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瑶》 章节目录 楔子 庆历七年夏

凉国皇宫一角,杂草丛生,阴森森的,一个宫人饶了好几圈才找到这里,看着这荒凉的景象叹了口气。这里住着的,或者说是关着的,就是景国最尊贵的公主。

他象征性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摸了摸生锈的门锁,懒得再去找后门,直接翻墙入内。

墙内倒是整整齐齐,只是一丝声响也没有。当初这位景曦公主来的时候据说连个陪嫁宫女都没有带,孤身前来,想必除了每天送饭的人,此处便一直只有她一人吧。那人判断了一下方位,进了其中一个屋子。

屋内黑漆漆的,想必是连蜡烛都已燃尽,就连月光也被窗边的梧桐挡了大半。塌上端坐着一女子,身着白裳,腰间挂着一白一蓝两个玉佩,披散着头发,淡淡看过来,不见一丝惊慌。

“你是,景曦公主。”

“是的。”那女子点了一下头,“敢问客从何来,所为何事?”

“受人之托,来送一样东西,顺便转述一句话。”宫人不自觉地恭敬起来。

“多谢,请讲。”

这一年多的监禁好像对这位公主没有影响,她依然温和有礼,不慌不乱。他虽然之前未曾见过盛名之下的景曦公主,但眼前此人,绝对担得起景国希望这一赞扬。

从怀中拿出一个盒子,来人端正跪在荣宜面前,将其举过头顶。”这是前云国单皎公主托贺励将军带给公主的。“

“前云国公主?”

“半月前,云国已破,单皎公主以身殉国。”塌上之人身影一晃,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腰间白色的玉佩,他视线内的那只手颤抖不已。“将军让我转告公主,他承单皎公主一诺,会为景曦公主达成一个愿望,公主有何心愿,可以将一白色布条系在宫殿北侧的梧桐树上,他会想法赶来。”

他说完后抬起眼看了一眼塌上女子,那人闭着眼,什么都没有说。“属下告退。”

转身离开后,他心中迷惑不已。也许是跟在将军在四处征战太久,看不懂这宫中格局。按理来说此人已嫁入凉国,该有一正式封号。他沿路打听,倒未曾听闻,只称景曦。现下看看,岂不讽刺?景国的希望,却在这世界上最看不见希望的地方。

良久之后,荣宜才敢探出手去碰那个盒子。她轻轻抚过,眼前好像还有霓儿无忧无虑的笑脸。不过一年,竟然已是白骨一具。她还未曾去云国看那最高的山,去游那最美的湖,甚至,还未在见她最后一眼。

她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块漆黑的玉佩,她拿起旁边的布条,愣住了,整个人虽然坐着,但是却显现出极大的情绪波动。良久,她扣上盒子,将布条贴身收好,转身走向更黑的殿内,手心紧紧握着那块白色的玉佩。

“逝矣经天日,悲哉带地川。

寸阴无停晷,尺波岂徒旋。

年往迅劲矢,时来亮急弦。

远期鲜克及,盈数固希全。

容华夙夜零,体泽坐自捐。

兹物苟难停,吾寿安得延。

俛仰逝将过,倏忽几何间。

慷慨亦焉诉,天道良自然。

但恨功名薄,竹帛无所宣。

迨及岁未暮,长歌乘我闲。”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太学 庆历三年春。

荣宜走进太学,四处打量了一下,在最前面的一桌坐了下来。本来聚集在房间最后面打闹的皇子们一下都围了来。

“哟,今日五皇妹,怎的有空来看哥哥们听太学了。”和她最熟悉的三皇子荣宵第一个开口。

“今日是我入学第一天,皇兄们能来听,为何我不能来听?”

景国历届太学之中都是皇子读书,重臣之子也只能就读于少学,五公主荣宜倒是多年来唯一一个例外,可见在皇帝面前的受宠程度。

“好好好,你若想来听,谁能拦着你?谁不知道父皇最疼的便是你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新太傅马上来了。”四皇子荣宇不耐烦地打断。

话音未落,堂外便走进来一位身着素白衣袍的少年,只是腰间的衣带是绛紫色。他笔直走进太学之中,立在讲堂的门边,看了一眼时间,又低下头去看自己所带的经书。

“这位便是太傅,我看他唇红齿白,是个俊秀不凡的少年郎,看起来和三哥年纪差不多大呀,也就十五六的样子。”后面十一努力伸着脖子探出头去看门外之人。

“你可别小看咱们这位太傅,王泽,字谨修,可是少年神童。听说十五岁便中举了。今年刚被父皇钦点为状元。这不上任的第一项任务便是来教咱们了。”六皇子解释到。

“父皇让个状元来教咱们未必也太大材小用了吧。”十一嘟哝着。

“这可不是大材小用,过段时间听学的可不只是我们一家人。听说云国与凉国皆要派学子来访,便是我们几家的宗室,皇室子弟一起来听学,父皇可不要派一个不丢人的吗?”三皇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可不是,就他这个人往这一站,我就觉得满堂生辉,不丢人,绝对不丢人。”六皇子仰着头说道。

“现在趁他国之人还未来,正好让我们熟悉一下,也好让太傅了解大家,好在他国面前藏藏拙。”三皇子朝一直没发言的荣宜解释道。

“哼,你到会灭自己威风。”四皇子斜着眼,不屑地开口。

“我这是有自知之明,你看今年小五十一,往下小六才八岁。都还是娃娃呢。”

“好了,三哥,到时候父皇必不会让所有人都留下,最后怕是只有你,老四和我。”荣宜抬手安抚三皇子,也朝还在小声讨论地弟弟们摇了摇头。

“父皇到真是随性,随随便便就给一个刚入仕的少年郎三品的官职,也不知是福是祸。”荣宜心想,“不过他既然领了太傅的职位,怕是短期内不会参与政事,先观望吧。”

“怎么样,讨论完了吗?讨论完就拿出书,我们开始上课了。”悄悄在讨论声中走到堂前看了良久书的王谨修终于抬起头,“今日我们讲《论语》。”

“太傅,我们到时候正式听学难道不是讲《治国策》吗,你可以直接给我们讲这个。”四皇子开口道。

“治国先修身,若是不能明仁义,知礼法,又怎可谈治国?”王谨修面无表情打开书,讲了起来。

转眼两年已然过去,王谨修终于开始收尾他不紧不慢讲了许久的四书五经。

据说已经学过的三皇子与四皇子在课上鲜少听讲。前者在正大光明看一些闲书,游记怪闻山经水经,品类是五花八门;后者则一直在自己钻研更加晦涩的有关治国权衡等着作,似是十分不屑于再听一遍为人修身处事之道。

荣宜倒是愿意听他讲,毕竟王太傅并不完全按照注解上讲,他总是问后面脚都着不了地的小萝卜头一些他们的理解,倒是很有意思。

结课之后,太学迎来了最大规模的一次休学。

起因是三皇子荣宵到了议亲的年纪却不愿娶亲,赖在府中不来上课。又正巧到了云,凉两国使团出发的时间,皇上干脆下旨,将十岁及以下的皇子移出太学正室,另外找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臣教授。

又准备给小四小五放个假,重新装饰一下屋子,以显国威。瞬间热热闹闹的教室里面就只剩下两个人了。四皇子荣宇虽不喜荣宜,却也不至于和自己妹妹争宠,只是日常给她翻个白眼无视她,一听下学,也就立刻走了。

荣宜看自己老四对自己避之不及,也是松了一口气,毕竟不用费力引开他来单独问太傅问题了。

“太傅,学生有惑,可否耽误太傅一二时间解惑?”

“公主请讲。”

“亲亲相隐,岂非仁孝冲突,何解?”

王谨修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书卷,抬头看着荣宜,问道:“仁与孝是何关系?”

“孝为仁之始,仁乃孝的扩大化。”荣宜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既如此,孝与仁可否相违?孔子言,直在其中也,此直为何?“

“直率本心。”荣宜皱着眉头回答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若灭其亲,又如何亲他人?”

“所以太傅是认为应当相隐的?”荣宜偏着头,手无意识地去捻自己的裙摆。

“谨修不言。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更重要的是要引导学生自主思考。公主的道,自在心中,公主其实已经知道自己的答案了,又何须强求他人的回答?”王谨修笑着摇了摇头。

“学生明白了,荣宜告退。”

“五公主。”王泽叫住转身离开的小姑娘,“公主无需如此刻苦。”

“夫子可是认为我一女流之辈,读书无用?”荣宜回过头,直视王谨修双眼。

“非也,公主之才,满座皇子无一人可比之;公主之慧,微臣也要甘拜下风。”

“太傅谬赞了。”荣宜行了一个蹲身礼,脚偷偷地戳着地,看似有些委屈。

“只是,臣在公主这个年纪。还经常在家中玩闹。臣以为,公主可以在课堂之下随心一些,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太傅怎知荣宜在课堂下没有轻松自在,玩闹不歇呢?”荣宜依旧不抬头,不服气地说道。

“听臣祖父所言。”王谨修笑道,“臣祖父总说公主,端庄识礼,堪称大家典范。”事实上,祖父王首辅的原话是,“五公主那个丫头啊,懂事贴心,就是太古板了些。成天一板一眼的,看起来比我这个糟老头子还像快躺进棺材板的人。就和易昌那老小子一模一个样,也就是在易昌给她带糖的时候,才像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荣宜抿了抿嘴,像是有些不信。“多谢太傅,太傅自言随心,放任天性自然,又何知吾之乐不是读书悟理呢?子非鱼。”

“是,臣浅薄了。”王谨修躬身回礼。

荣宜突然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好像一瞬间这明媚的春光都有些失色。她转身离开,留下王谨修在原地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御马 欢宜宫。

“小五,你去和父皇讲一讲,我现在还不想结亲。”

“三哥,这种事情,我这个做妹妹的怎么好开口?”荣宜并不理会在她面前努力吸引注意的人,翻了一页书。

“可是你未曾见过父皇想让我娶的那些姑娘,真的是一模一个样,无趣极了。”荣宵蹲在她面前,睁大眼睛做一副惊恐状,“我要是娶一个人,定是我真心想娶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荣宜又翻了一页书。

荣宵见没有用处,便放弃了,老老实实坐了下来。“那不提这个。我听闻最近父皇将那些小不点们扔给了文阁的那个掉书袋教导,那人可严厉得很,刻板得很呐。那群小萝卜头太可怜了,这么小就要受到如此严厉的管制。”

“三哥也不要因为他教育过你就叫人家掉书袋,阁长学识渊博,实乃一位名士大儒,皇弟们由他教导,必然收获良多。再说,有人管教总比无人管教好。”

“我听听这不又在指桑骂槐嘛。我母妃那是放任我天性自然,健康成长。我就是不想在这皇宫中学这四书五经,治国之论,我就是喜欢闲书野志,又如何?”荣宵不在意地将旁边的杯子拿起来,仔细看着上面的花纹。“你看老四之前那个母妃管他那么严,把好好一个孩子逼疯成什么样,话都不会好好说。”

“再说,将来这天下又不需要我来接管,父皇还有那么一大串儿子。再不济,也还有你看着,我这没有后顾之忧,都是因为我有天下最好的妹妹。”

荣宜不作声,已经习惯了荣宵的花言巧语。

“隔着大老远就听见你吹嘘她了。行了,缓缓吧。这些年这个臭丫头没有被你夸成骄纵自傲的性子都是因为还有我在一旁打击她。”四皇子荣宇倚在门边,不屑地看着对坐的两人。

荣宜将手中的书扣上,抬起了头。“你一向和三哥对着干,这次这么好在父皇面前展示你是个听话的好儿子的机会,怎么没抓住?听闻父皇为你相看的几家都是朝中重臣,可是还不满意,想要更上一层?”

“更上一层?”荣宵默契地配合着荣宜,“这再往上一些,辅国公,王首辅,太史,将军,这家里未嫁娶的都是清一色的小伙子吧。老四啊,看不出啊。”

荣宇翻了个白眼,并不理会两人的试探与调侃。“怎么?老三不想成婚就是天性自然,我就是图谋不轨?”

荣宜不答反问,“你找我有事?”

“刚从母后那里出来,让你们去看看她。”荣宇一甩袖子,转身离开,“还在挑剔我,也不看看自己这长子长女当成了什么样。”

从皇后宫中出来之后,荣宵摘了一朵树上的玉兰花,递给了荣宜。“我看母后一脸无所谓,也不是想见你我的样子。”

“母后只是面上看着清冷,事实上很关心我们的。”

又走了两步,荣宵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小五,刚刚我在宫外碰到了辅国公家公子。”

荣宜将花闻了闻,好奇地抬头。“大公子?三哥,你当称他的官名易侍郎的。”

“哎呀,那么些名字,还经常升来升去的,我实在懒得记。”荣宵摇了摇手,“他让我跟你说,北边新来了一批御马,皇上不太喜欢,觉得不够威猛,但是公主殿下要是想学马,倒是可以去挑一匹。”荣宵模仿易侍郎拱手鞠了一躬,抬头笑眯眯看着荣宜。

荣宜轻微皱了皱眉,笑了一下,“北边来的,那可都是烈马,小五去看看就好,学倒是不敢的。三哥就代替小五谢谢大公子的美意吧。”

“那你不去,我就自己去看了啊。等三哥挑一匹好看点的,温驯些的给你。”

“那也谢过三哥了。”荣宜停了下来,“就不送三哥出宫了,小五先离开了。”

“诶你等等别走,你先告诉三哥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胖的瘦的……”

御书房。

“父皇。”

“小五来了,可是有何事?”

“本也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刚刚三哥去看了北方刚来的烈马,说是优良的很,刚和儿臣炫耀了一下。”荣宜习惯性地坐在了下首的凳子上。她自小长于御书房,对这里一切十分熟悉,甚至在此处都能拥有自己的专属座椅。

“可是想学骑马了?父皇着人给你挑一匹。”

“这倒不急,等儿臣稍大些学也无妨。就是儿臣突然想到,西南的征远将军刚刚离世,想必北边的镇远将军也难过得很,父皇应该下旨抚慰一下,赏赐些东西,也全了两人先前同袍之情。”

皇上沉默了一下,开口道。“朕正想着将镇远年纪也大了,该当召回来养老,换个新人了。”

“这镇远将军现在想必心里正不好受,路途遥远,边疆事物又繁杂,现下不是好时机。再说南边本要有新的将军,北边如此着急换,怕是不好。还是应该慢慢来,稳妥些才好。”荣宜紧接着说,“我看父皇还是派几个中意的人去,熟悉熟悉,将来也好接手,不至于手忙脚乱。”

皇上想了想,点了点头,“可。果然还是朕的女儿最细心周到,这女儿家,就是经常看得到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那父皇就是依了我了。”

“好。看你这个丫头,等内阁驳回朕的谕旨,朕再发一个就是了。”

“哪有,儿臣说的是父皇依了儿臣,将来让儿臣习马术。”

“好好好,都依你。”皇上点了点荣宜的鼻头,“这是打哪边来的,还带着玉兰花。”

“刚和三哥去看了母后。”荣宜将玉兰花放到皇上笔架旁,“说到玉兰花,这云与凉国使臣,算算时间,应当是要到都城外城了。”

“对,提醒朕稍后问问这礼部准备可是充分。还有,前两日来报,凉国那公主好像有些不适应长途跋涉,有些不适。如果不能参加迎筵,可要靠你照顾了。”

“是。”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来使 庆历五年夏

“来了来了!云与凉的使团终于到了!”街上的百姓都张灯结彩,盛况空前。毕竟能作为东道主来迎接外国来访是一个值得骄傲的事情。

“前面那人那么高,想必这就是凉国的队列了。快看后面那个马车里,莫不是艳冠天下的西域之花纳莎公主?”

“这凉国不是民风较为开放嘛,你看后面的云国公主都是骑马,为何她坐在这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中?”周围民众议论不绝,大家都伸长了脖子去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天下第一美人,可不是我们平民百姓随随便便能见到的喽。”

很快,一行人又议论起后面的队列。“这云国的小公主看起来倒是不大,也就是五公主那个年纪吧。”

远处马上端坐着一个十二三的小姑娘,在一群男子中倒是极为显眼。

“这云公主倒是看起来端庄肃正,一如传言。”

远处的楼上隐约传来了女子的尖叫。云国神秘,太子身份尊贵,家教又好,还有传闻说他会如同云皇一样只娶一妻,景国的小姑娘们自是迫不及待想要一观究竟。只是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后面的男子吸引。

“云太子身后那是何人?”

“想必是伴读吧。肯定也是云国重臣之子。”那白衣男子并不似皇族中人身上有暗纹,只是一身纯素白的衣裳,也掩盖不住俊逸的外表。

“看到此人,倒是让我想起两年前状元游街。”

“此人风姿,不输王太傅。”一旁一个书生打扮得人开口道,“不过他的才学肯定远不及太傅。”

云、凉使臣到达景国,其中包括云国太子单皓,公主单皎及一名太子侍读叶澈,凉国二皇子贺若祉,公主贺若纳莎和一名侍读贺励。

一行人到达景皇宫后,便被安排在外殿稍作休憩,内殿中候着来迎接他们的三皇子荣宵,四皇子荣宇,五公主荣宜以及礼部主臣。

荣宜看着先行走来的凉国队列。带头的男子约莫十七八的年级,一身蓝衣,穿着长靴,戴着发冠。后面跟着一身褐衣的青年,领着一队侍臣。

前面跑来一个礼部下臣,“主臣,凉国公主身体依旧不适,无法到场。前面已经让太医前去,现在如何处理?”

礼部主臣赶紧让后面人撤了有关凉公主的筵席与物品,又派人通传下去,之后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荣宜。

“无妨,我先行离开去照看一下。三哥,正经一些。”她路过荣宵时嘱咐道,“老四,”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荣宇,“你看好他。”

“我分得清轻重的小五,放心。”三皇子荣宵瞪大眼睛反驳。荣宇只是一点头,并不答话。荣宜提着裙摆匆匆离去,错过了云国前来的使臣。

云国使臣倒是统一都穿着白色的素衣,最前面领头的二位皇族中人还踏着律鞋“晚下”,是云族人在正式场合穿的鞋。鞋底很高,是为了提醒自己居安思危,身处高位,更应不安;脚下沉重,每一步都应将庄重与责任记在心中。

两行人站定,与景国来迎的人相互见了礼,就一起往殿内走去。一路上,云国太子单皓与其伴读叶澈是比较健谈的,相比而言凉国的两位就有些少言寡语,非问到绝不开口。唯一的公主单皎在看了看旁边没有其他公主时开口想要询问,被单皓拦下了,她也就一路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荣宜在请示了皇后之后,并未将贺若纳莎送往驿馆,而是带着礼部的人将她安置进了后宫中皇子公主的居所附近,方便太医医治。在客套了几句后,荣宜出了宫殿,与主诊的太医了解了一下情况。

“水土不服?可好诊治?”荣宜皱着眉头,有些担心。

“公主放心,好好调养,当是无大问题。”

“仔细照料。若有情况,随时和我反应。”

荣宜看了看时间,决定不再去凑筵席的热闹,而是直接回了欢宜宫,翻起了明天要讲的《治国策》。

第二天,荣宜起了个大早。毕竟要见一些及其重要的人,说不紧张是假的。穿上早就准备好的学服,招人问了问凉公主的情况。

早饭过后,荣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仪表,迈出宫殿,缓步向太学走去。途中路过老榕树,从上面突然跳下来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踉跄了一下,荣宜赶紧抬手去扶,被扑了个满怀。

她皮肤略微偏黑,不同于常年久居宫中的荣宜,是很健康的肤色;眼睛大大的,眼角稍稍下垂,每次一抬眼都有一种无辜的感觉;脸庞有些婴儿肥,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道线。

“哎,你便是是景朝的五公主,久仰大名。我父皇与母后,还有皇兄,天天都在我耳边念叨着你是如何好,想让我向你学习呢。”那个白衣丫头人还没有站稳,就笑嘻嘻地开了口。

云国君主与皇后恩爱,不纳嫔妃,只有一子一女。世人皆传其待其子女甚是严苛却亲其百姓,人人称赞。如今看这公主天真烂漫,想必在家也是极其受宠的。

“不敢当,单皎公主才是名满天下。”荣宜行了个见礼。

单皎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像模像样回了一个。“你唤我霓儿便好,我出生时云霞满天,霓虹映阳,皇兄便为我取了这样一个小名。”

“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这个名字倒是极美。”

“我瞧你长的好看,也甚是有才华,不如你便跟我回我云国,去当我皇嫂如何?我皇兄特别好。”单皎毫不见外地挽住荣宜的胳膊。

“公主说笑了,你的皇嫂将来可是云国的女主人,怎可是一他国之人,公主的美意,荣宜心领了。”

“我家是注重情投意合,不看别的。行了,我也不和你逞这口舌之快,等你和我皇兄相处相处就知道了。我看你挺和我眼缘的,我平日里也没有和我同样大的女孩子相处过,那这样我们交个朋友,这次我来你家听学,改日请你去我们家玩,我带你去爬云国最美的山,游最美的湖,如何?”

荣宜也是从小没有年龄相近的玩伴,却不想这位公主如此自来熟。

“我早就听闻这次来听学会有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一起玩,我可是日思夜想,终于盼到了!”单皎挽着荣宜往前走着,“那咱们认识了,我听闻还有凉国的那位公主,她可是据说有惊人美貌,今日终于有幸一见……”嘟嘟囔囔着将荣宜扯走了。

荣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乱了的衣襟,又惊讶地看了一眼还在说话的单皎公主,叹了一口气。今日准备的出场,就这么被破坏了。但是不得不说,她有些紧张的情绪确实缓解了一些。也罢,天总不随人愿,且走且看吧。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听学 到了太学,云太子单皓很快就上来一脸歉意地拎走自己的妹妹,荣宜与其客套了两句,环顾四周,便也依照礼节坐在了荣宇的身后。

右前方刚被教育完的单皎很快就蹦蹦跳跳跑到了最左边凉国的两位那里,自来熟的和人家聊了起来。凉国二皇子虽然一脸莫名,但也不曾拒绝,回了几句话。

很快,单皎又回到荣宜身边,探过身和她说话,“我刚刚听凉二皇子说,那位凉国公主水土不服,这一段时间先不来了。哎呀荣宜姐姐,你昨日没来就是去照顾她了吧,你怎么不和我说呢?那你说我们一会下学要不要去看……哎呦喂叶澈,我和人说话呢!”

坐在单皎身后的人用手中的书卷打了一下她的头,打断了她单方面的对话,“夫子来了,不得无礼。”

单皎委屈地看了一眼荣宜,接到对方安抚的微笑后转过身去,老老实实坐好了。

王谨修站到台上,做了一下自我介绍,就开始如同往常一样讲起了他所准备的内容,好似台下多坐了如此多的新学生不存在一样。只不过现在从基础的经书换成了《治国策》。

本来这次游学的目的表面上是交流文化,互通礼节;事实上却有三国之中未来的继承人建交的隐意。一开始是说皇子们入太学,公主们可以另设一个学堂。但是荣宜早就入了太学,云国公主又是一直同太子一起学习,便干脆取消了另设,直接让所有人一起入学了。

这景国无所谓,作为主场,来几个皇子公主都是无妨的;云国太子又是独子,也没什么悬念;倒是这凉国,未立太子,也未派嫡子或长子,而是来了二皇子,也不知这是内定了太子,还是别有用意。

荣宜重点打量了一下凉二皇子贺若祉,也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便作罢了。回过神来正好看见王谨修正在看她,她赶紧端正了一下坐姿,认真听起太傅所讲的内容。

右边的三人皆认真听着,单皎都在规规矩矩地做笔记,倒是让人有些意外;左侧的两人也安静地坐着,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荣宇先前预习过了书本,此时倒也顾着面子认真听,抬头却发现身前的荣宵也在像模像样地写写画画。王谨修低头看到三皇子正大光明地在他面前全神贯注地看闲书,张了张嘴,还是忍了回去。“今日是第一堂课,莫要让他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回头,还是提醒一下五公主吧。”

一下课,凉国的两人离开后,单皎就迫不及待地跳到荣宜身边。

“你知道吗?昨日的迎筵上,那凉二皇子只说了三句话,他后面那个侍读一句话都没说过。为了活跃气氛,我皇兄说得喉咙都哑了。只可惜他不让我开口,叶澈也就坐在他的座位上吃吃喝喝,一点都没有当侍读的自觉。”单皎朝身后翻了个白眼。

在昨日正式场合上,想必是三哥他们去和皇子们说话,这叶澈作为伴读,没被问到自然不可贸然开口。荣宜想着,只是微笑。

“都说了让你注意点形象,文静些端庄些,你又全当了耳旁风。这才刚多久,就现了原形。”云太子单皓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真是没办法。”

“我刚刚从树上摔倒了荣宜姐姐怀里,瞒不住了皇兄。”单皎装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你又爬树?你这是多喜欢树呀?我们整个云宫都不够你爬的,还千里迢迢来这里爬?”

“我没见过那棵树嘛。”单皎扬着头骄傲地笑了,“这世上还没有我单皎爬不了的树。再说,那树是我和荣宜姐姐相见的机遇,是天赐的缘分让我去爬,我又怎么忍心拒绝?”

手舞足蹈的单皎逗笑了一群人,相比昨日在筵席上端庄守礼的交流,此时一群少年人才像是一群真正的少年。

荣宜也跟着笑了,这个小公主倒真是单纯。

王谨修看着笑出声的荣宜,想了想,敲了一下三皇子的桌子,示意他借一步说话。罢了,三皇子这个学生,早晚他是要亲自聊聊的,这本是夫子的责任,何必劳烦五公主管束。

荣宜一边回想着课堂的内容,一边收拾着东西。回过神来就看到眼前的单皎睁大着眼睛望着她。

“云公主,可还有事?”

“你,不请我吃饭吗?我们都是朋友了。”单皎歪着头看她,“你比我大,你当先请我的。”

一旁的云太子扶着额,叹出气来,叶澈倒是见怪不怪地看着。坐在她前面还没有离开的四皇子荣宇也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荣宜点了点头,“应当的,那,云公主请。”

“你不用叫我云公主,随着我皇兄,唤我霓儿便好。对了荣宜姐姐,你可有小名?”

“……无。”

前面的荣宇嗤笑了一声,收拾好东西率先离开了。

荣宜将热情的单皎带回了欢宜宫,赶紧让人多做几个菜。

“你这个宫殿,看着倒有些独特。”

“为何?”荣宜端坐在堂上,看着坐在凳子上摇着腿晃荡晃荡的单皎。

单皎跳了下去,四处转了转,不过没有动任何东西。“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小姑娘的房间,倒像是我母后的房间。”她转回身坐了回去,“我的房间里有好多好玩的东西,有我第一次做的泥塑,木雕,还有我皇兄他们从各处给我找来的小物件。哦哦,还有很舒适的小毯子,很新奇的木衣架,很可爱的小桌子……”

荣宜越听越感兴趣,时不时接几句话,挑起几个话题。单皎更是一开口就滔滔不绝,十分兴奋。

最后两个人稀里糊涂地坐在院子中本来只是装饰的小桌子吃了饭,又磨磨唧唧了良久,直到月上柳梢,荣宜才送单皎离开。

“公主今日很开心呢。”荣宜一个贴身宫女打趣道。

“是啊。没想到我竟然领了一个刚认识的人回寝殿,还在从未想到的地方吃了饭。”荣宜笑着说,“确实很有意思。”

现在,越来越期待接下来的半年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单皎 “单皎,你给我下来!”远处又传来了单皓气急败坏的声音。

荣宜提着裙摆跑了几步上前去劝。“云太子何必着急,别吓到单皎公主,摔到可就不好了。”

“摔,就她那个皮猴。她在树上就像是在平地上一样。单皎,你不要等我上去抓你!”他话音刚落,后面就弹出了一个石子,打向单皎倚着的树枝。本来安稳如泰山的单皎一个翻身滑下了树。“哥我错了!”

荣宜无奈地看着认错认得理直气壮的人。在云太子开口教育她前先一步询问,“你错在哪了?”

“我,”单皎转了下眼睛,躲到荣宜身后,“我不该告诉这宫中许多好看的宫女姐姐我皇兄是好夫婿的不二人选!”

“你呀。”云太子站在原地摇头,看着将单皎拎出来的叶澈。“都是你教的。你看看你把我皇妹带成了什么样?什么时候景五公主成了我的妹妹,我做梦都能笑醒。”

“叶澈哥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单皎将双手插到腰间,“你刚刚用石子弹我,我都没生气,咱们就算两清喽。”说完她转身拉着荣宜就跑走了。

“这丫头,我还想着让景五影响影响她,现在指不定谁影响谁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荣宜大约对一起听学的众人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云国太子与伴读皆是文采斐然,尤其是那个叶澈,才华横溢,想必不输王谨修;单皎虽然有些顽皮,却活泼可爱,知书达礼,除了她皇兄总是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其他人都很喜爱她,甚至连一直对荣宜没有好脸色的老四也对她和颜悦色。

凉国两人皆是沉默内敛之人,从不主动回答;被提问时贺若祉是能不多说绝不多说,后面伴读贺励更是只有“是,否,我不知”三个答案,有些奇怪。

再看看自己的两个皇兄,三哥荣宵也就是维持个面子,每日端坐在那里神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老四荣宇虽然有些争强好胜,总是发言,可惜造诣不高,难解其意。荣宜头疼的想,果然这孩子不在多在精。

半年的听学时间转瞬而过。自从有了新同学后,荣宜的生活丰富了不少。两个女孩子相处着,越来越发现,即使彼此性格不很相似,却是极其的意气相投,于是便总是粘在一起。

今日聊聊到底哪位公子最为俊美,明日谈谈这哪个国家哪处风景最甚。后日荣宜被拖着凌晨爬起到宫中最高的一座山上看朝阳,然后在树下等着单皎从树上扔下的果子,也是难得体验了一把太傅口中的童趣。

单皎整日惹事生非,荣宜便在身后为她收拾烂摊子,到处照顾她,把这位原本据说家教甚严的公主在景国宠的更是无法无天,愁掉了云太子的一把头发。

“走啦!明天不是休学吗,今天咱们一起住吧,我还从来没有和别人一起住过呢。”一下课单皎就蹦蹦跳跳坐到荣宜的桌子上,看着她收拾东西。

荣宜偏过头去看云太子。

“哎呀不用看他,他巴不得我早点离开。”

“带走吧带走吧!最好把她留给你算了。这才多久,荣宜姐姐就比亲哥哥重要了。”单皓摆了摆手。

“哥哥在我心里最重要了。”单皎笑着摇了摇脚,“等你不带叶澈,只疼我就更好了。”

“行了带走吧。”叶澈将单皎拎下来,往荣宜怀里一推,就揽着单皓先离开了。

王谨修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在荣宜即将离开时还是忍不住开口,“五公主。”

荣宜停了下来,示意单皎出去等她。

“公主以前下课经常会有问题问臣,如今倒是有一段时日不见公主提问了。”

“太傅以前想着让我去体验体验童趣,荣宜谨遵师嘱。”荣宜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回答。

王谨修无奈地摇头笑了,“那如何?”

“我还是喜欢读书,不过我更喜欢霓儿。”

“公主难得有一知交好友,臣为公主开心。”王谨修点了一下头,“去吧。”

荣宜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谨修。那人笔挺地站在讲台上,一如她第一次见到他之时,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失去色彩。

荣宜第一次见王谨修其实不是在太学中,而是在内宫外。那时她正在往御书房走,看到一群等待面圣的进士中一个人的他。别人都在紧张的擦汗,只有那人遗世独立,不卑不亢,在抬头看身旁的梧桐树。就那一眼,她就离开了。没想到月余还能在太学中再见,更不想他原是王首辅之孙王谨修,转眼竟然已经过去两年了。

荣宜低头笑了一下,快步跑向在外面哼着小曲等着她的单皎。

傍晚,有些睡不着的单皎戳了戳旁边的荣宜。“姐姐?”没有反应。她翻身下床,走出了宫殿。

单皎也不避巡逻的宫人,凭着感觉朝太学的方向走去。到了内宫墙边,她左右打量了一下,爬上了一颗树,想要看看夜晚太学中的美景。

“二公子,在这里!”墙上摔下来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绛紫色衣服的少年跟着跳了下来,牵着嘴角笑了一下,“先打一顿吧。”周围的宫人围上去对地上的褐衣人拳脚相向。

“等一下!”单皎从树上跳了下来,跑过去,“你们做什么?”

紫衣少年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你应当不是五公主。”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若是把我惹急了,你们五公主可不会放过你们的。”单皎站得更直了一些,扬着头看他。

“云公主。”那人恍然大悟行了个礼,“既然公主在宫内,便要管制好自己的人,不要触犯我国规法。”

单皎并不回话,冷冷站在原地,看上去倒有几分似荣宜平时的样子。

紫衣青年冷眼看了一下蹲在地上拍自己衣服的褐衣青年,不屑地转身离开了。

“你知道我们使者,只要不触犯皇帝的底线,是可以嚣张一些的。他们无理,你也不必一味避让,反而丢了你们凉国的脸。”单皎将地上的人拉了起来。

“多谢公主相助。”那人淡淡行了个礼,眼神一片平静,未有感激之色。

“小事一桩。”单皎走了两步,又掉回头来。“你确实上课不怎么发言。一般皇帝给自己儿子选的伴读,都是极其渊博的,像叶澈一样,你为何如此举止,贺励?”

“在下确实不通学识,在下自小在,军营长大。”本不该说的,但是他忍不住对眼前的姑娘开了口。

“那你武功一定很厉害!你可以嗖嗖嗖的用剑,还可以飞檐走壁吗?”

“这……”

“你教我吧!我父皇母后总是拦着我学功夫我平时只能挥挥马鞭,怎么样?”

“臣不敢。”

“那你带着我飞到这宫里最高的房檐上坐坐吧,我一直想到皇宫最高的地方看看,好不好?”

一个晚上,小公主一直在叽叽喳喳说话,贺励始终沉默地跟在她身边,偶尔回几句问话。后来被她花言巧语哄着露了几个招式,甚至稀里糊涂点头答应了要教她用刀。从小到大,旁人看到他,只会感慨一句此人不通五经,功夫再好也只能当个冲锋的兵。从来没有人和他说,你好厉害。

眼看天边已经透出亮光,单皎想起来自己应当回去欢宜宫了,否则荣宜醒了不见她定又是一场闹事。

她走到刚刚来的宫墙边,抬头看了看树木伸出的枝丫,回头朝贺励笑了一下,“你能,把我扔过去吗?”

贺励有些哭笑不得。虽然单皎可以借助爬树翻墙,但是树干在另一边,她对着光秃秃的墙壁可是无能为力的。贺励琢磨了一会儿,只是蹲下身让单皎踩着他先到墙上,他翻过去又将她接下去。

单皎疑惑地看着多此一举的人,没有评价,只是一边跑一边说,“说好了,明日你要想法子来教我呀。我们就先学翻墙!”

只可惜,第二天景国后宫异动,皇后发生了事情,整个皇宫戒严。云太子将单皎领了回去严加看管,终究没有教成。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何由 “我就跑上前去,‘大胆,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要是把我惹急了,你们五公主不会放过你的!’”

单皎在绘声绘色给荣宜模仿自己当时狐假虎威的时候,“尤其是其中有一个长得挺俊秀的小纨绔,周围人还叫他什么‘二公子’,我看他也就是个花拳绣腿。”

张牙舞爪中,突然被自己皇兄敲了脑勺,“你呀,当心将来嫁不出去!”

“不会的,本公主端庄典雅,天生丽质,聪明伶俐,风华绝代,仰慕我的人能从云国宫城排到云山脚下,皇兄你多虑了。”单皎扬着头,颇为自信地说。

单皓皱着眉头捂着脑袋走了,明明听了许多这种自吹自擂的话还是忍不住心绞痛的样子。一旁荣宜笑得合不拢嘴,插口说,“难道你皇兄没给你备着吗?我瞧着他那伴读叶澈就不错,也能管得住你,将来你皇兄就把你嫁给他,一了百了。”

“那可不能,叶澈有一个小青梅,我可是听说过的。再说我听他的,是因为我打不过他。你不要被他的外表欺骗了,他打架很厉害的。我自小就经常跟着他爬树抓鸟,翻墙逗狗。当时可是把我父皇母后愁坏了。”

“说到这叶澈,我看他文采出众,满腹经纶,为何之前却从未听闻他扬名?”荣宜随口一问。

“他要如何扬名啊,那个坏小子从小就被定为我皇兄伴读了,又不像是太傅是中举扬名。”

荣宜点了点头,像是在赞同霓儿的话。“这叶澈倒像是刻意避名,好让云太子显名,倒是一明智之举。”她心里想着,“若是我景国太子已定,这王谨修想必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派的臣子,盛名也定不如现今。”

单皎说得高兴了,还兴致勃勃谈论起太傅。“我们先前过来的途中可曾听闻,王太傅三岁识字七岁作文,年少聪颖,十分了不得呢!”

荣宜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事实并非如此。民间传闻,颇有些夸张。太傅几岁习文识字我倒是不知,只是听闻王大人和其妻子当年逗他说小孩子都是不读书的,都是去地里面捏泥巴抓蛐蛐的,他就真的去抓。后来是在王大人的父亲当上首辅,将他接回都城,他才知道要习书。正儿八经的算,他也是从近十岁才开始系统地读书吧。”

“太傅爷爷这个都和你说?”

荣宜低头笑了,“是啊,当年王首辅常来御书房,偶尔就会和我说几句。我一直觉得他的孙子应当和他一样有趣,是个小顽皮。不成想竟也是个小古板。”

王谨修走进了屋子,同时被两位公主注视着。

“你回头应该试一试太傅的武功怎么样,要是不太好的话,那他可不如叶澈。”霓儿凑在荣宜耳边小声说道,像是要为之前两人争论的哪家公子更为优秀分个胜负。

荣宜看到王谨修看过来,吓得一颤,接声说道,“那云山上到底有什么呀?”

“云山嘛,也没什么。一堆长得奇奇怪怪的动物,一个很可怕的湖和瀑布,还有一棵很有趣的树。”

霓儿在的时间,是荣宜长到这么大为止最快乐的时光。除了单皓被烦得直接把妹妹扔给荣宜不闻不问,其余人皆是及其乐意地看着两个女孩子胡闹。

看着荣宜脸上越来越多的笑容,王谨修更是对着单皎和颜悦色,像是老父亲看着闺女一样,单皎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团宠。夫子宠着,姐姐疼着,周围各国的子弟也围着她转。那段时间,是所有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了。

“姐姐你看,我前几天上山给你抓了只兔子!”单皎招了招手,身后的贺励上前一步,举起了攥着兔子耳朵的手。

“为何要送兔子?”四皇子荣宇伸手抢先一步接了过去,又退了半步将贺励隔开。回头去找三皇子荣宵,只见他在与云太子以及凉皇子说些什么。

“这狗太吵,猫太野,禽类又没什么意思。”单皎歪着头解释道。

“我还是比较喜欢鱼,安静又好养,不用管。”荣宜也歪着头打量了打量,想着养兔子实在麻烦。

“这……”单皎看起来有些迟疑,“这宫中的珞湖中已经有那么多鱼了。”

叶澈走过来拆穿了她,“霓丫头抓不了鱼,她小时候被鱼夺走了初吻,有心里阴影。”

“别听他瞎说,我是害怕水!”单皎气急败坏地跑上去追打叶澈,“我连水生的花都碰不了怎么啦啊啊啊!”

“别别,你每次必要淌过水的时候都要你皇兄背你,羞不羞。”

“我就是把初吻给了鱼也好过你这一辈子都不会把初吻给出去略略略!”两人打闹着走远了。

荣宜笑着摇了摇头,这两人在一起就没一刻安静。

荣宵走过来向荣宜使了一个眼色,荣宇看到也走上前来。“怎么,兄妹间的悄悄话我听不得吗?”

“无妨。”荣宜抬手挡了一下想要分辩两句的荣宵,“都是一家人。”

“哼。”荣宵摆了一下袖子,还是开口道,“我查过了,是驿馆旁辅国公家的二公子,跟着贺励来到皇宫,把他拦下,后被单皎所救。”他示意了一下凉皇子贺若祉,“那人说是贺励的随身玉佩掉在太学之中,实在让他辗转反侧,就忍不住出去找。”

“倒也并非全然不通情理。第二日我们休学,他担心被贪财的宫人悄悄昧下,倒也说得过去。”荣宜点了点头,和她从宫人那里探听到的消息倒是一般无二。“只是这二公子倒真是随心所欲。”

“他不正经惯了,父皇说两句也不能怎么样。”

荣宇抱着怀中的兔子看看左看看右,“这是母后出事的那一晚发生的事情?”他顿了一下,“说到这个,母后现在无事了吧。”

“无事,母后见多识广,连受惊都不曾。”荣宜突然笑了一下,“倒是许久没有去看看凉公主病情如何了,小五先走了。”荣宜行了个礼就径直离开了,留下抱着兔子的荣宇嫌弃地将它塞到荣宵怀里,“你去给她送!”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纳莎 荣宜先去了皇后的栖梧宫中。

“母后,现在可有时间和儿臣说说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皇后宫中遇袭那一晚,荣宜知道出事后很快来到栖梧宫,被皇后拦了回去。那日皇后一脸镇定,仿佛来的不是刺客,而是她约好的朋友一样,还让荣宜不要大惊小怪。

那一刻,荣宜是有些忧虑皇宫的治安的。皇后宫中来刺客都是稀疏平常的小事,真让人怀疑禁卫军的作用了。

“你不是听说了吗?不过是一个刺客罢了。”皇后摆了摆手,表明不想谈及此事。

“母后,你可会武?”荣宜只好换了个话题,旁敲侧击。

“不会。没想到,我竟然是我郑家唯一不会武的子弟。”皇后突然顿了一下,“也是最后一个。”

“母后……”荣宜心知话题挑错了,担心地拉住她的手。

“芽芽,不必担心。母后心里有数。这海疆定了,我郑家,已无用武之处。”皇后苦笑着说,“父亲葬在海疆,永远守着他以命相护的土地,也算全了他毕生所愿,更好过回到京城朝堂,深陷这勾心斗角之中。”

“外祖父一直都在海疆百姓心中。只要海疆安稳,母后也一直好好的,外祖父才会放心。”

“都已经这么久了啊,一晃,我的芽芽都已经过了十三了。”皇后摸了摸荣宜的头,“都已经快是个大姑娘了。”

“母后,”荣宜也撒娇一样蹭了回去,“荣宜要快点长大,才可以保护母后。”

“你有这份心意,母后就很开心了。”

从栖梧宫出来没多久,荣宜就碰到了正在往凉公主所住寝殿走的单皎。

单皎看到荣宜,立刻跑了过去。“刚刚去欢宜宫找你,没找到,出来正好看见你四哥将兔子交给宫人,就打听了一下你在哪里。”她挽住荣宜的手,“你要去看凉公主要带上我呀,我也想看看她究竟有多漂亮!”

“那你可要注意了,要是盯着人家流口水了,可就丢人了。”

单皎下意识去摸了一下下巴,“才不会呢!”

荣宜两人走进了凉公主暂住的宫殿。医女正从殿中走出,行了个礼,朝荣宜汇报了一下情况。

“凉公主现在已经转好,并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一些时日。”

荣宜点了点头,率先走了进去。单皎左右打量了一下,追了上去。

“公主来了如此久,荣宜还鲜少拜访,实在惭愧。前些时日宫中招了贼,公主这边可安康?”

贺若纳莎隔着一层薄薄的网纱,从床上起身靠在枕边,只能投出一个轮廓,却依然遮不住惊人的美貌。

“无事。只是我身体虚弱,怕过了病气给景皇后,未曾拜访,有些失礼。还请五公主下次去,代纳莎表达歉意。”

“公主不必挂心,养好身体,太学中大家都期盼公主到来。”

“我不比两位公主,纳莎自幼并未读过那些复杂的经书,只是学过一些基础的《训诫》之类,羞于前往。现下正好借着体虚,规避一时,见笑了。”

“公主谦虚了。”

荣宜嘴上在与贺若纳莎客套,私下却偷偷打量着宫殿。单皎两眼出神地听着荣宜与贺若纳莎一来一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凉公主此次前来只带了一个随身侍女,那人毫不起眼,不说话站在那里,险些都能忽视她的存在。相比外殿中堆满了候着的空闲宫女,这内殿中显得空荡荡的。

“不知宫人可有招待不周之处?荣宜看公主寝殿中随侍之人不多。”

“宫人们都十分周全,只是我不习惯外人接近,平日里也就躺一躺走一走,没什么需要照顾的地方。多谢五公主挂念。”

荣宜点了点头,“那我们就不打扰公主休息了。霓儿。”

“凉公主,好生休养,改日我们再来登门造访。”单皎回过神来客气地说,便随着荣宜出了门。

“你刚刚还在说要看看这凉公主有多好看,怎么到了殿中却开始出神了?”荣宜打趣道,“可是被那公主的美貌震撼到了?”

单皎将头靠在荣宜的肩膀上,皱着眉头,“总觉得那宫中有些压抑。也许是药味太重吧,感觉有些奇怪。”

荣宜也眯着眼想了想,好像是有人在打量她们一样,但是有没看见是何人。摇了摇头,那内殿之中窗户紧闭着,一眼就能看见全部格局。也许是草木皆兵,有些多心了。

凉国驿馆。

“二皇子,今日景五公主去看了公主殿下。”贺励烧了手中的纸条,掸了掸灰。

“无事,这景五再聪慧,到底是个孩子。那日你去,可有收获?”

“是。那人不愧是密原地区第一的细作,很快便找到了通讯之法。更是在短短几日便将不少关系理清,并且还在深挖隐秘。臣看,此人可用。”贺励顿了顿,“只是,是否有此必要,我瞧着这景皇帝昏聩……”

贺若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有这一手后招总是好的。有备无患。”

两人相对沉默了良久,贺若祉才再次开口,“你看这景宫格局,与传言与我们密探的差别可大?”

“臣觉得差别不大。”

“不大吗?谁能想到坊间传言端庄大方,恭谨淑雅的景五公主是一个还没有到我肩膀的小丫头呢?”

“景五公主才十三四岁,还会长高的。”

贺若祉被噎了一下,按了一下太阳穴,“你不要老跟在云国那个丫头身后跑,别忘了咱们来的任务是什么。”

贺励的表情一下就冷凝了,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一下显露出一丝痛苦,他咬紧了牙,应了声是。

贺若祉侧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换了个问题,“你看那王谨修如何?”

“王太傅清雅俊逸,待人如沐春风,一如传闻。虽说他授课时有些古板严肃,但对待学生却一视同仁,不因为成绩优异而怀有偏见,是一位良师益友。”

“你对他的评价到高。”

“臣只是有一说一。”贺励一板一眼回答道。

贺若祉摇了摇头,“我总觉得他会是个麻烦。罢了,一个不算入仕的文臣,想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盛世 这一日下学后,贺若祉向大家告了假,准备去看他妹妹纳莎公主,不参与下午的自由活动。

“说是自由活动,可是明明一点都不自由。”单皎跟在荣宜身后,踢着路上的石子,“不依旧是六艺换来换去嘛。”

“好啦,今日算着又轮到‘乐’,你不是最喜欢这个了吗?”荣宜转身拉过她劝慰道。

“最喜欢?我是最不讨厌这个。你说射箭什么的也不让我们参与,本来有意思的也变得没劲了。”

“这你如何能怪到射艺上?明明是你自己拉不动弓。”身后跟着的单皓看着自己妹妹胡搅蛮缠,景五公主都不知该如何开口时,插话打断了她。“你呀,就给我端正坐好了,睁着眼睛就行了。”

“装样子嘛,我还不会走路就会装样子了。我最拿手了。”

荣宜捂着嘴低声笑了,身后气氛也活跃了不少,一众人说笑着进了礼乐馆。

“这三国礼乐,各不相同。要说繁琐,无人出我景国左右;要说多变,凉国现在却还未完全统一礼法,想是变数会不小;要说崇敬,云国的祭祀之礼倒是让人眼前一亮。”荣宵难得说说与课堂内容相关知识。

“礼乐规范行为举止,注重提升完善自我的道德与修养,维护秩序,学之有益。探讨国与国之间不同的礼乐,不仅是对各国的尊重,更是交流文化的好途径。”受理“乐”的是文阁的一位德高望重的琴师,听闻他师从多国乐师,会演奏无数乐器,称为三国乐理第一人。

“现在各位便给老夫报一下都会些什么乐器吧。”他抬手示意荣宵先开始。

“我会吹笛。”荣宵看向荣宇,荣宇摇了摇头,看向荣宜。

“我曾向母后学习过一段古琴,只是略懂皮毛。”荣宜没什么表情,让人看不出是否是谦逊之词。

“皇后娘娘的琴声却为一绝。老夫曾有幸一闻,绕梁三日不绝。”琴师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下一人。

“我们三人都习的瑟。”单皓接着说道,“当以单皎最佳。”单皎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了捂脸,“难得没有听她炫耀过吧。”单皓笑了笑。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贺励身上,贺励缩了一下脖子,张口犹豫了一下,“我会打鼓。”

“这打鼓有何人不会,只要敲击都能发出声响。”荣宇有些不屑,只有他一人完全不通乐理一样。

“那你这么说,弦乐器也是拨动就可发声的,又有何难?”单皎回怼,颇有些不服气。

“千般乐器,各有所长。鼓乃群音之首,不可小视。”

下课后,荣宜与出宫的几人告别,独自走向内宫。

“景五公主。”贺若祉在出宫的路上遇到了正往欢宜宫中走的荣宜,“公主可否送我一程?这景宫中有些大,我迷路了。”

荣宜点了一下头,心里却在默不作声计算他来的方位。大约是从纳莎公主那里出来,走岔了一个路口,路过了栖梧宫,才到了这个方位。“怎么没有宫人送二皇子出宫?”

“不想劳烦纳莎那里的宫人,本想着来时记了路,走时也当能走出去,还是高估了自己。”贺若祉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地形陌生,一时难免有些记不清。”这纳莎公主住处的宫人,也许当敲打敲打了,怎么一次两次都如此随性。按理来说母后特意挑选出随侍使臣的宫人,都是最优的,应当不会出现这些问题的。

“来了如此久,感觉一直未曾和五公主单独交流探讨。如今有机会,到想请公主为祉介绍一下这宫中美景。”

荣宜点了点头,偶尔挑着旁边一两处景色说几句。

“这景宫到真是层楼叠榭,风景秀丽呀。公主在此处住了良久,我都有些不好意思邀请公主去往凉皇宫一观了。”

“二皇子谦虚了。荣宜听闻凉皇宫的景色也颇为独特,宏伟壮观,别有一番风味。”

“不比景皇宫。”贺若祉叹了口气,“我凉国不知要到何年才会有此盛世。”

“盛世其实一直都在,只是人心不满。”

“可这盛世是我们能所能看到的四海升平,还是真正的让所有人都能过上富足的生活呢?”

“盛世不是一种恒定的状态,而是我们不断努力的这个过程。我们在前进的一路,都是盛世。”荣宜看到眼前的宫门,转过身示意,“到了。”

“多谢五公主,留步。”贺若祉仔细思索了一下荣宜的话,并未在意,行了一礼后就大步走出了宫门。

景国的街巷中,有一个穿着素白衣服,什么首饰都没带的女孩子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沉默地褐衣人。

“你能不能不要一脸煞气,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一个老百姓,反而像一个杀手。”单皎不满地瞪着身后的人,“你既然执意跟着我出来,就不要妨碍我低调的计划。”

贺励有些不赞同,“公主一人出来太不安全,下次不要再从树上跳下来躲开那些侍卫了。”

“我就如同老百姓一样走在街上,有什么危险的?倒是每次都前呼后拥一大片,才是行走的活靶子。你不懂。”

贺励依旧沉默地跟着,看着她转来转去地看路边的小摊子。偶尔挑拣一两样新奇的买下来。

“你最近好像更加寡言了。”良久后,单皎像是想起什么,抱着手中的一堆东西回身打量他,“前些日子明明开朗了不少,怎的又变回了小哑巴?”

“公主……”贺励有些迟疑,“你看这景国都城歌舞升平,一片祥和。回想我凉国许多地区却是纷争不断,难免有些感慨,不知这世间争乱何时才能完全停息。”

单皎严肃了不少,“景国地处辽阔,你看都城繁华无法以偏概全。要是说国内纷争,你凉国统一后再有内部争乱,也是难免之举;像是你二国国境如此辽阔,四方小打小闹,意见不合怎可全然避免,时日久了,自会安定。但要论这世上纷争,何处又比我云国更战乱频发呢?”

“云国重子民,如何会战乱不断?”

“怀璧其罪罢了。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更不能有丝毫内乱发生。我们才会更加珍爱民众。”话题一下子沉重起来。单皎也没了逛下去的心情,准备回驿馆了。“你真是败兴。下次我出门,又要多躲着一个人了。”

身后的贺励依旧沉默,两人也再无交谈。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致仕 王府。

王谨修回到家中,去往祖父院中请安,正巧碰到了前来喝酒的辅国公。

“来,老王,庆祝你正式自由了!”今日皇上批了王首辅乞骸骨的折子,现在首辅一职暂且空悬,底下是不同势力在争斗,想要占据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而刚从这个圈子中跳出的人毫不在意,正在乐呵呵地掀酒坛的封纸。

“可不是!在这朝堂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老夫我终于可以安享晚年喽。”他给自己倒满了一碗酒,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孙子,“诶,泽儿来了,来来来,喝一杯!”

“孙儿明日还要早起,不打扰祖父与辅国公的雅兴了,孙儿向祖父问个好,就先告退了。”王谨修朝两人行了个礼,便离开去往父母的院子。

“你说怪不怪易老儿,这小子的性子真是随了他祖母,表面上看起来柔和,实际上却又古板又倔,哎呀头痛。”王首辅抓了抓头发,颇有些怀恋的温柔。

“嫂夫人若还在,定然会极其喜爱泽儿的。”

“是啊。”王首辅笑了一下,“咱们俩老头子就不要在这里瞎回忆了。今日咱们再年轻一次,不醉不归,来,喝!”

两人对碰了几杯,王首辅有些嫌弃地瞅了瞅易昌的小酒杯,也忍住没有评价。“对了,我还不曾祝福你,你家老大结亲了,这可是好事。不像是你,等到了一把年纪才找到媳妇。”

易昌被他调侃地多了,也不在意,不紧不慢回道。“我能等到我妻子,那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行行行。只是我还记得当时你家老二未出生时,我们还想着要做亲家,结果又是一个男孩。”

易昌放下酒杯,“要是做亲家,我可是矮了你一辈,实在憋屈。再说做不成亲家,你还想与我抢儿媳妇呢,桩桩件件,我可都记在心里。”

“那怎么能叫抢?那是我这双慧眼,看出五公主与我家泽儿的缘分。你这姻缘线本也是我牵的,怎么不知道感恩呢?”

“那也不能让了长公主!”两个醉意上头的人开始争辩,一向肃正的辅国公都变得幼稚起来,说什么都不肯让,最后抱着酒坛不撒手。“你不让,我就不给你喝酒!”

最后还是易溯见父亲久久不归,前来拜访才停止了这场幼稚的斗嘴。

“泽儿,泽儿和……”王首辅也打着酒嗝,昏昏沉沉地呢喃。

“好了,父亲,儿女的事情,咱们就等着看缘分吧。”王大人安抚了父亲,无奈地离开了。

欢宜宫。

单皎在荣宜宫中转了几圈,四下打量着。“荣宜姐姐,我找了一圈,为何没有看见我送给你的兔子?”

荣宜放下了手中的茶壶,将水递给单皎,“前两日十一来我这里转了一圈,看上了小兔子。本来我也不大会养,就想着送给弟妹们照顾,也可以培养培养他们的爱心与责任心。你可是介意?”

单皎摇了摇头,“无妨,本就是在爬山时无意中瞧见,逮来逗趣的,送给小不点儿们让他们开心开心岂不更好。只是可惜了当时贺励上蹿下跳地去抓那兔子,场景十分好笑。”单皎突然凝固了一下笑意,想了想又无所谓地摇了摇头,“那改日我还是去给你抓个鱼!”

“怎么,又不怕水了?”

“为了荣宜姐姐,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何况抓个鱼!”

“你呀,就是嘴甜。”荣宜点了点她鼻头,“前两日六皇弟他们正在打珞湖中那些锦鲤的主意,你正好可以同他们一起去。”

单皎立刻开始转移话题。“真羡慕你有这么多兄弟姐妹,热热闹闹的,你看我家,就我和皇兄孤零零两个人,皇兄那个人又没意思极了,平日里对外人如沐春风,对我就是百般嫌弃。”单皎嘴上这么说着,却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你皇兄就是太宠你,才把你宠得这么无法无天。”荣宜摇了摇头,“这兄弟姐妹好有利有弊,将来……”

“嗯?你说什么?”

荣宜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换了一个话题,”我是想起四皇兄的母妃好像是生病了,这两日他要去侍疾,这两日的听学便也不来了。”

“说到你父皇的妃子,我们偷偷说,你父皇到底有多少嫔妃呀?我那日在迎筵上见到的已经不少,听说才是冰山一角。”

“是。你在筵席上看见的都是身处高位的。”荣宜转头偏离了单皎好奇的目光,“子女不言父母事。”

“哎呀。你都知道我家有几个人。”单皎开始撒娇耍赖。

“父皇的妃子,也不能算是我的家人。”荣宜刀枪不入,“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先往麓山那里走吧。凉公主午休也当起了,别让人家等我们。”

“小五呀,你看你,又要走,你……”单皎叹着气追上去,“等等我啦!”

今晨下了冬日里的第一场雪,三人约好要在初雪时一同饮茶赏雪,在午后雪停初霁之时,荣宜和单皎便来了宫中北面最高的麓山,等待贺若纳莎。

“你看,非要约在山上,纳莎公主身体不好,在这严冬爬山,也不知会不会出事。”荣宜迟迟等不到贺若纳莎,有些担心地向远处眺望。

单皎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宫人堆的雪人,上去戳了戳,又把它的鼻子拿下来瞧了瞧。“这个小山坡也就半刻钟的路程,不必忧心。再说,身体不好才当多锻炼。我幼时身体也不佳,才跟着叶澈一起四处玩闹。动一动,身体暖了,自然也就好得快了。”

荣宜在山顶的观景亭中烹茶,旁边单皎很快就适应了雪,开始似模似样地堆起了雪人。

“来饮杯热茶,当心受寒。”荣宜将茶递给单皎,又接过她脱下的手套放在一旁。

远处一个蓝色的身影正在靠近,冰雪映衬中十分显眼。单皎踮起脚尖看了看,“来了,这不是来了嘛!”

贺若纳莎小跑了过来,面带急切,还没有喘息平稳就上前几步抓住单皎,“云公主,景五公主,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刺杀 “公主,不好啦,刚刚外面有人传话,云太子遇刺了!”后面欢宜宫中追上来的宫人急忙说道。贺若纳莎抓着单皎的手一直在颤抖,像是有些害怕。

“什么?”荣宜惊讶地起身,“现在情况怎么样?”

“奴婢也不知,只听闻现在在太医院中。”

荣宜看向单皎,她的脸色一片苍白,好像融入了背后的一片冰天雪地中。荣宜急忙抓住她另一只手,“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你先不要自己吓自己,我们去看看,霓儿,不要害怕。”

单皎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不怕。叶澈在的,他不会让我皇兄出事的。”

单皎松开两人的手,解开了自己的披风随手一扔,往山下跑去,荣宜提起裙摆追了上去,回头说,“纳莎公主,事出紧急,我们先离开,你慢慢来,不要急。”语毕赶紧加快脚步。

贺若纳莎在一行人走后,一瞬间失了力,整个人站都站不稳,跌坐在雪地中。身边的侍女扶着她站了起来,“公主,我们下山吧。”

贺若纳莎侧过头,看着旁边一个端正的雪人,身旁还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团,被流淌在地上的茶水融化。山风吹过她脸上的轻纱,贺若纳莎将侍女的手摔了开来,沉默地向山下走去。

荣宜与单皎匆匆赶到太医院,一进门就先看到了荣宵。

“三哥,怎么样?”荣宜停下来问道,单皎直接越过两人冲了进去。

“我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吓。”

“我是说云太子。”荣宜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会遇到他们?”

“云太子?他没事啊,那刺客只是劈裂了他的发冠,擦伤了一道口子,倒是叶澈受了点伤。”荣宵有些惊魂未定,“我本来前去看云国皇商带来的物品,请教一下他们经商时的奇遇罢了,结果遇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说云太子遇刺了,我就赶紧来了这里。”

这时单皓走了出来,“景五公主放心,没有大碍。只是叶澈不放心,担心刀上淬了毒,来检验一下。”

“谨慎一些总是好的。”荣宜看到单皓左手上缠了一层绷带,“叶侍读可还安好?”

“无妨。”单皓点了一下头,“那我就先进去看一下叶澈,稍后再去拜访三皇子。”

“恭候。”荣宜行了个礼,向内探探头想看看单皎,终是和荣宵先行离去了。

单皎很快便来到欢宜宫,给荣宜打了一针定心剂。“确实无妨,叶澈的这点小伤,都不及平日里武艺切磋时受的伤严重。荣宜姐姐,当真不必过于忧虑。”她坐下来灌了一口茶,皱了皱眉,“倒是你们的宫人,说话太不清楚,平白让人担忧。”

“要说也不能完全怨他们。云太子与叶侍读来时浑身是血,第一波宫人急忙来报的消息自然不准确;而我们在路上与第二批错过了。”荣宜摇了摇头,“让云公主受惊了,荣宜在这里赔个不是。”

单皎也配合着演,一抬手,“罢了,本公主宽宏大量,不计较便是了。”两人笑了笑,都略微松了口气。

“当务之急,是尽快抓出凶手。”荣宜踱步,“之前母后宫中也曾出事,不知是否为同一批人。”眼看年关将至,这倒是越来越不让人安心了。

“叶澈说,他和皇兄是去兴山上赏雪的。毕竟我们云国境内从不下雪,前日初雪,他们前去最负盛名的山顶赏雪倒也不是无迹可寻。”

“叶澈的意思是说刺客埋伏在兴山,而非尾随至那处?”

“想必是的。叶澈功夫不差,若是有那么好些人跟着他们,不会丝毫没有察觉。”单皎补充道,“他们也是傻,依旧穿着我们云国的服饰,可不一眼就被认出来了。唉!皇兄虽然聪颖,终究在宫内的时间太多,在民间的时间少,脱离现实。”单皎摸着自己排扣的衣服示意了一下。景国中大多穿对襟,排扣衣服确实是及其明显的特征。

“后来他们遇到了辅国公家二公子,被其出手所救。”

荣宜的思路被打断了一瞬,“二公子,又是他。”

“是啊,又是他。”单皎皱了皱鼻子,显然对此人印象颇深,“这人怎么老是盯着我们这些使臣呢?”

荣宜皱了皱眉,辅国公可信,这二公子对使臣感兴趣碰到,或者干脆是巧合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先排除,让三哥回头去问问他再说。

“你在想什么?”

“想目的。”刺杀云国太子,有可能是云国人,想要复仇?可若是云国人一路跟来,路上动手的机会可定多于现在在景都城。若是景国人,我们与云之间不曾有何利益纷争,若是云国唯一的继承人在景国境内受伤甚至身亡,带来的将是无法估量的危害。难道是凉国,可是引起景云对立,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二公子,可会知道什么线索?

凉国驿馆内,收到消息的贺若祉与贺励也皱了皱眉。

“刺杀,是何人所为?”贺若祉看向贺励,贺励也十分疑惑。

贺若祉摆了摆手,“罢了,左右和咱们关联不大。只是这景皇后遭遇一次,云太子遭遇一次,怎么瞧着矛头都有些指向我们。要不让人觉得是我们指使,要不下一个就是我们。也不知道哪个运气会落到我们头上。”

“说到这个,二皇子可知他们此次被何人所救。”贺励轻轻扣了两下桌子,“易泓。”

“又是那个什么易二公子?”贺若祉有些惊讶,“他怎么就一直跟着我们几个使臣不放呢?”

“这臣就不知了。”贺励答道,“臣曾与他交手。此人功夫不弱,甚至可以说心思活跃,不按常理出牌。上一次臣未曾与其正面交手,感受不深;但是听说这一次在二三十人围攻下,他能瞬间扭转战局。”贺励心中还是有些佩服的,“不过此次看来,云国那两位功夫虽不差,但也只能说是平平。”

“你说的平平,是何平平?”

“大约,比二皇子稍微弱一些。”贺励认真思索了一下,严肃地回答。

“行了,我在你眼中也就是平平。倒是这个易泓,听闻刚满十四吧。倒是未来可期。你回头,能否找机会试一试他?”

“臣如何去试,皇子之前让臣低调一些,不要暴露是个武人的事实。”

贺若祉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不去踹他,“你觉得你保密的很好嘛。”

贺励点了点头。

“我真的想不到,举国上下,你竟然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贺若祉叹了口气,走出了房门。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容颜 欢宜宫。

荣宜四周检查了一下,让人撤了云国酒席这边的酒酿,又确认了一遍纳莎公主和叶澈可以食用的清单,才安心地坐到了她的位置上。很快,客人就陆陆续续地来了。大家都已经十分熟悉,也不是很在乎繁文缛节,随意地相互寒暄起来。

“纳莎公主那边没问题吧。”荣宜不放心地又确认了一下。

“是。凉公主已经在路上了。”

“好。”今日是贺若纳莎的复原宴席,虽然是荣宜代为主持,但是关乎凉公主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她十分重视。

“叶兄的身体可好些了?”荣宵见到与王谨修一同进来的叶澈,有些好奇地向后看了看,寻找云太子的身影。

“好多了,多谢三皇子关心。”叶澈缓缓落座,“太子殿下与公主刚刚在路上遇到了景皇后,被邀请去栖梧宫一坐,可能要稍晚些。”

荣宜点了点头,想是母后要慰问一下受惊的云皇室。正谈论着,贺若纳莎走了进来,向众人行了个礼。

“凉七公主。”大家纷纷起身回礼,又再次落座。

“这凉公主为何总戴着面纱?”

“太过貌美,免得像三哥这样的登徒子觊觎人家的美色。”荣宜打趣他。

“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食色性也,人之常情。”

贺若祉小声与贺若纳莎低语了几句,听到她的回话后摇了摇头,安抚地拍了拍她手背。贺若纳莎点了点头,抬手将面纱取了下来。“纳莎失礼了。”她低头一拜,再次抬起头来向荣宜笑了笑。

周围一片倒吸气的声音,最明显的就是刚进门的单皎。“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公主果然不负美名。”荣宜开口称赞道,下意识向王谨修看去,正好对上了王谨修的目光,她一惊,慌忙移开了。

单皓拽着目不转睛盯着贺若纳莎的妹妹走到了他们的位置上,拍了拍她,“好了,回神了。”其余人早已收回了目光,又回到了刚刚的话题,没有人给予贺若纳莎过多的关注。

贺若纳莎悄悄松了口气。每次她被许多人盯着,都会十分不自在,但是她的容颜总是会吸引人们的视线。二皇兄说得没错,在这里她确实不会不安。

“公主明日可会与我们一起听学?”

贺若纳莎摇了摇头,“皇兄说我只要去下午的六艺便可。赶上听学的程度对于我来说有些困难。”

荣宜点了点头,“揭开面纱可是自在了不少?”

“容颜于众人,如同利刃,有时可以攻坚克敌,有时却可能伤及自身。座上众人都明了,那这面纱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是。”

单皎搬着自己的小垫子跑到荣宜旁边坐下,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荣宜回过头去给她夹了些青菜,看到她手上戴着的红镯子。

“看来母后甚是喜爱你,将珍藏的红玉镯都拿出来了。”

“那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喜欢我。”单皎晃了晃镯子,抬着头说道。纳莎掩着嘴笑了笑。

“霓儿可是心心念念了公主好久。”荣宜也跟着笑了。“上次本来想一同赏雪,却不想出了乱事,让公主受了惊吓。”

“不必唤我公主,叫我纳莎便好。”

“那你也可以叫我霓儿。你和荣宜姐姐谁较长些呢?”

“我去年秋天满了十四。”

荣宜笑着接道。“我过了年才满十四,看来还是纳莎稍长于我。”

“我过了明年夏天才满十四,差不多都差不多。”三个女孩子很快就聊到了一起,说笑声吸引了周边人的视线。

单皎突然好奇地问贺若纳莎,“纳莎呀,你有小名吗?”

贺若纳莎摇了摇头,“应当不算有,在宫中母妃也是唤我纳莎。”

“可是有人是有小名的,对吧,芽芽公主?”单皎笑着将头凑到荣宜肩上,笑出了声。

“你,”荣宜有些惊讶,“你竟然向我母后打听我的小名?”

“不是。是我告诉她的。”荣宇在荣宜身后开口,单皎耸了耸肩满脸无辜。“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芽儿啊。”

“好呀,你这个丫头,还敢拿我开玩笑了。”荣宜去挠单皎的痒,单皎赶忙躲到了纳莎身后,几个人闹作一团。

“单皎给你们五公主添麻烦了。”荣宵正在缠着单皓谈论云国的风土人情,叶澈便同一旁饮茶的王谨修说话。

“我看公主倒是乐在其中,五公主开朗了不少,倒是要感谢云公主。”

叶澈看着王谨修一脸慈爱的微笑,有些好奇地看向荣宜又转回头,突然笑出了声。

“怎么?”王谨修问道。

叶澈笑着摇了摇头,“不可说,不可说。”

王谨修也不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不知道之前刺客的调查可有进展。”

“我相信景国的大理寺定会让真相水落石出。”叶澈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单皓和我皆不是易被人掌控蛊惑的,我们期待最终的结果,也相信此事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

“云太子睿智,汝国之幸。”

叶澈看着身旁的单皓,“我相信他,如同你相信五公主。”

王谨修抬眼看到掩着嘴笑了的荣宜,眉眼都温柔了不少。“无论行刺之人是何目的,谨修都希望景云能共修万世之好。”

“太傅的意思是,此事为景国之人动手可能性大?”

“非也。此事无论是何人动手,罪责,都要由景来背负。”王谨修低眉吹了吹茶,叶澈也转过弯来了。

此事若是景国人动手自是不必说,若是其他两国能在景国都城范围内动如此大规模的手去刺杀一国皇子,定会让景颜面扫地。所以这个罪名,景是担定了。

叶澈摸了摸胸前的伤口,“无论是谁,敢动我的家人,都只有一条路。”他垂下眼睛隐藏了眼神中露出隐隐的杀意。

“默默无闻地站在他身后,甘心吗?”

“那举世闻名,家喻户晓的太傅,开心吗?”两个人默契地碰了一下茶杯,对饮下一杯茶。

“来日若有机会,还请叶兄赐教。”

叶澈笑弯了眼,“赐教不敢当,和谨修兄切磋一下,我倒是十分期待。”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除夕 除夕宴席上,灯火交映,觥筹交错,一片繁华之景象。荣宜坐在侧高位,旁边是凉、云的使臣与皇子们,对面是皇帝的嫔妃。

“今日这来的,可比上次多多了,我要仔细瞧瞧,有没有特别好看的。”单皎坐在座位上发呆,旁边的一众皇子不知在交谈些什么,荣宜有些无聊地喝着茶,想着怎么年年除夕都是一样的无聊,面上却带着微笑,丝毫不显。

“辅国公身后那位穿着浅绿衣裳的,便是易泓。”荣宵凑到荣宜旁边神神秘秘地说道。

“我知道的。”毕竟另一边的大公子她也是认识的,陌生的面孔不难猜出是何人。“如何?”

“他长得挺俊俏的。”

“三哥!”

“好啦,第一次,是因为贺励翻墙出去时正巧被翻墙回来的他撞见,他一时兴起就跟了上去,想看看那人偷偷摸摸是要做什么;第二次是他先去的兴山,那时刺客已经到了,他好奇这群人想要杀谁,就留下来看了看。”

“呃?”荣宜看着肃正的辅国公父子,无法想象他家的小儿子是这样的性格。

“哦对了,”荣宵放下手中的酒杯,“他还说,那贺励的功夫十分不错,相比而言云太子两人就逊色多了。”

“其他的消息呢?”

“像是?”

“他与那些人交过手,可看出他们是什么路数?”

荣宵抿着嘴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你都问了些什么?”

“我们谈了谈兴山的雪景,还切磋了一下武艺。他的功夫,确实很好。”

荣宜摇了摇头,走到了荣宇身旁。”老四,遇刺案可有进展?“前些日子皇上将此案交给了荣宇审理,忙得他焦头烂额。

“现在的线索都指向了江湖上的一个刺杀团体,已经派人去缴杀了,叶澈与大理寺少卿,刑部员外郎随行一起去了,看看是否能找到幕后主使的线索。”荣宇低语,“叶澈出发前曾去过辅国公府,此事也许没那么简单。”

荣宜这些天在皇后宫中操心年宴,就没有很关注这事情的进展。“刑部此去之人官职可不算高。”

“刑部本就有些式微于大理寺。此人虽然官职不高,却与兵部尚书关系不浅,听说最近正要升迁于兵部侍郎,这次剿匪,也算是他名正言顺记一个军功。刑部可不就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他吗。”荣宇颇有些不屑这些门门道道。

“何日回来?”

“按照计划昨日便当回了,只是外面风雪交加,怕是要延缓行程。左右不过这几天。”

荣宜点了点头,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上,看了一眼单皓,又看了一眼贺若祉,总觉得有些地方没想通。

单皎终于看完了那些莺莺燕燕,调过头来倚在荣宜身边,“过年呢!不要烦恼了,笑一个,一会儿我们去和纳莎放烟花吧。”

“好。”荣宜清了思绪,先过了年吧。

荣宜叫上了贺若纳莎,三人悄悄溜出了宫殿,到了旁边偏殿的一个院子中。宫人很快便准备好了烟花棒与火石,点燃了附近的几盏夜灯给几个女孩子用。

她们燃了一会儿烟花,也觉得有些无趣,便一起挤着坐在唯一的石凳上聊聊天。

“上次我们没能一起看成初雪,现在看除夕夜的雪也是不错的。”荣宜伸手去接天边飘落的雪花。

单皎踩了踩脚下的雪,突然想到什么,兴奋起来“今日我们要不一起守岁吧。这是我们大家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好呀。”纳莎又接过烟花棒,有些兴奋地抖了抖身上的斗篷。

“公主,前面的宴席散了。凉皇子正在找凉公主呢,说是在正殿东门等她。”

“好的。那我们分开去叫人吧。”荣宜挥了挥手中的烟花,“一会儿在太学见?”

“好!”单皎在雪中转了一圈,“我和荣宜姐姐去正殿找人,纳莎你去叫你皇兄与贺励。”

“太学见。”

王谨修放下手中的酒杯,看着正在和辅国公交谈的荣宜,好奇地偏了偏头。

“太傅。”荣宜快步向王谨修走了过来,防止还有别的人找她谈话。“今日大家要一起在太学中守岁,你一起来吧。”

“臣,”王谨修看了一眼身边的父母,王夫人笑着点了点头,“承蒙相邀,不胜荣幸。”

荣宜问候了王大人与王夫人,便领走了王谨修。

王夫人看着他们远去,悄悄和王大人低语,“父亲的眼光倒是极好,我瞧着这五公主真是钟灵毓秀。”

“你们呀。”王大人无奈地摇头,“不要给泽儿压力,能让他选一个自己倾心相待的,才能像你我这般琴瑟和鸣。”

出了宫殿后,王谨修拿出手帕递给荣宜,“刚刚可是去放了烟花?”

“是。”荣宜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中的灰尘,将手帕收到怀中,“多谢。”

“三皇子先行去了?”

“荣宇领着皇弟皇妹们回宫了,三哥前去通知他了。”荣宜拐了个弯,“我们不直接去,先回欢宜宫去取些东西。”

荣宜领着王谨修去了内宫中拿了两个盒子。王谨修提在手中,晃了晃,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臣以为公主是真心相邀,不曾想是让臣来做苦力的。”

荣宜两手空空走在前头,偏过头看他,“荣宜自是诚心相邀,不过三哥不在,请太傅顺便帮个忙。太傅大人海涵。”荣宜抱了个拳,有些潇洒意气。

“那公主可否告知臣这些是何物?”

“太傅家教随性,想必自是见过的。”荣宜点了点头,“稍后你就知道了。”

荣宵看着荣宇一手抱着九皇妹,一手牵着十一皇弟,总觉得有些违和。

“你这么喜欢这些小家伙,为何当初却不喜欢小五呢?”

“那你那么喜欢荣宜,为何却不太爱搭理这些弟弟妹妹?”荣宇反问道。

荣宵避开两步,“小五幼时多乖巧啊,这些小萝卜头太闹腾了。”

“活泼些好。”荣宇将九皇妹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拉着还精神地十一出去到院子中,“你看荣宜那个小古板,无趣极了。”

荣宵并不赞同,“所以你要同我们一起守岁吗?”

“不去了,我本就没有很相熟的,看着你和荣宜,我还不如呆在这里。毕竟现在在过年,我又何必为难自己。”

荣宵看着十一撒腿跑进兴奋地睡不着的一群弟妹中间,叹了一口气,坐下来,“罢了,荣宜她们几个女孩子在一起闹一闹,我也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呦,小不点儿们,有谁想听一个关于年兽的故事吗?”

一群孩子尖叫着跑过来围着两人,很快便爬了一身,“好啦,去爬你们四哥便好,我要开始讲故事喽。这相传呀,很多年前,有一只很可怕的怪兽,叫做年……”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守岁 王谨修和荣宜到了太学时,主屋内空无一人。按理来说两人绕了一圈回内宫,当是较晚到的。荣宜看向王谨修,“人,都去哪儿了?”

王谨修耸了耸肩,“咱们先在这里等一下吧,他们许是还在路上。”

两人落座后沉默良久,荣宜揉了揉耳朵,开口找话题。“太傅也是这些年才开始参加年宴的吧,之前你都是怎么过的呢?”

“幼时在外地,和父母一同吃年夜饭外加守岁。后父亲升迁至都城后,与母亲一同来宫中赴宴,我便在家中读书,等着傍晚祖父与父母归来后再一同吃饭守岁。”王谨修回想着,“那公主呢,往年离开宴席后又如何度过呢?”

“很年幼时依稀记得是与父皇母妃一同守岁,可我总是坚持不住睡过去。在母妃离世后第一次守岁是和母后一起,之后大多是同三哥,后来又是和一帮弟妹。”

“今年,谨修有幸同公主等人一同守岁,想必此生都难忘。”

“确实。等到我年迈时,再回想起今日,必将感慨万千。”

荣宜依旧端坐着,王谨修看着有些好笑。他突然起身,将几张桌子拼到一起,“公主知道臣家中的年夜饭是如何吃的吗?”他又将几张椅子围到桌子旁边,“虽然这不算是圆桌,但是围在一起,才有些过年的气氛。”

荣宜微笑了一下,起身走到他身边,帮他一起努力在方桌子旁边拼出一个圆。

去往太学的路上,单皓在一棵光秃秃的玉兰树下站定。

“若不是看到这颗玉兰树,我真的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这是我们第一次不在家中过年。”单皓摸着树干顿了顿,“也是在我有记忆的这十多年来第一次,过年时,叶澈不在我身边。”

“是啊。父皇和母后经常单独守岁,我又每每半路睡着。”单皎踢了踢腿,看着远方,“每次都是我睡着时叶澈还没走,醒来时他又已经来了,此刻倒是有些想他。身处异国他乡,我们三个才是最亲的人。”

单皓摸了摸单皎的头顶,“无论在哪里,我们都是最亲的人。”

“皇兄,你说此次,到底是何人所为,他们去真的能查到答案吗?”

“我相信叶澈。”

“我也相信他,因为我知道,他把皇兄的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

单皓笑了笑,“快走吧,路上怪冷的。”

“下雪喽!真想把这些雪花带回去给父皇母后瞧一瞧,让他们羡慕羡慕咱们!”

单家兄妹到太学的时候,荣宜和王谨修已经落座饮茶了。

单皎自然而然地接过一杯,坐在荣宜身旁,“喝茶,我这些时日将我这辈子的茶都喝光了。”

“你们平日里在云国不饮茶吗?”

“我们不饮如此滚烫苦涩又无趣的茶,我们一般喝甘甜的山泉水,或是一些渴水。”

单皓也喝了一杯热茶,“也不是不饮茶,只是少。毕竟我们没有这边严寒。”

“纳莎他们还没到吗?按理来说他们应该是最快的呀?”单皎奇怪地看了看门口,没有看到别的身影。

荣宜摇了摇头,“许是有事耽搁了。”

“那我们守岁做些什么呢?”

“我带了一些我们常用的。”荣宜揭开第一个盒子,里面装满了小灯。“便燃灯烛,阖家欢聚,照虚耗。”又打开第二个盒子,里面是几盘蜜饯小吃,“酒食相邀,谓之别岁。”

她顿了顿,又打开盒子的夹层,“深宫叶子消长夜,容易虾蟆报六更。”

“太好啦!”单皎欢呼起来。

“你会玩这个?”王谨修有些诧异。

“你不知道的东西还多呢。”荣宜开始点灯,“正好我们现在四人,可放在宫殿四角。他们其余来晚了的,当罚。”

几人交流了一下叶子戏的规则,果然各地是差不多的。这时,贺若祉与贺励才匆匆赶到。

“纳莎大病初愈,身子还虚,我就送她先回去睡了。这个丫头还有些不乐意,非要同公主们守岁,我在这里给两位公主赔个不是。”

荣宜慌忙回礼,“是我们的不对,纳莎公主大病初愈,是应当多休息,我们明日再去看望她也是一样。”

“你们现在是在做什么?”

“叶子牌,二皇子可会?”

贺若祉摇了摇头,“只是略有耳闻。”他看着熟练地抓着牌的几人,“云公主贴近民生,会这个我倒不惊讶,云太子,五公主与太傅倒是让我大开眼界。”

单皎点了点头,全当这是在夸奖她。单皓微笑着出了一张牌,“霓儿和阿澈都会,总要再拉一个人陪他们一起玩。”

“宫中的嫔妃们闲暇时会玩一玩,三哥和我看久了,多多少少会一些。”

王谨修有些无言,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是太傅小时候,王夫人告诉太傅,所有孩子都会打这叶子牌。”单皎和荣宜相视而笑,王谨修更摸不着头脑。“臣幼年家教却是有些过于随性,多年不碰,要让各位见笑了。”

贺励在一旁给贺若祉讲这牌的规则与打法,单皎听了听,翻了个白眼。“没事,坐下来输两局就学会了。来!”

几人热热闹闹地打着牌,听着偶尔传来的打更声,四周烛火莹莹闪烁着,时间转眼就到了子时。

“新年好!”大家异口同声说道,又一起笑了。

“新的一日又开始了,多的祝福也不在此赘述,就祝愿新的一年四海升平,越来越好。”单皓端着茶杯起身,“愿我三国万世同好。”

大家纷纷举起茶杯,干了下去。

“我们就先离宫了。”除夕夜皇宫大门是时刻开放的,这是一年中唯一一天宫门不落锁。

“那我们结伴同归。”贺若祉比了一个请的手势,率先和单皓出了门。

“你可要在我那里住一晚?”荣宜摸了摸单皎的头,看着她强忍着睡意,可别在半路上睡着了。

“不必,我和皇兄还想等等叶澈。荣宜姐姐,我们晚点见!”单皎揉着眼睛,强撑着走了出去。后面贺励也赶紧跟了上去。

王谨修和荣宜一起吹灭了所有灯。“臣送公主一程。”

“好。”

两人一路沉默着,仿佛能听见风声与雪落下的声音,头上的月光皎洁明亮,照耀着地上一双脚印。

“就到这里吧。”荣宜在内宫门口停下了脚步,回身向王谨修行礼,“新的一年,还请太傅多多指教。”

“不敢,也请五公主多多关照。”两人相视一笑,荣宜便先转身离开了。她走进内宫,回头去看,看见远处模糊的身影,微微点头示意。她心中一热,加快步伐向寝殿走去。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瑶玉 过了子夜,一行人结伴出宫,准备去补眠。刚走到凉国驿馆前,身后隐隐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单皓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搀扶着怀中的妹妹,转头去看。

“单皓,新年快乐!”来人翻身下马,跑了几步上前,给了单皓一个拥抱。风尘仆仆千里而归,在见到单皓单皎那一刻叶澈才像是真正回家了一样。

刚刚朦胧地睁开眼,被迫清醒的单皎放开了扶住她的贺励,站稳了脚步,不敢置信地看着松开手不再扶着她的单皓,“皇兄?这里才是你亲妹妹。”单皎又瞥了一眼叶澈,看见他蓬头垢面的样子,忍住了笑意,跺了跺脚,先一步回了驿馆。

“霓儿。”单皓缩了一下脖子,摆了摆手。“无妨,等她睡一觉醒了火气也就消了。先说说你此去,可有收获?”

贺若祉也感兴趣地看了过来。

“是景云交界处凌城之前的一个驻守官员指使,听闻其父母妻儿被一伙盗匪屠杀,那伙人进入了云国境内后被勒令禁止追查,对我国怀恨在心。”叶澈揽过单皓的肩膀,“后续大理寺那边会有官方的解释,我累死了,咱们先回去睡一觉,睡醒了再说。”

贺若祉看着勾肩搭背走远的两人,颇有些好奇。“这叶侍读和云兄妹相处倒真是不分什么尊卑,像是一家人似的。”

“云公主曾说几人从小一同长大,便如同亲兄妹。”

“可惜皇家真的亲兄弟间,倒是不会有这样的感情。”他站在月光下,看着自己孤独的身影。

贺励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我们也回去吧,好困。”

贺若祉看着变成两个的影子,低头笑了一下,“好。”

一觉醒来的单皎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再多气一会儿,便直接进了宫去找荣宜,不和皇兄一起吃新年的第一顿饭了,让他好好反思反思自己。

欢宜宫。

“荣宜姐姐?荣宜呀!”

“嗯。”半睡半醒的荣宜回应了一声,“我起了。”

单皎看着说完后毫无动静的人,上去扒拉她的被子,“我说荣宜,已经正午了,该起床了。”

荣宜翻了个身,将脸朝下掩着,挡住了阳光。

单皎看着旁边憋笑的宫人,“她平日里起床是这样的吗?”

“不是的。公主平日里很好叫的,只是每次一熬夜就会起不来。”

单皎撸了撸袖子,“我就不信了。芽芽!快起床。”她直接把人从床上拽着坐了起来,“睡太久会头疼的,你不能再睡了。”

荣宜努力睁开了眼,打着哈欠,“霓儿,这是我第一次,不想看见你。”

单皎拍了拍手看向身后的宫人,“这不就成功了吗。”

她看着揉着眼睛睡眼惺忪的荣宜,“我们午饭在哪儿吃呀?”

“去母后宫中。每年大年初一所有皇子都会去往母后宫中吃第一顿饭,你不是一直吵吵着要与弟弟妹妹们玩耍吗,今天有时间。”

两人从皇后宫中吃完午饭出来,荣宜不停地在揉太阳穴。单皎也有些精神恍惚,走路都像是在飘一样。“原来家里孩子多是这样的呀。”吃饭时真是鸡飞狗跳,群魔乱舞。“我幼时吃饭可没这么难。”

“母后喜欢孩子,虽然看着严肃,却从不在这些方面管束孩子。”荣宜又揉了揉耳朵,“你看昨日除夕宴上其他好多小孩子,都不说不闹,规规整整的。”

“看起来就跟假的一样。”单皎补充了后半句。

“我猜想我小时候就跟那些端正的孩子一样,像一个小陶人。”

“那肯定也是一个及其漂亮的小陶人。”两人说笑着往欢宜宫中走。

“听说你又生你皇兄气了?”

“罢了,我也想通了。”单皎歪着头躲着午后的阳光,“毕竟他和叶澈认识的时间要长于我,又有那么长时间没见到他,对他好一些也是应当的。”

荣宜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她的脑子现在也昏昏沉沉的,根本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对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新年礼物。”

“啊,可是我没有给你准备诶。”

“无妨。一会儿你看看,喜不喜欢?”到了欢宜宫,荣宜从桌子上搬来了一个大盒子。

单皎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红色的骑马装,与寻常裙子不同,下面是一条长裤,穿起来却像是裙子一般,十分新奇。

“我看你虽然整日穿着白裳,但是像是更喜欢鲜艳些的颜色,便选了这个红色给你做一身不同的衣服。你可喜欢?”

单皎扑上去抱了一下荣宜,“我超喜欢的,谢谢姐姐!”她开开心心去换上了新衣裳,出来转了个圈,“好看吗?”

荣宜笑着点点头,“好看。”

“这一身是不是有些过于艳丽了?”

荣宜走过去拉住她,“新年,还是穿得喜庆些应景。”荣宜帮单皎整理了一下衣领,注意到有一块玉佩翻了出来。

“这是何物?”荣宜有些好奇,“好像总见你戴着。”

“这是瑶玉。是我们家祖传下来的一块玉佩。”她晃了晃玉佩,阳光从瑶玉中穿过,折射出绚丽的光芒。

“为何要叫瑶玉?”

“听闻是以我们先祖之名命名的。”

荣宜回忆了一下,“我印象中云先祖名为云缈。”

“是,云先祖之妻名为单瑶,我们是其弟单珩一脉的后代。这也是为何我们唤作云族,却姓单。”

“原来如此。”毕竟是他国历史,荣宜只是略有耳闻,并不十分了解。“没想到竟然能传下来这么久。”

单皎摸了摸胸前的玉佩。“瑶玉有灵性,是认主的。当初父皇将此玉放入皇兄手中,并未有反应,他便知道他此生命中注定还有一子。听母后说,我当年第一次抓住它时,光芒大盛,满堂生辉,于是父皇便将此玉送予了我,一直贴身带到了现在。你要试试看吗?”

荣宜有些不信,但还是配合着,“可以吗?”

单皎将荣宜的手引到瑶玉上,那瑶玉略微有些发热,荣宜惊讶地一挑眉,单皎也诧异地看着她笑了,“看来你和我云族当真是有缘分,等你将来去往云国看我,没准我可以带你去云山之巅上看看呢。”

“云山之巅不是禁地吗?我听闻寻常人是无法进入的。”

单皎神秘地笑了一下,“寻常人确实进不去。可我不是寻常人呐。”她将瑶玉又放回了衣襟中,拉着荣宜跑远了。“走,去让纳莎看看我的新衣服。”

“纳莎今日搬出宫去同凉二皇子他们一起了,接下来就不会回到内宫之中了。”

“那就先在宫中多转几圈呀嘿嘿!等下午回去在向她炫耀也是一样的。”单皎开心地摸了摸衣摆,“这件衣服,倒是极配我的刀。”

“你的刀?”

“咳,唬人的罢了,但是它真的很锋利的!”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荣宵 庆历六年春。

时光总是流逝地飞快,转眼间就快要到了凉、云两国返程的日子,王谨修也将讲学计划一再修订,努力将讲学的成果最大化。

这日,君民关系的最后一章程也结束。王谨修正坐在已经走空的太学里,览阅大家对君民关系的论述,刚刚被霓儿拖走的荣宜就探了个头在门口,悄悄地打量着他。

他等了许久也不见来人进入,终是忍不住开口,“五公主,何事?可是又有问题问臣了?”王谨修早已经习惯了每日下学后稍留一会儿,等等看荣宜有没有问题。虽说云公主的到来让荣宜问题的数量急剧下降,但是这两年多的习惯却不是那么好改的。

被发现的人正大光明走了进来,捋了捋裙摆,跪坐在王谨修面前。“是。太傅觉得,现在朝堂之中的政法如何?我们提倡儒家的理念,又是否真正实施了呢?”

“臣觉得,要论政事,公主要熟于臣。臣倒是想先听听公主的见解。”

“我觉得,虽然没能完全做到儒家那般一切以人民利益至上,但也不至于像是道家的无为和法家的强国弱民。”

“首先,儒家中虽然有人强调民本思想,但是本质依旧是维护君主的统治。现今朝堂,君主权力受到臣子限制,倒是有几分相似墨家的尚贤,不过,此种关系不会长久。”王谨修顿了顿,看向荣宜。

现在的景皇帝是先皇的堂弟,新皇登基虽已有十余年,但在朝堂之中,先皇留下来的势力依旧相当强大,足以约束皇权;再加上各大世家相互平衡势力,格局倒是不容易被打破。

不过荣宜看着父皇也没有几分要收回权力的样子。他虽然多多少少找过那些先皇亲信臣子的麻烦,倒是不算真正出手;朝堂上绝对属于他的势力应当是不多,他也不在意,每日醉心道学。荣宜叹了口气,不知是福是祸。

“多谢太傅。我们且走且看吧。”荣宜一向对王谨修没什么避讳。一是因为她认识王家祖孙甚久了,相信他们的为人;二是因为这王谨修是将来要留给继承者的,荣宜对继承者没有威胁,却有相当大的辅佐作用,怎么看两个人将来都是一条船上的人,现在先处好关系也方便将来的合作。

她第一次将这段话解释给三哥荣宵,这是她如此信任王谨修的原因时,荣宵一心想着要去游湖,只是敷衍地回了她两句,完全不记得是自己最初提的这个问题。于是两个从皇后宫中出来的兄妹,就顺道去珞湖喂鱼了。

“三哥,你……”荣宜撒了一把鱼食进湖中,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有什么事情不能对三哥说吗?”荣宵坐在湖心亭中摇着扇子,给两人倒了茶。

“你,将来可有什么打算。”荣宜背对着他,看着湖中前来争食的锦鲤。

荣宵沉默了一会儿,笑着开口,“小五,来,坐。”荣宜转身坐到荣宵身旁,将头倚在他的肩上,就像小时候一样。

“看到了吗?我整理的那些材料。”荣宵揽着妹妹,轻拍着她的肩膀。

荣宜前两天去看望送给十一皇弟的兔子时,无意间发现荣宵在出宫建府前的那个书房门是开着的。她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墙上的一张地图,规划着路线与行程,周边摊了一桌子的各种《地志》材料,还有笔记。她再三确认,是三哥荣宵的字迹。

她一直知道三哥对权力以及皇位都不感兴趣,不想困于这四方天地,一心想要去游历世间。这些时日,她看着三哥向云、凉来人打听许多地方风土人情,讲述他们行商经历,眼中都闪着光,像是幼时给她讲故事一样。

“父皇不会让你走的。”

“父皇不会在意的。也不是他需要我这个儿子去做些什么。”

“那德妃呢?你母妃总……”荣宜说着鼻子一酸。

“我母妃会支持我的所有决定。”

荣宜将脸埋到他肩窝里面,“哼”了一声。“那你肯定就更不听我的了。我就只能问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没这么快的。等我家小五过了十五岁吧。”荣宵依旧缓缓拍着荣宜,安慰她,“别伤心,三哥会回来看你的。”

“我没有伤心,我是在为三哥开心。”荣宜抽了抽鼻子,抬起头来。“你能去实现自己的理想,我很骄傲。我是舍不得你走,但我更舍不得你放弃自己的梦。”

荣宵眼眶红了起来,他闭上眼睛,搂紧了怀中的妹妹,“不枉三哥这么疼你。那我们小五呢,有没有想过自己将来会如何?”

荣宜也闭上了眼,享受这安定静谧的一刻。“等朝局真正平稳了,我们也有一个优秀的继承人了,我就去找三哥,一起周游天下。”

“三哥可陪不了你一辈子。我呀,希望我的小五能找到一个与你共治天下,也能同游四海的人。”荣宵点了点荣宜的鼻子,“一定能找到的。”

荣宜出神的时候,王谨修又看回了眼前的一大摞文章,等她回过神来。

“学生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太傅。”

“五公主请说。”

“太傅今日所讲君民之关系,让学生收获良多。更加引起深思,国与民之间的关系又是怎样的呢?”

“公主的这个问题十分有意思,不如我们留在明日的课上,辩论一下吧。”王谨修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提出了另一个想法,“毕竟……”

“夫子应当引发学生思考,得到自己的答案。这世间,道路总不只有一条,可对?”

“是。”王谨修弯腰拱了拱手。

跪坐在地上的人依旧没有起身的打算,“太傅,我父皇在老师面前尚且执礼,太傅怎可向学生行礼,岂非长幼不分。”

“君臣尊卑有别,自是以尊卑为先。”

“那太傅也用不着一口一个五公主的称呼学生,学生听了心里不甚惶恐,这样,你我各退一步,太傅,从今往后便唤我荣宜如何?”

“臣不敢。”王谨修依然低着头。

“那太傅就叫我小五吧,不管不管,我走了!”语毕荣宜立刻站起身,拎着裙摆跑开了。

“公主如今倒活泼了不少。”倒是学起了那云国公主耍赖的本事。王谨修摇了摇头,笑了出来,以往五公主总是板着个脸,管束着三皇子以及一群皇弟,看起来像是古板的长姐。这样倒是甚好,小姑娘就是这个样子,才像是一个小姑娘。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国民 第二日,太学。

已经到了开学时间,王谨修却迟迟没有开始讲课,抬眼看了一下荣宜空着的座位,皱了皱眉。这时门外跑过来一个侍卫,低头对他说了两句话。他的眉头皱的更深,犹豫了一下,挥手让人退下,转身开始授课。

“前几日我们都在学君民之道,正巧昨日五公主问了臣一个问题,国与民之间是何关系?今日我们以此为论题论国民关系。”虽说王谨修有太傅的名义,但是日常的授课更像是平辈讨论而非单向教导。王谨修虽然少年成才,但在座毕竟与他年龄相仿,当初众位大臣也是出于这一点考量,不愿意让景国做单面教导,才选择了年轻的太傅,让三国办学真正发挥国与国交流的作用。

他抬手示意座下人可以开始发言。

“我云国以民为重,国次之,君轻为立国之本,便支持民重于国。”云太子单皓很快就表明了立场。

景四皇子荣宇倒是坚持认为国重于民,民重于君,两人辩论了一阵。

“何为国?民在为国,君统为国?尔等重一家之统,实则重君轻民,本末倒置。终究是为一己之利,而非天下大义。”

四皇子想要反驳,却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制国有常,而利民为本;从政有经,而令行为上。”

王谨修看似再认真听着,却并未发一言,也未像往常一样进行引导。单皓见无人发言气氛尴尬,不得不一再开口。

凉皇子贺若祉倒是无意似的开口说了一句,“吾重吾国子民。”只是他声音微薄,像是自言自语,除了王谨修回过神来看了一眼之外,很快就被他人忽略了。

叶澈见王谨修不开口,只是微笑着看着单皓,拍了拍他,向荣宇示意了一下,开口道,“先忧后乐范文正,此志此言高孟轲。暇日登临固宜乐,其如天下有忧何?”

可惜荣宇并未理解他的意思,没有接话下去,其余人也一如既往的沉默着。

叶澈挑了一下眉,叹了口气,也不再开口。

“好了,今日的论题便到此结束,国民关系正如事无定法,各在人心,你我也不好一言以概之。”王谨修今日明显不在状态,一直在出神,更是在一下课之时就匆匆步出学堂,转眼间就不见人影。

“倒是难得见温润雅正的太傅像今日一样心不在焉。”单皎皱了皱眉,“说到这个,今日荣宜姐姐为何没来?”

“呵,能让我五皇妹不来听太傅课的,想必就只有父皇了。”荣宇依然不忿,摆手跟着也出了门。

王谨修在前往御书房的途中便看见了荣宜,一个人坐在珞湖边出神。

“王泽。”荣宜坐在石凳上,难得没有起身行礼。

“你今日为何没来听学?”王谨修在她身边站定。

“果然还是没赶上嘛,不过我观太傅的神色并不惊讶,想必心中早已有所料。”

“可是圣上那里出了事情?”

“算是,也不算是,想必说与太傅听也无妨。父皇听信那道士的话,想要娶发妻之血炼丹,我去,便是阻他的。”荣宜面无表情,不似前些时日脸上眼中皆流转着生动的神采。

王谨修抬眼看她,脸上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定了定心神后,他开口道,“虽然皇上疼爱公主,但公主还是要小心行事,毕竟圣上依然是圣上。”

“我知,可我不能眼睁睁得看着母后出事。”

“臣孤陋寡闻,未听闻公主与皇后关系甚好。”

荣宜沉默着低下头,起身向前慢慢踱步。

“皇伯伯聪慧,也许早料到了父皇平庸,便为父皇挑了端庄贤淑,可主持大局的妻子。”

“公主慎言。”王泽伸出手虚拦在荣宜面前。而面前人只是笑了笑,面不改色地接着说。

“这么多年,父皇迷信道士,沉溺美色,后宫之中,美人无数。除了当年皇贵妃与大皇子不幸外,太傅可曾听闻过这后宫起过任何祸事?”

王谨修不忍地看着面色丝毫不显,却洋溢着浓重悲伤气氛的人,还是回答了。“不曾听闻。”

“既如此,想必太傅对我母后为人如何,手段如何,便有一个大概预料了。母后此人,面色虽冷,行事确是最为公正,不信奸邪,不偏听他人。有手段将这偌大的后宫治理的服服贴帖,也有容人之心,能容得下这三宫六院,以及这十数位皇子。”

荣宜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整个人悬浮于外,只留下一个躯壳冷漠地旁观。

“我母妃去世之后,天下皆传闻,我是被父皇抱养在御书房长大的,实则不然。有很长一段时间,父皇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无法走出,那段时间我便被放在皇后宫中抚养。我的开蒙治学皆是出于她手,后父皇把我接入御书房,我经常偷跑回去看她。”

“公主仁心。”

荣宜闭眼平静了一会,再次睁眼时微笑说道,“好了,咱们先不说这些了,太傅可与我讲讲今日议题所辩论如何?”

王谨修脚步顿了一下,又赶忙跟上去,大致说了一下就不动声色移开了话题。“倒是前些时日,云公主问了臣一个哭笑不得的问题。她问臣,‘王泽是何人?’”王谨修无奈地一摊手,“臣是真的解释了很久。”

荣宜原也不是真得要听,王谨修换了个话题,她也没怎么留神,被转移了方向。“现在取字的家族越来越少,大多都是出身百年世家之人才会有此区分,否则寻常人起了,也没有人会这么叫。”荣宜想了想,“现在只有你们王家、陈家、易家与郑家等几大家族的优秀子弟才能有字吧。”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对,已经没有郑家了。”

王谨修捻了一下手指,又换了话题,“臣的字是在臣中举时祖父取的,公主可知道易侍郎的字是何时取的吗?”

“大公子吗?我依稀记得是在他十六岁入仕那一年,辅国公取的。‘居善地,心善渊。’取自老子的《道德经》。”荣宜看向王谨修。

“谨修所事,待命于天。”

“王首辅喜欢韩非子吗?听起来可不大像他……”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酒席 王府。

“泽儿,这两国来使离开之日眼看也要到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父亲的意思是,”王谨修捻了一下手指,“想让孩儿正式入仕,参与朝政?”

“父亲想问问你的想法。”

“孩儿现在还未曾想好,不敢下定决心。再留太学一段时间,且走且看吧。”

“也好。为父看着皇上的意思,是想将你留给继承人,你多与几位皇子接触,也不是什么坏事。”王大人叹了口气,“只是你祖父刚乞骸骨,这朝中势力将要大变,趁着他威名还在,要想上位,此时是一绝佳时机。”

“孩儿确实……”

“为父知道。你不必多想,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

“多谢父亲。”王父走后,王谨修反而有些怅惘,他拿起眼前的书卷又放下,不知为何就想到了荣宜。

五公主在他看来一直是个奇怪的人,最奇怪就在于她好像一直都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要做什么。他认识她时她才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就有了目标,要守护这家国。这三年,只是让她更加充实自己,更加坚定自己的责任。她,曾经迷茫过吗?

太学。

王谨修站在最后一堂课的学堂上,突然有些不舍。虽说眼下这些学生早就定了离开的时间,但是在此刻之前,却没有那么强烈的离别气息。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岂望流之远,根不固而何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治,虽在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

王谨修笑了一下,打破了他一向在课上板着脸的常态。“世间大道,非一人之解。吾等求思良久,亦只能勘破皮毛。真正的道,自在各位心中,等待诸君参透。只是谨修今日,身为师者,却当劝诫学生。”他顿了顿,环顾四周,“修身治国,切莫违背本心。”

座下的单皎已经哽咽出声,荣宇递给了她一张手绢,众人都沉默着,悲伤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霓儿。”单皓转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天下无不散筵席。”

“那也不会是在今天散。”叶澈对单皓摇了摇头,转而对单皎说,“既已知分别之日,便更当珍惜现下还相聚的时间。”他又转过头对着班里其他同学喊到,“今日我们去吃酒席,太傅请客!”

大家一下子笑开了,开始起哄,拍桌子的拍桌子,尖叫的尖叫,像是一群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

王谨修摇了摇头,无奈地摊了摊手,“应当是谨修请客的。只是在下穷得很呐,还请各位手下留情。”

荣宜向皇上请示了一下,皇上大手一挥准了,让他们吃好喝好,还承诺给王谨修报销。荣宜走出御书房,看到了王谨修,依旧是在那棵梧桐树下。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歪了歪头,回想着三年前他的模样。

王谨修抬眼看过来,阳光穿过树梢洒在他身上,整个人都闪耀着温暖的光芒。

“公主笑什么?”

荣宜摇了摇头,“只是开心。这是我第一次出宫门。”

王谨修并不意外,荣宜是出了名的严于律己,又怎会主动要求出宫玩闹。“他们先行去酒馆了,臣正好稍晚一步,让他们可以自在一些。”

“太傅可带够了银钱?”

“若是没带够,臣也只能觍着脸请公主伸出援手了。”王谨修开玩笑道。

“我也没办法。”荣宜摊开手,“若是太傅没办法,只能以身相抵,去炊房砍柴了。”

两人说笑着走远了。往常话题总是有关学识探讨的,此次倒是难得一次两人是以平辈人身份,像是朋友一般相处。午后的阳光洒落在两人身上,在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来,三皇子,我们喝!”贺励靠在荣宵旁边,给他倒酒。一开始一群人只是东一句西一句的瞎聊,过了一会才发现两人竟然能聊几句山川地质,便跑到了一处喝酒。

“只可惜你我这两个太傅最头疼的学生先前没有好好聊聊,不然,咱们一定能,”荣宵打了个酒嗝,“让他更头疼。”

贺若祉,贺若纳莎和荣宇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地吃菜喝酒,叶澈则在不停地阻挡想来朝单皓劝酒的宵励二人。单皓睁大了眼睛看管着单皎,不让她碰酒,荣宜和王谨修一来就撞到了这个场景。

“姐姐!你看他,难得今日我们开心一场,我喝一口怎么了?”

“你还小,饮酒伤身。”荣宜难得没有纵着她,而是站到了单皓的一边。单皎鼓起了嘴,有些不开心。

“怎么,都要走了,开始和五公主闹脾气吗?”慌乱中的叶澈注意到这边,一句话就打消了单皎的怨念。

“荣宜姐姐,纳莎,来,我们喝其他也是一样的。不醉不归!”单皎豪迈地灌下一杯茶,架势摆得很开,一下就将叶澈挤开,去和饮酒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了起来。

荣宜坐到她的位置,偶尔和旁边的云国两人说几句,穿插也与贺若祉聊一聊凉国风土人情,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与贺若纳莎聊天,时间过得到十分快。

“公主,咱们要先一步离开。”王谨修看着时辰来叫荣宜,其余人住在宫外无所谓,荣宜是要在宫门落锁前回去的。

荣宜点了点头,“我们悄悄走,不然霓儿看到定然会让我随她去住一晚上。”

“公主不想去吗?”

“我想,可是这样只会更不舍。”荣宜转头看单皎未曾察觉,和其他几人道了别,比了个手势,就和王谨修悄悄离开了。

王谨修下楼付了钱,便领着荣宜出了门。荣宜正探出头去打量四周,王谨修笑了一下,和车夫说了几句,摆了摆手,让人先走了。

荣宜回过头,“诶?他们怎么走了?”

“臣观望着时日,走一段在坐车也来得及,便让车夫去市外等候。公主不必忧心,侍卫都是还在的。”

“我不怕的。”第一次来到陌生的环境,除去新奇之外那淡淡的不安,在王谨修站到她身边时都消除了。她相信他,有他在,不用怕。

“那请吧。只是提醒公主,请客之后,臣身上就真的分文不剩,公主要看上什么,臣可是无能为力。”

“那要是太傅看上了什么,也不要和学生说。学生可不敢买,防止太傅忧心学生是在贿赂夫子。”荣宜也不甘示弱回答。

“瞧一瞧,看一看喽,猜灯谜得大奖喽。”

荣宜好奇看过去,“今日也并非十五,你这为何猜灯谜。”

“小老儿这灯谜是只给有缘人猜的,本就不拘于时间地点。我看这位姑娘眉目灵秀,想必天资聪颖,可否要挑战一下?小老儿给第一位客人免费就是了。”

“那奖品……”

“这就要等过后揭晓了。”

“行!”荣宜颇为有信心,“王谨修,我们来比一场。”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离宴 荣宜满面羞红地快步走在前面,王谨修无奈地提着刚刚迎来的奖品莲花灯跟在后面。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微笑看着他们走远的老者悄悄消失在人海中。

王谨修走快几步,和荣宜并肩。“公主不必烦恼,这猜灯谜本就是需要极大运气的,臣就是好运。”

“全猜中了。”荣宜刚刚接受了一大挫败,嘟囔着,“你先前还说什么,‘公主之慧,我都要甘拜下风。’果然是哄我的。”

王谨修笑出了声,“公主没有在民间生活过,不理解人民的巧智。这也提醒了臣,公主学习,精通一家也好,遍知百家也罢,都是各有长处。有时候,公主将一家所学,变通一些,便可融会贯通。”

“你就是说我死板我听得出来。”

“臣并非这个意思。”王谨修晃了晃手中的莲花灯,换了个说法。“公主有公主所长之处,臣也有臣的。若要论才学敏思,政治通达,臣不及公主万一;可若要论这猜字谜,做泥塑等民间之趣,公主以前从未接触过,自是不大熟悉。臣以为,公主更应着眼于长处,做到扬长避短……”

听着王谨修在耳边的碎碎念,荣宜再次加快了脚步,出了集市,看到了不远处的马车。

荣宜三步两步登上了马车,将帘子一放,不再答话。

王谨修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试探问道,“若是公主感兴趣,改日臣与公主讲一讲这民间之乐,猜谜之法,可好?”

荣宜撇了撇嘴,坐在马车中,眯着眼睛想当初王首辅给她讲过王谨修的糗事,哪一件更加有趣,更加丢人。

王谨修没有听到声响,只好小心地将莲花灯从车窗那里递了过去,“五公主?”

荣宜并未接过,而是将车窗的帘子也放了下来。“一盏莲花灯,可是哄不好本公主的。走,咱们回宫!”

王谨修站在原地提着灯,终是忍不住大笑。人生十八载,有幸一见荣宜公主发脾气,想必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机缘。他看着远去的马车,好似还能看到嘟着嘴生闷气的小姑娘,一盏莲花灯哄不好,可要如何是好?

酒馆中,单皎放下了茶杯,有些沉默地探出头去看荣宜离开的背影。

荣宵与贺励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怎么了?”荣宵有些不懂女孩子突如其来的心事。

“我在想,等我走的那一天,荣宜姐姐也会这样看着我的背影,是什么心情。”

“分别之痛,也许快刀斩乱麻才是最好的。”贺励仰头又饮了一杯,“只要够快够狠,就没有什么斩不断。”他抬眼看向单皎,一向单纯的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些痛苦,有些愧疚,更多的看不清。

贺若纳莎走到单皎身后,“若是有缘,定会再见。”

单皎听着她的话,下意识用手摸了一下胸前的瑶玉,若有所思。

贺若纳莎越过单皎将窗户合上,“不看,不想,就不会那么痛。”她转身对贺若祉说,“二皇兄,我们也走吧。”

贺若祉不解地看向她,贺若纳莎苦笑了一下,“还能,坐得住吗?”

贺若祉垂下眼,不再看纳莎溢满痛苦的眼睛,只是沉默地领头走出包厢。

此时包厢内只余下五人,荣宵毫不在意,掏出了自己的竹笛,吹奏起一首景国的小调。走在外面的贺若纳莎隐隐听到笛声回荡,她摸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毅然迈出了酒馆。

贺若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提醒,“纳莎,你……要注意。”

“该当纳莎做的,纳莎自会做好。只是二皇兄,你要强迫纳莎做一个没有心没有情的人吗?”

贺若祉掏出手帕递给了妹妹,“有情有爱对于我们来说太苦太难了。七皇妹,若不是因为这个,你又岂会被困到这一步,去违背你的心意,做你不愿意的事情?”

“我既已选择来了,就不会后悔。”贺若纳莎背过身去没有看他。贺励也低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世上,有舍才有得。到现在,我们早已无路可退。”贺若祉看了看景皇宫的方向,好像还能看到刚刚离开的人未消失的背影。

酒馆中,几人沉默着对坐,静静听着荣宵跑调的曲子。突然,单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反正我快要走了,不吐不快。荣三,你平日里,少让荣宜操点心,装个正经也成啊,像我一样,多简单的事;还有你,荣四,对你妹妹好一点,好一点。”

荣宵放下笛子摸了摸后脖颈,有些被吓到;荣宇想要开口反驳些什么,被单皎瞪了回去,也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单皎!”单皓皱着眉拉她,“你怎么当面和人这么说呢?”

叶澈默契地接下去,开了个玩笑想打圆场。“这种事情,不都是在走后留封信的吗?哈哈。”

“我单皎坦坦荡荡,不喜欢那么扭扭捏捏的做法。”单皎朝叶澈吐了吐舌头,顿了顿,将视线又转向了单皓,“皇兄你呀,你,你,你好像没什么大问题。”

她偏着头想了想,突然灵光一闪,“就是你要快点给我找个皇嫂了。你不急吗?你不急,父皇母后和我都很急呀。叶澈也很急,你不解决你的终身大事,他又怎么好意思去解决他的?齐家而能国治。”她看了看单皓冷漠的眼神,声音立刻低了下来,“国治……诶呀我醉了,真的,头好痛。”

也一直在逃避成亲的荣宵给荣宇使了个眼色,两人也悄悄撤了,关上门,将可能到来的惨烈场面留给他们自己家解决。

“你喝了三壶茶水。”叶澈无情地拆穿她。“这浓茶,最能提神醒脑了。”

“茶,茶不醉人人自醉。真的好晕,我现在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听不懂听不懂。”单皎趴在桌子上,悄悄抬起一只眼去看单皓。

单皓叹了口气,“罢了。知道你是为我好,起来吧。你说与不说,这次回去,母后也肯定准备好了一大堆人选,帮我相看。”

单皎依然趴在桌子上装死。

“说到这个,看来回到云宫之后,我要有段时间在你家躲一躲了。一回去,你便收拾了客房吧。”单皓转头对叶澈说。

叶澈沉默了一会儿,难得没有应下来,而是规劝道,“你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的。”

“走一步算一步,先走再说。”

单皎观察着两人的注意力有些被转移,小声地开口,“那,我能,我想去更衣。”

“走吧,我们直接回驿馆吧。”单皓无奈摇了摇头,领着两人回去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离别 凉、云两国又修整了几日,转眼就是离别之时。

前一天晚上行了饯别宴,单皎留在景宫中,和荣宜说了一晚上的话,好像怎么也说不完似的。还没迷瞪一会儿,就被宫人叫起身,说要准备离开了,她们就又精神起来了。一路走一路聊,荣宜的嗓子都有些哑了,好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话都说尽一样。

在景都城外,单皎舍不得地拉着荣宜的手,身后云国的一行人都已经收拾好上马了,在远一点的地方默默等她。

“荣宜姐姐,今日我便要离开,回到云国了。我知你与我云国有缘,今日我把这枚瑶佩给你一半当做信物,你将来可要带着它来云国找我呀。”

单皎一边说着,一边将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瑶玉拿了出来,在荣宜惊讶的眼神中轻轻一掰,看似一块完整无缺的玉佩竟从中间滑开,分为两半,形似一鱼,上有一孔。

“这……”荣宜睁大眼睛退了一步,有些拒绝之意,毕竟是云族家传之宝,她怎么好意思收。

单皎走上前,执意将左边的一半系在荣宜的脖子上,抱了她一下,之后立刻转身跑开了。一边喊着,“荣宜,你要来找我呀!一定一定要来呀!”跑到一旁翻身上马,一眨眼就走远了,像怕她不答应一样。

远去的单皎打马追上皇兄,叶澈看着摇摇晃晃坐在马上的单皎妹,出声安慰道,“哎呀别哭了,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过些时日,你荣宜姐姐肯定会来看你的。”

“真的吗?”单皎擦了擦眼泪,看向叶澈。

“当然是真的,你都把传家宝留给人家了,还怕人家跑了不是?”单皓无奈地摇了摇头,牵住了单皎的马给她引路。

单皎抽抽搭搭地擦干净眼泪,“我这不是实在没有别的东西拿得出手嘛。再说,这玉有灵性,既然瑶玉能感知荣宜,定然是有缘分未尽。”她回望景国都城,“荣宜姐姐,一定要来看我!”

荣宜没有拉住单皎,提起裙摆又放下,懊恼地在原地跺了跺脚,恨自己竟然不会骑马,竟然没有带离别礼物,竟然连道别的话都没有好好说就让人离开了。难过之时,又被人叫住。

凉国皇子贺若祉在拜别太傅与皇兄后来与她道别。他身后的贺励向前张望了一下,和贺若祉耳语了两句什么,就先一步离开了。互相行过礼后相对半晌无言。荣宜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找个话题说个“一路顺风”时,那人突然开口。

“五公主,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荣宜收回眺望远方的视线,面上有些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十四,也不小了,赶紧,找个好人家定亲吧。”贺若祉抬眼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仿若眉宇间有些不忍。王谨修下意识挑了一下眉,看了过来。

“啊?”荣宜更疑惑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今日怎么了?”

“无事,只是有些不舍,这平凡而又平静的生活。”他转身上了马,护送着身后的马车,声音断断续续从前方传来。

荣宜摇了摇头,没有很放在心上。“纳莎姐姐,一路平安。”

车内的人掀起了窗帘,脸上依然带着一面纱,她探出头来,点头对荣宜示意。“多谢五公主。这些时日,劳烦荣宜你费心照料,将来若是公主有机会前去凉国一游,纳莎定扫榻相迎,回报公主照拂之恩。”

“纳莎公主客气。”

王谨修站在荣宜身后,看着相处半年多的学生一个个离开,心里也十分不舍。他看向荣宜,自那日之后,荣宜又回归了她本来端庄有礼的样子,仿佛那一晚发脾气的人从未存在一样。这云公主一走,不知道那个开始有些活泼可爱的五公主还留不留得住。

“公主不必难过,定会有再见之日。”

“是。我只是羡慕,能去他处走一遭,想必也十分有趣。”荣宜努力向远方看去,看着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映照在朝阳下,“我这一生,困在这个牢笼中,不知是否还有机会看遍这大好河山,再去拜访旧时至交。”

王谨修沉默不言,只是随着她的目光看去。

荣宜转过身来看到了王谨修睁大眼睛眺望远方的样子,本来十分感伤的离别氛围瞬间消退了不少。她笑了一下,抬脚走上前,“太傅,走吧。”总归有个人会一直在她身边的。

“好。”还有一辈子,总会等到那个活泼可爱的五公主再回来的。

庆历六年秋。

半年时间转眼又过,景国几人现在大多数时间都在太学中度过,时间好像眨眼就过去了。荣宜在多次的测试中皆是第一,三哥荣宵一如既往地吹捧她,老四荣宇一如既往地冷嘲热讽,她都已经习惯了。

再加上荣宜是从小在御书房内被众位大臣看着长大的孩子,朝中重臣对这个天资出众又勤奋认真的公主都很看好,只恨她不是男儿身。

打听着公主已经接近十五了,来旁敲侧击想让皇上赐婚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就连皇帝都好似从他寻仙问路的途中清醒了一瞬,意识到自己最疼的女儿该到了议亲的年纪了。他想起亡妃的嘱托,让皇后上心操持,赶紧看看举国上下哪家的公子最优秀,能配得上他的荣宜。

“这个世界上,没人配得上荣宜,”皇后在送皇上走后,不屑地和身旁的心腹姑姑说道。

“咱们公主自然是最好的,不过这女大当嫁,娘娘也该留心了,想必悦妃知道了,也会开心的。”

皇后沉默了一段时间,“我为芽芽考量又有何用,她定是希望,芽芽所嫁之人,是她心悦,也心悦于她的人。便是我思虑再多,也比不过少女情动。”

“娘娘这不就多虑了,公主日日在宫中念书,哪里认得什么外男。还是要娘娘好好把关才是。”

“如此,才是最让人不忍的。我的芽芽,还未真心喜欢过什么人呐。”

殿内一时无声,大家仿若都陷入了回忆之中。

“罢了,来人,设宴邀请众家中有适龄才俊的家眷,我要亲眼为芽芽把把关,要是能让他们有机会相处看看,也不差。”皇后立刻忙碌了起来,不久后,满朝上下都收到消息,跟着忙碌起来,到处都洋溢着喜悦的气氛。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等我 栖梧宫。

王谨修一脸莫名地坐在皇后宫中,喝了第三杯茶。皇后问了他不少“年方几何,故里何处”等的问题,他也恭敬地回答了。接下来两人便一直沉默着对坐喝茶。

眼看要到皇后宫中的传膳时间,王谨修礼貌地想要告退,被皇后再次挽留。王谨修看着面前第五杯茶,心里叹了口气,面色却丝毫不显地吹了吹,心里在认真思索皇后今日到底所为何事。

良久,皇后终于再次开口。“太傅教导了众皇子许久,本宫倒是一直未曾问过太傅,皇子们表现如何?”

王谨修立刻起身回答,“三皇子涉猎颇广,对事物皆有独特的想法;四皇子规正严谨,一直勤奋努力。”

皇后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等他继续说。

“两位皇子不仅在学识方面……”

“本宫是好奇,”皇后抬手打断了他,“五公主如何?”

“五公主端庄大方,在学术的方面的造诣颇高,灵性也远高于臣,将来必定不可限量。”王谨修一板一眼回答道。

皇后好奇地看着他,“其他方面呢?”

“五公主在……在政事上面的理解也别具一格,并且能做到劝诫皇上……”王谨修努力想着如何赞美荣宜,却不知坐在高位的皇后偷偷翻了个白眼。

“今日和太傅畅谈,收获颇多。今日时辰也不早了,太傅早些回家,也替本宫问候王首辅与王大人。”皇后摆了摆手,让人离开了。

王谨修出了栖梧宫,一头雾水地思索了良久,直到看着时辰宫门将落,才加快了脚步。

“娘娘,可有收获?”一旁侍立的姑姑在王谨修告退后开口询问。

皇后摁了摁额角,“这邀请函,便不必给王家发了。本来本宫还纠结一下这王太傅与芽芽挂着师生的名义,现下也不用费心了。”

“但奴婢瞧着这太傅一表人才,端正守礼,年少有为,倒是绝佳的良配。”

皇后摇了摇头,“之前听芽芽说此人教学有些趣味,我本来还有些好奇。传闻他清雅和顺,温润如玉,但是本宫瞧着他为人有些呆板,没有意思。”皇后皱了皱鼻头,“本来芽芽就有些……过于严肃,本宫想着,还是找个活泼些的,互补的好。”

“是。若是像云公主那样的,能天天让五公主笑出声来,便是最好不过了。”

皇后像是有些伤神,苦笑了一下,并不答话,转而问道,“这赏花宴准备的如何?”

“各家请帖皆已送达,三位皇子公主那边也通知过了。”

王家。

“咱们家可接到了皇后娘娘赏花宴的邀约?”退休了的王首辅端着他的蛐蛐,走进了王大人的书房。

王大人回想了一下,“这倒未曾听夫人提起。可是其中有何缘由?”

“这你问我,我问谁去呀!”王首辅将蛐蛐笼子放到桌子上,“想办法打听一下,怎么易昌他们家接到了,我们不曾?”

“这盛传赏花宴名义上是皇后娘娘为两位皇子相看皇子妃,实际上却是要为五公主相看的,想必是我家本没有女儿,也没有适龄的公子吧?”

“泽儿不是适龄吗?泽儿只比那五丫头大不到五岁。易昌可比他媳妇长了接近二十岁呢。”王首辅摆了摆手,“快让你媳妇去看看还有没有办法拿到,我们泽儿和五丫头朝夕相处,这不是天赐良缘嘛。”

“这泽儿名义上是五公主的夫子,本就有些不妥。再说泽儿这个性子,想是不招小姑娘的喜欢。”王大人想着自己儿子平日里看着温顺有礼,做正事时脸又板得可怕,摇了摇头。

“嘿,你可不知道,当年泽儿状元游街之时,那满街的小姑娘都瞧他瞧疯了。”王首辅反驳道,“泽儿继承了他祖母的美貌,这有个好皮相也能唬唬人的。”

“五公主想必没有那么肤浅。”

“那要说涵养修为,放眼全国,又有几人能超过我家泽儿呢?”

王大人有些无奈地应下后,王首辅叨咕着走了出去,“皇后娘娘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易老古板家那个二娃子,浮夸得很呐,真是的,这样都有,我家泽儿这种青年才俊反而被刷下来了。不行……”

此时事件中心的主角,却异常平静,并没有受到这些事情的干扰。荣宜再次收到赏花宴的通知后,低头笑了一下,坐在书桌前,摊着一本《诗经》,思绪飞到了远处。

荣宜前两日在御书房无意间听到王首辅向王大人感慨,“谨修的年龄也不小了,该上心上心亲事了。”她心里一动,想着即将到来的赏花宴,悄悄有了打算。那日正好出了书房没多远,就被她撞到了独自一人的王谨修,她四处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便鼓起勇气开口叫住他。“太傅。”

“五公主。”王谨修回过身来站定,“何事?”

荣宜摸了摸发烫的耳尖,有些紧张。“王谨修,你今年年岁几何?”

“即将到弱冠之年。”王谨修有些疑惑看着眼前有些手足无措的五公主,好像上一次栖梧宫中闹刺客的时候她也是毫无波澜地回了一句“并无伤亡”,这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你,可有议亲,可有定下亲事?”

“尚未。”王谨修握紧了双拳,好像有些预感。

荣宜深吸了一口气,“那你等我可好?”

王谨修惊诧地抬头,良久说不出话来。荣宜眨了眨眼睛,笑着看向他。

“公主,言行淑谨。儿女亲事,怎可私相授受。”

“诗经三百首,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知好色而慕少艾,荣宜不以为耻。”

王谨修没有回答,低着头,耳根都透着红,也错过了眼前之人难得生动的颜色。

“我现在十四岁,马上就到及笄之年。你等等我,我嫁给你啊。”荣宜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挂着骄傲的笑脸,在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端庄恭谨的长公主,只是一个站在心上人面前吐露心意的小姑娘。

王谨修抬头飞快瞥了她一眼,一向成熟稳重的人竟然转身就跑,后面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太傅,谨修,王泽!你要等我呀!”

天边泛红的晚霞照耀着奔跑的少年和他身后大笑的少女,时光仿佛定格在了这一刻。整个世界都洋溢着微红的光芒,就像是心动的颜色。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赏花 栖梧宫。

皇后抬手让来问候她的一串小孩子先行离开,只留下了荣宵、荣宇和荣宜三人。

“芽芽,明日赏花宴,你可准备好了?”皇后先向荣宜开了口。

“女儿需要准备什么,母后擦亮眼为皇兄相看便是。”荣宜装作不知,将矛头迅速扔向其余两人,“他们都一把年纪了,不好再拖了。再加上前些日子传来消息,云太子已经大婚,母后应当急死了。”

“荣宵我管不了,我看着德妃的样子也不着急。”

荣宵笑嘻嘻地朝皇后行了个礼。“母后了解儿臣,儿臣确实不急,再逍遥几年,慢慢看看。”他晃了晃手中的茶盏,看向了荣宇。

皇后也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倒是荣宇呀,母后瞧着礼部尚书大人家的小女儿不错的,等明日你见见,看看合不合心意。”

荣宇立刻起身,“那儿臣在这里先谢过母后了。”

荣宇的生母因为害死皇贵妃以及大皇子被处死,他的养母对他不亲近,甚为严苛。在后宫之中,多亏了皇后多年照拂,才让他免受欺凌,平安长大。这世上,荣宇就算婉拒皇上顶撞兄长,也不会对皇后有一丝不敬,又怎会拂了她的美意?

何况礼部尚书好歹也是正三品的官员,品位不算低。他家女儿能从众多闺秀中脱颖而出被母后相中,定有过人之处。

“德妃娘娘面上不急,不想给三皇兄太大压力,不也是会到场帮三皇兄相看吗?”荣宇很快又转向了荣宵,“倒是为母后减轻了不少压力。”

荣宵耸了耸肩,并不在意。

“本宫瞧着她是真无所谓。”皇后与德妃虽相交不深,但也确实相识多年,从她养育三皇子的方式便可大约看出此人心性如何。

“听闻此次还有父皇的一个新宠也会去?是新晋位的慧嫔。”荣宜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

“是,此人,不提也罢!倒是你,要好好看看有没有能看上眼的。”皇后不想提及那人,只是又将矛头对回了荣宜,毕竟真正的重点还是在她身上。

“母后!”

“都是一家人,不必害羞,你和母后和皇兄们说说喜欢什么样的,我们帮你留心。”皇后一本正经说道,荣宵与荣宇也看好戏似地打量着她。

荣宜咬着嘴不答话,心里想着还是等王谨修先提起,毕竟自那日之后两人还未曾见过,即使心中明了,也想听他亲口说出。

“儿臣瞧着小五,倒像是有了心上人一般。”荣宇打量着开口,挑了挑眉看她。

荣宜抬眼瞪了回去,荣宵好奇地睁大眼睛瞧着,“这不能吧,你从她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能看出什么呀!”

荣宜深吸了一口气,荣宵立刻补充,“面无表情却美若天仙的脸!”

皇后看得哭笑不得,“行了行了,小三小四你们先去吧,母后单独和小五聊聊。”

“儿臣告退。”荣宵与荣宜告辞离开,在栖梧宫门口就分道扬镳,准备走不同的路出宫,防止在路上在吵起来。

“母后,女儿听闻这慧嫔有几分肖似我母妃,可是真的?”荣宜先发制人,将问题带了回去。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回想起什么一样,“我倒是不觉得。只是听闻她来自阿珞故里,初次见时她便穿着那边的服饰。”皇后停顿了一下,“倒是舞姿有三分形似。”

荣宜点了点头,“母后可有查过她?”

“不过是新任的那个什么疆远将军的侄女,刻意模仿阿珞邀宠罢了,想也翻不出什么大浪花,这帝王恩宠能有几时,到头来都是一场空。芽芽,你不要总是逃避这个话题,你到了年纪,也要有相伴一生的人了,这个人,你可要看仔细了。”

荣宜揪住了裙边,缓缓摩挲着。

“母后想要找一个能照顾你,扶持你,能和你一路走下去的。毕竟父母儿女都有一天会离开,只有你们两个才是一辈子在一起的。”

“人心易变,现在谁又能轻易说一辈子呢?”

“有人能的。若是你曾遇到过那个人,你就知道一刻即永恒。”

荣宜将头轻轻靠到皇后膝上,“母后,遇到过那个人吗?”

皇后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她,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荣宜也不强求,“母后难道不希望女儿找一个真心相爱的人吗,即使要花费很长很长时间,要等很久很久。”

“母后当然希望了。”皇后看向窗外的合欢,“可这世间,两情相悦实属艰难。退一万步讲,能有个人陪你走下去,即使你们不相爱,可以像家人朋友那样相处,也还算不错。一个人走下去,太苦了。”

“母后觉得苦吗?心里有一个人,他便会一直和你在一起。无论你们身处何方,都不会感到孤寂。”

皇后走到窗边,看着随风飘落的合欢叶。“也许你亲身经历过一次,才能更加明白这种心境。相思谩然自苦,算云烟、过眼总成空。”

当真,能成空吗?

“皇后娘娘,五公主,外宫有传话,西南疆远有人来报,十万火急军情。”门外跑进来一个内侍,打破了满室寂静。

“西南,凉国接壤之处?可算算时间,这凉使臣也当是刚返回凉国,路上正应是流寇寥寥无几,边境清平之时,如何会发此大乱?”皇后有些奇怪。

荣宜皱了皱眉,有种不好的预感。“若是流寇动乱,怕也不会十万火急上报军情。具体原因,还是女儿去听一听吧。”

“皇上下旨传了辅国公,太史,兵部主臣及尚书,次辅陈大人和翰林院王大人等重臣进宫协商。看着时辰,去下旨的内侍也应当返回了。”

“去吧,小五,低调行事。”

“是。”荣宜起身离开,莫名有一阵眩晕,她咬了咬牙站稳了,尽量不露出端倪,转身走出栖梧宫。

一路上,她努力想去思索景国大约的兵力分布与将帅之才,却总是被不安的心跳扰乱。本来驻军最多的地方便是西南,可是西南现在却报急,现在景国几处驻军皆不可妄动:镇远将军的西北也与凉接壤,且距离景都城太近;东边的郑家军长于水师,在郑老将军下属定远将军的统领下也颇有些没落;抚远将军的训练营中倒是可以抽调些兵力。

只是思索全局,竟然鲜有帅才。父皇上任以来,除了西南的疆远将军外,几乎未曾提拔什么武将,皆是上一辈留下的年龄已经颇大的大将军。现在唯一能调动的年纪尚轻的抚远可为将却不一定可为帅,这一代武将,后继无人呐。

在御书房门口,她停下了脚步,走到一旁的梧桐树下,将手轻轻放了上去,深吸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边境 王家父子跟着宫中内侍匆匆进宫。“这圣上急召,你可知所为何事?”

“孩儿不知。”

“罢了罢了,进去听吧。”

他们赶到的时候,朝中不少大臣皆已到位。皇上神色很不好,不过皇上神色一直都不好,不知道这次又是谁家要倒霉了。

“今日,西北传来消息,凉国以清扫流寇为名连破边陲三城,现在正与固城军相峙不下,如今送来议和书,众卿家以为当如何?”

众臣皆变了脸色,顿时间底下议论纷纷。凉国起兵处为西南,而景国国境辽阔,一时间消息也难以上传,没想到消息传到时,已失了三城。

“这凉国形势正好,怎么会无端送来议和之书?想必是有附加条件的。”太史开口打破沉默。

“没错,一为求财,二求两姓联姻以结秦晋之好。”皇上将送来的议和书摔在桌案上,“真是狼子野心,朕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

凉国想让景国公主和亲,大家心知肚明,只是无人敢言。

“臣以为此事可行,凉国准备充分,来势汹汹,我们尚且来不及遣兵调将,如今还是以议和为上策,再做其他打算。”次辅陈诫的观点得到了众臣的支持。

“辅国公以为如何?”

易昌沉默了一下,没有答话。

外面又跑来一个内侍,“报!新的情报刚刚送达,凉兵分两路,同时对云开战,形势一路大好,云国发出请求支援借兵。”

“凉国既然有信心同时对两国征战,怕是对自己的实力颇为自信。现在他们知道一时无法抗衡我国,这是在威胁我们,不要出兵相助云国。现如今,议和,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辅国公易昌躲开了皇上视线。

“太傅呢?”

“这和亲的人选……”

“我去!”殿外传来一道声音,大家纷纷朝外看去,只有王谨修闭上了眼,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

“荣宜,此处正在商议国事,不可胡闹。”皇上挥了挥手。

“我没有胡闹,你们正在说和亲的人选,我说我去。”荣宜脸上依旧毫无表情,仿若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你怎可远去和亲,你可是朕最疼的女儿了。”

“可是我不去,还有谁能去呢?父皇,九皇妹和十二皇妹尚且年幼,我便是最好的人选。”

“朕可从宗室之女择一人去。”

“和亲一事求的是两国之好,和亲之人须得心甘情愿才能促成两国建交。再说父皇当真以为凉国不知我朝有几个公主?真让父皇以宗室女糊弄过去,怕是凉国大怒,于边境不利。”荣宜知道,他们既然这么提了,十有八九是冲着她来的。

“荣宜……”皇座上的帝王在那一瞬间仿佛苍老了不少,“是父皇无能,护不住你。”

“父皇先是我景国百姓的君王,才是荣宜的父亲;正如荣宜先是景国的公主,才是父皇的女儿。”荣宜俯身拜下去,“景朝五公主荣宜请皇上赐旨。荣宜是一国公主,既享受了万民的敬仰与皇室的奉养,就应该当起公主的责任。国家需要我的时候定然不负众望。若我一人和亲,能免数年战乱,无数家庭流离失所,骨肉分离,那我便嫁。本就是这么简单的,恳请父皇成全。”

“公主大义,求皇上下旨。”

“臣等请求皇上下旨。”

殿下所有人都跪拜之时,唯有一人站在一旁,低着头看着荣宜。

“王太傅为何不请,可是有别的对策。”皇帝身体前倾,颇有些急切之意。

王谨修没有回复皇帝,在这种情境下也没有人在意他的不敬。“五公主,你可知你面对的是什么?你曾说过要……”

荣宜打断了他,换了个方向再拜。“学生拜谢太傅数年教诲,太傅的教导,学生定铭记于心。荣宜年少顽劣,还请大人……海涵。”

王谨修不再开口,依然站在堂中,孤独的影子落在地上。

良久之后,皇上终是开了口。“去吧,小五,去再见见你母妃。朕,是无颜去见她了。”

荣宜去看了母妃后便径直去了栖梧宫。

“我不同意!”皇后一拍案,站了起来。

“母后,女儿心意已决。”下面跪着的荣宜什么表情都没有,仿若已经尘埃落定。

“荣宜,你可知你去是去干什么?”

“和亲。”

“你是去送死!”皇后整个人气得发抖,“我问你,你去嫁给那个年纪能做你父亲的凉国皇帝,他会如何对你。”

“女儿能想到的最好的情景就是幽禁。”

“两国一旦开战,你可知和亲公主当做什么。”

“自戕,女儿知道。结局,女儿早已想好。”

“荣宜,你是景国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未来。你若离开,将来国内必然大乱。”皇后上前颤抖着抱住她,眼泪止不住的流。

荣宜闭着眼睛强忍着泪水,哽咽着开口。“母后,我虽然不明白你为何一直这样说,但是于我而言,国内即使大乱,也未必没有出路;而我现在不去,边境就只有一条死路。母后,儿臣问你,现在重要,还是未来重要?舍生取义何如?”

皇后用手遮盖住了眼睛,没有看她。

“一个飘渺的未来,不值得儿臣用千万边境百姓的现在来换。母后,谢谢你这么多年的教导与照料。对不起,儿臣,要辜负了。”荣宜三叩首下去,毅然转身离去。

栖梧宫中一片沉寂。

皇后手中拿着赏花宴的请柬,眼泪打湿了上面的墨痕。我的芽芽,也许离幸福,就差那么一步,却是咫尺天涯。

“娘娘,公主大义,娘娘应该高兴才是。”姑姑红着眼睛说,谁又不是亲眼看着荣宜长大的呢。

“我如何和阿珞交代,我,拦不住她,留不住她唯一的血脉。”

“这孩子,倒是像极了娘娘与悦妃,聪慧知理明大义,像皇后娘娘;而这倔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倒是像极了悦妃。”

“阿珞要是还在,可会支持芽芽自己的决定?”

“奴婢想是会的。悦妃通透,从不勉强他人,若是她知自己女儿心意已决……只是奴婢有些不懂,娘娘为何说五公主是我们唯一的未来?”

皇后看着床头的并蒂莲,没有言语,像是回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陷入了沉思。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不眠 御书房外。

“你放手!”荣宵猛地推开挡在他面前的荣宇。

“老三,你冷静一点。”荣宇回去依然挡在他面前。

“那是小五啊!是我最疼的妹妹!你自己冷血无情也不要拦着我。”荣宵一把揪住荣宇的衣领,冷冷说道。

“小五只是你的妹妹吗?难道我不是看着小五长大的吗?难道我不难过不愤慨吗?老三,我看着她的时间比你长多了,我心疼她不比你少!可是我知道小五想要什么,所求什么。她把我们景国看得比自己重要你不知道吗?你去了拦不住父皇更拦不住她,你最好给我清醒一点,想想有什么办法,去保全她爱的一切。”

荣宵颤抖着松开了拉着荣宇衣襟的手,滑落在地上,大滴大滴地泪珠滑落,像是在痛诉自己的无能。“小五她,惯是不会撒娇。从小就是这样,喜欢什么不说,想要什么不提,只想着别人别人。”

荣宜年幼时来找两个哥哥玩耍,每每都是荣宵带着。荣宵总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带的孩子就是小五了,给她夹什么菜就吃什么,带她去哪里玩都能很开心。就算是哪次突然有些小情绪,只要给她讲讲故事,抱着她转转圈就什么都解决了。

而荣宇却从来不一起,因为他知道自己母妃嫉恨荣宜,担心母妃会利用自己做出对她不利的事情。就算是小五主动来找他,把自己摘的花举给他他也是假装不屑地扔掉,久而久之,他与他们就更加疏远。后来荣宇慢慢长大,换了个母妃,管他更加严厉,他也想着无所谓,小五这个妹妹,一点都不可爱。总是板着脸教育荣宵,后来又出入御书房,和他们越走越远。见到他也是只会叫老四,不像是叫“三哥”一样叫他一声哥哥,真是,罄竹难书。

依旧站着的荣宇紧闭着泛红的眼眶。“荣宜这个臭丫头,果然还是最讨厌她了。”

此时的欢宜宫中一点大婚出嫁的喜悦气息都没有,所有人都愁眉苦脸,像是要办丧事。

外界的情绪波动并没有影响荣宜。她正在尽最大的努力去安排一下她走后的事情。现在朝中大臣定然也在思索领兵之人,可是后续的征兵,将才的选拔也不可忽视。还有边远流民的安置,粮草的征集,她一笔一划地写下来需要注意的事项,其实她心中明白这些无需她操心,外面的那些臣子也能想到。可是,如果现在不想这个,她还能怎样让自己集中思绪,不去想将来呢?

荣宜看了手边的舆图,分析了自己离开的路线。凉国当初从西北来,大部分路途都是在凉国境内;但是他们离开时却取道西南,大半行程在景国境内,途经多个要塞,看来是早有规划。再加上西南驻军刚换了首领,还处在磨合期间,凉国许是仗着前来迎接使臣回国,里应外合,攻破了边城。

而她此次远去却只能走西北这一条路。西北,是镇远将军的驻地,也有凉的开国皇帝承诺凉军绝不踏足的三国接壤,安城。

她轻轻触碰了一下舆图上的安城,这里是景凰将军埋骨之处,她的牺牲,曾象征着景国对云、凉两国鼎力相助,代表着三国格局的正式确立。此间不过五十年,便维持不住了吗?

荣宜又将视线转向云国。“霓儿,云国,对不住。”她攥紧了胸前一半的瑶玉,“我们现在自顾不暇,无法相助于你。我知道,我们选择了议和,会带来的结局,可是我现在,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霓儿,你,可会怨我?

她甩了甩头,清空了思绪,将先前写的一堆杂乱的笔记整理了一下,分别放到两个信封中。在第一个信封上写下“镇远将军”,收进了怀中;思虑良久,又在第二个信封上写了“溯”。

荣宜又拿出几张白纸放在桌上,犹豫了很久,笔上的墨早已经滴落在纸张上,凝结起来。但是除了一个“泽”,她什么都写不出。还有什么对王泽说的呢,还有什么资格对他说呢。荣宜抬笔在纸上勾勒出一颗梧桐树的轮廓,而后将笔一扔,笑着跪坐在地上,掏出怀中的手绢,擦干了眼泪。

就,这一次,再放纵一次自己。荣宜,对不起。我先是景五公主,才是你。

“公主。”门外的宫人捧着大红的喜服,颤着声喊她,一片嘶哑,“快到吉时了,奴婢,来为公主上妆。”

王府。

“泽儿,你有三日不曾睡觉了。”王母走进了王谨修的书房,直接将他的烛火吹灭。

王谨修的房中只余下窗边的莲花灯还闪着隐隐烛光,他看向窗外隐隐的晨光,想必这欢宜宫中也有三日灯火不熄。

王母将他手上的《兵法》拿了下来,“娘知道你聪慧,这些书早能记下,又何必再读?”

王谨修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现在脑中空荡荡的,像是有无数疑问,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今日,今日五公主就要离开了。你就这样颓废下去,她怎会放心将身后托付给这样的你!”王母一把拉起王谨修,踹出了书房。“事已成定局,你现在给我好好想想怎么才能避免最大的伤害,达成她的愿景,不辜负她的牺牲。”

王父也前来寻王谨修,正好看到他被踹出书房。他扶稳了儿子,开口,“皇上刚下了旨意,要你送行五公主至都城外,以示君恩。”

王谨修喑哑地开口,“此次使臣为何人?”

“礼部主臣与尚书皆推荐了侍郎李宥。此人才思敏捷,口才也极佳,你可放心。”

“派兵主帅可有商讨出结果?”

“抚远将军营下已经抽调兵力援助,不日抚远将军也将启程前去西南,暂代被撤职的疆远将军一职。只是现在并未再次交战,主帅人选一时无法定下。刚刚你祖父同我说,你若是想,可先行前往抚远营下去看看。”

王谨修点了点头。

王父沉默地抱了一下儿子,“去梳洗吧,马上就要到时辰了。再去见她一面,别让她为你忧心。”

“还有,”王母补充道,“要是有什么问题,你要问她,知道吗傻小子。娘相信,五公主会给你答案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远去 庆历六年冬。

“小五,你的封号礼部早已上报,这也参考了你母后,王太傅,辅国公等众位大臣的意见,给你选了一个最佳的。景曦:景,那是我国国名;曦,晨光,代表着希望。父皇本想在你的及笄礼上宣告天下的,事到如今却不得不提前送给你了,荣宜,景曦公主。”

在荣宜受礼之时,皇帝走下高台,站到了次位。帝王降阶,或是有人站位高于帝王,是不合礼的,此刻却无人敢指出。台下的人不是一个好皇帝,但他绝对在努力做一个好父亲。今日众人失去了一位德才兼备的公主,而他失去了捧在掌心十四年的亲女儿。

荣宜转身叩拜皇帝皇后,“荣宜不孝,无法承欢膝下,愿父皇母后保重身体,万寿无疆。”皇上回过身去不敢看她,皇后也是强忍着泪水,整个人都在颤抖,却不敢再上前一步去搀扶她。

荣宜起身又走了两步,“三哥,妹妹无法送你远行了,看来还是要你先送我了。”

荣宵早就泪流满面,他擦了一把眼泪,拉住荣宜。“小五,我替你去,你不要走。”

荣宜无奈地笑了一下,从袖子中掏出手帕递给他,又转身向荣宇,“四皇兄。”

荣宇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有说,荣宜也向他微笑了一下,一步步迈下阶梯。

路过次辅,将军,太史,尚书,文阁阁长,她走过无数臣子,缓慢而又坚定地走向她的结局。

“臣等恭送景曦公主。”众臣拜别。无数臣子在这些年出入御书房时都会看到小荣宜,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一步步成熟,就和看着自己女儿无异。今日又岂止景皇一人失去了女儿呢?更不要提她曾相助过,疼她胜过亲子的辅国公,今日连朝都无法来上。

一轮朝阳缓缓升起,映衬着一行人脸上的愁容。城中百姓自发出来迎送景国史上第一位大义和亲的公主。

“你看五公主的嫁妆,看起来不少,但是担夫面色轻松,想必不是什么贵重之物。”

“我倒是前几天听宫里轮休的人说皇帝本来打算厚送的,不过公主请愿罢免了。毕竟到了那边,这嫁妆怕是也落不到咱们公主手中。”

“也没见到皇帝来千里相送他唯一成器的孩子。”

“这皇家说疼爱,又有多少是真心呢?你看皇上当年如此盛宠悦妃,后来不依然是左拥右抱,还将她唯一的女儿外嫁。”

“公主大义,愿意以一己之身保边境数年战乱,只是她走了,以后还有谁会关心我们的死活,挺身而出保护我们呢?”

一时间,浓重的悲伤洋溢在空中。明明是喜庆的一片红色,却没人脸上露出喜悦之色。

“前面那个送嫁的是何人?”突然有人问道。

“是前首辅之孙,王谨修王太傅。为表君恩,太傅代皇上,送亲三百里。”

“至少,景曦公主身后还有无数她信任的名臣良将,还有我们!”人群中突然有一年轻人大声说道,“今日我李四在此立誓,将来国家需要我,定然义不容辞!”

人群中纷纷响应他的话语。荣宜在车中听到,掀起了一个小角向外看去,再看一眼她所珍爱的国家与人民。

“景曦公主,我等定不负所托!”

荣宜笑了一下,眼泪终是忍不住滑落眼眶。

马车慢悠悠地走着,可是再远的路也是有尽头的。眼前,已是京城边境。

车内人还未卸下满身装扮,因为她在此处还要再次拜别君恩。掀开门帘。“太傅,到了。”

“嗯,到了。”王谨修伸出手来搀扶荣宜下车。

“放手吧。”

“……值得吗?”

“值不值得,这都是我的选择。是我的责任,当是我来担着。”

“这个责任不是只有你担着,也不是非你担着不可。救民为大义,既然凉国不曾伤害普通民众,是景是凉又有何妨?”

“太傅慎言。”荣宜打断他,看向远方。“这些责任总要有人去担着。敢问太傅,国为何存在?”

“我不知。”王谨修心烦意乱回答道。

“等你明白了,你就明白了我今天的选择。”

“你知道,你这一去,也只能保他们一时,而你牺牲的是一世。”

“我知。可若是我景国连边陲百姓一时安稳都护不住,又怎能守护这天下万世平安呢?我护他们一时,是为了给你们时间,去能让景国强大到,守护我的子民的一世。我走了不要紧,还有你们。我身后还有你们这些忠臣良将,万万子民。我便放心……”

“可若我连你都护不住,又怎么替你守护你的家国呢!”

荣宜扭开头,将手从王谨修手中抽出,转身跪了下去。

一行人沉默着看着公主在此处三拜九扣,完成大礼。

“等一下。”王谨修叫住了站起身准备离开的人,“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嫁妆。”他很艰难地吐出这句话,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盒子。

荣宜打开了还带有余温的盒子,里面有一块蓝色的玉佩。她抬眼看向那人。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景曦谢过太傅。”荣宜行了一个礼,转身迈上了马车。久久,车队也未听到公主发出出发的指令,没有人催促,所有人只是等在原地。

突然,车上跳下了一个身着红色内裳,披散着头发的女子。她现在身上无一彰显她公主身份的饰物,只是腰间挂着一个蓝色玉佩。荣宜跑了过去,猛然抱住了还呆愣在原地的人。“王泽,你可否唤我一声荣宜?”

王谨修揽住荣宜,在她耳边轻柔又坚定地开口,“荣宜,我……”。

“别说,”荣宜打断了他,“我怕,我走不了。王泽,对不起,要食言了。”她松开了手,转身上了车,再也没有回头。

“景曦公主,保重。”王谨修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想到了不久前的一日。

他正在书房看书,父亲走了进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叹着气,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说,“泽儿,你也不小了,这亲事,也是时候定下了。你祖父前两日还在跟我念叨……”

“不急,父亲,再等一年。”

“再等一年?泽儿,你可是有了心仪之人。”王大人好奇地打量着独子。

他翻了一页书,没有回答。

王大人也不在意,自言自语道,“你这天天忙上忙下的,也不见认识哪家姑娘呀?难道说?你瞧上了我们府上的何人?”他转头看了看四周,“你这身边服侍的都是轮班的书童,也没见有……啊?”

“父亲!”王谨修抬头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为父不打趣你。”王大人依旧在椅子上叹气,就是不离开。突然他灵光一闪,“你在宫里的时间也不短,莫不是瞧上了宫中的何人。难道你当真看上了圣上的公主?”

“父亲,再,等一年。”王谨修并没有反驳,他摸了摸刚从藏室中拿出的冰佩,看向挂着一盏莲花灯的窗外,皇宫的方向,天边晚霞淡淡的红,就像那天,让他等她的那个姑娘。

“我等你。”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军营 三皇子府外。

荣宵正在清点是否还有需要带的物品,听闻侍卫来报,说是王谨修太傅在府门口等候,急忙跑了出来。

“学生见过太傅。”他恭敬地行了礼,再也没有往日吊儿郎当的语调。

“臣见过三皇子。听闻三皇子已上奏皇上,要启程四方游走,扶助民众。不知臣是否有荣幸可与三殿下同游一程。”

荣宵点头应下,“太傅去往何处?”

“抚远将军的练兵营。在都城东南方位。”

“好。可否请太傅稍候一下,学生还有东西未曾转交。”荣宵摸了摸胸前的信,有些伤感。“要先前去辅国公府邸一趟。”

“正好也是出城的方向,臣同殿下一起去吧。”

两人骑马到了辅国公府,收到消息的易善渊早已在门口等候。

“三殿下,王太傅。”易善渊行了个礼。

“易侍郎。”荣宵叫了他的官名,倒是王谨修称呼他为“大公子”。易善渊抬眼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

“辅国公身体可好些了?”

“家父只是有些伤神,并无大碍。”

“还请辅国公保重身体。”

“是,臣会代为转达。”易善渊又行了个礼,“不知三殿下前来,可是有事嘱托?”

荣宵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不算是我。”他将信递给易善渊,王谨修也随之看去,看到上面熟悉的笔迹写着一个字,“溯”。

易善渊伸手接过那厚厚的信封,荣宵却没有松手。“多谢三殿下。”荣宵咬了一下唇,终是松了手。

看着易善渊指尖轻轻抚过信封上的字,王谨修垂下了眼,看不清思绪。荣宵则是噘着嘴,明显有些生气。

“三殿下,可否听臣一言?长公主聪颖,必然早就知道殿下与太傅的去向,知你二人必会为她奔波忙碌,不会留守都城,才将此信托付于臣。”他笑着说,“愿殿下与太傅大人一路平安,早日归来。”

易善渊回到府中,将信拆开,看着长公主事无巨细的交代了许多事情,像是看到了那个一脸严肃的小姑娘絮絮叨叨嘱咐他。他看到快结尾处,皱了皱眉,“去将二公子找来。”

“哥,你找我何事?”易泓刚从父亲那里过来,身上还沾染着药香。

“一年前,你与刺杀云太子的刺客交手,可看清他们是何路数?”

“之前那个叶澈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哥,今日为何又突然问到这个?”易泓看着兄长手中厚厚的一沓信,开始认真回忆。

抚远将军军营。

“三皇子,我们在此别过,下次再见,臣相信三皇子定然誉满天下。”

荣宵摇了摇头,“学生还记得,太傅曾与学生谈话,百行出状元,若真心喜爱一件事情,就要做到极致。可是荣宜是对的,我们是皇子,就理应承担身上的责任,不应当随性妄为。我没有能力去监理朝政,也没有才能去征战四海,我能做的,只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学生现在,要去努力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做到极致。”

“那臣今日便再和三皇子说,有时候,细枝末节的小事,才是胜败的关键。三殿下,我们拭目以待。”

荣宵翻身上马,向西南方向走去。小五,你会为我骄傲的。

王谨修告别荣宵后,走进了军营。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真正的练兵场,周围都是震耳欲聋的呐喊,正是抚远将军练兵归来。

一位看起来三十上下的壮年男子走了进来,“王太傅,久仰大名,今日终于有幸一见,果真是年少有为。”

“不敢。抚远将军才是名震四海。”

“不必客气。你父亲与我来信,说是你要来我营中待一些时日。我这军营,可不是这么好入的。你要进来,可是要过了他这一关。”抚远招了招手,唤来了一名士兵。

他扔给了王谨修一把剑,“先比划两招我看看。”

王谨修接过剑,抱拳行礼,与来人走了三十多招,抚远将军在一旁看了看,就叫了停。“你这功夫,只能说是平平。”

“是。可行军打仗,并不完全依赖武功高强。夫总文武者,军之将也。兼刚柔者,兵之事也。凡人论将,常观于勇,勇之于将,乃数分之一尔。谨修以为,将军的武功也不一定比得过御前侍卫,可是将军在这里,而他们不在。”

抚远将军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意思。你先进来看两天吧,有没有真功夫,我们稍后见真章。”他揽着王谨修进了军营中,“你也不必一口一个将军叫我,我是高保寥。”

“保寥兄。多谢。”王谨修抱拳行礼,“此次前来,还要同保寥兄商量一事,关于推武令。”

西北边陲,军营。

“镇远将军,外面送亲队的使臣送来了一封信,说是要交给将军。”外面的亲卫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上,“同时,荣宜公主有令,不在此处停脚,等到前方安城再歇息,愿将军与众位将士身体康健,她代景国千万百姓,感谢大家的付出与奉献。”亲卫说完有些感伤。

“五丫头同我已经三年未见了。”镇远将军坐在军营中,咳嗽了两下,拿起酒壶喝了一口。“好像上次见她时,她还没有长到我胸口,现在……”他没有说下去,看着信封上熟悉的“镇远将军”四个字,怀恋地苦笑了一下,翻开了手中的信。

信上只有寥寥几句,提示他注意凉兵调动;告诉他若他有举荐的将才,不要直接上报皇帝,要从抚远将军或定远将军那里走,她已经联系过高家与郑家。

“若是在我们准备好且有能力与凉国抗衡时,还请尽快襄助云国,凉想吞并云国,所图不小,定会扩大势力,觊觎我国。荣宜别无所求,惟愿我景国能度过此间风雨,万世安康。”

整篇文章都是一些极其官方的话,看起来就像是一份普普通通的嘱托。镇远将军一扫而过,心中明了公主是在警示自己避免内忧外患。他翻过来信纸,背面只有一句话。“附,药酒虽然对寒腿之症有效,切莫贪服,一日不可超过一杯。”

镇远的眼睛一下就红了,他伸手揉了揉膝盖,“来人,将这酒拿下去吧。给我换一壶热水就成。”五丫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北部防线,就绝不会塌。你要好好的,等着看,万世安康。

只是这云国,也许等不到那一天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云殇 云国,云山。

单皎跪在云山山顶,云湖旁边,拜了下去。“单皎求先祖保佑,愿皇兄与叶澈平安归来,保佑我云国子民平安。”她深深俯身,久久不能起,泪水已经浸湿了地上的土地。

即使她再单纯无知,不谙世事,也知道凉军的数量是他们边境驻军的十倍不止,就算是举国兵力,也不足凉军三成。再加上景国现在自顾不暇,该当,如何是好?

云宫。

“父皇,这时候叫女儿过来,可有要事?”战争真的是催人成长的东西,不过三个月,单皎俨然脱胎换骨。昔日的笑颜不再展现,成长为独当一方的一国公主。

“霓儿。”云皇帝将她招过来,抱在怀中,“凉国从景国撤兵了。”

“为何?”单皎抬起头,眼中露出希望的光芒。

云皇帝有些不忍心,“景……五公主,景曦公主,远赴和亲。”

单皎良久都未曾有反应,“霓儿。”云皇帝有些不安地开口。

“荣宜姐姐会照顾好自己的。”她点了点头,像是要肯定自己的说法。“那……”

“父皇已经让你皇嫂领着从各方调来的军队去支援你皇兄了。霓儿,父皇不想如此快告诉你,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凉下一步,也许会加大兵力……若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你……”

单皎站起了身,“父皇不必说,单皎与云同生死。”

“霓儿,为父怎么舍得。你好好活下去,对于父皇母后以及你皇兄比什么都重要。”

单皎转过身去,“对不起父皇,我很懦弱,没有勇气自己一个人走下去。”

她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登到了云山之巅,坐在云湖边的石头上,褪去了鞋袜,良久,缓缓将脚放入水中,仰起头看向夜空,也没有那么可怕。毕竟以后……不会有人背着她过河了。

晨光渐渐从山头露出,云湖闪耀着粼粼的波光。单皎隐隐感受到胸前的魂玉在发热,她拿起了仅剩的半块碎片放到脸颊上,泪水划过,溅起了一层水花。玉佩从边缘的地方散发出淡光,单皎睁开了眼睛。

半年后,云国。

云国面对来势汹汹的凉国大军,不是像景国一样还可以有议和回缓的余地的。他们是小国,虽富庶却并不强大。早年立国也是因为云族先祖身怀灵术,而如今云族血脉凋零,灵力更是所剩无几,和正常人无甚区别,留给他们的,只是一个信仰。曾经因为坐拥铜铁矿产以及万亩良田,被西边散族部落觊觎多次。只是在五十年前凉国立国后三国和谐,边境清平,数年没有战乱纷扰。没想到,凉突发战事。

也许是先祖早就料想到了这个可能,便立下家训要求历代君王爱民如子,以民为重。他们历代也确实坚守了这条训言,皇帝也许并非都天赋出资,政治清明,但却无一例外的以民为天,避免国内战乱。

云国势小,又没有防备。自开战以来,不过半年,便兵败如山倒,转眼间,敌军已在都城下驻扎。现在,凉国攻入,民众即将保守战火之苦,这时,皇族该如何做呢?

“公主,前方敌军的将军发信,说要面见公主。”宫城的守军来报。

“不可。”一灰衣人伸手挡在他面前,“皇上有令,要属下即刻送走公主。”

单皎突然跪在那灰衣人面前,“单皎有事相求。”

那人慌乱地想扶起她,单皎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单皎曾许诺,与云共生死,我身后还有一整个都城的百姓,单皎此刻不能离去,要让前辈违令了。”她俯身磕了一个头。“请前辈想办法带走我皇嫂程芙将军,好生看顾。”她又磕了一个头。

起身,单皎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盒子,“烦请前辈无论用什么办法,务必将此物交到凉宫中的景曦公主手中。”抬手打断想拒绝的灰衣人。“单皎心意已决,前辈觉得能阻止我吗?”

灰衣人摇了摇头,“皇上知道公主所想,依旧让属下来,也是怀着侥幸,想让他的女儿少受些苦。”

“我并不痛苦,痛苦的是活下来承受这一切的人。皇嫂心性坚韧,聪慧勇毅。她在,我很放心。”

单皎走上城楼,看向城下领兵的将军。“你要见我?”

“臣下见过单皎公主。当年在景国求学之时,公主曾救过臣下一命。今日臣下来报恩,可许公主三个愿望,臣会尽最大努力达成。”当年凉国侍读贺励赫然而立,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级竟然是凉国总领军之人。

“好,你倒是重情重义。那这第一个愿望,我要求城破之后,尔等入城不可伤害百姓;第二个愿望,我希望你将此物交给荣宜公主。”她拿出了一个盒子,放在城墙之上,身后的手摆了一下,那灰衣人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好!我应你。”贺励高声应道。

单皎自上而下俯视着陈列在城门前的大军,直视着贺励的双眼。“第三个愿望,我要你答应荣宜姐姐一件事。我将这个愿望,送给她。”

“公主为何今日将三个愿望都许了?”城楼下的人猛然一震,向上看去。

“我大云建国五百三十二年,历代皇帝兢兢业业,勤政为民。我父皇只我母后一人,平日起居,如同民间夫妻。皇室中人节俭,从无奢靡之事。而后一子一女,我皇兄勇毅,曾退敌三百里,最终寡不敌众,以一己之身,在敌军阵前换得三千军士性命。我父皇不忍拖累百姓,自焚于宗庙之中。母后将宫中物品发放给流民,随之殉情。”

单皎笑了一下,再次抬高了音量。“我们云族世世代代信仰人民,以人民为先,察民所知,感民所想,至死不渝。今日,我,云国最后一个公主,云王室最后一丝血脉,在此递交降书与传国玉玺,万望大凉保全云国数万百姓性命。若如不然,我云地必揭竿而起,覆灭不仁。我云族尚存一息,便会为我的人民奋争到底!”

程芙没有防备被灰衣人擒住,阻挡了她上楼的脚步。“阿皎,不要!”

单皎没有回头,将玉玺从城楼上摔了下去,裂成了碎片,同时举起双手,刚刚颤抖的人缓缓变得坚定起来。她嘴中喃喃念着什么,随着浅浅吟唱,一阵红光随地而起,一时间光芒大盛,亮的人睁不开眼。转瞬间,台上的人便没了踪迹,只剩下余热一阵阵散开。

“单皎!霓儿!”贺励跌跌撞撞跑向城楼。

“公主!”城内的百姓全部跪下痛哭,不知是在为公主之殇,还是在为国之殇。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梦醒 “霓儿!”荣宜再次从噩梦中惊醒,但是她努力去回想,却什么都记不清。她痛苦地抱着头,耳边传来一阵箫声。

就在不久前,她在凉国的居所的晨曦宫外在每月十五的晚上,总是会响起箫声。吹奏着的是她十分熟悉的景国小调,从最开始的生疏慢慢到现在的熟练,荣宜一直在认真倾听。

随着箫声缓缓消失,荣宜也平复了心情,又打开了床头的盒子。

荣宜将手中一黑一白玉佩紧握在手中,默念着,“同归云山,同归云山?”她早将盒子中的纸条来回翻了个遍,纸条的边缘都模糊起来,毕竟此张纸条会经过外人之手,单皎一定会留下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暗语。“霓儿,你需要我做什么?”

她尝试将两个玉佩合起来,就像最初的一块玉佩一样,可是不论她怎么尝试,最终还是会分离。她想了单皎曾说的关于瑶玉的话,云缈,单瑶,祖传之物,或许,还与云山有些关联?

“听闻此玉佩乃云家祖传之物,玉有灵性,不知可否为荣宜解惑。”她将两块玉佩握在胸前祈祷,突然间,玉佩开始发热。荣宜睁开眼,看见白色的玉佩散出淡淡的光芒。她再次尝试着将两块玉佩再次拼合,隐隐感到了一阵阻力。两块玉佩碰到了一起,墨色的玉佩也隐隐亮了起来。

一阵光芒大盛,荣宜眼前场景突然变了,她站在一个湖边,旁边有一个巨大的瀑布,湖中心有一棵树,她看着这景象,隐隐有了预感。“这是,云山之巅。”荣宜朝着云湖走去,她低身去舀水,却摸了个空。“这是幻像,难道?”

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荣宜转过身,看见了身后走来的单皎。“霓儿!”她伸手去拉她,却虚晃了一下,直接穿过了幻影。她心头涌上酸涩,探出的手攥成了拳,默默跟在单皎身后。

她看着单皎坐在湖边祈祷,看着她尝试着将脚放入湖中,看着当时还是透明的魂玉发出淡淡的光。

玉佩透出一阵光,折射到了瀑布上。单皎皱着眉看去,喃喃自语,“先祖可是,有什么指示?”

单皎脱了外裳,只着一件中衣毅然跳入湖中,沉浮着努力向前游去。单皓曾提起过,单皎并非不会游泳,只不过她溺过一次水,从此有了阴影。当年那个怕水的姑娘,淌过湖泊,穿过瀑布,因为不再有人护着她了,她不得不克服一切恐惧,面对这一切。

单皎从水中探出头来,站到了一块大石头上,伸出手去缓缓穿过那瀑布,背后像是隐约有一个山洞。穿过去后,一片漆黑,只有胸前的半块瑶玉闪着隐约的光芒。

单皎摸索着,努力去分辨周边的环境。好像有一个石台,上面杂乱地摊着一堆纸张,几根炭笔,还有一个不知是什么的小圆物件。单皎将东西收集起来,拿在手里,继续顺着墙壁向前走,转了几个弯后,眼前透出了光亮。她从洞口探出头,外面是悬崖峭壁,一片云海,已经无路可走。她在脑海中思索了一下自己的来路,大概确定了现在的位置。此处,应当是迷障林上方。

在这里,她坐了下来,借助洞口透出的光亮翻阅带出的物品。那些纸张上零散记载了两块圆形玉佩,阴阳魂玉,是云族曾和灵界达成的契约,用其镇守时空之门。后阳玉被动用,云族唯一后人带着与他有恩的单家穿过空门,来到异世,建立云国。

“这是,云先祖的手札?”单皎急切向后看去,荣宜在她身后,跟着她一行行读过,单皎的手指在最后一行停顿良久,缓缓将手札合了起来。荣宜摇了摇头,下意识伸手去抓她,“霓儿……”

旁边还有一些纸张,上面有些凌乱的记载,像是有关阴玉开裂之事,却戛然而止。单皎心思全在前面,也无暇顾及这些,只是匆匆扫过。反而是荣宜诧异地看了一眼手中一黑一白的两个玉佩,脑海中浮出了一个想法。

单皎将手札放下,拿起了手中的小物件,像是一颗金珠子,她打量了一下,也没看出什么不同,便收了起来,打算回头再细想。

她走出了山洞,跳进了湖中,向湖中心的树游去。湖中心屹立着一棵扶桑树,树根深入水中,不见踪迹。若是说这个世界上有一棵树能让单皎念念不忘,非它莫属。毕竟所有树她都能爬,唯独爬不了这棵需要过水去寻的扶桑。

她抓着树干,三两下爬了上去,坐在了侧枝上,轻轻倚着树。晨光透过树梢,洒满了她的身上。

荣宜站在树下,“天下之高者,扶桑无枝木焉,上至天,盘蜿而下屈,通三泉。扶桑,传说中日之居所,三界交通。”她摇了摇头,自己已经身处如此不可相信的地方,又怎好再怀疑怪力乱神之事?“时空之门,竟然在这处吗?”

荣宜抬头看向树上的单皎,她静静眺望着西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场景猛地一换,荣宜也跟着晃了一下,眼前到了一个宫殿之中。

“报!”一个身着血污铠甲的士兵跪在地上,“皇上,娘娘,公主殿下……“

“可是...皓儿那里……”云皇后眼前一黑,坐着都有些不稳。

“两日前,太子殿下以一己之身换了三千将士姓名,逝于城下。”跪着的士兵颇有些泣不成声,他两日两夜不休不眠将此消息传回,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云皇帝沉默了半刻。“吾儿所思,乃朕所想。我们与凉之差,犹如蚍蜉撼树,力微不可比。如今,对于民众最好的结局,便是不再负隅顽抗。能保住一些是一些吧。”

单皎反而十分冷静,她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努力抑制着自己情绪的波动。荣宜知道没有用处,却依旧将手放在她肩膀上的光影处,心里明白此时单皎就已经下定决心赴死,去换一个有可能的未来。

“叶副帅与皇嫂呢?”

“叶副帅战亡,程将军带着一千人成功突围,折返都城,不日便可到达。”

“好。你下去吧。”单皎转头看向帝后二人。“看来此刻,当做决断了。”

云皇帝拉住皇后的手,“嘉儿,对不起。终究要负了你。”

“皇上从未负了臣妾。臣妾在世上四十余载,没有一人不艳羡臣妾,有这世上最专情的夫君,最优秀的儿女。”云皇后摸了摸单皎的头发。

“可惜,不能陪你走最后一程了。”

“不可惜。很快你我还能再见。”云皇后将头倚在云皇帝肩膀上,两人相视而笑。

云皇帝转过头来,向单皎笑了一下,泪水滑落眼旁。“霓儿,你去吧,我和你母后再说说话。”

“是,女儿告退。”单皎一步一步走出宫殿,眼泪终是抑制不住地留下,她知道自己的父皇和母后已经做出了选择,可她阻止不了,只能看着所有人一步一步走向属于他们的结局,就像她,走向自己的结局一样。她最后一次转身看向自己的父母,两人拉着手微笑地看着她,好似寻常。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祭歌 荣宜一路跟着单皎来到了都城的驻守处,看着她接过了宫中送来的投降诏书和传国玉玺,看着她沉默地听宫人来报云帝后离世的消息,看着她反复抚摸那块透明的半块瑶玉并将它装进木盒中,看着她提笔良久写下一句“同归云山”。这期间,单皎没有再流过一滴眼泪,因为她知道,现在,整个云国,都在她一人肩上,她没有选择,必须坚强。

三日后,荣宜看着单皎嘱托好自己的身后事,认真整理好自己的仪容,穿上云国祭祀时最庄重的礼服,迈出了驻守处。她随着单皎一起一步步登上城楼,看着城下驻扎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凉国军队,看着无数云国百姓痛哭,看着天边的夕阳泛着血一样的红。

荣宜好像此刻找回了所有的感官,她能体会到单皎耳边萧索的风声,听到她嘶哑的嗓音,感到她一望无际的绝望与一往无前的坚定。

在摔下玉玺后,单皎缓缓举起了手,嘴中开始吟唱。“大昌焉,有祖出,族繁衍,国确立。祖圣明,垂首陵,思伟绩,感恩德。怀众民,舍己身,精神美,被天地。彪日月,世垂范,耀春秋,五百年……”

荣宜在她身后站着,看着这一切,却无力阻止。她紧紧抓着手中的玉佩,那是在这个天地间她唯一可以感受到的实物,她提醒自己,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已经过去了,已经,过去了。

最耀眼的一抹红光闪过,荣宜伸出手去触碰,好像能感受到余热在她掌心中盛开了一朵明艳的花。在这一刻,云国成为了历史。

荣宜睁开眼,耳边还回响着单皎最后的一首献祭曲。“日月昭昭,故国有明。淳燿敦大,天明地德,光照四海,为之祝融。取法自然,火德炎上。以火施化,光融天下。我言如誓,我心如铭。敢告于帝,验我丹诚。”

她看到眼前熟悉的黑暗和探入窗户的一角梧桐枝丫,才缓缓平复下来。她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嘴唇动了动,开始默念什么。那些年最美好的时光,现在看来像是梦一场,一切,真的还有重来的机会吗?

又不知过了多久,荣宜已经懒得去记时间了,她斜倚在窗边,想着自己有多久未曾听到墙外的乐声了。正在凝神发呆时,恍惚听到了兵甲的碰撞声。有人,从正门进来了。这门从她入住之后,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被打开。她站起来,将身上唯一的饰物,蓝色的玉佩取下,放入了小塌上的盒子中,转过身来。

“景曦公主,属下奉圣上命令,来请公主玄武堂议事。”

荣宜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问就跟他们走了出去。

“公主,恕臣失礼了。”贺励将军将她的双手缚在背后,悄悄在她耳旁说道,“凉景即将开战。”

荣宜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我桌子上有一个盒子,放着我这世上唯二挚友送我的礼物,将军若方便,将它们还给我仅剩的朋友吧。”

荣宜抬眼看他。对方吐出一个字,她点了点头,“还记得我们当年一起在景国求学,时光一去,不复返呐。”她笑了一下,“还有,替我转告你们太子殿下,终是不能亲口对他表达谢意了,荣宜无以为报,惟愿殿下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她率先迈了出去,身后的人匆匆跟上,却无一人敢走在她前面。虽然只走过一次,但是路荣宜却并不陌生。明明双手被束缚在身后,却依然潇洒大气,抬头挺胸地走过凉国皇宫,周边的宫人见到也都纷纷避让行礼。

“外宫之中,可有人擅长乐器?”荣宜状似随意开口。她的居所是处于凉宫的外宫之中,与皇子公主住的较为接近,并不似凉皇妃嫔居于内宫。

贺励抬手示意随行的宫人回答。“奴才听闻,尚在宫中的公主有两人擅长琴,一人为琵琶。”

“其中可有人擅长管乐?”

宫人想了一会儿,“好似太子侧妃中有一人会吹奏笙。”

荣宜点了点头,那之前每月都会在墙边响起的声音倒是像箫多一些。

她换了一个方式。“那近三月,外宫可有何变故?”

宫人思索了良久,才想到什么。“倒是有一件大事。七公主病重,推迟了与左相嫡子的婚期。”

荣宜脚步一顿,七公主,贺若纳莎?所以之前总是在我墙外吹奏景国小曲之人,很有可能是纳莎。她回想了记忆之中那个貌美倾城却总是蒙着面纱的女子,两人关系虽然尚可,却好像一直未曾有过真正的交流,她又为何如此呢,是因为,愧疚吗?

“贺励,可能还要劳烦你一事。我离开的事情,先瞒住凉七公主那里吧,让她安心养病。”

“是。臣会转达太子殿下。”

荣宜点了点头,“多谢了。”

到了玄武殿后,身后侍卫不再向前,身边的贺励也将剑交给随侍的宫人。

“见过吾皇。”周边人皆下跪,显得唯一立在堂中的白衣人十分显眼。

“凉国皇帝。”荣宜点了一下头。

“景曦公主,一别经年,风采依旧啊。”

她点了点头,并不回话。

皇帝也不恼,“公主聪慧,怕是已经想到了这次请公主前来所为何事。”

“景凉即将开战,你想用我来胁迫我的军队子民。”

“哈哈,三年之后,不知景曦公主是否盛名依旧啊。”凉皇大笑出声,“公主觉得,结局会如何呢?”

“我不知道结局会如何,只是可惜,我看不到你们失败的那一天。”

“公主的语气倒是颇为有信心,可是,这虚妄的自满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一无所用。来人,带去吧!让我们这位骄傲的景曦公主,亲眼看看她的景国,是怎样一步步走向灭亡。”凉皇挥了挥手,“对了,可要好生看顾我们这位大气凛然的公主,确保她亲眼,看着他们军队溃不成军。”

荣宜冷笑了一下,转身离去,来带她的人也不敢动手,只是在后面跟着,依照惯例查了一下她身上可有危险物品。贺励挥手让人退下,沉默地看着她坐入囚车,合上了眼。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初到 庆历九年夏。

景国路上,一阵扬尘飞过,王谨修正带着身后的军队快马加鞭奔赴固城。前两日收了消息,抚远将军认为凉军有异动,恐怕要再兴战事,于是后方的驻军便分了三队前往三座边境之城,王谨修带领的一支,便是去往最有可能开战的固城。

他到达的这几日,仔细地观察了对面原景国城中凉国的驻军。虽然看起来人数不算多,却兵强马壮,十分凶悍。若是开战,想必后续军队已经在路上。

看着手中送来的情报,王谨修轻轻捻了捻手指。虽然景国推武令已经在吏部与几大将军的支持下成功颁布,但是武才在原来的环境下不那么受重视,现在也不可能轻易就找到合适的。再加上复杂的背景核查与实战经验等的考量又十分繁琐,商议再三,辅国公等重臣还是共同举荐了王谨修执掌帅印。

抚远将军这日也到达了战场。“谨修,我觉得,有一件事,应当提醒你一下。”

王谨修转过身,“保寥兄有话可以直说。”

“我听闻,你与远嫁和亲的景曦五公主,是师徒旧识,曾在太学之中相处数年,情同父……兄妹。”

王谨修沉默了一刻,“五公主和亲,不算远嫁。”

抚远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两者有何区别。但他懂得察言观色,也没有去反驳王谨修,而是直接挑明主题。“凉国探子来报,凉国大军有一部分行走缓慢,守着一重要人物,关押在囚车中。听凉国子民议论,那人十有八九当是景曦公主。”

王谨修握紧了腰间的剑,整个人都在颤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若真是如此……我们当如何?”

王谨修依旧保持沉默。

“谨修,你是主帅,这个决定,你不得不做。”抚远将军叹了口气,“你好好想想吧。”他说完就转身离开了,余下王谨修一人孤寂地立在城墙上,看着远方。

王谨修眺望城下的点点灯光。“我也希望自己能有选择,能有机会做这个决定。可是,荣宜她,从来不给我机会。”烛火照耀在他脸上,反射出点点泪光。

荣宜坦然坐在囚车之中,不像是去刑场,而像是去野游一样淡定从容。

途中,路过荒野,也经过城镇。路上有人好奇的打量着她,却没有像其他犯人一样被扔烂菜叶子臭鸡蛋。好像路人都认识她一样,指指点点,她还偶尔听到了一两句。“太子殿下为什么没有帮她”之类的。

凉国的太子,为什么要帮她一个交战国的公主?也不是说他没有帮过,但当时,两人还算不上绝对的敌人。

三年前,她初来凉国,便是已成为凉太子的贺若祉迎的亲。那人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还是来了。”

荣宜惊讶看着眼前之人,没想到自己的身份还值得对方用太子来迎。“还未感谢当年凉太子提点。”荣宜行了一个礼,低下头深思。这贺若祉在从我国返回后短短时日便成功坐上太子之位,若是说他与凉国开战无关怕是也没有人相信。

“不必,你不用现在谢我,攒着吧,你要感谢我的事情,接下来还多呢。”贺若祉摆了摆手

荣宜抬头看着他,十分不解。这个贺若祉总是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让人看不透。若是她的兄弟有一人如此,她就不会走的如此不安心了。

到了玄武殿,她第一次见到了凉国皇帝。这个富有野心的皇帝。

四周百官跪拜,荣宜身边的贺若祉也跪了下去,只有她一人屈膝行礼,场上安静下来。

凉国皇帝眉头皱了皱,似要发怒。

“父皇你看,儿臣之前和你说了景曦的性子,你先前还不信,如今一见,是不是如传闻一样大气凛然,不输男儿。”贺若祉赶忙起身圆场。

凉皇忍了忍,“也罢,朕也不至于为难你一女儿家。来人,赐座。”

酒过半旬,礼部官员前来请奏公主封号。

“此事,朕与太子曾经商议过。景曦公主此次前来,为的是两国和平,所求大义,朕亦心服之,敬佩之。公主美名扬天下,景国皇帝不识,朕又怎忍心让明珠蒙尘,安居后宫。今为求两国之好,朕决定保留公主封号,赐居晨曦殿,以彰显朕之愿景。不为求一世功名,自身之乐;为求我凉国举国之利,万民之景。”

“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再次跪拜。

荣宜眼前一暗,一口血气涌上。她缓缓咽了下去,满心疮痍。如何,如何保得住吾国?这凉国皇帝急功近利,却听得进人言;这太子殿下深不可测,却不被皇上所猜忌。就简单看来,这凉国是上下一心,想要扩大疆域,为其人民谋一更好生活。

她脑中一片空白,在宴席后,被扶出宫殿。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贺若祉搀扶着走出许久了。她甩开了贺若祉的手,晃了晃,站稳后重新迈开步子。

荣宜话头绕在嘴边,终究是说了一个不相干的。她把自己送进来,关进来,从现在起,只能全心信任她景国的臣民,能不负所托。“我在堂中三番两次听你提到我的盛名,有何盛名,我如何不知。”

贺若祉与她并肩行走,挥退了身后的宫人。“景曦公主久居宫中,关心天下事,却从未好好关心过自己。也是因此,美名才会传出。听闻景国五公主,自幼长于御书房,还未会识字便可纠正景国皇帝政见中不公之处。曾保三朝元老梁太师,辅国公,名臣太史吏,镇远将军等多位忠臣直臣的性命,更是劝说皇帝兴水利,重农业,操练军队,做出无数利国利民之举。”

“我父皇当真宠我至此,外人如此捧我这个公主踩他这个皇帝,他也不恼?”

“景国皇帝昏庸,信任公主确是不假。”

“你知此些事情非我一人之功,你国皇帝也知。”

“是,我们求的,只是这盛名罢了。景国皇帝亲手将这盛名送走,亲手将景国的希望送走,你说景国民众,此时内心如何。”贺若祉偏过头看向荣宜。

“人民内心强大,便知这景曦之中,还是以景为重。你不要小看人民,信仰强大,却不是那么容易摧毁。也许皇室之中他们心中有本公主,不过他们也不会忘记本公主为大家保下的臣子。我的子民信仰的,归根到底还是景,而你们,永远都拿不走。”

“好啦,”贺若祉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发,“你还小,有些事情,时间会为你证明的。到了,进去吧。”

荣宜也不强争,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我该感谢你了吗?”

“不急,再等等吧。”贺若祉停下了脚步,“可惜今日天色已晚,无法领公主遍赏凉宫景象。若是有机会,祉定邀同游。”

荣宜转身走进了晨曦宫,关上了身后的大门,没有回答。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曦灭 荣宜坐在囚车里回想着。没错,时光会证明一切,在他凉国心中,利益大于信仰,大于家国。现在,我们就让时光看看,最终会如何。

她被系上了一蒙眼布带,请下了囚车,这美名当真有好处啊,在哪里都能被人以礼相待。她暗暗想着,甚至有些想笑,一边跟着前面的人走。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战场,地上十分粘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到处都是兵甲的碰撞声。荣宜穿过了无数士兵,都已经麻木到不再能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时,终于被带到了阵前,两军对阵的肃杀之气迎面而来。

“景国的主帅,你来看看,可认得此人?”喊话之人扯开了她的蒙眼布带,对面军队霎时出现在她眼前。荣宜抬眼望去,阳光太刺眼,一时间无法看清,只能听见对面传来的嘈杂声。

“景曦公主!”陆续有人大喊,晨光落在对面白衣女子的身上,长发飘散在空中,虽未曾亲眼见过,不过对方在阵前推出,又如此淡然遗世独立的,不难猜出是何人。

“荣宜。”对面的主帅嘴里念出了这两个字,却没有出声音。

荣宜终于适应了光线,看清了对面是谁。“王谨修,怎会是他,他不是文臣吗?”荣宜突然笑了一下,好像也没有那么惊讶。毕竟,是王谨修啊。

对面的王谨修与抚远将军翻身下马,立于一旁。王谨修向前迈了一步,抚远将军默默将手放到了刀柄上。荣宜摇了摇头,又抬了一下头示意。王谨修和抚远将军低言了两句,两人坐回马上,不能在敌军前示弱。

“这可是你们皇帝最疼爱的公主,你们可要想好了,今日若是看着你们公主死在你们眼前,回去该如何向你们皇帝交代?”阵前军伸手想推荣宜,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推实。

景国军队一时间沸反盈天,似是十分不屑凉国用此下三滥的威胁手段,又好似有些不安。

王谨修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一些,他望着远方的荣宜,另一只手忍不住想抽出他的佩剑。旁边的抚远将军气得开口大骂,马匹都被这情绪感染,不安地踢着蹄子。

荣宜向前走了几步,声音渐渐平息下来。贺励抬手阻挡了想要上前将她带回的兵士,焦急地看向身后,远方依旧一片平静,没有一丝尘土飞扬。

“我的子民,会信任他们的公主的决定;我的子民,会守护他们热爱的这片土地;我的子民,会相信他的国家永远都不会背叛他。”被缚着双手的人大声说着,“荣宜这一生,为你们做得不多,但我还能为所有信任我的人,再做最后一件事。”

荣宜突然再次拔高声音,“王泽,我问你,国存在的意义,现在你可明白?我把这个机会留给你,你要想好这个答案呀。”

说完,她也不等对方回话,便闭眼低头,开始低声吟唱。“日月昭昭,固国有明。淳燿敦大,天明地德,光照四海,为之祝融。取法自然,火德炎上。以火施化,光融天下。”直到最后,她突然加大音量,“我言如誓,我心如铭。敢告于帝,验我丹诚!”

本来坐在马背上对发生的一切都不闻不问的贺励回过神来,巨大的震撼让他忽略了自己发烫的胸口,惊讶地策马向前,大喊了一声“景五公主!”周边很多凉国人不安地嘈杂起来,不少人都熟悉这红光,这是,单皎公主死前的景象。

被红光包围的人看着眼前策马奔来的王谨修,嘴里说了几个字。

王谨修从飞驰的马上扑下来,却也没能抓住那飘然的红光,只留下满手余温。

“下次,不要再让我走了。”

“驾!”对面军队后方突然冲上来一个人,几步奔过来,一拳打在王谨修脸上。景国的军队都摩拳擦掌,刚刚亲眼看到公主自尽,又看到主帅被打,没有人咽的下这口气。

王谨修半跪在地上擦了一下唇边的血,抬手示意,安抚了军队,站起身,看向来人。“凉太子。”

“我说让她再等等的,她就不能再等等吗?谁让她来的?”

“太子殿下,圣意不可违。”贺励跪在他身后,低着头说,“臣以最快的速度为殿下送信了,刚刚也只是权宜之计,想要以景曦公主让对方军队有所顾忌,避开双方这次交手,将伤害减到最小,臣未曾想……”

贺若祉一脚踢出,“糊涂!”

“臣知错。”

“此为何术?”王谨修漠然地看着他们,插话道,“我看贺励方才似有异色,像是,见过此术法。”

“霓……单皎公主死前,也曾出现此诡异红光,刚刚臣看到此光,便心知不妙。”

贺若祉开口,“没有尸体,是否有可能……“

“臣……曾经问过云国略懂此术之人,此术类似火葬,所以……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贺若祉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压抑着怒气又像是伤心至极。

王谨修什么表情都没有,站在那里,眼中无光,像是被抽取了魂魄似的。

贺励摸了一下胸口的木盒。还是当初单皎留给景曦公主那个。怕是她也找不到其他容器了吧。他抬头看了看誓死追随的太子殿下,还是掏出了本来打算偷偷潜入敌营放下的盒子,站起来,递到了王谨修面前。“这是,她留给你的。”

贺若祉睁大眼睛回头看着自己的爱将挚友,伸手想要夺过盒子。

“太子殿下,这是景曦公主遗愿,我曾被转送给她一个诺言,望殿下成全。并且公主有一言留给殿下。景曦公主说,终是不能亲口对殿下表达谢意了,荣宜无以为报,惟愿殿下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贺若祉终究缓缓收回了手,看着王谨修接了过去,说了句“多谢”,将盒子放进了怀中。

王谨修收好盒子之后,将随身的佩剑抽出,猛然插在地上。“固城,我保定了。”他看了一眼贺若祉,转身示意景军鸣金收兵。

“平安喜乐,一生无忧。罢了,我总不能在她面前……咱们走!”

凉曾企图破坏皇室形象,让人民失去信心,认为民众心中的利益也是大于国家的,所以在皇室昏庸,外部来犯的情况下,民众会不堪一击投降从而大胜;而荣宜则认为国在民心中,是民的信仰,不会仅仅因为皇室被摧毁。荣宜,我让你等着时间证明的,你为什么,不再等等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梧桐 王谨修失魂落魄地走进营中,跪倒在地上,伸手拿出了怀中的盒子,却迟迟不敢打开。

他闭着眼,努力催眠自己刚刚一切都是幻像,他还未曾出兵,睁开眼时却又见到了眼前的木盒子,提醒他这是真的,他亲眼看到他送走的景曦,他的荣宜,死在了他面前,尸骨无存。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向眼前的木盒子,控制不住的手抖让他几乎拿不稳它,但最终他还是成功打开了。

里面是两块玉佩,其中一块是他当年送她的嫁妆,蓝色玉佩,被一块手帕仔细地包着。如果他的祖父或父亲在的话,一定会认出眼前这块玉佩。这是王家所有嫡长子都有的,在出生之日被开采打磨,将来送给发妻的一块玉佩,王泽的生辰佩便是眼前的冰玉。

王谨修不敢看自己的冰佩,他苦笑了一下,将冰佩重新包好,收进了怀中,手放在胸前,久久不能平复。

他努力让自己集中心神去看另一块玉佩。那是一块纯黑色的圆形玉佩。他拿起来打量了一下,总觉得有些眼熟,可是他现在心神激荡,情绪不稳,根本无法平静下来回想自己在哪见过此佩。

“单皎公主去世前,也曾显此红光……”耳边回响起贺励的话。单皎?这可是当年单皎离开前送给荣宜的玉佩?他回想了一下记忆中的那一刻,只是当时此佩可以一分为二,并且分明是透白的,荣宜手中确实有一半,一直带在她脖子上。为何现下,竟是一块完整的黑色玉佩?

他摸了摸玉佩的纹理,丝毫感受不到接缝之处,仔细回想关于单皎公主的事情,荣宜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来送一他人相赠之物。他的脑海一片杂乱,“为所有信任我的人,再做最后一件事。”荣宜,你想告诉我什么?国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三月后。

“谨修,后方来接替你的人已经到了,你,可还好?”抚远将军走进王谨修的帐营中,不安地搂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王谨修咳嗽了一下,摇了摇头,“无妨。来的是何人?”

“镇远老将军举荐的一名良将,甄晖。”抚远将军倒了一杯热水给他,“我向皇上推举了此人,皇上十分满意。再加上现在推武令已经初具规模,各方的将领也纷纷前往了战场。你现在只需看顾好你自己,我大景的江山还要靠你呢。”

王谨修苦笑了一下,又开始咳嗽。

“昨晚可有睡着?我听营兵说你帐内的烛火又亮了一整晚。”

“保寥,要交给你们了。”他避而不答,将水饮尽,“战事平定之日,定与君喝个痛快。”

王谨修负着行囊走出军营,走到了固城战场他曾立剑的地方。自那日之后,景凉在此处交战数场,终是保住了固城,凉军久攻不下,只能听从帝令,换了方向。

此处,无数将士亲眼看到他们的公主为了让他们不受威胁而自尽身亡;此处,怎么可能他们不能得胜?

他环望了荒芜的战场,虽然已经被清理过,他却仿佛依旧能看见地上的血腥。王谨修将他的佩剑从地上拔出,轻轻抚摸了一下。这把剑是他离开都城前皇后娘娘送来为他践行的,是当年郑老将军送给先皇的礼物。先皇在位期间四海平定,此剑便一生未曾出鞘,后又将其还给了郑家唯一的女儿,也就是现在的皇后娘娘,希望此剑有一日能完成它的使命,守护四方。

皇后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幅画,上面寥寥几笔勾勒着一棵梧桐树。王谨修虽然从未见过荣宜作画,但是他就是有一种直觉,这棵梧桐树是荣宜画的。他半跪到立剑之处,埋下一颗梧桐种子。“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

待到此树长成,可会有凤栖梧?

三年后。

“三年了。”王谨修抬头看了看城墙上的匾牌,再次抬脚踏入固城。这三年内,他踏足了无数地方,参与了无数场战争。好像死亡一直都离他那么那么近,可是却从未一次成功带走他。

他摸了摸怀中的两块玉佩。他还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完成她的托付,怎么好意思下去见她?

当初那颗种子已经长成了小树苗。那颗小树苗发芽抽枝,开始颤颤巍巍地生长,向着阳光。即使他不在,每年都有无数驻边将士来为它浇水施肥。大家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在这里,曾经有一个人为了保护身后的国家而献出了一切。

“谨修!”后方传来马蹄声,一个身披铠甲之人风尘仆仆而至。

王谨修转身对着来人微笑。“保寥兄,多年不见。”

“我便是想着,你当回来看看,果然。”这日严格算来,当是景曦公主的第三年忌辰。抚远将军抱了一下王谨修,“这些年可还好?我曾听闻南边有人见过你。”

“无事。苟延残喘罢了。”王谨修避而不答。

抚远将军却不放过他,“民间遍布传言,王谨修游走各大战场;南边更是有人在军营中见你,这都是我听我麾下的少帅所言。谨修,你若是依旧参军,为何要离去。”

“恰巧罢了。正逢战乱,能帮一把是一把。”王谨修下意识摸了摸所带的佩剑,有些怅惘。抚远将军随着他的手看去。

“最初,我还以为你的佩剑不会出鞘。”抚远叹了口气,“我曾以为你一个文人,即使可以坐镇军中,也不会有勇气去面对这真实的战场的。”

我的第一战,就让我见过这世上最惨烈的事情。与其比较,世上其他,与我而言,都不算残酷。王谨修心里默想,开口却道,“于我于它,有能力去护佑一方而不为,实属不忍。”

“接下来,准备去哪里呢?”

“现在战局已经相对平稳,新上任的将才也纷纷适应了战场。这么多年了,我,也当回都城看看了。”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有言明。现在有一支不明的力量正在骚扰他,像是逼迫他下战场的意味。也许是凉国派人来暗杀他,也许是另有什么仇家,他现在只能先避一避,观望一下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谨修,你还记得吗?你曾在此立下军令。一息尚存,吾战之。”

王谨修轻轻摸了摸那棵梧桐树苗,“我只记得你把我的话翻译了一下。”

“我们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把那些蛮子打回老家!”抚远将军大笑,看向西边。“等着瞧,我们一定会胜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父母 回到熟悉的都城,又一次到了家中。没想到此去多年,竟然无一返家之日,连祖父的葬礼都未曾参加。只是与父亲偶有通信,一别数载,当真,近乡情怯。

王谨修迈入家门,直接去了祠堂跪下,几乎于此同时,父亲走了进来,跪在他身旁。

“父亲。”

“回来了。”

“是。”

“你母亲正在为你收拾行囊,一会儿去拜别她吧。”

王谨修俯身叩首。“父亲,你不阻拦孩儿吗?”

“为何要拦你?”王父好像很能看得开。

“孩儿一去便是违背了父亲多年教导。”

“我一直叫到你忠君爱国,守护人民,这些都是基于一个最基本的做人原则的,顺从本性,听从本心。你自小便懂事,好像一直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但是在我看来,你却从来没有明白过,你从来没有想要过什么东西,你从来没有过目标,没有过理想。你走的路,是你觉得你该走的路,还是世人心中你该走的路?”

王父顿了顿,好像回想起很久远的事情,笑出声来。“幼年时我与你母亲告诉你应去爬树摸鱼,你便去四处玩耍;后来你祖父说你少年英才该去考举,你便去参加;皇上说你年少有为,可为太傅,你便担此大任;辅国公说你机谋过人,可定边疆,你便领军出征。这一辈子,你可为你自己谋求过什么?你可有一时一刻真正的是王泽,王谨修。”

王谨修泪流不止。好像在一瞬间整个人都垮了,不再强撑着做世人心中的他,而是父亲面前的一个稚子。

“如今你难道想要一件事情,你难得想求一件事情,为父又怎会拦你。”

“父亲,王泽来世二十余载,唯父母亲情无可报之。”王谨修深拜下去,久久不能起身。

两人静静跪在祠堂间,再无交谈。直到再次天亮,王父颤颤巍巍起身,转身出了祠堂。

人生在世,难得明白。我和你母亲也不是看不透的人。

易府。

“谨修。许久不见。”

“大公子,谨修冒昧来访,承蒙接待。”王谨修向门外走来的易溯躬了躬身。

“早说谨修称我为善渊即可。”

当年国危之时,王谨修曾与辅国公易昌及其大公子易溯彻夜长谈,虽然两人相交不深,但是却意气相投,正应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王谨修好似也能明白为何荣宜能如此信任易善渊,能在满朝文武之中选择易善渊相托家国大事。如今,在他即将离去的关头,他也确实不知道该拜托何人了。

祖父虽然经常在家中说易昌那个老小儿如何如何,却是不难看出两人关系不错,甚至可以说是至交。王谨修年幼时曾听母亲闲话,当年辅国公因为家中无长辈操心,他又总是板着一张脸,好些年都没有讨到媳妇。直到父亲都到了总角之年,祖父才急的去帮他介绍了妻子,得了辅国公一个承诺。所以说虽然易善渊比他大不了多少,要真算下来,却是和他父亲一辈的。

“今日前来,是为拜托一事。”王谨修并不坐下,依然站在堂中。“前方早已有将军代谨修掌帅印,谨修身已残败,不堪重任,已向皇帝说明致仕。不久将启程游历,不定归期。”

堂上坐着的人沉默片刻,看向他,“可是……长公主有遗愿未了?”

王谨修低头不答,接着说道,“我走后,父亲在朝上,还要拜托辅国公及善渊多加照拂。这便算是辅国公许给谨修祖父的诺言了。”王首辅去世前,将这个诺言赠予了他,王谨修掏出怀中的信物,是那年辅国公大婚时的喜帖。红色都快褪去,却不见一丝褶皱,可见被人悉心保管,十分珍重。

易善渊并未接过喜帖,他站起身来走向王谨修。“这个承诺,依旧在。照拂世兄,本是善渊当做的。”他抬手打断了想要说些什么的王谨修,走向门边,看向皇宫的方向。“长公主曾经于家父有恩,这份情,还给你也是一样。”

王谨修颤抖地将喜帖收入怀中,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还有一件事,也应当告诉你。当年长公主走前交给我的信中,提及一件事。现在我们看来,应是明了。庆历五年冬,刺杀云太子之人,是凉国之人。虽具体是谁现在已无从得知,但是潜伏在我国的探子已经被抓出来了,请放心。”

王谨修捻了捻手指,如果没猜错,那批人应当与现在追杀他的人是同一批。只是不知道,是听命于贺若祉还是凉皇帝了。

远处传来铁器碰撞的声音,刚刚在发神的易善渊立刻回过神来,“幼弟顽劣,善渊要先行离去了。谨修,我就不送你了,祝你一路顺风,达成所愿。”那人张口还想说什么,终是笑了一下,离开了。

凉城皇宫。

“太子,皇上此举不可,若是大肆从云地调兵,增加赋税,必会引起民乱。”贺励听到皇上颁布的政令,立刻跑到太子外宫来阻止。“况且之前在云国大肆征民采矿已经引起民众不满,发生了小型暴乱,现在不加以压制调节,定会一发不可收拾。”

“此举不过是战事之时不得已之举。我们兴兵是为利吾国之民。吾爱吾一国之民,牺牲他人利益,岂有错呼?”

“云国既降,便乃吾国之民。”

“一国虽降,其姓不易,其族不变也。”贺若祉冷冷说道。

“贺若祉!”贺励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贺励摇了摇头退了一步,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良久之后,他轻轻解下了腰间的剑,从怀中掏出兵符放到书桌上,跪了下去。

“贺励!”贺若祉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下面跪着的人依旧沉默。“连你都要走吗,连你都要离开我吗?”

“阿祉,你是我最好的兄弟。这么多年,我们一直一直在一起,连我的名字都是你起的:励,劝勉也。如果事情没有走到最后一步,我怎么都不会辜负你的。你还记得你的理想,你的抱负吗?你说你想要做个好皇帝,做个明君,创造清平盛世!你都忘了吗?”

“我朝大兴兵事而百姓无怨乎,盖为民之利也。吾兴战事,以谋吾民更好的环境,更远的未来,又何错之有!”

“你已经被眼前的利益迷花了眼,看不到未来了。”贺励抬头直视着自己一直追随的人。“臣与殿下不再有共同的目标,不适合再领殿下的军队,恳请殿下收回兵符,另寻他人。”

“你要去哪?”

“练兵营。殿下,我虽现在阻不了你,但至少,我还会在。无论结局怎样,我都会在殿下身后。”

“你变了,贺励。是谁改变了你?是王谨修,还是单皎?”贺若祉躲开了他的目光。

贺励没再答话,只是沉默地磕了个头,“臣已经应下了皇上的赐婚,不日将迎娶七公主,就不邀殿下一观了。”说完贺励起身,最后一次朝贺若祉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追杀 庆历十六年。

“谨修何德何能,让凉皇派出如此精锐专门狙杀。”被追杀了整整四年,再怎么傻也当摸清了追杀者的身份,“我倒是好奇,到底是何原因能让凉皇对我一个已经远离战场多年的人下追杀令,不死不休。”

最开始王谨修游走于多个战场,几乎是人民心中的定海神针,只要他出现的地方,民众激情大增,攻打的难度也骤增数倍,凉皇帝发现这个现象后下令追杀,逼迫他离开战场。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王谨修在多人的围攻下有些不支。当年那些人只是一心想把他逼退战场,并未狠下死手,只是有几个人追着他不放。而现在,追杀的团队骤然增大,他已经有数月不曾安眠,更不知是何缘由。

逼近迷障林,王谨修被刺了一刀,心里一颤,终是体力不支眼前一花。在昏迷前,他隐隐看到一道红光闪过。

一杆红缨枪刺出,三两下就挑开了离王谨修最近,即将狠下杀手的几人。外围的也在半刻后被跟上来的人收拾干净了,只有领头几个武艺最高的逃了出去。

收回了手中的红缨枪,没有去追那些逃走的杀手。黑衣女子示意身旁的灰衣人上去查看。

“内伤外伤皆有,其余属下看不出,还是要找个大夫去看。”

灰衣人说完又从王谨修怀中摸出了两个玉佩,“那些人并未得手。叶将军,你可能辨认出哪一块是公主殿下的瑶玉?”

程芙凑近看了看,摇了摇头,“我不知。但是我们也不需要知道。我相信皎妹,也相信她相托付之人。”她摸了摸红缨枪上绑着的黑布条,“阿皓与阿澈都曾赞美过这个王谨修,若是他不解其意,你我更是无法参透。莫奇,带上他,我们去看看周围有何处可医治此人。”

莫奇将两块玉佩放回王谨修怀中,将其背到肩上。“这个王谨修真是好运。他身上有那狗皇帝想要的东西,以致于被追杀了大半个景国,若不是他一路向云景边境来,我们即使接到了情报也无力相助于他。”

“也许是上天指示,王谨修命不该绝。”程芙淡淡开口,“而那狗皇帝早晚会得到应有的报应。”

“也不知那狗皇帝是如何知道我们云国祖传至宝的。”莫奇想了想,“你说,得到那瑶玉便可得天下,可否属实?”

“当真迷信。若是属实,我云国又岂会被灭国?”程芙看了一眼昏迷过去的人,“只是,这王谨修也是一个可怜人。”

“将军,你为何如此说?”

程芙没有回答他。我和王谨修,同属无奈之人。当年他没有拉住景五公主,我也没有拉住单皓。“我突然想起,李神医与线娘子他们近日可是在这迷障林附近?”

王谨修睁开了眼,一时想不出自己身处何方。

“爹,娘!他醒了。终于醒了!”坐在他旁边一个十五六的少年大声喊道。门外匆匆走进一位妇人,将手上端着的药放到桌子上,走过来问,“怎么样,昏迷两月有余,这位将军可还有哪处不适?”

王谨修立刻摸了一下怀中的玉佩,摸到两块都在,才松了口气。“不曾,多谢。敢问此处是?”

又有一个中年男子跑了进来,为他诊脉,手上还带着烧火后的余温。

“这里是蒙城。我和夫君在西林中采摘草药,发现将军重伤昏迷。被云地叶将军与莫将军所救。我们看将军身披铠甲,可是景国将士?”

“算是的。”

李骨与王芊娘是一对行医江湖的夫妇,李家历代皆是云游行医之人,居无定所;芊娘原是景国江南王氏的一大家庶女,私奔嫁予李骨。两人本在凉国行游,听闻景凉开战,立刻动身折返,义务救死扶伤,在这一带颇有名气。

“我的夫君可是人称小神农的神医,能从阎王爷手中抢人。”

“娘子,很厉害。”一直沉默的李骨开口说了一句话。

“咳,我就是会些针线活。”芊娘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娘子,针线,特别好。”

“我娘可不是将军心中想的那种针线。她可是军中人称‘线娘子’的那位,能眨眼间将撕裂的伤口缝合。”旁边的少年摇头晃脑补充道,被芊娘笑着打了一下。

这两位一个精于内伤,一位长于外伤。看来我王泽真是命不该绝。“这叶将军与莫将军是?”

“我们要先去军营了,让泊儿给你讲一讲这火云军的故事吧。”芊娘与李骨一起走了出去,返回附近的军营中继续为伤兵治疗,留下王谨修与李泊大眼瞪小眼。

李泊在爹娘走后很快收回了可爱的表情,上下打量了着王谨修,“叶芙叶将军,莫奇莫将军皆是火云军创建的首领。他们有特殊的方法可以穿过迷障林在景国以及云地穿梭。”

“那这火云……”

“你像是一个好人,但是我觉得你在这里让我很不安。”李泊走到一旁将草药一装,打包起来,“准备好走了吗?你去军营中还是哪里都可,不要在我家住了。”

王谨修迷迷糊糊地穿好外衣和鞋子,被礼貌地请了出去。

“乱世之中,我只想庇佑我一家平安。毕竟我爹娘平安,能救更多的人,希望你能理解。”王谨修被火云那边的人救下来,极有可能是被凉军追杀之人,呆在这里难免惹祸上身。

王谨修并不恼,别人帮助自己是情分,是应当报答的恩情。同样,他人不帮助自己本也是应当的,他没有任何权利去要求别人履行不必要的义务。“是。还请小公子代替谨修向李神医及线娘子表达谢意,也多谢小公子了。”

李泊睁大了眼睛,“你,你莫不是王谨修?”

“是。”王谨修摸了摸腹部的伤口,笑了笑,“告辞。”

“你!”李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拦住自己心中崇敬了许久的人。我能力很小,现在只能先保护我的家人。王大人,对不住,有朝一日我能成长为像你和我父母一样的人,是我心之所愿。但在此之前,我一定要努力活下去。

少年站在门口,看着拄着剑的人一步步走远,实在狠不下心。他大追上去将自己腰间的令牌给他,“这是蒙城驻军那里的通行令。我这个只能通过大门。”

王谨修摸了摸他的头,没有收下令牌。李泊不甘心地再次开口,“三皇子最近在蒙城之中。你……”

“好。我会去找他,你可放心。”背对着他的人招了招手,身影缓缓消失。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主帅 王谨修进了城中,毫不费力就打听到了三皇子荣宵的下榻之处。

“三殿下,你这如此好被知道行踪,当真安全吗?”也许是被追杀太久了,王谨修早就习惯隐姓埋名,隐藏行踪,一时还不适应正常人的生活。他靠在荣宵房间的门口,笑着对屋中的人说道。

荣宵手中本来在看的书册掉到了地上,他立刻起身迎了过去,想要给王谨修一个拥抱。“王太傅,三四年不曾听闻过你的消息了。你,可安好?”他刚走近,就注意到了门边的人实在是脱力,不得不倚着门的,腹部的伤口都已经渗出血迹。

“这?”荣宵急忙将人扶了进来,关上门,将人放倒在床上。“这是怎么了?这几年你不是下了战场在云游四方吗?如何到这边界来,又是如何受了如此重的伤?”

王谨修无力答话,只是摇了摇头,提了提手中的伤药。

荣宵脱了王谨修的外裳,立刻将伤药敷到了伤口处,又出门让人去找一个城内的大夫为他诊断。若是几年前的荣宵看到如此狰狞的伤口定会吓得昏过去,但是现在的他已经见过太多,早已麻木。

王谨修许是见到了熟悉的人,信任的人,终是不再强撑着精神,沉沉睡去。

王谨修再次醒来后,坐在一旁看书的荣宵赶忙上前为他扶靠枕,端药与清水,做得像模像样。

王谨修并没有推拒,大方地享受了难得的平静。

“现在太傅可否告知学生出了何事,又为何会受如此重的伤?”

“臣已经致仕多年,三殿下不必再称呼谨修为太傅,直接唤名字便好。”王谨修给荣宵简单描述了一下他这些年的经过。“这些年虽然逃亡流窜,但是臣一直有听闻三殿下美名。救助流民,扶助民生,更是引导人民燃起信心与爱国情怀。你做得很好。”

荣宜走后,是荣宵挽回了景皇室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他所起的作用,不可谓不巨大。

“不敢。”荣宵听闻王谨修一笔带过那些险象环生的经历,十分难过。“这伤……”

“小伤,无妨。”王谨修掖了掖被子。“都城中如何?”

“我也有数年未回了。但最近听闻父皇重病,让老四荣宇代理朝政。”

“不管是何人代理,只要官员变动不大,应当没有大问题。”

荣宵努力思索了一下官员的变动,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对于官职的变动确实不大敏感,但是既然来报之人不曾提及,想必没有什么大的变动。”

王谨修点了点头,“还要拜托三殿下一件事。劳烦三殿下处理一下谨修的行踪。前面的部分想必火云军那边遮掩了,这一段要劳烦三殿下了。”

“太傅不必费心,学生稍后就去。只是学生想着,这凉国此刻估计也无暇顾及。”荣宵一时改不过来多年的习惯,王谨修也没再纠正。

“为何?”

“这几日,蒙城这边换了主帅。此人相当厉害,上任数月,经历大大小小十数场战役,到现在为止还未曾吃过败仗。”

“此人比贺励更胜一筹?”当年贺励可是及其厉害的武将,连抚远将军与接任王谨修的主帅甄晖都多次败于他手下。

“贺励?贺励也有三四年没有过声息了。”荣宵仔细回想了一下,“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凉国是否还有后招。”

“若是现在这个主帅威胁当真如此大,凉国定会再派出贺励的。静候便是。”

“说到这个,此人,我想太傅一定认识。”荣宵卖了个关子,“他可是一位凉国克星。”

王谨修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头绪。

“辅国公家二公子,易谦德。”

“易泓吗?”王谨修回想了一下此人所作所为,这可真是凉国克星。他先后两次坏了凉国的计划,抓住了想偷进宫的贺励,救了被刺杀的单皓,现在更是把凉兵打的节节败退。

“民间盛传,文可安邦王谨修,武可定国易谦德。此人在短短数月便可与你齐名,其影响力可见一斑。”

王谨修眼睛一红,“我这些年,并未做什么。”

“可人民却从未有一刻忘记你。”荣宵看着窗外,看着楼下街上纷乱又热闹的民众,“只要你对他们好,你做过的事情,他们都不会忘记。王谨修,反击开始了,我们早都准备好了。”

易泓擦了擦手中的剑,挂到了墙上。他多年前从家中逃离,毅然参了军,从普通士兵一步步坐上来,花了整整六年的时间。期间他被父兄抓回去过,看管过,可都阻挡不了他一心报国奔赴战场的心,最终大哥还是妥协了,放任他来了。这六年在别人看来能做到这个位置,是十分幸运的,其中确实有抚远将军的强烈推荐以及甄晖主帅毅然让贤,但是和他自身的努力也分不开。

直到皇帝下达封帅诏书那一刻,所有人才知道了他是辅国公二公子。一瞬间,好像之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他就像是一个凭借着父亲势力爬上来的官家子弟。就这么简简单单一个名头,将他之前所有努力一笔抹去。

三个月。他证明自己的实力,只用了三个月。在此之后,他才敢去展开家信。

“泓弟,对不住。之前兄长与父亲阻拦于你,原是未曾想到我家泓儿有如此本领。能凭借自己的本事走到这个地方,父兄皆为你骄傲。做你想做的,家中有我们,待你得胜归来,兄长亲自斟茶道歉,到时还请泓弟宽宏大量,原谅为兄。战场之中刀剑无眼,切记保重。”

易泓放下信,笑了笑,看向都城的地方。父亲总是教导他们,什么时候无论做什么事情,最重要的是将国家放到第一位。他有能力去为国家奉献一次,这一生都值得了。他知道父亲与兄长都是对他好,可是有时候生命诚可贵,理想价更高。

他惯例提笔写绝书。“兄长,我都明白。这世上于我而言有比生命更珍贵的东西,你了解的。等战争平定一日,我定然与兄长负荆请罪,还请父兄原谅。”顿了顿笔,“你们一直不明白我怀有一颗报国心,为何一定要亲身投戎。我想,现在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答案:今日,我保护我的国家和万千子民,是为了将来会有无数的人,像我保护他们一样保护你们。”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为何 王谨修在蒙城待了一段时间养伤,待到伤口刚刚痊愈,王谨修便启程追上了收复失地的脚步,去前方刚收复的城邦调节,为易泓平定后方,让军队没有后顾之忧。但是自从反击战开启,王谨修总有些不安心朝局,荣宵受了他的影响,越发注意从都城传来的情报。

“谨修,传来消息,辅国公已经致仕,远离朝堂,去往北边一个荒芜之地养老;他家大公子易善渊也自请调离吏部,去往礼部做侍郎,这是为何?”

“皇上前些日子册封了易谦德为常胜将军,官居三品,看来易家父兄是退位,为这个小儿子铺路了。”

“我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荣宵将手中的情报又读了读,皱着眉。

王谨修叹了口气。“是。将来易谦德返回都城后便要上交兵符,只是挂着一个虚名,不再有实权。而现在易家原先在掌握官员升迁调动的吏部的人脉要断了十之七八。再加上辅国公致仕,易家在朝堂上,已经没有实权。”王家与易家表面上没有牵连,虽然不会被波及到,但是往后父亲在朝中少了一大助力,若是有什么事情……

“听闻当初辅国公父子曾经阻止易谦德前往边境投戎,当时未曾想到他能有此番成就,便没有准备。原也没人能想到,现在急忙为他铺路,难免会有损耗。”荣宵将手中的纸折好,放到了一旁的盒子中,“易家要是倒了,朝中格局将会大变。”

王谨修琢磨了一下,易家倒不至于没落,此举更是为了隐蔽锋芒,想是为了不受人攻击和忌惮,国难面前,保护军权放弃政权,不得已为之。只是这规避一时之中,若是被人钻了空子,才是真正得不偿失。

王谨修看见荣宵望着景都的方向,目光慢慢坚定。“三殿下要回去了吗?”

“是。谨修,现在你在前方稳定局势,我很安心。唯一令人不安的便是朝局变动。”荣宵笑看着王谨修,“我知道以你我二人来说,我留下来,你回去主持朝政是更好的选择,可是,我总不能一直靠别人,我们总要自己站起来。”荣宵经过多年岁月的洗礼,已经越发出彩,沉着自信,散发着光芒。

“你长大了,荣宵。我很难过当初那个怀有自己心中梦想与期望的荣宵不在了,但我也很期待看到这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三皇子。”王谨修犹豫了一下,“臣的父亲在朝堂上,还烦请三殿下照拂。”

荣宵点了点头,“谨修,你大可放心。你在前方为国奉献,辛苦操劳,后面怎么可能有人让你们王家出事呢?”

王谨修拍了拍他的肩膀,换了话题。“我听说四皇子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甚至是六皇子,七皇子都结了亲,三殿下,你也要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荣宵摇了摇头,“之前有一段时间,我真的很羡慕李骨神医,他能找到线娘子,一个愿意放弃一切陪他浪迹天涯的知心人。”荣宵笑了笑,“我还是想再等等,等朝局稳定了,继承人定下来了,我,就再去找愿意陪我的那个人。”

“臣相信,殿下会等到那个人的。”

“谨修不要光说我,你也老大不小了,现在也该上心上心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我等不到了。王谨修动了动嘴唇,开口只是说,“臣的未婚妻与臣走失,臣,不想辜负她。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荣宵有些惊讶,但还是没有继续追问,不想触及别人的伤心事。打算回去再问问其他人,有没有人知道王谨修何时定了亲,瞒得到真是好。

看着荣宵骑着马渐渐远去返都,王谨修有些怅惘,一别经年,不知何日能再返乡。现在他只能相信背后的所有人,相信我们会更好。

他转身走回城内,现在城中的大多百姓还是景国子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决心有毅力,或是有办法举家搬迁,远离战火的,更多的是无奈地亲眼看着自己丧失国籍的百姓。当初易谦德领军打回来的时候,他们对于自己的家乡能够收复万分开心,夹道欢迎景国军队。王谨修看着路上的百姓在军人士兵的帮助下,正在忙碌地去收拾整理杂乱的大街与商户,十分感慨。

这些年,他走遍四方,看过无数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他越来越怀疑自己所参读的家国理念。主战场在景国国内,凉国虽然遣派大军,但是国内影响应该不似这战场国如此之大。国家于人民为何意,在这种因为国家之争而使人民受苦之举,是否正确?

他知道后方有无数为国操劳的大臣日夜难眠地分析对策;战场上的将军数日连铠甲都不退,和衣而眠;无数文官在安置灾民,抽调国库;三皇子荣宵也曾走遍每一个战乱的角落襄助流民,却从来没有人说我们放弃。

他虽不再领军,却也曾参军在军营中待过数载。这些将鲜血洒在战场上,勇往向前地用性命保护自己的国家和身后的百姓的军人不能回答他的问题,没有人心中有疑问为何要保护国家,为何要抛头颅洒热血守护脚下的土地,因为他们是军人,他们的背后就是他们爱的人,他们不能后退。一些人战死了,很快就又有一心报国的将士涌了上来,不死不休。

他在城破后的无家之人中游荡,无数人都坚持着自己的信仰,要随着军队后撤,不愿意受降做凉国之民,即使流离失所,他们依旧坚信有一天可以重归故土。后方的人民也全力相助自己的同胞,所有民众都热心对待流亡来的百姓,更是由无数年轻人弃笔投戎,想要报效国家。整个景国可以说是上下一心抵御凉国的侵略,所有人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护自己心爱的祖国。

他摸了摸怀里的黑色玉佩,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荣宜的问题,国的存在,到底为何?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议和 两年后,庆历十九年。

大街小巷都在传着一个消息,“景凉议和了!”

“听说了吗?四皇子要将十五公主送往凉国,以求百世之好。”

旁边有人不解问道,“现在易大将军在,我们眼看胜券在握,为何又要嫁一个公主过去?”

“这次不一样,当年景曦公主如同人质一样,而这次的嘉兴公主才是真正的带着我大国威严,要去被供起来的人。再说那边也不是不来,凉国来了十公主,我看着是十八九是要嫁给三皇子的。这是两国通亲,可不像上一次被迫和亲。”

街上的行人纷纷像茶馆涌去,想要听到最新的消息。“也和凉太子登基有关吧,听说这新皇帝是以前来过我们景国听学的贺若祉,他登基的第一件事便是休战议和。”

“真是看不懂这些皇室的人,每次议和就要嫁娶,无论如何,都变不成一家人。”

有一个愤懑的年轻人一拍桌子,“议和哪里有这么简单?我看呐,就是这皇室不愿意打了,荣四这个人,没什么胆量。明面上说着什么议亲议和,我们的失地,不还是回不来吗?要是我,我才不怕!”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沉默,只有一个小孩拽着娘亲的衣服,打破了沉默。“娘,我饿了,今日,我能多吃半个米馍馍吗?”

被拽住衣角的女子红着眼眶将他抱了起来,“好,再等等,等爹回来,我们就又能吃白面馍馍了。到时候,想吃多少,娘都让你吃个够。”

不到三年,易泓便收复了景国在前七年多中一半的失地。可就在此时,朝中却传来议和的消息。易泓拿着封他为二品将军的诏书,十分不解,再有三年,再给他三年,他一定能打回去,收回所有城邦。

“泓儿,回来吧。我们打不起了,再下去,更是两败俱伤。”易谦德给他传了信,解释了朝中空虚的国库与疲惫的人民。是的,边疆地区即将收复失地,全国人民都为他们感到高兴。可是前期战败太多,大家真的已经支撑不起如此大的军需消耗,需要修生养息了。下一步,就是议和官员的任务了。

易泓讲手中的信放下,“总有一天,我易泓会再次回来,拿回所有属于我们的东西。”我们等。他走出军营,将议和的消息扩散出去,并召开大会安抚所有军士的心情。

“今日,我们在此敬景国,更要敬无数身先士卒,埋骨他乡的前辈!”

“十三年前,凉国第一次侵略我国边境,我们失了三城,更是失了无数弟兄的性命。景曦公主为求和平,大义和亲,不过三载,他凉国又撕毁盟约,正式开战。这十年交战间,我们失去了甄晖主帅,虎贲将军,骠骑将军,威武将军,更有千千万万将士将热血洒在我们脚下的土地上!今日,景凉议和,不代表我们打不过了,不代表我们怕了,代表的是我们为身后万万民众修生养息,为了更好更远的将来。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总有一天,我们定会收复全部失地!”

易泓举起酒碗,“甄晖主帅牺牲前,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今天,我送给所有人:我以我全身性命,信任和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为我的国家牺牲,无上光荣。”

“无上光荣!”

固城。梧桐树下。

“太傅大人。”

王谨修转过身,看向身后之人。

“我和太傅,也有十年未见了。太傅风姿,不比当年了。”

“凉皇独自来此边境,也不怕发生危险。”王谨修站起身来,轻轻拍打了一下衣襟的尘土,并未行礼。

“你能相信,都已经十年了吗?”贺若祉点了个头,也不介意。他看向远方,好像那人消失在眼前,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这些年太傅悄无声息,不知在做什么。”

“无他,外出历练,尝人间苦暖罢了。”王谨修从行囊中拿出一壶梨花酿,放到了梧桐树前。这是景国东部的特产,他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一些他走过之地的物品,就当是完成她走遍这大好河山的愿景吧。

贺若祉淡淡看着他将酒壶放下,开口问道:“为何,花了你十年,才走遍这地界?”

“因为每年的七月初五,我都会来这里。看,一位故人。同你今日一样。”王谨修没有说实话,也没有问他当初的刺客到底是为何,因为现在早就没有意义。他转过身不再看贺若祉,送客之意不言而喻。

“学生恳请太傅一件事情。”贺若祉突然俯身向王谨修行了个学生礼,将背后负着的剑托在手中,双手奉上。“学生想,太傅也许将往前云故地去了,劳烦太傅,将此剑带到前云国都城下,埋了吧。”

王谨修没有接过来,也没有应下。

“学生自知无颜恳请太傅,便劳烦太傅看在贺励的份上,看在贺励为议和做出巨大贡献的份上,将他最后一件遗物,送到他想去的地方吧。贺励曾立下誓言,此生不再踏足云境,便让他的剑,替他完成他的愿望吧。”

“贺励,离世了?”

“贺励同其妻子,吾妹贺若纳莎,已经离世两年又四月。”

“怎么会?”王谨修有些惊诧,一股酸意漫上胸口。当年的几个学生,一个一个离开,现在竟然只余下寥寥几人。

三年前,在易泓崭露头角之初,景凉是有议和的意愿的。凉国中最为支持的便是贺励,甚至为了保证景国使臣李宥的安全,亲自接送,只是当时凉皇以及贺若祉都没有同意。这一失败的举措并没有广泛流传开来,却无意中让潜伏在凉宫中原云国的人知道,引起了更大的反抗。

两年前,凉宫兵变,其中不乏有云国余孽的挑唆,甚至有一人隐藏的够深,近到了贺若祉身边。到现在,一闭眼,他依旧能看见贺励挡在他身前,倒在血泊中的样子,耳边回想着那云孽的诅咒,“狗皇帝,狗太子,你们所求百姓的福祉,你们扪心自问是真的吗?你们违背了对百姓的诺言,对我云族的誓言,便睁大眼睛看好了,会有报应的!只要我云地还有一丝血脉,便会反抗到底,决不放弃!”

贺若祉不再回话,而是转向那棵树前。“我会好好待十五。今生今世,必不负她。”我们这么多人苦了这么多年,总归是该为后人留下些福祉的。荣宜,当年,我没有照顾好你,这一次,我一定会照顾好她。今日再见你最后一次,就真的,放手了。

“王谨修,十年了。出来吧,不要,再惩罚自己了。你从未做错什么,这只是她的选择。”

贺若祉渐行渐远,只余下一个人在那里,无论走了多远,去了多少地方,都好似画地为牢,始终将自己困在这里。

“三月后,景凉议和,祉诚邀君前来一观,就算是,她到场了。”

王谨修轻轻抚摸了面前的梧桐树,缓缓坐了下去。

“荣宜,十年了。这战事,终是了结。你……该回来了。”

王谨修在树前沉默地坐了良久,突然抽出随身佩剑,刻了四个字。“如此,泽今日在此许个愿望,望汝成全。”他放下剑,起身再次跪下,将随身带着的冰佩埋到树根旁,对着那梧桐树以及刻字拜了下去。

三拜后,王谨修起身离开,准备规划前往云地的路线。景凉战事结束了,可是,属于他的,才刚刚开始。

景凉重新划定边界,再次互相开放,允许平民百姓通行。

“爷爷,你看,那树上有字,写的什么呀?”一个幼童被爷爷牵着路过固城边境,准备前往景国。

爷爷眯着眼睛看了良久,“荣宜吾妻。”

“容易五七,那是什么呀?”

“是一个人,在向另一个人,许下一世的诺言。”

“什么是诺言啊,是像糯米糕一样的东西吗?”幼童吃了一口手中的甜糕,好奇地抬头看着。

“就像是你想一辈子都吃糯米糕,一辈子爱一个人,没有期限。”爷爷俯身捏了捏他的鼻子,将他抱起,加快了行程。远处还传来孩子追问的声音,“所以,我也对糯米糕许了糯言,对吗?”

“你会一直一直喜欢糯米糕吗?”

“会呀!糯米糕这么好吃。”

“可是这一辈子,很长很长的呦……”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景凉战事终于了结,战火纷飞长达数年。两方交涉了很久,最终定下来在固城议和。代表凉国的是十皇子,是已逝纳莎公主养母妃的亲子,也是她生前最疼爱的弟弟。景国则是来的七皇子,此人虽沉默寡言,但是却脚踏实地做事,十分可靠。

王谨修并未进入帐营中直接参加此次会晤,他坐在固城边的梧桐树下,依靠着树干,望向天空,心里空荡荡的,好像有一个很重要的骨头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一样,整个人都有些使不上力。接下来,终于有机会去云国了,荣宜,我会明白的,对吗?

他看着双方使臣的马车渐渐远行,呼出了一口气。

三月后,云城。

王谨修一路走得不快,他心中总是有一种隐隐的恐惧,好像是云地有什么在召唤他,让他睁开眼睛去面对眼前的事实。十年中,他像是一直在用战争和追杀麻痹自己,看不清真正的世界,如今看着周边的一切再次踏上正轨,他终于可以沉下心来思考,世间大道。

云国原都城已经更名为云城,王谨修抬头看向上面的城墙,此处,应当就是云公主单皎递交降书,砸玺自尽的地方吧。他回想当年那个笑容像阳光一样明媚灿烂的小姑娘,闭上了眼又睁开,确实应该面对这一切了。

王谨修从行囊中取出了贺励的佩剑,走到城墙角一棵玉兰树下,埋了起来。当年此城算是因你而破,那么你就换一种方式,永远守着这里吧。

“太傅大人。”十一皇子荣宣早在半月前就来了云城,日日在城门徘徊,终于等到了王谨修。“三皇兄就说我来此等候,定能找到你。”

“十一皇子?”王谨修有多年不曾见过故人,只是凭着记忆勉强认出了荣宣。

“是,是我。”荣宣当年初见王谨修时才刚满六岁,现在他都已经过了弱冠之年,当真是光阴飞逝。“朝局大变,四皇兄荣宇摄政期间屠戮手足,杀了六皇兄和十皇兄,七皇兄也只是侥幸躲过了刺杀。”荣宣顿了顿,从怀中掏出荣宵的亲笔信,“三皇兄让我来告诉你,现在无论听到了什么消息,千万不能返回都城。”

王谨修接过信,快速浏览了一下,十分震惊,“怎么会,荣宇?”

荣宣摇了摇头,“三皇兄说,让太傅相信他,留在云国。”

“朝堂之中,可有变局?”

“陈首辅还在,六部主臣也没有变动。”荣宣想了一会,“倒是有一点,易善渊侍郎被破格提选进了内阁。”

王谨修点了点头,看来皇上依旧想用世家力量相互制衡,荣宵不让他回去,是不想再将王家卷入浑水中,让朝局更加混乱。只是这朝堂在既然依旧没有大规模变动,那荣宇匆忙间一下子除去如此多的皇子是为何目的?

“十一殿下,你,相信荣宇吗?”

荣宣没有回答,他始终都记得当年会牵着他走回寝宫,会将他抱在膝上的四皇兄,“我相信三皇兄,也请太傅大人,相信他。”

王谨修进入云城中,走一段就能看到一面白旗上画着火烧云,白色是云族象征之色,这火烧云倒是艳烈得极,十分醒目,也不知是何意。王谨修随意走进一个茶馆,倒是见到不少人聚集,额头上绑着或是手中拿着火烧云的旗帜,不乏女儿家。他也悄悄从路边拔了一个拿在手中,不着痕迹地坐在众人之间。

台上有一青年男子义愤填膺地讲着当年单皎公主殉国之事,王谨修回想起当时接到消息时,自己也是十分吃惊,“云国降,帝焚于宗庙,后自尽,太子以身换取三千将士性命,公主递交降书,殉国而亡。”没想到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竟然有此勇气,如此坚韧不屈,怪不得与荣宜意气相投。当初简报上只一句话,现在他倒是可以听听民间的故事是怎样传的。

“……若是凉国待吾子民不公,吾民自会揭竿起义,推翻凉国暴政。我云族尚存一息,便会为我人民奋争到底!”

“凉国暴政,火云再起!”周围的民众皆放声大喊,“自贺励走后,他凉国就不把我们当人看,赋税超重,大肆征兵,随意轻贱我儿女,使其由良民变为奴,我们岂能任之忍之?“

“推翻暴政,奋争到底!”

火云起义军,便以云国原都城为根据地,其后还有缈城,有象征着云国先祖的云山。一行人声势浩荡,愈演愈烈。

王谨修看着降国云国,其子民没有被当人对待,在世上不过是苟且偷生,再无故国与根的流民之身,又如何能平安度日。云国此举,是为大谬!

国之存在,为民之所蔽也。国之为重,为民之所愿也。云族自以为他们为民舍己,却是矫枉过正,若无国,其民何以为活?

国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只是云皇宫已空,宗庙已毁,云国可还有何证存在。

“有啊,云国一直在我们心中。”没想到他自言自语竟然说出了声,周边有一个小孩子回答他。“我们信仰云国,我们的云山还在,我们的神庙尚存,云脉不息,云便一直都在。”

“神庙?我倒从未听说过此地。”

“呀,你好可怜,你父母都不给你讲故事的吗?”小孩子身着白袍,上面绣着火烧云,坐在路边,拍了拍身边的空地。王谨修不明所以,跟着坐了下去。“就在云山之中,有一宝地,当年云先祖就是在此中悟道修行,后才出山救民。可惜后世只有皇族之人才可去到那处,云山之巅,虚无缥缈之处。”

“为何?”

小孩子有些嫌弃地瞧着他。“因为皇族有先祖留下来的信物啊,你真笨,那种地方怎么能是随便什么人都可进入的?”

“皇室,信物?”王谨修下意识摸向胸口。

“这个玉佩在我们家流传好久好久了,现在我送你一半。”

“云山里面没什么有意思的,一堆长得奇奇怪怪的动物,有很可怕的湖和瀑布,还有一棵很有意思的树。”

难道云皇室就这么轻易的把此重要之物给一小姑娘吗?

王谨修拿出怀中的玉佩看了看,抬头望向了远方高耸入云的云山。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心怡 云都城早就不似以往繁华,缈城倒是平静祥和。迷障林原为三国边陲,但并无大型交战在此,也实属因为地形不利。此处地形复杂,整年烟雾缭绕,异兽横行,蛇虫遍地,几乎没有人成功穿过此山,除了最初精通异术的云氏先祖,和后来听闻的火云两位将军。王谨修一直以为只是传闻,但是真的站到山脚附近去看,确实不是他一普通人可以轻易穿行的,真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站在云山脚下,王谨修向上望去,好像同普通的山没什么不同。他一路走上去,见到了无数带有火云军标志,支持火云的民众上山祭拜,他握紧了手中的火云旗,努力避开周围人热情地举动。

他在山上转了好几圈,都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拉住了周边摆摊卖凉水的一个老伯,“请问一下,这云山上,何处有一个湖,或是瀑布?”

“老头子我在这里摆了五十年的摊子,从未听说过此处有什么湖或瀑布,公子怕是找错地方了吧?”

不可能,这是单皎亲口说的,云湖,瀑布,还有一棵很有意思的树。

“那老伯,不知先前可曾有见过单皎公主?”

老伯眼神闪躲了一下,摇了摇头。

王谨修朝他行了个礼,“不瞒老伯,在下与云公主是旧识,对云公主钦佩良久,亦被她大义所感动,此次才决定踏访云公主故地,怀念故人。”

老伯犹豫了一下,“老头子可从未和任何人说过这个,但我瞧你不像是一个坏人,就说一嘴也无妨。在我们云都破城之前,老头我呀,还真的看见过公主殿下。别人可能不认识这小公主,可是她每次来云山都会喝我的瓜饮,我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这小公主,心性纯良,亲和近人,是一个十分好的小姑娘。”

老伯四处看了看,“那些时日正逢战乱,人心惶惶,大家都待在家中,来山上的人也少。我卖这凉水卖得慢了些,就多停留一会儿,隐隐约约看到小公主跑上了山。当时很晚了,老头子我不放心,怕出什么意外,就跟了上去。可是我腿脚不行,没她跑得那么快。大约就在那处,”老伯指了指最高处观景亭前的一个拐角,“一闪眼就不见人了。小公主是皇室中人,这云山兴许有那么些秘密,是只有她知道的呢。”

他说完又笑着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也许是我这年纪大了,有些眼花,是只白鸟也说不定。公子当做奇谈听一听便罢,不要当真。”

王谨修拜别老伯,端着他热情地执意相赠的瓜饮,来到观景亭。此处人到不是很多,也许是因为云山看下去,只能看到其余的几处荒山,没什么意趣。王谨修在此处转了转,若是单皎,会在这个地方发现什么不同呢?王谨修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树荫,扶着额突然叹了口气。

将裤脚挽了挽,王谨修趁着周边没人,爬上了树。树上没什么不同,只是前面的亭子,后面的山壁。王谨修向四周张望了一下,什么也没发现。他有些支撑不住,便疑惑地向后倚去,胸前一热,身后一空,他直接后仰了过去。

摔在地上的王谨修久久没有回神,他看着天上清澈的天空,爬了起来,看向面前自己刚刚倚靠的山壁,他,是从一块石头中穿了过来吗,那么此处……一转头,一个湖泊,一个瀑布,还有湖泊中间一棵有趣的树。

“云山之巅。”

荣宵刚刚给王谨修传了信,通知他景宫之变算是平息了,不必担心。之后就再次焦头烂额地投身于杂乱的政务,他从公文中抬起头叹了口气,走了两步,看了看周围的人,王大人,易阁臣等人,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王大人,荣宵想问一个有些私人问题,不知可否方便回答?”

“是。臣会尽量。”王大人点了点头示意。

荣宵有些不好意思,“谨修可是订过亲?”周围人也从忙碌的工作中修顿了一下,抬起头来听这个八卦。

王大人有些惊讶,“这……”

易善渊笑了笑帮他解围,“殿下从哪里听到的这个消息?”

“是谨修亲口跟我说的。就在我从边疆回来之前,谨修曾说,他与未婚妻走散了,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座下众人皆沉默不语,王大人更是低着头,压抑着自己的泪水。

十一打破了沉默,“三皇兄,你当真不知?王太傅心怡五皇姐呀。”

荣宵睁大了眼,“怎么可能?”他转身看向周边的人,“你们,都知道?”

“当时知道的人不多,可是这么多年了。”十一摇了摇头,“若不是为了五皇姐,他何至于到现在都在外漂泊?若要报国救民有无数种方式,他又何须这样折磨自己。”

“谨修此人,太过于羞涩。若是我荣宵心怡一人,定是要天下都知道,我也不会……”荣宵突然沉默,不再发言。

所有人都因为这场战争牺牲太多,没有任何人能指责别人,或是同情别人。

半年后。

王谨修在云缈城中见到了李宥。“三殿下让你来送信,真是大材小用。”

“大人你,认得我?”李宥有些惊讶,他还没来得及掏出三皇子给的信物。

王谨修点了点头,“礼部侍郎李宥。我曾在景凉和亲时见过你一面,后来景凉议和你也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谈判令人闻风丧胆,久仰大名。”

“不敢。”传说中凶神恶煞的李宥只是一个红着脸羞涩的青年,他连忙摆手,“是在下仰慕大人甚久,主动请缨来送信。不知大人准备何时返回都城?”

王谨修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示意了一下,李宥无奈地将怀中的信连同信物一起递给他。“那大人可要回信?”

“不必,我相信三殿下。”

李宥看着王谨修将信收到一旁的包裹中,“大人可是要去什么地方?”

“是。可能要去边城那边走一圈。”

李宥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我也准备动身回都,途径固城,可否有幸与大人同行?”

王谨修有些惊讶他知道自己要去何处,但是考虑到这个李宥了解景凉渊源甚多,又如此迷恋他,倒也是说得过去。

“我知回都城之路,还请侍郎快些返回,莫要耽误了政务。”

李宥撇了撇嘴,一向伶牙俐齿的人在崇拜的人面前也是笨口拙舌,只能放弃,失望地离开。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信任 固城是新划定的景凉边界之一,无数行人在此经过,怀念曾经在阵前自尽的景曦公主,甚至有人提议此处效仿安城,为纪念景曦公主改一个名字。

王谨修听到这些谈论也只是一笑而过,真正愿意奉献的人,所求的从来不是这些虚名,而是自己内心的满足。

他拆开荣宵的信,皇上处决了荣宇,拟立十四皇子荣宸为太子,朝中势力暂时平衡。还有大量的内容是吐槽朝政是多么的繁杂劳累,还好有多位肱股之臣相助。更可怜的是内阁中的陈首辅,次辅以及易善渊等阁臣,忙得脚都找不了地。王家安好,朝中也算是风平浪静,想来不会再有什么大事发生。信的末尾,他无意带过一点,易谦德主动交出了兵符,跑到抚远将军的阵营中去练兵了。

王谨修看着易家的局势,不出所料。只是有些好笑,他和易泓也算是一起共事多年,却从未见过。要真算起来也是十多年前的年宴上可能有惊鸿一瞥,后来他常去辅国公府时,也没见过易二公子,不知此生是否有幸得以一见这位和他齐名的易谦德。

去到固城的梧桐树前,王谨修远远看见一个年轻人倚着那树,像是在等什么人。

“你是王泽王谨修?”在他刚站定后,那人打量了一下他,抢先开了口。

“是。不知阁下是?”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将士,前来祭拜景曦公主。”他冷着脸说道,“你知道了吗?答案。”

王谨修皱着眉看着眼前之人,不懂他在问什么。

“她问你的问题。”那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王谨修倒是不好奇有人知道这个事情。毕竟荣宜走之前就是大大方方问他,也不曾隐蔽于人。他没有答话。

“就因为一句问话,你就能放弃一切,去寻找一个答案?”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若是我答不出她的问题,又怎敢去见她。”

“所以你连身后事都安排好了,是早就决定了你的结局。”那人有些不可置信,像是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做。

“你相信她吗?”王谨修轻轻抚过树干,去年的刻字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我不知道。”年轻人歪着头,皱了皱眉,随着他的手看去。

“我信她。”

两人静静伫立在原地,听着树上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一切都洋溢着生机与美好。王谨修从怀中掏出了云地最出名的玉兰酥,放到了树下。看着那年轻人吸了吸鼻子,王谨修又从怀中拿出另一包,递给他,“要吃吗?”

易泓咽了咽口水,大方接了一块,一口就吞下去。

两人又静立了良久,那年轻人嘟囔了一句,“算了,你要保重。”

易泓很快就离开了。他心中依然疑惑,这王谨修在他最盛之时离场,好像所有人都觉得很正常,像他理应这么做一样。兄长不拦他,保寥也全力相助,甚至三皇子和王大人也觉得理所当然。这景曦公主到底有何魅力,能让所有人都相信,她会有办法,她会有退路,她能给所有人,给景国带来希望?兄长每次提起她也满是遗憾,真是让人不爽。

“驾!”他戴好帽子,掩住了容貌,打马前去抚远将军练兵营。不知为什么消退了将王谨修绑回去帮他兄长分担政务的心思,只是回想起父亲当年在家中独自送景曦公主远嫁时,手里拿着一颗糖果,潸然泪下,“臣,必不负长公主所托。”

王谨修回到了云城,正在城中走,突然被一个小孩子撞到。王谨修扶了一下他,笑着蹲下身,“诶,是你呀,你还记得我吗?”

撞了人的小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拢了拢手中一捧莲花,疑惑地看着他。“我们认识吗?”

“一年前,你给我讲过云国的传说故事,还记得吗?”

小孩想了想,好像有些印象。“啊,是你呀。可惜这次我没有故事讲给你了。我已经长大了,是一个大人了,不再听故事了。”

王谨修一本正经点了点头,“那你这是去做什么呢?”

“昨天隔壁的小菡生我的气了,我去南边的莲塘摘了些莲花和莲蓬,哄一哄她。”小孩子摇了摇头,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女孩子呀。”

王谨修笑出了声,摸了摸他的头,“好,她会原谅你的。”

“嗯!”小孩子点了点头,递给他了一把莲蓬,“给你吃,很好吃的。”

“谢谢你。”

小孩子跑远了,余下王谨修捧着一把莲蓬,陷入了回忆。

这两年的时间,王谨修将云山之巅走了个遍,潜入水底,爬上湖中树,想办法登上瀑布的最顶端,甚至他一点点摸过了瀑布后的山石,什么都没有发现。

王谨修再一次从湖中爬上了岸,不解地坐在岸边。此处定不会那么简单,至少这么多年,这玉佩是第一次有了反应,云族的秘密,单皎和荣宜的秘密,究竟和这云山之巅有何关联?

在云地待了这两年,除了曾在七月初五离开去往固城,他从未离开过云缈城。每日都会去云山之巅瞧一瞧,其余时日便是看着身边的火云军一步步规划,招募,准备起义。

那日从固城回来后,他将那孩子给的一把莲蓬一个个剥开,得到了一把莲子,于是他便有了新的打算,一心想要把这云湖之中栽满莲花。消磨时间的同时,也能静下心来想想事情,便日复一日地早出晚归去埋下莲子。他一边种,一边回想着多年前和荣宜相处的点点滴滴。

初见时太学中唯一的小姑娘;在课堂中认真听学,下课后总有问题的好学生;在接待两国使臣时最为大气端庄的五公主;总能用意想不到方法纠正皇上政见的小五……还有那一日,说心悦他,让他等她的荣宜。

王谨修绑了一片竹竿船放到云湖之中,他躺在上面,随着风与水自由地漂流。“荣宜,不是说,一盏莲花灯哄不了你吗?那我种一湖的莲花,哄哄你,原谅我好不好。”下一次,我绝对不会放手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荣芜 凉宫。

看着下首站得规规矩矩的女孩子,贺若祉开口问道:“你是荣宜的十五妹?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我在五姐远行那年出生。”

“那你还年幼呢。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五姐时,她也是十三四岁。一转眼,都已经十多年了。”贺若祉走下台,从袖中拿出一个簪子。“这个给你,就当是见面礼。”

荣芜接过贺若祉递来的那只簪子,非常光滑,透着翠玉的光泽,一看就是经常被人抚摸滋润的。那是当年他亲手雕琢的,在荣宜及笄之日那一天,他在晨曦宫外徘徊良久,依旧未曾出手的一只簪子。“荣芜,欢迎你。”

在未想好正式封号时,荣芜一直同贺若祉住在他的寝宫之中,在外人看来,是极大的恩宠。只有荣芜知道,贺若祉每日忙到凌晨,稍微打个瞌睡就又要起身上朝,十分辛苦。虽然两人总是会说上几句话,但是荣芜总觉得贺若祉并不是在对她说。再加上前段时间云地纷扰不断,北方的个别族落也有骚动,他已经有些时日不曾合眼了。

无聊的荣芜开始在四处晃荡,先是将原太子外宫转了个遍。贺若祉的寝殿在三楼,有一次荣芜不小心误入进去,发现从旁边的一个小窗望去,远远能看见晨曦殿一角的大树。在一片青黛金黄的颜色之中,满树的白十分显眼。听老宫人说,那里曾经住着一位来自景国的公主。那人惊才绝艳,虽身在他国却无一人敢不礼不敬,是个传奇。

荣芜从来不是扭捏的性子,她想问什么就会直接问,向来不会转弯抹角。她在下一次看见贺若祉时直接开口,“你喜欢我五姐吗?”

贺若祉有些惊讶,更多的是沉默。“我不知道,我对景曦,心中有愧。”当初,算是他设的一个局,让她嫁入大凉。后来,他又不忍心,只是将她囚起来。没想到,这一切,竟然造成了她那么惨烈的结局。

荣芜从口袋中拿出了翠玉簪。“你看这个簪子,很旧了吧。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五姐还在,景凉议和,你会如何?”荣芜手中碰着簪子末尾处已经看不清的字,抬头问他。

“我不知。”

荣芜笑了一下,“你并不是喜欢我五姐,或者说,你早就不喜欢我五姐了。你只是放不下。”她将簪子还给了贺若祉,转身离开,“你对她愧疚,不必回报在我身上。我这一生,努力了这么久,不想当她的影子。为了这个,我情愿不要父皇与母妃的宠爱,我甘愿放弃你能带给我的便利。因为我从始至终,不只是荣宜的十五皇妹。我是荣芜。”

荣芜顶着压力出生与长大,她不像是双胞胎弟弟一样恭谨有礼,她自小便是坐不住的性子。父皇与母妃都偏爱长相性格都十分相似荣宜的荣宸,对她则是不理不睬,更让她能够放任天性,去在深宫中自在的生活。

“你听说了吗,皇上现在顶着前朝重大的压力不再选妃立后,这是为什么呢?”

“想必是在等着景国来的那位贵妃能先一步诞下皇子,站稳脚跟吧。”两个宫女在前面窃窃私语道,未曾注意后面有一人悄无声息跟了上来。

“皇帝先前未曾有高位嫔妃诞下子嗣,这身份高的首位皇子,怎可是一外族人所诞,皇上这样……”

“嘘!慎言。你可知这后宫中最大的那位太皇太后,可也是外族云族之人。她是太祖皇帝正妻,更是先皇生母。照你这个说法,本来这皇室一脉就不是那么纯正。”年长一些的宫女左右张望了一下,“这本也没什么,我们凉国是众多部落集合,又怎好说得清血脉这种复杂的东西呢。”

“我倒是好奇这皇上为何会盛宠这贵妃。之前他府中的侧妃也未曾听闻有谁如此受宠。”年轻些的宫女好奇地打听着,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思。

“不过是沾了已故之人的光罢了。”年长宫女叹了口气,“没想到一转眼,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当年那人在时我才刚入宫,眼下都要到年龄出宫了。”

“好姐姐,你给我讲讲呗。故人,是何人?”

“眼前就到庄妃娘娘宫中了,等出来我再给你细讲吧。”

身后跟着她们的人撇了撇嘴,听了半天结果留了个悬念,真是无趣。她又走了一段,看见一座云宫。荣芜歪着头想了想,又四处打量了一下,转了转眼睛,翻了上去。

墙那边有一个老太太,穿着一身白衣,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见她翻进来,饶有兴趣看了过来。

荣芜从墙上跳了下去,拍了拍手,先一步开口夸赞,“到底是岁月不败美人。”

老太太放声大笑,“好丫头,倒是一张利嘴。看你的年纪打扮,你可是景国来的那丫头?可是景凰的孙女?”

“不是。先帝未曾有子嗣。我是景武帝十七子,景平帝十七弟荣理之孙,荣芜。”荣芜自来熟地坐在了摇椅旁边,捧着脸说道。

那老太太顿了一下,“荣理的孙女吗……所以,这个世界上,杨家最后一滴血脉也没了呀。”

“您认识景凰将军?”

“她不过是个可怜人。当年乱世之中无数豪杰,现在看来又如何?只有我还在这世间。谁胜谁负又怎好说呢?”

荣芜有些猜到了这云宫是什么地方,“我听闻凉太祖之妻是云国之人。”

“这世上,早已没了云国。”

荣芜这下完全确定了躺椅上人的身份。没想到这凉国的太皇太后,穿着打扮如此朴素。传闻这位何后可是一位厉害人物,她在建国之前认识凉太祖,可以从众人间脱颖而出成为皇后,背后对凉太祖襄助甚多。在太祖驾崩后,她先后将自己的两个儿子推上皇位,辅任听政两代帝王,直到二十年前会冒之乱后她才放权退任,不再干政。“你没事吧。”

“无事,只是听说战争结束了,一时心中感慨。”太皇太后晃了晃摇椅,“云国小国,在这乱世之中朝不保夕。当年太祖皇帝被想要收并云国的岐族骚扰,便是景凰出面阻挠,帮了太祖皇帝,也挽救了云国。没想到,不过五十余年,我们终究躲不过。”

荣芜静静坐在那里听着,整个人出奇的平静。

“哎呀,我这个老婆子和你这个小姑娘说这些,想必你也听不进去。”

“无事,祖母。反正我整日待在这宫中也无事可做,你和我说说呗。说说景凰将军,对了,还有我五姐景曦公主荣宜。她在这凉皇宫中待了许久,你可认识她?”

“景曦那个丫头我倒是见过一面,对她的了解不深。你要是想知道,在这后宫之中稍微年长些的人打听,尽是她的传说。我今日,就和你讲一讲这名震四海的史上第一女将军,景凰的故事吧。”

章节目录 景凰番外一 杨诺 景国西部最初并不是现在的凉国,而是一大片没有统一领袖的部落。西域多个部落纷战数年,无数人兴起又沉沦,变成历史。六十多年前,元朗七年。那时一段时间,最为强势的是西凉与岐族,分立南北,相互对峙。很快,岐族便对相持不下的局势不满,企图攻打景国边境地区获得金钱与粮草,这让局势开始发生改变。

景宫。

一个身着明黄色衣裳的女子一路追着皇帝到了御书房门口。“陛下!杨诺恳请陛下,准许我重新披甲挂帅,领兵出征!”

景平帝荣瑞一拍桌子,“我景国乃泱泱大国,男儿无数,如何需要你一介女流挺身而出,保家卫国?”

“陛下这是看不起我一介女流。”杨诺眯了眯眼,“我虽入了后宫,可在前朝中也未被剥夺威武将军的职称与一品将军的封号。”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刚刚还坐着的皇帝立刻站了起来,走过去想要扶她。

杨诺据理力争,“现今北岐来犯,西凉在侧虎视眈眈,疆远将军不可妄动;定远将军镇守东海,且郑家军长于水师,亦无益于北疆;抚远,镇远二将军年事已高,麾下众人皆无领兵经验……放眼全国,论威望,论经验,论对北疆的熟悉程度,无人出我左右……”

“放肆!朕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杨诺不为所动,改为单膝下跪。“臣请出战!”

“朕说不可便是不可,大不了朕御驾亲征。”

“皇上不可!现今尚未立太子,国家大事无可托付。还是臣代陛下去更为妥当。”

“你是朕的妻子,你走了,这后宫怎么办?”

“后宫有皇后娘娘主持大局,皇上不必忧心。”

“那我呢?”荣瑞抬起杨诺的下巴,逼迫她看他。

杨诺沉默了一下,还是叩首下去“……臣叩请皇上赐虎符,准许臣出征北疆,不破敌军,誓不返乡!”

荣瑞苦笑着摇了摇头,“朕明白,在你心中,终究这景国的天下,比朕重要。”

杨诺没有回答,一动不动在原地持续跪拜着,像是一定要逼迫他同意。

荣瑞叹了口气,“也罢,你,去吧。但是一定要回来,我等你凯旋。还有延儿,我们,等你回家。”

景国西北边境。杨诺打马绕着军营跑了两圈,熟悉感慢慢找了回来。她自小是在这里长大的,随着她的父亲杨老将军。她是父亲晚来子,自小及受宠爱,再加上她天生便有习武的才能,父亲曾玩笑说她还不会走路时就随着他骑马了。

后来在杨诺九岁时,杨老将军把她送回了景都的杨家中,母亲与兄长对她也是极好的。在杨老将军去世后,嫡兄杨策接替了军职远去北疆驻守,她便留在府中和嫂子一起生活。嫂子的长姐是景武帝的四妃之一,再加上景武帝想要安抚杨家的心,便常召她们入宫。久而久之,杨诺便认识了景武帝以及他一串的皇子公主,其中便有后来的景平帝荣瑞和刚出生的十七皇子荣理。

几年后,嫡兄杨策因伤寒重病被人钻了空子,边境告急。杨老将军在外征战时,家中的嫡子一直养在都城,两人鲜少相见,相比杨策,杨诺才是杨老将军手把手带出来的孩子。杨诺在母亲以及嫂子的帮助下私自离开景都去往北疆,女扮男装代替长兄维稳了局面,击退了偷袭的严番族,斩杀了其首领,让一个西域大族彻底没落下去。那一年,她十六岁。

后来在局势稳定后,不待景武帝传召,杨诺便返回主动请罪。景武帝十分欣赏她,不仅没有怪罪她作为将军家属私离,还破例册封她为威武将军。两人谈了甚久,最终孝文帝的评价是“此乃定国安邦之才,可叹吾儿,未有一人及之,留她不住。凤凰,不知将栖何处啊!”所以当时并未赐婚,放任她自由,不仅允许她再次出兵,可以驻守边境,甚至让她捡走了生母去世的十七皇子去边境养。

杨诺从小在草原这片辽阔的土地上长大,一生共在那里呆了十多年,边境,才是她真正的家乡。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乡,她什么都不怕。杨诺没有在都城留多久,就再次返回了边疆。她多次出征,鲜有败绩,不仅是北境百姓心中的常胜将军守护神,更是军中的定心丹。

在她十八岁那一年,北境再次爆发大规模战争,西域几个部落混战,再次争夺霸主地位。虽然未曾有大型的战争直接涉及景国,却总是摩擦不断,历时甚久,战线被敌军拖得很长。恰逢景武帝病重,多次传来杨诺将军战死的假消息,更是让景武帝的情绪波动甚大,没多久就撒手人寰,只留下一道召威武将军回都,封号一品景凰将军的圣旨。很平和的,太子继位,朝野一片风平浪静,也算得上是是兄友弟恭。至少,边境的消息是这样传来的。

结束战役后,杨策依旧留在边境,并将幼妹杨诺劝回了景都,想要为她寻一门好亲事。已经年过二十的杨诺虽然被全朝上下以最高礼相待,但却没有一家敢求娶。杨诺也无所谓,每日依旧是跑马习武,逗逗十七,无拘无束,过得逍遥。

不久后,新登基的景平帝亲自求娶杨诺,封为皇夫人,迎娶之礼和日常用度规格,都是皇后之制。皇上将她的宫殿名称改为栖梧宫,取自“凤凰栖梧”,杨诺独宠数年,皇上夜夜留宿,如同民间夫妻。宫中除了她也只有一位挂牌子的皇后。民间传闻,皇上当初选皇后便只有一个标准,性格温婉,说白了就是懦弱,这位皇后一年到头也见不了皇上一面,便也独自逍遥。可百姓又怎会关注这可怜的皇后,肯定是注重这帝王专情的人间佳话。

好景不长,在杨诺诞下皇子荣延后仅半年,边境再次大乱。这一年,她二十五,又一次回到了北疆。杨诺看向远处隐隐约约的战旗。虽然她无法再如同父亲一样开疆扩土,但是守住这边境,她一定会做到。

章节目录 景凰番外二 大势 “长兄!”杨诺扑到杨策榻前,“这是怎么了?”

“将军的身体早就不行了。他之前一直不敢说,强撑着,是担心,”杨策的副将顿了顿,“回收兵权。”

“长兄现在没有子嗣,我们杨家要这兵权又有何用?”

“边境的许多杨家军退役后,是靠现役军人的津贴养的。所以杨家军才一直如此勇猛,因为没有后顾之忧。若是回编入朝廷军队,周边退役的伤残士兵……”朝廷的补贴也许可以勉强养活普通退役的兵士,他们还能找别的工作,但是对于伤残甚至是牺牲的家庭,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杨诺闭了一会眼,“长兄,我是小诺。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知道你的顾虑了。”她抓住杨策的手,“我带着小十七来了,你一向喜欢他的。他自幼在杨家军中长大,与我们杨家军如同家人,若是到了危机之地,我将杨家军托付给他,你觉得可好?”

杨诺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抓紧,轻轻带向杨策的胸口。她从中摸出了令牌,留下了一滴眼泪,周边人皆下跪行礼。杨家军传了五代,终是,要断了。

杨诺走出主军营,碰到了前来看望杨策的十七。“我已经了解完兵情了,现在前方的几座城池皆已经保了下来,伤亡不算惨重。”

杨诺点了点头。刚到边境那几日她和十七直接去到前线平定战乱,她先一步回了后方的主营,留下十七善后。

“还有一事,我接到奏报,西凉想要与我们合作铲除岐族”,十七抬头问她,“皇嫂,我们是否与他们合作呢?”虽然十七随着她在边境呆了几年,但是这是实际意义上他第一次出征,现在还是有许多时候会先下意识听询杨诺的意见。

杨诺安抚了十七,“西域多个部落征战多年,分久必合,都属大势所趋。只是如今其众多部落有合之意,于我们而言,却需谨慎权衡利弊。”

“何为?”

“之前与我边境接壤数小国,统治纷乱,争端不断。若是有一大国总统之,自然是有利。至于这弊端,长久而言再兴起大国对我们的影响不言而喻。何况我原想着这众族乱战,短时间难以恢复生机,但是现在看来却不然。”这西域两王皆手段出众,竟然有不少部落和平归纳,才能在短短数年内形成两大族落对峙的局面。只是这终将会一胜一负,虽说现在西凉更亲近我景国,但是从前却从未有过往来,这将来,谁又说得好呢……

“罢了,我们先见他一面,总归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西域与景国北境接壤之处临时搭建了一个阵营,供景与西凉短暂会晤。

杨诺走进落座时,西凉的首领已经到了。“杨诺将军,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你可记得?”

十七挡在她面前,“请族主称呼我皇嫂为景凰将军。”

那人并不在意,“当年将军平定严番之乱,下令释放所有被囚禁的他族之人,其中就有在下。救命之恩,贺若殊无以为报。”

“我不过听从主帅的命令,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你不必谢我。”杨诺不曾放下心防,反而更加警惕。

“不曾想此次会盟杨大将军竟然无法前来。”

“长兄坐镇军中,防止岐族从北边偷袭。”杨诺并不接招,“倒是没想到族主竟然亲自前来。”

“殊亲自来,才更能体现合作的诚意。我知将军顾虑,此次共同击退岐族,我西凉出大兵力,将军的军队只需从旁辅助。事成之后,景国领地如数奉还,原严番部署尽归景国。”

杨诺敲了两下桌子,像是对条件有些不满。“再加两点:一,若是云国有难,你我皆需无条件出手相助,属于其领土,一点不能少;二,我还要此处,塔克其。”

“将军知道,你相帮我西凉,不能擅动景国主力军,能调动的兵力不算多,发挥的作用也不一定大。前一点,我可以考虑;后一点,有些过分,无论如何此处都是我西域领土。”

杨诺摇了摇头,“此处在你手中,我不放心。”

“那若是之后,贺若殊做出承诺,此生绝不再征战,也定会规束子孙。”

“你的承诺,与我而言什么都不是。”

“可是将军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这西域合并乃是大势所趋。你知,你也无法阻挡。现在,你只能选择一个最有利的盟友。景凰,你是一个聪明人。”

两方还在协商洽谈中时,岐族看景国形势大好,久攻不下,便换了目标,打向了云国。

“接下来的战役想必都不是我们的主场,我们动不了多少军队,何必如此大力相助于他们云国?”荣理一边穿着铠甲,一边不解地开口。

杨诺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手中的剑。“我们帮助他们,是不想留下身边受他人掣肘。云国物产丰富,可补充西域的大量不足。一定要保住,因为它才是西域真正的命脉之一。”

杨诺与十七分头行动。杨诺带人追击前来的匪寇,而十七留在城中清理大量的余匪。他一边奋力厮杀,一边观察着来人分布的兵力,此时却从西边涌来了一波新兵。

很快新兵的首领便杀到了他面前,扯下了面罩。“云军在做什么?我一路过来,就没见到几个。”

“他们在护着他们的人民后退,并没有多少兵力来这里。”

“人民还需要他们护着退吗?”贺若殊皱着眉,像是有些不信。

“云国不似你们,并未家家户户青壮年都是习武的。这岐兵入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云现在没有办法,只能先护住民众,再说其他。”十七有些气喘,“但说到底还是岐兵的不对,攻略城池,不应伤害无辜百姓。此族首领,当真野蛮。”

很快,他们两拨人也在城中走散。十七看着西凉军队末尾的方向,是去了城中,他便折身回了城墙边上,防止岐兵回返,瓮中捉鳖。

城墙上有几个年轻人,举着云国的旗帜,将它重新挂了起来。最高的一个人大半个身体都悬在空中,摇摇欲坠。

“城墙上的那个小子,你疯魔了,快下来。”十七一把将人从墙头上抱下来。“你们去顾好自己的家就好,这边有我们军队。”

“我们不怕的。我们也可以出一份力。”

“你是个姑娘?”十七凝神一看,“你们就这么两三个人,出什么力,送人头罢了。”

“你不要瞧不起姑娘。总要有人先站出来的。有一个站出来了,其他的人才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也可以站起来。”

“你叫什么?”

“何纷纷。”

他们一行人将城墙边的防备重新立了起来,开始分任务去执行,只有何纷纷还留在原地像是在等谁。

“你是景国军人吧。你们景凰将军来了吗?她很厉害,也很伟大。我特别崇拜她,我将来想成为一个像她一样的人,成为这大陆上最耀眼的一颗星。”

十七笑了笑,“你成不了我的,也不必去努力成为我。做好自己已经不易。你,很不错。”他看向何纷纷,“这是她曾经告诉我的原话,现在,我送给你。”

章节目录 景凰番外三 安城 接下来,几人算是达成了沉默的协议,一起帮助云国和西凉抵抗岐族。除了景凰,荣理,贺若殊以及云国的驻边将军文虎外,还有何纷纷自请做云国民众的代表,留了下来。

纷乱多年,岐族像是有些不耐烦,发动了大量的兵力朝塔克其袭来,像是一定要分个胜负。

何纷纷抓住杨诺的肩膀,“景凰!你能不能听听人言,我们大家齐心协力也许会有更好的办法。”

“现在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照我说的做。你们等在这里,不得出兵!我和十七有我们的计划。”

“贺若殊已经带着大量军队从西北去截断他们的后路了,他很厉害,那些人不一定到的了塔克其。再说,就算有部分他们没拦住,我们也应该先注意被岐族占领的南边的几座城池。你……”

“我不会败。”杨诺抬手打断她,笑了一下,“纷纷,其实平凡,从来没有什么不好的。”她朝文将军点头示意后,领先走了出去。

很久之后,何纷纷才知道当年他们留在城中的兵力根本没有多少,因为大半西凉的军队被悄悄撤走去声援后方。景凰早就猜到了会这样,明白了贺若殊的选择。她也知道自己劝贺若殊并没有用,最终只能靠自己,她是以最小的代价去为所有人换了一个生机。在岐族以为自己计谋成功时,给他们最大的打击。

景岐两军在阵前对峙。杨诺率先开口,“你们岐族部落曾经为我景国藩属,如今却恩将仇报,良心何在?”

岐族的首领已经年过半百,却依旧凶悍。“呵,你景国端着架子,随意设施些什么给我们,可从内心中真正正视过我们,只不过将自己摆得太高,做做姿态罢了。”

“做姿态?我景国从不随意干涉他地内政。西域多族共处数百年,任何乐意向我景国示好的部落我们皆以礼相待,以物相赠。虽名义上是我们藩属,但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们进贡几何,我们又回馈几何?是你们始终良心不满,觉得人家轻视你们,想要自己扩张去填补内心自卑的空洞。今日,我景凰在这里,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欺压!”

杨诺拉开了战场,在后面追赶的岐族首领十分不屑,“怎么了,西凉那群小羊羔跑了,你们景就这么点人,也想击败我们最精锐的军队吗?”

贺若殊之前有得到消息,岐兵分出一大支兵力去偷袭他的后方,策反他刚到手还有些不安分的部族。虽然贺若殊承诺了会留下来先帮助云国解决了眼前之危机,但是他心中十分担心后方失火,自己几年的成就会毁于一旦。思虑再三,他只是留下一部分人去截断岐族后方的军队,而大半兵力则是折返回了自己的属地。

景凰带着自己一小半的军队主动出击,将岐兵引开,后方截断了他们的生路,在塔克其利用地势之利围剿岐族最精良的兵力。在前方大乱驻守的岐兵出城支援时候,在城中的云兵再从另一个方向出发占领了原来失去的城池。等到贺若殊平定了他的后方再返回时,也能更好地清扫战局。这是最不得已的计划,至少,保住云国,等西凉剿灭岐族,便可还北疆真正的安稳。

杨诺身边的人在逐渐减少,她身上也挨了数不清的刀剑。她看向西边的天空,眯了眯眼睛。

“景凰丫头,你在等谁吗?贺若殊吗?他不会来的,没有人会来,你谁也等不到的,认输吧。”

杨诺并不去掩住伤口,只是突然笑了,她撑着手中的剑勉强站住,看着眼前的岐族首领,缓缓吐出三个字,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口型。“你败了。”

那人心中一震,还未转身就被人斩下头去,死不瞑目。

“皇嫂!”穿着普通兵士服装的荣理从山头跳了下来,紧忙去扶杨诺,却不知该如何下手。杨诺只是领着一小部分人装作声势浩大去引岐兵,真正的主力军则是埋伏在山上。此局成败的关键便是能否将来人成功引到这处天险,可谓九死一生。

杨诺一下子脱了力,半倚在荣理的腿上。她从怀中掏出一块满是鲜血的令牌放到荣理手中,拍了拍他的手,转身看向身后的一片草原,好像还能看到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姑娘被放到一匹马上,奔向远方。“小诺,你看这草原很美吧,将来,你一定要保护好它呀!”

元朗十一年,景凰将军缢。四年后,西域统一,大凉建国,贺若殊登基,封何氏为后。将塔克其改名为安城,纪念大义相助的景凰将军,将此处驻守凉兵皆撤出城外,并做出承诺,凉兵永不主动踏入此境,默认安城成了无主之地。

元朗十五年,三国在安城签订协约,愿结永世共好。

一阵微风吹过,枯黄的树叶随着飘落下来,洒在树下的老妇人和她身边托着腮,认真聆听的小姑娘。

“我后来知道先祖撤兵时,你都不敢想象我有多愤怒。我气得直接跳起来拉住他的衣领朝他的脸上打了一拳。但是,他,说了一段话。”何纷纷闭上眼,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痛苦。

“你觉得在我心里杨诺不重要吗?她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尊敬的人。可是我背后有信仰我,依赖我的万千民众,即便只有一丝可能,我也不能弃他们于不顾。何况,我放弃的也只是你们云国,景凰她,是为了相助你们云国才不能全身而退。该愧疚的是你们,该自责的是你们!纷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当时何纷纷被他说得心里一片慌乱,“你不要混淆概念。相助于云国的恩情我们记在心里,永不会忘。我们现在说的是你答应过她的事情没有做到,我看不起你。”

“我违背誓言,受到天谴,我甘愿承受。因为我的国家子民面前,没有小我,没有小爱。”

贺若祉明白,景凰也明白,看不透的一直只有他们云国。也是在那时,何纷纷对自己的国家产生怀疑。她知道云国对他们有多好,可相护人民一时,却不能让他们成长,最终只会害了所有人。她无能为力,只能亲眼看着云国一步步走向结局。七十年前,她护不了云,现在也是。

荣芜轻轻拉住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情爱这些虚幻的东西在我面前,什么都不是。”所以何纷纷当年放弃身边的一切,选择孤掷一注嫁给凉先祖,筹谋甚多,最终一步步走到最高的位置。她是亲眼看过那么多人嘴上说着爱慕景凰,却眼睁睁看着她赴死。这世间,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握在手中的权利是真的。

“景凰告诉我,平凡没什么不好。可这世上,从没有人甘心平凡。”何纷纷拂去身上的落叶,“丫头,当年景凰与十七殿下都曾襄助我良多,哀家也没有什么好回报的。便送给你一句话吧。永远不要畏惧改变,要懂得取舍,要勇敢尝试,去追寻,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我们的时代早已经过去,未来,在你们手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赴死 云灭后第十四年。

程芙返回房间拿了一趟披风,以前总是有人会帮她带上,但是现在没有了。她抖了一下已经有些陈旧的有些发灰的披风,将带子系好,摸了摸曾经撕裂又被仔细缝补好的地方。

那日在战场上,单皓三日没有合眼,做了他此生最艰难的决定。程芙知道后匆忙赶去拦他。“单皓,你要做什么,你疯了?”

单皓只是低着头,“对不起。”

程芙转身从墙上取下她的枪,挡在单皓面前,“今天有我在,你就别想去犯傻。我告诉你单皓,活着是最重要的事情,活下去,才会有希望!”

单皓迎着程芙的枪抱住了她,“阿芙,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孩,答应我,你会好好的,答应我。”

程芙死死地拖住单皓,“我不要……”单皓捧着她的脸,看向她的双眼,“单皓此生,终是辜负了你。阿芙,此生之诺,来世……”

“我从不相信什么来世。单皓,你辜负我了,你要记好了,我不会原谅你的。”

“也好。”

单皓从旁边取下披风,温柔地给她穿上,亲了一下程芙的额头,“去吧,芙儿,回家去吧。帮我照顾阿皎,好不好?”

叶澈已经在一旁的马上等候。单皓将程芙扶上马,紧紧攥住她的手,看向叶澈,“阿澈,请替我看顾阿芙。”

叶澈没有说话,两人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走吧,阿芙,最后一次,让我看着你离开。”

程芙强忍住眼泪,不想在单皓面前哭出来,“驾!”

单皓看着打马远去的两人。阿芙,生死对我而言不算什么,因为你在,就是我的希望。

程芙擦干了眼泪,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他们的计划,在单皓去赴死,敌军放松警惕时,她和叶澈将从后方突围,留下最精锐的兵力,为后方都城中的人博一线生机。

程芙与叶澈带着众人顺利突围后,两人坐在树下小憩,叶澈正在为程芙缝补刚刚被划烂的披风。程芙沉默地看着他一针一线密密实实地缝好裂口,“阿澈,多谢。”

叶澈摇了摇头,“阿芙,战场上刀枪无眼,你要仔细看顾身后。”刚刚若不是他及时挑开了来人,那一刀划烂的可就不是披风了。

程芙点了一下头,很快修整完毕,两人再次上了马。

叶澈落了一步跟在后面,他看了一眼程芙倔强挺立的背影,突然狠狠地在她马上刺了一刀。马儿吃痛,撒腿便跑。“叶澈!”程芙想要控制马匹却一时无法,崩溃地大喊。

“阿芙,我,想去做一件我最想做的事情。对不起,接下来,要靠你了。”

“叶澈你给我回来!叶澈,混蛋!”

单皓刚走到凉兵主营,便被等待他的士兵缚了双手带向主营。

“贺若祉。”单皓有些意外,这么长时间,他可从未听闻凉太子来了战场。

“云太子,许久不见。”

“我来了,我的将士,可有平安离开。”

“是。我虽然不是什么善人,但是也不会违背诺言。我既答应了你,便会做到。”

“好。”单皓点了点头,“请。”

“不急,我还要等一个人。”贺若祉微笑了一下,看向门外。

期间,有一个哨兵跑进来说了对贺若祉耳语了两句。贺若祉看了一眼单皓,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是说了一句,“不必。”

单皓垂下眼,看来程芙和叶澈成功突围了,这下,他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了。

良久,贺励领着叶澈走了进来。贺若祉并不意外,反而若是叶澈没有来,他才会大吃一惊。贺励退到一旁低着头,不敢直视二人。贺若祉牵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这叶澈呀,天下之才,尽聚于身,可是,他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我拿捏住了这个弱点,他又岂会不来?

单皓愤然起身,“叶澈!”

叶澈笑了一下,“程芙需要的不是我,我也从来照顾不好她。”

“那你也不必陪我,多一个送死的没什么用处。”

叶澈坚持地摇了摇头。

“放他走。”单皓见无用,转身对贺若祉说,“你说了,只要我来。”

“叶澈此人,我不能留。他在,变数太大。”贺若祉礼貌地问候了一声,“叶侍读,不,叶副帅。”

“既然等到我了,又何必废话。”叶澈转过身直视单皓的双眼。“单皓,在你心中没有什么比民众重要,我不拦你;可你也不能阻拦我去做我心中最重要的事。”陪着你,保护你,这世间,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你重要。

贺若祉亲自为两人斟酒,端了过来,“请。”

叶澈接过酒杯,“我答应过你,会一直陪着你。我做到了。”

单皓摇着头苦笑了一下,“算了,从小我就说不过你。阿澈,敬你。来世,我们还做好兄弟。”

贺若祉看着倒下的两人叹出一口气,跪坐在地上亲自帮他们整理了仪表。“匪贵前誉,孰重后歌?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尚飨。”

贺励安静地安排了后事,让人厚葬了两人。沉默良久,贺励突然对背对着他的贺若祉开口,“阿祉,我知道,若是能用两人的牺牲,换来最小的伤害,他们泉下有知……”

程芙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自己的枪,大声喊道,“今日,我们战,不仅是为了愿意放弃一切保护我们的皇室,更是为了我们自己与子孙后代,不受压迫,不受欺凌。我们甘愿一死,是为了更多人,更好地活着。我叶芙不善言辞,但今日,我有一言:待看我这云地三千,究竟是谁家天下!”

王谨修看着身边越来越多的人汇集,在人群之中,远远朝程芙点了个头,程芙也回了一下,翻身上马,拢了拢披风,向前走去。身后的众人跟上,越走越远。

程芙此人,当与景凰将军齐名的奇女子。听闻她在数年前伤了右手,从此不再能用,只用了两年,她便换了左手持枪。这些年,她亲眼看着一个个亲人离开,却依旧能站起来,走下去。此人毅力十分强大,令人敬服。

火云军,正式起义。单皎,单皓,叶澈,你们的愿望,有人去替你们实现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云缈 回到云山之巅,王谨修掏出了怀中的玉佩晃了晃。今日火云军正式起义了,向着远方出发,誓要覆灭凉国压迫的统治,达成当年单皎公主的诺言,找回属于他们自己的家园。这标志着当初单皎的誓言实现,若是凉国有违她愿,云地必揭竿起义,推翻暴政。他轻轻对着瑶玉说,“单皎,你们终是错了。”但是你的诺言,他们会为你完成。

他手中的瑶玉轻轻晃了晃,好像在回应他的话。王谨修将玉佩收回胸口,“是我的错,我当初教授大家治国理论,却是连本源都未能参透。”所以贺若祉为了凉国发动战争,单皓为了人民放弃国家……归根结底,没有人真正明白。

王谨修躺在自己前些时日又新做的木板船上,随着水波摇摇晃晃。突然一阵浪不知从何处涌来,直接掀翻了木板,将他抛进水中。王谨修不明所以地从水中探出来抬头看了看日光,他向湖中的树游去,想要在树荫下歇息一下。刚刚爬上岸,突然他胸口的瑶玉开始剧烈发热。他惊讶地拿出瑶玉,看见那漆黑的玉佩透着不明的亮光,身前的大树突然像是苏醒一般,抖动了一下枝丫。

王谨修全身都忍不住激动得颤抖,他缓缓将手放在树干上,被拉入进去。

……

一片空无之中,什么也看不见。

黑暗之中,隐隐传来亮光,刚刚他看见的湖中树缓缓浮现在眼前,却是在一片平地上。王谨修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场景一变,一阵光晕从树上散开,旁边的山洞突然飞了一道光影过去。王谨修闪避了一下,脚下一震。他快跑了两步站到了树下,看着身旁的变化。

周围的场景大变,山顶的山石裂开,一阵水流涌出,那棵树的周围陷了下去,形成了一个大坑。上面的水流越聚越多,慢慢形成了瀑布,下面的大坑也汇聚成了湖泊,王谨修不解地看着这一切,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动,却又是一片寂静,像是一部哑剧。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久矣,终有人至。”随着那人的话语,四周慢慢稳定下来,如同刚刚他进入此树前的云山之巅。有一个穿着云纹的青年坐在湖中树的枝丫上,向下看着他。

“你是何人?”

那人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云缈。”

“云缈,你莫不是,云先祖?”王谨修有些惊讶。

“是。此是吾残余灵识,不必惊讶。现今几年?”

“若按云国历法,今为先云国五百四十四年。”

那人点了点头,好像对他用“先云国”的称谓并不奇怪,整个人散发着太平祥和的气息。

“敢问前辈,这里是何处?”

“虚无缥缈之境。也是时空之门所在之处。汝能进入,想必是吾所遗瑶玉之效,让汝得此机遇,重返光阴。”

“不知可否请前辈答疑。”王谨修行了个礼,跪在那人面前。

端坐在树枝上的云缈笑着摇了摇头,“汝非吾族之人,云缈立誓,不可在外人前言明,请恕之。”

“是。”

两个人沉默在原地,一阵风吹过,云缈的衣服随着飞舞,更加衬得他仙气缭绕,好似飞升前的征兆。

“汝可是要返回过往?”

王谨修惊讶地睁大了眼,“返回过往?”

云缈笑了笑,“你这小子,不知,却依旧能到此,真是极好的运数。也罢,我便告知于你,此处,可以重溯时光,回到过去,弥补未完成之憾。”

王谨修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叹出声来,“竟是如此?竟是如此!”荣宜的嘱托,是让他明白国存在的意义,能重新回到过去,阻止一切悲剧的开始。可是,她又是怎样知道以致于相信如此怪力乱神之事呢?现在这一切都在他眼前,他都依然恍惚,没有那么肯定这一切不是自己的幻想。

“所以,汝可要返回?”

王谨修定了定心神,坚定答道,“是。”

“不急。先听吾说过这代价,汝再仔细思虑。”云缈从树上飘了下来,将手放到王谨修眉心,闭眼良久,叹了口气。“汝非献祭之人,若要通行此处,即非两世之人。此生过后,不入轮回,吾也不知汝将去往何处。”

“谨修不信转世轮回。我只看重此世,这于我而言,不算什么代价。”

“诚如此。”云缈坐到王谨修对面,看向了面前的扶桑树。

“谨修疑惑,不知前辈可否告知献祭之人,会付出何等代价?”

“献祭之人自是明了,汝可自行询问,若那人愿意相告,自会告知。”云缈抬手抚过王谨修手中的瑶玉,“云缈有一事相求。”

“前辈请讲。”

“若汝知此佩最初属于何人,请替吾带一言于她灵前。吾失信于尔,祈蒙见恕。”

“是。”王谨修承诺下来,云缈点头笑了一下,一挥手,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和眼前的扶桑融为一体。

王谨修站起身,看到旁边的两个身影,是更年轻的云缈和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裙,绑着麻花辫的女子站在树下

女子依偎在云缈的怀中开口,“你带我们过来,可是花了什么代价?”

“放心,不是什么大事。”云缈抱着她,看向了旁边的扶桑树,两人腰间一黑一白的两块玉佩轻轻摇晃着,偶尔发出清脆的碰撞。

场景猛地一变,是变换后的云山之巅。

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子跌跌撞撞从山石中穿了过来,她的衣服十分凌乱,布满了划痕。她绕了一圈,不解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阿缈,你在哪儿?为什么地震了,这里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跳进了还未形成湖泊的土坑中,踩过一片水花,奔向了扶桑树。“阿缈,你说过不是什么大事的。你说过,你说过的……”她缓缓跪坐在扶桑树下,捡起了不知何处来的一朵玉兰花,眼泪浸湿了花瓣。

“对不起,此生之诺,来世……瑶瑶,对不起。”

四周的事物飞快消散,王谨修一阵眩晕。恍惚间,王谨修听到了一个声音,“阴阳时空,缥缈无极;平衡为道,启二实一。此为吾报,切记切记。”

(倾国卷完)

章节目录 如归篇第一章 归来 “太傅!”

王谨修睁开了眼,他正躺在太学的讲台上,手中握着那块黑色的瑶玉,周围围满了年轻的面孔。他定了定神,发现周围的竟然都是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这里是,太学?今为何年?”他快速将手中的玉佩收到袖中,扶着额头,没有从眩晕感缓过神来,出声问到。

“庆历六年,太傅这是怎么了,可是操劳过度?怎么突然昏厥了过去?”荣宵将王谨修搀扶起来,坐在了他的位置上。

庆历六年,庆历六年!王谨修眼圈一红,“无妨。只是头晕了一阵。”刚刚经历了那么多不可置信的事情,像是大梦初醒,现在再发生什么他大概都不会惊讶了。子不语怪力乱神,当真明理。

他看了看时辰,又环顾了一下四周,云国的三兄妹,凉国的两人,我们景国的两位皇子,只是并未看到他最想见的那个人,心下便明了这是哪节课了。“今天我有些身体不适,对不起大家,就先到这里吧。”

“学生告辞。”王谨修看着当年一个个逝去的生命鲜活地从他面前走过,强忍着泪意没有上去拥抱他们,只是微笑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真好,我回来了。我们,回来了。

“单皎公主,请等一下。”

“太傅叫我吗?”单皎迟疑地说道,她在课上一向乖巧,从未像是荣宵和贺励等人一样被留过堂。其余人也是疑惑地看着。

王谨修抱拳弯腰行了个礼,“是,劳烦单皎公主,为谨修解惑。”

“不敢不敢。”单皎看向外面,“我本来想去找找荣宜姐姐的。”

“不急于一时。”他像是在对单皎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不急于一时。”

待到其余人都离开后,单皎坐回了她的位置。“太傅唤单皎,所谓何事?”

“谨修斗胆,敢问公主可识得此物?”王谨修走了过去,从怀中摸出刚刚收好的黑色玉佩。

“欸?这块石头倒是有些眼熟。”单皎迟疑地打量着它,“有几分像我的随身玉佩。不知太傅从何而得?”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王谨修追问,“不知可否一观公主玉佩?”

单皎犹豫了一下,摸了摸脖子,点了点头,嘴里还碎碎叨叨的,“我视太傅为长辈,才愿意借太傅一观……”一边说,一边从衣服里拽出来一块白色圆玉佩,就那么一瞬,那玉佩就凭空消失在两人面前。

“我的瑶玉!”单皎伸手去捞,却什么都没有,只剩一根红绳还在她的脖子上挂着。“这是,怎么了?”

王谨修伸手捧上玉佩,“物归原主。”

“这是,我的瑶玉,它怎么变成黑色的了,它又怎会在你手中?”

“谨修,不知该从何说起。不知公主可相信时间重溯?”

“哼,本公主不信你,不过本公主信它!”单皎接过漆黑的玉佩,隐隐感受到了玉佩传来的温度,她轻轻一拽,玉佩便分成了两个。

王谨修看着单皎一脸惊讶,随即陷入了昏迷摔倒在桌子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不过这玉佩看来是认主的,想必不会害她。退一万步讲,此玉就算是在害她,他也无能为力。人的微薄之力,在此等怪力乱神现象前不值一提,也难怪云先祖能在乱世之中凭借一己之力建国。王谨修只能在单皎旁边坐下,静待她再次醒来。

“公主!”

单皎惊醒,看到了坐在她身旁的太傅。这个世上,若是说谁最会相信这种非自然的事情,便非云族莫属了。“我,昏迷了多久?”

“不到一刻。”

却仿佛真实地过了一生。她看了看右手中发热的玉佩和左手中冰冷的一半,发颤地问道,“我走之后,云国如何?”

“民不聊生,不久后便有民众揭竿起义,唤做火云军。再燃火云旗,同吾待君归。他们,完成了你的誓言。”王谨修简单陈述了一下他所闻所见之景。单皎没有吭声。良久之后,她才颤抖着再次开口,“瑶玉,是谁给你的?”

“你应该猜到了,是荣宜。”

“不,不可能,怎么会是荣宜姐姐,不应该的,不需要的。”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个人有些站不稳,又跪倒在地上。“你可知,你回来的代价是什么?”

王谨修没有看单皎,也没有扶她,只是闭着眼淡淡说,“谨修大胆猜测,是两位公主的性命。”

地上的人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是啊,性命啊。”单皎猛地站起来,想往外走,整个人都在颤抖,压抑不住的汹涌恨意翻涌,王谨修起身拦住了她。“云公主,冷静,不要冲动。”

“冲动?王谨修,你知道我听到我皇兄战死是什么心情,知道我父皇母后一心求死又是什么心情吗?我亲眼看着我的国家灭亡在我面前你和我说要冷静!现在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在我面前你让我冷静!”

“单皎!你知道你的子民等了你多久吗?你知道这一次重新来过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吗?你挥霍不起。”王谨修依旧堵在门口不让她出去。

“单皎公主,我知道你现在没有办法体谅上一世云公主的心情,到不了她的心境。我们,是亲眼见证过战争的残酷的;我们,是亲身体会过与死亡擦肩的感觉的;我们,是亲眼看到无数家破人亡的苦难的。既然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更应该避免战争。此二人,现在除不得。至少,不能让你去动手,这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更加名正言顺的发兵借口。”

单皎低下头,呼出一口气,眼泪忍不住落下。

“谨修为公主请几天假,云公主请好好想想。”

单皎没有看王谨修,直接推门走了出去,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没有目的地。不知走了多远,她再一抬眼便看到了站在珞湖边,灯火下的荣宜。

单皎伫立在黑暗中,一时难以抬步。

“霓儿,怎么了?”来人缓步走到她身边,“怎么脸色这么不好,你哭了?谁惹我们云公主难过了,我去替你教训他。”

“荣宜,我问你,国与民,孰轻孰重?”

“民重于国。”

“那两国战乱,民不聊生,一国频战败,无法挽回,可弃国保民乎?”

荣宜摇了摇头,“不可。”

“为何!“单皎有些激动地拉住她。

“国,为民之蔽所。国在,固民有所依,有所靠;国亡,万民流失,于乱世之中,朝不保夕。国之存在,为民所愿耳。”荣宜十分坚定,“弃国保民,是为大谬。”

单皎松开手退了一步,“国之存在,为民所愿。我们错了,我们,错了?”

单皎突然抱住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怎么了,霓儿?”

“谢谢你。”我曾暗自发过誓说此恩必报,那我现在要加一条,荣宜,这一次,我护你。这世间大道,为求平衡,我就不信这世间,始终只有一条路可走!

荣宜看着跑远的单皎,满脸疑惑。但是她想了想这个年纪的孩子,喜怒无常是常有的,也没放在心上。但是云公主到来也算转移了一部分她的思绪,荣宜轻轻抚摸了一下珞湖边的合欢树,就回到了欢宜宫。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奇怪 单皎当天晚上打马上了兴山。自从那日这里云太子被刺杀后,官府封闭调查了一段时间,即使现在重新开放来的游客也变少了。再加上是晚上,兴山上一个人都没有。

单皎沿着漆黑的山路一步步向上走,大脑一片放空,仿佛和当年她奔向云山的路线交错起来,让她恍惚间有些分不清现在是哪一世。半个时辰后,她到了山顶,旁边的树荫褪去,月光一下子洒在了她的肩上。单皎走到山崖边上,感受着耳边呼啸的风,闭上眼,好像能体会到上一世她站在城墙上的无助与坚定。

她缓缓坐在悬崖边,去感受王谨修口中的与死亡擦肩。“不,你不懂。与死亡擦肩,你会庆幸。但若是……根本,没有生路呢?”

第二日太学中,单皓与叶澈早早就来等王谨修。昨日单皎未归,王谨修竟然只是让人传了个话,也没有说她去了哪里,这怎么让人放心?

荣宜一进门就看见了愁眉苦脸的两人,“这是怎么了?”

“霓儿昨晚没有回去……”

“不必担心。”王谨修走了进来,“云公主需要自己静一静,我有派人去跟着她,不会出事的。”单皎此时不似常规的举动,才更不敢让人轻举妄动。

单皓皱了皱眉,“昨日你同单皎说了什么?让她如此激动,甚至连我都不通知一声?”

“谨修现在不方便告知,等云公主归来后,她若想说,自会告诉你们。”

单皓还想说什么,叶澈拍了拍他,朝王谨修点了下头,“我相信太傅。也相信霓儿会有分寸。”

王谨修朝他们行了个礼,就站到讲台上不再回话。

荣宜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王谨修,她隐约觉得太傅有些不一样了,可又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良久之后,王谨修依旧没有抬头回看她,荣宜也皱了皱眉,她只是昨天一天没来上学,最亲近的朋友不见了,就连太傅也不再看她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课后,一反往常,王谨修第一个走出了教室。荣宜拿着书在原地伫立了良久,有些惊讶,一股深深的无助涌上她的心头。这些年,王谨修一直会等她,好像已经成了习惯下课看到他在讲台上一直到她先离开,但是现在。待到所有人都走尽后,荣宜缓缓收拾了自己的物品,低下了头。他人如何,不应影响到自己的,但是,终是忍不住会难过。

走出太学,没过多远,荣宜看到王谨修捧着一盆水仙站在路中。

她停在原地没有上前,捧着水仙花的王谨修缩了一下脖子,走上前来,递给她,“小五。”

荣宜好像一下子就气消了,刚刚的委屈与愤懑一扫而空。她伸手碰了碰水仙的花瓣,“太傅这是做什么?”

“安慰你。昨日皇上那里无事吧?”

荣宜点了一下头,看向王谨修的眼睛。王谨修犹豫地开口,“我,有事情瞒着你,先跟你道个歉。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的。”

荣宜有些奇怪地挑了一下眉。她那日虽然算是调戏了一下王谨修,想让两人以平辈和朋友的方式相处,但是以她对王谨修的了解,他是不可能改变的。现在他如此自然得省略了敬语,倒是出乎意料。

荣宜也没有多想,转身走了两步,王谨修有些不知所措,捧着花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否可以跟上。荣宜偏过头,“走吧,太傅总不指望学生一人将这花抱回去。”

王谨修回到府中自己的房间,泡了一壶茶,拿起书,静静坐在门口。没过多久,父亲就走到了院门内,传来了脚步声。

“泽儿呀……”王大人刚走进书房,王谨修便打断了他。

“父亲想与儿臣谈论入仕的事情。”

王大人有些疑惑,还是点了点头。“呀,你……好的,是的。”

“孩儿想入户部。”王谨修放下了手中的书,转身去给父亲倒了杯茶。

“户部?”王大人沉默想了想,“户部的路,可不好走。”

王谨修点了点头,“孩儿知道,不过孩儿有一个想法,有一个计划,孩儿需要在户部才能实施。”

“你有自己的想法,并无不可。既然你想好了,便去做吧。”

王谨修突然抱住了父亲,“多谢父亲。孩儿已经向皇上提交了申请,想必不日会有传达。”

王大人有些脸红,“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这么感性起来了,真是……”

“无事,只是觉得,好久没有和父亲母亲一同吃饭了,有些想念母亲的芙蓉燕菜。”

王大人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你想吃,随时都有。”

三天后,单皎再次返回了景国皇宫,几天没有休息停顿的她,在向景国皇帝解释自己心情不好跑出去发泄的时候也看起来合情合理。再加上荣宜在一旁说好话,景国皇帝没什么反应摆摆手让他们回去了。

“霓儿,你真是吓死我了,你既来了,无诏私离可是大罪,甚至会引起两国战事。”

再次回来的单皎虽风尘仆仆,眼中却极亮,整个人仿若几天之间长大了。“无妨,你们皇帝知道我向来随心所欲。再说我皇兄还在,我一公主随便走走,又没出城,翻不出什么大水花。”

“你还真好意思!”单皓揽着她,“最害怕的难道不是皇兄吗,你就自己一个人跑了,我这担心的几天没睡着。真是把你宠的无法无天了,景五公主,以后咱们可得严厉些,不能再如此放纵……”

单皎直接跳起来挂在他身上,“好,皇兄,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别气了,乖。”她一直抱着单皓没有撒手,反而让单皓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就是,都多大人了,还抱着你皇兄撒娇。”叶澈在一旁嘲笑单皎。

单皎松了一只手笑了一下,“你以为你躲得过吗?”她伸手将叶澈也搂了过来,“你们还在,真好。”

“你这丫头,怎么神神叨叨的?”单皓拍了拍单皎的后背,“这几天到底是怎么了,去哪儿了?你瞧瞧你脸上的黑眼圈……”

“我是沉迷自己的美貌,一直在苦恼自己怎么这么好看这么聪明这么完美,想着想着就入迷啦哈哈哈。”说完不待她皇兄反应过来,单皎接过宫人刚刚替她拿着的刀,就拉着荣宜跑了。

“这个臭丫头,惯会撒娇,真是。”单皓有些奇怪,但总觉得一个小姑娘还能有什么大事瞒着不成,也没有很在意。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论战 单皎拉着荣宜先进了学堂,朝讲台上的王谨修笑了一下。“太傅。”

王谨修点了下头,“回来就好。”

单皎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不去看左侧的一众人。荣宜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看了看单皎,又转头去看王谨修,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霓儿以前也是很尊敬王谨修,但是现在,总觉得她有一点点依赖孺慕之情。

王谨修等到所有人都坐定,开始最后一课。“今日,便是我们讲学的最后一日。”他顿了顿,“本来,臣准备了大篇幅的总结之言,但是臣想着,这样的最后一日太过无趣。那么今日,我们抛开治国,论一个新议题。”

王谨修看了凉国两人一眼,转身写下,“战”。“今日,我们论战。战争的原因,性质,意义,请大家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台下的众人都没有想到他提出的这个论题,一时大家都有些沉默。荣宜抓住自己的裙摆,下意识看了一眼单皎。看她也和大家一样惊讶,才回过神来。

王谨修走到大家之间,“那臣就先抛砖引玉。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中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他停到荣宇身边,点了一下他的桌子。荣宇率先开口:“《兵法》有言:明一者皇,察道者帝,通德者王,谋得兵胜者霸。故夫兵,虽非备道至德也,然而所以辅王成霸。治国与用兵有很大的相关性,可以说,用兵是治国的不得已为之。国家不能轻视战争,忽视战争,否则大至君辱失守,小乃侵犯削弱,所以我们一定要重视战争。”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点,“其次,重战不等于好战,要对战争采取慎重态度,不能穷兵黩武,一味好战,否则必定会自食苦果,走向失败。”

王谨修点了点头,“很好的开头,战争与治国的关系正是此言。凉二皇子可有什么见解?”

贺若祉努力舒展开自己的眉头,让自己没有丝毫的脸色变化,“学生没有什么深刻的理解,见笑。”

“我们都洗耳恭听,请。”

“那我简单说一下战争的原因。或因争名争利,或因积恶内乱”他顿了顿,“或者说可以分为两大类,正义与非正义的。平天下之乱而除万民之害,诛暴扶弱的战争是正义的。所以,《司马法》有言:为安人而杀人,杀之可也;为爱其民而攻其国,攻之可也;为止战而战,虽战可也。相对而言,只是为扩大疆土或夺取财货,恃国之大而凌辱小国之民的战争是非正义的。战争并非全然罪恶。”

“所以怎样去判断战争的性质呢?”王谨修追问。

贺若祉想了想,“战争应该是有道,明礼,知仁的君子所为。这样才能确保战争的性质与发展。”

“而这些发动战争的君子,又如何能保证一直有道,识礼,知仁呢?世事无常。”

单皎踢了前面的单皓一脚,强迫他参与讨论。单皓揉了揉后腰,开口支持王谨修。“战争不过是人的私心与物欲产物,是因为有人不知足,发动战争又怎会是君子所为?战争给国家和人民带来数不清的灾难,危害民生,百年难以平复。大军之后,必有凶年。爱民之战,以战止战,都只是在模糊其战争性质。”

荣宇倒是有些支持贺若祉。“可是战争是不可能完全避免的。因为战争具有讨强暴,平乱世,夷险阻,救危殆的作用。若是战争的根本目的在于除暴,只要天下有残暴,就不可避免的会存在战争。”

“内战与外战不可相提并论。”荣宜也开口,“一国之内人民反暴政的起义,与别的国家的外来侵略是不同的。”

“可国内外战争的范围又怎会那么清晰?为救一国之民的战争算是什么呢?”

“国家人民的利益当由他们自己决定,而不是外国强加给他们,认为他们应当怎样做。”荣宜看向贺若祉,“当年西域统一便是内战,因为顺应了西域人民的利益。被灭族的岐想要发动对我景国与云国的外战,下场我们都知道。”

贺若祉下意识回避了荣宜的视线,“战争,决定着国家的地位与命运。战争的功利性与破坏性是相辅相成的。国富则兵壮,则战胜地广,则国更富。这些都是既定趋势。”

叶澈不赞同地反驳,“一国完全可以只是积存足够的力量,去应对可能发生的战争,而非主动去发动战争。发动侵略战争是强大的象征与表现吗?不是,反而,发动战争是对自己不自信的象征。他们不相信自己可以凭借国富,包容与帮助来征服别的国家,才会走如此下策。难道为了自己的利益,就能随意伤害他人的利益吗?”

“弱肉强食,本就是现状。如果一国护不好一家之民,又怎能祈求天下太平。”

气氛一时有些剑拔弩张,王谨修抬手制止了两人的争端。贺励也悄悄拍了拍贺若祉,二殿下今日有些不太冷静呀。

单皎像是被贺若祉反驳的话击中,整个人颤了一下,眼圈瞬间就红了。是啊,他们连一国之民都无法相护,又怎能去求天下太平。王谨修快走了两步到她身边掩住其他人的视线。

单皎闭上眼调整了一下,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打破了原先的沉寂:“战争,从来是没有输赢的。无论结果如何,参与战争的双方,或是任何一方,都输了。苦难不会只伤害一个民族。”

她顿了顿,“此次前来景国求学前,我们曾绕道安城,祭拜景凰将军。安城之侧,我云国曾失五城于岐族,死伤数万将士;安城之中,景凰将军歼灭其主力军,牺牲了一支景国精锐部队与绝佳将领;而凉国,五十年的修生养息,如今尚且无法回到战前西域一半的繁荣。”她摇了摇头,“吾辈,当以史为鉴。”

众人一时都沉默,感觉一切离自己那么远,又那么近。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仁本 王谨修轻轻碰了一下单皎的桌子,单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有些明白他的暗示。

“那太傅,既是论战,那我们不如也谈谈,若是,已经无可避免地发生了战争呢?”

王谨修看她恢复平静,默默走开,又站回了讲台上。“关于用兵之法等,谨修并不十分了解。贺励,你可有什么想法。愿与大家聊一聊。”

贺励摇了摇头,“无。”

“呵。”单皎发出一声冷笑,王谨修瞟了她一眼,单皎立刻咳嗽起来,“不好意思,刚从山上回来,有点着凉。”

叶澈看到王谨修的眼神示意,接过话题,“用兵之法我也了解不深,只是依稀记得当初读《老子》时,十分欣赏他的观点。比如以奇用兵,谋略胜敌,慎终若始,将欲夺之必先予之。”

“没错。”单皓接过话题,“《兵法》言,举兵之日而境内不贫者,计数得也。战而必胜者,法度审也。胜而不死者,不败者,因其民也。因其民,则号制有发也。教器备利,则有制也。法度审,则有守也。计数得,则有明也。治众有数,胜敌有理。察数而知理,审器而识胜,明理而胜敌。”他总结了一下,“强调四祸乱之解法,当筹算得当,法度严明,重视兵器与教练,更应当顺应人民。”

大家随后各抒己见,虽然对于兵法等谋略书籍大多数人都并不熟识,只是略微读过,但是交流几句便能发现,各国兵法大多相通。

荣宵在王谨修站在他桌前良久后,想了想,还是认命地开口说了一句。“战争胜利,天时地利人和十分重要。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我认为当以人才的使用最为关键,毕竟天时地利,是好的将才需要掌握的知识,需要判断的战略。”

王谨修点了点头,荣宵平日里便对山川地志等书籍感兴趣,希望他这一世有机会能亲自去走走,看一看。

他又走到贺励桌前。贺励抬头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贺若祉的背影,还是开口。

“兴兵作战要以仁为本,发动战争应以保护人民的利益为前提条件。”他有些犹豫,“除此之外,战胜应优待俘虏,对其伤者进行医护。不应当侵犯敌国民众的利益,军队在进入敌区后,严格遵守纪律,以求得敌国民众的支持。”

说完后他又抬头看贺若祉,贺若祉几不可见点了一下头。王谨修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你,也确实能做到。

他环顾四周,确定所有人都有发言后,简单加了一句。“战胜易,守胜难。保守胜利成果,则不仅需要军事手段,还需要政治、经济、思想等各种手段,相对来说是困难的。何况胜利以消耗大量人力、物力为代价,所以战争胜利的次数越多,消耗人力、物力越大,而保守胜利的希望也就越小。”

“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王谨修点头结束了这沉重的课堂氛围,“最后,谨修还有几句话要送给众位。修身治国,切莫违背本心。”他依次看过单皓,荣宇,将目光停留在了贺若祉上良久。贺若祉抬眼迎上他的视线,王谨修笑着点了一下头,“今日课毕,谨修做东,请各位出去吃茶,还请赏光。”

“哦,好耶!”叶澈带头欢呼起来,努力消散课堂上凝重的氛围,“咱们去全景都最贵的那家醉逍遥,势必要吃穷太傅喽!”

一行人吵吵闹闹出去了,留下王谨修站在讲台上,看着依旧坐在位置上没有动的荣宜。荣宜抬眼看着他,桌下的手轻轻抚摸着裙摆,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谨修走下讲台,“臣送公主一程。”

两人走到御书房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从御书房出来后,荣宜在门口看到王谨修站在她初见他的那棵梧桐树下,轻轻摸了摸树干。她走了过去,示意王谨修可以出发。

“小五,你和梧桐,有何渊源吗?”

荣宜挑了一下眉,并不回答,而是反问道,“为何如此问。”

“就随口一提。我瞧着你像是挺喜欢梧桐的。”

荣宜睨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良久沉默后,她再次开口,“谨修,你我认识多久了?”

王谨修犹豫了一下,“三年有余了。”

荣宜笑了一下,“三年了,谨修,我们认识的不算久,但是在我心中,你就像是家人一样,是我最好的朋友,知己,是我可以倾诉的对象。”荣宜轻轻拉了拉王谨修的衣角。“你最近很痛苦很矛盾,我看得出来;你不愿意说,我也能理解。但是你不要忘了,”荣宜迎上王谨修的视线,“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王谨修笑了出来,“臣,多谢公主开导。”

荣宜点了点头,放开了他的衣摆,继续走向出宫的路。“前些时日,太傅向父皇交了折子,想要入户部吗?这可不大像你。”

王谨修也不奇怪她是怎么知道的,毕竟荣宜有一点自己的小人脉,他在上一世也是知晓的。“臣有一个想法。不知公主对经商一事如何看?”

“我虽不大了解商行,但是商业于国家而言,就如同户部于六部而言。”士农工商,商虽一直排在末尾,但是却没有人能否认商的重要性。

王谨修笑了一下,“这个想法,倒是新奇。臣也十分看重商业。”若论行商,云国发展是最佳的,王谨修上一世游走各地,对于经济繁荣与贫乏地区的差别感到十分惊讶。“若是公主有幸去我景国江南,或是云国一观,便可感受到真正的繁荣盛世,更胜景都。”他说完看了看四周,悄悄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荣宜笑出了声,“太傅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臣有亲眷在江南呀,自是有所耳闻。”

两人说笑着走过宫门,气氛有温暖起来。荣宜回望了一下,“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是啊。没有什么不同。”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祈愿 荣宜和王谨修到酒馆时,其余几人早就热火朝天闹了起来。毕竟都是十几岁的年轻人,很快就打成一团。荣宵与贺励在喝酒大笑,贺若祉在小声和贺若纳莎说些什么,单皎倚在单皓的肩膀上,听着他和叶澈聊天。

荣宜进门后,单皎就换了个人挂着。“你可要早点回去睡觉,看你困的。”荣宜扶了她一把,摸了摸单皎的头。

单皎摇了摇头,“没事,我睡不着的,就是有些疲惫。”

叶澈给她倒了一杯浓茶,“叫你出去瞎跑,正好明天开始就没有课了,你可以睡一整天。”

一行青年人聊聊天,吃了些菜,几个到了年纪的人少饮了些酒。华灯初上,单皎坐到窗边望了望,余光瞟见王谨修要起身,抢先站起身,“我们吃的也差不多了,不如下去转一转吧。”

大家都无事可做,便应声说好,走了出去,王谨修走到最后,慢了单皓与叶澈半步走在单皎旁边。“我倒是越来越好奇公主知道多少。”

“也许会越来越多吧。”单皎摇了摇系在腰间的黑色瑶玉,最初的一晚她只能看见瑶玉透出光后发生的事情,但是随着这些时日她佩戴的时间更长,她能看见的片段就越来越多。

王谨修点了一下头,“也许是件好事吧。”

单皎耸了耸肩,越过他追上了正在聊天的荣宜与贺若纳莎,几人说笑着走远了。

趁着单皎和贺若纳莎去买糖葫芦的功夫,一直在悄悄打量贺若祉的王谨修被荣宜拍了拍肩。荣宜奇怪地瞧着他,歪了歪头。

“公主觉得,凉二皇子此人如何?”王谨修趁她还没开口,先发制人。

荣宜也就顺着答了。“成熟稳重,其人心性坚韧,不容易被他物所撼动,将来若能登基,必然大有作为。”荣宜眯了眯眼,“这是一直困惑你的问题吗?”

“你呀。”王谨修递给荣宜一个糖人,“去跟他们玩吧,莫要胡言乱语。”

荣宜笑着走到了单皎身边,又接过了她递来的糖葫芦,吃了一口皱了皱眉,吐了舌头,“好酸。”又赶紧舔了舔糖人,平复舌尖的酸涩。

王谨修收回看向荣宜的视线,低头深思,下意识去摸前世腰间佩剑的位置,摸了个空,才回过神来。

一个老者突然拦住王谨修,走到他面前,“公子,你的莲花灯,莫要忘了。”

王谨修疑惑地看着来人,突然惊讶地退了一步,想起了这是何人。“老先生,你……”

那人笑着递出灯给他,王谨修回过神接了过来,行了个礼。“敢问先生,可否指点迷津。”

“小老儿不敢,公子所求答案,公子已然明了。小老儿只是受人之托,物归原主罢了。”

“我此次并未答题,也并未赢取此物,又怎会为此莲花灯之主?”

“飘飘渺渺,皆为幻象。一切缘起,从于本心。公子既知并未答题不该得灯,又怎会强求他人为未做之事负责。”

王谨修握了握拳又松开,想通了一直有些困扰他的问题。所以,他不该杀了凉国二人。若要解决祸事,还要究其根本。现在直接原因在他面前,让他一时迷惑了心智,险些误入歧途。

“公子定会看开。”

“是。多谢先生指点。”王谨修行了个礼,看着老者越走越远。他转身将莲花灯递给了走过来的荣宜,荣宜三两口吃完了糖人接了过来,提起来看了看。

“那是何人?”

“一位故人。”王谨修看着荣宜手中的莲花灯,怀念地笑了笑。

荣宜疑惑地向后看去,那老人早就消失在了人海之中,她皱了皱眉,隐隐有些奇怪。

“那老者,是我云国之人。”在旁边看着一切的单皎用手摸了一下衣襟。

荣宜恍然大悟,确实,那人穿的衣服并非是景国的对襟,而是云国的排扣。王谨修好像并不奇怪,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阻止了身边人的好奇心。

“这个灯倒是极美的。”单皎也不追问,打量了一下荣宜手中的灯,帮他转移了注意,“只是为何中间有一圆孔?”

“这里应是放置灯烛的。”荣宜也仔细瞧了瞧,“好像是有些小。”

单皎俯身摸了摸那个圆孔,脑海中仿佛闪过什么,可她什么都没有抓到,摇了摇头,暂时把这件事抛到脑后,“我们现在可以一起去放莲花灯吗,祈福。”

荣宇摇了摇头,“这个天气,湖中的水早就冻住了,莲花灯不是放到水中,而是冰上了。所以我们只有在夏天放河灯,并没有冬天放灯的习惯。”

“说道祈福,我倒是知道一个好地方。城内有一棵很出名的祈愿树,在东城门处。那树听说有超过千年的历史,甚至长于我们景国,值得一看。”荣宵的提议得到了大家一致赞同。

他带着一行人到了一棵大槐树下。周围人很多人都低下头在许愿,之后将红绳系在树上或是抛到上面。

“这树红成这样,可是求姻缘的?”单皓有些惊讶地看着满树的红条随风飘荡。

“最初也许是,但是现在应是求什么的都有。”荣宵很快就抛了一条上去,“这树上都应该有我的十来条了哈哈。”

“可你依旧是独身一人,看来不大灵呀。”荣宇怼了自己兄长,心情好了不少。“且不说老三,在这里的众位,除了凉二皇子之外可都是独身吧。大家一起许个愿,抓紧些。”

荣宜许愿后也将手中的红布条抛出,那布条颤巍巍地在枝头上擦了一下,就掉落了下来。王谨修在它落地前接住,将它与自己的红布条一起牢牢系在了一旁的树枝上,朝荣宜笑了一下。

荣宜骄傲地点了一下头,放下心来。“霓儿,你为什么没有许愿呢?”

“我现在没有什么愿望了。”一直在偷偷打量凉国几人的单皎回过头来,将红绳系在手腕上,绑了一朵花。我许的愿望达成了一次,今后应当我自己努力去得到想要的了。“姐姐许了什么愿望呢?可是求一段好姻缘?”她笑着看了王谨修一眼。

荣宜红了一下脸,“我呀,我希望这天下万世太平,我们所有人也都能好好的,长命百岁。”

“一定会的。”所有人都双手合十在树前,无论将来如何,至少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在一起,有一个,共同的理想。愿这天下,万世升平。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威胁 走回去的路上,单皎悄悄走到贺若祉的旁边。“凉二皇子。”

“云公主。”贺若祉有些奇怪,好端端的,一向不熟悉的云公主怎么突然走到他身边说话来了,身后跟着的贺励也有些奇怪。

单皎没有一点不自在,随意找了个话题和他聊起来,颇有兴致的样子。

叶澈回头看了一眼她,也没有多想,和单皓去一旁的小摊上看要给小青梅程芙带一个什么礼物。

走到市集人烟稀少的地方,单皎突然拔出了腰间的刀,指向了贺若祉。周围的人一下子吵闹的四散开,贺励上前握住她的刀柄,“单皎公主!”

王谨修阻挡了想要上前的荣宜,对她摇了摇头。荣宜身后的贺若纳莎也下意识抓紧了她的手。

单皎压低嗓音开口,声音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你害怕吗,身边本来对你十分友好的人突然刀剑相向。”她将刀又收了回去,加大了音量。“不好意思,我对你出手,很愧疚。我只是听说凉二皇子功夫不错,想要试试罢了。”单皎耸了耸肩,“我如此善良的人,怎会忍心破坏这热闹美好的集市。”

单皓和叶澈也跑了过来,“霓儿,这是在干什么?”

“我不是说想和凉二皇子比划一下嘛。”

“就凭你?你这三脚猫功夫也想和人家动手?”单皓显然不信,将她拉到一旁,对贺若祉道了歉,“实在不好意思,舍妹无礼,单皓代替她道一声歉,请凉二皇子海涵。”

贺若祉一直看着单皎,总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但他还是努力克制自己不露出端倪,只是看了一眼王谨修与他身后的荣宜。“无妨,云公主只是同我开开玩笑。倒是祉一时慌乱,让大家见笑了。”

单皎不屑地撇了撇嘴,“哼”了一声。这个大尾巴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还好意思说自己慌乱。她顺着贺若祉的目光,也抬眼去看王谨修,王谨修有些无奈,只是叹着气摇了摇头,用口型对她说了句“无妨。”毕竟算是他先挑明和“战”有关的事情,现在让单皎发泄一下,也不能再糟糕到哪里去。

一行人在驿馆前分手,荣宵和荣宇向西回府,王谨修和荣宜继续往前走回宫。“我瞧着太傅看霓儿,越来越像是在照顾女儿了。”荣宜转了转手中的莲花灯,“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些小秘密呢?”

“想是公主缺课的那一天吧。”王谨修玩笑地圆回去,“这就告诉了公主,以后千万不要缺臣的课,小心一不留神,你就不是臣最得意的学生了?”

“太傅最得意的学生是我吗?”荣宜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不甚荣幸。可惜我却没有与太傅的小秘密。”荣宜立刻将话题引了回去。

“没有吗?”王谨修拉了一把荣宜,挡住了旁边差点撞上她的行人。

荣宜抬起头看他,“我认识王首辅近十年,与你也相识数载。”你们王家,我能信得过,可是单皎怎么会信得过呢?

王谨修没有回答,直到走到马车旁时,他抬手搀扶荣宜上车,才告诉她答案。“因为你。”单皎信任我,因为她信任你。

荣宜呼出一口气,看了他良久。王谨修毫不心虚地回视她,又重复了一次,“因为你。”

荣宜先移开视线笑了一下,“好。我希望你们能早日解决烦恼,或是,你们不再害怕此事让我忧心困扰。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王谨修送完荣宜回宫,并未回府,而是转身这份,去了凉国驿馆。

贺若祉在大堂接待了他,贺励也在下首规规矩矩的坐着。“纳莎身体有些不适,先歇下了。太傅大人大驾光临,可是对学生有何指教。”

“不敢当,只是来同凉二殿下探讨一些事情。”王谨修自然地坐在贺若祉对首处,“谨修好奇,凉二皇子这一路来,可有遍览这大好河山?”

“我在景国境内行程不远,并未十分注意。”

“那若是这天下的呢?凉国境内,想必风景也是极佳。”

“尚好。”

贺励从旁边端了茶给二人,王谨修接过道了声谢。“这些时日,二皇子可曾想过,如果时局变化,天下不再安稳,又会怎样?”

贺若祉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祉希望凉国不要被卷入乱世之中,可以安安稳稳保全。”上一世凉国边境确实算不上乱世。毕竟主战场一直在景国境内,他们的领土并未直接受到波及。

“正如我们论战所言,若身处乱世,又岂能独善其身?”王谨修吹了吹茶,“只是谨修一直想不通一事,还请凉二皇子帮忙解答。”

“学生不敢说解答,但愿闻其详。”

“若是这世间还有无数条路可以走,你可会坚持原有的路。”

“为何不走面前的路?”

“面前的路虽然可以直接看见,但是走起来却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周边的路虽然绕一些,但是旁边会有很多人扶持。”王谨修又将手中的茶杯放下,“若是你,该当如何选择。”

贺若祉笑了一下,“我也不用同太傅绕弯子。太傅早知道我们凉皇室勾心斗角,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这一路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我也谁都不信。”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贺励。“有无人在我身旁,与我而言,没什么不同。因为我只会走自己的路。”

王谨修刚想开口,外边跑来了一个侍臣打断了他。“太傅大人,皇上急召。”

王谨修走后,贺励奇怪地开口,“王太傅这是来做什么?什么走路的,他是在建议我们返回凉的路线吗?”

贺若祉没有回答,想将手中的茶杯放下,一时没留神,将它摔碎在地上。他垂眸咬了咬牙,“现在去发信问,我们边境有没有异动。还有,让那人看看景国军事可有异动什么动静。”

贺励睁大了眼睛,刚要往出走。

“等一下。”贺若祉站起身,“不能去。我们现在,什么动作都不能有。”

“殿下是觉得……”

贺若祉看着门口,“我当时就觉得王谨修是个麻烦。”他一甩袖子,回到了书房,拿出了舆图。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动手 又过了几日,驿馆内都在吵吵闹闹地收拾东西,单皎溜了出来,准备悄悄进宫,却在门口碰到了叶澈。

单皎转身看了看四周,“皇兄呢?你没有在他身边吗?”

“阿皓在整理杂物,就我一人。”

“你要去做什么?”单皎有些奇怪地打量着叶澈。

“我约了景五公主,有些事情未了,还需要她帮忙处理。你呢,小丫头,你最近甚是奇怪呀。”

“唉,我没办法。太傅约了我谈话,肯定不会是我捣乱了或是怎样。你等着吧,我估摸着他打算一个个跟我们聊呢。”

叶澈眯了眯眼睛,不太相信。“王谨修又单独约你谈话?有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还要单独说。”

单皎甩锅成功,耸了耸肩,“那我就不清楚了。对了一会儿宫门口等我,我们一起回去,之后我还要利用一下你呢。”

两人在太学正殿门口分开了,叶澈去了后院,平日里六艺切磋之处,单皎在他走后收起了脸上可爱的表情,检查了一下四周,才走进主殿。

单皎行礼之后跪坐在地上,“学生请太傅赐教。”

即使再来一世,单皎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从小的信念一朝轰塌了一半,打击不可谓不大。虽然这些时日她自己想了很多,但是总归无法一人解决所有问题。

王谨修跪坐在台前已经等了良久。“为何当时凉国大兴战事,凉民从之而不怨?”

“其顺民愿也,以利民为表。”

“然。一为目的,为民生,兴利民之旗号;二为过程,当时你我两国皆未有准备,措手不及,故其以不败之师连破吾国,损伤你我二国元气,于凉国,却可算是利大于弊。何以应对乎?”

“上次我等不曾防备,如今若加强防备,凉国久攻不下,必然军心大乱,民怨载道。即可解眼前之危。”

王谨修摇了摇头,“治标可,如何治本?”

“学生请教。”

“我于此两世苦思甚久,探寻甚久。凉地境辽阔,人口也不算密集,以何原由兴兵,盖民不富。若富民共利,兴战为下,通商为上。如国界开放贸易繁荣,人民自是不愿大兴战事。凉皇帝本想要转移国内矛盾,必须要把焦点对向邻国,故而有前世之战。”

“此举虽可行,可是这凉国皇帝未必只为利民,恐怕……”

“是,凉皇帝好大喜功,想要青史垂名,必不满于通商之举。所以我们要留贺若祉,上次他回国不久便被封为太子,此人心智不可小觑。加之我观其现在眼神凛然,举止正端,上一世……也算是对荣宜帮助甚多,可合作。”王谨修顿了顿,“我知上一世他筹谋甚多,此世,此人若不能策反,再商议如何除去。”

“还有,公主要做好准备,以你我两国现在之力对付兵强马壮的凉国,最好的结局便是平手,切不可激怒或被激怒。战争不能只考虑眼前利益,更要顾及到更深层的影响。在之后开启通商,前期也定会有损元气。云国商业繁荣,若是能参与定会更好,若是不可,谨修也能理解。”

单皎点了点头,记下了,“此事我不能决定,等我探过皇兄与叶澈的意思,再给你回复。”单皎抬头看他,“王谨修,我们只能成功,因为我们没有退路。”

王谨修郑重地点了下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再给我讲讲火云军吧。”

久之,王谨修看单皎的情绪一点点稳定下来后,也没等到她离开,不得不再次开口,“公主为何还不离开,可是有事嘱托?”

“是,”单皎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我刚刚告诉叶澈太傅将会一个个找我们聊天,太傅,辛苦啦!”话还没说完,人就跑出了主殿。

王谨修起了一下身,有些无奈,“那么多人一个个的,我要说些什么呀?”

夜幕初降,单皎坐在驿馆的树上,余光看见贺励院子中一个褐色衣角闪过,她吹了声口哨,直接跳了下去。

砰的一声,单皎翻了个身踩到奔来的贺励身上,大喊“抓贼呀!”。在旁边躲着,奇怪地瞧着单皎举动的叶澈听到暗号,跑了过来,将贺励揪了起来,两人在混乱中过了十来招,一旁坐在地上的单皎才不紧不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错了错了,都是熟人。”

叶澈与贺励两人也随着停了手,“不好意思,刚刚听到霓儿的声音,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贸然动手,十分抱歉。”

“无妨。”贺励朝两人行了个礼,“不要这么随意从高处跳,很危险的。”

单皎低着头“哦”了一声,贺励看了一眼叶澈,没再说别的,转身离开了。

“怎么样怎么样?他的功夫怎么样?”

叶澈并不回答,抱着手臂看着单皎,“你这个丫头,最近怎么老是悄悄找凉国的小麻烦?你不会是看上贺若祉或是贺励了吧?还不止,还要再加上一个王谨修。”

“怎么可能,你看他们两个一个天天面无表情阴阴沉沉的,另一个傻了吧唧的。”单皎挽着叶澈的胳膊,“至于王谨修嘛,我尊敬王太傅,就像是尊敬长辈一样。其实吧,就是我和荣宜姐姐之前讨论到底哪家公子最优秀的时候,提到你和贺励谁的武功更好。我说是你,但是荣宜说是贺励,我不服气,想看看。”

叶澈摇了摇头,“你呀,意气用事。还有,这世间,最好的公子是你们家的呀,这有什么可比的。”

“皇兄是很好,但是我很客观。”单皎摇了摇他,“连皇兄都承认澈哥哥特别好,那我们最好的叶澈哥哥,能不能告诉我呀?”

叶澈笑着听完甜言蜜语,突然一甩手,“不能!”三两步甩开单皎跑远了。

若是王谨修看到这里,他一定能明白单皎这一招是跟谁学的了。

单皎也不再追,停在原地,收了脸上的笑容,指尖轻轻在脖子上划了一圈。贺若祉我动不了,但是贺励……要是到了不得已的时候,要想办法除了呀。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出发 在两国来使离开的前一日晚,照例举行了离宴。在以凉、云为主的正式场合,几波人坐得较远,也没什么可以聊天的机会。荣宜看着对面很远的单皎一反往常地没有四处游窜,只是呆呆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沉思,有些奇怪。

好像那一日从兴山上回来,单皎就不像之前那个活泼可爱、爽朗大方的霓儿了,她虽然脸上一直挂着灿烂的微笑,依旧和众人嬉笑打闹,但是眼底眉梢间却透着一股凉意,像是笑颜浮于表面,没有达到心底。

王谨修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晃到了辅国公府旁边,正在和辅国公与易泓说着什么。荣宜收回视线,没什么表情继续假装吃着面前的菜,偶尔拦一下后面玩闹的弟妹。

宴席结束后,单皎走了过来,和准备去找她留宿的荣宜在半路相遇。“霓儿,你今晚可要留宿欢宜宫?”

“好呀好呀。”单皎笑开了眼,她还隐约记得上一世她和荣宜是有夜谈的,虽然内容记不清,但估计也就是小女儿家的一些小秘密。

洗漱之后,单皎有些新奇地爬到床内侧,扥了扥被子。荣宜吹了烛火,只留下一盏小夜灯放在窗前。

两人随意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单皎有些心不在焉,她轻轻转向荣宜,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她的侧脸。“荣宜姐姐,我对于你而言,像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呢?”

荣宜也偏过头看单皎,“你呀,像是我原本黑白色世界中,唯一的色彩。”

“那王谨修呢?”

“他不一样。”荣宜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将头转了回去。王谨修,是陪我一起构建世界的人。“好啦,睡吧,明天你还要赶路呢。”荣宜吹了烛火,室内一片黑暗。

单皎一直睁着眼,放缓了呼吸。可是,这零星色彩,却曾毁了你的全世界。她眼角滑了一滴泪在枕上,静静等着天亮,晨曦再现。

第二日,两人梳洗后。

一身红裳的单皎走过,吸引了周围无数视线。好像自她再从云国归来之后,便酷爱红色,甚至给自己起了个诨号唤作“火烧云”,看着十分亮眼。

荣宜笑着看她走过来,不舍地拉着她的手,想着下次再见不知要到何时。

“姐姐,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单皎从身后背着的布袋中抽出了一把玄铁刀,刀薄如翼,却泛着寒光。“这个给你。”就是她偶尔戴在身上唬人的佩刀,也是那天她拿来指向贺若祉的刀。

看到一旁的王谨修不赞同地看着她,单皎笑了一下,“这世间,靠人终不如靠己。”

“是。荣宜谢单皎公主赐。”荣宜接过刀,行礼道。

“荣宜姐姐!”

“好啦,我都没给你准备什么,真是对不住,下次见你,我定补上。”

“你早就送过了。”单皎上前抱住她。

“什么?”荣宜歪着头追问。“是说这身骑马装吗?”

“是呀。走了,再送下去天都要黑了。”

单皎翻身上马,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我会有办法的,一定会的。”没有再回头,坚定地向前奔去。

荣宜虽然不解霓儿为何性情大变,但是这都改变不了她是她最好的朋友这一事实。她看着单皎远去的身影,“霓儿,希望我们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看着打马跟上的单皎,叶澈有些奇怪,“我还以为你会再三强调让你荣宜姐姐一定要来云国找你呢,我看到了离别之日你倒是大方得很呢。”

单皎摇了摇头,“我无需她做这个承诺,若是有缘定会再见。”我和荣宜姐姐,会再见的。我既然已经知道,就不会为短暂的分离而不舍。

“此次游学,霓儿倒是长大了,成熟了不少,父皇母后知道,定会欣慰。”单皓夸奖妹妹,“对了,有些时日不见你带着瑶玉了。”

单皎从兴山上下来后,当天回去就将腰间的黑色瑶玉取了下来,防止皇兄发现端倪。现在的时间,是所有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让他们尽情享受吧,在能做出改变之前,又何须多一个人烦恼。

“收到怀中了。”单皎拍了拍胸口,“我们在旅途中还是小心为上,不要太过招摇。”

单皓装作被吓到的样子,“招摇?你还不会走路时,就会招摇了。你看看你的红披风,不如我一会儿让叶澈给你刻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不招摇’你挂在身上可好?”

单皎撇了撇嘴,不紧不慢地遛着步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云公主!请稍候。”不久,贺励从后面追了上来。“贺励还未曾正式祝愿公主,云太子以及各位一路顺风。”

单皎点了下头,攥紧了手中的马鞭。

“公主殿下曾相助于臣,此恩臣必报。”

“贺励。”单皎直视贺励的双眼,“记住你今天的话。”说完她就一甩鞭子,先一步跑了出去,“皇兄,叶澈,我们来比一段!”到时候,我也不会心软的。

贺励看着几人说笑着跑远了,叹了一口气,在原地等凉国使臣到来。

“见过景五公主。”

“凉二皇子。”荣宜不解地看着这个不是很熟悉的人来和她告别。

“不知公主如今年方几何?”

“不劳凉二殿下费心。”不等荣宜作出反应,王谨修插口道。“上次才与殿下讨论两句就有急事征召,不得不离开。不知谨修今天可有这个机遇,再与殿下一问?”

“太傅机敏,学生远不能及,不敢妄言。”对方垂手应答。

“敢问皇子,之前皇子曾言,重己之民,何解?”

“凉国小国,吾亦寡视,只求独善其身,不求兼顾天下。”

“若是天下纷乱,一定要烧到凉国身上呢?”

“太傅既想开导学生,又何须强求学生回答?”贺若祉抱手行礼道。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一国百姓之利而损他国百姓之利,非君子所为。”

贺若祉扯着嘴角冷笑了一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况且大道平衡,天下皆利,何来平衡。”

“此为缪解。”荣宜在谨修停顿地一刻插言道,“皇子可听荣宜一言乎?”

“不甚荣幸。”贺若祉点头示意。

“平衡所求稳定,若天下大乱,秩序破坏,又何来平衡?两国皆强为平衡,一强一弱则不然。道可道,非常道。”

“公主大慧,名不虚传,只是人各有志,也各有解。吾欣赏公主之解,却不一定赞同。”

“是。还祝愿凉二殿下一路顺风。”

“多谢。”贺若祉打量了一下之后一直沉默的王谨修,笑了一下,再转过头来和荣宜说,“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荣宜点了一下头,王谨修此时却抬头笑看着他,“我倒是希望很快能与二皇子再见。”

贺若祉本有些奇怪,他盯了一会儿王谨修,突然无奈苦笑了一下,心中早就有些预料,但依旧不动声色地上了马,之前总觉得这些时日身边的这几个人都奇奇怪怪的,现在,怕是有了结论。

“荣宜。”贺若纳莎撩开马车的窗帘,脸上依旧蒙着面纱。“多谢五公主。这些时日,劳烦荣宜你费心照料,将来若是公主有机会前去凉国一游,纳莎定扫榻相迎,回报公主照拂之恩。”

“多谢纳莎公主好意。荣宜愿公主一路平安。”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准备 良久之后,荣宜不动声色地抖了抖腿,看向太傅,依旧没看出他有离开的意思。

“凉二皇子此人,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新看法?”

“贺若祉虽现在略显稚嫩,但是此人深不可测,将来不可限量。”

王谨修偏着头看这个才刚到他肩膀,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一本正经说人家“略显稚嫩”,本有些复杂的心情霎时轻松了不少。

“凉国野心,真是不易看出。”

“有何野心?”荣宜偏了偏头。

“敢问公主,现在景国兵力如何?若是凉国此刻兴兵征伐,景国几分胜算?”

荣宜没有答话,下意识握紧了拿在手中的刀,抬眼看着他。

“公主聪颖,乃吾国之幸。”一阵风吹过荣宜的裙摆,王谨修低头不言。开始了。

一个半月后,在单皎的催促下,云国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回了云国境内。单皓虽不明白单皎为什么如此着急,但是他知道妹妹在大事上从来不会使小性子,她说要尽快,便一定有她的理由。

“皇兄,你们先行回宫吧。我想去云山看看。”

“霓儿,怎么了?你最近瞧着有些不大对劲。”

“等回去了。皇兄,我会把一切告诉你。”单皎打马上了山,很快消失了。

单皓拦住了想跟着她的侍卫,“不必,霓儿想去的地方只有她一人能去。”他犹豫了一会儿,“你们在山脚等一等她吧,我和叶澈先行回宫。”

单皎打马上了云山,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她在越靠近云山后,变得越发心慌。她没有告诉她皇兄,因为她不知该如何说,说数月之后凉国会举兵来犯,你会战死我会殉国?还是说我祈求云族先祖得到秘法,若大凉负吾子民便会得到一个重来的机会?还是告诉他们,自己付出了什么代价?她现在什么都说不了,只能去找这一切的本源。

将马拴在云山观景亭外,单皎跌跌撞撞奔向山顶。云山之巅一向是有禁制的,历代只有魂玉认可的持有者才能上山一观,但是很少有人发现云山之巅到底在何处,只当是个传闻。自从单皎出生,魂玉便由云皇帝那里传了下来,改了主人。自幼,单皓样样都好,除了瑟之外,只有一样东西单皎能比得过他,便是魂玉认她,不认单皓。

她熟练地爬上树,穿过山石,跳到了云山之巅。

云湖边,有着淡淡的光晕,将湖与岸边划出界限。单皎伸手探去,却被光晕阻拦,不得入内。她看着湖内不知何时多出的满池莲花,终是忍不住,扑在那屏障上,情绪彻底爆发。

“为什么回来了?我们错了吗?我们舍弃一国之名来保护万民免受战乱,竟然错了吗?云族世世代代信仰,竟是个谬误,为何,我们会错呢?“单皎站在瀑布前,没有勇气再进去看一眼。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良久之后,单皎起身再次行了个大礼,“多谢,还能重来一次。”之后她出了云山,径直回了都城。

单皎登上城墙,看着上一次她自尽的地方,摸着熟悉的城墙,看着城下。耳边仿佛能听到上一世亡民高声大喊“再燃火云旗,同吾待君归”的呼号,看到尸骸遍地,民不聊生的惨状。她抬头看了一眼云国的锦旗,上面的云纹随风飘扬,像是要隐于空中。“我回来了。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弃你们了。这一次,我会真正的保护你们。”

单皎回了宫中,看着时辰,径直去了云皇帝宫中。她推门进去,看见皇兄正在与父皇母后讲述着他们在景国听学中发生的趣事。单皎在一旁坐下来,一直没有开口。

“霓儿,你脸色有些奇怪,可是有何事发生?”云皇后担忧地看着女儿。

单皎突然跪下,将怀中黑色的瑶玉取了出来,朝云帝后磕了个头,“单皎,有事要说。”

自云国兄妹返回云国后,不久云国开始上下防备,加固对凉的城防与军备,一切都在暗中进行。上一次凉在暗他们在明,这一次,凉以为自己在暗事实上它却在明。单皎心知云国对凉国没有胜算,不过他们只要拖过一时,等景国做好准备,便可转危为安。这一次,没有人是孤军奋战。

王谨修接到单皎的传信时,知道自己这边的进程也要加快了。

“父皇,你看我的刀可好看?”恐怕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位荣宜公主敢拿着刀在皇上面前挥来挥去的。

“女孩子家,舞什么刀?你若是想学武艺,朕派人给你找个美观些的兵器。”皇帝挥了挥手,不甚在意。

“女儿想不想学倒是其次,父皇你看,这满朝上下谁能教女儿?”

“这……”皇上皱了皱眉,有些犹豫。

荣宜看见皇上的表情,放下心来。“儿臣想要个年轻些的,俊朗些的,怎么也得和太傅差不多的。”

“太傅是文状元,那朕还能去哪给你变出来个武状元不成?”

“为何不成?父皇今年也开武举不就好了。我看这世家子弟未必没有不会武的,只不过没有机会罢了。“

“这武举荒废多年……”皇上有些迟疑。

“那这正是复兴的好时机,我看成天能看见的将军指挥使什么的都一把胡子了,没有一个年轻一点的将来可怎么办呀。”荣宜跪坐在皇帝旁边,伸手拽了拽龙袍。

“此言有理,既然朕的公主想选个师父,那就开一任又何妨?”

“多谢父皇,那父皇可要答应儿臣,到时儿臣要亲自选!”

“好,依你就是了。”皇上看似没有怎么放在心上,直率应了自己的宝贝女儿。

王谨修等在殿外,看着荣宜将刀交给了身旁的宫人,走了过来。“皇帝虽然不喜理朝政,但是对公主却甚是疼爱。”

“是。父皇或许不是一个好皇帝,但他绝对是对我最好的人。”

王谨修叹了口气,只可惜上一世自镇远事件之后,皇帝随后两年更是放任朝政自流,性情也变得捉摸不定,暴戾时分外可怕。也正是在这一时期,荣宜力保几位忠臣直臣,盛名更甚,更让凉起了觊觎之心。不过这都没什么,我的公主该扬名便扬名,横竖这一次,他定会护好她。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程芙 云国霓霞殿。

“霓儿,我听闻你回来便召了叶澈的青梅妹妹入宫,不知所谓何事?”单皓走进单皎寝殿中,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

“程家姐姐要比叶澈大的。我早听闻这位姐姐熟知兵法,实乃奇才,想向她讨教学习罢了。”单皎连头都没有抬,在旁边提了提手中的红缨枪,挥舞了一下。

“程家女儿的美名我都未曾听闻,不知这个古灵精又从哪里听说了。”坐在首位的云皇后低头无奈地打量着小女儿。单皎当时告诉几人重归之事,只是简略带过了国灭的情景以及人民的惨状,并未继续往下说。

“这就是母后的不是了。母后为皇兄相看皇嫂,只看各大臣的嫡女,我看这嫡女庶女都无所谓,只要品行端正,能心怀天下就是最好的。我就是喜欢她,不管不管,皇兄一会儿得留下来评评理,看看她是不是比百花宴上母后给你寻的那些莺莺燕燕要强!”

“只是若这程家女儿比澈儿都大,是不是有些……”云皇后有些迟疑。

“皇兄也一把年纪了,不怕不怕的。再说,程家姐姐一直未曾结亲是因为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几人能配得上她。”

单皓仿若被唤醒了什么记忆,“这个我倒有所耳闻。前几天叶澈好像还在跟我念叨,什么纵观各世家子弟,无一人可入眼。便是在为这位选亲呐。”

单皎低头笑了笑,“我上次让你问叶澈的问题,如何?”正如同荣宜愿意将家国性命托付给王谨修一般,他们也相信叶澈。何况,先忧后乐范文乐,此志此言高孟轲。天下当于民众之先,叶澈始终明白的。

“他说他功夫不及贺励,但是他知一人也许能与他一战,不必忧心。何况在战场之上,并非个人较量。听闻贺励兵法也不错,我和叶澈,到是期待一见。”

“他知道的这个人,你马上也就能见到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举动错乱了什么,上一世单皓从景国回来后就一直住在叶家,本来是为了躲着母后在他耳边念叨哪家姑娘多么好,却阴差阳错遇到了程芙,一见钟情,三月后便大婚娶了她。可这一次遇到皇嫂的情景没有发生,皇兄自从听闻她所言前世之事后,总是跟着她,围着她与军务转。

要说这程家庶女也是神奇,她自小爹不疼娘不爱,亲母又走得早,竟然被隔壁的叶澈翻墙玩闹的时候捡到了,之后就天天拎着小姑娘玩来玩去,还收了当自己麾下大将,教她兵法武艺。

毕竟是新一辈唯一一个显现出来名臣潜质,甚至是被王谨修太傅评价过,“文韬武略,我不及叶澈”的人。这还真的给他教出来一个厉害的。上一世程芙就随皇兄出征,在皇兄去世时为云国保下了最精锐的一支军队杀出重围。

据王谨修所言,上一世火云军背后,也有皇嫂的推动……她没有将前世皇嫂做的一切告诉皇兄,就是想让他们有相爱的机会,而非皇兄对她满怀愧疚或是感恩。

“这火云军背后之人,不知道公主可认识?此人虽未曾出谋划策,但是据言是一位领兵奇才,武艺高强。谨修曾被她相救一次,后有幸一见,实乃叹服。唤作红缨枪,叶芙叶将军。”

“叶芙?”单皎突然笑了一下,好似有些庆幸又好似有些愧疚。

“公主认识?”

“叶芙,是我皇嫂。”

王谨修回想了一下,“我听闻,云太子娶的是程家的女儿。”

“皇嫂姓氏为程,不过她始终是叶家人。”

罢了,等到有好时机,再说也不迟。

“来了来了。”单皎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刚好看到从门外走来的女子,一身劲装,绑着极高的马尾,并未好好束发,只系着一根黑色发带。行礼后一抬眼,便有清冷之气袭来。

皇嫂,多谢。单皎默默在心中道了个谢,面上却扬起笑容,将手中的红缨枪扔出。

程芙有些猝不及防,不过她立刻接住了枪,收回了手,抬眼看向单皎。

“早听闻程家姐姐武艺高强,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观?”

程芙依旧冷着脸,皱了皱眉,不知怎么回答。

“霓儿!你不会武,还想和人家切磋?”云皇后出声阻拦。

“我不会,皇兄上就好。”单皎伸手推了一把单皓,招手让人取了皇兄的戟。

“这不大好吧。”单皓有些迟疑。

单皎勾住他的脖子,“怎么,皇兄瞧不起女儿家?”

“不是不是。”单皓也不挣脱,低着身纵容妹妹,“这男女天生力量体形不同,这在习武方面,我们男儿还是有一点先天优势,就一点。”

“放着你的大话,去看看真功夫。”单皎摇了摇头,将他松开。而程芙早就到了外面的空地擦拭手中的枪。

单皓回头看着自己母后抿着嘴摇了摇头,眼睛中却饱含期待,无奈地接过戟,走出殿外。

大约过了一炷香,单皎看着他们你来我往也看不懂,眼睛眯了一下,大声喊了一句,“吃饭了!”

场中程芙的招式一下凌厉起来,不出十招枪便抵在了单皓的脖子上。

“承让。”程芙收回枪,抱拳行了个礼。

“你这功夫,可是叶澈教的?”单皓输了也不恼,反而饶有兴味看着她,“叶澈的剑法和我不相上下,我倒是从未见过他用枪。”

程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哇塞程家姐姐你好厉害!”单皎跑了过来,动作熟练地接过她手中的枪,撩开自己的袖子攥紧拳头给她看,“你看看我,有没有学枪的潜质?”

程芙犹豫期间,单皓将自己妹妹拉开,行礼问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单名,芙。”她说完看向两人,“今日,是要留我吃饭吗?”

“留!”单皎大声喊出,“这顿饭,就算作拜师宴了!”

程芙点了一下头,叶澈在她进宫前说过,无论这小公主想做什么,应下就是了,还省的她纠缠自己,浪费时间。

“别傻笑了。”单皓拍了拍还站在原地抱着枪的单皎,“吃饭。”

单皎回头看见程芙乖巧地坐在桌子旁,看向门外,突然鼻头一酸。叶澈说过,程芙遇见他之前经常三餐不果腹,对于吃饭看得十分重。对她来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平日里经常板着个脸,也是因为这样可以少费力气,笑太累了。程芙始终不善言辞,却心性坚韧,才能坚持多年成功带领火云军起义,达成回来的最终契机。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武举 荣宜匆匆从太学赶来,身后跟着一众皇子来凑热闹,大堂之上叽叽喳喳,肃武的气氛一下子被冲淡了不少。看着最终武举得胜的十人,听说是一路考过举重,剑法,马术,刀箭等一路上来的,荣宜站在他们面前,看起来只有他们一半高。

“不是,这给我五妹比武招亲,怎么也挑个相貌俊朗些的,这些人大多都有些,”荣宵咽了口口水,“肃武了些。”

“好了,你别闹。朕答应最后让小五来挑武状元,小五想如何选?可是要让他们来比试一下?”皇帝看起来也起了些兴趣。

几个年幼的皇子欢呼起来。

“不必,儿臣来随意提几个问题就可以。”荣宜掏出准备好的手册。她之前只学习过修身治国,从未认真修习过兵书,这些天临时抱了抱佛脚,虽然未必有用,至少能筛选出只会武而不通文之人,剩下的留着慢慢看就好。“教器备利,而敌不敢校也。得地而国举兵之日而境内不贫,战而必胜,胜而不死,得地而国不败。为此四者若何?“

下面的人开始在分好的位置上提笔答题。估算着时间差不多,荣宜有接连提了几个问题。“不战而屈人之兵,何解?民与上同,何解?”接下又是几个从观天台和三哥那里问来的有关天文地理的知识。

几位皇子连同皇帝都无聊看着几个手掌大的能攥住木桩,力能扛鼎的武人提着一个细细的笔杆艰难地写着。只有四皇子一直在上下打量着荣宜,随后不屑地转过头去。

几炷香后,她收齐众人答卷,就在堂上看了起来。武试第一之人在纸上圈圈画画,像是不大认字。其实大多答卷都是,甚至还有一人可能为了彰显自己还是认几个字的,仔仔细细地写下了,“然”,“解”等几个字。

她看了半晌,挑出了两份答卷。前者是武试第三名的人写的,一笔好字,很明显是熟读兵书的,答案如同名家对兵书的注解。荣宜抬头看了他一眼,难得是这几人中年纪较轻的一清俊少年。身边之人连忙说,“这是辅国公次子易泓,年十五。”

荣宜这才反应过来下面站着的那位正气凛然的少年,是那个打了贺励救了单皓的易二公子。怕是有些太出名了,也不能刻意避开武举。

荣宜看着颇有些低调的青年,点了一下头,又转向了第七位的人。此人其貌不扬却是立得极直,看着就有一种军人的热血感。“这是镇远将军举荐之人,甄晖,东远人士,年二十八。”荣宜笑着看他,“我就点这位为武状元了。见过状元郎。”

她出口之后,身边之人都连声祝贺,一时间殿内目光皆齐聚于他身上。

“我点他为状元,你可不服?”荣宜却在此时看向武举头名。

“臣不服!”头名之人是定远将军之养子郑冲,年十七,正是年少意气,争强好胜之时。

“你自幼在军中长大,天赋异禀,想必军中之人皆服你,可对?”

“那是自然!”

“统领者众人服之,自是极好的。只是这统领者不通兵法,不懂战术,只能凭一己之力冲锋,无法领军征战,又如何服人?夫总文武者,军之将也。兼刚柔者,兵之事也。凡人论将,常观于勇,勇之于将,乃数分之一尔。现在你可服气?”

看着台下还将不满之意表露在神态中的人,荣宜笑了一下,转看向易泓。

“少年英才。我倒是认识你长兄,文采斐然,风度翩翩。辅国公果然好家教,得此二子。”

“公主过誉。”台下之人抱拳行礼。

“你虽熟知兵书,但却不一定可熟练运用,我将武状元的答卷交予你,你看看,可否服气。”

堂下之人上前接过,略微看了几眼,便俯身行礼,“臣佩服,见过武状元。”

“所以皇儿是想留状元当你之师?”

“状元大才,来当儿臣的老师倒是有些浪费。我看着将状元和武举第一的公子放去西南磨练磨练,第四,六,八送到镇远将军的正北,二,五,九,十名送到抚远将军的培训营就很好。这学习嘛,我来向这位辅国公家的公子学习就可。”

这一场小小的殿举,朝一向风平浪静的武界中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子,却没想起翻出了越来越大的浪花。今日在殿堂上的几位年轻人,不少成为了后来威震四海的将军,他们回想起改变他们命运的这一场会面时,还是忍不住感叹五公主的识人之举。后世戏称景国再开武举的殿试为“公主选秀”。

听着刚刚出来皇子的调侃,说五公主果然留下了最俊的那个,这不就是准备挑驸马的言论,王谨修不言,沉默立在一旁等着荣宜出殿。

“公主将辅国公之子留下,可是不放心?”

“我相信辅国公。不过我观其长子出众,若是次子再在军中扬威,怕是不好。况且,这易泓此人,倒是不像我第一印象那么简单。我递给他武状元的文稿,他眼中只是略有赞赏之意,可见心中对这些问题有自己的想法,却没有写出来。既然他懂得自闭锋芒,我帮他一下也未尝不可。”

“若是将来边境异动,也不可过早展现我军全部实力,留存为佳,公主远谋。”易泓上一世偷偷参军,花了六年打出了名头。在战事最后出兵扬威,以少胜多。凉在他领军后整整两年没有再占到一点好处,反而频有败兵之像,为后来两国议和做出巨大贡献。

那是曾与他齐名的一位少年英才,民间传言“文可安邦王谨修,武可定国易谦德”。现下还是一个隐蔽锋芒的年轻人啊。可惜当年辅国公最终结局,确实不好。为了护住这位名震四海的大将军,辅国公致仕后远离都城,去了北边一个边陲小镇养老;易善渊也直接将自己从前途光辉的吏部侍郎调到了没有任何实权的礼部,虽然后来又被启用到了内阁,却也是皇上用他来制衡陈家。为了护住易泓,辅国公府确实放弃良多。

不过此时不可轻易动易家,他们若是捧出易泓,后方朝堂则可能受到震动。再说此时的易泓不比上一世有多年实战经验的易谦德,只能先放一放。

这时王谨修才发现,这识人断才,荣宜倒是极为出众。上一世众多大臣都认识二公子许久,也未曾有人看出易泓有才,倒是她可以从简单几个举止能看出有异。察人之明,心思之清,令人叹服。

“我倒未曾想那么远,只是太傅在我面前耳提面命边境之乱,荣宜也不得不放在心上。”她看向王谨修,眼底清澈,“不知太傅何时愿意告知消息来源?”

“公主为何不疑心臣,为何不防备于臣?”

“你不一样,将来……”将来我是要嫁给你的,自然不会怕你背叛我。“荣宜与太傅相识多年,相信太傅又有何错?谨修,我可以信任你。但是你也知道,我不会愿意你一直不告诉我。”

“再等等吧,我还没有想好该如何说。”没有想好这种痛苦,是否让你承受。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谦德 接下来的一年倒是风平浪静,荣宜现下每周只有三两日去太学听课,王谨修忙于他上奏的通商之法,他们几人就又回到了大班,听文阁阁长授课。阁长根据他们的进度微调了一些课程,倒也让三人与一帮小娃娃能共存下去。

虽然荣宜对阁长一直恭敬有礼,但是他却一直不喜荣宜。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在课上就当做完全看不到她,也从不叫她回答问题。荣宜几次拦下了想要发火的荣宵,十分不以为意。“文阁大儒,却眼界狭隘迂腐,到底是荣宜看错了。三哥应当开心,又何必生气让自己不痛快?”

荣宵与荣宇到了年龄,上午去上朝,太学便改到了下午。荣宜上午也不清闲,因为现在她又多了一处,便是去她新武学老师处学刀。

她第一次掏出自己的武器时,那位师父倒是吃了一惊。“倒是不常看见女子学刀。”

易泓放下了自己的木剑,去侍卫那里借了一把刀,开始给她讲起来一些武学知识。

“我还以为学武应先学蹲马步之类的打基础。”

“公主想蹲马步?”

“自然不想。”

“那我又何必费口舌?人生在世,难得享乐,应当及时行乐。公主想要防身,单凭自己实在太难。我与公主讲刀道,是盼公主融会贯通,明白武学大道。若是理解,使刀或剑又有何妨?心中自通也。”

荣宜有些惊讶,此人看起来倒是不似传言中放荡不羁,“师父高见。”

本来装作一本正经的人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抛了一下手中的刀,挽了个花,又将其收回了鞘中。

“师父不敢当。我与公主年岁相仿,公主称易泓字即可。泓还未曾谢过公主相助家父。”易泓行礼道。上一世易泓是在封帅之时才取了字,这一次在他通过武举后便有了,“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此乃谦下之德也。”

荣宜不避地受了这个礼。“辅国公明理,便知此时应该隐蔽锋芒。”

“家父知道如何才能活得更好,可家父却未必愿意那样做。家父受先皇所托看护天下,便不在乎自己朝夕生死。”

“若是身死魂灭,又如何匡扶天下?荣宜一言,并非不求回报,将来还望辅国公与易家相助大事,谦德公子请将荣宜的恩情记在心中。”

“公主爽朗,值得相交。”下课后,易泓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中拿出了一把糖,“家父嘱托我带给公主的。”

荣宜哭笑不得地接了下来,这辅国公还当她是七八岁,给糖就会开心的女娃娃吗?“还没问一句,谦德公子可觉得荣宜有何习武天赋?”

易泓为难地皱了一下脸,“我觉得吧,公主最好的方法,还是跑。不要硬碰硬,没有胜算的。”

荣宜认真点了点头,不出所料。“可是我怕是跑也跑不过的。”

“有理。”易泓灵光一闪,“我应该教授公主一些出其不备一击致命的招数的,这样若是有什么……”他回过神来,“那今日便到这里了。”

“是。多谢谦德公子。”

离开之前,易泓状似无意问了一句,“倒是有些时日未曾见到王太傅了?”

“是,太傅出行江南,去视察皇商。”

“小五你何必告诉他太傅行程?”前来旁观却早早躲在树荫下喝茶的三皇子疑惑地看了看自己五妹。

荣宜淡淡笑了一下,“我不说,他们也是知道的。不久太傅将重新入仕,看来这辅国公大公子,是想要试探太傅对于户部的态度了。”

“那太傅……”

“无妨,无论太傅还是溯公子,都是要准备留给下一任帝王的。他们之间可以相互制衡,才是平衡之道。”

“这个我不关心,我就是觉得吧,小五啊……”荣宵有些欲言又止。

荣宜奇怪地看着他,不知自己一向不关心政事的三哥又对什么奇怪的事情不解了。

“你为何管王谨修叫太傅,易善渊叫溯公子,易谦德叫谦德公子呢?”

荣宜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败下阵来。“我认识王谨修时他有官名,自是称呼官名。我认识溯公子时还年幼,只知道辅国公叫他阿溯,我便随着他叫,已成习惯了;至于这二公子,他不曾有官名,我自是称呼字了。三哥!”荣宜打了一下又开始出神的荣宵。

荣宵回过神来,“我只是想着,听你的称呼,便亲疏立现。你与易家这两位公子要相熟一些。”

“三哥,怪不得你还找不到皇嫂。”荣宜摇了摇头,“这关系好不好,可不是靠听出来的。你要用心去感受。”

“我找不到媳妇才不是这个原因。你说我一天天就和你们腻在一起,也不认识什么适龄的姑娘,我去哪发展啊?”

荣宜认真擦拭自己的刀,荣宵的话只是一耳进一耳出。

外面跑来一个宫人递给了荣宜一封信,荣宜翻开快速扫过,突然笑了一下,打断了滔滔不绝的荣宵。“三哥,你在这宫中也呆腻了吧,不必等我及笄,之前就有一个机会让你名正言顺出去转一圈,你可愿意?”

荣宵一下子来了精神。“是什么?”

荣宜将信折好,放入怀中。“太傅来信,他已成功送凉国使臣回国了,正在返回途中,他说将要在云国一停,去与云国协商些什么,三哥前去会有极大的帮助。他在正式向父皇上折子前,先问问你的意见。”

王谨修在武举结束后很快被皇上批准了试行通商之途,其中辅国公等人自是起了极大的作用。皇上对王谨修无所谓,倒是借机找了找辅国公的麻烦,荣宜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打消了他的念头。王谨修拿到旨意立刻快马扬鞭去追凉国使臣了,现在他返回,想必是有所成。

荣宵激动不已,“去啊!如此好的机会为何不去?还不用我去纠缠父皇,还能有一个正当的理由,怎么想都是极好。”荣宵回过神来看着荣宜挑着眉看他,已经有些形成习惯的他下意识加到,“最重要的是,我还能帮到太傅大人,能为我景国做出贡献,出一份力。”

荣宜笑着挽着他离开,“三哥,在外面要分清主次,好好听太傅的话,好不好?”

“好!”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良人 云山脚下。

“我皇兄带着军队已经悄悄出征驻守外境了,没想到这一世竟然晚了这么多,倒是让我们有更多时间周旋了。”云山脚下不起眼的一个茶摊上,一身红衣的单皎看着旁边跑来跑去的孩童。

“是。”王谨修刚从景凉边境千里相送完贺若祉等凉国使臣,又马不停蹄来了云国。“谨修好奇,公主是如何劝服云国皇帝与太子的?”

“我无需骗他们,如实说的。”单皎直视回他,笑着说道。

“我曾因为公主的一句戏言,得以机会与单皓太子和叶澈谈话。”王谨修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当时单皎玩笑说了一句一对一谈话,倒是给了他一些启示。“单太子有些不忍,但是叶澈绝对是清醒的,谨修不明他为何没有阻拦单太子。”

上一世云国败局已定,便是在单皓弃战,以身换士后。这样确实在当时造成了最小的伤害,但是却也击溃了云国最后一丝生机。

“若是皇兄心意已决,没有人能劝得动他,就算是叶澈。”单皎将双手拢在一起,“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我们,终究是错了。”

“公主一家皆明理睿智,在下羡慕。”王谨修一直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单皎想到自己将此事告知亲人之时他们不可置信的眼神,苦笑了一下,等解决完此间乱事,怕是父皇母后及皇兄就要回过神来了。毕竟,重启时间付出的代价必然不会那么简单。“太傅是不知如何与荣宜姐姐说吧。”

“我还未曾想好要不要告诉她。”

“你应该告诉她的。荣宜姐姐大慧,在我心中,无人能及。况且,这是她给你的机会,你不能剥夺她知情与选择的权力。”

“我只是不忍心让她知道,她曾经受过那样的苦。”

单皎低下头,“可是她迟早是会知道的。若是无她周旋,你在景国寸步难行。”她又嘟囔着,“我也想找一个,不忍心我的人,信任我的人,想要将一切,替我承担的人。“

“公主说什么?”

“无事,我只是奇怪,太傅对于家国责任感,为何会这么强?我云国虽王室清明,但这一届除了叶澈,并未看到什么名臣良将,单皎不解。”

“谨修自幼受家父教导,愿我心性自然,自通己道。后来我决心入仕前,家父便教导我,若是走到越高的位置,便要承担越大的责任。而良臣的责任,是肩负民众之愿。我一直无法理解,也无法很好移情于民,所以上一世一直不敢入仕,只是在太学教书。”王谨修喝了一口茶,笑了一下。

“谨修之道,其实很简单。我心中有她,她心中有这家国天下,有对于民众的责任感,那么我就替她护好她的子民,守好这天下,本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良辰名将如同云国皇室,应心怀天下。我非良人,心很小,上一世想着去装下这天下,这一次我只想心里有她。”

单皎闭上了眼睛,忍住眼中泪水。就算这天道无情,也不该拆散你们。

“谨修总觉得,公主你最近的情绪有些不大稳定,有些过于消极。”王谨修想了想,还是开口劝诫,单皎不仅是此世十分重要的一环,她还是荣宜最重要的朋友。

“我在想,这个世上,没有谁非我不可。父皇和母后,皇兄和皇嫂,荣宜姐姐和你。只有我,一直是孤身一人。”

王谨修沉默了一会儿,向云山望去。“公主,你看。看到山下的那些人吗,上一世,他们在云灭之后也从未放弃过。那时候,没有人不认识你。”

单皎破涕而笑。

“对于他们而言,非火云公主不可。先有大爱,才有小情。”

“多谢。”

“对了,还未恭喜公主皇兄大喜,觅得良人。云太子妃身手矫捷,更是一领兵将才,公主必然欣喜。”

“我皇嫂也苦过一次,还好这一次,他们还有机会。”你们也是。

荣宵带着一把刀来到了欢宜宫,死皮赖脸地要和荣宜一起学武,好将来防身。

“可是三哥,你会武功啊。”

“但是不是很精通。”听说荣宵要来,激起了一帮小不点的热情,每个人都带了一把木刀,像模像样地排了一排。

荣宜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旁边的易溯更是瞠目结舌。“所以,我现在开始要带娃娃了吗?”易溯听着一串皇子一个个报名字,记得头晕眼花的。

“算了,你是师父,我们尊师重道,便让师父唤小名。”荣宵开口替他解围。

“好,那臣就不客气了。荣六,回到队伍,按身高重新排个队!”

忙忙碌碌哄完一群孩子,终于下课,荣宜在看着三哥带走了一串萝卜头后,拦住了易泓。“不好意思,谦德公子,我有一个问题请教。这刀与剑的走势,有何不同?”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当初叶澈在离开前来找过荣宜,就在单皎找王谨修的同一天,在太学后面。“景五公主。”

荣宜在太学中的院子中等他,“叶公子。今日找我,可是与云太子有关。”

“之前一直未曾言明,隐瞒公主,十分抱歉。但是在我们走之前依旧无法看出端倪,叶澈愧疚,不得不麻烦五公主。”

“请。”

“当初我们遇袭时,我便注意到一点。虽然那些人武器用剑,但是其剑势走向却大相径庭。用剑之人走势为水平向,注重挑与刺,而那些人注重劈砍。”叶澈顿了顿,看向一本正经点了点头的荣宜。“公主可曾听懂。”

“不曾。”

叶澈看着毫不羞涩依旧十分大方,好似刚刚自己说的是听懂一样的荣宜,大笑了出来。“公主大方,叶澈叹服。”

他想了想,换了一种方法解释。“简单来说,那些人既是伪装盗匪,那么剿匪得来的原因也是无稽之谈。我与谨修皆有感觉,此事表面虽是针对我云,但事实上却像是将目标放到了景。”

荣宜皱了皱眉,要么这刺杀之人神通广大,将后续一切都铺垫好了,完美到躲过了大理寺的审查;要么,这大理寺内部有内奸,帮助隐瞒了事实。

她暗地里调查了一下,有一些小进展,但是她还是想听听易泓这个当事人的意见。

易泓仔细给她讲了讲,荣宜其实依旧不曾听懂。“那,当时云太子遇刺时的那批人,招式如何?”

易泓回想着比划了两下,恍然大悟,“当时那批人,应当是惯用刀的。”

“你可能看出是哪家路数。”

易泓摇了摇头,“他们在我面前,出招的机会不多。”他尽量说得很低调,但还是将荣宜逗笑了。

“罢了,总归能找到的。”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问这个。”易泓有些追根究底。

“你可以好好想想,若是想不通,便问问你兄长。”荣宜抬眼看着他,“也许溯公子可以为你解惑。”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商议 凉国外宫。

贺励扶着刚被凉皇帝用奏折砸了的贺若祉走回宫内,赶紧唤了太医过来。

贺若祉还有些眩晕,努力睁着眼睛维持着自己清醒。

太医走后,贺励跪在贺若祉面前,“殿下。”

“有什么事直言,何必行礼?”贺若祉扯着贺励拉了起来,随便给他踢过来一个凳子。

“臣虽愚钝,但也知道现在殿下变更计划的原因。臣当然知道通商是一条更好的路,可是臣也知道,王谨修想必是对我们有所察觉,威胁殿下了。不然殿下也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太子之位,现在就触动皇上怒火。”

王谨修在追上他们时,还带了一个嘴一刻都停不下来的什么李宥,在一路上疯狂地给他们洗脑。王谨修也将许多好处直接摆在了他们面前,还与贺若祉密谈了许久。

贺若祉摇了摇头,“罢了,我虽不知是哪里露出了马脚,但是开战是下策,你我都明了。先前没有别的办法劝诫父皇,我们便不得不走这条路,现在既然他逼着我们走另一条更好的路,也没什么不好。”他摸了摸伤口,“可惜父皇……”

“殿下不怀疑臣吗?”

贺若祉笑了一下,拍了拍贺励的肩膀。“阿励,这个世界上,我不相信父皇兄弟,不相信我的母妃母族。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我,那也一定是我做的有不好。”

贺励又跪下去磕了个头,掩住了即将落下的泪水。“臣,誓死效忠殿下。”

“不必。”贺若祉饮下了太医开的药,“可惜现在父皇要分我的权了,想必是铁了心要开战。既然无法阻拦,我们只能略微拖延。要是损伤了景、云的元气,往后通商便更难。所以你,这主帅的位置,你一定要争到。”

“是!”

“等一下,”贺若祉摇了摇头,强行清醒了一下,“纳莎自那日后身体一直不好,再加上长途跋涉的疲惫。宫中太医也没什么新鲜主意。”他叹了口气,“现在民间可有什么神医之类的?”

“殿下这是关心则乱。臣知道七公主是在云公主拔刀那日受了惊吓,心病总要心药医。”

贺若祉有些撑不住睡意,“罢了,稍后我去看她一下,稍微透露点,看看后宫能不能助一把力……”

叶澈在云都外领着一批人等着荣宵与王谨修的到来,远远看到两个身影。“就只有你们两人吗?”

“是。我们先行,较为迅速。大部队的速度还是慢一些,跟在后面。”王谨修下马与叶澈见了礼,“澈兄,好久不见。”叶澈笑了一下,回了个大礼,“澈代众人,先一步谢过谨修之恩。”

王谨修将他扶起,两人点了一下头,相互明了。荣宵奇怪地瞧着两人你来我往,他虽不懂,但是想到王谨修与叶澈大约是现世上最聪明的两个人,撇了撇嘴,也不去想他们在打什么谜语。“云太子呢?”

“太子在行宫中等待各位的到来,请。”

荣宵自然地凑在叶澈旁边打听八卦,“不知我们这次可有幸见到云太子妃?我倒真想看看能让单皓一见倾心的美人是何等绝色。”

王谨修咳嗽了一下,荣宵立刻站直身体,“我是很有礼地说的。”

“准太子妃正在备嫁期间,不可抛头露面。”

“哦。”荣宵有些失望,“谁能想到单皓竟然这么快就有天降的缘分呢?我就说我们的姻缘树还是有用处的,它真的很灵验的,保佑了那么多善男信女的姻缘,要我说我们现在还没遇到那个人,一定是因为我不够诚心!”

他快步走在前面,和几个相熟的皇商打了招呼,聊了起来。叶澈放慢了脚步,与王谨修并排。“不知可否向谨修打听一人。”

“请说。”

“我们的准太子妃,谨修你可认识?”

王谨修没有说话,既然叶澈如此问,单皎定是有所隐瞒。

“虽然霓儿不曾言明,但是芙儿与单皓必定早有所关联,她才一心撮合两人。”单皓恐怕是不大相信自己会对人一见钟情,认识三月便求娶,才一直没有往这个方向想。但是叶澈却有所察,单皓在感情一事,懵懂得很,直到遇见程芙才突然开窍,而这一切的促使者单皎,定然知道内情。

王谨修犹豫了一下,没有否认。“单公主隐瞒,也是不想过度影响两人的缘分。”

“我定不会插手此间事。我问你,因为程芙是我幼妹,我是看着她长大的。我要保护她的,我有权利知道。”

“若是单公主也觉得没问题,谨修自当详细告知。”

云国太子行宫。

王谨修扶起一见到他就俯身行礼的单皓,“若是每个人见到谨修都是如此,谨修可要落荒而逃了。”

荣宵也被吓得躲到了一旁。“这是你们云国的见师礼还是什么,这对比的我这种每次见到太傅就‘呦,太傅’的人太飘了。”

单皓攥了一下王谨修扶起他的手,“也请太傅代单皓问荣宜公主好。”

“是,谨修铭记于心。”

几人落座后,具体商量起通商的细节。

“景国此次还是以皇商为主。一是因为民商对于此大生意不太能承担,二是因为皇商的品质等也是信得过的,不必再花精力查。还有,此次通商最初,我已与贺若祉商议,凉国内,他会想办法免最初三月租费。我们陛下已经同意承担部分去时路费,所以还是有很大一批人愿意尝试。现在不知道云国之中?”

“我们预计补助愿意参加商行的往返,若是再加上凉国的三月免租,那最初只是需要承担货物的费用,想必愿意参加的人更多。”叶澈顿了顿,“现在在外殿中等候的便是已经同意的商户,茶,布,丝,瓷,应有尽有。”

“哇。果然财大气粗的云国。”相比一本正经地谈论的几人,荣宵的存在就像是一个异类,但他也确实让气氛欢快了许多。

王谨修无奈地看着坐在一起的荣宵和单皓,示意了一下。“正事我们也说的差不多了,三殿下要是想出去,便去与他们聊一聊。”本来此次前来便是想要与云商打好关系,现在看来荣宵一人便能完成十之七八。

待他出去后,单皓也挥手让身边人退下,一时堂中寂静,只有三人对坐。王谨修将手中的果茶放下,摇了摇头,“谨修知道太子心中有惑,但是谨修与单皎公主有约在先,恕不能从命。”

单皓苦笑了一下,“我们都知道霓儿有事瞒着我们,为了不让她担心,大家都只能装作不知。可是她还没到十五呀,我又怎么忍心。”

“现在这个时候,也许不知道,对于大家都是一件好事。”

“可是早晚是要知道的,总不能一直隐瞒下去。”

“等过了这个时机,我相信单皎公主会将一切告诉我们的。”王谨修低垂下眼,避开了两人的目光,堂内再次恢复寂静。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程芙 单皎在王谨修与荣宵前往云都时,并没有与他们同行,而是落开了几天,又上了云山,没有人知道她去做了什么。在她再次返回时,叶澈已经在城外等了她很久。

“我算着你这两日也该返回了。”他一接到单皎行踪的汇报,立刻来了城外。

单皎有些奇怪打量着他,“你这是堵我吗?做什么?”

“看是你说,还是你同意王谨修告诉我喽。霓丫头,我不是你皇兄,我一直没有那么疼你的,一直欺负你。”叶澈拉住了单皎的马,摸了两下,“至少,没有我疼芙儿那么多。”

单皎咬了咬嘴唇,“你才不疼皇嫂呢!”她一字一顿地说,颇有些气愤。

“霓儿,我不明白,你到底知道多少内容呢?”

单皎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前的瑶玉,避开了叶澈的视线。“罢了,你答应我,不能告诉皇兄,不能干涉他们,你便去问一问,自己有多么对不起皇嫂吧。”

叶澈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不敢再看她。单皎有些委屈地坐在马上,闭着眼睛平复心情,“叶澈,有的时候不知道,对你更好。单皎言尽于此。”

叶澈回去在书房坐了很久,出了房门,走到他第一次见到程芙的墙根,向上望了望,回想着自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第一次教她的时候。

叶澈站了很久,知道日光黯淡,还是让人前去,约了王谨修吃酒。

“今日我请客,谨修你可千万不要与我客气。”

王谨修吃了一杯酒,拍了拍叶澈的肩膀,“真的准备好了吗?”

叶澈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我第一次知道她,是因为救命之恩……”

讲完之后,叶澈沉默良久,“叶芙吗?这丫头……”

“她很了不起,当与我景凰将军齐名。”王谨修也将酒杯放下,“不愧是第一公子教出的好徒弟。”王谨修只教导荣宜三四年,而叶澈教了程芙十二年。

“我一直觉得我教芙儿,是为她好。但是现在,我是真的不知道了。”叶澈眼圈有些红,“总觉得,这些年,到底是我耽误了他。”

“别这么想,我相信,她是想成为现在的程芙的。也是因为你,她才是现在的她。”

叶澈苦笑着摇了摇头,又喝了一杯酒。“王谨修,你觉得我比你好,但是我有一点绝不如你。我没有你的勇气与承受能力。在这个世界上,若是有什么对我很重要,没有他,那剩余的世界对我也没什么意义。”

王谨修拍了拍他,心里对上一世叶澈的选择隐隐有了推测。

“易位处之,我,会跟他走,不会像你一样等待与探寻。”叶澈抬头看王谨修,“所以不必谦让,你是最好的。景五公主,也值得最好的你。”

两人碰了一下杯,对饮了三杯后,一个姑娘突然推门走了进来。

王谨修转身看了一眼,挑了挑眉,惊讶地站起身抱拳,“叶……”

叶澈掐了他一把,王谨修将剩余的话咽回了肚子里。程芙疑惑地打量了一下两人。

“他是说,叶澈,这是何人?”叶澈替他解了围,“你怎么来了。”

“你二人倒是心有灵犀。”程芙嘟囔了一句,“程大人听说你在这里吃酒,赶紧将我从家中拎了出来,想让你瞧瞧我六妹如何。”

王谨修难得听见程芙说如此多的话。上一世两人也算认识,但是程芙一直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冰块脸的样子,现在虽然也是冰块脸,但是说话的方式却和叶澈如出一辙,十分违和。

叶澈翻了个白眼,“还没介绍一下,这是幼妹程芙,准太子妃;这位呢,就是王太傅王谨修了。”

“久仰大名,云太子妃。”

“你听过我什么?”

王谨修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客套被追问了,“……你,即将嫁给云太子?”

“这没什么好说的,也不是什么有价值的谈资。”程芙将目光转回叶澈上,看到他低头又吃了一杯酒,咬了咬唇,“阿澈,走了。”

王谨修坐在楼上看着走远的两人,叶将军,我虽不知上一世你是否做到了,但是这一世,你们一定能让他们知道,这云地三千,究竟是谁家天下!

“客官,刚刚叶公子说和他同行之人是长辈,所以这一单不用记在他的账上,那咱们是不是要结一下账了?”

王谨修豪迈的情绪瞬间消散,“叶澈!”

一路上,程芙看着有些沉默的叶澈,很是奇怪。“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和阿皓,将来会多幸福。”

程芙点了点头,脸都没红一下,一点都不害羞。叶澈摸了摸她的头,笑了一下,“我们家芙儿,其实可以不用那么坚强。有我在你身边一日,你便可以做一个肆意随性的小姑娘。”

“你会不在我身边吗?”程芙有些奇怪。她和叶澈从小就在一起,早已经无法想象没有他的日子。

“不会的。”叶澈笑了一下,“缘分这件事情,真的很奇妙。没想到我的两个发小,竟然有这样天定的姻缘。”

程芙突然开口问,“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怎么这么问?”

“我和阿皓都定下了,现在你应该为你自己操操心了。”程芙虽然嘴上没说,但是心里一直记着叶澈前段时间操劳她的终身大事,像个老父亲一样。

“芙儿,若是没有阿皓,我向你求亲,你会答应吗?”

“不会。”

“喂!要不要拒绝的这么干脆,好歹犹豫一下,考虑一下!”

“你值得更好的人。”

叶澈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个丫头,阿皓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还有你,我还上哪里去找更好的人?”

程芙下意识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又不知道是哪里奇怪。“不一样。我和单皓,是合适的两个人,但不是最好的。”

“我怎么听不太懂呢?你,喜欢阿皓的,对吧。”

程芙终于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很喜欢他。”和单皓在一起,很容易感受到他是来自一个幸福的家庭,在他身边,都会让人感到家的温暖。

叶澈微笑着看着程芙,“我就知道,我们芙儿那么那么好,上天一定会回报你的。”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表白 荣宜及笄之礼的前一日,王谨修和荣宵千里迢迢返回了景国都城,其余两国也派了使臣前来。云国来了单皎,凉国只是派了一个普通使臣。

荣宜这一次倒是清闲了不少,毕竟她是主角,总不会让她这么早就抛头露面去接待使臣。皇上想了想,还是大手一挥将任务从荣宇手中转交给了刚随着王谨修回国的三皇子荣宵。

荣宇自然是乐得逍遥,十分迅速地脱了手。荣宵虽然对旅途生活十分怀恋,但为自己最疼爱的妹妹筹备她最重要的及笄礼还是十分激动的,很快调整回来开始准备。众人都被他指挥地团团转,就连荣宇才意识到自己只是将指挥权交了出去,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大呼失策,一时间外宫中吵吵闹闹,其他地方都感觉空了不少。

荣宜虽然这几日取消了所有课程,她还是习惯性地去了太学。坐在院子中的梧桐树下,低头看着手中的《兵法》,院门突然被推开。荣宜抬头看去,站起身,笑着迎了过去,“回来了。”

“是。小五,好久不见。”

“确实,大半年了。你走时还是春末,现在已经过冬了。”

王谨修点了点头。“公主,不知今日,泽可否一求?”

“所求何事?”

王谨修看着荣宜的眼睛,“泽心悦荣宜已久,愿公主成全臣一片向往之心。若聘为妻,臣必珍之重之,好好待之,一生一世,必不负之。”

荣宜一下子红了脸,没想到他如此直接说了出来,不知道要回应些什么。王谨修不急,静静地等着她回过神。

“我以为,以太傅的性格,会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会如此,私相授受。”

“若是臣心中无人,臣或许会无所谓将来妻子何人,必然相敬如宾。但是臣心中已经有人。知好色则慕少艾,泽,不以为耻。“

荣宜低头捋了捋裙摆,“你知我心中,家国最重。”

“是,泽甘愿次之。”

“乱世之中,荣宜所愿,护我子民,保我国家;待盛世清平,荣宜所想,与心悦之人同游天下。你,可许我否?”

“汝之所期,泽之所愿。”

荣宜低头,脸上实在忍不住笑意。“那与君共诺。待此间万事平息,荣宜便十里红妆,嫁予王泽。”

“不甚期盼。”王谨修从怀中掏出了冰佩,递给了荣宜,“我给公主准备的生辰贺礼。”

荣宜接到手中,突然看着玉佩笑了一下,“多谢。”

王谨修给荣宜系在了腰间,两人静静对立,气氛安谧美好。突然墙外传来了一阵响动,院门被敲了三下。王泽呼出一口气,突然跪下。“还有一事,泽思虑甚久,还是应告知公主。”

荣宜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一步,想要俯身去扶他。

“臣,却有要事。公主一直想知道的答案,臣,今日如实告知。还请公主,认真听完。”王泽看着荣宜退回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开口。

庆历六年,凉国来犯,连破景国边境三城,送来和亲书。五公主景曦大义和亲,远嫁凉国。

庆历七年,云降,帝后自尽,太子战死军前,公主送上降书,殉国而亡。

庆历九年,景凉开战,景曦公主于两军前自尽,年十七。

庆历十六年,景凉交战七年,景共失南境十三城,民不聊生。边陲地带受损严重,百年再难恢复生机。同年,易谦德挂帅,形势开始反转。

庆历十九年,边境共收复八城。同年,凉皇驾崩,太子登基,两国议和。监政四皇子送十五公主嘉兴远嫁为凉贵妃,七皇子迎娶凉十公主为正妻,以求百世之好。

庆历二十年,四皇子弑六、十两位皇子,皇帝下旨诛杀四皇子。立三皇子辅国,拟立十四皇子为太子。

庆历二十一年,原云地大乱,人民揭竿而起,号火云军。

“此后如何,谨修便不再知晓。”

荣宜僵立在原地,什么反应都没有。王谨修也沉默地跪着,抬头与她对视。

“你在说什么?”良久后,她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王谨修没有直接回答她,“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所以……我找了一个人。”

单皎推门走了进来,倚在门边对她笑了笑。“荣宜姐姐。”

“霓儿,是你?”

“是我。因为只有我,不得不相信王谨修。”单皎走过来,将瑶玉掰开,把左边一半放在荣宜手中,缓缓包住她的手,“你还记得这个吗?”

荣宜摸了摸玉佩的纹理,“这是你的瑶玉,它怎么变成了黑色?”那半块瑶玉发出淡淡的光,在荣宜手中发热。荣宜攥紧了那玉佩闭上了眼,又缓缓睁开,依旧没有变化。

单皎疑惑地偏了一下头看向王谨修,“荣宜姐姐好像没有什么反应诶。”

“这还不算有反应吗?”荣宜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在这个世界上,你们是我最信任的非血亲。”她将玉佩递回给单皎,“我并不需要亲眼看到什么。”

“所以你相信太傅和我?”

荣宜沉默了一下,“过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未来会发生什么。”荣宜将王谨修拉了起来,另外一手拉住单皎。“我们准备周全没有害处,这是我在一无所知时,便同意且帮助谨修改革,最重要的原因。”

荣宜抬手打断了还想说什么的单皎,揉了揉额角,“今晚我接受的信息量太大了,具体的细节,我们接下来再说吧。”

“小五。”王谨修上前一步,荣宜摆了摆手,“让我一个人静静,我一个人走回去就好。”

王谨修和单皎留在原地伫立,看着她渐渐走远。“你,告诉她了吗?”

王谨修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单皎在说什么,转身就走,“公主不要费心我们,关心你自己吧。”

“啊,你给我讲讲嘛,怎么样,姐姐答应你了吗?”单皎不甘心地追上去,“你这个人真是,你知道吗,就算你不说,荣宜姐姐也迟早会告诉我的,我们什么都会对彼此说。还有王谨修呀,你这个人千万不能太羞涩,你要大声地说出来,就喊出来那种,荣宜,我心悦你,最最喜欢你啦!王谨修,你听到了吗……”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及笄 庆历七年冬,荣宜及笄。

欢宜宫。

宫人刚进门,便看见荣宜坐在梳妆台前发呆,不知在想什么。“公主,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你怎么顶着两个黑眼圈呀。”

“无事,昨日有些思虑,一时无法入眠,想法子遮了便是。”荣宜也没看镜中的自己,不知是在看什么。

旁边的宫人絮絮叨叨说着一些祝福的话,荣宜还是晕晕乎乎的,一耳进一耳出。被穿上黑色华服,梳好发髻,又被领了出去。

礼部主臣侯在殿前,看着缓步迈出,姿态仪表皆合举止的五公主,违制的不满散去不少。黑色是景国的重色,帝王主色。除却皇后,连太子都没有资格穿纯黑的衣裳,却给了这位庶出的公主。

皇帝过度宠溺这个五公主,好歹是个好的。再说一个女儿家,能翻出什么大浪。礼部主臣摇了摇头,努力劝说自己,同时也努力忽略手中也不合规制的龙凤簪,一路碎碎念跟在荣宜身后向主殿走去。

荣宜思绪放空地跪坐在坛上,她看着远边初升的朝阳。上一次她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天气?朝阳初升,万物初醒,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只有她被定下了死局。

皇后做主人,大长公主做正宾,辅国公夫人做有司,云公主单皎做赞者,可以说是有史以来最为隆重的笄礼了。

皇后眉眼间掩饰不住喜悦,三加时念了很长一段祷语。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淑女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景翌甫。”

荣宜抬起头来看了一下皇后,景翌吗?

翌,新的一天,确实来了不是吗?还好我们等到了。她深深拜下去。感谢上苍,能给所有人一个重来的机会。

王谨修站在台下温柔地看着台上缓缓走下的荣宜。皇后以及礼部的大臣都更偏好“曦”字,只有他力排众议,说动皇上,定下了“翌”。

景曦公主为国献身,现在在我面前的是景翌,我的景翌。

翌,明日。景国的明天,你已经等到了。

荣宜从高台走下来,她看着父皇母后,皇兄与弟妹,朝霓儿微笑,路过位列的大臣们,走到尽头,看到了王谨修。无论我面前的路怎样,我知道尽头有你,就很安心。

无论原先发生过什么,至少现在,你还在我眼前,那么,我什么都不怕。

繁杂的宴会过去,荣宜回宫洗漱后屏退了宫人,倚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过了一会儿,隔壁房间的单皎便推门走了进来,抱着她的枕头有些可怜兮兮地瞧着荣宜。

这次云国来的人不算多,于是荣宜就干脆让单皎随着她住了。荣宜拍了拍身边,单皎就笑嘻嘻地蹦跶过来了。“荣宜姐姐,你在想什么?”

“在想远隔千里的纳莎公主都给我送了礼物,怎么霓儿却什么都没有呢?”

单皎耸了耸鼻子,“穷啊,我们现在要省吃俭用,无论是之后的通商还是……都是极其费钱的。”单皎将头靠在荣宜的肩膀上,“其实你信或不信都没什么的。”

“我觉得也是。”景国本就需要改革,无论是否有这个问题,景国军权变革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荣宜姐姐,你之后,和王谨修好好聊一聊好不好?即使他一直在顾全整局,还要安抚我的情绪,看起来十分冷静。可是我知道,只要你去一碰,他能立马塌掉。现在这样岌岌可危,才更让人担心。”

“好。”

单皎起身将她从窗边拉了起来,合上了窗户,吹灭了灯烛。“那现在,你和我讲一讲昨天太傅和你说了什么吧。好不好?荣宜姐姐~”

“你呀,又不正经。”

“我是为你开心。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喽。”两人笑着打闹了一会儿,冲淡了严肃的气氛,便开开心心睡去了。

第二日单皎在天刚亮就睁开了眼,看着还在熟睡的荣宜,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将怀中亲手编织的平安结放到了她枕旁,便悄悄离开了。此次前来除了是荣宜生日外,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为王谨修作证。既然此间事了,确实应当早早返回,虽然她回云国也做不了什么,但是她在,自己心安,家人也能心安一些吧。

荣宜一大早就收到了抚远这边线上人的回应,武举的众位已经上任,并且其中有几个调查过背景与人品的被特意标了出来。如果将来边境发生了什么事,有几个人也能连成一条线,一张网。她看着手中的情报沉默了一会儿,敲了敲桌子,努力梳理关系。良久之后,她在桌子上的信纸上添了几笔,让人送了出去,到三皇子府上。

荣宜连着发了几封信,有去往北疆镇远将军处的,也有借着母后的名义送到海疆定远将军处的。不管将来是否会有战争,这几处可调动的兵力都要有掌握的。只是现在兵部不一定可信,还是要有后手防备。

这些都做完后,她疲惫地又躺会床上,举起手中的冰佩,轻轻摇晃着,不知道王谨修那边的进展如何,现在想想,原先几人针对贺若祉,都是有理由的。贺若祉,贺励,甚至是贺若纳莎,在此之中可有起到什么作用?

越想越乱,荣宜翻了个身,将自己裹在了被子里。无边的黑暗一下子袭来,她下意识挣脱开来。上一世,三年他国时光是怎样,死亡,又是怎样呢?虽然答应了霓儿要和王谨修好好谈谈,但是其实现在,害怕的是她,站在悬崖岌岌可危一碰就轰塌的,也是她。

“皇后驾到。”

荣宜从床上爬了起来,“母后,你怎么来了?”

“昨日母后就瞧着你的情绪不大对,今日你又没去给母后请安,母后可不得过来瞧瞧你了。”

荣宜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有些紧张,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十五了,有些,害怕。”

皇后将荣宜抱在怀中,“母后也没想到,一转眼我们小五就十五了,是个大姑娘了。”皇后轻轻拍了拍荣宜的后背,“不过,这是你最美的年华,你应当期待的。”

荣宜嗡嗡地说,“母后有害怕的事情吗?”

“特别多。母后害怕虫子,害怕太医,害怕好多事物。可是芽芽,有的恐惧可以避开,可是有的恐惧我们却不得不面对。你知道面对这些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吗?”

荣宜摇了摇头。

“就是,你内心身处知道,这种恐惧,不会打倒你,而是会让你变得更强。”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李泊 荣宜走进太学之中,主殿里,王谨修已经等待了三日。

“谨修。”王谨修好像并不惊讶,微笑着给她倒了一杯茶,荣宜也就如常坐了下来。“我准备好了,我想要听一听。”

王谨修喝了一口茶,“小五,你不用紧张。我,给你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叫做《倾国》。在一片祥和而又平静的大陆上,平常的一天,突然爆发了一场战争……”

两个时辰后,荣宜从故事中回过神来,代入感并没有那么强烈,更像是再看一个别人的故事。王谨修考虑她的感受,当真煞费苦心。

“你上一次,等了我多久。”

“没有多久。”

荣宜抓住他的手,“十二载。就只因为我给了你一块玉佩,你就知我所想?万一……”

王谨修反将荣宜的手握在掌心。“泽信公主,如同公主信泽。你我虽不言,但却始终心意相通。荣宜,我知道我们能再相见,所以我等。等待并不是一个枯燥且漫长的过程。因为结局是你,它变得那么有意义。”

“阿泽,谢谢你。”谢谢你信我,谢谢你等我,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我。

“人这一生短暂,很少有人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方向和使命。你一直有很坚定的力量,我很羡慕。从今往后,王泽发誓,绝对不再向荣宜隐瞒任何事情。你想知道的,你问,我都会如实相告,不会隐瞒。”

“此言,我与你共诺。”荣宜站起身,将坐垫搬到了王谨修旁边,点了点脚开口,“三哥说你此次归来时路过某地,收养了一个孤童,可是真的?”

王谨修垂下了眼,“是。上一世李泊父母与我有救命之恩。不曾想,这一世他们竟然死在了景凉边境流寇之手。”上一世凉虽然打着剿匪的旗号攻打景国,却是实实在在的除了一波匪寇,而这一世贺若祉被说动,想要尝试真正可以万世流传的通商之法,拖延了开战时间,这批流寇依旧存在,杀了李泊的父母,李骨李神医与线娘子芊娘。

荣宜看着王谨修难以抑制的自责,“阿泽,你不是神灵,不可能通晓万物,难免有疏漏偏差。虽然我们有机会挽救上一世的不幸,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们不可能万面具到,牺牲,在所难免。”

“我知,只是忍不住想,是因为我的举动影响了他人命格。”王谨修见荣宜还要宽慰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无妨,我想得开,只是感慨罢了。”

他当时途径江南王宅时,想起这是好像是芊娘的家乡。若要细细一算,芊娘也算的上是他堂姑,便想要前去一看,却无意看到一个稚子被赶了出来。他上前去询问,发现竟然是李泊。算算年纪,那孩子此时确实应是五六岁。

上一世他就知道这孩子及其聪慧,通达人情世故。不想在只有这么一丁点大时就能独自走千里来投奔王家。王谨修问了他几个问题,就将他带了回来。

在路上,李泊始终对他及其防备,并拆穿了他对外人宣称恩人之子的谎言。“我知道你不认识我父母。”

“哦?你如何得知。”王谨修有些好奇,这么一大点的孩子能知道些什么呢?

“我打听了你。听人说,你十岁从庄城回到景都,在此之后这是第一次离开,而我父母二人从未到过景都周围。

王谨修有些惊讶,“你很聪明。我六七岁时,还在捏泥巴呢。”他想了想,“那我与你说,你父亲李骨是历代行医江湖,医术高明,人称‘小神农’。你母亲王芊娘是我王家旁系一庶女,擅长外伤缝合,人称‘线娘子’,可对?”

李泊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他思考了很久,还是皱着眉开口,“我父亲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少,但是我母亲这事,倒确实鲜为外人所知。可是说不通,你怎么会认识我爹娘呢?”

“你既然怀疑我,为何还要与我走。”

“他们待我不好。再说,你是正派之人,我可看出。你既寻我,必是有用。我想活下去,我要活下去。”李泊到底有些伤感,但还是告诉了他。

王谨修有些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可看出?”

“你眼神清澈,举止大方,谈吐不凡,不卑不亢。”

看着眼前一本正经的小大人,王谨修有些失笑。“你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察言观色,识人清明。你们很像。”王谨修很温柔地笑了出声,“你父母都是好人,你也是。我相信你将来,会很了不起的。”

夜幕将至,荣宜摁了摁眉头。“撇开这些不谈,攘外必先安内。既然外面一时半会来不了回信,我们就先清一清这宫中的障碍吧。”

“只可惜我对皇宫之中的事情知之甚少。”

“景宫之乱最后得利最大的,你觉得是谁?”

“当是你我都未曾见过,也可以说现在还未出生的十四皇子,或者说是……”

荣宜一点头,接过了话,“慧嫔。我对此人,一向无甚好感。甚至可以说,我一直都疑心她的来历。”

王谨修努力回想了一下,“未曾听闻过有什么关于她的乱子。只是有一点让人奇怪,当年十四与十五是双生龙凤胎,我听闻宫中皆是偏疼十四皇子,而放任十五公主于不顾。甚至在后来远嫁之时,都是当时的慧贵妃大义凛然,送走了亲生女儿。”

“你可觉得,这慧嫔与凉国有何关联?”

王谨修摇了摇头,一时想不通。荣宜敲了两下桌子,“你说,在此次凉国来的这三人中,贺若祉为计划的提出者与执行者,贺励来看我们的军备与地形。那这贺若纳莎,是个幌子,还是另有作用呢?”

“众人之中,我最不熟悉的便是这位凉公主,不敢断言。你与她接触,可觉得有异?”

荣宜摇了摇头,“她的身体,确实羸弱,相貌又美,这样的人实在忍不住让人放下戒备。但是若她有什么举动,母后那满宫的宫人不可能毫无察觉。但是我们现在,却不得不以最坏的念头去看人。”荣宜顿了顿,突然笑了一下。“我们不看来因。若是,凉国想在父皇后宫之中安下一颗棋子,甚至是操控未来继承人,当如何?”

“慧嫔。”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慧嫔 荣宜走进太宸殿中,抬头不作声地与皇后交换了一个眼神。余光扫向刚进宫备受宠爱的慧嫔。

“父皇,女儿想求父皇一件事。”荣宜行礼落座后,简单寒暄了几句,便直接切入了正题。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的景翌公主开口相求吗?”皇上看似心情很好,开口打趣道。

“这件事情可要父皇点头才行。”荣宜撒娇地拍了拍膝盖,“女儿想着,这前些天暴雪,将珞湖旁的合欢树都压塌了不少,女儿想要将那树移到女儿的宫中看顾,湖边就重新栽种一片好养活的含羞草,反正这开了花之后,相差也不多。不过听宫人说,那片合欢是父皇亲手所植,所以女儿一时拿不定主意……”

皇后侧眼看了眼低垂着眼睛,陷入回忆中的皇帝,也开口说道,“皇上就依了芽芽吧,这么些年难得见她开口求过什么。”

一旁的慧嫔也接话,“倒是未曾听闻五公主还有这样一个小名,芽芽,倒是可爱极了。不知为何取这个小名,可是有何典故?”

皇上冷冰冰地看着眼前说笑的新宠。连芽芽都听不懂是什么意思,这假的就是假的,再像也真不了。“你也配喊五公主的乳名?”

“臣妾不敢。”慧嫔跪在地上,不明白皇上为何性情大变。

“这合欢还是种在那里吧,你要是想要,父皇再给你的院子里面种几颗便是,何苦打着父皇的树的主意?”

荣宜笑着拜了一下,“谢父皇恩典。”

“奴婢倒鲜少见皇上如此大怒去惩罚一个和悦妃娘娘有几分相似的宠妃。奴婢也好奇了很久,早前就听闻悦妃娘娘偶尔叫五公主芽芽,到底是如何犯了皇上的禁忌?”

“这慧嫔被标榜着是阿珞故里之人,穿着打扮如出一辙,却连她家乡方言最基础的部分都不会,岂不贻笑大方?”皇后摸着自己手上戴着的镯子,“阿珞家乡话中的宜读作芽,便起了这么一个小名叫着。这个世界上除了她,皇帝和我,也确实没有人有资格这么叫。这假的,到底是真不了。”

皇后回宫之后,还是有些不解,“我倒是好奇为何芽芽此次心血来潮要对付这么一个小角色。便就是阿珞家乡人,我瞧着也翻不出什么大浪花。”

“五公主总是有理由的。”

“也罢,到底是不费什么力气,多一人少一人有有何影响。”

就这样,上一世凭借悦妃故人与诞下双胎成功上位的慧贵妃,半路夭折。后面由皇帝盲目宠爱她而引起的众子相争也能扫清一些根祸。

荣宜走出宫殿,呼出一口气。她不知上一世宫中究竟如何,太傅也只知概况,不知明细。但是就她观察慧妃此人,来头奇怪。这宫中除了父皇母后与三哥生母外,鲜有人知她母妃具体信息。而此人,打扮举止却有那么几分形似。现在这个时节,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荣宜呼出一口气,但是既然这么容易能除去,可见她心思短浅,想必不是什么关键,若要操控继承人,前朝必定少不了关系。

“公主,在那慧嫔宫中,属下找到了些寻仙问道的书籍器物。”

荣宜沉默挥了挥手。所以这慧嫔上一世便是凭着她母妃以及这寻仙之途,得来盛宠十年不衰,最后将女儿外嫁,博得父皇同情,扶持亲子登基吗?可是要按这条路算下去,原也不需要老四在此间做什么。为何老四会把持朝政,屠杀兄弟却没有动十四皇子呢?为何三哥作为他们最大的威胁却一直安稳地活着呢?

到底是谁有问题?

栖梧宫。

“芽芽。到底是何原因,让你一再阻拦母后举办赏花宴?你已经及笄,应当要考虑亲事了。”

荣宜喝了一口茶,“母后不必忧心于我。只是近期许会有大事发生,我没有时间去想那些。”

“方便告诉母后是何事吗?”

“我知母后心意,只是此事若不能确定,荣宜也不想让母后担心。只是,”她摇了摇头,“我们再等等,一切自会有分晓。”

“罢了,你们这些孩子呀,翅膀硬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不愿意告诉母后了。就像是小四呀,悄没声息就请了旨,跟着定远去练兵了。”

荣宜垂下眼没敢看皇后。海疆处是除了抚远练兵营之外唯一可以调动兵力的地方,前些时日定远将军上书练兵,沿着海岸线向南走兵,以便南方出现异动后更快的兵力援助。退一步讲,就算是没发生什么练一练兵也没什么坏处。皇上看走向并非景都,便没怎么在意便准了。荣宜知道后松了一口气,此事她不能干涉,否则就显得过于刻意,毕竟海疆还算得上是郑家的地盘。

荣宇前些时日偷偷请了旨意跟着去,不知是皇上的意思,想要看看定远到底在干什么,还是老四想要争取母后亲族的助力。

“母后,女儿只是……”

“无妨。母后知道你有分寸。也好,母后少费些心,更加自在。对了,你不是说要学骑马吗?母后给你准备了一身骑马装,赶着当下最时兴的样式给你做的,一会儿去试试合不合身。”

“好的,女儿谢过母后。”

皇后有些好奇,“你可是约好了谁教授你骑马?”

“三哥说要教我,但是……”荣宜为难的挑了挑眉。

马场。

“我的天,小五,你倒是走呀。”荣宵看着骑在马上一动不动的妹妹,有些疑惑地喊道。

荣宜抖了抖马绳,像模像样地喊了声,“驾!”马匹纹丝不动,只是低头啃着地上的草。

“凶一点,猛一点。像这样,驾!”

荣宜为难地扥了扥缰绳,马又向后退了两步。

“不是你这选的什么马呀,也太懒了点。”荣宵一股脑将问题怪在了帮忙选马的王谨修上,“我们家小五这么聪明,肯定是你马选的不好。”

王谨修还没开口,易泓就忍不住反驳,“这可是千里之马,重金也难求。就荣五这个样子,没准换一匹温顺些会自己走的更容易。”

周边也开始学马的几个皇子已经能转起来,甚至还有一个能小跑了。只有荣宜坐在一动不动的马上冒着冷汗,听着旁边几个人争论到底为什么这马不动。

王谨修走过去牵住了马绳,抬头看荣宜,“小五,你怕吗?”

荣宜摇了摇头,倔强地说,“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可是马却不知道。”王谨修摸了摸马头,“马是很聪明的,它能感受到你的恐惧,要征服它,首先要克服自己。”

荣宜也放松了一只手去摸马的鬃毛。

“我在呢,我和你三哥,师父都在旁边,我们绝对不会让你出事的,你信吗?”

“嗯。”

王谨修松开了马绳,荣宜听着他的指挥夹了夹马腹,慢慢走了起来。

荣宵立刻骑马跟了上去,王谨修回到原地,看向易泓。“你不需要去看看其余几位皇子吗?”

易泓打量了一下王谨修,“你的功夫怎么样?可否指教一下?”

“不敢。我的武功比不上你。”

“荣五她很信任你。”易泓隐隐有些不满,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也相信她。”王谨修看着远处渐渐挺直腰杆越来越熟练的荣宜笑了笑,“你也应该信她的。”

易泓听不懂王谨修在说什么,只是记下来,打算回家再问问兄长。这些聪明的人都很奇怪,从来都不会好好说话。他哼了一声,转身上马,去到了几个小皇子的身边看护。

王谨修看着西南的天空,叹了一口气,不知这样和平的日子,还能有多久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军务 单皎返回云宫时,被她接进宫中的程芙早就熟悉地跟在单皓背后处理一些闲杂军务了。

当时王谨修和荣宵很快就启程折返,他们还要去景国的江南地带见几个重要的商家,还想在荣宜及笄生辰前赶回景都。单皎可以直接前去,便也没和他们同行,只是道了个别,转身就将程芙接进了宫中,说要跟着她学武。

在听到这个逻辑的时候,一向逻辑十分清奇的叶澈也没有明白是怎么联系上的,但是看着欢快地收拾东西准备进宫的程芙,他还是没发出什么质疑。芙儿在程家过得实在不好,整个就是圈养,还不如让她进宫去陪霓丫头疯一疯。

“皇兄啊,你在干什么呢?”单皎趴到单皓的肩上,看着他摆弄那些舆图上的小人。

“无事,怎么了?”

“程姐姐就在我宫中,你也不去看看她,到时候她不高兴了,可就不嫁给你了。”单皎瞧着皇兄的耳边泛起了淡淡的红色,偷偷笑了。

“我们此时按理是不能见面的。”单皓将妹妹从身上扒拉了下来,“直接说吧,想要什么?”

“不想习武了,想把这个沙图搬回去,让她教教我这个。”

“不必,我马上要去军营中巡视了,你领着阿芙来这里吧。”单皓走了两步,“你,不要总是调戏阿芙,知道吗?”

“知道啦!”

没过两天,单皓又被单皎盯上了。单皎看着他行军,一边看一边摇头叹气。单皓本来打算无视她,但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又怎么了?”

“你,不行。”

“亲皇妹,没问题了。”

“你敢不敢和我程姐姐来一局?”

单皓无奈地歪了一下头,“我的武功不及阿芙,本来就有些羞颜。若是这个也不如她,在她面前可就真的抬不起来头……”

“将若是去掉吧。”单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肯定不如她。”

“我现在发现,女子当真不如小觑,论才识学问,面对景五公主我是甘拜下风;论兵法与实操,我也不如程芙。景五还好说,不知道阿芙是如何做到的。”

因为云国没什么内乱,三国接壤处又总是有景国这个有大国风范的国家护着。老一辈的将才凋零,新一辈的少有愿意往这个没什么前途的路上发展的人。只有叶文伯看得远,一心想让儿子去当将军,没想到被选为了伴读。不过叶澈这些年确实是文武兼修,程芙也经常陪他练习这些,不是一般的世家子弟可以比得上的。

“那我呢?”单皎期待地看着单皓,想听皇兄夸一夸自己。

“你呀,我们霓儿,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小姑娘了。”单皓将她抱在怀中,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不过皇兄以后会保护好你的,胆小一点也没什么。”

单皎抓住了单皓胸前的衣服,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云宫之中,太子东宫。

叶澈坐在一旁的茶几上,看着单皓与程芙你来我往地模拟沙盘,时不时剥两个小橘子扔到嘴里吃。

程芙又胜了一局,将旗子一拔,扔到了盘子里。“你真的是太单纯。”一旁的单皎点了点头,也无语地看向单皓。

“行了行了,我的公主们,咱们少说两句行不行,给我留一点点面子。阿澈,别吃了别吃了,快来帮帮我!”

叶澈又剥了一个橘子递给了程芙,“你确实是带不动。”

单皓惊讶地睁大了眼,“你以前待我很好的,你看现在。”

“现在,我是你的准大舅子,这大舅子看妹夫,都是不顺眼的。”

几个人玩闹了一会儿,便有人来请公主殿下和程小姐去皇后宫中吃饭。单皓拦住了即将离去的宫人,“那我呢?母后让人到我宫中请人,都不请一下我吗?”

单皎笑倒在地,“看到没,现在的团宠已经不是你了,现在大家都疼爱的,是我们程姐姐。”

“好了阿皎。”程芙也淡淡笑了一下,拉着她先走了。刚到门口,她突然回过身看了一眼单皓,看见对方正在堂中,微笑着朝她点了一下头,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很快,我就要有一个家了,我自己的家。

她们走后,叶澈揽上单皓的肩膀。“走之前,我们再去吃一次酒吧。”

“好。”

城西楼中,两人对饮了数杯,叶澈先开了口。“我们在这里喝酒,多少年了。”

“约莫两三年了吧。”

“只有两三年吗?总觉得对这里熟的不得了。”他起身将窗户关上,熙熙攘攘的声音一下消失,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阿澈,你有什么要交代我吗?”

叶澈摇了摇头。“我将我最疼的一个姑娘,交到我最信任的兄弟手中,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那你会担心,我们,回不来吗?”单皓有些放空,“上一世没有阿芙,我兴许没什么牵挂。现在,云国有父皇和母后,霓儿也会找到照顾自己一生的人,只是阿芙。我不想耽误她,更不想错过她。”

叶澈看了一眼单皓,没有纠正他。“现在想太多也只是徒增烦恼,没什么好担心的。阿皓,我们做个约定,战后一起回家。我与你在婚宴上,再痛饮三百杯。”

贺励跑进了贺若祉宫中,喘着粗气,摇了摇头。贺若祉放下手中的信件,“不能再拖延了,开始吧。”若是他们不主动出击,被凉皇帝推倒被动的位置,更加得不偿失。

“我们是否要想办法给他们一个通知?”

“不必。我相信他们。再说,若是他们连我们放水的一击都抗不过,也没什么合作的价值。”

通商算是将经济命脉送到人家手上一部分,可我们没有办法。若要恢复生机,借助景云之力可少百年。那么现在,开战却还不能打伤三国实力,确实是一个难题。

贺励有些犹豫,“所以我们还是要将主要目标对准景?”

“不得已的办法。现在与我们最开始定的目标不能偏离太多,否则会引起父皇疑心。只希望景国能拼一把。”贺若祉看了一眼沉默的贺励,“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会遇见故人。”

贺励抬起头迎上了贺若祉的视线,“臣知道孰重孰轻,殿下放心。”

“我有些愧疚,阿励,注定要你背负这骂名。”

贺励笑了起来,“得一骂名,换我们凉国一个更好的机会,臣怎么看都觉得不亏。而后史册中,有殿下的名字,臣便与殿下同荣。”

贺若祉与贺励拥抱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背,“去吧,贺励,我等你的好消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开始 庆历七年春。

荣宜听见窗外的响声,坐了起来,披了件外衣赶了过去,连鞋都来不及穿,有种不好的预感。一开窗,就看见易泓吊在窗外,神情紧张,“急报,凉国骚扰边境。传讯军比我们要晚大半日,估计今晨也要到达都城外了。”

此时荣宜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好像有些庆幸,又好像有些恐惧。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下头,果然来了。三月前,她暗地中利用镇远将军的甄晖,抚远练兵营的几人和易谦德串成一条更加迅速的传线,让她能更快得到边境的一些消息,做出准备。“好的。”

易泓皱了皱眉,“你看起来早有所料,就像我兄长。”说到这个,他又想到了什么,“我出发前被他揪了回去,兄长让我再和你说一声,六部各司其职,兵部与刑部不可混用。”

“嗯,好样的溯公子。”荣宜呼出一口气,笑了一下,心安了一小半。前些时日她让辅国公想办法查一查朝中可有人与凉有牵连,还能与云太子刺杀案扯上关系,看来是解决了。前朝之中她不好插手,王谨修也是最近的目光焦点,不可妄动,还好辅国公父子靠得住。这样他们联系到朝中的军事变动,也能猜出个大概。至少现在内患,解决了七七八八。

“你们几个天天神神秘秘的,所以我的作用只是个传音筒呗。”易泓有些不满。

荣宜没有理会他,不敢相信这样一个意气又娇俏的男孩子如何在几年后领兵成为不败将军。她随手在纸上画了几下,心中隐隐有了想法。老四好像提过一句,刑部的一位侍郎将要升职到兵部做尚书,与兵部主臣来往密切,看来十有八九是这个人。

“你,”荣宜刚一开口,易泓就期待地看了过来,“知道王谨修王太傅住在哪里吗?”

易泓睁大了眼,“不知道!我跟他又不熟,怎么会知道一个大男人住哪里?”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的呢?”

易泓退了两步指向外面,“上面写着,‘欢宜宫’。”

荣宜笑了一下,“王谨修住在王府的静园,请,告诉他开始了就好,多谢。”

易泓跳出了宫墙,“想都别想,我不会去的。”

荣宜看着易泓熟练地张望了一下,跳出了宫墙。不愧是当年敢追着贺若祉进到皇宫的少年呀。她笑了笑,关上了窗户,坐在桌前,等待天亮。

半刻后,王谨修的窗户被一角踹开了,王谨修从床上坐起来,一眼就看到刚刚踹开他窗户的人理直气壮收回了脚,“开始啦,快起床!”

自开始接到战报起,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前方的军队早已养精蓄锐奋力抵抗,后方的支援也很快调动起来跟上了进程。朝中的大臣虽然最开始有些惊慌,但看到几位支柱都淡然以对,渐渐就平息下来,冷静地开始战时方针。

皇上刚觉得自己要操心什么的时候发现一切都安排得挺好的,便又放下心来,将大多决策下放给了臣子。只是关于主帅的争执,双方都无法定夺。

王谨修始终无法释怀。“疆远此人不可信。上次他的许多不当决策,导致开局惨淡。”上一世正是疆远造成的惨烈开局,连抗衡的能力都没有,才让荣宜不得不和亲,连犹豫的机会都没有。“再加上这慧嫔可是疆远的侄女,谁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问题。”

“就算我能劝下父皇不用疆远,可是又有谁可用呢?武举新任的武将都资历尚浅,不足以服众。”荣宜摇了摇头,“就算用了他,下面的几位武将也可随之提一提,到时候他有任何决议,也能被众意分散开,相对保险。若是他真有问题,也好抓到马脚,顺藤摸瓜。”

“主帅的任用十分重要。若是军队中意见相左,主帅是最后决定的人。”王谨修想了想,“贺励此人兵出奇招,若要看透他抵制他,必须一位经验丰富的大将。”

“那你?”

“我不如贺励。”王谨修直言,“上一世与他交手,我占据主战场等一切有利因素,也只能勉强维平。后来他的经验越发丰富后,甄晖与抚远联手也奈何不了他。”

“那若是我们换个角度想呢?”

“你是说,从贺励入手?”王谨修想了想,“贺若祉此人颇有些心机,我们到现在还不能确定贺励到底是他的人还是凉皇帝的人,必须要做两手防范。上次贺励是领兵的云国方向,若是我们只是分一支军队抑制他们,只需云那边有合适的将领。若是没有贺励,疆远麾下的众人便足以制衡凉军。”

“云国没问题吧?”

“有单皓,叶澈,还有一位及其厉害的叶芙,他们的将才远胜于我们,只要兵力充沛方向没错,便不必忧心。现在,兵部的那位也解决了,那么……”

荣宜叹了一口气,“接下来,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有一个字,等。”

单皓与叶澈早就偷偷潜到了边关驻守,凉国在偷袭时做出了最快的回应,不仅没让凉国占到一点便宜,更是退敌三百里才收兵回城。

单皎在三日后同时收到了战报和捷报,在云皇帝的示意下,单皎代表云皇帝做了战前鼓舞讲话。

“五十年前,在我国西北,安城接壤数城,皆曾经沦陷,城中百姓死伤惨重,以致于大家都说云国再无西北人。当时,有名震四海的景凰将军和杨家军帮了我们。但我们不能一直依仗他人呢,我们云国,要自己站起来。三日前,凉国来犯,军力是我国三倍不止,却惨败而归。谁说我们打不过凉国,谁说我们云国兵力不如他人?今日,我们便要来证明,我们是最强的。因为我们有决心有信念,因为我们是正义的,因为我们心中有家人,更有天下!接下来,我引用我们一位优秀将领的话,待看这云地三千,究竟谁主天下。云国必胜!”

“云国必胜!”

单皎看向城楼下隐隐约约的军队尾巴,露出欣慰的微笑。在听到身后有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后,她转身眯着眼睛看了看,突然跑了几步拉住了一个人,“程芙姐。”

程芙丝毫不慌,反手拉住她,“阿皎,我……想跟着去。这里,可能要靠你来替我隐瞒一下。”

单皎摇了摇头,“皇兄不会放心的。”

“可是他们在边疆,我也不会放心。”程芙坚持要走,她将手中的红缨枪拎了拎,“谁说女子不如男,我们女儿家,也可以有一颗报国心!”

单皎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替她整了整铠甲。“我信你。皇嫂,你要回来,你和皇兄,叶澈哥哥都要平安回来。我等你们。”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他路 凉国皇宫。

凉皇接到了边疆的奏报,直接将桌案掀翻,三两步迈下台阶踢了一脚贺若祉。“这就是贺励?这就是我凉国第一名将贺励!”

贺若祉跪在地上低着头,“儿臣早就奏报,景、云实力不可小觑,此时开战并非上策。”

“景国怎样我们暂且不论,你来给我讲一讲,云国为何没有攻下来。”

“儿臣与贺励商量的策略,将主力军放到了景国,只是少半兵力由他带领着攻打云国。毕竟我们最初是说要以迅猛之势攻下景国几城,让他们无法顾及;而云国是要持久战,不可有大批军队来回调动。谁能想到五十年前羸弱不堪的云国已然雄起。何况贺励,儿臣可以实话告诉父皇,是不如云国的叶澈的,而纵观天下,也鲜有人是他的对手。”

贺若祉说完后匀了匀气,努力将胸口的血腥压下去。贺励怎么会不如叶澈,只可惜,生不逢时,注定要被埋没。

凉皇帝在堂中踱了几步,“那就把景国的军队全调过去,攻打云!我们人数是他们十倍不止,我就不信!”

贺若祉暗暗吸了一口气,“可此时,景国又怎会袖手旁观?”

“你,你……”

“儿臣回来时便说过,开战为下,当寻他法。就算是要开战,若一击不中,我们便处于劣势,这也是儿臣迟迟不愿开战的原因。现在,儿臣确实无法,还请父皇撤回儿臣主策位置,儿臣甘愿让贤他人。”贺若祉从怀中掏出了虎符,捧到了手心。

凉皇帝沉默了很久,并没有将虎符拿回来。“你先退下,朕再想想。朕再,好好想想。”

贺若祉没走多远,便看见了躲在柱子后面的一角衣裙。“纳莎。”

贺若纳莎拎着裙摆绕了出来,“二皇兄。我,我就是随便来看一看。”

“这里,可不是你能随意走动的地方。”贺若祉皱着眉,领着纳莎去了外宫他的居所处。两人一时有些沉默。“你的身体,可有好些了?”

“多谢二皇兄关心,已经大好。”贺若纳莎恭敬地回复,低着头不动,有些踌躇。

贺若祉心里明了,不经意开口:“此时可不要去触父皇的霉头,开战的形势不好,父皇随时都在暴怒的边缘。”

“那我们……”

“我们,会有别的路可走。”贺若祉看向贺若纳莎纱织的衣服,像是想到了什么。“小七,你想不想也有云纺衣服可穿?”像是云公主和荣宜一样。

纳莎有些困惑,感觉二皇兄突然有些奇怪的温柔。

“很快,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的。”

战争不痛不痒打了近三月,荣宜这些时日变得分外忧心,在武学课上公然开始发呆。

易泓放下了手中的刀,“最近国内在大肆推行武馆,成效甚好。荣五,你知道,武馆中最重要推行的是什么吗?”

荣宜回过神来,“忠义。”

“所以你从来不必担心。军人是对国家最忠诚的一批人,有他们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我知道。我很信任他们。”荣宜脸上的忧色并没有消减多少,“话虽如此,但是如何能放得下心,我们景国的子民在边疆冲锋陷阵,就因为凉国无聊的阴谋。”

易泓示意荣宵将余下的小不点们带远了一些,拍了拍廊边的横杠,坐了下去。“你在担心太傅吗?”现在大家又如何甘心去帮助凉国开启通商。

荣宜摇了摇头,“不算是。”若是通商不得以开始,会如何?她现在不敢想,现在,他们只能相信贺若祉,相信我们边关有实力抵挡。也相信王谨修,能安抚下来众人的情绪,能让大家明白通商对于所有人的好处。

荣宵哄好了皇弟们还是有些不放心,也走了过来,“在说什么?”

易泓瞥了一眼荣宜,“说荣四,四殿下怎么还没从海疆归来?”他拍了一下荣宵,接替去看顾小皇子们了。

“现在约莫是在路上了,这有什么好忧心的。”

荣宜顺理成章翻了篇,“你说,老四此去,可有争取到定远的助力?”

“争不争取得到,也不是你我能左右的。小五,你要明白,哪里有不想当皇帝的皇子?”

“那你呢。”

荣宵毫不回避荣宜的视线,只是苦笑。“总会有例外的。我知道自己,不适合当一个皇帝。再说,这皇位太苦,太孤寂,我能看透,而太多人看不透。”

兄妹沉默对立了一会儿,荣宜突然笑着拉住荣宵的衣袖扯了扯,“话说,三哥前段时间去了那么久,走了那么多地方,就没有碰到钟意的姑娘吗?”

荣宵嫌弃地摇了摇头,“现在的大家闺秀,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你三哥我呀,天天就和一帮子大老爷们打交道。”荣宵耷拉着肩膀,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其中倒是有几个年轻些的,像是号称云国三富之一的马荀,白手起家,不到而立便拥有云国境内最多的酒楼;还有我们景都最近兴起的红娘子,她可是御贡你们用的那些粉呀,眉黛,口脂什么的,真是一奇女子。”

“我倒是一直希望能见一见这位红娘子。她能不依靠夫家独立自主,当是我景国女儿学习的好榜样。”荣宜顿了顿,“所以你们游说皇商的进展如何,可还顺利?”

“现在看来尚可。不过商人油滑,王谨修说他们现在面上答应我们,到时候也有一万种方法拖着不做。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这个情景,算不上破釜沉舟。”

荣宵弹了一下荣宜的额头,“现在是纠正我的时候吗,啊?现在是在说,能不能成功,主要是在靠我的个人魅力,懂不懂呀。”

荣宜抿着嘴笑了一下,王谨修确实说过,若说亲民平和,体察民情,荣宵绝对可以超越单皓,当属第一。上一世,他外出扶助民生,也备受爱戴,被百姓亲切地称呼为“民王”。荣宜看着眼前说得越发生动的荣宵,心里越来越奇怪,这心思单纯的三哥,是如何在上一世惨烈的夺嫡之争中活下来的。为何十四皇子背后的势力没有对他出手,老四也没有呢?

荣宜摇了摇头,清空了思绪,罢了,现在这个还不急。我们来日方长。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澈殇 三月后。

边城战场。云国早已接到了景凉议和的消息,云国的使臣也早就前去参加了议和大会,但是结果怎样一时却未曾传到这里。程芙擦了擦自己的红缨枪,前些时日刚刚收复了被打下的一座城池,军士们正士气大涨,准备前往即将到来的战场。希望,是最后一场了。

启明战场,云凉两军相持不下。程芙看着涌来的敌军,有些应顾不暇。突然,她听见背后破空之音,努力挑开眼前的一众兵士,心知自己已来不及闪躲,心一凉,眼前浮现出单皓与叶澈的面庞。

“噗!”还没回过神来,一口血吐在她耳边,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叶澈的战场提前收工,他放心不下,先来看了程芙这边。虽然成功将偷袭的一黑衣人击杀,却因为实在来不及,只能挡下了另一人放的冷箭。

程芙不可置信地转头向上看,“阿澈!阿澈……”叶澈一手捂住自己的伤口,又抬起另一只手,替她擦去眼泪,“战场上,怎可慌乱心神。”

程芙努力按住叶澈的伤口,憋回去眼泪。“阿澈,不要,你不要说话,我带你去找军医,一定会没事的……不对,我去叫军医过来,你不要乱动。”

“芙儿,芙儿,你没事便好,你若是,若是……”话还未尽,便压不住胸口的血腥气,吐了一口。叶澈调了一下气息,将她的手拂下,又将红缨枪放回了她手中。“你是主将,怎可擅自离开战场,扰乱军心?无事,我在旁边靠一靠,我还想亲眼看着这场战争的结束呢。”

当初单皓发现程芙偷偷来到了战场并未生气,甚至破例让她参加将领的选拔。虽说最后却是出于安全和编制的考虑,直接将她提拔到了将军的位置上,但是见过程芙的却没有一个不服气。叶澈无奈地看着事情的发展,他答应了单皎不会插手,更不能因为一己愧疚和相护之情而掩埋芙儿发光的机会。

叶澈强撑着走了两步,一晃神,松了手中的剑,单膝跪在地上,倒了下去。

程芙立刻回身接住他,将他放在自己膝上,拿开他的手,呆呆地看着他吐出的血,是黑色的。“这箭,有毒!”

叶澈低头看了一下,无奈地笑了,“运气真是不好呀,现在想让你走也走不了了。”

云国将士看到副帅中箭,一时间群情激昂,倒让凉国军队一时无法顾及这里。

叶澈在程芙的搀扶下,靠在城门旁坐了下来,叶澈抬头看着程芙,怀恋地笑了。“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蹲在你家荒废的花园里,像一只脏兮兮的小花猫一样。我当时一直很想养一个宠物,就把你捡回去了,谁知道,竟然捡到了阿皓的小媳妇。”

程芙努力挤出一个笑脸,帮他按压着伤口。“说起来我还比你大几个月,你还从未叫过我芙姐姐。我跟你说叶澈,以前都是我看你年纪小让着你,等你好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她努力维持着笑容,眼泪却止不住地砸下。

“可是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蹲在墙角喊我哥哥的小姑娘。”叶澈想要伸手去擦程芙脸上的泪水,却发现自己满手都是乌血,只能攥紧拳头收了回来。“一晃,你都要嫁人了。”话音一落,他又忍不住吐了一口血,开始止不住地咳嗽。

程芙将叶澈的手握在手中,仔细查看了伤口,这箭有倒刺,不能贸然拔下。她看着叶澈已经开始发紫的嘴唇,慌了神,手攥得更紧。“叶澈,你坚持住,阿皓马上就来了,你不想再见见他吗?”

“我就……知道,你……如此聪慧,又怎会不知……我,我……”

“我们相识十二载了,这世上没有比我们还熟悉彼此的人。你有心仪之人,又怎会瞒我良久……他马上就来,你坚持住,等等他。”程芙看了一眼远方,抓紧叶澈的手,像是害怕他就这么离开了。

“我……一直,心悦于他,可是我不敢告诉他,我怕他害怕我,疏远我。这么多年。他对女人从来不假辞色,更是不近女色,我以为,我有机会,会陪他这一辈子,最后只有我二人。只是没想到,你出现了……他,原来一直在等你。”

“对不起,我……”

“你从来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看着我最爱的两个人结为连理,找到了一生的幸福。”

“可是你要是不幸福,我们都不会幸福的。”

叶澈摇了摇头,眼睛渐渐发出光芒,脸色也红润了不少,他盯着芙儿的眼睛,“我曾发过誓,要终身辅佐他,要以性命护着他,要共同创造一个盛世,看来,我是做不到了,芙儿……”

“我答应你,接下来我会一直陪着他,我会以命护着他,可是你不能离开,你要看着我实现对你的诺言。”程芙擦了一把眼泪,满脸血污,“别说话了,血液流动,会加速毒发。你乖一点,好不好?”

他半眯着眼笑了,整个人看上去都放松了,“可我现在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呀。我还想亲眼看到这战事平定,看到他得胜归来,看到你们百年好合,我还想亲手教导你们的子女。”他闭上了眼睛,喃喃道:“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才只有七岁,拉着他的妹妹,像个一本正经的小大人。他说我的名字好听,阿澈,章江未觉清澈骨,如今方得一见。从今往后,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吧?对不起……没能走到最后。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芙儿,谢谢你坚持了下去,谢谢你……从未放弃。上一次,没有保护好你们,这次,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鸣金收兵的声音,“皇帝有旨,凉云休战。现在撤兵!”

阳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程芙抬起头,眼泪顺着她的脸庞流下。“澈哥哥,乌云已经散去,你,看到了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守护 单皎的成年礼在战乱中度过,也未曾大办,只是她为自己选了个称号,“火云公主。”第二天她便在云国帝后的默许下,启程去往城下。

火云,为了提醒自己,身上有多少人的期望,有多么大的责任。

火云未曾离,定不负所期。

“哥!”单皎策马前来。

“胡闹,战场之中,你怎可前来。”单皓早就接到了消息,出来迎她。“皇兄真的是把你宠坏了。”

“我不放心你。”

单皓看着她的眼神,心中有了一种感觉。也许上一世,他和叶澈,就是逝在城下,霓儿才会如此害怕吧。

边疆的主战场已经传过收兵的号角,单皓在归程中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可他想背后启明是程芙在领军,敌军数量应该不多,南侧不远就是叶澈,两个人总能相互照应。

“报!启明战场还未结束,凉军传令还未到达。”斥候前来报讯,“前方……未曾看到程将军。”

两人心中一颤,皆是拍马向前。

刚到凉兵的包围区,单皎便看到了熟人。“住手!”单皎挥舞着艳红的马鞭,挑开指向她的矛,从后方直冲到凉军的主将前,“皇兄,你先行。”

“霓儿!”单皓有些放心不下。

“放心,就算他们现在未正式收兵,主将肯定也收到过指令景凉议和。”单皎转身前去,“再说,总要见见老熟人。”

“吁。”贺励挥退阻拦的士兵,下马朝红衣女子行礼,“见过单皎公主。”

“贺励,收兵。”马上之人冷言道。

“是。”贺励招了招手,让身边令兵传令下去。

“这圣旨未到,将军擅作主张……”

“无妨。我信她。”贺励依然单膝跪着,丝毫不觉得给一个敌国公主行礼有何不妥。“公主曾救过臣下一命,臣许过诺……”

“你可有伤我皇嫂程将军?”单皎打断他。

“不曾。”

“好,我曾相助你一次,算不上救命,你已还清。从今往后,你我再无关联。”上一世你遵守诺言,算还清了我两世之恩。她转身离去。

“霓儿。”地上的人叫出了口,满眼期盼地抬起了头;马上的红衣女子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却依然坚定的向前跑去,没有回头。

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未来。你我最好的结局,就是此生我曾亲耳听你唤我一声霓儿,能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爱我,想我,念着我,足矣。贺励,我原谅你了,我们立场从来不同,我不会再恨你。从此,就真的什么关联都不再有了。

单皓赶到的时候,叶澈在程芙怀中垂下手,已然了无生气。他眼前一花,闪过无数画面,最后定格到初见的一幕,那个被他选中的小公子在人走光后邪气一笑,说:“你便是皇后之子啊,长得可真俊俏。行,我会陪着你的,等你长大了,你就嫁给我,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叶澈,你干什么呢,快醒醒走了,我们胜利了,云国保住了。你可不能再抱着芙儿了,我会生气的,你起来呀!你答应我,会一直陪着我的,我不要你陪我你的一辈子,你要陪我我的一辈子,你再这样,我就真的生气了!”单皓拉住叶澈的手,像是要把他拉起来一样。

单皓突然提起他的戟转身,还没走两步,就被身后的声音打断。

程芙满脸泪水抱着毫无生机的阿澈,开口:“单皓,阿澈已经走了,完成他的遗愿,结束战争,将来当个好皇帝,创造云国繁荣盛世。还有,好好照顾自己,别让阿澈,连走都不心安。”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戳进单皓心中。他扔下了手中的戟,跪了下去。

站在一旁的小酒从程芙怀里接过阿澈,“谢太子体恤,谢太子妃娘娘关心,公子……在出征前,遗愿就写好,嘱咐奴要是他发生了什么意外,要亲手交给娘娘,还嘱咐奴要将他葬在东山山顶,他说他答应了她,要一直陪着她……”

他说话时,偷偷抬眼去看程芙的脸色,却发现她正在看着太子。程芙的眼泪再次止不住,怕是在场所有人,只有她能真正听懂他的意思……她抬手接过布包,里面有一对红玉发簪,是他当年玩笑说要送给她出嫁的压箱物品,还有一幅画,是她倚在阿清怀中,两人嘴角带着微笑,膝下子孙环绕。

单皓沉默地攥着叶澈冰冷的手,将他抱了起来,“阿澈,我们,回家吧。”

后来一天程芙去御书房给阿皓送药膳,看见他对着里面的红枣枸杞出了会神,慢吞吞吃了,想必是想起了当年他有一次被敌军砍了一刀,阿澈哄骗着他喝本来只有女儿家喝的补气血的汤。她看着在杯中打转的红枣,忍不住笑了一下。

之后单皓和她随意说了会话,就让她先离开,看来又要通宵。她劝阻无果,想来又是阿澈的忌日了,便无奈地转身。

程芙想了想,去休息室转了一圈,看看卧房的被褥可都还适合,四下打量都无碍之后,她刚想转身离开,却看见床边的小桌上放了一本《治国论》,明显是手写版,她一时好奇,便打开看了看,入眼的是阿澈熟悉的字迹,这本书出自谁手不言而喻。

泪意蔓延上来,程芙赶紧放下,却不想书里飘出一张纸,落在地上,俨然是单皓的画像。她慢慢翻过来,背面有单皓题诗:仲尼始可言无意,孟子方能不动心。

泪水一下模糊了她的眼眶,这世间,确实知音难觅。澈哥哥,你对他如何,你对他的心意,他未必不知。如此,你在泉下有知,可会欣慰?

她走出宫殿,带着儿女去了东山顶。上面种着一棵海棠树,每年到了这个季节,都会开满花,让人忍不住驻足观赏。

“皇兄,我们每年来祭拜的这个叶澈,他是什么人呀?”女儿好奇地摸着树干,抬头看着树上明丽的花朵。

“叶澈,忠勇将军,叶文伯长子,父皇伴读。曾于……”规规矩矩跪在地上的小皇子一板一眼说道。

“哎呀呀,皇兄我不懂。”小姑娘跑去保住程芙的大腿,“母后,你告诉我。”

“他呀,他是父皇最好的兄弟,是母后唯一的亲人。”程芙摸着女儿的头顶,转身看下去。东山之巅,是唯一一处可以看到整个皇宫的地方。叶澈一直都不曾离开,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守护。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还羊 庆历七年,凉国借由派人骚扰景国边境,双方平手。凉国此时与云国奋战,一时竟也没达到预想的成果,凉皇帝大怒,不愿答应景国条件议和,无奈流言自民众中流传,一时间怨声载道,百姓纷纷质疑凉皇决定并非为国为民。在凉二皇子贺若祉的劝说下,无奈之下只得撤兵云国,答应通商。凉国道歉并送来结亲书。景云两国虽能一时抵抗凉国,但是和尚武且兵力强盛的凉持久战并无胜算,于是景国接下聘书并与云一起送出了通商协议,以期达成长久合作,造福后世。

凉国是几个部落新统一形成的国家,利益至上,人民不明白国家对他们的真正意义。皇室误将利益放至至高点。这场战争对他们也算是有意义,战争到来的时候,人民的归属感和家国意识最强,希望这一次,他们能明白。

三国议和,凉国虽然是开战方,但是其实力过于强大,即使有错,景、云也不敢轻易去惹怒,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景、云帮助凉民生走上正途,虽说看似是凉得利最大,不过却也给了景云两国壮大财力以及密切监视凉国举动的渠道。可是凉国现在却不得不用。凉国最终送出纳莎公主和亲景国,又赠送了云国无数良马与名贵草药,算是正式终结了此次战乱。

这场骚动对景国影响不算很大,对于景都中的皇帝影响更小,怕是他以为只是小规模骚动,并未感受到凉国的狼子野心,便欣然同意了继续经商。在正式接到旨意后,所有人都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全新的未来,正式开始。

通商最开始总是艰难的。富裕的云国顶着巨大的军财压力,说动其皇商并承担了大量成本去支持本国在凉国境内的生意,以期运转开后丰富的回报。皇室之人一时之间缺衣短食,至少,单皎来信是真么说的。但是其到底小国,皇商也较少,压力不大。

大力推行通商的王谨修可是压力巨大。他之前说通的一些皇商虽然表面是支持态度,不过显然还在观望。但是随着云国皇商发展初具规模,收益丰厚,他们也有些坐不住了,纷纷出行开拓商路。一时之间凉国之内倒是热闹起来。几国之间出现了第一次的空前互通与繁荣,人们戏称为“还羊之兴”,来调侃最初凉国找的藏匿盗羊之人的借口,而景云两国大度的开放商贸,来还羊通商之举。

景国是派了李宥作为主使臣前往议和,毕竟是他在朝堂上提出了另一种结亲的想法,“凉国虽然送来了求亲书,但是既然他们未曾写明,我们也就当看不懂。不是愿结秦晋之好吗,那就让他们嫁一个公主过来。”

荣宜接到消息还没松一口气,就赶紧跑到了宫门口,拦住了准备进宫的荣宵。“三哥,你做什么?你要是娶了贺若纳莎,可就与皇位绝缘了。”

荣宵笑着敲了一下她的头,“小五,你莫不是开玩笑,有她没有,你三哥我都与皇位无缘。”

“可是三哥,你一直想娶一真心相爱之人,否则你也不会这么久都……”

“小五,现在够身份够年龄娶她的,只有我和小四。小四已经够苦了,他选不了自己的生母,选不了养母,难道连选妻子的权力也要被剥夺吗?我虽不喜荣宇,但是作为长兄,我也当相护幼弟。”

荣宜嘟了嘟嘴,不知怎样反驳。“我知道荣宇不易,但是三哥,在我心中,你更重要。”

荣宵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再说那纳莎公主容颜冠绝天下,你也是见过的。她性情温婉,谈吐不凡,我倒是被万人艳羡呢。我呀,也已经要二十了,该成家了。”

荣宜想要说些什么,但终是无奈,只能向旁边退了一步,看着三哥走向御书房去求娶,将他一生的幸福葬送给一份单薄的圣旨。

荣宵刚走到御书房门口,又碰见了荣宇。“呦,老四,瞧你这灰头土脸的样子,这是刚回来像父皇复旨吗?也不拾掇拾掇自己。”

荣宇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看见他走来皱了皱眉。“老三,你不必如此。我知道,父皇心中属意我,想让我娶凉公主。”

“你们一个个的都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呀?怎么,在我府中安插了人监视我也不必如此洋洋自得来告诉我。”

“小五给我传了信,你现在进宫要做什么,我们怎么可能不清楚。”毕竟是十多年的兄弟。“我不需要你为我做出这个牺牲。”

荣宵也敲了敲荣宇的脑袋,“你这个混小子你没睡醒吧。你可别在是说梦话,我是荣宵看清了吗,我怎么可能为你牺牲?再说,你三哥我还是孤家寡人,你,还有小五,都要往后站,谁都别想到我前面去。”

“你……”

“我什么我?那纳莎公主艳绝天下,我还怕你跟我抢呢。”

两人沉默了许久,即使关系一直不是很亲近,荣宇也是和荣宵荣宜一起长大的,他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像两人那样兄妹相处,让几人越走越远。但是在大事面前,他会尊敬三哥疼爱小五,就像三哥对他一样。

“谢谢你,三哥。”

荣宵顿了一下脚步,没有说话,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荣宜放空心神在花园中漫步,看着周边熟悉的景致,坐到了珞湖旁边依靠着合欢树。你看,我们的命运,真的改变了。她摸了摸腰间的冰佩,好像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另一块白色半佩的身影。你说,如此大的变动,我们付出的代价,会有那么简单吗?

“五公主,皇后娘娘有请。”

到了栖梧宫,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逗皇后开心的荣宇。荣宜默不作声,坐在了下首。

“小五,你快来看看,你四哥可是带了不少母后家乡的东西回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四皇兄送给母后的心意,怎好转赠给女儿?”荣宜委婉地推拒了,瞟了一眼荣宇,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心里叹了口气。

皇后放下手中的特产,笑着开口,“这不皇上下了旨,要庆祝此次战胜。母后瞧着也正是时候,咱们该办一办这赏花宴了。”距离上一次皇后和荣宜提议要办赏花宴已经过了一年,荣宜也从十四到了十五。“尤其是荣宇的,母后早瞧着礼部尚书大人家的小女儿不错的,等明日你见见,看看合不合心意。若是可以,可要快些定下了。”

荣宇立刻起身,“那儿臣在这里先谢过母后了。”

皇后顿了顿,刻意避开了荣宵,“小五,你可要好好瞧一瞧,有没有看得上眼的。”

“母后将邀请函都已发放了?”

“可不是,这都是早就准备好的。将这一年已经结亲定亲了的一划,就差不离。”

荣宜挑了挑眉,没有听王泽说过这个,十有八九是被母后剔除了。她突然笑了一下,“好,母后就等着听女儿的好消息吧。”

“你呀,不害臊。”母后笑着刮了刮荣宜的鼻头,“至于……”

“三哥那里,我去告诉他便是。”荣宜瞥了一眼荣宇,“那女儿就先告辞,去堵三哥了,让四皇兄陪着母后用晚膳便是。”

“你和小五真的是,待会儿去给你妹妹送个礼,缓和缓和关系。这么多年了,怎么关系僵成这样?”

荣宇低下头应了一声,就转开了话题。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喜欢 荣宜望向寝宫窗外,抬头看向月亮,突然发现有一人正坐在她宫中正殿的屋顶上,拿着一个酒壶。她爬下了床,敲了敲窗户,那人看了过来。

“大晚上的不睡觉,你在我宫中的屋顶做什么?”

“你不也没睡吗?”那人又喝了一口,“还未祝贺你及笄。”

“师父知道徒儿已经及笄大半年了对吧。”荣宜这一年和易泓更加熟悉,也不像最初一样拘谨,时常打趣叫他师傅。荣宜将手撑在窗台上托着下巴,“只是说,也不送徒弟生辰礼物吗?”

易泓从墙上翻了下来,将手中的酒壶抛向荣宜。“师父带你喝你人生的第一口酒如何?”

荣宜抿着嘴,不赞同地将酒壶递了回去。

“你可真是个小古板,我看你倒是像我父亲的女儿。”易泓接过酒壶又喝了一口。

“辅国公在我心中,如同亲人。”

易泓跳上窗沿坐着,荣宜将外裳拢好,退了一步。他牵着嘴笑了一下,“有烦心事?”

荣宜点了点头,回问,“师父在想什么?”

“有时候,我倒很羡慕那些出身平凡的人,可以努力彰显自己的真正实力,去拼搏一片天地。但我这样的人,又凭什么去羡慕人家?我既然享受了这身份带给我的荣耀,就要履行它给我的义务。同你一样。”

荣宜歪着头想了想,“昨日,武状元以及其余将军皆已启程,有的回京叙职,有的远赴边疆驻守。你可怨我?”这次参与的众位将士多多少少都受了赏封,有的去抚远的营中做了营长,有的回了景都领了禁卫军,尤其是甄晖,更是一跃升到了正五品。

“是我自己的选择。”

荣宜开口安慰,“丰狐文豹释其表,间尾驺虞献其珍。”越是稀有的珍贵,越容易被人剥夺,有时候藏珍也是活命的一种手段。

“礼岂为我辈设也!”易泓又喝了一口酒,将酒壶倒了倒,已经见底。他将酒壶收进怀中,又扔出了一样物品。

“当了你大半年的徒弟,我现在接不接得住一把刀师父心里不清楚吗?”荣宜连手都没伸,看着那抛出的人又默默自己接了下来。

“这不是刀。这是一个簪子!”易泓有些不满。

荣宜摇了摇头,“这个不能随便送人的。”

易泓抛了一下手中匕首一样的簪子,将它插到自己头上。“你可真是没眼光。”

“易泓,对不住。我已有心仪之人。”

“你……”易泓有些哽住,“你别想,我才不喜欢你!”

“嗯,你不喜欢我。那以后,别再偷看我了,也别大晚上坐到我的屋顶上。”

“我没有,我就是……没有喜欢你。”

“好,你没有。”

易泓颇有些不服气,“你……你喜欢谁呀?”不等荣宜回答,他转身扔出一颗糖果便跳了出去,“算了,明天见!”

荣宜伸手接下了糖果,在窗边望着易泓三两步翻出去,离开了。若说此次重来最无辜的人,就是易泓了。他上一世在国危时偷偷参军,凭借一己之力成为主帅,成为景国的不败将军,人民心中的保护神。这一切都没有了,都不再会有了。

半刻之后,墙外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太傅来的到快。”荣宜托着下巴看着王谨修艰难地翻墙进来。

“到底是有多年不曾爬树了。”王谨修喘着气,“这学武此事,果然还是要从小练起。”

荣宜笑着递出了手绢。“可你是从小就开始爬树的呀。”

“公主到底是知道我多少小时候的事情,现在我是真的忍不住担心了。”

荣宜歪着头想了想,“我以前平均一月便会见王首辅两次,太傅可以算一算,我知道多少。”

“祖父为了讨公主欢心,真的是不留余力呀,亲孙子都这样随意卖。”王谨修摇了摇头,“只是可惜,他从未与我说过什么公主幼时趣事。”

“大约是因为我小的时候,真的很无趣吧。”荣宜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亮,“无趣到我都记不住自己什么事。”

“臣也无趣的很,比不上易泓。”

“噗嗤。”荣宜笑出了声,“谦德公子在宫中勉强算得上来去自如,可不像太傅,让本公主给你引开了层层侍卫,才能得见一面。”荣宜看向易泓刚刚坐的屋檐,“你我对易谦德又何尝不愧疚?”

“公主不必忧心,此世易泓不曾扬名,也不完全是坏事。上一世虽然他奋力抵抗孤身前去参军,却让皇上更加猜忌易家。我虽不知细节,可是后来辅国公黯然离场,善渊被压制朝堂,都有一定联系。有得必有失,这一世易家的路,会好走得多。”王谨修顿了顿,“撇开别的不谈,你觉得易泓此人如何?”

“谦德公子,为人伶俐,活泼可爱,倒不似市井传言般放浪形骸,值得相交。”

“你……”

“如何?”荣宜凑近了去,看向王谨修眼底。

“只是想,公主若是不曾与我相识的话,赏花宴择婿,是否会选类似易二公子那样的人。”

“和谦德一起,生活肯定不会无聊。”

王谨修沉默着注视着荣宜,有些威胁地眯了眯眼睛。

“不过,我不喜欢那么活泼的,我就喜欢呆一点的。”

王谨修上前一步,离得更近。“我知道,公主心悦于泽。”

荣宜红透了脸,“太傅现在好似有些不要脸皮。”

“臣在这世间活得太久,也看透了不少,脸皮什么的,实乃身外之物,远没有妻子重要。”

荣宜将腰间的冰佩提了起来,“所以太傅将要交给妻子的冰佩如此低调地送予荣宜,实为心怀不轨。“

王谨修有些惊讶,“你认得这个玉佩?”

“是。约莫在我十岁左右,王首辅曾经将这个玉佩拿给过我。”

荣宜转了转腰间的玉佩,和他说了一件往事。

在荣宜十岁刚过没多久时,一次,她正坐在御书房门口吃糖,被路过的王首辅叫住。“五丫头,别吃糖了,今日你看老臣给你带了一个好玩的,肯定比过那小气的易老头。”说着,王首辅递给她一块蓝色的石头。

“这是一块玉佩?”

“是啊,这是老臣孙子的玉佩,老臣瞧着十分适合公主。”

荣宜摇着头,想要还回去,王首辅逗她,说什么也不肯收。这时王大人走了过来帮她解围。“父亲!泽儿的生辰佩,是将来泽儿要给妻子的,怎好让你如此随意地赠与公主殿下?”

“首辅大人,这个荣宜可收不得。”荣宜赶紧将玉佩塞到了王大人手中。

“切。”王首辅撇了撇嘴,“公主,玉有灵性,老臣妻子当年就是在抓周礼上拿了老臣的玉佩,最终嫁给了老臣。臣有感觉,兜兜转转,这块玉佩还是会到公主手里,我们看着。

王谨修笑了一下,“十岁时。所以说,你早就知道这块玉佩的含义。”

“是。”荣宜摸了摸手中的冰佩,跟着笑了,“可是上一世,你也曾将此佩赠予我?”

“你一直明白我的心意,我很高兴。”

荣宜有些不好意思,移了话题,“明日的赏花宴,你可知道母后为何没请你?”

王谨修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我倒是真想不出,三哥来告诉我之后,我问了一下父亲,我们家确实未曾收到。祖父可是十分愤怒,去找辅国公去问他家了。”

“他们家收到了。”荣宜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完了,我看这个样子,母后可不喜欢你,明天面对她,你可准备好了?”

“是。不胜期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赏花 赏花宴。

皇后按照惯例压轴到场,走到了三个孩子旁边坐下。

荣宵无聊地喝茶,感慨,“我这一个定了亲的人今日还来做什么?帮小四小五相看吗?”

“大约是给你物色物色侧妃吧。”荣宇起身迎了皇后之后,又坐回了荣宵身边。

荣宵嫌弃地推了推他,“算了吧,一个我都招架不住,还侧妃?我呀,就好好被这一个管着,省的多了家里还要生事。”翻了个白眼,“再说这些人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规矩,还没有我媳妇好看。”

荣宜也在一旁呆呆地出神,看着下面来往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皇后瞥了她一眼,想到早上来向她请安时微笑着告诉她一个大消息的荣宜,叹了口气,“小四,今日主要是看你了。”

荣宇奇怪地回头,虽说这次打着他的旗号,但是实际上不是要为荣宜相看吗?毕竟他几乎内定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睁大眼睛转身看向荣宜。

荣宜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你……”

荣宜掐了他的话头,“下面哪个是礼部尚书的小女儿呀?老四,你可否给我指指?”

“你这个丫头,你!”

荣宵不明所以看着两人你来我往,“我们,为什么要看礼部尚书的小女儿呀。”

赏花宴散了后,皇后先行领走了荣宇去单独再见见礼部尚书的小女儿。荣宵也偷偷跟了过去,去看看将来弟妹,荣宜也没什么相熟的世家小姐,只好一个人离场。刚走到园外,就碰到了来接夫人的辅国公。辅国公和他妻子说了两句话,将人送到树荫下,向荣宜走来。一旁被忽视的易泓熟门熟路在父母说完之后才走到母亲边上,对荣宜点了个头。

“辅国公,许久不见。”荣宜停下来等他。

易昌行了个礼,“臣还记得长公主幼时见到老臣,还曾叫臣公公。”

“那是因为荣宜总是记不清辅国公称谓,只依稀记得唤作什么公,真是让您见笑了。”

易昌叹了口气,瞥了一眼易泓。“臣的长子年长公主甚多,本没什么打算,臣最开始要次子,便是因为想要和长公主有这个缘分,现在看来是没有喽。”

“辅国公恭谨一生,荣宜倒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玩笑话。只是,不知您是如何得知的消息?”

易昌叹了口气,“你觉得呢?”

“祖父定是忍不住去和您炫耀了。”

“长公主呀,端庄典雅,还没嫁过去呢就改口了,你呀。老臣,是真的可惜。”王首辅知道消息后,大早上就去易昌门口堵他,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你带着你们家老二去赏花宴,没用啦哈哈哈。“早知道长公主喜欢谨修那一款的,臣当年就应当让溯儿多亲近公主,总会落到臣家的。”

“缘分一事,终究强求不来。荣宜视溯公子为兄长,辅国公于荣宜而言,也如同家人。”

“罢了。我们当娘家人也是一样。到时候你在王府受了任何委屈,不必宫中出手,老臣就先为你撑腰。”

“那荣宜就先谢过了。”

“长公主,”易昌笑了笑,“臣知道,你一定会幸福的。”

荣宜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辅国公大笑着回到了妻子身边,牵着她一起往宫外走去。“罢了,儿女的缘分,让他们自己琢磨去吧。我们现在,就准备安心养老喽。”易泓没有听懂父亲的意思,转头又看了一眼荣宜,不解地跟着走了。

栖梧宫中。

荣宵惊讶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拍桌子。“王谨修?他比我家小五年长多少呀我的天?”

荣宇反而淡然很多,“太傅也就是你我的年纪吧,好像荣宵你还要稍长一些呢。”

“不是我,我是真的将王太傅当成长辈一样尊敬的,结果现在要成为我妹婿了?”荣宵皱巴着脸,努力适应身份的转变。

皇上和皇后倒是难得一起坐在上首笑嘻嘻的。“朕瞧着王谨修不错,人生得好看,又才高八斗,勉勉强强配得上我们小五吧。”

几人又闲话了几句,有一个内侍跑进来和皇上说了两句什么。皇上大笑起来,“行了,朕要先走了,我们不急着嫁小五,可是有人可是等不及要娶呢。这俗话说什么,低头娶媳妇,抬头嫁姑娘,朕可要为难为难他,过一过当老丈人的隐。”

荣宜笑了笑,看着吵闹着要一起去的三哥。“怎么,不拦着我们为你的小情郎说两句好话吗?”荣宵笑眯眯地凑了过来。

“三哥很快要大婚了吧,不知道三哥能不能喝过那么多好友呀。”荣宜抚了抚裙摆,“本来小五还想去帮一把,现在,啧,不好说呀。”

“父皇你看,这还没嫁出去呢胳膊肘就已经往外拐了,真的是女大不中留啊!”荣宵打趣了两句,拖着荣宇和皇上一起离开了,只留下母女二人。

皇后将荣宜招了过来,揽在怀中。“母后还记得第一次抱你的时候,你只有小猫一样大,你看一转眼,我们的芽芽都定亲了。”

“可是我在母后面前,永远会是小孩子。”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母后还以为,你不会喜欢王谨修那种,有些肃板。你虽然生得像阿珞,性格却随我,我想着你会喜欢活泼一些的。”

“那是母后还不够了解王泽,他很好。”荣宜忍不住脸上的微笑,有些羞涩地偏过了头。

“哈哈,你们瞧,我们景翌公主竟然害羞了。”

“母后~”

“好了好了。母后知道这是一个好日子,但是母后还是忍不住想要交代你几句。”

荣宜规规矩矩坐正,如同她小时候无数次听母后教导她一样。“是。”

“我们荣宜,一向是最骄傲的小姑娘了。你现在能找到倾心相待的人,母后欣慰,但是无论如何你都要记得,自己才是最重要的。”皇后摸了摸她的发髻,“这世间,到底人心难测。王谨修是一个好孩子,看着你们在一起,母后很放心。但若是有一日,他变了,母后希望,我们芽芽依旧是那个坚毅果决的五公主,能拥有一段,最最精彩的人生。”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聘礼 荣宜走进太学的时候,看见王谨修正对着铜镜看着什么。“阿泽,你,这是在做什么?”

王谨修立刻将手中的铜镜放下,犹豫了一下,“公主可会嫌弃臣年迈?”

“你可是见过三哥,听他说了些有的没的?”荣宜笑了一下,“阿泽在我心中始终是初见那样,清雅俊逸,翩翩少年。”

“其实在泽心中,一直深知自己配不上公主。”

“可这个世上,只有你理解我,只有你愿意理解我。阿泽,你虽说一直看不清自己想要什么,可是,你却一直能尊重理解别人的想法。这很难得。”荣宜坐了下来,用手托着腮,“你这个铜镜是打哪里来的?我需要担心一下吗?”

“……是四殿下昨日送到我府上的。”

“看来你是真的很难。母后没给你发邀请函,父皇没答应你的求亲,三哥奚落了你一顿,老四又借机讽刺你。”

王谨修叹了口气,“没办法,谁让臣想要娶景国最珍贵的珍宝呢,被为难一些,也是应当的。”

荣宵走进太学,看见正在对坐读书的荣宜与王谨修,翻了个白眼,坐在了他们中间的桌子上。“小五,你听说了吗?贺若祉来亲自送我媳妇了。”

荣宜皱了皱眉,“起身。”

荣宵嘟了嘟嘴,还是听话地起来,和她一起并排坐在了桌旁。王谨修点了一下头,给他倒了杯茶。“是真的,之前只是说有使者相送,这是走到了我们境内,才被探出是贺若祉亲自相送。你觉得怪不怪?”

荣宜点了点头,“是有些奇怪。这个时候正应是凉国手忙脚乱迎接新商业涌入之时,他不留在凉国内巩固实力,跑来送一个皇妹,十分可疑。”

“可不是。”

注意到兄妹俩投来的视线,王谨修耸了耸肩,“我不知。但是若要巩固商业联系,不要忘了,根基还是在我们国内。何况你我能想到的点,贺若祉未尝想不到,此次,有没有可能,是他不得以外出避祸,暂避锋芒?”

“不管如何,等他来了我们见招拆招便是。”

荣宵跟着点了点头,“小五,你嫂子来了之后,可要靠你照顾了。”

“好,三哥放心。”

“我为什么这么说呢?”荣宵加大了音量,瞟了一眼王谨修,“是因为成婚前不得见面,是受礼的体现。”

“三殿下与准三皇子妃是当避讳的,但是臣与景翌公主,还尚未定亲。”

“你……”

荣宜赶紧拉住荣宵,“好了三哥,你以往最是听太傅的话,这好不容易高他一头,作威作福这些日子也该满足了。走吧走吧,去将你出宫前的屋子收拾一下,等着三嫂来住。”

荣宵“哼”了一声,起身一甩袖子就走了,嘴里还碎碎念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王谨修给荣宜添满茶水,“小五,你可是早就知道了贺若祉的消息?”

“他从安城过镇远将军的防线,如何能瞒得住?”荣宜不是很在意,“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庆历七年秋末,凉国使臣再次踏入景国国土,二皇子贺若祉亲自送七公主贺若纳莎前来和亲,愿结两国百世同好。

贺若祉与纳莎再次踏入景宫正殿面见皇帝,景皇帝十分爽朗地笑了,“当年初见凉公主,便觉得惊为天人,没想到竟然成了我们家的,朕真的是开心得不得了啊哈哈。”夸赞了几句,又赏赐了许多奇珍异宝,皇上便放了两人先去休息。

贺若祉刚进驿馆没多久,就见到了等待已久的荣宵与王谨修。“太傅大人,景三皇子,好久不见。”

荣宵站起身,“见过二哥。”贺若祉明显被吓了一跳,这么自来熟的吗?荣宵侧身踢了一脚王谨修的椅子,王谨修也不得不站了起来。毕竟若是真的排一排序,贺若祉是荣宵的大舅子,荣宵又是他的大舅子,他是最低的呀。

“三皇子不必多礼,很快就是一家人了。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贺若祉请他们坐了下去,“不知两位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荣宵指了指面前及其明显的大箱子。“我知道父皇已经下过了聘礼,这些,只是荣宵一点心意,是荣宵为未来妻子准备的,还请二哥转交给纳莎公主。”

“是。”

荣宵看了一眼王谨修,“二哥不介意我在这府中转几圈吧。”

“三皇子请。”待到荣宵走远,贺若祉才将视线移到王谨修身上。“景国边境,受损可严重?”

“尚可。”边城的伤亡如何,怎是他们能评说的。

“对不住。”贺若祉又张了张嘴,没再说出别的什么。

王谨修盯着他看了良久,“该接受你道歉的不是我。我今日来,只是想问一下,那边的商队可会受到阻挠?我既然送了他们出去,就要为他们的安全负责。”

“我发誓,有我在一日,贺励在一日,他们的安全,便有我们守护。”

“今天的话,你要记住,贺若祉,他们的背后,始终有我们景国。”

“是,祉定铭记在心。”

贺若纳莎再次踏进熟悉的房间,和上次来的心情完全不同。她摸了摸熟悉的桌案,床榻,终是呼出一口气。

贺若祉敲了敲门,“纳莎,刚刚我看荣三送来了一身喜服,还有我们从咱们那边带来的,你看,你想穿哪个?”

“我想穿景国的。二皇兄,我既然嫁入景国,就当认认真真做好。”

贺若祉挥了挥手,让人将荣宵带来的东西搬了进来。“这是他给你的聘礼,你看看吧。这几日你在这里好好休息,若是身体不适要赶紧告诉我,那我就先走了。”

“好。多谢二皇兄。”

贺若纳莎摸了摸箱子,看起来只是很普通的木箱子,甚至边缘摸着很光滑,看起来有些陈旧。她打开了箱子,除了嫁衣之外,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布偶,风车,玻璃珠子,像是很小就开始收集的一样。

贺若纳莎有些失笑,真的是从小就开始准备聘礼了吗。翻到最后,底部有一张纸。“这是荣宵给贺若纳莎的聘礼,愿聘汝为妻,永不相负。”贺若纳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不是景国三皇子给凉国七公主的聘礼,而是你给我的,是荣宵,给贺若纳莎的。

她将纸条仔细收好,贴身而放,而后拿起了一卷佛经,平心念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大婚 三日后,荣宵与荣宇地大婚同时举行。

在天还没亮的时候,贺若纳莎便进了宫中待嫁。为了平衡两边的地位,荣宜则是在三更就去了礼部尚书的府中,为四皇子妃备嫁。所以真正陪纳莎出嫁的,只有贺若祉一人。

贺若祉拿着红盖头全力穿过了一群嬉嬉闹闹的小皇子们,喘着气,“为何要选在这里?你之前住的那个宫殿不好吗?”

“这里是三皇子出宫建府前的住所,不是很有意义吗?”至少,比那座关了她半年的宫殿好。

贺若祉这才反应过来,“其实纳莎,你完全没有愧疚的必要。你没有给任何人造成过伤害。我去探了那边,线已经断了,看来已经被荣宜她们揪了出来,斩断了。”

“二皇兄,你还是不懂。我造没造成伤害,从来都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我们已经这样做了。荣宜的补救,不应该是我释怀的借口。”

“罢了,我现在与你说这些都没用。以后,娘家相隔千里,你要照顾好自己。”

“二皇兄,你要加油。要知道,只有你登基,凉国才是我的靠山。否则……”只会加速我的灭亡。

贺若祉为她盖上了盖头,他其实和七皇妹没有那么熟悉,毕竟两人不是一个母妃。两人甚至是在同来景国求学时,都没有那么熟悉,与荣宵荣宜,单皓单皎根本没法比。但是现在,他看着眼前的皇妹,突然感受到了很浓厚的亲情羁绊。他的皇妹,从今往后,便要在这异国他乡,毫无根基的漂泊了。

如果当初,他的计谋成功了,这就是荣宜的下场。不,荣宜的情景,应该会更加惨吧。他看着眼前的新娘子,纳莎,你要幸福。

荣宜看着荣宵和荣宇走进了宫殿内向父皇与母后行礼,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我倒从未见过小五你如此开心。”王谨修站到她身边。

“是啊。看着哥哥们成婚,能有属于自己的家庭和幸福,难道不好吗?”

“公主期待我们的婚礼吗?”

荣宜被他说多了,也不再害羞,“你,你先求过我父皇与母后吧!”荣宜话音刚落,便看到了旁边一闪而过的衣角,“我怎么觉得贺若祉总在躲着我,这些日子我好像都没有怎么见过他。他不是很厚脸皮的吗?现在倒是知道不好意思了。”

王谨修也转头看过去,“可能一时感慨,终于发现自己有多么对不起你了。”

荣宜突然脑洞大开,“你说,按照贺若祉这个变态的性格,他将景曦虏到了凉皇宫去,可有折磨她?”

王谨修的脸僵硬了一下。

“阿泽,你要走出来,就要先能分得清我和景曦,你知道吗?”

“是。”王谨修悄悄将荣宜半揽在怀中,“其实他对景曦,还算不错。上一世整个凉国都是和亲公主与尊贵太子的传言与话本。他勉强算是维护了景曦,我才愿意相信这个人心中还有良知,不至于丧失人性。”

远处易泓大喊了一声,“王谨修,准备一下去喝酒喽!”易泓好似也看了一眼站在他旁边的荣宜,什么都没说,转过了头去。

王谨修有些懵,“为何我要去喝酒?”

荣宜从怀中掏出了解酒药递给他,“没办法,想要你大婚的时候能平安度过,就要先讨好了荣宵与荣宇,今天正是一个好机会。”王谨修还没回过神来,荣宜一把将药瓶放到他手中,转身就跑,“不用谢!”

“你看看,单公主将你带成了什么样子?”王谨修笑着摇了摇头,将药瓶放到了怀中,向易泓走去。

易泓看了一眼他的胸口,“酒宴可是设到了同一处?”

“自然。”王谨修看着一直盯着他的易泓,莫名有些瘆,只能找个话题和他聊一聊,“令兄可是先行了?”

“是。兄长已经在酒席做好了准备。”易善渊是吏部侍郎,人脉甚广,也没时间管易泓,易泓便来寻了王谨修。“解酒药吗,能分我两粒吗?”

王首辅和李泊等着参加完婚宴的王大人和王夫人一起吃晚饭,趁着王谨修不在,他们终于有机会谈一谈,“你说皇上对泽儿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王大人连思考都没有就开口,“泽儿有些严厉,没什么实权,还年长五公主……”

“行了行了,我是这个意思吗?我是说按理而言我们已经求亲三次了,皇上此时也应当松口了。”

王母想了想,“求娶皇家公主,多拒绝几次也是应该的。我瞧着皇上是想等等再嫁女儿。总归五公主有意,我们也不必担心。”王母抖了抖,“就是若能赶紧定下来,也能省去儿媳许多麻烦。这些时日想来与咱家结亲的人可是络绎不绝,儿媳拒绝的理由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王父笑了笑,“本以为有个儿子是不会有这样的苦恼的吧。”他给李泊加了点菜,“我瞧泊儿长得也是俊秀,等十年后,没准你还要经历一次这样的苦恼。”

李泊礼貌地接过了菜,依旧不作声地吃着,王父像是习惯了一样,也没有多说什么。没多久,李泊就放下了筷子,“吃完了,我就先告退了,明日再来与爷爷和舅父舅母请安。”

待他走后,王首辅犹豫着开口,“泊儿是一个好孩子,懂礼又努力,只是泽儿却一直没明说到底是何故,将他带回了家。”

“既然泽儿说有恩,那便是有恩的。”王母很是喜欢李泊,“正好也给儿媳找些事情做,父亲也能有时间亲自教导孙儿。”

“罢了,泽儿有些时日奇奇怪怪的,谁知道心里在琢磨什么。好在他们的通商现在也还顺畅。唉,孩子大了,都会这样。就像是着儿年轻时,也有那么一段时间……”王父放下了筷子,看着父亲熟练地又说起了自己的糗事。还以为泽儿来了之后会好些,终究是躲不过。

王母笑着听完,虽然面上不显,但是心里却是最担忧的。希望娶了妻子后,这种不安会消失吧,但愿如此。

外面有一个仆人跑了进来,“那个,太老爷,老爷夫人,公子,公子他……”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醉酒 云国百姓对于通商一事依旧在争论不休,所有人都尊崇皇室的爱民思想,便也没有什么人会忌讳议论政治要事。

一群年轻人在茶馆中点了一壶茶,刚刚又听闻皇室要加修军备,谈论起来。“你们说皇上和太子殿下是不是有些疯魔了?我们这战争过后,修一修军备倒是理所应当,只是这还未安定下来就开始通商,尽是给那些凉的狼崽子们好处不是?”

旁边有一个上了些年纪的老人家倒是清醒一些,“我们与凉通商,明明是在赚他们的钱,来加强自己的实力。何乐而不为?”

“可是归根结底,到底是在帮他们不是?”年轻人有些不满,“那些人没有一个好心眼,现在帮了他们,将来还会被他们反咬一口。”

“我们卖的是茶叶丝绸,可是他们发过来给我们的是骏马呀。”老人家摇了摇扇子,“我告诉你为什么这个交易我们不得不做,因为我们打不过,所以我们即使亏本也不得不承受,何况现在有利可图?”

年轻人依旧在嘟囔,“蝇头小利,没有远观。”

“没有远观的,是你。我们的商业发展,所以我们要用商业控制凉的命脉,让他们忌惮。若是有一天,凉想对我们开战,我们先断了所有的商品输送,一时之间,凉内民生便会大乱,年轻人,是你们目光短浅,没有看透。”

“照你这么说,凉人又怎么会甘心与我们做这笔买卖?”年轻人有些不服气。

“因为他们现在不得不依仗我们发展。所有人都要自己强大起来的,这次景凉相争,我们于夹缝中存活,所以我们缩衣减食也要加强军备建设,为了将来我们不是等待景凉议和后战场才能平定;凉国也一样,早晚他们都会想办法摆脱我们。但是在此之前,我们一定要站起来。这,就是一场豪赌,待百年后,才能一见分晓啊。居安当思危,正是如此。”

单皎笑着点了点头,果然民间有高人。云国的传闻尚且如此不佳,王谨修和景国的压力怕是更大吧。她上前行了个礼,“这位老先生说得真是好,小女今日受教了。不知先生对于……”

“现在的女子都如此抛头露面,猖狂地谈论政事了吗?”那个年轻人还有些愤懑,看了一眼单皎,颇有些不屑。

单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猖狂?我云国上有太子妃程芙领军出征,中有太医院中医女毅然驻边,下有无数边疆女儿抵御敌军。不像是你,只会在这里坐着说风凉话。女儿家一样可以关心国事,顶天立地。”她掷地有声,一时间威慑到了在座的众位男子。单皎没有再说什么,一甩衣袖离开了。“正是你们的存在,才让人不放心云国的未来。”

辅国公府。

王谨修按着额头坐了起来,揉了揉后颈,感觉有些酸痛,突然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他房间中传出。“醒了,头可还疼?”

王谨修下意识将手伸到旁边,想要拿佩剑,却摸了个空。抬头便看见易善渊坐在一旁倒了一杯茶给他端了过来,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大公子?我,我……”

“你昨日喝得有些多,跟着泓儿回来的,拦都拦不住。家父无奈,便让你住下了。”

王谨修接过易善渊端来的茶,“谨修失礼了,多谢两位公子照拂。”

易善渊弯着嘴角笑了一下,“失礼倒是不至于,只是抱住泓儿夸奖了他半晌,还叫他定定定定定国,还说什么你们没见过真的很可惜,不然一定要多喝几杯。”易善渊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情,“若不是我看泓儿生气要动手将你拉走,还不知道会如何呢。”

王谨修抖了抖,闭上了眼睛,他从来未喝醉过,自然不知道自己醉态如何。现在想来,当真是应当小心。“……多谢大公子。”

“不必,看护世侄,本就是善渊应做之事。只是善渊有些好奇,这定国是何人,能得谨修你如此仰慕?”

王谨修行了个礼,“溯公子与谨修同属水字一辈,还是当以平辈相称。”

“家父与令祖父兄弟相称,你我可不要乱了这个辈分。”

王谨修并不接招,“祖父与辅国公交好,曾是同僚,只是谨修从未听闻祖父称辅国公为兄弟。”祖父一向都是叫辅国公易老儿,“两人当属,忘年之交。”王谨修结束了这场无意义的争论,“至于定国,他是谨修很仰慕的一位奇才,谨修只是有幸听闻他一次,不曾得见,有些遗憾。”

易善渊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王谨修借着他的屋子整理了一下仪容,便告辞了。“多谢大公子相救之恩,也请代谨修向二公子传达歉意。”

易善渊摆了摆手,“无妨。泓儿也应当多交一些像谨修你这样的朋友。若是有空,你们可以多来往。”

王谨修打了个寒颤,来往?现在易泓再见他,怕不是会动手的吧。他只是笑了笑,赶紧回了家。

一进门,祖父就有些好笑地调侃他,“呦,这不是我们家泽儿吗?终于舍得回来了?”

“祖父。”王谨修有些无措,“孙儿只是吃酒有些上头,在辅国公大公子那里住了一宿罢了,这是如何调侃孙儿呢?”

“那可不是因为你抱着易家的二娃子说什么都不撒手,人家没办法,一路拖着你从三皇子和四皇子的府中拖到了最近的易老儿府中,听你说了一大笼的好话。”说着说着王祖父就笑了起来,“你父亲赶去的时候,你能认出来他,就是说什么都不撒手。不得已,易溯就让二娃子敲晕了你,扶你就近歇下了。”

敲晕的,易善渊这个人真的是。王谨修摸了摸后脖子有些尴尬,不知怎么解释。他一直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崇拜易谦德呀,难道是他一直都没感觉到?上一世又有谁不赞一句易谦德呢,追捧王谨修的大多是文人与官家;而易谦德,才是真正全国上下无一人不佩服的大英雄。

“太老爷,宫里来了人。”仆人偷偷看了一眼王谨修,“那我们就回,公子已经平安回来了?”

王谨修惊讶地转过头来,“小五知道了?”

王祖父歪着头笑了笑,“岂止啊。经过一晚上的发酵,现在这个景都传遍了,还在向外延伸。早就有传闻王谨修太傅一直不结亲,是因为早有了心仪之人。至于这心仪之人嘛,现在……”

王谨修缩了一下脖子,摇了摇头,有些害怕。若是这个消息传到了易泓耳中,王谨修有些后颈发凉。“孙儿这些时日要在外面住两天了,避避风头。若是易泓找上门……”

“老夫也不知道这个臭小子跑到哪里去了。”王祖父配合着耸了耸肩。

“多谢祖父。”王谨修走出了门,总归和荣宜解释会简单一些的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定亲 几经波折后,王家终于与宫中成功交换了婚书,荣宜与王谨修低调地定了亲。可惜没用多长时间便低调失败了,毕竟前段时间刚传过王谨修的风流韵事,关注王谨修消息的人太多。很快这个消息就传遍了景都,向全国发展。无数女子感慨状元公子,名胜天下的王谨修终究是被皇家招婿了,自己没有机会了。但是说到景翌公主,又有几人不服气呢?这,才是真正的金童玉女。一时间,民间的话本子又流传了出来不少。

荣宵兴奋地买了许多版本回去看,看看有没有描述什么贴近事实的。“真的是,你看你们的消息一出,都没有人写我和我媳妇了,光芒都被你们抢了,受不了,太过分了。”嘴上这样说着,他的嘴角却一直没有下去,手上飞快地翻着画本,看得津津有味。“这本不错,太傅与学生日久生情,我看十有八九也是这样。”

荣宜不理会他,坐在屋中,拿着针线努力跟上纳莎的进程。“三嫂,你知道我跟不上的,对吧。”

纳莎笑了笑,接过她的绣棚看了看,“其实还是不错的。”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妹妹?”

荣宜自从定亲,就被皇上强行停了所有的课程,叫什么,安心待嫁。皇后看她实在无聊,就干脆说,让她去学一学刺绣什么的。如今可好了,原来只有三哥一个人吹捧她,现在三嫂也变成了这样。没有老四在一旁打击她,倒是真有些不习惯。

“四弟妹怎么没来?”纳莎放下了手帕,给荣宵端了一杯水去。

“回门嘛,这是景国的习俗。”四皇嫂赵燕燕的母亲当年在景都中,是与镇国公女儿并列第一的美人。后来嫁给了礼部尚书,也是夫妻恩爱,有两子一女。这样家庭出来的孩子,定然是极好的。

今日荣宜去向皇后请安时还聊到了她,“说道这个,我可是未曾听闻这一辈世家小姐中以何人容颜最盛。”

皇后也很无奈,“自从那皇贵妃出事后,真正疼爱的,哪里还有敢议论自家女儿容颜的。”

“那若是母后私下觉得呢?”

“前两年母后看的时候,有几家姑娘是真的貌美,现在大多已经结亲或定亲。新的这一辈,除却你四皇嫂,便是胡大人家的女儿,当拔得头筹。”皇后顿了顿,“听闻胡家本来想与王家接洽。”

“王家娶妻,重贤德不重容颜。”

“芽芽瞧你这个话说的,在母后心中,我们芽芽才是最好看的小姑娘。王谨修也该这么觉得,是吧?”

荣宜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问贺若纳莎,“凉二殿下是不是定好了时日走?”

“是。原定的是五天后。”

荣宜看了一眼眼睛发光的荣宵,“总觉得三哥好像也有些忍不住了。”

荣宵挠了挠头,赶紧拦她,“嘘,我还没和你三嫂说呢。”

“说什么?”贺若纳莎看了看这两兄妹,有些猜不透。

荣宵有些扭捏,“其实,我还没跟你说过。就是,其实,那个……”看着纳莎温柔鼓励的眼神,“我一直都想,周游天下,到四处去走一走,转一转。”

贺若纳莎楞了一下,笑了出来,“真的吗?你,会带着我一起去吗?”

“当然了!就是想先要看看你的意思。”

“我很想去。”两个人对视着,好像一下子又拉近了距离。

“我还在呢。”荣宜看贺若纳莎很期待的样子,替三哥松了一口气,敲了敲桌子,“快走快走吧,真的是新婚燕尔,在这里腻歪人。”

王谨修刚从御书房出来,正在看着手中新增的皇商名单,突然听到荣宜的声音叫他。

“小五,在等我吗?”

“是。”荣宜伸手,自然而然接过来名单看了两眼,“你是不是准备去云国了?”

“你想与我同去?”虽然像是问句,但是王谨修的语气很肯定。

“我还有事情,想要问霓儿。”

“恐怕她现在不一定在云宫之中,不一定会躲在哪里。”单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回荣宜的信件,估计是未曾收到寄往云宫的信。

荣宜挑了挑眉,“阿泽,你是不是还有事情瞒着我。”

王谨修摇了摇头,“公主应该知道的,谨修绝对全部如实告知。现在应当说,是单公主有事,瞒着所有人。”王谨修虽然绕了一圈,也算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你说,父皇会让我走吗?”荣宜看了看御书房。父皇虽然对她很好,但是管束也是比较严格的。她才刚满十五岁没多久,父皇不一定会同意她与刚定亲的王谨修一起去他国游访。

王谨修想了想,“单公主的生辰快到了吗?”

“还有点远。”

“单太子的大婚呢?”

“赶不上了。”

王谨修耸了耸肩,“那公主只能自己想办法了,可不要来为难臣。”

荣宜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若是能想到,我也不必来找你。父皇虽然宠我,但是也不会轻易让我出行甚远,还是跟你。”

“总要试一试的。”王谨修笑了一下,“再说跟臣出去,皇上应该会更安心一些的。臣也算是走南闯北的人,总比安排一些未曾出国景都的侍卫靠谱些。”

“你在,父皇才不放心呢。”荣宜笑了一下,拍了拍脸颊,毅然决然走了进去。王谨修等在御书房外,依旧站在了梧桐树下,靠着树闭上了眼。

几乎没用多长时间,荣宜就走了出来。她紧皱着眉,手里攥着一张信。“刚刚还在想去云国的借口,没想到一进去就有了。云皇帝私下给父皇传了消息,他准备退位给单皓。”荣宜又翻了翻手中的信件,“我便顺势与父皇说,想去观云国新皇登基的大典。”

“皇上同意了?”

荣宜点了点头,“父皇如此轻易便将我放行,我总感觉有些奇怪。”她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罢了,母后和朝中众位大臣坐镇,想来也发生不了什么。”

“云皇帝突然退位,你觉得可是有什么原因?”

荣宜沉吟了片刻,“你之前说过,霓儿的家人都是知道那件事的,那么有可能是因为虽然战事已了,但是依旧放不下心结,现在才得以禅位;还有一种可能,你说,会不会是霓儿有什么问题,让他们不得不想办法,留住单皓。”

王谨修垂下了眼睛,“现在想也没用,我们只能亲自去看看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暗杀 荣宜与王谨修算了算时间,干脆定了时间和贺若祉一起走,正好在路上一段也能相互照应。向皇后辞行时,皇后是十分大方的。“小五能出去走走看看,才是最好的。”荣宵才是其中最不舍得的人,“为什么不带我呢?我也想去。”

“那三哥要加把劲求父皇呀,和我们抱怨也没有用。”

“就是因为父皇先答应了你,才拒绝我的。王谨修去云国谈,不是都是依靠我的吗?我和云商才熟悉,他都分不清谁是谁!”

“好了,荣宵,你才刚回来没多久,刚娶完媳妇,安分个几日好不好?”皇后也劝解,“等你将来封了王侯去了封地,那才是天高皇帝远,你随意去哪里我们都不再管束你。”

荣宵的眼睛亮了亮,若有所思地开始思考,皇后趁此机会摆手,荣宜赶紧悄悄离开了。

去拜别过皇上后,荣宜无奈地领着一队侍卫走出了殿。王谨修早有所料,“在离开景国前,稍微多些人也无妨,但在进入云国后我们要低调些,毕竟你此次出行不算是国家使者,只是私人行动。”

“就这么些人跟在身后,如何低调?霓儿说得真是对,常年在宫中的皇室,确实不懂民间生存之道。反而是越不起眼,才越不容易被害。”

王谨修大量了一下那批人,“我们在和凉二皇子同路时本就无法伪装,之后便伪装成行商吧。”

“你看起来可不像一个商人。”

“小五瞧起来也不像是商人之妻。”王谨修笑了笑,“不过人靠衣装,总有办法的。”

在城门口与贺若祉汇合后,一行人平平淡淡开启了旅程。荣宜规规矩矩坐在马车中,偶尔撩开窗帘看一眼外面,走在官路上,也没有什么值得看的风景。

第三天傍晚降临,一行人走出了景都侍卫的保护范围,准备前往下一个歇脚点。刚刚被引走了一批凉国的军士,王谨修看向皱着眉的贺若祉,“可是有什么不对?”

“这次来的人有很大一部分我并不熟悉,我隐隐觉得有些奇怪的举动,但是贺励不在,我也不是很能确定。”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气笼罩了一切,前方一片雾蒙蒙的。

突然一个冷箭从斜后方袭来,击中了贺若祉的肩膀。众人一下警备起来,王谨修拔出了剑将骑上马的荣宜护在了身后。一批黑衣人袭来,王谨修环绕了一下,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谨修护着荣宜和贺若祉退出了击杀范围。“荣宜,你带着他先走!我给你讲过路线,还记得吗?”

荣宜点了下头,勒住马,“你会平安回来的,你答应我。”

“我会回来的。”王谨修坚定地一点头,看着几人走远。

“好,王泽,我信你。”

逃出的几人避到一个庙中,随侍的侍卫替贺若祉包扎好,扶着他坐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二人当是情投意合,生死不离呢。”贺若祉在平安后调侃荣宜,试探两人关系。

荣宜没有反驳,“那群人的主要攻击对象是你。我又不会武功,你我二人在那里纯属拖累。”荣宜扯着嘴哼了一声,“贺若祉,你们国中有人想杀你,看来你在出景国之前还要让我们费心看护了。”

贺若祉点了一下头,现在也能想得通了。“十有八九,是我父皇。”他说得很无所谓,好像凉皇追杀自己儿子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上一世凉皇立贺若祉为太子,不仅是因为这个儿子雄识大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儿子能恰合他的心意。他想要征伐景云,名垂千古,贺若祉便帮他出谋划策。可是这一世贺若祉犹豫了,错过了最佳时机,在凉皇心中,已然是个弃子。这次来送亲,也可以说是凉皇施压让他不得不暂且淡出朝局。

再加上这一世凉的征伐并未得利,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贺若祉拖延军情,让景云有了更充分的时间抵抗,最终无奈接受通商之举。贺若祉明白这是最好的结局,可是凉皇看不透。若是前来议和的凉二皇子在景国境内遇害,凉就有了名正言顺征伐的缘由,这贺若祉,不得不保。更何况,放了贺若祉回去,才能将凉国的水搅浑,更利于景国修生养息。

两人静静站着,很快凉国的使臣和护卫就跟了上来。“景国大人让我们先走,他们善后就足够。”

很快,景侍卫也陆陆续续回来了不少,“太傅呢?”

“太傅刚刚好像受了点轻伤,被那领头之人追着走了,其余兄弟都四散去寻找了。”

“公主,我们先走吧,此处还不能确定安全。”

“一击不中,他们不会再折返的。你们先带着凉国众人走。阿泽答应过我,就一定会做到。”

“二皇子,那我们……”

“等一等吧,我相信王谨修。他会来的。”他不会舍得荣宜自己一个人离开。

众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贺若祉看着荣宜焦急地眺望远方。“如果,他让你在他和家国天下中选一个,你选哪个?”

“家国天下。”

“你连犹豫一下都不犹豫吗?”

“如果阿泽听到我这么选,一定会赞同的。他倾慕于我,自是也倾慕于我的理想,我的抱负。如果我真的有一天为了他而负了天下,反而会被他所不齿。我爱他,我也了解他,所以我不需要犹豫。同样,他也不会问这个问题,因为他肯定知道我的选择。”

贺若祉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很羡慕你们。王谨修很幸运,你也是。”贺若祉掩了一下伤口,“我知道你们应该听了无数次,但我还是忍不住说,你们两个人很般配,一定会幸福的。”

一片暗夜中隐隐有一个身影向这边走来,盯梢的士兵还在分辨来者时,后面的荣宜便飞奔过去,猛地抱住了那人。

“你吓死我了!”

“上天垂怜,给我一重来的机会,我又怎会不珍惜?”

“王泽,你答应我,不要再以身犯险。”

“是,泽这条命,现在就是为了公主也当好好护着。”

荣宜收紧了抱着王谨修的手,“我不要你替我护着,你要因为自己好好活你知道吗?”

“我知道。只是我瞧着,刚经历生死,正是说甜言蜜语的好时候。”

荣宜忍不住笑了,王谨修拍了拍她的背,感到她的情绪一点点稳定下来,理智回笼。“你和那领头之人认识?”

“凉皇暗卫。上一世,那些人追着我跑了大半个景国,他们的套路没人比我更清楚。我将他的一样凭证缴获,稍后交给随便一个使臣,足够他们凉国闹上一阵,好让我们也平安度过皇权更替。”

荣宜蹭了他一下,果然又想到一处去了。“说到这个。上一世为何凉国会对你纠缠不休?”

“可能是有些害怕臣了吧。当时很长一段时间,我在边境几个战场游走,偶尔提一些建议来改变我们的方针。后来被凉追杀,不得不离开,还好我走后没多久,被提拔的武将便纷纷扬名,适应了战场,战争开始进入僵持阶段。直到易泓的出现,才是当初最终的转机点,现在算算,前前后后,我们也交手了四年。”

荣宜再次抱住了王谨修,泪水滴在他的后衣襟上,打湿了他身上的血污。即使他从未说过自己有多苦,她也能想象。他在她远去的那几年一定没日没夜地练武功,习兵法;在她离开后一定又是一场沉痛地打击。他说他在几月后便卸下主帅位置让贤,在那战场危机之时更换主帅,其中定然有身体原因。

王谨修轻轻拍了两下荣宜,等她心情平复下来,转移话题。“这一世的贺若祉到真是让我惊讶。他上一世在征伐中,颇有些被迷了心智的样子,在后续变得十分冷酷强硬,直到贺励的死才让他又找回了良知。这一世我看他一直挺很清醒的。”

“皇权的诱惑太大了。从古至今,无数人都被其迷了心智,上一世他能走出来,而这一世他还从未走进去。”荣宜转身看向在远处默默等他们诉衷肠的贺若祉。“太傅教导,为其本心。这世上很少会有绝对的坏人,更多的是有人看不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商人 一行人在安城前分了手。看着贺若祉辞行离去,荣宜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隐隐的城牌。“那里,便是安城啊。”

王谨修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上一世,景曦远去时途径此处,在此驻扎休息。”

“想来她也不会在镇远将军那里。镇远的脾气火爆,他若是一生气,当真是谁都拦不住的。不见,是最好的。”荣宜看了看城下的镇远驻扎营,“不过这一次我要去拜访一下他了。若是镇远知道我来了这里还不去见他,非得气得掀桌子。你便在城中等我吧,省的还要遭一回罪。”

王谨修叹了口气,自从与荣宜定了亲,原先夸赞他的目光一下就变得挑剔了起来,怕是镇远将军见到他还会试试他的武功吧。缩了缩脖子,王谨修眨着眼同意了,“好。”

“可惜了这一次,不得去祭拜景凰将军。”

“将来会有机会的。”王谨修突然笑了一下,“不知你可否听闻安城之中的传说。民间有传闻,景平帝并非离世传位,而是隐居至此,度过余生。因为在这景凰将军祠中有一个道士,无缘无故在某一天出现,在那里守了一生,直到老死。”

“皇室对于民间而言遥不可闻,于是一些儿女情爱便吸引了他们的兴趣。可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耽于情爱,也非所有人都有勇气放弃一切,到一个全新的地点,为一个人付出一生。”

王谨修摸了摸她的头,“小五,你这话听起来,沧桑极了。”

“景平帝的确是去世传位,只是民间希望我们的景凰,能有人念她一生吧。”荣宜看了一眼王谨修,咬了咬唇不再开口,只是转身下了城墙,去拜访镇远将军。

从镇远的势力范围出来后,王谨修与荣宜便化身成了茶商王修和夫人郑氏,毕竟这次来云国不能算是国家层面的事情,两人也只能低调些,等待将来再与使臣队汇合。侍卫扮成了镖局,并且又添了不少人。荣宜摁着额角,看着越来越长的队伍,“镇远将军对于父皇的派来的侍卫不是很满意。”其实是很嫌弃,“非要再加一批人。我……实在是说不过他。”

“镇远的人,算是兵士吧。兵士,可以随意进他国境内吗?”

“有理。”荣宜回头看了一眼,“我们还是走走再遣返吧。省得他又大吼大叫。”

王谨修笑出了声,少见荣宜这么害怕一个人,有些新奇。

荣宜一放车帘,将王谨修彻底隔绝在了车外,只能听到笑声传来。

到了云缈城,荣宜走下马车,打量着新鲜的集市。一行人走走停停,到了停脚的驿馆。店小二热情地迎了出来,“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住店。清算一下,两人一间。”领头的侍卫皱了皱眉,看了看荣宜,荣宜点了一下头,那人还是憋了回去。“我们房多送一床被褥,夫人爱踹被子。”

吃饭时,因为时间很晚,老板娘特意关注了他们一桌。“这位老爷和夫人这是走的什么商呀。”这些时日四处行商的人很多,老板娘也是见怪不怪。

“茶叶。”王谨修秉承了少说少错的原则,不愿多言。

“茶商往我们云国走,可不是一条好路。我瞧着两位是景国那边来的吧,我们云国和你们喝的茶大不相同。”

“是,此次前来,特来取经,看看能否在我景国之中引进这种果茶。”王谨修不露声色见招拆招。这时,旁边的侍卫头子给他打了一个暗号,两人出去说话。

老板娘瞅了瞅端坐着的荣宜,开口搭话,“这位夫人与老爷成亲不久吧。”

“是。”

老板娘看着一个比一个冷淡的两人,暗自叹了口气,“不是我说,夫人,你瞧着那位爷的容貌,再看他的能力,可要擦干眼睛看清楚,即使嫁了人也不要轻信,更不可把一辈子就寄托在男人身上。”

荣宜有些奇怪,这位老板娘可是自来熟得很。“我年少时也是嫁了一个贪图我父亲财产的,后来发达了,一脚就踹开了结发之妻,这种男人,多得是……”

“敢问老板娘,这是如何看出的?”

老板娘看了看门外,“我见的商人多了。一般商人,大多是有一个貌美的妻子。毕竟商家没有勋贵之家那么看重身世。”

“可是为妻可以贤良为主,毕竟男人还可以貌美的妾。”

“看这位老爷的行李,不像是那么有钱的,但是你们的镖局却十分上乘,又隐隐以你为中心。再加上这位爷生得又俊秀,所以我猜测,或许这是你们家的倒插门什么的,反正约莫是这样子。”

荣宜笑了一下,“老板娘眼光倒是极好。多谢提醒,我心中自有分寸。”看着老板娘还是有些不放心,气氛隐隐有些凝固,荣宜想了想,“我父亲确实十分偏疼我,但是我家中还有许多厉害的兄弟,不必忧心他会贪图我家财。”

老板娘点了点头,“不知夫人家中是做什么的?”

“我家是……地主。”其实算一算,父皇也确实是最大的地主吧。

“好。只是提醒一下夫人。”

“是,多谢好意。”荣宜笑着行了个礼。

王谨修回来后,又吃了几口,一行人便回房歇息了。

荣宜躺在床上,看着王谨修铺好被褥,躺在地上,吹熄了灯烛。毕竟现在不再是景国境内,也不是官用的驿站,王谨修不可能放心荣宜自己住。

黑暗之中,荣宜迟疑地开口。“有的时候,我会想,我的身份真的给我带来了极大的便利。若是我生在平凡之家,我和你定没有如今的缘分。”

“为何?”

“男子聪慧,你还是有可能参加科举夺冠扬名。但是我,我没有贺若纳莎的美貌,没有霓儿的活泼可爱,在平凡人家中,只是泯然众人。”

王谨修翻了个身面对着荣宜,“可是我觉得,荣宜,你无论做什么,都会很好。你家传治国,你便会治国;你若是家传经商,你定然会是一个好商人。无关于我在与不在,你都会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我认识的荣宜,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自信的人。正是因为她相信自己,所有人才会相信她。”

“其实这样也很好。”荣宜笑了笑,“今日侍卫将你叫出去,说了些什么?”

“自然是威胁了威胁臣,让臣注意自己的身份,他们会轮番守夜。还说要传信回皇宫请示皇上。”

荣宜在被子中闷笑出声。

“好啦,快睡吧,明日还要去爬山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云巅 荣宜站在云山脚下向上看去,山峰高耸入云,从层层云雾中隐隐约约透出一点轮廓。“这便是云山?当真是久仰大名。”荣宜转向王谨修,“你说单皎当真在此处?”

“我确实不知。此处的可能性,大也不大,毕竟我能想到的地方,单太子又何尝想不到?”王谨修领着荣宜往山上走去,“不过此处离云都的距离不算远,停留一下看看也是无妨。”

“也许单皓也只是想放任她玩几天。我听说霓儿现在每日五更早起晨练,然后上午和云太子妃一起去跟云后整规公务,下午程芙去练兵场,她去读书,只有晚上有些清闲时间。再有就只是偶尔休沐日出去转一转。对于霓儿来说,可不是和禁闭一样。”荣宜突然有些怕,“你说我去了,不会也要一起吧?”

“我们是客,他们大约不会如此强迫客人吧。”王谨修握紧了荣宜的手,“只是,你定会不忍心跟着她。”

荣宜想了想,“说的也是。”

走到半山腰,王谨修突然转身问荣宜,“想要吃凉水吗?”

“啊?”

王谨修走到旁边一个卖凉水的老伯旁边,恭敬地行了个礼,“老伯,请问凉水如何卖?”

老伯有些吃惊,毕竟少有人如此礼数周全,像是在对待长辈一样对待他这个小商贩,他匆忙回了一个礼,“公子想要哪个?”

“便要这一碗瓜饮吧。”王谨修付完钱,聊了两句,再次行了个礼,端着瓜饮走回荣宜。

“那老伯是何人?”荣宜接过来,喝了一小口。

“上一世,正是他指引我找到单皎。”王谨修回头看了看老伯,“此人慷慨大方,正直善良,若是单皎在此处,他定不会透露风声。但我刚刚问了他有何推荐的路线与景点,他瞧了瞧我们的服饰,有些紧张之情,所以单皎在此处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

到了山顶之后,荣宜有些气不匀,“习了这么长时间的武,我的身体,也没见强到哪里去。”

“此山的高度是兴山的两倍不止,更是比宫中的山坡不知要高了多少。你已经很厉害了。”王谨修围着山亭转了两圈,此处依旧是人烟稀少。想必常来的人早就看厌了此处风景,而是选择更加优美的半山腰停脚。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木与山石,王谨修找了一个盲点坐了下来,拍了拍肩膀,“小五,来小憩一会儿,我们还要等到傍晚。”

夜幕降临,王谨修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睁开了眼睛。果然半刻后,一个身影便从树上跳了下来。“单皎。”那个身影回过头来,看见了正襟端坐的王谨修和揉了揉眼睛,像是刚睡醒的荣宜。

“荣宜姐姐,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因为有人迟迟不回信,像是人间蒸发一样,让人不放心。”

单皎嘟囔了一句,“我皇兄知道我在何处。”

“当真?”

“我皇兄知道我……不在宫中。”单皎小声改了口。

荣宜上前抱了她一下,“无妨,我们都知道你有你的苦衷,走吧,正好我们一道回去。”

“姐姐,你不好奇这里是哪里吗?”单皎看向身后的山石,摸了摸胸口的瑶玉,有些迟疑。

“这里想必就是云山之巅的入口了吧。不过禁地有禁制,我能理解。”荣宜走了两步,看单皎没有跟上来,“怎么了?”

单皎将手拿了下来,看了一眼王谨修,“没什么,我们走吧。”

三人下山后上了马,王谨修将贺若祉遇刺的事情告诉了单皎。

单皎一甩鞭子,十分气愤。“是他们,又是他们。贺励说过,他不曾对我皇嫂他们下死手。定是战场上混进了凉皇帝的人,在刀箭上淬了毒,放冷箭想要杀了程姐姐却意外害死了叶澈,是他们!当初兴山刺杀,想来也是他们!一而再再而三,这口气我们怎么忍得了?”

“可是这些人,现在我们却动不得,不得不把他们送回凉国去引起凉国内斗的,现在只能希望贺若祉靠点谱,能将凶手绳之以法。何况,归根结底,我们共同的敌人都是那位。”荣宜顿了顿,“只是霓儿,为何,你会相信贺励?”

“我们都认识贺励。”

荣宜苦笑了一声,“现在,我们又还能说得清认识谁呢?”

“贺励不会,他会隐瞒,但他绝不会在这件事上骗我。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次,我相信贺励都是一个耿直的人,他绝对敢作敢当,不会有背后冷箭的小人行径。”

王谨修点了点头,“确实,贺励在后期对于三国和平的贡献确实不小。”

单皎什么都没说,只是再次打马,“荣宜姐姐,跟上呀!”

贺若祉刚到凉国边境,便将手中扣押的一众刺客转交到了贺励的军队手中。他虽然不知道父皇的手到底伸了多长,但是总归有他安心的地方。

贺励接手后只用了三日便将事情查了个透彻。“殿下可还记得我军中在刀上淬了毒,杀害叶澈的那批人?我查了那些人的身份,什么都没有查到,他们并非我军中人。现在看来,倒是和这一批人对的上。“

“是父皇。”当时去世的无论是叶澈还是程芙,都极有可能让两国的伤亡更加惨重。若不是贺励提前下了收兵令,等到朝中延后的消息传到战场上,后果不堪设想啊。“没想到父皇在景、云两国内都放了这样一批人。”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清干净。

“既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臣这一百板子也没有白挨。”凉皇知道贺励在圣旨到达之前就传了撤兵令后暴怒,撤了他的兵权,剥夺了他的称号要将他处死,贺若祉禀明是他先一步传了消息,告诉贺励这个好消息的。再加上众位大臣力保,凉皇也只是降了三级,罚了些板子。“现在我们该如何做?”

贺若祉摸了一下肩膀愈合的伤口,沉默了一会儿。“将领头的那个人留一留,再随意留两个人,其余人就都处理了吧。”

“可是有什么问题?”

“你花了三日才查到这些人的身份,还是很早就着手调查的,因为他们手大臂内侧那么一点点的标识。王谨修与他们交手了两刻钟,便发现了此人身份有异,有点可疑。”贺若祉呼出一口气,“无论如何,留他们一命,后续也许还有些用处。”

“是。”

“去放一点消息,就是说此次建交二皇子功不可没,吹嘘吹嘘我。然后隐瞒住我遇刺的消息。”贺若祉面无表情,“稍等,想办法让柔侧妃去一趟吧。”

“是皇上放到殿下身边的人的那个吗?”

“正是如此,我们才应该做样子做到父皇眼皮子底下。让他觉得我洋洋自得,才会真的放松警惕。我看看,他会不会放出风声,说我在景国遇刺。”

“如果他放了呢?”

贺若祉低头笑了一下,“那更好,我们不用设一个圈套,他就自投罗网了。”为了保护来之不易的和平,我贺若祉,就来做这个不择手段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海棠 走在云国之中,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玉兰树。

荣宜接住了一朵从树上飘落的玉兰花,“原先便曾听闻你们云国境内便是玉兰,尤其云宫最甚,只当夸张,没想到是真的。”一路上都是香气四溢,感觉像是进了仙境一样。

“先人喜爱玉兰,便种了这漫山遍野,我自小看习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前去你们景国才发现多种多样的植被,很是新奇。”

进了云皇宫,原先的侍卫不能再跟进来,几人总算是松了口气。看着肃穆的皇宫,一行人都有些沉默。叶澈这些年陪读太子,常居宫中,于皇帝皇后而言无异于他们亲子。听说此次云太子与太子妃完婚,都是身着一身素白,不见一点喜色,以示哀思。看来是真的了。

“先去看看叶澈吧。”单皎将两人领到了宫内的东山脚,点了下头,“我就不上去了,在这里等你们。”

荣宜与王谨修登到东山顶,山上什么碑牌都没有,只是种着一棵海棠树。

“人类朝生夕死,确实不如树木永恒。”荣宜先走过去,轻声说道,“叶公子,你托付我的事情,我们已经查清。不会有人再伤害他了,请你放心。”她俯身拜了一下,便默默退开,示意王谨修上前。

王谨修将带来的茶杯放到树前,缓缓倒了一杯茶。“曾经说想与叶兄切磋,不想这两世都没有机会。虽然你总是谦让于我,但是我知,我不如你。叶澈,天下第一公子,当之无愧。”

“这一世,叶公子的选择变了吗?”

“其实没有。叶澈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可是他依旧这样去选择。”

王谨修顿了顿,又转向海棠树。“我知你之前曾经纠结,不知道若是叶芙将军和单皓同时陷入危险,该救谁。其实你心里早就有了决断。程芙和单皓有什么区别,你现在明白了吗。你愿意替她死,只要她能活下来;但是,你愿意陪他死的那个人,是单皓吧。因为正如你所说,他从始至终都是你的命,你的一切。岂不畏艰险,所凭在忠诚。”王谨修将茶一饮而尽,拜了下去。叶澈,从今往后,有人保护她,也有人陪着他,这才是你最想看到的吧。

山脚下,单皓和程芙已经在山脚下教育单皎了。云皇帝与单皓前些天忙着推行通商之策,从凉商手中购买良马,充实军备;太子妃程芙也在大婚后整顿军队,皇后顾着宫中,又在准备着出行的物品。一时间没人顾得上单皎,她偷偷在信里和荣宜诉苦说自己有多惨,事实却并非如此。现实是单皎游走在宫中,经常不见人影。

单皓随忙得焦头烂额,却依然无法全然放心,毕竟一母同胞,两人又自小一起长大,妹妹即使极力隐藏,情绪变化也能看得出来。

“霓儿,你最近在干什么?又去了哪里,整日不见人影。”

“没什么,只是想着荣宜姐姐定亲了,我也不知道要送些什么,四处找找,看看我们还有什么宝贝。”

“你呀,小败家,景五现下想要什么,有人为她操心,你瞎忙活什么,赶紧操心操心你自己吧。都已经十五六了,也是到了成家的年纪,将来最好也能给皇兄找一个王谨修那样的妹夫。”

单皎低着头,假装羞涩。

“不必和皇兄害羞,从今往后所有事情,都有皇兄为你担着呢,你就开开心心地过好你的生活就好。”如果她的皇兄不是站在原地看着山上等景翌二人,就能看见小姑娘强忍的泪水。姻缘,她不会有姻缘的,连未来都没有的人,什么都没有了。

这些天,她在云宫中翻看典籍古书,甚至开始在宫中寻找密室。到现在为止,除了上一世被指引得到的密室外,还是一无所获,并且现在那个密室她也回不去了。可是关于瑶玉的一切,她现在不得不知道,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程芙看到了偷偷擦眼泪的单皎,看着她对自己摇了摇头,忍了忍,终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她挡在了身后。单皓还在絮絮叨叨念叨单皎,直到看到两人下山,他才终于停了下来。“景翌公主,王太傅,又见面了。”

“云太子殿下,太子妃。”荣宜与王谨修回了礼,一时大家都不知道说些什么。荣宜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程芙。“久仰云太子妃大名,今日有幸得以一见,果然英秀典雅,一如传闻。”

“不敢。”气氛再次尴尬。

单皎左看看右看看,开口缓和气氛。“我好饿,今天吃什么呀。”

几人聚在一起聊了聊近况,例大如通商的进展,小如荣三荣四的亲事。“谁能想到他们二人之间还有这样的缘分呢?”单皓怀念地笑了笑,“现在大家都差不多解决了,就只剩下我们家霓儿,还要自己努把力了。”

单皎正戳着菜在发呆,听到皇兄又提她的亲事,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我还同父皇与母后说,让他们至少也要等到霓儿大婚后再远行。只是不好说我们能不能等到喽。”

“我……”程芙抬眼看了要说话的单皎一眼,轻轻敲了两下筷子。单皎立刻闭上嘴开始认真吃饭,不再反驳皇兄的话。单皓看见这一幕笑开了花,“霓儿虽然比较皮,吃得多,但是有一点,特别挑食。前段时间跟着阿芙在军营中吃了几日大锅饭,什么毛病全都改正了。果然苦难最是磨炼人了。”

单皎撇了撇嘴,偷偷朝荣宜眨了眨眼,但却还是将眼前的菜全都吃了。

半刻后,程芙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我先去军营了,阿皎来送一下我。”单皎三两下扒拉完了碗中的饭,乖乖跟了出去。程芙在出了殿门后进了侧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单皎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乖乖站直。

“怎么了。”可以说相比没啥信心教荣宜的易泓,程芙才是一直尽心尽力教导单皎的好师傅,所以单皎在她面前总是规规矩矩的。

“我去云山玩了,因为我知道荣宜姐姐要来,就提前去接她。现在皇兄管得太严了,他肯定不会让我去的。我错了,没有下次了。”

程芙点了点头,并没有觉得单皎瞎跑是什么问题,毕竟她对单皎的自保和伪装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阿皎,你是有心仪的人了吗?”

“皇嫂怎么这么问?”

“为什么在阿皓和你说亲事的时候,那么难过?”程芙其实不是很习惯和女生谈论这些事,不过长嫂如母,既然她看到了,就必须要管一管。

单皎笑着眨了眨眼睛,“皇嫂,你和皇兄,荣宜姐姐和太傅他们都是相识相恋成亲的,我不想被皇兄随便安排。”

程芙看着她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眼睛,不大相信。但是眼看着时间已经不早了,她只能放弃。“这段时间,你跟着景翌公主,照顾好她,尽好地主之谊。”走了两步,“还有你的基础功,要继续练知道了吗?”

“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重合 “霓儿。”荣宜拉过她的手,抱了她一下,悄悄说,“有话。”

单皎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拉着她向跟着的王谨修与皇兄说,“我要带荣宜姐姐去看看我的寝宫,你们可不许跟过来!”

饭后,王谨修与云国户部的大臣一起去走访商户了,荣宜被单皎领回了霓霞殿。

“姐姐找我何事?还要避开人言。”单皎收拾着给她倒茶拿点心,就是不敢抬头看她。

“我们回来,到底付出了什么?”

“太傅没告诉姐姐吗?你我以身献祭,换回了一个重来的机会。”

“真的,有这么简单?一世的死亡,换回一个新的开始?”荣宜拉住了收拾中的单皎,“你都已经猜到我迟早会问你,又何必害怕。霓儿,我不悔,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你不知道,这件事情付出的代价。”

“是,我不知,但是景曦知道。而我相信她的选择。”荣宜指着自己的心说道,“我虽不记得了,但是我知道这代价绝非王谨修所言如此简单。天道平衡,有得有失。它帮助我们回来,得到一重来的机会,又怎是如此简简单单可以换来的?想必,还有许多内情阿泽不知。”

“是。”

“他不知,但你未必不知。荣宜今日前来,特来请教。”荣宜俯身行了个礼。

单皎沉默了一会儿,坐在桌案上的瑟旁边,轻轻拨了两下弦,开始哼唱一只小曲,歌声飘到了远方。“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一阴兮一阳,众莫知兮余所为。”

理清思路后,单皎才停下来,“这些时日,我翻阅了许多典籍,也探访了无数民间传闻,皆是有关云先祖,线索极少,并且众说纷纭。”她将胸前的瑶玉拿了出来,轻轻摸了摸,“但是有一点,是绝对没错的,就是我曾在云先祖密室中看到的先祖手札。”

“这个世界分为多个时空,这个说起来很复杂。但是简单来说,连接这些时空的有一个节点,在我们这个世界的载体便是云湖中的扶桑,时空之门。”

荣宜突然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古书记载:天下之高者,扶桑无枝木焉,上至天,盘蜿而下屈,通三泉。扶桑,传说中日之居所,三界交通。我们当做奇志异闻,却是因为今人本就难辨真假。”

“我不知是何原因,但是这瑶玉却与时空之门有诸多联系。瑶玉是后人以单先祖的名字命名,但是原先云先祖是管它们叫做魂玉的。魂玉本分阴阳,阴掌时门,阳掌空门。当年云先祖动用阳玉力量,劈开空间,来到此世间,应是在无意之中借用了些许阴玉的力量,于是阳玉回归,阴玉破碎。现今,这个故事当作传说记载,我先祖于云山悟道,后出山救世。其实是因为,云山即是时空之门所在之处。”她看向窗外,春光温和,万物都生机勃勃,阳光却照不到殿内。“若是愿望达成,时光便会开启轮回。”所以在火云军正式起义后,王谨修才能穿越时之门,回到过去。

“而他的代价……”

单皎有些艰难地开口。“代价,是以魂祭祀,镇守空门,永生永世,不入轮回。”

荣宜沉默了很久才再开口,“也没那么糟。能度过此生,于荣宜足矣。”

单皎犹豫了一下,荣宜看到她的脸色,心中隐隐开始冰冷。

“我曾以为是这样。我也希望是这样。先祖云缈曾开空门来到异世,可他并非寿终正寝,自然死亡。”

“你的意思是……”

“到了某个时间节点,魂玉或许,会强行招魂。”

良久之后,荣宜苦笑出声,“虽然心中早已有所预料,但是直面面对生死,我现在却没有这个勇气。”她抬手轻碰荣宜胸口的瑶玉,“她们一人曾面对国破家亡,勇毅果断;一人曾在他国冷宫之中生活多年,心性坚韧,你我远不能及。”

单皎抱住荣宜,红了眼眶。“会有办法的,对吗?这个世界上,从来不止一条路。“

“你怕吗?”

“不怕!”

“为何?”

“我的国家还在,我的亲人还在,吾即身死,亦无畏乎。”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我身边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点希望。而现在我的眼前一片光明,我就不在乎自己是否处于黑暗。

“然。”荣宜也看向窗外,“只是此间,我,对不起王泽。”

单皎看着她,还是没有忍住问出。“若是注定了要分离,你是否还会选择和他一起?”

荣宜笑着点了点头,“是的。世事不易,吾辈当珍惜眼下。何况相爱不易,若是遇到,岂能不珍惜?”

“可是,也许之后他会痛苦一生。”

“你偏执了,霓儿。若是我离开了,他总会痛苦的,更会因为没有珍惜和我一起的时间而痛苦,因为我推开他而痛苦。缘聚缘散终有期,所有人终有一天都会分开的,这让我们更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分一秒。人们口中无私的伟大,为的到底是自己还是他人呢?霓儿,你我回来,难道心中没有丝毫自私的打算吗?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荣宜拍了拍单皎的肩膀,“霓儿,你不用感到内疚自责。选择是我自己做出的,我就需要自己去承担后果。如果说以我们的将来换的千千万万那人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我觉得十分值得。”荣宜轻轻将眼前泪流满面的人抱进怀里,“这世间,千金易得,至交难求。如果你在我所处的位置上,你也会帮我,会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你信吗?”

单皎破涕而笑,“我现在肯定说会呀。傻。”但是我会的,荣宜姐姐。我一定会的。

单皎拿手帕擦干了眼泪,“其实我一直不懂,为何你能明白国存在的意义。”

“这没有什么好疑惑的。其实我们都明白,不过这个答案深埋在心底,只看你是否能找到你内心深处的答案。每个人都对事情有不同的理解,爱国也一样。”

“可是你和太傅明白的一样啊。为何你会信任他能明白你所认为的?”

“我们是知己呀。阿泽只是一时想不透,但是归根结底,我和他总是想到一块去。”荣宜低下头,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单皎捂住耳朵,“不听不听。”她转身抱住荣宜,“你现在不能想他。现在是属于我们的时间,嘿嘿。不行,我也要替自己相看相看了。”

“好。”荣宜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像又回到了一起在景国太学中的时候,“那我们再讨论讨论哪家的公子最好,能配得上我们云公主殿下。”

突然两人沉默了一下,想到了逝去的叶澈。这确实无须争论,若论才学,也许王谨修与他不相上下;若论武学造诣,领兵打仗,王谨修确实远不如他。上一世王谨修能在短短时间内就领兵出征,不知道暗地里下了多少功夫。

荣宜打破了沉默,“我瞧着得找一个能打得过你的,不然可不得被你欺负死。我的武学师父易泓很不错的。他这一世没机会扬名立威,若是能得到我们单皎公主的青睐也不错。”荣宜一时没想到有谁,就随意牵扯出来一个人应付,扯开单皎的注意力。

“他长得是挺俊俏的,那我得考虑一下。他的武功比贺励如何。”单皎像是在仔细思索一样。

“上一世两人未曾交过手,倒是不知胜负。”

“为何?贺励不是那凉国名将主臣吗,怎会没和你们的大将交过手?”

“王泽说贺励在……”荣宜看了一眼单皎,“不久后退居幕后,不再上战场。”

单皎无意摩挲着衣角。

“霓儿?”

“无事,只是想着我这么好,这世上没人配得上我。只要有我父皇母后,皇兄皇嫂,还有姐姐喜欢我,就足够了。”她释然地笑了,“你们都在我身边,真好。”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启二 云皇宫之中空着的宫殿倒是不少,云皇后兴致勃勃地直接领着荣宜和王谨修转了一圈,让他们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宫殿晚上住。荣宜是实在挑的花了眼,再加上困倦,被王谨修拖着晕晕乎乎地住进了一个主殿。王谨修挥退了宫人,给她倒了一杯茶。

“小五,小五,别这么早睡,你睡多了头又该疼了。”瞬间放松下来的荣宜一下子就泛起了旅途中忍耐的所有症状。“芽芽!”

荣宜瞬间惊醒,“不能每次都用同一招吧。”她揉了揉眼睛,喝下口茶,“谁告诉你我小名的。”

“皇后娘娘有一次无意说出了口,我就记住了。不过我看只有长辈这么叫你,便一直没叫过。”

荣宜用手支住头,强撑着看着王谨修,“是母妃给我取的,确实是只有长辈才叫的乳名。”荣宜看了看陌生的宫殿,“上次你和三哥来,也是住在云宫中吗?”

“不曾。我们是住在外面的旅店中,和商家打交道也方便些,宫中到底是规矩太多。”

荣宜点了点头,王谨修看荣宜清醒了不少,“今日开心吗?”

“开心。能见到霓儿,还能见到传闻中的程芙将军。”荣宜歪着头想了想,“只是单皓好似有些不同了。虽然他表面上还是很沉稳又健谈,但是我总觉得他有些阴郁。”

“无妨,景凉两国相互制衡,才是云国的生存之道。在乱世之中,富庶有坐拥铁铜的云国才是众矢之的。”王谨修看着荣宜又缓缓闭上了眼,“罢了,你睡吧,明天我早点叫你起来,你去与单公主一起晨练,好不好?”

看着迷迷糊糊答应了的荣宜,王谨修笑着关上了门,进了侧殿。

大概待了半月有余,早出晚归地见过了大多云国的皇商代表,王谨修才慢下了脚步。

单皎和荣宜诉的苦很快就漏了陷,但是单皓看她编造的十分不错,便与皇后和程芙一商量,给她这样安排下来了。单皎悔不当初,不该给自己挖一个这么大的坑。

荣宜这些天则是和单皎一起学学武术,再偶尔和程芙一起去听一听云皇后的教导。云后对于荣宜的参与毫不介怀,毕竟景国的后宫复杂,她的能力必然不如景皇后,没准还要不如荣宜,云宫也没什么怕人知道的隐秘,又多了一个小女孩儿,她更高兴呢。

单皎也没什么隐瞒地告诉了荣宜,父皇和母后确实是知道这件献祭这件事情的,而皇兄只是知道重来的事情。只有程芙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上一世吃苦最多的皇嫂,没有人忍心告诉她,让她平安过完此生,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云皇帝后其实心中早就有了预料,在战后直接与单皎说开了。他们在单皎面前没有展现痛苦,是因为不想承受一切的女儿再反过来去安慰他们,具体情形单皎没有细说,但是帝后两人的痛楚又岂需言明?正如云皇所言,“我们这一生尊崇民众,却从未明白民众真正所想所求。这后半生,我们夫妻就归于民众间,去体验真正的生活吧,愿感化天下,以赎还前世错误。”若要让他们亲自送走小女儿,又是何其残忍。

从云皇后的宫殿出来,程芙从晕晕沉沉,越走越精神,荣宜却越走越萎靡,直到看见王谨修才恢复了一些。“阿泽!”

看着小跑过来拉住他的荣宜,王谨修有些奇怪,“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练武场。”荣宜扥了扥他的手臂,“说真的,我是真的有些害怕这些习武之人的。”无论是镇远还是程芙。

“现在看出来易泓教你,就像是哄孩子一样了吧。他教导小皇子们都比你要强些。”王谨修摇了摇头,“云太子妃都教了你们些什么?”

荣宜难得当一次差学生,耸了耸肩,“反正我是跟不上霓儿的进度的。”

单皎跑过来捞住了荣宜,“好了别说了,你们天天都见有什么好说的?”

王谨修笑着放了手,等着荣宜不情不愿走向练武场。“正好今日谨修有事要找单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太傅呀,咱们都这么熟悉了,你能不能别叫我云公主单公主,听起来很奇怪。”

“……那皎公主,请。”

单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个更难听。算了,你随意吧。”

“谨修有需要公主相助之事。”这边事情了结了大半,想必荣宜也与单皎聊过了,现在应当他完成对云先祖的诺言了。

听王谨修问玉佩最初的主人,单皎有些奇怪地想了想。“这玉佩最初的主人,是我单氏先祖之姐单瑶之物。她是云先祖云缈之妻。”单皎顿了顿接着说道,“你要找她,这要怎么找?”

“我也是想了许久都想不通,才请教的。”王谨修笑了一下,“公主要是想知道谨修这里最后的一点消息,可是要有交换的。”

单皎毫无抵抗,“你就是想听我说一遍罢了。你这个人,奸猾得很,你现在敢发誓,你真的什么都不知情吗?”

王谨修耸了耸肩,“请。”

“我对于魂玉了解实在不多。上一世我在云山密室中读到魂玉手札,上面记载了魂玉的能力以及献魂之法,我……”单皎像是回想起了及其痛苦的事情,“我也是这一世才得知魂玉需要二人……性命。我曾拜托景曦姐姐,想办法将她手中的魂玉与我的一起送回云山,并未说其他。可我这一世发现,魂玉在开合之时会释放一段回忆。景曦……”

“景曦想必是偶然看到了你临终前的回忆,知晓了魂玉的用途,又注意到你的魂玉变色,而她的不曾,才会以身献祭,并将其托付给我。”王谨修补充完整,和他所料不差多少。他摇了摇头,“当时脑海中一片混乱,竟不解其意。十年后,景凉休战,我去往云国,才明白其中关键。”

单皎看他神色并不惊讶,放心了许多。“将来荣宜姐姐和你怎样说我不知道,但是你有心理准备总是好的。好了,那么你是如何知道单瑶先祖的呢?又是为什么要找她?”

“因为,我见过云缈遗留的残像……”

单皎听着他的叙述,眉头越皱越紧,她突然颤了一下身子,“云山之震,竟是因此。”启二实一,启二实一?

“那我们……”

“正好快到祭典节了,到时,我们去拜一拜单瑶先祖。”顿了顿,单皎疑惑地开口,“太傅,其实我一直好奇,为什么你从来不叫我火云呢?”

“单皎,我知道你的压力已经不小,没必要一遍遍提醒自己的责任与过往。荣宜曾经和我说过,要走出来,首先要分得清她和景曦。你也要分得清。”

单皎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留下王谨修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越跑越远的单皎。启二实一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祭典 荣宜在霓霞殿中堵住单皎,“这些时日,你又神神秘秘地扎进了书房在做什么?”

“哎呀,太傅带着姐姐出去转,我也要找点正事做,才能逃离我皇嫂的魔爪啊。”单皎无辜地眨着眼睛,“怎么,我读一读书也不行嘛。姐姐和皇嫂一向都鼓励我多读书的。”

荣宜挑了挑眉毛,“可是你皇兄说,正规书籍都在大书房中,你每日看得都是一些杂书。”

单皎不服气,“皇兄说的正书都是些什么奇怪的《戒规》啥的,我就是翻看翻看史书与《地质》,怎么到了他口中就成了杂书?”单皎撇了撇嘴,拉着荣宜,“走走走,难得皇兄和皇嫂都休息一天,我答应了王太傅一起去祭拜先祖。”

“王谨修要祭拜云先祖?”荣宜被单皎拉着跑了两步,奇怪地发问。

“是呀,正好到了我们的祭典节。说到这个,你的衣服……”单皎回头看了一眼荣宜,看见她又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衣服,“也不大用我担心,反正也很少见你穿艳色。”她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点了一下头,率先走了出去。

单皓和程芙穿着与单皎一样云纹的服饰,正站在车旁与王谨修说着什么,身旁牵着三匹马。“皇兄,我的马怎么没有牵?”

“你与景翌公主还是坐马车稳妥一些。”

“皇嫂都能骑马,为何我不能?”

“你怎可与你皇嫂相比?她的马术甚至强于宫中的马师。”单皓直接一把将她举起来,放到了马车上,“你乖一点啊,照顾好景翌公主。”

单皎伸手从王谨修手中接过荣宜,吐了吐舌头,将帘子放了下来。

“你们的祠堂既然不在皇宫内吗?”

“是。我们也是两次向南迁都的。最初的宫城就在云缈城旁边,现在只留下来了一个祠堂。”

荣宜抬了一下眉,恍然大悟。“王谨修是要见,单瑶吗?”

“你还记得她呢呀。”

“是。瑶佩最初的一任主人。云先祖云缈之妻,单珩之姐。”荣宜撩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按照这个速度走下去,我们要到傍晚才能到达了。”

“没事,等回去的时候不和皇兄他一道,我们就能骑马了。”

到了云国祠堂后,荣宜与王谨修站在宫殿门口等待祭拜的三人。王谨修看着周边越来越多的玉兰树,想到了记忆中云山之巅那个女子手中被浸湿的玉兰花,心情一下子压抑下去。

荣宜也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树荫下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个时辰之后,单皓和程芙先出来了。“霓儿去了后殿,云族祠堂历代没有非我族之人从正门走过,委屈景翌公主从侧门进了。”

“是,荣宜今日麻烦云太子开先例,才是当真不好意思。”两人客套之后,单皓和程芙便先离开,留下王谨修与荣宜站在原地。

“这个事情,与我们主要任务无关,只是我在回来时答应云缈先祖的一个诺言。”王谨修边走边与荣宜解释,“在达成之前,谨修确实不当相告他人。”

“嗯?我不是在烦恼这件事情。”

“那是何事?”

“我不知道,我只是下意识去想一些东西,有种奇怪的感觉。”荣宜停下了脚步,看着院子中一棵巨大的玉兰树下,有一间朴素的小木屋。上面的刻字早在风雨的侵蚀下模糊,却一直顽强伫立,守护着里面的石碑。

单皎轻轻将木屋中的灰尘掸净,却一直没有动过正中的两个白玉碑,只是拿了一个蒲团放到了正中间。左边的一块玉碑写着“单瑶之夫云缈”,简简单单,丝尘不染。

荣宜站在门边,有些疑惑,“这右边的那块碑上,为何罩着一层黑布?”

“这是我们云族的一个习俗,若是有心愿未了,便不揭露牌位。直到心愿达成,才会显现于世。”

王谨修站在她碑前,跪下行礼,磕了三个头。“云缈前辈有一言托晚辈相告,‘失信于尔,祈蒙见恕。’”他再拜了一去,起身走到一旁。

一阵风吹过,黑布随着轻轻掀开了一个角。单皎上前一步,轻轻揭开了上面的黑布。石碑上雕刻着大片的玉兰花,正中刻着“云缈之妻单瑶”六个字。原来,这漫山遍野的玉兰花,皆是为一人所种。

单皎突然愣住,“这石碑后有两行字。‘我原谅你,最后一次。阿缈,下次别再骗我了。’”单皎轻轻抚过碑文,可惜,没有下一次了。

三人沉默伫立在碑前,久不能言。

傍晚,华灯初上,三人漫步在祭典节的灯光之中。

“我总觉得我在此不大好。”单皎环顾四周,多的是结伴出行的青年,手里拿着莲花灯,祈祷先祖的保佑。

荣宜将从景国带来的莲花灯递给了单皎,又推了推王谨修,让他去重新买了三盏可以放在水中的纸灯。

单皎摸着莲花灯中间的圆孔,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见过什么相似大小的东西。她突然抬起了头,“等我一下姐姐,我落下了一样东西在祠堂。不必等我,你们先走,我们戌时二刻在时漠桥边见!”说完,她提起裙摆就往回跑。

荣宜纠结了一下是追单皎还是等王谨修,一瞬间单皎就转了个身不见了身影。看着云国的一个侍卫跟了上去,她还是选择等在了原地。

王谨修捧着灯回来,转了一圈,“单公主呢?”

“跑了。”

“那我们……”

荣宜叹了口气,“有人追上去了,我们走吧,一会儿在什么桥边见。”

“什么桥?”

戌时,时漠桥边。荣宜和王谨修实在拒绝不了路过民众的好心,手中的莲花灯被点亮,却一直没等到单皎。

荣宜问了一下身后跟着的侍卫,“你们可能联系到跟着单皎公主走的那位?”

侍卫摇了摇头,“但是总领未曾发出危险信号,想必没什么问题。”

“来了来了!”单皎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提着莲花灯穿越人海跑了过来。

“慢点慢点,这么多人拿着火烛,小心别撞到别人。”荣宜拍了拍大喘气的单皎,“丢下了什么这么心急?”

单皎笑了两声,“很重要的东西,总会有用的。”

荣宜没有追问,而是拉着她去河边占了一个好位置。随着第一盏天灯的出发,前排的人都将手中的莲花灯放入水中,有序地退开,将位置留给后面的人。荣宜与单皎放下手中的灯后,也默默退后,走到后面的楼上观景。

单皎趴在窗户边上,看着河中漂浮着的千盏莲灯,若有所思。“以前在宫中,我总是和父皇母后一起放第一盏天灯,父皇,母后,皇兄和我各执一面,叶澈在旁边看着。当时皇兄说,待他成年后,可以自己放一盏天灯,就给澈哥哥抓一个角落。”她低头笑了一下,怀念从前的时光。“这是父皇母后最后一次放灯,从今往后很多年,再也凑不齐四个角了。”

“生命本就是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荣宜拍了拍她的肩膀,“来吃点菜,等人潮散去我们再出发。”

单皎点了点头,提了提手中的灯。“这盏莲灯,不知姐姐可否赠予我吗?”

荣宜看了一眼王谨修,点了点头,“想来本是你云国之物,现在也勉强算是物归原主吧。”

“这盏莲花灯,可是有何蹊跷?”王谨修想起那个将莲花灯送给他的老者,他本以为此物只是相认的一个凭证,但是单皎对它有兴趣,肯定没那么简单。

“我暂且还不知道。”单皎坦然地说,“就借给我研究研究,总比白放着强。没准将来会有大用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爬树 单皎规规矩矩拿着手巾站在旁边等着练枪的程芙,在她收回枪的一刻微笑着递出水和手巾,“皇嫂,今日累不累呀?”

程芙将枪放到旁边的支架上,接过手巾擦了擦汗,“怎么,有事求我?”

“嗯嗯嗯。今日,你教教荣宜姐姐怎么爬树吧。”

程芙奇怪地看着她,“为何?你不是想拐着景翌和你一同爬树吧。”

单皎赶紧摇头,“我就是想,你看荣宜姐姐反正也跟不上我的进度,不如教教她别的保命方法。”

“爬树如何保命?”

“你想,若是有朝一日,荣宜姐姐被人追杀,她可以爬到树上躲着。”看着程芙嫌弃的眼神,单皎颇有信心地点了点头。

“对于习武之人而言,爬树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不一定有人能想到她在树上呀。”

程芙将信将疑,“你不是也会爬树吗?为何你不直接教她?”

“我没有你有信誉。”

“……这件事情,只会让我在景翌心中信誉大减……”

转了一圈,单皎终于选好了树。

荣宜拍了拍眼前的榆树,“可是,我们景宫之中并未种植榆树。我学会爬榆树,有何用处?”

“这万树都是相通的嘛。这棵榆树,爬起来简单一些,我第一次学爬树的时候……”单皎顿了顿,第一个教她爬树的人,现在已经不在了,“就是在此处。这个榆树不高,分叉也比较多,适合新手。”

荣宜回身看了一眼一脸严肃的程芙,还是乖乖搓了搓手,认真听课。

程芙也是有些为难,这爬树不像是兵法,沙盘和武艺,不好口头相授,也不好亲手指导,无奈之下,她只能先给荣宜示范了一遍,哪一步应该踩哪个位置都标地清清楚楚。

荣宜挽住了裤脚,有些后悔这次出行没有多带几条裤子。拍了拍手,顺着程芙的脚步一点点爬了上去。单皎在上面等着她,“抬头看。”穿过层层宫墙,能看见远方的宫殿,从天边飞来的鸟儿,还有破云而出的朝阳。

荣宜倚着树干,心里很紧张,好像腿都在打颤,但是却又感觉无比轻松。“其实我应该学一学这个的,一年到头看着单调的宫墙,果然还是登高望远啊。”

俗话说上树容易下来难,荣宜卡在了半空之中,不敢放手。

“没事的,距离真的不远了,滑下来一点点就到了。”单皎看着有些害怕,终于有些体会到每次她爬树的时候皇兄的心情。

程芙更是酷,估计了一下位置,“景翌,我说放手你就松开。一,二,三……放!”

荣宜听见程芙的声音,下意识松开了手,程芙在空中单手将荣宜捞住,抱着她转了半圈才放到地上。“不高吧。”

荣宜“……确实不高。”她抬头看了看这棵榆树,笑开了花。“还要再来一次吗?”

中午单皎随着程芙去了云皇后宫中家庭聚餐,王谨修赶回了宫中陪荣宜吃饭。

“我好像可以明白,云太子为何会对程芙将军一见钟情了。她是一个很让人有安全感的人。”

王谨修给荣宜掌心擦完药后,心疼地吹了吹。再抬头看着捧着下巴有些花痴,脸上写满了崇拜程芙的荣宜,有些好笑。“云太子有什么需要安全感的。”

“你说像是贺若祉那样,与那么多兄弟勾心斗角想要争那个位置更累,还是单皓将全国的责任载于一身更累呢?可能,从小就承担着全国的希望于一身,偶尔也想自己可以依靠一下别人吧。程芙是一个意志坚定,让人忍不住去信赖的人。她虽然面色有些冷,但是心中充满生机,让人看到就充满希望。”

王谨修点了点头,有些同意她的说法。“小五,那你累吗?”

“我不累呀。我有母后,有那么多优良的名臣,还有你。从来都不是只有我一人。”现在唯一苦恼的,就是景国还定不下来继承人,让人无法彻底安心。

“过两日,来参加登基大典的人就要到了,到时候我们就要随着使臣团住了。”

“他们会住在哪里呢?”

王谨修愣了愣,“最初我和荣宵来的时候为了方便住在外面的驿馆,好像确实是没见过他们的使臣驿馆。”

荣宜耸了耸肩,“到时候就知道了。”

三日后,李宥带着使臣团来到了云都,不出所料被安排住进了云宫内。

单皎解释的很简单,“云国没有那么大,本来皇宫与外面的关卡就没那么严格,不似你们景宫界限分明。”

李宥见到王谨修,十分开心地打了招呼,当初王谨修来找他,请他一起去说服凉国使臣与贺若祉开启通商,更是在后面大力保荐他成为议和使臣,可谓伯乐知音。

王谨修也是笑着点了点头,“李侍郎,好久不见。”

李宥在回过神来后,从怀中掏出了皇后给荣宜的家信,荣宜有些惊奇,还是高兴地接过。这是她第一次离家这么久,母后定是想她了。

“公主此次可会与我们同归?”

“看情况吧。”荣宜打了个太极,并未直接回复。

李宥也只是礼貌性地问了一句,毕竟皇上当时说了,让公主在出嫁前多在外面玩一玩也无妨。他转向王谨修,“太傅可有需要在下帮助的地方?”

“谨修尚能应付,多谢侍郎。今日也不早了,侍郎与众位一路远道而来,谨修就不多留了,早些休息,我们后日大典见。”

“是。”

一行人走后,荣宜开始拆信封。“说道家信,”荣宜想了想,“我记得你给王大人也是发过信的,却从未见他回过你。”

“父亲一直是这样。他很少说,但是心里却是很关心我的。泊儿和我说,父亲母亲都会认认真真读我的信很多遍,却总是不敢回,害怕分我的心神。所以我早就习惯了,发信回家,只是让他们安心。”

点了点头。许多父母都是这样不善言辞,内心却时刻注意着儿女。母后也是,若非大事,应当不会轻易来信的。荣宜快速浏览了一遍。

“可有什么大事?”

“不曾。只是一普通家信,问了问我何时返家。”荣宜有些奇怪,走到内殿给皇后回信,“你那边有收到什么消息吗?”

“也没有什么很重要的。就是三哥近期好像上了折子请封,皇上还没有批准。”

荣宜叹了口气,“三哥这是听了母后的话起了主意,一心想要早点到封地去,然后带着贺若纳莎远行呢。”

“三哥前些时日促成通商也算是立了功,估计皇上也不会拖很久,若是他们出发了,没准我们还能同行一段。”

“只可惜贺若纳莎不能离开我国,否则还可相邀一见。”荣宜嘴上这么说,但是却是比较无所谓的。“就是不知道听到这个消息,老四会不会有什么举动。”

“等等看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牢笼 “皇嫂。”赵燕燕笑着上前搀住了贺若纳莎的胳膊,“即使见了这么多次,每次见到三皇嫂还是忍不住惊叹一下绝世容颜。也不知燕燕什么时候才能习惯。”

“四弟妹,又在取笑纳莎了。”贺若纳莎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去看荣宵。

“皇嫂跟我走吧,这男宾与女宾席位一向是分开的,三殿下也没办法一直陪着你呀。”赵燕燕对荣宵行了个礼后开始拉着纳莎走,“今日我可是迫不及待要向别人炫耀炫耀你,定能压那个胡二一头!”

今日是首辅陈诫长子的婚礼,景都稍微有些名气的达官贵勋来了大半,可以算得上人潮鼎沸。贺若纳莎下意识想要去摸脸上的面纱,回过神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带很久了。她转身看荣宵对她点了点头鼓励,抿了抿嘴,转身跟上了。

荣宇看了两眼荣宵,想要开口问他关于离都的事情。但忍了忍,终究没有问出口。

“四弟妹的性子倒是活泼。”

荣宇低着头笑了一下,“岳父岳母教养的好。”

“那可不是,毕竟是母后花了那么久为你相看的。我瞧着你们二人倒是相配得极。”

荣宇难得有些害羞,转移了话题,“我倒是瞧着凉公主对你甚为依赖。”

“什么凉公主,你要叫三嫂,臭小子。”荣宵抬手威胁了他一下,又看回了妻子的背影,“你说,我当时怎么没有发现我媳妇长得这么好看呢?”

荣宇嫌弃地缩了缩脖子,趁着他不注意自己先偷偷溜了进去。他可不想听老三疯狂吹捧自己妻子,谁没有啊?

荣宵一转身,早就看不到荣宇的身影,他嘟囔了两句,无所谓地自己往里走,半路又瞧见了一个熟人。“易师父,易师父呀!”

易泓继续向前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两声是在叫他,直到荣宵从背后拍了拍他。“易师父?”

“荣三,你这是在叫我?叫的什么玩意儿,也太难听了。”

“小五叫你师父,你又说了只教她一个,只是顺带指教指教我们,我当然不能叫你师父了。为表尊敬,只能连带姓一起叫喽。”

易泓连忙摆手,“别别别。我年纪还没你大,别把我叫得七老八十一样。你唤我表字即可。”

“哦,谦德。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走,没有和你父兄在一起?”

易泓耸了耸肩,“父兄在和一帮我不认识的人应酬,我在一旁站着也是尴尬,还不如躲到一旁,让大家都舒坦些。”

荣宵点了点头,深有同感。“你最近在做什么呀?”自从荣宜定亲后,易泓自然不能再教她武学了。之后虽然几位小皇子都还在继续跟他学,不过几位侍臣在为他们打基础,易泓就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上课。

“我……”易泓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在遇到荣宜之前,他也是像现在一样生活,和一些富家子弟四处晃荡,觉得蛮充实的。但是现在,一样的生活,他却觉得自己这些时日什么都没做。“就没什么事情。”

“哦。”荣宵又看到了旁边一个有点眼熟的人,戳了戳易泓,“你看那个人,是不是你们当时一届武举中的那个,现在任职禁卫军的?”

易泓瞥了一眼,“好像是吧。”

“走!我们去和他聊一聊。等我不久要去到四处游历,还需要你们这些行武的人给我介绍介绍关系呢?”

“什么?”易泓一头雾水地被拉走,被迫和对方交谈了起来。荣三荣五这兄妹俩,没一个让人省心。他提了提嘴角,或许,自己也应该找一件正事做了。

王祖父走进静园的书房。王谨修早就将此处收拾了出来,让李泊没事的时候来读书。“泊儿。”王祖父敲了敲门,看着他慌忙地将手中的书扣下。王祖父走到了窗边,打开了窗户,坐了下来。“泽儿之前和我说过你的父母,他们真的是很厉害的人呢。”

李泊有些不知所措。“祖父,我……”

“古今欲行医于天下者,先治其身;欲治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精其术。此之谓,医者仁心。这才是我们最初修身的道理,适用于万道。在咱们家中,你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方向,我们既不会干涉泽儿,自然也不会干涉你。”王祖父对他笑了笑,“来,去给祖父端一杯茶。”

李泊去端了一杯茶,规规矩矩跪在王祖父面前。“祖父,我想学医。”

王祖父接过了茶,喝了一口,暂时没有答话。

李泊有些不安。虽然泽哥哥说他识人清明,但在祖父这种活了一辈子的人精面前也是不管用的。

“泊儿,祖父问你,你想入医道,是因为喜爱医学,愿意终此一生奉于此道;还是想要继承父母遗志,传承衣钵呢?”

李泊摇了摇头,“泊儿还小,现在其实看不太清。”

“你能明白这个,也很不错。那祖父便帮你做一个决定:你现在主修大道,可以利用闲暇时间学习一些医理知识。人生在世,多一门手艺总是好的,但是,不要因次失主。”

“是。”

“上医医国,其次疾人,固医官也。医人不如医国,医国还要医心。祖父现在为你做这一次决定,等你将来能明白自己内心所求,未来还有无数的选择等待你去做决定。祖父,十分期待。”王祖父将李泊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裤子。“对了,这件事情,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你不要告诉你舅父,好不好?”

“为何?”

“你舅父虽然不言,但其实还是希望能有儿孙膝下承欢的。现在,你泽哥哥一天到晚也不着个家,他嘴上不说,不想干预你们的想法,但是心里还是及其希望你能在他身边陪着他的。”王祖父对他挤了挤眼睛,“你就多忍一忍,等将来泽哥哥有了孩子,他转移了注意力,我们才能自由哦。”

李泊笑了一下,“是。我知道舅父待我,如同亲子。将来,祖父和舅父舅母不嫌弃我,我就一直都腻在你们身边。”

王祖父将他搂在怀中,“好。但是泊儿,无论你走到哪里,你都要知道。我们是你的家人,始终都是。”

李泊伸手努力去抱住祖父,父亲,母亲,你们看到了吗?我有家了。母亲,我会好好的,为了所有人,好好活下去。

荣宜和单皎从太子宫中走出,“之前倒是没有注意,程姐姐宫中养了不少鸟儿。”

单皎回头看了一眼,“哦,那些不是皇嫂养的,只是偶尔来吃一吃她的食物。皇嫂才不会养宠物呢,她说她照顾不好。只有这些鸟儿,给它们喂些食儿,就往这里飞一飞,旁的时候依旧是自由的。”

“我三哥也是。他一心向往自由,又岂会将他物困于一处。”荣宜缓缓走向宫中,而程芙,即将进入一个最华丽的牢笼。

程芙走进军营,突然有些不舍。待到单皓登基,她也正式加封为后之后,便不能轻易离开宫城,更别提入军中了。周围训练的喧闹声传来,程芙站在原地闭上眼睛认真听着,像是回到了她第一天悄悄跟着军队去边疆的时候。

后来虽被叶澈发现拎了出来,单皓也不恼,反而给她封了一个将军的位。那时,军中不服气的人太多,几乎见一波她就要打一波,直到让所有见到她的人都心服口服。叶澈还开玩笑说,她有两项特长能在军中立足,一是敏锐的军事直觉,第二便是这一身高强的武艺。只要她红缨枪在的地方,没有一人不闻风丧胆。

程芙摸了摸手中的红缨枪,将它放到了自己的营中,准备悄悄离开,不想惊动别人。撩开帐营的门帘,却发现外面跪了一地的军士。“属下见过程芙将军!”

程芙吓了一跳,“这是在做什么,快起来。”她伸手去搀扶领头的将士,却被人避开。

“程将军,这是属下等最后一次这样叫将军。将军,最初我们没有一人甘心屈居于一女子手下;可是现在,属下无一人不对将军心服口服。属下们都是粗人,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便愿将军心想事成,前程似锦。”

“对于皇后娘娘而言,此处是我云国的守卫营;但是对于程将军来说,这里永远是她的家。见红缨枪,如见将军。”

程芙流下了眼泪,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登基 云历五百三十三年,单皓登基大典。

单家的众人再一次换上了他们最庄严的服饰,踏上了律鞋。荣宜和单皎一人一边扶着程芙站稳,程芙迈了几步,她才能颤巍巍地走稳。

“之前忙的事情太多,忘了这一茬了。皇嫂,这鞋可是要穿一整天,你可以吗?”

“可以吧。”程芙第一次有这么不确定的语气。

“没事的,皇嫂,我就在你身后。你要是不舒服了,你就往后靠,我扶着你。”单皎帮程芙又调整了一下律鞋,“荣宜姐姐,现在也不早了,你先去和你们的人汇合吧。”

“好,我们晚上见。”

荣宜退出宫殿,回到了景国的使臣队中。王谨修与李宥正在和凉国的使臣说着什么,礼钟便响了。两行人顺着引导的侍臣走到了大殿的两侧,静待登基大典的主角登场。

荣宜静立在下首,看着云帝后将玉玺与冠冕授予单皓和程芙,完成了皇权的平安过渡。而后先云帝后下了一层,站在了后首,云国新的时代已然开幕。

之后新皇与新后按例要去云山与宗庙拜见祖先,使臣队不能去宗庙,便先一步去了云山脚等候。

“小五,你一路都十分沉默,在想什么?”

荣宜安抚地朝他笑了笑,“我在想,等到我们景国皇权过渡时,将是何等血雨腥风。”

“是啊。都差一步,谁又不想去争夺那个位置呢?现今这一众皇子尚且年幼,朝局还未开始动荡,今后,怕是有的乱的,但总归会比凉国好一些。”

荣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不知又在想什么。

单皓一行人在云山半山一处风景优美的地方祭拜后,傍晚,在云山脚下设宴,与民同乐。

单皎搀扶着程芙坐在了中间一桌,便跑来找荣宜。荣宜瞧着穿着律鞋依旧能蹦蹦跳跳的单皎,有些惊奇。单皎比划了一下荣宜的头顶,笑眯眯地说,“我比你高了诶,你瞧。”

“好,你高。这律鞋本就是想要规范一下你们的步子,看你穿与没穿没什么两样,没啥效果。”

“我毕竟穿多了,就习惯了。”单皎踢踏着跳了跳,“习惯了,就都没什么的。”

荣宜张望了一下,“云太上皇与太后怎么没有一起来?”

单皎楞了一下,微笑着解释,“父皇和母后已经出发了,他们不想让我去送行。”父皇和母后不想看着我离开,也不想让我看着他们走。“我没事的。我知道,这已经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了。”

“霓儿!”单皓招手在叫单皎,单皎转头对荣宜说,“那我就不招待你了,荣宜姐姐,等宴席结束,皇兄会先领着他们折返云都,我们就晚一步扫扫尾。你可别想背着我偷偷和你们的使臣溜走啊!”

程芙在荣宜和单皎的帮助下,渐渐将云国后宫内政扶上了正轨。可以说,荣宜的存在对于程芙和单皎都像是救命稻草一样,不仅帮助程芙成功度过了皇权交接的艰难时期,还让单皎能有更多精力去做她的事情。

随后,程芙办了宴席接见各家大臣的命妇与儿女。提出了创立国子监的建议,并鼓励女子上学,来为后续单皓全国设立官家学堂的推案试水。

荣宜看着程芙冷着脸回了宫殿,后面跟着的单皎也难得没有笑意。“皇嫂,太多人无知,你又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现在看来,这国子监问题不大,但是女子入学堂却没有那么容易。”程芙喝了一大杯水,平了平气息,“我与那些命妇谈话,她们话语间拘谨,但是神色间明显不屑。大家都是女人,我们应当是最理解彼此的,为何她们不愿意为自己女儿博一条出路?”

“若是在这些母亲间都说不通,又何谈在大臣间引起反响呢?”

“路阻且艰。”荣宜摇了摇头,“程姐姐,我早就和你说过,切莫心急,还是要慢慢来。现在,只要有第一批,只要第一批出了好的成效,就不怕后续的发展。”

“可是如何吸引这第一批人呢?”

荣宜笑了笑,“其实你有没有想过,第一个成功案例已经在我们眼前了。”

单皎看着荣宜的视线转了过来,“荣宜姐姐肯定不是在说我,那我是知道什么吗?”

“程姐姐或许没听过关于她的民间传闻,但是我来的这一路可是听说了不少。”

单皎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民间有无数人羡慕,皇嫂凭借一技之长,吸引了皇兄,最后成为云国皇后,走上人生巅峰?我还听闻有一部《程芙传》。”

“现在更名为《程娘子传奇》了,毕竟据说书人所言,程姐姐的闺名不可外露什么的。”

程芙有些不解。

荣宜朝她抬了一下头,“现在众位母亲心中,嫁人还是她们女儿唯一的出路。你若是想一想,现在云国的青年才俊都在何处呢?”

程芙突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阿皎认识的人不少,我们就想办法,在这些妇人或是小姐中,放这样的消息吧,让我看看,能有多少人上钩。”

“没问题!”单皎瘫在了椅子上,松了一口气。

程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哦,还有,阿皎,这次你有认识什么新朋友?”

“没有啊。”单皎已经放空了自己,无意识地回答着。

“这次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你皇兄看着景皇后赏花宴成效不错,想要你也认识一些人,总归没什么坏处。”程芙语重心长地说,“前两天还听阿皓无意提了一句,你们的同窗,现在可就差你有一个没有着落了。”

“怎么会?不是还有那个贺励嘛。”

“就是提到了贺励。我与他交过手,他的功夫很是不错,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统领三军都有自己有效的方法,我瞧着他像是有些刻意避……”程芙对于自己感兴趣的军事总是会忍不住多说一些,但是她咳了一声,及时打住回到了正题。“总而言之,贺励虽然兵败,但是凉皇依旧看重他,想要拉拢。前段时间有线报传来,凉皇想将自己的公主嫁给他呢。”

“贺励他不完全是坏人,他值得自己的幸福。”单皎低头笑了笑,荣宜姐姐之前说过,对于我们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若是从小我的角度看大国,只是狭隘了。

荣宜摇了摇头。“怕是没这么简单。凉皇想要拉拢贺励,引起兄弟内斗,看来凉国的内乱又要升级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离开 贺励现在已经不敢随意去贺若祉的府中找他,毕竟两人表面上经过兵权事件后关系已经有些破裂。他沉下气去探听了一下自己周围是否有跟踪的人,没察觉到才走进了约定好的成衣店。

“二殿下。”贺励见贺若祉走进,赶忙行了个礼。

“被七皇弟绊住了脚,有些迟了,我们速战速决。”

“好,我看上一次的密信,殿下的意思是,想让我答应皇上的赐婚,娶八公主?”

“为何不娶?父皇想要嫁给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嫁妆还要送你一半外城禁卫军,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可是这样,我在别人眼中就是六皇子的人了。”

贺若祉拍了拍贺励的肩膀,“重点不是别人怎么看,而是我始终相信你是我的人。贺励,我信任你,你知道的。”

“可是,你我都明白,别人怎么会相信我会轻易背叛殿下?”

贺若祉冷笑了一下,“这就是父皇的意图了,父皇这是防着老六呢。将你放过去,碍他的眼,让我们两个相互试探,相互忌惮吧。”

“那我……”

“请旨吧。”贺若祉转身往后门走,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问贺励,“是从正门进来的?”

“是啊。”

“出去的时候让人给你送两件衣服,这里应该还是留着你的尺码的。瞧你一天天穿得什么样,也是该找个人照顾你了。”

“多谢二殿下。”贺若祉目送他离开,还停留在原地怅然所思,他走出去,看到成衣店中有一件红色的骑马装,愣住发呆。旁边的店主上前问他,是否对于款式和颜色有什么要求,贺励本来随口说了句没有,后来还是犹豫了一下,问出了口,“能为我在袖口,加一些暗云纹吗?”

荣宜同时收到了皇后两封信,内容都是让她早些回去。“奇怪,母后这两封信同时到,想来发信时间相隔不远,为何差不多的内容要连发两次呢?”

“按理来说,现在使臣应当还未返京,就算是先上了折子禀奏你我未与他们同行,算算时间,现在也不应当收到皇后娘娘的信。”王谨修一时也未曾想通。

荣宜看着信封好像有些不同,拿起来看了看,一封上面有一个印记,另一信封内侧,很浅的印着一个字。“这是易家的印记。”荣宜与辅国公府交往甚深,不会认错他们的标识。她看了看第二个字,没有再开口。

“皇后娘娘为何不用宫中的渠道,而是要用外臣的呢?”

“也许是宫中的信件慢一些?”荣宜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我们再稍候些时日看看是否有宫中来信。”

王谨修看着愁眉不展的荣宜,拉住了她,“小五,会没事的。你要相信皇后娘娘,还有你皇兄他们也都还在宫中,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此间我们必须要先解决完这里的事情,不然我回不回景都,都不会安心。”荣宜默默将信封收到了怀中,“阿泽,你这边的事情还有多久可以了结?”

王谨修拿出名单看了两眼,还有个别一两家景商想要合作的还没有说通,“最后十日。无论我这边如何,我们都启程。”

“我依稀记得最后有一两家不在云都了吧?”

“是。最后还是要出一趟远门,怎么?”

荣宜算了算,“若是赶着时间,我们就不得不要分头走了。”

“为何?”

“我与霓儿还有些事情,她要带我去一趟云山。”

王谨修皱了皱眉,有些不安,“那我……”

“不必,阿泽,我会带着侍卫走。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单皓在他们离开前又招呼着大家吃了最后一次饭,这次不像是来时规规矩矩地礼宾席,而是像是一家人一样坐的圆桌,像是一起听学的那一年晚上的守岁。

“谁能相信,现在才过了三年不到,却是这样的物是人非啊。”当年的圆桌没有坐满,大家还有些遗憾,确是再也坐不满了。

一行人碰了个杯,“多的祝福,我们也不赘述了,大家心里都明白,也都在努力。”程芙也没有发问,只是随着他们一起碰杯。“景翌公主一走,霓儿又要舍不得了。你看,这又要送你到我们边境。到时候一边是荣宜姐姐,一边是自己返程,我估摸着,十有八九要跟着你回景国去喽。”

“才不会呢。”单皎嘟着嘴,“皇兄就是嫌弃我了,觉得我是个累赘,一心想着要把我嫁出去。”

“好了,早去早回,注意安全。”程芙打断了兄妹俩的拌嘴,看了单皎一会儿,“一定要注意安全,好吗?”

单皎没再吭声,点了点头,先出去备马了。

单皓和程芙将荣宜与王谨修送到了宫门口,单皓拥抱了一下王谨修,“太傅,学生再说什么也无法表达学生的感激,希望将来还有机会与两位再见。”

程芙背对着他们拉住了荣宜的手。“景翌公主,劳烦你看顾阿皎。”她不知道有什么不对劲,但是直觉告诉她会有大事发生。她虽然不明了,但是荣宜不一定不知道。毕竟荣宜不仅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姑娘,更是阿皎最好的朋友。

荣宜点了点头,“荣宜定会尽力。这些日子,多谢程姐姐照拂与教导。”

“一路顺风。”

王谨修回头看了一眼程芙,“小五,你最近一直在帮助云国改革呢。”

“是。云国小国,可以作为试验点推行。只有他们有成效,我们才能吸取经验与教训,推广到更远的未来。我很看好程芙,正如你所言,她心性坚韧,不会轻易放弃,当为现世女子楷模。云国有她在,当真好运气。只是不知到时,我们国中可会出一位这样的奇女子。”

“我们一直都有你。”王谨修摸着她的头又想了想,“其实也不是没有别人。若是红娘子生在此时,她的路会好走太多。”

“但是太好走的路,或许不会成就她。苦难塑造了她们,她们才是现在的样子,才会为后续的女子挡去那些弯路与打击。”荣宜想了想,“红娘子看得还是太少,不比程姐姐。下一次,请红娘子来一次吧,她的到来,不仅可以帮程姐姐一把,或许还能让她有些新想法,将生意越做越大呢。”

走出宫门,单皎牵着两匹马,身后还跟了一大串的侍卫。王谨修为荣宜带好了手套和帷幕,将她扶上了马,“一路小心,照顾好自己。”

荣宜点了一下头,“我们云缈城见。”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药材 前些日子荣宵离开景都前往封地了,日常来陪着皇后聊天的就变成了荣宇夫妇二人。赵燕燕给皇后娘娘端了一杯茶,“母后这两天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可是想念景翌公主了?”

皇后笑着接过她递来的茶杯,“儿女在外,家中父母总是担忧的。母后就是想,等小五回来了,过不了多久又要嫁人了,待在我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有些不舍。”

“景翌公主又非远嫁,就算将来到王家之后,母后想见,不还是随时能见到的吗?”

皇后点了点头,“是啊。总归是王谨修,我还是放心些。罢了,不说他们了,说说你们,成亲也快半载了,怎的还没有好消息?”

“母后!”赵燕燕还是笑嘻嘻的,倒是荣宇有些不好意思,“儿臣与燕燕还年轻,不着急,也不见您催一催三皇兄。”

“你三皇兄无需母后操心,你可不得母后盯着些。”皇后叹了口气,“荣宵是个粗心的,我总瞧着凉公主的气色不大好,连盛装都遮不住的有些苍白,不知荣宵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妻子。”

“三皇兄对三皇嫂可是好得很,要是她有什么不舒服三皇兄肯定会立刻返程。”

皇后笑了笑,“怎么,羡慕你三皇嫂,难道小四对你不好吗?要是不好你可要和母后说,母后给你做主。”

赵燕燕羞红了脸,还未开口说些什么,外面就传来的内侍的声音,“皇上驾到。”

几人见过礼后,皇上笑眯眯地开口与皇后唠了唠家常,说了说郑家最近走向,还说了说辅国公最近好像是在相看郑家旁支的小女儿,不知是要给武状元娶妻还是如何。

又问了荣宇几个政务相关的问题,才转向赵燕燕。“你便是礼部尚书的女儿,荣宇的正妃?我隐约记得你母亲当年可是与皇贵妃齐名的美人,看你的容颜,更是胜于她当年。之前都是远远的看,今日才是真正细看。我们家今年可真是幸运,这娶的媳妇一个赛一个的优秀。”

赵燕燕赶忙下拜,“儿媳不敢,儿媳容颜不及家母,不敢与三皇嫂相比,更是比不上皇贵妃娘娘万一。”

“你谦虚了。”皇上抬手让她起来,赏赐了些东西,就离开了。

“父皇今日怎想起来母后宫中?”荣宇送走皇上后,又折返回来接妻子。

皇后手轻轻正了正凤冠,“看来荣宜,已经离开云都开始返回了。”她看向窗外的合欢花,“冬天已经过去了,正是万物复苏的好时候。”有人的野心,也要压不住了吗?

荣宜与单皎抛弃了马车,快马加鞭跑向云缈城,很快就到了云山脚下,找了一处旅舍休憩,窗户外隐隐能看见迷障林一角。

单皎倚在窗边,等着荣宜为她描一幅画像。“以前倒是从未看过姐姐描图,不知单皎可是有这个荣幸,是景翌公主所绘第一人?”

“是。”荣宜低头笑了笑,手上未曾停下,“可惜荣宜手拙,不得火云公主万一风采。”

荣宜顺着单皎的目光看去,“那便是迷障林吗?传闻中可进不可出的死亡之地?”

“是。除却云先祖外,只有一队人曾成功走出此处,火云军。他们真的很厉害。”莫奇跟着父皇和母后走了,程芙禁锢在深宫中,火云军从此不会再现于世了。

“是啊,很厉害。”荣宜放下笔走了过去,“你知道吗?其实火云军一直都在,只要国家危亡,他们便会挺身而出,保护人民。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信仰你们的人,他们的信仰在一天,火云军便存有燎原之种。”

单皎笑着点了点头,她抬头看着迷障林上方灰蒙蒙的天空,好像隐隐还能看见那个山洞。可惜,回不去了。

“我们什么时候上云山呢?”

单皎算了算时间,“三日后午时,应当是一个好天气。”

王谨修和几个景国商队的代表与云商又进行了一轮谈判,为首的云国老爷子正派十足,一拍桌子,“不行!别的我们都能让,只有这个不行。老爷子我做了一辈子的药贩子,对于这些弯弯道道再清楚不过。一旦我家将这种草药的种子或是秘法外传,市面上会流露出无数的版本。你说我抠门也好,死板也罢,我绝对不能拿人命开玩笑!”

景商有些不服,“可是你们家为了保密,将此草药的量控制地太过严苛,又有多少人因为买不到这种药而身亡,你是否算过?”

“我在是个商人之前,首先是个爱药之人。我早就说过,此药对消渴症有效,却不是对所有人都有用。若是有人因为我发现的药而亡,老爷子我这个年纪可是经不起这个打击。我就要立我这个规矩,凡要求药,必先经我们诊治。”

“大人。”景商无法,只得求救王谨修。

王谨修起身拜了一下,“先生的顾虑,我们都能理解,也不强求先生与我们合作。”

老爷子起身避开他,不受他这个礼,“这位景国大人算得上我们帝师,这个礼,小老儿可受不起。”

“若是我们让步,让先生能掌握此草药之权呢?先生的技艺,早晚要传于后人,如果我们允许先生能在我国设立此药铺和随堂大夫,而非单纯售卖此草药呢?”

“你这娃子,懂不懂经商之道?你这可是大分利给我家。”老爷子奇怪地看着王谨修,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景商。

“当然不止于此。贵药铺在我国境内,只能开设十家店铺,凡是进入我国的药材,皆需有景国药商联盟的许可。”王谨修回头看了一眼景商,得到他们的点头示意后,才接着说,“大家都能体谅老爷子的心情,我们甘愿让步,为了拯救更多人。”

道德难题一下子又回到了云商手中,老爷子大笑了几声,“王太傅,当真是不负英名。一会儿可有时间,老儿请你喝杯酒,再聊聊。”

“药材和行家的规矩,谨修懂得不多。其余的细节,就劳烦先生与我们的商人代表谈了,谨修还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先行离开。”还有几家没有见,但也不急于一时。王谨修交代了众人余下事情后,赶紧返程了。看着时间,荣宜与单皎也该解决完余下的事情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强召 在云缈城晃了两天,单皎终于不紧不慢地收拾了一下,准备上云山了。单皎兴致勃勃地带着荣宜的一批侍卫转来转去,在带着一行口干舌燥的人吃了饮水后,霸气地一挥手,“来,你们守在这里,给我封了这上半段的山路。若是有人问,你就报我单皎的名字。”领头的侍卫在接收到荣宜点头的示意后,吩咐下去,将云山上半段本来就没什么人上的路包围了起来。

荣宜再次跟着单皎爬云山,已经好了不少,至少没有再脱力,可以说这段时间的锻炼还是很有效果的。到了山顶后,依然是那片荒芜的风景,孤独的观景亭和旁边的一棵大树。荣宜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回头看了一眼单皎,发现对方已经挽起了裤脚做好了准备。“这才是我要学爬树的真正原因吗?”

单皎点了点头,先一步给她做了示范,爬了上去。“来,荣宜姐姐,我在这里等着你。”

荣宜叹了口气,从胸前的口袋中摸出了手套,也将裤脚收了起来。荣宜尽力爬了大半,借着单皎的力登上了最粗的树干,勉强站稳。

单皎将瑶玉放到手中,牵住了荣宜,“准备好了吗?闭上眼睛。”

荣宜感觉身体被往前一拉,一股微风吹过,有淡淡的香气袭来,隐隐听到了水声流动。荣宜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一个湖前面。她看着眼前的湖,瀑布与湖中树,放开了单皎的手退后了一步,撞到了背后的山石。“云山之巅?”

“是啊。”单皎很熟悉这个地方,但还是第一次有人能和她一样进来,果然荣宜是可以的,天意如此。她向前走了几步,坐到了一块石头上,等着荣宜回过神来。

荣宜回头摸了摸背后的石壁,“这个地方倒是隐蔽。不过,若是谁都可以进来,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还默默无闻吧。”

“按理来说,只有瑶玉认可的主人才能进来,因为之前皇兄就进不来。但是瑶佩变黑后,王谨修也进来过,现在就不好说了。”单皎晃了晃手中漆黑的瑶佩,“但无论如何,这里都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来做个小试验。”单皎用手碰了碰湖上的屏障,将手中的瑶玉压到了上面。“荣宜姐姐,你也来试一下。”

荣宜缓缓将手放到了单皎手上,一瞬间光芒大盛,单皎退了一步,瑶玉留在了屏障上面。

单皎点了点头,之前她自己一人试了很多次,都没什么反应。后来她才想到,其中半块瑶玉对她的反应早已不强烈,才想到请荣宜一起来看看。

“然后呢?”

等了很久,依旧没有别的变化。荣宜靠在屏障上被阳光照得有些昏昏欲睡,单皎等得不耐烦,直接上前踢了两脚,将腰间的鞭子抽了出来。

荣宜赶紧拦住她,“好了好了霓儿,这看来是没什么用处。”

“我知道这不会轻易破开屏障,至少它也要有点变化给我们点线索呀!”

单皎泄气地坐在地上,将头仰后,闭上了眼。荣宜看了一会儿云湖内的景象,淡淡开口,“我之前用了一段时间去回想云先祖时期的的史书与地质,我们景国的史书没什么细致的云国历史,但是在云国开国这段的还是略略微有一些的。而我确实在三哥的地质书中看过一件大事,有些印象,五百年前……”

“云山之震,就是发源于此处。”

听着瀑布的声音远远传来,鼻尖还能闻到湖中的莲花香。“霓儿,你说,是已知的死亡更可怕,还是未知的?”

“我觉得是已知的,所以我一直不愿意告诉你那一日。”

“你是知道,我们会在哪日离开吗?”

单皎看向流淌的瀑布,“上一世我受指引,发现了云缈的密室,在其中,看到了不少秘书。”可惜这次无缘进入了。

“据云先祖手书记载,若开启时空之门,需以魂献祭。在他强开空之门时,本应当留在当中。只是他灵力强大,便想办法造了一个灵体支撑,借助阴玉的力量破了出去,可是阴玉却因此开裂。后他花了数年将阴玉修补完整,却依然无法改变其变为两块碎片。他不解其意,只得将其记载下来。”单皎顿了顿,“但是我依稀记得,云缈先祖并未赘述自己是怎样开启空之门的,而是对时之门做出了大胆的推测。火祭术献魂,与魂玉达成协议,可有机缘重返过去。在时间交叠之时,魂玉会强召魂归,永生永世,镇守时门。”

“去往时空之门封印,不再入六界轮回。”荣宜感觉自己听进去了,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她来回梳理了几遍,才抓到了重点。“云缈前辈所言的时间交叠,是指什么?”

“……王谨修回来之时,应算是时光重启之日。”

“那这和云山之震有什么关系?”

“他在手书中所言,修补魂玉耗费他大量灵力,恐怕难以继续支撑空门,不久可能将会被强行招魂,只盼望灵力能支撑到阴时,让他去主动献祭。现在看来,他应是未曾等到主动献祭就被强召,才会有如此巨大的异动。所以……”

“云缈前辈被迫招魂,空门开启,而有云山大动,若是未有他平衡,恐怕更加不堪设想。没人知道时门大开会有什么后果,更不知道这种动乱会有多可怕。所以,我们要化被动为主动,主动献祭。”荣宜一字一顿,像是要说服自己相信。

单皎没有回答。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单皎一下下戳着云湖边的屏障,看着它一亮一亮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玩具。

“这世间大道,阴阳平衡,既然你手中的瑶玉是阴佩,那么我们就需要找一个它最虚弱时,破了它的禁制,主动献祭。”荣宜好像一点点恢复了知觉,动了一下,“其实知道这个也挺好的,对吧,至少我们知道,还能有十三年潇洒的时间。”

单皎噗嗤笑了出来,“这样想想,确实挺好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莲花 从云山上下来,单皎就直接回了云都,只余下荣宜在云缈城闲逛几天,等待王谨修。听王谨修的叙述,上一世,他应当是在这个地方待了两年。荣宜走过一个个商铺,一条条街巷,好像都能看见王谨修的身影。

她坐在一个茶馆里,听着说书先生讲着一些民间的故事,嗑着瓜子,像是一个普通的民家女孩儿。“所以说,这就是程家女儿最终当上皇后一路的辉煌历史。”荣宜随着周边的群众一起打赏了些铜板,这是她听过的至少第三种版本,很有意思。

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些女孩子的惊呼声,荣宜也好奇地回头,看到一个身影走了过来。一瞬间,心里像是灌了一杯热茶一样熨帖,好像突然间温暖起来。“这位小姐,不知可否同坐?”

“公子请。”荣宜点了一下头,又将视线放回到了说书先生身上。“接下来的故事,也是前些时日讲过的。近期景国的五公主景翌公主来访,参加新皇的登基大典,我便再与众位讲一讲景翌公主的故事。这位景翌公主,也是一位十分了不起的人物……”

荣宜笑了一下,饶有兴味地听完了自己的故事。

“小姐觉得,他讲的有几分真假?”

“便是有三分真,也是很不错了。”荣宜看着王谨修,“真实景五公主的生活,可没有戏文里那么丰富多彩。”

“但是却有意义多了。”王谨修点了点头,“只是他讲得可没有咱们景国的说书先生好,这里面怎么没有什么王谨修王太傅的戏份呢?”

“说明他在云国,还不够有名,”荣宜朝他眨了眨眼,“还要加把力呀。”

贺若祉看着拿着一堆臣子信息瞎操心的贺励。“也不必如此勉强自己。”

贺励低了低头,有些委屈,“可是殿下,臣对你,没什么用处了呀。臣可不要想想办法。”

贺若祉敲了敲他的头,“你呀,天天想着让我娶这家女儿纳那家的,这叫什么办法,还是多考虑一下自己吧。”

“这是拉拢朝臣,怎能是不务正业?再说,臣是尚了公主的,有这个贼心也没这个贼胆呀。”

贺若祉一时有些惊奇,没想到贺励的语气中有些落寞。“哦?所以你有这个贼心?”

“我与十公主,算得上相敬如宾。”贺励继续翻看着手中的册子,“也算是不错了。”

贺若祉看着他,突然笑了。“有的时候,我是真的很羡慕单皓和王谨修,能找到最爱的女子,携手一生。”

“我倒是觉得,他们应该羡慕殿下才是。您瞧瞧您的妻妾,个个如花似玉,才艺双全。就是也没见您有子嗣。”

“太多的子嗣,只会让他们将来像我一样,陷入无休止的勾心斗角。”贺若祉叹了口气,“阿励,一个真正成功男人的身份地位和手段,从来不是靠妻妾子女的数量判断的。这些,只是人贪心不满,耽于美色罢了。真正厉害的人心智坚定,不会被外物所迷惑……”

“报!二殿下,贺将军。”外面跑进来了一个皇宫中的侍卫,打断了贺若祉的话,“刚刚外宫中传来了消息,十皇子殿下,身亡。”

“什么!”

“陛下急召众位殿下,请二殿下速速虽臣前去。”贺若祉慌忙起身,准备跟着侍卫进宫。“等一下,贺励,去想办法给荣三去信,这件事,不能让纳莎知道。”

晚上,王谨修带着荣宜去了云缈城一个不知名的湖泊边,在月光下赏湖。“现在这里不是最美的时候,每年到了盛夏,这湖泊中都有大片大片的莲花开放,无数人在荷叶间穿梭,摘莲蓬,剥莲子。还有荷叶蒸鱼,烧鸡,和莲心茶,荷花茶。”

荣宜笑眯眯地听着,“你怎么对莲花这么情有独钟呀?”

“这可和一个撒脾气的小姑娘有关。当时我们比赛灯谜,我赢了一盏莲花灯,她特别生气。我想要将花灯给她,她却对我说,一盏莲花灯可哄不好她。我就想,那我种一湖的莲花哄哄她,你说她会不会原谅我?”王谨修感觉怀中荣宜正在颤抖,将她搂紧了些,“怎么?很冷吗?”

“云湖中的莲花,是你栽种的?”

“我猜单公主就是带你去了那里。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荣宜有些奇怪,“你走之时,这莲花种子应该刚刚发芽。但是这次我见云湖之中,开满了莲花。在云湖之中……”

身后的侍卫突然跑了过来,“公主,加急的信件。”说着递给了荣宜两封信。荣宜看着第一封,“三哥的笔记,看来他离都有些时日了。”又翻到了第二封,看着陌生的笔记,皱了皱眉。

荣宵的信和一封不知名的信都是通过云国的官道送到了荣宜手上,所以来的不算快。

“三哥请封已经被批准了,打着离都前往封地的名义,带着贺若纳莎去游玩了,正在往云国这边走。”荣宜挑了挑眉,“这也没说自己被封的是什么王,也没说封地。”

“皇上并未颁发封王圣旨,只是允许他离都,并将江南不少城都划给了他。”

“这倒是有些奇怪,难道父皇想等着和老四一同册封吗?”荣宜摇了摇头,有些想不通,“封地江南,父皇果真是无所谓三哥如何。不过江南富庶,也算是优待长子了。”放下手中的三哥的信,打开了另外一封。荣宜的眉头越皱越紧,转向王谨修,“看来,我们当真要加紧返回了。”

“又是皇后娘娘来信,可有要事?”王谨修翻了翻他这边收集的情报,“我看朝局似乎没什么变动。”

“母后没有明说,不过她连发三信召我回去,想必不会是小事。我相信母后。”荣宜拿起信封,看着内侧边角隐隐的墨迹,像是“陈”字,与上次相同。要是算一算这封信发出的时间,母后应当是收到了她上一封信的,可是这里面却丝毫没有提及。到底是怎么了?

“好。正好十日将到,我们也在云缈城,明日一早便出发吧。”

复存篇完

章节目录 如归第一章 病事 王谨修与荣宜日夜兼程,赶回了景国都城。荣宜刚进宫城,马不停蹄便去了栖梧宫。“母后,女儿回来了!我超想你的。”

“芽芽!”皇后明显兴奋了不少,起身去迎接她,给了她一个拥抱。“怎样,玩得开心否?”

“是。女儿此次出行,当真长了许多见识。读万卷书,当真是不如行万里路。”

“回来就好。”

荣宜打量母后的神态,看起来有些疲倦,不过却未有病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母后连发三书召女儿回来,到底是何事?”

皇后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只是想你在外玩得也够久了,有些想你。王谨修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那当然。”荣宜很明显不相信皇后的借口,“母后,当真没什么大事?”

“你觉得能发生什么大事?”皇后转身走了两步又坐回了正位,“好了,今日也不早了,你刚刚回来,早些回宫去休息,明日也不必来请安了。”皇后摆了摆手,让她退下了。

“是。”只要皇后不说,荣宜从未能从母后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罢了,横竖她已经回来了,就算是发生了什么也可及时应对。荣宜伸了伸筋骨,换了身衣服才转身去了御书房等待父皇。

皇上刚从妃嫔的宫中出来,让荣宜去了寝宫等他。“你这个丫头,一回来就去看你母后,也不来先看看父皇。”

“儿臣这不是要先回宫中换身衣服,再美美地来见父皇嘛。再说,儿臣想着王谨修要先来见父皇,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嘛。父皇可见他了?”

“见他做什么,还是要先听听我们小五说,看看他这一路将你照顾的怎样。”

“父皇!”荣宜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皇上笑了几声,“好了好了,父皇也年轻过,都能明白。来说说正事,你这次去,可见到了云国的太上皇?”

“是。儿臣瞧着云太上皇的身体还十分康健,不知是何缘由退位。”

“那他们去了何处呢?”

“儿臣看着夫妇二人只是轻车简从往云国南方去了,具体去了哪里也不是很清楚。”

皇上点了点头,“朕一直看不懂单彰这个人,整日里都是奇奇怪怪的。朕每次瞧见他发来的国书,都以为自己与他多熟似的。”

“云太上皇确实为人和蔼可亲。”

皇上叹了口气,“他也是幸运,前面操劳半生,也没有个好些的臣子辅佐;但是有一个好儿子,这后半生要轻松得多呀,你瞧,说周游云国便去了,多么潇洒。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这么幸运。”

荣宜抬头看了一眼父皇的神色,很明显他只是随口一提,并未走心。登到了这个位置上还能轻易放手的,世间又有几人呢?

王谨修按照规矩等在皇宫门口递了折子,并未被传召,才回到家中。家人对于他这几年四处奔走不在家中已经习惯,他到家之时,径直去了祖父屋子中,看着一家人一起吃饭,很是欣慰。李泊是第一个看到他的人。“泽哥哥,你回来啦!”

“是呀。”王谨修摸了摸李泊的头,给长辈们请了安。

“回来就好。”王母拉着他坐下,“快先来吃饭吧,瞧你这一身脏兮兮的。也不先洗洗。”

王谨修笑着歪了歪头,“这不是想念祖父与父亲母亲的紧,赶紧就来了。”

王祖父摆了摆手,“别说你了,说说五丫头怎么样,你们商定好婚期了吗?”

“祖父,瞧您这态度,到底孙儿是您亲孙子,还是景翌公主是您亲孙女呢。”王谨修叹了口气,“再说,小五还小,我们不急。”

“还不急?你不急我们急呀。你可别像你父亲一样,拖着不好意思开口,就一直等等等。”

王父赶紧反驳,“我那是尊重夫人,才不是不好意思开口。父亲您说泽儿就说泽儿,别老是扯上儿子。”

李泊也跟着笑嘻嘻地看向王谨修,明显开朗了很多。王母给两个人都夹了菜,“好了,今日泽儿才回来,路途本就劳累,来,多吃些早点回去休息,咱们明日再拷问他啊。”

这些时日一直都忙得连轴转,皇上特地给王谨修批了几天的假,让他好好休整一番。王谨修闲来无事,也就偶尔贪睡片刻。休沐的最后一日,王谨修还在睡觉,门就被推开,李泊跳到他床上喊他,“泽哥哥,快醒醒,祖父出事了!”

王谨修瞬间惊醒,抱住慌乱的李泊,“怎么了,泊儿,慢慢说,别着急。”

“我早上去找祖父晨练,没有叫醒他。舅父刚刚去找了大夫,舅母让我来找你入宫请太医。”

王谨修胡乱穿上了衣服,想往祖父的屋子走,脚步停了一下,还是返回去抱起李泊,出了府,套马入宫。他抱紧了怀中的李泊,泊儿曾经亲身经历过父母身亡,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他一人,府上现在一片混乱,还是带走吧。“泊儿,害怕骑马吗?”

李泊再次回到了王谨修怀中,安静了很多。“不怕。”

“好,那我们快去快回。”虽然现在忧心祖父,但是他去了也没用,还是去请大夫是最好的选择。

王谨修刚进宫,欢宜宫中就接到了消息。荣宜算了算时间,赶忙去了宫门口等他们。

“阿泽!”荣宜看着王谨修远远抱着一个娃娃跑过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现在什么样还不大清楚。”王谨修喘着粗气,汗流雨下。

荣宜伸出手接过了孩子,“你们先行,黄太医可以骑我的马,就拴在宫门口,我稍候带着,李泊对吗?李泊过去。”

“好。”王谨修拍了拍李泊的肩膀,先和太医走了。

李泊站在原地,拉着荣宜的手,抬头看她。“你是五公主吗?泽哥哥的未婚妻。”

荣宜蹲下身,“是的。你好,李泊,总是听阿泽提起你,今天终于可以见见你了。”

李泊乖乖点了点头。荣宜摸了摸他的头,“祖父会没事的,好吗,你别害怕。”

李泊又点了点头,母亲在临死前和他说过,生老病死,皆是世间常态,他不应该害怕死亡,而是应该更加珍惜活着的每一天。他抬头看了看荣宜,问出了一直没有敢问的问题。“五公主,人死之后,会去哪里呢?”

“会去一个很不一样的地方,那里不会有忧愁,不会有难过,也不会有烦恼。”荣宜拉着他往宫外走去。

“那我们大家还会再见吗?”

荣宜拉着他的手紧了紧,“会的,一定会的。”

李泊看荣宜有些紧张,反过来安慰她,转移她的注意力。“你知道吗,你看起来很好。但是你知道泽哥哥长得很好看吧,你要看牢他一些。”他在王府这段时间,经常有些奇怪的姐姐来拜访时会摸摸他,打听王谨修的喜好。真有意思,像是他能知道泽哥哥的喜好一样。

“他不需要我看牢,也会一直在我身边。”

“我知道,你一定配得上他。虽然我不认识你,但是你面对他的容颜和才识毫不自惭,你一定有属于自己的信心和长处。”李泊拉了拉她,“祖父也一直夸赞你,他一定想要看到你的。”

“谢谢你。”荣宜忍不住笑了一下,果然和王谨修说的一样,像是个小大人呢。“那我们快去吧。”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出丧 来来回回近半月的时间,众人奔波数次,情况却依旧没有好转。这天,黄太医在王府门口拦住了荣宜。荣宜心一沉,已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

“王首辅寿数将近,臣,回天乏术。”

荣宜闭了闭眼睛,摆了摆手,沉默地站在王府门口。旁边街道一片嘈杂,人声鼎沸,她站在门边,不知该怎么向阿泽的家人开口。

“小五。”荣宜回过头,看到王谨修站在门边向她伸出了手,一下子红了眼。“走吧,祖父想要见你。”

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牵着手,给对方力量。正好王父王母牵着李泊走了出来,招手让他们进去。

“祖父。”王谨修跪在祖父床前,攥住了他的手。

“泽儿呀,五丫头可来了。”

“来了,祖父,我在这里。”荣宜上前一步,伸出了手。王首辅将两人的手放在一起,“今后,要一起好好走下去,祖父早知道你们会在一起的,五丫头,你还记得吗?”

荣宜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记得呢,祖父。我都记得。”

“帮祖父照顾好王家,以后,就要靠你们了。”

荣宜握紧他的手,没有说话。

“别为我难过。生老病死,都是世间规律。在这个世间六十余载,我已经十分知足,也是时候,下去见见兰儿了,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在等我,还能不能认得我。”王祖父咳嗽了两声,“泽儿,小五,别让你们的人生有遗憾,好吗?”

祖父又闭上了眼睛,“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王谨修关上了房门,看向荣宜。荣宜对他摇了摇头,泪水忍不住滑落了眼眶。

“祖父上一世没有这么早离去对不对?这一世,到底是我们改变了太多。阿泽,对不起。”王首辅虽然已经致仕,但是为了王谨修的通商,还是私下动用了很多关系,这是辅国公很早就偷偷私下告诉她过,王谨修在朝内不算坎坷,有祖父极大的助力。上一世和这一世的付出,又如何算得清呢?

“这世间,有得就有失。至少这一次,我在祖父身边。”王谨修将荣宜抱在怀中,“何况,我又怎么忍心让祖父看着……”我们离开。

李泊被王母牵在手中,拽了拽她的手心,“舅父,舅母,不要难过,祖父也不希望看到你们为他难过的。”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等到祖父见到我父母,他们会照顾好他的,就像你们照顾我一样。”

王母蹲下身,将他抱在怀中,“舅母知道。泊儿,谢谢你。”

李泊拍了拍她的背,看向院子中相拥的王谨修与荣宜。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一直在你身边,父母,子女,都有一天会离开,但是总有一个人不会的,对吗?他朝王父伸出了手,王大人也蹲下加入了这个大拥抱。

荣宜余光看见抱在一起的人,突然有些心酸。她虽然非家中独女,父皇母后……也有更大的责任在他们身上,可是毕竟在一起十余载,她一走了之,怎敢去面对父皇母后。

荣宜回宫换了一身白衣,她是公主,无论是否嫁入王家,都是无法为祖父戴孝的。但是她向父皇请了旨意,愿意为王首辅守灵三日。

“芽芽。”皇上有些欲言又止,“你和王谨修的亲事,可否……”要么在三月内办了,算是喜丧,就像是单太子当初一样,虽然理论上程芙并不用为叶澈守孝礼;要么,就要等到三年后,王谨修才能出重孝期。

“不急。父皇不是一直多想留儿臣几年,现在还留吗?”

“留。你想留多久都可以。”皇上冲着她点了点头,“王大人操劳一生,为国为民,当厚葬。景翌公主前去祭拜,如朕亲临,特追封为护国公,以示恩德。”

荣宜叩首,收下了圣旨。无论身前还是身后虚名,对于祖父和王家人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可以在一起,相互扶持,走下去。

到了王家,荣宜和李泊守在内室,其余人不得不打起精神出去接待来吊唁的宾客。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三日,人才渐渐少了些。人生,有的时候就是这么简单,生一场宴,死一场席。

第三日的晚上,祖父出殡的最后一晚,只有荣宜和王谨修守在屋内。已经到了深夜,两人皆有些迷糊,看着火盆里飞舞的火花发呆,谁都没有说话,一片静谧。突然,王谨修坐直侧耳,凝了凝神,像是听到了一些响动。荣宜先一步起身看了看外面,阻止了想要起身的王谨修,“无妨,是祖父的朋友。”

两人静坐等了半晌,听着远处又传来一小阵嘈杂声,荣宜走出去,在后门的地方拎回来了一壶酒,放到了祖父的灵前。

王谨修看到酒壶,才终于知道来的是何人。“最后一个是他来吊唁,祖父如果知道,一定很高兴。”

送灵回来,王家才开酒席。荣宜有些撑不住,没有去前边,恍着神倚在了后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见过五公主。”有一位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撞了一下荣宜,偷偷打量着她。

荣宜在出神想事情,也没怎么在意,只是点了一下头,便走了过去。

“景翌公主,也不过如此。便是仗着投了个好胎,才能嫁给王公子吧。”

荣宜回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人,确实是肤如凝脂,美貌绝伦。荣宜笑了笑,还未曾开口。身后就有声音率先骂了出去。“姓胡的,你是个什么东西,知道背后议论公主,是什么罪名吗?”一个穿着鹅黄衣服的女子大步走到了荣宜面前,将她挡在了身后,“你,有哪一点比得上我们小五?”

“四皇嫂。”荣宜拉了拉她。

赵燕燕将她的手拉住,“你是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吗?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论修养论学识论能力,你一样都不行,白白长着一张好皮囊。”

荣宜终于起了些兴致,补充道,“何况,你在我四皇嫂面前,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貌美,真的是厚颜无耻。”赵燕燕挺直了腰瞥了她一眼,轻蔑之情不言而喻。

“你,你们……”

“今日是祖父的葬礼,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你,最好不要相信外界传言我性情温婉,要是有一日你栽倒了我手里,可以试试。”荣宜的戾气在这一刻爆发了七七八八,身体瞬间清爽了不少,拉着赵燕燕就离开了。

“四皇嫂,谢谢你。”

赵燕燕笑了笑,“无事。今日你四哥不在,我本来就应该保护你的。”

“四皇兄他……”荣宜有些犹豫。

赵燕燕拍了拍她的手,“我也是有兄长的人,我知道他们即使不说,心里对待妹妹的保护欲也是极强的。四郎不善言辞,但是他心里绝对是疼爱你的。”

荣宜没有反驳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我看见王太傅在了。平安把你带到,我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玉玺 荣宜没有留下参加宴席,而是被王谨修送回了宫中。再次回到欢宜殿中,荣宜直接扑到了床上,睡了一整天。接连受了悲伤与劳累的打击,意志再强的人也受不住。终归不是所有人都是程芙,能承受家破人亡,所有人都离开后自己再次站起来,举起火云军大旗,走下去。荣宜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都说时势造英雄,而程姐姐这种人,是时势无法改变的,无论情景如何,她早晚都会发光。也不知道她走后,程姐姐和霓儿在云宫如何。

还有祖父说,以后王家交给他们了,是想叮嘱她,不要将王家牵扯到夺嫡之争中吧。荣宜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三哥现在远离景都,其余皇弟尚且年幼不能入朝,现在朝堂中,荣宇势力一家独大,肯定会被父皇制约的。再加上有几个皇子母家的小部分势力在,算得上平衡。王家只要始终不涉党争,便能平安百世吧。

至于老四,老四虽自傲执拗,阴晴不定,却并非残暴不良之人。上一世他也是娶了赵燕燕的,看她的样子,两人应当是很幸福的,还育有一女,极受众人疼宠。不知是何缘由,能让他后来性情大变,屠戮兄弟多人。是这皇位之争,本就如此吗?可若他真丧心病狂到了如此地步,为何先下手的是六皇弟、七皇弟和十皇弟,而对他威胁极大的三皇兄和最为皇上疼爱的十四皇子,为何却一直无事?上一世四皇嫂和赵家,又怎样了呢?

想着想着,荣宜又模模糊糊睡着了。

在起床后,看着窗外朦胧的天色,荣宜迷茫地爬了起来。等了很久之后,才清醒过来。坐在梳妆台前,这么久来,终于有了一刻可以放空自己,整理一下思绪。荣宜静静坐着,将回到宫中后发生的事情一点点梳理了一遍,直到宫人叫她,才应声开始梳洗。

天亮之后,荣宜卡着时间去了栖梧宫中,和皇弟皇妹们一起拜见过母后之后,一群孩子们便听学的听学,回宫的回宫了。只余下四皇子妃赵燕燕和荣宜两人。

皇后例行问了问赵燕燕的生活,又听着赵燕燕和她说一些近期的趣事,气氛十分融洽。算着时间荣宇也该下朝,赵燕燕起身告辞,留下母女二人说说话。

荣宜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自从荣宇娶妻后,他身边的阴霾都消散了不少。也是,身边天天有个这样善解人意的开心果,他又如何刻板的起来,早就化作绕指柔了。

挥退了宫人后,皇后招了招手。“芽芽,来母后这里。”

荣宜坐到了皇后的下首,将头倚在了皇后膝头。皇后摸着她的头发,知道她这些天听安慰已经足够多,便什么劝慰都没有说,只是开了个不相干的话题。

“前几天刚刚收到了你三哥的信件,他现在可是十分出息呢。和纳莎一起沿路扶助民生,可是深得万民称赞呀。民间的百姓也因为他,对于皇室的印象亲近了许多。”

“是呀。三哥身上一直都有这种魅力的,若要论亲和随性,本就无人比得过他。”荣宜笑了笑。

“荣宵娶了媳妇后,真的是长大了,德妃前两天还和我说来着,还有纳莎也是很了不得。因为她的到来,至少我们的百姓对于凉人的憎恨和偏见能减少许多。对于现在而言,三国之间都能放下怨恨,和平相处,共同寻求更好的未来才是最佳的出路。”

荣宜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皇后摸了摸她的头,“小五,你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别让你的人生有遗憾,是祖父最后和我们说的一句话。我在想,我是否还有什么遗憾。”荣宜顿了顿,“母后,你呢,有什么遗憾吗?”

皇后还是摸着她的头发,有些怅惘。荣宜有些预感,也许母后今日想和她说一些她一直不知道的事了。荣宜悄悄捏了捏裙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害怕,最近发生的事情已经不少,她还能承受得住吗?

良久以后皇后才开口,“芽芽,你不是一直都好奇母后为何见到云公主会伤心吗?”

“是。所有人都很喜欢霓儿,因为她会让所有人都展露笑颜,只有母后。”看到霓儿的时候会有些奇怪,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人,或是什么事。

“因为母后看到云公主,心中感伤。本来,母后也想着宠着你,将你宠成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活泼可人的小公主。可是母后却不能,因为母后有更重要的任务给你,你肩负着更重要的使命。”皇后苦笑了一下,“母后对不住你,登上后位,就对这天下有了责任。我曾在先皇面前起誓,会遵循我郑家誓言,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公正无私,不偏不倚,也会为他选出最适合继承此物之人。”

荣宜有些听不懂,“母后,你在说什么?”

皇后检查了四周,带着荣宜走到内室的床边,坐下来。她四处打量了一下,然后伸手将床头的并蒂莲用力按了下去,之后将两朵花向中间并拢,合二为一,成为了一朵花。

荣宜有些奇怪的看着皇后的举动,却没有太惊讶,栖梧宫中有一两个密室密格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只是不知母后要将什么交给她。

很快皇后打开了一个暗格,从中取出了一个破布包,交给了荣宜。

荣宜好奇地打开布包,差点没拿稳,将此物摔下去。

“传国玉玺!”

皇帝手中是有许多玉玺的,但是最重要的却是两个,一个是皇帝金印,是在圣旨上加盖的;还有一个就是传国玉玺,是用来定朝纲的。若是皇帝想要册封皇后太子,一品王侯,圣旨上是一定要有传国玉玺的章印的。这些年,她从未见父皇拿出此物或是使用过此物,也未曾怀疑,原来此物竟然一直在母后手中吗?难怪父皇迟迟拖着不册封三哥,原来是因为玉玺从来不在他手中,他根本无能为力。

皇后擦了擦传国玉玺,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母后好像从来没有给你讲过母后年幼的事情,也从来没给你讲过母后和你母妃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怎样嫁给你父皇的。今日有时间,正好讲给你听一听。”

章节目录 郑柔番外一 如玉 “柔儿,我回来了。”

郑柔放下了手中的书,跑了出去。“父亲,你回来了?”

每年过年郑将军都会从海疆回来一段时间,陪独女过年。郑柔的母亲在她十岁便离世了,剩下的时间她身边只有奶娘,所以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书房。但是郑柔和其他的官家小姐不同,她是唯一一个有宫中令牌的臣女。不仅仅是因为郑将军与皇上关系甚好,众人都知道,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的身世与皇上荣延的生母,景凰将军的身世有些相似。

这次郑将军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的手中牵了一个少年,手中还抱着一个正在睡觉的女娃娃。郑柔看着两人,有些不知所措,没有敢上去抱住父亲。

“柔儿,这是父亲这次去剿匪时碰到的孤儿。他们是兄妹,哥哥叫做郎,妹妹叫做娃。”

“这个名字听起来怪怪的。”郑柔嘟囔了一句,有些认生。

男孩立刻俯身一拜,“还请小姐赐名。”

郑柔看父亲点了点头,想了想。“我刚刚读到一句话,‘不欲碌碌如玉,珞珞如石。’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挺好听的,便以此为名,郑碌,郑珞,也算是缘分。”

“郑碌谢过小姐赐名,也代替舍妹谢过。”

郑将军将他搀扶了起来,“不必多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过完年后,郑将军很快又回了海疆,留下兄妹二人陪伴郑柔。

郑将军是在剿匪的时候救了他们两人的,郑碌是一个很机灵的人,在看到有海军来后想办法引开了盗匪,帮助海疆军找到了他们的老巢。郑将军很欣赏他,没有再将他带到身边也是想让他回来学一学文字,将来才不会仅限于冲锋的兵士,能往上走,可谓对他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郑珞更是讨人喜欢。她一点也不认生,几乎在第二天,她就很习惯了周围的一切,快速融入了进来,逗的全家上下都很喜欢她。“柔儿,别睡了,快起来。哥哥说要带我们去抓蝴蝶呢。”

郑柔懵懂地睁开眼睛,看着躺进她被子里的郑珞,有些无奈。“你怎么又跑到我房间里来了。”

“我以前都是和哥哥一起睡觉的。”郑珞眨了眨眼睛,有些无辜地瞅着她,“哥哥说现在年纪大了,女孩子就不能和男孩子一起睡觉了,但我们都是女孩子,还是可以一起睡的,对吧?”

郑柔无奈地又躺了回去,“好好好,来睡吧。”反正是冬天,多一个小暖炉也挺好的。

“不睡了,现在要起了。哥哥在外面等着我们呢。”郑珞将郑柔拖了起来,帮她洗了漱,搭配好衣服,拖了出去。

郑柔的生活一下子就丰富了起来。日常教一教郑碌习字读书,他学得非常快,也许是心中也有不一样的梦想,更是没日没夜地温习。只可惜阿珞被郑柔强迫着学了一段时间后,只是学了一些字,依旧不愿意读书,更愿意去学学做饭,音乐或是舞蹈。她最拿手的就是合欢糕,每次在学习累了休息的时候,郑柔都会拨两下琴,吃两口糕点。阿珞会在合欢树下起舞,而阿碌则是偷偷藏在树上,摇下来漫天的花瓣,仿佛一幅画卷。

三年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郑柔过了十六岁生日,郑碌到了十九,郑珞也到了十五。皇上都会偶尔感慨,自从柔儿有了新玩伴,来进宫陪他这个孤家寡人的时间都没有了。郑柔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承诺以后会多来一些。

这日,刚走出御书房,郑柔不小心听见皇上的侍书女官悄悄聊天。

“什么,真的吗?我说皇上一直这么疼爱郑小姐,为何迟迟不给她赐婚,原来是这样。”

另一个声音更加小声,“嘘,现在皇上还未完全下定心意定下嗣弟,你我可不敢妄言。”

“不管下一任继承人是谁,这一国之母都已经内定。我看郑家小姐为人极好,想必也不会为难我们。现在多巴结巴结,没准将来还能有大造化。”

郑柔退了一步,碰到了墙壁。“谁?”她赶紧闪身躲进了一旁的宫殿,心情久久不能平复。皇上一向疼爱她的,不可能如此轻易断送了她一生幸福的,对吗?郑柔咬了咬下唇,一直到没再听到动静,才扶着墙走了出去。

回到府中,阿珞早就蹦蹦跳跳出来接她了。“柔儿,你的脸色怎么如此苍白?”阿珞碰了碰她的手,冰凉凉的。“我给你暖暖,快进来。”阿珞一路拉着郑柔走进了主屋,碰到了晚上练功回来的郑碌。“哥,你回来了。你快来瞧瞧柔儿,是不是生病了?”

感受到一个火热的掌心贴到自己的额头上,郑柔回过神来,拉住郑碌。“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郑碌有些奇怪,“将军上次传了信,说今年会比往年早回来一些,应当还有一个月就要回来了。”

郑柔瘫在了座椅上,有些脱力。“放出去消息,说我偶感风寒,不能见客。再发信,让父亲早归。”

阿珞有些担心,“柔儿,你怎么了?”

“无事。只是有些事情,我要好好想想。”郑柔看了一眼郑碌,对方点了一下头,她便放心回到了房中。傍晚,阿珞带着她的枕头又偷偷跑到了她的房中。“风寒之人最应当保暖的,今日我给你暖被子好不好?”

“傻丫头,你也不怕我传染你。”

“没事的,我身体强着呢。”阿珞拍了拍胸脯,点了点头。

郑柔笑了笑,将她拉进了被子里。

“柔儿,你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和我说说。”

“若是,你的命运已成定局,你可会甘愿?”

阿珞沉默了很久,久到郑柔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柔儿,我给你将一个故事吧。有一个小女孩,她的父母在洪灾来临的时候抛弃了她,只带走了她哥哥,她以为天都要塌了,可是她又坚定地在水中游了两天,直到遇见另一个哥哥,才是她第一个亲人;后来他们在流浪时被一伙暴徒掳走,刀都已经架在了她脖子上,她依旧在努力唱歌拖延时间,直到海军到了,救下了她。”阿珞笑了笑,“之后,她去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地方,那里有她的家。”

郑柔将她抱在了怀中,十分心疼。

“命运从来都不会是定局,不变的应该是人们的选择。我不愿意选择死亡,所以我才会一直努力地活着。”

章节目录 郑柔番外二 选择 半月后。

半夜里,外面传来一阵嘈杂,一个内侍闯了进来。“皇上宣小姐进宫,十万火急,小姐快跟奴才走吧。”

郑柔看了看外面的时间,丑时三刻,这个点……郑柔心里一惊,直接从床上跌了下去。阿珞还穿着寝衣连忙跑了进来,为郑柔梳妆好,不放心地看着她坐上了宫中的轿子。片刻之后,郑碌也骑马跟了上来,坚持要陪她进宫,宫人一时也无暇顾及,就干脆放行了。

到了灯火通明的御书房,郑柔已经回过神来,有些麻木地推来了门,看见皇上咳嗽了两声,将手帕收了回去。“柔儿……”

他刚一开口,郑柔便跌坐在地。“你,节哀。”所有军属都知道一个习俗,晚上报忧不报喜,就算是有天大的喜事,也会在天明时告知,图一个好兆头。所以其实郑柔已经猜到了是什么事情,她只是不敢相信,直到见到皇上。

“柔儿,这是郑将军的遗言,给你的。郑将军在五日前被敌军偷袭,一时不查,惨遭毒手。但是余下的人已经将敌军尽数剿灭,为他报了仇。”

是我,都是因为我催父亲回来。郑柔什么都听不见,她打开信纸,里面只有一句话,覆盖了整个纸面。“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皇上走下来,想要抱一下她,却又收回了手。“柔儿,以后朕疼你,朕将你看作亲生女儿一样疼爱,可好?”

郑柔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转身离开了。荣延站在后面,一直沉默着看着她,将手中的手绢打开看了一下,然后烧成了灰烬。

走出宫门,看见郑碌的一刻,郑柔昏了过去。“柔儿!”

我们,回家吧。

浑浑噩噩过了一个月,葬礼依着郑将军的遗愿,在海疆举行。而景都只是立了一个衣冠冢,由阿珞和宫人操持着办了。郑柔一直都没有出过府门,她最后静坐了三天没有合眼,直到郑碌敲响她的门。“小姐。”

郑柔走了出去,看着跪在她面前的郑碌。“你要走了吗?”

“是的,小姐。我会替将军去守着海疆,终此一生,实现郑家的家训。”

“以天下苍生为己任。”郑柔苦笑了一下。

郑碌给她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开。郑柔悄悄跟在他身后,一路跟到了将军府门口,才止了脚步。而他,始终没有回头。

郑柔在门边一直站到了朝阳初生,她回过头去,看到了身后端着一盘子合欢糕的阿珞,对她微笑。

她上前吃了一块冷掉的糕点,“阿珞,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好。柔儿,无论是什么,我都会陪你走下去。”

郑柔进了宫,去御书房找皇上,却没有找到。旁边的宫人告诉她,先皇在寝宫中,今日并未上朝。郑柔有些疑惑,皇上一向勤于政务,是何原因竟然不曾上朝。

到了太宸殿,郑柔推开了殿门,“皇上?”

“柔儿来了。”荣延坐在书桌前,放下了手中的奏折,招了招手,“来。今日怎么来找朕了。”

郑柔跪了下去,“郑柔愿意。”

“这是怎么了?”

“我知道,皇上有大任委托于我。”郑柔磕了个头,“现在,皇上是郑柔唯一的依靠,郑柔希望也能成为皇上的。”

荣延沉默了很久,起身去扶起了她。“天下最柔者,而攻坚强莫之能胜。小柔儿,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还记得吗?你当年,和我母亲的身世如出一辙,父亲在边疆保家卫国,只留下独女艰难度日。皇爷爷有多疼我母后,我就有多疼你。”

他轻轻拍了拍郑柔的手,“我虽然最初属意你,不仅是因为你聪慧机敏,正直不阿,更因为你是我着长大的。可是后来我又不忍心了。我将你视若己出,又怎么愿意你断送了一生的幸福?柔儿,可惜,我没有时间了,不得不依仗你。”

若不是我,父亲或许不会就这样去世。郑家的责任,我当为他承担的。“郑柔必不负皇上所托。”

“朕要你,以郑家军忠魂起誓,穷其一生,也要守护这个诺言,完成这项任务。”

“郑柔愿意起誓,终其一生,完成任务。”

“好。”荣延带着她去了栖梧宫,开启了尘封已久的宫殿,走到了床头并蒂莲花处,取出了传国玉玺和一个圣旨。“这是景国传国玉玺。”

“什么?”郑柔退了一步,不敢置信。“我以为皇上只是属意我继承后位……”

荣延有些怀念的看着凤座,“当一个皇后,没什么难的,难的是做一个好皇后。你可知道如何做好?”

“母仪天下,心中不得有私情,而是心怀大爱。”

“有理,可惜朕不懂,你要自己去摸索。”荣延将手中的玉玺和圣旨递到她手中。

郑柔想起当年听闻父亲说起圣上力排众议之时的言辞,“荣延此生有两个母亲。我母后当得起一方的守护神,母妃做得了一个好母亲,可惜他们都不是一个好皇后。我这辈子要求不高,无论宫内外的政务我都能兼顾,我的妻子不需要去当好这一国之母,我只想找到一个我爱的人。我荣延一辈子都可以奉献给我的国家我的人民,可我就要任性这一次。”

“我……”

“我没找到能与我一起坐上这至尊之位的人,可我找到了她的继承人。”荣延拍了拍郑柔的手,“十七叔和十七皇婶都是极好的人,可是他们却不曾教出一个好儿子。十七叔操劳半生,无暇管教他,而十七皇婶温柔良善,却离世太早。”

郑柔的手有些颤抖,但是她依旧坚定地接了过来,“这件事情,难道只有臣女一人知道吗?”

“不,还有两人。但易昌与陈岚只是知道朕不会将传国玉玺交给荣廷。此二人是我愿意以性命家国相托付之人,还有你。你要守好这玉玺,为下一任选好继承人。我对不起景国历代祖先,一生肆意妄为,却要让我的后世承担这个后果,对不住。这景国的未来,要靠你们了。柔儿,圣旨和玉玺都在你手中,你的未来……”还未说完,荣延突然吐了一口血。

郑柔赶紧上前扶住了她,用她手中的手帕去擦他唇边的血迹。“无妨,这口血吐出来,胸前反而舒畅一些。”荣延笑了笑,抽出了自己的手。

郑柔也笑了一下,拿起满是鲜血的玉玺,毫不犹豫地印了下去。卷起了封后圣旨,放到了皇上手中。

荣延擦了擦手,将圣旨收好,“本来我想,若是那个小子带你走,便走吧,大不了我换一个没那么信任的人。可是他没有,你又回到了朕的身边,天意啊。柔儿,这一辈子,都要默默无闻在背后守着我们景国,你可甘心?”

“故至誉无誉。不欲碌碌如玉,珞珞如石。”

“好,谢谢你。柔儿,你走吧,让我自己在这里,再坐一会儿。”

郑柔一步步走出了栖梧宫,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这个宫殿,她也知道,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这从来不是天意,而是我的选择。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姻缘 “而后我与你父皇定了协议,我不干涉他的生活,只为他管好后宫,他也不可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情。本来这一切和平的过去了,却不想……”

“父皇喜欢上了我母妃?”

“不。是你母妃,为了我的地位,自愿嫁给了你父皇。阿珞和奶娘都不知道你父皇是无法撼动我的地位的,她们在镇国公的女儿嫁给你父皇,怀了孕后慌了神,害怕我因为无子而被迫下位,遭到迫害,便瞒着我……”皇后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阿珞这一生的幸福,终究葬送在了我身上。”

皇后看向窗外的合欢树,“进宫前的那一天,我就在门边,看着阿碌走。我心里就想,你就回头看我一眼,就一次,就一眼,我就放下一切和你走。我就拒绝先皇的赐婚,我们去边疆,我们一起守护海疆的一切。可是,他没有回头。”

“母后,舅舅他……”荣宜抓住她的手,安抚地摇了摇。

“他之后,再也没有了消息。可是我和阿珞都知道,只要海疆平定一日,你舅舅他就肯定在,在那里守护着我们的安宁。”皇后拍了拍荣宜的手,“其实我早就放下阿碌了,很久之后,我才发现。年少的心动,确实是值得铭记一生的美好回忆,但是等到你历遍沧桑,你才会发现,真正爱你的人,值得你爱的人,一直就在身边。我和阿珞的感情,单单用姐妹描述还是太过寡淡,她是我最亲爱的家人,最信任的朋友,最疼爱的妹妹。这世上,别人也许不会懂,但是你会,因为母后看到云公主和你,就像看到了当初的阿珞与我。我与阿珞都凄惨,没有机会得到自己的幸福,但是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有无限的未来,等待着你们去探索。”

荣宜久久没有从故事中回过神来,好像真实看到了母妃与母后的半生。皇后摸了摸她的头,“芽芽,你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

“是。”荣宜回想了一下,将自己的感情剥离出来,回到了正事上。“易昌我很熟悉,先皇册封的辅国公。只是这陈岚何人?我怎么没听说过他?”

“此人换个身份你便认识了。他官职不高且已致仕,但是他的长子是现首辅陈诫,女婿是吏部尚书方学征,幼子是文阁中翰林院陈谛。孙辈的人现今职位都不高,母后也记不太住。”

所以说在先皇荣延势力范围下的至少有朝堂上举足轻重的镇国公,有掌握皇帝诏书与百官奏折的首辅陈诫,掌握官员调动升迁的吏部,重兵在握的镇远以及定远将军。而在皇帝荣廷范围下的原只有他一手提拔的户部,礼部主臣,而后也许还有他一直在争取的兵部及半架空势力的疆远。中间还有以祖父为代表的王家,文阁和刑部工部这些部门,没有明显立场。

“后来荣廷曾暗示我,易家的消息被他截下了,我就知道陈家一定成功送了出去。”

陈家一直在暗处,怪不得母后发信所用陈家渠道毫无阻碍。看来这条暗线,埋得真是好。这么看来,父皇是拦住了母后的信,不让她回来吗,为何?

荣宜脑中一片杂乱,好像怎么理都理不清。皇后看着眼前的荣宜,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也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将玉玺包了起来,“芽芽,收好。”

“母后,你为何将此物交给我?”荣宜回过神来大惊,她本以为母后只是告诉她这玉玺在何处而已。现在看来,母后这是现在就将选择下一任继位者的权利交到了她手上!

“本就是你荣家之物,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罢了。横竖此物也不能在我手里一辈子。”皇后抬手打断了荣宜,“你只需要收好此物,你可明白?”

荣宜摇头抗拒,“母后,这怎么使得?孩儿还年幼。”

“荣宜,母后也不想这么早给你的,但是情势所迫,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何情势所迫?”

“再过一段时间你自会知道。”

荣宜沉默了一会儿,“此事,父皇可知?”

“他虽然不能确定,但这么多年,他多多少少也应有所猜测。”

“这……”

皇后突然抬了一下头,侧着耳朵听了听,“现在拿上先走,后续之事有机会母后都会告诉你的。”荣宜,我早就知道我走不到最后,我不得不需要有人替我走下去。这个时候,我才最最理解先皇的苦衷,和他的不得已。

荣宜被皇后推出了栖梧宫大殿的门,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皇后看着她笑了一下,“芽芽,答应母后,以大局为重,万事皆可忍。还有,你要相信母后。”门彻底关上,发出“砰”的一声,荣宜站在原地还有些不知所措。

怀中玉玺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她身上,荣宜哆嗦了一下,整理了一下仪容,从院子中折了一大捧花枝抱在怀中,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接下来的一月,皇后抱病,免了所有子女的问安,期间只有四皇子荣宇前去侍过几次疾,就连她一向最疼爱的荣宜都不曾得见。

荣宜守在栖梧宫门口,看着侍疾出来的荣宇。“母后身体可好些了?”

荣宇瞥了她一眼,“放心。”

“老四。”荣宜叫住准备离开的荣宇,“我能相信你的,对吗?”

荣宇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走远。

回到了府中,赵燕燕迎了上来,接过他的外衣。“下次侍疾,妾身是否应当跟着一起?怎能让殿下一人前去?”

“无妨。母后的病情并不严重,每次我去也只是陪着说说话。母后不愿意让你和荣宜去,应当是不想过了病气给你们。”

“可百善孝为先,母后不让是母后的善意,但是妾身身为现在唯一一个还在身侧的媳妇,还是应……”

荣宇牵住了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不必担心,你嫁给我,便不必忧心这些事情。我既然答应了你父兄,定会让你一生无忧。”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就因为许诺了我父兄吗。我父兄都是温和良善之人,你才不会怕他们的。”

荣宇叹了口气,“你知道我在成亲前,还见过你一次吗?”

“啊?”赵燕燕有些奇怪。

“当时是在姻缘殿前的相思树下。那日我被老三拉着去拜一拜姻缘,偷偷溜了出来。当时我在殿外,顺着日光,一眼就看到了你,是人群中最亮眼的一人,却在一旁等待着,看着别人。”背后是无数小姑娘虔诚的祈求,衬着她更是超脱世外,无欲无求。岂是无欲无求?而是她的姻缘早就定下了,是他。“我其实原来从没有想过,母后为我相看你,问了我的意见,可有人问问你的意见?”

赵燕燕没有回答。

“我知道在荣宜的衬托下,老三不羁,我愚笨。谁能想到,竟然因为身世的利处,娶了我景都第一美人呢?”

赵燕燕噗嗤笑出了声,“我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传闻不尽可信。我就觉得你特别好,果然我的眼光没有错。”

“荣宇许诺,此生此世,定然不会负你。”

赵燕燕依偎在他怀中,“多谢你,四郎。那以后,我陪你一起去,在宫外等你可好?母后不愿让我担忧,可是该尽的孝心我也应当做到。”

“好。燕燕,你怎么这么好。”我荣宇可怜二十余年,老天终于是回报了我。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残酷 单皎正支在程芙的芙蕖宫中的书桌上打瞌睡,旁边的程芙摸了摸旁边的一堆公文也两眼发花,“真的很想景翌公主啊。阿皎……”

单皎惊醒,下意识举起了手中的书卷,“新将入宫的一批宫人的分配还不错,我瞧着还不错的。”

“真的吗?”

“真的……不知道,皇嫂啊,这些东西早晚你要脱离了我自己看的,又何必强迫着我现在跟你一起学?”

“阿皎,将来你无论是做当家主母,还是自己掌家,都要学会最基础的管理,以防宫人欺上瞒下。再说,我还要过些时日才能整理完全部军务交接给军部大臣,宫中这里趁着母后和景翌给打下了好基础,我们要保持住啊。”

单皎颓废地将折子扣在自己脸上,“好啦,继续看。等我先整理好了,将来也好教给你不是?”她认真地看了很久,将发现的漏处一一标明,伸了个懒腰,发现已经很晚了。“皇嫂,国子监的事情怎么样了?”

“尚可。”程芙捏了捏眼中,有些头疼。“总归有疼爱女儿的家愿意赌一把。”虽然是少数,但是也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不过现在是合是分还在争论。”

“最公平的方法就是统一考核分班,若是真的有自幼读书的女孩子,一定能跟上进度;其余大多数,便分入一个班做基础教学便是。”单皎在房间了走动了几圈,“我听闻景国中的少学近期分了不同的班,有文武特长等,为了更加适合不同人,因人施教。我们完全可以借鉴。”

程芙有些头痛,“要是阿澈……”她突然楞了一下,没有接下去。单皎也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再过几日便要开课,不如我先去听两日看看吧。”

“好。至少有你在,也能震慑他们几日,也能再找一找,有没有好一点的,我们火云公主能看上眼的……”

“好好好。”单皎捂住耳朵不听,“走走走,咱们去吃饭喽。”

贺若祉又被商部的人缠上了。毕竟通商的事情好处是他的,若是出了问题,也应该是他的锅的。“再查一遍,景云的商人都还在开拓商路,怎么可能想不开的以次充好?”贺若祉并不相信,“我已经给景国的户部等人去了消息,所有问题商户暂且停止经商,不允许逮捕监禁,只是安排人去注意他们就行。”

“是。”商部并不是很在意,反正现在头上有人顶着,出了事也不怪他们。

贺若祉揉了揉太阳穴,很头疼。这些商人并非他们凉国之人,他们并没有权力去关禁限制他们。出问题的又是药材这里。若不是他早就加派了人去查这些可能出现问题的物品,若是流入凉国,他难逃其咎是小,会殃及无数子民,影响三国建交是大。

现在还有两大问题,一是查出来背后是何人在陷害这一批药材商人,二是要和景云一起商议一下这通商之人若是出了事情,应当归谁管?

他答应过王谨修,无论自己在还是贺励在,都能力保这些通商之人的平安,不仅是因为他们背后的景国现在惹不起,更是为了我们凉国借助这股力更好的发展。

贺若祉走出府,去街上逛了逛。比起之前惨淡的市场,自从通商以来,出现的商铺小摊越来越多,不仅仅是景云两国的,他们的商人也在慢慢兴起。周边有一群买饰品的小姑娘叽叽喳喳走过,对着他笑嘻嘻的。贺若祉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突然想给母妃买一匹鲜艳些的云锦。

他摸了摸成衣店中的布匹,罢了,给母妃送去也是看她不满的坏脸色,倒是我们凉宫最善良的女子现在最需要照顾吧。纳莎的母妃平妃教出了一双好儿女,只是,现在女儿远嫁,小儿又无辜惨死,还是多关照一些她吧。“老板,将这几匹布包起来,送到二皇子府吧。”

“好嘞!”老板伶俐地记了下来,“这位爷是二皇子府的总管吗?”

“不是,只是负责采购的。”贺若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是贺励上次留在他府中的,让这些专业的人都瞧不出来是好料子,也不知道一天天的衣服是哪里来的。“二殿下想要为七公主的母妃买几匹绸缎,不知店家是否有些推荐的?”

“给三皇子妃的母妃送吗,这些都很好,总管好眼色。今日我给总管打个折,算是为三皇子妃尽一尽心意。”那位老板又在账上添了两笔,“我们三皇子妃可是对两国建交付出甚多,前些日子我们走商时还在边境处听过她的传闻,有幸见过她一面,可真是令人钦佩呀。”

贺若祉有些感伤,“不知七……公主的身体可还康健?”

“应当是不错的,只是脸上依旧戴着面纱,看不清神色。”老板行了个礼,“我们三殿下疼爱妻子的名声可是传遍天下的,管事尽可放心。这里是清单,我们会在三日内为您送达。”

王谨修再次翻进欢宜宫,已经有些熟门熟路。“小五,你今晚叫我前来,可是因为……今日慧嫔薨了。”虽然不是什么很大的消息,毕竟是前世相关的人,王谨修还是注意了一下。

荣宜本来是在窗边看着他翻过来的,听到他的话低下头,“是。”她有些颤抖,咬紧了牙。“我早知道那日之后,她在后宫没有父皇的宠爱,没有母后的庇佑根本活不了多少时日。我虽未亲手杀她,她却因我而亡。你可觉得我心狠手辣?”

王谨修将荣宜拉到怀里,“荣宜,我亲手杀过人。我亲手杀的人可能比你此生见过的人都多。你怕吗?”

“战争残酷,非你死便是我亡,我知。阿泽,我不敢赌,即使她只是有一丝威胁,我也留她不能。”

王谨修摸了摸她的头,转移了话题。“那问题的最终答案,你想到了吗?”

“不曾。我想不通,但是我有感觉,三哥,就是其中解惑的关键。”荣宜歪了歪头,不知为何有些莫名的颤抖。

王谨修看着荣宜的双眼,“荣宜,其实你心中已有了答案,只是你不相信罢了。”

荣宜突然退出了王谨修的怀抱,她走到一旁,摇着头。良久,还是艰难吐出了两个字,“父皇。”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相隐 若是以三皇子荣宵为关键开始想,其实很好理解。荣宵对皇位没有想法,那些年暗中走访民间,扶助民生,声望及高。对于同一辈的竞争者而言,即使他在朝中毫无根基人脉,在民间的呼声高也是一极大的优势,即使登基后也是一极大祸端,不得不除。

可是有一人例外,现在的当权者:声望极高的儿子或是女儿,对他的统治都没有根本的影响,若是他利用老四一下子除了几个对他的位置有想法的儿子,才能既留下名声斐然,却毫无实权的辅佐之子,又帮助他心中的继承人扫清障碍。这是上位者才有的角度。这是荣宵多年一直平安的原因。

那么现在再顺一遍上一世的思路,就能明了许多。上一世,荣宜离去后,皇上心中痛苦至极。正巧赶上极为相似悦妃的慧嫔诞下龙凤胎,他将一腔感情都倾注在了与荣宜长相有六分相似,举止有八分相似的十四皇子荣宸身上,却对容貌性格迥异的荣芜不甚关心。

慧妃原是凉国找来霍乱朝纲的,她借助当年纳莎公主身旁细作探出的消息伪装成悦妃故里之人,更是在诞下孩子后以特殊之法蛊惑皇帝除去其他儿子,或是寻仙问道,或是直接下药。无论成功与否,横竖这一世都不再有慧嫔这个威胁。

甚至,往深一点想,这些年皇上沉迷道法寻仙悟道皆是假象,他在找先皇未交予他的传国玉玺到底给了何人。寻仙问道之人,又怎会在乎红尘俗世?想想荣宜曾经保下的臣子,镇远,太史令,辅国公等,皆是元老人物,是先皇信任托付朝纲的重臣。难道,竟然是因此?

上一世最后,镇远将军年迈,抚远将军势微,而疆远将军手中的兵权自他去世后便被收回。户部大人是皇上一手提拔上来的,易溯在户部待了数载,依旧无法撼动他的势力,后才转为吏部。其实想想,这些年,皇上看似不理朝政,但是兵权与户部,一直在他手中。

所以父皇通透,他只做一个大权在握的清闲皇帝,看着座下的臣子为他的江山操劳,这才是真正的享受。他只要在晚年,收回能决定下一任继承人的传国玉玺,这一切都尽在掌控。或者,他用一个有威胁的儿子,除去了另几个有威胁的儿子,只剩下对他没有威胁的继承人,让手持传国玉玺之人无从挑选。待到他晚年,继承人长成,再顺势交班。这,才是真正的皇权!

荣宜在王谨修离开后,掏出母后交付的传国玉玺。回想起他走之前问的话,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公主可有决断?”

“我不知。”

“公主可还记得,曾问臣的第一个问题?”

“亲亲相隐,何如?”

“现在公主心中,可有答案。”

荣宜缓缓抚过玉玺,仿佛还能感受当年先祖创国的艰难,后世争权夺位的鲜血,闭上了眼,心中一片冰冷。

不过是一块破玉罢了,怎么会这么重要?等等,一块玉?荣宜突然猛地一松手,茶杯摔碎在地上,溢了一地。

荣宜一直靠在窗边,凛冽的寒风吹过,她的身上一片冰凉,好像也无法缓解冻住的内心。荣宜摇了摇头,想要将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去,只是认真想一想下一步她该如何做。

刚刚她问了王谨修,“所以上一世,最后登基的难道真是慧嫔之子?”

“谁知道呢。皇上有时的能力不可小觑,却有时耽于情爱,有时迷于权势。”

“那母后如何?”上一世玉玺应是一直在母后手中,母后若是不点头,这太子之位没人登的上去。

王谨修又摇了摇头,“只是听闻,自景曦公主远去后,皇后忧思成疾,不理宫事。”

可是母后早就想好了要讲这玉玺传给我,是为何?难道不是直接传给她看好的下一任继承人会更好吗?荣宜深吸了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是不是有可能,母后早就知道她不一定能亲眼见到下一任继承人呢?

本该在父皇手中的传国玉玺不在,父皇定会寻找打探,看先皇留下了谁去制约他的皇权。这些年,父皇对付的虽说是劝诫他的老臣,可这些人都有一个特点,皆是先皇亲信之臣。不似王首辅虽是重臣,却不是密臣。父皇挨个试了一圈没有结果,才将目光转到母后身上的,经过多次试探,他才真正相信先皇将传国玉玺交到了一女流之辈手中。母后算是先皇教养长大,是内宫父皇近身之人,是他托付的最佳人选!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荣宵无心政务,荣宇平庸,荣宜虽可堪大任却是个女儿家,剩下一串孩子尚且年幼。这些年,只有一人能真正威胁到他,是手握传国玉玺的皇后。真正对皇上有威胁的人,自始至终只有皇后一人,其余人他都不曾放在眼中,自然也不在意。

等理清此事之后,好像一切都能看清了。传国玉玺在母后手中,父皇现在未必不知。想想前后母后也无故遇袭,却一直未曾表现如何,怕是心中对来人是谁心中有数。

荣宜想要站起来,却腿一麻跌倒在地。不好,母后将玉玺交给了我,想必她有危险!

栖梧宫的暗室中,拴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被固定在墙上。

荣廷自黑暗处走出,“没想到,除了你之外,还有人知道这栖梧宫的秘密吧。”

郑柔冷笑了一声,“呸,荣廷,先皇真是看走了眼,以为虽你心志不坚,容易被美色所惑,但却有一颗仁心。谁知,懦弱的表皮下面还藏着这般狼子野心,藏得可真是深啊。你我年少夫妻,到现在二十年,我竟然从未看透你。”

“呵,我是皇帝,皇权在我手中,又怎能叫狼子野心?荣延当真是糊涂了,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你。”荣廷走了几圈,打量着郑柔,“不过你郑家,到真是有意思。被他们利用了个透彻,连一丝血脉都不曾留下,你还为他守着这江山!就像他的母族杨家一样,你们的结局,都只会是全家灭亡,惨淡收场。”

郑柔十分不屑,“你以为我没有想到自己的结局吗?荣廷,我郑家子女,宁死不屈。你杀了我,也保不住你的皇位,只会加速你的灭亡。”

荣廷将她的下巴挑起,“别死呀死的。我们谈谈,你说这继承人,是谁又有何妨,到时你我早是黄土一抔。咱们商量着定下来,你还好好当你的皇后,不好吗?”

“你现在拿走玉玺,只是为了将皇位传给你最没有威胁的儿子,或是你最平庸的儿子,引起朝局势力相互牵扯,好现在坐稳你的皇位。你属意何人,你属意十三!十三今年才五岁,你怎可为了自己的安逸而不顾这天下安危?”

荣廷十分不屑,“这天下,是我的天下。”

“不。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赞诋 荣宜再次走进太学,仿佛已经过了一辈子。她依旧如常作息,不想让别人发现她有异,也不能让别人发现。现在,她只能听母后的,相信她,仅此而已。

太学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即使现在有一众皇弟在听课,也是遵规守矩,没人敢带来内侍,想来是被文阁阁长训惯了。

荣宜站在讲堂外,小心地避开了阁长的视线,认真听完了一节课。六皇弟与七皇弟今年已经满了十三,小十和十一也到了十一岁,她初入太学的时候。现在学堂中便只有他们四人,现在他们要利用的人,也不得不从中选一个。荣宜沉默地站在窗户外,有些不忍心。无论是谁,都将是众矢之的,她又该如何抉择?

听着学堂内传来小声地交谈,荣宜回过神来,闪身躲到了一旁,看着几个皇弟说笑着走了出去,直到屋内只余下了阁长一人。

荣宜走进房间,行了个学生礼,“见过阁长。”

文阁阁长抬起头看是她,好像有些惊讶。不过他很快控制好自己的表情,点了个头,“景翌公主,许久不见。”

“是。久未听阁长教诲,甚是想念。”

“我对公主,谈不上教诲,更比不上王太傅言传身教。”阁长虽然不喜荣宜,但是对王谨修一直都是另眼相看的。“公主现在既然定了亲,就更是应当恪守妇道,相夫教子。”

荣宜忍了忍,没有反驳他,只是下意识看了一眼以前三哥坐的地方。要是三哥在,早就会忍不住上来揪他胡子,说,我的妹妹,不需要遵守那些死板又无理的规矩,你可真是个老古板。想完,荣宜心情好了很多,甚至还能微笑着忽略阁长的话。

“景翌今日前来,是想要问一下阁长皇弟们的学习情况。”

阁长的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总归是都强于荣宵。”他看了一眼荣宜,想了想,“六皇子调皮一些,总是不务正业,更甚于三皇子,但是总归听话些;七皇子与十皇子都稳重的多,尤其是十皇子,涉猎广泛,才思敏捷,算得上几人中最佳的;十一皇子最做事规正守礼,为人抱诚守真,有一颗赤子之心。”

荣宜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阁长又低下头看起了书,突然空气就冷了下来,荣宜也不好再开口,便行礼转身,准备离开。

“景翌……老臣知道,你是一个很厉害的小姑娘。老臣是看不惯你,但是也很庆幸你一直都在努力。这世间,对你有多少赞誉,就会有多少诋毁,你要明白,也要习惯。”

荣宜停下脚步,回头去听他的话。阁长始终没有看她,在看着手中的《理学》,像是不太情愿说了一句算是夸赞她的话。

“荣宜知道,无论如何,都多谢阁长。”

凉国外宫暗牢中。

“呀,又解决了一个呢。”贺若祉叹了口气,将地上的七皇弟缚住的双手拉了起来,“我还记得,当年你最喜欢跟在我身后跑了。怎么长大了,这么不乖呀?”

七皇子贺若祚低着头笑了一下。“二皇兄还一直都记着呢。可是你从来没有理过我,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呢,要和我争。”

贺若祚冷笑了一下,“你傻不傻。谁不想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呢,夺嫡之争有多残酷,二皇兄难道不是最明白的?”

“那你就屠戮手足,滥杀无辜?十皇弟可从来没有伤害过你,甚至他对你毫无威胁,为什么,要杀他。”

“那你呢?二皇兄,你后来去送七皇姐,为什么回来就心软了,为什么突然有了人性,为什么要替她照顾老十和平妃?”贺若祚有些疯癫,“我为什么针对他,因为你们喜欢他。贺若祉,我是想登上皇位,可我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我要的,只是和你公平竞争的机会。我要的,只是父皇和你都可以多看我一眼。而老十呢,他做了什么让你另眼相待,让父皇那么宠幸?你告诉我,啊?”

贺若祉不屑地看着他,“那我告诉你,他没做什么。但是他是这宫中,最后一块净土。我看见他的时候,我才能记得,我最初的心愿,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幸福。”纳莎和平妃娘娘拼命护了那么久的人,才能如此纯真无暇,充满希望。才能让人,铭记初心。而你,伤害了他。贺若祉手掐住他,努力控制自己不收紧。

贺若祚有些喘不过气,还是努力挣扎着说,“二皇兄,我很好奇,对于你而言,我们这些弟弟都是什么存在?”

贺若祉毫不犹豫地开口,“都是我的威胁。”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原来真的很羡慕老十,他有一个那么温柔的母妃,还有虽非同母但是待他甚好的皇姐。后来,我又偷听七皇姐和老十说一些,景国的趣事,说两位成年皇子对待弟妹有多好,尤其是景三皇子,更是将他们宠上了天,不像是我们,根本不是一家人!我多羡慕。我跟在你身后那么多年,想皇兄看我一眼,可是在你心中,我却从来都是一个大威胁!”

贺若祉没有说话。

“二皇兄,你看,我想要的一切,老十他都有了。他得到的太多了,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哈哈哈哈!”贺若祉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贺若祉拿出手帕擦了擦自己都手,有些嫌弃。“我贺若祉想要什么,从来都是去争取,而不是嫉妒他人拥有的。你白白跟了我这么多年,却连我的皮毛都没学到。贺励,杀了吧。这种人,从来不配我的说教。”

贺若祉走出去前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通商之事,可有你的手笔?”

贺若祚低着头,“你既然早就知道根本是谁,就不必在乎这些旁的枝丫。二皇兄,解决这一切吧,来世,我们都不要生在帝王家。”

贺若祉走出了监牢,到底因何如此,他们家中就不能有一丝亲情存活吗?父皇如何忌惮,母族如何逼迫,兄弟如何相残。而这一切,他却不得不承担。

“殿下,解决了。”

贺若祉点了一下头,“阿励,我……”只有你了,“走吧,我们的路,还远着呢。”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公主 荣宇再次入宫侍疾之时,在栖梧宫门口也被拦了下来。他在门口徘徊良久,无法,便转身去了太医院,他不放心赵燕燕,想了想,还是先送她去了荣宜的欢宜宫。

荣宜接到消息迎出来,“四皇嫂,今日怎的有空来看我。荣宇去哪儿了,在母后那里吗?”

“我们刚从栖梧宫过来,现在母后连四郎都不再见了。”赵燕燕有些担心,“小五,母后不会有事吧?”

荣宜若有所思,垂下了眼,“不会的。”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她将赵燕燕领了进去,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荣宇的近况。

赵燕燕看荣宜的神情,总像是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是。四皇嫂,荣宜有事相求。只是此事,暂时想要瞒着荣宇。”

荣宜在赵燕燕的帮助下偷偷出了宫,搭着车到了王家府邸。在王府边告别赵燕燕后,乔装的荣宜转身先去了辅国公府。

她其实没有来过辅国公府,但是总感觉对这个地方蛮熟悉的。她按照王府大概的位置找到了后门,敲了五下。

易昌早就收到了迷信,亲自出来等她。一路都没有碰到任何人,直到走到内室,荣宜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好奇了很久,为何辅国公一直唤我为长公主。幼时不明白,以为是因为我是家中长姐;后来才知道,长公主的辈分本与父皇相同,这种违制,十分独特。辅国公守礼一生,为何会有这种错误,现在我才终于明白。”

辅国公有些惊讶,“哦?愿闻其详。”

“先皇立下旨意,传位嗣弟,但是却并非真正放心传位给他。因为先皇始终留有有后手。”荣宜笑着坐了下来,“辅国公将对我的称呼放到父皇一辈上,是提醒母后,你知道;也是提醒荣宜,知道这件事情,第一个来找谁。因为原本除了母后之外,还有一人知道真正的皇家传承会到哪里。”

“哈哈哈,皇后娘娘早就中意长公主,为先皇选定了人,才是真正的‘嗣弟’。果然,你知道了。这一刻,还是来了。”

荣宜揉了揉额头。“这其间弯弯绕绕,真是令人头痛。”

两人商谈了半晌。

“……所以现在,我们试一试父皇,至少现在要保证母后没有进一步的危险,更要将父皇的注意力转移。”荣宜沉思片刻,“可是辅国公,这样很危险。父皇若是气急……”

“所以你才更不能出面,本来就还有暗处的一家对吗?到时候还有你们。”易昌转身避开了荣宜的视线,“老臣受先皇嘱托,便早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辅国公不在乎自己,也应该为夫人和两位公子想一想。”

易昌低头笑了一下,“只要公主在,皇上便不会连坐我们家,对吧?儿子们成年了,我也无需担心他们。至于夫人,你可不要小瞧我妻子。”

“不敢。”荣宜有些欲言又止。

“可是公主心中约莫有个人选,却不知如何开口告诉老臣?”

“现在一众皇子都还在成长,确实没有那么分明。不提老三老四,小六活泼,小七沉稳,小十博学,十一赤忱。只有十三还太小,看不出什么。”

易昌立刻看出了她的心思,“所以长公主是属意十一皇子吗?”

荣宜点了点头,“现在下定论虽然还太早,但是相比几人,小十一的路是最好走的。他的学识虽然不是最佳,但是为人真诚可靠,出身也好一些,母族施家也是一个很强的助力。”

辅国公笑了一下,“现在朝堂上没有很明显的皇子派别,但是确实隐隐看好十一皇子的要多于其他几位皇子,能微微和四皇子持平。”

“是啊,老四。”荣宜叹了口气,是现在最大的问题。现在谁也不能完全确定夺嫡之争与荣宇一点关系都没有,至少现在他的嫌疑被皇上分走了大半。还好退一步说,就算上一世十年后的荣宇变成六亲不认的摄政王,他现在还是一个普通的皇子。

“长公主对于四皇子,可有什么办法。”

荣宜摇了摇头,“国公可有指教?”

“老臣也无能为力,这些年臣一直没有被皇上收拾,根本原因还是臣从未触及皇上的底线,也就是继承人。”易昌摇了摇头,“或许公主可以联系一下先皇的那个人,他或许能有什么不同的路。”

荣宜点了点头,易昌是不知道那人的,因为他在明处,那人一直在暗处。现在他们对陈家都不大了解,只是时间紧急,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还有一个问题。我们暂且无论兵部与几位将军,他们山高水远的,想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只是皇城的禁卫军,我还有事相托。”

“禁卫军首领可是皇上亲信。其中可是有什么长公主的人?”

“有一个算不上是我的人。是当初武举选拔出的一员,他算是受恩于我,所以曾经帮过我一些小忙。”是当初传递凉国消息中的一环,现在领职于禁卫军。“但是此人却不能完全为我所用。”

“那……”辅国公看着荣宜微笑的样子,有些不解。

“我听说,他十分仰慕谦德公子,我想,是否能让他去试着打探一下,现在此人是否归顺父皇。”

“泓儿去是没问题,但是长公主不要对他抱太大希望。毕竟泓儿心思有些单纯,和人相处套话,才是真的为难他。”辅国公摇了摇头,“暂且让他一试吧。”

“还有之后一段时间,就要麻烦大公子了。”

“那是溯儿的荣幸。”易昌笑了笑,“只是委屈长公主了。”

荣宜抱了他一下,起身准备离开。

“长公主。”辅国公有些犹豫,“我们两派早有立场,本就水火不容。只是王家……”

“王家,便瞒着他们吧。王家传承千年,秉承宗旨,不涉党争,便是想让他们王家同一个真正的世家大族一样,不畏皇权,只关心民生。何况,王大人丁忧,阿泽这些日子也是被通商的乱子缠得焦头烂额,且不必打扰他们。”希望将来的皇位之争,也不要牵扯到他们吧。

易昌松了口气,“是。”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秘密 出了辅国公府,荣宜犹豫了很久,还是回到了王府,敲响了王家的后门。之前她再低调,也是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王家之中,所有人都认识她,路上虽然碰到了一些人,好像对她的出现也不惊讶。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她就到了静园。踟蹰良久,荣宜都没敢敲响院门,直到李泊来找王谨修的时候,撞见了她。

“小五公主,你是来找泽哥哥的吗?”李泊和她熟悉多了,上来直接牵住她的手将她往里带,“怎么不进去呢?”

荣宜跟着他迈开了脚步,“小泊,我有件事情,不敢告诉阿泽,你说我该怎么办呢?”荣宜很自然地将李泊当成一个平辈人一样,不像是和一个孩子说话。

“泽哥哥那么疼你,无论怎样他都不会生气的。”李泊仰着头看着荣宜,“之前泽哥哥跟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都没什么的。重要的是这个秘密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小五,这个秘密如果让你很累,你可以告诉泽哥哥帮你分担的。”

“嗯,我明白了。”荣宜摸了摸李泊的脑袋,“你怎么那么好呀,怎么这么让人喜欢呢?”

李泊有些害羞,转身大喊,“泽哥哥,小五公主来找你啦!”

王谨修一出门,就看见一身素黄的荣宜被李泊拉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他伸手招过李泊,“泊儿,你去房里读书,今日要学的内容我都给你标好了。好好看,稍后我要抽查的。”

“好。”李泊进了房间,自觉地关上了门,给两人空间。

“小五,怎么突然来了?瞧你这个装扮,像是偷跑出来一样。”王谨修本是打趣她一句,没想到荣宜点了点头承认了。

“我的确是偷跑出来的。”

“怎么了,可是宫中有什么事情,还是皇后娘娘怎么了?”

荣宜摇了摇头,皇后闭门已有两月,外臣知道风声也不稀奇。“我,可能要借用纸笔,还需要你帮我带一封信。”

“好。”王谨修什么都没问,将荣宜带到了寝房,给她拿来了纸笔,自己就又出去到书房中看李泊了。

荣宜很快写完一封信,内容早在路上她犹豫的时候就想好了,只是如何让陈家知道是母后的信,还是有些难度。她问了辅国公,辅国公只说母后会托他在宫中的人,但是她确实不知道陈家宫中的人是谁。重新浏览了一封信,大体意思只是让他帮忙想办法阻止四皇子在后续的过程插手,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说的很隐晦,连老四都是用的代号,小雨。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在封面的一侧画了一面小旗子。

王谨修拿到信封后挑了挑眉,虽然并不认识这面旗子的出处,但是他想了想,十有八九是郑家海疆军的旗子吧。荣宜抿了一下唇,“我想你,带给现任内阁首辅陈诫陈大人,他知道该交给谁。”

“好。”

“这些时日朝堂或有变动,正好王大人远离朝局,你也不怎么上朝,便能避就避,可好?”

“好。”

“还有,或许过些时日,我会称病不见人。你要放心,那时,我会在辅国公府。别找我,好吗?”

“……好。”

王谨修什么都不问,反而让荣宜鼻尖有些发酸,“阿泽,那我走了。”

“好。”王谨修将信收到了怀中,对荣宜微笑了一下。

荣宜不舍地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扑向他,“阿泽,你信我,你等我。我知道,这不公平……”我不告诉你,我有我的理由的。

“荣宜,别怕,我在呢。”王谨修拍了拍她,“勇敢往前走,在我身边永远都是你的家。”

御书房内,在皇上召集完一众大臣商量完新年祭祀大典后,觉得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了,刚想离开,面前一直不作声的辅国公突然下跪,请立太子,并将奏折和拟旨放到了皇上御案前。

一时间,众位大臣都万分沉默,一片寂静的屋内只跪着辅国公一人。皇上低头看见了拟旨上的玉玺印章,才明白他们并不是请立,而是逼迫他立人。

皇上抬头盯了易昌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摸着玉玺的章印,捻了捻手指,“辅国公,你,这是什么意思?”

易昌跪立下首,恭恭敬敬地开口,“老臣请皇上立太子,昭告天下,以稳固我大景江山社稷。”

“朕正值壮年,一众儿子也尚且年幼,此事何必现在就议?”

“立太子不仅为继承国统,更重要的是稳固江山。早立太子,也可早让其他皇子明白君臣之道,更不会出现凉国众子夺嫡而引起的乱子……”

皇上一拍桌子,打断了他的话。辅国公丝毫不怕,动都没动一下,依旧挺直地跪在地上,“请皇上三思。”

身后有很少一部分大臣跪下附和,但大部分还是持观望态度,不知如何是好。三方开始僵持。

皇上大喊了一声,“大胆!”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三皇子荣宵从门外进来,“哟,这是干什么呢?你们呀,又惹得父皇生气了不是。”荣宵看似随意一站,却不经意挡在辅国公面前,“儿臣今日刚回来,马不停蹄赶来宫中见父皇,父皇看着儿臣有没有开心些?”

“你……”皇上的话被他憋了回去,怒火也被强行压制,不知如何继续。一拍案,“这里正在商议正事,你给朕少插科打诨。”

“父皇是天子,让父皇开心的事情难道不是大事?”

“罢了,这件事情,改日再议。”皇上一甩袖子,拿起拟旨率先离开,拒绝了更多的骚乱。

辅国公什么都没有说,像是早就料到了皇上的反应,他转身看了一眼门外,呼出了一口气。

荣宵在皇上出门的那一刻便收了笑脸,环视了一圈周围,整个人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抬手将辅国公扶了起来,拍了拍他,什么都没问,先一步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纳莎 御书房外。

“三哥,你回来了!”荣宜飞扑上去抱住了荣宵,转眼兄妹俩竟然已经年余未曾见过了。

“回来的很及时吧。”荣宵袖口绑着一段白布,抱起来荣宜转了一圈。荣宜点了点头,凑近了看他,才注意到荣宵面容十分憔悴。

“三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三嫂在哪里呢?”荣宜四处打量了一下,没看见人影,以为她先回府了。

荣宵摸了摸袖口的白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胸口掏出了一封信,“这是纳莎给你的。”

荣宜有些奇怪地接过信,打开来看。

“荣宜,见信安。

所有人都说,当年我们求学的一段时间,是最美好的时光,可是对于我来说,却是我一生最痛苦的时光。

三年前我来景的一路上,忧思不安,在熟识你们众人更是加倍愧疚,可我只是一柔弱女子,我母妃以及皇弟的性命还在皇帝与二皇子手中,我不得不做,即使保全我们三人的性命的代价是牺牲无数人。

现在,你大概能猜到我做了什么吧。我曾偷听过二皇兄与父皇的计划,知道他们的大致计划。我身边的随行宫女是父皇找来的能手,她能探听消息于无声之中,为收集隐秘,从后方攻破景宫,让景皇后院失火。我曾偷偷翻看她的记录,其人隐秘,许多我都不甚明了,但是我知一点,景后宫之中,会有一内奸将伪装成汝母妃故人迷惑景皇,更会再非常时刻,用不同寻常的药物控制他。除此之外,外朝之中也有内奸,只是我不知为何人,他们之间还传递了一些极为重要的消息。切记万事小心。

荣宜,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单皎,对不起你们景国,也对不起这天下。我不求原谅,也不希望你原谅我。母妃曾和我说,无论我有什么苦衷,都不应是我害人的理由。我知道我现在做什么都无法弥补我的过错,只求能将自己的错误最小化,为我的亲人赎罪。我对不住荣宵,伤了他的心。万望他能找到一人陪他走过余生,也希望你能看护于他,帮他走出由我造成的心结。纳莎在此谢过。

最后,请让我以荣宵之妻的名义,最后叫你一声,小五。”

荣宜将信合上,看向一直未曾离去,等她看完信的荣宵。“三哥,三嫂她,我……”荣宜看见荣宵点了点头,知道他心里都明白。“三嫂没有给你留什么话。”

“我知道,她想和我说的话,都已经亲口告诉我了。小五,我决定留下来,不再走了。”

荣宜有些不安,“三哥……”

荣宵笑了笑,“夫妻本一体,我知纳莎愧疚,当我来替她赎罪的。”

“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可是你的愿望,这大好河山……”

“若是没有一人相伴,看那山山水水又有什么区别。”荣宵一向乐观,这是他这辈子说过最消极的一句话了。

“所以三哥,你很喜欢纳莎,对吗?”荣宜拉住荣宵的手,歪着头看着他,你要是心里没她,又怎会这么痛苦;贺若纳莎她那么爱你,又怎么忍心离开你?

荣宵握紧荣宜的手,“原先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我既娶了她,就应当对她好,好好照顾她一生一世。但是现在……”

荣宵想起新婚之夜,他和贺若纳莎两相沉默时,他曾劝慰妻子。

“纳莎,我知此桩亲事非你所愿,但是你既然来了,在荣宵看来,就是天定的缘分。”

“不……”

“什么?”

贺若纳莎吸了一口气,有些紧张。“亲事,是我求来的。三殿下,能嫁过来,嫁给你,我很开心。”

“那就好。”荣宵笑了笑,“你我夫妻,不必那么生疏,你也不用唤我三殿下。”

她依旧有些紧张地试探,“那,我和荣宜一样,叫你荣三哥,可好?”

“好。”

那一刻她的笑容,当真是一笑倾国,让他看呆了眼。

之后两人新婚燕尔,又一起结伴出游,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次分歧,甚至从未拌过一次嘴。贺若纳莎就这么一直柔柔地对待他,好像他们之间本该如此和谐。他听纳莎叫了他荣三哥只一年,但是这个称呼熟悉到他好像已经听了一辈子。直到最后一刻。

两人一起去了景国最高的一座山,即使费了很大的精力,最终还是成功登顶,看着山下万家灯火。荣宵看着呼出一口气的贺若纳莎,有些好笑。“纳莎,你知道吗,以前我总是觉得你和我们景国的世家大小姐很相像,甚至相像程度要超过我最文雅守礼的五妹。”

“那现在呢?”

“你不一样的。”荣宵握紧了贺若纳莎的手,“你很不一样。”

纳莎笑着看了他一眼,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荣三哥,听你给我吹了那么多景国小调,想来你不曾听过我们凉国的,可否一听?”

“不甚荣幸。”

纳莎吹奏了一小段,荣宵便从中加了进去。即使他一直在跑调,甚至最后将贺若纳莎都带跑了,却是两人最美妙的一次合奏。荣宵放下了笛子,刚想开口说什么,突然却见纳莎吐了一口血,整个箫身都沾满了血花,纳莎擦了一下嘴角,勉力向荣宵挤出一个微笑。荣宵手中的竹笛摔裂在地,他慌忙去扶自己妻子,“纳莎!”

贺若纳莎擦了一下嘴角,颤抖又熟悉地从怀中摸出了药瓶,吃了两粒。“这一天,终究是到了。荣三哥,对不住。”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你怎会突然咳血?”荣宵慌忙帮她擦着血迹,手忙脚乱。

“先天之疾,没用的。”贺若纳莎微笑着,“能嫁给你,一起出游许久,与我而言此生足矣。只是要让你自己一人走下去,有些于心不忍。”

“纳莎,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我们这就启程回宫,太医会有办法的。”

“不要。我不想回到景宫之中。我贺若纳莎这辈子做过唯一一件错事,便是帮助我凉国的密探潜入景皇宫打探隐秘,这份愧疚压得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贺若纳莎将手放到荣宵脸上,擦去了一丝血迹。“我自请和亲,本来是想甘愿赎罪的,可不曾想遇到了你,更不曾想你对我如此好。我贪恋这片刻温暖,也终究到了头。”

“没事的。宫中有母后和荣宜在,不会有问题的。”荣宵看着脸色愈加苍白的贺若纳莎,“你不是说要赎罪吗?不是说愧疚吗?你跟我回去,跟我,回去……”

贺若纳莎拂开了他的手,强撑着走到一旁转身,擦干了唇边的血迹,带上了面纱。“荣三哥,你知道吗,昨日,我在街上碰到了一个穿着嫁衣的小姑娘,坐在路边。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就差一个袖边,她的嫁衣就绣完了。可是她的情郎,死在了景凉的战场上。”

荣宵依旧抓着她不放手,“纳莎,这不是你的错。”

“她也同样安慰了我。她说,战争爆发,不是你的错,你也无法左右皇帝的决定,你也是战争的牺牲品。三皇子妃,其实这样也很好。她总听人说,结婚后,两人都会逐渐黯淡,失去最初的感觉。至少,在他们彼此心中,都是对方最美的样子,永远不会变。”

贺若纳莎从裙边撕下一块白布,挣脱开来,绑到了荣宵手上,系出了一朵花。“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好吗?荣三哥,答应我最后一件事:我希望自己在你心中,永远都是这样,纯洁无瑕,是西域最美的那枝花。”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玉玺 荣宵走后,荣宜抓着手中的信站在原地,直到王谨修接到消息来找她。

“怎么会这样?阿泽,上一世,三嫂结局如何,你可知?”

王谨修沉默良久,“上一世,凉七公主本许亲凉国左丞嫡子,却在出嫁前重病,取消了婚约;后痊愈,下嫁予贺励,于庆历十五年身亡。”他顿了顿,“我本以为,凉七公主是殉情贺励而死,如今看来,怕是身体一直都不大康健。贺励当初为景凉议和做出巨大贡献,其中,想必也不乏她的助力。”

“而此次她再次远行来我景国嫁给了三哥,不久后又随三哥外出游历,如此颠沛,怕是对她的病情火上浇油,三嫂这是,一心求死?”荣宜有些颤抖,她心中一直都觉得贺若纳莎是一个柔弱温顺的女子,谁知却是如此刚烈决绝。

“将死之人,恐怕更加贪图身边的温暖。凉七公主知道自己病情,愿意及时行乐,也未尝不是得偿所愿。”这世间,确实是相爱不易,相守更难。

荣宜将信放到了胸口,其实不必的。后宫之人与朝堂之人,我们都已揪出,纳莎,又何必如此愧疚不安。

现在想一想以前的事情,好像很多都更加明了。贺若纳莎总是深居简出,呆在宫中,是因为她的那个侍女是探子,只有纳莎在的时候她才能借着照顾公主的名义偷偷离开,否则她就要同宫殿中其余宫女在一起。就像当年霓儿说纳莎的宫殿门窗紧闭,闷得很,像她这种久病之人,又怎么会没有这种常识?

那么慧嫔是如何得到如此多隐秘的消息,前朝和后宫怎么联系,就都能说得通了。虽然这条线已经没有用,至少最后这一环,已经浮现了。

荣廷阴沉着脸走进密室,掐住了郑柔的脸。“今日,辅国公请立太子,并将加盖了玉玺的诏书放到了朕的面前。呵,原来竟还是他,你为他掩护的很好啊。现在这不就简单了吗,朕杀了他,抄了他的家,何愁找不到玉玺?”

“荣廷,你是真的傻。你说,你都能想到的事情,辅国公难道想不到这个吗?他敢来请,又怎会还攥着玉玺在自己手中。你真是被愤怒冲昏了头。”郑柔更加不屑,“玉玺在我手中又如何,在别人手里又如何?你永远找不到它。荣廷,我可怜你。你当了一辈子皇帝,却到死也见不到,摸不到一次真正属于皇帝的玉玺。”

荣廷冷笑了一声,不怕她的言语攻击。他到后面拿了一把刀,“曾听闻皇后娘娘一曲能有凤来仪,百鸟齐鸣。不过你这双手,也太久没碰过琴了,想来也没用,不如我挑了这筋,看看这样的手还能否弹出如此动听的音乐。”

郑柔无所谓地伸出了手,“无耻小儿,你威胁不了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我怕失去。没有,比你更怕。”

“我怕吗?那你说,我要是用一个人去威胁威胁你们呢?”

“你要做什么?”

荣廷的刀划过郑柔的眼皮,留下一道血痕,“做什么?你们最看重的人,是荣宜吧。”

郑柔一下子将铁链撑到了极致,爆发出全身的力量。“你敢,荣廷,你怎么敢动芽芽,她可是你和阿珞的亲生女儿!将来,你怎么敢去见阿珞!”

“珞儿,我对她多好啊,她想要的一切都给了她,尤其是我的一片真心。可是你说,她对我,又有几分真情呢?”荣廷收回了刀,猛地插在郑柔耳边,“还有你,你不要装作有多关心荣宜的样子,你想尽办法召回荣宜,不就是为了牵制我吗?可怜我疼了这么久的女儿,就这么倒向了你。”荣廷笑了一下,“我疼荣宜不假,可是,若是她挡住了我的路呢?郑柔,你说,是我更狠心,还是易昌那个老儿更狠心?我们拭目以待。”

“荣廷,你敢,你敢!你这个猪狗不如的混蛋,你伤害不了我女儿。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只有一个人,自始至终,你都是一个人!”门关上了,郑柔一下子脱力,瘫倒在地,芽芽,我的芽芽,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荣宵回来后,朝局再次到了白热化的进程。毕竟现在圣上只有两位成年皇子,他们的一举一动干系甚大。何况不谈荣宇,荣宵之前在通商之中,便给大众留下了比较好的印象。这次他带着妻子出游,一路上更是毫无架子,甚为亲民,无条件帮助了所有遇到的需要帮助的人。直到他返回朝局,他的妻子还远在靠近凉国边境的民间帮助受苦受难的民众,广受赞誉。荣宵的光芒,一下子就闪耀了起来。

皇上有些疑心荣宵是辅国公的人选,不仅不悄悄打压荣宇,反而隐隐有提拔之意,来平衡朝中的势力。

趁着这个机会,荣宜抱病闭门,迷惑宫内,人却偷偷跑到了宫外,住到了易善渊妻子的内院之中。

平静了几日,荣宜一直深居简出,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当一个合格的未出阁小姐。这日晚上,荣宜突然感到外面一片寂静。她心里有些不安,低声唤了一声侍女,未得回应,叹了一口气。荣宜起身,不紧不慢地推开门走了出去。刚出院子就有一把刀架到了脖子上。“景翌公主,被保护得可真是好。”

不出所料,荣宜悄悄将握在手中的茶碗摔了下去,让周边的人听到,她只装作惊慌的样子,“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在我手上。”很快,动静就传遍了辅国公府,大公子的妻妹被匪徒挟持。易善渊和辅国公更是在半刻内便赶到了现场。

挟持荣宜的人有些惊讶,他本想先套一套这小公主的话,威胁威胁她,谁知来人如此快。

“传国玉玺,一个死物换一个大活人,难道不值当吗?这位,可是所有人都最爱的景翌呀。”匪徒蒙着脸,“我们的探子,也并非是毫无作用。你说这些年皇帝从未动立太子,封一品贵妃,封王勋侯爵,是因为不想,还是,不能呢?这传国玉玺,根本不在他手中,也算是我们无意听到的意外之喜。所以说这后宫,隐秘甚多,甚至能影响朝局与国运。”

荣宜不知道为什么,并不害怕,反而觉得有些好笑。这最后的人真的是被逼得心急了,里外的人接二连三地倒下,只剩他一个,还没等他们去找他,他自己送上门了。

易善渊不解其意。“既然传国玉玺如此重要,又怎会在我们外臣手中?”

那人冷笑了一下,“那你们递交的请封太子的拟旨上,却是如何突然出现印章的呢?”

荣宜和辅国公对视了一眼,有些不安。易善渊看着两人神色有异,便再次开口,“这拟旨只是我们起草,也是经过内阁阁老们的审阅才能提交,最后才到圣上手中。怎么看,也不会是我们印上的。”

“呵,你们不必花言巧语迷惑我,那玉玺绝对不在你们皇帝手中。”贼人将刀更贴近荣宜的脖子。

“你要是伤到了长公主,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小贼,你手可别抖。”

“我手抖?我在握刀的时候,你这个毛头小儿还没出生呢!”荣宜被挟持着退了两步,众人正在僵持阶段,易泓也赶了来。他皱了一下眉,看见地上的碎瓷片,朝荣宜点了点头。荣宜垂下眼没有回应,手悄悄握住了刀刃。

“呦,辅国公府的人这不就齐全了。”挟持她的人感觉到荣宜颤抖地将刀推远了一些,不屑地开口,“不是说这景翌公主胆识过人,不输男儿嘛,呵,也不过如此。”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有凤 就在挟持之人说话期间,荣宜突然发力,脚狠狠向下踩,手护住刀刃。趁着背后人吃痛俯身,她又扬起手肘击中了对方的眼睛,那人对她不设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易泓几乎同时出手打开了刀,接着空档处一掌,便将匪徒拍倒在地。

“行啊荣五,不错,我教你的都记在心上了,虽然力度差了些,也不枉我做了那么多次沙包被你打!”

旁边的侍卫赶紧上去想将那人绑住,却不想他立刻咬舌自尽了。

“罢了,这下凉国的势力,总该被连根拔起了。”看来上一世凉国人也是知道玉玺的事,或者说,他们借用这件事情和父皇有过什么合作。

荣宜摇了摇头,“无论此次如何,那日能大约打听到母后的位置,终归我们赢了。”皇上在宫中的行踪即使被保护得再好,也会露出蛛丝马迹,何况是刚被辅国公刺激过,正怒气上头的时候呢?

见荣宜依旧冷静地和辅国公低声说着些什么,易泓有些生气,将取来的药酒猛地往她手上倒。

“嘶。”荣宜倒吸了一口气,辅国公立刻拧住了小儿子的耳朵,“你做什么?真的是胆子肥了,长公主殿下叫你一声师父是尊敬你,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啊。”

易泓脸色通红,却依旧没有求饶,“就该让她长个记性!”

“好了。”荣宜开口劝解,“我知道师父是为了我好,辅国公就看在这个的份上,饶了他这次。”

“就是就是。你看这个丫头,手不是你的是吗?虽然不曾伤到筋脉,但回头也会留下这么一个疤痕,丑死了。”

易善渊直接将弟弟的嘴捂住,不让他再火上浇油。“长公主,今日之事,可还有疑点?”

“多谢大公子提醒,我心里有数。”凉国的人再神通广大,也不会如此肯定玉玺的章印到底起源何处。更何况她人在不在宫内,去了哪里,又怎么可能完全瞒得住父皇。父皇,终究是怀疑她了吗?

“小五。”王谨修很快赶到。这段时间荣宜待在易家,他便始终和易家没有联系,但是现在反正被人知道了,他们也不必隐藏。王谨修抓着她受伤的手,十分心疼。辅国公见状,给儿子们使了个眼色,率先带着护卫们出去了。

人都走之后,荣宜立刻换了一张脸。“阿泽,超级疼的。”荣宜嘴一撇,突然就开始掉眼泪。

王谨修将她抱进怀里,轻轻向她手上吹气,“没事的,小五,以后有我疼你,好不好?”

“我父皇……他宠爱我十几年,难道都是假的吗?还是那个位置那么重要,他连那么一点点威胁都容不下。”荣宜心中也清楚,自己接下了传国玉玺,就已经等于站在了皇上的对立面,但是她怎么敢相信,父皇真的能弃自己的安危于不顾,用她的性命来威胁辅国公说出玉玺的出处呢?

王谨修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为什么荣宜要坚持出宫,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突然要伤害荣宜,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有办法安慰一个受伤的心灵,能做的只是陪伴。

荣宜吸了吸鼻子,心情平复了不少。世人皆说天家无情,她以前总是不信的。但是现在,又能说谁对谁错呢?“阿泽,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会怪我吗?”

“小五,你是一国公主,你有你不得不做的选择,我都能理解。我们之间,无需全部告知,也能做到坦诚相待,足矣。”

荣宜笑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以前想,以前总是听别人说,多做一些好事,上天就有好的回报,我总是将信将疑。但是现在,我是真的相信,我以前,真的做过特别特别多的好事,所以才会遇到你。”

“是我幸运。”王谨修也笑了,“朝堂请立太子,景翌公主可是需要臣的助力?”

荣宜凑近他的鼻尖,“你是本公主的准驸马,在别人眼中,早就是本公主这条船上的了,你表不表明立场,没什么区别。”

“有理。”王谨修刮了刮她的鼻尖,“无论别人怎么看,我都永远是你的后盾。我知道你不想拉咱们家进入这趟浑水中,可是你要知道,小五,咱们王家早就身处漩涡其中了。”

“你真的不会怪我有这么重要的事情瞒着你?”

“你呀,第一次这么不确定的问这么多遍。小五,这对于我王家而言,不是什么大事,你知道的。再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想我劳累,不想我分心。但是呢,要是有一天我们小五飞累了,想要落脚了,我永远都是你的梧桐树,就在这里等着你。”

荣宜没有忍住,笑出声来,“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

“待,有凤栖梧。”你看,我等到了。

她总归会在人前脆弱,即使那个人不是他。院门外的易泓看到荣宜又露出笑脸,才放心地转身,准备离开,却看到了兄长一直站在他身后,垫着脚偷听,吓了一跳。“兄长,你在做什么?”

“嘘,自己偷看,怎么还能说别人?”易善渊义正言辞地指责弟弟。“怎么,放心了?”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就是……怕荣五她向王谨修告状,说我的坏话。”

“她说了,会怎样?”

易泓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易善渊也没有为难他,“泓儿,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易泓下意识地又回头,想要去看荣宜。易善渊挑了挑眉,打断了他的动作,勾住他的肩膀,将他带走了。“泓儿,来,兄长和你说一说,这将来的路选择,是很重要的。要是你选错了不要紧,重要的是你要能及时改正,明白吗?”

“这认定的路,哪儿有那么好改?”

“这有什么难的?”易善渊不以为意,“你只要明白最重要的终点是什么,路,有无数种走法。”

易泓皱着眉,并没有听懂兄长的话。“你的终点,是什么?”

“是我们易家,能在朝堂上始终屹立不倒,百年兴盛。”易善渊捏了捏易泓的脸蛋,“而我,一定会走到。”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女子 单皎挥退了单皓书房门口的宫人,偷偷扒在门边,听着屋内皇兄和皇嫂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阿皓,按照现下的光景……”

单皓叹了一口气,捏了捏眉心。程芙有些不顺心,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红玉簪的簪花,还是为叶澈戴的孝礼。单皓看见,突然开口,“我一直没有问过,在你心中,叶澈与我孰轻孰重,但是我不在意。我现在在意的,是我在你心中没有一群你不认识的人重。”

程芙苦笑了一下。单皓对于她来说,像是一个小暖炉一样,温暖,熨帖,只有一直都很幸福的他才能带来的温度。和叶澈的那一缕阳光不同,阳光是要你等待它去照耀的,而暖炉是会在你需要时出现。可这样,对你公平吗?“单皓,你是云国皇帝,那些都是你的子民,不是不认识不相关的人。”

“那是我的人民,是我需要放在心里的。我不明白,阿芙,和你……”单皓抬手打断了想要说什么的程芙,“罢了,此事暂且不提,你先出去吧。”

程芙沉默了片刻,转身开始往门口走。阿皓,对你最好的人,不是我;能把你放到一切之上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单皎听着动静,赶紧跑远了两步,还是被刚出门的程芙叫住了。“阿皎,别跑了。”

“皇嫂,晚上好。”单皎大方地转身,一点都不害臊,仿佛刚刚猫着腰偷偷溜走的人不是自己。

程芙也一脸平静,习惯了她捣蛋的样子。招了招手,“好了,我刚刚都看见你偷听的影子了,不必跟我装模作样。”

单皎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住她的手,“皇兄没看见不就行了嘛。”单皎仔细打量着程芙的神色,“皇嫂,你生气了吗?”

“没什么好生气的,路阻且艰,我们早有预料罢了。”程芙呼出一口气。

“可是皇兄与你是夫妻,他应该……”

“没什么应不应该,夫妻间,本不一定是同心协力,我只希望,有一天……”单皓不要成为我的阻力。

单皎听着她未完的话,低下了头,若有所思。

程芙转身走了几步,看身后单皎并没有跟上来,“怎么了,阿皎,不走吗?”

单皎立在原地,抬起头,朝程芙笑了一下,“我想和皇兄说,我不想成亲,不想嫁人。”

“阿皎?”程芙吃了一惊,连忙挥退了身边人,快步走了回去,“这是做什么?你可不要为了我,现在去触你皇兄的怒火。”

“我不是为了你,皇嫂,你早就知道我一直拖着不愿相看有问题。现在,只是一个契机罢了。”

程芙拉住单皎不让她走,“你好好想想,阿皎,这件事情你怎么和我说都无所谓,你要是向你皇兄开了口,可就回不了头了,他……”

“皇嫂,别着急,我也没打算今晚告诉皇兄的。”单皎回握住程芙的手。上一世,无数人支持我,无数人支援你,我们总是要回报她们的。乱世之中她们能冉冉升起,那么在这盛世,便有我们为你们努力。“为了我们云国的女性。皇嫂,这才是我们一直不能放弃的理由。”

第二日,用完早膳,单皎如常走进了单皓的书房,告诉了他这件事,好像在说今日自己吃得不错一样。

“胡闹!单皎,你再给我说一遍!”

单皎仰起头,坚定地说,“我说,我不想成亲。女子从来都不止成亲这一条出路。”

单皓拍了拍桌子,“你现在还小,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听见。霓儿,这是你一辈子的幸福所在,你可不能年少意气。”

“我没有意气用事,我很清楚明白自己的选择。皇兄,单皎心意已决。”

单皓深吸了一口气,走下去拉住她,“霓儿,我知道你上一次吃了很多苦,也知道你心中有放不下的事情,可是你不能拿你这一辈子开玩笑。我们重来不易,更当好好珍惜。”

“皇兄为何觉得,我不嫁人,就一辈子都不会幸福?即使我嫁了人,夫君也可能有三妻四妾,也可能寻花问柳,没准那才是我不幸的开始。”

“有皇兄在,没有人敢欺负你。”

单皎摇了摇头,“只是没有人欺负我,我就一定会开心吗?他惧怕皇兄的皇权,又岂是我单皎看得起的人?我要找能生生世世对我一心一意的,皇兄觉得我能找到吗?”

“为何不能?父皇对母后如此,王谨修对荣宜如此,我对阿芙也……”

单皎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父皇与母后琴瑟和鸣,而你昨日,才刚刚与皇嫂吵过架。”

“是阿芙让你来的?”单皓皱起了眉头。

“不是。皇嫂什么都没和我说,是我自己在门外听到的。”

单皓叹了一口气,“夫妻之间,拌嘴在所难免,这不应当是你放弃爱情的理由。我不想你因为他人的原因,而放弃自己的爱情。”

单皎勾着嘴角笑了一下,“这确实不是。我的理由,是这世间的男人,从来都看不起我们女子,从来不相信我们会有自己的生活和理想!”

“我不同意阿芙的方案不是因此,而是考虑了多方因素。女子入学堂,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单皎不服气。“我就入了学堂。”

“你是我皇妹,岂会如同寻常女子?更何况,你也是亲眼见过的,那些大家小姐们入了学堂,有几人是认真学习的?她们整日浮躁,让其余人也静不下心,长此以往,只会让国子监一团糟。”单皓转身回到了皇位上。“我身为云国皇帝,首先要顾全大局。”

“第一,我本就是平常女子。第二,这些女孩子只是还没有看透,因为她们现在的期望还是在嫁人上,而非能依仗自己。且不说我,皇嫂也是自小和她们培养理念不同,才会如此不同,如此出色。而这些改变,都是需要时间的。”

“可不是所有人都是你们,不是所有人都想要依靠自己。”

单皎沉了沉气,开口刺他。“你总说你看得起我们女孩子,就像你当初力排众议,提拔皇嫂,让她领军出征,得到过无数赞誉。可是你心中真的觉得我们女子比得过男子吗?你口中的大局中,可有我们女子的一席之地?”单皎一步步走向单皓,直视单皓的眼睛,“你不过是觉得,皇嫂虽长于军事,是因为她学习练习的时间比你久,也没有什么别的能威胁到你的地方。还有当初在景国求学,你嘴上说自己学识不如荣宜姐姐,却千方百计想要压她一头,可我从未见你对叶澈超过你有什么意见……”

“单皎!”单皓举起了手,颤抖地摇了摇,停在了空中,握紧了拳头,“你就是仗着我疼你。”

“是这样,还是皇兄内心深处知道,我说的是对的呢?”单皎缓缓将他的手拉下来,“若是阿澈哥哥还在,他一定会支持皇嫂的,一定会想办法解决出现的问题,而非逃避。你说对吗?”

单皓叹了一口气,坐了下去,闭上了眼。“霓儿,我不拦你。但是你知道,在皇兄这里,你永远都可以回头。”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燕燕 这一个月来,朝堂已经成了白热化的局面,荣宜更算是与皇上暗地里撕破了脸皮,继续光明正大地住在辅国公府。王谨修原本就因为凉国通商的问题,直接淡出了朝局,带着礼部户部两个皇上阵营的主力军一起解决此间事情,更是耍了些小手段绊住了他们关注朝局走势的心思和手段。明面上风起云涌,背后的大势却已经有所变化,可惜荣廷还未曾发现。

王谨修这边的商议已经到了尾声,他随手翻了翻手边传来的《程娘子传奇》,等着最后一位约见的皇商。

“太傅大人,民女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不敢当。”王谨修抬手行了一礼,“谨修与景翌公主皆仰慕红娘子大名已久,之前从未面见过红娘子,故一直无法相询,今日邀见,感谢红娘子赏光。”

“不敢不敢,是民女恐大人公务繁忙,一直未曾拜谒过大人,失礼了。”红娘子与王谨修又客套了几句,“不知道大人今日召见民女,可是有事相嘱托。”

王谨修点了点头,“想必前些时日,红娘子也听闻了凉国药商的事情,现在虽已了结,但是也要严防后患。谨修听闻,红娘子日前未曾供货于凉民间,只是特供皇家……”

“是。大人也知民女家为保质量,便无法大量生产。”

王谨修看她有些害怕,连忙安抚,“谨修明白,娘子重质,才是长远之计,当真是思虑周全。只是想问一问,不知红娘子是否有计划,向云国发展?”

红娘子有些迟疑,“还请大人明示。”

“想必红娘子对于云国改革推举学堂,鼓励女子发展之事有所了解。更是对云皇后……”

“仰慕甚久。”红娘子终是松了一口气,“若是程芙皇后需要帮忙,天下女子皆会鼎力相助。民女能远游一次,更是平生所愿。”

王谨修笑了一下,“红娘子若是愿意,景翌公主会修书一封,为云皇后引荐。”

红娘子点了点头,压了压激动的表情,颇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精美的木盒,“今日得知大人召见,民女便带来了一些薄礼。”

“不敢,谨修乃是公务在身,不可收私礼,还请红娘子见谅。”

“是,民女为景翌公主殿下特意准备的。”红娘子缩了缩脖子,“民女知道大人清廉,向来不收礼,便冒昧问一句,可否将此物带给殿下,聊表心意?”

王谨修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下了,“谨修代公主谢过娘子好意,也劳烦红娘子了。”

“大人,宫里……”王谨修的随侍跑了进来,看了一眼红娘子,将话头咽了下去。红娘子见状便告辞离开了。

“四皇子妃,出事了。”

荣宵从宫中出来,一路快马加鞭,飞快跑进辅国公府,到了荣宜一直住的院子里才猛地停住,哭丧着脸,黯然叫了一声,“小五……”

荣宜放下了手中的信件,“三哥,你怎么来了?可是又有什么变动?”荣宜现在几乎每见到一个人,都要听见一个坏消息,已经有些抵制心理,何况荣宵还有如此明显的愁容。

荣宵见到了荣宜反而有些迟疑,不知道如何开口。“刚刚宫里传了消息……四弟妹,失足落水,已经身亡。”

“什么!四皇嫂,赵燕燕?”荣宜大吃一惊,站了起来踱了踱步,一时无法消化这个消息。“在此多事之秋,你说四皇嫂可会,并非意外?”

荣宵喝了三杯茶才平复一些,“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不得不往最坏的方向考虑。”

“可是老四暂且未曾直接卷入这场斗争,明面上虽然受器重,但也没什么实权,也没有威胁到谁的利益,是谁要去算计他呢?”或者不是算计,是警告,又是用四嫂警告他什么呢?还有……现在嫌疑最大的人,就是我们这一派的人吧。

荣宵放下了杯子,打断了荣宜的思绪,起身拉住她往外走。“小五,你去一趟吧。”

“去哪里?”

“荣宇府中。自从他带回了四弟妹的尸体后便闭门不出,现在赵家的人正堵在他府门口,要砸门进呢。我得赶紧去拦一拦他们。”荣宵拉着她就走,“老四现在肯定很需要安慰,我嘴笨,你去和他说。”

荣宜有些苦恼,若是三哥嘴笨,那她分明就像个哑巴。“所以,我怎么进?”

众所周知,荣宵和荣宇的皇子府中间有一墙是相通的。半刻后,荣宵拍了拍手,将梯子从自己院子旁撤了下来。“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你只能跳过去了。”

“跳下去?三哥,我可是你亲妹妹。”荣宜站在墙边犹豫了一下,看到了旁边的大树,她转身登上了树枝,回身顺着树干滑了下去。看来有一技之长,真的很重要。

“怎么样,你过去了吗?”

“没有!”没有过去,还能去了哪儿呢?真是废话。

“好好好,你往北走第三个院子,就是荣宇的主屋,你转一转找找吧。”

拍了拍灰,荣宜环顾四周,按三哥说的朝北跑去。绕过了第三个屋子,荣宜隐隐闻到了香灰的味道。顺着味道,一转弯,便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荣宇,在一棵系了一根红线的树下,旁边的躺椅上放着赵燕燕的尸体,若是忽略了苍白浮肿的面庞,她就像是午睡一般。荣宜走了过去,将手放在了他肩头,拍了拍,跪在了荣宇旁边。

荣宇转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你怎么来了?”

“三哥帮我翻墙进来的。”

荣宇难得没有嘲讽他们,心里是知道两兄妹是担心他。“我当真是命中带煞,刑克六亲,本来应该孤独终老的。”母妃,妻子,还有,“今晨,我在给燕燕的指甲抹凤仙花汁的时候,她还跟我说,她有一个小秘密,是个超级好的事情。其实我已经知道了,只是想配合着她,惊喜一下。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只有了四个时辰。”

荣宵抬头看着树上的红绳,泪水顺着他的脸庞滑落,“我想着,每日都为孩子系一根红线,等到这树上都挂满了,就是她来到人世间的时候了。燕燕……”

荣宜抬头看着树上的红绳,想必上一世四皇兄的长女来到这世间,便带着最美好的祝愿和期望吧。可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荣宇攥住赵燕燕冰冷的手,终是忍不住,泣不成声。“燕燕这辈子出生在一个那么好的家庭,有那么好的亲人,那么多的朋友。唯一一件不幸的事情,就是嫁给了我。”

“荣宇,别这么想,谁都不知道意外会来临。”荣宜下意识顺着他的手看去,突然伸手上前碰了一下荣宇的胳膊。“等一下,老四,你看四嫂的指甲……”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太子 开年祭祀大典。

皇后重病不在,现在后宫暂掌凤印的便是四皇子荣宇名义上的母妃娴妃,也只有她一个妃嫔有资格来了祭祀大典。后面跟着一众皇子与公主。再加上前段时间皇上又交给了荣宇不少的任务,明里暗里提拔他的地位,可以说一时间盛宠无双,风光无限啊。

皇上祭天结束,一切繁杂的礼节过后,娴妃领着一众公主回了内宫,只剩下众位朝臣和几位皇子留在大殿内。荣宜走出门前看了一眼荣宵,接到了对方的点头示意后又看了一眼荣宇,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应。荣宜低下了头,最后拍了一下十一皇弟荣宣的肩膀,跟着离开了。

酒过三巡,宴会中途停歇之时,辅国公捧着圣旨在朝堂上,当着一众大臣,皇亲国戚,请立太子,这一次,是在众臣面前,算是封了皇上的退路。

“何必现在就考虑这件事情,难道你是觉得朕不行了?”皇上以一样的借口推辞着。

“臣不曾这样想。只是确立太子,有利于国运昌隆。皇上请想,云国太子顺利继位,海晏河清,朝局平稳;再看现在凉国众位皇子相争,手足相残,纷乱不断,令人诟病。早立太子,也可让其他皇子早日学***与臣子的区别,更有利于太傅与阁长等人因材施教……”

皇上眯了眯眼睛。“哦?只是朕不知道,辅国公到底属意何人?”皇上看了一眼荣宵,荣宵正在发呆,脑中排练自己的戏份,没有接收皇上的视线。

“臣请立……十一皇子荣宣,十一皇子天资聪颖,宅心仁厚,恭谨纯良,可担大任。”

“臣附议。”很快,十一皇子母族的施大人便领头下跪,十一皇子派别的各位大臣也都纷纷表态。

荣宣早几天刚知道这个消息,本就有些不安。现在头顶穿透性的视线突然转向了他,荣宣顶着巨大的压力跪拜下去,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推拒。“儿臣才疏学浅,不敢担此大任。”

荣宣扣着头,反而觉得世界一点点安静了下去,他想到五皇姐对他的疏导与肯定,想到了这些时日三皇兄与舅舅等人的辛劳与付出,想到母妃不舍却坚定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镇定了下来。我既然选择了走上这条路,就一定会好好走下去。荣宣抬起头,声音镇定起来,“还请父皇另择贤子。”

皇上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这十一确实不错,可也尚且年幼,再说立太子岂是一天能定下的?内阁……”

陈诫立刻领头下跪,“确实并非如此简单之事,此事还有待商榷,有待商榷。”陈诫一如既往打着马虎眼,“虽说不一定急着昭告天下立太子,但是我们先一步开始商议,总归是一件好事,皇上应当高兴啊。”

皇上气得摔了圣旨,“那六部众位大臣,来说一说各自的意见!”礼部的一众人率先背叛了主臣,下跪请旨。皇上看了一眼荣宇,这些时日荣宇和他妻子母家闹得不痛快,将本来分庭抗礼的礼部搅得一团乱,结果没啥支持荣宇的,就给他造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李宥向左侧看了一眼,和旁边的几个侍郎交换了一下眼神,户部侍郎出列来维稳局面。虽说户部以主臣为首明面上是皇帝的亲信,但是下面的一众臣子早就悄悄被王家渗透了势力。现在作为皇上派别的他们来给皇上半个台阶下才是最为恰当的。

“臣觉得陈首辅所言有理。虽不急确定人选,但是现在的确应该开始考量。”

随着吏部,工部,刑部飒飒落落跪了大半,文阁翰林院等也随着开始请旨。中立派的臣子也随着几个首领的意愿倒向了请立太子。

皇上开始有些不安,原先以为朝局各立几派能相互制衡,破了这个局面,今日为何如此团结?但他依旧顺着这个台阶下来,“是。此事确实可以开始商议。即便要立太子,也有许多好人选。朕也确实不止有十一一个好儿子。”皇上的视线扫过荣宵与荣宇,唯二两位成年可以参加朝局的儿子,现在看来,荣宵一直只是个靶子。

上钩了,荣宵悄悄点了下头,不错,确实按照剧本发展。礼部明面上是给父皇一个台阶下,事实上却是在逼迫众臣表态,同意商议立太子事宜,稳固国统。现在请旨的朝臣过了大半,该他上场,将主线拨一拨了。

不出所料,荣宵率先出列。“儿臣虽然一直觉得自己很优秀,但是儿臣更有自知之明,不敢奢想。但是皇上既然问儿臣的意思……”

“朕没有……”

“儿臣就觉得十一皇弟很不错。”荣宵一句话又将刚刚皇上的意思拐了回来,从商议是否立太子变成了立哪一位为太子。

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另一位成年皇子荣宇身上。皇上满怀希冀开口,“荣宇,你怎么看。”

荣宇缓步上前,拿起了皇上刚刚扔到地上的圣旨,掸了掸,看了一眼,低头笑了一下。皇上感到一阵冷意从背后袭来,他想开口,却不知道为什么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荣宇走到十一面前,将他扶了起来。然后退了三步,跪下磕了个头,将圣旨捧过头顶。“臣荣宇,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荣宵有些惊奇,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五还是辅国公他们什么时候策反了他,但是估计这就是小五口中的那个时机,让他见机行事,便很无所谓地跟着磕了个头。身后的皇子们见状,也都跟着两位皇兄跪下。再加上前面潇潇洒洒请旨的一大片人,现在看下去,下列皇子臣子就没有什么站着的,众心同一。唯独一直看似低调且懦弱的十一皇子荣宣,立在众人之前,单薄却坚定。

“儿臣荣宣,领旨谢恩。”

皇上有些眩晕,没有想到这样的发展。“荣宇,你这是做什么?”

荣宇抬起头来直视着皇帝,“儿臣见父皇虽然嘴上虽在征询众位大臣意见,实际上却早就盖了章,便做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儿子,帮父皇分忧。”他将圣旨交给了陈首辅与几位阁老重臣传阅,确认了圣旨上的传国玉玺。

“你……”皇上气急攻心,有苦说不出,“老四,易昌,我真是小看了你们。”

四皇子一跪,代表着他的一派淡了下去。朝堂上除了坚决的保皇派,已然倾向一边。到现在,胜负已然分明。

荣廷不管不顾地退了朝,一边往后宫走一边想,不急于一时,今日立,明日还能废。郑柔,你好,真的是好计谋,将朕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你身上,导致背后失火!他咬了咬牙,朝栖梧宫走去。

章节目录 十六章 离开 荣宜在外宫与内宫的交界处僵硬地站着,等待荣宇,看着他远远走了过来,点了一下头。荣宜呼出一口气,有些腿软地靠在了墙边。“我知道的……荣宇你,最疼十一了。”

荣宇没有回应她的话,而是开口,“我听闻,父皇年轻时虽不出彩,但也是恭谨勤勉之人,这皇位的魔力真的如此之大,能让人迷了心智吗?小五,你说,若是我碰到那个位置,会不会有一天变成他那样,什么人都不信,什么人都没有,只抱着那个冰冷的皇位,孤独一生。”

荣宜没有回答,谁都没办法回答关于未来的问题。

“趁我现在还有自制力,还清醒,让小十一立个旨吧。此生,四皇子荣宇,不得干预五品以上朝政,无诏不得回都。我若一心为国为民,也当事必躬亲。”

“你自己去请吧。老四,我……我要走了。”

荣宇有些惊讶,也有些愤怒,“什么?现在这么紧急的关头,你要去哪?”

荣宜犹豫地抿了抿嘴,“有些事情,不得不现在离开。我已经让太医等在我宫内,你找到母后可以直接让人去那里请,更近一些。还有……”

“不用你说,我有数。”荣宇有些不爽,到现在荣宜依旧有事情不愿意告诉他。“你不再去见见母后吗?”

荣宜垂下了头,“不见了。”母后太了解她,即使再好的伪装,又怎能瞒过将自己养大的人呢?别让她担心,也别让我放不下心。“最后一件事。荣宇,我想你答应我一件事情,算我求你,成全我作为一个女儿最后的孝道。”看着荣宇皱了皱眉,荣宜赶紧继续说,“我求你,父皇的处置,让母后决定。你可能许我?”

荣宇没有出声,只是盯着她。荣宜将怀中的一个盒子拿了出来,放到他手中,“荣宇,等我走后再打开。”

“……好。”荣宇随手将盒子收到了怀中,不知道是不是答应了她哪个条件,转身就走,不再理会荣宜。

“四哥……靠你了。”

荣宇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勾了一下嘴角。罢了,看在你这个臭丫头叫了我一声四哥的份上。“小五,我不是不信你,也不是,不疼你。”

“啊?”

荣宇提了提音量,“我说你快走吧,最好别再回来了!”

趁着外面的守卫被暂时引开,荣宇溜进了栖梧宫,悄悄等在正殿的柜子里。荣宇屏住气,静静听着外面的声音。突然听到了一声响动,他耳朵一动,判断了一下方位。荣宇自幼就常来栖梧宫,幼时更是愿意待在栖梧宫中,对于这个宫殿的熟悉程度,没准还优于荣宜呢。

听着脚步声走远,离开了宫殿,荣宇才出来,顺着刚刚的声音,摸向了内殿书桌旁。不出荣宜所料,父皇在大典后果然来到了栖梧宫,这里肯定有密室,关着母后。他敲敲打打了半天,按照以往荣宵看的闲书的定律,这密室的入口或许在花瓶的地方,或许在灯架处,还会在哪里呢?

他转了一圈,将桌子上书架上的摆件都摸了个遍,依旧毫无头绪。算算时间,父皇已经走出栖梧宫了,他的侍卫想必还有不到半刻就要回来了,已经没时间了。想一想,栖梧宫的暗室,在书房中,会有什么地方,是父皇能想到的呢?他突然一愣,看到了对面陈旧的美人图。

这美人图看起来已经上了年岁,纸张有些发黄。听说母后自入主栖梧宫后,并未动其陈设,也算是纪念先皇以及景凰将军了,难道是此处吗?荣宇一点点抚过美人图,知道最上面,顺着美人的目光看去,是地板上一块很干净的地方。

窗外想来了一声鸟叫,禁卫军的信号,他们已经就位了。荣宇摸了摸地板,直接砸了下去。没时间了,我们只能赌一把。砸开了薄薄的一层木板,底下有一个旋钮,拧开后,出现了一个地道。

荣宇冲了进去,一片黑暗的地牢,浓重的血腥味,地上隐隐有一个身影。“母后!”荣宇上前,砍开了锁链,将她抱了起来,“母后,没事了,我们来救你了。”

郑柔勉力睁开眼,笑了一下,血从她的嘴边流了下去,“荣廷,你终究是输了。”

荣宇将皇后抱了出来,放在床上。他踹开殿门,放出了信号弹,人质救了出来,现在,终于到你了。

回到了栖梧宫正殿内,荣宇握住皇后的手,轻轻叫她,“母后,你醒醒,太医很快就到,你除了外伤之外可有需要紧急处理的内伤或毒,你先告诉儿臣。”

皇后摇了摇头,“小四,幼时我只是对你稍加照拂,不想你记到了如今,如此报我。若是……皇上他知道……”

“没事的,我们有分寸。母后,现在你是最重要的,不要操心我们了。更何况,母后对荣宇的大恩,此生都难报答。”

“大恩说不上,还是多谢你了。你看,这芽芽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皇后强睁着眼,想见她一面。

“小五没事的,只是她已经离开都城了,说是有一事未了。”

刚刚赶到门外,不敢进入的荣宵正好听到这句话,悄悄留下了眼泪。

“小五呀,把这天下看得太重,怪我。她一向有主见,想必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只是……”皇后吐了一口血。

“母后!”

皇后伸手握紧荣宇,“别杀了他。小四……你手上没沾过血,就不要沾了,好不好?更何况,死对于他太容易,太轻……”皇后没说完,便彻底脱力晕了过去。

“母后!催太医,快!还有荣宜呢,去追她,把荣宜给我找回来。”荣宇推开殿门,荣宵早就让人去催的太医终于到了。“太医,进去看母后。荣宵,你去,去把荣宜给我找回来!”

荣宵拦住他,眼圈一红,“不必去了。小五,找不回来了。”

荣宇愣了愣,“你什么意思?”

“小五,找不回来了。”荣宵捂住脸,“她只余下半年寿数了。不然你以为为何她会在此紧要关头突然离开,是因为她不想阻碍大家。母后经不起这个打击,朝堂也经不起。”

荣宇上前一步,像是没听清楚他的话。“荣宵你在瞎说什么?不可能的,那丫头才刚满十七岁。我刚刚看她还活蹦乱跳的,就在那边,我还…我怎么能对我妹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走了最好别回来?”

“封锁消息吧。别让荣宜最后的一段时间,也不安心。”荣宵闭上眼睛,不敢去回想当初荣宜来找他,将传国玉玺托付给他的时候。

“三哥,我知道你没有这个心思,可是现在你是我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荣宵并没有接下玉玺。“你这么说,我是有段时间没有听闻过母后的消息了。我前段时间去看母妃,她还提醒我要多加提防最近的变动,看来确实不好。”

“是,现在母后闭宫不见任何人,除了最初老四侍疾过几次之外,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我们没人知道母后到底怎么样,而这个总还需要有人知道的。”

荣宵依旧推拒。“小五,你又何必担心,还有很长时间让你慢慢挑选。实在不行,现在都足够时间让你重新养一个,何必托付给我,到时候直接给他就行。”

“三哥……“荣宜轻抚着自己的裙摆,”我只是没有信心,万一我挑错人了呢,万一我所托非人……“

“那你也还有机会,小五,若是他错了,你还可以看到下一任……”

荣宜打断了他,抬头满是苦楚,“可是,我看不到了……”

王谨修给过荣宵很高的评价,说三皇子此人,虽玩世不恭,无心政事,却是心怀天下。上一世他一直留镇朝局,虽然他很少拿主意,可他却能信任能臣。此人不宜为君,确是极佳的辅国之才,能在危急时肩挑大梁,其可佩也。

“三哥,你既然选择了留下,那我,便再困你一次。”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质问 荣宇的愤怒在救出皇后的一刻上升到了极点,却又在知道荣宜离开时被伤心和愧疚所掩盖。他站了起来,努力往太宸殿走了两步,突然心里空荡荡的,有些不知所措。

禁卫军已经大都是他们的人,现在差的,只有皇上。荣宵看着荣宇的手有些颤抖,垂下了眼。他不想的,但是这是小五交代给他的,也是他早就下定决心要去守护的。“荣宇,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去抢那个位置吗?”

荣宇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因为我在六岁的时候,就见过了这宫中黑暗。”荣宵凑近了两步,“我母妃和我亲眼见过一些隐秘……你说,为什么当年,在父皇刚想铲除镇国公的时候,皇贵妃和两位皇子就被你母妃害了?”

镇国公一直都是皇上最怀疑的,先皇托付的对象,他是第一公爵,独女还在宫中,受先皇亲封,当了一品皇贵妃,位同副后,更是诞下皇子的第一人。有皇贵妃在侧,看似执掌凤印却没有娘家背景的皇后根本就没有什么威胁能力,只像是先皇宠爱的一个小丫头。要是传国玉玺在镇国公手中,荣廷的存在只是个笑话。所以,荣廷利用荣宇的母妃,铲除了皇贵妃母子,顺势将经历丧女之痛不堪打击的镇国公一并收拾了。

“这皇位,本就是鲜血堆砌而成的。”荣宵说完前进了一步,将荣宇手上不慎沾染的血污一点点擦拭干净,握住了他的手。“这一切都不是发生在我身上,我们都没有资格替你做决断。可是小四你看,你是干净的,而他不配染脏你。”

荣宇闭上了眼睛,拿起自己的佩剑,手缓缓坚定了起来。

一路走过去,都已经是新换好了他们的人,只有远处的禁卫军首领还没有被制服,正在拼死搏斗,大喊着什么乱臣贼子。是啊,我本就是乱臣贼子啊。荣宇轻轻正了正衣襟,提着手中的剑,毫不顾忌自己满身的血迹,推开了太宸殿的门。

皇上独自一人坐在大厅中,侧耳听着外面的打斗声,手里拿着剑,听到推门声吓了一跳。“侍卫呢,侍卫都在哪里?快护驾!”

“是啊,侍卫在哪里呢?”荣宇配合着他四周打量了一下,“哦对了,现在,你的大半侍卫都在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宫殿,你身边的人也被我们收拾了不少,劝降了不少。至于禁卫军……”

荣廷白了脸。“禁卫军首领不会背叛朕的。”

“是。不过总有人会,富贵险中求嘛。”荣宇笑了笑,“趁着外面收拾收拾余孽,儿臣来和父皇叙叙旧吧。”

“你……”

“儿臣今日,刚知道一件极为有趣的事情。有关镇国公,和皇贵妃。”荣宇一步步走向前。“你说我母妃杀了大皇子二皇子与皇贵妃,可是,真的是我母妃做的吗?你是怕皇贵妃娘家的镇国公扶持幼子罢了,却牺牲了我母妃。这些年,我被经手对我漠不关心或是严苛不已的母妃多次,若不是母后,我在你这深宫中根本活不成人样!后来呢,你对母后又出手。”

“你母妃太过愚蠢,她以为皇贵妃要害你,便先下手为强,可惜了朕创造了无数机会,她才成功除了皇贵妃。现在想想,镇国公真的太傻,被人当了靶子也不知道。”皇上不屑地说,“至于郑柔,她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朕只是一直没有办法废了她,好歹还留着她一命。”

荣宇笑了笑,走上前去,几乎毫不费力就挑开了皇上的剑,将脚踩在他胸口。“别把自己说得像是有心一样,你留着母后,只是为了威胁小五他们。母后现在正在被太医诊治,她会长命百岁的,而你,则要付出你的代价。”

他将剑猛地插在皇上耳边,“这些我们都不提,那燕燕做错了什么?只因为貌美被你看上?那是儿臣的发妻呀!她死时,肚子中还有我的孩子!”

皇上没有说话。

“好奇我是怎么知道是你杀了燕燕?你知道,自己是怎么露馅的吗?”荣宵一把揪起皇上的领子,凑近他的耳边。“因为普天之下,只有两个人能穿黑衣。”

荣宜在陪荣宇哀悼赵燕燕的时候,发现了她的手紧握,指甲被撕裂,只余下半截鲜艳的凤仙花汁染过的颜色,隐隐勾住了什么东西。

荣宇愣了愣,凑近看了看,掰开她紧握的手掌,挑出了指甲中的遗留物。“这是,黑丝?可全国之内,只有两人有资格穿黑……”他猛地站了起来,“父皇,是父皇杀了燕燕!”

“这,怎么会?父皇他……”

“我总是觉得父皇看燕燕的眼神很奇怪。父皇他,定是想要强迫燕燕,燕燕宁死不从。这些年,我以为父皇只是荒淫了些,可自从母后生病后无人管制,他越发过分,竟然连儿媳都不放过!我的父亲,杀我妻杀我子,上天对我,何其残忍!”

荣宜跪坐在地上摇了摇头,不敢相信。

“燕燕,是母后为我相看的,母后见到她第一眼,就说我一定会喜欢她的。”荣宇看着妻子冰冷的身体,“在燕燕进宫前,她还笑着对我说,四郎,你要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结果呢,我等回来了我妻儿一尸两命!”

荣宜拉住荣宇的胳膊,“等等,老四,别冲动。”

“我忍不了了,我今日就算是死,也要为我妻儿讨回公道。”荣宇挥开荣宜的手,坚决地往外走。

荣宜站稳了身子,“荣宇!再等等,你就算不信我,也看在母后的面子上。”

荣宇这才停了脚步。“母后她,怎么了?”

“你有多久,没见到母后了?”荣宜闭上了眼。

荣宇愣了愣。

皇上被他勒住喘不太过气来,依旧勉力想要说服他,“这些事,是朕错了,朕向你道歉。将来,你会有更多的妻子和孩子的。荣宇,你离皇位,原本就只有一步之遥……只要你站在朕的这边,铲除其余的乱臣贼子,将来朕将皇位给你……不,现在朕就将大权都给你……”

“父皇,你知道吗?我可怜你。你看看现在你周围,有什么?众叛亲离,只剩下这一件黑衣裳,一个破凳子,和这一个破石头。”荣宇从桌子上拿起皇帝金印,收到了怀中,“明白了吗,这就是我放弃的理由。”

荣宇松开了脚,大笑起来。“我荣宇这一生,真是一个笑话。我的父亲,杀我母辱我妻害我儿,还想利用我残害手足,帮他巩固皇位?”

“你知道为什么今日所有人都没有对立吗?因为众心所向为一,即使各分派别,所有人的最终愿望都是希望我们景国朝局安稳,政事清平。这些,从来不是你的理想;而你,也从来做不到。所以,从来没有人偏向你。”

荣廷见说不动,干脆放弃了挣扎。“朕英明一世,没想到栽倒了几个女子与小儿手中。”说完,他就努力去够旁边的剑,想要自尽。

荣宇没有拦他,只是看着他将剑放在脖子上,动了动,依旧没有下手。荣宇冷笑了一声,“呸,懦夫,你怎么有脸说自己英名?这朝堂,是万千臣子撑起来的,有你没有,区别不大。”荣宇拍了拍自己的下摆,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有些嫌弃。

“我答应了小五,让母后决定你的下场。母后既说留你一条命,你就好好看着,你心爱的皇权如何一步步从你手中流走,而你,无能为力!”荣宇并没有带走太宸殿的剑,一点都不担心荣廷会自裁。你要是有最后一点点骨气自尽了,那我就给你这么点尊荣,全了你对我皇弟皇妹的生育之恩。不然,荣廷,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昭告 皇后背负了一个使命一生,卸下的那一刻,她整个人也垮了。再加上前段时间的酷刑,整个人只是最后吊着一口气,怕是命不久矣。

太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看到了遍体鳞伤的皇后娘娘,算是知道皇家隐秘,会被处理吧。“皇后娘娘没有求生意志,臣是真的无能为力。四殿下,请……”

荣宵挥手让他下去,走进内宫,握住了皇后的手,听着她弥留之际的喃喃自语。

“没想到,最后陪在母后身边的,是你呀……小四,带我去树下看看好吗?”荣宇点了点头,将她抱到了窗户旁,推开窗。现在还未开春,外面的合欢树还是死气沉沉,未抽新芽。

“现在,我敢去见父亲,郑家军,先皇,还有她。”恍惚中,郑柔看到了两个小女孩在合欢树下抚琴起舞,摘花作糕。还看到了阿珞当年去世前看着她的眼睛,说的最后一句话,“臣妾,看不到合欢花再开了,真是不舍呀。”

“阿珞,你看,外面的合欢花又开了。我想吃合欢糕了……你还会,给我做吗?”皇后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母后!”

荣宵听到荣宇的声音,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因为现在是多事之秋,各位皇子公主与后妃都被禁足在各自宫中,一众大臣也不可能随意出入内宫,现在就只有他们兄弟二人送皇后最后一程。众人皆言,景与凉皆是后宫纷杂,为何凉国手足相残,而景国却算得上兄友弟恭。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共同有一个慈爱且睿智的母亲。

荣宇走到殿外,跪到了地上,泪流满面。“老天爷,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刑克六亲,命主孤煞,真是孤独终老的命啊。我荣宇,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没做过什么好事,可我从未主动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老天要这么伤害我?”

荣宇突然笑了一下,“也好。现在环顾四周,我荣宇还有什么人可以克啊?已经没有了!”

荣宵拍了拍他,“小四,我还在呢。”

“我不在乎你,你不会有事的。”

荣宵叹了口气,没有回呛他,而是上前抱住了他。荣宇过了好久才推开他。“来人,皇上病重,封太子的诏书立刻传达,昭告天下。至于母后的事情,现在封锁一切消息,秘不发丧。还有,封三皇子荣宵为一品摄政王,协理朝政。六皇子七皇子与十皇子,皆封为地方王,在参加完太子册封典礼后,即刻离京。”

拟旨的内侍记下后,犹豫地开口,“四殿下,太子诏书已有传国玉玺,可是其余封王侯的旨意,若只是有金印还不可颁布。”

荣宇皱了皱眉,“荣廷将传国玉玺收到了哪里?”

荣宵拽了他一下,悄悄说,“在我手中。是……小五想办法拿出来给我们的,所以最后父皇才被如此受限制约。”

荣宇瞥了他一眼,“那还费什么话?拿出来扣上啊!”

“你凶什么凶。”荣宵被他吓了一跳,“我们还是与辅国公他们商议一下传国玉玺的归处吧。”

“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主见,尽是听别人的。”荣宇翻了个白眼,摸了摸怀中的盒子。所以荣宜将郑家的剩余的力量交到自己手里,将辅国公交给了荣宵,相互制衡,她的君王之道,倒是一直学得不错。

郑家主脉虽然断了,但是毕竟是百年世家,不可能毫无依附。而这些人,原是皇后的人呢,会支持皇后所选的无论是谁;或者说,这些人一直都是荣宜所动用的力量。荣宇犹豫了一下,将来,他要怎么处置这个呢?“对了,小五是怎么说的?

三日前,辅国公府。

“长公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荣宜并未转身,开口回道“大公子。”

“公主无需转身就能认出臣吗,当真是臣的荣幸。”虽说荣宜住在易善渊妻子的院子中一段时间,不过她日常也只会见辅国公和易泓,唯一一次见到易善渊,就是在被刺杀的时候。“看来,是在专门等臣了。”

“这世上只有两个人叫我长公主。”荣宜转过身来,“上次见面本该客套几句的,可惜却是那样的情景。现在荣宜补上:一别多年,溯公子风采不减,更胜当年。”

“你呀,每次都是有求于我才会嘴甜一点。”易善渊摇了摇头,自行找了个位子坐下,“从你八岁之后倒是没再见过你如此。”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泓儿教授了长公主如此长时间,臣倒是一直没有问过,今日正好请教一下长公主,舍弟表现如何?”

“谦德公子武艺绝伦,造诣极高,荣宜受益良多。”她笑了一下,“倒是不似传闻中浪荡不羁,潇洒豪放。辅国公府芝兰玉树,一门俊杰,真是让人好生羡慕。”

“不敢。不过说到此,长公主还曾与舍弟有缘。当年父亲与王首辅还曾经偷偷争论过,将来哪家能有幸尚长公主。”易善渊抬眼看向荣宜,“早知道舍弟是没这个福气了,却依旧惋惜。”

门外传来极细地一声玉器碰撞的声音,荣宜顺着易善渊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未看见。易善渊叹了口气,现在,泓儿也该放下了。“寒暄够久了,不知长公主所为何事。”

“托孤。”荣宜淡淡出声。

易善渊诧异地抬了下眉,表情严肃起来。“长公主不准备告诉臣理由吗?”

“溯公子,我是公主,你是臣,我没必要告诉你。”

“哎呀。”易善渊叹了口气,“你呀,真的是越长大越不可爱了。臣且不论,臣父亲是否知道?”

“不曾。也请溯公子不要告诉辅国公。对外,只称我抱恙南下养疾。若是辅国公问起,便说我随王泽一道游赏天下便是。”

易善渊点了点头,似有些无奈。“长公主,你有没有想过,先皇将玉玺传给皇后,或是皇后将玉玺传给你,本都是因为你们本身没有威胁力,却能抑制皇权。可是三殿下……”他直视荣宜的目光,“长公主总不期望现在还将臣瞒在鼓里。”

“是。只是三哥他,不会。他的心早就死了。”

“只怕万一,我们还是要有后备对策。”

荣宜早有想法,“那便昭告天下,皇帝金印在太子手中,传国玉玺暂且由三皇子代管。待到太子登基时,需得归还。若是太子德不配位,除传国玉玺外,须有国公,众位阁长与太傅太保等人请旨,朝中多数大臣附议方可废立。若是太子掌握不了众位大臣,或是更有适合的人众心所向,也只是天命所归。这样,由暗转明,让众位大臣与天下人共同监督,总归可以。大公子觉得可好?”

“臣与长公主的观点,不谋而合。”易善渊看着坐着喝茶的荣宜,“长公主,臣等,皆恭候长公主归来。”说完,他俯身行了个大礼,率先离开了。

荣宜笑了一下,“他们都说我走这条路很难,但却从来不是我一个人在负重前行。我身上有责任,是因为有人信我,有人在等我。”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相信 看着易善渊向内室走去,荣宜静坐了一会儿,才走出了易家的待客厅。易泓正在外面倚着柱子,看了过来。

“荣五,其实你没有那么相信王家。至少,没有像是相信我们易家一样,你知道吗。”

“从来不是我相信你们,易泓,是你们易家,从始至终都最信任我了。”

易泓皱了皱鼻子,有些嫌弃。“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王谨修了。他对你的影响,真的很大。”

“荣宜有幸被三位师长教导,母后郑柔,辅国公易昌,还有王谨修。他们对我的影响都很大,无法估量。这就是师者的意义:他们影响学生,却不会塑造学生,你明白吗?”

易泓其实没有太懂,但是他不好意思问,只是记住了准备以后细想。便转移了话题,“你要走了吗”

“嗯。”

“还会回来吗?”

荣宜笑了笑,“我相信你们。”

“你是相信他们,没有我。”易泓低下头,掩了掩衣襟,有些落寞。

荣宜看到了易泓下摆上渗出淡淡的血迹,有些难过。“有你的。师父,别忘了,我也是你的学生。”她在“你”字上加了重音,抬起头来微笑地着看着易泓,隐去了泪光。禁卫军首领,武功定然不可小觑,以致于易泓都赢得艰难。上一世你是征战沙场的救国英雄,这一世却只能做一个无名的幕后之人,默默帮助大家铲除阻碍。史书上虽不再有你的名字,可伟大从来无法衡量。

易泓突然笑了一下,“那,荣小五,师父再叮嘱你最后一句话。你,可不要欺负王谨修。”

“总是听人警告王谨修,倒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和我说。”荣宜好奇地偏了偏头。“我如何能欺负得了他?”

易泓轻哼了一声,“王谨修对你如何,我能看在眼中。只是有的时候,你,对他不够坦诚。”

“你懂什么呀。”荣宜摇了摇头,“有的时候,我是在保护他。王谨修他明白的。”

“我才不稀罕管你们俩的事情呢。就,祝你们一路平安吧。”易泓最后一次从口袋中掏出一块糖,抛给了她,也不在意荣宜有没有接住,转身就走了。以后,我就要走我的路了,可惜,不再有你了。

王谨修早就按照约定,等在辅国公府外。他伸手接住神色疲惫的荣宜,抱在怀中。“是我的幸运,这两次都被人保护着,未曾参与宫变。”

荣宜笑了一下,“还好有易家人在,总归是好一些的。”

“你与辅国公府关系好到让我有些吃酸。”王谨修抬头看着辅国公府已有些陈旧的牌匾,“无论是辅国公还是两位公子,与你真是有缘。”

“我自幼便认识辅国公与溯公子,前者比你更像我的夫子,后者比三哥更像我的兄长。”荣宜顿了顿,“至于易泓嘛,若是他是个姑娘的话,这中间早就没我什么事了。”

“这是何意?”

“你不知道吗?”荣宜凑近王谨修耳边,“当年,祖父可一心想与辅国公府结亲家,当真是可惜了。我瞧着谦德公子眉清目秀,若是个女儿家,与你定然般配。”

荣宜说完刚想跑,被熟谙套路的王谨修一把拉住,抱了起来,“你呀,越来越无法无天。”

“可能因为有人宠我,恃宠而骄吧。”荣宜一点也不怕,将头倚在他的肩膀上,“等最后的时光,才是真正属于你我最逍遥的时光。”

两人走了一段,荣宜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你真的从未吃酸过,因为别人说你有些相似大公子?”

“我与他本来就有相似的地方,上一世我在国危之时与他相识,可以引为知己。我不怕别人觉得我们相像,我也从不担心你这样觉得。”

荣宜点了点头,“其实他们不知道,你和易溯一点也不像。溯公子虽然和你一样,表面看起来都温润如玉,才识过人,但是他其实心里很冷很硬;不像你,虽然性格偶尔会有些小古板,却有着我见过最柔软的内心。”荣宜回头看了一眼辅国公府的方向,“你信任他人,他却从来不信。这也是我很相信大公子的一点,他不受情感的左右,目标坚定,远胜常人。”

“有吗?”王谨修歪了歪头,努力回想关于易善渊的事情。

“你还不算完全认识易溯。”

“但是他对公主很好。”

“我对他有用。”荣宜低头笑了一下,“我在走之前,还要再见最后一个人。”

荣宜出了景都走了几百里,到了一个富庶的宅子前,像是一个地主家。她绕着宅子走了半圈,从侧门进了去。

“陈大人,久仰大名。”

一个近六十的老先生站在院子中修剪花草,没有回头。“大名不敢。公主听说老夫,绝对不超过半年。”

“是。大人作为先皇的暗线,当真是尽心尽力。”荣宜直接承认,直视眼前的老人。他比辅国公要年长一些,但是看起来却年轻很多,不过眼神阴冷,让人看着十分不舒服,如芒在背。“景翌今日前来,是为求证一个问题。四皇子妃赵燕燕的事情,可是你做的?”

陈岚没有停下手中的剪刀,“不是。是谁做的,公主心里不清楚吗?”

“我清楚。”荣宜盯着他,“我很清楚。”

陈岚剪下了一朵开放得正盛的蔷薇,牵着嘴角笑了一下“嗯,小丫头不错,知道是我算计的。不过是我算计的又如何?景翌公主,若是荣廷心中没有邪念,再怎么算计也算计不进去的。你还年少,你不懂男人的执念。知道吗,在你母妃入宫前,他最大的执念便是景都双姝没有尽入宫中。呵,你以为为何这么多年礼部主臣为人迂腐,毫无作为,又是如何能压得了赵尚书一头的?不过是荣廷色迷心窍,始终放不下罢了。”

“那是我四皇嫂,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走上这条路,你就一定要心狠。我告诉你,今日是四皇子妃,明日便是外面等你的那个小子,你也要舍的下。”陈岚在修剪完枝条后,一朵一朵将鲜花剪下,嘴角始终挂着微笑。

“我知道牺牲在所难免,可是所有人的努力都不是为了最大的利益,而是最小的牺牲。”荣宜退了一步,“所以你现在还不明白,为何先皇的第一人选不是你,甚至连第二个托付的人都没想到你吗?你还没想到为何先皇信任你,却始终没有让你登上高位吗?你忠于他,毋庸置疑;但是你心狠手辣,也的确令人毛骨悚然。”

陈岚将最后一朵花掐在手中,“哦?小姑娘,那你呢?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你想想,是你将这只恶魔召唤出来的,愧不愧疚,害不害怕?”他压低了声音,隐隐有一点蛊惑的意味。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荣宜抬头直视他,“我愧疚,但是不害怕。该害怕的人是你,天理昭昭,终有轮回。这个世界上,已经有那么多善因结恶果,不需要再有恶因去发芽。”

陈岚看着她有些惊讶,恍惚透过她看到了一个人,心志坚定,善恶分明,拥有一颗赤子之心。那样的人,那么干净,真是忍不住让人将他拖下泥沼啊。“五公主,老臣听闻,一众皇子中,公主无论学识修养,眼界政见都是最拔尖的,公主可曾有一时半刻,对这皇位起过心思?”

“起过如何,未曾起过又如何,最终我的选择已经在眼前了。”这皇位,我坐不稳。荣宜闭上了眼,此生,她没有机缘去有这个想法。可若是她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这玉玺,又岂会轻易交出?权力,也会玷染她的心境吧。上天让一些人很早经历了磨难,磨砺了他们的心智,将来成就大业,正所谓天降大任。而像她这样的人,最好就是永远不踏入这权力的漩涡。终归还是庆幸的,平安喜乐度过半生,她依旧是人民心中可以信赖的景翌公主。

荣宜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了陈家侧院。她踉跄了一步,扑到了王谨修怀里。“小五,怎么了?”

“其实他说得对,到底是我对不起四嫂。”

王谨修抱紧了她,“别这么想,小五。你是情急为之,信任了先皇的眼光,谁能想到他是这样的人呢?何况,归根结底,若是皇上行为端正,也不会被人如此算计。”

“父皇他,斗了一生,却连对手都没看清。先皇纯良,虽然想办法限制了他的皇权,却从未想要加害他人。设下这重重圈套,利用景都双姝便前后将父皇耍得团团转,陈岚当真好手段。”

荣宜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王谨修拍了拍她,“你曾经劝慰我,万事本就不能面面俱到,自己身在其中,却总是看不清。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别再苛责自己。现在,就等着看,看着他最后的结局。”

荣宜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明媚的宅院中。今日我踏出这里,无论陈诫首辅如何作为,属于你陈岚的先皇时代,已经彻底终结。新的时代,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身边 两人这次独自前往云国,少了身后一大批累赘,更是轻快不少。

直到到了云缈城,出去遛弯,荣宜才敢开口问,“阿泽,我一直没敢问你,父亲母亲对你此次远行,可有说什么?”

“不曾。只是一如既往地给我收拾了行李。”王谨修晃了晃手中的包裹,“倒是母亲感慨了一句,本以为有了媳妇,尤其是像景翌公主这样端庄大方的,我该安定下来了。没想到是个跟我一样皮的。”

只怕他们以为王谨修是公务出行,又顺便带上了刚刚从扰乱中脱身的自己吧。荣宜也笑了起来,“都怪你,母亲对我的印象都要不好了。”

“开玩笑的,母亲怎会不喜欢你?她还担心你心情不好,让我好好安慰你,带你放松一下。现在在母亲心中,你是第一位,泊儿是第二,父亲是第三,泊儿近期捡来的一只大黄狗橙子是第四,我,都不知道排在哪里呢。”两人说笑了一下,缓解了一下紧张的气氛。

两人又走到了当初的莲花湖,荣宜坐在湖边的凉亭内,看着月色照进湖中,有些怅惘。“阿泽,又到了这里呢。”

王谨修抬手揽过荣宜的脖子,俯身亲了上去。月光被飘散的浮云遮盖住,只透出淡淡的光亮映着湖边惊讶羞涩的少女和温柔缱绻的少年。

一吻毕,王谨修稍稍后撤了一点,依旧抵着荣宜的额头,不敢睁眼。

荣宜伸手捧住他的脸。“阿泽,我在这里呢。”

“嗯。”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一个问题,没敢问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呀?”

王谨修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旁边,“你看这湖中的莲花,是什么时候开的第一朵花的?”

“我不知。”

“我也不知。在我注意到的时候,它已经繁花漫天。就好似我意识到自己心意时,已经无路可退。”

荣宜笑着歪了歪脑袋,“那,这个花,它能开多久呢?”

“在我心中,一年四季,永不凋零。”

“其实我不在乎这花会不会凋谢,它开过一时,美过一季,于我而言,已经足够。”

王谨修转过来看向荣宜,正对上了她的视线,“小五,你,打算告诉我了吗?”

荣宜点了点头,“只是我觉得,你早已经知道了。”

“是啊。”王谨修苦笑着,“我大概是一直知道的,两位公主付出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你是如何得知呢?霓儿不会轻易……”

“是云先祖。云缈前辈曾言,‘你非献祭之人,不知魂魄会去往何方’,我便有了猜想。怕是,当初两位公主献祭的不仅是性命,还有魂魄。”王谨修摸了摸她的头发。“大道平衡,你我皆知。如此简单的舍命便可重来,又岂合理?”

荣宜握住他的手晃了晃,“嗯。但这样也好,你我也不用去许那生生世世的诺言,我们就好好走过接下来这半年,我就心满意足。”

半年,王谨修睁大眼睛,紧紧攥住荣宜的手,不敢置信,“小五,你能确定?”怪不得荣宜这段时日一反往常的心急,不似以往步步筹谋。

“是。这个困局其实很好解,只是我们当时身在局中,谁也看不清。”荣宜淡淡地开口,不知在说哪件事。“对不起,阿泽,我很自私,把你困在我身边。”

“更自私的人是我,小五,你说过让我不要放开你的手。没机会了,我不会再放开了。”

荣宜点了点头,也回握住他的手,“那阿泽,你来,可是付出了什么代价?”

王谨修沉默地牵着她,两人一起往回走,头上一轮圆月,却是难得的相聚与圆满。

“你说过的,从此对我不再隐瞒。”

“是。只是,我确实不知。”王谨修摇了摇头,“云缈也无法言明,只是曾警示我,穿过时门,即不属两世之人。此生之后,不入轮回。”

荣宜倚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无事,泽看重这一生,不在乎身后事。”

“只是可惜这一生也不能陪你走完了。”

“这样也好,正如你所说,你我都是没有来世之人,也算是天生一对,如此相配。”

荣宜被他逗笑了,“你这样说,我倒是更加不舍。”

“没什么好不舍的,这几年的时光,已经是我们贪图从老天那里偷来的了。等你去之后,那云山山顶四季都是极美的,你一定会喜欢。时之门前面湖泊,水及其清澈,后面是一座大山。在朝霞初生的时候,那湖泊会闪着金光;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山影笼罩会让湖水变成深蓝色。到时候,我就会在那门外湖泊中的莲花上,听说莲花可以数万年不死不灭,那湖泊水温暖,更能让花一年四季常开不败。到时候你从门内向外看,看见那花影摇曳,就是我在陪你呢。我会一直在的。你可不要和单皎在门内悄悄说我的坏话,我要是知道,会很生气的,会……”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魂归回去哪里。荣宜她们是要被强召入时门的,他,可能就会在这世间游荡,甚至,魂飞魄散吧。

他的话被荣宜的吻打断,两个人都带着淡淡的笑容,时光仿佛静止在了这一刻。果真世事无常,众生皆苦。

到了客栈后,王谨修打来了水给荣宜洗脚。荣宜撩着水,歪着头笑了一下。“哦对了,还有一件事。也许很快就要传一个关于传国玉玺的消息呢……”

“这就是你一直瞒着我的事情?那这么看来,上一世的事情也有些端倪,传国玉玺不稳,国乱也是自然的。”王谨修铺好了床铺与地铺,招手让荣宜来睡觉。“也不是什么大事,别放在心上了。”

“其实若是有可能,我倒是很希望能见一面先皇。他独树一帜,也算是史上最为离经叛道的皇帝了。”荣宜趴在床上翘着脚一摇一晃,手里拽着王谨修的衣角摇来摇去,刻意调戏他。“阿泽,你还睡地上啊。”

王谨修不为所动,闭上了眼睛。

“阿泽,你睡着了?”

“睡着了。”

“真的不陪我一起睡吗,可是我好冷啊。”

“现在快二月,已经开了春。”王谨修顿了顿,还是将床脚的被子扯开,兜住了荣宜,“小五,我已经二十了,你可想好了,后果担不担得起。”

荣宜抿着嘴笑了笑,缩进了被子里,将被角压了下去,不再逗他。很久之后,王谨修以为她已经睡着了,转头看她,却见她依然睁着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知道分离的时日就在眼前,连睡觉都是奢侈的,想再多看你一眼。

王谨修的眼眶一瞬间红了,他伸手盖住了荣宜的眼睛,“睡吧,小五,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永不离去。”

章节目录 荣延番外一 归途 景平帝唯一的皇子,荣延的生母,便是为国捐躯,追封皇后的昭仁皇后。不过在荣延宫中立的牌位上却写的是景凰将军,昭仁皇后的封号,皇上奈何不过,也就由着他去了。

太子自幼丧母,却未曾抚养在皇后膝下,这也正常,毕竟他的母亲追封皇后,又独得帝王恩宠,备受冷落的皇后又怎会好好待他?于是皇上选了一个昭仁皇后留下的女官顾晓提拔为妃,她受过昭仁皇后的大恩,自是好好抚养皇子。荣延自幼由她教养,与她亲如母子,并且在她的教育下成长得很好,才识谋略无一不出众,长相也是无可挑剔,除却皇上坚决不同意他学习的兵法武术。只一点,眼看已过及冠之年,说什么也不成家,皇上和顾妃好不担心。

“阿延,你既不去见一见她们,又怎晓得其中没有你命定之人?”

荣延笑着撒娇,“若是命定之人如此轻易让儿臣遇到,这世上又怎会有些许痴男怨女。儿臣相信上天注定的缘分,若是到了时机,会主动出现在儿臣面前。”

顾晓叹了口气,“那什么时候,才是这个时机?”

“等到儿臣想成亲的时候吧。”

“罢了,我不与你费这口舌,等他到了,你与他去说吧。”

顾妃明虽然面上答应皇上监督太子不学兵法,暗地里却传信了十七荣理,希望他传授荣延武艺兵法,不仅强身健体,通晓谋略,更算是承自他的生身母亲难得的东西了。

十七皇子十四岁第一次随景凰出征,也是她的最后一次出征……之后的一段时间,荣理便接替景凰镇守边疆,多年未曾回朝。的确不负众人所望,十七皇子便是大景下一任战神。“好像她教出的人啊,没有一个不好的,对不对?最差劲的我,也顺利将你抚养长大了。前些日子,我背着皇帝向边关传信,估计十七爷不日便将回京。他,就是我帮你找的师父。阿延,你要跟着他,好好学。”

荣延作为储君,其实是十分合格的。他饱读诗书,精通政事,为人谦和,善从纳谏。不过这些都是表面的,私下里,荣延颇有些嬉皮笑脸,是个意气少年。

荣延回到太学,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自己的伴读易昌。“你看着,阿昌,等到我十七皇叔回来,一定能收拾郑拓那个硬石头。”

“太子殿下,谨言慎行。郑公子为人豁达,武艺不凡,将来定是国之栋梁。”

“诶呦喂易昌你这个人,真的是无趣极了,现在是个小古板,将来就是个老古板。”

易昌没有说话,只是立在原地听着。荣延也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模样,不以为意,招手让他附耳过来,“不过,很快,就只剩你们一帮人了。”

太学之中只有他一个皇子,皇上便大手一挥,让各世家弟子中优学者一同进入,但本就不从判断优劣,只是个托词,能与太子同学的,也大多为世家嫡子。像是郑家的独子郑拓,易家的嫡长子易昌,陈家的三兄弟等等。

“殿下这是何意?”

“嘘。”荣延卖了个关子,“等等你就知道了。”

荣延从有记忆来,从未见过自己传说中的十七皇叔,但是却一直听着他的威名,感觉甚是亲近。再加上父皇虽不愿传召他,但也是一直对这个皇弟好生相待,大手一挥,便让太子出城相迎了。

荣理见到荣延毫不陌生,好像这么多年的鸿沟不在,他还是当年景凰出征时那个小婴儿一般。寒暄都没有,上来就直接问,“我听阿顾说了,你为何现在不想选妃?”

荣延有些惊讶,早知道十七皇叔是为了母妃解决问题,也不至于上来就说吧。虽然初见有些冒昧,但是看着十七皇叔熟络的语气,好似一种两人认识很久的感觉。

“我看过父皇有了喜欢的人之前有的皇后,也听说过皇爷爷之前的故事。我想,我将来也会遇到让我倾心相待的人的。在此之前,我想为她守身。他们都说母妃幸运,父皇此生只爱她一人,为了她永不再娶。我想让我的妻子,比母妃还要幸运。十七叔,你没有喜欢过人吗?不对,你娶了妻,自然是喜欢她的。那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荣理看着眼前的少年人,不知怎么回答他。当初开始整合杨家军为了名正言顺插手内务,更是为了报答杨家多年培育的恩情,荣理便娶了杨家旁系的一个女儿,育有一子一女,算得上相敬如宾。至于心爱之人……荣理沉默了很久,看着旁边的城门,像是想起了一个爬到城墙顶部插旗子的小姑娘。“罢了,你随意吧。若是皇嫂她还在,想必也不会为难你的。”

荣延笑开了,“十七叔,这次我想和你一起走。我想去看一看母妃生长和守护的地方。”

荣理皱了皱眉,“皇兄能同意吗?”

“父皇会同意的。只要母后相关的事情,他都会同意。母妃一直是这样想的,她也很想让我去母后成长的地方看看。”让我真正理解,母后的所作所为。荣延垂下眼,藏住了心酸的思绪,表面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什么时候走?”

皇上还没有反应过来,刚回景都五天的荣理就把他唯一的儿子拐跑了。荣延倒是十分快活,从小一直未曾出过景都,难得出一次便是这么远的疆域,虽兴奋,但他依旧稳重,让人称赞一句有尔母之风。可惜的是易昌留在宫中,没有跟过来,倒是陈家和谢家等大小世家各来了两个儿子,远远跟在后面。

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对于自小只是强身健体,略懂骑术的荣延是一个极大的考验。他一句累都没有喊,知道这是母后当年的归途,也是他在梦中走过无数回的路。快到草原,风呼啸而来,放眼望去,看不到尽头,好像人是那么的渺小。荣延坐在马上,感觉内心被召唤一样。

他打马上了草原,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却感觉无比熟悉。母亲一直都说她是草原血脉,是草原的守护者,想必这就是一脉相承吧。

“十七叔,你能给我讲一讲我母后吗?”

荣理摇了摇头,“你听你母后的事迹还不够多吗,难道还不是从小听到大的?”

“这传说中几真几假,十七叔心里不清楚吗?”

“先人之事,非我可妄言。阿延,对不住了。”

荣延撇了撇嘴,也未曾强求。“听闻母后长于杨家军中,今日我来能拜见一下这名震四海的军队,也算是全了心愿了。”

荣理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领着他进了军营。杨家军虽为官兵,却一直是设有私营的,虽这些年上报征兵的人数一直在减少,荣延也不想没落成了这样,就像进了一个伤兵营。里面受伤的,残疾的,年迈的,难得一些鲜活的生命胳膊上都有红色袖标,是大夫。

荣延环顾四周,有些不解。“这里是杨家军?”

“是。”

“荣理,这便是我大景赫赫有名的杨家军?”荣延眯了眯眼睛,褪去了玩笑的样子,储君的威严立现。

荣理只是笑了笑,他征战沙场多年,是和阎王擦肩的人,又怎会怕一个毛头小儿?“曾经。”

“你……”

荣理将怀中一块黑色的令牌塞到了荣延手中。“今日你来了,这令牌便给你吧。”

荣延拿起令牌看了眼,“解释呢?”

“盛极必衰,世间常道罢了。”荣理看着身后的老弱病残,仿佛又看到当年他们叱咤的模样,“杨家军的气数到头了,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啊。”

荣延看着那些已经上了年纪的军士被年轻的士兵搀扶着,有些心酸。我们的国家万世无虞,因为有千千万万像你一样的人守护。

后来,十七与荣延两代努力将杨家军的编制平和地改回去。虽然花了大量的财力,但是终究有了个交代。

章节目录 荣延番外二 陈岚 西域众族虽联却不合,在战争之后频有暴乱。荣延来到边境这些日子,即使知道自己很重要,也很弱,不曾亲自上过战场,依旧日日都在城边处守候,为每一个路过出征的战士打气。世家的公子可就没有这个待遇了,既然来到这北疆,便是家族中想要挣一分军功的。

荣延看着准备出发平息骚动的一小只队伍,叹了口气。一路上,无数人吹捧他有尔母之风?母后自小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武艺与兵法皆是外祖父亲授,十几岁便率兵出征,威震四海。哪里像他,二十的人了,还依旧被大家保护成这样,像是个什么易碎的珍宝,碰一下就会裂开似的。

他计划了很久,想办法弄来了一身行军服装,悄悄打量了四周,趁几个军士整理刀具的时候,悄悄混入了末尾,提了提手中的枪,快步跟了上去。

他打听过这次出兵,只是为了平定边境一个贼窝的一点骚动,危险系数很低,几个熟悉他的世家公子都不愿意去,觉得没什么军功,不知道最后被推给了哪个不知名的小头目。再加上昨日他起了一点小疹子,早就说了要闭门修养一日,也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行踪。如此天时地利人和,若不偷偷出去一次,这次来便意义不大。

都说战场残酷,刀枪无眼,这道理,绝非从未上过战场的书生所能想象的。荣延奋力将自己的枪从面前人的胸腔中拔出,全身都在颤抖。他从未觉得杀个人有多难,是因为他手上原未沾染过鲜血。

荣延看准情形,并不上去硬拼,而是在偏后的地方解决一些落单的贼寇。他知道作为一个好的士兵应当冲锋陷阵,就像最前边的那个领头的班长;可是作为继承人,他更加理智的明白要保全自己,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

“营长,小心!”荣延回头,却是这次的领头的不知哪位倒霉公子被人围住了。擒贼先擒王,所有人都明白。荣延和周边的兵士都赶了过去,解决了围着他的匪寇,替他解了围。

那人扫视了一眼,“多谢大家。”突然皱了皱眉,看向了荣延。

荣延连忙低下头,想要赶紧离开,却被抓住了衣领,只能留了下来。陈岚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将手里的剑扔给了荣延,对旁边一个人说,“不必管我,副长大人,拜托了。”说完他就拽住荣延的领子,退到了一旁,站到了旗手旁边,观察战局。

荣延挑了挑眉,这个人,好像是陈家那个大公子,叫什么来着?他并不敢动,举着枪装着样子,怀着最后一点希望身后的人没有认出来他。

身后的人叹了口气,“殿下此来,可太不理智。”

荣延看那人认出了他,便大大方方回身,“陈公子。”

“臣多谢殿下救命之恩。”语气恭敬,却丝毫听不出感激之意。

“那……公子便替我保守了这个秘密吧,我保证不会再冒险了。”

陈岚低着头看他,还知道要处在一个安全的位置,没有急冲冲去做先锋兵,也不算太笨。

两人沉默对立,很久没有说话,直到远处传来了鸣金收兵的声音,荣延有些兴奋,“胜了?”

“嗯。”陈岚像是想要开口说什么。

荣延注意到了,抢先威胁他。“兵者诡道也,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我虽不通兵法,但也能看出你才能不浅,之前倒像是刻意避人,不知是为何?”荣延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他,“可否再请教一下公子大名。”

“不敢,臣名唤陈岚。”

荣延看着余下的军士井井有条地清点人数,照顾伤员,收拾战场,心中的一腔热血才渐渐平复下来,转上了浓浓的悲戚。战争的开始与结束都是军报或史书上简单的一句话,未曾亲历的人又怎么能切身了解体会这和平的来之不易?

陈岚看着面色沉重的太子殿下,思考着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若是告诉了将军,两边都得罪;若是瞒下来……他又打量了一下荣延,这个小太子,十有八九瞒不住久经沙场的荣理。就算是今天侥幸没发现,他身上的淤伤和僵硬也是个大破绽。

回去的一路上荣延都在拜托陈岚不要将他供出去,后面的兵士虽然不明白他一个白袍士兵为何能与都城来的人搭上话,但也疲惫地没人去谈论。陈岚没有回答,看起来也不太想借机与景国注定的继承人扯上什么关系。

“十七叔。”荣延看着军营门口的荣理,下意识躲在了一路上都没有搭理他的陈岚背后。荣理挥了挥手中的木棍,抬眼看了一下陈岚,“军法处置,自己下去领吧。”

“是。”

荣延立刻跳了出来,“不关他的事,是我偷偷跟去的。十七叔,你们总是护着我,我永远也长不大的。”

“护着你?你可知为何大家都护着你?”

“……因为我是父皇唯一的儿子。”荣延苦笑了一下,“从小便有无数规矩因此束缚着我,无数希冀压迫着我。十七叔,其实就算我死了又如何,这国家从来不是靠我撑起来的……”

荣理举起了木棍,“我看是皇兄和阿顾太宠你了,让你这样不经世事,无法无天!”

荣延站直了身子,丝毫不避,只是挡住了身后的陈岚。“我从小虽未曾记得见过你,只是心中一直知道,十七叔是我的长辈,也是亲人。在这营中,是上级,更是将军。您怎样教训我,我都受着,只是无知者无罪,便免了这些将士的责罚吧。”

“好,算你有点担当。你数数,这里有多少人,我便罚你几棍。”

周边将士都跪下求情,愿为太子受罚,只有陈岚默默退开,让出了周边的空档。荣延面朝军营主帐跪了下去,“此次出行军队中共五百零二人,在此者七十八人。”

荣理并未说话,只是抬手打了下去。周边人虽然不敢议论,但都十分惊讶,太子都敢打,将军这是过于大胆了吧。直到打了第四十棍时,陈岚出手拦下了荣理,看向咬牙硬撑着的太子。“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只是此事放在庶民头上,自请参军,便是偷偷跟军,也不至于罚得如此重。还请将军,手下留情。”

荣理早就心疼,看有人给递台阶,便顺势下来。“好,你说的有理。他不是想要体验军旅生活,现在就给我搬出去,去住普通军营。”荣理扔下了军棍,转身离开了。

陈岚看着荣理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强撑着没有倒下,却已经有些不清明的太子,叹了口气,“把人先抬到我那里吧。”

章节目录 荣延番外三 自己 虽然荣理面上狠一些,原是因为在军营中,将军不能因为任何人徇私枉法,便是他当初犯了错,景凰也是罚的。这件事荣延也知道,并未怪十七叔。看着他偷偷让人送来的药,有些后悔,知道自己莽撞,让十七叔难做了。

旁边收拾东西的军医偷偷看了看他的脸色,开口说道,“殿下这伤好了大半,倒是苦了陈大公子。”

“为何?”

“陈公子受伤颇重,他一直不开口,这营中的伤药又被他身边的人克扣,我换药时虽看在眼中,也无法管辖,只能看着他拖下去,怕是会有些不好。”军医小心翼翼地开口,于他们而言,陈大公子虽然冷言冷语,但是却对待所有人有礼,不像是其余孤高自傲的世家公子。何况医者仁心,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病人反复,心里也不好受。

荣延有些不解,“他身边的人,为何会克扣他的药?”

“臣听闻陈大公子是陈大人先妻所生,占着嫡长子的位置,这……”他没有说完,但是荣延也是明白的。看来这次陈家名义上让他来历练,实则是有人想让他葬身于此呀。可惜我这个人,最不愿让人如意了。

军医想了想又说,“再说,殿下占了陈公子的军营,他只好……”

陈岚撩开门帘走了进来,军医便住了口,不敢再说,行礼后退了出去。

“陈岚,你……”

“臣看着,殿下的伤可是好了大半?”

荣理摸了摸后背,有些骄傲,“是吧。”

“那殿下搬出去吧,臣的地方有些小,委屈殿下了。”

“啊?”荣延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陈岚,你我也算是患难之交,这次还要多谢你出手相助。若将来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和我说,无论是在学堂还是你家中。”荣延越说声音越小,感觉自己贸然插手别人家务并不好。

陈岚看着他,摇了摇头,这太子,当真被养得太好。不过身上背负大家的期望,总比没人对他有任何希望要好。“不必。殿下将来离我远一些,便是对臣最好的照拂了。”至于我家中,我会一点点报回来。

荣延观察着他的神色,微微皱了下眉,此人看起来心机颇深,眉宇阴沉,不似君子坦荡,但也着实可怜。看着陈岚看了过来,他笑了笑,“真的呀,让我再住一段时间,等十七叔的气彻底消了再说,好不好?”总归在他这里,陈家的人也能忌惮一些。荣延拍了拍身旁,“本太子的伤也好了大半,你搬回来与我同住,也不浪费有限的军资,如何?”

陈岚翻了个白眼,当初在太学中他见过这太子几次,虽不明显,但这太子就隐隐有些嬉皮笑脸。现在看来,果然如此。他当初看在他来救自己的份上一时心软,没想到给自己找来个累赘。

荣延偷偷看着陈岚的脸色,除了不情愿,没看出来别的什么。只是他顺风顺水惯了,偶尔有个不惯着他的,倒也有意思。“我不管,我就要在这里。你也不准去别的地方,现在在军营中,不比他处,你我二人独占一营已是奢侈至极,你又何必去给别人添乱?”

陈岚从来没见过他这种人,没办法,只能收拾了一下,从副长的地方搬了回来,当他不存在一样。

后来陈岚伤未痊愈,便强撑着出战,危在旦夕时被荣延扛着,救了回来。一路遇到了三次伏击,荣延都没有放弃他。直到回了军营大帐,陈岚才最终保下了一条命,活着挣回了他的军功。

“你看,我早说过,你的恩,我一定会报的。”荣延包扎了身上的伤口,戳了戳躺在床上的陈岚,依旧笑眯眯的,“我们患难之交如此多次,也算得上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了吧!”

“……傻子。”

景都传来急信,顾妃病重,急召太子回都。陈岚看着荣延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不似往常鲜活,“可是都城出了什么事情。”

荣延没有回答,将信放入怀中,“我要回去了,这里……”

“臣会照看,殿下无需忧心。”

“好。”荣延转身疾走,却又想起什么,停下了脚步。“对了,有一事,先前听说你们陈家会给入仕的儿子起字。这次回都,想必你就要正式入仕了,我也没什么贺礼,便想了一个好字,你若喜欢,到也可以一用。”

陈岚挑了挑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我觉得,泽辉这个字不错。岚,雾气也,愿日光穿破迷雾,可让你心中明亮。”

陈岚望着他的背影,低头笑了一下。取字,乃是对于子孙的祝愿与规勉,这个字很好,可是我却不配拥有。

荣延日夜兼程,赶回了都城,立刻进了宫,跪倒在顾晓病床前。“母妃,儿臣回来了,儿臣不孝……”

病床上的顾晓眼中一亮,“阿延……真好,母妃还能见你一面……”

荣延泪流满面,开了开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顾晓握住了他的手,“母妃只有一心愿未了,你可知晓?”

“母妃这几年心心念念,便是儿臣为何不成亲。”

顾晓点了点头,“其实你走的这段时间,母妃倒是想通了。与其和自己不爱的人度过一生,倒不如自己逍遥快活。”她笑了一下。

“当年,将军救下我之后,就把我带回了宫中,她是一个……很明亮的人,你在她周围,都会感到暖暖的。将军交给我乐礼,诗书,武艺,我笨,一样都学不好,将军也不嫌弃我。她说,就算我这些不会,也不打紧。将来呀,她给我找一个我喜欢的,能照顾我一生的人,早早让我出宫,去过自由的,属于我自己的生活,代替她去享受自由。可我终究还是没能达成她的愿望啊……你当时……”顾晓有些哽咽,“那么小,好像捧在手里都能化掉一样,像小猫一样呜咽着,我一下子呀,就走不动了。

当年将军身边虽然伺候的人不少,但是皇上真正放心的,只有我一人。不过他还是尊重将军的意思,没有强求我,我在他面前从不行礼,从不自称臣妾,都是沿袭将军……”

顾晓开始剧烈的喘气,“你长大了,长得这么好,我终于,终于可以去见将军了,她肯定会怪我,怪我没有过自己的生活,没有替她找到真正的自由,不过她那样的人啊……阿延,做你自己,才是母亲最想看到的结局,你明……”顾妃眼里放出明亮的光,又一点点暗下去,再没了生气。

“母妃!”荣延大喊着,终究,那个抚养他长大,总是温柔笑着,教他明辨是非,希望他追求自由和真爱的母亲,离开了。

易昌跪在门口等着他,缓缓将手中的圣旨举起。“圣上的旨意,追封顾妃娘娘为皇贵妃,随葬于帝后陵墓。”

“帝后陵墓……”荣延苦笑了一下,“易昌,你说,爱到底是什么?它能让父母对子女无私付出,朋友两肋插刀,爱人生死相随……”

易昌跪在地上,没有说话。荣延擦了一把脸,将他拉了起来,“人说,为帝者,当绝情弃爱,我觉得,我肯定会是个好皇帝。”

顾皇贵妃离世半年后,皇帝也驾崩,将皇位传给了太子。因无兄弟斗争,太子也德行昭穆,皇权安稳过度,未起不平。后荣延任用名臣武将,四海升平,景国一片繁荣昌盛。

荣延一生,确实在等一个真心爱的人,可却从未等到过,从不知爱为何物。他是个极其纯粹的人,不愿意将就,孤身一人,走完余生。因为早就定下若无子,便会立嗣子或嗣弟,所以众臣虽然一再劝谏,最终也随他去了。在先皇死后,嗣弟继承皇位,所以荣宜这一辈的孩子才称呼先皇为皇伯父。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重合 单皎接到了荣宜的信,算着日子来了云缈城。

“荣宜姐姐,你怎么突然又来了,我都没有看懂你的信。”单皎带着荣宜的信,虚心标出了所有没看懂的地方。

荣宜没有管信,而是拉住她的手,“错了,霓儿,是我,应该是我的。”

“什么?”

“我们想错了。”荣宜紧了紧手,“云先祖手札记载,时光重合之时,魂玉会强召魂归。但事实上,却是有两个重合的时间。你算最重要的三个时间节点,一个是你开启瑶玉的时候,现在已经过了,所以不会与你有关;那么有两种可能,或者王谨修回来的时候,或者,景曦献祭之时……都算是重合的。”

单皎腿软了一下,“这中间,可是差了十余年呐。姐姐,你是如何确定的?”

“云湖的莲花,是阿泽上一世种下的。云湖结界中的时光,没有回溯。”荣宜顿了顿,“所以,我们太过于看重时空之门,而忽略了瑶玉在其中的作用。时空之门本无须屏障。那么这个当时光重合之日,是瑶玉的时间,不是时空之门。这魂玉封印时空之门,与我们做出交易的是魂玉,而此屏障,也当是魂玉设下的。当初先祖控制不住魂玉而被强行招灵,阳玉失控,导致云山地动,空间交错。所以,这一切都是瑶玉而非时空之门,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

单皎抬起眼睛,“那么,我们的时间不是还有十二年,而是……”

“三个月。”

窗户突然被踢开,一个人跳了进来,“你们说什么?”

单皎吓了一跳,“皇兄?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这么长时间神神秘秘的,景翌公主更是,十六年不曾出过宫门,突然接二连三地拜访我云国,这次更是在景皇帝刚刚宣立太子,朝纲大变之时。你们有什么小算盘,还需要想吗!”单皓在登基前后都忙得脚不着地,有段时间没有关注到单皎,结果竟偶然发现她瞒着这么大一件事。

荣宜看了一眼单皓,转身对单皎示意了一下,“我先走了。霓儿,早晚要知道的。”她推开门,对王谨修摇了摇头,带上了门。

单皎在荣宜走后先发制人。“单皓,你竟然偷看荣宜姐姐给我的信,还跟踪我偷听我们谈话!”

“首先,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无意中看到;其次,若是我没有听到,你打算瞒着我多久!原来竟然是因为这样,父皇和母后离开也是因为这个吧?你们全都当我傻是吗,所有人都知道只把我蒙在鼓里!”

“我们没有这么想。皇兄,你要肩负的太多,你保护我们太多,我们也想保护你的。”

“我替你去。”单皓伸手将瑶玉从单皎的衣领中扥了出来,想要解下来,“霓儿,我替你去。”

单皎握住他的手。“魂玉取自阴阳大道,所求平衡。皇兄既然知道这一点,便知道此次非是我去不可,你怎可以身相替?”

“霓儿!我云族一族世代为百姓,确实落得这个下场,我又怎么甘心?”单皓有些崩溃。

“单皓,正是因为我们云族一心为民,我们才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十年天地干戈老,四海苍生痛哭深。上一世在我们投降后,你可知有多少民众心心念念等待我们,你可知皇……莫奇他们,组建火云军,无数民众倾家荡产支援他们,更有无数人弃笔投戎,隐姓埋名去支持他们。我们一个决定,换来的是多少民众誓死的跟随。所以云地十年不减干戈,因为人民从未有一刻停止为我们奋斗!没有他们的支持,上一世景凉之战不会那么快结束,王谨修不会被追杀三四年之久还多次脱险,瑶玉更不会回到时门,让我们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单皎有些喘不过气来,哽咽道,“此生,我能多活几载,父皇,母后和你都能活下去,已经是上天垂怜,你又有何不满?单皓,你还不明白吗?你还活着,对于我们而言,已经是逆天改命了!”单皎的手越收越紧,越说越颤抖,泪流满面。

单皓安静下来,将单皎抱进怀中。“我舍不得你。”

单皎闭上了眼,“所有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可这从来不是你的选择,是我的。这个代价让我来付呀!”

“你要的。你付出的代价,就是一辈子都赎罪,为了那些从没放弃过你的人民。”单皎缓缓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我这一生,有舍不得我牺牲的父母,愿意为我牺牲的朋友,愿意替我牺牲的兄长,足矣。皇兄,不要可怜我,这个愿即是我许的,诺也当由我来践行。”单皎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我也算是,死得其所。”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死得其所!”单皓有些站不稳,半跪在单皎面前,紧紧抓着她。“叶澈刚离开没多久,连你我都留不住吗?我护不住我最好的兄弟,也留不住我唯一的妹妹?”

“你还有皇嫂,将来还会有许多可爱的小孩子,还要肩负一个国家的未来。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单皎摸了摸他的脸,“上一世,无数子民前赴后继去达成我们的信仰。这一世,我该去实现了。”单皎将墙上火红的披风披在身上,“再燃火云旗,同吾待君归。单皎终究,不负所愿。”

荣宜等在门口,看着单皓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上马跑远了。很久之后,单皎才走出来,“跟我一起回一趟云宫吧,看来这里确实不安全。”

“好。”

三人不紧不慢地溜达回去,并没有追赶单皓的意思。

单皎突然想起来,有些黯然。“刚刚,我听闻景凉边境传来了纳莎的死讯,她和荣三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了?”

“这件事情说起来就太长了。”荣宜捏了捏眼角,其实早就有预料,但是依旧会难过。她轻轻拽了拽王谨修,让他来说。

王谨修从怀中拿出了手帕,递给了荣宜。“简而言之,当初三皇子妃身边有一个细作,打入了后宫内部,得到了不少隐秘消息。三皇子妃受制于人,不得不替她掩护。再加上三皇子妃有先天之疾,本就不大康健……”

“纳莎?他们竟然能在皇室公主中也找一个托吗?她当年才十四五呀,身体又那么虚弱。要我说,纳莎的心病,就是被凉皇帝那个老疯子逼出来的。”单皎顿了顿,不知自己该是什么心情,被蒙骗的愤慨,还是为朋友的离世难过。“那,荣宵现在怎么样?”

“他一直封锁自己周边传闻,或许还没有得到死亡的确切消息。但是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毕竟,时光就是最好的药。”王谨修拍了拍荣宜,安慰她。“其实这一世,对于三皇子妃而言,反而是十分幸福的一世。”上一世她一直心结不解,抑郁一生;这一次她亲自前来赎罪,也算是达成了自己的心愿。至于三哥,他上一世苦苦寻找真心之人那么久,这一次找到了又失去了,我们外人又怎么能轻易评说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瑶玉 到了云宫,荣宜跟着单皎又去了程芙宫中。和上一次来云宫的感觉好像不大一样,自从云帝后离开后,云宫中的人更加少了,程芙又不是喜欢前拥后呼的人,一时间四周甚为寂静,直到走进内室中,才缓和一些。

“皇嫂,你看谁来了?”

“景翌公主。”程芙放下手中的书,有些惊讶地起身。之前收到了消息,景宫最近正在大乱,怎么在这个时候景翌没有坐镇宫中,而是来了云国呢?

“程姐姐,好久不见了。”荣宜笑着行了个礼,“我在来时路过了国子监,看来成效不错。”

“是,还要多谢景翌公主之前帮忙了。”程芙一向话不多,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对她们笑了一下,吩咐人上写茶点给小姑娘们吃。

单皎瞅了瞅两人,“皇嫂之前总是念叨荣宜姐姐,想念她。怎么见了面反而害羞了呢?”

“阿皎。”程芙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我和阿皎两人到底是学得少,对于宫务这些东西没了公主帮忙,颇有些手忙脚乱。”程芙叹了口气,“何况国子监考核结果不大如人意,外面也是沸沸扬扬的议论,让人一时抓不准方向。”

“好歹我们坚持下来了。”单皎乐观地安慰她,“总会有变化的,对吧?”

荣宜也安抚地笑了一下,“其实现在,想让她们赶上男子的进度,确实非朝夕之功效,但是女子一直都别有所长。从上到下是一种办法,可是反其道而行之也许会有不同的影响。不知程姐姐可否听闻过我们的红娘子?”

“景国御用皇商,红妆阁的当家人,红娘子吗?”

“正是。”荣宜看了看程芙刚刚读的小说,“这《程娘子传奇》可是出了续集,倒是让我也想读下去,看看风林公子的妙思。”

程芙想到什么一样翻看着手中的书卷,“这是还未出版的。风林公子虽不见客,但也愿意主动先予我呈上续集,看看是否有什么忌讳之处。我瞧着倒是应当将他觉得会出现的乱子与‘我’的解决方案记下来,会有些用处。”

程芙与两个人又聊了很久,才不得不放她们离开,又转身投入了宫务。

荣宜跟着单皎回到了霓霞殿,才能继续之前没说完的话题。

“刚刚被皇兄打断了,我便没有继续问。荣宜姐姐,你是怎么想到这之间有问题的?”

“我当时看到满湖的莲花,想起阿泽给我讲的事情,联系到了一起,一问,果然是他栽种的,当时我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惜还不待细想,我们那边的事情就接二连三发生,我便暂且放下了这点疑虑。”荣宜叹了一口气,“后来,我在看到玉玺的时候,随口感叹了一句,这不就是一块玉,就能引起多年斗争不歇,皇室兄弟手足相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作用?”

单皎摇了摇胸前的瑶玉,“是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作用?”

荣宜抬眼偷看了单皎一下,好像有些欲言又止。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单皎看到了她的视线,直接问道。

荣宜有些犹豫地开口,“霓儿,你有没有想过,这瑶玉,或许……或许没有那么……”荣宜有些为难,权衡着不知道如何开口才不会冒犯。太极讲究阴阳平衡,为世间之道。而此物却是更像是只取此间一道,逆天改命。

单皎笑了一下,打断了她的纠结,“没有那么好,没有那么神奇,甚至,还透着一丝邪气?”自古都传闻,玉有天生灵气,有防妖辟邪之效,甚至在五行之中,都少有定论其归属,本就是让人摸不透的东西。“姐姐,你说正与邪,又是由什么判定的呢?它能帮我们实现心愿,是正否;需要违背自然规律索魂,是邪焉?”

“是啊,你我又怎好说呢?无论正邪,至少,它断在我们这里,也算是好事一件。”

单皎摸了摸胸口的瑶玉,“我曾想过,会不会上一世只是王谨修的一场梦,你没有远嫁,云国没有灭亡。可是后来看到这块玉佩,我就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它不断提醒着我曾经发生过什么,让我铭记教训。”

荣宜看到窗前的莲花灯随着风摆来摆去,偶尔发出一声响动,是它下面的一个金色的小挂饰碰到了木边。“这盏莲花灯,你一直都挂在这里吗?”

单皎没有回头,知道荣宜在说什么。“是呢。这盏灯,可不要小看呀。”

“为何?”

“或许,是因为它并非当世之物。”

荣宜摇了摇头,没有再问下去。“罢了,这些事情就算我知道有,但是一时也无法相信。”

“子不语怪力乱神,本是你们相信的道理。每个人的信仰都不大相同,你能信我,我就已经知足。”单皎走过去轻轻转了一下那盏莲花灯,没有告诉她渊源,而是问了荣宜一个她好奇已久的问题。“姐姐,你告诉王谨修了吗?”

“是。”

“那他……怎么样?”

荣宜微笑着点了点头,“尚可。阿泽敏锐,其实对于一切早有察觉,只是时间早晚,对于我们而言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是他等了那么久,怎么会忍心是这个结局?”

“这个结局,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这个结局,怎么会好?荣宜姐姐,你可是担心成亲之后,你和王谨修的感情会不如现在?”像我皇兄与皇嫂一样。

荣宜摇了摇头,“不会,我和王泽的感情,一直是细水长流,从来没什么轰轰烈烈,但我们觉得很好,因为这样才会源远流长。我说这样没什么不好,是因为我和阿泽不用挣扎十余年去等待那一天的到来,而是可以珍惜现在在一起的几个月。如果我们注定要分离,长久的煎熬不如快刀斩乱麻。”

道理大家都明白,可是放在自己身上又岂会是荣宜姐姐说得如此轻松?单皎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荣宜。

荣宜无惧地回视她,“霓儿,你可是相看好了时间?”

“是。六月三十,是个好日子。暑月的最后一日,鬼月前的最后一日。”单皎将荣宜推了出去,“去吧,你们去逛一逛,我们到时候见就好。”

荣宜被她推出了霓霞殿,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又说不出是哪里。回过头去看单皎,见她笑着倚在门边,“我们还有那么那么长的时间在一起,你告诉王谨修,可千万不要吃我的醋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信任 荣宇颁布的圣旨很快便传开了,除了册封太子,摄政王和各地封王外,还另加了一项,“太子册立大典之前,皇帝金印暂且由四皇子荣宇保管,传国玉玺由摄政王荣宵保管。”一时,众人皆议论纷纷。

“你们说,四皇兄这是什么意思?”十皇子不解地翻了翻自己封王的诏书。“年纪轻轻便将我们都封了王侯,不过是为了赶出景都。而他自己,为何却没什么声明?他自己,想到什么地方呢?”

到什么地方,是给自己挑封地,还是想要更上一步啊。六皇子难得听出了这句话的双关,小心地瞥了一眼十一,“无论如何,传国玉玺在三皇兄手中,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对吧?”册封一品王侯,传位等等都需要传国玉玺,横竖两人都能相互制约。

七皇子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拍了拍十一的肩膀。

荣宣并没有直面回答几个皇兄的试探,只是笑了一下,淡淡地说,“我相信四皇兄,皇兄们相信他吗?”

几个皇子都没有直接回答,迟疑了一下,荣宣就率先离开了。无论前些时日还是多么亲近的伙伴兄弟,在他踏上这条路的时候就已经走向两边。可是我内心若是连一个信任的人都没有,还是你们都愿意接受的小十一吗?

御书房中。

荣宵翘着二郎腿在放荣宇的桌子上,一摇一晃,颇有些无赖,嘴里还吃着葡萄。

荣宇直接拿起镇纸敲他的腿,“你能不能做点事情,啊?这么多事情,你就看着我一个人做?”

“哎呀疼疼疼!”荣宵怪叫着收回了腿,“等你走之后,这些事情都是我的,你还不能让我再逍遥两日吗?”

荣宇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继续看起来奏折。

荣宵盯着他看了很久,“荣宇,你决定好了?你就这么信任我。若是有一天,皇位将我诱惑了呢?”

“小五相信你,我相信她。”荣宇没有抬头,垂着眼睛继续处理着事务,很快旁边的一沓奏折便下了大半。他能拿主意的放到了左手边,只有一点,更多的是右手边拿不定的。这皇位,委实不好坐;以他的才干,确实坐不起,这一点,荣廷倒是没有看错。

“其实你不必如此。”

荣宇的手顿了一下。监禁皇上,假传圣旨,这坏人,就由我荣宇来当。我护不了小五了,但总能护着十一,和我们的国家。“我没有怎样,只是想活得久一点,懒得去操心这些事情。”荣宇再次翻开一份奏报,突然手一抖,飞速扣了起来。

“怎么了?”荣宵的注意力被响动吸引,好奇地看了过来。

荣宇调整了一下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荣宵自己一直封闭边城那里贺若纳莎的消息,恐怕就是不想知道这件事。三皇子妃突发心疾,疫……你我兄弟,当真情路坎坷。荣宇手有些轻微地颤抖,“无事,突然想起来我们再不走,和众位大臣的会议就要迟到了。”荣宇匆忙起身,拽着荣宵走出了大门。

“很急吗?我看时间还可以啊?小四你不要拽着我,不好看,真的不好看这样。我的形象……”

王谨修没有随着荣宜进宫,因为被单皓拦了下来,问了很多事情。王谨修始终都是我不知道我不清楚的态度,直到单皓放弃,离开了。他看着单皓离去的落寞背影,有些不忍,但依旧没有心软,而是在宫外等着荣宜。周边很多来云宫的大臣和周边的宫人已经对他眼熟,纷纷上前问礼,他不得不躲到了一旁。

荣宜出到了宫门口,四处转了一圈,也没有看见他,“小五,这里。”荣宜惊奇地抬头,看见了头顶的一个人,蹲在树上。“阿泽你……在干什么?”

王谨修从树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衣服,“很奇怪,刚刚单皓召了很多大臣进宫,看到我寒暄的人一波又一波,让人头晕眼花。”

“自他登基以来,云国还没有安稳过。现在又要变天。”

王谨修牵着荣宜又走了一段,“你说,为什么单皓看起来那么稳重的一个人,心思却如此单纯。”

“云太上皇将他培养的太好,也保护的太好了。他有一颗救世仁心,却无法真正明白人间疾苦。”荣宜淡淡说道,“我曾觉得,单皓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恩爱的父母,富庶的家庭,可爱的妹妹,忠诚的朋友,还有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女子做他的未婚妻。可是后来,我又觉得他是那么可怜,父母远行不再见他,亲眼看着最要好的兄弟离开,也留不住他最疼爱的妹妹,至于妻子……”荣宜有些犹豫。

“程芙如何?我听闻他们不是挺好的。”

“罢了,也许是我多心。”希望他们能一直都好吧。荣宜回头看了一眼云宫,“走吧,我们六月三十再见。”

王谨修握紧了荣宜的手,没有说话,率先向前走去。

“皇上,他们走了。”荣宜刚踏出云宫门没多久,单皓便得到了消息。“走了?他们这就走,没有人操心一下吗?这难道不是一件大事,不需要努力斗争一下的吗?”

“他们有什么好抗争的,皇兄,这天命,他们原是不信的。一时之间,能有什么头绪,只能信我。”单皎走进了单皓的书房,“你这又在干什么?召集了那么多大臣在外面等你。”

“我召集的,都是出身大家的臣子,有些事情,我们或许不知道,但是这些传承已久的世家中或许会有些有帮助的信息。”

“哦?那你怎么不出去了。”单皎有些好笑地瞧着他。

“我……”单皓犹豫了一下,走下去,抱住了单皎,“霓儿,我很怕,我真的很害怕。”万一,没有办法呢?万一,没有人有办法呢。

单皎的眼泪忽然就忍不住了。皇兄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怕过,连自己处于生死间也不曾低一下头,不曾听他说过一声怕。可是现在,这个人却抱着她,微微颤抖,连站都站不稳。单皎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再安慰他些什么。

“此去应多羡,初心尽不违。”皇兄,我这辈子最骄傲最感激的事情,就是当年,瑶玉选择了我。

单皎让人取来了她的瑟,伸手调了调音,抬手抚了一曲。单皎很少弹曲子,因为她觉得音乐即为心声,乃是传达演奏者所思所感的,情不浓不足以致。

父皇母后长命百岁,皇兄皇嫂白头偕老,云国万世安康,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归宿。我单皎来这世间,便是为云国所生。我能完成我的使命,是我这一生的愿望。拨下最后一个音,单皎将手放到了弦上,“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使团 荣宜和王谨修很快出了云都,随意找了个地方落脚。“之前一直都没有关注过,当然也确实是没办法关心你们那边的进展。现在凉国那边,可还好?”

“放心。前些日子我偶尔和贺若祉通一下信,他能找到那些捣乱的人,甚至说,他完全可以用这个借口去铲除一些别的势力。对于我们而言也是互利共赢。我们的商队在那边能有保障,或许将来还会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荣宜牵着嘴角笑了一下,拍了拍王谨修的肩膀,“你又忽悠着他答应了你什么条件吗?我原先瞧着贺若祉是一个深沉的人,但是好像在你面前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有困难就和你抱怨,你说什么都会听一听。”

“不是答应我。”王谨修笑了一下,将荣宜抱在怀里,“是我们共同提出的,自己的人自己管。”王谨修耸了耸肩,“为了不给大家添麻烦,这是最好的方法。”

“自己管?”荣宜疑惑地偏了偏头,“你是指我们的官员去专门处理此事,而非让当地凉国的人干涉吗?”

“对。或许再过些时日,我们会有户部的驻团在凉云境内,专门督管通商事宜。无论是走商途中发生的事情,商家的安全还是商品的质量,在我们手里总能安心一些。如此一来,凉国就不可能随意动我们景国的人。这就是前段时日我联合户部与礼部商讨出的方案,人也已经定好了。云国现在范围还小,不必单独分人;至于前往凉国的,算算时日也该出发了。”

荣宜有些惊讶,“像是派去一些官员在他们境内吗?有些奇怪。这都是正大光明将人放到他国的眼皮底下,放到了政局的中央。”

“就是在明面上,大家才都会放心。本身暗处各自有人,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加此一项,明暗的人也是分开的,大格局也不会变。”

荣宜点了点头,“你们的新想法真是多。”

“走得多,见得多,也就想得多了。很快,你也要开始喽,期待吗?”

“超期待的。”荣宜侧过身靠在他肩膀上,想到什么一样,“对了,你现在行踪如此不定,贺若祉要是再有事找你,要怎么联系呀?”荣宜经常能看见贺若祉写给他的信件,简直要堆满一个箱子了。

“他做什么老找我。”王谨修一直都有些奇怪,“我将一大堆其他可以联系的人都给他了,他要是有事情,多的是人帮他解决。接下来,我全都是你的。”

贺若祉拿着手中的情报,怎么也想不通。“你说为何,在此多事之秋,荣宜又去了云国了呢?”

“这是重点吗殿下,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景国如此之大的变动,会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吗?”

“会有什么影响?现在手握大权的荣四和我一向没有过节,荣宵……不仅是我妹夫,更和我们算得上直接合作的关系,毕竟他最大的筹码便是通商的顺利。那个小皇子能不能顺利长大,还是未知数,他们有的忙。”贺若祉依旧心不在焉,纳莎离世前给他送了消息,希望可以葬在她离开的地方,景国边城。她不想回来,也不想再回到景都。这件消息他暂且压了下来,除了他们这些人得到了确切消息外,民众都是瞒着的。也好,多事之秋,对于盛名而来的她,最好的送别就是悄无声息。纳莎,这应当也是你所愿吧。

贺若祉回过神来,看着贺励对着一堆消息抓耳挠腮。“其实我一直都想不通,最初云国的那个小丫头和王谨修是怎么将我们看破的,又为何是他二人。”自此之后,一切计划都乱了套,虽然这天下能稳定,是他们共同的愿望,但是分久必合乃是大势所趋,我大凉错过了这个机会,下次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

贺励的手顿了一下。“过去的事情,都已成定局,别想了。快看看这些重要的奏报。”

贺若祉又转手拿了几张云国的看。“最近云国也很有意思,估计又是那个程芙在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一个妇人,异想天开,单皓也是约束不住她。再加上荣宜,她肯定也在背后出谋划策了。”他又飞速浏览了几张,在一张上又顿了顿,“她又离开了?就待了一天?”

“是他们。”贺励将自己手中的一沓纸放到了贺若祉手中,“来,看这些。别老是想那些有的没的。”

“贺励,你最近有点了不得啊。”贺若祉眯了眯眼睛,“在本殿下面前这么张狂。”

“是是是。”贺励没有理他,一心想要当一个绝佳的辅佐之臣,将自己从一个优秀的武将变成一个还算凑活的文臣。“最近皇上也有些不大对劲,你看他前后捧了大皇子与六皇子,现在又隐隐是要扶持八皇子,想要三局鼎立。你看我们是否要放任这个趋势下去?”

“呵,稳定了好吗?父皇算盘打得好,我偏偏不如他的愿。不必在意那些旁人,抽丝剥茧,我们的目标始终只有一个。”

两人讨论了一段时间后,夜已经很深了。贺若祉看了一眼贺励,叹了一口气,“阿励,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说说别的,我才能做一刻的贺若祉,而不是二殿下。”

“我知道,阿祉。可无论是二殿下,还是贺若祉都知道,荣五公主从来都不需要他去担心。”

“你呀,这窍总在不该开的地方突然开了,却始终看不清自己。”

“我才没有看不清自己呢。”贺励起身,伸了伸筋骨,“我只是看得开,也放得下。”

贺若祉看了看贺励的袖子,笑了一下,“难得见你脱了你那粗布衣服,穿一件华贵些的衣裳。这云纹倒是挺独特。”

贺励摸了摸袖口,一片坦荡地点了点头,“是殿下的店铺绣娘手艺好,殿下若是喜欢,也可加一些。”

“哼。”贺若祉不为所动,继续给王谨修写信,只是在地址的地方犹豫了一下,现在两边的信息肯定是有错时的,他好像不好找王谨修了。放下笔,叹了口气,贺若祉将手中的纸借着贺励拿来的火烛烧了。“准备好了吗,阿励。”

“时刻为你,殿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放下 “其实这样算一算,我们还有两个多月吧。”王谨修坐在马上翻看着舆图,“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想想。”荣宜在自己的图上面划了自己走过的地方,颇为满意地举起来看了看,“我这辈子原都没有想过我会去这么多地方呢。其实还挺满足的。”

王谨修看着她,十分温柔。荣宜兴致勃勃地看了半天,“不如,我们去边城那边看一看吧。”

固城。王谨修立刻想到了荣宜想去哪里看一看。“也好。上一次归了凉国的版图,还好这一次只是让他们路过看了看。也不枉在此我将士在此洒下的白骨三千。”

荣宜没有说什么,战争的残酷她未曾亲身经历,自是无法想象。但是阿泽是从战场上走出来的,我们再去一次那里,你对于景曦的心结才能完全解开吧。

“这里就是固城吗?”荣宜抬头看了看经历风吹雨打已经有些陈旧的牌匾。

“是。”上一世的固城,可以算得上他最熟悉的地方,在那里,他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出了边墙走了数百步,王谨修突然停下,立在了原地。“就是在这里。”

荣宜摸了摸自己胸口,忽然有一种极为强烈的窒息感涌了上来,让她有那么一瞬间看到了景曦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立在她面前,对她微笑着。她晃了晃身子,喃喃道,“景曦……”

“怎么了?”王谨修扶住荣宜,有些不安。

“不知道,只是突然有些难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荣宜扶着他的手,环顾四周,一片荒芜,摇了摇头,“可能只是我想得太多,对于此处竟然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她抬手想去擦拭自己的眼泪,却发现自己未曾落泪。那么难过的那个人,是你吗?

景曦,我们成功了,你看到了吗?王谨修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旁边的梧桐树,却摸了个空。“小五,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关于梧桐树的事情呢?”

荣宜耸了耸肩,“这也没什么。可能是我们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间不同吧。你第一次见我是在……”

“太学。”王谨修不假思索。

荣宜点了点头,“我第一次见你要更早,是在你殿试前。那时,你就站在太极宫前的梧桐树下。我路过时看见了你,随意想了一下,这个俊秀的小伙子,一表人才,或许会被点为探花郎吧。谁曾想,他的才识竟然能盖过这无双容颜,被封了状元郎。”

王谨修装作有些伤心的样子,“原来公主殿下是看上了微臣的美貌,而不是微臣这个人呐。”

“是啊。”荣宜理所当然的样子,“这自古大权在握公主的驸马郎都是极为貌美的,本公主也是一个见色起意的……噗,好了不闹了,我都编不下了。”

王谨修反而有些感兴趣了。“我还记得公主和单公主之前讨论青年才俊,不知道臣排在几位呀?”

“争论了太久,我们最后发现很难以唯一的标准衡量。虽说文无第一,但是单论才学,却可以说以叶澈为首,你次之,这三位……”

“公主可得。”

荣宜有些受宠若惊,骄傲地扬起了头,“那论武学……”荣宜耸了耸肩,“这不就出现我们无法较量的了。”

“有理。在我看来,便观天下,要论身手,当是贺励拔得头筹;若是兵法,上一世饱经沙场后的谦德方可与他一战。”

“可这一世,我们三国之中便没有谁能博得名号了。乱世之中,英豪辈出;而如今三国,却需要安世之才。”荣宜有些感慨,“若是论容颜,纳莎为首,好像你也勉强可以次之,这三位,约莫也是可归到叶澈的。”荣宜低下头,有些伤感。到底是天妒英才,才早早收回了叶澈。

王谨修歪了歪头安慰她,“这是你们的看法,在我看来,或许贺若祉在我之上呢。”

“所以大家都承认三嫂的容颜是第一的。”

王谨修立刻摇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第一。”

“嗯。”荣宜捏了捏他的脸,“反应很快嘛。”荣宜回头看了一眼,好像突然看见刚刚他们站的地方平底起了一棵大树,舒展枝丫,引来百鸟齐喑。

“你在看什么?”

“或许,是有凤栖梧。”荣宜回过头来看着王谨修笑了,“我们走吧。”

程芙推门走了进去,本来纷杂吵闹的书房瞬间安静。“讲啊,怎么不说了?这国子监又起了什么事,办学又有何不妥?”文人武人好像天生不对头,这些文臣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害怕程芙的,一时众人互相看了看,只有一个人壮了壮胆子开口,“自古后宫不得干政。”

“兴办学堂乃是民生,难道,我这一国之母,连民生都不能关心吗?”

那人被噎了一下,“你……强词夺理。”

程芙颇为不屑,“是我强词夺理,还是你胡言乱语。”

“皇上,难道我们云国为皇后娘娘破的例还不够多吗?”

单皓被他们吵的有些心烦意乱,便看着一眼程芙,点了一下头,程芙更加无所顾忌,“这世上,本就是不破不立。你们今日站在这里,与我谈论这些不利于民生,不利于女子发展的话题,回家之后怎么有颜去面对自己的妻子女儿。”程芙顿了顿,“作为一个丈夫,难道不想要妻子与自己琴瑟和鸣,心意相通吗?作为一个父亲,又怎么甘心自己女儿平庸地活着,将来成为他人附庸呢?”

底下众人看皇上默许她,一时间也无法开口反驳,只能默默听着。

程芙见他们没有说话,便挑出了一个人,“张大人,你和你的妻子一向是支持张小姐入学的,更何况张小姐在班中考核一直名列前茅,悟性与理解不输其弟,你……”

“回禀皇后娘娘,臣女是因为即将定亲,才决定退学的。”

程芙楞了一下,“定亲?”

“是。臣妻女已经商量妥当,回家安心备嫁。”

程芙开了开口,一时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转身走了。

单皎很快就听到了风声,赶过来安慰她。“皇嫂,我打听过了,张家小姐与马家的嫡长子已经换了庚帖。”

程芙一拍桌子,“马家那个纨绔子弟,他哪一点配得上张家那个姑娘?不过是家中势大罢了。当初约定好,张家母女最是支持,说好了想要搏一搏新天地,我真没想到,竟然是她们先背叛了我。”

单皎有些不忍开口,“张小姐托人告诉皇嫂,父母之命,她也是身不由己。”

“好一个身不由己。张家大人对她虽然谈不上宠爱,但绝对非如此短视之人,否则也不会自小就让她读书明理。若是她不放弃……”

程芙在前方唇枪舌剑说服那些大臣,为她们争取权利,却不想背后失火,竟然是因为她们自己放弃了。“我以为,她们接触之后,会有不同的。这男子婚嫁之后依旧读书,我们女子为何就偏偏要将自己困于四方之地?”程芙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天空,我困在这里,是为了所有人,为了你们更好的未来,所以我甘愿被困。可是你们,怎么值得我的苦心。

“确实,有时候,在背后捅我们一刀的偏偏是女子,才最让人不甘心。你自己看不起自己,便没人看得起你。这个教训,张家迟早要受。皇嫂,一切改变都需要时间,我们等,等这个失败案例,自己走到我们面前。”

程芙闭上了眼,一时不知是何滋味。单皎走到她身边,踮起脚抱住她,让她能依靠到自己的肩膀上。单皎叹了口气,偷偷看着程芙。可是皇嫂,以后,我若是不在了,就只剩你一人孤军奋战,我又怎么放心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围杀 从固城离开后,荣宜和王谨修也是漫无目的地四处转一转。毕竟现在意外太多了,规划了的事情也没什么按照计划来走,不如就彻底放松一下。

两人就沿途走,走到哪算哪。想爬山就去爬,想游湖就去游,可以算得上逍遥自在,神仙眷侣了。“谁能想到,我一直梦想着等朝局稳定,四海升平之后周游天下的梦想当真实现了一半呢?”荣宜真正走过这河山,才能明白守护的意义。

但更多的是走过许多城镇,见到无数的三国百姓。

荣宜吃着糖人,感觉心里都是甜的。“阿泽,你知道吗?只要我看到这么多百姓安居乐业,幸福安康,我就什么都不害怕,就只是觉得,真好,这一次,我们没有走错。”她看着繁荣的国境内,“我知道,有的时候我的国家并不正确。可是我深爱这片土地,我爱她的文化与传承,爱她的所有人民,便能包容他的一切,也会全力去改变。”

王谨修点了点头,“将来有一日,我们会更好的。而这个未来的奠基,会有你的功劳。”

我的国家,有拼命守护的军士,有为民请命的学子,有挺身而出的官员,更有默默付出的万千子民,这都是支撑着我一路走下去的力量。荣宜笑了笑,“好奇怪。明明知道我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可是我却觉得很轻松,很愉悦。”

“因为在这个世间,你已经没什么想达成的愿望,自然轻松。”

“是。天下海晏河清,景国繁荣永昌,还有你,会一直一直在我身边。”

王谨修牵着马,等着她将零嘴吃完,“走吧,多年不见云山之巅,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再游览一遍。”也不知上天是否垂怜,让我陪你走完,最后一段。

凉国都城郊外。

“阿祉,我们分开走。”贺励斩杀了这一批最后一个追兵,也将自己的刀留了下去。他们还没有休息一刻,就又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声音。这一次两人的计划出了一点小问题,这小问题就是凉皇帝派了超出他们预计三倍的力量来缴杀二人,以致于行踪暴露的太早。看来皇帝,是真的下了血本,不得手不罢休呀。

贺若祉点了一下头,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他不在贺励身边,贺励不必分神照顾他,或许战斗力要强于他们两人一起。他解下自己的佩剑递给了贺励,抓紧了他的手。

“殿下,给了臣,你可就没有防身武器了。”贺励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下来,毕竟他能解决所有人,才是确保贺若祉绝对安全的唯一方法。

“没事,我不会走在你前面的,放心。”

贺若祉看着贺励朝着小道走远,留下痕迹去引追兵,转身向大路走去。“阿励,活着见我,我相信你。”

贺励呼了一口气,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防止沾到眼睛上。对付暗卫,没有必要用正大光明的方法,他偷袭了一批,又想办法将人散了开,才能确保自己足够能正面对抗。好在暗卫本就是独自活动的多,配合并不默契,不然他也不会有信心。算算人数,这应该是最后一批了吧。

最后一人一直没出手,直到看着他杀了倒数第二个暗卫,才不紧不慢拔出了刀。

这就是皇帝身边的第一暗卫了吧,除了贴身保护他的几人,现在即将全灭不留。贺励笑了一下,轻轻擦了一下剑,也摆好了架势。不知道过了多少招,贺励强撑着力震掉了那人手中的剑,指住了他的喉咙。他们手里有在景为非作歹的那个小头目,这个人倒是不必费心留活口了。

看着贺励举起剑,半躺在地上的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小力,不认识我了吗?”

贺励愣住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也只会有一个人叫他小力。“……歧哥?”

“好久不见啊。”

“是你后来不见我了。”贺励将剑偏了一点点,仔细打量了一下他,还在判断人的身份。

“小力,我待你,如同亲弟。当年若不是我,你怎会被二皇子瞧上眼,怎会进入军营,怎会逃离我们这样的命运?我们多么身不由己,你明白的。但是,我们一直都那么努力活下去……”

贺励又将剑放下了一点。或许留着他也可以,反正只是需要一个证据,是谁都无所谓。挑了他的筋,让他没有威胁,之后保他一命,也算是全了当年的恩情。

旁边闪过一个人影,暗卫耳朵轻轻动了一下,“小力,你还记得吗,最初你的武学,都是我教的。”他笑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我告诉你应敌四不可。不可分神,不可掉以轻心,不可轻信他人……”贺励缓缓放下了剑,躺在地上的人突然出手,撒了一把银针向刚出现的贺若祉。

“阿祉!”贺励看着手无寸铁的贺若祉,飞身去救,抬手挥剑挡开了银针,抬头却看见贺若祉摇了摇头,扑过来将他拉了开,用手护在了他身后。原来那暗卫只是虚晃一招对付贺若祉,他的目标一直都是贺励。

“……最重要的,就是不可将背后,留给敌人……”

可是歧哥,你什么时候,是我的敌人了?暗卫没有说话,早就咬了口中的毒自尽了。从你离开军营,我前往暗卫营的一刻,我们的命运早就初显端倪。而在我收到这指令的一刻,已成定局。

贺励没有再理会倒在地上的人,而是捂住了贺若祉的伤口,“阿祉!你做什么为我挡?我的命,不值钱的。”

“值的。”贺若祉看着浑身都是伤的贺励快速为他处理着手臂上伤口,突然神色大变。

“果然。”一样的毒,叶澈身上的毒。贺励从贺若祉怀中摸出了解药,喂了下去。自从他们开始这个计划,就不可能对于这毒毫无防备。只是希望,这毒是一样的吧。解药阻止了毒的蔓延,但是贺若祉的唇色还是暗了下去。

贺若祉阻止了贺励想要为他吸出毒血的举动,“阿励,看时间,走……”

贺励咬了咬牙,知道这紧要关头自己不能再出事。深吸了一口气,将贺若祉背在身上,努力平稳地向着计划的地点奔去。贺若祉的手臂绕过贺励的脖子牢牢固定在他身前,血腥气一阵一阵的上涌,和贺励身上的交织在一起,早分不清是谁的。

贺若祉的神情有些恍惚,已经看不清前面的路。他看着贺励的汗顺着脸颊滑落,带走了早已凝固的血污,像是喃喃了一句什么,就晕了过去。

值得的,贺励,没有你,贺若祉,早就不再是贺若祉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莲灯 一夜未眠,荣宜与王谨修早早就上了山,等在了大树下。清晨很快就过去,却一直未曾见到单皎的身影。王谨修抬头看了看天,似乎有些阴,但又好像是浮云蔽日,看不真切。

“我们确实没约定时间。”荣宜耸了耸肩,“霓儿不会睡到日上三竿才来的,对吧?”荣宜有些不确定。

“无论如何,我们先上去看一看吧。”

荣宜看着前面的树,有些犹豫。“程姐姐和单皎当时教我爬树的时候,霓儿在上面拉我,程姐姐在底下接着,以防不测。”

“那,我在下面接着你,你就大胆往上爬?”

“别。其实,我更需要有人在上面拉我。”荣宜有些不好意思,让开了位置,“太傅大人,请吧。”

王谨修叹了口气,还是撩开了衣服前摆,三步两步就爬了上去,底下的荣宜第一次见他爬树,笑得都合不拢嘴。“好了,来吧。”王谨修在树上伸出手,准备给荣宜借力。

这一次再爬树,荣宜明显熟练了很多,直接穿的裤裙。快到站脚的侧枝时她伸手拉住王谨修,借了力向前站稳。树干难得承受了这么大的重量,晃了一下,王谨修下意识护着荣宜向后倒,熟悉的凉意再次席卷他的后背,王谨修再一次跌进了云山之巅。

他愣在了地上,伸出手去穿过石壁,荣宜在另一端抓了抓他的手。现在这个禁制的石壁,对他没有作用吗?他又穿了回去,荣宜摇了摇头,“我不行,应该是只有你能过。我和霓儿,都要借助瑶玉的力量。”

“或许,这禁制对我没用了吧。”王谨修笑了一下,“毕竟,我也不算当世之人了。”两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儿,王谨修直接跳了下去,“你说,在那之后,云山之巅的禁制可还会在?”

“谁知道呢。那得看这个禁制,到底是魂玉自带的,还是云缈先祖设立的了。”

“其实我倒有些希望这个禁制可以一直都在。这样,只有我能陪着你。”

“那我们岂不是要烦死了?”王谨修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单皎摇了摇头,拎着莲花灯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装作害怕的样子。“我可不想天天都对着一个人。再说了,你那么无趣,一个人肯定更无趣。”

“好了,霓儿。”王谨修从来不会和单皎争辩,一直像是个老父亲一样宠着她,愈发激起了单皎想要调戏他的心思。

单皎吐了吐舌头,“现在不说,以后都没机会了嘛。王谨修他感谢我的事情太多了,让我偶尔调侃两句,不会怎样的。对吧,姐夫?”

王谨修摇了摇头,“以后不行了,以后只有荣宜一个人能调戏我。”

“好。你们的日子还长着呢,没必要现在碍我的眼。”单皎将莲花灯递给他,拍了拍手,开始向上爬。她三两下就爬了上去,十分熟练。站稳之后,单皎靠着荣宜的肩膀抬头看向天上,“早说了,这世上没有我单皎爬不了的树。”无论是什么困难,我都能克服,即便是死亡。

荣宜和王谨修对视了一眼,几人言语间都没有将这一次生死当做什么大事,好像两人不是去献祭,而是去哪里游玩一样;好像大家并不会分开,会真的一直一直在一起。这样也好,阿泽,我想对你说的,你都明白,本来我就只有一件遗憾的事情了,就是不能陪你走完这一生。

荣宜抬手拉住单皎的手,和她一起握住瑶玉,先一步走进了云山之巅。

穿过石墙,三人看着眼前云湖的屏障。

“别的不说,此屏障是魂玉所设,我们应该要想办法破了才能接近扶桑树吧。”荣宜悄悄戳了戳屏障,看着它有什么反应。

单皎将手放到屏障上,比划了两下,默念了两句什么,并没有反应。她看着连反应都没有一下的屏障,吐了一下舌头摇了摇头,“这大约才是我们最大的问题。当年云先祖身怀灵力,我们现在看来像是神话一样,但是不得不说,能与天地灵物抗衡,他绝对不简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即使现在我能隐约记得他记载下来的一些咒法,可是现在人的灵力凋零,起不了作用,撼动不了它。”

荣宜好奇地看着她,“你刚刚用的何术?”

“破裂术。”单皎皱眉想了想,“我在手札上看到的东西不多,记得到的就更少。”

“那你可是能裂开其他东西?”

单皎摇了摇头,“就是因为我裂不开普通的东西,我才想是不是能破的开灵品。”

荣宜听她奇异的思路听多了,早就习以为常。奇怪地偏了偏头,“若是我们现在灵力微薄,上一世又是怎样……”她没有说出口,只是顿了一下,引导单皎说下去。

“当年先祖可以直接将灵力灌输至魂玉内强迫开启,与它抗衡。但是我们只算是借了瑶玉的力量献祭火神,去阳体,留阴魄。”单皎停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这个瑶玉既然是阴阳中的阴属,定然是怕阳的。”

“是的。你也说了这日子选得很巧,正属于暑月的最后,鬼月的前一天。”荣宜拉过旁边一直沉默的王谨修,“还记得这盏莲灯吗?那位神秘老者留下的,让你发现可以和前世金莲子契合的,它也许就是我们的线索。”

王谨修接过她的话开口,“莲花属木,生于土长于水,此物加上金莲子的话,五行中就差一个。”

“火。”单皎笑了一下,将手放到莲灯上,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什么计划。荣宜姐姐,你说每一次我们都计划了良久,又有哪一次是按照计划来的呢?今日我们便赌一赌,看看这莲花灯,有没有那么神奇。”

单皎抬手掐了个决,“日月昭昭,故国有明……”

“单皎,你疯了!”王谨修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段旋律,他将一脸懵的荣宜护住,打断了单皎。“你不能冒这个险……我来吧。”

单皎呆在原地,“你?你……”

“这首祭歌,我怎么可能不会呢。”它日日夜夜萦绕在我梦中,提醒我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他轻轻松开了不明所以的荣宜,“也许上天让我进来,便是为你们以身试险。”

“阿泽?”

“荣宜。”王谨修看着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声开始吟唱。周围已经有淡淡红光浮现,围绕着他转了两圈,最终还是被吸入了莲花灯。此莲灯必然不是凡物,竟能与祭火抗衡。

“……敢告于帝,验我丹诚!”王谨修浑身发烫,好像快要燃烧起来,最终手中的莲花灯光芒大盛,他也不支跪了下去。火像是要烧尽他的五脏六腑,痛苦到让人想要放弃一切。那一刻,他甚至恍惚的想,也好,走在她前面,也不必再受一次挖心之苦。

荣宜扑过去,用手贴住他的脸,“阿泽!”

王谨修瞬时睁开了眼睛,可是怎么舍得,我经历的痛苦让你再经历一次呢?他努力凝神下来,“没事……”原来你上一世离开的时候,是这种感受。王谨修握住荣宜的手,对她微笑了一下,“我没事的。”

祭火神之歌,召来火种,点燃莲灯。这世间之事往往不按我们计划的方法进行,但是好歹殊途同归。

三人沉默地看着点燃的莲灯,一时无言。

“然后呢?”

单皎将莲灯向前一抛,“然后就看它的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消失 莲花灯悬浮在空中,旋转着,火光从中向四周溢出,袭向屏障,火蔓延到了屏障上铺展开来。而后莲花灯便穿了过去,落在湖中,打了个旋,又恢复了无害的样子。

单皎点了点头,很满意地赞叹了一声。“不错,不错呦。”她将莲灯带来,本想物归原主,却误打误撞起了这么大的作用。

荣宜从王谨修的怀中抬起了头,苦笑了一下,“你呀,真的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喵~”单皎配合着她,伸出了手。“走吧,荣宜姐姐。”

荣宜点了点头,一步步走向单皎。

王谨修拉住了她,“荣宜,你让我不要让你走的,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好。”

“你往前走吧,我会一直都在。”

“我知。”荣宜笑了一下,又迈了一步,“阿泽,放手啊。”

王谨修咬了咬牙,“小五,我嘴上再洒脱,心里再劝说自己,手上依旧放不开。你怎么做到的,你教教我吧。”我等了你十二年,找了你十二年,你终于回来,我怎么甘心?

荣宜轻轻掰开他的手,“很简单,我知道你会一直在,所以我不会舍不得。”她将他的手放到了他的胸口,“阿泽,我也一直都在的,你知道的。”

王谨修笑了一下,眼泪滑落在两人手上。“你曾和我说,云国信祖,凉国信利,那我景国信什么?”

“我景国信己。”

“我信你,荣宜,你是我的信仰。”

荣宜转过头不再看他,毅然向前走去。我明白,阿泽,这个世界上,你最懂我。

单皎将瑶玉扔到了屏障燃着火的正中,拉着荣宜的手轻轻放了上去,瑶玉瞬间光芒大盛,屏障从中间分了开来。

荣宜弯腰捞起了湖中的莲花灯,“谢谢你呀。”她将莲花灯抱在怀中,闭上了眼,眼泪从脸上滑落,在湖上溅起了一片水花。荣宜颤抖地抬起脚步,跟着单皎向里走。

单皎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疑惑地看向背后,“王谨修?”

荣宜下意识回头看去,突然感到背后传来一个推力,她被推着几步跌了出去,王谨修立刻将她拉到了怀里。“霓儿!”两人同时抬头,光晕中的单皎笑着挥了挥手,借用瑶玉的力量又封住了刚刚的缺口。

“霓儿,你在干什么?”

单皎歪着头笑了,“利用你啊。”

“魂玉本为阴阳,一掌时间之门,一掌空间之门。当年先祖用了阳佩,劈开空间屏障来到这里,一己之力建立云国并借其力量护吾国五百年,才让云国在乱世中站稳脚步,成为他心爱之人极其后人的蔽所。阳佩已归,留下阴佩传于后世,等待发挥使命。”

看着单皎呆滞重复着早就说过的内容,荣宜轻轻颤抖,突然有些害怕,“霓儿,你想说什么?”

“其实阴佩并不需要两人之魂,它从来只是需要一阴魂。只是先祖跨越空间略动了阴佩的力量撕裂了阴佩,才让它被迫分离,所以想通了其实很简单。既然知道了它的最终所求,那么就肯定有办法解决它。这魂玉变为此,是因为这是我们的承诺,会献祭魂魄,但是它最终只会选一魂留封时之门。”

启二实一,单皎多次来到云山之巅,就是想要找到破解献祭的办法,没有人甘心就这样死亡。可是云先祖都找不到的办法,她又能如何呢?更何况她自己一人无法感受瑶玉,每次都只有右边一半有反应,左边的一直都是冰凉的。后来她猜到了魂玉的真正原理,直到和荣宜试过一次之后她才真正明白,启二实一的意思。那我带着它,主动去献。

王谨修摇了摇头,“可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

“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别的方法了。我的运气一向很好,荣宜姐姐刚刚也说过的。但若是我猜错了。还要麻烦你们,还有一些时间只能留给你们想办法了,九九重阳之时,应当还有一线生机……”

“不,不会的。既然我能躲过,我们再想办法。”荣宜捡起脚边的莲花灯,“怎么用,这个怎么用啊?王泽……”

单皎笑了一下,“我们二人你都不怕,为何只有我,便突然怕了?”

“神鬼之论,我本就不信。我来,是因为我相信你,相信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来换取一个最安全的保障。可是霓儿,你要是离开了,我们怎么办,再出问题怎么办?”荣宜扑到屏障上,敲打着它,“你听话,出来,既然要试,我替你去试。”

这是我云族的债,又怎可让他人背负。现在,我的国家还在,我的父母兄长还在,我的子民还在。吾心之所向,虽往矣,其尤未悔。

单皎摇了摇头,只是笑着看她,“荣宜姐姐,你知道什么是命运吗?运,是我花费一切的探寻与努力,能让你摆脱这个结局;而命,是我,自始至终都躲不过。”单皎对王谨修点了一下头,回过头。单皎来世间多年,自问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百姓,对得起亲人,只对不起一个人,那就是你,荣宜姐姐。我报答不了你,就保护你最后一次吧。

背对着他们,单皎再次开了口“荣宜姐姐,王泽太傅,谢谢你们。只是可惜呀,看不到你们大婚了……”

荣宜只是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天上一直有厚重的云,单皎抬头看的一刻,一束阳光穿过云层透出来,照耀着云湖,反射出粼粼波光。午时了,此为天地间阳气最浓重之时,也是时门最为虚弱之时。开始了,是时间了。

单皎轻轻将手放到了扶桑树上,摸了摸。“你好,又见面了。以后,请多关照了。”

她闭上了眼睛,“诺既践兮魂以灵,吾愿献兮与归同。”一字一句念完了咒文,手中的瑶玉飘浮起来,挂在了树枝上。

“霓儿!”

在她进入那门之后,透明的屏障也随着收了起来,回到了瑶玉之中。荣宜和王谨修立刻跑上前去,什么都没有了。

一阵风吹过,变回纯白的瑶玉掉了下来,荣宜抬手去接,却刚巧错开,看着它碎了一地。荣宜跪坐在地上,仿佛看见了初见时从树上跳入她怀中的白衣小姑娘,可她,再也接不住她了。

泪水滴落在破碎的瑶玉上,荣宜的耳边传来了一个清雅的男声。“因为我希望有朝一日,我的国家,我的人民不再饱受战乱动荡之苦,不再历经饥寒交错之难。我希望我的子民生活在一个和平安宁,仿若大同的社会中。为了这个,我甘愿放弃性命,牺牲一切。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做到这个。今日云缈强行动用魂玉开启空门,为帮助过我的单氏一族求一线生机,立下契约。

人性本自私有谁愿意用自己永生永世的禁锢,换别人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呢?原以为,这魂玉不会再被使用了。但世上,还是有这么傻的人。”

正午的阳光洒落在树枝之间,一瞬之间,那扶桑树开满了花,绚烂耀眼。一树摇曳着,好像是在宽慰树下的人。一朵朱槿从树上飘落,落在荣宜的肩膀上,像是在无声安慰她。

“繁叹芳菲四时厌,不知开落有春风。”世人皆说每日生活繁琐,平淡无奇,又有谁知道在这背后有人为了你们的平安,付出了什么呢?霓儿,放心,这盛世,有我们为你们守护。

过了午时,阳光又躲在了云后,一瞬间,扶桑树突然枯萎,旁边的瀑布也停止流淌,周边的莲花也枯萎下去,死气一点点向外蔓延。

王谨修抱起荣宜往外退了几步,那死气直到碰到了莲花灯的光芒,才避了开来,绕过了两人,向后袭击。身后的山石也随之轰塌,一个阵法浮现,隔断了死气,从此云山之巅,与他处再无差别。

王谨修看着这一切,又轻轻将莲花灯的火吹灭。“这世上能人异士甚多,你我也不好妄加揣测。既然这莲花灯原是云先祖之物,便放回去吧。若是有机缘,定会有不同的故事发生。”

那莲花灯围着扶桑树打了一个圈,消失不见。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谥号 云宫。

单皓打开王谨修带来的画,据说是景翌公主所绘,也是他最后的念想了。慢慢展开画卷,他看着熟悉的皇妹笑颜一点点展现,旁边提了一行字,熟悉的笔迹,竟是霓儿亲自题文。

那时,王谨修看着几近崩溃的他,只说了一句话。“不要总觉得能重来一次我们就能弥补所有的缺憾,不要忘了,归根结底,单皎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你还想让他为你承受多少。”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照顾单皎,照顾叶澈,却不知道,从始至终,自己才是一直被照顾的人。

程芙匆匆赶来书房,扶住单皓,看着他捂住了胸口。“阿皓,你怎么了?”她隐约看到了单皓桌面上有一张圣旨,是在写什么这样情绪大变?

“阿芙,我只有你了。”单皓将头靠在程芙的肩膀上,留下了一滴泪水。程芙什么都没有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程芙笑着点了点头,“对。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会一直都在你身边的。我发誓。”

单皓低头看了一眼,将圣旨拿出来,放到了程芙手中。“这个,是我给霓儿拟的旨意,你看看可好?”

程芙越看越皱眉,“这是你给阿皎定的封号,封号为君吗?你……”

单皓打断了她,“不,这是我给单皎的谥号。”

程芙手中的圣旨一松,被单皓接住,放回了书桌上。程芙不敢置信地看着单皓的眼睛,“你说什么?”

单皓看着窗边云层散去,阳光一点点露出来。“我说,这是我给单皎的谥号。”单皓转头看向程芙,“我的皇妹,今天,离开了。”

“为什么?阿皎她……去哪儿了?”

单皓沉默了一下,告诉程芙的说法,他早就想好了。“你还记的,当年我和阿澈在凉军偷袭之前,便得到消息,暗中去了边疆吗?”

“是。”

“这个消息,是霓儿换来的。万事万物皆有代价。而现在,她去付这个代价了。”

程芙看着单皓,心里知道他的话半真半假,但依旧没有追问。阿皓不告诉他,也许是因为这是云族的小秘密,也许因为,是在保护她吧。程芙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有极大的悲伤,却被震惊掺杂,最多的,就是不可置信。

“霓儿留给了你一封信。她还让我告诉你。阿芙,不要放弃,无论多难,都请走下去。”

程芙接过信封,展开,里面还有一个密封的信封。旁边给她的话只有一张小纸条。“这个丫头,真是……”让人,这么心疼呢。程芙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终是忍不住靠向了单皓。原来我们,真的只有彼此了。

单皓抱住她,念出了单皎画像旁的题文,“再燃火云旗,同吾待君归。我们,会等到的。”

云山之巅浮现,禁制破裂,花草凋零。火云公主单皎受天之命,以身封印禁地。无数人慕名前往云山之巅,确实有一块山石炸裂开来,当中有一棵枯萎的扶桑树,干涸的瀑布,只余下一池湖水与一湖枯萎的莲花。

旁边许多人传着当时是如何天地变色,山崩石裂,死气四溢。单皎公主踏云而来,毅然冲向了最黑暗的漩涡,以血肉之躯阻挡了灾难的降临。人们为了纪念她,用一旁的山石为她雕刻了一座石碑。“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谨以此纪念火云公主单皎。”

很快,单皓的诏书便传达了下来,“皇帝诏曰。追封火云公主单皎为云中君。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

你说,君者,最重要的是什么,心怀天下,为国为民?这一点,云中君都做到了。只是,太多人不知道。到底什么是君王,是一人统领天下,还是一人兼爱天下?单皎,当得起被称之为君。

许多平庸的人骄傲一生去博取根本不重要的声名,也有伟大的人甘心承认自己平凡。此间,高下立现。

云国的子民一向信仰神话,对于此事也都是信大过疑。其实这世间早已没有了神灵,而有无数人却如此伟大,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云山之巅已然山崩石裂,草木枯竭,想必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终结了这一场传奇。”王谨修与荣宜站在云山脚,看到无数人听到异动向山上涌去,只有他二人逆流而下。

荣宜和王谨修在云山下停留了很久,直到围观的热潮慢慢散去,才真正回过神来。王谨修看着形容苍白的荣宜,有些不大确定,“小五,你要回去了吗?”

“不必,现在身上的责任有人担了,我现在,就可以真正体验一下民生。王泽,上辈子,你走了多少地方?”

“记不清了。”

“那这一次,我陪你再看一次。我替你记着。”

他笑着摸了摸荣宜的头,“好,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忘。”

两人随着附近的百姓一起看着贴在山脚的诏书,“单皓的回应倒真是快。”荣宜叹了一口气,“阿泽,你说当年单皓的决定,真的是错的吗?”

“确实不一定。我们如实说,若是景国不插手介入,单凭云一国去抗争,能支撑多久?”

“也不过朝夕之间。”

“不错。当年云太子放弃抗争,不仅为后续火云起义保存了实力,更在人民心中埋下抗争的种子。他们愿意为了人民放弃,人民就会愿意为了他们反抗。程芙是留下的那一颗最重要的火星,最终得以燎原。而凉国,自始至终都在自取灭亡。”

“弃也不是,保也不是,他们到底应该怎么做?”

“若是公主,当如何?”

荣宜沉思了良久,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做不了这样的选择。”

“不必纠结,横竖这一次,我们不会再走进这样的困境。上一世玄幻离奇,公主可有兴趣,将此事传于后人?是非对错,且待后世评定吧。”

“有点意思。”荣宜拉住了王谨修的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云山之巅。云垂千山低,风摇伴树依。影没水深处,遥遥不可期。“便叫,《云中瑶》。”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后记 两人走出云缈城,稍作休憩。“还有一件大事,你们听说了吗?景国原来那位谋逆的四皇子,自己请了旨意当一个五品的地方官,外放出景都,非诏不可回。”

荣宜顿了一下脚步,现在朝局稳定了,四哥还是要离开吗?

“我听他们说,我荣家众人,于情一字,皆难得善终。以往我总是不信,可是现在,无论平帝,武帝,还是祖父,父皇,更是到了三哥四哥皆是如此情路坎坷。上天果然公平,给了你什么,就会收回什么。”她抬头看王谨修,“若不是重来一次,你我本应也是这个结局,若非生离,便是死别。”

王谨修揽住荣宜,“至少,这次,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荣宜点了点头,“你说,母后现在如何?一路走来都未曾听到她的消息。”

“其实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王谨修不忍心告诉怀中的人,他私下与荣宵荣宇皆有暗通消息,皇后大行之事一直瞒着,原是不想让荣宜再担心分神,可是走到了如今这个局面,也是难以破解。荣宜现在表面洒脱,心里却始终放不下。景都,早晚都要回去的,只是不知道到时候,他们二人是否还能如此轻易全身而退。

荣宜沉默了很久,还是淡淡开口。“也确实未曾听闻父皇大行的消息,我竟不知应当是何心情。”母后最是心疼孩子们,只要有万一的可能,也不会让他们手染亲生父亲的鲜血,背上弑父杀君的恶名。无论如何,至少父皇活下来了。父母恩怨,子女无法言评。母后知道自己去报仇,会让子女难做,但是现在的局面,父皇恐怕更是难过。

景宫。

十一有些无措地拿着手中的皇帝金印。刚刚四皇兄就随手一抛,他下意识就接住了,谁知道是这个国家最贵重的东西之一呢。“四皇兄,你一直护着我的,你不会害我的。我相信你!”

“十一,人,都是会变的。为君者,要信人,也绝不能信人。要信任自己托付的臣子,却绝对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人。”荣宇顿了顿,“登上了最高的位置,会很冷,但是你要知道,你不会是自己一人。我会在,你三皇兄会在,将来你的妻子也会在你身边。你的心不要冷,周边的人便都会很温暖。”

十一无措地拉着荣宇的袖子,本已有储君风范的孩子一下子变回了原形,“我怕……”

“这传国玉玺,和皇帝金印,小十一,你可知孰轻孰重?”

十一看了一下手中的玉玺,摇了摇头。

荣宇冷笑了一下,“皇帝金印不过是众臣之上被架空的权力罢了,皇帝远没有世人想象的那么自由。而这玉玺,则是我景国的命脉,因为它,代表着景国真正的传承,明白吗?”

十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忠臣呢,明白吗?”

“忠君之臣。”

“不,是忠国之臣。”荣宇摸了摸他的头,“忠于你的,对你好的,不一定对国家裨益。但若是国家不好,君主一定会灭亡。你要看好,哪些人是愿意凭借你的力量为自己谋利,哪些人是真正踏实务事的。”远远看见了荣宵的身影,荣宇下意识撇了下嘴,草草收了尾,转身就要走。

“四哥!”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幸运,有这些照顾我的兄长与姐姐。他们付出了这么多,为了让我的路走得更顺畅。

“母后的丧事,你们算着……”荣宇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荣宵,“她的时间。”

荣宵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拍了拍荣宇的肩膀,“放心。小四,一路顺风。等到过些年,这个小崽子登基后,我就去找你,你我兄弟,再饮酒畅谈。”

荣宇有些嫌弃地撇开他的手,“别别别,你可别来找我,我还希望有些清闲时日。再说了,我可不会让你那么轻易找到我。”

“你……”荣宵还没开口,十一就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挂在了荣宇身上,“四皇兄,你要照顾好自己。我会好好听皇兄,太傅以及众位大臣的指导,努力做一个好皇帝。”

“愿你勿忘初心。”荣宇拍了拍他的背,“还有,不要听你三哥的,他不会有什么正经话。”

荣宵翻了个白眼,将两人分开。“够了够了,我难得看你顺眼一次,你还是早些走,省得我又烦你。”

荣宇摆了摆手,大步走出了宫殿,除却周身行礼,只身负了一把剑。母后曾说过,她不想让我染上鲜血,那么我就离开这座鲜血浸染的宫城吧,替你去看看外祖父的地方。从今天开始,我便不是景国的四皇子荣宇,而是新上任的海疆五品知府,郑厌。

“最近真的是乱呀。你听说了吗,凉二皇子贺若祉,私服时在凉都边缘被三百匪徒追杀,场面真的是血流成河啊。而那凉二有上天保佑,竟然躲了过去,和贺励仅二人杀出重围,闯入了几位重臣休闲聚会的场所,被救了下来。你们知道后续如何吗?”

周围人纷纷竖起耳朵,“如何?”

“这众人顺藤摸瓜,竟然发现这些人背后的首领是凉国暗卫!”

“看来,这凉皇帝是不满儿子,想要铲除凉国现在势力最大的一位皇子喽。”大家也就是听一个笑话。

“不止呢。查了下去,这些人竟然还是在我景国刺杀凉二皇子未遂,被王太傅全部斩杀的背后之人,还是在凉云战场上放冷箭偷袭云国叶将军的背后指使。”

“什么?所以,凉皇帝这是……”

“我看他是不满现在的局势,一心想要这大陆战火纷起呢。”

一时大家怒火纷纷,“这狗皇帝,真的是太恶心人了。”

“可不是,现在我们通商做的这么成功,才刚让凉国的那群小狼崽子们尝到一点甜头,现在这和平是大势所趋众望所归,这凉皇帝可不就触了众怒?我听闻凉国的一众民众天天聚集闹事,要求凉皇帝给个交代。”

“他还能给什么交代,早点退位给凉二,一切都了结了。”

“了结什么,凉二皇子现在还昏迷不醒呢,也不知还有没有的救。”

“是啊,哪儿有这么简单,我看,凉皇帝还卯着劲儿想反咬一口呢。凉国,还有的乱。”说话的人喝了口茶,“他们越乱,我们越好。这凉国,本有如此大的优势,好好经营自己,本来可以很好的发展。却偏偏想要在别的国家地方掺一脚,你看,早晚自食恶果。”

一个穿着朴素,眼里却冒着精光的人开口。“话虽如此,我们还是要多加提防。虽然贺若祉现在亲近我们景,但是将来什么也说不准。”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没错,我们正是应该加强武备建设。学武,不仅可以保家卫国,还可以强身健体。钱家武馆今日开业……”

众人哄笑着,“要说武馆,知道吗,我们景翌公主的武学师父,辅国公二公子易谦德公子在边城开了一家武馆,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浪子。我听闻,有无数人慕名前往,想要拜入他门下。为了当一当公主殿下的师弟,更是化作流浪之人……”

“你这个说法不准,我听闻呐,这易谦德只是教授,却从不收徒。还有,他最出名的一点就是收人不分男女,一视同仁。真不愧是景翌公主看重的……”

“唉,他这个还算一般,更厉害的是云国。云国的女子学堂也是开始招募子弟,我听闻他们的女子有开始经商的,有教书的,更有一人被举荐入了朝堂,参议国家大事。这可真的是奇怪呀。”

“这有啥奇怪的?女人能顶半边天,将来有机会,我也要送我家妞妞去云国上学。”

“老彭,你就是太宠你姑娘了,将来都是要嫁人,也留不在你身边,有什么用?”

“这可不一样。读书能改变人,就算我女儿将来嫁人了,那我也让她选一个能理解她,欣赏她的,有共同话题的。你们这些人,迂腐,太迂腐!”

众人不以为意,哄笑着散开了。也许多年之后,一切都会有不同。

章节目录 随笔后记 话说这千年前海外有三个国家,爆发了一场的三国之乱,将无数伟大人物带到了我们的眼前,中原的太师王宿和大公主吴霓,仙国的皇帝云郜和陆青将军,还有西域的太子祁子厉与邓知。想当年,三国会学,那场面真的是盛况空前,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欢迎使臣的到来,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要再说远了,就又是一个新故事了。“说书先生将木案一拍,”这就是《云中瑶》的大结局。”

“你说,这《云中瑶》中,为何没有什么反派呢?”听客有些失望,感觉有几个坏人,却一直吊着到最后都没什么真正的恶人。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好人或坏人。这纯粹的坏人,也不值得被大家记住。”

旁边有一个吃着蜜饯的白衣女子跟着大家一起点了点头,自然循环,因果报应。要说反派,人对于天地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威胁。

一个小姑娘跑上前,抬头看着他,“哇,先生,那这个故事为什么要叫云中瑶呢?”

“这云中瑶呐,是前传。传说仙国的仙山上住着一位仙子,唤作云中君,她身上有一宝物,瑶玉。正是她来利用瑶玉到人世间,在后世点醒仙国太子,才让两国早做防范。为了纪念她的贡献,后人才把这段奇谈称为《云中瑶》。”

“可是,我听云国来的小斯说,他们云国公主的谥号也是云中君呢,并不像其他公主一样叫什么公主的。”

“这……想必我们多年前的大乱,也有云中君托梦给了云公主吧。”说书先生并没有将一个小不点的问题放在心上,只是潦草应付了。

小姑娘却锲而不舍,“那云中君她最后去哪了呢?”

说书先生有些不耐烦。

那个白衣女子笑着把提问的小姑娘揽了过来,随手塞给她一块蜜饯,“仙子自然是返回云山,继续修行。”

“那她还会回来吗?”

“等到人间再次有战乱时,她一定会再次归来,拯救我们。”

“仙子可以活很久很久吗?”

“是啊。”女子刮了刮她的鼻子,“只要还有人记着她,她便一直都在。”

贺励笑着给躺在床上的贺若祉讲完了一个小故事,看起来有些类似《云中瑶》,可是在他手中这个版本,和市面上流传的十分不同。因为,没有仙子点化,最终结局惨烈。

“……之后,西域太子登基,力求两国和平,主动派出使者议和。最终,两国相互通亲,西域新皇迎娶中原十五公主为贵妃,盛宠不休,直至百年。两国自此之后也是万世交好,以史为鉴,不再纷战,实现了最终所求的和平。”

景翌公主写得倒是惨烈,且不说灭亡的仙国,原来邓知也是在祁子厉半途离去呀。

贺励合上了书卷,为贺若祉掖了掖被角,攥住了他的手。“殿下,景五公主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她说,罪孽深重的凉太子从未出现。现在,在我们眼前的,一直都是心怀天下的贺若祉。”这也许是你一直好奇的一个解答吧。贺励感受到手中轻轻动了一下,他笑了一下,“阿祉,我们很需要你,回来吧。”

王谨修与荣宜周游天下,促使通商之举更好的发展,维护三国建交,也切身实地去发现问题,及时更正。每年都会回到云山脚下去小住一段时间。他们从守护一家之国升华到了真正的为了天下人守护天下。在几经动荡之后,三国之间交通发达长达数百年,后世史书记载为“云君之治”。

荣宵放弃了闲云野鹤的志向,将自己一生关在这皇城之中,守着那沾满了鲜血的皇位,一生未娶;荣宇外放到了地方去当他的五品官员,非诏绝不入京,化名郑厌,后在做第四任观察使去往东海的途中娶了一渔家女,圆满了后半生;十一皇子被立为太子,由易溯作为将来帝师教导共创太平盛世;易泓去了景凉边境的城市定居,一生不曾入仕,开了个小武馆,每日随心所欲地教一教孩子习武。

云太子单皓登基后,因为实在为无辅佐之才发愁,开始在国内试着推行平民科考制度,并努力在云国境内普及教育以及武术。云国地小,推行十分有效。程芙为后卸下戎装,终其一生未再碰过红缨枪,后致力于女权发展,颇有成效,无数云国女子效仿她与云中君读书习武,盛况空前。火云公主单皎为国献身,被追封为云中君。

凉国太子一直未定,国内几个势力强盛的皇子开始内斗,贺若祉虽然在此世没有了军功,却是人民心中促成三国建交的重要人物,也算扳回了一局。贺励被收回兵权,作为贺若祉的贴身侍臣,救了他无数次。等到贺若祉睁眼,凉国将再次大乱,一切都在如火如荼的发展。

出淤泥而不染——公主群像

昏庸的景国中代表智慧的荣宜

懦弱的云国中代表勇毅的单皎

冷血的凉国中代表仁爱的纳莎

荣宜不靠王泽平内乱,纳莎不靠荣宵达心愿,程芙不靠单皓换天下,而单皎只有她自己。

章节目录 程芙番外 希望 “皇后娘娘,张夫人递了帖子给娘娘,说是马少夫人出了事情,要娘娘去劝一劝她呢。”

程芙垂下眼想了想,那个小姑娘,十有八九是受不住了,知道错了。“召。”

嫁到了马家的张小姐难得再见一次程芙。“娘娘,你还记得我当时学的《登高赋》吗?惟日月之逾迈兮,俟河清其未极。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

程芙一脸冷漠,“你到底想说什么?”

“当时夫子教予我,登高望远,站到更高的地方,你才能见识更加宽广。而读书明理,便是我们的阶梯。”张小姐一路往上走,“我想到高处看一看。”

“马夫人……”

“娘娘别叫我马夫人了。我已将和离书交给了马家,从今日起,便脱离了他家的身份。”张小姐转身示意张夫人,“母亲,请止步。我想与皇后娘娘单独说几句。”

程芙无所谓地跟着她继续往上走,论武力,十个官家小姐也无法抗衡她,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想看看这位国子监曾经的头名小姐想玩什么把戏。

张小姐看着宫人都停下后,笑了一下,猛地扑向围栏。“都别过来!”

程芙吓了一跳,没想到如此。“张小姐?”

“皇后娘娘,我错了,是我错了。我知道自己给你造成了多大的乱子,我都听说了,都是我。他们说得都对,是我离经叛道,是我半途而废,是我背恩忘义。遭受苦难,这些都是我活该。”

程芙赶紧安抚她的情绪,“没事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过来,我们有话好好说。不过是流言蜚语,有什么可怕的?”

“可这流言蜚语杀人啊,娘娘,不是所有人都是你。我背叛了你,背叛了我们的约定。”张小姐抬头看着她,“对不起。”

程芙向前走了一步,“张敏儿,你给我听好了,我不许你放弃,听到没有!重头开始好不好,你依旧是我们国子监的第一名。”

“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遥。皇后娘娘,你我都没有生在对的时候,可是再来一次,我定不会放弃……”说完,她就从楼上跳了下去。

“敏儿!”张夫人发疯一样冲上去打程芙,“都怪你,都是你的错!若不是你整出了这些乱子,敏儿怎么会如此想不开?”

程芙身旁的宫人上前拉她,“你疯了?造成这一切的明明是那纨绔,罪魁祸首明明是你!是你非要张小姐嫁人,是你看上了马家家世,如果张小姐像你这样浑浑噩噩过一生,才是她最大的不幸。”

哪里有什么对的时候。这一切,都是要我们创造的。程芙冷着脸挥开了张夫人,“来人,给我查。”

张敏儿的死,引起了轩然大波。之前她在名声初绽时嫁人,虽然议论纷纷,但是也有不少人羡慕她找了一个好婆家。而现在,马家少爷在她入门三年未有所出后纳了两个妾,又只是给她立了立家规便引起了这么大的反抗,甚至直接将和离书甩上,女子是否应该同等男子受教育掀起了反潮。以前大户人家女子本非不通文墨,而是学习一些《女戒》,《女规》之类的书籍,讲究相夫教子,执掌内务。现在她们若是不满于此,岂非牝鸡司晨,天下大乱?

单皓也找了程芙,开始头疼这些乱子。“阿芙,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多吗?有的时候,要及时止损。”

他看程芙没什么反应,继续说。“若是我反对,你觉得你有办法继续走吗?你有办法继续推行全国女子入学堂吗?我原先不反对你用官家小姐,是因为横竖她们将来都是做当家主母,要管太多人,必须是知书达礼的,才能养育优秀的子女。可是外面平民之妻,又如何需要如此多的知识?”

程芙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你推行科举,让平民之子可以通过读书改变命运,但是女儿就要认定一生劳苦命吗?那我现在告诉你单皓,我接下来,还要让女子和男子一样公平科考,进入朝堂,你待如何?”

“程芙,你别逼我,你现在这一切,我下一道旨意就全能成为泡沫,灰飞烟灭。”

“单皓,你真的单纯,我所求的从来不是学堂的建立与否,而是人们心中固有观念的改变。现在这些观念已经入了一些人的心,而这个,你永远除不去。”程芙心情很差,直视着单皓,“其实说来好笑,你我夫妻这么多年,你的成见我却一直无法撼动,就连阿皎的离开也无法撼动吗?”

“不要拿霓儿威胁我,这个世上没人有资格评论单皎。”单皓躲开了她灼热的视线,皱紧了眉头。

程芙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这是男权社会,此处的道德准则,大多是来约束女子。而我,绝对算不上一个好妻子。单皓,我有我的理想,我的抱负。我嫁给你,是因为我爱你,是因为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一辈子。我陪着你,是因为我答应过阿澈,会相护你一生。可这些,从来都不是要你为我做什么。

单皓,你和我,我们都不是耽于小情小爱之人,我们都有内心无法割舍的理想。我能从你的角度理解你的做法与立场,我从未想过改变那些。可是,我也没有办法为了你而放弃自己的理想。如果你想,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最后。如果,你觉得我麻烦了……”

那离开我。程芙没有说出口。在我心中有比你重要的事,如果我永远没办法像你爱我一样爱你,或者没办法像别人爱你一样爱你,对你又何尝不公平。阿皓,若是这个世界上有一份对你最纯粹的感情,那你已经失去了。我程芙,从来不会为任何人而活,自始至终,我都为自己而活。

单皓默默听完了她的话,“你在威胁我吗?”

“不。阿皓,我是将选择的权利,交到你手上。”

“那我不同意。我不可能让清儿和霞儿没有母亲。”

程芙抬眼看他,眼圈有些微红,“只是因为这个吗?”

单皓又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来。明明当年可以那么轻易地将爱说出口,却不想随着时光的流逝,越来越难以表明。

“阿皓,这些年,为什么我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很稳,不是我有能力有手段去整治宫中对你有遐思的人,而是你的心一直在我身上。我是先是单皓的妻子,才能是我云国国母,你明白吗?若不是因为你,我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皇后这个位置我不会让,但是你若是不爱我了,我努力也没有办法。

程芙下定决心,转身回了内室,“我有一封信,是阿皎在走之前给我的,她说这封信在关键时刻可以帮我。我想,这应该还是要给你的。”

单皓有些颤抖地接过了信,犹豫了一下,不知为什么有些害怕。他看了一眼程芙,终是展开了信。

“皇兄,你好,不知道现在我走了多少年了呢,真有意思。

若是有一天,程姐姐阻碍了你,你便会看到这封信。那么我多希望你永远看不到。这时候你肯定在想,上一次,我用澈哥哥诱惑了你,这一次要用自己了吗?不,这一次,我会更狠。

你一直都没有好奇过,我是怎么知道程家姐姐,怎么知道她武艺高强,是领兵奇才的呢?这就是我们一直隐瞒你的第二件事,包括叶澈哥哥,都在瞒你,原是为了不想让这件事情,影响了你和皇嫂的缘分。但是皇嫂拿出了这封信,便已是危急存亡之际。我便给你讲讲,我,是怎么认识程芙的。而你们,又是怎么,对不起她……”

程芙看着单皓的表情从疑惑到惊奇到压抑不住的难过与愧疚,敛下了眉眼,抬手去摸红玉簪。恍惚间,单皓看见了程芙手腕上的伤疤。上过战场的人又怎会一点疤痕都没有呢?是他将程芙困在深宫中太久,以至于都忘记了程芙当年是我云国令人闻风丧胆的红缨枪将军。时光冲淡了她的血性,却永远不可能磨平她的抱负。

“阿芙,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如何?”

程芙皱了皱眉,不知道这是个怎样的问题。

“你我之间,无需隐瞒。”

“……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可是你会做得很好。单皓摸了摸手中的书信。“至少我能肯定,你一定会让女子参军。”

“自然是会的。边疆守卫战,从古至今都有女儿身影,还有更多在背后付出你没看见的。保家卫国,巾帼,本不让须眉。”程芙皱了皱眉,不知道这是从何说起。

单皓颓废地坐在了地上,霓儿,你可真是好,又逼我,又这样逼我。还有阿澈,他当年将他最疼爱的姑娘交到了我手上,可是我却没有保护好她,让她独自面临这一切风雨,每一次,每一次都是。

“好,那你做吧,你想做的事情,随意去做吧。”本来这皇位,就当分你一半,甚至,这皇位,都会是你的。乱世之中,我单皓不一定能活下去,但是你却能撑起一片天。程芙,我单纯,我短浅,可是有幸,云国有你。

“少来夫妻老来伴,你我年少情谊,一起患难多年,我们之间远不是男女之情可以比拟。阿芙,我很久没有对你说爱你,不是我不爱了,而是一个爱字于我们,还是太轻,太少,太单薄。我不仅可以性命相托,甚至愿意以国家相付。”单皓看着程芙,好像能看到上一世独自撑起云国的那个女子,“因为你在,就是我的希望所在。”

很快,单皓顶着众位大臣的抗议,发诏书同意并推行了程芙的提议。“朕这一生,遇到过三个十分杰出的女性。论聪慧通透,景翌公主荣宜当得魁首;论果决坚韧,当属我皇后程芙;论勇毅凛然,世上无人可与吾妹云中君单皎比肩。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女子有她们一样的潜力,期待成为她们一样的人,为我云国献出自己的一份力,朕有何缘由不支持?今日,追念云中君,同时以她之名,以皇后程芙为首,全国推行女子学堂。”

章节目录 程芙番外 风林 荣宜虽然不再踏入云宫,但是她确实将一个重要人物,红娘子引荐给了程芙。

“承蒙景翌公主邀约得见娘娘,民女不甚荣幸。可云皇后娘娘想让民女来为国子监和几个大课堂中分享一下自己的经验,民女却有些拙口笨舌。所以,民女为您举荐一人,不知皇后娘娘可愿一见?”

“是。娘子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于你。还劳烦娘子引见。”

“请皇后娘娘派人请一下她,就在云宫门口,有一位公子等候。”

很快,人就被宫人请了进来。“风林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程芙有些惊讶,“下列可是风林公子?”早就听闻民间有一位很受百姓追捧的文说大家,他的书画一绝,文章书评更是深刻。最有意思的是,他曾着书《程娘子传奇》,广受追捧,民间先生说书很多便是源于此,更是程芙当时借用去推行女子课堂十分重要的一环。

风林抬起头来,偷看了一眼程芙。

程芙看着堂下跪着的人,突然笑了,有些欣慰。她在军中男装甚久,下列之人又岂能瞒她?程芙走下去,将人扶起。“谁能想到名满天下的风林公子竟然是位女子呢?”她突然楞了一下,明白了她用的名字,“神情散朗,固有……林下之风?”

“娘娘好才识,竟能一眼看透风林的用意。”

程芙摇了摇头,“我才疏学浅,看不透的。是……我兄长曾经,和我说过这句话,今日见到风林公子,才真正明白了此句之意。”

“在下不敢,娘娘谬赞了。”

程芙招人给她们上了席位和茶水。“我倒是没想到,两位竟是认识的。”

红娘子点了一下头,“风林公子至今为止收下拜帖不过五指之数,此间便有民女之名,实属荣幸。”

“在下也确实久仰红娘子大名,得交此友,亦是风林之幸。”

程芙笑着点了点头,“今日既然风林公子愿意入宫见我,必然是愿意接替红娘子,做一做这讲师。”

“是。风林仰慕娘娘已久,能帮到娘娘,为我云国民生出一份力,乃此生之愿。”

国子监。

“你看新来的那个夫子,单身了小半辈子,今年竟都已经三十有余了,娘娘请她来做先生,不大妥当吧。”

“什么?她有三十多了?可我觉得,她看起来还像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样。”

“嘘嘘,别说了,风林夫子刚从门口走过去。”

红娘子等在门口,颇有些气愤,“你这些学生,尊师重道都不明白,当真无礼。”

“无妨。她们也没说错,我确实没有嫁人的打算。倒是你,繁儿,还在找夫家吗?”

“是啊。”

风林有些不解,“繁儿,我不明白,以你我的身份地位,足以立于世间,你为何一心还想要嫁人。”

红娘子耸了耸肩,“我是庄家独女,于危难之际承接家业,本也是迫不得已。可是归根结底,我也是渴望家庭的,我也是需要人来传宗接代,继承执掌家业的。”

“可这家庭之中,不一定要有父亲。你很厉害,如果有机会,我相信你也可以将孩子养得很好。”

“风林,你是学问人,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我尊重你的想法,也请你不要改变我的,这样我们才能成为朋友。”红娘子抬手阻止了风林,“你知道吗,真正的男女平等,是我们女子想要上学堂便上,想要嫁人便嫁,而非囿于世俗或偏见。这,才是真正的平权。”

风林没有再说话,低下头认真思考她的话。她出身一个大家庭,父亲富甲一方,她是第十七妾所生之女。母亲为没落大家庶女,知书达礼,却被嫡母贱卖。从小,母亲守着她吃了多少苦,她都记在心里。

风林点了点头,“是的,你说得不错。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吗?你很好奇我的真名是什么。姓氏不必再提,若是愿意,你可唤我阿昭。繁儿,我不改变你的想法,但无论如何,都还有我。”

“我知道。”红娘子笑了一下,“刚刚宫里面发了消息,全国学堂正式开始组建,想你也不会在云都留很久了吧。”

“是。皇后娘娘无法随意走动,我就替她去。要是将来有机会,没准我还能去你们景国游学呢。”

“不胜期待。”

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章节目录 程芙单皓番外 初见 程芙屏气听了听动静,确认安全之后先把红缨枪扔过了院墙,随后又偷偷翻了过去,悄无声息地往叶澈的院子走。观察了院内暗卫的分布,她皱了皱眉,今日好像比往常翻了三倍,她给自己规划好路线,顺利到达了屋前。挑开窗,她轻轻跳了进去,落地无声,从背后偷袭了坐在桌前看书的人。

那人反应也不慢,将将躲开了她的枪,回身却看见了一个清秀的脸庞。

程芙见找错了人,立刻收回了攻势。“你是何人,怎的在叶澈的屋中?”

“这位姑娘,是你先偷袭我的,是否应该自报家门?”单皓被她的先发制人吓了一跳,“莫不是,阿澈的什么风流债吧。”

程芙冷着脸,没有说话,沉默地往外走。

单皓出手便要拦住她,“诶姑娘,你行刺我,可不是那么好走的。”

程芙也没想那么多,便扔了枪,徒手和他过了几招,直到她反身将单皓压倒在地上,才再次开口。“我若是想行刺你,你现在不可能好好站在这里。”说完她拿回了红缨枪,继续往外走。

单皓不死心,跟在她身后,看见她熟门熟路地出了院子,走到了墙边,把手中的红缨枪扔了过去。拍了拍手,开始往上爬。

“你这就走啊。”

程芙依旧没说话,一闪身就跳了下去。

单皓点了点头,看来是叶澈熟悉的人,便没有理会。再次回到房中,看到了等着他的叶澈。“大晚上的,你去哪儿了?”

“刚有人想刺杀你,我去探了探那人的底细。”

叶澈吓了一跳,站起来拉着他看了看,“不可能,我周围……可是很安全的,我也没什么敌人。”最重要的是,这周围我放了许多保护你的人,若真有刺杀之人不可能毫无动静。

“就一个姑娘,拎着一个枪,身手相当好。”单皓并没有将那个小姑娘把他按倒在地的事情告诉好友,“我看她好像是住在你的隔壁。”

叶澈恍然大悟,“芙儿啊,我忘记告诉她你住进来我的院子中了。”他看了一眼窗外,暗卫总领朝他点了点头。看来芙儿还是被发现了,不过今日人确实多,也不好说她退步与否。

“芙儿?就是你捡到的那个小丫头?”单皓回想起来了这个名字,叶澈偶尔会提到她,所以隐隐约约有些印象。

“咱们去听学之前她输给我一次,一直想要赢回来。我们约定好了,无论是偷袭还是暗算,怎样都算成功。程芙做事太过于光明正大,有的时候会吃暗亏,这样可不好。”叶澈笑了一下,“今日她是偷袭的?倒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武镇为下,智取为上。”

单皓有些奇怪,“你一天天在教一个小姑娘什么呢?”

叶澈不以为意,“这个世道,靠自己才是最好的出路。我最疼芙儿了,要想能一直保护她,最重要的就是让她有自保能力。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单皓没再说话,“不过她倒是挺有意思的。”

“她有意思?”叶澈大吃一惊,“这丫头难道不是板着个脸,你说啥她都没反应吗?芙儿只对我才不是这样的。”

单皓没有回答,看着叶澈大惊小怪的样子按了按额角。“对了,你等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哦,宫中刚才来信了。霓儿说,要是你不想去见见皇后娘娘给你选的人,她就替你去选了。横竖你在我这里住着不回去,让皇后天天在她跟前念叨你,让你好好权衡。”叶澈将信从怀中拿出,忍着笑递给他。

单皓垂头丧气接了下来,“别笑了,你还没有被催,你不懂我的痛苦。”

“我确实不大懂你的,但是我懂皇后娘娘的。我也在准备给芙儿相看夫君,知道儿女不顺心的苦恼啊。”

“你这是怎么,真当自己捡了个女儿吗?这婚姻大事也要你做主,你做得了主吗?”

叶澈点了点头,“程家的事情虽有些复杂,但是她的事,我还真就做得了主。只是总览云都,无人配得上我家芙儿罢了。”

单皓撇了撇嘴,开始送客,“快走吧你,别给我添堵了。反正我在你这里再躲几日,等我想想办法再说。”

单皓住在叶府的这段时间,可算真正见识到了叶澈口中他捡来的可爱聪慧,温柔识礼,美丽动人,英姿飒爽的小姑娘。怎么说呢,除了英姿飒爽,她与哪个词语都不大相似。

听叶府内院的下人议论,这小姑娘是庶女,生母又过世早,本不受程家重视。后来认识了叶澈,便经常过来蹭饭吃。直到她十六七岁,家中才想到还有这么一个庶小姐可以嫁人拉拢别的家族,遭到了殊死抵抗。程芙直接打了出去,准备离家出走,却又被叶澈拎了回来。不知道他与程大人达成了什么交易,程家便默许她一直住着,看她与叶府来往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今年已是二十的老姑娘了。

“很简单呀,我暗示了程老头,等我娶了妻之后,会纳了芙儿。”叶澈很无所谓的解释。程芙头也不抬继续吃饭,仿佛听到的是今日天气不错一样。

单皓睁大了眼,在两人中间看来看去,似乎想要看出什么。

“借口罢了,我们程芙想要嫁谁就嫁,不想我就养她一辈子。”叶澈笑眯眯地看着程芙,“是吧芙儿。”

程芙抿着嘴勾了一下嘴角,有了那么几分温婉的样子,“我还是挺想成亲的,成家立业。只是现在暂且还没到那一步,你也不必天天操心这些。”

“你别看她这个样子,若是她真的认定你,一定会非常认真的。她成天板着个脸也不说话其实最主要是因为……”

程芙顺着叶澈一大段接口,“累。”

单皓又好笑地看向程芙,这个丫头是真的有意思。他又看见叶澈一脸骄傲的表情,叹了口气。“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单皓。”

“哦,你就是阿皓,叶澈经常夸你。”程芙终于起了兴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昨晚对不住,让你……”

“诶没事,你很厉害,程芙。”

章节目录 程芙单皓番外 原来 叶澈一直不明白自己身旁的两个人是如何背着他暗度陈仓的,这段时间三人一直一起活动,早起晨练,然后他考一考之前教给程芙的兵法,偶尔单皓也会插几句嘴;中午吃饭,下午许是沙盘,许是对打;晚上一般程芙会早早回去。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去景国了一段时间,程芙怕跟不上进度了,才往他这里跑得这么勤快;又或许是难得多了一个玩伴,她挺新奇的。而单皓就更是难得遇见同龄人。但无论如何,单皓和程芙都快速熟络了起来,最明显的体现就是程芙会回答他的话。

叶澈虽然想劝单皓早点回去,却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等到单皓大婚,也到了两人正式进入朝局之时了,肯定不会有现在这般轻松的日子。单皓循规蹈矩一生,就让他们再轻松些时日,也未尝不可。

于是,原先他逗一逗单皓,欺压一下程芙的局面就被两人的会面打破了。对于书面上不懂的问题,单皓会主动告诉程芙他的理解,帮助她更好吸收这些知识;在实操上,程芙则会主动帮助单皓,提点他几句,或是两人小声讨论怎么对付他。

这一日,程芙并未如往常一般出现,陪他们一起晨练。单皓有些不习惯,频频往外看,“阿澈,你说阿芙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不会的,别说程家没人奈何的了她,就是这城内都少有人能动她。必定是有急事绊住了。”

过了三日,晌午,程芙才又出现,脸色有些凝重。

“芙儿,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程芙坐了下来,看着两人沙盘对阵,“之前照顾过我的嬷嬷病了,我去看她。”程芙虽对外人冷淡,但是对她认定的人却全心全意,这点叶澈确实说得不错。

单皓见她缓了过来,问道,“可还好?”

“她还好。”程芙似是看着两人的方向,更像是在发呆。叶澈注意到了,却没有开口。他了解程芙,若是她解决不了的问题,会开口告诉他们的。

一直到太阳落山,程芙才开口。“阿澈,你说我的夫君,他应当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叶澈擦了擦汗,随手扒了两个橘子递给她。“应当是英俊潇洒,才识过人,武艺绝伦,为人正直。诶其实我在景国相中了王谨修,不过他已经心有所属,可惜了。”

看着程芙歪着头看他,叶澈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但最重要的是,一心一意对你好的。”

程芙点了点头,吃下了橘子,“我还以为你会说,是我心爱的人。”

叶澈沉默了,转头看了一眼避开给他们留出空间的单皓。“两情相悦,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那什么是喜欢呢?”

叶澈张了张口,没有回答上来。他叶澈自诩才华横溢,可问世间情为何物……“应该是想一直在一起,一辈子相伴吧。”

程芙蹦蹦跳跳到了叶澈住着的侧院,难得头上的发带换了个颜色,不再是一成不变的黑色。叶澈有些新奇地揪了揪,看着小姑娘明显的好心情。“有什么喜事吗?”

“是的,我要准备成亲了。”

“嗯?”叶澈有些惊奇,“你看上了什么人吗?”

“我准备立业,所以要先成个安稳的家。”程芙继续说到,“你之前不是相看了些人吗,可有你能瞧上眼的?”

叶澈满脑子的疑惑,又一时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你那日见你的嬷嬷,可是她与你说了什么?”

程芙点了点头,“她说做人要脚踏实地,不要做不切实际的空梦,让我不要等你,我觉得很有道理。再加上你和我说过,若是有愿望,就要努力去实现,我深以为然。”

“啊?”叶澈越来越听不懂,只能顺着她的意,“那你想找一个什么样的?”

“想找一个愿意支持我的想法的。你且列一列,到时候我会自己去见他们。”

“能看着自己妻子在外独当一面,甚至是自力更生的男子,我上哪里去找啊。”叶澈又有些不大情愿,“再说,你这是成亲还是搭伙做生意呢。”

“那你还帮我吗?最好是找个学识不错的,这样我们才能凑齐文武双全,才能开个合格的学堂。”

单皓无聊地扒拉着午饭,“阿芙怎么又没来,她这段时间看起来比我还要忙呢。”

“哦她又去相亲了。”叶澈夹了点菜到单皓碗中,“多吃点,别在我府上饿瘦了。”

“什么?你怎么还给她相看人呢,不是说随她愿意吗?”

叶澈筷子顿了一下,右手微微颤抖,盯着单皓没有说话,这段时间隐隐约约的感觉,终于应验了。

单皓舔了舔嘴唇,躲开了他的视线,“我就是难得找一个志同道合不愿随意成亲的人,感同身受罢了。”

叶澈敛去了神色,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米。“……程芙她自己要求的。”

“啊,她想成亲了?”

叶澈没有反应,像是在出神。正好程芙走了进来,单皓便看向了难得打扮的她,语气也低了不少。“亲相得如何?”

程芙坐下给自己添了碗筷,“刘长吏的这位夫人当真是好脾性,他家公子若是由她教养,性子肯定也不错。”

“刘长吏?”单皓回想了一下这个人,“他家公子不是已经结了亲吗?”

叶澈回过神来,“你说的是嫡子。”

“你看的是庶子啊。”云国对于嫡庶的观念要略重于景国,毕竟他们皇帝只妻一人,下面的臣子也不好太过嚣张。久而久之,这庶出便颇有些低微。

叶澈还没答,程芙抢了先,“庶子如何?我也是庶女,看不起吗?再说我拜托阿澈看的是人品,又不是家世。”她对上了单皓的目光,突然闪躲了开,看向了一边。她感觉到了桌上的气氛已不如往常,难得吃不进去,便放下了筷子,起身离开。

单皓立刻追了上去,只留下叶澈坐在原地,看着两人背影消失,闭上眼睛,苦笑了一下,不再自欺欺人。“程芙,原来是你呀……”

他一直坐在那里,却一直没有等到任何人。直到饭菜全部失去热气,仆人来询问他是否撤掉,叶澈才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有他在,单皓也不必去政治联姻坐稳那把椅子。单皓和程芙能得到一生的幸福,他才会开心。

单皓很快追上了程芙,他拉住她,刚刚好像只是一时头脑发热,现在却又不知道想说些什么。程芙回过身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阿芙,为什么突然想成亲了?”

“我有一个挺喜欢的人,但是我觉得喜欢他挺不切实际的。与其沉沦,不如去做一件我喜欢的事。”程芙将手挣脱出来,“我想能找一个人陪我一起。”

“程芙!我……”话就卡在嘴边,单皓却怎么也说不出,将脸憋得通红。“我……”

程芙突然笑了,只能称得上清秀的脸庞却让周围的繁花失色。“我走了啊,阿皓……”

“等一下!”单皓喊住了她,“……你觉得,我怎么样?”

章节目录 易泓陈诗番外 开局 易泓自边城匆匆而归,终是赶在兄长女儿周岁宴的前一日回到了景都。他下了马,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不曾想离家竟快有五年,物是人非。

“兄长。”

易善渊早就出来等待弟弟,“溯儿,回来就好。父亲和母亲昨日还与我念叨你,想来你今日也该到了。”

兄弟两人抱了一下,即使多年未见也不会有什么陌生感,“快来见见你侄儿们,我记得你走时栋儿才刚会走路,如今苓儿都满岁了。”

易溯碰了碰小女孩的手,惊奇地看着她攥住了自己的手指。“兄长儿女双全,倒是让我好不羡慕。”

“你呀,已过了弱冠之年,对于自己的亲事也当上心。咱们家不兴门第之见,你自己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易善渊悄悄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做好准备,这次母亲准要念叨你,父亲已经被她埋怨了好多次,说你不学好,竟是学得他独身一人半辈子了。”

易泓深吸了一口气,“看来父亲也要随着母亲施压了。他就没有反驳,他等了半辈子才有幸娶到母亲吗?”

“那是父亲幸运,母亲一直觉得,你不怎么有福气。”

皇上特意为易太傅的女儿设宴,众人皆传闻,皇上如此看重这个女孩,是有意让她做太子妃。易泓听到这个传闻十分不屑,两个不大点的孩子,长成还未可知,皇上有意捧一把易家,可惜他们不能出这个风头。

易泓依照往常的惯例,露了个脸后就找个地方自己呆着,还带了一壶酒慢慢喝。很快就有人来打扰他的清净。

“你就是易谦德?”一个锦衣公子领着后面几个人找了上来,“父亲拿陈大教育我也就罢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被人拿来说教本公子?文不成武不就,不过就是个花花公子纨绔子弟,装得人模人样。”

易泓依旧自顾自地喝酒,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听说你是犯了事被辅国公扔到边城的?”萧执见他无视自己更加生气,嘲讽他,“还是初代武举的第三名?我看,就是当年景翌公主瞧上了他这副好相貌,想要招做面首吧。呵!”

易泓眼中冷光一闪,别人说他什么无所谓,不过和荣五相关,可就不是他这个做师父的可以忍的了。

“锦衣鲜华手擎鹘,闲行气貌多轻忽。早就听闻过萧公子的大名,今日方才得见,却与传闻相符。”自山后走出一女子,样貌生得清秀,神色温婉,看起来十分讨人怜爱。

萧执面的一个沉默的少年郎看见她皱了皱眉,“陈诗?”

来人委身行礼,“诗儿见过二堂兄。”

萧执打量了一下她,“你是陈首辅家的?长得还凑活,不过你刚才奉承我的诗句倒还不错。”

“多谢公子夸奖。”她笑着抬起头,倒是让人惊艳了一下。“陈诗见过易二公子,久仰大名,便是在都城之中,也听说过无数公子的赞言,让陈诗十分佩服。”

“多谢小姐。”

“易二,我刚刚同你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陈诗抢先回答,“谦德公子听不听得到我不清楚,不过总归是能听懂的。只是可惜,有些人明明能听见,却是一点都不明白。”

萧执后面一个跟班连忙上前,小声说了两句什么。“你!陈家的,别以为你是陈诫的女儿我就不敢动你,区区一个庶女。”

陈诗面色不变,依旧笑着,“不知陈诗刚才哪一句话说得不对,竟让萧公子带入了自己?”

萧执想要上前,却被陈家的那个少年拦了下来。那人看了一眼陈诗,有些闪躲,低声对他说了几句什么。萧执不服气,还想上前,陈诗回身看了眼后面,“这上巳桃花也开了,看来各家夫人都带着小姐来观赏了,不知道萧夫人会不会来凑这个热闹呢。”

萧执顿了一下,终于听了旁人的劝,带着几个人离开了。

陈诗看了一眼他们,好歹那个什么堂哥还记得在她这里吃过的暗亏,精明了些。“谦德公子,我听闻你是景翌公主的师父,武艺绝伦,为何一直留在边城,不愿回都呢?”

易泓看了一眼这个自来熟的小姑娘,想了想,还是回答了她,“助人。”

陈诗点了点头,“我听闻深林馆是招收女学徒的,不知公子看我可有天赋?”

易泓打量了她一下,虽不似一般闺阁小姐瘦削,但也不似有什么力量。“深林馆只收需要帮助之人,姑娘并不在此之列。”

陈诗看着他笑了一下,“或许,我也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易泓走后,陈诗松了一口气,靠在亭子旁休息了一下。她没有猜错,果然刚刚惊鸿一瞥的是易谦德。陈诗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他的身份太高,要嫁他可要好好打算,今日就暂且混一个脸熟。横竖父亲最近在接触萧家,怕是要结两姓之好,今日虽提前得罪了萧执,不过要想拒婚,这本是早晚的事情。能用此来接触易泓,也算是好事一桩。

传闻对易谦德的褒贬不一,有人说他年少恣意随性,不仅颇有玩乐之名,还胆大到与使臣起冲突;可也有人说他是侠客风行,能在景翌公主身边数年必有他本身的能力。无论如何,易泓眼神清澈,定是一正直之人,这种人最好算计。再者也听说了辅国公府这次邀请了这么多小姐便是国公夫人在为这位二公子相看,我想脱离苦海,便要对不住你了。

章节目录 易泓陈诗番外 上钩 “谦德公子,又遇到了。”陈诗想尽办法找人注意他的行动,想要出来一次不容易,机会一定要把握好!

易泓看着兴冲冲上来打招呼的小姑娘,回想起来她,点了点头,没有回话。

“你来首饰铺子做什么,可是要给你的小侄女选什么吗?”

“嗯。”

“你若是拿不准主意,我可以给你参谋参谋。”陈诗也没空操心易泓对她这么冷淡,悄悄往后去看嫡姐。见她往这边看来,便挡住了她看向易泓的视线,错位让两人看起来很亲密。陈语走了过来,“这不是五妹妹吗,我还说妹妹今日怎么如此积极出府,原来是约了相好的。”

“见过二姐姐。”

陈语走进一看还是愣了片刻,别的且不说,眼前这个公子的长相当真不输景都新一辈最有盛名的朱世子。“妹妹最近芳名正盛,前有谢小侯爷,后有萧大公子,只不知这位是何来历?”

陈诗有些为难地看着易泓,“他……只是白衣。”

“哦。”陈语顿时没了什么兴趣,“那可是配不起我们陈家,妹妹眼光要仔细些。”

陈诗忍笑低下了头,这个陈语一心想要嫁给谢家,开始本有些犹豫谢家鲜有人出仕,可是后来谢小侯爷不喜欢她,她便下定了决心要嫁进去,正把自己这个莫名其妙入了谢小侯爷眼的人做眼中钉肉中刺。现在她要是能推自己一把,可是求之不得。

易泓全程没有说话,付了钱之后向陈诗点了一下头,正打算离开。陈语见他精心挑选了甚久只是买了个不起眼的小银锁,估计此人家底也不厚,瞟了一眼一旁低头好像在害羞的陈诗,看到了她腰间的系带,下定了决心。

长得好看又如何,无官无职也没有家族支撑,便没有出路。五妹,反正你也喜欢他,便别怪姐姐帮你一把。陈语走过去,“妹妹,哎呀……”她假装绊了一跤,推了陈诗一把,还将她腰间的系带扯了开。

陈诗顺手将自己的衣襟扯得更开了一些,装作很惊讶的样子朝易泓倒去。易泓是习武之人,下意识闪开,但在侧身的一刻,看到跌倒的是上次出言帮他的女孩,还是伸手将她拽了回来。

陈诗在被抓住的一刻就紧紧抱住了易泓,眼泪说来就来,“谦,泓公子……我的衣服……”

易泓低头看见她的外衣被扯开,领口也乱了,赶忙背过了身,挡住了店中的唯一的男子,那个目瞪口呆的老板。

“五妹妹,对不起,这,这可如何是好?”

旁边的丫鬟立马过来帮她整理仪容,可她担心自家小姐,手抖得很。陈诗安抚地拍了拍她,扫视了一圈在店铺中的小姐们。“多谢泓公子出手相助,诗儿自知无颜,不敢面对公子。”

易泓看着两次都是阳光活泼,自信开朗的小姑娘红着眼圈,浑身颤抖,冷着脸看了一眼后面的罪魁祸首。他是习武之人,又教了荣宜很久的武艺,对于男女大防没有那么重视。只是这个单纯可怜的小姑娘被她嫡姐算计,他这个受过她恩之人也不能无动于衷。

陈语连忙上来,“让众位见笑了,这位原是我五妹定亲的公子,只是并未张扬,今日也是情急之下帮了诗儿一把,防止她失仪。两人当真是情深义重,天赐良缘。”就算两人没什么,父亲为了他陈家的名节也不得不把陈诗定出去,到时候也算解决了她的心头大患。

陈诗浑身颤抖,好似气的,又好似委屈。她看了一眼易泓又飞快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易泓对老板说了两句什么,老板应了下来,将店清了,请他向里屋去。

回过神来的陈语被老板拦了下来,看着易泓领着陈诗向内室走去,有些不安。难道此人是哪位富商的儿子,能三言两语说服掌柜。“店主,刚刚这位公子是何人,竟能清了这咏月阁的人?”

“这位爷离开景都数年,二小姐不认识也是正常的。他便是辅国公第二子,当年景翌公主点的师父,谦德公子。”

“什么?”

易泓坐在椅子上,看着低头不敢看他的小姑娘。“此事,我可为你摆平。若是你婚事因此受了波折,我也可为托母亲帮你介绍可靠的人家。”

这个意思,是想将自己摘出去了。陈诗想了想,横竖能借他的手摆脱了萧家,不过……“公子可是有了心仪之人?”

“……不算。”他年少时爱慕过荣宜,只是过了太久,他才明白自己和荣宜从来不是一路人。这么多年,与他而言,荣宜很重要很特别,但是却不能再算是心仪。

陈诗松了口气,“深林馆帮助无家可归之人,为我景国边疆安定出一份力,可是泓公子的梦想?”她不等易泓回答,“我也有我的梦想,可却被身份束缚,无法实现。你是景翌公主的师父,你定是能理解她与我与众不同的想法。”

易泓点了点头,鼓励她说下去。

“我想离开景都,带着我娘。我想要像红娘子与云国的风林先生一样自力更生,可是凭借我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开始第一步。泓公子,你说我上次帮过你,你也帮我一次好吗?你把我带到边城,一可以助我离开,二可以平息辅国公夫人催促你成亲的急切之情。等到了那里,你再将我休了,我们各不相干。”

陈诗看着他考虑的神情,心中一紧。这个计划定是有疏漏,因为她从见到易泓才渐渐构想出来的。她知道自己再不努力一把早晚会被父亲当成商品和棋子嫁入一个不知道什么人的家中,甚至不一定能为正妻。与其这样,不如她自己把握命运。还好上天眷顾,现在就看眼前之人衡量了。

易泓确实在内心权衡利弊。眼前这个小姑娘倒确实是一个好的挡箭牌,至少让母亲觉得有人照顾他。再加上她如此开朗纯真的人,在府中又受她姐姐欺负,看起来不大得宠。这次之后,要想找一门好亲事,对方也难免听风言风语有些介意。帮她一把也未尝不可。边城不似景都,民风淳朴,开放度也高,倒是适合她,或许能找到真正的幸福。

“你上次为何帮我说话?”

“我很欣赏景翌公主,听不得别人诋毁她。再者,能有些侠义之风,也是我的愿望。”陈诗偷偷打量着易泓的神色,松了口气。自己观察的不错,易泓确实心思不深,以后可要靠她照顾了。

“我给你三日时间考虑,若你改变了心意,就找人在你家后门挂一盏灯笼。要是你心意已决,三日后,我会上门提亲。”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诗儿虽做不了明月,但愿意陪君一同抚琴。”她在说最后一句时猛然靠近易泓,看着红色一点点蔓延,笑开了花。世人说这样的人有玩乐美名?我看他倒是纯情的很呢。

易泓推开了她走出了大门,留下陈诗整理好了自己,转了个圈。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章节目录 易泓陈诗番外 未来 三日后,陈府。

“小姐,我听闻今日易二公子与萧大公子同时请了人来说媒,可是老爷的态度……好似有些偏向了那萧家……”

辅国公自荣宣登基后便不再干涉朝政,可是他的朝中威名不减。朝中文臣势力,当以太傅易家与首辅陈家为首。可易家子息单薄,不似陈家这样枝叶繁茂,更惹皇室忌惮。若是他们与易家唯二的公子之一联姻,皇上可就要容不下他们了。

“易家正礼相聘为妻,而萧家却是更偏向于纳妾,他如此做,便是完全不为我的丝毫考虑了。”陈诗冷笑了一下,“本就没什么感情,既然如此,我也不必顾忌什么,将来将养育之资还给他便是。父亲不想让我嫁入辅国公府,不想与易家牵扯关系,我就偏偏不如他的愿。你且去将后门的灯笼取来,遇到这个局面,我猜想或许他会给我传什么消息。”

陈诗拆了灯笼,果然在最侧边发现一个字,“岚?”她想了想,“去将消息传到祖父那里,便如实说。我听闻祖父与易家颇有渊源,或许会将这谭水搅得更混。”

不管是易家放出的消息还是陈诗偷偷让人传的,总归陈岚知道这个消息倒是颇感兴趣。他一辈子都被易昌压一头,总算有机会反超。

“陈家的事情,我早就不感兴趣。可是诫儿,你的心,有些太大了。王家在你这个位置上待的时间不短,却未有你这样的锋芒,你可知为何?”

陈诫跪了下去,没有说话。

“皇家的信任,相比王家与易家,你们差得还远。你想拉拢新兴起的萧家,又怎知人家不曾想将你当成垫脚石,踩着你上位?”陈岚冷笑了一下,“这是个好机会,顺着皇上的打击,收一收不该有的招摇,保留自己真正不能被发现的实力,明白吗?”

陈诫的松口,让易泓与陈诗的婚事很快就提到了议程上。横竖易泓想要早点回边城,陈诗想早点嫁,陈诫想早日平了外面的议论声。只有陈语咬破了牙,“辅国公次子,易谦德,还是正妻。怪不得她看不上萧家和谢家,原来早就有更好的在后面。我说那日她怎会被我轻易设计了,原来我是套中人。”

陈语看着身边的人,“消息可曾放出去了?”

“是,小姐放心。易太傅可是护短得很,肯定会将五小姐打听透的。等到易二公子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定会退婚。”

陈语擦了擦手,“反正陈易两家的婚约过了明,到时候换个人,外面的人也是一知半解。现在我们家只有两个适婚的姑娘,陈诗,你机关算尽,却是给我作了嫁衣。”

交换庚帖定下来的当天,易泓便有礼地征询陈诫的意见,希望可以见五小姐一面,有些关于她的喜好与禁忌想要了解,方便在之后的行程上做安排。

陈诫大手一挥,反正两人快成亲,外面也是传得情投意合,便随他们去吧。

易泓走入花厅,陈诗早已等候。“泓公子。”陈诗依旧明媚地笑着,却见易泓神色淡淡,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易泓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了她。陈诗接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这些年她算计过的事,上到恐吓堂哥,威胁姨娘;下到勾引男子,驱逐仆人,虽都没有什么证据,但只是怀疑的项目就列了不少,猛地一看让人心惊。

“这些是我兄长查到的。”

陈语。陈诗垂下了眼,易善渊手再长,也很难在如此短时间内伸到陈家。成也是她,败也是她。虽然早知道陈语憋了个大招,准备在谢小侯爷面前揭穿她的所谓真面目,不想现在却用在了易泓身上。

她将纸还给了易泓,没有说话,原来想着陈语无非是想打击自己以便顺利嫁入谢家,便也无所谓如何。可是现在她如此,只是看不惯我有任何一点比她好的。我从你面前移开了,你却还是不肯放过我,这就是人心。

易泓招了招手,让自己的人阻挡了陈家下人偷听的渠道。“几成真?”

陈诗冷着脸,不再装作一副笑颜,“三成。”

“这次的事,可是你算计于我?”

“是。”

“那你对我说的话呢?”

陈诗没有回答,她被喜悦与期待冲昏了头脑,被美色所惑了眼,忘了易泓背后有易善渊。她便是再厉害,也斗不过在朝堂中摸爬打滚那么多年的易太傅。用易泓摆脱了萧家,也算是得偿所愿。至于旁的,总归还有机会。

易泓没有逼她,只是掏出了另一张纸。“签了和离书,我便带你走。”

“……你还愿意带我离开?”陈诗红了眼,“我以为你会取消婚约,你这样的人,怎能容忍别人算计你?”

“你这种程度,小打小闹罢了。你一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二没有再次骗我。何况,此事对我确实有利,但我不想被人约束于婚事,便留一个后手。”易泓摸了摸她的头,“小姑娘,我虚长你几岁,见过的比你想象中要多。便是你崇拜的景翌,她也算计人,步步为营,周密得很。”无论是当年安安稳稳的后宫之乱,还是层层沦陷的协立太子。这些年景翌早就不再干涉朝局,可是像是庄家萧家这些小世家的崛起,背后却总暗藏她当初的手笔。

陈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

“这世间,又有谁不为自己呢?你若愿意说说理由,我便愿意听你个解释。”

陈诗看向窗外,“我没做过的,不会承认;做过的,也没什么好辩解的。易泓,这里看起来一片繁荣昌盛,却是个吃人的环境。我娘一个不受宠爱的妾,带着我一个不值钱的女儿,如何好好活着?我不算计别人,别人就会害死我。这次若你不来,我嫁予萧执做妾,无论我是否得罪过他,下场都能看得见。我只是想活着,好好活下去。”

“那以后呢?”

陈诗眨了眨眼,签了和离书,忍住了眼泪。“以后我不是你妻子了,你就别管我。”至于到时候能不能让你忍心不管我的事,就要看我自己的本事了。她瞟了一眼易泓,现在我退这一步,可易善渊,天高皇帝远,你弟弟以后会如何,我们可说不准。

“你母亲的事情,可需我出手相助?”易泓迎上那一双红眼睛,“你既是我名义上的妻子,我便会照拂你。将来和离之后,你若有为难之处,我也不会冷眼旁观。”

“这倒是不用泓公子操心了,我自有办法。”陈诗知道不用在易泓面前伪装自己,也松了一口气,“听说景翌公主与驸马在周游天下,你能见到她吗,我真的很想见她。”

“你崇拜荣五?”

“谁不喜欢她呢?我们这一辈的孩子是听着她的故事长大的。”

易泓有些无奈,“我们也就比你长七岁。”

陈诗奇怪地看着他,“是啊,景翌公主十二三成名的时候,正是我们听故事的时候。尤其是闺中女儿家们,对她的谈论更是多。劝谏皇帝,进入太学,推行武举,支持通商,稳固朝局,并且连云国的改革也有她的推手。钦佩有之,艳羡有之,嫉妒有之,但无论如何,她都是常年占据榜首的谈论人物。这十年间,只有云皇后程芙和风林公子能稍略她的锋芒。”

易泓笑了一下,“所以你的梦想是真的,你想要像云皇后一样变革吗?”

“我,我不行。”陈诗慌忙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个能力,怎敢比肩程皇后。我十分敬佩她们,能为所有人献上一份力。但我这个人挺自私的,我只想顾好我和我的家人。”

易泓突然起了兴趣,“我在这里,你便有机会去博一把,你为何不愿?”

“易家盛名,却让泓公子多年前殿选不得不抛光隐晦,如今也隐蔽锋芒。公子甘愿,是为了保护家人,我亦如此。我有的时候有些想法,都是看风林的书悟出的,可我娘并非如此之人。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让她难过。”陈诗看着若有所思的易泓笑了一下,“若是有一天,我娘的思想转变了,我就敢迈出这一步。”

“打个赌吗?”

“谁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