看清那些人的面容的时候,突一个身影闪到了了我的面前,挡住了我的视线。

章节目录 第57章 品酒会 “江江?”对着面前这个近十年来熟悉的不得了的容貌,我疑惑出声。

江江受邀来到这里并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情,倒是他此时出现在我的面前比较奇怪。

他拍拍我的肩膀,冲我挤一挤眼睛,道:“今日柳巷要举行一场品酒会,我想你定是不能错过的。”

我伸手把他放在我肩上的手拍掉,本想把他推开,但推了一下没推动,只得作出没好气的样子对着他道:“你快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我干正事儿呢。”

他一脸你也太小看我了的样子,道:“我已经同慧心小师弟说过了,你本来就还俗了,这该他去的。”

我周围看了一圈,果然见慧心匆匆地从一边跑过来,换上了一身同我一样的衣服。

“你怎么说服他的?”我吃惊道。

“我当然有我的办法,我可是李江郎!”江江一面不忘自夸了一番,一面抓起我的手腕,就往外跑,口里还说道,“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据说品酒会开始之前那个游士会展出他珍藏的好酒。”

我一边被他拽着,胡乱应着,连我自己也不知是何目的地回头望了一眼,而我们已经斜穿出去,宋王与大臣们都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挡住,一切尽然有序地继续进行着。

我见江江直接就是往山下走,看着自己身上那件一尘不染飘逸的衣服,便提议道:“我去换个衣服吧。”

他也上下扫了一扫我的衣服,道:“没事啊,挺好的。就算不好,反正走在大街上也不会有人看的。”

我黑脸,道:“我就是怕这样穿太好看了,隐藏在民间我的崇拜者嫉妒你,冲出来把你杀了。”

他鄙夷看我一眼,说:“你就是别人说几句软话,编几套可怜的身世,你就冲上去帮别人的忙。说几句感谢的话,还真当着人家发自内心地崇拜你啊,我是看在咱俩结义多年的情分上才提醒你一句的。要像我,不管是他前有狼后有虎,还是左青龙右白虎,这个忙,说不帮,就是不帮的。”

我看他得意洋洋的样子,冷哼一声,道:“你就是猴子照镜子,得意个什么劲儿,助人为乐知道不?这思想觉悟,真应该到云天寺好好教育几年再放出来。”

这个品酒会,自然不会是江江胡诌的,眼下一看,就四四方方一个简易的大高台在中央搭起来,如同寻常酒家一般一块布上写上品酒会三个大字,高高挂起在一边。周围围满了人,里三全、外三圈的,一个中年男子站在上面,此人虽相貌平平,但衣着气势显然不同于寻常老百姓,显然是挺有两下子的。他四处作着揖,脸上乐呵呵的,说道:“感谢各位来捧付某这个场!”

下面,竟还有许多回礼作揖的,想必要么是慕名而来,要么就是此人的朋友,看这些人,还真为数不少。也不知其中有多少是看样学样,就跟着胡乱作揖的。

客气话说完,下面上来一个小厮,端着一小壶酒,交到那个中年男子手中,他笑着打开了那酒坛子的塞子,虽依旧是沉稳有加,但也难免显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他的得意也并非空穴来风,在打开塞子的那一瞬,私下里顿时酒香四溢,那醇香浓厚的味道,确实好酒。

眼下江江又是得意洋洋地看了我,但此时我确实没什么有力的说辞,先放他一马。就论这酒香吧,一定是难遇的好酒,这一趟算是没有白跑。只是现在四下看一看,这密密麻麻的人头,就算是一人只抿一小口,也是不够的吧。

“各位慕名而来,自然不能让大家白跑一趟。”那中年男子一招手,四个小厮抬着两张桌子上来,随后又摆上许多盏杯子,抬上许多坛酒。

“今日品酒会,大家若能是能有一壶让我称一声好,放在这儿赠大家饮,便能饮上一杯这我私藏多年的酒。”他举了举手中一小坛酒,一指旁边的空桌子,道。

底下一片哗然,先不说能让这人称一声好的酒该是怎样的酒,换这一杯好酒是否值得,光是去寻这么一壶好酒,便是在场的许多人负担不起的。

便有人在那边嚷嚷了:“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没有好酒还不是白来一趟了!”

那人抬手让人群静一静,面不改色,还是和善地道:“大家稍安勿躁,方才那一杯酒,是我付某人敬义士的。现在抬上这些酒,和义士的酒,就是只要是能人,愿上来一展才华的,人人都能喝上一杯。”

这话说出来,底下骚动的人群不静反闹,都是迫不及待的声音,嚷嚷着快一些开始。

许多手里端着酒的人,也纷纷上前走,面带自信,自觉在一边排起了队。

“怎么样,要上前试试吗?”江江撞了下我道。

我白他一眼,一摊手,道:“你觉着我像是有酒的样子吗,还是说你想上去表演一个游泳,我也没处给你找一盆水来啊。”

江江还我一个白眼,四处张望了一下,不远处一个人手中端着一壶酒,也四处张望着,我觉得那人眼熟的很,是江江留香里面的人。

显然那人还没有看到江江,江江倒是先凑了上去,从那人手里接过了酒,又回到我旁边,喜气洋洋道:“好酒。”

我心口一紧,眼神变得锋利,道:“你哪里来的?”

他冲我一笑,道:“你那棵树下面还剩了一瓶忘了挖走,还好我坚持不懈。这瓶埋到那么深,一定是好酒!”

我顿时眼前一黑,往旁边倒,江江果然没有扶我,我也果然没有摔下去,他笑道:“就知道你又要装晕倒趁机抢我手里的酒,你以为我会再上当吗?”

我叹一口气,道:“交友不慎啊!”

他倒是把酒送到我手上,说:“骗你的,就你那样子,还不得挖地三尺,把所有的酒都换了地方藏才安心,哪里有再留给我挖的!这是我买的,你看看,可是好酒啊,可贵了!”

我瞥他一眼,这么点小钱对他家大业大的李家来说,九牛一毛的九牛一毛还说不上,倒是对这坛酒感兴趣,打开闻了一闻,确实还是不错的。

章节目录 第58章 品百态 我将信将疑地打开盖子闻了一闻,酒香不弄,却很干净清新,确实不是我酿的酒的味道,相比我的酒,也应该逊色几分。

我盖上塞子,道:“要来这品酒会你早说嘛,我从桃李春风里带一瓶来就好了,何必花大价钱买这么一壶,买的还不如我的。”

他故作沉痛地叹一口气,道:“你看,你现在又来说我。我也想啊,可是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还非要我也遵守那个什么一日一壶的破规矩,你私下里给我个几瓶,实在不行我高价买几瓶,别人也不知道,你说是不是。”

我没好气道:“就你!我还不知道你,若是真给你买了去,走出门就得四处宣扬你在我桃李春风一天买了两壶酒,我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品牌意识全部给你糟蹋完了。”

江江嘟囔了一句你瞎说,便赶紧推着我去那边排队了。

拿酒来的,想必都是有备而来,当然也不乏此时匆匆回去拿酒,或者跑到别处去买酒的,但现在前面排着的这几个人,显然都是属于前者。

那个付姓的中年男子乐呵呵地站在那儿拱手,礼数周到,一一同用酒来换的人互相招呼过之后,才倒酒品酒。

我同江江都排在偏后的位置,前面几位虽都是有备而来,却只有一位的酒能被那个中年男子看中,对于其他人,他也只拱一拱手,摊手示意那抬上来的几坛酒,道:“大家的都是好酒,不妨尝尝我这边的酒。若是中意,可以留下你们的酒给大家尝一个鲜,若是不中意,也可把酒拿走。”

许多人即是自家酿的酒,便也没有太失望,就大大方方放下自己的酒,去那边拿了一盏小厮倒好的酒。这样,那几个原有些不服气不忿的,也不好说什么没气度的话,更不还意思拿走自己的酒白蹭了人家一杯酒,便也拱拱手,放下自己的酒,就去那儿拿了一杯。

倒是那个酒被中年男子看中的那个人此时甚是风光,一拂衣袖,仰着头迈着大步子,就把自己带来的那一坛酒放在最醒目的地方,转身回来。

中年男子亲自给他倒上一杯酒,他豪气地接过,一饮而尽,像是对对方的感谢,一砸嘴,大笑几声,大叹一声好酒!生怕周围的人不知道似的。

见此人如此行为,那中年男子脸上依旧挂着方才的笑,同那人笑了几声,便继续去品接下来人的酒,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快。

我也觉着此人好气度,方才喝酒的那人显然就是显摆来了,并非真正爱酒之人。而一个爱酒的人,看着自己的好酒被如此一个无理之人用作炫耀攀比的工具,还能彬彬有礼,不急不愠,确实不得不让人赞一句。

看了那么些人,也是看乏了。证瞧见另一边,没有因为缺少主持人而进行不畅。自有小厮打点着仅仅有条地开始了,一些没有能力或者当下没有手段拿到好酒的人都纷纷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唱弹跳武,十八般武艺。

此时正上来一个人,一张口就是时下坊间最流行的民谣,然他虽唱的大声,唱的动情,委实是没有一个音在调子上,曲曲折折,只通到最后一个字,才算是卡主了那个正确的音,但一个音没到底,又一落千丈。底下的人都乐得不行,起着哄,让他快些下来。

但听到这些玩笑嘲弄,那人唱得越是高兴,声音又往上提了一个八度。我不由揉了揉耳朵,却也不免被他逗笑。

一边江江更是笑得无法无天,完全没了点大方之家少爷的样子。我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戳了他一下,叫他自重。

他也嫌弃地看了我一眼,意思显然:有没有什么人看你,这么注意形象干什么。

其实这人唱歌也不是为了唱歌,不过是博大家一笑,也够的上来一杯酒,作为嘉奖。

唱毕果然同样拿到了一杯酒的那个人,很是神气的往台下鞠了一躬。此时,台下没有方才一丝一毫嘲弄的声音,反而都是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好事者还起哄让他再唱一首。那人竟还真有扯着嗓子来了几句,立马被状若他朋友的几个人拉了下去。几个人拍着他的背,笑着似乎在说着佩服他勇气可嘉。

确实,这品酒会的重点不在酒,而在品这人间百态。大家各得其乐,不过加了酒这个奖品,让参与者更乐在其中罢了。

后来又上来一个壮硕的大汉,表演徒手劈凳子;有穿着绣花袍子的小生,拿着竹竿子上来舞了一套花里胡哨的剑法;有一个农家小姑娘,穿着带着补丁的衣服,怯怯地朗诵了一首诗。

看到这里,也轮到了我和江江。那人同我们打过招呼之后,便命人又拿来了一个新的酒盏,就从这酒盏的品色来说,也是上等的,可见此人的爱酒之心。

他也不贪心,就拿着我们的酒,倒了浅浅一盏,先是放在鼻尖闻了一下,眉宇间有一些愉快,然后又喝了一口,对着我们笑道:“果然好酒,只是二位同来提这一壶酒,却也只能得一杯酒。”

我不客气道:“无妨,我喝。”

江江也没意见,只是说道:“下次我问你要酒,你可不能拒绝。”

我不理他,就接过那杯酒,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醇香细腻,比上好的绸缎更柔上几分,我也笑了一笑道:“果然好酒。”

喝完这一杯,我虽不介意继续看一看这儿的表演,但站了许久也有些乏了,要看,也要附近找个好去处坐着看。我瞧着这旁边酒楼的二楼就是十分合适的。

正同江江要走,那中年男子突然叫住了我们,对我道:“我见姑娘喝了我这酒虽欣喜却不惊奇,再加上方才公子这番话。付某云游江湖多年,恰好到此,若是姑娘有更好的酒一定要让付某见一见。”

我笑道:“更好的酒倒是不敢当,只是见得酒多了,好也罢,坏也罢,各有风味,应不应景而已。您见多识广,自然见过比这也好得多的酒。若是得闲,可以去桃李春风一坐。”

章节目录 第59章 付羊 那中年男子乐呵呵地称好,说是日后一定来坐一坐的。随后他一指我方才想着的酒楼道:“这处是我友人的酒楼,二位若是不嫌弃,可以上去一坐。”

恭敬不如从命,我和江江都十分乐意地同意了。

到这酒楼的二楼一看,确实是一个看戏的好地方。方才在人群中觉着挨挨挤挤,人多的很。眼下从这个地方看下去,才发现这底下真的是人头攒动,少说也有个几百人。不过此时的人数横竖也是要远多于方才的,现在吸引人的已经不是这品酒会,而是表演了。

我想着,对江江道:“我觉得这个品酒会办得委实好,若是桃李春风前面也这样办一个,我要赚大了。”

江江瞥我一眼,道:“你赚的还不够多?我看要不我直接关了我的赌场去你那蹭吃蹭喝,你养着我得了。”

我赶紧摆摆手,说:“大少爷哪里的话,我可养不起你。你家大业大,养着我还差不多。我看哪年我关了桃李春风,直接去你家当个厨子好了。”

“就你做的那个菜?”江江嫌弃道,随即又一挑眉,“顶多酿个酒了。不过养着你,你那一群姑娘可不也得我养,我睡前也得去做个牌子翻一翻,看睡哪屋了。”

我啐一声,道:“你想得美。其实就是桃李春风的那些姑娘太闲了。”

“你就是垂衣拱手,把事情都撂给了那群姑娘们做。你是不知道,我去桃李春风的时候,大家是有多忙。”

我随口道:“心疼哪个娶回去就好了,我们这关系,我还是可以给你通融通融的。”

正这个时候,一个小厮端上来了我们方才点的一些小吃,竟还端上来了一个酒壶和两个酒盏。

“这不是我们点的。”江江望着那个酒壶道。

那小厮常年同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说:“这是付老爷送给二位的,二位有吃有喝有看,才尽兴啊!”

“哦,”我点点头,道,“替我们道一声谢。”

那小厮念着一声“得嘞!”便走了。

既是那人送的酒,便应是不坏的。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先喝了一口。

令我惊奇的是,这酒竟同方才用一壶酒从那中年男子那儿换来的是同一种酒。看那中年男子对这酒的珍视程度,此时拿一整壶赠我们喝,实在是大气。

于是,我笑眯眯对江江道:“以后你问我要酒我还是不给的。”

江江大怒,立马要跳脚。

我给他倒上一杯酒,拍拍他,叫他歇歇再怒,先喝一杯。

他果然举杯,道鼻尖就有恍然之色,不亏是跟着我同酒打交道多年。但是怒色也没有消除,喝了一口道:“这个老头坏我好事!”

我摇头,心里感叹着,原来江江在心里还以为自己是个十几的少年,张口就是老头,却不知人家也没比他大多少,横竖也是不会超过三十的。

此时,端着酒去排队的人也没有原先的长乐,也没有陆陆续续再来的人。

这边虽然快结束,但那边垒起来的酒却是几倍于最开始的时候。表演还远远没有结束,就连原来只是在台下只是观看的人,也开始跃跃欲试起来。反正今日云天寺大祭,没有什么别的事宜,我也乐得在此看一日。

我同江江在此处吃了午膳,那边以酒换酒的活动已然结束,看了这么久的表演,也是有些乏了。

我想着该是同那中年男子道一声别,当面好好谢谢他的酒才是。不料他自己便走了过来,同我和江江拱了拱手道:“方才忙于主持,未来得及自我介绍,在下付羊。”

江江一面让出一个位置给那人坐,一面自我介绍道:“李江郎。”

“久闻大名。”付羊落座,对江江又是拱了拱手。江江回礼。

也难怪付羊会邀请我们坐到这儿,还送如此珍视的好酒给我们。若是从商之人,自然之道江江他们家,知道江江是这家的独子。那么有亲近拉拢之意也是难怪了。

我本以为他们要接着说点什么,但没料到随后,他毫不迟疑立即又将眼神投向了我,笑容不减,眼中竟有几分迫切。

我也毫不拘谨,拱手道:“白玖。”

那付羊并未对他久仰大名的江江表示出什么非同寻常的关切,反而是转头向我,开口一句就是老到掉牙的台词:“白姑娘,其实你很像付某的一个故人。”

我差点没忍住栽倒下去,只是身形晃动。若真是栽倒下去,就太不礼貌了,更何况眼前此人按辈分算定是长辈。若眼前是随便的一个路人,若没有之前的这些经历,我怕是以为他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但如此看来,可能真是是像一个故人了,我还是礼貌笑了笑,道:“是吗。”

付羊点头,却没就这个话题继续说道:“方才付某派人去桃李春风买了酒,当真是难得一见的好酒,若我料的不错,桃李春风是白姑娘开的吧。”

我点头,这确实没什么好否认的,若他当真去我桃李春风坐一坐,说不准还能碰上我:“难得一见称不上,桃李春风确实是我开的。”

他没有丝毫惊讶之色,只是继续道:“白姑娘如此好的手艺,想必定是酿酒世家,不知双亲可有名号?”

“我父母早亡,酿酒的手艺不过是多年琢磨。”我随口回答道,无意同这不过一面之缘的人娓娓道来我的身世来历。

此时,被忽略江江有几分不悦,站起来道:“我们虽感激付先生赠的酒,但付先生如此打探究竟是什么意思?这酒多谢了,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话说完,江江搁下了小吃的钱,便拂袖而去。我赶忙跟上,同付羊说了声再会,他明显有留意,但见我们走地匆匆,总不好派人把我们拦下来,也只好放我们两人走了。

我几步更上江江,嘲笑道:“怎么,大少爷被忽略了不开心了?”

江江一脸不屑,脸上明显地写着:本少爷像是会在意这些的人吗?

随后悄悄凑到我耳边道:“我看那人一把年纪了,还想对小姑娘图谋不轨。”

章节目录 第60章 镯子 我啧啧了两声,心下早就有了度量,却也不去拆穿江江。

这酒喝着虽然温和柔滑,但后劲儿确实十足的,眼下这么走两步出来,还倒是有些昏昏沉沉的。

“你是并不是派了个黑衣人跟了二红?”在路上先逛着,我也便随口问。

“是啊,你发现了?”江江倒没有半分被拆穿的慌张,反而饶有兴致地问了起来,倒像是小孩子逮着了个调皮的机会。

我白了他一眼,道:“本公子一世英名,区区小事,怎么逃得过我的法眼。”

江江啧啧了两声,伸手摩挲了下下巴,若有所思道:“不对,就你那个马虎大意的样子,怎么会发现得来?肯定是闻休告诉你的。”

我也不去接他的话,转了个话题,问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莫不是别有图谋?”

他哈哈一笑,一拍我的肩膀,道:“我料你知道这件事情必然是要伤心难过的,既然你想给那位朱颜姑娘机会,我当然也不去拆穿你。只是放这么一个人在身边终究是隐患,作为你的兄长,我自然要派个人去保护你了。”

听了这话,我继而又白了他一眼,道:“自己说自己好,不过是一根烂稻草。”(这边是自家这块的方言,大家意会就好oo)

但转而又道:“那你怎么干脆不阻止得彻彻底底,还徒生出那么多事端。”

“那不是被你发现了嘛!”他笑嘻嘻道。

“说的好像我没发现一样。”我不同他讲话了,径自走到一家玉器店里面。

看这家的外观排场,就不是便宜的店。我倒一点都不怕喝多了酒昏昏沉沉把人家店里什么东西碰坏了。这不后面还跟了一位财主吗?再怎么不济,我想闻休一定会愿意把我赎回去的,只是不知他许久不见我,会不会想念一下我,那我定是很开心的。

我一边想着,一边随手拿起了摆在那中央的一个玉镯子,放在手里把玩。正欲往手上套,一个圆溜溜的身影敏捷地冲了过来,一手就夺过我手上的玉镯子,气势汹汹道:“这镯子可带不得,玉镯有灵,若是摘不下来了,那还了得?”

我随意道:“既然有灵,那我摘不下来理应是和我投缘,带走不就得啦。”

那人似乎是上下打量了一下我们俩,我同江江都不是什么讲究人,穿那些金贵的衣服缎子,平日里束手束脚不说,走在大街上还特别格格不入。那些都是讲究人要的排场。再加上我们一路从山里来,衣摆处早就沾上了泥土灰尘,就连我自己这一打量,也不像是能在这儿买得起东西的人。

但那人是生意人,虽见我们不像样,眼下又抢回了玉镯子,只是道:“这是我店里的镇店之宝。”

此时我方抬眼细细去看眼前这个人,可不,这位就是我方才讲到的讲究人,只不过平日里恐怕不注意膳食调养,营养均衡,才造就这这么宽的一个身材体型。两粒豆大的眼睛被肉挤得更是无处寻踪,两颊的肉凸起,像是嘴里偷偷含了两个鹌鹑蛋。嘴唇油亮,像方吃毕了什么大鱼大肉。

虽是一个卖玉的人,脖子上挂着一条又长又粗的金链子。我低头瞧瞧他是不是五个手指带着四个大金戒指,但出乎意料,却是没有的。

我悄悄往江江那边凑了凑,问道:“这位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的父亲?”

“什么?”江江被我问得愣了一愣。

那位江江“失散多年的父亲”显然也听到了一二,圆溜溜的眼睛瞪大了问我道:“这位姑娘你说什么?”

我笑着摆手道:“没有没有,夸您有财主的气场。”

那人显然不信,反倒是觉着我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沉了沉脸,小心翼翼地把那玉镯子放回原位。

我赶忙道:“既然是镇店之宝,放在这儿不是一个不小心就磕了吗,万一遇到一个没有钱的人那还了得。”

随后,我又对江江道:“你若以后变成这个样子,在街上见到我万万不要同我打招呼,若是你要同我打招呼,我也不会理睬你半分的……啊不对,瞧你眼睛还挺大的,可能会好些。”

那人显然对我这一番“挑衅”很是忍无可忍,张了张那张亮晶晶的嘴,却不料到底是没更瘦的江江灵活,被他抢先说出了话来,却是对我说:“你有哪个喜欢的,挑一个。”

我道:“这些东西虽好看,但是平日里用不上,也没必要白花这个冤枉钱。”

“那你替我未来的娘子挑一个,你先用着,待以后我买,也好有个参考。”

我听着在理,姑娘家家的东西,虽说审美是没有界限的,但是让男子挑也说不准有个什么偏差,便指道:“你看那个镇店之宝便是不错的。”

江江点头,便令那个老板包起来,那老板显然是被这豪爽惊得半天回不过神而,半晌才堆出一脸笑,同江江一边去了。

我自个儿在店里瞎逛了逛,见他们迟迟不好,便先走了出去。

天色已黑,现在去走回云天寺的路,委实是黑的,我一个人走,委实是很害怕的。

正踌躇着,在店门口不知所措,江江冲了出来,道:“你怎么自己走了?”

我道:“你太慢了。”

却见他手里拿着那个镯子,便说:“你怎么不包装一下。”

他说:“我看你自己走了,就赶忙出来了。你一个小姑娘,天这么黑……”

我点点头,觉得有理。

他把镯子递给我,道:“既然没地方放,你先带着吧。”

我又是点点头,戴上了,突然想起,问:“要是摘不下来了怎么办?”

他说:“再买一个。”

我点点头,又觉得有理。

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江江的府上。江江住得可不近,想着我也是昏沉了许久了。

走进去,抬眼正看到大堂里面挂着一幅字,字体娟秀,但就是太娟秀了,便道:“这个不好看,从商要大气,别人才会同你做生意。大堂里面,不然就挂个粗犷点的,不然还不如不挂。”

章节目录 第61章 顾千素 这一夜睡得很沉,清早起来,阳光灿烂得不同于往常,想必已经接近正午。我心道一声不妙,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脑袋嗡嗡作响,眼睛黑了一会儿,才逐渐看得到事物。不过这会儿的功夫,我也想起来,现在是住在江江府上,不比云天寺,没有那么严苛的规矩,对自己的要求也随之降低了许多。

我从床上翻了一个身下来,我自然是睡在江江家我屋子的,这屋里大小陈设都是我自己添置的,也算是我投资的,自然住的舒畅。

我翻了一身衣服出来换上,将手上的镯子摘下来放好。洗漱后大摇大摆地去厨房翻了点东西出来吃。瞥一眼见一头驴在院子里嚼着草,圆溜溜的眼睛看了一眼我,又无精打采地垂了下去,嚼自己的草不理我。

我鄙夷了江江一阵子,就走到大堂逛逛去问问仆从江江的踪影,好告个别回云天寺。也不知昨日的秋祭是否顺利,这委实是我回云天寺一来最放松的一天。

谁知刚进大堂里面,却见一位好看的小姐和一个丫鬟,那小姐微微笑着,眉头却有些皱起,阳光下皮肤有些苍白近乎透明,似乎一碰即碎。

我走近了一点,才听到那丫愤愤道:“小姐,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就算她随手从地上拾起一把沙,散在空中,李公子都能把它当成满天的星子儿。小姐你捧出来的真心,他也只当烂肉。”

我心道,这话说的可不好听。这李公子,势必是江江了,那这位,估计就是那传说中的未婚之妻,可这句话我也就听不明白了。

我想着,走上去,还没开口讲话,她旁边一个侍女朝我一指,说着:“说曹操还真是曹操就到。”

我疑惑:“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能是什么意思,那副字你知道小姐写了多少遍才写出一副满意的吗?你是随口一句不好就给摘了,你知道李公子把它挂起来的时候小姐高兴了多久吗?”

“碧钗!”旁边的那位小姐急出言制止,抱歉地冲着我道,“白姑娘,碧钗心直口快,你莫要怪她。”

那碧钗被制止,委屈地低头不语站到了一边。

我似乎对这前因后果有了一点思路,对她道:“你就是江江要娶的那位姑娘吧,你怎么认得我?”

她微微笑了笑,脸色还是苍白得很,道:“在这府里,白姑娘并不难猜。我是顾千素。”

我有些尴尬,解释道:“白姑娘你不要误会,我同江江不过是朋友。从前我同他告白,他不仅拒绝了我,居然还嘲笑了我一年。这不昨日,他还非叫我给你挑个镯子。”

我说完,从袖中取出那个镯子,放到她手上。

她望着我,眼睛睁大了一些,亮了一亮,问我道:“真的吗?”

我笑着点头道:“自然是真的,你若不信可以去问江江啊!”

她脸上微微一红,低了一点头,微笑着点点头,此时,我方见她皱着的眉头松了一些。

她应该是真的很喜欢江江吧,我本对江江这联姻很是担心,若是他娶了个蛮横的婆娘,或是像安乐郡主那样的,我去他府上拜访的时候可得多不自在啊。最重要的是,这顾千素似乎是真心,只是不知她同江江到底有什么交集,才让她如此看重江江这么个看似很不着调的人。

顾千素小心地摘下自己手上原来的镯子,带上江江送给她的那个,将原来那个交给她的侍女碧钗放好,然后对我道:“多谢闻公子将我从白山送下来,刺客他正在东间里面用茶等着白姑娘。”

我一愣,问:“闻休吗?”

似乎是听我如此称呼不习惯,顾千素也一愣,才点点头。

我匆忙告了一个别,便匆匆向东间去了。

闻休果真坐在那儿喝茶,见我来,抬眼直直地望着我。我竟没来由给他望出几分心虚来,我道:“听顾千素说你在等我,你果真在等我啊?”

他淡淡道:“慧心说你跟江江走了,我来接你。”

什么叫我跟江江走了,说得我好像红杏出墙一样,我在他对面的位子上坐下,道:“你倒是客气,直接把人家顾小姐送回家了。”

“这不是她家。”闻休饶有兴趣地望着我,反驳道。

“你不要转移重点!”我瞪着他道。

“哦?那什么是重点?”

“重点是……”我噎了一下子,总不能说重点是我生气他还特特地地把人家顾小姐送下山了,显得我特别小气,我便撇嘴道,“总之你那个不是重点,你自己想什么是重点,我才不想告诉你。”

闻休有点开心似的笑了笑,对我道:“我来接你,顺便把她送下来。”

“你倒是挺顺便的。”我也稍微开心了一点,但还是面不改色,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那你什么时候嫁给我?”闻休修长的指尖沿着茶盏的边缘抹了一抹,突然又望着我。

我被他那么猝不及防地一问,吓了一跳,磕磕巴巴道:“你……你不要转移话题。”

“你也是。”他笑,目光直逼过来。

“我考虑考虑。”我假装傲然地起身就向门外走去。心里却想着,闻休真的是要娶我吗?到时候见他父母该怎么办,他那样子的大家大官,同我似乎不是很门当户对啊,万一他父母反对要怎么办?我同他认识才不过几个月,我们互相也不了解,也没经历过什么考验,若是在一起,恐怕很难长久吧……

脑子里面乱哄哄的,闻休只跟着我一同往外走。突一人急匆匆牵着我方才在院子里面看到的那头笨驴子出来,到我们面前。

我认得他,他是江江家管事的。只见那管家气喘吁吁地道:“白小姐,你等等……等等,把这驴牵上。”

我看了一眼那还在倔强地拒绝着什么的驴,心里委实是抗拒,若是我牵着这驴子穿街过巷,那我一世英名、长期以来塑造的形象不都毁了吗。

“干嘛把这驴给我?”我嫌弃道。

“老爷叫小的传话说,白小姐昨日非说这是绝世宝马,遇到了白小姐您这伯乐,让老爷花重金买下来的,白小姐必定得把这绝世宝马带走的。”那管家眼神真挚,似乎怕我以为他欺瞒。

我懊恼地拍了拍头,转身就走,留下管家一脸无辜。

一转头,却见闻休牵着那驴子紧紧地跟着。

我气急败坏对闻休道:“你牵着它做什么?快把它留下,就算江江把它炖了也不要带着。”

“阿白挑的绝世宝马,怎么能丢?”闻休淡淡道,语气甚是真诚。

章节目录 第62章 示好 我气急了,自顾自快步往前走了一阵,实则或有意或无意地留意着后面闻休是否跟着。

他一人一驴走在街上,倒是丝毫不减风采的,倒是引得更多人侧目。一个衣着朴素的小姑娘竟还上来答话,问闻休是否是新搬来的农户,家住何方,姓甚名谁。

我转身就对那个小姑娘说闻休哪一点像农户了,一点都不像好吗!随即从闻休手里躲过那驴子的缰绳。

那个农家小姑娘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通话惊了一惊,也没再上来同闻休搭话。

那驴子果然是一头蠢驴子,被谁牵了都不反抗,只是跟着牵着它的那人走着。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闻休不牵驴子了,也走上来,走在我旁边不紧不慢地和我一同走。

一个人在怎么生气也只气在自己的肚子里,我并非一个能憋着的人,便道:“闻休你是不是故意气我的?又牵着这个驴子,还招惹别人家的小姑娘。”

闻休微微一笑摇头道:“驴子是你在牵,姑娘是驴惹的。”

我扭头表示不想再同他讲话了。

闻休却凑过来,握住我牵着缰绳的手,同我一起牵着驴子走,道:“现在驴子是我牵的,姑娘也不会来了。”

我怔了怔,扭头回来望了一眼闻休深深的眼眸,又扭过头去,犹豫了一下,问道:“闻休你了解我吗?可是如果你不了解我,又怎么敢娶我呢?一个人要了解一个人的全部,是需要时间的。如果你喜欢了一个不对的人,很可能就耽误了双方,运气不好的,还能害了自己。可能我不是你看到那么好的一个姑娘,等你看到了我不好的地方,说不定你就不喜欢我了。”

我松开了同闻休一起牵着缰绳的手,攥了攥自己的衣角,不敢去看闻休。

闻休却又捉起我那只手,同我一起牵着缰绳,捏了捏我的手,让我看他,我也果真抬头。

闻休的眼眸里面映出我自己,却装得很深,深到我看不清我在他的眼中的面容是怎样的。闻休还是那样浅浅的笑,道:“我相信我自己,你呢?阿白,你相信我吗?”

这样一个男子,他对你说你是他最好的姑娘,他让你相信你是他最好的那个姑娘,你要不要去相信一回呢?

我之前脚扭伤虽已无大碍,但闻休执意要去买一些药,我二人便去了附近的药铺子。

闻休果真是给我买了治跌打损伤的药,但同时也给我买了一些调养身体的药。我本想推辞——毕竟这已经是老病根子了,一时半会儿也治不好,再加上其实也无大碍的。

正想着,一转头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可不是司徒竟由吗。

正我转头的这回,司徒竟由也看到了我,面相还是那样的不善,但出口举止还是那样的客气,他行礼道:“闻公子,白姑娘。”

闻休也点了点头,我冲他一笑,道:“司徒兄弟也在这买药啊,想必是给长乐公主买扭伤脚的药吧。”

我本无心随口一问,不料他还果真认真回答我道:“之前遇到了歹徒,我受了些伤,买的是治伤的药。”

我点点头想着确实做长乐公主的护卫真是不容易,必须得是司徒竟由这样的好脾气。人不可貌相,其实撇开司徒竟由有些吓人的气场和表情,他也是可以算是一个端正俊俏的男子。

后半段路,闻休非得让我坐在驴子上面,我自然是抗拒的,但在闻休表示若是我不坐,他便背我上去之后,我还是乖乖坐在了驴子上面。

那驴子很是不满地叫了一声,却最终还是没有做任何抵抗地放弃了。

期间我虽想说同江江下山的时候,我走得是很利索的,甚至还跑了几步。想想闻休可能不想听这个,便闭口不言了。

云天寺在白山白色的云里,秋祭结束,部分个大官贵族已经收拾离开了,也有一部分留下几日祈福。

我不在的秋祭这一日,赵小公子似乎与朱颜玩得挺开心,见我牵了一头驴子回来,惊奇之余,也表示很有意思。我就把那驴子放在院子里,也不绑在树上,反正这是一头蠢驴子,料它也不会自己跑掉。

回云天寺之后,闻休便自己去处理事情了,想他也不似我,是一个大闲人。他自然是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办得。

我先是去师父的坟上拜了一拜,向师父报安。自己也暗下决心再过上几日便离开云天寺。

做罢这些,虽有些晚了,却也没有错过晚膳的点儿。

我自己安静地挑了个地儿坐下开始吃,却见长乐公主从远处望过来,随即端了碗坐到了我旁边。

她同我几乎是相同的速度吃完了饭,去放下碗筷的时候,竟也跟了上来。长乐公主对我道:“白玖你认得我吗?”

我看了她一眼,道:“长乐公主有什么事吗?”

她继续道:“你知道我是谁你为何不先同我行礼?”

我也不客气,道:“云天寺人人平等,也没有要向你行礼的理由,再者,按岁数,我应是你的长者。”

她别我噎了一下,却还是跟了上来,对我道:“我……我觉得直接叫名字比较亲切。你是不是要回你的住处,我能不能一起去啊?”

“闻休不在。”我继续冷冷道。

长乐公主仰着头,鄙夷道:“我不喜欢闻休。”

我自己回更上一层楼,长乐公主并没有跟来。她这样一个骄傲的人,想来也是再也不想同我讲话了吧。不过我委实也并没有觉着又分毫的可惜的,

不过想来想去,也不明白长乐公主为何如此突发奇想,来同我讲话。

更奇怪的是接下来的两日,本以为不会再理我的长乐公主。不仅仅在吃饭的地方常常见她的时候主动同我说些什么,走在路上,她更是总来同我搭话。

我曾私下悄悄问过司徒竟由,但他一直愣愣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问了也是白问的。

难道是我俩一同扭了脚,还扭出了什么友谊了吗?

章节目录 第63章 丢驴 我一直将那驴子养在更上一层楼的院子里面,原来是想着让它自生自灭的,但事实上,不论是我或者闻休,又或者朱颜和赵小公子,总是会给它带一点东西吃。

不过我们四人之中,也就闻休照料的最细心一点,拿给它吃的是一些正经东西。我们其他人,不过是吃的多了的或者觉着不好吃的,便随手撂给那驴儿。若不是那驴子也是一头好男色的蠢驴子,那么从他对闻休的态度也能看出来闻休待它最好一点。

虽我同赵小公子还有朱颜对它也算是有两日的养育之恩,但是它对我们依旧是爱理不理的样子,整天耷拉着个眼皮子无精打采地无视我们。也就闻休来的时候,它的眼皮子才舍得撑起来,两颗圆溜溜的眼珠子转啊转的,鼻孔里出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就这么两日的功夫,我竟然觉得那驴子胖了一圈。不过虽然我对那驴子的态度很是不满意,但也觉着它委实是一头很有眼光的驴子,也不愧是我挑出来的驴子了。

这一来二去,有了点感情,我也不知我离开云天寺该拿这头驴子怎么办。若是牵到闻休的府里面去,一来路途遥远带来诸多不便不说,若是他这头“绝世宝马”见了其他的绝世宝马之后自惭形秽抑郁了,就枉我千里迢迢带她过去了。我也不甚忍心的。

若是放到江江那儿,我也没打算给江江一个机会让他再嘲笑我一番。

想来想去,果然还是让静心师弟给我照看着甚是妥当。于是,我变去寻了静心师弟,感情牌打了,大道理也讲了,总算是让他同意了帮我养驴子这件事。我也便心满意足地回我的更上一层楼。

然方快到门口的时候,只见一个庞大的黑色身影迎面而来,速度是奇快的。我吓得赶忙是往旁边闪了闪,心道好家伙,这速度必然得是绝世宝马啊!

当我看着那一抹这几日方膨胀了一些的黑色身影渐行渐远的时候,猛然觉得有些眼熟——这长得有点像我牵回家的小驴儿啊!

我疑惑地快几步走进院子,果见原来懒洋洋站着驴子的那块地方空空如也。反倒是一边站了两个人,是熟面孔。

“我的驴呢?”我震惊问。

“那个蠢驴子竟然想踢我,我也踢他一脚,它还躲这么快。”长乐公主气愤地跺脚道,过来拉我说,“白玖,等它回来你要把它煮了!”

我也生气地看了一眼长乐公主,她却似被我推了一把一样,原地一个踉跄,好在司徒竟由及时扶住了她,我看了一看那块空空的地方,道:“你若是不惹我的驴,它又怎会招惹你?若是无事,望长乐公主还是不要到我这个偏僻的小地方来了!若是伤着了,怕是我担不起。”

话罢,我也不等她接什么话,朝着方才我的小驴儿跑得地方寻去了。

天色渐暗,白山那么大,我也不知道能去哪儿寻它。密密麻麻的树丛林木,藏一头黑驴子是很难被发现得。看它平时那么闷声不响的样子,看来也是不可能通过它的叫声去寻找它了。

我找得离跟上一层楼有一些远,天渐渐黑下来了。我心口有一些紧,即使知道神话故事里面的那一些妖魔鬼怪都是不存在的,我还是忍不住去想象。好在当下所处的地方恰好能清楚的看到京城里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的黄色与红色的灯光,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和天空连成一片,像月亮和太阳投射在人间的身影。

我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样安静的灯火很美。但是夜风太冷,我咬了咬牙,起身将那灯火星光甩在身后,还是得穿过黑夜回云天寺去。

一转身,闻休站在黑夜出,眼睛似乎印出了我背后的那一片灯火,亮亮的,望着我,带着浅浅的笑,道:“回家吧。”

一瞬间,我还以为我是太害怕了,所以产生幻觉了,但是接下来,闻休将他的外衣披在我身上。感受到那种切实的温暖,我才稍微回到现实,但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找到我的,我去找驴子到处瞎转,但是还是没找到……”

闻休将那披在我身上的外衣拢了拢,然后将我拥在他怀里,道:“你小时候就怕黑。”

我愣住,原来刺骨的夜风似乎停了,闻休身上淡淡的香让人很安心。原先他背我的时候也靠的那么近过,我本以为也拥抱不过如此。但原来拥抱能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脏和距离。

“我……小时候?在宋府吗?”我把头的埋在闻休胸口,模糊不清地低语道,但是在这一片安静的衬托下,却觉得说的格外清晰。

“嗯。”我感受到闻休点了一下头。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又问,有一点不清晰。

“不知。”闻休道,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说的很平静,也未曾有半点陈述真实而刻意添加的着重。我深知闻休这样一个人,若是要欺骗别人,不过是信手拈来,不会让对方察觉一丝一毫。但是就是他如此说着,我就很相信。

但是相信不代表没有疑惑,我问:“以你的身份,若是想调查我应该很简单吧。你为什么不去查清楚我的身份呢?”

“你若想知道,自己能查。”闻休答,松开了我,望进我的眼睛。我又重新看到他眼中那一片红橙黄在白色里面闪烁的灯火,和灯火里面的我。他的声音飘在风里面,被风牵远了,显得有些缥缈,“阿白,那么你想吗?”

我久久停顿,最后的那一声肯定的答复也追随着闻休的声音,到风里面去,飘远了。

那闪烁的灯火渐行渐远,像顽皮的孩子挥舞着焰火越跑越远,拉成长长的一道星星点点,渐行渐远。

云天寺整点的钟声又响了起来,忽近忽远地地回荡在白山了,后山的那一片梅琳是否都已经安歇了呢?还是说悄悄地醒着,睁着一双双以黑暗为掩护的眼睛,悄悄地一遍又一遍地回唱着这整点的钟声,所以才久久不消散呢?

章节目录 第64章 同门 虽然我的驴子还是没有找到,但是等静下来想一想,也指不定它在外面过得会更好一些,来去自由因果缘分在,便不再去想。

没料到是是,司徒竟由第二日竟带了一盒糕点来赔礼。不过转念一想,像司徒竟由那样老实厚道且有礼的人这样做也并不奇怪。

我自然是客客气气地接受了,对司徒竟由道:“其实我也并未放在心上,只不过你这样来赔礼,若是被长乐公主知道了,只怕要大发雷霆吧。”

司徒竟由愣了一愣,才道:“其实长乐公主是一个很好的人,只不过表面有些不让人。”

说完这话,司徒竟由的耳根子竟然红了一红,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仿佛尝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岔开话题,道:“不过长乐公主这个年纪也到了适宜婚嫁的年龄,也不知宋王是否有什么打算。”

司徒竟由听我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又是愣了一愣,脸上浮起一片愁云,道:“她是公主,自然是能有一个好归宿的。”

我不认同地摇头道:“自古公主自然是嫁到身世显赫之家,从外窥之,自然是光彩亮丽。”

听我所说,司徒竟由皱眉不语,似乎有些担心的样子。

我赶紧拍了拍他的肩,继续说:“其实若是碰到真心待她的人,是锦上添花的。你不要信我瞎掰的那样一棒子打死全部的话。”

也不知司徒竟由有没有听到我说得话,面色似乎没有什么改变。我暗气自己总是把话往坏的地方说,把事情总是往坏的地方想。

眼下,只好自己接自己的话,继续说道:“你方才说长乐公主没有我想象的那样难以相处,那这次赔礼难不成是她叫你来的?”

见我问,司徒竟由自然也答:“那日长乐公主本是来邀白姑娘一并看宋王赏赐的一颗稀奇的夜明珠,见院子里的驴,本只是想凑近了看一些,却不料惊跑了它。事后她也在山中找了许久,下人们一劝再劝才肯回去。这糕点也是长乐公主叫我拿来的。”

司徒竟由没有说是长乐公主让他来赔礼,而是说长乐公主让他拿来了糕点。就说明白话的这一层面来看,自然是答长乐公主让他来赔礼更能够说明长乐公主的为人。但是他却并没有这样说。

由此也看出,司徒竟由不像是一个会撒谎的人,他说是长乐公主拿来的,那十有八九还真是长乐公主拿来给我的。只不过极有可能长乐公主死活也不愿意承认她是为了赔礼才拿糕点给我。

我转念一想,又把那糕点塞回到司徒竟由的手上,笑道:“那你同她说,若是她想赔礼,自己拿给我。”

司徒竟由为难了一下,并未说半句话,最终还是告辞走了。我本也不是坚持的态度,眼下她一句不说,顿时让我觉着自己特别的不厚道。

虽当下我明白了长乐公主或许真的不是如此难以相处,然我还是没有弄明白她究竟为何突然之间要同我打好关系。

这日,我正见赵小公子同朱颜在一边的石桌那儿说这些什么,便凑过去打了个招呼。

只不过我这过去打的一个招呼,空气生生安静了五秒钟,两人睁着眼睛同时望着我,顿时让我徒生出几分尴尬来,率先打破安静,问道:“怎么了吗?”

“发现玖姐姐你今日特别别致啊,哈哈哈哈……”赵小公子笑道,作出一个打量的神情,点头肯定道,“让我来看一看哪里不一样了。”

我别过头不理会他是什么意思,故意转过头对朱颜道:“你说,若是有一个同门,突然之间来同你打好关系,连吃饭也要同你一起,这是个什么原因?”

“怕是有事求你。”赵小公子抢答道。

我同朱颜一起转头去看赵小公子,他一脸自信模样,冲我们挤一挤眼睛,接着道:“不过同门也有不要好的同门,总是一起吃饭,也是有些古怪的。”

“嗯。”朱颜点头似乎是认同的样子。

我想了一下,问道:“双关吗?”

“嗯?”赵小公子表示疑惑。

我便解释道:“你说的不要好的同门,指的是关系不好的同门,还是为人不好的同门?”

赵小公子一拍手掌,眼睛一转,惊奇道:“妙啊!我说的自然是双关了。”

我默默抹了一把汗,觉着来问赵小公子这样一个不靠谱的人,真的委实是一个不靠谱的决定。就连一开始似乎是自有理解的朱颜也同我对了一下眼神,我们相互从对方的眼神里面看到了一丝怀疑,但是保持默契的什么也没有说。

“那同门事实上并不是不要好的同门。”我一边抹了一把汗,一边解释道。

“那玖姐姐指的是哪位同门啊,我们可曾认识?”赵小公子问道。

我哈哈一笑,打了一个哈哈道:“是我最近看的一个小说本子里面的人,我觉得这个情节走向有一些与众不同,便拿出来大家商讨一下。”

“那看到最末也就明白了。”朱颜道,随即又问我:“我怎么没印象看过这本?玖姐姐看完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我怔了一下,其实说有那么一本小说本子是我胡诌,自然也是拿不出来的,便道:“这本也是我同别人借的,若你想看,我还需问一问那人可否愿意。”

“哦……”朱颜答了一声后,便低了头,不再说一些什么。

虽相处一如往日,但之前的事情让我二人之间生出一些隔阂来也是在所难免,木已成舟,我也不知从何去解释。

“我认识许多朋友,你若有什么想看的,尽管告诉哥哥我,我给你去寻来!”赵小公子一拍胸脯,对朱颜意气风发道。随即又问我,“那书叫什么名字?”

我随口说了一个我也不知是不是确有其书的一个书名,自以为是说得极其自然地。好在还没等赵小公子继续细问那本书,朱颜先开口惊讶道:“大青姐姐?”

我们齐齐向门口张望,果见一声青色衣裳的大青站在那儿。本来冬日万木生长向一种深褐色和土黄色,大青的身影就格外引人注目。

“你怎么来了?”我起身,疑惑道。

章节目录 第65章 杨复 “玖姐姐,二红妹妹。”大青走过来笑道,同时也对一边赵小公子点了点头。

她一边说,一边向着我走过来,将手头里拎着的一壶酒放在桌子上。我更上一层楼的酒一般都是直接从桃李春风里面拿来。因此,我也许久没有再更上一层楼里酿酒了。一来我不常回来。二来人手不够,三来影响也不好。

大青递给我一封信,道:“今日早晨有人送来桃李春风的,说是定要交到玖姐姐手里,还送来了一壶好酒。”

她以眼神示意我拿来的那壶酒。我便打开闻了一闻,果然是好酒,而且味道熟悉得很,可不正是当日品酒会见着的酒。心下对于这封信的来历也有了一二。

我接过信,到了一声谢,便问大青要不要吃一顿饭再回来,恰巧闻休也从一边的屋子出来,表示没问题。

不过最终大青还是以桃李春风太忙为由,谢绝了我的邀请,同时问二红道:“玖姐姐不来帮忙也就算了,怎么连二红妹妹也待在这云天寺扎了根儿似的不走了。桃李春风少了这一双手,又不知道该要多出多少手脚来了!”

“我快离开云天寺了,大青姐姐莫要心急。”朱颜笑嘻嘻地回答道。

“快些回来就好。”大青也笑了,反倒是将一个眼神投给了我。

我知道朱颜的这一句轻飘飘的离开云天寺也许便是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这些人,只不过这一句告别说的太轻,太远。

我知大青在看我,便也摆出笑脸道:“你到是一逮着机会就说我,若是真忙得紧,不然我们再提一提价,或者改成两日买一壶?”

大青嗔了我一眼,不用说也知道我的提议并未被采纳。说来也正是难过,作为桃李春风的所有者,反倒是总被底下的这些小姑娘们嫌弃。

大家欢欢乐乐地送大青走了,我们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面去,临走闻休握了握我的手,才离开。我知道他是让我不要担心朱颜的事情,点头对他笑了一笑,才回到自己的屋子。

打开信,见落款,竟是那日品酒会的付羊写来的。

信上寥寥几行字,有些像官家手笔的工整,将事情说得清楚。

信的第一行说明,付羊的原名是杨复。而后邀请我明日再上次品酒会旁边的酒楼一聚,说是有要事相告。

念叨了两遍杨复的名字,我觉得有一些耳熟,却不知究竟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了。

转身开门出去,扣响了对门闻休屋子的门。

“阿白进来吧。”停了一会儿,门里面传来闻休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吃惊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闻休笑道:“你扣门总扣三下。”

我道:“天底下扣三下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知道是我,万一是别人那不是很不好?”

“哪里不好?”闻休反问。

“……”

其实我也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好了,总觉着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但还是言归正传,问闻休道:“闻休,你听过杨复这个名字吗?”

“一个还乡的旧臣。”闻休答,随即疑惑地看向我。

我挠挠头,虽问出了身份,但从这个身份想过去,还是想不出我与此人到底有什么交集。便拿出那封信,给闻休看。

其实信上面除了表明那人自己的身份,只有明日邀请我去一聚的请求,再无其他。如此简简单单的两个消息,也无处联想。

闻休看罢,也随即还给了我,显然也是看不出什么更多的信息了。他思索了一下,对我解释道:“杨复本是支持长公主一派之中的激进一方,长公主过世后,便自行告老辞官。”

“若是支持长公主那一派,恐怕在宋王的朝政里面也难容身了。只不过他如此匆匆辞官,宋王怎会放得如此爽快?”我觉得历代君王里面也挑不出一个这样的,更何况一个杀死自己姐姐的人。

“杨复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只身背井离乡。”闻休答得很简单,但作为一个局外人,知道这许多已经很了不起了。

“也难怪他能够离开,方开的如此坦坦荡荡,挥挥衣袖不回头地一点不留恋。”我道,不过突然想到,“那这杨复同宋家既同是支持长公主,那么想必关系不错了。”

闻休点头认同道:“自是不错的。”

我收起那封信,说:“不管如何,明日我都要去一趟的,现在心下也有了一些底,明日去的也不叫稀里糊涂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闻休……你明日有事吗?如果没有事情的话……可不可以同我一起去啊?”

“嗯。”闻休说道,然后随意地坐到一边的椅子上面,拉我也坐下,浅浅地笑着,问道,“明日想吃什么?”

话题转的太快,我愣了闻休给我倒下一盏茶的功夫,才匆忙道:“都好啊,你做的我都喜欢的。”

闻休笑意更浓了一些,对我道:“喝粥可否?”

“嗯。”我点点头,道,“那……我还想吃炒冬笋。”

“好。”闻休揉了揉我的头发。

也不知是不是受闻休好吃的饭菜吸引,我现在醒的都很早,洗漱好恰好能吃到闻休做好的早膳。

闻休果然煮了粥,还烧了炒冬笋。清晨干净的淡黄色微光暖暖地射过来,他的长发边缘显出金色。

我看了一会儿,不由想起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以我和闻休的本事,开一家酒馆也好,做一些别的也好。生活足以过得还算富足,可以清闲而充实地过完这些漫长岁月。

我虽做菜不好,但是闻休做的好,我可以同他慢慢地学,学一年不会,两年也学不好的话,可以学五年十年。总有一日,我也可以做的很好,然后做一桌子的菜,跑过去炫耀地给闻休看,让他尝一尝我是不是又长进了。

于闻休,我不知有没有倾盖如故,但也许可以白首如新也说不定呢?

想得太远了,闻休微微地对我笑着,我脸红了一红,借着这一缕晨曦的光掩饰,去桌子拿了拿了碗筷,低头吃着。

章节目录 第66章 无人 吃完饭,我同闻休一同到了约定的地点。出乎意料的是,那家酒楼今日竟没有开门。不过我看约定的时间还早,便也不觉得十分奇怪,安心地同闻休在附近一家看得到这个酒楼的包子铺坐下,叫了一壶茶和一叠花生。

闻休只是不语地望着那个放下,间或倏而端起茶来抿上一口。我也是看着那个方向,默默地从盘子里面摸起一颗花生放到嘴巴里面,咔哧咔哧地咀嚼。

不过眼看花生都吃了四五盘了,见这日头,约定的时间应该也早已过了,可是那家约定的酒楼也依旧大门紧闭,也没有人到那酒楼门口等候。

期间,我想会不会是其实人是在里面等着,便去扣了扣门,无人回应,门里面也确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最后,值得悻悻对闻休道:“好像没有人来啊。”

说完这句话,我又从袖中拿出那一张书信,打开仔细看了一看,确认是今日此地今时没错,自言自语道:“确实时间地点都没有错啊,真是奇了怪了,怎么就没有人来呢?”

“上去看看。”闻休道。

我点头表示认同,便同闻休搁下一锭银子,离开了包子铺,直接向那家酒楼侧面无人的阴影处走去。

说也真是巧,虽这是个光线不好的地方,廊庑在此也并未断,那边又叠着几个木质的箱子。这样恰到好处的落脚点,真是叫人不从这儿偷偷上去一回都不好意思。

我正将袖子理了理,准备看看这么多年来我的轻功是否在悄无声息中又长进了。却感到腰间被人一搂,随后脚下一轻,整个人便腾空往上而去。

当脚下再一次触到地面的时候,我已经站在那廊芜上面。腰间的手也随即松开。闻休推开了最近的一扇门,先是向里面看去,随后才在旁边让开一条路,让我也进去,对我道:“没人。”

我一愣一愣的点头,也警觉地四处观察了一下,确实是没有人的,然后低头嘟囔道:“我自己也可以跳上来的。”

纵我说的确实是挺小声的,把闹市关在了门外面,在这个地方自然也是逃不过闻休的耳朵。他冲我浅浅一笑道:“你脚还没好,下次你自己跳。”

我抿了抿嘴,抬眼看他一眼,点点头,也不知道下一次到底是自己跳好还是再闻休带上我跳好,其实他带着我跳,也很好啊。

我们在这两层不大不小的酒馆里面搜了一遍,一个人也没有,连一样有人生活劳作着的东西都没有——一个要招待客人的酒楼,不应该空荡荡如此。

我愣是把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唯一发现可以算是活物的东西,不过是一颗手杆子粗的白萝卜,萝卜尖带点青,还有点泥粘在上面,应该是没有洗过。

我本来并不打算去搜里面看着像卧房的屋子,毕竟我们如此光天化日之下闯入已经是不妥,若再去搜人家的屋子,确实良心不安。

不过看着这人去楼空的样子,我最终还是摸着良心,进了那个长得像卧房的房间。

那屋子并没有上锁,不知是这楼主人内心坦荡觉着锁了外门就好,又或是性格潇洒不拘这些小节。屋子里面陈设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灰尘,床褥展开铺平,上面的褶皱也被人细心抚平。看着这间屋子的一切,仿佛还有人生活着的气息在。

只不过当我打开柜子的时候,里面除了几个铜板,就再找不出第二样东西了。

我拾掇出来几块铜板放在手里面看,到底看不出来同寻常铜板有什么不同的。便悻悻放了回去,只不过我就随手一甩,将那几个硬币甩回去的时候,准头有偏差,一个不小心,一枚铜板落在了地上。

我蹲下身去捡的时候,正见那桌脚伤又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刀剑的痕迹。

“闻休!”我喊了一声,也不知闻休有没有听到。但当我正准备喊第二声的时候,闻休的身影已经在门口出现了,他一手搭在剑上,扫视了屋内一圈之后,看到我蹲在那儿,才不动神色地将手放开剑。

“你看这儿,我看着像是剑的砍痕。”我依旧蹲着,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挪,给闻休留了一个可以蹲下看的空位。

闻休果然过来,紧紧挨着我蹲下,低头去查看那黑色的长发从肩上滑下来,快要垂到地上。我伸手去接那要触地的头发,却不自觉自己的头发早就落到了地上,他转头看着我,伸手过来挽起我的头发,将我头上的白梅簪子扶好,手无意间碰到我的耳朵,还是那种有一些凉又不是冰冷的温度。

我感觉到脸上的温度急剧上升,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然而我同我当日在竹林遇到闻休的我并没有多少长进,这一下起来,整个人又是站的不稳。

闻休也赶忙站了起来扶住了我,他站的稳,把我也扶得稳。

闻休道:“是剑痕。这里看似整齐,却是人刻意整理过的。”

我点头,试想一个要离开的人,怎么会把床铺整理得这样整齐?况且窗户大开,也不怕进了风雨吗?

我正继续寻找着蛛丝马迹,却见闻休走向那一张木桌,桌子上的茶盏倒扣着,围绕着茶壶拜访。

闻休伸手打开了茶壶的盖子,往里面看了一看,随后递给我看。

我也仔细看了那茶壶的里面,干净得不带一丝茶垢。就算是刚刚清洗过的,想壶嘴里面这总有一些洗不干净的地方。

“这么干净确实不寻常,只不过也不能排除这屋主人新买了一个茶壶的可能性。在仔细搜一搜,也许能找出什么别的东西呢。”我又上下左右打量了一下那个茶壶,突然又有点好奇,问闻休道,“你怎么知道这个茶壶有问题啊?”

“若非实力悬殊,一招制敌,很难不碰到这些。”闻休回答,目光扫过桌角的砍痕。

“可是那你怎么知道不是实力悬殊啊?虽然那个砍痕确实像在砍在地上打滚的人……”我思索。

闻休笑吟吟看着我,我也转过弯来,道:“所以这酒楼老板再也不会回来了是吗!这下就有点奇怪了,那杨复也没有出现……”

章节目录 第67章 淞州 随后,我和闻休去酒楼附近的几个年岁已长的铺子里面打听,得知那儿的老板娘告诉我们,这酒楼老板是淞州人,这酒楼也是有些年头了。

至于当我们问起那酒楼老板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这个可否知道付羊这个人的时候,老板娘一概摇头表示不知道。

“那这酒楼是什么时候关门的?”我问。

我们自然也没有白问人家问题,点上了一桌菜。那老板娘自然是乐呵呵的,笑得眼角一条一条的皱纹深深嵌入皮肤。对于我们的问题,也是如抢答一般,答得飞快,只不过目光总是不时地飘向闻休一下:“昨日还开着门呢!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事情,兴许只不过是有事出门去了,明日便回来也说不定啊!二位要不要在这儿留宿一宿?我这儿服务周到,房间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她说罢这句话,又是目光往闻休那边一飘,正巧这时候,一个杏色布衣的农家小姑娘端着一盘菜放到我们的桌上,她的头发只是松松地在后面打了个结,模样温婉。

那姑娘正要走,那老板娘拉住那个小姑娘对我们介绍,确切来说,像是对闻休介绍道:“这是我女儿,今年方十七,能干的很。她同那家酒楼的一个给厨子打下手的姑娘熟知,你们问问她,说不得比我这个老婆子了解得多嘞!”

我见闻休对那两人一笑,但笑得疏离,同他平时笑起来的样子一点也不一样,我不知一个人同样是笑,怎么可以笑出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样子。只听闻休淡淡道:“那劳烦准备一间卧房了。”

听闻休此言,那老板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很快地将目光从我身上停留片刻,其实此时我脸上的表情相比她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不过那老板娘一愣之后,倒是展开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来掩饰她方才一瞬间的失态。只不过这一次,她却不再向自己的女儿眼神示意,只是道:“好的,二位慢慢吃啊,有什么问,我这就去给二位安排,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一声。”

从那老板娘的女儿口中,我们确认了那家酒楼的老板已经离开的事实。根她在酒楼熟知的那位所说,昨日晚上有人来告诉他,以后不用再去酒馆了,他也正愁突然丢了工作呢。

我们还得知,那酒楼老板姓吴从淞州而来,听说家道中落,为起家才背井离乡,但不愿连累妻儿受这路途中的风霜雨雪,便将他们留在家中,一人离开到这里。这几年正是有起色的时候,却不知是什么原因在这个节骨眼上关了店铺离开。

我们也确实可以告诉她说着老板可能是因为有生命威胁,迫不得已才离开这儿,放弃好不容易打拼出来的这一番事业。不过这听上去委实让人不太好受,便也叹了一口气就让老板娘的女儿离开了。

我们吃完了饭,搁下筷子,我对闻休道:“那我们回云天寺吧,我想过两日启程去淞州,既然那吴老板本是大家,那在淞州一带应该还是可以打听出一二的。能找到人的话,就更好了。”

“嗯,可我已经定了屋子了。”闻休淡淡道,对我笑了一下,意思明显。

我拢了拢领口,如临大敌,道:“你想干嘛!”

闻休继续好笑地看着我,自己站起来,向门口走。

我本气闻休又看我笑话,不想同他一起走,但又好奇他到底要到那里去,别扭了一会儿,还是远远地跟他速度一般地走在他后面。

只不过他刻意放得很慢很慢的脚步,还是让我慢慢地追上了他。此时我也稍稍不再生气,便并排同他走着。这趟从云天寺下来,我身上委实是没有带几个铜板,便不时扯扯闻休的袖子,一指糖葫芦,又或者一指蜜糖儿。闻休会意,掏出银子付了,让我挑我喜欢的。

虽是闻休带着我走出来,但其实后来都是我在那儿走着,一会儿跑到这里,一会儿跑到那里。

明明这些小玩意儿和小吃都是我这些年来在外面看厌倦了的,吃乏味了的,只不过今日,它们好像又徒生出些异样的光彩出来,格外新奇有趣。

一路走一路吃,也渐渐逛得乏了,京城那么大,怎么是这双脚走得遍的。正想往回走,突见一家店,不过这家店看着甚是眼熟,总觉得似曾相识。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它呢,可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清晰的记忆,难不成还是在梦里吗?

正巧那家店的店主走出来,一条极粗的大金项链子将我眼睛闪得花了一下,再见那张圆润的脸,记忆瞬间涌上。

“原来是这家店。”我自言自语道。

“嗯?”闻休疑惑看我。

“我同江江上次在这儿买过东西。”我说道,然后凑到闻休的耳边道,“你看那个店主啊,是不是像赌场当铺的老板,其实他竟然是个卖玉的。”闻休却突然拉住了我,我回头,却见看着我指着的那家玉器店,对我道:“进去看看?”

“哦……”我点点头,陌上公子人如玉,如玉公子也喜欢的玉吗?

我同我闻休走进去,那店老板之前走在前面的闻休,就忙着堆出笑容来,道:“这位公子有什么看上眼的东西吗?你看看我这个镇店之宝,是祖传的老玉镯子了,保平安,包富贵。我这店啊,亏了它一直生意兴隆,包公子满意的!”

我心道这次这个老板可真是多话,只不过这个镇店之宝不是被买走了吗?哪里又来一个?

我缩在闻休身后,问道:“老板啊,那个镇店之宝当真那么厉害?”

他老板也没看清我,只是对着闻休一个劲儿地夸这个宝玉镯子,什么百年一遇,什么旷世珍宝,什么他这辈子见到最好的玉。

我听得的一肚子恼火,这个舌上生花的骗子,竟然框我!

我从闻休背后走出来,此时那老板正说着只需要八百两银子,我瞪着那老板道:“这位老板,我说,你有没有觉得我很眼熟?”

章节目录 第68章 打不过 那老板小眼睛一眯,也不知道那一条缝里面的眼珠子是否是转了一下,只见他额头上突然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脸上的肉堆起来,若不是看那皱起来的眉头和微微向下撇的嘴角,还真同他笑起来的模样一般无二。

“认识认识,小的怎么会不记得姑娘您呢?姑娘您看看,我这儿上了许多新品,指不定有什么您喜欢的?”他抹了一把汗,又强支起嘴角道,完全不提那镇店之宝的事情。

不过我倒是完全不在意提一提:“哦?那我倒是对你这个祖传的镇店之宝感兴趣,不妨你再多讲讲?”

其实看那老板又是抹一把汗的样子,委实是十分有趣的,倒不是心疼江江那几两银子了。

闻休察觉出几分异样,看向我,问道:“怎么了?”

我说:“上次同江江来这儿买了个镇店之宝回去,没想到这才多少时候,他立马又出来了一个祖传的镇店之宝。”

我的言外之意自然是这店老板就是一个不诚信的奸商,也不知坑了多少客人。

我这样卖酒的,自然是不如这些卖玉镯玉佩的靠的是一双眼,一来二去赚一个差价,一来二去之间的周转。但经商讲究一个“信”字,不论哪行哪业的都是一样的。很多来我桃李春风的客人兴许只不过是喜欢那么一个“一日一壶酒”的噱头,或者听他人说是好酒,便跟风来买上一壶,都是一些不懂酒的人。大约也只是吃出一些不同的滋味出来,是说不出酒的好坏的。

但是就算是如此,我也万万不会把酿了一个月的酒,当成酿了一年的酒的价格出来卖。一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二是要对得起自己从事的这份事业。若是没有一种虔诚的心,是无法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的。就算做的好了,也不会因为这事业的本身而开心。只不过将其当成图名图利的工具罢了。

那老板见逃不过,便搓了搓手,又在衣服上蹭了蹭,背过手去,道:“姑娘公子千万不要怪我了,我本是一个商人,难免也得说些好听的话,不然这些东西怎么卖得出去呢?您说是不是呀……”

我不可置否地笑一笑,听他接着说。

那老板方才背到背后的手像是放的不够舒适一般,又交握到身前,然后接着道,这次语气没有先前的流畅:“这玉镯子……确实不是我祖传的,是我刚从别人那儿收来的……但这玉确实是好玉。”

他说着,把那玉镯子拿起来,对着阳光举起来,给我们看,然后说:“您看,确实是好玉啊,这成色,这做工……您就在我这店里面找一找,确实找不到更好的玉了呀!就连您上次买去的那一块,相比这个,也是差上三分的,您看,您看看!”

我望着那玉,润白的颜色里面蓦然挥洒出一抹红色,如傍晚被落日牵引出来的云霞,像拂过扶桑花的风突然被染上了那花朵的颜色,飞入一片乳白色的池水,飘摇其中。

我不会看什么玉的成色,只是这个玉镯子的样子,着实是十分讨喜的。我只做无所谓状拿过来看看,往自己手上带了带,这次那老板也没阻止我去带那个镯子,笑着站在一边。

“喜欢吗?”闻休问我,轻轻握着我的手腕,那镯子不大不小,恰好是合适的。

“喜欢。”我对闻休笑一笑道,“我自己买。”

闻休也浅浅笑着点头,我本以为他会坚持一下,但也不觉得奇怪。那老板笑意更浓了一点。

我点点头道:“既然这样,那就八十两吧。”

听我此言,那老板大惊失色,头上冒出的汗比方才还要多,他摆着手道:“使不得啊!姑娘使不得啊,这……这……若这个价给姑娘您,小的连这个店都开不成了啊!”

我一放那个镯子,对老板道:“三百两,你替我存着,我改日来拿。”

同闻休一起回到那个客栈,老板娘果然准备了一间干干净净的房间,虽然不大,但各种陈设一应俱全,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

一推开门,却看到里面立着一个人,我惊了一下,却开始觉得有几分眼熟。

他转过来,我才看出,可不正是穆棱吗。

穆棱走过来,对我和闻休行了一个礼。然后一边咧嘴笑了一笑,递给闻休一张纸,道:“公子,这是对面那酒楼老板在淞州的地址。”

闻休点头,将那纸条递给我。

我眨了眨眼睛,茫然道:“你是事先去查的吗,可是你怎么就知道那酒楼老板走了,然后去查出来的啊?”

闻休不答,倒是穆棱笑着说道:“你们搜查酒楼的时候,我也在,只不过白姑娘没看到我,我而后也走了罢了。公子他虽然确实是很厉害的,但是也不能未仆先知啊!哈哈哈哈。”

我抹了一把汗,对于穆棱又重新认识了一番,才道:“你一直……跟在闻休附近的吗?”

如果果真这样的话,那不是……我同闻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都在吗?

虽我同闻休最多只是牵一牵小手,又或者说几句体己话,不过突然发现被这样一个旁的人听了去,还是委实不好意思的。

“没有没有,我这不是出去办事情刚回来吗,哈哈。”穆棱笑道,“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他如是说着,但分明是一脸什么都看到了的样子,我不禁表示怀疑。

“确实。”闻休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我稍稍放下心来,看了一眼穆棱,以眼神告诉他,我已经看出了你的计谋。

穆棱倒是乐意同我眼神交流一番,看他那挑衅的眼神,分明在说,虽然这一次是假的,但接下来我办完了重要的事情,就一直要跟着你们了,你那我怎么办吧。

我早已经看出,穆棱的武功是胜我一筹的,同他硬碰硬定然是要输的。

我拉闻休袖子,想问一点什么,但是好像又不好表述,然后问:“他要跟踪我们怎么办?”

“他打不过我。”闻休笑道。

章节目录 第69章 幼年 说笑归说笑,穆棱做出一脸受伤的模样,说道:“公子这才分别了多久啊,就胳膊肘向外拐了。我好歹也算半个发小吧……”

闻休也对他一摊手,一脸的无可奈何的样子。这一出演的委实精彩,我也在一边看的津津有味,差点忍不住要拍一拍手,却是同时招来了他二人一个不善的眼神。

我抿嘴笑了笑,也不说话。

大家笑完,穆棱似乎是接下来要说什么正事,敛起了笑容,对闻休道:“公子,老将军那边有消息。”

他说罢这一句,只是看向我。

我会意,便先说道:“我方才看中的那个镯子让老板替我存着终归不踏实,我要不先去桃李春风取银子把它买了来,看这天色也还没暗下来,借一匹马定是能在天黑之前回来的。”

“无妨,不过是家事。”闻休却拉住我,然后道:“天色不早了,等会儿穆棱去一趟便是。”

既闻休这么说,我便也留下了,只不过我也不想穆棱帮我去取,点点头说道:“确实也不是什么急事,那我到时候自己去取就好了。”

听闻休此言,穆棱也就没有多说,对闻休道:“当年那恩人的儿子找到了,老将军请公子务必亲自将他接回来。”

“在何处?”闻休问。

“淞州。”穆棱回答。

穆棱走后,其实我脑中一团疑惑,听穆棱称呼那将军为老将军,那必然是宋国德高望重的一位年龄不小的将军,这样看来恐怕是右将军司徒安,又或者是左将军顾段风。但是对于那恩人,我确实一点思路也没有。

在这宋国之中,护国三大将军:大将军,右将军,左将军。大将军是闻休,在这三位将军之中为大。右将军司徒安,左将军顾段风,并列于大将军之后。都是年事已高,但他二人也是年少成才,在这个位子也坐了几十年。不论是对战沙场,还是功夫谋略极少有人能出其右。

闻休虽然轻飘飘一句不过是家事,但是正因为是家事,我觉得他若是不自己说,我还是不问为好。

逛得有些乏了,我便靠在床上看外面的天色,给闻休在旁边留了一个勉强能躺的位置,我到也不是不拘小节,只不过大家都是成年人,做什么都有分寸。况且我也相信闻休的为人。像清水里面滴入一滴墨汁放慢了一千倍的样子,一点一点暗下来。

穆棱似乎还给了闻休一点军情军报一类的东西,闻休坐在那边的桌边看,知道灯火亮起来,照亮他的眉眼。

我小睡了一会儿,倒是似乎梦见了一点以前的事情。原来梦中那个男孩,一直都是闻休。如此看来,我同闻休也一定是有缘的,冥冥之中,走得这么远,又走到了一起。

醒来的时候正感觉一张被子被盖到身上,我本来睡得也不深,且常年一个人住。倒是一个激灵清醒了三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闻休,提起来的心放下去。

“吵到你了?”闻休轻声问道。

我坐起来,回答道:“没有,我本来睡得也不深,想着看一会外面的天色发会儿呆,就睡着了。你忙完了吗?”

“忙完了。”闻休坐在床边我给他留的一席空地,房里的灯被熄了不少,之留下那桌边的一盏,将那张桌子照出一片暖色,将闻休的侧颜照出一片暖色。

“阿白,你给我讲过你的过往,那你想不想听我的?”闻休问,双目专注地看着我。

我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点完才发现我原来已经回答了。

这一夜,闻休说了很多话。他是一个话不多的人,但每次我跟在他身边,他看着我,总能感觉到比语言多的多的东西。自再一次遇见他以来,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样多的话。说的很简单,说的是他不愿说的故事,但是是他愿意说给我听的事。

即使我对于我活的这二十几年还算满意,但是就外人来看,我也曾是一个不幸的孩子。但同闻休相比,也许我也是幸运的。

直到很久以后,见过了许多人,我才将这个故事补出了一点点它原来的样子。我知道闻休怕我担心,但每当回想起他当时的轻描淡写,我都觉得心上仿佛千万根针扎一样的痛。

闻休出身在一个父母都习武的家庭,他的父亲是大将军,母亲也是领兵抵抗外地的将军。那时候虽没有左右将军这样的封号,但算起来,他的父母对于这样的称号当之无愧。可就在那一场三更之战中,他父母双双过世。

对于年幼的闻休来说,是无比沉重的打击。在一个少年的心中,这样的父母好像两颗太阳,世人说,他们双剑合璧,他们是不败的,少年也是这样相信着的。可以想像着一家人在一起的场景,少年笑着说某一天要超过父母,要独当一面,要成为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但就这一天,这两颗太阳同时落下的,同时落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整个需要支撑的空荡荡的家。然后,少年再也没有超越他们的机会了。

于是少年用倍于常人严苛的要求来约束自己,成长得不可思议的快。但就在几年后,却遇上了一场意外的追杀,就连自己的家,也被不怀好意之人夺走。多少冷眼,多少落井下石,早就四分五裂的家,一夜之间碎作齑粉。

好在所有的黑暗都是有尽头的,绝处逢生,转机总是在走过一个又一个绝望地时候产生的。当今右将军司徒安本是少年父亲的好友,多年远在边疆对抗外敌。司徒安多次向宋国朝廷申请回到京城,却屡次被拒绝。

司徒安最后还是设法让自己的亲信将少年接到了自己的身边,当时的少年已经看了太多他这个年龄本不该经历的东西,冷静到冷漠,他跟着司徒安征战。第一次面对死亡面对战争,少年的眼神没有一丝动摇,就像一位出生于沙场,一辈子游荡在沙场的战魂。一身本事青出于蓝,一点一点,少年一步一步重建自己的家,一步一步将挡在前面的障碍铲除,一步一步走上大将军这个位置。

可就算是司徒安,也没能让那个少年将他当成家人一般。

章节目录 第70章 同行 司徒安将少年带到了自己的身边,教会了他一身本事。确切的说,少年他自己学会了一身本事,战场上刀剑无眼,少年屡次舍命救司徒安于刀剑之下。在司徒空的心里,那少年早就似亲人,加上这许多份救命之恩,说是恩人也不为过。

从那时候司徒空便知晓,他再也阻止不了这个少年了,也再也留不住他了。

这个少年后来便是我眼前的闻休,那个笑起来淡淡的男子,原来穿过漫漫的风沙,穿过戈壁与草原,出现在我眼前的他是这般的。

第二日,我起来时候,闻休已经不见了踪影,也不知他昨日是在哪里睡的。总之醒来的时候我一人在床上呈大字躺着,睡得是很舒畅,一觉起来精神却是很清明。

洗漱好下楼,才见闻休在那儿叫了几碟小菜,对我道:“过来吃。”

我点点头走过去坐下,同闻休一起吃早饭。

“闻休,你是不是也要去淞州了。”吃完我问,虽然我昨日听得清楚,但是保险起见还是问了问。

“嗯。”闻休回答。

“那我们可以一道去了!”我不自觉声音有些上扬,吸了吸鼻子,换一种正常沉稳的声音道,“我本也没把这个事情看得这样重,但是现在这吴老板的消失,反倒是让我更想一探究竟了。”

“我有事要办,我们明日晌午在桃李春风汇合,如何?”闻休提议道。

“好的,我也有事要回一趟云天寺,到时候便出发去淞州吧。”我回答,起身同闻休告了别,便向云天寺而去。

云天寺寺众早也习惯了我时常的不告而别,这次我突然又回来了,倒是他们很吃惊。

眼看秋祭过去了这么几天,云天寺里面的外人也逐渐散了,倒是赵小公子还是死皮赖脸的住在更上一层楼。只不过我刚一回去,他便开始同我抱怨云天寺的伙食以及饭点制度。

对此,我也表示无可奈何,无计可施。

还有朱颜,就在我回去的时候,她便也来同我告别,说是时候要离开了。

这是她之前就说过了的,也是我们之前就说好了的。一旦她离开了云天寺,我便再也不护着她,她也便不再同我有关联。从心底里,我更希望她不要走的。说到底,这一次的选择还是在她。

只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十分惊奇。据朱颜和赵小公子所说,我离开更上一层楼那几日,长乐公主拿了糕点过来,说是要找我。虽然那一盒糕点已经被他二人吃完,盒子也已经归还,但是是确有此事的。

我想起我同司徒竟由说,要长乐公主自己来道歉的事情还历历在目,难不成这回是真的?

于是,我便打听了一下,说长乐公主还没有走,便打算去拜访,同时感谢她送来的糕点。

见我来,她倒是更加吃惊的样子,只是从那张仙鹤流云红木雕花椅上站起来,又坐下,最后对我道:“随便坐。”

司徒竟由在一边站着,一如既往礼貌地道了一声白姑娘。

我笑道:“听朱颜和赵公子说长乐公主亲自送来糕点,不胜荣幸。”

长乐公主挥一挥手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不必如此客气。还有……若是你不喜欢我叫你白玖的话,那我便叫你白姑娘。”

我也同她一般挥一挥手道:“没事没事,你若是乐意叫我白玖,便叫吧。这不是显得我们辈分一样,我也年轻了不少么!”

我俩同时嘿嘿笑了笑,倒是突然觉得之前的事情挥一挥也就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又是天南海北聊了一些东西,来此地的目的也已经达到,我便也开始说一些准备告辞离去的前言,便起身对长乐公主道:“明日,我也要离开云天寺了,公主若是住得开心,便多住一段时日。静心师弟人比较细心,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他说。”

“去哪里?”长乐公主急握住我的手,问道,“明天就要走吗?怎么走这么快啊。”

我吓了一跳,然后又缓缓坐下,道:“去淞州,同闻休一起去。”

“淞州?”她睁大着眼睛,又问一遍。

我奇怪,但也再回答了一遍:“是的,淞州。”

“我家就在淞州啊!”她突然跳了起来,惊喜道。

“啊?”作为一位公主,若是没有被放逐或者禁足,理应是出身于京城,生长于京城。何来别的家直说呢?我这一问便也是情有可原的,“你家怎么会在淞州?”

“那是我母妃出生的地方。”长乐公主道,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却是一个坚强的小姑娘。

也许生活真的有这样强大的力量,不论是朱颜还是长乐公主。

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样的话。到底是说些没来由安慰的话,还是简简单单答应一句。当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失去了说话的时机。

“我好久没回去了,白玖我们可以一起去淞州啊,到那儿我还可以赔你一头驴。”倒是长乐公主接着说道。

她不提也罢,提起来我还是有些想念我的小驴儿,转头看想窗外,那一片即将迎来春天的枝丫,也许它还在什么地方没精打采地咀嚼着什么。

“不必了,我到处游历,也没个居所的,带头驴反而不方便。”我婉拒道。

“那住我家呢,我家宽敞得很,也舒适得很。”长乐公主极力推荐道。

“你不在云天寺住了吗?”我疑惑。

“不住了,这儿的饭菜我吃不习惯,一点儿也不好吃。京城那儿也太无趣,我早向父王请求过,他也同意我在外面住一段时间,我若是回家他一定不会反对!”长乐公主眨眨眼睛,等待我的回答。

我对于拒绝他人不是很擅长,对于这样出于好意的盛情邀请更是不知如何拒绝了,便道:“那好吧,我们明日清晨便出发,到桃李春风同闻休汇合。正好你可以去尝尝我酿的酒合不合胃口。”

如此说定,我们也便欢欢乐乐地告了别。相比住在外面的客栈,这样倒是更可靠一些。

接下来,我便马不停蹄地向慧心师弟那儿去。

章节目录 第71章 议论 正向着眉山师姐的住处去,只见迎面走来两个小和尚,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眉山师姐也太严格了,不过就是讲东西放错了地方,便如此训斥。将来若是慧心师弟做了院里的住持,定是不会这样是非不分的。”

另一个小和尚似乎是很认同的样子点了点头,正要说一些什么,却正见迎面走来的我,赶忙叫了一声:“玖师姐。”

我向他们点头,叫住打完招呼正欲匆匆而走的两人。

“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我严肃问道。

两个小和尚有些惊慌,只是并排站在那儿,不过起先说话的那个小和尚倒是年轻气盛胆子大,道:“我觉得眉山师姐教训的不公平。”

我也不恼,反问道:“如何不公平?”

见我面色平静没什么一样,那小和尚好像鼓起了勇气,道:“我不过是将两叠经书放错了地方,她便责罚我,罚我挑一个月的水。”

“那你觉得应该如何呢?”我继续问,和两人离开路当中,走到一边。

“我觉得这点小事连责骂也不必,明日整理得时候,定是会发现然后重新调整到对的地方。也耽误不到什么地方。”那小和尚愤愤道。

我笑了笑,对他道:“那若是连秋祭一般的大祭呢?”

“那种大祭我自然是小心再小心,不会犯这样的错的。”小和尚继续道。

我只是温和笑了一笑,不再在这个问题上同他争辩,只是道:“你错有三,一不该粗心大意,二是不该当众议论是非,三不该对长者不敬。”

“我且不管你下一次会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也不管你是要在何时何地犯错误。我只管你对着错误本身的态度。修行之先要修心,你觉得呢?”

那小和尚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还是撅了撅嘴巴,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我,眼里还是有些不甘。

我拍拍他的肩膀,看着这两颗光头有些头晕,便道:“我也无意指责你,正如你所说,你放错书的举动并非大错,但这一整件事情却是一个大错。以后不论公然还是私下,只要你们一日在云天寺,便禁止议论他人是非,知道了吗?”

两人点头离开,虽然我知道即使是师父还在的时候,便对慧心再三看中,寺里面也偶尔有一些流言。

只是不想到今日,流言竟已经传到如此地步了。

眉山师姐天生好强,凡事不愿居于人后,但也是一定一的热爱云天寺,以及寺中的寺众。记得小时候我同几个同门师兄弟一起下山玩,遇到了一群小混混,发生了些口角,正巧眉山师姐来找我们,见那一群混混要打我们,便冲上去一人对他们几人一通打。

那时候眉山师姐虽然也学过一些本事,但显然还是敌不过他们这么多人,她愣是鼻青脸肿流着血,把那一群混混赶走了才支撑着墙坐下。一面擦了擦鼻血,板着脸叫我们不要再到处惹是生非了。

倒不是说她有多厉害,只是她的那一股除非被打死,不然誓不罢休的狠劲将混混都吓跑了。

我早先便同眉山师姐说过这事儿,此去自然也是顺利,三言两语说明了去意,当然也没遭到反对。于是,我便离开去找慧心师弟。

“慧心,我们明日便出发了,你可愿意同我出去看一看?”我问道。

“师父从前便叫我出去云游,小时候没有机会,现在师姐愿同我一起去,我怎么会拒绝?”慧心师弟一本正经道。

“嗯,”我点头,又问,“且先不说师父说了什么,我就问你自己愿不愿意去?”

“我自己也是很乐意地。”慧心师弟答。

“那就好。”我收起了笑,凝望着他,问,“那么慧心,你有没有想过当主持呢?”

“……”

慧心师弟从小不说谎,若是无解,便不答。此时他不回答,说明他自己也难以完全否认。

我只是最后慧心师弟道:“你可以将之当做未来的目标,但不要因为外人的话把这当成你自己未来路上必经之点,更不能当成理所当然。”

第二日我同慧心准时到了桃李春风,闻休也到了,不过长乐公主还没到。我那儿的姑娘们一如第一次见闻休那般悄悄地看。这一次,我倒是很不避嫌地直接坐在闻休的旁边,对那些小姑娘挑了挑眉毛,意思是你们别想了。

慧心一脸僵硬地坐得远远的。收到我的眼神,姐妹们自然不看闻休,反而去看慧心师弟,笑嘻嘻地夸他真是脸皮薄,真是可爱。

这等没等来长乐公主,倒是等来了司徒竟由。他说长乐公主有事要办,去了,她正会在沿途的青浦镇上等候。

这镇子也不远,今日便能到达,我道:“那我们快些出发吧,车也备好了,争取在天黑之前到达!”

众人都应好,我正欲同桃李春风的姐妹们交代几句,正见司徒竟由一脸不好意思,对我道:“公主说白姑娘有东西要给她。”

我一拍脑袋,赶忙拿了一壶酒出来交给司徒竟由,他反倒是比我更不好意思,连连道谢。

一切准备妥当,我们便准备出发上路。我同闻休一车,穆棱驾车。慧心师弟执意要同司徒竟由一车,司徒竟由驾车,我便也没什么好说了。

青浦是里京都很近的地方,果真天色还没暗下来,我们便到了青浦的边缘。闻休突然叫了停车,我疑惑问:“怎么了?”

“后边的车停了。”闻休道。

如此我一细听,确实没有后面的车声了。

同闻休一起下车,只见司徒竟由也下了车,正同一个路人说着些什么,他的面色原来越差,血色逐渐退去。

“怎么了?”我上去问。

那个路人见我们倒是吃惊,伸手就要拔剑,被司徒竟由一句不得无礼呵得只好收回,低头道:“抱歉,我是长公主的侍卫。”

也不知为何这个侍卫在这里,脸色也极其不好的样子,这样冷的天气,额头上还是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汗,低头等待发落的样子。

“长乐公主失踪了。”司徒竟由皱眉道。

章节目录 第72章 失控 我自然是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比在云天寺,说白了白山上面除了住在云天寺里面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心术不正之徒。就算山里有一些野兽,近冬的日子里,大多也是不会出没的。

但是在这陌生读镇子里面,不用说大家对这儿都不熟悉,就算是熟悉的,这样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丢了,怎么会不让人着急呢?

“四位先回客栈吧,我领人去找。”司徒竟由一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剑,双手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着,隐忍着怒气吩咐那护卫说明情况。

“今日公主说是要吃橘子,便派了两人去买,公主一人在屋子里,留了两人守在门口。不料在客栈的那两个护卫同住在客栈另外的客人聊了起来,等买橘子回来,便发现公主同看在门口的护卫都不见了。”那护卫低着头悄悄去看司徒竟由的脸色,只一眼立马收回眼神,挺直腰板站在那儿准备接受惩罚。

“其他人呢?”那握着剑的右手的颤抖更剧烈了几分,手指关节发白。

“分散出去找了,”那侍卫回答,“找了块半个时辰了,还是没有消息。”

听到这里,我便对司徒竟由道:“我们也去找,人多一点,总归找的地方也多一点。长乐公主会没事的。”

我望了望闻休,他也点头,

“我也一起。”慧心道,此时他还穿着一身云天寺的衣服——除了僧人那一身样式的,他也没有别的衣服了。

他点头,说,脚步却早结迈开去了:“那劳烦四位,我们分头找。”

“且慢。”闻休叫住我们四人,道,“我们先去客栈打听,这样没有目的性地找,太被动。”

“闻公子说的有理,我们回客栈!”司徒竟由道,大家匆匆忙忙上了车,由那个侍卫赶马车,穆棱也赶车跟上。

明明是行了大半日的马车,却比刚出发的时候走得更急。

我们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赶到长乐公主住的客栈。就那客栈的装饰来看,也算是这镇上排的上名的了,不至于有太多落魄不偶而心怀不轨之徒。

那司徒竟由一到那客栈,抓起来一个客人,便问有没有看到一个个子不高,一声黄衣裳的小姑娘。

那个被司徒竟由一把领起来的人一脸惊慌加茫然,若不是碰上了本来就不面善的司徒竟由,那被领起来的人肯定是要大怒的。

司徒竟由放下那人,便要去拎另一个,被闻休制止。那原先被他拎起来的那位,理了理衣裳,转身骂了一声倒霉,似乎是害怕被听到一般,回头看了一眼司徒竟由,便飞一般地离开了客栈。

闻休找了一面忙着清理离开那刚刚离开的客人的小厮,问道:“请问你可曾记得住在这儿的一位黄色衣裳的姑娘?”

那小厮放下手里的活儿,显然因为突然被问道而楞了一下,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当然记得了,今儿刚住进来的嘛。我们这儿虽也尝有富贵人家住进来的,但如此俊俏的确也是不多的,自然是不难记得了。”

“那你可看到她今天出去了?”我赶忙帮司徒竟由问了,生怕他又要冲上去揪住人家的领子。

“看到了,那会儿我正给一个婆婆端着菜,那婆婆同那位黄衣裳的姑娘聊了起来,这不才说了一顿饭的时间,她们便一起出去了。”那小厮回答道,还接了一句,“恐怕是遇上熟人了吧。”

“不是熟人。”司徒竟由回答,面色更差。

“啊?”那小厮长大了嘴巴,见我们都盯着他,才合上嘴巴,对我们道,“了不得……了不得……最怕这种婆子,上次听隔壁镇上的人说,就是有小姑娘,被婆子骗到窑子里面去了,你们快去找找罢!”

听着小厮此言,司徒竟由整一个人跳起来,向剑射了出去一般,拔剑就往街上冲,见人便问此地青楼在哪里。吓得路人纷纷避让,仿佛见了罗刹。倒是有一个小孩子,用稚嫩的声音说道:“哥哥,青楼是什么呀?青浦镇都是好人呀,你要拔剑杀坏人的话,一定不要在青浦镇里面找呀。”

就司徒竟由这一愣地功夫,我们也赶忙跑上来,闻休反手夺过司徒竟由的剑,穆棱则是挡在司徒竟由面前,两人突然空手打了起来。

此时,我和慧心才腾腾腾地跑上来,一面跑,一面喊:“莫要冲动啊……莫要冲动啊……”

正喊着,突听一声明亮的声音:“闻哥哥,白玖,你们来了啊!”

我一回头,正见一身黄色长乐公主冲我们这儿招着手。

似乎注意到我们这边不一般的气氛,长乐公主疑惑道:“怎么了?”

那边司徒竟由本来是蹙紧这眉头同穆棱对峙着,此时也不再动手,转头茫然地看去声音的来源。

“发生什么了?”见没人回答,长乐公主又问了一遍。

司徒竟由突然快步冲上去,把长乐公主抱起来,长乐公主被抱得双脚悬了空,手上不知道什么东西啪得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显然受到惊吓,一愣就踹了一脚,气得涨红了脸道:“司徒竟由我命令你,把我放下来!”

听到此言的司徒竟由也稍稍冷静了一点,想受到惊吓似的一松手。长乐公主显然也没料到这猝不及防地一个松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赶紧去扶她,委实是极其及时的。

“照顾好长乐公主,自己领罚。”司徒竟由对那个护卫交代了一声,破天荒地都没同我们告别地就走了。

总而言之,长乐公主没事便是最好了。她在云天寺已经见过慧心了,穆棱自我介绍完,我也少不得问道:“你去哪儿了?听客栈里的人说,你同一个婆婆走了,大家一通好找。”

“是啊,我在客栈里面遇到一个婆婆正在吃饭,看她指甲的颜色十分好看,便问她的蔻丹哪里买的。”长乐公主过去捡了地上的那一个小盒子,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到继续说,“她自己便是卖蔻丹的,我便让她领我去买。带人太多也不方便,我便带了一个护卫去。”

说罢,她还伸手给我们看,问我们好不好看。

不过是一场误会,大家便也安心回客栈去休息了。

章节目录 第73章 太阳 这客栈的生意好,我们几个住的都不在一个地方。

大家从绷紧的状态放松下来,也乏了,便亏到自己的房间里面去做自己的事情。我本想给慧心去买一套新衣裳——最重要的是买一顶帽子的计划也暂且搁下。

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面甚是无聊,见窗外风清月朗,冬天寒冷刺骨的风逐渐变得柔和了一些。这坐了那么久的车,我披了一件外衣,想出去走动走动。

晚风推动叶子,摇出低低的沙沙声,打下斑点状的月光。我拢了拢领口,也不走远,只是绕着客栈走一走,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爬到那屋檐上面,若是能够躺着屋檐上,看玉盘子碎出星星点点,定然是人生一大乐事了。

客栈不过两层楼,用瓦片堆砌而成,用月光镀上一层银。元宵将至,这月已经是大半满了。

我哼着歌,按照调子踏着步,绕着客栈本没有路,我只管沿着墙走。

穿过稀疏地种着齐腰茶花的院子,绿色的青苔给白色的墙绣上一条长长的流苏,雨水浸透木头流下来的水在墙上涂出一条条痕迹,在微弱的光下时隐时现。

突见前面开着一扇窗,黄色的烛光透出来,投射到对面的山茶,想倏然开出一朵橙黄的花。

我本能稍稍绕远了一些,也不往那窗子里面望,但难免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好奇心趋势,我还是转头悄悄地看了一眼,果然是熟人——司徒空正在那窗口,执笔涂抹着什么。

我便也不避讳,若是个小姑娘我还怕吓着人家,眼下我便光明正大地踩过稍微有些湿润的泥土,对司徒竟由招了招手道:“你好啊!”

常人见到我,必然是要吓一跳,司徒空果然楞了一下,迅速放下笔,将一本书搁在他本来执笔画的地方。

“白姑娘。”他礼貌地打了一个招呼,才对我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就随便逛逛……”我嘿嘿一笑道。

他看了看我周围,表示十分肯定的点点头——确实随便。

“白姑娘要喝一杯茶吗?”他问道。

我点点头,凑到窗口。他隔着窗子将茶递给我,我接过喝了一口,才方醒悟其实大晚上的不应该喝茶,怕又要过一个不眠夜了。

无意间,我瞥到他方才迅速用书住的墨迹。但那书终归只是一本小册子,挡不住全部。这是一幅山水画,云烟缥缈,像我记忆中的云山。

我指一指那幅画,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可以看看吗?”

他也低头看了一眼,道:“只不过是用笔乱涂的一些东西,难登大雅之堂。”

我没料到他画的竟这样的好,在我这寥寥的鉴赏水平下,已经是登峰造极了。他这话,谦虚的太过分。不过我也明白他的意思,便也不强求,只是开玩笑道:“是什么时候当长乐公主的侍卫的啊?我看你这般好脾气,一定是跟着长乐公主很久了。”

他点点头,似乎是追忆道:“是很久了,在我十五的时候,被父亲赶出家门,多亏长乐公主的收留,后来便去长乐公主的府里当了护卫。”

我微笑着望着他点了点头,大概是夜色太朦胧,我说:“你是不是喜欢长乐公主?若换一个身份,你们在一起也不是不可能。而这也不是有办法的。”

如果闻休的话,他一定可以办到。

司徒竟由摇了摇头,对我道:“我不配。”

大概是夜色太朦胧,他缓缓道:“第一眼看到她,我便喜欢她。可是我是这样的软弱,什么都做不好。她是这样的坚强,像太阳。我什么也帮不了她,连陪伴都称不上。”

我只是试探着接着问司徒竟由,他竟也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我。

第一次见到长乐公主,是在一个花园里面。她同别的小姑娘嬉笑地玩着。而司徒竟由从小家教便严厉,不苟言笑。这样一个没有足够的可爱来掩盖他气质上阴霾的孩子,确实很难融入其他孩子的群体。

但是在人群的中心,笑得最好看的那个小姑娘回头看到了他,看到了阴影中阴霾的他。长乐转头,对他展开了一个比七月花季开得最绚烂的花更美的一个笑容——是对着他的。

我仿佛看到一个紧皱着眉头的少年茫然地转头往自己四周看的场景,当发现自己身边没有人的时候,突然低下头,红了耳根。而又在嬉笑声远去的时候,久久注视着那个嬉笑声消失的方向。

穿破阴霾的第一束光,将乌云破开一个大洞,然后抬头突然看到太阳那般的惊讶和不是是不是能称得上喜悦的那种心脏快速而不受控制地跳动。

回答完这些问题,就像之前突然放开长乐公主的时候,一丝落寞沿着眉间滑落。同我到了个别,便把烛火关进了窗内。

突然又是很想静静地看一下月亮,我看前面墙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凸起,是个勉勉强强的落脚点,便腾空而起,纵身一跃。

我以为轻功这回事,像骑马一样,一旦学会了,便不会再忘记掉。事实是如此的,但是若是许久不骑马,突然骑了一匹不熟悉的马,还想使出一些高难度的技巧,就还是有风险的。

我脚下一滑,背身落了下去。

但落到一半身体一轻,我被一种熟悉的淡淡香味包裹,闻闻的落了底。

头顶传来闻休责怪的声音:“怎么总是这么不小心?”

我抬头,眨眨眼睛道:“闻休你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及时啊!不过你怎么在这里?”

闻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就把我放下,而是道:“今夜的月色很美,我在屋顶。”

“确实很美呢!”我感叹道,又眨眨眼然后说,“那我们上去看一看,不过还是我先上去,你看着我要再掉下来,你就接住我。”

闻休嘴角愉快地勾起,把我放了下来,很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道:“好。”

我确实宝刀不老,第二次很成功地跳上了屋顶,闻休紧接着轻轻一落,落到了我的旁边。我们二人选了个好位置,并排坐下。闻休他穿着月白色的外衣,像天神下凡。

章节目录 第74章 苏青松 闻休眼睛里的我也盖上一层白色的纱,脚下的黄色的窗子一簇一簇地开满了整一个青浦镇。

“闻休,你有没有听见我方才同司徒竟由的对话?”我问道。

“嗯。”闻休老实回答。

“那你说,有没有可能一眼就喜欢上一个人?”我拖着下巴道,眼睛看沿着天地的交界线描摹。

“会的。”闻休笑道。

“我觉着这样的喜欢不是很真实啊……”我说的很轻,大概是也不够确信,有点沮丧地接着说,“你都不曾了解过她,就算是喜欢,不过是喜欢那一个人的容貌罢了。”

“那阿白觉得应该怎样呢?”闻休问我。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当然是要喜欢一个人的全部了啊,这样才可以长长久久在一起。”

不过想了想,我又补充了一句:“看一眼肯定不能了解他的全部了,要慢慢认识慢慢了解才行的。”

我又是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先了解性格啊,才能这样的优点咯……”

“你先喜欢我哪里?”闻休学我一只手撑着下巴看我。

我举例到一半突然愣住——在竹林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闻休,知道竹子兄弟是闻休的时候我们也认识了很久了。那第二次看到闻休,就是他救小女孩的时候,第一眼看到闻休,我就觉得他真好看……

其实不得不承认,第一眼喜欢上一个人的样子确实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而且第一次见,我便感觉到闻休是这样一个温暖的人。

我鼓了鼓腮帮子,说道:“那你喜欢我哪里?”

“生气的时候。”闻休捏了一下我的脸。

我别过头去,不理他,但困意袭来,我习惯性地向温暖的地方靠近,最后靠在闻休的肩膀上睡着了。

第二日大家整理好行装,早早地上了路。我估摸着司徒竟由昨日大约是喝了酒,今日好像什么也不记得了。出了他同长乐公主有意无意地保持了一些距离,一切如常。

乘着马车摇摇晃晃,也是挺耗费精力的,到第四日中午时分,大家自然同往常一般都开始感觉到一丝饥饿。这路周围人家不多,终于寻到了一个小饭馆。

作为这一路上唯一一个饭馆,理所当然的生意还算不错,我们也是好不容易找到几张空桌坐下,叫上几个菜,准备饱餐一顿。

“哈哈哈哈……那是当然的,上次我……”饭馆里面有些嘈杂的声音也不奇怪,不过就坐在我们隔壁那桌的三个青年却是谈得太过放肆,住云天寺这一段时日,我习惯了那样安静的环境,突然在这样的环境下,难免觉得耳朵有些疼。

我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隔壁的桌子,尽量以一种十分客气的语气道:“不好意思,三位的声音可以稍微小一点吗?”

三人齐齐诧异地看向我,一个眉毛粗密的青年站起来,才说了一个“你”字,就被他旁边紫衣有些英气的青年按了下去。那青年向我一拱手,赔礼道:“抱歉,打扰到姑娘是苏某的不是。姑娘这一桌,苏某请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也礼貌笑了笑,但回身指了一下我们三桌道:“不过请客就不必了,我这儿三桌。”

闻休也注意到我这边迟迟没有解决好,便走过来问我:“阿白,怎么了?”

见到闻休,紫衣青年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无妨,就当做是打扰到姑娘的赔偿便好。在下苏青松,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我姓白。”我回答。

“闻。”闻休也回答,目光淡淡。

虽说在外时常可以结交道一些义士,但也不是见人就上去结交这个理。萍水相逢,该擦肩就擦肩。

那苏青松见我们不吃这一套,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过倒也不失礼,说道:“白姑娘,闻公子。冒昧问一句,可曾要过山河道?”

苏青松也不去介绍同他一起吃饭站着的另外两个人,想必是随从一类了。

“是啊。”我回答,会经过这里的人,不论接下来要往那个地方走,大多都会走路途稍好一些的山河道,没什么好隐藏的。

他露出忧愁的表情,道:“山河道因为主干道,周围又是山林时常有土匪沿路抢劫。前不久来了一伙官员,借着清除土匪之名,严控了山河道。沿路的人,若不被大宰几斤肉,是不会放行的。现在许多人都选择往一边稍微绕一绕路,方能免于受难。”

他说的真诚,我也不知怎么判断,毕竟这儿我从没来过,也不知何时有了这些人这些事。

倒是旁边一些吃饭的热心人们附和了两句:“对啊,那条路我上次走过一次,因为去贩布身上除了盘缠没带多少银子。然后那些天杀的,竟然把我的布扣下了一半,还恐吓我不要说出去!爷爷再也不走那条道了,我说出去他还能找上我不成?”

大家笑成一片纷纷说是,显然受害者还不少。途径这儿的多商人,往返是必然,自然是对守着山河道的那官员深恶痛绝。

有人夸张地瞪着眼睛夸张道,仿佛想吓一吓大家,可以把最后几句压低了音量:“简直比土匪还可恶!土匪还躲得了,打得过。打着官旗子明目张胆抢劫的,还打不得了,要掉脑袋的。”

众人装作被吓坏的样子,嘻嘻哈哈笑成一片,本来不大的饭馆里面,突然融洽了起来,桌与桌之间不相识的人也开始互相聊着、吹嘘着、感叹着。

那苏青松倒是没有同众人一样笑,只是对我们说:“二位看,我说的绝无虚言。”

这时候,慧心也凑过来,阿弥陀佛了一声,如同师父一直教导的一道,合掌道了一声:“多谢苏公子。”

我觉着这苏公子挺热心肠,虽然第一印象不好,但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慧心都感谢了,我本该以身作则,就算晚了,我也还是拱手道了一声:“谢谢苏公子提醒了,我们要往淞州去,正好是要经过山河道的。”

苏青松惊讶地瞪了瞪眼睛,然后扬眉哈哈一笑道:“好巧啊,我也正要去淞州呢!”

章节目录 第75章 打劫 而苏青松又主动提出给我们带路,我们自然没拒绝。只不过离开之时,他身边只剩下一个侍从。

“还有一位呢?”穆棱好奇地问道。

“有一些急事便先走了。”苏青松回答道,牵了马走过来,仰头看了看天,然后得意道,“我们快走吧,赶到下一个能住下的地方,要抓紧了。不过刚好那里有我的几个朋友,不用担心没有住的地方。”

大家上路,路途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起来天色已经暗了。苏青松说的确实没错,沿路只有那么一个客栈,光是楼下吃饭的地方,便挨挨挤挤坐了许多人,大包小包者居多。不过我们的确每个人都有住的地方,长乐公主同慧心同我一间,其余人也各自分配好了。

我们三人这一间房只有两张床,我同长乐公主各躺了一张——其实只是我躺着,长乐公主只是坐在床沿上。慧心别扭地坐在一边的凳子上,便挪不动屁股了。之假装在那儿喝着茶的样子。

“慧心,你睡哪边?”我笑道。

慧心登得一下红了脸,然后缓缓道了一句阿弥陀佛,正色道:“我不困。”

我两脚架在床沿上,一手撑着脑袋,横躺着,笑道:“那怎么能行呢?今日不好好休息的话,明天怎么赶路啊?”

慧心凝重了半天,小声道:“那可否……再叫一间屋子?”

我也作凝重状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那可得要许多银子了,你有带银子吗?”

“我……我会还你的!”慧心站起来倔强道,实则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倒是觉得他心虚的很。果然出了云天寺,就算是他也没办法保持向师父那般稳重缓慢的说话方式了,但步子迈地倒是依旧规矩方正,似乎是要向门走。

“慧心弟弟!”长乐公主突然站起来叫道,亲切地我都吓了一跳。不过还是对这个称呼没什么异议。若是她也直接唤慧心的名字,那倒是把我和慧心喊成同辈了。

从小被师父教导礼貌,慧心整个人僵硬了一下,然后还是停住脚步迟疑地转过身来。

“本公主勉为其难把我自己的床让给你了,你也不用太感激。”长乐公主傲然道,“不过若是你敢打扰我睡觉,我饶不了你!”

我本还想说我的床让给慧心就好,但一想,不管是我让还是长乐公主让,我们俩不都是睡一张床吗……

“不必……”慧心正拒绝,长乐公主却已经走过在,一翻身躺在了我的床上,一下就占去了大半张床。

我嘴角抽了抽,还是对慧心道:“还不谢谢长乐公主。”

“谢谢长公主。”慧心低头道,却只是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假装看书。

我也不理会他,将凑合着那小半张床就躺下了。我闭着眼睛伪装睡着,其实开了一条小小的眼缝。

果不其然,慧心先是小心翼翼地将眼神从那本书上移开,朝我们瞥了一下,又瞥了一下。见我们都闭着眼睛睡了,方无声地将书收起,走到那床沿的边上,迟疑了半晌,才吹了灯躺了下去。

我心想着慧心这脸皮也不知像谁,真是了不得的薄。但屋子一暗下来,困意便翻江倒海而来。

两个人睡一张床,我睡得也如往常一般踏实,踏实归踏实,但出门在外的警觉,丝毫没有减少半分。

也不知午夜何时,窗外突然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响动。我睁开了眼睛,轻巧地从床上一个翻身下来,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但凭着印象向那窗子走去。

我打开窗,见穆棱一闪而过:“穆棱?”

我疑惑地叫了一声,穆棱停住脚步,咧了咧牙,说道:“白姑娘睡得可好?”

我几乎忍不住要对他翻一翻白眼:你觉得我这半夜三更爬起来像是睡得很好的样子吗?

但一码归一码,我问道:“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做什么?”

“刚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过去了,我正要追呢,可不这被白姑娘叫住了嘛。”穆棱委屈道。

“那……真是抱歉了。”我说的毫无诚意

“无妨无妨!”穆棱摆手道,回了屋子。

我也摇摇晃晃的爬回了床上,迷迷糊糊睡到了天亮。

第二日,我方觉得有些奇怪,晚上我明明听到的是扣窗的声音,问了大家,大家都回答没有听到什么,便暂时作罢。

离山河道已经不远,在加上天色不好,似随时都要下雨,我们稍微放慢了一些前进速度。

正穿过一条黑色泥土小路,车轮摩擦这石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但在这笨重的声音之中,突然夹杂近了快速又密集的咔咔声。

一转眼,前面出来了一伙十几个黑衣蒙面的人,看这伙人,不是来杀人的,就是来抢劫的。保不准还是个杀人越货的。

与想象不同的是,他们到没有说出“此路是我开”如此老套的台词,只不过也毫无新意,他们齐齐用刀指着我们的马车,喊道:“交出钱财,便放你们离开!”

一边的单独骑着马的苏青松也快速拔刀,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他一手牵缰绳,一手拿剑,正气凌然喝到:“哪里来的土匪,竟敢在我面前撒野!”

我们也从马车里面出来,这人数一对比,我们也没显得处于绝对的劣势。

为首的土匪头头倒是自信依旧,愤怒道:“你们交不交钱!”

我我耸肩道:“没有钱。”

“没有钱就死!”那土匪头头举了举刀,再次威胁道。

“阿弥陀佛,万万不能杀生啊。”慧心突然说,这番话却是对着我们自己人。

那个土匪头头没有察觉到这个细节,全以为这个光着脑袋的和尚是在同他们说话。他冷哼了一声,大喝一声:“兄弟们上!”

十几个土匪这爽快地性子我倒是欣赏,只见他们毫不犹豫地提刀对着我们这儿的刀刃冲了上来,英勇得不像话。

那苏青松果然不是装装样子,几招几式把按为首的土匪打得一个踉跄,动作流畅,就像看着剑舞——又或者说剑舞,那般的一招一式清晰明了。

不过就在他把那人打得趴下的同时,我、闻休、穆棱、司徒竟由早就像割麦子一样,把剩下的人全部打趴下了。倒不是需要那么多人,只是坐车太久,活动活动筋骨顺便凑个热闹。

章节目录 第76章 不堪一击 当苏青松摆好一个漂亮的收招动作,优雅一转身准备打其他人的时候,却是因面前的场景怔住,与其说是怔住,倒不如说顿时有点无措,不知手脚往那儿放好。

“诸位真是武功了得啊,哈哈!苏某献丑了……”他尴尬地笑了笑,笑容有一些勉强,将那剑收回去,倒是没有了他拔剑时候的气场。

“苏公子武功招式清晰,很有门路。”倒是慧心中肯地评论了一句。

“哪有本公主的侍卫武功好,”长乐公主不满地仰着头道,“若是来一个百千人,倒是可以一绝的高低了。”

此时这话,对地上那一群或是捧腹嗷嗷直叫,或者抱着腿蜷缩着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蔑视。那群人凡是还有一点力气的,都开始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

起先那被苏青松打的倒下的那一位,倒是爬得最快,从赤手空拳就冲着长乐公主冲过来。

司徒竟由自然上前接招,只不过那人离着长乐公主实在不太近,先就碰上了我和闻休,我们俩人同时一个挡拆,翻身一人一脚又将那人踹了回去。这回总算是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大家都整理了整理着装,撇下横七竖八躺着的那些人,准备上各自的马车。

说来那些歹徒也倒霉得紧,到最后,也无甚存在感。还好苏青松最后义正言辞道:“你们这些歹徒害人无数,今天碰到了我们是你们倒霉!如果有改过之心,就来淞州找我苏青松。同样是靠着双手之力生存,你们自己选择吧!”

这番话给这个微乎其微的变故划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虽“害人无数”有添油加醋之意,但“倒霉”二字却是点到了点子上面。听他话罢,我们便准备路,只有慧心还回味无穷。在上车前,慧心对苏青松行了一个礼道:“苏公子收留穷途末路之徒,真是菩萨心肠。”

那苏青松脸上绽开一个笑,摆手道:“哪里哪里,不过是举手之劳。若是他们能改过自新,于我自己,也是十分欣慰的一件事。这样利于人,利于己,利于天下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慧心又是郑重对苏青松表示了尊敬之情,才上车。

最后,是长乐公主不以为然地说了一句:“这种程度怎么还来抢劫……”

我只是同闻休感慨道:“山河道的强盗还真是多,也不知下一次会来多少人,你能杀多少?”

“阿白觉得呢?”闻休温和的笑了笑,指尖若有若无划过那剑,一道寒芒闪过。

莫名觉得背上凉飕飕的,我安分地坐到了旁边,透过窗子看周围笔直指天的水杉。

此时慧心凑过来,提出了一个伟大的想法——往后在我桃李春风收留落魄之人,为这天下苍生出一份绵薄之力。

我非常慈祥地伸出手,本来想摸一摸慧心的脑袋,但看到那个光头,还是转移方向拍了一拍慧心的肩膀。然后温柔道:“不要。”

此后,慧心便喋喋不休地同我说这是一个十分有意义的议案,苦口婆心劝我好好考虑一下。

我见他似乎没有要停止的打算,便道:“若是要收留,自然也可以再云天寺收留。若你觉得这是师父所想,自然在云天寺开展是最好的。”

京城本就是最繁华的地方,就算是出身贫寒,四肢健全,头脑正常,又有何生存不下去要沦落到乞讨的人呢?若真的有,那也是守株待兔,等着天上掉馅饼的人。给那样的人丰衣足食,让他享受不劳而获,是真正意义上的善吗?

我怕我如此说,慧心又要开始苦思冥想他那在贫寒土地贫瘠的地方行善的计划,便先不提。等他冷静下来,想清楚这其中诸多事宜,再同他细细说。

“云天寺自然是好,只是恐怕收留不了那么多的人。”慧心皱眉道,“云天寺本就不曾多收百姓的钱,哪里能寄出那么多余钱来兴建屋子。但若是师姐能够……”

“不能。”我打断赶忙道。

“师姐,你怎么这样铁石心肠……”慧心痛心疾首道。

此时,一直在一边听着的闻休说话了,对慧心缓缓道:“慧心,你的想法很好。”

听到这句话,慧心的眼睛亮了一亮,一脸庄重地听着闻休说。

“但若是你要去做的事情,就不该一味依靠别人。”闻休说的还是很慢,语气平和,但字里行间是不容辩驳的严厉。

我也接上,抛开方才不负责任的态度说,严肃道:“师父从小教导我们要自立。若自食其力也做不到,谈何自立,谈何理想?”

慧心低头,脸上有沉思之色,眉头皱得紧紧地,许久才道:“对不起,是我错了。”

闻休和煦笑着摸了摸慧心的头,慧心不再提救助贫苦人的事儿,眼睛看着窗外,心事重重地思考着什么。

只不过又坐了一会儿,慧心突然对我道:“师姐,你可以教我酿酒吗?”

听慧心此言,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手扶着旁边的木板,才稳住身形,道:“啊……呵…呵呵…你若是想学,自然是可以的……”

此后,慧心又开始揪着我,非要让我先口头上传授一些诀窍。我说也不过是一些经验配方的东西,三言两语也就完了——毕竟真的想酿好酒,还是需要不断地实践,不断失败来积累经验的。

当我表示我说完了之后,慧心非常不满意,开始一本正经地同我理论理论知识的重要性。我被他说得耳朵嗡嗡作响,再加上马车的晃动,捂着肚子蔫蔫地靠在一边。

闻休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没有什么要干涉的意思。

我瞪了他一眼,抛下一句:“这个闻休比我在行!”便假装睡了。

虽一开始是装的,但是后来,我果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我睡得舒坦,醒来的时候,慧心已经不在车里面,我枕在闻休的肩膀上,也不知道闻休保持了这个姿势多久了。

“他们人呢?我们到山河道了吗?”我迷糊地往马车外望了望,天色有些灰暗下来。

“去吃饭了,还没到。”闻休回答。

“喔……”我点点头,一下站起来,却忘记自己是在马车里。于是,我的头便狠狠地和马车车顶进行了一个亲密接触。

闻休也没料到我突然会站起来,但还是很敏捷且快速,及时地拉住了我的手。我疼得直揉脑袋,闻休也用另一手帮我揉脑袋。

突然,车门被推开,苏青松站在那儿一愣一愣的,看我弯着腰站在车上,一手拉着闻休,一手揉着脑袋。说道一半的“吃饭了”卡在喉咙里,表情有点扭曲。

章节目录 第77章 谦让 我也马上觉得不妥,先下了马车,故作镇静道:“吃饭了啊,多谢苏公子还来叫我们,那我们走吧。”

话罢,我便自己向最近的一间屋子走过去,丢下闻休和苏青松,一个人快步走了。

苏青松也没说什么,只不过吃饭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向来是一路行车颠簸身体不适。不过也就半顿饭的功夫,马上就恢复如初了。

这一段路的饭馆格外的少,因运输不便的原因,虽然东西要贵上几倍,但却连小镇上的饭菜都不如。长乐公主长期在宫里生活,吃惯了山珍海味,自然是抱怨不绝。理所当然,就算是叫上最好的菜,也比不上原先宫里的一半的。

人家老板一共只剩下两只鸡,一只炖,一只红烧,可算能吃的都给我们吃了。虽老板还热情地挽留我们,同我们说,等到明日,新的食材就能送来了,一准合我们心意。但我们也不是来这儿游玩,有好吃好喝便好吃好喝,没有好吃好喝,能填饱肚子也就成为了最终目标。

而能吃的都吃了,我们这两桌子人,怎样也是不够的。我们这儿这儿当然没有谁还会摆个架子出来,想要独食的。大家自觉的吃了自己的一份,只不过看着这一桌子青色白色的菜,长乐公主还是没什么胃口,搁下筷子道:“这一桌子青菜,已经吃了那么多天了,我又不是兔子。”

此时我刻意没有同闻休坐一桌,而是和慧心、长乐公主、司徒竟由坐了一桌。听她此言,我便道:“在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能找到这么一出也不容易了,将就着吃一些吧。总不能饿着了。”

长乐公主闷闷不乐地吃了两筷子,最终还是搁下了,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

司徒竟由看着心焦,但是他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汉,吃得自然是比小姑娘快。他的那份早就吃完了,也只剩下了吃草的份儿。

他一点也不挑食,原本看起来也是吃得津津有味的,但看见一脸沮丧靠在那儿的长乐公主,却放缓了一点吃饭的节奏。

司徒竟由皱了皱眉,望了望自己吃剩下的一堆骨头,剩下的只是无能为力,也不知如何是好。他看又了一眼那只剩下两块肉的的盘子——那是慧心的。又看了看慢条斯理细嚼慢咽着的慧心,最后也缓缓地将吃到一半的饭放下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一向吃饭也快,此时吃完了,于是闲着无聊看慧心。我们这一桌三个或者吃完了的,或者吃到一半不吃饭了的人,齐齐盯着还在吃着的慧心。

就算吃饭再怎样心无旁骛,在这样的注视下,也难免会有一些不自在。慧心抬头,一一转头看我们三人的,最后看到有气无力的长乐公主,似乎明白了一些。放下了筷子,慧心将那个还剩下两块肉的盘子放到长乐公主的面前,道:“公……长乐姑娘吃吧。”

长乐公主突然惊喜的坐直了身子,但去摸筷子的那只手却到一半停住,仰头不屑道:“你自己吃吧,本姑娘自然是不需要的。虽然我把我的床让给了你,但我也不需要你的报答。”

慧心怔了怔,显然是没料到长乐公主这样的态度,脸上无措一闪而过。

若是我第一次见长乐公主时,恐怕也会被她唬到。但经过这么久的打交道,我算也是看懂了她一些,便乐呵呵笑道:“长乐,不好意思拿直接好好说不就好了,小姑娘这么凶不好。”

“我哪有?”长乐公主站起来,差点把这小桌子掀得翻一个身,“白玖你不懂不要乱说!”

还好司徒竟由及时把桌子按住。一桌子的碗盘得以幸存。

我嘿嘿地笑了两声,说道:“总之慧心在云天寺吃多了青菜萝卜大白菜,他就喜欢吃这些,你就安心吃吧。”

“慧心弟弟原来没得吃,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是要多吃些!”长乐公主说着,又把那盘子放到了慧心的面前。

“师姐说的是,这些我本就不爱吃的。”慧心道,又要去端盘子。

我也不懂为何一个是一国公主,一个是将来定会在云天寺举足轻重的人,要为两块鸡肉这般谦让,委实是不忍直视。

我撑着额头,却见一双筷子从慧心的头顶上跃过,直直扎向盘子里的那两块鸡肉之间的一块,然后加了咬了一口之后,起来放到自己碗里。穆棱一边咀嚼着自己嘴巴里的,一边还往自己那桌招呼:“这儿还有多的,你们要吃吗?”

于是,那苏青松的侍卫也立马愉悦的站了起来,几步走过来,加走了最后一块。见我们都目瞪口呆的样子,苏青松的侍卫好像感觉出一丝不妥,还没被放在碗里的鸡肉被筷子夹着悬在半空。那人似乎不止此时是应该放回去好,还是放到自己的碗里安安心心地吃好。

此时大家倒都表现出了一些原本应有的气度,纷纷离开了原来的位置表示吃完了。那侍卫才小心翼翼地回到了自己那桌,但是却被苏青松狠狠瞪了一眼。那侍卫一言不发地吃自己的饭,连筷子也不再伸一下了,只管埋头吃饭。

据苏青松所说,接下来的路上没有可以吃住的地方,我们便打包了一些干粮上路了。

晚餐时间,天色渐暗,我们生起了一堆火,围绕着火堆坐下,大家都啃着自己手上干且硬的干粮,也再没有什么谦让之说了。

大概是一路上疲劳,似乎大家也没有太多的吃不习惯,连长乐公主都吃了不少。但看着吃得如此简单的长乐公主,司徒竟由紧缩的眉却再也没有舒展开来过。倒是他像是那个吃得最不开心的。

“抱歉。”司徒竟由对长乐公主说道,眼底是无尽的愧疚,道,“我等会儿去捉几只野兔,可以烤着吃。”

“那我也一同去吧。”穆棱也说,“到底还是吃一些美味的东西更容易让人提起精神。”

闻休没有异议,我本来也想去的,但看着天实在是黑得同墨浸过一样,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好,那你去吧,早点回来,太晚吃东西会发胖。”长乐公主回答道,坐在马车的边缘看司徒竟由消失在黑暗中。

章节目录 第78章 山河道 苏青松离闻休很近,似乎是想攀谈几句,但也不知是讲了些什么,两人讲了几句也就各自坐到了一边。苏青松也不知道从哪里找了笔墨和纸,铺在马车上写着什么。闻休则是在火堆旁边看着一本史书。

那两人坐得倒是很近的,我若有意若无意地没同闻休坐在一边——自从上回被苏青松撞见我们在车上手拉手,我便格外不好意思了。似乎回到了还是十六的年纪,说一两句话便要脸红半晌。

看那沉沉的夜色,我总是有点担心司徒竟由和穆棱。不过他二人本就武功好,在这无人烟的林子里面,也难遇着什么不能全身而退的危险。

果不出一个时辰,我便看到穆棱一手两只兔子,面满春风地回来了。司徒竟由更是夸张,直接拖着一头野猪回来。

之前我赠长乐公主的两壶酒刚好还没喝,此时拿了出来,有酒有肉,好不快活!就连慧心,也是喝了一口酒,吃了一口肉的。

酒足饭饱,大家对于这简陋的住宿条件也没有什么怨言,纷纷找了地方将就着睡了。

要说也是我们这条路找得不好,据苏青松所说,另一边虽有客栈,但已经是在那些官员的审查范围之内。我们这儿又有大将军又有公主,低调行事也省了许多麻烦。至于这样的条件,我们这儿除了慧心和长乐公主有些不习惯之外,都安之若素。

接下来的一天,又是早早地起来,估摸着今日便能通过山河道,如此再一日便可以到淞州了。只不过终归没办法一路顺风。到了半路上,我们车的车轮突然出了点状况——其中几根辐条出现乐裂缝,车轮承压能力变差,若是再坐下去,可能直接散架了。

苏青松一直在前面带路,这一段有一些山路,还好闻休察觉到行车的声音有些古怪,不然可能真得等轮子裂了我们才能发现。又或者,我们还没发现便要摔出山崖了。

没有办法,我们只得将行李放在马上,步行上路。长乐公主他们带着慧心一同先走,等到了淞州,在派车来接我们。

本来慧心是想留下的,但确实他在也没什么用,便也先走,只留一些必需品给我们。

苏青松派自己的随从给长乐公主他们带路,自己则是留下来,和我们同走。他是如此说的:“若不是闻公子发现得及时,在这样的山路上真是太危险了。都是我打的过错,我骑着马在前,本该是最先发现的。但我却没有注意到,及时告知大家,我真是太大意了。”

穆棱走过去楼了一下苏青松的肩膀道:“兄弟你走那么前面,怎么会看得到呢?若是看到,才奇怪了哈哈,又没有人是背后长眼睛的!”

“对啊,这不是大家都安然无恙嘛。”我也附和道。

看着被丢弃到一边的车,我目光停在那已经因受力过大而有些变形的轮子,想着要不要过去检查一番。

“这车就这样放在这儿也不是一回事,若是后面来了人,怕是要挡住后面人的路了,我们去挪一挪,放到路边上去吧。”苏青松提议道,是对穆棱说的。

像他这样总有几个随从跟着的,总归也不会是什么寻常人家。愿意如此放低身段亲力亲为的,也是难得。

穆棱自然没有意见,笑着应了一句好之后,便和苏青松一道把那车推到了路边上不妨碍别人的地方。我们便步行继续向上走。

走到一处空旷处,向下看正好可以看到山河道,我们果见几个官样衣裳的人站在那儿,一一搜查路过的人以及他们的货物。

现在还走山河道的都是那些批量运货、没办法带这么多东西绕小路的商人,有或者年迈无力的老人。商人也罢,一个个都是只咬着牙被宰。而老人不少都是家境贫寒,有去淞州投靠亲戚子女的,身上除了盘缠和几间破衣服之外,没几个好东西。那些拦路人见搜了半天也没从老汉身上搜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拿走了盘缠之后,或是怒喝,心情不好时直接踹一脚,把那老人踹一个踉跄,让他快走。

一车炭,千余斤,官使驱将惜不得。

我们看了都默然无语,我看闻休,本想问一问他管不管这个。但见苏青松就站在我们的前面,不知他此刻是什么样的神情。

张了张嘴,有这么个外人在,终归还是作罢了。

“朝廷不知这里的情况吗?难道就没人来管管?”见这样的情景,就算是穆棱也没办法保持平日里笑嘻嘻地样子。

“谁来管?”苏青松回答道,转过身来对我们微笑道,“我们快走吧,前面有一个客栈,步行过去要抓紧了。”

“这样的的地方还有客栈?”我吃惊问道。

“有需要的地方,自然应该有相应的东西。”苏青松理所当然道。

我们加紧赶路,前方确实有一个小的很的客栈,看那些木头,应该是新搭建起来的。

不过看这客栈的大小,又看已经昏暗的天色,恐怕没有能留给我们住的地方了吧。

出乎意料的是,我们进那客栈,客栈里陈设还算是齐全,也较为整洁,就是人实在少的可怜。

那老板两脚交叉着架在柜台上面,一面嗑着瓜子。听到客人来,他倒是也没有想端正了坐姿来招呼一下。

我们只见他有规律抖动的两条腿,先前似乎在哼着小曲,听到有人来,也没舍得探个头,直接问道:“各位要住什么房啊?”

听他如是说着,我们终于又看到了这掌柜的一只伸出来的右手,指了指一边刻在木板子上边的标价。

我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我看错了,也难怪这客栈人那么少。在这样的地方贵一点也就罢了,贵十倍那委实太离谱了一些。

对我们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大钱。但就我们现在带的钱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了。现在住舒服了,接下来便要过得紧巴巴了。

“这儿应该不能赊账的吧。”我小声道。

“怎么不能?自然是非常可以的,老板,给我来四间屋子!”苏青松大方笑道,倒是很爽快利落地给我们一人叫了一间。

章节目录 第79章 被绑 听到苏青松这话,那有规律地抖动着的腿突然顿了顿,那老板也是一个翻身地坐了起来,然后望着我们几个愣住了,拍了拍身上衣服的褶皱,似乎是有些震惊和惊慌,对我们道:“可以赊账,怎么不可以赊账了?我这就给几位安排房间。”

他自己带着我们一一到我们的房间里去,路过那正拿着一块抹布,伪装成擦桌子的样子,实则是靠在桌子上打盹的小厮,直接一巴掌招呼过去,骂道:“不中用的懒蹄子,不想做就滚蛋!”

那小厮本正全心全意地在打盹,突受这一击,整个人从位子上面挑起起来,茫然地看着那老板。

平日里面懒散惯了,也没几个客人,那小厮自然也是乐得白天打打盹,老板也从来不责备。也不知今儿个怎么了,那小厮还怀疑那老板那一句话是他自己梦里听见的——平日里不努力,良心不安才做了这样的梦。

见这小厮这一脸的不可思议,那老板直接踹了一脚,道:“还不快把桌子给我擦干净咯,手脚长在那儿也不知道动。去!叫厨房做一桌好菜。”

这一踹,那小厮反而更是一脸狐疑,还是摇摇晃晃地去了厨房。

老板带我们去了房间之后,也就离开了。分房间的时候,我总觉着苏青松一脸古怪的看着我和闻休,心下也说不出到底是何什么感觉。只不过在闻休选房间的时候,我立刻选择了离他最远的那一间。

可是选完之后,又暗暗自己懊悔,悄悄开门去看闻休的房间门——门紧紧地闭着,没有要开的迹象。

关上门,我叹一口气,百无聊赖环视这屋子——有一扇窗,陈设竟极多,大大小小摆满了桌柜,倒也没有很冗杂。看这店里那些个小厮如此懒散的模样,我本想着这屋子也顶多凑合着住住罢了,可倒还是挺干净的。

前一个晚上没有这样安安稳稳地住在一个客栈里休息,今日我倒是一沾上枕头边睡了过去。

醒来天大亮,睡着的时候不觉得,现在醒来才觉得这床硬得厉害,而且晃得厉害。

我想爬起来,却突然觉得手脚被什么束缚着。一瞬间,就像用凉水泼了面,我清醒过来:此刻我早就不在那个客栈,而是在一辆疾驰着的马车上面,前面坐着一个驾着马车的人上面。

我支撑着勉强倚靠在马车一面的木壁坐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那赶着车的人似乎也到了什么目的地,停下了车。苏青松打开马车的门,一如之前那样笑着,道:“是我,白姑娘,你叫白玖对吧?”

见是他,我不怒反笑,道:“没错,也不知苏公子这是何意?我不曾与谁结仇,若苏公子捉错人了,那可就不好了。”

苏青松目光深长地望着我,道:“仇怨嘛……倒也是说不上的。你以前在山河道救过一个小姑娘,你可曾记得?”

我心想着你若是说我曾经救了一只狐狸,那我还想是狐狸修成了仙人,想来同我再续前缘。但这救了一个小姑娘,总不成是小姑娘变成了眼前的男子,想要同我再续前缘吧。

不过一码归一码,虽这个念头在心里一晃而过,我还是正儿八经地想了想是否有这回事。我冬日里记性总不太好,但总算是模模糊糊记得一些,对苏青松道:“我确实救过一个小姑娘。只不过那个小姑娘被一个强盗堵住了,我顺手将那强盗赶跑了而已。难不成你是那强盗的同伙?”

若是苏青松这般的强盗,我倒还不至于一点印象都没有。

苏青松不屑地冷笑一声,道:“我苏青松怎么能同那一群强盗相提并论?他们只不过是一群配角,一群没有用的废棋而已!”

他这么说,我突然明朗了几分,问道:“那路上的强盗是你安排的……那……车轮也是你做的?”

“没错!”苏青松好像有些得意地一点都没有掩饰地就承认了。只不过接下来恨恨道,“都怪那群废物,这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我辛辛苦苦安排的计划都被他们打乱了!”

看他如此,我也不由想到:当年那个小姑娘也是他可以安排的,本他可以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只不过我半路杀出,救了那个小姑娘,破坏了他的计划。

那么他对现在的绑架,也就有那么一些毫无理由的情有可原。既然大概猜到了原因,我便也想办法周旋,想办法先把困住手脚的绳子挣脱。

我故意放慢语速,心下飞快地思索着,我说:“苏公子,我并非有意破坏当年你英雄救美的计划。若是有这样的一个美丽的姑娘遇到危险,常人怎么能忍心不去救呢?”

苏青松倒是赞同地点了点头,笑眯眯地望着我。

我突看到从我头上掉下来的梅花簪子,那些玉做的花瓣本就娇嫩且极薄,这样一路颠簸磕磕碰碰,只碎了一朵也是不容易了。

我看那簪子的木质是上好的,是坚硬且不易折断的。若是用来割这绳子,说不定行得通。

我一边悄悄去探那簪子,一边继续说道:“你这一次虽然没有成功,但是你也可以下次安排一个采花大盗之类的,然后再去救她不也行得通吗?我不会再去打扰,这个你放心。”

“不必了。”他笑,过来解开了我脚上的绳子,温柔地说,“你中了迷药,武功这两天是使不出来了。不过你大可放心,这迷药两天后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

我乐得他自己把我脚上绳子解开了,悄悄将簪子藏在袖子里,问道:“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拉着我往屋子里走,动作倒是没有过于亲昵,只是拉着我的胳膊道:“那样空有一张面容和好的家世的小姑娘,到底是配不上我的。我查过你,虽你家世差了些,云天寺虽是名声在外,却也不合适做苏家的媳妇。不过我们苏家向来不稀罕那一点点家世。倒是你在江湖上的名气,是我苏家所欠缺的,容貌来说,我觉得你也很合适。”

章节目录 第80章 地头蛇 现在我和苏青松面对面坐着,我也不好做什么动作,若是被他发现了收去了我的簪子,那解开这绳子就麻烦了。

只不过我也有点好奇,我们去淞州也是临时决定,若是他有心要绑我,就应该挑一个我只身一人的时候——这样的时候可并不难找。但他却挑了一个闻休在的时候,可以说他不知闻休的身份,但两个男子在我身边,也总该比我一个人的时候来得麻烦。

我问道:“这次路上的相遇,也是你计划的?”

苏青松哈哈一笑,突然以一种柔情的眼光看着我,仿佛我真的是他的恋人一般,看得我背脊发凉。他回答道:“不,也许是缘分吧……你看我们多有缘啊,连上天都要安排我们再次相遇,我们在一起是天意了。这么久了,我未曾再遇到过一个像你一样性格与样貌都如此和我心意的姑娘。你看,可是我们又遇到了。若不是偶然相遇,我路上的计划怎会安排得这样草率?又怎么会失败呢?”

我嘴角抽了抽,道:“那你是临时决定就要把我绑来了?我见你也不是寻常人家,我一个没什么身份的人,恐怕你家里人也不会同意吧。”

苏青松颇有风度得给我们一人到了一杯茶,但丝毫没有要解开我手上的绳子的意思,他自己一口,将我面前的端起来送到我嘴边上。

我摇了摇头,他倒是也没有强求,只是又好像我是在刻意闹脾气似的,宠溺地笑了笑,放下了茶盏。他说道:“你看,我们最终因为缘分走到一起。我是大家公子,你是江湖女子。虽然我的家庭反对我们在一起,你的背景也不允许你成亲。可是我们的爱情最终可以战胜一切啊!我们会坚持,突破各自背景带来的阻碍,最终幸福地生活。”

我只觉得背上凉凉的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这苏青松似乎已经沉浸于自己编织好的故事里面,无法自拔。他计划了一切,并打算一切都按照计划来。他就是那戏台子上面的主角,照着他写的台本,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们不会在一起的。”我坚定道,心下却已经猜想,也许接下来他要说他的努力会让我回心转意这样子的话。

“那个姓闻的公子吗?不,也许他也不姓闻。”这一次,他却说得很是现实,竟没有把他的计划拿出来说,“那位公子,你可曾看到他的腰牌?那是朝廷要员才有的腰牌。或者是皇亲贵族,或者是什么大功臣。”

我吃惊,一直以来,我倒是没有注意到闻休还有这样一样东西。

他接着说:“看他那么年轻,倒是第一个比较有可能。皇亲贵族跟世家也许地位权利有相近的,但他们的意义却绝对是不一样的。他们绝对不会允许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成为正室,最多不过当一个侍妾而已。况且那些人总是说一些甜言蜜语哄着那些年轻姑娘,最后头一转,早不知道去哪里了。你如此聪明,怎么会相信那些呢?”

看他如此分析得头头是道的样子,我心里却突然开始想着闻休有没有发现我不见了,他会不会来找我。

我故意冷笑一声,道:“难道你就能吗?”

似乎对我的不屑表示了不满,他拽着我的胳膊道:“我能啊,虽然也许我也会有一些妾室,会有一些孩子,但是你一定会是第一位的,所以我们的孩子会继承我的家业,然后我会为他安排好一切。我会让他从小在最好的学堂里面,十岁童试,十五乡试,十八会试,二十殿试。高中之后继承家业,便可先纳几个妾室……不论如何,他永远在第一的位置过完一生!”

见他如此郑重其事的保证,我没有在为他那些不切实际的想象规划感到不适,反而却觉得有些同情他,但到嘴边笑容依旧冷冷的,我说道:“安排?你觉得那些安排都是最好的吗?你觉得那些最好的东西在我的眼里一文不值。”

他的激动让他有些放松了警惕,我用本用着那白梅簪子一直小心翼翼不作出大动作地割着绳子,他那突然拽的一下我的胳膊,让梅花破碎的花瓣划破了我的手掌。我觉得鲜血顺着我的手掌而下。我将手贴近衣服,不让血迹滴落道地上。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地继续不屑地望着他。

绳子渐渐要割断,我只用眼睛私下里寻找有没有什么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袖子中的短剑早就被搜走。

“你就……”苏青松似乎还要说什么,突然门被踹开,穆棱破门而入。与此同时,闻休从一边的窗子跳入,瞬间将我拉得离苏青松远了很多,人挡在我同苏青松之间。

苏青松本见就穆棱一个人破门而入,也一点都不畏惧,不叫人,而是自己迎了上去。可是回头看到我被闻休拉走,自知敌不过闻休和穆棱,便叫了外面的人。

他先是有些惊讶地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但这句也好像不是等着我们回答的,他接着阴狠地笑了笑,道:“你们若是有点自知,便自己离开吧。不要以为你是皇亲国戚我便不敢动你们。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在淞州这一块地方,就算你们死了,也挖不出一片骨头来!”

穆棱哈哈的仰头笑了笑道:“你若是自称地头蛇,我倒是也没有什么意见的。只不过我向来不喜欢当什么强龙,你若是把我形容成一个骏马什么的,我倒是开心得很了。”

“你……”那苏青松气的脸上涨得通红,但似乎马上就意识到这同他给他自己规定好的角色不太相符,强压住怒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还是有些走调道,“给我把他们拿下!”

他这话说完,确实是立刻冲进来了一群人,但是那一群人却齐齐站到了穆棱和闻休的身后,把刀刃对准了苏青松。

穆棱似乎是无奈地摸了摸额头,道:“你会叫人,我们就不会了吗?你以为是小说本子吗,救人哪有只身进入敌营的?”

此时,闻休已经把我手上的绳子解开了,小心避开了我手上的伤口,不分场合地,一如往常那样责怪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章节目录 第81章 见光 苏青松一脸不可置信地被双手扣在背后,毫无还手之力。

“来人!人呢,都去死了吗?”苏青松终究不能忍受他现在这样被制服的状态,哑着嗓子,捡了几个破掉的音节喊了出来。

不过他这一叫竟还真叫来人了,为首的,正是先前先走一步的苏青松的一个侍卫。此时他样子并不好看——衣袖被划破了好几道,隐隐有血渗出来,不免沾上和血混在一起的泥土,呈现出一种深褐色。他那土黄色粗布的衣服上斑斑点点,破破烂烂,很是明显。

他显然是拉来了救兵,只不过看这一屋子的人,倒是傻了眼。

苏青松见两边人数相当,而且是他那边略胜,也顾不得许多。奋力一挣,不知怎么的,竟然还真被他挣脱开了原本被穆棱束缚着的手。

他扯了扯两个袖子,被在后面,冷冷一笑道:“刚既然给了你们机会,你们不走,那接下来休怪我无情了!”

闻休明显一点也没有再听苏青松说话,只是专注的看着我被簪子划破的手——那簪子早就被他丢到一边去。他将一片碎玉片小心翼翼的从我手上的伤口中挑出,然后便开始检查伤势。

“其实我没什么事。”我小声说道,“一点小伤而已,以前我……”

当我看到闻休稍微有些皱起的眉头,我便住口不提从前了。

闻休他就算是结结实实挨上几刀,我都不觉得他会这样皱眉。说不定还会那样淡然地笑着,那笑容仿佛在说敌人布阵不周。

苏青松自命不凡,那样一个以自己为主人公,自以为是安排好了一切的人,又怎能容忍这样的无视?他声音尖刻,仿佛嗓子受到了极大的压迫,指着闻休道:“你还装上瘾了,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真心。阿白,你不要被他骗了,我原谅你,你不要怕,你现在过来,就原谅你!”

他眼神迫切,伸出一只手,仿佛无比的宽容,道:“我们会像原来一样的,我承诺的那一些都不会变的!”

我觉得胃里阵翻滚,伸手去拿旁边侍卫手上的刀,却本闻休制止,他眼疾手快握住我的手腕,避开手掌上的伤。但这么一来,又有血顺着我的的手流下来。

他严厉道:“有伤。”

一边说着,他腰间的那一柄剑早就飞了出去,砸在苏青松的手上。苏青松避无可避,只听咔的一声。那剑飞过去的力道竟极其大,直接撞得苏青松的右手腕变了形,迅速肿胀起来。

闻休对苏青松说的话没有一点情绪,平和得不像话,但莫名让人汗毛直立。他道:“你不配。”

苏青松沉浸在幻想里面无法自拔,我同情他。但我却决不能容忍他用这样的言语来污蔑闻休。我同闻休稍微保持了一些距离,表示他同我只是江湖正常的江湖情谊。

我走到前面对苏青松道:“我同你不过认识两三日,感你不曾真心害我们,便放你一条生路。但你若是再这样说我的朋友,下次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他吃痛缩手,眼睛变得通红。听了我们的话,更是怒火中烧,咬着牙齿道:“上,把他们都杀掉!一个都不要放过!”

在他身后的人不动手,只是举着剑警惕地做出了防御的姿态,为首着附这苏青松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苏青松更是一个劲儿的怒吼起来,再不受他自己的控制。像开了闸的江水,顺势而下,再无什么可阻挡。

那侍卫也意识到了这样不可控的场景,说了一声公子对不住了,便抬手一掌劈到苏青松的后颈,然后迅速地将苏青松扛到了背上,保持着戒备的姿势,一群人缓缓退去。

倒是穆棱还礼貌地送了客,一面将那一柄发着寒光的剑收到剑鞘里面,打趣接着我的话道:“各位慢走,你们家的公子也不要让我遇到哦~”

也不知道闻休那儿来的这么多人手,只不过傍晚时分,那些人竟一个也看不到了,之剩下闻休穆棱和我,住这些房子,还是空的慌。

我担心问穆棱,就我们三人,万一他们集结了更多的人手打回来怎么办。

穆棱倒是不以为然道:“多来些人倒是好,省的我不够打。”

我默然无语,走到闻休的屋子门口,若无其事地望了望周围,确认没有人之后,向门缝里面望了望。

只不过这个门造得严严实实,缝太窄了,我什么也没看到。不知听了苏青松的那些话,他会不会不高兴。

“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吧。”只听到闻休道。

我本弯着腰看着门缝,瞬间直了腰,推门进去,摸了摸鼻子,道:“你怎么看到了?”

闻休看那门,我也看。灯火照在门上,我还在外面的那只手,显现出了一个明显影子。

“哦……”我挪着挪着,挪到了闻休对面的那个位置上,“其实苏青松也挺可怜的,看他那样,一定是从小便没有自己的人生。所以……他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手。”我从闻休脸上并看不到对这件事的有丝毫在意的神色,只是听他这么说。

我愣愣将两只手都摊开了出去。

闻休竟笑了一下,把我那只完好的手放下,端着我那只受伤的手。摸索着拆我自己绑得很是粗犷的布条。

“没事啊,就这样也马上就好了。”我见闻休拆了布条之后又从袖中拿出了一瓶药,便说道。

“朋友的关心。”闻休淡淡强调道,还抬头看了我一眼。他自顾自给我上好药之后,从袖中取出了一根干净的布条,继续轻柔地包扎着。

我低了下头,然后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才说你是我朋友的……”

虽闻休的动作一直很轻,但是难免碰到伤口还是有些疼。明明同簪子扎到伤口里的时候相比,这点疼算不了什么,但我还是我不由嘶了一声。

“疼吗?”闻休手一顿,立马问道。

我摇头,抬眼悄悄看一眼闻休。

只见闻休幽幽看着我,问道:“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光?”

章节目录 第82章 到达 闻休已经将我的手包扎好,轻轻地在我手一侧打了一个简单的活结。

我把手收回去,小声道:“不知道。”

又继续说:“如果是我们三人,即使我现在武功施展不全,全身而退也不是难事,但若不杀伤他们一兵一卒就不容易了。苏青松身份不一般,这样做就难免容易掀起大波澜。你们之前应该就和他们交手过,但还是找来那么多人,只不过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吧。”

闻休笑着点头,听我说着。

“不知他们在淞州有怎样的势力,才敢如此放肆。日后若是遇到了,恐怕也不好对付。”我继续分析,然后眨一眨眼问,“你的那一群部下,可以随叫随到吗?”

“可以。”闻休回答道,将一样东西放到我还没有收回去的那一只手里面,“他们会随我们去淞州。”

我细细一看,正是闻休腰间的那一块腰牌,仔细一看,花纹样式同我以前见到的那些腰牌不太一样——边缘上铸成梅花的样式。

“我不是这个意思来着。”我说道,把那腰牌翻过来看,果然背后的样式也多了一些梅花的样子,我说道,“而且你给我了,你怎么办啊?”

“我不用的。”闻休揉了揉我的头发,笑道。

确实,那些人本就听从闻休的指挥,本就不需要什么信物的。此时我的头发只是用一根普通的布条绑起来,倒是回到了我以前行走江湖的样子了。被他一揉,稍微有些乱。

闻休思索道,“下次不能送你这样锋利的东西了。”

之前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发现自己被苏青松劫持,到同苏青松对峙,全程神经都紧绷着。此时我才想到,那个我很喜欢的梅花簪子,不知被丢到了什么地方——那是我极喜欢的,也不知方才我死命捏着的时候是不是又捏碎的几片花瓣。

我匆匆同闻休告了一个别,便向之前的那一间屋子里面去。

这儿大概也是苏青松临时歇脚的一个地方,除了物理有几盏油灯之外,再没有可以照明的东西。

那间屋子里面只有一盏灯,灯油并不多,火光微弱。我将那油灯拿起来,蹲在地上找那簪子。

这屋子虽然挺大,但也很空旷,没什么陈设,在地上仔细找了一圈,便也找到了。

那簪子的情况比想象的糟糕得许多,在松绑之后,我将簪子放在桌上,也不知后来怎样一番动作,那簪子又一次被摔到了地上。现在沾着血迹,连一片完整的花瓣也没有了。

那簪子的木头部分,也因为被我用来切割绳子,摩出了极其长的一段不平的痕迹。

我有些颓然的坐在一边的凳子上面,不知到底该怎样才好,只是看着那簪子,鼻子有点酸。

那油灯的火光长长的,红色和月的蓝白色融合才一起,一个影子在红蓝交接的地方出现。

我立刻警觉地抬头,扶上短刀。见是闻休,才放下心来。轻松笑道:“好巧啊,闻休你怎么也来这儿了?”

只不过我现在一个人坐在这昏暗的屋子里,面前点燃一盏火光微弱的油灯,照亮我的一张脸。面前还放着一把沾着血迹的“凶器”,怎么看,也像是很不巧的样子。

闻休手里也提了一个竹编制的灯笼,倒是很亮。他将灯笼放到一边,同我一起坐到桌边,将那块腰牌放到桌上,对我道:“阿白,你忘记带走了,我便给你送来。”

看到这簪子原来的主人,我更是心酸,但垂着眼睛,不让闻休看到我有点红的眼睛,说道:“如果我真的有事,那我直接来找你好了。放在我身上,要是我丢了,或者弄坏了……”

说道这儿,我不由又看了看那个簪子。

“我想给你能保护你的东西。”闻休道,“他们不是朝廷的人,见令牌如见我。你若是找不到我……”

“我会找不到你吗?”我抬起眼睛,也不管眼睛还是不是红的,打断闻休问道。

“不会。”闻休浅浅笑了,握住了我的手。他的一字一句,字字句句向来都是重的。

“嗯。”我点头。

闻休拿起那簪子,对我道:“这个修好之后再给你。”

“能修好吗?”

闻休将簪子放到袖子里面,点头,将我送回房间,才离开。

正如穆棱所说的,苏青松那些人果然还没有来。我们一人一匹马,回到那路上的客栈,结了账,带着行李便离开了。

去客栈的时候,我们本来还有些警惕。我本怀疑我被下药是客栈老板帮衬着搞的鬼,但是那老板见到我们,还是一脸灿烂讨好的模样,没有丝毫不自然。倒叫我们下次再去,但我却不怎么再想去了。

来到长乐公主在淞州的府上,开门的那个侍女显然知道会有这样三个人要来,热情地招呼了我们进去,道:“公子小姐这么快便来了,之前公主派人去接,我们下面的人都还以为要好些时日呢!”

我被苏青松劫持的那许久,应该是刚好同长乐公主派来接我们的人错来了,那些人走过约定的一路,都没有看到我们,一定会继续在沿路寻找。

我们同那侍女说,派人将那些人叫回来便好。那侍女将我们带到待客的地方,便答应着下去了。

司徒竟由看到我们一人一马便这样过来了,也很是惊讶。当我们细细说完了同苏青松的那些摩擦,他也呆了一呆。

毕竟在被挟持之前,我也没看出苏青松还有如此极端的一面。我们都以为苏青松是有钱人家生活无忧无虑的一个公子,心情好了便行善,心情不好最多也不过训斥几句下人。知人知面,也难知心的。

我们的行礼,被侍女侍卫们拿下去放到我们的屋子了。终于能停下来歇一歇了,我便也随口问道:“你们这两日在这儿过得可好?”

我一面端起茶喝了一口,本也是随口一问,但见司徒竟由皱了皱眉,说道:“遇到了一些事。”

“什么事?”我问。

“长乐公主遇到了刺客,大家都没事。但慧心师父跌了一下,险些受伤。”司徒竟由歉意道。

章节目录 第83章 恐惧 既然没有受伤,我倒是不以为然。慧心从小待在云天寺,没有经历过这些。经历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的。

“查出什么人吗?为何会来刺杀长乐公主?”我倒是问了问长乐公主的情况。

“正在查。”司徒竟由回答道,“看那行事手段,应该不是江湖上什么入流的大派。只要能抓住一个,便可以问出来了。”

“哦,”我点头认可,“那至少多加些人手小心防备就好,慧心他人呢?我去看看他。”

闻休也同我一起去了慧心的屋子,长乐公主府到底是有公主府的样子,景观园林,鸟语花香。比我见过的许多大官的府邸都要好上一些——要说我是怎么知道哪些大官府邸的,自然大部分都是行走江湖的时候或翻墙进去,或混进去过。

慧心不是一个孩子了,却也不是一个能无畏地直面生死的成年人——就算是成年人,在死亡面前,多半也难免畏缩。

此时慧心坐在窗口,手上拿着一本经书,目光却没有聚焦在那本书上面。也不知是否还心有余悸,他面色没有以往的一丝红润,而是惨白的。

“慧心。”我叫了一声。

他似有一惊地转过头来,看到我和闻休,放下书,道:“师姐,闻公子。”

“都不再云天寺了,还这么用功啊!”我笑着坐到慧心的旁边,刻意避开刺客的话题。

“嗯,我想看经书便可以静下心来。师父说了,经书中自有人世上一切的缘由。”慧心一本正经道,又拿起了那一本搁在桌子上的书。

闻休坐到慧心的对面,望了望我,问慧心道:“你可看到什么了?”

慧心沮丧地摇摇头,说道:“我到底达不到师父的要求,拿着经书,我一点都看不进去。更不用说让自己平静下来了。”

闻休拿过慧心手中的经书,翻了几页。我也不知闻休是看得懂还是看不懂,但看他的神色,是看得懂的。

他放下书道:“虽这几篇虽然清心,但需静心之时清心。”

“若是自己本身都静心了,为何还要去清心?”慧心疑惑问道,“清心不该是心有杂念的时候看,便可去除心头杂念,达到静心的状态吗?”

“这书又不是天上的神书,岂有看一看就清心之理?”我道,“所谓清心,要先将自己多余的情绪放到一边,在去念这清心之章安神定心,情绪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慧心点头,小脸一脸的严肃,呆坐在那儿,也不知在想什么。

“害怕吗?”闻休突然问道。

慧心点点头。

“自责吗?”闻休又问。

慧心迟疑了一下,才又是点点头。

闻休合上那一本经书,说道“那你可会因为这一份害怕去做伤天害理的事?”

“绝对不会的。”慧心似乎是在争辩一般,急忙说道,眼睛里面的迫切一闪一闪。

“那你可会因此混淆善恶?”闻休接着问。

“善即是善,恶即是恶。”慧心一本正经道。

闻休温和笑了笑说道:“那你又何必为了这而自责?”

“我……”慧心又低了低头,说道,“可是师姐和闻公子都不曾害怕过吧。”

我赶紧摇头表示清白道:“我很怕死的,怕的要命。”

闻休看着我一脸的胆小的样子,这回是冲我笑了笑,慧心低头没有看到闻休,只听闻休道:“时常经历并不代表不害怕,害怕也不代表不能克服。”

我觉得慧心如此也不是一回事情,便也提议道:“我们这一路风尘仆仆,慧心也一直穿着云天寺里的衣服。这样出门委实不方便,要不我们一起去街上买件新衣裳?”

穆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了,之见他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感叹道:“姑娘的衣服永远都买不够,哪像我们男子汉,一件衣服穿个十年八年都不成问题!”

我也鄙夷地看了穆棱一眼,拉着闻休和慧心往外面走,对穆棱说道:“那这回出去男子汉就别跟着了吧,反正你跟着也只能看着我们买新衣裳。”

穆棱一路上也只穿着这一身衣服,一直没有换,早就满是灰尘。此时听我这样说,倒是开始叫苦不迭。不仅如此,他还企图留下闻休,只不过方法用地委实不好。只听他叫到:“闻公子,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跟姑娘一起去买衣服啊!”

闻休转头,淡淡对穆棱道:“陪夫人买衣服,不是姑娘。”

好在慧心先走在了前面,闻休这一句也说的不是很大声。我料想慧心是没有听到的,只是穆棱嘴巴撅得能挂上一个篮子了。最后还是屁颠屁颠地跟着我们一起去买了衣服。

我打趣地喊了几声穆棱姑娘,让穆棱很是伤自尊。

慧心听我如此说,问我道:“为何要如此叫?”

穆棱赶紧在我之前插嘴道:“慧心是吧,以后你再外面就叫我穆棱哥哥就好了,也方便啊。对了,你也叫公子闻公子啊,这样……”

看穆棱颇有喋喋不休不让我说话的架势,我直接把慧心拉过来,走在我的旁边,贴在他耳边道:“因为穆棱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啊!”

慧心对这个解释并不怎么理解,但穆棱还是郁闷极了。虽说是郁闷,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挑衣服的热情——毕竟他便是为了买上一身新衣服,才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了。

我同闻休都喜欢简单不拖沓的衣服,一人买了一身素色的衣服。也不知那老板娘是不是故意的,我俩这衣服委实是像同一个样式的男款与女款。一起走在街上,怎么看都不像没什么特殊关系的样子。

穆棱没把开玩笑放在心上,还拼命给我挑起了衣服,挑的都是时下流行的。一面还说我穿得委实不像个年轻的小姑娘,八十岁的老妇都穿得比我款式新颖。让我怀疑了一下他是不是真的没放心上。

最后,在我试穿的衣服中,闻休又给我买了两身,才算是告一段落。

在很久以前,我便决心要给慧心买一个帽子。如此好机会,我又怎么会错过?我好说歹说,最后还叫了闻休帮忙,才让慧心同意戴一顶帽子,这次出行圆满结束。

章节目录 第84章 成疯 刚到公主府门口,只见几个护卫样子的人举着手杖朝着一个头发乱糟糟,但衣服穿得还算整洁的姑娘打去。

那个姑娘一面双手抱着头尖叫,一边在地上来回打滚,躲避冲她打来的手杖。一会儿,突然爬起来,打着圈儿挥舞着双手,一边摇动头,吓得本举着棒子的那两个护卫都停了手,用棒子对着她,往后退了两步。

那姑娘一转头,正看到我们走过来。我透过她交织在脸上的发丝,看到的是一张干净的脸——出来方才打滚的时候粘上的一些灰尘。

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位一样,在空中的手突然定住,然后缩到胸前。她露出一种迫切的神情,冲过来握住慧心的手。

我们都被她吓了一跳,本我已经打算出手,但却见她并没有什么撒泼的意思。她一双大眼睛里面突然滚出一颗一颗泪水来,嘴唇颤抖着,用力用牙咬住嘴唇,然后连着牙关一起剧烈颤抖着,咬得那嘴唇发白。

她的声音很细,但带着意思沙哑,她将眼睛撑的大大的,迫切地问慧心道:“小朋友,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夫婿,大概就这么高……这么高!”

她尽力用手比划着,说道:“他在等我呀,你有没有看到他啊?”

慧心这个实诚的孩子不管面对谁,都一本正经,他摇头,道:“没有,不曾见过。”

我本准备应对慧心回答她之后她的一些具有攻击性的行动,结果她只是眼泪更加快速地出来,啪嗒啪嗒往眼眶外面掉。

她看到旁边的穆棱,又赶紧过去,去抓穆棱的手臂,但是被穆棱敏捷地闪开了。

她双手悬在空中,眼珠子快被瞪出来的样子,来回快速地踱步着,自言自语道:“他明明说过的呀,他同我说好的呀……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不行,要是我去晚了,他便要先走了……我要快一些,快一些……”

说完这些,她又转过身,看到慧心,手扶着颤抖的嘴唇道:“小朋友,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夫婿啊?他说就在那里等我的,大概这么高……这么高……”

那姑娘又开始拼命比划,慧心于心不忍,低头说着阿弥陀佛,对那姑娘道:“女施主,回家去罢,你找的人不再这儿了。”

听慧心此言,她的嘴唇颤抖得更加厉害,猛地一个转头,望向我。

我本以为她只看得到慧心,把其他的人都当做空气,但事实显然不是如此的。她右手很稳地指着我,尖叫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

她张牙舞爪地向我扑过来,我习惯性迅捷地一个闪身还击。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不会武功的女子,怎么经得起我这么一推。

她被我推得连退了几步,直接面朝地上摔了下去。我怕她这么一甩蹭到了脸,毁了样貌岂不是害了她一辈子?我赶紧跑过去想扶她起来,但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双手撑着地,慢慢爬起来。

她又向着她面前的人群,开始焦急得问了起来。问的都是男子和孩子。若是刚好撞到女子,她便发出间利的声音,不是指着质问,便是扑上去要打架的阵仗。

路人见了自然都纷纷避让,发出啧啧的声音,七嘴八舌也不知在评论着什么。

我们叫住了一个路人,询问着这人到底是谁。

那路人看了一眼那个夸张地挥动着双手比划的女子,瘪了瘪嘴巴。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冲我们摇了摇头,仿佛不忍诉说一般得离去了。

倒是一边一个挎着篮子,像是刚刚采购回来的妇女,对我们道:“脑袋坏掉啦!”

“大娘,她为什么会这样啊?”慧心眼里满是于心不忍,拳头攥得紧紧的。

那大娘眼珠转了一转,看了看我们正要走去的公主府,又将眼睛垂下来,说道:“诸位都是贵人,我们这种乡间的小事情,哪里入得了各位的耳啊!”

穆棱笑道:“大娘哪里的话啊,进来坐坐,慢慢说。”

那大娘口上推辞着,脚却先我们一步往府里面走去了。

我们自然也是跟上,叫侍女端上了许多水果糕点,那大娘一面吃着,一面同我们说了那姑娘的事情。

那姑娘本来是大户人家,与一男子曾有定亲。但是后那姑娘家中变故,没有了曾经的财力权利,那男子便弃他而去了。

曾经的山盟海誓,指天对地的承诺,在这样的现实面前总是不堪一击。将之当真的人,便成了疯魔。

大娘也啧啧道:“这姑娘出身好,生得细皮嫩肉的,若是不疯,指不准还能嫁到一个有钱人家,那服气还有的享嘞!可惜了可惜了……这样的不争气,她娘也管不住她,总跑出来吓人。大家也就都习惯了。”

说完这些,那大娘也没啥好说的,看我们都没有吃放在桌上的糕点和水果,便问道:“贵人们都不吃的么?那我么也没吃过这些好吃的,你们看都是我吃掉了,怎么好意思的嘞?”

我笑道:“大娘喜欢吃便把这剩下的都带去吧。”

那大娘乐呵呵地将剩下的统统倒进了她的小篮子里面,然后便走了。此时外面的喧闹也逐渐消失了,相比那个姑娘是被她娘给牵回去了。

之后我们也问了问司徒竟由和长乐公主这事,他们都说不知。想来也是,许久不住在淞州,这些乡里的小事不知也难怪。

本以为这出就这样了解了,但是第二日早上,我却早早地被喧闹声吵醒。

我起来后,便去吃了早餐,是闻休做的,但他人此时却不知去了哪儿。也不见穆棱的影子。

新的一天,慧心的精神好了许多,但脸红红的,带着一顶圆圆的小帽子。我去一摸,竟是有些发烧。向来那次惊险的遭遇也给慧心带来了不小的影响。但我看着他那结结实实、方方正正的步子,也不是很担心。这样年龄的孩子,生了病好的也是很快的。

我关心了几句之后,便去打听这外面的喧闹是怎么一回事。

那侍女同我说:“昨日那个疯女人死了。”

章节目录 第85章 女尸 “昨天不是好好的吗?”我脱口而出。

“昨天确实是好好的,也不知今儿个怎么就死了,那个死状啊……还……”那侍女连红了一红,似乎不知道怎么表达,咬了半天,才说道,“还……很是……很是不堪……”

“怎么了?”我疑惑问道。

那侍女又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也没耐心等她一个时辰吐一个字出来,让她先下去了,自己出门看去。

“白姑娘啊……白姑娘还是……还是不要去的好啊。”那侍女说道。

我摆摆手,还是走出。

我都不用问,一出门就见远处聚集起来了一群人,男男女女围作一团,嗡嗡地在那儿议论着什么。几个妇女别过头去,不往那人群中心——也就是尸首所在的地方看,但人也不离开,只顾着同旁边的人或皱着眉头,或瞪着眼睛看。

我口里一边念叨着请让一让,一边从人群中挤出一条缝来。昨日那个女子果然躺在两间屋子之间的一条恰能横着站不过五六人的间隙中,地上是长长的一道血迹,直延伸道街道中间,显然是有人将尸体拖拽至此的。

那姑娘衣冠不整,但身上却被盖上了一件粗布的衣裳,恰好也盖住了伤口的地方。

从她露出来的一只胳膊上面,可以看到许多一点一点的青青紫紫。不是习武的人可能辨认不清楚,但我一看,便是被人手指用力拉扯,生拉硬拽所致。但她如此躺着,难免让人想入非非。

此时她的脸清清楚楚的露出来,没有头发的遮盖,那一张白皙的脸的确好过大部分农家女子。看那件布衣裳的样子,本应该也是盖住这女子的脸的,但不知是被谁给揭开了,才露出面容。

她嘴角虽然痛苦的抿着,但额头却不再紧紧地攥在一起了。

我转头看周围的这最内侧的一圈人,是有两个体型魁梧的大汉站得最近。两人往那尸身面上,竟还说出些笑意。

这盖住尸身的衣裳本是一件男子的衣裳,但怎么看也不像是这两人盖的——最有可能的,倒是将这女子搬到这儿来的那人。反倒是这本该也盖住脸的粗布衣裳,十有八九便是这两人给揭开的。

在听到那两人说道卖给爷我,倒叫她死得好看点的时候,我委实觉着一阵怒火往心口上面窜,正巧昨日也问长乐公主借了一把长剑,出门顺手提了。

我用剑鞘将那女子的面容再一次盖上之后,横剑在面前,阻止二人继续对逝者不敬。不客气道:“二位还是不要在此多逗留为好。”

“我们也闲的没事,就呆在这儿怎么了?哪儿冒出来的豆芽菜,少管本大爷的闲事。”两人中更高大一些,一脸络腮胡子的那个说道。

“就是,快走快走,别挡着我们的好事!”另一人也附和道。

“哦?什么好事,倒是说与我一同来听听。”我气出几分笑来,反问道。

那人本也就是驱赶我随口说的一句,我这样问,自然回答不出来。

“你是不是找打?”那人上前一步,见说不过,捋了捋袖子。露出粗且结实的胳膊,想吓一吓我,让我离开。

周围的人嗅到了这儿不一般的气氛,纷纷往后退了些,让了个足够大的圈子出来。

还有几个好心的农户和农夫在那儿好言相劝道:“姑娘啊,你一人怎么打得过他们?快些认个错,也就没事了。你不要招惹他们,他们两个,在我们这儿……”

那人说道一般,突那大汉一个眼神扫过去,纷纷闭了嘴。

倒又几个没骨气的,只好把话拐了弯,说道:“他们厉害得很那!”

两人很受用地哈哈几声,向那人凭空捏了捏拳头,果然有几个吓地又又是退了几步。两个大汉更是笑得眉毛一跳一跳的。

转过头来,他轻蔑的看了一眼我的那一柄剑,说道:“不好好坐在屋里绣花,这是哪儿买了一根那么大的绣花针。料你一个女的也没见过江湖上的真刀实枪,换了个真的剑你还以为你拿得动吗?哈哈哈哈……哈哈哈,看你这剑,杀一个猪……啊,不,切一个西瓜都费力吧!”

我反手快速抽剑出鞘,一挥一劈迅捷至极。我本想是一般的剑削掉一件衣服也差不多了,但没想真同我拿捏的那一般,将他胳膊一侧的几层衣服尽数削开。露出那大汉长着毛的粗壮黝黑的小臂。长乐公主果真是豪迈,竟借了我如此好剑。

我那着剑,故意往上轻轻一抛,让它自行落到剑鞘里面去,兀自笑了笑,说道:“确实,切西瓜委实是不行的,切野猪需得灵便。”

周围一阵笑声传来,但在那大汉的怒视下面,没一会儿又都纷纷收住了笑。方才夸那句好厉害的笑得最为大声,收到这眼神的讯号也最是慢。到众人都停住了,他还哈哈了两声。自然是被那大汉一眼望进了眼里,那眼神简直是要吃了那人一般。

两人也都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不识货的,只不过眼光终究差着些许。若我方才那一下是冲着两人脖子上去的,此时官府的人来,恐怕就不是要处理这一具尸首了。

只不过逃走事小,脸面事大。他二人面色凝重了一些,一来量我不敢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而来觉得我方才那一剑算是偷袭,得逞也算不得什么。便分开站着,成包围架势,似欲与我一搏。

我本出刚才那一剑,确实也是为了让他们知难而退。既他们迎难而上,我也觉得有些麻烦。对不会武功的人用剑,委实缺少了点江湖规矩。正想着要不然就且先在他们身上不打紧的地方划上两刀,再让他们知难而退便好。

这时,人群又分开了一条极其大的缺口——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的官府的人此时终于姗姗而来。很是不善地用剑鞘推开避让得稍慢一些的人,好些人都被他们推得踉跄,或者直接跌到了地上。

“在哪里?”一个人不耐烦得说着,猛看到我们这儿对峙的模样,两撇胡子翘了翘,眼睛一瞪,说道,“聚众斗殴?”

章节目录 第86章 聚众斗殴 只见前来那人四五十岁的模样,两个鼻孔朝天,左一晃,右一晃地摇摆着走来。

那两个大汉见这人立马摆出讨好模样,道:“怎么连县老爷您也来了?”

“嗯。”那人眼睛也不知道有没有睁开,鼻孔出了一声气,鼻翼收缩了一下,吸了一下鼻子才舍得稍微看我们一眼,斜着眼睛看着我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聚众斗殴?”

我收起了剑,同那两个大汉保持了一段的距离,慢条斯理道:“我是来此的旅人。一我未聚众,二斗殴也没有开始。”

那个县太爷又是眉毛向上一飘,胡子向下一撇,说道:“嗯?竟还如此口出狂言死不认账?”

我看那县太爷于我们旁边这个女子的尸身倒是视若不见,反而十分关切起我们这儿的事情。

他这么说,我也不愿同他多议论,只又让开了一点,让他看到这女尸。

他果然也好算关心了一下这一桩大事,问道:“你们离这尸首最近,是你们先发现的?”

我觉得这逻辑委实不通,但也是顺着他的话回答道:“不是。”

那两个大汉继续嘿嘿笑着,微微弓着身,说道:“是啊,是啊,是我们俩先发现的。只不过这个布倒不是我们盖上的了。这人就是这一片儿可有名的一个女疯子,她……”

“哦?来人,给我掀开那个布看一看!”那个县太爷打断了他们要继续说的话,说话的那个汉子的脸上讨好的神色僵硬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微怒的不快。最终,他尴尬地又扯了一扯嘴角,让开到一边,不说话了。

后面上来一个衙役,用剑挑开了我方才盖住那女子脸的布衣裳,露出那一张干净的脸。

他又拿过旁边衙役地剑,挑开那女子的袖子,看了看那些手上的青痕,嫌弃地剑那剑丢了回去,瘪着最摇了一摇头,似乎是有些惋惜的样子。

“这布是谁盖上的?”他扬声问道。

“是她,是她刚刚盖上的!”另外一个汉子说道,一手指着我。

“你既然是来这里的旅人,那为什么要给这与你无亲无故的人盖上这件衣裳……咦?”说道这儿,那县太爷总算又舍得将他那一颗珍贵的脑袋低下一点,努力睁着他那两道缝一般的眼睛,说道,“这……这件衣裳是一件男子的衣裳吧,你又是哪儿来的?你随身带着这样一件男子的装束,又是什么用意?”

这一下,他也总算是说道了重点上面,我回答道:“这件衣裳自我来时候就在了。是有人将盖在尸身脸上的衣服掀开了。我见这位姑娘失了丈夫,又疯癫了,委实可怜。眼下横尸街头,偏有人让她不得安息,于心不忍,便又将那布盖上了。”

“你放屁,我看你就是那个凶手!”一开始被县太爷一句话打断了,一直站在一侧的那个汉子横眉道,此时脸上怒气完完全全地表现了出来,也不知道是否同刚才的一起发泄了,只听他吼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掀的衣服,我看你就是杀了人又回来看现场,顺便想嫁祸给我们!你就等着被杀头吧!”

“嗯?”县太爷也不傻,自然从那汉子不打自招的话中听出了几分不寻常,低着头,向上抬着眼睛,露出大片眼白。

此时我还来得及说话,倒是他旁边的那个汉子推了他一把,竟也翻脸道:“谁同你是我们?你自己说着女的长得好看,平时蓬头垢面的也不好接近,眼下掀开来好好瞧瞧,怎么还带上我了?这事儿同我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自始至终就站在这儿看了看,可什么都没有做!”

“哦~”我恍然大悟道,“原来确实是同这位大哥没有关系,是你居心不轨啊!”

“你他妈放屁!”那个汉子果然恼,狠狠地伸手,回推了一把自己的兄弟。

那人也猝不及防,被推的直接向后踉跄了几步。一个不小心踩到了那尸体的脚,一个翻身便栽倒了下去。一横一竖,同那尸身倒是躺作一道了。

他这一下直接让披在尸身身上的衣服滑落了下来,露出尸身胸口上面一把刀。直直的插在心口处,仿佛还可以看到血汩汩流出的样子。

摔倒的汉子自然是身上也粘上了血迹。待他站起来,黏糊糊的沾了满手。原来可能还只是心上有些不快,此时两人都是动了真怒,一副要将对方按在地上暴揍一顿的架势。

看着两位估计也只是狼狈之交,眼看对方对自己不利,也是说翻脸就翻脸了。

县太爷在旁边,怎么容得这两人在自己眼皮子地下面撒野,他自己的颜面还往什么地方搁呢?

他跺着脚,叫衙役将这两人给拉开。衙役办事也是麻利,一下上来六七个,直接三四人一起,制服住一个,纷纷拉到两边。

“这么说你们都碰了尸首了?”他见稳住那两个汉子,才又是鼻孔对着天,说道。

“不错。”我大方承认,这毕竟也是事实。

其他两人虽对对方都抱着极大的怨恨,但究竟不敢将县太爷不放在眼里,也只好回答了一声是。

县太爷摆摆手,一脸那简直好办的神情,说道:“等下也把他们给我押到衙门里面去,让我好好审问审问……还有,把这个也给我抬回去。”

这话说罢,立刻上来两个人,将我的手向后扣去,压着我向前走。我也不反抗,这事儿换个地方说明白,也无妨。

见管事的来了,又要走了。人群也自然而然地要散了,却也不乏现在才发觉有热闹可以看,刚刚过来的。

这些人,只得悄悄地往我们这儿望一眼,装作偶然地同我们同行一会儿,最终也都要走了的。

只不过,突然之间,我从嘈杂低语的人声中,听到了清晰耳熟了一声:“师姐?”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果真是慧心,他倒是十分关切地看着我。

我本想说一声无妨,却因为刚看的这一眼脚步缓了了一缓。背后的衙役便也退了我一把,呵道:“快走!”

我这一句无妨愣是没有说出来,就听得慧心越跑越远,声音远远传来道:“闻公子……闻公子,师姐犯事被抓进去了!你快去提她啊……”

章节目录 第87章 推卸 刚开始走的时候,我明明还走得一身正气,光明正大的样子连我自己都觉得十分豪气。

经慧心这么一喊,我倒是有几分不安,四周望了望,加快脚步跟上前面去。

等到了衙门,慧心却也领了闻休来提我,我们同时到了那儿。我本以为穆棱、长乐公主、司徒竟由怕是要一起来围观我了,不过来的确然只有闻休一个人。

他俩一高一矮,一个风轻云淡,一个一本正经。站在围观的百姓里面,很是显眼。

高堂之上,清正廉洁几个字高高悬起,讪讪发光。那个县太爷屁股往凳子上面一搁,朗声道:“将你们知道的如实说来!”

我不过将我方才说过又重复了一下。另外两个大汉走了一路,也清醒了不少,毕竟他们两人是同一条穿上的人。此时虽然有点隔阂,但总归还是不再互相置气了。

从那两人所言可知,他们确实是先发现这尸首的人,他们来的时候,那个尸首的身上脸上盖着这一间男子的粗布衣裳。他们也确实掀开来衣服衣角,只不过也是因为玩笑打趣,没有想破坏尸体之类的意图。

“确实,我也到地很早,看到他们俩了!”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喊道,表示了对他们说的话的认可。

从他二人的话中,确实也听不出什么不合常理的地方。说白了,这两人也同我一样,只不过也是众多的围观者之中的两个。

“可是劫财?”那县太爷问道。

“不是,那尸体身上还有一些碎银子,并没有被拿走。”那衙役说道。

“若是劫财,谁会抢这一个疯女人啊!”人群中有人说了。

“那必然是劫色了!”人群中又有人喊道,或者哗然,或者想到什么不堪的东西露出笑容,人群中的人们听到此言什么表现都有。四下里顿时闹哄哄地吵成一片了。

我悄悄地去看了一看闻休,想知道他会是有怎么样子的表情。他同往常确然没什么两样,只不过见我跪在堂上面,眼里面深深的。

那县太爷啪啪啪地重重敲击着惊堂板,方让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他提着嗓子道:“不得喧哗!再有扰乱公堂者,打!”

此言一出,确确实实塞住了大家的嘴巴。一个个只张着嘴巴,仰着头,垫着脚往里面看。

“有人检查过尸体了吗?”那县太爷歪脖子问道。

“那……那本来尸检的大夫因病回家休养了……”一个衙役小心地说道,声音很轻,但是在这如此安静的公堂之上,格外清晰。

“岂有此理!”那县太爷在公堂之上,不好当众发怒摔东西,只好重重地又是一拍惊堂木,说道,“真当这事儿他想做就做,想休息就休息了吗?让他滚回家就别再回来了!”

“是!”那衙役回答道。只不过心下也难免犯嘀咕,这下原来那个走了,又得是去找一个新的大夫来做这个事情。找得到也还好,不过跑跑腿。若是找不到,免不得这个县太爷一顿臭骂,弄得不好还要挨板子。

“那这尸检……”最终,那衙役还是问了一声。讨个口头指示,到时候县太爷若是怪罪起来,倒是还有些说辞。

“你……”那县太爷举起惊堂木,胡子又往下一撇。

“不妨在下一看?”闻休突然说道,从人群中走出来,往前走了一步。

他本站在人群里面便显眼,当下往前这么一站,更是有种鹤立鸡群之感。

“哦?你懂这个?”那县太爷见闻休也不像是一个来凑热闹捣乱的人,便轻轻搁下了惊堂木,胡子回归原位,说道。

闻休轻轻一笑,说道:“只劳烦这三位目击证人同我一起了。”

“好。”那县太爷估摸着病急乱投医也是要比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束手无策的好,便一口应允下来。不过也不免要把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真的能看出来,大大有赏。但要是你自己逞能,那也怪不得我要罚你一顿棍子了。”

我只是心里觉得好笑,你们几个连我都打不过,要罚闻休一顿棍子恐怕实在是说笑。

正如此想着,闻休便已经走过来,将我从委实有些冰凉坚硬的地上面扶起来,拉着我往里走。

虽闻休叫了我三人去,但却是什么都没有问我们。只是自顾自检查着那尸身。

待再回到堂上,县太爷也并没有叫我们再跪下,之仰着脖子问道:“你可看出什么了?”

“此人死因是短刀插入心口,手上的淤青是同人争执所致。”闻休淡淡道。相比县太爷那自恃身份的做作,闻休身上散发出来威严不可辩驳的气势,早已压过了县太爷。

“照你这么说,是仇杀了?”那县太爷问道。

闻休拿出一条极小的布条,说道:“这是卡在尸身指甲中的。”

那县太爷小眼睛一眯,说了一句呈上来,便立刻有衙役将那极小的一条布条拿过去,交到县太爷的手里面。

“这布料,同你们两个人的,很像啊。”拿到布条的县太爷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说道。

那两个人同时变色,怒视闻休道:“大人冤枉啊,我们是无辜的!你一定是同这个女的一伙的,我刚才看到这个人把她扶起来了!他一定是想栽赃嫁祸我们!”

先前说着栽赃嫁祸的那人此时又将这说了一遍,不同的是,另一个大汉倒没有再跳出来同自己的伙伴划清关系了。

“我又如何得到二位衣服上的布?”闻休问。

两人哑口无言,后也不好继续用闻休的这个发现说事情,只好说道:“我们穿的也不是什么稀罕衣裳,街中间那一家店里面,买的人多了去了。”

“既你们都与这事情脱不了干系,那就限你们五日之内搞清楚这里面的来龙去脉!不然便是你们合谋杀了她了。”那县太爷见这事情难办,干脆做个甩手掌柜。一声退堂,在威武声中,便散了人群。

“又摊上麻烦事了,”我丧着脸对闻休说道,“早知道就不看热闹了。”

“没事。”闻休拉着我的手走出去,一点也不在意。

只不过走到门口,我猛然想起了什么,我问道:“慧心呢?”

章节目录 第88章 陈方虎 我二人都向散去的人群看,病未见慧心的身影。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怎地一转眼就不见了呢?

但没转一会儿,却见穆棱打横抱着慧心从远处而来,面色凝重道:“中毒了!”

我也先不管慧心怎么会中毒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好在并非什么无法医治的毒,但也得争分夺秒地治疗。

闻休上来也给慧心把了一把脉,对穆棱说了一个药名。又转头对我道:“让穆棱直接带他去医治更快一些。”

我点点头,思绪却开始往回——在淞州这样一个小县城里面,慧心既无熟识的人,又无做得罪人的事,怎么会无故中毒?那么之前长乐公主遇刺,慧心受到惊吓也必定绝非偶然。恐怕这一场行刺针对的不是长乐公主,而是慧心。

我冷了冷脸,目光向四周扫去。看热闹的人都已经散去,大家也都非闲人。行人匆匆,各有自己的去向,有自己忙着的事情。叫买着新鲜的橘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喊了三遍,路上来往的行人换了三种模样,三种去向。

“是谁?”我对闻休道,实则却是一种自言自语,下意识攥紧衣袖。闻休同慧心相识也不过几月,又怎么会知晓呢?

闻休握住我的手,温和道:“慧心不会有事的。”

我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江湖上喜用这种手段的小帮派。不过正因为是小帮派,没有什么鲜明的原则。大家用的伎俩一般无二,才更加不容易分辨。

突我见街角一个黑影,似是在窥探这边。此时那县老爷已经将我的剑归还于我,我便拔剑指向那边,喝问道:“谁在那里?”

“出来吧。”闻休淡淡说道,是一种命令的语气。

“是!”那人果然应了一声,从阴影里面走出来,行礼说道,“属下无能,没有抓到那人。从那人身上得到了这个,是金钱帮的东西。”

他见我腰间的令牌,神色闪过一点差异。不过毕竟是训练有素,只低了头伸手递过来一枚形状怪异的铜钱。

我接过这一枚铜钱,这铜钱确实不是我能用的铜钱,我却认识。

闻休也见我神色变动,问道:“怎么了?”

我勾了勾嘴角,说道:“还真是巧,我曾恰好助过这帮主一臂之力,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便去会一会熟人了。”闻休笑道。他本身上没有佩剑,那侍卫恭恭敬敬地双手举剑,将递过头顶。闻休拿过剑之后,便迅速又消失在黑暗中了。

那人到底武功高强,方才被我发现不过是他没有刻意隐藏。此时他一步跨到黑暗里面,我便再也感受不到他的一丝一毫的气息了。

我虽对这人有些疑惑,但当下决定还是先去拜访金钱帮。

我听闻这金钱帮的总舵在淞州,也曾经受邀,不够最终没有去。但也算是听过位置,向周围百姓询问,找到此处也不难。

说巧也不巧,到那儿,正有人指着鼻子骂着陈方虎——金钱帮的帮主,言辞甚是污秽。

从他这些骂声中挑挑拣拣,也大概能知晓为何此人在此大骂——这人是金钱帮的一个雇主,金钱帮收了钱,但办事不力。此人人财两空,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江湖人士,最好的就是一张面子,当着帮众的面,怎么会容得下被人这样辱骂?只见陈方虎拔刀,戳在那人的左边手臂上面,血从刀尖上面滑落,落在地上。这一刀来得猝不及防,自然被戳中。

只听陈方虎道:“是你自己提供信息不完整,那人身边有这样的高手,你却怎么丝毫不说?害俺们这儿折了两个兄弟。俺金钱帮宽厚,就此作罢,不然非要了你这一条狗命来赔我们!”

但这人敢只身前来,手上当然有两下子。不敢单挑这全帮,也能保自己一条命。

但被这突如其来偷袭一刀,更是大气,连骂两句,闪身也就跑了。

似是突然才注意到我们这边有人一样,一个转身之间,他手上那一把刀竟然也飞了过来。

我本想拔剑格挡,但闻休快上许多。他抬手将剑在空中凭空一挥,衣袖同空气摩擦出呼的一声,剑气将那刀逼得偏离了原来的方向。那刀斜飞了出去,插到一边的树上。

周围帮众纷纷警惕地拔了剑,似乎呈包围趋势。

再看闻休已经收剑回鞘,他们便也没有再逼近过来。我也将手从腰间的剑柄上面放了下来。歪了歪头,说道:“那么久不见,陈帮主你倒是一点也不变啊!”

我这话确实是带着讽刺的语气,陈方虎刚才的举动,也不过是因为我们恰巧见到了他们金钱帮不光彩的一面。既然是寻常百姓,一刀杀了倒比让他去到处说他们金钱帮的坏话的好。

陈方虎看到我们,也才是看清是熟人,虽听我刚才那句话很是不悦,但也没有上来就要打过。加之闻休那一招太快,他更不敢轻举妄动,便说道:“原来是白姑娘,没想到在俺的老家又见面了。刚才没有看清,得罪得罪了!你们都给我放下,这都是俺的熟人,你们太失礼了!”

我只看着他,说道:“倒也是不巧,我有事特地来问一问陈帮主。”

“有什么事情要问俺?”陈方虎疑惑道,伸手邀请道,“进来坐,慢慢说啊!你们都该干啥干啥去,在这里围着给哪里的猴子看笑话!”

陈方虎偷偷看了闻休一眼,一边向里面走,嘿嘿两下,小声问我道:“白姑娘,这位是哪路英雄啊?江湖称号咋么说,给俺引荐一下咋么样?”

“这位是闻公子。”我说道,向屋子里走。

“原来是闻公子,哈哈哈哈。俺们江湖粗人,也不兴叫个什么公子,你直接叫俺陈方虎就好了!”陈方虎走到闻休一边说道。

“陈帮主客气。”闻休不亲不疏地回答一声,同我一起往里走着。

陈方虎见闻休并没有因为刚才他丢过去的刀,而对自己有敌意,自然是大喜。曾他便想拉我如他的这金钱帮,现在见他这问东问西的架势,怕又是在打着闻休的注意。

我无奈摇头,就算他陈方虎无孔不入,闻休自雷打不动。

章节目录 第89章 却是故人 “不瞒陈帮主说,我有一位朋友,不知你见过没有。”我好不容易找出了一个空隙,插上了一句话。

陈正虎本滔滔不绝,但也发觉闻休并没有一点加入金钱帮的意愿。热情也稍稍消减了一些,好算听到了我说的话,信誓旦旦道:“白姑娘有恩于俺,要找什么人,俺肯定会尽力的,叫上金钱帮的兄弟,掘地三尺也给你找出来!”

我简述了一下慧心的样貌,观察这陈正虎的表情。我方说第一句,他便面色一边,眼睛往我这儿一看,刚刚好同我看他的眼神撞到了一起。

眼下就算他再急着调整好表情,也是万万来不及了。他只得尴尬搓了一搓凳子扶手,说道:“俺……确实是见过这个小兄弟,不知白姑娘,找他干什么呢?”

我也哈哈两声,说道:“陈帮主你我都是心知肚明,就不用再绕弯子了吧!”

陈正虎偷眼看闻休,闻休坐在四边,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我们的话。他不晓得闻休到底是以一种怎样的态度与身份坐在这里。只估量着以闻休的身手,几步之内便可以近了他的身,几招之内便可以取了他项上人头。

“白姑娘想问些什么?”陈方虎收起了笑,凝重道。

“我只问你一句,是谁要杀他?”我知道这本是这些江湖帮派的禁忌,显然不会因为我如此问了一句话,便回答我。

陈方虎果然站起来,皱眉说道:“俺们金钱帮虽然不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帮派,但吃这口饭的,说这一句事小,但要是传出去,不是砸了砸了自己的饭碗。虽伤及你的友人是我们的不对,白姑娘你这不是故意为难俺们吗?”

我笑道:“倒也是没见陈帮主如此爱惜名声啊。”

陈正虎听出我指的是方才他们帮里办事不力,反而威胁主顾的举动。如此行径,再说什么名声确实是一个笑话。

“白姑娘,你也不要怪俺不念旧情,俺不希望伤了你,你还是自己走吧。”陈正虎黑着脸,喝了一声,方才那些本来围在门口的人纷纷快速从后面走出来。想来刚才这些人便没有去做自己的事儿,而是就在暗处守着。若是出现像现在这样的变故,就可以立刻出来。

到底是江湖帮派,我并非是怕他们。只不过这些小帮派从来都不讲究,无所不用其极,只要能达到目的便好。我谨慎地拔剑,同闻休各朝着一面。

“闻休,你的这个令牌怎么用的啊,现在用管用吗?”我小声问道。

“管用。”闻休浅浅一笑,说道,“你喊一声出来便是。”

我恍然大悟地点头感叹道:“如此好用的吗啊,那他们岂不是总跟着我们还离我们很近,那……”

我还没说完话,陈正虎也拔了刀指着我们。他并听不清我们刻意压低声音的对话,只觉得我们定是在商量着什么对策。虽以多敌少,他终究还是有些心虚,迅速打断我们的对话,说道:“不要再废话了,你们问的,俺是不会说的。你们还是早点自己走,刀剑无眼,到时候也不要怪俺们没有手下留情了!”

我大喊一声出来,四下里面却不见人影。只不过金钱帮帮里面的人已经冲了上来,我也没有工夫再问一问闻休,是不是我喊的方式有什么偏差。

我们背靠背站立,我挡开迎面而来的剑锋,用剑柄撞向一人后脑勺。闻休则是极快的一个闪身,抬手便卸了两人的剑,在两人后颈上边一劈,那两人便应声倒下。

不过此时突然门口闪出一道人影,身形如鬼魅,与这一群人战成一团。

我方惊异,眼前的那刀已经劈砍过来,马上便要躲闪不及。突胳膊被一拉,那刀侧身划过,我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又淡淡的香气。

我抬头,闻休已经带我脱离了交战,站到一边。

只见那个黑衣人与众人交战丝毫不落下风,更是限制住了发现我们脱离战斗,想要来追击的人。

“我们看着便好。”闻休拉我道一边坐下,给我到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陈正虎注意到我们这边,想暂避眼前的攻势,找到空隙再将我们带入混战之中。只不过这一个分神,他右手大胳膊上面便背划了一刀。

“撤!”陈方虎自己受伤,更是落了一阵下风。眼看又要挨刀子,倒也不忘招呼兄弟一声一起走。

但当他们一行要将混战引导向门口之时,却见闻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儿。

光从门口射进来,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大概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便是如此了。

陈方虎重重叹了一口气,这一会儿的功夫,他的左臂上面又是挨了两件。他手忙脚乱地应付着向他招呼的剑,喘着气急急喊道:“俺说,俺说!英雄手下留情吧,俺知道的,都完完全全告诉两位!劳烦两位叫这个英雄停手吧!”

“退下吧。”闻休淡淡说道。

“是!”那人剑势收得快,消失得也极其快。只留下一群身上大大小小、多多少少口开了口子见了红的人。

陈方虎将刀搁在一边的桌子上面,颓然坐下,说道:“俺不说这人,其实也是为了白姑娘的考虑……”

他见我没反应,又是长长出了一口气,说道:“俺知道白姑娘是京城云天寺的要紧人,这要刺杀白姑娘朋友的,却也是云天寺里面的人。”

我诧异,看了一眼闻休,闻休示意让我不要心急,继续听,我便说道:“我那位朋友,也是云天寺里面的人,云天寺寺众相处一向和谐。那我倒是想知道,是云天寺里面什么人?”

那陈正虎听闻慧心也是云天寺里面的人,也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即哼了一声,嘲讽道:“都说云天寺是天下大寺,没想到竟也有要争得你死我活的事情,也不见得多高人一等……那白姑娘你倒是看看你认不认识这人。”

我不耐烦道:“有什么话便直接说,不用兜着圈子。”

“雇俺们的人,是寺里面有个叫眉山的,是个女尼姑,听说身份还不一般嘞!”

章节目录 第90章 礼物 我立起来,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问道:“你说什么?”

“看来这人白姑娘真真是认识的了,”陈正虎说道,“俺就说了,这说出来对我们都不好,如果刚才白姑娘不逼迫俺说,道弄不成这么两难的局面了……”

闻休拉我坐下来,说道:“阿白,你不要急。”

我坐下来,一时间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再说的了。只是脑袋里面乱糟糟的,云天寺关于慧心要接管的传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说眉山师姐与慧心能有什么矛盾的话,也只在这儿了。

我又觉得好气,又不相信。气的是云天寺里面什么时候也有这样争权夺利,为了私利做出不惜伤害他人的事情了。不相信的是,眉山师姐从前就待我们像亲姊妹、亲姊弟一样,又怎么会下如此狠手?

“是什么时候的事?”闻休问陈正虎道。

“也没几天,大概十几日前吧。”陈正虎回答道。

我同闻休相视一眼,这个时间,倒是像我们一离开云天寺,眉山师姐便雇了这金钱帮去刺杀慧心。

不一会儿,有人端上茶水过来。陈正虎咧嘴笑了一笑道:“刚才是俺不识趣,希望二位大人有大量,不要怪罪俺。不知刚刚那一位英雄在何处,可否共饮一杯,让俺当面赔个礼?”

“不必。”闻休说道,“陈帮主不必介怀,告辞。”

一路上,我都有些心不在焉,对闻休说道:“我一定要亲自去问一问眉山师姐,她定然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的。”

闻休笑道:“只要坚持你相信的便好。”

“嗯,”我点点头,说道,“等淞州的这一些事处理完之后,我们便回京城吧。”

如此说着,我又想起闻休要来淞州寻一人,是奉了司徒老人家的指令。等找到那人,闻休是否要带着那人一同回到边疆了,不会同我回京城了呢?再说了,我又为何要回京城呢?

如此想着,我便又说道:“我想来想去,也没地方好去,若是你要回边疆,那我便同你一起去看看吧。那儿我还从来都没有去过。”

闻休道:“好,正好能带阿白见一见我的师傅司徒空。”

“啊?”我脸红了一红,嘀咕道,“这么快就见长辈啊……万一他一点也不喜欢我怎么办?”

闻休揉了揉我的头发说道:“我喜欢便好。”

我抿了抿嘴巴,更小声地嘟囔道:“那也不行啊……毕竟他是你的师傅,与你有恩,你又怎么好违背他……”

闻休道:“这本是关乎我一生的事情,就算是我的父母,也不能替我决定。”

我只闻休自幼父母双亡,父母也是他打小心里面的一个制高点。他都如此说了,必然也是真情实意,不容辩驳的。

“若是我的父母还在的话,他们一定会很喜欢你的。”我仰头向闻休眨眨眼说道。

“那你呢?”闻休问。

“我……我……自然也是喜欢的。”我小声道。

我从袖子里面拿出那一只我一直小心地随身带在身边的雕花流云木钗,递给闻休,说道:“听说这是我小时候刚来到云天寺的时候,身上带着的东西。这应该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不知为何,我一直觉得它十分亲切,我也没有别的什么特别珍视的东西,这个给你。”

闻休接过,对我说道:“我也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要去南国送给你。”

我惊喜道:“南国?我以前便想去那里,只不过路途实在遥远且坎坷,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听说那儿四季如春,犹如人间仙境一般。也不知住在哪儿的人该是有多么幸福。”

我们一边说,脚下也不慢,便到了公主府上。我们第一时间自然是去看慧心,他此时虽然嘴唇有些发白,面色也有些暗沉,但终归是没有大碍。

见了我们,他还能坐起来,和我们打招呼道:“闻公子,玖师姐。”

我伸手把慧心按了下去,说道:“你不用起来,先好好休息。”

长乐公主哎呀一声道:“你不要这样按他啊,他本就身体不好,被你这么一按,若是又按出什么毛病怎么办?”

“噢,”我也方意识到自己方才下手没轻重的,对待一个病人委实是不够温柔,便关切道,“慧心你没什么事吧?”

“我并非并未,师姐你太夸张了!”慧心有点不好意思,又想坐起来,表示自己没有事。

这一回,却被长乐公主又按了下去,说道:“慧心弟弟,你就躺着吧!”

就连司徒竟由也说道:“慧心小师傅,你中毒方解,应该要好好休息的!”

我赶忙又去接话。我们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将慧心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本来也不习惯这样被人围着圈儿的连翻关切,再加上脸皮薄,当下脸越来越红,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起先说着确然是发自内心的关切,但见后来长乐公主和司徒竟由也一本正经地加了进来。慧心向来张口便是长篇大论,说的竟是些大道理。现在被我们七嘴八舌的说得半个字也没说,我觉得甚是有趣,便又跟着继续“关切”。

“天哪,慧心弟弟你地脸怎么突地红了,莫不是又发烧了?”长乐公主又是一声惊呼,便向去摸慧心的额头。

慧心多次向闻休进行眼神求救,但闻休置若罔闻。反而在我有时候说“闻休,你说是吧”的时候,肯定地点点头。

最终,慧心终于撑不住,在长乐公主要摸到他额头的时候,敏捷地躺下,盖上了被子,磕巴道:“我……我……我要睡了!”

看慧心如此,我们面对面都笑了,只不过都默契地不笑出声音。怕给慧心听到了,面上真的要热到发烧。

想慧心从小受师父教导,要为人有礼,要待人谦和,又何时如此狼狈?待在云天寺,总觉着他缺着些什么。现在,倒是方觉着他确的那一些“乖巧”都回来了,不再似一个木头人儿。

我们也不再逗慧心,都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儿了。当下,最迫在眉睫的,自然是先要找出盖在那女尸上的衣服究竟是何人的。

章节目录 第91章 你在我身边 两天下来,跑遍了这一片儿的裁缝店,可算是有了一点眉目。

这件衣裳的布料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只不过这个样式,确实源源钱庄的伙计特有的。

在京城的时候,我不曾听过源源钱庄,只见过江江家的李氏钱庄。江江常同我吹嘘他家钱庄如何如何了得,又是如何如何遍布四海八方。如今我在淞州这儿一问,却没一个听过他李氏钱庄的,倒是都劝我,若是要找钱庄,必然是要去源源钱庄的,源源钱庄我放心。

果然如此,在这小县城里面转了一圈,我都没看到李氏钱庄。那源源钱庄,却是在最热闹的地方,开了极大的一个门面,一个字有两人宽,想不注意到都难。

虽找着容易,想从前台的人问出一些什么来就困难得紧了。那人一见我并非是什么顾客,便不冷不热,爱搭不理的样子。

不过就算是他真有心回答我,可能还回答不出来什么。毕竟如此大的钱庄,里面的伙计少说也有几十个。问具体到一件衣服这样的事儿,确实强人所难了。

虽说笔直地走行不通,但拐一个弯儿却还是能有所进展的。虽街上逛的这一圈儿我并未见着李氏钱庄,但我却见着了留香。连江江的赌场都能开到的地方,没道理没了他的李氏钱庄。

只不过这日天色已经不早,在仔仔细细在街上找一找,也是来不及了的。

我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面,见闻休依旧精神,垂眸读着一本书,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本来我来淞州的目的是找那一位姓吴的老板,但是正事还没着手去办,这突然多出来的事儿倒是把我难住了。

“闻休啊……”我叫了一声。

闻休抬眼看我,说:“嗯?”

我侧头,将右耳贴在右边胳膊上,继续无精打采趴在桌子上,说道:“你要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不急,”闻休淡淡道,“那吴老板家人的住处已经找到了,明日我们一同去?”

“你找到他们了?”我睁大眼睛问,惭愧道,“这几天我都在调查那女尸身上的衣服,本来来淞州就是找这个吴老板的……闻休你不会因为帮我找吴老板,便没有去找你要找的那个人吧?”

“没有,”闻休冲我笑了笑,放下书,走到我面前坐下,说,“他的家眷并不难找。”

“哦……”我将信将疑,盯着闻休。

“真的。”闻休摸了摸我的脑袋,说道,“淞州官员猖獗,我在调查,所以耽搁了。”

我点点头,说道:“山河道那一群穿着官样衣服的人确实嚣张,竟如此横行霸道,也没有人管管。就算朝廷无能,难道江湖义士也没有嘛?”

闻休摇头道:“管辖淞州的是一个姓宋的官员,源源钱庄也是他开的。”

我心下也了然,这一出官商都不必勾结。那姓宋的一手官场,一手商场,互相帮衬,如鱼得水。也难怪淞州源源钱庄如此的好生意了。一脚朝野,一脚江湖,便两边的人都治他不住。

“也难怪了,金钱帮这样如此不讲信用、不讲义气的帮派也能将老巢如此光明正大地摆出来。这淞州怕是比看到的乱上许多……”我叹气说道。

闻休道:“如果遇到危险,你便要及时叫护卫。”

我低头看一看腰上的令牌,想起那日来去如风、出手如电的那个黑衣人,不由伸了伸脖子,往四下里看了看。又压低了嗓子问道:“那人一直跟在我们周围吗?我这么说话他听得到吗?”

闻休笑出声,说道:“是一直跟着令牌的主人。听不见的。”

我握住了拳头放在鼻子下面,疑神疑鬼,冲闻休那边挪了挪,更加小声道:“那他是跟在很近的地方吗?上次我喊得虽然响,但在能听到的距离内,应该是即刻就到了。但他却并没有即刻就到,真是奇怪……”

闻休道:“他们一共四人,又一个听力异常好的人。因此跟得很远。”

“哦!”我恍然大悟点头道,随即赶紧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说道,“那还不是我说的都听到了……”

“不该听的他们听不到。”闻休道,“阿白,遇事别逞强。”

我随口回答道:“我从来都不逞强啊,在外面的时候,我都是见打不过便跑的……”

不过见闻休认真的眼神,我乖乖点头,说:“嗯,我不会逞强的。我们还要一起去南国啊,若是断了个胳膊,断了个……”

不过想着这么咒自己也是极不好的,便不说了,但还是担心说:“可是闻休如果他们都跟着我了,那你怎么办啊?你现在处理淞州的事情,必然要得罪人。站在淞州的土地他们要出手,谁来保护你啊?”

“你在我身边。”闻休笑道,但又道,“我和穆棱不比他们差。”

我沮丧道:“你是很厉害啊,如果我也有那么厉害就好了。本来行走江湖,仗着自己手底下有两下子,从来又遇到过什么难以克服的危险。这一路上看来,终归还是我走的路、见的人太少。”

闻休握住我攥着袖子的手,温和说道:“我既可守住这国土,自也守得住你,守得住我们。若我连我爱的都保护不了,又有什么资格说要娶你呢?”

第二人,我跟着闻休去了那吴老板亲眷所住的地方。那一条巷子边上的房子都出现了裂纹,地上新落着一些墙上掉下来的碎土。倒是有不知名儿的植物攀援而上。

在前面一个极小的屋子里面,坐着一个老妇,头发已尽数花白了。膝盖上放着一个针线的筐子,一手还攥着一块不料。只是一双蜿蜒着皱横的手搭在筐子的两边,一动不动。她眼睛成一条缝,仰头靠在椅背上,也不知睡着没有。

我走的很小心,生怕打扰到她。但因要走进人家的院子,不先打个招呼又很是不妥。

正当犹豫之际,那间小的可怜的屋子里面又走出一个挽着头发,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手上端着一盘子面饼。她见到我们,便愣在了门口。

章节目录 第92章 吴夫人 我也不知怎么说,只道了一句您好。闻休也道:“您好,我们来自京城,不知吴老板是否在此?”

听我们来自京城的时候,她的脸上闪现了一丝惊喜的神色,但又在听闻休问道吴老板是否在此处的时候消失了。

我同闻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结果——吴老板并没有回到这里。

她冲我们友好地笑一笑,柔声说道:“二位先请坐吧,吃饭了吗?”

我们在一边一张木头长板凳上面坐下来。看她手中的那两张薄饼,若是加上我们两张嘴,必然是不够吃的。

正当犹豫着想着措辞之际,只见那妇女惨淡地笑了笑,说道:“给二位客人吃这些,确实是失礼了……”

说道此处,她眼睛红了一红,道:“眼下少了一张嘴,确实应该吃得稍微好一些了……”

看她兀地哭起来,我不知所措地看向闻休。终究还是闻休开口道:“大娘,我们是吴老板的朋友,有何难处,您可同我们说。”

那大娘听我们这么说,反倒哭得更凶了一些。不过她总算没忘记我们在场,哭了一会儿最终也止住了。

她缓缓擦了一擦眼泪,道:“老吴没有骗我们。他果真是又闯出一片天地了。可是我的珍儿却无福消受了……我的珍儿啊……”

说道这儿,她又落下泪来。

我心下估量着珍儿大约是这个大娘的女儿,便小心翼翼问道:“大娘,珍儿是您的女儿吗?”

那大娘点点头,眼泪不住往下趟,道:“二位相比也听说了吧,最近又一桩命案……那是我的……我的珍儿啊……”

我心下一惊,睁大眼睛问道:“大娘您说的可是……”

但精神失常四字却生生卡在了我的喉咙里面,卡在血肉里边生疼。我闭上了嘴巴,抱歉地看着面前这个憔悴的妇女。

她却疲惫地冲我笑了笑,说道:“姑娘不必介意,我的珍儿……自从被那负心汉抛弃之后,便日渐疯癫了……纵她这样,能活着陪在我们身边也是好的……不过她走了也好……便不用遭这世上的那么多罪了……”

说道后面,她便像是同自己说。她一点一点地将自己说服,一点一点地独自释然。

有没有释然,却只有当事人知道。

她伸手将那躺着的头发花白的老人手上的针线放在筐里面,又将筐从她的腿上拿开,放在一边的桌子上面——那一盘单调的面饼旁边。

我心中一动,也无心问吴老板什么事情。我走过去握住吴夫人的手,真诚道:“大娘,我正在查这个案子。我保证,一定会抓出凶手,还您女儿一个公道的!”

她眼中滚起泪花,反握住我的手,说道:“谢谢你……姑娘,谢谢你……”

当是时,一边的闻休徐徐道:“大娘,吴老板让我们来接你们换个住处,不知你们可愿意?”

我和吴夫人同时疑惑地看着闻休。

吴夫人问道:“他……他真当回来了?”

我瞪眼,你说啥?

闻休笑着点头,我却更加疑惑了。要是那吴老板真的不回来了,那该如何是好?这慌扯得有失水准,但闻休一直都是一个水准极高的人,我便走一步看一步。

吴夫人一面是高兴丈夫的东山再起,一面又是为自己的女儿过世所伤。一时间悲喜交加,坐在那儿久久缓不过神来。

这会儿那满头白发的老人也渐渐转醒过来,慢慢扬起头,努力撑开他的眼睛。用那仿佛被极其钝的剪刀裁剪过的声音问道:“我的孩儿回来了?”

吴夫人凑过去,拉紧老人的双手,道:“回来了,母亲,他回来了!”

在吴夫人的盛情邀请下,我同闻休都吃了一张饼。吴夫人收拾了他们仅有的一点行李,便同我们一齐上路了。

一路上吴夫人搀扶着老母,我同闻休走在前面带路。我小声问闻休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公主府。”闻休淡淡道。

“啊?”我大喊了一声,倒是将吴夫人惊吓到了。自一落千丈之后,他们已经受到了太多的欺毁。

她哑着嗓子,道:“白姑娘,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我一下子冲到旁边的一个铺子里面——卖的是一些耳饰。好在卖的并非都是那些小姑娘带的,我一下便找出了一个适合吴夫人的。拿起来说道:“大娘,这个委实是太适合您了!”

吴夫人低头,手探道袖子里面,摇一摇头说道:“多谢白姑娘的好意了,只是……”

我掏出银子买了那对耳环,放到吴大娘的手里,说道:“就当是个见面礼罢,不然,吴老板现在在京城也是人物了,大娘不愿的话来日还我便好了!”

那吴妇人听我此言,想不能拂了我的好意,也不再推辞了。当即道了声谢,带上耳钉。她本来在双重打击之下面容憔悴,外加衣着朴素,不着一点修饰,自然是向普通的妇人一般。但此刻得知丈夫凯旋归来,脸上愁容终究消去了一些。外加带上了一对耳环修饰,可看出原先也是一个美丽的妇人。

在将吴夫人安抚好之后,我便赶忙又凑到闻休旁边,这次声音压得很小道:“去公主府怎么行?那不是露馅儿了?要不我们先去找个客栈,将她们安置下来,在慢慢从长计议,想想办法……”

闻休握住我的手,说道:“不用担心,吴老板在那儿。”

“啊?”我又是不由自出地喊了一声。

此刻我到不等吴夫人说话,冲到前面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说道:“你这糖葫芦真是好,怎么卖的?”

虽然我此番样貌着实像一个没见过多少市面的山里人,但想着我从小白山长大,也算个山里人。再者,糖葫芦糖浆发亮,形态饱满,色泽欲滴,委实好样貌。

那小贩说了价钱,我一摸袖子,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方那一对耳环可不便宜,因是为了圆我那一声的啊,火急火燎连个价格也没有还。我本带的银子便不多,此刻再买一串糖葫芦竟不够了。

闻休不愧火眼金睛,一眼看破这个僵局。他走过来,从袖子里面拿出银子,给那小贩道:“给我一串。”

“好嘞!”那小贩笑着叫了一声,便拿下一串给闻休。

闻休将糖葫芦递给我,说道:“确实新鲜。”

我接过糖葫芦,嘿嘿笑了两声,转头对吴夫人道:“大娘您要吗?”

吴夫人温和地笑了笑,说道:“这是哄你们小孩子吃得东西,我便不用了。真好,老吴,他从前也这样……总把我当小孩子……”

章节目录 第93章 访留香 我虽有些不好意思,但总归还是疑惑占了大多数。我问闻休道:“你找到他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啊,我都不知道……”

“今日早晨方找到的。”闻休道。

到公主府,我倒是比吴夫人更急着找吴老板。不过公主府里面上上下下问了一圈儿,却没有一个人知晓的。最终,我只得疑惑地回到闻休那儿。

我有些紧张地问道:“闻休,吴老板人他好像不在府里面啊,不会是跑了吧?”

闻休笑着捏了一捏我的脸,说道:“自然是还在路上。”

如此,我也大为放心了。

吴大娘虽然面上总是带着笑的,但眉宇间的那一丝阴霾却总是若隐若现。我知她定不能如此轻松地便放下女儿的死。不要说现在还没有真相大白。就算那一日真的水落石出了,女儿离开给她带来的伤痛也不知能否被岁月带走。

从源源钱庄这儿碰了铁壁,我便想着去找一找李氏钱庄。但昨日走了那么久,我也倦了,只想去留香直接问一问便罢了。

看着闻休这日似乎空得很,我便也拉上他。一个人,一双眼,总能疏忽掉许多东西。闻休他从小在沙场,自有着常人没有的眼光。若他在的话,必然是事半功倍的。

走街串巷走到留香,我进门张口便喊管事的,那小厮倒以为我是来者不善。即便如此,李氏开的就算是赌场,格调也比金钱帮那般的江湖帮派高得多。虽莫名其妙,却也喊了管事的。

那管事的来了,我见他不熟悉,他见我和闻休也不认识。其实认识才奇怪,我拿出李家通用的以示身份的印章给他,他恍然。

那管事的行了一个礼道:“鄙姓刘,白小姐这边请。不知这位是?”

闻休淡淡道:“闻休。”

闻休一直身在边疆,才回来不久。所以稍远离一些京城,这个名字也不怎么被寻常百姓熟知。那掌柜的只是又平淡而恭敬地道了一句“闻公子”便邀请我们去了里屋。

名字再文雅,终究不过是一个赌场。人来人往,输的垂头丧气,赢的兴高采烈。惊呼与叹气交织成了一片,怒骂与尖叫互相纠缠。在我们向里屋走去的过程中,渐渐都被抛在了后面。

虽不比京城的陈设,但这儿的留香也是粗犷中有着些精致的。我不免也称赞道:“这儿开的委实不错啊!”

那刘老板也有些得意,但还是谦虚道:“哪里哪里,都是李公子管理的好。早听说李公子有位如花的妹妹,今日一见白小姐,竟比传闻的都美!”

我知他只是阿谀奉承,便也不再一番谦虚推让了,只直切主题,问道:“不过李家一向都是以钱庄发家,怎的这一片的地方,我却只见一个源源钱庄?难不成现在李家要改发展方向了?”

听我这话,那刘老板先是摇摇头,又是叹了口气,方说道:“这儿可是淞州啊!”

“此话怎讲?”我问道,同闻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清亮。虽之前同闻休聊天时候也有所猜测,却总不及局内人知道的多。

那李老板又是摇了摇头,说道:“这淞州在姓宋的来当官之前,都是吴家的天下。那时候这儿的餐馆,最大的一定是吴家的……”

我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宋家开的是钱庄,吴家开的是餐馆,两者并非直接竞争的关系。怎地这个朝改了,换到了人家的代?

章节目录 第94章 英雄救美 原这苏家在淞州不过是籍籍无名之辈,苏知州一朝高中,势如春笋,节节高升,坐了这淞州知州的位置。

而在苏知州还没有出人头地的时候,同吴老板有着不太愉快的渊源。

苏知州年轻时同吴老板矫情颇厚,一时间兄弟相称,甚至约定了将来结成亲家。苏知州一直在吴老板的手下打下手,也一度受吴老板的厚爱与提拔。然在经营的策略方面,二人一直有着一些分歧。吴老板一直对苏知州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做事方法不认同,也诟病他过于凌厉的手段。随着吴家餐馆的的逐渐做大,矛盾不断激化,终于一朝爆发。

若说他们的恩怨就此作罢,也就不过是闹了个不欢而散的结果。然藕断有丝连,他们的一双儿女,却是又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话说苏青松那年最多也是十岁出头,吴老板的女儿吴珍也是十岁不到的小女娃娃。吴家女儿本是随着吴家主母吴夫人回娘家省亲。可习惯了淞州这温吞的水与温吞的风,吴珍一到北方吴夫人的双亲的住处便发了高烧。

无奈吴夫人手头还有许多要事需要亲自打理,只得差下人将女儿吴珍先行送回淞州养病,自己继续将娘家的一切都打理好再回去。

却说那吴夫人本来也没带几个下人回娘家,虽然分了一大半送女儿回家,也不过六七人。因吴珍有病在身,吴夫人特地准备了最稳当的车子配上最好的内置陈设送人。

淞州渐近,吴珍的病情也好转了许多。这日吴珍觉得精神稍好些,便也在中途停歇休息的时候下车透气。正当大家三五作一堆或倚靠树木,或席地而坐的时候,一行粗布衣裳,络腮胡子,膀大腰圆的汉子从南边的小山包上面提刀急急冲下来。

为首那歹徒一道如蜈蚣一般的疤痕从嘴角延伸至耳根,像极了一个诡异的笑,只听他用他那沙子磨过的声音道:“此山是我开,交出买路财!”

如此开场白,好不俗套,在见吴珍那张水化的小脸的时候,那强盗嘴一咧,左边嘴角高了右边嘴角半寸有余,补充道:“压寨夫人也给我留下!”

那些吴家下人哪里会肯?虽说并非完全手无缚鸡之力,但在这些穷凶极恶的山间饿狼手下,也无甚差别了。几人围坐一圈,将吴珍女娃娃围在中间,弓起身子,双目警惕地盯着这少说二十几个山匪。

那山匪也不着急,看着这些强弩之末,一面嘿嘿淫笑,一面步步紧逼。如同戏耍一般,将猎物一步一步地逼入绝境。将折磨他们的精神,让他们的勇敢一点一点崩溃为乐。

然吴珍这个女娃娃却也不似那种寻常家里闺阁小姐一般怯懦,从一旁捡了一根树杈子,精神紧绷,面向着歹徒。

此番举动在歹徒看来更是有趣了,先将离得最近的那几个下人摔翻在地,又冲着吴珍道:“女娃娃要咬人啦!爷爷我只喜欢亲人的小嘴儿,不喜欢咬人的小嘴儿。不过若是这咬人的小嘴儿变成了亲人的小嘴儿,那爷爷我更是欢喜得很!你来亲一口爷爷,爷爷放了你手下人,好不好啊?”

那吴珍恼得满面羞红,还未搭话,却听一个稚嫩的男声厉喝道:“哪里来无力的腌臜之辈,还不快束手就擒!”

却说那苏青松青衣飘飘,唇若点殷。虽就寻常十几岁的少年而言,身板略有些单薄,此时正色怒喝,更有一种凌然威严的模样。

本那些歹徒先见这么一个不知好歹的少年,均是一愣,然后欲放声大笑。但笑声未出,那少年身后陆续走出了二三十个壮汉,个个人高马大。非要说体格,倒是有几个比这群山匪更为彪悍。

原此时已是苏知州与吴老板分道扬镳之后。吴老板向来待苏知州不薄,苏知州用自己这些年的积蓄,筹办起了圆圆钱庄。新势力的出现,明里暗里便有其他势力来打压。苏知州绝非善类,手段毒辣,结下了许多仇怨。

因此,苏青松从小出远门,身边必然有身手不一般的打手保护。现在想起来,这些打手便极有可能就是金钱帮的人。

却说那些歹徒见了这突如其来不速之客,心下顿时没了底。但此处地形都是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行动如常的,自然不愿意就此打退堂鼓。

为首那歹徒现冲上去,却是向吴珍。他的手下也张牙舞爪地挥剑冲上去。苏青松身材不高,动作敏捷。他率先跑到了吴珍的面前,将他护在身后,举剑欲迎接。

那大刀还没有劈斩下来,便已经被苏青松的下人拦截了下来。二十几招下来,高下立判。山匪见形势不好,纷纷遁走。

苏青松命一半人去追,剩余之人留下救治伤员。

此时吴珍早没了方才那一股子勇气,脚下一软,歪倒在一边。苏青松大约从小未见过如此勇敢的女娃娃,也没料到她会突然这样子倒下,一时间手足无措。

愣了半晌,才将吴珍扶起来,道:“你没事吧?”

吴珍大约也没有见过如此俊朗少年,望着苏青松,红了脸。

双方你一眼,我一眼,一来二去,竟看对了眼。

两人结伴回到淞州,向着家里说起此事。吴老板自是满心感激,而苏知州也是为自己的小儿子儿自豪。听自家儿女的描述,对方人家家世都不一般,都是满心欢喜。道这是百年难遇的缘分,巴不得马上定了亲。

然这确实是百年难遇的缘分,吴老板同苏知州面对面,再次坐到同一张桌子上的时候,一个眉毛一横,一个眼神一凛,拽起自己的孩子便往家里去了。搁下那满满一桌子的菜,那店里的小二还以为自己招待不周,吓得脸色都白了一层又青了一层。

说起两家这恩怨,也没多大的说得出的缘由,不过是两个倔性子闹脾气罢了。就算有个正当的理由,两家两个娃娃也未必听得进去。苏青松这个性子也深得他老爹的真传,当下便决定带着吴珍私奔。

那苏知州不知是如何的神通广大,如何的步步为营,才能在区区几年之内将根基深厚的李家钱庄挤压至斯。

且不说李家强大的金钱势力,就光是李氏钱庄在这整个宋国的地位,又岂是这样一个新任知州可以撼动的?李家能经营近百年之久,最看中的就是一个名声,又怎么会甘于就这样被打压下去?

章节目录 第95章 吃软饭 接下来的事情,刘老板也是说得磕磕绊绊,断断续续。显然对实情并不甚了解。总而言之,苏青松与吴珍最后没有私奔成功,苏青松的哥哥却在这次事件中意外身亡,具体原因未可知。

吴珍却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及笄之后便结了一门好亲事。只可惜如意郎君一朝悔婚,落了个相思成疯魔的下场。就是死,也未得个风光。

若是从过程上来说,苏青松确实也够惨。但从结果上来说,吴珍则更是更惹人同情。虽这早已无关苏青松的事情,却也不由让人感叹撂了一段好姻缘。

这些听罢,故事倒是知晓了个原原本本,本想打听的事情,却连个眉目也未讲到。显然这李氏钱庄的刘老板也是个性情中人,若有意向说书的方向发展,倒也不难谋个好前程。

我见刘老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再搁下却是已然说完了的模样。我赶紧接话道:“不如刘老板详细说说这苏家的钱庄到底是如何做大的?听你此言,一开始苏家就未同当时经商最好的吴家交好。别说取代李氏钱庄,就连立足,也不是什么容易之事。再者,我想李氏钱庄不会这么不堪一击吧。”

听我此言,刘老板明显一愣。不知是因为他好算反应过来了他将原来的问题带到了另一个方向,还是他没有料到我竟并没有被他这一波三折故事转移注意力。

只见他此回还没开口,便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讲出来的话,又短又瘦,却让我不知他这一口茶的意义所在了。只见他叹了口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商做得再大,却的和官斗不得。”

我疑惑地看了一眼闻休,他也向我摇头。我便又笑道:“刘老板也别同我开玩笑了。这一桩事儿,我却也是听别人说起过一些,源源钱庄做出一番声色,是在苏知州坐上知州这位置之前。怎么个前因后果,刘老板莫不是时日太长记不清了?”

那刘老板眼角皱纹深了深,笑道:“失礼了,我一把年纪了,白姑娘也莫要见怪。”

说完这一段,刘老板话锋一转,问起饭吃了没,又讲起淞州何处好山,何处好水。听他讲到那个什么水碧波如鳞片,蜿蜒如盘龙之时,我便先起身告辞了。看刘老板这态度,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此行虽未事事尽如人愿,但也有不少收获,我本未将全部希望放在此处,这些收获也足够让我觉得不虚此行了。

要说这淞州除了金钱帮的帮主陈方虎,我倒是还有那么几个说的上话的朋友,那件破旧衣服之事,这一会儿他们估计也查得差不多了。

看这天色,夕阳衔这那篇云就要往西边去,我赶忙拉着闻休到了约定的饭馆里面。一面等人,一面解决肚子的问题。

“没想到这刘老板口风还挺紧。”我歪了歪头道,“淞州同长公主渊源颇深,以游山玩水为由,长公主曾在淞州呆过不短的时日。我打听得知,这个苏知州发家的时日,同之后长公主被处死的时日相近。既要削弱长公主的力量,自然要一点一点把那些羽翼拔掉。这淞州恐怕便是一根不短的羽翼把。”

闻休挑眉笑道:“阿白倒是看出不少?”

我嘿嘿一笑,点头说:“那倒是也没有……不过我猜想江江可能是对我的身世知道一些,宋家作为支持长公主一脉,怕也是同这淞州联系不少。不让我知道这些,一方面是为我,另一方面也是未李家。”

我停下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李氏钱庄一向中立,表面不闻朝堂之事,却难免也要费力制衡。在这淞州这般情景,不是被打压,就是退让。若是被打压,则是说明当年李氏钱庄有意偏向长公主一边。若是退让……那其中原因便有一番说法了。”

闻休点头认可了我的说法,问我说:“你还想继续查下去吗?”

其实于这件事,我心里也不免苦笑。最坏的情况——长公主名声盖主,被构陷致死。连同宋家满门抄斩,各方势力血流成河。如此结果,我自认没有看开如此豁达,却也早已接受了。

然而眼下如此一点一点去置身事内,又是一番全然不同的感受。于宋家那一场大火的惨绝人寰,我此刻却从吴家的败落体会到了一种真实而能触摸到的绝望与怨恨。却不知我是否有一天真的会无法以一个局外人的姿态看这场血为水,肉为舟的骨肉相争,那时候的我又会怎么样呢?

距离闻休问完我这句,不知不觉竟也过了许久。久到闻休给我夹的菜都已经队成了小山包如此的一座,看这碗里的这一小堆红红绿绿,我又是不知所措地愣在了那儿。

反应过来,赶紧也给闻休加起了一个小山包,道:“闻休,你多吃点啊!难得有机会我请你吃饭,要等下次,也不知道多久了。”

多年飘荡江湖,四处蹭吃蹭喝,这句许久不用的话不由自主的跑了出来。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见闻休失笑,我只得拍了拍额头道:“今时不同往日,你若是愿意,住在桃李春风,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我万万也是愿意的。”

闻休饶有兴味地看着我,问道:“那我便在桃李春风吃一辈子软饭可好?”

我一千个一万个没想到闻休会说出这样的话,手底下筷子一滑,一块红扑扑、亮晶晶的红烧肉滑落下来,掉到我衣服上,又跳起来,反弹到地上。

我皱着眉头看我新衣服上饿一个油印子,不过这终究已经成为定局,我便闭着眼睛假装它并不存在。

抬头看到闻休那张脸,我情不自禁扯过他的手,握在手里面摸了摸闻休的手背,心道真是好皮肤。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是不是也如此好皮肤,不过最终还是忍住,只好又摸了摸他的手道:“你若是愿意,我自然养你一辈子,你想要的都给你,不过那样你自然也只能做我的人了。”

“玖姐姐……”我正寻思着闻休要怎么接我这没羞没臊的话,突然门口传来了弱弱的一个声音,似是不确定,似是不可置信。

我顿时一个激灵,脑袋嗡得一声,只想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还没转头,只见闻休冲我微微笑了一下,反握住我的手。这个笑大大不同于往常的笑,竟是有些文弱害羞之色,之听闻休小声道:“好……”

章节目录 第96章 遇司徒空 闻休从不与我见招拆招,就如此顺水推舟一般地,回回让我败下阵来。不过我也是乐意的。

所以当下一瞬的局促之后,我立刻变得豁达得很。伸手想揽闻休的肩膀,伸直之后发现有些够不着,便又缩手搂道他腰上,看向来人道:“王兄,过来坐,不必拘谨!”

那个小兄弟倒还是犹犹豫豫的,不过此刻眼睛里面已经换成了一种敬佩的神色,只听他道:“玖姐姐要找的人,兄弟们已经找到并且在盯着了。你是亲自过去询问,还是我们……”

说到此处,他不甚明显地冲我使了一个眼神,还警惕地看了一眼闻休。这“还是”后面,自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儿。

我摆手表示无妨,道你只与兄弟们看着不让他跑掉便是,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去找他。

想来五日也快,调查出来的东西东拼西凑,我也有了些门路。闻休这几日总是忙,我见他聚精会神,便悄悄一个人出去玩。想着最后一日好好歇息歇息,故地重游也别是一番滋味。

路过留香,难免手痒,想去玩上两把。我自己为我这不是赌博,不过放松而已。反正赢了银子我开心,输了算江江的债,我也开心。

故地遇故人,美则美矣。我却没来由的担心。

还未到留香,我在街上偶见一个挺拔的背影,那人一身渐染的天青色衣衫,在人群里面一闪而过。这个背影同我小时候时常追打着的背影一模一样。

那时候江江分明是故意时不时就说一些欠揍的话,引得我抄了棍子就追。他故意不远不近地跑,让我看得见却打不着他。好让我气个半死,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委实是欠揍。

也许背影不清晰,但是这往往是一种直觉,令人坚信不疑的直觉。

我一直相信事情都是有它的定数的,让它如此发展下去便好,等真实展现出他们全部的面貌,结局与选择自然也会放到面前。

现在看来,生出这个想法是我有记忆的这些年份过得太平坦如愿的原因。眼下我只想追上去问一问他来淞州干什么。

今日的集市也不比往日宽敞多少,或揣着篮子的妇女,或提着生禽的男子,有活一家老小手牵着手。等我侧腰、蹲身,再加一个漂亮的转身穿过面前三两个人的时候,江江早已在前面的转角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无言地看着距离那个转角还需要穿越的二十一二三四五个人,我便放弃了追上江江的办法。我知去留香从刘老板的嘴巴里也撬不出几根蚊子腿出来,就先将此事搁下。

正想着这集市委实热闹得紧,前面便有一辆没有眼力见的小马车晃晃悠悠而来。人群似乎被一把不甚锋利的小剪子剪开了一道口子,一点一点地往两边分开去。

这驾车之人竟还有一丝眼熟——可不正是穆棱吗!

等了半晌,那马车终于徐徐到了面前,在我身边的人议论着退到一边的时候,我一抬腿,直直地立在了路中间。

那穆棱眼神倒是好得很,远远就把本就很慢的速度放得更慢了一些,刚好在我面前停下道:“白姑娘,好久不见啊!”

说起来,到了淞州长乐公主的府里,就几乎不曾见穆棱了。这几日忙着调查吴珍的事情,天天连慧心、长乐公主和司徒竟由都不长见了。却一时也没顾得上思念穆棱这么一号。

本想穆棱是闻休的暗卫,神出鬼没倒也是平常事,眼下倒像是去接人了。然说起接人,除了闻休所说的恩人,还有吴老板,我倒还真想不出第三个来。

“是吴老板吗?”我看了一眼轿子,当即选择了一个当下更紧迫的问道。

穆棱点头,对我道:“白姑娘要回长乐公主府吗?我这也正要回府,不如上车?”

我点点头,也没有继续逛下去的兴致了,只想快一些见到吴老板。

我同穆棱道了一声谢,便一头钻进了马车里面。

这马车内的场景,显然同我想想的不太一样正当我灵活地掀起帘子进去的时候,抬头就对上了一双苍鹰一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惊地脚下一软,加上马车重新动起来的摇晃,我差点一头栽了到了旁边躺着的那人的身上。

确实,我并非出现了幻觉,这马车里的的确确有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观这坐着的人,虽然已是暮年,但身形魁梧,腰板笔直,双手扶膝。眉毛和胡子都有一些花白,可一双眼睛不显半点老态。比起一个餐馆老板,说此人是久经沙场的将军都不为过了。

再看着躺着的人,同这坐着的人年纪一般,虽毛发乌黑,但阖着的眼睛和青黑的眼圈尽显疲态。我见他露出被子的衣衫上面隐隐有一些血迹,应是受了伤。

换哪一个人来看,都不会觉得这坐着的人是吴老板。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后便在那人对面坐定,说道:“晚辈白玖,不知前辈是?”

对面那人见到我明亮的眼睛恍惚了一瞬,半晌,竟红了一圈,对我道:“好!”

我琢磨了半晌,却不知究竟是好在哪里。今日上街,我穿得随意,这几日也没有睡好,想必起色也甚是一般,却不知道还有什么可道之处。

眼前这位老前辈似乎是沉浸在了回忆里,只看着我不说话。我却被他看得很不自在。眼下吴老板不知受了何种伤,正在昏迷之中,也问不出什么。斟酌再三,我还是选择出门同穆棱坐一堆儿去。

“前辈,我有事同穆棱商量,便先出去了!”说完这句,我又是灵活地钻了出去。

穆棱见我灵活地钻了出来,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我先是找了一个稳定的姿势坐下,然后小声问穆棱道:“里面这位前辈是?”

其实我心下有些猜测,但还是要寻一个人确认一下才够安心。

“司徒将军。”穆棱道。

右将军司徒空,过刚却不折,有披荆斩棘、开山拓海之刚利。他便是那个救了闻休的人。

章节目录 第97章 催婚 任凭我如何想破头,我都不知司徒将军看我的眼神究竟是何等意思。就算他同宋大人是旧识,就算我同宋大人眉目间有些相似。一个为男子,一个为女子,再加上这么多年对记忆的洗刷,也没道理见我一见如故。

回到长乐公主的府上,一个面生的小厮一见我便腾腾地跑上来,将一封书信交到我的手里面。

见信上一行方正的字迹,并不熟悉,却又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仔细想,也想不起。然我当下心中的困惑太多,只觉得这信无非是一些不生不熟的人写过来的,无甚么大事要讲,便顺手塞进了袖子里面。

抬头正见到闻休站在不远处,如玉如琢,望见我,眼睛里面沁出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来。

我几步跑过去,站到他身边欣喜地拽住他的衣袖。我一转头,正看到司徒安将军从马车下来,顿时觉得甚是不妥,松了手,往旁边走了一步,不再贴着闻休。

闻休这样的人,一生会真心实意尊敬测人寥寥无几,但我明白司徒安将军便是这其中的一个,不然他也不会特意出来相迎。

正当我斟酌这此刻重逢我是否应该回避一下,闻休突然拉起我的手,向前迎上去。我猝不及防,愣愣地跟着走。

“师父。”闻休松开我的手,恭敬地行礼。

见到闻休已经弯下腰去,我也忙不迭躬身行礼喊了一声“师父”,生怕失了半点礼数。这清脆的一声喊完我方觉得不对劲,就听到一边的穆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赶忙忍住笑将脸别到一边。

“嗯。”司徒安好像没什么反应,只应了一声。我暗叹不愧是将军,如此处事不惊。我也赶紧只管埋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不知道什么时候,闻休已经直起身来,将我还搭着的手拉下来,放在手心里面。然后面上浮起浅浅的笑意。

我本还在一心一意地行着礼,估摸着多久起来才算个初次见长辈的恭敬。但不曾想闻休并没有给我多少考虑的时间,直接把我拉了起来。倒让我觉得自己表现得笨手笨脚,当下脸上便腾起几片红云。

公主府的大门说宽敞也是宽敞的,说不宽敞,我们这几个人往这儿一站,外加一个躺着的,也不显得宽敞了。

在命几个小厮随同穆棱将吴老板抬到原先长乐公主给安排好的住处之后,我们便走进了里屋。途中闻休一直拉着我在前面带路,司徒安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我有些紧张,总觉得哪里不妥,便小声问道:“闻休,你师父可有什么喜好?”

闻休捏了捏我的手,道:“不要紧张,你跟着我便是。”

我还是觉着不妥,还想继续说,却已经到了屋子门口。待大家都坐下,我乖巧地坐着,实则暗中观察着司徒将军是否有表现出一点不耐。

“师父,这是阿白,白玖。”闻休介绍我道。

虽在车上我已经介绍过一遍,但是我却不敢确定那时候司徒将军到底听没听见。

只见司徒安听此言又将目光放到我身上,中气十足地说了一句:“好!”

这一“好”字我是半点也不陌生的,只是方才马车上便没有好意思问出来究竟哪儿好,当下更是连半个字也瘪不出来,只笑了笑。但紧张所使,这个笑容必然是没有发挥出我的最佳水平。

不过这次司徒空倒是没有继续望着我,对闻休道:“既然如此,你们倒是可以早些选一个成亲的日子。”

我惊的迅速转头看向闻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一声“什么”愣是卡在喉咙里面,生生被我强行咽下去。

闻休虽然没有我反应大,却也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显然对于司徒将军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感到惊讶。

“我自然乐意,只是阿白还未答应的求婚。”然闻休每次都不会让我对他的反应感到失望,片刻也未停顿,闻休淡淡回答道。

“哦?”司徒安一皱眉头。

我也心中一紧,心道不妙。司徒安这一辈子,是否桃李满天下我尚不明了,但我却肯定闻休是最好的那一个,无人能出其右。一手培养出的如此优秀的徒弟,竟被一个年纪已是二十四的老姑娘拒绝了。想来心情也会太好。

我也顾不得什么等等长辈是否还有下文要说的礼数了,只见道:“答应的,我自然是答应的!”

但司徒安显然并非我想象中的舍不得闻休,反倒严肃地对我道:“我这徒弟不论武艺才学,都不落人后。这些年他没有回京城,是形式所迫,我拦着。若非师命,他早便来寻白姑娘。白姑娘莫要责怪于他。白姑娘可是想好了?”

“嗯,我答应的。”我虽疑惑,但是点着头肯定道。

司徒安欣慰地点头,对闻休道:“如此我也都放心了,这次我回京顺便来看看你们。你若是寻到了杨复,便劝他来见我。若是他不愿,便尽力留住他。”

闻休点头郑重应是,道是杨复也有了一些消息。却是要等吴老板醒来之后才能完全确认。

“我明天便起身去京城了,替我向长乐公主问候。”司徒安起身道,“休儿,你今日若是……”

说道此处,司徒安似是想到了什么,便摇头道:“不必了,你们各自忙吧,我便先去了。”

在我和闻休将司徒安将军送走之后,我去见了一见那将衣服披到吴珍身上的人。与我想象的不同,那人一见我就缩了缩头,垂着眼睛讲话,一副怕生的模样。

在我保证了他的安全之后,我问什么,他便老老实实回答什么,有关吴珍遇害当日的细节,也一五一十地说了。同我的那些江湖兄弟找来的其他一些目击者说出来的东西拼凑出来完整的事件,也无甚两样。倒是比我设想的重重顺利得多,不用见招拆招,我也乐得方便。

回到长乐公主府,慧心和长乐公主都以及吃好晚膳回屋歇着了。除了对司徒安将军的一些疑虑,我却还有一些若有若无的东西想问问闻休。

今夜无风,月色明亮得像一只灯笼,将分身投到窗棂上面,同烛火暖光拥抱在一起。

闻休一如既往听出了我的声音,将我拉进了温暖的屋子里面,将寒冷全部关在门外面。待我坐下之后,又很快地倒了一杯热水,塞进我冬日里一直冰冷的手中。望着我等我要说些什么。

我一时鼻子有些酸,眨了眨眼睛稳定心绪后,还是将本来最想问的话放到了后面。对闻休道:“闻休,你能同我说一说小时候我们方认识那时候的事情吗?”

章节目录 第98章 绿意深处 话说长公主与一江湖隐士生下一子,民间众说纷纭。以隐士之才德眼界,以长公主之谋略胸怀。他们的孩子还未出生,便有所谓的仙家断言,这孩子有振兴宋国的紫微星之象。

朝野上下明里无风无浪,暗中却似有波涛。一时之间竟也生出两种党派来。宋帝却一直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却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直到长公主调养好身体的几年后,方给长公主安了一个叛乱的罪名。

有人说长公主和其子一同被处死了,也有人说那不知所踪的隐士其实带着他和长公主的孩子离开了宋国。

不管如何,长公主的死是不可辩驳的事实。支持长公主一方的势力如没了舵的船只,溃散的溃散,隐去锋芒的隐去锋芒。长公主本并非存二心的人,自始至终不过“忠国”二字。底下之人就算心怀不满、愤愤不平,却也十之八九同长公主为相似之人,又怎会动作?

一为国,二为义,三为家。为义而覆国,本末倒置也。

纵长公主一派的人忍气吞声,世人都说君心难测。哪里也抵得过因为猜疑将诬陷自己姐姐至死的人的猜疑。闻休的父母便在其中。

世人只知他们是战死,却不知这本就是九死一生不该迎的战事。世人只知最后战事大捷如何风光无限,却不知在粮草匮乏的情况下,战士们是如何的以血载舟,以肉铺路。

大将军和一名大将战死,朝中局势不免动荡一番。宋帝也因此迟迟没有对年幼的闻休动手。但是,他依然迟迟不接受司徒安的调回京城的请愿。

终于,几年之后,朝局稳定。随着宋帝的爪牙渗透进入只剩幼主的闻家,宋帝派自己手下的暗卫开始了行动。

而此时,警戒松懈,司徒安的手下终于也能借机回到京城,同闻休取得联系。拿出闻休父母的信物,闻休自也没有丝毫怀疑。当下便动身同司徒安的随从动身去往边塞。

为避人耳目,年幼的闻休只身从府中出来,前往约定好的地点。但宋帝的暗卫又岂是吃素的?双方一碰面,刀剑在所难免。

司徒安的随从将闻休送到了宋府里,便只身引开宋帝的暗卫。

年幼的闻休虽也有这一身在他这个年纪了得的武功,在宋帝暗卫的招招锋芒,剑剑针对的状况下,不免受伤。待到宋府,也力竭,只找到了一座隐蔽的假山,便倚靠这一旁的石头坐下了。

虽精疲力尽,但神经一直处在紧绷状态的男孩的意识一直很清醒。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感受到一种视线,不远不近,停在他的身上。

男孩飞快地睁开眼,向视线的来向投出一道锐利的目光。手也早握住了身旁的剑。他本想站起来,但经过这短暂的放松,身上的伤口疼痛也开始发作。那种如身陷流沙的无力感遍布全身,使他找不到一个着力点,使自己站起来。

只见前方假山的一片深浅的绿荫中,探出一张女孩子小脸,像开出一朵花。那女孩头发有些蓬乱。小脸虽然气色也不甚好,但双颊依然有浅浅的粉色,嘴唇依旧如抹了最好的唇红。一双如星子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男孩不禁想,为什么这颗星子不会闪烁呢?

“你是谁?”男孩慢慢的问道,声音很冷漠,带着一丝威胁。

只见那个女孩一下子把头缩了回去,隐在了绿荫里面,消失不见了。

男孩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现在得半刻清明,终于蓄好了力气,以剑为杖,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望着自己原本倚靠的地方的血迹,微微皱了眉。

待他再一次感受到那种若有若无的视线,男孩偏头看那假山与绿荫的交界处,女孩果然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头发似乎整洁了一点。

看着男孩偏过来的视线,女孩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娘亲说,遇到客人要有礼,不能蓬头垢面……”

见男孩不言语,女孩慢慢从那深色的绿走到那浅色的绿,光照在她带着补丁和褶皱的粗布衣服上,像远古的画,说着天地和山河。女孩将藏在身后的绿豆糕拿出来,有些紧张,但尽力露出和善的微笑道:“你受伤了,你饿吗?应该……要吃一些东西才能快些好起来吧!”

“嗯。”男孩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再想去防备面前的女孩子。也许年纪相近的孩子之间总有一些特别的信任。

见男孩并没有抗拒,女孩似乎松了一口气,上前便想将绿豆糕递过去。却不料这假山林中路并不平坦,她还没走几步,脚下一绊,便整个人向前倾倒过去。

眼看绿豆糕要夭折,脸也要和大地作亲密的接触。男孩上前便扶住了女孩,也扶住了女孩手中的绿豆糕。女孩和绿豆糕总算双双得救。

女孩明显脸皮薄,将绿豆糕递到男孩的手中,赶忙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道:“哈哈……今日……今日这天气真是不错。”

阳光将女孩子脸上浅浅的绒毛照出来,像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在这样一个时刻,带着一身伤的男孩,望着那个笑地脸红红的女孩,却也不由地笑了出来,道:“嗯,今日确实是好天气。”

男孩庆幸自己并没有遇到府上其他闲杂人等,道了谢,将绿豆糕收起来之后,便询问女孩宋大人在何处。

女孩先是疑惑,却也老老实实地说,宋大人是被召进宫了。

“什么时候回来?”男孩急迫道,似乎是牵动了伤口,不禁皱了下眉头。

“我不知道。”女孩摇头。

此时男孩才注意到女孩不过一身下等人的衣服,暗笑自己病急乱投医。眼前的小姑娘不过是一个仆人,哪里能对宋大人的去向知晓得如此清楚?当下能说出宋大人不再府中,便已经是不容易了。

“少说也得三五日吧。”此时女孩竟又补充道,却没有留给男孩子答话的时间,继续说道,“原来你找宋大人啊,可你这一身伤也不能放着不管啊,不如你先去我那儿,我替你包一包?”

章节目录 第99章 雪中花 男孩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不止,但凭他现在的状态,万一被追杀之人发现,恐怕是连半点生还的可能性也没有。虽男孩对面前愣愣的小女孩所说的话半信半疑,但不管怎样,就算是找些破衣服随意包扎一下伤口也是聊胜于无。

他任凭小女孩将他扶着向前走,穿过假山,向一处僻静的地方走去。起先他怕自己的重量压坏面前这个瘦小的女孩,尽量不去将自己的重量压到女孩扶着他的那一双细细的胳膊。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不短的一段路程越走越艰难。

他只能稍稍将自身的一点重量放在自己身边的那个支撑点上,很慢,仿佛这样就可以轻一些。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女孩那看起来一捏就能折断的细长胳膊,比他想象的要结实得多。

紧紧扶住他胳膊的双手一动不动,一双明亮的眼睛坚定地看着前面,嘴唇紧紧抿着,无喜无悲,像宁静的雪,或者是雪中的花。

男孩终于支撑不住将自己的重量压到了女孩的身上,女孩也果然半点也没有动摇,没有显出吃力的模样。

这种有所依靠的感觉,也不知多久没有体会到了。就像在水中憋气,憋了许久,也许早已突破了极限,也许不知什么时候会失去意识坠入黑暗。而就在这一天,突然浮出了水面,空气灌入,如此真真切切地体会到生命是这样存在的。

男孩以仅剩的意识支撑着自己不断交替移动的双腿,不快不慢地走着。没有注意到女孩额头沁出的汗珠。

待把男孩到一个不算明亮的屋子中坐下,女孩方重重叹出一口气,似也是脱力一般坐到一边,打量了一番着装不凡男孩,道:“你日后必然是得报答我的,不然……”

男孩坐到床边,还没等女孩说完,便一头倒了下去,陷入了昏迷与沉睡之间的一种状态。

见男孩苍白的嘴唇,肩膀上被印红的一大块云纹衣衫,女孩撅了撅嘴巴,叹了口气,将男孩在床上摆正,自言自语道:“也罢也罢,就算你睡着了,等你醒过来,我也还是要再说一遍要你还我扶你这么久的恩情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女孩的衣服从来都不合身,挑出一件适合男孩的,也不是一件难事。还好他肩膀上的伤口并未太深,此时的昏迷也不过是因为失血过多。女孩端来了水,帮男孩简单地处理了下伤口,止了血。再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在男孩的身边便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男孩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有些昏暗。觉得身旁似乎有一团什么暖融融的东西,男孩偏过头,正见女孩的睡颜,似乎在做着什么好梦,嘴角微微上扬,睫毛忽闪忽闪的。

男孩小心翼翼地坐了起来,顿觉肩膀上一疼,低头才发现原来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被包扎好。手法很是粗糙生疏,但也勉勉强强,纱布上渗出红色的血,却也是方才他起来时的一番动作未注意导致的了。

女孩睡得也不深,只感受到一点轻微的动静,便醒来了。起先女孩睡眼朦胧,眯着一双眼睛四周环顾了一番,最后才在男孩的脸上恢复焦距,她眨了眨眼,用有些糯的声音道:“你醒了啊?”

男孩点头,竟被女孩这一副半睡不醒的样子逗得勾起了嘴角,问她道:“你给我包扎的吗?”

女孩点头道:“你不用谢我,总之你也是要报我恩情的。

男孩一愣,倒没有料到女孩会这样说,便点点头说:“自然,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听到“姑娘”二字,女孩竟一下子红了脸。在这宋府里面,她向来处境不好。就也从来没有人如此客客气气地称她一个默默无闻的女娃为姑娘了。

虽为宋大人的女儿,却也是个没了娘在外面私生的女儿。显然风流成性的宋大人倒也从来不顾惜这样一个不知哪年哪月捡来的女儿,光是怜惜家中那么多房的妾室,便也够忙了。所以女孩也便被那些大大小小的姨娘给挤到了这样一间库房中,别说小姐的待遇了,就算是宋府的丫鬟,也极少有过得如此寒碜的。

见女孩迟迟不答,男孩便先说道:“姑娘不想说也便算了,我叫闻休。”

“阿白,你叫我阿白好了。”女孩垂了垂眸,嘟囔道,“大家都叫我小白的,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只有景姑姑喊我阿白……哦……宋大人也是喊我阿白的。”

闻休不自觉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想去摸面前女孩的脑袋,却又不太好意思,便再缩了回来,道:“那包扎伤口这些,都是景姑姑教你的吗?”

阿白笑道:“是啊,景姑姑虽然严厉,平日里也凶巴巴的。但是会的东西可多了呢,比说书的人知道的东西还要多得多。”

说道此处,似乎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问闻休道:“宋大人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那你要不要先回家去?”

家?现在的他哪里还有家可以回?就算还有闻府,那也住着的尽是些豺狼猛兽,又哪里是曾经的闻府?

望着面前女孩子睁着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闻休却突然想,现在那些杀手定还在四处寻找他,同凭他一人之力,又带着伤,去往边塞是不可能的。既然宋大人进了宫,那边也是见不到的。

与其冒着风险去别处,不如便在这里休养几日,一边养伤,一边等待司徒安将军的亲信寻来。

“我……”闻休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低头叹了一口气。

面前的小姑娘果然作出了一种理解了的表情,也是叹了一口气,然后认真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自是英雄好汉所为。那我就留你在我这里住几日了,不过以后你要报恩的。”

闻休被阿白说得一愣一愣,片刻才理清了思路,却也不知小姑娘着一番乱七八糟又有些好笑的说辞是哪里学来的。道了声谢,放松下来,便想逗一逗她,就说道:“至于报恩……这个不好说……”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她的坚强 阿白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望着面前这个虽衣着凌乱但是面容与气质都带着大家风采的好看的男孩,眨巴了两下眼睛,突然丧气地坐到一边,嘟囔道:“怎么会不一样呢?”

本来当阿白往旁边走的时候,闻休就有些后悔,不该这样逗她。现在惹得她生气了,却是如何才好。但当她自己嘟囔着说话,嘴巴里鼓着气,肉嘟嘟的脸一鼓一鼓的时候,他却又笑了,问她道:“什么不一样?”

阿白摇摇头,说道:“你不明白的,下次我带你去看那个说书的人。”

闻休歪着脑袋,饶有兴致地问:“那个说书先生说了什么啊?”

“就是大侠啊,在江湖上行侠仗义,救人,然后那个人就会报恩的。做牛做马在所不惜!”阿白一本正经道,“不过你还是不要做牛做马了,这样太累了,像你这样娇气的小孩肯定受不了的。”

闻休又是生气又是觉得好笑,便说道:“我才不是娇气的小孩,我是男子,没有什么吃不了的苦。”

阿白上下打量了闻休一遍,说道:“我没有娘亲。我一个人就可以照顾好我自己,我能挑水,冬天也可以吃很冷很硬的饭,吃不饱也能干活……你行吗?”

小姑娘一脸骄傲的模样,讲述着那些苦难仿佛在炫耀开心的事情一般。

闻休心头的那些郁结突然也像死去的水找到了源头一般,开始流动。明明谁都可以抱怨生活的不公,不是吗?

“那你爹呢?”年幼的闻休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想再收回,已经为时过晚。只能紧张地看着阿白。

“我爹就是宋大人啊,”阿白随意道,“他对我很好的!”

闻休想问既然宋大人对你好,为什么会让你一直忍受这样的待遇?为什么他是你爹,却不让你像他其他的公子小姐一样锦衣玉食?

半晌,闻休都一句话都没有说,阿白却坐回了闻休的旁边,拍了拍闻休的背,道:“我娘说了,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对得自己……景姑姑好像也说过差不多的话,景姑姑这么厉害,肯定不会错的。”

女孩的笑一点杂质也没有,似乎是打心底里相信着这句话。

她从不相信什么命运,却懂得如何和命运一起生活。

这夜,不知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还是月色太过于明亮,闻休毫无睡意。两人一人睡一边,睡在这拥挤的仓库中一张不大的床上。

“娘亲……”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女孩的呓语,阿白翻了一个身,正凑到闻休的身边。

闻休本仰躺着,感觉到女孩的靠近,不由地绷紧了神经。感觉到女孩的呼吸打到他的脖子上,他只得很慢地往床的边缘挪了一挪。

本来床本不大,两人各躺在一边,只见不过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闻休再往旁边挪,已经是半个身子悬在了外面。

如此稍稍远离了一些,才敢稍稍偏头,心脏的声音,却将这夜敲打得砰砰响。月光刚好透过破损的窗户纸照亮了女孩眼角的那一滴泪珠,悄无声息地一闪即逝,像流星划过夜空。

闻休只觉得刚才沸腾起来的热血突然全部倒流回了胸口,一时间闷得不像话。这几年虽然经过了许许多多的绝望,许许多多的想要放弃。却即使在没有人的深夜,他也从未流过一滴眼泪。

可此时,在这一滴眼泪面前,他却突然想哭。

也许阿白没有去在意的那些东西,都在她的内心深处。不是她藏起来了,而是在她的身后。她不回头,它们却在,是她背负着的。

而他却从来将那些放在自己的面前,以为自己坚强,不过是借口不敢往前看。

这一夜很长,也很短。闻休醒来已经不知道是几点了。此时阿白已经不在,也不知去哪里干活了。不过是留了一个字条让他自己去厨房偷些吃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倒是一个也没有写错。

他将字条翻了过来,竟还看到了一张地图,标记着厨房的位置。地图一角用小字写着“小心”二字。他似乎能够看到阿白等着眼睛警告他的模样,勾了勾嘴角。

闻休换好了放在一边的衣衫,还算合身。拿出昨日的绿豆糕填饱了肚子,还是决定顺着地图出去走一走。

宋家世代为相,也未曾迁移过府邸,因此府中一草一木古色古香,移步换景。紫竹翠林不再,但小桥流水依旧,被这冬天的风吹得潺潺又潺潺。

阿白住的地方本就偏僻,闻休也不必处处紧张地躲着旁人。他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这一路上来的一景一物,地形与结构。偶尔也会碰到一两个侍从或者侍女,他便无声的躲在假山或者墙后,也默默记住了他们的容貌。

往里走,人便有些多了起来,闻休的脚步也慢了下来。前面河对岸一群人穿得姹紫嫣红,笑声像莺儿雀儿叽叽喳喳成一片。是宋大人那几房妾室聚在一块儿闲谈,倒是也有几分和乐的模样。

虽一直在很专注地观察,但闻休却也未曾放弃对周围的警惕,一听到脚步声,闻休便钻进了一边的假山后面。

来人是一个有些丰满中年女子,衣衫将身体勒得圆润。一双眼睛却格外的大,像两颗大珠子嵌在眼眶里面。她身边另一个侍女倒是瘦小些,像干瘪的豆荚。她并没有一双大眼,但因为过于瘦小,衬得眼睛和颧骨格外突出。

两人边走边说,只听那瘦小的侍女道:“咱们府上来新人了吗?今早真是奇怪,连着见了两个生面孔。”

“可不是么!”那个丰满的侍女大皱眉头道,“窜来窜去的,也不知道怎么做事的。”

那个瘦小侍女道:“依我看,莫不是哪里来的探子咯!长公主……我们宋府上……唉,也见得不少了。倒不如……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别的人家缺人?”

瘦小侍女话断断续续,那丰满的侍女却是听懂的,也跟着叹了半晌的气。只叫她不要再多说了,才慢慢吞吞地走过了这片假山林。

闻休听到一半便已经心头一震,脑子里乱哄哄的。心里不禁有些懊悔出来时候大意没有带上佩剑。当下自然不能这样乱逛了,快些找一个藏身处才是当务之急。

正欲动身,忽然感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出手相救 闻休本能就像向后攻击,但是那只手又小的有些奇怪,让他的动作稍有停顿。

那个身影也是灵活,就逮着这一停顿,一下子就跳开了,叫到:“哎呀!是我是我!”

听到这一身,闻休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从小习武,力气也比同龄人大上许多,若这一下当真打中了阿白,少说也得折一条胳膊。

阿白倒是冷静得很,拍一拍胸口道:“方才一个面生的人跟我打听你,怕不是来寻你的?”

闻休也有些紧张问道:“那你可有告诉他们?”

“当然没有!”阿白昂起脑袋道,“他们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就是把你弄伤的那些人。”

闻休皱了皱眉,似乎在思索什么。

但是阿白显然没有给闻休多少思索的时间,继续道:“刚我看他们往这边来了,想着你说不定刚出门,便赶紧来看看。还真给我碰上了,你快些走吧!”

正说着,那边挨着河边的小路上便突然冒出一个人来。二人均是一个激灵,转头过去看。

闻休本便不是这府中的人,见谁也不面熟,只不过本能地警觉。但是一见那人,阿白便留下了一句“你先回去,别跟上来”就像一只兔子一般地窜了出去。

闻休也不婆婆妈妈,也不沿着路走,直接钻进了一边的林子里面。虽然担忧,但对于那个小姑娘,他却有一种莫名的自信。他相信她会回来,带着笑和闪闪的眼睛。

周围的林木匆匆向阿白的去向拥去,一下子就埋住了那边的光亮。闻休也只来得及匆匆回头看一眼,见阿白突然拉住那个人,高声喊着“抓小偷”。

那人也受了惊,不知哪里来的小孩,只用力将阿白一推,闪身逃开了。

风吹那水潺潺又潺潺,人群熙熙攘攘地聚拢在一起,越来越远。闻休被那刺骨的风一路拉扯着回到那件不大的仓库,只觉得被割得生疼。

傍晚时分,阿白就回来了,换了一身衣衫。见闻休呆呆地坐在门口的地上,抬头正望见阿白从怀里掏出两个包子,走过来递到闻休的面前说道:“你坐在这儿做什么呢?没有人照顾也得自己活下去呀!”

闻休一下子站起来,差点把阿白手中的包子碰掉,他急急抓住阿白的手,甚至忘记了从小习得的礼数:“你没事吧?”

此时看到阿白好端端地站在面前,闻休一直卡在喉咙里的那一口气才算有了出口。他望着她,仔仔细细地看,才发现她长得很精致,是一种温和而耐看的美。手中的手腕细得可怕,仿佛一捏就会折断。但现在热得像烙铁。

“哎,小心这点儿,这包子掉了可就没有了啊!”阿白不满地皱了皱眉,扭了扭手腕挣脱了闻休的束缚。

此时闻休方觉不妥,松开手,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两个包子,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不过他最后低了低头,道:“对不起……”

阿白将那两个包子放在闻休地手中,竟还是热腾腾的,对他道:“你没事就好,你有什么好道……道……阿嚏!”

不管闻休关切的眼神,阿白摆了摆手,吸了一下鼻子,拽住闻休的袖子,走到屋子东南角上,一拉地上面的一根布条,地板竟翘起了一块。掀开那一块木板,一条向下的楼梯便显现出来。

点亮了油灯,虽看不见全貌,但酒窖的样子已经显现出来。如此拿着油灯转一圈粗略一看,竟容纳了上百罐大大小小的酒。小不过膝盖高度,大则快一人之高。闻休也去过自家的酒窖,论大小,也同此处差不多了。

阿白将油灯递给闻休,一指一边搭起的小床和被褥,道:“此处应是安全极了的,这两天你就待在这儿吧。除了隔音不太好,半夜里屋里外人走路说话吵闹了一点,其他都很好的。尤其是现在这会儿,可比外面暖和多了呢!”

说完,阿白便转身消失在黑暗里面。又是“阿嚏”一声,远远传来。闻休拿着热腾腾的包子,突然想问一问阿白吃了没。

他放下油灯匆匆追上去,阿白正在上台阶。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料阿白回身就是一个回旋踢,行动之敏捷,倒像是会一些功夫。闻休一个后翻躲过,手里还紧紧攥着包子,却也是背后都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是我!”闻休赶忙出声。

“唉!这么黑漆漆的,你怎么都不出点声,吓死我了。”阿白道。

“你习武过?”闻休问道,如此想来,就算阿白再怎么敏捷,若是没有练习过,又怎么可能躲过从小便习武的闻休只是稍有迟钝的攻击。

阿白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了倦意道:“是啊,景姑姑教我的。出门在外,总要有些防身。”

“那位景姑姑真是了不得的人物。”闻休不由感叹。

“是啊,”阿白点头,眼里崇拜的光芒一闪而逝,转而陷入了一种迷糊的样子,“今日不小心跌水里了,我怕是要生病,我先去睡一会儿。”

待阿白又走出去一段,闻休才想起他为何要追上去。于是又叫到:“阿白……”

阿白回头疑惑地看他,发丝飞扬,光穿过发丝,照在闻休的眼里。少年眼里有光。

“你……饿吗?”闻休觉得此时说话非常的不合时宜,但他却觉得自己必须说一些什么。

阿白笑出了一些暖意:“吃了啊,你也别饿着了!”

原先闻休便一直觉得阿白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香味。此时到了这酒窖,他才意识到,原来是这酒窖中淡淡的就像。

难怪这样的醉人。

在此处,闻休确实可以清晰地听见阿白走到床边,然后躺下的声音。出了门口偶有人走过,再无一点声音。

深夜时分,闻休突然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上面穿来一个小姑娘的哭声,却不是阿白的:“阿白,姑姑又打我了——”

阿白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强打起精神,明明也是稚气未脱,却用大人安慰孩子一般的语气道:“怎么了?又守夜睡着了?还是偷吃被发现了?”

此时门外有出现了脚步声,那两个本就警觉的小姑娘都是屏息,除了那小姑娘忍不住的几声抽泣声。她的声音里面充满了恐惧,压低声音道:“怎么办阿白!我又要害了你和我一起挨打了,你去躲在酒窖里好不好?”

阿白道:“你躲在那边的柜子里面别出声,我来应付姑姑就好,我说你不在这儿就好,千万别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是那个小姑娘刚躲好,扣门声便响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恩情 蔡姑姑本就是里里外外的管事姑姑,说是做事认真负责,为人的确是过分严苛了一些。尤其是对这些个府里的小丫头们,简直刁钻得蛮横。

阿白向来不怕这些人,但说是不怕,却也能多则躲。干好手头的一份子事情,不去触蔡姑姑的霉头,那也大多是相安无事的。而有些在蔡姑姑手下办事的小姑娘,却是想躲也躲不了。做个十几二十件事儿,也难免出个岔子。轻则一顿骂,众则一顿打。

有的同阿白关系好的,便躲到她这里。开始时候被蔡姑姑发现了,也难免受牵连挨打。后来次数多了,她也便知晓了一些躲过责骂的方法。

此时倒也不用装了,阿白发着烧从被窝里面爬起来,一脸困倦疲惫。也不急着开门,慢慢地一步一步踱到门口。

门吱呀一声打开,里外三个人均是愣住了。

阿白虽重新找回了一丝清明,但随即又被门外面吹来的冷风刺得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来人见阿白的模样,赶紧双双侧身进了门,一个把门掩上,一个将阿白揪回了被子里面。

景姑姑一面帮阿白掩好被子,摸了摸她的头,一面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发烧了?”

那边掩好门的宋大人也三步并两步地走过来想摸一摸阿白的头,却被景姑姑一巴掌打开了手。

宋大人一双挑得极弯的桃花眼,嘴角不管带不带笑意,都微微上翘着。朝服虽庄重,但穿在他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兴许现在他若是穿着一件百鸟迎春的戏服,倒是合适极了。

阿白愣了一愣,揉了揉脑袋,面带疑惑道:“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宋大人立刻一脸伤心颜色道:“爹爹想你了,还不能来看一看吗?”

他一面情意绵绵地皱着眉头,一面伸出手似乎又是想捏一捏阿白的脸。又是被景姑姑一巴掌拍开。

似乎是对于宋大人这种磨磨唧唧的态度感到不耐,景姑姑将他挤到一边,望着阿白认真道:“阿白,接下来姑姑同你说的话你且认真听着,切不可同别人说。”

虽景姑姑同宋大人武功了得,却也不知早已隔墙有耳。一人在酒窖,一人在衣柜。二人均一动不动,便也未被察觉。

此时阿白哪里还提得起精神去多想,只觉得脑袋极其胀痛,只得缓缓地点了点头。

“现在宋府……”景姑姑说道一半,却被宋大人哈哈两声打断。

景姑姑有些恼火地瞥了宋大人一眼,他却毫不在意地握住了阿白的手道:“爹爹住厌了这宋府,要到别处去玩了。若是有人要烧了或者拆了这儿,你只管随他们去。”

“你一个人就去云天寺住,千万要躲着别人,不然爹爹就要被发现啦!”

景姑姑皱着眉望着宋大人,终是一句话也没说。

“那你何时回来?”阿白眨了眨朦胧的眼睛问。

宋大人皱着眉头想了想,笑道:“没想好。”

他握着阿白的手紧了紧,眼神也突然变得专注起来,说道:“阿白,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好好听。”

说道此处,景姑姑也谨慎地四周打量了一圈,似乎在注意是否有夜行的人路过。

阿白从未见过宋大人如此认真的眼神,不由也直了直背。只听他道:“你可记得我书房的那一副美人图?”

阿白点点头。以前她被欺负得厉害的时候,便常常躲到宋大人的书房里。谁都找不到她,谁都不会到宋大人的书房里面找。

“明日景姑姑会带给你一些东西,后日你便去我的书房,先摸两下美人的鼻子,再摸一摸美人身边的兔子,便会有一道门打开。你就从那门进去,一直走就可以出宋府了。”

“先摸两下美人的鼻子,再摸一摸美人身边的兔子。”阿白认认真真重复了一遍。

“对!阿白真聪明。”宋大人笑得灿烂,像一树桃花开放,他说道,“阿白你千万记住,那门只能开一次。你若是进去了就会关上。你切不要回头。”

“那景姑姑呢?”阿白眨眼望去。

景姑姑上前来捏一捏阿白的脸颊道:“姑姑有一些事儿要去做,若是做好了,便去云天寺接你。若是做不好,便……同宋大人一起出去玩。”

听到此处,阿白似是不开心地鼓了鼓腮帮子道:“我也要同姑姑和宋大人一起出去玩!”

宋大人不着痕迹地瞪了景姑姑一眼,露出一丝坏笑,歪了歪头,点了一下阿白的鼻子,说:“那是大人才可以去的地方哦,小孩子瞎凑什么热闹!”

阿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腾起一阵红,咽了口口水道:“那景姑姑千万要做好,来云天寺接我!”

三人又说笑了一阵,宋大人和景姑姑便起身要离去了。宋大人先一步推开门,却在门口停住了,回头看那粉扑扑的女娃娃。那张美的有些妖异的脸上,突然浮出一个温和至极的笑,少了戏谑,不知多了什么,只听宋大人道:“阿白你叫我一声爹爹好吗?”

景姑姑又是想嗔宋大人占人便宜,话道口中看那笑容,却梗在了喉孔里边,只留一抹苦涩。

阿白头晕乎乎的,看的似真似假,张了张口,却不知道怎么说。她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称呼宋大人,也无人纠正,便一直这样叫下去了。

只见那双桃花眼中流光一转逝去,垂下了眸。似乎是想抓那流光,阿白急唤了一声爹爹。

光芒乍现,宋大人还是那个宋大人,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转身挥着手。这模样,叫谁也想不到是那忠臣世家的当家。

其实这时候,阿白早已支持不住,晕也似的昏睡过去,醒来却是闻休凉凉的手在探着她的额头。

“醒了?”见女孩睁开眼,闻休急急凑上去。

阿白却还是没有力气爬起来,只问道:“昨天那个小姑娘无事吧?”

闻休点头道:“约是见你睡了,便走了。”

停顿一会儿,闻休突然起身,道:“我……要走了。我怎么报答你的恩情?”

“我烧得糊涂,你要是要报答我的恩情,我现在也是说不出来的,就算说出来,我日后也是要反悔的。”眼前的小姑娘粉嫩的脸蛋红扑扑的,她吸了一下鼻涕,狠狠说道。

“日后反悔也不要紧,你现在先说一个。”小男孩皱了皱眉头,稚嫩的脸上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有一丝坚决之色。

“那你给我一支白梅花吧。”还没退烧的她揉了揉眼睛,仿佛有几分困意,心不在焉道。

“这里本就不生白梅。”小男孩眉头皱得更紧。

“那你改日再给我吧。”她眯眼笑道。

“我会回来的。”闻休转身,再也没回头。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急转而下 和司徒将军的亲信汇合之后,闻休一行人本来打算直接出发去边塞。但是在昨日晚上两人一番话,却总让闻休放不下心来。听着宋大人的意思,这两日局势恐怕有所变动。

一则闻休的坚持,二则他口中的变动指向宋府。不论是哪一方的眼睛,都在盯着整个京城所有势力的一举一动,怎么肯轻易放过这样大的动静。反正已经摆脱了追杀,他们的出行倒也不差这一天两天。

闻休想着,一定要再去看阿白一眼,他不知道见面要说什么,但是他一定要看到她周全。

这夜的天似乎格外的漆黑,像泼了墨一般,没有一颗星子。宋宅一场熊熊大火却是照亮了半边的天空,一片古朴而精致的宅子,全部淹没在火海里面。连带着烧着了周围的几间民宅。一时之间,整条街上,火光映在疾行的旅人身上,亮如白昼。

在司徒安亲信的陪同下面,闻休随处逛着,却不知道怎么就逛到了宋府。燎原的大火连带着将他那超乎同龄人的理智都燃烧的一丝不剩下。

闻休不顾亲信的呼喊,静止跑到了里阿白住所最近的一个侧门处。也许是此处实在是太偏僻,此时竟然没有一个人从这里跑出来。

一扇长期被雨水冲刷的,木质已显出陈旧的门紧紧地关着。好像隔开了人间和炼狱。

闻休毕竟不是莽撞之人,刚才经过宋府其他几个大门,都是这样紧紧得闭合着。这样的大火,宅子里面的人,不可能没有人跑出来呼救,尤其是那令人如鲠在喉的死寂,像恶鬼的爪子,在不知名的地方蠢蠢欲动。

“小心,我们从别处翻墙进去。”闻休沉了声,脸上的表情凝重到几乎恐惧。

“是。”随从纠结了一瞬,还是行礼回答道。

待两人从别处翻墙进去,才真真意识到宋府已经几乎是从内而外的死寂。他们不知道这种死寂持续了多久,但是偶尔隐隐约约传来的呜咽的惨叫声,却还是明明白白诉说着这一切。

闻休注意隐藏着踪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去到了阿白所住的地方。

那火并没有因为这个地方的简陋,而放弃了吞没这里。屋子的一个角落已经烧了起来。噼里啪啦,火就像咀嚼一样,一点一点蚕食着这个屋子。

也不管这火的蔓延速度,闻休一个垫脚,就翻身从火光不大的那个窗子里面跳了进去。

阿白就这样躺在一片火光里面,额头上有汗珠滚落,似乎做着梦魇,眉头死死的锁着。不知道是火光映在脸上,还是她的发热有有所加重,整张脸看起来是极其病态的红。

闻休也不顾火光烧着了他那衣衫的衣摆,冲过去,抱起了阿白,便从刚才的那扇窗子往外跳。

几乎是在落地的一瞬间,司徒安的亲信突然出现,直接抱起了两人,就闪身到了旁边的竹林里面。

“有人要将宋家灭口,我们恐怕不能从原路出去了。”那亲信凝重着脸说道。

“去宋大人的书房。”闻休一下子就想起了昨日宋大人的叮嘱,所有的一切串联起来,便云开雾散了。

本来宋大人安排好了一切,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好一切逃脱。可谁又能想到宋帝能决绝道如此地步。一场大火,烧光了一切,连半点余地都没有留下。

宋大人的书房大多数的东西都是用特制的材料做成,虽然外部看起来已经是面目全非,但是内部大部分的陈设都是完好无缺。

那美人图就挂在床的正对面,十分醒目。画上的美人微微回头,仿佛是突然被叫住了一般,眸子里面没有惊讶,也没有彷徨。只是一潭似水柔情,嘴角竟还带着浅浅的微笑。就像早有预料一样胜券在握。灵动而狡黠。一只雪白的小兔子正跑过来,似乎想和她亲近一般地蹭着她的脚。在某一瞬间,闻休竟觉得那画上的美人有些似曾相识。

不过形势并不允许他有丝毫停歇下来考虑的时间。在这样的火势下面,确实也一点也没损毁。闻休感觉上前,按照记忆中的方式,企图打开那一条密道。

先摸两下美人的鼻子,再摸一摸美人身边的兔子。

什么也没有发生,闻休几乎可以听到远处的脚步声。闻休从来都不会自我怀疑。眼下既然是打不开,那便是已经有人打开过这里。以宋大人的严谨和缜密,绝不会在机关或者方式上出现疏漏。

三人如果再不撤离,就可能面临未知的危险。几乎毫不犹豫,闻休和随从便快速离开了这个地方。

阿白由随从抱着,一直昏睡,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闻休十分担心,她的病情。但是这样两个人带着一个昏迷的人,很难悄然离开。

考虑到宋帝对宋府的围堵,一定是主要针对宋家的人,那么在偏僻一些的地方,会少许多的麻烦。于是,三人又回到最初阿白的住所。

此时火势显然已经蔓延到了地窖里面,所有的酒加剧了火势。然这处燃烧得比其他任何一处地方都猛烈。只需要再少顷,便会轰然倒塌。

经过探查,他们发现宋府每一扇门都至少有两人以上把守。那些砍杀的人手中似乎是有一份名单,他们并不会刻意杀死所有仆役,只是将所有人围死在一个院子里面待命,再按照名单一一杀死家眷。

两人的计划简单明确,先暗中杀死一扇门的所有看守,再以最快的速度撤离。那随从虽然武功高强,但在未探明敌方深浅的情况下,也不敢轻举妄动,一旦打草惊蛇,谁也逃不出去。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突然有人向这处的竹林里面飞快跑来,速度之快,却也无声无息。听着后面还有人声渐进。着闻休和随从都是赶紧快速带着阿白藏到了竹林的更深处,隐去了气息。

眼下的境况,可谓是前有狼,后有虎。前来的人身份不明,如果真有藏入这树林的打算,那无意这里的三人立刻就会暴露。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吻 来人几乎是瞬间就近到了闻休可以看清的地步,那身形却像一个孩子。闻休伸手拦住那即将行动的随从,但也依旧维持着随时可以见招拆招的姿势。

同样为了躲避,那人在转头向闻休三人的一瞬间,也发现了他们。到底是一个孩子,李江郎也当场愣住了。此时就算是提前出手,也会引得竹林外的人发现这里面的动静。

虽说遵从父亲的命令到这宋府里面来,李江郎也不是全然无所仰仗。但毕竟是在这样紧张的局势之下,能不暴露,当然是不暴露为好。

三人便这样一动不动,大眼瞪小眼,直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好一会儿,才稍稍有了些动作。

李江郎的面色很难看,他压着那稚嫩的嗓音问道:“你们是谁?”

“你是谁?”眼前这人虽然衣着太平常,但是那身手,闻休不知道若是他和这人打起来,会谁胜谁负。

不过最终,三人还是没有打起来——他们有着共同的目的,便是将阿白从宋府带出去。

“然后我们就一起把你带到了云天寺。”闻休总结说道。

听闻休的意思,江江恐怕早就认识我,可在初遇那是,他却全然没有半点表现出来。我皱了眉头,但是眼下这也不容我多想。我本以为宋府女二会是我最终要背负的东西,可是……

我看向闻休,他眸子很清澈,印着烛光和我,里面流淌的温度让我如千万蚂蚁啃食的心渐渐平和下来。这一刻,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我可以面对所有的事情,我轻轻地问道:“闻休,你知道我是谁对吗?”

一阵淡淡的清香随着闻休放大的身影向我靠近,还没反应过来,我就被纳入了一个宽厚而温暖的怀抱。闻休微凉的指尖扣在我的脖颈处,轻轻地抚摸了两下,他还是像从前那样,知道我所有的恐惧。

“阿白,你要记住你只是你自己。”仿佛怕碰碎了什么东西,闻休如同叹息一般在我耳边说道。

我点了点头,推开他的怀抱,坚定地望着他,说道:“闻休,你知道,我不会躲避我该承受的。你知道你也不能替我挡住所有的一切。”

也许以前的闻休不能,但是现在的闻休当然可以。可那并不是我所希望的,闻休会把我保护得太好,可是我却想成为那个和他一起面对一切的人。

我从没有如此清楚地看清楚过闻休的情绪,他那如一双巧手细细描摹勾勒的薄唇抿得很紧,眼睛里面是近乎受伤的担忧。但是他的声音却异常的沉稳平静,似乎害怕把他的情绪带给我,他说:“你是长公主唯一的女儿。”

我呼出一口气,看着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暖黄色烛光,和几乎溢于言表的担忧。可能,也许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但是似乎我的眼睛还清清楚楚记得曾经的那个少年。没有近乎冷漠面具的少年,会彷徨,也会害怕,那个少年此时和闻休重叠。

这一次,不由自主地,我伸出了手,轻轻抚摸上闻休如玉琢的脸颊,那温度比我想象得温暖,我将嘴唇凑过去,贴上了另外那两片柔软的唇。

在闻休的眸子里面,我可以清楚的看到我自己,很平静,但又近乎诚挚。那双眸子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仿佛想把我永远印到那里面。直到无限放大,我才不好意思地闭上了眼睛。耳边是闻休突然加粗的呼吸声。

闻休身体在那一瞬僵硬了一下,继而毫不犹豫地,反客为主。生怕我反悔似的,他一手抱紧了我的腰,一手贴在我的后背,让我坐在他的腿上。他轻轻舔舐我的唇,仿佛在品尝这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几乎顷刻,我被他热烈而又温柔的吻吞没,几乎使不出一点力气,只能坐在他的腿上面,感受唇齿间的清香。

也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闻休松开了我,眸子里面闪烁着仿佛不属于那烛光的光芒,往日的若有若无的笑意也回来了。他也不松手,就任我坐在他腿上,盯着我问道:“阿白,你在安慰我吗?”

我只觉得脸上火烧得厉害,也不敢去看他,只是假装闹别扭地扭过头,说道:“明明我才是长公主的女儿,应该你安慰我才是。”

闻休笑意渐浓,似乎怕我逃离,将我搂得更紧,他问道:“那我安慰一下你。”

话罢,我感觉他又要凑近。纵是我又天大的忍耐力,又怎么经受的住闻休。只怕是人家还没什么想法,我便自己扑上去把人给扑倒,顺便自己也交代在这里了。

我赶紧伸手去推闻休,手掌感受到纹理分明的肌肉,仿佛诉说着这些年来,这个人在边关是怎样地挥舞着重剑,怎样地浴血奋战。还没等理智赶上来,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这衣服之下的场景,不由脸又是腾红了几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在云天寺这些年,我到底是白呆了。师父对我的那些教诲,我也到底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了。纵是我再有佛缘,却终脱不了这一颗俗心。

我快速缩回手,蹦回自己原来的位置上面。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说道:“你……你莫要占我便宜。”

“那夫人占我便宜可好?”闻休笑问,似乎喜欢极了欣赏我脸上那半是羞恼,半是色厉内荏的模样。

“你……你……”我你了半天,还是不知道怎么说话。我这二十来年的脸皮,在关键时刻是半点作用都没发挥出来。

闻休最终还是没有继续逗我,将恼羞成怒的我送回了房间,在我额头上亲亲点了一下,才满意离去。

这一夜的虫鸣格外聒噪,夜空拘着一盆月光,沿着窗棂直直倒下来,落得一地雪银。花瓶里面插着的几枝花影被放大了投在墙上。

也不知道在几更,我那不安分的心总算是找到了原来的稳重,开始平稳而可靠地跳动起来。无声无息,我也陷入沉睡。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堂审 许是心事太多,这一天我醒的很早。但是洗漱好出门却也碰到了闻休,他只将热好的早饭放在我的面前,就像平常那样。仿佛在那所有惊天动地,所有的沧海桑田中,闻休永远都会是不变的那一处,是我永远不会被攻破的都城。

一看到闻休那张近乎完美的脸,我就不由地回想起它在我面前无限放大的模样,还有那两片柔软缱绻的唇。还没说上话,我便红了老脸。赶紧乖巧地垂下眸子吃东西。

“阿白,今日我同你一起去衙门可好?”闻休闻休已经吃好了早膳,此时正搭着胳膊,噙着笑看我吃。

我继续低头,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我有一些杨复的消息。”

“嗯。”

“师父的恩人的儿子找到了。”

“嗯。”

“所以再过两日便回去了。”

“嗯。”

我吃完了,顶着憋红的脸,实际上一句话都没挺听全。明明那熟悉的香甜可口的味道是我最爱的,但我只觉得焦躁。好算是吃完了,端起碗就想走,却一下子被闻休拉住了。

他的手掌很大,将我的手腕包得死死的,力道却控制得很好,只是将我拉住而不会弄疼我。我抬头去看他,说道:“你……你拉我做什么?”

经昨日这一遭,闻休倒是发现了我的弱点。他平日最擅云淡风轻,最擅不露一点情绪,最擅深如潭水的眸子里面带着一点笑意地看着我。但是此时此刻,他分明摆出一副受伤的模样,望住我,让我感觉自己仿佛是这世间天大的罪人。

我最看不得别人难受,从前云天寺引导那些前来的施主也是,后来到桃李春风照看那些娇滴滴的姑娘也如是。凡是谁遇了难,谁伤了心,我必然是要好好同他说叨说叨,等到对方解开了心结才是。

所以眼下,虽脸实在烧得难受,我还是任凭闻休拉着我的手,把我揽到他的怀里面,好一会儿才松开。

“不躲我了?”闻休问我道,那双眸子果然又回到原来那般含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模样。

我只坚定了他果然是唬我,但是亦心疼他再这样子看我,于是小声说道:“嗯。我就是有点不好意思,你别看我年纪大,其实遇到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昨天是我鬼迷心窍,我以前都不是这样的。反正总是要嫁给你……”

“嗯。”还没等我说完,闻休便嘴角勾起了笑,他拉着我的手坐下来,认真道,“我比你大,所以你是我的小姑娘。回了京城,我们就办婚礼,好不好?”

“好。”我明白闻休从来说到做到,也明白他从来要把最好的全部捧到我的面前。那我便也将倾这一生一世,捧出一颗炽热的真心来给他。风霜与共,不舍朝夕。

于是我就这样坐在闻休面前,被他看了许久,若目光真的有什么威力,我非得被他看出孔来。

直到吴夫人也出来用早膳,见我们这一双人面对面坐着,也不说话,出口问早,我才匆匆回了方收拾东西,准备去衙门。

人证物证具在,我却是没看到之前那两个大汉。眼下我身在局中,自也顾不得他人,只是将我调查出来的东西一五一十的说了。也招了那证人出来作证。

那证人虽然始终怯怯的,但言辞却丝毫没有一点磕绊含糊之处,一连清清楚楚说出五个人的名字,更是显现出了其中内容的真实可靠:他所见所闻,是那几个大汉将吴珍强行拖拽着去了巷子里面,想借机轻薄。当此人许久之后才又去查看,便看到吴珍心口插着一把匕首,倒在那路边。他心怀不忍,便脱下了外套遮挡住尸首。

我倒是一点也没猜错,那县太爷本就是一个没主意的人。听着有理便也信了,只管着摆自己县太爷的架子,一敲那惊堂板,掐着嗓音,看似威严实则装腔作势的模样,派了几个衙役便要去捉人了。

我看了一眼那证人,心下只道是他也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木讷蠢钝。我自然知晓全部事情。

这人本来就暗中倾心吴珍,却也不敢放到明面上来说。一来是天性胆怯使然,而来也怕是那乡野向来锋利的唾沫星子。那日,他正正偷偷跟着吴珍,便看到几个大汉上前去,对着吴珍又是拉手又是摸脸,好一番轻薄。

在这样的情况下,那平日疯疯癫癫,仿佛丢了魂的吴珍却一下子醒了过来。她奋力挣扎,终是一介弱小女子,被那几人两三下就拽到了巷子里面。

她一面疯狂抵抗,一面也大声呼救。也许是这夜太过空寂,又也许是人们习惯了她的歇斯底里和疯癫,竟没有一个人施以援手。当然,暗中窥视着这一切的人,早就吓得双腿发软。他甚至不敢想象英雄救美。在他脑海里的,除了吴珍被糟蹋的可怕场景,竟一无所有。

带着对着一切都失去了期望,对这人世间彻彻底底地绝望。吴珍掏出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对着自己的心脏,带着对所有人的愤恨,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

她这一刀太狠,几乎几个喘息之间,吴珍便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再无鼻息。倒在这冬日寒风里面又冷又硬的地面上,没有一点点的留恋。

我对这个证人从来没有一点好脸色过,在这样一场悲剧里面,谁都不是旁观者。他罪不至死,却也非无罪。他终成了一个袖手旁观者,也终成了一个帮凶。

我叹一口气,转身便想出那衙门,却见几个壮汉抬着两具赤裸的尸首,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看那急喘的模样,因是跑了一路了。

我倒是不识这跑进来的几人是谁,只是在看到那两具尸首的面容,再看那证人的脸色的时候,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这正是那证人所描述的意图对吴珍不轨的其余三个。

我还没来得急多想什么,之间那三人砰砰砰地直跪倒在地上,纷纷磕头认罪,直把地磕得震天响,额头沁出血丝,却也不愿意停下。

章节目录 第106章 结案 几个衙役上前把那尸首抬上来,又几个也把将三人压到堂前。

县太爷那两撇小胡子跳了跳,眯住的小眼睛也不知是在想什么,似乎深思熟虑之后,他沉稳开口:“把布掀开看看!”

衙役应声去将挡住那两人几乎整个身子的布给掀开了,与此同时,那被扭压跪倒在地上的三个人面色齐齐变得难看至极。

我先也只是看到那露出来的几条僵了的胳膊腿儿,直到这个时候,才见那两个大汉面目全非的身体:别说是完整的皮肉了,经过这一路的颠簸,那血淋漓的一团儿,几乎是完整的人形都不在。

“盖上,快给我盖上!”那县太爷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像被什么重重地从前方冲撞了一般,一下子跌倒到那太师椅上面,半个身子都滑在了凳子外面。小眼睛终于从一条缝被撑出了一指之宽,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像极了过街老鼠。

与此同时,我也转头看向闻休,他冲我微微摇摇头,让我再接着听听那三人的想法。我委实也不敢直接将这桩惨案直接扣到苏家的头上,只不过十有八九,却也是同苏青松脱不了干系。

直到那布又将尸首盖得严严实实,又抬了下去,那县太爷才憋着一张苦瓜脸,颤悠悠坐直。更是有好些个围观的百姓,直接在一边干呕起来。

“如实招来!”县太爷这一板子惊堂木拍的也好一个软绵绵,好算此时所有人多少都被这令人作呕的场景呛得说不出话来,周遭相对安静,才叫这句话和这声响被人听见。

那三人舌头都打了节一般,磕磕巴巴,不成句子。当中一个面相稍善些的在那两句尸首被抬下去后,好算是蹦出了些听得清的话:“大……大人明鉴,我们并没有杀那疯子啊!是她……是她自杀的!小的们本来……本来约好今日出逃,结果……接过在约定的地点就看到了他们的尸首……心下太过害怕,这……就抬着尸首,来自首了”

“那你们可有强迫于她?”那县太爷皱眉问道。

“回禀大人!那……那都是李二他们做的!小……小的只是在一边看了看……”

还没等那人说完,县太爷又是一板子拍到桌上,大概是觉得方自己实在是有失颜面,这回“啪”的这一声,倒是震天响,惊得那堂下说话之人如同被踩了尾巴似的浑身一抖。

“大胆,是谁给你的胆子在此胡说八道?放在本太爷已经定案了,就是你们企图施暴,导致那民女吴珍的死,你竟然还在此狡辩?”

我看这场景,不由地皱眉,心道是这县太爷怕又要胡乱断案。虽然这几人都是自作自受,但我却不觉得这时候那人还有什么说谎的必要。

听这话,那人慌忙得环顾四周,仿佛哪里会忽跳出一人,也将他切得稀巴烂。他整个人更是抖得厉害,连带着声音更加含糊不清:“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我……我们只是把李二他们把那个疯……姑娘捉到巷子里面,可是……什么都……都没做啊!大人明鉴!”

“你可有什么说法?”那县太爷终是被那连连三个大人明鉴喊得松了些口,睁着那双小眼便指那证人问道。

那证人老老实实的神色间忽晃过片刻的纠结之色,我也瞬间想到他想做什么,心下不由冷笑。

“回大人,我看到他们是一起调戏吴珍的。”那证人言之凿凿。

听这话,那看着开始有些面善的那人霎时间凶相毕露,将牙齿磨得咯咯作响,跳起来变想冲那证人扑过去,只可惜衙役本就站得近,一伸手便将那人重新压跪到地上。

见再无半点动弹的余地,那人歇斯底里,口里掺杂的污秽辱骂的言辞不堪入目,我不细听,却也大抵知道他喊得那些血口喷人和冤枉无辜。

我皱了皱眉头,看那县太爷即将拍板的模样,还是伸手拉了拉闻休的衣袖,望着他的侧脸。

虽我也觉得这几人穷凶极恶,却终是不想黑白颠倒。就算他们能逃得了这次的砍头之罪,凭他们平日里的种种恶行,便是够他们一辈子之间头顶一片小窗的天地。

我不确信闻休是否也会这样想,也怕他觉得我太固执寡断。

但是闻休没有看我,他的声音不大,却每每开口都引得旁人停止喧闹静静聆听,仿若听那神谕一般:“吴珍确实死于自杀。”

经前一次,县太爷对闻休已经十分信任,听他此言顷刻便动摇,问道:“你何以判断那民女吴珍是自杀而不是他杀啊?”

“匕首的角度和深度。”闻休不卑不亢,淡淡叙述。

“那便把他们带下去关押起来吧。”那县太爷再没听别人说什么,揉了揉眉心,一拍那惊堂木,喊了句“退堂”,便由这旁边殷勤的小厮扶着离开了。

那本还张牙舞爪的几人,听这最终宣判,几乎要喜极而泣。他们纷纷往闻休这边磕头,谢他的救命之恩。口里什么做牛做马,什么下辈子誓死追随,却没换来听者的半个眼神。

闻休拉住我的手,直接走了出去,对我缓缓道:“我并非帮了他们,不过让他们罪有应得罢了。”

确实,就算这三人能逃得过这件事的惩罚,却恐怕也逃不过那些个杀手。说不得最终横尸荒野,比直接砍了头还要悲惨。让他们一辈子归于牢狱,反倒是像救了他们。可冤有头债有主,他们是可恶,却也只是帮凶。

我点点头,只觉得与闻休很是心意相通,心下好像更喜欢了闻休一点。伸出另一只手也去握闻休的手,说道:“闻休,你怎么这么好?”

闻休转身抱住我,眼里有笑意,问道:“我哪里好了?”

我抽手抱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胸口,嘟嘟囔囔道:“哪里都好。”

这件事就如此了解,我也算放下一件心事。忽的想起早上迷迷糊糊不好意思时候闻休说的话,我把头抬起来,问他道:“方早上你说,师父的恩人找到了?”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杨端 听闻休所言,那曾有恩于司徒空之人,正是杨复的父亲杨端。而所谓恩人的儿子,说的也正是杨复了。

吴老板醒来后,得知这些时日里发生的一切,不由和吴夫人抱头痛哭。哭罢才一面感激,一面将他所知所晓娓娓道来。

杨端是前朝老臣,个性倔强,刚愎自用,横冲直撞,一双慧眼却识得人。他这一生提拔过许多名臣将帅,可同样也得罪了太多人,终不得寿终正寝。

倒是杨复,半点不像他的父亲,虽也独具眼光,行事倒是迂回太多。从长公主一派人开始被斩尽杀绝之始,他便退居后线,辞官隐世。任他人诟病不忠不孝、胆小如鼠,也从不还口半句。

人人都以为他早就湮没,找一处穷山恶水苟且偷生去了。但又谁料在长公主去世的风波过去后,当人人都在为长公主叹惋,为这场浩劫的告罄而庆幸的时候,这个世人口中的懦弱无能之辈竟又悄然出现,默默将部下重新招揽调回,开始重整人马。

宋帝这一手太过狠厉,倒是像筛子一样抖掉了那些沽名钓利,只是口头支持长公主的人。所有剩下的,虽不再有一个绝对的权力中心,却都是忠心耿耿,一片赤诚的。

他这一切做得太慢,太不动神色,以至于宋帝丝毫不觉。身为长公主死忠杨端的儿子,他自然知道那一出调虎离山,早便将长公主的亲生骨肉安全救出,却是不知道那孩子去了哪里。

以杨复之深沉多谋,他几乎笃定地猜测那孩子还在京城。可宋帝眼皮子底下,他实在是束手束脚。以至于这么多年苦苦寻找,都没能找到那个孩子。

听到这里,我倒是明白了。这些年,我大多都待在云天寺,一旦偷偷跑出去,便被狠狠训斥,师父有意将我保护好,自然不会被那些人寻见。

而那次江江带我去的品酒会,却是意料之外的契机。很显然,杨复见到了我,便顺时间以一种不知道什么样的方式认出了我。他可谓是欣喜若狂,当下便想同我相认。碍于当时江江在场,便与我再约定了一个时间。

只可惜世事难料,吴老板被不知名的人刺杀,连杨复也不得不暂时退居后线隐藏踪迹。

“可是杨复怎么一眼就认出我了?”我疑惑问道。

闻休望着我,眸光深深的,他说:“我儿时见过长公主一次,还有宋大人卧室的画上也见过一次。你和你母亲有七八分相似。”

我了然点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留香的门口。不知不觉中,竟也把闻休一并领来了。然而我并不知晓李家在这所有事情中的立场又或者是所扮演的角色。在所有事情中,李家一直都扮演者局外人的姿态,才得以明哲保身。可这一桩桩一件件,却明明白白告诉我李家并脱不了干系。

若是在那十多年前,李家实际是站在宋帝那一边的,那么闻休父母的过世又同李家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敢多想。

我不甚熟悉江江的父亲,但我愿意一厢情愿地去相信江江是置身事外的。我不知闻休会如何看待江江,他们都是我太重要的人,不论谁受到伤害,都是我不愿见到的。

我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闻休道:“你在外面等我?”

他笑着捏了捏我的手,道:“好。”

推门进去,今日也不知是点了什么香,一进门,那素雅的味道便淡悠悠地包绕过来,也不甜腻,似雨落后的花香味。我也微微为这香气陶醉了一瞬。不过这倒委实不是已经变成什么高雅的书院了,隔着几扇门,那里头赌坊的呼和喊叫依旧清晰,反衬得坐在外面的刘老板冷清清。

他倒是应景儿,摆出一个风雅的姿势,正端着一本书簿子一本正经的地看。我走过去瞥了一眼,差点被我自己之前那想象给逗笑了——这哪是什么书啊,分明就是一本账本儿。

刘老板似乎意犹未尽,待我走到他面前,才慢悠悠抬头。一见我,脸色便是一僵。他不知吴珍之事已经解决,只当我又是不死心前来死缠烂打的,当下便摆出雷打不动的架势,端起笑脸道:“白小姐,您又来了啊,不瞒您说,我知道的啊,都已经说了!您看……”

我笑着摇摇头,说道:“这次我过来,不是来找你的。”

刘老板一愣,适时摆出疑惑的表情,问我道:“那您是来?”

我很不见外地扯过旁边的一张凳子坐下,说道:“我来找李江郎。”

“啊?这……这……”那刘老板显然不习惯别人这么直呼江江的大名,也是半天反应过来,对我道,“您找公子,应该去京城啊,怎么来我这个小地方?”

我看了一眼鬓角流下汗珠的刘老板,倒是也不去为难他,只对他道:“若是他来你这儿,便替我给他带句话:最近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许多。你若是不来见我,便一辈子也别来。”

说完这句,我沉着脸,也表演了一个风风火火地甩袖而去,也不知那刘老板是否又是出了一层汗来。

这进去出来加起来,也没一会儿,而闻休站在那儿,虽然一脸疏离冷漠,却也又吸引了一群花花草草。

中间有一个姑娘怯生生地从袖子里面掏出一贯铜钱,大概是没见过闻休这般容貌,也不敢正眼去瞧他,只是低着头,娇滴滴对闻休道:“哥哥,你等不及想进去,便用我这吊钱吧,不急还的……你家住哪里啊?到时……到时我去你家取便好。”

我几乎一阵风一样跑过去,将递过来的那吊子钱端端地还过去,对那姑娘道:“多谢姑娘好意,我已经给我们家公子把钱取过来了。”

闻休望向跑得有些喘的我,我却不看他,只是笑眯眯看那个小姑娘。似乎万般遗憾,那姑娘一下子便垂头丧气了起来,想离开,却又克制不住地偷眼看闻休。

章节目录 第108章 遇江江 我见那姑娘要走不走一步三回头的模样儿,便走到闻休面前,装作是客气地招手告别,实则想把他挡个儿严严实实的。可纵我怎么垫脚,却也总比闻休矮大半个头。

头顶传来闻休的轻笑声,他揽住我,用略带责怪的语气道:“分明是你要赌,怎么成了给我去取钱了呢,夫人?”

我愣是被这句夫人惊了个哆嗦,回头那小姑娘倒是没影儿了,连带着周围也只剩下零零落落几个看戏的。于是,我便愤愤回头,瞪闻休道:“你血口喷人,毁人清白!”

若说从前我还没发现,只觉得闻休长得好看了些,才艺多了些,为人沉稳了些,却不曾发现他这样抓得住别人的性子。

闻休也不管街上其他人的目光,拉住我的手,那对深沉如海的眸子里面,就这么轻而易举的透出些可怜的光来。他低低道:“马上就是了。”

我方心下后悔得紧,却又无可奈何。自我亲他一口后,他便像是装可怜装上瘾了。凡是什么我不乐意的时候,他那么一眼,我就半点生气的力气也没有,可算是被他抓得死死的。

闻休满意地浅浅一笑,拉了我的手边走边问:“去哪儿?”

找到了吴老板,又调查清楚了吴珍的案子,如此一看,竟清闲得有些无所事事。倒是闻休,恐怕是没我这闲工夫的。

“你去忙吧,我随便逛逛。”我对闻休道。

“不忙。”闻休继续拉着我走,只时不时低头看我。

听他这么说,我倒是放肆逛开了。相比京城,这淞州少了些许的繁华,百姓们大多都是身着短衣布衫,色彩也不甚鲜艳。倒是绑在头上的绳儿,不时便能瞧见个新奇的色儿,应算是这淞州的一种民风了。

我随便吃了些小吃,又随便买了些小玩意儿,正当前面出现一家糖人店时,我拽着闻休的衣袖便匆匆跑了过去。那店的糖人栩栩如生,小人儿无比娇俏可爱,更有什么十八罗汉,八仙过海,腾云驾雾,各显神通。除了一直蓝色的狐狸莫名其妙,其他个个皆憨态可掬。可见,这是一家规模宏大,产业化的糖人儿店。

也并非我自吹自擂,这些年游历江湖,我在做糖人这块上,还是有些自己的见解的。不说在这行里面独树一帜,至少,我自信地觉得,在做酒生意的人里面,我定是做糖人最好的。那么反过来,说不准,做糖人生意里面的,我也是酿酒最好的了。

我琢磨着要给闻休露一手,却忽听得有人在远处什么地方喊我名字。这淞州我虽是来过,却也委实没有那么一个熟到那么大老远得直唤我大名的。

再者,这声音也委实是熟悉了一些。

我回头,终于在那稀稀疏疏的人群里面,看到一抹天青色的身影亮得扎眼,再加上那人毫无章法的挥手,令我顺时便看出了那人是谁。

为了和江江的毛毛躁躁形成对比,我走得很是沉稳端正,直至引来江江不屑的一声嗤笑,我方有些尴尬地望一眼闻休,见他神色如常,方松一口气,暗骂江江不会看眼色。

“你怎么也在淞州啊?”还没等我开口,江江便疑惑道,又小声自言自语,“真是缘分来了当也挡不住,你估计上辈子还是欠了我的。”

我一愣,回过神来,想来是他还未去过留香,所以刘老板的话也还没带到。于是没好气瞪他一眼,我便答道:“来找人,这不找到了就要回去了。你来干嘛?不会是跟踪我吧?”

江江先是白了我一眼,但是说起事儿来,却也瞬间变得很凝重的样子,若非他说的这事儿当真不容易,我怕是又要拿这笑他:“淞州局势有变动,我爹派我来调查,准备接手这边源源钱行的一些生意。”

“什么变动?”我当下敏锐问道,表情也跟着严肃了些。

江江哈哈一笑,拍拍我的肩膀道:“这大街上,三言两语哪里说得清楚,你带酒没有?我倒是可以说给你听。”

我也知这里面太复杂,且不说说不说得清,便是这地方,那么多的眼睛和耳朵,更不是个良地。

我正要开口约定一个时间,却听江江道:“这阵子我实在忙不过来,回京城之后,你请我去桃李春风,我都说给你听。”

我见江江平日里狡黠得紧的一双眼睛都失去了些光彩,他这样好的皮肤,眼睛下面也是浮起了一阵青黑。当下便也知是这几日他是没睡好,别看他这样插科打诨嘻嘻哈哈,实则是没有看起来那样的轻松。

我点点头,勉强道:“那好吧。”

也就这时候,一个卖糖葫芦的人刚好路过,江江眼疾手快便摘下来一串儿。这一路来,委实是一个卖糖葫芦的都没看到,该说是江江好运气呢,还是我好运气。

不仅如此,淞州位于京城之西北,也不知是否地域原因,那一串串的山楂个顶个而的大,几乎比得上一个土鸡蛋的大小。再淋上那糖浆,像一个个串起来的红灯笼,闪着黏腻腻的光。却也不知那味道是否也有成倍的好吃。

我伸手便要去夺,江江早有预料,非但一下就把那串递过头顶,还非常防患于未然地踮起了脚尖。如此,就算是我跳起来,也难够到。然我向来不是个轻易服输的人,奋力一蹦便要去夺。

我见江江眼睛里面的笑意,便预感此回怕是要出师不利了,只不过我这下前冲的太猛,又是奋力一跳,待下落几乎要压倒江江的身上。小时候他长得比我高开始便是如此,从一开始将他压得跌倒在地,到后来任我怎么用力他都纹丝不动。这事儿便又成了江江笑话我的一桩。

眼看我又要撞到他身上撞个灰头土脸,却感到身上一轻,便被闻休捞了回去,稳稳圈在了他怀里。

我笑嘻嘻地看奸计没得逞的江江,做了个鬼脸。他耸耸肩,将糖葫芦拿下来,递到我面前。我扭头不理他,闻休倒是替我接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109章 京城见 闻休从袖子中拿出一锭银子,放在那卖糖葫芦的手里,道:“送到长乐公主府。”

又转头对我道:“抢什么,喜欢我给你买便是。”

我用力点点头,炫耀一般望一眼江江,用眼神对他道:你看,下回你欺负不到我了吧?

江江倒是不看幸灾乐祸的我,反倒是衬得我幼稚。他抱拳对闻休道:“这段日子,真是多亏闻休照顾阿玖了,改日定登门道谢!”

闻休也适时浅笑道:“李兄哪里的话,照顾阿白本就是我应该的。回京城我们便准备成亲了。”

听此言,江江一愣,随即望了我一眼,皱眉对我道:“阿玖,不是我说你,怎么成个婚都要同我比?你若是看不得我成婚,我不成了便是。一辈子的事情,你可要想清楚。”

江江从未说过这样出格的话,更何况是当着闻休的面。他的那纸婚约哪里是说推就推,我自不是同他比较,更不是不把我的终身大事不当回事。他何时这样糊涂。

不过我料想他也不过是太担心我,再加上平日里懒散惯了,才说出这番话来,便说道:“我自是慎重,江江你不要乱说。”

江江急得几乎想上来抓我,只是他好算是没忘了闻休也在边上,只是站在原地憋红了脸,对我道:“可是你们才认识多久啊,阿玖,你该沉稳些。”

同我以往跟江江讲话的调调,我瞬时便想说:你自己也不沉稳,怎地又叫我沉稳些?

不过现在到底不是说这些俏皮话的时候,江江的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不好看,眼睛死死的盯着我,似乎想就这样把我所思所想全部看出来一样。就算小时候,他打不过我的时候,也从未这样过。

想到这儿,我突然又想起闻休曾跟我说的在宋府遇到的江江。若非对闻休的绝对信任,我都要怀疑他口中那个武功之高强于他不相上下的孩子到底是不是那个儿时被我揍得哇哇直叫的江江了。

“我小时候便认识闻休了。”我回答,这一次却是直直地望进江江的眼睛里面,这样细细地望,我突然错愕地发现,江江已经早就不是那个一两句话便跳脚,做事又不着调的男孩了。他略带些浅色的眸子透亮,却再也不容我看出什么来。

不知是唤作惆怅还是难过的情绪,我叹一口气,说道:“你也是知道的。”

江江一脸难以置信,却也只是短短半刻,他的表情便再辨不出悲喜,嘴唇微微抿着,眸子也望住我。明明是他以前最喜欢的装腔作势的模样儿,可这次我却觉得他认真得可怕。他对我道:“阿玖,很多事情,我都没告诉你。回京城,我都告诉你好吗?你要等我。”

“你要等等我。”他重复道。

“好。”我点点头,收回对他的目光。

似想到什么,要走的时候,我转身,冲他眯眼笑道,“江江,京城见!”

他一愣,也笑成了我熟悉的模样,对我招手道:“记得给我备好最好的酒,我要两壶!”

我没有答他,也没有再摆出一个不屑的表情,只是就这样走了。心里面像灌了醋,又酸又痛。江江他突然有些陌生了。

“走吧。”闻休牵住我想去抓衣袖的手,轻轻的捏了捏,便拉我远去。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集市上的人多了许多,挑着担子的,挎着菜篮子的,牵着小娃娃的。人来人往,纷纷在我的视线里面出现又消失。走了一段我突然有些没来由的心慌,转头便去看身后。

在远处人群中,那一抹天青色衣衫格外眨眼。高挑的个子和出生大家的风度,也是那么出挑的。我只能看到那么一点人影,那人影在时不时交错的褐色灰色黑色人影中若隐若现,仿佛就要消失,却一直在那儿。

“看什么呢?”也许我看了太久,闻休问我道。

“我在想江江为什么伫在那儿不走。”我回答道。

闻休也回头看了一眼,我也不知他有没有看到那身影,只是在那一瞬,我眼里的天青色已经悄然消失了。

“别多想。”闻休握紧了我的手。

严冬之末,便要生出些春暖花开来。若人世间都像这四季的更替,那便也少了许多悲情惆怅。

吴珍的丧事已经都筹备妥当,这几日吴夫人劳心劳力,终于也倒下了,而吴老板伤势过重,始终卧病在床。今日头七,我想着应是该准备写什么,便去了吴夫人房里。

吴夫人半卧在床上,整个人显得有些佝偻,就算是落魄时候也打点得清清爽爽的头发有些许的凌乱,几丝落到了发肿的眼睛面前,目光呆呆地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吴夫人。”我轻声唤道。

吴夫人应声转头,脸上带了些和蔼的笑容,却也有掩饰不住的憔悴。似乎是意识到自己仪表的失态,她理了理头发道:“让白姑娘见笑了,快快过来坐!”

我也微微笑着坐到了吴夫人的床边。

她用她那双粗糙了的,甚至带着一些结痂小伤口的手握住我的双手。在上面轻轻拍着,脸上的慈祥更盛,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女儿,整个人总算也是有些精神头儿了,她念叨道:“真好啊……”

我不说话,只是乖巧的坐在一边。

她的眼睛失神了许久,这种失神不同于方才的失神不同,是喜悦的。吴夫人从回忆中慢慢走了出来,望向我的眸子里逐渐有了些焦距,落在我脸上,温和地开口道:“你们快回京城了吧?”

我点头,回答道:“在过三五日便回去了。”

吴夫人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我唤您大娘行吗?”

“好,好,好啊!”吴夫人一愣,随即笑得眯起了眼睛,又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那阴霾似乎也连带着散去一些。

“今日是珍儿的头七,大娘您身子不好,我让厨房准备一些她往日里喜欢吃的,给她带过去。”

吴夫人点头,表情似在追忆,说道:“我们珍儿啊,小时候最喜欢吃酸酸甜甜的东西,总一天摘了野果子吃坏了肚子……她最喜欢我做的糖醋排骨了,这些年过得这样,再没机会给她做一次……”

话到此处,吴夫人眼里一下子氤氲满了水汽,泪水在眼眶里面转了又转:“要不是我们当初非得跟那宋家老死不相往来,又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章节目录 第110章 黄粱梦醒 “大娘,这不怪您。”我摇摇头,反握住吴夫人的手。这双手虽蒙了风霜和岁月,但似乎还能看出一些昔日里面只摸书卷笔墨,绢布鲜花的模样。

吴夫人缓缓摇头,那在眼眶里滚动许久的眼泪终于顺着眼角皮肤上深深的沟壑滑落下来,便像开了闸的水,滚滚不停。

“不,都怨我……都怨我。”

虽说苏家和吴家一直僵着,但是多年以来两家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想是也顾及了些往日里面的情谊在,该公事公办的,从来不意气用事。

不过长久关在深院里面的妇人们,平日里做得最多的,便是凑到一块儿家长里短的七嘴八舌,你家的官人如何了,我家的儿女又如何了。小小的淞州,吴夫人和苏府苏妇人却难免也得碰上几个面儿。

苏夫人是个张扬的人,向来是恨不得把全部的家当都穿戴在身上,连带着家里有多少田地、多少宅院全部写在脸上才好。丈夫官任知州,苏家脱离吴家自立门户,隐隐有超越吴家的势头。就凭苏夫人那性子,就差着敲着锣、打着鼓挨家挨户地去显摆了。

苏知州并非没有为此事斥责过妻子,但是苏夫人能忍住不见人便说,却也少不得在吴夫人面前酸上两句。

这一来二去,倒是两家夫人之间的仇怨结得更深一些。

吴老板一直觉得自己的占理,碍于面子,从不愿意先服软去同苏知州交际。但他其实早也看淡了这些个陈年旧事。

说到底,吴老板还是个生意人,于生意人而言,那些事儿压根算不上什么解不开的仇怨。

苏青松救了吴珍,本就是一个两家握手言和、重归于好的绝好机会。吴老板当晚便想得一宿没睡着,想他和苏知州的过往,想着一桩婚事能带来的好处。终是理智战胜了情感,台阶落到脚下面,面前又是康庄大道,怎有不走之理呢?

然就当吴老板要亲自登门苏府之际,吴夫人却将他拦下了。她一个长居深闺妇人,倒是说不出什么生意上的运筹帷幄,可也是明白些吴老板心里面的估量。

她先是说了些苏夫人那跋扈的模样儿,断定珍儿嫁入苏家没有好日子能过。再者,她又添油加醋说了些苏家对吴家的轻视,以及她在女眷之间受到的冷落和轻视。

这也不是全部空穴来风,但那些女眷嘴里面说出来的东西,本来就有失偏颇,如此一本正经地拿出来说,确实是吴夫人个人情绪作祟了。

如此,吴老板又是想了两日,终还是被枕边风吹得失了清醒,断然拒绝了这门婚事。

接下来便是苏青松带着吴珍私奔一事。

苏青松的哥哥苏青云最先发现弟弟的踪迹,便尾随着这两人,实则暗中保护。

苏家崛起太快,树敌无数,苏青云并不将弟弟的事情全部告诉父亲,却也担心弟弟的安全,想寻一个恰当的时机将两个娃娃劝回家去。

天有不测风云,时机未到,杀机却来了。

也不知是谁家的眼这样的敏锐,竟比苏家的动作还要迅速。一行刺客赶在苏家人马前面,半路埋伏,准备截杀苏青松。

一直尾随着苏青松的苏青云自然出手相救,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拼死救出了弟弟和吴珍,自己却最终因失血过多而终没能熬到苏家人马前来。

苏家吴家将自家的孩子救走,却再没了半点的联姻的念头。吴家自知愧对苏家,一言不发。而苏家将苏青云之死全部怪罪到了吴家的头上,开始对吴家进行各方面的打压。

回到家之后,吴珍生了一场天昏地暗的大病,一病,就是好几年。病最甚的日子里头,甚至记不得自己姓甚名谁,只一味哭着喊着要回家。

大大小小,远的近的,请了数不清的大夫,却没有那一个能说出个所以然的。大多都是摇头叹气,说这女娃娃可怜,小小年纪就得了失心疯。

吴夫人当然不相信这个说法,可眼看着吴珍每况日下,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着吴夫人爱女心切的心。山穷水尽,吴夫人请了个有名道士,给吴珍看病。那道士只是随便望了一眼,便断定这吴小姐野鬼附了身,只需要冲喜便能万事大吉。

吴夫人欣喜万分,马上联系了媒婆给吴珍安排了一个婆家。

此时,在苏家吴家的对抗中,吴家以处于绝对劣势。奈何根基深厚,苦苦支撑。此时倒也不去挑婆家是否门当户对,只寻了个说得过去的,便很快约定好了婚期,连嫁妆单子,也是一并拟好了。

说也奇怪,一听要成婚了,吴珍的病果然一夜之间痊愈。虽然常年卧床气色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养样回来,可脸色也算得上是容光焕发。

日里头,还能陪着吴夫人坐坐,聊聊家常,说说趣事。

而后来的事情,我也都是知道了的。那媒婆说好的夫家本家世也不差,只秉性上到底欠缺许多,见吴家有落魄之势,转头便悔婚了。而吴珍也真得了失心疯,再也醒不过来。

现在想来,吴珍便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清醒过。所谓的婚讯,不过是她那自己为她和苏青松织起的黄粱美梦里面的一节儿。梦碎了,人也就醒不过来了。

听了这些,我不免也唏嘘良久,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握住吴夫人的手,将她说的那些个吴珍日常所爱一一记下了。

相比吴珍,我幸运太多。我遇到的闻休,已经能决定他自己所有的事情,能够在最危急的情况下,做出最好的选择。就算真的有无法万全的那一天,他一定也会以最好的方式扞卫我们的感情。

我就是这样的相信着闻休。

带着食盒,我孤身一人前往了吴珍的地方。

吴珍的墓在一个不算华丽的地方,周围杂草已经零星生了出来,但依旧整洁。二月的风将那草吹得弯了腰,忽而又直起腰来。要走近,先就得绕过周围青青葱葱一排小松树,给这寂静的一方小天地添了几分雅致。

我带着吴夫人那儿带出来的一些悲伤情绪绕过那排小松树,却见一人直挺挺站在墓前,看背影,有几分熟悉。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旧人旧事 苏青松穿得是初见时候那身紫色衣服,就那么站在墓前,一言不发。可能是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悲伤的缘故,一时之间,我竟没有认出他来。

我摸了摸腰上闻休给我的令牌,知晓那几个高手跟在四周,便是半点慌张也没有。径直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苏青松迅速回头,见我狠狠吃了一惊,倒是被吓得退了半步。

我对他笑了笑,说道:“你也来送吴珍吗?”

他冷笑一下,随即转身不去看那墓碑,一甩将那沾了些泥污的袖子背道身后,道:“你想多了。你胆子倒是大,见了我,还不跑?”

我继续维持着原本的微笑道:“我记得上一次好像是你跑得比较快。”

“若不是闻休护着你,你以为你跑得掉?”

“那也是他护得了我。”我话外有话,知道吴珍的事情后,我自是难免有些为吴珍不平。这一番刻意说给苏青松听,明里面是答他的讽刺,暗里面却也是刺他护不住吴珍。

“她不是早就寻了个如意郎君,早就没有了我护得她的余地了。她不过是我生命里面的一个错误而已。按照我爹的路走,才是不会有半点差错。”他一番话说的斩钉截铁,可说出第一句的时候,脸上的那些苦涩,却是怎么样都掩不住了的。

我兀自走过去,才见那坟前摆满了的菜,都是吴珍喜欢的,我再摆一份上去,也是一模一样。

突然,我也明白了苏青松执着的那一场又一场如同儿戏的英雄救美。该说他痴情好,还是可笑好呢?

也是,在一起的两个人,怎么就一个人在梦里面醒不来,到死方明了,另一个就能活的那么明明白白的?

“她病了,得了失心疯。”我回答的简洁,“从被接回吴家开始便是。所以一切并非她所愿。”

冥冥之中,就好像阎王爷命簿子上面写好的,我要说出这一切的真相。死了的便让她就这样安安稳稳一辈子睡道土里面,活着的便也该结束了这场太长的梦。

那风停了,稀疏的草也不摇了,独那一排青松笔直地列成一排,像在吊唁一般地守着这墓。直到土被冲刷掉了一层又一层,坟头的草换新了一批又一批,那一排常年青葱的身影,还是会在这儿吧。

“你再说一遍?”苏青松分明是听清了,却还在问我。

“你不该怪她,她也该放下你了。”我说,看着那石碑上镌刻着的“吴珍”二字,新得仿若这人还在昨天。

我在吴珍坟前稍立了一会儿,便打算回去了。而苏青松却像周围那一排松一样,直愣愣地站在那儿。

苏青松活的太偏执,这样一个人,让他自己去想开委实太难,秉持着云天寺里面师父教的慈悲为怀的心思,我临走提点道:“你该去查查害死你哥的人。”

要说这一切都是巧合,我不太相信。

苏家和吴家那点事儿,人尽皆知。苏知州对大儿子苏青云的重视,也是人尽皆知。

苏青云从小敬重父亲,对父亲的话可谓是言听计从。在加上本身便是快好料子,稍加雕琢,便是能大放异彩。相比于过于调皮偏执的苏青云来说,优秀太多。

而在苏青松和吴珍逃跑的期间,追杀的人独独将苏青云杀了个流血身亡,两个娃娃却无甚大事,这确实能让人细细咀嚼了。

当然,杀了苏知州最重视的苏青云更能解心头之恨,可却也要好好掂量掂量这一桩事情的投入与回报。

先说投入,苏青云并不是那种柔弱书生,而也是一个从小便习武的英才。怎么说,也绝非一般的杀手三下五除二不费吹灰之力便能除掉的。一来动静太大,而来消耗过多。

再说回报,解了心头之恨,直接便能招来苏知州的最大怒火。再这淞州,恐怕谁也不想承受这怒火。

而杀了苏青松,手心手背都是肉,自然也能刺痛到苏知州,但是前有苏青云在,苏知州也不会失了理智。

若不想苏吴两家结亲,直接杀了苏青松岂不是更加彻底干脆,没有节外生枝?

那暗中之人如此煞费心思杀了苏青云,说到底,就是为了苏吴两家彻底斗个你死我活。在痛失爱子之后,小儿子还如此固执想娶那吴珍,怎么能让苏知州面对吴家时候保持冷静?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渔翁是谁,就不可而知了。

回到长乐公主府里面,找不见闻休的踪影,倒是瞧见了已经大好的慧心师弟。

离开云天寺这么长时间,他脸上倒是半点奔波在外的模样儿都没有。反倒是红润了几分,圆润了几分,可爱了几分。

我见他和长乐公主扎堆在一块儿,司徒竟由站在一边,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见桌上面有几碟子样式甚是新颖的饼儿,我便想去看一看他二人到底在做什么。

不想打扰了他们,我并非走得风风火火,司徒竟由倒是瞧见了我,板着脸对我问了声好。

我知道他那表情本来就这样儿,笑着也跟他打了个招呼,便赶紧探头去跟长乐公主和慧心打招呼去了。

那碟子里面的饼儿样式甚是好看,虽说我也见过许多比这还要精巧的饼儿,但是那番精巧是那番精巧,这番精巧又是这番精巧,说到底,还是不一样的。更何况,便是长得一样的饼儿,味道也可以多出个百八十种来,不尝一尝,是万万不知道的。

本我的注意力便没多放在那两人的身上,可就在听见我声音的那一刹那,慧心师弟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儿一样,整个人一抖,差点是从位子上跳起来,将手上的东西一下子塞到桌子下面。

这桌子不过圆圆的桌面加上底下一根粗柱子,他这样把东西塞到桌子下面,也没个抽屉给他放的,只能用手在底下托着。

慧心就这样端端用手托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死死把它贴在桌下面,转过身来,不甚自然地对我道:“师姐好。”

章节目录 第112章 见靖王 我心下甚是疑惑,便转头疑惑地去看长乐公主,她在一边笑开了花,也唤我一声白玖。

此时,长乐公主身着着一件鹅黄色的内衫,罩衫略显些橙黄色,图样也甚是好看,她一手拿着绣绷,一手拿着一根绣花针。绣布上面是一团团卷曲着花瓣的菊花,模样甚是惟妙惟肖。

此时再去看慧心死死藏在桌子下面的东西,我倒是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心道是慧心这孩子,怎么不跟司徒竟由学两招花拳绣腿,倒是真学起了这敲翘小指头的绣花来了。

不过个人又个人所好,却也没个理由说是膀大腰圆的大老爷们就不能绣花,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儿就不能练功。

我冲慧心笑了笑,对他道:“你藏什么呀?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光明磊落,师父可曾教过你这样?”

慧心小脸凝重上了几分,手还是放在那桌面下面,半晌才拿出来,歪歪扭扭的绣的我倒是没看出什么来。

人无完人,慧心这个年纪里面,多的是需要挖掘的才能,然他的才能确实也不是在绣花上面。我不好劝他坚持,就怕把他那个古板的性子劝得绕在这上面出不来了,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又意味深长地望他一眼,便打算把这页翻过去了。

“也不是慧心弟弟要绣这花,只是我闲的无聊,又不喜下棋,便寻慧心弟弟来学着玩玩。”长乐公主其实还是个厚道人,此时替慧心解释了下。

我点头自然地坐到一边的椅子上面,拿起了一块饼放到嘴边咬了一口,香甜可口,却是不如闻休做的。

我随便问道:“淞州这边可有什么有趣的去处?我想着过两日便回去了,委实没有机会好好看看。”

于此方面,长乐公主倒是知道不少,一开了话题,便滔滔不绝。中途慧心觉得还是经书有趣些,便是想回房了,被我硬是拉扯着,再三权衡之后,最后还是决定和司徒竟由一起去练剑。

正讲到兴头上,外面突然来报,一个粉红裙子的小姑娘迈着碎布跑过来,一张满月脸红扑扑的,嘴巴小小的,像极了一条金鱼儿,应是跑急了。

“跑这么急做什么?”长乐公主厉声斥责道,那丫头方是停下了步子,走得稳当了一些。

“公……公主,赵公子正等在大堂里呢!”那丫头说道。

“哪个赵公子?”

“就是赵相府里那个!”那个丫鬟压低声音道。

正当我琢磨这这个赵相府里面那个赵小公子是哪个,就听长乐公主疑惑了一声:“赵钰大老远来这里干嘛?”

赵钰?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我一边跟在长乐公主的后面往大堂里面走,一面在脑海里面翻找着这个名字。倒是没考虑到我这直接跟上去的行为委实是不妥。

不过好在长乐公主却也没在意这些,只是等我琢磨到了大堂里面,还没有琢磨出来这个名字,却反应过来该回避。

之那边一声响亮的玖姐姐,直接把要转身的我给叫住。

赵钰,可不就是赵小公子吗?

我望着那边那个快速来回踱步的公子哥儿,一身水蓝色的衣服,腰里白色的玉珏玲珑剔透。一见我,他便匆匆跑过来,腰里的穗子瞎晃,那表情却是还是同当初那时候那样,同我见了光头一般的。

猝不及防,我便被他握住了手,他握得有些紧,我痛得微微皱了眉头,只听他道:“玖姐姐!你看到我的信了吗?”

听这话一提,我才想起被随意塞到袖子里面的信,也不知落到了哪间衣服里面。我见他是着急的模样了,委实是像把我当救命稻草一样抓,倒也不是忍不了这点疼,也没将手抽回来。

“那个信啊……”我斟酌着要怎么告诉他我还没有看过。

说道此处,赵小公子突然松开了我的手,硬生生往后推了好几步,目光还是死死盯着我,说话的语调里面带了些哭腔,他说道:“玖姐姐,你快随我回京城吧!”

“你且先跟我说清楚啊!”我真怕他当着我的面哭出来,倒是有些手足无措了,上前两步想去握他的手,让他冷静一些,却见赵小公子又是连连退了两步。

“怎么了?”突然一双指尖微凉的手握住了我的手,那熟悉的温度令人心安,闻休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长乐公主本以为赵钰是来找她,本就先迎上去的。然赵小公子却绕开了她直接奔着我来了,委实是下了她的面子。

长乐公主兀自走到一边的正位上面,仰着脖子对赵钰说道:“赵公子还真当这是自己家里了吗?还真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也不知道司徒竟由什么时候来的,沉着眉毛,一双眸子像鹰一样,一手扶着剑,就那么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站在长乐公主的身侧,令人好不生寒。

我断定赵小公子肯定是要害怕的,他果然缩了缩脖子,对长乐公主行了个礼,赔了个不是,却也接着道:“公主大量,就让我跟玖姐姐单独说两句吧,我是迫不得已连夜赶来,若当真要责怪……那就……等我同玖姐姐说完吧!”

我见他明明是害怕,却还这样说,也替他说话道:“公主,赵公子他既是真有急事,就原谅他一次吧。”

长乐公主心善我是知道的,她一摆手臂道:“看在白玖的面子上,我就原谅你对本公主的不敬了!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听此言,赵小公子又是匆匆走到我面前,眼睛盯着我。我见多了不动神色的人,像师父,像靖王,像闻休,以不变应万变。而赵小公子这样以万变应万变的人却也不容易,他这是什么表情,我看不出来。

赵小公子急急对我道:“玖姐姐我们借一步说话好吗?”

我点点头,就跟他走出去,拉着闻休的手没有放开,直接拽着闻休一起走了出去。

那赵小公子也是一个人在前头走得急,那步子将衣摆扬起了一个新高度,便是走路带着风的模样儿,连带着我也得小跑几步才跟得上。倒是闻休本就腿长步子大,跟得没有那么费劲。

章节目录 第92章 访李府 “原来是顾姑娘,”我恍然,“失礼了。”

顾千素笑着摇头,眉眼格外地柔和,如此笑起来,五官便都舒展开了,就像盛开的白玉兰。

“母亲从命我送一些家乡特产来,白姑娘一起进去吧。”顾千素缓缓道。

我不便拒绝,便也跟着走了进去。正迎上那带着江江出来的小厮。

江江只将目光在我俩身上扫了一遭,打完招呼,便什么也不说领着我们进了内厅。另有下人领着顾千素带来的碧钗去把东西放好。

李澄敬坐在内廷中央的雕花盘云太师椅上面,似乎早有准备地等着。见我来,也不吃惊,只是道了一句:“千素来了啊。玖儿今儿个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么久也不来看看你伯伯我。”

我点头行礼笑道:“我可想着您呢,这不光顾着来,急得连酒都忘带了!”

李澄敬呵呵笑了几声,道:“就你能说会道。伯伯这儿刚有些南国稍来的好茶和点心在厨房,你自个儿去挑些带回去,再泡点儿茶过来。千素先坐啊!”

我也不是挂念那什么点心,只是想着人定是要说两句体己话的,因此便速速去了厨房。早有人将我的那一份茶和点心用一墨绿色的布打包好,又端出许多来给我吃。我自是毫不客气地吃了个饱。

李澄敬同师父关系好,我同江江认识那会儿,常来江江家玩。见多了李澄敬。日里见着他同李夫人多是乐呵呵的慈祥长辈模样儿。见多了,虽不如至亲般亲近,但却也似表亲了。

我确实吃了许久,直到估摸着他们也该聊累了,想去泡了茶给端过去。正当我捣鼓这那茶叶,一名三角眼,殷桃嘴儿,梳着双髻的粉色衣裳姑娘挺着脊背迈着大步子走过来,手里端着托盘子,上面有泡好的几盏茶。

我认得她是李澄敬屋里的大丫头之一——柏燕,李家人向来对下人不薄,这样的大丫头,衣食住过得也算半个小姐的模样儿了。

大约是李澄敬使唤的缘故,她身上向来有一种傲气。这种傲气虽不必那些真正的大小姐,却也绝不该是一个丫鬟该有的。

我同江江要好,但也不常来李府。因此从未同她说过话,大约她也觉得我是运气好了同李府沾点边,比不上她这个府里的,倒是也没对我真心笑一笑过。今儿个见她奔着我走来,倒是有些新奇了。

“白小姐,这儿茶泡好了。”她对我扯了扯嘴角,将那托盘递到我的面前。

“怎么劳烦燕姑娘。”我接过了托盘,对她笑了笑。

“咱们下人,怎么劳烦小姐呢?”柏燕又是勾了勾嘴角,便转身去了。

我道了声谢,便也不多说,端着那些茶,就向着内厅走去。那边三人显然已经聊完了,脸上都是一派云淡风轻,是名门大户交际常常摆着的。

李澄敬是个随和的人,向来都没有什么长辈的架子,许多礼节方面,也淡了许多。我见江江坐得里我最近,便是先向他走去。

顾千素见着我端了茶进来,也赶紧走上来帮忙。我只走到江江面前,她便迈着碎步子也走到了这边,冲我柔柔地笑了笑,道:“我来帮你。”

我微笑着点点头,也不跟她抢,只让她端了那茶便端着托盘要走。

谁知那顾小姐果然柔弱,本该凉到适宜温度的茶,她方端起来,便被烫得松了手,一抬手顺便也将我手上的托盘也掀翻了。壶里的茶可没凉过,我见着那一大壶茶冒着滚滚的热气,直直就要向江江身上泼去。

我下意识伸手就要去接,江江身手好,电光火石,一甩袖子便将那茶壶连带着几杯茶全部给掀了出去,听令当啷碎茶壶四分五裂,碎片连同着沸水在地上开出一朵巨大的水花。

虽江江将那壶挡得及时,却挡不住里面肆意的水,我和顾千素的手上都溅到了红了一些,江江更是袖子上面湿了一片。

我皱眉,拉江江的袖子便去查看,果然红了一大片,只不过还没深入查看,便被他反抓过手,看我手背上被烫红的那一小块。

也在这时候,大约是受了太大的惊吓,顾千素一下子喘不过气了,捂着胸口,修长秀气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呼吸急促。

我赶紧一下把手抽了回来,一把扶住了顾千素。

这会儿她的丫头碧钗了在旁边,赶紧从我怀里接过了他们小姐,送去客房休息疗伤了。

临走,她还深深往我们这儿看了一眼。

“还有没有别的地方烫到了?”江江问道。

我只感觉江江又把我抽回去的手拉回去,便也没顾上看碧钗到底是在看些什么,转头看他那又缩回袖子里面的手,皱眉对江江道:“你手臂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他不在意道,那茶壶的热气还从他的袖子上和地面源源不断地腾起。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碰我手上被烫的那一块红,自言自语道:“等下擦点烫伤药就好了,不会留疤的。”

我抽回手不在意道:“那有啥,便是在江湖上被乱刀砍了,我也断然半点不怕的。”

“向来只有你设计别人的份儿,哪里来别人砍得到你。”江江讪讪道。

正巧又下人把烫伤药给拿了上来,李澄敬见我们这边无大碍,叮嘱了两句便匆匆去看顾千素。

江江用手指勾了药,在我手背上反反复复涂了三遍,才终于松开我的手,道了句“我去看看她”便要走。

我见他那湿了一大片的衣袖,一把就拽住江江背后的衣服。他走得太急,被我拽了一个踉跄,转过身来就瞪我:“你干嘛?”

我没好气一下扯开他衣袖,露出那一大片红了的手臂,从那药膏盒子里面用手指挖了一大块下来,往江江胳膊上面随意一抹。

“你自己抹匀。”

我用力不小,江江装腔作势地哎呦一声,也只好乖乖地把我抹在他手臂上一大坨烫伤药抹开来。交作业似的伸出胳膊给我看了一眼,才摆出一脸不耐烦地表情走了。

想来顾小姐也不是半晌就能醒的,我正事没办完,便也先去了东院给我置的那间客房坐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