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灵世录》 章节目录 引子 这世上的一切悲欢离合,不过为人而赋,书中一世,浑然万万年,可它的故事,远只是现实缩影的一部分——

子时前,全神界几乎每个地方都泛着一阵火光,神界月扯过一片悲云,遮住了惨白的一张脸,似是不忍看到这样的场面。

“安祁旭都死了,为什么连这些东西都不准留下来。”一个穿着下人服饰的人路过学堂,被这一幅画面吓了一跳,看着学堂先生又拿来一沓子《文安游记》往火堆里一扔,见他一来,嘴里立马念叨着:“神魔之子,已为神耻,滥杀无辜,死不足惜。”

那人像是疯了一样,还拿着扇子加大火势,幸好巡逻的人路过,大骂道:“那罪人的书直接缴到神宫处,统一烧,你在这烧到屋子怎么办?”

那老先生恍若未闻,扔完最后一本书,朝巡逻士兵鞠了一躬,说道:“军爷莫气,待会……”话还没说完,已有雨滴落下。

子时到了。

雨越下越大,街上本就稀少的人都躲在就近的屋檐下。雨打灭了火势,只是人们只顾着躲雨,看不见烧着的其中一本书,有一张纸烧了一半,那上面,一字都无。

神宫的望天楼上,羽冰落阻止了要放夜明珠的若沁,几缕银辉洒在她身,尚没有她银丝亮眼。远处每个城、每个州所有的火光都在她眼中。

最近的莫过于神宫外的那一块,曾经,他站在那里,等着开宫门,他曾说过,开宫门时他最开心,这样他就能见她一面。

不知那白蛇族怎么想的,焚书这种事也说的出。

她冷笑一声,身后若沁说道:“尊神放心,先青龙神君的书臣都存下一份。”

子时,月亮退下,望天楼内就只有她的银发生辉。夜凉如水,心凉似冰,“有什么放不放心的,人已去,该记住的总有人记,不该记住的,一定要忘。”

若沁跪在地下,像极了凡间进谏的言官:“前青龙神君已死,尊神应当为神界与尊神血脉着想。”

羽冰落低下头,背仍旧是挺直的,“本尊……明白。”她掩住眼角的一滴泪,抬头将剩下的逼回去,“我能做什么呢,对着花伤春悲秋,对着月举杯痛饮?”

拿着玉佩的手抬起,她看到了自己的手腕,这渐渐丰腴一些的手腕,将在后来的日子里,如同那人的魂飞魄散一般,跟随而去。

这场冤孽,起源于——十万年前。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前尘(一) ……

……

才刚过卯时一刻,神宫中守在永世水旁边的神侍敲四响大钟,后方的议政殿里的众位神领就已经陆陆续续往外走,与一旁的人谈笑风生。

神界每日卯时早议,商讨神界乃至六界的重大事件,如今六界太平,早议也无事可议,能坐上这一刻钟也实属不易。

待人都走尽了,殿内又走出来了两人。

后者也就算了,在灵秀聚集的神界中只得算得上中庸之资,而走在前面的人却让人只看一眼就顿足感叹。

只见那人八尺有余,一副书中顶天立地大丈夫之态,举手投足都带有一副不容他人拒绝之态,似是久经沙场。在望向他的脸,令人不由得看痴了去,一双眉毛轻轻挑起,看似在听后面的人说话,可那双眼睛眼神涣散,明显是心思不在此。

他身上穿着藏青色锦袍,上面用暗金丝绣着青龙图案,系着墨绿玉石宝带,身上除一枚荷包再无其他物件。

青龙暗纹在黑夜里也熠熠生辉,也宣示着他的身份,这便是神界的青龙神君,居思堂。

后面那个人便是他的左副领黎骜,乃是无往城容氏旁系子弟。

他见居思堂并没有认真听他说话,心想也不是什么大事,便不再言语,想到他又与幻尊有约,心中顿悟。

繁琐小事,怎比得上佳人之约。

“反正近几日无事,我允你告几天假,我一会去见完幻尊,去凡间逛逛,你对外就说我闭关了。”居思堂回过神,低声交代他。

对于这种事情,黎骜早已司空见惯,况且还能休假,何乐不为,“是。”

两人分道而行,居思堂像是有什么特别好的事情,眼神跟以往的有一丝不一样,平淡中夹杂这一丝愉悦和温柔。

……

幻尊早已打点好,居思堂进入内宫并不需要由神侍上传,再由尊神首肯才可进入。

两人相约湖心亭,幻尊早已在哪里等候,见到他来喜出望外,从石凳上起来直奔他面前。

那幻尊名为玥娑,前尊神小女,如今约五万岁,看起来不过及笄之年,一副娇小之态,容貌及其妍丽,柳眉杏眼,笑起来自有一股风流娇媚之态,与她那孤高冷傲的尊神姐姐相比,她就如桃花精一般艳丽。

况她今日穿着粉色桃花绣留仙裙,鬓上的两支步摇显得她更加灵动,若她站在不远处的桃林之中,当真是貌若桃李,却艳胜桃李。

神侍早已退到岸上,只余两人站在湖心亭外的九转长桥上,活脱脱像一幅才子佳人图。“堂哥哥,我听说这次去追杀逃脱魔兽,受了伤,严不严重啊?”

她拿出三四个瓷瓶,塞到他手里,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些药是什么功效,怎么吃。

“不过是些小伤,倒是让你费心了。”见玥娑如此对他,居思堂心下感激,想到就算是百萧也在他回来时嘘寒问暖了一番,又想到那个人,除了按例赏赐之外,竟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听他这样说,玥娑实在不好意思,扭捏的说道:“其实,这是姐姐炼的药,她说当时没有炼好,没有拿给你,让我今日顺便拿给你。”

她努力回想羽冰落的话,装模作样的学道:“青龙神君于六界有功,我见他今日早议时脸色不好,我这药也已经炼好,正好你拿于他。”

听她学的如此像,居思堂也忍俊不禁,想到手上的药是那人所给,心下也是一暖,嘴上却不饶人:

“也就你好骗,她准是随便拿了几瓶给你,你还真当真了。”

手上的瓷瓶传来一阵阵暖意,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身上被打了一拳,就看见玥娑的一双美目怒视着他,在站在岸上的一干神侍看来,倒像是撒娇。

“我是看见姐姐炼药的啦,你还不识好歹,小心我跟姐姐说,让她……让她降你的职。”玥娑双手掐腰,站着在栏杆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见他没有丝毫畏惧,不免泄了气,“不过……”她眼珠子转了转,好笑道:

“你竟然敢这么议论尊神,果然大胆,整个神界恐怕也没几个人像你这样大胆。”

居思堂将她扶下来,想着时辰已然不早了,只想着如何离开,也不与她争辩,好声好气的说道:“好了,不闹了,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我告了几日假闭关,你在宫里,有事就传信给我。”

“嗯,那你也记得吃药。”玥娑只一心关心他的身体,丝毫没有察觉到他语中的焦急。

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健步如飞,一干神侍还觉得是时候尊神嫁妹、神君娶妻了。

……

……

如今正值凡间八月中秋前夕,一片团圆景象,江南水乡的河道上已早早地放了河灯。

江南有一小镇民生淳朴、不少外出的游子商人也已经回来,享共聚团圆之情。

因着中秋将至,不少女子也得以出来放灯看戏,也有不少出来私会情郎,诉相思之情。

就见桥上站着一男子,样貌还算端正,一身的气派让人不敢小觑了去。

不是别人,正是施了障眼法的居思堂。

看着一个个面带桃花的脸,他登时想到了心中伊人如玉的面容,脚上的步伐加快了几分。

不多时,便看到那心系之人正盯着河中的河灯,眉头微微皱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着她那托腮思索的模样,居思堂嘴边笑意更甚,眼睛也紧紧地盯着她。

察觉到那灼热的目光,那女子登时站了起来,回头望向他,欢喜之情全都溢在脸上,一双眼睛也紧紧的回望着。

许是眼神太过露骨,引得旁人侧目,也有识得他们两个的,都不由暗笑一句久别胜新婚。

被众人看着,他俩也不好再继续望下去,居思堂快步走到她身旁,见她满脸通红,轻笑着牵起她的手,将她拉出人群。

待走到寂静之处,居思堂抚上了她那仿佛被胭脂染过的耳垂,见她酡红的脸在月夜下显得娇媚,扰人心神。

四下无人,幻幽将脸埋在他胸膛之上,胳膊慢慢地环住的他的腰。

“我以为你今年又不回来了,我虽担心,但又不能施法查看,此次一行可受伤了?”闻着他熟悉的味道,担心也下去了不少。

“受了点小伤,不碍事的。”他断没有瞒她的道理,就一一说了这次降魔的整个经过。

“那魔物着实厉害,我同它战了许久,它身上最起码有三十处伤口,竟还能脱身,魔气敛的一丝不漏。若不是青龙珠察觉到了,恐怕我就要在床上躺个五六天了,还好到最后总算是将它封印住了。”

两人坐在一棵折断的树上,女子听他说到这,落寞的低下头,低声呢喃着:“那便是他没错了,少时我同他捉迷藏时也总是找不到他,那些昔年往事还不曾忘,可怕是再也见不到了。魔界的众人,也定是再无缘相见了。说来,到底是我贪心了。”

她摸上他的臂膀,“倒是你,他的厉害我是知道的,说句不好听的就是狡猾,与他相战,除非神界尊神怕也没人能占到便宜了,待回回去我给你看看伤口可有什么隐患吧。”

居思堂将她搂住,“好好好,都听你的。”见她眉间那抹郁色不曾散去,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她。

“总会有相见的时候的,尊神她,是有抱负的人,成为六界之尊是迟早的事,只消时机一到,魔界的符印定会解开,但魔界也只能向神界称臣了。我,从不怀疑她的本事。”

说道最后,还冷笑了几声,那人的本事,怕是没有人知道的比自己还多了。

幻幽对这件事倒没有太大的反应,“我幻幽是个烂人,一旦有了自己挂念的人,便做不来这为界报仇的事了,她尊神的本事更与我无关,我现在心中想的只有你、我还有旭儿一家人能够好好的在一起了。”

他们的孩子尚小,不被世人所容,而他身旁的这个女子,也是东躲西藏,不得安宁。

他只能尽心竭力为尊神做事,以后也好求她能够成全他。“旭儿在神界过的很好,若是有机会,我一定会带你去看他。”总有一天,他们的关系可以公之于众。

“我一直都是信你的,你承诺的一切,我都相信能成真。”

……

“方才我见你盯着河灯久看,要不我们放一个。”两人坐在一处良久,居思堂才开口打破这份宁静。

“凡间人都说,河灯要在中秋节当日放才能灵验,此时放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而且不在当日放也没多大意思,我也想让你多陪我一会。”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是她贪心了,他下凡极为不易,又怎能久留。

居思堂见她这副模样,轻笑出声,揽着她的肩在她耳畔轻轻不知说了些什么,惹得她凝脂如玉的脸羞得通红,连连后退,居思堂却搂得更紧了。

“我向尊神上报了要闭关几天,这样就可以在凡间陪你几年。”

幻幽幻幽听他这样说眼前一亮,嘴角不住地往上扬,一双温柔的几乎滴出水来的眼睛朝他望过去,温柔之中还有数不清的娇媚。

居思堂被她看得嘴唇发干,喉结一动轻咳一声,声音低而沙哑:“走,我们回家。”

……

……

两人久别胜新婚,亲密时丝毫也不顾及有没有人在身旁,不过好在也是点到为止。

中秋佳节,街上行人络绎不绝。走亲访友,热闹也不亚于过年了。幻幽为了应节,特地换上路一身茜素红芍药石榴裙,衬得她更加的娇艳动人。

居思堂本不喜艳丽的颜色,也被她一再哄着穿了一身绛紫色暗纹锦袍,一向清冷的脸上倒也显出几分红润。

两人居于此地已逾六年,周遭凡人也大都识得他俩,曾问过两人为何来到此地,两人皆对外称私奔出逃于此。

因居思堂不能在凡间定居,不在凡间时幻幽便称是外出经商。

幻幽待街坊友好,也常与几个妇人一起上集市置办物品,街坊对这两人多有照顾,如今见两人如胶似漆也颇有欣慰之感。

凡间新帝与今年五月十五登基,大赦天下、免税一年。

如此举措,就连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都倍感欣喜,故今年中秋节也比平常要热闹得多,县令和几个乡绅都捐钱包了个戏班子,以示对新帝的推崇之情。

太阳还未落完,戏台子上就有几个戏子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幻幽素来喜欢凡间这些东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戏台子,尽显陶醉之态。

居思堂手中拿着一些刚才陪幻幽买的小玩意,眼睛只望着她如玉的面庞看。

夕阳最后一缕光辉洒在她的鬓发上,身子都处在光晕中,整个人就好像是光晕化成的,氤氤氲氲,稍瞬即逝,竟有一股壮烈凄美之感。

他甚至有一丝错觉,好像她下一秒就消失了一般,也不顾在众目睽睽之下,紧握住她的手。

“这场戏太平淡了,我们去放河灯吧。”见居思堂也不太在意到底是看戏还是放河灯,就直接拉着他跑到河边,买了两个河灯,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塞入灯中,将另一个递给他,见他摇头不接,不悦道:“知道你不信这个,不过留个念想罢了。”

居思堂这才接过,跟着她蹲在河旁,看着她将河灯放得远远的,回头看他。

他手中的河灯还没有放出去,盯着她放出去的河灯,她推了好几下才回过神来。幻幽还以为他不会放,握着他的手说要教他放。

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她握着将河灯放走,回头对着他嫣然笑道:“会了吧。”

居思堂应了两声,扶着幻幽站起来,笑着说带她去吃点东西。

正要离去,突然松开手,一脸僵硬,朝四周望了好几圈。“怎么了?”幻幽见他如此紧张,忙问道。

“这有神界的气息,怕是有神人来此。”他眉头紧皱,那气息就在不远处,可这里人太多,也望不过去。不过光凭气息,应该是个普通人或者是个已然成精的东西吧。

听到这些,幻幽眼底扫过一片慌乱,又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别担心,他应该没看到我们,就算看到了,也肯定不是认识我的。我以前也遇到过的,都没有发现我。”

居思堂还是不放心,嘱咐了她几句让她先回去,自己去看看。

……

夜凉如水,一轮银盘似的圆月被轻云簇拥着,时隐时现,映照着河面时明时暗。

河面上的河灯微光闪闪,如同天上的星辰一般。

两人放的河灯慢悠悠地凑在了一起,一阵微风吹过,原本就微弱的火苗彻底灭了。

那气息一直在移动,居思堂怕打草惊蛇,也不能飞,只一步步紧逼。

直到逼到一个无人的树林,那气息在居思堂面前不远处的树后面,居思堂立即一掌打出,地上的落叶连着掌风飞了起来,那树也直直被打飞了。

居思堂走过去,就见一只已死的兔子,已渐渐变得透明,直到化作一股灵气飞往天际。居思堂探看过后,便离去了。

……

……

神界今天太阳极毒,玥娑生的丰神绰约,又娇生惯养,是最受不得热的,忙让水神布雨,好散散热气。

本该要请示尊神的,但玥娑嫌太麻烦,直说她一向不管这些俗务杂事,不许去打搅她。

不多时,便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登时热气就散了大半,雨滴在叶子上汇成水珠,落在地上、亭子上、湖面上的声音煞是好听。

玥娑携了几个人正准备去亭中煮茶听雨,就有一神侍来报出大事了,让玥娑去议事殿,又去上报尊神。

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但玥娑还是派人将神城的神领叫过来,刚到议事殿,就见昭元将军岫骥垂首立着,身旁还有一个受了伤的人,身上还有斑斑血迹未清理。

见到玥娑立马行礼,岫骥见了她也不说出了什么事,只说要等到神领来了才能说。

另一边,去向尊神报信的神侍上报了青华宫的管事神侍,管事神侍又上报到尊神所住的归羽阁的灵人,一来二去的,废了不少时间。

……

尊神所在的内室寂静十分,只有灵人首领若沁守着,榻上坐着一女子,只着一身半新的月白衣裳,头发松松垮垮的,只用了一个金丝玉梅花簪别着,倒显得一头银发更加耀眼了。

她双目只睁开一条缝,似是刚睡醒,手中还拿着一本书。若不是她睫毛微微颤着,还以为不是躺着一个人而是一尊雕像。

她眉目如画,像水墨画那般淡雅,更惊艳无比,令人见之忘俗。

听到外面有动静,抬起了头,双眼睁开,整张脸看得更清楚了。只见她两颊瘦削,却无一丝苦相。

一双眉毛比寻常人的颜色淡了一些,一双眼睛似无情,可若是看久了,又像是有万千情感在其中,直把你心中所想脑中所思一概看个清清楚楚。

身子高挑,却比旁人瘦了许多,若不是身份摆着,恐怕是个人都会以为她是吃了许多苦的人。

朝若沁挑了挑眉,示意她出去看看,自己也坐起了身子。

若沁在外面听完灵人的话,方又折回来,给她倒了杯茶,说道:“说是出了大事,尊神可要去议事殿处理一下。”

榻上那人喝了口茶,听她这样说,放下茶盏,又拿起书看下去。若沁看了大为不解,询问道:“尊神不去看看吗?”

那人轻笑一声,声音清脆悠扬,如玉石碰在一起发出的声音一样。

“恐不是无往城那两个城主又吵起来了,就是圣灵岛的白家又闹什么幺蛾子。这种事哪用处理,不过是如今神界无事,当作趣事一般听罢了。你去说我正闭关呢,正好听听,回来再说与我听。”

若沁低头应了声是,后退了几步,再转身走出内室,带着两个灵人走了。

……

不多时,外面又想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到了内室听了下来,声音急促,却不带一丝情感,“禀尊神,青龙神君与魔界欲孽私相授受,被昭元将军下属撞见。”

听到里面的人忽然站起来,书也扔在了地下不管。

下一秒人就移到了门口,再一眨眼,人又消失不见。

“属下说的句句属实,青龙神君与那魔女举止亲密,而且凡人也说两人在一起多时,对外还宣称是夫妻。属下被发现后,还差点被青龙神君灭口。”议事殿中人人皆正襟危坐,皱眉不语。

这魔界被封印已近一年了,恐怕这青龙神君与那魔女的私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玥娑手紧紧攥着袖子,仍是不信,又问了一遍,声音都是颤颤的,“你确定那女子是魔界的?”

那小兵见玥娑有意包庇居思堂,竟径直跪了下去,声音悲壮:“那魔女乃魔界大司马之女幻幽,曾经也带过兵与神军交战,属下也见过几回。若是幻尊认为属下有意诋毁青龙神君,大可以探勘属下的记忆,属下相信在座的神领有大半都认识那魔女。”

这下整个议事殿的神领全部都相信了,便是玥娑也不得不信了。她低头不语,神色为难,这事往最小了说也是神魔私通的大罪,且不说他到底有没有在两界交战时放水。

她再包庇下去,只怕会让众人寒心。

……

正犹豫间,议事殿的后殿门被打开,“尊神到。”人还未出来,声音就传了出来:

“务必将那两人找到,无论生死。”最后四个字冰冷无比,众人心下一寒,玥娑错愕地扭过头。

大门被神侍推开,在人进来后又慢慢合上,众人先是一惊,有利吗站立参拜,大殿内登时寂静一片,

她眼神与往常无异,素面素簪素衣还给人一种随和的感觉,让别人无法相信刚才的话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她一步步走上高台,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一样,众人的目光也一直跟随着她,神色恭敬,直到她坐了下来。

“参见尊神。”众人皆起来行礼,听到她答复了一声后才坐下,一时竟没有人再说话,连玥娑也被她刚才那四个字吓到了,不敢言语。

低下头,又偷偷地往上瞄她的脸色。

羽冰落又让下首那人重复一遍,听罢竟没有丝毫的怒气,反而十分随和朝众人问道:“你们可有什么话要说?”

青龙神君为人呆板,且不喜欢与人交往,处理事情也不留任何余地。几乎整个神界的当官的都不待见他,不火上浇油就不错了,又怎会有为他求情的。

听到这件事时,除了那些喜好他那副皮囊色相的惋惜了几句之外,其他的皆不屑道他平时摆出一副正直的模样,却干出这样的事,实在令人不齿。

羽冰落又朝玥娑望去,“幻尊呢?”闻言玥娑立马抬起头来,眼睛都已经红了,欲语还休的样子倒让底下的众人心疼不已。

羽冰落见她如此模样,也不去理会,直接说道:“昭元将军、白虎神君、朱雀神君听令。”

“臣在。”

“追捕青龙神君与魔女幻幽。至于处罚,就等本尊与伏狱司典座查过神律再做打算。为保有人得知消息,向外泄露。诸位就在这守着,直到青龙神君被抓回来为止。”羽冰落低头思虑,复又抬头说道:

“不过切记,不可扰乱凡间,更不能伤到凡人一丝一毫。”

“是。”岫骥领了命,正欲带着那一直跪着的小兵离去,谁知羽冰落一声慢着,到让他一愣。回头朝羽冰落作了一揖,“尊神还有何吩咐?”

“你下去,他留下。”岫骥闻言与两位神君赶紧退出去,留下的小兵虽低着头,但一直偷偷地瞅羽冰落,底下一众神领沉默无语,只低头吃茶,玥娑直接望向羽冰落,一直想像平常那般撒娇,可底下这么多人她也不好意思。

羽冰落心不在焉的问道:“你是守城的士兵,还是宫中的侍卫,还是打仗待守的战士。”

那底下的小兵一听是在问他,立马回答:“属下是神宫巡逻的侍卫。”

羽冰落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立下如此大功,理应嘉奖,擢升为侍卫长。”那小兵闻言后大喜,俯身谢恩,就被羽冰落打断,“若沁,派几个人照看,务必要小心才是。”

小兵喜出望外,不过也没有忘了身份,郑重地行礼谢恩后,随着一个灵人出了殿。

羽冰落扶额,揉了揉太阳穴,底下就有人关心道:“尊神是否身体不适,要不要请医官看看。”此话一出,众人都纷纷朝羽冰落看去,都是一副关心的模样。

羽冰落摆了摆手示意她无事,脸色渐渐好转,只仍是一脸严肃:“只不过猛然出关,头有些晕眩罢了,不妨事的。”

她即位来不过凡间百载,性子依然如此,再加上她对青龙神君这个昔日党羽丝毫不留情面,实在让人心惊胆战。

玥娑站在议事殿外,眼紧紧盯着紧闭的殿门,焦急之色尽现,直打转,头上细汗也顾不得擦,里面是羽冰落以及伏狱司的官员,商量处罚之事。

她实在等不下去了,就要冲进去,被灵人拦下来,“幻尊,尊神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玥娑贴身神侍芙烟、晴黛拉着她安抚:“幻尊也要耐心等才是,就是现在进去了,伏狱司众官员在那,求情也是无济于事啊。”

芙烟再劝,“幻尊也该听我一言,青龙神君所犯的罪,实在不可饶恕,幻尊不该求情。”

玥娑不听还好,一听她这话,低声哭了起来,“有什么不可饶恕的,魔界没反之前,神魔结姻的事多了去了,凭什么处罚堂哥哥一个人。”芙烟无奈,想说一句时局不同,看到晴黛阻止她的眼神,又闭嘴了。

等了半晌,殿门才开,以伏狱司典座颜渤庸为首走出来四人,见到哭得双眼通红的玥娑,先是一惊,然后又行礼。

玥娑未回应,直接跑进殿,待殿门再次阖上他们才敢起身,互相看一眼,长叹一口气,左副典容邺在颜渤庸旁边身边低声道:

“典座,咱们不会又要被叫回来改那罪臣的处罚吧。”听他这样问,颜渤庸心里也没底,想到刚才玥娑那副惹人怜爱的模样,他心都软了,更不要提对她百依百顺的尊神。

迟疑地说道:“应当,不会吧。”

殿内,玥娑趴在羽冰落身上兀自哭泣,羽冰落怎么劝都没有用,摆摆手让神侍都下去,殿内只留下她俩以及灵人。

羽冰落把玥娑抱起来,让她坐直,无奈道:“玥儿,你别哭了。”她接过若沁递过来的第三条帕子,给玥娑擦眼泪。“有什么事,你就说。”

“能不能免了堂哥哥的罪?”玥娑抽噎地说,羽冰落并未回答她,只问她一句话:

“玥儿,你还记得原楼上刻的一段话吗?”原楼,建在青华宫内微湖之上,四面环水,供奉历代尊神、神后以及尊神血脉。

水上一原,有起源之意。

玥娑听的云里雾里,一时想不起来,直摇头。

“为尊神后嗣者,当恪守本分,以界为重,已己为轻。为肃天地而生,为清污浊而生。若轻重不分,难配已尊神后嗣为称。”

羽冰落说到最后,玥娑一脸迷茫,不知道她说这些干什么,羽冰落转过头对她道:“那玥儿觉得,是神界重要,还是罪臣朋友重要?”

她严肃得很,玥娑被震慑到了,她明白,她救不了居思堂了。

呆呆地说道:“那,玥儿走了,行刑也不必叫玥儿去看了,玥儿困了。”

她一走,若沁就说道:“尊神何不把已将罪臣的处罚降到最低的事告诉幻尊?”

“降罪之事,也是因为居思堂是我麾下的人,纵然不能保住他,也不该别人寒心才是。”她心里还想着玥娑刚才的模样,转头对着她嘲笑:

“玥儿与母后长得不说十分也有七分像了,她刚才哭诉的时候我就在想,母后说我坏话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一副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

她盯着若沁良久,突然大笑一声,随即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前尘(二) 因障眼法只对凡人有用,而且居思堂法力高深,若是一有别界的人出现,他神识一动就可以知道了。

岫骥三人只好乔装打扮,又敛尽神息按照那侍卫的话来到凡间,因不能使用法力,只能挨家挨户询问。

才寻到居思堂在凡间的住所,已是人去楼空。三人大惊,谁通风报信让居思堂逃走了。

三人在门口徘徊,想着要不要动用法力查看,就看见旁边屋子里走出一老翁,立马上去懒猪询问:“敢问老翁,住在这的人呢?”

“今天早上刚搬走。”那老翁上下打量这三人,见三人皆气宇轩昂,不像是宵小之徒,便小心翼翼地说道:“不过居公子说如果是一位姓羽的姑娘来找他,就让我告诉她他的去处。”

三人皆一怔,竟想不出居思堂的用意。岫骥愣住久久不能回神,一时想不出说辞。倒是朱雀神君林柯心思活泛,眼睛一转,笑着站出来道:

“您有所不知,那位羽姑娘正是我等家主。今日她本要来的,只不过有事耽搁了,便派我等来接居公子。”

老翁不信,不仅是因为林柯是在他说出羽姑娘的事之后再说出来,更是因为他不信一个女子竟能当一家之主,那是何等的彪悍啊。

“这样,居公子临走时告诉了我羽姑娘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你且说来我便告诉你他的去处。”

“落,洛阳的洛上一草字的落。”林柯脱口而出,只想着让那老翁赶快说出居思堂的去处。

老翁听他说的不错,便告诉了他们居思堂就在西南那边最高的山上的亭子里等候。

白虎神君顾枭、岫骥听完道声多谢转身就走,倒是林柯递给老翁两锭银子当谢礼,恩威并施地表示羽冰落的名字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若是不小心被别人知道了,命便也不保了。

老翁被他这样一说,连连点头称是,接过银子就往家跑。

……

三人行至无人之地,也不担心会不会被居思堂发现了,直接往山上飞去。

远远地就看见亭中一对男女,女子面容如芍药花般妍丽,一双水波粼粼的杏眼看见他们先是一惊,后又恢复的坚定无比,如在大雨中迎风绽开的芍药。

一旁的男子仍旧一副淡然清冷的模样,见了他们连眉毛也不动一下,好像待会要受罚的不是他。

岫骥见他神色不变,一时竟忘了他已是戴罪之身,就要行礼,却被他用法术扶了起来,他脸色一片淡然,甚至有些许不屑,“今日一过,我便不是青龙神君了,可受不起你这礼。”

岫骥脸顿时僵住了,尴尬地拱了拱手便不在说话了。

顾枭一脸不快,眼睛仿佛要吃了幻幽一样,声音如铁,“尊神派我等捉拿你二人。若是识相,随我等回去。”三人各站一角,是包围居思堂之势。

居思堂轻哼一声,极是不在意,眼底一片清明,无一丝污浊之物,如镜般透澈。

“我既如此站在你们面前,自是要伏法归案的。”口气异常轻松,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林柯和岫骥欲上来将其控制住,又被居思堂用法力逼开,“居某人法力俱在,便不劳三位了。”见他三人一副担心他逃走的模样,淡然道:

“尊神法力无边,便是居某人有出逃之心,也无出逃之力。”说罢,一直握着幻幽的手又收紧了些,也不管那三人眼中的厌恶与不屑,往天际飞去。岫骥三人见此立马紧紧跟了上去。

几人径直飞到伏狱司前,就有等候在那的士兵和守卫要围上来,手中有各类兵器,还有两条锁魂链。

却被居思堂的神色震得不敢动弹,他当青龙神君近四万年,统领数十万青龙军,威严十足,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只要往那一站,数十万将士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他冷冷地瞧着被他吓退的士兵和守卫,“臣已伏法,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直接带去天牢便是。”

领头人朝旁边的人使眼色,就有人过去欲将两人分开带走。居思堂立马松开紧握着幻幽的手,幻幽又想抓上去,可居思堂只决然地留给她一个背影。

旁人看在眼里,不免心中猜疑,莫非两人之间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算了,只要伏法就好。领头的人来不及细想,忽然发觉岫骥三人还站在原地,竟无人理会,忙上去问好:“三位神领捉拿罪犯着实辛苦,都是属下疏忽,只顾着捉拿罪犯了,竟忘了三位。”

声音恭敬,却不掺丝毫讨好之意,倒是听着舒心得多。他看着远处还处在神游之中的神侍,气急道:“都愣在那干嘛,还不赶快带三位神领下去歇息。”

被他一吼,神侍也回了神,过来近二十神侍簇拥着三人离去。

……

天牢中干净异常,唯阴冷的让人刚进去不适应的打了个寒颤。自羽冰落即位后,这天牢便再无用武之地,当日弥漫的血腥气也散的一干二净。

如今重开天牢,关的竟是那日的功臣——居思堂。

他与幻幽隔得极远,不怕,最迟明日。

天牢大门被打开,进来一人朝众狱卒打了个手势,众狱卒会意都走出去,不一会就走进一个人,大门又关上,日光又再次被拒之门外。居思堂心下了然,终于来了。

牢门被打开,听到铁链落地一声脆响,正低头跪在地下的居思堂,看见一双玄色锦履,立马俯身参拜,“参见尊神。”

牢内昏暗,羽冰落身穿玄色锦袍,上面用暗银丝绣着仙鹤的纹样,唯有一头银丝耀眼。

她静静盯着居思堂,见他一副从容不迫,头拜在手上,无一丝颤动。便叫了他起来,看他到底会说什么。

居思堂直起身子,抬起头直直地仰望着她,她下巴连着脖子的弧度如流水般柔美,脖颈赛白如雪,但只要微微一动就可见筋脉之内的血液涌动,连骨头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任由他攥着她的袖子,不住告诉他招式的要点,他抬头也是只看到脖颈。只不过那时的她比现在更瘦,整个人就如同一个骨架一样。

他才回神,与她的眼睛正好对上,他清清楚楚看到她的眼睛,她在他面前从来都不隐藏自己的情绪,双眼充满了失望。

他知道,她在怪他沉不住气。“多谢尊神传信,您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羽冰落知道他说的是不会将她本来就知道他俩在一起的事说出去,挑眉笑了几声,声音竟有调笑的意思,“我知道,反正你说出来对你也没好处。不过,你不为你自己求情就罢了,不为幻幽求情?”

居思堂眼中闪过一阵光亮,“你不会杀幻儿,甚至连碰都不会碰她,幻儿是魔界大司马的女儿,她若是有什么不测,你一统六界的愿望就更难实现了。你会做了,就是将她封印起来,也好做收付魔界的筹码。”

而他,却难逃一死了。他也活了数万年,苦甜皆尝,除了担心幻儿和旭儿之外,也没什么可挂念的了。但愿他们以后能好好的。

“听狱卒说,我还伤了一个侍卫,尊神打算如何责罚?”他一双眼睛似是要把羽冰落望穿。

他本想将旭儿托付给她,可他只想让旭儿下半生安乐无忧,但回想过去,他真的算不上安乐,只能称得上惊心动魄罢了。还是托付给玥娑吧,她会对旭儿好的。

羽冰落听到他前面的话还颇为赞同,他很懂她。可听到后面一句时,脸顿时冷了下去。“虽然我不认为青龙神君慈悲,但那侍卫的伤是剑刺的,要是青龙神君肯定是一击毙命。他不过是想再受些伤,多拿点赏赐罢了。”

她想到那人自作聪明的模样,不由冷笑,“哼,自己砍自己几刀,就为了邀功,当我好糊弄吗。”

“有尊神相信,臣死而无憾。”居思堂声声如铁,不需多加言语,只这一句即可。

“你若是沉得住气,本也用不了多长时间的。”羽冰落叹了口气,“罢了,我走了。”他不问她罪名,他不求她开恩,她也不会自讨没趣。

她刚走出牢门,就被后面他的一声呼喊生生顿住了脚步。“阿落。”她回头,见他一副十分少见的悲痛的模样,还以为他有什么事情要求她。

“如果我是你亲弟弟,现在还会是这副模样吗?”

羽冰落一听他竟然说的是这个,想到了以前的种种,身子一顿。他已将死,她不欲骗他,“你也是知道我以前的遭遇的,你若是我亲弟,恐怕早已死了。”

她匆匆离去,不管后面居思堂的目光。

……

居思堂本在打坐,突然感到身上趴着一人,还传来声声啜泣。他睁眼一看,玥娑满脸通红,泪水如豆般砸在他身上。

他皱眉,轻轻扶起她,隔着衣料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别伤心了,生死有命。”

玥娑犹自伤心,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对不起,我没有保住你。对不起……”

她去求了姐姐半天,又与伏狱司的典座、典司争论了半天,还是无果。最后定下了一个入六道轮回,尝七苦之灾。

哄了老半天,玥娑才平复下来。居思堂将她扶到石床上坐下,站在一旁。半询问半请求的说道:“玥儿,我想求你一件事。”

玥娑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愣住了,回过神时立马硬气道:“堂哥哥你说,玥儿定会办到。”他不担心自己的生死,恐怕是关于那魔女的事了。

居思堂的神情略带迟疑,但觉得别无他法,只能这样了,“我与幻儿有一子,名为安祁旭。我将他托付到一户姓余的人家,留了些银两,但他们不知道我是青龙神君,只当是有人临终托付的,我也只偷偷地去瞧过几眼。我想请玥儿能照看他一二,我只求他一生安乐无忧。”

他看到玥娑一脸吃惊,嘴里直念叨着‘居然还有孩子’,他还以为她会骂他的,谁知道她猛地站起来,一扫刚才的伤心,一直拽着他的衣袖。“太好了,堂哥哥能留下血脉,也算是不留遗憾了。堂哥哥放心,我会照顾好旭儿。”

她本还有些犹豫的,可是一想到居思堂就这一个后嗣,立马就答应了他。

居思堂愕然,“你不在意旭儿有魔血?”他本担心玥娑不会答应的,所以还在想后路。

“怎么会,堂哥哥与幻幽相爱虽触犯神律,但玥儿除了是神界幻尊之外,还是堂哥哥的朋友,凡我所能做的,一定会帮到底。”

居思堂这些更加放心她会对旭儿好了,低声嘱咐她,“那位姓余的人家住在神城外一棵杨树旁,那家主母就姓安,右手手背上有一块红褐色胎记。”

他从怀中掏出半块玉佩,递给玥娑,动作十分小心,就好像这玉佩有万斤重。“旭儿身上有另一半,你只要派人拿着这个去找他就可以了。”

“不过切记,不可让你姐姐知道这件事。”

玥娑想到姐姐对待这件事不念旧情的模样,也觉得这事要是她知道的,一定又是一场风波。“好,我知道了。”她眼中从未见过的郑重,让居思堂大大放心。

“旭儿他,就托付给你了。玥儿,谢谢你。”居思堂看着玥娑,感谢之余,他竟有些心虚,是他亏欠她的。她视他为知己,他一开始接近她却是另有目的。

罪名最终定了下来,因神魔私通乃神界内丑,不好让别界的人知道,所以只在伏狱司里行刑,还设了隔音结界,只让一众神领以及四个城主一个岛主前来观刑。

因玥娑哭的太厉害,羽冰落只好让她回去,怕她等一会更受不了。

……

居思堂直直的跪在地下,双手被捆着,衣服也因刚才被狱卒押过来而被拉扯的褶皱。唯一双眼古潭无波,丝毫不在意他人传来的鄙视的眼光。

羽冰落坐在最前方,伏狱司典座颜渤庸本坐在下首典司的位置,但见到一个个神领进来,他又站起来,走到典司身旁站住。

等到人都来齐,颜渤庸见羽冰落点头,拿起一旁的罪状宣读:

“罪神青龙神君,罔顾神律。私藏魔界欲孽、与其私相授受。两条罪名相加,本应受七十七道天雷,但尊神思其功德减其刑罚,减为受三十七道天雷,剔其神骨、剥其神魂,入六道轮回,尝七苦之灾。”

三十七道天雷已是十分痛苦,还要受剔骨剥魂之痛。

居思堂俯身参拜,仿佛这是十分大的恩赐,恭敬异常。“谢尊神开恩。”羽冰落还点了头,朝一旁的颜渤庸说道:“带下去行刑吧。”

居思堂被带下去行刑,还能听到一道道天雷劈下的声音,每劈下一道便有人往那处望一眼,可那边却除了雷声其余一点声响都没有。

也不知道是居思堂是晕过去了,还是真的不惧这些。再抬头,望到悠然吃茶的羽冰落,还查看了伏狱司这阵子的账目单子和近几年的收押罪犯的卷宗。

好吧,她也很淡定。

提心吊胆地数了四十七下,便是一阵寂静,只传来屋外微风吹过,树叶交织在一起的沙沙的声音,让人害怕。整整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就有人小跑过来,朝羽冰落俯身请示,“请尊神仲裁。”

羽冰落听完无任何反应,还是若沁轻轻地唤了她一声她才放下手中的册子,“带本尊去看看。”

她站起来,不顾底下众人猜疑的眼光,随着那说话的人走,后面若沁紧跟其后。无人能发现,羽冰落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刚走进去,羽冰落第一眼就看到居思堂,他被拖到正中央的位置,任然跪着,双手努力撑着地面,以防自己瘫在地上。

远远望起来丝毫没有改变。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脸色苍白,仿佛身上的血被抽干净了。双手紧握成拳,即使地上铺了一层毛席,也已经被硌的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天雷较之其他刑罚不同的是,它只伤内脏,从外面一丝都看不出来。明明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外面也是不变的。而剔骨剥魂之术,更是不会在外面上显出来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闻到一股血腥之气,可明明身上没有一处伤口,又望过去,这才发现了他嘴唇紧闭之处一抹腥红。

她没有一丝犹豫,从他身边走过。

颜渤庸朝羽冰落请示,问其将居思堂带入哪一道。心中的弦始终绷着,他可不敢乱下抉择,虽然按理应该将居思堂打入牲畜道,可尊神的心思,谁又能知道呢。

羽冰落听完竟不做抉择,慢悠悠地坐在位上,接过若沁递过来的茶,竟不理他。她抿一口茶,皱眉,“这盏茶煮的不好。若沁,你去煮。”朝着颜渤庸温言道:“典座请坐。”她指着自己对面的位子,示意他坐这。

颜渤庸心中一紧,她明明是在笑,可他心中却感到不安。小心翼翼地坐到她身边,连身上玉佩上穗子都没有动一下。“尊神有何指示?”

“典座辛苦,不如歇息一会。”她轻抚着茶盏的杯壁,脸色有些不好看,“这茶是谁煮的?”

声音有些冷冽,站在不远处本就死命地低着头立马跪在地下,声音颤抖:“是小卑。小卑刚从神庙提拔上来,不知尊神喜恶,望尊神恕罪。”

“这云雾散是要泡三遍才为最佳,你连这都记不清,还能入内殿服侍,倒是挺有能耐。”

底下那神侍心中想得多,以为羽冰落在说她是靠关系才能进内殿侍奉的,连规矩都不顾了,直起身子,硬气道:“今日辰时,洛阳中幻尊的神庙遭袭,小卑略施小计赶走了他们,这才被提拔。”

羽冰落突然来了兴致,“你倒是聪慧,本尊竟不知有这个缘故,倒是让你受委屈了。这样吧,你不用在这当值了,待会让领事的人带你去神宫当值吧。”

那神侍不知会有这个变故,一时竟愣住了。好在一旁有人提醒,才低头谢恩,羽冰落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了灵人。

关了门窗,她便指了两个灵人去扶住居思堂。

一旁的柳渤庸看得云里雾里,竟不知是何意思。一旁的羽冰落适时地提醒:“本尊的喜恶,便是本尊的赏罚。她很聪明,我很欣赏。我欣赏的人,纵使犯错,我说赏她又有谁能驳。”

颜渤庸此时终于明白,下面跪着的那人,也是她欣赏的。“臣明白。”她想让他有个善果,他只要配合她就行了。

这时若沁正好递给羽冰落一杯茶,羽冰落接过茶却递给了颜渤庸,“典座也很聪慧。本尊刚刚去了冥界,冥王也是很懂本尊的喜恶,这六界聪明的人不少。”

看来,冥王也知道怎么做,这样他就不用费力跟冥王解释了。“谢尊神赐茶。”

“典座也是颜氏一族,不知无往城颜朔是典座的?”他既然已经知道自己要给居思堂一个善果,就必须是自己的人了。

“正是堂兄。”颜渤庸虽不知她要干什么,但也只能如实回答。

“良禽择木而栖,颜城主很懂这个道理,你也应该懂。”羽冰落见他想开口说话,眼睛也是不住的往她和居思堂之间瞟,故作沧桑道:

“上对船固然重要,可为官之道还是不变,不该看的不该看,不该听的不能听,不该问的不该问,不该说的绝对不能说。”

颜渤庸立马低头,赶快把自己刚才的想法抛走。“是,臣明白。”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居思堂的身体已经渐渐变得透明,直到化作一缕轻烟,被吸进灵人手中拿着的罐中。灵人将罐子交于羽冰落,羽冰落推给颜渤庸。“有劳。”

“定不负尊神厚望。”颜渤庸接过小罐,站起来朝她一拜,“臣告退。”

……

“先把这件事处理好后再走也不迟。”她笑道,“将人带来。”

说罢,从侧门进来一个头上带着黑布袋的男子,由灵人押送过来。进来后,灵人将他头上布袋扯下来,竟是那揭发居思堂罪行的侍卫。

“你揭发罪臣,立下奇功。但是,本尊记得,日班与丑时接班,交班就要等到酉时了。只是本尊不知道,什么时候改了?”

她说话的语气稀松平常,却意有所指,眼睛瞟向那侍卫身上佩戴的青色玉佩,正是神宫侍卫所戴的,日为青夜为蓝。那侍卫吓得一身冷汗,身子抖得如同筛糠一样,“属下只是想着反正无事,恰巧当时凡间正值中秋,属下就想着下凡逛逛,还请尊神息怒。”

“哦?”羽冰落放下茶盏,眼中竟显出出几分趣味,嘴角明明有丝丝笑意,底下的人却几乎同时打了个寒颤。

“不如让六界司的人查查,今日凡间中秋之时,那地方到底有什么稀奇东西。”

那侍卫直接砰砰磕了好几个头,“属下知错,属下知错,还请尊神恕罪,还请尊神开恩。”这一磕头,身上将要愈合伤口也被扯开了,汩汩地往外流血,衣裳也被染得更红了。

“擅离职守罪名虽不大,但你既为侍卫长,有你作样,那以后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你身为侍卫长,理应做表率才是。”说完这些,她神色已让人望之生寒,“传令下去,将其革职。”

那侍卫直接瘫在地上动不了了,灵人连忙将他的布袋套上,抬了出去。颜渤庸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连忙问羽冰落有什么指示。

“我派灵人看守,处罚之事,还是典座看着办为好。”羽冰落看向他,“先将魂魄带到冥界才是第一要紧的。”

他一走,羽冰落就让人开了门窗,召神侍进来。又让若沁去请众人,商量如何处置幻幽。

……

众人来的极快,他们对处置魔女一事明显比处置居思堂要上心得多,每个人都有话想说。居思堂是尊神的臂膀,可那魔女不是啊。

“本尊欲将魔女幻幽封印与昆仑山西脉,不知诸位可有异议?”羽冰落并不太在意这件事,看着底下众人脸色各异,有不服的、有不在乎的。

羽冰落不免觉得好笑,拿着茶盏颇有趣味地看着他们。

“但昆仑山乃是蛇界栖身之处,将魔女封印到那,实在不妥,不如封印到长白山。”顾枭言。

“本尊已传信给蛇界首领说明缘由,请他代为看管。登时就算出什么岔子,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这话不禁让人想起前几次有魔兽突破封印,众人并没有任何准备,费了老大劲才重新封印起来。

心中都感叹羽冰落想得极为周到,其中利害一清二楚。“尊神英明。”

处理完这事,羽冰落交代了一件事,“六界司处座何在。”

处座黎彦本就是来看戏的,哪成想会被叫到,急忙走出人群,“臣在。”

“你通知人界处司,让他在人界各地都设神庙,再偏僻都要设。今日这种事,就是被钻了空子,才有如此后果。若有神庙,若是出了什么事,在那守神庙的神侍也能知道。”

一切都要扼杀在摇篮里才是,羽冰落如是想。

“是,臣这就去办。”黎彦心头一松,原来是这事。倒也是件好事,不仅防范于未然,还能多一笔进账。

“封印的事就交于昭元将军和执剑大祭司去办。本尊还有公务要办,诸位也都散了吧。”羽冰落站起身子,头微微扬起,身姿犹如雪地上仅有的一株梅,孤高冷傲。

“恭送尊神。”众人心下一惊,那个尊神又回来了。

不过她到底没有为了居思堂而发怒,倒也一直都很公正,只要他们按规矩办事,尊神自然不会欺压他们,倒比那个喜怒无常的尊神让人安心得多。

目送羽冰落离去后,众人也陆续离去,岫骥走到执剑大祭司百萧身旁,拱手正言:

“下官才疏学浅,只能护送魔女顺利到达,至于封印的事,还请大祭司费心了,下官定会在一旁护法,护大祭司周全。”

两人同拜一师门下,一同参加牧灵大会,情谊深厚。此时并无旁人在侧,百萧放下架子,温言道:“好了,又没有外人。”

她见一旁无人,拉着岫骥的衣袖低声道:“玥儿要我们对那魔女好一点,我本还担心,见是你我也放心多了。”

“你疯了!”岫骥看到有神侍往这边望,连忙将她拉走,脸十分僵硬,压低声音说道:“幻尊想怎么样,放了那个女子?她是好心,要我们陪葬。我知道你与他关系好,她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百萧连连摇头,“玥儿没有这么胡闹,她连居思堂都没有救,怎会救那女子。她只是看在居思堂的面子上让我们不要封了她的五识,就这样,再无别的。”

见他脸色有些松动,她拽着他的袖袍,笑得十分乖巧,正如以前向他讨好东西一样。“师兄,我们只要小心一点,不会有人发现的。”

她生得极为清丽,笑起来更是如同玉兰花一样沁人心脾。她如今身居高位,一直都以稳重自居,已经很少透露出这副小女儿之态。

岫骥不禁怀念起以前的那个小师妹。

既只是这样,也不是不能卖幻尊这个人情,“我先去调军,找些自己人,这事就好办了。出了神界,再解五识。”只要将她顺利地封印了,一切都安然无事了。

……

……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幻幽被一身惨白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个被捆住的手露在外面。

刚到凡界,离昆仑山近二十里的地方,六界之人必须停下,不能使用法力,待到亲自爬到山顶才能动用法力。察觉到了另一个地方,幻幽立马开口:

“他,怎么样了?”许是太久不说话,声音沙哑无比,又似杜鹃啼血,一旁本厌恶她的士兵都有一丝不忍。

百萧本不想搭理她,但想到玥娑的嘱托,而且居思堂与她有些许来往。正言道:“尊神仁慈,居思堂已入六道轮回。”

幻幽直接瘫在地上,身子不住地颤抖,“不可能,你骗我……他明明说只会关几十万年的。”

她回想他们最后相处,他的眼神明明有躲闪,她却没有在意,她顿时明白,“他骗我,他个混蛋,他敢骗我。”她明明在骂居思堂,可眼泪却从未止住。

从未有人这样骂过居思堂,众人咋舌,这女子,当真泼辣。

百萧无奈,扶着她继续往下走。谁知她反手一拨,将她推开。她伸手抹干脸上的泪水,望向前方的昆仑山,突然笑了起来,“昆仑山如此美景,竟有神界之人陪我这个魔女欣赏,实在三生有幸。”

她一直在笑,伴着冷冽的风吹进旁人的心里,十分瘆人。

走到一处地方,异常馥郁芳香,让人沉醉。原来此处有许多灌木丛,开满了白色的小花,很是艳丽,看之又觉得眼前一亮。

幻幽入了神,一直往那走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这等寒冷的地方,也会有荼蘼,是来送我吗。荼蘼,原来这终究是梦,成不了真的。”

她笑着,目光决绝而冷冽。她双手猛一收,拉着铁链另一头的岫骥一时不妨一个踉跄,手也松开。众人立马起了警惕之心,将她围住。

幻幽眼疾手快,见岫骥想重新抓住链子,立马双手一挥,倏忽打在一旁士兵的身上,斗篷顺势被狂风吹走。

趁那士兵呼痛之际,她撞开一条路,站在众人的对面。她将链子甩在身后,她笑得如同得了糖的孩子,“你们也蠢,跟他一样。”她哈哈大笑,眼神却想要吃了他们一般。

她将锁魂链当成鞭子,朝众人腿上一扫,她双手捆在一起无法使力不过虚张声势地甩了一下。百萧抽出剑指向她,“幻幽,我看在与居思堂相识一场一再忍受,你不要得寸进尺。你以为,你能逃掉吗?”

谁知幻幽不顾禁令,动用法力将岫骥等人定住,只留下百萧无恙。百萧不敢违背禁令,盯着幻幽气得青筋直冒却无可奈何。

眼见幻幽又劈下一鞭,用尽力气,还可以清楚地听到鞭子所带出的风声,她举剑挡住,两物相撞,其声音震耳欲聋。

她又举起剑,欲逼退幻幽,可幻幽却直直地向她扑来,她却是连收也收不住了。

幻幽直直地撞在剑口上,伤口极深,血立马洒在百萧的身上,洒在地上,恍若一朵朵彼岸花,开在忘川河畔。

她笑得洒脱,“多谢。”她一步步走向那片荼蘼花丛,没有一人拦她。她笑得如此灿烂,不在乎自己的血染红了衣裳。

她站在那花丛中,仰起头,伤口被扯得更大。她闭上眼,心中只觉得大好。“傻子,混蛋,你怎么能丢下我,自己去逍遥了。我要陪你,哪怕以后为猪为狗,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她倒在那片花丛中,花上也沾染了血,那样妍丽,似乎变成了芍药,变成了她。

妖魔身死,魂魄不散。身形俱灭,魂魄入轮。——《六界通经》

百萧倒是镇定,不顾身上的血,朝岫骥说道:“你现在赶紧去魔界封印处,查看是否有异样。让他们先回去向尊神禀告实情,我先在这查看,到时候自会去向尊神请罪。”

岫骥本要去安慰她,听她如此安排周详,便也不敢耽误,立马走了。其余士兵闻言也称是离去。

待人都走远飞走,百萧看着那血泊中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着走到她身旁。

拿出丝帕擦拭着刚刚染上血的剑,神情眷恋。“用我的青湘送你,倒也不算是辜负了你。”

……

……

“算了,你不必将事情都推到自己身上。反正封印并无差池,大祭司也受惊了,先回去歇着吧。”

羽冰落听完来龙去脉并无动气,反而十分关心百萧,见她还不离去,催促道:“赶快回去歇着吧,左右这事也结束了。”

百萧虽怀疑,但也不能再留了。她站起时才敢抬眼看羽冰落一眼。

她端坐着,眼中的关切还未消逝,百萧可不敢探究她的关切是真是假,步履极快的退出了议事殿偏殿。

见她出去,羽冰落脸色立马冷下来,眼睛瞟向一旁的若沁,还没走到门口,就消失不见。

幻幽魂魄化作一缕轻烟,尽事不知,直到临了冥界才化成人形。妖魔入轮回之路与凡人不同,妖魔皆是因天命而生,死后也毋需经过冥王处置。

渡过功过河,一生功过归尘入三世牲畜道,方可再由冥王定夺。

功过河记载妖魔一生功过,若功过相抵,走在河中只会感到酸楚;若功大于过,便如淌清泉一般,全身舒爽无比;若过大于功,过河时就会感到一阵蚀骨之痛。

一切皆归尘土,幻幽不认为自己一生做过多少好事,她带兵打仗,身上怎会没有人命。她望着绯红的河水,是否是她所背负的人命的鲜血。

四周的枯树上依旧盘旋着钦原鸟,幻幽还能看到河对岸的微光,应该就是她的归宿了。

她抬脚刚准备渡河,突然后面吹来一阵风,还带着淡淡清香。她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就被对方吸入一个罐子里,她努力想冲出去,外面传过来熟悉的声音:“我带你去找居思堂。”

……

羽冰落刚进冥界,也不顾有人往她走来,直接往功过河飞去。眼见幻幽就在功过河,她从玉佩中取出一个罐子,单手结印,直接将她收了进去。

后面有三人追上来,身着冥界吏官服饰,他虽未看见羽冰落正脸,但从气息就可断定她是神界中人,且她所穿服饰不是平常人可穿,想必是个大人物了。

“敢问阁下是,来功过河有何要事?”

羽冰落察觉后面有人过来立马将罐子收起来,她并没急着回头,直到那人说完才转过身去,“带本尊去见冥王。”她并未言明她的名字,可‘本尊’两字和斗篷下的银发已经宣示了身份。

吏官也不敢追问她来这是干什么的,“尊神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尊神稍等片刻,下官这就带尊神去见冥王。”

为首的吏官朝后扫一个眼神,后面两个人立马跑出去清理官路上的无关之人。

待羽冰落被带到冥王殿时,整个冥界都已经知道她到冥界的事了。

羽冰落低头轻声叹息,她就是怕闹太大才让颜渤庸送居思堂入六道轮回的,现在还是闹大了。

冥王酆予早就在殿内等着了,见她过来立马上前行礼。他刚亲自送走了居思堂的魂魄,送走了颜渤庸,正想给羽冰落传信,谁知就有人来报,说她来了。

他惊讶之余,也想出定是出了什么事,需要他出力了。他见羽冰落若有所思,眼神晦暗不明,连他行礼也恍若未闻。

正想开口询问,羽冰落眼神已恢复清明,“无需多礼,本尊这次前来还是与冥王有要事相商。”她虽说的一本正经,但眼神一直在暗示他。

酆予会意,将殿内的人全都屏退。羽冰落已被他请到上座,自己坐在下首。“尊神有何请示?”

只见羽冰落腰上佩戴的丁香色含虚玉玉佩发光,从中一股亮光直飞到酆予一旁的桌子上,一个罐子。

酆予可以感觉到那里面是一个魔人的魂魄,而刚才吏官来报时也是说她在功过河那边,他又刚受她指示送走居思堂的魂魄。

几件事联系在一块,不难猜出这罐子里是谁,他见羽冰落神色,恐怕也是想成全那对苦命鸳鸯。

但是他素来喜欢装傻充愣一番,“尊神这是何意?”他不介意破了规矩,但食君之禄才能担君之忧。

万一日后暴露,居思堂倒还不算事,但这魔女可就是个大麻烦了。他也要确保,不会引火上身才是。

羽冰落眼底尽是笑意,她如何不懂他的意思,可也别忘了,他的冥王之位是谁给的。“人一时迷了心窍,不懂世事也属正常,冥王可以慢慢想。但是本尊近日得到风声,说是因果司殿司如今声望极高,远甚于其余其余冥官。

本尊记得他是先冥王的部下,极为忠心。冥王能让他诚服,让他甘心为冥王的部下,也是极有本事的。”说到此,见酆予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心下嗤笑,面上却还是那样和善。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纨扇,轻轻摇着。她眼神可亲,望着酆予。冥界阴冷,酆予却出了一身的汗,额头的汗珠划入鬓角,也不敢去擦。过了好一会,羽冰落才幽幽地来了一句:

“本尊依稀记得,冥王以前,也是先冥王的部下。当时也是声望极高的,本尊想必是傻人有傻福吧,认识的人皆是有才干的。只是不知道他会有什么造化呢,实在令人期盼。”

这下酆予就直接跪了下去,缓了缓心神,神情凝重,十分诚恳地说道:“臣如何有今日的地位的,臣心中清楚,定会唯尊神马首是瞻。”

羽冰落见目的已然达到,不欲多留。“既如此,那以后的事只能麻烦冥王和姻缘司的诸位了。”此话一出,听得酆予身形一顿。

她的意思,还要给那两人生生世世的姻缘,幸亏如今冥界之中,除了因果司的那个人并不全是自己的人,其余皆是他的部下,这事也好办。

倒是让他也看清了,只要忠于她,又何愁没有善果。俯首称是,远比刚开始更加诚意十足。

她站起来,将纨扇收回去,留在桌子七八个比肩还宽的漆盒,四五个箱子,“听说冥王近日弄璋之喜,这些薄礼略寒酸了些。”

其实酆予添子当日神界就送来了贺礼,这些只不过是他为她办事的奖赏罢了。

他连忙谢恩,直到羽冰落叫他起来方才起身。见她不欲再留,忙不迭将她迎了出去。

送至殿口羽冰落就将他拦住,“寻个吏官送本尊便是,冥王事务繁忙,不必相送。”

酆予知她话中意思,便不推辞,唤了几个吏官相送。

待见她走远,他也不顾中衣已经浸湿,立马拿着羽冰落留下的罐子赶往轮回井。出来时还不忘一脸严肃的威慑:“告诉知道今天尊神来的人,若是有人敢泄露到外界一句,正好鬿雀许久没有吃食了。”此话一出,众人哪敢不应,心中的想法也被吓了回去。

……

……

羽冰落刚踏入神境,便见到一副壮观景象:本正是天高日盛,唯有几片云彩懒洋洋地飘着。

忽而吹起一阵风,卷起那几片云彩,消失的无影无踪。不过一刹,偌大的云彩就一丝也没有了,此时她目光所及万里皆无一丝云彩。

她远远地望见了若沁骑马过来迎她,手中还牵着她的一匹。她脸色转好,径直飞过去骑上马,朝着若沁还有后面的灵人说道:“回去批公文。”

她接过缰绳,扭转马头朝神城方向骑去,对着若沁问道:“怎么是这匹?”那匹马通身雪白,唯马鬃是妃色,看起来十分显眼。

“我见您今日不高兴,这匹马灵性十足,又懂您的心思,想着尊神若是骑它心中也快活些。”若沁如是说,表情如此高兴,‘灵人唯认尊神为主’实在不假。

羽冰落嘴角向上勾了勾,释然道:“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大局如此,也只能继续等了。”

她望向远处的神城,想到了以前种种,突然浅笑起来,声音说不出的愉悦:“从前这座神城有两个姓,一个羽一个柳,现下终于就只姓羽了。”

马蹄声声,灵人腰间系着梅花玉石流苏碰在一起,叮当作响,宛如黄莺清鸣。若沁微微点头,两人不再说话,向着神城奔去。

……

……

注:《六界通史》:共有《界史》、《事史》、《物经》、《域经》(记地域之经)、《兽经》五册。不分六界,按时间之先后排序。《界史》除外,《界史》又分六界,作六本,记各界之人。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前尘(三) 神宫中唯尊神、神后可骑马随意进出,玥娑是当今尊神之妹也有此特权。羽冰落直接将马骑到青华宫门口才停下,将马交于神侍。

青华宫大门敞开,两旁神侍肃穆而立,模样清秀,向羽冰落行礼时更是十分规矩,无一丝差错,声音大多婉转动听,合在一起也无杂音:“参见尊神。”神侍垂首,连眼睛也不胡乱瞟一下。

羽冰落颔首,“玥儿回来了吗?”众神侍皆摇头,一旁有个穿着比寻常神侍华贵许多的神侍说道:“幻尊在尊神出去时回来过,然后又离开了。”她垂首跟着羽冰落一边走一边低声回道。

羽冰落神色关怀,沉声嘱咐:“芙烟,玥儿今天哭的厉害,想必眼睛会肿,你去药司取些药和冰块,待会她要是回来了哄着她敷上。要是再有情况,你再差人来找我。”

字里行间皆是长姐对幼妹的关怀,听得芙烟心都软了。素来淡漠的尊神也只有在幻尊面前才会如此上心。她是玥娑的贴身侍女,又自小就伺候她,地位在月瑶居里除了玥娑自己,也就是她了。

她陪在玥娑身边,也经常见到羽冰落是如何待玥娑好的,但如今再见这副模样,仍旧不由得感叹一句姊妹情深。

“是,小卑这就去。”

羽冰落搭上若沁的胳膊,微不可察的捏了两下,指尖往后刮了几下。面上却一片淡然,缓缓说道:“今天的公文是搬去中书房还是搬去归羽阁的书房了?”

“已搬到归羽阁书房中。”一灵人说道,本应该将公文放到中书房中,但今日若沁特地吩咐,直接送到归羽阁就可以了。

“那便回归羽阁吧。”她将手收回去,“去藏书阁将那本《昆仑纪》原稿拿过来。”

若沁知她要支走她是什么意思,行礼称是,退到一旁。羽冰落走后,众神侍大多散去,若沁往外走路过大门时向守门的灵人瞥了一眼,那灵人会意趁着旁人不注意与跟随若沁的两个灵人中与她长相一模一样的灵人交换,动作极其熟稔,丝毫不漏痕迹。

羽冰落批完第十本公文时若沁方才回来,她轻轻推开房门住进去,走路时无一丝声响。“如何?”感觉到她越来越近,羽冰落问道,头都不抬一下,眼睛依旧看着公文。

“芙烟说的不错,但月瑶居的晴黛刚才来报,幻尊回来时拿走了不少酒,话语间好像是要去执剑大祭司那里。”她见羽冰落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细声询问:“需要臣派人将幻尊请回来吗?”

羽冰落身子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丝毫没有担心之态,“不必,随她去,我们权当不知道。若是她回来时还醉着,就送过去解酒汤。”

她撑起身子,眼睛几乎眯成一道缝,声音说不出的慵懒:“我先睡会,半个时辰后叫我。”

百萧看着趴在桌子上昏睡的玥娑,有些无奈。本就不会喝酒,还在什么都没吃的情况下猛灌了两坛。见她难受地皱着眉头,嘴里说的话她也听不懂,她将她扶到榻上半躺着,将解酒汤喂下去才将她放下躺好。

看着她一脸孩子气,这么多年从未变过。从前活在她父神母后的羽翼下到现在活在她姐姐羽冰落的羽翼下,诸事不问不知,做事不管不顾,今日之事已经是十分的顾全大局了,也不知她这种性格,到底是福是祸。

玥娑睡了整整一个时辰,一会哭一会笑,嘴里喊了很多人。她坐在床头一直想着他们的过去,若不是有玥娑,她或许不会有今日了。玥娑醒时百萧正盯着她的脸出神,弱弱地出声:“百萧。”声音孱弱,巴掌大的小脸惨白惨白的,仿佛生了大病。

百萧回过神来,连忙握着她的手将她扶起来,温声询问道:“难不难受?”她让玥娑靠在她身上,双手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

“难受,头又晕又疼。”她闭上眼睛,感到百萧略带薄茧的手放在她额头上,运功治疗。她感到暖暖的,不一会儿头就不疼不晕了。“我有些饿了。”

百萧闻言立马让外面候着的侍女去厨房拿些吃的,让玥娑靠在床头上,伸手理顺她的头发,“桌子上的点心放久了,我让人去厨房拿新的。你先坐着,我去煮茶。”她絮絮叨叨地与她谈论好吃的好喝的,就想让她能分开心些。

玥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一直在说话,忽然出声道:“我想吃醪糟汤圆。”百萧立马让厨房去做。

醪糟汤圆上的极快,可玥娑脸色却还是没变,将侍女屏退,朝百萧小声说道:“设个结界。”百萧给她盛了一小碗,玥娑只低头吃着,本来好好的,突然传出细细的啜泣声。百萧慌了,连忙询问,玥娑不理她一直低头吃着,百萧只好夺了她的碗,施法将桌子移走,抱住玥娑,“到底怎么了?”

玥娑趴在她怀里,将心里的话全都吐了出来:“我与堂哥哥亲如兄妹,我本可以保住他的,我心中两个小人一直在打架,到最后还是选择了秉公处理,我是不是不义。他最喜欢吃醪糟汤圆了,我现在只能想到这个了。”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道:“我保不住他,他的子嗣我就是死也要保住。”

百萧听到最后愣了半响,突然怒问道:“他居然还有孩子。”她站起身子就要往外走,玥娑拉住她的胳膊,“你去干什么?”

百萧脸色十分难看,声音阴冷。“那孩子在哪?趁尊神还不知道把孩子解决了。”本来以为那居思堂是个正人君子,哪怕与魔女纠缠,最起码不会对人家做什么呀。没想到如此下流,连孩子都有了。

“不许去。”玥娑跳下床拦住她,怒目圆睁,威胁道:“这事你就当不知道,那孩子的命我保了。哪怕日后事发我也一定不会说你知道的,今日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那你打算怎么办?”百萧语气稍有缓和,沉声说道:“我在凡间找个山,安排几个人去照顾他。”玥娑立马拒绝,“我不放心,我想把他带到身边养着,我看过书,圣灵石可以掩盖魔血封住魔气。”

“不成。”百萧连连摆手,眼珠子直溜溜地转,“要是你养着,你姐姐能不知道,迟早露馅。”她思索了一会,咬咬牙。“这样我帮你养,反正我与居思堂不甚来往,不会有人怀疑的。”

玥娑直直地抱住她,一直道谢。百萧拍拍她,让她放心。

“那,如果别人问起来他的身世,你能说他是你师傅在外面的孩子吗?”玥娑说这些倒有些不好意思,头低的快缩进脖子里去了。百萧立马大声喊道不行,“师傅清誉怎容诋毁。”

玥娑将她扶到一旁,细声细语地劝道:“你师傅既有清誉又怎会被人诋毁,可以说是明媒正娶的,你师傅逝世后他心爱的女子将孩子托付给别人然后殉情了。”

她说的是寻常话本子俗套的段子。见百萧还是不愿意,玥娑脸色诚恳,脱口而出:“你师傅那三样宝贝我都给你。”

百萧一听,陷入两难之中,她不愿面对那些旧事,从没有问玥娑要过那些旧物,如今玥娑一提,她只觉得万般酸楚涌上心头,也愈发想那个人了。罢了罢了,她从未忘过他,又怎么躲得掉呢。

见她犹豫了半晌点头同意,玥娑从血红含虚玉玉佩中取出三样东西:

一把鲛人鱼骨折扇,扇骨呈鱼肚白色,还微微泛着光,展开一看,上面只画着风铃草;一把素白的长剑,剑柄上镶着一块圆润的白玉,剔透无比无一丝杂色,上面刻着’霜华‘两字,与百萧剑上’青湘‘是一人所刻;还有一柄六十四骨油纸扇,看起来极其普通。

百萧看得鼻子一酸,将三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接到怀中抱着,手一下一下地抚着,低着头玥娑也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想着是师徒情深。她听到百萧带有哭腔的说:“就冲这几样东西,我会待他好的。你告诉我那孩子在哪,别的你就不要管了,免得别人起疑。”

玥娑掏出半块玉佩和一小块圣灵石碎片递给她,按着居思堂对她说的,一句不改地对百萧说:“那孩子叫安祁旭,住在神城外一棵杨树旁一户姓余的人家。那家主母姓安,右手手背上有一块红褐色胎记,你就拿着这半块玉佩就能接走他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到底有些不太好,软软地说道:“我脑子笨,剩下的只能靠你了,但是如果有什么东西缺的,我一定送过来。”

百萧知道那个法术,点点头,”你不要管这些事,当做不知道。这几天你就照常,我将那孩子带回来后你不要露馅就好了。从今以后那孩子就不是居思堂的孩子,是我师弟。“

……

她将东西放在桌子上,结界解开,亲自将玥娑送到神宫口,见她走远立马马不停蹄地往自己府上奔去。

她急匆匆地跑到屋子里,抱住那三样东西,眼中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眼中眼泪打转,落寞的低下头,眼泪落在伞柄上,竟显出一个‘户’字。她愣住了,把东西放回桌子上,拿茶把手帕沾湿,一直擦着伞柄,伞柄上渐渐现出一行字:‘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以及一棵风铃草。那扇子上画的也是风铃草,整整一百朵。

她最喜欢的,和他一起种的:风铃草。

从字到画,都是她所熟悉的感觉。她抱着他的佩剑趴在桌子上,她愣住了,仿佛被定住了一般,突然失声痛哭。她没有想错,也没真情错付,可是都晚了。

她眼泪如黄豆般地往下落,踉踉跄跄地从床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卷轴,展开上面一个青衣男子,模样俊朗,手中只拿着一朵风铃草,脸上挂着笑,印在百萧的心里。她笑得凄凉,提笔在右上方题上一行字:

痴浅尝,梦逢郎,千片灵气,何处寻君霜。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缘起(一) 岫骥扶着哭成泪人的百萧,表情严肃,审视着站在不远处的神民。

见他低着头,时不时地朝他们瞄一眼,眼神小心翼翼却带着讨好,嘴里将那个他师傅传说中的儿子夸得是天花乱坠,什么小小年纪就聪明过人,比自己家的孩子都要优秀等等。

“将军有所不知,小少爷才多大。我也有个孩子比小少爷大了一百多岁,倒不如小少爷聪明。”

岫骥让他先坐,自己拍了拍百萧的背,等她顺了气,才扭头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师傅还有个孩子的?”

百萧哭得厉害,掏出半块玉佩,抽抽搭搭地说:“我今日刚上完早议就去神城外找人,这块师傅逝世前留下玉佩被他看到了,说他有另外半块,是他收养的孩子身上的。我就把他带回来了,又叫你过来看看。”见岫骥拿着玉佩看了又看,也有些相信她的话。

她这个师兄并没有见过他们师傅太多的宝贝,也没有怀疑的理由,他十分和气地说道:“我现在派人去请我们家小师弟,还请阁下阁下前面带路。”他让侍女找几个家丁随那神民去接那个传说中的小师弟。

待到百萧都不哽咽了的时候,侍女过来通报说人已到了,百萧刚听到就立马让他们进来。就见那神民随着侍女走进来,身旁还跟着一个男童,约莫三四岁。

那男童生得粉琢玉雕,虽住在普通人家,其穿着气度倒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仪态也端庄大方,行礼虽手托举时有一丝颤抖,倒也还知礼。恐怕这户人家是把他当成主子一般伺候着了,身上穿戴比家主还好。

他身上系着的半块玉佩,的确与桌子上的是一个。

百萧看得心生喜欢,跑下去慈爱地将他拉到身旁,声音温柔:“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民安祁旭,现六十三岁。”他年纪虽小,却一身书卷气息,口齿清晰且有些糯糯的。百萧、岫骥两人心中喜欢,摸着他的头拉着他坐下,他也大大方方地道谢坐下。

岫骥一脸欣慰,笑道:“你爹爹是我俩师傅,你便是我小师弟了,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何必如此客气。”

安祁旭来时就已经知道这些事情了,已经没有刚开始的惊讶,低声叫了一句‘师兄师姐’,喊得两人心花怒放。一会揉他肉乎乎的小脸,一会捏捏小手胳膊。

直到安祁旭被摸得两颊通红,两人才停手,岫骥只抱着安祁旭问东问西,眼神关切。百萧转头面向那神民,笑道:“这些天多谢阁下照看我们家小师弟了。”

随即唤了一声‘清棠’,侧门走出来一个女子,身穿碧色云纹罗缎窄袖长袍,与其他侍女穿着不同,腰间还佩着一把短刀。

执剑大祭司喜用女子,特在府中选四名女子担任私职,在内管理府中杂事,在外也能在护界军中说上几句话,在神界中也是颇有名气。四人各名:清棠、明芝、秋玉、兰英,皆为孤女,等同死士。

她手中拿着一个托盘,上面还盖着布,递给一旁立着的侍女。然后在向两人行完礼后,又朝百萧点点头。

百萧又转回去向那神民说道:“一些薄礼,不成敬意。“后朝清棠使了个颜色,她便把覆在托盘上的布拿掉。上面放着满满的黄金。

那神民看得眼睛生疼,也不想再在这待下去,本来原先有人将孩子托付给他的时候留下的钱就足够他们一家老小衣食无忧的了,现在又多了这么多,自然心中欢喜无比。

连忙点头哈腰地道谢,“如此大礼,小民实在不敢收。小少爷讨人喜欢,我们疼他是应该的,何况我们心中也有数,小少爷定是人中龙凤,自然要把最好的都给他。“他虽笑着推辞,但字里行间都在说对安祁旭好得不得了,不把钱给他倒显得不人道了。

更何况他不止一次眼睛瞟向那盘金子,居心可见一斑。

百萧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阁下待旭儿极好,劳心劳力的,若是不收我是连觉也睡不好的。”听她这样说,他这才故作不好意思的收下了。百萧朝明芝正言道:“你亲自护送先生回去一趟。”

“那我的东西呢?”安祁旭抬头望向百萧,十分稚气的问道。岫骥一把把他抱在怀里,笑道:“那些东西就不要了,那些东西我派人给你重买,以后你要是想要什么就跟我还有你百萧师姐说。”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朝那要走的神民问道:“除了这玉佩,将旭儿托付给你的人可还留下什么信物之类的。”

那神民摇头,将当日的情形尽数说出来:“那女子一身黑衣,带着一个长长的帷帽,看不清长相。她只说是夫君逝世,不愿苟活于世,我们也劝过可是无果。到最后她把我们一家定住,留下来小少爷、玉佩还有银两。”

“这些年有劳阁下了。”岫骥听没有什么东西可要,也不再问下去,低头看安祁旭将两块玉佩拼在一起,摸摸他的头。

那神民弓着身子走出屋子,心情异常得好,步伐轻快地往外走着,屋内的百萧眼神渐渐冷下去。“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么贪财,加上这几百两金子,他后半辈子算是不愁了。买个宅子,找几个下人,自己在找个事情做,不知多清闲。”百萧翻了个白眼,撇嘴说道。

岫骥捂住安祁旭耳朵,瞪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敢在孩子面前说。”朝旁边的侍女说道:“将小少爷带到后花园玩玩,看住他,别伤到了。若是有什么需要的立马去弄,若是府里没有的就去街上买。”

看着安祁旭被带下去,岫骥做了‘请’的手势,示意她可以继续说了。百萧扭了扭身子,没好气地说道:“刚才瞪着那金子眼睛都快掉了,直接拿着钱走不就好了,还做出这幅姿态。还有你,我的府邸,你使唤我的人不会不好意思吗。”

岫骥伸手弹她的额头,笑道:“你还天天使唤我呢,就算我官比你小,但是也不能把我当成下人啊,都是师傅惯的。”

百萧脸微微一僵,就立马复原了。乖巧地笑道:“谁让你是我师兄呢。”

岫骥叹了口气,为她讲解:“那人虽然贪财,人还是挺守义的,待旭儿也是真的好,旭儿身上穿的衣物,是他的身份能买到的最好的了。而且我来时听说了,他家孩子有跟旭儿差不多大的,整日里帮家里做事,你看旭儿像是做过事的吗?”

百萧这么一听还真是这样,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冲他笑道:“师兄最聪明,就是法术不高,要不然,封个神君也是使得的。”她笑得偷巧,偏岫骥又不能打她,只冷着脸训道:“在人前还有模有样的,一到我面前就没个正形。”

“师兄,我觉得旭儿就在我府中住下便是。”百萧不敢让安祁旭住到别处,还有事没有做呢。岫骥心中觉不妥,沉声劝道:“我觉得不妥,你是个女儿家,养个孩子在府中难免惹人闲话。他又是个男孩,跟我在一块以后习文弄武也可以直接问我。”

百萧听他说得没法反驳,低头想半天终于想出一个招:“先不说你个大男人能不能照顾好他,你天天都视察军队,这么忙这么顾得上他。祭剑大会还有两百余年才举行,护界军又都在凡间,我很得空照顾他啊,他年纪小还是应该多多陪着她。他若是心里不痛快,我们对得起师傅吗。”

她把师傅都搬了出来,岫骥只得同意,“那就找你说的办吧,本来还在想师傅姓江,要不要将旭儿改性,现在想想还是不要了,毕竟师傅师娘的心思谁能猜得透。”

他还在想师娘应该是何等人物,丝毫没看见百萧冷下来的脸。

她腹诽到:你师娘,哪来的师娘。就是有,现在也坐在你对面呢。

“你不去视察军队了?”百萧见岫骥目光迷离,心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想着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连忙出口喊他回神。岫骥察觉师时间的确不早了,与她道别也顾不得再去看看安祁旭,嘱咐了几句就走了。

……

安祁旭倒不认生,好几个侍女哄他玩他倒也不怎么拘谨。百萧是真的挺喜欢他,觉得这孩子小小年纪做事大方,礼数周全,且生得一副好模样,惹人怜爱。她坐在他身边,温声问他:“你喜欢吃什么,做什么?”安祁旭正言道:“我对吃食都无所谓,就是喜欢看书。”

他小小的,坐在石凳上脚都沾不到地,却板板正正的,看得百萧发笑。他真的很乖,今日如此大的变动,他心情好像没有多大的起伏,倒让她有些吃惊。

“你今日知道这件事后就不慌吗?”听他说喜欢看书,对着一旁侍女说道:“找几个人把墨韵轩收拾出来,东西都配齐,摆饰就去找清棠开库房。”

安祁旭看着她目光慈爱,觉得这个师姐很温柔,小手搓来搓去,低声说道:“刚听到的时候是很吃惊的,还有些害怕。但是伯母一直在跟我说我爹爹的好,还有师兄师姐的好,我就很放心了。我见过师兄师姐之后,就更加放心了,师兄师姐待我很好。”

两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到算是熟络了,直到侍女来报住处收拾好了。百萧站起牵着他的手,将他扶着站起来,笑道:“我先带你去看看住处,然后找人给你量尺寸做几身衣裳。你喜欢看书,待会我派人去给你买几本。”

安祁旭十分乖巧地跟着她,一路上亭台楼榭精致奇巧,每一处有每一处的味道,奇花异草数不胜数。一处活水弯弯绕绕,日光下照,水面波光粼粼,依稀可见水中游鱼。

百萧一边走,一边让安祁旭认认路。没走多远,在一处傍水而立的的院子处停下,那上面一个牌匾清清楚楚写着墨韵轩三个大字,从远处看起来的确是满满的书香气息。

看门的侍女立马走过来行礼,百萧甩甩手,指着不远一个最大的院子对着安祁旭说道:“那是我的住处,你有事就去找我。”见安祁旭低头说认识了之后,带着他走进了墨韵轩。

安祁旭对这新住处颇为满意,院内多种竹柏,一池芙蕖含苞待放,翠绿的荷叶上还乘着露珠。正堂中桌椅都是翠竹所制,所放摆饰也多用玉石之类,以免金银俗气,坏了一室淡雅。

再到内室,瓷器素净,书画淡雅,所用的罗纱都是纯白中带有丝丝墨色,犹如墨汁泼上去了一般。旁边的书房中笔墨纸砚也已备好,就是书架上一本书没有,有些空旷。

等给安祁旭量完了尺寸,添了几本他这个年纪刚适合的书已经费了不少时间了,他年龄小,已经饿了。他虽不说,百萧便已经能看出来了。立马派人去做饭,就在这新院里吃。

一顿饭下来,百萧倒是没能跟他说上几句话,他吃饭时鼓得像是一个小仓鼠,把百萧逗得发笑,一直往他碗里添菜。

吃过饭后百萧因为还有公务便离开了,安祁旭自己坐着看书,看累了就去外面院子里走走,把侍从一概认了全。

入夜,安祁旭已经睡下了。百萧坐在他床边,屏退众人。

她向安祁旭施了个昏睡咒,确保他中途不会醒过来,从怀中掏出玥娑给她的圣灵石碎片,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烁着光芒。她嘴里念咒,碎片缓缓移到安祁旭上方,她双手施法,那碎片便传出光芒直射向安祁旭心脏的位置,打入体内。

碎片渐渐变小,安祁旭全身都泛着微光,直到碎片完全消失他才慢慢恢复。不久后,他满脸通红,全身发热,他本还小,承受不了圣灵石的灵气。百萧又拿出一棵晓露草,打入他体内,他才渐渐降下温。

统共花了一刻钟的时间,百萧刚施完法头都有些晕,给他的昏睡咒解了后便坐着歇了一会。盯着安祁旭稚嫩的脸,轻叹一口气,只道世事无常,今日将他带到身边,也不知是福是祸。

她走出屋子的时候,正是明月当空,轻风吹动竹叶松针,耳畔皆是“沙沙之声“,晚间已经入秋,芙蕖败尽,只余残荷。昙花倒是适时地开了,月光映在上面,微微发光,风中都是冷香。百萧转头望向神宫的方向,心中暗暗担心,她嘱咐过玥娑暂时不要过来,不要露馅,但愿她能做到吧。

她朝一旁立着的秋玉问道:“今日算下来,共有几人到访?”她只记得接待了不少人,至于到底有多少就不知道了

秋玉记性极好,将今日到访的人都说了出来:“尊神只派人送了东西,不过是灵人送过来的。其他人亲自到的只有神城的神领、神官,其余两城一岛的神领、神官也只派了人送了东西下来。至于幻尊还不知道呢,灵人跟我说幻尊喝了梦魂酒,怕是要醉上好几天了。”

说到这她不禁咋舌,这幻尊跟居思堂的关系是真好,她酒量极小,却为了那人醉了两回了。

怪不得,竟然怕自己来把自己灌醉,虽笨,到很有效。百萧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秋玉说道:“你去让清棠把东西收录库房,记清楚了,日后好回礼。选几样小孩子的玩意送到墨韵轩,再挑些他能看的书。“

最后使唤一个侍女道:“你去寻明芝,让她去我书房。”

书房内,明芝立在一旁,等着百萧作完画再听指示。她一直这样,说是作画讲究一气呵成,若是中间被人打断,她就把画扔了再重新画。

百萧画完最后一笔,看得颇为满意,将画推到一旁等着墨干。抬头指着下首的椅子说道:“坐。“明芝闻言坐下,脸扭向她问道:“大祭司有何事?”

“我想给旭儿填两个贴身侍女,府中可有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年纪差不多也能玩到一处去,百萧如是想。

明芝向百萧拱手,正言道:

“有一个刚满七十岁的,只不过正在学规矩,怕是不能伺候小少爷。倒有两个刚满百岁的,规矩也好,且一个识字多,一个活泼,陪着小少爷正好。还有一个小童,也是孤儿,可给少爷当书童。”

如今六界太平,基本上都没有人愿意把孩子送到府上做工的,虽说吃穿比在家里还好,但是哪有在自己身边舒心呢。就这四个小的,还是有两个因为父母双亡才来的。

百萧觉得那两个不错,且经府时底细都要调查清楚的,自然不会有什么差错,就定了那三人。“都叫什么?”

“那个活泼一点的叫梦兰,那个识字多的自幼父母双亡,还是被捡回来的,我们都叫他们丫头。”这“丫头”一名,还是她先开始叫的,那丫头甚是安静镇定,她瞧着也十分喜欢。

百萧见她说到后面的时候眼神有些赞叹,心想那孩子应该不错,便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四个字,递给明芝:“就叫这个吧。”

明芝接过去一看,上面两个秀丽的字:文兰、褚柏。“可要属下现在去通知那三人?”百萧听了摆摆手,“都这么晚了,就别去了,明日晨起再告诉他们吧,我也要休息了。这么晚了。”

她把手旁的画也递给她,“把这画裱了,然后,送你了。”她胳膊放在桌子上,双手撑起脸,小声嘟囔道:“唉,今天一天都累死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缘起(二) 旭日将起,晨云不染。整个祭司府都忙忙碌碌却井然有序。天朦朦胧胧,走路虽不用掌灯,细致东西却看不大清楚。雾气弥漫,更是透露出一股隐隐绰绰的凄美。天还未亮,屋里烛火之光映在百萧摊开的公文册上,提着笔想了想又放下去。

她实在想不出昨天护界军和祭剑室出了什么事,可如果不写,这都已经连续第十次没递公文了,再不写一册难免有人说她不务正业。绞尽脑汁,写了一些凡人闹事护界军解决了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还夹杂着一大半赞扬羽冰落治理有方的“献媚词”,写得她直犯抽抽。

或许是昨天给安祁旭传了圣灵石的灵气他需要调节,到百萧去上早议时他都没醒,百萧也没去看看只嘱咐了几句便走了。

等到太阳初露一角,天边的云彩竟有几片是五彩的,日光照在树上,阴影刷在楼台亭榭上,甚是好看。晨起的花最是香甜,被风一吹能印到人身上。

迎春花的枝条垂到地下,撩开一看,所倚之假山竟簇拥着一汪清泉,喷到水渠之中,一直绕着山弯弯绕绕,直流入厨房一处水池中。

日光射在窗户上,安祁旭悠悠转醒,身体觉得异常舒畅,感觉全身血气畅快,仿佛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被泉水泡过了一般。他靠在床头上,发现桌边站着两个侍女打扮的小女孩,看着只比他大一点点,十分规矩地站在那。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们两个是?”

“大祭司排我俩近身伺候少爷。”说话之女声音娇俏,还十分爱笑,倒是另一个只抬头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慌张的样子。见安祁旭已经掀开被,两人立马走过去为他穿鞋。一人为他穿鞋,一人收拾他的被褥。

安祁旭虽然以前在余家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也没有被人这样伺候过,略有些不自在。

眼睛瞟向别处,忽然看到那个不说话的侍女身上佩着一枚月白色荷包,上面只绣着一句诗:‘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略惊奇道:“你还看凡间的书?“她愣了一下,低头木木道:“我原本职责就是晒书,故而识得几个字。”两人看着年纪大的侍女伺候安祁旭梳洗,暗暗记下。

安祁旭颇有兴趣,对两人笑道:“你俩叫什么?”“文兰。”“梦兰。”安祁旭梳洗完就让侍女将窗户打开透气,“你们,是姐妹?”两人皆摇头,梦兰巧笑,脆声道:“我的名字是爹娘取的,文兰姐姐的名字可是大祭司亲自取的呢。”

她见安祁旭看起来很和气,放松了许多,亲密地挽住文兰的胳膊,安祁旭看着也没说什么。

三人,算是认识了。

……

百萧上完早议,便去凡间各地巡视护界军。回来时已经午时了,安祁旭跟众人已经熟络起来,他小小年纪生得粉琢玉雕,低头看书时一本正经的样子更是引人喜欢。

百萧刚进墨韵轩,安祁旭立马从亭子跑过来,十分有礼地作了个揖后,拉着她的朝服,问道:“师姐,我可以学法术吗?”百萧有些吃惊,但想了想确实没有什么理由拒绝,朱雀神君之子林逸也不过七八十岁,就已经开始修习法术了。

摸着他的头,温声道:“好,从今日起,我会让清棠他们四个教你,若我有空也会教你。”以清棠他们四个的修为,教他也是绰绰有余。

安祁旭高兴的改成握住她的手了,笑道:“师姐公干半天一定饿了,我今天在主湖里钓了两条鱼,已让厨子炖了汤,咱们先吃饭吧。”

百萧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还不停嘱咐:“以后没有外人的时候就不要行礼了,学法术时也一定要小心,不要伤到了。”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倒也不错。百萧看着桌旁细心为她夹菜的安祁旭,心中暗想到。

……

……

寅时未到,天黑蒙蒙的。安祁旭没设周身结界,身上已被露水沾了半湿。他骑马刚到祭司府门口,也不进去就骑在马上等着。大门轰然被打开,百萧身穿玄青色蟒绣朝服走出来,小门也有下人牵着她的马出来。

安祁旭笑着下马,跑到她跟前说道:“师姐这是去上早议吧,我刚从师兄那讨了顶好的云雾散,等师姐回来。”百萧见他石青色锦袍晦暗不明,皱眉问道:“怎么也不设个结界?”

安祁旭的马已经下人牵走,百萧施法将他的衣裳头发风干,安祁旭低头不好意思地笑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必大费周章。”他摇摇手中的水蓝色玉箫,笑道:“师姐,等你回来喝茶啊。”百萧见他一脸狡黠,笑了起来。“好了知道了,我先走了。”

目送她远去,安祁旭熟练地转着玉箫走了进去。天色朦胧中,玉箫微微通透无比,透出水光,无一丝杂色,且灵力强大,乃含虚玉中最上乘的货色,本该上贡与尊神,又怎会在他手上?

转眼已过了两百年,安祁旭已长成十二三岁的模样。小小年纪一副儒雅书生的模样,且隐隐透出世家子弟的贵气。眉眼稚嫩,细细可以看出长大后的好模样。

刚回到墨韵轩,两个兰守在正厅,共绣一条腰带。见他回来立马迎上去。

梦兰直接上去拉着他的袖子让他坐下,“少爷终于回来了,我和文兰姐姐都绣了好多东西了。”她笑意盈盈,声音娇俏。她看着比安祁旭大一点点,模样如同一朵沾着露珠的芙蓉花,明艳清丽。

安祁旭很有兴趣地表示想看看她们绣的东西,文兰拿过来一个布篓子,里面有荷包、络子,还有一条快完工的蓝色腰带。

“以后天黑着就不要做这些活了,伤眼睛。“他手握着玉箫,暗念咒语,玉箫泛出光,从中发出一道亮光飞到桌子上,桌子上就出现了几个锦盒。他一个个打开,独自念叨:“云林之城的云雾散,圣灵岛灵域的灵山雪瘁。”

他又拿起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有两块玉,一杏一墨,有鸡蛋大小,他各递给梦兰文兰,笑道:“这是无往城的玉,师兄特地让我送给你们的。”说是多谢他们照顾自己。文兰神色淡然,直说自己受不起。

梦兰先是眉眼含笑欲去拿玉,听到文兰拒绝后脸色一僵,低头应和文兰的话。安祁旭低头摆弄东西,随意说道:“这又不是含虚玉,就是普通的玉,你们不收我就送给别人了。”

他拿起一个稍大的锦盒,打开里面约莫有三十个各色玉块,都有鸽子蛋这么大,看起来比那两块大的次一些。递给一旁立着的侍女,说是给墨韵轩的每个都发下去,一个别漏。

文兰梦兰只好收下,梦兰手中摩挲好几下那块妃色的玉,一边帮忙收拾东西一边笑道:“真羡慕少爷的寒亦箫,可以装好多东西,就不用一个包袱一个包袱的累赘了。又是含虚玉中的极品,我听说是当初进贡给尊神时被幻尊拦下来做成寒亦箫送给少爷的。”

文兰听得眉毛紧皱,安祁旭则不甚在意,捧着茶杯吃点心,偶尔抬头提醒文兰书别放皱了。

早议之上,各城主岛主的下属还在一个个读着城楼、房屋、湖泊及街道的损耗情况,以便向神宫讨要补给银子。等到圣灵岛的读完了后,众人都以为可以结束了,就等着羽冰落开口。

谁知她批了补给银子后,又朝众人说道:“昨日掌座上报说神育堂已到了收人的时候,我想正好如今神界神领神官皆有缺失,就批准了。”

玥娑一听立马坐直了身子,她小时候也是跟姐姐同在神育堂修习,她就是挂个名,基本上天天都不去。此时是看着别人修习,比自己修习能提起兴趣多了。

羽冰落端坐着,看着底下众人一句话都不说,大概是心中正思量着利弊吧。她丝毫不着急,就一直等到众人点头,还颇为欣慰地笑道:“如此甚好,此事就由掌座全权负责,本尊会派灵人协助你。今日午时一刻将考核名单拿给本尊,明日辰时考核。”

时间如此宽裕,也足以各神领选人和嘱咐事情了。

早议结束,岫骥与百萧走在一块,“师妹,我去你府上谈谈旭儿的事。”见百萧有些犹豫,还以为发生的什么事,正欲发问,玥娑就上来将百萧拉到她那边,十分俏皮的说道:“我先去,等我走了你再去吧。”

还没等岫骥和百萧开口,她就拉着百萧往宫门口走,留下正欲开口的岫骥,他礼才行了一半,两人就跑走了。

朝四周的人拱手笑了笑,想着先去视察昭元军再去寻百萧谈事吧。刚进祭司府,玥娑直接奔向墨韵轩。安祁旭正煮着茶等百萧回来,见到玥娑也来了,一时惊喜交加,愣了半响等到人走到面前时才俯身行礼:“参见幻尊。”

玥娑将他拉住,责怪道:“不是让你私下见我不要行礼了吗,你再这样我真的生气了。”说完还佯怒地点点他的额头。

安祁旭拉着她的胳膊让她坐下,笑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再说了,旭儿这已经很没礼数了。”给两人斟茶,递茶时一手扶杯壁,另一手三指稳稳托住杯子,头略微低下,规规矩矩递上去,无一丝抖动。百萧看着十分欣慰,有股‘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觉。

“旭儿想去神育堂吗?”虽说他们都想让他去神育堂修习法术,但还是要问问他的想法。“当真?”安祁旭高兴地才座上蹦起来,见百萧点头,立马扯住她的袖子,“旭儿当然想去。”

玥娑笑着将他拉到身旁,朝百萧挤眉弄眼地笑道:“我早就说了,旭儿一定会想去神育堂的。”她搂着安祁旭,跟他一样孩子气,倒不像是近五万岁的人。

“我跟你说,神宫藏书阁里有好多书,而且还有不外传的原稿,我上次给你拿的《昆仑纪》就是那里面的。”她一心想让他去神育堂,这样就可以时时刻刻地见他了。玥娑拉着安祁旭站起来,手放在他头顶往自己身上比划,“旭儿又长高了,都到我眼睛了。”

正说着要给他再做几件新衣裳,有一侍女走到门口站住,身后还站着一个神侍。朝里面行礼说道:“禀幻尊、大祭司,神侍传报。”

“进来。”玥娑故作镇定,幸好神侍一直都是低头走路,看不到她眼中的惊慌。“尊神请幻尊回去,有事商讨。”

玥娑坐在蒲团上,问道:“什么事?”见她抬起头看看自己,有看看百萧,眼神迟疑,复又说道:“无妨,这里又无外人,你且说来。”

“七日后便是祭剑大会,尊神派小卑请幻尊回去商讨相关事宜。”话刚说完,百萧一拍桌子,对着玥娑劝道:“那你快回去,我今天早上才交了公文上报这件事。这次是尊神上任后的第一次祭剑大会,想必要大办。”连忙起身亲自送玥娑出去。

直到送到府门口,看着她骑马出去,看着街对面一个身穿昭元军服饰的士兵,她这条街素来是由自己亲兵巡逻保护,昭元军一般是不会来的,恐怕是岫骥有事告诉她吧。

摆摆手让他过来,问道:“你们将军有什么事?”“将军让属下来说一声,他现在又要事在身,等到一个时辰后再过来。”“知道了,你回去复命吧。”

……

玥娑刚回到青华宫就由神侍将她领到中书房,中书房坐立在尊神住所歀瑄宫前,两座宫殿外一丈处由参天的青柏包围起来,形成一整个方形。羽冰落即位后本该搬进歀瑄宫,却因玥娑怀念父神母后旧居,故羽冰落并没有搬进去,外人皆道她思父母、爱妹之心深重。

中书房门窗大开,玥娑远远地望见羽冰落双手撑开公文册子,直接笑着跑过去,也不行礼,径直在她身边坐下。

羽冰落自然不会生气,拿册子的手放下,侧过身子看她,发髻上的桃花显得她娇艳十分,因跑动弄乱了头上戴的芙蓉玉步摇上的穗子羽冰落伸手将穗子理好,笑得温婉,“我以为你会等到我把公文全部批完才会回来呢。”

玥娑趴在桌子上,原本拿着朱墨的手又转向糕点,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百萧说事情重大,把我送出来了。”她接过神侍递过来的茶,猛灌了一口,不顾一点仪态,看得羽冰落皱眉,却也不说什么。

她正言道:“神宫中有多少可以调走的神侍,祭坛那边人手不够。“玥娑听得面露羞愧之色,头低得死死的,“大概……大概……好吧其实我没有算过。”她乖巧地笑着拉住羽冰落的袖子,“姐姐你知道的,我向来不会也不喜欢这些,不仅如此,还要天天早议,我又不懂。各神官各司其职做的已经很好了,再有几个灵人在一旁看着,不会出事的。”

羽冰落摸摸她的头,一副心疼她的样子:“难为你了,我本意是不想你做这些的,可父神遗旨明说了让你管神宫杂务,也是想让你学点东西。”

见玥娑眼神满是恳求,只好妥协:“待会我自己去处理吧,但是你也要最起码一段时间去看看,以堵住众人悠悠之口。”

玥娑半个身子都附在她胳膊上,满足地笑了起来,好一副姊妹情深的模样。“就知道姐姐待玥儿最好了,我上次让人从凡间寻了两块芙蓉玉,还没雕刻,我让宫务司做两对镯子,咱们一人一对。”

玥娑松开手,模样十分乖巧,“姐姐批公文吧,我先回月瑶居了。”羽冰落笑着点点头,她便有一蹦一跳的离开了中书房。

随行的神侍一个个跟上去,中书房就只留下灵人,羽冰落眼中的温婉渐渐褪去,漫上来的只有宽心的愉悦。

……

……

昭元军聚众去凡间喝花酒,耽误了神宫守卫的换班,奈何在凡人面前他也不好动用法力。带了一众人去一个个带走他们,路过一家买吃食的铺子,香气扑鼻,原来这家铺子的招牌菜荷叶粉蒸肉的香味,心中一动,买了一份收进玉佩里,准备带回去跟百萧和安祁旭尝尝鲜。

他亲自看着那群人徒步绕完整个神城,又扣了一个月的俸禄才算作罢。因百萧提前说过了,他进祭司府就直接被带去墨韵轩,他将吃食递给侍女,因用法力封住热气荷叶还是热腾腾的。

安祁旭正坐在亭子里吹箫,旁边坐着百萧伏在石桌上不知写着什么,表情严肃。他眼珠转了转,摘了一片叶子略施了些力道朝安祁旭刺去。

安祁旭感到风力睁开眼,以箫做武器,激出一道光将叶子击个粉碎,微风一吹便无影无踪。

他一下跃到岫骥面前,作了一揖,抬头笑道:“师兄,偷袭可不是君子所为。”他施法摄一朵绯红的花插在岫骥的头上,看到后忍不住的笑了起来,扶着腰说道:“扯平了,师兄。”

岫骥无奈笑着将花拿掉,赞赏地对他说道:“你的修为倒是精进不少,不错,考核的事我也就不必担心了。”

百萧抬头望向他俩,没拿笔的手朝岫骥一指,笑道:“神育堂考核就是考些基本功,旭儿一百多岁的时候就差不多了,更别提文试。”他知安祁旭素来喜欢看书,不论那一界的。文试本就是随意做首诗或者写篇小文章,不是信手捏来。

岫骥走到亭中刚坐下预备说话,就被百萧看穿心思抢了先:“举荐旭儿的折子,我已递到神宫给掌座崇泽了,你不必再写一份。”

“你怎么不和我商讨一下?”岫骥语气带有责怪,还有一丝委屈,听得百萧、安祁旭两人都暗自发笑,百萧好气地解释:“我本来想等你的,结果你处理事务处理了一个多时辰。掌座还以为我是不想让旭儿去,专门上我这来劝说,我只好当着他的面写了折子给他。”

“当真?”岫骥不太相信,他这小师妹私下惯会哄骗他,越是诚恳越是信不得。扭头问一脸看戏状的安祁旭:“你师姐说的对否?”

安祁旭如实回答:“我没见到那掌座,但是听侍女说,他今日的确来了,至于说了什么我是的确不知了。”百萧推搡着岫骥站起来离开亭子,还回头嘱咐安祁旭跟上。

“师兄,我这次真没骗你。走吧,我吩咐人做了你最喜欢的山菌煨鹌鹑,府里亲自养的,那干山菌可是用极好的灵山雪瘁泡的。”三人走后,自有侍女将百萧所写之物收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关于祭剑大会的事情。

她上交的公文已批好送回,羽冰落在上面写着让她制定这次祭剑大会的规制和进程。

“这谁做的,好香啊。”百萧和安祁旭同时把筷子伸向那盘荷叶粉蒸肉,赞叹到底是谁手艺这么好。岫骥夹了一块尝了一口,的确是软糯可口,吃之唇齿留香,“好吃吧,我从凡间买的。”又给安祁旭夹了两块。

安祁旭倒是没有忘到自己要做什么,谢了岫骥夹的菜后还不忘问道:“师兄师姐,这考核有什么要注意的吗?”百萧两人虽不是入神育堂修习,但考核却也是从来没变过。

百萧只和那盘粉蒸肉作斗争,岫骥显然不把这次的考核放在心上,随意地笑着说道:“考核呢共有文武两试,文试就是写首小诗或者写篇小文章,其实就是怕招个不太识字的教起来费劲;至于武试,就是御风、御火和御水之类的,都是简单法术,就是怕招些不会法术的耽误其他人的修习。这些你都会,没什么好担心的。”

安祁旭亲自给岫骥盛了一碗他最爱的山菌煨鹌鹑,极为自信,听岫骥这样说他是一点也不慌了,对于明日的考核也是只带有好奇,无一丝紧张了。

……

将近午时一刻了,玥娑带着花神容卉熙又去凡间‘体会民生’了,青华宫再度进入死一般的寂静。

羽冰落坐在归羽阁的顶楼中,往下望到阁口粗壮的老槐树,微风吹落灿白似雪的槐花,飘飘洒洒,落在下面的细河中,亦吹乱了她的发。

她盯着槐树的枝干,眼睛里流露出的自嘲使她的脸现出了别样的光彩,没人能看到这样的她,会让人迷失在其中,想要去走近看看,去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会将这种冷漠的伤感演示如此淋漓尽致。

她刚睡醒,未上妆面,惨白的脸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掉,让人不敢靠近,生怕保护不了他反而一碰她就化作轻烟飞走了。“尊神,掌座在青华宫门口求见。”若沁站在离她十步外的地方,恭敬的俯首站立。“让他去中书房等着,先带我去收拾收拾。”

羽冰落刚进中书房的时候,崇泽正坐在下首喝茶,见她前来立马行礼,羽冰落开口应了声,一个眼神扫下去,神侍纷纷退去只余下羽冰落带来的灵人。

羽冰落坐在上首,接过崇泽递上来的册子端看,皱眉不悦道:“此番人数确乎少矣。”

崇泽心中了然,上一届的神育堂加上她跟玥娑这两个挂名的倒有三十一人之多,不过倒有二十个是柳氏一族的族人,也不能算了。

“望尊神饶吾多嘴之失,柳氏祸界,昔日神育堂也是因此风气败坏,可见人多并非好事。这次人固然少,但却天资过人,相信定不负尊神所望。”

羽冰落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嘴上说着请求饶恕但面上一片坦然的人,笑道:“你素来直言不讳,况且这说的句句属实,我要是怪罪你岂不是会让人说我维护母族了。”她笑得亦是坦然无比,一时竟让他忘了柳氏一族灭族的罪魁祸首是谁。

他低头不语,羽冰落则开口嘱咐:“这次文试照旧,武试移到神域考核,从从神城瑶江岸飞到灵域,中间的事情还要由掌座来布置了,本尊会排灵人协助掌座。”崇泽应下,接过灵人递回来的名册,“臣告退。”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缘起(三) 虽听岫骥百萧两人说考核不必忧虑,安祁旭还是闭关修习了几个时辰。出关时正好将近辰时,稍稍收拾一番就拿着寒亦箫准备走。

他塞了几口点心,又喝了一大口茶。站在院子了伸了个懒腰,吸了口气,顿时觉得心中更加舒畅。朝着文兰梦兰说道:“我走了,不用传饭了。”

站在府门口,随行的褚柏已经在那等着了,对他汇报道:“刚才林公子几个来找少爷,听少爷在闭关就走了,说是在神宫见面。”

安祁旭听他说完一脸笑意,想着百萧在凡间公干应该快回来了,嘱咐道:“听说神城新开了家戏楼,我考核结束后就与他们去瞅瞅。师姐想必过一会就会回来了,你跟她说一声让她别担心。”他面带喜色,朝着神城方向去。

祭司府离神宫极近,安祁旭走的十分轻松。到了神宫门口不远处就碰到几个世家子弟装束的人,跟安祁旭差不多大。安祁旭一见他们立马上前朝他们抱拳笑道:“各位可安好?”

为首的朱雀神君之子林逸生生将他的手拍下去,嫌弃道:“又没有外人,何必如此。”安祁旭笑了笑,“不早了,走吧。咱们都是神城的,要是去的比别城的人还晚就不好了。”

到了神宫,宫门口立了张桌子,崇泽站在一旁扇扇子。安祁旭等人虽未见过他,但心中有数便也知晓了,恭恭敬敬地行礼,便去随行的神侍那里签报。

等到十四人到齐,崇泽才站起身子,咳了几声,严肃说道:“本座身后便是神宫,虽说诸位进去只待少时,但也要遵循规矩,这也许是你们往后万年的居所呢。”

见众人也都乖巧地站着,便笑着带他们进神宫,十分悠闲自在。

十四人分成两列跟在崇泽后面,此时进了神宫才完完全全地看见了平日只能望见一顶的景象。入目皆是黑色,正符了神界尚黑之说,正对着宫门的是永世柱,上面盘旋着五条乌金五爪龙,柱首龙头一滴一滴地吐着水滴,掉入下面的汉白玉水潭。柱子后是一面红黑嵌金的大钟,竖起来足有一丈。

还守着七八个灵人,每过再往前是议事殿,左右侧靠墙的一排屋子颜色就比议事殿的颜色稍淡了些,便是戍守神宫的昭元军值班时住的宫殿。右侧墙有一门,上面匾额上写着东华门三字,从此处进可达伏狱司。

议事殿坐落在整整六百零一阶玄青玉石台阶上,台阶下立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神兽的石像,远远望去,威严大气。

文试定在议事殿的左侧殿,崇泽让他们一人一桌,自己则坐在高台,见他们皆已坐好,随后朗声道:“桌上信封中为考题,诸位在凡间一刻之内做完,如若有违时者,便不必参加下一轮的武试了。”

见他们垂首,有几个略有些拘谨,看起来也不算害怕,还瞥到几个低头浅笑,似胸有成竹。朝一旁守着水漏的神侍点点头,说道:“开始吧。”

安祁旭打开信封,心中更是放心了。心想文试还如此贴心,给了两个选项,其一是“‘尚贤’和‘尚功’何论?”,其二是“以兰花为题作诗”,纸张最下方还贴心地写上一句‘其二选一’。

安祁旭低头思索,这两个题目都没有什么难的,他倒是不担心。突然想到书房竹门两旁摆着的几盆春兰,夜里开花时月光也照下来,他拉开竹门,异常馥郁芬芳,月光照的花都发光,妖冶十分。

那个场面仿佛就在刚才,他提笔沾了墨,一气呵成,再放笔时纸上就已经写完一首诗了。他读了几遍,虽说不算是佳作,但也符合平仄,有些意境罢了。

眼看着时间还剩一半,上头有人看着他也不能四处看看,就只好盯着水漏看,一时看入了神,没发现上面的崇泽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崇泽其实见过他几次,最近这些年神界愈发闲散,他更是没有事情做,整日里各神领就轮流办个茶会之类的。别人或许还会出去公干赶不上,他却从未缺席过,底下的这群孩子他各个都能叫上名字。眼看着时间快到了,底下的人一个个的放下笔,脸色各异。

凡间一刻已尽,神侍敲响铜锣,就过来两个神侍把他们写的纸直接拿走,放到崇泽面前的桌子上,崇泽一张纸地拿起来看,从开始到结束没有一丝表情,直到看完最后一张就将这一沓纸放在一个锦盒里,拿着锦盒站起来,双手托着递给一直站着的灵人,声音还带着恭敬:“劳烦你交给皋离先生了。”

灵人接过锦盒微微蹲下身子,“尊神吩咐过,我这就去。”也不等崇泽再说话,直接拿着锦盒离开。

崇泽对着众人笑着说道:“还有一场武试,各位随本座去吧。”这句话一出,就是告诉他们全都过关了。

底下人虽脸色不一样,但都是欢喜的表情。但好在规矩不错,没有大喊大叫。

……

瑶江共设四个码头,今日特地关了一个玄英码头,当崇泽带着他们走到一个刻着玄英码头的石牌时,前方就只剩下一样服饰的灵人和戍守码头的昭元军。

刚到码头崇泽就立马说道:“话不多说了,你们由此处开始,飞到灵域就行了。”崇泽指了指那边放着的桌子,“去把各自的法器放那,武试只能用自身的法力。”

安祁旭眉毛一挑,身边的几个人也似笑非笑地看他,扯了扯嘴角。好吧,他知道他的寒亦箫是这群人法器中最好的,但也不用都往他这看吧。

跟着众人去拿旗子,被一旁的潭泀拍了好几下,表情十分欠打,“小安,你的寒亦呢。”他也不好好地叫名字,安字后面还拖了长音安祁旭看着他叹了口气,单手结印,心中默念口诀,寒亦箫就出现在手上,直接放到桌子上,反过去笑着盯着他:“你的法器没带?”

潭泀摊手,“我的法器不似你的如此风雅,我可不会把袖剑拿在手里。”他从身上解下来一个白色的平安扣放在了桌子上,看到不远处江奕示意让他过去,对灵人说道:“我法器收这里面了。”有低声告诉安祁旭:“我小舅舅叫我过去,要不一起?”

安祁旭觉得这辈分实在难排,连忙摆摆手推辞:“你舅舅兴许找你有事,我不方便过去。”

潭泀走到江奕面前,听他细细嘱咐,不敢言语,“虽说没有多远,但你也要小心行事,切记不可急功近利,时刻注意身旁动静。”他脸色虽然不变,但声音却多了些关怀。

潭泀没把他的话放心上,却也应了声是。听着崇泽那边有些动静,两人相伴往那边走去。

崇泽见人来齐,灵域那边的灵人也已经准备好了,“待鼓声一响,尔等便由此出发,飞至灵域就可以了,早有灵人等候。”众人一个一个离得稍远,但也按着规矩站在一条线上。灵人见崇泽点点头击响大鼓,十四个人立马飞起来,不过少时,高下立判。飞在最前面地是圣灵岛之子孟尧渊,其次是林逸。安祁旭十分悠闲,细数下来堪堪是第十,崇泽在上方的云上站着,还有十四个灵人,每个灵人都看着一个人。

那十四个灵人一早接到指示,掐着时间算,同时朝着相应之人前方的水施法,使得众人前方皆飞过来水球,几乎可以把人给包进去。

一切毫无前奏,直到水球出去时把他们吓了一跳,飞在前面的几个人只想着早些到灵域,也不注意身边的动静,碰到这种突发状况先是一愣,一时来不及出招只好躲了过去,只求不被打到就好了。

安祁旭飞的不算快,又时刻观察身边的动静,故而当水球攻来时他轻轻松松地它打回了瑶江,心中大石反而落地了,总算来了。正好众人惊慌之际,他提起大半的法力到了最前方,眼见前方又打来两个水球,他单手结印,提起法力,念起《御水诀》中一诀:

“水覆之丘,泼劈与炎,灏虚五行,进。”下方的水鼓作一条水柱,直接将那两个水球攻回了江里。

才行了一会儿,突然冒出来六个水球,还冒着寒气。安祁旭停了下来站在虚空中,左手控住那六个水球,右手却捻了个御火诀,喷出一股火龙攻过去。

不过少时那六个水球已化作了水汽,他也是额头上一层密密的细汗,眼看后面也有人往前飞来,一时好胜心起了,也顾不得擦汗立马提了法力往灵域飞去。

灵域边界早有灵人候着,他们的法器竟也在桌子上,安祁旭径直飞过去,朝站在桌前的灵人作揖,“吾名安祁旭,劳烦大人记录。”灵人低头写下他的名字,他才拿了寒亦箫走开。他拿出帕子擦汗,喘了几口气才平复下来,后面又有三五个人陆陆续续地过来,都多多少少地有些狼狈。

最后一个人到时,崇泽也随之而至,灵人也聚到一处一起散了。崇泽笑着看他们,他倒是没有太开心,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倒是有几个资质着实不凡的他十分喜欢。

“你们都回家收拾收拾,今日巳时本座会在宫门口等候各位。”此话一出,等同直接宣布考核结果,众人都高高兴兴地俯身参拜:“是。”

崇泽还想再说上几句,就又过来了一个灵人,正言道:“尊神请掌座回神宫,商议要事。”崇泽也就不再说下去了,只临走还是说了一句:“各位也散了吧,早些回去,别让家中人担心。”

待人一走,众人立马散作几股,潭泀一开始还跟江奕站在一块,见崇泽走后,立马跟潭泀一人扯住安祁旭的一条胳膊,“走走走,我一想那戏心就痒痒。”

林逸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眉眼还有些相似,笑得一脸灿烂,便更像了。潭泀一个个指过去,对着安、潭两人介绍:“这是孟尧渊,这是他妹妹孟惜澜,我前些天去他家做客,便约了今日,咱们正好一起。”后面两人对着他俩抱拳,爽朗地说道:“早闻两位其名,幸会幸会。”

两人爽朗的声音引得旁人注目,江奕扭头看到也是笑得灿烂的的潭泀,看了良久。才转身离开。

太阳正盛,江面波光粼粼,依稀可以看到水中游鱼的影子,灵域的灵植郁郁芊芊,如此艳丽的一幕散发出奇异的光芒,暖暖地洒在江奕的脸上,他伸手挡住照在他脸上的光,一言不发地往神城飞去。

既然暖不了心,那就连身也不要暖了。

安祁旭对孟家兄妹抱拳问好同时,也注意到江奕的一举一动。他以前与潭泀谈其江奕时,也觉得值得结交一番,可江奕为人淡漠,与其搭话时也是礼貌的回答,绝不多说,一来二去的,安祁旭也就息了这个心思。

倒说这孟家兄妹是两个趣人,在圣灵岛堪称两霸,其父圣灵岛岛主乃是神界六大氏族的孟氏一族的后人,此族素来一脉单传,偏到最近一代有了两个后嗣。

其母白茵是圣灵岛除孟氏外第一大族的嫡系一脉,门当户对。孟家兄妹从小到大被溺爱非常,一向耿直爽朗,说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不为过。

越大越发难约束,故孟磐特向羽冰落求请,让下任岛主孟尧渊也能参加考核,结果十分和谐,羽冰落也有意让孟尧渊进神育堂,且孟家仅两个后嗣,若是以后不成器孟氏乃至圣灵岛也会陷入危机,破着一次例倒也无可厚非了。

几人刚进戏楼,正巧碰到戏的最后一出:男女双双殉情的大场面。鼓锣钹笛齐齐作响,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着,声音凄惨,令人听之惋惜。

安祁旭等人寻了个好位置坐下,戏楼里人虽多,但楼上的好地方因贵而没有多少神民愿意出钱坐,安祁旭接过小二递过来的戏本子,发现下一场的戏更妙,便朝其余几人点点头。“可有什么好茶让我等尝尝?”

那小二知道他们来历不凡,十分地好客,声音机灵:“有有,想必几位客官也喝惯了神界的茶,本店刚从凡间采买了两种茶,龙井还有吓煞人香,若是几位客官不喜欢,本店还有妖界的百花茶。”

安祁旭倒不太在意喝什么,转头问他们:“我倒无所谓了,你们定吧。”在座除孟惜澜之外皆为男子,故都问她的意见。她也不腼腆,直说道:“这吓煞人香的名字倒是有趣,便就这个吧,再拿些糕点也就是了。”小二喏喏称是便下去准备了,底下又响了起来,新戏开场了。

几个人有说有笑地看完了一整场,孟尧渊孟惜澜生性豪爽,说起话来颇为有趣,一场戏下来,已经开始跟安祁旭、潭泀直呼其名了。

眼看已过了凡间大半天时间,孟尧渊大大咧咧站起来说道:“时辰也不早了,我与惜澜还要回去收拾东西。”孟惜澜本正拿着安祁旭的寒亦箫细细端看着,闻言抬头疑惑地望着他,意指还早。

忽得想到爹爹说若是考核过了便有奖励,白家几位舅舅也说了要摆一席祝贺。将手中的箫还给安祁旭,也是颇为直爽的站起来,走到孟尧渊身边,行动时头上的玉兰步摇下的玉兰花模样的粉玉铃铛叮当作响,微有韵味。

安祁旭对着林、潭两人点点头,亦站起来,“既是如此,咱们也散了吧,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聚。”

他声音虽淡淡的,却让人听得十分舒心。另四个与他谈话时也能察觉他的气度,林、潭两人自不必说,本就是打小的交情,便是孟两兄妹也对他颇为敬佩。

单间外的小二听到他们要走,端着一个铜钱柄三足金蟾头的赤金香炉进来,低头笑着,语气恭敬:“几位客官随意打发几个钱,也算是赏那底下唱戏的小戏子几口茶喝。”他话说的奇巧,并未说多少钱,潭泀开玩笑的说:“便是几个铜板也使得?”

几个铜板便只能买个烧饼了,那小二不慌不忙,依旧笑着回应:“使得使得,能得几文钱,也是我们的福分了。”他虽这样说,心里却透亮。莫说几文钱,便是几钱碎银子这些人恐怕也没有。

好话谁都爱听,跟何况他们也不过是图一乐。安祁旭从荷包里掏出两锭银子放进去,足有十两。他倒也觉得这人有趣,却不欲与他掰扯下去,“走吧。”小二自觉地让出一条路。

出了戏楼,几个人分道扬镳,各自回家。

……

安祁旭回到府时,府中人人已知道考核的事了,下人们见到他行礼时皆是道贺,兰英走过来,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安祁旭便也回了半礼,只听她说道:“大祭司在前厅处理事务,请少爷去昭曦堂等候,属下已派人去请昭元将军了。”

安祁旭作揖,十分乖巧地说道:“有劳兰英姐姐了。”从箫中取出一个檀木盒,双手递给她,道:“姐姐素爱喝茶,我这前几天托人从凡间买了些,早就想送去给姐姐了,只可惜被考核耽误了。反正,现在也不晚嘛。”

他都递到兰英手边了,只好接下,故作十分无奈地说道:“说吧,有什么事要我做?”

安祁旭知道她在开玩笑,装模作样地讨好般笑着,“那就请姐姐给我找个好姐夫,我瞧着师兄身边的钟鹜就不错。”本以为她会发怒,谁知竟然脸红了起来,活像风吹的枫叶。他瞠目结舌,愣了半响才弱弱地问道:“当真有了……情愫?”见她头垂得更低了,心下敞亮一片。只觉得头皮发麻,连连作揖告辞。

他只不过是看两人都是贴身保护百萧岫骥的,见面比其他三位多,所以随口一说罢了。走在路上,安祁旭微微叹气,只希望兰英不要因为他知道什么才好。思虑片刻,觉得还是不要告诉百萧岫骥了,徒增麻烦。

他先回了墨韵阁,换了身素色的家常衣裳出来,梦兰一边为他梳头一边笑着说道:“少爷现在也算是半个官了,咱们也可以走在街上霸道一下。”虽知道是开玩笑,正在收拾东西的文兰脸色一边,朝她瞪过去,可梦兰许是因为安祁旭考核过了太高兴,没有看到。

安祁旭也笑着反拨回去:“成啊,我就怕你霸道地腰愈来愈粗,便是神宫前六丈的神华官道也走不下你。”屋子里都低声笑着,就连文兰也咧开了嘴角。梦兰又好气又好笑,气鼓鼓地不再理他,只静静地为他梳头。

待他到昭曦堂时,岫骥正逗着白瓷缸里面的的红黑锦鲤,时不时的丢几粒鱼食,见他来了,笑容更深了。连忙拉着他坐下,问东问西的:“文试还行吧……哦我忘了你的文章写得比我还好。武试呢,可有伤着?”他虽考核前说不必担心,但是现在却十分急躁,安祁旭觉得好笑,躲过他欲摸过来的手,笑道:“不是师兄说的考核很简单吗,怎么这般担心。”他虽嘴上嫌弃,心中却暖暖的。

百萧刚进来,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头吩咐拿着一托盘文书的兰英:“将这些放到我书房。”安祁旭站起来,将位子让出来,坐到旁边。百萧本就应坐主位,便没有开口,按着规矩坐下去。“神宫口贴告示了,午时记得去神宫。”她接过安祁旭递过来的茶,满意的呷了一口,“我和你师兄已经送了些东西给神育堂那些师傅,别人都送,咱们也不能不懂规矩。”百萧笑着瞪岫骥一眼,又让侍女传饭。

安祁旭不言语,想是知道这规矩。虽说送了不一定有什么好处,但总不会受委屈就是了。

墨韵阁中,侍女东西都已收拾好了。百萧因公务在身没有一块过来,岫骥坐下去边喝茶边看安祁旭交代事情,时不时点点头表示赞赏。安祁旭刚从书房出来,梦兰抱着一大堆新衣服,颜色娇嫩。现在也不是侍女领衣服的时候啊,安祁旭拦住她问道:“怎么拿这么多新衣服?”

梦兰站定,盈盈行礼说道:“兰英先生送了两大箱的衣服,咱们墨韵阁每个侍女都有,我和文兰姐姐有五件呢。”她跳到他身边,“兰英先生说是承少爷的情,少爷,这到底怎么回事?”

安祁旭尴尬,随意笑着揭过去:“我今天送了一盒茶叶过去,她这人你知道的。说好听点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他无奈地笑道:“不过一盒茶叶罢了,她倒也大方。”

梦兰虽然不太懂,但也没问他什么意思,继续说道:“先生还说以后有事就去找她,怎么办?”

“她让你们去找她你们就去呗。”安祁旭想了想,继续沉声嘱咐:“虽说这样,你也不要什么事都找她,她日日操劳实在不易。反正我每十日可休息一日,若是事情不急,且压一压,等我回来再想办法。”他知道她的不易,父母病重,只靠药吊着性命,家中只两个兄长,在神城一家铺子当差。且族中众人压榨,兄妹俩的日钱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他也知道他平日里给她的赏赐的东西都被变卖出去,所以只赏一些值钱却不僭越本分的东西,能帮则帮吧。

梦兰被提到伤心事,垂下头去,听他说会相帮心头一震,脑中嗡嗡作响,低声说道:“谢少爷,我先下去了。”

……

崇泽从议事殿正殿走出来,神采奕奕,步伐轻快,从议事殿后面的仲华门往里面走。

他十分熟络地走进一片竹林,进至深处便可看见一亭,傍山依泉,旁边开满了萱草和粉色木槿,幽静十分。亭中坐一女子,身着海棠红浅绣牡丹花缎裙,妃色缠枝纹腰带一束显得她的腰更不盈一握,裙摆呈波浪形,被风一吹恍得人眼都离不开。

她双手托腮,看见崇泽来了站起来望着他笑,温婉的模样让冰都化了。他快步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轻轻握住一下又慢慢松开了,稍微凑近她低声说道:“阿颜,我刚才一直想你,连尊神都不高兴了呢。”

那女子温和的面容先是变红,后又紧张地问道:“尊神怪罪了吗?”崇泽笑着拉她坐下,让她放宽心:“她对我们这帮老臣怎会计较这些,倒是打趣你我几句。可见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

这下她的脸更红了,佯怒打了他一下,“尊神找你去到底什么事?”“神育堂的一些琐事,还有这届弟子入堂后便可一同赴祭剑大会了。”想着此处无人,便又说了句:“这次祭剑大会,尊神准备邀其余四界的的首位及重臣前来,随我们一同祭剑,然后再赴宴席。”按照以前的规矩,别界宾客只赴宴席,祭剑只有神界的人。

她低头沉思,而后连连点头:“这的确是尊神的作风,反正都是她的人,有什么所谓?她继位也数百天了,总要和以前的党羽再增进些感情才是。”想了想,反正四下无人,她倒可以稍稍地评判一下。

崇泽笑着刮她的鼻子,“这话说得……甚是有理。”他望着她,乌丝用一支嵌粉玉素银发簪歪歪地挽住,又插上两根累丝蝶钗,虽温婉却也素净了些,崇泽快步走开摘了一枝并蒂木槿,开的异常饱满。他小心翼翼地帮她簪上去,声音温柔地可以滴出水来:“待会要见那些弟子,你跟着过去安排安排。”

“嗯,我先走,你再等会吧。”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缘起(四) 这边岫骥亲自把收拾好的安祁旭送到神宫口,神宫口早有神侍等候。一路上岫骥已嘱咐了许多事,到了宫口时倒没什么可说的了,周围昭元军又因他的来到而全涌过来行礼,实在麻烦。

他看着安祁旭随着神侍一步步走进神宫,不免感慨万千,他终究是要出去闯一番天地的,自己也不该想着一直把他拘在身边。

过了仲华门,就是神宫内宫了。与外面的肃穆庄严不同,刚进内宫时便满眼的山丘湖泊,楼台亭轩处落各处,隽美雅致外不失大气。神侍各司其职,并未因有人出现而侧目,安祁旭也只静静跟着引路的神侍,不乱看不多问,也没有因为第一次进神宫而拘束。

远远走过来两女子,虽未穿官服,安祁旭却是见过的,知道是水神花神。神育堂弟子与神侍品级几乎等同,他跟着神侍行礼,两人在谈事,只点了点头便走过去。

他倒是淡定,神侍却忍不住了,一句一句地跟他说着话,“神育堂处偏中之位,西边便是藏书阁、宫司、六界司还有四时司,再往东除了微湖便尽是空的宫殿。仲华宫后是青华宫,非诏不可入。你要切记,不可擅闯。”

安祁旭对她谢道:“多谢阁下提点,我定会牢记于心。”前面有个大园子,门口写着“神育堂”三个大字,便知是到了。安祁旭抬头望去,那匾额上的字苍劲豪迈,虽只看比园墙高的楼阁,但已觉得分外风雅,一派书斋气息。

步入神育堂,安祁旭才见识了真正的风雅,心中忽觉得自己刚整修过的墨韵阁又俗了些。他看向一片湘妃竹林中一石板路,一块一块通往深处,竟看不清里面是何光景,让他想一探究竟。

各处服饰不同,带他的神侍是神育堂中的,穿着一身石青色纱衣,带着一个碧色玉牌,安祁旭眼尖,看到上面写着‘神育堂’,又写着两个略小的字,应该是她的名字。

越过正厅,见了西边的学阁和右边的练武场,又遇一大门,门上无字,神侍带着他走到大门口,跟门口的神侍说了几句话,就带着安祁旭进去。

刚进去就是一个大的荷花池,两边各有一个八角门,往里面看只能看到石雕板,神侍已经不走了,指向东边的门,“从此进去,就是弟子住所了,自会有神侍为你寻个房间。”安祁旭对她拱拱手:“多谢。”

安祁旭收拾好了房间,便出来逛逛,这院子倒大,倒像是寻常人家的一所宅子,小桥流水、临江小亭上的根根楠竹因日照刷下来的阴影交织在一起,松针上闪烁着微光,从院子里面走过来,见到他又上前问好,除了他所认识的孟尧渊之外,倒还有两个他不认识。几个人相互问好:“不知两位兄长是?”

孟尧渊笑嘻嘻凑到他身边,十分不见外地说道:“这个叶栋,这个是容夜。上次无往城共宴你没去,他俩平日里不爱出门,故而不识得。”

其实他俩不过见了一面,却对他跟挚友一般亲厚,幸好他自己的脸皮也不薄,要不然真是不知道怎么接话。“原来是叶兄、容兄,上次因府中有事耽搁,未能前去,未能结识两位着实忏愧。”

说着笑着一鞠。虽面上一派的和煦,心中倒有些发虚,其实那天百萧去凡间公干,他也跟着下凡玩去了。

另两人也笑着还礼,孟尧渊却已经搭上安祁旭的肩了,不耐烦的说道:“好了好了,林逸他们俩个哄着神侍带他们出去玩了,咱们也去找他们吧。”

安祁旭笑着应和,又看到十分偏僻的一排房子却有神侍进进出出,诧异道:“这里也有人住吗?”孟尧渊抽抽嘴,拉着他边走边说:“是潭泀的小舅舅江奕,说这僻静,还拉着潭泀一块。”

安祁旭点点头,不再聊这件事。

还没走出去,林逸、潭泀都回来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孟尧渊与安祁旭谈话时的笑一时消不去,把林逸两人看得身子一抖。“掌座已经到了,刚才派神侍让我们去正厅。”

潭泀连忙告辞,“我先去找我舅舅了。”其余的人知道那地方有些远,故而点头让他去,又说了在此处等他一同前去。

……

一众人聚齐出了门,等到了正厅时几个女子已经坐定了。幸而崇泽还未到,匆匆找了位子坐下,有神侍在屋里守着,倒也无人说话,端的都是乖巧端正。

崇泽携神育堂其余七位师傅到正厅时,便见他们皆肃立而坐,无一人说话。崇泽不言语,后面的师傅已暗暗赞叹起来了。毕竟经历了上一届十分“听话”的弟子们,他们简直是太不“听话”了。

罢了罢了,不语逝人过。

他们一来,众人便按着该有的礼数行礼。崇泽坐上主座,便开门见山地说道:“这几位是教授你们法术和书识的几位师傅,今日主要是互相认识一下。”他一一指过去,一一介绍:

分别是教诗文史论的皋离,教奇门八卦的萧毓,修习真元的俞琛,教五行御法的邝瑛,教法术的安韫、教变幻的清潆,以及教识灵的欢颜。“至于本座,则教你们控御法器。”

安祁旭跟着众人一一拜过,才发现崇泽虽已是掌座,位及神领,可放眼望去,较之其他男子年轻许多,不像是法术维持的。想来定是有大本事了,否则怎会担如此重任。

崇泽派神侍记录了他们每人所使的法器,就打发他们走,好与几位师傅商量些事情。“且慢。”崇泽惊奇地看过去,竟是皋离,他亦是看向他。想是有事情,微微颔首。

“凡间礼法齐全,今日老夫便考考你们,‘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何解?”他捋了捋发白的胡子,含笑地看向他们。

安祁旭手在腿上敲了几下,略略思索,直起身子说道:“以道德教化百姓,用礼制约束他们,百姓就会懂得顺服并且知道何为不耻。”皋离听得微笑着点点头,叫了句好让他坐下,复又向其他人问道:“‘尚贤’、‘尚功’,何论?”

安祁旭挑了挑眉,低头笑着,原来文试题目是他出的。他已回过一题了,没必要再出一次风头。“任德才兼备者为重,此为尚贤。以功论任,此为尚功。”安祁旭转头一看,原来是坐得十分靠后的江奕,他所答就如其人一样简单,简言意骇地说了两个大论。

“孰佳?”皋离又问。

“各有佳处,若将两论相结合,辅以尚法,则为最佳。”旁边的人都看着他,他却依然坦然自若,视若无睹。

“好。”皋离连连点头笑道,连胡子都在颤,心中亦是暗暗称赞。刚才那个孩子已然是不错,没想到这个更佳。朝崇泽点点头,崇泽显然也很高心,笑道:“能这么快接住问题,想必平日里定读了不少书。凡间礼法齐全,读之受用无穷,这里藏书阁不远,你们可去随意借阅。”

此事揭过去,崇泽召来一神侍,吩咐道:“你带几个人领他们去堂外逛逛。”

安祁旭含笑,跟着旁人起身行礼,一个接一个的退下去,行动间无一丝声响,端的是规矩有序。

中书房中熏香袅袅,羽冰落正批阅公文,灵人在旁伺候,磨墨添茶。可屋内异常安静,一声粗气也不闻,从远处小跑过来一个灵人,走到门口时停住跪下,若沁看到后,转头向羽冰落请示:“禀尊神,灵人有事禀告。”

羽冰落眼都不抬一下,说了句“进”,灵人上前汇报,“禀尊神,执剑大祭司已到祭坛。”

写完最后一字,放笔,端杯饮茶,抬手让面前的灵人起来。随后站起来,一旁灵人帮她整理服饰头发。“神育堂弟子可进来了?”

“是,全进了。无往城、云林之城和圣灵岛的尚学也开始招弟子了。”若沁收好公文,将桌上簇新的芙蓉玉对镯给她带好,“幻尊去凡间了,将水神、花神都带了走,四时司中水、花二司只有副司看管。”

“有两个人陪着她也好,她那样没心眼,若在凡间施了法,反而麻烦。”她短言揭过这事,往外走去。

安祁旭略微逛了逛,就坐在亭中看神侍指着远处一个个楼阁说名字和用处。“尊神过来了,快走。”一个神侍走过来,严肃说道:“待会行礼时,不可抬头直视尊神。”

众人言是,走到路旁跪下,只为等尚在半里外的尊神从这里过去。

他听到脚步声愈来愈近,不敢抬头,等到声音渐渐远了,方才抬头,望向那已经过去的大阵仗。服饰相同灵人之前,可见一端庄持重的背影,步履轻盈,犹若御风而行,风吹而动。

朱红头饰下一头银发尤其夺人心神。前面的人突然停下了,转回头指向一个神侍。安祁旭见她转过来,立马垂下头,不过也看到了传说中的尊神是如何样貌。

披在肩上的银发非但没有衬得她面色暗淡,倒显得她有点红润。本来偏淡的眉毛已经描画过了,轻点脂粉,另有一番韵味。

他忽然就想起了早前收过一副红梅映雪图,上头仅写着:“冰为伊颜玉为骨,轻粉浓黛仍动人。”当初他还觉得这两句诗太俗太直白,直到现在再品这两句,便就如进了那画一样。

羽冰落早已走了,不知不觉之间他也站起来了,依旧是痴痴呆呆的,孟尧渊拍着他肩膀低笑道:“如何?”安祁旭被他一拍就清醒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有什么,你只说如何。”

孟尧渊依旧不依不饶地问他,安祁旭眼神闪烁,强装镇定:“尊神当然是六界之首。”他这话说得隐晦,又寻不出错处。不等孟尧渊说话,反问道:“你呢?”

孟尧渊轻笑了一声,“我早见过尊神一面的。有一次尊神去圣灵云宫,顺带去了我家一趟,我和妹妹出去拜见。”他摸了摸下巴,连连感叹:“尊神着实大方,赏了两大块含虚玉。”他指了指自己头上了黄玉发冠,确实是上等的含虚玉,但与安祁旭的箫相比,还是差了不少。

他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安祁旭忍俊不禁,“看见了,你这腰带不也是那玉做的吗。”看前面众人都往这边走,拉着孟尧渊走了,此时作罢。

祭坛处于神宫西侧,与伏狱司呈左右环抱神宫之势。内设剑塔、祭坛,以及塔后一排宫室,名为丰霖殿。祭坛总说不如何大,却宏伟至极、肃穆大气。

如今祭剑大会将至,祭坛神侍从百余人增到近六百人,再添上五十名灵人,各司其职。

丰霖殿中,中央现摆一张红檀木桌,上堆了一大堆竹简纸书,又摊着一张大地图。

百萧站在羽冰落身旁,一面指一面跟她解释:“待众人沐灵过后,就可派人迎别界宾客过来一同祭剑。”她指向祭坛前中间大片地方,言明是神界之人所站,其两侧是别界之人可站的地方,又问羽冰落有什么吩咐。主次分明,该有的一应俱全,羽冰落也没有不允的,祭剑大会的准备算妥当了。

“听说大祭司新收了两个徒儿?”羽冰落坐下端起茶杯,倒与百萧唠起家常来。百萧刚被她赐座,衣摆还没理好,一听这话又立马直起身子回答:

“是,臣本是听说一个部下病危,前去探望,他夫人早逝,只留下两个尚及两百岁的女儿且又与族中有过节,不好托付,便只能托臣照应一二,臣也是见两个女孩子可怜,又资质尚佳,便收为徒弟了。”说到最后不自觉地带着悲音,也是把自己带进去了。

羽冰落摆摆手让她坐下,沉思片刻:“竟有这个缘故,既如此,你本来也没有徒弟,倒也两全,甚好。”

百萧称是后,一时静默无言,羽冰落刚开始正低头看册子,突然开口来了句:“你师傅,好歹留下了一丝血脉。”她突然一感叹,把百萧吓了一跳,愣了一会,措好辞。看向羽冰落谦虚地说:“多谢尊神关心,师傅能有血脉传承,臣与师兄万分欣喜,只希望能护师弟一生安康顺遂,也不负师傅教导之恩。”

羽冰落轻笑,“缙绤先神为神界捐躯,为后人所赞,其子如今在神育堂修习,日后也定会如其父一样有出息。”她紧紧盯着百萧,百萧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羽冰落已不想说下去,称尚有公文要批阅,受礼离去。

她走后,百萧才起身,松了口气,随行的亲兵头领走进去请示:“禀大祭司,尊神已回,还有什么指示?”

“这祭坛上上下下的也打点地差不多了,先回去吧。”想起刚才羽冰落的眼神和话,似乎意有所指,想是知道了什么。可若是她真知道实情又怎么可能放任下去,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但愿,是她多想了。

……

出了祭坛往东就是神宫东门,羽冰落骑在马上,思绪完全是飞走了。

怎么会呢,难不成当初是她想多了吗?若真是她想多了,倒说得通;若是真如她所想,那……

她冷笑一声。

什么情深义重,心也不知道拆成了多少份分给别人。

她突然低声说了句:“父神待母后,可真好啊。”

但也因为这份情,又闹了多大的事端。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祭剑大会 永世钟敲响四下,子时进半,祭剑大会,从此时已经开始了。汉白玉水潭的水刚好满了,水神却没用这水布雨,永世柱的龙头也不吐水了。神城灯火通明,清晰可见从天上地下漫出的五彩之气,聚合在一起,映照出的天竟如黎明日生般光亮,这便是神息了。

神息幻生于神人神领羽化之后,半生于天地,半生于神首。与圣灵石、举世剑同为神界之骨。每日子时生丑时散,每六百年一大盛,故设祭剑大会,既奉举世剑,又吸神息气。

吸神息者,化之,法力大涨,去浊清心,名为沐灵。

安祁旭刚收拾好出门,正好碰上潭泀去找他和林逸,相互打了招呼问了别人都在哪,就往那处去了。

湖旁的一个大亭子中,除林、潭二人,都在这了,或站或坐。

“今你倒是起晚了,咱们可都坐好半天了。”孟尧渊接过神侍刚倒的茶,转头递向安祁旭。安祁旭立马接下,回道:“看书看晚了,睡了不过两刻就起身了。”

还欲问些什么,就听见那边刚到正倚着柱子的潭泀嗤嗤笑道:“他那个屋里,旁的没有,尽是些书和字画。也不知为何如此爱书,也不怕读傻了。”说完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后悔地往江奕那看,好在他并没有什么表示,才放下心。

安祁旭无奈地笑笑,提醒他们:“咱们去找崇泽掌座吧,他不还说让我们跟他一块沐灵吗?也快到子时了,去晚了可不好。”

孟尧渊走在他旁边,在一处这几天,他知道安祁旭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就没有宽慰她,反而说道:“我倒想看几本书,可你知道我对凡间的书不甚了解,你借我几本吧”

安祁旭有些惊异地看向他,他本以为孟尧渊跟其他人一样,不喜诗书之类的,同时又有些遇到同道中人的欢喜。想着他应是从没有看过凡间的书,“你应当不喜看大学问的书吧,我屋里有几本《诗经》,等回来拿与你。你且看着,看完再找我。”

两人虽相识的晚,但经此一事,感情深厚亦甚于旁人。

……

眼看子时过半,本正在打坐吸食神息的羽冰落睁开眼,把神息化为法力,就站起身来。“才半个时辰,尊神不再吸一些?”见羽冰落摇摇头,又说嘴干,忙倒了杯茶递过去。

“也不是从前那般急于求成了,修习,还是徐徐图之为好。”她继位不过数百年,帝灵术却已修完一重了,还是不宜操之过急。

她站在阁顶,神息映得下面的溪面如同五彩宝镜一样,老槐树叶摇摇摆摆地坠下来,打破了镜面,片刻又恢复原样。

羽冰落突然兴致大发,直接从阁顶飞了下去,召出一把长剑当即舞了起来。

不似以往上阵杀敌那样杀气腾腾,偏带有轻舞疾舞之感,意在舒展身体。一击一收之间,利落干脆,绝不是寻常“花拳绣腿”可比。

最后一招‘百鲤过江’,虽未以法力幻出百剑,仍清晰可见百道气流向前奔涌。

转身,松手,剑径直插到不远处假山的空洞里,羽冰落亦是额头上薄薄的细汗,掏出手帕擦擦,懒懒地走到亭中坐下,“,没意思,无趣极了。”

“尊神,可要传膳?”知道他她尚未用饭,又舞了这会子剑,便先摆了两盘点心,很是精致,留有余热。

“传吧,就在这用。”亭中虽多人掌灯,仍有些昏暗,若沁派人在亭壁挂上夜明珠,顿时亭中亮如白昼。羽冰落拿起一本凡书《战册注》开始看,嘴中不时还吐出几个字来。

不多时,近十个灵人提着食盒过来,一样样的摆在羽冰落面前。荷叶状的碧玉大碗,中间隔开,各盛着山药肉糜粥和百合燕窝羹。山药切丁,配上猪肉糜和碾得半碎的糯米熬煮,再配上少许山菌、豆干,同样切丁。等煮好时再将葱、姜一类作料夹去,倒上香油。相比之下,倒比百合燕窝羹更吸引人。八格盒放着各色面皮包子和精致酱菜,以蔬菜汁和面的包子做的小巧,下面还印上花样子,尤其巧妙。

“禀尊神,幻尊在外求见。”羽冰落还没摸到筷子,有些惊讶,“让她进来……若沁,加副碗筷。”

玥娑本在远处,远远地望见灵人提着食盒往归羽阁走去,知道叫不住她们,只好加快步子。好不容易进了归羽阁,直接小跑到她面前,好歹行了一礼,坐在对面,佯装生气道:“姐姐用膳也不叫我,哼。”

知道她的意思,羽冰落如她所愿,笑着赔不是:“本以为你不会起的,是我的不是。”

“今日可是祭剑大会,神息最多的时候,我当然要起来看看了……嗯,这丸子真好吃。”玥娑如愿的夹起一个翡翠含朱丸子,吃下后又想夹第二个,依旧夹不住。这丸子以艾草和糯米粉,内包豆沙。蒸熟后,色泽翠中透红,闻之清香无比,食之甜而不腻、清而不苦。

羽冰落拿着公筷,把玥娑想要的丸子夹给她,“你,可沐灵了?”她的头低下,语气如常,看不清神情。

玥娑支吾了半天,还是只能说没有。她本以为羽冰落会责骂她几句的,谁知羽冰落却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分外温柔地说:“不沐也罢,咱们玥儿便是一丝法术也不通,又有谁敢说不成。”玥娑听之,又展笑颜,只说姐姐待她好。羽冰落又劝道:“但你也要学学怎样理事了,现在神宫内务我尚可帮你,可你也终归要自己当家做主的。便听姐姐一言,多少学些。”

玥娑如今也有五万余岁,虽生得一副小女儿之态,却也不是不懂人事。知道羽冰落话中的意思,脸通红。且羽冰落语气如春水细流,温和却也不容拒绝,她便只有喏喏称是的份了。

羽冰落很是满意,眉梢也带有喜色,如初升朝阳落至柳叶尖,温润万分,不似平常尊神做派,倒真是一个疼爱妹妹的善姊。

……

将近丑时,换上祭袍的百萧站在祭剑室门口,暗自算着时间。“尊神到。”百萧错愕,尊神?她怎么来了。匆忙转身行礼,“参见尊神。”

“祭剑此等大事,本尊应当陪祭。”她抬手将百萧虚扶起来。神侍提灯围拥,祭剑室门两侧又摆着两颗夜明珠,竟不必日出暗多少了。羽冰落站在众人之首,端正持重。

她今日穿着比朝服更加繁琐,上穿鸦青金丝龙纹凤形上褂,下衬青灰色底裙,腰系五色纹玉带,外披玄色广袖外袍,九条神兽灵带缝在外袍上,已是拖在地上。

又配着玉佩、香囊、各色绶带,下踩玄朱两色嵌玉履。满头珠翠下的银丝只有一两缕,显得脖子细长,有受压迫之感。

转眼丑时到,百萧向羽冰落行了一礼后往祭剑室去。丑时神息散去,举世剑以为旧主遇难,异常躁动。执剑大祭司必以真元守剑直到午时祭礼,以保证祭礼不出差错。

虽是祭剑大会此等盛世,公务却也必要处理的。羽冰落堪堪批完公文,“最近青龙军和极西寒川还安稳吧。”“尊神放心,左副参与十名灵人共同管理,青龙军无任何差池。”若沁为羽冰落捏肩,嘱咐旁人把屋里的灯灭掉一些,让羽冰落歇歇。

“那便好,如今倒没有什么可用之人,青龙神君的位置只能空着了。”神界的现状,还只是差强人意罢了。

……

等了许久,已是凡间盛夏,神界午时将至。

安祁旭一行来到祭坛。寻了个靠后的位置,正叙着话,突然乐声响起,不知谁低声说了句:“是妖王到了。”纷纷站好,恭候妖王大驾。神城门大开,神华官道上无一神民,只留下昭元军巡逻。他界君主及官员行至神城外十里,换坐神界所备马车。

率先进城的是妖王的马车,随行的有五位大臣、数名宫婢、侍卫。宫口立一大鼓,妖王到时敲响,礼炮点燃共二十一发,妖王也到了祭坛门口,灵人上前行礼接待:“恭迎妖王驾临,请前往祭坛。”

妖界宫婢打开车门,便出来一个男子。只见那男子身材高挑,却不似武将孔武健壮,也不似书生文弱儒雅,便是一副样貌如兰花灵巧之柔态,又举止如劲竹便笔挺,不像小倌那样太过阴柔。这便是妖王陵淇了。

身穿绛紫色缎织蟒纹袍,深蓝色玉佩按照妖界礼节系在衣服左胸的盘扣上。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噙笑,更显容颜艳甚女流。还是平易中透露出的君主气势将那份艳丽冲淡了些。

灵人虽无职,却是神界命脉之一。陵淇便有些热络地点头说了声好,后面官员宫侍更是以礼相待。妖王及五位官员进了祭坛,而宫婢、侍卫则被带到了别处。

其他几界也都前后脚到了,要数阵仗,当是蛇界最大。蛇界原属妖界一族,上古五色灵蛇族长共同掌事。

昔年妖界政变,新秀紫蛇之首北灏为妖王陵淇立下奇功,又暗中与神界大公主(羽冰落)结盟,水涨船高,自请脱离妖界自成一界。妖王与其他族族长、官员商讨后同意。神界特将昆仑山周围方圆千里土地赠与蛇界,蛇界自然为神界看守昆仑山。

一族转界,是莫大的喜事,紫蛇族长理应任君主之位。又因蛇界虽称界,比之其余几界差了几等,君王只能称首领。蛇界共来了一个首领五个族长,皆坐车,又有随行若干,虽马车不如别界华丽,却是人数最多的一个阵仗。

……

因别界宾客到来,祭坛严肃了许多,连小声谈论的声音也没有。一声唱词突兀而起:“尊神到。”一时间,众人皆下跪参拜,连平日里不把礼节放在心上的玥娑也毕恭毕敬地下跪。

“参见尊神。”各人按各自礼数参拜。神、冥加上被封印的魔界礼节与凡间相同。而妖、蛇则不同,双膝跪地,双臂交错,落于左右肩上,垂首相拜。

安祁旭随着众人一同拜,一同起。所持之态恭敬儒雅,毫不露怯,大器早成。

钟声、鼓声一齐敲响,午时已至,祭礼开始。除羽冰落外无人不跪,只听若沁朗声道:“请剑。”剑室门大敞,百萧双手捧着举世剑出来。

举世剑,上古时期神人首领分五界、清天地所用之神器。此剑长三尺,通身呈玄色,乃是神人首领化生时所伴玄晶铸造。《六界通史》中《物经》首页便有云:“玄晶,生于昆仑中峰之顶。威力无穷,可吸污浊之气,破天中空,破山成尘。此物玄黑无比,光下呈五彩,更甚于玉,是以名为玄晶也。”

又有《神首传》所云:“神首所持举世剑,虽其貌不扬,贵在应天而生,与神首同为天地首生之人物。破一世为天、凡二界,清天地污浊。故举世剑为创世来首神器也。”

百萧双手捧着举世剑,步步郑重,行至羽冰落面前,“请尊神奉剑。”只见羽冰落径直跪下,双手上举,接过举世剑,随后又站起来。百萧退到一旁跪下,给羽冰落让道,她脸色有些苍白,后面神侍见机地以身体在后面支撑她,她才不至于左右摇晃。

而羽冰落已经往祭坛走去,登上祭坛。跪在案前,将举世剑放在案上玉盘里,玉盘长六尺,可将整剑连穗一齐平放。“理穗。”灵人捧着盛着昆仑山中峰雪水的玉盆、云锦丝帕。羽冰落净手,擦干,然后伸向剑穗。

剑穗相传是神首亲手所做,取朱雀翅毛、青龙嫩麟、白虎毛、玄武蜕皮,并饕餮、混沌、梼杌、穷奇毛各三根。

羽冰落指间泛光,轻轻理着剑穗,而若沁也同时拿起一旁小桌上一本写着理穗册,打开朗声道:

“神剑配穗,不应染尘;神首着穗,尊神理穗。感其恩惠,思其功德,承其泽嗣,续其千昌。理六界之杂乱,此为一礼成。”直到剑穗上的每一处都触摸到为止。

灵人又立马递过盛着昆仑山中峰雪水的玉壶,羽冰落将剑放到香案前的斜架上,接过玉壶。若沁一声“清鞘”,她就将玉壶里的水往剑鞘上倒。若沁再换一本清鞘册:

“神剑一鞘,自亡不出;鞘染纤尘,尊神清鞘。感其恩惠,思其功德,承其泽嗣,续其千昌。清六界之污浊,此为一礼成。”羽冰落再举剑,灵人撤香案。

羽冰落站起,向前两步,只听若沁朗声说:“献祭。”然后她也俯身参拜,全祭坛只有羽冰落还是仰着头的了。羽冰落将剑郑重地放到祭台上,然后扑通一声跪下。紧接着就只能听到她庄重又威严十足的声音:

“神首佩剑,六界传唱;万世流传,永世传芳。祈界五谷丰登,万民安居乐业;祈界万众一心,共创盛世太平。”

“祈界万众一心,共创盛世太平。”按照事先交代好的,众人一齐发声。

她站起,转身,无一点错处。若沁也站起来:“礼成。”

……

祭礼过后是宴席,尊神、幻尊、神领及城、岛主和别界宾客在议事殿主殿坐,可看歌舞。神官在左偏殿坐,而安祁旭等人就只能坐在右偏殿,两偏殿皆不能看歌舞,只能听到主殿里的乐器和说话之声。

羽冰落坐在高座上,浅笑着与别界宾客客套。无非是他们东拉西扯些好事,又表达自己对羽冰落绝对地臣服。

“今日到访神界,只见一片向荣之景,全然一番新象,比之您初登大宝时更甚。可想是您治理有方,各位神领殚精竭力。”北灏上举酒樽,向羽冰落敬酒贺喜,一副心悦诚服之态。

又有冥王酆予附和:“仰仗尊神、各位神领忧心劳力,神界内忧外患皆除,六界自然是蒸蒸日上、安居乐业。”殿中一时之间,无论是哪界人都跟着应和。羽冰落笑着摇头推辞一番,大家一起共饮了一杯。

这边云林之城城主小孙女黎忆云因年纪、身量尚小,甜言哄了正殿门口的神侍,在门口呆了半天。因在云林之城生活,她耳鼻两识甚好,听了冥王、蛇界首领的话,回到右偏殿跟安祁旭等人学了一遍。

“生怕尊神不记得他们似的,这样上赶着……嗯……阿谀奉承。”孟尧渊不耐地低声低估了几句,身旁的容夜连忙拍拍他,靠近低声说:“孟兄可不能这样说,小心被听到。”

“怕什么,主殿那样吵闹我们尚不能听到,更别说如此。”“可尊神也的确当得起这些赞誉,又怎么能算阿谀奉承,你也太过义愤填膺了。”

安祁旭听到这样嘴毒,又想到他应该想表达的意思要比这轻许多,不免失笑,又为他担心起来。“你如今只在我们面前说说便罢了,可不能在外面说,方知祸从口出。”

一下子,孟尧渊只能喏喏称是。孟惜澜和黎忆云看着,相视后大笑起来,黎忆云直接笑倒孟惜澜怀中,两人互相扶着对方。众人不解,立马问她们笑什么,只见黎忆云指着孟尧渊调侃:“阿渊表哥,总算有能降住你的人了,我只当你是个大魔头,无人能欺了呢。”

孟惜澜更是朝安祁旭一拜,“我今天要替家中爹娘谢过安大哥,让我哥哥收敛一点。”

安祁旭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笑道:“这也好说,常言道‘担君之忧,食君之禄’姑娘既替了令尊谢了我,我便也不讲那些虚话,不如也替令尊将我应得的黄白物一并给了吧。”

众人又笑了一通,方罢。

宴席过后,歌舞皆散。别界宾客也离开自界将近三个月了。不好再留,拜别羽冰落,乘车归去。

此外,妖王除了奉给神界和羽冰落的献礼之外,又留了一些妖界的新鲜物件送给玥娑。

此事,除却妖王及其亲近大臣和羽冰落、玥娑知晓之外,再无他人得知。

祭剑大会过后,神界再度宁静下来。因是第一次参加祭剑大会,分外兴奋,加上沐灵又吸了不少的神息。神育堂的众人更加奋力修习。不过两天,就将吸食的神息化解开,真正成为自己的法力了。

崇泽觉得,只在神宫里修炼未免太过单一,也见识不到什么。向羽冰落请命,带他们去其他的二城一岛修习。羽冰落深知其中好处,没有不准的,立即下令通知各城主、岛主,让他们准备好一切,听从崇泽安排。

这事报到神育堂时,同时通令也传到了二城一岛。

神育堂本正上着文史课,一听这事,几个昏昏欲睡的人顿时精神了。皋离却不让走,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直到他们一个个全部回答完才笑笑让他们回去收拾东西。

回到院子后就喂鱼的孟尧渊,看到出去的安祁旭回来而且急急忙忙地往屋子走去,自己也跟上去,说道:“午时走,还有一刻钟呢,咱们先去尚食府看看有什么吃食,吃过饭再收拾也不急。”

“我已向掌座请示,回家一趟。到时直接跟你们在神宫口汇合。”安祁旭与屋里给他收拾东西的神侍说了声谢,随意装了几套衣服和一些书。拉着孟尧渊出来,笑道:“要不你跟我一起?”

本来听他说要回家,孟尧渊还有些沮丧,一听这话,立马嬉皮笑脸地回他:“成呀,我听说大祭司新收了两个徒弟,正好见见。”说罢,他让安祁旭等着他,就回屋收拾东西了。

……

两人先去找崇泽请示,崇泽同意后,又找了一个神侍去跟孟惜澜说一声,便放学下来,一同走了。

到了祭司街,就有巡街的亲兵相迎,“少爷回来了,这可不巧,大祭司去凡间视察了,最起码要两个时辰。”

“啊?可真不巧,我也只能在家待一刻呢。”与他随便说了两句,便拉着孟尧渊走了,府门口家丁见安祁旭回来,忙喜笑颜开的迎他俩进去。

清棠、明芝、秋玉、兰英都在前院正厅里理事说话,不敢多扰,进去打个照面,就带着孟尧渊往后院去了。“你这院里还有人放风筝呢。

”顺着他说的看去,果真天上飘着一个花风筝,可这府里的下人断然不会做这事的,“想必就是我那两个师侄了。”

……

……

注《神首传》:记载神首事迹之书。

章节目录 第九章 云林之城(一)含小番外 一阵大风吹过,将风筝线给吹断了。安祁旭直接飞过去拽住了风筝,飞到二人面前。把两个女孩子吓了一跳,两个女孩子穿着一样的衣服,只是上面绣着不同的花。

如其名字一样,绣着各自的花。这便是百萧新徒:杨书芙、杨书茉。两人是双胞胎姐妹,眉眼处有些许相像。

两人先是被突然出现的安祁旭吓了一跳,细细一看,原来是个俊俏的小公子。

安祁旭不知觉又长大了些,色如松上雪,眼若明月辉。他常年修习,更显得他如劲竹般笔挺,行动干脆利落。嘴角噙着笑,配上向下照的阳光,如梦似幻。两姐妹见他一手拿着风筝,另一只手拿着箫,心中立马明白了,纷纷跪下行参拜大礼,姐姐书芙说道:“初见师叔,不知礼数,望师叔莫怪。”

除了下人犯错时,他那里受过这等大礼,可初次见面,这也是应有的礼数。“起来吧。”转头向站在不远处看戏状的孟尧渊笑道:“看够了?快过来,见见我这两个师侄。”

孟尧渊闻言走过来,安祁旭向两姐妹介绍,“这是圣灵岛孟岛主之子孟尧渊……这是……”他发愣,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两个的名字呢。两姐妹立马接了他的话茬,“杨书芙(杨书茉)拜见公子。”

安祁旭招来一个小侍女,让她去厨房传饭到墨韵轩,顺便去请清棠四人,就携着其他三人走了。到了墨韵轩,两个兰早候着了,收拾出正厅。摆了瓜果点心。

安祁旭叫了文兰出来,让她去库房挑两份礼物,送给两姐妹。又有侍女来报,说清棠四人已经在前院吃过了,就不来了。

厨房送饭过来,他见到送饭的侍女,摆出一道五珍鹌鹑汤笑道:“我在神宫就想着胡厨娘烧的五珍鹌鹑汤呢,果真送来了。”

侍女笑道:“咱们的胡厨娘说了,少爷这次回来再走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回来呢,特地新做的。可惜时间不够,不如以前炖的入味。”

安祁旭笑笑,使了个眼神给梦兰,后者会意,去屋里拿了几两银子,跟着侍女一块出去,递上去,“这些钱,是我们少爷请厨房里的各位喝茶,辛苦了。”推辞了一番,还是接过去了。

孟尧渊尝了一口五珍鹌鹑汤,大赞道:“当真不错,怎么做的?”这鹌鹑皮吃着弹性十足,肉却软烂几乎是入口即化,汤也比寻常的要香的多。梦兰回他:“五珍取酸笋、菌子、莲子和鸡鸭肉糜,用鹌鹑炸的油炒香后塞到处理好的鹌鹑里,先蒸后炸,再放到人参鹌鹑汤里炖就成了。”几个人说说笑笑,很是开心。杨家姐妹也很是健谈,说话有理有据,进退有度。

到走时,清棠四人和杨家姐妹一起相送。两人到了神宫门,崇泽也带着其他人过来了,见他俩也到了,就让人去牵马,说不再耽误,即刻就走。安祁旭问了潭泀,才知道要去云林之城。

据她所说,云林之城的特点就是云、林、云雾散,以及城主的独子与他妻子的传奇故事。

云,就是云雾缭绕着整个城池,但创城之后黎氏得一宝,可将云雾逼至城外,故而城外十里之内也是云雾最盛的地段。

林,就是因为云林之城原先本是一片森林,以前的黎氏一族经尊神同意后来此开辟新城,但有的树黎氏一族觉得砍掉太可惜,就留了下来。后来又在大一些的在上面造了房子,看上去倒新奇。

云雾散,是云林之城的特色,也是神界的名茶之一,因为喝过之后觉得心下舒畅,感觉周身云雾散尽,故称为云雾散。

至于城主的独子与他妻子的传奇故事嘛,去说书的那里应该知道。不过作为内部人员,黎忆云又说了一遍。

城主黎宏煜有一妻,生下一子后再不能有孕,这个小少爷黎平研自幼被宠上了天。

七万岁那年娶一妻颜熙,夫妻如胶似漆,城主要退位给他,可他嫌城主事务繁忙,便不能与妻子整天腻在一起,便称自己无能,不配做城主。

城主又怎会不知道他心里想法,怒道:

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已无脸去面对祠堂里的祖宗,你还不成器,你不不愿意做城主吗,好,你能使我黎氏一族子孙再度繁盛,我便不让你做城主。

结果这位少爷十分争气,他与他妻子一共生了三个儿子五个女儿。黎忆云就是他们最小的女儿,今年一百五十岁,是神育堂最小的弟子,模样也最小,就八九岁的样子。

一群人走在雾里,都看不清人。崇泽给每人一粒丹药,吃下去竟然立马眼前一片清晰,半分云雾不见。

此丹药叫回清丹,取三分云雾散、一分绕梁草、六分回清花所做,食之不受云雾影响,仿佛眼前云雾尽散一般。

城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后面跟着一群人。那男人约摸四五十岁,身穿鸦色云锦衣袍,上面用金丝绣着松鹤延年,腰上束着墨绿镶玉腰带,带上系着一枚深紫色玉佩。后面跟着一群人,想必他就是城主黎宏煜了。见到他们来立马朝崇泽作揖笑道:“诸位一路赶来必定劳累,先进城吧。”

崇泽也是回礼:“有劳大人。”

“祖父,爹爹呢?”注意到自家爹爹不在人群中的黎忆云走到黎宏煜低声问到。城主大人手抖了一下,脸也变黑了。

“你娘前几天说嘴馋,你爹便带她去凡间逛逛。”想到如此不争气的儿子,黎宏煜眉毛都扭在一块。又对小孙女安慰道:“我已传信个他俩,他们说明天回来,想必他们也定是想你的。”

“还是祖父待我好,等爹爹娘亲回来后,我一定帮祖父出气,问他们要多多的礼物。”黎忆云捏着他的脸,眼睛里闪着光。

“你这小滑头。”黎宏煜反过来捏捏她的鼻子,他平日里最为严肃,偏对这个小孙女疼爱非常。

一群人来到了城主府,便被请到正厅,厅里正前方的站着一名妇人,见人来到,连忙起身行礼。

那妇人一身暗红色锦衣,梳着高高的凌云髻,脸色红润,只眼底的细纹暴露了年龄。他身后还站了三男四女,最大的约有二十岁,小的也与安祁旭差不多大小。妇人上前,他们便站在妇人后面低头不语。

黎宏煜将黎忆云放下,向崇泽介绍:“这是拙荆白淑,后面这是小儿的几个子嗣。”崇泽点头示意说几句客套话,带着众弟子坐下。

“自从得到掌座的消息后,下官就派人将月楼收拾出住处了。可月楼从未有人住过,收拾的有些简陋,若有不妥之处大人可以派人与我说。”黎宏煜捏着胡须呵呵笑道,可很明显前面半句才是他想说的重点。

崇泽为官数年,自然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有劳城主费心。咱们同为神领,自然要尽心竭力,方不负尊神赏识。”他这话看似前言不搭后语,不过城主已经听懂了,笑着朝他敬茶。

其他弟子都百无聊赖地互相挤眉弄眼,唯安祁旭仔细听着上头的两位打擂台,想了一会才明白其中玄机,不免觉得好笑,书中都说做官的人心思缜密,他也是见识了。

要知这本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成的,他也该学着点。

上面的人也算是说完了话,由黎宏煜亲自带着他们去月楼。

月楼建于云雾迷林旁,都在云林之城外雾最盛的一带,月楼高耸入云,有“望树其如渺草资,观月形似相伴时。”之名,故称‘月楼’。

云雾迷林是孟氏一族在开拓云林之城时留下来的,他们舍不得砍下来的奇树,便将其移在城旁。

为了美观,他们将树放的很有规则,从上面往下看的时候,整个林子就像一只九尾凤凰,虽为树林,但若是稍稍偏了方向,便是另一条路了。

因其高深莫测,普通人是不能去的。

安祁旭曾看过画卷,感叹前人心思之巧,今日一见,也满了心愿。若平视之下,倒不觉有什么稀奇。

但听着这里的蝉鸣鸟叫,闻着这里处处生香,不同的花草树木的香味糅合在一起也不觉得别扭。

这边安祁旭还欣赏着云雾迷林,那边崇泽已经把黎宏煜送走了。回过来看弟子门,见他们一心只想着云雾迷林,想着回清丹的药效足足一个时辰,先让他们逛逛也无妨。

“月楼二三两层你们随便挑着住,可随便逛逛,不得进入云雾迷林。逛够凡时一个时辰回房。”

……

……

望树其如渺草资,

观月形似相伴时。

楼高百尺无处顾,

心丹一片明月知。

羽冰落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方丝帕,上面写着这首诗,是她父神羽琮字迹。她想到曾经听的那个故事:

“要是咱的孩子也像太子孝顺就好了,我家那小子都快把我气死了,恐怕我这辈子都吃不上他一口饭了。”酒桌之上毫无禁忌,三两大汉坐在一处,谈论着刚刚传出来的那首诗。

旁边的人又喝了一口酒,啧了一声:“你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就是给你写了诗,你有那个本事看嘛。”哄堂大笑,他们说着粗陋无比的酒话,笑着,其实每个人都在想:太子才德兼备,他们的日子会更好些吧。

而另一边,这个被人称赞的太子羽琮却偷偷来了一处无人之地,进了一个屋舍。屋内正坐着一个女子,一脸笑意地看他。

这女子样貌极好,恐神界之中无人能抵:一双情目含媚意,唇噙浅笑似新桃。眉梢轻挑胜柳叶,面比百花花应羞。

她不故意捏态,已是娇媚无双,更不用说她面对羽琮的那副女孩之状,看的人心醉。

羽琮唤她歆儿,再加上这副样貌,她定是被誉为神界首姝的柳歆了。

他走到她身边,将一直藏在袖子里的丝帕塞到她手里,上面赫然就是前面被人谈论的那首诗,他握住她的手,解释道:“这首诗其实是写于你的,只不过被人看到了,我只好说是思念父神母后的。”

“我知道。”柳歆含情望他,笑着道:“太子的丹心一片,民女晓得。”她眉梢似含情意,更似有光。

羽琮被她的话宽解了,握着她手更不愿放下了。

他递给她一块绯色姣丝坠,“这是魔界上贡给母后的,我拿我的那个玄色的偷换了,你收着。”

……

……

羽冰落拿着这丝帕又看了一眼,低声笑了起来,笑罢才说:“当初因为这首诗,父神得了众人爱戴,现在看来,真是不值。”

她看向一旁刚被她撂那的《诗经》,又看看现在手里的《贤集》。想了想,还是把《诗经》拿了回来。

……

……

注:①姣丝:魔界一山名丝山,所产之玉与旁不同:玉呈丝状,极细且坚。因稀少难见,故在六界富有盛名,有魔界首玉之称。其名本应唤珓丝,因避讳尊神名,改称姣丝。

②《贤集》:为神界一学者所着,记载六界明君贤士有名之事,旨在教导众人学习其气度做法。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云林之城(二) 众人欣喜不已,连忙作揖道谢,如同商量了似的一起往月楼走去。众人跑到顶楼,打开窗户,就被眼前的的景象震慑到了:正前方的树林正好是一个九尾凤凰,分毫不差,比画卷上的更加让人觉着惊艳一些,再往前有一条河,直往西流。

河东尽是山脉,将云林之城包围住。据潭泀所说,从这一直向东,便是东极山脉,那的山更高,是他父亲白虎神君潭辕的白虎军镇守之地。

说到父亲,他面上尽是骄傲与孺慕。潭辕同朱雀神君林柯十万岁接任白虎神君,是少有的年轻高位神领。说到潭辕,就不得不说白虎神君遗孀江妤了。

爹娘早逝,她独自一人领着幼弟讨生活,最后现在的白虎神君上任,她误打误撞就成了那里的下人。

要说缘分是真妙,一个下人竟被神君潭辕看上了,还在早议上请老尊神赐婚。老尊神和一部分人不同意,最后是羽冰落极其党羽进言,促成了这段姻缘。

可惜,好景不长,她怀孕时正当羽冰落夺权之际,潭辕一直跟着羽冰落出生入死,她担惊受怕,伤了身子。后又因听到潭辕在战场死生不明的消息,早产加难产,生下潭泀就去世了。

“走吧,回房打坐。”凡间一个时辰将至,一直坐着的江奕站起走到潭泀旁边,想要把他带走。潭泀赔笑到:“舅舅,好舅舅,我不想回去,反正掌座也不会怪罪的。”江奕听他这话,皱眉,本欲拽他离去,可见他笑的灿烂,不由愣住。

他的眼最像姐姐,尤其笑的时候。一想到他是姐姐唯一的子嗣,他的心就软下了,就想同意。

他还没说话,安祁旭早看出来了,指着潭泀笑道:“上次你不顾掌座嘱咐,偷偷跑到礼乐司看舞姬排练,被罚了两天不许吃饭,还不长教训。再说了,你不想打坐就睡觉,多多少少也能长点法力。你上次不还说要与林逸一决高下吗,他回去打坐,你果真不去?”

说完,他朝林逸眨眨眼。林逸会意,上前帮着他说了一大摞子话。

潭泀听他提到比试的事,一下急了,直接拉着江奕就下楼。林逸与安祁旭交换一个眼神,也一起下去了。

崇泽算着回清丹的药效过去了,叫了众人下来。“回清丹的药效已经过了,现在外面大雾弥漫。到云林之城的第一课便是:‘眼不可观,耳鼻可辨’。”

他见众人疑惑,解释道:“这样大的雾,自然看不见眼前物。你们要用耳鼻去分辨眼前物,虽说有回清丹,亦可以用法力感知。可若没了回清丹,你们难道在作战时还能分出法力来感知吗。”使了个眼神,守门的立马将门打开。

安祁旭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崇泽施法移出月楼。外面云雾缭绕,没有人敢动一下,生怕撞到别人。里面又传出来崇泽的声音:“黎忆云,你祖父与我说你是会这个的,你就好好教他们,我自有奖励。”

黎忆云笑着答应了,对众人说:“万事万物,皆有声音气味。当我们的耳朵能很准确的听到什么东西在那个方向,离自己有多远。鼻子能闻到那是什么东西的时候,我们的心里就会有一个像地图的画面。就像有蝉的地方就有树,有鱼的地方就有水。我以前好玩,偷学了这个东西,就贵在耐、坚两字上,你们先试试。”众人听她这样说,细心琢磨她的话,慢慢走了起来。

虽过程艰辛了点,但结果很好,他们已经全部可以达到崇泽的要求了。崇泽欣喜之余,派人摆了一桌好菜,说是犒劳他们。

云林之城的好菜大多也与雾有关,名字也取得雅。一道雾阁探花,用萝卜雕成的小楼,放着各种蔬果雕成的花,吃的时候沾上酱料,开胃爽口。这也不是最新奇的,最妙的是厨子用法术将雾引到菜上,影影绰绰、人夹菜时也不知道夹的是何物。众人尝新鲜,比平日里吃的还多一下。

饭毕,侍女撤菜,又给每个人发了一本书,上面写了‘归云诀’三字。安祁旭知道这是云林之城独有的法术,欢喜地翻看。崇泽清了清嗓,说道:“让你们来这里就是要教一些招式,你们手上书里的招式都是要靠雾才能施展出来,到时考核的时候也差不多就考这些了。屋子里没雾,你们先在这练习一下,不要使用法力。等招式熟练了之后才出去练。”崇泽随意的翻着手上的书,上面有些招式还是他自创的呢,再熟悉不过了。

见众人都自觉地开始看书、比划,崇泽十分欣慰,时不时指点两句,省心省力。这些孩子自从进了神育堂,上进、用功,他也是看在眼里的,他们的前途坦然光明,比他好多了。

待月升星露,他们早就将招式记得滚瓜烂熟了,吃过饭就想回房打坐,崇泽却将他们带到顶楼。

顶楼窗户大开,月亮在远处呆着,星辰相陪,顶楼没有点灯也透着微光。风从四面吹来,将一天的劳累都吹散了。

孟惜澜靠在窗户旁,看着近在咫尺的星星,“掌座,你带我们上顶楼不会是摘星星的吧。”她这样说,却也碰不到星月,神界的日月星辰乃神首归寂时化作,虚幻之光,又怎么能摘到。

崇泽知道她在打趣他,也不回嘴,只是问道:“你们觉得这里,与底下有什么不同?”这话问的蹊跷也简单,潭泀直接抢着答道:“楼上里星星月亮更近些,嗯……还有风,在底下是一丝风也没有的。”崇泽笑笑,说他说的很对:“你们并没有吃回清丹,为什么能看到外面的星月呢?”

“风吹散了呗。”潭泀又回答,举止随意,可见他们这群人私下与崇泽的关系是不错的。

崇泽很开心他又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拍拍他的肩,望着窗外的明月,“你们的招式已经很熟练了,这些招式都与云雾有关,可你们去外面练了一通,并没有用上这最重要的一物。”

一通话把众人说的低头不语,可想了半天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运用云雾。“你们应该听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吧。风与云雾,亦是如此。它既能将云雾吹散,又怎么不可以将他们聚到一起呢。”

他手伸到窗外,单手施法,将一团云化作兰花状,再次施法,一朵兰花又散开,成了许多朵兰花。

这两下像极了《归云诀》里的‘雾归太一’、‘飞雾散叶’两招,众人恍然大悟,都拜谢崇泽指教,并提出要出去练习的请求,被崇泽拒绝:“修习最忌讳操之过急,你们且先回去休息,明天再练也不迟。”众人听他这话说的强势,就依他言回去休息。

……

床帐之内传出女子微弱的呼吸声,猛地急促起来,她醒了。侍女打开床帐,扶她起来,一见她脸上的泪痕顿时慌了,连忙拿起帕子给她擦擦:“夫人怎么又哭了,睡前大夫还说夫人的胎像不稳,不让您多心。”她已比怀孕前还瘦了,脸色苍白,模样却依旧是那个比神界首姝的神后美艳的女子。

“神君那里依旧没有消息,我怎么能不担心。”潭辕这仗打了三天,且不说没有回来,便是连消息都不透出一丝,她传信他似乎也收不到,眼看着她就要生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陪着他。着江妤又要哭,侍女连忙岔开话题:“我扶您出去走走吧,大夫说这样生产时会有力些。”

江妤点点头,由她扶着在外面走了一会,就体力不支地坐下歇息了。突然跑进来一个侍女,神色十分慌张:“不好了夫人,前线传来消息说神君败了,昭元军把咱们府围起来了。”江妤急忙要站起来,肚子却疼了起来,险些倒下,幸好有旁边的侍女扶住。年长些的婆婆一看便知不对劲,扶她进屋后一看,“不好,夫人这是要生了。”

“快出去找大夫、稳婆和几个会法术的人。”这婆婆知道江妤身子不好,要是撑不过去了,有个会法术的人给她渡力就好了。“宋婆婆,昭元军说了,任何人不得进出,咱们闯不出去啊。”

“夫人已经等不及了,我来接生。你找几个人去说,实在不行就硬闯,夫人现在不能没有大夫。”她是会接生的,又找了几个有资历的婆婆与她一块,叫人抬热水过来。

江妤只觉得身子像散架了一样,怎么也使不上力,撕裂的痛让她脑子混沌不堪,“大夫来了吗?”宋婆婆不敢与她说实情,安慰她:“夫人别担心,已经去请了。”

渐渐地,江妤本就使不上力,又想到潭辕曾附在耳旁的那句承诺自己一定回来陪自己生产,又流下泪来,越哭越狠。直到宋婆婆低声一句“见红了”她顿时清醒过来,“宋婆婆,大夫是不是来不了了?”宋婆婆不说话,等同于默认了。

她已经是见红了,若是没有会法术的人来助她,她和孩子都活不成,只听她麻木地说:“把我的肚子剖开,救孩子吧。”一旁侍女都不愿意,还在劝她。她猛地一拍床,声音也大了些:“我是这府里的女主人,是神君夫人,我的命令谁敢不遵。”

她指向不远处剑架上放着的往舍剑,是她不好,一直不愿意学法术,要是她学了,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形了,“就拿那把剑。”

她只来得及听一声孩子啼哭,外面江奕的声音也很虚幻了。她笑了,她拿他送她的剑,救了他们唯一的骨肉。

羽冰落刚看完潭辕传来的信,居思堂就走了进来,眼神闪烁,羽冰落知道他这是有事,直接问他:“何事?”居思堂把门关上,心虚地说:“江夫人,殁了。”

羽冰落不敢置信地站起来,“怎么回事?”居思堂就把昭元军围住神君府,不让人出来,江妤生产没有大夫和会法术的人的事说给她听,羽冰落走进他,质问他:“她生产时你怎么不与我说?”

“这府外都是昭元军,你过去了,不是挑明了你跟白虎神君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吗?”居思堂理直气壮,还觉得这是为她好,“还有给你传消息的人,我都让他们回去了。”羽冰落气急,甩手就要往外面走,他拉住他,“阿落,不能去。那不过是个女人罢了,你这样暴露自己,你这些年的筹谋都白费了。”

羽冰落被他的话惊到了,摆脱他的拉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的话已带上寒意,居思堂不免慌了,连忙解释:“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让你以大局为重,且你现在去也无济于事了,何必呢。”

羽冰落看着这个她教导大的人,她带了他四万多年,怎么把他教成了这个样子。

她转身走过去打开门,“你说得对,那么为了大局,我去助潭辕。”不顾后面居思堂的呼喊,径直走了。

她脑里都是潭辕临走前对她说的,让她务必照看好江妤,是她失信了。她要去前线替下他,好歹,他也要见见自己心爱之人的尸首吧。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云林之城(三) 安祁旭因白日修习不停,回房洗漱一番,拿了本书不过翻了几页就困了,索性熄灯睡觉。

醒时正是夜深,算算,他竟然睡了两个时辰。穿了衣服出去,外面除了守卫、下人再无他人。崇泽并没有下禁令,他出月楼也没有人拦他。外面仍旧云雾缭绕,他想起黎忆云说过从这向西走有一个亭子,亭旁种满了昙花,他虽然看不到,去闻闻花香也是好的。

想着快到了,可他也察觉昙花旁像是站着两个人,还在说话,“果真想着你还是有用的,这不,尊神就把你给我送来了。”他听的不太真切,只听到‘想着你’、‘送来’几个字眼。情意缠绵,声音也是他最熟悉不过的,直接吓得愣在那里。

崇泽竟然在跟别人幽会。他很快了解了这个事情的严重性,逃命一样往回走。后面又传来低语:“尊神这是派我主管考核之事,你莫要胡说。”很不巧他这句话也听到了,这下他直接提起法力飞离这个是非之地。

回到月楼,他强装镇定回自己屋子,拿本书却看不进一个字。心里安抚自己:不过是撞见掌座和欢颜师傅幽会而已,男未婚、女未嫁,又不会杀他灭口。

如此一想,反正掌座没发现,他也不会说出去,也没有什么。他心里纾解,想着还早,又回床上打坐。

天初明时,安祁旭起来,又把隔壁的孟尧渊叫起来,下楼就看见崇泽、欢颜,心中先是心虚、后又想笑。崇泽、欢颜显然不知道昨晚他看到他们幽会的事,只让他们坐。

待人到齐,崇泽说了欢颜的来意。大致意思就是奉尊神羽冰落之命,监察他们修习和处理考核的一应事。安祁旭随着众人一起出去练习,看到崇泽陪着欢颜去找黎城主商量考核之事,安祁旭瞄了一眼轻叹一声。

少时,孟尧渊要与他比划两招,两人面对而站,孟尧渊朝他施一招‘落地生花’,一团雾向他攻来,他轻轻跃起,躲了过去,那团雾砸到地下,迸发出花瓣状。

他也双手结印,一招‘纱拢雾月’使孟尧渊周遭的雾都向他汇聚,成了一个大球,把孟尧渊困了进去,又施法加固。孟尧渊被困了一会,知道安祁旭不会放了他,连忙催动心法,召来了他的法器。

他的法器是一把剑,通体赤红,剑柄上镶着一颗黑色上古宝玉,剑鞘刻有蟒纹,名唤风阳。那风阳剑感应到主人召唤,直接飞过来,破了雾球。孟尧渊手握风阳,笑道:“我这法器虽不如你的寒亦,也算上品了,今日咱俩赛一场。”安祁旭也提起了兴致,单手结印,化成玉扣的寒亦箫又变了回来,落在他手上。

众人听他俩要比试,也不练习了,站到一旁。

孟尧渊率先出招,一招‘飞雾散叶’以手中剑做媒介,威力更盛,眼前雾化作数道雾刺,快速奔向安祁旭。安祁旭先是施法止住,也是一招‘飞雾散叶’,化出的雾刺连带着孟尧渊的一齐射向孟尧渊。

这一招速度更快,孟尧渊只好飞起躲过,再落地时直接近身使剑挽了一个剑花刺过去。安祁旭挡过,后退好几步才使了《归云诀》中威力最大的‘雾爬漫山’,一时间,周遭所有的雾全都被他招来,旁人也有了一丝清明。

少年以箫为凭,头发因打斗变得散乱,他眼中没有一丝畏惧,哪怕被薄雾笼罩着也那样耀眼.招来的雾被他攻了出去,先是成一条龙状,后有成一只展翅翱翔的大鹰,最后又慢慢散开,如海上波浪,直直奔向远方。

他也知道这招威力大,便没有太用力,只发了个虚招,孟尧渊却很吃力地躲过去。他鼻子上微微冒汗,再加上崇泽差不多也快要回来了,就此作罢。

安祁旭心中畅快,孟尧渊也是大笑拉着他说改日再战一次。潭泀、林逸两人围上去,“咱俩早就约定好比试,怎么你俩倒先比上了。哎,林兄,你说他俩谁胜了?”

林逸还没回他,孟惜澜抢答道:“那自然是安祁旭了,咱们用法力感知的都知道,安祁旭最后一招根本没发力,要是发力,哥哥你就该倒下了。”她素来喜欢跟孟尧渊斗嘴,互相拆台,不过兄妹之间大抵也就这般相处的。

孟尧渊敲她的头,一副不愿认这个妹妹一般,痛心疾首地说道:“别人的妹妹一副乖巧模样,偏我这个妹妹,顽劣不堪。”

听他这样说,孟惜澜也是毫不留情地说回去:“哥哥跟着安祁旭果真装了些墨水在肚子里,不过嘛,顽劣不堪这个词妹妹真当不起,哥哥用最合适不过了。”

眼看两人又要展开来舌战一场,安祁旭打圆场:“你们兄妹两个见面就是亲,也不顾有什么人在场,聊得水深火热。”两兄妹顺着他的话同时说道:“谁跟他(她)亲。”说完,还互哼一声,各自走开了。

崇泽、欢颜回来见到的便是众人练习完休息,既不吵闹也不颓废的场面。喜欢的很,细细一问,他们又都能将《归云诀》里的招式熟练运用了。

崇泽的意思是让他们去城中逛逛,欢颜不同意,说这样玩怠了心,不如考核过后再玩。很明显,定然顺着欢颜的意思。不过众人一听到考核过后可以出去玩,已经很开心了,哪里还会得寸进尺。

欢颜见他们开心过了,方说:“明日辰时考核,地点就是云雾迷林里,具体怎么做明日才会说,你们做好准备,但也不要慌张。”

众人听她这样说,更加用功修习。

子时,妖界使者送来妖界百花节的请帖。羽冰落接见使者,称会让幻尊玥娑前去,派执剑大祭司百萧、花神卉熙、六界司处座和妖司处司四人陪同。

妖界百花节定在三月(寅时),想着现在不过子时才至(十二月),就派人收拾出一所宫殿让妖界使者休息,到时跟玥娑一起出发。

一时间,神库中灵人、神侍按规章挑取贺礼。通报所神侍分成四批去那四人处下达尊神命令。

至于玥娑,听说她去了凡间月宫上与掌月使在凡天河钓星鱼,一时是回不来的。“尊神,是派人去将幻尊叫起来见妖界使者吗?

”羽冰落站在玥娑所住的月瑶居门口,月瑶居一片安详,全然没有平时的热闹。

宫殿外种着桃树、梧桐,四周又围着翠竹,宫殿之华,和尊神应住的歀瑄宫比也差不了多少了。

羽冰落暗暗发笑,外面这样,里面却更加华丽,离歀瑄宫又这样近,无论见了再多次他也要感叹一句:真受宠。

听若沁这样说,转头直接往回走了。“你亲自去跟她的侍女说,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又看着她笑道:“知道我要你传达的意思吧?”“尊神心疼幻尊未睡,特地独自接见妖界使者。”羽冰落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深的夜以前太多了,她也从未困过,她过得下去,也只有她可以。

玥娑在月宫受了寒气,自身法力不济,无法自愈。灌了两挤汤药也不见好,想是吸了凡天河的万年寒气。

无奈,只好上报给羽冰落,羽冰落听完,容色大变,立马奔去月瑶居。

羽冰落到了月瑶居,医官跪了七八个,医首颤颤巍巍地请罪:“臣等无能,幻尊受的是万年寒气,只能以法力化散,可幻尊法力不足以化,臣等也无法。”

羽冰落听完并没有说什么,让他们走了。自己则坐在床头,抱起玥娑用法力帮她化散。

羽冰落即位后,不再急于求成,修炼徐徐图之,法力已是醇厚无比。玥娑很快便大汗淋漓,衣服都是湿透了,脑子也清醒了。“洗个澡,睡一觉吧。”芙烟、晴黛连忙扶着玥娑,带去沐浴

少时,玥娑换了干净衣服回来,立马钻进被窝。羽冰落叹了口气,抚摸她的头,“若是不舒服,那百花节也不要去了,好好休息吧。”玥娑听说有百花节,肯定是不依羽冰落的,纠缠了半天,羽冰落无奈只能听她的。

玥娑睡下,连早议也没去,醒后收拾一番,与妖界使者及百萧四人,去往妖界。

黎明时分,神育堂一众人聚齐在云雾迷林。灵人早就到了,也安排好一应事情。

安祁旭站好,灵人的声音他们耳畔适时的响起,“云雾迷林形如九尾凤凰,尾、足、翼和腹各一人,因为这十四个位置距离凤首的距离不同,所以,每条路难易不同。”言下之意就是:路长的麻烦少些,路近的遇到的麻烦多些。

众人听明白之后,灵人便双手结印,低吟法咒,从指尖散出红光,红光越来越盛,只见刹那之间,安祁旭及其他十三人消失不见。

安祁旭进入云雾迷林之后,并没有立刻行动,他靠在树旁,心里打量着该如何走,思来想去,仍是想不明白。一点特征也没有,难不成就是胡乱走,看谁先走到吗?

这番想着,他手上的寒亦却发出极其强烈的光。他早已与寒亦滴血认主,说是心灵相通也不为过。

安祁旭感觉周围不太对劲,寒亦又反应剧烈,安祁旭十分警惕,紧紧握着寒亦,蓄势待发。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云林之城(四) 随着寒亦的光越来越强,,连地面都开始振动起来。“一只、两只、三只,竟有三只。”

安祁旭惊讶之余,三只灵兽已经到了他面前幻化作了人形。为首的是鸷斛灵鸟幻化的女子,身穿绛紫色细纹袍,长眉入鬓,面容姣好,尤其是眼角处各有一颗朱红色的痣,显得人更加的妖娆动人。

在她身后跟着两名男子,分别是兽和禹鹤,戟岇兽下巴到脖子都是黑色纹理,看起来及其瘆人。

禹鹤则看起来一副温文尔雅,穿着洁白羽衣。

安祁旭知晓面前三人的身份,不由得皱眉。虽知道这只是考核,只比些招式不会动真格,但面对眼前三位久经沙场的灵兽还是有些心惊。

那鸷斛不欲与安祁旭多说什么,就要进攻,被禹鹤拦住,禹鹤及他年龄小,怕他心慌,觉得还是跟他说一声为好。

“我等今日奉命考察神育堂弟子,不用法器,不动真元,只要你能与我三人战凡时一刻便算成功。也还请汝也能拼尽全力,不负尊神和掌座的期望。”

安祁旭闻言,手拿寒亦朝她三人作揖,开口道:“请指教。”说罢,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寒亦朝鸷斛就是一击,考核也算是开始了。

鸷斛伸手一挡,又反手一记,掌风吹散了雾,又立刻拢起。

安祁旭虽躲过了一掌,心里按下刚才看到戟岇面容的心惊,默念法咒,一招飞雾散叶让周围的雾化作了叶子尽数向鸷斛飞了过去。鸷斛是圣灵岛灵兽,没见过云林之城的招式,一时不知道如何破解,只好设了结界,显得格外狼狈。

安祁旭与三人对决,逐渐发现一件事。

那三人只要受了他的招式,且回击他时他接下了,三人就会往一个方向走几步,且那个方向他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鼓声,心里就有了数。进攻也愈发快些。

四人愈战愈激烈,他听着鼓声更加清晰洪亮,他心下暗喜,飞身到了树上又一招纱拢雾月。让鸷斛周身的雾将她围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光圈,鸷斛施法打在光圈上,竟反弹到了自己身上。

戟岇兽和禹鹤见状不对,意欲施法,可安祁旭已经占了先机,连续施了两个纱拢雾月将他俩围了起来。

他飞下树,拿起寒亦吹起了曲子,施以加强,那三个光圈越来越坚固。光圈与箫之间仿佛有线牵引着,随着安祁旭一起移动。

安祁旭一边施法,掐算凡时一刻到时,击破光圈。“今日多谢三位前辈指教,只是弟子急于找到凤首,唐突了些,来日若见到三位前辈必当赔礼道歉。”然后向上一跃,飞到了凤首。

安祁旭刚到凤首登记完,江奕和黎忆云几乎是同时一前一后从凤首的一左一右两侧过来。

黎忆云本就在云林之城生活的许多年,对雾也十分熟悉,就算是从来也没有来过云雾迷林,也比安祁旭等人更有优势。

而江奕是向来喜学恶玩的性子,且年纪比安祁旭大,在弟子中也是佼佼者。不过受了点小伤,内息紊乱一些,问题不大。

后面人就开始陆陆续续的来了,人刚到齐,就有灵人端着托盘,上面是回清丹,众人各拿了一个服下。

服下回清丹后,周围的一切全都浮现出来了,众人总算是看到了这神界六绝之一的内部。

在书上看了数遍的云雾迷林,在心里转了无数遍的云雾迷林。待真正看见的时候,脑中只有眼前景。

且不说这里的奇花异草,名树奇葩数不胜数。就单单是这些路,就足于让人敬佩不已。哪怕你法力再强,恐怕也不能在这里为所欲为。

一眼望去,就像是用树围做的一面墙,无一丝破绽。哪怕是这样,从上方看还是一只九尾凤凰,可看出造林者的才能。

在这个地方,看得见与看不见都是一样的。

被灵人了带出了云雾迷林,崇泽、欢颜在外面等候,接过灵人递过的名单,笑着夸了几句,又向灵人作揖,“大人辛苦。”灵人乃神界命脉之一,故有法制:无论官职几品,遇灵人须得行礼,以示尊敬。

神界除尊神一脉外,皆受此法限。

灵人一动不动,毫无情感的回了句:“职责所在,既事毕,灵人须回神界复命。”说罢,全部的灵人都变成一缕烟,朝神城方向飘去,欢颜也跟着一块回去复命。

他们也因灵人的离去变得欢脱,崇泽两人也履行诺言,让他们去城中玩。又因黎城主也要宴请他们,他们把东西收拾好带走,就不必再回月楼了。众人结伴走着,说说笑笑。“还好吧?”说话的是潭泀,他正扶着江奕走在最后,距离众人还有一段距离。

“爹爹早说要给你换一个好一点的法器,你偏不愿,你那剑,也太普通了些。。”

江奕心中发苦,随后又是冷淡,“昔予我使惯了,受伤是因我最近修炼急于求成,以致与人战时气息不稳。”见潭泀虽关心他,眼睛也是不住地前面那伙人看,拍拍他,道:

“你跟他们一块吧,我直接去城主府。”潭泀见他十分坚定,自己本来也就想去前面,就没说什么,跑走了。

到了城主府门口,黎忆云因思念家人,没有与众人出去。

跟着崇泽按规矩拜见了祖父,才发现跟着崇泽不止有他,还有一个十六七的儿郎,看起来极为俊美,又老成冷峻,脸色有些苍白,想是受了伤。

她依稀记得他是潭泀的小舅舅,名唤江奕的,自从见过他,就没有见他说过几句话。

两人一块出来,江奕身形单薄,一脸淡然,仿佛孑然一身,独立在一世。黎忆云突然觉得同情,跟了上去。

江奕察觉到有人跟着他,停下转身看到是黎忆云,刚欲发问,手里就被塞了一个小瓷瓶,只听看上去尚小的黎忆云说道:“好心无别意之举,望君莫辞。”

江奕一看,是于他有益的‘平息丹’,且这人说话如此,他要是不收倒是自己小气了。

欲作揖谢她赠药,却有一个侍女过来说道:“八小姐,少爷和夫人在苍栩斋等你呢。”黎忆云也就跟她走了,此事作罢。

……

……

云林之城与无往城同处神城以东地带,一北一南。

此地傍山依水,风景昳丽,皆因从这往东便是东极山脉,遮住了寒戾苦风,只余下几缕暖风遍吹大地,灵物尽出。

崇泽也带领众人弃了驾马,步行领略这神界的风土人情。

直到夕阳西垂,途经一座巍峨高峰,那山神气缭绕,石阶也是直通山顶,隐隐可以看到灵鸟盘旋其上方。

崇泽走在最前,此时他已停下,众人便都随他一同站立,只听他面对众人说道,“这山顶之上是神兽殿,供奉神兽的地方,也是每个神君上任授受的地方。我也是经过尊神同意才能带你们来的。”他声音洪亮,还带有对这座山的敬畏。

听他如此说,引起一阵骚动。众人早就对神兽殿十分向往,又想到如今还有一颗青龙神珠尚在殿内,心中又是一番云涌。

到了山顶之后,众人才看到神兽殿的真面目。

神兽殿外形倒是和神宫的议事殿差不多,只是外面的四大神兽的雕像比神宫的大了许多,分别由青、白、红、蓝四种上古灵玉所制,因这灵玉于己身大有益处,所以就算是雕雕像用下来的边角料也被众多人抢了许久。

进了主殿,大殿墙壁画着四大神兽为保六界,奋勇牺牲,真身尽毁,精魄化作一颗灵珠的场面。

大殿最前方有四个小一些的神兽玉雕,其心口处有一空,是专门放神兽珠的。其他三个都在其神君手上,只有青龙神珠还在这里放着。

主殿旁边有四个偏殿,一一过去,最中间挂着如今的神君的画像还写着名字的画像,墙前摆一案,上拜一册,上面写着当下神君的名字、生平战绩和功过。

安祁旭又左右视之,各有高架,乘摆历代神君手册。待转至青龙殿时,安祁旭明显的看到了崇泽的脚步一顿,眼神露出可惜,虽又被他立马压下去,但眼神里依旧带有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深邃

也许是心态所致吧,安祁旭就感觉这青龙殿就比其他三个殿冷清了许多,众人也不再窃窃私语了。

青龙殿里青龙神君的画像早已被取下,只有册子里有那原青龙神君的名字——居思堂,功过等事记得也算公正。

也许是尊神羽冰落念旧情,也可能是幻尊玥娑偷偷改了,将他的归灵原因写成寿终正寝,但这不过是骗骗不知情的后人罢了,他尚未至五万岁,又哪来的寿终正寝。

出山于二里处,设一茶亭,说书人仍万年不变地说着距今已有数千万年的保界之传。

“那时六界无论哪一处都是黑暗一片,一时大水淹没了神界城,一时巨石填平了西海洲,神魔妖三界尸骸遍地,凡间里的那些凡人更是险些全部灭尽。”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又道:

“天破了七八十个窟窿,您瞧瞧,这可如何了得。有法力的也想补救呀,去一个死一个,去两个灭一双。就在这危难关头,天地突然明亮起来,如同白昼,您道为何?”

“。原来是四大神兽现世,耗尽肉身精血,补天洞、清六界,这才免了这场灭界之灾啊。这还没完,突然四面八方传出悲吼之声。”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安祁旭暗暗发笑,这说书人真会挑地方停,纵使这个故事他听过不下十遍,经他这一停也不免心焦起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无往城(一) 还没到无往城城口,就看见三个城主都站在那里,叶衡、颜朔两城主都不愿意靠近,又不肯让容城主容敛站在中间,导致他们站的地方让容敛等人站中间也不是,站旁边也不是,只好站在他们后面。

三位城主见众人已到,连忙将他们迎入城,因叶衡、颜朔两人因住处的事又吵了一番,最后只好决定在三城主商讨事务的地方准备住处。

无往城又与云林之城不同,云林之城中林木众生,装饰大多以木为主,而无往城最多的就是玉石,所以这城中的居所大多都带有玉雕。

日光下射,玉石反射出的光晃得人眼疼,与白日里的神城相近,尽显华贵之气。“三步一圭,益华益章。往来盛喜,无往无往。”【注①】

众人打点好后就随着崇泽来到议事厅,三个城主见他们来立马将他们带进来,上茶和点心。

“我等已得尊神指示,晨凌阁已全部打点妥当,不过看着掌座和众弟子赶路疲惫,不如今日先稍作休息,再在这城中四处转转,明日再去晨凌阁也不迟。”颜朔此言,正得众弟子心意,对他的印象也好了许多。

叶衡在一旁不语,虽然这本来就是三人商量好的,但他还是脸沉了下来,但想到崇泽和颜朔同是羽冰落的人,绝不能让他拿着这些事告状,向羽冰落邀功,又硬生生的将脸挂上了一开始的笑容。

崇泽丝毫没有被这位颜城主干扰到,脸上依旧挂着万年不变的微笑,“也好,弟子们应该也累了,就不辜负三位城主的美意了。”

众人听问可以出去玩,心下一喜,尤其是潭泀、孟尧渊,在位子上几乎要跳起来。不过又想到崇泽跟三位城主还在这里,压下心中的欣喜,直起身子向坐在前面的四人作揖。

待三个城主相继离去后,崇泽让众人安静下来,然后才缓缓说道:“今天你们就在城里该吃吃该玩玩,就今天一天时间,于今日亥时之前到此汇集。而后就在晨凌阁闭关修炼一月。”

“什么,一个月?”潭泀叫出声来,不是说好这次历练最多就一个月吗,怎么仅仅这次就要一个月了,开始还以为让他们玩一天是好事呢,原来是给个甜枣再给一棒子。

周围如孟尧渊等素来不羁之人也是点头。

安祁旭观崇泽脸色有变,急忙走到三人前面朝崇泽拱手说道:“掌座一心为我等着想,弟子喜不自胜,又倍感惶恐,恐负尊神、掌座所望,未成大气。”

崇泽恨铁不成钢,后又听安祁旭说的话使他感到十分熨帖,虽知他是要转移他的注意力而说的些客套话,但却是能体察到他的心意的,故顺着他话说下去:

“每日所生神息,皆归于晨凌阁中,你们在晨凌阁修习一月,抵在外面百日。如安祁旭所说,尊神与本座是对你们期望甚高的,莫要辜负了才是。”

众人出来之后便散作几拨,除了那六个在无往城生活的人之外各自回家之外,其他人都在街上溜溜达达,无往城要比云林之城大多了,云林之城主街道不过六七,街外是城主府、云雾迷林和几座山,再加上有许多树,就更加小了。

不说别的,就是叶、容、颜三族中人住在云林之城都嫌小,更何况再加上一城的人。

安祁旭等人看完了整个无往城,到了一个茶馆坐下喝茶听书,顺便打听打听这无往城的事情。

听了几件事情,倒也知道了个无往城的大致情况。

就比如说最近,城中守卫上报城中有人扰乱城中秩序,除了城中顽固还有三族旁系中的一些人,三城主大怒重重的惩戒了一番。

当然叶、颜两位城主尤其悲愤,觉得惩罚太低,找了人特地把闯祸的人关在屋子里教导了一个月,到最后的效果不知道如何,但是有人看到他们出来的时候脸上明显多了二两肉。

他们几个都没有经历过什么战场上的大风大浪,官场上的腥风血雨,人与人之间的阴谋算计,当知道叶、颜两个城主如此行径时,便对他俩的印象坏了许多。

可叶、颜这两个人如此大胆的做法可谓愚蠢,也最不用防备。他们如果有个风吹草动,恐怕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突然茶馆外传来一阵吵闹声,他们走出去一看原来是两队人马起了冲撞。

本来是黎忆云跟其他人说了午时在这个茶馆会和一起去吃饭,叶、颜两家的人也要来,结果两家就迎面碰到了,起了争执。

叶栋、叶筠、颜菱和颜曦都在劝,却都被为首那个人骂了回去。

容夜和穆偲佩也带了人来,见状连忙叫他们回去说改日再带他们见自己的朋友。

他们见前方那混乱的场面,虽然不甘心,但看到他俩的无奈和眼中的祈求,只好骑马回去。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安祁旭等人眼见不妙,连忙跑到两拨人中间劝和。

孟尧渊和容夜是这些人中出了名的和事佬,很多次众人中有人争吵的时候都是他俩劝的,只不过这次劝和中,容夜明显有些拘谨。

有人劝和,有人劝散看热闹的人,周围的人已然是走光了,但是争吵还是没有结束,黎忆云怕再闹下去三个城主和崇泽会知道。

到时候无论是谁的错,他们也免不了一场责罚了,拍了拍一旁的安祁旭,问他有没有办法。

安祁旭思索片刻,心中主意便出来了,轻笑的走向他们,眼中还有一丝狡黠,语气无奈:“你们继续吵吧,眼见为实,相信一会三位城主过来后你们也不必大费口舌辩解了。”

一男子大声说道:“三位城主有要事相商,你便是使青灵鸟【注②】传信也是无用。”他此话一出,竟有几个人瞪他一眼,他们本就不想闹下去,安祁旭如今给个台阶这人竟然不接,着实急躁不成大器。

安祁旭料想会出这差错,依旧回他,“我自然不敢惊动城主,我将信传到掌座,登时请掌座决断,如若需要,再上报于神界也是一策。”安祁旭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折扇,十分潇洒的扇着,脸上的笑越来越浓,也看的众人心慌。

叶衡第三子叶邑眯着眼,看着安祁旭。这件事可大可小,小到可以说是不小心碰在一起发生了些口角,大到可以说是两族不睦,惹是生非。可无论是大是小,要是被尊神知道了,所有人都免不了一场责罚。不过安祁旭如此行径,倒是将他和没有参与这场争吵的人撇得一干二净。他虽然也怕尊神责罚,但是也被安祁旭吸引了去。又看到他头上束发用的发冠,心中也有了底,恐怕他就是安祁旭了。

安祁旭察觉到有人看他,也不害怕,一脸笑意的回望过去。

叶邑被他看的一愣,随即暗叹道:难怪四弟一直夸他,果然不省油。“小公子这又是何必呢,便是亲兄弟姊妹也不是处处和睦的,牙还会碰到唇呢。”他一脸笑意地望向颜氏人,“咱们也依小公子言,化干戈为玉帛,莫让神育堂的弟子看笑话才是。”

安祁旭与叶邑这一番话下来,那还有人敢继续吵下去,立马下马让随从将马牵走,随着安祁旭等人进了茶馆。

孟尧渊站在安祁旭旁边,悄悄问道:“掌座那边那边怎么办?”安祁旭将他拉到一旁,低声回道:“我不过给他们一个台阶下,在大街上争吵到底有伤大雅,给他们一个提醒,除了傻子谁还会跟我反着来不成。”

孟尧渊听他如此说,立马想到了那个反驳他的叶氏子,大笑起来。

安祁旭正准备将茶馆的钱付好然后去吃饭,叶、颜两家人争先恐后的要付钱,最后两家人各付一半,这才了事。

到了吃饭的时候,众人本好好地,突然从外面跑进来一只猫,跳到叶筠身上,后又被什么东西吸引似的,一直盯着安祁旭看,然后直接扑到他身上,把他吓了一跳。

叶筠一脸歉意的站起来,将猫唤回来,“这是我家宠物,惊扰了。”

叶邑也站起来道:“我家小妹一直溺爱这只畜生,倒让安公子受惊了,我替我家小妹向安公子道歉。”说罢,向安祁旭恭敬的作了个揖。

他虽无任何职位,但也比安祁旭大了许多,安祁旭没有被猫吓到多少,倒是被他这个揖惊到了,他忙说不敢,将叶邑扶起来,耳畔又响起了他的声音:

“不过这畜生十分怕生,今日初见安公子就如此举动,恐怕是安公子身上有什么宝贝将它吸引了去。”

他直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安祁旭,眼神深邃,不知道到底是在看他还是在看他头上的发冠。

……

……

【注①】三步一圭,益华益章。往来盛喜,无往无往:神界一赞美无往城之诗,年代久远,作者已不可考。译文:在这城里行走每三步就可见一块美玉,十分华美。来到这里就非常开心,甚至不想回自己本来的家了(圭、章原自本应是珪、璋,但这种偏旁的字只允许尊神血脉起名时用,故改。)

【注②】青灵鸟:非鸟为灵,个人法术法力所化,将人心所想记为文字或记录施法之人话语,化为鸟态送至施法之人欲送之人。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无往城(二) 安祁旭暗道不好,一时间只觉得十分头痛,不知道如何接话。一旁喝醉了的潭泀倒接了话,语气中满是调笑。

“那可不,祁旭身上宝贝可多了,他那只萧可是......嘶,我的脚。”坐在他旁边的孟尧渊踩着他的脚,示意他闭嘴。

潭泀酒醒了不少,立马明白了这话不能说,立刻闭嘴,靠在另一旁的江奕身上睡着了。

“他喝醉了,我送他回去。”江奕扶着他站起来,他本就不喜欢人多,正好寻个由头离开。也不待众人言语,径直走了。也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一道灼热的眼神一直跟着他。

众人的注意力还在安祁旭身上,叶邑不管一旁拽住他袖子的叶筠,问道:“安公子的萧呢,莫非是不舍得拿给我等俗人看吧。”他说罢又是一揖,“不知我等可有这个眼福一见。”

“不过一件普通的法器罢了,我没有带出去,也不敢当什么宝贝,叶三公子见多识广,什么宝贝没见过。”安祁旭并没有扶他起来,只是冷笑道:

“不知道的人恐怕还以为我拿了什么不得了的神器,惹得叶三公子如此追问。”

“更何况叶三公子长我千余岁,想必也是饱读诗书,非礼勿言的道理应该不需要我解释了吧。”

安祁旭顿了顿,看看周围吃惊的众人,又说道:“我等神育堂弟子皆是受尊神恩德才有幸进神育堂修行,掌座和一众师傅呕心沥血、极力栽培我们,旨在让我们日后为神界效力,为六界效力。叶三公子,你说我说的对否?”

叶邑听着这驴头不对马嘴的一番话,又涉及到羽冰落和崇泽等人,只能说是。

安祁旭一笑,转身朝一片虚无行礼作揖,郑重的说道:“所以,无论我等拿的是何法器,也都会报效神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叶三公子,我说的对否?”

见众人不言语,他又道:“再者,昔日神人首领手持举世剑分六界、清天地,但我等深知,就算首领没有拿举世剑,他依旧可以分六界、清天地。叶三公子,我说的对否?”

两个对否,一个是忠心问题,一个是神人首领有没有能力的问题,叶邑哪敢说不,更何况众人皆知羽冰落的法器众多,却没有一件是她一直用的,难道她有没有能力吗。

叶邑嘴上应和,心里暗叹:好厉害的人物。

安祁旭接过孟尧渊递过来茶,润了润喉咙还欲再说,孟尧渊连忙拉着他,靠在他耳旁低声说道:“差不多得了,你看他额头和鼻子上的汗。”

然后朝着众人大声说道:“好了好了,都吃好了吧,听说城外有一个七里长亭,满山梧桐花,我们去那里吧。”

一旁一男子站起来说要带队,他是颜氏嫡旁支子嗣颜皛,见叶邑出丑心情大好,本就俊秀的脸显得更加容光焕发。

叶栋和叶筠扶着有些僵硬的叶邑,叶栋无奈道:“三哥,我说过了,祁旭他很厉害的,你看,连你比他大一千多岁都被他说的哑口无言。”

叶邑虽然也赞同他的话,但面子不能丢,哼了一声。又抓住他的胳膊威胁道:“不许让爹和哥哥们知道。”摸着叶筠的头温声哄道:“小筠儿也不能说。”

“知道了。”叶栋无奈,笑着跑了出去。

七里长亭,廿里梧桐,空气中满是淡淡的香味,见树影绰绰,听叶落亭瓦,远有璧山山近有长亭。

微风拂过,安祁旭接住一朵吹来的花,一时竟起了诗兴,正要脱口而出,又觉得少了些东西,竟作不出了,只得作罢。

“祁旭,刚才是我三哥唐突了,但是他绝无坏心思的,只是贪玩罢了,你别放在心上啊。”叶栋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安祁旭身旁,低着头说了这一番话。安祁旭不甚在意,笑着回了几句就罢。

长亭内,随从已拿了黑白玉石手谈、紫砂雕花茶具,叶邑好似跟安祁旭杠上了一样,非要跟他对弈。

到最后,叶栋看了一眼因为输了一场而气急败坏的叶邑,和气定神闲、镇定自若的安祁旭,他深深觉得他三哥这一千多岁是白长了。

待他们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落山之时,庭院中仅留三五个侍女小厮,一小厮找到安祁旭,说江奕找他。

安祁旭心中了然,应该是潭泀的事。

去到时,见江奕站在潭泀门口,眼神关切地望着里面,见到他后恢复如初,“今天是泀儿乱语,特替其赔罪。”看向安祁旭,见他脸色依旧,就知道下午的事情并没有影响到他,便放了心。

“无甚要紧的。”安祁旭知道他不爱与人交谈,也就没有将白天的事说与他听。“潭泀还未醒?他也是,明明不能吃酒。”语毕,他明显明显地看到江奕脸色不太好,又想到这些日子,江奕虽冷淡,对潭泀却是关怀备至,十分溺爱。

只消潭泀一求他,便是是一见错事他也是允许的。这样下去,可怎么行。

“你我虽在这神界中尚算年幼,可在凡间已是几个轮回了。你饱读诗书我素有耳闻,我尚还记得一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又如何不知呢。”

他与江奕说不上几句话,这些话更算不着他,他也是为潭泀着想,父舅溺爱,对潭泀只是有害无益。“我话已至此,告辞。”

江奕看着他,神色忧惧,他又如何不知这些,可是泀儿是姐姐唯一的、拿命换来的孩子,自己只想给他最好的,他想要什么,自己都会给。

……

两人说话之时,在不远处有一人紧紧的盯着他们看。

“还不承认,我都看到了。”叶邑抓住了逃跑的叶筠,见她满脸通红,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十分好笑,将她拉到一旁的亭子上坐下。

幸而如今这个时辰庭院里的下人都去吃饭了,庭院里一个人都没有,叶邑倒了杯茶给她,见到她低头不语,两个手一直在绞自己的头发。

他笑笑,摸她的头,道:“这有什么的,‘知好色则慕少艾’,那安祁旭长得也确实是相貌堂堂,且修行、文采样样不错。”

叶筠一脸诧异的抬起头,“三哥哥,你在说什么啊,我看的,是江奕啊。”提起那人的名字,她又一脸娇羞的低下头去。

叶邑一愣,脸上的笑容凝固起来,想着那小子一直哭丧似的脸,一句话也不肯多说的样子。难道,现在的女子都喜欢这样的男子吗?

果然是看话本子看迷了。

……

月挂中天,安祁旭却毫无睡意,头上的发冠早已变回寒亦萧,他望着那支泛着冰蓝色的萧。

虽然他早已知道这萧的来历,可他们都说这含虚玉是特别好的东西,可是他如今的功法,含虚玉对他来说只不过能装东西而已。

他也曾求过百萧教他一些可以用含虚玉的法术,可她总说他还太小,等以后才能学。

他寻了本书,看着看着就入了神。

不知不觉就到了子时,屋外已经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安祁旭放下书走出去。

雨从屋檐上滑下来,风吹落院里一树梨花,又被雨打落进泥里。安祁旭突然想到那满山的梧桐花,是否也被雨打落在泥里。那轮圆月依旧挂在空中,他想到凡间的诗中,秋和月大都是寄托思乡之情的,如今子时时分刚过,也算的上深秋了。

安祁旭脑中杂乱,想到夺魁之试,又想到逼退叶三,心中突然畅快非常,低声笑起来。

又想起崇泽受城主礼时,对方的恭敬,崇泽的从容,他心中又泛起一股子上进心。转身回屋寻了一块绢布,写了四句诗:

瑟瑟青桐接北霁,霜披坐隐淡东蹊。

花骊可诉青云梦,是似梧桐待凤栖。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解忧棋社 晨凌阁建在无往外正北七里处一巍峨高山上,此山处在群山之中,最为高峻,成众星拱月之象。

且旁山皆出产含虚玉,山石成淡彩色。【注①】

不知是何缘故【注②】,每日天地生之神息,尽奔至此山顶,故设晨凌阁,香火不断,供奉神首玉象。

崇泽把他们送到后,嘱咐了几句就离去了,阁内神侍带他们一人去了一个小隔间。

……

隔间只放了一个小茶桌、一个蒲团。安祁旭盘腿坐在蒲团之上,双手结印,气归于丹田,力结于真元。心神归一,就如离身置外,绕着身子打转。

他如此吸食神息,已是过了二十七日,凡间早已大变,神界却景致无二。他不知不觉,心神竟入了一方幻境。

安祁旭瞧瞧周遭景象,像是个山洞,他不敢擅自攻破,往后又无退路,只好向前走。周围山洞颜色不断变化,忽听前方细微水流之声,大迈几步,正有一条小溪,上搭青石板桥。

过了桥,便是一所庭院,门上题字,左题“入门两伴终悔梦”,右题“胜连无话解君忧”,上有牌匾,题字“黄粱棋社”.

如是说,安祁旭轻扣大门,里面立即吵闹了起来,门被打开,两旁分别站着两个垂髫书童,笑嘻嘻地齐声道:“恭迎新客到访,请去天地浮屠间见我们主人家。”

安祁旭跟着他们往里走,才发现这屋子极高,四周都是书架,一层有许多人,小到垂髫,大到花甲。

见他进来,屋里更加吵闹了。“来了来了,我早就闻到气味了,这么多年了,终于又来一个”

“还是个俊俏的公子哥,看上去尚小,也不知道能不能过主人家那一关。”突然从里面飞出来一枚棋子,立马便安静了,那棋子落在地下就成了一缕烟,不见了。

走到所谓的‘天地浮屠间’,他刚要推门,门却自己打开了,正前方见一小桌,上面摆着一个棋盘,旁边正坐着一位老者,执棋对着他笑。

又老者一副文士打扮,头发、胡须皆已发白,竟与皋离师傅有几分相似,只是又添一丝空灵之感。

他心中早就有数,拱手道:“扰了老先生清净,还望见谅。晚辈安祁旭,不知先生如何称呼?”“姓虚,名……阳”

未等安祁旭说话,他瞬移到安祁旭身边,绕着他探看,长吸一口气,“宝贝的味道,公子小小年纪还有故事不成。”他又回去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说了句“请坐。”

安祁旭闻言走上前坐下,“家姐挚友所赠含虚玉箫一支,尚不如您可自制幻境之体。”

虚阳一面想他竟不知体内有圣物之事,一面又觉得他已经察觉出他的身份,应是有智之人。

与他眼里打着官司,又想着不要把前一件事告诉他为好,“百年前,含虚峰所出最佳之玉,通体冰蓝,内似有水,摇晃而流。献于尊神,幻尊夺之命能工巧匠造一箫,赠与其友;剩之材打步摇一对,赠与尊神。”

“先生居内却闻天下事,在下佩服。”两人说话间,棋盘已空,虚阳落一子,安祁旭想起门上题字,便知道了规矩,亦跟一子,“《六界通史》中《物经》有语:‘年代无考,含虚峰偶生绝代之玉,气成五彩,通人性,不允雕琢’。”

“又有《界史》中《神史》有语:‘其代尊神知有玉通人性,大喜,赐名大无为神玉,每日抱而眠,意在与其互通互慰,可神玉固执,仍不灵。尊神无奈,随其缘去。’”

此不过寥寥语,他也不敢妄加揣测对方脾性,只能继续下棋。

虚阳捏须笑道:“是啊,如此说来,竟有上千万年了。”他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正查看自己神色的安祁旭,提醒道:“静心些,若是输了,我是可是要拿走一件至宝的。”

安祁旭与他对弈,十分吃力,又知下棋不可急躁,只得慢慢行踱。

渐渐寻得窍门,虚阳喜以退为进,退攻为守,他便不按章法,一会猛烈进攻,一会却又含蓄退势,把虚阳打得摸不到头脑,扔了一开始的方法,退守化攻,这便露了拙,安祁旭见机,立马插上去,一盘棋就此结束。

虚阳哈哈笑道:“好,公子小小年纪就行事如此,前途无量。”他欣喜非常,命侍奉的小书童纪录下来,以后闲时翻看。

又对安祁旭说道:“小公子胜,有什么疑惑需要老夫解,亦或是想要什么宝贝,老夫可指明位置供君寻找。”

安祁旭拱手,说道:“晚辈幼年父母双亡,父亲尚知,唯母亲不知是何人,先生神通广大,不知有何办法。”虚阳点头,回道:“若有你母亲贴身物件,我倒可以知道,我本体是个物件,只与别的物件相通。”

安祁旭黯然失色,“母亲自戕,未留他物。”听他这样说,安祁旭也熄了此心,却也不免心伤,“既如此,烦请老先生送我归去吧。”

虚阳急忙摇头,大声说不行,“规矩如此,怎能违背。这样,我给你说个故事。”他朝外面大喊到:“妙伶、姣伶。”,紧接着就飘进来两个女子,伶人打扮,容颜娇媚动人。朝两人盈盈一拜。

……

“那日正逢主人浮游天地,途经西极寒川边境,见不远处散发微光,空气中还投着血气,主人向前一看,原来是个身穿铠甲的女子。”她一面说还一面比划,声音亦是娓娓动听,“那女子缩成一团,头盔掉落,只一根发簪透光散法保她体温,我们主人心一软,救她回了院。为她医治。”

故事奇巧,安祁旭不由得听入了神。

“那女子醒了后知是被我们主人救下,连忙作揖答谢。”她说着,对着另一个伶人作揖,声音恭敬疏离:

“在下羽冰落,多谢神玉相救。”此时一书童来说画外音:“这女子原来是当代神界大公主,再见样貌,真当得起出尘绝世之称,病弱之身,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

而另一个伶人也还礼,笑道:“鄙人虚水,随手之劳。”

“若先生能将在下送到圣灵云宫,在下必定尽己所能,达君所求。”

“依着规矩,有所求者必赢主人一局,可大公主是主人带进来,非自己进。规矩也就不算了。”

‘虚水’飘到别处,饶有兴趣地说道:“去寻圣灵石,那老家伙不是碎了了吗?”

‘羽冰落’更进一步,坚定回道:“在下这就是去补圣灵石的。”她再进几步,神色期盼,“若先生能祝我一臂之力,待神界内忧外患皆除,在下定寻天下至宝为先生用。”

‘虚水’离她更远的了,“我不喜受人鞭策,大公主难道不知吗?”他神色充满厌恶,‘羽冰落’无奈,解释道:“在下本以为这么多年了,先生会移了心,在下乱言,望先生见谅。”

‘虚水’见她委屈神态,不免心软,走进几步,“大公主一头银发来历深大,自古来加上您只有三人有而已,圣灵石您一人便可修复。再说您是有大作为的人,何须鄙人相助。”

‘他’弹指施法,‘羽冰落’立马消失不见。

安祁旭就像是天灵盖被电住了一般,脑中不断地闪过他见过的羽冰落那仅有的一面。

他不是没听过她的过往事迹,可当他在看到‘羽冰落’那样急切求贤的模样,心中仿佛有一团火乱窜,脑子里也只想着一句话:

她,是不是活的最苦的储君?

再次清醒时,自己已是在晨凌阁里的小隔间了,活动活动筋骨,回想起刚才的奇遇,久久不能回神。

掐指一算,已到了第二十九日,他再次坐定,调息功法,他全身气光大胜,比预想的精进的一倍有余。

他心中更加惊叹,与神玉在一处便法力大涨,难怪古往今来,多少人想要得到神玉。

自己机缘巧合之中与他结识,实是大幸。

他从来比旁人幸运,虽父母双亡,却有师兄师姐爱护,玥娑姐姐与师姐是挚友,送了自己一件顶好的法器。自己有机缘巧合得神玉气,若不奋进,怎么对得起他们,更对不起自己。

且,他不知怎的,想当最好的人,立足在天地之间,也想有一天,史书上,有他的名字。

三十日尽,安祁旭等人随崇泽离开,走在山路上,安祁旭忽然回头一瞧。山顶已看不大真切了,白云霏霏,微风徐徐,四面山石所迸发出的彩光,仿佛凡间神庙里神像【注③】挂着的琉璃珠串。

他身旁的孟尧渊狐疑地看着他,发觉他好像有一点不一样,也不说话,只时不时地低笑几声。

孟尧渊能察觉到的,崇泽自然也察觉到了,自安祁旭出来后他就感到一股灵气隐隐从他体内传出,走路愈现飘逸之态,明显是大成之象。

不过他并没有多想,缙绤先神的孩子资质非凡也是应当的。

再说他是独子,大祭司和昭元将军自然是千金万玉地养着,给些好东西也是应当的。

除了他,还有几个弟子,或是服灵草,或是吸食了蛟珠【注④】法力亦大涨了不少。

崇泽等人尚在无往城时,城中少有地风平浪静,叶颜两氏亦无任何冲突。崇泽一走,三族都有了动作。

且说叶氏这边,叶衡单独召见了叶邑,父子对坐,叶邑虽平日放荡不羁,面对自己父亲却极为顺从,指西往西、说一便到。

“听说神育堂弟子们闭关前与你见过?“叶邑心思还算通达,知道叶衡只叫他来定是有事,愈发低眉,回到:“是,儿子跟他们吃了饭,又逛了一会。“叶邑将那日所有事都说与叶衡听,末了又添了句“那安祁旭也当真是个厉害人物,年纪虽小,却不急不躁的。“

叶衡听罢,也是赞同地点点头,又不免惆怅,“这样早通人情世故,未来造化不可知啊!却是可惜,招募不了了。“

叶邑不免觉得自己实在不争气,又不解:“父亲为何如此说?咱们族不缺人啊。“叶衡恨恨地看他,又看到自己儿子这副天真模样,又叹道:“邑儿,有些事为父不得不说与你。“

“当年大公主,也就是当今尊神,与柳氏分庭抗礼,你二伯六伯两支投入柳氏麾下,后来柳氏逼宫,还是为父拦住了你二伯六伯,才不至于起灭族之灾”

“。如今叶氏虽说还是六大族一族,光景却不服从前了。”

“为父与族中人行事张扬,与颜氏处处较劲,也是让神宫的那位看看,我们叶氏不过是酒囊饭袋之流,翻不起风浪,便是她知道是装的也无事,她从前虽狠厉,却也讲理,只要咱们不出大错,她也没必要与我们过不去。”

再说,他当时拦住叶丹、叶修两支也算是帮了忙才是,他没讲这句话,只在心中捣鼓着。

听他说这些,叶邑脑中突然明白了许多事,“所以父亲想拉拢一个人,为的是以后在神宫好有个帮衬。“叶衡淡笑颇为欣慰地拍拍他的肩:

“拦人之事就算外人皆不知,神宫那位大抵是知晓的,为父如今也别无他求,但求叶氏安稳,齐家合欢。你以后就随着你大哥二哥做事,咱们叶家的男子,不能叫别人看低了。“

叶邑激动万分,急忙为叶衡添茶,又想着叶衡刚才说的,“若父亲要招募一人,儿子倒想到一个,白虎神君小舅子江奕,少年老成,倒是个好苗子。“

叶衡暗暗思索,才渐渐想起江奕的面容,也觉得不错,只口上却说:“此事也不必过急,先看着吧。“他目光紧紧盯着墙上无往城地图中的颜地带,冷笑:

“神育堂这次到无往城,那边不知道还要有什么动静呢。如果是狡兔死,走狗烹,这天下就该变变了。“这番话下来,数不尽的企盼与无奈,真真是一腔热血彻底被磋磨,也不愿见别人得道。

……

……

……

【注①】含虚玉可收万物,为一巧宝,其色有众。产含虚之山收含虚,其为再巧,故成五彩。

——《六界通史·物经》

【注②】晨凌阁所立之山,经测,内含与与圣灵石相近之物,圣灵吸灵,此山吸神息,故又名盛息山。

【注③】神界于凡间设神庙,内有神像,为尊神脉及神领,受凡人供奉,为凡人解忧。神庙内有神侍,以免凡人损害神像。

【注④】蛟珠为妖界鲛人之泪,吸食其化作之气可进法力。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圣灵(一) “你总不肯听我的,我说派些人去教导族中子嗣,可你不愿偏由得他们胡闹,这下好了。神城的神领还在这他们就闹起来了,掌座虽面上不说,却也不好看呀。“

书房内,颜夫人磨墨,颜朔练字,屋内再无他人,颜朔听此,干脆撂下笔不写了,大声喝到:

“崇泽那小子算什么东西,当初不过是神育堂的一个小师傅,站对了队才有的今日,还有那林柯、潭辕以及那居思堂,哪个不是水涨船高才到今天的位置,若是没有颜氏率先扶持底下的那些小族敢投靠她,黎氏、孟氏也不过是到她势大时才站队。说到底,咱们颜氏才是真正的护尊。“

“话虽,可也该低调一些才是,再说了,那居思堂……“颜夫人无奈地看向他,自倒一杯茶喝起来,也不管口干舌燥的颜朔。

颜朔不气反笑:“这时都过了两百年了,今日你倒是第一次提他了。“他沉思片刻,措好词:“渤庸当初就传来口信了,尊神对居思堂分外开恩。“

颜夫人一听还有这事,这才放心。

颜朔将手放在她肩头,轻捏了起来,温声说:“好夫人放心,便是天塌了也有为夫呢。“

颜夫人笑开,靠在他身上,说了好一番话。

……

……

……

一行人匆匆拜别三位城主,驾马前行,本来下一站是要去圣灵岛,若走回神城路则最近,可崇泽却选了另一条路,前往南极水域,再往西行,渡瑶江至圣灵岛,崇泽旨在带他们看尽神界景色,看一眼封魔结界。

一路上走走停停,到南极水域时已经第二日辰时了,恰逢玄武神君顾枭来此巡查,理应拜见。

安祁旭跟随崇泽行过礼,才正视这位神君。这位神君待人宽厚,颇有雅风,却治家极为严苛,就连顾嘉卿这个老来女也不例外。

他们并不着急看结界,就按顾佚、崇泽两人的意思出去逛逛,顾嘉卿则被崇泽强留下来。

“轮值排查结界的六十七军先去,剩下所有军长都传来此处,例行检查。”左参军顾佚、右参军白悫站在一处,对旁边的吩咐到。

“那神育堂的弟子们怎么安排?”两人往那一看,果然见了他们站在不远处,顾佚余光扫到身旁白悫明显一喜。

他只觉得检查为重,故而对他沉声道:“无人接待着实不合礼数,但检查也不可耽误,这样吧我去照看,你在这检查吧。”

一听这话,白悫不乐意了,立马表示检查是大事,自己做得恐慌,还是去照看弟子吧。

顾佚目的达成,自不必说。

……

这边白悫来到安祁旭等人的面前,说明来意,看到孟尧渊站在后面跟安祁旭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喜出望外,大喊道:“舅舅!”

那边孟尧渊也看到了他,扭头朝安祁旭挑眉,“我大外甥。”又吊儿郎当地对白悫笑道:

“悫儿,来,到舅舅这来。”白悫立马走过去,对着他就要作揖,孟尧渊赶紧扶住他,“这可是你的地盘,你要是向我行礼,你那群弟兄可不能同意。”

白悫愈发谦卑,连说不敢,近乎是讨好地说道:“悫儿前几日新得几只鹦鹉,会唱小曲,喂了灵丹可以活上千年,舅舅这次回去去我家拿两只去玩吧。“

他一边奉承孟尧渊,一边又带着安祁旭等人四处逛,一口尧渊舅舅,一口惜澜、忆云小姨的,好不亲热。

黎忆云仅见过白悫两面,自然受不来他这样子,而孟家兄妹就不同了,未入神育堂前,整日里与白氏子弟厮混,对于白悫的奉承更是很受用。

……

安祁旭早早远离了白悫,他十分不喜白悫这副模样,像极了书上说的进谗言的奸臣,按着他所指的方向,向封魔结界走去。

走到一条长河,他便知是到了,据记载,神魔河隔绝神魔两界,长无法量,宽有十五余里。靠神界的河边有灯塔无数,河上一桥,约有六丈宽,而河那边却只能见结界金光大闪,无法窥知其内。

六丈桥名为通界桥,安祁旭曾听人说起过,神魔尚友好时,相交甚繁,通界桥上,东魔商西神商,两界戍守边境士兵更是夜夜篝火相聚与桥中央。

后魔叛变,战败,被封印,这样的事情恐怕再也不会出现了。

看完封魔结界,神界的半壁江山也算是逛尽了,在去圣灵岛的路上,孟尧渊明显心情大好,时不时吹两声口哨,渡瑶江时更是激动地拽住安祁旭。

安祁旭心想他总不是因为两只会唱曲的鹦鹉就成这副样子的,果然到临近圣灵岛时他方笑着说:“待会就可以见到爹娘了,也不知道他们想不想我。“

“为父母者,怎会不记挂子女。“说完这些,安祁旭又觉得自己说这话着实不可信,心中发苦。谁不知他未见过父母一面。

“大祭司与昭元将军也定是这样的,你如今外出,他们也传了不少青灵鸟。“

安祁旭听他这样一说,脑中只剩下百萧、岫骥以及玥娑传来的信上的万分牵挂关切。

思及百萧、岫骥待他之好,神界屈指可数。心里苦涩皆无,仅余暖味。

入岛后,官道两旁竟然种的是稻子,此时正好稻穗泛黄,其中两三人户,看起来倒也别有韵味。

孟尧渊在安祁旭耳边低声解释:“我那个嫡亲舅舅向爹爹要了城外所有空地,种了这稻子,说寻常花木看多了,这些也挺有趣。“

安祁旭听他口气对这位舅舅很是仰慕,再看这大片稻田,加上不远处热闹的主城,确实与众不同,让人眼前一亮,也称赞了几句,心中感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但这城外,就只剩稻子了?“

“这倒也不是,你往那看。“他向东指,安祁旭顺着向那看,只见远处有几棵十分高耸的树:

“那是大榕庄,榕树比别处都高一些,离圣灵云宫又近,我上次求了爹爹,买下来给我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咋舌,光是离圣灵云宫近这一点,便就知道天大的好地方了。

进了城,便有官员引他们去岛主府。岛主府建在岛中最繁华街市,不似别城的占城一角建府。

皆因这孟氏世代单传,无需设族地,只有一处岛主比别城的大些。岛主府已是众人接待,为首的自然是岛主孟磐及其夫人白茵,下首一众官员,安祁旭都认了一遍,大抵都姓白。

打过照面后,不等孟磐说话,下面已有人奉承,“掌座行了一路合该累了,下官等已备下宴席,请掌座移步。“

安祁旭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那男子笑得眼已不见,嘴倒是张得大,心中发笑,也极不喜。略一思索,只还记得他是税杂使,至于名字却忘却了,只记得也姓白。

宴席之上,推杯换盏,比另两城奢靡之处,不必细说。

孟尧渊附在安祁旭耳边低声说笑,使得安祁旭听了不少人来拜见孟尧渊顺便奉承他的话,半笑着回应几句。

正想找个法子逃出去时,却见孟尧渊“哟”一声,从桌子上拿起个果子往外跑。

他顺势辞过众人跟了出去。出来后才知道原来是孟尧渊院里的绯狸嗅到主人气息跑了过来。安祁旭走近时,孟尧渊正抱着绯狸坐在假山旁的石凳上,给它理毛。

绯狸两支爪子抱着那枚灵果啃咬。灵果是初摘的,灵力无漏,尚泛光。

他在孟尧渊身旁坐下,刚摸摸那只绯狸,却被它瞪了一眼,“这小家伙脾气倒大。“他呵呵笑道,转而揪了一片树叶,“巧青向来这样,便是澜儿它也是不让碰的。“

听了孟尧渊的话,他颇为疑惑,问道:“一个绯狸,却唤它巧青?“

孟尧渊一笑,轻柔地拨开绯狸的软毛,原来那绯狸虽看上去呈淡绯色,里面却是淡青的。

据孟尧渊所说,他机缘巧合捡了巧青,便是一身青毛,又气息微弱,本以为活不长的,可白家几个人听了这事,专门送来了妖界的妙药,这才救下它。

安祁旭看向巧青,完全想不出这竟是个本命不久矣的幼狸,其灵力之盛,可抵三只成狸,可见是平日里多服灵果之因。再一探识,便知它被封灵根,无法化形,不知以后如何机缘了。

说了这半响话,宴席那方声音也渐渐淡了,两人不再逗留,一起去往宴席。宴席之上,崇泽与众人谈话之中,无论白氏如何引话,他也不入套,说了半筐子话,尽是无用。

他们不会在圣灵岛逗留太久,此行也只剩个圣灵云宫未见,崇泽也得了羽冰落指示,明日辰时需到神宫,她尚有安排。

现下是午时末,若是去圣灵云宫早些,走时也不会太匆忙。因有几个弟子去街上溜达,又让安祁旭和江奕这两个懂事且遇事冷静的孩子去寻。

出了岛主府,二人半响无话,本就不大熟,又加上上次说的那几句话,安祁旭也觉得尴尬,街道热闹非常,唯他二人例外。

寻到一处茶楼,便是潭泀等人所在之地,两人刚要进去,安祁旭却被一旁几人的谈话吸引了去。“今日神育堂的人到,孟大公子也回来了,却没出府,莫非在神育堂真的学好了?“

安祁旭听后心中一喜,心想孟尧渊的确是比初来时好多了,为他感到高兴,却不好再耽误下去,进茶馆去了。

可若他是那等喜听闲事之人,或许孟尧渊往后之路,会更好走些。可世人各有缘法,遇事无常,命中冥定,非人之可动。

买东西的人瞥了一眼那说话的商人,蔑笑道:“你这就是不知道内情了,我兄弟在岛主府当差,听他说,白左参前些日子才四处寻访上等鹦鹉,又派人训练。好家伙,那畜牲小曲唱的,可比得上绣音阁的福官了。身在神育堂还不忘让人寻新鲜玩意,我看那纨绔子,还是别指望了。“

随后两人低头私语一番,不知说了些什么,商人先是一惊,紧紧盯着那人,片刻却又缓缓点头,喃喃道:“你说的,有理。“

众人齐聚一处,白家几子拉着孟尧渊依依不舍,几乎抹泪相挽,安祁旭“不巧“地站在几人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孟尧渊,孟尧渊扒开几人的手,说了几句告别的话,向安祁旭奔去。

出了岛主府,向西行直到出西城门,再向南行到岛之尽头,有一渡口,其守皆为灵人,崇泽掏出尊神批令递给灵人,不多时,灵人就将他们送到船上。

站在船头,众人显然比以往兴奋许多,圣灵云宫必须那尊神批令才能前往,便是以前柳氏那样权势嚣张,进圣灵云宫也要老老实实拿尊神批令。

从古至今,也只有羽冰落一人私进圣灵云宫未被罚反被赏而已,而这世上,也只有一个羽冰落。

曾有学者为她作落灵赋;一首,便是万分贴切:

生时苦难伴,方离玄宫。岁迢迢,雪伴无力留,一叹焉。

乍回玄宫,片消息长齐身。世事不知,其貌妍毕。眼若清波澄澄,面若雪寒流光,蓬莲初生之清晖,明珠问世万灿矣。发银如天辉,引注目而不怯。姿胜雪无多念,性若玉坚生光。众闻感怀,见之默然。

时数年历,落灵非荒诞矣,实为众望。年少具明镜目,窥界乱荒。上有直谏言尊者过,下是体念怀民心。其瑰世之超绝,面灵袛之怀荡,如首者之命道。

今终一统三川,权驾五岳。其端何以,龙凤应惭。其势何以,神兽当外。领神界于无二,率六界引煌煌。

余有叹嚱,灵只行偏落灵,使落灵生天辉超绝貌,存龙凤神灵品,怀天下之壮志,实为六界之率首。闻望日月四风,遇其必愧。叹矣,实为大幸哉。

……

……

……

前方的岛屿已渐渐分明了,众人也总算见到:岛屿云雾环绕,当真如书中所写“望其象气,不晓于眼。岛中土泥,皆系白玉之色。

见日于世间,又仿如匿世;光辉灿灿璀粹,如整透玉问间。“船靠岸,众人下,一举一动皆恭敬小心,不敢懈怠了去。

圣灵云宫既奉侍圣灵石,又是灵人所居之地,安祁旭想起<神律>记有灵人衣着,以免有人不识,轻待了灵人。

‘灵人所着衣衫,皆系一致,士着松、女着兰。’言下之意,便是灵人之衣饰,全为花木所化,只灵首之衣华丽些,以好辨识。

岛中灵人,各司其职,如今并无战争,灵人不必上阵,不过就只做些杂事。

安祁旭等人在灵人带领下看完了整岛,便是今日最要紧的事:看圣灵石。圣灵石摆在主殿,安祁旭进了殿,便见圣灵石生着强光。

圣灵石有两人来高,宽足丈,质为透明光成五彩,周遭生灵气,达足量时生灵人。

安祁旭衣袖下的拳头仅仅攥着,暗暗吸气,自进了岛后,他就觉着胸口闷得慌,进了这里尤甚,仿佛圣灵石想要把他拽过去一般,却见旁人脸色从容未有不适,不好直言只在心中暗想:

大抵是最近修习太过,才无法适应圣灵石灵气吧。

能到圣灵云宫见一眼,已是尊神恩赐,绝不好多待的,众人坐了来时的船,也不回圣灵岛,直接往东回神城。

崇泽归心似箭,途中一直站在船头,仅仅盯着神宫方向。

他们这一行人,在外游学已足两月,凡间已有六十年,凡皇都换了两个,神界却依旧,早春午夏夜秋,除时不时有尊神下令小改神界,没有任何大变化。

安祁旭站在船尾,望着圣灵云宫。他之不适早已缓解,又更觉奇怪:他法力竟又精进一些。

他心里清楚是因为圣灵石的缘故,只以为是神玉所做,全然不明真相。

不明尤进他千法,

荒唐可保万年安。

一朝海尽石皆露,

需赴魂散雨落时。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性情 却说一行人极为低调地回了神宫,便有灵人传话让崇泽去向羽冰落述职,又有两个神侍来引安祁旭等人。

说是奉尊神令带他们去滟柳榭,尊神、幻尊及神育堂众师傅为他们接风崇泽正眼看着,心中盘算:他们这才多大,尊神竟已经开始想着要收拢他们了。

滟柳榭处于式湖正中一小洲上,有三处曲廊石桥相接岸上,比其余几个湖中亭打上许多,可容纳百余人,又设有高阁可望到整座神宫的好景色。

榭后种有灵植数十颗柳树更是将整洲都围了起来,远远一看竟像是一处避世的世外绝境。

自新尊即位,滟柳榭再未开过。皆因如今神界并无私宴可办,神宫杂务又皆由玥娑打理,她是个喜趣懒惰的人,为着省事,干脆把滟柳榭一封,留下些许神侍打理。

如今羽冰落亲自下令在滟柳榭为神育堂众人接风滟柳榭才又复出了从前那等热闹模样。

安祁旭到滟柳榭时,洲中只有神侍侍奉,众人趁着这时间把整洲逛了一遍。

安祁旭在家曾听岫骥说过,尊神还是大公主不得权时,神宫看上只有一种感觉:奢靡。

可谓是“美玉作柱金为房,满目无绿银为墙。”更有不知名之人作诗冷讽:

“柳种中宫,叶硕食雨,祈雨祈雨,莫干万民。外难退火,内容旱猖,盼火盼火,灭雨护我。”

此诗大逆不道,却道尽心酸,好在最后,终出了个羽冰落。

她一即位便下令改建神宫将那些金屋玉柱银地一一拆除,或进神库或济万民。

而现在的神宫,雅致不缺大气、秀丽仍含庄重,便是谁见了也要叹一叹。

洲上别的景也就罢了,虽珍贵却不稀奇,倒是那柳树着实是一奇景。

虽说柳树折腰乃是常事,只是这洲上所有柳树从跟处上一尺还是笔直的,再往上就好像是被折断了一般,柳枝也有一半垂在水里。

若是从上处看,如卧在湖面上一样。

众人看够,见安祁旭与孟尧渊坐在曲廊桥上,孟尧渊拿着本书请教安祁旭,两人旁边黎忆云拿着鱼食向水中投引来许多锦鲤。

潭泀、林逸两人互相交换应该眼神拉着一众人往他们那去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曹者当真有勇有谋,可谓是英雄不论出处,报国不论尊卑。”孟尧渊拿着凡书《左传》,感慨着,语气中敬佩豪情自不必说。

安祁旭听到最后方知他这是入了门,已然是有自己之见解了,故问:“前一句便也罢了,倒是这一句‘报国不论尊卑’你如何见得?”一旁黎忆云听孟尧渊说出这等话,也回头看,她也想知道这个纨绔表哥能长进到什么地步。

“先说这曹者,他出身倒算尊贵,隐居不问世事,国家有难时挺身而出,这样一个隐退于世又为国而现世的时候人,又怎能让人不敬佩呢。再如虞舜、管龅等人,出身贫寒,又那样才智,于国有幸。”他这样说着,潭泀等人已走到他身后,做了个手势让安、黎两人别说话,猛拍了他一下。

孟尧渊仿佛是魂灵都吓跑了去,一个哆嗦手中的书也掉了。

众人见他如此,皆大笑,安祁旭也忍不住一乐,走过去拍拍他,捡起书又扶着他到桥旁坐下,“他好不容易如此下功夫,你们又何必吓他。”虽这样说,安祁旭也忍不住笑意,笑着摇摇头。

“咱们这素来被称不肖子的孟的少爷如今如此用心,咱们当然稀奇。但是啊,神育堂咱们是行过拜师礼的,你不问,偏问咱们祁旭,我且问你,你可交了拜师费?”

潭泀左右相望,最后看向安、孟二人,看似在为安祁旭抱不平,可眼里尽是笑意仅仅盯着孟尧渊,只想看他如何反驳。

孟尧渊听完,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死皮赖脸地搭上安祁旭的肩,“你们又懂什么?我这叫不耻下问,况且祁旭的才学你们也都知晓,便是皋离师傅也是称赞的。”

他末了还添一句“若没有江奕,祁旭一人斗诗便能抵尔等。”

潭泀一听,突生了一股兴致,与众人商量着,都觉不错,便是安祁旭本人也同意了。

不过片刻,就已行到一处极大的桥上亭,除江奕、黎忆云二人不愿来,都到齐了。

那方热闹非凡,黎忆云只仅仅盯着湖中游鱼。

一盒鱼食见底,她正想去向神侍要一盒眼前就出现一只修长的手,递过一盒盛满鱼食的盒子。

她一抬头,原来是江奕。

黎忆云虽心知这鱼食是给她的,却还是盯着江奕看了半天,直到江奕手再往前伸些才连忙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过江师兄”,她也实在不知道该叫江奕什么,‘公子’太生疏,直接叫名字又不好。

想着他比自己大,又同在神育堂修习,叫师兄总不会错的。

撩起袍子坐在栏杆上,手搭在莲花状的汉白玉柱上,愈发显得手指骨节分明。再看面貌,一双灿星眉目,似无情却有意。

唇似细柳、色淡若水,平生所遭苦难,唇中尽显。观其一面,便是无心神女也要悸动,更妄提甚平凡之神、魔等人。

“上次你赠药与我,感激不尽。本想以礼答谢,却不知你所需,刚见你鱼食投尽,便送了过来,莫见怪。”

黎忆云听他这样说,投鱼食的手一顿,低头弱弱地说:“不过举手之劳,无事。”说罢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一瞬又转回去。

江奕见她行事不似以往那般大方爽朗,还以为是自己吓着她了,低声问:“你,怕我?”

黎忆云一听,顾不得刚才的心悸,反驳他:“谁怕你啊,只不过你太过小气,不想理你。且这也有许多日了,怕不是你没放心上偶然想起罢了。”江奕素来是不善言语的,听黎忆云这样说便有些不好意思:

“我每每见你,你身旁总有许多人。”虽听黎忆云只笑着说刚才是玩笑话,却也放在心上了,“若你以后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便可告诉我,权当谢礼。”

黎忆云心思豁达大方,也知江奕这样说并不是赌气之言,干脆应下,“一定,若日后我有什么想要的,定会告知于君。”

她笑意冉冉地看向江奕,发觉江奕素来冷淡的面容因日照而显得有朝气,更显颜色俊美无双。

湖面波光点点,鱼儿也因黎忆云许久不投食而散去,江奕改坐到黎忆云对面,正拿着一本旧书看着。

黎忆云放下鱼食,亦拿起一本凡书,一阵风吹过,翻开她的书,正好停在一页,上面赫赫写着一首小诗:

窕窕柳条蕤,盈盈三重辉。

娇容或不识,天音隔耳闻。

不伴无成志,重识气朗清。

若皆如此对,必无闲愁生。

【注①】

这方,安祁旭与潭泀等人对坐,听孟尧渊说道:“我是不好加进去的,这样,由我出题。”

话一出就有潭泀反驳,“单单是你出题未免有失公道,不行。”他看向一旁看戏的女孩子们,有了主意,朝她们笑道:“不如你们跟他一块出题。”

女孩们一听觉得不错,众人商量着,不一会题目便出来了,孟尧渊对着潭泀等人说道:“你们四人,只作首绝句未免太简易,咱们商量着不如作首七律,以月为题。时限一炷香”

他看向安祁旭,两人眼里打着官司,安祁旭开口:“七律极好,我也作首七律吧。”

正主都这样说了,别人自然没有异议,神侍铺纸点香,潭林叶容四人围在一处低声商量着。

安祁旭则站在窗前,看向天边的流云。转眼已过了大半炷香,四人已作了六句。安祁旭才对焦急的孟尧渊笑笑,回到案前,提起笔就写。

“我们作好了。”潭泀直接将纸递给为首的顾嘉卿,由他们评说。孟尧渊凑过来看,字是容夜写的,他的字极好,皋离也连连称赞,再看诗:

望空一轮皎皎寒,一方云纱作月栏。

蟾宫中桂香飞散,露降花枝雨初干。

远灯微亮心难安,独上楼栏伴月栏。

心如乱絮飘飘去,思及月去奈何然。

顾嘉卿笑着点点头,正巧安祁旭也将作的诗递上来,孟尧渊连忙接过:

凡世三五一蟾圆,堪胜神世灵月妍。

灵月久长清秋伴,蟾月时短意却全。

百数浮苍只一瞬,万载乾月登灵坛。

须层流云永随月,同争煌良灵只瑄。

两张纸摊在桌上,众人都过来看,孟尧渊看不出诗之好坏,站在安祁旭身旁不说话。

几个女孩子细细评析,都告之顾嘉卿。顾嘉卿将她们评析之词加以整理,“第一首,字词倒是尽了,一份闲愁跃然纸上,又不过分痴怨,反添一股闲散离俗之意,已是很好。”她又看向安祁旭,面露难色:

“祁旭你这一首,我们是实在看不透了,只觉得读起来一股豪情,又感觉不尽然,以后问问皋离师傅再做结论吧。”

安祁旭摆摆手说不必,“这句‘独上楼栏伴月栏’写的实在入我心中,能有这一次诗比,当真无憾。”

他朝潭林叶容四人拱手,眼睛却看向林逸。

林逸懂得安祁旭这是已经知道这句是他作的,对他笑笑,尽显闲云之态,与其父极为相似。

说笑间,有神侍小跑过来,“尊神、幻尊及掌座等人快到了,请神徒们前去相应。”安祁旭理理衣襟,又找了神侍去叫江、黎二人,拉着将两首诗都装进自己荷包里的孟尧渊往厅外走去。

羽冰落由众人围拥着,远远地看到柳滟榭,安祁旭等人已垂手低眉在一旁等候。

待她到,皆行礼参拜,羽冰落让他们起来,略略打量了一下。不过六十日,他们长大了不少,整个身量都挑高了。

直到看到江奕以及站在他身旁的潭泀,细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所幸无人瞧见。

因有尊神到,这场小宴办的着实有模有样,美酒佳肴、歌舞升平。众人也因有尊神在场不敢造次,只跟着崇泽附和就行。

羽冰落大抵也只说了让他们好好修习,来日为界报忠之话。

宴毕,安祁旭回神育堂的途中,猛然回头看向仲华门的方向,很难判断,他是在看神宫外的祭司府,还是议事殿。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毕业 已是三万年过去,神界万载不变不是奇事,花开花落、叶繁叶疏。凡间石阡玉林,仍归有时无,神界千载万代,恐永不变矣。

叶衡书房里,有两人,一是叶衡,二是他的谋士。叶衡叹道:“如今神育堂弟子将要毕学,本官却没什么好人选招揽,不知先生有何见解?”

谋士道:“城主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神育堂十四弟子,我虽无能,却也是尽数了解。”

“若说文华才学、法术功法,当以安祁旭为首。再者他乃先执剑大祭司缙绤之子,现执剑大祭司百萧及昭元将军岫骥师弟,家世更为了得。可以我之见,此子并不适合城主招揽。”叶衡疑惑,问他为何。

“此子三至亲之人皆是尊于当今尊神,他自己更是曾言过必不负先神遗子之身份,那定是也尊于当下之尊了。”他咳了几声,压低声音道:

“当初叶族旁三支与旁六支依附罪族柳族之事谁人不知,虽说后来柳族逼宫时您将那两族拦住,可您也清楚叶族之势必将大落,也比不能同尊神走太近了。我看着,那安子是个有宏心的,必不愿意入城主麾下。”

叶衡虽气,但也知这是事实,只能大骂三、六两支连累整族,又让他继续说。

“再说这白虎神君潭辕之子潭泀,当真是纨绔不堪重任之徒,仗着父亲溺爱,荒于修习,处神育堂之末。便是他愿投靠您,您也不能收留啊。”

潭泀荒废修习,潭辕不知道去神育堂赔了多少次罪,才混了这三万年。叶衡也听说过,自不会把心放在她上。

“另有朱雀神君林柯之子林逸,其超然处世之态与其父极为相似,想是不愿受人所控的。再有玄武神君顾枭之女顾嘉卿,受其父感染,处事落落大方,大有贤骨,倒可以让我族之人与之结交。”叶衡记下,笑道:“顾家教导子嗣,一向严谨,其大子顾佚、二子顾羡皆都是一等一的好儿郎。”

“孟氏一族,自古单传,偏这一代出了一男一女,名为尧渊、惜澜,皆是贪玩之辈,只能说是比潭泀强些了。”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孟尧渊到底是要承父业,任圣灵岛岛主之位的,城主与之结交,必无害处。”

“还有黎城主小孙女黎忆云,修习极佳,行事大方循礼。而且我听说,她于族内也是有些威望的,可以一交。而容城主四子容夜,也是极好,城主与容族又无私怨,容族也并非尊神从前之党,怎不与他相连,也好相帮。”

叶衡本听得好好的,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潭辕遗孀之弟江奕呢,他这人如何?”

谋士道:“其才不亚于安子,其术法也是数一数二,只是性格孤僻,想是年少失亲,寄人篱下之由。我听闻,白虎神君府内对他,可不怎么样。此人恐难招揽,但有幸得之,必对叶族有益。”

叶衡听他说这些,突然感慨道:“以后这神界的天,可就不同了。”

却说神宫内有一处巧设,一方三层高亭,浮雕精美,与远处一处高台相连,其相连之拱桥下方亦有一弯拱桥。从上处看,呈交叉相错之态。

下面之拱桥正中浮雕是一龙头,每凡时一日便喷水,喷在湖上一片硕大的碧玉荷叶上,散作无数细小水珠打到一旁数片小碧玉荷叶。

所出之声清脆悦耳,分外闲趣雅致。

高亭中坐着四个男子,看上去已有双十。只依旧未加冠,想是因为无职之因。只见为首的男子手中仍拿着本书,站在栏杆旁向下看,年轻公子模样:

黑发半梳半散,冠以青玉嵌珠冠,两条同色丝绦垂到耳后;身穿石青色缎织墨竹窄袖长袍,系着青蓝色云纹腰带,挂上玉佩、玉环等物。

颜呈灵玉之彩,神若月旁之光。面如白玉、眉似墨染,眼存神采、唇噙暖意。

其一看之喜叹,二看之欲近。身旁几人也都真心与他交好,唤他“祁旭”。

再看旁人,平易之孟尧渊、乖觉之潭泀及超然之林逸,皆如书中所说“年少韶光、俊美皮囊”。

尤其潭泀之一双眼生的极好,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俗,其熠熠之处,不必多说,只一句“透心之所向”便有着落。

可其顽固之心,仍不改过,只这一点便比不上孟尧渊。“祁旭你这本书,我凡时三四时辰便能看完”

安祁旭转头看他,摇头道:“若是像你这样囫囵吞枣般读,还有什么用?读书,贵精、贵通。”

潭泀不以为然,反驳他:“不就是背注解吗,有什么难得,明明是你看得慢。”安祁旭将书收起来,神情已然是严肃起来了:

“若是真把注解背住,才真是把书读死了。书贵在自解,作注之人也未必尽善尽美,各人看法各异,若你只在乎意思,就认定了这个答案,又怎会有自己的见解呢。”

“就如这式湖,若是死水,就千年万年不会变了,可若是活水,说不定哪天能碰到一个逆流而上的奇物也说不定。”

潭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扯开话题:“你不是跟舅舅一块被皋离师傅叫去编书了吗?才不过凡时半日,已经编好了?”

“我早作好的,拿去本该跟江奕一起誊抄,可忆云拿着我的手稿说要替我誊,顺便找江奕有些事。我问过皋离师傅,他也是首肯的。”

安祁旭随着他们笑笑,他们这样的男子,便是心中有些想法也不会在别人背后议论长短的。

一直未说话的孟尧渊突然开口:“咱们,快要毕学了吧?”他知道安祁旭帮皋离作的书是记载这三万年他们在神育堂的事,也同时意味着,他们以后,不再有神育堂弟子这一称号了。

潭泀摇着扇子的手一顿,“是呀,不知觉,已有三万年了。初到神育堂时,咱们还尚小呢,如今……”他话锋一转,不想继续这样忧愁下去:“咱们的孟大少爷,也要当岛主了呢。”

孟尧渊惊讶,含糊地回答:“我爹说,还是我先随着他处理事务,接任岛主还早呢。”潭泀直拍他肩,一双眼睛笑得熠熠生辉,“你以前还说过羡慕顾家,父子同领,你以后子承父业,岂不也是一则佳话。”

他虽这样说,但在座谁人不知,城主、岛主之位如尊神之位相同,向来是嫡长子继承。云林之城黎城主才请示尊神,说要把城主位袭给嫡长孙,也就是黎忆云大哥黎慕。

毕学的事很快办下来了,神育堂办了小宴,尊神未到场却也赐下不少东西于众人。

也就在当日未时中,神育堂再度沉寂下来,除了那本安祁旭与江奕共同编写的《神育记·一百零三记》之外,神育堂仿佛无增无减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批弟子。

神宫外各家都有人在等候,见到自家小主子出来连忙迎上去,槠柏牵着马等候,祭司府本就极近,安祁旭也不想闹出太大动静,见槠柏如此低调行事,心中极喜且欣慰。

槠柏是他教出的人,现在办事妥当,他自然是更好些。

与众人告别,安祁旭上马欲回祭司府,槠柏却拦住他:“少爷不急,现下大祭司在昭元将军府中,说等您过去商讨要事。”话如此说,安祁旭自不敢耽误,立马驾马往岫骥府中去。

至于如何要紧之事,也须到岫骥跟前才得知了。

不消片刻,已是到了岫骥府上,安祁旭翻身下马快步就往里走。到正厅时,岫骥、百萧二人正说话,他作揖完后,见那两人并不是有要紧事的样子,怀疑道:“师兄师姐不是说有要紧事?”岫骥眼中带有怨怼,又带有躲闪。

说话间,安祁旭已坐到岫骥旁边,看到桌上一卷画轴摊开,上画有一女子,心中登时明了,笑道:“婚姻之事,当真是最要紧的。”

他既已知晓,岫骥也不必再解释一下了,问他:“祁旭觉得,先下成亲是否过早?”百萧已是第二次听他这般说了,不觉得语气变得无奈又气愤:“师兄,你已是十五万余岁了,黎城主之子当时像祁旭这般大时就成亲了。你虽不晚却着实不早了。”

安祁旭已弄清楚情况,附和百萧的话。神界成亲岁数向来无定,可岫骥如今既有佳姻可成,断没有放弃的道理,“只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黎族子嗣,名唤黎箐,听说是个极聪慧练达的女子,素有美名。比你师兄小两万岁,我派人打听,传闻不虚。”百萧对自家师兄婚事十分上心,恐怕下定的聘礼也大抵是她着手了。

安祁旭似听黎忆云提起过,仿佛是她的族姐,还夸过她。黎忆云向来是有一说一的性子,她既然都夸了,那定然是顶好的人了。

岫骥听安祁旭并没有替他说话,只觉头大,他只喜欢孤身一人,成亲之事,本以为可以躲过去,谁知还是来了。

“师兄不若与她家定个时间,寻个由头聚聚,远远地相看一眼。哪怕咱们这边愿意,人家姑娘还不一定愿意呢。”此话是百萧所说,这样一说,岫骥便不好推辞了,只好说道:“那……就见一面。”

百萧与安祁旭三下两下就有了主意:由百萧作东,办一个品画会,请上些神领神官,这样既不打眼,也不会有人怀疑。

百萧十分操心她这个随性师兄的婚事,当下就下令操办,安祁旭收集字画,杨书芙、书茉两姐妹随着清棠四人操办及送请帖。

其余不过一应杂务,很快就办好了,只是这字画不容易找,既要风骨,又需大气,安祁旭专门跑了一趟凡间,好不容易才凑足十六幅,加上吃食请戏,花了近七千两。

百萧看着这日刚进的俸禄:八百两白银,不免肉痛,等着一切尘埃落定好向岫骥讨账。

虽嘴上说,安祁旭在旁边看着,她虽口里说吃亏,另一边却又将尊神赐下的好东西装箱封好,说是岫骥成亲时的贺礼。其中一块上古灵玉,已是价值不菲,恐不是黄白俗物可买。

次日,安祁旭及书芙、书茉皆候在祭司府门口接待来宾,安祁旭自小接触这些庶务,做起来自然得心应手,至于另外两姐妹更是天天随百萧四处学习,这些事情比他也差不了多少。

来之宾客他皆认识,更有不少改叫世伯世兄的,一一称呼了,自无失礼之处。自到真正该来的人到了,这场小宴才算开始。

黎氏来有四人:城主夫人白淑、黎忆云、黎忆云大哥黎慕跟一个模样温婉大方、妍姿尤可的女子,当是黎箐了。安祁旭向两姐妹互换了个眼神,一同上去问好,将他们引到府内,黎忆云已是凑到他身边了。

他瞧着黎忆云神情微妙,知道她也知道结姻之事,又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了然,故作无心说道:“昨日才别,今日又复见,咱们十四人竟又到齐了。”

黎忆云一愣,又转笑道:“那借着今日大祭司品画之由咱们也好聚聚才是。”不过她也没有忘了来这的本意,跟着黎箐走了。

虽是品画会,但真实目的毕竟不是品画,当拿出第七幅画时,安祁旭走到岫骥身边低声道:“安排好了,黎姑娘已被请到船舫上,师兄只在船头就可。”

岫骥只当没听到,继续看画,安祁旭只好对众人笑道:“恕在下无礼了,外面有人找师兄。”然后半推半拉地将岫骥带了出去。

安祁旭回来则替了岫骥与宾客交谈,“这幅画画工极好,山石林木勾勒精细,染色入化。只是意境不好,孤僻之山上一所极其富丽之宫殿,未免相斥。祁旭世侄你以为呢?”

他一听,不急不缓地解释道:“世伯说地有理,若加上‘都道富梁千般婵,如建幽壁实归乱。朗逸天地百千万,功利清明不可兼。‘为引语,如何?”

那人抚掌大笑,直道好,旁人也被安祁旭一首诗带进画中,也顾不得岫骥出去是为何了。

宴毕,岫骥满面春风地出现在安祁旭、百萧面前,安祁旭知道是成了,“十日后的日子极好,等咱们收拾收拾,去黎家提亲。”

岫骥素喜安祁旭这股机灵劲,加上人逢喜事,拉着他说要去城外跑马。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碎梦 “如何?”岫骥刚出神宫,一直在神华门等他的百萧立马问,他今日来就是向尊神报备婚假的。

“准是必然准的,还会有赏赐呢。”两人上马,岫骥感慨万千,“尊神现在还惦念师傅的功劳,与我说的也大抵关于师傅。”

提到缙绤,百萧眼中悲痛猛生,含糊地与岫骥说了几句话,怕他察觉到什么。

昭元将军要成亲的消息传遍整个神界,连镇守南极水域的顾枭都传来贺信,缙绤先神的名声极大,神界少有不敬佩的,所以连带着他的徒弟子嗣也尊敬一些。

安祁旭跟岫骥一起去云林之城下聘,城中竟有百姓迎接,可见‘若为真豪雄,怎会随时驰’。

下聘回来,安祁旭就回了墨韵轩,不见梦兰,想着她平日必是第一个出来相迎的,故问文兰:“梦兰呢?”

“刚才她哥哥来寻她有事,她报假出去了。”安祁旭知道家里麻烦,便不再往下问了。

……

……

这梦兰跟着哥哥出了祭司府,被他带到一处偏僻地方,“大哥,是爹娘身体又出问题了?”她大哥点头又摇头,“我和二弟,做生意亏了一千两。”

“一千两!我前几天才当了衣服首饰,当的三百两银子都送回家了,去哪里找一千两填这个窟窿。”梦兰摸着身上已有些褪色的衣服,这些天堆积的压力突然爆发出来,哭着说:

“你俩一直这般不踏实,只问家里要钱,我身上从来没存过一分钱,再要我也是没有。”她转身就要走,被她大哥硬生生地拽回来。

他凶色尽露,“那边人说不还钱就要把咱家卖了,你想办法向你少爷求求。”

他看向哭得梨花带雨的梦兰,梦兰生的艳丽美绝,现下眼中含泪更像是沾露的芙蓉花。又生一计:“实在不行,把你送到他家,也算抵债了。”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这不是他亲妹,而是签了卖身契的奴隶。

梦兰心中彻底凉透,她知道哥哥这些这番话恐怕是跟爹娘商量过的,她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了,“少爷不会无缘无故给我银子的。”

梦兰哥哥早知道她会妥协,拿出一小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放到她手上,“那家都是些凶神恶煞的人,将三妹送去岂不是送死。你家少爷不是更好,人生得俊,以后也是有大造化的,你若能跟着他才是天大的福气。你只要把这东西让他吃下,就成了。”

梦兰会意,吓得想把东西还给他,却被他一吼手又缩回来。“你若是不听话,我托人把你买到凡间,这辈子回不来。”

她连连点头,又想到自家少爷平日对人温和宽厚,模样丰神俊逸,她也确实是心中爱慕,可如若她真这样做了,对他的名声又有损。

内心纠结,却只能擦干泪,迷迷糊糊地回了祭司府。至于到底如何行事,现下是一概不知。

天不如人愿,梦兰哥哥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谋被一人听得一干二净,此人是谁。

安祁旭翻了好几本六界的宝器册,画了几张图纸,皆是当岫骥成亲的贺礼,拿了许多好东西,带着槠柏去找工匠。

安祁旭因在云林之城练耳鼻之功,所听之处甚远,恰行一处,听到一女子微弱哭泣之声,细听之下,竟是梦兰,故令槠柏前去查看。槠柏去时还好,回来时脸色煞白,一五一十地说与安祁旭听。

安祁旭听完铁青个脸,心中既气且怒,“少爷别气,是梦兰姑娘的家人太过分,咱回去再问梦兰姑娘吧。”

安祁旭摇头让他不要对别人说这些事,“她若没做,而是对我说实情,这一千万两我也是愿意拿出的,但若她真做了那事,无论她是否自愿,我也不该留她了。咱们只小心行事,你是法术的,暗中看着。”他万岁时就已经开始教槠柏修法了,槠柏回:“是。”

接下来一段日子异常平静,梦兰几乎不见安祁旭,他也不去问,只忙着岫骥成亲的一应事务。

……

……

……

转眼已是成亲之日,整个昭元街张灯结彩,闭市以待,安祁旭陪岫骥上了一炷香,然后就是迎亲。

岫骥身着神制官级鸦黑烫金喜服,上用红线绣着花纹,后侧是身着红衣的安祁旭、林柯、顾佚及颜渤庸共四人。一路吹锣打鼓,到了黎族之地。

到了黎箐家宅,照理是堵门。“凡间接新娘子是必要作‘催妆’一首的,将军请。”一人说完,站在一旁的黎忆云接着说:

“定要将军自己作的才行。”她说罢笑着望向安祁旭,安祁旭无奈,对她做了一个‘促狭鬼’的嘴型,转头对岫骥说:“师兄作一首吧。”

若是平日,岫骥恐怕想一天都是写不出的,偏巧他今日是着实高兴,文思涌动,张口就是:

“昔日水促鸳鸯携,今朝花开堪待折。西风已送账车至,急等罗敷红妆成。”

旁人叫好,黎家人还欲刁难,早有人得了安祁旭的指示往人群里撒红包,岫骥等人趁乱闯了进去,之后的便顺利许多,黎家夫人眼含热泪拉着岫骥的手,明里暗里让他好好对黎箐,就连几个男子也是红了眼眶。

接了新娘,众人返回神城,宾客皆到,百萧接待着。

迎亲队回到,引入正厅,岫骥是孤儿,无父无母,师傅缙绤归寂,无人可拜。故百萧拿出缙绤佩剑霜华,摆在高堂,如同其人,受新人大拜。

安祁旭与岫骥陪宾客喝酒,时不时帮他挡几杯。忽见槠柏来找他,对他说道:“梦兰她,恐怕要今晚动手。”

安祁旭心中不免痛心,他是抱着梦兰会寻他法之心的,现在,却……且今日师兄大婚,他必然是要喝酒的,到时要真出什么事,当真是天衣无缝了。“等婚宴毕,再处理吧。”

“怎么了?”随父亲前来赴宴的孟尧渊见他神情严肃,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问他。

安祁旭只说是前几日托人从凡间寻的画寻到了,只是有些破损。孟尧渊又看看他,也相信他是会为字画痛心的人。

“我这有一幅‘大江墨山图’,他们都说好,改日我给你送过来。”说罢,推着安祁旭往岫骥那边去,让他赶快去陪酒,岫骥要是喝醉了就不好了。

果不其然,岫骥已是醉着了,挨着安祁旭的耳朵说他实在不能再喝了,安祁旭一咬牙,接下来的敬酒都是他抢着喝的,还将自己一直藏着的醒酒丹偷递给岫骥一粒。

好不容易敬完酒,岫骥由人搀扶着回了洞房,安祁旭却还被人抓住喝酒,安祁旭摸摸荷包,庆幸自己醒酒丹带的多。整个宴席下来,他一口菜也没吃,喝酒就喝饱了。

婚宴毕,宾客皆散,安祁旭靠着柱子长出一口气,总算是完了。“少爷,马车到了。”安祁旭点头,由小厮扶着上了马车。招来一侍女,“去寻大祭司,问问她走不走?”

侍女闻言就去找百萧,片刻又回,“大祭司说,让少爷先走,她在这歇一会就去凡间视察。”此外还传了些百萧让他回去好好休息的话,安祁旭点头,递给侍女一个小红包,这是迎亲时剩下的,“有劳。”

坐在马车上,安祁旭掏出荷包里醒酒丹,吃了两粒,已有了药效,看上去什么事也没有,这药虽好,但到底是吸取法力已达醒酒目的的,非情急之况一般不食。

他一直沉着脸,只嘱咐槠柏:“待会我装醉,配合我。”马车一停,槠柏立马出去喊来几个人,扶着‘喝醉’的安祁旭下马车回墨韵轩。

被人搀扶着躺在榻上,他说道“都出去吧,去煮碗醒酒汤给我喝。”一时内室里人散尽,他也坐了起来。

梦兰接过煮好的醒酒汤,往内室走,藏在袖子里的药仿佛是烙在她身上了,眼见着快没时间了,她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最终,还是将药倒了进去。

推开内室门,只见安祁旭是靠着榻坐那的,一副喝醉模样,脸色却如常,她觉得哪里不对劲。还是将汤递过去,“少爷喝了这醒酒汤睡一觉,睡醒就不会难受了。”

安祁旭接过,余光瞥见梦兰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喝没喝,再闻药,似乎无异样,只又有一股香气,若他真是醉着,后果不敢设想。他故意挨了一下碗边,“梦兰,你说我待你如何?”

梦兰大惊,他的声音完全不像是喝醉的人该有的,强装镇定笑道:“少爷待我们,自然是千好万好。”

她这一说,直令安祁旭愤气突生,“那你有没有为我考虑过,这样做的后果,是否我被人耻笑,与你无关。”

他将碗放下,直直盯着梦兰,一副洞察一切后的平淡模样,梦兰知道,她的怀疑是对的,她连忙跪下。

“我错了少爷,我大哥逼我,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少爷饶我这一次,我保证再不会了。”

“你有苦衷,便能害旁人了?你不与我说,怎知我不会帮你,这些年,因你是师姐送来的侍女我帮了你多少次,且你、文兰、槠柏都是随我一块读书写字识礼,你现下如此行径,又想打谁的脸。”安祁旭声音如同刀子一般割在梦兰心上,她第一次发现,她的少爷,再也不只是温润宽和的贵家公子了。

这也是他第一次,强调她只是一个侍女。

她的哭也止住了,也不求他饶恕了,“那依少爷言,想怎么处置婢子都行。”她突然抬头,一脸苦涩的笑着,她以后的路,只会说荆棘遍地了。

安祁旭因这事气着,拿出银票放到她面前,“拿着这些钱,明天就离开祭司府,就说你哥哥给你寻了亲事,从今以后我不希望在神城看见你,也不想听到有什么闲言碎语关于你我。”

梦兰接过钱,安祁旭已转过身不看她,她知道他完完全全地厌恶了她,她砰砰磕了几个头,站起退到门口,已转过身要走了。

突然回头,眼中悲痛不舍,“少爷,梦兰知道您认为我居心叵测,可梦兰最后说一句真话。您不喜欢吃甜食,喝茶喜喝第二泡,这些梦兰都记得。您喜欢诗词字画,梦兰不如文兰聪明,可梦兰也在很努力的学。您这么好,我对您的心是真的呀。”

她再一拜,转身离去,她以后的天地,大概再也不会出现关于安祁旭的字眼了。

梦兰走后,安祁旭久坐,他心里依旧是刚才梦兰说的那番话。这个少年,第一次切身接触这个名为情的东西。缓缓心神,对着外面喊了句“进来吧。”门再度被打开,进来了两个人,分别是槠柏和文兰。

槠柏自然不必再问了,所以他只看着文兰问话:“你觉得我这罚是否有些重了?”

“是梦兰心存歹念,少爷还给她银两已是宽厚了。只是少爷,等梦兰走时文兰可以去送吗?”

安祁旭点点头,若是梦兰走了一个人都不送她才容易惹人生疑。“那你认为,我为何如此生气?”

文兰似早有预料,条理分明,“若她得逞,于三者有害:于她,定会有人说她蓄意勾引;于您,众人会说您沉迷女色,不堪重任;且梦兰是大祭司送给您的侍女,若此事生成,又难免不会有人说大祭司别有用心。所以少爷放心,文兰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安祁旭看向她和槠柏,心里那股怨气才慢慢平息了,“你,想不想学法术?”

文兰惊的抬起头,又垂下来,“我资质太差,明芝先生从前教了我几日,可我却一点东西都学不好。”

安祁旭不听这些,又问了一遍她想不想,文兰望望他,坚定地点点头说想。安祁旭道:“那以后你便跟槠柏一块修习,他那里都有书。”

两人离去,安祁旭躺在榻上,心里慢慢有了主意,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

等到安祁旭随百萧来拜访新婚的岫骥夫妇时,顺便提了自己的想法。

“去凡间游学?”安祁旭点点头,说自己如今修法总不得要领,所进法力虽盛却觉得不能把控。

且他如果还是进尚学或在家修习,倒不如去外界领略大江南北之灵盛。

百萧听到他说进法多却不能把控的时候有些心虚,又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一旁本不说话的黎箐开口:

“师弟所言有理,凡间礼法齐全、山川江河灵气阜盛,此行必定有益。只是不知道师弟欲去何久?”

安祁旭看向这个传闻里精明练达的师嫂,看上去师兄也是颇听她的话,又听她知道自己游学之目的,不免高兴:“此行恐要万年左右,还望师兄师姐及师嫂勿给钱粮等物,我在凡间之吃食住处全靠自己。”

岫骥身为男子,自然喜欢安祁旭这番话,又向百萧加了句:

“师妹,你可不能偷偷嘱咐护界军照看祁旭。”他这说一不二的性子,引得黎箐失笑,一脸温柔地看着他。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万年 今日神议开得格外久些,众神领出来时也满脸笑意。

羽冰落回了中书房,派出灵人去神库及六界司拿账册,七八个灵人抬着大箱子匆匆过去,引得神侍侧目。

两个修剪花枝的神侍开始议论,“你说这些年神库到底进账了多少呀,我今日路过议事殿,里面笑声外面都能听到。”

另一个放下杂枝,她姐姐是神库神侍,因而知道些内情,“咱们尊神也继位有四万余年,是个有万心也要放在公事上的,听我姐姐说,这四万年的进账大约是先尊神五万年七倍不止。”

先前说话的神侍听而笑道:“难怪尊神准许神侍分作两拨各沐休一个时辰呢。”

她又悄悄凑近身旁之人,“我刚才不是经过议事殿嘛,正好碰到尊神,我从未见过尊神笑得如此开心,比这花儿还好看。”

……

这边灵人抬了账册进了中书房,羽冰落正弹着一把七弦琴,指法生涩,却不掩欣喜之意。曲毕,灵人也把账查尽了,整理完抄到一本小册上,羽冰落接过。

她不掩笑意,扫了一眼便合上,“去原楼。”

穿过歀瑄宫,便可见建于水上的原楼,羽冰落步履不急不缓,端正有方地过了玄玉平桥,原楼大门终日不关,当中高台上摆离她最近的两个玉璧牌位,一黑一红、一大一小,上面分别写着她父神母后的称谓。

四周墙上也挂着历代尊神、神后及后君的画像。

羽冰落双手捧着纳本小册,放到她父神母后牌位前,“这是落儿继位来神库进账,落儿是不是比玥儿、比柳氏强得多。”

她就像是小孩子耍性子一样,对着两个玉牌絮絮不止,直到将那些年的委屈、这些年的举措一一列出来后才算完。

她拍拍手,转过去看画像,直到看到一张画像,她停下来,画像上的人艳美无双,哪怕穿着繁琐老气的神后服饰也依旧遮不住她面容之清媚。

细看之中,玥娑与她长得有七八分相像。“这画师画技不错,母后之神韵尽印画上。”她想起父神临死前紧紧攥着的一方丝帕,上面有他写给母后的诗,

“同折红梅犹当前,共剪和烛直当面。

青鸟急探心仍苦,法断共檐侧耳前。

愿此良辰为灵气,绵绵长期无断时。

纵有万灾须付魄,命护朱颜今生成。”

她看向外面鸿雁成对旋飞,突想起自己两千岁回神界时,也是这样宁静,唯有鸿雁相迎。“九万年了。”

……

……

……

却说进凡游历的安祁旭,他自西向东游,一叶轻舟一盏油灯漂泊江上,名山大江也游,平丘小湖也历,写了不少游记诗词,画了许多山水画。

渐渐的,为神界众人知晓,给他取了个贤号,唤“文安游士”。游历至今,天下尽看,夜间隐于山林江河之间,吸气修炼,法力也进益不少。

如此事事已是过了万年,偏他却还觉得不过一瞬之间,万年瞬息而过。

这日,他来到一处名作碧水山的地方,远远可见山中灵气大盛,可他此行并非来此吸气修炼,而是要拜访一个人。

此人乃神界素有盛名之人,终年隐居于此,只出山一次,除凡间之外,无人不晓。名唤蔺意,人称“碧水隐君”,他年少带兵作战,从无败仗。后隐于山林,或有一两句诗赋流出,为世人传唱。

粗粗算来,大抵也有六十三万岁了。

安祁旭向里走,看见一处竹篱小院,走过来一个书童打扮的化形木偶,以为是来赶他的,拱拱手:“在下慕名而来,只为远远看一眼隐君,打扰隐君实属抱歉,这就离去。”

书童立马行一礼,“隐君请文安游士过去一叙。”安祁旭既惊且喜,连忙理理衣襟跟着书童前去。

安祁旭听书童竟知他名号,心中已有底,这蔺意实在不是彻隐,应当说是‘独坐幽篁而知天下事’了,可他一个退隐已久,怎会如此广知?

原来蔺意在此住也有几十万年了,山中各物皆与他心灵相通,只要是他想知晓的,满山生灵都为他打听。

碰巧这山中有一花精知晓安祁旭之事,故而不过凡时半刻,蔺意便知道安祁旭这个人。

安祁旭被书童引入正厅时,正好有一书童在次座上放一杯香茗,他低头拜见了蔺意才敢抬头看一眼其面容,面上虽还是一派镇定容和的模样,心中已是稀罕十分。

虽说神界年纪与模样向来不符,但他也以为蔺意最起码也要看起来而立之年才对,可面前这人,看着竟与他差不多大,要不是他眉间英武凌厉,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人,他当真该称他为兄才对。

他见蔺意上下打量他却不说话,觉得屋里着实静了些,又拜道:“在下游历至此,有幸得见隐君,叨扰了。”

蔺意这才停了对他的打量,道:“我与你父亲算是有些交集,他当初一人挡叛军万数的事我也是知道的,你也不错,听说在神界已是有名之人了。”

安祁旭听了连忙向他推辞说不敢,他见蔺意很是健谈,与他谈了许多,法术、诗书甚至医药都有涉及。他一面谨慎回他,一面心中又暗暗怀疑:这样一个人,怎会喜欢隐居呢。

“说到医药,我见你神气外露,显是无法控制,可是修法遇到困惑?”蔺意此话一出,也知道自己太过直接,怕安祁旭觉得他心里藏奸,解释道:

“我曾约你父亲小聚,可他……唉。今见你如此有出息,为你父亲高心,你父亲叫我蔺叔,我也算是你世翁了。”

他此话说的莫名,安祁旭却欣然接受,他既与蔺意无旧怨,也没什么东西让他惦记的。况且,蔺意的贤明,总不会是凭空捏造的。

“既如此,我也不瞒世翁。我每每修法总进益非常,可却无法尽数控制,为此我入凡游历,仍不得解。”

蔺意让他到自己身前,为他把脉,又探他灵根,方说道:“你资质极佳,灵气成大盛之像,骨血乃上佳之势。故而你每每修习进益非常,可本、元无法跟及,以致你无法完全控制法力。”

说话间,他的书童得他示意寻了一本书册,蔺意递给安祁旭他一看,原来是本《固本培元册》。“这册书是我自己所作,与寻常的不同,正合你用。你牢记此册,平日多打坐调息,便成了。”

安祁旭大喜,朝蔺意一拜道谢,又因他已在这待了许久,更是定下今日回神界,便与蔺意告辞。

……

那方安祁旭已离了碧水山,蔺意回了书房。书房内桌上摆着一个青玉瓶,仅插有一只玉兰,却灵光大盛,吐露一股轻烟,隐隐显出女子模样。

蔺意大喜,上前几步紧紧盯着那烟,轻唤了一声“溪儿”。然后施法幻出青灵鸟,心中所想皆入鸟中。青灵鸟扇动翅膀,往天际飞去。

他心中早有计划,为羽冰落寻个可用之人,以此让她把溪儿接到神界,让溪儿在神界,比在他身边要方便的多。

而安祁旭的出现,实是大助他。

……

……

……

安祁旭回了神界,站在神城城门处往内望,心中又觉凡间千好万好竟不如神城任意一处之感。

他早就传信与百萧、岫骥等人说他今日回来的,这时林逸、潭泀并槠柏三人已在城门外候着他,一见他来忙过去,“咱们文安游士归乡,不作首好诗吗?”

安祁旭看向潭泀,知道他拿自己开玩笑,又看林、潭二人皆已将发盘上,故道:“还未恭喜两位兄长得职,林谋师、潭军长。”

原来林、潭二人也并未入尚学继续修习,而是随父亲进军谋了个职位。

潭泀自然知道论口舌,他与林逸两人都抵不上安祁旭,只好笑笑:

“你也是得了信回来的吧,崇泽师傅与欢颜师傅七日后成亲,尧渊明日接任岛主之位,一连两个好事,咱们也正好聚聚。”

他神色捎带愁意,安祁旭自然看出来了,“两位兄长先陪我见过师兄师姐,然后咱们一起去跑马,然后去瑶江上的抚音舫听曲。”

他这样说,潭泀眼睛一亮,将原先的愁意忘个干净。

安祁旭本意是不要声张,悄悄回祭司府就行,可祭司府守门的人不小心吐露了风声,安祁旭刚进城,竟然有几个荷包砸到他怀里。

六界太平已久,各人对诗词歌赋这等风雅之事渐渐推崇,而安祁旭的文章写的皆是凡间大好风光,便多受人喜爱。

如此一来,安祁旭回府便耽误了些时间。

祭司府中也十分热闹,岫骥并黎箐也到了,众人见了礼,岫骥便拍着他肩膀笑道:“祁旭这一去万年可真出息了,这样很好。”

安祁旭游历四海,甚少施法。如今看他稚气尽脱,却也还是一副儒雅书生模样,意气风发。

岫骥隐隐可探他之法力,竟可与他不相伯仲,只消等到百日后的举贤试,便能平步青云。他又暗自欣慰,他师傅的盛名,可望有续。

安、林、潭三人在祭司府用过饭,说会子话就离开了,三人按刚才所说,跑马策游,听曲闻音。

瑶江西便是圣灵岛,安祁旭早就念孟尧渊,便提出去看望他,于是三人起身,结账离去。

……

……

岛主府先下正是门庭若市,虽说任礼是明日举办,却已是有许多人今日来打探情况了。

安祁旭三人到时,城内华灯初上,四五辆马车正好从岛主府门口驰走,马车上的领牌皆写着“白”字。

一阵风吹过,吹开帘幕,里面正坐着两三位俏丽少女。

孟尧渊听闻他三人到来,刚坐下又立刻站起来忙去接应,安祁旭三人原是来道喜的,一见正主来想要行礼,却被孟尧渊制止,只听他道:

“明日等我接了岛主官印,才算是真正的岛主,你们万不可行此礼。”说罢,他竟向林、潭二人行礼。

他下颚分明,灯下微透华光,仿佛是块已雕成的宝玉。

因孟磐在书房议事,安祁旭孟尧渊便带他们去见孟母白茵。安祁旭其实不常见孟母,这位孟夫人,似乎总回白族。

故他虽然常来岛主府,却不常见她。

白茵正坐在位上看着一副画。安祁旭明显见到孟尧渊眼角抽了抽,脸色也不好了。

这母子俩,似生了龃龉。

他只来得及看一眼,上面画的好像是许多女子,孟母已极快已极快地把画收起了,站起来对着他们笑道:

“好孩子,你们怎么来了,尧渊也是,怎么不传话给我。”她向林潭二人行礼,亦被扶起。

她不瞧孟尧渊,拉着安祁旭三人坐下,命侍女倒茶,又问安祁旭何时回来的。“小侄今日刚回,因孟兄明日办任礼,特来探望,伯母不要怪我们叨扰才是。”

孟母神色慈爱地说了句傻孩子,便又说了些别的,无非是临潭二人在外任职如何,安祁旭游学如何。

她只与安祁旭三人说话,唯有孟尧渊在一旁郁郁,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刚才一时情急话说重了。

正巧侍女上茶拜糕,放他面前的正好是一盘红蕊黄瓣的腊梅酥,蕊处花膏还呈未凝之态。

这糕点满府只有孟母做的最好,他也最爱,尝了一口味道果然对。他立马看向孟母,见她依然温婉地笑着,心中那股怨气尽化为对孟母的愧疚了。

……

说了半晌话极为融洽,直到一个一等侍女过来,孟母便说让孟尧渊带他们出去逛逛。

正值凉夜,一阵秋风吹过,又有几片秋海棠落下,孟尧渊含笑走过去,另三人皆以为他要接花,正欲笑他成了惜花之人。

谁知他只朝树上喊:“下来吧,上面怪冷的。”话刚说完,树上就跳下一只灵狐,化作少女模样:

只见她体态娇小,身着淡青色罗衣,十指微丰,正拿着一长枝秋海棠。面比粉面艳桃,色含春意新李。眉梢一股媚意风流自然,眼角一枚朱痣情态多结。乌丝挽成微斜灵蛇髻,两只玉雕狐面钗,一只青狐尾步摇,各色缠花点缀,更映得她“清媚百态环笑起,风流嗔韵玉面人。”

只听她对着孟尧渊喊了一声“少爷”,如春蜜入唇,花风进耳。

孟尧渊伸手拍下她肩上的花瓣,语气温柔:“巧青,还不见过这三位。”

巧青自然识得安祁旭三人的,一一拜见过,她十分胆大,直接指向安祁旭对孟尧渊说:

“林潭两位神官倒是百日前刚见过,只是安公子。”然后她又朝安祁旭盈盈一拜,“还未恭喜文安游士获称。”

她笑得比春日桃花还俏,安祁旭仍是一副淡然模样,他自然知道这就是从前的那只灵狐,可他却下却……虽知道不该,可他却仍旧对她这副样子不喜。

从前,也有个人是这样说话做事的。唉,该把这偏见放下,就算是那人也不是因为这性子才做出那事的。“一转眼,巧青都化作人性了。”

巧青哼哼几声,“我如今已经四万岁了,早在游士游历凡间时我就化作人形了。

我还会背游士的《游神农架》呢,‘会神架之无方,感天地之苍苍,面神水之难旱,言灵只之堂堂‘。”

安祁旭似笑非笑地看着孟尧渊,后者则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孟尧渊本想留他三人吃过饭才走,可百萧却青灵鸟与安祁旭,说是府中来客,要见他,只好作罢,送他三人出去。

孟尧渊见安祁旭一步步离去,拳头紧紧握住,最后还是大喊叫住他。

安祁旭疑惑地转头,孟尧渊向他跑过去,声音不知觉地带上一些乞求:“明日你能不能来早点,我寅时任礼。”

安祁旭看着他,仿佛以前那个纨绔公子不是他,他在怕什么,拍拍孟尧渊的肩,“我回去赴宴,宴后就来找你,你先休息一会。”

他转身之际,孟尧渊塞到他手里一个纸条,他微愣,又立刻回过神追上前面的林、潭二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岛主 城中街市华灯闪烁,行人繁盛,吵嚷之画面与马车内一片寂静大不相符。

车内坐着两人,正是孟母白茵和刚才那个侍女。

那侍女亦梳着妇人头发,见主子一副愁容,偏她亦是白族人,只好委婉些劝她:“夫人何必拒绝族长夫人呢,不说别的,族里的姑娘们也实在不错,许给咱们公子不是正好。”

白茵瞧瞧她,揉揉生疼的太阳穴,“莫娘,这事我后来想了想,实在是不妥,当初是我没有考虑总全,加上尧渊那样说话,我一时气愤才回……你想想,尧渊刚接任岛主位,白族就塞个女孩过去,别人自然不傻,这其中道理一想便知。”

这个名唤莫娘的跪到她脚旁,轻轻锤着她的腿,“对外咱们可以说是从小就有婚约,只是当初公子一心立业,无心娶妻。如今当了神领,自然是要完婚的。”

白茵看她,长叹口气,“若是从小就有婚约,尧渊和澜儿会不知道?就算他俩好收拾,尧渊的那几个小友,可不是好糊弄的。”这下莫娘立马警醒,明白白茵说的是谁了。

“那安祁旭心思的确缜密,说话滴水不漏,若与他打机锋,他还能将机锋转还回来。”莫娘点头称是,她虽未与安祁旭说过话,可若白茵都这样说了,那是万不会差的。“说来也是,少爷如今不过四万岁,孟岛主便把衣钵传下,未免有些太早了。”

白茵冷笑,眼神一番凌厉:“他不过是不想让我猜出他想做什么了,他的心思,我还会不知道,听说他有意游历凡间,我自然不会跟去的,倒是他就真实现‘独身一人逍遥游‘了。”

想到自家夫君,她脸更加黑了。想当初,他们也是好过一阵子的,可现在只剩下互相算计的,他以为她看不出他的心思,这可就错了主意了。

“莫娘,你要清楚,这岛主府,这整个岛,以后都是尧渊做主了。我是他亲母,只要咱们不犯错,他是决计不敢忤逆我的。至于联姻的事,再过段时间吧。”且孟尧渊现在是绝不肯娶白族女的,她倒不如顺着他,反正,不急。

……

……

白茵在白族说话本就累了,回来便简单梳洗一番睡下了,又被叫醒。

原来是安祁旭来陪孟尧渊,她出去看时,孟尧渊正带着安祁旭往他院子里走,她嘱咐侍女过去听候差遣,又回去睡下不提其他事。

安祁旭为何来的如此快甚至也不醒醒酒,皆因那张纸条。他上船后,趁无人发现,打开那张纸条,上面仅有六字,却让他吃惊不已:

白氏不仁不义。

他立马想起,母族不仁不义这等事上发生过的,同时也明白,孟尧渊为何会变成现在模样。

他打起精神应付完宾客,待客散尽,他立马吃了醒酒丹御风过来。

回到院中,孟尧渊叫巧青回去睡,随后带着安祁旭回了自己的房里,安祁旭这边刚坐下,就听他一番数落:“我有没什么大事,你这样不顾自己身体赶来,如何使得。”

安祁旭拉他在身旁,低声说:“放心不下,反正我没有别的事。”

孟尧渊看着他,心中所有委屈突生,又明白这府里绝不是说这事之地,外面还有白茵的侍女候守,故装模作样地大声说道:

“明日我任职,恐怕再也没有肆意策马的机会了。走,咱们出去。”

安祁旭懂他的意思,配合他说道:“可伯父伯母那里……”孟尧渊拉着他往外走,递给侍女小厮一人一锭银子,包括白茵派来的,让他们为自己保密。然后带着安祁旭御风出了岛主府。

两人直飞至大榕村,安祁旭也彻底酒醒了。“怎么,你院里的侍从也是白族的眼线。”孟尧渊点头,安祁旭又问这万年发生了何事。

孟尧渊一一道来:

且说孟尧渊随父理事之后,下定决心要对百姓尽心做事。他也知道自己在岛中口碑不好,并不急于让百姓立马对他改观。

可他尽心竭力七千年,岛内口碑愈发下降,仿佛出了任何事都是他之过。他但凡对院里侍从抱怨一句,不过凡时半日,整岛都传的沸沸扬扬。

巧青为他不平,暗中联合灵植,才查出是白氏暗中捣鬼。“府内灵植哪有通人性的,巧青渡了三成精血给一棵金桂,才打听到的。”

安祁旭一面敬佩巧青这番作为,一面又想起还有一人:“那你母亲?”提到他母亲孟尧渊更加颓废,“我娘那番心思,怎会不知,她大抵也是觉得两面都不好帮,才撒手不管的吧。”

说到情急之处,他狠狠地捶树,树上叶子刷刷落下,幸亏安祁旭施法驱走,才不至于落到他俩身上。“那群不仁不义狂妄之徒,他们想作甚,把我拉下马他们当岛主不成?”他怒的脸通红,安祁旭在一旁开解:

“孟氏历代做整岛之主,这是上古尊神定下来的规矩,尊神恐怕也最厌谋权篡位之徒。先下最要紧的,是你要把这局面挽回,若失了民心,才是真完了。”

孟尧渊看着他,觉得他为什么什么都能作好,神界中也是颇有贤名的。孟尧渊庆幸,自己能有这样一个朋友。他慢慢靠在树上,“多亏有你。”

安祁旭拉着他不让他靠在树上,他不解,问安祁旭做什么。“既要得民心,便要察民意。我先下夜市依旧人声鼎沸,咱们去那里听听八方众生。”

逛了一圈夜市,孟尧渊脸黑十分。他明日任职,百姓多有谈论,实属正常,可大抵都是说他顽劣、昏庸,不堪中用。

越听越气,他何时命人寻绝妙歌姬了,明明是白氏硬要塞过来,他只好接受而已,他连那歌姬的面都没见过。

安祁旭语重心长地教导他:“你看到了,白氏做了一场戏,你也该做一场,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们人多,谣言易传,你该一个个的破开这些传言,最好把这些脏水泼回去。”

“我知道你不是个愚孝的人,可我还是要嘱咐你,你母亲那里万不可透气,你孝顺她没错,但你要记住,黎氏兴衰才是你身上重担。”

孟尧渊虽记得清楚,也大抵明白其中道理,可只有他切身经历过、见过这大场面,才能明白何为治人之道。

……

……

无论前日如何颓废,到了第二日任礼,孟尧渊依然一副欣喜模样。

孟磐在一旁为他讲些要注意的事情。

寅时前,宾客陆续而至,他的岛主长路,正式开场。他第三次取出袖子里的纸条,这是安祁旭留下的,此时他已不能陪在自己身边了,留下这张纸条助他:

莫露自情,半听他语,不怒而威,切记切记。

孟尧渊接官印、听灵首传授职法旨,前往神宫谢恩等事皆是非神领不可观的,直到他从神城返回,站在百姓面前用官腔说着自己会把一切心思投入百姓身上的时候,看见了安祁旭及神育堂的那些人,他们都相信他。

招待庆贺神领时,他刚从托盘上拿起酒杯,就见托盘上写着“做的很好”四个大字,他笑意更甚。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表心意 这边神育堂等人趁着这事聚在一处,谈天论地,好不热闹。

黎忆云却不常说话,低着头想事,是不是拿出一个小册子查看。坐在她旁边的孟惜澜不解道:“阿云,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黎忆云叹了口气,“族里出了些事。”孟惜澜不免觉得好笑,说黎忆云喜欢管闲事:“族里有事,不该是族长、长老们解决吗,你操什么心。”

“我也姓黎,族内出事自然是全族人的事,我若有能力出主意自然要管。再说祖父是黎族族长,我为他解忧也算是尽孝。”她话说完,孟惜澜似是不懂,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就离去了,不过还是劝她不要把自己累着了。

黎忆云依旧看着册子,生出一股闷气,故起身出去逛逛,宾客都在厅堂喝酒,花园倒也清净,她走到竹林一亭子处坐下,让侍奉的侍女退下了。

才看没多久,面前突然多了一道阴影,她抬头,立马站起来,似乎很心虚地拱拱手:“江师兄。”原来是江奕,他这万年生的愈发俊郎无双。

眼中无一物,无处惹尘埃。质无杂浊气,灵自世难埋。

他身上有一股草药的味道,黎忆云却觉得这比刚才遇见的舞姬身上的香脂味好闻多了。她看到他眼里的自己,分外清晰,他是不是,已经把她看透了。

自毕学后,他便搬出了白虎神君府邸,回了江家,自修法,靠写字买画维持生计。

潭辕说要给他谋个差事,被他拒绝,说要等举贤试自谋差事。

“江师兄为何来此?”黎忆云一见他,脑中皆是前几日做的那事,心中又想他有答复,又怕他的答复。

“前几日,我拾了一个上面绣着“水上连理枝”的荷包。”见黎忆云神情立马变得期盼又胆怯,心中便有了数,“师妹要知道,我如今的身份,无职无名,是不配捡荷包的。”

其实这其中暗话意思分明,可黎忆云却只听到不配二字,心中如大石坠心,“那师兄就将这荷包还给失主吧。”

江奕一惊,再看黎忆云神色,知道她是意会错了,他是知道她不是那种看人名利处事的人。

“可我不想还与她,我想等我获职之时,还她一块玉佩。”神界男女定情互赠信物,女赠荷包、士赠玉佩。

这下再傻的人都能听懂了,黎忆云望他,不敢置信地揉揉自己的脸,引得江奕低声笑了起来。

他一笑,这事仿佛更不真实了,黎忆云看得痴了。等她清醒过来,江奕还在含笑地看着她,她一时羞愧,坐的离他远远的。

后又想到什么,朝他看去,“你曾欠我一个要求,我现在提了。”江奕坐的靠近她些,问她何事。

“从今以后,我不再叫你师兄了,唤你阿奕,你也不许叫我师妹。”

江奕本想的是若被人听到难免非议,可黎忆云已经连叫了两三句,他看着她这一脸俏皮模样,下意思的点点头,“云儿……但这些话咱们只在私下说,等时机成熟,我登门去你府上。”

两人又坐了一会,才一前一后的离去。殊不知,有个人,看到了这一切。

……

……

叶筠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竹林走回来的,更不知道自己如何做到面不改色甚至微笑着对他人说自己只是喝酒头晕才脸色不好的。

她看到的那对鸳鸯,注意不到她的存在,可她却看了个清清楚楚。她突然回想不出来,他们俩是何时说上话的,她不想让自己去想,可脑中一直浮现以前的点点滴滴。

他也叫过自己师妹,像对所有女弟子一样,声调都不变,可唯有对她叫出了那一句“黎师妹”,现在一想,那句称呼竟带上了一些缱绻之感。

她看向黎忆云,她依旧在原位坐着,不夺目不冷僻,有着所有年少女子基本都有的俏皮,生着一副比旁人稍俊一等的模样。

可那个尘埃生怕玷污了不敢接近的人,真的会为了这副皮相而倾心吗。

若他是看中皮相的人,也不该选那人,她并不比那人差到哪里。

她宁愿他心倾风华绝世、貌倾万代的尊神,或是娇媚无双、顾盼倩辉的幻尊。

可那人,究竟好到了那里,领他入了红尘。

因她脸色不好,叶栋辞了众人带她回去,一路上,他看向这个不言不语的堂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

安祁旭特地买通几个人,在岛中大肆宣扬孟尧渊刚接任岛主之位就办了一大堆文书,为民办事的事,虽效果甚微,最起码把他的昏庸之名消消。

他实在不能在圣灵岛长待,只好与岫骥一道回去,且岫骥也说有些事找他帮忙。

等到了岫骥府中,岫骥就递给他一张玄黑烫金密函,上还有尊神私印。“师兄,这是何意?”总不该是尊神给他的吧。

“尊神派我去西极寒川给青龙左参送封信,我本打算今日去的,可你师嫂她身子不适,想请师弟代为传送。”

安祁旭心中暗叹:这还是以前的那个心系自由的师兄吗。“师兄所托,师弟万不敢辞,只是尊神让师兄去送,师兄又让我送,尊神那边?”

岫骥早知道他要说这个,就把尊神原话说与他,安祁旭立马明白这话其中的意思了回道:“既然尊神说可以让师兄另寻他人,师弟就替师兄跑着一趟。”

岫骥欣喜,把自己的玉牌也递给他,说是到了西极寒川便不会有人不让他进。

安祁旭装好密函、玉牌辞过岫骥,立刻启程送信。

他刚走,黎箐便走到岫骥身旁,岫骥将她拥入怀里,手不自觉地就落在她腰上,“阿骥,师弟他能明白这其中道理吧?”

岫骥扶她坐下,“咱俩都能听懂尊神的意思,更别提祁旭了,他的一个脑子,抵得上我们两个加一块。”黎箐看看她险些笑出声,还是顺着他点点头说他说的对。

……

……

……

在叶筠记忆里,黎忆云的的确确是除了潭泀以外跟江奕说话最多的了。她又想到那次:

刚出八角门,我就看见江奕站在不远处,朝我们瞥一眼拱拱手便继续望向我们身后的院落里瞧了。我多想寻个由头,在他旁边,哪怕不说话,只看看。

他突然有动作了,向我们这边走,我突然心中砰砰直跳。

他却是看到了出来的忆云才过来的,我不禁看向忆云,她脸色不是很好,还伴有几声咳嗽,她先是对我们笑笑,才转过去与江奕说话:“江师兄,有什么事吗?”

原来,甚至不是她找他,正好恰恰相反,是他寻她。

再后来的事,我便不知道了。

……

……

亭子里,江奕放在桌子上一瓶药,对黎忆云说:“我听说,自从凡月宫回来后你染了寒气,这是一些药,你拿着吧。”

黎忆云心中突然一惊,她并不欢喜,她深深知道自己是因何缘故才比旁人多说几句话的,她在怕,等她收下了药,就再不能与他说话了:“不过小事,连医官要给我拿药我都没要的,睡几觉就好了。”

她看到他皱眉,心中黯然,却听他说:“既是病,又怎会是小事,我听你咳嗽不止,不吃药怎么行。”他又拿起瓶子,直接递给黎忆云:“请黎师妹收下。”

黎忆云脑中嗡嗡一片,他在关心自己吗?鬼使神差地接过他手里的药,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冰冰凉凉,她却似触到一块热炭一样,手上灼热无比。

“听皋离师傅说,过段日子我们要去凡间施德三日,师兄要做什么?”黎忆云偷偷看他,等着他回答。这,也算是试探吧。

“欲开医馆,师妹呢?”

黎忆云摸着药瓶,这里面是他亲自炼的药,细声问道:“那我能陪师兄一起吗?”

见江奕点头,她立马笑起来,说自己可以摘草药。一时高兴,又咳嗽了起来,江奕也没来得及多想,拍拍她背帮她顺气。

黎忆云诧异地看他,他才发觉自己自己之举太过亲密,连忙转过头去,说了句“小心些”。

黎忆云也不好意思的扭过头去,他们都没看见,对方那红透的耳根。

……

……

……

又是一夜,又是黎忆云睡不着的一夜,她又把枕头下面的丝帕拿了出来,上面是她画的,是他。

连她自己也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是他渐渐对自己的话变得多了?是他总是问她想不想要些东西?

可她又明白,他的这些作为,都是因为那瓶药。

她有时候都在后悔,如果她没有送他药,那他对自己的态度一定是最真实的。可她同时又庆幸,她可以走近这样一个人。

她知道她渐渐不再满足这些,她多想他们能像爹娘一样,她可以不叫他师兄,他也不再叫她师妹。

她终是下定了决心,翻出布料,将自己那份心思,绣在上面。

她后来做的事情,是给自己留了后路的,就算他们不能在一起,能继续像现在这样,已是不易了。

……

……

江奕从很早就明白自己喜欢黎忆云了,从他第一次因黎忆云的笑而心悸时,他就明白了。

他第一次尝到,原来跟姐姐一样好的人,是真的存在的。他喜欢的那个小丫头呀,有时娇俏,有时严肃。

他见过她面对喜欢的东西时常鼓起脸,眨着眼痴笑看着:他见过她谈政事一脸肃然,说话严谨的样。

他常常看到些小玩意就想问她要不要,不为别的,只想让她高兴,可她却总是不让他送,也从来不愿意收他送过去的东西,他以为她不愿意靠近自己,可自己每每跟她说话,她都比平日里笑得开怀些。。

他有些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直到,他捡到那个荷包。

他知道他无官职,早就搬出神君府后,住在以前的屋子,靠卖字画和药为生。他不愿委屈了她,他定要等着举贤试过后,送她最好的玉佩。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封神之战 安祁旭原就存了报国延父名之意,如今羽冰落有意招揽,他自坦然接受,遂快马加鞭过陆,御风渡河。

这是他第一次向西行,只觉越西越冷,人烟也越少。西川风光,透粼万梁。

因他行得快,不过凡时一日之间变到了。

因他带了岫骥的玉牌,十分顺遂的见到了黎骜,递上密函后便坐在下首吃茶。

这容骜温润,如同温泉入心,唯不像打仗之人,再加上他家中事杂,不爱管青龙军,故青龙军大部分事务都交由灵人管。

这正因如此,本该升上青龙神君的他,依旧是左参将军。他退到后面看密函,看完后才出来见安祁旭,短暂的寒暄后,安祁旭便暗示自己该回去复命了,黎骜也不留他,派人送他一段路程。

他派的士兵也是实诚,送了他老远才回去。

……

……

安祁旭自行到了一处冰山旁,察觉到不对劲,向北看不远处金光大盛,呈破碎之状。

他暗道不好,恐怕是一个魔兽封印被破了。

他还未掉头回去寻青龙军,那方已向他攻了来,他原没防备,幸而这一招极轻,他单手便化解了。

他跳下马,那边的魔兽也显出形,这魔物形似虎,与狴犴相像,唯长了一条狗尾,故被世人称为狴犬【注①】,安祁旭一见,心里也不免慌了。

不容得他多想,狴犬已向他攻来,安祁旭无法脱逃,却也不敢擅动,狴犬的攻击他只一一挡下,趁着一段空隙化出两三个青灵鸟想去报信。

那边狴犬已察觉到,立马打散了青灵鸟,冷笑道:“想去报信,你小子原来不过如此。”

安祁旭吃惊,:它竟能通人性?吃惊后便是一股怒气,他从未被人说过不过如此。

他自是有傲骨的,不愿辱没父名,当即已顾不上旁的,解开厚重的斗篷,召出寒亦就向狴犬攻去。

他一召出寒亦,周身已是灵气大显,双方灵气魔气交错,映得满天光辉突生。

狴犬向天上一跃,躲过安祁旭攻来的冰凌,在落地时已化作人性,兽皮化成的衣服却破了,尚带血迹,竟是刚才安祁旭所攻冰凌所致。

安祁旭嗤笑:“看来你这魔物更是不过如此。”他第一次尝到逞口舌之快的乐趣。

狴犬气急,他可是一百七十万兽龄的魔兽,除了上古四大魔兽还没怕过谁,它一声长啸,再度飞至上空,朝安祁旭就是一掌,它掌风凌厉,杀气四起,周遭登时大风四起,扬起一阵霜雪冰凌。

安祁旭不甘示弱,举起寒亦作挡,一招“引叶归根”将这一掌引至地上。狴犬不愧是久经战事的魔兽,招招可致人于死地。

它这一掌落地,地上立马一番震动,不远处冰山都震裂出一条缝,安祁旭不敢想象这一掌要落在他身上会怎样。

可他也不是那种外厉内茬的人,惊叹之余,又是一招“飞雾散叶”向它攻去,此处无雾,他便召来霜雪,威力也是十足。

他这些年术法精进,与往日不可同语,法力深厚,又加神器相助,这一招浑然天成,以至四面八方风雪皆受他使,攻向狴犬。

狴犬可挡三处,唯有一处无法可挡,偏这“雪叶”无穷无尽,皆至他身。它骂道怪花样,安祁旭已是又一招“风急来势”攻来,一时风动霜结,狴犬身上被渡了一层雪衣。这寒冰天地,如何受得住冻。狴犬怒吼,费了一层功力火化霜雪。

魔兽之攻,擅于粗攻猛打,它心知若论术法花样决不敌安祁旭,遂一个瞬移到安祁旭跟前,与之近战。一时天上地下,神魔之气四处迸闪,山地并裂,风云变幻。

……

西极寒川这方定有察觉,黎骜带了三支军队前往,一路上再快也不如安祁旭行的远,且黎骜法力并不如何精进,无把握封印,往日都是灵人回神城,请尊神派人,他带领军队暂控魔兽,今日也当是如此。

神城中一听此事,岫骥便慌了,“不好师弟还在那。”他拉住一个神侍,让她去向尊神禀名,自己去封印魔兽。

刚出神城,尊神本来派的潭辕追了上来,两人便一同前往。

这边安祁旭与它斗了也有凡时一个时辰了,愈发吃力,可略算下来,那些神领神官最起码还要半日到。只恨自己不能用尽法力,受法力所限。

打斗间,他已受了五六处伤了,对面的狴犬亦不好过。它本想着安祁旭看起来尚小,却不知如此棘手,“待我灭了你,吸了你的灵气。”

这下当真是天地巨变,狂风大作,它使起十成法力,攻向安祁旭。

安祁旭知道它这是准备一招毙他之命,可他如何甘心死入它手。以寒亦为助,亦攻狴犬,他总觉得内里有面屏障,将他一部分法力封死,他无法破解。

千钧一发之际,他脑中显出那本《固本培元册》,他心中大喜,暗结金印,低声吟诵。

抵向狴犬的一掌已在一点点吸他的灵力了,突然间,天地大辉,他似乎听到有什么东西破了的声音,大喝一声:“破!”

两人僵持良久,皆不好受。安祁旭以寒亦作挡抵狴犬攻势,自己则以血化刃,注入灵力,刺入狴犬。狴犬一滞,从空中倒下,显是半吊着命脉,暂难自愈。

这场战斗还没结束,安祁旭撑起法力,把狴犬扔入原先封印之山洞,难顾自己重伤之躯,施封印之法。

山间金光大现,旁人无法靠近。

岫骥、潭辕到时,黎骜和军队正站在现金光的不远处守着,岫骥皱眉:“你们在这里作甚?”他看到那片金光,心里不安。

黎骜向他行礼,“下官自然是为封印魔兽的神领护法。”潭辕这下也察觉不对劲了:“我等就是奉尊神命来此封印魔兽的,那里的是谁?”

岫骥大叫不好,就要往那里跑,潭辕、黎骜赶忙拉住他,黎骜看他脸色便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施封印之法时最忌有人打搅,将军这番去不是给安公子添乱吗,安公子法术了得,想必不会有事的。”其实说这话他心里也没底,但既已开始封印了,应当没有什么事。

直到金光渐渐消失,岫骥立马一个瞬移到那里,潭辕、黎骜及青龙军紧跟其后。

……

安祁旭扶着冰山,又吐一大口血,“总算,是结束了。”他紧紧握住寒亦,扯着嘴角笑笑,寒亦察觉到主人的心情,光芒大盛。

岫骥见到安祁旭的那一刻,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安祁旭整个身子靠在冰山上,雪青色的袍子几乎破完,鲜血仍在泊泊的往外流,将衣料染成血红色。

安祁旭早就察觉到有人过来,只静静等着,再抬头时就看见岫骥了。他又扯出笑,与旁日无异,“师兄……”他强撑着让自己站起来,扯动伤口的的疼让他更加清醒,可这清醒是短暂的,他又突然觉得天地好似在翻滚,接下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

再醒来时,他看得出这不是岫骥、百萧任何一人府邸的房间,布置之华丽,应是个宫殿。

身上的伤口都被包扎上了,外殿尚有人说话,他所处的内殿却一个人都没有,他想听清外面到底是谁在说话,可耳鸣的厉害,想开口说话,嗓子却像黏在一起了一样。

无他法,他用全力拿起旁边小几上的的烛台,又狠狠放下,外殿登时安静了,不一会,内殿涌入一群人,除了百萧、岫骥,竟还有许久未见的尊神、幻尊。

他一惊,想起身行礼,羽冰落给神侍使眼色,让她扶他继续躺下。“游士为神界立下如此功劳,应当好好养伤,无需行礼。”羽冰落命神侍喂他喝水,他喝下后,觉得嗓子好多了,“报国本是小民的本分,尊神如此殊遇,着实不该。”

羽冰落望着他宠辱不惊的模样,暗道蔺意挑的人是不错,一面又为自己计划出差错而后悔,她本意是让安祁旭去送信,让他知道自己有意招揽,再过不久便是举贤试了,他的伤是断好不了了。

看来,只能另寻他法了。

直到灵人来说该去上早议了,安祁旭才发觉自己竟睡了这么长时间。连忙拜送四人,他们走时,玥娑还不停的向他看。刚才因为有羽冰落在,她一直没有说话,百萧更不可能让她说太多的。

羽冰落走在最前,低声对若沁说:“派几个灵人寻颜、黎两位城主,就说青龙神君的位置空缺。”她脸上依旧是平淡的,人若是从远处看到了,也会以为她只是再说午膳吃什么这类小事。

议事殿上,黎骜坐在最末位,若不是出了这事,他这时是绝对进不来的,可他就是进来了也没有资格说话的,还是继续低头降低存在感吧。

率先开口说话的自然是颜朔,他直起身子,一派光明磊落:“臣以为,之所以出这样的乱子,皆因青龙军一直无首之故,尊神应当择一贤才任青龙神君之位,以保西极寒川之太平。”

羽冰落思索片刻,点头说他说的不错,黎骜把头低的更狠了。“那诸位以为呢?”见众人点头,她又犯了难,“可这人选?”

“文安游士独身封印狴犬,既是功劳,又说明其法力高深,任青龙神君不是再好不过的事。”颜朔这边说完,那边潭辕也立马跟道:

“且文安游士在神界也有贤名,岂不正符了‘贤才‘一称。”他俩仿佛一唱一和,旁人也看出了其中门道,都向羽冰落报安祁旭如何如何好。羽冰落当机立断定下这事,“臣有一言。”

一直未说话的新黎城主黎慕开口,“既说选青龙神君是前往西极寒川主持大局的,但文安游士如今受伤,如何尽快理事。臣提议,圣灵岛灵气充沛,将文安游士以至那里养伤,也好尽快康复为神界做事。”

“臣附议。”孟尧渊也跟一句,自安祁旭受伤后,他便没见过一面,恨不得与他住在一处天天照顾他。

……

百萧与岫骥两两相望,暗中嘀咕:祁旭不是他俩的师弟吗。

整个议事殿或真或假的都很高兴,唯玥娑愣愣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又是何种滋味。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情起 安祁旭被封为青龙神君、转到灵域疗伤的事不胫而走,一时间满城话语皆转向他,他写的诗文也被人翻了又翻,谈着谈着,又转向他父亲缙绤先神的身上。

“缙门存三子,不负先名声”这句话越传越广,也不知道传到玥娑和百萧耳里,两人又是何滋味。

安祁旭离开神宫时,孟尧渊亲自来接,羽冰落亲临相送。

安祁旭依旧按着礼数行跪拜之礼。

白日里,安祁旭跪直身子,看着这许久未见,如今一见便是两次的羽冰落,看着她将近透明的脖颈,如画般的面容,连他自己也察觉不到,有什么东西在滋生。

“待游士伤养好,便可以行任职典了。”羽冰落似是为他庆贺,声音也带了丝愉悦,又对孟尧渊说:

“孟岛主一路上一定要照看好游士。”安祁旭由神侍扶上马车的时候一直回想她的那两句话,入了神。

他知道她这是拉拢、是招揽,可他是开心的,那种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开心。

行到一半,马车突然停了,孟尧渊从外面钻进来,坐好了才让马夫继续走。安祁旭见他脸色不好看,低声问道:“怎么了,那边又闹事了?”

孟尧渊转而用幽怨的目光看向他:“我本想让你来我岛主府,好照看你的,谁知尊神直接让你去了灵域的慕灵行宫,这下我是轻易去不了了。”

安祁旭本以为是什么大事,一听是这事,又觉得可笑又觉得感动。“若你要见我,便传青灵鸟与我,我出行宫见你便是。”

孟尧渊虽说好,但他可不愿安祁旭走动,只跟自己说要忍着,等他伤好了再见他。

慕灵行宫建在灵域中,为尊神之宫,只比神宫小些,其他规制皆按神宫中青华宫建造。

安祁旭与孟尧渊都是第一次来这里,如同当初刚进神宫一样,不敢行差踏错,孟尧渊更是不能多待,将安祁旭送到后只说了几句话便离去了。

……

安祁旭被送到安排好的宫殿里,他知道自己失了约七成的法力,现在唯一的目标是尽快康复,哪怕不能好十分,也该好个七八分。

且自己身上被狴犬攻伤的地方尽是魔气,他也该尽快去除才对。

不过……那一战也助了他不少,被封青龙神君还是其次,他如今可以发挥十成的法力,身体里的那面屏障仿佛消失了一般。

一想到这,他心里也畅快些。

他嘱咐服侍他的神侍,“我要闭关疗伤,这期间是不能听吵闹的。”神侍点头,说自己会吩咐下去的,安祁旭向她一笑,说了句劳烦。

……

十日过,他的伤口已完全愈合,魔气尽散。他吃了丹药,又泡了药浴,继续闭关,这次是三十日。

……

转眼又是三十日过去,因灵域灵气充沛,且羽冰落送来了许多灵丹妙药,他的法力十分顺利地恢复到了四层。

他不是那种急于求成的人,神侍跟他说可以出去逛逛时,他当即往外面走去,他有多久,没有看看外面的光景了。

行宫灵气充沛,花木也长得繁盛,安祁旭想起那句“芳菲不尽,神灵永存。慕宫属尊,元羽长春。”

走过长桥,便见朱红楼阁,楼檐挂满黄玉铃铛,“原来这就是金玉绣朱楼。”相传这楼上铃铛个个都有一首诗,都是历代尊神、神后喜欢的诗,挂在上面。

他再三确认这楼他可以上去,就一层一层的看,等登上顶楼时,他站在栏杆旁,看到有一处的桃花开得极好,正想叹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却被另一幅画面吸引了去:

桃树下,立着一肤容胜雪、姿堪薄柳的女子。银丝扬起,几缕落在面庞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将它拂下,不似出尘,更形入尘。那样一只修长瘦削的手,扯住了一枝桃花,扬起一抹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笑容。

桃树下的光辉,已渐成粉色了,她的笑仍带着清冷,若初春所融之冬雪,明知应暖实则犹寒。

他明明离她很远,却又感觉极近,近得他可以看到她眼中的光辉闪耀。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她这样笑的模样,是不是只有自己看过。

这样的愉悦只是一时的,一阵风适时吹过,铃声大响,他猛然清醒。可他也愣在那里了,他……在想些什么!

怕那边的人发现,他将目光移到刻了诗的铃铛上,可铃铛似乎与他过不去,他正好看到了这样一首诗:

桃花入岸苦思游,艳势千人齐捧兜。

万彩无风相水去,春池盼切切悲愁。

然后,他就逃跑似的离开了朱楼。

……

……

羽冰落为何会来行宫,她原是来这边见一人,顺带来了趟行宫。可她见的又是谁?

万人皆说神界灵气无论在哪处都可见,这便是一错,单看灵域同一纵相隔甚远的无灵岛便可见。

要说无灵岛更称得上一奇地,是一丝灵气都进不去的。且看里面,更是荒诞异常:四周皆是黄沙漫天,中间一块地方却是寒冰雪地。羽冰落那次出来不是数十灵人跟随,怎么这次却独身一人偷偷进了这等险恶之地。

羽冰落哪怕法力再高,无灵岛的黄沙也不会听她的话,她施了周身结界,黄沙才不敢侵犯。走了半晌,风沙忽没,她已到了冰地。

这里看上去本就除了冰山别无他物,她总不会是手痒想打几个小兽打牙祭吧。

她却笑了,快步走到一处空地,不知道施了什么法,竟现出一面结界,她十分顺利走进去。

便是一阵梅香扑鼻,这里竟有一片红梅林,不远处还有房屋,哪里是无灵,明明是盛灵。

她刚走几步,那边便攻来一掌,羽冰落甩甩手,那一掌便立马散开。“数万年不来见琅璇灵尊,憋着气了?”

她笑着还欲走几步,对面房门大开,从里面飞出一女子,又向羽冰落劈来一招,羽冰落左手背到身后,仅用右手接招。

两人从地上打到树间,再打至天上,打落数朵梅花。打到最后,那个被羽冰落称为灵尊的率先落在屋顶上,羽冰落随后站在屋檐旁的梅花枝上。

她仍旧是左手背在身后,“可出完气了?”她话里的愉悦和畅快,让对面的人更加气急:“尊神真是好大的脾气,埋汰我还不算,还打落我的花。”

羽冰落看着满地落花,无奈地笑笑,勾勾手,那些花立马又回到枝头。

再看她,脸色如常,衣服也依然是整齐的。唯另一人银灰色的发上沾了半朵梅花,平添一丝媚意。

这个名叫琅璇的女子,生着银灰长发,比羽冰落的银白千丝黯淡许多,但已是万人难求了。

“愈白则灵,愈黑则尊”,这两样东西,竟让六界第一大姓“羽”占了个全。

“唉,我痴长了七十万年,如今连个九万岁的黄毛丫头也不敌了。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她没好气地瞪了羽冰落一眼,“除了你,再无第二个人与我过招,我如何进益。”

羽冰落眼中突生一股傲气,“有我与你过招还不知足,这世上哪还有第二个我?”

琅璇嗤笑:“你也太狂妄了,这世上总有比你还强的人。”

羽冰落看着不甚在意,满眼笑意地看着她,“那等那人出现了,我亲自送来与姑奶过招。”她似是故意说出‘姑奶‘一词,更是气的琅璇伸手打她。

并没有闹多久,琅璇没有忘了羽冰落每次都要问的话:“你帝灵术学到第几层了?”

羽冰落坦然道:“第二层刚学完,尚未完善。”琅璇顿时像焉了的花一样耷拉着头:

“我那个混物哥哥怎么学的这么快,十万年就修到了第八层。”

“祖父服用大量灵药,强行修炼帝灵术,施了控灵法将你锁在这,身体大亏。魔界大概也是那时对神界有觊觎之心的吧,后又有我出生,圣灵石碎,父神昏庸,魔界便开始闹事了。”

谈及自己那两个长辈,羽冰落心里一阵不屑,一个为了害自己亲妹,另一个又为了美色,弃天下于不顾。

……

……

她从无灵岛出来的时候,看到远处灵域内行宫的一角,想去慰问一下自己以后的部下,刚进行宫就看见桃花开得正盛,抚弄了几朵,道一句“人间四月芳菲尽,神界永时残花无”。

至于被偷看一事,她是没有察觉的。

再见安祁旭时,他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了,慰问了几句,便说把他接任青龙神君的事提上日程。下首的男子只一句一句地附和她,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以为是因为她太关切的缘故。

安祁旭这边是确实不知道如何与她说话,一来从未私下接触过,二来他刚才……偷看她,就怕被她看出眼里的心虚。

可其实,他心里就是想与她说些什么。

羽冰落见他面上为难之色,只好问出口:“游士可是有话要说,是不是对接任神君的事有看法?”

安祁旭忙直起身子,道:“怎会,尊神之意自是最妥帖不过。只是……尊神也要注意尊体,莫要太劳累才是。”他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与心里想的差不多的话。

羽冰落一愣,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这句话似乎很多人都对她说过,可为什么感觉意思不太一样呢。

她依旧挂着任何人都喜欢的浅笑,说着任何人都挑不出错的客套话,这是她即位后学了数万年的事情,似乎已经够了。

她看向下首的男子,她听过他的传闻,知道他的名气,才发现他是她一直想活成的模样。

……

……

她离开了行宫,施幻术化作平民模样,想要私访神城百姓生活,正行一处,突然有人传音与她,说有事相报。

四处望去,只有一男子正紧紧看着她。

她立马想起这是江妤亲弟江奕,她原就对江妤心怀愧疚,一时顾不得怀疑,跟着他进了一处宅子。

刚进门,江奕便跪下向她一拜:“本不该打扰尊神私访民情,实是有些事若是不报,日后必为神界大祸。”

他递上一本自写报文,羽冰落一翻开看,登时脸色便黑了。

“这上面所言属实?”江奕抬头,虽未直视她但她却可以看到他眼里的坚定。

“小民愿以性命担保,绝无一字虚假。”羽冰落将报文收好,心中气愤不已,临走之时告诉江奕让他在家等消息。

他的功劳,可不比安祁旭小。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情起(二) 议事殿里的每个人都摸不着头脑,看着上面沉着脸端坐的尊神,心中都明白是出大事了,可最近六界皆无大事,尊神突然把他们召来做什么?

每个人的桌上突然显出一个青灰色的纸,一直不说话的羽冰落终于开口了:“诸位认认,这是何物?”那纸上以朱墨写了个大大的“投身契”,是买卖奴仆的字据,可自百万年前,当代尊神便废了这法,改为“投工契”,侍从与主人家签下字据,定了做工日期做工。

这东西一出,众人便觉不好,脸色大变,却不知该回羽冰落什么,她既都把这东西拿出给他们看了,又怎么会什么都不知。羽冰落拿起手里的一张“投身契”,眼神扫过下首的每个人,她没把怒气显出来,反而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话:“没想到本尊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这东西。怎么,有人觉得,不该把投身契废去?”

颜渤庸连忙跪下请罪,这其实并非是他伏狱司失察,这种内宅之事他何处查,可伏狱司毕竟主管神界律法,这又与他脱不了干系:“臣失察,请尊神降罪。”羽冰落不接他话,又问其他人:“旁人且先不说,诸位府里当不会有这等事吧?”

下面的神领顿时蒙了,他们是绝不管这等杂事的,要说有没有他们是不敢确定,自然不能说有,可说没有又没底气,以后万一查到一两张岂不罚的更重。

于是几乎全部的,都说自己不清楚,他们不管这种内宅事。羽冰落道:“内里不明,怎能管好外务?你们连自家内务尚无法清楚,更别提别人了。”

“这样一张投身契,引起多少民怨。当初废除如今却有人重用此契,若不制止,长此以往必引起民愤,神界动荡。”她字字如铁,中气十足:“查,彻底地查。将护界军皆召回来一并查,勿有先后查序。若有人包庇他人或走漏了风声,立即革职。”

一则她话已出,无法更改;二则众人都明白这事态之重不亚于受贿,关乎神界平稳,他们也不想刚过上安稳日子又生乱事。只在心里想着,家中莫有这等事才是。

……

……

……

这边安祁旭已可以离开行宫,依旧是孟尧渊来接,孟尧渊脸色比上次还黑,绕是安祁旭这般聪慧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出了什么事?”可孟尧渊只是摇头,说是一些公事,他知道是不能听的了,便不再问下去。而孟尧渊也只是送他上船,便打道回府。

他在行宫多日,乍一出来,神界似乎大变样了。处处透露出肃穆,他似乎能听到在凡间里听到的抄家的动静,街上也不如以往喧哗热闹了。他心里清楚神界是出了大事,可他连祭司府都还未见上一面,就被传去神宫。

原来羽冰落早就下令,安祁旭回到神城后,就立即传他进宫。

……

……

议事殿内,羽冰落在上首坐着,安祁旭跪在下首,听着灵人读着封他为青龙神君的法旨,后又递过官印,他郑重地双手接过。又听羽冰落说道:“先只是将官印交付,礼部已定下后日后于神兽殿行任礼。”

既已接过官印,便意味着他此时就是青龙神君了,再加上刚才进宫的路上灵人已与他说了“投身契”一事,不出预料,羽冰落是要让他做些事的。“此次统察,监察一事便交于神君去做了,莫要本尊失望才是。”

安祁旭放下官印,向羽冰落一拜,“臣,谨遵尊神法旨。”他知道这是他立威建信的第一步,就是她不下令他也会请命前去的。

……

……

从凡间调上来的护界军已把神界所有有侍从的府宅守住,防着有人销毁证据。安祁旭只需监察神城,剩下的两城一岛以及其余地界皆由灵人监察,他尚未随行亲兵,羽冰落特派了灵人为他开道随行,风光无两。

他此时已换上了缁色官服,以绕青金线绣着青龙图案;头发尽数束起,意味着他的的确确有了职位。

安祁旭看着眼前千余张投身契,绝大多数都是羽冰落即位前所签。那是正是战乱,定是富庶之家钻了空子,视神律作无物。其中神城兰、齐、金三个小族最甚,在尊神眼皮子底下都查出这么多,更不要提其余地界,投身契直抬了好几箱子。

……

安祁旭回去复命,两人离得有些远,他仍能感受到羽冰落因发怒而迸发的戾气。羽冰落这时只恨不得手里拿的是把利剑,砍两个人以儆效尤,可她不是以前带兵打仗的大公主了,她该稳住。

殿内还跪着四个城主、一个岛主及伏狱司典座,都是请罪说自己疏忽,导致如今这般样子的。孟尧渊虽面上不显,但内心实在觉得委屈,他的苦又上哪里诉,所幸白氏再在岛主府里胡闹,他府内也没有出来一张投身契。他心里长叹口气:罢罢罢,就算是父债子偿吧。

羽冰落一个眼色,灵人已经拿起笔准备拟旨了。

“凡家中有投身契的,一律有惩:除按投工日钱发于投身侍从外,有职者降一级,罚俸七日;无职者,一张投身契罚银一百两。”这一惩罚可谓惨烈,安祁旭记着投身契上最高契银仅为十两,日钱为半两,而投工之人日钱则最低为五两,再加上一张投身契罚银一百两,就这样一张青纸能买十个侍从。

“再,签投身契之民,皆调入宫,据实况派入凡间神庙。”她这样做,明显是担心那些百姓被报复,做此策。如此关心百姓,安祁旭心中对她敬佩之情更进一步。

“城、岛两主及处座罚俸一月,小惩大诫。”下首的人都松了口气,忙谢恩。羽冰落本想把添一司的事说出来,又看这有许多神领未到,还是等到明天早议再说吧。

……

待他们离去,羽冰落依旧把安祁旭留下来,因为上次跟他说话显得太熟络,这次她只用了秉公行事的语气:“营造部的人已经开始画图纸要整修青龙神君府了。”一旁若沁知道她心意,得到她的眼神示意后开口:

“尊神下令,命神君去营造部,监看神君府整修之事。”

这其实不是命令,而是赏赐。安祁旭自然晓得,淡然处之,俯身一拜,“臣遵命。”

……

……

他本以为羽冰落会让他走,可她并没有,但也没说话,他以为她还有什么指示,遂自己问道:“尊神可还有指示?”

他这话一出,羽冰落才总算下定决心说出来:“本尊早有耳闻,神君丹才非常,见识了得。那神君以为,是以武治国佳?或是以文治国佳?”

她看不进去那些晦涩的诗词歌赋,只觉得武理是屡试不爽,且做起事来干净利落。

可她却见父神以一首小诗得民心,面前这个人亦是不废丝毫法力受人爱戴尊敬。难道她那些年的手段谋划,是多此一举了?

安祁旭不知她为何如此问,且看着不像是试探的样子,回道:“尊神这问,无解。您所说二法,理应按世择之。以武治国,应用于乱世,以强政平天下,是无可取代之法。”他停顿下来,等着羽冰落听懂。

羽冰落陷入沉思,她当初所处之世,的确堪称乱世,那么,她以前所做之事便不是白费心思了!心中之惑已解一半,她便让安祁旭继续说。

他声音温缓,似初春之融水,甘泽双耳:“便说如今世下,当称太平盛世。若再用武力,则不得民心,也必不得自己所需。当齐庠序,授百民文法,使之懂文守法,岂不是另一治国之法。”

“臣以为,万民之所需,定是先衣食、后礼法。尊神若令其衣食无忧,再授于礼法文书,定可使先下太平之盛世长续。”

坐在上首的羽冰落开始笑了,她解了这个疑惑,又听他夸现在的太平盛世,比直接奉承她听着要心喜多了。

安祁旭忍不住瞥了她一眼,只一眼,仿佛见了一只灵鸿,旋入他的心。他从未见过羽冰落这副模样,那压不住眼里的愉悦,那样的别人没有的别样的生气。

他游历万年,从未像今日这般,心怦怦直跳。他应该是能察觉到自己这是为什么,却没有往那里想,开导自己:尊神本就绝色,自己这般理应是正常之举。

可他如此这般,又怎会是只为颜而痴。终有一时,他细细想之,会明白的。

……

他离去,前往营造部,营造部已把图纸拟好。他看过再改了些,大为满意。因要上报神库批银,又要准备一应筑材,所以定下了明日卯时整修,安祁旭便回来了。

营造部设在仲华宫内,安祁旭故地重游,心境却变得不同了。他自己都察觉不到,他的眼不自觉地瞟向青华宫的方向。青华宫外,桃花凋尽。

他路过一处矮石,上面有一朵吹落的桃花,已经渐渐干枯,颜色却犹在。

他甚至开始疑惑:这是今日的花,还是那日的花。

他将那朵甚为孤独的桃花拾起,放进荷包内。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各人皆有各人愁 刚出宫,正是天色初昏时候,一抹烟霞处于西方天地,街道、房屋仿若相连。他收到一只青灵鸟:

瑶江宝音坊廖音船,为君贺之。——潭泀

廖音船停在岸旁,仅有清音徐徐,这乐声安祁旭听了万年,笑了笑转着手中的寒亦,上了船。

船上陈设似乎从未变过,香炉仍然是万年前青玉的那个,只是熏香换成了龙涎香。窗户处瓷瓶上仍插着以法力控住的梨花,只是上面又镀了一层洒金。

这世上怎会又事物不变的,东西如此,人也如此。

林逸鼓瑟、潭泀扶琴、孟尧渊吹埙,见他来了也不停下,安祁旭故吹箫和之。此曲为《月伴彰龙》,原本就是萧谱,自是以萧奏出为最佳,与另三种相配,莫名协调,堪称余音绕梁。如潜海之龙出世,于江上面月吟唱。

一曲罢,潭泀哈哈大笑,故意调侃安祁旭:“我不过回东极山脉一趟,你就升了神君,真是恭喜恭喜。”

安祁旭知道他性情,明抑暗扬,遂举起酒樽向三人敬道:“多谢三为兄长为我贺喜,今日之酒小弟请。”他本就是高心的,想着没负众人所望、先父遗名。

潭泀又是一声大笑:“看来神君的伤尽好了。”他拍拍手,超外面喊道:“搬酒来。”侍者立马搬来几大坛酒及下酒菜。

一直都没说话的孟尧渊终于开口了:“你们都下去,这里不需要侍候。”安祁旭见他神色不对劲,想上去问问怎么了,却被潭泀拉住。他知道这是自己不该问的事,就看向另外两人。

林逸低声向安祁旭解释:“他似是家中出了事,他不愿说,咱也别问了。”

几人喝酒,明里是谈论如今世下,其实都是一些宽解孟尧渊之话。

孟尧渊本都已经想开了,看到面前帘子上的白色流苏,一股气又上来。猛灌几大口酒,呛出眼泪。他看见安祁旭扶着他那关切的神情,紧紧拉着他,泪已是止不住了。

从未见过他落泪,三人都慌了,忙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孟尧渊堂堂大男儿一个,如今却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仍是谁都不免心焦。“我多羡慕你们,至亲之人都为你们处处着想,带你们好。而我却只能被他们算计,捏着脖子吸血。”孟尧渊双手握拳,狠狠打在桌上,桌上的酒樽都被震倒。

安祁旭看他这样,也是生了一股气:“又是白氏一族闹的,好在尊神并未找你的不是。”他又一想,沉声地问:“是不是白氏在岛里把这投身契的事扯了一些在你身上。”

孟尧渊未反驳,安祁旭看他神情就知道的确是这样了。

安祁旭是知情人,不惊本是正常,另两人却是不震惊的样子。

林逸向来处变不惊,安祁旭还能理解,可潭泀呢?

潭泀冷笑一声,饮尽杯中酒:“好又怎样,不好又怎样。不好固然可悲,好却也不一定喜。因对别人之情而待己好,这种好,不要也罢。”他显然是没有把孟尧渊的话听完,听了一半才有此作为。“同是天地间苦人,倒不如浊酒以待,以完此生。”

孟、潭二人虽想法不同,愁意却都是一样的的,共饮数杯酒,沉醉不知身在何处,醉话连篇。

安祁旭本想夺下他俩的杯子,林逸却劝道:“借酒消愁之事,并非无用,让他们好好发泄出来也好。”安祁旭也是有些醉意,坐在位上望着林逸。

同是喝酒,林逸却脸色如常。安祁旭与他喝的本差不多,他都微醉了,林逸却还是原样,说道:“林兄海量,如此数杯也不见醉意。”

林逸独斟一杯酒,淡笑着敬他:“心中无事者,自然无醉。”说罢,一饮而尽。

安祁旭细细琢磨这些话,忽然有种秘密被他看透的羞愧,又敬佩他,“林兄这般超然出世,留守北极山域不觉拘束?六界大好河山,林兄不想去看看?”

他话刚说完,林逸已经开口了,安祁旭看他,已有不快:“北极又怎么不是大好河山呢,心中有清理,万般皆灵鸿。避世者,未尝可敬。既有力报国,为何避匿。”林逸看他,才发现这世上似乎没有一个能够真正懂他的人。

他想到了自己父亲,那个和自己一样的人,他这一生梦想,便是同父亲一道,为界奉献,清立于界。

安祁旭突然心头一震,才觉得自己就算有千好,只这一点是比不上林逸的。“林兄高见,小弟自愧。”

……

月映江中,清风徐来,这艘施了发的船已行至圣灵岛域内,安祁旭打开窗户,江上的船只不少,灯火映在江面上,水光溢彩。他看到灵域里行宫在朱楼了,闪着光,刺破了静夜里的一方黑暗。

忽然传来一股极致馥郁的冷香,闻得他脑子一空,竟想不出是什么花香了。呢喃道:“这时候,还有这么香的花吗?”林逸听到了,走到他身边:“听说灵域新植了红梅,以西极寒川的融冰浇灌。想必是开了”

安祁旭突然心中一震,突然觉得这梅香里带着酒气,令他再醉。脑中只有那幅《雪山红梅图》以及那上面的两句诗。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从他记事开始,就没有像现在这样过:心如焚炙,脑存乱麻。

他脑中不止闪出那幅画,还有一个人。安祁旭知道这样不该,可却忍不住地想:也只有她,配得上那两句诗了;也只有她,配得上这“冰寒中生,质洁高立,清冷艳绝,颜若红脂”的红梅了。

他只以为是最近见过太多次羽冰落了,再加上现在醉着,才会把什么事都想到她身上。

他从未尝过情爱之味,没有往那里去想,也忽略了自己那砰砰直跳的心。

少年之动心,往往不自知。只等发觉之时,凭他是谁,都不免生一股冲动了。

……

……

夜里的神界从不寂静,无论何处。神界日长,若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便是气清无时作,神累无法息了。

故神界街市往往日夜不息,无论何时,各地皆有人。船又游到南边岸上了,孟、潭醉倒已睡着,安祁旭便和林逸上岸走走。

岸上那边有几户人家摘菜,预备上集市,说说笑笑,悠然惬意。学堂的灯还未开,几个小童已抱着书站在那里,各个都在等着第一个冲进学堂被夫子夸赞。

溪旁坐着几位老翁,等鱼上钩等的都睡着了。扎着丱发的女孩子揪掉各色花朵编花环带在头上。

安祁旭笑道:“我去凡间游历时,常听凡人说‘神灵寿无疆,无需耕织忙‘,可咱们神人,其实与他们凡人没有什么不同。”

林逸点头,道:“便是他们,也定会羡慕神官以及那些贵族子弟,可身着高处,也有身在高处的身不由己。”

林逸手接住落下的叶子,“世上万物,皆有苦楚。若以自苦为苦,则自认天下皆苦,岂非唯乱世可称?若以自乐为乐,则自认天下皆乐,又定使天下乱之。”

安祁旭听他说这些,一时心中感慨万千,遂回他:“当不以己之喜悲定世之现态,观界静动,闻万民意,以此为行之凭也,和世方不远矣。况世存万物,万物拥世,自不可说谁包谁也,何况汝吾与其也。”两人相视许久,都大笑起来。

林逸闭上眼,听耳畔的风声轻柔,闻四周的草木清芳。感慨道:“当下太平之世无论如何感察,都当真……痛快!”

安祁旭也分外高兴,把刚才的心绪抛个干净。“林兄在北极山域,可曾乘着一叶扁舟,于天北河顺流而下,观遍北极千处秀山。”

“早有此意,不知安郎可愿一同?”他也知道如今忙碌,安祁旭还有任典没办,还有举贤试,故又补充道:“等以后闲暇时间,我俩杯酒相会,连诗作对。”

安祁旭先是同意,又说道:“说到连诗,何必等以,此处山水人烟皆有,神界之景,何处不美?”也没定韵,他直接吟了两句:“酒兴尽杯盏,王水清音伴。”

林逸听他说到“王水”,知道他是把瑶江的“瑶”字拆了,故接到:“无言登舟见,飞集流?三。”

安祁旭笑,道:“玉面江琉冉,灵色梅魂览。”

林逸指着他笑道:“皋离师傅的《问月》里的玉面都被你请出来了。”想了想,道:

“雾繁神犹欢,萱露三盏乱。”他们刚才喝的酒名萱露,安祁旭知道他这是故意刺他,却觉好笑:

“事亦存秀万,未乃以己轩。”

林逸知道这诗快要联完了,也用了怀世:“元界旭升高,四处望盛贤。”

“青山水澄澄,平人皆自宛。”

安祁旭特将这靠后的两句联得平些,细细一品却又有赞世在内,林逸想了一会,才联出合适的:“千机难易令,楼头眺朝玄。”

安祁旭笑,看向远处青山:“自受伤以来,当是今日最痛快。”林逸笑他没出息,其实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今天聚聚,以后他们的日子,他们四个,只会是聚少别多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情之一字,最为蛊惑 青华宫归羽阁一直亮着,不一会又传出一大摞纸被摔到地上的声。

桌上的茶又凉一杯,羽冰落也不肯喝一口,哪怕那事已过去一段时间,她还是压不住自己的怒气,入了夜更是睡不着了。拿着投身契一个一个地看,依旧压不住心中怒气。

若沁将投身契拾起来,放回箱子,跪在羽冰落身边道:“尊神何必如此动怒,既已作出对策,想必以后也不会有这些事了?”

说到对策一事,羽冰落便想到江奕:“话传过去了?”她靠着椅背,的确是不再看投身契了,听若沁汇报情况。

“是,江公子说定不会负尊神所望。”羽冰落点点头,想着已在私下与伏狱司规划好的事情,才渐渐安心。

“孟氏,如今愈发不堪了。”想起孟磐的世事不问,孟尧渊的力不从心,再有暗中查到的白氏作为,渐渐把这些跟以前的柳氏重合在一起。她最厌恶,那等不知尊卑、贼胆包天之徒,恨不得立马除掉才行。

却又与孟氏牵连甚广,连她都不敢确定,这其中到底有没有孟磐的手笔。她叹口气,不过好在,那孟尧渊却是个可以抬举的,她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除掉那根深刺。

若是不能,有的是人可以当岛主。六大氏族之一又如何,犯了错,难道就就不用受罚了?

突然看到新送来的书中有一本《花马集》,她想起这是安祁旭所写,她伸手去拿。

那书放在最那边。她身子往前探探才够到的。

打开一看,便有一句“戾风欲摧千墙柳,叶泣声声万户观”尤其亮眼。

她突然有种与他已相识多年,她所做之事他都知晓、都明白似的。她心中无比畅快,她欣赏这样的聪明人。

她也没有生出一股自己被人看透的慌张,反而很开心,嘴上兀自念着:“安祁旭,当真不愧文安之名。”

“若沁。”她眼依旧是看向书的,却又像在透过书看另一人。“明天等青龙神君来了告诉他,神君府还未修,让他去监工,不必上早议。后日任礼,命他准备着。”

若沁应下,她又说道:“那枝玉兰你定要照看好,莫出了什么差池。”

她想到蔺意亲自偷偷跑来把这聚魂之物交于她时,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她有一点照看不好,哪里能见从前大将军之威风。

这便是她看过的许许多多的情爱之事,“就像蛊一样,实在稀罕。难怪有人避之如避蛇蝎,有人却万分盼望。”

她早就看开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尊神血脉必须有续,她也只能在那些不是氏族中人里挑,无论以后怎样,她也不是多么在意。

她拿着《花马集》看,渐渐地有了困意,意识褪去时,脑中是刚才的许许多多诗。她是高兴的,她也总算能看进去那些东西了。虽依然觉得晦涩难懂,也不明白为何要如此写花。

再想想她从前看的各类战书,现在能把这些看进去已经不错了。

……

子时中,安、林二人各领一人,送其归家。安祁旭传信给巧青,让她去大榕村等他俩。

他上岛,巧青就在那里,四处张望,见到他立马跑过来,扶着孟尧渊。他看向她,她沉默不语,丝毫不问孟尧渊为何喝这么多酒,定是知道些什么。他又看到她肩头及发上,都是露珠,面容憔悴,便知道了:她这是等了孟尧渊一夜。

两人都不言语,扶着孟尧渊到他大榕村内的宅子内睡下。巧青拉着他出来,说道:“多谢神君送城主回来。”安祁旭看向她,这些天,她倒像是变了一个人,衣着素色,彩簪已弃,那份张扬已失去。

她说话也不带上含媚的尾音了:“让他出去发泄一番也好,待会回府,他又要面对那些腌臜之人了。”

安祁旭明白,这次出的事,比以往更严重了。连巧青都被逼得不像一只狐狸了。

“你也辛苦,尧渊当上岛主后,你也免不了受人非议吧。”他眼中一丝怜悯闪过,“岛中之事杂乱,人际关系错综复杂,远不如你原来的山间丘林自在。”

巧青看向自己身上老气横秋的衣服,释然笑道:“皮毛固然艳丽,但到底太打眼了些。山间固然自在,可陪在阿渊身边,才是我一生之幸。今我此幸,万苦皆不苦。”

她话刚说完,就发现自己把“阿渊”这等亲密之称说出来了,虽后悔,但她知道安祁旭定能察觉到的,便也不觉得有什么了,平淡地看向他,一派大大方方。

且不说这称呼之事,就是她说的这些话,哪怕安祁旭身为男子也该听出来了。沉默良久,开口道:“尧渊遇你,亦他之幸。”

屋内传出声音是孟尧渊在喊巧青,他知道自己不好再待下去了,“那我先走了,你与尧渊说一声,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传信给我。”他扭头看向屋内,巧青走进去,听到她宽解孟尧渊。终是一声旁观者的笑叹,离去。

……

他回到神城,得知百萧去了凡间,他就又转到岫骥府里。

岫骥正抱着小儿子乔宥在堂内四处转悠,乔宥是前日生出,安祁旭是第二次见,第一次是搜查岫骥府时见到,因要避嫌,他连岫骥都没说几句话,更是没来得及抱抱这个小师侄。

按官制,青龙神君比执剑大祭司低半级,却实实在在比昭元将军高了一整级。只不过在私下,他不愿受岫骥的礼,岫骥自己也不在意这些,还是跟平常一样:“你来了,快来看看你小师侄。”

安祁旭这一路奔波,身上酒气已散,为了保险他又喝了一口茶,才敢去看乔宥。这孩子有精神得很,且不惧生人,一见他就伸手摸他,令人欢喜。

跟岫骥学了如何抱孩子,安祁旭才敢小心翼翼地把乔宥抱在怀里,逗了一会又问岫骥:“师嫂呢?”

岫骥说道:“睡下了,偏这小磨精极有精神,怕他吵到你师嫂才抱他出来逛逛的。”

安祁旭听这一个二个说话都是这般,头皮发麻,连忙转移话题:“今日搜查之事,不知是谁引起的?”他声音压到最低,怀中的孩子已经被抱走了。

岫骥屏退侍从,说道:“尊神不知哪里得了几张投身契,立马发了大怒,将我们大骂了一通。”他越想越气,低吼道:“那群不尊神律的混账,也怪不得尊神动怒。”

安祁旭点头,想到今日搜查时齐家、兰家等人的慌张,不禁冷笑:“现在只是搜个投身契,没有翻别的东西,若是来日再有一次彻搜,恐怕是……”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岫骥,眼中轻蔑之意不下。

岫骥被他说的一愣,随即叹道:“尊神这般铁手腕,也有人知法犯法,看来真是向恶容易,改善难啊!”

安祁旭看向窗外的夜光,道:“一切都会好的,我可以看出,尊神可以治理好神界的。”

岫骥一愣,安祁旭才见了羽冰落几次?就这般断定。他当初为什么就没有看出来呢,还因为说了当时还是大公主的羽冰落单纯,被师傅罚抄三十遍《战册》,不过很快把这抛下,问安祁旭:“如何看出?”

安祁旭突然生了一股私心,不想把羽冰落问他的那些话说出来,只笑着看向岫骥:“这些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谈,还要师兄自己悟才行。”

他的笑带着孩子气,岫骥狠狠瞪了他一眼,自嘲道:“是是是,下官哪比得上神君博学。”岫骥作状要走,“干脆啊,把我这府邸送给神君当别院,神君教我识字如何?”

安祁旭笑意更甚,拉住岫骥:“好了,师兄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岫骥不更加不乐意了,嘴里“不敢、不敢”个不停,安祁旭只好连连赔罪:“是小生的错,扰了将军心情,将军宽宏大量,饶了我吧。”

岫骥好不容易找了台阶下,谁知他又加了一句:“师兄总说师姐在咱们面前娇纵不像样,其实啊,师兄跟师姐一样……”特地停顿了一下,安祁旭才说道:“师兄自己悟吧。”

岫骥更加气,指着他一直说“你、你、你”却始终说不出下句。看他这样子,安祁旭笑得更欢,心中晃过一个想法:父亲该是怎样一个慈爱随和之人,教的两个徒儿都这般……有趣。

……

安祁旭正与岫骥喝着茶,一侍从来回报,说有灵人到临。

这时灵人来,定是有什么事安排,两人不敢耽误,连忙请他进来,灵人过来开门见山地说道:“尊神说青龙神君今日不必去早议,神君府尚未修整,命神君去监工。”

安祁旭应下,送灵人至门口方回。

夜里的明月高挂,周围一丝云雾都无,若是凡间夜间如此,明日必为大晴之天。

安祁旭的身影印在青石板上,如松如柏。他算算日子,回神界已有数十天了,听林逸说,凡间皇帝又换了一个。

他低声笑了,说道:“换得好。”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并非完美 前青龙神君生性俭朴,为人又呆板木讷,其府也就如人一般简陋的很,又一板一眼。空有一副华丽的花架子,但只要细细一看内里,还不如比他官品小好几级的水神、花神之府呢。

现在安祁旭当上青龙神君,自然要整修一番。营造部工匠得到命令就立马开工,改楼的改楼,看书移花、修桥造亭,整个青龙府几乎全变了样。

夜明珠、汉白玉和琉璃等物成车的拉进去,从各地收集的奇花异草更是一趟又一趟的抬进去。

青龙府从整修到尊神安排的一百八十个各种侍从进府打扫,安祁旭搬进去时天已经黑了。

第一个见到新府当属孟尧渊,他在安祁旭刚搬进新府就赶了过来,看了看府中的景色又看看安祁旭,直盯地安祁旭心中发毛,退避了一旁的下人,将他拉坐下,才说道:“不是我喜奢好侈,我这府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是规矩来的,丝毫不逾矩的。只是先青龙神君节俭了,所以显得我添的东西多了而已。”

“你怎么知道?”孟尧渊吃惊后又立马明白:他什么不知道。

但还是将来的时候要说的话说了出来:“就算这没有逾矩,但你毕竟新官上任,就如此大兴土木,难免不会有人生妒,若是有人借此挑拨离间,你岂不是以后少不得要吃点亏了。”

安祁旭听了不以为意,冷笑了两声,声音像一盆凉水般彻骨,“那如你所说我必须要立功之后才能改了,这样下来,又会有人说我居功自傲了。既然两条路都会被议论,我又何必委屈自己,他们要说就去说吧,他们看不惯我,我也未必拿他们当个人物。”不过是几个丑角上台唱戏罢了,又有何畏惧。

“我岛上都有传闻了,你心里该有数吧?”孟尧渊看上去十分劳累,整个人靠在桌子旁。安祁旭拍拍他肩,“上次搜查一事,他们也是沉不住气。”

孟尧渊看向他,又因为他心中有数而宽心,又为自己的无能而无力。他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说与他听,听到安祁旭毫不在意,不免觉得是自己多想了,“倒是我越俎代庖了,这些事你都能做好的。”

见他如此关心自己,安祁旭心中一暖,反为他出谋划策起来:“你还是好好当你的岛主吧,听说你前几天将你母族的一个舅舅气吐血了,我虽知他必定是有错处,但他也毕竟任职万年了,你就算不亲尝汤药喂之,也该登门照看一二,送些灵药过去才是。”

孟尧渊终于是忍不住了,将这些日子的委屈说尽:“白族查出有投身契,他们明里暗里把这些责任推到我们身上。”

“此外,我也暗中查出了一些事。那个白覃,竟打着我亲舅舅的旗号收人钱财替人办事。这些年他捞的钱比我当岛主的俸禄还多,我好不容易找到证据,还没说几句,他就说他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还说他自己太寒心,说完就吐了口血。你是不知道我当时都吓死了,偏偏他还哭了起来,这幅模样任谁看了都信他是个忠贞不二的臣子了。”

他用力拍了桌面,上面的棋子都被震得移了位。“还不知道是谁乱传,说是我看不惯旧臣,故意污蔑他,目的是为了罢他的官呢。还说那小人高风亮节,所以才气的吐血呢。偏这牵连甚广,连我爹最起码也得落个疏忽漏查的罪名,定不能上告到尊神处。”

安祁旭越听眉头皱的越紧,这种老滑头当真是棘手,像孟尧渊这种性子直的人还真不是他的对手。“我倒有个法子,只是要委屈你了。”

听他有法子,孟尧渊立马焦急的说:“快说,委屈我倒没事,可这小人是断不能留的。”

“你回去时就立马派几个人带些灵药去看他,定要摆出一副悔恨不已的样子,让别人也看到。见到他时就立马作几个揖,最好再滴几滴泪。就说是被传言所惑,自己年龄太小历练不够,到现在才明白他的品性。一开始他必然不信,你天天都去看他,再送些好东西,时日长了,他疑心也该消地差不多了。反正,能堵住悠悠众口就是了。”他喝了一口茶,平顺了气。方又说道:“他既愿意装病,就别让他再好了。”

“怎么做?”孟尧渊望着安祁旭,心里便也猜到了个大概,心中突然感到一阵寒冷。

“你只要在他药里加点料,让他下不了床就是了。到时候你找个僻静的巷子给他置办个宅子,一切东西全都配全不就好了。既罢了他的官,也能得个好名声。”安祁旭朝他一笑,这法子虽阴毒了些,但让他能安度下半生都算是恩典了。“这药你不要在明面上管,他不是有个宠妾叫梦兰吗,是我曾经一个下人,我嫌她心思太重就把她赶了出去,她也是有父母和兄弟姐妹的,找到他们还愁她不给你办事吗。你只要答应事成了后你给她荣华富贵就行了。”他说话语气平淡,这些事对他来说,根本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那岂不是太便宜他了,他吞的钱财岂不是回不来了?”还要给他安排好后路,保他下半生衣食无忧,孟尧渊想想就不甘心。

安祁旭闻言恨铁不成钢的连敲了他头好几下,无奈地笑了,就这样怎么当官啊。“他并无子嗣,到时候搬走是还不是你这个岛主外甥做主,那些钱财你拿下自己支配不就是了。给他一些让他养老,剩下的就好好修修圣灵岛,也是为你那的百姓们做点好事吧。”

孟尧渊一拍手,紧皱的眉头也舒开了,“妙,就照你这样做。”他拍着安祁旭的肩膀,“祁旭你可真有点子,要是我自己想,便是头发白了也是想不出来的。”

安祁旭故作不屑之态,连叹了三四口气,“我自然知道,你这等阳春白雪之人当然不懂这些个阴谋诡计,只有我这个蛇蝎心肠的小人会用。你赶紧速速离去,别让我这地弄脏了你的鞋。”

“瞎说什么,你这是足智多谋,我要是有你之一二,也不必为了公务愁成这样了。”他一边说,一边打着哈欠。

安祁旭招了个下人过来,吩咐收拾出个厢房。朝孟尧渊说道:“天也太晚了,你回去又会惊动旁人,我让人收拾出厢房,你且在这住一夜,明天一早我让人去给你拿衣服。”

“好。”两人皆站起身子,孟尧渊搭着安祁旭伸出的胳膊揉眼睛,然后就随着几个提灯的下人走了。

“神君,现在歇息吗?”站在一旁的文兰见他一直在那站着,低头不知在深思着什么。

“不,去书房。再将褚柏叫过来。”

“是。”

褚柏到书房时,安祁旭正在看《六界植纲》,桌上还摆着许多与这相近的书。“神君有何吩咐。”

听到他的话安祁旭并未抬头,“去查一下梦兰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现在住在哪里,家中有什么人,都在干什么行当,若是在别人家做工,一概记下。子时之前我必须知道详细情况。”安祁旭知道明日卯时他要去神兽血祭,这事还是不能耽误。他又递上一封信,让褚柏送给梦兰。

“是。”褚柏虽不知道安祁旭要做什么,但也依言照做了。

……

安祁旭已换了关于血祭的书籍看,褚柏却传了信回来:梦兰,要见他。

若出于本身,他不想在她身上大费周章。可孟尧渊的事却是等不了的,再加上,一提起她,他就想到她走的那天,那些话。是否夜深人静无人与会之时,他会不会想起那些话。

他想,是会的。他会想起她,也永远不会原谅她。因为他知道,他对她是一种同情,那事之后又加上一层厌恶。

他让褚柏把梦兰带过来,不知有孟尧渊的原因,他自己也想,给梦兰一个答案。

书房内,安祁旭一如既往地坐在那里,只是面前多了一个人。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俏丽女子,连斗篷都是艳丽的桃红色,绣着群蝶戏花。她郑重地行拜礼:“拜见神君,恭喜神君当上神领,从此以后,‘同争煌良灵只瑄’之志便可成真了。”

安祁旭看向她,她却不在惧怕他的目光了:“我已不是吴下阿蒙,也与神君别了不止三日,神君何必这般看我。”

哪怕曾经的梦兰再像小姐般娇纵,却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冷嘲热讽。安祁旭也开始正视她了,曾几何时,那个跟在他身后的人也成了现在的模样:“你是真变了很多。”

梦兰轻笑:“这后宅里女人之间的那些事,可不比你们朝堂、战场简单。”她眼里突然闪过一丝狠厉:“尤其是在那人的府里。”

他没有等安祁旭回答他,而是继续说道:“你要白覃从此干扰不了孟岛主,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个条件。”她直截了当:“我要当,白覃家真正的主人。”

他看她的眼神具有试探,他想要看透她,她也坦然抬头,任他探究。他在思索,这样做的后果。不过一瞬间,他就理清了这事是利于他、利于孟尧渊的。

“事成之后,我会助你赶走白覃家的一干妾侍,至于白覃,全在于你。”听到他这样说,梦兰点头,说道:“只要孟岛主与我里应外合,最多凡时四月。”

这件事了,却迎来了下一件事。梦兰声调平缓,却隐隐露出一丝怒气,这是安祁旭再见面后第一次见她失态。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升职加薪 “你不必与我装傻,我在问,当初那事,你是早就知道了是吧?”她字字如针,想要攻击安祁旭。

当她想清楚一切的时候,她是多么想要走到他面前问他,为什么要想看戏一样对她,她甚至想上去打他一巴掌。可他现在就坐在自己面前,哪怕是当她说自己知道了一切之后,他仍是镇定的。

她也该明白的,他不会为自己生出任何情绪,就像那事一样,他只是要看看她有什么举动。

安祁旭看向她,发觉她已不是原先那个哭着说心悦他的小女孩了,他不知怎么,也把这些东西放下了。“你既知道,我今日便把事情说开了。”

“你当初走时的哪些话,我很心烦。你当初做的事情,我也确实是如你所想,并没有多为你着想。”安祁旭站了起来,渐渐向梦兰走来。

梦兰也站起来,定定望他:“我本就与神君无甚关系,神君没有理由为我着想。至于那些话……”她顿顿,自嘲笑道:“神君如今没遇到,若是以后有了心仪之人,就会明白。”

“说不出来,不敢说出来,是一件多么大的痛苦。”

梦兰本就不能久留,且现在两人刚刚说开,不免尴尬。安祁旭遂让槠柏送她回去。

还未出府门,她突然停下,转过去看向槠柏,笑道:“以后你俩摆酒的时候不知我有没有福分喝一杯。”她余光扫到假山后衣角,对着槠柏说道:“愿你二人,往后万数美满。”

她将头上的帷帽拢了拢,后退几步:“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她转身,不再等槠柏回答,也没在意槠柏吃惊神情,兀自离去。

假山后的文兰也走出来了,槠柏愣愣地走过去拉她,“梦兰她怎么看出来的?”文兰指指他腰间系着的荷包。

“我的绣工,她又怎么看不出来?”她的眼望向府外,那里似乎还立着梦兰的身影,她现在还记着梦兰走时见她的那一面,心哀不舍溢于言表。

可现在,她已成了一个观察入微的人。从今以后,梦兰是梦兰,不再是那个安少爷的小侍女了。

……

未到卯时,安祁旭已身在神兽殿,山上灵人神侍都在忙碌,他到后,就有灵人将他领到青龙殿。

这是他第二次见青龙珠,从今日起,他就要跟它日夜相伴了。灵人按照规矩把血祭之事一一说明:

血祭,是每一任神君都要做的事:新主得神兽珠,需进其灵境,以精寄与神兽精魂。血祭成后,神兽珠便可存入神君体内,受其召唤。

神君可依此珠,化为神兽,威力必是大增。

灵人走后,安祁旭手敷上青龙珠,闭眼轻念法咒。青龙珠青光大发,在看时,安祁旭已是不见。

……

安祁旭睁眼时,已是身处于一处四周泛光之地。往前一看,正是青龙精魂在不远处,闭着眼,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存在。

他刚走几步,不知道从哪里发来一招。事发突然,安祁旭事先不知道,只得慌忙躲过去。

又有几道光向他攻来,他这下却不是躲闪了,一脸攻过去好几掌,将那光打散。

那光被打散后掉落地上,竟未消亡,化作人形,从四面八方攻来。安祁旭想召出寒亦,竟未成,只好发了一招“逢秋散叶”过去。

本以为化形之后,那些灵光便不会再化了,谁知他这一掌下去,不仅那些化了形的灵光又化出许多东西,就连周遭灵光也化成了人形。

这样一番场面,安祁旭可不敢再攻了,只得一一躲过灵光攻击,心里想着对策。

“从未有人说过血祭还有这些呀。血祭……血祭!”安祁旭突然想出了什么,以气刃割破手指。一滴血攻向灵光,那灵光立马消失不见。

他心里大喜,逼出许多血出来化为长剑,朝灵光一劈,登时少了四五个。找到方法的他,攻起来自是得心应手,不过少时,那些灵光化的人消失地无影无迹。

他终是走到青龙面前了,青龙也睁眼望他,发出一声低吟。安祁旭摸在它的龙角上,轻笑一声:“我来了。”话音未落,他已将精血打入青龙体内。

青龙猛的腾起,绕着他直转。然后化作一道青光钻向他心脏位置。

安祁旭扶着心口倒退了两步,才发现自己已经回来了,在看向香案,青龙珠已没有踪影。他按着心口位置,他知道,它在这。

青龙珠进他心内时,神兽殿亦是青光大起,所有神侍跪下行拜礼,灵人除外。

“请神君去后阁更衣,等候尊神到后举行任礼。”门被打开,几个神侍捧着官服、冠冕以及一应官制玉佩、宫绦等物。

他微微颔首,对灵人说道:“劳烦。”

……

等他换好衣服出屋,被领到主殿时,看到殿内羽冰落、玥娑及各位神领神官皆在,他按着规矩立在殿外。

神侍跪在他面前,托着一个玄玉水盆里面乘着西极寒川的雪水,灵人在一旁说道:“请神君血祭领水、灌领植。”旁边有神侍举着托盘,盘内有青铜匕首。

他拿过去,在左掌内划一刀口子,血落在盆里,染红雪水。过后,他右手轻轻拂过左掌,上面伤口又消失不见。

又有两个神侍抬来一盆红梅,乃是西极寒川所生。安祁旭端着那盆血水,浇在树根处。做完这一切,他跪下向殿内的羽冰落行礼,灵人跑进去,喊道:“新有青龙神君,求见尊神,受尊赐印。”

羽冰落颔首,说道:“宣。”

紧接着,就是灵人道:“宣青龙神君进殿。”

安祁旭踏过门槛,双手并在一起,举至头,直到大殿中央跪下,道:“恭请尊神赐印。”他拜后直起身子,不见一丝拘谨。

羽冰落站起,走向他,身后跟着一众灵人。她走到他面前时,他面前一暗,他压住想要抬头的想法,等着她开口说话。

首先是若沁拿着法旨,读了一通,左不过是一些“于界有功”、“德才兼备”之话。“封为青龙神君,守西极寒川,统百万青龙军。”

羽冰落接过灵人递过来的神君官印,开口说道:“今神君接印,当奉己献界,为天下先。”

听着她的一字一句,安祁旭都觉得它们是落在自己心上的。接官印时,他碰到了她的一个指尖。

那一刹那,他突然觉得脑中有烟火炸开,下意思地手往前伸了一下,可对面的人手已经抽回去了。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郑重道:“臣当谨记尊神言,不负尊神所望。”

……

任礼完成,宴席是摆在安祁旭府内的,羽冰落要回神宫,玥娑则代替她参加宴席。众人送她,安祁旭站的较前,看似是是跟旁人一样低头走路。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看她的那只手,那只跟她一样瘦的手。手腕处带着玄鲛骨镯,显得她手更加白皙,竟不像是一个常年打仗之人的手。

察觉到一道目光投过来,他猛的抬头,正是羽冰落正看着他,眼中一丝疑惑闪过,片刻又恢复正常,反而对他点头笑笑。

这一笑,引得一股暖风吹到他心里,那埋在他心里的根破了土,从此以后,再也除不掉了。

也幸亏,他现在有许多事要忙,并没有多少时间去想这些事。

这等玄妙之事,成真是需要契机的,说不定再过上一段时间,有些事情、有些人会助他一臂之力的。

另一边,羽冰落亦是满怀心事地回了神宫,举起手问若沁:“我这手镯,有什么问题吗?”

她去掉放到若沁手上,若沁看了半天,甚至还用灵力探知,都没查出什么问题,只好问她:“尊神是觉得这镯子有什么问题?”

她将镯子又带在手腕上,摇摇头说没事。心中暗自怀疑:难道只是因为这镯子是玄鲛骨做的不成?还是因为他觉得她不该带这个?

算了,不想了,反正她也不过是心血来潮才带这一次,大不了以后不带了就是。

见她不再说话,若沁便开始说事了:“灵人来报,蔺意隐君送来的玉兰就这几天,就会化形了。”

……

……

此后几天,安祁旭都在筹备去西极寒川的事,或去神宫上早议,整个早议都是他在说事情,回府后还要跟从西极寒川回来的黎骜谈事情。

除此之外,还有凡界神庙之事。

“神庙受凡人供奉献供之后,就需实现凡人所需之愿,因神君共有十座神庙,则需每日交给我们凡司两千施德珠,我等会以此为凡人实现所求之事。”安祁旭现在正在六界司内,听着有人跟他说着神庙之事:“施德珠可为神君自己灵气注入,也可直接吸天地间灵气注入。”

安祁旭点点头,虽说这两千之数听着有些吓人,其实他睡上两觉就能补回来了。

结束这件事,他就要出神宫回府收拾东西,准备明日上完早议就向羽冰落请示去西极寒川。

毕竟那里的军队,才是最重要的。

突然看见一群神侍跟着一个医官往青华宫跑,生怕跑慢一步就会出什么事一样。

他心中惴惴不安,快步走过去,想问问到底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青龙军事 神侍神色忧郁,连他都认为自己听不了的时候,那神侍又开口了:“尊神养的一朵玉兰化为人形了,初生就是两三岁的模样,尊神召了医官去看看。”

神侍随他走到人较少的地方,说道:“这事虽说早晚都会被人知道的,但请神君不要说小卑已经告诉您了。”说罢,向他行礼。

安祁旭笑,递过去一块银锭,见她推辞,态度又更加强硬了些:“这是谢过侍者告诉我,侍者不收,便是看不上我了。”神侍这才为难收下。

果然,安祁旭回府后连茶都未喝完,消息就传遍了,他去百萧府里辞行时还听有人谈论这件事:

“听说尊神身边那个玉兰,刚化人就是三岁模样,伴在尊神身边的灵植,当真不是俗物。”

“当初尊神不也是刚解封印就是十岁模样,要我说啊。那样的人,哪怕是身边的一根草,也比咱们强些。”

这话竟没有引得旁人气愤,反而同意他的话,连连称是。

……

再往后,关于这种消息,安祁旭就没有机会听到了,羽冰落提前下了法旨,让他今日就启程去西极寒川,不必上明天的早议了。

他拿着法旨,留下槠柏一众刚选出的亲兵,守候青龙街,将府内一应杂事都在私下交给文兰,面上则是请黎箐照看。

他带上黎骜和一队亲兵向西而去,黎骜这人甚是沉默,除了公事什么都不说,他问什么黎骜答什么,没有错处,却也从不说些别的。

……

西极寒川始终未变,时不时飞过两只寒鸟,一队来巡逻的青龙军见到他来,手忙脚乱地跑过来行礼,安祁旭成为青龙神君后在神界待了几天,对青龙神君这一称谓已习以为常。

老道地让他们起来,说了几句让他们恪尽职守、不要偷懒的话,对面的军长自然是连连称是。

毕竟,谁也不想当新官上任后的那只儆猴的鸡。

可偏偏有这样一群人,不识大局,自己把自己的脖子送上来。

青龙军是镇守在神妖交界处的,住的是御寒石楼,也唯有在石楼里,人才敢脱掉厚重的大衣服。

除去巡逻的五支军队以外,其余的九十五军的军长及五个谋师都已到了,百十人在神君理事的大堂内,这大堂是专门供神君开会用的,一百人站着是正正好好。

人虽多,堂内却连一声咳嗽也没有,安祁旭向来是喜欢以和待人,如今亦是。

“如今我新官上任,诸位纵使知晓我,也不大了解。”他坐在主位,黎骜站在他旁边,底下众人皆是听从他使唤的人。突然有一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在他心里油然而生。

来到这里,自然是要把这里治理好的,他从没来之前就已计划好了:“我在神城时,看过这里的军规,有几处不妥。”底下出了一些微弱声音,安祁旭听到,也懒得去管,而是再说:

“等本君与左参及五位谋师商量之后,再做改动。”他笑着看向站在一处的谋师,他们则低头向他行了半礼。

“本君今任青龙神君一职,其职责就是将青龙军治理好,将西极寒川管理好。诸位与本君是一样的为界奉献,本君亦敬诸位此等壮心,也希望诸位不要辜负本君对你们的信任。”他的目光扫向堂内的每一个人,这其中有不在意的,有讨好的,甚至还有一些不服气的。

也对,他本就不是通过举贤试选为青龙神君的,哪怕他是封印了魔兽,立功而封,也难免有人不服气。

他在行任礼前,就已经料到了。

……

他新官上任,先是立了一通威风,又亲自去了厨司看看普通士兵都吃些什么。

看着看着,他讲总管叫了出来。总管姓王,生的肥头大耳,不过看上去倒是个老实人:“神君唤我出来有什么药我做的吗?”

他这样开门见山地说话,弄得安祁旭措不及防,原先想说的两句宽慰话也生生咽回肚子里:“本君听说,军里是五人同吃同住的,那若是给每桌都加一只鸡,需要多少花销?”

王总管掰着手指头算:“现下鸡是三十文一只,咱们有一百万人,五人一桌,那就是……”

安祁旭听他报出了这些数目,心中不过动了两下,就得出结果,笑到:“那便是六千两了”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塞到王总管手里,他一看,正好是七千两。

“劳烦总管去采买这些了,若是神界不够,可去凡间农家问问。本君会派亲兵跟随,帮总管去寻。”他不在意王总管身上的油烟气,拍着他的肩膀,他生的高大,扶在别人肩膀上十分顺手。

这位王总管也是个聪明的,这点事情也能明白,笑得眼睛都看不见:“神君信任俺,俺已是十分开心,买办夺下来的银子,俺会给全军的都加菜的。”

安祁旭笑着点头,王总管连忙说这里太脏,亲自把他送了出去。

接下来,军中吃的第三顿饭食,多了一只整鸡。领菜时听烧饭的厨子一说,原来是他们刚上任的神君给他们加的餐。立马把他跟居思堂做了对比:

“从前那个什么侍候给咱们加过餐,天天冷着个脸,有事就派咱们去做,无事就撂一边去。”

“可不是,咱们哪一个不是为界做事的,得了尊神的青眼便不把咱们放眼里。要我说,贵族出来的跟草根里爬出来的为人处世那肯定是不一样的。”

安祁旭本想去找黎骜说事情,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的说话声,听到一句已经让他皱眉了,就想往下听。眼见守门的人要喊出声,立即施法封住他的口。

“左参,你说他这什么意思,先是一来就立威风,还说要改军规,现在就自掏腰包给全军加餐,这样拉拢人心。”安祁旭不知道这是哪位军长,但接下来的人他却是认得的:

“神君此举并无不妥,我等现在有了统领,自然是要事事听从。至于改军规一事,若是有不妥之处,我自然会向神君提出的。”

“可他如此作为实是对您不利啊。”另一人见这样并不能改变他心意,又换了一种说辞:“左参在这七万年,人心稳固,难道甘心位居那个公子哥之下?他现在要做的事,可不止是给咱们一个下马威,更是给您一个下马威,您都没觉得军规有什么不妥,他却看出了,不是变相斥责您吗?”

“他不过靠着拽两句诗词,偶然封印了魔兽,治理百万大军的本事有没有还不知道。左参难道不想,做一个实际上管理青龙军的人?”

“够了!”一向温和的黎骜少见地动了气,劝导他的几个人吓得跪下请罪。“从前我管理青龙军,是因为那时候没有神君,现在有了安神君,这管理军队的权利理应交还。难道你们想让我学那柳氏,越俎代庖?”

紧接着那些请罪的话,安祁旭是不想再听了,转过头望向守门的士兵,笑得温和有礼。士兵却吓得发起抖来,一直做手势,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说出去,他才解了在他身上的法术。

安祁旭回了自己的石楼,闭眼沉思。他早该料到的,无论他对他们再好,也总会有人不满他,尤其是那种有野心、想要在这里分权的人。不必为此心烦,只要他们服从军令,是否服他也没什么要紧。

同时他也明白,在这里应该有一些自己的心腹,他才不至于孤立无援。

……

安祁旭与黎骜及五位谋师正改着军规,已是最后一条了:“这一规定要改,便是士兵有急事无法上任,军中派了旁人顶上。那士兵以后必须替那顶上他的士兵上任一次。”

别人都没说话,有一个姓曲的谋师便已经反驳他了:“从前这条军规就一直有,从未出过错,为何要改?”

安祁旭眼睛盯向他,并无恼怒,却已是冷冷的了:“那以后就让曲谋师替本君理事,只是挂着本君的名字,本君也依旧领着本君的俸禄如何?”

曲谋师被他盯得不敢说话,安祁旭则开口说话:“我等身为神界人,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这一问问的众人云里雾里,一位姓展的谋师为人大大咧咧,直言道:“自然是忠君爱界。”

安祁旭微笑,看向他,略带赞赏,又问道:“我等现在身在西极寒川青龙军内,又当如何?”

坐在这的人又有哪个不聪慧,没有十个心也有七个,登时明白他的意,左右互看一眼,齐声道:“当然是忠于神君,为青龙军做事。”

安祁旭抚掌大笑,对着一旁努力低着头曲谋师问道:“早听闻曲谋士才智了得,可是有些别的想法?”

黎骜坐在位上,瞄了安祁旭一眼转回去,眼中一丝波动都无,只在心里惊叹:果然是“世间里,唯文人不可招惹”。曲谋师也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反而对他的笑更加深了,一派和煦,丝毫没有错处,像是一块在暖日下的美玉。

他自知不可能占到便宜了,俯身恭敬回答:“西极寒川为神界边境,我等理应守好,神君爱界,为尊守界,我等定当用尽全力以助神君。”

他都如此说了,安祁旭也乐得给他颜面,笑着赞同他的话。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白氏 青龙军皆有沐休,神君亦有,管理了青龙军整整三个时辰,安祁旭迎来了做官后的第一个沐休。其他沐休的士兵都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了,只有他在外面四处瞎逛,是不是与别人说说话。

他待人温和,宽容大度,与军中相处久了众人更能体会到他的好处,对他是十分恭敬。军中有了主事之人,就等于有了主心骨,一派和泰之景。

安祁旭骑马在寒川中闲逛,竟逛到东部,望见瑶江。想到孟尧渊在圣灵岛内,还有几日前的那事,便骑马过去,想问问情况。

……

岛主府内,孟尧渊正看着账本,侍卫来传城防都护使白祝求见,他思虑片刻,不想见,却没有理由不见,只好让他过来。

白祝得他召见,进书房极其快速地行礼,孟尧渊刚摆手还没说话,他就自行起来了,孟尧渊嘴张了一半,只好改口:“坐吧。”

白祝委实不客气地坐下,直言说:“尧渊,我今日来是对杂税使的病有所看法。”侍女上茶,他连忙叫她出去,神情可谓严肃急切。孟尧渊心中没底:莫不是他知道了什么吧?

面上还算镇定:“不知舅舅有什么看法?”

“依我看,杂税使本只是急火攻心,并不碍事,可如今却神智涣散,无法自理。恐怕是有歹人作祟。”他越说越激动,甚至拍桌大骂道:“不知是那个王八羔子,想着杂税使是个淌油的肥差,要谋财害命呢!可你理他库房的时候是登记在册的,莫说淌油,就是低他三等的小吏也比他富些,可见族兄之清廉。”

孟尧觉得恶心,却只能应和,强装感叹道:“也是天妒英才,也是怪我刚开始错怪舅舅。”

白祝安慰他:“你新官上任,行事难免稚嫩。依我看,就把族兄府里的人和去过族兄府上和送过东西的人一一盘问清楚,定能找出那歹人。”

孟尧渊这下心底开始慌了,直说不行。白祝以为他这是怕得罪人,心中不快,步步紧逼。

连孟尧渊自己都以为自己要露馅时,外面又传来声音:“禀岛主,青龙神君来了,就在府门口呢。”这声音对他来说,犹如天籁,白祝也停下了,不解地看向他。孟尧渊只说了句他也不知道,就朝外面说道:“快请。”

安祁旭进书房时,看到孟尧渊看向他的求助眼神又看到因说话情绪大涨而满脸通红的白祝,心中了然:来找麻烦的。

微笑着问道:“这位是?”他一手扶起一个。白祝自然知道是在问他,连忙回答:“下官圣灵岛城防都护使白祝。”他听了,笑着应酬两句。

孟尧渊把他请到上座,因有外人在也不敢直呼他的名字:“不知青龙神君到此,有何贵干?”

“刚从西极寒川归来,顺道来看看。”又顺势往下说:“不会耽误你们理事吧?”孟尧渊、白祝自然说不会。他就继续说下去了:“听说岛中的杂税使病了,可好些了?”

他看向孟尧渊,声音十分关切,只是眼底的冷意犹在。孟尧渊不是傻子,故作为难地对白祝说:“青龙神君并不是外人,不如……”他话还没说完,白祝已经将刚才那些话又说了一遍。

安祁旭连连点头,表示肯定,就在白祝高兴地说他明智时,话语一转:“上次白杂税使生病,本君也派人送了东西,正巧本君今日在这,先问本君吧。”他说的轻松,看向白祝的眼神也和煦。白祝却被他吓得大声说道:“神君念在与岛主是朋友,才送了东西给族兄的,下官怎敢审问。”

安祁旭恍若未闻,只掰着手指头算:“除了本君,还有潭神官、林神官本君与岛主曾经的同窗都送了一份,若都不问,岂不显得我们仗势欺人吗?”

“是下官捉凶心切,忘了礼仪尊卑,神君恕罪。”白祝已是大汗淋漓,不敢再说查问的事。听说这送的东西里有几样是尊神赐下又被别人送过来的,他这样,岂不是要盘问尊神?

“且不说是否真的有凶,这样检查盘问、耗时耗力当务之急是治好病才是。”安祁旭暗笑,原来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那东西的药效他最清楚,治好也没用了。“您是尧渊的族舅,也就不是外人了,且听听我诉诉苦吧。”

紧接着就是他的喋喋不休了:“本君初去西极寒川,倒真见识到了顶好的忠心手下,一个谋师,竟还惦念着旧主,事事都要与我辩驳一下:从前如何,现在如何?”

孟尧渊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只静静地听下去:“要真是惦念那居思堂,就辞退归家,日日摆着香案供奉,可知他不过是想让我下不来脸面罢了。莫说那居思堂是罪臣,就算是我亲父,既不任职,从前手下也理应对我马首是瞻。”

他意味非常地看着白祝:“草木枯荣,日月更替,今朝之日又怎会是昔日之气,也只有无灵无气的死物才会是不变的。白使,你说本君说的对否?”

白祝抬头对上他的眼,这位年少的青龙神君笑容和煦,眼里却好似藏着淬毒冰刀。他哆哆嗦嗦地回道:“神君所言极是,下官突然想起城防部有要事处理,无法与神君谈古论今,先告辞了。”

安祁旭一脸关切,看着白祝好大一会,才说道:“本君瞧着,白使看上去有些憔悴,定是太过劳心了,该找个医师看看。”

白祝走后,他与孟尧渊相识半晌,大笑起来。

“上茶,说半天的话也该渴了”侍女又来上茶,孟尧渊接过,亲自递给他:“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可怎么办?”

安祁旭笑道:“你和你的侍从会传出去吗?”孟尧渊拍拍胸膛,对他打包票:“你放心,现在我身边的侍从,绝对是忠于我的。”

“那我自己会把这事传出去吗?”孟尧渊正吃惊他为何会这样说,看着他莫名的笑,恍然大悟:“那么,这事如果走漏了风声,就是他传出去的了。如果他是个聪明人,绝不会做这种自损一千,伤兵八百的事?”

安祁旭点头,见孟尧渊来到自己身边坐下,问道:“这白氏的事,你可有了主意?今日这人算什么,以后还多着呢。”孟尧渊严肃起来,看向窗旁小几上一支白玉瓶,他记得清清楚楚,是他百岁时说了一句好看,白氏立马买了过来,哪怕那是有人定过的。“我想过了,白氏动不了。”

安祁旭见他开窍,道:“说说看。”孟尧渊一边在桌上乱画,一边说:“白氏虽比不上六大族尊贵,却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族了,势力盘根错节,与六大族有姻亲,互交易。黎城主的祖母还是我姨姥呢,这样一来,各族为利也不可能容我铲除白氏,我只能自己办了。”

“说的不错,更何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没有十分可靠周全的法子和理由,怎么都铲除不尽。”孟尧渊望着他,长叹一口气:“说到底,也都怪我孟氏。”

“这又怎么说?”

“我孟氏已经六代单传,若不算澜儿,是七代了。我祖父当初恐怕也是想到这点,才会为我父亲寻的白氏作亲,孟氏嗣少,岛中职务多由白氏担任。你瞧瞧,孟氏如今就我一个神领,澜儿暂无定论,他们却在外在内都有职务担当,若非孟氏乃上古氏族,守圣灵岛。恐怕岛主职也被他们谋取了。”

“别族虽与白氏也有姻亲,却本来就人丁兴旺,不必用白氏族人。”孟尧渊顿了顿,又说:“我上次学着你试探人的法子,与父亲说了一番,他其实也都明白的。”

安祁旭听到这,就觉得奇怪了,问道:“那你父亲为何没有任何举措?”

“他不是把岛主之位推给我了嘛。”孟尧渊笑:“我娘聪慧,父亲无论想些什么,哪怕是一根头发的想法,她都能猜到。我爹也不想伤了多年夫妻情分,就只能我当这个恶人喽。”他最后一句话刻意说的轻松,却掩不住内里悲凉。

安祁旭静静看,静静听,他除了拍着孟尧渊的肩膀之外不能再做其他的了,孟尧渊总归要自己做事的。

“我准备把梁氏捧起来,压压白氏。”

“梁氏,柳氏旧党?”安祁旭微微笑道:“这便是‘腐草为萤,灭萤生灵‘了。”【注①】

“我上次探听过,自柳氏被灭后,梁氏战战兢兢地过下来,安稳多了。”孟尧渊眼中多了一丝狡黠:“再说。就算我把他们捧起来后他们也想翻天,别说我,就是尊神也不肯啊。”安祁旭听后,笑道:“此计甚妙。”

“说到这柳氏,我便想到尊神。我曾说她虚伪,如今一看,她果真是有勇有谋。”

“那柳氏,当初那样不敬尊神,如今不也被灭得干干净净,吞下的金银也全都上交神库。尊神也落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让我如何不服。”

“柳氏可是神界六大族之首,白氏算什么。我要有尊神的本事,十个白氏也灭得。”

安祁旭听得倍感欣慰,直直看着他:“你长大了。”

本以为孟尧渊会恼着说:“我明明比你大”,可他没有,只看着禁闭的窗户,被日光照得发光,屋内是昏暗的,只有窗户那一块亮。

“我宁愿像从前那样,当一个斗鹰走马的浪荡子。”

……

……

【注①】腐草为萤,灭萤生灵:相传,神界一男子以重金购买腐草,旁人不解偷偷跟去其家,发现他屋子里堆满了腐草,而且又有满屋子的萤火虫。

原来这男子习得一种法术,可吸神界生灵之灵气为己所用,所以购买腐草,杀死所生萤火虫,吸食灵气,以增法力。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明白心意 安祁旭离开了岛主府,本想回神城看看百萧他们,却意外地被一人拦住。

是个女孩子,看上去最多四岁,拉住他的袖子,声音软糯,生得更是玉肌可爱,本以为是找不到家人了,蹲下身子问:“小妹妹,你家人呢?”

这小女孩丝毫不认生,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咯咯笑道:“哥哥,你生得真好看。”

安祁旭失笑,这下小女孩更加痴迷了,直接自报家门:“我叫兰溪,住在神宫里,哥哥叫什么?这话一出,安祁旭仔细看她两眼,神侍是不可能这么小,更何况她是说她住在神宫,又姓兰,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你没有随行的人跟着吗?”刚站起来想要带着她走,圣灵岛内,总该有灵人的吧。果然,没往前走多久,就有人过来了。街上虽人多,他却能察觉到有灵人的存在,且一直往他们这边来。

兰溪小声嘟囔:“还是来了。”随即过来了几个灵人,朝这边行礼。安祁旭因一只手被兰溪仅仅拽着,只能向灵人躬身。

“兰姑娘,尊神要回宫了,让我们叫你回去。”为首的灵人想从安祁旭这边接过兰溪,可兰溪却躲在安祁旭后面,小声说道:“我想让哥哥抱我回去。”

安祁旭一愣,转身看看她,又看看灵人,他自然不会拒绝的,主要还是看灵人。“有劳神君了。”灵人已同意,兰溪立马张开双臂让安祁旭抱她。

抱起兰溪时,听她在自己耳边说道:“哥哥,我带你去见落姐姐,她生得也好看。”他脑中突然就浮现出那日羽冰落的笑,真真正正地对他的笑。

……

……

安祁旭抱着兰溪登上一艘船,船上净是灵人。刚上船,兰溪就从他怀里跳了下来,一边跑一边往里面喊:“落姐姐,我带了一个好看哥哥回来。”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就来了一个灵人,请他进去。他进了船舱,就见羽冰落抱着兰溪,也在看着他。

因两人是坐着的,所以哪怕安祁旭是低着头,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羽冰落的模样,这是他第二次见她穿常服,心头却涌上一片思念出来:她今日穿的是天蓝色留仙裙,他似乎想了许久;她头上带的是蓝粉色玉兰步摇,手上戴着一对芙蓉玉手镯,他似乎念了很久。

直到这天晚上,他才明白,他不是在想她穿什么衣服,他是……在想她。

羽冰落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笑着让他坐:“今日多谢神君送溪儿回来,我在此代溪儿谢过神君。”

安祁旭猛的抬头看她,又低头说道:“不过一件小事,尊神不必如此。”

羽冰落只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大一会,附在兰溪耳边说话,然后对他笑道:“今日之事,也是神君与溪儿有缘,不知神君可有意收徒?”

她望向安祁旭,安祁旭此时也抬头望向她,双眼交汇时,她明显看到他眼中的一丝别样的情感,又立马消失不见,正疑惑着,安祁旭已经开口了:“尊神之托,臣不敢不从,只是臣才疏学浅,从师之事,也要兰姑娘同意才是。”

他话还未说完,兰溪已经抢着回答了:“我自然愿意,只怕哥哥不肯收呢。”羽冰落也在一旁说道:“望眼整个神界,也只有安神君当溪儿的师傅我才放心啊。”

此话说的是实实在在地夸他了,安祁旭也并非一味自谦之人,加上……当他听到羽冰落这样说的时候,脑中只有一个想法:答应她。

“臣愿意收兰姑娘为徒。”他直起身子,直直望向羽冰落。被看着羽冰落丝毫没有不适,她是习惯了被千千万万的人注目着的,平静地很。转头对兰溪说道:“还不去拜见师傅,送拜师礼。”

兰溪一喜,从羽冰落怀里跑到安祁旭面前跪下,极其恭敬地行礼:“拜见师傅。”紧接着,她拿起桌子上的玉刀割了一缕头发,这头发被割掉后就成了一根玉兰花瓣,她看了一眼羽冰落,后者会意施法在花瓣上,花瓣立马变成一块云纹佩玉。

“徒儿曾在书上看过“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且落姐姐还说师傅“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所以徒儿送师傅佩玉,作为拜师礼。”她双手捧着佩玉递上去,直到安祁旭接着将她扶起来。

安祁旭笑着拉住她,温声说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徒儿。”按照规矩,他本该送给兰溪一样东西的。可他原先也不知道自己会收徒啊,他哪怕带了再多东西在身上,也都不适合送给女孩子,只好说道:“师傅今天仓促,没有备礼,日后再给你补。”

“溪儿,你先出去,我与你师傅有事要说。”本在一旁看着的羽冰落开口了,兰溪依旧沉浸在拜了个好看师傅的快乐中,直接被灵人抱了出去。

“把神君留下来,其实是有一事不解?”屋内的熏香愈燃愈烈,味道也由淡到浓,羽冰落的声音仿佛是从远古传来,绕在安祁旭的耳畔如云烟,久久不散。“尊神请问。”

“‘戾风欲摧千墙柳,叶泣声声万户观‘,只是不知道,神君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呢?”她的声音让人听着觉得压抑,安祁旭却没有丝毫畏惧,他知道,她在探他。而接下来的一句话,是他的一场豪赌:

“自然,是尊神想要的意思。”他起身,弯腰走到她桌旁跪下,倒杯茶,双手递到她面前,道:“臣如今直言说,臣敬您,愿意为您,做一切。”

羽冰落低头笑了,他离她这么近,他听到她的笑声了,就这一刻,他感觉这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他的心、他的脑、甚至他的手都在极速地跳着。可就在他差一点就要明白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的时候,她开口说话了:“神君此话,听得我分外欣喜。”

她右手转了两转,屋里的烟气聚在一起,下一瞬就什么都没有了,香炉内的香,灭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两片竹叶,递给安祁旭,“听说凡间以竹会友,只是不知神君可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安祁旭接过竹叶,亦是笑着看向羽冰落,眼中亮光,比夜里灿星尤甚。“我愿意。”

……

……

他要走时,兰溪死活要跟过去,可西极寒川实在苦寒,兰溪还小且又不会法术,如何受得了。安祁旭和少不得拿出师傅架子来压她:“你若乖乖在神宫待着,等为师下次回来接你进我府里住几天,若你不听话,你便不是我徒儿了。”

听到这兰溪已有些害怕了,羽冰落又跟着和一句:“一定是我不好,惹得你不愿跟我回去。既如此,你要是随你师傅去了后,以后都别来神宫了,也别叫我姐姐。”兰溪连忙跑过去抱住她,羽冰落把她抱起来,她就趴在羽冰落肩膀上向安祁旭摆手:

“那我在神宫等师傅回来,师傅回来一定要第一时间来找我呀。”

安祁旭笑着答应她,然后直直望向羽冰落,竟有些不舍,两人相视一会,他才说:“臣,走了。”

羽冰落点点头,笑道:“一路小心。”

等安祁旭走远后,兰溪也趴在她身上睡着了。她长吁一口气,低声嘀咕:“他的眼神跟语气,怎么有一点不对劲呢?”

……

……

安祁旭回来时,正巧碰上一波妖界商队要过境,安祁旭看了他们的通界文碟,货物也没有什么问题,便拿了印章按章,让他们过去。

又赶上晚饭,各个石楼点灯开火,吃每天能吃一次的锅子,再喝上几瓶热酒,将晚上最冷的寒气都逼退。别人都是五人一桌,吃的十分热闹。

而安祁旭本该是跟黎骜一起吃的,可偏偏黎骜今日沐休正好是这个时间,他也不好说留下来陪他吃完饭再走,只好自己吃了。“跟厨司说,不必给我上锅子,来两壶热酒,两盘小菜就好。”

他记得他是喝酒喝到一半困了才去睡觉的,他记得他是太累了才提前睡了的。他记得……他做了一个梦。

他从未做过这样的梦,从未梦到过那个人。

梦里,他站在一个高楼上,底下是一片桃花;而后,他又转到无边无际的冰川上,他走了许久,寒风夹着霜雪向他袭来,直到走得天也晴了、风也停了,他看到了一枝梅花。

他耳畔传来一声轻笑,比佩玉撞在一起的声音还要悦耳。风又继续吹起来了,只不过这次是暖风,带着淡淡梅香,他闻得要醉了。原来,再梦里也是会醉的吗?

原来,梅花笑起来,比粉面的桃花更艳。他走上前去,轻抚着那朵梅花,低下头,唇轻碰了一下,就在那一刻,心好像炸开了一样。

他猛的惊醒,从床上弹坐起来,他梦到了什么!

来不及套上外套,他下床三步两步走到桌子旁边,想喝口茶静静,茶却是被法术封住,一直都是热的,使他更加烦躁。

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可接下来的景象让他愣住,也再也掩盖不了自己的心思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月出佼人 外面明月高挂,映得天色也不怎么黑了,给石楼镀了一层银账。他的窗前,正好能看到一株梅树,与他梦里的那株重合起来,沐浴在月光下,凄美绝艳。那抹红,像是一把剑,刺在他心上,再也拔不出。

他仿佛看见羽冰落站在树下,对着他笑,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那一声“安祁旭”,他好像听她喊过千万遍。

他再也不能躲避了,他一闭眼都是她的笑,一睁眼却无论看向何处都是她的模样。他的脑里浮现出许许多多的事情,很久以前在黄粱棋社的故事,他当神育堂弟子时见过的每一次的她,封印狴犬后的每一次见她。

在朝堂上的她,在私下的她;穿正装的她,穿常服的她;不说话的她,笑着的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那是哪一天哪一时辰哪一刻发生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的天气如何,那朵花开了,她穿的是什么衣服,他一闭眼就想起来。

原来,他对她的那份心思,已经这么早了吗?

也不关窗了,热茶他也喝下去了。打开箱子,放在最上面的就是那幅《雪山红梅图》,那上面的两句残诗被他念了又念。

最终,他摊开一张宣纸,照着也画了一幅《雪山红梅图》,只是梅树下,多画了一个银发女子,眉眼弯弯,像是透过画在看看画之人。

他在画的右上角将那残诗提了上去,又加了两句:

竹窗两傍霜雪冷,梅花入梦心如焚。

冰为伊颜玉为骨,轻粉浓黛仍动人。

……

……

明白自己心意之后,他怎么可能再睡着,那着画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很高兴,最起码他搞清楚了他的心思,至于这份心思是否会有好的结果,他都为,喜欢这样一个优秀的人而高兴。

他很清楚,他如果想要站在那人身边,为那人遮风避雨,就必须变得更加强大。只有更加强大的他,才配站在她身边。

而他也想要,她因自己站在她身边而骄傲。

……

他走到屋外,几队士兵正在巡逻,神、妖两界来往商队都守在交界处,见到他来,喜不自胜。

守边界的士兵上前行礼,说道:“神君怎么不在楼内休息,这么早就来巡视?”

夜里寒凉,士兵说话似乎都带着冰碴子,交界处虽有火堆,却也抵不了多少寒冷,他递上一瓶御寒丹,“给他们都发一颗吧。”然后转身对亲兵说道:“通知在厨司里值班的厨子,熬一大锅滚滚的姜汤过来。”

接着他走向商队,问他们:“你们在这里等多久了?”他语气轻缓,带着暖意,丝毫没有居高临下之态。

商队头子胆子也大起来,笑眯眯向他行礼后,说道:“也没有多久,这不想着还有凡时两三个时辰交界就可以过了,想占着头一份好去妖界交易嘛。”

安祁旭知道,要想过交界,要么有他按章通过,要么就是左右两参按章通过,现在正是夜里,除了值班的士兵,别人都去睡觉了,商队哪怕来了也只能等着。

他走到交界处,对两界商队笑道:“本君既来了,自然会给大家按章的,大家先在这等候,喝碗姜汤,本君派士兵检查货物。”

不多时,被他派去的亲兵骑着马车过来了,几个士兵帮忙,抬下来四大桶姜汤,安祁旭嘱咐他们:“先给商队送过去,他们喝完后咱们士兵要是不够了,我再让厨司煮。”

士兵说是,抬了姜汤送过去。

等到商队姜汤喝好了,士兵检查货物也检查完了,安祁旭一个眼神过去,亲兵领命,把去了两三趟运回来的姜汤都给了值班的士兵。安祁旭则一个个在通界文碟上按章。

眼看着商队一波波地离去,他招来亲兵,问道:“那银子可给了值班的厨子了?”亲兵笑着点点头:“那几个厨子收了钱,多加了好几块姜呢,又不用他们的钱,只不过费神煮一下,还有钱拿,他们不高兴坏了。”

安祁旭看四周无人,地上一块银锭,说道:“你也辛苦,也去喝完姜汤吧。”

他的亲兵本就是他千挑万选,一定忠心于他的,死活不肯收这银子,“神君要想赏我,以后请我喝壶好酒就是。”安祁旭无法,只得将银子收回来,拍拍他的肩:“等以后带你回神城的时候,送你一大坛芙蓉酿。”

……

等军中全部亮灯,开始上任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青龙神君一夜未寐,去边界礼贤下士了。

当兵的心思不如文人墨客七拐八绕,看到的是杜鹃就绝对想不出泣血,看到的是月亮就绝对想不起远方的老婆孩子。

故而经此一事,军中对安祁旭更加信服推崇。

安祁旭正在筹备检校大赛的一应事宜,检校大赛是考察每军军长法术进益,评上一二三等,特佳者会有奖赏。

“以卑职之见,理应仍然像往常一样,男女分开。”

袁谋师此言一出,身为女子的伍、单两位谋师不同意了,伍谋师先开口:“既同为军长,那便都是从百万青龙军内选拔出的,战场之上、军队之内为何要分男女”

“男女之力本就有差,女主修法、男主修武,分看检校也是考虑这种原因,以往皆是如此,贸然改动,只怕军中也不愿啊。”袁谋师占了一个历朝历代都是如此的原因,可女兵在军中地位不大的原因大概也跟着有关。

“袁谋师这话,可就不对了。”单谋师说话不急不缓,“便就拿凡间礼法来说,儒、道、法、墨……各家思想、各有所长,也各不相容,而凡间为何百法共存呢?你说男女修习各主不同,那我认为若男女两人互相切磋,正好能明白自己不足之处,并加以改进,这岂不是更好?”

她说话慢条斯理,更加让人信服,安祁旭也比较偏向她。这件事本来已经算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袁谋师却见讲不过她,转到另一个方面变相阻止:

“检校之事,毕竟是全军的大事,理应听全军人的意见才是。”

伍谋师冷笑,“当下青龙军中仅有三十万女兵,袁谋师这样提议,又是何意思?”

袁谋师突然直起身子,朝门外一拜:“昔日湘澜神君尚在世时,无论男女,皆敬重她。便是她最后败于居思堂之手,全军递上万军书一封,坚持她继续当青龙神君。”他又看向安祁旭,恭敬笑道:“神君对此事应该了解。”

安祁旭点点头,他自然知道这些事情。

湘澜神君与他父亲是至交,以兄妹相称。因怎么都不愿投入大公主羽冰落麾下,羽冰落才招募了仅为右参领将军的居思堂。

后来他父亲战死,湘澜带兵打仗时听闻噩耗,战死沙场。

“湘澜神君身为女子,而全军无论男女都敬她,可见若是一见真正的好事,那便是无论男女都会同意的。”袁谋师直直看向伍、单两个谋师。

此时伍谋师已经明白,此事已不可挽回了,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既如此,便传令下去,让全军投票吧。”安祁旭坐在主座,看完这一场短暂的斗争。

可就从这小小的争论中,却能看出许多事情。他心里虽也不想让男女分开检校,可袁谋师说的并不无道理,就像他从前看兵书时,女兵往往站在军队后面支援前面的。

……

安祁旭暗中派了几个士兵替他看着众人看到投票告示后的态度,果然,掀起一场波折:

“往年都不改,偏今年要改,也不嫌麻烦。”石楼中,拿到单子的一个士兵开始埋怨。也确实如此,先下青龙军内,添减了不少东西。

旁边的人连忙拽住他,说道:“可不能这么说,小心被人听了去,说你不满神君。”

那人听了呸了一口:“老子什么时候说神君不好了,我看那个小兔崽子敢给我带这个帽子,神君的好咱都是看在眼里的,只是这一条……”他顿了顿,又说道:

“跟那群娘……额……女子打个什么劲,只会施法与你斗,拳头都挨不到肩膀,我最讨厌斗法了。”

“那这单子,你选哪个?”

“自然是原来的那个了。”他拿着笔直接在单子上打个勾,便不再看了。“来咱们喝酒,等会就是咱们这一军巡逻了,要吃饱些。今天给咱们加红烧肉,我家婆娘做的最好,不知她在神庙待的咋样?”

……

女兵所住的石楼里,显得格外矛盾,每个人都各执己见。

“我觉得,还是原来的方法好些,咱们女子毕竟跟男子不一样,分开比还是公平些。”

“为什么?”另一个女子也不顾手中筷子还夹着菜,直接站起来,问道:“不是你以前常说,军中分男女之别太不公吗,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改,你怎么又这么说?”

女子把头低下,“现在想想,原先那些规定也并无好处,咱们女子本来就畏寒,不让咱们巡也是对咱们好;咱们修法,男兵修武,本来就不能比嘛。”

“所以你也不在意演习站在最后,跟那群伙夫站挨着;你就甘心,拿着比那群男子少的俸禄?”她眼中气愤极盛,比听到那群男兵的嘲笑还让她气愤。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读书 投票的结果是在安祁旭意料之中的:依旧是男女分开。甚至是十分之九的结果,在他意料中,也在他意料外。

他料想过有些女子会偏向原先的规矩,可却没想过,会有这么多。

他头转向院外的阔天,略带一丝薄云,呈现一片深蓝色。看来,有些事情,必须要改改了。

走到伍、单两个谋师的住处里面隐隐有哭声,听起来却不是她俩的声音。门口守门的女兵见到他来,连忙提高声音行礼:“拜见神君。”

里面的人听到声响,顿时没声了。过了一会,伍谋师开门,头上还有一层细汗,“不知神君到此,是有何吩咐?”

“来与两位谋师谈谈,今日投票之事。伍谋师一愣,却见他一脸严肃,知道他是来说正事的,将他请到屋里,却不再关门了,只让守门的女兵看着外面的动向。

安祁旭进屋后,发现在哭的原来是第七十三军军长,见他来后,虽不再哭了,但是依旧止不住的哽咽。

他略一思索,是上次与二军军长私下打斗的那个军长,名叫杨希的。他还记得那时他训斥两人时,她的脸都被打肿了,仍是倔强地不肯掉一滴眼泪,身子跪的笔直。

他没有忘了来的正事是什么,直说道:“今日投票之事,我其实早有预料。”他看向不解的伍、单二人:“一只野兽在笼子里困久了,也会变成一只家禽,更何况,是从一生下来就被困住了呢?”

见伍、单两人静静听着,他知道这两人聪慧,定能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哪怕放野兽归山,它的野性也不会立马就该回来的,总要慢慢来才是。

“不知,两位谋师可愿意,帮本君激发这群野兽的野性呢?”安祁旭眼睛看向两人,笑道:“一旦野性激发,它们会自己撞破笼子的。”

伍、单两人听后喜于言表,相视一笑后跪下:“我等草鸟,得遇灵林。自此之后,必不负栽培,得风成凰。”【注①】

安祁旭点点头,虚扶两人起来,转头看向杨希:“你很不错,若此事成功,你又法术进益非常,我将你所领之军改为一军。”

杨希一直是跪着的,听他这话猛一抬头,看见他如星如月的眼眸正望着她,她在他的眼里,看见了自己。

直到旁边的伍谋师推她,她才回过神来。“快谢神君啊,欢喜傻了?”她一惊醒,连忙谢道:“谢神君赏识,卑职定不负神君所望。”

突然从外面飞过来一只青灵鸟,飞到安祁旭手上,安祁旭一探,送的竟是实纸,其余三人见此状,说道:“此事既了,我等也不打扰神君理事了。”

安祁旭点点头,走出了屋子。

回到自己石楼后,他立马打开那封信,原来是兰溪寄来的。但这字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写字写很久的,一定不是兰溪的,想到这,他心里已经有底了,却也不敢确定,忐忑地看下去:

道席钧启:

一别数时,思及尤甚。寒川冰极,万请珍重。

愿汝勿忘与吾之约,早归神城,接吾入府小住。吾现已读完两本《诗经》,法术小进,已会御风飞行,翘首以待师傅归来指点。

……

底下便是一些逗人发笑的小事了,什么昨天施法抓鱼却被鱼带入水里之类的,让人心疼又无奈。

他注意到了最后落款上的几个字:

羽冰落代笔。

仿佛这封信是她写与他的,前面那几句话也是她的心思,仿佛她在向他。

可无论她有没有一点点的想他,他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他想了多少次她手上的芙蓉玉镯子,想了多少次她衣服上绣的三支白鹤。她的笑,像是印在他心上一般,只要他一闲着,就立马冲到脑中,怎么也去不掉。

“禀神君,左参来与您商量检校大赛之事。”

他拍拍脑袋,将信叠好妥帖放到怀里,“请他进来。”

……

青华宫内,采完花的神侍挑了一朵最娇嫩的桃花别在玥娑发上,玥娑一边吃着葡萄一边往外面吐籽,见远处兰溪跑近,连忙喊道:“小兰溪,快过来。”

待兰溪过来,玥娑才发现她手里拿了本《楚辞》,仿佛像见了毒蛇一般,“你这么小,就看这个。”相当年,她三千岁时才知道凡间还有《诗经》、《楚辞》这种东西。

“落姐姐说了,这些东西越早看越好。”兰溪将书拿回来,在神侍的帮助下坐上石凳,刚要捞一个橘子吃,那边神侍已经拿过去剥好给她了。

玥娑听她说这话显然不相信,“姐姐曾对我说过,这些东西没用,我不用看的呀。”她又从兰溪手里拿过来,翻了一页,就已觉得头疼不已,什么“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啊,有用吗?

兰溪愣住,心中怀疑:可是,落姐姐也看书啊。

一旁的晴黛一看不对劲,连忙上前与玥娑说:“尊神不过是顺着您的意,才说这些话的。”

“幻尊也不想想,是谁天天说读书无用、读书无用的,上次小卑给您拿了本诗经,您不是刚看到“关关鸠鸠,在河之洲”说要吃鹌鹑了吗?”见玥娑怀疑消失,她后面又加了一句这话,听得周围神侍都低声笑起来。

玥娑虽娇纵,但对一干下人还是挺好的。

玥娑这般想着,到也不觉得有什么了,而且她又想到兰溪的刚拜了祁旭为师,他一向醉心诗书,兰溪身为他徒弟,自然也要会的。

“那玥姐姐,兰溪先走了。”

……

兰溪回到归羽阁,整个阁内顿时热闹起来。她蹦蹦跳跳进了屋内,把《楚辞》放在羽冰落面前,笑道:“里面夹着的两张是屈子真迹,六界司说好不容易寻到的。”

她两手托腮趴在桌子上看羽冰落,羽冰落笑着摸摸她的头,她突然站起来,说道:“我想写信给师傅,姐姐帮我代笔吧。”

羽冰落刚想答应,又疑惑问她:“青灵鸟化字信不就好了?”

“手写才更能彰显我身为徒儿的真心嘛。”兰溪推了推她的手臂,惹得她发笑:“鬼机灵。”

她摊开纸,就听到兰溪小声说道:“师傅,我好想你呀,你什么时候回来……”

羽冰落听着,按照她的意思改了改,写成后拿给她看。兰溪看完,指着信上的落款道:“这信是姐姐代笔,姐姐应该在后面加上自己的名字才对呀。”

羽冰落本来想说代笔不用署名的,可想到兰溪这不依不饶的性子,还是依她吧。

等办完这件事,兰溪回房看书。灵人过来向她报告刚才兰溪与玥娑之间的对话。

听完灵人说的,她才点头沉声道:“告诉晴黛,今天这事她做的不错,依旧是不能让玥儿碰那些东西。”又嘱咐灵人:“从今以后,但凡是兰溪遇到玥儿,绝不能让玥儿知道她学习用功一事。”她可不愿一个依附在她身边的妹妹明白事理,玥儿已经拥有太多东西了:父神母后的溺爱、柳氏的顺从……

她当然知道这些东西造就了玥娑现在无所事事的样子,所以她要做的,就是让玥儿一直是这样,她也开心,自己也安心。

反正只需要养着她就好,又不必多费心。惯着她,她还会一切都听自己的,只要她一直这样娇纵下去,自己就永远不必忧心。

而兰溪,她低头看向兰溪刚才送来的《楚辞》,渐渐地笑了。

根据蔺意的说法,她是必须把兰溪养的很好,法术要好、品行要好、诗书要好,因为那是上辈子的兰溪一直追求的样子。

她永远忘不了,她当初把聚魂珠【注②】送给蔺意时,他欣喜若狂的样子,甚至立马答应帮助自己夺权。

……

她自己一直以为,她对这两个人,只不过是像对待一件必须完成的事一样,只要按着计划一步步地完成就好了。

可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付出了真心。

……

玥娑突然不见了,芙烟、晴黛来报给羽冰落时,羽冰落手里正好多了一只青灵鸟。

正好是玥娑传给她的,她打开一看:姐姐,我去西极寒川,听说那里要办检校大赛了,玥儿去看看。

这若是去凡间,她倒不觉得多稀奇,可玥娑去的却是西极寒川,不免让她疑惑,问向芙烟:“本尊只知道玥儿与青龙神君相识,却不知竟这么相熟?”

她都不知道的事情,那定是芙烟、晴黛都不知道的事情了,芙烟也只好给个推断:“想是幻尊与执剑大祭司交好,才会跟青龙神君比较熟吧。”

羽冰落想到玥娑那跟谁都能聊得来的性子,倒也不是不可能,但又开始担心起来:西极寒川苦寒,她又是那样不注意的人,若是染了寒气,又该挤掉几滴眼泪了。

“知道了,你们回去吧。”等芙烟、晴黛离去之后,她低声嘱咐了若沁几句,走到兰溪房门口,说道:

“溪儿,收拾收拾,我带你去找你师傅。”

屋内一阵动静,是兰溪快步跑过来的声音,羽冰落推开门,就看见她闪闪发光的眼睛。“当真?”

羽冰落抱起她,笑道:“当然是真的了。”

兰溪不知从哪里看了画本子,也不知是什么意思,直接打趣她:“哦,我知道了,肯定落姐姐想师傅了,才拿我当借口去见师傅,到时候一定会把我支开,自己见师傅。”

羽冰落一听愣住了,刚想问她这是从哪看的,却见她一脸“我都知道,你别骗我”的样子,顿时觉得好笑。

“是是是,溪儿聪慧,这也被你猜出来了,那咱们还去吗?”她倒不在意兰溪嘴里说的什么,只觉得好笑,生了一股玩心想逗逗她。

兰溪高兴地点点头,拍手道:“去,当然要去。”

……

……

【注①】相传有一对吃草的鸟,偶然间飞入一片灵气鼎盛的树林中,在一棵最高灵力最强的地方栖息,食其草。久而久之,竟化为一凤一凰。

【注②】聚魂珠,顾名思义,可以将人魂聚在珠中,聚成整魂后可如轮回,亦可托生于草木等物身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情谊 检校大赛的相关事宜刚安排好,外面突然跑来一个士兵,脸跑的通红,气喘吁吁地说:“神君,幻尊来了,要你去接她。”

满座皆惊,齐齐看向安祁旭。心中打着官司:他竟也跟幻尊交好?他们只知道他手上的法器是幻尊所赠,本以为是看在与执剑大祭司的交情上,如今一看。却不是这样的。

当事人比他们还淡定些,从容地站起身,对他们说道:“本君去看看,失陪了。”接着,他走出大堂,只是未穿大氅,走路也比寻常快了许多。

西极寒川着实极冷,安祁旭哪怕有法力作护也受到一丝冷意,从脖颈钻入,一直往下。他骑马快速往士兵所说的玥娑所在之地奔去,也顾不得这冷意了。

刚出青龙军地界,远远看见玥娑骑在马上,手不住地在脸上搓两下,见他来了,连忙伸手挥臂,大声喊到:“祁旭,我在这。”

他闻言,骑马的速度更快了,到玥娑面前停下,才说道:“不知幻尊来此,有何吩咐?”他没有下马,这是他的领地,《神律》中有:“神君居领地时,除尊神之外皆不必行大礼,只需拱手便可。”

玥娑指指旁边一直站着的青龙三军,他心下了然,转头对三军的军长吩咐:“你们继续巡逻,本君带幻尊就行了。”士兵闻言,哪怕再想看着热闹,也不敢待了,超两人行了军礼就立马走了。

两人并行,安祁旭见四下无人,也不拘礼了,直问玥娑:“你怎么来了?”

玥娑盈盈双眸望向他,使得他将接下来的话都吞在肚子里了。“你沐休也不回神城,倒在圣灵岛收了小兰溪为徒,你难道不想我?”

这话说的太过亲昵,不过好在安祁旭知道她性子本就这样,也不会多想,回她:“因朋友有事耽误了些时间,加上收徒一事,故而没有时间回神城。”他一想不对,他不是传信给百萧、岫骥了吗,百萧应该会告诉玥娑的呀。

他问玥娑,谁知玥娑马鞭一抽,扫出风声,“我当然知道,只不过我好久没见你了,你不回来我只好来找你了嘛。”说罢,她两手一掐,嘟着嘴问他:“怎么,我来了你不高兴?”

纵使被人揣测,安祁旭也是不怕她来见他的,只是这西极苦寒,他也是怕:“这里极冷,你从前去凡月宫受了寒气的事我还记得呢,这里的寒气又非凡月宫能比,你若受了寒,可就要不舒坦了。”

“我不怕。”玥娑哼哼一声,“你是一定不会让我收到寒气的,就算受了寒气,我还有姐姐呢。”

一提到羽冰落,安祁旭脑中又是一团乱麻,胸闷得很,心里好似有一团火在烧。片刻的愣神,连玥娑都察觉出不对了,忙问他怎么了。

他轻咳一声,掩盖过去,“没什么,只是想着你来的倒也巧,可以看到检校大赛了。”

玥娑笑,竟生出一股自豪感。两人说说笑笑,已是到了青龙军地界。

黎骜和几位谋师都在这里候着,等到他两人来了后齐齐行礼,安祁旭率先下马,士兵已经抬了木梯在玥娑马旁边,谁知她手伸向安祁旭,说道:“扶我下马。”

安祁旭本想着这么多人,影响不好,但玥娑态度坚决,他无奈,只得伸出手臂让她扶着下了马。旁人有偷瞄的,有不敢看的,但他知道,过不了多久,整个神界都该传得沸沸扬扬的了。

……

还没把玥娑引到大堂内坐下,外面又有士兵急急忙忙地跑过来报道:“尊神来了,神君快去接见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再次见面 这下是真的四下皆惊了,齐齐望向……玥娑。安祁旭也明白,十有八九是来找玥娑的。

看着几乎透光的冰地,羽冰落心中有些感慨:她有多久,没有来过这里了?她清清楚楚地记着上一次来这的情形,还是她当尊神之前。这里,是她登上尊神之前的最后一战。这地上曾沾着她的血,如今也丝毫不见了。

正在沉思之中,坐在她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兰溪说话了:“落姐姐,别发愣了,师傅他们都来了。”

她一回神,前面果然多了一大匹人,为首的当属玥娑和安祁旭,她一时不知到底是该皱眉还是淡笑。

她这次出行仅带了四个灵人,连若沁都没带,安祁旭猛一见到在心里想了无数遍的人,突然又不敢上前了,怕他有一两句话或一两个动作暴露自己的心思。

可幸好他的马还不与他通心意,依旧是往前走的,路上一点颠簸,使他清醒过来。他休整好自己的状态,努力告诉自己:不能这样,早晚是要见面的。

更何况,他并不认为,喜欢她是一件不能被世人知道的事情,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罢了。

走近后,他下马行礼,声音还算镇定:“拜见尊神。”

除了他与玥娑之外,众人见她怀中还有一个孩子,不免吃惊,思来想去才想起前一阵子从神城传来的消息,又不免咋舌:才多久,就长这么大了?

玥娑渐渐走向她,低声说道:“姐姐,我只是来看看,你不会是来抓我回去的吧?”

羽冰落低头看她一眼,说道:“没有,只是你来这观检校大赛,我亦是一样。另外,妖王八万岁生辰办宴,邀请你去,我派了水神跟随。”这话看似是在跟玥娑解释,其实是让众人听到。

反正玥娑与妖王陵淇之间的事情,是世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情。

……

因来时嘱咐过兰溪,她并没有在这种微妙的情景下叫安祁旭师傅。羽冰落被众人拥护着进了青龙军地界,士兵似乎没有被她来的事情而震惊,依旧在准备检校大赛的事情。

旁边的安祁旭嘴角抽了抽,怎么连六十七军军长这个十年碰不了兵器七下的也分外卖力地耍剑了,还有那个除了有任务都不出门的三军军长,怎么还出来帮忙了。

他眼瞟向羽冰落,站在一个臣子的角度上,她来是对全军有益,君主重视,比钱财上的奖赏更有用些。而站在私人私心的角度上,他当然想看到她。

他不知觉地就看到她的手上,大概是因为骑马不方便,她今日什么都没带,行动间手腕从水蓝色的袖间露出来,比屋檐上的雪还要白上几分。

大概是他嗓子太干了吧,咽了咽嗓子,眼睛想要往别处看,却又被她耳边的一缕银丝吸引了去。

走神间,他已到了大堂内,将羽冰落、玥娑请至上座,自己则站在旁边。听羽冰落说话。

“本尊听说青龙军今日有检校大赛,便想来看看。”她淡笑着看向安祁旭,“不会叨扰神君吧?”她的话像是在问安祁旭,可语气、神色却也没有多少叨扰别人的样子。

这话在安祁旭听来,倒像是朋友间的玩笑话,突然想到他与她现在本就是朋友,心中像是灌了蜜一样,回道:“怎会,尊神心系天下,来此巡视实是我军之幸。”

有了台阶下,羽冰落更加坦然了,笑着问了青龙军的近况,正巧就有士兵来报说比试台准备好了。

其实羽冰落并不想看一群法力并不精进的人打斗,若是真正的高手,能仅仅当个军长?

也不知道安祁旭是猜到了自己的心思还是因为什么,竟跟黎骜说了几句话,然后对着自己说:“不知可否请尊神暂且留一会,臣有事跟您商量。”

如此顺她的意,羽冰落心里大喜,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表现出来,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才说道:“那便如此吧。”

派了两个灵人守候玥娑、兰溪,见众人离去,留下的两个灵人有十分自觉地去了一个守门。

军队之中,一切从简,连安祁旭身为神君也只有一个士兵伺候,人尚如此,更何况一应吃喝之物,煮了一杯灵山雪萃,还是安祁旭的私物。

杯子也是粗制的青瓷杯,安祁旭刚来时都不愿下嘴,直到现在才习惯了。再看羽冰落,倒像是习惯了一样,丝毫不见嫌弃地喝了一口。

安祁旭想到看文人写赞她之辞时,那句“一应吃食,皆入寻常士兵一样,曾军粮不足,落尊只身入敌军领地,杀数马带回,供兵作食”,那时的他,曾多么敬仰这样一个被万人推崇的尊神,现在她就在他身边,他却不能把心里的那些话说给她听。

“神君是有什么要事吗?”见他眉头皱起,羽冰落还以为是青龙军出了什么大事,顿时上心起来。她一向对神界的事都是这般,这是她的界,是她理应保护的界。

安祁旭是真的有事要问她,以前他还未相通,不好随意就问,“尊神前些日子说要加一察监司之事,臣有些不解之处。”

提及此事,羽冰落就想起那日她提出这事后底下众人一阵沉默,紧接着便是说尽理由让她消去这个念头。

她明白,任何人做事时,都不希望上头有个眼睛盯着他们,可是:“经上次投身契一事,本尊就已经决定了,加司一事,不容改变。”这是在私下,她第一次对安祁旭如此硬气,哪怕她知道,他也许并不是劝她废除这条暗令,而是有一些建议,她却每每想到投身契这三个字。

就会想到,那群人是在她的治界之路上给她挖坑,这是她的失察,是她在自己心中的一个污点。

见她有些微怒,安祁旭是真的慌了,连忙说道:“臣并没有别的意思,添司之事,实是一件好事。只是尊神明智,定能想到官官相护这一点,臣就不再说了。”

他见羽冰落心情好了一些,才松口气,小心地说道:“只是这司首之宰座一职,究竟是有军权的实职,还是完完全全的文官?”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寤寐好逑 羽冰落终于明白,为何神领会极力劝说她不要加察监司这一司,原来都是有没有军权而导致。

若宰座有军权,则与城、岛主、神君、将军以及执剑大祭司的身份无二,甚至多了一个监察百官整个神界的权力,等同于实实在在的凌驾于百官之上。

可若是个只能监察百官的职位,则只有这一点上居于百官之上,而其他皆入伏狱司一样,只是个空职。

她看向安祁旭,心中有些惋惜前一段日子浪费的时间,若是她早些来问他,或许这件事早就结束了。不过好在,现在还不算太晚,举贤试还有几天。

“神君一言,令我茅塞顿开,果然文安之称,实不虚传。”为了显得自己更有诚意,她自己也学得一副文人雅士样子,笑道:“昔日丹华子的《花时》中的‘梅上,饮其雪,心神悼伤,何以求贤矣‘,如今本尊是有资格回答了。”

安祁旭也跟着笑了,并不是因为她在夸他,而是:他帮到了她。“若处于君臣之情中,臣当为尊神尽心竭力;若站在朋友之情中,祁旭愿为您排忧解难。”

“那你,心中可有适合当宰座之人?”见安祁旭都说他们二人是朋友了,羽冰落既不客气,也不防备,直接问他:“不知你在神育堂内,可有刚正不阿之人?”

堂外的雪亮比月辉,通过窗户映到屋内,比那日的船里亮堂清楚许多,安祁旭觉着,今日比那日离她还要近些。“您,若信得过我,我倒真能举出一人来。”

“从前我在神育堂时,一同窗名江奕,虽不与任何人私交过多,但论修行为人,却定为首。”

经过这些日子,羽冰落已然相信他的话,再加上他推荐的人选又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十分高兴,点头道:“我明白了。”

她转头吩咐灵人:“去告诉溪儿,就说我有要事会神宫处理,让她跟着玥儿一块去妖界,也算散散心。”另外,她又说让那两个守候玥娑、兰溪的灵人不必随她回去,继续在此守候两人就行了。

灵人依言出去,片刻又回来,说是话已经传到了。羽冰落起身,安祁旭站在她身边,轻声说道:“我送您出去。”羽冰落点头,算是同意了。

他带她从另一条路,不会经过比试台,直到送到一处梅花林旁才停下,却不是因为他不继续送了。

羽冰落被满眼的梅花吸引了去,看了一会笑道:“西极寒川虽冷,但这梅花却也只能在这里长了。”

安祁旭觉得奇怪,问道:“灵域不也移植了一些吗?”说完,他见羽冰落轻声叹口气,说道:“只开了一场,便都枯死了。”

灵域虽说灵气极盛,但到底不是适合长寒梅的地方,安祁旭这样想着,心里逐渐有了个主意,“您先等一下。”随后,他走向梅花林。四处望望,择了一大支开得最盛的红梅。

他渐渐向羽冰落走来,手上捧着梅花,嘴角噙笑,走近羽冰落后将梅花递给她,温声说道:“这支梅花,送给您。”

羽冰落抬头望他,心里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该做什么,手已经接过来了,不由自主地问道:“为何送红梅呢?”

远处比试的打斗声传过来,二人恍若未闻,只听安祁旭大胆地望进她的眼,说道:“因为臣觉得,丹华子《花时》一文中的梅花,当是红梅。”

被他看着的人一愣,她看到他的眼神,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她低头看红梅,手里树枝传来寒意,却远没有心上的愉悦浓厚,梅花色若红脂,颜若透玉,中间点缀着些许浅黄姣丝状花蕊。其中沾染一点雪花,她伸手摸上去,却是渐渐缓缓地化作水珠,流入蕊根处。

她这一低头,错过面前之人的满眼情意,再抬头时,他已经把情绪都压下去了。

将梅花收进玉佩里,说道:“多谢。”

骑在马上,羽冰落仍在思考刚才安祁旭的眼神,她总觉得这不是一个朋友之间的眼神,更不是君臣之间的眼神,但她看时,却只能看到一丝淡淡的意味在内,她无法细究。

……

安祁旭转头回比试台,正巧赶上水神一行到了。

玥娑本意是来找安祁旭,对检校大赛本就没兴趣。如今水神来了,她又想见陵淇了,遂与安祁旭道别,带着兰溪坐上马车,往妖界去。

检校大赛是不会暂停的,就只有安祁旭、黎骜相送。

眼看着马车离去,两人也准备回去继续看检校大赛,黎骜走在安祁旭后面,突然来了一句:“神君颖达,定然知道两界之间,互通有姻的道理。”

安祁旭停住,他也停住站在他身后头微微垂下,一副听候差遣的样子。安祁旭知道他定是有些误会,而这件事,也难免让人不误会。

自羽冰落即位后,凡妖界有宴邀请神界,一定是玥娑前去,神界上下谁不明白,玥娑是一定会去妖界的,他也明白,黎骜不是在提醒他这个,而是在提醒他:不能阻挡这件。事,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他眼睛看向远处群山,那里有遍野梅花,唯红梅开得最丽,像一团火,在他心口灼灼。

他本就没有存黎骜说的那种心思,自然不会为此感到伤心落魄。而从来不是自己管辖的事情就从来不管的黎骜却突然劝他,倒真是令他吃惊。“左参放心,这些道理我懂了,多谢左参指点。”

他的笑被黎骜看在眼里,黎骜顿时明白:他并不是自己心里想的那样。

……

检校大赛整整举行了凡时一个月,结果出来后,按照排名替换军名,第一名所带的军队就是一军,以此类推。

一军仍旧未变,仍是一位名叫袁良的男子所带之军,他已连赢三回检校大赛了,法术、招式两者兼顾,非常人能比。

排名刚下来,百名军长中突然冲出一名女子,大声说道:“卑职请求与一军军长打一场。”

此人正是那日里安祁旭在伍、单两位谋师处见到的杨希,是这次检校大赛中女子组的第一,所带之军应被封为七十三军。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麾下弦惊 这事是安祁旭意料之外的,谁会想到这如今结果已定的情况下,杨希会出来插一脚。场上一时乱如市集,直到他的亲兵击了三次鼓才停,却也还有窃窃私语之声。他一来佩服杨希之大胆,又怒其此举,丝毫不懂思考,倒像是意气行事。

还未说话,一旁袁谋师已经抢着骂她了:“结果已定,汝不懂规矩,已是大罪,还不退下。”杨希却丝毫不畏惧他,扬起头瞪住他,立刻说道:“神君都未做出决断,谋师这样行事,怎知不是越俎代庖之大罪呢。”

军队中的士兵,哪怕是女子也难有说话轻声细语的,杨希此时又是势在必得之势,自然声音比袁谋师一个文士要大。

她这样一个罪名按下来,周遭人都有意地望望安祁旭与袁谋师,袁谋师不惧,正要反驳,一军军长袁良却从人群前面走过来跪下,道:“卑职愿与其比试,只是还要请神君示下。”

安祁旭坐在上首,望着袁良、杨希两人,心里掐算着,其实无论从哪方面,他都不认为杨希能赢过袁良,而见袁良神情,想必也是明白这一点。只是袁良同意比试这一条,究竟是尊重杨希,还是想要让杨希明白,分男女是有这绝对的道理的。

黎骜是绝不想多掺和一件事的,只是现在安祁旭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其他人也不敢说话,他手在袖子里暗暗按了一下,才道:“既然两人都是同意的,神君不如同意了,也好平平先下军中的谣言。”

他今天多管的事实在太多了,心中疲惫无比,面上还要淡然自若地等安祁旭做决断。安祁旭略一思忖,这事黎骜说的对,他若是不同意,不就把军中万事皆分男女这种传了数万年的谣言坐实了,从前不过是底下的人互传,他身为神君,是绝不能让人认为他有这种想法的。“那就比试一场。”

此话一出,众人也不争论下去了,纷纷把比试场腾出来给两人比试。

袁良、杨希对立而站,听鼓声一停,互相拱手说道:“请赐教。”随后便是杨希一记风动掌攻过去。

场边被设上结界,两人比试不会把误伤他人。可上方却没设结界,有物可入,只见桌上一张白纸飞入结界内,顿时被击得碎成粉末。袁良却没有丝毫慌张,轻巧一跃,双手施法将那掌吸过去,轻松化解。

既入军队,则没有怜香惜玉的道理,他向前跑去,右手已结印待发,只不过一瞬,他就到了杨希跟前,一掌落下,又快又狠。

旁观者不免为杨希捏一把汗,袁良只凭这一招,就赢了四五个军长,一招未看清,又攻一掌,哪怕有人躲了这掌也躲不过下一掌。

可杨希却早有防备,侧身躲过,袁良移至她身后,她便向上一跃,如此下来,竟躲过了袁良的七八掌。

“袁军长这是怎么了,一掌都没打中,该不会是见对手突然换成了个俏姑娘,手抖了吧。”人群中,几个士兵谈论着场上的一举一动,旁边的人瞥了说话的这个人,呛道:“你是眼花了不成,袁军长哪一掌没有打准?只是这女子一一躲过了而已。”

说完这些,他又叹道:“这女子,着实厉害了些。”

场上的人听不见场外的话,只专心比试,袁良这一招没有占到便宜,已经对杨希改观了,心中也多了一份敬重在内,抄起自己的长剑,朝杨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对方会意,立马也拿起长剑。两人执剑相向,改为近攻。正逢飘雪,袁良率先出招,使得是《凌霜剑式》中的“霜雪漫天”一招,手中一剑,雪化数剑,尽向杨希一人攻去。

杨希以剑为凭,注法为辅,竟在下雪之际使出火攻,化了雪剑不说,余热还攻了袁良一身,袁良身上有一层薄雪,现下已全化成水了,发丝、衣服皆被水浸透,素日里被称为“马上鹤子”的他如今皮毛都已贴在身上,成了落水之物。

两人你来我去,不时已各有伤处,彼来我往,只见几道气影闪过,不见其人其剑具体在何。安祁旭不过低头按按欲飘的衣摆,再抬头时,两人已到了天中打斗,一时东风起,又一时西雪至。

看惯了刚才的似玩闹的小打,此时好不容易来了大场面,安祁旭不免带着几分考究去看两人打斗。袁良、杨希两人虽说分为男女,却绝对称得上势均力敌,袁良身为男子法术了得,而杨希身为女子却也招招狠厉,故而两人作战,并不存在可以看到对方弱点的时候,只能用尽全力,拼搏一战。

只听天上一声巨响,掉落两把断剑,插在场上,仍在泛光似有法要施。片刻,打斗的两人都落下来,袁良半跪,吐出一口鲜血,杨希扶着周围柱子,以袖子擦了擦嘴边鲜血,脖子上的剑痕也不管了。

袁良也没有好到哪去,衣服破了几处,皆往外流血,脸上也有一丝血痕,不知深浅。

场边结界落下,袁良站起走向杨希,低头看她,眼中敬佩明显,行了一个极其恭敬的军礼,笑道:“承让了。”杨希亦还一礼,嘴角紧抿。

众人已是吃惊万分了,本来以为就算杨希再厉害,最终也总会是袁良胜才对,可现在这情况,明显是打了个平手。女子这边尤其兴奋,觉得杨希是给她们长脸了,任何人都不知道,杨希那日的哭。

袁良、杨希跪在一处,等待安祁旭说话,单谋师见机,向安祁旭说道:“既是平局之果,神君也该对一军军长和七十三军军长有所裁断才是。”她特地将两个军长的称谓声音压得重些,士兵难有听得懂的,可安祁旭并黎骜及几位谋师不可能听不懂。

袁良坦然一笑,稽首说道:“望神君容卑职言僭越之语——卑职前赢得第一之称,后又有杨军长与卑职打成平手,若按此理,理应同拜为一军军长。”此言一出,安祁旭几人脸色不变,士兵却是一片哗然。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赫赫明明 “军中有条例,士军名前,女军名后,如今前七十二军皆为男子,七十三军为女子,则七十三军即为女军一军。”谋师这边,曲谋师率先开口,不说应不应该换称这事,只是言明现下情况,为接下来的袁谋师的话开了个头。

袁谋师鼻子出的气把胡须都吹乱了,安祁旭上任数日,已然是了解了他的脾性,袁谋师已到衰鬓之年,墨守成规,不喜改法之事,对男女相混之意更是厌恶到了极致,果不其然,他一开口,定要让人打消这个主意:“正是,七十三军本就是女军一军,何必大费周章改称,反惹得旁人疑惑,认为军中士女不睦。”

安祁旭拿着茶盏的手一顿,看来袁谋师是想要把这事扭成男女军队分开叫,并不是杨希想要的样子。“凡是有关这种事,袁谋师都要阻挡,七十三与一如何一样。”杨希声音如铁,分外清楚,引得安祁旭在心里叹道:果真是被带偏过去了。

今日之事,结局已定。

袁良把袁谋师的眼神忽略,看向安祁旭说道:“神君明鉴,杨军长与袁谋师所说并非一事,但袁谋师说的并无道理,却让卑职想到另一件事,请神君允许卑职说完。”安祁旭望向他,发觉这个被人称为“马上鹤子”的少年当真是如鹤一般,鹤的皮毛尚未干透,却掩不住其飘逸之势,安祁旭微微点头,看着那鹤:“你说。”

“军中士女两军之事,卑职也有耳闻,只以为是谣传,今日一见,所传非虚。卑职以为,既同为青龙军,所承俸禄,所应事务理应一致,方不会引起公愤。”他身板挺直,将手举至头顶,以所有人都可以听到的声音说道:“能进青龙军者,则皆是不畏苦寒、困顿之有志之人,既如此,便不必分两,一视同仁。”

他既为一军军长,在军中可称为极有威望之人,女军这边不说,且看士军,已有七七八八的军长站在他这边了。袁谋师站着气的满脸通红,大声说了几句“破规坏章”之语,杨希还欲说,却被挨得极近的袁良拽住了袖子,袁目不斜视,轻微地摇摇头。

场上只剩袁谋师的声音,他说了一长串子话,都是坚决地表示久规不能改,末了又加了一句“若有欲改法者,定是图谋不轨之徒,往日数个神君,何有改法者?”

他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脸上逐渐有了慌张的神情,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场上便一片寂静了。懂的人等着一人的举动,不懂的人则是看别人都闭嘴,也都识相地闭了嘴。

主座之上,安祁旭依旧嘴噙着笑,像是当真没有动怒,他伸手拿起了仅有两条纹路的青瓷茶盏,里面无茶,他便用食指描绘着上面的纹路。明明是极轻地放下茶盏,声音却好似一掌,打在袁谋师心上。

他笑道:“那袁谋师以为,条例应当如何呢?”他声音还带着温润的敬意,似在请教学士一个问题,连眼里都不露破绽,带着一股如温泉如清风的暖意,倒把这寒天雪地中的一地薄雪融化。

袁谋师稽首求饶,“卑职心肝皆迷,并非本意,请神君饶恕。”安祁旭倒是稀奇地“咦”了一声,片刻又笑道:“谁说谋师错了,本君在问,这条例到底应当如何?”

底下袁良急了,想要帮袁谋师解释,刚说出一个字就被袁谋师打断:“神君立大功于神界,拜为神君,则为青龙军之首,所做之事皆是系情于军内,之果皆为军内之福。军规如何改,自然是神君做主。”

安祁旭摇头笑笑,“错了。”正在袁谋师想下策之时,他已不愿给他机会了:“应当是万人献策,本君择最佳而改。”

袁谋师捏住袖口,才发觉自己早已没了力气,干笑道:“神君系军,当是如此。”

安祁旭一拍手,站起身衣料窸窣之声不过如雏鸟啾啾一般却在人满为患的场上显得突兀,满是笑意的看向众人:“既是军内之事,诸位怎么看袁军长的提议呢?”

先有袁良获得一些同意,后有他这番作为堵了袁谋师的嘴,便有一些女军长不愿也等同于无济于事了,于是检校大赛前闹了一番的事情,倒检校大赛结束,总算尘埃落定。

……

石楼中,单谋师正给杨希上药,杨希跟伍谋师大眼瞪小眼,终于伍谋师没忍住,打了她的头好几下,愤愤道:“这样险的事,你竟然不跟我俩商量一下,你可想过自己安危,可想过若是打不过袁良,又当如何?”

杨希笑意一收,眼神坚定无比,“那一场,我是必须不能输的。”她摸上上好药的脖子,心绪却飞到了那天,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近的接触他,那日他在夸她之时她就想好了,她一定要扭转这局面。

单谋师上完药,把手放在杨希手上:“不过袁良也是助我们之人了,我们两个都未说话,他就已经说完了。”听到这,杨希才想到那个帮自己说话的对手,点头说道:“由此可见,除了神君,世上还有懂我们的人。”

……

西极朝光,天清然若瑶水,山俏然若玉簪。天际一处冰山如刺,分割了蔚蓝与金粉两个两块天际,不过一会,一阵东风吹来,刺山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了,天云生变,逐渐成了一片蓝粉色,亮如霞辉。

袁谋师站在军外一僻静之地,反剪双手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旁边的袁良俯身说道:“叔父今日本就不该说这些,此法改动,于您并无害处,何必如此。”袁谋师冷哼一声,说道:“原例有有何害处,男女之别自古有之,神君这般改动只会适得其反。”他愈想愈气,反扯出从前的事来:“当初青龙军中,不过三两万女兵。”

袁良此时也有些不虞了,说道:“可当下是当下,叔父一直想着从前才是自讨苦吃。”袁谋师听了,指向他骂道:“你竟敢不尊长辈,今日场上你便与我唱反调,现在又在这说我自讨苦吃,我是先尊神赞赏过的谋师,岂是你等小辈可比。”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泰桂家君 他依旧这样冥顽不灵,袁良气得也不想劝他了,转身后说道:“如今时移世易,我话已至此,望叔父自重。”说罢,他也不再看袁谋师,扬长而去。

回到军中,几个与他交好的军长将他拦住,哄笑道:“咱们的鹤子破了相,不知要有多少女子心碎了。”袁良衔笑,伸手摸了摸脸上伤口,西极寒冷,倒不用担心伤口生脓。几人行至账中,发觉已是饭时,把袁良按住,其他人都去厨司拿饭,回来时袁良却已拿出了私藏的杏花酿。

酒桌之上,必有闲话作陪。

“那个军长姓什么来着,对,姓杨,要我说,能伤了咱袁军长的女子,她可算头一份了。”两杯小酒入肚,逼退了一身寒气,看着窗户上堆积的雪花,袁良突然笑道:“我当初只是想看看,她究竟有多大的能耐,没想到……”

他举杯叹道:“果真是我眼窄见识浅薄了。”看着众人跟着大笑起哄,袁良摇摇头笑道:“改日要去跟她道个歉才是。”

……

院里红梅开得正盛,安祁旭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一朵,左手捧之,右手背在身后,食指转着手上带着的翠玉扳指,扳指宽大,愈显得他手修长。梅花上的几片雪花,也愈显得其颜色昳丽,漫出一股清冷却媚极的纷华靡丽。

身后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他并不回头,直到那人走到他身边才开口道:“如何?”

来人还是那天帮他运姜汤的亲兵头子,如今在军中也渐渐有了威望,甚于军长,名叫定淞。他弓着身子回道:“神君猜测的不错,当初曲谋士阻止您改军规一事,的确是袁谋师挑唆。”

安祁旭嗯了一声,转头对他笑道:“辛苦你了,明敲暗打的。”带着扳指的手拍拍他,说道:“我屋内有一小瓶芙蓉酿,待这次沐休我带你们回神城,再送你大坛的。”他神情淡然,并未因定淞带来的消息动怒,定淞拱手,笑道:“谢神君。”

他走后,安祁旭依旧从容地看着红梅。天成一面,紫气初现,日清天朗,一道道光束打在梅梢,打在自己青色锦袍上,映得衣上的青龙暗纹生出五彩华光。

他有多久没有正真的生过气了,有多久没有人这般忤逆过他了。犹记小时,还是他头发只长到肩膀处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大晴天,那一天,比今日冷吗?

那是他第一次跟着百萧下凡间玩,那一天是他当最后一次纨绔公子。当别人谈论他时,说他不认真习法、只贪享乐,不配为父亲之子的时候。他才明白,自己做的远远不够,父亲的儿子,不能法力跟别人差不多,不能文才跟别人差不多,不能在为人处世上更别人差不多。

残烛仍闪,是他在一遍遍的看文书;轩内无人,是他在奋力地习法术。他渐渐地学会一件事情,比父亲还要完美的笑,父亲生气不会笑,可他会。父亲红颜不计其数,他一个也没有,所以梦兰之事,是他毫不留情地斩断这个传言出现的可能。

后来,被人称为“神城第一公子”,彼时,他才一百五十岁。他若是去了乐坊,定是去那里听乐作诗的;他若是去了凡间,定是去体验人间疾苦。这时,他配称缙绤先神之子了。

被神界称为“文安游士”的时候,他三万五千岁,看到潭泀传来调笑他的信时,他并没有丝毫快意。还不够啊,缙绤先神之子,怎能只称为“士”。

从东边吹来一阵风,他下意识地护住手中梅花,眼神逐渐汇集到花上,一派温润尔雅、文质彬彬的模样,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时移世易,停必摧。”他依旧笑着,连嘴角的弧度都是完美的,让看到他的人,都忍不住去亲近他。

不过前提时,听不到他说的这句话,亦或是,不惧他说的这句话。

……

黎骜走到后院,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带着暖意的画面,他停下,怕打扰了那个似兰如玉的男子,突然有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却在见到他嘴角的一抹笑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安祁旭转身看到黎骜,笑道:“左参怎么站在那,是有何事?”黎骜只觉得被他眼睛看一下,就浑身都是暖洋洋的。又见他只着锦衣,显得十分单薄,垂眸说道:“天寒地冻,神君怎么不披大氅就出来了。”

安祁旭依旧是笑,只是眼底也有了些许暖意,“看这梅花开得好,也没顾上多少就出来了。”走到黎骜身边,说道:“进屋里说吧。”

进屋坐定,黎骜便拱手说道:“卑职此次来,是想和神君说说右参一职。”安祁旭并不觉得稀奇,如此掐算,日子也该到了:“五日后便是举贤试。”

黎骜回道:“正是,到时神君还要回神城,右参一职也就有着落了。”他停了片刻,又道:“神君自小在神育堂修习,不知可有什么看着不错的同门,若是能入青龙军,岂不上佳?”

安祁旭笑道:“神育众人,皆受神师教导,其好自不言明,更何况各地尚学更是人才辈出,如何断定。右参一职,应为举贤试后众神领裁定。”

黎骜嘴角抽搐一下,低头道:“神君所言极是。”

“左参为青龙军尽心竭力,本君都看在眼里,待回神界任职之时,定会向尊神言明左参之功绩。”见黎骜摇头想要分辨,又笑道:“我知左参不是沽名钓誉之人,只是左参之心,奉军之力,本君看着眼里、记在心里若无恩赏加之,实在愧疚。”

本想说自己并不是要赞赏的,却被他打断,黎骜只好说道:“卑职为神官,又为青龙左参,自当恪尽职守。”

天色正晴,又下起雪来,催人回楼的鼓声敲了半晌,传到安祁旭耳中却不刺耳,反而添了几分困意。笑道:“鼓声既响,左参也忙了这大半天,回去歇息吧。”黎骜行礼、站起,渐渐退出了安祁旭的视线。

他刚走,亲兵定淞便进来了,安祁旭见他来了,问道:“现在轮到那几军巡视了?”

定淞回道:“是六军、七军、八军、九军、十军这五军,卑职刚才去看过了,按照规定,逢雪巡视,每人都能带一壶热酒。厨司那边已经煮好送过去了。”

安祁旭点点头,站起来,说道:“去睡吧。”定淞本就有些困了,听到安祁旭这话便说道:“是,卑职下去了。”

他也走了,安祁旭回到里屋,把窗户打开还能看到红梅树在雪花洋溢的晴日里独立于世,看了一会才关上窗。

躺在床上,意识渐渐不清楚了,他脑里逐渐浮现一句话:

那到底是梅花在抗雪,还是她在抗雪。

她是否在登位前,就是那样立在晴天里,受着漫天的冰雪,完成自己的大业。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雨雪瀌瀌 夜里,杨希套上厚重的军服,刚出门一阵寒风就把她身上所有的热意都吹没,天上明月高挂,在她眼里倒像是一个冰雹,想着就打了个寒颤。七十四军军长站在她旁边,冻得几乎要哭出来,“怎么第一巡视就轮到夜里啊,这么冷怎么熬下去。”

杨希也是冷极,却只能强撑着说:“他们男子都行,咱们一样可以。”她拿起腰间的水壶,笑道:“咱们不是留了热酒嘛,这水壶里装的酒可不会凉。”

抱怨归抱怨,任务还是要执行的,几人分道扬镳,在广场上带了自己的军队内的两百人,走出青龙军地界,向东行去。

才走了没有几步,有几个女子冻得嘴唇发紫,杨希停下,“要不你们回去,等以后遇到白日巡视才叫你们来。”

那几个女子听了直接哭起来,泪刚落下就快要冻住,她们连忙把眼泪擦去:“我不回去,军长说的对,他们男子能做到,我们也可以。军长你别赶我们,,咱们继续走吧,其他人都没事,我们也没事。”杨希见他们坚持,巡视也不能耽误,只好继续向前走。

排查了东边山峰的封印以及又无灵光之事,已有凡时三整日了,若是平日闲着的时候,早该困了。只是现在寒风刺骨,打到脸上疼得厉害,那里还有睡觉的心思。

查完山峰,杨希就带着她们找到一处空地,从每个军长都有的含虚玉玉佩内取出柴火,以法力生火,才不会被风吹灭。“咱们等下回去,最多凡时一日,咱们都坐下歇歇,喝口热酒。”随即她又取出两百零一个玉米,笑道:“今天第一次巡视,我才知道还有加菜,除了刚才在军里吃的鸡汤,这还有厨司里发的玉米,大家分下去,烤着吃。”

这算是这一趟下来的第一个惊喜了,七八个坐在一块,边烤火边说话。杨希正笑着说家里的杨树比城墙还高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人说:“快看,有人来了。”往天指的方向看去,是军里的方向,果然有一个人,好像是骑马过来的。

杨希站起,大声说道:“大家别慌,应当是从军里来的人。”她走出人堆,拢了拢军服,“我去看看。”

步行之人,绝不可能比骑马的人来的快,她没走多远,来人已到了她跟前,带着头盔,她却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脸——是那个“马上鹤子”,是那个自己跟他打斗的一军军长袁良。

……

袁良坐在桌旁看着其他几位军长玩骨牌,听他们说闲话,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算错了,我明明算的我军应该是这个时辰巡视啊?”旁边的人兴致一来,说道:“你忘了,女军也要巡视了,今天是七十一到七十五。”

又嘟囔道:“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撑下来。”不必言明,都知道他说的是女军,虽也有些担心,其实更多的是想看她们回来后的举措,会不会哭着去求神君不要让她们去巡视了。

袁良想的却是另一个:这么冷,她伤还没好呢。想到这,他甚至没有细究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些,也顾不得什么,立马起身,旁边的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跳,问道:“咋了?”

他也不好言明,含糊其辞地说道:“突然想到有些急事要去处理,你们先睡吧,别等我了。”说罢,他抄起厚重的军服就往外走。站岗的士兵却不是女兵,是七十一军,见他骑马过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军长过来忙问道:“袁大哥,怎么了?”

袁良只说有些私事,又问道:“可见七十三军往哪去的?”七十一军长一怔,诚实回道:“去东边巡视了。袁大哥要是出去,来我这记录一下。”

袁良点点头,去那边签字,又按了个手印,才骑马出去。

看到远方的火光,他速度更快了些。直到看到不远处又一人也往这边走,骑近一看,果然是杨希。他正要开口说话,就听杨希说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是啊,他来这里做什么,来看看她有没有退缩?他不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人。来关心她的伤势?他又站在什么立场上关心她。

想了好几个理由,都觉得不好,只好说实话:“我有话想跟你说。”本以为杨希会觉得他唐突,可她却只嗯了一声,“跟我来吧。”

他牵着马跟她来到人群里,果不其然引起了不小的波动。哪怕两人并没有可以让人误会的举动,可旁人还是以一种微妙的眼神看他。他才明白,他来找她,就是一件让人误会的事情。

两人站得离众人远了些,相对无言,杨希甚至都开始不耐烦了,问道:“敢问军长寻我,究竟何事?”袁良望着她,不知为何就升起一股情怯之感,好不容易准备开口了,却来了两三个女兵,搬来柴火,说道:“夜里寒冷,两位军长莫要冻着了。”又递给杨希一根玉米,说道:“军长,这是您的玉米,快烤熟了。”

杨希谢过,拿着玉米坐下,刚要施法点柴火,袁良就已施法点燃了。她望着他,他也坐了下来,“说罢。”杨希把玉米放在火堆里,看着袁良。

袁良有些词穷,“这事,我倒不知从何说起了。”

杨希手靠近火焰,觉得全身都是暖烘烘的,心情也好了些:“那我问,你答。”见他点头,直接问道:“我今日要与你比试时,你其实是看不起我的,对吧?”

袁良垂眸,回答她:“是。”杨希便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言语:“起初,我只以为,你是那种看不清自己的庸蠢之人,答应与你比试也只不过想你你明白而已。可与你打一场下来,我才发现你竟是一丝娇气都没有,我才知道是我错了。”

“我其实对女子并无偏见,只是认为有些苦他们确实吃不了,可与打的那一场,我就明白了,你们与我并无差距。”杨希一开始只是静静听着,听着听着眼里便有了光亮,直直望向袁良,见他说完,才笑道:“有你懂我们,我辛苦打这一场也没有白费了。”她的眼睛,也没看错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何为 拿柴火把玉米捣翻个面,叹道:“可也是就在这第一次巡视,我才明白,男女之差是有的,”她回头看看众人,才说道:“她们确实是畏冷,我见你们男子出任务时也都不怕寒冷的。”

袁良望望众人,半晌对杨希说道:“习惯就好了,谁又是生来就不惧冷的呢”思及往事,他不由笑起来,“当初我们第一次巡视的时候,都冷的骂人。”看着杨希递来的半根玉米,摇头笑笑:“你吃吧。后来我们就想了些去冷的法子——相扑,这样一玩,也不觉得冷了。”

杨希双手拿着玉米啃,两眼直勾勾地瞪着等着他,忽然笑了。袁良不解,问她怎么了,杨希眼睛闪闪,可比拟天上的星辰,“我实在想不出你与人相扑的样子。”袁良一愣,刚想说自己并不玩这个,但见她笑得开怀,也就止住了。

两人还欲说些什么,突然听到众人一阵惊呼,忙向她们望去。众人都指向一处,正是西方位置,西方天际浮出一大片五彩强光,犹如上好的琉璃樽在晴日里发出的光。几片云彩在夜里也看得分明,呈现淡淡的金粉色,流动之下,如桃花裙上绣了金云。

袁良习以为常地说道:“你们以前夜里不出来,这是妖界盛天日,太阳格外大些。”盛天日,为妖界一年中,白日最长、阳光最烈之日,却于十一月中出,堪比妖界之夏。

柴火快要燃尽,他也站起来,看着突然亮起来的天地,说道:“趁现在天亮,咱们走吧。”杨希经他一说,回过神来,站起来灭了火,转头对众人说道:“咱们走吧。”

盛天日仿佛把热气都传到神界了,杨希觉得回程比来时要暖和许多,袁良牵着马走在军队旁,也不在意她身后的众人一会便投过去一个的目光。

活了数万年,杨希不可能不明白,袁良来找她会引起什么后果,或许连她与他打成平手都会有人质疑了,可他今天来找她,与她说了那些话,接下来的谣言对她的伤害已经不能比了。

回到军中,两人分道扬镳,杨希忽略众人探究的目光,说道:“今日第一次巡视,大家都做的很好,赶快回去休息吧。”

哪怕众人不困,她都觉得困了,回到楼里立马脱了厚重的衣服。躺在床上,都没时间想别的,立马就睡着了。

……

凡巡视军队,无论去否皆可在巡视后休息半刻,即为凡界两日不到,杨希一直在睡,不知外界早已翻了天。

“听说袁军长夜里没休息,去找巡视的杨军长了。”夜色还深,已经上岗的士兵间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一顿饭之间,全军都知道这件事了。

西极寒冷,人的心思只有活泛些,才不会被冻到,而茶余饭后的闲话无异是促进他们身体回暖的最佳作料。“这算不算是比武招亲?”

突然这样的一句话,先是让她的同伴摸不着头脑,随即便是一派了悟的样子,笑道:“是不是那场打斗定下的事还没有定数呢,谁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

袁良跟同伴去厨司领饭的路上,不知被多少人捶着肩膀笑他:“可以啊,鹤子之名可以改改了。”自这事传开后,他也有些后悔,他倒无所谓,只是杨希……

同伴早把这事揭过,谈论着五日后的举贤试,“听说神君要提前回去呢。”

袁良被这句话从沉思中拉出来,点头说道:“是,神君这事第一次出外公干,待了好些日子,早议也并未去几次,街上杂事听说也只是沐休时回去看看,这次回去,恐怕要待上十数日了,再以后除了再有公干,则按规矩:时间平摊来,神城、西极两处奔波了。”

同伴咂舌,摸着鼻头,鼻头早已是冰凉一片,不由得打个寒战,步子也加快了。“去十几年,那咱们不就又是左参管着了?”

“听说已经定下了,这次举贤试选右参,与左参合管。”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无题 晴日西极,最为成彩。琉璃樽与其比过于黯淡,含虚玉与其比过于素淡,唯圣灵石之五彩,西极可与之堪比。站在晴日里,明明是日光撒在身上,安祁旭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纵然日光再盛,也不能忘了这是在冰极寒地上,寒冷略带上的一丝温暖,只是假象。

今日回神城,临走之前安祁旭依旧站在后院,摸上红梅的树干,树干上结的冰霜被他摸化成水,顺着树上的纹理丝丝流下,有些残余的水珠,等待着时间将它在此冻成冰粒。

安祁旭顺着树枝的走向渐渐摸到在冰地里唯一的艳彩,眼神竟不像是在看一朵花,倒像是透过梅花看到了什么人似的。他的左手还捧着一大枝梅花,再眨眼后,梅花已化作光束奔向他的萧内。

“神君,东西都收拾好了,可以启程回神城了。”依旧是他的亲兵定淞,对于回神城这件事,他的兴奋并不亚于安祁旭,眉梢眼角间都是掩不住的喜气。

安祁旭的眼神这才慢慢的从梅花上离去,转过身时,眼里的温柔已换成对待忠心手下的信任和赞赏。“回到神城,你也可以独自管些东西了。”

定淞并不自谦,乐呵呵地笑道:“有神君教导,卑职定是比他们要好些的。神君可要赏我些好酒才是。”安祁旭走到他身边,趁他转身面向自己时,拍拍他的肩,力道比以往的要重些,定淞也不觉得痛,笑得更加开怀。

安祁旭被他这副样子给逗笑了:“行了,走吧,别耽误了回去述职。”

……

神君回神城是大事,左参、谋师及百位军长都应相送。安祁旭骑在马上,看着身后相送的百余人,并未说什么,却见前方有一处地方熟悉得很,每一次看到都会让他知道自己的神君之位是怎么得到的。

“左参将军。”他停下,头微微向后转去,也称上了“将军”这样的场面话,黎骜以为是有什么大事,连忙一路小跑到他马边,垂首说道:“神君有何指示?”

安祁旭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明明像是说私密话,但所有人都听到了:“若是出了像上次狴犬攻破封印这种事定要第一时间传信给我。”

黎骜一愣,立马想起了这位仰头可见的神君第一次立下的功绩,方恭敬回他:“是,卑职谨记。”

虽说还没到应送到的地方,但他们徒步送安祁旭到这里,他已经觉得差不多了,“此处已据军地数十里,莫要再送,回去司职吧。”除了袁谋师坚持要按规矩送到边境,其他人可都乐得如此,纷纷说道:“是。”然后站在原地,直到安祁旭往前走了约有半里,立马往回赶。

送的人都走了,安祁旭的亲兵也可以骑上马了。定淞骑在马上,心中疑惑不解:明明没走时,神君就在私下独自叨咕了要让左参将军在封印有变时立马传信给他的,怎么生生拖了这么久?总不会是忘了吧?

他是直勾勾盯着安祁旭看的,安祁旭自然能察觉到,也知道他听到自己原来说的话。

若是外人,就该防着些了。他微微一笑,吹来的轻风也刮不皱,可定淞是他自己人,若是自己人都反了自己,向别人说自己的一言一行的话,他这数万年,可真是白活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春临镇 春临镇,为出西极寒川第一镇,无冰雪,暖如初春。空气里弥漫着春日里独有的清芳气息,看着地上嫩黄的草芽,以及镇上的袅袅炊烟,都让安祁旭想起了神城外的风光。

既已出寒川,厚重的衣服已不适宜再穿了,安祁旭到镇上驿站处,既是换衣又是歇脚。

驿站是一位姓吴的中年男子管着,安祁旭也与他打过交道,倒是个很和善的人,无论神妖,来往之人没有不与赞他的。安祁旭在屋内换上一身银云出龙的墨绿色薄衫,腰间以玉带束住,一派精神好儿郎之像。

穿久了厚衣,猛然换上薄衫,只觉得身上轻飘飘的,轻笑着拿起寒亦出门去。外面吴驿管垂首立着,一旁桌上放着几盘点心及一壶香茶,兰瓣粉白玉茶盏内是淡绿色的茶汤,为上好的灵山雪瘁,想是专门招待神官的。

既摆了茶点,他不吃也是不给人面子,只好略坐坐,吴驿管却不是一眼笑意,反添了些忧虑,偷瞄他一眼又立马垂下头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看见,便知这是有事找他,便顺势问他:“听说驿管不止管着驿站,还是镇中长老?”

吴驿管得了可以说话的契机,立马说道:“小人有幸,得神君记得。”他又为安祁旭斟一杯茶,低声说道:“不知神君可有空闲,镇中最近出了个怪事,想请神君看看。”

安祁旭见他神色,不像是一般小事,“有劳驿管带路。”吴驿管一听喜不自胜,说了好些好话:“虽是怪事,但有神君相助,定能迎刃而解。”安祁旭轻笑,也不言语,只由他领着往镇里去。

……

此巷果然是一番破败之象,连地上的杂草都枯死了,踩在上面只能听到窸窣的草断之声,所幸据吴驿管说,巷中水倒是无事,反倒更清甜了些。

镇上人虽不识他,但也能见他身上衣袍是官制,自然不敢造次,他们也没走在街上,而是被吴驿管带着进了一处巷子。

“俺家种的菜都死了,肯定是你那个魔界的娘搞的鬼。”巷子中突然有一声很大的孩童声音闯入安祁旭耳中,他皱眉,站住继续听下去。

“就是,俺娘说了,当初封印魔界的时候就该把你们这些人都赶走,现在一整个荣成巷种的东西都枯死了,咱们都没东西吃了。”紧接着就是另一个孩子的声音:“你们胡说,巷首伯伯都说了,这事跟俺娘没有关系。”

安祁旭跟一脸尴尬的吴驿管,走向声音来源之地,却听到不知是谁骂了一句“灾星魔族”,便有推搡打斗的声音了。安祁旭过去时,只见一个孩子被推在地上,“住手。”他快步走过去,那些打人的孩子见了他们两人吓得如同小鸡见了饿狼,转头就想跑。

安祁旭一声“谁敢跑”,把他们吓得不轻,腿也像是生了根一样,定在那里。他们虽不识安祁旭却是认得吴驿管的,低头说道:“吴驿管。”

安祁旭走向那个被推到的男孩子,身后的定淞想去扶他,却被安祁旭拦住。安祁旭向那孩子伸出手,温声说道:“男孩子当自强你能自己起来吗?”

倒在地上的孩子眼角本还有泪,看着安祁旭入如春风般的笑容,加上这句话,心中立马将刚才的委屈忘尽,连忙擦去眼泪,两只手撑着地,自己站了起来。

安祁旭伸出的那只手顺势摸着他的头,却见他胳膊肘衣服都摔破了,蹭破了皮,他扶起他的胳膊,手摸在伤处,眨眼功夫,伤处带着衣服都都恢复正常。

他开始看向另一群孩子,声音已换成严肃:“这些话是你们自己想说还是谁教你们的?”面对孩子,他不会用待下首的方法去对待。他眼中直逼向每一个孩子,孩子仿佛是见了学堂里的夫子,吓得都说出来:“我们是听别人说的,我们再也不敢了。”

毕竟是孩子,吴驿管也想护着,在一旁说道:“神君,等日后小人定会好好教训他们,现下先去理事才是正经。”安祁旭看着他,片刻点头。那群孩子立马散的没有影了。

“先把这孩子送回家,再去查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吧。”安祁旭拉着孩子的手,吴驿管在一旁看得愣神,却没来得及多想,对方的话已让他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如实道:“这孩子的家,便是小人要带神君去的地方。”

安祁旭看见孩子把头狠狠低下,另一只手扯着衣摆,他便皱眉,直直看向无驿管:“我刚才听说整个巷子都有怪象,为何只去他家?”

“实是这怪象是从这孩子家里先出现的,或是来源也未可知?”他说着看看安祁旭,发觉他脸色一点也没有不快,则以为他是真的没有动怒,干笑道:“神君这边走。”

安祁旭拉着孩子往他家方向走,温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顾三原……”

安祁旭笑笑,顾姓也算是大姓了,见这孩子衣着也不是贫苦之辈,深居远地,想是因为神魔决裂的原因了。

两人一边走安祁旭一边问他,倒得知了顾三原的父亲曾是青龙军军长,立过功的那种,如今退军,不知为何。问了吴驿管,他却也是支支吾吾不甚清楚。还没说出个所以然,已到了三原之家。

木门紧闭,三原直接推开门跑进去喊他父亲,安祁旭则站在门外等着里面人出来。片刻,出来一个魁梧男子,右手断了两指,看起来却是十分健壮。见到安祁旭后,径直跪下:“拜见青龙神君。”

安祁旭进门,扶起他,拍拍他手,说道:“壮士曾为青龙军,又有功于军,让令夫人受此污蔑,当是本君之过。”

不知是他手上的温度灼烧了顾父,还是说的话慰藉了顾父,只见他眼中含泪,再度跪下却被安祁旭扶起,含泪说道:“得神君此话,小民纵然身染重污,也无愤意。”

他一抹眼眶,说道:“神君请随我来。”说罢他又低头嘱咐顾三原:“你去伺候你阿娘喝药,让她喝完且先别睡,去堂屋等着。”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火灵凤凰玉 顾家院子里的菜园里,尽是一片乌黑,菜叶子都是焦黑色,可春临镇常日如春,断不会是灵日灼烧。顾父将他带到一个土坑处,坑内还有斩断的树根。“神君您看,这是第一个枯死的树,起初小民觉得没什么,把这树砍了之后就没再管了。可谁知,枯死的东西却越来越多。”

安祁旭走进土坑,蹲了下去,并不嫌脏,直接摸向树根处。刚碰到树根,手就想着火了一样,他迅速抽离,手上疼痛犹在,手上却没有丝毫痕迹。

见他这样,眉头又紧皱着,吴驿管便想着一定是出了厉害的怪物,怕安祁旭被那怪物伤到,连忙上前看着问道:“神君可有伤着?”

手上灼伤的疼痛愈来愈强,却突然像是变成了一股清流嵌入他的血液里,在体内游走。他先是大惊,想要运法将其逼出,却突然发现,那股气流正为己所用。

他停下,心里盘算着:不、不对,这不是攻击,这是灵气才对。木、火、土、金、水此五行,皆有灵气,想必这应当是火灵了。

他看向吴驿管,说道:“这地下有一物,你们先离去,我施法将其取出。”吴驿管虽然担心,却也明白自己是什么事都做不了,郑重向他行礼,“神君万事小心。”

当他带着顾父刚离开时,安祁旭伸手设了结界,又特地让结界内不入日光。果不其然,地上泛着微弱的红光。

黑暗中,除了地下泛光,就只有安祁旭的双眸熠熠华光闪烁了,他在地上走了两转,预备想个最妥帖的法子。青龙主水,他也怕太过导致火灵四散,到时只会更麻烦。

他尝试着汇聚起一个灵气冰球,向地下打去,只见冰球非但没融化,反而入了地下。

他便也大起胆子,左手的寒亦汇集法力,像扯丝带一般攥住一丝火灵,哪怕有法力加持,他也要忍受与火灵相冲的痛楚,他虽是用法力将火灵汇聚在一起的,却也难免有火灵窜如他体内。

眼见火灵越来越大,入他体内的也愈加多,他整个身子都泛着火红色的光彩,明明身上每一处都是灼热的,他却能感受到,他心的某一处,流着冰水,叫嚣着,让他使用那个上古神物。

他右手渐渐敷上心口,“‘神祗为空,东青为白,以血祭之,愿与青互。”紧接着,从他心口渐渐向外散发着载冷载寒的神气,将他包裹住,只见一声龙吟,安祁旭已幻化成青龙,飞在空中,左爪吸着火灵之气。

安祁旭是有意识的,他能感受到自己成了青龙神兽,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就是这个神兽。它的爪子是他的手,它的鳞片是他的衣服,它能看到的东西他通通都能看到。

原来,这就是青龙珠最大的威力。

突然地下传出一长声凤鸣,吸取火灵的爪子抓到了一块硬物,他双手控住,将那硬物抛在地上,火灵也渐渐往那聚去。

下一瞬,他已恢复原样,额间细汗来不及擦,伸手将结界解了。定淞站在不远处,见到他后连忙跑过来,问道:“神君无碍吧?”

安祁旭摇头笑道:“无事,倒得了个好宝贝。”定淞顺势看向硬物,那却是一大块凤凰状的玉石,“这、这……”

“这是火灵凤凰玉,火灵玉中品阶最高的。”吴驿管也走过来,问道:“既是灵物,怎会伤害生灵呢?”

“火灵炽热,普通草树自然承受不住。再说,驿管也说了,水倒是变得更好了些,水载万物,又克火,想是吸了火灵为己用。”他看向底下的火灵玉,它安静地躺在地上,仿若气绝的凤凰一样,血为全部。

得知这是火灵玉,吴驿管连忙说道:“小人这就去找个箱子将这玉装起来,劳烦神君送与尊神,此事神君功劳甚大,小人及全镇不敢邀功。”

安祁旭笑着点点头,却说道:“春临镇所生火灵,非本君之功,登时面见尊神时,本君定会如实相告。”

安祁旭派了亲兵跟随,吴驿管退下,安祁旭看向一脸疑惑的定淞,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出了这样不轻易现世的宝物,自然要上贡与尊神。”

定淞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继续看向火红一片的凤凰玉,却又发现了另一样东西,过去拾起看了又看,递到安祁旭面前,“神君,此物不是火灵玉,可是神君掉落。”

他手上捧着的也是一块玉石,若昆山白玉,却浮淡红丝彩,日光相照,又有丝丝五彩泛出。安祁旭知道自己不曾有这样的一件东西,却无端地生出一股熟悉感觉,仿佛这是自己天天带在身上的东西。

他记起来了,他曾已灵气化冰球攻火灵,这东西,竟是那所化。他轻咳一声,接过来,冰球已不是冰球了,成了软暖灵玉。他不禁感叹,果真是上佳火灵。“偶然得的。”

定淞拍拍手,笑道:“要我看,神君这块玉比那块火灵玉还要好。”见安祁旭笑而不语,他又解释道:“神君您瞧,这玉还成五彩,像不像圣灵石。”

安祁旭拿着寒亦打了他一下,笑骂道:“胡说什么,你可见过圣灵石。”

“卑职虽没见过圣灵石,可书上所说的“其质明透,泛呈五彩”想必就是这样的。”他摸了摸脑袋,又想到了什么,笑道:“这玉又未经雕琢,等日后神君有了心仪的女子,雕成玉佩相赠,岂不是最好。”

前面一句还好,私下说说安祁旭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后面那句说的倒像是知道了他什么秘密似的,他突然发觉,这玉上的红彩,像极了梅花的颜色。

“走,去看看顾家的人。”他转移话题,径直往前面房屋走去,定淞说道:“那这玉?”

“等着吴驿管带入来收拾吧。”他将手中的玉收进萧内,转头看向定淞,“无论是站在什么方面,我都没有为他守着东西的道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归程琐事 顾家堂屋大敞,顾父站在门口,里面坐着一个瘦弱的夫人,顾三原站在高凳上为她揉着太阳穴。

听着顾父拜见的声音,她睁眼,正对上安祁旭含笑的面庞,心中突然生出一股熟悉的感觉,没来得及多想,顾三原已拉着她走上前去。她低头行礼,“民妇拜见神君。”

她跪下行礼的时候,露出了削瘦的手腕,让安祁旭有一瞬间的失神,脑中又突然想起刚才定淞的话。好在他很快的调整好情绪,笑着对母子俩说道:“顾夫人抱病,何须多礼,三原,快将你娘扶起来。”

顾母起身,由顾三原扶着,顾父将他引到堂内坐下,为他倒了杯茶,是早就备下的,就等着安祁旭过来喝。“这些粗茶,神君恐怕喝不习惯吧。”安祁旭并没急着回答他这句话,而是说道:“顾夫人患病,快坐下吧。”

而对于粗茶与喝惯这个问题,他则用喝了一口这个举动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的眼神带着暖人的笑意,配上如玉的俊逸面庞,这股熟悉感在顾母的心里存了根,可她身为魔女,在神界又从哪里见到大人物呢?

她略微探究的眼神被安祁旭的余光收在眼里,倒也没太在意,人与人之间的互相试探本就是本性,少有像孟尧渊、顾父这样实在的人,别人一旦一分好与他,他便把老底都告诉那人。

说完了火灵之事,作为神领,他当下最要紧的应是稳定民心,正巧这时无驿管也到了堂内,他也省的到时再说一遍,“关于火灵导致的镇中损失,本君到时也会上报,尊神心系万民,定会有补偿。”

话说出口便看到不在巷中住的吴驿管比顾父还要欣喜,当着他的面也不掩丝毫。看着绝不是装模作样,是真真正正地为巷中子民开心。安祁旭想到,一个人受人爱戴,绝不是毫无理由。

火灵凤凰玉的装好,代表着他也要启程赶往神城,看着顾父、病弱的顾母,三原则比一般的孩子都要听话些,小小的身子在桌旁收拾茶碗。这是他活了数万年,都不曾经历的。

也许因为是神魔相结之子,他曾受过冷嘲热讽,可这样一个好孩子,不应该被众人口水淹没。临走之前,他在顾父身边低声说道:“三原是个好孩子,望壮士好好教导。”

顾父抬头看他时,手上已多了一个蓝玉珠,上面刻着一个“安”字,极具风骨,上面一点,似刃如竹,拈花作针。他的声音悠悠在顾父耳边响起:“若遇危急之事,凭此珠可在西极、神君府两处寻我。”

顾父眼中渐渐浮现出一种名叫感激的情绪,跪在地上向安祁旭一拜,直到安祁旭走后才起身。

屋内的顾母两只眼微闭,却仍强撑着精神等他回来,顾父见此状,三步化作两步走到她跟前,轻轻扶住她,说道:“何必等我,回去睡会吧。”

顾母右手撑在桌上,眼睛看向他,声音带有不确定的疑惑,“我总觉得,想是与神君曾经见过一样。”

顾父哈哈大笑,扶起她往里屋走,“说不定是神君肖父,你从前不是在南极水域见过缙绤先神吗。”

顾母的神色带些自我宽慰,低声道:“大概是吧。”无论是像谁,也不可能是她心里想的那个人的。她在心里开解自己。她自己在这里深居简出的,如何还能记得从前的人的细致样貌,定是看花了。

……

吴驿管本想安排一辆马车专门拉火灵凤凰玉,却被安祁旭拒绝,他第一次公干回城,自然是那多低调就多低调,这又是马车又是箱子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厉害吗。

将箱子收入萧内,安祁旭几人启程继续赶往神城,必然要经过的,便是瑶江和圣灵岛了。

圣灵岛以西瑶江,因有圣灵云宫设立,是不准在此片河经商的。绕是这样,安祁旭还在岸上时,就能听到圣灵岛内的人声鼎沸,嗅到岛内各家店铺的各样商品。

于码头出示官印,很快就被安排坐上了船,望着前方彩云缭绕的圣灵岛,江上的百处柔波也抚动不了他的心了。传了只青灵鸟给孟尧渊,若无要紧事,他是不能耽误的,但见上一面,说两句话,却不会有什么大事。

远处的圣灵岛愈加明显了,他竟有些期盼起来。不知尧渊的主意可实行了,可成功了一些,白氏的势力会不会被压下去一些了。他身边除了巧青,有没有再添些知根知底的好帮手。

这样想着想着,再回神时他已到了圣灵岛的码头,码头口站着的就是岛主府的人,可来的人却不是孟尧渊,而是依旧穿着死气的湖绿色移山的巧青。

安祁旭知道,他定然是有要事在处理,他也没有太过强求,轻笑着看向巧青:“巧青姑娘。”

巧青已经跪下,向所有神民一样向他参拜,“拜见青龙神君,岛主因在安排过几日的举贤试之事,无法来迎接神君,望神君见谅。”

她大大方方地说出来,眼神也不像是有隐情的样子,安祁旭放下心来,笑着让她起身,“本君本是回神城,途经圣灵岛,顺道看看。岛主既有要事处理,本君也不多打扰了。”

巧青垂眸走到他跟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安祁旭再次请到船上,终是说了一句,“阿渊说,二小姐这次也要参加举贤试,神君既为他兄长,便也算是二小姐的兄长了,希望神君能教导二小姐一番。”

安祁旭含笑点头,算是答应。

船渐渐的开走,安祁旭站在船头,看不见身后的圣灵岛所在,那里行人络绎不绝,那里街市嘈杂繁华。而那最繁华的府邸所在,坐着一个年轻男儿,坐在他一个个亲人亲手挖就的无底陷阱了,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刨出一个个阶梯,他只有靠自己,也只能靠自己。

江上依旧吵闹,商船停在每一处江水上,一个个、一片片,如鬓间珠点,如月旁星繁。安祁旭却始终向神城的码头看去,早在神育堂毕学之时,两人的目光,就注定不会汇聚在同一处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少年神君 还未到码头处,安祁旭已听到有人在谈论他了,他出船舱一看,码头上竟挤得满满的都是人。他轻轻地“啧”了一声,就听定淞在旁边嬉笑道:“来的大多都是女子呀,啧啧啧,看来都是来一睹神君风姿的。”

旁边亲兵也低声笑着,在私下,安祁旭与他们倒像是朋友一般,他们也是有心,绝不说过于逾矩的话。安祁旭拿着寒亦狠拍了正在看热闹的定淞,说道:“当初怎么不将你留下来,也好学学槠柏的沉稳。”

定淞佯装吃痛,按着被他打的地方,却朝着一旁的亲兵挤眉弄眼,那人会意,也笑道:“依卑职之见,这都怪神君才对,神君待咱们也过于好了,才以致于他这般不敬。”

这话已足够证明安祁旭在私下对这些亲信的态度了,再加上他听了这人的话,依旧无怒,心里反而被两人一唱一和逗得痛快些,眼角眉梢都含着零零春意,声音则是被那春意融化的最后一场冬雪:“那如此,待回了府,排查街市的活就都交给你了。”

并未玩笑多久,船渐渐靠岸,岸上最前面站着槠柏,牵着他的马等候,马上青龙神君领牌在日光下闪耀,像极了姑娘们看向安祁旭的目光。

安祁旭在军中见过千万士兵齐齐望来的眼神,见过早议上各位神领投过来的各个眼神。哪怕是姑娘的眼神,他也是见过的,何曾有今日这般猛烈,倒像是他如鱼肉,将要被人提到俎上一样。

所见神官无在马上、车中,若非必须,神民则需行长揖之礼,此法并未入《神律》,神民却也个个皆实行。所敬于神官,由此可见。

安祁旭朝四周笑笑,抬抬手示意他们起来,便上了马。码头旁站着的穿红着翠,钗环簪花的施粉女子,空气中都泛着一股浓厚的脂粉味,甜腻的如同放多了糖的桂花糕,他很是不喜。

她们不了解他,不知道他不爱吃甜食,正如他也不了解她们一个个的心思,到底是为了什么。

……

青龙神君回城,青龙街的神民赫然一副有了主心骨的样子,对外的谈资也大多是他回来了的消息,其间又扯出几个人来,从百萧、岫骥……再到他的父亲——缙绤先神。

街上多了几家卖小玩意的店铺,又加了一家酒楼“六宣楼”,据说生意十分好,尤其里面的冰丝缠醉鸭最出名,安祁旭回来时,六宣楼里请的伶人正好开唱,传出的声声软声夹杂了丝竹管弦之声,如轻丝一般绕过他,缠上青龙府里的棵棵青竹。

“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一句唱词落入他耳,心中突然冒出一句“梅花生寒,冷玉生香。”

……

府口亦是围满了人,槠柏站在文兰前面,见安祁旭回来纷纷行礼,将他迎进府后,“神君现在预备做什么,要不要我去让厨房做饭?”

许久未回过府,安祁旭看着这府中一处处曾经精心置办的摆饰,如今竟有一丝陌生的亲切,听到文兰的话,他只摇头,说道:“等我回来再说,槠柏,我现在去写请见折子,你送到神宫。”

寒亦微微闪光,地上就多了一个大箱子,又吩咐定淞:“你去拉公车来,先停在门口,这东西先别放上去。”众人应下,定淞、文兰走开,槠柏则跟着安祁旭往书房走去。

书房内的摆设无变,连一粒灰尘都没有,也一样东西都没动,他找出烫金玄色锦盒,长长扁扁,上有玉扣,又翻出一张公文纸出来,写了片刻,上有几语,只是问问羽冰落有没有空闲召见。

槠柏拿着锦盒出去,他又回房换了一身品服,侍女为他束鸦青玉镶金腰带时,突然说道:“神君似乎,比走时清减了。”

安祁旭转着刚带上的墨绿扳指,只笑笑,并不说话,只听得她说要让厨房多做些菜给他补补。目光转向桌上,看到侍女要把他的荷包拿走,连忙阻止,“把荷包给我。”

侍女不解,却还是恭恭敬敬地把荷包递上去,她还仔细地看了一眼,那荷包似乎是安祁旭很旧的一个,还是从铺子上买的,怎的还带在身上。安祁旭拿着荷包,并未着急挂身上,而是对屋里侍女说道:“你们下去吧。”

侍女便放下了手中的活,纷纷出去,一时间屋内又只剩下安祁旭一人。

因怕衣服生皱,他依旧是站着,轻轻打开荷包,里面正躺着几朵干了的桃花和竹叶,以及一个小竹签,他并未拿出来,只看了上面可见的几个“梅、心……”字眼,已觉神魂颠倒。

“禀神君,尊神收了折子,让您进宫,去中书房。”听了这话,他定定心绪,将应答了外面的槠柏,将荷包放入衣内。这做法他似乎都做了千千万万遍,连一根穗子都放到好好的,也无法让人看出衣内还藏着一个荷包。

他也习惯了如此,习惯了这荷包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而引出的动作,仿佛这荷包已与他契合,如同他的寒亦一般,再难舍弃。

他也许也明白,是荷包?还是荷包里的东西?亦或是心底的那个人,只有他自己明白。

少年动心,他动了一辈子。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日渡寒梅 安祁旭骑马到了神宫,此时神华门站着两个不该站在此处的人,两个灵人站在那里,明显是在等候他。士兵将箱子抬下来,安祁旭则理理衣襟,由灵人带领,走进了这所玄宫,走近了她。

一路上皆是心神激荡,他无见,高阁翠楼、清池粉荷,连青华宫外的灼灼桃花,他也暂时无暇顾及。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这份心思了。

中书房内,坐的自然是他许久没见过的羽冰落,她此时身上穿的是一件常服,飞龙腾天玄色锦袍,衣色最重,映得她脸胜白荷,一头银发抬头之际微微飞舞,如同日光下的湖面被微风吹起,与金丝绣就的金龙交相辉映。

她恍若一座水晶打造的神像,应当高高摆在庙堂之上,接受他的朝拜,她只需一句话,这整个六界,都应为她付出所有。

她眼中的光辉比银发、金龙还盛,似宝珠、似利刃,笑时万物应羞,怒时六界实惧。

就在他望进她的眼睛那一刻,恍然大悟,他只有把火灵凤凰玉抛在脑后,把春临镇抛在脑后,甚至把青龙军、西极寒川抛在脑后,才配得上她这真心的、充满善意的笑眼。

可青龙神君的官服挂在他身上,他是一位神领;缙绤之子的名号箍住他,使他头脑清醒——他注定不能像寻常男子那样,不顾一切地对她好。他也明白,他如今能站在她面前,能被她记住名字,都成于这些。

他依旧是跪下,行礼,心底的爱意在低头之际消耗尽,再抬头时,他又成了那个无可挑剔、淡笑面对万事的青龙神君、缙绤先神之子、文安游士、神城第一公子。这些都是安祁旭,他必须承认,他无法再变成别的样子。

羽冰落从位子上起来,离开半步,抬手笑道:“起来吧。”看着他站起,才发觉自己站在略高的地方,竟也只能和他平视。无端的想起很久以前她见他的那一面,那时他已经比自己略高了,说话一派谦逊有礼。

可如今,她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不抵他。她往往做一件事、说一些话,都要思量许久,去揣测对方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可他呢,大概是不必的吧。

听完他说的春临镇一事,灵人很知她心意地递上一杯茶,她只用很省事地说:“神君劳累,请喝。”安祁旭不如那些畏惧她的人一样恭恭敬敬地谢她赐茶再喝,也不像那些无礼之徒直接喝下。

他朝她拱拱手,笑中含敬,又藏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以表谢意。这样的场面,羽冰落很久没见过了,突然觉得有些亲切,她曾经在军营里,与将士们笑谈着如何杀敌时,似乎也是这样的。她也没忘,当日他赠他的竹叶。

“镇中皆称,此等灵宝,应当献与尊神。尊神心系子民,神民也敬重尊神,臣这才扰尊神处理事务,前来求见。”说的是官腔,却徒生出一份挚友谈论的意境出来。

羽冰落看了一眼凤凰玉,的确是万年难得一出的宝物,她没有在意这个,更在意的是他的另一番话,“那依神君所说,镇中因出这玉,不少人家都是寸草不生?”见安祁旭点头,狠皱眉头:“无赐民福,怎能算是灵宝。”

“若沁,将这计入神库,再去传我口谕,让水神去春临镇降灵雨,从神库调出两千两,安抚百姓。”语气严肃中带有怜悯之意,安祁旭坐在下首,望见她手边茶盏中吐露微弱热气,自他进来后,她那杯新倒的茶就未碰过。

安祁旭拱手向她,感叹道:“有尊神为首,万民有幸。”羽冰落微笑不语,眼中担忧随着若沁的离去渐渐消退,开始关心起这个刚刚回来的青龙神君,这个他:“神君一路辛苦,又费法收了火灵玉。其实不必立马来见本尊,大可在府中休息。”

安祁旭并没有垂眸相待,反而一双眼睛紧紧望着她,那其中的意味,她好像见到过许多次,可她从来不懂。那人声音堪比昆山玉碎,却又带着初升旭日才有的朝气:“臣,忠于君、敬于友,便是卯时前不过凡时一刻臣才赶到,只要您愿意召见,臣也会立马进宫。”

他顿了顿,又道:“数日不见,尊神可还一切安好?”见羽冰落未察觉到什么,松了口气,心底却无端地漫出一阵苦涩出来。他到底想怎么样呢,要明明白白地告诉这个很明显什么都不懂的女子,他对她的心思吗?

羽冰落微笑道:“一切都好,劳……你记挂着。”看到花瓶里插着的几枝桃花,才想起一人来,“只可惜溪儿随幻尊去凡间了,若她在宫内,听闻你回来,定要高兴半天的。”

这样一说,两人都想起了安祁旭答应兰溪的事情,羽冰落道:“我会派人将溪儿拜你为师的事散布出去,登时你再接她入府小住,这可惜到时可能会有风语传出,实在不行,便……”

“我从不惧这些,请您放心。”羽冰落这才放心下来,又道:“青龙军中所生之事,你都已上奏到我这,我已看过。”

“你做事,我自然放心。”这话说的实在太大了些,安祁旭愣神一瞬,随即眼中欣喜之情几乎都越到了羽冰落面前,他只好故作不敢的样子低下头。

“我虽与你交集不如与旁的神官多,可觉得你是字字珠玑,你的那些话也合该入书入庠。”这时安祁旭已经理好了情绪,抬头望见她熠熠生辉的眼眸,听她兀自笑道:“对我而言,你便是我良师、更胜我益友。”

安祁旭只觉得身上出了一层如鳞片似贴在身上的热汗,甚至有些怀念西极寒川起来,“吾,一为神界民,二为尊神臣,三为落灵友,已是大幸之事。民、臣谏于君,友相助于友。吾实不敢为您之师。”

“无长无少,与之师道。可你既有了溪儿一个徒弟,定是不愿再收了。”明知是调笑之语,安祁旭却突然害怕她真的会不开心,连忙回道:“若有用得到吾的地方吾定全力以赴,只是……”

他灵机一动,想出一个借口出来:“听闻您曾称家父为缙师,吾实不敢再为您师。”

羽冰落既有了台阶下,便也就做出思索片刻,说道:“既如此只能称神君为友了。”

两人不知想到什么,同时望向对方眼眸,直视半晌,变突然一块笑了起来。一方春花始生,一方日渡寒梅。旭日东升,招生了春花,又融化了寒梅上的薄薄冰霜,自此以后,旭日所在之时,便只有红梅,再无“寒”字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桃花灼灼 在安祁旭失神之际,羽冰落已经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门口,望向屋外的日光照下,引出艳花馥郁芳芳,她回头看向依然站起往这边走的安祁旭,垂在身侧的手轻动了一下,笑道:“现下风光正好,神君可有雅兴,陪我逛逛?”

且不说自己私心如何,哪怕只站在君臣的方面,他也绝不可能拒绝的。“听凭尊神吩咐。”

青华宫内,神侍行动举止,皆是恭敬小心,安祁旭想起从前游历时,路过神庙,那里的神侍大都是羽冰落即位后派下去的,放诞无礼,如若没有护界军镇住,说不定要在凡间闹出多少故事。

跟着羽冰落走到一处高阁前,抬头便见一块翠玉匾额,上面刻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望天楼”。他曾在书上看过,曾在外宫远远看过,从未如此近距离的靠近,也不知,它是否真的能望见全部的神界。

羽冰落却听着不走了,手伸向楼前的飞凤玉像,他的眼睛也紧紧地跟紧那双手。羽冰落手停在凤凰的羽翼上,在放下时手上已多了一朵冶艳桃花,粉面的桃花在一只手上,竟褪了色彩。

那只手明明很瘦,他还看到过那上面因骑马磨出的薄茧,不像手中称赞女子的“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他却看得眼热,她手上的那朵桃花也似火一般。灼在他心。

心口位置,放着一个年旧的荷包,里面之物更是灼热,烫的他恨不得拿出来,放在面前人的寒玉手上,告诉她,这有多热,多折磨人……

羽冰落拿着花,本看了一眼就想扔掉,余光却看到他正看向自己,手顿了顿,转向他,道:“本尊是个俗人,却也听闻神君是个惜花之人。”她并没有多想,直接将花递过去,笑道:“借凤之花,赠龙之姿。”

经过寒冰渡过的粉桃,该有多如心意,安祁旭不敢再想去,双手结过,声音不自觉地哑了一些:“多谢尊神赐花。”

两人送接之物,未经灵人过手,他的手掌直接碰到了她初露头的新月似的指甲,是一把利刃,又是一根麈尾,在他心上。可那份心痒站了上乘,又或是他本就是利刃刺不进心脏的人。

他乐于此。

……

望天楼上风大,吹过她衣,宽大的衣袍已经贴在她身,愈显出她不堪一握的细腰,安祁旭不禁在心中暗暗叹道:她,怎么会这么瘦。

日之金辉,撒在她身,存在他心,他与她同站在栏杆旁,他的眼睛却始终都是轻轻看向这个认真的她。金辉与银辉共存,六界最好的景致都收在他眼底。

望天楼,观天下,其实其中虚名,世人皆知。月楼比望天楼高上许多,尚且无法望完天下,何况此楼,不过文人墨客几笔点画罢了。

可羽冰落最喜欢站在这种高处,看向南方的天地,隐隐透出的几缕金光,神色便一会是手到擒来的自信,一会又是无法立成的懊恼。六界成了五界,她终归不是一统天下,那这望天楼,哪怕望得到整个天下,也是无用,她轻叹:“虽说是望天楼,可终归望不完这壮丽河山。”

此时她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浓厚的光辉,安祁旭却能透过这一层,看见她的面容。不由自主地,他走进一步,低头看向她,身边已被一股淡淡的梅花冷香包围。

“望天楼望不尽天地,你可以。这天地间的每一处,你都可见,包括人心。”之后的一句话,到底是他深思熟虑后说出,还是一时情动说出,都无关紧要了:“包括我。”

楼内是无心的灵人,和一朵暂未融化的寒梅,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懂。

羽冰落反而有些感动,心中笑着以为自己找了个忠诚贤良的臣子,转过身抬头看向他,笑出声来。

日影的挂下,给眼前这幅画面无端地添了一份旖旎之感。远方的群山丽水再见正,楼前盘旋的鸿雁喜鹊在见证,他眼底的爱意渐渐显露了出来,且第一次没有隐藏,反而直直地望向她。

他希望他能懂,又希望她暂时别懂。

而她,聪明如她,看着她这眼神,一阵熟悉感引上心头,这股强烈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令她不自在地转过头,佯装看着一片刚刚飘来的彩云。

这个眼神她一定见过,也定不会是看向她的,到底是从哪见过,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投出,又是看向谁的。这个问题又浮现在她脑海里。

“怎么了?”见她看着彩云失神,还以为她是察觉到什么,安祁旭连忙问她,声音之温柔,欲把万年冰山上的冰雪暖成一汪温泉。

他平日里待人已算温和,可说了十句,都没这一句来得更加暖人。

羽冰落似乎感觉有一滴水从自己心间底下,再去感觉时,却又没了踪迹。

许多年后,她拿着一样他曾经从不离手的爱物,将从今天开始滴下的水,尽数还给了他。

寒梅,从这一刻开始,被旭日消融。

两人就这样站了良久,看着天上的彩云一点点地被风吹散,天空湛蓝一片,清风徐徐,将羽冰落披在肩上的银发吹开,长发飘开,有一两缕飘到了安祁旭的小臂上,像是银线,在他玄色的袖上绣上一个树根,蔓延齐下。

这无端生出的一股亲密之感,到底是彩云易散,还是扎根于地。

章节目录 孟尧渊小传(假更) 我名尧渊,乃神界六大族孟氏一族。我自小就想改掉这个名字,我一直以为“渊”这一个字,是爹娘想让我当一个学识渊博之人,可我没遇到祁旭之前是个最厌恶诗书之人,对这字不屑。

我整日带着澜儿到处厮混,若是爹爹责骂,我们就躲在外祖家,我外祖是白氏一族,也是圣灵岛上有名的一族了。我辈分大,白族里都是我的小辈,按照他们的话说,他们应该孝敬我,我犯了错,也都是找他们解决。

这日,我又打碎了尊神赐给爹爹的青玉镇纸,因为我不喜欢这上面的两个句子,什么“识渊朝极襄,功宸万代光”,他见到这个渊字就烦,舅舅也曾说过:不喜欢的东西就该毁掉。

爹爹逼着我和澜儿去了神育堂,我以为我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肆玩,可我结识了他那个在神界里名声更我一样大,但又截然不同的人:安祁旭。

以后很久的每一天,我都在庆幸,我认识了祁旭。

第一次见他,是考核之时,这个“神界第一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模样、性情、法力、文采皆是一等一,他本该讨厌这样一个人才对,可他却不知觉地想要靠近他。

我从他身上学到了许多,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为人处世,他都是无可挑剔的一个人,我渐渐明白一些道理:

原来哪怕再不喜欢的东西也不可以肆意摧毁的、原来做事不应该事事都想着自己的、原来说话要说七留三分的……原来自己一直以来都是错的。

……

毕学后,我回去帮着爹爹做事情,哪时白氏很开心,我以为是因为我回来了他们开心,直到最后我才明白:我把自己想的太幸运了,我并没有这么好的母族。

“听说明日孟大公子要巡视各个商铺,你们可要小心呀!”

“对对对,我这前几日刚搜寻的古画,都有人定过了,要赶快藏起来。三贵,把那副李微万的画挂到最显眼的地方。唉,破财消灾嘛。”

“什么,今天福官不唱了?”

“那可不,这孟大公子听说福官学了新戏,今天天没亮就把人带走了。”

“真真是纨绔无能之徒,以后这岛可有苦吃咯!”

……

我回岛后,是一心为民啊,可我做的事,为什么不被百姓认可呢?我一开始不在意,可一而再再而三,他们为什么总是误解我。

我终于忍不住了,在我自己的院里,对着巧青抱怨了几句。结果不过凡时一日,岛中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连我摔了三个茶盏都描述的淋漓尽致。

呵。

绕是我傻,也知道其中关窍了。可一面有嫌自己没用,没有办法查出是谁。

夜里,我依然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巧青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突然窗户被风吹开,化为原形的巧青直接飞到我面前,变为人身,脸色十分苍白。我刚想问,她递上一张帕子,上面是用草汁写的字:少爷院中侍从,大半为白族之眼线,今日之事,也是他们报信。

我突然愣在那里,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可过去林林总总的事情,又让我不得不相信这是事实。我问巧青她如何知道的,她实说了:她用了三成精血!

看她脸色苍白,我突然心中一股绞痛,抱住了她。她看不到我眼角的泪,只一个劲地说:“无论他们如何,巧青一定会陪在少爷身边的。”

我的前半辈子,最幸运的就是遇见了祁旭和巧青,是他们帮我最多,是他们待我最好。

我也渐渐明白,我的这个“渊”,是父亲要我离深渊远一些,可是没用了,我已经进去了。

我可是孟小爷,我不会服输的,再深的渊,总能上来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缙门家事 玄漆的神华门大敞,生着夺目的金光,眼前便有些刺眼,安祁旭不由自主地向后望去。入目便是望天楼,顶楼的光华尤盛,轮廓在他眼里已经模糊了,他却似乎能看见那里站着的有两人,仿佛他只是灵魂出窍,身子还在那里,她也没有从容地从他臂上将银丝抽走。

回过神时,是刺眼的日光照在他眼里。

……

刚回青龙府,侍卫便报与他,说百萧等人已在正堂内等着了,他面上笑容又加深了些,三步化作两步,径直向正堂走去。

堂内坐着百萧、岫骥并黎箐母子,不知说了些什么,百萧抱着岫骥已有两岁模样的儿子乔宥笑倒在座上,岫骥“哎呀”一声,连忙去扶。

安祁旭倚在门前,看到这一幕笑出声来:“贵客已至,我却未能迎接,当真该死。”屋内人纷纷将目光移向他,乔宥整个身子都埋在百萧怀里,只一双黑珍珠般的圆眼看向他,一脸疑惑,却也十分大胆,转头问百萧:“姑姑,这位大哥哥是谁?”

黎箐将他从百萧怀中拉出来,笑道:“这是宥儿的叔叔。”乔宥摇着头想,“叔叔……”他突然一笑,抬头问道:“是住在这里的叔叔吗?”

未等黎箐回答,安祁旭已走到乔奚面前,笑道:“是啊,宥儿虽不认识叔叔,可叔叔认识宥儿呀,叔叔上次见宥儿时,宥儿还在叔叔怀里睡觉呢。”

乔宥听罢,笑嘻嘻地抱拳跪下,像极了凡间给长辈拜年的小娃娃:“宥儿给叔叔请安。”

安祁旭看着他抱拳如同一颗滚圆的白玉珠模样,全然不像兰溪生来一股玉兰气韵,倒十分讨喜。却发现自己并未提前备礼,身上所戴配饰又都是官制,不可送人。正准备从寒亦中取几样东西时,文兰已从外面进来,手中托盘放了几样东西:一块水蓝色的平安扣,并上几件小孩子的玩意,递到乔宥面前。

“这是神君送与小公子的。”

乔宥看向母亲,见她点头后才笑着谢安祁旭赐礼。安祁旭一把把他抱起来,向黎箐笑道:“待别人这样也就罢了,也显得宥儿识礼,可咱们是一家人,哪用得着如此客套。”他见宥儿趴在他肩上玩着他束发的丝带,猛然想起什么,问道:“宥儿长得倒快,我离开不过十数日。”

“这可别提了。”百萧怒瞪了一眼岫骥,后者则是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头。“前几天宥儿刚长牙,你这好师兄就把神宫里赐下的百花灵露兑到米粥里喂给宥儿喝了。”

接下来的事,就不必言明了。百花灵露乃是取各花之灵炼制而成,食之可赠法力。岫骥喂给宥儿吃,他自然长得就快了些。

眼见百萧还要再骂岫骥一顿,黎箐在一旁一边为乔宥系平安扣,一边温婉笑道:“本也没有什么事,宥儿也因此提前叫了阿萧“姑姑”。”她又对宥儿说道:“快,去向你姑姑求求情,让她别在生爹爹的气了。”

乔宥被抱在怀里,扭过身子向百萧求情道:“姑姑开恩,绕过爹爹吧。”满堂大笑,本就装严肃的百萧更是忍不住,只好嗔了黎箐一眼,向乔宥伸开双臂:“来姑姑这,不要理你的坏爹坏娘。”

迫于百萧的眼神威慑,安祁旭只好就乔宥放下来,看着他跑到百萧怀里,抬腿坐在她身边,无奈笑道:“师姐可不能怨屋及乌呀,师弟我可没说话。”

百萧在他面前就更加孩子气了,嗔倒:“安神君何时收了尊神的灵植为徒,咱们竟都不知道。”

安祁旭这才知道,原来就在他陪羽冰落的时候,神界内就已经传开了。

他讲自己如何在圣灵岛收徒之事简单的描述一下,末了又加一句:“只是当时尊神未无示下,故师弟并不敢传出去啊!”

百萧“哦”了一声,按照惯例等着安祁旭给她“补偿”,黎箐也早习以为常,靠着岫骥,与他相视一笑。

果不其然,安祁旭仍旧无奈笑道:“妖界新出的雨晴茶,我尝着倒是上佳的,符了“初清末暖,轻飘顺逸”之名。我让人包好,师姐回去可以带着。”又看了眼岫骥,也丝毫不吝啬,说道:“还有几匹好马,便送到师兄府中吧。”

两人互相看一眼,几乎同时说道:“谁稀罕?”

望着窗外的艳日风光,可见如画美景,安祁旭已经预感到,他今天恐怕是躲不过去了。只听到黎箐在一旁说道:“他两个可是想了你的百兰圃里的墨兰想了许久。”安祁旭嗜兰如狂,神界中人皆知,更有传闻说他开辟了一个百兰圃,植六界佳兰,存亲书之佳文。

她一摊手,安祁旭也一摊手,笑着看她:“这下可顺了师兄师姐的心意了。”

“去把茶包好,马牵好,再去百兰圃找两株最好的墨兰。”他抚着胸膛,装模作样地叹道:“家遇硕鼠,尽食我粟。”

乔宥倒很捧场地大笑起来,拍着手道:“叔叔错了,是“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安祁旭摸着他的头大笑,“宥儿真聪明。”

眼见百萧拉着安祁旭又要闹,黎箐适时制止:“好了,厨房的饭早备下了,两位看在宥儿饿了的份上,先吃口饭吧。”见百萧抱着乔宥,朝安祁旭“哼”了一声走后,拉着安祁旭,低声道:“从前你都是让着阿萧的,今日倒不饶人了。”

安祁旭一脸笑意地望着她,露出了为数不多会有的少年做派,“嫂嫂,师姐得了我的花自然高兴。”他向黎箐眨眨眼,道:“只可怜我这用心血浇灌的爱花,生生被夺。”

这番做派,十分少见,黎箐这也才明白,安祁旭还是一个不过四万岁,平常再如何老成,那股少年意气也终归是在的。她拍拍他的袖子,温声道:“瞧着你这次回来瘦了不少,可想是西极苦寒,这次回来可要好好补补。”

“阿萧不过是在私下与我们娇气了些,你便是不依她心意,她过一阵子也就好了。”她笑道,其实也明白,安祁旭虽嘴上这样说,可一旦有了好东西,又怎么会少了他们的。

安祁旭随她往饭厅走,点点头:“嫂嫂说的,师弟明白。”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为兰为溪 私下吃饭,为着热闹,甚少有分食的,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十分温馨。

一道道菜上来,大都是安祁旭平常爱吃的,百萧、岫骥自然也能察觉到安祁旭瘦了的这件事,纷纷给他夹菜。百萧在一旁说道:“多吃些,再瘦下去的话,你师兄就抵得上两个你了。”

正在喝汤的岫骥被烫了舌头,指着她含糊而骂,又是一顿发笑。岫骥虽的确是有些胖了,却也没有百萧说的怎么夸张。

“也不知道是谁听说凡间杭州出了好茶,马不停蹄地赶过去,结果好的都上贡到京城,数目都是定好的。”岫骥放下筷子,嘲讽地看向百萧:“最后还在杭州义正言辞地对护界军说是来视察的。”

他悠哉地对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的安祁旭说道:“因为这,你师姐差点误了早议的时辰,最后一个到殿。”

安祁旭示意侍女把菜撤下,接上话:“杭州的茶我到没有,师姐可爱喝徽州的茶,我尝着倒还可以。”

百萧点点头,不愿意搭理岫骥。

……

因安祁旭刚回神城,事务繁忙,百萧也要去凡间视察,故而吃过饭后,百萧拿着茶,岫骥牵着马,并上一人一盆开得极好的墨兰,离开了青龙府,临走之前,安祁旭抱着乔宥,温声说道:“以后闲时,便来叔叔这玩。”

乔宥点头,黎箐也笑着:“那可就请咱们的文安游士教宥儿学诗识礼了。”

将她们送走,安祁旭还未在外书房坐下,就有尚未来报,说是灵人送兰溪过来了。他连忙正正衣冠,去门口接见。

三两灵人簇拥之内,有一七八岁模样的女孩,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天然一股花间美韵,清丽婉约。明明是娇养之下,却自带一番温婉气质,被高高扬起的笑给压了下去。

安祁旭一来,她立马笑嘻嘻地行礼:“徒儿拜见师傅,给师傅请安。”安祁旭上前将她扶起来,才发现她已长到自己腰间了,他先是对她一笑,又对灵人说道:“劳烦灵人了,尊神可有别的指示?”

为首的灵人微微曲身,说道:“尊神只派我等送兰溪姑娘过来,既已送到,我等也该回去了。”

没有别的话,安祁旭心里心里无端地漫出一股失望,却也还是笑着说道:“是。”送灵人到门口,兰溪在他身边拉着他腰间的玉佩,问道:“师傅,按照规矩,徒儿是不是要去拜见两位师伯?还有两位师姐和一个师兄。”

她这么一说,安祁旭才想起来:宥儿比她还要大上几岁。却因兰溪是灵植,生得快许多。为了避免麻烦他直接改正:“虽说,你大师伯的儿子比你大些,但并未开始习法,你只叫他师弟便可。至于拜见之事,你二师伯去凡间了,等明日吧,明日早议后为师带你去她府上,那里有你师祖佩剑,你可一同拜过。”

兰溪伸开双手,笑道:“师傅快看看,徒儿长高了。”安祁旭摸摸她的头,拉着她走到屋内,拿出一个长盒,让兰溪打开,“你前些时候写信给我说使剑好一些,我就给你炼了这个。”

兰溪打开一看,里面的长剑轻巧,一看就是女子佩剑,白玉剑柄,隐隐泛光,柄头处被雕成含苞玉兰状,为上好的灵玉。兰溪一喜,拿出剑打开一看,笑道:“谢谢师傅,这剑可有名字?”

“各人法器,是要跟随自己一生的,名字自是要你自己取。”安祁旭又笑道:“不过溪儿取好名了,为师可以替溪儿刻在剑柄上。”

兰溪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名字,只好说道:“徒儿先滴血吧。”她将手伸到安祁旭面前,一双白中透粉的净手,没有一丝茧子。

安祁旭没有用刀,直接施法,透过皮肉吸出几滴鲜血,滴到剑上,兰溪只觉得手中的剑一直在颤抖,手都有些握不住了,“握住,别松手。”安祁旭的声音从上方传到她耳朵里,她依言紧紧握住,看着剑身的光芒由强到弱,她耳里突然有一长阵的剑鸣。

等这声音消退时,她已是满头大汗,能感到手中的剑在诉说着,等着她开封。

她跑到屋外,拔出剑挽了一个剑花,刺到空中,空中立马多了几声“飒飒”之声。安祁旭站在门口看她用剑,眉毛紧皱,待她跑到身边时,开口说话:“为师见你刚才,步履不稳,招式也没有练熟,从今往后,按照凡时,一日必须扎一刻半马步。”

兰溪“啊”了一声,后来又十分听话的应下。安祁旭摆手叫来文兰,然后对兰溪说道:“你就住在内书房旁的碧湘苑,这是文兰,你如果有什么需要的找她也可。”

文兰垂首站立,双手拢在腰间,整张脸让兰溪抬头间看个完全,兰溪心生亲近之意,笑着拱拱手:“有劳文兰姐姐。”

“让文兰带你去住处吧,为师先去理事。”看着文兰带着兰溪走远,安祁旭才转向外书房的方向。外书房里的公文册子堆了满桌,他拿起最上面的一看,却是六界司送来的,称凡间添了第十二个青龙神庙。

他笑笑,提起笔写了寥寥几字,盖上官印。

还有几卷比较重要的卷宗,是刚整理出来的,安祁旭拿着走到书架,妥帖放好,以便以后取用。

槠柏从外面进来,头发散乱,显是刚从外面赶回来,从袖中掏出一张叠了好几下的纸,放到桌上后开口说道:“监察司的事,卑职都探清楚了。”

安祁旭抬眼看他,手上的笔也放下了,“你说。”

“就在前日早议,尊神提及了监察司一事,这次竟得了全部神领的赞同。”他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大纸,说道:“伏狱司处座说,其中关窍,都在这张纸上。”

“打开。”槠柏应下,上前把纸摊开在桌子上,纸上如一张地图般,清楚地画着神界各城、岛、州、镇及四极皆设监察司,神城为主。又在一旁以文字说明,总统监察司的神官为宰座,位列所有神官、神领之上,上谏尊神、下察百官。

如此重权,安祁旭却不由得笑了,槠柏不解,问道:“神君看出其中关窍了?”

安祁旭拿起茶盏,挑眉轻笑,声音如七分热的茶汤,“虽说是位列百官之首,可无兵权,不等同于伏狱司的副部?”神领又不傻,若还是反对,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众人,他家的账,该彻底查查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红颜红颜 理好公务,恰逢文兰前来复命:“回神君,碧湘苑已收拾好,兰溪姑娘也被送到内书房看着神君备好的诗集。”

安祁旭点点头,看到她朝槠柏快速地瞥了一眼又立马收回,看着槠柏笑:“你们去忙吧,我去看看。”

偷瞄被抓包,文兰还是一脸淡定,槠柏耳根却是红透了,向安祁旭行礼,“是卑职告退。”

……

安祁旭走过铺满青石的羊肠小道,沾了缕缕花香,到廊下站立,他本是打算看一眼就走的,示意侍女不要说话,却见书房的门禁闭,门口除了守门的。

还未来得及多想,屋内已有一句诗闯入他耳中:“仙娥雪肌难与比,百花俏眼愧当前。【注①】”他心知他给的书中并无这两句诗的存在,更何况这诗所用之词,也不会是正经书。

他心中了然,却还是敲敲门,问道:“溪儿,为师能进去吗?”果不其然,屋内生出了极小又快速的放书声音,紧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

他看着兰溪打开门,神色如常,而且一副乖巧模样:“师傅的事都处理好了?”

安祁旭“嗯”了一声,走入屋问道:“白日里,怎的把门关上了?”

兰溪刚要把提前准备好的说辞说出,啊取消已经施法摄来了桌上被五六本书压着的一本,他看着这彩色封面,画的十分精致:一个青衣书生,隔着一块假山石,站着一个贵家千金打扮的女子,还有书名,叫作《秘色红颜》。

“手伸出来。”安祁旭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戒尺,面色如常,只眼神有些暗下去。

兰溪伸出手,小声说:“是徒儿错了,师傅打吧。”

“错哪了?”安祁旭走到位上坐下,兰溪则跟到他身旁跪直身子,说道:“师傅说让徒儿却不思进取,偷看杂书,是徒儿的错。”

小孩子爱看杂书也是常事,且兰溪认错态度还算不错,安祁旭只好无奈笑笑,翻开书快速看了几眼,更加觉得好笑:“你明白何为情爱吗?”

兰溪以为他不准备打自己了,一脸讨好,手也搭在安祁旭胳膊上,“徒儿自然不懂,要不师傅教徒儿吧”

心头一股苦涩悄然而至,安祁旭不禁想到:她是否也是不明白呢?为了掩盖这一丝流入心里的苦涩,他轻弹了一下兰溪的额头,笑道:“师傅身为男子,怎么教你?”

兰溪只心心念念安祁旭手中的那本书,没有注意到他话里的深意,说道:“那就让徒儿在书上自己学习吧。”

安祁旭看她如同饿狼看猎物一样看着他手上的那本书,将手背到身后,说道:“为师知道,收了你第一本,还有第二本第三本,况看这些本也没有错处。”见兰溪笑着正要说话,他又说道:“可为师让你看五经,你却不听,这就该罚。你就抄《礼记》的月令五遍,小惩大诫。”

兰溪连忙拿过礼记,看着冗长的月令,不免泄了气,“那徒儿抄完,师傅就会把书给徒儿了吗?”

“这个嘛……”安祁旭笑道:“暂存为师这,待为师心情好了,定会给溪儿的。”兰溪便像一个彻底焉巴的玉兰了,拿过《礼记》开始抄,安祁旭则走到里面的书架处,翻出一本书看着,过了一会,她似乎听到一声叹息,再想听时,已被屋外的鸟雀鸣声给掩盖过去。

才刚完一遍,听得外面侍女来报,其中夹杂着几声鸟雀之声,“禀神君,圣灵岛岛主之妹,孟姑娘到了。”

安祁旭闻言站起,见兰溪望着他,低声说道:“你继续抄,我去待客。”

兰溪“哦”了一声,见着安祁旭离去,又看着手中的笔,长叹一声,吃了两口点心,愤然提起笔继续抄。

……

安祁旭到了前厅,孟惜澜正坐在位上喝茶,见他来了也是规规矩矩地站起来,却只侧着身子对他,斜眼看过去,声音说不尽地不耐烦:“拜见神君。”安祁旭不知道她到底是为什么,只好依旧微笑着说道:“你坐吧。”

孟惜澜却不坐,拿起桌上的配剑,向安祁旭抱拳说道:“本不想来,岛中也有人可以教导小民。但听说家兄已与神君有通信,便只好来拜见,如今也拜见好了,小民告辞。”

“不过”她这下肯直直地看向安祁旭了,安祁旭也可以看到她的模样了,她倒没怎么变,只是这份严厉神色却从未看向自己过:“神君事务繁忙,大可不必管家兄的琐事,我母族白氏姓白,我与家兄流着孟、白血液,一切事情,都不劳缙门之子、青龙神君操心。”

安祁旭望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退,沉声道:“孟姑娘看上去倒是十分明白的样子,这话是你母族的亲戚说的,还是你母亲说的?”孟惜澜上前两步,刚说出“关你”就被安祁旭打断。

他转过身,背对着孟惜澜,右手举起,意在阻止她前进,“无论你是听谁的,的确都与我无关,可我与尧渊金兰之交,他的事,不是琐事。”

孟惜澜自知不好再摊开说了,“哼”了一声:“小民告退。”

文兰、槠柏站在一旁,槠柏惊叹道:“孟姑娘,怎么这般无礼。”安祁旭闻言,眼中冷意泛出,抬头看向大堂里挂着的牌匾,声音让人听不出情绪:“全靠白氏造就,看来毕学后,惜澜过得很滋润潇洒。”

“她也是孟家子,尧渊本该让她一同保卫孟家的。如今这样,她等于完完全全是一个白家人了。”

他让屋内的其他人都下去,独自坐在位上,脑中如有乱麻。手摸到胸膛,却突然发现没有以前的感觉了,他手伸入衣内,还是没有,“我的帕子呢?”

他闭上眼回想,貌似在内书房里看书时,曾拿出来看过。他连忙起身,快步走出去,外面艳日已有些低下了,他却无端地生出一股烦躁,额上也多了一层细汗,经风一吹又立马不知所踪。他嘱咐槠柏:“注意孟姑娘动向,别让她出什么差错。”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往内院走去。

【注①】全诗如下:

青板石桥到尽处,柳岸回眸两面春。

仙娥雪肌难与比,桃花俏颜愧当前。

君如皎月溢云汉,鄙若残石怯望之。

东风渡石及第日,自是情成相伴时。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梅上冰露 内书房,兰溪叹着气,卖力地抄着“月令”,突然听到书架那边一阵响动,好奇心驱使下,她扔下手中的笔,小跑过去。

安祁旭的内书房堪比藏书阁了,还不加上外书房的那些与公务有关的书籍。响声是从几个牛皮大箱子处发出,她怕惊动了那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听得几声叫声,越过箱子一看,原来是墙角处有一只小松鼠。

这小松鼠生得一身浅棕黄色皮毛,无一丝杂色,十分可喜。兰溪看着眼睛发光,伸手去抱:“小乖乖,别怕,姐姐救你出来。”她探着身子捞起松鼠,笑得合不拢嘴,点点松鼠毛茸茸的头,道:“这又没有松果吃,你怎么跑这来了。”

她两手捧着松鼠,正准备走,低头间看见一方雪青色丝帕在书架下,露出一角。她蹲下拾起来,正是一首诗落入她眼:

川间明辉,何时可得?梅上冰露,复复三周。

隔岸望兮,难见忧兮。不见思焉,见之愁哉。

春朝难逢,江波无渡。梅上冰露,复复难已。

梦遇炽襟,梦回生吟。蚕丝无律,春末未理。

夏光万千,灼弗我心。梅上冰露,复复无止。

及岸望彼,荡心吐语。蝉鸣动绪,无月断旌。

秋夜长天,孤鹜独飞。思及梅露,可落可许?

遥天楼阁,尚存我心。残圃枯兰,思冰落矣。

手上的松鼠一直在不停地扭动,她却丝毫察觉不到,过了半晌,她突然大笑着跳起来,抱着松鼠道:“小松鼠,姐姐太爱你了。”

抱着松鼠回到桌旁,信誓旦旦地说:“你放心,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一定把你喂得饱饱的”她喊来外面守着的侍女,道:“去找些松果来。”

……

她十分乖觉,知道哪怕是有把柄在手也要好好做自己的事。是以安祁旭火急火燎地赶回来时,看见她便是她乖巧地伏在案前抄写,一旁有一只小胖松鼠挺着鼓鼓的肚子躺在桌上,周围全是松果。

他却没有第一时间走过去,说句“你倒乖巧”,或是问句“这哪来的胖松鼠”。他也算镇定地走到书架那里,没有看到背后的兰溪一脸“狡黠”。

他刚走进去,兰溪便察觉到有法力要把她手下的手帕摄走,此法微小,安祁旭也没动用太多法力,兰溪轻而易举地被解开。

里面突然一阵安静,片刻安祁旭走出来,俨然仍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双手背于身后,兰溪看不到他急速转扳指的双手。

兰溪拿出手帕,笑道:“徒儿有一问,需要师傅解惑。”她用手指了指外面,意思很明确。

安祁旭咳了两声,走到外面,对着侍女说道:“你们两个,去厨房拿些新鲜果子。”“你们两个,去找文兰,让她去库房把新得的芙蓉玉拿过来。”

待四个侍女都走后,他才露出早该显露的后悔和难堪。本都怪他,竟然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落下,现在只希望兰溪是好糊弄的了。他转身,把门关上,对上兰溪孩童的双眸,“不过是随便诌的,要是猛地一问,为师都忘了这诗是什么意思了。”

他走到兰溪身边坐下,伸手摸摸她的发髻,“溪儿乖,把这个给为师,改日为师再诌首赠与你。”

兰溪笑得十分乖巧,嘴上说好,手上也将帕子递给安祁旭,随即站起来,往外面走去。安祁旭心中一慌,心知她不会这样罢了的,问道:“溪儿要去做什么?”

兰溪回头,笑道:“刚才那首诗徒儿都会背了,落姐姐最近新习诗词,定能揣摩一二。”她说完,反而不继续走了,停下来看安祁旭神色。

屋内顿时没了人声,茶在炉上沸了开,水漏一滴滴地往下坠水,安祁旭的心却异常地定住。他并没有像被看到做坏事一样羞愧难堪,反而异常异常镇定,他爱上那个人,不是不自量力。“溪儿既已明白,何必故意给为师下套。”

“难不成,溪儿以为,为师配不上你落姐姐,想要劝为师放弃?”他脑中一个念头却像是钉在的心上:他还没努力争取过,他不会放弃。

“才没有。”兰溪急得大喊:“师傅跟落姐姐都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是最般配的一对。”她走到他面前跪下,拽住他袖子,低声道:“溪儿只是在想,师傅为何不跟溪儿说呢,溪儿已经很大了,落姐姐说我六万年才化成的人形。”

安祁旭不禁失笑,眼神也愈加温柔,“你还是小啊,再说你的落姐姐不懂这些事情,为师没有办法,又怎能让你也为此忧心呢。”他又说道:“溪儿可不能告诉你落姐姐。”他明白,她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啊。

兰溪渐渐笑了,说道:“徒儿才没有这么傻呢,师傅说落姐姐不懂情爱,那徒儿一定帮助师傅,让落姐姐懂得爱。”安祁旭还没来得及感动,她眼珠子一转,“不过……师傅能不能把没收的那本书还给徒儿。”

“你威胁为师?”安祁旭觉得有些好笑,同时又担忧,这不是一个君子可以做的事情,哪怕她还是个孩子,也不该做这样的事,就怕这个性子养成,以后就改不掉了。

“没有没有,徒儿在请示师傅。”说着她举起手保证:“徒儿以后一定听师傅的话,修习好再看这些闲书,只是这本书是徒儿抢了好久才抢到的,书皮上的画还是写书人自己画的,十分罕见。”

安祁旭失笑,将手中的帕子妥帖放到衣内,再从寒亦中取出那本书,递给兰溪,听她继续保证:“徒儿一定先把书抄完再看,等徒儿懂了,再去教落姐姐。”

“不必。”安祁旭笑着点点她的头,“等你懂的时候,为师也该有结果了。”

他没有看兰溪不解的目光,看向外面,脑中突然穿过以前那个人的一句话:“神君如今没遇到,若是以后有了心仪之人,就会明白。”“说不出来,不敢说出来,是一件多么大的痛苦。”

他以前是不明白这些啊,可当他明白的那一刻,正好是爱上她的那一刻。明白的那一刻,就是有结果的那一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有匪君子 天色渐晚,夕阳已步入西山,安祁旭刚睡醒,穿着一身家常的浅蓝色窄袖云纹长袍,站在廊下,头发梳地整整齐齐,靠在柱子上看着夕阳的方向,想着西极是否有事,想着想着,脑中又在想自己院中的那株红梅,现在盛开着,还是沉睡着。

他拿起寒亦,放到嘴边,吹起了《梅花三弄》,一时间,天地仿佛失了颜色,本欲飞过的飞鸟也停在了他旁边的树梢上。

他吹的动情,听不见周围侍女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待到一曲终了,才发现远处夕阳已无,西方只剩下几缕晚霞照耀,他的脸上溢出别样的朝气,越过重重楼阁,他看到了另一番天地。

旁边的侍女还没从刚才的曲中走出,转眼又陷入到他的一抹微笑中。安祁旭没察觉,依旧看着天边的晚霞,一排白鹤从北方飞过,如同嵌在霞中,影影绰绰,又泛出一股强烈的灵气出来。

“师傅?”院门处传来兰溪的声音,安祁旭笑着转过去看她。他的整个身子,浸泡在傍晚的霞光中,贵气与儒雅结合地恰到好处,手上转箫的动作未停,愈发显得他的五指修长,如同刚长的青竹。

兰溪竟也看痴了去,再回神时,才发现自己早已不自觉地走到安祁旭身边,她笑着,拉住了他腰间系的玉佩,“师傅只要一笑,世间女子便没有不动心的。”

安祁旭莞尔,却是打趣她:“你这话,我以前也听说过。”兰溪笑道:“是谁夸师傅的?”

安祁旭摇摇头,笑道:“不是说为师,是为师从前在神育堂的同窗。”

兰溪低下头思索半天,都没有想起来是哪一位世家子弟长了一副比她师傅还俊俏的。哪怕是白虎神君之子弹泀,听说也只不过是继承他那容貌一绝的母亲的一双眼睛。安祁旭想到那人,平日绝不显露山水,自毕学后他也再未单独见过他了,“你没见过,不过后日你就一定能见到了。”

“那位世叔,要参加举贤试吗?”她刚说完,就傻笑着拍拍自己的头,“徒儿又犯傻了,那位世叔既与师傅一同由神育堂所出,那定然是顶厉害的人物。”

安祁旭笑道:“要说都厉害那也未必,不过……他的确是个人才了。”他看着兰溪手中的剑,说道:“既是来练剑的,那便开始吧。”

兰溪拿着剑向他抱拳,笑道:“是。”

……

夜半时分,停在树上的灵鸟鸣完最后一声回巢睡觉,安祁旭提着灯把兰溪送回碧湘苑休息,听她乖巧地说:“师傅也回去休息吧,卯时还有早议呢。”

安祁旭笑着摸摸她的头,将上面的细露拂去,“你也休息去吧。”

看着兰溪进去,他才转身离去,槠柏就跑来通报,“神君,北极的林谋师来了。”

安祁旭诧异,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在神城?“还在府外?”他一边说,一边快步向外面走,掌灯的侍女已经小跑起来了。“没有,卑职请他到正厅坐着了。”槠柏走在他身边,低声说道:“林谋师看上去是有急事,身上还穿着官服,想是从北极赶回来的。”

安祁旭闻言,点点头,步伐更快了些。刚进入正厅,就见林逸正在那站着,见到他,立马上前拉住他双手,神色急切:“潭泀离家出走了。”

这是林逸第一次如此匆忙急躁,他从来都是一副超然脱于俗世之外,“后日就是举贤试了,他却跟潭伯父闹翻脸,不知踪影。”

安祁旭看他说话极快,鼻头上也一直冒汗,连忙宽慰他:“你别急,慢慢说。”他接过侍女递来的茶,又递给林逸。

林逸却顾不得什么君子、公子风范了,直接喝了一大口,又说道:“因后日的举贤试,我和潭泀本早有约定,一同参加,我便去东极找他一块回神城,可到了那,才发现他今日辰时就跟潭伯父闹翻了跑走。”

“你可知,是何缘故?”林逸摇头,只说道:“只听下面人说到,好像提及了已故神君夫人。”他苦笑一声,“他想必是察觉到什么。他将神气掩得一干二净,我、潭伯父还有他舅舅都在寻他,整个神界都寻遍了,皆寻不到。”

“神界都寻遍了,那便只有凡间有可能了。”安祁旭略一思索,突然想到什么,对林逸说道:“潭泀可有什么爱物在你这?”

林逸点头,从身上荷包里拿出一枚扳指,递给他,“这是从前他一直戴着的,上次宿在我家时落下,他还说让我好好保管,等来日见面时还他。”

安祁旭拿着扳指,单手结印,扳指内渐渐拢出一缕灵气,他再施法一点,那一缕灵气化成了一只灵鸟,他拉住一脸震惊的林逸,说道:“此法为我阴差阳错中所创,不过当务之急是寻到潭泀,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嘱咐槠柏:“我会在早议前回来,若有人来拜见,就说我在闭关。”说罢,与林逸走出,离开了青龙府。

一直飞到天道处,还见东极的士兵守卫,一见到他俩,连忙行礼:“拜见青龙神君。神君与林谋师是要去凡间吗?”他眼神也带有急切,问道:“可是潭公子有了消息?”

如果跟他说,就等于是告诉潭泀的父亲潭辕,到时又将会是一场闹,两人都不会想不到这点,安祁旭岔开话题,问道:“潭……公子?”

士兵一愣,随后低声说道:“潭公子因离开未上报,已被革职。”安祁旭“哦”了一声,说道:“并没有什么线索,只不过去凡间碰碰运气。”士兵听罢,只好行礼目送两人离去。

安祁旭、林逸走在神民中,安祁旭低声对林逸说:“大抵都是为了凑凡间过年之趣。”

昆仑如今正是日暮西垂之时,甫一出来,都不免被这样的日光刺眼,安祁旭伸手挡了一会,觉得已经开始适应了才放下,现下的昆仑,如同白玉净瓶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粉,透露出一股奢靡的清灵之感。

神界为秋,昆仑长冬,凡间如今亦是腊月,两人施好障眼法,就听安祁旭看着灵鸟说道:“凡人看不见此物,我们走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江潭为怨 两人刚下昆仑,出二十里,便施法御风而飞,跟随灵鸟飞至凡间金陵地界,两人相视一眼,飞到金陵无人之地。

此时凡间已是华灯初上,两人刚进城,金陵的脂粉气味已冲入安祁旭鼻中,“他倒是知道享受,来到此等奢华之地。”到了这地,安祁旭反而放慢了脚步,林逸看见买马之所,拉着他道:“不必如此急躁,既已有踪迹,咱们只要稳中求成。”

秦淮河上的丝竹绕梁之音,安祁旭一抬头,看见半山腰的赏心亭,遍地夺目之光,似有灵气存世,夜深尤其,人声鼎沸,灯光烁烁,映得水面如同琉璃一般。

跟着灵鸟来到一处青楼,上写有笼纱坊三字,门口站着揽客的一见他俩站在门口,立马上去招呼,浓浓的脂粉味绕在安祁旭四周,他抽出被一个穿着粉绸衣衫女子拉住的手,看着身旁林逸被拉的面红耳赤,咳了咳,沉声道:“把你这管事的叫来。”

林逸转眼看他,发觉他脸色不变,身旁拉扯的女子似乎也被这一句话震慑到了,纷纷离去。过了一会,来了一个年纪稍大,却风韵犹存的女子,她站在两人面前,微微打量。

安祁旭、林逸两人站得笔直,眼中清明澈澈,却非是来找乐子的,她微微一笑,行了一个常礼,“两位公子是要寻人,我这笼纱坊可不一定有呢。”她的话很明显:不让寻。

安祁旭早有准备,向她身后的桌子上扔过一张折住的银票,女子笑着拿过打开,上面赫然是五百两,她又笑:“公子这是何意?”

“我寻人,与你无关,你的贵客也不会怪你。”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里面嵌有金线,乃是宫制。笼纱坊在金陵也算出了名的青楼,女子不会不识,她微微后退,大声笑道:“贵客既然是来是来找柳烟姑娘的,那就请吧。”

安祁旭没工夫理她这个做法,自顾自地跟着灵鸟往楼上跑,林逸在一旁低声问道:“你手上的是什么?”

周围无人,安祁旭也不隐瞒,低声说道:“回来前夕,我曾在京城礼部尚书门下做事,这是他所赠。”

林逸“哦”了一声,安祁旭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站在潭泀所在的那个门口,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那一任皇帝昏庸,错杀了一位忠臣。”

林逸一时无话,他知道安祁旭不会因为人之生死难过,而是在说那个昏君,不禁想到一个人,他或许比那个昏君还要昏庸,六界的动乱都以他为引。

两人互看一眼,推开了这扇门。里面潭泀坐在正对着两人的位置,左边一个红衣女郎,拿着酒盏敬他,右边一个蓝衣娇娥,两根细长的手指托着刚剥好的葡萄喂到潭泀嘴里。

面对自己最好的兄弟再此这般骄奢,偏他们找遍的整个神界,饶是林逸如何淡然超俗,也不由得一股怒气漫上,就要上前拽住潭泀,却被安祁旭拦住。

安祁旭瞧了瞧那两个因有陌生人来想要站起又被潭泀拦住的女子,淡然说道:“下去。”他神君的气势毫不掩盖,两个女子被震慑到,就要离去,却被潭泀一搂,潭泀吐掉嘴里的葡萄籽,对着安祁旭笑道:“这两个小娘子,我可花了不少钱。”

之后便是“咚”的一声响,他面前多了一个钱囊,从缝隙来看,是满满的一袋金子,只看他淡淡笑了,说道:“劳烦你两个,拿着这跟你们管事的说,这位公子今日的花费我全付了,如有不够,我待会再付。”

“托她办件事,套辆马车,在门口等我。”安祁旭说罢,看着潭泀,潭泀释然松开双臂让那两个女子离开,笑道:“安大才子在秦楼楚馆一掷千金,待我回去大肆宣扬,相信您一定能获得比令尊还要盛的风流之名。”

安祁旭不理会潭泀这番刺人的话语,他知道,恐怕潭泀明白,他讨厌人拿他和他父亲作比较,所以潭泀故意踩上这个雷点,想让他发怒。

他看着两个女子离去、关门,一声冷笑,他早已习惯这些话,况世易时移,他早已是最年轻的神君,与他的父亲,并没有什么可以相比的。

林逸这时上前一步,紧紧地瞪住他,“有什么事,能让你跑到这般地方,我们找了你许久你可知道?”

“阿逸。”潭泀低下头,遮住了他的双眼微红,咬咬牙道:“这些事与你无关,你好好的筹备举贤试的事情,不要管我。”

“什么叫不管你!”林逸上前要拽住他,却看见他突然昏睡,趴在酒桌上。他一惊,上去扶起他,就听安祁旭说道:“这不是说话之地,我在城郊有宅子。”他也过去,两人拉起潭泀,向外走去。

这里的人办事也麻利,安祁旭刚说,笼纱坊的门口就多了一辆马车,两人把潭泀扶到车内,安祁旭对林逸说道:“你在里面坐好。”

林逸进去,他则站在管事的女子面前,露出了下凡以来第一个笑容,那女子既然能管理这么大的一个青楼,自然是见过不少世面的,十分识趣地笑道:“贵人放心,今日之事,待贵人一走,就不会有任何人记得。”

她行了一礼,安祁旭便笑着点点头,踏上马车,对马夫说道:“出三山门,去南湖。”

……

马车颠簸,潭泀却依旧在林逸怀中昏睡着,安祁旭靠着马车,拉开帘子的一角,凡间的夜市比之神界,只有过之而无不及,渐渐将金陵秦淮印上的“纸醉金迷”四个字,沿着秦淮的街道,越往西去就越冷清,直到出了城门,便几乎没有什么人了。

马夫仅靠着码头挂着的油灯看路,不免就慢了些。安祁旭看着外面的南湖,见一竹林,湖边林旁便有一所小院,便笑道:“停下。”

他下车,接住林逸扶着的潭泀,再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递给马夫,笑道:“劳烦了,这些钱拿去打酒吃。”马夫笑得褶子堆在眼角,忙不迭地接过笑道:“贵人客气。”

看着马夫走远,他才拉了拉林逸,“走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江潭为怨(二) “许久未来这住,落了不少灰。”安祁旭施法点亮庭院的灯,屋子的灰尘也也被施法去除,林逸将潭泀放到屋里睡下,出来便看见安祁旭安静地站在月光之下,明辉撒了他一身,他上前去,问道:“潭泀什么时候能醒?”

安祁旭看他一脸担忧,温声说道:“早把给他施的法解掉了,他只是酒劲上来了,恐要睡一会了。”见林逸双眼微红,似有泪光,问道:“怎么了?”

林逸看看他,抬头望向天道之方向,声音低而哑,“他在梦中,一直在喊潭伯父和已故的伯母。”他似有些哽咽,鼻子吸了吸气,“我知道你不会生气,但我也要为他今日说的那话道歉,他也是过于压抑了。”

肩上突然被打了一下,他诧异地抬头,却见安祁旭淡笑着,像极了小时一块偷喝潭泀家里藏酒的样子,“说什么呢,他和你是兄弟,和我便不是朋友了?”

他叹了口气,说道:“我只是在想,如果那次在寥音船上喝酒,我并没有认为他的那些事应当自己解决,是不是会好一些。”

两人相视,其中情绪怅然,或是为屋内人而悲,又或是为己之无力而悲。忽然屋内一声“我不是!”震破云霄,凄厉之声更胜杜鹃啼血。

林逸连忙跑到屋内,安祁旭也紧跟其后。屋内只有一盏灯,昏昏暗暗、冷冷清清,潭泀是被惊醒的,坐在床上喘着粗气,泪已经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看见门被打开,站着安祁旭与林逸,身后是他不敢奢求的光芒,他突然泣不成声,“阿逸。”

杜鹃啼血之时,旁边又怎么没有看者流泪。林逸也跟着一块落泪,安祁旭眼眶也湿润了。林逸快步走到他床边,搂住他,拍着他的背,他曾经想过,等找到潭泀,一定要拽着他,问他为什么要跑,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能来找自己,可如今一见他,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尽全力去安慰潭泀:“怎么了,你别哭。你跟我说,我帮你想办法。”

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潭泀紧紧搂住林逸,哭声哽咽道:“我不是我娘,我不是我娘!”他一直摇头,极力去否定一件事情,“我是潭泀啊,我不单单是我娘的儿子,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句话狠狠地刺痛安祁旭早已丢弃的记忆,他曾在多少张纸上写过多少遍的五个字:我是安祁旭。他试了试眼角,一双眼只盯住潭泀,“若你做的够好,你也许就能说你是潭泀了。”

林逸察觉到怀中的人好像安静下来了,本以为是安祁旭说的话起了作用,谁知下一瞬,潭泀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对着安祁旭冷笑道:“那是我的父亲和舅舅,是我娘的夫君和亲弟弟,不是神界的百姓,不是在意你功绩、名声的那些跟你没关系的人。”

“我的父亲,不在意我的想法,他把我困在身边,阿逸你知道吗?”他紧紧拉住林逸,“他要困住我,他不让我参加举贤试,他怕我出差错,他要我一辈子都呆在他身边。”

一阵狂风吹进,屋内顿时昏暗地不知天与地,安祁旭听到潭泀在说:“能把屋子弄亮吗?”安祁旭从寒亦中取出一个夜明珠,照亮了整个屋子,潭泀的模样在他眼中分明了,哪怕哭得通红,他的一双眼,也能让人沉醉其中。

“伯父或许只是害怕你出事了,要不我去找我爹去劝劝他。”林逸安慰他,可安祁旭却觉得事情并不会这么简单,结果潭泀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疑虑:

“你不知道,他上次喝醉酒,抱着我,叫我……叫我……”潭泀右手狠狠地捶着床架,手都破了他都感觉不到,林逸只能抱住他不让他乱动,已顾不上那只手了。

安祁旭上前攥住,只听潭泀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泪水哭出,牙也咬得紧紧的:“他叫我,阿妤,他说,他好想我。”他猛地把手抽回,挣开林逸的怀抱,走下床,“我的父亲,对着我叫我娘亲的名字。”

他再一回头,像是再看安祁旭与林逸,又像是望向一片虚无,“那我呢,我呢!我就不是一个人了吗?”

他跪在地上,用那只带血的手,狠狠地打在脸上,血迹和红印落在脸上,眼睛却依旧美艳动人,像是嵌在脸上的明珠,美则美矣,自带的一股生气却不属于潭泀。两人想要过去扶他,却被他一喝:“你们别过来。”

“我第一次恨我长了长了这样的一双眼睛。”又是一个巴掌落下,安祁旭看着心惊,却不敢贸然行事,生怕适得其反。“她为什么要生下我,她如果当时她没有执意生下我,或许那些人会有办法救她的,哪怕救不了,我与她一起死,那该多好。”

又是一声怒吼:“她生下我,为什么把她的眼睛给了我,为什么要留一样东西放在我身上,为什么要让所有人见到我都会缅怀她,赞叹她的刚烈。”

声音渐渐弱下来,泪顺着带血的脸颊流下,只余下骇人的心疼。“她知不知道,她的儿子,现在生不如死。”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待我的,没有一个人。”

“我带你走。”这声音对潭泀来说太过熟悉,他苦笑,低声说道:“阿逸,你走吧,伯父伯母会担心的。”

林逸没有听他的,反而上前抓住他的手,声音温柔又坚定:“我的兄弟,是潭泀,只是那个潭泀,我与他小时相识相知,一块偷喝各大世家的酒,他常说我太超然,说祁旭太老成,所以我们都说你最为滑头,可以跟孟尧渊共称纨绔。”

“你忘了吗,我们是总不记路的,又一次出去玩,忘了回家的路,又不敢传信给家里人,还是祁旭来找我们的。”

听到这里,两人都想起了往事种种,潭泀又哭又笑,“祁旭当时才到我们下巴呢,他来救我们,更加丢人了。”

林逸眼睛带着值得被人信任的光芒,毅然说道:“你只要相信我,那,万时千日,死生永伴。”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粉面太平 “睡下了?”安祁旭站在庭院内许久,才听到后面屋子门开的声音。林逸出来,并未在意为潭泀包扎伤口时沾染的血,他站在安祁旭身边,“嗯”了一声。

“让他暂时就住在这,潭伯父那边,有我担着。”他笑了笑,“我与潭伯父同等官职,他总不会太过分才对。”

他又问林逸:“你呢,在这陪他?”见林逸点头,再说:“举贤试呢?”

林逸闭上眼,毫不在意安祁旭口中那场能让人飞黄腾达的比试,淡然说道:“潭泀是决不能参加了,你知道我的,官职什么的,我是不在意的,为界献力也不一定就要升职。”

安祁旭点点头,“也对。”

“要不要告诉江奕?他是个明白人,或许会帮着我们劝一劝潭伯父。”院内水池突然掉进一只青蛙,发出“扑通”一声,穿破了水镜,喧闹了长夜。

安祁旭忽然记起还是小时候,他与江奕说起过一个典故,可那人心里,潭泀也只不过是他姐姐的儿子,他的明白,不在潭泀身上,“不是时候,我会尽全力劝,可你现在不要贸然行事,他那样溺爱潭泀,被他知道,就等同于,把潭泀推向另一个牢笼。”他认为潭泀说得对,无论是潭辕还是江奕,都未将他当成是潭泀。

“你父母那里,又怎么办?”

林逸这下倒很不担心了,笑道:“我这里自然不可能出事,我父亲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他养了几百年的白鹤飞走,他还在一旁笑呵呵的。至于我母亲……”提到其母,林逸的神情变得温柔下来,“我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多了潭泀这样一个活宝儿子,指不定多开心呢。”

“你快回去吧,虽说早议是五月,可你初回神城,说不定有多少人等着见你呢,潭泀这里,有我就好。”安祁旭点点头,说道:“我下了早议去探探江奕,然后再偷偷地来看你们。”

林逸点头,看着安祁旭身形在天际渐渐没了踪影,看见水面平静,映出皎皎明月。他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砸进去,水面立马又不平静了。

他拂袖向屋内走去,空气中只留下两句话:“本非平世水,何作平静状。”

……

安祁旭飞回神界时,还是被潭辕知道了,他站在七八个白虎军面前,听为首的说:“我们神君请您过去一叙。”似乎是怕他不愿意,好几个士兵站在不远处,似乎要拦住他的去路。

安祁旭心中冷笑,暗叹一声,面上却一派光明磊落、温润大方,“那本君,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东极山脉,阻挡自东而吹的寒戾苦风,环境十分恶劣,虽比西极好些,但却不能跟南极、北极两处美景美地相比。安祁旭双手背后,寒亦在身后、在黑夜,生着与他眼睛一般的光。

走进大门,看见潭辕坐在上首。他有许久没见过这位潭伯父的,看着潭辕鬓间的几根白发,才让他想到,原来神也是会老的。他笑着作揖,在众人面前,两人同为神君,潭辕也回了一礼,这时安祁旭才发现,潭辕眼底的那一抹惆怅。

屏退士兵,潭辕已经开门见山地说了:“不知世侄可有泀儿的消息?”

安祁旭自然一脸诚恳,不出丝毫破绽:“并未,小侄和林逸兄一同下凡寻找,苦于无果,现下林兄仍旧在凡间寻找,小侄因神界还有些公务,先行回来。”

潭泀重叹一声,倒也没为难安祁旭,反而站起走到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泀儿要是有你一半品行,也不会如此了。”

安祁旭像是很识礼一样往后一退,作揖,说道:“伯父谬赞。”

“你既有公务,我也不留你了。”潭辕召来士兵,吩咐道:“送送青龙神君。”

士兵引着安祁旭走到外面,又对另一士兵说道:“去牵一匹马来。”安祁旭拦住他,含笑说道:“军中马匹皆有数目的,前面有一驿站,本君去那里买一匹便好。”

他又何尝不知,这士兵其实也算是奉了潭辕之名,一定要把他送到神城才算完,可军中人、物除非有正令、沐休、批假不可随意出军,他这般识礼,总不会被潭辕多想,或许还会让他觉得自己守法。

……

刚出白虎军地界,他拂了拂刚才潭辕拍过的地方,驿站小二也把马牵来,他翻身上马,望着后方,冷笑一声,便把头扭回,离了此地。

本以为今天碰到的事已经够让他气愤了,谁知接下来碰到的,更令他气极。

途经一镇,名为乐韵,安祁旭经过这里,惊异于此地竟如此热闹,不远处火光凸显,两个人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一脸血污,衣服破了大半,一见他过来,连忙跪下请求:“少侠,求您去隔壁镇上,告诉镇长,咱们镇有恶霸杀……”

话音未落,两只箭射过来,安祁旭还没来得及施法打过去,两人已被箭射中,倒地不起。

安祁旭当真是被惊到了,神界之中,竟有人这样滥杀。“那个细皮嫩肉的小伙子,不想死的就赶快滚,别在这碍眼。”

安祁旭望过去,竟是几十个拿剑背弓的随从簇拥下的一个锦衣男子所说,想来是因为他穿的一身常服,没有人能认出来吧。

安祁旭不下马,也没有离去,探知到那两人尚有一丝气,施法封住两人气息,护住心脉。

“原来是个不知死活的。”那人拿着剑往安祁旭打去,安祁旭斜眼一望,甩甩手就把他打到地上。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打我,我告诉你,我嫡亲兄长是青龙军的一军军长,他是青龙神君的人,连镇长都不敢惹我,你有几条命够我杀的。”他喊道:“给我上,杀了他,取他的灵气给我。”

一片落叶落到安祁旭手上,他手合拢,落叶立马变为粉末,向攻过来的大批人撒去,每一颗粉末,都打在他们身上,同时的“扑通”一声,全部倒地。

安祁旭依旧坐在马上,不屑地看向为首的那人,冷笑道:“你说,你家是青龙神君保着的,我怎么不认得。”

那人似乎听到了话里深意,却依旧强作镇定,抬头问道:“你是谁,能和青龙神君相比?”

他听到一声轻笑,在夜里令他生出一阵寒战,夜空突然亮起来了,他想要捂住眼睛,却已经来不及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安祁旭身后,是一只青龙,以及安祁旭手中的寒亦箫。

那声温泉润入心扉的笑声,在他耳中成了催命的诏令,“你说,我是谁?”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安祁旭站在血泊之外,看着因他的到来才敢出门的百姓救人,他的寒亦箫飞在半空,闪着强烈的光,照亮一片天空。他脑中还在想着刚才那个人的话,手已砸向墙上。

远处大批人马赶来的声音已入他耳,他将砸得通红的手施法掩过,转过去继续查看伤员。

马蹄声声,越来越近。从远方跑过来的为首三人,显然是管辖此镇的无往城中三位城主,镇中百姓见了他们比见了安祁旭还要震惊,行礼之间,不掩慌乱。

三位城主摆摆手,后面带来的医师就往伤员那边跑去,而他们三个,则是走到安祁旭面前,恭敬行礼:“拜见神君。”

安祁旭面前站着的三个人,眼里的担忧很浓,可安祁旭明白,这件事被他知道,就一定会是件大事了,他们是在担心,明天的早议,如何面对那人。

那人的雷霆手段,面前这三个,是亲眼瞧见,甚至亲身体会的。

他觉得心中的一口气憋得几欲吐血,他真想拉出他们犯事的其中的一个人问问,他们难道不怕吗,为什么要犯?

他却只能带着忧民的温和,跟面前的三人打官腔:“既然三位城主已到,本君便不再越俎代庖了。”他看向那些被他施法定住住的那些人,说道:“今夜共有两百零三人闹事,皆在此。”

……

还未走到无往城一带,神城那里竟也得了消息。槠柏带着亲兵来寻他,刚迎面撞见,却没有什么要紧的话说,“府里有定淞守着,卑职不放心,才来寻的。”

马上的安祁旭看不清情绪,眼眸垂下,他正想问,安祁旭却率先开口:“我离开这段时间,可有人来找我?”

“是。”槠柏骑马在安祁旭身边说道:“江奕江公子来寻您,还说您如果有时间,可否去梧桐街的花连巷的江家一趟?”

见安祁旭只点头却不说话,心想这事到底是有多大,才能让安祁旭这样,“神君,是乐韵镇的事,还是潭公子的事扰得您不快?”

安祁旭侧身看他,片刻冷笑一声,虽说是都有,可只有第二件事令他头痛不已,也让他知道:敌人,尚在暗处。“闹事的那群人,大抵都姓袁,说是青龙神君罩着的。”

槠柏握马缰的手一顿,一时两人都不再说话了。片刻后,槠柏说道:“卑职去一趟西极,这事总该有袁军长出面。”他定定地看向安祁旭,“神君放心,卑职会小心行事,力护神君名誉。”

这些话,是槠柏自己所想,不知从何开始,人人都在成长起来,安祁旭忽然想到从前,槠柏拉着他的袖子呆呆地问:“少爷,小鸟该怎么救下来?”到如今,他已可以成为自己的帮手。

“上次跟你说让你和文兰参加举贤试,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槠柏笑道:“我和文兰终身跟随神君,何必再过一遍举贤试,只要在您身边,槠柏哪怕只当一个士兵,都是开心的。再说了,青龙街守卫军军长,不也是一个职务。”

将安祁旭送到神城城门,槠柏便再向西行。而安祁旭也对亲兵说道:“你们悄悄回去,我出去有些事。”

到了天亮,一切就都要忙起来了。灵日忙着耀人,灵鸟忙着送信,暗处的老鼠在想着如何咬他一口,而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迎接一切。

……

梧桐街并非繁华街市,甚至连一个神官都没在此居住的,路上人少,安祁旭又没穿官服,故无人识得。花连巷的石牌映在他眼中,他没有一丝犹豫,骑马进去。

江家倒十分好认,只看见门口挂着荷包最多的就是了。安祁旭走到门口,门却是开着的。里面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安祁旭本不想听人私隐,可无奈耳力过好,江家又过于小,他已听到一个女子说话了:

“阿奕,你就歇一歇吧,我已跟我几个手下说了,他们会帮忙找的。你这才刚回来,歇一歇吧,况且还有举贤试要忙。”这声音自是安祁旭熟悉的,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倒不吃惊,只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泀儿也许是逃到凡间了,我去看看。”江奕拍拍黎忆云放在他臂上的的手,走出门,透过院子就看见安祁旭站在大门口。

黎忆云也跟着出来,一看到他,脸上立马透出一抹红晕,仿佛是出来幽会被家里人撞见了一样。

安祁旭一时也不知道是该说“恭喜”,还是该替黎箐、黎骜质问一句“什么时候的事”,最后他决定什么也不说,江奕、黎忆云便作揖道:“拜见青龙神君。”

江奕知道安祁旭一来只会是说关于潭泀的事,便也放弃了出去的想法,说道:“里面坐吧。”黎忆云站在他身旁,低声问道:“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江奕望着她,低头握住她的手,“我有什么好瞒你的,一块听吧。”

屋内的摆饰也很简陋,最当中的香案上只放着一个成色极差的白玉香炉,安祁旭坐下,虽说刚才已经听到,却也不能说出,还是问道:“江兄要出门找潭泀?”

江奕待人一向冷淡,连点头的动作也比常人小些。安祁旭说道:“江兄预备找回他做什么呢。”

见江奕不说话,他却知道这绝不是因为没想好的原因,只是不愿说罢了,“潭泀离去原因,小弟略知一二,想必江兄比我要更加了解。江兄觉得,潭泀不愿意呆在他父亲那里,又会愿意在哪?”

这话乍一听是在透露潭泀在什么地方似的,但仔细一听,却又有另一层深意,安祁旭知道江奕能听懂,便继续说:“我希望江兄能好好筹备这一次举贤试,如今神界加一司,正是大好儿女该去争一把的时候,令姐也不止有潭泀一个至亲。”

提及姐姐,江奕思绪回到了小时候,那个美艳无双的女子,他还记得他见她的最后一面,眼眶不禁就红了。

又想到在白虎府寄人篱下的日子,潭辕一见到他就会说到想到他的姐姐,一股心恶顿时漫上心头。

他曾经想过,他一定要成为站在上面的那个人,让别人都记住,她姓江,是他江奕的姐姐,不是潭神君夫人,是——江妤。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无事心安 安祁旭和黎忆云站在江家门口,黎忆云望了望屋内,再对安祁旭说道:“安大哥,多谢你对他说这些话,他会想明白的。”她长吁一口气,笑道:“反正我不参加举贤试,可以陪着他。”

“你不参加举贤试?”安祁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逐渐增多,声音放慢,语速也加快了一些。

黎忆云点点头,淡然笑道:“族中事务繁忙,祖父身体愈发不济,大哥一边当城主一边处理未免吃力,我便拿了个忆蘅执事的身份帮衬些。”她看着行人,说道:“安大哥回去吧,在这待着恐惹人闲话。”

安祁旭往屋内再看一眼,才说道:“告辞。”

出了街角,离青龙街还有一段距离,这时不乏有识得安祁旭的人了,纷纷作揖行礼,一人声音虽小,夹杂在一起却不免让安祁旭有些烦躁。可若快马前行,岂不有种“落荒而逃”之意,故他反而更加慢些,对着每一个人还以微笑。

青龙街渐渐到了,到了家门口,他依旧不敢松懈,但看着青龙街门口的两盏灯,以及此时本不应该站在那里的定淞,不免心暖。

到门口,下马,进府,一系列动作快而稳,又透露出一股只有养尊处优的大家公子才有的贵气。定淞跟着他进府才看到他无力地耸耸肩,声音也带了几分倦意:“都得到消息了?”

定淞回道:“是。”安祁旭看向神宫方向,那里果然已有灯光亮起,定淞又道:“昭元将军岫骥传人来报,说是神宫有人来报消息时,将神君在那,以及……”他看了看安祁旭的脸色,坚定说道:

“神君放心,那些人想要陷害您,我就去伏狱司,让他们取我的记忆看看,神君是个多么好的人。”

安祁旭看着他,笑了笑,一面心暖他的忠心,一面又:“你倒傻了,我本不是在意这个。”他发觉自己的中衣经过这些忙碌都已有了汗意,“你去外书房等我,我先去换身衣服。”

洗了澡,又换了一身衣服,他才去了外书房。

外书房点满了灯,定淞站在安祁旭的书案旁,安祁旭过去,就直接说道:“坐吧。”

安祁旭径直走到案前坐下,拿过一张白纸,对着一旁的定淞说道:“槠柏如今已可以独当一面了,我如今,要教你。”

定淞欣喜若狂,一时忘了说话,安祁旭拍了拍他肩膀,问道:“今日乐韵镇一事,你如何看?”

“这定是有人要陷害神君。”安祁旭笑笑,摇头说道:“那为何选择在乐韵镇这个既不近白虎军,更远于无往城的镇上。”

“他们既要杀人,自然要离这两地远一些,何况不是说那是袁良袁军长的家族吗,可能是有人知道了您看好袁军长。”定淞认真分析。

安祁旭又摇头,说道:“他们没有杀人。”定淞一惊,问道:“没杀人?”

“他们将镇长一家打成重伤,又报着我的名号,哪怕是在无往城旁边,也只能平息了事。而袁良一因,你说对了。”安祁旭对他点点头,说道:“他们要做的,恐怕是要让我众叛亲离,再对我一击致命。”

“乐韵镇离神城虽远,可日积月累之下,总会有反。况日光之下,怎有新事?”安祁旭在纸上寥寥画上几笔,冷笑道:“那时,我恐怕早已抬举袁良许久,两方一对,便是最轻的不察下首,也定是降职,若我真有纰漏,便是革职查办。”

定淞说道:“当务之急,是要找出幕后黑手,可神君又不曾与人结怨,会是谁呢?”定淞突然想到一件事,说道:“会不会是上次查“投身契”的那几个家族?”

安祁旭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要确认一件事:“监察司一事,是否只有能上早议的神领知道,且说明了不可外传。”

定淞点点头,他便说道:“那便不必费心打听有谁知道了,想来也不会有神领敢说出去,敢在将要设立监察司的情况下做这些的,有更是没有。”便在另一张纸上写着:兰、齐、陆、云、谢五个字,说道:“没想到他们,竟可以恨我恨到可以谋划一个这么大的局。”

他细细想了想,突然发现哪怕害他的人知道将有监察司设立,到时候事情一被发现,他也会收到不小的挫伤。可思虑之下,他只搜了神城的各家,也就只有这些人。

定淞拍拍胸口,说道:“幸好神君路过,要不然情况一定比现在还严峻。”

安祁旭伸手将写字的纸烧了,怅然道:“是啊,幸好我到了,如果没到,会伤了多少人!”

……

卯时前夕,安祁旭拿着公文盒,站在府门内,定淞刚从外面回来,面带愁容,“神君,要不今日坐轿子吧。”

安祁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跟他说话,其实是在跟每一个人说话:“本君并没犯错,何惧众人眼光。”又对外说:“开府门。”

府门打开,外面或多或少地有人往他身上看,探究也有、信任也有,安祁旭笑笑,将公文盒递给定淞时,低声说道:“槠柏在圣灵岛,一直在待命,若有什么动静,我不便联系他,全靠你了。”

说完这些,他便踏出了门槛,将公文盒递给随行的亲兵,骑在马上,带着跟随的八个亲兵,向着神宫前进。

十几天没参加早议,他也是回来后的第二次来神宫,他还记得上一次在神华门外等着开门的时候,他明明看到,黎明的淡淡光芒,照在他的身上,使他心里小小的功利心得到满足。

可如今他依旧站在远处,每个神领却只跟他微笑着点头示意。不过他也能理解,事情还没有定论,谁现在与他说话,难保不是在商量着怎么脱罪。

所以他用眼神逼退了要上前跟他说话的百萧、岫骥以及许久不见,消瘦许多的孟尧渊。

里面的一声“开宫门”,守在外面的昭元军得到指令,推开神华门,满目的玄墙乌金瓦,龙雕的永世柱。

按照先神城后外城,前近臣后外臣的排序,安祁旭站在潭辕的旁边,前面是林柯,后面是孟尧渊。进入神宫,再往前走到永世柱的石潭处分作两拨。

由灵人带领着走过一百零六级台阶,进殿,坐在自己应该坐的位置,灵人过来收公文,他双手递上,却发现她手上突然显现两字——无事。

这是谁递给他的消息,他甚至不用想都能知道,他心中突然一阵欣喜:她信他,现在没有什么比她的相信更让他心安了。

随着议事殿后门打开的声音,“尊神、幻尊到。”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理理衣襟,站起来,走到右边跪下,行稽首之礼。

“恭迎尊神,恭迎幻尊。”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神界风气 全神界,只要是与做官的挨一点边的人家,都知道的乐韵镇发生的事,可玥娑却丝毫不知,不合理,却符合她不理世事,只贪享乐的性子。

她来点个卯,刚坐在位子上,就说自己宫司里还有事务处理,离了议事殿。

不知是是有意无意,一般重要的事,都会压在她走之后才会有人提出来。

无往城的三位城主一时犯了难,到底谁去说乐韵镇的事,他们低着头,偷偷看了一眼安祁旭,却发现他却已经郑重抬起头,看了一眼羽冰落,托着手说道:“臣于乐韵镇目睹恶霸伤人一事,其中又涉及臣与臣之属下,请尊神裁决一二。”

羽冰落点点头,说道:“本尊已知。”她看向无往城的颜、叶、容三位城主,直接问道:“但本尊只知些微末,无往城城主讲明情况。”

颜朔看看左边笑着看他,却不愿说话的叶衡,又看看右边低头不语,努力把自己藏起来的容敛。心中气愤,支起身子说道:“伤人之众,共两百零四人,且探查之下,参与者共有三百八十人。此三百八十人,常在安建州,即是乐韵所在之州,行抢劫、伤人等事。此外……”

他顿了顿,还是继续说下去,“领头之人名叫袁贤,是……青龙军一军军长嫡亲弟弟,且三百八十人都口风一致,都说……是一军军长所容。”

羽冰落未说话,亦看不出情绪,安祁旭说道:“臣并不知道,且臣相信尊神圣明,定有明断。”

“这是自然。”颜朔连忙说:“当时之事,也幸得有青龙神君路过,才让我等知晓这种祸事。神君之功,不可没也。”

羽冰落翻了翻刚才呈上来的证词,说道:“如此恶事,竟出三次,此次还发生在镇长这种有官职之家。狂徒之辈,集众作恶,胆大如此,罪无可恕。”

她翻到一页,又说道:“此页上说,安建州内,州长、吏使不知此事,更不知有集众之事,那今日之事,本尊身在神城,又如何得知。”说到最后,她说罢,把证词放到桌子上,声音不大,却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颜朔并身旁两人急得头上直冒汗,生怕再牵扯到他们,倒是好不容易脱掉一丝关系的安祁旭开口了,“一军军长,又为武官,官位右于州长之上。”

这话一听,众人皆以为他要弃兵,以保自己安危,谁知他又说:“但臣可以担保,臣一军军长,绝不是助纣为虐之人。”安祁旭头低下,掷地有声:“臣愿以官职、性命担保,望尊神明察。”

“那便查。”羽冰落到底是常年带兵打仗的人,依旧改不掉风风火火的急性子,做事也是简单粗暴。“伏狱司典座,你带人前去西极。”

“是,臣领旨。”颜渤庸又坐下去,等着听下一桩事。

……

早议结束,安祁旭却知道他的事还没完,可刚出议事殿,他就看到一百零六级台阶下的一抹鹅黄色,不顾旁边神领看他的目光,他快步下了台阶,那抹鹅黄立马扑到自己怀里。

他微笑着摸摸她的头,说道:“怎么进宫来了?”神领看到这样一副画面,立马明白了什么,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又可以随意进出神宫,不是羽冰落的灵植兰溪还能有谁。

兰溪一脸笑意,“我给法器取好名字了,叫“辰云”,辰时的辰。”她抬起头,对着安祁旭笑,黎明的微末光彩都打在他身上,“师傅是太阳啊,辰时的太阳。”

安祁旭觉得暖暖的,连带着刚才那“无事”两个字。他牵过兰溪的手,走到百萧身边,说道:“师姐,劳烦你带你师侄去你府上,让她拜过父亲的佩剑,和你与师兄。”

百萧笑着接过兰溪,两人同时问他:“那你呢?”

安祁旭眼睛看着议事殿跑来的灵人,笑道:“要被叫走了。”

百萧转过身,看着灵人跑过来,顿时明了,低声说道:“不必担心,尊神她为人很清明。”安祁旭点点头,“知道了,谢谢师姐。”

百萧走远,灵人正好走过来,安祁旭作揖问道:“尊神有何吩咐?”

灵人也还一礼,说道:“尊神请神君到中书房。”

……

青华宫在黎明中的光彩一样艳丽,他站在青华宫的门口,看到不远处的中书房,那里的外面站着一个女子,穿着朝服,带着朝冠,一头银发比天边的朝云还要耀眼。

他在寻她,她亦在等他。他知道她没有他的那些心思,他此时也没有,他们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情。

他走上前,而她不动,他行礼,她也只能在他行完后虚扶着他起来,可他最开心的莫过于一句话,是她随后的一句话:“神君放心,本尊相信你。”

安祁旭面带笑容,抬起头直视起她,说道:“有尊神相信,是臣之大幸。”

“监察一司,刻不容缓。”羽冰落转过身子,甩着袖子,往屋内走去。“今日幸得你路过那里,你不必拘束,坐吧。”

“臣当时从凡间归来,碰到这事,才知道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人。”他看着羽冰落,有话还要说。

羽冰落看着他,说道:“有什么话,都说出来吧。”

安祁旭低头说道:“臣想说的是,如今天下,或许是盛世,但,绝非平世。”羽冰落怅然地望向架子上的梅花玉灯盏,片刻之后说道:“本尊知道。”

“明日寅时举贤试报名,卯时一刻开始比赛,巳时举贤试就会有结果,巳时一刻监察司的神领及神官就可上任。”安祁旭耐心地说完这些,看向羽冰落,说道:“尊神当初欲设监察司,当真是高见。”

羽冰落笑笑,笑意到达眼底,而安祁旭却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是本《诗经》,翻到了一页,他看到了上面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回想起,今日他直视她时,那露出了一丝爱意,貌似她有一些不自在,眼神躲闪了一瞬。

好像,她开始明白了。

他突然有些心急,他想让她知道他的心思。

他努力把自己的心思扳回来,他现在当务之急是袁良的事。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长远计划 出了神宫,因不好去西极干涉检查,他便只好回府,定淞一直在府门口等他,他刚一进去,就往自己的屋子走。定淞跟在他身后,低头的动作让人看不出他眼底的一丝莫名情绪,安祁旭听到他似乎叹了一口气,问道:“出了什么事?”

定淞知道只能说了,“槠柏在圣灵岛,遇到几个假装昭元军的人,说要带他去西极查案,幸好槠柏机灵,没有上当,却受了伤。”安祁旭走路的脚一顿,转身就要往外走。

定淞连忙拉住他,“神君不可,槠柏已被巧青姑娘安置好了,您如果再去,被人看到,该怎么解释?”他又指了指安祁旭身上的衣服,说道:“何况神君您还穿着朝服,更去不得了。”

安祁旭甩甩手,还是转回去,往屋内走去,只是对定淞说道:“去把文兰叫到我屋里。”

安祁旭回到自己屋子,简单地梳洗一下,换上一身常服,文兰已站在屋外了,安祁旭把她叫进来,又屏退其他侍女,问道:“槠柏的事,你可知道?”

文兰低着头“嗯”了一声,说道:“神君不能去寻他。”

“我知道。”安祁旭看着她,低声说道:“我要你办件事——去和定淞说,我担心府内有内奸。”他又强调一遍:“确保只有他一人知道。”

文兰看了看他,低声回道:“是。”

安祁旭举着寒亦箫往外面走,说道:“我现在去趟凡间,如果有事,传信给我。”

……

凡间五月,端午降至,天气炎热。轻汗渐上,雄黄远飘。

探知到林逸、潭泀两人在西湖,安祁旭便赶了过去。秦淮河上的荷叶满碧,荷花点红,小船游在其中,看得小童采莲子吃食,听得媛女一曲“西洲”。

他站在一块地方停下了,也不想办法去湖上的某一艘船,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忽然从湖上一艘小船走出两人,发上别艾,身着蓝色荷叶暗绣衣,其中一人手上还拿了朵红艳的榴花,对着他大笑道:“岸上的大傻子,要不要我们过去救你呀。”

行人众多,听到这言便心安理得地跟着众人一块站着看安祁旭,不少的女子,安祁旭看着笑得开怀的潭泀,仿佛已不见了昨日的凄凉。

船渐渐靠岸,他被一把拉过去。潭泀低声说道:“你莫不是来寻红颜的,也不施障眼法。”

面对这番调笑,安祁旭并没有在意,反而一摊手道:“我游历万年,一次障眼法都没施过。”他特意没提昨日因没穿厚衣服而施障眼法的事,不想让潭泀回忆。

几人进船,船里摆着菖蒲酒、雄黄酒、粽子以及一大捆艾叶。潭泀扔给安祁旭一个香囊,笑道:“多买了一个,给你戴。”

安祁旭接过,笑道:“香囊还能买多,你们谁准备带两个?”他看向潭泀,问道:“心情好些了?”

潭泀突然扭捏起来,看看林逸,后才点点头,指着安祁旭“威胁”道:“你要是敢让别人知道我在凡间,我跟林逸不会饶了你的。”

“是是是,小人听命。”他喝了口雄黄酒,听林逸笑道:“从前你和我说的游历天下,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实现了。”

两人相视一笑,潭泀一听不对劲,拉着林逸问道:“你俩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见林逸笑而不语,又拉了一下,“好啊,你敢瞒我。”

安祁旭看着闹在一块的两个人,便放心了,说道:“神界事多,我要走了。”他又说道:“我在孤山有一所宅子,也是在竹林旁,门上刻着兰花。”他掏出钥匙递给林逸。

林逸却摆摆手,说道:“他说喜欢每天换一个客栈的感觉,算了,随他吧。”安祁旭听了只好又把钥匙收回去。

潭泀却好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问道:“你怎么哪都有宅子,金陵、杭州,还有你文章里面的徽州。”

安祁旭摆摆手,笑道:“还好还好。”他才不好说自己基本上每个州都有宅子的,又听潭泀说道:“你哪来的这么多钱,你师兄师姐给的。”

“非也非也。”安祁旭举起酒杯,笑道:“凡间之财,最为易得。”

潭泀气得拿起个莲蓬就砸他,安祁旭伸手接过,笑道:“谢啦。”他向林逸递了个眼神,然后对潭泀笑着说:“我走了,你们在这好好玩吧。”

林逸拍拍潭泀,温声说道:“我去划船送他,你好好坐着吧。”

站在船头,安祁旭与林逸拿着桨划船,林逸低声问道:“神界出了何事?”安祁旭划着船,说道:“有人想要闹出些乱子,被我提前发现了。”

林逸沉吟,不知道在想什么。安祁旭说道:“你也不必太担心,那些人明面上是要害我,我既然知道,就不会被他得逞了。”

“但我总觉得,他们不会这么简单,你和潭泀,万事小心。”船靠在岸上,他回头对潭泀与林逸两人说道:“有事传信给我。”

潭泀举起酒杯,笑着点点头,然后将林逸拉进船。

……

安祁旭偷偷回了府,正好目睹了一场好戏。青龙府大门后门都是关着的,安祁旭站在西侧门,早得到消息的文兰立马开门,只有她一人,与安祁旭交换一个眼神,说道:“神君,鱼上钩了。”

前院,十几个亲兵围着一个普通看门侍卫,他认识他,却不熟悉。定淞身穿浅灰色银云袍,所穿所戴都比普通亲兵贵重,见安祁旭来,一脸严肃:“神君走后,卑职就命府内所有下人、亲兵不可外出,巡逻队也是定下的人。”

他指向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下的那个人,气愤说道:“谁知这小人竟是兰氏派过来的奸细,偷偷跑出去送信。”

安祁旭问道:“信呢?”定淞立马递上,他接过,打开一看,果然是给兰氏递的信。

走到跪着的那人身前,他一时之间竟有些想笑,他也正好就这样做了。他举起手中的一张纸,“这样的一手好字,贵上倒也舍得派你过来。”

“神君大概忘了。”那人低下头,“当初就是因为您夸了一声卑职的字好看,大祭司才把卑职送给您当侍卫的。”

安祁旭一挑眉,定淞在一旁说道:“卑职带人查了他的屋子,什么都没有,他的消息恐怕都已传过去了。”

“带他下去。”安祁旭对定淞说道:“只要没死,就让他招。”

他转身之际,没有看到定淞眼底的惊慌,定淞也离去,他才站住,看了看文兰,笑道:“可明了了?”

文兰回道:“是。”

安祁旭拿起信纸,低声笑道:“一张——白纸。”他对文兰说道:“以后府中,看好我的两个书房,这去了一个,说不准还会再来一个。”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谁为瓮鳖 安祁旭去凡间后,文兰就把那句话带给定淞,而正如安祁旭所料,唯三的“知情者”有了动作。

定淞的房间里,除了他,还站了一个人,身穿侍卫服饰,“大哥,这该怎么办?”他声音急促,定淞也是一脸后悔,声音却只能压到最小:“主人那边真是,原本现在太乱,怎么能派人去杀槠柏呢。”

他看向桌子上的芙蓉酿,紧紧地握住手,说道:“他肯定会查的,我好不容易近了他身,不能被发现。”他走到床边,将床底板的一个信封拿出来,然后走到蜡烛旁边,刚要放上去,就被另一个人拦住。

“你干什么!”那人低吼一声,“这是爹娘的遗物,你怎么能烧?”他拉住定淞,说道:“大哥,你知道的,这样做无济于事,哪怕躲了这次,我们以后也不好往主人那里传消息了。”

他拿过那封信,塞到定淞衣襟内,然后理平了定淞的衣襟,那人惨淡笑道:“大哥,交给我。”

定淞连忙拉住他,“你去做什么?”那人紧紧扶住他,说道:“我待会去写封给兰氏的信,保住主人,大哥,你就设计抓住我就行了。”

“我怎么能拿你的安危保全我。”定淞拉住他,说道:“一定还有别的方法,你相信大哥。”

“能有什么办法,安祁旭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顿了顿,眼中似有泪光,“但他最起码不会对我太狠的,你可近他身,得到的消息比我多,你不能被发现。”

定淞仍旧不愿意,一直摇头,他直接吼了他一声,声音虽低,但让定淞楞了一下,“我从前一直听大哥的话,如今大哥就听我这一次。”

说罢,他挣脱定淞的手,匆匆离去,不再回头。

再后来,一个侍卫拿着递给兰氏的密信,很成功的被定淞与文兰设下的圈套抓住。

……

“神君,那小人什么都不肯说,而且……”在百兰圃外,定淞抬头看看没有表情的安祁旭,又说道:“卑职不小心,打断了他的一条腿。”

安祁旭背对着定淞,眼中讽刺只有天上云、耳畔风可见。“既吐不出什么,就把他放了吧。”他转过身,眼中讽刺已消,“从今以后,我不希望,再看到他。”

许是这句话冷意太足,定淞不由得把头低的更狠了,“是。”

定淞退下,这是安祁旭的手上本来有一朵兰花,这是已变回了一块白绢布,他手握紧,绢布成灰,他也看向身旁的文兰,说道:“可探到消息了?”

文兰低声回道:“袁军长刚才被带到伏狱司,不过伏狱司那边透露了消息,说袁军长并没有什么事,只不过伏狱司还说,袁谋师硬要一起来,说要领罚。”

“他?”安祁旭挑眉,文兰继续说道:“伏狱司的人说,是他说,族中出了这样的事,他身为原长老,又为神官,理应一同受罚。”

安祁旭不禁叹了一声,然后继续看着朝阳下的株株兰花,它们被照的几乎透明。

可人,却不可能。

他最终转身,怅然说道:“公务依旧要处理。”她看向文兰,笑道:“他去安置那人,暂时不会回来了。”

……

等定淞把那人“扔”到神城外后,回到青龙府时,安祁旭的公务已经处理好了,磨墨的文兰出来,对他说道:“神君让你去他外书房。”

定淞松了口气,走进只有槠柏、文兰、他才能进的两书房之一。里面的书累得整整齐齐,除了书名,他看不到其他。安祁旭递上一个西极投上的公文,说道:“这个事情,你回去想想怎么处理,然后再给我。”

他打开一看,原来是西极那边的一些杂事,他看向安祁旭,却发现安祁旭手上已拿了书再看,他连忙跪下行礼,“卑职定不负神君所望。”

安祁旭笑着让他起来,说道:“好了,你下去吧。”

定淞一脸恭敬地退出,走到了安祁旭看不到的地方,才宽心地松了口气,又想到自己弟弟,恨不得拿着剑进去刺安祁旭一剑。

而书房内,安祁旭拿着书,却是一本凡间的《史记》,却是翻到了“魏公子列传”一面,他笑着,看了看定淞出去后的门口。

可渐渐地,他眼睛不再笑了,眼中开始盛满了愤怒,嘴角却仍挂着最无可挑剔的笑容,可真没想到,他身边会养着一条狼,那人传出去了多少消息,他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是不是那原本在水下,现在才被他看到的那一伙人知道个干净。

可自己今后,只能更加小心了。

他冷笑一声,将手中的书放下。旁边茶几上的茶正好凉到七分,他端过。

他会将那些人一举抓出,下棋,也该慢慢地下才是。

“来人。”他叫来外面守门的侍卫,说道:“备马,本君要去伏狱司。”

……

安祁旭站在伏狱司外,左副典容邺过来请他进去坐,他却婉拒了,“本不应辞,只是里面所罚为本君下属,本君一来不忍相观,二来,本君进去,难免落人口舌。”

容邺这时便知道他是单单来接里面受罚的两位了,一个神君亲自前来,不由得让身为臣下的他一事仰慕不已。他俯身拜了一拜,笑道:“下官陪神君一起等,也省得下官进去以致有歹人传些风言风语。”

“辛苦副典。”他对着容邺作揖,容邺连忙还一礼,说道:“不敢。”

安祁旭隐约可以听到前面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知道没有声音了,他才快步往前走去,容邺也跟着他往前走。

左边行刑室的门打开,安祁旭连忙走过去,里面的袁良和袁谋师才刚刚被解开绳索,袁良强撑着身子,袁谋师已经半跪在地上。

安祁旭上前,也不在意两人身上的血,一手扶住一个,本还想渡些灵力过去,但一想众目睽睽之下,还是算了,只低声说道:“两位受苦了。”

容邺看着,心中一震,对着旁边的人说道:“还不扶着这两位出去。”安祁旭看到袁良两人被打得皮肉外翻,衣服也破的不成样子。

立马对外面陪他来的亲兵说道:“马车里的两件披风。”亲兵称是,跑回去拿。没过多久,那亲兵就拿过来了两件披风,

安祁旭接过,亲手给两人披上。然后对扶着两人的守卫说道:“有劳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人心永变 守卫先扶着袁良二人往安祁旭来时带来的的马车走去,安祁旭则慢步走在后面,容邺跟随,说道:“下官要报与神君一件事。”

“你说。”安祁旭脚下动作不停,容邺便也没停下,从远处看,连两人张嘴的动作都难已察觉,“原本刑罚应是两人都受五十鞭笞,可袁军长说袁谋师年迈,硬要替他一些。所以……”

他看了一眼安祁旭,尽量把声音降低:“袁军长替袁谋师受了二十,又加了十鞭,也就是八十鞭。”

“这也是应当的。”安祁旭点点头,并未生气,后又问道:“只是不知,那三百八十人,如何处置的。”

容邺松了一口气,立马说道:“为首的三十人,直接处死,剩下的也都是收取法力及半身灵力,关于牢中三十日,放出后不得入官办之地。”

三十人处死固然为大刑,可后面的处罚也不轻,收取法力已为小惩,可后面的半身灵力,则是意味着那些人从今以后再不可习法,便是连普通人都不如了。

而不得入官办之地,出了镇中镇长和长老处理事务的事阁、镇长府、长老府外,凡是店铺挂着红招牌的,都是与官府有关,他们也不可入。

如此,刑罚也并不比前者轻多少了。

安祁旭来时是骑马的,回去却往马车上走。

因载着两个伤患,故而马车走得极慢。安祁旭进去,就看见袁良扶着几近昏迷的袁良还是扶住袁谋师,紧皱着眉靠在马车内壁,安祁旭连忙过去,渡灵气给两人。

袁良睁开眼,脸色苍白,更像白鹤,亦不掩鹤之姿。袁谋师也悠悠转醒,看到他,想要坐直些,可无奈身子却不受自己控制。

安祁旭将两手放在两人身上,面上带了一丝愧疚,低声说道:“这事,是本君连累了两位。”

两人心中大概也知道是什么事,但无奈身上之伤令他们无法动作,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没过多久,马车已到了青龙府门口,安祁旭先下,随后就来了几个侍卫扶着两人下去。文兰跟着安祁旭站在门口,说道:“厢房已经收拾好。”

察觉到那人已不在府中,他拂袖说道:“你与他私下传信,就说我只放心他,务必让他在圣灵岛多呆一段时间。”见文兰静立点头,且说道:“医师已寻来了,库房里的灵药也都拿到厢房。”

一面说着,文兰已将他引到为袁良两人准备的厢房外,屋门紧闭,侍女走过来,说道:“医师在屋里给两位神官医治,神君在亭子内坐坐吧。”

“不必。”安祁旭将她打发走,自己站在屋外,听着屋内微弱的动静,心思一会发散,一会又汇拢。直到厢房的门打开,医师出来。摸了摸额头上的汗,刚要去歇歇,就看到安祁旭往这边走来,立马又打起了精神,前去行礼。

“拜见青龙神君。”安祁旭连忙扶着他起来,说道:“医者辛苦。不知屋内两人伤势如何?”

“袁军长虽然伤势严重,但好在他法力深厚,相信很快就能愈合。只是袁谋师法力不如袁军长,恐怕要修养一阵子了。”安祁旭连忙对他作揖,说道:“以后,这两位就要靠您照看了。”

他摆手叫来一个侍女,对他笑道:“医师先去喝杯茶歇歇吧,待会我派下人送您回去。”

医师也不推辞,笑着谢过,被侍女带出去。安祁旭则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里面上有烈酒被火烧过的味道,夹杂着灵药被水化开的淡淡味道,屋内有两张床,是文兰为了医师好照顾又搬过来的。

两人刚睡着,侍女收拾东西的动作也做的慢而轻。见他来,在他眼神提示下只曲了曲身子。安祁旭看着侍女捡起的衣服,几乎破完,被血染红。

他看了半刻,侍女倒的茶从十分凉到三分,他才长叹一口气,嘱咐了侍女几声,掏出一瓶百花灵露,说道:“以后不要煮茶了,就拿温水兑了这喂给他俩喝。”

清风徐来,府内湖上水波渐起,明明将近辰时,可灵日露出的那一面却照不进安祁旭心底。湖上残荷仍旧是枯黄色,并未被朝阳染金。

神界之天,向来一成不变,安祁旭可以看到太阳从卯时初升到酉时降落,他甚至连寅时三刻时神界会从北风转为东风都已知晓。

可神界之心、人之心,从来不会像严密的神界天气一样,人心会变,会躲避,会掩盖。

就如,他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只是简单的只想害他;那人也不知道他已经知晓了一部分。

再如,她不知道,他喜欢她。

一声黄莺轻啼之声落入他耳,同时也提醒了他。他一手背在身后,长叹一声“妄世之灾”。

……

安祁旭并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像那些人的目的上,因为有个来帮助他的人来了。这件事一发生,整个神界的话题几乎都是这个,难免有几个人趁机宣扬一波,风评不一。

灵人带着羽冰落的法旨来到青龙府,阵势极大。

“着尊神令,命青龙神君为举贤试举主司,主掌举贤试及文试主考。青龙神君于辰时到神宫议事殿偏殿,共议其事。”举主司,既为主持举贤试的臣子,而文试主考,则关乎着这次监察司宰座之位。皆为尊神钦点,其中意味自不必说。

安祁旭跪着地上,道:“臣领旨。”接过玄金法旨,他起身将法旨拿住,走近灵人两步,问道:“尊神可有别的话?”

灵人抬头直视他,摇摇头,声音仅两人可闻:“尊神吩咐了,如果神君有话,灵人可带。”

“那……”安祁旭突然有些激动,又立马察觉到,有许多人在看着,只能镇定心绪,温声道:“请大人带句话:如今神界事繁,但也希望尊神保重身体。”

灵人自然察觉不到安祁旭垂眸时的一抹温柔,点点头,毫无情绪,“是。”

送走灵人,安祁旭站在门口,想到刚才的话,不禁失笑。笑什么呢,他的痴?他的狂?

或许都有吧。

既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他也该做些别的什么事。他叫来文兰,“你去库房也好,街上买也罢,找些品相不好的璞玉”

又指向一个侍卫,吩咐道:“去牵我的马来,我去趟祭司府。”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心绪难掩 果然是声势极大的灵人传旨,安祁旭来到祭司街,这边已经传开了,渐渐把上一件事淡忘。不过安祁旭也从中得知一件事,同为举主司的还有崇泽、岫骥。而文试主判的则为他、皋离等十人。

祭司府的守门人一见到他,就想见了自家大祭司一般,也不必通传,直接将他带了进去。

池塘旁,百萧并没注意安祁旭的到来,手握着鱼竿大笑道:“溪儿,快帮我一把,这条鱼大。”兰溪立马放下手中鱼竿,也过去帮忙,直到安祁旭渐渐走进,两人一阵惊呼,一条大鱼被挣出来。

百萧还好,常年习武,步子稳当,可兰溪就不一样了。她一个踉跄,一下子坐到地下,饶是这样,她仍是在笑。转头之际看到安祁旭,立马笑着站起来,“师傅。”不顾身上泥污,她直接跑过去,安祁旭不妨,被他摸了一身泥。

她这才后知后觉,扭扭身子,“师傅对不起,我把你衣服弄脏了。”她说着道歉的话,却一丝道歉的语气都没有,一双眼睛也盛满笑意,偷偷瞄向比她高了进半个身子的人。

安祁旭笑笑,低声说了句:“玉兰染尘,如何是好。”声音如同化了的冰糖,兰溪恨不得拿个雪梨来配。

他甩甩手,两人身上的泥污立马消失不见,这是百萧也把大鱼成功地放到水桶里,过来笑道:“来接兰溪。”

没等安祁旭回话,她率先一步抢话:“青龙神君不忙?刚洗清了污水,就得了尊神青眼。”她拉过兰溪,说道:“把溪儿就放我这吧,你家里两个病患,又要管举贤试的事,也顾不上这个小鬼头啊。”

兰溪也一脸郑重,点点头,说道:“师傅去忙吧,徒儿就在这里陪师伯。”

两人之间互看的一眼,让安祁旭知道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挑挑眉,摸着兰溪的头对百萧笑道:“多谢师姐。”

“太好了。”兰溪开心地跳起来,又立马发现自己的失控,赶紧站好,百萧已经摸摸额头,尴尬地看着笑得微妙的安祁旭,干巴巴地笑道:“我待会去凡间视察,能带兰溪一起去吗?”

安祁旭两只手伸出,对着两人一人弹一下,笑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百萧与兰溪同时摸着被他打过的地方,明明不痛,两人却故作委屈,低声“嗯”了一声。这样一看,倒不觉得百萧是安祁旭的师姐,倒像是跟兰溪一样,是他的徒弟。

“好了好了。”安祁旭拉住两个闹小脾气的“小姑娘”,“去凡间哪里?”

一边走到亭子,百萧一边说:“先去京城,再去周围几个州看看。”安祁旭才放下心来,点点头。笑道:“这次买茶可要提前订好了,别又抢不到。”

一拳头打在他身上,结结实实的一声“嘭”,兰溪探究的眼神看过去,却发现百萧的脸已经有些红了,她心中下定主意,等回来找百萧的侍女问问。

安祁旭在亭子里小坐了一会,便又起身,说道:“眼见就要到辰时,我先去找师兄。”

百萧点头,赌气回道:“本官愚钝,不送青龙神君了。”兰溪趴在桌子上,终于发现自己师伯比她还要幼稚的这件事。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师傅应该能见到落姐姐吧?”

安祁旭坦然地点点头,并没发现兰溪眼底的狡黠,只听她说道:“替溪儿给她带句话吧,就说某人喜欢她,好想她。”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百萧也没察觉到不对劲,可安祁旭耳根却已经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了,他刮刮她的鼻子,说道:“为师去商量正事的。”

眼见兰溪要说下一句话,安祁旭立马抢着回答了:“你也别想着去神宫自己说。你落姐姐忙着呢。”

百萧看着笑着,推着安祁旭往外走,“快走吧,我还要带着溪儿吃鱼呢。”

……

走出祭司街,迎面撞见崇泽,曾为他师,如今虽比他官职高,安祁旭却不好意思受他的礼,寒暄一番后,安祁旭问道:“掌座去神宫吗?”

两人骑马并行,崇泽笑着点头,亦问过他。安祁旭回道:“去寻昭元将军,一起去神宫。”他看向崇泽,笑道:“掌座可要一起?”

“也好。”崇泽点头,两人遂一同,转进了昭元街。昭元府门大敞,一个侍卫牵着马,想是岫骥也要走了,门口守卫一见他俩,立马跑进去报与岫骥。另一守卫请两人进去坐,两人推辞了。

岫骥正最后抱一抱乔宥,黎箐正准备蹲下身子给他系玉佩,他伸手接过,温声说道:“等下我自己来。”听着外面守卫来报说安祁旭、崇泽来了,心里也有数,笑着看向乔宥,“爹爹要走了,宥儿亲一下。”

乔宥老实地在他脸上亲一下,他又与黎箐说道:“我这一去,只能等到明天举贤试结束才能回来了,你明日若想回云林之城,记得多带几个亲兵,那里雾大。”

黎箐将乔宥接过来,然后空出一只手替他理理衣襟,岫骥一笑,将玉佩系好,搂着黎箐,对着额头轻轻压了一下,温声道:“我走了。”

“快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黎箐推着岫骥,看了看一旁努力把头埋到脖子里的侍卫侍女,咳咳嗓子。

岫骥到了府门口,看见安祁旭正在和崇泽说笑着,因他的到来才停下,崇泽对他抱拳,微微屈身,而安祁旭则是点头示意。

到了神华门,下马,进宫。离辰时已经很近了,天空呈现出一派金光色,连玄黑的宫墙也被映得露出一丝庄重外的奢靡,只有右偏殿的门被打开,还有灵人驻守,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哪个偏殿了。

偏殿内几个文试主判官都到了,给上首留了三个位置。

按照官职,安祁旭理所应当地做到了离主座最近的位置,偏殿不比正殿,略微小了一些,等她一来,他就是离她最近的人。

随着一声“尊神到”的声音,安祁旭随着众人站起,看着心中那人坦然走进,他跪下,行稽首,这众人统一的礼数中,遮挡了他微末的心思,同时他也无缘看见,那人多投过去的那一眼。

既然是来了解举贤试,也没有多少废话,灵人着手给每个人发了一本册子,而安祁旭有两本。

紧接着就是灵人在上面读上面条例,“举贤试,分为初试、复试,文武两试。”

“初试设在三城一岛,各州将收录其管辖之镇名单交予管辖其州之城,于明日卯时一刻进行,神育堂掌座前往圣灵岛主持,昭元将军前往无往城主持,因云林之城不便,初试将于神城合并,由青龙神君主持。”

安祁旭拱手称是,接着停下去。

“过初试者,收录姓名。将统一抽签,两两对决,进行复试。复试于神城进行,进行三轮,不过者领过银令牌,过者可选文武两试其中一试。”

“文武两试,文试在前,武试在后,文试设于瑶江,武试设于玄玺草场。两试结束,神官除军长外,皆为尊神亲赐,其余人l领金令牌。”

再往后翻,就是已经收录好的神官空缺,有的是本就缺少,也有一些致仕的神官空缺,其中最醒目的莫过于最上面新加神领:监察司宰座。

看完一本,下一本就是文试主判的册子。这次文试大不相同,从前文试选拔最高神官不过是四极的谋师,这次却选拔着全部的监察司神官。

选比自己官职大的官,况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场文试的耗费时间,必定比武试长。别人低头翻看之际,安祁旭已经看完,抬头。

却发现殿中除了灵人没有一人向他抬起了眼,下意识地往右边主座上看去,却发现原来她也在看他。

羽冰落觉得最近很不正常,觉得安祁旭也不正常。太过于……关心她了些。刚才灵人带话回来,她还以为是有什么重大事情,谁知道只是让她保重身体。

她不免拿出镜子看看,自己看上去很不康健吗?

同时她又不由得回想过去,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哪怕是她的亲父神、母后,也没有动不动让她保重身体了呀,而且还是让灵人带的话。

这可是灵人,就带这句话?

想着想着,手上的册子已经被她放下来了,眼神更是不由自主地往安祁旭望去。顺她眼神看过去,安祁旭还在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

他两手拿着册子,头微微低下。他看书极快,几乎扫一眼就转到下一面,无需像她一样一字一句地去读。她看得一时有些恍惚,眼底探究愈发深重。

突然间,她心中就爬上一丝恐慌,与其说是恐慌,倒不如说是是被吓到。谁知道安祁旭突然抬头看她,她又看得入神,没有提前察觉。

霎时间,她的心就像是突然被电击了一下,他的眼神,与她回忆里身为旁观者时看过的一双相似。她还想继续看下去的时候,安祁旭突然的一抹微笑让她惊醒。

她对他淡笑一下,点点头,迅速地那会桌上的册子继续看。

她的眼神,以及那一笑,是什么意思?

在两人眼神交汇的那一瞬,要说不慌,是不可能的,安祁旭甚至以为自己的心思已经得到了答复,心头还有一丝欣喜。那份为人骨子里带有的些许自我,在心头无限放大。

他心中暗自笃定:哪怕是他痴,是他狂,他也该让她明白。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初学雕玉 主持、主考从进入神宫那一刻起,不可回家,尤其是文试主考,文试主考需要出题,更不可与他人交流。仲华宫中特地收拾出一宫,供他们休息。

安祁旭掐指算算,竟还有将近十个时辰。崇泽是第二次主持,他忍不住靠近问道:“一直到明日举贤试开始,都没有事情可以坐?”

崇泽看着他,神色略带戚戚,甚至不必点头,安祁旭就知道他说的没错了。不过崇泽又说道:“仲华宫倒是可以随意的,我上次去看宫司制金银令牌。”

“咱俩一块去吧,我师弟还要去找那些先生共商大事。”岫骥一脸笑着,拉着身旁这位老好友,崇泽本想正经些,还是被他后面四个字给逗笑了,推着他笑道:“你媳妇还没把你治老实些,以前也不知道是谁说不想娶亲的。”

“你。”岫骥指着他道:“到底去不去?”崇泽拉着他站起来,“我错了,咱们走吧。”

看着两人离开自己屋子,安祁旭才笑笑,走出屋子。

崇泽、岫骥前脚刚到宫司,神侍的茶刚端上来,听到一声行礼之声,一转头,却是安祁旭也来了。

“你不是去商量题目了吗?”安祁旭笑着走到他们身边坐下,神侍忙着递茶递水,“商量好了。”

“这么快?”岫骥片刻恍然抬头,却见安祁旭只笑着看宫司里来来往往的灵人神侍,又看看崇泽,十分不解。

崇泽拿着手中的法器扇子扇了扇,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嬉笑,拉着他靠近说道:“古往今来,文试内容就没变过,无非就是写首诗,再写篇就世文章。还不好找?”

“哦。”岫骥听完没搭理他,继续跟安祁旭说话:“我们刚才看过一眼制令牌的,你要想去看看就去吧。”

崇泽指向后面的一个地方,“那边的楼,一搂制金、二楼制银,三楼制玉。”发现并不明确,就招来一个神侍,说道:“你带神君去。”

安祁旭本不想去,但一听那三楼是制玉的,立马站起来,对神侍笑道:“劳烦了。”

制造的楼中十分匆忙,一搂神侍看见他也只快速地行一礼,然后就抬着一大桶金子往工匠旁的火炉里倒,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就问身旁神侍:“这参加举贤试的人暂无定数,怎么现在就开始造令牌?”

“虽无定数,但总有大概的数目。”神侍说着笑道:“便是多造了,也不值多少,再融了造别的就是了。”

如此话语,当真应了神界财大气粗之论,安祁旭便也不说什么,只笑着问道:“听说三楼是制玉的宫坊,本君可否去看看?”

神侍鞠躬,道:“这自然可以。”她伸手向前,笑道:“神君请。”

三楼瞧着就冷清多了,几个工匠刻一会手上的璞玉就停一下,互相说笑着。安祁旭一进来,他们本未察觉,直到有一人看见,他们才都起来行礼。

领事主管上前,垂首说道:“不知神君前来,有何吩咐?”

“叨扰诸位了,怎么能是吩咐,只是……”安祁旭眼睛看向工匠手上的工具,笑道:“本君想来窃技一二,只是不知主管可愿接纳本君?”

“岂敢岂敢,如今本就无事,还请神君不要嫌弃。”他走到一个工匠面前,说道:“这是最好的师傅,尤其擅长雕刻玉佩,神君要不嫌弃,就他吧。”

安祁旭一听他擅长雕刻玉佩,正中他下怀,便道:“宫里工匠都是千挑万选,本君岂会嫌弃。”走近管事所指的工匠身边,拱手笑道:“叨扰了。”

他也不摆架子,直接坐在他身边,工匠手上拿着一块没有经过雕琢的翠玉,品质不怎么好,倒适合他这样的初学者。

切、磋、琢、磨,做第一个时,安祁旭除了划活做起来游刃有余之外,其他的都是工匠指导下做出来,他笑道:“果然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神君这只是雕第一个,已经很好了。”工匠笑道:“小卑初学时,手上不知轻重,直接把玉给凿成两半。”

远方钟声响起,安祁旭才想起来是神宫神侍统一放饭的时间,他站起来。“便不打扰您吃饭了。”原本无声的三楼,突然声音大了起来,有了安祁旭的话,他们也就开始结伴出去。

教安祁旭的工匠也站起来,说道:“小卑送神君出去吧。”

出了楼,安祁旭道:“不必送了。”工匠才行礼退下,可跟着安祁旭的神侍还没走,他笑道:“你也去吧,本君自己逛逛。”

独自往东走,忽觉得越走越熟悉,四下一瞧,原来是走到神育堂的门口。神育堂的大门紧闭,虽无灰尘,却难掩冷清之气,透过院门可以看见他最喜欢去的竹林,他望了一眼,再往前走。

路过藏书阁,看见上面游云惊龙的三个字,为先尊神所题,在他所认识的人当中,只有容夜之字可比之。说到先尊神这人,论文可堪榜首,论武不值一提,当初一首“高山流水”,飞鸟经过,留在神宫百日不回。

看到这字,安祁旭便想到羽冰落的字,就事论事,便只能用“中规中矩”四个字形容了。偏他一见便欣喜万分,拿着笑了半日,再往前,果然是到了去往青华宫的大路。

东临微湖,西临藏书阁,安祁旭从那路往北看,可见灼灼桃花之间,是青华宫的宫门。站在微湖旁愣神之际,已有神侍奉命来找他,“昭元将军请神君回宭宣殿用饭。”宭宣殿是他与岫骥等人住的宫殿。

安祁旭这才回神,望望北方的天空,回道:“走吧。”

宭宣殿内,只有岫骥、崇泽二人在正殿等他,不见其他人,安祁旭问道:“皋离先生他们呢?”

“他们回屋吃。”岫骥为安祁旭斟了一杯酒,笑道:“要是他们看着咱们喝酒,定要指指点点的。”

安祁旭愣了一下,片刻说道:“既有公务,本就不能喝酒。”岫骥与崇泽对视一眼,笑道:“幸好没让那些老师傅在这。”

岫骥先喝了一整杯,道:“什么歪理,我从前打仗不也照样喝酒,也不见耽误战事。”又自斟一杯,又劝安祁旭,道:“大不了你喝了去睡觉就是了,谁让你处理公务不成,别学的腐朽模样,可不好寻亲事。”

两个已经成家的男子,像是发现了充当媒婆的乐趣,崇泽笑道:“祁旭可有心仪的姑娘,可不要学你师兄,非要等着年纪大了,自己不找,别人寻来。”

岫骥拿着酒杯的手一抖,哼哼两声,道:“是是是,你给欢颜妹子是相处长久,不也是在我后面成亲。”

安祁旭以为他俩会把自己忘了,刚要松口气,谁知还是没躲过去,岫骥看着他笑道:“不是正说着你的事,你可有心仪的姑娘?”

“这……自然。”安祁旭目光虽不闪躲,但他却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心虚,“师弟才不过四万余岁,且醉心游历山水,这种事,自然没想过。”

“要是旁的也就罢了,你若是只因为岁数小才故意不想这事那大可不必,你师嫂的族弟比你还小上一些,前日刚成亲。”岫骥又喝下一杯酒,,与崇泽说笑着,看不见安祁旭眼中的一丝惆怅。

若他只是在年纪小的情况下喜欢一个人,那自然不需要过于躲避这种事情,可最大的问题应该是:他喜欢是那人,那个站在最高处的人。

他苦笑,落在旁人眼中却依旧是温和的笑,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这风露酒不烈。”

好在他想来自控,喝了几杯就停下,酒壶又一次空了,他拦住神侍,对着岫骥劝道:“不好再喝了。”

岫骥看着小师弟严肃的神情,才肯放下酒杯,“算了,撤了吧。”

喝完酒,又无事可做,三人说说话,便散开回到自己屋子。

屋内门一直紧闭,难免有些闷气,安祁旭本来醉意微弱,行动也是十分自如,谁知在这屋里却有些晕了。坐在床边对点香的神侍说道:“你们下去吧。”

神侍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行礼退下。

不知何时他的思绪寻不见,他陷入沉睡。醒来时,往外一看,窗户为金,床旁的高架也犹如洒金。缓缓坐起,大脑一片空白,他记得他喝得并不多,怎么头这样晕。

他盘腿而坐,闭眼调息,灵光乍起,片刻后才慢慢减弱,安祁旭挣开眼,自言自语:“算了,本也没有什么事,闭关吧。”

他再度闭眼,心神归一,凝神不知天地之时。

从外面吹过一阵风,神侍关窗户时忘了上钩锁,直接将窗户吹开,在外守着的神侍慌忙地去关,谁知屋内一声:“不必了,你们也进来吧。”

神侍依言走进来,屋内漆黑一片,唯有床上一处灵光,她过去点灯,问道:“神君几时醒的?”便听到床上的人道:“那窗户一打开就醒了,现在几时了?”

神侍拿出火折子点灯,屋内才亮堂起来,见安祁旭只着中衣,走上前道:“已经亥时了,神君可要沐浴?”

安祁旭打坐半日,身上也有些不舒坦,点头道:“嗯。”

神侍便出去说了一声,片刻,就有几个神侍提着热水进来,又提着空桶出去,神侍道:“神君需要伺候吗?”

安祁旭摇头,道:“不用,你下去吧。”神侍依言退下,安祁旭这才往浴桶那边走。

等到神侍再被叫进去时,安祁旭已换了身衣服站在窗边喝茶。

“神君若想看夜景,不如出去逛逛。”神侍笑道:“现在正是桂夜时节、金菊吐蕊,神君必有好诗。”

安祁旭笑笑,“承你吉言。”然后放下茶盏,说道:“也好,闷半日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勃然大怒 循着桂香往远处走,安祁旭竟走到了微湖,微湖南面种满了桂树,吹起一阵风,不计其数的桂花飘落,多数洒在湖面上,为原本幽暗却可见深底的湖座遮挡,仿若按照神界尚黑做出的华服上的金粉,贵气万千。

安祁旭刚想出一句诗,还未吟出,身后突然被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却是玥娑。

玥娑此时穿着鹅黄色绣花长裙,不识者乍一看,定会以为是树上的桂花化了形。玥娑笑道:“你不来找我玩,我只好来找你了。”

安祁旭无奈道:“你从凡间回来了?”玥娑一脸委屈,说道:“别提了,再也不去凡间了,有人骂我是粗鄙之人。”

神侍想提灯想要到两人身边,却被玥娑接过,然后又很自然地递给安祁旭,安祁旭接过,问道:“怎么回事?”

玥娑拉着他回道:“我今日去凡间,看上一个玉碗,结果不知道从哪来几个下人,硬要跟我抢,他们人多势众,我就只带了晴黛一人。”

到了亭子处坐下,安祁旭道:“所以她就这样说你?”玥娑迟疑了一下,摇头说道:“也不是,好像是他家小姐吧,见我先来就没有要,那个玉碗上面刻着“琥珀光”三字,我就问掌柜的为什么刻这三个字,谁知那几个下人听见了,就笑我是乡粗鄙之人。”

安祁旭一听,一声叹息,问道:“你当真不知?”

“不知啊。”玥娑恍然抬头看他,问道:“祁旭你知道吗?”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这诗在凡间,人人皆知。”安祁旭低声笑道:“只是这琥珀光却不是形容玉碗,做这的人也只是一知半解罢了。”

玥娑一脸崇拜的看着他,刚想顺着他的话骂几句那几个凡人,谁知安祁旭却说:“但你也该多看些书。”

玥娑伸了伸舌头,说道:“我也想啊,可我看不进去,从前父神、母后他们都说那些书读不读都不要紧。”

安祁旭心里一沉,又想到羽冰落的一些事,心中一下明白:应该不止有先尊神的原因,恐怕她才是最不想玥娑知书识礼的那个人。

他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闷气,替玥娑生气,跟替她生气,玥娑不懂诗书,不精六艺,对于她,当真是绝了后顾之忧。

安祁旭突然拂袖站起,看向远方:她难道不懂,收为己用的道理?

玥娑见他突然站起来。忙问道:“怎么了?”安祁旭这才想起来旁边是有人的,压下心中想法,回头看玥娑:“你该看些书,去寻四书五经看看。”

他忽而拉住了玥娑,说道:“你不要听你姐姐的话,她是太……疼你,才不肯让你读书的,你这么聪明,学什么都会学好的。”

玥娑受到了激励,立马笑着点点头,“那玥儿一定要向祁旭学习,以后跟祁旭一块帮助姐姐。”安祁旭看了看远处站着的晴黛、芙烟,才咳两声松开拉着玥娑的手,说道:“她们来找你回去休息了。”

玥娑这才回头,“那我走了。”安祁旭笑了一声,道:“我送你吧,而且我也要找你姐姐说些公事。”

“那正巧,听说姐姐刚起身,走吧。”晴黛笑着来接安祁旭手里的灯,眼中戒备与算计消失不见。

安祁旭刚才的一肚子闷气,这时已消失殆尽,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见羽冰落。却一直在听玥娑絮絮叨叨地说:“姐姐是真的疼我,我说不想做什么,她是绝不会逼迫我的。”

无论心里怎么想,安祁旭却只笑着“嗯嗯”,不知不觉就到了青华门。玥娑想要带着安祁旭一块进去,被灵人拦住,“除尊神、幻尊外,都要像尊神通报。”

安祁旭道:“臣求见尊神,请大人通传。”

看着玥娑进去,安祁旭就在原地等着,直到前去通报的灵人回来,道:“请神君前去中书房。”

……

中书房内,羽冰落本正拿着一张信纸看,外面灵人来报,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就道:“快请。”

安祁旭自走进屋那一刻,就乱了心神,因为此时的羽冰落,也一直在看着他,笑意不同于以往的疏离。令人一看,便是有满腔怒气也该消失殆尽。安祁旭却直接在行礼之后道:“尊神可听过南汉中宗的故事?”

羽冰落点头,道:“自然听……”她回想以前看史书上的关于南汉中宗的事迹,瞬间明白,接下来的声音也带了三分冷意:“神君是什么意思?灵人把门关上。”

安祁旭却什么也不顾了,直接道:“为君臣子,当直谏于君。尊神如此颖达,南汉中宗自然比不得您,南汉中宗杀大臣灭兄弟,以致后代纷纷效仿,南汉更是四世而灭。”

羽冰落勃然脸色一变,冷声道:“神君这是看书看糊涂了?凡间多子,方有此祸,自首尊起,尊神一脉大都唯一,怎会有兄弟相残之事。”

“是,臣糊涂。”安祁旭此时像是什么都不怕了,直接道:“兄弟之间血脉相连,南汉中宗愚钝多疑,才会认为兄弟之间只有争夺,可若兄长贤明,为弟者也自然感恩戴德,待兄长也只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点着的蜡烛突然爆了一下,生出的火花耀眼,屋内也生出一股蜡烛气味,极似战火。

羽冰落道:“始皇帝之两子扶苏、胡亥,扶苏如何仁义,最后不还是被胡亥与赵高等人害死,可见神君之言,并不可使人信服,不如先做准备,以绝后患。”

安祁旭摇头,掷地有声,“始皇暴戾,又极其宠爱胡亥,而胡亥又由奸臣赵高教导,故而生出野心。若说胡亥骄纵,自然无错,受父熏陶,经奸臣教导,欲当皇帝实属他之正常之举。”

“而有些人,虽被娇惯,却和胡亥不同,更是谨悌兄长之人,若加以教导,无异于兄长的左膀右臂。”

“况始皇宠溺胡亥,后人谈及二世之过时难免涉及始皇,且大都都是说始皇过于溺爱二世,以致于二世如此不堪。”

羽冰落突然见不再怒目圆睁了,似乎在沉思什么,安祁旭跪着,也不再说话。

一阵沉默。

暴风雨总算是来临,羽冰落道:“下去。”

安祁旭俯身说是,随后站起,后退几步,又突然跪下:“望尊神记住一句话:日下无新事,但凡发生过,绝无永沉于土之理。”

羽冰落指着他,厉声道:“下去!”

安祁旭恍然走出,心里不知是解脱还是更加沉重了,他转头看向中书房,门紧闭,他望不见。身边灵人毫无感情的声音又响起:“神君莫看了,走吧。”

他叹了口气,直面灵人,道:“灵人事事听从尊神,倒也是幸,更算是悲。可扶持贤君,亦可助桀为暴。”

从中书房走到青华门的路可真远,安祁旭这样想,出青华门那一刻,他才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羽冰落本来还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怒气不要外泄,谁知送安祁旭的灵人回来,道:“青龙神君说了一句话,尊神可要听?”

羽冰落道:“你说。”还有那句话能比刚才那些更能让她生气。

灵人将刚才安祁旭的话直接复述一遍,一个字都未少。

羽冰落的怒气一下冲到头顶,拿起手边的玉镇纸就往地上摔,若沁跪在地上道:“若神君说话有误,尊神直接处罚就是。”

羽冰落冷笑两声,看着对尊神唯命是从的灵人,道:“他没有错,他一句都没说错,理应如此,本尊理应如此对待幻尊。”

她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一些,眉头皱着,“可作为我,不想让玥娑,成为受人称赞的贤明之人。”

……

寅时前,安祁旭与岫骥、崇泽站在神宫议事殿前,看着羽冰落依旧意气风发站在他们面前,说着让他们好好任职的事,她从左至右一一笑过。明明只有三人,可正好到面向他的时候,一丝笑意都无,安祁旭却面色如常,恭敬着,含带着无可挑剔的淡笑,谢过她。

出宫时,岫骥站在安祁旭身边问道:“你去找尊神说了些什么,惹得她动大怒。”昨日夜里,他被骂出青华宫,羽冰落生气砸了一个白玉镇纸,这些事没有一个神宫中人不知道的,可其中是何原因,却不可能被他们知道。

安祁旭摇摇头,淡笑道:“没什么,不过一些小事。”

岫骥显然不相信,但也明白是因为自己不能知道这件事安祁旭才不告诉他的,便也不追问下去了。

安祁旭管的是神城处的报名点,只看着,除了有问题的提出来之外,绝不说话,直到云林之城城主亲自来送一城报名册,才肯说话。

神城的名单统计完时,远远地看见瑶江旁的码头一阵扰攘,像是出了什么乱子。

陪他来统计名单的皆是灵人,自然不可能被这给吸引过去。

“禀告神君,名单已统计好,请神君会神宫。”

安祁旭嗯了一声,坐上马车。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柳絮现世 刚回神宫,看到前面崇泽急匆匆地往议事殿走,身后还跟着一个青衣女子,手中拿着一把剑。

哪怕远看,安祁旭也能感觉到那剑绝非俗物,尤其剑鞘上面似乎有一物吐出一缕灵气,向上绕到那女子手腕。

安祁旭站在议事殿的台阶下,与灵人说道:“请大人去交名单,本君就在此处等着得令监看初试就好。”灵人垂首说道:“议事殿里的事,神君还是去看看为好。”

一句话说的过于死板和绝对,可偏偏是灵人惯有的语气,安祁旭一时无法断定,这就话究竟是否有猫腻,只好点点头,道:“请大人带路。”

崇泽是在圣灵岛时就提前给羽冰落传信,当时羽冰落坐在湖边,手持钓鱼竿,灵人来报这件事,她却没有一丝震惊。

她看着平静的湖面,抬眼笑道:“鱼饵都有了,大鱼还会远吗?”她伸手吧鱼竿放到架子上,施施然站起,理理衣襟,对着若沁笑道:“走吧,去重操旧业了。”

议事殿内,羽冰落站在高台上,面对着众人,直到见到那女子手上拿的佩剑时,不可思议的瞪眼,右手施法。

女子手上的剑得了召唤,立马从女子手上脱出,到了羽冰落手里,“尊神!”崇泽喊道。

羽冰落恍若未闻,拿着剑往下走,一边以不大不小的声音道:“是东曦,是外祖的佩剑。”她指向那女子,声音颤抖,道:“你走近些。”

那女子也不害怕。径直走过去,与羽冰落直视一眼,然后跪下道:“小民柳巽,拜见尊神。”

“柳巽……”羽冰落神色戒备,问道:“可知柳氏?”

“这是自然,柳氏谋反,全族被诛,哪怕随便拉一个神民都能说出,小民身为柳氏人,更要清楚。”她说话掷地有声,仿佛她不是柳氏全族中的一份子似的,可她偏偏又说自己是柳氏人。

盛怒之前,必有威语,羽冰落道:“好一个身为柳氏人,你既知柳氏,不东躲西藏,以免被人发现,反而拿着柳氏族长的佩剑问世。你就不怕,本尊将你斩杀?”昔日柳氏,就是行斩首之刑。

柳巽低头,全然不怕,道:“小民不掩身世,是因当日谋反之时小民无法参与,相信尊神圣明,必有贤良定夺。”

羽冰落怒气已现,冷声道:“那按照你的话说,本尊若不饶过你,就非贤君。”她厉声道:“来人,将她押下去,按当初定柳氏之罪处罚。”说完这些,她心中三下还未数完,就听到有人跪下,道:“尊神不可。”

她望去,竟是安祁旭,她本以为,经昨天一事,他会躲避自己几日的,他却俯身道:“尊神无论如何决断皆为贤明之举,当初柳氏谋反是真,柳巽未参也是真,尊神若杀之,固然是于法合极,但于礼难容。”

他还想说话,羽冰落已经打断了他,道:“不必说了。”她看向安祁旭的目光带有嫌弃,安祁旭却长跪不起,毅然道:“尊神要执意杀之,臣请求致仕。”

羽冰落颜色大变,呵斥道:“神君这是在逼迫本尊?”安祁旭身子依旧跪得笔直,道:“臣不敢。”羽冰落摆摆手,道:“若沁,带他们下去。”

在旁边一直想替安祁旭求情的崇泽被灵人半请半推的带出去,而柳巽也被拉出去。殿门关上,只剩下羽冰落、安祁旭与几个灵人。羽冰落手上还拿着东曦剑,看着他,眼神带了一丝不知名的意味,“神君这是何意?”

安祁旭却突然笑道:“怕掌座说慢了一步,接不上尊神的戏。”羽冰落一惊,直直看向他,却发现他也在看自己,对视良久,羽冰落败下阵来,道:“你如何得知?”

安祁旭道:“先有灵人之语令臣疑惑,后又看到尊神,这疑惑才证实。”羽冰落一愣,连忙问道:“怎么看出?”

安祁旭笑着,眼角处似有有一朵粉桃,低头说道:“尊神在开心时,都会摸摸腰间玉佩或香囊的的打结处。”

梅上冰露赫然融化,顺着他手滴下……

羽冰落心中猛地一跳,愣了半响,道:“那我要做什么,你也猜到了?”安祁旭抬头,淡笑着,说道:“十之七八,我会帮您。”

……

灵人打开殿门,羽冰落走出,安祁旭跟在其后,头紧紧低下,看不出情绪,但众人皆以为:被叱骂了。羽冰落一脸不快,将手中的东曦剑扔到柳巽身上,道:“初试对决名单可做好了?”

灵人说是,她看向崇泽。道:“掌座,看好她。”然后就什么也没说,直接离去。

崇泽和刚回的岫骥走在安祁旭两侧,崇泽看看身后被灵人看着还镇定自若走着的柳巽,对安祁旭低声道:“你与尊神说了什么?她脸都气红了。”

安祁旭不明,问道:“尊神何时脸红了?”崇泽环顾四周,才又道:“就刚出来那会。”

自不可能是气红的,便只有一种可能……安祁旭不由自主地往那方面想下去,却突然被灵人的说话声打断,“青龙神君,请前往神城外玄玺草场监看初试。”

安祁旭也不用担心胡诌出的理由会使两人不相信,毕竟初试为重,岫骥、崇泽两人也就让他走了,安祁旭坐在马车上,手也不自觉地放在腰带上玉佩打的结上面,心中一直在想:到底是她知道了,还是她也……

“神君,到了。”外面灵人的声音响起,安祁旭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想了一路,咳了两声,道:“是。”

他走出马车,才发现马车是直接进了玄玺草场,这个尊家草场,在以前更应该叫柳氏草场。草场内搭了十个比武台,尚有剩余空地。玄玺草场建于青华宫旁,万顷之地,建四十宫,仲华、青华两宫中式、微两湖皆于此场中六支湖汇聚流成。

灵植、灵兽数万,只是此时灵兽都被逐到远地,安祁旭难以领略“麒犀翼鳞,绕梁飞天朝朝”之感。

草场内人潮涌动,四千余人一人不少,皆聚于草场。安祁旭只是来监看,其实什么都不用管。

灵人将他引到承朗阁一场中最高阁上,道:“神君之职,就是再此观赛。”安祁旭从栏杆处往比武台那一望,果然十个比武台都纳入眼底。

四千零二十人,两人一场,又有十台,安祁旭一算,竟要打上两百零一场。

因是初试,各人水平参差不齐,看了三十场,才不过凡时近一日,直到一人走到台前,全场的目光才都投向他。

“江奕对何九。”江奕拿着昔予剑直接飞向台上,剑为无奇剑,人为绝代人。何九上来听得一声“比赛开始”,一声锣响,两人相互抱拳,“请赐教”

何九拔剑直接向江奕刺去,江奕侧身躲过,伸出右腿一个侧踢打到何九背上,法力只动用些许,而何九已经被打到台下。

锣响开场之声还存在众人脑海之中,结束的锣声已经敲响,江奕只用一招甚至未动用法器,结局就已经定下来。

这是唯一一场比赛有人鼓掌,直到江奕下场,议论之声还没停歇。

“我就说这江奕是神育堂教出来的弟子,岂是何九那等不知哪个地方冒出来的小人物可比。”还未比赛的人此时热衷于谈论旁。

“你说,这白虎神君与朱雀神君的儿子怎么不参加,这次神育堂里未参加的竟有五人。圣灵岛岛主、黎氏一个,两神君之子,还有……”他指了指站在高阁上的安祁旭,低声道:“不就是咱这青龙神君,你说这也神,本该一起参加举贤试的,结果人家立了功,直接升神领了。”

“人少还不好?”另一人笑道:“你不少了许多对手?”

那人摆摆手笑道:“能过了初试,拿块银令牌好找差事就行了,只求神首佑我,别碰到江奕和玄武神君之女。”

赢的人继续等下去,输的人无论是否不甘,都按照规矩离开了草场。

江奕尽量站在人少的地方,不去理或炽热或嫉妒的眼光。直到灵人再喊到他的名字,他才往人群集聚的地方走去。

灵人安排两人对战也不是随手抽签,他们能记住所有人,法力之深浅也能看个大概。故而像玄武神君之女、亦是神育堂弟子的顾嘉卿与江奕是绝不会碰在一起对决的。

初试举行了近十日就结束,留下两千零十人。安祁旭捏捏眼角,下楼时听灵人说接下来的复试:“刚得消息,无往城留一千四百人,圣灵岛留一千人,共有四千五百人留下,已经定下半刻后全部聚于玄玺草场。”

“第三场会多一人,尊神可有安排?”安祁旭精于心算,听灵人说出几个数字,直接就发现了里面的问题,灵人回道:“正准备报与尊神。”

“可安排江奕与柳巽战一场,到时两人一同晋升就可。江奕的实力,还是数一数二的。”安祁旭也不在意灵人是否回复,反正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灵人记下。而按照羽冰落的脾性,也绝对会问他说了什么。

她可能还是带有一些气,他还是不要去这么多次为好。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柳氏 羽冰落站在微湖的湖心亭里,手中拿着鱼食往湖内投,“晴黛那边安排好了?”灵人点头回道:“已经告诉她,让她适当劝幻尊读书。”

又一灵人前来复命,说出三场比赛会剩一人的事情,然后又说道:“青龙神君只说了一句话。”羽冰落放下手中鱼食,哼了一声,她气还没消呢,他不要以为陪自己演了唱戏,昨日的事就一笔勾销了,“说吧。”

灵人又一字不差地说出安祁旭的话,羽冰落听之一挑眉,道:“就这样办吧。”天地朦胧,她抿嘴轻笑,心中想起安祁旭与他说的话,一时却觉得有些燥热拿起桌上团扇,狠狠扇了两下。“什么时辰了?怎么有些热。”

若沁道:“卯时还没过,尊神若是觉得热,不如让水神降雨?”羽冰落摇摇头,笑道:“还没娇气到这种地步,可能是最近火气太旺了。再说过会就是复试了,下雨到底不好。”

灵人也拿起扇子替她扇,若沁则在一旁说道:“火气大吃茯苓最好。”羽冰落听了点点头,道:“去传早膳吧。”她站起来,拿起桌子上的整盒鱼食,整盒倒入湖里。

原本平静的湖面顿时冒出一百多条各色锦鲤,争着强鱼食,宛如朦胧天边的一片朝霞。她突然一回首,拿过若沁手上的琉璃灯,快步往岸上走。

路过一处,她突然顿在那里,低头一看,原来是一片迎春花长出,拦住了她的去路,鲜嫩绿枝,上映冲寒嫩黄,灵人一见,上前去想按以前习惯将那几枝扯掉,被羽冰落拦住,“不到园林,怎知春色。”

嫩黄的迎春在朦胧天地间凸出的盎然生气,她似乎从未见过,问道:“这花是刚栽的?”

若沁摇头,道:“一直都有。”羽冰落也不说话,怔怔道:“是吗?”

……

神宫内,安祁旭同崇泽、岫骥站在一起,岫骥拉着崇泽问道:“你那边如何?”

崇泽摇头,神色严肃,道:“别提了,那个柳巽绝不是善茬。”他看看安祁旭。又道:“她当初本是在圣灵岛尚学进学,原本是叫杨蕊,就是当时报名时突然跳出来,拿着东曦剑说自己是柳氏人。”

安祁旭点头,道:“能控制东曦,她的法力应当不错。”崇泽看着这个替柳巽说话的人,无奈道:“这是自然,虽不及你,但这次的魁首是可以挣一挣的。”

“她不会是。”安祁旭斩钉截铁说道,看着崇泽笑道:“掌座忘了江奕江师兄吗?论文论武,她都不可能是江师兄的对手。”两人对视了一眼,崇泽也赞同地点点头。

岫骥一脸愣了一下,低头在想江奕是哪个,突然想起来,笑道:“就是潭辕的小舅子。”安祁旭一皱眉,想纠正他这个说法,可再想想又没有什么不对,也不再说话了。

崇泽笑道:“他不爱说话,也不喜出门,故而你没见过,等复试你见了就知道了。”

安祁旭只依旧站着,望向议事殿的方向,直到她走出来,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他,可他无法分清,到底是因为神宫中的传闻让她不能看向自己,还是她还没有消气,真的不想看一眼自己。

他不免在心底嘲笑自己,她与他本就是君臣关系,她为何要看自己,她有什么理由要看自己。

他看见她立于大殿之前,大殿折出金光,背后明明有许多灵人站立听她吩咐,可为什么她只看到她,光明磊落,站立于大殿前,可在他看不见的背后,是否是一片黑暗?

心中的失落无论如何深重,他的面上永远都带着一抹微笑,永远是那个无可挑剔的青龙神君,那个让人“一看之喜叹,二看之欲近”的安祁旭。

三人站在台阶下,看着灵人走下来传达尊神的话:“尊神传令,命三位神领前去玄玺草场。”

安祁旭称是,抬头再看一眼羽冰落,转身与崇泽、岫骥结伴往神宫外走。

复试尚未开始,来参赛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地往这边赶了,安祁旭不过撩开帘子一看,就看见了他“帮忙说话”的柳巽,他本想立马放下帘子,谁知道她正好也看向路上的唯一一辆马车,正好看见他,还冲自己笑,她也无法,只好微笑点头。

马车走得远比步行快,他也只多看了一眼柳巽手中东曦,果然依旧吐出一缕灵丝,向上环绕到她手腕,等过了她,他才笑着放下帘子,轻笑出声,岫骥问道:“笑什么?”

他挑起眉毛,一脸微妙,道:“你们说,太过招摇,是愚蠢至极,还是过于聪慧?”

崇泽不知道他说的是谁,沉思后道:“论情况而定。”看着安祁旭的神情,突然想到一人,笑道:“她无论只是想在神界正大光明立足,顺便恶心一下尊神也好,还是……当真想复仇也罢”

岫骥也想起来是谁了,双手一合,道:“柳氏早已被灭掉,连带着林氏一块消失地无影无踪,她还能找谁,叶氏旁支。我听说叶氏族长把那两支的私家兵都夺了过去,也不成什么气候。”

安祁旭看着认真说话的岫骥,头次漏出一丝倨傲之气,让他一时有些后悔,为什么不早生几万年,生在那虽然动荡不安,但人才辈出的年代,看着只有经历过那些事才会有这股意气的岫骥和崇泽,两人对视笑着,他却只能旁观。

无论说书人多有声有色,都没有经历一场来得真实。

柳巽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笑意已经僵硬,眼中一片阴霾,余光扫向对着她指指点点的人们,不屑地笑了。

青龙神君?看来传闻并不可全信,看他今日得罪那女人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传闻中说话做事处处周到,也不知道那群人怎么这么敬他,只是因为他是缙绤之子?

她忽然握紧了手中的东曦,若没有那女人,她也可以像他一样,受万人瞩目长大。可她却隐姓埋名活了四万多年,东曦也锁在盒中四万余年。

黑暗伴随了她与这个姓氏这些年,以后再也不会了,她要让柳氏,重回到万千光明中。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比试(一) 安祁旭又登上高阁,就听到岫骥一声感叹:“好久没来了,尊神也真是的,来这里逛逛有什么不好。”他听了笑道:“师兄以前经常来这?”

岫骥眼中笑意不改,倨傲之气更盛,崇泽指着他对安祁旭笑道:“这人和大祭司可是缙绤先神、先大祭司的爱徒,柳氏族长都不敢惹的人。”

这安祁旭就有所了解了,六界皆传,他的父亲缙绤先神,当初在神界中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办成一件事,且刚正不阿,拒绝柳氏拉拢,故而哪怕逝世后也被称为先神。

灵人在一旁适时的提醒道:“比试即将开始。”三人这才停止说笑,站在栏杆边,看着下面比试台上的一举一动。

锣响此伏彼起,安祁旭第一次觉得看人打斗如此无聊,越看下去,他越想看最后的那一场,是否会使天地失色。

直到看到一抹倩影,握着绝世好剑,直接飞到台上,一阵灵光飘动,引出一阵惊讶,看着这,安祁旭看着场面,也不误分神看她,低声笑道:“倒是不俗。”

柳巽飞至台上,对着对手抱拳道:“请赐教。”然后上前一步,意味比试开始,对方也祭出法器赤灵九节软鞭,为官办兵器司所出,分青黄赤白黑五色灵,赤灵为中等。

他迎上前去,紧接着就是一道红色光束扫向柳巽,柳巽毫不躲闪,以剑柄作挡,谁知对方手轻微一抖,软鞭立马缠上东曦剑柄,他用力一扯,东曦却丝毫未动。柳巽轻念法咒,两指点向鞭头,赫然一声响动,鞭子仿佛炸开,迅速抽回。

柳巽的一点,从鞭头直接传到那人手上,那人只觉得一整只胳膊都酸麻无比,还未回神再发一招时,柳巽已将东曦扔向半空,双手汇起法力,一声短喝:“收!”她左手吸过那人的鞭身,往后一抽,九节似乎只有三节,右手捻出雷电之诀,攻向那人。

便是一道蓝色电光之影飞快闪过,直攻向那人丹田之处,那人不妨,被直击倒地,只听“咚”的一声,众人眼还没从他那移过来,柳巽已接住了东曦,松开左手,赤灵九节鞭伴随着主人,一齐落地。

听着一阵叫好之声,看着两个灵人上来将对手扶下去,柳巽的自豪得到无限地扩大。她在尚学时顶着一个假名字,哪怕受着称赞,也绝不真实,现在的称赞,才是最真实的感觉。

瞥向左边,看见旁边的比试台下站着一个男子,着一身朴素青衣,被众人围拥下的他,却不染丝毫浊气,白玉琢成的白荷立在那里,身旁的所有都成了形态各异的淤泥。

她一时愣在那里,听到灵人道:“江奕对黎修”,他依言上去,手上佩剑平平无奇,可有人已经往那边挤去了。

“快快,江奕要与人对战了。”

这就是神育堂的江奕?柳巽被人推得也往那边走了过去,就见江奕一招“移形换影”之术,未看清身形,他已转到黎修身边,昔予剑的剑鞘一出,若光似水,直击对手身上,黎修后退几步,两人就此调换位置。

黎修咽下将要吐出的一口腥甜,拿着手中佩剑破空而击,只听“铮”的一声,昔予剑柄挡住了他的一击,甚至将他又逼后退了几步,江奕右手握剑,背于身后。

站在高阁上的安祁旭低声笑道:“他是看在他姓黎,才这样放水吧。”

台下人看不出其中关键,只是摇头道:“初试时江奕还是一招取胜呢,这会怎么还没分出胜负?”身旁人狠狠拍他,“别说话,打扰我看比试。”

不染一物、不沾一尘,黎修甚至连近江奕身的机会都没有,江奕左手控制剑鞘与黎修周旋。最终,只见剑鞘化为一道虚无之烟,如一条毒蛇缠住了黎修,将他逼到台下。

……

第二场比赛,本该遇到的对手会比黎修强一些,可江奕开打后直接施出一招“纱拢雾月”筑起风墙,四面八方地向对手隆去。场上全部的风都受他控制,台下观者衣、发皆乱,对手以法器抵抗,结果整个法器都被吸入。

法器被吸,对手突然眼中不甘之情乍现,破臂逼血,想要以“血灵破万物”之法破开风墙,江奕早有察觉,右手结印,手上渐隆起一条水龙之像,旁观者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只有聚灵之术习得九成,才能化出龙凤之大像,这江奕,如此了得!”结果已然明显,与上一场相比,这次江奕的对手受伤十分严重,直接瘫倒在地,由灵人架下去。

站在上面一直观看的安祁旭首次下楼,并不是因为江奕,而是另一个人——柳巽。

柳巽扶着受伤的肩膀站在原地,看着被灵人簇拥而来的安祁旭,丝毫不畏惧,而她旁边,被灵人按住的跪着一个人,神色狠毒。

安祁旭走到柳巽身边后,又听到灵人重复一边刚才的说辞:“白垨于比试中使用暗器,请神君裁决。”

地上跪着的白垨见他来依旧不知收敛,吵嚷着:“我可是白氏嫡亲子嗣,岛主是我嫡亲舅舅,这不过是未杀完的柳氏孽障,有什么好护的。”他跪着往前走两步,对着安祁旭讨好笑道:“神君,你与我舅舅最为亲密,你饶了我吧。”

他声音不小,已有几个人听到,安祁旭有些嫌弃灵人做事太过死板,竟不知把这人带到无人之地。又恨极白垨这人,白氏果然恨不得孟尧渊替他们挡下一切罪行。

可身边还有柳巽看着,他还不能露出破绽,道:“使用暗器,革去其参试资格,押送至伏狱司,按神律处罚。”灵人依言拉着白垨出去,谁知白垨突然大骂出口:“你们敢,我舅舅是孟岛主,我……”

还没说完,他的嘴已经张不开了,安祁旭放下施法的手,不去看他,而是一脸温和地看向柳巽,问道:“伤到哪了?”

柳巽被他看得心中突然一惊,忙低头道:“左肩。”

安祁旭伸出右手,对着她左肩施法,不过片刻,柳巽就觉得自己左肩一丝痛觉都不见,她再抬头时,安祁旭手上又多了一瓶药,道:“这是内服药,吃了就不会耽误待会的比试。”

她连忙道谢,安祁旭只笑着说句“不必”就离去了,她再抬头时,安祁旭已在灵人簇拥之下离去,带着漫天晨光,仿佛从未来过。

她愣愣神,只在疑惑:他,为什么能这么温柔。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比试(二) “刚才用暗器的是白氏子弟啊,那不该啊,圣灵岛不都是孟岛主昏庸,白氏不是一直素有美名吗?”

“再好的菜地也会出几颗坏笋嘛,不过也有可能是那个孟岛主带坏的,上次的投身契不就是这样。”

两三个人围在一起,或扶着受伤的右肩,或瘸着一条腿,却说笑着一个一个神领的对错是非,可见失败的人总能找到众多让他们忘记失败伤痛之道,当真可笑可悲。

比试说慢也慢,说快也极快,安祁旭上去按着灵人的话,亲笔写了一张投报交给灵人,“这是递给尊神吗?”灵人摇头,道:“尊神那里会有灵人亲自去汇报,这是递与伏狱司。”

灵人的话不由得让安祁旭一阵失望,但突然又有些理解,就算这张投报是递给她的又如何,她会看吗?还未想多少,后面的岫骥已经喊他就看比试了。“祁旭快来,第三场开始了。”

安祁旭行走到他身边,望着底下的比试台,抿嘴轻笑,他还是比较想看最后一场。

……

江奕打完最后一场,依旧未带倦意,刚下比试台,一群不识之人挤到他身边,一脸笑容,道:“恭喜江公子,三试下来仅用二十招,这过了复试,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另一个人想拉住他的胳膊,被他不留痕迹地抽走,那人也不恼,笑道:“我看您一表人才,不知可有心仪姑娘,小弟是黎氏旁支子,家中有一妹妹。”江奕本听他说前面半句就想立马离开,可又一听他是黎氏子弟,不免声音软下一些。

道:“闻君所言,甚感羞愧,只是小弟尚有事,先行告退。”那黎氏子还想说话,就见灵人过来大声道:“三试结束,多一人,柳巽何在?”

柳巽从人群中走出,引过了众人放在江奕身上的一半目光,只听灵人道:“柳巽多出,灵人会抽出一人,进行比试,酌情予过。”

柳巽面色不改,看着灵人手伸入青铜缸中,立即拿出一个青色纸条,一展开,道:“江奕。”人群中一阵哗然,江奕对柳巽,这样的高手对决,他们还能有幸一观。

安祁旭站在高阁上,对身旁两人笑道:“接下来会撤九个比试台,咱们去下面看吧。”及至楼下,灵人跟随,安祁旭见江奕和柳巽已经站在了比试台上。安祁旭登上灵人移过来的高台。

岫骥站在安祁旭身后,将安祁旭引到最中间的位置,笑道:“神君请坐。”安祁旭挑了挑眉,依言点头笑道:“将军有礼。”然后斯文儒雅地跽坐于席上。

如此上敬下恭的一幅场面,会让人短暂地忘记两人是师兄弟,连崇泽都不禁偷笑,怀疑刚才说笑胡闹的是不是他俩。

“江奕对柳巽。”一声锣响。台上柳巽朝江奕抱拳,声音尖细,“圣灵岛尚学柳巽,请赐教。”

她手上的东曦剑闪出的的强烈灵气,与江奕拿着的昔予形成云泥之别,观者不由有些怀疑,到底谁会获胜。江奕亦回,神色稍冷,“神育堂江奕,请赐教。”

紧接着,客套的前语被抛了个干净,柳巽欲先发制人,东曦首次出鞘。

东曦一出,蔽日灼月。天地间忽然从东边吹过一阵风,灵人手边的金锣都被吹动。一股冰寒之意顿时从地下漫起,台下之人一阵抖动,咋舌以观。

这就是以圣灵石碎片为引,极品含虚玉作鞘,炼制的东曦神剑。

岫骥在一旁不屑啐道:“虚张声势。”安祁旭抿了一口茶,茶杯遮住了他微动的嘴,“倒也不至于虚张声势,但也要看看她能不能控制住东曦。”

台上江奕眼神未变,手上昔予已经脱手而出,停在半空,却未出鞘,平平无奇,毫无光彩。

自举贤试开始一来,最受瞩目的便是江奕与柳巽,前者以仅仅二十招打败四个对手,而柳巽则是因为一个姓氏,加上一把东曦剑。

柳巽见江奕这般,也操控东曦剑于昔予对峙,东曦虽为男子佩剑,却异常轻巧,更似女子所持,正符合“柳氏十门里,九为雅儒生”,柳巽、江奕两人皆为捏决,佩剑随己心意。

相比于灵力强大的东曦剑,江奕的佩剑仿若一块废铁悬在半空,完全没有可比之处,可他与昔予也在冥冥之中互相牵引,如他臂膀一般,完完全全受他控制。电石火光之间,昔予也毫不逊色,两剑以打到远处山水之间,江奕与柳巽却依旧站在台上纹丝不动。

台下围观的人早远离他俩,还评价道:“江奕就是厉害,我看啊,那三百吊,趁早拿给我吧。”

“那可不一定,柳巽和江奕差距也不会多大,柳巽还有东曦剑,你可不要过于自信。”

突然一阵狂风吹起,众人纷纷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台上两人却不见踪影,只余下一团烟雾,顺势南望,两人早已飞到半空中,昔予划过旁边瀑布,带出水珠立刻变成冰凌,直刺向柳巽,东曦察觉有异,前去护主,只动作略显迟钝。

柳巽面前多出一面碧蓝色光面屏障,挡住数根冰凌,所有人都只注意比赛的一举一动,没有人看到崇泽戳了戳安祁旭,他低声笑道:“你说的果然不错,我以前看着她曾祖父使东曦剑,那屏障是藏蓝色的。”

安祁旭点点头,道:“的确,不仅如此,东曦飞去搭救时也慢了一瞬,远不如江奕与昔予心意相通。”

江奕看着坚固屏障,却生一股厌气,他本没想到这件事能扯上他,而柳巽也的确是法力深厚,打了这半日。厌烦之中,他双手结印,催动法诀,一把昔予立刻变成数十道光剑,齐齐攻向柳巽面前的一道屏障。

剑数之多,戾气之盛,光亮亦可与东曦相比,甚至隐隐有超越之势。柳巽看不清眼前局势,只知有剑相击,正双手结印以助。

接过听到远方一阵惊呼,她不想分心,结果身后突然一阵凉气自背而来,察觉不对,她仓皇回头,见江奕手持昔予,身后是烈日骄阳,踏风而立,手上昔予脱手而出,她再难抵挡。

昔予划过她衣领,在脖颈上留下一道划痕,渗出血丝,她也随之坠落。

接住她的却不是立在半空的东曦,而是江奕手中的昔予破风搭救,乘着她安全落地。

他淡然朝她一拱手,道:“承让。”然后依旧不在意远处响彻云霄的叫好声,沉声唤了一声“昔予”,昔予立马飞到他手上,跟着他远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文试 虽说柳巽输了此战,但只差了一招,且江奕之力有目共睹,故而柳巽也一同通过复试,参加文武两试。

两试定于凡时半日后,江奕快步走回梧桐街花连巷的江家,大门紧闭,他却闻到里面的烟火气,听着细微的炒菜动静,唇角勾起,轻轻推开门,又立马合上,断了外面一街投来的炽热目光。

屋内一阵饭香扑鼻,他并未进屋,反而转进厨房,黎忆云早有察觉,在他进来时就开口笑道:“回来了,可以吃饭啦。”她刚想端起锅旁的两盘菜,被江奕拦住。

他端起菜,淡笑道:“我来吧。”黎忆云也不推辞,又去拿碗筷跟着他走回主屋。

进屋放下菜碗,江奕就召出昔予,放到剑架上,见桌上竟摆了六个菜,又加了一个红枣燕窝羮。黎忆云笑道:“你看看,我一个黎氏执事洗手做羹汤,要是被我黎氏里的人看到了,就要笑话死我了。”

江奕似有愧疚,黎忆云上前拉住他的手,一脸笑意,问道:“两试你是选文还是选武?”江奕嘴角噙笑,回握黎忆云的手,说道:“文试。”

黎忆云点点头,并未太惊讶,又露出一脸狡黠,“可他们从玄玺草场出来的都在谈论你的绝世风姿呢,说你竟用几招就打败对手。”她左手托腮,眼睛紧紧看着江奕,带有“危机感”,“这下有更多女子要恋上你了。”

“没有。”江奕不知在回答哪句话,然后又道:“与黎修比试时,用了十三招。”

黎忆云低头回忆,嘟囔道:“不对呀,那小子法力也不高啊?”忽然抬头看到江奕微妙的笑眼,顿时明了,脸一下就红透了,抽出被他握住的手,那碗盛汤,道:“你最嗜甜,这汤我放了许多糖,快尝尝。”

……

神宫内,安祁旭看着浇满了桂花蜜的山药糖糕、撒了后面厚重糖粉的荷花酥,恐避之不及,而腹中却早已空荡,看到岫骥桌上的新鲜莲子,净白如白玉珠,不禁想念起了家中文兰的精心安排下,他从未吃过这种甜腻的点心。

幸好不过片刻,神侍上前把点心撤下,然后就有鱼贯而入的神侍端了菜来。

殿中坐着十二人,哪怕岫骥不想遵守“食不言”的君子之礼,也被面前一个个学者的眼神吓得说不出话,故而殿内加上神侍的众多人,除了碗筷落下的声音也难闻其他。

饭毕,岫骥拉着安祁旭就往外走,屋外骄阳正盛,炎热十分,可岫骥却长吸一口气,感觉分外轻松,“可算吃完了,可憋死我了。”

安祁旭笑而不语,扯着他往外走,岫骥随手揪起一片叶子,道:“待会你只看文试,不管武试了?”

安祁旭点头,岫骥立马笑道:“那这种精彩的比试你就看不到了。”然后就是安祁旭投来的一眼微妙神情,他悠哉道:“刚才那一场,难道不该是最精彩的吗?”

岫骥一愣,看着阳光下的自己师弟,睫毛处刷下一片阴影,“哈哈哈……”他指着安祁旭道:“你可真是……”还没说完,就听后面突然来了灵人,无情之声响起:“请两位神领前往议事殿面见尊神,随后前往两试之地。”

岫骥以胳膊肘戳了安祁旭一下,才对灵人回道:“是。”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渣滓 圣灵岛风采依旧,却又多了一层分崩离析之前兆,梁氏因孟尧渊背后扶持重新粉墨登场,白氏有所察觉,施以举措,岛中局势更加严峻。而无论高台之人如何争斗,街市上的平民也只会为斗米市价之涨跌而忧心,高位之人的忧愁喜悦,只能充当他们茶余饭后的痛快谈资。

从不担心高台上的人姓孟姓白,对他们来说,能让他们占到便宜的统治者则为他们最会推崇跪拜的对象,古往今来,所谓的“以民为本”未尝不是因为如此。

穿过繁华街巷,柳巽的神色与街上行人的笑意不符,甚至带有几分对这的嫌弃,几个孩童在她面前玩耍,一见她就吓得跑走,她步履愈发加快,转眼间转入一个空荡巷子。

稍微熟悉她的自然知道,那巷子是养她的一户人家住着,十日前逝世,他们便再厌恶柳氏也没处骂了,加上打不过柳巽,整条巷子倒也安静,与以往无异。

却又透露一丝诡秘,柳巽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家门上锁,她掏出钥匙打开,转眼间又再次阖上。

她长呼一口气,推开破旧的木门。

屋内除了窗户处有光亮渗入之外,皆为昏暗,可柳巽面前可清晰地看见一人,披着宽大斗篷,背对柳巽,看不出身形,可柳巽却一眼就能看出来者。

她兀自坐下,拎起茶壶,才发现倒出来的茶竟是热腾腾的,轻声笑道:“今日怎是六公子亲临,当真稀罕。”

那人却不坐下,直道:“最近族事污糟,姑娘应当有些耳闻才是。”看着柳巽喝下茶,他笑了,道:“鄙人虽碌碌无能,煮茶之道却还能见人的。”

柳巽拿着茶盏站起,直视他,声音减弱,语气却更加强硬:“你族长说了,先取圣灵岛大权,再助我夺神界大势,我既答应,就绝不会反悔,不必你们一次次前来提醒。”

那人突然将手伸出斗篷,似笑非笑地指向外面,眼中既有薄怒,又带有浓重的不屑,“柳姑娘当初说的是召集旧部,可您也能看到梁氏已然归顺玄宫,为孟尧渊的走狗,与我族作对,您还有什么胜算可以恢复柳氏荣光?”

“砰”的一声,柳巽重重地将茶盏摔到桌子上,带着盛怒,分外鄙视:“令族果然是无名之族。”转过桌子,她站到那人面前,斜眼望去,一份自傲完全从脸上眼中迸发。

“谁告诉你们,我们柳氏只有梁、叶两氏的旧部。”她晃了晃脑袋,落在那人眼中甚是轻浮,接下来的话也令他气愤,“也难怪,当初令族只不过是靠江行商,后来找了个好女婿才有如今泼天大势,我们柳氏如何,当时神界局势如何,你们从哪得知呢。”

凡提及柳氏,柳氏绝对是带着骄傲与自信的目光熠熠,她从未沐浴过曾经的荣光,却心之向往。

她也不会明白,身为六大族之一的柳氏,也只不过是占了生了个绝色姝容的好女子,攀附了站在顶层的那人罢了,与白氏又有何异?

不过改朝换代,余留一二渣滓。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原来是他 “回来了。”那个被柳巽称为六公子的男子,带着微怒走进其中一处住所,院内也简朴雅致,直到他推开门进去,照例被一座水晶打造的两个花瓶刺了眼,几截碧玉做成的荷梗,上面撑着或是同样碧玉做成的荷叶,又或是白玉做成的含苞白莲。

上座坐着的中年男子捏着眉头,看到门开门合,方抬头问道:“她走了?”

六公子点头,道:“她去参加武试了。”他向前走两步,行至族长身旁跪下,略带不忿地将刚才柳巽的话都复述了一遍,越说越气,最后直接说道:“父亲,那种难堪大任的女子,当真能抢得过尊神?”

面前的人笑了笑,对着他道:“记得从前柳氏还在的时候,为父带你去神城的那一次吗?”六公子点头,低声道:“记得,其中一个孩子,骑着前尊神的马,由灵人牵着。”

“柳巽原本也可以有如此荣耀可享的,可却因尊神的出现而失去一切,你说柳巽能不恨她?”他的贪婪显露,扶案站起,道:“当初尊神式微,现如今柳巽式微,何尝相似。当初助尊神的人如今封官做领,今后咱们也未尝不可,咱们虽不是六大氏族之一,可又比他们差到那里去,凭什么他们可做两城一岛之主,咱们最多被称为一声他族姻亲。”

他拍着六公子的肩膀,郑重言道:“你祖父将与柳巽联系的重任交于我们,咱们切不可让他失望。柳巽为柳氏后,她越是不平,那把刀刃就越锋利。”

“她与尊神是一样的人,尊神绝对改不掉眼里绝不容沙的性子,幻尊也一直那般不可托付。柳巽登位便如当初尊神夺权一般,一定成功。”六公子看着自己父亲信誓旦旦的样子,便把心头的一丝丝疑虑打消:既然父亲说尊神改不掉,那就是对的。

而他的父亲同时想起了自己父亲的那句话,是在羽冰落即位时说出:改朝换代,往往只需要一人。

短暂的沉默后,他似是想起来一件事,拉着六公子嘱咐道:“垨儿那边你带着补药去看看,就说日后论功,他定是大功。”

一提这事,六公子立马笑了起来,道:“大哥当真聪明,这样一来,以免以后行事时畏手畏脚了,垨弟弟是嫡系子弟,外人说不定会以为我们会与柳絮结仇呢。”

刚说完,却被其父一瞪,道:“白氏是何等明事理之人,一定会处置自家不肖子弟。”他看这儿自家儿子有些不解,耐心说道:“是为了防那些聪明人。”

……

文试设于瑶江,此时神界四个码头关了三个,江面上也设了结节,来往船只只允许在结节外行动,凡参见文试者,封法力、搜全身,一人一艘小船,停于江上,船上有笔墨纸砚,以及考题,考生在船内作答。

文试时间为凡时一整日,主考官十人,以武神领青龙神君安祁旭、文神官神育堂先生皋离为首,立于云端,查看江面考生状况。

挺拔站立的安祁旭,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江奕,只微微一笑,倒是不远处的顾嘉卿让他吃惊了不少,顾家中,她父为玄武神君,两个兄长也在玄武军中,而她却过来文试。

他正思索间,灵人一走到他面前,道:“文试将开始,请十位主考官前往云端。”

安祁旭飞上去时,文试考生已经陆陆续续地往江上船只飞去,再过凡时半刻,就见灵人敲响金锣,文试正式开始。

巡视文试比巡视武试更为无趣,安祁旭不仅要目不转睛地看着底下船只,还看不见任何船内字眼,倒不如武试可以看见打斗。

浩荡白日,江花胜火,安祁旭一边看着江面上的动静,断断续续地吟完第一次看的时候才七十岁的整本《诗经》。看了看下面,脚下的云端是浅金色,江面亦如洒金之镜,江面无际,就只盯着几艘小船的动静他仿佛就能打发走时间了。

……

“锵……锵……锵……”安祁旭一听就来了精神,看着下面船中的人同来事一般陆陆续续地往岸上飞,安祁旭飞下去融到人群内,又突出于人群内,他受着众人的长揖,同身旁的皋离轻声说笑着,前往灵人设案处,看着十几个灵人前去收考生的答卷。

他们是不便看的,答卷收上来后会由灵人统一誊写,以免主考官评判时会有误差。安祁旭等人就被两个灵人领着回了神宫的议事殿。

“尊神随后就到,请诸位等待一会。”灵人说完这些就退下了,留下神侍端茶倒水。

老学究的场合中,往往是枯燥且迂腐的,便是连安祁旭都不禁觉得有些烦闷,又少了刚才的岫骥在一旁挤眉弄眼让他轻笑一两声,他只能抱着企盼和一丝无措等着接下来要进来的人。

这厢,他在等的羽冰落刚从里屋走出,仅穿着新换的中衣,头发还是湿透的,结果若沁递上的补气灵丹,和水服下。“恭喜尊神帝灵术炼到第三层。”

羽冰落甩甩手,十分无所谓地轻笑:“不过是可控的灵气更大了些,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转头瞄见桌上的茯苓糕、觉得已然不必要再吃下去了,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为她擦头发的灵人道:“把那盘茯苓糕撤掉,我好了。”灵人应下她又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灵人纤细手指略过头发直至头皮的感觉十分舒服,羽冰落靠在椅背上几欲睡着,直到外面传来灵人的声音:“禀告尊神,文试已结束,各考生答卷也送到圣灵云宫由灵人誊写,主考官先下在议事殿等候。”

羽冰落睁开有些惺忪的双目,随手一挥发丝尽数干透,她站起,走到衣架旁伸开双臂,由灵人为她穿衣。“快一些。”

灵人三两下就为她挽起发髻、珠钗点缀,画眉点唇、束绦佩玉。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羽冰落出了归羽阁,在十数个灵人的簇拥下,走过两座石桥,路过各色各品鲜花,才出了青灵宫。

她向着属于她的光芒地——议事殿走去没有丝毫停顿,更不存在片刻迟疑。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暂告段落 羽冰落进入议事殿之后,安祁旭反而定心不再望她,垂眸盯着桌上的上好的乌金砚台,等着灵人将誊抄好的答卷抬进来。

十位主考官围坐在一张大桌子上,灵人将答卷放上去,十人按位置传看,再评为一二三四等,前两等递与尊神。

结果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灵人递上来的第一份答卷,就得了坐在第一位的皋离的大加赞赏,当即评为一等,安祁旭一接,果真可引人拍案叫绝,一一传下去评判,结果都在上面画个“一”字。

已见巫山,再难如云。接下来的近两百份答卷中,安祁旭再难翻到比第一份更好的文章,拿着答卷,他甚至想笑出来,偏有些许地方也不乏道理深刻,提起笔勉强地在上面打上三等之名。

他垂眸拿笔时的歪头思考模样,落在坐在上首的羽冰落眼中,甚至没看见灵人递上来的答卷,若沁低声提醒她:“尊神?”一连喊了两声,她才回过神,若沁直愣愣地问道:“尊神是觉得什么不妥吗?”

羽冰落结果答卷,含糊道:“没什么。”却又觉得有一丝烦闷,自腹内传上,端过茶盏,杯内茶汤温热,明明是她最爱的灵山雪萃,她却喝得分外陌生,直接对若沁道:“把茶换成刚才喝的茯苓茶。”

安祁旭看着旁边的皋离空下的手突然握紧,直接拿过笔在卷上画一个“四”,安祁旭接过一看,差一点没有忍住笑容,原来是这人把庄子的“天下”归功于孔圣人了。不像皋离那般盛怒,他反而认真地读下去,才发现除了这个错误,这人在治界方面还是很有道理的。

大大方方在上面打了二等,再传与下一人,也不在意下一人探究疑惑的目光,再接皋离递的答卷。

……

安祁旭出议事殿时,已经将近辰时了,议事殿外还站着岫骥、崇泽二人,从两人身边经过时,听到岫骥说了一声“在宫外等我”,笑着点点头,然后跟皋离并行而行,由灵人送出。

他的马停在神宫外的官厩中,神宫外都未事先就有消息,故神宫外并没有接他的亲兵,反而是昭元军给他牵马出来,见他并没有走,问道:“神君是在等人?”

安祁旭笑着看着大开的神华门内,道:“等你们将军啊。”

等岫骥途中,他倒见识了另一件事情:神侍沐休返家。

神宫共有两千三百神侍,两百灵人,按一百神侍数目轮凡时一日沐休,此时沐休神侍皆换青灰色飞鸟纹绣衣,女者头簪木兰花状银簪,士者束青灰发带,此为神侍出宫之标志。

神侍归家,本是寻常小事,可安祁旭站在神华门旁,出来的第一个神侍见到他,连忙行礼,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神华大街上的人都纷纷往这边瞧这分外壮观的场面。

神律有言:神侍,最卑神官也。

故而神侍只能按照神律向安祁旭行礼,安祁旭不好拒绝,只能一一受下,点了几十遍头才罢。当然,有些神侍眼中的官司也落在他眼里,同时他也立马明白:因举贤试的缘故,这是自他进神宫后第一拨归家的神侍,那么意味着有些事情瞒不住了。

不自觉地心底一沉,可后面的呼唤又不允许他多想,转过头去,岫骥拉着崇泽已经快步走到他身边,笑道:“没等烦吧!”

安祁旭摇摇头,后面昭元军侍卫长十分有眼色地指派下属去牵马,转头行礼笑道:“拜见将军,拜见掌座……神君等倒是没等烦,恐怕点头要点得烦死了。”

神华门的侍卫长可算是军中高官,与岫骥走得也最近,更是跟他一起住在昭元街的东贤巷中,安祁旭也看惯了这两人说笑的样子,低声笑起来,对这疑惑的两人解释道:“刚才有神侍沐休。”

剩下的什么都不用说,两人就都明白了,同时笑了起来,笑罢,三人上马,岫骥道:“走,去我家,咱们再喝一壶。”

崇泽直摇头,道:“算了,出来这些日,我要回家。”岫骥“切”了一声,道:“你要是实在想念欢颜妹子,大可将她也叫过来,我也许久没见她了。”

被当众拆穿,崇泽余光看到安祁旭忍俊不禁的模样,崇泽也不恼,笑着看岫骥,道:“既然如此,干脆你去我家吧,我娘还说许久没见你了,想见见你呢。”

岫骥又何尝不想念黎箐、乔宥,只好妥协,道:“改日我带着夫人、宥儿去看望伯母,你也回去吧。”崇泽若释重负,但也记住了他的话,笑道:“母亲总说想念你和宥儿小侄,你可别忘了。”

岫骥点头,然后看着崇泽快马而走,不一会人影就变得微小了,无奈地对安祁旭道:“你呢?”

马即将走到昭元街的路口,安祁旭点头笑道:“师弟孤家寡人一个,师兄相邀,难能推辞。”又看到右方的祭司街,突然想到兰溪还在祭司街,再来接一趟也是麻烦,倒不如一块带上,再说……

他轻笑,道:“喝酒哪能不带师姐,你先回去吧,我去寻师姐一起。”

岫骥点头,看着他驰马转入右边的祭司街。

安祁旭到达祭司府,照样没人拉他,反而是清棠从内要出来,一脸焦急,见到他连忙道:“大祭司病了。”

安祁旭一顿,问道:“怎么病了?”清棠引他往内院走去,一边道:“约莫有凡时一两日了,祭司刚从反间回来时就有些头晕,一开始只以为不打紧,结果突然发热,应该是发烧了,属下正准备去请大夫呢。”

“你去找大夫吧,我去看看她。”清棠听罢停下,行了一个礼又往外面走,紧接着来了一个侍女,继续领着他走。

其实安祁旭不需要侍女带领,他在祭司府住的时间比在自己府长多了,恐怕他闭着眼也都能知道哪一处种的是牡丹,哪一处种的是芍药。

百萧的卧房传出几声咳嗽,紧接着就是兰溪的声音:“师伯,你就躺着吧,清棠姐姐都走了。”

百萧虚弱的声音传到安祁旭耳中,“都说了没有事,喝两口百花灵露肯定会好的,这样一去,别人指不定以为我出什么事了呢。”

安祁旭推门而入,引进一方清辉,他神色温润如玉,轻声道:“清棠也是心系师姐,倒是师姐,讳疾忌医可不好。”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邪祟作怪 百萧一下坐直,整理着有些散乱的发髻,面色苍白,低声道:“都结束了?”兰溪显然十分开心,小跑到到他面前,道:“拜见师父。”

安祁旭笑着摸摸她的头,然后走到百萧床前,看她往里挪了挪,是给他空出的位置,他却不坐下,只满眼看着百萧。

他看着百萧脸色虽苍白,但却不像是发热之症,心中疑惑更甚,心中想着,手已经伸到她额头上试温,的确是滚烫无比,“溪儿,你探探你师伯的脖子。”

自安祁旭进来,百萧就十分听话,兰溪手一开始放到她左脖颈上,什么事都没有,安祁旭又让她换个方向,她又把手放到右边,立马一声惊呼地收回,“好烫。”

百萧自己将手放上去,却丝毫感觉都没有,道:“没有啊。”她顿时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抬头对上安祁旭的眼睛,“不是发烧?”

安祁旭点头,“自然不是,转过身去。”百萧依言转过去,背对着安祁旭,安祁旭手放到兰溪觉得烫的那一块肩膀,拇指突然按到一处,隐约有一物,却不是百萧的骨头。

安祁旭左手扶住百萧,右手拢起灵力,一掌拍到那处,百萧银牙一咬,从她肩膀处飞出一物,转眼就割破百萧的床帐,嵌入墙壁。

安祁旭右手一吸,那物又飞回落在他手上,兰溪看着他手上的一块沾血黑物,还冒着紫黑色烟气,问道:“这是何物?”

安祁旭看着手中的邪物,沉声答道:“邪鬼的指甲,而且沾了魔灵,施有吸灵法。”一听是鬼的指甲,兰溪立马退的远远地,百萧扭回头看他,问道:“那我身上不会是有了魔灵吧?”见安祁旭点头,她又道:“难不成要去请尊神施帝灵术将魔灵控制出来?”

安祁旭笑了,道:“这倒不用。”他低声不知念了什么法咒,百萧从刚才的伤口处飘出许多黑气,应当就是魔灵。

并没用多长时间,百萧伤口也不出魔灵了,安祁旭道:“点支蜡烛。”兰溪赶快跑过去拿起火折子点了一支蜡烛,安祁旭低声让百萧坐好,扶着她的手松开,两指伸向火苗中,扯出一面如云若纱的烟雾,然后在另只手的指甲上缠绕起来,指甲立马多了一层火红的薄膜。

安祁旭手再放到百萧伤口处,施法为她疗伤,然后温声问她:“好了没?”百萧点点头,脸色还有些苍白,安祁旭左右环望,才想起早在他施法时侍女就都退下了,他只好握紧手中指甲,走出门。

屋外除了侍女还站着清棠和一个大夫,见他出来,清棠连忙走上前,问道:“如何了?”

安祁旭握着指甲的手背在身后,不见疲态,对着点点头,然后走到大夫面前,笑道:“耽误您的时间了,请去喝杯茶吧。”他给侍女使了个眼神,对方立马理会,然后将大夫请了出去。

“去找百花灵露,和水给你家大祭司补补灵气。”说罢,他又转回屋内,看着百萧,笑道:“这交代师姐你是必须要交代的,不过有两个选择。”

百萧拢拢衣服,问道:“什么?”

看着一脸疑惑的百萧,等着她把兑了百花灵露的温水喝下安祁旭才开口:“一就是,你好好休息,过段时间再交代这事。”

百萧本想立马选这个,思及受伤这事,她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她堂堂神界最高神领,法力高强,结果被一个鬼给暗算了。

可没等她开口,安祁旭已说出第二个选择:“第二个,师兄说要我们去他那吃饭,你可以在马车上交代。”他特地把“吃饭”两字的音量提高,显得格外突兀又重要。

这选择等同未设,百萧当机立断地跳下床,拉着安祁旭道:“第二个。”

一直站在旁边的清棠皱起眉,道:“大祭司毕竟受了伤,不需要修养一阵吗?”

安祁旭左手拉着兰溪,右手竟还握着那个指甲,十分无奈,道:“失了些灵气而已,出去散散心也比闷在屋里好。”百萧也像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头,清棠又要拿披风给百萧。

百萧连连拒绝,指着屋外艳阳高照的晴日,清棠才应了声是,不再说话。

……

祭司府门口停了一辆马车,百萧拉着兰溪先上去,安祁旭随后,还不忘吩咐百萧的下人,“劳烦你把本君的马牵回府了。”然后就进了马车。

安祁旭在马车内还没坐住,百萧就开始一言一语地交代了:“刚才去凡间扬州视察,听护界军说那出了个邪鬼,有些年头了,我就去了嘛。”

安祁旭听着点点头,道:“的确,恐怕比我年岁还要大。”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溪儿也去了?”

百萧点点头,道:“不过你放心,再怎么我也不会让她受伤呀!”安祁旭似乎不相信她一样,转头对兰溪道:“让为师探探。”

兰溪点头,谁知安祁旭一伸手,兰溪却晕倒在他身上。

百萧震惊地看着他,却对上一对幽深的眼眸,顿时警觉起来,“你有什么想法?”

安祁旭道:“师姐觉得,那邪鬼的法力比之你如何?”

百萧毅然道:“一个食死魔灵气的邪鬼,与我有什么可比的。”她说着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低声琢磨着:“这不对呀,他为邪鬼,探看对方灵气最负盛名,我去扬州时他却没有逃走,硬是等着我去找他。”

安祁旭右手摊开,手中黑甲显出,百萧指着它问:“问题出在这?”

安祁旭点头,道:“这甲嵌入你身,似乎还带有他的神识,假以时日,魔灵分布你全身,你的神灵与其相冲,最轻也是法力减半。”

百萧本想道一句心思歹毒,心中更是将那早已被她打的魂飞魄散的邪鬼骂了一遍,却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可你不是发现了吗?”

看着自家师姐如此上道,安祁旭才明白先父真的并不是只有教徒弟法术和宠徒弟两件事。“那是因为师姐你法力强大,立马感知到魔灵,故而有魔灵传播之处便生滚热之症,要是像溪儿这样法力薄弱的孩子,就绝不会立马显现出来,只怕显现之时,就是被控之时。”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这几章都是平淡中的高能) 鬼者,凡人死后魂魄也。分五种:一为平鬼,可立马入轮回之鬼;二为怨鬼,冤死者、被他人所害者为怨鬼,此一鬼,按生前所受冤屈大小,给其一愿,后使其入轮回;三为恶鬼,食生人之鬼,六界合该戮之;四为邪鬼,食灵之鬼,食神、魔之灵,植兽之灵,有违天道;五为魅,食魂魄之鬼,人、妖、魔皆食,六界合该戮之。

安祁旭想到《六界通史》中《物经》所记载的这些,低声道:“但因邪鬼虽有违天道,但不伤人性命,故而对那些食已死魔之灵,咱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只邪鬼,却对你下手,实在令人吃惊。”

马车走得极慢,是安祁旭特地安排的,百萧听着外面吵闹的叫卖声,心反而沉静下来,想到安祁旭刚才说的话,突然看向兰溪,道:“除非,他是冲着溪儿去的。”

“当然,这只是推断罢了,但是……”他声音压得更低,道:“但如果他是冲这个去的,又成功了,会怎么样?”

百萧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突然一惊:“他如果不知道溪儿身份,那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占了她的身子,可若是他知道,那……”

“溪儿是尊神的灵植,又极受她喜欢,尊神修炼的帝灵术,一眼就可看出兰溪体内有异,到时你我……”百萧说着停下,似是不在意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安祁旭则坚决地道:“你我绝不会受罚,可在尊神心里,已经受创。”

君臣之间,最悲莫过于臣下不敬、君上不信。

安祁旭道:“失去尊神信任的神领,等同于面前的一个草根,唾手可得。”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马车却已经停下了,外面马夫道:“大祭司、神君,到了。”

安祁旭只好停下,施法将兰溪唤醒,兰溪睁开眼睛,问道:“好了?”

安祁旭点点她鼻头,右手掌上的指甲早被他收进寒亦箫中,笑道:“都到你二师伯家了,小懒虫。”

百萧惊讶于安祁旭的颠倒灰白,且一脸洒脱,毫无因撒谎而躲避之感,又看兰溪摸了摸脑袋,低头说道:“徒儿才不是小懒虫,要是……也是小懒玉兰。”

安祁旭左手抱着她,一边下马车一边笑,道:“好好好,小懒玉兰。”下了马车,他习惯性地将手伸向要下马车的百萧,百萧也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妥,搭着他的胳膊下了车。

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对,可落在有心人之间却哪里都不对。安祁旭也不是看不到周围一些人过于炽热探究的眼神,只是依旧未在意,低头理理兰溪的发髻,笑道:“乱了。”

刚踏入院子,就见一身蓝衣的乔宥跑过来,嘴里还喊着“姑姑叔叔”,跑到二人跟前站立,笑道:“拜见姑姑,拜见叔叔。”

岫骥牵着黎箐走过来,岫骥笑骂道:“等你们半晌了。”安祁旭扯扯百萧的袖子,百萧会意,立马拿出以往撒娇的语气:“师兄,咱们吃饭吧,我想你这里的清絮白玉羹了。”

很显然,面前的两人都很吃这一套,连忙吩咐侍女去厨房,然后请着百萧走了,百萧还顺带拉走了正甜甜地叫兰溪师姐的乔宥,安祁旭无奈笑笑,看着笑得同样开心的兰溪,“走吧,尝尝你二师伯家的好菜。”

清絮白玉羹,最重要的在于清絮与汤,汤取十几种牲畜并党参、麦冬等味甘之药材,熬制后弃物留汤。

兰溪看着传说中的清絮白玉羹端上来,小声问安祁旭,“师父,清絮和白玉又是什么呀?”

安祁旭笑而不语,道:“你自己尝尝就知道了。”羹是用小巧的青玉荷叶盅装着,递到兰溪面前,兰溪拿起勺子舀一勺出来,见纤细如发的白丝和如白玉珠的莲子,莲子的一处圆口,更像白玉手串线断的样子。

她尝了一口,一脸惊讶地道:“这是豆腐丝,莲子里还有肉!”

安祁旭点头笑道:“你二师伯家有一个特厉害的厨子,可把豆腐切得如发丝般细,你再尝尝下一口莲子。”

微黄的汤配上白发般的豆腐与洁白如玉的莲子,再加上碧绿的盅壁,看得人眼前一亮。高汤仅有的一份油腻配上莲子再食也被冲淡了。

兰溪又咬了一口莲子,惊奇地发现第二个不同,“莲子里面的肉不是一样的。”

“是呢。”安祁旭摸摸她的头,道:“吃吧。”

……

饭毕,安祁旭朝黎箐拱手,道:“还请嫂嫂带着溪儿,师弟我与师兄师姐有事商议。”黎箐听了这话,也不过问,只笑着点头,拉着兰溪道:“伯母带溪儿泛舟好不好?”

兰溪一听是泛舟这种趣事,正要笑着答应,结果安祁旭在一旁道:“不知嫂嫂可会六艺?”

黎箐大抵猜到他要做什么,如实答道:“除了射、御二艺,剩下的还能入目。”安祁旭笑着看着垂首的兰溪,道:“玩了这些日子,马步也一定没有扎吧。”

兰溪将头低得更狠了,百萧也躲在岫骥后面不敢说话,安祁旭摸着兰溪的头对黎箐道:“还请嫂嫂教她六乐之艺。”

黎箐点头,他蹲下,直视兰溪,温声道:“溪儿好好学,以后为师教你五射。”岫骥还在一旁渲染气氛:“你师父的“通五经贯六艺”学的最好,百步之外,井仪之术,可射到四个莲蓬,皆射到最中间的莲子处。”

安祁旭一脸诧异地看向他,心想这都多久的事了,他还拿出来说。却见兰溪一脸崇拜地看向自己,硬着头皮点头,然后兰溪就一脸坚决地说一定要学得跟自己一样。

安祁旭笑着站起来时,依稀听到百萧小声地嘀咕:“这哪是射术好,明明是眼睛好。”

三人一块走出,百萧便直接拉着他道:“溪儿才多大,你就让她学这么多。”安祁旭摇头,道:“她长得极快,如今看着已有十一二岁了,修习自然跟别人不一样,更何况……”他似乎叹了一口气,百萧、岫骥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淡然轻笑,嘴角却带了一片冰雪,嘴角勾起的那一瞬,赫然破碎,留了一份不易察觉的莫名情感,“能当她多久的师父,还不是定数。”

掩盖情绪的最高境界,便是连自己都骗到了,安祁旭的语气随和,像极了反间听天由命的凡人念经时的语气。

百萧、岫骥两人自然察觉不到,岫骥只问他:“你说有事商议,什么事?”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懂与不懂 岫骥书房内,岫骥听着百萧将在凡间与邪鬼如何,又与安祁旭之间的猜测,拿着茶杯的手越捏越紧,直到百萧说完,再看他时,才发现他手上茶汤早已泼出,他却不觉。

百萧同他一样生气,若祁旭的猜测是对的,那就是有人看他们不顺眼了。

安祁旭看着两人,叹气道:“先不说此事到底如何,可的确是有人,是冲着我来的。”

百萧警觉,立马想到,“上次乐韵镇的事?”安祁旭点头,将那日的事以及定淞的事都说出来,后道:“不过那个人也算替我排除了一个小族,兰氏自然不可能是害我的喽。”

他寥寥数语说得稀松平常,也没说怎么处置定淞的事,岫骥一拍桌子,桌子上堆的书都掉落一本,“那小人你还留着干嘛,还不寻了个由头打发走。”

安祁旭心中庆幸,自己刚才很有先见的布下结节,而岫骥也被百萧狠捶了一下,她眉梢吊起,声音也不小:“现在打发岂不是打草惊蛇,祁旭也定有自己的打算。”

看着面前茶杯中平静的茶面,他轻轻推一下就立马生出波浪,甚至有几滴茶汤泼出来,安祁旭微笑,温柔谦逊,说出的话却能变成毒蛇缠住敌人脖颈:“他既然都肯弃兵保帅了,师弟能不让他留下嘛。再说了……”他突然握住了手前茶杯,仔细摩挲,像是对待猎物的虚假仁慈。

“想要钓到深不见底的深处中的大鱼,怎么能把鱼饵扔掉呢?”他眼中一闪即逝的残忍百萧、岫骥看不见,他们只能看到他低头在思索,然后又抬头,以看待亲人的柔和眼光看他们,道:“师兄师姐与我亲近,免不了受到波及了,你们,一定要小心,府中的人也要调查一番,莫要让贼人安插了眼线在府中才是。”

安祁旭对外无论如何,对岫骥、百萧却一定是关怀备至的,百萧让他不必担心,突然问道:“那你刚才用了什么法术把我体内魔灵吸出的,吸灵术只能吸到自己身上啊?”

安祁旭眼中略过一丝闪躲,却没人发现,道:“不过以前记吸灵法咒语的时候记错了一句话,把“彼入我领”记成了“我领入此”。”

百萧吃惊地看了一眼他,道:“你这样的好记性,都会记错?”对于安祁旭还会“吸灵术”这种被人唾弃的法术,她却没有什么表示。

安祁旭耸耸肩,摊手无奈道:“事实如此。”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是当初在反间的碧水隐君蔺意给的《固本培元册》的其中一页上有这四个字的印子,他也是想了许久,才想起吸灵法中有一句跟这很像,拿来一试,果然如此。

他本还在疑惑,碧水隐君为何改法,可一看他的《固本培元册》中也有许多就是根据其他法术改良,也就渐渐有了答案:或许碧水隐君就是喜欢改法?

他想了想们,还是觉得先跟百萧说了为好,“师弟惹了尊神不快,如果师姐听到什么传闻不要觉得奇怪。”

百萧又是一惊,“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说话惹过谁不高兴,怎么回事?”安祁旭还没回答,岫骥就把他两次惹羽冰落不高兴的事说出来了,后一件事是因为柳巽他是知道的,可前面的他就只能摇头说不清楚了。

百萧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安祁旭,骂道:“你替那柳……柳什么……柳絮,什么破名字。”安祁旭低着头,忍笑提醒她:“是柳巽。”

“我管她柳什么,你替她求什么情,尊神到底是要杀了她还是刮了她与你何干,难不成还有人骂你残忍不成?”百萧说罢,安祁旭却奇迹地回嘴,道:“世人会评判尊神。”

不知为何,提及柳氏,人们无论脾气是好是坏,都是带着谩骂。百萧、岫骥两个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更是如此,百萧平时甚至不屑于谩骂,如果有人提及柳氏,她是直接一个白眼,冷笑两声。此时却为了安祁旭,又重提这个从大起再到大落的氏族:

“尊神恐怕巴不得没人拦她,当初那柳氏和林氏,不都杀尽了,哦,林氏还留个朱雀神君林柯。当初大牢里人堆得满满当当的,连地牢都动用了,光行刑就用了整整凡时两月,整个神城血气弥漫,下了十几场雨才消退。”

这话本该令人觉得可怜,可百萧却说得十分痛快,连眼中也带了几分快意。

同时安祁旭也明白,百萧、岫骥不完全是羽冰落当初的党羽,亦或是说,他的父亲——缙绤先神,故意不让他俩过多牵扯进来。

他不由得一阵感叹:父亲待师兄师姐之心,当真让他羡慕。

见他不说话,百萧长叹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想那柳巽也挺无辜,可尊神有多恨柳氏,你不会知道的。”

安祁旭有一种在别人眼里就他不懂羽冰落的感觉,可明明他是懂的,就因为他晚生几万年,他没有陪她经历过那些动乱,他就是那个不懂她的人了,他心中一阵空落落的,仿佛心中的某一块被挖去了一般,怅然问道:“尊神,到底为何如此恨柳氏?”

百萧看他一副失落模样,还以为他是因为这引尊神不快的事后悔,只好安慰他:“你本没经历过,尊神比你大些,想必不会跟你置气太久的,对于公事,她是不会公报私仇的。”

她不知道她的一句话等同于触龙逆鳞,安祁旭心中一痛,偏生又要用微笑掩盖下去,连眼神中都不能带有悲伤。

百萧看他心情好多了,却依旧问:“尊神,为何如此恨柳氏?”

百萧一愣,片刻之后才叹口气道:“你可知道尊神祖父也有一个妹妹?”安祁旭记性极好,略一思索就回到:“知道,天生一头银灰色头发,相传当初神界都属意她当尊神,可她不愿,还是由其兄珈尊当的。后来因刺杀珈尊,封印于无灵岛。”

说完他似是冷笑一声,到底事实是否如此,都是心照不宣罢了。

百萧道:“她因生了一头与神首相近的头发,所以得人推举,还取名为琅璇,两玉之名,如何尊贵。如今尊神更是银白头发,与神首一模一样,当初拟名时,取得是珞瑶两字,亦是两玉之名,且后一个字还是瑶江之瑶。”

珞瑶……珞瑶,百萧这些话,都是安祁旭不知道的,书上不记,人亦不敢传出,他继续低头听百萧说,“可早议上,却又大半神领反对。”

安祁旭一惊,道:“怎么会?”百萧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当时莫说神领,就是全部的神官,有大半都是柳氏子弟担任。”

难怪……安祁旭心中怒火大盛,百萧仍在说:“据师傅说,当时柳氏族长在殿上说尊神出生那夜六界大雪不断,滴水成冰,还导致圣灵石破碎,因取“冰落”二字,一来应了所生之时天象,二来不取玉名也是对圣灵石伏低。”

“先尊神这也愿意。”安祁旭声音第一次调高,百萧道:“本是犹豫的,可……当时大公主,也就是现在的尊神,自己同意了,还劝先尊神呢。”

时间似乎一瞬间静止了,百萧并上身旁的岫骥一动不动,看着安祁旭突然站起来,背对着两人。

安祁旭满目皆为悲切,宽大的袖子遮住他紧握的拳头,片刻后,他才艰难地扯动嘴唇,“不答应,又能怎么办呢?”

其实还有一个更会让他悲伤的事情:羽冰落一万岁时,打了第一场仗后,才有人敢提出来,她还没有名字这件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君子 顺着断断续续的琴音过去,安祁旭就看到黎箐和兰溪面前各有一把七弦琴,远远看见他,兰溪立马跑过去,笑道:“师父,咱们回家吗?”安祁旭拉着她,看着黎箐走来,互相见了礼,道:“多谢嫂嫂代师弟教导。”

黎箐微笑,道:“这就走了?”安祁旭点头,道:“师姐已经在门口了。”黎箐故送他到府门,百萧、岫骥都站在门口等着。

看着面前唯一的马车,还是百萧府中的,岫骥道:“我派人送你师徒二人回去吧?”百萧直说不用这么麻烦,道:“我将他俩送回去我再回府也是一样的。”

见安祁旭也同意,岫骥只好作罢,拉着安祁旭低声道:“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提。”安祁旭笑着点头,只是有些勉强,别人看不出罢了。

他现在脑中都是百萧的那一番话,他知道还有更多、更过分的,是他这个晚来的人无法触碰的。

兰溪觉得马车的气氛很微妙,甚至带了一丝压抑,师父不说话,只从帘子缝里看马车外的街市,师伯似乎很累,坐在车上闭目养神。

她虽小,但也十分有眼色,觉得此时她还是装睡最好。这样想着,她已经懒懒地倒在安祁旭身上,开始闭目。

察觉到身上多了一人,安祁旭突然回神,看着兰溪闭着眼,翘起的睫毛还在抖动,突然低声笑起来,兰溪一愣,抬头看他,才发现安祁旭眼中笑意遮住了另一种情绪,低声说着“果然是小懒玉兰”。

她却似乎没听到,只怔怔道:“师父真好看。”安祁旭伸手要弹她额头,却被她一把握住,将自己胖胖的的小手放上去,安祁旭的手又细又长,且因法器是把箫,上面一点茧子都没有,又因为安祁旭一直学习六艺,右手除了小指都留了几厘指甲。

她又痴痴笑道:“师父手也好看。”

本正是“师慈子敬”的一副画面,马车却突然停下了,外面跟随的侍卫道:“大祭司,前面是幻尊的车驾,幻尊派神侍来请您去她车上。”

闭目养神的百萧睁开眼,立马要下去,对安祁旭道:“等我一下。”安祁旭点头,看着她下去,兰溪又不知被什么吸引过去,掀起帘子去看,安祁旭诧异:她总不会是因为许久没见玥娑太想她吧?

谁知兰溪回头,扭捏道:“师父,我想吃冰凉糕。”安祁旭一愣,顺着兰溪掀开帘子的空隙一看,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卖冰凉糕的铺子。

他笑道:“师父带你下去买?”兰溪本是一喜,然后又问道:“师父可以下去?这可是街市。”

安祁旭已经拉住她的手,笑道:“你师父又不是凡间未出阁的大家小姐,有什么出不得的。”这样说着,他已经开始理理被兰溪靠乱的衣服,又是一番庆幸:幸亏他从百萧府中出来前换了一身常服,不至于一下就被认出。

兰溪没想到他会用这个比喻,先是一愣,然后又是傻笑,笑完了又问道:“师父师父,凡间真的像话本子里说的一样,小姐们都不能出门吗?她们真的会扮男装逃出去玩吗?”

安祁旭一笑,反而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倒也不是不能出去,只是不能像神界这般自由,可以随便出去。她们都是一大家子一起出去,或是前后围拥着许多家丁奴仆才可以出去。至于扮男装吗?”

他低头一笑,然后道:“我有一次碰到一个,结果那女子还没出家门几步,就被抓回来了。”兰溪听得津津有味,问道:“为什么?”

安祁旭道:“女子本就面目柔和,不同于男子,她傅粉画眉不说,还不知从哪弄了个山羊胡须粘在嘴角,怎能认不出?”兰溪顺着他的话在脑海中描绘,“噗嗤”一声笑起来。

结果两人还没出马车,百萧已经回来了,一副无奈样子,道:“你们回去吧,我要陪玥娑去圣灵岛。”

看她眼中带有一些不快,顿时明白玥娑去圣灵岛貌似只有一个可能:见她母族剩下的唯一血脉——柳巽,让一个不喜的人去见,实在可称得上是可悲。

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百萧讨厌柳氏,不想去见柳巽,那按照羽冰落恨柳氏的程度,究竟是多大的一个局,会让她放柳巽一马。

他道:“师姐去吧,我也不坐马车了,带溪儿在街上转转。”兰溪眼睛放光,看着他道:“真的?”

安祁旭笑着刮她鼻头,点点头。百萧已经转出去跟马夫和随行的人说了,安祁旭拉着兰溪下去看着百萧快步走到玥娑所坐的车舆,龙凤纹路、高大华丽车顶一个玉制凤凰,比百萧马车上的“祭”字领牌还彰显身份。

玥娑、百萧的马车都走远,安祁旭拉着兰溪,笑道:“今日带你逛逛最繁华的神华大街。”

兰溪笑着就跑到后面卖冰凉糕的铺子,安祁旭跟上,众人都在议论幻尊出行,倒没有注意到他。

铺子的店家看着两人走过来,笑着道:“客官,来两块?”

盛日之下,冰凉糕以及下面冰块冒出的凉气将神界的酷热都压下去几分,兰溪抬头问安祁旭:“师父要不要吃?”

安祁旭摇摇头,道:“太甜了。”兰溪道:“好吧。店家给我拿两块绿豆的、一块玫瑰的,还要一壶杨梅渴水。”

店家一声“好嘞”,兰溪就拉着安祁旭往里走,店家也将装在盘子里的冰凉糕递过去。

走进铺子,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兰溪,问道:“还想逛什么?”兰溪坐在桌旁,一手拿着冰凉糕,边吃边道:“师父,徒儿能换到晚上出来逛街市吗,夜市才好玩呢。”

安祁旭失笑,点点她的头,刚要同意,却被兰溪阻止“师父别说话。”安祁旭停下来,才发现是有个没认出他的人正传他的笑话呢:

“哎,你们可知道一件大事,青龙神君惹怒了尊神,两次!”不知是哪个人消息如此灵通,一字不差,连次数都没听错,安祁旭笑道:“这有什么好听的。”

“这是真的?”兰溪似是不信,但见到安祁旭点点头,顿时泄了气:“师父你怎么能把落姐姐惹生气呢,您喜欢……”还没说完,就被安祁旭眼神制止了,安祁旭低声道:“这是在外面。”

兰溪将冰凉糕一个咬一大口,又喝了一大口杨梅渴水,快得安祁旭都没机会让她“慢食”,她拉着安祁旭就往外跑,安祁旭走到店家跟前,递上一个碎银子,并道:“不用找了。”

走进来吃冰凉糕的人粗略地望了他一眼,向店家问道:“这人好生眼熟,店家你不认识吗?”

店家憨憨地笑道:“俺记性不好,还真不认识。”那人也是一笑,打趣道:“那你可认识我是谁?”

店家忙把他请到位置上坐下,笑道:“您天天照顾俺生意,俺怎么会不识,今个吃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兰溪一路拉着安祁旭往青龙街的方向跑,路上行人甚多,除了有一两个闲人看过去外,其他人都在忙着自己手头上的事。进入青龙街,巡逻的士兵一眼认出来他,上前行礼,道:“神君回来了。”

安祁旭拿出帕子擦擦额头上的细汗,微笑着点头,道:“你们继续巡逻吧。”然后低头对兰溪说:“累了吧,都到家门口了,别跑了。”看着兰溪跑的也是满头汗,拿着帕子用干净的那一面,细心给她擦掉。

府门口看门的守卫看到他回来,连忙上前,一边引他们进去,一边笑道:“神君和兰溪姑娘都回来了。”

安祁旭刚踏入门槛,就看到了两人,前者一出,让他欣喜万分,可他后面站着的那个人,又令他厌恶。槠柏与定淞一同回来了。

他倒也拿出全部的关怀看向两人,他拉着槠柏,道:“都好了?让你受苦了。”说罢又看向定淞,眼中全部都是对待忠诚部下的赞赏:“多亏你去照顾。”

兰溪看着他说着她不太懂的话,却也明白他这是有些事要处理,便道:“师父,你忙完了去碧湘苑找我。”然后就拉着一个侍女,往内院走去。

安祁旭拉着槠柏,又笑着对定淞道:“咱们去书房里说。”

书房中,槠柏说着自己在圣灵岛受伤的经过,“我从西极回来时,在圣灵岛来了两人,那两人是咱们府亲兵的服饰,说是您让我回西极,我心中怀疑,想着您怎么会让我这时候回西极。”

“我本就是偷偷与袁军长、袁谋师会面的,昭元军现在已经去抓他二人,我此时一去不就有串供的嫌疑,我就说要先回来跟你汇报情况,结果他们二人就开始对我施招,恐怕是想扔到昭元军面前。”

定淞看着这个一脸憨厚汇报情况,说出的话却句句戳在他心上:他从前传信时说了安祁旭最亲近的亲兵是槠柏,十分老实,大概是个好骗的人,谁知道……

他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想他安祁旭是怎样聪明的人,若槠柏当真是不堪重用的蠢货,他会让他去西极?

他后悔这么晚领悟,更后悔将亲兵的服饰偷偷传给那些人,才有了现在的局面,他的弟弟也因为他的愚蠢,失去了一条腿。

槠柏过后又道:“兰氏一定是时刻注意您的行踪的,还从那小人那里得了两件亲兵服饰,好在现在已经抓住小人了。”他拍拍自己,敦厚老实,落在定淞眼中却分外可气,他道:“神君放心,以后但凡府内招人,卑职一定核查到底。”

安祁旭一脸安心状,左手拍拍他,右手搭在定淞肩上,宽慰地笑了:“有你二人和文兰在,我自然是安心的。”说完这话,他又故作在定淞面前毫无防备的样子,“不过亲兵服饰倒是个麻烦……”

他思索了一会,然后笑道:“给每个亲兵发一个哨子,我再施法,让哨子吹出来是箫的声音,我会在上面刻“安”字让所有亲兵务必保管好如有丢失,立刻上报。”

他刚说完,定淞立马叫好,道:“且不说这变哨为箫的法术是神君自创的,就是神君刻的“安”字,也没有人可以模仿出来呀。”

安祁旭拍拍他的肩,却是笑着点点头,看在定淞眼中一片真情,连槠柏也为自家神君找了个好帮手而高兴。

可只有安祁旭知道,他已经很习惯了将狠毒转换为全然顺心的笑容,也只有他知道,这笑容,已经全部没有真情,皆为假意。

走出外书房,他对二人道:“反正现在无事,你们且去吧,我去看看袁军长和谋师。”二人称是,一同退下。

安祁旭对着跟随他的侍女问道:“你可知文兰在哪?”侍女回道:“文兰姑娘刚才来了一趟,说她在内书房候着。”

……

安祁旭站在内书房外,身旁只站着文兰一人,低声吩咐:“将定淞的事说与槠柏,让他事事当心。”文兰点头,看他转身往自己卧房走,问道:“神君不去看外院厢房的两位神官吗?”

她虽问着,但也紧紧跟着安祁旭,听他差遣。

赫赫日光下,青石铺就的小路隐在阳光下,路旁鲜花争相盛开,安祁旭行踪掩在其中,不知来路,不知归处。落花到达不了他身上,将在风中归去,他却是带着坚决,接住了它,在心中默念一句: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安祁旭对待文兰和槠柏一直是极好,文兰、槠柏习法所用法器是他精心准备的,灵丹灵露也从不吝啬,更不用提吃穿用度,若文兰走在街上,不识者也定会以为是哪门贵族小姐。

自梦兰走后,安祁旭再一次对一个手下真心,就是定淞,他本以为,定淞会是下一个槠柏的。

到现在看看,那人的一笔好字与定淞的聪明伶俐,或许都是那群恨他的那群人计划好的。

回屋换了身衣裳,他才彻底将微微失落褪下,转身出了门,不同于刚才接花的温柔,近乎是决绝的,不带有一丝仁慈的,若说一开始只是将对手扔来的眼睛用淤泥盖住,那么现在就是他开始织网了。

袁良与袁谋师已经痊愈,只是伏狱司尚未定下他们何时能回西极任职,安祁旭又一直没回来,没有人为他们去请示。

安祁旭到厢房时,叔侄俩正坐在亭子里对弈,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显然丝毫不急。安祁旭走到离他们还算远的地方,就有侍女行礼,他们才起来行礼,安祁旭快步走到二人身边,将两人扶起来,关切十分:“看见两位都痊愈了,本君也安心了。”

袁谋师仍旧一副古板样子,但安祁旭却看得顺眼,这样一个有义之人,他也算彻底甩掉了从前的偏见,像个小辈一样将他扶着坐回去,道:“袁氏之乱本与谋师无关,谋师本可平安无事,可谋师却愿因族受罚,实在可令万人赞颂。”

袁谋师似是不在乎,嘴里只吐出“君子”“长之过”等字眼,安祁旭站在袁良这边的桌子上,看着桌上的棋局,笑道:“可能要打搅谋师与军长对弈了,本君找军长有些事。”

袁谋师扶案就要站起来,却被安祁旭按住,安祁旭笑道:“谋师这样,本君只当你是同意了。”袁谋师低头说是,安祁旭与袁良就离开了他的视线。

梧桐树下,安祁旭身边袁良直接开门见山地道:“文兰姑娘递过来的纸条属下已经看了。”

安祁旭面向他,微微垂眸直视他,丝毫不露探求之意,连疑惑都是细微的:“哦?那军长可愿入本君麾下,以后加官进封,岂不是光宗耀祖之事?”

“袁氏虽然现在元气大伤,但据本君所知,军长是庶旁支的庶子,闹事的却是几个嫡支,你平白为他们挨了罚,难道不愤?”

袁良被戳穿心思,却仍是倔强回道:“神君年少得志,可知有些人向来是逆来顺受的呢?”

他话刚说完,安祁旭就开始笑起来,头顶梧桐树含苞梧桐花的嫩黄暖色也不如如今站在日光下的他。他目光灼灼,快把袁良吸进去,声音也好似施了法术一般,“军长难道听说过逆来顺受的鹤?”

“你只要信本君,为本君所用,你想要的本君都会给。”

他反剪双手,腰背挺直,生于幽谷的芝兰带有生在高门的底气:“你要知道,本君给得起。”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安祁旭看着袁良恍然点头,心满意得地笑笑,“走吧,谋师还在等着。”从梧桐树的遮挡下出来,袁谋师仍是目不斜视地看向桌上棋盘,他本欲走过去,却见槠柏急急忙忙地走过来,道:“神君,举贤试的结果下来了。”

此话一出,院内的三人都齐齐望他,安祁旭眼神虽淡淡的,却也带了一丝好奇,问道:“青龙军的右参是哪位?”

槠柏脸上泛起难色,直愣愣地回道:“是……”不知道如何称呼那位,若论家族,她也没有了,“是柳氏的柳巽。”

袁谋师手中的棋子从手中滑落,急忙看向安祁旭,却发现他一点都不吃惊,笑着问道:“我未曾有幸见识武试,那柳姑娘是武试第几呢?”

看着自己主子没有一丝惊讶,其他三人就知道他是已经知道所有了,槠柏回道:“武试第一。”安祁旭拍手笑道:“那是大好,当真要感谢尊神恩惠了。”

槠柏脸拉得更狠了。仿佛他安祁旭被撤职了一样,安祁旭挑眉,问道:“是不是外界传了什么闲话?”末了又加一句“有什么就直说。”

槠柏称是,慢吞吞的措辞:“外面传言说,是因为神君您为柳巽……”被安祁旭淡淡地看一眼,顿时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改口道“为右参将军求情,尊神动怒,才将右参将军派到您领地的。”

袁良用余光瞄向安祁旭,谁知他就像全身都是眼睛一般立马看过来,表情就像是听了有趣的事,下一秒就低声笑起来。

安祁旭声音沾了笑声的轻快,“这可是胡说,尊神贤仁于民,自是圣明,所作所为皆系为民着想、为界着想,怎会为一己私欲定夺如此大事。”

袁谋师和袁良皆是暗自倒吸一口凉气,年少的青龙神君眼神愉悦与对尊神的敬畏之情,毫无怨怼、委屈和后悔,他做的就是一件尊君爱民的好事,尊神如此决定也是爱民系臣的圣明之举。

看着他悠然站起,不扶一物,满是少年朝气。偏他眼底不着少年意气,满是老成。朝两袁轻作一揖,道:“本君将去神宫观尊神赐职,先行告退。二位想必也想问回西极之事,请放心,本君会向伏狱司请示。”

两个袁姓神官终于听到切切实实是关于自己的事情,忙谢恩不提,等到安祁旭走远,两人中也没有一人提出刚才槠柏说的事。

安祁旭看槠柏是独自来的,离开时便问道:“文兰跟你说了?”槠柏带有愤恨的点头,却不说话,生怕说错什么。

安祁旭步履不急不缓,踏过大门,又到了内院,此时却是往碧湘苑方向去的。路上侍女行礼不断,然后又继续坐着自己的活,安祁旭道:“文兰做事,我是十分放心的。但我只强调一点,与他相处还像从前那样,切莫让他起疑心。”

槠柏点头,转眼已到了碧湘苑门口,看着兰溪已换了一身衣服站在院内等他,见到他就往他这扑,安祁旭抱住她,为难道:“师父要去神宫看你落姐姐赐职,你在这等我回来吧。”

兰溪把身子一扭,显然是不高兴了,安祁旭正要哄,兰溪突然又一脸狡黠地看着他,笑道:“我也许久没见落姐姐了,师父带我一块去吧。”

看着安祁旭轻皱眉头,忙抓着他的手道:“实在不行我就自己去,神宫的守卫又不敢拦我。”她抖抖随身佩戴的玉佩,笑道:“尊神亲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安祁旭带她去会惹非议,让她自己去更会惹起轩然大波,说不定会有人传弃师之言。

安祁旭无奈,手摸上兰溪身上的那块玉佩,眼神不明,道:“跟师父一块吧,师父先去换官服。”兰溪拉着他,开心地小跳起来,“那我陪师父。”

……

看着停在门口的马车,又看见安祁旭的马被亲兵拉着,兰溪嘟着嘴道:“师父,你陪我坐马车吧。”身穿玄青色青龙金绣官服的安祁旭可谓对自家徒儿百依百顺,扬扬手让亲兵把他的马牵回去,陪着兰溪登上马车。

马车悠悠前行,兰溪怕弄皱安祁旭衣服也不敢太靠近他,只用如同蚊鸣的声音道:“落姐姐那里,包在徒儿身上。”她声音虽小,但安祁旭却听得一清二楚,再看她一脸郑重又十分自信,忍俊不禁,道:“你有什么办法?”

兰溪眨眨眼,就是不告诉他,安祁旭伸手一点,兰溪却伸手挡过,笑道:“师父别想在我脸上画个大花猫逼我就范。”安祁旭诧异,继而低声笑道:“谁这样对过你?”他继续伸手,其实是把兰溪的发簪扶正。

本以为她会说百萧,谁知道她却道:“是玥娑姐姐,她上次问我借我的那两本话本子去哪了,我哪敢说是在落姐姐那,就被她花了一个大花猫。”她猛地捂住嘴,瞪大眼看向安祁旭,弱弱道:“完了,还是被人知道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安祁旭咳了一声,然后低声保证:“为师不会说出去的。”被惊到极致,他反而淡定了许多,像当初知道兰溪看话本时安慰自己:神时漫长、神时漫长……

马车乍然停下,安祁旭拉开帘子一看,果然是已经到了神华门。携兰溪下车,也决不能避免众人观看,好在并没有看多久,又有他们更加在意的人到来。

玥娑的车驾在安祁旭下车站定,还未跟兰溪嘱咐几句让她先进神宫时就到了,众人纷纷行礼,却看从车上下来两人:玥娑以及——柳巽。

玥娑拉着柳巽,身后跟着神侍,眼尖之人还能看见玥娑眼圈红红的,恐怕心中都在想这柳巽到底说了多少煽情的话。安祁旭行完礼起身之际,正好看见柳巽看向自己,微笑地点点头,算是对未来的下属的回礼了。

柳巽与玥娑低声说了几句话,就去了将要封官的队伍,队伍之首,赫然是江奕。

来时在马车上已经听街上人议论,江奕以文试第一的名次夺得百官之首:监察司宰座,尊神还亲自嘉奖,命六界司之神界司将其文章抄录造册。

而且复试中与武试第一的柳巽比试亦赢,实在是文武双全的大才,样貌比之神城第一公子安祁旭更俊,风光无两。

安祁旭不禁再次感叹:神界之中,消息往往比风传得还快。

玥娑又把目光转向神领的队伍中,一眼就看到站在安祁旭身后的兰溪,从不顾规矩的她直接就喊道:“兰溪。”

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安祁旭看着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他这边,心中郁郁,却不能直视玥娑,示意她别再过来了。

可其实哪怕他给玥娑使眼神,玥娑也不会明白。玥娑直接跑到他面前,安祁旭连忙后退一步,道:“拜见幻尊。”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场上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连百萧骑马赶来都没一个人给她行礼,等她下马,看见玥娑正站在安祁旭面前,把兰溪拉出来要说话。心道不好,故意踢了马腿一下,马立马叫唤一声,众人也都看过去。

安祁旭心中大呼一声“及时雨”,江奕暂时还不算是神领,百萧官职最高,所有人都向她行礼,安祁旭赶紧扯扯兰溪。兰溪会意,抓着玥娑的衣袖笑道:“玥娑姐姐,我们先进宫吧,溪儿都想落姐姐了。”

玥娑与百萧对视一眼,然后牵着兰溪进宫。

士兵将百萧的马牵走,百萧走到安祁旭身边站定,两人自觉地保持一些距离,依然挡不住灼热目光。听着马蹄声声,岫骥与崇泽也骑马过来了。

神领本就不多,此时一看,缙绤先神的两个徒儿一个儿子一人占了一个,皆是管理军队的武官。

安祁旭管理西极一带、百万之军,与妖界接壤,神妖两界来往皆入他目;百萧身为执剑大祭司,本就可以触碰寻常人一辈子都碰不到的举世剑,又统领一百五十万护界军,镇守凡间及神庙;岫骥统领昭元军,大到神宫内卫,小到巡逻小卫,以及如今已赋闲在家的打仗战士,等同掌握神城、神宫命脉。

三人往这一站,就能受到许多各异目光。安祁旭看着对面将要领职的人,心里倒有些好奇: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

等待之中,他看到了许多的熟悉面孔,神育堂中除了未参加的全都在里面了,也不算打了神育堂的招牌。

等了一会,灵人走到神华门口,道:“神领于左,未封之臣于右,垂眸肃心、正身慢步,进宫——”众人皆理衣襟,双手托起,眼睛统一看向地面,跟着前面的人往宫内走。

赐职却不是在议事殿进行,羽冰落站在一百零六阶台阶上,俯瞰着底下的群臣,她生来就合该是王,同神首一样屹立在昆仑之巅,俯瞰众生,不畏寒风,自成骄阳,撑起这片天地。

每当看到这样的她,安祁旭心里全无爱恋私欲,万分虔诚地俯在她眼下,这种发自内心的尊敬,同他的明净爱意一样高尚,绝不夹杂任何污渍。

“请神领站于尊神两侧,观赐职。”灵人此言一出,站立的神领开始踏上台阶,分别站在羽冰落两侧的围栏处。

一声琴声开场,奏乐开始,所奏五六两乐,分别名曰“月桑”、“日韶”。

一乐“归曲”民小宴、二乐“章成”民大宴,为平民无官职之家所用;三乐“连瑟”官小宴、四乐“象星”官大宴,为有官职之家所用。

五乐“月桑”、六乐“日韶”、七乐“神华”、八乐“圣灵”皆为宫中独用曲目。其中五六无定规,七乐为尊神成婚、别界来君等重大场面时用,八乐为尊神即位、诞子及祭剑大会可用。

首先封的就是将来的百官之首:“江奕上前。”江奕从人群的最前方走出,跪在阶下,听着灵人读旨:“神城江奕,及第魁首,才行兼备,为界砥柱。今封为监察司宰座,掌神界监察,位列百官之首,享俸禄一千两。上谏尊神,下举群臣。赐官府一所、侍者百余、金银玉珍十箱,即封即任。”

江奕行跪拜之礼,毫无怯意。支起身子接过灵人递来的官印等物时,未有颤抖,窄背也是一丝不苟地挺着,声音镇定,“臣定谨记尊神圣言,耿耿不二,恪尽职守。”

接过官印,此时就该称他一声“江宰座”了,场上除了羽冰落,其余人都向他作长揖,以示敬意,声音交融到一起,响彻云霄:“拜见江宰座。”

一道道赐职的旨读下来,实在废了不少功夫。安祁旭穿着繁杂的官服,与身旁众官都一样,不露一丝疲色,额上细汗更不能擦,他垂眸时又偷偷看了一眼穿得最为厚重繁琐的羽冰落,看她依旧如刚来那样,眼神不变,甚至发丝都未动一分。

她在此时掩盖住全部的心思与性格,转身变成无物无我之境。又是一道旨读完,底下神官接旨谢恩,她露出欣慰的笑容,嘴角扯动的大小都与上一个一模一样,点头的幅度更是。

安祁旭看过她许多的另一面,也大概知道了她的脾性,故而生出一个疑问:这种神态做法,她究竟学了多久?

待一切都结束了之后,便是宴席了,灵人在上道:“请神领及新晋四极之两参、监察司三城一岛之监司、四极之谋师进主殿,其余神官,可自行选坐两偏殿。”

安祁旭所坐之位,左边是白虎神君潭辕,右边是百萧。这时文武两官是对坐的,他坐在武官第二的位置,向前就可望见江奕还穿着常服坐在首位。

宴席相对来说人就松散许多了,羽冰落举起碧玉酒樽,笑道:“如今神位皆满,实乃喜事,诸位不必拘束,尽情便可。”众神领也都举起酒樽,与尊神共饮一杯后,便开始跟身边的人互敬了。

百萧举起酒转身敬向安祁旭,伺候安祁旭的神侍就要上前给他斟酒,被他拦住,安祁旭无奈地看向百萧,道:“这酒是果酒,太甜了。”

百萧“哎”一声,拿起自己的酒壶递给他,道:“我这是萱露,咱俩换换。”安祁旭遂将自己桌上的酒壶跟她换。

神侍见二人互饮一杯,视旁人若无物,百萧身子微微向安祁旭这边移,面向他,说说笑笑,“你上次拿过来的徽州产的茶我喝完了。”这话十分无赖。若论方便,百萧才是经常下凡的神,却跟安祁旭这样说话,心思一眼看出。

安祁旭依旧坐得笔直,笑意更深,道:“等我下次去凡间,给你带些,那家茶舍世代制茶,我觉得还不错。”百萧频频点头,因是在外面,她笑得还算温婉。

两个神侍跪坐在两人身后,发现自己十分多余,对视一眼,心里也不由得想起外面传出的不像话的传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父与子 安祁旭正和百萧喝着酒,就听见左侧的一声“青龙神君”,他转过头去正见潭辕目光一直放在他身上。

他收回欢快情绪,一脸严肃地回道:“不知白虎神君有何事?”他虽是一副不解模样但心里也有了底。

潭辕俨然一副长辈严肃模样问道:“你可有泀儿的消息?”安祁旭自然说没有,倒也不算是全部说谎,他自杭州回来,的确就再没有潭泀与林逸的消息了。

席上觥筹交错,歌姬舞姬轮番上场,两人之间却莫名添了一份肃穆、压抑之气。

潭辕心中本还有一丝希望,却在看到安祁旭一双淡定的幽深眸子中顿时泄了气,接下来的一句话也颇具战场上欲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决然:“既连你都没有消息都话,我只好斗胆请尊神动用帝灵术替我找寻了。”

他本不必与安祁旭说这些,安祁旭也知道他说这些捎带的一丝小小目的不过是再想看看他到底知不知道吧。

可帝灵术如果一出,任潭泀再怎么掩住气息也不顶用了。

帝灵术可无需任何媒介控制灵力、探寻灵气,共有十层境界,愈高威力愈大。锁灵、使灵、化灵、知灵此帝灵四术亦是境界越高,威力越大。

而潭泀的法力,就是他只用了自创的“寻主”之法都可找寻,更不用提帝灵术。更何况灵气不与气息一样,不可掩盖,与血等同,存于体内,任你法力如何强盛,都不可掩盖。

安祁旭知道潭辕绝不会是随口说说,说不定待会宴席结束就会去找羽冰落了,他摇摇头,一副指点迷津的智者做派,道:“我劝神君,不要这样做。”

潭辕问道:“为何?”安祁旭看他,道:“我虽不知神君与潭泀之间是闹出了什么龃龉,但还是潭泀毕竟不是孩子,也不会像小时候一般在外出事,您又何必一定要寻到他呢?”

“人长大了,自然要离开父母,独自闯荡一番的。”他幽幽来了这句话,让潭辕以为他知道了什么,心中无端地闯出一阵慌乱,可一看安祁旭,脸色无恙。

潭辕却总觉得他知道了什么,但毕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安祁旭又是一个连根针都穿不进的缜密性子,他这种粗人,自是吃亏,只好道:“泀儿不像你,他是不好独自闯荡的一个人,早日找到,于谁都有好处。”

安祁旭笑着喝下一杯酒,两人本就是以神识说话,旁人无法听到,神侍也只能看到两人的眼神的你来我往,却听不见安祁旭含笑说下的微冷言语:“不见得吧,我只是奉劝神君,若到时找到潭泀,强逼他回来,父子之间的隔阂,恐怕就更深了。”

潭泀一听,心中有气,眼也瞪得如铜铃一般,幸得无人主意,安祁旭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笑着去敬潭泀,依旧用神识说话:“神君何必动怒呢,若是我说的有不对之处,你直接指出来就是了。”

他笑容大方,却未有认错之意,甚至连晚辈对长辈都谦逊之意都没有,显然是以同是神君的平级身份说话。

潭泀一个武将,且是凭借赫赫军功登上的神君之位,自羽冰落当上尊神后,因无左右两参,不曾体会过官场争斗。心中或许认为安祁旭是对他和潭泀好,脾气却不允许他放下。

安祁旭此时对他敬酒,他也只忍住了怒气,回敬他一杯。

安祁旭倒不在意他是喜还是怒,转头又与百萧说起话来,潭辕仔细一听,却是谈着弹琴的乐师有一个音弹错了,倒真像是一个来参加宴席的大公子。潭辕将酒杯往桌上一放,与身旁的玄武神君顾佚说着新进的左右两参的事。

安祁旭与百萧正说着话,察觉到有人一直看着他,也不抬头,继续笑着跟百萧说话。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父与子(二) 安祁旭自从神宫出来,就觉得身上冷飕飕的,抬头看到高照之日,心觉不瑞,但又有事要做,只好再转去伏狱司,亲自问袁良和袁谋师何时上任之事。

马车到伏狱司,安祁旭刚下车,就看到处座颜渤庸也是急匆匆地从殿内出来,一见到安祁旭立马喜色而出,跑到他身边。

安祁旭扶住行礼的他,笑问道:“处座这是有事?”颜渤庸道:“下官正要去寻神君呢,听闻西极的袁军长和袁谋师都在府上?”

安祁旭点头称是,心中也知道他接下来即将说什么,只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颜渤庸道:“尊神刚才命灵人来传令,让您领新右参去西极时,可把您府上的两位捎上。”

安祁旭必要的时候装了一下,欣喜非常,向颜渤庸作揖笑道:“多谢处座。”颜渤庸连连辞过,又客套一番,颜渤庸亲自送安祁旭上了马车,才退回伏狱司。

坐在马车上,安祁旭的心中凉意仍未退却,却好歹高兴了些,行到一半,又被人拦住,他掀起帘子一看。

马车旁站着一个俏丽婉约的女子,一对柳叶眉,左眉梢长着一个朱砂痣,倒让安祁旭想起“月上柳梢头”一句,且细看之下,竟与玥娑有一两分相像,又多了一份英气决然之气。

她双眉蹙起,想给人一种弱弱文文之气,可偏偏安祁旭眼神极好,硬是从里面看出算计的意味出来。

正是柳巽。

她如今已是接过旨的正经神官了,向安祁旭行礼后,仍是垂眸,语气谦卑,问道:“下官想问神君,何时赶往西极?”她似是叹了一口气,又道:“下官家住圣灵岛,搬入神宫所分住处尚需时间,但如若神君要早些前去西极,下官也是一定会准时到的。”

这话说的,安祁旭心中发笑,面上却是温柔十分,让人一看就想亲近,道:“这有什么急得,你且收拾,待一切打理好后再来我府寻我便是。”

柳巽满脸感激,竟给人一番少女之态,可是真是假,安祁旭又怎会看不出来,她鞠了一躬,目送安祁旭的马车离去,脸上的纯净伪装顿时卸下。

安祁旭坐在马车内,眼中笑意更甚,无声地说了句“蠢货”,不就是想让众人看看,他就是救下了她,甚至还挺亲近的吗。他倒也想站在近处看看,到底会是一个多大的局。

……

安祁旭终于明白,心头一丝凉意从何而来了。

江奕站在青龙府的牌匾之下,一身常服,看守之人既不敢赶他,亦不敢请他进门,直到安祁旭回来才松口气,紧忙跑过去道:“神君您可算回来了。”安祁旭点点头,一下马车就向江奕行礼。

再见江奕,安祁旭便觉得心中凉意有了来头,江奕眼神实在过于冰冷,不似平常冷淡,充满着探究与敌意。

秉承着“来者不拒”的想法,安祁旭仍是笑着将他请进府,顺便还对侍女吩咐道:“告诉厨房,江宰座爱吃甜食,让他们上些极甜的吃食。”又拉过一个侍卫,道:“去告诉袁军长和谋师,让他们收拾收拾,待会与我一同去西极。”

厅内两人之间相顾无言,江奕眼神依旧犀利,可安祁旭倒像是眼睛看不见一般,以一种温和又极为尊敬的目光对待。

“江宰座请喝茶。”安祁旭极具主人家和身为臣下的本分,笑道:“不知宰座来舍下有何贵干?”

江奕自然不信他会真的察觉不出自己来的目的,茶也没喝,直接道:“神君可知潭泀在何处?”

他如此开门见山,安祁旭心知定是潭辕与他说了什么,也不与他废话了,道:“如果是白虎神君与宰座说了什么,那下官也没有什么可以否认,下官只有一句话,不寻潭泀,方为上册。”

虽说如今江奕官职比他大,但他并不担心他会公报私仇,江奕的人品,他还是信得过的,故也不与他虚与委蛇,直说便罢。

江奕心道果然,安祁旭绝对知道潭泀的下落,道:“想必神君知道潭泀是与白虎神君置气才离家而去的,我身为潭泀亲舅,自然会在中间调和,况这本是家事,您在中间插手,是否有越俎代庖之嫌呢?”

好一个越俎代庖,安祁旭却不吃这一套,道:“下官为潭泀之友,朋友有求,下官窃以为不可辞,至于宰座所诉代庖之名,下官实在担不起。”

“你到底说不说潭泀在哪?”江奕已有微怒,手轻拍在桌子上,安祁旭也十分硬气,直说道:“下官实在不知潭泀如今身在何处。”

江奕突然站起,拂袖就要离去,安祁旭却道:“吃些点心再走吧,祁旭一直记得,你是一直爱吃甜食的。”他此时没有了官场上的客套话,两人也没有太多交集,江奕很容易就想到了从前在神育堂时,桌上的蜜枣糕只有自己选了。

他转身看向安祁旭,见他眼神带上莫名情绪,不自觉地又坐了回去,恰逢侍女来上糕点,在他桌上派了一道玉露糕、一道荷花酥。

江奕坐回去,却不吃糕点,见安祁旭让侍女都退下,就等着他说话。

安祁旭看着他,叹口气道:“祁旭一直记着江师兄喜吃甜食,可江师兄应该不曾记得师弟说过的话了吧!”

江奕一愣,安祁旭却继续说下去了:“师弟曾说过“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潭泀为父舅溺爱,绝非好事。”安祁旭看着江奕脸色已然沉下,可他却不能让潭泀再被毁下去了:“从前祁旭想着,潭神君与你疼爱潭泀,是的确入旁人一样疼爱晚辈,可如今我突然发现,其实不是这样的。”

安祁旭脸上突生悲意,直视江奕,道:“是因为潭神君夫人,你的姐姐,是不是?”

仿佛是阴谋被拆穿一般,江奕一拍桌子,指着他,道:“你……”又后知后觉,压低声音道:“谁跟你这样说的!”

安祁旭突然提高声音,道:“江师兄放心,门上有法宝设上结界,外面听不到。”他回答江奕:“潭夫人当初为保腹中子,身陨于榻,世人谁不赞赏崇敬。可她若有魂有魄,可见现世,看见她当初拼死保下的孩子如今是这样,又会怎么想?”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落花情 桌上的玉露糕尚透露热气,带有浓重甜腻的味道,江奕的思绪莫名被带入曾经的许多事中:姊姊锁上已空下的小院,牵着他往外走,走到一处高门大屋,他只认识门上的匾额“白虎府”,姊姊拿着姑妈给的一封信来找一位姓徐女子。

他那时不过四十岁,矮小身材,仰头可看见姊姊下的绝世容颜,是足以让那徐姓女子愣着看半日,同意姊姊带着他一起在白虎府住下的绝妙姝色。

姊姊常拉着他的手,拿出几本小书,皱着眉想着在书房外候着时,潭辕是如何读这些字的,姊姊眼睛总是带着滟滟亮光,仿佛乘着西极山顶上化的水,用来浇灌种着灵山雪萃的茶地。

“等奕儿学了好多东西时,就带姐姐回家。”每当他说这些时,姊姊总会摸摸他的头,像是欣慰,又像是抓住了希望。

再后来,他总是会在晒书时被拦下,几个阿婆拉着他到檐下给他擦汗,还递上几颗甜滋滋的糖果,“先下热,你个孩子,仔细中暑,这些活等会有别人做。”

他懵懂地以为是有别的活要干,将糖果藏在怀里,想着带给姊姊吃。

再后来,他再也没干过下人的活,姊姊也被接到比乌鸦羽毛还黑的大房子里,他被送到一个院子,一个阿婆抱着他,替他剔除指甲缝里的泥巴,说姊姊要和他从未见过的神君成亲了。

快乐的时间过得真快啊,快到姊姊抱着他,喂他吃刚出炉的桂花糕,潭辕也摸着他的头,在姊姊耳边说着什么“咱们”“孩子”的话,姊姊脸上出现了一片红云。

快到,他身上还有一身甜腻糕点气息,拼命地拍着面前那扇禁闭着的门,可无论怎么呼喊,回应他的只有姊姊的叫声,再然后,一道光在他眼前闪了一下。

“糕点凉了。”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江奕身形颤抖了一下,道:

“你这是何意?”

安祁旭道:“潭泀不是金丝雀,不会愿意待在笼子里,更不会叫唤两声逗人一乐,潭神君痴情,多年来多少人为他说亲他皆不愿,神界上下谁不称叹,江宰座孝心,也大可作两首辞赋缅怀令姐。”

“可潭泀何其无辜,凭何成为两位缅怀亲人的工具?”

江奕一惊,似乎有被揭穿的尴尬,更多的是恼怒,“泀儿过得难道又差到那里?”

安祁旭情绪也颇为激动,两人一个寒若冬日冰霜,一个温若春日芝兰,此刻却如同在战场上一般,“少时潭泀不懂事,好逸恶劳,成日荒于修习,您顺他,那如今他想建功立业,自立门户,你又为何要逆他?”

“谁家孩子不需要自己闯荡一番,您和潭神君在怕什么,怕他受伤?怕他疏远您二位?还是怕他知道什么?”

江奕冷笑道:“果然世人都说安神君“玲珑宝心有十窍,豁达胸襟怀苍天”,所思之深,所管之多,江某佩服。”

“你不必激我。”安祁旭只定住看他,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潭泀也知道了,再如此以暴制暴下去,究竟是诚服还是俱焚,谁都无法预料。”

江奕起身就要离开,安祁旭也站起来,上前几步拉住他,道:“我知道江师兄最为聪慧,所以这些话我没说与潭神君,师兄气归气,好歹想想师弟的话。”江奕脸色稍霁,却难看出到底是真的,还是在开门间做出的伪装。

安祁旭将江奕送走,定淞已站到他的身后,恭敬又疑惑,问道:“神君与江宰座说了什么,卑职见他脸色似乎不太好。”

手轻轻搭在柱子上,安祁旭故作不屑,冷笑道:“有什么,不过一介文官,还能夺了我的兵权不成。”此话只有定淞一人听到,其中的虚假桀骜也只有他能听出。

他一脸顾虑,十分为自家的神君着想,道:“神君若不喜江宰座为人,以后与他少些来往就是,可千万不能得罪他呀!”

安祁旭轻哼一声,道:“得罪他,枉我还记得他嗜好,竟这般看我。”安祁旭拂袖而去,定淞跟上,听他问道:“袁军长和谋师那里你去说了?”

定淞点头,道:“想是已经收拾好了,神君要去瞧瞧吗?”安祁旭摇头,想是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吩咐他:“你去收集一份所有兰氏中当神官的名单,尤其是有在西极的。”

定淞惊讶地抬头看他,立马对上安祁旭信任的眼光,一时五味杂陈,应下后离去,想着赶出去的弟弟,与那边给予的事成好处,终是咬咬牙,忠心地去收集兰氏名录。

而槠柏这里也收到了安祁旭吩咐的与定淞只差一字,却又天差地别的指令,拿与文兰看,文兰直道:“交给我,我怕你出去会被盯着。”

槠柏道:“你就不怕他们盯着你?”

假山后面无人,两人倒也心安地握住对方的手,文兰已有笑意,低声道:“厨房的梁阿婆,老家在圣灵岛,又是爱絮叨的性子,我悄悄打探一下,不就都出来了。”

槠柏只差搂着心尖上的人夸赞,摸摸头,道:“还是阿文聪明。”

……

柳巽穿着神宫发下来的官服,却掩不住与生俱来的文弱气质,站在安祁旭身后一侧,竟有些许般配。安祁旭却只着官服,连亲兵都不愿带,身为刚来的新部下,柳巽忍不住问道:“神君不换官服吗?”

外界一些鄙夷愤恨的眼神仿佛不是对着身边人的,安祁旭笑得温和细心提醒道:“尊神命本君安于神城十日,所以本君将你三人送到西极之后还要回来。”

安祁旭干脆利落地上马,也不忘提醒柳巽:“厚实衣服都备好了?”

柳巽上马的腿一顿,愣愣地看向他,直到阳光刺到眼立马反应过来,道:“多谢神君关心,都备下了。”

穿上官服的安祁旭褪去了七八分少年稚气,却同初生朝阳一般朝气蓬勃,老成的神情仍遮不住只有年少之人身上才有的朝气,在暗藏波澜的神界,多难得。

可这,到底是柳巽所看到的表象啊,安祁旭对她,所乘残忍,不亚于羽冰落。

……

归羽阁中,羽冰落卧在软榻上小憩,身旁跪坐着一个小人儿,鹅黄薄衫,手上拿着一本书,沉迷其中,突然又吐露出几句诗出来:“花前弦转芳心动,月下影移逸才来。”

软榻上的人眉毛皱起,长长睫毛轻颤,随即便可看见一双蒙了雾面的皎皎明月目,羽冰落盯着身旁的小人儿,见她丝毫没有发觉自己已醒,仍然举着书看得痴迷,看其书封,竟是一个女子手上折了枝桃花递给面前男子。

画师画技甚好,将女子一张含羞带臊的面容画的传神,羽冰落却看得失了神,她好像记得,也送过一人桃花?

她并没有想太久,突然轻笑着挥挥手,面前小人儿手上的书已换成孔圣人的着作,她当初看得直接睡过去,从小荷初露到枫叶净染。

兰溪眼前的佳人才子突然换成了治世之理,吓得差点蹦起来,抬头看时,羽冰落一手支着头,一手拿着她原本的手,笑道:“这次又是编排的哪家的小姐?”

蒙上的雾面尽数散去,清晖华彩,皆在其双目之中,细长的手指落在眼角,如一柄长枪捅破夜寂,活脱一副夏夜蝉鸣。

偏她还不自知,坐起来,伸手将一缕从领口跑进衣内的银发拨出,让它安分地搭在身后,又点点兰溪的头,笑道:“我又不收你的,怎的吓傻了?”

兰溪这才回过神,笑道:“这次可不是小姐了,是大国的公主呢!”

羽冰落故作了悟的表情,道:“与侍卫?”兰溪连忙摇头,道:“是别国来做客的王子。”

羽冰落翻开一页,正是到两人成亲的地方停下,“倒也般配。”

兰溪看着翻动书页羽冰落,觉得正是大好时机,连忙往前挪一些,问道:“说起做客,落姐姐前几日不是说等举贤试过后会到昆仑主峰一趟,顺便去蛇界做客吗?”

羽冰落两眼都在书上,听到她的话也只低声说了声“对”,兰溪又问:“姐姐要带神领一块吧,想好选谁了吗?”

“执剑大祭司。”羽冰落抬起头,看着她笑道:“溪儿也想去?”

兰溪连连摆手,看羽冰落又低下头看书,道:“只是落姐姐能不能把执剑大祭司换成青龙神君啊?”

羽冰落翻书页的手一顿,随即放下,看向兰溪,问道:“为何?”

兰溪见羽冰落并没有直接拒绝,便觉得有戏,故作扭捏道:“听说蛇界有个超级厉害的琢玉师,师父曾答应送我一支最好看的玉簪,所以……”

她目光炯炯,十分切盼,可说的话却实在不能让人信服,羽冰落大抵也能猜到应当是外界传出她因安祁旭而动怒的消息。

她并不揭穿兰溪,反而做出一副托腮思考的样子,道:“那,我考虑考虑?”

其实她说出这句话时,兰溪就觉得离目标八九不离十了,但还是十分乖巧且急切的样子,道:“那落姐姐你一定要好好考虑啊。”

羽冰落刚想点头,外面有个灵人就过来传报了,“禀尊神,幻尊在阁外,说是想带兰溪姑娘出去玩。”

羽冰落转头问兰溪,“你随不随玥儿出去,正好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兰溪虽小,却也明白羽冰落其实是想再睡一会,压住笑意,道:“那溪儿走了。”还十分大方地表示把书暂借给她看,然后由灵人领着出去了。

她一出去,屋内顿时什么声音都消失了,羽冰落困意上来,将书放在一旁,再度躺下,若沁突然道:“尊神若觉得为难,也可以让执剑大祭司与青龙神君一同跟随您。”

羽冰落只觉得眼前一片朦胧,却似乎清楚地看见一个男子身影,昏昏沉沉之间,道:“不必,就让安祁旭陪我便好。”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大禹治水可三过家门而不入,可安祁旭却一定不能一过军队而不入,且加上那次乐韵乱事以及进来外界传出的被尊神厌恶,他不用想也知道,有多少人在旁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西极也早得了新右参将至的事情,但更为注意地莫过于新右参的姓氏——柳。

自羽冰落即位后出现的第一个姓柳的人,多少人等着看新一场的腥风血雨,或许那坐在最高位,行事狠厉的人会再来一次大搜查,将放出柳巽的、收养柳巽的都杀干净。

不少人很有先见的笃定了这件事一定会发生,甚至还长吁短叹,既吁柳氏可恶,又叹尊神狠厉。

当初柳巽在圣灵岛报名处突然站出之时,着实闹出了不小的波动,连身在岛主府议事的孟尧渊等人都匆匆赶到了,不敢乱做决定,故有了崇泽带柳巽去神宫请示这事。

当时知情者几乎翘首以盼,等着看羽冰落的盛怒,结果盛怒没见到,柳巽反而安然无恙地站在众人面前,连一根头发都没掉。

众人本以为尊神即位这些年,变得慈悲宽容了,结果一打听,原来是有人求情。

西极此处神界商队前往妖界行商的几乎没有不向青龙军说这个事的,还附带几句风言风语:

喝下几口热茶,笑得满脸褶子的商人等着左参黎骜按章过界时,凑过去继续跟一个小兵交谈:“要我说,表弟你在西极,当真不知道你们青龙神君和执剑大祭司的事?”

那小兵似乎是被他问得烦了,握着长枪的手又紧了紧,道:“都说了外界传得不可尽信,你是见过神君和大祭司亲热了,还是他俩跟你说的,那我还说,青龙神君还能当尊神的夫婿呢,他那般人品,配谁配不得,你怎么不信我的?”

那人打包票似的拍拍脯子,道:“我虽没见到,可我兄弟是亲眼看到的,安神君亲自扶着大祭司下马车,如何不亲近,况他们都说,神君天天往大祭司府里跑。”他说完,还颇有深意看向小兵,笑道:“要我说,这事也八九不离十,你看大祭司也十万余岁了,尚未定亲,安神君自小在她府里长大。又不是血亲,不是正般配。”

那小兵不屑于听他这些“般配”“早生情愫”的话语,只觉可笑,但又看在兄弟一场的情分,没有嘲笑,只当自己双耳皆聋。

少时,来一人,手上拿着通关文牒过来,道:“主家,都查好了,这是按好印的文碟。”

那一直絮絮不止的人一顿,向小兵道:“既如此,我先走了。”那小兵巴不得他立刻消失,耳根子也好清净些,点点头,待他走后还长出一口气。

从远方跑过来一个士兵,直接往黎骜先下所在的石楼中跑去,然后黎骜便急匆匆地跟着那士兵往石楼聚集之处走去。可递通关文牒的商人还在进进出出,想是黎骜安排的先下值班的军长代为按章。

身旁的人愣愣问道:“难不成是出什么事了?”

他摇摇头,道:“应当不是,我刚才好像看到黎左参笑了一下。”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也笑了起来,身旁的人戳戳他,问他傻笑什么。

他缓了缓神,眼睛突然神采飞扬起来,道:“你傻啊,肯定是咱们神君回来了。”

……

他所言不错,当黎骜怀着赤赤期盼到军中时,便看见安祁旭屹立在操练场,许久未见,黎骜甫一见到,便牵动万千思念,再看一眼时,正好对上安祁旭往这望的朝阳般双眸。

在这西极中,最温暖的所在。

安祁旭身后的柳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这大半士兵眼中或多或少的心安和敬慕,也难怪能将孟尧渊那个家伙扶正。

可这样一个如此光明磊落,暖如春泉的一个人,怎么也不像是会出诡计的人。

她一边思索,一边听着安祁旭在操练场说着近日之事。

安祁旭站在众人之首,左右两参皆齐,语气并不狠厉,却足以让不自觉俯身,中气十足:“那日乐韵之乱,后事想必也有左参同各位解释,袁军长甚冤,却也有不察之罪,已有处罚,今后职责照旧。”

他目光扫下去,并没有任何人不妥,“袁谋师存义且仁,为人之楷模,吾等应习之。”他当众说出袁谋师好话,毫不吝啬。

他道:“能者皆为我喜,本君定会重用。本君当感谢尊神怜爱,百万青龙军师之众,皆为能者,也望各位记住这次教训。袁军长。”他喊了跪在下面的袁良,见他应下,才笑道:“归军。”

袁良俯身又叩一头,声音坚定,道:“是。”这声“是”,既是对归军指令的顺从,更是对上一句教训的答应,他依旧站在所有军长的最前面,风姿样貌也依旧是从前的“马上鹤子”之像。

接下来安祁旭说的话则更吸引人了,“今日举贤试毕,军中空缺皆填,右参之位自尊神即位以来便一直空下,今日也齐。”他这一句话,让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柳巽,探究也有、吃惊也有。

柳巽拱手,朝众人微鞠一躬,以示相见。随即背脊挺直,直视众人,她在证明,她柳氏,如今又堂堂正正地站在众人面前。

不论心中如何思量,场上除了安祁旭没有表示之外,剩余人都恭恭敬敬地向她鞠躬还礼。

既已见过,安祁旭也表示自己要回神城,众人的眼神又立马变成与至亲别离的悲痛,但无法,只能一一散去。

安排了一女兵带柳巽去她的住处,黎骜站在他身旁,神情尤为不舍。

安祁旭作揖,道:“左参近日辛苦,如今右参至,还需左参提点一二,待本君可归之时,定给您多数沐休。”

黎骜倒不在意沐休之事,他本孑然一身,不过还剩一个“黎”姓傍身罢了,还不如在西极与友人作伴。

手中突然被塞了几张纸,他低头一看,竟是几张千两之数的银票,忙问:“这是?”安祁旭道:“军中有军长士兵还家,想来过会举贤试出的新军长就该派过来,这些银子劳烦你拿到食府,给大家添些吃食。”

黎骜不拒绝,低头应了。摩挲着手上银票,只觉不少,可安祁旭任青龙神君不过数日,哪怕东西两极俸禄多些,也达不到这个数目,想必又是他的私银了。

直到安祁旭远去,黎骜仍望着他的残影出神,直到一阵冷风吹灌,他才缓过神,转身却看见一个初见未来得及说话的人。

柳巽眼神望的方向同他一样,情绪不明,却在看到他的那一瞬立马回神,两人都作揖,却因离得太远,未说上话。

……

——祁旭吾友

大榕村,昔日所待之榕树处,吾静待之。

青灵鸟上的字渐渐消失,安祁旭手一握,点点灵气星光般散去,他夹紧马腹,速速向圣灵岛方向去。

甚至路过春临镇之时,他都未曾去驿站将厚重衣袍换成薄衫,嫩黄草芽轻轻欲拦马蹄,反而被带乱羸弱身姿。

身上在寒地里染的冰霜在初春暖风中化解,湿漉漉染深黑袍。

甚至过江时,他没有坐船,而是直接御风飞至信上所记地点,却因速度太快,等到他到了大榕村时,身上仍旧未干。

他快步转过几颗榕树,不在意周遭投来炯炯目光,直到行到一处最高大的榕树面前,不由一愣。

孟尧渊身上穿着一件淡青色束腰竹绣长袍,玉冠束发,仿若还是站在神宫中谈论“英雄不论出处,报国不论尊卑”的豪迈男子。

可他转身一瞬,眼下淡淡乌青,将刚才的一面幻觉狠狠打破。

刚一见到安祁旭,孟尧渊立马喜色显出,却在看到他身上官服时,眉头又皱起来,两人都朝着对方走过去,安祁旭却觉得似乎现在身在议事殿,两人一句话都说不上。

眼见孟尧渊神色愈发担忧,他连忙道:“我是御风过来的,见过我穿官服的只有这村的人。”他是知道的,这村子是孟尧渊田产,这里村民也都是为他做工之人,故而孟尧渊才会将他约到这。

孟尧渊眉头虽然不皱了,但仍道:“却还是不妥,去我院里把衣服换掉。”他说着手也搭在了安祁旭手臂上,湿润之感在手心徘徊,他心中有数,只觉鼻头一酸,忙推着安祁旭往他的别院里走。

待安祁旭换了一身常服出来时,看到孟尧渊仍是正经模样,心头一阵酸楚,却俯身作揖,笑道:“吾乃神育堂弟子安祁旭,见过师兄。”

孟尧渊见他这般做法,不由笑了,旧事立马涌上心头,可他却也做不出从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能同安祁旭一样,作揖笑道:“见过安师弟。”

两人相视一笑,咽下万般苦楚,忽略眼底一小片绯红,孟尧渊拉着他,飞身到了榕树之顶。

孟尧渊只站在树梢嫩枝上,安祁旭甚至只站在一片树叶上,看着孟尧渊指向城中,听他笑道:“祁旭你看,如今的圣灵岛多好,白氏再也不能一家独大了,我安排上了梁氏、金氏、冯氏同白氏反抗,如今又夺了一队巡城军的权力,白氏现在焦头烂额。”他末梢的话带着痛快之意,似乎大仇得报。

“冯氏?”安祁旭对这个姓氏到算是很熟悉了,孟尧渊看着他点点头,笑道:“就是梦兰的一族,她前些日子来找我,说要结盟。冯氏虽卑,大多为做工者,但胜在消息灵通,梦兰更是聪慧过人。”他看向安祁旭,叹道:

“不愧是从你那走出来的人。”

风一时不再吹动了,安祁旭愣了一会,才道:“我从未教过她什么,都是她自己。”

看着孟尧渊指向城中某一处,道:“我那表舅自从瘫在床上不能动后,妻与其离,他便将梦兰扶正,遣散其他几个美妾,竟成了岛内一桩美谈。”他冷笑一声,嘲讽之态尽出:“床榻亲近之妻,托付中馈之人,联合外人欲灭他族,多嘲讽。”

“我父我母,亦是如此!”孟尧渊抬起的胳膊狠狠落下,引起一阵风声,更引安祁旭咋舌,“我从前只以为她只是知道白氏的举动,但因是白氏子女不好帮衬。可原来她才是一次次将我的举动报与白氏的罪魁祸首,那从前的每句话、每个举动难道都是虚情假意,都是有预谋的吗?”不知说到何处,他眼角已垂下泪珠几滴,悲切闭眼。

安祁旭抚他背脊,以表安慰,悄然拉着他飞至地面,却不说宽慰之话,道:“既如此,你行事就要处处小心了,更不可怨怼你母亲,以落他人口舌,得个不孝之名。”

孟尧渊也不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他都觉得恶心,心中既主意已定,又何必让安祁旭也忧心呢,“你也不必担心,府中有巧青安排,我也有主意。”

肩上突然站了一只青灵鸟,安祁旭伸手接过,灵鸟立马变成信纸,寥寥几字,却得安祁旭皱眉不已。

“怎么了?”看神情,想必是很大的事情,孟尧渊如今最怕看到这个神情,却最常见到这个神情。

安祁旭收拢青灵鸟,道:“林逸和潭泀出事了。”孟尧渊先是愣神,随后就道:“潭泀离家出走,潭伯父天天找寻,原来他和林逸在一处。”

他看向安祁旭,道:“你也知道,却不与潭伯父说,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他如此警觉,潭泀又与他也相交甚笃,安祁旭也不想瞒他,只不过现在不是时候罢了:“的确有些私隐,等我从凡间回来,给你传信讲明。”

孟尧渊拉着他,道:“不如让我一块去,说不定能帮上忙。”

安祁旭摇头,“你岛中事多,你若去凡间,指不定会出多少事。再说了……”他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双手搭在孟尧渊肩上,声音似铁,淳淳叮嘱,“你现在,不能得罪白氏以外的任何人。”

而他是无所谓的,且不说官位相同,就是比起说嘴,又有几人能说的过他。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凡间夜色中,本来悄无人息的深林里却时不时射出数道光影,往光源处寻,便能听见不小动静,为这漫长黑夜增添一丝肃杀之气。

“我本不欲与尔等纠缠,也奉劝各位回去,向你们大人复命,便说是我林逸带走了潭公子,也算有个交代。”树下并站两人,正是已在凡间待了许多时日的林逸、潭泀。周遭尽围着持着剑刃之人,抬头树上亦是,几十道剑影闪烁,直刺人眼。

林逸鲜有怒色,处变不惊,此时眼神也仅仅带有些许冷色,倒是潭泀勃然大怒,就要发作,手上却多了一层“禁锢”。林逸握住他手,轻微摇头。潭泀无法,只好冷笑道:“还不快滚,当真以为怕你们是不是,莫说四十个,就是八十、一百,也不过是随便动动手的事。”

追了两人一路,这些人自然知道他俩的厉害,为首之人一个眼神示意,就紧紧将他二人围住,为首之人道:“潭公子又何必为难我等,我等受大人之命请您回去。您离家出走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又捎带上林公子,到底影响不好。”话末,他眼神瞟向两人紧握的手,笑容意有所指。

被他看着,两人的手仍未松开,但潭泀已被激怒,大喝道:“你找死!”林逸不再拦他,只见潭泀另一只手聚起灵气,赫然向那人打去,可来人早有防备,竟召出一法宝,金光四射的一面镜子,不过巴掌大小,雕花镂空倒也精致,背身一块金质蟾蜍,口中衔着一颗黄玉珠。

镜面生生将潭泀一掌吸入,随手一扬,镜中又将吸入之掌吐出,攻向远处。只听“轰隆”一声,倒下一片入云高树。

潭泀双手一紧,怒道:“他竟将逆坤镜都给了你,好啊,有本事你今日就杀了我,带着我的尸首回神界,好让他将我的眼珠子挖走,以表哀悼。”他如此说,这逆坤镜的主人已不必再提。而挖眼一词,更是道尽心酸。

来人垂首,故作恭敬模样,一只手却背在身后,看不清动作。“潭公子这是何必呢,这一掌下来,小人可要躺上几个月了。”潭泀不理他,趁这个档口,拉着林逸就要突出重围,却被一道白光刺了眼,那光只一瞬就到了面前,他仍旧看不清是何东西。

林逸下意识地要替他挡过去,却一齐被一片巨大树叶裹住,带向不远处,越过层层持刀暗影,白光紧追过去,又被一道水蓝光束击退,如死蛇般瘫在地上。

握着逆坤镜的人惊于这人法力之深,连忙向那看去,大声道:“什么人?”远处光芒散去,林逸、潭泀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再前面一人,左手捏着刚才裹着二人的化回原样的青绿树叶,右手这持着一箫,淡蓝色泽,中间仿若净水流动,轻晃出彩。

安祁旭……

他望着躺在地下的锁灵链,轻笑道:“锁灵链,本君当是抓什么怪物呢,连锁人法力灵气的宝物都用上了。”

来人接任务时曾得明示:若有安祁旭在场,不必客套恭敬,直接让他不要管这闲事,如若不行,直接硬抢。然后就塞了七八样绝佳法宝给他。

本来没碰上安祁旭,他们还在暗喜,谁知这突然就来了,而且法力竟可以轻易将锁灵链控住,他们心中不免发慌,为首之人不去直视他,道:“小人小人受江宰座之命,带潭公子回去,还请安神君不要管这事。”末了还加一句:“江大人虽是新官上任,但到底位在您上,他的面子,您说要不要给呢?”

潭泀欲骂,却被安祁旭一声怒吼惊住,“一派胡言!”他一甩左手,树叶落地,地面竟裂开一道缝,“江宰座身为文官,不设亲兵,更不统领军队,尔等脚下踏着的可是官制铜云面兵靴,便不可能是寻常家丁。江大人虽是新官上任,但早有美名,怎会以身犯法。”

他眼神冷冽非常,有道:“污蔑陷害神领,私下动用锁灵链捉无罪之人,两罪并罚,不知尔等四十人并上你家大人当不当的起。”

其实幕后之人众人早已心照不宣,那为首之人似乎万分敬他顺他,此时已是怒发冲冠,顾不上官位尊卑,“你这是何意,你为神领,我家大人亦是,且他较于你更有资历,你岂可不敬他。”他斜视四周,冷笑道:“想来我家大人自然比不上您,您身为缙绤先神独子,执剑大祭司、昭元将军师弟,自然是万分尊贵,莫说神君,恐怕尊神尊称您一句您都当得起。”

这句话无疑是于虎首上强揪毫毛,安祁旭双手握紧,道:“公道自有法定,你家大人命尔等私用锁灵链,是为主犯,若是个有脑子的,不妨掂量掂量,是赶快去报信,还是本君带你们走。”

“不识好歹。”为首之人铁了心的要为自己的主家尽忠,掏出那人给他法宝往同伙扔去,自己则留了一把“万间枪”,红缨银枪,为二十万年前天山所出,琮尊曾赐予柳氏,几番辗转,归于白虎神君潭辕。此枪曾于战场上,自破敌军,杀敌万数,自此成名,矛头被滴有琮尊两滴神血,沾尊血,同举世剑。

眼见枪头就要刺到安祁旭,安祁旭仍旧没有动作,对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箭却已在弦上如何再有思虑余地。枪尖破风而行,转眼刺入安祁旭胸膛,可闻见一丝血腥味,可就在下一瞬,就发现已是身处他地,那还能寻安祁旭踪迹。

他气急,突然发觉手上宝枪如同死物一般,再无灵气,枪尖血迹向上蔓延,转眼时间已到了他手掌处,他吓得就要丢掉,才发现手却像是同枪合为一体,挣脱不开。

此时无法,他咬牙同同伴说道:“走,回去同神君禀明。”

另一边,安祁旭拎着已经气绝的一只白猫,低声捏了咒,白猫不见。潭泀上去拍拍他肩,道了声谢,又冷笑道:“他倒也大手笔,法宝多不说,还派了十多个军长来捉我。也不知道这其中究竟有没有江大人的参与。”

安祁旭这厢收了寒亦,听这话后立马皱眉,刚说了句江奕不是这样的人,就被他丝毫不在意的拉着拍着,道:“走,请你喝酒,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听他这话,大有从此都要躲藏下去,连寻常友人都不愿再见的架势。

安祁旭摇头欲说什么,但见林逸、潭泀两手相握,难免尴尬,不着痕迹地移开放在他肩上的潭泀的手,正色道:“一直躲下去,怎是个办法?你父亲已动了请尊神寻灵的念头,你若是信我,信你舅舅,便与我回神界,我们自会护你。”

潭泀一听此言,怒瞪美目,神色大变,怒中却还带着星点难堪与恐惧,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后倾,林逸环抱住他,不作安慰,只想等着他做出抉择,然后,生死相随。

安祁旭再进一步,道:“你有什么好躲的,你既没作奸犯科,又无贪赃枉法,这是的确是你父亲做错了,怎能你东躲西藏,平白被外人笑做谈资。”他目光炯炯,胜过此时天间万千星光,信誓旦旦,道:“若你父亲当真不讲道理是非,我与你舅舅定会保你平安离开。”

夜风清寒,潭泀还未来得及打个寒颤,便觉得身上一暖,才发觉,早在自己失神时,林逸不再抱住自己,拿出披风为自己披上。他突然扭头看向他眼底,多年朝夕相处,潭泀看得出他眼中的支持意味,而他,也不由自主想到一点:

林逸的父亲,是不和他的父亲一样的,有着他父亲所没有的真正的慈爱与尊重,林逸也是十分敬重爱护他其父,却为了他,远离疼爱自己的双亲。可他依旧软弱,不敢面对残忍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星辰逐渐黯淡,天际放亮,潭泀略带沙哑的声音传出:“回去吧,是该有个了结了。”

……

神凡交界,昆仑东极接壤,白虎军连番查看驻守巡逻,安祁旭领着两人刚至此处,便见天道处立着不少白虎军,一见三人,先是一惊,随后便是齐齐跑过来将其围住,潭泀察觉握着他的手突然一惊,连忙回握轻摇一下让他安心,上前一步拦住正要说话的安祁旭,向士兵大声道:“你们再不必抓我绑我,我既来此,就是去见他的。”

“他”是谁,所有人心照不宣,白虎军还执着于传闻中的“真相”,含带鄙夷地将他们带走。

安祁旭冷眼旁观,受着士兵略带敬畏的礼遇,又见潭泀眼中决绝凛然,不由一惊,这是潭泀从前脸上从不会有的。虽不知其意欲何为,但也相信此事一了,往后定是风清月明。潭辕楼内一片肃然,士兵也只将三人送到门口,然后离去。潭泀率先一步推开门,心里虽早有准备,仍是惊了一惊。

潭辕与江奕脸上皆有怒意,各站于一方柱子旁边,这是不曾见过的,在安祁旭印象中,以这两人见面时的疏离,说话是绝不会超过十句,最多交际便是潭泀之母江妤与潭泀,今日却像是撕破脸大闹了一场。

潭泀不想望向任何一人,看向一片虚空,道:“如你所愿,我来了,今日便做个了断。”

潭辕派了多少人去寻潭泀,连时刻关心这些的安祁旭都算不清楚了。可如今见到,却没有一丝父子浓情存在,父怒子悲。

潭辕大怒道:“了断?我是你父亲,你要如何了断!”他两三步走上前,竟欲伸手打潭泀一巴掌,潭泀双目瞪之,却不作抵抗,反而拦住安祁旭与林逸,静待一掌落下。

预料中的一掌未落。若潭泀闭着眼,或许会在心中自我安慰:父亲是有一些疼爱他的……可他始终睁着眼,清楚地看见潭辕痴痴望着他的一双动人眼眸,痛苦挣扎。

最悲莫过如此,潭泀只觉得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面庞了,此时竟连一丝苦笑都扯不出,轻轻绕过潭辕走到一处离所有人都远的地方,淡然笑道:“我不想再做你的儿子了,你和他每每通过我的眼睛去看母亲时,我就感觉我其实不是一个人,是乘着母亲眼睛的器具。”

江奕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又颓然低头,潭辕亦是一脸惊慌。他兀自怀念:“我想着母亲定是个极美丽最温柔的人,她怀我时就为我做了从襁褓中穿的肚兜到我如今该穿的长袍,她应该是极爱我的。”

泪不自主地涌上眼眶,他也顾不得擦,道:“我多希望她能活下来,这样她就会知道,她用心疼爱用命换来的孩子过得很苦,她的丈夫和弟弟都不爱他的孩子。”

他突然声音变大,语气急促,眼中闪着夺目华光,仿若其中有一只雀儿破笼而出,飞向高远山川:“现在她的儿子要做一件大事,我相信她她会骄傲的。”他看向潭辕,一改苦恨悲痛,全然新生:

“您与母亲养我一场,我小时候也曾骑在您肩头上摸假山上的的细流,看神华灯会。虽说您并不爱我,却将我养大,我本该孝敬您于身畔,可我如今恶名在外,责任难名。权当我不孝,将恩怨一笔勾销,从此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请容许我最后唤您一声父亲,再将您最珍视的东西赠与您。”

他急厉出声,悲烈犹如金玉两断之声:“父亲,娘送我的眼睛,我给了你!”说罢,右手极快向自己眼睛打去。

潭辕只听得愣了,再无行动,林逸当即就要向潭泀扑去,却被安祁旭拦住,吃惊一望,却发现他正看向江奕所在的位置。

潭泀的手还未至眼前,突然就被一方丝帕缠住,不废吹灰之力便化解了他聚起的法力,下一瞬,被人紧紧握住。

江奕面上还带着未褪的心惊,一脸悔意是从前从未见过的,另有泪垂两眸,灿星明月不可比拟、江波水痕无其动人,却是比潭泀之眸更多两分隐忍韧性,声音微颤,可见心惊:“不许做傻事!”

这样严词,又平白无力起来,既如苦口婆心,又作严厉催辞,直喊得潭泀身子一软。江奕按住其肩膀,绝不是林逸之轻慢温柔,更不如说是严厉父亲面对犯错儿子的教化。

他莫不是是在怪我忤逆他与潭辕?潭辕如是想。故用着一双愤恨眼眸盯向他,幸得江奕惯不受其影响,忧然道:“舅舅知道,你长大了,明白跟着我们会害了你,这是好事……你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决断,这是……好事。”

他扭头看了林逸一眼,似乎做了重大抉择,淡淡哽咽,道:“你找到下半生可执手之人,舅舅和你母亲一定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这怎么行!江奕你什么意思?”潭辕悟出话中含意,暴跳如雷,上前就要拉潭泀,江奕反身一拦,道:“当初姐姐命在旦夕时,姐夫未在其身旁,甚至连姐姐最后一面都不曾见,泀儿是听以死保住的,从前是我想左了,我应该是让他安乐一世才对。”

潭辕指着江奕,后者亦是凛然直视,两人仿若对战,不肯退让,丝毫没有互敬之心,更罔提相喜。潭辕破口大骂:“你个白眼狼,忘了这些年是谁养着你了?不要以为你当了宰座,看似百官之首。神界自古是以功论尊卑,你一个刚上任的官员,算什么东西。”

江奕也不怒,道:“江某自然明白,姐夫教养之恩也不敢忘,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称你一句“姐夫”了。”他转头对潭泀道:“你和林逸走吧。”

潭泀如今也变得痴傻了,只看向他那一贯冷漠的舅舅,竟也松动了心,原先他只打定了主意永不见他两人的,如今倒陷入了两难,便又听到潭辕怒道:“我看谁敢!”

此地是东极,百万士兵皆听他差遣,他这一吼,安祁旭眼前似乎就浮现了千百士兵围着他们的场面。深知不可硬取,心生一计,朝江奕使了个眼色。

江奕会意,当即对潭辕一攻,力道用至五成,掌风带起屋内人人衣袂,连连作响。

可潭辕是谁,是当初随军作战,一战成名,靠着赫赫战功垒起来的神君,实战经验丰富,极为灵敏,江奕刚一出手,他立马察觉,一掌接过,毫不费力。

谁知下一瞬,门却已是大开,安祁旭、林逸并上江奕身后的潭泀,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一声怒吼,甩袖于江奕一身,后者竟也不躲,生生被弄乱淡色衣衫。

潭辕紧追前方三点光束,在日光下尤为耀眼。

不过多久,江奕追上,前方也隐约多了两人,已然停下,潭辕一喜,连忙上前,之后便更加头痛了。

来者是林柯以及其妻嫘婷。嫘婷武将,其封号为三胜常建大将军,位同昭元将军,为散将。

散将,手不握兵,唯有战时得尊神选调,方可持符召四君一祭司一将军的军队。

腕上蓝绸名为靛章绢,为上古神器,可化大小之形,甚可遮天蔽日,曾随嫘婷共赴战场数次。

章氏一族,虽为小族,却也素以清流着称,族中净为儒雅之士,但生得嫘婷一身热血,偏生得学极其名别音“雷霆”,虽容貌昳丽吗,但仍少被过问亲事。其到底顺心顺意。再于战场上与当时仅为军长的林柯一见钟情。

林柯那时困于生在林族,父母早逝,无依无靠,且林族投靠柳氏,林柯虽不喜,却偏生得一副随波逐流的性子,遂仍系在林氏一船,与其沉浮。

嫘婷一见,果真大发雷霆,骂了林柯半日不止,后一手拉扯,将其拉出林氏。却因战场失利,嫘婷负伤,未得救治,落得病根,欲离林逸,后终不许,喜得成姻。

如今夫妻二人形影相随,多住北极,名为任职,实为修养。

潭辕一见二人竟至,便知硬夺之事绝不可再施,立于云上。

林逸与父母相见,自是喜不自胜,与父相视一眼,甚是浓情,还欲说些什么,便觉得肩上一痛,才知常年卧病于北极山水间的母亲,一手搂着潭泀,一手委实不客气地捶他。

母亲搂着潭泀时的神情同从前无异,他还以为是父母并不知晓他与潭泀之间的事,一时心中踌躇,生怕二人心中厌恶,同潭辕一般欲拆散他俩。

林柯见唯一子嗣如此,心中自是了然,上前揽住他,请拍两下,让其放心,便将眼睛仍旧移向面色苍白的爱妻。

嫘婷虽脸色苍白,其余却与旁人无异,说话跳脱,更不似为妻为母的大夫人,“逸儿当真与我俩疏远了,如今连有伴侣的大事也瞒下。”

一语石破天惊,林逸、潭泀二人大吃一惊,目视嫘婷,双脸四耳迅速染上绯红,不知怎样接话。

潭辕脸色阴沉,林柯看见,便道:“潭兄何怒?你我相熟已久,如今可成姻亲,到底美事一桩。”

一旁未插话的安祁旭看向潭辕,完好捕捉其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恶心。

紧接着又是潭泀一句“你将我双眸取走,还我自由。”嫘婷之怒,林柯之帮衬,安祁旭到底放下心,传音与林逸,便飘飘飞离这是非之地。

归程远没有来时心情沉重,安祁旭编出青灵鸟,将所生之事告知孟尧渊,免其担心忧虑。青灵鸟远飞划出云影,前路晨光尤甚,却有层层白云缭绕。

是为坏天气。

前路极明,却不朗。安祁旭却只能在这诡异晴日里,继续走下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下界是一片晴朗,虽云遮曜日,也始终炎热滚滚,,地面之人自然觉不出一丝异样,反而结伴出游,以挣神桑曦光。

假山围拥一小池,单种菱角,此时菱香四漫,一稚童颈系白玉平安锁,粉面玉容,惹人怜爱,站于池旁,拉着一夫人,甜而笑道:“娘亲,爹爹他们在屋内做什么?为何要关着门,还不让我们进去。”

一手执着轻罗纨扇为其纳凉的黎箐,转头看向笑声漫漫的清菱阁中,门窗紧闭,她无奈笑道:“爹爹和姑姑他们谈事情,宥儿乖,咱们挖菱角吃好不好?”

两人执着一个长钩钩向池中,一时入神,全然没察觉身后已从山石遮蔽处转出的安祁旭。

安祁旭归程之时,心绪已结。回城听闻百萧几人都在岫骥府中,便转道去了。此时只见黎箐、乔宥二人站在外面,心中纳闷,对二人背影笑道:“师嫂好心致。”

黎箐一惊,转身才发现安祁旭正站在自己不远处,风尘仆仆之态,本想开口提醒那阁中几人,正巧乔宥已丢下钩子,大喊着“叔叔”奔向安祁旭。

她松口气,笑道:“闲来无事,这倒也有趣。”

……

此前,阁内偶有笑声,抑或沉吟两声。

四人围坐一桌,除玥娑外,皆神色沉重,左顾右盼,双手紧紧抓住面前骨牌,生怕看错什么。

玥娑满面春色,眉眼上挑,娇笑道:“这局总得下个大注才是。”紧接着搬出一大盒嫣红鲛珠,且各各皆有杯口大小,色泽鲜亮,显然为刚出之物。

兰溪看着手里的一把烂牌,思索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宝物,再看百萧岫骥虽目光凄凄,却也还是掏出上好珍品,等着落入玥娑囊中。

她只得无奈掏出一碗大夜明珠,心痛再三,还是放上桌子。

玥娑再摸一牌,已然喜不自胜,双手已码在牌前,口中“胡”字已脱口一半,硬生生地被外面一声“叔叔”打断。

“叔叔”是谁,自不必言明,众人一惊,却也没有动作,玥娑还欲甩牌赢物,兰溪双目一转,将桌上牌一下推散,故作惊慌道:“完了,要是让师父见我在此玩骨牌,定要罚我抄冗长诗文百遍了。”

玥娑一声惊呼,手上的牌散了大半,却见兰溪抱着夜明珠跑走。

突然一道日光散入,背对的门窗的兰溪一扭头,就看见安祁旭正抱着乔宥立在门口,轻笑怪嗔道:“溪儿既如此想要受罚,那便抄《离骚》百遍吧。”

兰溪抱着夜明珠的手一顿,眼珠子直溜溜地转,后又凑到他身旁,委屈道:“师父。”她双手双手捧着夜明珠,以头戳戳他,低声道:“徒儿的宝贝都输得差不多了。”

安祁旭道:“罚是一定要罚的。输了多少?”他放下乔宥,兰溪只心心念念自己的宝贝,听安祁旭这样说,心中大喜,又作委屈模样,道:“四十余件。”

看向桌旁,安祁旭发觉对面三人皆垂眸闭口,着实像极了学堂里受老夫子训斥的弟子。

他拿起兰溪手中夜明珠往桌上一放,道:“既已成定局,愿赌服输。”

兰溪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却见安祁旭坦然坐在他的位子,手指搭在骨牌上,敲得骨牌轻轻作响,道:“我与师兄师姐还有玥娑姐姐摸几场。”

先是岫骥吃惊瞪眼,道:“你会玩这个?”他向来以为像他师弟这样的人是万万不会沾染这些的。

安祁旭闻言低眉憨笑,分外谦逊性状,道:“不过略知一二,从前在凡间也玩过两局。”玥娑正处于“大杀四方”之时,乍然停下难免不快,如今一听安祁旭要替了兰溪,立马欢喜着摸开骨牌。

骨牌触手生凉,于炎热季节中最是宜人,安祁旭纤长如同玉竹的五指捏着骨牌,竟也生出几分日暖之下,美玉生烟之美。

“为师赢一局,你便要回答为师一个问题。”安祁旭传密音与兰溪,在她吃惊的眼神中,抛下第一张牌。

……

“如何封人法力。”

兰溪抱着三件回到自己手上的宝贝,道:“一、可用锁灵链,此法不拘法力高低,只要拥有锁灵链者即可使用;二、若对手法力低于自己,可直接使封元术,控其真元,封其灵气,对手法力便可封于真元处;至于第三个嘛,只要有这个本事,将锁灵丹喂给对方,亦可起封法之功。”

……

“锁灵链共有几条,如何保管?”

“六界初生至此,仅有三百九十八条锁灵链。神界两百条,魔界一百条,妖界一百条,蛇界得神界赠得九十六条。因锁灵链威力巨大,神界则由神宫保管分发,尊神直接保管五十条,伏狱司五十条,四极各二十条,昭元军二十条,其余部署如若需要使用,则上表于伏狱司相借。锁灵链威力极大,《神律》言明,神领不可私下滥用。”

……

屋内从一开始的熏香逐渐转换成了煮熟的菱角香,黎箐和乔宥早已坐在桌边。兰溪接过黎箐递来剥好的菱角谢过,塞到嘴里,然后双手接过玥娑递过来的最后一样宝贝:一把小团扇,扇面为朱日翠峰浓云,极为精巧。此为前几年岷山产出两法宝,轻摇可使云涌雨停,献与羽冰落后,得名“云销扇”“雨霁扇”,一赠妖界,另一则自收入库。

玥娑甩甩手,十分不舍地看着兰溪将雨霁扇收起,瞪了安祁旭一眼,“你不是说略知一二吗?你这就为输一局,分明是骗人。”兰溪笑着打哈哈,将手中菱角分给玥娑:“师父的话,玥娑姐姐是一定要信的,只是这种略知多少的话吧,玥娑姐姐可千万不要信。”

安祁旭笑而不语,忽略掉玥娑之嗔怒,岫骥、百萧清点所剩宝物之心痛,只问兰溪:“你可知这“雨霁”两字出处?”

“不就是雨停的意思吗,还有什么出处?”兰溪望向安祁旭,见他并不认可,且神色昏暗不明情绪,心中一空。立马道:“徒儿不知。”

其余几人遇见师父教导徒儿,迫于“严威”亦不敢言语,只片刻过后,玥娑踌躇道:“莫不是出自凡间一序中的“云销雨霁”四字?”

从不言诗文的玥娑此时说出这话,便是错的也足以令人吃惊了。况安祁旭听后一脸温和望去,笑道:“你当真是用心了,这说的很对。”

玥娑随即一副自得行状,接过菱角伸向安祁旭嘴边,安祁旭头往后一偏,笑道:“你吃吧,这菱角不好剥。”

兰溪心中不慌,唯有惭愧之意。安祁旭从来不是学堂中老学究的古板严厉样子,总带着三月春风般温柔待她,更让她在贪玩性子中生出一股对他的敬畏之意。

突然有一手放在她头顶,她一抬头,正是笑着的安祁旭,道:“罢了,你还小,怎能学得了这么多东西。”

黎箐道:“是呢,溪儿已经很用功了,师弟你还没回来时,她还看了半本《公羊传》。”

然后黎箐收了骨牌,乔宥则窝在安祁旭怀中,数着他领口衣襟处绣着的灵鸟纹样,又看着他两只手毫不费力地剥开菱角,一半喂给乔宥,一半喂给兰溪。

神界之人,外貌与年纪不符之流不在少数,兰氏嫡支大少爷娶亲时只有两万岁,如今孩子也长成与自己样貌相近,且着实与安祁旭年龄相仿。

神界安泰已久,人心松泛,故而恋上纸醉金迷等快活事情也是常态,故而当下神界,万岁成亲者已是常事。

玥娑不禁打趣一句:“祁旭这样,倒像个慈父。”众人哄笑一堂,安祁旭不以为意,轻轻两句闲话将此事揭过,实则心中的确泛过一点涟漪。

未待多久,玥娑贴身神侍晴黛带来尊神降旨至于月瑶居的消息,故而她来请玥娑回去。安祁旭也受到青灵鸟一只,乃为文兰所传,言府中灵人带旨前来,几人便匆匆别过,离了昭元府。

……

马车中,兰溪异常兴奋,远胜刚才宝物回归的喜悦,安祁旭问她缘故,她也不说,只呵呵傻笑,他不是那种多事的人,也就作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青龙府一片寂静,门口守卫一脸喜色,站得比从前更加笔挺,显然是认为令人是来报喜而非降罪。

轻笑一声,到底没妄自菲薄,领着兰溪步入正厅,果见九位身穿兰衣之灵人站立于厅中,侍女在旁端茶上点,也不过是依了规矩办事,灵人不食烟火,世人皆知。

再见灵人,屋内兰香盈室扑鼻,面孔他却总记不住:灵人面容向来带着一种披雾之朦胧感,谁人都像,又谁都不像。

为首灵人双手摊开尊神法旨,字字顿读,宣告着一条安祁旭永不会想到的差事:

由他陪护尊神前往昆仑及蛇界。

尊神每万年要去昆仑中峰探查神息诞生时状,而这次多了作宾蛇界,以表上尊怜下之心。他早有消息,却想着这次也还是百萧罢了,一来皆为女子,行事自然更无拘束,二来百萧实为百官之首,更是名正言顺。此二由说来,他本无可能陪同。

他眼中难免泄露出的欣喜,无不彰显他曾经期盼过这事的发生。可当真实现,他反而有种身处梦境的虚假。

本无可能的事发生,那么……他心中现出一种猜测,随即扭头看向兰溪,见她毫无惊讶之情,脸上甚至还浮出功德圆满的意味出来。

送走灵人,他便以亲授兰溪法术为由,撤走了然后便听得身后女孩欢笑起来,如同猫儿遇了鱼般开心,他不禁苦笑道:“果真是你做的?”

兰溪哎呦一声,在他身旁讨赏一般,“除了徒儿还能是谁啊,师父可要把握好这次机会,别让落姐姐跑了哦。”

安祁旭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臊,“什么跑不跑的,你这从哪学的胡话。”说罢拍拍他的头,兰溪一听便不乐意了,反拉他道:“师父这才是胡话,溪儿虽小,却是从未闭关过,一瞬一瞬活下,不似您与落姐姐,今日闭关明日修炼的。您就罢了,可落姐姐当真是不知情爱之事,徒儿拉着她看话本,才算开了她的眼。您这时不去表明心意,难不成要等到落姐姐招婿之时,您再去抢着封侯吗?”

候,乃女尊夫婿所封之号。

此间数语,语重心长之态,若不是有本像玉兰作保,安祁旭就要以为她是被别人冒充的。

终究半晌无话,安祁旭心中如有鼓声阵阵,惹得他心神激荡,明知在那之后无非两种结果,羽冰落绝不会拖泥带水的处理这件事,他却再也不肯顾着什么了,伸手抚向兰溪稚嫩脸颊,道:“辛苦你了,师父记着你的恩。”

兰溪自认为与安羽二人最为亲近,便也知道若存了别的心思不告诉他,他又怎会看不出来,踌躇再三,拉着他胳膊道:“我化形后就一直跟在落姐姐身边,她待我很好,可我看得出来,她似乎总在为着什么东西谋划着。”

安祁旭惊于她的洞察之能,还未等自己担心什么,兰溪已经开口了:“落姐姐其实很孤独。”她看着安祁旭,道:“师父还记得当初徒儿第一次见您的时候吗?那时候我看着落姐姐从梦中惊醒,一头汗珠,神息都控制不住地往外散。她说带我去瑶江上玩,也是她自己想散散心吧。”

似乎涉及了某些政事,又可能是从前往事,安祁旭脑中不断涌现出旁人说过的羽冰落的那些往事,心头不禁一阵酸楚,愣住问之后的事。兰溪道:“可落姐姐同师父说过话后,很高兴,徒儿从未见她如此高兴。”

安祁旭愕然,喜到深处已不知所措,笑不知觉地勾起。听着兰溪说出会令他心尖炸开的一句话:“我那次进宫问落姐姐,师父您做了什么惹她生气,她虽说没生气,却把头扭到一边。可我觉得,她是生气了,却不是君对臣的那种生气。”

早在两人谈话之际,尊神下界、青龙神君陪同的事早如二月草飞一般,满城皆知,倒成了闲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要说这青龙神君可真够厉害的,连这等美差也能搞到手。”一粗壮汉子,打铁为生,满是老茧的手拖着茶碗吃茶,口中粗语也不过说着玩笑一二,全然不放在心上。

另有一黄面书生,生得倒也文邹,听了这话,立马露出刻薄嘴脸,“人家多显赫的家世,又收了尊神的灵植为徒,近水楼台的机会怎么能放过呢。这前脚惹怒了尊神,后脚也能哄回来不是。”说罢还扯上几句悲愤诗文,又不经意瞄向胳膊上的青紫伤痕。

他本参加了举贤试,可偏生素来只醉心于诗词,法术这块便荒废了,因而只通过了初试。

那打铁汉子一听他话中尖刺极盛,反驳道:“人家好歹是立了功得的神领之位,总比你这弱书生来得强些,你这夹枪带棒的,有本事也弄个神君当当。”

黄面书生被他气得脸总算有一丝红润,可他到底是书生,说不来粗话,骂起嘴来也不敌天天与人打交道的铁匠,直气得敲桌子,茶摊娘子一看情况不对,连忙上前劝道:“二位消消气,青龙神君有他的大本事,咱们平民也有大学问呐。”她转头对书生道:“您以后当了教书先生后,若学问更高深,写了大好文章,未尝不能封文生、文士、文君啊。”这才了了一场才舌战。

……

归羽阁,清香着,榻上一女,唇含笑意。不知是窗外画眉突唱起,或是清风破窗而进。女子睁开双眸,似带微微初春粉桃意,双颊微粉,倒显得平时鲜有血色的冷容红润不少。

眼中迷离在回神后立马清醒,本来微少的红润立马退了回去,她眼中又漫上惊慌出来,随之坐起,长长呼出一口气后,一只手伸入。

层层窗幔被掀起,羽冰落才看清了外界的明亮光鲜,而她眼上却似有一层雾面,心上亦是,且狂跳不止。

察觉到她的失神,若沁站在床前伸出手臂,轻抚她的额头,未有异样后又想到一点,问道:“尊神是又梦到先神后了?”

羽冰落愣了半晌,竟带了点点扭捏之意,摇头道:“没。”脑中不断浮现出几本话本闲书中的暧昧字句,不免又是一阵心悸,连带着胸口烦闷无比。

她下床披了外裳,屋内茯苓清香渐起,她却闻着清香一阵,心便扑通个不停。她本也不是掩盖心绪的人,行动之间难免带上几分拖沓意味。斜坐于案旁,提起一支紫毫象牙笔,于泥金白筏上写下寥寥数字:

缘何如梦,震乱余心。

昔日领兵打仗的公主素来豪爽,如今乍然被挑起父母遗下文骨也是可喜。可对于心事情意,便绝不学寻常儿女的羞心含蓄,势必不藏不掩,全凭心到渠成。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她轻挑淡墨画就之秀眉,道:“是否已宣本尊八月下界。”

若沁回道:“蛇界首领回文“敬恭尊神下临”。幻尊已回宫,青龙神君也已接旨。”羽冰落将手中的白纸夹在书中。她先是闭关,再有小睡,早不知今夕何夕,便问:“现下何时?

”若沁回道:“如今神时午时三刻,凡时已是七月下旬之初。”她扶起伸手过来的羽冰落,道:“尊神现在应沐浴焚香,前往议事殿前受众神领行礼拜别后,登车前往凡间昆仑。”

羽冰落大大皱眉,想也不想,立马道:“本尊内又非骑不动马,不乘车。”为她褪衣服的若沁眼皮都不动一下,道:“这不合规矩。”羽冰落又重复一遍,她便不说话反驳了。

……

刚出归羽阁,羽冰落便暼到山石之后一抹艳丽衣角,心知是玥娑,脑中尽显出前段时间某人同她说的话,颇有羞愧,但又思及自己从前劫数,又平添些许不忿出来,等到玥娑自己现了身,走到她面前时,她仍沉迷于自己的无用挣扎中。

玥娑察觉到心中最爱姊姊的不正常,连忙关心道:“姐姐是怎么了?”被她这样一问,羽冰落回过神来,低头便是玥娑艳胜正春粉桃的眼睛。她一时语塞,忙说自己无事,片刻又道:“只是姐姐这就走了,玥儿要好好在神宫,有事便传信与我。”

玥娑拉她的袖子,娇声道:“我不能跟姐姐一同去吗?”她这撒娇模样,羽冰落见了千回不止,她当初回神宫,到如今也有八万余年,自认哄骗稚童最为擅长,不然玥娑也不会满心满眼都是她这个善姊了。羽冰落道:“玥儿只要乖,等姐姐回来,开了玄玺草场带你玩可好?”

玥娑倒没有不愿,只闷闷地不说话,羽冰落又道:“昆仑苦寒,且行动不可动用法术,哪有在玄玺自在。”她想了想,又道:“想必溪儿也会回宫,你与她作伴,姐姐很快就会回来的。”

身子忽然被人抱住,若沁就要上前扒开玥娑,被羽冰落拦住。羽冰落笑问玥娑怎么了,玥娑将头埋在她怀中,嘟囔道:“那姐姐早点回来,玥儿在家等你。”

在家……倒也温暖,羽冰落不自觉地勾起嘴角,摸着她柔暖的鬓发笑道:“嗯。”

……

却说这边青龙府中众人得了自家大人要陪尊神视界时,恨不得现做两个大红灯笼挂在大门口,定淞表现地尤为激动,似乎陪尊的是他一般,跟在安祁旭身后忍不住地笑出声,当真机灵模样。

安祁旭行在他前,眼中寒意是后方看不到的,他笑道:“到底如何大喜,竟比我升官还可贺吗?”定淞自知过于激动,又毕竟箭在弦上,只得继续笑道:“神君如今又得尊神重用,必可让外面的那些传闲话的人消停了。”目送着安祁旭入了卧房,定淞才停在外面,余光扫向西方天地,眼中精光乍现。

……

一片乌云遮过耀日,圣灵岛立马拢上一层阴沉幕布,同蒙在岛民眼上的黑布一样,诗人分不清何为光明。

“都准备好了?我祖上的法器可不是无用东西。”斗篷遮住身形,只能通过声音辨出是一女子,后面又立一男子,生得孔武有力,宽肩厚背,一伸手便可见手上厚厚老茧,他道:“这破日斧的威力咱是知道的,定要那凡间乱上一乱才行。大人放心,我虽一人使不了,但咱们白氏也不缺能人,定可以的。”

那女子一转过身,眉梢朱痣十分勾人,正是时逢沐休,要前往神宫拜别尊神的柳巽,她道:“你们使过破日斧,便将其放在那,我自有打算。”她手上正是一柄赤金龙型大斧,柄为龙身,她施一术于其身,便见斧身乍起黑光,又慢慢消退。她拿出一血符。递于男子,“此为我血制符,你持此物,便可控斧。”

待男子接过,听他问那黑光是何法,柳巽冷冷一笑,道:“她圣灵之体,这东西若伤了她身,纵她有帝灵术,也难免一苦。更何况若她中招,便是无能,今后也不必忧虑,还能将安祁旭拉下马;即便她躲过,这斧不见血不停,总该要收些利的。”

……

下面是一群还可直视上阶的神领、神官,安祁旭坦然地立于阶上,接受他们的窥探。

他明白,这本不该是他,论官职,也应该在江奕与百萧其中择一,论信任,他又刚刚惹怒尊神……可偏偏是他,他不知道这会不会使外界对他的传言变少,总之,他如今心中是畅快的罢了。

随着敲罄声音愈大,众人方才低下头,只是又不忘瞄最后一眼上方的青龙神君最后一眼:他腰挺得笔直,官服在他身上却带有少年之感,眉眼不知像谁,总归不是四处留情的缙绤先神,是夹藏着东升旭日的一双眼。

拜别不过走个过场,羽冰落从前垂首听时便十分厌恶,如今也不喜这繁文缛节,依着腹稿背出,不过是她要外出、玥娑监国,要神领听命,尽职尽责罢了。

依着规矩,若沁依旧派人在宫内停了一辆镶金冠玉的华车,又按着羽冰落要求,在车旁牵了一匹宝马,可跑凡时半月不休,快如御风。

羽冰落头也不扭,翻身上马,在众神领的注视下,带着同样骑马的安祁旭,以及二十四名灵人,瞬间出了宫门,到了已屏退所有人的神华大街。

岫骥在她走后,笑道:“尊神风姿,不减当年啊。”凡是从前老臣,纷纷点头。

官道无人,唯有马蹄阵阵,不过凡时半日,已到神凡交界处的驿站,乌泱泱跪了一大批人,羽冰落踏着拜声进去。对着灵人吩咐:“尔等先去蛇界,昆仑中峰不易多人。”她又看向安祁旭,说出两人今日的第一句话:“换身常服。”

看她笑得开怀,安祁旭心跳得比刚才马蹄声还要响,却只得恭敬点头称是,心中思虑一瞬,作定主意,抬头亦对她笑道:“从前常听说,尊神还是大公主时何其风采,今日总算得缘相见,可真可称“千万豪遇撞满江,亿长修得真玉峰”。”

话中真情、眼中实意,灼得羽冰落心悸,随即大笑道:“本尊也是驾马万次,拉弓千回的,也不学那文人之谦恭,受了你这话了。”

然后各奔东西房间,以掩两颊淡红。

再出来时,羽冰落换了一身月白窄袖长袍,上绣满袍红梅,腕上还套一副玄金护腕,更显飒爽英姿;安祁旭则着一身浅灰袍子,亦为窄袖,袍面银丝绣上几颗劲竹,儒雅不失贵气。

红梅点缀下,更显水墨笔浓,画何称谓?可艳可淡。

两人一道走出,因前方便是昆仑,便不骑马,步行而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昆仑中峰,瞬息华光万千,神首诞于此,自为圣地。各界先祖敬神首,故敬此山,诏令各界所有人,不得施法或借力上下昆仑。

两人登及中峰,便见一山洞,凌驾于山巅之上,设一石门,阻挡漫天渡光飞雪。石门外露玄金之光,在冰封千里的昆仑之上分外耀眼。羽冰落大喜,快步走过去,又于洞口处站立,转头看向安祁旭,道:“若我凡时两刻之后仍未出来,你便拿着圣灵石碎片进来。”

她摸向袖中,将两袖都掏了个遍,仍未找出圣灵石碎片,正懊恼着,突然眼睛一亮,手搭在发髻之上,拔下一轻巧小钗,唯钗头圆珠为神界圣物一点——圣灵石碎片。

数万年前,大公主羽冰落以一己之力修复圣灵石,功高气盛,求得一略微圆润之圣灵石碎片,将其造钗,日夜佩戴。

安祁旭未接,问道:“神界如今,已没有圣灵石碎片了吗?”不知是否错觉,他似乎看到羽冰落面上一红,他忍不住盯住,才觉日下雪山凌风之下,伊人姿胜红梅,傲然挺立,不惧寒风冷霰,反而在这难忍天地下,披霰衣衬雅姿。

羽冰落轻咳一声,却也大大方方地道:“我忘带了。”

紧接着便是一阵寂静,安祁旭怕她发现眼中情意,连忙低头,小心接过发钗,愈发轻柔,忍不住笑道:“尊神日理万机,灵人又与圣灵石同源,因其会吸食圣灵石碎片,故不得触碰。此为我之过,未提醒尊神。”羽冰落虽未回应,但已是笑开了,转身回去进了山洞。

石门再度阖上,安祁旭小心握着那钗,似乎还闻到了她自有的梅香,竟就如同抱住她一般,他半心痴傻,又想到赠钗之隐意,心中更是激荡。

一刻、两刻……石门仍未有任何动静,安祁旭紧握钗头,心中如手一般紧紧揪住。两步踏到石门前,刚要动用圣灵石之灵打开石门,谁知那方先有动作。

石门缓缓打开,羽冰落双手捧着一块玄晶,满眼却望进了他的一双眼眸。

昆仑似晶山,君目胜骄阳。一片雪花落在他眼角处,瞬时被他一身热气融化,只剩一滴晶莹露,系在眼角,更胜月放江波。

安祁旭见她平安出来,哪有闲心细想她这痴迷眼神,只担心道:“尊神没受伤吧?”羽冰落之心半痴半明,道:“无事,倒是玄晶至宝再生一块,着实大喜。”她将玄晶收在含虚玉所制之玉佩中,又看到安祁旭垂首,两手托起她的发钗,道:“尊神之物,确无损坏,当即呈还。”

羽冰落神色一黯,伸手去拿时却被他手曾紧握着的发钗烫到了,她未松开,紧紧握住,后又转过身。

安祁旭就这样看着她转过身戴钗,见她手举到头顶处,露出半截小臂,安祁旭眼神躲闪,又怕她冷,想上前去将她的袖子拉回来,又想替她戴上发钗,但这孟浪之举,他也仅敢想想了。

再抬头时,那支被他紧握过的小钗重新回到她鬓间,可他清清楚楚地明白,一切都不一样了。

……

下山路易,羽冰落同安祁旭并排而走,似乎真非君臣,而是挚友,洽谈满山,笑声可闻。

“那曹植的《洛神赋》当真不是写于甄宓的?”羽冰落正听安祁旭说着三国那段战史,突然想到前段时间看的那本稗官野史。

安祁旭望她。无奈笑道:“想必是溪儿带你看的野史吧。”见她点头,丝毫不对他掩瞒,他心情大好,耐心道:“曹植当时与丕帝不合已久,随时有命殒之危,怎敢写兄嫂甄宓?后人将此事颠覆,也不知为赞扬曹植,还是抹黑他。”

羽冰落听他这样温柔语气,说教也成了亲切蜜语,心中一震,转而望他,又问道:“那郭皇后呢?”

“不过一个可怜女子罢了。”安祁旭叹道:“凡间传她害甄宓,也不过是替君担骂名罢了,凡间女子,几多如此,生来磋磨难堪,何来顺遂……”他似是想到什么长叹一口气,羽冰落不解,道:“怎么了?”

安祁旭道:“只是思及往事罢了。”他神色黯然,羽冰落怕他提起往事伤心,没有再问,可安祁旭已坐在旁边石块上,道:“你可曾听过“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一诗。在我看来,百姓若为男子,总会有一乐傍身,可若身为女子,何时可乐?”

不知何时,羽冰落坐到他身边,生怕扰了他,只静静地看着他,听他道:“凡间女子多束缚,三从为一苦,共夫为一苦,无才即德为一苦。她们难以逃脱,更甚者不知何为逃脱。”

他话中突有愤恨之意,羽冰落不解,问道:“你怎么了?”安祁旭闻言转过身看着她,道:“我从前游历凡间时曾暂居京城,做当时丞相的幕僚,结识了他的侄子王眴莫,他有一妻,那时女子并无太多束缚,故她通五经贯六艺,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才居其夫之上,称为南容居士,其人豁达豪爽,可值一交。”

羽冰落不知道他说这些是何意,只能继续听下去,“后来奸臣当道,时局动乱,丞相蒙冤,我当时被他派到姑苏送贺礼,回来时他早已魂归冥界,家中之人皆斩首流放充奴,而王眴莫与南容,亦关在牢里”

“我费力打通关系将二人救出来时,眴莫已气息奄奄,再难得救,我只好同南容安葬了他,又寻一住处让南容住下,南容生来豁达,并未悲痛多久,然后说自己要开个书院,当女先生,我阻止了她。”

羽冰落惊奇问道:“为何?”安祁旭冷冷一笑,手不自觉地握紧,道:“当代皇帝为保名声,将自己纵容奸臣之事推给宠妃,便散谣言宠妃为祸水,哄骗明君。天下人便纷纷辱骂宠妃,又因那宠妃才学高深,他们便都认为是女子博学之故,故而禁了女子学习,称“女子无才便是德”。”

身为君主的羽冰落分外气愤,怒道:“那样君主,怎堪大任。”安祁旭坦然一笑,道:“是啊,凡间女子,如何可惜,苦之处黄连不可比。哪有神界好,女子出行无拘,习文习武无束,做官入军,归隐游学,皆同男子一样。”

听到动情处,羽冰落望进安祁旭明眸,只觉里面亦存同她一般之情绪,当即就要喊出:“我……”

可下一瞬,她眼神立马变得凌厉起来,下意识地伸手拉住安祁旭,他亦是。

两人互扯对方胳膊,打在一处,未牵到,却同时向后一撤,本来做这道菜石头上顿时多了一张大网。

羽冰落眼神凌厉,向东处有动静的地方喊道:“谁?出来。”只听那边有两人说话,其中一人道:“完了,又抓到人了。”又有一人道:“怕什么,大不了再给些钱让她走人就是了,走,出去。”紧接着便从矮木遮挡处走出来。

为首之人身着淡粉色缎袍,外套白狐皮褂,灵蛇髻上戴有玲珑红豆白玉簪,两支粉玉冠珠镶蝶步摇,镀金鲜蔷薇点三只,嫣红鲛珠钗点六支,行动间钗上彩蝶轻轻摇晃,于日下灼人双眼。两颊呈蛇之冷面之白,眼便是冰上两汪化冻清泉,犹堪动人,粉黛不施一毫,眼角自媚,说话之间,傲气尽显。

后方侍女称她为“玉明公主”,便可知是蛇界白族族长白铳之小女儿,蛇界首领北灏之义女——玉明公主白曦。

这两人本以为只是两普通人,结果第一眼便看见一头银发的羽冰落,侍女吓得当即跪下,颤声道:“无上圣德,此为奴之过,请上神界尊神降罪。”身旁白曦毫无动作,直直盯向羽冰落身旁的安祁旭。

安祁旭平生死万年,当真是第一次受到如此热烈的注视,他被惊得后退一步,身旁羽冰落亦看向白曦,未有表示,更显尴尬,他只得后退一步,作揖道:“臣青龙神君,见过玉明公主。”

白曦这才回神,眼中惊艳未消,娇笑向羽冰落施了一礼,腰肢柔软,果见蛇之柔媚,道:“无上圣德,我年轻不懂事,行事莽撞,您老人家别见怪,饶了我们吧。”她虽是求饶,可偏偏将“老人家”三字咬得极重,较之玥娑,更为傲慢。安祁旭瞟了一眼羽冰落,并不担心她于外人相处之间的气度。果然,羽冰落微微一笑,道:“无妨。”

白曦瞥侍女一眼,道:“素觅,带尊神回蛇界。”她再一欠身,故作亲近,笑道:“尊神请。”羽冰落带着安祁旭走到她身边时,余光瞄到白曦朝安祁旭大展一笑。羽冰落心中冷笑一声,心中又无奈,轻声喊了一句:“神君。”

安祁旭立即跨到她身边,温柔问道:“何事?”羽冰落微微靠近他,低声道:“入蛇界后,你先莫去寻琢玉师,等过段时间再去也不迟。”

虽知他她这是于公嘱咐,可安祁旭确乎悟出其中的亲密之感,且刚才她未说出的那半句话,他不知是有何事情,点头一笑,“是,我明白。”

莫名被甩下的白曦不知这两人明明为君臣,为何如此亲密,她原本想问安祁旭,此时也有所顾虑,暂且搁下。

……

蛇界领地处昆仑山脚一带,为凡土,易通人间。西南原有凡魔互通之道,现已被封。而妖界通凡之道则抵浩罕,故称臣于神界,以保可以从神界过往,行天道过凡。

山脚绿草云集,千百溪流同聚一处之水,建一宫,若有一半神宫大,蛇妖或成人形,或留蛇尾,畅游于草地流水之间,毫无拘谨。

灵人守在入蛇界大道之口,另有蛇界首领北灏并青、赤、黄、白、玄古五族之族长站于灵人身后,大道中央。其余族之族长、长老等衔职者皆服品服大袍,男立于道左,女立于道右。其夫君夫人皆服大袍裙襦。众人之衣皆由花香点染,露芳扑鼻,道上已洒扫干净,无一片细叶。

清风徐图自来,羽冰落同安祁旭并行而至,安祁旭自知该做些,后退一步,羽冰落手臂微动,又立马顿住。北灏等人齐跪,行妖礼,道:“无上圣德,尊神下临,蛇界得荫。”

羽冰落笑道:“蛇界新成不过四万余年,已可见河清海晏,首领辛苦。”她这般说,的的确确是将蛇界当成自己的国家,这番话倒是在嘉奖替她管理的老臣。

北灏连说不敢,灵人围拥着羽冰落上北灏准备好的车轿,羽冰落撇了撇嘴,还是上去了。

安祁旭登上羽冰落后面的车轿,仍不敢松懈,透过轻纱窗布观外。路旁蛇界子民齐跪于地,壮观之景。

临近蛇宫,礼炮共鸣八十一响,为最高礼遇,丽装女子手提花篮,立在道路两旁撒放鲜花,安祁旭眼神穿过面前镂空红木车门可见前方车轿,自然难见路上之人透过纱帘窥他之时,春粉渐上白面。

至蛇宫,只见宫门之上乌青牌匾,上有金字三个:“越乾宫”,下缀一排小字:“时界成落尊亲笔题赠”。

他知道这字是下了大功夫的,虽不及先尊神之隽美瑰丽,但已有风骨,安祁旭不禁又看了一眼,才跟随众人进入。

水上宫,清冷不亚于雪上原,可楼台亭阁、玉宫金殿,无一不缺。植冷树于水中,生得弯绕多姿,水中多撒鱼种,可谓热闹。宫墙多为紫白之色,盖因当代首领为紫蛇,上古首领为白蛇,故蛇界尚紫尚白。

横过大桥,转绕小桥,才发觉蛇宫之中,无论大小之桥,其桥柱皆高于平常之桥柱,他细想未得结果,忽见本一直跟随众人的白曦小桥转出,到一水阁,水阁前桥柱上,正盘着一条紫蛇。

……

最大雅之宫名“晟真殿”,殿前大柱蛇雕盘旋,犹如龙之强姿,上挂红绸,为表尊临之喜。大殿之内,乐官奏乐,丽女旁侍。羽冰落为尊亦为客,若独坐尊位便是反客为主,故尊位之地设两桌,两君共坐,则为最佳。

场面语言说尽,羽冰落酒喝了数杯,仍未有醉意,此时席上皆为官员,故而是谈政事的最好时机,桌上珍馐渐凉,羽冰落道:“想必首领已知妖界鹤族欲离妖界自成一界的事了。”

她并非疑问语气,便是笃定了,北灏命宴上侍从乐官舞女尽数退下后,道:“是,已有耳闻。”羽冰落笑道:“首领也曾为妖界一属,不知有何看法?”

“这……”北灏似有为难,不知如何说,只好道:“另成一界,此乃大事,妖界为神界臣国,鹤族妄想脱界,此为不尊神界,实在可恶,我蛇界必定同尊神、同神界一心,不容此事。”

羽冰落低头轻笑,却不点头,看向安祁旭,道:“神君为神界人,为本尊臣,神君以为,本尊同神界,是如何打算的呢?”

安祁旭托手,道:“臣愚见,神界身为大统,举望六界,此等危界之事,危界之人,自不可容。可神界亦明,知不可参他界之政事,他界之兴盛,皆系其君之忧,神界自然不学《庄子》中之主祭,妖界亦不是庖厨。”

宴上寂静,安祁旭的话回荡在整个大殿中,北灏注视这个他从未见过的神界新官,这次来蛇界陪同是他,足以见羽冰落如何对待他。他垂首道:“是,余明白尊神之意。蛇界定不会容许鹤族成界,至于鹤族于妖界中之动乱,此为妖界内政,妖王之责,蛇界不该管。”

羽冰落不说话,只静静笑着,喝完了樽中的酒,举着空樽。安祁旭道:“首领明见,此非尊神之意,是臣之愚见。”

羽冰落笑看北灏,只叫他想起从前带兵打仗时的她,因敌人头颅落地而挑眉而笑,那样手擒血命,张扬肆意的笑,令人感受到冷入方寸的绝美。她酒樽空下,可于这大殿之中,众人注目之下,她自然不会自己倒酒。

北灏起身,拿起酒壶,亲自为羽冰落斟了一杯酒,道:“是,臣明白。”

素手执着酒樽,羽冰落笑道:“我这神君,当真无礼,怎么你的话,本尊还不能担个名了?”众人连忙陪着一同笑起,殿内又漫起了的欢乐之意。

……

而白曦这边,到了水阁后,敲了一下那紫蛇的头,紫蛇立马惊醒,化作女子模样。

此女看上去约有十六七岁,身着紫色锦织襦裙,鹅黄绣出金桂,从肩头蔓延至袖口,朱钗微斜,她似也预料到,急忙扶正,问道:“尊神到了吗?”她生得一副娇柔女子模样,声音却沉静如同入水之莺,此时初醒,声音更为撩人。此为北灏之幼女宸宁公主北嬛。

白曦道:“你如果再睡下去,尊神都走过了。”北嬛连忙收襟平袖,“快走快走。”白曦一把拉住她,道:“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尊神在宴上,只有父皇他们陪着,你怎么见。”

北嬛泄气,就往阁内走,白曦道:“我看到一个顶好看的男子。”北嬛停下,眼中调笑,“哪族的?”白曦摇摇头,道:“是神界的青龙神君。”

“真的?”北嬛睁大眼,两人走到阁内,于桌边坐下,白曦将在昆仑山脚误袭羽冰落和安祁旭的事说出来,听得北嬛倒吸一口气,吃惊道:“尊神没有追究你这事?”

白曦一挑眉,“那当然,我好歹也是蛇界的公主,她难不成还要杀了我。”北嬛不知如何回她,只好转移话题,道:“尊神生得漂亮吧。”白曦虽点头,却说道:“没细看,可是青龙神君生得真的太好看了。”

北嬛不免觉得好笑,道:“是什么样的男子,能将玉明大公主迷成这样。”白曦突然脸颊一红,抓住她的手,道:“你不知道,他的脸如暖玉一般,眼神柔柔的,仿佛要把人融化。日光照在他身上,融为一体,我真忍不住地想亲近。”

她另一只手托腮,一副痴迷模样,道:“我当时就在想,如果能站在他身边,牵牵他的手,那该有多幸福。”

北嬛看着这个从来傲气满身的女子此时这般,北嬛不禁想起了那句“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却因安祁旭素有美名,未觉不妥,道:“要不,让父皇去同他说,让你嫁于他?”

白曦啐了一口,道:“我虽爱他皮相,但也不是只看这之人,我不知他底细,不明他品行,怎会如此草率。我可不会嫁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子。”

北嬛吃惊道:“你不知道青龙神君,安祁旭呀,你上次还背了他的《徽上游》。”白曦这下一愣,问道:“是他写的?”

北嬛点头,转身跑走,拿了一本小册回来,摊开给她看,“安祁旭,神界缙绤先神之子,年少曾因一刻三律得“神城第一公子”名号,师承神育堂,后游历凡间,所写《花马集》、《徽上游》、《游神农架》……封文安游士。”

“以一己之力封印狴犬,封青龙神君……”白曦喃喃念叨,“原来是他。”她傻傻笑起来,点点北嬛的额头,道:“第一次发现你收集这些还真的有用。”

北嬛先是低头一笑,随后又道:“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我可不知道他的品行。”白曦看她,她亦看着白曦,相顾无言,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笑道:“我有主意了,宴后父皇要带尊神逛游神界,到时候人员混杂,我们也能去,我安排几个人试探一下他,还有什么不成的。”

白曦一拍桌子,大喊此法妙极,当即叫了侍女素觅过来,低声嘱咐几句,指着她道:“你找的人可千万不能是嘴碎的,聪明些,别露陷了。”

素觅一脸为难,正要劝白曦,却被她一瞥,白曦道:“若我遇人不淑,你就为你家公主哭吧。”见素觅的为难模样,北嬛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踌躇再三,还是拉住白曦,低声道:“可若他有心上人,又或者是他不喜欢你,不愿娶你怎么办?”

白曦头微扬,步摇轻晃,傲气尽显,道:“若他有心上人我自然不会强求,但我定要会会那女子,看看是谁能和我的眼光一样,看上同一个人。可若是他只是单单不喜欢我。”白曦定定看着北嬛,道:“他总会喜欢我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冰露已落 宴毕,北灏虽见羽冰落饮了数杯仍未见醉,但还是道:“尊神不如先歇息片刻?”

羽冰落点头,由灵人扶着站起,众人连忙跟随其后,北灏笑道:“臣带尊神去吧。”此言引来多人偷瞄,安祁旭轻笑,听得羽冰落一声“有劳”,未说话。

蛇宫内补不同于神宫的规整落地,其弯弯绕绕,很难看清远方之物。安祁旭由人带领,看着前方北灏所领着的羽冰落被从假山石缝中伸出的嫩绿枝桠勾住,立马就想上去把他拂过去,可哪怕他跨了一大步,羽冰落身边的灵人已经将绿枝扯开,扔在一旁。

安祁旭神色黯然,脑中不断回想在昆仑上同她一起的时候,心中更是苦涩难忍,他本都下定决心要说的话,想做的事,因这枝绿枝的被扯开而退缩。

苦涩地走了一路,随着众人停下,安祁旭抬头一望,“朝晖宫”三字,北灏道:“尊神住在正殿千晖殿,青龙神君住在东偏殿朝露苑。”羽冰落颔首,由灵人开道,走了进去。

正对着的便是千晖殿,安祁旭没忍住,往羽冰落那里瞄了一眼,正巧羽冰落亦在看他,他慌张低下头,再偷偷抬头时,羽冰落仍一脸不解地望着他,他无法,只得道:“臣是在想,何时能去寻蛇界的琢玉师。”

羽冰落看着他,突然大笑,当瞄到蛇界侍女时又立马端正身子,向安祁旭走进一步,低声道:“我当是怎么了,你若想去现在就可以去,蛇界最好的琢玉师是谁?”

“青雉。”安祁旭如实回答,道:“你……您头上的飞鹤流云白玉簪便是他所做。”他这话说得羽冰落一愣,摸摸头上的、两支白玉鹤簪,鹤腿为簪身,插入鬓中。她坦然一笑,道:“我都不知道的事,你倒是好记性。”

被他看得心中一震,安祁旭自知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后退一步,行礼,道:“臣先告退。”羽冰落摆摆手,示意批准,然后两人分行,各奔南北。

安祁旭这厢出了朝晖宫,就有一艳衣宫女跟上前,笑问道:“青龙神君这要去哪啊?”她声音娇柔,如绵丝缠绕,腰以紫缎束住,更显窈窕,安祁旭未看清面容,也是凑巧需一人带他出去,便道:“不知琢玉师青雉现居何处?”

那宫女立马笑道:“青雉先生如今住在宫外,怕是不好找呢,奴带你去吧。”就见宫女回头对要上前跟随他的一众宫女道:“我带神君去就可以了,你们在这候着,若是上神界尊神有吩咐,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安祁旭心中发笑,后退一步远离这宫女,大抵猜到她要做什么,嘴上还是依旧客气:“有劳。”

路上,宫女夸他生得俊美,他只称:“惭愧。”宫女夸他诗文好,他只笑而不语。凡不涉及神界政事,他一概回应不讳。

“神界少年有成,不知可曾娶亲?”安祁旭心想“果真如此”,却也如实回答:“未曾。”那宫女似乎大喜过望,两三步走进他,安祁旭察觉,赶紧又退了几步。

那女子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自觉已可以向主子交代这事进程,才瞄见远处有一宫女手托漆盘,上有一小盒,行到安祁旭面前跪下行礼时,身子没撑住,倒在地上,盒子掉落在安祁旭衣服下摆,盒盖摔开,顿时玫瑰花香四溢。

里面盛着的玫瑰花膏几乎尽数洒在安祁旭身上,那宫女亦吓了一跳,上前几步要替安祁旭擦擦,安祁旭却道:“没摔伤吧。”

为他擦衣服的宫女一顿,安祁旭弯腰将她扶起来,问道:“寻个医官瞧瞧吧?”

宫女连忙摇头,道:“奴将神君的衣服弄污了,奴有罪。”安祁旭安慰她:“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谈何有罪。你这花膏是拿到哪里?”

“玉明公主。”

安祁旭想起白曦之傲慢,怕着宫女受罚,便道:“你与玉明公主说,我不小心打翻了花膏,只是现在有要事,改日亲自向她赔罪。”

原先的宫女,见缝插针,道:“你定是新来的,玉明公主是最和善的,你且去再拿一盒,不会有人怪你的。”小宫女连忙收拾了地上的盒子、托盘,倒在安祁旭衣摆上的花膏早已化成水点在衣上,呈半干,安祁旭笑道:“多谢你赠香了。”

这时节,冷地上,君子言,胜春风,艳衣宫女不禁夸一句主子的眼光。

……

出了越乾宫,向东去,待至一水上石楼,雕栏精美,安祁旭便猜到是到了,艳衣宫女欲上前喊青雉出来,被他拦住,安祁旭上前一步,道:“神界安祁旭,求见青雉先生。”

不过一会,门便开了,竟不是门童,而是一个青衣男子,约至不惑之年,腰间别着一个琢玉刀,安祁旭心知是谁,忙作揖道:“问先生安。”青雉亦还一礼,将他往内院引,道:“早听闻青龙神君美名,我正有一文不明,还要找人问呢。”

这先生,竟如此好客?安祁旭失笑,拱拱手随着青雉进院。

……

那方玉琢阵阵,这厢困觉正浓。千晖殿中,只剩灵人看守,羽冰落躺在榻上锦被之中,暖香渐渐熏出了醉意,手中握着一支小钗,昏昏睡去,醒来已是傍晚。

正巧安祁旭怀着一脸兴奋回来,她透过窗缝看到安祁旭坐在殿外亭内喝茶,有些心急,催促道:“快一些。”为她梳头的灵人点点头,她拿起桌上的发簪插入鬓中,又拢拢衣襟。

她似等了许久,可其实案上仍还是半柱香,她长出一口气,一步就要跨离梳妆台。灵人拿着两个金丝络子,道:“尊神等一等,这还有两个络子没系。”羽冰落本想当没听见,大步往前跨,灵人拿着络子追上去,道:“尊神若有事吩咐青龙神君,直接召他进主殿等候便可,如今衣冠不整,有伤尊神风范。”

羽冰落一想也对,况在外说话,蛇界宫女定会听到,不如在殿内只有灵人来得方便。故吩咐灵人去将安祁旭请进正殿,自己则看着灵人细心为自己系好络子。

安祁旭刚踏进正殿,就被一股浓烈玫瑰花香冲击,到安祁旭身边时尤甚,她不便过问,却又忍不住好奇,还未来得及问,殿外站着灵人道:“”蛇界首领求见。

“传。”羽冰落坐首,安祁旭立于旁,北灏携内臣进入,行礼方道:“无上圣德,宫外围苑已设晚宴,请尊神移步。”羽冰落这才明了已到傍晚,不禁在心中叹一声凡时之短,方后笑着起身,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了。

至于安、羽二人之间私语,暂不得诉。

蛇宫围苑名“本梓苑”,多为草原,少见高木,中设几宫,难与玄玺草场相比。

蛇主子孙,蛇官家眷,集于宫外,待尊前至。上神界尊神应乐而临,夕风知昼末,衔来两三寒。蛇首北灏侍其旁,上神界青龙神君侍其后,二十四名灵人围拥,尽现上界风范。

入宫内,歌乐起,尊神坐,众人平。皇子公主、义子义女,拜见尊神,尊神一一认过,并不牢记,随即揭过。

夜宴之中,杂人众多,歌舞升平,笑乐溢溢。安祁旭见公主之中,多有观他者,只觉麻烦,举着夹一鱼脍刚放嘴中,就见一紫衣女子,举酒向自己走来。

他识人极快,知道这是宸宁公主北嬛,连忙起身作揖拜见,又见白曦持酒走来。

北嬛举酒敬他,笑道:“早听闻上神界青龙神君才貌双全,今日一见,世人诚不欺我。本公主敬您一杯。”安祁旭直言不敢当,饮了这杯。白曦毫无扭捏,道:“今日本公主的宫女碰了你,本公主代她向你赔罪,若你有何不满,尽管寻本公主。”她仰头饮了一整杯酒,分外豪爽,又倨傲无比。

北嬛只想把自己的嘴按在她身上,再把她的嘴扔了,只好解释道:“神君莫见怪,玉明姐姐向来直爽,她其实心中愧疚。”

安祁旭大抵明白白曦的厉害,也不当真,笑道:“下官惶恐。”说是惶恐,实际亦是客套说辞,他未垂首,目光也不躲不闪,见北嬛拿了一篇文章前来求教,便也大方地同她讨论,白曦心想事成,在旁边看着。

酒到兴处,羽冰落瞄见安祁旭身边两公主,顿了一下,手中酒樽顺势放下,起着进食,未任何举动,只心中不顺。

菜品凉透,酒洒杯碎,羽冰落欲回宫歇息,众人齐送,行至外面,可见薄云沉沉,月辉明灭顺顺,远处昆仑雪山连绵起伏,好一幅壮阔山河图。

北嬛见羽冰落羽冰落面露欢喜,迎合道:“星灿月明,想比明日定是大好晴日。”羽冰落笑而未语,搭着灵人上车,已有昏沉之意,透过窗口看外方天地。

透过小小窗口,马车慢行,外面世界如同流动之画,天际溢彩,雪山生烟,高峰拢晶,妙水流星。繁星多数迸出薄云,月明如同白昼之分,似乎预示着,明日的大好天气。

……

回宫熟悉睡下,直到被灵人大声唤醒,她还来不及问缘故,灵人已道:“凡日未升。”羽冰落睡意全无,问道:“现下何时?”灵人道:“辰时,据蛇首来报,昨日卯时初便见东方一缕晨曦,可今日迟迟未现。”

日为升,可谓举界大事,凡人自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今凡日未起,凡间必定人心惶惶。知晓事态严重,羽冰落立马起身穿了衣裳,简单理了理发髻,出殿,果见外面漆黑一片,凡月、凡星应时而落,此时甚至比夜中还黑。

羽冰落吩咐三个灵人,命一个去凡月宫,告凡月宫中长官月宫令重调凡月、重洒凡星于天。“既于凡人而言,如今已为邪天,那于邪天与世明之间,自然取后者。”

又吩咐其他两个会神界,一个去传令给执剑大祭司百萧,命她传令与护界军,尽力安抚凡间民心;另一去命六界司处座黎彦,命他传梦给凡皇,便说是如今凡间女子多拘,神灵怒,让他好自为之……

北灏立于朝晖宫外等候,只见三道光往天际飞去,未多想,见羽冰落出来,连忙问道:“尊神已有对策?”

羽冰落心中虽不知具体原因,但也明白因寻根源,故道:“想是金乌出了问题,本尊去一趟扶桑山。”

北灏道:“臣送您去?”

羽冰落摇头拒了,看向安祁旭,同北灏道:“本尊这番离去,首领定会治理好蛇界。”未言过多,羽冰落同安祁旭对视一眼,同飞向东方天际。

漆黑夜空下,远在三山的凡人迟迟未等来东升之旭日,却意外地见了二十多道流星滑过。

羽冰落到达扶桑山山脚时便察觉到什么,暗道不好,匆匆嘱咐灵人:“你们十个在山脚看守,莫让邪祟进山,剩下的上山排查,若有邪祟,立即绞杀。”

安祁旭未等她吩咐,道:“臣为您护法。”羽冰落点头,两人并齐向山顶飞去。

上山途中,安祁旭问道:“尊神是察觉到什么了吗?”羽冰落闻言点头,道:“有人破了保护金乌的结界,应是伤了金乌,才使它未得出山。”

两人至山顶,一见果真如此,山顶之境,非尊神血脉不可入,可此时安祁旭顺利进入,从哪里望结界,安祁旭道:“结界会自己消失吗?”羽冰落摇头,道:“绝无可能,此结界为山中神器所成,我刚上来时,能感应到神器还在山中,只怕是有破损,无法施展。”

两人前行,走到一如同青铜铸成的高树下,便知是扶桑树,两人四处望遍,都不见金乌踪影,羽冰落丝毫不拖拉,低声念咒,安祁旭不敢听,封了耳识。

“众灵界也,生灵长也,存灵生也,无灵迹也。帝灵之术,寻。”帝灵之寻灵,只需所寻之物的一丝灵,方可寻其所在。扶桑树上尽是金乌残留灵气,她施此法十分顺利。

寻到金乌所在,羽冰落朝安祁旭伸手,后者立马还了耳识,跟着她。行到一山洞前,羽冰落停下,道:“里面应该不会这么简单,你小心一些。”安祁旭看着她,忍不住说道:“你更要小心,让我开道吧。”

羽冰落摆手笑道:“不必。”然后直接跨入洞中。

“没有结界?”安祁旭惊奇,又警惕地四处查探,山洞中奇黑无比,山壁触上去却极暖,犹有暖阳照耀一般,羽冰落道:“若有人要作乱的话,这的确不寻常。两人再往内走,只觉愈来愈热。”

羽冰落丝毫不怕,继续往下走,安祁旭拦阻,道:“不可轻举妄动。”羽冰落道:“你可还记得《六界通经》中《地经》中“扶桑”一文说,神器就在山中。”安祁旭点点头,却道:“可书中也云,未有路可通。”他言毕,立马通透明了,问道:“属中国所诉不尽,实则有路可通。”

羽冰落笑道:“若无路,神器岂不无法取出?只这事唯尊神一脉能知,故《六界通经》无载罢了。”她看着安祁旭,一声笑,道:“这些本不能传给外人听的,但若只告诉你一个,倒也无妨。”

她这话说得分外暧昧,安祁旭只不敢往那方面想,低声道:“臣至死也绝不外传。”阻了他不敢确定的情意,可见妄自菲薄。

眼前突然一阵赤光,两人被刺得闭眼,再睁眼时,面前已是一座悬崖,正上方一只浑身赤红,羽如火燃,便是凡日——金乌。只见他不停地撞着上方的约有臂长的一颗赤金球,外似琉璃,内里却呈羽毛之状,恍若有鸟封于其里。

察觉有人前来,那金乌仍未停下,羽冰落一招封它去向,他立马撞破,回身看她时,顿时暴怒,道:“你是他的后人?”它突然调转矛头,攻向羽冰落,羽冰落不慌不忙,单手结印便制住了它,道:“汝凡日之身,不尽其责,反而破坏扶桑宝珠,当真认为世上缺了你,无日可替?”

金乌奋起翅膀,欲冲破羽冰落施在它身上的法,道:“我的百十个亲人,都被你的祖宗杀害关在这破球里,这世上只剩我一个金乌。你们还用我的亲人造法,控我于卯时起酉时落,终日挂在扶桑树上。大不了你便杀了我,所幸有凡人为我陪葬。”

羽冰落笑道:“本尊近几年仁慈,愿意听你的遗言。”说罢,便不顾金乌之言,另一只手直接劈向它,金乌未得喘息机会,没了气息。

安祁旭看得咋舌,问道:“凡间怎么办?”羽冰落腾跃而起,飞往扶桑宝珠旁,将气绝金乌丢了进去,冷笑道:“所谓世上唯一一只金乌,实则也不然,其为火灵、火气、火骨而生,再令其生成一个无记忆的金乌,也不过费些灵力罢了。”然后便不说话,不知施了什么法,宝珠前渐渐又化出一个金乌模样。

看着上方因火光洒下而满脸通红的羽冰落,心中焦急,又不敢发出声音或有些许动作,生怕打扰了她,导致她的施法出差池。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好有所帮衬。

眼前突然被一道金光刺了眼,他眼被刺得生疼,却来不及思考,大呼道:“尊神小心!”身子亦一瞬间冲了过去。

羽冰落也有察觉,正想抽出一手挡过,谁知眼前一个极高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她茫然一望,又望进了安祁旭的眼中。

那眼中的情意,灼得她一惊,偏手中之法施展到最后一段,她只得抽出一只手,喊道:“安祁旭!”

安祁旭只觉得背后如有火在燃烧,似有几根脊骨断开,被强行灌入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更奇怪的是,他竟然丝毫不排斥,照单全收。他拼尽全力要拽住眼前的人,握住了她的手,又顺势滑下,攥住了她的衣袖,哑声道:“别中断。”

眼见着他的手慢慢从衣袖上滑下,人便会掉在约有七八丈下的地面,寒亦察觉主人有难,总算是强行从幻化成的扳指变回原型,自成一面屏障接住了他,并为他疗伤。安祁旭便攥着羽冰落的衣袖,心满意得地闭上眼。可神识一直未昏,能察觉到羽冰落收了法术,转回来扶住他,他撑起全力,强撑着挪了两步,便只能由寒亦接着他往外去了。

新成的金乌如今已回到扶桑树,因现在已是戌时,它便安稳睡下,安祁旭半瘫在扶桑树旁,手中赫然握着一把斧头,被他的血染红,羽冰落未来得及看宝珠修复后的结界,扶起安祁旭,聚灵为他疗伤。

身后骨头慢慢重合,安祁旭甚至能听到身后一丝丝血液回流、每寸皮肉合起的声音,他勉强笑出,道:“臣无事,尊神别再耗费灵力了。”他脸色苍白,同来时的玉面相比差别过大,哪怕如此,他仍旧强撑着力气,将手中紧握的斧头递给她,道:“若臣没猜错的话,这应当是破日斧。”

羽冰落结果染了他血的破日斧,扔在地上,依旧盯着他,道:“我本可以接住这斧头,即便是接不住受了伤,也绝不会算成你的罪过,你这样,我……”

接下来的话被安祁旭打断,他凄凄一笑,道:“我救你,并不是因为你是尊神,而是……”他不顾任何后果,只想将憋了许久的话诉出,“你是羽冰落,我……心悦你,我怕你受伤,故而那一刻我慌了,故而我护住你,护住了我心尖上的人。”

安祁旭盯住她,她于他近在咫尺,他却觉得相隔天涯,她的手就搭在自己肩上,他却连握住的勇气都没有,只好闭眼,怅然笑道:“不过现在想想,我当时何其幸福,我攥住你的衣袖了,大概于我而言,此生无憾了。”

一阵凉风袭来,安祁旭只觉得身上火辣辣的疼消下了,身上渐渐麻木,只想睡下,先暂且睡下,等醒来时再面对这时间他应面对的残忍现实。

可梦境似乎成了真,一根梅枝伸入他的手中,紧紧握住,他紧忙睁眼,对上她的一双含情目。

一时间,风也停了,扶桑树上的金乌扑腾两下翅膀,天上一轮明月于扶桑而言如此暗淡,他看着她靠近自己,听见她道:“为何要牵我的衣袖,为何不牵住我。”

周围真静,安祁旭心中的“扑通”声压下了金乌扇动翅膀的声音,他脑中是惊讶且迷茫的,可手中的触感又是真实的,他始终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盯住她,不敢放过一处。

他第一次这样近的看她,细长的眉,有一处轻轻挑起,仿佛什么难题在她这生来轻挑的眉中,都尽可消除了。

他在怕,这一切是假的,是他做过的许多梦中的一个。羽冰落察觉到了,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打他一下,直到他直视自己,她才仰起头笑道:“我一向说一不二,只今日给你个机会,你若再不松手,这事就定下了。”

这样数语在冰天雪地里冷冽风气中所有的巧妙艳势,于面貌言语气质上所处的恰到好处,安祁旭便什么也不想了,紧紧地回握住,凝望着她,道:“定下了,绝不反悔。”

梅上冰露,已落已许。

两人无听,空中弥漫一首《蝶恋花》:

兰自暗生得明露,时动玄京,那看残根圃。惊窥楼台遥诉慕,可怜空教双相误。

沧难红梅朝帝赴,空对晶莹,得幸扶桑渡。待雁归时不忍顾,一方红叶无闻互。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我们回去吧。”虽说两人初通心意分外欣喜,可羽冰落倒没忘神界,或有事需要处理,以及还在等她的玥娑,故道:“你身上的伤也需要灵药包扎。”

安祁旭点头,突然又想到背后衣服被破日斧劈破,只好从寒亦中取出一件披风,羽冰落见状明白,立马松开握着他的手,转过身去。安祁旭经她疗伤,只除了伤口没有愈合之外,其余皆好,平稳地站起来,披上披风。什么也不顾虑了,上前又握住羽冰落是、的手,将她受惊的模样看个完全,轻笑道:“走吧,回去。”

两人相牵下山,灵人见此,一言未出,只待回神界后将尊神一路之言语行事一一报于首领若沁,再由若沁履行尊神监侍之职。

若无关乎神界兴衰,则尊神之意为最先,若有观神界兴衰,则舍尊神。此尊神之祖首尊所创之《警后人语》中一条,赋于灵人。可见昔日圣灵石破、灵人消亡,于羽冰落父神琮尊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安羽二人御风而行,至一城上空,羽冰落被其灯之彩光吸引,道:“这里竟与神华灯会相比了。”安祁旭笑回道:“这是杭州城。”复又问道:“你从未来过凡间吗?”

羽冰落摇头,道:“为大公主时,忙于夺权,为尊神时,更不可轻易出界。”

安祁旭甚觉可惜,拉着她手,问道:“不如今日我陪你逛逛?”羽冰落原本还想着回去理事,但经安祁旭这样神情一说,又见底下着实热闹非凡,有神华灯会所没有的别样风趣。点了点头,道:“好。”

安祁旭却有些为难了,道:“你这样子……”羽冰落以为他在说头发的事,道:“我施个障眼法,凡人就看不出了。”

“可这里有护界军,若认出来,岂不乱了套。”安祁旭施法于她身上,道:“我施了幻术,又掩了你的灵气,这下便不会被认出了。”羽冰落笑他不愧是游历了万年的,又回头对灵人道:“你们便在这候着,莫让人发现了。”说罢,便拉着安祁旭往下界去。

其实若论热闹繁华,凡间灯会又如何与神界的神华灯会相比,只不过此处无人认识羽冰落,便没有那些君臣、尊卑的客套,羽冰落倒十分悠闲地走在大街上。

眼见着她步调极快,已离了自己几步之远,安祁旭没作任何停留,大步迈过去,穿过涌动人潮,寻到她,轻声道:“这里人多,若走散了不好找,你拉着我。”

其实哪里能找不到,她身上的幻术皆是他设,他只消神识一动便可知晓。只羽冰落没想到这点,轻轻点头,攥住了他银灰山石绣披风,脚下动作也慢了些,皆因她想起他身上还负伤。

行至一小摊前,许多孩子围在那里,羽冰落心中也是一奇,走了过去,才见那摊上原来是卖小糖人的。摊前的小凳子上坐着一个孩子,顾着腮帮子对糖管吹气,小贩一双巧手转着,便捏出一个兔子形状。

那小贩见两人站在这,立马笑道:“爷,给你家娘子买一个?”一听这话,羽冰落立马瞪大了眼,正要开口辩解,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转过头瞪着安祁旭。

安祁旭这厢则风轻云淡,一脸泰然,不显心中羞涩,笑道:“怎么是孩子自己吹?”那小贩一听,眼中顿时失了光彩,语气不忿:“前段时间有个小姐来买我的的糖人,我自己吹时,她硬说这样脏,还四处宣扬。我的姑奶奶,谁家卖糖人不是这样的。所以小人只好让买的人自己吹,小人来捏了。可这样,也就只有这些喜欢玩的孩子买了。”

安祁旭随着他轻叹一声,随即同羽冰落低声道:“你想不想要一个?”羽冰落想到那刚才那小孩吹糖的样子,颇觉有趣,故点了点头,安祁旭又问小贩:“小哥都会捏什么?”

小贩说了一众牲畜之名,突然又道:“小人还会捏尊神像。”此话引得羽冰落猛地咳嗽,安祁旭亦是一愣,后又忍笑替羽冰落顺气,道:“这尊神像如何捏?”

小贩拿出一干净布袋,打开一看,竟是几个如同琢玉刀一般的器物,他笑道:“这可是小人的看家本领,只不过价格嘛,就要高一些。”安祁旭低头看着几个孩子,突然弯腰问他们:“想不想要一个尊神糖人?”几个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齐声说要。安祁旭便对小贩笑道:“那小哥给他们一人做一个吧。”小贩一声好嘞,就去挖锅里的糖。

羽冰落不解,正要问安祁旭这是何意,却见安祁旭看得极为认真,便不打扰。又见旁边不远处有一个摊子是个笑姑娘,卖的是手帕香囊等物,心中突然想到神界那条自古以来流传着的不成文规矩,走了过去。

见羽冰落走近,小姑娘立马站起,见幻术下的羽冰落为妇人发髻,道:“夫人,买个手帕吧。”她声音柔柔润润,却也的确不适合叫卖,羽冰落见摊上的绣品也算精美,挑了几件颜色偏黑的,问道:“这些都是你绣的?”

小姑娘点点头,羽冰落道:“我不会绣东西,你能教我吗?”此话一出。莫说小姑娘,就连旁边几个小摊上的人也都惊奇地看着她,她突然想起安祁旭同他说的那句“凡间女子多束缚”,一时气塞,小姑娘道:“可若夫人从未学过,就只能从最开始学了。”

羽冰落扭头看过去,安祁旭仍在注视着小贩手中的糖,便道:“没关系,我能学多少是多少。”

安祁旭一边看,一边问小贩:“我从老家赶来,那里的乡亲都愁眉苦脸,怎么这杭州城里倒跟往常一样?”小贩回道:“哭着过也是过,笑着过也是过。且尊神是因为咱们凡人不待见那些娘……女子,才发怒,咱们改不就好了。且说了明日就有太阳,咱们更不急了。”

安祁旭心中“咯噔”一声,扭头看到羽冰落生疏劈线的样子,心中一股暖流生起,又在心里疑惑这些人怎会知道的,恍然记起羽冰落说的“传梦”一事,便什么都明了了。

他笑道:“尊神说得是,生而为人,本就应该相同。”

不知多少时刻过去,羽冰落看着那边的安祁旭不知道跟小贩说了些什么,小贩一开始一脸为难,直到安祁旭拿出几锭银子过去,又说了几句话,小贩才同意。羽冰落便对小姑娘道:“就到这吧,这些东西的钱给你。”

她自然而然地学着安祁旭把手伸入荷包里,才发觉自己从不带钱在身上。

他一脸尴尬,幸好安祁旭走了过来,见她这模样,忍俊不禁,接过的手中的手帕等物,放在披风内侧的口袋里,又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小姑娘,小姑娘面露难色,道:“爷可有散钱,这些奴找不开。”安祁旭笑道:“不巧了,我身上也没有散钱,我先去那里,还会回来,这钱你先拿着。”小姑娘不敢抬头看他,搭了张手帕接过安祁旭手中的银子。

又到小贩这里,羽冰落道:“你要做什么?”安祁旭笑着将她扶着坐在凳子上,撸起袖子,小贩打了水给他净手,羽冰落见此给他递了个自己的手帕,安祁旭接过,笑道:“我来给你捏尊神像。”

羽冰落这才明白他刚才请几个小孩吃,又站在那里看了半天是为了什么,问道:“你捏过?”安祁旭摇头,又道:“但我雕过玉。”羽冰落一想到是尊神像,心中羞涩无比,道:“不能捏个别的吗?”

这便是安祁旭和小贩一起笑了,小贩道:“夫人可别这样,小人可只会捏尊神像,咱杭州城建的就是尊神庙。”

羽冰落又是一阵咳嗽,安祁旭手中有糖,只能一味笑着了,她嗔他一眼,道:“不许笑。”安祁旭递过糖管,轻挑眉毛,笑道:“你如果真不会吹,那边算了。”他这句话激的羽冰落一震,鼓起气就吹,安祁旭又笑道:“别着急,慢慢来。”

一口口气垂下,看着安祁旭执着小巧软刀的手翻飞,薄薄糖壁竟也没破,她看得正迷,口中气倒没有断,直到安祁旭一声好了,她应声停下。

安祁旭接过小贩递过来的木棍,粘在糖人背后,糖管掐断后留了一点在衣服的地方,雕得倒真有几分神似羽冰落,小贩笑道:“幸亏爷不做咱们这一行,要不然哪还有咱们吃饭的地方。这眉眼间还有些像夫人。”羽冰落接过安祁旭递来的糖人,细细观摩,只觉的确跟自己有点像,但被施了幻术的她绝不可能是这副模样,便只能是小贩的奉承之语。

谁知安祁旭却十分受用,笑道:“小哥难道不觉得……我家娘子同尊神极像吗?”经过这么多人称呼他两人,安祁旭已然习惯“娘子”这等称谓了。

小贩大惊失色,连忙道:“爷万不可这样说,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尊神如果听了,定会不高兴的,说不定明日的太阳都不会升了。”

羽冰落一愣,这才想起来还生过凡日未升之事,但见这杭州之内毫未受到任何影响,羽冰落正想问,被安祁旭一把搂住,他附在她耳朵上道:“六界司做事做到底,给凡间每个人都传了梦。”在外人眼里看来,好一对恩爱夫妻。

两人离去,羽冰落拿出糖人,看了又看,偷偷看了一眼安祁旭,又迅速回头,安祁旭察觉到,回望过去,笑回道:“怎么了?”羽冰落摇摇头不说话,只一味笑着。安祁旭扭回头,羽冰落又看他,安祁旭瞬间回头,两人眼睛对在一起,皆愣了一时。

安祁旭率先回神,笑回道:“这次也没有事?”羽冰落面上一红,只好道:“你怎么不要一个糖人?”安祁旭摇摇头,如实道:“我自小不爱吃甜食。”羽冰落“哦”了一声,暗暗记下。

两人正欲寻个酒楼吃饭,突然被一个女声叫住,羽冰落回头一望,正是刚才那卖绣品的女孩,她手中握着些散碎银两,递给羽冰落,道:“爷和夫人忘了,这是找您二位的钱。”说罢便行了一礼,垂首跑了回去。

羽冰落看着手中的银钱,挑眉看向安祁旭,将钱都放在他手里,笑道:“那女子不领你的情呢。你把钱收回去,我出门可从不带钱。”安祁旭装模作样地接过,叹了一口气,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尊神出行的一概花销便由臣担着吧。”

天上一声爆响,大街上的人纷纷往天上望,一片烟火爆开,各色迸现,映在城中每一个人的脸上,有一个人四处奔跑,大喊道:“钱员外买了好多烟花,奉给上界的尊神看,以求明日定要是大好晴日。”

安祁旭一听,转头对羽冰落笑道:“万民都在期盼明日是大好晴日呢,你可听到了?这烟花也是为你放的。”话刚说完,身上就迎来不轻的一击,眼见又要被打,他笑着跑开。

两人从大街追闹到城中河边,安祁旭突然停下,接住她的一拳,然后又道:“你看看他们。”

烟火绚烂,透在杭州城的每一个角落,地上行人、楼中住人、船中渡人皆停下手中的所有事情,抬头望向天上的烟火,眼中闪着光。

安祁旭道:“他们对这个世界充满希望,凡时无常,他们不知阴晴风雨;君王不仁,他们随时可能命丧黄泉。可他们仍努力地活着,神界时节有律,不必费心,神民无需多虑,尽可平安富足。这样也好,可我私心里,还是喜欢凡间的这些普通人。”

羽冰落有所触动,望着天上的烟火,道:“我也在为六界统一,神界登主而努力着。”

不知不觉之间两人十指相扣,共看天际,安祁旭笑道:“我相信你,我也会帮你,到时候,我和你共看山河统一。”

“到时候,你会站在我身边吗?”羽冰落举起两人紧握着的手,“就像这样。”

安祁旭将另一只手也搭着两人交握的双手上,郑重言道:“只要你愿意,我会永远陪着你。”

……

神界在翘首以盼中等回了自界的尊神,玥娑在睡梦中下令召众神领前往神华门等候,如何又昏昏睡下。

简单说了同蛇界之间的敲打,话头便转向凡日为何不升之事,羽冰落将事情除支择主说完后,灵人捧出已完全没有血迹的破日斧,羽冰落道:“破日斧本是神器,乍然做出此事也无处寻得因果,所幸其向来无主,本尊尚可控制。如今金乌已回,此斧入库。”

众人自无不愿,此会即散,安祁旭见岫骥、百萧二人朝自己走来,思及家有豺狼,他受伤的消息就不好瞒住了,故对岫骥道:“师兄,我去你家吃顿饭吧。”

岫骥笑道:“刚回来连家都不回,好生潇洒,你若是娶了亲,看你还敢不敢如此。”安祁旭失笑,直道“不敢不敢”,也不知是在回应岫骥的哪个问题。

昭元府中书房内,渐渐传出岫骥低声责怪的声音。“你怎么如此逞强,尊神何等人物,她能应付不来?硬要你去受一身伤护她。”安祁旭躺在软榻上,闻言就要做起来,岫骥一拍,道:“药要洒了,别起身。”

软榻倚窗,神界日光越过淡青窗纱传入,洒在安祁旭精瘦的背上,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少壮身躯,后背一条深红伤口更显周遭皮肤如玉质般美好。

岫骥将安祁旭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安祁旭笑道:“师兄再缠下去,我都不用穿衣裳了。”岫骥扶他坐起,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安祁旭,眼睛泛红。

安祁旭刚开始穿中衣时,就看见岫骥的不正常,问道:“怎么了?”岫骥突然抱住他,道:“师兄当初寻到你之后,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保护好你,可……”

他哽咽道:“师兄明白,任何人长大了都要独当一面,你不能永远受师兄的保护,你的事情我也不会多干涉,但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这事我不告诉你师姐,也免教她担心。”安祁旭听到这话大有触动,立马想到自己还遇到过一个因一人而保护其至亲的人,可那人的做法,只能令他觉得可恨。

他不由得抱紧他,道:“师兄,谢谢你。”岫骥抚抚他的头,甚至都有些吃力,他笑道:“你师嫂说你还是个孩子,我只不信,如今可信了。多大个人了,快把衣服穿了去吃饭。”嘴上如鸭嘴般硬,但他仍是趁安祁旭转身穿衣时,擦掉眼眶欲落的泪珠。

“好香啊。”岫骥刚踏入饭厅,看见饭桌上摆许多菜式,多为安祁旭称赞过的,他似有赌气,道:“祁旭一来,便都是依着他的喜好。”他这样童性,才不会使人生疑,只当是安祁旭换了身衣服罢了。

黎箐低头一笑,不作表示,百萧则完完全全发表了两人的意见:“祁旭这刚回来,又要去西极赴任,可不是要好好吃一顿,你留在京中,什么时候不能吃,”岫骥坐在位上,朝着安祁旭道:“你快娶妻吧,别整日赖在我家。”乔宥立马抱住了安祁旭的大腿,朝岫骥喊道:“爹爹不要。”

众人憋笑,安祁旭两次被岫骥谈及成亲一事而激出了几分思念之意,饭桌上连连低声笑,众人问他缘故,他只含糊揭过,一概不作详细回答。

饭毕,因安祁旭初回神城,西极那里定有许多事务要理,故而岫骥并未多留他,只低声问道:“我派马车送你回去?”安祁旭拒绝了他,道:“坐马车不令人生疑吗,况我当真无事,只伤未愈罢了。”

岫骥便想找匹马让安祁旭骑回去,谁知这时门房护卫来报,安祁旭的亲兵定淞来接他。一提定淞之名,岫骥其从中来,直指着安祁旭,却未说话,安祁旭坦然一笑,道:“师兄这般也不便见我亲兵,我自己出门就好。”说罢,便自离了昭元府,果见定淞牵着一匹马,是他的马,而后面亲兵又牵一匹,则是定淞自己的。

他故作出一副老友重逢又碍于在外面不好逾矩的样子,道:“先回府。”

府中一应事务被打理地井井有条,文兰理内务,定淞则同槠柏一起处理外务,倒没什么不能传给敌人的东西落入定淞之手,安祁旭听文兰如此说,安祁旭冷笑道:“想必他们也该着急了。”

文兰道:“神君去西极应带的所有东西我都安排好,神君何时走?”安祁旭掐算时间,道:“一个时辰后。”也便是凡时一月后。他站起身,看着内书房书阁上一尘不染的书,翻开随便看看,又放回去,低声嘱咐:“我走后,你只守好我都卧房和内外书房,至于别的,例如府门,不必严加防范,反遭贼人怀疑。”

嘱咐完一切事宜,正巧槠柏携着定淞走近,自定淞真实面目被槠柏知晓后,槠柏怕自己恐不能很完美地掩盖好情绪,只好轻易不见他。如今同时出现,已十分难得。

若是寻常,定淞恐早有怀疑,安祁旭便在私下安排槠柏,故意装醉在桌上放出几语:“他定淞算什么东西,我和神君从小到大的交情,凭什么把亲兵分走一半。”同他喝酒的人中不乏有嘴碎爱看热闹的,偷偷与定淞说了。故而如今亲兵一众,大有对半投主,而定淞也认为此举是同他作对,正喜于可以搅乱亲兵,便没再多想。

至于安祁旭,定淞只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仍旧一副表忠心的样子,道:“出行车马都已备好,神君何时出发?”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柳难与安 西极那边也已经得到神君回界,将要回西极的消息,早早地开始收拾他所住的石楼,几人巡察回去路过此处,见士兵洒扫整理,问道:“神君回来还有凡时一月,何必这样急。”抬东西进出的士兵憨憨一笑,道:“先收拾一遍,等神君回来再收拾一遍,神君虽不说,但咱们都明白,像他那样的人,随我们住在一起,真是委屈他了。”

正说话间,一士兵突然睁大了眼,拉拉同伴,行礼道:“拜见右参。”原来是柳巽路过,见到此景,心中了然,倒没什么表示,听有人问她去哪,她才淡淡道:“已值沐休。”便离开了。

她择的府邸在圣灵岛一繁华街道旁,光明正大立在众人眼前,府中侍从也并无因伺候柳氏余孽而不敢出门,若街上有闹事之人,也会立马去帮忙解决,久而久之,街上的人也不过于排斥柳巽此人了。更何况柳氏一族被灭也久,多有不了解此事的人,也不会多加厌恶。

府中安静如同无人大牢,上下侍卫侍女皆是白氏通过各种方法安排进来,既方便互通消息,又方便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柳巽自然不会不明白,却也安于如此。

府外叫卖声不绝于耳,柳巽大大皱眉,她渴望外界繁华热闹与她无关,可天却总不遂她愿,若不是怕选个偏僻的府邸,让外人怀疑她确有谋反之心,故而故意住在闹市之中,装出爱热闹却又不敢接近的样子,可内院中却连一只鸟雀都不愿见。

平时回家时,她只会窝进屋子里,门上的法宝会阻断外界的一切噪音,可她如今正在等人,便只能坐在这。突然一声脆响,她猛地睁眼,正见远处一端茶侍女跪在地上,面前是打碎的茶具,她连忙道:“将军饶命。”

柳巽转过身去,道:“我说过,我不在时你们哪怕吧菜市摆在府里也无事,可如若我回来听了大响,是定要受罚的。”

侍女身为白氏送来的人,知晓柳巽的野心,更见过她的厉害,便不再求饶,拾了茶盏碎片下去。没过多久,走出来一侍卫打扮的白六公子,焦急道:“进屋说。”

片刻,屋内传出瓷器落地尽碎之声,屋内的侍女早已司空见惯,依旧站立整齐。

“我竟忘了她也是柳氏的血脉!”柳巽正为破日斧直接落入敌人囊中动怒,又想到一点,问道:“”她没受伤?白六公子点头,道:“不仅她没受伤,安祁旭也毫发未损。”

“不可能,我将所集魔灵都注入斧中,只要她一碰,定会被魔灵侵体,不可能完全没有反应。”白六公子听她这番话,也生疑,思虑片刻道:“除非她帝灵术已经修到极高境界,可若是如此,咱们就要从长计议了。”

柳巽一反常态,一句暗讽明骂都没有,道:“当然要从长计议了,她若是不堪重用,就不配当柳氏的后嗣。”她看向白六公子,叹道:“她定是个极厉害的人,我如今可以相信了。”

她向来自诩坚强的外衣褪下,也不过是个害怕别人言语的人,她心中自然明白曾经柳氏的罪过,可在收养她的姑父姑母口中的鼎盛柳氏同现在的巨大落差相比,她宁可盲目地追随从前的鼎盛。

“你见过从前的柳氏吗?”

白六公子一愣,转而望她,平时张扬的柳氏后嗣此时怅然若失地坐在那里,眉梢朱痣于他眼中点现,他思及父亲说的话,不免对她生出一丝同情之心,道:“小时曾见过,只觉得,何其昌盛。”

……

神宫之中,堆积如山的公文看尽,羽冰落已是头昏脑涨,当即褪了衣裳躺在床上小睡,若沁身为灵人,仍想着尊神一脉的大事,道:“封侯一事,尊神还应再考虑考虑,早有子嗣,有益于神界太平。”情爱一词,于皇室而言不过是可笑话语,子嗣才应是其考虑之事。

她这无情气之语,也难以说得羽冰落面红耳赤,她侧过身,再言:“神界未平,我若有子嗣,定会成为敌人的目标。待此事一了,本尊自会昭告天下。”说罢便闭了双眸,醒时正见兰溪跪在自己床头,手中拿着一个精巧糖人,可不正是安祁旭捏的“尊神”。

羽冰落手速极快,已然抢过糖人,糖人上施了法,可保数万年不坏,兰溪一眼看出,知道羽冰落买来不是为了吃,却也没想到她如此大的动作,问道:“姐姐这糖人好生精致,是从哪得的?”羽冰落看着她,深觉得她与安祁旭之间的是兰溪一定知道一些,就故意试探她,道:“你师父……”

兰溪显然十分激动,就差跳起来,问道:“师父他说了什么吗?”羽冰落趁机问道:“你希望我说些什么?”

她装作严肃看兰溪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决定不再逗她,道:“你希望他说的话,他说尽了;你希望我回的话,我也回明白了。”兰溪趴在她床边,眼睛一瞬不闪地盯着羽冰落手中的糖人,“那这糖人?”

羽冰落丝毫没有不好意思,拿着糖人一笑,道:“你师父亲手捏了送我的。”一语既出,惊乍一人,兰溪心中大夸安祁旭好计谋,退后几步行了一个大礼,字字带笑,如浸蜜也:“拜见师娘。”

羽冰落被她这大声一喊,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立马拾起床旁的一个飞龙云气纹红玉香囊,里面还有一半的梅花香未用尽,兰溪顺势接过,仍笑道:“师娘赏赐如此金贵的东西,徒儿不敢接下。”她将香囊轻轻放回去,拿起一个小荷包出来,针脚虽不错,但绝不能同宫中所制相比。

她拿起来笑道:“这个就好、这个就好。”还未等羽冰落发作,她先站起来笑说不再闹了,羽冰落将她拉到身边坐下,道:“这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除了你我也没告诉别人了。”

兰溪问道:“玥娑姐姐也不能告诉?”羽冰落心中没在想从前于自己而言的勾心斗角,只单单笑道:“玥儿若是知道了,那恐怕全天下都该知道了。”兰溪点点头,拉着羽冰落从床上下来,道:“落姐姐快召师父过来把我接走,我的功课他都好“几天”没看过了。”

羽冰落虽答应,但见到她手中荷包,突然想起一件事,对她道:“那你帮我办一件事。”兰溪点头,她又道:“我想亲手绣一个荷包,只是不会针线,你帮我一帮。”

兰溪脑子转的极快,立马知道她要作甚,打包票笑道:“包在我身上。”

……

眼前如有一片假山群,可凑近便有突显一条小道来,绕过假山数处,走到近处。两方假山之间是垂着数十根迎春花枝。此处略高,下衔石阶,只容两人并肩行过,阶旁各有一条小小水渠,源头为假山围拥处一细流,鲜花被风吹落,几片点在水上,自上而下滑落。

再有一亭,一半立于水中,安祁旭回头一望,就见如此一幕:

羽冰落绕过假山小道,伸手挑起迎春花枝,“纤素梅枝灌曙源。”未料漏下一枝,勾住了她发间白玉累金步摇下的赤红鲛珠穗,“满厢春客欲相拦。”

安祁旭快步迈过去,替她拂去花枝,再道:“私将误蕙抛山去,境下丹心旭照繁。”

“不好好做学问,写这种诗。”羽冰落瞪他一眼,却因存有情意更显嗔娇之态,安祁旭作诗的心一悸,耳根红透,眼睛躲闪却看到她的一只素净纤细的手,他曾握过……

思及这些,他便也大着胆子握住,羽冰落心中一震,任由他握,听他笑道:“怎么不是做学问,我作诗甚少会压平仄韵尾的。”两人共下台阶,羽冰落笑道:“你不怕有人看到?”

安祁旭此时更是失了腼腆,装作慌张的样子四处张望,手却故意地蹭了两下,眼神炯炯地盯着她,笑道:“还有尊神安排不好的事吗?”羽冰落跟着他笑,道:“溪儿不愿过来,说要在外面为我们把风。”

“当真是俊杰。”这两字羽冰落听着耳熟,却又想不出曾在哪里看到过,安祁旭见之,成了老师傅样子,道:“我会慢慢教你,这两句出自《晏子春秋·霸业因时而生》,应为“识时务为俊杰”。”羽冰落面上一红,低头道:“我有事同你商量,我们之间的事。”

安祁旭点头,听她道:“我希望我们之间的事莫要让外人知晓,我同柳巽之间的事你明白,我是不会瞒你,我是想利用她将神界尚藏在暗处的柳党一网打尽,如果你我之间的是传出去,你也定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安祁旭道:“我不……”被羽冰落打断,她握着他手,依旧镇定,道:“我知道你不怕,可这是我的事,是同你在一起之前的事,若于君臣之上的你助我,我会赐你金银田宅,可是若有私情上的连累,我是定然不愿的。”

她这番说辞,不同于任何人,只可从她的过往中猜度,她垂然低头,道:“你听过我的从前,我厌恶一人毁了一人,更厌恶一人为情抛弃一切。我知道你不会,我也不会。可我便是这样一个人,你若同我生在一个时候,定然不会喜欢我的。”

“不会!”安祁旭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道:“你知道你的过往,明白你的苦衷,我只会心疼,只会更爱你。”安祁旭上前两步搂住她,低声道:“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会永远支持你、棒子你。”他抚抚她的银白发丝,手轻轻搭在她背上,分外小心,又带着满腔爱意。

情到深处,羽冰落手也慢慢搂住了安祁旭的精瘦腰身,突然听到兰溪声音传来:“玥娑姐姐,你怎么来这了……落姐姐在和师父商量要事,我不方便过去。”

两人立马分开,理理衣襟,安祁旭见羽冰落步摇上的珠穗绕在一起,走过去理好,又迅速退回去几步,就听见玥娑在外面喊道:“姐姐,我能过去吗?”

羽冰落整理好心绪,朝安祁旭点了点头,安祁旭会意走出去,准备领回来玥娑兰溪。路上,兰溪拉拉安祁旭衣袖,笑道:“师父想不想吃个糖人?”安祁旭心中羞涩,没接她话,玥娑不知意思,回头笑道:“你又傻了,他不爱吃甜的。”

兰溪似乎恍然大悟,又道:“那徒儿想吃一个,师父会捏吗?”又未等安祁旭回答,玥娑道:“你若想吃,我命人给你做,你可别为难他了。”她看了一眼满脸尴尬的安祁旭,突觉有趣,同兰溪笑了一路。

再见羽冰落,玥娑一下奔到羽冰落的怀里,抱怨道:“姐姐好生无情,从你走后我就开始想你了,结果你回来了都不第一时间看我。”羽冰落无奈地看了一眼安祁旭,道:“我回来时神侍说你睡下了,我就没有打扰。”

玥娑抬头望她,问道:“真的吗?”羽冰落点头,道:“当然是真的,姐姐还记得答应了你要开玄玺草场,你想什么时候办宴?”

“挑百萧、岫骥还有祁旭都沐休的时候。”羽冰落觉得有趣,笑出声来,也同意了。三人坐在亭中三个石凳上,安祁旭站在一旁,玥娑见了,靠近羽冰落的耳朵低声道:“这又没有旁人,姐姐让祁旭坐下吧。”

羽冰落正愁于此,听玥娑发话立马接上,“青龙神君也坐吧。”安祁旭行礼谢恩后方坐,道:“臣欲将兰溪带到西极亲自教导,请尊神示下。”

兰溪一听两眼放光,道:“真的?”她拉着羽冰落,“落姐姐快同意。”

羽冰落被磨得完全没有思考,只能道:“既是你的徒儿,本尊有什么好阻拦的。”安祁旭低头称是,她又道:“若没有别的事情,你便可以退下了。”

安祁旭行礼携兰溪离去,亭中只剩下两姐妹。玥娑再度搂住羽冰落,诉思念之苦,羽冰落觉得好笑,道:“从前你去凡间玩时,不也是离开姐姐,也没见如此。”

“那不一样。”玥娑道:“玥儿出去玩时,只要一想到姐姐在家里等我,我就很安心。可姐姐出去,换我在家等着,我就心慌。”羽冰落不明白这种情感该怎么分辨,只能安抚性地摸摸她的头。

玥娑不知想到了什么,鼻头一酸,眼中已经泛起了泪光,问道:“姐姐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她抬头望羽冰落,见她愣住,紧握着她的手,眼中悲痛十分,道:“我就姐姐一个亲人了。”

这副梨花带雨模样于羽冰落十分眼熟,可此时非但没有厌恶,反而十分心疼地替她擦拭掉垂落的泪珠,低声说好,答应了这一个谁也不确定的未来,她只当是应了一个孩童的简单愿望,实则心里也大有触动。

……

安祁旭离去这几天,兰溪跟着玥娑已经学会了骑马,虽不精湛,但也足以在闹市中慢行。安祁旭特意放满了速度,听着她以各种隐晦方式调笑自己。

“我就说嘛,师父这般品貌,只要大胆一些,有什么办不成的事。你若是早听了我的话,这事不早就成了。”安祁旭靠她极近才听到她说的这些话,立马捏了她的鼻头一下,道:“若再说混账话,就罚你抄《礼记》抄到走时。”

兰溪跟着玥娑似乎惯出了一些娇气,反笑道:“我才不抄《礼记》,于我无益,我要抄师父的诗。”

安祁旭知道她说的是那一首诗,轻斥她不务正业,反引得兰溪大笑,不知不觉便到了青龙府。兰溪轻车熟路跳下马跑进去,招来侍女道:“去把我的厚衣服收拾出来。”安祁旭随即步入,道:“西极极冷,你有棉服吗?”

见她摇头,他便吩咐身边侍女:“去找文兰,让她开库房拿些料子,还有几块颜色俏丽的狐皮,先赶着做两身衣裳,然后再慢慢做,我会派人回来拿。”侍女依言退下,又看见兰溪翻箱倒柜收拾东西,也没有打扰,回来到外书房理事。

外书房内由槠柏守着,而外面的廊下有定淞无措地站着,他看见,心中笑槠柏过于直白的排挤,不过也符合其性,故作关心道:“怎么不进去?”定淞眼神有些尴尬,摸摸鼻头回道:“卑职刚才看见外面有声音,出来看看,结果什么也没有。”

安祁旭笑道:“这青天白日,我又刚回来,谁敢闯到我府里偷东西?”他指了指屋内,道:“进去吧。”

“卑职以为这几人不该随您去西极。”定淞顺着槠柏指的方向看去,果真是如今跟随他的人,他立马道:“柏兄总要说出些原因吧。”

不拘在哪,更不在乎安祁旭就在身边,槠柏直言道:“你的人全被你带走了,怎么,好去西极占山为王?”定淞微怒,却碍于安祁旭的面,仍旧平静道:“你……”

“说完了吗?”安祁旭适时打断,“什么你的人我的人,槠柏,我教你的为人之道你都忘了吗。这种话也说得出来。”听安祁旭这般斥责,槠柏不静反怒,道:“我跟您从小到大的交情,您为了他骂我?”

“府中传言我都听了,果然不假,我说的难道不对?槠柏,你若还记得梦兰,就将这事息了。”乍听梦兰之名,定淞好奇心又到了鼎盛,见槠柏刷地一下白了脸。他连忙低头,道:“神君莫怪柏兄,这事我也有错。要不将这几人留下,换了别人吧。”

“谁要你求情!”槠柏大吼一声,立即跑出了书房。定淞一脸惊吓,安祁旭心中冷笑,面上还好言安慰,道:“你定的这些人我都满意,我也从不听什么“你的人我的人”,就这样办。”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溪旁兰柳 却说那边槠柏跑出去之后,回到房中文兰正坐在桌旁,为他缝补衣裳,听到动静也不抬头,问道:“事都办好了?”槠柏面红耳赤,端过茶喝了一大口,道:“我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事了,刚才神君发火的样子着实吓人。”他没将“梦兰”的事说出。

文兰道:“你是神君亲手带出来的,他发火才证明正常。”槠柏点头,心中仍有不解,问道:“神君既知道定淞将他的人尽数放在名单里,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让定淞得逞呢?”

文兰道:“他带人走的目的是何?”槠柏回道:“自然是在西极探听消息,多些人多些助手。”

桌上残局未完,却显然是黑子赢,文兰将上面的几颗白子拿下,局势立马逆转,她道:“在西极能探听消息,在府中也一样能探听到啊。”

“可那些亲兵虽投奔他,却也实实在在忠于神君,怎会助他探听神君的事情。”槠柏依旧一脸迷惑,文兰看得也不着急,只循序渐进道:“定淞与你不合的消息是否亲兵中每一个人都知道?包括他的人。”

槠柏答是,文兰继续问道:“那他若想知道府里的事,可以用什么理由让这些他的人帮他呢?”

槠柏摸着脑袋苦想,突然一拍桌子,道:“他只要说是想知道我的消息,府里情况不就一清二楚了。”之后又有疑惑,道:“可他直接安排几人留下不就好了。”

文兰手中活做完,咬断了线,道:“他若留下一些,你不照旧回去见他的兵,他在西极不就少了助手,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切都是计罢了,神君一早知晓并做戏骂你一顿。他在西极,上有神君监视,下有袁军长观察,这步棋可算是走错了。”

“可若他又拉拢一些人,那该怎么办?”文兰将手中的衣服扔给他,道:“他若什么也探听不到,这才觉得奇怪。只是探到什么,当然应当是我来决定吧。”槠柏拿着衣服呵呵傻笑,道:“有你真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的严严实实的帕子,里面是两三支翠钗,递到她手中,道:“这是勤州州长送的礼,求神君帮忙举荐他玄孙当个文士。神君见他玄孙也有些才干,就允下了。这翠钗就是其中一礼,我见它挺好看,就求了来。”

文兰皱眉,道:“我说为何礼物入库时少了,还当是被神君拿走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槠柏一拍脑袋,道:“我忘了,神君让我与你说一声来着。罢了,反正你也知道了。”

……

一月将至,安祁旭身着玄青烫金官服,翻身上马,马后一辆官制马车,流苏锦布窗帘被掀开,露出兰溪已渐渐张开的面容,眼眉舒张,轻轻一扬便带有她不应有的成熟温婉,她看向侍女手中拿着的锦盒,立马道:“那个盒子放我这。”

待几辆装物件的马车装满,安祁旭于人群最前道:“走吧。”

青阳码头停着一辆大船,马与车辆直接停在上面,安祁旭站在船头,看着江面因船只行过而打破水镜平静,瑶江从无平静。他隐隐看见前方圣灵岛的所在,兰溪指着那处问他:“师父,孟世伯不是住在那里吗,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安祁旭抚着她头,眼睛未移,道:“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到。”兰溪不解,但仰头看见师父略显惆然的面容,便只把这疑问压下。

安祁旭知道自己也有许久未同孟尧渊说过话了,朝殿上遥遥一望,只能感觉到其更为深沉,圣灵岛上刀风剑雨、明霜暗雪他只知道一些,已可猜测出双方暗战交手定是凶险。

临近岛旁,定淞问他需不需要稍作停留,他瞄向码头处没有一个身着岛主府服饰的人,更不可能看见巧青或是他,他道:“西极事务为重,直接走吧。”

定淞心中一惊,不想竟有如此指示,完全脱离他的预测,问道:“神君不去看看孟岛主吗?听说他如今正择妻呢。”安祁旭第一次听这传言,转过身看向定淞,沉声问道:“他择妻,我怎么不知道?”

定淞一脸吃惊,道:“外界已经在传了,孟岛主没同你说吗?”此等模样,看到安祁旭只觉心中怒气难以平复,面上却转化成了对孟尧渊的怨怒,道:“他既不告诉我,我也没这闲工夫管他娶妻纳妾之美事?”

两人一向要好,此时安祁旭却一脸不耐,定淞心中暗暗猜度二人之间是否生了龃龉,还要装成个忠心下属模样问上一两句,安祁旭却让他回去休息,再度看向湖面。

……

天际从冰山中划出一道雁阵,穿过浓浓云霞,冰山层层连接,其中片片冰雾,山上有颗颗常青树,破冰而出。

马车的窗帘被一只净白小手掀开,兰溪探出头,看着一排鸿雁飞过,又伸头向后看。刚下过一场大雪,地上满是晶白。车队行过,留下蹄印、轮印和脚印,在白茫雪地中突兀极了,正像雁阵飞过,云霞被破后的可值惋惜。

安祁旭发觉兰溪探出头,回头嘱咐道:“外面冷,快坐回去。”兰溪非但没听他的,反而旁跑出车厢,站在那里,只是手上已经戴上了手套,她笑道:“师父看那雁阵,像不像咱们?”

安祁旭抬头望见,然后笑道:“那你作首诗,为师也许久没有替你看看了。”

兰溪胸有成竹,问道:“要压平仄韵尾吗?”安祁旭道:“这本是凡间后有的俗套规矩,初诗并无这些,故压不压全随你心意。”

兰溪便又回到马车里,翻出小几中的笔墨纸砚,下笔时却又愣了一下,咬住笔杆思考。

空气中渐渐传来了烟火味,兰溪的诗还剩一句,只好收了纸笔,出马车门时,立马跳下去,跑到安祁旭身边,安祁旭一笑揽过她,问道:“作好了?”兰溪摇头,称还剩一句,安祁旭笑言不急,让她慢慢想。

青龙军领外,黎骜携众人前来迎接,因柳巽又值沐休,故而不在其列,黎骜没谈公务,道:“神君舟车劳顿,先进楼歇息一会吧。”

安祁旭淡然一笑,拒绝了,称要将公务理好再谈休息不迟,只吩咐随行之人将他楼上的屋子收拾出来给兰溪住下,又低头嘱咐兰溪:“你若想要逛逛也可以,只不要去别楼和兵器库。”然后领着众人想军内走去。

兰溪被引到神君住所,挑了一间在安祁旭楼上的房间,屋内自有侍女收拾,她则掏出未写完的诗思索,苦坐屋中不得,问旁边侍女:“我听说西极又茶圃i,专植灵山雪萃,请问在哪?”

侍女问道:“要再往东北方向去,从军中北门出去,东北方向有梅花林,延道走尽,便能远远望见了,那里又青龙军看管。”兰溪听罢将纸折起放入袖中,往楼下跑去,行至军领北门,被士兵喊住,喊道:“你是何人?”他没有资格迎接安祁旭,故不认识兰溪。

兰溪停下,巧笑道:“我是你们神君的徒弟,我叫兰溪,我要出去一趟。”士兵听了兰溪之名,立马笑着道:“请姑娘签个名字。”兰溪点头下马,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才离去。

顺着梅林里一小道慢慢骑行,闻到一股不属于梅花的清香,又看到一个士兵走来,便知道是到了,下马对那士兵作揖,道:“听闻茶圃风景秀美,特来见识一番,不知可否进去。”

茶圃本不是严加看管的地方,亦有不少游客在此游玩,士兵便道:“自然可以,只是姑娘切记不可损坏茶苗。”

兰溪马停在马厩,自行绕进茶园,此处清冷还暖,正适合灵山雪萃生长,故而举界此茶,皆出此地,远处茶舍林立,传来阵阵炒制之声,穿插在少人茶圃中,更显山谷茶园幽静,正值暖日,青龙军闲适地围在一起,晒着太阳打盹,有几个士兵轮番排查,却避免发出声音,扰了兄弟小睡。

兰溪一路向北,人员越发稀少,见有几棵春树在此生长地竟还不错,上驻了几只百灵,低唱几声,如《一剪梅》之残调,她再往前走,却逢上雨时,眼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小亭,忙设了周身结界,跑了过去躲雨。

柳巽从圣灵岛回来,离任职尚有一段时间,听闻安祁旭正往西极去,懒得与他见面,就转进茶圃,寻了个极为僻静的亭子坐下,埋头于书中不知时间,只听得雨点打上亭顶,随后就有一个小姑娘跑了进来。

兰溪只顾着跑入亭中,这时才发觉亭中还有一女子,生得艳丽动人心魄,她总觉得在那里见过似的,细想却无果,正想笑着同她说上两句话,以告歉意,却见她眉头紧皱,似乎很介意被打扰这件事。兰溪连忙噤声,步调轻盈走到石凳旁坐下,柳巽再度低头看书,一时只剩雨打亭顶,清脆之声。

雨一直不停,一只鸿雁飞入亭中,兰溪将它看成来时那一群中的一只,分外亲切,听它鸣叫两声,更显山谷清幽,小小鸟鸣竟有回声,兰溪诗意上来,还未翻出纸张写下,只听鸿雁一声惨叫,被打到亭外。

兰溪吃惊一望,正见柳巽施法的手还没收回,头仍面向的是书籍。兰溪没有同她理论,而跑出亭外捡回已经晕厥的鸿雁。柳巽看向她,质问道:“你明知是我打的,还捡它回来作甚,我仍旧会继续将它赶出去的。”

她眼神不善,兰溪却无丝毫畏惧,直视她,道:“阁下既喜清静,赶走这雁是您的自由,可这雁着实可怜,我意欲救它,此亦我的自由。况这亭本非阁下私有,鸟雀进入本无错,阁下何必伤它。”兰溪将鸿雁放在亭边长椅上,渡几分灵力与它。

柳巽第一次见这样伶牙俐齿的小丫头,语调又是极为恭敬的说理,她却听得出其中的责备以为,自以为没必要同这小丫头置气,哼了一声,不去理她。

兰溪看着鸿雁苏醒,扬起笑容,鸿雁有灵,扑腾两下翅膀以示感谢。外面雨也停了,兰溪怕这雁又吵到柳巽,摸了它两下,放它走了。自己则坐回石凳,掏出一张纸,不知在写些什么。

柳巽自然察觉得到,没去理会,又听见她站起,步调轻快,直到声音不闻,她抬头一望,只能望见兰溪的娇小背影,一蹦一跳,如同一只初生初到外界的幼兔。

人已不见,声更不闻,桌上却留着一束嫩黄山茶,下压着一张纸,显然是留给她的,纸上口吻已成了小孩应有的幼稚:

大姐姐莫生气,这束花送给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怕打扰你用功,不敢当面说送你,万望莫怪。

下面还有一个小像,细笔勾勒出一女子倚桌看书,显然是她。

若风为生灵,有言有语,定然会将此时所见清唱出来,使她明白,此时心中的莫名情绪,是小小欢愉。嘴角上扬,却因无镜而不得见。她只算算时间,应要前往西极,便收了书,一声哨响,从山谷里跑出一匹红鬃骏马,霎时已到亭前,柳巽走去翻身上马,瞥见桌上的山茶同纸张,本不甚在意,调转马头欲走,可兰溪娇容犹在眼前,她又是一笑。终是下马绕回亭中,将纸张同山茶收了起来。

……

安祁旭正站在七十三军前操练男兵,小兵来报柳巽已来,他道:“请她过来,本君多日未见军中,应当多问问她的。”

片刻,柳巽身着官服前来,此为她成为右参之后第二次见到安祁旭,纵使由白氏诉说过多么详细,但从未长久且近距离地接触过,白氏言他狡诈,军中却多对他多加称赞,且自己与他极少的接触中,也的确对他印象不错。

她虽明白为了自己的大业,和白氏的缔约中就有一条便是除掉安祁旭,但于自己的少量本善中,不免又对他愧疚,最终也只是将这份愧心转接,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安祁旭帮助孟尧渊的后果。

“拜见神君。”她礼节周到地行了大礼,再抬头一望,正对上安祁旭一副笑容,纵是冷清冷血之人,也难以不被这张玉容悸动,柳巽自知身负如何重任,心中一震,后再难觉他,安祁旭虚扶她起来,她亦谢过。

安祁旭不在意她的疏远之举,仍笑意盈盈,问道:“本君听左参说,军中士兵由你管理,他主管神妖两界人员往来之事?”柳巽不知他这话有什么意思,只能如实回答道:“是,神君有何指示?”

安祁旭摆摆手笑道:“指示算不上,只是有些问题想请教。本君离去时也对军中考核过一番,今日回来一看,他们实在进益非常,故而想问,右参是如何做的?”

“臣不敢。”柳巽厌恶如此虚情客套的官、场面话,又直言道:“臣督促军队以凡时一日子进行训练,让他们勿以如今神界太平而懈怠下去。”安祁旭欣慰道:“这就定是良将了。神界如今一向因太平安乐而懈怠下去,军中也不能避免,军队一懈怠,神界未来又当如何呢。”

柳巽回是,安祁旭这厢倾囊讲诉,却不因她身为柳氏之后,笑道:“刘将军师从何处?”

虽不知他问这何意,但也知道她若隐瞒是绝不可取的,道:“圣灵岛尚学,下官养父于法术上略知一些,故而能进尚学。”安祁旭又问道:“本君薄见,不尊师何须人也。”

柳巽道:“”法术由白演白先生教导。她言语中多有厌恶,安祁旭品出,不笑不语,心中竟下了定论,反而安心了些,亦对她放心了。

七十三军如今已是男军,男女分军早在前几次的比试中打破,一军军长之职一直由袁亮夺得,而二军军长自然是与他只差一招的杨希。柳巽对杨希很是欣赏看重,私下多有教授,杨希亦因有一女子长官而喜,两人之间,渐渐无话不谈。

听闻安祁旭归来,厨司炊烟早早生了,柳巽远远看见安祁旭塞了几张银票,王总管也习以为常地笑出褶子接过。柳巽来到这便听说安祁旭怜下,多有自付银钱为军中加餐,惊叹之余,同时又疑惑,他一个神君,日禄不过七百余两,如此一次就要好几千两白银,除非将每笔钱都省出,集几日才能付出。她便照例将此消息传给白氏,至于白氏如何做,她也丝毫不管。

果然,饭时,她同黎骜一桌,看着桌上多出的一锅乳鸽汤,观黎骜亦习以为常,推让她食。

另一边,安祁旭见兰溪回来,吩咐传膳。兰溪刚才在路上听闻加菜一事,不免好奇道:“师父每顿饭都要给军中加菜吗?”安祁旭摇摇头,回道:“自然不是,因西极寒冷之故,青龙军的饭时同凡间几乎一样,共二百四十食。一日之内,为师也不过十数餐逢一餐罢了。”兰溪听此咋舌,却不是为加菜之事,问道:“一日要吃两百多顿饭!”

这便又涉及神界又一大问题了,安祁旭道:“神界习法之人众多,不习法者也被其染化,将神界一日作凡间一日过,食数极少,理事亦缓,大有全应自然之理。”

“这不好吗?”

安祁旭看她一脸疑惑,耐心道:“并非不好,而是习惯成理也。神界天盛物饶,神民不需多虑,故以年成日也可享太平,可若……”他突然停下,兰溪不解,又问:“可若什么?”

安祁旭一笑,轻轻揭过:“没什么,改制甚难,何必多言。你诗可作完了?”一提到此,兰溪来了兴致,笑说已经写完,正要掏出纸,安祁旭却笑道:“吃过再看。”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柳柳得教 神君一饮一食皆同军中各人一样,不分贵贱,此为明面之语。拨开几片青菜,盘中赫然装的是红玉肘子,厚切摆盘;一道茶水虾,自然是上好的灵山雪萃作配;一道火炙鹿肉,甫一上来,满屋飘香,鹿肉本无自身气味,不像羊肉味膻,不必多加香辛料,一些椒盐足够咸香。剩下的九菜四汤也极为精致,非一般吃食可比。

兰溪不知其中落差,还以为全军都是这些吃食,惊叹之后被安祁旭打破,道:“是不一样的,可规矩如此,你切记不可外传才是,至于饭食,你只可用公筷夹菜,剩余的饭菜由侍女吃。”兰溪茫然点头,便被鹿肉香气吸引。

饭毕,兰溪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面前赫然是原先盛鹿肉的盘子,已空空如也。安祁旭只将每样菜都尝了一些,见此不雅之状,且兰溪大有继续攻向红玉肘子之意,忙叫侍女将菜撤了,道:“若是喜欢,下一顿再让厨司准备,不可再吃了。”

兰溪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问道:“师父以前都是自己吃饭吗?”安祁旭点头,道:“规矩如此,只是从前右参之位空缺,左参会同我一起吃。如今两参并齐,合该共食,为师也不觉得规矩有何不妥,便没改。”

“那以后就有徒儿陪师父用膳了。”兰溪摸着小肚子,笑道:“侍女姐姐的饭就要少很多了。”安祁旭见她小脸吃得圆润如珠,哪里能见初见时清丽的玉兰模样,一派喜气。安祁旭伸手捏捏她脸,手感是别样的软意,他不由失笑:“多吃些也好,这样在西极里哪怕少穿些也不会冷了。”

侍女皆笑,兰溪一开始不知其意,但在侍女的笑声中反应过来,便失了徒弟对待师父应有的恭敬,拍下他放在自己脸上的手,道:“这不正证明了师父有本事,日后娶了师娘,也能将她养得好。”

安祁旭面上仍旧从容,甚至还淡笑两声,倒是一旁两三侍女红了脸。灵魂已然昏睡,竟也做起了梦。

《乱鸿清川》

乘舟早绕瑶江走,天气空得碧带莹。

但纵冷风云境桨,难观寒地白玉琼。

空低不见潺湲水,碧上只余落雁声。

何问闲川相乱意,孤鸣鸿雁满山清。

“这便是你作的诗?”安祁旭看着兰溪已誊抄过一遍的诗,笑道:“韵尾不错,平仄也工整,越发进益了。”

兰溪不喜反疑,问道:“师父不是一向不爱平仄韵尾皆顺规矩吗?徒儿作这首诗,本以为会挨师父骂呢。”安祁旭道:“我只是觉得作诗不该被这些缚了手脚,但也不是全部不顺,有时也该顺应。你既追求工整,这说明你已有自己的见解,师父应该为你高兴才是。”

“各人有各解,待世或有不同。便是亲生父母也不该干涉,对吗?”兰溪将此话牢记在心里,这番话也得安祁旭夸赞:“你如今有自己的思想,为师很欣慰。”兰溪没察觉安祁旭语气中的淡淡忧伤,这忧伤拆成千万分,散在空气中,在以后的日日夜夜中,悄然消散,待到可至哀伤之时,反而更能豁然接受。

之后,兰溪在院子里消食,不过片刻便嚷嚷着要睡一会,安祁旭无法,只得让她喝了两盏蜂蜜山楂茶,才放她回屋睡去。安祁旭站在她门前,能听到屋内女孩恬然睡去的细微呼吸,他明白今日一席话在以后会起多大的动荡。可他明白,身为长辈的他必须这样做,老鹰不会将幼鹰终日放在怀里,它会将它推下山崖,任它摸索,开辟出一条专属自己的路。

他回到屋内,书桌上亦摆着一张泥金笺,他再看一眼,望着窗外的冰天雪地,难见他色大片存在,终是轻叹一声,将纸笺夹在书里,倚在软榻上小睡,侍女进门见窗户没关,连忙过去关上,被安祁旭阻止,道:“开着吧,也让屋子通通气。”侍女称是,从床内拿出一条锦被,搭在他身上,默默退了出去。

窗外寒风吹进,乱翻桌上书籍,直至一页,显露出刚才那张泥金笺,字为自创,不似容夜之笔金贵,绝不轻易显露。凡自己之物,他皆用此字,依稀记得有一雅名“竹风”,全因凡有“点”“捺”几笔,皆同竹叶一般,尾尖中宽。便也是这样一笔,造就兴亡多少事。

后看其诗,便更不得言语,只将满愁打满散,不知其味才方完:

《拟行路难》

千古兴亡多少次,弹指一瞬皆可抛。

青晦两间愁不是,莹粟旦染夕难寻。

云绸挂山岸,前路不知何时完?

鸿雁垂两端,乾坤作满送君返。

行路难,行路难,乱将出,何时安?

我劝鸿雁莫西驻,狠豺奸狼磨牙待。

……

“这是谁的字?”兰溪一觉睡醒,发觉安祁旭早已坐在后院廊下,外面大雪纷飞,他手中拿着一幅字画,画只算中上,她也见过最好的画,自然知道这画不如那一幅。但上面题诗,在她所见的所有字中,应是最好的。

安祁旭将手中卷轴递给她,笑问道:“你看得出字的好坏?”兰溪一脸自得,道:“徒儿也是加上未化形活了六万余年的人,没化形时闻过千万灵物灵气,化形后更见许多。这字润处如花瓣,折处如枝节,划处如刀刃,点处如水滴。单笔便是一物,单字便是一池,整体视之,自是一界。”

她拿着画看了又看,直到看到诗旁署名,又加上一印,才惊奇道:“这便是容夜世伯的“繁素体”,听闻他素来爱惜笔墨,从不将此体轻现人前,师父竟也有。”

“这是第一幅显露人前的。”安祁旭眼神并无此话该有的自傲,淡定解释:“为师任神君在府中设宴时,他送了这幅画,从此“繁素体”闻名天下,无人不晓,却又难以看见,一掷万金而不得,共有三幅,一在尊神那,是誊抄的《落灵赋》,一在容氏祠堂,为牌匾,还有一幅便在我这了。”

兰溪听得眼直,道:“难怪这字我从未见过。”她手中拿着画,连连惊叹,指着一笔一画请教安祁旭。

安祁旭笑道:“你容夜世伯是下了大功夫的,咱们笔用坏一杆时,他都换了五六支了。溪儿,你记住:成事在人,事成在勤。你若是努力,能成之事便不会有办不成的。”

兰溪将画收好放那,眼珠直溜溜地转,安祁旭便知她又在动什么鬼心思,果然听她笑道:“后面四个字却不能用在师父身上,师父想办的事,其实轻而易举就能办到。”她见安祁旭脸色不变,还想再说,谁知外面侍卫跑过来通报说柳巽过来。

安祁旭想起来自己让她列一张军中仍有缺陷的地方,他刚说请她到整体,兰溪竟同面对敌人一般,道:“那徒儿回屋了。”

安祁旭觉得奇怪,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兰溪左右顾之,见侍从在旁,便只好靠近他耳朵小声说道:“落姐姐不喜她,那我想她一定不是个好相处的。”安祁旭听她提到羽冰落,念着私情没去改正,直道:“那你便去楼上习字,多临几帖,我见你的字的确不如何好。”

兰溪连连称好,一溜烟地跑上楼,安祁旭进入正厅,见侍女茶刚上,柳巽才走进来。发梢带着一片白雪,入屋后立马融化,溜入不得见人的去处。她开门见山,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摊在安祁旭面前,直言道:“神君让下官列出军中有缺陷之处,下官共列三点。”

安祁旭轻扫过去,又听她道:“第一便是如今虽已是男女同排军名,而男兵看轻女兵者犹在。”安祁旭其实早有预料,道:“此现象本于西极中顽固千万年不散,一时尽改也不合实际,只要军中上层官员为此尽心,终有一日可将此弊端改掉。”见柳巽依旧站着,虽不拘束,却很见外客套,他似乎不在意她柳氏的身份,笑道:“先坐下吧,右参辛苦了。”

柳巽安分坐下,又道:“第二,军中除巡逻、站岗以外,还有运冰到各城的官冰铺,以及前往各地采购食材之任,且巡逻亦分几等,有看守茶圃、排查各山封印及灵气等;这些职务难易不同,例如运冰便是美差,听说一次下来总不少于一钱劳苦费,若分到美差自然可喜,分到苦差又难免生怒。可据下官所知,有些人任职以来,从未得到运冰一差,细细一查也得知,军中每军,每军一任两百人,如此分下,的确有求不得此差的人。”

长此以往,军中自然会有人不平,安祁旭知晓其中祸患之处,问道:“那依右参的意思?”

柳巽道:“将这些差事全部打开,按人下分,以此轮值。”她声音坚决下的询问意见,并不使安祁旭讨厌,她道:“当然,青龙军百万之众,一一分来定然繁琐复杂,但若神君同意此行,下官愿焚膏继晷,以完此事。”

“自然可行。”安祁旭心中算算,实在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比之加俸更能让军中勤奋一些,他点头道:“先将你列的最后一条说完。”

柳巽便继续道:“这第三点本该于第二条之前说,但因下官私以为此事重大,为下官一惑,故而压到最后说。”

“青龙军共百万之余,小兵日俸十两,战兵、亦是如今任巡察等事务之兵十五两,军长、谋师五十两,加上饭食等日常用物一日五万两,一日便有一百八十两的开销。可如今本无战事,冗兵多费,劳财劳力,巡察事务本不用这些人,下官官职低微,只能报与您。您能否上书给尊神,裁兵还乡,节省开支。”

时间一刻未停,屋内谈话却已停下,柳巽本以为安祁旭是在思考,可他并没有,而是直言拒绝,然后以一种近乎规劝的语气开口:“你可知其他三极一日花费约有多少?”柳巽摇头,他便道:“东极离民居极近,军兵多为那处神民,神民种粮便直接卖到军中,既方便又价廉,故东极花费便比西极少了几十万。”

“再说南北两极,景丽气宜,尤其北极。两极种粮种植、行渔或采,一日去掉花费,加在一起还能有百十两的剩余,已然尽够东极花费了。”

柳巽除了对西极之事了如指掌之外,对其他毫无了解,这样一听,又是一惊,却听安祁旭又道:“至于冗兵一事,更不可改。神界人口众多,已无多余空地,若放兵归家,士兵无俸可拿,差事有限,人员众多,必起争乱,到时可不是百十万两白银可比,让士兵在此,一来免此争乱,二来士兵日夜训练,也可强兵。”

他顿了顿,方道:“况西极与妖界相连,在此驻兵,也防止妖界又乱,波及神界。”柳巽恍然大悟,又想起妖界如今鹤族之乱,立马道:“神君见解独到,下官佩服。”并非客套,柳巽此时的确心生敬佩,同时亦深深疑惑起来:

这样的人,要怎样对付?

她实则并不想对付他了,她甚少会碰到这样一个待她温柔、细心规导、耐心说明的人,她彻底明白他为何会在茫茫神界中有如此地位,若她未背负于她而言的血海深仇,若她不曾追随从前的鼎盛柳氏。

亦或者,她早一些遇见他,在他的功利心之前遇见它,她或许会抛下执着的一切,真正迎接东方日日都将生起的旭日。

可木已成舟,再无可转圜的余地,两人于此处的安逸探讨,不过是他身为上位者的好心施舍,目的虽纯,心思却并不如何友好。

“右参在想什么?”柳巽清醒,抬起头望见安祁旭似暖玉的面庞,有种久处冰地之上,乍然进入温室的不适宜,只得愣愣道:“没想什么,神君若无事的话,下官就退下去安排轮值之事了。”安祁旭问道:“本君派亲兵帮你吧。”

柳巽官职为右参,自然不可能有亲兵,又恐守楼士兵在军中有熟识之人,在那里做手脚,故没拒绝。安祁旭召来定淞,道:“你带几个人随右参走,有事要你们帮着做。”定淞偷瞄了一眼柳巽,然后应下。

柳巽走后,安祁旭上楼,却见兰溪又抱着一个盘子,手中拿着仍冒热气的芙蓉酥,安祁旭见状伸手夺过盘子,道:“不许再吃了。”他将盘子放下,道:“睡前吃了那么多,这会子又吃,刚做的衣服便不想穿了?”

兰溪嘟着嘴,紧紧盯向他手中的盘子,安祁旭就连她手里剩的半块也夺了去,看着桌上才临了几个字的帖子,便又看着她,轻斥道:“师父怎么跟你说的?”

兰溪道:“让徒儿习字……”她本正等着安祁旭接下来的训斥,刚自以为的训斥并没有来,她偷偷一望,才发现安祁旭坐在桌旁,紧皱着眉,却丝毫不见怒意。

这让兰溪更加害怕,她捏着衣摆,道:“徒儿错了,徒儿一定好好习字,不再偷懒了。”安祁旭摇摇头,向兰溪伸过手,兰溪见之上前握住,安祁旭看着她豆蔻般美好的面庞,叹道:“你也一日日地大了,从前贪玩本是天性,可如今仍未磨过来,为师就开始疑惑了。你刚才看那幅字时,颇有见解,本以为你爱字,可于口腹之欲面前,你又弃了习字,可见你又不爱习字。”

他细细思索,道:“你在任何事上的见解都优于旁人,可又不愿加深探索。溪儿,你告诉师父,你爱些什么?”这话问得兰溪一愣,然后又趴在安祁旭身上,道:“徒儿从前只以为师父做什么,徒儿就学什么,可刚才师父那一番话,徒儿又疑惑了,徒儿只知法术必学,诗书必读,可在别的领域上面,徒儿也不知道要学些什么。”

安祁旭不知该说些什么,或许在他还小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心思,甚至比兰溪还要激进,他是在想着,超越他的父亲,那个在神界,永远凌驾在他上面的人。他抚摸着兰溪的头,像极了小时候希望有人这样待他一般,他自认为温柔大方,待人不出差错,他不希望他的徒弟,成了他这样一个,贪利的人。

“你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他看着兰溪的眼神由迷茫转为探索,笑道:“师父绝没骗你,人生在世,开心才是最要紧的不是吗?”兰溪一脸笑容,头依偎在安祁旭肩上,一时间不知道是开心还是感激。

安祁旭又看她这小小雀跃,心中宽慰,叹道:“为师希望,以后无论是谁,说了些什么,你都要记住为师今日的话,做你自己就好,不要在意旁人的看法,溪儿是为师唯一的徒儿,自然会是为师的骄傲。”

兰溪刚想说谢谢师父,谁知安祁旭话头一转,变成了调笑的语气,“只是这吃食上,可一定要控制了,师父的小小俸禄,刚给你做了新衣服,已然不够了。”这话又转到最开始的地方,兰溪此时被这话掩盖住刚才安祁旭的一席谆谆教诲,但这样的温言柔语,她自然不会忘掉。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鹤妖两端 “领到牌子了?”杨希脱下厚重的大袍,看着正厅的几个大篮子,里面盛满了薄薄的木牌,每两百个穿在一条麻绳上,她过去拎起一串,递给一人,道:“你们队的。”

那领到牌子的人接过,陆陆续续的有许多人来领,不一会篮子就空了,杨希吩咐:“这牌子发下去后,让她们日夜带着,若弄丢了,立马上报。”众人称是,便要退下,就听见外面小兵进来道:“杨军长,袁军长来了。”

屋内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一楼五层,共住五位军长,杨希为第一层,此时小兵声音不小,整层都可听见,杨希道:“你们去分牌子吧。”众人退下,杨希走进大堂,正见袁良进来。

两人心情都不错,杨希一见到他,立马笑道:“进屋里说。”又吩咐小兵倒茶。

“很高兴?”杨希毫不客气地坐下,也不请袁良坐下,袁良丝毫没有不快,自顾自地坐在她旁边,见她眉梢挑起,大声笑道:“这是自然,前几天柳将军刚跟我说了这事,只是她为右参,不能决定,如今神君回来了,这事可不是解决了。”

袁良因不敢断定安祁旭是如何看待柳巽的,又加上外界多有传闻,说安祁旭为了柳巽多次惹怒尊神,他便没有对柳巽多加防范,只轻轻点头,道:“右参待军中是很好,但她毕竟是柳氏后嗣,你同她这般亲密,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什么好不好听的我本不在意,她待军中一视同仁,我就敬她,她是不是柳氏与我有何干系。”杨希这样说,袁良自然不好说什么了,只笑道:“从前你只一味的敬佩神君,现在又多了一个。”杨希没理他,也没反驳,只问道:“你来做什么?”

袁良失笑,耐心道:“你忘了,一到十军沐休,我来找你回去。”杨希这才想起来,一拍脑袋,转头就推了卧房的门进去,不一会就拎了一个包裹,收进玉佩里,刚要走,有一愣,道:“还有上次去凡间采购时捎回来的小玩意,上次见你母亲和妹妹时没准备见面礼,这下你带回去给她们。”

袁良“唉”了一声,见杨希又转回卧房,好不容易等她出来后,立马上前拎住她的衣领,道:“快走了。”

一路穿过众多士兵队伍,都对两人之间的举动视若无睹,显然是看惯了。两人骑上马,听杨希道:“我娘天天囔囔着要见你,还非要收你为干儿子,让你多教导教导我的两个弟弟,还不是怕我打坏了他俩。”

袁良笑道:“连自己亲娘都这样说,想必你两个弟弟定然怕极了你。”杨希扬起马鞭,朝袁良的马上一打,他的马立马惊了一下,幸亏他马技不错,才制住了,杨希一笑,道:“这才是我的厉害,我的两个弟弟可不是怕极了。”

袁良毫不客气地挑衅回去,道:“差我一招的人,我可不会怕。”杨希不气,道:“左不过赢了我几次,休要猖狂,下一次比试之时,我定能赢你,夺了你一军军长的名号。”

袁良大笑,连连点头,道:“成,我等着二军军长。”

那厢柳巽住处,柳巽捏着酸胀的太阳穴,接过侍从递上来的安神汤,一饮而尽,问道:“东西都分下去了?”侍从回道:“是,分下去了。军中非但没有异议,反而很开心,右参的主意好,自然能得军心。”

柳巽没理她,却也从盘子里挑了几个最好的果子,递给她,道:“辛苦你了,拿下去吃吧,我休息一会。”侍从接了谢过,然后又道:“外面又下雪了,右参被子盖厚些。”

然后侍从退下,柳巽听见她极为小声地同旁人说着要小声点,莫吵了她休息,她轻轻一笑,昏沉着的睡意朦胧,安然睡去。

……

“都抓到了?”安祁旭匆匆赶来,见神妖边界的楼内绑着几个妖,安祁旭定睛一看,竟是鹤妖。黎骜回道:“这些鹤妖私运三车金银入界,这本无什么,但……”他似乎有所为难,见安祁旭微微点头,他才凑近说道:“他们却故意生事,下官想着,他们之意绝不在进神界。”

安祁旭会意,朝众人道:“你们下去,本君亲自审。”待人走尽,安祁旭坐在主位上,然后才朝面前的几个五花大绑的鹤妖道:“说吧,贵上派几位来,总不会是为了给本君送钱的吧?”

鹤妖为首的一抬头,露出凌如刀刃的一双眼,笑道:“的确是给神君送钱来的,只看神君……愿不愿意收下罢了。”

鹤族在妖界如何大乱,安祁旭又如何不知,听说已经有不少乱党窜入妖界京都汇安城,大肆游行,恐再如此下去,脱妖成界指日可待。

安祁旭笑道:“无功不受禄,我自认为同鹤族没有多少来往,怎敢收鹤族的好处。”

“昔日蛇族成界,多亏得神界贵人鼎力相助,如今鹤族亦有此大志,想求神界贵人相助,我族族长思来想去,当今神界当中,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贵人,非神君莫属。若有神君相助,除去外面金银,但凡神君欲求,我族族长可予,定然事事满足。”

安祁旭摆摆手,鹤妖身上的绳子立马脱落,那些人大喜,却听安祁旭道:“鹤族族长想让本君做什么呢?本君可不是从前蛇族的贵人,有些事,本君可允诺不了。”

那人心道有望,笑道:“并不需要神君做些什么,神君贵为神领,日日见到尊神,只消神界尊神不过问妖界鹤族之事,神君便是我族的大恩人了。”安祁旭摇摇头,道:“若只是向尊神进言,那么些金银本君可不敢收。”

那人又道:“神妖两界往来,尽在神君眼中,鹤族如今正当招兵买马之际,若有神君相助,来往便利,大势便可成。”

“这听上去是个不错的买卖,可鹤族族长为何要选我呢?”安祁旭眼角眉梢皆是一股奸诈之意,那人便知这事就差临门一脚,立马道:“族长之言,小人一字不敢改,我族族长说“若有神君办不成的事,神界便没有仍何人可以助我了”,故而小人认为,以神君的本事,这些事于您而言,便是小事一桩。”

安祁旭大笑,道:“鹤族之事,本君定当尽绵薄之力,等鹤族事成,本君可要亲自向鹤族族长道喜。”那人听之甚喜,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包袱,细心拆开,露出几十张银票出来。

安祁旭道:“怎么,除了外面的几车,这也是不成。”那人小声道:“那外面的金银,不过掩人耳目罢了,神君将它收走,反而惹人生疑。况这是神界银票,神君拿着更方便不是吗?”

他旁边的人又从身上的一小块含虚玉中取出一个箱子,轻轻打开,道:“想必神君也不在意这些金银俗物,这里是几百颗鲛珠,可增长法力,请神君收下。”

安祁旭一摆手,银票连带着箱子一块收了起来,下一秒,鹤妖的绳子又再次绑上,他朝鹤妖使了的颜色,然后大声道:“都进来。”然后大门打开,鱼贯而入的士兵又再次擒住他们,等待安祁旭示下。

安祁旭喝了一口茶,淡淡道:“这本是妖界的内务事,本君并不该管,黎左参。”黎骜看他,安祁旭道:“你在此看守,本君亲自去一趟妖界,向妖王讲明情况。”黎骜称是,便见着安祁旭带着一众士兵押着鹤妖走了。

黎骜身边的士兵道:“左参,以您之见,那些鹤妖同神君说了什么,神君却也不怒?”黎骜道:“鹤族做此一场戏,还能为了什么。只是看样子是没得逞罢了,至于神君为何不怒……”

他静静看了一眼士兵,士兵立马会意,道:“卑职忘了,神君从不动怒的。”黎骜摇头,笑道:“是,也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有什么好动怒的。”

士兵又笑,黎骜问他怎么了,他笑了好一会,才回道:“卑职只觉得,自咱们神君上任以来,左参话多了许多。”他顿了顿,又道:“这是好事,卑职若能见到神君呀,定要向神君千恩万谢。”黎骜笑而不语,目送安祁旭骑马离去,然后道:“往来车队继续排查吧。”

安祁旭骑马过了大片冰地,皆是神界领土,直到看见一排灯塔,有妖界士兵把守,才是真正的妖界,妖界士兵见有神界之人前来,按着规矩立马拦住,准备进行第二次排查,安祁旭言语上打断了他们,道:“这是妖界的人,欲过神界,无奈其中有人闹事,故送还妖界。”

妖界士兵低下头,一脸恐慌,道:“阁下难道就是神界的青龙神君?”见安祁旭点头,立马跪下请罪:“神君到访,我等未能迎接,实属大罪。这闹事之众既是妖界的人,我定会将禀明长官,多谢神君送来。”

安祁旭摆摆手,笑道:“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既有妖官处理此事,本君就回去了。”妖界士兵道:“长官分外仰慕神君,神君不如小坐片刻,同我们长官见一见。”

安祁旭自然认识他口中的长官,是狐族一女子,听闻是擅长幻术的胡三娘的妹妹,名叫胡娣娘,一对双股剑耍的无出其右,但他自认为不需要与她熟识,便道:“本君还有事务尚待处理,只得辜负你们长官的一番好意了。”

话刚说完,就听见风中传来一句柔声,“神君不愿见,本官就只好亲自出来见您了。”他往声音来处看去,立马见到一张还带着狐耳的面容。

果真是胡三娘的妹妹,安祁旭下马笑着作揖,道:“并非不愿,实在本君有事要理。”胡娣娘笑道:“时间可不都是挤出来的,若神君实在有要事,可否看在本官连件厚衣服都没套就来见您的份上,听本官几句话。”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安祁旭也没什么可说的,嘱咐了士兵几句,然后跟着胡娣娘走到一处离人较远的地方,听她道:“不知神君可听过我三姐姐的名字?”

安祁旭道:“胡三娘,听闻她自创一幻术,无人能躲过,祁旭也十分好奇呢。”胡娣娘听后叹了口气,道:“她不过想要自己骗自己罢了。”她这一瞬的忧愁,在下一秒被自己的笑声淹没,道:“自某人犯禁被诛之后,她便不问世事。可我啊,是誓死效忠于妖王的。”

这话才说到点子上了,安祁旭听到,提起了心,果然胡娣娘小声道:“妖王想去神界拜见尊神,只一直寻不到理由,神君日日在尊神身旁,不知可有什么方法?”

一个二个皆是如此,安祁旭直想着自己怎么总是碰到这样的事,试探问道:“妖王想去面见尊神,可是为了鹤族的事?”

胡娣娘一笑,声音传得极远,她突然又低声道:“神君明智,奴不能及,若能得神君帮助,妖界必定感恩戴德。”安祁旭紧紧盯着她,她亦直视于他,毫无掩藏心思之意。

鹤族已然开门见山地要拉拢他,这时如果再派一个人探他口风,也不是不无可能,他只好道:“六界安稳,是任何人所求。但本君不得尊神赏识之事,胡大人常年在神妖边界不可能不了解,这种大事,本君不敢贸然同意。”

胡娣娘见之,自然不信,从袖中掏出一张白纸,上面乃是妖王金印,她道:“此纸等同凡间的无字圣旨,若神君有难处,便写了字在上面,我王必定满足。”安祁旭这才信了她并非鹤族的人,却不接这张纸,只是道:“本君尽力。”

胡娣娘见他语气变软,硬要将纸塞给他,他一直不接,她才作罢,笑道:“其实神君何必尽力呢,在奴心里,您可是比您的父亲还要厉害的人,还有您办不成的事吗?”

本来奉承的话安祁旭听后必然厌恶,可胡娣娘似乎拿捏到了分寸,卡在这样一个点上,安祁旭道:“胡大人谬赞。”胡娣娘丝毫不见扭捏,伸手请安祁旭到他的马前,目送了他离去,才冷了脸,问士兵那些鹤族的人怎么处理了。

士兵回道:“按神界神君所言,他们似乎只是同别人起了争端,并无大事,属下放他们走了,让他们明日再去神界。”

“不是鹤族的人吗?”胡娣娘问道:“确定不是鹤族在搞鬼?”士兵立马垂首回道:“这鹤族再如何大胆,也不敢侵犯神界,况见神君这番做法,想必也是不待见鹤族的。如今鹤族与妖界的关系每况日下,如果我们再扣了无罪之人,岂不是让鹤族有了理由添乱。”

胡娣娘思索片刻,觉得没错,才道:“量他也不敢学尊神帮助一族成界,亲自送过来鹤妖,也算表明态度吧。”她紧紧看向士兵,吩咐道:“这次是试探青龙神君,以后若有鹤族运金银财宝过界,无论以什么理由,都不能让其通过。鹤族过时更要细心检查,若是身上佩戴的有神界含虚玉的,亦一概不允许过,他们既巴结不到青龙神君,难保不会去巴结别的官员。”

士兵称是,胡娣娘便往妖界的方向回去了。

待安祁旭回到西极领地,早已不见刚才动乱的痕迹,来来往往的神妖两方神态不一,活脱脱一幅众生百态之像。既没有别的事,安祁旭看了一会就回到石楼,听侍女说兰溪自他离去后就闭关了,淡淡一笑,没去打扰,回到自己屋里处理合该是神君处理的事务。

他思来想去,总不得解。这妖界与鹤族齐齐来找神界的帮助,难不成鹤族之乱已经到了必须铲除的地步,思及这里,他心中立马道声“不好”,起身披了一件大氅,往外走。

刚出门,又想到什么,低声吩咐侍女:“本君有要事回神界一趟,若溪儿出关我仍未回来,你便这般告诉她,就说我的嘱咐,让她不要乱跑。”侍女称是,给他理理大氅,没忍住问道:“神君这样匆忙,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安祁旭摇头,道:“无事,只是想到了神城府中有一事务未理,故要回去。”他为神君,除沐休之外,可随意出入自己的领地,也是正常之举。

定淞本在楼外四处转转,见他一身厚衣出来,连忙上前问道:“神君这是去哪?”安祁旭脚下一顿,淡然回道:“想到一件事,要回神城向尊神禀报。”

定淞道:“卑职这就去召集亲兵。”被安祁旭扬手打断,他看向定淞,道:“你便在西极,注意西极的动向,有你在西极看着,我会很放心。”他拍拍定淞的肩膀,低声道:“你不必担心我,以后就在西极,时时刻刻替我留意这里,以防有奸人窜入。”

定淞所以为他口中的奸人,是他故意露出来的那一支替罪羊,且安祁旭不在西极而他在,更有利于他打探消息,故而没有怀疑,道:“卑职定不负神君使命,盯紧西极里的一举一动。”

安祁旭及其欣慰的笑了笑,接过亲兵递上来的马缰,一瞬间便离去了定淞身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神色阴郁,便全然不似世人口中的尽善尽柔之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奸臣何论 安祁旭回到神城,连青龙府都没去一趟,直接到了神华门,向守门的昭元军道:“臣青龙神君,求见尊神。”昭元军道:“请神君呈求见折子。”

安祁旭自知并没有写折子,无东西可递,只好扯下腰间佩戴的玉牌,上有“青龙神君安祁旭”七个金字,他递上去,道:“来时匆忙,并无求见折子,劳烦你将这玉牌送入,以证确为本君求见。”

昭元军一脸为难,却正逢若沁出宫为羽冰落办事,她心中既已清楚这两人之间的事,又因得羽冰落明确指示,待安祁旭已然有待神界神侯的态度,两人安安分分地行了一礼,她便接过安祁旭递上来的玉牌,又往后递给一灵人,道:“去通报尊神。”

她向安祁旭又是一礼,淡淡道:“请神君稍等片刻,我还要去为尊神办些事,先行一步。”安祁旭惊慌于她的十分客气,连忙称是,送她离去。

等了一会,便有灵人跑过来,道:“尊神请青龙神君去中书房。”

直到被请进青华宫,安祁旭才彻底明白,为何当初柳氏能有那样的大的势力,从他这轻轻松松进入神宫就可看出:关系,远比实力要强得多。

远不止这些,安祁旭被请入中书房,才发现殿内除了羽冰落别无他人,睡眼朦胧,平时英气的气势因此柔和了些,眉毛轻皱,倒像是被打扰了好梦。

安祁旭的神色温柔了许多,殿内既无人,他也没行礼,径直坐在她身边,端起茶送到她嘴边,拍拍她,笑道:“喝口茶清醒清醒,我有要事要说。”羽冰落依言接过他手中的茶,两手相触,反而使她更清醒了一些。

胜过茶汤……

安祁旭从寒亦里取出鹤族送的“大礼”,羽冰落看着挑了挑眉,笑问他这是何意。安祁旭一五一十地交代了鹤族与妖王派来的胡娣姬同他的谈话,听得羽冰落又皱了眉。

直到听完,羽冰落才道:“双方都等不及了。”安祁旭点头,又不免担心,道:“可我们也刚刚通知了蛇界,让他莫要管这事,如今若自己出手,岂不是惹蛇界生疑,觉得咱们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吗?”

羽冰落笑,眼中尽是不屑,嘲讽意味十足:“那他也别忘了,蛇族是靠谁脱妖成界的。便是他们生疑,难不成还要起义反抗神界?魔界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安祁旭摇头,道:“魔界为例,他们的确不敢反抗神界,可莫须有的闲话,何必让它传出去呢。不过分一杯羹给蛇界,神界自然不会吝啬,不是吗?”

羽冰落自然不在意什么羹肉之说,只是道:“我才没有想这些,只是做一件事顾忌这顾忌那,未免太累了些。”她大大方方地拉住安祁旭,道:“他们是跟着我打天下的,自然明白我的性子,我为尊,他们自然要迁就我。”

安祁旭一愣,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像一个人,思来想去,终于想起来,应当是玥娑的待人之道才对。他叹了一口气,轻轻牵住她,道:“从前他们陪你的是打天下,霸道豪爽一些未为不可;可我如今陪你要做的是定天下,怎能再拿着将军行事的风范。”

“那依你之见?”羽冰落听进去他说的话,便小声问他意见,安祁旭思索片刻,道:“可否找个理由,将妖蛇两界的人都聚到神界来,先探探妖王的口风,再通知蛇界首领应当如何做。”

两人陷入沉默,不过一会,羽冰落想到一点,笑道:“玥儿一直吵嚷着要开玄玺草场玩,不如借此由头,请妖界、蛇界的人过来,若想不使人生疑,那就将冥界的人也请过来。”见安祁旭点头说这倒是个好主意,她又问道:“要不要将妖界各族也一并请了,也好顺带了鹤族,毕竟你还收了人家的好处,难道不帮他进言吗?”

见她那那些“大礼”打趣,安祁旭也不慌,道:“你只需要请妖界就可,至于妖王怎么带人过来,还需要上神界尊神关心吗。他们之间越乱,神界再出手相助,不更显得神界如救火之水。”

他眉头一挑,拍拍身旁的“大礼”,笑道:“不过啊,既收了人家大礼,自然要为他们办点事情,臣会私下告诉他们,神界设宴,至于他们想怎么过来,怎么探口风,便是另外的事了。”

这般模样,看得羽冰落目瞪口呆,啐了一声“奸臣”,见他仍不为所动,又故意刺他,“我是说你足智多谋好呢,还是说你左右逢源好呢?”

安祁旭怎么会被她这吓到,摇摇头,道:“臣身为神界的官员,所做之事若对神界有利,那便是忠臣,至于如何对待他界,臣绝对是以神界利益为重。”他紧紧盯着羽冰落,手仍搭在箱子上,笑道:“也是为神界好不是,尊神若真要给臣冠上罪名,也应当冠个收他界贿赂。”

“那本尊查查神律,现在你可以去伏狱司待罚了。”见她上套,安祁旭立马接上,一脸严肃,“此罪按受贿程度而定,按臣这般收百万两,允诺大利的罪名,按罪当诛。但臣以为,尊神不该治臣的罪。”

她话锋一转,又道:“同谋、同党者亦诛,臣如今受的贿尽在尊神这,计谋亦同你一一说了,你便是我的同谋,尊神想要怎么治自己的罪呢?”

想是脑子刚清醒,便极为快速地转起来,羽冰落也丝毫不客气,照样反驳:“同谋者,与之共谋,本尊从未替你谋划过任何事情;同党者,本尊与你自然不是一党。况且“大难临头各自飞”,神界可没有一人受罚左右皆苦的道理。”

安祁旭乍一听她的话乍然心伤,又细细嚼来,品出其他意味来,笑道:“尊神博学,臣不能及。只是臣想知道“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前一句是何?”被他这一问,前面当真要配些什么才好,羽冰落耳根一红,低头不语。

他却不依,仍频繁闻问着,羽冰落扭过身,强撑着严肃模样,装出了沉声道:“本尊不知。”安祁旭单手撑着头,倚在桌旁还是笑,“尊神明明知道,臣想听……”

只是这笑,带着耳畔的滴滴水声,桌旁的香炉中燃出的屡屡香烟,以及那阵阵心动扑通。窗外的风光着实美好,可繁花开遍,那一段时日里,太阳能照过的,只有一处罢了。明亮窗纸上太阳留下的痕迹,莫名地,温柔了许多……

待若沁照例进中书房换茶点时,两人已正襟危坐指着一块地图,凑近一看,才知是玄玺草场的地图。她换了盘子便走,也无法在意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然超出君臣。

……

次日早议,便是几月之后,安祁旭同鹤族之间通了几次信,才彻底摸清他们的确不愿再等了,又献上几策,并将神界设宴之事提前告知。待早议之后,使臣前往妖界时,鹤族对安祁旭的疑心便尽消了。

早议殿中,神领皆知此次设宴目的是何,唯玥娑欢欣鼓舞,丝毫不察。刚下早议,消息便如挂翼之驹般传遍大江南北。此宴盛大,举界来朝,共奉上神界,于界有光。

毕竟盛世太平,泼金如水、洒珠如泥于上神界而言,不过在庾粟米之千分之一。

后人若称此宴,应称为“永灵乐圣之宴”,若在前面加个“首”字,未为不可,又或是在前面加了个“唯”字,更为恰当。

唯,只此一次,因为有她、有他,有灵世中含笔墨之人,故而称“唯”。

纵早议之后便是旭日东升,神民不理,点了灯烛,打了精致灯笼,请人作画作诗在上面,挂满屋前;临水之家,尽做荷灯,硬要与将出的真荷比姿。按此彰显神界大气……

妖界人还未至,百车贡礼先至,若合金银而算,未免俗气,只择无价之珍细数,也要有金乌绕凡一周,更不必说可估价之物。

贡礼从西极进入神界,安祁旭亲自看守,他只神识一扫,便知车内何物,减省多少时间,待贡礼过完,便是妖客来界,为首妖王车驾,由九匹白鹿共拉,白鹿两角透晶,显是灵长却无灵识之物,为王坐骑完全合适。后面车驾也皆为鹿、羊等兽,唯无马,皆因妖界无灵识之马,皆售于神界,为神界所使,故妖界无马。

妖王陵淇车驾驶过西极时。冷风无眼吹开锦帘,安祁旭遥遥一望,窥见车内陵淇一脸严肃,下一瞬因察觉帘子被吹开又立马换上喜意融融的笑容,扭头看向安祁旭时,安祁旭早已低下头去。

妖王车驾后面为百族,此百族是妖界前百族,蛇族成界后鹿族居上,百族掌百花,余族余花余生灵皆由妖王宫直接掌管,百族则不受妖王直接管控。百族同魔界规矩,其余则取神界章程。魔界在时,分为部落,大部为魔君,等同长兄,不可理别部之事。部落首长也只同尊兄一般尊君。

百族后为妖王二十七官,此二十七官及其下属则为妖王管控,亦同魔界一样,故而百官位于百族之下,不涉百族事,不与百族合。

待车驾过完,安祁旭开始怀疑西极的地是否被踏低了两寸,兰溪已收拾妥当,早早钻进了暖和车厢里,半天也不露头,安祁旭心知她定是又被哪本话本勾了魂去,也没说什么,只当是她闭关许久的奖励。

柳巽同黎骜一同前来,到他身边皆称自己留在军中。安祁旭明白黎骜性子,也不强求,只推让了柳巽一番,结果她仍一直不愿,只好作罢。五位谋师倒已准备妥当,百位军长正在牵马。

安祁旭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分成两份放到两人手中,然后于军中大声道:“尊神虽在神界设宴,但仍心系军中大家,特此赐下白银十万两,于军中设宴。”

法力加持下的声音传遍军中,引来一阵欢呼,安祁旭看着黎、柳两人笑道:“两位将军多费些心,待会一饮三百杯才是。”众人皆笑,护送安祁旭登车远去,黎骜、柳巽一翻银票,才发现安祁旭随手一分,便正好分成两沓五万两。

马车上的兰溪比之平常安静了许多,手中也拿着一轴竹简。安祁旭觉着不适宜,突然兰溪盯着书的眼睛抬起,问道:“师父参加过神界的大宴吗?”安祁旭伸手拿过她手中的竹简,才发现原来是“前朝”一人写的《三华并玺赋》,看到寥寥几字,觉得可笑。

他又还了回去,笑道:“从前还为神育堂弟子的时候,也参加过祭剑大会的宴会。”兰溪化形不足百载,自然无缘参加祭剑大会,听此眼睛一亮,问道:“那祭剑大会是什么样的?”

提到祭剑大会,时间似乎也有些久远了,且那时安祁旭只站在最后陪祭,宴席也只在偏殿,听两句丝竹管弦之声罢了。“祭剑大会自然是神界一等一的大事情,但若论宴会,应当是比不得这一次的。”

“我听说了!”兰溪攥着竹简的手一紧,显然十分激动,笑道:“听说玄玺草场几万年未开,灵植生长极为茂盛,灵兽更是众多,可以打猎了。还有还有,书里说了,玄玺草场之中山川湖泊、楼台亭阁众多,且无处不美。”

“是这书中的“一步入阁,两步登楼,三步临湖,四步攀山”?”安祁旭指指竹简,提醒她道:“这赋也不完全准确,总有些夸张的成分。但楼台亭阁确实众多,且玄玺极大,为师当真怕你到时跟着玥娑疯玩,跑得没影。”

兰溪仍旧很兴奋,就是呵呵直笑,安祁旭这才觉得正常,“这才是你,为师还在怕呢……”

“什么是我?”兰溪本想取笑取笑她的好师父,结果后面的那一句话倒让她摸不着头脑,稍稍靠他近了些,又看见他眼中的一丝黯然。

他既不说,兰溪就自己猜,脑子里突然蹦出来闭关前安祁旭同她说的那番话。

她隐隐觉得,跟那些话有关,她小心翼翼地去搂安祁旭的脖子,小声道:“我虽不知道师父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但徒儿一定能将师父的话牢牢记住,师父不能怕。”

安祁旭习惯她的这些亲密动作,也从心里将她当成自己的“孩子”,听她这些话,略略宽慰,然后搂抱着她,笑道:“师父也是人,为何不能怕?”

兰溪搂着他紧紧的,痴痴笑道:“徒儿不管,师父就是不能怕。”他无奈,拍拍她的头,两人抱着笑个不停,连已然到了瑶江边也不觉。

帘子被掀开,外面站满了驻扎在此的孟尧渊孟岛主的军队——临源军,本该以岛名做军名,可圣灵一词,怎可乱用,故上古时期,那首位尊神便亲赐此名,为接近“神界源元——圣灵石”之意。

孟尧渊一身岛主服饰,垂首站立,安祁旭笑意消失,兰溪也从他身上下来,随他下去。

众人面前,两人没有丝毫热络之意,只小心对视一眼,相互心意便已互通。

于这诡谲世界里,不容旁人沾染,姑且称做知己,也仍不尽意。

“拜见青龙神君。”孟尧渊身边立着一脸不屑的孟惜澜,以及身后的群官,白氏居多,梁氏其次,唯无巧青。

无论是从前的艳丽狐精,还是如今的巧先生,都站不到他的身边了……

而孟惜澜,如今正于圣灵岛中,同自己的亲兄长对抗。

短暂的插曲结束,安祁旭登船,身边还可以跟着兰溪。而旁边船上的孟尧渊,孤立无援。

“孟世伯身边不是有一个巧先生吗,她怎么没跟着一起?”兰溪深知孟尧渊身边的所有人,不可能有安祁旭口中那个值得敬佩的狐狸姐姐,故而问他。

安祁旭道:“你孟世伯要择妻,大概已同她分开了吧。”他心中浮现出那个月夜里,那时的巧青已换上老气的衣袍,同他说的那一番话。

可她抛弃了艳丽狐皮,离开了自由山川,他却似乎抛弃了她,向着无人之巅去了。

“怎么会这样!”兰溪觉得这同她从安祁旭口中听的孟尧渊不一样,“师父不是说他们两情相悦,早已定情吗?”

安祁旭苦笑,连兰溪都尚觉难受,更不用说身处其中的孟尧渊,“你不懂,你孟世伯娶不了她。”兰溪问道:“就因为她一为狐精,二又没有家世?”他听着,既想点头,又想摇头,直言道:“不单单是这些,而是这两个原因后面所带来的一切后果。”

“你孟世伯不在意这些,可他在意众人对这些的看法。”这句话听得兰溪云里雾里,道:“不是一个意思吗?”

安祁旭摸摸她的头,觉得如果有人护着,这样单纯也很好,“你不必明白,只要知道这不一样就好。”

瑶江上的荷灯被船排开,露出下面清澈却不见底的江水,世界喜乐融融,连耳畔的风也唱着神界八乐。

世上的一切悲离,都能被上位者掩盖,只余欢合。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唯永灵乐圣之宴 从前称玄玺,莫不道声琮尊昏庸,可从《三华并玺赋》中见:

灵灵长长,覆压五宫,玄墙路进,尊尊长住。众星拱之四宫,聚于城朔,瑶江百折,会于式微。百灵万兽,安于玄玺。难见繁楼,一人九阁;不见繁水,一蚪十里。

三华之内,凡为灵成之物,皆系柳柳,柔柔娆娆,难分难较。视上目下,烁目耀神。金为柱来银为墙,玉楼如云鲛丝帐。滟滟柳州,水上凝宵,尊尊柳后,伴柳生宴。金洒酒樽,玉做膳膳。

柳后年少以姝闻,初出深闺万人临。池旁见宗三回顾,轻挑眉梢勾君魂。曼步摇摇,君心荡荡,禁步沉沉,君智昏昏。醉春倚石,巾帕委地,忽有风渡,落入君怀。宗君痴忙慢寻,更闻醉言昏语,君尚举界之美,哪见柳叶铺地。

宗君登尊尊,封柳后。夜夜春,日日闻。三华净柳,可怜平户。

柳叶存思欲御宇,尊尊重情自闭目。致使天下平门户,无故背得千金负。尊尊犹嫌待不足,送柳登入原水楼。议事殿上十神领,九领尚服柳叶服。圣灵先圣不忍看,破碎散灵谣言翩。可怜落君初见日,遭污封于无灵巅。吾心凄凄不忍看,尊尊犹办玄玺宴。

玄玺草草,万径旋旋。山阁钩斗,船湖星河。时逢巳时,序夏月之气。柔日旋照,点山河之多胜。玄玺成时,凝青结翠。殿顶集云,水底沉星。今视玄玺,艳艳晶晶。日失其彩,水波带金。

满山满殿,满目满金。富气集贵,柳待三清。尊尊柳后,坐昭璋之主殿。任柳入来,侍玄玄之赤诚。

一步入阁,两步登楼,三步临湖,四步傍山。玄玺之无穷,镶山而带水矣。入柳眼中,恐尽为金银矣。哈!可笑之至!

尊尊至贤,奉送亿年之功业,集与柳柳,天下宝财尽柳矣。致使天下之万民,乞魔入主,攻尊灭柳,或可新成。

比翼绵情比天地,天地妒其罪万民。万民犹担内外患,君主宿歀不见临。神界存灵难易主,可怜平户凄凄苦。此情虽绵无断绝,天怒地恸亦相连。盼有圣主推柳树,以让神民享露天。

……

而此次永灵乐圣之宴为显神界昌盛,则办的更为盛大,只因时移世易,钱洒千万也不值一提了。

神侍万千余位,由尊神下旨从凡间神庙调来,入进玄玺,仍显不足。神膳部尽数食材器皿车车运进玄玺行厨宫,膳官百余装戴刀器,个个分职。

神库美酒。车载不下,尽运玄玺,则一约十丈之矮丘,曰“酒丘”,丘上有渠,渠内无水,水神设云,灌酒入内,云置丘上,泼酒入渠。酒便入渠顶至渠尾,下接一池,池中有酒樽无数,渠中酒直接落入杯内,神识持长筷夹住取出,端与客饮。

神界无论是否时兴,运无数瓜果进来,或以玉碗盛之或置云上,四处飘荡。

云上除有瓜果、糕点、茶酒之外,甚至还有灵兽于上面戏玩。一时之间,云于四处,殿内殿外,山上湖旁。

为证神界神秀众多,灵兽也不肯多让,尊神未拘束灵兽行动,其也颇有灵性,并不伤人,反而同妖界的人相处甚欢。

除妖界外,蛇界、冥界皆来,妖王陵淇、蛇首北灏、冥王酆予立于殿外,等待拜见尊神。

至于其带的随行的人员,跪在殿外,他们无法入内,便于殿外朝和。安祁旭到后,就该入殿,可此时众神领皆在殿外,他本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到的,谁知并不是。

监察司宰座江奕,于云林之城视察,归来整理档案,故而来迟。安祁旭站在人群中等待,终于听到数人倒吸一口气,暗暗一笑,知道定是江奕到了。

江奕如今身为百官之首,地位尊崇。此时他身着玄青色锦缎云气纹官服,两袖银线绣鹤,两襟秀出云丹龙,后背绣腾起麒麟。腰束金玉腰带,系官职玉牌、玉佩、鲛骨小玦。头发尽数梳起,冠以赤金缠玉虎首冠,一只黄玉簪固定。

衣冠已变,神容不改。

他所到之处,尽收感息,感叹神界到底天盛地灵,才能造就这般完美之人。一眼一鼻,莫不是造物者之甚喜甚爱者,眼中无情,唇中不语。

他既到,便同百萧并站,领神领入内。

羽冰落此时坐在昭璋殿中主位,眉角含笑,却仍为清淡疏远,任你如何靠近,她都如同离你甚远,使你触碰不得。

或许是画中人,所隔画纸,如隔天涯。

妖、蛇、冥三界君王朝见尊神,行的是周正大礼。羽冰落淡笑应之,端的是尊贵大气。

陵淇双手合举,道:“臣得尊神邀请,得以参加盛宴,喜不自胜,臣多日前得一至宝,正好趁此良机献与尊神。”在场都是极为明白之人,对妖界现状略有耳闻,对他这席话也有猜度,果听他道:“不知尊神可否移驾至一池旁,臣此宝遇水则灵。”

羽冰落只当没听到话中的暗语,笑道:“这并不急,本尊今日特地请尔等过来,可不是图尔等的宝物。”她眉梢吊起,举手投足间尽是豪爽英气,“猎物隐于山林,早已食得肥硕无比,本尊欲擒,故请尔等前来。”

陵淇觉得这话分外耳熟,回想起她还为大公主时,同他说的一句话:“奸人遍布神界,早已养得恶贯满盈,本公主欲诛,故请你入盟,助我登尊,我也必定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他仍为她臣,这点毋庸置疑,她如今不必他助,而他需要。陵淇立马明白,他并没有放弃他,故而又成了世人言中最为放荡的君王,笑道:“臣得享圣恩,必尽心擒兽。”羽冰落大笑,摆摆手道:“下去吧,准备准备。”

安祁旭退出殿外,在那边人群中看见兰溪跟一个神识笑得开怀,就要下去找她,身后突然有一人叫住他,他回头一望,便见江奕向他走来,两人相互见礼后,江奕微微凑近他,道:“有人意欲害你,你小心一些。”

凡时几日前,正逢江奕从江杭州视察当地监察司会神城,路过一镇逢雨,便停滞在驿馆。

屋内无人,他正坐在窗边看雨势,听到一人进入,回头一看是端茶的小厮,本没在意,突然看见他袖口一柄短刀,手下一秒就摸到佩剑昔予,道:“你是何人?”

那人知道自己已被怀疑,却仍弓着腰将茶放在桌子上,然后笑道:“小人是谁并不重要,只是我家主人想同宰座做个交易。”

他还没继续说下去,江奕已经一甩袖袍,冷声道:“本座不同任何人做交易。”那人被拒仍不退缩,仍旧道:“宰座先别急着拒绝,我家主人同您的敌人是共同的,您帮助了我们,也是我们帮助了您。”

江奕问道:“谁?”那人回道:“安祁旭。”

再次提到这个名字,江奕有些愕然,其实若按情理,他更应该感谢安祁旭才是,怎么到了这些眼中,就成了宿敌,他瞪大双眼,看向那人,片刻之后才开口道:“我同安祁旭之间,的确不怎么友好。”

那人一喜,正要顺着他的话向下说去,谁知他又道:

“可本座同你们,更不熟悉。”

江奕说完这些,举起昔予,声音如铁,“本座给你机会,该快出去。如若不然,本座就按结党罪捉拿尔等。”

……

安祁旭心中一奇,也大概清楚对方是何人,故而点点头,道:“多谢江兄提醒。”他突然一笑,看向江奕一眼,道:“那人寻到江兄,定是相信江兄,江兄哪怕不与他为伍,也不该泄密才是。”

江奕轻咳一声,道:“那便是他们错看我了,我怎会同人结党,且他们又打听错了消息,我心中极为感激你,泀儿他如今过得极好,也仰仗你的帮助。至于那些人,只要我知道同你是谁,找到证据,定会抓拿归来治罪。”

安祁旭摇头,刚想说些什么,被一声“师父”打断。

兰溪小跑着过来,对着江奕一拜,巧笑道:“拜见江世伯。”她看着两人,直言道:“师父和世伯站在这般显眼的地方,不是要将别界客人的魂都勾走了吗?”安祁旭一滞,果然看见许多外界之人向他们这边看,轻叹一口气,向江奕道:“徒儿顽劣,让江兄见笑了。”

江奕并无不喜,也未表示什么。只按着规矩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言这是见面礼。兰溪也不客气,接过打开,立马是一对如意银钗,钗头有两颗鹅黄冷玉,透冷清寒。

这般漂亮饰物,又一看就是小女孩的头饰,自然不可能是给黎忆云的,安祁旭可不信是江奕挑选出来送给别人的,故意道:“溪儿别谢江世伯,应当谢婶婶才是。”兰溪最爱听这些闲话,直瞪眼,问道:“是哪家姐姐?既能与江世伯在一起,定是极好的姐姐。”

安祁旭搂过兰溪亦笑,而谈及爱人,江奕嘴角也勾了起来,道:“她是极好,遇见她,实为我幸。”

“以后江兄成亲,我可要多讨些酒水喝。”安祁旭余光瞄到一人,心道正好,又笑道:“江兄莫陪我们了,你的幸人在等你呢。”

他走后,兰溪咋咋嘴,道:“可惜了。”安祁旭一愣,问她什么意思,兰溪道:“师父同江世伯站这时,应当画下来,画幅《双君图》,必然流传万世。”

安祁旭扶额,心道果然不是什么好事,正要拉着她走,才发现她正紧紧盯着一男子抱着一小女孩。他一笑,道:“向让师父抱你吗?”

兰溪眼睛先是一亮,随后又暗淡了,道:“若是从前,徒儿还小时一定让师父抱,可徒儿现在打了,师父还抱得动吗?”

“这有什么?”安祁旭笑道:“师父也是习武之人,单手抱你有何难?”他弯腰抱起兰溪,亦是一顿,呵呵笑了半天,才道:“难怪不让师父抱,说吧,吃了师父多少粮食?”兰溪打了他好几拳头,安祁旭只好道:“好了好了,咱们去找你两师伯,待会狩猎,师父给你捉个兔子玩玩。”

“才不要,我要灵兽,要类凤锦鸡、透角犀。”兰溪丝毫不在意众人异样的眼光,大笑着喊着:“师父再走快些。”

两人一边望围猎场走去,一边又停下玩一会,路过多少亭台楼阁,兰溪刚从身边云上抓过一洗净的桃子食,忽然一愣,拍拍安祁旭,指向一处,道:“师父快看,那不是潭世伯和林世伯吗?”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安祁旭抱着兰溪的手一震,顺势就将她放下了。不远处一假山旁,倚靠着身着云青锦袍,本一切皆好,嘴亦挂着肆意的笑,只一双眼被一块青绸蒙住,再也看不见从前那双美绝若明月,不可多视的眼眸。

安祁旭神色一黯,牵住兰溪的手,走向那边。

潭泀本正执着酒樽,双腿随意搭着,,靠在林逸的身上,看到一个美人化出狐尾,刚凑在林逸耳旁要说些什么,突然听他道:“祁旭!”

他扭头一看,见安祁旭一脸担忧,只望向自己的眼睛,分外无奈,笑道:“没瞎,就是不想顶着这双眼睛示人罢了。”

原来如此……

安祁旭听罢才松了一口气,就见潭泀更加放肆地将手搭在他肩上,又笑:“可别怪咱不给你行礼,尊神说了,此宴无尊卑,尽情即可。”说完拍了他两下又靠回在林逸怀中了。

兰溪看得瞠目结舌,心疑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此亲密,抬头一望看见潭泀同林逸说话间,衣领微动,露出脖子上的极快紫红印记出来。

她指着那处,道:“世伯是不是生病了,脖子上长了奇怪的东西。”

三人顺着她指的那处看,潭泀低骂一声立马遮住,林逸也红了耳根。

安祁旭怎会不知道那是何物,分外尴尬,轻咳一声,朝兰溪道:“你潭泀世伯被虫子咬了。”

兰溪深信不疑,而“虫子”则开口说话了:“你怎么不去围猎场,那边也应当开始了。”安祁旭便说刚才与江奕说了几句话,又逛了逛,便慢了一会。

提到江奕,潭泀一反从前厌恶,凑过来道:“我刚才还碰见舅舅他呢,他已经去了。”他嘿嘿一笑,低声道:“还跟着咱准舅母。”

安祁旭一惊看向两人,才见两人相视一笑,一副果真如此的模样,然后紧紧地盯向自己,笑道:“我就说你一定知道一切,看来你比我们知道的还早喽。”

安祁旭只好点点头,又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一片空云飞过,潭泀扯过来趴在上面,笑道:“就从前我同林逸回北极之后,舅舅自己回神城了,我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就去他的新府跟他说两句话。”

提到这件事,林逸低头笑了,道:“他不愿走正门,非要翻墙进去,躲进府里一假山旁,结果他二人也在,就这样撞见了。”

“这可别说了,本想偷偷进去道个歉,结果还被当成了贼。”潭泀低声嘟囔,听得安祁旭、兰溪两人都在笑,笑完闹完,安祁旭才想起来还有狩猎之事,说要带着兰溪先走,兰溪看着两人,问道:“你们不去围猎场看看?”

潭泀此时的笑容便丝毫也没有了,安祁旭明白围猎场那里有谁,只好拉着兰溪,哄骗过去:“你潭世伯不爱弓箭,从不学这些,咱们走吧,去晚了你的类凤锦鸡可没有了。”

同潭泀、林逸告别,安祁旭牵着兰溪,往看上去人最多的围猎场走去。

……

在此之前,江奕看见黎忆云找来,立马过去。两人本无故意遮掩之意,若有人发现便顺势公开,也算圆满。

两人寻到一处略微少人的地方,有一三面皆山的小亭,上摆着瓜果点心,亭旁全开木棉花,刚到那里,黎忆云便道:“同祁旭说了?”

江奕点头,低头不好意思地笑道:“不过,你选的那对本该送给你小侄女的生辰礼被我送给祁旭的徒弟当见面礼了。”黎忆云从桌上随手拾起一块绿豆糕,尝了尝,笑道:“这糕点不错,你尝尝。至于生辰礼,我到时候再挑好给你,你再送过去就是了。”

“你大哥今日不是带了她过来吗?”自从上次两人私会被黎家人捉住,江奕便真成了那个只在书中存在的好女婿、好妹夫,除了公事,但凡于私下的请求,他一定完全满足。

自然,黎族之人也是为了验证他是否是个良人,所提要求自然不可能太过分。

他接过黎忆云递过来的绿豆糕,尝了一口,看见她今日腰间只系了一个素银镂空香囊,别无他物,略略皱眉,道:“我送给你的玉佩,你怎么不带着?”

黎忆云道:“谁不知道江宰座在神城最大的一家金玉铺,挑挑拣拣了好些日子,终于定下一块透紫如多云缠绕的玉佩,世人都在传,这究竟会送给哪位女子呢。我若带出去,今天人又多,不是明摆着昭告天下,我同你有着什么吗。”

若不是青天白日,众眼之下,江奕便上去握住她手了,只好道:“他们如果看到不是正好,我也不想再遮掩下去了。”

黎忆云只是摇头,道:“我是不在意被发现这件事,可那玉佩恐天下独一份,我明知道戴着那玉佩出来意味着什么,还是带出来的话,岂不就是故意想让众人知道?”她眼中忧虑仍在,思虑片刻,才道:“如今族中出了一些事,并不是适合公开的时候。”

江奕紧紧看着她,才发觉从前在他身旁偷笑的小丫头长大了,一时心中怅然若失。

是否,他真的不会遇到,满心满眼都会是他的那个人。

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摇摇头不去想这个,轻声叹了一下,道:“我知道了,你放心吧,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语气完全不对,黎忆云自然能感觉出来,她看着江奕,手伸了出去,不顾一切的握住了,在江奕吃惊的表情下,笑了出来,道:“我知道该做什么。”

她其实在以一种最平和风语气,做了她这一生,最重大的选择。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千秋岁 安祁旭带着兰溪这边刚到围猎场,就见天上两道彩光,他抬头一看,原来是两只类凤锦鸡飞过,不过下一瞬,一道箭破风而出,箭头成网,直接将两只锦鸡一齐捕获。

他大喝了一声好,见有人去捡了捕网回来,才知道原来是羽冰落打下的。又一神侍到他身边,问道:“神君若狩猎,小卑去为神君刻箭备马。”安祁旭自然不会拒绝,看着周围山上亭阁都站满了人,却也第一眼就看见了玥娑,站在最显眼的地方,挥舞着帕子喊姐姐。

他低声对兰溪道:“你去找玥娑玩,师父也为你捉只锦鸡回来。”兰溪说声好,就笑着跑开了,他被神侍引到一个空出来的小阁。

换了一身银灰色的骑装,面前已有神侍牵了马等他,道:“马左边的箭为尖头,右边的箭头发出成网,可捕活物。神君的箭上刻的有字样,结束后,我们会分好呈上。”安祁旭点点头,接过他递上来的金弓,策马奔向山林深处。

狩猎的人虽多,但山林极大,安祁旭一进去,便盯上一只白鹿,紧紧追着,“咻”得一声,一箭毙命。

忽听不远处有甚为熟悉的笑声,他亦低头一笑,调转马头,向着那笑声来源去了。

羽冰落自进山林一来,直奔深处追捕千人难遇的透角犀,一路追着,一路捕猎其他猎物,渐渐地,透角犀还没找到,两箭囊箭都用完了,只好退回去拿箭。

路过一处,几乎全被山石围住,唯旁边有一池。羽冰落刚到此地,连日光都看不见了,便觉无论站在多高的楼上看来,恐怕都看不到她。几个荷花精化了幽灵形状,四周便透出了粉光,绕着她不让她走,她觉着有趣,不由笑了,谁知听到有马蹄声越来越进,她抬头一望,看见了安祁旭骑马前来。

四目相对,渐抒情意,山林深处的猛兽嘶吼,山林此时的热闹血风,挡不住她这短暂的舒怡温柔,挡不住他如见惊鸿的倍感惊艳。

率先回神的是羽冰落,她见安祁旭箭支仍多,笑道:“刚才开始的时候,你就不在,本以为你不玩这个呢。”

两人的马在原地打转,两人却只看向对方,安祁旭道:“自然要来,不然如何能看到刚才一幕。”他低头看见羽冰落的两个箭囊都空了,有笑道:“看来你收货颇丰。”

“哪怕这样,也还是没遇见透角犀。”一想到这,羽冰落又觉得不快,也没在意是在外面,拉住他道:“陪我去拿箭。”只拉住了他一个腕子,立马明白这是在外面,立马松开,安祁旭又低头笑了笑,道:“未免闲话,你还是自己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一起去找透角犀。”

羽冰落也没不快,持着马缰离去,不过一会,就装着满囊的箭回来,才见安祁旭的的箭又少了许多,便知道他定然刚才跑走了。

她故作不开心,双手掐腰,道:“说了在这等我,转头又去找其他猎物了。”安祁旭手中还拿着一株从别地带回来的杏花,见她这样,只觉心底甚爱,笑道:“我的好人,若我进场半天,一个猎物不得,出去岂不贻笑大方,说我一个武将,连动物都猎不到。”

羽冰落“才不买账”,直接驰马先行一步,安祁旭跟上去,在她身后说道:“好人,好姐姐,好娘子!”羽冰落一愣,回头看他,道:“你叫我什么?”

安祁旭又重复了一遍,道:“当初在凡间,你也是没拒绝的。”羽冰落伸手就要打他,被他一手握住,笑道:“这待会就出了这地方,天下人都能看到了。”

“快放开,小心有人来。”羽冰落想把手抽出来,谁知安祁旭握得更紧了,他一反常态,一副登徒子模样,笑道:“他们都忙着找猎物,除了妖王,不会有人想着找你说话的,恐怕察觉到你的神气就远远跑了。”

羽冰落身子微微前倾,离得他近些,问道:“这样的孟浪行状,你到底是不是安祁旭?”安祁旭轻咳一声,脸上掩藏不住的开心,却仍忍住笑,镇定道:“我待人,总不可能一模一样的。”

羽冰落被他这番正经样子哄骗,问道:“所以待我就这样?”安祁旭先是正经十分,仿佛在跟她讨论学业,“我只对娘子这般。”羽冰落又被耍弄,刚要骂他,谁知他“嘘”了一声。

是透角犀的声音……

安祁旭两人手都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弓,对视一眼,羽冰落道:“比一场?”

“可以。”然后两人松开交握着的手,同向山林深处,寻找透角犀的所在。

羽冰落一路丝毫不在意周围的其他猎物,只想着捉此次围猎的最大目标,而安祁旭则慢了许多,一路上捕了多少猎物。

眼见一只锦鸡飞过,他拿了箭,却见小山后面有一点光亮,心中猜度,向羽冰落那边道:“尊神。”

羽冰落回头,刚要开口,却见他指了指那处山后,从她这个角度看去,果然能见一个透角犀,却是在睡觉,她自觉没趣,摇摇头,还是往声音吵杂的哪一处去了。

安祁旭一笑,没跟上去,就向那边已经跑走的类凤锦鸡追去,待捕住回来时,才发现刚才的那只透角犀早已不见,他转头去找羽冰落,就见一透角犀窜的飞快,林间因它沙沙作响。

或许就是刚才的那一只,安祁旭夹紧马腹追上去,手中抽出一只箭,蓄力就飞了出去。

透角犀察觉有危险,立马逃离了,谁知下一箭正好打在它逃跑的方向,箭头形成大网,一下将它逮住,它嘶吼着反抗,终究无果。

他本想去找羽冰落,可再一回头,看见了众人围拥下的她,肆意洒脱的笑着,全然高兴,同和他在一起时不一样的开心,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那种开心。

羽冰落一次猎到四只透角犀,众人听到透角犀的声音赶来,正好看到这一幕,纷纷奉承:“尊神箭术出神入化,臣佩服!”

羽冰落安稳坐在马上,听惯了他们的奉承,但一眼看见安祁旭在不远处看着他,眼中的情意她看个完全,她才觉得更加开心。安祁旭同他人一样的阿谀奉承里,她此时也能准确地品出其中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她骑马归来,众人跟随,直到了外面见玥娑手中攥着帕子等她,她将弓扔给灵人,直接下马。

玥娑见她回来,蹦跳着到她身旁,羽冰落额上有一些细汗,她便拿着帕子替她擦拭,笑得仿佛是自己猎了最多的猎物,“姐姐最厉害了!”灵人端上茶来,她也不让灵人递过来,偏要自己端着,再递给羽冰落,道:“姐姐喝茶歇歇,第一宴可以开始了。”

此次办玄玺宴,玥娑一改从前不管不顾,全部亲力亲为,虽然有些地方仍办不好,但也正因为主持这场大宴,正好进步了许多。

妖王陵淇从山林出来,将这一幕看个完全,身旁官员凑近他些,道:“王,尊神、幻尊姐妹情深,若将和亲之事提上日程,妖界的大乱必然迎刃而解。”陵淇笑容仍在,只是这其中多了几分冰冷意味出来。

那官员察觉,立马又道:“臣知道王不喜欢幻尊,可当下最重要的是妖界鹤族的动乱,今日鹤族也来了人,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等王将幻尊娶回去,等时日一长,幻尊总会改掉她的骄纵性子的。”

“谁说本王不喜欢她的?”陵淇一边笑着走向那边的宫殿,一边说着:“只是我一看到她,就想到曾经尊神,尊神当初差一点……”回想往事,他再没忍住叹一口气,摇摇头,道:“罢了,不提往事。”

……

此处的宫殿名为上裕殿,为重楼围拥,只殿门所对方向看见满目苍翠山林。

羽冰落坐于正上方,丝竹管弦皆动,声声吟唱,尽显柔婉气息。安祁旭坐在下首,此次一宴,但凡是有资格来主殿的他界之人,皆坐羽冰落右手方向,而神界主殿只有神领及其家眷,便坐羽冰落右手方向。

桌上本有饭前小点及瓜果,兰溪一看桌上,脸立马就拉下来了,道:“怎么桌上一个甜点心都没有。”安祁旭一笑,心中大概也有猜测,以为是玥娑特意吩咐的。

身旁桌子的正好是百萧,她听兰溪说这话也看过来,笑道:“这可合你师父的喜好了。”她招招手,对兰溪道:“来师伯这,师伯这的糕点香甜。”

兰溪看了一眼安祁旭,然后低声道:“徒儿去了。”然后跑到百萧身边坐下,拿起了一块玫瑰蜜酥就吃,安祁旭看得直笑,低头看着桌上的糕点皆为咸香,有的还是他平日里最爱吃的,拿起一块尝了起来。

这边羽冰落见若沁回来,在她身旁倒酒,她问道:“事都办完了?”

若沁点点头,道:“臣派了灵人在那守着,确保青龙神君的桌上不会有甜食。”羽冰落笑着点点头,然后道:“开始吧。”

若沁站起身来,眼睛看向一个人,殿中就如同一个开关被触动,神侍纷纷上了第一道菜,而乐官敲打编钟,奏礼乐。

安祁旭桌上的第一道菜名为开泰羹,羊肉切成薄片,铺在碗底,山药雕成拇指大小的羊头,再有吊了许多时间的淡黄高汤,点缀一些芹菜。

第一道菜一上,乐声立马变了,为词谱《庆千秋》调,以此开宴,正好彰显神界千秋繁盛。

舞姬上来,为首的赫然是神界第一舞姬——眇娆,兰溪这时已经回到安祁旭身边,趴在他耳旁问道:“师父,你知道眇娆的真名叫什么吗?”

安祁旭道:“只依稀听说本名姓杜,至于名字为师还真没注意过,怎么了?”

兰溪不知道为何有些伤感,道:“世人皆言眇娆姬三万岁一舞动天下,众人求得一观,后尊神即位,召入神宫。又言她舞姿若鸿,眇然超绝,腰肢千转,柔娆如游。世人皆知她是眇娆,无人知道她的本名。”

安祁旭道:“你在意,不是吗?”他摸摸兰溪的头,只觉得收了这样一个极好的徒弟,道:“只要有一个人在意那个真实的她,那么那个她就是活着的。”

兰溪扭头看向她的师父,只觉他此时眼中的光芒指引着她前进,她笑着点头,道:“嗯。”

眇娆上场就甩着如彩云般的水袖,绕了数十圈,绕到大殿中央,折腰一停,然后盈盈跪下,引来众人叫好。此时神界第一乐姬顾媖亦上来,她曾经一首《西江月》唱得百鸟羞愧,十日不肯开口鸣叫,故有“鸟恨女”之称,后尊神即位,亦召入宫中。

此时题外一话,神界歌舞玩乐等事,稀疏平常,行此业者,亦不同于凡间,此业于神界之中,乃正当之业,故顾媖身为顾族此大族中人,也做乐业。

她一开口,只把场上所有的人的骨头都刺酥了,两人道:“开为《千秋岁》,合神界太平,望瑶江灵华,享神界明嘉,”

安祁旭觉得她俩后面那两个词分外耳熟,兰溪也察觉到了,还没来得及跟安祁旭说,眇娆已经一甩水袖,其余舞姬上来,顾媖开嗓:

“神霄新昼,亲戴珠玑扣,重锦袖,江风漏。”

“兰舟轻绕巘,景霁灵华覆,饮酒走,明嘉可望三千后。”

除了别界不知道这首词出处的人,神界之人,于歌舞结束后都齐齐看向安祁旭,安祁旭倍感尴尬,心中也是疑惑无比。

哪怕用他的词,也该提前跟他说一声才是,如今这幅局面,他如果不说些什么,也不符合作词人应有的态度。

好在他脑子转的极快,也不在意众人的目光,支起身子朝羽冰落一拱手,笑道:“如今天下太平,万民得享明朗嘉清,幸有尊神英明,愿尊神千秋永乐,以有天下亿万可庆!”

仿佛计划好似的,其余人都没互相看一眼,齐声道:“愿尊神千秋永乐,以有天下亿万可庆!”

本都将这场意外引成早已合计好的环节,偏蛇界首领北灏开口笑道:“歌舞甚妙,此词亦嘉,将上神界之泰景诉尽,定然是当今盛世中的才子了,斗胆问尊神,这词是上神界哪位大士所做?”

羽冰落一派豪爽,指着安祁旭笑道:“青龙神君,还不快谢过首领夸赞。”此时才算是场上所有人都齐齐看向安祁旭。

尤其蛇界这席。

白曦身为北灏最疼爱的义女,自然有资格入殿,她本就一直在看安祁旭,此时这话一出,身旁北嬛便一直在戳她,她本就是比如今玥娑还甚的骄纵性子,而且特为直爽,有什么便说什么,此时便道:“神君果真不负文安之名,这般才学,可称第一。”

神界之人还未表示,别界早已一人一句将安祁旭夸完了,本就是为了奉承神界,那边将尊神和青龙神君一块奉承了,总不会出错的。

未等安祁旭开口说话,兰溪仗着身份和年龄的优势替他开口,只见兰溪举着酒樽,俏皮地趴在安祁旭身上,看着羽冰落笑道:“溪儿的师父当然是千好万好,要不然落姐姐也不会让他做我师父了,对不对落姐姐?”

别界之人皆惊,看向兰溪,惊于她为何能对羽冰落如此亲昵,除了玥娑,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听另一个人叫羽冰落姐姐,再看兰溪这样一个十一二三的小姑娘,只需细细一看,就能探出她的玉兰本像。

此时蛇首北灏心中早已绕出十八弯,开口问道:“这位小姑娘谈吐不凡,竟不知是何许人也?”这话说的毫无道理,兰溪刚才那几句话无论怎么拆开也品不出不凡,羽冰落一笑,替了兰溪回答:“本尊的灵植,如今是青龙神君的爱徒。”

她说完自己先皱了眉头,看着兰溪道:“你如今大了,再说是灵植也不好,本尊封你为溪云文生,即刻昭告天下。”

这封赐太突然,殿中皆惊,唯兰溪平淡如常,直起身子,道:“尊神赐封,我喜不自胜,可文生一名,总要有些真才实学,我若坦然接受却无笔墨显出,岂不是名不正言不顺。”

的确正直,亦确实不识抬举,也只有兰溪这般得尊神宠爱的人,才敢当着众人的面如此行事。

众人本还在担心羽冰落接下来到底要说些什么,谁知兰溪还有下文,她俏皮一眨眼,笑道:“但我斗胆请封,宴后有诗会,我若诗可列前几,届时请落姐姐为我加封。”

在场之人,哪个不比兰溪读的书久,她此时这番言语,除了给羽冰落台阶下之外,难免又多了一些傲然于内,羽冰落却分外欣赏这种作风,笑道:“好!”她举起酒樽,兰溪会意立马举起酒樽,安祁旭此时已经拦不下,看着她敬向羽冰落,两人皆一饮而尽。

兰溪复坐下,看着下个歌舞,不敢看身旁的安祁旭,只能垂下头,小心翼翼地道:“我就喝这一樽,师父的酒也不是甜的,我也不想喝,让神侍上果酒吧,喝那个不会有事的。”

安祁旭本想板着脸,接过看她还有些委屈,又没忍住笑了,只好吩咐神侍去拿她可以喝的果酒来。他看着兰溪道:“为师倒要看看你待会诗会怎么办。”

兰溪看着新上的一道菜,一个空盘子,上面以酱料写上“霜雪明”三字,还没来得及疑惑,就见几道光影闪过,再一抬头,就见十数个持剑白衣男女。

不过一会,就有几个神侍推着一个车子出来,上面盛着一个足有一人来高的鱼,已是处理好的,就听不知从哪里一声哨声,鱼自动弹起,白影闪烁。

盘中就多了十几片薄如蝉翼的鱼片……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两次一厢情愿 宴席刚进行一半,安祁旭身旁的神侍却换了一个,新换的是一个小丫头,低着头不敢看安祁旭,却趁兰溪去百萧那桌和银耳蜜羹时,弱弱道:“神君,能不能跟小卑出来一下,有人想见你。”

安祁旭见她头都要垂到脖子里,不免觉得好笑,道:“本君又不吃人,罢了,随你去一趟吧。”他拍拍那边的兰溪,道:“为师出去一趟。”然后动作极小的站起来,随着神侍出去了。

外面本没有多少人,神侍还领着他越走越偏僻,他不免有些警惕,却见神侍走到一处小溪旁停下了,朝他行了一礼,就退下了。他还没来及说话,神侍跑得同一个小兔子,霎时间没了踪影。

他也没等,从那边小山后面出来一个女子,腰肢一束,安祁旭大抵能够感测出,应比羽冰落之还要细上许多,舞鞋轻点,片刻到他身边。

她不过同旁人一样走过来,曼妙身子却如游鱼飞燕,可成一舞。如此了得,自然是神界第一舞姬眇娆,她向安祁旭盈盈一拜,道:“本以为青龙神君不会过来的。”

安祁旭道:“眇娆先生没说请本君过来的目的,本君也一般不会拒绝他人相邀。”他向后退了几步,分外尊重,道:“先生找本君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眇娆头垂下,十分愧疚地道:“今日殿上之事,是小卑的错,当初本是想选丹华子的《庆千秋》,但因小卑仰慕神君才华,才主张改成《千秋岁》,若给神君带来了麻烦,是小卑的不是了。”

若是只为了这个,也没必要这样单独将他叫到这样一个偏僻地方说话,安祁旭认为这其中定有别的目的,将计就计地接下去:“先生何必这样挂怀,也不会过于麻烦,若无别的事情,本君还要回去,席上不可一直缺人。”

他已经退后两步,谁知眇娆又叫住了他,他望向她,却见她已然红了一张脸,她从袖中掏出一块青白玉扣,下面却垂着一个小香囊。见他递上来,安祁旭皱着眉头,可兰溪的话一直萦绕在他耳边,他一时心中不忍,只好道:“若我收了先生的赔礼,那我不就是那等小气之人了。”

眇娆一听有些急了,上前两步,支支吾吾地道:“不不,眇娆知道神君不是那样的人。”她看了看手中的玉扣香囊,大概也明白今日是送不出去了,只好低头,将自己的心意隐晦地诉出,“眇娆一向仰慕神君才华,将神君所作的所有诗文都熟记于心,一直想同神君谈论诗词,却怕打扰神君公务,不敢打扰。”

安祁旭早听出她语气里的别样情愫,甚觉麻烦,但他素来的脾性不允许他将这件事搬到明面上拒绝,只好委婉地道:“本君才疏学浅,恐要让先生失望了。”许是上天助他,从远处传来神侍的声音,“眇娆先生,灵人召你。”眇娆一惊,只好满眼情意地望了一眼他,往东面去了。

安祁旭松了一口气,刚要往北面回去,刚转过身去,就见树上盘着一条白蛇,粼粼泛光,明显是大灵之妖。

他只看了一眼,就见她化了人形站在地上,正是刚才在殿上开口说话的白曦。

她笑着倚在树上,只看着他,肆意娇笑间的光彩四溢,不同于眇娆的隐晦情愫,一向被娇惯的她,对待喜爱的人或物,她便就是一团火,只把爱意燃到极致。

安祁旭看得出眇娆眼中的爱意,因为那份情愫过于隐晦,过于卑微,像极了从前的梦兰,他甚至还可以在其中看到自己。可白曦的情意,更甚于羽冰落,羽冰落于爱人面前的体贴霸道,又因为的确有些地方比不上安祁旭的示弱,以至于两人之间的情分,往往处于两方互相压制,反而从里面找到趣味的程度,这样实力相当的爱情,是对于两人身为野心蓬勃的人而言最乐于如此的。

而白曦不同,她过于强势,以至于不带任何试探,直接走到安祁旭身边,直言道:“本公主是过来通知你一件事:我喜欢你!”

这种强势,足以吓安祁旭一跳,他甚至开始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强笑道:“公主莫要打趣下官。”

白曦进,他便退,白曦未觉,又道:“我没开玩笑,从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她目光如炬,没有一丝躲闪,使安祁旭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的话,是真的……

安祁旭只想拒绝,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刚才眇娆说喜欢他的诗文,他便可以说是文采不佳,婉言拒绝,可白曦没说喜欢他的原因,毫无拒绝的根据。

他低下头,不去看白曦,道:“公主并不了解下官的生平为人,此种喜欢应当是一时兴起,等再过段时日,就会淡化的。”

白曦摇摇头,道:“安祁旭,神界缙绤先神遗子,相貌出众,法术不凡,才华了得,品行正直温润如玉,我了解你的生平,更相信你的为人,我更明白我的喜欢不是一时兴起,我心中但凡可以空出来的地方,都是安祁旭三个字。”

这么一大段说辞,将安祁旭仅可以说的理由都反驳回去,他心中却没有一丝动容,只想赶快回到席上,去坐在下首看着羽冰落,同她在繁多人群中,短暂的眼神交流,其中意思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他道:“下官已有心仪之人,并与她私定终生,下官心中有誓,此生除她不会娶其他任何一个人,只能辜负公主厚爱了。”他话说的坚决,白曦一听跳了起来,一副气炸了的样子,大声道:“那么说,我来晚了。”

她指指眇娆离去的方向,问道:“就是她,的确是美丽动人、舞技出众。”安祁旭听了连忙摇头,她又问:“那是谁?”

安祁旭又怎么敢说是羽冰落,更何况羽冰落已跟他说过,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千万不能传出去,他只好道:“这个,臣不能说。”

见他为难样子,白曦却仍不依不饶,道:“若你是怕我知道是谁后去做一些对她不利的事,那你大可放心,我白曦才不是那种人,我只是想知道,是谁跟我一样好眼光。”

安祁旭仍不说,且为难神情更浓,白曦心中有疑惑,一个想法迸出,指着他道:“你不会是为了拒绝我故意骗我的吧,你其实没有喜欢的人对不对?”

安祁旭摇头,道:“不是,下官真有心仪之人。”

白曦便再问:“那是谁?”安祁旭便不说话了,白曦便对这个想法更加坚定,道:“那我就不信你有心仪之人了,我只当你孤身一人,我不会放弃的。”她猛然凑近他,将安祁旭吓得一愣,连退后都忘了。

她道:“在你说出那一个心仪之人之前,我不会放弃让你喜欢我的念头的,你要招架得住。”说完便笑着跑走了,留下背后已有一层薄汗的安祁旭。

他自己站在那里,望着白曦离去的方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直到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才走了。

回到席上,未免不引起注意,他虽没心情应付,但人言可畏,他可怕被冠上恃“宠”而骄的名声,故而当有人问他去了何处时,他只好道:“我打猎时丢了一块玉佩,刚才神侍说看到了,我便出去看看。”

他笑得仍旧和煦可亲,难怪有人爱慕,这既是幸,又何尝不是可悲。

可悲之处,日后便能看见。

宴席最后,以眇娆主舞,顾媖作唱的一首神界八乐之首《圣灵》,这便是传统了,开始之前,妖王陵淇显然是做了一些功课来赴宴,提议道:“听闻青龙神君箫艺超绝,不知可否请神君作箫一曲,再配上这舞这歌,岂不是千古美谈了。”

这个提议果然得了大部分人的赞同,但最后还是要羽冰落决定,羽冰落笑着看向安祁旭,道:“本尊也想见识一下,只是还要看神君愿不愿意了。”

安祁旭看着她,因喝了许多酒,她的眼睛都有一丝迷离,呈现的美丽无法言说,他看得有些失神,只想着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该答应她,“臣遵旨。”

他召出寒亦,殿中便仿佛有了水波流动,才能呈现水光。听编钟被敲响一下,顾媖开口,眇娆一甩水袖,他凑近寒亦,奏出何其熟悉的《圣灵》一曲。

待到眇娆折腰起身,一跃而起,一水袖挽成花,另一只水袖打在大殿顶上的一个机关,大殿便从四面八方落下各色鲜花,众人一惊,纷纷伸手接住,而眇娆掐住最后一个钟声,一个前桥翻到大殿中央,上方掉下一朵巨大的桃花,她正好落在上面。

安祁旭也将寒亦放下,扫视着众人,发现他们都沉醉其中,没有回神,他趁机看向羽冰落,才发现她是一直在看自己。

只此一望,望进了对方眼眸,在满殿座齐中,他们只能看到对方,感受对方的情愫,付出自己的真心。

又在众人鼓掌中,完美调整情绪,安祁旭在此扫视众人,看到妖王陵淇举起酒樽朝自己敬酒,自顾自地一饮而尽,而他只一笑,依旧站着去听羽冰落的夸奖。然后再拿下掉在他身上的一朵兰花,放在桌上,看着神侍将菜肴一一撤下,再端上来笔墨纸砚。

羽冰落近日来虽多读诗书,但作诗这等事,她是一句都写不出的,但这种事情,也不好拿到明面上直说,岂不显得神界无才,一界尊神竟连首诗都拿不出来。

她举着酒樽笑道:“本尊与幻尊一向不参与诗会的,且诗文总要有人评判,本尊与幻尊便充当评者吧。”玥娑一脸感激地看向她,安然坐在那里,高兴自己也不用作诗了。

若沁拿过一个赤金卷轴,坦然张开,背面赫赫写着“庆落诗会”四个大字,若沁道:“明明大界,毓秀当空,今设盛筵,上敬古神,下彰圣恩。特设诗会,限时凡时两刻,诗中只需含神景两处便可。”并未限韵,范围也算是极大了,至于平仄如何,似乎是诗会的约定俗成,但凡有会,必合平仄。

但这次,特殊了一些……

直到场上的人渐渐分成了两派,参加的安然坐在坐上思索,不参加的则四处溜达,站在熟识的人身后看他写诗。

羽冰落眼睛看似涣散,实则在关注着安祁旭的一举一动,见他笑着喝了一杯酒,在众人都还没写时,率先提笔,一气呵成,此时,江奕才下笔写了一句。

他举起纸张,便又神侍收过递给若沁,但是却没完,若沁道:“本次诗会有新规矩,时间到之前交诗,必要从这桶里抽一签。”安祁旭眉毛一挑,眼神扫向玥娑,见她嘻嘻一笑。

他一笑,站起抽签,没看就递给若沁,听她道:“飞花剑令:请神君舞剑,我道一花名,神君就说出一句带这个花名的诗句。”

似乎抽到安祁旭擅长的事情了,他呵呵一笑,手中的寒亦绕着大殿飞了一圈,回到他手上时已变成了一把宝剑,他举起一樽酒,笑道:“既要舞剑,岂能无酒!”他一饮而尽,走到大殿中央,正见衣袍如云,身姿如影,一剑刺出,带起殿中大风。

众人围过来观看,就看他身姿如同跃起飞鸿,毫不吃力,若沁在一旁提问,他声音清晰,毫不犹豫。

“梨花。”

安祁旭身子一绕,剑将发未发,所起大风化作梨花,向四周散去,“洛阳城外清明节,百花寥落梨花发。”

“杏花。”

剑气登时化作了一颗杏树,且有“雨滴”从上滴落,几只“燕子”飞过,“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约说了十数个花名,若沁才停下,安祁旭最后最后一跃,刺破了众人的惊叹声,然后飘然落地,只想让人道一句“公子世无双”。

北嬛戳了戳身旁看得着迷的白曦,问道:“哎,你还没说完呢,他怎么回答你的?”白曦拍掉北嬛乱动的手,直接道:“他拒绝了。”

北嬛“啊”了一声,刚想说些什么,就听白曦又道:“这有什么,我努力让他接受我呗。”她话还没玩,就突然跳起来,喝道:“好!”不过在众人的喝彩中被压下去,没被安祁旭听到罢了。

众人叫好,而此时江奕也在时间到前把诗写完了,他本不想交上去,就不必抽签了,谁知身后不知谁说了一句:“江宰座也写完了!”众人便都看向了他。

他无奈拿着诗上前递给若沁,再从桶里抽出一张,递给若沁,她道:“请宰座邀一人,一人起舞,一人奏乐。”

这便有些难为江奕了,当官前,他不爱同人往来,当官后,为了避嫌,更不可能跟哪个官员交好,这在殿中找人,怎么可能。

羽冰落也意识到了这其中的为难之处,刚要说话,就听兰溪一声“我写好了!”小跑着将纸递给若沁,向羽冰落道:“我为宰座伴舞,这签我便不抽了,落姐姐成不成?”

她扑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让人拒绝不了,羽冰落都忘了她不曾学过舞,点点头,道:“不知宰座擅长什么乐器?”

江奕道:“七弦琴。”羽冰落一点头,让神侍去取琴来。兰溪同江奕说了一句话,他点点头,她就要下去换衣服,被安祁旭拦住,他问道:“为师怎么不知道你会跳舞。”兰溪朝他眨眨眼,道:“师父且看着,等徒儿跳完就跟你说。”然后就下去找她的舞衣了。

待琴被拿上来,江奕来到琴桌旁边坐下,抚了几下琴弦试音,场上立马安静下来,静等兰溪上来。

突然一声铃铛声绕过耳畔,众人都往声音来源往,谁知一道闪光,兰溪立在大殿中央,脸上半蒙着面纱,手腕、脚踝、以及腰上都缠着铃铛,随着琴声一起,她便手腕轻转,铃声伴着琴声,她又跳着神界并没有的舞蹈,十分吸引眼球。

从她上来,安祁旭的心就一直提着,知道她有第一个动作,安祁旭立马惊得站起来,这舞他曾在凡间见过,且为蛮夷中的舞,并不常见,可兰溪却跳的如此熟练,莫非……

他看向羽冰落,却见她什么都没察觉到,一脸笑意看着兰溪跳舞,他只好暂时把这事往正常的方面想,或许是羽冰落养她的时候做了什么。

江奕和兰溪默契还算不错,一弦一响,一柔一刚,都搭配着兰溪的每一个动作,都十分和谐,而兰溪之舞,不同于水袖舞的柔美婉转,不同于剑舞的凌厉豪气,反而魅从中来,有被本身的温婉,以及孩童的稚气冲开一些,再加上铃铛声声曼响,竟有蛊惑人心的效果。

一舞罢,兰溪两手举起,如凡间的敦煌壁画般结束,得众人鼓掌叫好,兰溪又立马不见,只留下铃铛声声。

只留下这些令人遐想,思索不得结果,仿佛,她从未来过一般……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韵与不韵 兰溪换了衣服回来,正巧作诗时间也已经过了,若沁读着一首首律诗,兰溪本想跟安祁旭说这舞是怎么回事,但安祁旭听诗听得认真,她也就不说话了。

因为这诗是打乱着读的,故而众人评完第七首的时候,就读到江奕的诗了:

《新咏玄玺》

花近玄玺浮古趣,灵丝多色尽登临。

瑶江不改芳春色,神垒多佳锦暮音。

天乾朝阳飘勿逝,地坤映月所无侵。

玄宫千古多名事,当自安平越往今。

一字一句,莫不道神界盛景,且“勿逝”“无侵”又尚带忧民,稳重端正,可称佳作。安祁旭听到众多神界之诗,大多先感慨从前如何,如今终于好转,这首已经是抛去大半从前,便没有了那些人的孤自哀伤。

又读了几篇,几乎皆是悼从前、道如今的枯燥诗文,直到兰溪的:

《书灵姿》

空山得照千人聚,玉燕轻归满山青。

深径林菲通上苑,江潭涛渌存神灵。

清风明望鱼龙渡,暗蕙偷窥圣主婷。

多觅不得神迹处,安知满翠射犀娉。

一改枯燥,满是清丽隽美之感,正因年纪尚小,不见从前,便不道从前,更得当今心意。

一直读到最后一张纸,才到安祁旭的诗:

《无韵》

乐飞章成各路积,满觞佳饮沾玉瑿。

无莺呼翠丽成彩,两襟渐酥云流意。

飞阁上临天叆情,兰殿下接瑶波境。

报君扶桑转月落,尽可执樽待圣灵。

众人哗然,其中一人道:“名为《无韵》,果真平仄不压,对仗没有,韵尽压错,不知青龙神君这首诗,是有何用意吗?”

这话说得直白,也委实重了一些,众人找不到那说话之人,只好把眼神都投到安祁旭身上。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也是尽在他掌握之中的事,安祁旭淡淡一笑,轻轻站起来,道:“此次诗会并没有限制平仄、韵尾、对仗,臣这样做,也没有坏了规矩。”

“可但凡是诗会,这些本就要求,凡间尚是如此,何况神界。”这次说话的人安祁旭就十分熟悉了,正是许久不见的潭辕。

安祁旭都不曾看他,只是对着一片虚无说话,是对着众人说的话:“神君都说了是凡间的规矩,神界为何要一味学习,神界从前,是从来都没有这些的。”

见场上暂时还没有人说话,他便又道:“凡间设此法,意在束缚文人自由,此皆凡间帝王之欲。神界之中,往来自由,更何况诗书文墨,故而刻意效仿凡间,反而失了神界特点。”

这席话明里说的是诗书,暗里又变成了奉承尊神英明,又丝毫挑不出错来,安祁旭道:“故而臣不常作依礼之诗,以此大道神界之荣。”

兰溪自然是一心尊敬自己师父,此时也不想其他,直接道:“常听师父说,若作诗硬往平仄韵脚上靠,那倒不如不作诗。”

这话这一听实在贬低有韵之诗,可仔细一想,其实带有的“不可强求”的意思,但场上人多口杂,又从那里细细品这句话呢。

羽冰落接过若沁递过来安祁旭的诗,刚看到“扶桑”两字,就想到她与安祁旭在扶桑山定情的那件事,心中如有擂鼓之声。片刻之后,笑道:“神君的诗,的确有动人顺情之处。”

众多诗篇之中,唯有这首得她夸赞,且也算中肯,众人立马倒戈,跑向青龙神君这头,道:“尊神说的是,神君这首诗,无有一句直夸神界,又无有一句不夸神界,其心思巧妙之处,当为此次诗会之首。”

之后便是毋庸置疑的了,安祁旭的《无韵》冠首,江奕的《新咏玄玺》次之,兰溪之诗也不负众望,得了第五之名,然后“溪云文生”之名,也名正言顺了。所用人之诗,都将由灵人誊抄,以流传千万年。

这一场诗会看似其乐融融,细品也不过有一两波折,但此场结束,所引起的将是轩然大波。

诗会之后是马球会,羽冰落一听眼睛就亮起来了,玥娑看得出来,亦笑了起来,拉着羽冰落道:“姐姐,你若一直赢下去,这彩头一直落入你怀里,岂不显得咱们神宫小气。”

羽冰落下意思地搂住玥娑,捏着她的鼻子,是从前的假意亲昵没有的,玥娑只不觉,呵呵笑着,羽冰落也笑,道:“那姐姐赢了也不拿彩头?”

两人说说笑笑,不像帝王亲情,倒让人想起了自家的亲人爱护。

先是分队,羽冰落这队自然都是人抢着过去,妖王陵淇自然不肯逃过这个机会,立马做了羽冰落的左膀,蛇首北灏身骨柔软,于马球上不精,而至于冥王酆予。

冥界弹丸之地,哪里能辟出地方打马球呢。

而敌方一队,则半天没有人选,安祁旭本想问兰溪那舞的事,并没有第一局就上场,结果羽冰落敌队连首位都没选出来,更何况队员。

他还没来得及插上一脚,就听到羽冰落道:“青龙神君,你去当队首。”安祁旭一惊,见那边羽冰落骑在一匹白马上,阳光尽数洒在她身上,她笑得肆意张扬,仿佛从过去万年前走来,带来浓浓“战意”。

他亦笑着,道:“是,臣遵旨。”他拍拍兰溪,让她去找玥娑,那里看马球看得最清楚,他则接过神侍递上的马缰,翻身上马,再接过马球杆,驰马跑到羽冰落对面,笑道:“臣对尊神一个都吃力,还要加上这么多英才,岂不是要我永世都不愿意再打马球了。”

羽冰落一挑眉,指着他身后,道:“这不来了吗?”安祁旭回头一望就见江奕骑马前来,道:“臣江奕,请入安队。”

有他两人在那,场面似乎好了一些,渐渐地,又来了许多人,安祁旭环望之,大多是他认识的人,却一直没有孟尧渊,他四下一望,看见孟尧渊坐在那边台上,棚子遮住阳光,带下一片阴郁。

他来不及伤感,就听见羽冰落道:“打马球自然是有规矩的,不可动用法术还是小的,最重要的就是。”她举起马球杆,笑道:“不许对本尊放水,若是谁这样做了,受了伤,本尊可不允许医官给他治。”

“是!”

只听一声锣响,神侍扔球,羽冰落眼疾手快,立马接住了打向安祁旭那边,场上立马有马蹄声声,闹腾不亚于刚才狩猎。

白曦挤到最前面,叫好声实在是吵闹不堪,身旁北嬛拉拉她,小声说话她竟听不到,只好趴在她耳畔大声道:“咱们别喊了吧,这里好吵啊。青龙神君听不清的。”

白曦道:“我一直喊,他总会听到的。”她趴在栏杆上,大声喊着“安祁旭!”引得旁人纷纷往这边看。

“这是谁?”一人问到,又有一人回道:“蛇界的玉明公主。”

还有几人问道:“她一直喊青龙神君的名字做什么?”身旁的人笑得一脸褶子,轻轻瞟了他们几个,道:“你说呢?”周围的人都一副了然的样子,继续看球。

白曦眼看着打到精彩的地方,自己这边也有些安静,她拉着北嬛到自己身边,扶着她的肩膀站到栏杆上面,甩着手帕又是大喊:“安祁旭!”见他眼神往这边转时,立马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跳了起来,没站在栏杆上,就要掉下去……

安祁旭听到那边有人喊自己名字,眼睛刚瞟过去,结果看到白曦从栏杆上掉下来,当下一惊,结果再一回头,球已到了自己面前,他再伸杆也来不及了。

说时迟那时快,羽冰落追球而来,见到此状也来不及想什么,拉住安祁旭的手往自己这边拽。

安祁旭被拽地一腾空,又被拉到羽冰落马上,羽冰落手还没松开,已经调转马头接住那个球,打到陵淇那边,她喊道:“陵淇,接住!”

这样一转,让本没坐住的安祁旭又是一晃,下意识地搂住了羽冰落的腰,以求平稳,就听到她低声问:“那公主是怎么回事?”

安祁旭此时正尴尬不已,此时更不知从哪里说起,只好道:“等回来再跟你解释,先让我回去吧,这么多人看着呢。”羽冰落一听反而笑了,道:“我又没有留你,你走就是了。”

安祁旭一点头,松开了手,一跃又回到自己的马上,两人都没显得有太多猫腻,羽冰落驾马追球,江奕上前,问道:“没事吧?”安祁旭摇摇头,看到自己这对已经落后了四球,道:“继续吧。”然后一牵马缰,去抢对手的球。

众人先是被白曦这边震惊了一下,转眼又被那边羽冰落拉着安祁旭给惊得瞠目结舌,议论纷纷,不知所云,兰溪在一旁看得急眼,心想羽冰落的嘱咐,只好故意大声说着:“尊神当真心中存善,不因青龙神君是对手而不助。”众人一下被带了过去,在他们还没谈论到安祁旭搂住羽冰落腰的事,就已经熄了这一场议论。

……

场上共打了四场,一开始那一场安祁旭这队并没因为出了差错而被压制,他一人就拿了四球,直接扳回了局势。这四场,羽冰落竟没有顺承了以前的战绩,同安祁旭打了平局,她见安祁旭与江奕仿佛天生就有的默契,又想到刚才那个白曦的事,心中难免有气,不知道如何发泄。

第四场结束后,她骑在马上,阻止了第五场的开始,道:“你们先下去,我同青龙神君单独打一场。”此话一出,不光安祁旭,在座所有的人都惊了一下,但她既已开口,自然没有转圜的余地,众人只好下去,场上只剩下她与安祁旭站在对面。

发球的神侍刚上前两步,就见他两人之间露出来的神气,立马软了腿脚,就站在远处,把球往两人中间一扔,飞快地跑下场去了。

他一下去,拍拍自己的脯子,大出一口气,道:“吓死我了,尊神跟神君哪像是打球,更像是打仗!”身边的人打他,啐道:“说什么呢,小心被人听到治你的罪。”

球落中间,羽冰落就要去接,杆都伸上去了,谁知安祁旭亦一伸杆,同她的杆缠到一起,只听“嘭”的一声,球落地,破了羽冰落一直以来的“初杆必中”的战绩。

羽冰落怒目圆瞪,道:“你!”然后亦不甘示弱,迅速将杆收回,打向地上的那个球,两人互相纠缠,总算,在羽冰落使足了劲将球从场的中央位置直接打进安祁旭的球门,第一球,才算是有了归宿。

“赌不赌?”玥娑看向身旁看得痴迷的兰溪,见她回神,又重复了一遍。

兰溪心中绕了几个弯,才道:“若比法力,这局本没有悬念定是落姐姐赢的,但马球不比法力,师父学之无所不精,也不会比落姐姐差的。”

玥娑笑道:“成,我自然赌姐姐赢,我押一尊和玉雕荷塘塑。”兰溪算算自己的小库中的宝贝,道:“我押一个透角犀犀角雕成的鸟窝。”

场上的进程到了最重要的阶段,两人成了平局,眼见香炷就要燃尽,只差最后一球就会结束,两人谁也不肯让着谁,并驾争夺。

安祁旭刚从羽冰落杆下夺了球往回赶,羽冰落立马跟上,两人就这样说起话来。羽冰落道:“你目无尊神!”安祁旭呵呵一笑,道:“臣不想没有医官给我治伤。”

两人争夺之间,安祁旭顺势靠近她,语气暧昧,道:“你不该以尊神的身份让我放水,至于该用什么身份,其实不必我多说。”

羽冰落没在意他语下的别样意思,怒道:“谁要你放水!”她见安祁旭已将球打上来,她又打一杆,将球打得极高,然后持紧马缰,使马前蹄腾空,她一跃,两步踩在马头上,再是一跳,在空中一转,将球打进安祁旭的球门里。

然后顺势下来,安然坐在马上,挑眉看向安祁旭,道:“怎样,我还是需要你放水的人吗?”她将手中的杆子扔给安祁旭,就听安祁旭道:“我知道你不是,你也不该是,但我就是想逗逗你,你生气时容色更艳,我想看看。”

此话一出,羽冰落免不了脸上一红,但还可以说是打马球之故,她幽幽道了句:“也不知道从哪里学的?”安祁旭突然想到从前的一件事,低头轻笑,道:“同尊神一样,从话本上学的。”

“你!”羽冰落瞪向他,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安祁旭也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故意逗逗她,道:“骗你的,我不是从话本上学的,我说的,不过在心中的真话罢了。”

眼见两人就要到有人的地方,也不好再说这些话了,羽冰落只暗暗将这笔账记下,等以后同白曦那件事一块算了。另外,那个透露出她也看话本子的兰溪,也该算算账。

第一个奔上来的依旧是玥娑,她拉着羽冰落笑了半晌,羽冰落不知原因,问她,她指了指一旁一脸痛苦的兰溪,笑道:“你问溪儿吧。”羽冰落看向兰溪,就听她说了两人打赌的事。

听完之后,羽冰落却没安慰兰溪失了宝贝,亦笑道:“活该!”兰溪吐了吐舌头,就跑去找那边的安祁旭了。羽冰落一笑,转头看到陵淇,突然想起他的事,就对玥娑说:“姐姐要去别的地方有一些事,你在这里乖乖的。”然后往西边去了。

她对若沁道:“去找一个僻静地方,将人都安排走,再请妖王来。”若沁称是,她又道:“再去请青龙神君也过来,但是带他去妖王看不到的地方,只要能听到我与妖王说话就行了。”

安祁旭这边,他正四处寻找百萧他们的踪影,刚看到那边的百萧正在骑马溜达,而岫骥和黎箐坐在一旁哄着乔宥,正巧身旁又来了兰溪,就拉起她,道:“走,去找你师伯们。”

刚走几步,就见从山林里跑出一个凶兽,速度之快,将要撞到百萧的马上。安祁旭下一秒就施了一招过去,却见岫骥大喊一声“师妹”,就上前抱住百萧倒在一旁。

岫骥、百萧两人掉在地上,接过回头一看,就见那凶兽被四道光屏阻挡住,而安祁旭下一瞬落在他们面前,脸色有些沉下去向他们两人伸出手,道:“起来吧,我的两位好师兄师姐。”

众人听到动静,纷纷赶过来,正见凶兽被抓起来带走,有人问道:“不是说这凶兽是攻向大祭司的吗,怎么不见大祭司人?”

有人指了指那边,众人看去,就见岫骥、百萧都低着头,而安祁旭一脸严肃,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黎箐、乔宥以及兰溪站在一旁,不敢说话,百萧跟岫骥更是连连点头。

一人道:“这青龙神君到底是他们的师弟呢,还是他们的师父啊,这样足的范,看得我都想上去叫他一声师父。”

身旁的人一脸不屑地道:“拜托你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好吧,人家的青龙神君的徒弟是尊神的爱植,你能跟她比。”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赠玉与梅香口脂 “要我怎么说你们呢?”安祁旭神情虽然严肃,但语气始终温柔,仿佛从来如此,不曾变过,他道:“一个大祭司,武官之首,一个昭元将军,神界重将,不过一个凶兽过来,就都慌了神,连自己有法术的事都忘了。”

百萧赔笑,道:“我不过一时忘了嘛,下次一定不会了。”岫骥也使劲点头,亦道:“我这叫什么,关心则乱,下次肯定不会的。”

安祁旭看着两人,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我看你们二人是过太平日子过久了,终是一祸,以后同兰溪一样,凡时一日练一次法。”两人皆“啊”,安祁旭又道:“还啊,没有商量的余地,此时太平,不代表永远太平,军队尚且终日训练,何况将领!”

百萧指着岫骥,道:“祁旭你相信我,我真的没忘,我还有徒弟呢,倒是你师兄,肯定忘了个净光。”岫骥道:“你还好意思提徒弟,你教过你徒弟几天,我见凡人的时间加一块都比见我两个师侄的时间长。祁旭你看她这样不负责任,怎是个认真习法的人。”

“说到书芙、书茉……”安祁旭思索片刻,道:“说到这,我也的确没怎么见过她俩,师姐平常从不带她俩出来。”

百萧摆摆手,道:“我的军队都在凡间,她有两个舅舅都在那,我就在那置办了宅子,在凡间教导她们,也好让她们跟她们的舅舅互相有个照应。她俩不爱说话,不爱参见宴会,我强求也无用。”

安祁旭印象中的书芙书茉并不是冷淡、孤僻的人,便有些怀疑,但又听百萧道:“好啦,我的徒弟,我自己会管。我错了,我一定听祁旭的话。”

岫骥又是一点头,确实不想再听安祁旭说下去了,安祁旭一皱眉,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身后有灵人声音:“青龙神君。”

他回头,朝灵人行礼,听她道:“请神君跟我去一趟,有事吩咐。”安祁旭言是,跟着她走了,又听到身后百萧、岫骥长出一口气的声音。

安祁旭被领到一处矮山的的小阁子上,此阁若将门关上,就只有面前一处窗子可以打开,四周皆是镂空墙壁,镂空之处细小,风可吹入,日可照入,唯人望不入。

安祁旭被带到这里后,还想问是什么事,就见灵人,半开了窗户,让安祁旭过来。

他依言凑近,就看见羽冰落和陵淇就站在那,陵淇正好背对着他,他们站的位置正好可以让他动用法力听到,听到陵淇道:“求尊神助我,鹤族之事实在是棘手,他为百族之一,我没权管他,其他几族更不可能插手这件事,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羽冰落一脸严肃,道:“你一个妖王都找不到由头,我神界更没有理由进入蛇界。”

陵淇一急,道:“我妖界早已因鹤族早已不想忍耐,献来万民书,要我同意鹤族成界,我不同意,他们就要我对鹤族出兵,我又出不了兵。尊神,若神界出兵,妖界不会反对的。”

羽冰落听他这话,心中对妖界现状也有了大致分析,道:“本尊亦想助你,可神界出兵不是我一人决定的。”

陵淇闻言直跪了下来,道:“尊神为神界之首,六界之尊,神界上下都尊崇您,您一声令下,旁人怎会有异议。”羽冰落听了又是一皱眉,刚想拒绝,就看到远方阁里,半扇窗子打开,露出安祁旭的一张脸来,他点点头,显然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才点头让她同意。

羽冰落知道他定然是有了万全的法子,然后就看着陵淇道:“本尊定然助你,你于妖界中等候,到时候若有什么事,我亲自传信给你。”

陵淇大喜,直忙谢恩,羽冰落抬抬手让他起来,道:“你去吧。”陵淇一笑,“臣说了要进献给尊神一个宝贝的。”

羽冰落一笑,道:“我只当你是找了个由头,还真有东西。”陵淇从身上玉佩里取出一个白珠手串,珠子并非是穿在一起,而是串着银丝缠成的小笼,里面放的是白玉珠,银笼上有小扣子,陵淇解开,将其中一颗玉珠,扔进水里。

只见清澈湖面立马起了一些波折,愈来愈烈,直到变成了一条水龙,在空中盘旋,羽冰落看得觉得有趣,笑着问道:“这些珠子都会变龙吗?”陵淇一笑,将那颗珠子收回来,拿着给羽冰落看,那珠子上有一个龙型水灵在柱子里,他又拿着那一串珠子,里面各有一个水灵,道:“这里面每一个都不一样。”

羽冰落接过那个珠串,笑道:“我心领了,你回去吧。”陵淇看了她一眼,见她只注意着他送给她的手串,只好退了下去。

待他走后,羽冰落将手串戴在手上,向那边的安祁旭招招手,喊道:“你下来吧。”然后就看到一道光闪过,安祁旭已经到她身边。羽冰落举着手给他看,问道:“如何?”

安祁旭盯着她的手,白玉珠串套在她的手上,竟比不上她如白玉雕成的手,安祁旭却想到这是陵淇送给她的,虽然是君臣之间,但也是私下私人之间送的,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一手握了上去,道:“虽然好看,但你手本来就白如玉,再戴上这岂不显得过于单调了。”

羽冰落又看了看,道:“会吗?不是手不白的才不适合带白玉吗?”安祁旭面上一哂,不知道还说些什么,羽冰落见他神色,登时明白他为何要这么说,笑着把手串拿下来,放到袖子里,道:“但我觉得这手串有些大,给玥娑戴着正好。”

安祁旭看出来她心中想的,低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羽冰落,羽冰落道:“这是什么?”安祁旭一笑,道:“你打开看看。”

羽冰落将手帕拆开,里面露出一块玉佩,形是朵朵梅花相互摆在一起,下面一轮圆玉,整块玉佩看如透明白玉,有透露出一丝丝淡红色彩,触手升温,羽冰落越看越爱,拿着问道:“这从哪得的?”只见安祁旭一伸手,就见他手上有许多细密的伤痕。

羽冰落吓了一跳,摸了上去,那伤痕又立马不见,安祁旭笑道:“前几日雕的时候伤的了,给你看看,来证明是我雕的呀。”羽冰落一手紧握着玉佩,一手捶向他,道:“吓到我了。”

她握着那块玉佩,想到神界那句话,红着脸道:“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你让我同意陵淇的请求,你有什么主意了?”

安祁旭将他们的对话都听了个干净,将玉佩从她手里拿出来,亲自系在她的腰带上,低声道了一句“你戴着好看”,然后道:“他不是说了嘛,神界上下都尊崇你,你一声令下,谁会说不?”

羽冰落摇摇头,道:“若没有由头,百姓不会同意打仗的,纵使出兵了,也难免没有怨言。”安祁旭看着她,道:“那就找个理由,我说了,你得神界上下之人的尊崇,要找什么理由才能让百姓也同意出兵呢?”

羽冰落眼睛一亮,试探地道:“若有鹤族要谋害我,且对神界不利的话,百姓就会同意攻打了。”安祁旭一笑,点点头,“我为百姓,若是您被鹤族伤害,我就算身殒也要灭了鹤族。”

羽冰落又想到了一件事,往后一站,不吃、他这温柔剑,道:“交代吧,白曦是怎么回事?”

安祁旭安安分分地将白曦怎么跟他的都说给羽冰落听,羽冰落一听低头一直笑,等他说完,她道:“咱们的青龙神君可真是魅力无限呀,一个眇娆,还有一个公主。”

安祁旭一惊,他并没有将眇娆的事说给她听,她怎么知道的?

见他这样,羽冰落又笑,道:“神宫里的事,没有我不能知道的,全看我的心意,要不然你以为怎么这么巧,会有灵人找她?”

安祁旭心中自然十分谢她为自己解围,又想到一点,问道:“你心里有什么感觉吗?”羽冰落自然明白他问的是那种感觉吗,她也不扭捏,直言道:“有,当然有,我听到之后才真正地体会到书上说的“不是滋味”。”

她握住安祁旭的手,道:“我虽信你,但也免不了心中难受,我便可以让你放心许多。”安祁旭一惊,笑道:“谁说的?尊神风华绝世,姿容万千,岂是一两爱慕者能说得好的,他们也只是不敢说罢了,等到尊神择侯之时,神宫定要挤满了人。”

羽冰落被他说的一臊,直接啐道:“那你还不叩拜谢恩。”安祁旭一听果然跪下,只是手还被她握着,拜不了,道:“谢尊神垂怜。”

羽冰落笑得合不拢嘴,一再叫他起来,安祁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跪下看她,从下方看见她细白脖颈,如同一截洗净的莲藕,又看到她卷曲而长长的眼睫毛,不由得一痴,缓缓起身,却又迅速抱住了她。

他的手直接搂住了她的腰,在她耳旁说道:“刚才,是不是这个感觉?”羽冰落抬头望他,想到了刚才马球会上,他与她于众人瞩目下有那样举动,实在令她心慌,可现在在此,尚能听到那边欢闹的声音,又有一些偷偷出来幽会的雀跃,她笑道:“大胆。”

安祁旭手不自觉地摩挲了几下,弄得羽冰落酥痒无比,咯咯笑个不停,“你别摸,痒。”安祁旭仿佛找到了趣味,挠个更是不停了,两人越闹越往山石深处去了。

羽冰落背对着前路,什么都看不到,安祁旭只一心想着逗她,更没注意她脚前面有一块石头,羽冰落往后一退,脚下不稳,加上笑得没了力气,就摔了下去,安祁旭眼快,一下拉住她,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自己转了个身摔了下去,羽冰落正好倒在他怀里。

“嘭”的一声,安祁旭落地有一瞬间的失神,然后就听见羽冰落“唔”了一声,抬头望他。

此处阴暗,只有羽冰落一头银丝光亮,安祁旭一低头,看到一样这昏暗世界里,唯一一样灼入他眼,灼入他心的东西——她的眼睛。

此时这双眼睛里,盛满了关心,问他:“你还好吧?”安祁旭下意思地点点头,又摇摇头,羽冰落一见就要起来,却被他搂得极紧,她无奈趴那,道:“你怎么了?”

安祁旭道:“这世上的美好事物太多,瑶江的水,北极的山,无往的玉,云林的雾。可我觉得它们太过聒噪,我心里只有西极的梅花,以及眼前的你。”

羽冰落一愣,被他说的半晌无法言语,过了一会才愣愣道:“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他摸向她头,道:“我从前总改不掉妄自菲薄,于仕途上是,于感情上亦是,我怕有人说我不配做父亲的儿子,所以我一直努力,也一直胆怯。可那日你说你的心思同我一样时,我突然发现,我何必同父亲比呢,我与他是不一样的人,将会有不一样的人生,他或许爱瑶江水、北极山、无往玉、云林雾,可我有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了。”

羽冰落听他对自己敞开心扉,心中一软,有些温柔地摸着他脸,道:“我待人从不以真心,哪怕亲妹也是如此,我认为这世界多污多秽,只有封闭内心才能安全渡过一生,可遇见了你,我才明白真心的重要性。”她又是一笑,道:“况且跟你在一起之后,我好像能理解了父神为什么那样纵容母后,容柳族放肆了。或许,我该向他俩道歉。”

她抬头之际,他顺势将她向上提了提,四目相对,安祁旭的心砰砰直跳,盯着她,羽冰落面上一红,问道:“你做什么?”安祁旭本不想做什么,只想仔细地看看她,可她这样一问,他也真想做些什么。

他问道:“你的口脂是什么花做的,很好看?”羽冰落被问得一愣,回道:“闻着气味应该是山茶花。”

安祁旭摇摇头,“我不信,你定是骗我的。”羽冰落一奇,道:“你是醉了?我骗你这个做什么,实在不行,我就让灵人把我用的口脂拿给你看看。”

“何必这么麻烦。”安祁旭一笑,看着眼前仿佛放大了的她的脸,以及那半张着的略红的唇,小心地吻了上去。

他尝到梦里的那朵梅花了……

羽冰落被他这一举动吓了一跳,还未开始挣脱,安祁旭就松开了他,笑道:“我说你是骗我,这哪里是山茶味,明明是梅花味的。”羽冰落不搭理他,安祁旭以为是她生气了,一时慌张,只好扶着她要坐起来,一边道:“对不起,是我孟浪了,我……”

话还没完,羽冰落已经扶着安祁旭的脸亲了下去,把安祁旭亲的往后一靠,又躺在地上。

这下轮到安祁旭愣住了,先是没有动作,然后又迅速扶住她的后脑勺,回吻过去,两人都是初初尝试这种亲密的事,心中仿佛炸开了一般,却又不愿放开了对方。

等到万物寂静,只剩下两人狂跳的心动声,安祁旭率先分开两人的交缠,呼吸急促,道:“停一停吧……”他怕再这样下去,他会做出更孟浪的事情。

羽冰落脸已是红得没法看了,她起来转过身,道:“我们这算是扯平了。”安祁旭缓缓站起,拍拍自己身上的灰,道:“我们回去吧,离开久了惹人生疑。”羽冰落一转回来,他又看到她嘴上的口脂都被他亲到嘴旁边。

他轻咳了一声,手伸过去,替她擦拭,羽冰落愣愣地看着他,才发现他嘴上也都是自己的口脂,一时又羞又笑,也伸手替他擦,道:“你这要是出去被发现了,我是死也不会认的,你就说是自己涂着玩吧。”

安祁旭一想自己涂着口脂的样子,立马笑得合不拢嘴,羽冰落拍他脸一下,道:“别动,你是要把我的手吃掉吗?”安祁旭才老实了,任她胡作非为。

两人出来,才发现若沁带着七八个灵人守在外面,一动不动,仿若几座雕像,偏这几座“雕像”又死死地盯着他,似乎要把他盯出个洞来,绝对是在警告他,让他松开握着羽冰落的手。

可他并没退缩,依旧握紧了她的手,若是可以,他可以一直握着,在天下人面前握着。

若沁道:“尊神,既已经同妖王说好话了,就前往夜月川吧,猎到的野兽已经处理好了,篝火也备好。另外,按照您的吩咐,青龙神君的席上依旧没有甜食。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安祁旭听了一惊,看向她,等到她吩咐好若沁,“去之前,你先将北灏召过来,本尊有事与他说。”若沁称是,先下去了。

安祁旭道:“今天席上也是你安排的?”羽冰落点头,道:“我记得你在凡间时说过不爱吃甜食,我就吩咐灵人喽。”

心中有一股暖流涌上,安祁旭看着她,眼神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羽冰落看了,笑着之余,又是无尽的感慨。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了关注别人,关心别人。

她笑道:“好了,谢恩就不必了,你先回去吧,接下来的我自己应付就好了。”

……

小剧场

安祁旭:你们遇到危险竟然想不起自己有法力,你们还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大神?

如果羽冰落听到,她一定会

羽冰落:你当初看我有危险不也是忘了自己有法力的事,冲上来就替我挡住了?

安祁旭一脸无奈,低着头不说话了,岫骥百萧在一旁树大拇指:弟妹威武!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宴罢纷争起 安祁旭远远看见了夜月川,那里上被浓浓云层遮住,乃水神的杰作,四周便全是山川。这样一来便半分日光都渗不进去了。但那里云上挂有夜明珠,便同天上的星辰一样,点点微光,照得夜月川同夜晚一样。

之所以设此川,皆因为神界一日过长,若白日办宴,拿便没有置篝火的乐趣,可若夜晚办,岂不成了夜猎,大多野兽都休息了,还有什么乐趣。故而琮尊听取其神后建议,设了这夜月川。

安祁旭不止一次感叹,琮尊虽然于国事上毫无作为,尽是大过,但是这等玩乐风月之事,他确实是十分在行了,也正好为如今的盛世准备着。

跟着羽冰落一直走到夜月川前面,一面高山,无路可通,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屏帘山”,别界的人不知道,就听陵淇问道:“此处无路,我们要越过这山吗?”

羽冰落一笑,伸手过去,手上生光,打在山上,从山的中间立马列出一道缝出来,然后如同一块帘子被掀开,摆在两边,垂下长长神柳枝,如同珠帘,此时众人总算知道为何要叫“屏帘山”了。

众人进入,山帘再次合上,关住了一片日辉,众人,进入黑暗了。

地上摆了许多柴火,且正中央的一处最大,因见众人到来神侍纷纷点燃篝火,火势窜天,却仍不能与外界的白日相比。

击鼓奏乐,唱歌跳舞,这都为随心随意之举,众人放下了一身周全礼仪,渐染了火中野气,拿了酒樽,加入了篝火之中。

这便是第二宴,安祁旭寻到自己的席位,看见那边羽冰落同玥娑站在篝火旁边笑得开心,火光照耀下,她的银丝耀眼,她的笑容夺目,这般既艳又纯的两种颜色凑成了她,唯一的她。

他不由得一笑,身旁却坐了百萧,问道:“你笑什么?”安祁旭回了神,道:“在夜中,万物都睡下了,百灵之长就开始活跃了,师姐你看他们,多开心,懈怠了全部身心的开心。”

百萧一直知道他想来爱说这些,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道:“蛇界的玉明公主,你打算怎么办?”

安祁旭一脸无奈,道:“我已经跟她说了,我不喜欢她,可她不听,我能有什么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百萧道:“那她因为你摔伤,你不去看她,就是一步?”百萧看向他,道:“祁旭,你一向君子风范,现在有人因你而伤,你并不去看看,可不是君子作为。”

安祁旭怎会不知道她说的这些,低下头,过了一会道:“或许这样,她就不会喜欢我了,且这样吧,名声什么的,我也不在意了。”百萧一打他,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那你便错了。她若真喜欢你,自然会为你找理由,你不去看她,只会让外人传闲话。”

她拉着他,低声道:“你刚才在诗会上的一席话,在这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了,等宴罢,神界就都该传遍了,众口难闭,你心里可有数?”

安祁旭点点头,却也没怎么在意,道:“无妨,我也想看看他们想要做什么?”他站起身,百萧看到这,也站起来问道:“你要做什么?”

安祁旭耸肩,无奈道:“听师姐的,去看看玉明公主。”百萧一拉他,笑道:“我跟你一块去,她若对你投怀送抱,师姐一定让她知难而退。”安祁旭不解,百萧挑眉一笑,笑道:“到时候就看我的吧,你只管配合我就行。”

……

白曦倒没有摔多重,只是她摔下去时有许多人看着,她觉得丢人,故而连夜月川都没去,而在一阁中休息,北嬛则在一旁陪她。

北嬛道:“我说你不该这样,好了吧,这下六界都知道你喜欢青龙神君的事了。”白曦坐在床上,抱着一整个烤鸡吃,好不豪爽,她道:“都知道了才好呢,我看谁还敢跟我抢。”

北嬛道:“这是抢不抢的事吗?若安祁旭有了喜欢的人,没有人跟你抢,你也得不到他呀。”她抢下白曦手中的烤鸡,道:“你若还是这样,他不可能喜欢你的。”

白曦摸摸嘴旁的油,结果手上的油更多,摸得一脸都是,北嬛直叹了一口气,拿着帕子给她擦,道:“我问你,青龙神君喜欢什么?”

白曦思索片刻,闭着眼磕磕巴巴地背道:“酷爱诗书文集,游历大江南北,为人温和良善。”北嬛点点头,道:“那你觉得他会喜欢一个吃饭用手抓、还吃的一嘴油的人吗?还是会喜欢一个强势到把喜欢说成是通知的人?”

“所以,他不同意就是因为我不温柔?”北嬛一听立马摇头,道:“当然不是,他说不喜欢你,纯粹是因为真的不喜欢,可你若一直这么下去,他就不可能喜欢你的。”

白曦突然不说话了,北嬛问她怎么了,结果还没等到她回答就听到外面神侍道:“两位公主,执剑大祭司与青龙神君来了,请问见不见?”

她还没回答,就听道白曦大喊道:“见见,快请他们进来。”北嬛无奈,瞪了她一眼,道:“温柔!”白曦呵呵笑了一下,表示她会的。

百萧与安祁旭一进来,就看见白曦一脸笑嘻嘻盯着安祁旭看,而北嬛已经放弃了挣扎,站在一旁道:“不知两位上神界神领到此有何贵干?”

安祁旭刚想说是来看看白曦的伤势,结果百萧没有给他任何防备地挎住他,笑道:“听说玉明公主是因为我家祁旭受了伤,我们十分内疚,向来看看公主,公主伤势如何,我这里有上等的灵药,哪怕是胳膊折了吃了它也能好起来。”

末了还加上一句“我家祁旭闯的祸,就应该我来收拾嘛。”

北嬛一下就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宣战”意味,将全部希望寄托在白曦身上。然后就看到她把两只眼睛都完全投向安祁旭,一听百萧这话,反而拍拍自己笑道:“我什么事都没有,青龙神君不必担心了,我一点伤都没有。”

北嬛一听差点吐血,差点以为白曦下一句就要跟安祁旭说:“兄弟,我身体这么好,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她暗骂白曦不争气,笑道:“劳大祭司关心,白姐姐虽受到了些惊吓,但在此休息了一会,也算是好了许多。至于灵药,那更不需要,我们蛇好歹是修灵化形,从台上摔下来也不至于受伤呀。”

本来局势就要战火缭绕,可白曦一脸吃惊,道:“我哪里受到惊吓了,你别瞎说。再说了,你是生下来慢慢化成人形的,我是生下来就是人形,义父和爹爹还说是因为我灵力强大的缘故。”这话说的北嬛只想把她按到被子里暴打一顿。

安祁旭见她直接拆台,嘴角没忍住勾了起来,被白曦捕捉到,她又立马变得痴迷起来,笑道:“你真好看。”这样直白,安祁旭连忙又恢复了严肃神情,道:“下官失礼,公主莫怪。”

白曦还要说话,被百萧打断,她笑道:“公主这样直爽,想必平时从不绕着柱子睡觉,故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你怎么知道?我从来不绕柱子。”白曦还呵呵大笑,使北嬛彻底服了,明白她是真没听出来百萧在骂她俩一个毫无城府,一个城府颇深。

见百萧眼睛瞟向桌上的那盘烤鸡,她不让白曦说话,自己笑道:“神侍大人拿上来的烤鸡,只是白姐姐没什么胃口,没吃,神领大人要不要尝尝?”

百萧仿佛真被她说馋了似的,但是却两只手都拉着安祁旭,笑道:“我想吃现烤的,你待会给我烤一只,我从来不吃野味的。”

她素来这样,安祁旭都习惯了,因而道:“好。”百萧转头问她俩:“两位公主要不要一起去夜月川?”北嬛本想说好,但白曦想到自己摔倒的窘迫样子被众人看到,立马摇头,道:“我不去,你们去吧。”

安祁旭见她这样慌张样子,到底心软了些,道:“公主以后要小心一些,不要再做那样的事了,您的家人也会担心的。”白曦听了眼睛一亮,直直地盯着他,片刻之后,总算露出一个还算温柔矜持的笑容,道:“是,我会记住你的话的。”

百萧恨恨地瞪了一眼他,然后拉着他走,到了外面,故意大声道:“烤了之后,你不许吃,我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再让你吃。”

安祁旭低声说了什么白曦已经听不到了,过了一会就听到安祁旭有些急忙的声音:“你慢一些,别跌了!”

白曦如梦中惊醒,拉着北嬛大喊道:“你看他、你看他!”北嬛本以为她吃百萧的醋,无奈道:“谁让你刚才不成气,这才让她占了先机。”

白曦道:“大祭司只是他的师姐他就这样温柔了,若是做他的心上人,岂不是……”她说着大叫了几声,往床褥里一钻,北嬛本就对她这话十分无奈,接过又看到她睡下,道:“你困了?”

白曦笑着摇摇头,道:“不困是不困,就是想睡觉,梦里面什么都会有的!”北嬛忍不住也大叫了一声,道:“我服了你了,走了,我要去外面坐坐,这里门窗皆闭,一气不通,我快喘不过气,出去吸吸气。”

白曦早已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咯咯笑个不停,北嬛更觉眼前冒星,长出一口气,跑了出去。

……

这边百萧和安祁旭却没有回夜月川,跑到一处傍山翠楼上,神侍上来茶酒菜肴、瓜果点心,百萧举起酒樽,敬向安祁旭,笑道:“师姐在此恭祝师弟得一佳人。”

安祁旭倒是被吓了一跳,道:“什么佳人,师姐不要乱说。”百萧道:“我觉得那丫头还不错,虽然没心眼,但更没坏心眼,也有趣,配你这个十窍心正好,你也能护住她。”

安祁旭道:“她为人是很不错,虽娇纵了些,但师弟是真的不喜欢那丫头。”

听到百萧笑了,安祁旭问为何,百萧道:“我比她大,叫她一声丫头还使得,你比她小上许多,叫什么丫头,叫姐姐才对。”

安祁旭还真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孩子脾气的人竟然会比他大,又转念一想,玥娑不也是这样的吗,只是与她相较,玥娑更温柔一点罢了,“她多大?”

百萧记不太清,只大概记着,道:“总有十万岁吧……”安祁旭一惊,道:“她比尊神还大上一万岁!可她上次还叫尊神老人家。”

百萧习以为常,道:“正常,她一贯骄矜,皆因她出生时便是人形,得蛇界上下众人的拥护,比咱们尊神出生大吉却被冠个冲圣的恶名的待遇好多了,咱们尊神,可是同神首一样的绝灵银发。”

提到羽冰落,安祁旭目光果然更加温柔了一些,道:“可尊神跟她不一样。”百萧没发现他的眼神有一丝不对劲,理所当然地道:“那当然不一样,尊神可是上苍派下来救神界于水火之中的,她一个无用的公主比能比吗?”

安祁旭道:“师姐说她得蛇界拥护,可她一个白蛇族女儿,纵使为蛇首的义女,也不该得蛇界众人的拥护,白蛇族本就为上古蛇界首族,未免没有白蛇族不满紫族统治蛇界的,现在又有一个白曦出来,白蛇族岂不是更加猖狂了?”

百萧点头,道:“正是这个理,听说白蛇族族长白铳行事极为嚣张,朝议去最晚、退最早,这也罢了,从前魔界朝议还天天有人告假呢,可他铺张之处更甚蛇首,说话更是猖狂。”

安祁旭一笑,却没跟着她一起骂白铳,而是道:“这又如何,待蛇界乱成妖界这样,神界出兵平息,不正好使蛇界更加拜服神界。”

百萧挑眉看他,道:“待妖界,不也是这样。你说,咱们还要多久才能进军妖界?”

“我见妖界应该还能继续拖一拖,妖王再怎么求尊神,也不过是想早一些平了这一场风波罢了。可若尊神来拖,最多拖凡时两年,但要是我来拖。”安祁旭用手比了个“十”,道:“待拖了十年,将鹤族一网打尽,妖王也会彻底明白,他妖界,这辈子都离不开神界的掌控。”

百萧有些讶异,道:“十年,妖界真能等到那个时候吗?”安祁旭点点头,道:“十年,于神界而言只不过是十日罢了,就算妖界等不及,也要按着我们神界的进度,争取民意、调兵遣将,哪一个不需要时间,况神界助他,他合该再三拜谢,不助他,他难不成还会回来骂神界?”

百萧道:“你大概不知道,师父他曾说过,尊神当初收拢了妖王,允了他要帮助他的。”

安祁旭道:“但他更应该明白世易时移,当日的大公主帮他斩了先妖王,乃是暗中推波助澜,如今只能于明面上帮助,就是站在两界层面,怎是意气可决定的。尊神允诺会帮他,但帮不帮,怎么帮,什么时候帮,这本不是尊神一人可以决定的,妖界再急也没用。”

他顿了顿,道:“从前的事我也知道一些,妖王虽是帮助尊神,当尊神更是帮了他大忙,否则,说不定他现在还在先妖王手下,与双亲不得相见呢。”

百萧没有同他说,其实那件事下还隐藏着一件事,只是这件事于神界而言是耻辱,于羽冰落更是,故而也没人敢传出去。她点头,道:“也对,我看妖界现在翘首以盼的就是让妖王娶一位神界女子。”她知道安祁旭心里明白她说的是谁,继续说道:“也幸好尊神比较疼玥娑,没有逼迫她嫁过去,不过……”

她看了一眼,道:“玥娑曾和我说过,她对陵淇实则是有一些好感的,所以我看,他俩在一起挺合适。”安祁旭从没听说过这些,不过一想也很正常,这种小女儿之语,玥娑就算跟她关系再好也不会说的。

他还没继续以这事分析政治上的局势,结果听百萧道:“但他俩要想在一起,想必要过一阵子了。”安祁旭问为什么,她道:“玥娑总要在尊神择侯之后再成亲吧,可你看尊神有择婿的念头吗?”

安祁旭多想说其实羽冰落已经选好了,且就坐在她面前,但没办法说出口,只能道:“看样子应该暂时没有。”

“不过也该快了,琮尊已是最晚成亲的尊神了,十万岁,尊神总不能再晚了,尊神一脉,早有子嗣可保神界安稳。”这话莫名说的安祁旭一臊,然后百萧拉着他又笑道:“本来呢,现在天下太平,尊神也该择侯的,但一直没有动静,所以我一直在想,她会不会在从前喜欢过一个人,但是因打仗的缘故,那人战死了,所以尊神一直没有择侯的想法。”

安祁旭一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驳,他一没证据,二没立场,只能道:“应该,不会吧,尊神当时一心想要光复神界,哪有心思想这些?”百萧道:“这你可错了,越是战乱,人越想寻个温暖的地方,林神君与嫘婷将军不就是在战场上定情。”

安祁旭半晌无话,听到那边的屏帘山訇然再次开启,百萧一奇,站起来道:“咱们出来这么久了,他们都吃好了。”

安祁旭一笑,道:“走吧,此宴算是结束了,送别界宾客也要花上好一段时间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尽在掌握 宾客尽聚尽散,好若烟火绚烂过后化为灰烬,该散即散,怎容留恋?

安祁旭得羽冰落传令,带领百位军长护送妖王回界,他骑在马上,看见陵淇不知递了一件什么东西给侍从,侍从再端给神侍,两人之间说了几句什么,神侍就接着那个东西笑着退下了。

安祁旭使了个眼神给袁良,他会意悄悄退了下去,过了一会又回来,低声道:“是妖王私下送了一些朱簪翠钗给幻尊,没别的了。”安祁旭点点头,然后走到陵淇的车驾,问道:“妖王,可以启程了吗?”

陵淇从窗户往下看,看见安祁旭头垂下并不看他,笑道:“安神君可否赏脸进车厢,本王也想同您说说话。”

安祁旭自然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自然不可能同意,“这不合规矩。”陵淇一笑也没强求,但随他前来的胡娣姬似乎得到了某种示意,偷偷地从马车里下来,骑上了随行士兵的马,然后骑到安祁旭的身边。

她娇媚眼角一抬,笑道:“我是妖界边界长官,您是神界边界长官,我两人一同开道,这才最佳,不是吗?”安祁旭可以拒绝陵淇的邀请,但不能拒绝胡娣姬这样出于公事的请求,只好笑道:“当然,大人请!”

胡娣姬大声道:“妖界诸君听令!”安祁旭亦道:“青龙众兵听令!”

“出发!”

路上胡娣姬一直同他说话,皆是一些想套出神界是如何看待妖界鹤族之事的,安祁旭自然回的十分晦涩,既有羽冰落的态度,又绝不应允什么。

胡娣姬绝不是耐心之人,见他这样回应,心中早已急得恨不得抓着安祁旭的领口问他,但又只能继续陪着笑脸,道:“我上次递给神君的礼物,神君不收,但神君的情,我王和我都在心中记着呢,这次神界设宴,神君定然是出了不少力的。”

安祁旭道:“大人太看得起我了,尊神的心思怎是我可以改变的?此次神宴,的确是尊神与幻尊早有约定。”

胡娣姬仍是笑,并不在意他说的这些话,依旧把他当成恩人对待,道:“无论神君怎样说,这情我们是已经领了,神君以后若有难,妖界定然助您。”安祁旭便不再说话了,对于她将自己归到妖王一派并不拒绝,更不应答。

将近西极,未到临春镇,一直絮絮叨叨的胡娣姬突然不说话了,安祁旭望过去,见她神色凝重,望向南方,安祁旭问道:“大人有什么事吗?”

“我闻到三姐姐的气息了。”胡娣姬指向那边,问道:“那里是何地?”

安祁旭仔细看看,才道:“那里有全廉州、金章州、鲤赫州三州,并不如何繁华,但胜在清静。”他并没多想,只以为那传说中的胡三娘就是客居在神界。

胡娣娘低声不知说了什么,然后就安静了许多,时不时地往她口中所在的方向看去,这使安祁旭十分好奇,那胡三娘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

等从妖界边界返回时,早已过了凡时许多日,兰溪慢他们一步,但此时已经到了西极,在楼里看着羽冰落心送给她的别界贡礼,见安祁旭终于回来,立马道:“师父,刚才黎左参过来说,柳右参沐休回去了,他要向您汇报您走后军中的情况。”

兰溪说完这些又跑到他身边,道:“徒儿能出去玩吗?听说帘荷州现在有荷花会,徒儿想去看看。”安祁旭一看外面阳光正好,的确是到了夏季,但想到荷花会人定然有很多,问道:“你自己去可以吗,要不我派些人跟着你?”

“才不要!”兰溪拉住他,“有人跟着就没有趣味了,徒儿又不是小孩子,会看好自己的。”安祁旭只好同意,嘱咐她了几句了,就看着她笑着跑出去了,他则让人去请黎骜过来,只将本要问兰溪跳舞的事暂且搁下,想着倒不如直接问羽冰落。

汇报的不过寻常的一些小事,可黎骜却念及一点,刻意注意了柳巽的一举一动,道:“柳右参只要一逢沐休哪怕手中还有公务也会抛下,她又没有亲人,下官觉得这有些蹊跷,所以报给神君。”

安祁旭道:“她不是一直都这样吗?”他自然明白这其中定然有什么,但也不想让黎骜多参与这件事,只好道:“本来沐休就该回去休息休息的,她不想带呆在这也正常。”

黎骜见他似乎并不重视,还是继续道:“从前她也并没有这样急切,这些时间她似乎特别念着沐休,而且……”他有些顾虑,但仍是说了:“您走后,她每逢沐休都有一个男子在西极找她。”

“男子?”见黎骜点头,他又问道:“你可认识?”黎骜摇头,道:“看穿着,应当是富家子弟。”安祁旭暗暗记下,然后笑道:“左参辛苦了。”

黎骜连称不敢,然后便退下了。定淞正好从外面回来,也汇报起了在西极所见的一举一动,安祁旭一边笑着一边看他说话。

定淞只沉浸在自己的自说自话中,察觉不出安祁旭看他的眼神,当真如蛇看猎物一般,又浸在掌握之中。

至于定淞略掉的那一些,安祁旭自然心里有数,他只不耐烦地笑道:“好了好了,不必再说了,你观察的也太仔细了。”

定淞一脸严肃,道:“有人要害神君,属下不能不仔细。”安祁旭当真觉得感动,拍着他的肩膀感叹自己找了一个好属下,眼神中都满是欣慰。

当然,如果眼神中的欣慰再落入深处一些,就当真是真感动了。

而至于柳巽这边,她跟着黎骜口中的神秘男子走后,马上风凌,远处冰山天际融合,分外和谐,她道:“我说过了,白六公子不必来接我,现在特殊时期,我直接去鲤赫州见他们就好了。”

白六公子低声一笑,然后道:“我族怕怠慢了您,所以派我来伺候,柳将军着实厉害,不仅将叶氏三支、六支再度收拢,而且还将钟氏亦归为直自己麾下。”

柳巽一想到这,却并不怎么开心,道:“我从长辈留下来的文书法器中得知,应该还有六十族是以前我柳氏的附庸,虽说如今肯定不能尽数收复了,但据你白族调查,应该还有二十三族有随柳氏复辟之心。”

白六公子道:“是,我白族已经拿着您柳氏所传的法器四处游说,相信不日就会有结果的。”见柳巽终于开心了一些,他也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微笑,道:“你别这么担心了,如今天下都渐渐懈怠了,昭元军说是在神城,其实也不过还有几万在职,况我们还有至宝,直接打入神城,一定可以胜利的。”

柳巽看着来往络绎不绝的人,熙熙攘攘,热热闹闹,像极了她梦中的柳氏,这些人都涌向一处她问道:“他们要去哪?”白六公子回道:“待会帘荷州内有荷花会,他们都是去占摊位的。”

柳巽便不再看了,策马奔驰,片刻就到了鲤赫州。

鲤赫州,无鲤游。此州虽和帘荷州相隔不远,却和全廉、金章两州并称西极三净州,三州并在一起,三面临湖,只有一条大路通往官道,是修养的好地方。

更是养兵的好地方……

柳巽进入鲤赫州之后,转转绕绕,终于站在一处宅院门口,白六公子还没阻止,柳巽就上前一推门,结果门从里面锁上了,柳巽一惊,白六公子一脸尴尬,道:“胡先生不想让别人跟她住一块,所以就将他们赶了出来,关了门不让他们进去。”

柳巽不好说什么,只恨得牙痒痒,问道:“那其他人呢?”白六公子道:“我又置办了一所宅院,就在不远处,待会我再带您去。”他又上前扣扣门,道:“胡先生,白六带柳将军求见。”

等了半晌,门才慢慢有人过来打开,一女子倚在门上,手中窝着珐琅小扇,上面却是满屏的依兰花,她面容绝媚,如有曼陀罗点就,直教人恨不得陷进去一般,衣衫半褪,露出一半如粉玉香肩,红纱半遮浑圆,一股媚烟如吐,香艳不过幻境。

白六公子轻咳了一声,尴尬地扭过头去,柳巽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放肆的女子,但都为女子,也算镇定,道:“在下柳氏柳巽,早闻胡先生盛名,今日终于得见。”

“叫我三娘吧。”她一脸慵懒,往后一退,才转身走了,道:“进来说话吧。”

柳巽这才得以进来,转头一看白六,看他耳根都红透了,忍不住笑了,“走吧,没有白族在,这话我也不好说了。”白六这才抬头看他,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拘谨。

进了屋内,两人就被一股浓香刺得猛咳嗽,可胡三娘丝毫不在意,反而化了一条狐尾轻飘飘地搭在一旁,道:“我也是第一次见柳将军,有些话,我便开门见山地说了。”

“我帮你们,不贪钱财权势,更与柳氏无关我只有一个要求,到时候你们抓到的神领,更有那个羽冰落,我定要刺一剑!”

柳巽也稀奇她一介狐妖,为何对神界上面的人有这么大的仇恨,道:“若只有这些要求,我一定满足,只是我斗胆问一句,您为何如此仇视他们?”

胡三娘看了她一眼,也不客气地直说道:“私仇,跟你有什么干系!”白六听了一急,就要上前与她理论,被柳巽伸手拦住,胡三娘饶有趣味地看着白六,笑道:“她都没动怒,你着什么急?还是说,心疼她受委屈?”

她不在意两人的目光,笑道:“你如今都敢直视我了,不错嘛,弟弟!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她看向柳巽,问道:“你一定知道喽。”

柳巽不想与她说这些废话,直言道:“既然先生的条件都提好的,我就要开始说我们的计划和要求了。”她轻扫一眼白六,后者立马开始说起他们的计划,胡三娘坐在一旁,懒懒地听着。

同她说完,两人又赶到另一所宅院,说完了相互的条件,两人也怕呆太久惹人怀疑,迅速地出了城,白六要将她送到青龙军领,柳巽拒绝,他只好作罢。

柳巽道:“其他家族的事就交给你们白族了,还有那些军队,你也要仔细看管,按凡间时日训练,我们没有多少时日了。”

白六低头说了声好,还想与她说几句话,突然听到她说了一句“住手!”他吃惊一望,看见一个男子正要打一个小姑娘,他一惯避世,只与族内和柳巽有交流,而不可能认识这小姑娘。

至于这小姑娘是谁,便不必多说,自然是从西极过来的兰溪。

兰溪从西极来到帘荷州,看到荷花会还没开始,就出城逛了逛,听到好多人围着一处,还以为是有什么热闹,结果凑近一看,原来是一个高大男子正拿着一个马鞭打向一个小狗。

人围得越来越多,声音嘈杂,结果那男子打得更加用力,还伴随着哈哈大笑,她本想阻止他,但发现也有人劝他停下,但他还是不停,一边打一边笑看着围得越来越多的人。她心生一计,大喊道:“荷花会要开始了,快去强位置啊,今天请了圣灵岛繁梨楼的班子来唱《聚荷缘》!”

围观的人立马一哄而散,那男子见到这一愣,手下的动作却还是没停,兰溪气从中来,手下聚法,攻到他拿着鞭子的手腕上。男子只觉手上一阵酥麻,直上胳膊、肩膀,一个激灵就将手中的鞭子扔掉了。

他大喊道:“谁呀,敢偷袭你爷爷!”就看见兰溪往自己这边走过来,呵呵嘲笑他:“或许论年纪,是该称您一声老爷爷,一个大男人欺负动物算什么本事。”

男子被她一刺,气得眉毛皱成了虫子一般,大喝道:“你一个小丫头别管闲事,我欺负谁了,它不长眼往我面前跑,还差点绊了我。”

一听是这个原因,兰溪心中更加鄙夷了,道:“你怎知是它阻了你的路,不是你挡了它的路。”见他挡在小狗面前,她就要绕过去抱狗,谁知那男子捏住她的肩,道:“我说过,你别管闲事。”

他捏地用力,兰溪也被吓了一跳,自她化形以来,谁敢这么对她,哪怕师父教导,也不曾这样,她道:“今天这个闲事我管定了,松开!”男子一怒,另一只手伸起来就要打她,兰溪早有发觉,垂下去的手也聚起法力,结果听到那边一声住手,男子停下,与她一起齐齐往那边看,就看见柳巽骑在马上。

兰溪自然认识这个在茶圃见过一面的大姐姐,当即收了法力,趁机挣脱男子,抱起小狗就跑到了柳巽身边,道:“大姐姐,他欺负小狗。”

白六本不想管这些小事,但见柳巽与兰溪认识,只好从荷包里掏出银子,扔到男子脚下,道:“拿了钱赶紧滚!”

男子一气,上前道:“你娘的看不起谁呢!”却见柳巽已经聚起了法力,道:“那就你打了这狗几鞭,我打你几掌吧。”他也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又低骂了一句捡了钱就跑。

兰溪抱着小狗朝他跑的方向啐了一口,然后向柳巽与白六笑道:“谢过大哥哥、大姐姐了。”柳巽道:“以后遇到这种无赖,不要去搭理他,你一个孩子,管这么多做什么。”

兰溪看了一眼小狗,道:“可这小狗可怜,我看不过去,他们都不管,我再不管这小狗就会被打死了。”柳巽一时无话,兰溪又从荷包里掏出银子,递给白六,道:“大哥哥刚才给那坏人的钱。”

白六哪里会在意这些银子,道:“拿着给这小狗治伤吧。”然后同柳巽道:“我们走吧,我再给你往前送送。”柳巽摇摇头,道:“你回圣灵岛吧,我陪她找个医馆给这狗治伤,我怕刚才那个人找她麻烦。”

白六一奇,看向她道:“你什么时候这样热心肠了?”柳巽一愣,问道:“这便是热心肠?”

白六点点头,然后道:“那我走了?”柳巽点头,再不看他,下了马去同兰溪说话,少见的一丝开心。

白六只觉心中一阵失落,再去寻时又不知所踪,只好叹一口气,转身走了。

柳巽带着兰溪找到一家医馆,刚将狗递给大夫,就听到他吃惊道:“这不是顾老爷家的狗吗,怎么伤成这样了?”

兰溪只说是被一个恶人打了,然后问道:“那个顾老爷?”大夫这便知道两人不是帘荷州的人,道:“顾老爷是咱们州州长,有名的清官,在其他几个州里都有名的,下面的镇没有不信服的。他还是玄武神君的远亲呢,地位自然高些。这狗是他女儿的爱犬,若让顾小姐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伤心呢。”

柳巽听得有些不耐烦,见兰溪已经将银子递给他,直接道:“那劳烦你给它包扎好后,送到州长府,打这狗的是一个男子,若顾家想要寻仇,四处打听一下便知,这事闹得也够大。”

有可以邀功的事情,大夫自然不会不同意,柳巽与兰溪出来,刚想与她告别回西极去,面前却多一大波人往他们这边涌,慌忙之下,兰溪拉住了她的手,听着那群喊着“福官”、“祺官”的名号,且来势汹汹,两人无法,只好一齐被挤到荷花会的中心位置。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文中悟性 荷花会,虽赏荷花,但大多都是来此看戏摆摊的平民,荷花会上的戏都是州长并几个官员集钱请一个上佳的戏班子过来,故而平时没机会看上戏的百姓在此时都分外兴奋。

戏台立在水上,台上的戏子唱出的声音以法力四处传播,不用担心有人听不到,台旁都是盛开的荷花。

戏还没开锣,周遭的百姓都吵吵嚷嚷,柳巽十分不喜,想要出去,却被几个人的对话给生生逼停了脚步。

“就这样热热闹闹地看一场戏,待会再去吃荷花宴,好日子也就是这样了,我就想着这一场荷花会呢,总算看到了。”兰溪也是爱凑热闹的人,更不怕生,凑过去问道:“不是说荷花会十日一次吗?”

身旁的人似乎是他妻子,笑道:“他前日刚从玄武军中退下来,这荷花会都恢复了四万多年了,一直都没机会看到罢了。”

兰溪问道:“恢复,曾经取消过吗?”那人回道:“那从前兵荒马乱的,谁有闲钱闲心办荷花会呀。如今好了,不仅恢复了,而且办的一次比一次热闹呢。”

那男子立马接上:“这都仰仗咱们尊神英明神武,将神界治理的这么好,要不然啊,神界如今指不定是谁的呢。”这话的前半句被众人听到,皆纷纷跟着他一起赞扬羽冰落的功绩。

而后半句,则烙在了柳巽心上,她素来不喜热闹,也从不听市井言语,此时一听,竟不知如何是好了。兰溪发觉她的不对劲,问道:“大姐姐,你怎么了?”

柳巽猛然回神,道:“我想起来还有事情,要回去了。”兰溪点头,道:“我送姐姐出城。”

柳巽问道:“你不看戏了?”兰溪回:“我先送姐姐出城,然后再回来看戏。”她眼中盈盈笑意,让柳巽不忍拒绝,只好答应。

路上柳巽十分安静,一句话都不说,兰溪感觉她不对劲,就问道:“是刚才他们的话让姐姐有哪里不解吗?”

柳巽不由自主地道:“我从前总以为,平民百姓不会在意,上位人是谁当。”

兰溪听了她这话思索了片刻,道:“姐姐说的的确有道理,而百姓不在意的原因也是因为他们明白,无论上位者是谁当,他们都要吃苦,却还需过日子,所以他们只能不在意,也少了一件忧心的事。可是琮尊昏庸,而当今尊神自即位以来做的都是为界有利、为民造福的事,百姓便一定全心信服尊神,也会在意她了。”

兰溪一笑,道:“这同人与人之间不是一样的吗,就如我和姐姐,姐姐待我好,我才会相信姐姐,更会关心姐姐,待姐姐好了。”

柳巽没想到她会拿自己与她之间举例子,但也的的确确被这个刚见两面的小姑娘的坦诚、善良给触动到了,道:“你说的很对,从前是我想错了,尊神待百姓是很好,是很好……”

兰溪听不清她后面絮絮叨叨的话,问道:“姐姐说什么?”柳巽如大梦初醒,立马清醒过来,强撑着笑道:“你小小年纪,对着倒颇有见解。”

兰溪低头一笑,刚要说是自己师父厉害,却发现两人已经走到城门口的马厩,柳巽的马不用系,安分地呆在马厩里,此时看到主人过来,立马跑过来,兰溪看到,笑道:“姐姐的马很有灵性啊。”

柳巽道:“从我比你还小一些的时候,它就陪着我了。”她翻身上马,同兰溪告了别,就要往西去,就在兰溪都要回头去看戏时,她突然回去,道:“山茶姑娘。”

若不是兰溪知道是在叫她,她就要回头了,她笑道:“姐姐叫我山茶,那我就叫姐姐念静姐姐了。”

柳巽却没拒绝,反而低头笑了起来,道:“荷花会上人多,你小心被撞了,小心有人偷你荷包。若不是我还有要事,就陪你逛完荷花会了。”

兰溪一笑,向她招招手,道:“姐姐走吧,我已经很大了,我会注意的。”柳巽这才放心,策马远去了。

……

神宫之中,羽冰落一手拿针,一手持线,看准了针孔一刺既入,本还沾沾自喜,又看着灵人下针,看了不过一会,就喊了停,“你慢一些,从第二针开始我就看不清了。”

灵人又故意放慢了速度,下一针,羽冰落跟一针,片刻之后,灵人绣出了一朵完美的梅花,而羽冰落,绣出一朵完美的多样花。

“落姐姐,我回来了!”羽冰落还来不及收起来,兰溪已经推门而入,第一眼就看见她手上的两块绣布,她了然一笑,道:“我明白,是送给师父了嘛。”

她凑过去拿起来看看,道:“好漂亮的梅花,落姐姐你太厉害了。”羽冰落满头黑线,道:“下面那个才是我的。”

兰溪又看下面那一个,立马瞪大了双眼,为难半晌,才道:“好漂亮的梅花瓣、桃花瓣、杏花瓣……”羽冰落先是有些气,然后又泄了气,道:“我第一次感到如此挫败,连绣花都不会。”

兰溪将绣布放好,趴到她身旁笑道:“落姐姐就这样绣不就好了,反正师父收的是落姐姐的心意,又不是绣品。”

羽冰落莫名被激发了斗志,道:“不行,我就不信了。还有我做不到的事情。”她看了一眼一边抱着西瓜啃一边对她点点头,说着让她努力的一类话,好不敷衍,她道:“你回来做什么?”

兰溪道:“我给师父传信,说我回来闭关,有师娘指导,让他放宽心处理事务。”她说完看羽冰落脸色,见她丝毫没有波动,镇定无比,当真是听惯了她口中的“师娘”称呼。

羽冰落向若沁道:“把顶楼收拾出来,那灵气盛。”她拿过绣布,道:“别吃瓜了,待会传膳,用了膳再闭关吧。”兰溪一听有饭食,立马瞪圆了眼,羽冰落看到,又来了一句,“你师父的信比你先到了,我都看过了,也回了信,你跳舞的事我也跟他解释了你化形前曾在凡间胡姬呆过一段时日,故而学会了胡舞。对了,他还跟我说了让你少吃点。”

兰溪一脸失望,道:“待会我就闭关了,到时候我使个小法术,等出关后就会瘦下来了。”羽冰落也不太明白安祁旭为何不让兰溪吃这么多,捏了捏兰溪丰盈的脸蛋,笑道:“跟玥儿一样,也挺好,捏着软软的。”

兰溪被揉搓地脸都变了形,还频频点头,道:“就是,师父还说让我别吃了,我觉得像玥姐姐一样多好。”

此时若沁道:“尊神,该传膳了。”羽冰落点头,而且道:“去请幻尊过来。”

两人又说起了话,羽冰落问道:“这是你第一次闭关吧?”兰溪摇摇头,道:“第二次,上一次在西极闭关了一会,所以我就瘦了一些。”

羽冰落看了看她,稀奇地笑道:“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然后看着兰溪一脸吃瘪的样子,又笑了起来。

……

送了兰溪去闭关,羽冰落带着玥娑下楼,突然想起陵淇送的那串手串,又想到了安祁旭同她说的话,不由低声一笑,跟玥娑说了句等一下,然后走进书房,拿了一个盒子出来。

玥娑一打开,就看见珠串里面的水灵闪着光,一时喜欢,问道:“这是送给我的?”

羽冰落按上次陵淇拿珠子给她看的样子照样做给玥娑看,见她看得入神,道:“这就是妖王进献的宝贝,我看你戴着应该正好。”

玥娑立马戴上,果然正好,手串挂在手上丝毫不动,与羽冰落戴上相比,果然显得她手腕如粉脂玉砌,丰盈婻然。玥娑笑道:“虽然是陵淇给姐姐的,但既然姐姐送给我,我也就收下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突然听到玥娑“哎呀”一声,她慌忙一看,原来是归羽阁的路不但弯绕,且路十分窄,今日玥娑穿的衣裙后有裙摆,且有长长披帛,此时还路过河边,衣服完全沾泥带水。

羽冰落见了,立马将她拉到里面,施法把她的衣服弄干净,道:“刚才下了一场雨,我派人把这路再修宽一些就好了。”

玥娑四处望望,道:“我今天才发现,这归羽阁确实有些小了,还都是水。”羽冰落没察觉她语下之意,还笑道:“什么今天才发现,你上次跑得太快差点掉河里就说过了。”

玥娑急得直跳脚,道:“姐姐!”她拉着羽冰落,终于说道:“我是说,姐姐身为尊神,不该再住这归羽阁。”

羽冰落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么说,有些震惊,毕竟当初也是她在歀瑄宫哭了许久,才使得自己不好入住歀瑄宫,如今又这样说,难免让她怀疑。玥娑道:“是玥儿从前不对,只想着父神母后,但姐姐如今成了尊神,玥儿不能不懂规矩。”

一言一行,果然符合规矩,完全没了当初任意妄为的模样,羽冰落笑道:“玥儿这是跟谁学的?”

玥娑答道:“跟书上学的,上面说,皇为君、其下为臣,玥儿虽是你的妹妹,更是天下的幻尊,是您的臣子,玥儿不该这样自私,外人会有怨言的。”

羽冰落虽点头,但细细一想,并没同意她的提议,道:“现在动辄迁宫,外界不知要怎么传,等我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迁吧。”玥娑笑着点头,说了半天话,玥娑膳时跟兰溪两人又吃了不少,已然是困乏,同羽冰落告别,回月瑶居休息了。

她一走,羽冰落再叫来若沁,道:“派人去问晴黛,玥儿的这些话是否是有人教?”若沁道:“尊神不相信幻尊的话?”

羽冰落立马转回身,道:“自然不是,玥儿的话是对我好我自然明白,可这些话不像是她会说出来的,所以有些怀疑,你去办便是了。”若沁称是,立马去召其他灵人去办。

待出去办这件事的灵人回来时,羽冰落又绣了一片梅花瓣,同与第一片想比。可谓进益非常,针脚还算看得过去。

灵人道:“晴黛回,今日幻尊说的这些话,是在前些日子都斟酌许久的,幻尊近日里看了许多书,这些话都是从书中悟出来的。”

羽冰落放下绣布,问道:“这些都是晴黛说的?”灵人点头,道:“是,确是她说的。”

若沁在一旁回道:“若尊神不放心,臣再去换一个神侍监视幻尊。”羽冰落道:“放心,怎么不放心,她一家都是我的人,我还要怎么放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绣布,想到玥娑今日那番话,叹道:“玥儿是习文的好苗子,她悟性的确高。”片刻的失意之后,又慢慢纾解,道:“可有公务?”

若沁道:“无往城来报,今日灵日分外烈,有几州本就无河,故而恳请尊神下令让水神降水。”羽冰落从书桌上拿起一幅卷轴,看到神界下一次降雨还有一段时间,如今还当是夏季,烈日曝晒,于生灵无益。

她道:“传旨给水神,凡间江南有洪,让她从那里调水,施法渡净后化雨。”若沁便立马出去将她的话拟旨,她则去换了一身常服,结果出来时就看见两封信,一封是陵淇送来的,另一封

是安祁旭送来的。

她立马打开陵淇的,看到上面陵淇依旧请求神界出兵,言鹤族已然进到忍无可忍的地步。

她素来厌恶这种篡位谋权的事,此时看陵淇这一封完全点到她这点上的信,却没动怒,静静放下,思索这其中的真实性,继续翻下一封安祁旭的信。

果然如她所想,妖界如今并没有陵淇信上那么夸张,且陵淇身为万水之灵长,可谓至柔且刚,他一声令下,不动鹤族,却可断了鹤族全部水源,若鹤族真有危及他魔君位置的事,他大可亦撕破脸皮,断了水源,一战即可。

且上面还写了一些怎样回答的建议,羽冰落一笑,又看到最下面,笑得更加放肆了。

最后一句写着:“我现在沐休,若是有空,我带你去凡间逛一逛。”

羽冰落问道:“还有公务吗?”灵人回道:“无。”羽冰落点点头,传了一只青灵鸟过去,然后开始写回陵淇的信,等到写完递给灵人,道:“送给妖王,小心行事,再去备一辆马车,就说是兰溪要出去。”

灵人不解,却听羽冰落又吩咐灵人给她另换衣服,重新上妆打扮,又是不解,但听到羽冰落又是一声催促,只好出去了。

等若沁拟旨回来,听了灵人与她说羽冰落在她不在时的一言一行,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推门进去,却见羽冰落已换了一件蓝锦银带长裙,一旁披帛她看了一眼,还是觉得披上麻烦,扔在一旁了。

她坐在梳妆台上,翻翻妆奁盒子,问道:“我记得还有一对含虚玉的水蓝百滴步摇,怎么不见?”

若沁道:“尊神大概是忘了,当初尊神知道那块含虚玉给如今的青龙神君做箫后,就让臣把那对步摇放到库房了。”羽冰落一皱眉,想想还真是这样,只好尴尬地摸摸鼻头,道:“去找出来,我要戴上。”

过了一会,灵人拿回一个描金的檀木盒,羽冰落接过一打开,就看见两支穗为水滴的水蓝步摇,一见步摇,羽冰落就想到了安祁旭手中的寒亦,道:“快一些吧。”

待梳妆完毕,她对若沁道:“若有什么非要我处理不可的事情,就给我传信,其他的,就说我在闭关,谁人不见,给幻尊处理。另外,如果溪儿出关我还没回来,你就跟她说我用了她的样貌出去见她师父,她自会明白的。”

若沁点头,看到一旁披帛,立马拿过来道:“尊神忘了,这还有一个披帛呢。”还未等羽冰落说话,若沁率先给她披好了。

羽冰落起先对这披帛十分抵触,觉得十分麻烦,披上去之后看着果然哪里都不对劲,问道:“这样,会好看吗?”若沁和其他灵人纷纷点头,道:“尊神之姿。无人能敌。”羽冰落半信半疑,还是觉得披帛新奇,没有摘掉。

摇身一变,羽冰落立马成了兰溪的模样,且掩了神息,便不可能有人能发觉了,她顺利地出了归羽阁。

刚出归羽阁,竟没有一个人向她行礼,只有几个人看看她,又转回去忙自己的事了。这是少见的可以真正放肆的一次,失去灵人在旁唠叨礼仪,她更是乐得自在,半跑半跳的出了神宫。

神华门口停了一辆宫制马车,羽冰落刚才从桃花林过时折了一枝桃花,此时插在马车上,她便进了车内,而按照若沁吩咐,驾车的则是灵人,这样车内无论有什么话,也不会传出去了。

安祁旭这边快马加鞭的回到神城,连府都没回,直接去了神华门,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本就心中有数,又看见马车上插着一枝桃花,同羽冰落跟她说的一样,便是更加笃定了。他将马停在马厩里,然后走到马车旁边,灵人并不拦他。

他打开马车门,却看见“兰溪”一脸笑意地看着他,他虽有些疑惑,却依然进了马车,反手关车门的一瞬间,“兰溪”立马变回了羽冰落。

他的眼神也一瞬间由疑惑变成了惊艳……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凡间夫妻神界君臣 凡间马车厢并不高,安祁旭却愣愣地仍旧没有坐下,弓着腰紧紧地盯着她看,羽冰落被他看得满身都不自在,问道:“你傻了,快坐过来。”

他被喊地猛一惊醒,差点就想挺直腰,却被羽冰落一拉,坐到她身边,他刚要说话,却被羽冰落打断,道:“先说去哪,马车一直停在这也不像话。”

安祁旭虽点头,但仍紧紧地看着她,道:“去东极,在离昆仑最近的驿站停下。”

马车一起,两人免不了身形动了一下,见安祁旭依然看着自己,且多看在自己身上的衣服,立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当看到自己披着的披帛时,好像知道了什么。

她立马扯掉身上的披帛,结果安祁旭一下握住了她的手阻止她,惊道:“你这是做什么?”羽冰落道:“你一直看着这衣服,定是觉得这衣服穿着很怪了,我也觉得,这披帛搭着,走路都不方便。”

原来是这样,安祁旭低头一笑,一手握着她,一手又将她的披帛放回去,理了理道道:“我看是因为你穿这身衣服,是我看过穿的最好看的一件衣服。”

“衣服好看?”羽冰落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觉得跟自己平日里穿的衣服除了长一些,多了一条披帛之外,其他也没什么不同,她道:“那里好看,这披帛吗?”

安祁旭挨在她耳边,道:“人最好看,所以衣服才好看。”羽冰落一扭头,刚呸了一声,结果安祁旭更不老实地搂住了她,眼睛转向她的头上,“你这步摇?”

羽冰落笑道:“是不是很眼熟?托神君的福,用神君法器做剩下的边角料做的步摇。”安祁旭非但不气,反而笑道:“尊神什么好东西都有,那玉就权当赐给臣的吧。”

他手抚上那两支步摇,细细端详,又伸手给羽冰落看他手上寒亦所化成的扳指,羽冰落望过去,看着寒亦一闪一闪亮着光,问道:“它怎么了,四处有危险?”

安祁旭笑笑,道:“它是感应到你的步摇跟它同宗同源,才亮成这样。”他拍拍扳指,道:“好了,别亮了,激动什么?”

他说完再看羽冰落,却见她有些困倦,道:“要不你先睡一会,到了我再叫你。”羽冰落点头,就要靠在那边软枕睡一会,结果安祁旭拉住她,道:“靠在墙上不会难受吗?”他伸手一搂,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身上,道:“睡吧。”

羽冰落靠在他身上不过一会就睡着了,安祁旭便静静地看着她。窗外有一缕热风吹进来,将羽冰落一些银丝吹在她的脸上。

她睡觉时很乖,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放在小腹上,动也不动,除了细弱的呼吸,就这样安稳地靠在他身上,发丝散在她脸上,她却立马惊醒,道:“怎么了?”

安祁旭本在看着她,被她这一喊也惊了一下,搂着她的手轻拍着她,又替她拂去脸上的银丝,道:“没事,风吹进来了。”

羽冰落刚想继续睡,结果听到一人高声诵诗,“何惧东风散凉意,我偏高声歌路难。”然后是一众人喝彩大笑。她问道:“外面是在做什么,有些吵。”

安祁旭将帘子打开一道缝,看了一眼笑道:“一些文人在办诗会。”羽冰落细细听了一些,然后笑道:“竟没有一首符合韵尾平仄的,安神君,你的话可算是传遍大江南北,为文人所完全遵循啊。”

安祁旭道:“不敢当不敢当,也全仰仗尊神放的一句话。”他丝毫不在意这些文人现在的所作所为,摸摸羽冰落的头,道:“再睡会吧,还有一半的路程。”

……

待马车一停,羽冰落就立马醒了,想到下车后还要走一段路,只好再一变,变成了兰溪模样。安祁旭见灵人打开车门,并不说话,他便率先下了车,朝要下来的“兰溪”张开双臂,笑道:“来,师父抱。”

“兰溪”下的羽冰落只想要骂他,可她现在确实披着兰溪的样貌,而周围又有白虎军看着,她又不愿叫安祁旭师父,只好瞪着眼看着安祁旭把她从马车上抱下来。

安祁旭将她牵住,同灵人说了几句话,就将她拉着走了。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密,两人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但众人看他们的眼神都没有任何不对劲,只照例行礼。

尤其白虎军,看向安祁旭的眼神几乎有些仇视了,羽冰落不太明白,心想她怎么不知道还有青龙白虎不合的事。还没走多远,就看见几个士兵站在两人面前,道:“青龙神君安好,外面神君请您过去一叙。”

安祁旭笑,却不同意,道:“原不应辞,但本君要去凡间办些事,以后再叙吧。”他拉着羽冰落就要绕过士兵走开,但那士兵不听,硬拦着两人道:“少爷离家出走,其中缘由您本都知道,但您非但不助神君,反而使他与少爷天各一方,如今我们神君日不能安、夜不能寐,一想膝下再无子息陪伴,以后也不会再有子孙后代,就痛心万分。”

他冷冷一哼,看向两人,道:“可安神君如今却意气风发,更有闲情雅致去凡间游玩。”

语中皆刺,羽冰落都许久没有听过有人在她面前说这种难听话,此时一怒,道:“父子之间若有嫌隙,定是两人之过,白虎神君不想想自己的过错,反而去怪一个外人,这种事是一个外人就能改变的吗?再说了,本……”

安祁旭听到这心都提了起来,握着她的手猛一缩紧,才惊得这话戛然而止,羽冰落道:“本就听说白虎神君待其子过于溺爱,今日这番结果,他难道料不到吗?”

士兵被一个“小丫头”说道,且心中本来就有为自己主子愤愤不平的怒气,也不顾什么,手中还持着长矛就往她这边走,瞪向她道:“你……”

还没走出第二步,就听见安祁旭大怒道:“放肆!”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动怒,一改平常温和态度,几人一震,不自觉地退后两步,听安祁旭道:“这是尊神亲封的溪云文生,岂是你们能冒犯的。”

被这样斥责,士兵本有些不安,但一想到潭辕如今的凄惨,便阴阳怪气地道:“是,我们差点忘了,安神君是尊神灵植的师父,还得了蛇界公主的垂青,又为文人推崇,日后最起码也能当个蛇界驸马。”

羽冰落一听更加怒了,只想重拾从前大公主的气势,骂他个天昏地暗,再将他挂在城门上,三天不许下来。结果听到身边的人呵呵笑着,她抬头一看,却见安祁旭一脸温和,含带笑意,道:“你既都知道了,那就让开放本君过去。”

几人因他这一怒又一笑愣在原地,安祁旭仍不气,拉着气鼓鼓的羽冰落绕着他们走过去。

羽冰落心中还有气,瞪着他道:“你怎么不反驳,更不罚他们。”

安祁旭一脸淡然,毫不在意,道:“若是反驳他们就会信服,那就不会有冤案了。”他笑了笑,道:“更何况,为这些人费时费力劳心,不值当。你下次可别这样火气大了,哪怕尊神,也总会有人会站在你面前骂你的。”

羽冰落道:“我都多久没被人这样冒犯过了,忍不住。”安祁旭现在身高有极大优势,伸手就拍了一下她的头,道:“世态炎凉,你不是早就体会到了吗,别因在高位被惯得听不了坏话。”羽冰落被他一拍头,又有这句话,道:“还真把我当成兰溪了,一边去!”

有了刚才那一番话,那还敢有阻两人去路的士兵,两人顺利出界,羽冰落还是没换回来,她突然笑道:“我们待会路过蛇界,你说玉明公主会不会跑出来见你?”

这件事有极大可能会实现,安祁旭可算是被白曦炽热的眼神看怕了,此时一听她的名字,都免不了身形一震,四处望望,道:“跟我来。”

两人来到一处山后,安祁旭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既像却又不像他的人,道:“我掩了气息,反正到凡间也要如此的。”羽冰落道:“那我就这样好了。”

安祁旭才不会同意,“见了你,别人只要细细一想,也能猜出来我是谁了。”羽冰落只好依言也变成了一个人,安祁旭这才放心,拉着她的手,笑道:“走吧。”

……

“你要带我去哪?”羽冰落看着凡间如今正张灯结彩,但一想如今并不是什么节日。

安祁旭指着那处,道:“那是凡间京城长安,几天正值皇帝生辰,所以百姓也在庆祝。”羽冰落点点头,看着下方地上的人们如蝼蚁一般,仍可看见他们脸上的喜气,不知在高兴什么,但总之应该笑着就对了。

两人落在城外无人之地,然后顺利进城,羽冰落一进来,就道:“今日比上一次来的时候女子多了不少。”安祁旭一笑,道:“那当然,上苍之意,无人敢逆。”

话刚说完,头上就被套上一个狐狸面具,他一望,见羽冰落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道:“大狐狸,付钱。”她自己手上还拿了一个老虎面具,安祁旭笑着付了钱,道:“还真是大老虎。”他给她戴上,被羽冰落掐住腰,“说什么呢。”

安祁旭笑着指了指自己,羽冰落才松开,谁知道安祁旭却说:“我眼中的你是啊。”羽冰落又掐住他,道:“好,我现在要吃了你。”

两人走走停停,羽冰落像是报复安祁旭一般,每个小摊都停下买东西,且都放在安祁旭怀里。直到走到一个摊子面前,安祁旭看着摊子上的虎头鞋、拨浪鼓等婴儿的小玩意,可羽冰落大有要买的念头,他笑道:“好姐姐,你放过我吧,这买了你玩吗?”

羽冰落一手拿着虎头鞋,一手摇着拨浪鼓,瞪他一眼,道:“谁是你姐姐,买了摆着看。”小贩一见羽冰落才是说的算的人,立马讨好,道:“一看二位就是刚成婚,夫人这是有远见,我卖的东西日后都用得到。”

这话反而将两人都说的耳根一红,安祁旭低头偷笑,道:“娘子深谋远虑,那就买吧。”羽冰落见他也跟着小贩一起打趣她,气得要打他,小贩见机拿了两双虎头鞋、两个拨浪鼓抱起来,笑道:“讨个成双成对的好意头,多好。”

安祁旭笑着说他说得好,把钱付了,拉着羽冰落继续往前走。

找了一个无人的地方把买的东西全都收在寒亦里,安祁旭又拉着羽冰落走到另一条街道,这条街多是供人玩乐的小摊,安祁旭与羽冰落一到,便能成整条街害怕的对象。

两人第一眼看上的是投壶比试上的一个小舟木雕,舟顶雕了一只展翅飞燕,雕工精湛,可与神界经法术加持的比一比,羽冰落一眼就看上了。

安祁旭本想赢了送给她,结果被她拒绝,羽冰落道:“若论文论诗,我就不拒绝了,可投壶走马,我还能输了你去。”安祁旭本是想送她一样东西,并没有争强好胜之意,此时听她这样一言,立马让开。

“爷可要试一试?”见两人停在这里,手中握着箭的店家立马笑道:“只要给二十文就成。”安祁旭虽笑着点头,道:“我娘子要玩。”他递了二十文给店家,接过箭给羽冰落,在她耳边笑道:“等着看娘子英姿。”

共二十支箭,投中二十支才能拿到木雕,也可多花一文买一支箭,在羽冰落来之前,也甚少有人在不继续买箭的情况下得到木雕,而羽冰落自接过箭后,几乎没有迟疑,一个皆一个的中。

周围渐渐围了许多人,更看得店家直瞪眼,一箭一箭地数。

“好!”在众人喝彩声中,羽冰落接过木雕,看了一番,然后自觉地牵过安祁旭的手,道:“走,下一家。”

时近正午,安祁旭带着羽冰落走到闹市中一栋朱楼前,楼前牌匾写着“朱门楼”三字,安祁旭拉着羽冰落进去,就有小二上前接应,小二见他二人穿着非富即贵,但也不敢断然将他们乱带,问道:“二位怎么坐,堂中位置多,但楼上的被人订着,只剩两间了。”

楼内丝竹不绝,歌伎脂粉犹浓,香极不像寻常酒楼,安祁旭同小二说了一声楼上的,又同羽冰落说:“这里的菜是京中一绝,这里的大师傅还曾到宫里做菜,得到皇帝的褒奖,最后不愿在宫里拘束,千求万请才回来的。”

小二将两人引到二楼,一边笑道:“楼上的客间可单点歌戏,爷和夫人要听什么,咱们楼里的歌伎,可是比宫中的还好。”安祁旭一笑,道:“不必了,我娘子喜欢安静。”

小二一看安祁旭满眼里都是羽冰落,立马明白该怎么说话,笑道:“爷和夫人好生恩爱。”两人相视一笑,没再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诗坛之首 待二人回去时,羽冰落还是化成了兰溪模样,安祁旭身在东极站立,道:“你坐马车回去吧,我要去见见潭神君。”羽冰落一想到那些士兵的猖狂样子,心中就有气,但又想到安祁旭让她不要太容易动怒,只好道:“他既看不惯你,你何必去讨人嫌。”

神界之日渐渐柔和下来了,尤其是背靠昆仑雪山的东极,全然不见夏日炎热,清风一起,更带凌冽寒意,不如西极,却于安祁旭心中,寒戾无比。安祁旭的觉得自己衣服有些单薄了,竟也想打个寒战。他道:“也是曾经叫过伯父的,我从前也敬重他,更何况同为神领,总要相见,何必撕破脸,永不往来呢。”

羽冰落点点头,见灵人的马车到了,安祁旭将她送到马车旁,道:“走吧。”羽冰落突然转回身看他,笑道:“不抱我上马车吗?”安祁旭冷冷的眼神有些缓和,双手举起小小的“兰溪”将她抱到马车上,“我看着你走,回去吧。”

马车走远,迤逦带着日光而去,安祁旭再不见马车踪影,便转过身背对阳光,看着对他莫名敌视的白虎军,笑道:“不知白虎神君现在可在处理公务,本君安祁旭请见。”士兵却不客气,反讥道:“我们神君本逢沐休,大可以回神城府上休息,可此刻扫榻以待,等候安神君大驾。”

安祁旭不吃这一套,依旧笑得如同三月春花,道:“劳尔引见。”

屋里点着浓浓檀香,但仍遮不住清苦药气,安祁旭第一眼被潭辕将近半白的头发吸引,这并非是同羽冰落一般的存灵银丝,白中黯淡无光,更显凄凉。可他手中拿着一幅卷轴,安祁旭越过他膊间缝隙可以看到,那是一个女子,一个及其貌美的女子。

若说这女子究竟怎样貌美,这并不能以语言诉出,正能再三感叹上天不公,为何厚待她去。

潭辕看得入神,连安祁旭已经进入都不知道。安祁旭本不想打断他缅怀故人,但他也不是为潭辕而生,不能等他一步,“白虎神君安好。”

潭辕乍然被人从回忆里拉回来,便下意思地回头,连一脸清泪都来不及擦,被安祁旭看个完全。他一眼看到安祁旭微垂的面孔,于有些黯淡的屋内也如此可值赞叹,看之丝毫不会生气的脸。

他似乎是看到了两人之间的不同,下意识地拂去脸上的泪,哽咽了片刻,道:“青龙神君安好,坐吧。”他想说些什么,但又因安祁旭待他的客套不好直接开口。

安祁旭看在眼里,突然想起曾经还是孩子时,听潭泀眼中满是仰慕地说自己的父亲三破敌军大阵,带领一万战士破敌军十万,且只损兵三千。他那时就在想,那该是怎样的意气风发。

那时的潭辕谈到往事,也不过爽朗一笑,摸摸潭泀的头,温柔地问他想不想骑大马。在安祁旭记忆里,那语气比百萧待他还温柔。

往事骤然被打破,鼻间又是充满清苦药味的现实,他鼻头一酸,道:“您曾是祁旭的伯父,祁旭小时候也在想,若是我父亲还在,会像你待潭泀那样温柔待我吗?”潭辕心头一震,道:“小时候的事,都很久以前了,你还记得。”

安祁旭道:“我当然记得,潭伯父宠爱潭泀,待我们也比其他长辈好些。”谈起了往事,又谈到潭泀,潭辕想说些什么,可安祁旭已经开始道:“那时候还是孩子,谁给的糕点多,谁不会斥责自己,自己就会喜欢谁的,所以我们都十分喜欢潭伯父,可渐渐地咱们都长大了,明白那不是宠爱,是溺爱。”

潭辕道:“我只是想给泀儿最好的,怕委屈了他。”安祁旭看着他,眼中的清明让潭辕有些发慌,安祁旭道:“若只是溺爱也就罢了,直到身为局中人的潭泀也明白了,他明白的彻底,直接将海水抽干、石头砸碎,使得我们也明白了,您待他甚至不是溺爱,是想通过他的一双眼睛去缅怀您的夫人!”

这话说得直白,丝毫不留情地将潭辕的罪行全部揭露出来,刮开粉饰太平的细肉,直露出里面的黑骨。潭辕也确实动怒了,站起来一甩袖子,道:“那是他母亲,为了生他丧命的母亲,他有幸继承她的一双眼睛,应该千恩万谢才对。可他做了什么,要我挖了眼,跟我断绝关系,现在又弄个布给眼睛蒙住,与我不相往来。”

他说得激动,咳咳不停,但仍没有停下,道:“他想要什么,自由?他说我禁锢着他,不让他出去建功立业,可他现在离了我,不还是碌碌无为,跟林逸厮混。这就是他要的自由,看似豪情壮志实则不堪入目!”

一杯茶在他面前,却不是安祁旭端上来的,他仍旧坐在那,见潭辕不再说话之后,才开始说:“若您没存那个心思,他不会那样过激地追寻自由,若不是您的手下一遍遍地向外散布耀眼,说潭泀与你起争执,而原因都是他的过,潭泀或许会和林逸一起,建一番伟业。”

安祁旭终于站起来,看向潭辕,怅然却狠心继续揭露一件事实,“我今日来,并非因为您的士兵,而是我确实想把这件事做个了结。”

他道:“潭泀一直不出面平息或证明谣言,是因为他心里还有您这个做父亲的一席之地,您要明白,你有百万白虎军,林伯父也有百万朱雀军,嫘婷伯母曾经带兵打仗,各军都有熟识的人,他们会帮着潭泀传真相,这后果您可以细想想。”

见潭辕神色怔怔,安祁旭知道有了效果,继续道:“潭泀这人,性格顽劣,却又真是一个孩子。他会生一个人的气,却也很容易原谅一个人。他也曾恨江奕,但经历上一次事情之后,他又开始叫江奕舅舅。”

话已至此,安祁旭不想再说太多,朝潭辕行了一个礼,转身离去,却被潭辕叫住,潭辕道:“你是说,泀儿他……”

安祁旭也不想说出真相,可也必须让他明白,他道:“伯父别再想着让潭泀原谅您了,若我曾经爱一个人,但那人只把我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我至死也不会原谅他的。潭泀虽也猜测江奕也把他影子,但没有确切证据,他选择了相信江奕,可您怎么跟他说的话,我想他不会忘的。我只是想提醒您,适可而止吧,别让那一席之地都占不到了,那时候的后果,你应该知道。”

这些说完,他就打开门,道了一声“保重”,便御风不见了,徒留潭辕在原地,安祁旭手握过的茶杯还尚留余温,可人已再看不见了。

安祁旭站在云端上,看着潭辕不知所措地走出来,四处望都看不见他,才叹一口气,也不理身旁士兵的问候,直接进屋里去了。

云端上本没有人,安祁旭虽有些怅然,但好在悠闲,可身后有一道白光紧紧追着他,他不知后面是敌是友,但也只好停下,回头看清来人之后,便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继续往前走。

“青龙神君!”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安祁旭只想逃离,但出于礼貌,还是笑道:“拜见玉明公主,不知玉明公主找臣有何事?”

白曦早就派人盯着安祁旭的一举一动,结果好不容易得到安祁旭的消息,慌忙跑到东极,结果看不到安祁旭的一丝踪影,等啊等,终于等到安祁旭出现之后,结果他又去找白虎神君说话。

此时总算见到,怎么还会让安祁旭逃走,用了十成的法力追过来,总算是跑到他面前,道:“我一直在等你。”

安祁旭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只好道:“公主,臣说过……”白曦立马打断他,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安祁旭知道不能透露出与羽冰落的关系,但又觉得白曦实在烦人,屏气道:“臣虽不知所喜之人究竟应该是怎样,但公主说的不错,臣不喜欢您。”

白曦不免失落,但她又不是随意放弃的人,再近一步道:“那也就是说,你只是不喜欢我,不是讨厌我这种性格。”她眼神过于热烈,语气带有攻击,“她们都让我改改性子,说这样你就会喜欢了,但我不愿意,因为哪怕这是真的,我也不再是白曦了,我不想改变,我想让你接受这样的我。”

安祁旭面上尴尬,道:“公主别这样,臣担不起您的厚爱。”白曦道:“你上次以有心仪之人拒绝我,我已经发现是假的了,我找了许多人问,他们都说你没有喜欢的人,若真如世上传言你与你师姐有了情愫,那也该大大方方的公开了,我只信你们是姐弟情。而至于担不担得起,我说担得起,那就一定担得起。”

安祁旭这才知道,原来白曦在神界还花了这样一番功夫,而百萧与他之间的传闻,早于大街小巷间大肆传播,如今已消得无人提起,白曦连这都能探到,可见用心,安祁旭道:“臣与师姐的确只有姐弟之情,多谢公主相信。”

白曦从背后突然掏出一个玉勾,直接塞到安祁旭手里,然后逃跑似的飞走了,还大喊道:“我还会来找你玩的。”

手上的玉勾透冷,在安祁旭手上却如烫手山芋一般,收也不是,扔也不是,更看不到白曦的踪影,也还不回去,直到最后还是放到袖里,离开这是非之地。

青龙街一派荣和,可称繁华,青龙府中主人虽不在,但刻刻都有人拜访送礼。大门未开,只有两旁小门有侍从进进出出,因安祁旭暂未娶妻,一应事务都交给文兰槠柏两人,而来拜访之人自然懂得风向,既见不到安祁旭,就给这两人送礼,以求他两人为其向安祁旭说说话。

“掐着时间,兰溪姑娘已经回神城有一段时间了,神君怎么还没回来?”文兰从小门走出,一身碧蓝锦袍,一头乌发挽成飞蛇髻,点数支翠钗,在此一立,气质更是不俗。

槠柏走到她身边,小声道:“想必是路上耽搁了,别担心。”文兰看向街道远方,仍是熙熙攘攘,想到刚才打探回来的消息,道:“神君没跟兰溪姑娘一起回来,听说还是在东极,白虎神君已经是公然与神君不合,恐怕不好。”

槠柏道:“应当不会吧,同为神君,白虎神君不会太过分的。”文兰摇摇头,道:“白虎神君战功赫赫,不是神君能抗衡的,更何况神君一向循礼,白虎神君是他的伯父,这便已经很吃亏了。”

还没再进一步探讨这件事,一亲兵飞快地跑过来,笑道:“神君回来了,已经骑马到青龙街了。”槠柏大喜,向后面守卫道:“开大门,迎神君。”

安祁旭骑马直奔府中,见槠柏、文兰并多人在府门迎接他,才发觉自己真正到家了,他一笑,道:“怎么大张旗鼓做什么,进去吧。”他下马,大步迈到府内,对槠柏道:“派人去请师兄师姐,就说我今天开宫中的白云浮,请他们喝。”

槠柏立马去办,安祁旭问文兰:“百兰圃还好吧?”文兰道:“百兰圃没有异常,只是……”

她向侍女道:“端出来吧。”不过一会,就有侍女搬了十几盆兰花出来,文兰道:“自玄玺宴后,已来了二十三个拜访神君的人家,礼物我一概退回了,他们知道您喜欢兰花,就四处张罗,送了这些兰花,而且是放下就走,我也找不到来源,退回不了。”

安祁旭一盆盆兰花绕过去,大赞道:“这些兰花是不错,收着吧。”他看到一盆独占春,花瓣如无暇宝玉,忍不住蹲下细敲了敲,结果看到花盆刻着八句诗,平仄韵尾都不符合,他四处望望,发现每一个花盆上都有,他看向文兰,笑道:“你仔细看过这些花盆吗?”

文兰摇摇头,还以为有什么不妥,上前问道:“这些花盆有什么问题吗?”安祁旭道:“我说怎会无缘无故地送礼不求我办事,都在花盆上呢。”文兰上前看了看,立马明白了,道:“他们是想让您为他们的诗作评,以您在当今诗文上的地位,若你夸赞一首诗,那写诗的人获益巨大。”

“我于诗文上的地位?”安祁旭一脸疑惑地站起来,道:“当初神界许多先神都说,我属辞作赋还可,诗作远远不及,我在诗文上谈何地位。”

文兰道:“您于玄玺宴上的话备受文人推崇,一连办了许多无韵诗会,神界百姓莫有不知道您的说那些话之人,您的话,他们自然是深信不疑。”

安祁旭看她语气也有些不对劲,让侍女都将兰花抱到百兰圃,然后与文兰走到旁边,道:“我在路上看了一场诗会,本以为他们只是觉得我的话有趣才办,谁知原因竟是这样。你也觉得不对劲对不对?”

文兰点头,道:“皋离先生处于神界诗坛榜首多年,他也曾写过无韵诗,或许是因为没有像您一样在众人面前发表无韵合神界如今现状的话,并没有起多大的风波,但这也传得太快。”

她神色绝对地担心,让安祁旭看着安心了许多,“那些人绝对是有推波助澜,但目的是什么我一时说不好,按理说现在这种风向,但凡我说些什么,他们便都完了。”文兰道:“定淞那边,定觉得您十分相信他,所以那些人也认为您不会知道想害您的是他们。”

文兰想到这,不由舒了一口气,道:“不如我们就借他们的东风,将他们一举歼灭,让他们自讨苦吃。”

这本是个好办法,安祁旭却想赌一赌,赌一把他的猜测是否正确,他道:“让他们继续下去,我也想看看,他们想做什么,若我的猜测是正确的,如今将他们灭了,岂不是误了大计。”

这“大计”是何文兰并不知道,但只能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可安祁旭突然话题一转,道:“你与槠柏之间也该有着落了,我虽身在西极,但府里的那些难听的流言我知道,今天师姐来,你就跟她去她府里住着,等我给槠柏准备好聘礼,下次沐休就去提亲,明日我逢沐休就给你们主婚。”

文兰道:“那些流言是槠柏传信跟您说的吧,要不然你怎么会知道。”安祁旭严肃神情退去,就如同文兰哥哥一般笑道:“你可别错怪了他,微兰传信给我说了,不过也怪我,那翠钗给了槠柏也不跟她们说一声,惹得她们说闲话。”

文兰摇头,道:“怪他才是,若不是他忘了跟库房的人说一声,别人也不会以为翠钗是您送给我的了,我再解释也没人信,我是心力交瘁了。”

安祁旭看着她头上还戴着“罪魁祸首”,立马笑道:“你清者自清,依旧戴着,怕什么,有人的地方传言自然不会少,那关于我的传闻,光是红颜都数不清了,我如今都看淡了,你也别太烦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十年将起 “白云浮呢,快打开让我尝尝。”岫骥拖家带口前来,听说安祁旭在百兰圃,又抱着乔宥赶过去,却见几个侍女趴在花盆上抄着什么,一时忘了吓安祁旭,问道:“你让她们做什么?”

安祁旭一回头,笑道:“早都听到你的声音了,让他们抄诗,一些小事,咱们走吧。”他神色有些着急,被岫骥看在眼里,立马明白,道:“你不就是怕我又讨你的兰花吗,我才不稀罕呢。”

安祁旭从他怀里将乔宥抱过来,道:“宥儿长高了不少,走吧,白云浮在饭桌上呢。”几人走出百兰圃,黎箐要抱乔宥,顺便同安祁旭道:“忆云与监察司宰座之间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安祁旭一惊,看向她,道:“嫂嫂也知道了?师弟知道错了,师弟虽然没跟您说,但师弟保证,江奕一定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他字字诚恳,丝毫不带私心,黎箐一听他立马就认了错,也不好说什么,正能无奈笑道:“我信你的话,信他是个好人,若忆云以后过得不舒坦了,我黎氏要拿你是问。”

安祁旭立马伸出三根手指,道:“师弟发誓,江兄待忆云的好我也看在眼里,若以后忆云吃苦,我第一个替嫂嫂打江奕一顿。”说完这些,他又问道:“嫂嫂与忆云也不是一支的,怎么如此相熟吗?”

他身边确实有许多黎氏的人,臣下黎骜、师嫂黎箐,还有就是黎忆云,与黎氏也算沾点亲,黎箐也是想到这点,才肯跟他那样说话,黎箐道:“忆云这丫头,年纪虽小,但一心都在族内,为族内也做了不少事,本不是她分内之事她也乐得帮助,咱们族人少,哪有不喜欢她的?”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酒还开不开了?”不知何时百萧也到了府里,看着安祁旭与黎箐说得入神,问了岫骥,他也只说是黎族的私事,百萧便不继续问下去了。

安祁旭笑,快步走过去,朝百萧作揖,道:“好师姐,我这就开。”

……

白云浮,为宫中藏酒,每逢神官立一大功尊神便会赏一坛,百萧、岫骥两人从前倒是经常喝,可如今天下太平,没有仗可以打,别的地方两人也不擅长,故而许久没有喝过这酒。

而至于安祁旭,他当初封印狴犬就得过一坛,此次诗会上又得一坛,岫骥、百萧两人早已垂涎许久,一直吵着要偷了带回府喝,如今安祁旭主动开酒,两人可不是喜不自胜。

安祁旭接过酒壶,打走岫骥的手,径直为百萧倒了一杯,然后笑道:“这第一杯倒给师姐,祁旭还想让师姐帮我一个忙呢。”

百萧接了第一杯酒,立马向岫骥眨眨眼,道:“什么忙,咱俩之间客套什么,直接说吧。”

安祁旭一边为岫骥、黎箐倒酒,一边说道:“文兰与槠柏在我身边也久了,两人情投意合,我的意思是可以完婚,他们也没意见。文兰是孤女,待嫁却无家可回,所以我想让她在师姐府里待嫁。”

百萧自然一下就答应了,道:“这当然可以,只是我有个问题,为何不在你自己府里出去?”

安祁旭看了一眼一旁站立、大大方方的文兰,笑道:“一来,我给槠柏择的宅子就在青龙府旁边的巷子里,离得太近连吹唱都听得一清二楚;二来,文兰也是从师姐府里出来的人,也算是她第一个家。”他招手让文兰过来,道:“待会吃过饭你就跟师姐过去,快谢过大祭司。”

转眼饭毕,一坛白云浮喝了半坛,剩下半坛安祁旭命人把另一坛搬来,平分送给岫骥、百萧,他丝毫不留恋,笑道:“师弟还是偏爱萱露。”百萧问道:“让文兰现在跟我回去吗?”

安祁旭摇摇头,称还要给文兰准备嫁妆,他道:“师姐回去吧,我到时候把文兰与嫁妆一起送去。”

看着他们离去,安祁旭吩咐侍女召集府内所有的人,除了正在巡逻的亲兵,其余的都聚集在正厅外,翘首等着他说话,安祁旭站在众人目光聚集之处,道:“今日召集大伙来,只想通知两件事:一,自小陪伴本君的槠柏、文兰,两情相悦,今日欲成正果,本君欢喜,全府上下都去库房领一日俸银,沾沾喜气;二,文兰将去大祭司府中待嫁,以后府中内务都交给微兰处理,你们要尊敬她,亦称一声先生。”

微兰身为除文兰之外的侍女第一人,显然早已得了消息,被人紧紧盯着也丝毫不畏,接过文兰递上来的大小钥匙更不惊慌,安祁旭道:“文兰的嫁妆与槠柏的聘礼单子我早就给你了,待会人散后你开库房先将嫁妆置办出。”微兰低头应下。

“散了吧。”众人行礼退下后,安祁旭看向文兰槠柏,道:“跟我进来。”

屋内桌上摆着一杯茶,凉到安祁旭素日喝的七分热,除了有宾客,桌上从未摆过一块甜腻糕点,这些都是文兰的功劳。

安祁旭看向两人,感觉小时模样还浮现在眼前,“一转眼,咱们都长大了。”他取出两本大红颜色的册子,递给两人一人一本,笑道:“一路走来,只有你们一直陪在我身边,这上面的嫁妆和彩礼于我而言是一样的,我可不能厚此薄彼。”

他虽笑着,但眼中却充满不舍,槠柏之所以被称为傻大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傻,为人大大咧咧,此时也没太伤感,接过礼单笑呵呵地道:“神君待我们真好。”

而文兰被安祁旭感染地垂下头却,道:“哪怕文兰出嫁,也依旧可以回来为神君做事。”安祁旭摇摇头,他有他自己的计划,而文兰再呆在府里,于她名声也不好听,“微兰是你亲自教导的,我很放心,梦兰那一边一直都是你联络的,你以后做事会更方便,梦兰一族以后都靠你了。”

文兰道:“我自小跟在神君身边,您教我法术,文兰很感激您,府中说不定还有别人派进来的卧底,微兰恐怕不能应付过来。”她说着渐渐眼圈都红了一片,安祁旭却依旧不同意。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终要各自奔波,去吧。”安祁旭看着两人,又说一声,“去吧,以后回来,就是上客了。”

终是一散……

青龙府门口停了许多辆运货的马车,微兰在门口,虽尚服高等侍女的衣裳,但已有文兰的气势,指挥着大大小小的侍从搬箱子,文兰收拾完包袱,坐上马车离开青龙街。

安祁旭站在门口看马车一辆辆离去,比槠柏眼中的不舍还甚,等马车走尽,他立马道:“去牵我的马过来,回西极。”

……

一路本顺利无比,他甚至没穿官服,戴着一顶黑纱帷帽,路上行人过多,也没人太注意。

直到到圣灵岛时,他犹豫再三,还是踏下船,进入圣灵岛的地界。城内街上热闹吵嚷,安祁旭骑马,什么也不顾,直接飞奔到岛主府,结果第一眼就碰到了不想见的人。

孟惜澜刚要陪着母亲白茵去白族,结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往这边来,帷帽使面孔变得模糊,但她却在那人停下时立马认出来,下意识地朝他大喊道:“你来做什么?”

安祁旭将帷帽掀起来让白茵认认又放了下来,道:“找孟岛主有些事,劳白夫人引见。”他从马上下来,对白茵却不有一丝亲近之意。白茵听了一直以来的传言,却不敢轻信,故作亲密地上前笑道:“你这孩子,这么客套做什么,我知道,尧渊这孩子一直改不了顽劣的性子,若他惹了你不高兴,我替他赔罪。”

孟惜澜在一旁听的发急,把白茵拉回来,道:“你跟他赔什么罪,哥哥远离了他,这才是值得高兴的事。”她瞪了安祁旭一眼,继续道:“咱们走,理他做什么,哥哥见不见他都不好说。”

门口守卫更是一脸尴尬地不知所措,不知道将不将安祁旭引进去,只听白茵对他们大喝道:“愣着做什么,将安神君引进去,去通知岛主,让他先别忙。”然后向安祁旭一行礼,赔笑两声告罪,然后还是被孟惜澜拉走了。

安祁旭一进门,又碰上以为这辈子也不会再碰到的人,巧青身着湖绿长袍,站在原地迎接他,安祁旭问道:“你没走?”

巧青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不过是孟尧渊娶妻在即,她身份尴尬,如果再留在岛主府就只能当做妾,她强撑着一笑,走近安祁旭,低声道:“我承诺过他,不会离开他,他失信了,我不能。”

府里究竟有多少别人的眼线,安祁旭知道,他故意大怒道:“他连你也弃了?”他拉着巧青的胳膊,“我带你走,在这受什么气。”巧青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被他这怒吓得愣住。

“安神君不请自来,还要带走我的人,怎么,当我这个岛主是个摆设吗?”孟尧渊不知何时过来,安祁旭将巧青拉到他身后,直面孟尧渊,道:“我从前只以为你只是顽劣,愿意同你相交,如今一看,你不是顽劣,你是恶劣,不可相交。”

孟尧渊先没理他,道:“巧青,回来,安神君不缺你一个红颜。”巧青虽是一下挣脱安祁旭的手,但更是被孟尧渊的这句话气得脸都涨红了,化回原型跑出府。

安祁旭冷笑,甩甩手,道:“听闻岛主前些日子择妻,怎么又没有消息了呢,看来世上的人皆由一双明珠目,认清了你孟岛主的真面目。”孟尧渊也不甘示弱,坐上下人抬过来的太师椅,委实不客气地坐下,笑道:“也比不得安神君左右逢源,重得尊神青眼,更有蛇界公主爱慕。怎么,也看得上我的人?”

两人之间丝毫不见往日亲密,直要于口头上战个你死我活,但孟尧渊自然不敌安祁旭,最后气急败坏地向下人吼道:“送客!”

安祁旭称自己才不想多留在这,大摇大摆地走出岛主府,他的马在廊下站着,他翻身上马还没有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一声“站住!”他一回头,就看见孟尧渊拿着一枚陶埙出来,道:“昔日你我情深,你赠我埙,今日既要断绝关系,这埙我也不愿留。”

下人将埙递给安祁旭,安祁旭拿了心中却想笑,这并不是他送的那个,只是极像罢了。为了更加逼真,他转回头,将埙砸向岛主府门口的大石狮子,然后不说一句话,离开了那地。

回到书房的孟尧渊一直无话,直到下人将拾起来的陶埙碎片呈给他,他才大喊了一声,“下去,这东西扔了。”

书房内瞬间一个人也没有了,他深知这是一场戏,一场迷惑敌人的戏,跟深知巧青若一走不会,对她是最好的。

甚至,哪怕安祁旭与他是真的一刀两断了,也是他值得庆祝的,安祁旭总算不会被他拖累了。

他本就该,独自走完这条路。

……

西极将明未明,更不似朝昏有霞,西阴东明,熟悉之人一看便知。

妖界,是黑夜。

妖界之乱一直未消,信件来来回回。安祁旭于诗作上的谈论越传越盛,甚至压过了全部神界文君,一时之间,再无一首格律诗作出现。鲤赫州内,能士汇聚,愈发显得寂寥,隐含危机。如此种种,于日下安全不现,却在暗下步步前进……

这般过了十日,此间故事,皆准备完毕,等待一一登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十年现状 羽冰落写下信纸上的最后一笔,上面只有八个字:大势所趋,静待神兵。她笑着递给灵人,一拍朝服站起来,笑道:“上朝!”

朝上凡是武将,没有不摩拳擦掌看着羽冰落的,生怕羽冰落决定亲自挂帅攻打鹤族,只等着羽冰落说起这件事,就要立马直起身子请命。

这也是太平过久所致,他们从前日日生在战场上的人,那是只想着结束,期盼太平,而如今太平太久,他们反而有些想念从前的马上生活了,况且这是别界动乱,与自己没有太大关系。

谁知羽冰落还没说话,安祁旭开始报诉西极的情况,“西极因与妖界接壤,如今鹤族扰得妖界大乱,已波及到神界,臣观察到,近日来两界来往人员,尤其商队明显减少,不利于神界发展。”

羽冰落顺势接下,道:“妖王已多次来信请求帮助,本尊也是为难,出兵兹事体大,到底也要争取民意,且妖界只有妖王与臣子的请求,妖界百姓还有其他九十九族丝毫没有表态,贸然出兵恐怕不妥。议后本尊修书一封问妖王其百姓的意见,继续吧。”

紧接着便是一些寻常不过的小事,羽冰落看似无意地敲桌一下,被安祁旭看在眼里,他摸摸耳朵回应她,就听到羽冰落笑道:“今日所产百花灵露甚多,在座各位再领两瓶,端上来。”

然后端着灵露的神侍从殿外鱼贯而入,其中一个将灵露端与离尊神最近的江奕后,手在袖中暗自施法,头上的发簪立马变成一把利剑刺向羽冰落,在座所有人都惊地一下站起来,还没做什么,羽冰落也已站起,轻轻一甩,那剑已经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安祁旭更是下一瞬就是一掌打在那神侍身上,只见那人吐了一口血倒地,竟化成了一只白鹤,众人大惊,道:“这是鹤妖!”他们看向羽冰落,问道:“尊神可有受伤?”

羽冰落摇摇头,众人还没继续往下想这鹤妖为什么要刺杀羽冰落时,安祁旭已经强行替他们想好了,他道:“鹤妖刺杀尊神,定是鹤族族长指示,他们惧怕神界出兵镇压,所以就想刺伤尊神,神界之首受伤,神界定没心思管妖界之事了。”

似乎有些牵强,骗骗神侍还可,在座神领也没多少是傻子,细细一想就能明白鹤族绝不可能这么做,但他们本就想通过鹤族让妖界更加拜服神界,此时箭在弦上,多了一个理由,如何不好。

江奕心细,想到这一点,上前几步拜道:“鹤族如此猖狂,望尊神早些定下主意,臣定全力跟随尊神,大破鹤族。”

既然百官之首开了头,剩下的神领也没什么继续进言的,干脆直接跟随江奕的话,表表忠心好了。

反正上位者既想要一个结果,那么无论是什么手段,都必须接受就是了。

早议结束,白鹤被带到伏狱司,堂内只剩颜渤庸一人,他坐着看白鹤渐渐变得透明,直到变成一根白鹤羽毛,才打开门走出去,身旁有人问道:“典座,那鹤呢?”

颜渤庸道:“死了。”旁边人一惊,颜渤庸看了他一眼,又道:“青龙神君打那一掌恐怕不轻,这小妖肯定受不住。”

这次是给妖界修书一封,相当于圣旨一道,已不许私下传递,反而越多人知道越好,故而安祁旭身为西极长官,要充当使臣送达。羽冰落读,灵人拟,写完后再由羽冰落亲自执尊神金印按上,装入扁扁锦盒,最后落入安祁旭手中。

万事筹备完毕,羽冰落才笑起来,看向安祁旭道:“我的法子好吧,待会神侍就有沐休,想必你还没到妖界,鹤族派人刺杀我的消息都已经传遍整个神界了。”

安祁旭随意地坐在她身边,在尊神的中书房里,愈发的自然举动,他笑道:“法子虽不是万无一失,但让神侍散布传言确实是完全够了。不过好在你是尊神,实施起来很容易,你并不需要完美的计划,有用就行。”

他这话似褒似贬,羽冰落听了也不气,道:“闭眼,有东西要赏你。”安祁旭十分听话的闭上眼,等着所谓的赏赐。

结果两颊突然被捏住,他的嘴不自觉地张开,被塞进一块软软的糕点,十分甜,恐怕是他凡时一年所吃的糖加在一起这么甜。他慌忙睁眼,眉毛都皱到一起了,脸上就差写上“难吃”两个字。

他下意识地就要吐出来,结果羽冰落立马捂住他的嘴,道:“尊神赏你的,吃下去。”她笑得嘴都合不拢,声声皆同空谷莺响,安祁旭没法,忍住嚼了嚼粗粗咽下,然后就有长大后第一次噎住,一反他优雅处事的风格。

羽冰落这才把手松开,看他猛喝一大口茶,笑得捂住肚子,道:“上次看你在凡间误吃甜食的神情好玩得紧,今日的更有趣。”话还没说完,脸就被捏住,她看着安祁旭涨红的脸,立马忘了自己的处境,又笑了起来。

玩笑过后,羽冰落摸摸自己被捏的脸,坐直道:“闭眼,有东西要给你。”安祁旭一看桌子上那一盘糕点,立马护住了自己的嘴,羽冰落无奈,道:“真的有东西要给你,不骗你。”

安祁旭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乞求,“我是信你的。”羽冰落坚定地点了点头,可还是看到安祁旭把那盘糕点端到他身后,然后闭眼,道:“来吧。”

等了一会,果然嘴里没有被塞甜糕点,他只能听到衣料翻动的声音,直到羽冰落的一声“好了”,他睁开眼,却有一个荷包在他面前晃悠。

羽冰落将荷包放在他手上,道:“现在送可能有些太晚,可我这些天都忙于修炼帝灵术,总是忘,我也不愿绣个不好的给你,只能慢慢来了。”

安祁旭拿过荷包,看它上面还有一颗黄玉珠,他感觉有些熟悉,但又说不上来,而荷包上则绣着一轮太阳下面有繁多梅花,背面又是一株兰花立在冰山上,羽冰落道:“这并不是黄玉,是我用圣灵石碎片做的,还挺费法力的,而绣的图案,太阳和梅花,就是你送的玉佩上的样子,背面是我自己想的,冰山是我,兰花是你。”

绣工绝对是花了很长时间学出来的,堪称一绝。而圣灵石碎片化成的玉珠更是不可以价值估量,安祁旭却都不在乎,看向羽冰落,道:“不晚,只要是你,什么时候都不晚。”

十数灵人站在一旁,因为无心,连眼神都不回避一下,从前两人还有些不好意思,都会让灵人回避,如今却已习以为常,腻腻歪歪。

羽冰落哪里还有世人口中平时待人孤傲的样子,仿若一直开到初春的红梅,沐浴在温暖阳光下,透露出莫名柔和的清暖。

羽冰落又听安祁旭夸她绣工极好,正沾沾自喜,结果脸突然被他捏住,她愣住,问道:“你干嘛?”没等来一句回答,就看见安祁旭吧唧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笑道:“走之前亲一口。”然后就笑着走了。

出中书房后,就看到玥娑拿着一卷书往这边跑,见到他立马笑道:“祁旭这是要走?”安祁旭行礼后笑着点点头,玥娑道:“溪儿早议前出关又跑了出去,没法见你了。”

安祁旭一直听羽冰落说,兰溪总在某段时间跑出去玩,但他思来想去,总没有思路,只好随她去吧。玥娑见他手中还拿着锦盒,大概明白是有重要事情,就没再继续说下去,让他走了。

……

鹤族派人刺杀尊神的事传遍大江南北,神民一向爱戴尊神,听到这话可谓气愤无比,大多表示要向鹤族出兵,羽冰落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而妖界这里,陵淇于暗得到羽冰落信上的八个字,自是欣喜,又在明得尊神来书,思来想去,总算明白应该怎么做,拟来万民书,无论是否愿意,每族族长都必须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再送到神界。

这下才算万事俱备,鹤族被传得天怒人怨,神城内的武将都纷纷赶到神宫,请求出战。结果神华门一打开,除了羽冰落之外,还站着来送万民书的安祁旭。

众人一看安祁旭,立马明白自己出战是不可能的了。安祁旭身穿铠甲,是从没见过的大将意气,手持寒亦,站在羽冰落身后,面容却又是掩不住的清贵儒雅之气。

百萧仍道:“鹤族可恶,臣请战。”羽冰落丝毫没将这次战争放在心上,直接道:“不过区区鹤族,有青龙神君及左右两参将军带领青龙军即可。”

安祁旭立马跪下接旨道:“臣接旨,定不负尊神之望,将鹤族尽数歼灭。”神领见此不免失望至极,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告礼离去,灵人递上一面巴掌大的玄旗,上面只有小小的“安”字。

安祁旭接下立马骑马出城,却得黎骜传信说柳巽沐休,不在军中,现在已传信给她且派人寻找了。

按道理来说,西极一早得到要攻打鹤族的消息,再出兵之前都不该离开才是,但柳巽又是逢沐休必走,这个时间一对,倒不知怎么说才好了。

安祁旭知道她的心不在做官,甚至他都有些迷惑她的心思到底是什么,只好容她去,反正早晚都要消失的人,犯错又有什么。

路过荷帘州,他似乎听到熟悉的笑声,再细细一听竟有两人,恐怕都是熟人,他心中大惊,不敢相信,慢慢骑马过去,看到两个女子身影。

一个由他看着长大,连背影他都熟悉至极,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溪儿?”那人立马回头,大笑着向他跑过来,还喊着“师父。”

另一个人也随之回头,同他一样的震惊无比。

乃是柳巽……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柳念 破鹤 “姐姐今日很不对劲。”兰溪又看了一眼柳巽,得出了这个结论。柳巽心中的确在想事情,听到她这话猛一惊,强撑着露出一个笑,道:“没事。”

兰溪不信,她长得极快,已经跟柳巽差不多高了,实则连百岁都没到,她看向柳巽略显疲态的面容,道:“姐姐近来一直都是这样,肯定是有烦心事。”她一把握住了柳巽的手,道:“姐姐若觉得这烦心事可以跟我说,我能帮得上忙,就告诉我,如果不能告诉我,我就不问了。”

她一向这般,有着许多人几万岁都没有的通透聪慧,有着更深的见解悟性,比别人强上许多。柳巽明白她定能帮助自己,可其实她也已经谋划地十分完美,尽在掌握,更不想将兰溪这样好的人拉下泥潭。

柳巽道:“我看开了一些事,却又为它烦心着,再过几天就会好了。”她没说谎,的确是一字一句的实话,虽没说是什么事,但兰溪已经放心了。

兰溪看向远方天际,笑道:“但凡一件事看开了,哪怕再难,慢慢来,总会解决的。姐姐,等闲下来,你陪我去凡间逛逛吧,总听我师父说那里的风土人情总与神界不同,更像扎根于地的劲草,顽强多姿地生活着。”

她总与柳巽说她师父的事,却不报姓名,故而在柳巽心中,她的师父定是个德高望重、才华出众却又法力高强的雅士,不过应该常年隐居。柳巽道:“我现在就有空,陪你去凡间看看吧。”

兰溪摇头,道:“听说神界要出兵攻打鹤族了,我要去看看,希望不要牵连平民百姓才好。”柳巽听着听着笑了,道:“你小小年纪,总是不想着自己,反而喜欢关心天下。”

柳巽道:“六界的书我都跟着师父读完了,打仗自有原因,大无论是赢是输,都是兴亡百姓苦。我从未见过打仗,但平常两族争斗都会牵扯到其他人,更何况打仗。”她的眼里满是希望,盛着她的年少梦想,“我希望,六界太平,百姓不受忧苦,无有吏欺,天灾可渡,人祸定无。”

究竟是怎样的师父,才能教出这样性子的徒弟,有着每个爱国之人都会有的荒诞理想,柳巽知道这不可能,但也不想打破她这个美好梦想。道:“我与你相识十数载,虽不常相聚,却总听你说起你师父,我今日还真的想知道,你师父是谁?”她不想她这辈子下来,有什么疑惑。

身后却突然有一个熟悉声音传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兰溪已站起大喜道:“师父!”然后笑着跑过去了。

那声音过于熟悉,熟悉到她忘了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是了,他是配做她师父的。

柳巽这才转头,看了一眼一脸欣喜的兰溪,在她准备给自己介绍自己的师父时,俯身行礼道:“下官柳巽,拜见神君。”

这下轮到兰溪吃惊了。

愈往西极,身上愈觉冰冷,安祁旭总算知道为何兰溪一到某个时间无论在做什么,都必须出去的原因了,两边一对,确实是柳巽沐休的时间。

他却不敢笃定,柳巽是否每一次沐休,都是出来见兰溪的,他看了柳巽一眼,道:“本君从未想过,我的徒儿能和右参做朋友。”

经历过巨大的震惊之后,兰溪渐渐感到尬尴,她从前可不喜欢柳巽,但哪知道亲近的朋友就是自己不喜欢的人。她不说话,只静静地听着安祁旭与柳巽之间的对话。

安祁旭与柳巽不知怎地,早过了初见时的互相试探与故作亲近,心照不宣地不与对方往来,柳巽知道安祁旭厌恶她,而安祁旭也知道柳巽防着他,故而没必要再虚假客套,安祁旭也没了心思充当好为人师的角色,教导柳巽什么。

安祁旭见柳巽不说话,反而一笑,道:“右参放心,咱们之间的事不与溪儿想干,在她小时我便说过不会干涩类似交朋友这种事的,她与谁交朋友,是她的自由。”

安祁旭说着说着眼神愈发不善,声音也愈压愈低,只容柳巽一人听到:“不过,我身为溪儿的师父,除非她出师,否则我就有保护她安危的责任,右参记着,上次我与你比试过一场,你该明白,以你的法力,再加上一把神器东曦,也抵不上我单人不拿法器的。”

一想起那唯一一次与安祁旭的交手,柳巽心中还有些惴惴,尚记得安祁旭掌风打掉一处山头的事,又觉得他知道的什么,便在心里定下不可再拖的计划,面上十分镇定,道:“下官还记得,不劳神君提醒。”

青龙军早已准备就绪,黎骜换上一身银铠,站在原地问道:“神君就要带着令旗过来,找到右参了吗?”他传了青灵鸟过去,结果青灵鸟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正着急间,突然有一个小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大喊道:“神君来了,右参也回来了!”黎骜立马松了一大口气,大声道:“整顿军队!”

柳巽回楼换战甲,兰溪在安祁旭身边,看他脸色没有丝毫不妥,却也不敢度笃定,问道:“师父,我能一起去吗?”

安祁旭道:“可以。”他一口答应,倒让兰溪吃惊,知道里面有蹊跷,在心中思索,结果安祁旭瞥了她一眼,叹道:“溪儿,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觉得我对你也会话里有话了,去找身战袍换上,别被伤了。”

兰溪在原地愣住,刚想解释自己没有,却又看着安祁旭的眼神,生生被逼了回去,眼中渐渐挂有泪珠,低下头去。

安祁旭看了,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他手伸到她脸上,拭去脸上冰冷泪珠,道:“哭什么?师父还是师父,是最疼溪儿的,你这一哭,为师都没心思打仗了。”兰溪立马不哭了,又拉住安祁旭的手,道:“溪儿不哭了,师父要打胜仗。”

安祁旭笑着一直道好,让兰溪去换衣服。

他骑马到军队的最前端,看着军队整顿马匹法宝,柳巽先至,兰溪后到。他左右视之,从袖中掏出灵人所给的玄旗,单手施法,玄旗飘飘过去,愈发变大,落在最高的旗柱上。

他镇定开口,中气十足:“妖界鹤族妄想脱妖成界,行恶乱世,六界不容,妖界举界向神界求助,神界身为上统,理应扶助,今派青龙十军出兵镇压,以彰神恩。诸军听令,灭鹤族奸邪,保六界太平。”

他手持寒亦,举于头顶,声音传遍,“出兵!”

铁马踏过神凡冰地,声音震响云霄,妖界大开门户,迎神兵入界。

妖与神魔不同之处便在于,凡成人形者,必有法力,故鹤族守城之法由万鹤渡成,鹤棠城外,并没化形的海棠花全部被移到城外,更有一些化形之后的海棠妖照顾,一问才知,鹤族受管海棠花,鹤族欲成界,便将海棠花全都赶到城外。

柳巽道:“听闻鹤族人数有数百万,城中住不下,赶走海棠之后也有住在云上的。此时虽有结界一施,但也不敢确定也没有鹤妖在别处。”

先礼后兵,安祁旭给黎骜一个眼神,后者会意,立马大喊道:“城中鹤妖听着,若此时投降,还可从轻处理。”话刚完,城上结界又加固了一些。

意料之中的事,安祁旭从马上越起来,立在空中,对着浩浩荡荡的百万大军,道:“列队,围城。本君破开结界之后,你们立刻冲进去。”

在众人既惊且慕的眼神中,安祁旭吹响寒亦,寒亦中散出的灵光一再击向结界。安祁旭浑身透光,如雷霆再现,结界渐渐出现裂痕。

他于众人瞩目之下,大破万鹤共渡的结界,黎作战经验丰富,见机立即道:“投冰灵石。”满含冰凌的岩石被从含虚玉中取出,以法术使之打入城中,传来阵阵惨叫之声。

“破城!”柳巽相对而言地粗暴许多,带领一队人马直接攻向城门,结界一破,城门等同虚设,青龙军如水一般涌入城内。

这一仗,毫无疑问地完胜,安祁旭直接飞到族长居,看着整族的精英都誓死护着主人,安祁旭回头看见青龙军还有一段路程才能打到这城的中央,不由一笑,独自应对着这些精英。

他只是有些话想跟族长说,并不贪战,打到他们有些疲累之后,直接将寒亦往空中一抛,寒亦有光,将他们定在原地。

安祁旭如主人一般踱步进入,看见族长不停地咳血,看见他后,立马站了起来,眼神没忍住往一处瞟,然后安祁旭身后立马有一人从梁上蹿出,手中持刀劈向安祁旭。

安祁旭眼被刀光刺了一下闭上眼,身形一闪,一手握住他的胳膊,手上有法,那人胳膊立马软了下来,手上刀掉落在安祁旭手上,安祁旭眼还是没睁,直接剁掉了他一个胳膊,握着胳膊的手一甩,手中的胳膊仿若利刃,将他钉在墙上。

族长咳着站起来,安祁旭此时睁眼,手中刀又将他钉在座位上,族长被钉在位上起不来,四肢却还扑通着,看着安祁旭恨不得把他一口吃了,手打在扶手上,“你这奸人,两相讨好,总会有人揭发你,到时候你定会死无全尸、万人唾弃!”

安祁旭手一甩,门顿时关上,他笑笑立在那看着族长,道:“我也为鹤族族长做事了,族长不是得到了许多吗,难不成,族长认为本君出的主意,值不了那个价?”

他不在乎族长口中的恶毒之语,道:“我为神官,在其位,尽其职,谋其利。我愿意帮您,可谁让神界要出兵呢,我也是没办法的。”

族长拼起力气,向安祁旭就是一掌,安祁旭轻松化解,继续道:“其实不瞒您说,我做的这些事,尊神也是知道的,她允许了。”

族长又咳出一口血,可是已没有力气去擦了,任血滴在衣上,道:“我错了,我不该信你这个奸人。”安祁旭闭眼,不看他这凄惨模样,摇摇头,却带着冰冷的笑,“你是错了,错不在信我,而是错在志向太小,只想像蛇族一样成个小界,你应该篡了妖王的位,当偌大妖界的主人。到时候到底谁胜谁负,就要看你和妖王谁给神界的利益大了。”

听到身后青龙军的声音越来越近,他道:“谢谢您的提醒,我该灭口,放心,比入狱受苦强。”他一掌打去,族长立马没了气息,他转头看那个人,才发现他早没了气息,化回了原型。

他出门,召回寒亦,以灵化丝将精英捆在一起,道:“我知道你们知道什么,但我是上神界的人,哪怕你们交代给了妖王,他也不敢上报神界,只会偷偷告诉我,到时候的下场,你们不会像族长一样死得痛快。”

他只是这样说,当然也知道肯定会有人会将他供出来报仇,他也不在意,看到神兵打到这里,还有前来援助的蛇兵,他一见蛇兵的将领,才觉是最麻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柳育后嗣 蛇兵将领来了两人,其中一个就是白曦,安祁旭同他们相互见礼之后,立马同青龙军道:“生擒的鹤族高层,皆运到妖王宫由妖王处理。”他又看向两人道:“蛇将一起去吧,灭鹤族蛇界也出力不少。”

白曦喜欢安祁旭的事可谓是六界公知,另一个蛇将既要不与神界抢功劳,又要把白曦推给安祁旭,想了一会,道:“此战我蛇界不过略尽绵力,不敢与神界并称,故我界出使玉明公主同神兵一起。”

这话没理由拒绝,安祁旭出于公事也没办法,却听见那边鹤族精英有一人道:“去你的安祁旭,你……”没来得及说什么,白曦已经施法将他们的嘴全都封上。然后于高处道:“将生擒的鹤族之人的嘴都封上,让他们再口吐脏词。”

倒也省了安祁旭一番力气,众人将生擒的鹤族大将都捆了起来,出城之后,只留一城破败,和众鹤所敬重爱戴的族长尸体。

而城外的海棠花大笑着谢神兵蛇兵,兰溪却在站在众海棠花之间,手中还拿着一瓶丹药。

安祁旭无法脱身去叫兰溪,只能让柳巽去,柳巽愣了一会,还是应下去了。

兰溪依旧给海棠花看病,没注意柳巽依旧走到她的身后。

柳巽问道:“你还会医术?”兰溪知道是她,连头都没扭,道:“学过一些,后来就不学了。”柳巽看她要站起来,下意识地伸手扶着她起来,问道:“因为学医术太难了?”

兰溪摇摇头,带着笑意,却又不存眼里,道:“因为有一个前辈说,“学医救不了天下人。”我便不再学了。不过从前学的还没忘,轻微的小病还能治。”她看到军队向前开始走,而白曦絮絮叨叨地在师父旁边说话,她很不高兴,同柳巽道:“我都明里暗里让那公主退出了,她就是不听,师父更是摆脱不掉,烦死了。”

柳巽道:“等你师父有心上人之后玉明公主就不会再纠缠了。”兰溪自然知道,但总有些心疼安祁旭,拉着柳巽就走,便都忘了对方身份闹出的事。

白曦性子直爽,虽有些娇纵自傲,但为人却傻傻的,若不是要强的人,与她相处也会很舒服,安祁旭虽一直未能让她不再喜欢自己,但也渐渐不再排斥她起来。

等到了王城妖王宫,将罪犯交给王宫士兵,秉承神界一贯态度,此次义举绝不收一分一毫,只是到底给不给,妖王心中自然清楚。

安祁旭暗地里塞了一封信给胡娣姬,后者自然明白,她曾一再说安祁旭是恩人,若信中的事她办得不好了,从今往后便再无请他帮忙的可能。

青龙军领内大办酒席,柳巽要走,众人却一直不依,拉着她灌了好多酒。兰溪本在安祁旭身边吃菜,看到柳巽脸喝的通红,什么也没想就上前拦住。

她拉住柳巽,柳巽立马趴在她的身上,道:“送我出去,有人在外面等我。”兰溪便同在场的人说了几句客套话,扶着柳巽出去了。

白六在军领外,本就一脸着急,见兰溪扶着柳巽出来,立马上前接应,问道:“她喝了多少酒?”他一把抱过柳巽,兰溪怀里一空,道:“军里酒烈,她也的确喝了不少,你们走吧,我要回去了,师父会等急的。”

白六抱着柳巽上马车,对着马夫道一声:“走吧。”马夫问道:“去哪?回圣灵岛还是去鲤赫州?”柳巽头倚在白六身上嘟囔道:“去鲤赫州……”然后聚昏沉着睡着了,白六一向依着她,立马道:“去鲤赫州。”

白六在鲤赫州共有三所宅院,两所给了别人住,还有一个留给了柳巽有时落脚歇歇,此时就去了那处。

柳巽摇摇晃晃却还能走路,只是刚进门没走几步被一石头绊住脚,倒在白六身上,白六鼻中都是她身上的酒味香气,一时晃了神,谁知柳巽直接搂住他,在他耳边一吸一呼,皆荡在他心。

他猛地推开她,却还是搂住了,看她妍美面容因酒醉更显艳丽,观看片刻,柳巽突然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一下,白六更加愣了,问道:“你做什么?”

柳巽嘟嘟囔囔地道:“你对我的心思,我知道。”白六一惊地盯住她,心中仿若有团火被她这样一说烧得更烈。

再没犹豫,横抱起她就往屋内走……

天还尚明,不需点灯倒油,白六本不太敢如此做,但柳巽却嚷嚷着热转眼脱了外裳,白六便再无犹豫,扶着她的脸亲了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白六先醒过来,看着身边睡得正熟的柳巽,心中满是不敢相信的幸福,轻轻从床上起来,生怕吵醒柳巽,又给她掖了掖被子,穿衣服出去了。

等他走后,柳巽立马睁开眼,她的衣服散在床上,她一截玉臂伸出摸到一块玉佩,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盒子,里面只有一粒丹药,她拿出没有一丝犹豫,生吞了进去。

她又躺在床上,一身酸软,倒让她回想起见兰溪前又见过的一个人:

“柳将军平时不爱找我,今日来定是有事情要我办了。”胡三娘斜倚在软榻上,一只玉足藏在狐尾之下,一只搭在榻边,露出一个白玉脚环。

柳巽站在她面前,道:“听闻三娘精通一些秘术,想向三娘求两味药。”胡三娘立马来了兴致,她自己会什么秘术她自己知道,不能见人故称秘术。

胡三娘立马坐直了身子,颇有兴致地笑着看她,道:“哦?将军想要什么药?”

柳巽也不加以掩藏,更不扭捏,直言道:“我要一个孩子。”胡三娘眼神更具探索,笑道:“将军想要孩子去找男人呀,我是个母狐狸。”

她这露骨之话,柳巽听着却毫无波澜,依旧道:“人我会找,但我需要要,能让我尽快有柳氏下一个血脉,还要尽快生下来,我们的计划后日进行。”

胡三娘一笑,算是应了,从一个箱子里拿出两个小盒子,递过去,道:“这红色盒子是保你一次就能怀孕,我知道你们神人的孩子出生都是看机缘,这粉盒子里的药可使孩子凡时两月出生,只是你要多吃些饭,多服用些灵药。”

柳巽接过红色盒子,又道:“希望三娘跟我演一场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辰云两散 鲤赫州内人烟不多,医馆的生意也不多,医师看着街上无人刚想小憩一会,谁知刚打了一个哈欠馆内就站了一男一女,女子带了厚厚的帷帽,丝毫望不尽面容,男子身穿白衣,非富即贵,一脸担忧地道:“我……娘子她胃口不好且呕吐不止,想请您看看是否是有孕了。”

医师搭脉,不久后,笑着道:“恭喜二位,夫人这确是喜脉无疑。”女子的神色看不到,男子的神色的确不是欢喜,医师正疑惑,却听女子道:“劳您开几副安胎的药。”

医师称是,下去开单子,隐约听到男子问女子什么,女子沉声回答了。

这二人便是柳巽和白六。

白六道心中何尝不想要这个孩子,但大局当前,他也没了办法,本已决定不要这孩子了,结果柳巽先说话,他向来不敢违背柳巽,只得再想办法,问道:“要不我与父亲他们坦白,后日你别去了,若是受伤了该怎么办。”

柳巽道:“先拿了药,我有办法。”说话间医师拿了药上来,白六付了钱扶着柳巽出去。

出门后,柳巽就道:“去胡三娘那里,她肯定有办法。”白六虽信胡三娘肯定有办法,但一想到胡三娘当初将其他人赶出来的模样,深觉不可能,道:“她恐怕不会帮我们。”

柳巽道:“她爱这些热闹,更爱听闲话,到时候你只要叫两声姐姐,没有什么不可能的。”白六听后立马急了,支支吾吾地脸都红透,柳巽带着帷帽看不到,也许也不想理。

胡三娘处,她与柳巽商量地好好的,自然不会出纰漏,可她倒没想到会是白六,朝白六抛了个媚眼,见他立马低头不敢看自己的样子,觉得好笑十分,突然又想到一个故人,曾经她向他抛媚眼时,他也是低下头不敢看,只是又多了一声“放肆”。

可胡三娘明白,那人是真正经,而白六却是假正经,要不然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虽然有药可以使柳巽提前将孩子生下来,白六也不担心灵药的事,白族一向不缺这些东西。可柳巽哪怕凡时两月能把孩子生下来,也要有一段时间在军中,这一被发现,于她名声不好。

柳巽也考虑到这个顾虑,道:“我刚才来者之前,已经向安祁旭递了致仕书,他已经同意上报尊神了,我想羽冰落没有理由拒绝。”他看了一眼惊讶的白六,道:“不仅是因为怀孕,后日就攻打神宫了,我需要做许多事,连山茶……应该叫兰溪了,她那边我也说了,不会再去找她了。”

白六道:“你放心,全部人都在准备了,我们会胜利的。”

“确定只有二十三族愿意跟随我们,剩下的没有有反心的了?”柳巽不知怎的,最近总爱问这些问题,白六只得再回答一遍,“是,剩下的早放弃了以前的想法,只想苟活于世上。”

柳巽慢慢往前走,脱离了白六,独自囔囔,“那就好,我会成功的,柳氏会胜利的……”

……

兰溪已经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许久了,安祁旭算算时间,从柳巽走后她就坐在那里。他知道,她恐怕是以为柳巽因为知道她的身份之后不愿跟她相处了,可他知道,是在柳巽心中以为天衣无缝只待展出的计划要开始实施了。

她向他保证过,不会伤害兰溪,又或是出于情谊,她本就不想伤害兰溪。

兰溪总算是回头了,看到安祁旭一直在看着自己,暂时拖下了感伤,问道:“师父看着我做什么?”

安祁旭回神,笑笑走向她,她已经站起,他本想摸摸她头,可她已经长高了,再也不是他伸手就能触到头顶的小姑娘了。他手无奈垂下,有些尴尬,只好笑道:“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呀,溪儿刚来西极时的样子仿佛还在昨天。”

兰溪不知为何,也叹了一口气,道:“对啊,初到时仿佛在昨天。”她与柳巽初遇,也是仿若昨日。

安祁旭走到桌旁坐下,兰溪才跟着坐下,桌上放着一幅没画完的画,山谷之间有一孤亭,画中有雨,一鸿雁已在亭内就要落地,亭内石凳上刚画了一半美人面,兰溪没有遮挡,安祁旭便看了下去,大赞道:“溪儿的画技愈发纯熟了,这鸿雁将落之态画得活灵活现,周围仿若都有雁翅所带之风。”

兰溪听了夸赞再不沾沾自喜,只是有些高兴罢了,笑道:“师父过誉了,徒儿不过随便画两笔玩玩。”话一出口,本就尴尬的气氛更加凝固了,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安祁旭只觉心中涩涩的,想哭不得,想诉不得,直到最后,连叹息都不得。

他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似乎一切都在他设想之内进展,可他不希望按他设想的进行,他太现实,所以总希望结果不那么现实。

他只好强撑着笑意,道:“那你继续画吧,为师不打扰你了,画完了为师给你裱起来。”兰溪道:“不必了,这种小事哪用得着师父,随便拿到一个画馆就裱了。”

她拒绝太快,安祁旭再没理由,只好道:“好,神城慎意馆裱得最好,就拿到那里,那里好……”声音越来越小,兰溪吃惊一望,才发现安祁旭并没有和自己说话,而是自言自语地下楼去了。

再看不见。

安祁旭开始处理公务,听袁良说,定淞曾出去过一段时间,他派人去查,才知他并没走远,故也觉得没了查下去的必要,容他去了。

他去过界处,那里嘈杂热闹,能将几分心伤冲淡些,柳巽走的事情在军里闹起轩然大波,此时也渐渐消下去了。

虹开虹消时,总是最引人注目的时候。

等他到沐休回去找兰溪回神城时,才发现楼内早已没有了兰溪的身影,侍女说兰溪回神城了,让她跟他说一声。

安祁旭下意识地点点头,其实并没注意她说的是什么。

凡时二月至,柳巽诞下一个女婴,名为柳素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辱安律诗 西极与神城,实则相去何止千里,虽骑胜风马,不加停歇也需半日。安祁旭一刻不停,本以为能碰上兰溪,结果一路走来,未见其半点踪影。

待到青龙府时,微兰正在门口等候,一如当初的文兰。安祁旭并没下马,直接问道:“溪儿回来了吗?”见微兰摇头,又道:“我出去一趟。”并没多说什么,直接调转马头离去了。

槠柏心中诧异,独自喃喃道:“出什么事了?”微兰不是文兰,不好直接说他,只能温言道:“近来兰溪姑娘好似跟神君越来越疏远,有些事咱们还是不要问了。”

槠柏看她,独自思索,又道:“不行,若让神君憋在心里诉不出,岂不是雪上加霜?”这下轮到微兰不言语了,片刻之后,终是道:“你与神君关系好,这样想也是应当的。”

她转回头要进府通知厨房饭食先停一停,突然后面一声“狗官”,她一回头,立马慌了神……

这边安祁旭出了青龙街,赶到神宫,问过昭元军才得知兰溪也没回神宫,不免有些失意,最后还是抱着试试的想法去了慎意馆,馆内店家一见他,立马笑着上前行礼,道:“安神君是来找溪云文生的吧,她刚才把画放在这就走了,让小人把这封信转交给您。”

安祁旭拿过信一拆开,上面只写着兰溪要去凡间逛逛的寥寥几字,他道了声谢,店家刚想卖个好拿兰溪的画给他看,结果安祁旭的一个亲兵跑过来,大喊道:“神君快回去看看吧。”

安祁旭明白肯定是出了事,同店家说了几句话就赶紧离去了。

青龙街内吵闹十分,见安祁旭到来又纷纷看向他,安祁旭隐隐觉得不好,果见他的府前围得人最多,穿过层层人流,他看见微兰正焦急地四处看,见他回来之后,立马放心了。

安祁旭走到她跟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微兰道:“刚才我们听到有人骂您“狗官”“奸臣”这些话,我们就想找找是谁这样说,结果一不留神,府门口的柱子上就被人用法刻了一首诗。”

安祁旭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就看见青龙府的八根红漆大柱上刻有一篇长诗,第一句就表明来意,安祁旭心中大抵有数,短暂的惊慌之后,他明白敌人上子啊暗处,他绝不能顺敌人之意。

他表现地如同上面写得不是他一般,像众人一样绕过去看看。

微兰都已经急得满鼻子汗,结果看当事人一点感觉都没有,反而低声笑起来,她连忙走过去请示:“我去找人把这些字涂掉。”

安祁旭还低声念了几句,一边夸赞,一边回答微兰,道:“涂掉做什么?这诗写得多好,平仄韵尾皆对,本君都多久没见到韵诗了。”

他口气如常,微兰已经十分急切了,“可这上面都是辱骂您的字词,一直留着被外人看,于您名声不好。”

安祁旭看了看已经开始有评论他的声音时,看了微兰一眼,淡定解释:“那你觉得把这诗擦掉就可以如初了?恐怕更有被揭发的气急吧,若是擦掉,才是真正让敌人满意。”

微兰恍然大悟,点点头,可看到围拥过来的百姓,还是觉得麻烦,心想该做些什么挽救一些,却听安祁旭面对围观的群众,温和笑道:“这诗写得虽极好,就是长了些,诸位看得也该口渴,槠柏微兰,让厨房准备些解渴的糖水来,诸位喝了,慢慢看。”

虽不知他做这事的用意,百姓也并因为他的这句话而对那诗失去些热情,槠柏微兰却相信他,当真下去准备了。

片刻之后,侍从搬来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安祁旭镇定自若坐那,看微兰安排人抬桌子搬碗,又抬来几个大桶,顿时桂花香四溢。他看着众人笑道:“这是桂花糖水,诸位喝了。”

却在人群中不知道那个算书生说了一句“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看似清明的官呦,也终究是天下的乌鸦。”

安祁旭却似什么也没听见,对着微兰笑道:“好香的桂花蜜,想必是神宫昨日新出的,本君也渴了,微兰给本君也盛一碗。”

他从不食甜的事在府中无人不知,此时都不免一愣,微兰到底聪明些,并不敢流露出惊讶之情,盛了小半碗递上去。

安祁旭如喝白水一样喝了一大口,然后仍笑着放那了。

众人这才没信那个酸书生的话,又听安祁旭语中说这是神宫的花蜜,立马笑着接过喝下去,纷纷向安祁旭道谢。

这样一来,他们对这首长诗是既不新奇更不相信了。

自然会有人坐不住,果然从人群中闯出来一个人,打扮地甚是清贫,又是一个书生,直接大喊道:“青龙神君果然是深诣当奸官做伪君子的大道,才能得民心,想如何改诗文规矩就如何改,也没人敢反驳。”

安祁旭此时才从椅子上起来,看向来人,见他生得好一股清秀之气,偏生不染一丝浊气,实在不似个“人”,安祁旭便知这定是个于文学上苦心孤诣的“大学子”,故而笑道:“阁下看来更有另外一番见解,不若进府来,我们一同探讨?”

那人冷哼一声,本要散去的百姓也不愿走了,都想看看这个热闹,那人道:“呸!我们真正寻求文道的人,绝不会跟尔这等鄙陋不堪的奸人共处。”

安祁旭还没说话,槠柏先急了,上前两步又被微兰拉住,只能大骂道:“你什么意思,青龙神君岂是你能骂的!”

“但凡是个人,都可以被人骂,除非他不是人。”那人又淡淡地看了槠柏一眼,道:“他的走狗想必也是一定不会骂他的。”

这话说的委实太重,安祁旭美名远扬,槠柏忠厚在青龙街也是出了名的,此时围观的都是青龙街的人,平常素拿着青龙府的好处,此时也听不下去,让那人别说了。

那人这时向四面看了看,看到他们手里还端着青龙府的碗,顿时气得火冒三丈,直接指着安祁旭向众人大喊道:“他给了你们好处,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古往今来,有多少这样的狗官,他们何曾正眼看过你们,给你们好处也是因为对他有利罢了。你们还信他,难不成是眼瞎心盲,我做的诗你们也都看了,为何还要帮这奸人说话。”

此话一出,矛头立马完全指向他了,哪怕他说的完全正确,众人此时也只明白他在骂自己,立马也骂回去。

一时吵闹的不像话,那人气得面红耳赤,只听安祁旭一声“好了,停一停。”以法力灌之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朵,一阵眩晕,终于安静。

安祁旭吩咐微兰,声音却每个人都听见,“你去将这位的诗抄录下来。”

那人被骂正气着,此时更是不客气的冷笑道:“怎么,被说得动气了,要抄下来去向尊神告状将我抓起来。尊神从前何等英明,竟也被你这等奸人哄骗。”

这话涉及羽冰落,安祁旭实在听不下去,心中气急,掩在广绣下的手也攥着,可他也笑,只是确如陌陌春风,“本君明白你的目的,你的诗确实不错,本君会拿着上报给宫内,你若再拿出几篇好文章,封个文士不成问题。”

这一番话下来,顿时将他的指控变成了故意如此以沽名誉,对于他这种自命清高的文人来说,无疑是刺在心上一剑。他立马大骂道:“你以为世人都如你一般沽名钓誉,我是想让世人看清楚你的嘴脸!”

安祁旭仿若没听到一般,依旧问他:“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地?要不然不好寻你宣封。”

那人指着安祁旭“你你你”不出个所以然,愤恨地离开了此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举荐神侯 夜秋未央,早上华灯,本应乐融之景,却叫神界中不知何处冒出的一些文人墨客打扰。他们四处游行,官兵何尝不想拦住,可偏偏他们只游行呐喊,连一只蚂蚁都不曾踩死,一块砖石都不曾损坏,丝毫找不到抓捕的理由。

为首起头便是白日在青龙府门口的男子,在众人口中名为韩元的,他因写出一篇长诗大骂安祁旭,且压韵尾平仄,备受他们这一团体的尊崇。

因他们只于文学上大骂安祁旭,要求恢复律诗规矩,故而被神界世人称之为“复韵派”。

听他们游行的内容,安祁旭简直是啼笑皆非,他何时要求废除律诗过,不过被世人传播,一些文人为得赏识,纷纷不作律诗罢了。他身至西极,才能听不到这些传言,定淞在他身边一脸着急,他也乐得看他演戏。

但他明白,将要结束了……

子时至,一场雨到,花落满天将比风吹芳菲,孤鸟独旋不愿随众避雨,街市永不停绝,此时却纷纷躲在檐下避雨,而“复韵派”依旧举着自制大牌大旗,行走在街道之上,唱诵自己刚作的韵诗。

将要早议,安祁旭也早已回到青龙府,府前大柱上的长诗已久显眼,他却始终不命人擦去,还时不时地踱步出来看上两眼,权当是再看繁华街道的往来路人。

况自那韩元来闹过一场,安祁旭当真把他的诗递到宫里文昌局,那里专管封生、士、君一类事务,另有收集文章抄录,编着学书,皋离为长官。

他将长诗送过去时,皋离也对他饱有不满,皋离为人确为清高,只循规蹈矩之下,也并不多说安祁旭,安祁旭却看得出,道:“先生立于浊世数万年,所明所知皆不是常人可比,现在之景,以后还会更甚。这背后将引何事,先生心中肯定有定夺。”

皋离浸淫世间多年,若非醉心诗文不愿随俗,否则何止文昌局长官一职可容,他自然明白当下局势定是有人在暗中操作,他这才正眼看向安祁旭,道:“但他文章上说得并没有错,完全符合你的行迹。”

安祁旭还记得从前为神育堂弟子的样子,对皋离更加尊敬,甚至又带委屈,道:“那日师傅虽不在席上,无法听到我真正说了些什么,可您真的相信,外界传的那些话是我说的吗?”

他知道皋离会仔细想着这些问题,他不必再说什么,淡笑离去,只将这首长诗留下,让别人各自揣测他的目的去吧。

愈乱愈浊,或于他有益也不可知。

神华门尚未打开,安祁旭骑马缓缓前来,此时因将要早议,神华大街无有一人,就算“复韵派”的人再嚣张,也不敢在此时上神华大街上游行。

这事闹得纷纷扬扬,神领中没有不知道的,却是丝毫不在意,连百萧、岫骥两人也不替安祁旭担心,反而在没进神宫之前,同其他神领说笑。

百萧站在最前,神色何为烦躁不屑,“最近神城也不知怎地,出来这么多学子文人,整日四处游荡,念些酸诗,扰得人不得休息。”

只听一阵长笑,原来是一向嚣张的颜朔,他亦是一脸不屑,道:“不过是些读书人,拿不动刀枪,学不好法术,文采也不见得有多好,这样放肆游行,不过徒增笑话吧了。”

他这话虽傲,但说的的确都是事实,神领之中的确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文学不同于政事,此消彼长更不涉及国运,与他们无关,不过是闲时的无聊笑话罢了。

更何况,众人看看安祁旭愈发沉稳的俊秀面庞,再瞄一眼一向冷淡的江奕,不由得想起前几日的一件事,他们便也纷纷跟投安祁旭。

几日前……

安祁旭身上带着陵淇送来的信件马不停蹄地赶往神宫,以西极公事的名义进入神宫,本以为会被引到中书房,结果看见从议事殿内出来许多人。

为首的是一身品服的百萧,后面是各个已婚神领的夫人,这些夫人,自然身份尊贵,但安祁旭实在想不出来她们来见羽冰落做什么。

两方走得越近,相互见了礼,就见那些夫人的眼神有些炽热,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百萧轻轻拽住袖子,在他身边低声道:“你来做什么?”

安祁旭理所当然地道:“有公事要禀报,那师姐你们在这又做什么?”百萧心中想着该怎么措辞,看着众夫人都走的有些远了,便直接道:“尊神如今九万余岁,按尊神一脉来说,是该择君封侯了,颜城主传信给我,希望我去给尊神举荐几个人,可我认识什么呀,就召集了他们的夫人,一起过来了。”

安祁旭一想到如同举荐官员一般向羽冰落举荐丈夫的人选,觉得那场面又有些好笑,结果还没笑出来,就听百萧道:“我劝你如果没有大事就直接上书给尊神。”安祁旭不明,问她为何。

百萧道:“我本来向举荐江宰座的,黎老族长的夫人向尊神率先举荐了你,然后除了黎箐师嫂,也大多都带上了你,还有些就都是神官了,自然不如你。我怕你现在去见尊神,她会不自在。”

听她这么说,安祁旭终于没忍住笑意,低声笑了起来,眼中都是笑意,直接道:“没事没事,况这是正事,不是一两笔就能说出来的。”说完向百萧、黎箐作揖,踏上台阶往议事殿去了。

黎箐同百萧离去,脑中还是安祁旭刚才的笑,对百萧道:“师妹,我觉得你没必要让尊神不选祁旭,我看祁旭应当对尊神是有好感的。”百萧听她这话立马惊得回头又望了一眼安祁旭,才看见他步履极快,已快登完了台阶。

其实心细之人多能察觉安祁旭待羽冰落的情愫,无奈他藏得太好,浓烈情意只能能被人探到一丝,便被他们认为是有些好感。

百萧摇头,道:“尊神要强世人皆知,可祁旭的性子他们却以为是随和,其实祁旭也是相当要强的一个人。”同黎箐对视一眼,道:“要不然他怎么能在常日闭关修法的情况下,做到无事不会,会则必精的。纵使是一个天才,也需要几欲泣血的努力维护。”

“这样两个何其相似的两个人,在一起不会快乐的。”

黎箐被她的这番话说服了,不再说些什么。

可青苍在变,碧波在变,人亦不会一成不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已经开始 安祁旭就静静站在那听着众人就那一拨辱骂他的人展开讨论,大都不屑不顾,只当笑话一般说说,笑笑罢了。

突然颜朔不知怎的,出于他的好意奉承起安祁旭,大声道:“以青龙神君的文采,大可写一首诗词,将他们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给骂回去。”安祁旭笑笑,淡然回道:“不过一些有志之士感怀罢了,或许这样,还真能遇得伯乐。”

这句话实则暗藏深意,浸淫官场多年的神领又怎会听不出,纷纷低声笑起来,然后再道一声“青龙神君宽容豁达”。

神华门豁然打开,此处才算安静了些,被称为进一步神界神侯,退一步蛇界驸马的安祁旭,在暗淡天色间,踏入他极为熟悉的神宫,可以后能踏入的次数却屈指可数了。

早议将近一半,就妖界上贡之事展开讨论,文官以江奕百官首为代表认为礼尚往来,但基于是为妖界除乱,故只回一份薄礼就可。而以百萧为首的武官行伍则直接拒绝这个提议。

百萧较为直接,直接道:“妖界此次上贡,无非是因神界助他灭鹤,灭鹤虽不吃力,但将士们也是出力费心,与其回礼,倒不如把心思放在士兵身上。”

文官大多注重大邦风范,武将则深知军中辛苦,一时竟僵持不下。

羽冰落真的呢被他们吵得不想说话,她的意思同武将一样,并不愿意给妖界回礼,但江奕几人的理由确实比百萧他们更好,她正在思索,突然看到在一旁坐着不说话的安祁旭,立马有了主意。

她道:“这次出兵乃是青龙军,青龙神君身为长官,有何看法?”她突然提到一人,众人纷纷看向安祁旭。

安祁旭本就不想参与这场“斗争”,结果突然听到羽冰落问他,正要回答,结果听到外面一声大响。

早议本是神界大事,从未有敢惊扰的人,殿内之人皆被惊到,安祁旭本想说的话也停口了,羽冰落问道:“怎么回事?”

守在殿门的灵人立马跑过去查看,回来时道:“回尊神,宫外聚集了许多人与昭元军闹起来了,说要面见尊神揭发青龙神君的罪行。”

外面吵闹不已,众神领却只以为他们是想提复韵之事,自然不放在心上,还加以嘲笑,百萧道:“在此喧哗吵闹成何体统,将他们赶走。”

江奕道:“神律有云,神民揭发不可驱逐,臣以为应先见那些人,再提打扰早议之罪。”今日这两人似乎是杠上了一般,一言一语毫不退让。

百萧道:“检举之事,一向都归监察司管,宰座既如此说,那就等议后听他们揭发,我等不是监察司官员,怎可旁听。”

江奕丝毫不退,道:“监察司职务臣自会处理,今日这些人还是由尊神定夺吧。”

吵来吵去,话还是转到羽冰落这里,羽冰落刚甩掉一个包袱,又来一个,她正思索,谁知安祁旭却开始说话了。

安祁旭道的却不是外面那些人之事,反而把话转到最前面,道:“臣以为回礼之事,为彰大邦气度,自当有回,可战士辛苦,亦为不假,想必妖王也会想到此点,再谢青龙百军。”

等同将嘉奖战士的银两转到妖界,而至于妖界会不会再转回给青龙军内,众人明白,这便是羽冰落怎样回书的问题了。

为了避嫌,他丝毫不提外面那些人该怎么处理之事,羽冰落却也想到方法了,道:“灵首亲去同他们说,让他们去监察司等候,待早议过后,本尊与宰座一同去司内听他们之言。”

其实连安祁旭都以为,那帮人不过能拿外界夸大的他的言论告他一个扰乱文学的罪名,他也做好被罚个五万年不写诗的准备,倒也悠闲地骑马返回。

刚到青龙府,槠柏就在他旁边低声道了几句,他神色顿变,赶到内书房,外面只有微兰守着,文兰正在屋内等候,见她来后,就直接道:“梦兰传来消息传来消息,说敌人已经开始动手了,定淞暗地里传了许多东西给那些文人,梦兰按照您的要求顺水推舟,今日在监察司的那些人,想必就是揭发您这些事的。”

文兰见他并不说话,知道他是在心中盘算,便不打扰他,安祁旭道:“那便错不了了,我也不必赌了,有她助我,绝对没有败的可能。”

文兰没曾想还有一个人助他,问道:“是谁也会助神君?”安祁旭笑笑,并不道那人姓名,突然想到一点,暗道不好,对槠柏道:“去书房里面搬个箱子出来。”

槠柏称是,文兰陪着他去,安祁旭便召出寒亦,从里面取出十数画轴,几方丝帕等许多物件,又从拿出羽冰落送他的荷包,却没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妥当放入襟内了。

他将这些东西都放入箱子里,动用法术锁住化成手掌大小,装入一个布袋里放到袖中,才对文兰道:“待会恐怕府中所有人都要带过去盘问,你传不了信,你现在就传信给梦兰,让她跟尧渊说,不必费心将我换出去了,我自己有法子出去。”

文兰看了一眼安祁旭,见他信心满满,也就没多问,也明白安祁旭除非必须,绝不会与梦兰通信与见面。本以为是从前那事的缘故,但每每槠柏说漏嘴时,安祁旭却不甚在意的一笑揭过。

安祁旭此时还安然地坐在院中的小亭内喝茶,清风静好,轻巧划过妙花,朗日高照,平染山河多胜。本可品茗泛泛度过长久神时,可他却期盼着奉命抓他去监察司的人尽快来。

如他所愿,第一杯茶水喝完,府外一身“青龙神君何在?”打破了原有的平稳寂静,便如往昔的一颗石子被打入深潭,所起波澜滋味,只有其中之水可知。

他便做出不知发生了何事一般,走到府门,见到灵人以及得到监察司指示前来的伏狱司吏官,吏官见他前来,就直接道:“奉尊神之命,带青龙神君安祁旭前去监察司一趟。”

安祁旭浅笑应下,只当前去监察司只是寻常,却听吏官大喊道:“所有系青龙府内之人此刻开始,不许离开青龙府半步。”他们此次出动甚多人,他指向一队,道:“你们去找尚在外的府内人,你们几队将府外守着,等到宰座一声令下,就进去搜府。”

这次再笨的人也能明白他此次来意绝对不是简单地因为“复韵派”了,安祁旭不再装傻,看向为首之人,沉声道:“若是本君有错,搜府自然不可避免,本君不抗,但我府内之人个个同我犯得错事无关,还请大人不要为难他们。”

对方之人受了安祁旭这般客气的称呼,神色微松,况事情未定,他是否失势尚不可知,那人也不敢过分,他一脸为难,道:“神君这话我们并不敢答应,看守、搜府两事,只要贵府上的人不妨碍,我们自然不会为难,可如果要带他们回监察司拷问,便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了。”

安祁旭如何不明白他设计下的罪行何其重大,问责下人也是不可避免的,只恨这计划越少人知道越好,不能告诉府中的人,思索再三,他转身站到门口,看着此时聚集在一处的侍从,朗声道:

“受我连累,将有人带诸位去询问,你们记住,大人们问什么,你们照实答,哪怕本君真有行为有失的地方,你们不可隐瞒。大人不会随便用刑,你们若受了刑,定是你们没有如实答。等我回来,看到你们身上有伤,以后就别在我府中待着了。还有没回来的,等他回来记得跟他说我的这些话。”

这话说完,他才转头回到吏官面前,道:“还请大人照顾一二。”吏官应答干脆,也是对他充满敬佩。

安祁旭由灵人小卒带走,灵人站于他身旁,安祁旭这才从袖里掏出那个布袋,递给灵人,道:“此是尊神命臣做的,还请大人转交。”

他利落大方地将布袋放在灵人手里,眼都不眨一下,可谓自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实在大罪 监察司位于伏狱司旁边,因伏狱司东面设有牢狱,从上面视之,等同被两司包围,犯人于监察司伏法交代罪行,然后再去伏狱司继续交代,只不过前者不上刑具,后者刑具百种罢了,最后送入牢狱,并不费多少脚力。

监察司大堂可谓“壮观”,偌大一室,主座一个,侧座八个之外,再往左右一看,阶阶上升,拜数十张小桌,监察司官员会审时便坐那里,安祁旭心中不免腹诽两句,恐怕竟以眼神震慑,罪犯就可以全招了。

自然,并不是所有罪犯都可达到百官会审的级别,主堂旁设有两副堂,司内两理司各领十官处理事务。而身为百个监察司之首的江奕,自任职以来,皆是奔赴各地视察,安祁旭可称得上是他办得第一个案子。

安祁旭明白,江奕为人最是刚正不阿,肯定不会因潭泀而包庇他一星半点,他踏入正堂内的那一刻,看到呈上的数张罪状,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没忍住吓了一跳。

也亏得那伙人厉害,竟能找到他的这么多罪状。

他已不再装作不知,看着堂内指认他的人只剩韩元一人正愤恨地盯着他,他推开递上来的罪状,径直跪在地上,道:“臣是否有罪相信尊神和监察司诸位自有定夺,臣无话可说。”

想是有了一定的把握,韩元冷笑着看着他,道:“青龙神君自己做了什么心中自然十分清楚,你……”他话没说完,就听上首坐着的江奕打断了他的话,直接问道:“私收二十州之贿赂、卖职与十三家,纵亲信伤人,这一系罪行,你可认罪?”

小卒把罪状在此端到安祁旭面前,他仍是推过去,道:“臣虽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臣可以说一句,臣没有,绝不认罪。”

他语中绝无一丝顺服,官员道:“你可以不认,如今人证已齐,只缺全部物证,我们已派人去各地排查,到时自有结果。”

安祁旭脊背依旧挺得极直,江奕看到,又道:“哪怕以上诸罪你不认,但下面一条人证物证皆有,与鹤族结党营私,设计助鹤族得百里土地,你可认?”说到最后,江奕也有了薄怒,毕竟只这一条罪行就足以判安祁旭死罪,他如何不气。

安祁旭大吃一惊,他明白妖王陵淇不可能透露这件事,那就是当初有人从战场上逃走了,一时间堂内寂静无比,有一人又问了他一边,他才稳住情绪,冷冷笑道:“这便更是胡说,鹤族是我带兵镇压的。”

江奕从桌上拿起一张信纸,道:“这是一张你与鹤族族长的通信,上面写有你为鹤族出的计策,而且这确实是你的“竹风”无疑。”他说完,一人得了他示意,立马开口,道:

“至于你为何又倒戈,这本不难推断。你心知鹤族不能成事,便收了此心,你又为神界官员,神界有令,你自然不可违抗。”

安祁旭不料竟还有信件,又看到江奕桌上一点,心中直道那些人当真好本事,他抬头直视江奕,道:“想必宰座桌上还有许多信件,定都是“竹风”。”

江奕点头,道:“不止有你的“竹风”,有一封上还有青龙神君的官印。你还有什么话所说吗?”他将所有可以指出安祁旭罪行的证据都说出来,直到最后自己都开始怀疑。

安祁旭看似无法可说,道了句的确确凿,众人皆以为他伏法,他却道:“臣的“竹风”不同于“繁素体”,大多人都见过,是否有人学得诬陷我也未可知。”

全部问完,监察司的职责已过,江奕问文书可记完。便道:“押到伏狱司再审,将青龙神君手下的一切人员都押过来一一询问,将两副堂打开。”

安祁旭被人用锁灵链铐住双手,却是往堂后走,这才知道监察司后的大院同伏狱司连在一起,开设一门将路过牢狱,再进入伏狱司。

手上锁灵链他也曾摸过许多次,没想到用到自己身上是这个滋味,一身法力明明都在,却无法使出。

刚进伏狱司,就见颜渤庸几人就站在他面前,其他几人还算凶神恶煞,只颜渤庸莫名还是极为恭敬,安祁旭大概是谁跟他说了些什么。

……

羽冰落听了韩元几人的控诉,可谓震惊无比,她不必多说当然相信安祁旭,可韩元也说得可让她相信。

等到听完,深知神律的她知道这林林总总的罪加在一起,安祁旭便是连剔骨剥魂入凡间的刑法都配不上,她心中急得不行,幸好有江奕道这是他的职责,让她有理由称回去传书给妖王陵淇。

回到神宫,她都没坐下,直接道:“去把安祁旭叫过来,我要问他!”她站在那,听得窗外两只画眉叫个不停,心中更是烦闷,眉头紧皱,道:“这两只鸟幻尊不是讨了去吗,快拿走。”

本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柳巽眼看着就要攻打她,谁知又闹出这件事,她哪有这么多心思,若沁直道:“江宰座定会带青龙神君过去询问,您不该叫他过来。”

羽冰落顺着她的话往下想,若她传安祁旭过来,江奕就无法抓他,定会对她有想法,外人也恐怕会想着她包庇了。

她又道:“鹤族这事我知道,但也不能拿出来证他清白。陵淇怎么做的事!我和安祁旭都给他传了信让他处理好这事,他要是不会做就把妖王之位让下来,本尊有的是人选扶上去。”

若沁道:“尊神动气也没用,既然这是鹤族揭发的,自然是要问妖王处事不力的罪,只是妖王回礼已经安排好,回书也要拟出。”

羽冰落听了这话气愤之下就要说出不给妖界回礼的赌气话,却转念一想,指向一个灵人,道:“回书你一同去,将回书交给陵淇之后将刚才鹤族揭发的事说给他听,告诉他如果处理不好这件事,就等着退位……”

她话没说完,又想起安祁旭平常处事的做法,又道:“这句话去掉,就说“本尊身在神界,力难及此,还请妖王多费些心,事成之后,当有重谢”。”灵人称是,便随着拟写回书的另一个灵人一同退下。

羽冰落又看向若沁,道:“江奕为人过于公正,且一审并不用刑,便不用知会一声了,你派人去同颜渤庸说,让他办好一切,本尊亲自审安祁旭,单独审。”

她倒要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原来共敌 被带到审室内,安祁旭才发觉这里却不太像审人的地方,且不知颜渤庸跟身旁的人说了什么,竟只有他一人领着安祁旭进来。颜渤庸进来之后也没搜身,更没让他把含虚玉之物交出,恭敬地行礼又退了下去,徒留他一人在原地疑惑。

突然从后面出来三四灵人,他立刻明白接下来还会出来谁,笑道:“恭迎尊神大驾。”后方听得轻咳一声,羽冰落从后面出来,径直走到主座坐下,道:“交代吧大贪官,本尊可没准你受贿卖官。”

安祁旭竟还有些委屈了,看她一眼,道:“您不信我。”羽冰落被他这副样子逗笑,又立马板起脸,道:“说吧,怎么回事?”

安祁旭道:“有人早看我不惯,一心要除了我,这些事我一概不知,但我如今却可知道是谁做的。”羽冰落立马问道:“是谁?”

安祁旭为羽冰落倒一杯茶,丝毫不受被诬陷的干扰,道:“你的敌人。”羽冰落一惊,下意思地就道:“他们发现你我的事了?所以才对你下手。”

“自然不可能,我们一向小心,连神城里的神领都没察觉,何况他们。”安祁旭硬是不说是谁,偏叫羽冰落仔细琢磨。

羽冰落心中盘算,也并没有想多久,突然眼睛一亮,看向他道:“莫不是……”两人一齐道“白族!”然后又笑在一起。

羽冰落道:“这便说得通了,你与孟尧渊交好,他们一心想架空孟氏,谁知因你出了差错,自然恨你透顶,这时柳巽再找上他们,露出我故意没查的柳氏法器等物,那些东西足以翻覆天地,白族贪心尤甚,自然愿意结盟。”

安祁旭笑道:“说得不错!”两人本以为只能帮衬对方一二,结果发现彼此的敌人竟是同一个,不免觉得奇妙无比,羽冰落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竟也不告诉我一时。”

安祁旭摇头直说是秘密,偏不告诉她,羽冰落无法,只得道:“我说你怎么突然跟孟尧渊闹散了,原来是故意如此,好在暗地帮助,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安祁旭笑道:“我本来的打算并不是如此,是只对付白族的,但自从明白这其中还有玄机之后,就选了这一条极为凶险的走法,白族除掉我,就一心助柳巽夺势,我们就可以将其一网打尽。你之敌乃我之患,走此法,才能令其不苟活一个该死之人。”

羽冰落道:“拿这些你也跟孟尧渊说了?”两人对视一眼,一脸正经,谈及正事,两人也只是想将这件事赶紧结束,安祁旭道:“这是你的大计,想必是没多人知道的,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听完这话,羽冰落笑笑,将手自然地搭在他掌中,道:“那就告诉他,顺便与他说,一开始他并不是我此计的知情者,现在是了之后,只要将攻打他的白族一网打尽,就算为本尊出力了!”

安祁旭握住她手,道:“我定将话带到,但我毕竟要出去,还要你的帮助。”

……

见羽冰落为自己准备的衣服帷帽都拿来了,安祁旭立马拿过去了里屋换上,出来时面容还没改,却又有那里不一样,羽冰落凑近才发现,笑道:“你变矮了。”她轻轻踮起脚尖,道:“我和你一般高了。”

安祁旭道:“若是简单的换脸,恐怕他们能从身形辨出是我,故也变了变。”羽冰落细看他,道:“其实你只要在帷帽上施法,别人也看不到你的脸,就不必换脸了。”

她从前办事极少露面,只有现在同安祁旭经常去凡间闲逛才会十分戒备,故也不懂这些。安祁旭道:“虽是暗地里行事,但总能碰见不能知道我不在狱中的人,小心些总是好的。”

羽冰落指了一个灵人,就见他化成了安祁旭的模样,连指上带着的寒亦所化扳指也几乎完美,安祁旭一笑,戴上帷帽又变成灵人样子。

等门一打开,就见安祁旭跪在地上,一语不发,羽冰落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吩咐道:“入狱关押,等一切查清再定刑罚。”颜渤庸称是,看着羽冰落随行的灵人中竟有两个男灵,一时觉得稀奇,须知羽冰落出行多为女灵陪伴,此时并无大事,难免令他有些怀疑。

不过闲思未理清楚,羽冰落已经走出去了。他见安祁旭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虽知这次罪名甚大,但到底没有尘埃落定,他也不想得罪百萧、岫骥,故低声告诉官吏,不要苛待了安祁旭。

真正的安祁旭跟在羽冰落身后出来之后,却听见百萧、岫骥的声音,一时焦急,听灵人与羽冰落说了两人已经在神华门求见多时,他明白定是来为他求情证明的,可他也明白,这一场戏需要两人的焦急行动。

他听羽冰落吩咐灵人:“去告诉大祭司与昭元将军,本尊相信他们,才不将他们抓到监察司拷问青龙神君行踪,传旨下去,大祭司与昭元将军在事情查明之前,不得出府,命伏狱司派人看守。”

灵人依言下去传旨,安祁旭愣愣地看她走远,心中愧疚,低声道:“虽知道会过去的,但现在师兄师姐免不了被人猜度了,是我之过。”他又看向羽冰落,问道:“师兄师姐应当不知道你的计划吧?”

羽冰落道:“我需要昭元军,故而岫骥知道。”安祁旭便又没有话可以说了。羽冰落察觉出他的失落,直视他,淡然却让他心安,她道:“到时候替你平反时,我会留意着把他俩的流言也安排去掉的。”

神宫虽然安全,不必听到外人的言语讨论,但安祁旭明白不能在这里久留,同羽冰落说了几句话,从神宫出来后转到一个无人之地,再出来时已不是灵人样子,却也没人认得出来。

他一路赶到圣灵岛,并未进城,而是到了大榕村内孟尧渊的宅子里。

他知道孟尧渊在这里等他……

果然,他试着推门,顺利地进了院子,就看见孟尧渊刚向这边看过来,两人只看一眼,就什么也不必说,孟尧渊跑着抱住他,道:“我定会除了白族,为我为你报仇!”

两人于外人的分道扬镳,于暗处棣棠依旧,足以令人生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梦与安绪 短暂的诉完愤怒,孟尧渊比谁都想早些铲除外敌,明白时间紧迫,立马开始同安祁旭说起正事,“你如此顺利的出来,定有贵人相助,是谁?”

安祁旭见他如此警觉,也就直言道:“是尊神,她放了我出来。”孟尧渊一惊,又听他将羽冰落的计划皆说了出来,先是拍手赞道:“好一招引蛇出洞,我一早发觉白族背后动了一些手脚,却不敢轻举妄动地查,如今是全都知道了。”

他欣喜万分,皆因他明白有了羽冰落及她身后的力量,白族再也不可能有幸免之理,安祁旭适时地道:“尊神让我转告你,既然我们的目的大同小异,她就将铲除白族的任务交予你,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再传信给她请求。”

此时孟尧渊正陷入巨大惊喜中,也没空去细想安祁旭怎能随随便便就给尊神传信这件事,拉着他到桌旁坐下,上面是圣灵岛及旁边领域的地图,“白族全部人员借族长欲退位让子之事如今全都回族内,我想就是因为快要动手的原因,论兵他们逆反的人员应该没有岛内的临源军人数多,但论法力,便是临源军加上梁、金、冯三族都抵不上白族,更何况白族怎会没有帮手。”

安祁旭道:“你放心,西极那边有我的人,我如今虽被“关押”着,不能随便透露出真相,但他是个聪明人,如果我告诉了他,他自然会明白该怎么做,西极会助圣灵岛的。”他又翻了几张纸,才发现孟尧渊设计的已经近乎完美,哪怕有一些疏漏之处也可以强大法力补上,他兀自一笑,道:“你本也不需要我的,这已经是天衣无缝。”

孟尧渊道:“不,我走的每一步,都是想着身后有你,你会帮着我,我才能放心大胆的走出。”他眼中毫无波动,已没有心绪存在眼中的记忆了,他心中其实无比激动,却也在长年累月地掩藏中,不自觉的覆盖了。

他无论是惊是喜,都没有少年时尽显于面的坦诚,安祁旭看在眼里。

而在孟尧渊眼中,安祁旭亦在不知不觉中变化,似乎看淡了什么,随之而来的另一方面又变得浓烈了一些。

两人正探讨这接下来的计划,门突然被敲响了,外面传来于安祁旭而言竟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等到孟尧渊让那人进来他看清了面容之后,才发觉时间过得真快。

他连梦兰的声音都觉得有些模糊了。

梦兰初见换容后的安祁旭,一瞬间的迷惑,下一秒顿时明白,低头行礼,道:“见过青龙神君。”这所宅子能进来的人虽然不少,但是能和孟尧渊如此亲近的,除了安祁旭不会有别人。

安祁旭淡笑,仿若见到一个陌生人,“嗯”了一声,短暂的从容过后,他再看到梦兰的脸,脑中就只剩下她的那些话。

梦兰注意到他情绪的变换,暂时没理,而是向孟尧渊道:“在下来报,白族又开始散布谣言,我已经派人开始往下压住。另外,替您的手下传达,令堂似乎在白族内闹了一场,让家里的家丁绑了令妹回来了。”

在场三人知道内幕最少的安祁旭自然一奇,他只知道白茵与孟惜澜皆是白族那边的人,如今白族大计将行,他们闹出事情难道不怕孟尧渊怀疑吗?

孟尧渊似乎习以为常,冷笑道:“又来了,不必管她。先生来找我还有什么事吗?”梦兰低头轻笑,于大敌面前的淡定,是从她所谓的内宅争斗中习得,“老夫人闹出的动静不小,听说还气晕厥了,出于孝心,岛主还是回去看看吧。在下已经没有事情了。”

孟尧渊低声骂了一句,同安祁旭说了话,然后离去,屋内只剩梦兰再次看向安祁旭的眼睛。

安祁旭不明白她在探索什么,但自觉不需要躲闪,直接问道:“梦兰先生在看什么?”看梦兰不再望她,而是转为低头思索,他也不急,转回身坐了下去,静静地看着她。

梦兰心绪理好,笑了一声,走到茶炉旁拎起刚煮开的茶,站到安祁旭面前跪坐下来,茶汤倾出,她语速不急不缓地道:“若梦兰没猜错,神君遇到了十分喜欢的女子了。”

她的话完,茶汤伴着话有一滴溅到安祁旭手上,烫了他一下,却不及心惊,他本想否认,却被梦兰的眼神一灼,恍若回到小时,又似乎如同初见。

他不曾教导过她什么,她却自学成了人中龙凤,他想知道她从哪里察觉得到,故而没否认,问道:“你如何得知?”

似乎料到了安祁旭不会否认,梦兰接上他话毫不迟疑,“因为神君看向我时,看到了自己,您觉得是在照镜子,而我明白,我同神君交流不多,或者说从祭司府出来之后交流不多,只有那几句话,神君才有可能像我。”

她看向安祁旭,温柔中充满坚定,又笑道:“神君一定和那个女子在一起了。”见安祁旭瞳孔下意识地放大,她道:“因为您的眼神又在说着“幸好,我比她幸运”。”

安祁旭愣了一会,才道:“你很聪明。”

梦兰大笑,将从前不堪的往事拿出,毫不在意地当成了玩笑话,“神君应该庆幸,我这是被迫的聪明,要不然,我也是幸运的了。”

她将茶递上去,道:“茶至十分,不知神君可爱喝,在下愿与神君做个萍水相逢的泛泛之友,友首在茶,不知神君喜喝几分?”

安祁旭再抬头望她时,已再没有对从前梦兰的情绪在内,淡笑答应下,道:“本君平常茶只喝七分,不知梦兰先生呢?”

梦兰笑道:“烫至十分,虽不可立即入口,但唯有自己细细吹凉等待,才算完善。”

这世上,再无有着不堪交往的安少爷与梦兰侍女,只剩下君子之交的青龙神君与梦兰先生。

亡与生,失与得,一念之间,咫尺可书千万篇。

窗外的新叶替换旧叶,旧叶入土,再寻不见。天上之日,今不可得昨,昨总祈盼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何尝不想 从岛主府外往内望,则与平常无疑,但孟尧渊刚踏入内院,才能听到一声怒吼,踢门摔瓷器的声音,他知道那地方是许久没回来的孟惜澜在发疯,也不理会这些,直接走到白茵的院里。

白茵独坐在廊下,眉毛紧蹙着,眼角细纹清晰可见,苍老许多,可孟尧渊也不在意了,甚至也不愿多看她,直接道:“母亲安好。”

白茵又惊又喜,站起来望着他,手伸出一点又垂下来,道:“你没事吧?”孟尧渊没想到她会如此,更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道:“母亲说笑了,渊儿能出什么事,倒是澜儿在外祖那里过得舒心,何必大动干戈接她回来。”

他下一句就吩咐人把孟惜澜送回白族,却猛地被白茵拉住,她神色近乎恳求,孟尧渊却再也不会信了,白茵道:“我传信给你父亲让他回来,带上你妹妹云游,你妹妹不会回白族了。”

孟尧渊没听见别人称孟惜澜是他的妹妹,他心中就忍不住一阵恶心,明明是他的亲妹妹,却站在白族与他作对,明明亦有四万余岁,却依旧看不清谁对谁错,“澜儿志不在此,何必强逼,何况外祖家有转族长之大喜,别说是澜儿,便是父亲也是要回来道喜的。”

白茵明白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不愿意顺她的意,她不免动怒,但一想到孟尧渊如今翻云覆雨的手段,又不免泄了气,只能与他好好谈谈,她出声让院中侍从都下去,可却发现他们非但不听,且都看向孟尧渊,等着他是否有指示。

孟尧渊看到白茵眼中的愤怒不堪,顿时看到少时的自己,从前他院中草木皆敌,如今也可以换一换了,他看着侍从道:“母亲吩咐你们是没听见吗,还不下去。”侍从这才唱喏下去,院中顿时只剩母子两人面心不和。

白茵惨笑一声,道:“渊儿能力真是越来越大了,上次府里多人被逐虽落个过于严苛的名声,可细细想来,于你的利更大一些。”

这些日子,府中所有侍从,不是被孟尧渊收归,就是寻个罪名驱逐,如今府中只剩白茵和她身边的莫娘,说起莫娘,孟尧渊才发现刚才走的侍从中没有她,还以为她又在府中打探消息,却也不管,只问白茵:“母亲想说什么?”

白茵知道这些事还是早结束为好,便也直言道:“你想做什么我都知道,莫娘被我赶回白族了,我和澜儿不会再去。”孟尧渊细细看白茵,惊于她竟然会直接道出这些话,更不愿意轻信,只是问道:“母亲这是什么意思,渊儿可不懂了。”

白茵手紧紧握住,却忍不住气愤,大喝道:“澜儿是你亲妹妹,你难道要杀了她不成!”孟尧渊听她这样说,一时想笑,他的妹妹不也是跟着外人一起,希望他尽早死去吗?

白茵垂下头,兀自神伤哽咽,“我知道你父亲恨我,你也恨我,可澜儿还小,若你能放过你妹妹,便杀了我泄愤吧。”

本以为孟尧渊会心软一些,谁知他冷冷地看着她,渐渐逼近,道:“你以为儿子不想吗?若是可以,白族和你儿子一个都不会留。”白茵瞪大眼睛,却并不害怕,道:“那你杀了我吧。”

肩上突然有两个手搭下,她下意识地闭眼,可孟尧渊却毫无动作,只是道:“可我不像尊神,她有手段让六界忘了她弑父逼母,儿子没有。她不在意后人谈论,儿子在意。”

他将已经傻了的白茵扶坐在她原来的位置,笑道:“儿子不愿意背负这骂名,所以母亲要好好活着,若这场争斗之后儿子的风评依旧不好,还要母亲出面为儿子正名。”

大风一场,青翠竟落,堪比凉秋,繁花犹在,暖意皆无。孟尧渊俯视看着白茵愣住的面庞,除了无法避免的苍老之外,她似乎没变,甚至开始为有孟氏血液的孟惜澜着想。

她依旧神容可亲,依旧玲珑心窍,可对着的再也不是年少的孟尧渊了,孟尧渊道:“母亲定觉得我残忍,我也觉得,我再也不是从前的孟尧渊,看清了你之后,竟然发现你有些举措是在帮我。”

他笑得冰冷,眼中点点黯然,白茵何等聪明,知道他说得是那件事,果听他道:“您说得不错,我这辈子,哪怕斗败了白族,也不可能娶得了巧青。”白茵刚想说不会阻止他和巧青在一起,却听他说道:“等这事了后,母亲就可以清闲下来了。顾姑娘热衷宅内杂事,更是能同我一起处理岛内事务的能人,有他在,我很放心。”

白茵从没听过他说过会娶顾氏的女儿,一时愣在那里,喃喃道:“你是想?”孟尧渊一笑,也乐得告诉她,道:“儿子知道白族效仿柳氏,所以不会让顾氏成为第三个柳氏的。”

便见他大步走开,吩咐侍女:“照顾好老夫人,她如今身子渐渐地不好了,不可再动用法力,若是有什么东西要送出去,先拿给我,我亲自送去。”

白茵愣坐在那里,突然转过头,朝着孟尧渊的背影大喊道:“渊儿!”孟尧渊脚步一顿,却再也不回头了,只听白茵道:“都怪母亲,误了你和澜儿。”

孟尧渊当真不会再在意有无耽误他,而是平淡道出:“应该感谢父亲母亲让我明白,父母生养儿女,不过是有利可图罢了。”然后就真的一去无返了。

路过孟惜澜的院子,那里依旧是她大骂不止,只是没有摔东西的声音:“孟尧渊,你个混蛋,你让娘抓我回来你好去作恶,我跟你说,没门,像你这样的恶人,迟早要被众人唾弃,安祁旭不就是这样,他完了,你也是迟早的事!”

哪怕从前岛内百姓如何不喜他,也断然不会用恶人一词来形容他,近些年来他以优秀政绩更是使百姓对他改观不少。

如今却听到自己的亲妹这般骂自己,孟尧渊如何不气,他没有安祁旭能喜恶不显于色的本事,平时多加忍耐也照样得了苛官之名,此时指着孟惜澜的院子怒道:“不用理她,她定是在白族那里吃撑了才有力气说这些,告诉厨房,一日就送一顿饭给她!”

侍从在旁也是十分尴尬,问道:“是神时一天一顿吗?”孟尧渊反瞪过去,看得他一激灵,却也理解孟尧渊这样大的举动,孟尧渊道:“她还想吃我三百多顿米?再告诉厨房,就送……”

身后突然有一只手拉住了他,他一愣,没说出话,便是身后的人开始说了,他声音于他而言是及其陌生却又是刚刚听过的,温言笑语:“别听你家岛主的气话,烦你去跟厨房说一声,岛主什么时候吃饭,大小姐就什么时候吃,岛主吃什么,大小姐的定要跟他一样。”

孟尧渊下意识地就笑出来,面对换容的安祁旭也如看到他原本的面容一样,但仍不免疑惑问道:“你怎么进来的,更来了后院?”

安祁旭附在他身旁低声道:“孟伯父回来了,去了你大榕村的宅院正好碰见我,他知道我是安祁旭,我同他商量了,我现在是他在凡间顺便带回来的旧友之子。”

侍从也是一愣,见两人关系倒好,也不敢造次,只看了孟尧渊一眼,就听他道:“就按这位兄长说得去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怀苍 岛主孟尧渊之父孟磐云游回来还带了一个少年郎的消息不胫而走,且看少年韶光正好,儒雅温和,眼中清澈不见凡尘,同一旁深沉阴郁的孟尧渊成鲜明对比,众人皆以为他是孟磐在外的私生子,故意以故友之子的名义带回家。

安祁旭对此当真是苦笑不得,对此表示定是岛中清闲,才让他们天天谈论别家的家长里短。

不过也好,顺着这条流言他正好不必多现于人前,暗地里谋划一切事情,而孟尧渊毕竟明面依旧要做一个合格的岛主,所以有些事无法出席,只能让安祁旭代为出席。

这些人中,除了梦兰知道他是安祁旭之外,其他人或相信他是孟磐故友之子外,还是有一些人相信传言,觉得他真是孟磐在外的私生子。

本该受人辱骂的一件事,他们却因厌恶白族而对白茵毫无一丝怜悯。

众人见他生得虽只算周正,绝无上人之貌,但他只消往那一立,便如清风入怀,旭光散来,更如群峰簇拥之江,阔然稀然,可谓无双之势。

使人一眼望之,顿生欲亲近之念,故问他姓名,意欲结交,安祁旭淡然一笑,道:“家父无姓,故只给在下取一怀苍,意在让我时时心怀苍天,我与父亲一直居在凡间,这还是我第一次回神界。”

梦兰在旁看着他初来乍到就得人信服的样子,不免有点怔怔,她曾以为从前安祁旭得人信服总有些皮囊以及家世的原因,如今再看才明白。

原来真的有这种人,只消他往这一立,便有万人拥之。

安祁旭拿到打探来的消息,得知柳巽却在鲤赫州,举界各地都不太正常,且白族让位一事定在明日,由此倒不难推算,他于府中办事,突然有一侍女来报,说白茵请他过去一趟。

他一想,他来后确实因没时间而不曾拜见白茵,此时无事,白茵又派人过来请,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理了理衣襟跟随侍女前去。

白茵院子多人把守,安祁旭只当未见,踏入院中,正好对上白茵略带探索的眼眸。他再当未觉,笑着作揖拜见,只称伯母。

白茵一见他第一眼似乎就松了一口气,含笑看着他,她明白他来神界的目的,故也不客套请他进屋坐,直言道:“若是外人都见过你,就不会以为你是他的孩子了。”

安祁旭这时便明白原来白茵叫他过来,就是为了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孟磐在外的孩子。倒也吃惊她竟然开门见山直接说来,他声音若晴云过风,温柔似不知孟白两者争斗,“伯母何必为虚无缥缈的谣言烦恼,伯父在凡间之时,醉心山水,绝无他念。”

白茵一笑,反而从他身上发现一些不得了的东西,“若不是青龙神君如今入狱,我倒要以为你是青龙神君了。”

这话说的安祁旭一惊,又立马恢复正常,淡然笑道:“伯母说笑了。”他知道白茵窥探他人心理的厉害之处,不愿再说话,以免白茵发现什么,白茵自知没趣,从袖里掏出一枚玉指环,只当见面礼。

安祁旭接过玉指环道声谢后,就识相地找个借口离开了,正好路过来找他的孟尧渊。

孟尧渊见他从白茵院方向走过来,顿时黑了脸,将他拉到身边问道:“你去她院里做什么?”

安祁旭知道他如今算是厌恶极了白茵,故而只是笑笑,道:“既来了若不拜见也不合礼数,否则我也怕她看出来。”孟尧渊撇撇嘴,又说着要带他去巡视军队。

一直未得闲,安祁旭才没问他,此时正有时间,他岂会放弃,“巧青走了?”孟尧渊一愣,原本勾起的嘴角有拉下,摇头道:“她不愿走,却自请去岛外我布置的军队做事了。”

语中哀伤,安祁旭便不再问巧青与他之间的事了,两人再往外走,突然孟尧渊的随行属下递过来三封信,其中信封画着一个“十”字,孟尧渊看了安祁旭一眼,迅速装进袖里,只将其他信封打开,不防安祁旭。

安祁旭怎会看不出来,又见他瞪了那属下一眼,便知那信里是真不愿给他看的,他倒真当不甚在意,未免尴尬转过去问属下孟磐在何处。

或许那封特殊的信件上面写有重要的事情,安祁旭怕孟尧渊因有他在场误了正事,故而刚走两步又道:“索性现在岛中没什么事要处理,我回神城一趟。”

孟尧渊自然没有拦他的道理,反而松懈了一口气,等安祁旭走远,他才从袖里掏出那封信打开看,看完后又立即销毁,斜眼瞟了过去,看向属下:“我不是说过若我身边有人,顾族的信就暂时不要给我吗?”

那属下头低下,先是告罪,随之又道:“卑职看岛主与怀苍公子相处很好,还以为可以给他看。”他抬头看了看孟尧渊,道:“卑职本以为你对怀苍公子就如待从前的青龙神君一样,是卑职错了。”

这话一出,可谓一柄利剑刺在孟尧渊心上,他人不知,可他却明白刚才就是安祁旭站在他身边……

他一刻都不能犹豫,心伤也只能闪过,“去顾族!”那属下愣了一下,然后又立马回神,同孟尧渊快步走了。

安祁旭回神城时转到青龙街转了一圈,见官兵将府邸围个水泄不通,街上也再不见从前之热闹,一一审问的下人又被官兵领回来十数个,其中几个还是没免过受伤,待到府门再次合上,安祁旭便跟看不见了。

他心中愧疚,知道这其中也有他的过失,是他的引敌深入才致于现在这样,可他只有这样,才能将白族一网打尽。

若他能重选一次,他也会这样选,现在这样,已经能做到最好的了。

他再来到祭司街、昭元街,发现虽比青龙街好些,但出入也不如何自由,他本想给羽冰落传信,让她派灵人出来接他入神宫,结果在看到神华门前站着的几人时顿时打消了这个消息。

神华门前竟站着白曦与她父亲白蛇族族长白铳以及一些侍从,看这样子,应当不是提前上报给羽冰落,而是突然来访。

且来者除白蛇外再无他族蛇类,恐怕连蛇首北灏都不曾知道,可见白铳行事嚣张。

他凑近一些,看周围不少围观之人,站在宫栏外,他向一男子问道:“敢问小哥,这可是蛇界的白族长,他来这做什么?”

那人道了一句当然,“这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来打听青龙神君罪行的?”安祁旭一奇,又问他:“他身为外界之人,关心神界神领的罪行做什么?”

身旁还有一人,听完啧啧摇头,道:“你这小伙一点都不机灵,没看玉明公主也来了吗,她一向爱慕青龙神君,这次来定是求情的。”

说到这,周围顿时热闹了起来,其中一人又道:“青龙神君对她无心神界皆知,但白蛇族真能为他脱罪免罚,他感激地娶了玉明公主也说不定。”

安祁旭还没皱眉离去,就听见一妇人啐了他一声,“你怎知青龙神君一定有罪,他的品行六界皆知,怎会做那些事,你少在这胡诌,小心我告诉你家娘子,回家好好收拾你。”

周围一团哄笑,安祁旭自知聊不下去,便逃出人群,骑马往城外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柳心难测 鲤赫州里,柳巽擦拭着东曦上的血迹,一边看着摇篮里哭闹不止的柳素缃,不禁皱眉道:“怎么还哭,不是喂过牛乳了吗?”白六看了看她剑上的血,叹了一口气道:“这屋里都是血腥味,孩子闻不惯。”

柳巽点头表示明白,甩甩手屋内便一丝血腥味都不闻,可哭闹仍未停止,柳巽忍不住站起身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发火,孩子就对着她笑起来了,还伸出双手要她抱着。

白六哄孩子的手也顿住了,冲柳巽一笑,“她还是想让她的娘亲抱抱呢。”柳巽愣住,心中泛起一股暖意,可又想到将会发生的事,便瞬间不见。

白六不明白柳巽为何从来不在孩子醒时抱她,她待他也不冷淡,比从前笑容更多,他以为梦已成真,可却隐隐觉得有一些不对劲之处,每次细想总不得解。

没有被娘亲抱住的婴儿却不哭闹,笑着将手指含在嘴里,看着白六摇着拨浪鼓又安静地睡着了。

沉黑夜中,却再难掩其中星火缭绕,柳巽同白氏招募的能人都奔赴各地带兵,只剩胡三娘没去。

柳巽招她,本也不是图她带兵做将,她的幻术一绝,自有用处。

胡三娘站在院里,看着里面仍没有要出来的动静,轻骂一声,跑过去踹踹门,“够了没,圣灵岛那里说转位开始了,让我们准备好,等他一放烟花就动手,所以,咱们还去不去神城了。”

她的话并非在询问,而是在提醒柳巽和白六该走了,她总盼着这一刻,恨不得现在就将羽冰落斩了。

屋内白六听了,就抱起孩子道:“我同领家大娘说好了,孩子先放她那,等结束后再过来接她。”柳巽往后退一步,直视他,断然拒绝,“你留在这里看孩子。”

她神色决绝,白六只以为她担心孩子,便称领家的大娘为人十分可靠,让她放心,可柳巽并不听,只是让他在这里不要去,却面对白六的疑问不说原因。

白六看着柳巽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心中的不安立马放到最大,将孩子放在那里,看不清眼神,“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做?”他其实已经想到一点,却一直不敢想下去,也认为柳巽不会是那样的人。

柳巽道:“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他不理白六问她的话,只一味地向外走,白六一怒,上前拉住她,柳巽见这势头不对,立马设了一个结界,防止外面胡三娘听到什么。

她将白六推开,东曦横在两人之间,白六错愕地看着她,便看见她冰冷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毫无感情地道:“或许你能猜到,我并不爱你,我留下你,只为拥有一个柳氏的血脉,让这偌大神界还有一个姓柳的存在。”

白六此时已是大怒,并非她说得这些话,“你要做什么,你要对白族做什么?”除去情爱,他还是白族一员,他因身在白族而自豪,如今察觉柳巽的不对劲后也顾不上什么情爱,两向对峙。

柳巽便不再说话了,神色也是少见的愧疚,道:“你就带着素缃在这里,等结束后就好了。”白六愈想愈不对劲,也不顾孩子柳巽,径直就要往屋外闯。

柳巽明白他是要回白族告诉他们她的不正常,她又怎会允许他出去,东曦感应到她心中所想,便是轻轻一击将他打回去,打到摇篮旁边,摇篮里的孩子被这震醒,似也察觉到父母之间的敌意,大哭的起来。

白六虽没有大碍,却看着柳巽怒极反笑,只能大骂:“你要神界还有一人姓柳,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你就永远不能和她在一起了,她没回来,你再也见不了她一面!”

两人都明白这个“她”是谁,柳巽岂不伤怀,此时却是狠下心来道:“不见我,才是于她而言最好的。”

白六笑得几乎断息,被东曦打中的地方泛起后痛,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嘴角流下鲜血,身后是血脉相连的女儿,面前是意欲对白族不利的自己喜欢的女人,他只想着白族的安危,却无能为力,只能在此无力地道:“你果真爱她。”

柳巽没有理他这句话,瞬时出了屋门,看到胡三娘激愤娇容,并没理她,又加固了结节才唤她姓名。

胡三娘轻哼了一声,才算应她,柳巽道:“到神城后,你不必陪我去神宫内刺杀羽冰落,直接去伏狱司杀死安祁旭。”胡三娘一听不乐意了,道:“我愿意与你同党就是为了杀羽冰落,你这是何意?”

柳巽同她边往外走边道:“我同白族有约,杀死安祁旭为一约,我这法宝只有一个,无法派兵杀他,你的幻术便是羽冰落都无法解开我明白,但总要有一个趁羽冰落那方未动身前去刺杀安祁旭,非你即我。”

见胡三娘并不好说服过去,她只好又道:“羽冰落这人法力深不可测,我虽带着精兵也不一定能在你杀完结束,到时你在趁乱过来,一样可以报仇。”

虽这样说,但柳巽至今不知胡三娘与羽冰落之间有何私仇,竟比她还想杀死羽冰落。不过好在胡三娘同意了这个做法,柳巽一扭头,就看见胡三娘眼中深深恨意。

可柳巽心中如平淡湖面一般,毫无波澜,她规划的一切,毫无失败的可能,因为她最大的助手,并非白族诸人。

她拿出一个包袱,里面共有两套衣服,一个青灵宫内神侍的衣服,一套则是牢狱小吏的衣服,她道:“白族内有人任职,现在都在家中,你换上就说是提前回来就可,无需多言。”胡三娘点点头,接过衣服才发现衣服自带的玉牌上写有“伏狱司牢狱乙吏白妃季”字样。

两人换上衣服后就往神城赶,一直未停,直到抵达神城时,柳巽看见一个似乎熟悉的身影,她扭头一看,却见一个男子往码头方向去,那男子她从未见过,却又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心中莫名露出来一个人,又立马打消。

她在心里劝说自己,怎么会呢,那人现在应该在狱中,承受被诬陷的滋味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计策为何 孟尧渊这边打点好一切,看到白茵站在孟磐身边一言不发,甚是善于伪装地恩爱,他心中冷笑,偏不想让这二人如意,故意道:“将要去外祖那里,去将大小姐放出来,一同去贺喜。”

孟磐这次回来,反而对于白茵弃白回孟的举动十分喜欢,两人久别再见,夫妻情深,白茵总为孟惜澜向他求情,他虽不喜孟惜澜这般吃里扒外的作为,但思及孟惜澜毕竟是他的女儿,又有白茵常常恳求,此时也消气了。

他道:“你妹妹身体不适,去了也是给你外祖添烦,还是罢了,等结束后为父带着你娘和妹妹去凡间逛逛。”孟尧渊觉得他二人这般眼间亲密分外恶心,却又不想像之前对白茵那样无情,只能淡淡道:“那父母走后,也不必经常回来了,来回奔波也是麻烦。”

孟磐听着自己的儿子这样驱赶,丝毫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也不顾有没有人在场,直接大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赶我们?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不要以为你现在当了岛主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孟尧渊一时有些愤恨,幸而此时在府内,也没人敢传出去,他不想再给这个将烂摊子都交给自己的父亲脸面,直接道:“孟氏虽为一族,但因一脉单传从无族长,父亲如今既不是岛主,这岛中总有一日我能在这岛中一手撑天,至于父亲,便不要再多想,凡间大好河山,您就不要为我操心了。”

孟磐听他这话更是盛怒,挣开白茵的手上前就要打孟尧渊,孟尧渊可不是顺从父母之人,当即伸手拦过去,孟磐被他这般不孝惊到,可白茵脑中还想着他之前的那一番话,此时也不敢说话。

孟磐将手抽回,刚要骂出,就听见一声“孟伯父”从旁边传过来,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一看,当即吓得没有动作,在一旁道:“你回来了。”

安祁旭走到孟尧渊身边站立,看着孟磐不敢再多言之后,才开口道:“小侄刚才从外面回来时,见白族已派人在外面等候了。”

孟尧渊也不愿意再多说废话,走在前面,这便出府门。

安祁旭却并没身份过去,也乐得如此,他同孟尧渊道:“这些日子军队都在原地待命,我有安排,若宴上出了何事,你莫露出已然知道的模样。”孟尧渊明白,骑马扬长而去。

圣灵岛地势平缓,无一处山岭,安祁旭连在岛中找一处高地望岛中形势都不能,他带着军队站在暗处,此处是离白族最近的一队,除安祁旭之外,还有梁族将领两人、金族将领两人、冯族将领一人。

其实若论法力,梦兰自从成了正夫人之后,从不缺灵丹辅助修炼,法力也是一绝,可惜她如今尚是白家人,替夫出席宴会,无法过来。

不远处传来阵阵欢笑,乐器声音不绝于耳,近处却是声声兵器碰撞,细微之声融在一起之后也是渗入骨血,使人一阵瑟缩。

或许这才堪配得上为神界之夜,兵戎互残融在欢声笑语中,刀刃星光隐在灯火璀璨中,血溅满天后将迎来的上位者的欢喜,血迹褪后百姓依旧的混混度日,面对喜悲,又因身为盛世百姓的悲少喜多而感谢苍天、尊崇君主、敬畏官员。

世间如格,因而有格格不入,格有壁,难以突破,但凡冲破之人,必得头破血流。

众人早已对安祁旭“怀苍”此人敬服不已,自然将他奉为队首,事事听从,更有甚者劝他留下来于神界中争一席之地,安祁旭自然不能同意,直说自己醉心凡间,无心官场。

此时远方由乐声转为钟声,安祁旭便知是那里开始了,正想说去探探现状,结果却又一个一直在白家军身边当探子的人回来报告。

听他说白族现在就要派人刺杀孟尧渊,攻打梁族,几个将领一听,立马要调兵去迎敌,安祁旭一声慢着,阻止了他们。

他看向派出去的探子,道:“你如何得知白族要出兵的?”探子以为安祁旭不信,道:“那白家军的将领亲自跑过去跟士兵们说的,我一个字都没有听错!”安祁旭让他把听到的都复述一遍,对方也依言说下去。

直到听完,安祁旭都没有听到白族出兵应有的举措,看向探子道:“你被识破了,他们知道你是探子,这么说是故意让我们先出兵,他们便成了合情合理的反抗。”

众人却不明白了,问他为什么知道对方是故意让探子过来报信的,安祁旭一愣,他可不能说是因为他知道柳巽和白族抱着杀尊神的目的,肯定要有别的同党,可那些话中没有丝毫要向外面发信号的意思。

他灵机一动,立马道:“自古转位皆是大事,若我们现在赶去,他们应当已经完成此礼,但若真如他所说白族出兵,定会打断任礼,为了日后家族昌盛,他们不敢。”

他又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白族的方向,道:“而且你看,这么半天了,他们有动静吗?”众人看过去,也算是彻底信了他的话。

探子觉得自己小心谨慎潜伏半天,结果一点用都没帮上,实在觉得无地自容,安祁旭察觉到,也不刻意安慰,而是笑道:“小哥潜伏在白族内,定然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我想知道他们歌舞戏班的人员都在哪里。”

那人一听顿时有了自信,笑道:“这我当然知道,他们都在靠西单辟了一个院子。”安祁旭又问有没有看守,他便道现在除去士兵,其余白族人员都在宴上,而士兵如今都在一处等着攻打他们,所以歌姬舞姬的屋子自然没有守卫。

众人问安祁旭问这做什么,安祁旭一笑,将心中计谋说出,众人皆觉此计甚妙,无有拒绝。

安祁旭看向远方白族,笑意不见,“既然他们想引我们先行,我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他转身道:“出来十个惯用剑的战士把战甲脱下跟我一起走,这场战斗,将由我们打先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箭在弦上 宴席上一派喜气,除去白族和孟尧渊等人,还有不少岛中的名门望族及官员在场,赏歌舞成趣,但除白族一众,其他多人同孟尧渊一众,岂有不敌视对方的,此时更甚。

孟尧渊此时心中也有些焦急,虽不确定今日白族是否会出兵,但他总想早点结束这一切,如果不在乎骂名,他大可以直接出兵。

中间剑舞他都不甚在意了,思绪不知跑到哪里,在想安祁旭此时带着军队在做什么,白族暗处又是什么计划,羽冰落那里又是如何……

思绪还没飘远,眼前却有一道剑光刺眼,伴有淡淡兰香,极为熟悉,忍不住向场中的人看去,场上剑声飒飒,他却觉得领舞之人甚是熟悉,却没细想。

并不正常,可场上之人看得津津有味,而孟尧渊却察觉到这点,手不由得握紧,就见领舞之人上前一步,一把利剑刮破夜风,再一跃而起,手中长剑如冰刃一般,直接刺向坐在上宾座中的孟尧渊。

宴席上更加“热闹”起来,众人纷纷站起,更有不经世故的慌乱跑开,酒洒盘倒,人声越过乐声,聒噪胜过闹市,其余舞剑之人却不知何时趁乱跑走,而领舞之人更为嚣张,于空中便直呼岛主姓名,迅速刺下。

孟尧渊反应灵敏,立马站起来,将面前的桌席踢向那人。一剑刺入,桌子应声而断,孟尧渊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刃,只好打出一掌应之。那持剑人大喊道:“孟尧渊,我今天就要替我们白族杀了你!”

这下可谓是众人皆惊,几个欲来帮孟尧渊擒住他的人也愣在那里,甚至连应该“知情”的白族众人都瞪大了眼

孟尧渊本以为这正是白族派出来的人,刚想打出一击重掌,结果看到他竟然朝自己眨了眨眼,若是白族派来的人,绝对不可能有此举动,他心中一震,看向那人。

这是,安祁旭!

他不明白安祁旭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也能顺着他往下演。他吃惊地看向前族长——他的外祖,喊道:“外祖,你这是做什么,我虽知你素来看我不顺,但我身为神领,你若杀我,可是诛杀的刑罚!”

他故意将安祁旭打离,让他说话,安祁旭会意,朝他外祖那边大声道:“族长,咱们的军队都准备好了,您还在犹豫什么?”此话一出,场上更加吵闹,白族之人不明白为何会有如此一幕,可已经被迫上弦,岂能不发。

眼见局势这样,白族内有人跑出,大喊道:“放烟花,快放烟花!”登时“嘭”“嘭”连连数声,烟花直冲上天,绚烂却又稍瞬即逝。

并非此地一处放烟花,由白族为首,周遭慢慢向四极伸展,依次有烟火点起,将整个神界妆点地堪比白昼,周围尽是兵器交融之声,孟尧渊深知这便是开始了。

他看到不少并不参与进来的人,明白这是一次笼络人心的大好时机,立马大声叫了他这边的人,道:“这白族是谋划好的,你们将其他人好生护送出去。”

众人觉得他不顾自己安危,却护住他们,甚是感激,此刻却也顾不得什么,立马被人保护着逃出去,而临近白族的那支军队,已然到来。

得有援军,孟尧渊底气更足,看着面前一个个白族的可憎面目,冷笑道:“我们之间的恩怨,今日终于可以了解了!”安祁旭见场上除了将死的白族就是自己这方的人员,便也笑笑变回了“怀苍”。

白族这次总算是明白了,更是怒不可遏,一句话也不回二人,直接对着军队大喝:“杀孟者,赏万金!”一声长喊,两军对峙。

安祁旭去接应袁良,御风杀敌出去,却在圣灵岛临界看到此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一族——顾族。他们并非来人一二,大概带了全部的顾家军,看这场面,不是助白族就是助孟尧渊的。

安祁旭不知情况,也不好定论,御风速度更快,想尽快找到袁良。

袁良此时并非任职,却随巡逻人员一起往东去,突然看到远方烟火飞起,何其绚烂,他心中不安,可众人也要回去复命,他心中一急,说了一大番话才拖住众人,他又故意传出青灵鸟与黎骜,说前方有异动,似乎有有封印欲破。

这样一来,黎骜必会带兵前来,他便拖住众人在原地,看着烟火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了春临镇,他才看到天际一抹光亮。

他心中已有猜测,等到那人现身,正是“怀苍”,对着他们大喊道:“白族谋反,孟岛主请你们青龙军去支援。”

众人大惊,袁良立马站出来表示自己去军领请军,让他们先去支援,“怀苍”含笑看他,意为夸奖。

两百西极军力量虽微,但总比完全没有强,刚到春临镇,便遇见此地一波反军,而黎骜带的骑兵也到,且都是法力属军中顶尖的人员,杀敌甚为勇猛,安祁旭见后面不断有青龙军赶来,十分放心。

思及白族如今举措,一要杀孟尧渊,也必定想要杀了他的,想来他们如果有办法,进入伏狱司杀“他”,到底是灵人会胜,还是他们派出的人会胜?

思索半响,还是不敢拿圣灵石的安危作赌注,立马快马加鞭赶回去,化成灵人模样后大摇大摆地站到牢狱面前,守卫见是灵人自然不敢阻拦又听他道奉尊神之命,也不敢拒绝,直接领他进入。

外面守卫还好,众人一打开门,却看见躺着一地的狱卒,安祁旭大惊,心知定然有人进入,他见众人下意识地要去看“安祁旭”,他还在想以什么理由拒绝。

似乎苍天助他,耳边一声震响胜过惊雷,且似乎有兵器滑动之声,众人又被一惊,安祁旭立马道:“你们出去看看什么情况。”众人跑出去后,他立马跑到一间牢房前,那里纯净灵气四散,绝无血气。

他明白灵人是被人“杀”了,却又没有办法,看着灵气慢慢散走,他想到一个出去的法子,正巧与回头来的守卫面对面。

守卫本就张皇失措,见他出来更是惊慌,以为他要逃狱,手里的兵器都拿出来了,安祁旭不必伪装,直接蹲下查看狱卒,探知过才道:“他们这是中了幻术,施幻者功力极深,不好医治。”

他又站起身往外走,守卫拦着他不让他出去,安祁旭知道刚才那响声定是羽冰落那边出了事,着急往外走,也懒得跟守卫说些什么,索性一招风动将他们打散,霎时到了牢外,向神宫飞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久等之战 柳巽这边进了神宫,却始终进不了青灵宫,反而在宫内做了不少事情,直到抢到一个去给在中书房处理事情的羽冰落送糕点的差事,才得以进入青灵宫。

一直藏在她袖中的的法宝十分滚烫,不知是因她的体温,还是因里面收着的十万精兵的热血。

她一步步踏入青灵宫,她知道她将迎来的是什么,可她再没有犹豫,她要为柳氏,为她所向往的柳氏,做一件大事。

羽冰落此时已从中书房出来,身旁还站着玥娑似乎在向羽冰落求情,而羽冰落神色平淡,听不清说了什么,玥娑仍不肯罢休,突然天上烟火炸开,引得众人瞩目。

柳巽见周围之人没有看向她的,立马召出东曦,向羽冰落刺去,

东曦宝剑之名自然不虚,此时杀气十足,势不可挡,她不用花招,力气也用十足,众人哪怕被天上绚烂吸引,也被这杀气吓了一跳。

羽冰落身经百战,从前便又“战储君”之名,当柳巽刚出剑的时候她便已经察觉到,斜眼望过去,见柳巽早已现出自己面容,更是明白,却见玥娑站在一旁,惊得花容失色。

她明白玥娑从来都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把将她推走,远离此地,大喊道:“护送幻尊回月瑶居!”玥娑一下被她一下推到灵人怀里,玥娑更是一惊,还没来得及回神,就被几个灵人围着走了。

羽冰落单手接过东曦一剑,向后一跃,见还有神侍呆呆地站在那,她心中气急,大喊道:“呆着送死吗?还不快走,去叫昭元军!”神侍便如鸟雀被猛虎一吼后四处离散,只余侍卫攻向柳巽。

若沁这边看着羽冰落十分不在意地看向柳巽,甚为不屑地接过她的下一剑,又是一掌打下去,快如闪电,有极准地打在柳巽持剑的胳膊上,哪怕柳巽使了十足地力气,也仍然被击得松了剑。

羽冰落再看东曦,便想到从前那些拿过它的人嘴脸,只觉无比恶心,看见柳巽吃痛,便尽幸地讽刺嘲笑:“本尊料到你们柳氏的生来野心,当初柳氏办不到,如今区区一个你更是。”

柳巽不因她说柳氏野心之大生气,甚至还觉这是在赞扬,她满心中只含对于柳氏的向往,此时却因为明白自己的结局而心情更加激动。

她袖中的法宝灼烧着她的肌肤,她明白如果不将这十万士兵放出,她亦可以完成她的计划,可既已来了,总要落得最恶之名。

她步步退后,东曦为她挡过灵人与侍卫之击,羽冰落看得一奇,却见她手伸入袖中,低语什么,她袖中一个宝珠从袖中飞出,散出黑亮华光,甚至照亮整个神宫。

便在下一瞬,整个神宫几乎布满士兵,正好与刚进来的昭元军对上,羽冰落看着面前黑压压一片的外族士兵,也忍不住一奇,“这上善含昆珠竟在你这!”

上善含昆珠乃上古神器,同含虚玉相比,胜在能纳生人。

平时并不算寂静的神宫此时却同几万年前一样,当时亦是柳氏,羽冰落心中怒气未平,听得远方战争更是一怒。

“灵人侍卫!你们护住我,不许他们近身。”若沁等人闻言立马将羽冰落围住,外围灵人,内围侍卫,若沁更是站在羽冰落身边。

柳巽看不清她在念叨什么,却也知道不能这么干等下去,大声道:“攻过去,尔等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战士,若胜此仗,定有重赏!”她则一跃而起,凌驾于夜风之上,向正低头的羽冰落就是一掌打下。

这掌却很慢,灵人聚灵撑起结界护住羽冰落,正好挡下她那一掌。

羽冰落站在原地双手结印,周身散发着强大灵气,她一直低声念咒,身子都开始微抖,众人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期盼着岫骥带着的昭元军赶紧过来支援。

突然,羽冰落所念咒语成晶,突破灵人结界,直冲中天,天上灵光大起,一圈一圈汇聚,聚在云中,拢在风里,连在水上,连天上明月星辰都散灵成数,灵布满天,亮如白昼。灵气汇聚,竟成无数人形。

羽冰落再念,大声朝天上喊道:“八方散灵,九天纯灵。兹有体物,受吾所令,今有恶敌,乱神界根本,诸天万灵,跟随本尊守护神界!”四周传出吟唱,为天地万灵共鸣,十万敌军,对阵灵形。

在外与敌军交战的岫骥看到此幕,不禁大惊道:“尊神施了帝灵术!”虽然看着面前敌军依旧很多,一时冲不进去,但一见满天灵形施灵攻敌,立马放心下来。

他对昭元军嘱咐道:“尊神那里刚施帝灵术,定然灵力不足,你们护着我冲过去!”他设出周身结界,手持重新见天的灵蛟双股剑,带着几个近身战士,直接冲进敌军。

羽冰落这边施过帝灵术,确实有一瞬间的眩晕,她知道自己的帝灵术才刚修到第五层,本该慢慢巩固,此时却强行施法,定然受损。

却看到柳巽同灵形对打时的毫不费力,也顾不得什么,一跃过去同柳巽交战。

一方灵光,一方兵器带出剑气,两人你来我往,羽冰落此刻虽虚却丝毫不弱,柳巽虽拿神器却不必多说地逊于羽冰落。

这还是基于羽冰落并没拿法器的情况下,柳巽明白同她一战必输无疑,却又不知为何总想与她大战一场,哪怕鲜血淋漓。

羽冰落心知此仗必胜,却在看到神宫外的许多地方战火大起,才发现柳氏余留党羽竟还遍布各地,她虽听了众人献计,却不大注意柳巽到底如何行事,此时难免一惊。

柳巽本正欲近身袭击,结果看见羽冰落身后的不远处有一抹熟悉身影,暗道不好,故意向月瑶居的方向打了一掌,羽冰落察觉,立马飞过去接住她的一掌,而原先站着的地方却有一柄剑飞过来。

她接过掌往回一望,却见一个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的女子,还没来得及反击过去,就听那女子就惨叫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刚接过飞回来的剑的手就垂下,剑插在地里,支撑着她。

两个立于天上之人望过去,正看见她身后堪堪收回手,淡定从容的安祁旭立在那里,看着刚被他打伤的女子,“这应该是胡三娘吧,狱中的那些人你动的手?”

胡三娘回头看他,大惊道:“你不是……”她看着安祁旭,才觉得刚才杀死的那个人跟他完全是两种气质,顿时明白了,才冷冷一笑,自带魅意却满含恨意,“世人都说安神君温良谦恭,如兰胜竹,没想到如此卑鄙,根本不配称为青龙神君!”

安祁旭却不搭理她,而是对远远的羽冰落道:“你继续,这人就交给我。”

胡三娘见他根本就不屑于说自己的名字,顿时大怒,拔出剑就打向安祁旭,安祁旭也不躲,正面与她对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毫无悬念 羽冰落见安祁旭与胡三娘打得激烈,甚至不知道打到何处了,也定下心对付柳巽。

柳巽渐渐体力不支,自己这方也完全落了下风,身后又传来岫骥前来支援的声音,她看着手中东曦仍闪着耀眼的光,不输这里任何一个灵形。

她知道这一切都该结束了,手中不舍地抚摸几下东曦,另一只手握住剑刃,血盖住剑形,她便以十足的法力,就此一剑,直直刺向羽冰落。

这一剑搅起风云,风云早已化灵,翻滚推拒,却被东曦一剑刺散,它直冲向羽冰落。

岫骥远远望见此幕,怕羽冰落灵力不足,直接冲了上去,结果刚飞上去,就见羽冰落就在东曦飞过来的那一瞬,似乎只用一招,就将那东曦握在自己手里,然后一甩出去,刺到柳巽的右肩上。

柳巽被自己的一生跟随的佩剑刺到,心中竟无比欢喜,灵力渐渐消退,她从空中坠下,正如当初昌盛无它的柳氏一般落下,面前却同样的站着一个人。

昭元军越杀越勇,已经打到青华宫,与灵形一起包围敌军,敌军可谓是腹背皆敌,更何况现在他们首领柳巽已败,面对传言中的尊神,他们已然有了降意。

羽冰落轻轻扫过他们,却径直走向柳巽,柳巽摔到地上之后,东曦剑摔在她的不远处,她想伸手去碰,东曦却在已经被羽冰落召走,虽得到柳巽的召唤,轻微挣扎了两下,还是飞到了羽冰落手中。

羽冰落见她只盯住东曦,丝毫不与她说一句话,似有些遗憾,羽冰落淡淡道:“虽然本尊不想承认,但论血脉,我的确有着一半的柳氏血脉,再论辈分,本尊也当得起你一声姨母。”

柳巽平躺在地上,看着羽冰落略显疲态的面容,头发也因风吹而有些凌乱,却不掩世人都应妒羡的天人之姿,柳巽听她说自己确实是柳氏之人时,顿时笑了,一字一句地提醒她:“你必须承认,你的母后,六界最美艳的女子,她生在柳氏。”

羽冰落却踹了她一脚,正好在伤口处,血流不止,柳巽亦吐出一口血,羽冰落似怕弄污了鞋面,也再不看她,大声道:“凡造反者,若此时投降,不连无辜亲眷,否则本尊定会按从前处罚柳氏之例,诛尔等全族,且柳氏为本尊母族,本尊才格外开恩,可是尔等草芥,绝非斩首轻刑!”

话已说完,岫骥见机带着大量昭元军制服敌军,敌军有限,而昭元军多住在神城及周围,此时已经全部都集结过来,结局,彻底定下。

众人带走战敌,打扫战场,安祁旭这时也拎着已经被打回原形的胡三娘回来,在见到羽冰落时脚步明显一顿,看向羽冰落的眼神也并非从前满满的温柔了,带有一些探索,却在羽冰落看过来一瞬伪装下去。

羽冰落看到他手里提着的已经晕倒的狐狸,丝毫不怜香惜玉的扔给昭元军,笑道:“下手这么狠。”安祁旭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却尴尬了起来,轻咳一声道:“她口吐污言秽语,就不该说话。”

他语气平淡,可唯有自己才明白这是极力掩饰着愤怒,他本该在狱中,此时却出现在众人面前,必定落个越狱之名,羽冰落本以为他会趁乱逃走,反正也没多少人看见,她也好压下去,谁知他此时就大大方方地站在这里。

羽冰落也没有办法,只能当着众人说道:“青龙神君虽是逃狱出来,但看在护尊之功,不予追究。”岫骥见自家师弟出现先是一惊,又想到此时是说话的好时机,立马跪下道:“臣相信青龙神君绝不会受贿,求尊神彻查此事!”

他一身敌人鲜血,应该还有自己的,既是大功,又顺利地见到羽冰落,当面求情,羽冰落于外于内都不会拒绝他,更何况她已经找到真相,如是道:“这事本尊已经派人仔细查,已经有结果,本想明日早议时为神君平反,结果竟出了这事!”

她召来若沁,直接吩咐:“去圣灵云宫调出全部灵人,处理今日造反之事,即刻召监察司宰座进宫,摆证为青龙神君平反。”

岫骥连忙谢恩,可抬头之际却看到安祁旭神色恍惚,连忙给他使了个眼神,他却未觉,依旧愣愣的。

羽冰落站得离他较近,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还以为他是又想到什么,下意识地就想让众人退下,她先是没看安祁旭,对岫骥道:“将军带着战士们下去歇息吧,今日诸位之功,本尊定会大赏。”她又让安祁旭留下,说是有事要问。

众人退下,以及原先青灵宫的侍卫也下去歇歇换衣服了,此时中书房前只有灵人,但青灵宫其他地方的神侍也在不断涌过来,羽冰落还是领着他进了中书房。

中书房门关上,羽冰落才同他站得近些,问道:“你怎么了?”安祁旭紧紧地看她,神色似有有探究,盯了一会,才道:“你从前……”还没问出来,他突然想起从前同她说过,他不在意她的过去,更喜欢她的过去,可他现在却在意了,竟然还想问出来。

他声音极小,恍若蚊吟,幸好羽冰落耳力极好,却不明白他为何不问下去,问道:“从前怎么了?”

安祁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问她胡三娘跟他说的那些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他问了又能怎样,已然发生过的事,他又能因此做些什么呢。他明白他喜欢她,此时也并未因胡三娘说的那些事而动摇。

他笑了笑,道:“我在想,你从前也一定是这样。”羽冰落看着他十分崇拜的眼神,才放松了大笑,道:“那是当然,你的法力也不错,听闻那胡三娘幻术了得,世人说如果我中了她的幻术也难以自解,你没中,当然厉害。”

安祁旭道:“她被我激怒了,没心思施幻,只想着刺我一剑杀了。”他似乎根本不想提到与胡三娘之间的战斗,羽冰落也不继续问,只看着他。

安祁旭察觉她在看自己,也回望过去,突然被一下抱住,他一愣,问道:“怎么了?”羽冰落头靠在他肩上,道:“思君念君,得偿所愿,岂不欣喜?。”她又一抬头,笑道:“你让灵人递给我的箱子,里面的东西我都看了。”

她从袖里掏出安祁旭当初的那个布袋,道:“虽然没得你的允许,但我一碰到那箱子它就自动开了,我就看了看。”

安祁旭心中一暖,笑得依旧是温玉如良,并没收回布袋,道:“拿着吧,上面本就都是关于你的。”羽冰落也不拒绝,直接又放回袖中,道:“青龙神君画技极好,改日教教我。”

安祁旭看着她只他面前才露出的温柔,暂时忘掉了胡三娘与他说的话,只沉溺于此时的柔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新人登场 兰溪从妖凡之地进入妖界,妖界通往凡间蛮夷,她不知为何就在那地待了这么久,似乎是故地重游莫名伤感。

进入西极时,却看到众多青龙军往回走,且不少身上还有伤,跑过去一问,才知道是柳巽造反,她惊得差点摔在地上,又听他们说了好多造反之事。

柳巽携白族以及界中各地二十七族造反,此时已全部镇压,生者押入牢狱待斩,没参与者此时也被扣住听候尊神发落。

直到他们说完,兰溪一直是愣愣的,也没道声谢,直接往东走去,也不骑马,直接往前走,天地冰冷,毫无暖意,周身昏黑,旭日未起。

她脑中晃过柳巽与她告别时的场景,明明十分正常,她还以为还能同她一起去凡间生活,可其实她该明白这可循之迹,只是不愿罢了。

“是谁在那!”不知走了多久,听见不远处草丛里面传出好几个男子大骂的声音,兰溪还以为是逃出来并未抓到的反贼,立马警惕起来,召出辰云剑向那边慢慢走过去。

她如今法术虽不错,但如果对面人数太多也是不能对抗的,四周又没有人,若是人多就只能先周旋着。

她走得越来越近,竟然听到了一个女子大叫的声音,几个男子听到兰溪讲话,还笑了起来,道:“又来了个小娘子,哥几个今天捡到大便宜了,这他们造反,咱们倒享福了。”

那里在做什么自然不用多说,兰溪也顾不得对面有几个人了,气得柳眉吊起,直接冲过去,果见四个男子拽着一个女孩,女孩约莫十五岁大小,嘴角都有几处流血,身上正有一个男子行不轨之事。

兰溪气得直接拿手中的辰云刺了离她最近的一个男子肩上,那男子疼得大骂,衣衫不整地就走过去打她,兰溪又刺一剑,骂道:“禽兽!”几个人涌上来要抓住她,辰云与兰溪极有默契,直接自成结界将几人逼开,给兰溪让出路。

兰溪上前抱住那个女孩,见那女孩已经开始魔怔了,不管是谁,都又抓又咬,兰溪却也不齐,紧紧抱住她,本想将她衣服拉起来,才发现她的衣服已是破破烂烂。

兰溪从来没见过这种场景,既惊又怒,甚至还有些莫名的恐惧,她紧紧抱住女孩,都有些哭腔了,“别怕,我是来救你的,别怕、别怕……”看四个男子攻打辰云的结界半天都没有打破,才明白这四个男子不过如此,她正在气头上,直接与辰云道:“杀了他们!”

辰云听意,直接刺死了两个人,剩下两个却趁机跑开,辰云追上,片刻之后就飞回来,剑上鲜血不少。

兰溪从含虚玉里取出自己的披风给她包住,然后抱起她,低声问道:“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

绕过几条乡间小道,才看到一家邻水的小院子,有一个妇人站在门口张望,不住地喊着:“若儿,若儿……”怀中的女孩子一震,扣了扣兰溪,声音沙哑,听得兰溪眼睛又是一红,“那是我娘……”

兰溪紧紧抱住她往那里走,那妇人见到两人之后,立马惊呼了一声,似乎已经想到了这是因为什么,但不敢想下去,声音都颤抖起来,“这是怎么了?”

兰溪没忍心说出来,只是道:“她被吓得不轻,还是先进屋里换身衣裳吧。”妇人一愣顿时哭了出来,连忙去开了门让兰溪进去。

院内简陋无比,只有三间小房子,兰溪从未见过这样简陋破败的房子,不禁皱眉,脚下却不停,进了一间屋子,里面只有一张床,兰溪将她放上去,见她已经迷迷糊糊、神志不清的半昏迷了。

她的娘将被子盖在她身上,听她嘴里还嘟囔着“杀了他们,杀了他们”的字句,泪就不住地掉下来,拍拍她道:“会好的,会好的……”说不完,她就开始哽咽起来。

兰溪看着此景,也不免垂下泪来,刚想去同女孩母亲说话,就见身后有人推门进来,“听说若儿回来了……”他推门看见兰溪,先是一愣,又看她二人眼角垂泪,又是一惊,却在看见床上的女孩时,往前走了几步,在看清她脸上的伤口时,手中的剑差点脱落。

“刚才还吵着要吃糖梨糕,怎么我出去打个反贼,就这样了。”他声音更如泣血,眼圈发红,握紧了手中剑就要往外走,他娘见他神色不对,知道他定是一股冲劲上来,立马去抱住,“你去做什么?”

“我要去找到那些人,杀了他们!”男子怒得目呲欲裂,两人也将兰溪还在场的事忘的一干二净,母亲哭的喘不上气,道:“你别去,你去了你妹妹的名声就完了。”

男子将手中剑狠狠扔在门上,门竟晃了晃,他道:“尊神彻查反贼恶人,为什么不将他们也捉走!”他娘哭着给他顺气,却又难过地道:“我曾劝你不要去掺和这次的事,你不听,现在已经酿成这样残局,你难道还不信娘的话?他们当君做官的,只会处置于他们对立的人,绝不会杀恶人!”

这话说得似乎有理,但又太过偏激,兰溪看不下去了,还是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道:“那几个禽兽我已经杀了,大娘和公子不必担心。”

母亲大惊失色,为兰溪担心,道:“若是他们家里势大,找到你了怎么办?”

兰溪不喜她这完全消极的话,她自然相信世上必有公正,却知道她若这样说,只会落得这公子一般的被说教一番,她只好道:“初次见面,还未报在下姓名,在下兰溪。”

此话可谓是说得他母亲彻底傻了,过了片刻才道:“难怪姑娘不怕,谁又敢伤你呢?”兰溪觉得已无话可说,却分外欣赏那公子为人,道:“大娘你在这照顾姑娘吧,我同公子说两句话。”

两人这才出去,兰溪看门想着回神城去,便直接取出几瓶灵药、几张银票,开门见山道:“这些药有治外伤,有可内服的,这些银子你也拿着,总会有用。”

男子虽然接过,却道:“文生送了我妹妹回来,在下已经感激不尽,不能白收这些东西,我既记住了您,以后定有机会还您这些救命之物。”

兰溪问他姓名,他拱手郑重道:“在下杜衡。”

说完这些,他再叹一口气,不知在想什么,送了兰溪走后,看着她远去背影,丝毫不因刚才闹出的人命惊慌。

他从前从不听母亲的那些话,如今却真体会到了权力是有多重要,他突然想到从前痴傻一般的愿望:“我立志斩尽天下恶人!”如今在想,真是笑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师徒两道 狱中被押入一批批人,几个牢狱都打开也是极为拥挤,辱骂声、哭泣声不绝于耳。

羽冰落站在狱前,听着里面的声音,觉得无比熟悉,曾经也是她,将全族柳氏关在这里,她看了看身边的安祁旭,见他同自己一样淡定,只一言不发,似在思索。

狱官见二人来临,立马上前行礼,道“牢狱不堪,尊神若要见谁吩咐臣就可。”羽冰落问道:“主犯柳巽在哪?”狱官明白她要做什么,连忙指引着两人进去。

安祁旭随着她进去,最为熟悉的就是白族,族长、长老、执事……没有一个不在此处的,看着他的眼神既惊又愤,直到走到一个牢房前,他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

那里面有一个人,他意料之中会在这里的人——定淞,身旁还有一个他也见过的人,定淞抱着他,本来十分平静,却在看见安祁旭的那一瞬间激动起来。

及其愤恨的眼神,安祁旭却看着他笑着,然后又跟着羽冰落离开了。

柳巽在最后一个牢房,只她一人,肩上的血已经止住了,她一丝灵气也无法空出来自愈,只靠在墙上面,脸色苍白,听到有动静之后睁开眼一看是羽冰落,竟有些笑意,“姨母好。”

羽冰落还没说什么,狱官便替她骂起来了:“大胆反贼,怎敢口出狂言!”他本还想上去打她两巴掌,却见安祁旭轻轻扫他一眼,不由得停住不再说话,羽冰落让他走,他也不敢多做停留。

羽冰落站在柳巽面前,看安祁旭布了一个结界后,问道:“你要来见她做什么?”安祁旭走到她身边,这才说出可令她震惊的一句话:“她在帮你。所以我想过来问问,她为什么要帮你?”

不说羽冰落,就是柳巽也瞪大了眼睛看他,过了片刻,才笑出声来,“神君果然不负那句“玲珑宝心有十窍”之名。”她虽在夸安祁旭,眼却一直紧盯着一脸疑惑的羽冰落。

“并非因为心有几窍,而是胡三娘准备偷袭时,你明明看到了,却故意施招让尊神躲开。认为你在帮我们本是猜测,结果你承认了。”安祁旭看似在跟柳巽说话,其实是在同一脸迷惑的羽冰落解释。

羽冰落听完大惊,直指着柳巽道:“你知道了什么?”这下轮到柳巽迷惑:她不该知道什么?

安祁旭见结界外也不会有人往内看,柳巽将死,更不可能说出去,直接拉着羽冰落,低声劝说:“她应该不知道,你放心。”他看向柳巽,道:“我猜,是跟柳氏有关系吧?”

柳巽身上的伤虽不致命,但已经起不来了,只能抬头看着羽冰落,声音低沉沙哑,反而让羽冰落难以忘记,“你流着柳氏的血,你当尊神,就是柳氏后人当尊神,你一生辉煌,便是我们柳氏永世辉煌!”

她说着已经开始喘气,但仍不停下,“我从前一直想杀了你为柳氏报仇,可你深受百姓爱戴,我杀你名不正言不顺,我只要柳氏,根本不想要你的尊神之位。既然你活着也能实现,而且会实现的更好,我愿意为柳氏去死。”

她笑着看羽冰落,也在看她向往的曾经柳氏,“我族曾经党羽与你不利的我召集起来,大概都在牢里了,我族所有法宝都拿出来给你,你要永远记住是我,柳氏最忠诚的子孙,帮助了你。你以后无论多顺遂,都是有我所赠的!”

羽冰落差点就挣开安祁旭的手要上前打她,幸好安祁旭拦得及时,才捞住她的两只手,羽冰落被他一拽,慢慢清醒了下来,同时明白若是没有柳巽这番作为,她不知要何时才能做到这些了,只仍不愿说话。

安祁旭怎么不明白她这心情,便替她道:“你的心思我已明白,我如今只问你一句私事,溪儿怎么办?”

柳巽猛地睁大眼,反而有了生气,看向安祁旭,道:“不见我,于她而言也好。”话没说完,就见羽冰落手上停了青灵鸟,羽冰落一看,立马皱眉,道:“溪儿来了,要进来。”

安祁旭也能看出这两人之间的一丝苗头,一时不知是怒是悲,踌躇片刻,还是道:“我出去看看。”说罢走出结界,只余柳巽和羽冰落,却都不看对方,齐齐望向外面。

见到兰溪时,安祁旭已然预测到两人之间将有的结局,迷雾散开,所余尽是别离。

师徒这些日子,他看着她长大,他倾囊相授,又怕她学了自己的一些弊处,故而曾经说过那些话,如今只一见面,兰溪竟看出了不少东西。

兰溪道:“来路听了不少风语,才知师父被人陷害,沉冤得雪,一如往昔。”安祁旭明白她话里有话,心境也不同以往了,“溪儿想说什么?”

兰溪冷冷地看着他,道:“世人说定淞同白族勾结陷害您,以您名义卖官受贿,收买鹤族遗孤污您清誉,如今妖王亲自出来为您证明,监察司宰座也拿出证据,徒儿信这些不是您做的,可徒儿不相信你彻底无辜。”

周围人离得有些距离,不必担心有人会听到,安祁旭不知道她究竟想说多少话,就静静听着,“您何等聪明的人,能察觉不出定淞是奸细?他做的这些事,我不信师父不知道,师父是想顺势牵出白族,一网打尽。徒儿没猜错吧?”

她还是在问他,她哪怕已有八分确定,也想听他的一句不是,可是没有,安祁旭点了点头,说她说得不错,她心中唯一的希望破灭,“我从前总以为师父善良亲和,如今一想竟是错的。”

“那溪儿以为,这世上有绝善之人吗?”安祁旭再不沉默,转而说道:“这世上本无善恶,只因个人心中评价,他待你千好万好,却于外界无恶不作,与你而言,依旧是善人;他于外界德行出众,却对你施以暴行,你会认为他是个善人吗?”

他看着兰溪,想去拍拍她肩却不能够了,“师父没有说自己是个善人,也永远不会说自己是个善人,师父是一个人,同他人没什么两样,看中利益,存于大局。”

一阵无话,直到安祁旭都开始想劝她不要见柳巽时,她突然开口道:“您继续坚持您的为人之道,无善无恶,利益为重、大局为体。我亦坚持善有善道、恶有恶道,不可混合,终有一界。”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肯先败下阵,安祁旭无法说服她,明白她真有自己的思想,不愿再附庸于他了,“你真的……长大了。长得这么快,为师真舍不得。”

他说完笑笑,迟早要面对的事,终究提前了些,他在早日预料,此时面对,离伤早散在空气里,他也寻觅不得了,“你还要去见她吗?”

兰溪眼睛看向牢狱,斩钉截铁地道:“世上苦难造她如此,并非她过,若不能救她出乱,便了她一愿,否则,于我有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可怜情断 结界外站着兰溪,安祁旭已经进入结界,对着柳巽道:“她要见你,你见不见?”

柳巽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咬咬牙道:“她不该见我……”安祁旭看她,却是叹了一口气,不想让兰溪失望,由她亲自了结也好,更何况他怎会看不出柳巽有多渴望见她一面,“我知道不该,我只问,你想不想见她?”

柳巽突然激动了起来,胳膊一动,伤口都扯开一点,“我想,我当然还想再见她一面,可我知道我快死了,我不能……”

“那就见!”安祁旭打断她的话,道:“溪儿也想见你,该不该,还重要吗?”柳巽看着他,终是点了点头,便见安、羽二人走出去。

几乎就在下一瞬,两双眼睛对上,柳巽下意识地向往后退,可是已经无路可退,她紧贴着墙,无力道:“本不想让你见到我这样不堪,但突然一想,我本就该如此,这才是我的归宿。”

兰溪望着她,见她既无悔恨也无气愤,这里的结局仿佛是她所求,兰溪突然明白这一切并非外人传得那样,或许有一些除了他们没有别人知道的真相,她突然有些无力,她本来想问很多问题想问,此时却什么都说不出了。

她什么也不顾地跪下来,看着柳巽,手放在她被剑刺破的一处,施法给她治愈,道:“事已至此,我什么也不问了,你明白我的,你逆反一事无论是否自愿,都伤害了神界百姓,我不会救你出去,但你若有什么遗憾,我可以帮你。”

被她治过的手臂有了力气,柳巽终是忍不住握住她的手,笑了起来,“我看见柳氏了,我是不是要死了,我看到从前的柳氏,若是我活在那时多好,管他善恶,活在那时多好。”

说到最后,她甚至开始胡言乱语起来,又是柳氏,又是父亲母亲,直到最后自己都开始哭泣,“他们总和我说,从前的柳氏多好,像我这样的孩子一定能入神宫生活,不用躲避,可以直接说自己姓柳……”

兰溪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却突然被她抱住,头也靠在她身上,哭道:“你抱抱我可以吗?我知道我以后再也不能这样抱着你了,我最难割舍的不多,现在就只能见到你了。”

兰溪心中如绞,皮外伤难以比拟,她忍不住哭出声来,紧紧地抱住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在她耳边道:“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这世上我识得的人不多,如今连你也要失去了。”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趴在她耳边说出两人之间都无法启齿的情愫。

柳巽惊得瞳孔放大,心痛到几乎吐血,她以为……她怎配!她心中多想回应她,多想说自己也是,可她不能,她明白自己这辈子只为柳氏,从没为别人做的超过柳氏,连停歇都不能。

她咬紧牙,猛地推开她,对上兰溪吃惊的眼神,道:“你清醒一点,我没有这个心思,我与他都有孩子了,你快走吧!”她说完低下头,不敢再去看兰溪,可眼泪从眼眶争夺着跑出,她止不住,直让它湿了衣裳。。

兰溪被她猛地一推,没防备地摔到一旁,吃惊地看向她,又听到这些话,虽不肯相信,却看她不愿再见自己,觉得恐怕是以为自己对她存了那样的心思,她觉得恶心。

原来,她曾经憧憬的,本以为对方也有一些的一段情,不过错认、错付……

兰溪无助地想要去再碰碰她,可却再也不敢了。只能站起来,哭腔明显,道:“我该走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厌恶我了,我也没有在这的必要。”

她往外迈出一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柳巽还没抬头,兰溪满脸泪珠,道:“今此一别,后会无期……”

等她走后,柳巽才敢放声大哭,这辈子的悲痛同她以为的荣耀混在一起,竟何其苦涩难忍。

另外的牢房内可谓更加热闹,羽冰落走后,安祁旭却没离开,而是转到了定淞所在的牢房,却不看定淞,却看向定淞旁边的人,笑道:“这真是熟悉的一张面孔,怎么,阁下的腿伤好了?”

定淞立马拦在那人面前,可惜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才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安祁旭的笑声几乎传遍,他却丝毫不在意众人仇恨的眼神,继续道:“本君差点忘了,阁下的要务是模仿本君的“竹风”,哪里还需要走路呢?”

定淞也丝毫不伪装了,只狠狠地瞪着他,道:“究竟何罪有两司裁决,轮不到你代庖!”见他也不装了,安祁旭也没有再演下去的必要,笑着扫视一遍所有人,“审问他确实是越俎代庖,但各位放心,今日进狱的人,一个个都要审过,你们也听审文调下,若不老实交代,家中但凡有人都按共犯处置。”

他笑着看定淞,道:“你虽也涉嫌谋反,但现在的罪是陷害本君,本君现在将你直接斩了,也不过去两司那里赔声罪。”定淞也不畏,嘴里还说着冤有头债有主,让他自便,安祁旭却没这个意思,而是说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不吃惊,还是你已经猜到了?”

定淞被他盯得头皮发发麻,本来有些怀疑的念头顿时得到了证实,大惊失色下的语言不清,“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安祁旭依旧带着温和微笑,一丝未变,却说着让定淞痛苦十分的话,“你打断你亲弟弟的腿时我就知道了,可怜他年少,就不能再再正常行走了。”他话还没说完,定淞就要冲上来打他,结果被安祁旭袖子一甩,就将他摔到靠墙的一群人身上。

他开始大骂,安祁旭眼神极为平淡,看着他道:“你在我府里应该经常听“梦兰”这个名字,她和我一起长大,却犯了错,甚至都没来得及犯错,就被我赶了出去。这世上不能有一个人给我点上污点,你认为你这样做,我该怎么对你?”

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梦兰这个名字,又有这些故事,定淞不禁打了个寒颤,冷笑道:“他们都瞎了眼,认为你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子,明明自私自利,毫无仁慈之心。”

“对一个要害我的人,不需要仁慈之心。”安祁旭走近他,其他人都吓得散开,他一脚踩在定淞身上,问道:“我看了物证,你怎会有两颗我刻的蓝玉珠,是谁给你的?”

那玉珠他亲近的亲兵会有,他也想看看,谁为了巴结定淞这个“亲信”,连他赠的东西都愿转赠。

见定淞不说,数道冰刃已经到了他弟弟身旁,几乎下一秒就会刺下,安祁旭脚下一用力,“说!”

定淞见弟弟这样,立马慌了,开口道:“你曾送给过春临镇顾家一个,前些日子他娘子病重,缺钱治疗,就拿着蓝玉珠寻你,你不在,我收下玉珠给了他钱。”安祁旭并不全信,却也抬起了脚,冰刃也消失不见。

他转身出去之际,还是扭回头道:“就事论事,虽知道你并非真心,但你也帮过我,你最大罪就是陷害我,我会为你求求情,让你安稳离去的。”说罢,才真离开了牢房。

走出牢狱,却见槠柏一直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后立马笑着跑过来,道:“神君处理完事情了?”

安祁旭点点头,才刚开始泛起了伤感,“我本以为他是第二个你,格外信任,但知道他是奸细时竟也不过于吃惊。”

槠柏以为他是想到梦兰了,他嘴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道:“神君咱们快回去吧,大祭司现在也能出来了,和昭元将军他们都在咱们府上呢。”

安祁旭看向天际渐放一丝光亮,素云如练,微光平染,昨日随着流云逝去,一切终归存于新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狐断前篇 面前已不是神城的庄严气氛,但兰溪仍能听到众人在谈论这次造反,反贼如何可恶,羽冰落如何所向披靡,传得如何夸张,无所不有。

鲤赫州内依旧平静如常,当初在此的能人善将早就离开去带兵,故而搜查反贼也暂时查不到这样一个极会被忽略的地方。她远远看见柳巽的马在看见她后就往城内跑,她一时诧异,连忙跟了上去。

城内人极稀少,马在前面跑着转进了一个巷子,直到一个院子门口停下,兰溪跟着停下来,一眼就看见了院里的结界,气息也甚为熟悉,不免走了进去。

里面的结界穿过来阵阵波动,她明白这是里面有人在突破的原因,兰溪见柳巽的马一直在结界这里转圈,她便开始怀疑里面关着的是不是跟柳巽有关的人,

突然脑中闪过柳巽的话:孩子……

她好像知道了什么,手搭在结界上,见里面又是一攻,她也随之施法,结界应声而破,现出了白六的一张脸,以及婴儿的哭泣声。

一见是她,白六立马站直身子,十分警惕地看着她,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兰溪知道他在问什么,道:“白族没了。”

“什么叫没了!”白六不想从别人口中得知真相,哪怕他明白这确实是真实,他只想跑出去,却被兰溪拦住,她不过轻轻一推,他竟一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兰溪听着孩子哭声连忙过去,顾不得什么将她抱起来,哄了几下都没见她安静下来,她翻开她的衣服查看,才看到她下巴下的脖子有很深的手指印,都已经青紫了,又明显是一个男人的手。

她一脸震惊,回头去看白六,白六也也不丝毫躲闪,道:“是,是我掐的!”他本还有些硬气,结果在看见孩子的一刹那心又软了下来,只能说道:“若她不是我的孩子,我一定会杀了她。”

他见兰溪为孩子疗伤正入神,什么也不顾地跑出去,结果一道光闪过,直接将他又捆着拖进屋里,兰溪道:“对不住,但你不能出去。”

他挣扎半天无果,只能骂起来,又一道光打来,他下意识地想躲,可是怎能躲过,就见那道光打在自己头上,随即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神界因这场逆反忙碌起来,两司审查、牢狱行刑,如今已经在牢内的犯人审过直接行刑,至于无辜家人,神律并没有连坐制度,羽冰落也并没像处罚柳氏、林族一般下令灭族,但已有先例,便不能忽视,且还有也许还有没抓到的共犯的可能,故而只能将同族、姻亲一一由当地监察司审问。

听闻圣灵岛热闹非常,白族最先盘查,发现偌大一族,未参与造反一事的只余百余,唯唯诺诺,多为幼孺,众人见孟尧渊赶到现场时,神色哀伤,竟比自己身为白族女的母亲还伤心,直搂着两三童子恸哭。直言会好好照顾他们,不会让他们受委屈。

没参与造反之人本就怕白族覆灭于他们有害,此时听孟尧渊这样当着众人保证,自然欣喜,谁还敢存报仇的心思。

于孟尧渊而说,更是有益,既在百姓面前落得“以德报怨”之名,又可以光明正大地监视这些人。

安祁旭与百萧、岫骥见了面,心中挂念孟尧渊,就赶着往圣灵岛去。

谁知人刚入岛,就看见一人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他许久没见过她,也走过去,道:“巧青,等我?”

巧青身着皮毛所化青色罗衣,除却清瘦许多,一如安祁旭初见她人形之时。斜鬓只有一只青胡尾步摇,已无玉雕狐面钗,也无各色鲜花印。风流自然之魅意,她前段岁月刻意掩藏,此时重拾起来,依旧动人心魄。

如此近看,安祁旭才看到她眼角些许细纹,可她如此年轻,本不该如此,她低声一笑,“是,料到你会来见他,所以在这等你。”她往前走,却不是城内方向,安祁旭跟着她,远离人群。

巧青停下脚步,便看着他直言道:“我要走了,不便见他,想找人带句告别给他,别人我都不熟,梦兰先生现在正忙,只剩您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了。”

安祁旭一怔,不想她竟要离开,道:“如今事情结束,孟尧渊与你的事明明可以……”神界成亲一般不在意身份,巧青又是神界的狐精,成亲自然不无不可。

巧青吃惊地望过去,她本以为他知道,谁知孟尧渊竟没告诉他,巧青道:“他同顾族有协议,顾族助他,他娶玄武神君的女儿顾嘉卿。”

“顾族?”安祁旭这才想起来那日赶去西极时见到顾族的军队,这次搜查也没有牵扯顾族,他早该想到的,却不想大意失察了。

两人对视,巧青好像明白了什么,不敢相信地后退了一步,道:“他竟连你也没告诉。”她不知所措地低头道:“我也是在趁他睡着后偷偷看的,也因为这才自请出来。”

安祁旭突然想到那日孟尧渊收起的信,顿时明白,也无法哄骗自己是因为孟尧渊忘了告诉自己,更无法相信孟尧渊娶顾嘉卿是被逼的。

若真是不想,难道顾族真能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不成,至于真正原因都是无可奈何地最好选项罢了。

见他这样,巧青反而有些担心起来,道:“你别怪他,他确实无奈,你若有哪里不理解的地方可以去问他。”事到如今,她仍为孟尧渊着想,丝毫不关心自己以后的路怎么走。

安祁旭不免担心,道:“那你……”

巧青冲他一笑,于夜中灿烂夺目,“你从前跟我说过,艳丽皮毛、自由山林,我从前抛弃了。要不是他,我可能会疯的,可现在他又离我而去了,我才知道曾经拥有的也十分珍贵。”

她向前走,安祁旭没再跟上,目送她离去,结果她猛一回头,脸虽挂泪,但仍是笑着,朝他摆摆手,大声道:“麻烦你跟他说一声对不起,我要放弃对他的承诺了。”

她转身离去,面对壮丽天地,她并没御风,而是一步步走下去,寻找自己的下一半人生,或许以后无论如何困难,她都将笑着接下。

她从前因恩因情,舍精血、弃艳衣,主意已定,概不后悔。如今一旦决定放手,便亦不带丝毫留恋,或泪已流干,以后可去何处,都按自己心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孟心不复 将巧青的话都转达给孟尧渊时,他听完并没有什么反应,而是陷入沉思,不知过了多久,他眼中只存在一瞬的泪珠被逼下去,笑着道:“应该的、应该的,我先不守承诺,这怎能怪她。”

他声音极小,似乎只是在安慰自己,安祁旭知道他伤心,也不想揭穿他瞒着自己顾族的事,他或许十分理解孟尧渊,但从现状看,孟尧渊其实并不需要他的帮助,他想开口,却不知从哪里开口。

两人之前的亲密因白族出手而复生,如今白族倒台,这份久违的情感似乎也该于情于礼退出,他不知道是继续以一个待人接物近乎完美的神界第一公子身份安慰他,还是该以他的好兄弟安祁旭的角度询问他,亦或是从“师傅”的角度夸一声他真的长大了。

似乎都应该,他应该安慰,更应该询问,而孟尧渊也的确长大了,不同于自己从小的刻意刻苦营造好的形象,孟尧渊更加困难,他从一个人见人厌的纨绔子弟转化成德高望重的圣灵岛岛主,这里面最难的不是自己,而是外人对他的偏见。

或许安祁旭更该叹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孟尧渊的在乎外人眼光,比之安祁旭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人对坐无言,度过此生彼此之间最后一个亲密、静谧的独处时光,两人都明白彼此之间隔着什么,想要突破的安祁旭无能为力,因为他明白无论他选择哪一个,最后终究是要看孟尧渊的想法。

可有能力的孟尧渊,又因为巧青走后的失落,习惯身旁人离去的无奈,贪恋现状的不会妄动,难以走出这一步,所以在安祁旭安慰他时,他道了一句“无事”,询问顾族时他道了句“对不起”,半怒半夸地说他真的长大了时,他忽然抬头,半晌之后,却道了句:

“让你失望了,可我喜欢这样。”

安祁旭不想离去,他小时认识孟尧渊,就如两块磁石一般被对方吸引,从骨子里说,他二人皆生得棱角,只是在漫漫征程中,安祁旭的棱角在他的有意无意中成了众人口中的独一无二,孟尧渊则刻意地磨去了。

就经历来说,安祁旭又觉更为相似,他自小被“缙绤之子”这个名号禁锢,分外努力摆脱,如今不在意之后反而渐渐成了自己,而孟尧渊更是恶名在外,亦想摆脱,如今已成。

虽过程不同,安祁旭却明白,再换了谁,哪怕是他心爱的羽冰落,从小到大在一起的亲人百萧、岫骥,以及看着长大的兰溪,都不可能跟他两人这般。

他不想失去孟尧渊……

“你……何必如此,我们明明是一样的人,我还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孟尧渊打断,“祁旭,你要明白,再不可能了,你自己说的:草木枯荣,日月更替,今朝之日又怎会是昔日之气,也只有无灵无气的死物才会是一成不变的。”

他将他的话记得一字不错,一如从前他写了诗文,第一个背得的总是孟尧渊,可如今的境遇不同,这份特殊竟如此扎心,安祁旭有些微怒,道:“你拿我帮你打击白族的话来对付我?”

在两人都以为会有一番争吵时,门却被敲了敲,孟尧渊抬抬手指,门被打开,侍卫道:“禀岛主,顾姑娘听闻老爷夫人和小姐今日启程去凡间,特来送行。”

两个人皆是一惊,却都迅速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孟尧渊一脸喜意,连忙走出去接应顾嘉卿了,安祁旭也不好独自呆在他的书房里,此时更明白不能和他单独说话了,也想就此离去。

他不常见到顾嘉卿,此时一见,却再也没有从前在神育堂时的情感了,他淡笑应下她的一声拜见,道:“听闻顾族正好撞上白族谋反,全力帮助临源军镇压,可谓举界之大功,在此贺过。”

这话虽轻,可处处透着古怪,“正好撞上”一词本就蹊跷,便是暗指孟、顾两族联合之事,而这一“贺”,更不知是贺顾族立功得赏之事,还是贺孟、顾二人之间的喜事。

顾嘉卿不敢确定他是否有这意思,但安祁旭的笑若对其他人就十分合理,但对她便过于冷淡了,她偷偷给孟尧渊使了个眼神,后者会意,笑道:“我去请父亲母亲来,二位坐一坐。”

一时,孟尧渊离去之后,顾嘉卿便吩咐侍从都下去,极具主人风范,安祁旭看见,心中顿时明白了什么,笑道:“看来顾姑娘对岛主府很熟悉。”

顾嘉卿也笑,落落大方,“神君应该知道这原因的。”她望向安祁旭,开口问道:“神君处事一向完美,刚才故意露拙,想必是对我有什么话要说的了。”

她本以为安祁旭是为了巧青来“讨伐”她,正准备听他说完才反驳,谁知安祁旭一开口竟不是她想的那样。安祁旭道:“我是真为嘉卿师姐可惜。”

顾嘉卿不明其意,回问过去,安祁旭道:“嘉卿师姐本武有成文有就,在一众神官中也是出众,可是却为家族辞官,顺应家族安排嫁给尧渊。”

此话说得顾嘉卿一惊,一时心中不是滋味,不知是感谢安祁旭的关心,还是先反驳他,最后她道:“师弟关心,我很开心。但是!辞官并非为了家族,家族不能控制我做任何事情,只有我为家族出谋划策,家族需要我做事,我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

听到这里,安祁旭不由放下心来,原来是自己自愿的,可他又想到一个问题,无论是她自己出的主意还是族内需要她做事,都是顾嘉卿自愿嫁给孟尧渊的,那么原因又是什么呢?

顾嘉卿知道他或有疑惑,也不故弄玄虚,直接道:“所谓功业,不过有业立功,我知为官是为正规,可终究只是出众并非顶尖,我自小最多处理家宅事情,愿以它为业,以此立功。既是如此,便就两方皆无关情爱,他也答应我,我所做的一切事,后史提他一笔,便有我一载。府内堪称一司,事务处理也并非易事,既写诗可以为业,那处理内务未为不可!”

她嘴角含笑,继续道:“所以,同我成婚,这并非他的选择,而是他的请求;同他成婚,这并非我的服从,而是我的选择。”

这样一席话说下来,已将安祁旭完全折服,他看向顾嘉卿,见她已然开始喝茶,明显不准备再说下去,他才笑道:“这些话使师弟受益匪浅,可师姐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顾嘉卿道:“因为我知道,你能听懂,也能接受。”

两人相视良久,才一同笑着说了几句闲话,直到孟尧渊带着那三人过来,安祁旭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就寻个借口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江云成对 “有要事相商,速来。”安祁旭打散了青灵鸟,明明已经快到了青龙街,结果一转头又往昭元街的方向去了。

岫骥一直站在府门口,神色有些焦急,见他过来,立马走上来,道:“来得倒快。”安祁旭称自己离得不远,所以来得快些。

岫骥拉着他赶紧往内走,神色焦急无比,安祁旭还以为出了大事,解披风带子的手一顿,立马问他是出了什么事。

岫骥脚下不停,道:“你嫂嫂家的忆云妹子,要跟江宰座在一起。”安祁旭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烦恼的,便问道:“他们在一起不好吗?”神领配黎氏嫡支嫡女,没有哪里不合适呀。

岫骥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急得抓耳挠腮,“说不清楚,你去了直接问她们吧。”

大堂内只坐了黎箐、黎忆云两人,乔宥坐在堂外,手里玩着木制的小玩具,见到两人走来也没有吵嚷,而是站起来乖巧地行礼,岫骥抱起他,然后对安祁旭道:“我就不进去了,宥儿今日的字还没有习完。”

安祁旭笑着拂拂乔宥白嫩的脸庞,然后走进屋。

堂内黎箐神色第一次并不温柔,见安祁旭来后也立马叫他不必多礼,而黎忆云看向安祁旭,眼睛忽闪了闪。

安祁旭听黎箐说了叫他来的原因,江奕因在南方州视察时,察觉出不对劲所以联合其他几州,与玄武军两面一起包围阻挡叛军北上,立有大功。

他就想趁此机会,请羽冰落赐婚,也算给足黎氏脸面,但行事前同黎氏一说,竟遭到拒绝,将江奕送走,黎忆云怎么愿意,当即逃出族跟着江奕一起走了。

黎箐先得到消息,从神城将两人拦住,她一为神领妻,江奕不敢造次,二在黎氏素有美名,黎忆云也尊敬。所以才能将她带到昭元府。

安祁旭听完才算知道事情,但实在不明白黎氏为何拒绝江奕,“江奕兄家族虽然现已凋敝,后嗣无多,不及黎氏身为神界六大族之一,但也是百官之首,人品又是上好,黎氏为何要拒绝?”

涉及家事,黎箐并不先说最重要的原因,只挑一点道:“我族内说,尊神如今也值婚龄,江奕既是神领,江族如今也称不上一族,极合神侯人选条件。总要等尊神挑一挑,万一尊神有意于他,但他去请求赐婚,到时候岂不是忆云吃苦?”

黎忆云眉毛皱到一起,“他才不会同意的,难道尊神还想强逼吗?”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立马让安祁旭想起来那日在羽冰落那里,看到一堆神界男子画像时她略显窘迫的样子,不禁失笑。

记忆也不免被带回那日她说的话:“看什么,你也想挑几个?”“不许笑!公文放这快走,不许再看我。”

见他突然一笑,双黎都愣了一下,问他笑什么,安祁旭才发觉自己脑子都转到别处去了,理理思绪,道:“这嫂嫂可不必担心,且不说江奕兄不会同意,就是尊神,也不会有这个意思。”

两人问他为何,安祁旭此时也不好直接说是因为他和羽冰落在一起了,自然不可能还有江奕,略微思索一番,道:“尊神对江奕无意,这我们神领都能看出来,江奕去请求赐婚也一定不会拒绝。”

黎忆云也想到什么,也跟着反驳:“而且若论神侯人选,明明神界上下都明白尊神最属意祁旭,平时传召也是最多。”说完才觉或有不妥,也是心急所致,她偷偷看向安祁旭,看他竟挑了眉笑笑。

她总有一种想法,此时也没顾上,继续道:“我意已决,任谁再说都不能更改。”黎箐一急,“你知道族中……”

“我不会当族长,他也不能辞官!”黎忆云断然打断黎箐的话,看向安祁旭,道:“阿奕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地不比我少,他绝对不能辞官。”

见她如此,黎箐心中也有些气,却不是为她打断自己,而是道:“你为什么要为了他弃了族长之位,你为族中做出这么多,此时为他背上不重家族的罪名。难道咱们女子,都要为了男子抛弃,而男子却不能做些呢?”

黎忆云不以为然,直接站起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没有选择的权利吗?难道人为了证明不输于别人就只能当官做宰?我爱他,我认为弃了一切和他在一起也是我的追求,难道我就输给了别人。”

她说完才平息激动心情,朝黎箐道歉:“对不住,我失礼了。可我明白,他需要我,唯有这样,我才能抛下一切念着他。”

“好!”安祁旭也站起来,看了看黎箐,又看着黎忆云,“既然男子为情抛弃一切值得尊敬,那么女子,也同样值得。”他转向黎箐,微微一笑,“我知道嫂嫂是担心忆云,可神界不同凡间,嫂嫂何等聪慧女子,只是心系家族,黎氏也不止忆云一个嫡子女,这样相逼,黎岛主又该怎么想呢?”

见黎箐也有些顾忌,他立马又道:“当然,黎城主与忆云兄妹情深自然不会多想,但外人又该怎么看,且江兄毕竟是百官之首,得罪他终究不好。”

黎忆云见他将黎箐说得不再拒绝,立马笑了,稍稍靠近安祁旭,道:“我想走,让我走吧。”黎箐知道她是要去找江奕,虽没反对,却说:“我虽被你们说服了,但族中我只能献言,他们也不一定会同意。”

黎忆云恭恭敬敬地作揖,道:“在此,谢过。”

安祁旭跟着她出来,见岫骥在外等着,立马凑近道:“我还要回去整理待会早议要用的东西,就不坐了,嫂嫂心情可能不太好,师兄赶快哄哄,这次算我的不是。”

外面似乎有人等待,黎忆云有些焦急,却又不好抛下安祁旭,安祁旭看见,拍拍岫骥的肩膀,然后跟着走了。

刚一出门,心口就一阵微痛,疼得他扶住身旁的门框,下一瞬又消失不见,黎忆云看见,连忙关心,他笑笑说没事,抬脚又往前走了。

“阿奕!”一声大呼,街上行人纷纷看向黎忆云,而不远处的江奕,身着便衣站着,看见她立马往这边走,已有不少人认识他,对其不解。

本来冰霜一般冷面人,怎突然露出一副温柔模样?

黎忆云再没犹豫,抛下一切,向着她此生最爱慕的人奔去,穿过涌动人潮,看着江奕也没有犹豫地伸开双臂,将她抱个满怀,嘴角弧度更大,甚至笑出声来。

黎忆云在他耳畔笑道:“从今以后,我心里就是你了,满心满眼都是你了。”

安祁旭看到此景,不免有些向往,他与她,什么时候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拥抱?

他偷偷离开,刚入青龙街,又见众人盯着他看不停,他觉得有异,果见巡视的青龙军见到他时,立马围上来,说让他不要太伤心,可他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直到走到府前,看到围着的一众人,再看向原先刻长诗的柱子上的新文,立马愣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狐之妖法 柱子原本辱骂他的长诗早已没有,新写却又是与他有关,而写的人更是他最熟悉的人,他愣愣地看着最大的三个字,心中刚才消失的刺痛又涌上来。

微兰见此景不太对劲,连忙上前扶住他,道:“兰溪姑娘也是想出去游历一番,神君莫太伤感。”

安祁旭却觉心疼得越来越厉害,甚至有要倚着微兰才能站立的感觉,喃喃道:“《谢师赋》,究竟是感恩,还是就此别过,再不得见……”他只读了一段,便在读不下去,只觉与上次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上次他不在意,那诗再辱骂也不能入心,可这次这赋一字一句都在赞美,他却觉得每一笔都刺在心上。

他脸色苍白,此时在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顿时慌了身心,一些上前关心,一些怕麻烦已经跑走。

哪怕有人搀扶,他的步子都迈得极慢,微兰也有些慌了,察觉身旁人呼吸越来越急,还没说出话,就见他“噗”的一声吐了一口鲜血,然后四肢都没了力气,搀扶他的人都愣了,便只有他倒在了地上,再听不见众人的惊呼。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看见许多脸在他面前晃,孟尧渊、巧青、顾嘉卿、江奕、黎忆云以及兰溪。少时与如今、欢乐与悲伤,他都看了个遍,突然画面一转,又换成了他与胡三娘对峙的场面:

两人一直打到一处高阁上,阁前一颗粗壮槐树,一曲流水。胡三娘法力不敌他,此时已是气喘吁吁,安祁旭本想最后一击将她捉住,结果出击时被她一句话说得晃神,她也趁机躲过一击。

“你爱羽冰落,真是可怜。”

安祁旭不明白她说这是什么意思,只以为她是在诋毁羽冰落,本没在意,结果听她又道:“她不配有人爱,先与居思堂暗有情愫,又将他甩开,甚至杀了他,如今又勾搭上你!”

突然一掌打在她身上,将她直接打到地上,竟成了一个窟窿,安祁旭随即落地,已然大怒,“若你再胡乱说,我便不管你是妖,直接杀了你。”

“我没有说错,她就是贱人!”脸上又是一掌,她也不在意,道:“你根本不配当青龙神君,居思堂明明这么好的一个人,你怎配坐他曾经做过的位置?”

安祁旭这下并没有打下去,而是渐渐走近她道:“他乃罪臣。”

“他同魔女在一起算什么罪,你们神界还少这样的吗?”她冷笑一声,“不过是羽冰落恨他罢了,你别不信,我看着他们抱在一起,我看着他们同进一屋,我看着他们断绝关系,她就是该死!”

她紧紧盯着安祁旭,不放过他一个表情,过后才笑道:“她没跟你说过,她也不想告诉你,可我看得出来,你爱她,至于她是否爱你,这并不重要。”

“逢场作戏,凉薄之情,谈何重论?”她笑着站起来,对上安祁旭震惊又不太信任的表情,手上却已聚灵准备施法。

而她也在不知不觉中聚起了一颗气珠,散着紫光,下一瞬又不见颜色,随着两人对上一掌,溜进了他的身体里,再无痕迹。

又是一阵寒冷,冷得让安祁旭以为自己掉入西极的冰池,他一睁眼,的确看见周围一片雪白,虽无雪花,却无寸暖,直到一道光闪过,他又站在一个院子里。

院里站着一个少年,模样难得一见,又自有将军风范,却是一笑朝屋内喊:“阿落、阿落。快出来,我学会这个极难的术法了。”

紧接着,便从屋内走出来一人,已是他极为熟悉的模样了。

从前的羽冰落,果然并没和他想象的差太远,只是比他想的还要意气风发,边走边将自己散下的头发束起,走到少年身边,何其习惯地握住他的手,过了一会才道:“法力确实精进不少。”

她咧嘴一笑,胜过天星风云,这便是年少的羽冰落吗?

原来可以这样自在,随性之下的天性,恣意之下的人为。这只是在私下,那于柳氏、于军中,又该是怎样光景,应当和那日马球场上的她,差不多吧。

原来……她还有一个人陪伴,那个人,见证了更多,是他最羡慕的。

他不敢再想,他甚至有些愤怒,步步逼近,却在走到羽冰落旁边时停了下来,又一步一步,往后退去。

眼前渐渐模糊,直到他又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熟悉的床帐,他不知道这到底是虚幻还是现实,手往旁边一搭,立马有一双手攥住,他吃惊望去,却是百萧。

他睁开眼,只觉头疼无比,看见屋内几乎站满了人,他下意识地想坐起来,谁知被百萧按住,她一脸担心,道:“躺着,这又没有别人,谁要你多礼。”

安祁旭笑笑,又看见在旁边站着四五个大夫,还以为自己真生了什么大病,问道:“我身体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几个大夫知道是在问他们,几人互看了一眼,由一个资历最老的说出:“我等都一一给神君把过脉,都发觉并无不妥,可见神君吐血,只是急火攻心,开几副药喝一喝就好了。”

这几个大夫的医术在神城也是数一数二,安祁旭放心,心头一阵苦涩,他果真还是在意了。

他传来微兰,吩咐她将大夫带下去喝茶,又问百萧他昏睡了多久,才知道自己竟然在梦中待了凡时一整日。

“师兄师姐快走吧,快到早议了,我这已经没事了。”他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已是慢慢好转,且大夫都说无事,他们也都放心,百萧道:“若是还不舒服,早议就告假别去了。”

安祁旭摇头不愿,道:“西极此仗一打,有人受伤,亦损坏了不少兵器,总要在早议上上报,请批补偿的。别地也定是要这些东西,若我不去,西极战士们就吃了亏。他们出生入死保卫神界,不能让他们寒心。”

他气血还是不足,说话声音也比平时弱了不少,但百萧他们都明白,他若是决定要做一件事,是不会更改的。

也是没办法,只能故意不说兰溪他们的事,免叫他伤心。

几人走后,安祁旭才从床上坐起来,叫侍女进来给他换了朝服,才想起来,今日上朝要带的公文还没准备好,又伏案准备。

脑中一团乱麻,算术以心算算了几遍都不是一个数,最后只能掏出几乎没用过的算筹重新算了好几遍才能确定。

直到写完,刚才梦里的事情才算从他脑中消失,他靠在椅子上,总算舒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绵情无断 青龙神君吐血,也算是一桩新闻,等到安祁旭从府里出来时,见到府前只停着一辆马车,也没拒绝,他此时头仍有些晕,不过好歹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往脑子里钻了。

他到的不早不晚,与众神领都有些交情,一个个等到都来关心他,江奕更是站在他身旁不肯走,还以为自己也有责任,一脸愧疚之色,几乎说完了平生关心别人的话。

安祁旭固然觉得心暖,却在看到孟尧渊只跟着众人道一声保重身体,之后就站在原地再不说话,同顾嘉卿说话之后消的气都立马上来。

直到灵人过来传召,众人的窃窃私语才停下,理襟敛息,进入神华。

据造反已过凡间数月,也算安稳下来,紧接着就是安稳人心、修理城池、处理未涉案的犯人亲眷以及嘉奖功臣。

江奕拿着一张绢帛,不易损坏,以做档案:“此次造反人数共有两百二十三万六千一百一十七人,主犯柳巽,其余白族、叶氏三六两支共二十七族为共犯,监察司于昨日子时前两刻审查完毕,尽交伏狱司。”他共两张绢帛,一张递给羽冰落,一张则收归监察司。

紧接着伏狱司的颜渤庸又站起,亦拿一帛,“二审检查中,共搜法器两万三千两百零一件,上等及上古神器共五百二十一件,据招供,其中有三百二十一件来自主犯柳巽。伏狱司搜身抄家,共收黄金白银珍器无数,另起一纸,于今日丑时一刻尽数押入神库。至于犯人,仍未斩尽,约巳时前可行完。”

羽冰落接过绢帛,一一看过,问道:“主犯柳巽也行完刑了?”颜渤庸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立马道:“是,臣亲自监刑。”

紧接着就是一个个有领地的神领上报损失,先有神君,后有城、岛主。

安祁旭是第二个,青龙军因镇压敌军得力,以致圣灵岛以西几乎没有多少损伤,虽不是他的功劳,却也得尊神嘉奖,赏银无数。

听到上首的人在笑,安祁旭却不敢抬头望一眼,将手中拿着的纸上的字读完,立马交给灵人,然后坐下,仍不看她。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只要没在做事情,那梦境中的场景就会跑上来,也许是因为他在看不起自己,明明说过不在意、会喜欢,此时却这样,猜忌、吃醋。

他甚至有些厌恶自己现在的样子……

后半截他几乎是在迷糊之间听完的,好在议上众人都有要上报的大事,并没注意他,若沁一声“下议”,他也没有回过神,直到百萧拍了他一下才回神。

百萧神色关切,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还不舒服?”安祁旭连忙摇头,称自己只是想起来府中的一件事。

百萧向来信他,哪怕不信也会以为他是在因兰溪离去而伤心,更不敢戳穿了,只跟着他一起出去。

结果刚出议事殿没走几步,就有灵人跑来,说羽冰落传安祁旭去中书房,百萧本来有些疑惑,但一想恐又因为兰溪,也就罢了。

看着安祁旭跟着灵人离去,她还是有些担心,岫骥一转头,见她还紧紧望着安祁旭离去的背影,走上前问道:“你是看出什么了?”

百萧本也有些担心是不是安祁旭体内的那些东西作祟,可大夫说没事,她也不能跟别人说,只能信是完完全全因为兰溪,但是她却看出了另一件事情,亦十分担忧,“我看尊神有意选祁旭为神侯。”

其实神界早有传言,岫骥并不觉得稀奇,尤其现在神界又大传江奕与黎忆云当街相拥的事,神侯之选无疑是祁旭最佳,哪怕是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师父的孩子,难不成还配不得尊神?

他不知道百萧心中的真实想法,还以为是她在想前些时候白蛇族族长白铳来求情的目的,心里虽也担心,又立马放下,“唉,这有什么,到底如何还要师弟说的算,若他不愿意,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替他反抗。”

一向不羁的师兄突然这样正经,百萧不禁望向他,岫骥笑着摸摸她的头,“师父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我也想着祁旭是师父托付,祁旭却是个自己有主意的,我还是能帮则帮吧。”

……

一路走进仲华,再步入青华,安祁旭第一次有些怯懦,都快到中书房了,还是问了灵人一遍羽冰落找他有什么事。

灵人也没听羽冰落说是有什么事,自然什么都说不了,安祁旭反而有些心慌,直到进了中书房,对上羽冰落关切的眼神时,脑中都是那梦中的画面,他甚至都分不清,他现在是在现实,还是在梦中。

羽冰落见他愣愣站着,也不行礼,也幸好她早将神侍都放出去,也不在意这些虚礼了,“灵人来报你吐血昏迷,我一直在调息不知道,你没事吧?”

安祁旭还没反应过来时,羽冰落已经握住他的手,安祁旭回过神,立马发觉这场面跟梦中重合,心里突然一痛,然后道:“大夫说不碍事,只是急火攻心,抓了几服药喝喝就好了。”

羽冰落拉着他往里走,笑道:“你也喝药?我才刚喝了一碗,倒是有缘。”安祁旭没笑,反而一惊,也没再想什么梦不梦的事,反手握住她的手,往回一拉,见她脸色竟然比自己还差,连忙问道:“你生病了?医官怎么说?”

几乎是着急过头了,安祁旭拉着她看了又看,直把羽冰落看得忍不住笑起来,“没生病,只是上次施展帝灵术伤了灵源,医官开了一些固本灵汤,再跟着调息一下就好了。”

安祁旭听她说着眼神又暗淡了下来,羽冰落看见也察觉到了什么,想到她那边听到的传闻,迟疑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安祁旭本来握着她的手一松,还以为她也察觉到了什么,却听她道:“外界传得那些你一旦出来就会娶玉明公主的事,其实半真半假,白铳确实有这个请求,更为你求情,但我明确表示你出来是因为你确实是无辜的。他的请求我不可能同意,如果你为这个烦恼的话大可不必。”

安祁旭还在惊讶她说得同他想的不太一样时,脸突然被捧住,然后被猛地一拉低下去,他瞪大眼睛,却在还没说话之际,突然唇上被压下了什么东西。

是她的唇……

只停在上面,却足以让两人面红耳赤,况灵人又是不会回避的,安祁旭惊得并没第一回应她,直到羽冰落不再捧着他脸时,他的手已经搭在她后脑上,羽冰落也环着他的脖子回应。

门外神侍数十,看向紧闭着的中书房,抬箱搬物的神侍来来回回,工匠修补宫殿,声音杂在一起,可门内的两人,此时不管不顾,肆意在彼此之间放纵。

羽冰落低喘声声,趴在他耳边道:“本尊亲过的人,怎可拱手转让,与本尊相爱的人,更不能被人逼迫!”她又想到了什么,道:“咱们再等等,江宰座求我赐婚,孟岛主听说也要成亲,等这些忙完,我可能还要闭关修炼帝灵术,等我一出关,立马公告天下。”

安祁旭稍稍推开她些,摸过桌上已然冷掉的茶喝掉,才算平息一些心中燥火,“这样也好,刚平战火就有大张旗鼓成婚也恐惹百姓非议。“他又看了一眼紧闭的门,道:“你也不怕玥娑突然过来。”

羽冰落明白再下去指不定会发生什么,理理凌乱的头发离他更远一些,道:“她有些伤心,觉得自己法术不精,现在正闭关。”

而对于兰溪,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去谈论,羽冰落与那人约定了,不能限制兰溪自由,而安祁旭,他这般聪慧,想必也是察觉到了什么,才明白这不该问。

他从中书房出来,却见东面有声音不小的躁动,就问身边的神侍发生了什么事,神侍回道:“尊神从前住的归羽阁因叛军进攻损坏,幻尊也提议,尊神为正,还应搬回歀瑄宫。”

安祁旭心叹一声,反倒为那两姐妹高兴,来时颓靡不振,回时却意气风发,众人见之,还以为是其得到了封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投至兰里 一直到了青龙府,才发现门口站了两个许久没见过的人,他见之立马从马车上下来,笑道:“你们二人怎么从北极回来了?”

站着的林逸笑笑,看着潭泀眉飞色舞地说话,“这不是听说你病了,特地赶回来看你,谁知掐着点在早议结束来,还是等着你。”

安祁旭连忙赔不是将二人请进去,“文兰走了,新做事的微兰没见过你二位,所以不敢请二位进来,小弟在这替她道罪。”潭泀一捶他的肩头,林逸笑道:“咱们也是看是个新的先生,不敢造次。你也不娶个妻子,来客也好接待。”

安祁旭略有些惊讶地看向林逸,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话怎么听都像是潭泀说出来的,又看林、潭两人之间眼神交换,啐道:“林兄跟着潭泀,可真是学了一二分精髓。”

潭泀大笑,再看安祁旭脸色不但还好,双颊甚至还带些绯红,哪有病态,故而问道:“你脸都是红的,哪来的病?别是外人乱传的。”

说他脸红,安祁旭便连耳根都是红的了,想起刚才那画面,更添一份燥火,深觉不能继续想下去,连忙回神笑道:“本来确实没有什么大事,但确实是有一些不舒坦。”

将他二人引到正堂,侍女上茶,林逸便看门见山地道:“此次前来,除了看你和向江舅舅道喜之外,还有一件大事。”他温柔地看着潭泀,握住他手。

潭泀也没羞涩,安静地吃茶,听林逸道:“我和他预备成亲,爹娘也都回来准备聘礼,你帮助过我们许多,所以特地赶来谢一谢你。”

两人也不避讳,当着一众侍女牵手也就罢了,还说出要成亲之话,着实让众人都吓了一跳。

神界除有位继承之家外,其他则不在意后嗣延绵,对于短袖、磨镜之癖一向宽容,但也一般没人放在台面上说,若是真有,也不过私下亲友之间告诉一声,哪有敢光明正大成亲的。

这并非他俩自己的事,甚至牵扯了整个神界,安祁旭虽赞赏他们两个不怕世人非议的态度,但他俩都是神领之子,必定闹出不小的风波。

不说潭辕那里就是一个大关,就是神界自古以来也没有人敢这样,总要有尊神首肯,但一类既有,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乃至千千万万。

林逸知晓他的顾虑,他与林柯也考虑到了,他没放开潭泀的手,道:“我与他,与这世上千千万万的有情人一样,希望世间见证认同,为何我们这样之人不能见日。”他看向安祁旭,道:“父亲也赞同我们这个做法,待会他会带我进宫求尊神恩典,如若不成却也没办法,聘礼就只能变成“歉礼”。”

他眼神坚定,一切都藏在无言之中,哪怕或许不能得到允许,他也要去争取一次。

说完这些,安祁旭不能决定羽冰落的心思,但当想到潭辕日渐发白的头发,和受到聘礼之后的表情,未免有些凄惨,“潭伯父那里,不说一声,也的确过分了些。”

“他,同意了呀,不是你去劝和的吗?”潭泀吃惊地看着安祁旭,发觉他一脸懵然,一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道:“不是你在东极跟他说了一堆话,他才同意我们在一起的吗?他还专门跑到北极跟我道歉呢。”

安祁旭登时明白是潭辕心里确实想跟潭泀和好,只是拿他当理由,也算好笑,哪怕心里再看不起潭辕,却在看见潭泀谈及他再也不是厌恶至极的模样时,只好为潭泀高兴,道:“我是跟潭伯父说了一些话,但他主要是放不下你,才跟你说的这些,功臣并非是我。”

提到这里,潭泀则是一副欢喜的样子,仿佛这么久过去,他依旧是从前的那个少年郎,日月转换无数次,唯他兜兜转转又找到初心,也是可贺。

说了一些话,两人也该走了,安祁旭亲自将两人送出去,却拉着林逸走在后面,低声道:“潭泀与他父亲和好也是不易,我不好说什么,但你要好生提防,以后你们就是一家子,我一个外人再管不到了。”

林逸看他,轻轻点头,道声谢后又走到潭泀身边,潭泀猛一转头,布条下的眼神看不清,可他笑声连连,“我两家互相下聘时,你可都要在,我可不是嫁给他,是跟他在一起!”见他愣住,潭泀也不搭理,拍着林逸,道:“咱们再比一场,这次我一定先比你先到家。”

林逸眼神意味不明,笑道:“你从没胜过。”他手不经意之间点到他脖间的一块,潭泀立马明白他的意思,差点就踹了他一脚,回头与安祁旭道别就翻身上马。

看着两人人影不见,安祁旭笑意才渐渐消退,刚转回身,就听见有人唤他官名,他一回头,却是两个不认识的人脸,一脸献媚的笑容,听他们介绍,才知是两位州长,称是听闻他身体欠佳,特来探望。

安祁旭一向跟下面的神官没有交集,一来没有时间,二来也是为了避嫌,省得有人说他结党行事,但若有人上门拜访,他也是不会关门不让进的,给身旁的微兰使个眼神,后者立马明白退下去库房里准备回礼了。

本来以为就是简单的两个人希望在他面前混个脸熟,好把自己家族的人也举荐举荐,以前安祁旭也会帮一些,但是等几人一坐定,说了几句话表明来意后,安祁旭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这并非来了两个州长的礼,安祁旭一一数来,竟是十七个州长,共十二小族的投靠状,面前一大堆礼箱,安祁旭一下就想到里面的利害关系,实在不敢收,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笑着应和几句,站在自己身边的侍女没注意自家神君的举动,安祁旭指尖聚灵,往自己掌中一点,由脉入内,正笑着就吐出一口血来,把堂内的人都吓了一跳。

侍女大呼一声“神君”就上前扶住他,何其关切,她并没看到安祁旭的小动作,情绪自然无假,大喊着“微兰先生”。

两个州长也吓得不轻,连忙上前关心安祁旭,安祁旭拿帕子擦擦血说自己没事,两个州长却没法再继续呆下去,连说让他好生静养,安祁旭笑着称是,好不虚弱。

微兰见此也吓了一跳,却因要送客回礼出去,回来时安祁旭嘴角的血,桌上的血都已不见,他还若无其事地喝茶。

微兰仍不放心,道:“神君是不是生了一些大夫看不出的病,这总吐血也不像是一时之事啊。”

安祁旭喝着茶,看桌上的投靠状,“不想答应他们,故意的,没事。”微兰也算聪明,听到刚才那些人说的话何其厌恶,但对安祁旭这种伤害自己的作为极为不赞赏,连忙吩咐人去熬药。

安祁旭叫她先别忙,道:“派几个人去请师兄师姐来一趟。”微兰应下,便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吐露心意 安祁旭站在书房里,见百萧和岫骥结伴而来,立马叫侍女都下去。

百萧走到桌旁,看了那一沓纸张,立马惊讶道:“他们也来投靠你了?”岫骥就不太明白他们俩在说什么,道:“我这里来了这么多人,也没见有人递这个。”

安祁旭并不惊讶,岫骥护驾有功,送礼拜访的不知多少,他们若来也定是说不上这些,还不如趁没人的时候,“想必不会过多久就该来了。”

见他眉头紧锁,岫骥虽暂没收到,却也在安祁旭的这些纸上也看出了一些,道:“这些一起,再加上我们三个合起来几百万的兵力,比神界几大氏族加一起还要强盛。”

安祁旭点头,这也是他担心的地方,“从前柳氏也就是靠柳后近水楼台得到许多神领之位,兵力强大,下放神官许多,又在外收拢无数小族,所以才有从前的局面。如今柳氏已灭,叶氏也算完了,颜氏一家独大,尊神也只纵容,不过幸好颜氏从不过分。黎、孟其次,容氏虽是最后,但书香气息浓厚,全神界清流都推崇。”

岫骥从百萧看到安祁旭,再看看自己,道:“神界神领不多,我们就已经有了三个,幸好没有家族,黎氏不需要我们帮助,若是真收拢一些州长家族,可真就是下一个柳氏。”他本就实事求是地说出来,本没有多想,结果在说完时,在场三人都想到一点。

离柳氏,只差一个柳后……

其他两人不清楚,可安祁旭身在其中却是无比明白这件事绝不能发生,哪怕他明白他们三人都不会做有损羽冰落的事,可一旦权重,手下的人也定会生出利心,若是他们真收拢了底下的官员,后果则不可收拾。

“我们三人幸得无依无靠,才能位列三神领,不被别人猜忌打压,若是真收拢下去,尊神绝对不会同意的。”安祁旭将投靠状收回,念了一个火诀将它们烧尽,心里渐渐下定一个主意,转过身看向两人略有吃惊的表情。

“若是从前师弟或许还愿与他们转圜一段时间,可如今……”他说着顿住,终是决定下来,道:“实不相瞒,师弟确实心悦尊神,也看上了神侯之位。”

此话一出,岫骥与百萧都向后退了一步,然后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百萧显然有些着急,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安祁旭低声一笑,只是摇摇头,道:“师弟也说不清楚,只是这心意并非玩笑,确实真心。”

百萧心知最可怕的猜想果然成真,连连摇头,道:“你不能跟尊神在一起,这不行……”不止安祁旭,就是岫骥也有些觉得莫名其妙,他虽也对安祁旭突然的一句坦白吃惊,但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听两人都询问她,百萧又那里敢说出真相,难道她能说神界尊神一脉因要修**灵术何其重视血缘,两界和亲也都是许给神领,从没一个外界男女同尊神成过亲,安祁旭身上含有魔血,若是成了神侯,以后生的孩子该怎么修**灵术。

这个真相她不能说,更不知道该如何阻止安祁旭,安祁旭见她这样为难,脑中浮现出那日在玄玺草场她说得那些话,又有梦中画面在前,他心中“咯噔”一声,问道:“师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百萧看着他晦暗不明的眼神,百萧慌了神,若不是她明白自己知道的事情是绝不可能泄露出去的,她就真以为安祁旭知道了什么,眼神躲闪,道:“没有,我能知道什么,只是想着从前尊神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样子,你有是个自己有主意有计划的,觉得你和她在一起总不相配。”

她眼神不对劲,安祁旭自然不信她的话,只是她不说,他也不好向下问,既无别人支持,他也心累,他并没打消主意,只是难受地紧。

他微垂下头,道:“这话先暂且休提了,只是师兄师姐要记住,那些人绝不能拉拢,尽早打发走了才是。”他不再提神侯之事,岫骥知道这是找个台阶下,正要答应,结果百萧并不同意,道:“他们我当然会管,只是今日这事你必得给个准确话,我也把话放下,这事便是不成!”

她第一次这般对安祁旭,语气不善,倒使得安祁旭和岫骥两人都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安祁旭更是脑子糊涂,竟失了平日里包容她胡闹的性子,直视她道:“这事又有怎么不成,总也不是师姐拿主意,到时自有尊神抉择!”

他也只不过是声音大了一些,只是岫骥跟百萧平时也跟他小辈一样,胡闹肆意他也温和纵容,此时微怒,倒让他们以为真出了天大的事,百萧先是一愣,结果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大声音,“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这是为你好。是你看着尊神时间长,还是我看着她时间长?”

见她似乎真的生气,安祁旭明白,跟她说理是说不通的,但仍不认同她的看法,此时微微凑近她些,扯了一点她的袖袍,道:“是师弟心急,气了师姐,师弟有错。”

百萧这才好些,安祁旭又道:“可师弟已经决定下来,不会轻易放弃。”

本以为他服软,结果又突然这般硬气,岫骥岂会不知道他这是打定主意不会改变的,见着似乎又要吵下去,连忙拉住百萧,道:“你师姐确实急躁了些,我带她走,你也好好想想,尊神的确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般。”

说罢,安祁旭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句话,岫骥就拉着一脸愤怒的百萧走了,他跟着出去,见百萧甩开岫骥,自己大步走开。

岫骥一脸尴尬地回头看他,道:“你师姐的脾气你明白,以前师父总纵着她,也是没办法。”他又见安祁旭一脸疲惫,不免关心道:“你还是去睡一会吧,待会不是还要去西极吗?那些人的事我来管就好,你别太累了。”

安祁旭点点头,也确实有些困意,目送他们走后,吩咐下人收拾他的东西,准备先去睡一觉再前往西极。

他躺在床上,脑中一团乱麻,竟不知不觉睡过去。

他有些后悔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悲喜交加 他知道他在梦里,当他又见到那个少年时就明白了。

画面却闪得厉害,却仿佛羽冰落同他之间的亲密,与那个男人之间都曾有过,一幕幕都在他眼前浮现,仿佛他的出现,就是为了弥补那个人的空缺一般。

他该如何面对,明明刚才刚在她那里抱着她,却又在这里看着更加年轻的她同另一个男人抱在一起,究竟是迷雾下的虚幻,还是被埋藏下的现实。

他的心和脑,完全不受自己使唤,哪怕他不想再想下去,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定是假的,可脑中却又有另一个自己告诉自己,这是真的。

他爱的那个她,当真在遇见他之前,与另一个男人,过着现在跟他在一起时的生活。

可这又能怎样呢,他不知不觉地站在梦里的她身边,他从前也总梦到她,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希望她快走。若是他什么都不知道,若是这世上除了她自己再没别人知道,他还可以哄骗自己,过着同往日一样的生活。

心突然一空,他开始挣扎,奋力地往外走,一条路却始终都走不完,直到他听到一声脆响,渐渐有疼痛传来,他才得以睁眼坐起来。

疼痛还在,他顺着看过去,才发现是自己睡梦之间捏碎了窗边小几上茶杯,鲜血混着没喝完的茶水,疼痛直传到心里,他并没冷静下来,反而心中更乱了。

醒来后梦中的场景确实慢慢消退,但百萧刚才说的那些话又仿佛在耳畔萦绕,她那慌张模样,她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安祁旭顿时泄了气,手上的血下一瞬不见,杯子完好无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失去了那样多,追问到底的结果他比谁都明白,他更是跟她说过对她的过去十分喜欢,这满满猜疑惊慌,都只能由他自己承担。

他擦干额上的冷汗,下床穿衣,一甩手门便被打开,门外守着的侍女见他并没睡多久就起来了,又看他神色疲倦,关心道:“神君才睡了这一会,还是再睡一会吧,您脸色看上去很不好。”

他摇摇头,手松开任侍女为他束腰封,问侍女去西极要带的物件都准备好了吗,侍女答:“都准备好了,随时都能启程。”他“嗯”了一声再不说其他。

就这样离去了,没去跟任何人道别,他带了亲兵,也没封谁作为自己近身的,他骑在马上,只留下一句话给微兰,“我这一去,除去大事不会再回来,但凡有人拜访,将他们送走就行,无论是什么礼,都不能收下。”

微兰安静应下,神色也是疲倦,若是平时,安祁旭早该有察觉,可此时安祁旭自己的思绪还在恍惚中,自顾不暇哪里又能在意别人。

直到走后,微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气愤,转而依旧含笑着理着府中的一切事物。

西极风光依旧,寒烟依依傍山,飞鸿旋旋出墟,神界将全部冬日冰冷推至西极,造就如此冰雪琉璃世界。

安祁旭沐休时就跟着士兵四处巡逻,仿佛吃了酒一般,不让自己有一丝空闲时间,实在疲倦时才去睡一觉。

“神君这是怎么了,都这般累了还要做事,刚才议事就在强撑着精神,这才刚被左参劝回去睡觉。”袁良听到,也是迷惑,几人在一处思索了半刻,才道:“可能是因为被人陷害入狱的原因,觉得事事亲力亲为才最保险吧。”

几人互看了一眼,也觉得这理由最符合现实,还想聊聊定淞的下场,结果跑进来一个小兵,道:“神君召一、二两军士兵检查近日修习情况,两位军长快去集结军队吧。”

几人一惊,立马问道:“神君不是去睡觉了吗?这才不过凡时半个时辰,就起来了?”小兵点点头,道:“神君说自己放心不下,还是要看看。”

军中人都道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只有安祁旭知道,他是不敢再闭眼睡觉了,只要他一闭眼,那些画面就如同洪水一般涌上来。

他试着不去想,便醒时如常,可哪怕这样,闭眼也仍是那些画面一个个晃过。

他不知道这是否是病,打坐彻彻底底查看过真元、神灵,都发觉没有异常,他只能信是自己其实十分在意,才导致梦里永远摆脱不了这些事情。

他从一军万人查完百军,甚至别人都去歇息,他就站在神妖临界地看过往车辆。

直到两封信的到来,倒使得他更加兴奋了些。

一封是林逸潭泀写来的,说羽冰落同他们确实耐心讨论一番,觉得这种事情还是应该慢慢来,一蹴而就必定造成大乱,他们也能接受,故而就在北极办宴,宴请众人参加,办得略像婚宴一般。

如此一来,定有其他人效仿,到时时机一对,羽冰落再出面赞赏林逸潭泀一番,于神界之中,这事就可光明正大摆在日下了。

再有一封,则是江奕写来,上面写有一些感谢之话,又言明已得尊神赐婚,今日申时下聘,他并无朋友,只有他一人可算,想请一起。

申时已近,安祁旭本也正值沐休,所以当即同黎骜说了一声就回去了。

他果然希望自己忙碌起来,就像现在这样,丝毫不能想些别的事情。

回到青龙府,却意外地接到一个喜帖,微兰递给他时,就注意着他的表情,准备再接住他。

喜帖是孟尧渊递过来的,时间却在申时一刻,他沐休已完,不能参加。

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喜帖一下,说明也已经下过聘,可安祁旭丝毫不知,孟尧渊也不曾写信给他,让他一起。他问微兰:“孟岛主什么时候下的聘?”微兰回道:“未时,听传言说,是因为岛主父亲母亲要去凡间隐居,所以才办得如此急促。”

安祁旭一时不知是笑是怒还是应该伤悲,到最后还是决定为孟尧渊高兴,嘱咐微兰:“孟岛主婚宴我去不了,你备上一份厚厚的贺礼送过去。”

两人之间从前的深厚情谊微兰自然知道,如今分道扬镳她也能看出来,却见安祁旭并没有太大反应,还是觉得自己多想了。

其实这个场景,安祁旭想了许久,或许是因为兰溪在这之前走了,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伤痛,又或是他现在疲倦无比,心累到无法想这些东西。

原来分道扬镳,也可以这样平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早议失仪 他曾跟着岫骥一起去黎家下过聘,别说该准备的东西十分熟悉,就是路都熟悉无比,想来以后成亲,他也能陪江奕一起了。

江奕显然十分兴奋,还特地换了一身喜庆的绛红云纹袍,安祁旭赶来时,正见他府旁站着不少女子,一脸悲戚,想是痴情之人。

聘礼一箱箱抬出,安祁旭见江奕还有些紧张,一笑走过去,道:“第一次看江兄这般神态。”江奕看他,笑道:“想来姐姐若是还在,一定会很高兴,我找到了心爱之人,以后有家有室,若她还在,就能坐在高堂,见阿云一面。”

从前听江奕说起姐姐,总是略带悲伤,如今也算放下了,除去无尽怀念之外也无其他。

正说着,从外面跑进来两个男子,正是潭泀和林逸,潭泀一见他正在江奕跟前说话,“哟”了一声,然后转头对着林逸笑道:“咱们赶着过来,还是晚了青龙神君一步。”

他俩也是好事将近,三个人穿的衣服都好不喜庆,只有安祁旭着了一身银灰色锦袍,在外人看来,也只剩他一身孤单。

显然就是众人调笑的对象。

送完聘礼回来,安祁旭问江奕何时成亲,江奕道:“明日辰时,在泀儿他们前面,我们算了一下,你沐休的时间刚好够。”

安祁旭点点头,看向西极的方向,却不自觉地又看到圣灵岛,还是一笑,“不必送了,江兄还是回去准备婚礼事宜吧,若有什么需要,写信给我。”

说罢,他牵着马登上船,回首看江奕时,终是压不住疲惫,江奕看见,上前跨出一步道:“多多休息。”

安祁旭还是第一次听他关心自己,不免低声笑了起来,回望过去,道:“我知道了,快回去吧。”

他回到西极依旧是那般,片刻也不愿停歇。

黎骜收到他传召,带着几个谋师过来,却见安祁旭斜倚在椅子上,手上公文几欲脱落,眼睛紧闭,眉头更是皱起如波。

不过还是休息了,黎骜刚想带着几个谋师离去,就见安祁旭猛地坐直身子,抱着额头喘气。

几人大惊,连忙上前关心,安祁旭再抬头看着他们,立马摇摇头,道:“此次叫各位来,是因为本君听到军中有些人打压并没参与逆反的二十七族之人,尊神都放言,凡不参与逆反者,同常人无异,咱们军中却出现了这样的事。”

见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依旧说着军中的事,其他人也没有办法,黎骜道:“众人厌恶那些反贼,如此也是情绪使然,自然不可取,不如杀一儆百,捉住一个典型罚了就是。”

“惩罚虽是立竿见影的法子,但如此一来,倒弄得人心惶惶,只惧不服,也是不好。”安祁旭既这样说,本来觉得这法子好的一些人也不能应和了,只能低头思索。

安祁旭捏捏生痛的太阳穴,道:“这事既出,也不完全是一方之错,若是一方不因自己是叛党族人而自卑,那另一方也不敢如此妄为,如果是真,早该两相对峙。可据我所知,大多都是一方打压另一方。”

伍谋师听此便生一法,道:“既是如此,我们以后多重用叛党族人,不让他们以为被遗弃,别人也就不敢造次了。”

安祁旭点点头,虽是肯定,却也说出前提,“但定是真正可用之人,虽是帮助,也不能明目张胆,反而不得。”几人明白后,安祁旭就叫他们下去,又吩咐小兵去叫一、二两军军长带着士兵去练武场,他还要继续检查。

黎骜听到着,不禁看了一眼安祁旭,神色疲倦不说,连眼下都有了淡淡的乌青,忍不住关心道:“他们的确日日训练,神君不必如此,您还是去休息一会吧。”

安祁旭仍是摇头,却又不说原因,黎骜毕竟是下属,与他关系也不能算亲近,只好罢了。

这次并非集体检查,而是安祁旭一个个士兵地过,他一个个出题,其他士兵坐着看。

其他士兵还可笑笑休息一会,唯他一直忙碌,文题、法题、武题,好似丝毫感觉不到累似的。

时不时地瞌睡,却又像想到什么似的惊醒,眼下的乌青越来越严重。浓到他走在路上,都会有士兵上来关心。

他照着镜子,看着自己的模样正在时光流逝间悄然改变,他向侍女讨了白粉,乌青的确是遮住了,可眉眼间的疲惫却是永远消不下去的。

他见路过的妖界香料商人,众人拉他去买一些安神香,说这样就能睡好了。

他看着那商人,原本是想买一些,不让他白高兴一场,却不知为何,嘴里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香料,又可以让人闻了睡觉不做梦的吗?”

他这话说得云里雾里,既不明原因,又无法解答,香料商人更是无言以对,迟疑片刻,道:“小人一直制香卖香,从没听过有香可使人不做梦的,这做梦之事,全凭自心,哪是可强求得来?”

安祁旭也是脑子一糊涂才说出这些话,又有许多人看着,只好尴尬地笑笑,道:“买一些给军里的大家分分吧。”

一听是大买卖,香料商人哪还顾得上他的话,立马笑着应下,安祁旭直接付了全部的金额,派员工亲兵给他一起。

他如今就想忙碌一些,可却有亲兵在旁提醒他该回神城准备早议,他才明白,该到的总要到。

……

朝上再度平淡,昨日还在兴致勃勃谈论平贼过后的事宜,今日就可以淡然如水报道平常的繁杂小事。

安祁旭眼下乌青可掩,精神却不能在这样枯燥环境里提起,他低头看着公文,渐渐地闭上双眼,不知身在何处。

却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喊他“青龙神君”,他不知是梦还是现实,却听到声音越来越大,皱着眉头睁眼,却看见许多神领的脸。

他一瞬间的迷糊,直到抬头看到那心心念念的一张脸,马上就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在一年一次的早议上,睡着了……

更是惊慌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站起来走到座旁跪下,“扑通”一声,倒失了平时的优雅,道:“臣有罪,请尊神责罚!”

他跪下之后,眼中疲惫就毫无遮拦地露在众人眼中,他自在神城露名之后,从没有过这般显拙出错,一直都为雅贤兼德,此时这样,可真使人惊讶。

因在众目睽睽之下,羽冰落也不好直接包庇,只是道:“下议后去伏狱司领罚。”安祁旭连忙服罪,又回到自己位上,强撑着精神听他们上报事情。

时间一点一滴耗过去,安祁旭几乎是在羽冰落走后第一个出殿,更似逃走,也当没听到岫骥他们的呼喊,扶着栏杆下台阶,还差点摔下去。

走得虽急,他们也仍能赶上,问安祁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安祁旭只说是因为西极还有事情,要尽快赶过去。

到了伏狱司领罚,按神律罚了不轻不重的一鞭,不伤皮肉,直至骨髓。可安祁旭反而因此精神了许多,疼痛使他清醒,却无法让他明白何为现实何为梦境。

现实骨痛,梦里心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喜意却阑珊 银红袍上以银线绣着兰花,腰间多配玉饰,每一处都描写着安祁旭三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安祁旭已经成为每每提及神界必须提到的人之一,可谁都不知道,这其中的心酸,这之后的引仇。

江奕婚宴并不像平常婚宴一般热闹,他并没家族,便没亲眷,同僚多是监察司的官员,往那里一坐,哪里还有人敢多喝酒,生怕说错话被逮住,如此一来,更没多少人敢嬉戏打闹了。

安祁旭身为陪在江奕身边唯一一个不是监察司的人,自然是众人灌酒的对象,不过也是有限,安祁旭一一喝完也没醉意。

一场宴罢一宴又起,春夏之际的百花始盛,哪里能预料到秋末时的万物凋尽。鸿雁迎宾迎尊,安祁旭却看见一只鹧鸪,独自一只站在树上,不因一大波人过去而受到惊吓飞走,反而就站在那里。

如同明月楼里的一个人,同安祁旭对上目光,应当是有灵,才会轻声唱了一会,直到他走远。

北极主山有四处副山,主山设有大阁,倚翠扶云,副山小阁亭台数十,更不必提放眼观去,无有山不设亭台小舍之处。

山下乃朱雀军居住之处,亦多佳平易。清湖微翠流雪,花木葳蕤飘灼。

副山皆设长桥通主山,立于云端,怀有清风。竹布山麓,更甚通幽之径,灵鸟盘旋,有如出月之涧。

挂红结彩,虽不言明此是喜宴,众人却也心照不宣,带的贺礼都是按照参加喜宴的规制而来。

于是一饮一食,莫不如同婚宴一般布置,只略有些许不同。

迎宾待客者竟是林逸潭泀两人一同,两人皆服相同金银同绣两蛟交旋出云大红喜袍,头带紫金嵌珠垂带冠,比目鱼佩成对佩戴,不时对视一二,更显情深不顾他人。

见安祁旭早早来到,两人自然喜出望外,不提已知一些不好消息,两人一边一扶,将他拥了进去,再有侍女上前接应。

林柯在外面同宾客说话,见他也来了,众人立马让开一道路。他上前跟林逸互相见过礼,却不见嫘婷,心中奇怪,问道:“伯母怎么不在?”

林柯道:“她在屋里等着喝药,你去看看吧,她见了你一定高兴。”嫘婷虽高兴,但身体羸弱已久,一日不知要喝多少药才行,安祁旭想想也行,就辞了众人去见嫘婷。

嫘婷正拿着端着一个海碗站在门口,先吃了一口蜜饯,然后端着碗一饮而尽,皱着眉头喝完,就看见安祁旭走过来。

她本就喜欢安祁旭生得俊朗,为人又温润。此时立马放了碗走过去,笑嘻嘻竟不像长辈,“祁旭来得也早,我正要去看厨房里做的菜样,你这一来,就是有龙肝凤髓我也不想去了。”

安祁旭笑笑,从侍女那里接过茶再递给嫘婷,笑道:“祁旭一见到伯母,心里便有千愁万难的也尽消了。”他虽笑着,却也让嫘婷从中看出一些不妥。

她皱眉绕着看安祁旭,又停在他脸上,道:“瘦了好些,精神看上去也不好,是太累了吗?”这样的话安祁旭听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却没有厌烦,只有些许尴尬心虚,道:“没什么,近日身体不太好,已经在喝药了。”

嫘婷这才放心些,听外面有侍女过来说宾客到齐,她这才带着安祁旭一起过去。

厅中已经站了不少人,此宴的两个主角也站在堂中,潭泀四周环视,只看到了江奕和已是夫人装扮的黎忆云,却没看见他想见到的另一个人,眼圈不禁泛红,“他还是不支持……”

林逸听他这样伤心,立马握住了他的手,坚定地对上他的眼,微微笑起,道:“等成亲后,我天天带着你去潭父家里,若他不愿见我,我就一直在他门口等着,毕竟是我拐走了他的孩子,受些气是应当的。”

潭泀心里感动,嘴上却不饶人,推了他一下,道:“明明是我拐了你,不许颠倒!”林逸此时便不依他,自从托盘里拿出一朵并蒂大红牡丹,将花分开别替潭泀别了一枝在襟上,然后又给自己别,“是谁拐了谁,如今咱们站在这,众人心里难道还没数吗?”

他笑得淡然,却含带满满情意,潭泀本想骂他却被这一个眼神看得酥了半边身子,也不言语,只相握地更紧了。

因不敢直说是成亲,所以三拜之礼也省去了,按林逸他们商议,只给在堂中坐着的亲人敬杯酒,再称声长辈,由宾客观礼也就可以了。

两人走到林柯面前跪下,先是林逸接过酒樽,双手托着递上去,笑道:“父亲请饮。”林柯笑着喝完自己儿子的敬酒,然后随着众人一同把目光放在潭泀身上。

在座众人都知道这场宴会目的,都等着看潭泀叫上一声“父亲”,潭泀原本并不觉得有什么,此时被众人看着,倒还真有些新媳妇见公婆的几分羞涩。

林逸看见,也在一旁笑,潭泀看他这个样子,好胜心便立马战胜羞涩,端过酒樽递上去,脸却是微红,“父亲请饮!”

堂中登时是一阵大笑,嫘婷笑得尤其大声,甚至还咳了起来,林柯笑着接过一饮而尽,然后从袖里掏出一个赤金龙身手环塞到潭泀手上,笑道:“既叫了父亲,也就是我的一个儿子了,这手环本是一对,一只在逸儿那,另一只我一直在等交给一个人,如今你就是它的主人了。”

这本就是天生地出的一对探测法宝,虽不是武器,但可测周围毒气,哪怕再厉害的毒气,也可被它探到。

潭泀本就喜欢,再听到林柯话中的另一个意思时更是羞涩,道谢收下后就静静地将它戴在手上。

嫘婷因身子弱,不宜饮酒,便以茶代替,潭泀敬过茶后,也被嫘婷塞了一个法宝。

潭辕没来,潭泀这边的亲人就只剩江奕和新算上的忆云舅母了,江奕并没有什么好说的,半带不舍接过林逸的茶,再送过一个礼物。

直到到黎忆云时,连她自己都不太习惯“舅母”这个称呼,听到潭泀笑嘻嘻地敬酒时都不免愣了一下,然后忍笑接过去,紧接着林逸再敬,她才大方得体地笑说几声,再送过一礼。

亲眷的酒算是敬完,潭泀看向一旁淡笑的安祁旭,便拉着林逸要去寻事,他走到安祁旭面前笑道:“我与林逸总得青龙神君帮助,才能有今日,若不敬您两杯,我们也不安。”

林逸虽没想到会有这一出,但也觉得合情合理,刚要接过斟满酒的金樽,谁知被潭泀一把拦住,潭泀转了一圈,看着众人笑道:“俗话说酒足情浓,怎可用小樽,拿个大碗来。”

这便比寻常喜宴更有趣之处,众人皆笑,林逸却拉住潭泀,低声道:“你又没喝酒,可是醉了。”潭泀道了一声高兴,林逸又刚想说算了,就见安祁旭已经接过侍女拿上来的海碗,里面盛着满满一碗酒,递到潭泀面前。

他笑道:“敬我就不必,只是这酒是定要喝的。”他“咕嘟咕嘟”将一碗酒喝个干净,潭泀一声“好”,先给他又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笑道:“还是应该敬一杯。”

两人都喝完后,本来戴在潭泀手上的手环本好好的,却突然掉下去,林逸和潭泀都下意识地弯腰去捡,那手环正正好好掉在两人中间。

两人同时弯腰,“嘭”了一声,两个头就碰在一起,众人还没回过神关心,就听安祁旭笑道:“这没拜天地父母,你俩个倒先拜上了。”

便是满堂欢笑肆语,潭泀捡了手环连忙站起来瞪着安祁旭,见他淡淡笑着,还有些许揶揄。

他暗暗记下,至于如何“报仇”,暂按下不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似梦非梦,确为南柯 不知是有意无意,安祁旭却是被当成了此宴的主角,实实在在地被灌了不少的酒,且是旧藏的陈酿,后劲又是十足,这样喝到宴此一半,安祁旭就醉的昏昏沉沉,再难喝下去了。

偏一杯杯酒不断地敬过来,他既喝了第一杯,哪还有辞别人的道理,一开始那两海碗酒已喝得半饱,此时更是满肚酒水。

明知吃不了了,他连忙寻个由头,悄悄出去,又有一个侍女领着想去找个亭子歇歇,却突然看到一树野桃花,隐隐又有两块青石岩,便问道:“那里是不是有路?”

侍女略愣愣,道:“神君怎么看出来的?那里鲜有人去,只有几块大石。”安祁旭原本只是猜测,听侍女说果真如此,便笑道:“也不必去亭子了,我去那里略坐坐。”

他往那里走去,发觉侍女也跟着,便转头让她不必跟着,自己则往那僻静无人之地去了。

走了半晌,才至一处高石低岩,石旁还有一棵高高野桃花,清风徐徐,落花灼灼,浅粉微白点在石岩上,倒让安祁旭想起一些旧事来,口中也趁着醉意,道出“迷花倚石忽已暝”一句来,说罢就真坐在较矮的石块上,单手撑在一旁高些的石岩。

本不想睡,却看着满天飘下的桃花,混着沉沉醉意,却难免昏睡了起来。

他自觉睡了许久都没再做一梦,却不觉眼前突然一暗,便迷迷糊糊再看见羽冰落的面容,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入了梦,叹了一口气,道:“又来了。”

那个羽冰落脸色显然有些怪异,他却突然笑了起来,“今日没他,真好……”

“没谁?”羽冰落深觉诧异,她本心念着安祁旭,才在处理完公文之后打听他的去处,得知他来了北极之后,就小小地使帝灵术中“寻灵”之术,拿着安祁旭赠她的那枚玉佩在山中隐秘处寻到。

见他双目轻闭,眉头因近日总是皱起都有了浅痕,羽冰落又想起他早议时那不小心睡着被喊醒时无措惊慌的神情,一时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心疼。

他在做什么?能累成这个样子。羽冰落刚想去拂拂他的眉头,看见他突然一睁眼,先是叹气不说,竟然还说出那句云里雾里的话。

安祁旭觉得这次梦里的羽冰落比平时温柔些,加之没有那男子,他的胆子也大些,竟伸手欲拉她的手,本不抱希望的,谁知竟真的碰到了,他虚虚一笑:“不仅没有居思堂,我还能碰到你,这更好了。”

“居思堂?”羽冰落都有好几万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更是不明白安祁旭为何要提他,手又被他紧握着,还没发问,就听他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她听着脸色越发的黑了,她何时跟居思堂有过一段情?还这样真,若不是一方正主是她,她都要以为这是千真万确的一段过往,偏她都有些怒气了,却看着安祁旭鲜有地露出一副实在委屈的样子。

仿佛她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般。

偏她才当真委屈,原来自昨日起只有她出关时写了一封信给他,他回了一封信之外,再没多收一封信的原因在这里,可是再看他那委屈面容,又想到他这几日也定没睡好,气不免消了一些。

正要开口说话,谁知安祁旭又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睡着了,她想好的解释也没说出口,反倒一气。

她一气他别扭不明朗,直接一问不是更清楚,二气他竟还会做这样的梦,她还没气他神宫俘获一个美娇娥的心,在外又迷倒一个外界公主。

第三便是自己之私,她便没错,反倒为他担心着急不停,此时他梦虽因她,却责任全然不该她担。

几下怒气一交,羽冰落轻哼了一声,摆脱安祁旭攥着她的手,又伸脚轻踹了他腿一下,啐了一声,道:“梦到这种稀奇古怪的事却不来问我,活该你睡不好!”然后也不再看他一眼,御风离去。

等到安祁旭再醒时,宴会已经结束一段时间了,他才明白自己睡了比昨日一整年睡的时间都长。

一则做得美梦,累意也消了些,二则又见一身浅粉,正搭银红锦绣衣袍,心情又好了一些。

本来还想略坐坐,结果听到有人喊他名字,就不好再待下去,出去见到潭泀通红着一张脸,扶着柱子吐气,见他出来,又是一笑,道:“酒还没喝尽心,你怎么就走了,现在席也散了,可喝不成了。”

他一身酒味,显然是醉了,却嘴里还说着“继续喝”的话,安祁旭醉意下去大半,此时忍笑看着他,道:“你不去跟林逸在一起,来找我做什么,我待会还要回西极,可不能继续喝了。”

潭泀靠着柱子,嘟囔道:“他们三个在记录今日收的贺礼,无聊死了,听侍女说你在这休息,就过来找你。”他看安祁旭比来时还精神了一些,还以为是喝了酒的缘故。

听安祁旭说要走,潭泀本想送他出去,谁知他刚站直身子,却突然看到安祁旭衣袍上的一个脚印,惊讶过后又是一笑,道:“你刚才在里面干什么呢?”

安祁旭一脸迷茫,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潭泀拉拉他的衣服,指着那上面的脚印笑道:“这脚印明显是个女子鞋履留下的,你不要告诉我,你好端端的睡着了,有个女子特地跑过去踹你一脚。”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真有一个脚印,细细小小,肯定不是一个男子的脚,他却实在不明白是什么时候有的,连忙解释自己也不知道,可潭泀哪信,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看得安祁旭更是尴尬无比,心里还在,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又被谁踹的。

潭泀也没多说什么,亲自将他送走,刚想转身回去,肩上突然多了一只手,他都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了,只看着安祁旭离去的背影笑道:“我说,咱们也过不了多久就要喝祁旭的喜酒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笑笑,林逸道:“若是真能喝到,也算圆满。”

自然,圆满何从容易获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书艾致衰 又是一日,安祁旭早早地回到青龙府,仍是不敢再睡觉,坐在桌前作画,以求安心。

心中却乱糟糟地难以下笔,他看着已经是画失败了的一幅画,叹了一口气,将画揉碎扔掉,打开门想出去逛逛。

门外守着的侍女见他没睡觉反而走出来,还说要出去逛逛,立马想掌灯陪同。安祁旭只想自己随便走走,故而没让侍女一起。

走到小山隐秘处,小溪环山弯绕递进,穿山越木,围花拥石。从此处过去,便可遥遥看见百兰圃,百兰圃他不肯让过多的人照看,平时也只有微兰和闲时过来的文兰过来浇水修剪,寻常侍女娘子寻常时候都不能过去。

他本想走过去看看兰花,却越走越能听到一个熟悉声音哭泣,他心中一惊,无声走了过去,果然见微兰靠着矮石低声啜泣,他走到旁边,才道:“怎么了?”

微兰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转身,一双哭得通红的眼正对上安祁旭,立马跪下请罪,道:“打扰神君雅兴,卑有罪。”

安祁旭知道她在隐藏自己的事,便仍是问道:“到底怎么了,是出事了吗?”微兰就不说话,依旧跪着,突然从另一处跑过来一个侍女,手里还拿着一个瓶子,见到安祁旭站着,微兰又跪着低头不语,一下子慌了,还以为是他来兴师问罪,立马跪下来道:“神君不要怪微兰姐姐,她拿那些娘子实在是没有办法。”

安祁旭这下更加困惑了,道:“我何曾怪过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微兰不说话,他便看向另一人,道:“书艾,她不说你说。”微兰一愣看着书艾,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被安祁旭看见,又道:“如若不说,我就去问槠柏,他总能知道些什么。”

微兰却仍说“没什么”,书艾却一脸气愤,替她打抱不平,“就是那些娘子阿婆,从前文兰先生在府里时谨慎便同幼鼠一般,微兰姐姐刚上任时也还好,可自从神君平反过后微兰姐姐就身体不好,神君让她多休息不必多管府中事宜,她们就不将她放在眼里,事事都要顶嘴。”

安祁旭听完亦是微怒,将跪着的两人一下拉了起来,又对书艾道:“召集内府全部侍女在堂前,就说我有事吩咐。”

一时间府内灯火大点,脚步声阵阵,安祁旭坐在堂前廊下,不掩疲倦,却掩去些许怒气,几个有资历的娘子阿婆自然站在前面,微兰站在安祁旭身后,书艾当初拿的那个瓶子正是消肿的药,微兰抹在眼圈处,立马消了红肿,只有眼中有些红丝。

安祁旭见侍女又是抬小桌,又是端茶上点,知道这是兴师动众却不阻止,故意耗着下面一众人,底下人被他扫过,顿时不知所措,又见他神色淡淡的,更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安祁旭看到桌上摆着的点心,明明是素日里爱吃的,今日却皱眉说道:“可有些甜的点心?”

他从不食甜全府人都知道,此时乍然一问把侍女都问愣了,且此时府里只备着他爱吃的一些糕点,哪里还有甜的东西,只好说没有,厨房里的厨娘刚说要去给他现蒸,安祁旭摇摇头没让去。

微兰见他有些失望,立马上前道:“我屋里放着一些蜜饯,神君若不嫌弃我就去拿了来。”安祁旭点头让她去,没过一会微兰就拿了一个油纸包,安祁旭接过,从里面拿了一颗。

微兰见他真的要吃,忍不住问了一句,“神君不是从来不吃甜食吗?这蜜饯极甜,神君吃了定然难受。”

安祁旭知道吃这会难受,却也是故意的,他也是困极了,才想了这个办法,道:“吃了这个好歹精神些。”他挑了一个放到嘴里,顿时精神了许多,皱着眉头嚼完,再喝一口茶,才再看向底下的众人。

“本是休息的休息,上值的上值,我这突然将大家都召过来,诸位可都别生气,却也不值当呀。”他这样说,底下就更没人敢有怨言了。

又有人大些胆子,问他召众人过来是做什么,安祁旭笑笑,却不直接回答:“若是平时有大事,就该连着外院的男子一起召了,今日却只召了你们,可有谁知道是为何?”

众人又从哪里知道,抬头似等着安祁旭示下,安祁旭偏不看任何一人,沉声道:“前院的男人们除去必要从不进内院,咱们这内院有人犯了错,也不好意思让他们看了去。”

这话重点在哪,站在前面几个年纪大些的人精又哪里不知,立马吓得生了薄汗,还有一些趁着安祁旭低头喝茶之际,去看微兰的脸色。

就在微兰都以为要罚那几个娘子阿婆时,却听到安祁旭叫了她的名字,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却看见安祁旭一个含威眼神,立马按着规矩跪下。

安祁旭道:“你可知罪?”话是云里雾里不知怎答,众人又被这突转的话锋惊了一跳,几个娘子阿婆一愣,发觉竟不是治她们的罪,反而是微兰?

微兰刚以为是替她平怨,谁知竟来这一出她不明白的,愣愣地不说话,安祁旭只继续问:“你病可好些了?”微兰连忙点头,安祁旭又道:“那怎么府中仍是这般无序无章的?你既然病好了,就该管起来,内院不齐,外院乃至外人眼里,看着也不像话。”

跟微兰关系好的,在一旁看得既明白的一些人连忙跪下替她解释,却也不好直说是一些人不服调令,安祁旭顺着往下说:“那不是她的不是,又是谁的不是?府里的人我也是最为明白的,难不成还会与她反着来,让本君府宅不宁?”

他说罢,眼睛又轻扫了众人一遍,最后停在资历最老的厨房里的姜厨娘,笑问道:“各位说呢?”

众人当然必得答是,微兰也看出他说这些的目的,便十分委屈地称自己有错,安祁旭道:“既然好了,就再不可偷懒,我曾经将文兰的位置给你,就知道你是定不输她去的,众人信服文兰,难不成还会排挤你不成?”

微兰还是称是,几个欲显轻狂的人也不敢放肆,安祁旭道:“我虽没见过家佣合党欺负别人的,但也听过不少,咱们府里从来都是为外人称赞的安宁,我也相信不会有人做一些不好的事来。”他笑着说话,众人素来知道他温和,也都笑着称是。

“但是!”安祁旭见目的将要达到,就立马道:“若是真让我知道有谁不服指派,不敬先生的……”他故作犯难样子,唬得底下人都将心提了起来,偏他又呵呵笑起来,道:

“那就罚她回家时不许带咱们府里山上的笋、水里的鱼,连花都不许她摘一朵。”

这话逗得众人都笑,看着安祁旭走到微兰身边亲自将她扶起来,道:“你也辛苦,到底是我最近身子不好使得脾气也见长,幸而你是我近身的人,若换了旁人,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打罚了。”

看着天色也该到收拾一些去上早议,就叫各人且散了,留了微兰在身旁替他穿衣束带。

四下无人,安祁旭就直言道:“本来想替你罚她们一顿,也好出出气,但这样一来,若我一走,她们恐怕变本加厉,所以只得委屈你这一次,以保以后安生。”

微兰点头,明白他一番苦心,自不胜感激,又见他准备早议奏本时又吃了一颗蜜饯,又不免担心。

可总归无用,她是微兰,却并非文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情深却殊途 安祁旭嘴里还含着一个蜜饯,站在神领堆里,听着他们谈些或关乎政事,或又无关的寻常话。

安祁旭因嘴里有果子,并不和他们谈论,只笑笑看着,百萧不跟他说话,岫骥也被她拉着,便是故意地要气他。

偏这时江奕走过来,刚想说话,突然闻到了什么,道:“你身上怎么甜丝丝的,你不是从来不吃甜食吗?”安祁旭竟有些惊讶,江奕竟然还记得这个,他从袖里掏出那个油纸包,笑道:“终得江兄记着一二,也算无憾,确实不爱吃,只是怕今日早议还像昨日一样失礼,吃些甜食长长精神。”

他将油纸包打开,呈到江奕面前,道:“江兄爱吃甜食,要不要来一颗?”江奕还果真拿了一颗放在嘴里,又道:“昨日就想请你去家里坐坐,吃顿饭,我和阿云也都想谢谢你,只是你一直居在西极,想是西极那里走不开,所以今日来请,下了早议,正好去我府里吃顿饭再走。”

他都这样盛情邀请,安祁旭哪有拒绝的道理,一口应下,然后就让他赶紧回去站好,等着开神华门。

早议依旧平淡,安祁旭报告完西极的近况就坐回位置,却察觉有一个灵人一直盯着他看,看得他还以为自己有问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着装,发现哪里都没有问题,便也不当回事。

直到早议结束,安祁旭刚想同江奕同去,就被那刚才看着他的灵人走过来道羽冰落召他去中书房,他这便明白是羽冰落派灵人盯着他。

也不会辞,更没理由辞去,只得跟江奕说一声晚些时间再去,便跟着灵人去了。

这次他又问灵人羽冰落是有何事叫他,本以为还是白问一趟,谁知灵人道:“神君好好想想,可是做错了什么事,尊神说要治罪。”

安祁旭立马有些心慌,却心里又想不曾做过什么错事,一直回想是否是以前做错了一件事被别人告发,被羽冰落压下去没有公布。

直到了中书房,神侍不在,只有灵人侍奉羽冰落,自他进去门就被灵人关上,羽冰落却一直背对着他,手中拿着一本书,细细读着,不时露出一两个字传到安祁旭耳中,倒让他更不知所措了。

他上前两步跪下,直接道:“臣有罪,请尊神责罚!”羽冰落被他这一喊到吓了一跳,却心中还有些气,不曾消退,见他这样,像是她嘱咐灵人跟他说的话他已经听到了,就故意将书往桌上一摔,侧着身子看他,道:“你既知道自己有罪,那便说说吧。”

安祁旭哪里知道,细细想来,自己最近恐怕只有一件事可以算得上是有罪了,心里还叹着羽冰落竟然能什么都知道,嘴上已经开始辩解:“前几日是有一些家族意欲与臣结盟成党,可臣绝对一心侍君,未敢应答,望尊神明鉴。”

“还有这件事?”羽冰落一脸惊讶,还没想到能问出来这么多,更把安祁旭问得一愣,他竟然还做错过其他事吗,又思来想去,道:“是,这事自古便有,实在不足为奇,我才没跟你说。”

他不知不觉改了称呼,羽冰落也没察觉,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那只有可能是一件事是他可能做错的,他呵呵一笑:“我在凡间确实有不少产业,也置办了一些宅子,但那都是我当神君之前做的,自从任职以后,我就把凡间的产业卖掉,只是宅子割舍不下。”

又没说到点子上,羽冰落都已经沉不住气了,直接坐下,看着安祁旭一脸诚恳,又那样疲倦,气也消了大半,向他招招手,偏他不知其意,她只好道:“过来!”

安祁旭连忙起身,慢慢走过去,看着羽冰落伸出的手,竟比刚在一起的时候还觉得不好意思,刚才还在问罪,这突然又这样深情,着实让他转换不过来,羽冰落被他盯着却不回应,就又瞪了他一眼,手也伸得更高。

安祁旭这才将手轻轻地搭在她手上,却不敢看她,羽冰落拉着他坐下,看着累成这个样子,也是那梦的原因,故而直言道:“我不管是谁跟你说的,但是我如今只告诉你一句,我跟居思堂没有一点关系,他是我找来的左膀,若说旧情或许有些,只是情爱,不沾分毫。”

这样直说,不仅让安祁旭惊讶,更使他疑惑她是如何知道的,突然想起昨日做的那个不寻常的梦,还有那身上的一个鞋印,立马破了案,“昨日那个不是梦!”

羽冰落看他这样子并没有笑,反而微怒地看着他,问道:“是谁跟你说的,为何不问我?”安祁旭手被他握着,却看她有些怒气,竟不自觉地委屈起来,老实交代起来:“胡三娘说的,她说她亲眼看见,从那以后我就天天做梦,总梦见你和居思堂在一起。”

听他提起胡三娘的名字,羽冰落身在局外,又暗在局内,心中也明白了七八,就问他具体是什么症状,安祁旭就回只要是睡着就会做梦,他还以为是自己想太多之由,谁知羽冰落却不以为然,吩咐灵人去后面书架上拿过来一本名为“晓幻术集”的古书出来。

羽冰落拿着它对安祁旭道:“这便是创幻术者风幽姬的真迹,便是如今青出于蓝的胡三娘手里的也不过是誊抄本。”安祁旭见她这样心里也有了谱,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其实是中了术。”

羽冰落翻着看,然后才道:“我虽闲时翻过两页,但从没学过,也学不来。但就你这状况来看应当是被下了幻根。”安祁旭困得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了,却在想着羽冰落媚眼如丝传向别人时,不禁心头一紧,笑了起来:“想你也做不来,上面应当有解法吧,我自己看就好了。”

他接过书,见羽冰落又拿起公文翻看,便觉得自己不好再待下去,说自己先走,羽冰落道:“在这看完吧,我也不必避着你,反正以后这些你就能听了。”安祁旭只觉心中暖暖的,就想着看完再走不迟。

若沁看羽冰落又重拾公文,立马上前协助,“安定、平定、宁定三州联合上书,求尊神将其归为云林之城管。”

羽冰落一同往昔,仿佛安祁旭不在身旁一样,抬眼接过上请书,道:“原因?”若沁道:“这三州按位置本就离云林之城较近,却归为无往城领区,也是前尊神特批给叶氏做领,如今才算无往城之区。”

安祁旭在一旁听着,还以为羽冰落听到“前尊神”“叶氏”这几个字样就会脑子一热应下,刚想提醒,结果就听她道:“无往城那里怎么表态?叶氏又是什么态度?”

若沁道:“暂时不明,三州未说,便是未曾问过,这封上书也是暗自递呈。”羽冰落便明白情况,道:“既然统城都并未表态,那云林之城更不可能知道,这样贸然划去,两城都生事端。”

再提叶氏,现况莫说其他氏,就是连现在风头正盛的顾族比它强盛,羽冰落道:“叶氏虽不得我意,但毕竟是上古传下,共举首尊先祖之先明,如今外面小族以为其内出了叛党,便可取而代之,这决不可以出现。”

她这话就是从刚才安祁旭交代的那些话里联想过来,当初处理柳氏时的年轻气盛已慢慢退去,她现在已经明白,氏族不能退,反而要平稳一些,氏族稳,才可保神界大局,“去回,本尊不准换领。”

正商讨具体事项,羽冰落肩上突然一重,她转头过去看,原是安祁旭睡着了,她声音本还不小,他竟也能睡着,想必是困乏极了,同若沁做了个噤声了动作,轻轻将安祁旭扶起来。

中书房内设有一小榻,原是从前羽冰落在此处理公务累了便可以躺躺,现在移宫后就没有必要了。她将安祁旭轻轻放下,见他丝毫没有被这一番动作吵醒,安然睡去,也不知道是笑是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祸起于己 知道梦中皆是假象之后,安祁旭身在梦中哪怕再难受,心中也少了些慌张,迷迷糊糊且无话看下去,竟不知何时梦渐消退,他也慢慢睁开眼睛,入眼便是从未见过的嵌顶各色鲛珠,微微透光,虽不及夜明珠明亮,但胜在含许多色彩。

身上盖的是云霞彩锦薄衾,上有淡淡梅香入骨,他缓缓坐起,又听那里商事之声刚停,刚往那里看去,就看见羽冰落绕过鹤伴神兽倚翠山莹水玉石屏风,见他坐起笑道:“醒了。”安祁旭摸摸头“嗯”了一声,又问现在是什么时辰,若沁答了。

就见他神色惊慌,连忙掀开被子穿履,灵人在羽冰落的示意下替他理衣,倒使安祁旭有些受宠若惊了。羽冰落见他这样着急,笑道:“急什么,别说时间没到,就是时间到了,你在我这里,哪怕睡到明年,又有谁敢说什么。”

“刚才本以为你彻底成了尊神,结果还是这样任性妄为。”安祁旭收拾妥当,羽冰落靠在屏风上笑道:“若我真留你到明日,那才算任性,如今只是说说,只算是明白人心罢了。”

安祁旭摇摇头无奈笑道:“既这样想,难保以后不会这样做,还是少这样想为妙。”他走到羽冰落身边,被她掐了一下,羽冰落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迂腐?”安祁旭不能回答,就连他也不能发现,此时被戳破更无法明白。

羽冰落亲自将他送出去,却看着他的背影出神,直到安祁旭渐渐不见,她才叹了一口气,转回身去之际,一片桃花飞入华殿,上面已有点点破败迹象,却依旧美丽。

……

安祁旭按照《晓幻术集》上面的解法,既要靠内法调息,更需要外药辅助,他写了一些药草名,派各个亲兵去寻,一个个搜查之下,寻了不少,只剩一味“平幻花”。

据古书记载,此花只生长在极寒之地,且摘下后超过凡时一日就会失药性,故更不可能有人有存货。

安祁旭虽派了亲兵在西极搜索一番,但也心知不太可能,平幻花生长惯挑纯气,即周遭不得有人气,采时更是必要迅速。

若论鲜有人去的雪山,莫若昆仑、天山、祁连几处山脉寒冷,安祁旭心里迫切希望赶快将幻根去掉,便就趁沐休之际赶去昆仑。

昆仑雪山万年不变,皑皑若不轻轻迈下,岂不是玷污糟蹋山上晶莹。风卷飞雪,如浪淘沙,安祁旭披着墨绿色斗篷,在昆仑诸峰寻找了半日,竟也没在这群灵聚集的昆仑山上竟不长一株平幻花,也甚可惜。

果然古书上一句“若寻此花,全凭机缘”绝对无假,他从昆仑下来,已是一身银雪裹住,厚重如同穿一冬衣。

下一趟就准备前往天山,刚下昆仑,就看见一个熟悉身影,那人也看到自己,一身粉衣朱钗随风移过来,跑到他身边笑道:“我当初远远地看着你上山,可我刚才修了热法,不能受风雪,所以就在这里等你。”

原是白曦……

别说是她,现在就是曾经仇敌走到安祁旭面前,安祁旭也都觉得是旧友重逢了,更何况不论情爱,两人之间也有别的话可以谈。

他本不想多此一举,但如今见到,也就趁机说了,免得耽误了她的青春,安祁旭掏出很久之前的那枚白曦送他的玉勾,直言道:“公主,臣今日是真想跟你坦白,臣真的有心爱之人。”

白曦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然后又直面他,大笑道:“我早就知道了,你徒儿去凡间时遇见我,已经跟我说明白了,你和尊神自有考量,不告诉我也肯定是有自己的道理。”

十分直白的一句话,省了安祁旭大番功夫,安祁旭十分愧疚,低声道:“确实是我的错,瞒着公主到现在,耽误了您。”说完这些,白曦反有些释然,只看着安祁旭一脸愧疚只想落泪,连忙转过去,一直眨眼将眼泪逼回去,然后再笑。

她道:“爹爹那里我也说完了,我说是我不喜欢你了,他不会再去找尊神说些什么的,你都放心好了。”她转过身去看安祁旭,面前是如玉入心之公子,其后是不沾凡尘之昆仑,她心中若说没有悸动是全然不可能的,说欢喜已褪更是骗不了自己。

可她虽然生于光芒,想要什么都是一句话,却做不来拆散别人以求自己快乐的事,此时也只能希望安祁旭可以接受。她笑道:“你去昆仑山上做什么?”

安祁旭见她坦诚,又非他敌,且他此时还有两份愧疚在内,便就答了他要寻平幻花的事。

白曦一听倒来了兴致,又见他并不高兴,想必是并没寻到,就道:“这平幻花我曾见过,听说只有花瓣成透明时才能有效,反正闲来无事,我跟你一起找吧。”

安祁旭立马拒绝,他怎么可能同意,“公主不是说修了热功,不能受风雪吗?”白曦骂他蠢,笑道:“登昆仑时不能施法我才不敢上去,去别的地方可以施周身结界自然就不怕了。”

安祁旭一愣,见她一脸坚定,也是十分为难,白曦又道:“我也明白之前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等我帮你找到平幻花,咱俩一笔勾销,再做朋友可好?”

她一向这样强硬,安祁旭好似无法拒绝,且这样拖下去被路人看着也不是办法,他只好答应。

白曦一脸高兴,跟着他一直往下走,又说起了她蛇界近来的趣闻轶事,“我爹爹前几天从父皇那里顺来了一条两人高的彩鳞鱼,父皇留了一条才只有一人半高。我正准备要过来剥鳞做些小玩意,你想不想要一个小玩意?”

听得这些在小儿女眼中只是平常的事,而在安祁旭眼中又是一个祸源,他看着白曦天真不识世俗险恶的脸,看着竟比他甚至比兰溪还要小上一些。

他不免一笑,但哪怕心中再如何喜欢白曦的性子,但也只能按下不表。

到底不能给她那虚无期盼,若做泛泛之交,或还了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祁连成祸 祁连山,本只顶峰有雪,山脚会有人居住,但因十万年前一对神魔夫妇共同在此,以血肉之躯封印过一个天生地长的邪兽,还被称为一段佳话。

但当时邪兽伤人无数,凡人自那以后就搬离祁连,整座祁连山也再不见人烟。

白曦走在安祁旭身边,看着祁连山顶上的一片雪白,山脚倒不怎么寒冷,又想到一件事,对着安祁旭笑道:“祁连山、安祁旭,你的名字不知是不是由此而来呢?”

安祁旭摇摇头,他哪里能知道名字由来,道:“父母去世早,名字也是他人告诉,由来也不清楚。”他话中没有一丝伤感,只是平淡回答白曦的问题。

这里两人一同上山,毫无人烟自然无人看见两人上山,结果上山之后安祁旭便察觉有些不对劲,不想久留,草草看了附近并无平幻花,就立马同白曦道:“这里有些不寻常,我们快走。”

白曦不明,却也十分听从他的话,两人刚准备回去,却见不远处有一株翠叶伴着一朵白花,花瓣几乎透明,蕊呈金黄色,正如中天之日。

正是平幻花……

白曦下意识地就要去采,被安祁旭拦住,见了眼前急找的东西,白曦哪肯放弃,道:“既到眼前,岂有不取之理,这花十分难得,再说采花不过一瞬。”安祁旭也不想多话费时,就容她过去。

白曦走过去看准花枝就是一握,还没拿起,脚下突然一道金光,安祁旭暗道不妙,眼疾手快地去拉她。他另一手就聚灵就往下一掌,打下却没有一丝动静,且白曦那里越来越沉,他亦拉扯,白曦也自己往上攀。

直到两人都以为可以了的时候,突然金光更甚,直接将两人吸了进去。

安祁旭被金光刺得有一瞬间的看不见,只知道是从很高的地方掉在一处石地上,摔得五脏六腑几乎移了位,直使他吐出一口血来。

等他能看见时,才发现自己似乎在一个山洞里面,身旁是已经晕倒的白曦,他忍着疼痛去扶她,摇晃了半天都不见她有丝毫反应。

他心里无比惊慌,刚想要去探她气息,就听见山洞深处传过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她还没死,不过也快了。”安祁旭察觉到一丝杀气,立马将白曦护在身后,沉声向声音方向问道:“阁下既然将我们召来这里,怎么不肯露面呢。”

山洞隐秘处出来一个男子,呵呵轻笑,偏狭长一双眼微微眯着,生就不及而立之朗朗容颜,如一纸薄失色薄唇,一身白袍倒为素净,却有一对金龙在上盘旋,安祁旭见之,心顿时凉了半截。

这就是仅仅出现一次,就被记入《兽经》大兽册的邪兽,若不是那对神魔舍身取义,这兽恐怕会将当时祁连山的凡人全部杀尽。

自己不是对手,安祁旭非常清楚……

他希望对面的人对他二人并无恶意,虽然明知绝不可能,他还是抱着一些期盼开口道:“我们与阁下无冤无仇,当初阁下被封时,我还没生出来。”

对面的金龙哈哈大笑,看向安祁旭笑道:“当初那些人跟我也没有仇,我就是喜欢出去吓他们一下。”他看安祁旭将白曦挡地严严实实,笑道:“别挡了,我虽目标是你,但也没有不杀无辜的优点。”

安祁旭听他这话心中定是惊慌,却只能镇定,道:“既目标是我,也总要给个理由。”他看似认命一般准备受死,实则一只手已经背后暗自施法催动体内的青龙珠。

只是不知上古神兽一些精血造就的宝珠,加上他的法力,能不能抵得上对面的一条真龙。

金龙并不在意他在背后的动作,何其骄傲地仰起头,道:“当初光顾着看那一对小年轻感天动地的爱情了,竟不妨被封印,我等了这么久,却等不到一神一魔来,如今有了,可不是上天助我。”

他身上的金龙一直放着光,嘴也长得极大,一声低吼,人就道:“上古神兽的气息,果然不是平常人。”他像是来了兴致,安祁旭却疑惑不解,道:“我是神,她为妖,这里没有魔人,阁下感知错了。”

那金龙光芒一暗,安祁旭还以为是他觉得自己掐算错了,正想趁着此时带白曦冲出去,结果却在听金龙一句话说得愣住,“可你是神魔后嗣。”

安祁旭抱着白曦的手一顿,道:“阁下恐怕是看错了。”那金龙一笑,道:“若是我也看错,可就难担恶人之名了。你虽有一样至宝压住魔气,但我绝不可能感觉错。”话还没说完,他轻轻一跃,就躲过安祁旭打来的一掌,那一掌落在身后的一块岩石上,石块被击得粉碎。

安祁旭自然不信他那话,却知不打一场,绝不可能生逃出去,金龙如今硬说自己是,他也不肯多想,只以为是自己不知从哪里沾了魔气。

他这才站起,寒亦变回本体落入他手,他看着对面男子吐露贪婪眼神,不知怒气几何。他已许久没有与人相打,更不知道如今法术精进到什么程度。

周遭无风无雪,盖不能使巧计攻击,他持寒亦只能做剑般使用,连一刻吹起的机会都没有,打过数十招,山洞已是频频晃动欲塌,他亦是满头大汗,一身衣袍凌乱不堪,何其狼狈。

反观金龙,他不仅不露本身,身上的幻形更是昏昏欲睡,他几乎不废力气就稳稳地接过安祁旭的一掌一击,轻巧落在安祁旭上方,贪婪地看着安祁旭的脸微微发红反而更衬姿容润泽,何其俊美无双。

他看着安祁旭,眼中说不出的算计,道:“本想拿你血肉解封,现在看你生得这样好,倒有些不舍得了,想想还有另一个好办法。”他不肯再跟安祁旭绕着玩,摸摸身上的金龙,“我就能出去了,见一见真正的太阳。”

说罢只见一道金光大起,金光散去时,落在安祁旭眼前的就是一条巨大的金龙,安祁旭也不甘示弱,令寒亦自设结界保护白曦,自己则催动青龙珠的最大作用。

只听一声长长龙吟,他所化成青龙形态,看似比金龙还庞大一些,只是他仅为灵形,而金龙则是真真切切的金血实肉之躯。

输赢之间,实在难以预料。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将临真相 两龙交缠不分伯仲,直到安祁旭一招甩尾将金龙的头狠狠绞住,费尽力气不肯让它有脱身的机会,金龙吐露人声,道:“为人时眼底浑浊,动灵化兽也更费力些,别费力气了。”

安祁旭不理他,谁知眼前一恍惚,下一瞬面前的金龙就不见,面前一片黑暗,他知龙形庞大不易行动,连忙恢复了自己的身形,四处环顾着,竟如身处满雾黑夜一般。

他不知转了多久,不见一物,不闻一声,心中惊慌被无限放大。

这世上最恐怖莫过于,你知道危难临头,却不知其在何处,又何时到临。

直到他看到一道光,虽刺痛眼睛,却是他此时唯一的希望了。他几乎没有一丝迟疑,迈开腿就往那处奔去。

可就在他刚接触到光芒的那一瞬间,自己的意识就彻底消失了,连他都不知道身在何地,有无危险,似乎昏睡起来,可他又有一丝感觉,察觉到他自己的身体好似在动一般,

替白曦施展结界的寒亦察觉到自己的主人朝自己勾手,立马放弃白曦化成一缕水蓝灵丝缠到他指上,又成了扳指。

它虽有灵性,却也无法看见自己主人眼珠几乎全白,更不去救那躺在不远处奄奄一息的白曦。

更不能明白,为何一开始怎么也出不去的山洞,怎么也打不败的金龙,此时却消失地无影无踪,他更是轻松一跃,只在手上化了一道口子,画就血符,便出了山洞。

只可怜那只剩一口生气的白曦,却被人抛下,人腿都化为一条蛇尾,只有腰间佩戴的一个荷包里一直在闪光,或是有一件奇宝也说不定。

安祁旭迷迷糊糊听见有人问他家住哪里,他安分答了,却又是那个声音问他往哪走,他脑中只想着回答,其余的竟什么都想不出了。

等到他真正清醒时,已是躺在自己卧房的床上,他猛地一惊坐起来,哪里还能见金龙白曦。他一瞬间地晃神,还以为自己是做了梦,却听得一个声音响起:“醒了?”

他忍不住问道:“是谁?”四下一望屋内本没有人,他还以为是谁化成了玩意潜入他屋里,动法查看。

“别找了,我在你身体里。”这话安祁旭算是彻彻底底地明白了是什么情形,心知这是借身脱困,若说不惊慌又怎么可能,下意识地就想出去去找百萧岫骥他们,询问法子,结果四肢却怎么都挣扎不动。

那声音又再次响起,又满带无尽的嘲讽,“你别想着寻人,我既在你身体里,就可以控制这副躯体,别做挣扎了,若不是看你颜色好,我就将你的魂魄赶出去了。”

安祁旭听完瘫坐在床上,床榻温软如天际霞云一般,上有余温,可他身体被夺,竟如再无感知,只觉一阵冰凉,几欲逝世。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说话,声音已是颤巍巍地,“那跟我一起的那个女子呢?”他其实已经预料到结局,可仍想确认一遍。

那声音慵懒轻松,倒像是在说今日下了雨,长在河岸的兰草被淹死了一般,“虽没亲眼见到,但肯定是会死的。”

这样鲜活的生命,那样明艳的一段人生,就停在那个昏暗的山洞里……

安祁旭还清清楚楚地记着世人言中的那个玉明公主,虽任性骄纵,却是另一段值得一提的人生。

“她有什么错,你当初的目的就是我,为什么还要带着她!”那声音一直在笑,这次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一直顺着他的笑声在动,他捂着心口,脑中却都是与白曦的最后一面。

她那时还说要跟他做朋友,那时还说要送他小玩意,可却因为他,失去了生命。

那声音笑完,他的心却还疼得厉害,鼻子酸疼,眼睛发胀,不必再等一瞬,一滴泪珠就滴在自己的手上,滚烫欲穿皮肉。

他无力地躺在床上,泪就顺着眼眶滑下,流进发丝,“你说我是神魔后嗣,拿我血肉破开封印出去就是,何必借我的身体,你在骗我,我不是神魔后嗣。”

说到这,一道金光从他头顶出来,便成了刚才那金龙人形模样,道:“你别不信呀,我是绝不会骗人的,你体内有一个至宝,你身上还带着一个。”他指指安祁旭怀中一块略鼓起来的地方。

安祁旭心里“咯噔”一声,将一直收在怀中的荷包拿出来,荷包上的圣灵石透着光,他却再难看着它笑起来,金龙立马指着圣灵石道:“就是它压制了你的魔气。”

安祁旭下意识地摇头,“我不信,不可能!”金龙无所谓地道:“我何必骗你,但信不信由你。”他说完又来了别的趣味,以虚幻之身躺在安祁旭身边,笑道:“我刚才以你的身子走回来,众人都敬都拜,那可真有趣,竟比做恶人还有趣。我当初从山里出来,刚见了天日就被他们封住了。”

见安祁旭不理他,躺在床上眼睛紧闭,还在想他刚才的那句话,攥着圣灵石的手一刻也不松开,金龙不依不饶,依旧问道:“你是不是想要什么都能有,有钱吗?可以要美人吗?你的房子真大,比我住的山洞好多了。你这是不是就是他们口中的权贵,比我这个恶人当得舒坦多了。”

他还感叹着再也不当恶人了,这样依旧可以肆意妄为。

安祁旭突然一睁开眼,什么也不顾地起身,一脚踏入鞋子往前就走,那金龙“嗳”了一声,喊道:“你怎么不等等我,我如今可离不开了你了。”说罢,他又化了一股金光钻入安祁旭身体里。

安祁旭此时好像并不在意这件事,他的神情愈发急躁,摇摇晃晃出了卧房也没同侍女说一句话,匆忙就走了出去。

见他神色匆忙,侍从也都知趣没有一个上前询问,直到他走到府门时,碰上刚刚回来的槠柏,他神情则更为严肃,一见安祁旭,立马上前道:“蛇界传来消息,玉明公主死了。”

虽然已经知道,但再听一遍,依旧使他踉跄一步,怔怔地站在那,听着槠柏说着最准确的事情始末,却并非事实。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痴梦无情 蛇界玉明公主,途径祁连山,发现有异动上去查看,结果与金龙邪兽大战一场,金龙被其所杀,玉明公主也力竭而亡。等前去查看祁连山异动的人到时,玉明公主已经半化原形,无力回天。

这条消息蛇界或许人人皆知,但在神界也只有尊神及各位神领知道消息,他现在脑中一片混乱,只想去找百萧问清楚,从她那日的话里他已经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刚到祭司府,就见府门守卫一脸尴尬地走过来,道:“大祭司下了死命令,不让咱们放您进去,神君还是回去吧。”安祁旭脸色阴沉,道:“我有大事同大祭司说,你若让开,我保你无责,你执意拦我,何尝不是不敬神君之罪。”

守卫进退为难,却在安祁旭极具威慑力的眼神下退下去,后面侍女一见,立马往里面跑去通报。

百萧正与清棠四人商议要事,听安祁旭硬闯进来,当即发作大骂,侍女不敢应答,又听后面急促赶来的脚步声。

安祁旭在百萧面前站定,并未进屋,一脸深沉难测,竟连一丝笑意都无,让清棠四人下去,被百萧打断,百萧见他来了竟没一丝好脸色,更是大气,此时便阴阳怪气地道:“神君这是在哪里受了气,来我这发泄?”

见清棠一众并没退下,安祁旭又看了他们一眼,道:“此番前来,的确是有大事,师姐还是叫他们下去吧。”百萧虽不忿,但也就让清棠出去了。

见门合上,安祁旭知道外面之人听不见屋内的声音,就直言道:“师姐可知道我体内圣灵石的事?”

半晌无语,百萧那不正常的举动落在他眼里,心中的猜测已经确定,继续道:“所以,我真的是神魔后嗣?”百萧惊得立马站起来,道:“是谁告诉你的?”

安祁旭摇摇头,说并没有别人知道,只是他自己发现,一概将祁连山、白曦、金龙的一概事情掩下不说。

既然如此,他也以为是“父亲”缙绤在外另有一段风流债,被百萧知道,向玥娑求得圣灵石碎片做成此事,谁知百萧低头深思,不肯让他多想缙绤,宁愿辜负玥娑之情,直接道:“你不是师父的孩子。”

安祁旭惊得后退一步,并不想信她的话,可她又没有理由再骗他,手紧紧握着,抬头望天,“那我,是谁的孩子?”

百萧不敢看他,低垂着头,说她与玥娑如何情好,予以帮助,安祁旭心凉一截,再言几万年前那神界丑事闹出,才有如今这般,他心又震一下,直到百萧道出真正伤人那一句“你是居思堂与幻幽的孩子”时,这场怨念,才算彻底开始。

这该怎么办呢,安祁旭脑中一片混乱,从记事到如今,每一瞬的时日都历历在目,那样明朗可入日下,如今再瞧,可真是阴差阳错,痴梦无情。

他的从前,为“缙绤之子”自豪、徘徊、挣扎,再到释然,其实于上天眼中,不过可笑一场闹剧。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愣愣问道:“那我的名字,还叫安祁旭吗?”见百萧不说话只点点头,他才一笑,喃喃道:“这就好,还好有个名字……”

此中凄惨意味,百萧听之刚想安慰,可安祁旭已跪拜在地下,道:“安祁旭,原为罪臣居思堂之子,幸得执剑大祭司辅助,得以安存于世,祁旭再次三拜祭司,以当感激。”说罢,他真再拜两拜,然后直视百萧,苦笑道:“前些时日大祭司说的那些话,祁旭如今全都明白了,多谢您提点。”

他站起来,再行一礼,道声告辞,却被百萧喊住,他再回头看,百萧眼底也是有泪,略带哽咽,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件事对错是非难辨,只是……对不起!”

安祁旭依旧是无声落泪,却是无奈,“确实难辨,我前些日子还在骂他,如今却突然告诉我,他其实是我的父亲。”

这点点滴滴太多不适,再比如,他再不能叫她一声“师姐”了……

他推门而出之前,将面上清泪擦干,道了一声“就此别过”,再没回头,离去了。

走到大门前时,他抬头看着神界的天日,感受吹在脸上生疼的轻风,突然觉得再迈不出一步,再走不下去了。

他低声说话,实则是在跟金龙说话,“你跟着我一起过来,该记着回去的路吧,你替了我去吧,荷包里白的是银子,黄的是金子,你莫要伤人,要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就拿它买,除了这些,不许再做其他的。”

金龙自然高兴,连忙应了下来,又问他要做什么,安祁旭低声道:“我好累,走不下去了,想睡一会。

金龙虽听了他刚才与百萧的那些话,但也不对他有丝毫同情,骑了马就走,本真想在街上转转,却在看到荷包里的金银时眼睛一亮。

龙喜金银,此时自然再不想在街上如何溜达,直接回了府中,进了自己屋子,翻箱倒柜搜出些金银玉器出来,赏来观去,一个器皿竟颠来倒去地玩出了花样。

等到安祁旭元神醒来之时,就见自己的身体在那数他当初随意放置的一盒夜明珠,双手捧着只露一道小缝,咧嘴眯眼看着。

安祁旭其实想笑一笑,结果却怎么也笑不出来,道:“这身体你用着倒很习惯。”话刚说完,金龙又从他身体内跑了出来,又成了自己驱使身体,他将夜明珠放到桌上,也不会再笑了。

金龙道:“好是好,就是刚才那个叫槠柏的小伙子过来,说你该去西极了,还拿了一些文书,我看不懂,让他先走了。”他指指那桌上的几本文册,然后笑道:“所以说嘛,当初没把你的元神魂魄赶跑是对的,这样,咱俩定下契约,你管你要理的公务,我替你享乐,当然,我在你体内,提升你的法力,你法力不错,加上我,怎么着也该是六界第一吧。”

安祁旭不搭理他,只斜瞧了他一眼,然后走到一个高柜前,踩了凳子,拿下最上面的玉瓶。

瓶塞紧紧堵着,也可看里面大半瓶水轻晃,安祁旭打开,里面一丝味道都无,更是如清水一般。

金龙好奇地凑到他身边问道:“这是什么?”安祁旭没心思瞒他,道:“喝了之后,便可显大限将至之假象,药效为凡时一月,愈后却不伤身体,从前在凡间用过一次。”

金龙又问他要做什么,安祁旭拿着玉瓶本还有些犹豫,听他说话立马倒了一些在茶杯里,一饮而尽。

他苦笑连连,药效未起之前,他说话的中气已经不见,“你既想享乐,在府里就好,我也不想见外人,正合你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难言之苦 槠柏左等右等,才看安祁旭从后院走来,立马急匆匆地走到他身边,道:“神君快出发吧,若再迟一会,就误了上任了。”

安祁旭看了他半天,他便只有这些真正近身的人相伴了,道:“我已经同微兰说了,库房里的珠翠钗环,你跟她一起挑一些,你带回去给文兰。”

槠柏推辞,还一副正经模样,道:“那些东西,神君自然要留着给未来夫人戴。”

这话安祁旭再也不能应下,他心里何其清楚,他的命数已经完全定下,没必要继续挣扎了。

他刚上马,还没坐稳,就感觉全身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刺痛地厉害,他明白是药效发作了,自然无一丝心慌,反而像寻到归宿一般,他听得到周围的惊呼声,可已经不想再管再看了,顺着颓势倒下,倒在街上以青石铺就的路上,倒在自己的府前。

或许因是另有一人也在他体内之由,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元神一直飘荡着,能看到金龙也在飘着,看他依旧眯着狭长的眼,竟不像一条龙,倒像是一只狐狸。

他只记得是槠柏上前将他一把抱住,之后的大喊大叫竟也听不到,只能感觉金龙绕着他四转,直到他听到几声哭泣,才奋力睁开眼,举目望去,大夫替他把了脉站到一旁,见他睁眼可谓惊慌无比。

他四处望望,只看见微兰暗自垂泪把他的胳膊又放回被里,见他一醒,泪更是止不住了。

屋内再没旁人,槠柏道:“大祭司和昭元将军都去凡间了,不在神界,江宰座和其他几位神领来探望,我去请他们进来吧。”

安祁旭没同意,笑着摇摇头,道:“让他们回去吧,就说我没事。”槠柏还想再说,他就又重复一遍,然后道:“你带人去西极一趟,说明现状,若有什么必得我出面的事就让他们诌了公文来,我再看。”

槠柏一急,道:“神君如今都这样了,还管什么公务?”微兰看安祁旭不愿说话,面更如白纸一般,一点血色都无,不想忤逆他去,连忙站起来同槠柏说了几句话,他才不舍地看了几眼离去。

安祁旭深知大夫会说什么,本不想问,但知道不符常规,只得问道:“本君这是怎么了,可又是上次那急火攻心,可我也吃了不少药,怎么还不见好?”

这次也只来了一个较近些的大夫,急得一鼻头汗,他上次来看病时,这青龙神君的脉象还好好的,这次却大大亏损,竟有油尽灯枯之像,他身为大夫,自然不能撒谎,直言道:“肯定是老朽医术粗陋,当初神君吐血没论出原因,如今观之气血不畅,脉象亦微弱紊乱,实在不太好。”

微兰听之瞪大双眼,连忙问道:“那这如何是好?”大夫对这种情况也没有最好的办法,若灵力补齐虽然利落,但只能治标,再难固本。他只好道:“如今之际,只能时时滋补,或许能将亏损慢慢补上来。”

微兰这便明白是无药可医的意思,却也知礼,见安祁旭昏昏沉沉再度睡下,就起身将大夫送了出去,塞了出诊银两,又吩咐厨房熬上燕窝细粥,又去拿今日神宫刚送来的百花灵露,又去派人开库房拿滋补的药材,又派人去挑上好的乌鸡。

府外不断有人前来打听情况,有人看望,微兰详记安祁旭的话,一一推拒,只说他身体不好已经睡下了,结果反惹得神界之中议论纷纷,说他得了难治的重病。

风向一齐,自然掀起百浪,众人还没另猜测神侯之位到底是否有换,玥娑就拿着羽冰落的法旨,带着宫里伺候尊神的医官,又跟着十数灵人,浩浩荡荡地亲临青龙府。

做足了气派,不知是玥娑无心谣言,还是羽冰落有意为之,安祁旭一概不知,等玥娑来时,他才刚醒来,连忙下床前去迎接,结果等到穿戴整齐后,竟累得一额薄汗,也轻喘起来,可谓气虚至极。

他初走出房门,就见玥娑竟自己跑进内院,见到他后更是眼眶一红,跑上前问道:“这到底是什么病,才多久没见,竟虚弱成这个样子。快,回去躺着!”她半推半扶着将他送回屋内,此时医官灵人也到,又为他把脉观察。

得到结论同刚才那位大夫不无差别,玥娑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安祁旭只说是前几日的事,玥娑不懂药理,只一味的让他好好保养。

她在一旁絮絮叨叨,安祁旭听得这些话心中酸涩无比,其实只有她和百萧,是真正知道他身份并尽最大能力帮助他,更是只有她一人是最初真心待他的人。

两双欲泣目相对,安祁旭低声道:“祁旭痴长四万余岁,幸得玥娑姐姐照拂,才于神界大坤中苟活至今,如今命由天定,不敢强求,玥娑姐姐莫要伤怀。”

玥娑听他竟有放弃自己的意思,想到居思堂的嘱咐,又有与他这些年的相处开怀,顿时既悲又怒,拍着他道:“你何必这样长吁短叹的,你比我还小一些,怎可能就如此,好好养着,我才写了几首诗,还想些拿给你看看呢。”

安祁旭本还想说话,结果突然猛地咳起来,咳得脸都绯红,咳完仍旧问道:“祁旭还是想问,蛇界玉明公主那里神界是怎么表态。”

玥娑知道他不喜欢白曦,也不会有所怀疑,只当他还关心这些大事,皱着眉头道:“她也是为六界立功,神界送了祭礼,请皋离先生亲自写祭文,已经派江宰座领队送去,这会儿应该已经去了吧。”

这份来自上神界的殊荣赐下,纵使别人拼命一生或许都无法得到,可安祁旭仍旧愧疚,她明明还可以过得更好,可如今却再也不能谈这些了。

他知道这再难补偿,纵使一死也不过是使自己释然罢了。

玥娑还想让他多休息,嘱咐了半天还是离去,而随行的灵人却在走前偷偷将一颗珠子放到花盆后面。

众人离去,安祁旭便称自己要睡一会,让微兰出去又把门关上,金龙此时却从睡梦中醒来,安祁旭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话,突然看到一束光。

紧接着面前就多了一人。

他朝思暮想,却又一思一伤的那个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佳容遭觊 羽冰落现身之后,见安祁旭愣愣的,且脸色极差,她也能听到医官之言,此时着急不顾其他,两步跨到他身边,将他推到床上坐好,然后再道:“好好的,我可不信真是天命,定是有人害你。”

她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也是难改,安祁旭身子虚弱,只勉强笑了笑,也不拘束地靠在床架上,羽冰落更及其自然的坐他身边,拉过他的手就探他法力,安祁旭惊得猛一抽回手。

又对上她亦吃惊的眼神,安祁旭略觉尴尬,只得道:“的确是自己的原因,许是年少时急于求成,亏了根本。”羽冰落并不是斤斤计较的女子,也不在意刚才安祁旭那番举动。

她在次伸手,只不去探他法力,却摸向他的脸,道:“幻根去掉了吗?”她眼中一些心疼,安祁旭却丝毫不敢回应,他明白一直期望的终归是奢望。

他该说些什么呢?他前几日听她坦白的人其实是他的亲父,他有何资格、有何胆量坦白这真相。

他不知道如何面对众人,更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他的前半生在真相大白时成了一个玩笑,他的后路又无法选择,他刚想开口,却发现身体已不被自己控制。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搂住她,不带一丝犹豫地亲下去。

羽冰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更发觉他这次同往日并不相同,平日里他只浅尝辄止,比她还要害羞,今日却如山雨江风一般涌过来,一双手也不老实,先是紧捏着如枝细腰,竟慢慢往上,眼见又要触到裹束下的微峰时,羽冰落一把推开了他。

他望着她亦是吃惊,她更不知所措,这明明是他,却为何做出这种举动,又不像他了。

她心乱如麻,两人又是都轻喘连连,她钗环已松,发髻已乱,衣襟微敞,腰束松落,嘴上口脂被吃净,由脸至耳甚至细白脖颈都染上一层绯红,她连忙理衣扶鬓,瞪了安祁旭一眼,道:“你既身子不好,就别胡闹了。”

见他还是愣愣的,叹了一口气,道:“你如今这样,成亲的事又要压一压,不过也好,我可以闭关修炼帝灵术。”说完这些,她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就从花盆后面拿出那颗珠子。

赫然是柳巽那日拿着的上善含昆珠,安祁旭此时也可以自己说话了,压下对金龙的怒气,听她要走,立马问道:“你进了这珠,我再将你送回去吗?”

羽冰落将珠子放到安祁旭手上,道:“灵人待会会送补品过来,你给她就行,你让侍女去就行,你好好休息。”说罢她也没好意思看安祁旭一眼,直接入了珠内。

微兰此时在外叩门,他动法说让她进来,听微兰说灵人来送尊神赐下的补品,他便把这珠子递给她,让她交给灵人。

他也不敢自己去,他如今这样子,让别人发现也只能徒增烦恼罢了。

他浑身的燥热愈演愈烈,他明白那是什么,他知道本该如何,可他再不配碰她一碰,此时更是大怒,低吼道:“你做什么?”

金龙知道他在跟自己说话,便从他身体出来,一双眼睛欲望倍数,“她生得这样美,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你可真有福。”说罢,他挑了挑眉,看得安祁旭怒气难平,大骂道:“无耻!”

金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从上移到下,最后停在他双腿之间,再稍稍凑近他些,道:“我在你体内,我怎能不知道你,少装这副正经样子,你也想要她,不是吗?”

他在想刚才羽冰落的样子,只觉并不存在的天灵盖都酥起来,不在意安祁旭的怒气,依旧点火:“等你俩成亲了,我也好尝尝她的滋味。”他笑得极大声,每一声都像一记重拳打在安祁旭身上。

原本火烧似的身体也顿时凉了下来,就如一盆西极的水泼下,不留丝毫余地,从身到心,仿佛都被冰冻了起来。

下一瞬,他嘴里就有一股腥甜涌上,他难以抵挡,全都吐了出来,金龙不依不饶,凑到他身边道:“别病着了,早些康复,早些成亲。”

安祁旭擦擦嘴边的鲜血,有气无力地让金龙进他的身体里,又召了侍女进来。

“去打水,我要沐浴。”侍女进来看他又吐血了,吓得花容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道:“神君怎么吐血了。”还有一个侍女要跑出去叫微兰,被安祁旭叫住。

安祁旭强撑着意识,道:“吐了血觉着身子还好多了,别担心,去打些水吧,我想泡一泡。”

侍女只能信他,都纷纷下去打水。

热水腾起热气包围安祁旭周身,安祁旭才觉得有一丝活着的滋味,热水在他身上,这样安静,他才有机会静下来理清如今的现状。

他是否是缙绤之子,他原不怎在意,可他却又流有魔血,再不能同羽冰落在一起,她是尊神,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而他的身份一旦被发现,不仅是他,就是她也要被世人指指点点,他不敢赌以后诞下的子嗣能成全神血。

他还害了白曦一条性命,想到这心里又是一阵愧疚自责。金龙亦觊觎他心爱之人,他又如何不气不怒。

原先的计划已经不能再实施了,现在一条路是他能选择的,既能保住她,又能在这神界中不露真相。

昏沉之间,他问金龙:“你入了我身,还会再入别人身体里吗?”金龙道了一声当然,不过又道:“我才不会离开你。”然后就又不再理会安祁旭了。

安祁旭却将他的这句话记在心里,暗自打算着这之后的路……

他睡着了,梦里,他才刚满两百岁,在神城内的一场诗会里拔得头筹,被冠了一个“神城第一公子”的称号,岫骥百萧还是他的师兄师姐,他刚开始习箫,玥娑姐姐就找了神宫数位巧匠做出寒亦,风光无两。

或许就是因为前路都靠这虚假身份顺利走来,才在假象打破时,打破的每块碎片。都刺在他心上。

一阵寒冷,他才缓缓醒来,水已凉透,他满面清泪。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夕阳残辉 金龙就看着他不停地找些东西收进他那支箫里,或是字画,或是手帕,甚至是几张写着字的纸都放进去,虽感到奇怪,但此时心里一直想着羽冰落的一眉一眼,也懒得管他。

收起来就算了,偏他放进去之前还要看看摸摸,再叹几声,活脱脱就是一个将死之人离世前的感慨。

安祁旭这边正拿着那荷包细细抚摸,却还是没舍得此时放入寒亦里,听外面有人敲门,金龙立马跑进他身体里。

自安祁旭得了这“病”以后,竟完全按了凡间的作息度日,西极那边递来的公文不多,他可谓是清闲无比,来客一律不见,竟同已经隐居了一般。

“神君先吃饭吧。”侍女拎着食盒进来,一一摆在桌上,皆是些大补的菜,微兰在一旁给他先盛了一碗老鸭鲜笋汤,看他脸色依旧不怎么好,有些担心。

安祁旭却看着微白的鸭汤,上面的油已经被微兰撇去,他尝了一口,笑着安抚微兰两声:“这样吃下去,病还没好,衣服都要穿不上了。”

微兰看了他一眼,并不认同他的这话,又夹了一块肉放他碟子里,道:“神君吃了这样多,也没见胖一点,神君刚才才吐了血,还是要补补。”

安祁旭眼睛盯着盘子里的素菜,微兰才给他夹了过去。

他照旧只喝了几口汤,桌上的菜几乎没动,又带了些困意,就想回去躺着,微兰见机一把拽住他,她本没用多少力气,结果竟把他拉得一个踉跄,她又连忙扶住他,一脸歉意。

安祁旭岂会怪她,问道:“什么事?”微兰不想让他继续在屋里呆着,只笑道:“外面天气还不错,百兰圃里的兰花要再不见您,就要把我生吞了化形来找你了。”她意在带安祁旭出去逛逛,又摆出了百兰圃。

安祁旭也当真想念了,反正他自认该收起来的东西都已妥当,下面也就想将府内再逛一逛,也不枉一生。

外面朝已转夕,上日柔柔,照在身上也舒心惬意,他走走站站,在一处石上小台中坐下,台旁植满芙蓉,芬香四溢,安祁旭靠着柱子坐下,更似倚着芙蓉而坐。

一朵搭在他的肩上,他笑着拂拂,略显疲态,微兰上前递了一杯掺了百花灵露的水,笑道:“依我说,神君就该出来逛逛,只一味滋补倒养坏了身子。”

安祁旭由此处能看见不远处的湖水滟滟,水光亦有房影,几只雀儿停在树上低啾几声,倒是讨喜。

他却叹了一口气,点头亦是轻微的,“是该好好看一看,许是最后一次了。”他说的这句话没有一人能听到,金龙在他体内打坐,听了他的话也没多想,只是嘲讽地说了一句:“你这是假病,死不了。”

他没理金龙,而是扶着柱子站起来,又往下逛去,才到了百兰圃。

假山小石,缝中幽兰迎风轻摇,安祁旭不爱将兰花种在花盆里,任它自己生长。

他只看了几眼,就不敢再看了,他明白这一次见面意味着什么,许是早知命数,也不过分伤感,此时只是叹了一口气,再流不出一滴泪来。

碧湘苑临着一片青松而建,院内渐渐没了人气,除了多出来的一个秋千,竟同没人住过一般。

安祁旭停在门口半晌,还是没进去,只在院中的秋千内坐了一会,看着远方欲沉西山的落日,一排白鹤似追随夕阳而去,再没回来。

太阳,落下了……

……

是夜,屋内光芒大盛,侍女在外着急也无用,直到光芒退去,里面传出一声进来,她们才敢进去。

可安祁旭除了脸色有些弱之外盖无其他,他正伏案写着什么东西,并不让侍女上前伺候笔墨。

写了几封信,他才停下笔,将这些信都递给侍女,道:“一个时辰后给槠柏,让他将将这些信送出去。”

侍女结果,就见第一封就是递给孟尧渊的,问道:“是凡时一个时辰之后吗?”安祁旭此时站起来,环顾了屋内一周。

他道:“神时。”侍女点头应下,却见他迈开步子往外走去,并不好阻拦。

没有一丝停留,不带一毫留恋,他一路走出,只在府门口顿了一下,朝几个守卫笑笑,下一瞬便御风远去了。

他没说话,只一味向西飞去,风雪尤甚,金龙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不停地问他是要去哪,他一概不答。

金龙已不是客气人物,直接控制他的身子停下来,直到飘飘落到地上,才发现已经到了几座雪山之间,听到安祁旭说他不会再飞下去了,金龙才不再控制。

安祁旭看着周围,顿时放心下来,召出寒亦本体,轻轻摩挲,一声轻笑,“你跟着我数万年,终是一别,我不忍你从此被封于匣中,难见天日,你走吧。”

寒亦微微闪了一下,往安祁旭怀内去了一些,安祁旭知道它有灵,此是不愿,又是一笑,道:“你身内有我此生所有难以割舍的东西,那就是我,你就带着我遨游这山川大泽。”

说罢,他又从怀里拿出荷包,最后看了一眼,也放进寒亦里面。

别离总要郑重一些,他含着笑,看寒亦化成一道光飞远,对着它远去的方向作了一揖,然后,笑意不见。

他袖中有一亮物,他眼中决绝如寒刃一般,同金龙说道:“我们之间也该有个了结了。”金龙从他身体里面飘出来,不屑笑道:“我虽只为灵形,或许不敌你,但我若死了,你也要死。”宿主会同他一起死,这无疑是他要挟别人的最好筹码。

可安祁旭此时心中如浸入冷冰一样,他所求既是如此,他如今只有她还与自己有牵扯,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他求的,也就只剩她了。

“这样最好。”他没有多言,而是取出了袖中之物,正是刚才取出的青龙珠,金龙也并非无用之流,立马控制住安祁旭,向前一冲就要进他体内。

安祁旭手中所持青龙珠因不在他体内可自有法力,见金龙对安祁旭有害,立马吐出一击攻向他,伴有细细龙吟,

金龙灵形对上神兽青龙的精血,自然是金龙难敌,金龙猛地被击中,往后一个踉跄,他吐不出血,便是安祁旭一捂心口,吐出一口鲜血来。

他并不畏惧,依旧使用青龙珠朝金龙发起雷击。三雷共有两次击中,金龙灵形脆弱,此时已附在冰山上。

安祁旭也不堪重负,身子摇摇欲坠,青龙珠从手上脱落至地上,他不愿倒下,不愿匍匐而去。

他顺着光芒看向青龙珠,口里鲜血不停地往外吐,滴滴坠在雪地如雪里红梅,盛开艳丽,“神兽,杀了他,别让他出去害人。”

青龙珠听他此言,立马聚力再向金龙击去,安祁旭本以为这下在也无法躲过了,就闭上眼静待死痛。

谁知从后方突然传出一声“狗贼,还我女儿性命!”这声音不怎熟悉,安祁旭睁开眼睛,却看着金龙忍着痛苦往那里飞去,立马大惊。

他猛地一转头,竟是白曦之父白铳,那金龙已经快到他的身边,安祁旭忍着疼痛,奋力往那里跑去,“不要!”

话音未落,身上却被一掌打中,昏迷倒地之前,他依稀看见,金龙入了白铳的身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虫食蛇辱 疼……

这样无尽的疼痛,是安祁旭唯一的感受,这疼痛并非同往日一般来自心里,而是实实在在的肉痛。

他从没这样痛过,似乎有许多人在撕扯他的肉,一块一块,他不敢开口,甚至不敢动一动,他本以为会痛的不再有知觉,可那疼痛一直伴随着他,他浑身都在颤抖。

直到上面有一盆冷水泼下来,他才好受一些,吃力地睁开眼睛,才彻底明白自己的处境。

这是一个山洞,他躺在这山洞中间,四周……

四周并不是他以为的多人,一只蜈蚣在他的脸上胡作非为,他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将它赶走,结果他一伸手,结果一伸手,手指手腕甚至臂上,都是他平时看都不会看一眼的恶虫。

全是虫,他站不起来,略微动一下就能看见周围群虫前仆后继地往他这边来,一口一口,食肉吮血。

他恶心地想吐,却听到上方传来的声音,“安祁旭,你害我女儿,这是你的报应。”

他抬头去看,蜈蚣遮住他眼露出的一道缝下,他看到了白铳满带愤怒的面庞,而他明白,那副身体里,还有那条金龙,

白铳似乎很享受金龙在身体里而使他法力暴涨的快感,趴在栏杆上憎恶地看着自以为杀害他爱女的凶手,“曦曦的侍女素觅全都知道,她说你不救她,你好好的在神界安逸享乐,我的曦曦再也回不来了!”

看着他一脸惊讶更难忍恶心疼痛,更是解气,心中更是庆幸素觅她在曦曦的荷包里,要不然更是亲者痛、仇者快了。

他能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安祁旭一身的虫子爬行,他却不肯再让别人诬陷他。真正的凶手明明在白铳自己身上,却将这脏水泼在自己身上,他立马张嘴道:“是他……”

话戛然而止,他因张嘴,脸上趴着的蜈蚣立马就往他嘴里钻去,他一阵恶心由心入嘴,那蜈蚣的脚划过他的舌头,直让他干呕起来。

他顾不得疼痛地翻过身呕吐,结果嘴长得更大,惹得更多虫都往他嘴里爬去,他伸手驱赶,手上的虫子更多,他满心满眼都是恶心地想吐,伏在地上不停地颤抖。

他修行数万年,又有圣灵石加持,一皮一肉一血都含着满满灵气,虫子每食一口,身子就显露灵光。

假以时日,定能化形成人,成为神界中的一份了。

口中、身上,甚至衣内,全都是那令他恶心的虫子,他不停地干呕,虫子却无一只掉出,恶心又转为心慌,他泪如泉涌般,不止为痛,更因从未受过如此大辱。

再这样下去,虫子就会顺着他的嗓子爬进去,他闭着眼,忍着想吐的欲望,将嘴里的虫子都咬碎之后,吐了出来。

他浑身都使不上力气,却看见白铳在那上面一脸嘲讽地看着他,金龙从他身体里出来,飞到他身边,也极为厌恶他此时的样子,轻蔑地笑着:“他虽没有你生得好,却比你听话多了。”

可安祁旭此时一张如玉面庞已经被咬得几乎全是鲜血,除了一双眼睛,没有一处还能称为俊秀,金龙看得一阵恶心,“我从前跟你说过从不说谎,可你要杀我,我只能改改了。你就是杀害那女子的凶手,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说完这些,他飘也似的飞回到白铳身上,白铳从一丝惊慌又转回心安,看着安祁旭全身颤抖,从前他惯喜欢的银灰兰花绣长袍被咬烂,血几乎将衣服全都染红,一双手无力地挥舞驱赶虫子。

那双手虽然被咬着,却不知为何吐露出来的仍是修长好看,白铳眼中恨意不消,加之金龙在他心中添油加醋,“这就是曾经握笔吹箫的手,你靠着这些哄骗了多少人,不过是个伪君子罢了。”

周围的虫群好像受他控制一般,更加疯狂地撕咬安祁旭,另从中爬出来一只紫蛇,一口咬下他的食指和中指。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脊背处因疼痛不断地收缩,安祁旭不停地抽搐呜咽,只不敢再张开嘴,捂着被咬的那只手往自己怀里藏,看白铳大笑着往外走,他只觉得恨意伴随着无助一起袭来。

他恨自己,安祁旭能够理解,他何尝不因害了白曦而愧疚,可他为何这样侮辱自己。

他从没从此厌恶活着,今日却恨不得能立马死去,他看着成百上千的虫子趴在自己身上,连它们磨牙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平时都不会多瞧一眼的东西,此时却在他身上作祟。

他不想掉一滴泪,可疼痛伴着屈辱,甚至还有些许的委屈,泪珠一滴一滴往下掉,直哭到一双眼睛都看不清眼前物。

他不知在这里呆了多久,只听见山洞里有一处在滴水,仿佛他在滴血,可他不能滴血,因为他的血在冒出的那一瞬间就会被虫子吸完。

直到他开始有些晕,身上的力气渐渐消失,他本以为解放了,谁知身上的虫子突然往四周散去,他又看到了白铳。

白铳虽因听了金龙跟他说的一些话而有惊慌,但又听金龙向他的建议,此时也不想让安祁旭就此死去,他看着安祁旭此时再不复从前的俊朗模样,哪怕虫蛇散尽也仍在不停抽搐。

他觉得恶心,“呸”了一声说道:“刚听说了你这贱人与尊神的风流韵事,真是不要脸,傍上了尊神还来招惹我的女儿。”他顿了顿,似是感觉看着安祁旭时间再长一些就会吐出来。

他扔出一个袋子在安祁旭身上,施法将其装起来之后,并不着急收起来,而是恶狠狠地道:“安祁旭,我会让全六界的人看到你如今的模样。”

安祁旭被装进袋中,仍是动弹不得,想说话,却发现嘴连张开都十分吃力,他只能放弃。

直到再被白铳放出来,外面是黑夜,却有皎皎明月挂在天上,给予天下地上一缕清辉。

安祁旭却因在昏暗的洞中时间过长,被刺痛了眼睛,却不光光是因为月光,而是正在他面前的,他从没一刻像此时一样,竟觉得此地如此可怕。

他躺在封印魔界的结界前,结界散出的金光打在他脸上,他只觉得刺痛,白铳却一脸狞笑,双手结印在安祁旭身上画符施法。

有一股力量,从安祁旭四肢开始,汇聚到心中,直到停时,再被白铳一吸,直往身外跑去。

那些力量已经融入骨血,抽出时使安祁旭痛的一双腿都无力地蹬着。

白铳看着安祁旭上方,那些灵气渐成了一块石头的模样,直到停下时兴奋地去碰,结果那石头顿时破碎,散往天际了。

他才吃惊地道:“他竟与圣灵石如此契合,竟使圣灵石碎片再难成型。”失望地看着圣灵石碎片所成的灵气飞走,金龙在他耳边催促,他也怕玄武军待会过来误了他的计划,就立马实施起来。

他再次施法,这一次安祁旭只觉得浑身竟有了力气,法力将他扶着站起来,手不自主地搭在结界上,身上都外泄着红光。

白铳知道,这是魔灵,是每个魔人血中都会带有,这也是自魔界被封后,神界下令让所有已经转为神界籍的魔人移居的原因。

这结界因有魔血沾上而有了一些波动,白铳大喜,又施一法,竟让安祁旭身体又他控制,画起了血符,只见结界金光大起,刺得他闭了双眼。

他知道结界不会破,可看到不远处已经有火把点起,勾唇一笑,最后给安祁旭渡了一些力,然后消失不见。

玄武军领处,玄武神君顾枭看见结界有变动,连法器都没来得及拿就带了军赶过去。

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结界前,身上的魔灵大现,他大吃一惊,更是聚灵起掌打向他去。

说来更是蹊跷,那人看着魔灵强大,谁知竟被他一掌打倒,结界也因此安稳不少,他带着士兵前去,见那人一身衣服破烂,红地几乎发黑,伴有浓厚的血腥味,不必言明。

他们走进一看,才发现他所露于天下之处,盖无一处好肉,看得他们恶心几欲呕吐,顾枭身为长官,也不畏惧,再凑近些,一脚将他踹翻身来。

金光下,那轮廓熟悉,他不敢相信,右手聚法,手上立马成了青灵鸟的样子,试探着道了一句“安祁旭”,谁知青灵鸟就直接撞到安祁旭身上,散开,不见。

他大惊地后退两步,仍是不敢相信,可青灵鸟不会出错,他又只能相信。

他慌张转回身,大喝道:“去找块黑布,将他包起来带回神城,顾佚,你立马赶去神城,将这些情况报于神宫!”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太阳落山 灯火不灭,人心不息。

青龙府许久等不回自家的青龙神君,提了灯在府门口、街口等候,却看见神宫此时将紧闭的神华门打开,众多灵人一齐出来,显然是出了大事。

安祁旭只觉着自己应该是在一个车上,他听到下面车轮压过官道的声音,压过一块石头而颠簸一下,他的身子无处不痛,只能呜咽,一个字都吐不出。

他的身子被一层又一层的布包住,蹭到断指,疼痛已转为酥酥的痛感,他听着外面士兵的谈话,只觉无地自容。

他从没被人这样侮辱过……

他知道自己已经进了神城,神城的灯火太亮,能透过这厚厚的布刺在他眼上。

神城的每一处,甚至气味他都熟悉无比,他在这里生长,在万人瞩目之下长大,终要在这里死亡,在众人唾骂之下离去。

这消息只传到神宫内,灵人上报监察、伏狱两司,两司长官皆在沐休,但因事情重大,只得再去请。

江奕本都搂着黎忆云睡下,却听到外面急促的敲门声,他拍拍被惊醒的黎忆云安抚,又伸手解了门上的法宝,问道:“什么事?”

外面的人只知有大事,灵人召唤,并不知道安祁旭的事,就照实回答。

屋内两人得知出了大事,立马坐起来,江奕掀开被子就要穿衣出去,见黎忆云也要起来,连忙扶住她,道:“你也累了,还是继续睡吧。”

黎忆云摇头,道:“既是出了大事,咱们府里又知道了,想必不会安宁,我怎有继续睡着的道理。”她起身披了披了一件外裳,就为江奕穿起衣服,又唤侍女打水进来。

等送江奕出去,黎忆云也不闲着,坐在那里想了许久,还是将向黎家传信的念头打消。

……

车行地慢,安祁旭能感觉到自己的灵气正一点点地往外泄,失去圣灵石的压制,魔气魔灵被白铳全部激发,他那一丝力气,被他强撑着站起来。

他绝不趴下……

车突然停下,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动作,可安祁旭却忍不住一个踉跄,就听见外面是玥娑的声音:“放了他。”

他听见长剑出鞘的声音,他听见他们说话,他张了张嘴,仍是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他的手紧握着,扯出的伤口往外渗血,他恍若不觉,一张嘴直打颤。

“玥……娑姐……”时间不允许他将一整句话说完,玥娑看他这样,竟比当初的居思堂还要凄惨,当即顾不得别的,挥剑逼开士兵,又拿着幻尊金印,无人敢挡。

她欲把安祁旭拉出来,却见他站着摇摇欲坠,声不成句,她大哭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是我没护好你!”

安祁旭没办法替她擦干眼泪,更不想让她救她,不仅是为她好,更是给自己一个解脱。

他伸出手,玥娑立马抓住,却惊得张大双眸,“你的手指呢!”她想掀开布一看究竟,安祁旭却已用尽全部力气将手抽回去,靠在一旁喘着粗气,两排牙齿打颤,他咬紧牙,才困难地开口道:“别救……我,我不想活……”

玥娑被灵人拉开,手中长剑脱落,她先是愣住,然后疯一样地往前扑,从布下拉出了那一只手。

在场之人,除了灵人,没有不觉恶心惊恐的。

那一只手,再难让人相信会是安祁旭的,那曾经在玄玺握笔作《无韵》,把箫奏《圣灵》的一只手,五指失二,血染成黑,一指甲半褪,血肉模糊,有一块肉半落不落,有如贩肉摊里被人扔弃的一只烂蹄。

玥娑只觉胃里如翻江倒海一般,眼中泪豆似掉落,她眼前模糊不清,天旋地转,晕倒在地上。

一阵大乱,众人没等到出关的尊神,反而见幻尊过来闹事,本就头疼,结果她还晕倒了。

尊神不在,幻尊晕厥,此时最大者自然是灵人。灵人明白安祁旭的特殊,而若沁已经去尽力助羽冰落尽快出关,她道:“将青龙神君押入牢,等尊神出关,再做决断。”

……

安祁旭被扔进牢里,布仍搭在他身上,因为没人愿意看他一眼,他此生第二次入狱,一次光鲜得意,一次难堪屈辱。

他扶着墙,使尽此生最后的力气站起,扣着墙缝支撑着自己,血肉嵌入墙中,他却也感受不到疼痛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气在一点点地散去,或许此时站着死,已经是他意料之外最快乐的事情。

这是他最后的尊严。

他听见所有看守都往外去,他听见大门再度合上,他能感觉到一人走来。

那人应该很伤心吧,脚步失去了平时的轻快平稳,几乎是一步一顿。安祁旭却下意识地拢紧了自己身上的布,不想让她看到,扣着墙壁的手却不能收回了。

他听到那脚步停在自己面前不远处停下,他颤抖着唇,“是尊……神吗?”回答他的一个带着哭腔的“嗯,是我。”

他有些后悔自己死的太慢了。

羽冰落处于修炼的紧要关头,却突然有一道灵人之气协助,她明白这是出了大事,草草结束想着以后再固,刚一睁眼就听若沁说事。

脑中混乱声音不断,她下意识地去否定:“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是魔……”若沁道:“的确是。”不给她丝毫安慰自己的机会。

她几乎是跑着去到牢狱的,发丝凌乱,一身露水将薄衫打得半湿,她脑中嗡嗡直响,晕得厉害,他不管不顾,听不到身边身后的灵人神侍呼喊着她的发钗掉落,只一味地快速地赶到牢狱。

官员见她这样,有要去亲见安祁旭的想法,立马跪下来劝道:“尊神只需抉择就行,别让罪人污了您的眼睛!”他现在只要一想安祁旭的那只手,就有呕吐之感,也不敢让六界之尊见到那幕。

羽冰落一脸阴郁,竟带了一丝杀气,道:“滚开!”这副样子,莫说是人,就是恶兽也要吓得一颤,长官连忙进狱将看守都带出来,才让羽冰落一人进去。

她再也不能不相信了,当她刚迈进狱中,就看见一些魔灵,她听见一声细微的叹息,她知道是他。

她不知道此时该做些什么,迈了几步又停下来,眼泪在眼底将落,疑惑伴着伤心一起而来,她终是走到他面前:

“你……”

“我爱你。”

这是安祁旭第一次将一句话完整地说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用了多大的力气,然后又是不清:“我……没骗(你)……(我)才知(道)……”

他这几字一吞,完全不复从前灵巧,羽冰落的眼泪立马不争气地往下掉。

父神母后死时,她都没掉一滴眼泪,她从不轻易落泪。

当看到他的手时,哪怕羽冰落曾在战场上见过许许多多的血腥场面,但都没这样的惊心动魄,她顾不得疑惑,上前去碰,安祁旭要躲开,被她一把拉住,“这是怎么回事?”

布十分厚,她看不到他的脸,无法看见他的神情,刚伸手要去揭开布,就见安祁旭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到地上,另一只没被拉住的手紧紧扣住墙缝。

“面……目可憎,见……恶心……”

羽冰落握着他的手,拂过断指的地方,几欲哭得失声,“你知道,我不在意的,你让我看一眼。”她说到最后都有些急了,看安祁旭颔首,立马将厚布扯开,只看一眼,就怔住了。

那张脸除了轮廓没有一处像从前的安祁旭,连一双眼睛都红肿起来,脸上结痂流脓,脓水与鲜血混合在一起,更不必说身上裸露之处。

安祁旭眼前虽模糊,却依旧能看见她的卓越姿容,他已经不敢在看了,下意识地低头遮住自己的脸一些,却突然被羽冰落抱住。

她的泪滴在自己身上,混着呼吸一起灼烧着他,他听她说要带自己出去,听她说会保住自己,他多开心,可他不能答应。

他声音似乎也恢复了一些,吃力地道:“我说过,你虽为尊神,却不能肆意妄为,你不能救我。我本就有寻死之心,我在青龙珠里给你留了一封信,只是生了变故,才有如今这个样子。你别哭,既如今有变故,我就还要嘱咐你一些。”

他喘着气,身子也开始变得透明,他知道大限已至,“祁连山的金龙没死,他现在在白铳身体里,恐会对你不利,为了你为了六界,又或者是为我报仇,你要将他杀死。”

羽冰落搂着他,立马明白这其中的意思,将怒气掩下,只是坚决地道:“你要活着,我为你报仇,你要报答我。”安祁旭摇摇头,一滴眼泪滴在羽冰落的发丝上,没入银光中,“若我活着,不能娶你,不如不活。”

他明白自己死后会发生什么,只要死了,就不会再伤心了。

羽冰落知道这意思,竟第一次厌恶尊神这个身份,她知道他去意已决,她被他推开,那恐怕是最后的力气。

他上前走了好几步,一步步将羽冰落推开,“快走……”

羽冰落如痴傻了一般走到牢门,又惊醒了要回头看,安祁旭看见,已经半透明的身体再动弹不得,只能再喊出一句话:

“别回头看我!你不该为我停留……”

等羽冰落走出来,看守进去,又立马出来,大声报道:“罪人,死了。”

那个站在阳光下的男子呀,死在一片阴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缙门败落 羽冰落脑中全是安祁旭死前的最后那句话,都不知道是如何走回歀瑄宫的。

心里面空落落,又似有个钝刀切磨,疼得几乎说不出话,她强撑着力气,冷着脸回到自己的宫里,才敢露出真正地情感。

他的面容还在自己眼前萦绕不散,愤怒带着悲伤一起扑涌而来,她坐在桌前,由无声转有声,直到有些哽咽。

若沁只能生硬的安慰,安慰到最后还变了味道:“尊神早知反而是万幸,后嗣血液才方不会被扰乱,如若不是如此,您的孩子以后就不能修炼帝灵术了。”

她这句安慰还不如不说,羽冰落虽止了哭泣,却带着一些愤怒看着她,她道了一句“尊神息怒”,然后又道:“安祁旭已死,惩罚也无从可罚,但其官职府邸总该处理,另外,他既有破魔界封印的想法,一切与他亲近的人都该一一审问。”

安祁旭是否有意破开魔界封印,羽冰落自然知道这只是白铳故意而为,目的就是要神界大惩他,她此时等同于被火上浇油,冷笑着看向若沁,“若论亲近,我同他也极亲近,要不要也审问一遍,若是要,本尊现在就去监察司。”

若沁连同一众灵人纷纷跪下请罪,羽冰落一摸脸上的泪,若不看红肿的双眼,满带悲伤之外,又是平时事如雷霆的样子:“况魔界总不能永世不出,本尊立志一统六界,第六界不出,何从一统?”

这便说得若沁无话,羽冰落的气也没有延长多久,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变故,她不知道第一步该怎么走才是完美。

他如今不在了,由她来处理他的后事,她似乎只能自己做这些事情。

她道:“青龙珠并不在他身上,你派人去找。”她手撑着桌子才站得起来,却当看见身上所佩戴着的他送的玉佩,又立马忍不住大哭。

她搂着一旁的若沁,泣不成声,“知道这些的只有你们了,他不在了,溪儿也走了……”她的父神母后,从没像他那样对她,他待自己这样好,胜过她相处过的任何一个人。

若沁不懂安慰,但只要不危害神界,她也可以顺着羽冰落,她道:“尊神要实在伤心,就将这件事草草了了,不让人胡乱议论。”羽冰落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法,哪怕她想抓白铳直接审问,但不在一界,麻烦不说,反而将此事闹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她只得妥协,听从安祁旭从前一直教她的,寻一个最符合利益的方法。

她哭得伤心,灵人却无法动容,若沁也只知道她伤心,一味安慰,不能共情,直到外面有个灵人来报,“执剑大祭司在外求见尊神。”

羽冰落不答,若沁这才发现羽冰落已经哭得睡着了,嘴里还念叨着安祁旭的名字,她不想打扰,见百萧并不递折子,定是没有要事,就让灵人去拒绝。

她将羽冰落放到床上躺好,见她在睡着却还是哭,只得在旁边守着,替其擦拭眼泪。

……

神城内渐渐已经知道这个消息,青龙府的所有人被堵着无法出来,槠柏从外面赶过来直闯不进去,直到他一声怒吼,道:“诸位尽早散去吧,上面都没发话,你们同个炮仗一样热闹,这儿没有银子,讨不到便宜!”

他本是憨厚的性子,此时也是气惨了才会如此说话,外面围观的百姓被他吓走,走时还骂骂咧咧,他只不在意,进了府里。

自他替安祁旭将那些信时,就方觉得心慌,如今果真如此,他自然信安祁旭,此时站在青龙府大门处,仿佛脱了力一般,却万事已定,再难有变罢了。

他站在府门,道:“除了微兰和我以及一众亲兵,剩下的都是签了投工契在府里做事,想来以后会继续为下一个神君做事了。千年蒲团,终归一散。”

他抹掉眼下的泪珠,在外面丝毫不显露一丝伤心,看着一众嚎啕大哭的侍从,只能安慰和替安祁旭解释。

安祁旭在府中备受推崇,所有人都是真心伤心,一个丫头问道:“神君真的殁了吗?”她话刚说完,就将头狠狠地下,又小声啜泣起来。

那传出来的消息有鼻有眼,上面无一人澄清,不可能再有假,槠柏不回答,其实答案早在不言中。

百萧见灵人过来回话,结果却是叫她回去,并不愿意见她。

她以为是羽冰落当安祁旭是缙绤的孩子,所以意欲迁怒。她被迁怒不要紧,可怕师父担上污名。

她此时什么也顾不得,哪怕再怎么对祁旭之死伤心,他也不能与她师父相提并论,百萧直接冲破关卡,往神宫里面跑。

几个灵人按住她,她仍不管不顾,知道闯不进去,直接跪下来大喊:“臣百萧,求见尊神!”

一声更比一声大,甚至以法力传遍半个神城,街道的百姓都跟着出来看,见百萧已经砰砰磕起头,她知道羽冰落能听到,她进不去,就直接大喊道:“臣有罪,欺骗神界,安祁旭并非缙绤先神的遗子!”

她的话没等来羽冰落,倒使整个神城一片乱哄哄,突然后面一个声音传来:“你说什么?”

这声音带着颤抖,却熟悉无比,百萧不敢回头,额头因磕得久了已经发红,她跪在地上,低声道:“师兄……”

“我在问,你在说什么?”昭元将军一来,一众昭元军既安心,却在看着他愤怒的眼神时又一阵心慌。

“他不是师父的孩子,是我为了保住他故意造的假。”百萧再说一遍,只不过还是没将安祁旭的真实身世说出来,也想给他留下走后的最后一丝颜面。

脸上突然被打了一巴掌,岫骥怒不可遏,大声道:“你就是再想保师父名誉,也不能污祁旭身世!”

百萧被他这一巴掌打得愣住,自她拜师以来,师父和师兄从没打过她一下,她的泪不由地掉落,道:“他该给师兄也递了信,师兄难道就没察觉到不对劲。”

那封信……

岫骥猛然回想起祁旭递给他的信,上面的每一句都读之可泣,他那时只以为是祁旭病重感怀,如今被百萧提起,却是真的有迹可循。

所以,都是假的?

他后退几步,看着百萧脸庞上清晰的巴掌印,头发凌乱,像极了当初他随师父救下她的时候。

“师父临走时,你不在……”

“他再三嘱咐我,要照顾好你,他身重数箭,却还是在死前最后一瞬,叫了你的名字。”

“我自认做到了他的嘱托,因为他是我最仰慕敬重的人,做到了一个师兄该有的本分,因为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师妹。”

百萧知道他是生气,动了大怒,她急得想哭,都来不及站起来,跪着就往他那挪过去,要拽他的衣服,却被他一转躲过,“师兄,我……”

“师父在时,我虽先到,宠爱却远不及你,外人挑拨,我从不在意,因为我也疼你,也想把最好的给你。”

岫骥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身子都有些摇晃,泪不流在外面,混着血回去,“既如此,没什么好说的,师妹,我没辜负师父,也依旧是你师兄,你若有难,我依旧会帮助,但你若还有心,就不要再来找我了。”

他抬脚就要往前走,有些虚晃,士兵连忙上去扶,说要送他回去,岫骥推开他,自己走了。

缙门三子,

已有一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姐妹决裂 缙门三子,

一死一凄一实亡……

百萧终是在早议前等到了羽冰落,与随之而来的玥娑。

众人皆叹:尊神果真冷情,前几日还笑着传召青龙神君,今日一死,竟毫无感触,一丝悲伤也无。

羽冰落没听百萧解释,也没让她进宫去,只冷着脸,道:“本尊都知道了。”身旁的玥娑已经止了哭泣,看向羽冰落的眼神也不复从前温情,道:“百萧你回去,这罪本就是我一力促成,理应我来担着,尊神之罚,亦可顺心落在我的身上。”

她的语气同往日不一样,愤怒、不平、伤心……

却不是对百萧而出,而是对羽冰落,不由让百萧怀疑,她们之间是出了什么事。

在此之前,羽冰落被百萧的好几声呼喊惊醒,皱起眉头还没起来,就又听见一声大喊:“尊神救命,幻尊要打死晴黛姐姐!”

听到这话,羽冰落立马翻身起来,穿了鞋子就要出去照旧被若沁拉住,若沁道:“尊神不可衣冠不整神容又靡地出去。”她对羽冰落已经哭红肿的双眼上手,也不放她走。

羽冰落只得大声道:“去几个灵人,先拦下幻尊,本尊随后就到。”

等她到后,见到的却不是哭喊与慌乱,月瑶居内反而一片死寂,玥娑站在殿中,周围是五六个灵人,玥娑眼虽是红肿,却一脸气愤,看到她来了后,更是不改,“将她带上来。”

然后从后面出来一众神侍,有两个挟着一个女子,略有狼狈,显然就是晴黛。

她脸上有掌印,嘴角也有血迹干涸,羽冰落一怒,道:“你们要造反吗?放开她!”神侍并不动弹,直到看到玥娑微微颔首,才放开晴黛。

羽冰落又怎会看不懂这番作为,倒是暗道了一声好作为,能在不知不觉中,让这些神侍忤逆尊神。

晴黛见挟持她的人松手,立马跑向羽冰落,羽冰落将她拉到身后挡着,这又被玥娑看见,便是什么都明白了,冷笑道:“姐姐真是慈悲,连我宫里的神侍都肯收留。”

羽冰落不喜欢搞这些虚假的文字招数,若是于自己有益也就罢了,如今明显是互撕皮囊的时刻,她只觉心累。

果然是“日下无新事,但凡发生过,绝无永沉于土之理”。

可说那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玥娑看着她毫无波动的脸,不喜不怒不惊不悲,不问她,直让她把想说的说出来,显然一个尊者俯下而视时的无情慈悲。

又从何而谈慈悲呢,玥娑这下总算明白,为何姐姐如此懂她,她但凡有一个想法,姐姐都能悟到。

那她对自己的那些好,也似乎是早有预谋的。

从晴黛身份被揭穿时她就什么都明白了,“事到如今,我只问你一句,从你回来时就待我不同于别人,是否真心?”

羽冰落不说话,她又一声苦笑:“我还是希望,你能点点头。”羽冰落不愿骗她,道:“我点头,你会信吗?”

玥娑也是直言:“不会,我不会再信你。”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羽冰落心情本就不好,安祁旭之死,外面百萧的呼喊,都让她心累,偏玥娑还不让她省心,她不想多理,直接道:“你们将晴黛送到我宫里,本尊倒要去看看大祭司要说些什么。”

她说罢转身要走,玥娑见之,只觉她果真无情,大喊着:“你站住!”这一声呐喊,略带哭腔,“我想跟你谈谈,你总该跟我坦白吧。”

屋内顷刻只剩她二人对站,羽冰落道:“你既要我坦白,我就坦白,反正也是我欠你的。”

“我即位前,待你好原因有二,一则你被柳氏养得身为顽劣,我待你好,我要想得到什么,由你之手容易一些;二则我与你同为尊神之后,我不可长他人之势,这六界尽美之物,合该我等享受。”

“至于即位后……”说到这,羽冰落顿了顿,忍着心痛还是道出:“我知道你近来读书明礼,我只坦白,我那时确实同柳氏存了一样的心思。”

五雷轰顶之惊,破家亡国之痛,于玥娑来说,也不及此时了,她指着羽冰落,泪又滑落,“你在怕我得势,怕我夺你尊神之位?所以故意纵着我骄纵蛮横的性子,让六界都认为,我是好逸恶劳,难担重任的人!”

羽冰落被玥娑点破到一半,若照从前的性子,她会点破到底,可她看到玥娑气得娇容不在,昔日的情深也浮在眼前,她突然就愣住了,低头说了一句:“你很聪明,若我没有这头灵丝,没有昔日战绩,你又早早地远离柳氏,这尊神,你当是最好的。”

她并没有强调当尊神这件事,可说的实在不是时机,玥娑听了更是大怒:“我在意过尊神的位置吗?我只在乎你!”

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大喊道:“我见你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才是真正伴我度过余生的人,我爱你,胜过爱父神母后,当我知道你喜欢一样东西时,哪怕再晚,我总会去替你找来送给你。”

“他们说你杀了父神,又逼迫母后自杀,我半信半疑,但我不曾怪你,因为我知道是他们做错了,而我要继续陪着你,让你在这神界之中开心一些。”

“我不是没想改掉骄纵性子,我也曾像你一样独当一面,可你说喜欢我这样子,你说万事有你站在我面前,所以我不改,哪怕祁旭劝我读书,哪怕我读了书后知道有些事不好,可我想让你开心,我还是去做。我看出你不喜欢眇娆,我就日日召她跳舞,故意累她,落得贪图享乐的恶名我也不怕,因为我知道,我这一生都有你护着。”

她哭得哽咽起来,却仍忍不住说:“初见你时,我高兴地多吃了三碗饭。你被他们欺负时,若有我在,我都会护着你,哪怕最后还是你把我护在怀里,还是被他们拉走。你第一次出征打仗,我除了睡觉,都守在望天楼上等你回来。你受伤了,我哭得比父神母后死时还要伤心。你登尊神之位那天,父神已死,母后在我眼前自杀,整个柳氏都被抓进牢里,可我还是开心,都只是因为你苦尽甘来……”

说到最后,她还是大喊着,似是祭奠她错付的神情:“原来我这满心欢喜,只是错信了你登尊路上的一句计谋!”

羽冰落此生,为的第二人落泪,她实是忍不住滴泪,眼前的玥娑哭得连肩膀都在颤抖,孤独无依,她下意识地想上去抱住她,告诉她自己错了。

可玥娑退了两步,努力平稳自己的情绪,道:“我知道百萧来是做什么。我也向你坦白,你可以治我的罪。”

“祁旭是堂哥哥的孩子,是我求百萧做成这样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最后一笔 “尊神,青龙珠找到了。”就在百萧想继续解释之际,一灵人从外面赶回来,手里捧着青龙珠递给羽冰落。

百萧就没说上话,因为她一甩袖子命她回去,玥娑竟也没有一句话,直扶起她,反身朝羽冰落竟是一拜,道:“臣亲自送大祭司回去。”

羽冰落看了她一眼,还是没说话,拿着青龙珠匆匆走了。

青龙珠里果真藏着一封信,是他独留给她,那信封上的“吾爱亲启”四字熟悉,她只一看,就能掉下泪来:

吾妻挚爱,见字如晤。

其实不该称妻,毕竟你我尚未成婚,但在凡间时总这样称呼,也算是毕生愿望吧。

我就不用客套书语,倒显得生分,这样写信,仿若我就在你旁边。

我这一生,如今方才迷雾散尽,我今只向你坦白:我是居思堂之子,即为神魔之后。

不能娶你,不能再在神界苟活,不辞而别,我心甚痛,但我明白这是为你好,尊神之位你辛苦得到,我再不敢误你。

其实于神界之中活久了,生死之事早已看开,你也不必伤心,我若按神论死,化为灵气,归入圣灵,或许以后成为灵人,陪伴你左右;若按魔论死,三世牲畜一过,成为凡人,我必日日入你庙中奉拜,最好是庙中人,更能日夜供奉。

我自认对你应有责任,这次不告而别,虽实属无奈之举,但仍觉自己尚不如畜生。

我此次一去,最挂念不下的还是你。

你身为尊神,于神界内自然无可否认地位处尊,我也能看出来,妖王、冥王、蛇首都是你做大公主时收拢,如今天下太平,其余几界本就属神界臣国,三君不堪气候,才事事依附于你。

可他们绝非愿一生顺服你,他们为王,其界再如何也该与他们的君主一心,如今利益共同还好,若再出一魔界,神界难不成还要再封印一界以正自己威名。

我知你说一不二性子,可神界再如此霸道下去,终不是长久之计,并不是所有尊神之后都有幸得你一头神首银发,世间之道,不过楼高必摧,月盈则亏,神界昌盛已久,更应该细心打理。

你设计柳巽之事,虽是好计,却是诡计,身为尊神,你以后切记非必要之时,不可如此,否则若有不慎,被万民知道,必使六界人心惶惶,于你在位不利。

你要忘了我,找一个妥帖良善的男子做神侯,我此生无福睡你榻侧,更不知会有哪个比我好上千万倍的人伴你余生。

我还是不想说这个,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我还是不想听你叫别人夫君,还是不想有别人叫你娘子。

罢了,不说了。

你也不必完全听我从前那句迂腐之言,你还是可以有自己的性子,你不必做至贤之君,因为你已经是羽冰落了,你不用效仿其他君主,你才是他们应该效仿的落灵。

无人可以与你相比。

我知道,春花烂漫时,你会拉着我在凡间的山野中策马;夏夜寂寥时,我曾吹箫一曲看你在凡间的小楼上悄然入睡;秋水微凉时,我陪着你泛舟湖上,你指尖在湖面划过涟漪,我那时在想,这湖水真幸运,得你温柔以待;冬梅始开时,你站在梅下,问我是否当初在梦中就是这样看她的。

我当时什么也想不出来了,凑上前去,吻住了你。

我现在再想,红梅不生在神城,你命不在我身侧……

事已至此,无话好谈,我知道活着的人永远比已去的人更伤心,我还有一些事情割舍不下,一为我府里的百兰圃和西极院里的一株红梅,我怕后任的神君糟蹋了它们;二为槠柏、文兰以及微兰,我这一去,他们是没有投工契的。

我想你能帮衬一些,便算我遗愿。

好了,写到这了,我要走了,你记得珍重自己,别惦念我,我没死,反而是永生了。

我此生最后一字,依旧留与你。

愿卿长安……

……

廋肩颤抖地如满天的大雪落下,一阵一阵,泪落在桌上、衣上,仿若蜻蜓点水,徒留一二涟漪。

他,真的不在了。

她试着站起来,却失了力气,鼻子酸疼,心如刀绞,她泪流了一半,就掌了自己一巴掌,兀自摸干了脸上的泪。

她将信纸装回信封,将曾经共愿的瑟瑟和谐、共看山河都装了起来。

她看多了生离死别,亦亲眼见着至亲逝世,可那时她是局外人,毫无悲戚,如今那所系她此生情爱之人,带着她到今为止大部分的欢愉一起去了。

她终是不能同常人一般,终日为他悲伤,甚至一丝悲伤都不能显露人前,要逼着自己当一个局外人。

信被她放在衣内,衣上的涟漪消去,桌上的公文、站立的灵人,皆都无情地在她身边,她连一句叹息都不能再有,因为灵人有权利管束尊神,她拿起公文,朱笔递上,新茶续添,终究是风过物无痕,徒留人心冷。

雁归残时,雨打梅兰,风动本根,徒留情伤。

三华之内,神城之间,人心沸沸,谣言难止。

……

第二日早议前,就传出好几道大旨。

一为青龙神君已死,府中财物尽数充入神库,府内所有侍从全部撕契领禄归家,亲兵可入昭元军,继续看守青龙街,也可自行离去,青龙街自此归昭元军管理。

可对于安祁旭的死因,死后后事一概不提,甚至连惩罚都不公告一声。不同于居思堂的雁过只余一两声音,安祁旭的死就如同一块巨石掉入水中,一声大响不说,还有激出来的水花不干。

可神宫里无论外界再如何传,也没有一句解释。

是善是恶,尽凭他们猜度。

二为宫内有意添两位将军,帮助执剑大祭司共理护界军,暂没定下,还需再议,如今只公告天下有此意向,若万民有意见,可上书给其领地官员。

这等同于分割百萧的权利,虽没明说,但众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这就是惩罚。

众人可叹,缙门三子,总算散了。

那三人占了神城的半边天,无人不羡不妒,如今陨落其二,他们总算能削尖脑袋钻进去了。

另有一件大事,妖王陵淇,派使臣过来,说想求娶幻尊为妖界妖后。

满界大惊。

可玥娑却突然传出闭关的消息,连早议都辞去了,据说短则十日,长则无限。

不知是为躲过惩罚还是躲过成亲这件事。

可她刚入关,妖界那里又传来消息,无论时日多久,陵淇都等玥娑。

可谓深情。

羽冰落看着收回的三封信,一封陵淇、一封北灏、一封酆予。

她凄凄一笑,其实还在她计划之中,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三世成祸 安祁旭站在功过河前面,他魂魄依旧,手指依在,面容不毁,却心如死灰,再难意气风发。

他抬脚,还没迈入河中,就觉得天旋地转,好似被装了起来,他没来得及说话,就又被人扔出去。

……

“死狗,别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烤了吃!”小镇上热闹嘈杂,独有一番人情。

可这与安祁旭无关,他如今是人人喊打、生得丑陋的一只野狗。

他知道他肯定是被人设计了,才会转世不褪生前记忆,他来这世上作狗四年,开始时日日都想寻死,跳楼、衔石投河,都死不得,每次醒来,都好好地在地上躺着,腹部却疼得厉害,倒像是被人踹了一脚。

渐渐地他被冠上了“疯狗”名字,也无人愿意收养。

野狗没有吃食,他从没吃过剩菜馊饭,更不愿意为了活命去偷东西吃,宁可吃山野里的野花野果活命,瘦弱无比,跑也跑不快。

没跑多久,他面前突然一黑,下一面就被一脚踩住,他扭头一看,竟是白铳。

是他!安祁旭立马明白,这一切,都是他做的,他就是想要折磨自己。

身后跑过来的是一个男人,络腮大胡,眼底浑浊不堪,神色怒极,不知刚才在做什么,竟连衣服的带子都松开了。

见面前有一人替他捉住了狗,他自然欢喜,声音几乎震响云霄:“多谢大兄弟,这死狗,我今儿非剥了他皮不可!”

白铳笑吟吟看向面前的粗鲁男人呢,道:“这狗确实该死,只是不知如何惹了大哥?”

那男子黝黑的面皮有些发红,不知是追赶地太累或是另有别的原因。

他堪称猥琐地一笑,拉着白铳道:“那镇南的小寡妇刚没了男人,生得花容月貌的可惜了。”

看着安祁旭只想上去咬他一口,这好不要脸皮的人,调戏镇子里的新寡,还如此引以为傲。

白铳虽无耻,但也看不起这种人,不着痕迹地推开他的手,道:“朝廷现在看重女子,大哥还是小心点。”那男子不以为意,笑道:“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哪有人会管。”

白铳就不好再说什么了,看着安祁旭躺在地下妄自挣扎,更是心中开心,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后道:“这狗长得虽丑,但是依我看,吃了确实是大补。”

那男子一听大喜,问道:“真的吗?”白铳心中冷笑,方觉凡人真是愚昧无知,但又笑道:“我家世代就专卖这些野物,这狗的品相不错,别先杀,失了灵气,就连皮一起火烤了,烤熟后只吃表面一层肉。”

那男子深信不疑,大谢白铳告诉,提起还在挣扎的安祁旭,往河边走去了。

白铳笑了半晌,却往镇南方去了,走了两射之地,他就听见一声刺破长空的嘶叫,他似乎从中听到了,安祁旭的声音……

他笑得可怖,一路笑一路走,直走到一个小院子,听见一个女子低声哭泣,他敲了敲门,开门的确实是一个小媳妇,见到是陌生男子,吓得又退后一步。

白铳扔了一荷包银子给她,道:“镇里呆不下去了,收拾收拾去城里面住吧,听说那里召绣工。”

这媳妇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只满目悲伤,见白铳竟知道她如今的困境,十分感激地看着他,白铳却不在意,道:“你不必谢我,我并非良善,区区一些银两,不值一提。”说罢,扭头就走了。

远处的狗叫声由强转弱,他知道该转向下一次轮回了。

第二世,安祁旭安稳地躺在一人怀里,身上的毛都被摸得掉了好多根。

他心中还是有些惴惴不安,死前的那一次火烧的疼痛他还记忆犹新,哪怕此时再安稳,他都在担心,不敢有一丝松懈。

可哪怕他一刻眼睛不闭,他如今哪里还有能力抵抗,不过白白担心一场罢了。

“哥哥!”从外面跑进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手中还提着从街上买回来的鲜花糕,她看了一眼安祁旭,努努嘴道:“这白猫好生无情,明明是我捡回来的,偏黏着哥哥你,连让我抱一下都不愿意。”

她不甘心地又向安祁旭伸开手,安祁旭一吓,哪敢如他怀里,他人识尚在,这种轻薄姑娘的举动可是做不出,故又往男子怀里去了去。

这对兄妹乃杭州城内傅员外郎的一双儿女,名为傅嵩、傅旻,女孩笑着从袖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的都是小鱼干,她拿出一个递到安祁旭嘴边,瞥了一眼傅嵩,“吃吧吃吧,虽然不让我抱,但也不能饿了哥哥的猫,他今年要去春闱赶考,若考取功名做官,我也沾沾光不是。”

傅嵩一手摸摸安祁旭白如晓云,顺如绸缎的毛,一手拿着书卷,见妹妹这样,又放了书卷,捏捏她气鼓鼓地小脸,笑道:“好妹妹,等哥哥回来,定给你带京城最时兴的珠钗。”

小姑娘最感兴趣的,莫过于水粉簪钗,她手又从白猫身上划一下,把鲜花糕和小鱼干都放在桌子上,然后笑呵呵地出去了,而且笑道:“快吃饭了,哥哥好好准备哦,听说娘亲吃过饭要考问你的学问。”

傅嵩一听,立马又拿起书看,安祁旭也跑到桌上和他一起看,发觉是本很久以前看过的的《大学》。

他陪着傅嵩又看一遍,傅嵩见了,又笑着搂住他,道:“怎么,你还是个爱文的小猫呢。”他满心的喜欢,看得安祁旭心中一震,

上辈子被人追打喊骂,这辈子太顺太平安,反而让他觉得不真实。

夕阳渐落,傅家的老爷夫人从外面回来,四人共坐一桌用膳,他就远远地看着,直到下丫头将碗里的鸡腿放到另一个碗里端给他,摸摸他的头笑道:“你替我吃了吧,我不能再吃了,再吃就胖了。”

太不真实,他甚至觉得同在神界没什么两样。

渐入夜,他趴在栏杆上望着天,还在想神界里的她、他们都怎么样了,这已过了几年,是否已经渐渐忘了他,继续走自己的路呢。

直到众人都去屋里睡了,只有傅嵩夜读,安祁旭刚想进屋去找他,却看到后院柴房里十分亮,他心中暗道不好,奋力向那里跑去。

果然见柴房里起了一小堆火,有蔓延之势,他转身就要去叫下房里的仆人,结果发现自己已经动不了了。

耳边响起熟悉甚至恐怖的声音,是白铳在笑,“让你快活了一段时间,该收账了。”

紧接着,他看着似乎宅子四周都有一些火光燃起,他下意识地摇头,大喊,却只能是猫叫。

不要,如果要他死,为何还要伤害无辜的人,傅家,何曾有一个与白铳又仇。

似乎看透他之所想,白铳又笑,只是平添两分狠毒,“因为他们对你好,对你好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安祁旭再嘶喊,嘶喊道觉得自己的嗓子都破了。他想去救傅家的人,可是一步路都迈不出。

他终究,还是害了无辜的人……

……

第三世,他终是在白铳没看的时候,一跃掉崖,带着对傅家的愧疚,带着对白铳的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龙蛇魂散 白铳见安祁旭趁他不注意时自杀,自然十分气愤,但也想着趁安祁旭回冥界时将在他身上施的法去掉,以免日后转世为人,还带着记忆。

他早早地在功过河前的转世井等安祁旭返冥,结果等了半日都见不到安祁旭的身影,他心中慌慌,金龙突然在他耳里喊着让他快走,他知道肯定出了事,刚御风一起,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冥军。

他本不把这些小人物放在眼里,但如此大场面,想必不会少大人物,他心中愈发慌乱,果见面前的功过河那岸士兵留出一路,便见这昏暗冥界中光亮顿起。

羽冰落……

他心沉了下去,却在故作镇定,看向她,又看向她身后站着的北灏和酆予,落在地上就要跪拜行礼,结果一具身体连动一下都不能,还紧紧盯着羽冰落看。

他顿时慌张了起来,可偏说不了话,只能感觉自己在笑。

他想,他定是已经踏入轮回半步了……

心里无尽的恐惧,他明白羽冰落的厉害,只能不断地通过元神告诉金龙,让他不要乱来,他们会魂飞魄散的。

身子总算可以得到自由,他立马跪下,道:“尊神竟出关了?”他怎听说,羽冰落并没有见上安祁旭最后一面,也没人管安祁旭死的不明不白这件事。

“你倒对本尊的事很了解。”羽冰落站在他对面,不愿与他多费口舌,直接看了一眼酆予,后者立马道:“臣日前便有察觉白铳来过本界,本不知为何,结果去年凡间有一个员外郎全家被烧,无一生还,凶手便是白蛇族族长,再往下查去,原来是安……”

话到此处,他还在琢磨该如何称呼安祁旭,毕竟他死时并没被革职,看羽冰落这样,显然又是及其在乎,他只能又改口,道:“安神君有三世牲畜,白族长却杀死了一对猫狗,这其中或有联系也说不定。”

白铳心知难逃一死,可心中一股怒气上来,冷笑着看着酆予:“冥王也说了这是或许有联系,那便是没有定论,此时却派了这些兵捉拿。”

然后又扫向北灏,不屑道:“这又与你有何干系,你急忙地赶过来,我知道你早看不惯我,但这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吧。”

最后再看向羽冰落,他还是没敢把话说太绝,故意顺服地低下头,笑道:“尊神千里迢迢赶过来,就为了这一个并不确定的罪名,那看来传言不假,您与那安祁旭情意当真深厚。”

羽冰落出奇地镇定,也不立刻杀了他,道:“无论如何,凡间傅家几十口人命确实是你所害,伤害凡人更是罪加一等,一死已是轻罚。”

话说到这,就是不摆出他害安祁旭的证据,也是死罪难免,白铳反而不害怕,体内的金龙不停在他耳边叫嚣着要生掳了羽冰落玩玩,他底气也有,竟也敢在羽冰落眼皮子底下站起来。

他看着羽冰落美冠六界之首的面庞,想着她曾和自己女儿爱慕的人在一起,不由得怒从中来,大骂道:“你就是想给那安祁旭报仇,你们两个之间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贱人……”

声音戛然而止,那声“贱人”刚开口,羽冰落藏在披风下的手已经伸出来,手中的东西飞到白铳喉前。

等众人看清是何物时,惊得都纷纷跪下。

那竟是举世剑!

从来只在神界祭坛内安存的举世剑,如今却离开神界来此,此是一惊,再看其竟然出鞘,此又一惊,最后看到它一举一动都受羽冰落操控,这是最大一惊。

果然是羽冰落,竟能操使除神首之后再没出过鞘的举世剑。

或许又可以说,这才是羽冰落,似乎她生来就该以举世剑做法器。

举世剑停在喉前,所成光芒已让白铳再看不见眼前物,剑之灵气已搅得他五脏六腑似乎都碎了,七窍都不断地往外渗血,耳旁嗡嗡直响。

体内金龙也被影响,疼得在他体内闪光,说不出一句话,奋力飞出白铳身体,意欲逃走。

可举世剑哪里是无能之物,当即一剑刺入他的身体,只听冥界内一声龙声嘶吼,紧接着金龙的灵形散成金粉,从空中散落,被成群的钦原鸟吞食干净。

白铳也随之大吐一口鲜血,却暂时没死,就听见羽冰落毫无感情的一句话:“贱人两字,哪怕是本尊还是公主潦倒时,也没人敢当面称呼。你很有勇气,赐魂魄散尽。”

举世剑又回到她手里,好不乖巧,众人吓得伏在地上,酆予立马应下她的吩咐,她又看向北灏,道:“白蛇族那里,你去通知。”北灏又应下,她这才叫他们起来。

她此时本就该回神界了,可当看到身后的功过河和河那边的微光时,她还是忍不住去问酆予,“听说妖魔三世牲畜会再回此处,由冥界掌管转世?”

她想问什么,在场之人都心照不宣,压下猜疑,酆予更是有些害怕,回道:“妖魔返冥也并非是万无一失,返冥时魂飞魄散也是常有。”说到最后,他头是垂下,看着羽冰落脚步一顿,微微颤抖了一下。

刚才白铳的话,以及她此时的作为,难免不让人多想,他怕羽冰落迁怒与他,立马又道:“若是返冥,我定传信给您。”其实不过是安慰的无用之话,时间过了这么久,安祁旭还没出现,就只有魂飞魄散这一个可能了。

“不必。”他一抬头,对上的是羽冰落淡然的眼神,右手拿着举世剑,左手却不知紧紧握着什么什么东西,她道:“也是天意,不必了。”

她还是把一切,想得太理想了。

手中一直握着的希望顿时没了用途,她觉得自己的指甲应该是嵌入掌中,疼痛传入心里,她已经习惯,连一声叹息都无,笑了笑,迈腿往前走。

她脑中是自己哭着跑到无灵岛时的模样,求着要到聚魂珠,不由觉得再傻不过。

那已是他死后的那一场早议之后了,她拿到北灏的信,独自进入无灵岛。

岛内风采依旧,红梅似乎连花瓣都没掉一片,琅璇依旧站在屋前,手中握着梅枝,初见羽冰落进结界时本是高兴,却在看到她有些不对劲之后笑意止住。

她走上前去,问道:“怎么了?”话刚说完,身子就被面前人搂住。

两人差不多身形,羽冰落还比她略高些,琅璇一愣,听她在自己项间低语了一句“让我抱一会”,不由失笑,道:“是谁给你委屈受了,打回去。”

察觉身上已有湿意,才发觉她竟然哭了,琅璇都有些急了,连忙问她是怎么了。

听她说完因果,琅璇总算是明白她这么长时间没来看自己是因为什么了,可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些心疼,搂着她安慰。

“所以你是想再要一颗聚魂珠?”羽冰落点头,她自然答应,不过提醒她:“你上次是给凡人用,不需要做什么,但是这次要存魔灵,事前就要以神灵渡之,绕转神时五日方可,这样他的魂魄进入才会去除魔气,寻身后就可成神了。”

她拍了拍羽冰落。进屋去拿,出来时手上已有一颗白玉珠,羽冰落像捧宝一般接住,然后道:“我如今帝灵术第六层已经开始修炼了,你放心。”

琅璇听之非但没有高兴,反而骂起了她:“你怎么修这么快,可是吃灵药了,我不急,你不能因修炼伤了根本。”

这话真心实意,羽冰落握着她的手,道:“只是刚开始修炼时入门难些,现在就会好了,我会救你出去,也会护好自己的。”

她神色不复从前的意气张扬,琅璇尚还记得她上次来时还同她痛快地打一场,如今却这般颓靡。

这是她养大的孩子,她自然心痛,搂住她道:“会好起来的,当初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她刚走出冥界,就看见灵人疾飞过来,道:“尊神快回去看看,神界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姐妹都似 羽冰落离开神界之后,闭关修炼的玥娑就睁开眼,看向剑架上的宝剑,又问芙烟:“陵淇那里怎么说?”

她眼神极冷,芙烟心知她已是心如死灰,不过好在还有一人对她不离不弃,她道:“妖王说无论您闭关到何时,他都等着。”她见玥娑似有所感,又安慰道:“妖王还是对您很好的。”

好?玥娑冷笑一声,不过也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罢了。

她利落下榻,也不在意微乱的发髻,抄起架上的剑就走。

她一句话都不说,一丝好脸色都没有,骑在马上,路过平时最爱看的杂耍也没有一瞬停留,目标是妖界。

她手持着幻尊金印,在神界内来去自如,毫无禁忌,一路出了西极,才有妖界的人拦她。

他骑在马上,俯视着为首的胡娣姬,道:“我要见陵淇。”胡娣姬见她突然过来,没有提前传来消息,更是眼神不善,不敢放行,道:“幻尊若有什么要事,下官可代为传达。”

玥娑连看她都不看,嘲讽地道:“你们妖王要娶我,却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那看来不是真心,还传得这样深情。”说完还呸了一声。

她第一次这样疾言厉色,胡娣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赔笑道:“妖王带您之心天地可鉴,只是下官看幻尊赶到这里劳累,想请您歇歇罢了。”

玥娑冷笑,胡娣姬一看顿时想到了另一个人,听她道:“怎么,胡大人不去照顾残废的三娘,倒来管我的闲事了。”

提到被施了刑罚后残废且不能说话的姐姐,胡娣姬的眼里顿时有了怒意,蹬着她,也不客气道:“幻尊虽是学尊神从前为大公主时的恣意张扬,却仍是不及她的,尊神可不会拿别人苦处取笑!”

这样当面撕破脸,纵是妖界也有些过了,玥娑一听,本想打她,却知道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反而笑道:“能与当今尊神一比,乃是三生有幸,胡三娘伙同柳巽谋反,本是死罪,尊神看在与妖界情谊才送还,如若不然,您以为还有再见她一面的机会吗?”

这又像极了安祁旭,胡娣姬被她一笑,不由得退后了半步。

没人再敢拦她,玥娑骑马就往妖宫里去。

陵淇得到消息,不知道是什么事,却在妖宫门处等候,远远见到玥娑骑马飞奔过来。

玥娑一见到他,就道:“我有话跟你说,此地人多,你若不在意,我就直说了。”陵淇暗道不好,连忙又把她领到宫里。

玥娑见他身边就只剩几个内官和宫女侍卫,她就直言:“你说要娶我,若是与尊神有什么约定,或是想保两界安稳,那你就打消这个念头。”

陵淇看着她,眼中真切神情,也不顾忌身旁外人,道:“我待你是真心,想娶你也是真心。”

玥娑本没想他会这样说,看着下一秒几乎就要把她娶进宫里的架势,她退后,躲开他伸出的手,道:“我不会嫁给你的,没人能替我做决定。”

陵淇能察觉到她这次同往常不一样,又称羽冰落为尊神,对她并不亲密,立马明白这是她俩之间起了一些龃龉,他却还当玥娑是个小姑娘,温柔笑道:“你别说气话,你若是不高兴,我可以等。”

话音未落,左肩已被刺一剑,他对上玥娑冷冷眼神,周围的人都要围上来,被他一喝止住,玥娑虽有愧疚,却道:“这是决心,我也曾与你有几分爱慕,你别等了,算我欠你。”她一剑收回,陵淇却依旧挺直站着。

他仍笑着,只是眼神有些落寞,“好,我明白了,我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你的眼里都是她,也没甚意思。”

手上突然落了一个瓷瓶,上面写着神界上好伤药的字条,字字娟秀,他摩挲了两下,再抬眸时,又恢复从前的随和。

大臣被这一个变故惊到,宫女去请医官,大臣都上去扶他,问他有何打算,他无所谓地一笑:“听神界表态吧,有此一事,我们的好处更多了,挨了一剑,也是值得。”

可这一笑里,有多少欢喜都随着鲜血一起流出,再难回身了。

……

羽冰落一路赶回神界,神宫外,别说神领已经到了,就是妖界都派了十几个使臣过来讨个说法。

羽冰落刚到,接受众人行礼,手中的举世剑还在闪闪发光,神人又惊又喜,妖人就只有惊吓了,俯在地上跟着众人一起向羽冰落行礼。

“尊神真乃神兽遗灵,灵丝类首,如今更是能操控神首佩剑,苍天有幸!”

羽冰落点头算是应答,然后冷冷问使臣话。

使臣个个都老泪纵横,诉说自己的君王如何无辜,对幻尊一片深情,结果被刺一剑,现在还在病床上躺着。

“可怜妖王在臣等来时再三嘱咐,为尊神上报一句话,千万不要惩罚幻尊,幻尊虽擅闯妖界,伤了我王,但我王对您一向尊敬,对幻尊也是情深。”

言下之意,神界只有两条路走,要么惩罚幻尊安慰妖界,要么就把玥娑连人带嫁妆一起送到妖界去。

羽冰落“嗯”了一声,然后由灵人围拥走进神华门,盖没有她请臣子进去的道理,况论尊贵,神领给比妖臣官大些,一神领道:“诸位请进吧,尊神会有公允的决断的。”

议事殿前,一百零六玉石阶上,赫然站着玥娑,她身着几乎不曾穿过的幻尊品阶玄色大袍,辉煌凤绣,尾扫衣摆,何其华贵。

她从没从此稳重,羽冰落却知道这绝对是故意惹她生气,刺陵淇,惹得现在六界之内都在传这件事,要她难堪?

很好,她成功了,羽冰落此时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一步两阶地跨上去。

玥娑就看着她一步一步上来,怒气冲冲,手中的举世剑几乎下一秒就要出鞘杀了她一般,她仍是笑着,见她将要上来,大声道:“恭喜尊神灵同神首,更可操控举世,真是六界大喜!”

羽冰落站过来,正对上玥娑与她对视,怒气难消,手就伸了出去,在她脸上就是一掌。

除了平时闹着玩外,她惯是行军打仗的力度,玥娑只觉天旋地转,等眼前再能看清时,才发觉自己已是坐在地上,脸颊上的掌印似乎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底下一众神领、使臣包括神侍侍卫都惊得又是跪下,大呼道:“尊神息怒。”

羽冰落不屑地看了一眼都吓出一头冷汗的妖界使臣,又看向玥娑,道:“等这事处理完了,我再慢慢的处置你。”

然后进了殿中。

玥娑在殿外,殿门未关,她不能进去,却能听到里面的一举一动。

神侍拿来冰块给她止痛,嘴里还道:“尊神一向疼您,今日怎么如此。”玥娑一声惨笑。

她待自己,当真好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坠落 殿内,使臣停了哭诉,羽冰落神色无怒,略带关切地道:“妖王受伤,本尊也甚为痛心,本尊定会给妖界一个交代。”

使臣说了一大番话,结果她还只是一开始的表态,对始作俑者玥娑竟毫无要惩罚的意思,妖界使臣难免有怨,却看着羽冰落手边放着的举世剑,生生委屈了下去。

神领也颇有微怒,本是两界情意更进一步的时刻,此时却因为玥娑的一个意气举动破坏,幸得羽冰落强大,若不然,妖界肯定会再有动乱。

羽冰落让若沁等灵人亲自送使臣回妖界,也算是大恩赐,然后就是神界内部谈论了。

神库几官来此,将已经拟好的礼单递上去,羽冰落一一看过,皱眉道:“这次确实是神界理亏,再添十车。”官员应了,拿着礼单下去。

羽冰落思及和亲一事,倍感头疼,既玥娑不愿意去,她没有逼她的道理,只得道:“至于和亲之事,本尊有意封一公主,嫁去神界,也算两全,至于人选,本尊还需再看看。”

她已至此,仍是没有要处罚玥娑的意思,众人一急,他们本就知道了安祁旭此事是玥娑做出来的,又加上这一件事,为了公允,自然想请羽冰落惩罚玥娑。

江奕上前道:“幻尊为尊不正,刺杀妖王,破坏神妖两界关系,如不重罚,难以服众,请尊神按照神律,惩罚幻尊!”

他一言,后面自有跟随一二,尤其颜朔,说到最后,他甚至都站起来,大喝道:“臣等知道尊神一向重视血肉亲情,从来幻尊犯错,尊神都是包庇,这岂是明君之举?若尊神不愿伤害姊妹情意,就由臣等做一恶人,拿了幻尊受罚。”

在场老臣都知,羽冰落一日一日渐褪肆意,越发是个明君作为,他们本以为此事必成,羽冰落也再没包庇的心。

谁知他脚还没迈出去,就听一声怒吼不亚兽吼:“谁敢!”众人转身,就见羽冰落已拿了举世剑,他们又惊又吓,纷纷跪下,偏江奕不愿,“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尊神这样,不是让天下人寒心吗?”

羽冰落怒目瞪过去,道:“本尊就这一个妹妹,本尊不管什么王子庶民,她不过刺了妖王一剑,就是剁了他一臂,本尊也要护着。”

江奕轴上来不惧任何,就差没用眼神跟羽冰落打起来了,就听殿外一人扑通跪下,道:“臣愿意领罚。”

羽冰落转过去,却见玥娑跪在那里与她直视,耳边是她传过来的密音:“我爱你恨你,既如此,不如成全了你,也成全我。送我走吧,哪儿都行,只要还在你的领土内,只要再不见你。”她神色如常,就是最反常态。

满耳只剩风吹之声,直到江奕道看一句:“幻尊既已认罪,尊神何必继续包庇下去。”

羽冰落只看着她,觉得她狠心起来同自己已差不多了,果真是亲姐妹,她无力地道:“幻尊失德,即今日起,禁足慕灵行宫,俸禄全罚,非诏不得出。”

罚虽小,也算是妥协了,她摆摆手让众人退下,而玥娑却也不肯多呆,回到满目辉煌的月瑶居,收拾了几件珍视物件,只带着芙烟一人,走了。

走时,还带着当初一块芙蓉玉雕成的两对玉镯中的一对,她不知道另一对在羽冰落那里过得如何,而她却是连睡觉都放在枕下。

羽冰落站在一百零六阶殿前,看着辰云染上明辉,清风带来一阵兰香,她又挂念起那已经移到归羽阁内,安祁旭百兰圃里的兰花,又挂念玥娑到底有多气她,又挂念起妖界那里使臣回去会带起多少风波,又挂念起刚才与众多神领起口角,是否会使将臣寒心。

原来,她真的要想这么多。

她站阶上,玥娑站在阶下,两人两两相望,由玥娑率先跪下,大声道:“臣今一去,许是永别,在此拜别尊神,望尊神珍重自身。”

说罢,她站起来,再走时,没回过头。

这酷似母后的一张脸,生生刻在羽冰落心里,她往前一走,却是倒下了。

她从这一百零六玉石阶上滚下来,同当日的柳后,她的母后一样。

可不同的是,她听到了周围全部人的惊呼大喊,她似乎看见了所有人都赶过来救她。

她又看见了母后,她站在她面前,满带嘲讽,仿佛在说:她俩是一样的。

她迷糊又无力地喊了一句“母后”,一个握着她手的人手上一用力,她又清醒了一些,再看时,“玥娑……”

她是否会在此,丧了此生呢。

安祁旭、玥娑、父神、母后……疼痛伴着那些人的面容在她眼前飘荡,最后都化成一句叹息。

直到她醒,才发觉已经是躺在歀瑄宫的榻上了,透过床帐,她瞄见了跪着的一众医官,她想叫一声“若沁”,到了嘴边又成了“玥儿”。

若沁上前扶住她,她知道再看不见玥娑,也不问下去,只是问医官:“本尊可有大碍。”

她知道自己身体,从那摔下来应当是不会出事的,但是骤然晕厥却是可疑。

医官回道:“尊神出关过急,才会身体微虚,不过没什么大问题,外服灵药,内里修复就可。”

羽冰落应了一声,让他们下去,突然想到什么,又看自己外衣已褪,立马攥住若沁的手问道:“我的玉佩呢?”

灵人从桌上拿起递了过来,羽冰落连忙接过,看上面没有破损才松了口气,靠在床上,她身上有伤,却丝毫不觉疼痛,反而在看到玉佩时,掉了一滴泪。

“他,回不来了。”

若沁却是很高兴,只是此时心系她身上的伤,并没来得及说罢了。

……

六界传言:

神界尊神当真天人,能操控神首佩剑举世剑。

神界幻尊因不喜妖王,前去行刺,现已禁足于慕灵行宫,恐无出头之日。

神妖两界和亲之事,尊神意欲封公主嫁去,一时之间,多少爱慕妖王的妙龄少女自荐,最后,尊神封叶氏叶筠为璟斛公主,嫁妆比幻尊,带数十侍女,为首两人合该有人熟悉,一为晴黛,一为微兰。

于幻尊禁闭一日后,嫁去妖界。

据说,恩爱无比。

而蛇界白蛇族族长杀害凡人被羽冰落一剑刺死的消息,自然显得微不足道,纵是谈,也多加笔墨于羽冰落与举世剑身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魔父 无痛无悲,只剩满心仇恨。

安祁旭在一片虚无中醒来,已是从前人形,他站起来,便看见眼前一人盘腿而坐,更似一尊雕像。

眉梢含慈,莫过如此。

安祁旭顿生亲近之感,脚却不敢往那里走去,还是警惕,那人这时已经睁开眼,笑道:“我的孩子,你醒了。”

这样慈祥,安祁旭更加彷徨,问道:“您是?”按理说,他此时应该已经回到冥界,再次投胎去了,怎会在这里,见一个不认识的人。

这人又是谁,把他带到这里有何目的,那被虫食的记忆似乎还在,他只要想一下,身子就抖索一下。

身子被吸过去,那坐在云上的人伸手,摸摸他的头,笑道:“别怕,我的孩子,他们都叫我魔父。”

前有神首,后有魔父。

各有其灵,各受其后领地千万子民祭拜。

世传魔父死后灵识犹在,飘荡在这世上,更有传闻他曾救过无数魔人,故称魔父。

如今一见,果然可称“父”字。

安祁旭就如真见到自己的至亲,这被摸头的感觉也让他如同回到小时。

那时的千万风光,长者慈爱,他终究是只能回忆了,他扑通一下跪在魔父面前,心中大恸,声音悲戚:“魔父!”

魔父看着他,仍是慈爱,“我知你恨,如今害你之人已被人杀死,你还愿还生吗?”

“若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安祁旭眼前一亮,却只一瞬间就暗下去,道:“我如今什么也做不出,魔父救我,我也不敢轻易答应。”他如今一步一顿,满是踌躇,只将自己贬至谷底,毫不见当初马上与君场上一战的意气。

知道他心中所想,魔父摇头,道:“我不求你报答,只是魔界的孩子们,我都想救一救罢了,只是现在灵识愈发不济,不知救了你,还能再救几人。”

他当真配得上众魔敬拜,安祁旭如是想。

他眼中泛起泪花,俯身拜他,道:“魔父不求报答,祁旭却不敢不报,待祁旭日后回界,定尽全部之力,保护魔界,以求魔界安稳!”

魔父又摸摸他的头,道:“尽力就好,我喜欢你这孩子。”不等安祁旭回答,将他拉起来,道:“你的血肉散在天地之间,我会施法聚起,加上修补,可能需要很长时间,这段时间,你需要做一件事。”

安祁旭问是什么事,就听魔父道:“有些往事于你而言过于不堪,慢慢来,会忘掉的。”他从一片虚无中拿出一本书,递给他,道:“这段时间,你可以修习我界的法术。”

安祁旭几乎热泪盈眶地接过书,趴在他的腿上,开始哽咽起来。

道是受辱离去,实则否极泰来,旭日纵落终起。

戏未散场,仍还需再看。

……

花间清风做客,打响几处微声,只听嗖地一声有剑穿花而过,打落半树,随风而去,又有一人越过,全然没有一片花瓣有幸落在她身。

羽冰落抓住剑柄,最后一舞,将剑收在身后落地,见灵人围过来,立马将剑递过去,拿帕子擦干手上的汗,才小心地拿过若沁用丝帕捧着的玉佩。

自他走后,她就变得不太正常了。

动时不肯停歇,睡下却又不愿醒来,整日拿着玉佩不肯离手,却在练剑时生怕会弄坏了它放在若沁那里。

偏还不让若沁碰,事前一定要在若沁手上放一块自己的丝帕。

若沁虽无七情六欲,却懂世间万事,她明白,尊神是动了真情。

她本不在意,知道尊神有情也不耽误神界昌盛,尊神一脉延绵。

直到她得知真正的危机已经来临。

“禀尊神,宰座夫人携众夫人求见。”羽冰落冷冷地看过去,眼中再也不复从前的神采,话中毫无感情可言,不近人情地几欲嘲讽,“这才不过百日,她们已经来了一百二十八次了。”

来通报的神侍吓得不敢回应,羽冰落看得心烦,却还是压下怒气,毕竟神侍无错,她也不会迁怒给旁人,略略温和地看过去,道:“去回夫人们,就说本尊刚出关,不好出去,让她们回去吧。”

神侍就要退下,她又将她叫回来,道:“现在暑热正浓,夫人赶来也辛苦了,你去厨司里,赐每位夫人一盒冰雪冷元子。”

神侍这才走开,若沁先道:“尊神现在脾性也温柔敦厚了许多,这是好事。”羽冰落听她这样说,反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那个教她压抑性子的人,却已不在了。

身旁都是灵人,若沁也可直言:“但尊神也该听听夫人们推荐的神侯人选,如今就连妖后都新生了小王子,尊神也该为自己的子嗣着想了。”

她明明知道羽冰落待安祁旭如何深情,多少梦中垂泪也都是她轻轻拭去,她不在意羽冰落如何深情,只心念着羽冰落能有后嗣,以保神界安稳。

“本尊是否将死?”这话问得不明不白,若沁却直言回道:“尊神虽正值华龄,但子嗣须早,更何况,您这些天一直萎靡不振,有神侯陪伴,将会接过处理宫务的担子,您也可舒心些。”

舞完剑的尊神大汗淋漓,脸色可见的红润了一些,但细瞧之下,便能看见举手投足之间、眉眼波动之处,已没了那时的意气风发。

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不在身边,从前从没认为无人陪伴会孤独,如今却尝到了。

她却不肯相信,仍是又问一遍:“本尊看着真的萎靡不振?”若沁已经回答无数次,道:“是,尊神哪怕放不下,也不该拿子嗣这等大事一同。”

羽冰落叹了一口气,看着她,道:“你不懂,放不下的人,怎会再找一人呢?”

若沁道:“臣是不懂,但妖王当初待幻尊也是欢喜,如今与妖后也很是恩爱。”

提及陵淇,羽冰落可谓佩服,法力不高,对外手段也不狠辣,对自己倒真狠得下心,她不由得想起一件往事来,反正当着灵人,也没什么不可以说的,“那时你还不在,他心爱的青梅被自己义父看上,他不还是为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没敢去抢回来,他一向对自己拿得起放得下。”

若沁又道:“那尊神可以去请教一下妖王,也把他放下吧。”

羽冰落一时不知是笑是哭,抬头看着天上的烈日照耀下的彩云,一滴水顺着脸颊滑下,她知道那不是汗。

因为是从眼中掉落的。

“若是放下容易,哪里又来这么多痴情之人呢。”

她拿着帕子在脸上胡乱一擦,才大声道:“去拿酒,本尊喝了睡一会。”

若沁立马拒绝道:“尊神怎么又要喝酒,这样喝下去,定会伤身的。”

羽冰落不管她拒绝,也不在乎这些,转头看向另一个灵人,道:“你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甜中有泪 小风吹入华章书写的殿中,金纹玉绣之塌前,摆着几个喝完的酒壶,酒味浓烈,若沁皱着眉头轻轻走过去,施法将酒瓶都移到那边的桌子上,然后看向榻上。

睡时的她依旧安静,辉光透过薄薄一层纱帐映在她脸上,眼角一滴泪缓缓滑落,泪珠停在发根,似在下一秒,就可以化成珍珠,她也就此能生光了。

她身上还搭着一件银灰粉兰绣绕金线披风,若沁能看出来,这并非宫中做出来的衣服,且再看规制,明显是件男人的披风。

她暗道不好,与身边一直守着羽冰落的灵人心中交流:“尊神又去翻安祁旭的遗物了。”她当初就不该去帮尊神把青龙府里的东西都搬给羽冰落,她先是挑来挑去收了一大箱,又天天翻看。

灵人指了指一处,那里摆着一个大箱,她道:“尊神刚才翻了许久,又将这披风拿出来,尊神她喝了七壶酒。”若沁摆摆手,让她去通知厨司煮醒酒汤。

所幸这么多日子以来,羽冰落每次醉酒,宫中的传言大多都是她思念玥娑而致,反正有她因玥娑离去误掉殿前梯这先例在前,喝酒这类,也不足为奇了。

她坐在羽冰落床前,不小心弄出了一声响,本以为羽冰落会醒,却并没有。

她的眼皮颤抖了一下,仍是睡着,将手中的玉佩握得更紧,低声笑了一声,“安祁旭,别闹。我要生气了,要治你的罪了。”

她梦到了什么,是一些往事吗?

若沁不知,或许这些秘密的欢愉,只有他二人知道了。

凡间秋日,是有白日的。

秋风凉日,处处喜兴,中秋将至,静中欲闹。大多凡人都在城中凑趣,可有两人却在城外无人的枫树林肆玩打笑。

安祁旭看见前面的羽冰落只顾着跑,也不向后看看,他听着前面声声笑声萦绕耳畔,他低声笑起来,隐了身形在一个树后。

羽冰落跑着跑着,突然往后一看,不见他人,再细细一观,就看到安祁旭站在树后,她偷笑,故作看不见的样子,往回走,大喊道:“安祁旭、安祁旭,你跑哪去了,快出来!”

她走到那树旁,一手推过去,结果那“安祁旭”竟成了一只鸟,扇扇翅膀飞走了。她一惊,还没再看,身子突然被人搂住。

安祁旭在她耳边低声笑道:“从无败绩的落尊,也有看不清的时候。”羽冰落听这立马以胳膊捅他一下,啐道:“是我轻敌了,再来。”

安祁旭转成单手搂她,“打架这种事还是回神界再说吧,在这被凡人看到了,我可受不了那刑罚。”羽冰落抬头看他,见她也紧紧地看着自己,笑道:“别动。”

安祁旭果真不动了,却看她越凑越近,不由得紧张起来,眼睛差点都闭上了,却见她伸手在头顶上弄了一番,在看他脸时,顿时明白了什么,呵呵笑着拍了他脸一下,“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我不过是看这枫叶在你头上好看,给它插紧些。你在想什么?”

安祁旭此时反而不紧张了,笑道:“我没在想什么,倒是你,在想什么?”他的手搂着她的胳膊愈发紧些,羽冰落指着一只手,笑道:“既然你也没想什么,那也就算了,我还以为跟你心有灵犀呢。”

想象中的结果没达到,安祁旭也不急,捏捏她的脸,道:“我在湖边置办了个船,要不去坐坐,在凡间多待两天,不着急,后天是中秋,过完再回去,回去也是睡觉,没意思。”

羽冰落被他拉着走到湖边,果见一艘小船停在岸边,羽冰落率先进去,安祁旭后进,却见羽冰落已经拿起了船桨开始划,结果船不仅没动,还开始晃起来。

安祁旭仍是笑,要从她手里接过船桨,道:“尊神还是坐着让臣来吧。”羽冰落却不依,紧握着船桨,道:“这可不成,我既碰了它,就一定要会,你教我。”

她回头冲安祁旭一笑,双手就被安祁旭握住,她听到他在自己耳边道:“你这么聪明,我只带你划一遍。”

他在她耳边一直说道:“认准一个方向,桨就不能乱动,用力,但要平稳,切记不能急躁。”

羽冰落上手极快这才一会就掌握了技巧,她常年练武,力气又大,体力又足,从中得了兴趣就不愿停了。

安祁旭坐在她身边,手搭在船外,看羽冰落只一味地划船也不看他,只觉失落,看羽冰落太过入神,他双手都沾了水,往羽冰落那里甩。

一滴水打在羽冰落脸上,她吓得立马转过头去,看着安祁旭一脸委屈地看着自己,笑着踹了他一脚,“我看你还是欠收拾。”

但是也如他所愿,羽冰落放了船桨,坐在他对面,安祁旭笑道:“这船自己也会飘,你坐着慢慢看山河渐移,不是更有意境?”

羽冰落调笑着看他一眼,“如此意境,安神君,岂无好诗?”安祁旭知道她是在说自己近几年一首诗都没散出,被世人猜度才尽之事,他手一伸,将羽冰落由搂到自己怀里,替她理好衣摆。

笑道:“尊神说的是,想必是那次在扶桑山受伤的原因,竟连一首诗都做不出了。”

扶桑山里发生了什么,羽冰落也不是傻子,知道他是在说跟自己在一起之后就做不出诗了,佯装动怒打他,却不说话。

不过说来也是,自从她在凡间游玩得了趣之后,她总是一闲就拉着他往凡间跑,

她窝在安祁旭的怀里,看着平静的湖面因船只的到来有些波动,觉得有趣,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湖面上。

她屏气,手上使了最小的力气,在湖面划上几道,笑了起来。

连笑声都是轻轻的。

安祁旭看着,不觉入了神,愣愣道:“能得你温柔以待,这水若是有灵,也该觉得自己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羽冰落嗔他一眼,也是温柔含笑,道:“那你有灵,你觉得呢?”

安祁旭笑着不说话,答案都藏在眼里,流出匿在风里,风与云似都看得害了羞,相伴着飞走了。

紧接着,他也飞走了……

羽冰落醒来时,身上除了披风,还有一床薄被盖在自己身上,她同往常一样淡然地擦掉眼角的泪水,又将披风拿起来叠好放在床头,看若沁已经回来了,问道:“都安排好了?”

若沁点头,道:“幻尊闭关了,臣也派人将芙烟支开,尊神可以放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香草再出 慕灵行宫内,若沁早已打点好一切,羽冰落进入时,神侍灵人像往常一样,无有参拜者。

众人也习以为常,她每逢玥娑闭关都会过来看她。

羽冰落穿梭在花丛之间,没有一瞬停留,那桃花艳艳、柳枝葳蕤,正是上好时节,她却步履飞快,走到玥娑殿前,掩了一身灵气,推门进去。

绕过屏风,她看见了闭目打坐的玥娑,周身灵气比上次盛一些,她不敢叹息,怕扰了玥娑,轻轻上前走两步,细瞧了她一会,满腔话语堵在嗓里,还是出去了。

直到走远,那打坐的人也没睁开眼睛,她也从来都不知,每当自己闭关时,都会有人看着她。

“幻尊又瘦了些,你们这是怎么伺候的?”刚出来的羽冰落带些戾气,神侍只觉腿一软,跪了下去,道:“实在不是小卑们不尽心,而是幻尊整日不是闭关修炼,就是醉心诗书,不思饮食,小卑也劝过,但是幻尊并不听啊!”

羽冰落气堵,但没为难她,让她起来,道:“她不吃,你们就换着花样的做。”神侍觉得膝盖生疼,忍着回了一声“是”。

羽冰落看出来了,指了一个灵人吩咐她去药司里那瓶伤药给她,神侍一愣,又要跪下谢恩,被羽冰落拦住,不让她跪,还让她回去休息。

直到她走,神侍还痴痴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同伴上前拉她,她还在道:“尊神真是面冷心善的君主。”同伴跟着点点头,道:“这百年来,尊神确实变了许多。”

“你觉不觉得,尊神这样子,除了不笑之外,像不像从前的青龙神君。”她刚说完,就被同伴捂住了嘴,看了看身旁没有别人,才低声道:“你想挨罚是不是,这话被人听到了,定要告到上面罚你的。”

扒开嘴上的手,神侍无所谓地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尊神这百年从未笑过一次,一直有两个传言,一为幻尊关禁闭后,姐妹情裂,另一个就是尊神心悦青龙神君,青龙神君身死,她自然伤心。”

同伴这便不说话了,毕竟这也是当今神界传得最甚的流言。

去了无灵岛看过琅璇,因没心情,也没说上两句话,琅璇也只关心她,一人心中想着一句话,另一个就能猜到,没甚意思,只余心暖。

刚出无灵,就看见许多灵人围过来,道:“尊神快去魔界封印处看看吧,刚才东极山塌陷,有一束光飞向封印了。”羽冰落惊呼一声,立马消失不见,灵人再看时,她却不是向北极去,而是向东极飞去了。

羽冰落在上空就看见下面山崩的惨烈了。

东极山虽不如北极群峰秀美,但也有不少神民围山而居,此时山崩地裂,掩埋了不少居所,又不知有多少人因此丧命。

羽冰落落在地上,看见许多神民已经开始往白虎军领的方向去,见她突然降临吓了一跳,然后纷纷跪下,大称尊神。

这样堪称逃荒的一个场面,羽冰落上次见,还是魔军大破神军闯入北极的时候,她连忙叫他们起来,又召来一个士兵问道:“潭神君呢?”

士兵道:“神君他们都在塌陷处救人,卑职带尊神过去。”由他开路,羽冰落一路走过去,见百姓身受重伤跪下参拜,心中不忍,道:“诸位莫拜,此地危险,还是尽早离开吧。”

而她的脚步却更快,往塌陷处去了。

潭辕一声灰尘,站在众人围拥之下,他手中拿着万间枪,显然侍从山上刚下来,见到羽冰落后立马跪下,垂老之态尽显,道:“未能事先疏散百姓,臣有罪!”

从山石缝里传出来的声声微弱哀嚎,已没了力气,羽冰落看得眼红。

这种情况,除了凡间发生过,神界,还是第一次……

羽冰落知道现在不是讨论有没有罪的时候,羽冰落摆摆手,让他继续救人,自己也在一旁施法移开大石。

待到所有人都救出来,羽冰落才发现这同凡间地动并不相同,而是山顶炸开,巨石落在居所上。

但并没有一人死亡。

她一开始也不信,运法查看了好几遍才能确定,她从山上下来,见潭辕握着枪喘息,已是太累。

她看到,也是仁慈,指着一块巨石道:“神君辛苦了,去那里坐着歇歇吧。”潭辕鬓角全白,他不自觉地抚抚,沧桑一笑道:“臣老了。”

他没拘泥,扶着石头坐下去,道:“如今虽有人受伤,但没有身死者,臣就是一死,也无憾了。”羽冰落也奇怪着,道:“这事发突然,埋在石下之人却没多少也就罢了,神君怎么也是带人迅速来到此地呢?”

潭辕一听,立马告罪,道:“臣有罪。”羽冰落听他继续向下说,眼睛却紧紧看着被士兵抬出去的一个个伤员。

“臣麾下有一军长,事前曾禀报臣东极主峰有异动,只是臣当时正在操练士兵,并没第一时间赶来,只拨了一小队士兵前来疏散。如若臣早些赶来,受伤之人会更少的。”

真相如何,只要于大局无碍,羽冰落也愿意相信这个老臣,下意识地就问道:“那个立了功的军长呢?”

见她没怪罪自己,潭辕心中松了一口气,使了个眼神给自己的亲信,那人悄悄退下,不一会就带回来一个男子。

那男子满面灰尘,右臂袖口拉起,有一道长长伤口,血已成痂,他虽狼狈,眉目轮廓还是清俊。

此时前来面见尊神,就想将袖子拉下来,被羽冰落远远地看见,就说不必了,血肉黏在衣服上反而不好处理。

男子一愣,才往前走一步跪下拜见,道:“臣面容狼狈,恐污了尊目。”羽冰落只说无妨,问道:“听说是你开始疏散百姓的?”

她用余光瞄一眼潭辕,见他眼神不变,跪着的男子也不看他,直接道:“卑职不敢表功,疏散百姓一事也绝非一人之力可成,神君派兵于我,才可集众人之力,众人亦全力帮助,故卑职不敢称此是我一人之功。”

他伏在地上,听羽冰落叫他起来,才谢恩起来,见羽冰落正紧紧地看着自己,眼睛微微亮起。

刚才远远一望就已令他神魂驰荡,这样近近一观,更觉真为六界中之首的容貌气度。

他不敢再瞧,只得低头等待羽冰落示下。

羽冰落看向潭辕,问道:“听说白虎军中,尚缺一个左参将军?”

潭辕心中了然,拱手回是,羽冰落淡然道:“如今有了。”

这话意味分明,男子也不扭捏推拒,直接跪下拜道:“谢尊神,卑职定会尽心竭力、忠君报国。”

他大大方方接受,却也不过分欢喜,羽冰落心中赞赏,又问道:“你叫什么?”

男子抬起头,迎着日光一起,微笑道:“卑职名,杜衡。”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两杜 “杜衡!”送走羽冰落,就听到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喊他,他看了潭辕一眼,见他笑呵呵地看着自己,像极了自己的长辈,他道:“回家歇歇吧,等加封的法旨,我亲自拿了去送给你。”

杜衡一副诚惶诚恐,连称不敢,潭辕又笑着拍拍他,道:“本君都老了,这以后军中,还是要你多照看着。”不等杜衡说话,他就让他去了。

那叫住杜衡之人本是同他一起入军的朋友,名为年寅,在白虎军中担任三十八军军长,不敌杜衡,他朝杜衡行礼,道:“向左参将军道喜。”

杜衡说他处事每个正行,一脸正色,道:“旨意未下,小印未接,还是别叫这么早了。”年寅笑着攀在他肩膀上,笑道:“尊神都亲口说了,哪还有假?你可是尊神第二个亲口封的神官,自然不同。”

他又道:“听说,西极右参袁良将军若被选为神侯,就可升为青龙神君,这样再为神侯,就可般配些。”不知他说这些做什么,杜衡不说话,余光瞄他一眼,看他突然看自己一眼,笑道:“我有幸见过那个马上鹤子一眼,的确如闲云野鹤一般,只是我觉得长得还不如你,要不,你也去试一试?”

身上被打了一下,杜衡微怒,道:“这话怎是乱说的,被人听到还要不要活了?”那人委屈,道了一声就是嘛,他只得叹息,道:“尊神见我时,一分笑意都无,你说这些,被人传出去不是让我难堪吗?”

听他说这些,年寅反而笑了,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传言啊。”他附在杜衡耳边说了几句,在他震惊的眼神中微微笑起,道:“要不然尊神怎会突然将袁良升职,他是法力很强,但也总该有理由吧,不就是因为他写了一首《念安句》嘛。”

杜衡被他笑说是修炼修傻了,竟连当今的传闻都不听一听,杜衡一笑,虽不以为然,却没直说,他道:“你若是真有空,不如去看看受伤的百姓。”

年寅道:“我这是被赶出来的,他们要把住处腾给无家可归的百姓,让我们这些沐休的人赶紧走,别占地方。”

两人走着,已经到了一所小院前,院子简朴,却打理地井井有条,杜母正在挑水,见自家儿子回来先是大喜,结果在看到他一身狼狈又吓了一跳,上前就扶,道:“受伤了,我说你别这么卖力。”

杜衡还没说话,年寅已经笑嘻嘻地道:“大娘,杜衡这一身伤落得可值了,尊神封他为做了左参,待会就会有旨下来了!”杜母惊住,愣在那里,就听屋内传出一声冷语:“早晚会人尽皆知的事情,站在门口张扬什么。”

几人互看一眼,都以为常地尴尬笑笑,杜母眼角带泪地拉两人进去,结果从远处一个人喊年寅,他一回头,顿时笑了,向杜母道:“大娘,我要回家了,我爹回来了,下次再来看你和若儿妹子。”

杜衡一脸茫然地看过去,见年寅已经跑远,就问母亲,道:“这怎么看出来年伯父回来了的?”杜母笑道:“你年伯父每次回来,都会带一支神城的纱堆点银的绣球花,走时正好戴旧扔掉,回来再戴新的,这不带着呢。”

话说到最后,便有一丝形只影单的落寞,杜衡一身灰尘,也不敢搂她,只是道:“娘要是想要,我给娘也买几支。”杜母失笑,骂他是个傻子,“我一个失夫之人,戴个花像什么样。”

杜衡就要皱眉反驳,那屋里已经走出来一人,冷眉冰眼,生生压下了应该娇俏的年纪,道:“这是胡话,你若想戴,跟死不死丈夫有什么关系。我若想戴,就是千夫所指,我也要簪得花红。”

这便是当日的杜若,自那事之后,越发处得厌世阴沉,她瞥向杜衡,见他这样皱起眉头,道:“去洗澡,我还有事跟你说。”

……

却看北极这里,羽冰落刚到魔界封印面前,就听到若沁道:“尊神本该先来北极,再去东极的。”

羽冰落并不认同,道:“这可是胡话,纵是封印破了又如何,当然是人命重要。”若沁见她还是来了,就没多说。

羽冰落手触了一下魔界封印,探知其依旧牢固坚硬,才问一旁的顾枭:“那束光确实是穿过魔界封印而去了?”

顾枭点点头,道:“臣亲眼看着一束黑红色的光束穿过结界而去,结界里是什么情形,却是看不见了。”他见羽冰落后退一步再探结界,又是落下,又问他具体细节。

他想了一会,再道:“当时臣就听见了一声长吟,刚出来一看,就见那光从面前一闪而过,霎时就入了结界。”他又思索着刚才看到的画面,突然道:“那光束虽模糊,但依稀能感觉出来,是一把长剑的轮廓。”

想必是属于魔界的宝物在神界化生,但能将一座山头激崩,又能穿过厚厚结界过去。

这法宝,不容小觑,

了解了全部情形,羽冰落心中已有大致规划,就吩咐顾枭,道:“一定要日夜看守结界,如今多事之秋,不是解魔封印的好时机。”

全神领都明白的最好时机便是,尊神羽冰落诞下子嗣,身子回转,这样有这一个大神站着,且无后顾之忧,魔界肯定就不敢再造次了。

而这时,身处虚空的安祁旭正在练术,突然被一声长吟刺痛了耳朵,看向此时也睁开眼睛的魔父,问道:“您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魔父摸摸胡须,笑道:“是个不世出的法宝,想必可以与举世比一比,我刚才将收回你的精血一滴寄在它身上,让它做你的法器,才不算糟蹋了它。”

安祁旭一心想着陪伴自己已久的寒亦,当即就道:“魔父仁爱,可祁旭已有一个法器了。”

“那法器,是神界之物吧?”看安祁旭点头,他又道:“你在神界时,拿一件神物,那去了魔界,自然也该拿一件魔物。”

安祁旭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想笑,心中也是暖暖的,大方接受,再谢过他的赠予。

他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渐现轮廓的身体,而且并无那些恶心的痕迹,他轻松了一口气,继续练着魔界的法术。

他知道,他会再次站在太阳下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再提西旭 杜家小院内,主屋只简单地摆了一张高几、几张桌子,字画还是杜衡与杜若闲时自己做的几幅,杜母听不懂他们之间的谋算,只拿着布擦桌子。

直到听到杜若问杜衡:“你确定你没透露一丝潭辕并不同意你去疏散百姓的事吧?”她一奇,问道:“那为什么不告诉尊神真相呢?这样潭神君被尊神处罚,说不定会被革职,于你哥哥也有益啊。”

杜衡刚想说话提醒母亲一二,结果被杜若抢了先,“你整日说着不能得罪权贵,更不能得罪有权的恶人,此时倒说这些,有意思?”杜母被说得一臊,低头不语,杜衡就要站起来安慰,结果被杜若拉住。

杜若正在给他上药,一动药粉就洒落了,杜若瞪他,道:“这条胳膊要是不要想要了直说,别浪费我的药。”

她也没再嘲讽母亲,还客气地温柔了一些,问道:“你都说了,是说不定会被革职,没有十足把握的事,绝不能做。”

“更何况,他还真的不会被革职。”她看了一眼杜衡,见他也点头认同,又道:“他是扶持尊神上位的旧臣,尊神自然会给他脸面,况他在军中多人推崇,若是哥哥于他不利,便等于在军中树敌。”

杜衡也是点头,道:“且他也有致仕之心,没必要在此吃他一子,若卖他一个好,他也可帮衬一二。他应该能明白,尊神待老臣好,也不过是余辉罢了。”

胳膊已经包扎好,杜衡卸下袖子,握住了杜若的手,郑重道:“我会继续努力,拿到神君之位,带你去神城住。”杜若没松开他的手,只冷冷笑道:“那小时的无稽痴梦,我早就不做了。”

杜衡看着她,想起从前她拉着自己的手,指向安祁旭返程时的队伍,问道:“哥哥,青龙神君又要回神城了,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神城啊?”

他与她都是开怀笑着,他将她抱起来,允诺一定会带她去神城住。

那时的她眼里还有星星,笑声也如银铃一样。

他又看她,眼睛已是微红,这样一个十三四的小姑娘,却冷冷站在他的身后,说着一切不近人情的话语,“是哥哥对不起你。”

“这话以后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没用。”她扔给杜母一个手帕擦泪,道:“我在厨房炖了鱼汤,你去看着,我和哥哥还有话要说。”

杜母下去,杜若道:“你如今升官,切记更要谦逊低调,得了赏银依旧要给我管着,我在凡间的产业也预备扩大,皇商那里也搭上线了。家中并不缺钱,若有人送礼一概不收,宁得不食烟火之名,也不要左右逢源。”

“有安祁旭珠玉在前,神界再无一人可称左右逢源。”杜衡再谈及从前无限风光占尽的青龙神君,也可算是盖棺定论了,“当初青龙神君陨落之后,神界内哀恸之气大盛,可从青龙府里抬出来的金银珠宝更是如山,可见他极会做人。”

“可到最后张扬,落个无名而死,不明不白,上面一句话都没有,神界议论纷纷,各色流言都有,咱们,还是莫当出头鸟为好。”

杜若挣开他的手,道:“不许提他,纵是他当真万恶,也是我救命恩人的师父,我说不让你左右逢源的意思是,你性子如此,做不了他那样圆满。”

话说如此,杜若让他好好坐着,自己去厨房看看。

他走到门口,看着窗外碧空千顷,山外闲居的人烟不少,却不同于大城大洲内的嘈杂,反而弥漫出一股温馨的乡野气息。

不过他除外罢了。

从神宫内传出来的法旨格外金贵,一响四应,赏赐中虽没有宅邸,但算算也够在神城中买一所了,杜衡想与杜若商量着先在神城置办一处,也好落脚。

“你又不用上京述职,要宅子做什么,你升了官必不可少的要散出去一笔,等你真的再进一步,我凡间的一切也要抛去。”

杜衡听自己妹妹这样说,只得作罢。

……

“尊神,妖界的商使到了。”羽冰落喝了一口醒神的茶,套上衣服,又再次赶去议事殿。

“妖界此次运送的马匹本尊已经派人看过,虽然可喜,但远不如上次送来的,数量也不如上次多,其中缘由,本尊倒是不明白了。”

神界为彰显上界风范,每次妖界无论送来多少马匹,神界都是按超凡间精壮马匹价格一半的价格付之,可这次的马匹,量少不说,还有许多得了病。

妖界派来的商臣立马道:“近日我界马族内应是得了不少灵气,有许多已经成精了,实在无法送来,但是我王表示,可送三万只白鹿,白鹿行动也等同御风,且马匹只能骑十年,白鹿可骑三十年。”

羽冰落一只手在广袖中掐算,觉得这次或许还是妖界赔本以求神界不要动怒,但白鹿一事,倒是难办。

神界除骑马以外,就连凡间多有的牛车都不愿坐,白鹿毕竟也是首次,神界恐起争议。

思来想去,她只能试一试一个法子,毕竟若无坐骑,只能勒令会法术之人不得骑马,不是个好办法。

她轻瞥了若沁一眼,由她站出来道:“神界虽不骑他物,但念妖界此行,特许。”

商使下去,若沁道:“冥界将昨日在凡间神庙所得供奉送来,神库已开,今年凡间风调雨顺,凡帝特上贡了不少,冥王是亲自来的,想必快到了,尊神还是先接见了再回去休息吧。”

羽冰落微微起来的身子又落下,双手搭在膝上,看着殿门大开,却只能投一小片外面的光芒,殿内还需放上夜明珠才能称得上是光明。

听着若沁一个个通报下一个应该见谁,应该处理哪件事,她听惯了。

冥王亲自前来,尊神亲迎,冥王微笑,尊神虽不笑却也是温和待他,其实心里都在为自己一界的利益在言语上打仗。

幻尊不在,神宫的一应事务也不可避免的由她担下,虽只是看看账本,处理一些大事,与她不过众多大事中的一个。

但上下疏漏一瞬,便是几百甚至上千百姓一年可用花销。

这便是上神界,众界的眼睛一起望向一处的地方。

金银哪怕一进一出,所剩余的也是别界想都不敢想一个数字。

霸道却处处迷人,危机四伏却是人头破血流也要挤入的地方。

敢于之披靡一半的,也只有从前的魔界了。

而这份披靡,也只不过因为魔界的敢于赴死,以血肉拼出来的一条大道罢了。

结界里面的一界,没了神界金银上的扶助,无法入凡另谋生路,又是如何度日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魔界风气 日复一日,犹如一叶遮了梦,半晌昏沉越往春。结界紧临着望神山,温泉吐暖,花开香扉,安祁旭再睁开眼时,耳边只剩魔父最后留给他的一句话了。

“都城名“平京”,你往南方走,可问路人,我的孩子们个个都好,会帮你的。”

这处处陌生的地方,使安祁旭觉得自己仿若新生,可真当他脚落实地时,那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再想的记忆又突然涌上来。

他是在所有人的鄙夷眼神中死去的。

可这又与普通的新生不同,他知道他要做什么。

既然神界的人是那样看他,若是死了也就罢了,可是如今:

他回来了……

当初是高高在上的青龙神君,如今死里逃生,他不能活得还不如前半生。

他看到了魔界的风土,才知当初魔界与神界打仗到底付出了多少代价。

土地贫瘠之处,稻谷生得尚不如野草生得可喜,安祁旭曾在书上得知,魔界水源稀缺,一直是从妖界买水云降雨,还要像神界的军队一样,从凡间收购粮食才够,如今被封印,他不敢想象他们是如何生活的。

但看着众人几乎每个都会看自己一眼,安祁旭大概能明白,应该是因为自己衣服于他们而言,过于华丽。

他拉了应该赶车的男子,问平京如何走,那男人先是惊艳地看住自己,然后又表示自己也去平京,可以送自己一程。

安祁旭被他这毫不掩盖的喜爱之情吓到了,上一个对他如此的陌生人,还是白曦……

想到白曦,他又是一阵五味杂陈,他知道不该,可当想到她父亲那样对他时,她就一股闷气憋在胸腔。

他谢过这个壮实男子,见他给自己腾了位置,就坐在他身边,看他驾着马车,身旁还有一把刀。

一路走去,才发现所见之人,无论男女老幼,行走都带着一把兵器,而且应该是不精通法术的普通人,否则也不会将兵器示于人前。

一声“到了”,才将他从思索中召回,他看着男子,微笑道:“还没问大哥姓名?”

那男子的神情一下就变得有些怪异,安祁旭才想起来魔界那不同于神界的一点:

魔界之中,只有魔君一脉有姓,其余各人,都是有名无姓。

他还是在神界住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他下来朝男子作揖,结果他更加迷惑了,问道:“小兄弟的父母是谁,怎么教的如此。”

看来作揖也是不能的。

安祁旭尴尬一笑,因为不知魔界的人是如何看神界的,只能道:“家中亲人崇尚儒法,小弟也一时改不掉,兄长见谅。”

一句话愈发客套,那男子只大笑着说算了算了,“叫我弓易就行,小兄弟来平城做什么?”

安祁旭想了一会,道:“投亲。”

魔界城池,虽有官兵把守,但与神城相比,可谓松散。

他游荡在城中,处处都与神界不同,过去、现在,繁华、破落,这曾经仅落在神界之后的大界,竟连妖界都尚且不如了。

他知道自己是幻幽的孩子,也知道幻幽是谁的孩子,他明白自己确实是去投亲,可此时却有一些踌躇。

万一,他们厌恶自己怎么办?他总要想好退路,到时,才不至于惊慌失措。

他在心里催促自己,才下了决心,拉过一个女子,道:“这位姑娘,请问大司马谛玄的府邸在哪里?”

他想,他血缘上的外祖父,魔界鼎鼎有名的大司马,应该,还在世上吧。

女子一转身看他,顿时看得愣住了,眼睛紧紧地跟随他,手指着一处,道:“街头挂红绸的,往里走就能看见了。”

安祁旭被她看着十分不自在,也忘了魔界没有作揖这件事,又作揖微笑道谢,见她不回,也只好自行离去了。

他都离了半射之地,那女子才回过神,在他身后大喊道:“小哥儿,你叫什么名,家住哪?”

安祁旭听了之后脚步更快了,没敢回头看一眼,也算魔界一贯的不拘礼节的作风。

入了一街,街头挂着长长的红绸,应是有喜事,安祁旭一路走进,这条街还算热闹,安祁旭从中穿过,更显怪异。

直到走到一个门口有两灯柱,挂着许多红纸灯笼,牌匾上写着“司马府”三字,他才停下。

他知道就是这里了。

走到门口,他反而不再犹豫了,他已没什么好怕的,一鼓作气,上前就问门口的守卫:“请问,大司马在府中吗?”

守卫正对坐着说笑,突然看到一个穿着少见的银灰色袍子的小男子,看着就价格不菲,还以为是哪个部落里新得宠的小才子,直接问道:“你是那个部落长派来的?”

部落?

安祁旭觉得奇怪,他是知道魔界是有部落,妖界百族就是效仿魔界,可他又有哪里不同,被认为是部落的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在看到自己衣上的兰草兰花时,有些疑惑,难道魔界带花草的衣服就是部落的人吗。

难怪一路走来,他所见的所有人的衣服上都没有绣花,有的甚至连花纹都没有。

他道:“我并非来自部落,请小哥通报一声,我有要事。”那守卫半信半疑,仍是回去通报,突然从远处跑过来一个男子,口里大喊着“谛玄,老头子,阳城的粮食总算送来了。”

安祁旭扭头过去一看,正撞上一个身着墨绿衣衫的男子,发丝散下,衣服也没穿正,左肩都几欲露出来,安祁旭眼睛一对上他,还没说话,就被他拉住了。

“哟,这哪里来的如此清俊的小伙子,芜王派你来的?”

被这样拉着打量,上一次还是很小的时候被神城里的长辈围观,安祁旭十分不自在,想脱离他的手,结果他又念念有词:“长得倒像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想不起来了呢。”

他拍拍脑袋,结果从府里突然走出来一个人,约而立之年,却在本该老成的年纪依旧挂着不羁的笑,“子孤,父亲的耳报神可比你快呀,他已经知道了!”

那个被叫“子孤”的男子,在看到那人时,顿时笑道:“害,霂澄,这孩子倒有几分像你的模样,难不成是你在外面惹的风流债?”

安祁旭也是一愣,转头看向霂澄,正对上他的一双眼。

确实有一些,似曾相似的感觉。

霂澄笑着的脸在看见安祁旭的一瞬顿时愣住,那一直在回忆里的面容顿时就浮现上来。

“姐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认祖归宗 府内的正堂,也就是魔界京中最高官员大司马的正堂,却尚不能与安祁旭的卧房相比,扫视下来,屋内的所有东西加在一起,恐怕都没有安祁旭此时身上的衣服值钱。

他站在正中,接受着所有人的审视,却没有丝毫畏惧,大大方方地站着,听主座上坐着一个老者问道:“你说,你是幽儿的孩子。”

安祁旭点头,听他又问自己叫什么,他安静答了,他又问自己的父亲是谁。

安祁旭吐了一口气,还是说出若为自己父亲,便可谓陌生的名字:“居思堂。”

“青龙神君?”听到这个名号,安祁旭竟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我在”,看众人那怪异的眼神,只好解释自己也当了青龙神君。

他按着自己听说的记忆说了他的父母,仍觉陌生,却听得众人长长叹息,谛玄一拍桌子,大声道:“真是冤孽!”

安祁旭不语,他也不好评论自己的父母,不过看众人这番样子,对自己并无厌恶之感,也可放心魔界会不会不待见他这件事。

毕竟连尚重血缘的神界都不大在意这事,魔界也是出过妖魔混血魔君的,想来只会更放松了。

谛玄见他乖巧站那,不像一般魔人行事,便只有两种可能,他指了一个可能性最大的说出:“我看你说话行事,像是在神界生活的?”

安祁旭点头,身旁的子孤已经问道:“那你是怎么通过封印过来的?”

掩下一些细节,最终最化成了一句话,“祁旭受人所害,身死。”安祁旭极为平淡地说完这一句,他才知道,自己当真释然了。

他看着堂中众多人,还在想怎么把魔父救他的事说出来,结果一旁的子孤已经开口了:“是不是魔父救的你?”

安祁旭跟着众人都是一惊,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了然大笑:“我昨天正巧去宫里给魔父的玉像擦擦,晚上他老人家就托梦给我了,说让我和魔界的大家照顾着孩子,他挺喜欢这孩子。”

安祁旭总听魔父说喜欢自己,本都习惯,结果从外人口中听来,还是愣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得魔父垂青帮助。

听他们都道魔父慈心,安祁旭只觉这也是夸得轻了,只觉要像凡间一样,给魔父冠个“圣”名为好。

真相到底只能说到这里,安祁旭本还怕谛玄让他拿出证据之类,他还有些烦心,结果在场这么多人,个个都相信他的话。

他甚至有些怀疑,这些人,是怎么做到与神界抗衡的。

纵是羽冰落那般不善谋算,玥娑那般天真烂漫,也不会随意轻信一个陌生人。

不过这样,安祁旭也不必费心想着该如何让他们相信自己真是幻幽之子。他无声跪下,身板却一直挺直的,与在场无论男女都一副放荡姿态可谓是大相庭径。

他叩了一头,道:“祁旭如今四万余岁,也是刚知自己是父母之子,可谓糊涂不孝,如今,能见……外祖及各位亲戚一面,也算无憾。”

“你过来。”安祁旭抬头,看见谛玄朝自己招手,自己也站了起来,他依言站起走过去,才算细看了谛玄面容。

谛玄生得若还年轻,也是数一数二的俊俏,只是沙场与魔界现在这种恶劣环境中,日日操心,生了不少褶皱,比神界同龄的男子,看着还要老一些。

他也比谛玄高一些。

可他身为晚辈,不好俯视长辈,刚想跪下,就有一双手敷在自己脸上。

那手当真粗糙,如同许久未磨过的钝刀一般,一下一下在安祁旭脸上划过,他有一些不适。

谛玄越摸,眼中泪珠越大,声音也不是完整发出:“你长得真像你娘,我最疼她,她却离我而去了,如今好在还有个你,却迟了这么久。”

说罢,他搂着安祁旭,一味地轻拍着他,道:“既是重生归来,想必是受了不少苦,别怕,外祖还在……”

曾经在书上看的叱咤风云的大司马,如今却身为长辈搂住自己,安祁旭被他说得鼻子一酸,也滴了几滴泪出来,亦搂住了谛玄。

他还有亲人……

魔界的风,吹得干硬生涩,安祁旭站在院里,看着偌大的院子竟连一朵花都没有,安祁旭入魔界以来,也只在望神山中看到花,野外的小花都很少见。

府内人口不少,他一一认过去,才知道自己母亲有一个大哥少云和一个弟弟霂澄,他就突然多了两个个舅舅,还有许多表舅表姨,还有表兄表弟表姐表妹,大都有了家室,这又见了许多小辈。

大人还好,多有平辈以及小辈对自己身上的衣服好奇。

又在众人口中得知,这个子孤,竟也是魔君临死前封的车骑将军,他与谛玄带着府中凡有官衔的男女出去看阳城送来的粮食,安祁旭则被一两人推坐到一旁。

一个湖绿衣裙的妇女凑过来,安祁旭抬头望她,见她头上只有两个小簪,手里的团扇也很破旧,她极为大胆地扇了安祁旭一下,笑道:“你见了这么多人,可还记得我是谁?”

安祁旭低头道:“大舅母。”这便是少云的妻子如澜,她一奇,看着安祁旭颇为自信的眼神,大笑了起来,靠在一旁的二舅母闻妗身上。

这下所有人都围上来,问安祁旭他是谁,安祁旭竟真的一一记得,都答了出来。

“你好厉害!”一个外甥女就差靠在他身上,安祁旭觉得不妥,往旁边去了些,大舅母拍拍她,斥道:“你看看你,坐好了,你叔叔是在神界长大的,你也识礼些。”

安祁旭笑笑,直说神界也并不完全同凡间一样,男女大忌并不多严。

他只是不太习惯罢了。

“你身上这件衣服可真好看,还绣的有花,我上次看芜王最宠幸的君元穿了一件绣花的,都远不如你的精致呢,偏他还心疼地跟个宝贝似的,阿弟不过碰了碰,他还骂了起来。”

这于安祁旭不过寻常穿一穿的衣服,就在魔界掀起如此稀奇,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谦虚地道:“祁旭倒觉得,襄胥表弟身上穿着的素衣就很好。”

他也只能说这位唯一没有妻子儿女的表弟,在场之中,也只有他的衣服,看着是刚做不久的。

襄胥一笑,也觉得自己的衣服好看,摸摸安祁旭身上光滑的锦缎,问道:“这一身衣服要多少钱?”

这安祁旭倒记得清楚,他这身衣服刚做不久,他翻看账本时看见一次。

他的衣服,官服、品服以及朝服一概是神宫发下,他不必担心,自己做衣的料子大多是云锦、软罗、玉棉等上等布料,再织金绣银,绣花绣纹。

而这件衣服,便是神城三位织女以三银灰线一软银线细细织出两匹云锦,银线也是如纱般轻柔,乃是以法力灵气一一渡成。

再由六位绣娘一起绣上轻巧兰花,风舞兰草,素银流纹,再在袖处点上小小碎玉,流光溢彩。

本还有一个同时做出的披风,安祁旭想着,搜府之下,应该已是被烧掉了吧。

他记得账本上写着,总价是:三百一十八两。

他想着魔界如今现状,也不好将一件衣服说得这样贵,但又想他们也不是笨人,说几两他们也不可能会信,只好道:“祁旭不大管这些,大概也就一百多……”

“阳城的部落也忒小气,粮食拖了这么久才送过来,银子竟只送了一百两,咱们这一城人,怎么活一个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都纷纷投向嘴还长着的安祁旭,更是紧紧地盯着他的一身衣服。

安祁旭有些想念寒亦了。

寒亦里,还存着他积攒的一部分在凡间赚的银子,那堆得小山一般的金块银锭,神界、凡间都有一大箱的银票,玉器鲛珠,琥珀玛瑙,他都存了一些,以应急事。

而当初没带的在青龙府的所有财物,就是摆在文兰房里的饰品加在一起,安祁旭想着应该也不止一百两了。

他尴尬的低头,看到自己腰带上还有一个硕大的东珠,两小块琥珀,就动法扣了下来,又突然看到一块被魔父召回来的荷包,想起一件事,拿下打开,果然是满包夜明珠。

那是当初金龙放进去,说是可以随时随地玩的,现在倒是助了他。

他将手上的扳指、指环连带着刚才拿的东西都放在桌上,道:“这如果能当掉,想必也能卖个几百两。”

他其实还能再拿一些,只是看着他们都倒吸了一口气,还是决定缓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不拘礼法 这次来得不止有子孤,还有一些安祁旭不识得的五人,看样子,应当都是魔将。

子孤与他已经熟悉了,也不客气地拿起他的那个东珠,惊道:“我上次摸,还是战前,近些年这些宝贝丢的丢,摔的摔,其余的也都卖给部落长和芜王了。这可比芜王后凤冠上的还大!”

卖给部落长和芜王?

安祁旭有些不解,但当着真么多人也没问出,坐着不说话,身旁的表弟襄胥戳戳他,笑道:“你是聚宝盆吗?”

被他这一逗,安祁旭也忍不住笑起来,眉眼弯了一些,大舅母如澜靠在在家夫君身上,低声道:“这魔界第一美男子的名号,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到咱家,叫君元那小子还猖狂。”

曾经第一美男子的少云摸了摸自己开始冒出的胡茬,笑道:“夫人说得对,我瞧着祁旭,除了五分像幽儿妹子,反而更加俊朗了。”

谛玄留了子孤及其余五人在府中吃饭,安祁旭被拉着推着坐到谛玄的身边,他还想再辞,就听子孤笑道:“咱这不同神界,老头子第一次见你这宝贝外孙,可让他近近瞧着你吧。”

安祁旭才坐在谛玄旁边,见霂澄他们自己出去端菜,才低声问谛玄:“外祖家里没有下人吗?”

谛玄道:“自封印后,魔界粮食不足,我就勒令全界,家中的下人都不许留,让他们出去种粮食。不过,部落和芜王那里,连魔君都管束不了,更何况我了。”

安祁旭其实还有疑问,只是还是学不来魔界他们大大咧咧不惧人前的作风,还是准备压下,等无人时再细细问谛玄魔界现状。

他诺过魔父,自然要信守诺言,更何况……

他眼中精光乍起,只是低头不被众人看见。

他还有自己的私心呢。

席上,安祁旭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是一愣。

这便是魔界最高官员家中的饭菜,竟同他青龙军中普通士兵吃得差不多。

可士兵还有荤腥,安祁旭如今吃的这顿,却在听如澜大笑道:“爹爹,你可要好好夸我和闻妗妹子,这刚杀的鸡,咱们动法才炖烂的,给祁旭补补,瞧这孩子瘦的。”

他顿时不太好意思,支起身子,道:“劳两位舅母费心了。”他被如澜按着坐回去,点点他的额头,“要不是看你是我大外甥,我都要骂你了,客套什么。”

在神界活了四万多年,习惯怎是一朝一夕能改掉,安祁旭低头称是,看着众人瞩目下的一个鸡腿落在自己碗里,上面浮着一层油。

大补之物,安祁旭也有百余年不吃,但仿佛味道还能回想,实在吃不下去,端着碗递给谛玄。

然后就被拉下来,如澜笑着打他道:“是给你补身子的,你倒推给他。”

安祁旭不会委屈自己,但凡在不伤害别人的情况下,他会考虑自己的心情。他不想吃肉,也不想糟蹋这一只于他人而言难得的荤腥。

一味客气定会使人不喜,安祁旭遂直言道:“容祁旭直言,这些大补之物,祁旭在神界顿不少其。”

“害,直说吃腻了呗。”子孤不是安祁旭长辈对他自然没有一丝怜爱,更觉他一言一行像极了自己厌恶的一类人,直接站起来把他的碗拿过来,“你不吃我吃,我都好几天没吃过肉了。”

谛玄身为魔界中人,自然习惯了子孤这样的无礼放浪形骸的行为,但又知安祁旭在神界生活久了,说话自然也习了神界最高阶层的话中有话。

虽不喜欢,但毕竟是自己唯一的亲外孙,刚想安慰,却看安祁旭露出了来到这里后的第二个笑容,“将军劳心劳力,理应补补。”

这是自己如此一生都鲜少碰到的高手,谛玄能看懂。

他反而放心了下来,看来他的外孙,在水深的神界中过得很好是因为他自己,也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魔界之人性子虽直,但绝对不傻。

子孤能看出来安祁旭是个厉害的,他又是个直性子的,直接一气,道:“咱魔界不看什么辈分,你受难回来,我就敬你一杯,你也要喝一满碗,否则,不就是看不起我。”

他举起一碗酒,一饮而尽,然后看向一脸温和的安祁旭。

其他人也都偷笑着看戏,并无恶意,就是朋友家人间的趣事一观。

安祁旭明白,这是他打入魔界的第一步,认亲并不算什么,纵是亲情也不如志趣相投的同路人亲近。

他要将自己当成新生,慢慢适应从前对自己来说不符礼法的一切。

他执起酒碗,道:“即使如此,祁旭就该喝两碗,谢过将军所敬。”如澜在旁给他添酒,见他面不改色,就扶着酒坛,看着子孤笑道:“子孤,你这酒量,看着不如我外甥啊。”

“他喝了两碗,我喝了一碗,这也不能说明我酒量比他差呀。你别偏心,我今天倒要与他斗一斗,看看到底谁的酒量大。”子孤要拿过酒坛倒酒,结果被霂澄夺了去。

霂澄将酒坛放的远远地,道:“这酒都是粮食酿出来的,就这些,你喝了我们喝什么,你要想喝尽心,等什么时候去芜王那里时再喝,他那里多。”

谛玄也道:“何况待会你还要去将祁旭给的那些东西卖给芜王,喝醉了也不好,平京这个月能不能安稳度过,全看你了。”

安祁旭在一旁慢慢听着,凭着这几句就能摸清一些魔界的现状。

因魔界有封王之说,所以这芜王就是已故魔君的庶弟,可奇怪的一点就是,魔君一死,他本可登魔君位,为何如今却一直为王呢?

芜王、部落所持钱财一定是比魔君管理领地多,要不然也不会有剩余钱购买这些玩意。

他在神界多年,明白神界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机解开封印,再收魔界为臣国。

而他想要做的就是,在这件事来临之前,做好所有事情。

又或者,他可以想个方法,解开这封印……

那曾经的效忠神界的青龙神君,在这百年的魔化里,渐渐明白,此后的一生,都只能在魔界度日了。

那曾经的情爱,他是否藏在心底?是否不在拿出?

是的。并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帝京困苦 饭毕,安祁旭被二舅母闻妗带到一个院子,称这是唯一未婚的表弟襄胥的院子,他们两个住在一起,互相也有个照应。

屋内是简陋的,莫说玉碗瓷瓶,就连字画都没有一幅,虽是新屋,却也寒酸了些。

安祁旭倒不怎在意,躺在布枕麻被中睡着,醒来时,竟已是日落西山。

他还并非自己醒来,而是在听见屋门有一丝响动时立马睁眼,就看见推门刚迈进一只脚的襄胥,尴尬地看着他。

安祁旭也是一愣,问他进来做什么,襄胥道:“我听见你喊了一句什么“落”呀,“夫”呀的,还以为是你有事,就进来看看。”

他没看见安祁旭脸上一红,凑近笑问道:“落夫是谁,是表哥在神界的朋友吗?”

安祁旭不知道如何作答,他已经很努力地不再想羽冰落了,可是在梦中,依旧是她。

他含糊应过去,突然发现一件事,问道:“我才发现,这屋内没有蜡烛吗?”

襄胥摇头,起身去翻柜子,道:“蜡烛那种东西,就算是神界也不是人人都能用上吧,咱们魔界将蜡烛都卖给部落了。”说完,他才从柜子中翻出来一个油灯,晃了晃,道:“咱们都用这个。”他要去自己屋子里找油,被安祁旭叫住,问道:“外祖去芜王那里回来了吗?”

他有许多想问的,不解的地方,这个魔界太过诡异。

哪怕因封印而败落,但是不可能连帝京中的最高官员府中,都如此寒酸。

若是粮食日用品这一类也就罢了,就是一应饰物,那种可以保存千万年的东西,竟也一件都找不到。

“哪这么快,芜王肯定会宴请他们的,不过马跑得快,想必还有几个时辰就会回来来了。”到底有一点同神界一样,便是马应该都是胜风马,速度不亚御风。

他掀开被子要穿鞋,结果襄胥跑过来拿起他的鞋子要为他穿,他被吓到,连问他做什么。

襄胥道:“他们都说,在神界,像您这样的大官,就连穿衣穿鞋也有二十个侍女侍奉的。”安祁旭失笑,他卧房里,就是加上微兰,也没有二十个侍女,那势头,不知道身为尊神的羽冰落是否是这样的。

又想她了,安祁旭叹了一口气,然后拿过自己的鞋,道:“有些过于私人的事情,例如沐浴和穿鞋,男子一般不会让侍女服侍的。”他也只有平时带饰物和穿繁复的朝服时才会让侍女过来服侍。

“我说呢,他们说神界注重男女之防,怎会让女子伺候男子洗澡呢,就是咱们这,也做不来这些的。”想胥看安祁旭已经穿好衣服,便拉拉他,笑道:“表哥,你饿不饿,我带你去厨房偷东西吃。”

“偷?”安祁旭有些疑惑,难道魔界饭时也像神界一样,一年饭时全凭心情?

可就是如此,饿了也用不着偷吧。

襄胥有些不好意思,道:“表哥应该不知道,听娘亲说,自魔界封印之后,咱们界的粮食就不够了,咱们会法之人一日只吃一顿,下面那些没有法力的人一天也只能吃两顿。委屈你了。”

“其实……”安祁旭听到他们一年吃三百多顿饭时,哪怕是知道其余五界的日夜运转与神界不同,但也不由得一惊,道:“我在神界时,一天,也就是魔界一年,也就吃十几顿饭而已。纵是不会法力的百姓,一天也就吃几十顿顿罢了”

襄胥没有惊讶,反而很熟络地拍了他一下,笑道:“神魔本没有区别,但是神魔两界有区别啊,神界几个月天才黑,吃不吃地也有灵气吸着,可魔界不同,自封印过后,咱们再没看到魔灵了,祖父他们前几天还说,封印之后,就没有一个花鸟鱼虫化形了。”

“魔灵,不是从魔界内化生的吗?”安祁旭好像得知了在书上看不到的秘密,有些新奇。

襄胥摇摇头,实诚的小眼神紧紧放在安祁旭身上,道:“这事只有魔界高位的人知道,都是签了生死契不许向外说的。”

安祁旭一听是机密,也就不好问下去了,道:“那你还是不要告诉我了。”然后还想着襄胥也是个能人,走到了魔界高位,谁知襄胥一笑,道:“就算我想告诉你,我也要知道呀。”

好吧,他想多了。

外面天地只剩一线余辉,屋内更是昏暗无比,他被襄胥拉着往外面走,道:“待会天就黑了,我今日的枪还没练呢。你也出来逛逛,在屋里不腻烦吗?”

安祁旭跟着他出来,听有几声孩子笑声,襄胥去开了门,果见好几个孩子拿着武器在门口叫着叔叔舅舅,然后道:“爹爹娘亲叫我们来这里,让你教我们习武,他们都有事。”

看着一个孩子手上拿的长剑,安祁旭突然想起那个由魔父为他牵线的至宝,怎么他来到魔界也有一天了,怎么还不现身。

而且,魔界有个至宝穿封印而来,魔界内的人,总该有些动静吧。

“近几百年来,魔界的封印可有异动?”襄胥长枪一放,叫孩子们自己先练一练,自己则走到他身边,道:“的确是有,大约百年前吧,有一道黑红的光从封印那边飞过来,祖父他们吓得,还以为是神界攻打,军队都召集好了,谁知那光绕了半圈,又没了。”

安祁旭明白那就是自己要寻的法宝,故又问:“外祖他们没有寻找那光吗?”

听襄胥说谛玄他们找了几年无果后就放弃了,安祁旭反而还放心些,若是已经有人找到了,纵使是不使用,他也不好要过来。

看来那件东西,需要他自己去找了。

他看着练剑练枪的孩子,手腕还不怎么稳就握着大人规制的法器,虽有些心疼,但也明白:

这便是于军事上能与神界相抗衡的,人人皆武的魔界。

月亮渐渐起来,安祁旭看着孩子一个个都想亲近自己,一时慈爱之心泛上,愈发想寻当初与兰溪之间的感觉。

他摸摸一个孩子的头,见他靠在自己一身锦缎身上,也觉得颇为好笑,练武也几乎不在了,成了一群孩子问他外面世界的趣事。

“不好了不好了!”突然从外面传过来一个声音,安祁旭跟着襄胥出去看,是个不认识的人,他一见府内有两个大人,立马道:“将军传来消息,说芜王要杀了他们,让我过来求援。”

襄胥认得他是子孤身边的近侍,顿时就慌了,道:“我去找他们,一起去救祖父!”他就要去找没去的少云他们,就被安祁旭拦住。

安祁旭一股镇定,问那近侍:“大人可知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据近侍口诉,便是谛玄他们拿着安祁旭给的东西,想去与芜王换些金银,芜王一开始似乎高兴,特设了宴席,还有他下面的臣子几个。

一开始并没有什么,但宴前子孤去马车里拿东西时,却偷听到两个士兵说话,说芜王安排了兵马和几个大将,要把谛玄他们捉了炼丹。

“你从那里回来有多久了?”听安祁旭问,近侍就说自己飞得快,佑疏城离得也不远,只用了一个时辰,想着宴席不会结束如此快。

安祁旭明白这些情形,还不忘感叹魔界真是光明正大的谋杀,他又问襄胥:“现在城中可有兵马?”

襄胥被他这些话说得愣住,更见他镇定无比,也下意识地回答:“有,父亲麾下就有一队。”

安祁旭知道一队自然不够,又道:“你去与舅舅他们说,凡不是孩子,都拿上家伙,带着军队往佑疏城那里赶,不要御风过去,就骑马步行,走得松散一些,快到芜王领地时就点上火把站那。”

襄胥一个劲地点头,见他又往外走,问道:“你去哪?”

安祁旭这时已拉着近侍,道:“我去宴上,里应外合。”然后就与近侍御风不见。

飞得如此之快,襄胥瞠目结舌看了一下,又顿时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去找少云他们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君元芜 歌舞升平,莺莺燕燕婉约清丽,绕铃舞姬妩媚可人,繁弦急管、酒肉飘香。

不见魔界如今困境,越发像上神界大宴做派。

主座上共有两个男子,一个身穿缕金麒麟立云大红锦袍,头戴紫金龙头吐珠冠,腰系赤金盘龙宽腰束,手上却是白日还戴在安祁旭手里的翠玉刻龙扳指。

这便是已故魔君的庶弟,云荔。

另一个男子生得面如粉桃,唇如朱丹,面有余富,润泽如春,举首投足更若文舞,笑意之下欲显几分魅意,一身青蓝软罗素纱,纱上是精细云纹,罗上绣素银万菊,头戴素玉莲花冠,却配着一支金簪固定。

这便是,如今魔界第一美男子,君元。

说是魔界第一,也不过是云荔在外大肆宣扬,这君元在大多人眼中,都是多为鄙夷。

两人说说笑笑,似乎如常。

子孤等人就差没站起来,揭穿这两人的嘴脸,也就谛玄到底老道一些,知道若是援助未来,他们妄动就等于是找死。

本都不是好脾气,却想着平京那些等待他们照看的百姓,还是忍住怒气,只想着援助快些来。

他还想着,定有一场恶战。

“禀大王,外面有人求见。”云荔正与君元拉着小手笑谈扳指的成色,被打断了十分生气,问是谁不长眼,现在来拜见。

“他自称是大司马的外孙。”

众人都纷纷看向谛玄,芜王大笑:“本王听说了,大司马流落在外的外孙今日现身,本王也想见见,传。”

他听见一身环佩叮当,不经意地抬头一瞧,却是愣住了。

面前立着一个男子,高挑精瘦,眉如墨染,白玉暖容,眼带旭光,唇噙暖意,不似君元轻俏含梅,他便是空谷破石而生之幽兰,沾染一两清露,更显坚毅清俊,容貌气度,自然在君元之上。

身着银灰绣兰袍,不华不素,衣摆在他行动之间,仿若风吹实物。

这是一身极好的衣服,哪怕放眼魔界,也只有些旧物可媲美。

芜王却一个激灵站起来,怔怔地凝视着安祁旭的面庞,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谛玄看他这副痴迷模样,便知不好,大声去喝安祁旭:“你来这里做什么?”反正一向无礼惯了,也没人在意。

安祁旭却看得心惊,他承受着云荔炽热几乎将自己化掉的眼神,有听谛玄这样大喊,一时愣住,朝谛玄一拜,道:“有样东西,本想让外祖一起带走的,谁知祁旭席上高兴,竟给忘了。”

他突然大了声音,道:“还有,祁旭路上遇见了子孤将军的近侍,请子孤将军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

然后不顾众人或吃惊或疑惑的眼神,朝芜王行了叩拜大礼,道:“小人安祁旭,拜见芜王。”

云荔不顾身旁君元微怒,直接下座去扶安祁旭,两只手都摸了一遍,安祁旭只觉得恶心无比,不着痕迹地抽回,道:“不敢当。”

他好像走了一步错棋。

可此时却不能悔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看着如何扭转乾坤了。

云荔手中如摸玉骨的触感不见,咂咂嘴,非但没有生气,还笑着看向谛玄:“谛玄老儿,这可是你的不厚道,这般模样的外孙,也不带来让我瞧瞧。”这话说得露骨,安祁旭知道这是魔界惯有的风气,可也难免一恶心。

未等谛玄说话,他就开口道:“祁旭自幼长在神界,不懂魔界习俗,故不敢随外祖出来。”

他本以为就此可以使云荔忌惮些,或许他的计划也可以提前实现,结果云荔就此拉住他手,笑道:“是吗,上神界好,乃是大邦,难怪我看祁旭你气质出尘,文质彬彬,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这天杀的庸王,完全找错了重点。

底下大臣盖以魔界之气,就是看笑话,那边坐着的君元已经冷笑起来,上前分开两人。

他冷眼看向安祁旭,安祁旭却只想感谢,听他讽刺自己也不在意了,君元讽刺完,就又道:“公子这样说,就是突破封印而来,公子当真有本事,能穿过魔界几万年都解不开的封印。”

云荔连忙阻止自己上一瞬还在心尖上摆着的人,道:“你别胡闹!”然后又拉着安祁旭指着自己座位旁,道:“我看你这孩子讨喜,坐我身边。”

安祁旭就要拒绝,谁知子孤却替他说话了,“大王,这孩子刚回魔界,一股子神界酸臭的文人气,他可不敢跟你坐上面,让他去跟他外祖坐吧。”也不等云荔说话,他就拉着安祁旭,往谛玄身边一推,自己也坐在他身边。

云荔甩甩手,也被君元推回去坐着。

一场宴席,从他与君元的蜜里调油,成了他一直问安祁旭话。

“魔父救了你,怎么说,你是在神界死过一次了?”安祁旭点头,他竟然拍了桌子,首次对羡慕的上神界大骂道:“神界也太不珍惜了,你这样的水晶琉璃人,要是我,可舍不得。”

“大王,祁旭他……”这话说得明明白白,露骨十分,谛玄下意识地就要拒绝,可安祁旭拉着他,低声让他不要说话,交给自己。

安祁旭笑笑,道:“大王说这话,小人惶恐,大王怜爱祁旭之心祁旭明白,可祁旭却要进言,神界如今尊神是昔日的大公主,这些话,大王还是不要再说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此话一出,在场之人都忍不住抖索了一下。

看来羽冰落的威势,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在魔界依然是有用的。

他想她了。

君元年纪小一些,不曾见过羽冰落,只听过她的传言,此时视安祁旭为敌人,定要踩他一头。

既没见过,他就可以揣测了,“世人都说大公主法力无边,杀人不眨眼,可我看不然,她再厉害,也就是一个人,谁知道背后也没有不可见日的行动,我听说,她与妖界的……”

“君元是吧?”这声音冷若寒水浸过,众人当看到发出这声音的安祁旭,刚才还在温和笑着,此时眼中却已有了冷意。

安祁旭本就在神界时为高官,言出有信,又在魔界听了他们说话的放肆,此时也不想绕弯子。

他现在,除了在魔界新得的一切,心里,就只有一个羽冰落了。

君元被他看着有些畏惧,却挺直了腰板,看过去,“公子是记性不好吗?”

“我并非记性不好,倒是你当真会推己由人。”言下之意便是,他是什么样的人,就会把别人也想成那样。

别人听不明白,君元倒是想了一会明白了,站起来指着他道:“你什么意思,你倒是从神界过来的,怎么,倒和尊神关系好得紧?”

“好不好不要紧,最要紧地是,切勿——管中窥豹。”

两人对上,也算是文人打架,魔界之人无法明白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文武貌三胜 安祁旭可以看出君元谈吐满含书卷气,但是个心里肮脏的,眼界也窄,明明可以在外打拼出一番天地,此时却只看着眼前的这一个男人。

他看不起这样的人,却也尊重他对于自己一生的选择。

君元被他一句一句说得无言以对,他惯看的是小诗小曲,哪里能接上安祁旭的话,他一气,就道:“公子这些大论,想必是个在神界学了大知识的,可会联诗?”

这话一出,安祁旭没有表示,谛玄几人就不屑地哼了一声,又是联诗,上一次就被这人以小诗坑了一局,这次又来。

他们没说话,也是看安祁旭厉害,对他极有信心。

安祁旭也笑,心中想着这不就是送上门容他在魔界立足的好时机,因而道:“只是不知,君元先生,擅长五律还是七律,又想限什么韵?”

这话一出,君元就知这再不是上次可轻松获胜的,可骑虎难下,只得道:“让宫女去抽。”

宫女抽了“五律”“一先”两个字样,又有一旁人拿纸笔预备写他们读诗。

谛玄凑近安祁旭,低声问道:“他诗写得极好,你行吗?”安祁旭让他放心,然后朝君元拱手,道:“祁旭既是客,少不得请先生先起了。”

君元也不推辞,直接道:“早柳初春引,”,

安祁旭则笑道:“清明入泰乾。朝风知鹗志,”

这些又转到君元,他听安祁旭的联的诗完全与自己的初心不同,此时犯了难,思忖片刻,才道:“晚月渡娇莲。落叶裁孤影,”

这后面一句也算是可得的了,安祁旭便想着对上个好的,道:“繁觥弃空扁。潮起无尽已,”

君元道:“爱坠有时天。絮上交红叶,”

这一句又拘泥了,安祁旭心情也被拉下,勉强对了一句:“鹏飞友九天。幽兰开壁处,”

说完这一句,他看向君元,见他已有难色,就静静等着,直到他一甩酒杯,道:“好,我认输,你来结尾吧。”

安祁旭早有了一句,此时笑道:“玉鹤解封川。”

“好!好……”唯一爱诗的云荔,还能听懂两句,此时如同看宝物一般看着他,道:“祁旭的诗才极好,竟比阿元的还好。”

这话露骨,谛玄站起来就要拉着安祁旭走,被安祁旭制止。

安祁旭知道这些功夫,他安排的那些人肯定还没到地方,他只能继续拖下去。

他故意瞥了君元一眼,然后故作羞涩回回话:“大王谬赞。”

君元在他意料中的动怒,站起来道:“既然文上已比一次,不若于武也比一场。”

安祁旭的法力,众人摸不清,可君元的实力却是有目共睹,据说只落云荔一招,而云荔法力,又是不可小觑。

谛玄有些担心,却见安祁旭轻轻站起,便是应下,君元接过宫女递上来的法器,一条青光萦绕的长鞭,在安祁旭心里,总比不上他的寒亦。

安祁旭见他怒气,还欲在添柴,便笑道:“我让你一只手。”他一只手背在身后,让君元先行。

低头之际,他听风声突然急切,都不必看一眼,伸手接住。

是君元甩的一鞭,本威力巨大,此时却轻巧地在他手里,君元还没来得及抽回,眼前就一阵恍惚。

席间的两人都不见了,云荔惊得站起来,见殿外有光,大步走出去,谛玄等人则也跟着一起出去。

君元之击,如同其人,习得柔婉有余,威势不足,唯遇风使风,遇叶用叶的习惯同安祁旭差不多。

安祁旭只用一手,从他身后、头顶以及正面都有所攻,速度之快,躲闪不及,威力之大,势不可挡。

直到最后,地下的人只能看到两束光在天上交缠,弄风翻云,直搅得夜如白昼。

只听“嘭”地一声,一人落地,金铺银砌的地都震了一下。

众人一阵心惊,细看之下,却是手还紧紧握着青鞭的君元。

他扭头吐了一口鲜血,强撑着让自己站起来,好不狼狈。他看向云荔,眼底垂泪,大喊道:“大王。”

话音未落,安祁旭从云上轻轻飘下来落地,不染一尘,在君元身边,眼中颇有安心的喜气,给在云荔身边的谛玄一直使眼色,结果他竟看不懂。

安祁旭无奈地叹一口气,对芜王一拜道:“天色已晚,祁旭走前,平京还有一些事没处理完,想先离去,请大王允许。”

众人还在震惊他的法力竟如此强大,谛玄也不例外,他只好直言,“外祖的事应该处理好了吧。”谛玄连忙点点头,总算明白了安祁旭的意思,对云荔道:“这些东西,大王既有意向收容,就把钱拿来吧。”

君元被扶着下去,云荔就满眼都是几乎融入夜景的安祁旭,愣愣地吩咐宫女去拿了几千两,递给谛玄。

谛玄拿到银子,不愿多留,拉着安祁旭就走了。

直到他们都走了许久,云荔身旁的大臣突然想到今日的计划,连忙问云荔:“大王,不杀大司马他们了?”

云荔眼中贪欲突起,又召将军,道:“去把安祁旭请回来。”这话中的意思十分明显,众臣都无奈,道:“大王,那小子看着不像是愿意屈身于……”

“闭嘴!”云荔怒道:“本王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去告诉王后,收拾一间寝殿出来。”

众臣无奈,只能应下。

回来时,几人共坐一辆马车,谛玄看着低头沉思的安祁旭,子孤开口:“今日多谢你解围,只是不知道回去路上有没有埋伏。”

安祁旭笃定地回答:“他们不敢。”见他们迷惑,安祁旭一笑,道:“出芜王领地就知道了。”

后面突然传来让马车停下的声音,马蹄声阵阵传来,安祁旭皱眉,还是让马车停下来。

来者是芜王近臣,他一见安祁旭,就笑道:“我们大王,请安公子回去,他要好生招待。”

并非要杀他们,安祁旭坐在马车内,手握地极紧,却仍是笑着回答道:“请大人代我回话,小人粗陋,恐辜负大王好意。”

近臣道:“这话你见了大王再说吧。”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一阵惊呼,安祁旭听有人大喊:“又是那道光束!”

他明白,这是来找他的。

他就要出去,被谛玄拉住,问他做什么。

“那光,是我应得之物。”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欲得君位 从马车出来,他一跃而起,朝着那道光去了,在地上的、刚从马车出来的人们,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这天地挂起一阵大风,吹落了高树的嫩叶,震起了大河的千层巨浪。四处皆亮,鸟腾鱼跃,云游月匿。

直到光亮渐渐淡下,众人才敢睁开眼,看见了立于虚空的的安祁旭。

魔灵紧紧围绕着他,红光为他增添一丝庄重。

众人遍寻不见的光束,此时安稳地躺在他手里,成了一把如红玉铸成的长剑,魔灵四溢,又安祁旭自身散出的交缠在一起,蔓延在这长夜空天中,是魔界许久不曾再见的灵光。

他们下意识地以为是封印破了,可是没有。

安祁旭扫向下界的每一个人,他们敬畏的眼神,这种感觉在神界也常有,在这里似乎更甚了。

他眼里是满满的,从前只有一些的欲望。

他看向芜王的人,道:“这剑是新出的,魔父与我说,可与举世剑一比,你若不想当它手下的第一条命,就赶紧滚。”

平静沉着,这仍是他,却又不太像他。

谛玄看着这壮观的一幕,看着他刚刚接触的外孙,不由得生出一丝敬重。

安祁旭也看向他,眼里的冷意才退去,道:“孙儿出去一趟,外祖回去吧,我会回来。”紧接着下一瞬,他就消失在这方天地,徒留一片灵气。

……

望神山的北面,就是封印了。

其实这片魔界的大地上,连着可通往蛇界凡间的东川,何处都是魔界的封印,魔界内的人,就如同笼中的鸟雀,却顽强地存活。

靠着神界的这一面封印,却是前尊神琮尊以血肉封印的源头。

安祁旭几乎满心污糟地走到这里,当看到封印的一瞬间,一阵哽咽,趴在封印上面哭出来。

他要抛去他自以为的故乡了,他也要,与她站在对立面了。

手上的剑一直在震动,他眼前被结界的光闪着,未曾注意有一样东西飘然进来,直到打在自己的手上。

他低头去看,是他从前不知一直在他身体内的,那颗圣灵石碎片、

他下意识地去捡起,“你还记得我……”它也陪了他几万年,万物有灵,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圣灵之物。

心中的志向与欲望,眼前的现状与时机,无疑不在刺激着他的心,他没有一瞬像如今这样渴望权力,站在云端。

他更想,再次辉煌地站在神界众人面前。

握着碎片的手越来越紧,身体内的神血神灵叫嚣着,却被如今更为浓厚的魔血魔灵压制,圣灵石与剑,在他的双手。

他明白,他已经握住了权力。

他退后一步,对着封印跪下,伏在地上,“如今新生,托福魔父,魔界为生,盖不能忘。”

他又磕了几个头,最后一滴泪滴在魔土上,道:“神界养我四万,我亦报效回去,以后,我将会报效魔界,我将会亲手解开封印。”

他站起,转过身,面向的是魔界的山川,“我不亏欠神界任何,但我亏欠她,但我不能两全,也给不了她任何。”

他与她,似乎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是合该争夺权力的殊途人。

他离去了。

大司马府内点着油灯,依旧昏暗,直到安祁旭走进。

除了已经睡下的孩子们,他们都在这里。

安祁旭本以为这是准备要问他话的,结果他们在紧紧盯住自己一会之后,一同松了一口气,子孤到他身边拍拍他:“没事就好。”

他笑道:“你真是聪明,那几百人打着火把一照,竟像是有上万人一样,那一群人一看,慌得就回去报于芜王,咱们还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见安祁旭脸色并不怎么好,众人就说让他好好休息,明日再说,众人散走之前,都不免把目光投向安祁旭手里的那把剑。

只要是稍稍大些的人,都能看出这把剑是个绝世好剑,听他说可与举世剑比一比,不知道所言可实。

谛玄到他身边要拉他走,他道:“我有话想同外祖说。”谛玄看了他一眼,将他带到了自己的院子,让他说。

安祁旭道:“我听外祖和将军口中那些话,似乎一些珍器都会卖给部落和芜王,况我今天去芜王宫,见那里奢靡无比,略有不解,为何帝京和外邦如此不同?”

谛玄似乎叹了一口气,道:“从前打仗时,军队虽然是全界一起出兵,可粮草兵器这些后需,都是魔君出钱,部落和芜王那里非但不出,每次打仗还要拿去一些。封印之后,神界的赏赐没有,魔库几乎没有一分钱,一些摆设器具还被他们搜刮了去。”

“所以他们富极,魔君的领地还要靠他们每月送粮食金银来存活?”见谛玄点头,他就又道:“可我路过佑疏城中,见平民百姓过得与魔君领属内的百姓竟无不同,想来他们,是不肯好好待百姓的。”

听他说得一点不差,谛玄也没有办法,魔界被封印这几万年,就等同于耗着性命度日了。

安祁旭又问:“芜王既是魔君弟弟,为何不继承君位?”这却是他没有意料到的,魔君的领地乃是全魔界最大的,部落连加芜王加一起都比不上,芜王难道还看不上吗?

谛玄道:“魔君有权管理封王,无权管理部落,封王却是用来压制部落的,且接了魔君之位,就要每月给部落赏赐,还有领地之事繁多,还有我们这些臣子和他的臣子之间如何取舍,这都是大问题,他那贪图享乐的浪人,怎会挑这么大的担子。”

“所以,就不会有人要取魔君的位置了?”他望月而立,余光却却瞄着谛玄,见他点头,便不故作无意,直接看向他,难免有些急切,问道:“外祖和将军们,就没想选一个魔君主持大局吗?”

谛玄到底老一些,能看出他眼里的情绪与平常不同,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安祁旭紧紧看着他,眼中光亮灼灼。

“我想争一争,魔君的位子。”

这话过分坚定,仿佛魔君是手到擒来的一件东西,惊得谛玄上下审视了一圈,大呼道:“你怎会有如此想法?”

安祁旭不在意他眼中的震惊,平淡地道:“我许诺魔父,守护魔界,却不想魔界如此萧条,万事都要大改。”他顿了顿,还是决定坦白,“我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可我不愿一毫不得。”

“我来魔界之后,只说了受人所害丢了性命,却从未说如何丢的性命,外祖,你知道吗,祁旭死得屈辱,死得不光彩,祁旭立志,还会更好的站在他们面前。”

他不能让世人,只记得他死时的恶心模样。

与爱女相似的外孙眼底含泪,道尽屈辱,他心中又是惊讶,又是心疼。

无言相对良久,直到一阵夜风吹醒了谛玄的心。

“你若愿真心待魔界,我会助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故技重施 第二日,本还在担心饭食不足的平京百姓,得到了数条传言:

谛玄外孙,拿自己的东西去与芜王换了银子,预备分给百姓。更有他文武貌三胜君元,得一绝顶法器,散了数万年不曾见过的浓烈魔灵。

诸如此类,愈传愈烈,众人纷纷都表示想见一见这个传言中的安祁旭,可安祁旭却丝毫不出来。

谛玄找到正在院内逗孩子的安祁旭,直接问道:“外面现在传言这么烈,你也出去见见,发粮分钱之事,你难道不出去管管?”

安祁旭正搂着一个女孩读书,“这里要断一下,如果不断,整段话就变味了。”见谛玄过来,他连忙放下女孩,向他行礼。

谁知不止有他,整院的孩子,都别扭十分地对谛玄行了一个周全的礼,谛玄一惊,问安祁旭:“你教他们这些做什么?”

紧接着就是一些“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之类的话,谛玄听得迷糊,又听他道:“我会去的,但不是现在。”谛玄无奈,道了一句好吧,就要离去,结果正碰上襄胥回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沓宣纸,见了祖父,也是行礼,谛玄道:“你怎么也学了这些?”见他们都笑,没有回答,谛玄无奈笑笑,道:“你们这些小皮猴就闹吧,神界凡间的礼法,可不是这么容易就好学得的。”

这也是实话,安祁旭明白,可他也从没想着让魔界完全效仿神界,魔界就是魔界,不必效仿任何。

只是有些事,他要慢慢适应魔界,魔界也合该向他靠拢一些。

“这时拿着白纸做什么?”谛玄问,襄胥便笑着回答了,“表哥说屋里什么都没有不像个样,画几幅画挂上。”

谛玄突然如同看宝物一样看向安祁旭,“你还会画画?”见安祁旭点头,就感慨了一句他倒什么都会,就是没有法力,也不会饿着。然后就离去了。

安祁旭将纸摊在院里的桌子上,摸摸纸的材质,略略皱眉,可也是无奈,对着一群孩子笑道:“刚才我布置的那首《关雎》谁会背了?先背的人,我先给他画。”

紧接着便有一个孩子跑过来,磕磕巴巴地背完,安祁旭摸着他的头,笑道:“还不错,虽不太熟,但句读是都准的,想要画什么?”

一个一个,等如澜来叫他们过去吃中饭时,看见襄胥十分乖巧地在一旁磨墨,眼神极为崇拜看着安祁旭,而安祁旭则是右手飞舞,口中还不误背书。

“叔叔我问你,《左传》里,第六篇写的是什么?”

“臧哀伯谏纳郜鼎。”

“那《大学》的第十章的第一句什么?”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

说完这些,几个孩子都过来抱住他的大腿,大声道:“叔叔你好厉害,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厉害呀。”

安祁旭笑着放下笔,道:“不必,你们读书是必须,但读书之道,在于明礼,知是非,懂世道,有些书,记得,不必一字一句死记。”他不想,这些孩子,同他一样。

他们像极了溪儿,可溪儿却长大地太早了……

还没来得及伤感,后面传来一声干咳,他们回头看,正是已到片刻的如澜。

如澜还没说话,就见众人纷纷对自己作揖,好不震惊,笑指着安祁旭,道:“好你个小子,把孩子教成这样,还有什么趣儿!”

安祁旭其实也不想这样,就遂如澜心意,拉着孩子道:“记住叔叔的话,咱们是魔界的人,不学任何一界,平常的时候,在亲近之人面前,不用这样多礼。”

他在这群孩子也算是权威,个个孩子都点头称是,听如澜说开饭了,又一溜烟地跑出去。

如澜并没急着走,看着桌上的快画完的一幅画,笑道:“这些雅致的东西,我都多少年没见到新鲜的了。”指着安祁旭要他为自己也画一幅,安祁旭自然称是,她拉着安祁旭走,安祁旭则拉住了一旁站着的襄胥。

两人之间的情谊,已更近一步。

“书上不是说五日一石,十日一山吗,你怎么半天就画出这么多幅?”吃过饭,孩子们都回自己的院子睡觉,这个院中就只剩襄胥和安祁旭。

安祁旭手背在身后,一边笑一边道:“那是工笔,一笔一笔细细画来,我这不过写意两笔,所以就省时了。”

襄胥听他这样说,还以为是写意学起来会简单一些,安祁旭立马破灭他这个想法,道:“写意之法,难学难精,不像工笔有本可依,工笔费时,写意却要将洒脱发展地恰到好处,极难掌握。”

见襄胥本来想学,却听他的话有些犹豫,安祁旭笑道:“你要想学,我可以教你。”

他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却是一个包子,还冒着热气,递到襄胥面前,襄胥大惊,随即又想到,“我说你明明没吃包子,怎么面前却少了一个。”

安祁旭道:“我看你没吃饱,就拿了一个,人多时不好拿给你,吃吧。”听他关心自己,襄胥喜不自胜,也不客气地接过吃了,一言一语都是亲近。

安祁旭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本书,觉得这不过早春,却已经干热,两人把桌子移到树下阴凉处,又问襄胥为何如此炎热,竟像神界的初夏一般。

襄胥叹了一口气,便说是魔界近有一月不曾有雨水落下之由,安祁旭暗惊,却是无话,只得暗暗记下,昨夜因握着圣灵石一夜没睡,今早又被一群孩子围着,这时一静,困意就上来了。

索性院中还有一棵歪松,他与襄胥说了几句话,就腾起坐在枝干上,身子靠在主干,半搭着松枝,隐隐约约地看着襄胥拿了一本书坐着继续看,自己却是睡着了。

他衣的一处隐隐发光,并非是魔灵,襄胥被眼睛被刺了一下,抬头看上去,却见他安静睡着,眉头皱起,嘴里不知在念着什么名字或是东西。

他听不太清,却沉浸在他恬静淡然的面庞中。

这样的人,难以让人不想去亲近。

外界传言纷纷扬扬,祖父在内有与将军们商讨了一整天的事情。

传言中的本尊,却在这里,将他的院子都染得风雅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初有见效 就这样平淡又嘈杂地过了两三日,安祁旭找到谛玄,见子孤几人也也在,也不避开,反正他需要的就是,所有人都知道。

“我有办法破开封印,更能解魔界困顿。”此话一出,众人都惊得站起,一人让他莫要逞强,这数万年来,多少人在打破封印的主意,可几乎丧命,他们虽知道安祁旭厉害,却不信他有极大的能力破开封印。

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安祁旭也不肯如此鲁莽的说出来,他让众人信他,然后又道:“我来魔界这些日,明白各位都是有话直吐的,我也不绕弯子,我要魔君之位。”

这话没人惊讶,反而有几人走到他身边道:“小子,咱们魔君不同于尊神,权力甚小,部落不尊,如今更是魔库空虚,你当了魔君,这每月分到封国和部落的封赏就要正常了,自己领属又是有官需要俸禄。从前魔君就是靠神界的封赏保全一界,如今又去哪里找呢。”

安祁旭想到这些,也早就有了应对之策,道:“我有办法,部落之事,我也会平息。”他扫过众人不语的样子,他更近一步,又道:“魔界如今,便是部落为祸,否则就是仅仅封印,并无魔灵两事,也不足以让堂堂帝京只能靠着外人的救济度日。诸位不知六界事,可我是切切知道的。”

他举了鹤族在妖界大乱的事情,妖界下面百族就是照了魔君的规矩,如今出了一个鹤族,还是靠神界摆平,可谓无能,“魔界若不是像将军所说的魔君难当,恐早就引得一王众部争夺。何况如今这番光景,竟还不如当日之妖界,诸位难道不想如神界凡间一样,帝王为尊,帝臣权大于部落?”

他便又举了凡间京官与地方官员的差距,封王如何受京城限制,他身为神界中的神领,自然明白其中规则,众城主位同封王,却还是要对其他神领行礼,面见尊神时还是恭敬畏惧。

虽然畏惧,可能也只是因为畏惧羽冰落这个人。

众人被他说得心中摇晃,他再近一步,又道:“首位魔君念在众部是与他一同杀兽战邪定天下的情谊,可凡间周王也是如此,落得个被诸侯王问鼎之下场。再看当今尊神,昔日为大公主时收拢各界羽毛,如今她荣登大宝,也不曾听哪个功臣同魔界部落一样的。”

他见众人又是颇有信服,他又道:“自然,魔界之本,不可再改,但部落为王此律盖不能取,其享受着魔君予下的福泽,怎可还与魔君为仇敌。他们若真心待百姓也就罢了,却只顾着自己享乐,不顾百姓,可还有一介领主的样子?”

这话说在几个将军的心上,他们当机立断,此时大声附和,众人纷纷表示认同,谛玄便开口了:“我们这些人纵然拥护你,也要看百姓的意思,虽说你现在在城中的名声不错,可是要让他们推举你为魔君,恐是不够。”

既有上面看得多之人的支持,至于下面那些百姓。他从前在神界就极会调度,且神界里的百姓多少还读些书,尚就被谣言牵着鼻子走,更何况几乎不曾读过书的魔人。

这厢他与众人说过了话,那边就随出门去外面分粮的霂澄一起,去往平京外的州郡县镇,这些外城官员,虽已无俸禄可拿,但魔界最重义气,概不请辞。

这也是安祁旭所敬佩之地。

他既出来,便就得了许多人出来一观,先是不知他是何人,就是好奇是哪个,结果听旁人说是传言中的谛玄外孙安祁旭,不免又沸腾了起来。

两人并肩一走,安祁旭甚至比霂澄还略高些,待人温和有礼。

魔界虽讨厌有礼,但不讨厌温和待人接物的,尤其世人之道,第一眼莫过于容貌,俊俏者,难免心中激荡,理智也便散了些。

“传出去这些真的可行吗?”霂澄听安祁旭请他在外面散些谣言,不免有些疑惑。

就往外散几句话,就可以达到目的了吗?

安祁旭笑着让他且看,霂澄见他故弄玄虚,捏着他的鼻子笑骂,却也按着他的话去办。

城中领到米面粮食的百姓挎着大篮子,两三个一聚,也叙起话来:“今天领的粮食总算是能吃一个月的了。”

一人掀开自己的篮子,里面是大量的谷子糜子和少量的白面、稻米。他却心满意得地笑着:“听说他拿自己的饰物卖了好几千两银子,都去各地买了粮食分给咱们老百姓呢,当真善心。”

“我都多久没有没有见到白面白米了,这玩意儿,只有在东川那里的几个部落才有。”

突然一个人将他们拉到自己身边,道:“我刚得的消息,他是魔父救回来的,听说还得了一个神器,法力深不可测。”

别人问他是谁传的,他洋洋得意地道:“平京那里都传遍了,你们都不知道?”他又说了许多诸如此类的流言,引得众人纷纷感叹道:“他能够回魔界,可真是魔父献福!”

众人说罢这些,便又散了归家,遇到熟人或许会再谈一次。

安祁旭与霂澄在这城里停留了半天,就去其下面管理的镇里查看一圈就走。

等到回谛玄府中时,已是夕阳西下,两人一身薄汗,霂澄回自己的院子去找如澜,安祁旭只好回襄胥的院子。他身上一层细汗,极为难受,想问襄胥去哪里打水洗澡,襄胥道:“咱们都不打水洗澡的,哪有这么多的水。”

安祁旭一脸震惊,顿时有些后悔自己出门时没施个冰法保冷,襄胥料到他是个爱干净的人,就道望神山里面有魔君的北宜行宫,里面有十几汪温泉,如今行宫里没人,他们倒可以偷偷过去泡一泡。

安祁旭本觉得太远,觉得还是施法收拾一下算了,结果襄胥突然想念了那方温泉,拉着他道:“去吧去吧,虽然现在不生纯粹魔灵,温泉失了大效用,但去泡一泡也舒服一些啊。”

安祁旭无法,只得随他过去,却因自己法力更加高深,几乎是他拉着襄胥往望神山飞去。

望神山诸峰围拥之下,便是北宜行宫,几万年不曾有人居住,却没有一丝破败,据襄胥说,魔宫和此处的行宫,谛玄等人都会定期找人来打扫清理,望神山紧靠神界,与神界只隔了神魔河,故而地气温暖,四季如春。

襄胥轻车熟路地拉着安祁旭翻宫墙进去,才知道行宫是环山而建,将望神所有温泉都包括在内。

前宫还算恢弘大气,应当是比照凡间礼法造成,但转到后宫,就只是小巧而已了,颇有些凡间姑苏里的园林之感。

据说造这座行宫近一半的银钱,都是神界下发的,

他停在一座后宫里可谓最大的宫殿面前,牌匾只名“金殿”。

他知道这是魔君的宫殿,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襄胥在一旁笑道:“听说这里的温泉最大,灵气最盛,但我没进去过,还是带你去我经常去的宫殿里吧。”

安祁旭被他拉着,眼睛实则却悄悄看着金殿的一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对影成三人 两人一路顺着旭日渐生,晨风总算惬意凉爽,襄胥并没带着他回府,而是在正对着魔宫的朱宣大街的一处找到了一处小摊。

说来十分奇,按谛玄所说,粮食不足,店铺全部关门,仅靠自己种田和接受救济,可如今却有一个小摊,所搭棚子约有三丈,竟同一个大酒楼的规制,店中人也极多,嬉笑打闹,好不欢快。

襄胥听他有疑,拉着他笑道:“这里的店家是从不在意金银的,偏祖上留了座金山与他,他拿着这么多的钱睡不着,又信不过咱们,就开了这一间早食铺子,只收外面一半的价钱,所以人多。”

安祁旭一听金山一词,眼睛一亮,结果又听他说了后面的话,又陷入了沉思,襄胥拉着他走进去,从小小荷包里掏出了几文铜钱,大喊着要两碗细面。

上面的中年男子瞧了一眼安祁旭,略微惊艳,却也没说什么,安祁旭看了他一眼,细细敲了,道:“店家的脸色不太好,应该去医官瞧一瞧。”

那人一愣,低声应了一声。

只是热闹之处不必细说,只是他这边声名跃起,芜王和部落那里不知怎的,领地百姓所得知的消息,竟比魔君领地这里还要多而详细。

芜王这里,云荔也不是傻子,听外面纷纷扬扬的流言,手中的一个瓷碗就被自己打破,君元在一旁冷笑,“我说过,他不是我这样的人,你以为真的能把所有人都能拉到自己床上,他的法力极高,又这样有野心。”

他一脸媚笑,走到云荔身边,勾了勾他身上的带子,半开玩笑地在他耳边低声道:“现在自以为的羊羔子竟是一头狼崽子,大王,你要怎么办呢?”

还不等云荔动怒,他就大笑着出去一边笑一边大喊:“我去看看王后,你要是被那狼崽子咬死了,我好和她一起搭伙过日子。”

徒留云荔在殿内怒骂声声。

骂完之后,云荔吩咐内侍官找几个人去上各个部落查看他们那里的情况,结果内饰官这方刚走,几个大臣过来求见,道城中有人闹事,外面几地也多有动荡。

饶是这样事还没完,部落那里也是如此乱,唯东川四个部落因百姓概不愁吃食,故而没有动乱。

云荔一拍桌子,大骂道:“从前几万年也都没有吃饱过,怎么今天出了一个神界来的人,他们就羡慕起来神界过的日子了,当初打仗也是他们都同意的,现在缺了钱,倒来问我要钱了,派人去镇住,若有人再闹,就杀一儆百。”

大臣都道:“从前都是这么做的,咱们也都办了,可这次的百姓似乎不好吓唬,都铁了心的要反,大王要不就开了大库分些粮食下去吧。”

“这真么成?”云荔有自己的考量,“他们一闹,本王就要分粮食,他们岂不是要天天闹下去了?那安祁旭再厉害,能有多少银子,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怎么作死下去。”

君元却没有去见芜王后,而是骑了一匹马往平京,他曾来过谛玄府上,故而十分熟悉,守卫见到他后虽没有好脸色,但也去替他通报。

安祁旭正在正堂,与谛玄说着下一步的计划,“这些再进一步时,我会利用封印造灵,如今魔界现状,并非一味的送给百姓粮食就能改变的。”

魔界因粮食不足,砍了不少树开田种粮,这如何了得,听谛玄问他怎么利用封印,他呵呵一笑,刚要从怀里拿出他自再次拿到就放在衣内的圣灵石碎片,就见守卫来通报。

两人一愣,让他进来。

君元步履轻缓走进,却看到正堂突然挂了两幅画,是淡墨画的一幅《石旁墨兰图》。另一幅是《白鹤绕山图》,他突然就想起了上次联诗时的那一句“幽兰开壁出,玉鹤解封川”。

安祁旭见他看着自己,明白这是来找自己的,也不说话,听谛玄问君元来做什么,而他就静静等着。

君元开门见山地说是来找安祁旭说几句话,安祁旭才缓慢站起,不甚在意地瞥了他一眼,道:“请吧。”

他跟着君元来到一处无人之地,君元看着他,又是冷笑,“你好大的本事,利用百姓总是轻信传言,这一招果真厉害。”

安祁旭其实是不想搭理他,但听他这样说,偏不想让他顺心,道:“你魔界第一的名号不也是这样得的,你读书不多,这种手段玩得倒不错。”

第一次被人说是读书不多,君元脸立马气得绯红,指着他“你你你”个不停,可安祁旭没有丝毫表示,他道:“我以为是个怎样风光霁月、不染凡尘的善君子,不过也是利用无知百姓。玩弄百姓,跟芜王有什么区别?”

安祁旭这才正眼看他一眼,才知他也是心中有魔界百姓的,安祁旭道:“百姓不读书难明礼,所以看不清想不透,可总要有一些有知人,也不可缺无知人,魔界会变的。”

他讥讽似的语气,看向君元,道:“像你这样的资质,能在魔界以第一才子之名出名,也是上苍怜悯,从今以后,也该换换了。”

然后不在意他震惊的眼神,转身欲走,结果听君元阴森森地来了一句:“你需要钱,我知道,我可以帮你。”

安祁旭抬起的脚停下,他虽还记得君元辱骂羽冰落这仇,但是利益在前,还是停住了,他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君元道:“钱呢,我不缺,但等你登上魔君之位,芜王和芜王后不能死,至于他的妃子,你想杀就杀喽。”

安祁旭还在惊讶他怎么知道自己想要魔君的位置,君元紧盯着他,道:“你费这么多手段做的事,不要告诉我,你别无所求。”

安祁旭愣住,也没反驳,算是承认,君元冷冷地看着他走远,才往佑疏城的方向去了。

芜王宫中花叶多荣,芜王后宫外两医官刚走出来,就见大王最宠爱的君元往这边来,神色可谓焦急,一见他们就问:“王后病了?”

医官道:“昨日天气略热一些,王后穿得少,又吃了寒凉之物,胃病就又犯了,但是不碍事,按以前一样再把药喝几天就好了。”君元听完让他们下去,急冲冲地进殿。

一席绣花织金的锦被下,放着一本诗集,王后青槿脸色虽有些欠佳,却依旧恬静温柔地看着刚走进来的君元,笑道:“回来了。”

君元走到床前坐下,旁若无人地摸着她的脸,轻拧了一下,道:“说了身子不好,哪个不长眼的给你吃冰了,我定要掰折了她的腿。”

青槿直说是自己偷偷吃的,他只不信,却也不在她面前发火,正巧常日备着的她的胃药端上来,君元接过,让宫女们都下去,自己一勺一勺喂给她喝。

“外界的传言,想必你比我要清楚一些,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青槿一边喝药,一边看着他黯然的神情,拉住他的手,以示安慰,君元一笑:“这些年我当真习惯了,反正他左一个夫人,右一个先生的请进来,如今还来了个面容气度都在你我之上的,他怎能不爱?”

他将药碗放下,靠着青槿大笑:“这次他吃了瘪,本以为可以纳入宫中的人竟要与他夺权,我想,他该是眉毛都气冒火了。”

见青槿一边皱眉一边大笑,君元知道她是吃完药定要吃糖的,从床旁的小几上拿了蜜饯喂给她,青槿嘴嗪了含着,道:“喝什么劳什子药,还能活几天也不知道,不过是过一日少一日,掰着手指头数罢了。”

君元啐道:“谁不是活一日少一日,还能多出来不成?”他掰着手指头,“十万、二十万……”青槿笑着锤他,说自己是正正经经地在谈,君元也坐直身子。

道:“你死了,我是不肯苟活的,我定找人把咱俩的魂魄绕在一起,当狗就是狗男女,做人就是小夫妻。”

他将青槿搂在怀里,亲在额头,声音嗡嗡:“他当初掠我过来,若不是有你,我是一刻也呆不下去的。”

“所以现在,你也爱上了他……”

他搂着她,并不说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初用封印 大街上,结伴从田里归来的几个人,被匆匆跑来的士兵拦住,“你们回家把不能淋雨的东西都收起来,午后就有雨了。”

几人大喜,又纷纷向天上望,却见太阳正烈,万里无云,连一丝风都不吹,他们觉得这人再骗他们,笑骂着就要打一拳,结果士兵焦急地说自己没说谎,还道:“那个安祁旭,是个有能耐的,他说能布雨,让我们来通知大家伙收拾一下东西,别淋坏了。”

他称自己还要通知别的地方,一溜烟地跑走了,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那安祁旭,是个多厉害的人,还能布雨。”

“别是引河水吧,这不跟我们平时浇田时差不多吗?”

一人摇摇头,道:“应该不会,他应该是有法子造魔灵吧。”

……

安祁旭一人离封印最近,后面站的是谛玄一众,他们看着安祁旭的手从封印划过,却没有别的动作,不免担心疑惑,谛玄问道:“你究竟有什么法子解开封印?”

安祁旭扭头看他,道:“解封印并不急在一时,此时解开,魔界现状,恐怕连蛇界都比不了。”

“那……”

安祁旭一笑,摸着封印,道:“世人皆道,封印魔界是惩罚,那我如今还说,这封印,也是天赐的良机。”

他从怀里掏出圣灵石碎片,引得众人大惊,谛玄指着,眼瞪得老大,安祁旭还在怀疑,他们怎么大部分人都认识圣灵石。

可现状不允许他问出,圣灵石似乎接收到了某种传召,从安祁旭手中脱离要往神界去,安祁旭哪里允许,当即紧紧握住。

手中的光芒大盛,他引出自己的精血滴在碎片上,先是神气安抚,再是魔气倾入,一丝一丝,一片一片,直将透晶五彩的圣灵石染得血红,愈见放大些。

他低声念咒,圣灵石的气绕出打在封印上,又将封印一震,从他所在的地方只打到天上去,神界的白灵环绕,成界成屏。

他额上起了一层汗,脸涨得绯红,身子开始抖起来,谛玄一见,便想上前照应,结果被一阵灵气逼开,他又只得站在那里兀自担心。

安祁旭又单手结印,往圣灵石中一拍。

结界就似被他所控,化成一片神灵往他那里飞奔过去,如海浪一般过去,安祁旭见机,高举已有他手掌般大的圣灵石,更是内里都红透了。

灵气便这样,全入了已经大变的圣灵石里。

安祁旭将其向上一抛,施法点了进去,见其内的灵气又飞出来,想着南方去了。

已成了纯粹的魔灵,汇在天上,安祁旭再施一法,那就成了水云,瞬时就下了雨。

安祁旭看了一会,这才转回身去平复结界,拿着圣灵石,只放不到怀中,捧在手中。

谛玄走到他身边,看他脸色渐渐恢复正常,才放心下来。

南方的阵阵欢呼大笑声直传到这来,安祁旭看着结界,又看了看天上的魔灵,有些疑惑,道:“我以为会带一些神灵的,没想到这效果如此好。”

谛玄看着他陷入沉思,觉得有些话告诉他,也并无不可,就道:“从前有一个魔君探过望神山以北十步、东川以东五步,北溟海南岸,西川通妖谷此四地画圈,但凡有纯粹非血之灵,只消进来,就可化成魔灵,无论多少都是如此,故而魔界之内不生魔灵,魔灵该从外界而来。”

这便是书中不曾记载,襄胥无法得知,高官也需签了生死契才能知道的私密。

安祁旭一身薄衫,周身结界护着自己不被雨淋,却看着百姓连伞也不打都出来,欢呼雀跃着看天上充满灵气的水云。

他似乎也有些高兴,仿佛也跟着他们一样,在这片大地上生长至今,为这片土地喜怒哀乐。

……

“呸,告诉他们,送粮食的时候一拖再拖,这会子要雨来得倒挺快,告诉他们,想得美。”子孤从外面跑回来,见安祁旭刚找了一个盒子把圣灵石放进去,就见一同出去的子孤率先回来了。

看着脸色十分差,他就问发生什么事了,子孤骂骂咧咧地盘腿坐在桌子上,道:“还不是那几个部落,咱们下雨,本就跟他们没关系,他们说你为何不给他们也布些雨,非让你也去布一些。”

安祁旭料到会这样,将盒子放下,道:“将军按我的话回了吧。”子孤点点头,又是皱眉道:“可要他们称臣,可是难搞,按我说,集军打过去,咱们还怕他不成。”

安祁旭问了一句“粮食够吗”,他就不再说话了,一旦打仗,粮草军需就不会有部落再送过来,也正因为如此,这几万年部落再怎么闹,他们也只能忍着。

于他们而言,可谓憋屈窝囊。

安祁旭也从中知道魔界二十七部落,似乎是共有契约,才一直维持着这魔界中慌乱颓靡的和平。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打破这个契约,再将部落一一击破。

安祁旭道:“我会定期去封印处吸灵气,我们领地上的粮食不出一月就会成熟,如今粮田辟出许多,粮食定会有许多富余,到时候还要再通知下去,将当初本不是田地的地方恢复。”

两人说话间,在门口的守卫突然跑进来,手里还拿了一封信,说是一阵风吹过,这封信就落在他面前了,是给安祁旭的。

安祁旭猜到是那人,拆开一看,果然先看见落款上是“君元”两字,他粗粗看完,又是一笑,子孤不明,问上面写的是什么,安祁旭笑着看他,道:“如今眼见粮足,钱也有了。”

子孤不解,接过安祁旭递来的信,喜形于色,道:“他竟愿意帮我们?”安祁旭直说是有条件的,他也不怎在意,道:“我现在就去东川。”

安祁旭不用他去,而是自己站起来,将信封和信一同销毁,道:“我去接应,顺便会会东川三个部落。”东川那地,与世无争,与其他二十四部落交好,帝领的粮食也从不含糊。

这样的做法,比他们都要难缠。

他取了一件少云送给他的鸦青斗篷,披上之后嘱咐子孤几句,便离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东川为始,安更厌虫 他御风赶了半日,到东川时已是深夜,按着信上所说的寻到一处山脚种有三颗枫树的地方,往内走了一射之地。

就见头顶山壁上有一株兰花,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实物,他伸手一碰,却是一块玉玦。

这熟悉的感觉,是他从前常常接触的含虚玉,虽是中等,他细细一探,里面装了许多金银。

他拿了这东西,放在袖里了,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安乐便同神界一般,晚风习习,惬意非他地可比。

这里共有赫明部、项诚部和疆烛部三个部落,传闻说这三部首领亲如兄弟,一衣带水,三地也如同一地。

安祁旭先来到了赫明部,首领住处外,他还没说话,就听守卫道:“公子,首领已经候着了,请。”他听着挑眉一笑,随他进去了。

赫明首领名叫平楚,屋内却不止他一人,还有项诚首领定晟和疆烛首领湛霖,三人一直在等安祁旭,他能看出来。

他将斗篷放下,朝三人作揖道:“晚生安祁旭,见过三位首领。”

平楚三人早已派人时刻盯着外面的动向,听闻有一绝色男子过来心里就有数,特地等了一会,才等到他来,只知他去山里转了一圈,不知做甚,他们深知这是从神界归来的大人物,不可小觑。

为首的平楚道:“公子跋山涉水来此,想必是有大事,我们三部向来与世无争,恐怕是帮不了您的。”

这不同于魔界一贯的大大咧咧,安祁旭听惯了子孤他们说话,如今再一听这些,倒有些不习惯了。

他又摆出柔和温暖的浅笑,声音温和,“晚生明白,据晚生所知,您三部紧靠东川,可顺东川下凡,比之魔君领地,更为方便。三位可知,尊神即位之时,妖界蛇族自成一界,定界昆仑之下,便在东川越过封印之处。”

魔界封印之前,只有蛇族成界传言可听,如今被告知,难免一惊,三人思及又离自己如此近,脑子转的飞快,又听安祁旭笑道:“这通商通人,便是极为方便,于三部有益。”

他说着,笑意也渐渐消失,看向三人,声音仿佛是从风中传出,吹入三人耳内,“当然,也可以是灾祸。”

他的眼神如利刃一般,刺在三人心口,声音也似乎化成巨石,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他们明白,安祁旭不日破了封印,这地就是摆在俎上的鱼肉,怎会有人不想吃之理。

虽说若应了安祁旭,他们必然得的少一些,但也好过被人争夺落个一丝都取不到的地步。

他们十分明白安祁旭要做什么,又需要他们做什么,三人只需眼神那么一交,便下定了决心。

他们从座上站起,走到安祁旭面前,一齐跪下一拜,道:

“我等,拜见魔君,魔君威震八方,千秋万岁!”

安祁旭也是站起,一个一个地扶起来,笑道:“事成之后,三位尽可安心放心,若有人不利于赫明、项诚、疆烛三部,朕,是不会轻饶的。”

三人将安祁旭推向上首坐住,便等示下。

如此乖觉,倒是安祁旭没有想到的。

这样的人,聪明识时务却又十分老实,是可堪重用的人。

听他说了一些话,三人已经大致清楚安祁旭要做什么,连口中的自称也变了,由从前在魔君前的“我”变成了“臣”。

既是要部落称臣,自然应该由他们先起。

送走安祁旭,三人才松了一口气,项诚首领定晟道:“咱们真要与其他部落撕破脸助安祁旭吗,会不会惹来灾祸?”

平楚道:“如今得了一个大好消息,他又有意用咱们,没有阳奉阴违的道理。况咱们种的粮食,都要低价卖与部落,如今有机会摆脱,还有人庇护,实在是大恩才对。”

他笑了笑,看着二人,道:“再说了,众部落对准的苗头怎么着也先该是他,岂有先来找我们的理。若他成功,咱们就是下一个蛇界,若他失败,其他部落也好不到哪去,不求着咱给他钱就算他们够恨了。”

怎么看,这步棋,走得都很不错。

……

安祁旭回来时天都亮了,又累有乏,加之府中不知为何,只有襄胥带着孩子们玩,说众人都出去练兵了,他心中有疑,也暂且放下,脱了衣服睡下不提。

直到他被一个人推醒,一睁眼就看见襄胥还在摇着自己,道:“起来了,帮我去烧饭,他们回来就能吃了。”安祁旭昏昏沉沉地被拉起来,套上衣服,头发都没来得及理,就被他拽了出去。

厨房内摆的菜不多,安祁旭还觉无从落脚,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道:“我不会烧饭。”

襄胥先是一愣,然后又认命般道:“早该料到了,你在神界怎么可能烧过饭。”他拿了一篮子菜递给他,道:“你去水池把菜洗了,剩下的交给我吧。”

安祁旭依言接过,提着篮子出去,看着不足半条腿高的水池,旁边是一个矮凳子,他看了自己的衣摆,只觉头疼,还是没走过去,倒用了别的法子。

等襄胥把饭蒸上,一类东西,出来时,结果看到安祁旭站在一旁,手中施法,那边篮子里的菜一个一个自己跳到水池里,洗干净了又出来。

襄胥看得啼笑皆非,将他推开,道:“不劳您老辛劳了,还是我自己来吧。”他袖子拉到臂弯处,笑得眼都不见,一边洗菜一边道:“我还不如让孩子们帮我呢。”

安祁旭也无奈地笑笑,有些不好意思,道:“辛苦你了。”襄胥拿起一棵菜,看到一只好大的青虫,小心拿起,头也不回地让安祁旭过来。

安祁旭走过去,他立马转身,用手中的青虫吓他。

谁知安祁旭见到虫子像见到仇敌一样,直接施法将它打到地下,他不过眨了眨眼,那虫子就连灰烬都不剩了。

“你做什么?”襄胥被他这反常举动吓了一跳却见安祁旭一向温和的眼神冷了下来,道:“以后不要拿虫子在我面前。”

襄胥被他这一眼吓到,又是震惊又是后悔,甩甩手上的水站起来低着头道:“是我不好,我没想到你会怕虫子。”

“不是怕。”安祁旭强调一遍,原因却没说。

这只是他做梦都想做的事情罢了。

若他能出去,白铳和金龙虽然已死,但那些令他恶心的东西从未有人处理,在这世上更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会走出去,是比从前更好的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再谈爱妻,人前露“怯” “尝尝,他们都说我烧的牛肉最好,可还软烂?”襄胥夹一块极大的牛肉,递到安祁旭嘴边。

安祁旭没吃,道:“就这些肉,还是留给他们吧。”他因张着嘴,襄胥直接将牛肉塞到他嘴里,道:“小气什么,又不是只有几块肉,好吃吗?”

安祁旭点点头,嚼完了笑道:“你这手艺就是不上战场,当个厨子也够一流了。”说着嘴里又被塞了一块,他皱着眉,却又不能吐掉。

正嚼着,突然从外面传来一声“好香啊”,两人都十分熟悉,都慌得不敢回头看,想着赶紧把嘴里的肉吃掉。

如澜一来,见两人都不回头看他,觉得奇怪,结果看襄胥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襄胥嘴似乎还在动着,立马明白了。

她上前搂着两人,笑道:“是哪个小馋猫?”这时安祁旭已经将肉咽下去,转头笑道:“舅母回来了。”如澜捏捏他,道:“练兵回来,可是饿坏了,让我也尝一口。”

她搂着襄胥不肯松手,襄胥无法,果真给他夹了一块牛肉,道:“母亲才是馋猫,跟个孩子似的,都是爹爹惯坏了。”

如澜也不害羞,笑道:“那你还不找个像爹爹一样的妻子。”

“又来了,娘亲你饶了我吧,祁旭比我还大,你怎么不说他。”襄胥把话推给安祁旭,如澜还真想到这一点,可是又一想他在神界数万年,就问道:“祁旭在神界,可娶了妻子?或者有没有心爱之人?”

提到这些,安祁旭脑中便浮现了羽冰落在听自己喊“娘子夫人”时,她就要打自己的时候,低声笑了。

直到他抬头看到两人都紧紧地盯着自己的时候,他突然明白,那不过是再也回不去的往事了,他低声叹了一口气,道:“没有妻子,却有爱人。”

他有些伤感,如澜襄胥两人看出来,连忙转移话题,便又有许多人过来端菜,安祁旭也不敢让他们多猜什么,也提了食盒一起走。

谛玄府中,素来是“理事不吃饭,吃饭不理事”,加之今日子孤几人都没来,安祁旭得三部落帮助和君元送钱来的两件事只能拖一拖。

饭毕,安祁旭便说了这两件事,于他们而言都是极大的帮助,谛玄让霂澄去叫子孤他们过来,然后看着安祁旭刚取出来的几大箱金银,他问道:“那我们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安祁旭道:“拿这些钱,派人去买些修屋子的材料,给百姓修修屋子。至于别的……”他想起那三个首领的聪明,就笑道:“至于剩下的,就交给平楚他们就行,顺水推舟,岂不省事?”

采买材料之事,封印暂时不能解到底麻烦,东西不多,自然卖的就贵,偏魔界如今现状,着实很难与神界比肩。

他问道:“昨日下了一场雨,我倒没注意田里,只觉得树是茂盛了一些,田里的粮食有变化吗?”谛玄说田里的禾苗一日就长长了一寸,菜也长大了不少,安祁旭道:“我看田里种的都是耐旱的谷子,我会定期去召灵气布雨或者直接施灵,可以种些别的了。”

谛玄表示自己知道了,又问接下来应该干什么,他既然答应安祁旭,就不会擅做主张,安祁旭道:“这几天无论部落会做什么,先静观其变,祁旭待会和您一起去练兵,等材料到了,我再去监看修补之事。”

与他相处这些天,谛玄自然明白这又是为了增添民心,就站起来笑道:“成,带你去看看,你在神界想必也操练过士兵,我倒觉得,魔界的兵比神界的强一些,还要你来评价一下呢。”

安祁旭笑着与他一起出门,路过襄胥时留下一句:“等我回来,你上次的画很有进益,我晚上再教你新的。”

两人这边出城,来到一处只有两棵高柏的一大片空地,已来了许多士兵。

有识得安祁旭的人,便可在军中掀起轩然大波。

并不怎么现在人前的的安祁旭,此时却站在自己面前,自然是众人关注的焦点所在,又听谛玄笑说他在神界也是练过神兵的,他们又是一激动。

魔界封印数万年,反而对封印此事的另一方神界没有怨恨,毕竟当初也是无可奈何的情愿,如今只等着面前这个人解开封印,他们也好再见外天。

“大哥,你说,神兵厉害吗?”安祁旭听他们分外亲近地叫自己,如今也算习惯了,他也照实回答:“若论有礼规整,当以神界第一,至于武艺法术,我曾听闻魔军人虽少,却能与神军相比,只是没见过,想来世人所言,必有道理。”

几人反觉得神界连军队都繁文缛节太无味,觉得自己的军队已经很好,唯有喜战之习,硬要与神军比比高低,安祁旭笑着与他们说了几句,然后就让他们继续训练。

他从前在青龙军中练兵已经十分熟悉,此时在魔军面前也不觉得有什么,却觉得魔军虽强悍,但全然用猛进的法子,纰漏也不少,只是威力之下,纰漏也不好突破罢了。

“拿枪的,胳膊不要伸直,被打中了手中枪必然会掉。”众人听他这样说,便笑着让他刷一段神界“花里胡哨”的枪法,他本不善使枪,但也会耍上一耍,他接过递上来的一把枪,细细端详一下。

这枪说不上很差,但是已是旧物,有些损耗,他暗暗记下要给军中换兵器的事。

兵器与法器不同,故而一般家中有条件的人会自有法器,而兵器则由军中发放。

他拿枪耍起,众人都退到一边去看,见他一勾一挑,震得风扫青树,可谓威力十足唯无杀气。

几人看着炎热,一下就上去两个同样使枪的男子。

安祁旭正舞得入神,突然身后有一些响动,他都不用回头,将手中的枪转到身后,正好挡住那两人的一枪。

三人使的都是同等规制的长枪,两人还如安祁旭说得这样,纰漏仍在,安祁旭对付他俩可谓得心应手,两人渐落下风,一旁士兵看到,又上去两个手持长枪的女兵。

一场下来,打得是大汗淋漓,安祁旭大笑着将枪插在地上,接过一木瓢水喝干净,大笑道:“痛快!”

自他回来,从没这样大开大合地打一场,不用法力,便是人人都一样。

众人见他同来时不一样的做派,便更加亲切。

安祁旭刚站在树荫下,就看到树枝上一只硕大的青虫,又是恶心又是心惊,直退后了好几步,下手就扬了那青虫,连灰也不剩,同襄胥那一只一样。

而这一场面,又被人看到,就有不少议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凤羽交锋,学羽习气 平京里,不知从哪里刮起一阵“选安祁旭为魔君”的大风,一则前几日子孤在军队里无意间说漏了嘴,费力圆回也成了他们有意选安祁旭为魔君。

二则安祁旭近日总在人前,要么监看修补,要么去地里看看庄稼,可谓十分爱民。

本就有前面用封印一事,此时再出这种流言,自然是沸沸扬扬,难以收下。

一日,安祁旭刚从封印回来已经是深夜了,乏到了极点,封印那里也不如一开始顺心,怕神界那边有所察觉,只能小心翼翼地去做。

只要他去了封印一趟,脑子就好像一团浆糊一般,什么也不想管,就想睡一觉,躺在床上下一秒就睡着了。

他睡了不过一刻,结果被人摇醒,见又是襄胥,还以为自己已经睡到了第二日午时,可仍是困得很,道:“今日就劳累一下你,别让我做饭了。”

襄胥见他眼又闭上,急得直拍他的脸,道:“什么呀,三个部落来了首领,还带了许多兵马,说是要见你。”

一听这话,安祁旭立马精神起来,坐起来穿衣蹬靴。

去正厅的路上,又问襄胥是来的是那些部落的,襄胥说一共来了阳城首领余绍、六瀛部首领常镛,为首的则是上古一直以来便有的凤羽部首领勾邺。

其余还好,凤羽部是上古三部唯一一个到如今还在的部落,关系错综复杂,要让他称臣,可谓难上加难。

安祁旭又道:“我记得凤羽部在西方,紧邻帝领?”襄胥点头,看见府外被火把点得光亮,两人脚步更快。

正厅里,坐在首座的是勾邺,其下便是余绍、常镛。安祁旭一见,自己这边的人也只有谛玄这一家子,一想也对,首领来的匆忙,子孤他们怎么会在呢。

他翩翩而进,似如风飘入,向三人都行礼,笑道:“拜见三位首领。”

余绍、常镛都纷纷看向勾邺,等待他的示下,他们只是过来以震威势。

安祁旭怎会放过这些细微的动作眼神,心中有底,便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面前的勾邺身上。

勾邺见他这样,又有最近传言,又有部落里那些糟心事,一丝好气都没有,道:“不敢当,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该是你坐在上面,要咱们给你行礼了。”

这还真是魔界一惯的作风,很不好听,可是也不过是把神界只会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罢了。

安祁旭一笑,道:“首领都这样说了,又怎么不给我让座,不给我行礼呢?”既是如此,他也入乡随俗,众人吃惊,勾邺见他表明自己野心,直接站起来,指着他道:“说到底,魔君是谁与我们部落无关,我只问一句,雨,到底给不给降。”

这样算算,外面大部分部落水都不是足的,见帝领这边已是比封印前还好的天气,不免生气有怨,安祁旭明白,便也直说,道:“一个部落称臣,便有雨,若是勾邺首领称臣,就与魔君有关了。”

他说得直白,在座三个首领听得瞠目结舌,统一道:“我竟没看出你有如此野心!”他们不愿是理所应当,安祁旭却也是势在必行。

既然魔界局势比他想得要快要好,也没必要再耽误下去,他又道:“由分转合,世间之理。”

他故作刚想起的样子,扫了他们一眼,笑道:“听说各部落的百姓都有意来帝领,帝领地广,想必会很好的照顾他们的,首领,不必担心。”

这话一出,勾邺立马想起昨夜部落中近百十百姓收拾了家当要往东去,幸好他手下的将军发现阻止,要不然,他可算是丢尽脸面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休想,“君不干部”是上古传下来的规矩,云姓正统都不敢易,你这小儿,猖狂不知天高地厚!”

勾邺说完,见安祁旭只是笑,明显是不尊重不在意自己,更气,安祁旭道:“想必勾邺首领是在魔界待久了,没听过凡间有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俗语。你拿云氏的规矩,约束我,岂不是可笑至极?”

“你……”勾邺怒火中烧,一步跨向前,一只手还没伸出,眼前突然是一道红光,待他看清时,已是一把剑在自己脖子上。

是那个从封印外跑进来的剑,传言中说,能与举世剑相比的宝物!

剑气一股一股地窜入他的身体,直搅得他连指甲盖都是生疼的,他不敢擅动,剑已经在他脖子上留下一个口子,鲜血便往外渗出。

余绍、常镛两人吓得都纷纷站起来,看向安祁旭,道:“我警告你,不要妄动,这是众部落之首!”

“部落之首?”安祁旭冷笑着看过去,道:“若我不想,可以不是。”虽这样说,那剑已经妥帖的回到安祁旭的手里,剑鞘此时也飞过来。

安祁旭收好剑,绕过勾邺走到他刚才坐过的位置,回头看他三人道:“若是称臣,就有雨降。”

“大司马。”他突然叫谛玄的官名,倒让谛玄等人一惊,又听他说:“送三位首领出去。”

他看了一眼厅外亮堂的天,朝勾邺三人一笑,温和同看长辈一样,“多谢三位首领带人为百姓照亮大路,祁旭在此替百姓们谢过。”

勾邺几人气得几欲跳起来,却看着安祁旭手中的剑,以及谛玄一众也围了过来,只得撂下一句“你等着”之后,怒气冲冲地出去。

谛玄看着他们骂骂咧咧地走开,才满带怒气地回去,见安祁旭坐在下首,手撑着头,似是已经困倦了,他脑中的想法也暂时放下,摸摸他的头道:“你先回去睡觉吧,今夜的事既然已经解决,别的就明日再说吧。”

他叫襄胥带着安祁旭下去,又叫众人都散了。

襄胥拉着安祁旭的手往自己的院子走,还笑道:“你刚才真厉害,竟不像平时的你。”

安祁旭眼中颇有思念,道:“你虽比我小一些,但也应该听过神界大公主羽冰落的传说吧?”

襄胥点头,他才笑道:“她是个极厉害的人,我当初觉得那样不好,如今却感觉,她做的很对,狠一些,欲得之物来得会更快。”

襄胥不太懂他们口中那个只要名字一出,所有人都要震三震的羽冰落,到底是个怎样的厉害人物,但是总听安祁旭提她,就有些好奇。

听闻美冠第一,法冠第一,武冠第一,这三个第一一起,倒让他有些怀疑,“他们和表哥都这样说,可她真的有这么完美吗?”

安祁旭突然低声笑起来,道:“她呀,也不是完美的,她不爱看书,待人也有些凶悍,性子也有些急躁,可我……”

这话戛然而止,他看着听着入神的襄胥,生生地把接下来的一句话咽下去。

可他,就是爱她那个样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青芜君情,观旭生叹 第二日,安祁旭要登魔君位的事情似乎板上钉钉,又传来要部落称臣,效仿凡间之法的消息,满界大惊。

芜王云荔是第一个不同意,就差拿着法器要去杀了安祁旭,他竟没有看出来,那一个小子竟有如此野心。

君元也不知跑到了那里,不在他身边,他更是又怒又急,听着内殿的咳嗽声越来越近,他连忙放下法器跑进去,扶着刚从内殿走出来的青槿,道:“这病不见好,你别出来,去里面躺着吧。”

青槿拉住他的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道:“你别冲动,这外面究竟如何,到底也与咱们芜国没关系。”

云荔扶着他回去坐着,压住满心的怒气,道:“他要抢我云家的天下,怎么与我无关,还要众部落称臣,他当他……”他声音不自觉地升高,又在看见青槿时落下,“他当他是什么人,部落岂是好惹的,再说,他若成了,我还能有立足之地吗?”

青槿拍拍他的手,让他息怒,道:“你细听我说,魔君,当初你无意当,就没必要为自己树敌,他安祁旭若是当上魔君,是不敢怠慢芜国的,他并非正统称帝,肯定要对你这个先朝封王千好万好,否则定会惹人闲话。”

云荔怒气消了一些,可依旧有怨,青槿看得出,又道:“他要称帝我们不必干涉,部落那里更不能表示任何,若是部落败,那我们封王本就是魔君臣,就更高他们一头,若是部落败,我们只要不表态,那些部落就不敢与我们作对。”

云荔如此一想,便笑着夸青槿聪明,道:“我的好王后哟,你与君元两人在侧,我就是再大的苦恼,也可以解了。”

青槿笑笑,道:“你是不好当魔君的,还是当个好封王吧,等以后按照凡间法,他想必会派大臣来咱们芜国协助,你就可以清闲了。”云荔被他说得一愣,刚想反驳,谁知她又道:

“别打量着我近日病着不知道国内的情形,百姓都闹起来了还不管管,我已经让君元下去安抚了,你这样,若是以后有了孩子,难道就把这样的国家传下去吗?”

提到孩子,云荔都已经无奈了,“这么些年了,她们没有一个肚子有消息的,我都做好云家绝后的念头了,倒不如快活地过完这辈子。”

青槿靠在他怀里,轻轻安抚,道:“你也累了,喝碗银耳汤歇歇吧。”云荔见她更是神容疲倦,扶着她回床上坐下,替她脱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裙,看着她躺下,又握着她的手,笑道:“我看了阿槿睡着了才去。”

……

“来消息了,东川那边说愿意称臣!”子孤跑进来,却见听见这话的安祁旭依旧平淡地坐着,手中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一套上等的红梅白瓷的茶具,一举一动行云流水,甚为好看。

不止是他,一旁坐着的襄胥也看着入神,可称痴迷。

安祁旭见他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笑道:“急什么,过来喝茶。”这么一说,子孤还真的渴了,上前拿了一杯茶就喝了个干净,惊奇道:“这是什么茶叶,味这么好?”

“茶是一样的,只是你平时煮茶太急躁了,才会显不出茶的真味。”安祁旭递了一杯给襄胥,让他慢些喝。

子孤见他对东川三部称臣一事一点都不惊讶,又说一遍,见他笑着看了一眼,突然恍然大悟,问道:“难道是因为你上次去东川,所以……”

安祁旭笑着点点头,细细品了一口茶,道:“既有三个部落已经称臣,帝领也该再下场雨了,东川虽不缺雨,我也会施些灵气过去。”

他又问:“听说将军要派人去修补魔宫?”子孤无意地点头,安祁旭又道:“我本想去看看,但又看人言可畏,不好过去看了,只是……”

他拍了拍襄胥,道:“我想让他去魔宫监看,也好历练历练。”

襄胥一惊,立马摇头道:“不成不成,我又没管过造房子的事,你还是让我陪你去练兵吧。”

安祁旭道:“宫里面也有能工巧匠,你只需有主意地看管着就行,就是造坏了,也不要你的钱。”襄胥虽还是不明白安祁旭为何要叫他去,但也一心相信他,就同意了。

子孤在一旁看他兄友弟恭地样子,不由得笑出声来,指着襄胥道:“你尽管修,就是修坏了,也是你表哥住着,一家子兄弟,在意这些做什么。”

“虽说如今灵气充足,各色草木鱼虫都长得飞快,平时所需并不缺,但银钱一类,还是君元和东川那里偷偷送过来,修宫之事,还是不易太奢,随意将几所正经宫殿修一修就好,至于摆饰一类,也不急在一时。”

子孤和襄胥两人点头称是,安祁旭才站起来,拉起襄胥,说自己要去封印吸灵气,让他一起去看看。

襄胥一直在府中看管孩童,从未有机会去看安祁旭用神界的惩罚造福百姓之事,立马点头同意,跟着他一起去了。

襄胥见过封印无数次,却从未见到如今这番模样的封印。

封印再见到安祁旭时就一直闪耀个不停,安祁旭从一块玉玦中取出那块已经是血红色的圣灵石碎片,他不免疑惑,问道:“封印有异,神界难道察觉不出吗?”

安祁旭的脸在金光中尽显光泽如玉,他笑道:“我施了法,神界那里看不出有异,除非有人探查。”

襄胥又问万一有人探查怎么办,安祁旭回道:“纵是这样,也不过是他们再加固一次,我们可用的灵气就更多了。”

襄胥便不说话了,紧接着圣灵石内的血红光芒大盛,顺着安祁旭的动作高升至天上,然后就是从封印的各个角落奔出来一道道金光,依稀有些泛白,前仆后继地钻进圣灵石里。

又是他近日里常见的魔灵飞出,奔向南方,还有一些是往东面去的,襄胥看着安祁旭低头念着咒,额上的汗豆大般地掉落,直到一声“轰隆”之声,封印立马平定下来。

安祁旭抹掉一头汗珠,才转过头去看愣住的襄胥,手捧着圣灵石,再一点上去,从碎片里又出来一丝魔灵,跑入襄胥体内。

“这……”襄胥觉得那股灵气在自己体内四窜,直融入血内,一阵熨帖。

安祁旭笑着拉住他,道:“好好修炼,以后跟着我,我可不使无用之人。”襄胥连忙点头,又见他转回身看向封印,眼中一丝不明的情愫。

可他看去,封印完全一样,安祁旭看去的地方没有一丝异样,“表哥在看什么?”

“看太阳。”

太阳?襄胥回头一看,如今已是月出东山,哪里来的太阳?

安祁旭指着封印的一块地方,道:“这个时节,神界的太阳刚出来,停在东极山的山尖上,西极将迎来第一缕旭光,我那时就会站在梅树下,看着东升的旭日。”

“后来有一日,我突然在想,旭日是东方的,只有夕阳,才属于西极。”

话中有些伤感,襄胥刚想安慰一下,结果他又突然笑道:“再后来,我又想,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生于错地也又如何?”

“旭光终究会照在这片大地的每一个地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召见旧臣,凤羽诡计 站在院中,迎春花开得葳蕤,当初襄胥无意插的一根枯枝,此时却成了府中开得最好的一株春花。

安祁旭手拂过嫩蕙,然后便往正厅去了。

“怎么说?”安祁旭看着匆匆回来的谛玄,先上前为他脱下身上的披风,见他怒气渐平,才问道:“凤羽部派军干扰边境的事都摆平了?”

谛玄先是点头,然后又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凤羽部这次走了,下次还会再来,我已经安排下去,让边境的百姓先挪到别处。”

安祁旭递上一杯茶,道:“凤羽部的意思很明显,我明日去边境设个结界吧。”

“不必。”谛玄断然拒绝他,直接道:“我和子孤他们都商量过,既然凤羽部作乱,我们可不会忍着,直接派兵打一场。”

他看向安祁旭,见安祁旭沉思起来,也是无奈,道:“虽说费财伤民,但此仗只要胜了,其他部落称臣之心就会落下七八,一味拖着,反而碍事。”

安祁旭虽没说话,可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他只是在暗自掐算,这一仗要用多少银钱。

沉默一会,他道:“这一仗必须要胜,且要胜得漂亮,凤羽部可谓部落中最强盛的一部,大胜了他,剩下的那些也不足为惧了。”

既然他思索过后也是同意,谛玄就放下心。

安祁旭道:“我也会去。”

虽是一惊,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谛玄明白若他领兵,以他的法力,胜算是极大的。

过了三五日,以谛玄之名召过帝领所有官员,安祁旭为首,在魔宫朝议的殿中一一识过众人,约有五十人,除却小部分仍不认可他之外,已有一些将他当成如今魔君。

这次一为认识从前老臣,二就是出兵讨伐凤羽部之事。

其他人都还好,就是边境的几位官员比较激动,直说让他赶快出兵平定凤羽部落,一个男子站起来,直接大声道:“这几日,勾邺那厮都不知过来撩拨的多少遍,要么夺菜,要么偷雨,咱们是没办法了,百姓们能移走就已经是很不错了,那些死物又抬不走,烦都烦死了。”

这些平时粗俗惯了的外官,安祁旭已经渐渐适应起来,谁知一旁坐着的子孤突然站起来,道:“子丹,能不能好好说话,未来魔君还在这坐着呢,别这么无礼。”

这举动与之前相比,的确是拘束多了,亲近的人都知道这定是受了安祁旭的影响,都偷偷笑着。

刚来的外官纷纷像见了鬼一样,尤其是那个被子孤叫名字的子丹,就差没上前摸摸子孤的头,看看有没有发烧,道:“师弟你是不是疯了,别呀,你这样我怎么对得起已去的师父。”

子孤被他说得脸都是少见的红晕,嘟嘟囔囔不知所云,满堂哄笑。

安祁旭有些欢喜又有些觉得好笑,又明白了这就是官无品阶、官员同等的魔界。

他随着众人一起笑,让子孤坐下,道:“既是小议,随意即可。”

他又叫了子丹的名字,道:“打是一定要打,但还是要做足准备再打。”

虽然说着随意,众人看他十分有礼地坐在位置上,却都跟着收敛了一些,子丹坐回去,道:“可是究竟什么时候出兵,您也要给个准信,咱们也不至于苦等着。”

安祁旭道:“将士们的兵器要换、粮草要足。”这是两个最重要的点,其余都是小事,他又伸出两根手指,修长若白玉所雕细竹。

“我明日再去一趟封印处,其他的会尽快,后日派军去边境。”他既有言,那几人也放下心。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传过来一句话:“这次议事,管饭吗?”安祁旭被说得一愣。

这样直白的吗?

他实在忍不住,低头笑得肚子都有些痛,众人也跟着一起笑起来,他直笑得双颊飞红,手也从腿上变成撑着桌子,身子弯曲,可是“没有规矩”。

笑了一会,他率先止住,只是还是含笑,道:“魔宫虽还没修缮好,但是饭菜还是备下了的。”他看了一眼站在下面的襄胥,后者会意,立马去膳司了。

安祁旭本就有此意,所以特地安排了一批人在膳司里做菜,又秘密通知君元,运了几车好酒过来。

这些官员平时能喝两口水兑的酒,此时见这些好酒好菜,可不把眼睛都瞪圆了,放开了肚子去喝,安祁旭想着也无事,又想正是拉拢官员的时候,也不便阻拦。

只是不知,那陈年存着的解酒丹,还有多少功效?

……

又过两日,魔界除帝领和东川下了一场含灵细雨之外,竟又有四个部落也罕见的下了场灵雨,缘由自不必说。

安祁旭收了那四个部落首领私下送来的贡品信件,略略看过,便暗暗收进魔宫公库里,一应摆设也想拿出摆上,但魔宫内现除却工匠之外,也无宫侍,暂得放下,先去管军中之事了。

想是凤羽部听了这传言大怒大气,手脚愈发不干净,竟从边境捉了百姓过去,幸得子丹法力在子孤之上,早先察觉到,杀了十数凤羽部的士兵,将百姓夺回来。

刚要去给平京那里传信,结果那边大报以安祁旭为首的大军一到,自是喜不自胜连忙去开道迎接。

凤羽部那里,勾邺摔了奏折,大骂道:“东川那几个没有主梁骨的也就罢了,天高地远的,我也懒得跟他们计较。这四个不要脸的烂货又是从哪借的胆子,平时对着我爷爷长爷爷短的,今日倒去舔别人的臭脸了,真是一条好狗啊!”

身旁一个女子手中还握着一把凤尾双股剑,道:“首领莫要动怒,还是想想怎么对付那安祁旭吧。”

这便是勾邺麾下第一大臣明翡,世说双股剑耍得有一无二,行为举止,轻浮恣意,传言当初恋上羽冰落之绝世容貌,追其十里路,直被羽冰落打得落花流水仍不死心,据说如今还藏着羽冰落的画像。

她也聪明,道:“我倒有一法,定能大败他们。”

勾邺问什么,她道:“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只要于场上败了安祁旭的精神脸面,其兵心必散。”

她低声说了几句话,只把勾邺说得一奇,道:“他当真那般无用?”

明翡点点头,说是亲耳从帝领的士兵嘴里说出来,勾邺眼神闪烁,笑道:“那你去办,办得好一些。”他定要那一个毛头小子,知道他勾邺爷爷的厉害

至于到底是何物,他人听不清这两人低语些什么,只能在战场上一观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初战告捷,美人诡计 战事初始之时,两军对决先比鼓声,安祁旭派人从魔宫里拿出的陈年的大鼓,竟如新的一般,鼓未启前,便是两军舌战一场。

勾邺瞥了身旁的明翡一眼,后者会意,在吩咐士兵一声,就从军后推出了一辆小车,她笑道:“早听闻今日是安公子亲自领兵,特特背下了礼物。”

看着小车子被推到中间,上面的大箱里不知装了什么东西,安祁旭面上沉静,也明白这并非是好东西,恐怕有毒,见两个士兵过去拉,还偷偷地给他俩布了个周身结界。

场上又如死一般寂静,箱子运到安祁旭面前,里面似乎有些响动,安祁旭耳力在神界练得极好,又听着这声音熟悉无比。

便什么都知道了,心头泛起一阵恶心厌恶,看向勾邺等人的眼神也更冷冽一些。

他手一挥,那车上的箱子就被打开,成百只蜈蚣蝎子之类的毒虫都往外跑,只是又被随即而至的结界挡住。

“我是极相信凤羽部是拿了至宝送我的,原来,凤羽部的至宝是这些腌臜之物。”安祁旭挑着眉,阴阳怪气地说笑在这片大地上,“你留着泡茶吧,我倒不稀罕。”

他一挥手,那些虫连这箱子车子一起飞到了勾邺面前。

没有一丝害怕的情绪在内,这让勾邺是怒气大盛,瞪了明翡一眼,见她也是愣愣,低骂一句,将那些东西火扬了,对着安祁旭大骂道:“你这狗东西,我要你知道爷爷的厉害。”

“子孤将军?”突然被安祁旭叫到子孤顿时激动,还以为是让他打头阵,刚回了一句,谁知他道:

“不是说封印后就没有走兽化形了吗,怎么这畜牲此时就俏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呢?”

这话传到两军每个人的耳中,有笑有怒,不过都把眼睛放在安祁旭一人身上。

而安祁旭也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这样骂人,若不是勾邺拿虫恶心他,他或许会对他客气些。

如今看来,不必了。

两方鼓声大起,安祁旭派出子孤打头阵,而勾邺则是明翡请缨。

子孤拿的是单月青龙戬,杆画龙纹,悬系金丝红缨,其身穿紫金甲,头不戴盔,只将头发尽数盘起。

明翡依旧是凤尾双股剑,近看之下,一剑身画刻一凤,另一则刻一龙,剑穗饰为凤尾,便又可称龙凤剑,其一身轻甲,别枝桃花,这是她一仗一花的习惯。

两人本在当初神魔交战时共事,此时却极为兴奋地对打,一钩一刺,莫不使全身力气,灵气大显,由武转法,由地至天。

打到中途,勾邺再派一将,安祁旭亦跟一将,四人相对,场上又是一阵大风起兮,青叶飞舞。

如此激战,明翡身上轻轻别着的一枝桃花却连一片花瓣都未掉,她更是游刃有余。

她本就有一可敌两的名号,这些年子孤这边又无灵药辅助修炼,渐不敌她,虽又来一人帮衬,可明翡有人相护,打得更是卖力。

勾邺见渐呈上风,喜不自胜,拿过自己的凤羽部首领一脉世代相传的凤骨赤金剑,剑柄为凤骨雕成,剑身赤金烧就,剑鞘被他留在马上,上面镶着一颗凤血炼成的宝珠,汇聚一道灵光跟随向上飞的勾邺过去。

安祁旭这边,几个将军见勾邺也飞上去,纷纷请缨过去帮助子孤两人,安祁旭看着天上依稀可见的人影,道:“我去会会。”

他一跃而起,霎时就入了那一片光芒中,众人愣了一会,然后突然看到那把宝剑此时闪着光,却似乎被压制着不能跟随安祁旭前去。

他们惊呼,向着安祁旭飞走的方向大声道:“你法器没拿!”

那上面本就大亮的一团突然如爆炸一般,天地间光芒四溢,他们只能听到一声声兵器相撞的声音,以及时不时传出的怒吼,他们看着上面闪闪烁烁,心也跟着直跳,直到“砰砰”两声,有两个人影坠入地下,地面一震,久不能息,黄沙突起,眼不能视。

地面渐渐平静,扬起的黄沙也再度落地,此时天上的光也散了,明翡脖子有伤,慌乱飞下去,摔入地中的两人正是勾邺和他的将军。

明翡身上的一枝桃花,此时却在依旧立于云端的安祁旭手上,上面还有鲜血,他看着躺在坑中不能动弹的勾邺,无情嘲讽:“我说过,如果我想,凤羽可以不是众部之首。”

明翡看着那云端上睥睨他们的眼神,不禁想起了几万年前的那一桩事。

他与那人,竟有些相像。

凤羽首战告败,向后撤退十丈之地,转为防守,安祁旭则领兵再进十丈,步步紧逼,驻营休息,以告胜喜。

“当时你不拿法器去,我们都慌得不得了,是咱们没见识了。”众人赞安祁旭法力之高深,安祁旭也明白这是魔父的功劳。

他笑道:“对付勾邺,是不必用那把剑的。”就是实实在在的嘲讽勾邺那些人的无能,众人都跟着一起笑,又有人人、突然问道:“那你觉得,是你法力高,还是大公主羽冰落法力高?”

众人都看向他,等着他回答,而安祁旭又岂会不明白他与羽冰落的差距仍有。

若说他在有人掩护下能毫不费力的打败勾邺、明翡三人,或许也能再来几个,那羽冰落就是可以在只身单打时,大败勾邺此流三十,或大败明翡此流十几。

她的法力,他略略算过,恐怕在比他还小的年纪,就已经到了六界皆惧的地步。

而这些年下来,她虽不怎细心修炼,但法力却也有进益,并非他可以比之。

众人不过几句玩笑,对羽冰落的实力也是有目共睹,就不细问,轻轻揭过,继续喝酒,顺便商讨着接下来的计划。

酒足饭饱,已是夜深,将军们摇晃着回帐休息,安祁旭留小兵收拾残局,自己走出帐子透透气,却没注意有一人正偷偷看他。

此地处西,可月挂处还在西面,安祁旭独自一人站着,月辉银白,与神月无异,洒在他身上,映得他恍若一片流云,又是身姿清瘦修长,如一根白玉雕成的细竹。

心中正有一首诗脱出,此时困倦,醉意亦上,便想先回去睡下,等明日再写上不迟。

他回了屋内,脱得只剩中衣,因与勾邺打完回营后沐浴过,此时也不必大费周章让人打水过来,他褪了靴子,就躺在床上。

昏沉之间,他刚要扯被子盖上,结果手刚碰到被子,并没看到被子鼓起,且从中伸出一截白藕般细臂,一只粉白柔手就握住了安祁旭的手。

这是一双女人的手。

这是安祁旭第一个迸出来的想法。

这不是她的手!

这是第一个想法后脑中唯一有的想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美人计破,安行秘事 他吓得连忙将手抽回来,翻身跑下床,离了床好几步,那被子包裹住的女子就钻了出来。

那女子内里只穿了一个蝶依粉兰秋香色肚兜,外面也只套了一席粉色轻纱,暖香迷离人眼,安祁旭却早有预料似的转回身去拿了自己的外裳。

三两下赶紧套好了衣服,他背对着那女子,语气冰冷而又愤怒,“你是谁?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那女子似乎被吓得哭起来,哭声连连,道:“我,我爱慕魔君,所以才有这样举动,求魔君垂怜。”

安祁旭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服,眼神闪了一下,本来的愤怒不见,只剩下难测的深沉,道:“昨日我说的话你听到了?”

“我昨日是说合该娶一位妻子,可只在几位将军面前提过,你是如何知道的?”

那女子俯身跪在床上,哽咽道:“我昨日无意听到了,所以……”她音如香兰泣露,几乎没有一个字音量是放大的,柔柔弱弱,也有一番别样的风情。

至于到底是怎样,安祁旭心里已经已经有了七八分,他微微测身,那女子欢喜地抬头,却看他并不看自己,只是声音温和了些,道:“这或许是你们魔界惯有的大胆,可我从神界过来,是承受不来的。”

女子不明他怎么突然这么温柔,可见传言不虚,安祁旭道:“你穿了衣服出去吧,今日之事切不可告诉旁人,我也不怪你。”

女子慌忙套了衣服,路过安祁旭身边时却跪下抱住他的腿,把安祁旭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前一跨,女子就扑倒在地,一脸泪花。

安祁旭压住厌恶,不去看她,道:“你若听话,以后还有相见的时候,你若再如此,我就要吩咐下去送你回家了。”

那女子才垂泪往外走,安祁旭轻瞥一眼,结果发现她衣服穿得凌乱,如同与他行过什么苟且事一般。

他心中厌恶气愤,却不显露出来,反而更加温柔道:“夜里天凉,你将衣服穿整齐了再出去吧。”女子以为他是在关心自己,连忙细心将衣服穿整齐,才低头出去了。

等她一走,安祁旭攥紧的拳头仍未松开,心中气愤,却又无奈,看着那女子躺过的床榻又是厌恶,一刻也不想多待,粗粗穿了衣服就出去。

子孤躺在床上睡了一会,突然听到外面士兵说安祁旭来了,并没多想,连忙叫他进来,自己则从床上下来。

安祁旭虽穿了衣服,但连腰带都系得松松散散,子孤又是刚从床上走下来,一见这场景,立马愣住,还以为是出了大事,往后一退就要拿放在床上的长剑。

安祁旭见他这样,不免笑出声来,“将军每日都要抱着剑入睡吗?”子孤还实为老实地点点头,又问是不是出事了。

安祁旭点头,却让他把剑放那,省掉细节说了刚才的事情,子孤的眼睛顿时泛起了别样的光,“真的?那女子有没有得逞?”

他那眼神绝不是关心,反而很希望那女子得逞一样,安祁旭扶额无奈,说了句没有他还叹了一口气,直道可惜。

安祁旭刚要发作,他已经笑着说道:“那你来找我干什么,替你劝她死心?”

安祁旭道:“我探了话,她不是军中的人,想必是那边派过来的了。”他并未在任何人面上说过要找个妻子,自己又没登基,更不许别人称他为魔君,那女子定然不是简单之人。

他就说了刚才问了女子的话,气得子孤一拍桌子,被安祁旭一拉,他才小声一点,只是依旧气愤,他道:“既然如此,留着她做什么,还不一顿打扔回去,那勾邺着实不要脸。”

又是这般易怒,安祁旭按住他,让他不要乱动,道:“若不是你如今性子稍比他们好些,我连你也不告诉了,赶走这一个,下一个阴损的法子又不知道是什么,倒不如这样将她放在这,所幸我不去理就好了。”

子孤听他有自己的主意,也就听从,又听他说自己的性子好些,沾沾自喜起来,“这还是您这个“师父”的功劳呢。”

他笑得大声,外面的士兵听了,纷纷往里面看了一眼,路过一个女子,正是适才安祁旭床上那女子,见此就故作无意间问了是出了什么事,士兵也没多想,道:“安公子来找将军说话,听不清,想是什么高兴的事。”

那女子一听安祁旭在内,不仅不生气反而还有些高兴,以为是自己的计划完成了一些,心中欣喜,那边就赶快去跟安祁旭帐中的士兵打好关系。

这么一闹一笑,安祁旭和子孤两人也没了困意,子孤偏爱玩骨牌,凡走远路必要带上,他见安祁旭过来,又是有趣,立马去床内枕旁摸出珍藏多年的骨牌出来。

骨牌被他摸得都生了包浆,又叫了守门的两个士兵过来一起玩,昏昏沉沉玩到黎明,安祁旭才觉疲倦,拿着一张欠条,对着子孤笑道:“这可说好了,他们输的钱都由你给,从你俸禄里扣掉。”

子孤笑骂他小气,将他推出军帐,道:“可回去睡你的软香窝里去吧,别在这烦我,这四万多年我也没见俸禄长什么样,这下好了,以后的也没有了。”

安祁旭长笑,却难掩疲惫,回了营帐内,看着床上一片凌乱,愤怒已是无奈,将被褥都抱走换了一床,至于那女子趟过的被褥,则被他放到一旁的柜子里。

他和衣躺在床上睡了一个时辰,人也精神了些,掐掐时间,就让士兵去叫几位将军过来议事,自己则往账外去,行事极其隐秘,不知所去何处。

几个人一聚,见安祁旭军帐内还有一个女子煮茶,模样十分动人,倒不像是寻常女军,穿着一身粉桃彩蝶洋红布襦裙,戴着一对芙蓉木簪。

虽不华贵,亦是旧物,但在这一概皆穿军衣的一众人里,出挑扎眼,众人落座,她就一一上茶,盈盈跪下之时,腰肢轻软恍若无骨。

安祁旭这才从外面回来,,见到众人都已到齐,自己竟算是晚来了,便是笑道:“诸位莫怪,刚才出去逛逛,竟是晚了。”

他做到主座,桌上摊着凤羽部及帝领边境的地图,还有几册文书并未摊开,他看过去,见其没有移动一分,也算放心。

察觉一人走过来,一身花香,立马知道是谁,并没看去,等她放茶。

结果她将茶放到自己的眼旁,就不放下,他只得扭头看了她一眼,仔细接下,嘴角含笑,温声道:“多谢,下去吧。”

众人正纳罕这女子究竟是谁,却见她风姿摇曳走了几步,突然被他叫住,她娇笑着回头看他,就听他道:“昨日忘了问你,你是军中哪一支的?”

那女子脚下一顿,底下头道:“小卑并非士兵,而是在火头军帮忙的小仆,名叫姚姬,只是长官说我茶煮的好,让我来伺候魔君。”

一将军看如此含情的一幕,大笑道:“看来咱们不是从神界回来的,不爱喝茶,就不配要侍女伺候了呗。”

众人都笑,子孤也跟着硬笑两声,好在无人发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凤羽投降,邺死有因 三月内又打了一仗,直打了两月之久。

一日,安祁旭并几位将军商讨战术。

“这处十烟亭,是关卡最薄弱的地方,虽易守难攻,地方也不富饶,但由此往北去,是勾邺母亲静修的百里。”

他手点在地图上,余光却瞥见姚姬时不时地看他手指所点之处,心中冷笑,却继续与众人商讨。

子孤道:“虽这样说,但此地着实难攻,不如此地。”他指着一处,道:“此处地势低洼,我军处高地,可使火攻,等敌军大乱时,乘机破城。”

他指着一处,虽说亦是好主意,但那地离大军有些距离,再动辄过去,军心恐有不稳。

又是继续说谈,突然有一个士兵快跑过来,一时没停住,直接趴在地上。

安祁旭赶紧让人扶他起来,问是出了什么事。

士兵喘匀了气,方道:“凤羽部派来使臣,说是投降,愿意称臣。”众将大惊,纷纷站起来,似不相信这突然的一场变故。

明明收兵前还叫嚣着要杀了他们,怎么突然又要投降。

他们自然不信,生怕是里面有诈,可安祁旭却安然端坐着,眼中是诡秘的笑意,问道:“怎说?”

众人见他一点都不惊讶,便觉得若不是十分胸有成竹,那……

定是知道了什么。

果听士兵道:“据探子来报,勾邺部落暴毙于宫中,不知原因,众人推选大公子即位继续作战,可百姓却纷纷推举二公子即位,意欲归顺。凤羽部现在大乱,不知结果。”

无论是那个公子即位,凤羽部的胜算也都失了,而如今为何派使臣过来,究竟是二公子胜利,还是另有原因,众人也不得知。

他们现在只惊讶于勾邺的突然暴毙,明明上次见时还生龙活虎地骑在马上,此时却突然去世,实在难以预料。

安祁旭却在众人的注目下,往后靠住,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哦?什么时候死的?”这话的语气活像是在问本就是将死之人寿终正寝一般。

他语气太平淡,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仿佛众人才是一惊一乍的,这本就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士兵低头回道:“听说是昨夜的事,他喝多了酒,睡时还好好的,便再也没有醒来。”

安祁旭只是“嗯”了一声,让他去请使臣。

……

凤羽部派来的使臣到时,见到的是微笑着的安祁旭,心中畏惧,就似他下一瞬就能微笑着吃了他。

随着使臣的话中吐露出来的消息,众人也算知道凤羽部内发生的一些事情。

众臣依礼拥大公子列彻上位,结果因二公子晏韫时常请求凤羽部遵从民意投降称臣,故而得民心,最终,明翡从宫中拿了勾邺首领之服套在晏韫,推着他登上首领之位,才算了结。

这本是可热闹几月的大事,却因为明翡的一个举动,缩成到几个时辰,安祁旭心中只是暗服明翡,也算是一个干净利落的人。

又是一阵可惜,若是凤羽部真乱了几个月,他们能得到的东西,是远远不止这些的。

既是称臣,又是败方,金银珠宝是少不了进贡的,部落里的百姓是没有多少家私的,可部落首领及官员一众,可谓是金山银湖。

签了文书,使臣带来的是新首领晏韫的一滴精血和首领的大印,印在文书上,安祁旭也滴了血,只是无印,所以就拿笔在文书上写了一个“安”字,用的又是“竹风”。

使臣告辞欲走,突然听安祁旭笑道:“姚姬,你不跟着一起回家去吗?”

一旁站着本就五味杂陈的姚姬一愣,心中慌乱害怕,声音也是颤了一些,道:“魔君这是在说什么?”

使臣也是一阵惊慌,这时两人才明白,安祁旭早就知道了,这不过是在耍他们玩罢了。

安祁旭看着两人,非但没气,反而还让使臣带句谢谢回去,“凤羽部送来的侍女,煮的一手好茶,可如今我要班师回朝,却不好强带了她去,还是让她回家,侍奉爹娘吧。”

温柔亲切,却不近不密,旁人生了亲近之心,他却能安护自身。

姚姬跪在地上,低声啜泣没有说话,使臣更是又尬又惧,不肯说话。

安祁旭笑着让士兵送二人回去,然后又听回来复命的士兵说,姚姬边走边哭,直到晕倒之前,还喊着“魔君”的名号。

众人还在气着,子孤气都已经消了好几天了大笑看着安祁旭,道:“以后那些人就得到教训了,切不能使美人计,要知道啊,咱们的祁旭才是真正的美人呢。这可好,反倒成咱们用诡计了。”

安祁旭被他说得一臊,自觉只是待姚姬同旁人一般,听着他们取笑也是无法。

……

紧接着便是收兵,安祁旭留了一军在此留守,也有以后设关卡,同西极一样的意思。

从前的魔君也曾设过,但被部落打破,渐渐地也没有了。

凤羽既败,安祁旭当即去封印给凤羽部下了一场灵雨,当时正值二公子晏韫即位之后,乍见许久不曾见的细雨,他站在大殿前,又想高兴,可心中又是苦痛。

他看向身旁站着的明翡,仍忘不了之前她拿着带血的朝服披在自己身上,不顾一身的伤,捏着他的肩膀,要让他做首领。

他只觉得对不起哥哥,“将军认为,我真能当好这个首领吗?”

明翡看着远处,道:“你的性子不适合当君王,但现在时局,让你哥哥当首领,凤羽恐有灭顶之灾。”晏韫无法只得顺她之意,将那份愧疚暂且压下,说自己会慢慢做好这一切的。

“姚姬如何了?”明翡突然问此人,晏韫又是叹息,道:“她在那不过几月,却对魔君深情得紧,整日以泪洗面,也劝不好。”

明翡听得直皱眉,低骂了一声“没出息”,道:“我当初被那样拒绝,又与她几万年未见,也不曾哭成那样。”

晏韫尴尬地笑笑,说姚姬怎能与她相比。

这时来了一个派出去的探子,道:“禀首领、将军,凤羽称臣的消息一传出去,现在已经有十部向魔君称臣了。”

晏韫没有什么表示,明翡却是冷笑起来:“打仗时若来帮一把,也不至于称臣,这算下来总有二十部了,剩下几部抵什么用。”

若不是迫于无奈,她就是死,也不会同意称臣。

她见晏韫让探子下去,她又问:“先首领死得突然,也不知是否有蹊跷?”

晏韫摇头,道:“里里外外地都查过,什么问题都没有,只是父亲近来总爱喝酒,许是真伤了身体也未可知。”

明翡总不太相信,却也没有办法。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云荔拱让,安朝始起 此次去封印处,安祁旭未带任何一人,这次所吸灵气是前所未有之多,又需细心,难免吃力。

将这些做完,他才察觉到身后站着一人,回头一看,正是君元,一脸笑意看着他,见他看过去之后,竟还行跪拜大礼,道:“参见魔君。”

他让他起来,眼中颇带赞许,道:“那事做得不错,很是利索干净。”

君元抬头,对着安祁旭渐消下去的赞许,呵呵一笑,“若不能把那人干净利落地除去,怎么保芜国平安呢?”

两人轻松对话,语中却及其平淡地涉及到一人一部的生死,君元当时也没想到,安祁旭会有如此阴毒的一面,可终究不该他管,如今大局已定,剩下的不过是一些小喽啰,随意出兵灭掉就可。

安祁旭自然不会对芜王及他们一国中的任何一人有害,须知他现在同篡位也并无不同,若有芜王同意,才能有一些正统意味,而这其中窍处,还要君元来做才行。

听他说完顾虑,君元早在宫中听青槿说过一遍,按青槿的意思,如今局势定下,他们就卖安祁旭一个好,由云荔出面请安祁旭为魔君,也算是云氏同意让帝位出去。

他笑道:“魔君放心,芜王也说,魔君雄才大略,千古难出一人,合该由您担任魔君之位。”

既然他替云荔发话,安祁旭自然信他在云荔心里的地位,两人一散,安祁旭便回了谛玄府中,又看见襄胥骑马回来,便等了他一会。

襄胥下马,拉着他一块进去,笑道:“你给的那些图纸造起来,魔宫顿时漂亮一截。”

安祁旭赞扬性地拍拍他的肩膀,与他一同进府,却见谛玄座位旁,还有一个女子。

那女子生得温婉柔美,眉间带三分羞怯,眼中藏暗暗情意,身着一身简单的粉红布裙,头上除了一支素玉簪外还有几朵桃花点缀,粉唇轻抿,抬头看了一眼刚进来的两人,笑意又深了一些。

安祁旭刚领悟过这类女子,下意识地道不好,结果发现那女子竟是往襄胥的方向看去,心中顿时明白了,见襄胥刚往自己这边靠要说话,谁知二舅母闻妗已经上前去拉住了他,笑道:“祁旭,带你认一认,这是我娘家的外甥女知湘。”

她又笑着看向知湘,道:“这是你祁旭表哥。”

知湘略点点头,见安祁旭竟朝自己作揖,立马想起他是从神界过来的,也站起来,对他行了一礼。

知湘又瞄了襄胥一眼,正巧襄胥也望过去,四目一对,知湘只是笑,襄胥倒红了脸。

或是有些话知湘听了不好,闻妗带她下去,等回来时,安祁旭已经坐在谛玄身边,而襄胥不知何时红了耳朵,站在那。

闻妗一见这小子羞涩模样,上去戳戳他脸,道:“知湘已经跟我坦白了,什么时候的事?”

襄胥把头一低,声音细微,极为腼腆,安祁旭看着心中生笑,觉得这样小孩子般的举动心态,他似乎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在襄胥话中得知,他与知湘自小认识,年纪相仿,故而生了情愫,就在安祁旭回来前他哥哥婚宴时私定终身。

这便是真正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了。

安祁旭有些向往。

他们相伴这些年,而他却……

他眼中闪过一瞬悲伤,还是压下,笑着看向襄胥,道:“这是喜事,你也没必要瞒我们。”

襄胥抬头,眼中是满满的情意笑意,道:“还不是因为表哥你回来了,这事才耽搁了。”

一听竟还是安祁旭的过失,安祁旭连忙站起来作揖告罪,道:“我错了,你的聘礼,表哥添一份。”

众人都笑,这时谛玄开口了,“说到成亲,我听说军队里有个女子,虽是凤羽部派来的奸细,却是真心爱慕你?”

襄胥、闻妗二人听到还有如此轶闻,连忙问是什么原因,安祁旭含糊问答了,两人都笑,所说之言到也跟子孤差不多。

谛玄却道:“你比襄胥还大一些,况既要登魔君之位,子嗣也是极为重要,那女子虽来路不好,你若也有心,不如接进宫来,魔君不同尊神,自是子嗣越多越好,现在几个封国都由芜王管理,不知他那边怎么表示。”

安祁旭道:“他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外祖尽可放心。”但说及娶后纳妃,他倒有些踌躇了。

他早该料到,他再不能和她在一起,也该娶一个任何不是她的女子为魔后,哪怕他不是魔君,两人也是不可能的。

他不提那女子的事,只是叹道:“封后之事,还是以后再说,现在局势未定,还有几个部落不肯称臣,宫内事情又是许多,现在封后,倒是委屈了她。”

谛玄听他竟像是早就打算好了一般,却不认同他的话,道:“这是什么话,所谓妻子,就该是同甘共苦,再说你娶了魔后,宫中事有人打理,你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安祁旭直截了当地回绝他,道:“我不需要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妻子,我要的是能将后宫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魔后,如今宫中诸事未平,外方又恐有动乱,封后之事,兹事体大,还是暂且放放。”

其实还有一点,他不能说出,他如果现在娶一个妻子,那她定会为自己做出许多,他是定然还不清,躲不掉。

等他真正发达后再娶,他也会对她好,可是……

只有好罢了。

说不到一起去,谛玄也尊重顺从他的决定,让他和襄胥回去休息。

院中无人,襄胥见他还是心沉寡欢的样子,突然想到他从前的那句话,就问道:“表哥要是还喜欢那个神界女子,就跟祖父坦白,等封印解除后,再娶回来不就好了。”

他不懂,没有一个人能懂。安祁旭苦笑,道:“她不能嫁给外界人。”

“我会娶一个魔后,敬她重她,护她依她,就算是她要镜中各花、水中皎月我也会想办法给她寻来,因为我对她抱有愧疚,我给不了她爱……”

本有一些泪花压在他的眼底,却不知怎的在他眨眼之瞬全然不见。

他放不下也罢,爱着她也罢,却是该连带着那颗心一块藏起才好。

该结束了……

……

十几部落称臣之后,帝领立马泛起一股繁荣自豪的气象,可安祁旭并非正统的传言还没传出,芜王亲自带着几十箱贡礼过来,将自己管理的诸封国奉上,称安祁旭为魔君。

此次前去,他从同姓王转变为异姓王,再从魔宫内将已逝云氏的个个牌位请走,偌大的“君父宫”顿时只剩下魔父的一个玉像,安祁旭看得眼中酸涩,偷偷拜了一下,才领着云荔出去。

两人友好无比,直热谈到深夜,当然,顾及云荔在外的名声,安祁旭也怕传出去不好的传言,选了在亭中,虽无人在旁,却有众人看着。

送走了抱着先魔君牌位哭泣的云荔,安祁旭才松了口气,看着欲往下坠的月,隐隐露出一丝光亮的东方,平京上下却热闹非凡,处处都在为着几月后的即位大典。

八月中旬,天气转凉,安祁旭第一身魔君服饰才算赶制完成,紧接着便是登基。

登基那日,是一阵舒爽怯意的凉风,天上柔日一轮,无云阻挡,安祁旭身着日月金龙越云深红上衣,下是二十七部落纹朱红下裳,头戴十二旒冕冠,朱红丝带垂两红玉允耳,大体仿照凡间,又略简一些,夹带魔界之物。

安祁旭站在大殿上,接受官员、封王、部落的朝拜,在此之前,他在神界是站在下面的。

他终究是登了上来,却不是靠着她,而是全凭自己。

他手中拿着那把剑,举起,道:“神界有剑名“举世”,这剑就名为“无双”。”

那是登基后的第一件大事。

紧接着是改国姓“云”为“安”,凡名字最首一字为“安”者统统改名,以免扰乱国姓。

改制改法,添官添将,封王部落各派去帝官之二文二武两万士兵,每月从前的进贡不得少,每月俸禄也是依旧。

魔界增添“文官”一制,官略低将,起设七部,共有文、学、礼、民、外、地、魔库。

文部专管魔界上下书籍字画乐舞诸事,又设同神界相近的“生”“士”“君”三称,率先封了君元为“元儒文君”,月俸十五两。

学部主管天下庠序,安祁旭在宫中设“正学”,全界各地设“长学”,无论老幼,先习魔界之书,再习凡间。神界、妖界、蛇界。这些书籍,安祁旭尽数背得,一一由他背写出。

礼部、民部官同凡间一样,只是魔界不喜繁琐,可用之人也甚少,便裁剪官员,只余主干。

地部同神界四时一样,只不过四时司管理凡间晴雨,魔界则记录己界,以备需要召灵布雨诸事。

外部则是分散至封王部落的官员,平京内设有总部,以作接应。

魔库直接由安祁旭监管,只是下面又有层层官员,主理所分职务。

至于宫中,宫侍侍卫内官齐全,宫室慢修精修。

朝议宫殿“云朝殿”改名为“安朝殿”,后宫添一牌匾为“青庭”,魔君宫殿分二,前为“晖宣殿”后为“晖熹宫”,魔后宫暂时无人居住,牌匾便没挂上。

据宫女口述,安祁旭亲口说,要等迎娶魔后时,以她名字冠宫。

内里暂平,外面仍有部落不稳,安祁旭大手一挥,便要除了几部,归为帝领。

与魔界热闹的慌乱想比,神界则透露出一股诡异平静的动乱。

暗潮汹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神界所逼,前路为何 “滚!都滚!”夜中,中书房的灯火依旧灼得几乎火热,因没关门,法宝也没了作用,这一声怒吼震彻云霄,在外站立的神侍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可随之而拉来的并非下一句怒吼,而是一声关门声。

两神侍互扶着站起来,一人问道:“尊神今日是怎么了?许久没见她如此大怒。”

另一人稍稍靠近她些,道:“听说是夫人们又来举荐神侯,尊神没见,她们就纷纷留了画像以及那些男子的底细册子。”

这也与逼婚相差不大,但两人一想妖王的孩子都已经会走路时,不免又都闭了嘴。

这也是尊神的责任,逃不掉的。

中书房内,依旧是摔东西的声音,画卷被扔得到处都是,有的散开露出里面俊俏男子的面貌,羽冰落摔完了画卷,又去摔桌上别的东西。

摔了一个玉镇纸没碎,又摔了几个花瓶一套茶具,笔洗笔架笔筒掉落,碎瓷片与毛笔散得满地都是。

犹是这样不足,直到她摔了一本公文册,一旁刚才还在说话的若沁眼睛一瞪,上前拽住羽冰落的手。

羽冰落没料她会拦住自己,本也没人敢拦自己,骂着那些人的嘴就此停下,冷眼满怒地看向若沁,道:“你要做什么,造反?”

若沁松开她,却又一下将她推到位上坐着,道:“这些玉器瓷器不过是玩意,纵是万金尊神要砸着玩也无不可,可尊神不该摔了神领的公文册,这是对神界不负责。”

她的平淡言语,不能消灭羽冰落的一丝气氛,她敲着桌子,声音大而极具威慑力,可惜灵人不在意,“他们这是在逼着我成亲,他们在逼我。”

若沁不听她这话,只是道:“神领夫人没有错,是尊神一直拖着不肯成亲,是尊神痴情不断,仍将情意寄托在一死人身上。”

“死人”两字狠狠扎在羽冰落心上,她的手紧握着,下一瞬就打了若沁一巴掌。

可灵人不知道疼,也不会委屈,若沁继续道:“尊神眼见将就十万岁,理应有一子嗣,若不然,难以平界。”

她一句一句地摆道理,却不是好法子,羽冰落被她这些话激得心中什么也想不到,就想与她反着来,“我不纳神侯,没人能逼的了我!”

她正在气上,屋内灵人有多,与她正好辖制,她要反抗,可若沁依旧以平淡的语气道:“屋内这么多灵人,都被尊神打死,圣灵石必然有恙。”她立马收回,便不知何事了。

中书房外的神侍都将一双眼睛寄在中书房的门上,门突然被打开,出来的却是若沁,她道:“都将眼睛闭紧,若是谁看到了什么,外面传了些什么,神界也不必有你这个人了。”

神侍吓得连忙垂首闭紧眼,恨不得把耳朵也捂住,就听见数十灵人都出来,望着后面去了。

原楼内,羽冰落被推着跪倒在牌位前,在祖宗面前,她也不好再吵闹,加上她如今帝灵术修到最关键的时刻,眼见就要修到第八层,就可去救郎璇出来。

且此时气也消了,也知道刚才做的有些错,对着牌位一拜,刚想站起来,就听若沁道:“尊神可知臣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里?”

羽冰落不想理她,故不说话,若沁也不在意,直接道:“首尊曾留一文《警后人言》,意在束后尊言行举止,尊神如今此举,犯了上面种种,灵人受尊指令,更有权利约束尊神。”

她从案上拿起一本金册,上面赫然是“警后人言”四字,她摊开放到羽冰落面前。

可羽冰落不看一眼,闭着眼冷笑,心中泛起阵阵寒意,“你这是在逼本尊?”

若沁道:“若尊神这样想也可以,但臣都为尊神一脉,为神界着想,尊神如今这样,与当初的琮尊何异?”

羽冰落此生,最厌恶也最害怕的,就是有人将她和自己的父神并论,这于她而言是莫大的耻辱,也是她这辈子都会故意绕开的道路。

她心里一阵空荡荡,酸涩苦痛旁人不能体会,心长在自己身上,再痛,也不与旁人相干。

“此中数言,后人谨记,一为束心,莫做狂论,二为正身,不沾邪秽……”既然她不看,若沁就拿起一一读来。

哪一句都如同一把刀子,刺在羽冰落心上,仿佛有许多人在她耳旁叫嚣着,她是怎样登上这尊神之位的,她是怎样踩着他们的尸骨登上这高巅。

她不在意那些人,哪怕他们再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们一个个,这本就是他们有错,是她救了神界,是她创作这辉煌。

她一直都明白,她最开始爱上的不是安祁旭这个人,而是两人之间的毫无联系,她见他时,每一瞬都是自己辉煌时的新生,哪怕提及从前,他所见的,也是她的无奈和纵情。

他是她的希望。

这或许出自情爱,但又转为自己一生的心路,那是她对接下来一生的追求:

寻一个相知相爱的俊俏儿郎,学得一些风雅,生一个可寄重托的孩儿,再收服魔界,一统天下,完成大业,于辉煌中逝去,死后史书添笔,绘她一生。

不负自己,不负六界。

可是他一走,这些都打破了,她恍惚又回到了少时,跪在议事殿的阶下,抬头一望,全是荆棘。

她还要继续向上走吗,再往上,又是什么呢?

“别读了……”

若沁不在意她这无力近乎请求的一句话,继续读完最后几句:“无嗣无仁者,无德也。上有天听,下有万民,德不成而身不正,身不正则位不配,然则尊神一脉无多,不得使其退,若得一其犯言中者,灵人可斥……”

这便是灵人的权力吗?

尊神执掌六界之首,而他们又把持着尊神,孰权更威,羽冰落竟无法判别了。

她看向一众灵人,笑得眼中都有了眼泪,不知是讽是怒,“当时圣灵石碎了的时候,父神真该是高兴坏了,他与母后那样,可我……”

她无力一掌拍在地上,似乎妥协了一般,“或许,我逃不掉他女儿的这个命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江云有隐,大厦终倾 府内花蜜香甜气味飘开,从外面回来的江奕一笑,让侍从把公文放到书房,自己则往内院去了。

黎忆云正坐在屋内,桌上有个描金的檀木小箱,她从中拿出一对金麒麟,刚放入一旁的小盒里,江奕就进来了。

一见他回来,本该笑的她却嘟起了嘴,扭过头去不看他,嘴里哼哼唧唧,还是一副小女孩的模样。

江奕看惯了她这个模样,挥挥手让几个侍女下去。

门被关上,他上前从背后搂住了这个似乎从未长大的小女子,摸摸她脸,问怎么了。

黎忆云拍掉他这不老实的手,道:“我以后再也不去给尊神举荐神侯了。”

几个夫人举荐神侯,反被尊神指着鼻子说是不是咒着她死的事传到大江南北,江奕归程路上就听了不少。

他问:“尊神真的骂你了?”谁知黎忆云一惊,连忙摇头,道:“没有啊,她就说了自己还年轻,但是语气不怎么好。”

她说完还撇撇嘴,叹道:“看来还是不能在外面说事,传得这样不像样,尊神这些年脾气好多了,虽然那说话语气着实有些吓人,但是也比从前好一些吧。”

既然没骂,那她为何不愿去了,江奕更加怀疑,就听她道:“天天去给尊神找夫君,总感觉怪怪的,那些长辈也就算了,我一个比她小好几万岁的人去总是不好。”

江奕一向惯着她,此时一听也觉得没什么,就想让她高兴,一口答应,道:“下次那些神领再让我请你一起,我就拒绝他们。”

黎忆云这才转过身,搂住他笑道:“阿奕你真好。”江奕如愿以偿地搂着自己媳妇,看到桌上的金麒麟,问道:“怎么拿这个出来?”

黎忆云道:“七姐姐有喜,送这个应景啊。”

江奕一奇,道:“你七姐姐不是刚成亲没几天吗?”黎忆云笑着说是啊,突然看向自己的肚子,有些伤感,江奕明白,眼中的情意一滞,随即又安慰似地拍拍她。

道:“孩子一事,本就是不可强求的,他若想来自然不必说的就来了。”

黎忆云这才好些,说要出去看看厨房里的菜做的如何了,留江奕在屋内坐着等吃饭。

又静了下来,江奕的笑意也随着黎忆云而去,叫了一个侍女,屋内就两人,江奕冷冷地看着她,问道:“夫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侍女连忙摇头说没有,道:“卑做事极小心,夫人不会发现的。”江奕这才点头,又吩咐道:“若是夫人要去看大夫,你必事先安排好,莫让她知道了。”

侍女点头应下,又接过他递过来的一袋金子,妥帖收好才下去了。

其实她一直不明白,大人和夫人如此恩爱,为何不让她怀孩子,可这也不是她能左右的事情,只能将嘴闭严,老老实实为他做事。

说及怀孕生子,江奕总不免想到数万年前的那一幕,他听着姐姐撕心裂肺的叫,直到渐渐没了力气,他透过门缝突然看到一个剑影,闪得他眼生痛,然后就没有姐姐的声音,只有孩子的哭声了。

等黎忆云回来时,江奕手中拿着一本书,她上前一看,顿时愣住,“又在想祁旭?”她看着江奕的手一垂,也是伤心。

不是别的,正是《花马集》。

……

天仍大亮着,哪怕掐着日子已经是过了几个月,就天象而看,也不过是从夜中转向白日罢了。

花自灼灼,柳仍娆娆,燕雀安于树间墙上,啾啾而鸣,不曾变过。

这样的白日,还要过上几月。

“别再读了……”语气有气无力,不像是能从羽冰落嘴里发出的声音,桌上饭菜未动几样,灵人夹过去,羽冰落却不吃。

若沁手中拿着《警后人言》仍在读着,这已不知是多少遍了,读完最后一字,才道:“臣会一直读,直到尊神选一神侯为止。”

羽冰落听此,立马扔了筷子,道:“本尊说过,不许再提此事。”

若沁道:“臣不能不提,如今五界的眼睛,都望着尊神,如今哪怕是圣灵石,也不能和尊神的子嗣相比。”

她再提,羽冰落直接站起来,饭菜一口没动,她道:“本尊已经会背了,本尊会好好想。”

若沁见她有要继续闭关的念头,才收起金册,看向已经盘腿而坐的羽冰落,道:“臣知道尊神的性子,你不会好好想,还是臣来逼您一把。”

“闭嘴!”羽冰落横眉冷眼看过去,若沁仍不罢休,让人撤了饭菜,取了一颗灵丹,和水化了递给她。

羽冰落一口喝完,然后让她们都出去,开始修炼。

只有在这时,脑中才不会有安祁旭和《警后人言》两相交缠。

只有闭关修炼帝灵术,救琅璇出来,才是她从小到大,不曾让别人知晓,打定了一切主意去做的。

过了十日,亦是十年,她除却公事不曾再顾其他,就连安祁旭的那件银灰色披风与有关他的一切东西被若沁收回箱子都无从得知。

她在闭关,也在躲避选择。

……

“尊神这样急匆匆地出去做什么?”前面人走得飞快,若沁小跑才跟得上。

羽冰落本以为躲过了她,谁知还是被发现了,每当听到这个声音,《警后人言》的一字一句都浮现在她耳边。

她怅然地抬头望天,露出了再梦到安祁旭之外的第一个笑。

在众人面前的,安祁旭死后的,唯一一个有意识的笑容。

众人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有多久没有看过尊神的笑颜,虽是微笑,犹如冰山上的一些阳光,冷冽中的温暖,疏远里的亲近。

“我出去逛逛,我想好了。”

再没人拦她,以后也不会有灵人拦她了。

无灵岛依旧,她飘然而至,拉住琅璇的手,笑道:“我救你出去!”

琅璇明白她这是帝灵术修到第八层,可没想到她会修得如此之快,担心她是服用了大量的灵药逼成,连连摇头,道:“你若是刚修成,可以再缓缓,我不急。”

羽冰落拉着她的手,语气眼神都分外坚定,她是个打定主意就不会随意改变的人,也许以后在没有这般意气用事的机会,她今日,要彻底一些。

她直接将琅璇定住,画符引法在她身上,没有一丝停顿,琅璇看见自己周身金光大出,只觉那在自己身上数万年的封印,正在从她身体内跑出。

她从金光内看到了羽冰落的脸,是熟悉的面容,却又有一些不一样。

她心中惴惴不安,不止因为羽冰落,还觉得这封印中有一丝不同之处,面前的羽冰落也察觉到了,皱起长眉。

突然一阵异动,应该不止无灵岛,而是天地都是晃了一晃,她慌张着道:“是不是出了事,你快停下!”

羽冰落冷着脸,咬牙不肯松法,却是有些痛苦的模样,琅璇甚至能看到她的灵气在往外散去,她慌得很,生怕羽冰落出事,身子动弹不得,只能大喊着让她停下。

羽冰落还是没听,反而冷笑道:“原来祖父竟牵了圣灵石的线封印你!”她嘴角有一丝血跑出,她早与圣灵石同气,此时体内已是痛苦万分。

可她绝不放弃,绝不!

之后便是“砰砰”两声,远处一声,琅璇身上一声,羽冰落倒在地上,口中不断地吐出鲜血。

她连忙去扶,道:“你当初修复圣灵石时早已与它连气,我已是可以去死的人了,你大可不必带我出去。”

羽冰落不让她碰,自己按着地站起来,血珠顺着下巴滑下去,她顶着朗日冷风,身子有些摇晃,道:“我只有你一个亲近的人了,全了我一个念想吧。”

她笑得凄惨,也明白自己内里虚的厉害,她甚至不敢去探,自己还剩多少法力。

拿出那颗上善含昆珠,将已然怔住的琅璇收进去,手一挥,梅林房舍不见,也是到了珠内。

她擦净了血,一步一步往岛外走,看见飞奔而来的灵人,她想御风去圣灵云宫看看,体内的法力却如不受她控制一般。

果然是“水盈玉瓶终归破,楼危千尺需一倾”。

东升的旭日,西落的夕阳。

一样的辉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冰落归心,玥娑归宫 这是一个梦,似乎是她经历过的,又似乎是她胡造的……

“你说,她偷跑出去做什么呢?”已不看那含春露笑,侍女模样的大家闺秀,她听到他在问自己。

她正看得津津有味,此时想也不想,嗔了他一眼,道:“这不是明摆着去私会情郎嘛。”

听他只是笑,又靠了自己进些,轻声在自己耳边道:“是啊,私会情郎。”她听出语气不对,扭头回去看,他的脸近在咫尺,似笑非笑,意味非常。

她也不免咀嚼起这四字,在想两人之间,登时红了脸,立马想到自己的处境来。

她同那小姐,岂不一样?

羞过又是恼,抡起拳头就要打他,偏他轻巧地接过自己的拳头然后握紧,连声讨饶:“好人儿,你可饶了我吧,你这一拳下来,明日早议我可就去不了了。”

不知道这是在夸自己还是在刺自己,她扭过头,手也想扯回去,可他不松,她喋喋道:“那你松开,我不打你,我回神宫去。”

看不见他的脸,可她知道他一定还是在笑着的,他总是笑着,完美地将笑意加深削减。

她听他道:“我错了。”

还是不想理他,想让他吃瘪一次。

他又道:“尊神,臣知错了。”声音之悲切,当真同罪臣伏法一样,她心中一震,转过头去看他,声音也软了一些,指着两人握着的手,道:“臣下可不会这样冒犯君主。”

看着他笑,将自己的手牵到嘴边,两瓣时常勾起的唇就触在自己手背上。

似乎是一震,震得她神魂驰荡,手上的温暖还在,她都有些不想松开了。

她真的顺势倒在他怀里,转个身,让他的下巴放在自己的发髻上,他的声音落在自己头顶,“带你散心,你也舒心了吧。神界需要你,回去吧,我们就在这散了,莫惦念我。”

她半睁着眼,望向楼阁外的天空。

这似乎是染衣女新上的天空,将云层染成了蓝粉色,愈上愈浓,甚至透露出些许丹红血色,愈下愈淡,直到与他们同齐的楼阁处,便直剩下灰白色的浓云了,同城墙一样的颜色。

她突然生出一丝倦意,不知身在何处了,只觉得被一朵兰花裹住,香气围住了她,她时而化成一缕风、一只蝶,绕着那兰,待到那兰化成她心心念念的那张脸,一声钟响敲碎了他。

睁开眼,是万年不变的床帐,她看到若沁的脸,便以为她又要读《警后人言》了。

这次的她没有反抗,也没有说什么,她甚至不需要若沁读。

她低声,当真抛除了全部的杂念,以金册中的谆谆教诲为曾经的爱恋、狂妄和没有慈爱的神情,筑起了城墙,将那些不属于首尊肯定的情绪关住,做一个同神像般完美的尊神。

“此中数言,后人谨记,一为束心,莫做狂论……”

她本来就该是灰白色的城墙。

……

玥娑出慕灵行宫的这日,气象万千,完全不见动乱情景,骄阳掺着清风拂在面上,却无法吹散愁思,天上一排鸿雁往神宫的方向飞去,从她面前经过。

神侍见她并不因解禁而开心,就想说些俏皮话逗她开心,“幻尊看着鸿雁像是迎接您的,当初尊神还是大公主时,刚回神宫也有鸿雁相迎。”

后面其实还有话,只是玥娑瞪了她一眼,道:“这话以后不可再说,大逆不道。”

神侍连忙闭上了嘴,听她又道:“如今尊神患病,我要帮着处理公务才得以出去,等尊神病愈,我还会回来的。”

侍女虽点头,但也知以尊神宠爱幻尊的程度,这次既有理由请她回去,哪有再让她回来关禁闭的道理。

圣灵石异动,所幸无事,可尊神却因此病倒,尚不知情况。

神界上下都陷入到无尽恐慌中,据说尊神如今还在昏迷。

神领私下会面,无奈只能去请玥娑出来,一为侍疾,二为主持神界大局。

这就是玥娑出来的原因。

她一路到神宫,皆是人人前来一观。

紧闭这些日子,她长高不少,稚嫩面庞也蜕变的沉静,与当年柳后已经有九分相像。

歀瑄宫外,灵人来来去去,医官跪在殿外随时等着传召进去,玥娑却是带着迷茫走进,旁人的拜见也听不见。

榻上的那人,仿佛是从她走后就一直躺到现在,躺的灵气也没了,人也消瘦了,若沁在旁喂她灵药,结果她哪怕喝了也是从嘴边溢出来。

玥娑不知道该表示什么,是伤心还是痛快,是窃喜还是忧愁,这些或许都有,她最爱的人,此时再也不是高高站在云端,俯视算计自己。

可她最爱的,也是那个哪怕深陷泥潭也如立在云中的她。

她想上前看一看,碰一碰,可若沁上来,道:“幻尊既已经回来,当下应当召神领入宫议事,尊神这里由臣照顾就行。”

不必再进行两难抉择,玥娑反而觉得心中如有巨石,可灵人之言十分有礼,她点头,随着灵人而去了。

神领接到传召,纷纷以最快的速度到神宫内,所见的就是玥娑站在大殿前,一如当日之柳后。

若说她与柳后究竟又多相像,便是若让画师作画,哪怕画百千幅,所成之画也是与柳后一样。

若不是还清醒,恐怕都会以为,前几万年不过一场梦,柳氏早就篡位,柳后被推选为尊神。

所幸不是。

议事殿内,对于尊神仍在昏迷之事,众人虽然心焦,却也无法。

江奕道:“事发时,臣与孟岛主正在圣灵岛,只听两声响动,一为圣灵云宫内,二为北方,想是尊神。”

这也是最符合现状的猜想,毕竟如今圣灵石无事,羽冰落却昏迷不醒,定是羽冰落替圣灵受过,才会如此。

可为何有异动,众人又迷惑不解,玥娑既是刚出来,这事也只能慢慢查。

“妖王来信,言尊神有恙,其将于八月六日携妖后前来探望。”

一出此言,众人都纷纷看向上首的玥娑,看她如何表示。

毕竟两人之间的事,就是说书人也能讲述个天昏地暗。

玥娑接过陵淇亲笔所书,才得知他已经成婚,可见紧闭多年,也无人敢告诉她,怕她伤心。

可这是她亲手舍弃的,又岂会伤心。

“既是如此,本尊会亲自接待,传令与西极,命其长官亲自护送妖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醒后守礼,妖王来朝 玥娑再来歀瑄宫时,见医官都往外走,面上虽还是忧愁,但总算是有些笑,心知是羽冰落醒了。

她只略有些开心,抬脚就往里面去,芙烟担心羽冰落对她不利,就想拦住让她不要去。

玥娑笑了笑,捏着她脸,道:“这是胡话,尊神有恙,莫说是我,就是神界所有百姓,也该存有照顾尊神之心。”

说罢,见神侍端药来,她接过,头也不回地往殿内去了。

屋内羽冰落靠在床架上,眼是微睁,无力之感尽显,她醒来后便开始背《警后人言》,若沁不知所措。

羽冰落又何尝不知,自己的法力恐怕是连一开始的十分之一都没有了。

若沁也能看出来,可羽冰落异常地平静,靠在床上,仍医官把脉,她并不多动弹,可谓端庄十分地坐那。

直到玥娑走进,她才略动一下,低声一句“母后……”,然后又发觉不是,反而对着许久没见的玥娑笑了一下,道:“幻尊。”

那样坦然无谓喜悲的笑,得体无几分情意。

从没在私下被她这样喊过,玥娑的脚步停下,突然明白,这一切都是在变的,她也微笑着,道:“尊神终于醒了。”

她将药递给若沁,站到一旁,道:“尊神好生休息,神界之事就交由臣,若有需要尊神决定的,臣再请您定夺。”

羽冰落微笑着,点点头,两人没什么话可以说,公务也有现在跟随玥娑的灵人汇报,她不必说任何话。

略站了一会,玥娑觉得尴尬,又觉心酸,便要告辞离去,羽冰落异常温柔地让她保重身体,切勿劳累。

一言一语官话,一字一句无情。

羽冰落乏累,声音如同被丝线缚住,出不了多上声音,若沁还没说什么,她又叫她去拿公文。

“尊神还是好好养身吧,公文臣都搬与幻尊了。”她扶着羽冰落继续躺下,听她要上善含昆珠,立马去拿了给她。

羽冰落看着她,道:“将那一箱子东西搬到归羽阁吧。”自此一事,她知不能再胡闹下去。

“该散了……”

……

修养了几个时辰,等到陵淇一行来时,羽冰落内伤已好,只是法力是再不能回了。

这件事玥娑与灵人神领商讨,还是决定瞒下来,不告诉百姓,免得引起恐慌。

“胭脂多涂一些,脸色不好,恐引众人担心。”羽冰落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同以前一样的面容,淡眉白容,便是冰山风气,经灵人画眉傅粉,又是清艳红梅。

她端坐在前,理衣襟,正珠钗,又从桌上拿起那支她一直戴着的圣灵石小钗,同从前一样插在鬓间一处显眼的地方。

前后美镜照花容,珍目无情无波痕。

一见陵淇,他倒是照旧随和,见是玥娑亲自拜见,眼神颜色也没有一丝波动。

他先是自己下车,再去扶自己妖后叶筠下车,好不恩爱。

“尊神已经在候着妖王了,妖王请吧。”玥娑本想与陵淇同入,结果看他一边搂着叶筠,一边为她开路,自己站着好不尴尬。

她就走在两人后面,芙烟在她身边低声道:“幻尊这样做不是自贬身价吗?”

玥娑瞥她一眼,芙烟被她一看,忙不敢说话,好在玥娑与她情谊不同旁人,也回她话,低声道:“拘小节便不能成大事,你这眼皮子浅的,他们既是客,这样也无妨。”

芙烟自知这些年随玥娑读书,见识却始终跟不上,心中委屈歉疚。

当陵淇见到羽冰落时,搂着叶筠的手也是松开,快步走前几步,两膝一同跪下,生意欲泣,道:“听闻尊神身体有恙,臣不能即刻赶到,实是有罪。”

众人知二人之间关系,羽冰落对陵淇或还浅浅,但陵淇可谓十二分地感激羽冰落,此时见她面色如常,但气力弱一些他还是能察觉到的。

羽冰落下去虚扶他起来,平静含笑,颔首舒眼之间,一丝错处都寻不出,“本尊不过一些病恙,劳妖王费心了。”

本是无可挑剔的一句话,陵淇却起来的动作都是顿住了,抬头看她,如同从来没见过她一般,直到后面有了声音,他才恍然回神,站直了身子。

几人坐下,陵淇拿过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棵唯有妖界才会有的灵参灵草,他来时本就带了不少,这一盒更是千挑万选而出,特地挑出进献。

羽冰落笑着让若沁端过去,然后说起了政事,“听说妖界近日总有水患,不知可解决了?”

陵淇轻轻揭过,直说是已经将洪水引灵做了水云,神界众人一愣,也紧跟着揭过去。

要知妖界水云一直都是卖与魔界的,却因魔界被封,近几万年的水云都只能收在库里。

不敢问神界要损失的金银,神界更不可能愿意白拿钱过去。

说完政事便是家事,羽冰落看向叶筠凸起的小腹,思及这已是第四个孩儿,陵淇只有一个妖后,却已经是子嗣昌盛了。

羽冰落笑道:“妖后有孕,还舟车劳顿地前来,辛苦了。”提及孩子,叶筠秀容也是一红,与陵淇对视一眼,又柔柔地回了一句不辛苦。

扭头之际,却瞄见江奕一脸冷淡,一句话也不说,神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江奕只是来当个陪衬,这本没他的话可以说,他身为察举官员,与哪一个人走得近都是不好,当初也就跟安祁旭走得稍近些,如今安祁旭一去,他是除了潭泀与其余人可谓毫无交集。

百萧身负众望,又不敢直接说出来,只能笑道:“妖王妖后子嗣绵延,实是妖界之喜。神界中,也多有仰羡者。”她只敢说这些。

自那事之后,她总不得圣心,连挑了两个女将军分她权力,她可谓头痛,既然要分权,不如分个干净,她直接连早议都分出去,一人一天轮流替换。

当时还惹得羽冰落大怒,还以为是自己跟她打擂台。

自己才没这个意思,就算废了她的官位,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本以为羽冰落又要气了,谁知反观羽冰落,一脸温和可亲,只是笑意尚不及眼底,道了一声“正是”。

妖王一众还好,倒是神界的人惊了一惊。

尊神的这个意思,是他们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开选神侯,玥思前事 凡间入夜,山林内因经常有豺狼虎豹夜中逃窜,故而全都没人过去。

再往深处去,又是毫无人烟之地,从没有人过来。

此时却多了一所房屋,十数棵梅树,屋内还有光亮,从外能看见两个人影。

羽冰落一一嘱咐,诸如在外人面前切不能显露发色,过个几年就要换个面孔示人,在凡人面前绝不能施法一类。

这本是琅璇一向都知道的,只看着她虚弱的面容,万分愧疚,哪怕这是她一向的夙愿,可这是她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却被她连累成如此模样。

“这些银两都留给你,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就传青灵鸟给我,你如今自由了,也高兴高兴。”羽冰落递上一个含虚玉所制的玉佩,听她一直愧疚,也是无奈。

她搂着她,略略笑一下,道:“你养育我长大,若没有你,恐怕我当初就以一个无知稚童回去,被柳氏生吞活剥。我自知只能以此来报答你的大恩,法力散去可以再修炼,你别苦恼。”

琅璇搂着她,她从不是爱哭的小男子小女子脾性,此时却看着羽冰落虚弱的样子,不免流下两行清泪。

羽冰落让她别哭,自己也流不出一丝眼泪,身为尊神,她不能随意流泪,“我要回神界了,你好好保重。”

她松开琅璇,直说让她保重保重,然后扶着门出去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胡闹了。

……

花中所泣蜜露被神侍收进玉瓶里,预备炼成百花灵露给尊神补身体,这便又是新的一日。

羽冰落端坐着,拿笔写字也是规规矩矩,本以为是在处理公务,谁知若沁凑近一看,却看她是在背写《警后人言》。

若沁知道她已经坐了许久,身子最近一直羸弱,略累一会就要咳嗽头疼的,请了医官来瞧,也只说是法力灵气失了太多,本就有大去之像,全靠一头灵丝吊着命。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赶紧补身修炼,最起码要把法力灵气补回从前的一二层,才可算好。

可于她而言的一二层,也是其他人也许穷极一生都无法达到的深厚。

可她的身体,当初以身修复圣灵石,必得要强盛之体之灵周转一身,现在全靠一头灵丝散出灵气替她和圣灵石通气。

这一遍《警后人言》没写完,羽冰落就已经头晕目眩起来,搁下笔闭目休息了一会,若沁走上前,递一杯滴了百花灵露的温水在旁,道:“既然头晕,尊神就睡一会吧,如今灵气不足,先要睡觉补些灵气,以后才能闭关修炼。”

羽冰落却摇了摇头,继续睁眼抄着,也不说话,也不喝水,直到写完最后一笔,才抬头道:“上次夫人们拿来的一些男子画卷和家世册还在吗?”

若沁说还在,然后去就抱了一堆画卷和册子,羽冰落略看了几眼,就道:“这些男子怎么都一个模样,眼熟得很。”

若沁道:“许是同一个画师画的。”她凑近一看,突然道:“他们定是拿捏了尊神的性子,画得竟都像安祁旭。”

羽冰落听她这一说,又细细看过去,方沉声道:“的确,想来画册却是不能信了。”

但提及安祁旭,她反而像是听到一个陌生人一样,又拿过册子去看。

看了半晌,共捡了几册,和与之对应的画卷,看了一眼若沁,吩咐道:“别的都拿下去,这些我再看看。”

若沁让灵人拿下去,然后伺候她喝了水,扶着她往内殿走,道:“尊神想通了便好。”

何谓想通,确是无奈。

“我身为神界尊神,承受神界奉养,自是不可全凭自己喜恶度日。”这话,从前的羽冰落,是断不会说出的。

从前的肆意张扬,从前的意气风发,并不全因安祁旭的到来而生起,却着实因安祁旭的逝去而陨落。

多年以后,羽冰落再回忆起这段跌宕的时光,究其根本,终是道了一句:

他是我的希望和救赎。

羽冰落躺在床上,手却拉住了若沁,道:“近日本尊无法查看神界各地,你派去跟随幻尊的人要细心一些。”

若沁点头,就见羽冰落两手交叠,放在腹上,片刻就睡着了。若沁见此,就熄了殿内的蜡烛。

而另一处的月瑶居内,却是光亮大盛。

芙烟怕天黑玥娑处理公务伤眼,又觉点蜡太多会熏着她,就翻出夜明珠在旁点亮,还道:“幻尊看了这半天公文,先歇歇吧。”

玥娑道:“早些处理完,要钱的要粮的也不必担心了。”她看着芙烟坐在自己身边看自己批公文,调侃道:“你能看懂吗?”

芙烟老实地摇摇头,又听她问自己的书看得怎么样了,芙烟不好意思地道:“上次的《道德经》确实是看完了,只是一句都看不明白。”

她委屈模样,看得玥娑总算是笑了一笑,道:“蠢笨丫头,可见我和尊神两人之间的差别了,她挑的晴黛那样聪慧,再看看你,可是我人是如何,侍伴就是如何。”

芙烟一听晴黛的名字立马拉下了脸,道:“我才不要和那些蛇蝎心肠的人相提并论,尊神也是活该!”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玥娑却极为平静,殿内只有她和芙烟两个真人,剩下四五个灵人,玥娑明知她会说给羽冰落听,也丝毫不畏惧,“你这话倒是解气的很,只是以后别说了。”

她回想起一些往事,突然就搁下笔,道:“她从前过得那样苦,这么做也是无可厚非,我理解她,但她伤害的又的的确确是我,也只能理解她罢了。”

芙烟听她还为羽冰落说话,分外气愤,还欲再说,被玥娑瞪了一下,玥娑道:“记得还是小时候,她又惹怒了父神,去伏狱司领了八十鞭,我跟着过去拦着,却被误打了一鞭。”

芙烟屏气继续听下去,“她让我走,我不走,她就把我拉到怀里护着,施法给我疗伤。我只被打了一鞭,就觉得全身上下都疼,我埋在她怀里嚎啕大哭让他们不要打了,她只说没事,我看着她,眼底一滴泪都没有,身子跪得笔直。”

“我被送回宫,父神和母后慌得来看我,哪怕我的伤已经被她治好,两人都搂着我,打骂神侍,惩罚伏狱司,只有她站在那里,看着父神母后搂着我,转身就走,我想叫她回来,却说不出话。”

“在行宫中的某一天,我突然想到那一天,如果我当时看到她孤单离去,追上去陪她,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自认待她千好万好,其实做的都是一些在薄衣上添花的事情,却从来不曾,为她在这冰天雪地中多披一件衣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杜衡被举,颜菱计起 “那边都安排好了?”农家小舍,自无多处点灯处,漆黑一片,杜衡看向一旁看书的杜若,见她依旧平静,听他问话连头也不抬,就道:“你放心,都安排好了,我已经把钱存在凡间,田庄里我从不现真容,他们绝对查不出。”

杜衡点点头,思及军领那边年寅透露出来的消息,虽是放心了,但仍不免道:“颜菱将军是颜氏的嫡女,有她帮衬,这事也许不难解决。”

杜若听他这般说话,冷笑道他天真,“你真以为她会尽心尽力帮你,她就等着你有这想法,你若无罪自会记得她的恩德,你若因此降职,她反而少了人与她夺权。”

杜衡愣愣,低声反驳:“她平时与我关系还不错,你别看谁都是坏人。”杜若不耐烦地让他闭嘴。

等了一会,杜若又换了一本书看,就有几个潭辕的近侍来请他去。

杜衡这便骑马往军中去,路上笑着试探近侍:“本官正在沐休,不知是出了什么大事,要神君劳动你们来传?”

潭辕的近侍得潭辕的明确指示,切不可得罪杜衡和颜菱,毕竟这两个一个权贵、一个新臣,在军中如火如荼,他致仕以后能不能过上好日子,还是要靠他们俩,故而他们小心提醒“军中有人说大人身为神官在凡间拢财,上神君那里告发,现在诸位长官都在了,”

已经听过一遍的消息,杜衡还要装作大吃一惊,然后略带气愤地道:“可是胡说,我自生下来,就没去过凡间,谈何去那拢财。”

近侍赔笑,“自然,大人清者自清,也就是去澄清几句。”

说话间,就到了军领,杜衡被请入大堂,就见潭辕、颜菱、五位谋师和几个不怎熟悉的人在屋内,其余人虽好奇,却也不敢围过来看。

杜衡走进行礼,潭辕让他先坐,然后将情况又说了一遍。

原来是有个士兵给杜衡收拾屋子时,在地上发现一张废纸,就捡起看了,上面竟是与凡间一富贾之间的书信,写错了一字,就没寄出,那士兵越想越怕,就跟友伴说了几句,谁知被军长听到。

那军长是与杜衡一直有仇的,此时听了这话,哪里还疑其他,立马拿着纸过来告发。

然后就是惊动潭辕了。

潭辕道:“这么急召你过来,也是因为兹事体大,不得不细细盘问一遍。”他看杜衡衣着朴素,也是不信,也又不能确保他真的没有。

杜衡本以为这是真抓住了什么把柄,结果竟是一场陷害,不免觉得好笑,向他要过那“证据”一看,道:“这的确是我的字迹。”

就在下面跪着的军长要更进一步时,坐在杜衡对面的颜菱突然开口,“这样的场景,倒让我想起了数百年前,安师兄被人污蔑卖官受贿,贼人也是写得一手好“竹风”。”

在白虎军中谈安祁旭,众人惊得都偷偷看潭辕脸色,果见他脸黑了一截,杜衡不知这些缘故,他进白虎军时,安祁旭刚刚去世,谈论地都是他如何死,死后神界如何的事情,便没人与他说潭辕与安祁旭有私仇。

这句话却是实实在在地在帮他说话,他感激地看了一眼颜菱,然后道:“正是,我的字也并非容夜先生“繁素体”,想必要是学来陷害,也十分便宜。”

他瞪向那人,道:“你说,是在我屋里找到,是写给一个富贾的。那我没有送出去,不销毁证据想必是事忙忘了,如此可判大罚的证据随意被洒扫的小兵捡到也可见我愚蠢。”

他一言一语,倒把自己贬低了一通,又令人怀疑怎会出如此纰漏,杜衡拿着这张纸,又道:“可是连我都看不出,你们是怎么看出这是寄给凡间富贾的信?”

“那上面字字句句,的确涉及千万银两,还有买卖一些事,不是商人,难不成还是百姓吗?”

杜衡听他说得有理有据,但都能驳回:“那为何不能是与凡间官员勾结,私下做些事情呢?”

底下那个军长本来就是脑子一热过来举发,此时被杜衡这样一来二去的说法绕得云里雾里,支支吾吾地道:“也……也不是没有可能,总之物证既在,看你怎么说吧。”

颜菱在一旁,看着杜衡丝毫不惊不慌的样子,就稍稍绷直了身子,道:“这么一张纸就说是物证,且不说凡间那边不好找信上之人对峙,就是神界内,也没有其余之人可以证明这件事的真假啊。”

那军长垂头不敢说话,又猛然抬起头道:“他家中有一老母小妹,若是他做了这些事,家中不可能一无所知。”

潭辕道:“依你的意思,竟要搜宅吗?”这事倒现在愈发无稽不可信,搜家兹事体大,他是不会取的。

军长道:“也不必搜家,只要神君派人去把他的老母小妹叫来,要是话中有些纰漏,再查不迟。”

“不成!”一提家中之人,杜衡立马想到杜若曾说不来这男人混杂之地,他怕她不舒服,不由得立马拒绝,见众人都纷纷看他,才觉自己一时失礼。

连忙又端正身子,道:“实在不是下官不愿,而是老母体弱,小妹性格孤僻,从不见外人。”

他这样说,反而显得有事隐瞒,潭辕有些怀疑也属正常,倒是颜菱道:“神君这又是何必呢,依下官看,既是杜大人说其母不堪当事,想是无法入凡,其妹性格孤僻,想是更不常出门了。”

那军长挑到话头,急切地道:“可据卑职所知,他家的妹妹时常出门……”

“霍珠!”颜菱大喝一声,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她是正经举贤试出来的神官,又是当今最强盛的氏族颜氏的嫡支嫡女,在军中极具威信。

偏此时那个名叫霍珠的军长气意一上,竟去瞪着她道:“颜将军这般维护他,到底是有什么缘由?”

这话倒将颜菱扯了进去,颜菱没想到这人如此蠢笨,就道:“如若不然,去将我的家人也请过来?”颜姓一万有余,非颜姓族人也是不计其数,这样请来,岂非是造反了?

迫于颜氏威势,众人半晌不敢言语,直到潭辕道:“不知杜将军的家中,可还方便?”

杜衡听他这样说,叹了一口气。

他还是只能听从上面的吩咐安排,不得有一丝自己意愿,没有向颜菱那样显赫强盛的家族当靠山,他只能忍。

“既是如此,家母家妹自然应当过来,以证全家清白。”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杜若见世,欲请杜衡 寒若隽秀高岭之冰霰,清若涓丽谷流之霜岸。

这是潭辕初见羽冰落时,在心中暗暗留的一句,可最后长久相处之下,才觉羽冰落静而不笑时若霜花临世,静而浅笑时若带雪红梅,若是再拿一兵器,骑一战马,可就真谓将春之际,红梅相耀。

也如神界传闻中一句,她是面冷口冷唯心实暖的一个人。

可如今又见一个女孩子,可谓是那句话化了真。

他素有爱美之心,如今见到一个姑娘生得果真是清冷如雪,又是个小女孩模样,慈爱之心尽显,又见她小小年纪,面对这些人却丝毫不畏惧,心中有多了一分赞赏。

不同于杜若的镇定自若,杜母一见这么多官员在这,都紧紧地盯着自己看,吓得死死地低头,随着杜若向各位行礼。

杜衡一见母妹前来,尤其是母亲吓得脸煞白,急得连忙站起来,去扶住杜母,轻声安慰,又被潭辕叫住。

潭辕好气地又说了一遍请她们来的缘由,就见杜母潸然泪下地道杜衡绝不会做这种事情,若不是真不知道,就是曾经是卓群的戏子,惯做了戏的。

可她真的全然不知,这些事情,在神界时杜若就把这些都藏入含虚玉中,这时更是早就把一切都放到凡间。

至于杜若,若想让她在外人面前有第二个脸色,也着实难办呢。

颜菱察觉到这小丫头的不简单,见她轻轻地扫了自己一眼,并未多瞧,颜菱心中却有一些慌了。

听完缘由,杜若便开口道:“既是无根据的一封信,信头并无寻常信件所该有的名讳,不过无风不起浪,若是有人说了一句谋反,也是该敲问邻舍十里可是同谋的,查问一番也是应当。”

众人听得皱眉,潭辕道:“杜姑娘切不可这样说。”他并未动气,也是看孩子小,却不想嘴这样毒,想是小时出了什么事,让他们三人坐下。

杜衡还要说话,杜若拦住他,道:“神律有明文,凡为神官及其家眷,不可沾染凡间一切财私,若有犯者,最低魂鞭一百,最高便是剥魂赐死。”

她又拿起这张纸,便道:“这张纸上虽未言明财钱数目,一言一语又说得不明不白,可若真是为利,信件自然是字据,写得这样不清楚,又怎么分利呢?”

她说完,众人正思索其中道理,颜菱目光一滞,就朝潭辕笑道:“下官便说,杜母老弱,杜姑娘又这样小,定是什么也不知道的。”

杜若一听这话,突然朝她看去,道:“便是我再小一些,家中的事我也是一一过目的,若是杜衡将军在外有什么,也是从不瞒我和母亲的。”

她朝潭辕一拱手,道:“杜将军最是孝顺,每次沐休,都要在北边的兰草湖中捉条鱼带回给母亲养身,这通凡商一事虽是大罪,却也是大利,纵是他不告诉我与母亲,也断不会私收银钱不存家里的道理。”

这席话一说她管理家中所有事,令人可叹,也因此话中盖能涉及与凡通商;二说家中贫苦,连鱼也要杜衡亲手捉才能食得;三说家中从不见金银,更表明了杜衡没做过这件事或是没把银钱放在家里。

颜菱见她听出自己话中的是在处处针对自己,不免又恼又庆幸她刚才不在此处,便笑着应承两句,知道今日这事算是落定,就又替杜衡说了两句好话。

那底下的霍珠还不泄气,依旧咬定是杜衡,杜若这才弃了颜菱看向他,道:“你口口声声说这是杜将军的亲笔信,那你便是人证了?”

霍珠听后不疑其他立马点头,听她又问:“你知道什么?”

他顿时愣住,他能知道什么,不就是知道这封信吗。

果见如此,杜若便道:“自古断案需讲确实的证据,或板上钉钉的物证,或亲眼所见的人证,如今这案,物证不明是否真实,人证也并非亲眼所见,就已经大动干戈请其家人过来问话。”

坐在上首的潭辕也是一愣,他本就想让杜衡过来澄清一下,无论真假,只要堵了众人的悠悠之口,他也不会管杜衡是否真的在凡间敛财。

反正这事没有官做,也有民行。

谁知说着说着,他竟不知被谁的话茬带着,闹得如此地步。

杜若见潭辕低头思索略有难堪,心中愈发冷淡,道:“既是信件先出,杜将军不认,当务之急不该是查寻这信件是否是杜将军亲笔所写,还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吗?”

这说难查是当真难查,凡间那边恐是费几年都破不开的,说好办就更是好办,这本就是杜若说出来给潭辕下台阶的话,到时候随意寻个理由,草草揭过此事,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思及此处,潭辕笑颜欲深,眼底皱纹一折一横,更显慈祥老态,对着杜衡笑道:“杜将军的妹妹这样聪慧机敏的一个人,怎么整日在家里呆着,合该出来处世才对。”

杜衡见嫌疑尽消,淡笑着陪着说话:“母亲常年多病,她的性子又不适合在外,恐得罪了人不自知,故而就在家尽孝,时常帮着下官料理一些琐事,也使下官轻松不少。”

他说完,还念着颜菱实在为他说话,感激着看过去,颜菱对他笑了一些,便不提了。

杜若和杜母就要走,结果从外面来了士兵通报,说是灵人带着尊神口谕前来。

众人忙上前接见,就听是尊神召潭辕带杜衡前去。

众人一愣,不知做何,潭辕倒想起了近日宫中传出的些微消息,立马是又惊又喜,应下之后,就吩咐近侍,让他们好生招待杜母杜若,又让杜衡去换一件最好的官服,带着去了。

宫内膳司的菜素来是百花齐放,一道精致便有一道粗犷,一道辛辣便有一道清淡。浓油重辣、清汤淡味,各色齐全。

若沁一一算着,羽冰落对着满桌的菜,只用了两口燕窝汤,几口小菜,就再也不肯吃了。

若沁见她已经开始漱口,连忙道:“尊神就吃了几口,再多吃些吧。”羽冰落摇头,看向这满桌的菜,明明是千挑万选的厨子拿着上等食材做出,她却确实是吃好了。

“许是身体欠佳之由,胃口也小了。”既是这样,若沁也是无奈,见她拿起一个册子问道:“这杜衡的册子上只有母亲妹妹二人,他家中没有其他人了吗?”

若沁道:“当初入官册时,灵人调出却是如此。”若沁说完,顿时明白羽冰落是要做什么,立马笑起来,道:“臣这就去请他过来。”

羽冰落正襟危坐于桌前,神色和气木然,甚至还略带些喜气,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杜衡属意,潭辕铺路 杜衡第一次进神宫,满目的金殿玉阶、琉柱珠台,又是满气的庄严肃穆。此为最豪气壮丽的神华宫;再进仲华门,就是袖挥成风,钗动化乐,殿如天星,华混清灵,便是仲华宫。

直到走到青华宫的门,内里一般满灵满贵,跨水越路,总算是到了两人该入的中书房。

他从未想过,从前只在外面看过一眼的华殿顶端,此时乍然进入,却一心惴惴不安,不敢问灵人为何要召他,小心地去问潭辕,他却笑笑安慰,似乎知道什么,却不说到底是什么事。

尊神端坐在正座之上,可谓沉稳,只是眼风流动之间毫无光彩,再不复当初意气风发之态。

杜衡这只是第二次见她,自不能察觉到什么,潭辕此人愈发垂老,更觉沉稳一些方好。

两人行完礼,皆都被赐座赐茶,潭辕大抵知道今日的目的不是他,就先起了话头,并不引向军务上,反而转问羽冰落近日身体如何。

羽冰落温尔笑着,说自己身子已经好了很多,似不知从何说起,又挂念东极那里的军队情况,又询问到公事上面了。

说了半晌,杜衡都没有说话的地方,更不明白叫自己来做什么。

潭辕更加无奈,总不会是他猜错了吧。

他想是羽冰落当着他的面不好说起,就道:“臣听闻尊神如今将许多公务交予幻尊,臣先前递一公文,有些许不明,想去请教幻尊一二。”

既涉及公事,羽冰落就让他过去,杜衡也想跟着过去,结果被灵人叫住。

自己的长官离去了,竟还留着自己在这,杜衡更加慌张。

若沁直接问他家中是否真是只有一老母和幼妹,杜衡点头,问他可有婚约或心爱之人,他又连忙说没有,问他可有娶妻之意愿,他下意识地就要说没有。

却突然明白了什么,垂首也忘了,正礼也忘了,抬起头直接看向也在看着自己的羽冰落。

对上去的那一眼,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叫他来的原因,一双耳根都红了个透彻,低着头回道:“娶妻之事,臣暂没想过。”

他十分拘束,若沁问什么他答什么,也不吃喝,羽冰落在一旁温笑道:“你不必拘束,说了这些话也该渴了,喝些茶吧。”

杜衡只当她这是吩咐,连忙喝了一口茶又放下,偷瞧了羽冰落一眼,只觉无论怎样,她都符世上那一句绝世之貌,他看得一阵脸红。

羽冰落见时机差不多,就看了一眼若沁,后者会意,灵人就端了一个托盘到杜衡面前,杜衡一掀开上面的红绸。

里面赫然是一个玄色云锦荷包,底以银线绣云纹,上以金线绣金龙,镶一颗含虚玉所雕成的桃花,刺绣精巧,恐非一两日可以练成。

杜衡既明白她们想说什么,也不敢回答,也不敢问一句话,只愣愣地看着那个荷包。

羽冰落笑道:“将军不必着急回答,这种大事,还是应当与家中说一声。”她只是把选择摆在这,至于到底如何,她虽有九分把握,却也不能立马让他作答。

一直到潭辕带着杜衡离开了青华宫,潭辕还在想杜衡是什么时候有如此机缘,想着想着,身后突然没了脚步。

他往回一看,见是杜衡还愣愣地站在他后面挺远的一处,他连忙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喃喃不知所云,又拍拍他,他才回过神来,说自己没事。

两人回去一路,杜衡都不言不语,潭辕也不好过问。

东极这边,杜母以为儿子是被带过去问罪,搂着女儿低声啜泣,颜菱是惯会做好人的,不厌其烦地在一旁安慰道:“伯母放宽心,杜将军素日极得军心,为人也是正直,定不会出事的。”

杜母拿着帕子拭泪,还分外感激颜菱在此招待她们,杜若淡淡地看了一眼颜菱,后者则及其不在意地回望回去。

颜菱可不会在意这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女儿的敌意,这样毫无伤害的敌意,想必也不会有谁在意的。

见杜衡回来,杜母立马上前去抱着,农家妇之态尽显,潭辕更加迷茫,为何羽冰落会突然选择杜衡。

可这毕竟不是他应该考虑的事情,还觉得有必要把他们三个送走,就派了不少士兵,还让自己的近侍亲自去送。

他留了颜菱在屋内,屋内只有二人,颜菱明白他是有事要说,就静静等着。

潭辕见屋内既没有人,颜菱在他身边也待久了,日后他一去,神君之位极有可能落在她和杜衡其中一人身上,如今便只有她一人可能当了。

“这次的事交给你,无论如何要保全杜衡的名声,那件事就算是他做的,也要成不是他做的。”

颜菱心中既惊又慌,知道定是尊神那出现的转折,她一阵复杂,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却只好笑着应下,然后再问:“只是下官愚钝,不知是否是神君发现了什么。”

潭辕又不能直说,又想提点她一些,思虑片刻,道:“尊神近来应是动了封侯的心思。”

他说完这些,颜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就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心中更是复杂,但过后又是窃喜,微微笑着道:“是,臣明白了,臣一定会办得妥帖。”

……

“为什么会选我呢?”杜衡回到家里便说了羽冰落同他说的事,别说杜母,就是一向镇定冷淡的杜若都惊得瞪大双眼。

又听他如此疑惑,杜若陷入沉思,思考其中缘由。

直到杜母回了神,她也想明白了,又看杜衡脸上还有些许红晕,断然断了他那风花雪月的心思,道:“你别痴想着她是心悦你,仔细想想,咱家就三人,无族无亲,她思及柳氏外戚,自不肯再养一个家族,就是小族小家,也是有不少亲戚的,若成神侯,难免不一齐升天,像你这样的孤子,纵是权势大到天上,也是无用的。”

她说完这些,杜衡的脸渐渐变白,那颗萌动的一颗春心也如被一桶冰水浇下。

杜若看他如今模样,面上虽冷,却是一心一意待他,道:“想通了,若是不愿意,就去拒了,想她一介尊神,想必做不出强逼的事,你要权,也不必拿自己以后的日子去换。”

知道羽冰落选他的真实原因,杜衡心中难免失意,若说对那样一个人没有一丝动心,想必若不是心有他人,就是眼光不好,他自见她一面,就觉已是世间多少罕物不可比拟,刚才又被她那样温柔对待,难免心中就泛了春。

再撇下这个不提,他又想到多年前。

他望着兰溪的背影离去,觉得权力当真是顶一无二的好东西。

神侯,住在他从来不敢企及的神宫内,掌握着数不尽的富贵人命,站在天下最尊贵的人身边。

“为何要拒,我愿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颜菱之欲,小诗念安 “听清楚了,这事要办得不留痕迹,若听到有谁再传杜衡的坏话,就打一顿警示一遍。”

女子看着坐在位上的颜菱,不由得怀疑她为何突然转变了主意,道:“这是为何,若细查下去,杜将军在凡间捞钱的事定是能查出来的,将军为何要放弃了。”

知道那事现在还不能公之于众,可见自己的人不知道便不明白,叹气道:“以后就会知道了,必然要做的干净,若是透露出咱们的一点证据,以后我们就完了。”

她说得夸张,女子吓得忙点头,道:“将军放心,咱们本就只是放了一张纸在他屋里,还不是咱们的人送进去的,发现的是小兵,揭发的又是与咱们没关系的军长,这事断然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的。”

颜菱自然放心,她现在就担心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对杜衡的名誉有损,那事反而成不了了,就再三嘱咐女子,定要把那事做的真实,力证杜衡的清白。

女子知道这事情定然是及其严重,所幸本来知道的人就不多,要他们封嘴也容易,就也捂着心口保证,这事定会办好。

颜菱又道:“与咱们下面的人都通通气,对杜衡要格外尊敬,以后也不必拿他为敌了。”

女子心中一动,喜上眉梢,问道:“是不是神君之位,将军已经拿稳了?”

颜菱轻笑,满是喜气,思及那杜衡还一直敬重自己,也因今日之事感激自己,虽他妹妹难缠一些,但看她那聪明模样,想必知道没有永远仇敌之说。

“本来除了他,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的,但现在只要保住了他,就一定有十足的把握。”

女子虽不明白她这话里的意思,但听她话里说神君之位稳了,也是高兴,道:“那城主和夫人定然会十分高兴的。”

提及父母,颜菱的笑意减了一些,想到那杜母如何在乎自己孩儿,再想到自己父母,不免悲己妒他,“或许吧,谋划了这么久,他们再不高兴,我也只能如此了。”

然后军中还没开始大传特传的消息,就此断掉,那捡到那张纸的士兵以及友伴本来就不信,结果还升了职,被敲打着保证绝对不会外传。

而那个与杜衡有仇的霍珠军长,里里外外被查到了几处错处,直接被撤了职。

收拾东西归家时一直骂骂咧咧,骂杜衡骂其家人,同伴前来安慰。

“他那妹子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比他还甚的阴毒!”霍珠骂到杜若身上,不成样子,“要是我再一面,非要她知道我的厉害!”

身旁一人在他耳边低声笑道:“大哥要想让他不好过,他妹妹的事,我倒是知道一些。”他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霍珠听得大惊,很是不信。

道:“这话可真,别是那些人胡诌的吧。”

那人眼中浑浊污秽,道:“无风不起浪,要不然他们家原先是在西极那一处,为何要动辄搬到这里。”

至于说的什么,霍珠又会怎么做,暂不得知。

……

“真的?”玥娑这边刚起,芙烟就从外带了这惊破天地的消息,她一时不敢相信。

从前拖了那么久的事,这时候怎么办得这么快,先前一丝消息都不露,这时候都开始织造礼服了。

芙烟见屋内只有她两人,就道:“锦绣司那边拿了手令,开神库寻了上好的含虚玉和珍珠,紧赶着做了一个荷包。琢玉司那里也拿了手令去神库,拿了一块上古宝玉,由此一看,绝不会有错。”

心沉了半截,玥娑坐在床上直愣了半晌,脑子里如有一团乱麻,芙烟推推她,她才回过神来,问道:“是谁?”

这芙烟如何知道,神宫中的的事她凭着在幻尊身边伺候,权比神领一般,才能打探到这些消息,可尊神那边,盖无一个神侍在侧,她如何得知。

玥娑坐在床上按着生痛的额头,突然想到睡前潭辕过来说了一阵子有的没的,像是来避难一样,她心中本有些疑惑,此时觉着就更为不妥,问道:“潭神君来时可带了别人?”

芙烟也低头思索,之后便是眼中一闪,抬头看向玥娑,道:“带了一个刚当白虎左参将军的男子,潭神君来您这时,他还在中书房内。”

那就是了。

玥娑立马起身,看不出情绪,芙烟为她穿鞋着裙,问她去做什么,玥娑道:“出去逛逛,听听风声,也不至于以后连姐夫都进宫了,我还没见过。”

她临站在殿前廊下,面对着面前的春花苞起,欲显生机之盎,这是夜初春,迎春枝桠吐绿,芙烟见她这样,便知是诗意又上来了,连忙让神侍去抬了桌子,拿笔墨白纸。

玥娑拿了笔,草草写了四句五绝,拟了《夜吐初春》一名,便搁置了,芙烟上前一看,便笑道:“幻尊现在的诗写的愈发好了,这“沁翠”“张春”两词用得真是妙呢。”

玥娑并不认同,只道她只在措词上用心,却不看立意,突然想到那人,挂念怀念都在,道:“若是他还在,就能给他看看了。”

芙烟知道她是又在想安祁旭了,但凡她一写诗,就一定会想念安祁旭,这些年来,多少暗人派到冥界打探,都没有安祁旭的真实消息,就是有一两条,也是最坏的消息。

“你说,他要是转世为人,会不会成为一个才华横溢的书生?”

其实更应当说,他的魂魄会散在何处呢?

对上芙烟带泪的双眼,她淡然地笑了笑,“罢了,将这收起来,我们出去逛逛吧。”

逛了半晌,两人才算是走到神华门处,玥娑擦掉薄薄微汗,见宫门紧闭着,也不想大动干戈开宫门,就听外面有人拜见,声音很不熟悉。

她静静地站在那听着,越听眉头皱地越紧,就在走进一下,为保听得清楚。

……

杜衡既打定主意要同意,杜若就让他赶紧去,以免夜长梦多,硬赶着他走了。

他拿着请见折子快马赶到神城,正见神华大街处处高挂彩灯,金玉皆有,到处都弥漫着昌盛奢靡的华贵清息来。

他是有一千一万的念头想扎根在这里的。

再到神宫,神华门紧闭着,只有昭元军把守,灵人不在,故而他递了折子,也是需要一一过关递上去。

既这样说,他报了姓名之后就将折子递给侍卫,还没传进去,就听大门后一声吩咐,就见面前的高大宫门,慢慢打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定琭神侯,幻尊平乱 玥娑第一次见杜衡,觉得其的确是有一二分清俊动人模样,眉如柳叶裁剪贴上,眼似沉静秋水无波。

虽不如江奕、安祁旭两人,江安两人,曾被称世上有一无二,万万年难出其一的好模样,且不光模样,气度又是无人可比。

而杜衡此人,虽也清俊,却既不拔尖亦无特别之处,玥娑看了一眼,略点了点头,稍稍笑起,问道:“面前可就是白虎左参?”

杜衡从没见过玥娑,但只看衣服气度心中就有数了,忙不迭地行礼,玥娑既知这是未来神侯,身份则比她尊贵,便让他起来,“将军是求见尊神吗?尊神想必还未醒。”

她召来神侍,让她引杜衡在仲华宫内的扶云殿中歇息,再与杜衡说会将折子递给羽冰落,召见时自会有人请他。

宫门既开,她也就大大方方地出去了,徒留杜衡站在那里。

杜衡心中疑惑,不是说幻尊玥娑一向骄纵骄横,怎么今日一见,如此可亲?

扶云殿内虽不如中书房华贵大气,但与杜衡居住的草屋想必,可谓是天差地别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主殿中,七八神侍都来服侍,他如坐针毡一般,他在军中,神君配的两个侍女服侍,他都尚且觉得不舒服,如今是宫内的侍官伺候,还一下又七八个直直地盯着他,他更觉得是被行刑一般。

坐等了许久,他腿都坐麻了,却不敢站起来走走,心底愈发虚,要不是如今箭在弦上,他还真想拒了这事。

都不知等了多久,吃了多少茶和果子,才有灵人召他过去见羽冰落。

他听之立马站起来,腿脚不知是麻是惧,竟动弹不得,连顺了好几口气,才跟着灵人出去。

神侍都是在神宫里坐镇几万年的,哪里看不出一个人是哪一层的人,自然也看得出杜衡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却见灵人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他又一介神官去见尊神,不免怀疑:

这小家子里出来的人,怎么就得了尊神青眼呢?

杜衡一进中书房,就听羽冰落依旧坐在那里,不说一句话,只是笑着看着自己。

若沁在她身边,就问杜衡:“今日之事,将军是有了回复吗?”

杜衡望着羽冰落,她坐得略高一些,他却觉得她身在高巅之上,能俯视万民。

若是他同意了,是否也就能登上这高巅呢?

那是俗人无法拒绝的权力。

他跪下,垂眸,双手伸起,道:“尊神之前赐下荷包,臣喜爱尤甚,谢尊神!”

这便是应下了。

羽冰落瞧了一眼若沁,后者自然搀扶着她起来,拿了那个锦绣司里千挑万选而出的绣娘绣出的荷包,走到杜衡面前。

在诸灵人面前,将荷包放在他的手上,然后将自己的手也搭了上去。

那样瘦削如梅骨一般的素白纤手,掌上略带薄茧,却是无数人期盼不得的橄榄枝,此时就在自己的手上。

他抬头望进了她的眼里,她眼里是有笑意的,他也是开心的。

他是个蠢笨的人,看不清,也不想看清,她的笑达不到眼底。

“待会早议了,你跟我一起去吧。”

他什么都想不了,只能点头。

早议眼见就要开始,众神领站在神华门外等候,突见幻尊从外面回来,纷纷行礼。

玥娑思及刚才宫内神侍传过来的消息,不免觉得奇怪又好笑。

当初那么多神领夫人一再催促,她都不曾愿意,如今病了这一大场,像是想起了后事,想镇住后方,留有后嗣。

她笑着看着众神领,不明不白地留下一句:“诸位见我这个老面孔,行礼倒还得体,待会见了新人,可别忘了行礼。”

她这云里雾里的一句话,除了潭辕没一人能听懂,她话就放在这,反正也只是满足自己于口头上的痛快,就先去了。

因是早议将至,她也没空去管那神侯之事,只看神侍在中书房的偏殿进进出出,就回自己的宫殿换朝服了。

早议之上,一切都同玥娑想象中的一样。

尊神姐姐不说话,一切都由若沁念书一般的宣告,大体就是杜衡“文懿武德,合有同尊之德”等等些语,最后封为“定琭侯”。

若是从前,她方觉本不该是这样的,可是如今,她倒觉得就该是这样的。

她也变了,这世道也变了。

都变了。

宣告到一半,突然有一神侍悄悄走进来,站到玥娑跟前道:“幻尊,有件要事。”

她听罢,悄悄带着那神侍出去了,所幸众人的心思都在尊神姐姐和新封的“定琭侯”身上,她也顺利得以出来。

听神侍一些言语,玥娑一直皱眉,道:“果真?”

那神侍道:“颜右参将军托了多久的昭元军才递上来话,说是定琭侯之妹曾遭玷污之事在东极那里都传开了,茶楼酒馆人人都在议论此事,幸而封侯之事还没传到宫外,东极那里的胡话也没传开,要不然,尊神的名声也该坏了。”

颜菱这些举动既是助了杜衡,又是保全了神宫内的名声,玥娑暗暗记下,只是此时对那些人恨得咬牙:“那群无耻之徒,这种事本就是那姑娘委屈,他们倒拿她取笑!”

她又问神侍东极那里是什么情况,神侍道:“尊神本是派了神侍去接琭侯的母亲妹妹,此时却因颜将军传的这消息,都滞留在神城外不敢妄动。”

玥娑低头思索,突然就拿了主意,叫一神侍去传她幻尊品阶的最好车驾,又叫一神侍去牵她的马,又叫一神侍去找芙烟去拿她的空旨和金印,又转向那刚才的神侍,“你偷偷地去寻颜菱将军,说无论如何,且将此事压下,白虎百万军就说是我口谕,受她调控。”

她解出一块玉佩,递上去,神侍接了,就见她冷眼看过去,又冷语嘱咐:“现在有多少人知道我不管,若再多出一人,就多死一人,就这样说,我看谁还敢再传!”那神侍被她这眼神震住,连忙称是,直御风去了。

玥娑拿了金印和未写字的法旨,回头看一眼尚还热闹的议事殿,翻身上马,往宫外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杜若大论,重视幻尊 “这可……如何是好啊!”杜家小院内站了不少人,院外也围了不少的人,杜母抱着杜若哭得撕心裂肺。

她这一辈子,都在为儿女操心哭泣。

一屋子人都在叹气忧心,偏杜若冷冷地站在那,什么话也不说,就像是被定在那里一般,道:“哭什么,我掉不了一块肉,他们再说,这也的确是事实。”

杜母听她这样说,气急地直拍打她,道:“你懂什么,这话传出去,你以后怎么嫁人啊。”

莫说嫁人,就是年寅那种与杜衡亲近的男子女子,杜若都不曾说过两句话的,此时更是厌恶极了这世上人的嘴脸,更觉自己母亲说的话更让人寒心。

“若是我这就嫁不出去,那凡间的那群嫖妓享淫的男子如何娶得了人,那秦楼楚馆里从了良的娼妓也嫁不出去了?”

她环视着一周站着的人,道:“莫说这些话,就是再难听一些,事实就是事实,我从不刻意掩盖,如今大白,倒也安心,你们羞辱也罢,觉得恶心也罢,我也是要照样好好过我的日子。”

“这事又怎是我的过错,他们无耻烂了嘴脸的的肮脏货色,做出了那等丑事,该是他们一家觉得蒙羞,努力遮掩,我只当是在馆子里浪过一回。”

话还没说完,从外面传过一个女子大声道了一句“好!”众人纷纷往那望,又全都跪了下来。

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前来的玥娑。

玥娑刚走到外面,杜若声音不小,她也听个完全,竟比当初见杜衡之面还惊,分外敬佩这一个小丫头,瞧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颜菱,笑道:“她比她哥哥好。”

颜菱赔笑跟着她走到屋里。

玥娑看着杜若就跪在那,身形瘦弱,如纸片一般,不同于纸的一点,就是丝毫不颤抖一分。

玥娑走到她面前,也弃了当初心疼的心思,正剩赞赏,双手一伸,将杜若扶了起来,温笑道:“你刚才那些话说得真好。”

杜若依旧冷冷的,不说话,玥娑也不在意,她又去将杜母扶起来,见她不敢看自己,只去抱着女儿,也只是淡笑着。

颜菱只等着她吩咐示下,故将其引到座上,又去扶着杜母,却被杜若一瞪。

要说从前,她自然是全不在意,可如今不同,杜衡一步登天,便是他身边的一条狗,也是能解灵根化形了。

所以她只能笑着回望过去,也有尊敬,也有底气。

她虽碍于杜家水涨船高不敢造次,但她好歹也是颜氏嫡女,父亲是颜氏族长,母亲也是大族女儿,她身后是两个家族,根基深厚,若是随随便便被别人比下去,也算无能。

正想着,突然听玥娑开口说话,她连忙站直垂眸去听,“本尊这次前来,是奉尊神之命,来接定琭侯的母妹去神城。”

此话一出,屋内之人都是得了颜菱授意,全然知道的,只是在心中暗叹杜家这是多大的运气。

要说玥娑来此为何不说东极这一处地方大传杜若往事这件大事,全因刚才听杜若那些言语,玥娑是个心窍不让其父其母的,从前不怎读书,如今既读了书识了礼,自然比羽冰落那半副直肠子的弯绕多些。

她自然明白杜若不仅不在意这外面的传言,反而还希望这些言语传大。

可是她不能让这些话传大,杜若不在意,可尊神一脉一向注重这些,她身为这一脉,势必要护住神宫内的清誉。

故而此时不说这些事,屋内有人开口,她也率先揭过去不说,只与杜母话些家长里短。

杜母一向多泪,说到动情处就是泪目,一言一语,尽是慈母情怀。

玥娑想起柳后,柳后待羽冰落千诘万难,就待她有多千爱万纵,临死前的那番话,她在行宫中的睡时时时想起,才明白那是在护她。

她的母亲,一直都知道她的姐姐不喜欢她。

可她看不清,才痴痴地过了这些年。

有神侍替杜家收拾一干家当,又有两个神侍去扶杜母,去扶杜若的神侍被她推开,去高案上拿那里的几本新书,像是从未翻过。

她拿过一个锦绸细细包住,玥娑偷瞧了一眼,顿时愣在了那里。

那是安祁旭的诗文。

玥娑站在她身后,虽知道她不喜与人说话,却仍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还放着他的诗文?”

杜若抱着锦包,不肯交于神侍拿着,算是第一次回玥娑的话,“总要有人记着他,要不然就是真的死了。”

他瞥了一眼玥娑,眼神略微和善了一些,“不过有你和尊神,不少人会记得他的。”

说到这,玥娑就想起那外面传起尊神姐姐与祁旭的传言,每每想起,她都知道那是假的。

肯定是假的,真的也定是假的。

面前并不是羽冰落派过来的车驾,而是幻尊所坐最高阶的一辆,一旁百姓退了一丈之远,还有在自己屋中偷偷观望的。

神侍扶着杜母杜若上去,一辆小车装了一些要紧的家当,玥娑吩咐一干神侍和昭元军好生护送过去,她则留了下来,对杜若这边只称刚才白虎军中出事,她要留下来处置。

目送车驾随从离去,玥娑便连浅笑都不存了,转头之际已是肃然,“本尊来之前,那些话压下去了吗?”

颜菱见她如此,知道这事之严重,自然认真以待,道:“得了幻尊口谕,臣就将所有知道的人都押到军中,一一搜查,无一例外。”她将玥娑派神侍送来的玉佩双手奉上。

玥娑却没有接,道:“将军做的极好,这劳什子将军留着吧。”颜菱知道这是奖赏,连忙跪下谢恩。

玥娑由她引路,来到白虎军领,士兵一圈一圈地围住,中间坐着站着不下一千人,突然一声“幻尊到”,无论是谁,都是立马跪下拜倒。

此处有一小高台,是平时神君训话时所做,之间十数神侍上前,持香炉,捧茶盏,有一个人尤其尊贵,所捧得乃是幻尊的大印和法旨。

众人这方觉得畏惧,抖抖索索再没有敢说话的。

直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玥娑才缓缓走来,她的声音哪怕再沉下,也依旧是温温润润的,不能像羽冰落一样,哪怕是略气一气,也能把人吓得跪在地上。

“听说,神界大邦之中,竟有奇人,生有两舌。”

早就串联好了,颜菱向下面使了个眼神,立马就有几个士兵拖出几个人,还是白虎军的装扮,其中有两个还是军长,一个正是那霍珠。

颜菱道:“就是这些人,整日里最是无礼,先前污蔑定琭侯,现在又污蔑杜若姑娘,实在可气!”

霍珠挣扎了一番,刚要说话,就被颜菱手下的人一个巴掌打下去,力气极大,他眼冒金星,也说不出话来。

玥娑着看过去,听那人说到:“这人惯是个糟酒瓶子装不满的半瓶吊子,说得也尽是些胡话,恐污了尊听。”

玥娑突然就笑了,“这些乡野胡话,偶尔听一听,也颇有趣味。”

她并不管杜若那些事,反而问起了军中,问百姓庄稼雨水,底下之人却心惊得很。

直到颜菱觉得晾着他们这些时间已经是够了,就向玥娑一揖,道:“这些罪人,还需要幻尊裁夺一二。”

“既是多长了一条舌头,就割了去,至于污蔑他人之罪,就依神律下狱。至于其他人,倒也无辜,只要这污蔑人的话再不传出去,也是可以保全自身的。”

她的声音虽是柔柔的,却说着要人肤体之话,让原先还有些轻视她的人一下顿醒。

这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尊神姐姐的怀抱里,索要天月水星的无知小女儿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小户之侯,不得待见 杜若的事情传不出去,封侯的事情倒传得五界都知,婚期定在后日辰时正刻,也便是后年五月一日。外界先是贺表送来,贺礼却也要成婚之时才能奉上。

神界但凡有人之处,没有不谈论这件事的,“这事来得也太快,都不露一丝风声出来。”

卖茶卖点的婆子东家,东来西往的,听得话也多,此时也当起了说书人的差事,绘声绘色地说起来:“听说啊,是旧情既去,心如死灰,加之玉体欠佳,恐生事端,便随意一捡,以了后生。”

却有人心眼一糊,傻傻问道:“谁的旧情?”问完自己打了自己一嘴巴,笑道:“我竟傻了。”

“绕说痴情种,也为后因烦,所行无奈,可悲可叹啊!”

又有人去打那搅文弄墨的书生,笑嘻嘻地道:“可我听说定琭侯虽生于小门,但清俊出尘,不让大家呢。”

“什么呀!”又有人打他,道:“什么小门户,他家是连门户都没有的孤儿寡母一家子,连名子都是从书上诌出来的。要说清俊,也还尚可,只是不抵旧人罢了。”

旧人是谁,众人自不必多说,只玩笑着去说那如今神界刚起风头的新神侯罢了。

百姓津津有味洽谈甚欢,神领神官却也不知高兴与否,总也热闹。

“尊神这突然选一孤儿做侯,定是不愿再出一柳氏外戚祸界,可我瞧着,还是不像样,从来没有一介神侯,连父亲都无还无名无姓的呀!”这方说话的是玄武神君顾枭,他顾族一脉,如今正是风生水起,自己也极看中血脉之源,像杜衡这种看似清白,实则不知来路的人,也实在是看不上。

身旁坐的皆是神领神官,可看出是一一请来商讨此事的了。

孟尧渊一与顾族搭上脉,一岛又尽在掌握,腰板挺得极直,他神界六大氏族之后,自然更瞧不起杜衡,并不为身世,而是杜衡一言一行,都不像是能进大场面的。

“不过一个神官,不知怎么上来的,除了法力尚可,其余皆都不会,待不了客,就是见我们都尚还抖索,来日外界来朝,岂不贻笑大方?”

一言既出,四座纷纷响应,颜朔也谓不喜,“若是从前,也是有孤儿神侯之例,但也是家道中落的门户子弟,说话办事、待人接物、琴棋书画、茶道六艺,无一不精。如今这一个可好,果真是毫无根基。”

他说完还拍拍桌子,道:“尊神也该与我们商量一下,何必如此提防,直接昭告天下,造成这无可转圜的现状。”

下面几个神官,总归也是他们口中有门户的人家,笑道:“总归是除却巫山,何处寻云?像安祁旭那样,既世间难得,又家中清少的,也是难见。”

他话刚说完,别人不说话,孟尧渊是第一个冷冽地望过去,语气犹带戾气,“你是怎么当上官的?脑中之物若不想要,尽早献给圣灵石,只是不知,圣灵之石,肯不肯收你这蠢物。”

那人吓得连忙跪下,却又因是颜氏的人,颜朔赔笑着,又让他起来了,“他说的也无错,那人确实是世间少有,当务之急是如今这个无知神侯的棘手事。”

饶是被强拉过来的林柯,此时也看不下去,道:“诸位何必如此,他虽孤子,暂不上高台,不如当新子以待,容他慢慢研习便是,这初初生来之时,自然是无人可雅。”

他是素来闲逸之人,顺情自然,闲云野鹤,众人知他脾气,也是无奈,颜朔道:“话虽如此,但神侯一位,到底关乎神界颜面,稍有差池,岂不让神界落别人笑话?”

林柯道:“只要不是天生愚笨,除了法力不可强求,有什么是无法学会的?诸位只看潭辕神君当初便是,其当初便是连狼毫和羊毫,瓷瓶与玉瓶都分不清的,如今不也一一学来了。”

“话虽如此,潭辕是神君,就是现在还分不清,也是他自家的事,神侯是何人,能一样吗?”

林柯耸耸肩,道:“在我看来,众生一同。”既然说不到一起去,他便言夫人嫘婷离他许久定要忧心,先行回去了。

惹得颜朔微怒,顾枭连忙劝和,他又道:“他可真是万事不急,顺心顺世,也亏得如此,儿子同男人成亲,眼见着林族就要真的全灭了,他倒还能笑呵呵地过日子。”

孟尧渊不愿他扯上林逸与潭泀,岔开话题,问道:“不说潭神君,我都忘了,他怎么没来?”

颜朔连连冷笑两声,道:“他手下的人当了神侯,怎么可能跟我们一起,听说正写致仕表,借着这个东风,想必是少不了赏赐的。”

孟尧渊连忙赔笑,“听说东极本有些动乱,颜城主的四女颜菱将军奉幻尊之命平息,立一大功,想必潭神君致仕,这白虎神君之位,定是令女可摘之物了。”

颜朔被奉承地分外高兴,把刚才孟尧渊骂他族人的事都忘了,笑道:“哪里哪里,听说岛主夫人如今又有了身孕,这已是第三个了,孟氏单传之密,还是岛主破了。”

这两个如今神界可称最强盛的氏族在此说笑,一屋子有门有户,一屋子自小习得千万本领的能人。

没人会在意背后的艰辛,如今连他们自己都觉得不在意了。

……

暂未成亲,神侯与其母妹也不该住在宫内,神城外给杜母杜若住的府邸择的是原先柳氏住的一处,宁远街最繁华的一带,因常年无人居住,尚在修葺,三人就暂住到慕灵行宫。

且先不说慕灵行宫一行,神宫已是忙碌如同天星见日初升四处逃窜。

原先清闲度日的神侍工匠绣娘,如今已是及其忙碌。

“尊神神侯婚服所用锦缎绫罗二十匹,所用东珠一百颗、鲛珠一百颗、夜明珠一百颗、珊瑚小玉玛瑙琥珀等物,孔雀羽线,轻灵银线等一干丝线,都在这里。”幻尊听神库的内官报说,她再略略查看,问道:“锦绣司多少绣娘做衣?”

内官回到:“尊神婚服所用绣娘三十,神侯婚服所用绣娘二十四,细细做工,一年可成。”玥娑点点头,让其搬至锦绣司。

她看向下面各司的长官,一切等待她处理过目的事务,便道:“尊神后年成婚,时间虽略有仓促,但这是神界继尊神即位以来的第一件大事,尔等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可出一丝差错,待大婚典礼过后,本尊亲设宴席,诸位那时便可松心快意了。”

底下人一阵唱喏之声不绝。

芙烟突然从外面回来,在玥娑耳边说了几句话,玥娑勾唇一笑,低声道:“这也正常,他一个小人物,也无法在神城里的贵人圈子里立足。”

“那……”芙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玥娑又低声吩咐:“慕灵行宫那里尽是我的人,把这个消息传给杜衡他们,他们若是聪明,就知道该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杜衡学事,玥窥不妥 慕灵行宫内,玥娑安排的人一个一个地往下传这件事,直到让杜衡三人完全听明白事情的原委,杜衡又惊又恐,急得打转。

“我从前只以为读了书便可,谁知还要会这么多东西。”杜衡自认读书虽不多,却也能与旁人论上一两句,谁知他们大户人家,竟不单单要求这些。

他为人在世,自是要谨言慎行,在这么多神领面前,他怎么能不小心,万一有一丝行差踏错,那他不就……

他突然转头去看着正在煮茶的杜若,她也轻轻地瞥了自己一眼,眼中似在言语:你是神侯。

对呀,他是神侯,他在怕什么,他才是站在上面的那个人,他何必去畏惧那些人的眼光,他越是惊慌,就越是容易出错。

他不能出错。

可那些东西,又怎是一日可以学成的,他不禁觉得头疼。

“有什么学不成的。”杜若突然开口,他才仔细地看她手中动作。

这一套上层人才有机会和时间接触的茶艺,杜若只看了神侍做来一遍,就已经学得有模有样的了,她道:“精通与否不打紧,反正这些也总有人替你去做,你只要有会这些的底气方可。”她说罢,将青绿茶汤倒出,茶香四溢,虽仍不及神侍所煮的,但已有了模样了。

他的妹妹,一向是最聪明的。

杜若见他还是极不习惯,无奈却又冷淡,“你要适应现在的生活,母亲活了这些年,战战兢兢地也就罢了,你做出这副样子又想做什么。”

她虽冷意不减,但杜衡与她一母所生,血脉相连,自然明白这也是对他好,不顾她反对的去摸摸她的头,笑着坐下去。

“你比哥哥聪明,也比哥哥强。”

杜若虽不笑,神色倒也和缓了许多。

杜衡暗暗打定主意,在大婚来临之前,他定要学会那些东西,不让任何人,小瞧了他去。

神宫中热闹繁忙,却不失章序。

世人皆道幻尊紧闭归来,如同新生一般,处事完美,待人温和,先前老臣还因她酷肖柳后之容而惴惴,现在已经有八分信服。

而反观尊神,因圣灵异动一事,身体恐怕是不成了,众人心中有数,无可奈何,只能在百姓面前不露分毫,却也知道她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向他们说明: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再难恢复到从前的鼎盛时期,只能在去解魔界封印之前,将身后的顾虑都打消。

这些时日,羽冰落除了睡觉,就只在中书房和原楼两处地方呆着。

诵读了两三遍《警后人言》,她已是有些咳嗽,心情却极好,若沁前去扶她,她拉着若沁的手,笑得无力脆弱,惨白俊容如同如纸般薄的一层玉,若笑得再深一些,这就会碎了。

她声音却是略微愉快的,“我睡时梦到首尊了,他夸我做的极好,这才是一个尊神应该有的模样。”

若沁顺着她的话说了几句,然后道:“尊神回去睡一会吧。”

羽冰落第一次逆她的话,半个身子都靠在她身上,笑道:“先不睡了,出去走走。”

若沁也没坚持自己的想法,扶着她走出原楼。

礼乐司里的乐舞姬也在细心地练着新舞新曲,顾媖的声音胜幽兰泣露,听得人几欲醉倒,昆山之玉终碎,空谷幽兰犹泣。

羽冰落兜兜转转还是到了望天楼面前,危楼高不见顶,凭羽冰落如今的身子,走到这已是力尽。

玥娑劝她不要再上去,羽冰落笑着倚在那座凤雕上,羽翼上又是一朵桃花,已是破烂褪色。

当初,是不是它一直停在这,其实从未被她拿起来,从未送给他。

她不让若沁扶着,一步一步登上望天楼,轻轻喘息,微微薄汗,这已不是真正的羽冰落,或许这才是尊神。

天下风光千万,山河值得群览。

不知走了多久,羽冰落才气喘吁吁地站到望天楼的顶端。

顶楼风光最好,下界的万物如画,只剩色彩,不见真物。

亦是大风起兮,吹打在羽冰落单薄的身子上,她凭栏而立,遥望神城光景。

玥娑拿着披风上来时,看到的就是她整个身子都似是融在光中,下一秒就要散去,一头银丝飞舞,头上簪钗和身上环佩叮当作响。

她脑中只有四字:孤独无依。

她无法说什么,只因无法原谅,却情意仍在,两人又是这世上彼此唯一的亲人,她不会针对她。

她拿着披风替羽冰落披上,在她回头之际,又迅速后退行礼,仍称“尊神”,羽冰落也只叫她“幻尊”,又问她大婚的筹备如何,她一一答了。

神界如今的公务仍还与羽冰落处理,只是需要出宫的外务就自然而然地交给玥娑去做,而以后,也许还会交给新封的定琭侯杜衡。

玥娑明白宫务也应交给神侯处理,她如今还能管着,大婚过后,她的身份就会十分尴尬。

幸好,她已经想好退路了。

来日神侯入宫,她也就要从议事殿的高台上下来,坐在神领一席上。

她既在羽冰落身边做事一次,就要忠顺于她,此时见她脸色苍白,淡淡胭脂已是遮不住了,不由替神领百姓担心一句:“尊神脸色这样不好,还是回去歇着吧,神界风光万年如一,什么时候看,也都是一样的。”

羽冰落笑着摇摇头,继续看着远方的天地,若沁无法,才想到来这的用意,就捡些关于杜衡三人主要的传言说给羽冰落听。

羽冰落这一边听着她的话,一边走到后面的位子上坐下,十分严肃,“琭侯出身是略差些,但英雄不问出处,这样也可避从前柳氏之祸,实是万全之策。”

两人心中也都是想着待人接物一类,也是可学之事,故而不觉什么。

玥娑在听到“柳氏”一词时愣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道:“依臣之见,不如在大婚前就赐给杜母“夫人”的封号,让群臣百姓清楚,神宫是极看重定琭侯一家的。”

她并没说杜若,羽冰落犹觉奇怪,玥娑轻轻笑道:“臣瞧着定琭侯妹妹,是比其还要聪慧的人,所以以臣愚见,不如让其自己建功立业。”

羽冰落觉得也好,拿着笔在纸上写着“潇湘”二字,递给若沁,笑道:“她既生育了两位香草,合该用此封号。”

玥娑领了口谕就要下去,只是走了几步,像是被什么召唤了一般,突然回头望。

羽冰落端坐着,背是笔直的,双手搭的幅度都完美如同画中。

可玥娑却觉得眼花了,只看到她的腕上、项上、腰上……

全都被铁链束住。

那铁链似有形又无形,不止从何而来,上面又隐约有字,她看着尚觉得喘不过气,那被束缚的羽冰落呢?

后来的某一日,已是万人之上的玥娑在回想起这一幕,突然就明白了。

那无形的束缚一直都在,只是从前羽冰落不愿意戴上,而那时,羽冰落是自己戴上的。

神界忙忙碌碌,无人再理魔界封印,也无人察觉。

封印薄得只有一张纸之厚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魔界一统,上清太平 魔宫的后宫,此时已名青庭了。

此时榴花灼灼,正是初夏,青烟成缕成画意,小桥流水流乐声。从山石处突然传出奔跑嬉笑声:“小蹄子,别跑,等我逮住你,非要给你绑了去学煮茶!”

两人一面跑,没看清前面一个人就往前跑,等后面一人瞪大眼要提醒时,前面一个宫女已经撞上去了。

“哎呦!”面前的人还好,那小宫女反而一下倒在地上,夏天衣衫薄,这一摔定是要破皮的。

那人连忙将她扶起来,问道:“没事吧,都怪我走路不看路。”摔倒的宫女一看,竟是襄胥。

两人自觉是自己出错,连忙行礼赔罪:“拜见光禄勋,卑一时胡闹,望大人恕罪。”

自安祁旭来魔界之后,礼仪也传下去,诗文也流下去,众人见他俊俏面容,精瘦身姿行礼更是风韵无双,魔界一时纷纷效仿,竟是在安祁旭意料之外的好事。

襄胥笑呵呵地让她们起来,对着那摔倒的宫女道:“你赶快去药医司里瞧瞧拿些药,要是魔君看他的宫女被我弄伤了,我这个月的俸禄可是别想了。”

宫女跟着他一起笑,突然眼睛一亮,看着他道:“前线传来消息说魔君大捷,不日班师回朝,看将军进宫,定是快到了。”

襄胥点点头,又看那宫女一瘸一拐,心中愧疚,要跟着她一起到药医司才行,“前线传来的消息是,魔君灭掉最后一个叛部,极为兴奋,当场作了一首《定关》,写信给我,让我来宫里找雕石匠刻碑立在城外。”

宫女一听笑得也开心,道:“等魔君回来,他的那幅《上清天下图》就可以画完了。”

襄胥主管宫中诸事,魔君近臣,自然知道安祁旭那幅画自登魔君就开始画,每每出兵灭部落后,就会将那一处的风景添上去。

路过一宫,上面新写牌匾“凌风宫”,方知是青庭八宫,这第七个宫室的名字也定下了,不由得站立驻足了一会。

宫女也站在那,思及他许久不曾入宫,就道:“魔君每宫都作一诗,以诗作宫名,这是除了魔后宫之外最后一座大宫了。”

说到这,宫女偷瞄了襄胥一眼,道:“魔君总说,待娶了魔后再以她名字冠宫名,可是这都许多年了,魔君还没娶魔后。”

襄胥不禁想到数年前,安祁旭望着天说的那番话,笑意也没有了,严肃地看向侍女,道:“魔君何时娶妻,终究不是我等可以置喙的,这话不可再说了。”

宫女鲜少见他如此严肃,连忙称是,襄胥也将她送到药医司,交给医官后,方转身去了别处。

……

大军走走停停,在三日后回到平京,举城皆出屋撒花欢迎魔君回宫,大街上,绫罗绸缎、花绣玉缀,早已与安祁旭初入神界时不同,几人之高的灯笼架,小楼中轻弹琵琶迎君的女子。

无一不像极了神界凡间,甚至还多了几分自由无拘的气息。

年轻俊俏的魔君骑在马上,手中握着一界宝器“无双剑”,两相散出的魔灵缠绕在一起,直比天上的骄阳还盛。

先送魔君进宫,其余将领才各自回府,休息片刻,又该是晚上的宫宴。

襄胥在宫中等着安祁旭回来,两人对视笑着,直入了青庭,进君宫,穿过晖宣殿,又进晖熹宫。

因男女有别,也怕闹出私相授受之事,故而魔宫中亦随神礼,男侍男兵都在前朝,而青庭内则是宫女女兵。

既入了宫内,襄胥也就不顾尊卑,直接坐下,看宫女替安祁旭解战甲,然后问道:“晚上宫宴,爹爹和二叔就能从封国回来了吧?”

安祁旭登基后,许多封国因无封王,只能由帝京官员处理事务,安祁旭又是谛玄之外孙,谛玄一脉自然是有君血的。

安祁旭本想封谛玄为王,但转念一想,谛玄身为大司马,本就是百官之首,若当封王,反而是地位下降。

便就找了理由,封了少云为羲王,霂澄为轩王,携子女前往封国。

听襄胥这样问,安祁旭点头称所有部落首领和三位封王都会过来,结果得了襄胥一声感慨:“前几日爹爹还给我传信,说羲国的百里六月雪开了,要我去看,我哪里有时间,天天忙都忙死了。爹爹他们当了封王,也不用太理事,多舒坦。”

安祁旭脱得只剩里衣,就往洗房那走,宫女未跟上去,襄胥只听安祁旭笑道:“若你也想清闲,我也封你一个王当当,庆国如何?”

襄胥如何不知,除了芜国、羲国和轩国,就属庆国国土最大,且地气最好,四季如春,又临山伴水,可谓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襄胥却不喜欢,呵呵走到门旁,笑道:“我不过说说罢了,你就是真想让我去,我也舍不得你呀!”

里面水声阵阵,安祁旭又笑:“别贫嘴,既无事,还不回去陪你夫人,要是弟妹知道你又在宫里陪我,一定又要偷偷召集一群女子让我选魔后了。”

提及妻子知湘,襄胥的脸又拉了下来,嘟囔着说她去羲国陪母亲看六月雪了,想必今晚应该会回来。

然后洗房内就传出一阵大笑:“难怪你跑来陪我,还说了这些子酸话,原来……”紧接着又是笑,要不是襄胥怕进去会将自己一身官服沾湿,定要进去打安祁旭一顿。

当然,肯定是打不过。

直到安祁旭出来,身上已是一套新的里衣,头发因刚洗柔顺地垂下,襄胥后退让宫女上前伺候。

用法力烘干了头发,穿了一身雁出红云素银锦袍,此为常服,宫女为他束发,襄胥则靠在一旁看着,问他待会要去做什么。

安祁旭道:“先去拜魔父,他许久不曾托梦,我倒有些想他了。”

其实这些年来,魔父的灵气所剩不多,若不再救人,永存世间倒还可能,若再救几人,可就以后再无魔父此灵了。

安祁旭知魔父心意他无法违拗,只念着不要有人使魔父操心,故而若是梦中得见魔父,他都如同见了亲人一般,一番亲切问候。

他跪在玉像前,看极为熟悉的魔父面容,只觉若没有他,就不可能有如今的安祁旭,大抵也不会有如今的魔界。

这一切都得功于魔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过去现在,将破封印 安朝殿上,樽山肉云,安祁旭持樽先饮三大杯开场,随即歌舞上场,各人尽欢。

“如今魔土归一,魔君也是时候娶个魔后,也省了光禄勋内宫外朝两头跑了!”

不知是谁起的头,那些本就有意将自己的女儿亲眷送到宫里的首领顿时来了兴致,纷纷附和,言语之中多有举荐的意思。

襄胥知道内情,偷偷去看安祁旭的脸色,结果安祁旭拿起酒樽轻抿了一口,笑道:“这事本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如今既已太平,只等封印一破,才算完美。”

他这样说,众人顿时将心都转到封印上去,一脸期待,“依魔君的意思,可以破开封印了?”

安祁旭笑着点点头,称等回京的大军都安顿好了,再调兵前往魔界边境把守,那时就可解开封印,重见界外天日了。

本是只有帝京这一众人真正地高兴,结果这魔界封印将破的消息一出,便是全部人都高兴了。

虽说如今的魔界已经可称太平盛世,但外界之事,似只能从安祁旭口中得知,还是几百年前的那些事,他们早就迫不及待,想着封印破开之后好好地出去逛一圈。

一樽一樽酒喝下去,宴上各人都喝得双颊绯红,美味佳肴没动多少,倒是酒坛运进运出。

安祁旭也是极为高兴的,一为出兵大捷,魔界终于一统。二为提及封印,他总算可以重现在神界诸人面前。

但又莫名地有些伤感,他终将是会再见她,却也只是相见罢了。

他坐在上首,看着底下众人肆意狂放的大笑,突然就觉得她也应该在其中。

魔界是不会悲伤的,所有的苦痛灾难都将化作大笑远去。

宴毕,已是东云遮蔽明月,浓云迷雾,便是子时过后,宫侍搀扶着将安祁旭送到青庭门处,再交给侍女。

青庭门就此关闭,侍女扶着安祁旭回到晖熹宫,替他宽衣解带,又喂了醒酒汤,扶他睡下,再熄灯收珠退出去,徒留安祁旭面上仍挂着恬然沉静的笑,却有一滴泪悄然滑落。

第二日早朝,共有二十文官武将告假,剩下的一些也神色颓靡,显是睡得不足。

饶是这样,安祁旭还觉得人已经够多了,尚记得刚开始早朝时,有大半官员直接忘了这事,还有觉得辰时早朝太早不想来,就是来的那一部分也多有迟到的。

如今这样,已是好多了。

今日本不是封王首领一月一朝觐的大日子,也极平淡,处理了几件小事,再有一件派兵前往魔界边境看守的大事。

安祁旭深知与东川三部犹有约定,就言东川之兵,一半由帝出,一半从三部中调,只是长官将军必是他的官员。

这便拟旨,所派也是新将文官,实战经验并不丰富,对上小小蛇界也是足够。

最重要的,是这些新将是安祁旭亲自教导,心窍自然比老将灵活,也明白如何与东川三部共事。

再指了两将军四文官去往西方的通妖谷,一位老将,文官则都是新官了。

最后是神界,众人屏气等着安祁旭示下,毕竟他极熟悉当初的神界之状。

“神界早有收魔界为臣国之念,先以封印使其困,再解封施恩示威,如今我界自己破封,想必神界不止会惊,或许还有大怒。”

底下一众老将倒不在意神界是怒是惊,只是生气,新臣还有些担心,抬头望安祁旭神色,见他却是笑了起来,道:“若是从前,或许就只有称臣一条路可走,可如今不同昨日,便是……”

有些话他不能说,还要有人替他说,紧接着就从文官中有一人道:“如今魔界,便是先魔君统领下最鼎盛的时期,也是不如当下的。”

武官中,除了谛玄这个大司马之外,就是子孤官位最高,只听他大笑道:“如今就是神界出兵,咱们魔界也是不怕他的!”

可安祁旭不想与神界为敌,只一心想着安稳议和,全了他一番私心,也可不使百姓受苦。

只是这话,在现在这种所有人都十分亢奋的情形下是绝不能说的,故而按下不表。

……

下朝之后,安祁旭并未回青庭,而是来到西偏殿,西偏殿空旷,中间是几张桌子拼到一起,上面是一张长长宣纸,周围大小毛笔,各色颜料。

服侍的宫侍见魔君到来,连忙磨墨调颜料,又去取了一条襻膊,替他系好,安祁旭吩咐道:“去将光禄勋请来,这最后一块地方,他跟着我画完就能出师了。”

服侍在旁的宫侍道:“光禄勋大人今日恐怕是来不了了,听说他下朝后急匆匆地回府了。”

安祁旭朝上只一心想着封印的事,并未注意太多,如今一听,怕襄胥是家中出了事,连忙指着一个内侍官,让他去襄胥府上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坐等站等,他甚至都走出去转了一圈,手也不握笔画画,心中也是焦急,直到派出去的侍官回来,他也不让人行完礼,直接问襄胥的情况。

侍官面带喜气,道:“光禄勋让魔君不必担心,是大喜呢,光禄勋夫人有了身孕。”

“真的!”安祁旭喜得直拍手,连忙叫人去魔库里抬赏赐送去襄胥府上,又转头去让宫侍不要再继续磨墨了,道:“他既来不了,就不用画了,等他来时再画吧。”

宫侍称是,去替他解了襻膊,安祁旭待人宽厚,便是他们犯些小错也多是饶恕,他们又都是男子,行事不同于青庭里的宫女多有不便,自是有什么说什么,“魔君待光禄勋也太好了,平京内都是少有。”

安祁旭听他说自己待襄胥好的时候,突然就想起神界的一个人。

那人如今在圣灵岛中想必过得极好,他何必担心呢?

又过了一日,襄胥才出现在早朝上,下朝后也没立刻回去,而是转道去了西偏殿,等安祁旭到时,他都已经系好襻膊在那磨墨了。

安祁旭见他笑意不减,坐在位子上出神,直到安祁旭都走到他跟前,他都没察觉到。

“回神。”安祁旭拿着笔在他面前挥挥,然后才让宫侍给他系襻膊。

两人这才开始画画,午膳也没吃,直画到月出东山上,襄胥画完最后一笔,将笔直接扔到那边的水桶里,大呼一声:“这画了这些年,总算画完了。”

“画完这个,封印就可以破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一曲而归,神界有乱 站在小高山上,底下全是魔军魔将,安祁旭手中捧着那块圣灵石碎片。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释然又慌张,为这一次可以彻彻底底地解开封印而释然,又为即将面对的状况而慌张。

他不担心神界的众人如何看他,因为他已经猜到在他死后,神界对他神魔身份会说些什么。他不怕被骂,他只怕再见她时,已失了从前的心境。

许久之后他与她果然再次相见,只相望一眼,他就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对的。

他使用圣灵石,同往常一样,轻车熟路,襄胥就在他身边看着,也已从刚开始的担心转为平常对待。

他与魔界中的所有人一样,都在等着这一刻。

天上浓云全都围过来,围在安祁旭头顶的高峰旁,封印的灵气钻入圣灵石碎片,又不断地从中奔出,前仆后继地涌入云中。

白云立马被染成红色,飘往魔界各地。

突然,“轰隆”一声,那金黄色的封印一瞬之间如同湖面被砸了一块巨石,泛起一阵阵涟漪。

金光,就此散了。

困住魔界所有老人新生四万余年的封印,从此,消失不见。

安祁旭大笑着,终于是看到了从前见过许多次的神魔河,开口道:“众军听令,前往神魔河魔界一岸,不得让一分魔土如神界囊中!”

将兵皆是一身“是”,迅速奔往北处。

安祁旭的手抚摸着圣灵石碎片,低声念咒,就见碎片散成一片,从安祁旭的手处钻入,连他的身体都泛着红光,直到碎片都不见了许久,他才将散出的魔灵收回体内。

襄胥本想拉着他去神魔河看看,结果从神界那边飞过来一道蓝光,他下意识地要攻去,谁知安祁旭笑着让他们都不要动。

之间过了一会,那蓝光总算是现了形,竟是一管玉箫。

安祁旭突然一跃,接住了它,双手抚摸,眼神怀念而依恋,嘴里低声喊着:“寒亦……”

襄胥还没说话,就见他将寒亦放到嘴边,及其熟练地吹起来。

云动风涌,鸟停兽伏,玉声如碎,气音悠扬,若静若动,若浮若沉。

这声音加了一丝法力,传到几界的每一处地方。

这一曲箫乐,无一不在向外界宣告着。

他安祁旭,回来了。

……

他的速度掐得极准,等羽冰落被若沁叫醒时,他的箫乐已经停了。

羽冰落率先拉着若沁问道:“也不知是不是做梦,似乎听到有人在吹箫,倒是一绝。”

若沁道:“不是梦,臣也听到了,是从魔界传过来的。”

羽冰落惊得一下坐起来,心中最慌最觉得不肯能发生的事竟然发生了,她第一次失了现在处处端庄的姿态神情,果听若沁道:“白虎神君传来急报,魔界封印不知为何,被破了。”

羽冰落连鞋都没穿,就要往外跑,又被若沁拉回去,她捏着眉头,一阵无力感从心底发出,她坐回床上,道:“去,召所有神领,都召到议事殿。”

若沁领命下去,她又道:“还有定琭侯,也召过来。”

她任由灵人摆布,穿衣穿鞋,梳发戴簪,灵人要给她画眉上胭脂,被她推拒。

羽冰落直接站起来往外赶,正巧遇上匆匆前来的玥娑,叫了一声幻尊,却见她是自从慕灵行宫回来之后第一次失态,“是他,他回来了!”

若论刚才那箫声有多熟悉,羽冰落比任何人都明白,只是她现在确实是看破爱情一般,这锦绣销骨般的痴妄东西,大抵是不被首尊肯定的。

她也已经弃掉了。

她看着玥娑,淡而无情地道:“幻尊先随本尊去议事殿商量这封印之事吧。”

玥娑看着她,颓然地退后两步,也是回来后第一次没叫她尊神,“我说他们看不清,我果然是没错了,你怎么可能爱他,他们都是错的!”

羽冰落似不在意她的话,依旧往前走,却在走到她身旁时,咬了咬牙站住,“你错了,我很爱他。”

她的声音极小,只有玥娑能听到,羽冰落看不到她吃惊的眼神,就绕过去,往外走了。

哪怕她筑起了墙,却也不会也不肯,否定曾经的那一段情。

魔界封印突然被破,玄武神君顾枭是最知道实情的,“封印破时,臣与玄武军第一时间赶过去,却看到一大队魔军从望神山出来,往这里来了。”

众人大惊,羽冰落连忙问道:“他们入神界了吗?”

顾枭连忙摇头说没有,要是在他的看守下,魔军还能入神界,那他倒不如直接跳神魔河自尽谢罪了,“魔军只到了神魔河南岸,未曾上前。”

羽冰落刚开口要问,就被玥娑打断,她问道:“那箫声是否是从魔界传来的?”

顾枭只觉尴尬,这里的神领,都知道那熟悉箫声会是谁吹出的,都纷纷看了一眼玥娑,再看向羽冰落,顾枭道:“臣听士兵报,封印破后,看到一道蓝光自西边往魔界去了,紧接着便有箫声。”

话已至此,所有人都明白,是那人回来了。

他们只是不明白,为何他会重生在魔界,又在魔界是什么身份。

他们其中的大多人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安祁旭到底是谁和谁的孩子。

众人正在沉思间,一人开口了:“玄武神君可看见魔界士兵的装扮?”说话者是杜衡,这也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神领面前这么有底气的说话。

顾枭因他突然说话而惊,又因他竟如此平稳地说话,更不知道他问这做什么,低头想了片刻,实在想不起魔军的装扮,就道:“臣未曾注意,定琭侯问这做什么?”

杜衡道:“魔界素有“纵使困穷,不苛一兵”的规矩,若连魔界士兵穿着都有些潦倒,那想必魔界封印这数万年,定是一落千丈,怎么能与神界相抗衡呢。”

他与安祁旭不熟,更不可能将那箫声联想到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身上,此时别人都在怀疑的惊慌中,他却是在沉思着其中的关窍了。

与他一样平静思考的,也只有羽冰落一人了。

她道:“当初封印魔界也就一为惩罚,二也为使魔界衰弱,只是这次恐怕是魔界自行破开封印,不好揣摩。”

且,她如今的身体,如果魔界是有什么变故,她也很难生起威慑力。

杜衡与她对视一眼,然后道:“魔界未曾擅动,其目的恐怕就是想随神界之动而变,他们久不出界,万事难以按照当前风向而动,我们只要按兵不动,他们早晚会气急败坏大乱阵脚。”

话说到这,众人对杜衡已经是有偌大改观,觉得其果真不是当初的吴下阿蒙,他们自当刮目相看。

至于别处,妖界和蛇界如今毕竟是神界臣国,羽冰落就命六界司派使臣去两界,切不可理魔界任何。

他们也要看看,魔界到底要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大仇难报,得知神侯 果然,神界这边按兵不动,魔界这边自己都说自己是火杖托生的,此时急得如同头上冒火一般,早朝上,几个武将就差站起来打转,“魔君让咱们按兵不动,咱们遵从都做了,如今神界那边派了兵在神魔河北岸,跟咱们大眼瞪小眼的,这都好几天了,究竟怎样,魔君也要拿句话呀!”

安祁旭料到依神界的行事风格,也该是这样的结果,且如果他们派人去妖蛇两界见妖王和蛇首,大概也会被拒绝的。

但是,他心里清楚,臣国归臣国,妖蛇两界又怎会不注重利益,尤其是妖界,恐怕一直念着魔界封印破开后,魔界会去买他们界的水云。

而对于蛇界,与魔界距离比神界较近,且魔界若想去凡间,必过蛇界,可偏偏入凡之路归魔界所用,蛇界等同于占魔界之地,如此尴尬,神界未曾替蛇界想过,可他们自己是要谋划的。

神界霸道许久,自然有霸道的资本,神时漫长,从无冬日,若想要冰又有西极可供,此为大利之地,且其掌控凡间,替凡解忧,却又接受凡间供奉。

得凡间等同于得六界。

这是安祁旭历经两界落差之后的想法。

“朕知道,诸位乍然破封,定是心急,但如今并不是急躁就可成事,神界大邦,实力不可小觑,现在最重要的突破口是妖蛇两界。”

底下群臣议论纷纷,他们怎不知神界厉害,妖蛇两界却也是麻烦,又听他道:“只是若是直接去见两界之首,是绝对不可能的,但边境之地总有百姓居住,传令下去,边境将士的粮食日需,多从外界采购。”

众人并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目的,但反正现在魔库大满,也不是他们掏钱,就乐得听他的调令。

下朝后,安祁旭立马拿过寒亦,如同多年未见的好友,就只笑呵呵的看着,就能坐一整天。

里面的东西他一一拿出来,第一件必是那枚荷包。

他握着它,想到了许多从前的事,那些情爱,存在内心深处,他与她将近是一类人,不同的人生遭遇,但目的竟大抵相同,只是为达目的的手段大相庭径,这也就是因为两人的出生不同吧。

他十分懂她,她也理解自己,他曾认为自己与她可以缠着灵魂一直相伴到老,最后才发现,两人走的路看似相同,实则是自己被骗,整个天下被骗,他前四万年前的一生,都是自认光明,实则迷雾遮眼的一条路。

如今哪怕雾散,他也再不愿放弃那条路。

便是不同路,他也要走下去。

他想他不会在意的,他想自己一定能学会拿得起放得下。

或许,他错了。

……

“魔君不在吗?”襄胥入宫处理事情,就想先见一见安祁旭,结果一问,安祁旭竟然不在。

宫侍道:“魔君批完奏折之后就换了一身常服出宫了。”襄胥无奈地点点头,既然见不到,就只能转去处理自己的公务了。

那边安祁旭连马都没骑,直接御风到东川,站在山顶上,封印破后,他果然就能看到蛇界里的举动。

虽说肯定是神界与他们通了气,蛇妖两界不允许魔人进入其界,可边境并非隔着峡谷,早晚会有交流。

按安祁旭的指示,他们就要从别界买粮食,一开始别界的人因封印被破而惊慌不敢交流,后来因魔人个个直率,也渐渐放下了戒备心,还有大胆的已经与魔人交上了朋友。

但是还是不能大大方方地入界,安祁旭摇身一变,变成一只白鹤,顺势跟着鹤群,飞到妖界一处山顶上。

他想着应该不会有人认出他,就不掩身形样貌,直接御风,到了一处。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一次的地方。

这里有几座小山,归白蛇族所有,可只有白铳一人知道,现在却只有安祁旭一人知道了,这里的一处山洞,里面全是一些他每每想起都觉得万分恶心的的东西。

他只来过两次这条路,甚至不是自己在走,却觉得这辈子都没走过这么艰难的一条路。

他走到山洞旁,哪怕隔着机关门,他也能听到里面的微小声音,那画面他还觉得历历在目,心中一阵恶心,更不想费力破开机关门去看。

顺着一道缝,一道光飞进去,随即就是噼里啪啦被火烧的响声,他靠在石门上,笑听那里面的动静。

若说开心,他也没有真正大仇得报的快感,他与白铳、白曦之间的事太难说,或许站在白铳的心里想,那些于他而言的耻辱,对白铳而言尚还不够。

他们都死了,他连说法都讨不到,连真相都说不了。

等到声音消失,刚才那光才从缝里钻出来,又回到安祁旭手里。

安祁旭也不看最后一眼,拍拍衣袖走出去。

然后就是掩住样貌,出蛇界,上昆仑。

走在昆仑路上时,身边全都是神人,那是他无比熟悉的感觉,他走在人群之中,激动而又有些慌张。

他虽有神血,不会被轻易当成魔人,可若碰到再厉害一些的人,哪怕看不破他的真容,也能看出他如今是魔血多于神血,魔灵大于神灵,一看就知是如今只习魔法之由。

好在此时所有神领都在神宫中,其余人也多有不安,他得以顺利进入神界。

神界风光依旧,山川湖泊,灵鸟草木,这都是他见了四万余年的大好风光,他却失了从前的心境。

这并非是他的故乡。

坐在茶馆酒肆,整个神界的消息都能听到。

可听着听着,安祁旭突然听到一个从来都没有的封号,心中一寒,抓着那说话的人问道:“定琭侯?”

此话一出,所有人纷纷转头看向他,他又连忙解释,称自己刚出关,不知神界如今是何情形,才出来听听风声。

这才使众人大笑着把话都转向杜衡的身上,一人笑道:“尊神新封神侯杜衡,后日成亲,听说是难得的俊朗男子,法力高强,与尊神,也算般配呀!”

安祁旭顿时不知所措,心中如同刀绞一般。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

百姓又说杜衡被尊神吩咐,带领玄武神君在神魔河,以观变动。

那样风光,直压旧人,众人刚想再念旧人之姿,却没发现旧人已经撂下茶钱慌张走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黯然心伤,终要一战 他没再往神城一方去,徒惹伤心。他几欲是失魂落魄地回魔界,在床上握着寒亦躺了一整天,一口食水都不吃,也不让宫女进来伺候。

魔宫内的内侍官和宫女急得团团转,都不明白为什么魔君出宫一趟,回来就成了这个样子。

众人在宫中就只有这一个主子伺候,自然是万事都围着他一人转,此时都围在一处,想不出主意。

魔君待他们宽厚无比,明白他们所有的心思,可他们却从不知道,魔君真正的心思。

“要不,去请大司马和光禄勋进宫来吧。”宫女素来知道大司马这个外祖最疼魔君,但凡魔君之令,他都是第一个遵从并拉着别人一起的。

而光禄勋,正如外界所说,不知为何,魔君就只和他一人亲近,是与所有人都不同的亲近。

他们也说不上来,明明魔君待所有人都是温和,可是他们就是有一种感觉,魔君待他,就是和对待他们不一样。

众人又连忙拿着手令出宫去请谛玄和襄胥,可谛玄不在平京,听说是去神魔河了,而襄胥一听,连忙跟着他们走了。

赶到晖熹宫,见宫女在外,寝殿的门全是关着的,宫女围上来说安祁旭不让她们进去,襄胥却是不怕的,直接推门进去。

“看来是朕平时太纵着你们了,说了不许进来。”那床榻中的声音嗡嗡,不知是刚醒还是在哭。

襄胥听得鼻头一酸,道:“是我。”床榻内的人就不说话了,襄胥走进一看,见他手中握着寒亦,另一手又紧握着一个荷包,紧贴在胸口。

他什么都明白了,悄悄坐在床上,低声问道:“表哥去神界了?”床上的人没有动,也不说话,但他知道确实如此。

表哥是个深情之人,他明白,又是一个不愿意全然拘于情爱中的人,他也懂得。

“那个女子,到底是谁,为什么不能和表哥在一起?”他一直疑惑,神界还有人家不同意女儿嫁到别界的吗?

若是真有,那……

这一刻,脑子一向不灵光的襄胥总算是绕过来弯,指着安祁旭不敢说话,最后双手都按在安祁旭的肩上,支支吾吾地道:“神界已经封神侯,虽说还没真正成亲,但是……”

安祁旭怎会不明白,只是此时什么都不愿想,转过身闭上眼,嘟嘟囔囔地道:“我知道,就是觉得有些累,想睡一会。”

襄胥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倒像是个小少年赌气一样,躺在床上,谁也不理,只闭着眼。

他很委屈,偏有不曾有人让他受委屈,他是生来不能与她在一起。

这才是最委屈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襄胥还在他身边坐着,听到他更像是梦话一般的问了一句:“梅花开了吗?”

襄胥愣住,想起晖宣殿和晖熹宫之间的小院中种了一小片梅树,当初他还说,梅树只在天冷时开花,应该种一些常青树,可安祁旭没听,依旧挑了几棵姿态自然风流的梅树种下。

“这才刚入秋,梅花怎么会开呢。”

日子仍旧这样悄然溜走,神界不动,魔界也不动神界才叹魔界竟如此能沉得住气,就传来妖蛇两界的一部分百姓要求与魔通商。

神界本就在见魔军战甲与兵器都崭新的时候,就觉得魔界内定是发生了许多外界不得知的大事,他们不允许魔界之人出来,也探听不到一丝魔界内的消息。

神界也从一开始的淡定从容,渐起了慌乱波折。

尊神体弱,拱手让权,幻尊当道,神侯新起。

无数个传言一堆,无一不在诉说着羽冰落这个传奇的坠落。

她安坐在神宫内,再没出过宫,再骑不得马,字字句句、一举一动,自持端正。

曾经肆意张扬大笑着骑在马上打马球射灵兽打江山的羽冰落,终于只能循规蹈矩地坐在车驾上,不露真容,到了神魔河。

但只要她在,神界众人就会安心。

……

“这仗不能打!”大殿中只有安祁旭与谛玄两人,听了谛玄告诉他子孤与许多老将之间的谈话,多有要再与神界交战的意愿。

安祁旭断然拒绝,双手握得极紧,道:“如今好不容易山河太平,百姓安乐,为何不能与神界议和,有祁旭在,绝不会向神界称臣的。”

他一个念头,魔界又是另一个念头,谛玄道:“这种事情,怎是轻易就能办到的,我界将士好战。”

“那百姓呢,此仗一打,纵使胜了,也是苦了百姓啊。”安祁旭还在试图劝说谛玄,谛玄也有念打仗。

这也是他们在心中梦中乞求的恢复荣光,如今哪怕魔界千万座金山,也不如与神界再打一仗争回脸面。

他道:“魔界百姓是绝对会同意的。”谛玄看着那略有失魂落魄的安祁旭坐在那,失了平时该有端正,他明白,安祁旭这样说,不仅是担心百姓,更有自己的私心。

对于神魔之间的关系,他希望能有两全其美,他还是不希望伤害神魔两界的任何一人。

谛玄在想,或许安祁旭待神界还是比待魔界更用心。

他肯为了魔界大局安稳,为了自己登上君位掌握大权,愿意接受他们的建议打仗,东征西战,何尝不使百姓辛苦。

谛玄要断了他这个想法,手搭在他的肩上,沉声道:“打这一仗,于你而言,是最有利的。”

安祁旭抬头看他,他继续道:“举界都知道你是从神界过来的,你不同意打仗,就是表明了不站在神界的对面,若是还有歹人传谣言说你私通神界,岂不是白白被泼了一盆污水?”

“部落和芜王将眼睛都紧紧地放在你身上,你的一举一动都点在他们心中,你稍有行差踏错,他们就要欢天喜地地捣乱,于你在位不稳。”

不知道该说什么,安祁旭要风得风过了这些年,在魔君之位上顺遂了这些年,他却越来越明白。

无论身在何处,都会有无可奈何的事情。

“外祖说得对,是我傻了。”

谛玄望进他的眼睛,沧桑叹道:“你不傻,你只是不愿想。你要记住,无论如何,你已经是魔界的人了,从前的事,不可再想。”

安祁旭早知道会面对这样的场景,如今果然还是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章 神界得知,玥娑前往 彼此干耗了月余,总算以魔界正式大方下战书而开启新篇。

于神魔两界而言,这一仗都可堪比四万余年前的最后一战,神界本就强盛,魔界又不知羽冰落现在是有多落魄,不知凶吉。

偏各个部落都举双手赞成,都派了其部最厉害的将兵支持,可堪称奇。

部落封国的权力并不一致,这些年下来,他们也明白权力是谁赋予的,故更尽心尽力效忠安祁旭,如今平京一出打仗这条消息,无有不应者。

神界那边接到战书,羽冰落结果打开看时,手跟着颤抖了一下,眼中却毫无波痕地看下去,然后递给玥娑。

玥娑接过看了一眼,那战书立马从手中脱落,她惊得站起来,看向羽冰落,又看向底下诸位神领,“是他,他回来了!”

那战书上每一字,用的都是“竹风”。

“幻尊,你失仪了。”羽冰落眼中总算是有了一丝责备的意味,玥娑前一阵子才听她说爱他,虽是无情,却是诚恳,今日却又见她如此淡定。

她冷笑着看过去,不发一言,被灵人推着坐回去。

底下的神领一个个接过,都是大惊失色,就差与玥娑一样扔了战书站起来。

“竹风”太常见,他们这些人又熟悉无比,心中大惊,却也是将那箫声的事按住了。

杜衡没见过“竹风”,只是拿着战书就明白写这战书的人定是个大人物,才能让满殿的人都被惊到。

他有些好奇,这写战书的到底是谁。

羽冰落见众人都看了一遍,方问顾枭:“送来战书的使臣可说这战书是由谁书写?”

顾枭心中大惊,心道难怪那魔界的使臣反复强调这战书是那人写的,他当时还奇怪呢,如今却全都知道了。

“这……魔界使臣亲口说,是魔界的……魔君亲笔所写。”

他说完这些,已觉得后背上了一层密密的细汗,余光瞥见百萧和岫骥惊得直接站起来,玥娑也是。

大殿之内,突然有这么多人失仪。

羽冰落并未表示,一整殿的神领都不敢言语,可反观“祸首”百萧,本是低头听着,并不在意,却发现所有人都没了声音,就抬头道:“这仗是否要打,尊神总要有一决断。”

这话才是正经要考虑的,羽冰落点头看过去,又听在座神领都不将魔界放在眼里,觉着不过随意打一打,加之玄武军本就有百万。

当机立断,命顾枭为主将,又召了几个散将,以备魔军来攻。

至于魔君是安祁旭的事,他们不提,神界中也暂时传不起来。

众神领都散去后,玥娑连月瑶居都没回,就急匆匆地往宫外走,却被几个灵人围住,她知道是羽冰落派过来的,又是一阵气,大喝道:“滚开!”

灵人不让她走,道:“尊神料到幻尊会去找那人,特派我们来拦住您,您不能去。”

不能伤害灵人,这是全神界都要遵循的规矩,灵人看似厉害,却也脆弱无比。

她也不欲以身犯法,只想化烟瞬移过去,就听那玉阶上面传来声音:“幻尊且慢!”

她回头一看,却是杜衡小跑下来,她一阵不耐烦,却也客客气气对行一礼,道:“定琭侯叫我做什么?”

杜衡从袖中掏出一本金册,道:“尊神亲笔写下应战书,派臣送去,臣礼仪不周,恐惹魔界觉得神界目无礼数,想请幻尊代送。”

看似无礼,其实是大助玥娑,玥娑从未与他亲近,也没多说过几句话,却得他如此帮助,不免惊奇,问道:“尊神既派你去送,你给我,不怕被尊神处罚吗?”

她可不认为,她会这么快就与杜衡如此情深。

她才说过,很爱他。

杜衡一笑,道:“尊神之交于臣此任,但也说,如若臣觉得自己办不到,可以自行指派别人,臣本想去请大祭司和江宰座的,谁知碰上了您,觉得这事由您来办最好。”

他自进宫后,就看出尊神与幻尊之间的关系与外界传得不太一样,疏远客套,一句私密话也不曾说过,便以为是玥娑因从前紧闭之事记恨羽冰落,而羽冰落还是疼爱这个小妹的。

他就想以此办法,促进两人之间的关系。

玥娑接过他手中的金册,道了声谢,这时灵人也就没拦她,容她走了。

玥娑急忙御风飞到南极一地,见顾枭调兵遣将,筹备粮草,遣散周围居住的百姓。

她拿着金册,直上大桥,走了半晌,才到了大桥尽头。

那边一见是玥娑与一众神人走过来,都戒备以待,顾枭随玥娑一起前来,接过玥娑递的金册,递给魔界的将军。

魔界这边的主将是子孤,乍见玥娑还以为是柳后,直到最后听顾枭叫她才知道不是,

他也庆幸自己没有立马叫其“神后”,本本分分地接过应战书,又听玥娑道:“不知本尊可否见魔君一面?”

她架子摆得十足,倒像是真的例行公事一般,顾枭瞥了她一眼,见她眼神并无不妥,也放心下来。

如今神魔即将交战,神魔之间自然不允许互过其民,现在魔界同从前并不一样,子孤又做不了安祁旭的主,只能道:“幻尊若想与魔君会面,也应该提前传书过来,如今只得等臣先向魔君奏明,听魔君示下了。”

玥娑不曾与从前魔界军队交战过,自然不懂子孤和从前的不一样,可顾枭却是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其中的大不同。

子孤和从前想必,也太过有礼了。

顾枭立马就明白这是安祁旭做的,惊叹之余又是气愤。

神界待他如此厚恩,他却如今与神界为敌,偏他从前还为安祁旭说过好话,如今一看,安祁旭是真的唯利可动其心。

玥娑就等着,没等到魔界的人请她进魔界,却是因为他来了。

安祁旭得知玥娑要见他时,无言愣了良久,最后道:“不能让神界清楚魔界现状。”下面的官员顿时明白这是不让玥娑来的意思,唱喏就要下去。

谁知安祁旭一反刚才及其平淡的神情,突然站起来,道:“但幻尊既然已经来了,不见也是无礼,朕亲自去边境看一看吧,且如今深秋了,去北宜行宫住几天。”

底下内侍官会意,连忙去吩咐青庭里准备妥当,而安祁旭则先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一章 两人相见,暗中有计 安祁旭到时,神界的所有人都惊了。

一同往昔,那曾经被虫食的令人作呕的模样仿佛才是假的,从没出现过,他如同带着光过来,一如当初刚当青龙神君时,在马球场与羽冰落并驾齐驱时,在玄玺宴上吹箫舞剑,作诗论诗。

他从来都如东升旭日,受万人瞩目。

安祁旭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刻。

他一生都在高处站着,那短短地被人贬低厌恶的时光让他觉得不适,他不该如此。

如今他总算是又回来了。

他身着一身双龙穿浅金层云四花赤红锦袍,系玉带,戴数佩,多为玉饰,头戴紫金龙头冠,脚踩玄色靴。

此为常服,却已极具富贵。

玥娑本是坐在原地喝了一阵茶,又处理了不少公务,听到南方传来声音就连忙赶过去。

玥娑就这样看着,所有魔兵魔将一声声拜见,从中间让出一条道,再有宫女宫侍开道,一个个上前,才看到安祁旭缓缓走来。

两人四目一对,就什么都明白了。

安祁旭一瞬间就明白玥娑这些年经历了什么,玥娑一眼就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终是无言,终是为敌。

两人没有再做亲近之状,玥娑毕竟不是界首,就向他行了一礼,安祁旭则回以一礼。

这时候,似乎所有久别重逢的话都说不了,玥娑不能笑,不能哭,她以为自己会忍不住,可是还好,她还是做到了,道:“恭贺新君即位。”

没机会说几句话,大战在即,两方难免剑拔弩张以待,匆匆见了一面已经是两人实难忍住,如若不然,便是这一面都不能见的。

玥娑走回去时,再一转头,看见的只是安祁旭已然挂上一层雾面的面庞了。

“幻尊可还好?莫太伤心了。”顾枭知道玥娑与安祁旭之间的关系不一般,如今没一股意气做出错事已经是成熟许多,也不敢勉强。

玥娑低着头,眼眶里的泪直接落在地上,再抬头时,已经是一脸平淡冷静,“他既与神界为敌,就再也不是当初的青龙神君了,我是神界的幻尊,他是我敌,仅此而已。”

说完,毫无留恋地,往北方去了。

安祁旭见她真正离去,才转回身,子孤看出他的不对劲,上前问道:“魔君和幻尊熟识?”

安祁旭望着天,心中的情绪逐渐淡下去,提及那些伤心事,也同在说别人的事一般:“朕的父亲,是她的好友,若没有她,就没有如今的朕。”

子孤不知道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只此寥寥数语,他脑中似乎已经飘过了许多画面。

安祁旭只没说话,骑马到了北宜行宫,自要打仗的消息传出,他调了许多士兵在望神山驻扎,将军官领也就此住在行宫中。

原先的“金殿”被改名为“九晏殿”,且如今封印被破,温泉内的灵气也有了,安祁旭打算在此住下,等入了冬再回平京。

也为在这里看到前线的一举一动,以防如有急事,再传信到平京就耽误了。

这一仗光明正大,可也有人想靠诡计取胜。

“如今魔君一人独大,你们难道就不想立一个大功,要不然我们部落还怎么在魔界立足啊!”说话者,阳城部落首领余绍也。

他此时站在凤羽部首领的府内,看似是在和凤羽首领晏韫说话,其实一双眼睛都放在明翡身上。

谁人不知,凤羽部首领晏韫爱民如子,却是厌战之人,如今也不愿牵扯到神魔之战中,故而没派将兵支援。

正合了余绍心意,“咱们略召集几人,潜入神界,随意绑一两个神领,送到神宫,魔君定然高兴,对咱们也肯定会有忌惮了。”

一开始投降时还能占到便宜,如今却察觉到权力越来越小,钱权几乎都转到平京去了,偏平京派来的将臣士兵颇得民心,他们也只能维持富贵罢了。

不由又在心中暗服安祁旭厉害手段,暗骂他的阴毒。

晏韫听他这样说,还是有些迟疑,他本就不想牵扯到这场战事中,只想安然度日。

明翡也是不太想打仗了,若不然晏韫不派将士去支持魔君时就会阻止。

余绍见她没兴趣,却只她心中念着一人,故而又笑道:“自魔界封印破后,新尊神羽冰落就没出现过,要是潜入神界,或许还能见到。”

明翡先是眼睛一亮,然后又是黯然,没好气地道:“你觉得见到她之后,咱们还能活着回来吗?她没有手起刀落将咱们的头砍了,充当这场大战的第一滴血,就算是这四万余年学得慈悲了。”

这是真话,若是在从前,也是极有可能发生的,羽冰落单枪匹马闯进他们军队,在十万大军的注视下取得他们的大将军首级那件旧事,现在只要回想,就觉得双腿都是软的。

余绍此时却被心心念念的权利蒙蔽了双眼,直道:“若是真碰到了她,咱们就把她掳了来,还怕神界不投降吗?”

这话把见多识广的明翡都吓了一跳,站起来走进他些,道:“你喝了多少酒,你能捉住她?几万年前我连她的头发都没摸到就被一顿好打,更别说如今了。”

余绍笑说自己好得很,没喝醉,道:“强来自然是斗不过她,但是我们可以智取啊。”

明翡问他有什么法子,他道:“一部落一条锁灵链,我们多借几条,一条打不中她就两条、三条四条……总有一条能捉住她的。”

这本是说捉神领的,突然直接将目标增大,直接盯上“上神界之首”了。

明翡思及那几万年那一个匆匆的惊鸿一瞥,将她整个魂都吸走了,自那之后,每每一提感觉美一些的词句,她都觉这是为她而写的。

一个为权,一个为情,竟当场决定,晏韫看着明翡几乎疯狂的眼神,觉得这并非是他可以控制的了。

明翡跟着余绍分头去招人和借锁灵链时,晏韫亲手将一直存着的锁灵链放到她手上,温温笑道:“既是要锁灵链,自然是该本部的先给,将军切记要量力而行。”

他不是怀疑明翡本事,而是太信任羽冰落的法力,又递了一个精巧的小珠,道:“这凤凰珠成双成对,将军若遇到困难就催动它,我这边感应到,定会带着全部落的精英去救您。”

明翡第一次没有说自己不需要,而是郑重接过,临走时,是极其高兴的。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二章 面梅有感,神魔不停 一直拖到冬至,只有子孤撩拨着与神界两个散将打了一场,安祁旭收到平京下了今年第一场雪初下的信,他本想在行宫中设宴嘉奖子孤的主意也断了。

他赶回平京,正见满地琼芳迎日光,平屋宫墙添新装。

从前只在凡间和神界西极见过,可凡间无法,西极少人,不能添一分烟火如幻,难得像如今魔界这样。

他一路转进青庭,越过晖宣殿,红梅却没开。

他知道现在天刚转冷,红梅不可能开得这么快,可他总是在平京下第一场雪时,在这片梅树下坐上一天。

宫女被他这突然回来吓了一跳,却见他不打伞也不设周身结界,一身在北宜行宫穿的薄衫,站在雪地上,眼睛只盯着宫中仍是光秃的梅树。

每年都是这样,宫女见过他看着梅树坐上一整天,也看过他对着梅树一句句的吟诗。

今日,又见他手中的一个蓝玉扳指化成一箫,落在他手上,自己就发出的微微的声音。

安祁旭看着寒亦这样,知道它是有灵之物,与自己心意想通,当初刚带它回来时与无双剑一会,还生了他许久的气,任他怎么吹都没有一丝声音。

他哄了许久,连襄胥他们都嘲笑自己跟哄媳妇一样,他也不在意。

好在“无双”却是个善解人意的,见他对寒亦如此之好也只是围在身边转转。

“今天梅花没开,不吹了。”这句话又像是在跟寒亦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他是对着梅花在说话,倒让众人不知为何了。

飞鸟来书,快于人传。

这场仗终究是打了起来。

安祁旭不需要亲自挂帅,这也是众臣的请求,神界若没有宫中出来的大将,他们是绝不会让安祁旭这样的大人物上战场的。

安祁旭日日上朝下朝,听着前线传过来的一个个好消息。

魔界在安祁旭到之前,多是连饭也吃不上的百姓,只能天天强身,以免饿死,且魔界喜战,纵是被封印之后也不停练兵,自然是日日上升之理。

而反观神界,太平许久,连士兵都吃胖了不少。

除了,青龙军……

神界也看到了这点,那边急召了几位将军,本是想请羽冰落亲自上战场,也将对方的魔君逼出来,结果羽冰落刚走进殿,就是一阵咳嗽,他们顿时慌了神,连忙问羽冰落的法力恢复到几成了。

羽冰落强笑着道:“堪堪回到一成,如今人才辈出,本尊这种老人也是要退下了。”众人大惊,又连忙跪下,略略安慰。

羽冰落说自己无事,又道:“如今兵力不强,难敌魔兵强悍,实是忧心……”她后面还有话,顾枭会意,连忙问她可有主意。

羽冰落道:“青龙军右参将军袁良,统领大军十分得当,本尊欲封其为青龙神君,带领十万士兵,与魔同战。”

在座之人皆是一惊,那青龙军能是那样善战,大抵都是那人的功劳,顾枭道:“可青龙军曾是那人统领。”

“正是因为如此,才应让神界百姓都清楚,安祁旭已不是青龙神君,更不是神界子民了。”羽冰落断然无情地说着,只是一心全放在神界之上。

神界中没有不谈论安祁旭摇身一变成为魔君的事,沸沸扬扬,如同夏雨冬雪,直飘神界每地,而他与羽冰落之间真假参半的传言,更是传个不停。

羽冰落意思是封袁良仍为副将,不削顾枭地位,也算全了她宽待老臣之心。

便是官印官服送去西极,顺带一法旨,让袁良即刻上任前往南极之地。

其中深意,西极之人大多都知道,若是此战不胜,难免会被冠以心存旧主、意欲叛界之名,一时头若巨石,垂垂昏昏。

袁良拿着法旨,召前十军归结整齐,预备前往南极,却见杨希意志消沉,知道她一向仰慕安祁旭,最近一直都是这样。

他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若不想去,就别去了,我找别人替你吧。。”

只见杨希摇摇头,道:“神界从未弃他,是他自己叛界,我身为神界之人,只要他站在我面前,我定是要捅他一剑。”

神界多数人都不知安祁旭真实的死容和身份,羽冰落当初有意瞒下这些,真相不明,才使神界之中一直有人揣测他因为什么而死。

袁良却觉得没有这么简单,可时局如此,他也是无可奈何。

大战一触即发,战场上见不到安祁旭,他们打得也就没有后顾之忧,再加上神界那方的压力一加,魔界战错三招,就此停战。

已是初夏了……

“这一仗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生生把魔君的婚事耽误了。”魔军中大酒大肉吃着,众军对这一战败了都纷纷表示人有失足,惹得前来询看军队的安祁旭觉得十分好笑。

反观神界那边唉声叹气,他们这边可谓是心平气和。

此时安祁旭不在,他们更加肆意地谈,一人听有人这样说,连忙问道:“魔后的人选定下了?”

那人摇摇头,道:“没有呢,但是我听说魔君让大司马帮着看看。”他说着又笑道:“不过魔君的要求也忒高了,那样的女子,满魔界也不好找啊。”

几人再问他是什么,他拉过众人,便是笑声连连。

几日前,正是停战的时候,子孤回来上早朝,下朝后又被谛玄拉住跟着安祁旭去了东偏殿。

安祁旭听了他们的来意,又是关于魔后,竟也淡下来了。

“朕也有这个意思,只是现在前线在打仗,朕大张旗鼓封后也是不妥。”

见他竟然松了口,谛玄等人大喜,襄胥却是大惊,还带着些许同情。

谛玄笑道:“你既有这个念头就好。”安祁旭笑着点了点头,还说让他帮忙看看哪家大人的女儿有意。

下面一众老臣都纷纷表示,只要他说一句纳人进宫,就是最末流的侍姬,也是一呼百应的。

谛玄问他,想娶个什么样的,安祁旭的一双眸,突然望向虚无,道:

“不要肆意张扬的,不要法力太高的,不要争强好胜的,不要无论怎样都看不懂诗词歌赋的,不要行事果敢刚毅的……”

他说了好多不要什么,却不曾说过一句要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三章 入秋之景,果真坠落 凉风拭夏容,秋木抚山峰。

数战争一瞬,何得四海终。

安祁旭这首诗作完时,外面已是秋风瑟瑟,晚景沉沉。

北宜行宫外面各处篝火,将凉夜照得又亮又暖,安祁旭刚写完最后一笔,就被子孤拉着去行宫外喝酒。

息战之后,两界都要将各自的战船收回进行修补,大桥也是神魔共有之物,有损坏之处也是共同修补。

既是君子之战,这些规矩就肯定是要遵守的,安祁旭被子孤拉着坐在篝火旁,喝酒吃肉。

他本就是待人亲和之人,别说将领,就是小兵都上来喂酒。

一杯杯下来,他都觉得有些醉了,连忙笑着推过去,道:“朕是不参战的,哪能喝这么多酒,这一战是将军立的功,赶紧敬他们几杯!”

小兵被他一推,才想起来子孤他们都没有喝酒,连忙又一个个敬过去。

这边数人欢天喜地地喝酒说笑,却没发现,约有五六人偷渡到神界那里。

余绍、明翡两人共借了七八条锁灵链,又召集了四个别部能人,本意就是抓两个神领,送给安祁旭当俘虏。

他们魔人进来,只能小心地掩住气息慢慢往神城那里去。

……

神宫里众人可谓是焦头烂额,战事吃紧,尊神又没提把大婚之事延后,宫内又担心外面的战事,又要小心安排大婚的事。

玥娑也十分在意这一点,前往歀瑄宫去劝羽冰落把大婚延后的事,结果还没等灵人通报,大殿的门就已经被打开了。

出来的自然是羽冰落。

她身着玄金甲,头戴红缨盔,一如从前大公主时模样。

可这其中的不同,玥娑是能看出来的。

从前的她,哪怕身着笨重铠甲,走路也是几欲跳起来的,如今却稳稳地站在原地,身上的犹如不是铠甲,而是那繁琐的朝服大袍。

她一惊,问道:“尊神这是要去前线?”

羽冰落点点头,让她管理好神宫和神界事务,玥娑知道她的身体,虽说她的法力已经恢复一成,已是少有人能与她想比了。

但她的身体却还是不好,纵是法力不弱,体力也吃不消。

玥娑道:“尊神不该去,虽说现在神界屡屡战败,但神界之威不减,不若我们与魔界议和,这也是魔界一直所求的。”

羽冰落不愿,道:“神界这次不能败,众神领请求本尊亲去领兵,本尊已经允了。”

她没在意玥娑的神情,径直走了,双腿突然被人抱住,她回头一看,竟是玥娑已经跪下抱着她的腿。

玥娑眼中有泪,道:“您不能去,你如果亲征,他也一定会亲征的,外界都传他现在法力深不可测,又得一宝器曰“无双”,说是可与举世剑一比,您对上他,纵是你法力高于他,可您不能久战,他就是耗着也会败您的。”

羽冰落又怎会不知道这些外界传闻,可她不能再退,道:“幻尊如今可堪重任,本尊放心把神界交给你。”

她话里的意思,玥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猜错了,抬头望她,见她依旧是眼中无波,顿觉心伤,“你……”

羽冰落使个眼神给灵人,灵人便上前去将已经无力的玥娑拉开,羽冰落再往前走两步,回头,看着她,道:“我知道你很恨我,我也确实犯了许多错事,那样对你,我……”

那剩余的三个字,她说得极小声,“对不起……”玥娑却听得一清二楚,她愣愣地在灵人怀中,看着羽冰落远走不见了。

羽冰落先去祭坛,请了举世剑,又按着若沁的提议先去圣灵云宫吸一些灵气。

她坐在船上,因战事会伤到灵人而破坏圣灵石,她已经命令灵人在神宫、行宫、云宫三处不许出来。

她将要去战场,就也不愿大费周章带着灵人出宫,连随行的神侍和昭元军都命其留在码头,自己坐了船。

她当尊神几万年,已经不适应让神侍伺候,从未有一个尊神像她一样,衣食住行都由灵人打理,不放心让神侍在旁。

灵船不必划就可自动,只有一个神侍调控。

船到空江之处,暗然只剩天光,周遭无船无人,连岸都看不清了。

羽冰落坐着昏昏欲睡,结果突然听到一声响动。

她就是再重病体虚,也是极为警觉的,一下就察觉到船上多了六人,个个法力高强。

她乏累无力,还咳了两声,又不知道下面是敌是友,只能又捂住嘴,大声道:“外面是何人?”

她的船绝不是平常人就敢上的,不是有急事要禀报,就是玥娑派人来了。

如果再不是,那就只可能是敌了。

她连忙抄起手中的举世剑,突然听到外面一个还算熟悉的声音,“大公主!”

那声音激动无比,羽冰落一瞬就想起那人痴缠自己的样子。

这次来,难道又是为那事吗?

羽冰落不敢确定,握着剑,问道:“明翡将军,如今神魔交战,你私来我界,可谓不妥。”

站在外面的明翡与其他几人互看一眼,又道:“你要成婚了?”

羽冰落听她说得是些儿女情长的话,心中厌恶,两人隔了一道门,羽冰落直接道:“将军若是关心这些,本不必大费周章地过来问本尊,魔界解封,外界的消息也可以听到了。”

话音刚落,外面一声响动,面前的雕镂木门被一掌打破,羽冰落一转身躲过。

面前有六个魔人,手中皆是法器,可这些年来。魔界曾在神界见过举世剑的人大多都不在了,此时面前的六人更是没一个是认识的。

不知者,自然不怕她。

明翡见她穿一身战甲,却戾气全无,很是失望和伤心,“你怎么成这个模样了?”

她话还没说完,羽冰落已经是一掌打来,她没有察觉,就要被打,幸好余绍眼疾手快挡过那一掌。

这便没什么话好说的,羽冰落知道自己法力足够,只是体力难支,只盼着有人能察觉这里的不对劲,赶过来替她作战。

她还不能露出自己法力不足的消息,如果被这些人知道了,神魔之战获胜的可能就更小了。

她强撑着体力去打,不敢有丝毫松懈,也不敢放大招,生怕被看出了什么。

突然一人不见,她对付五人,又见一人不见,心中慌张。

头顶传来响动,她直接一剑刺上去,结果眼前突然一亮,一条锁链已经飞到她身上,紧紧缠住。

她的法力开始回收,她尚能动弹,就要去扯开这锁灵链,结果又是一条,直接将她一带。、

她“嘭”地一声倒在地上,手中的举世剑却不敢松开。

她现在就靠着法力支撑着身子,如今法力一散,一头灵丝支着自己的神识,她生怕举世剑被这些歹人拿走,大喊着:“举世剑,回去!”

便见剑和剑鞘都飞向天外,速度之快,魔人望过去时就只见雾气被划开的样子。

再看羽冰落,她已经晕倒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四章 明翡情深,魔君大怒 明翡见羽冰落竟然晕了,顿时愣在那里,不敢相信这是几万年前动了动手指头就能打败她的大公主。

余绍率先上前一步,蹲下推了推她,又去探她法力,大笑道:“我说她怎么像是不敢下手打我们一般,原来是法力没了。”

他伸手将羽冰落抱起来,朝其余五人道:“走,回去向魔君讨功!”

看着羽冰落昏迷的样子,没有从前的意气风发,可容貌却从未变过,明翡上前两步,急躁十分,直接伸出手,“让我抱抱她,我都没碰过她。”

余绍见她这色中饿狼一般的神情,吓得倒退一步,道:“你抱?我本来只是想抓个俘虏讨赏,你要是碰了她,你不怕神界神侯拼了命杀你。”

明翡不依不饶,直说不会怎么样,就是摸一摸,余绍不敢让她碰,连忙绕过她,啐道:“滚一边去,这是神界,要浪也等着回去。”

明翡无法,几人毕竟是在神界,还绑了神界尊神,明翡割了船上的帘布将羽冰落包住,连忙逃出这里了。

……

安祁旭一直在北宜行宫住着,可余绍等人却故意没去,而是将人带到魔宫内,正好碰见襄胥。

襄胥一见余绍几人不告而至,还抱着一块布包着的人,心中觉得不好,上前匆匆行了一礼问道:“首领和各位首领也不提前传书过来,魔君现在在北宜行宫,臣这就派人去请。”

余绍笑着让他掀开布,襄胥上前一掀,映入眼帘的就是已经昏睡的羽冰落。

他就瞧了一眼,就觉得心魂都被掠去了一半,愣愣问道:“这是谁?”

余绍好笑道:“他们说你傻,我如今是信了,这一头银发,六界中还能有谁?”

襄胥吓得瞪大了双眼,后退两步,指着羽冰落,又指着他们,期期艾艾地说出了真实的情况:“你……你们绑了神界尊神!”

余绍也算实诚,道:“她法力掉了好多,我们才能抓住,要不然还真不太可能。”

他抱着羽冰落半天,就是她再轻手也该麻了,他直接将怀中的人抛给襄胥,后者连忙接住。

襄胥抱着她,只觉得像是抱着一块烫手山芋一般,又想扔掉,又不敢扔掉。

他只能在心中默念:知湘,我这绝非本意。

他又知道安祁旭爱羽冰落,自然不敢怎么样,他虽傻,却也明白余绍此举是为了什么,就劝说道:“我们与神界是君子之战,是不会掠走俘虏的,这又是神界之首,不是让外界嘲笑我们吗?”

这些虚名,余绍是一向不在意的,也不管安祁旭怎么想,反正这怎么说也是对魔界有利,他们只要利益。

余绍道:“你现在送回去也没用了,不如关到牢里。”宫侍与内侍官全都围了过来,襄胥就是要把羽冰落送回去,也要先禀报与安祁旭。

他的意思是将羽冰落送到并非青庭也不属前朝的青重宫中,这就非余绍可以置喙的事了。他们几个跟着襄胥来到青重宫,收走了还缠在羽冰落身上的锁灵链。

襄胥还在怕羽冰落醒过来,谁知早有内侍官体察上意,送来了一颗锁灵丹,喂给羽冰落服下。

羽冰落本恢复的法力又瞬间消失。

襄胥与众人走出宫,对余绍几人道:“首领和几位将军的心,臣明白,定会转达给魔君。”

余绍等人就等这句话,对此笑笑,便说回去等着魔君的好消息。

襄胥心中却已经为他们这几个人默哀,他们不知道内情,生掳了羽冰落过来,也是过于可怜了。

……

神界这里,那被打晕的神侍口中所述,又加上举世剑一直响个不停,幻尊立马什么都明白了,吓得连手中的幻尊金印都摔了,再三的确认,终是瘫坐在地上。

她强撑着自己别慌,要是她也慌了,神界可如何是好,她立马叫人召神领进宫,商议此事。

“无耻魔人,明说是君子之战,不掳无辜,可他们出尔反尔,竟掳走了尊神!”刚从前线回来的顾枭得知这么大的消息,气得直接站起来大骂。

玥娑万分头疼的坐在上面,道:“他们这是报复,他们这是在报复从前我们夺了他们的魔兽和灵兽。”

提到这,顾枭立马想起,那几只魔界的十七只灵兽一只魔兽,还是羽冰落封印了大半。

所以,这算是报应不爽吗?

为顾全大局,像界首被掳这种丑事是绝不能传到外面的,玥娑掩住伤心也愤怒,道:“这事不能传出去,但他们既然不仁,我们也不必说义,传令下去,用尽所有兵力,全部攻向魔界!”

第一次见她这样决断,众人不免有些吃惊,顾枭道:“那尊神……”

这时不发一言的杜衡站起来,道:“臣从没现身在魔界之人面前,若幻尊信得过臣,臣会潜入到魔界,救尊神出来。”

他言语诚恳坚定,又加上本就是羽冰落的准夫婿,众人皆道他重情重义,又担心他的生死吉凶。

杜衡却不怎在意,他上前两步跪下,道:“臣,纵是万死,也会找到身在魔界的尊神!”

玥娑听他这样说,就将这样的大任务交过去。

……

子孤走进殿中,见只有几个将军坐在那面面相觑,唯不见安祁旭,顿觉奇怪。不是魔君叫他们过来商议事情的吗?

他只好问其他人:“魔君呢?”一个将军道:“魔宫里传信过来,魔君接过一看就走了,看他走路都晃了一下,想必是出了大事。”

子孤听这话,也不知到底出了事,正想说自己也回去看看,结果前线就传来急报,几人一听,也是慌得往前线赶去。

安祁旭连一件披风都没来得及披,慌慌张张地赶回去。

他没过宫门,直接御风到青重宫,襄胥见他来得这样快,身重焦急是从没见过的,失了他一贯的从容淡定。

他想进去看看,却被襄胥拦住,襄胥身为局外之人,自然是看得轻之又轻,他道:“眼下无论如何,时局既如此,你也要拿个主意。”

“那些人呢?”那声音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带了杀意,襄胥只觉心中一震,道:“他们都回去了。”

安祁旭突然大怒,指着外面的人道:“去把他们抓回来,去!”

“不许去!”襄胥见那些侍卫被安祁旭一喝真要出去,他立马制止,他拉着盛怒的安祁旭,他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安祁旭。

哪怕从前打仗夺权,他也总是不露怒色的。

到底情深……

“他们这样做,就是向你示好,你抓了他们,不等于打众部落的脸吗?”襄胥知道,他这是关心则乱,乱到连自己都能想到的一点,他都想不到了。

安祁旭两只手攥得极紧,为了弹琴而留的指甲直接都嵌入肉里,指甲没断,他掌中却已经开始流血了。

对于神魔两界之间的关系,他无可奈何,如今对于那些伤她的人,他更是没办法去动。

“去派车,送尊神回神界,朕本就想将此战结束,便就此议和也好,若神界有意,朕会亲去神界商议。”

襄胥见他松了口,连忙应下,就叫宫侍去通知车马局派车驾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五章 魔君之令,一逃不成 安祁旭愣愣地站在那里,任由宫侍给他包扎伤口,眼睛紧紧盯着青重宫的殿门。

终于当他迈腿往前走时,套车驾的人还没到,前线的人却传过来的急报。

“神界大举来兵,四大神君都被派来打仗,子孤将军他们已经带兵应战了,想请魔君再派几个老将过去。”

这等大事,合宫众人全都一惊,安祁旭却一直是愣愣,走到殿门前,手都已经搭在殿门上时。

后面前线的人急得头上都快冒火,却见魔君不搭理他,连忙抬头喊了一句:“魔君!”

安祁旭搭在殿门上的手垂垂落下。

身上犹如大山压下去,安祁旭闭上眼,仍是停了一瞬。

终是回过头去,看着阶下众人,道:“他们是为了尊神,却不把我界放在眼中,此时送回尊神,就是魔界示弱了。”

襄胥听他意思,心中“咯噔”一下,望着他,问道:“魔君的意思是?”

安祁旭道:“不必再送尊神回去了。”

他说完这些,又命内侍官去传旨给几位老将前去前线支援,又道:“大司马与子孤为主将,这一仗定要打好!”

下面一众人见他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却因事态紧急不敢细想,连忙下去传谕不提。

一时人来人往,安祁旭却一直在那站着,襄胥上前去扶住他,道:“你进去看一看吧。”

“罢了,罢了……”安祁旭手搭在襄胥身上,一步步走出青重宫。

已是深秋,不闻菊,乱哄哄。

羽冰落醒时,正是深夜,她手脚无力,她一睁眼就是头上昏暗看不清颜色的的床帐。

她觉出体内法力被封,也不知身在何地,只扭头看到这似乎是个宫殿的规制,门外是亮着的。

她是被明翡绑走的,这里想必就是在凤羽族内了。

这样大的耻辱,却发生在她身上。

她成了,历代尊神中,唯一一个被别界捉去当俘虏的一个。

她却连一死的力气都没有。

她伸手握住头上的银丝,才觉方好一些,身子渐渐有了力气,她另一只手撑在床上,刚忍着晕眩下床,殿门就被打开了。

进来的应是宫女,她不屑于去看一眼,问道:“这是哪?”

为首的宫女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道:“这是魔宫,尊神尽管住下,等此战结束,魔君定会将你好生护送回去。”

这话一出,羽冰落立马以为是安祁旭派人去绑她过来,就差没骂出声来,怒气难平。

只是这满满怒气,全然是站在一界的角度之上,毫无他情。

羽冰落冷笑着道了一句无耻,宫女本就是常听羽冰落当初之传说,如今一见真人,哪怕对方体虚,也难免畏惧。

“本尊要见你们魔君。”羽冰落冷静下来,觉得还是应该见一见她以为的罪魁祸首,可宫女道:“我们魔君去行宫了,不在宫里。”

她说着话,却没注意羽冰落一手已经摸到了头上的发钗,迅速站起来,向侍女刺去。

纵使她没有法力,也曾身经百战,那时寻常之人可比。

几个宫女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大叫,为首的那个已经被羽冰落用钗一刺再一踹倒地。

她趁众人没察觉,飞快跑出去。

她手上的钗子不是别物,正是顶上有一块圣灵石碎片的那支。

它形成结界,护住羽冰落,使她得以一路跑出青重宫,谁知刚一踏出去,就有一道光奔来,她下意识地施掌去攻。

才想起自己已无法力,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两臂直接被锁灵链带着束在两旁。

她转头过去一看,是一不认识的男子,所着官服品级不低。

这是襄胥,他本是处理完事务要去青庭内看看内务,正会路过青重宫,谁知心中还想着安祁旭和神界尊神的那一堆麻烦事,一抬头就见羽冰落脸上沾着鲜血跑了出来。

他吓了一跳,连忙拿出锁灵链攻去。

他本就想着,若是羽冰落醒了闹事,他该怎么处置,要是打,定会惹安祁旭生气伤心,故而一直备着锁灵链,就不会两难了。

两宫女将一直挣扎的羽冰落抬进去,他也跟着进宫一看,更是大惊。

宫内他派的是宫女女兵照看,皆有伤,有几个甚至还见了血,他连忙上前查看,看着无性命之忧才放心,让她们都去药医司治疗,自己进殿去看羽冰落。

羽冰落虽被锁灵链捆住,脸色也苍白无比,偏一张嘴厉害。

她深知《警后人言》中言明尊神之口必得有德,也说不出重话,像魔界说惯的粗鄙之语更是说不出口,骂了半天,虽不掉书袋子,也让襄胥听不出这是在骂人了。

又听羽冰落说要见安祁旭,他更是为难,但一想安祁旭平时口中常念叨的“大局”,道:“尊神若愿修书一封传回神界,让神界提出议和,不仅此仗会结束,魔君也定会将您送回去的。”

此时提出议和,无疑是在投降,羽冰落顾及神界,不可能同意,道了一句:“你们休想!”

襄胥看着她这个样子,觉得这样的人,想必还能做出自杀之事,又怕她再拿利器伤人,就命宫女将屋里的所有可以伤人的东西都收走,就连茶杯也拿去了。

再望向羽冰落身上的锁灵链,觉得这样一直捆着也不好,但是不捆也不好。

一时犯了难。

一个内侍官凑到他跟前低声说了几句话,他吃惊望过去,道:“虽是俘虏,但这样也太不敬了吧,这毕竟是神界之首。”

内侍官道:“不这样做,她若是想,就是一个布条也能杀了人啊,你忘了她刚才伤的那些人了?”

再一想刚才那场面,襄胥还觉得惊心动魄,心中算是明白,为何长辈们提到羽冰落时,眼中都是满满的敬畏。

他看向羽冰落,脑中却是安祁旭。

既然表哥真的这样决定了,他应该就不必顾虑这么多了吧。

他点点头让内侍官去办,又吩咐道:“她虽法力被封,但也不能轻视,链子还是去拿着我的令牌去魔库里再拿几条。另外,她毕竟是神界尊神,一应所用之物,定要是最好的。”

那内侍官接过襄胥的令牌,立马表示自己一定能办得很好。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六章 兰玉不归,梅冰自夭 过了两三日,青重宫内的宫女本都是新换的一批,却仍是战战兢兢,这边几个宫女送来晚膳的食盒就赶紧跑了。

这是一件苦差,对于身心都是。

“六儿,这一顿轮到你进去布菜了,快进去!”

那个名叫六儿的侍女吓得连手中的糖糕都扔了,惨呼一声,道:“这几日饭菜一次次送进去,她都没吃一口,我胆子最小了,能不能就算了呀?”

宫女将食盒直接扔给她,道:“魔君不在,可没人包庇你,快去。”

六儿赴死般地提着一个个食盒进去,宫女不想听里面的动静,连忙把门关上,又暗暗担心六儿。

几人一边看着殿门,一边聊天,等六儿又提着一个个食盒出来时,她们照旧问了一句:“里面那煞神吃了吗?”

六儿不出意料地摇摇头,竟没有害怕的神情,道:“我进去时,她都昏过去了,嘴唇干得裂开,脸色那么差,连口汤都不喝,这怎么好?”

外面几个宫女听她竟然有些心疼羽冰落,顿时大惊,道:“她没让你滚?”

六儿摇摇头,她这几天总听她们说羽冰落戾气十足地叫她们滚,所以才对这进去送饭菜的差事怕之又怕,谁知一进去,羽冰落虽然没看她,却也没说话,还叫她不要再忙了。

六儿突然想到一点,回头望了一眼关闭的殿门,叹道:“她明知挣不脱锁灵链,却还是不放弃,我见她左腕都破皮流血了。”

青重宫本无人住,故而门上也没有法宝阻隔声音,她们的一言一语,屋内人能听得一清二楚。

屋内几乎空无一物,只有西边桌旁是羽冰落在端坐着,见宫女不会再进来之后,才放心的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两手各有一条锁灵链缚住,锁链的另一方是系在房顶的浮雕上。

左手的手腕被磨得渗出血,却是她故意为之。

她将帕子摊在桌上,右手沾了沾腕上的血,在帕子上写字,又分外小心地在注意外面的动静。

……

“光禄勋命臣来报告,说宫中一切都好,还说如今平京天气愈冷,就入冬了,想问您今年下雪还会回京吗?”

来传消息的内侍官抬头,却看不清安祁旭的神色,他手中拿着一本兵书,眼神却没汇聚在书上,不知飘到了何处。

过了许久,他都以为坐在那里的魔君是睡着了,刚想再叫一声,安祁旭却开口了:“这边战事吃紧,今年就不回去了,宫中之事,都要你们多费些心,等这仗打完,全都有赏。”

内侍官见他竟然都不是笑着说这些话的,难免会以为是战事上不妙,也甚为关心,道:“这一战打了许久,不知要多久能打完,魔君也要保重自身。”

安祁旭虽不亲上战场,但一直谋划兵阵摆动,劳心劳力,他这样关心,也不算是奉承之语。

安祁旭这才淡淡笑了笑,道:“这一战快结束了,胜负难明,尽全力,看天意吧。”说完这些,他便让内侍官带着消息回去,继续看兵书了。

外面偃旗息鼓,暂时休战,神魔各自回界修养,杜衡终于趁乱入了魔界。

入魔界之后,他从没来过魔界,不能施法御风,也不敢贸然问路,只能慢慢往难走,终于坐上一辆马车,才算到了平京。

这一耽误,已经是三日后了。

他站在魔宫西部的角落,在众人口中得知羽冰落是在魔宫中,其余就听不到了。

至于进魔宫一事,于他而言倒也简单。

他法力不低,又是从底下爬上来的,自然不怕自贬身份,化成了一个小雀飞进魔宫。

原本就算是施了幻术,也不是这么容易进魔宫的,可如今战事吃紧,魔宫内没有多少大将,守门的士兵容易糊弄,就顺利地进入了魔宫。

进入魔宫后,他思虑着羽冰落会被关到什么地方,四处飞转,遇到法力略高一些的魔人又要躲起来。

“青重宫里都两三天没动静了,里面那位整天说要见魔君,魔君也不回来见一面。”如今已是夕阳西下,魔宫内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自然松松散散地坐在一旁聊天说话。

杜衡立马停下,记住了青重宫三字,又听这些宫侍说的话已没了用处,不免失望。

他仍不知道青重宫到底在何处,只能继续搜寻。

直找到月光洒下,他终于找到了青重宫,宫门紧关,里面守着十数宫女女兵,他早有准备。

他并没立刻进入青重宫,而是到了隔壁的倚翠阁,化回本形后,直接施法将花阁烧了。

此处离青重宫最近,这时有没有多少人,青重宫内的内出来灭火是必然之理。

果然,没过多久,青重宫里先是冒出一个头,随即又几乎全都出来了。

或许还剩下几个留守,可对杜衡来说,如今这样乱,他就是在那宫里打起来,也没人会注意了。

……

羽冰落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下意识地护住怀中之物,等到奋力睁开眼时,正是杜衡站在自己面前,见自己双手各有一条锁灵链,左手的血已经结成血痂,右手的指尖的血也成了黑色。

他连忙跪下,一脸愧疚:“臣来晚了。”一边又弃了剑,施法去解锁灵链。

羽冰落无力地推开他的手,道:“我本是在等安祁旭,如今恐怕是等不到了,既你来了,也是一样吧。”

杜衡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抬眸望她,却看到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递过来,道:“你把这带回神界。”

杜衡打开一看,上面竟然写得是一份诏书,是羽冰落用自己的血写,将尊神之位转让给幻尊。

他不敢相信,第一次毫无畏惧地直盯羽冰落,她眼神沉静,如同已经死了一般,他急得鼻子上都冒了汗,道:“臣能带您出去,臣就是死,也会把你送回神界的。”

之后便是,他见羽冰落的次数中,唯一一次她冷冽发语:

“神界不需要,一个俘虏当尊神!”

她的话过于凌冽,更似命令,纵使没有法旨,也是无可违抗的。

杜衡拉着她站起来,她却将手抽回,他紧紧看着她,她亦是不容许被拒绝地回望过去。

终是他服输,泪目着猛然跪下,道:“臣,接旨!”

见他的剑放在了桌子上,羽冰落趁他跪下时,直接抄起,拔剑,另一只手攥住了一头银发,尽数割了下来。

那盛灵幻丽之物,曾耀了千万人的银白发丝,此时就只轻轻地在她手中躺着,她不曾留恋,又递给杜衡。

“他们喂我吃了锁灵丹,我的血都没有灵气了,唯这头发尚有灵气,你拿回去,终会有用的。”

杜衡无声落泪,愣愣地接过头发,连带着诏书一起收进含虚玉中,结果又听她问道:“若没有这把剑,你有能力回神界吗?”

杜衡突然抬头望她,见她眼中决绝,顿时明白她问这是什么意思,他更是只能点点头。

“我,虽不能死于神土,但能死于神界的剑下,也算无憾了。”

这就是她的选择,不负为尊神后嗣的选择。

杜衡知道自己劝阻不了她,又郑重地磕下一头,道:“尊神放心,便是臣死,也要将这两物送回神界。”

羽冰落握着他的剑,目送他远去,似乎在掐算着时间。

她一直在等,直到了某一瞬,她终于伴着剑上的亮光、眼中的亮光,心安地笑了。

她毫无犹豫的,甚为狠心的,剑刃在脖子上一划。

血,喷涌而出。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七章 安杜会面,安羽再见 杜衡匆匆离开青重宫,便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更觉这里不能久留,直接拼尽全力御风,心想逃出此地。

他往远霄飞去,未上几丈,便被一长鞭缠住双足,欲把他拽下去,她一掌打过去,未觉身旁有一水珠直接将他打回地面。

他于地面上滚了三滚,鞭子早已抽回,他心中慌乱,立马站起,草灰上了满头,着实可笑。

他定睛一看,却是从未见过面的安祁旭带领一大波人将他围住。

安祁旭看向这个神界之人,陌生无比,是绝对不曾见过的人。

魔界胜战后,安祁旭本想继续在北宜行宫照看将兵,不欲回平京,可子孤突然跑进来说魔宫里进了神界的人,还说得神秘兮兮,一定是子孤认识之人,他没有办法,只能被子孤拉着回魔宫去。

毕竟闯进魔宫这件事,也对魔界来说可谓大事了。

再回过神,安祁旭又看眼前之人,仍是想不起来这是哪位。

神界之人私入魔界魔宫,除去救人之外别无第二个可能,况他又是这个身份,子孤一脸笑意,可谓有趣,“定琭侯怎么来魔界做客?可见到了尊神?”

他向来如此,故意话刺杜衡,谁知杜衡还没来得及动怒,身旁的空气却先冷了下来。

这,就是定琭侯吗?

这就是,将会在她身侧的那个人吗?

“这便是杜衡?”安祁旭眼中一片阴郁,脸色发绿。魔界众人少见自家魔君动怒,尤其是这样如冰的冷怒,不自觉地退了一步,为杜衡捏了一把汗。

杜衡与安祁旭差不多大小,却是曾读过写过他作的诗词文章。对他之死亦有惋惜,此时一见,敌意分明,却不像是神魔战争时的兵戎相见。

倒像是,他与他之间有过私仇。

安祁旭骑在马上,俯视她,不甚在意,如同看待自己笼中的一只雀,笑道:“曾听说杜左参容貌俊俏无二,法力高深莫测,如今一看,不过如此。”

此话一出,众人欲笑,却在看见自家魔君眼神仍盛怒气,只好掐住自己以免失笑。

杜衡被堵被激,怎会无怒,袖中又有一小剑飞入他手,立马变成正常长剑大小,只想要破一口逃出,好将诏书带回。

安祁旭眼都没眨一下,已经看透他心中所想,以风化刃招招攻向要害,却又不致他于死地,刃到身旁又化回风扫他一身,分外狼狈。

他看向高高在上的安祁旭,那眼中的嘲讽轻视明显,身旁官员大将亦带着逗弄笼中鸟雀的忍俊不禁。

曾经神界的骄子成了魔界的旭阳,待他就毫无仁慈,甚至连给他一个正面对敌的机会都不给,只于朗朗晴日中羞辱他。

远处有一神侍仓皇失措地跑过来,脚下一步步的淡红脚印,见到他们,立马大声道:“魔君,神界尊神,她……”

还未说完,在安祁旭早看见地上的红色脚印以及染红的鞋面时,心就凉了一截。

几乎下一瞬,众人已经见魔君消失不见,杜衡也趁此机会逃了出去。

他们本想出去追,却听一声熟悉声音从天而降:“不必追了。”

……

青重宫的殿内血味浓郁,浓得使安祁旭立马就落下泪。

那枝梅,放弃了年少时的豪情壮志,将拼命夺回的尊神之位拱手让人,放弃了天下,弃了他。

更是弃了,她自己。

她终是慢慢枯萎,如今自己选择斩断生命。躺在这不属于她的土地上,或许带有几分恨意。

银丝只剩一半,散落在地。

他见过那枝梅焕发生机、全然盛开时的模样,便不允许,她今日这般自取消亡。

待众人赶到时,魔君正在怒吼:“医官怎么还没到,再去请!”一边为羽冰落渡灵,可毫无作用。

他跪在血海中,赤金的袍子被染红甚至发黑,眼角一滴泪似落非落,众人不忍,提醒道:“她是神,魔灵无用。”

从未出过错的魔君一愣,又恍然大悟般,转换成自己许久不曾用的神灵渡过去。

乍然一换,他都难免心中难受。

“她气血两尽本再无可能复生,幸得神界之灵即为魂魄,她服了锁灵丹,灵气封于体内,故而身形不散,若有灵气使之外体复生,便可醒来。”医官赶到,亦被这场面吓了一跳。

墙壁上都满是血珠,更不必说地面,只要站在此地,没有不脚底沾血的。

魔君抱着的女子,脖子都断了半根,惊心动魄,银发被染得血红,面庞只有一半未有血染,眼已是紧闭着的了。

他亦见过自杀之人,却从未有这般对自己狠绝的,生怕不能将自己的头颅移走一般,终是不忍,道:“此地到底不适宜,还请魔君放下她,我们将她移到偏殿医治。”

安祁旭点了点头,却未放开怀中之人,轻柔地将她抱起,踏着她的血,离开了此地。

成盒的灵草鲛珠往殿内送,安祁旭本是站在那里紧紧盯着,子孤他们见他脸上泪还没干,身上血也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脸上就差没写上“丧妻”俩字。

这样终究不成样子,子孤拉着安祁旭道:“魔君下去换身衣服吧。”

安祁旭被他拉着也不下去,子孤无法,幸得医官一抹头上的汗,道:“魔君也不会医术,在这里也不能帮衬,还是移步去换身衣服吧。”

这个时候,安祁旭似乎只听医官的话,依言顺着子孤引路出去。

不过片刻又回来,寝殿的门却是关着,医官已在外面,称宫女在内给羽冰落换衣服,“臣以灵草将她愈合,只是心脉气息不好恢复,她内里过强,实在是需要大量灵物,可……”

医官低头请示安祁旭,安祁旭也不说话,透过寝殿的并没关严的门缝悄悄一望,瞥见侍女正为羽冰落褪下血衣,可她身上都已经是泛红了。

他慌忙回头,又上前将殿门关紧,才道:“若能得到圣灵石碎片,便可。”安祁旭说罢,身旁人正欲说些什么,只见自家魔君同刚才一样,扔下一句话便消失不见。

“朕去神界一趟,你们莫要妄动。”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八章 梅再复苏,两人生怒 直等了一整日,安祁旭风尘仆仆地跑进来,脸上都有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手中还紧握着一个紫檀木盒。

还留守在这里的襄胥见他回来,而且毫发未损,除去眼中满满疲倦悲痛,襄胥才放下心。

可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他就风一般地跑进内殿,过了一会,医官宫女皆退了出来,医官对襄胥道:“魔君说,让大人先回去吧,再通知下去,若神界那里有动静,众大人商议即可。”

襄胥扭头去看殿内,只见光芒大盛,却不闻一丝声音,他也无法,又加上的确是乏累无比,只能退出去了。

殿内只剩安祁旭坐在羽冰落床边,手落在她的脸上,轻轻摩挲。

羽冰落的脸已经被侍女洗净。便真是一张白纸,半分血色都无,脖子上被剑割开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一些,但……

那样触目惊心,他一看到,便忍不住地流下泪来。

他打开盒子,其中盛放的正是十数棵他曾分外熟悉的神界圣物——圣灵石。

他与她之间的命运,似乎都牵扯到了这一块圣物上。

他一次拿出五六颗,又转成神灵化之,一点点渡给羽冰落。

盒中渐渐空下来了,月挂屋檐,仍不能与殿中圣灵石光辉相比,安祁旭的脸色也略有苍白,一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

直到羽冰落终于轻吟一声,他一下就笑起来,扔了最后一颗碎片,手在衣服上蹭干了汗,才去抚摸她的脸。

完全愈合的细长脖颈逐渐有血液流动,他笑得像个孩子一样,欣喜地抚上去,便能感受到那处,慢慢由冰冷转向温热。

他甚至来不及拿帕子,直接用袖子擦干额头上的汗,拉着她手放到自己脸上。

他笑着笑着就哭起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这是两人第一次相见,却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夹带着生怕再度发生的恐惧,再想到自己满身都是她的血时的那种绝望,他无助地趴在她身上,流出的眼泪都滴在她的身上。

……

第二日,本因战事稍停,魔君回京应该恢复的正常的早朝,却因魔君一整日都呆在青重宫内不出来而一直暂停,魔界事务也都交给大司马和光禄勋暂理。

乍然回到没有魔君时可以肆意妄为的时候,众官并不习惯,行动间还带有尚被安祁旭监看着的样子。

这几日之间,魔界众人看向紧闭宫殿时的眼神也从担忧到相视一笑的了然。

而殿内,安祁旭一直盯着床上的伊人,丝毫不敢松懈,可伊人却陷在梦里。

羽冰落确实是在梦中,这种逐渐陌生的熟悉之感笼罩着她,她许久没有这般的感觉了。

她刚开始很痛,专心刺骨的痛,有一股她生来便有的东西想要挣脱她的身体高飞,她的目的似乎如此,可又有一样东西箍住她,她也是不厌恶如此的。

一棵夭折的梅枝被旭日抱起来,无比温暖,这是梅枝许久为能体验到的温暖,后又有多滴温水,浇在梅枝上。

死了的梅开始复生了。

她睁开眼,亮光刺痛她的眼,她却睁得更大了,她察觉到有人正握着她的手。

“你醒了!”这声音更是许久没有听过的新声,就是梦,她也许久没做过有他的了,如今,却终于见到了真人。

他还握着她是手,却没有紧握,足以让她轻轻一抽就抽回了。

她突然记起现下事态,果真立马抽回了自己的手,下意识地就要背《警后人言》。

她这一收手,安祁旭也如梦初醒。

他还不知道诏书的事情,还以为面前的这是神界尊神,也记住了自己的身份。

他怕她不舒服,也为自己找个理由,道:“我找宫女给你梳洗。”说罢,他也没敢对上她的眼神,出门去召宫女进去,又离去了。

可离开不过一刻,短到他刚得知子孤又要事求见,就命侍官去请他入宫后,宫女就急匆匆地跑过来请他回去。

那宫女一脸焦急,他明白这是出了事,他立马赶回,果见几个宫女拉住羽冰落,才不至于她由手中的碎瓷片自杀。

瓷片一闪而过的冷光刺痛了他的眼,他上前一步夺过瓷片扔到地上,另一只手又一把攥住她的两只细瘦手腕,沉声对宫女道:“下去。”

内殿的门关上,侍女退至外殿,不敢言语,却能听到内殿的声音。

一连两次这般不爱惜自己的举动,安祁旭终于微怒,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羽冰落手虽然被他攥住,神色却已然带上面对敌人的厌恶,道:“魔君大可不必这样,我已经立了退位诏书,我不是尊神了,我这个俘虏没用了!”

她拼尽全力想要把胳膊抽出,可这下他握紧了,她尚服有锁灵丹,又是刚醒,自然挣脱不开。

“你当真要与我这样说话?”不知为何,安祁旭脑中一直都是杜衡,心中分外不快,又不愿将气撒到她身上,压低声音,问:“为何?”

羽冰落冷声道:“你是魔君!”

“不,不止是,还有别的。”安祁旭步步紧逼,不愿意想那最坏的一种可能,追问她:“还有什么,告诉我。”

她步步后退,被逼得差点跌坐在床上,安祁旭眼尖,将其搂住,可是被她奋力挣脱,还是坐在了床上。

她不说话,安祁旭便不依不饶。

他逃避了很久这个问题,亦死心了许久,她为尊神,他一直都明白。

可她现在不是尊神了,为何仍不愿意对他的举动有任何回应,他复燃的火苗非但没被她的冷淡熄灭,反而愈烧愈烈。

望着她冷淡甚至麻木的神情,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控制不住了,猛地一下将她扑倒在床上,一声骨入锦被之声,他心中一震。

他一只手攥着她的双臂举在她头顶,另一只手不断地抚摸着她已经断了一半的银发,再到面庞,最后将手覆住她的双眼。

长叹一声,却又带着怒气,报复似的吻向她的唇。

这种感觉,他念了许久,此时乍然再次得到,却又带着彷徨的欣喜。

而对于已立城池的她,熟悉就足以令她拼死反抗了。

她挣不开她,便以唇齿的报复,驱逐他,撕咬他,完全未细想他鬼迷心窍的原因。

穷极原因,到底是她的一双可以窥见内心的美目,到底无情……

可岂会无情,更应说是被城墙封锁住了浓烈情意,现以经过一吻凿开一口,为何不继续下去,彻底破坏。

她被捂住眼,他便看不见,那一双隐隐显露情意的眼眸,若能看到,是否又会有所不同。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九章 殊途之人,怎样同归? 子孤这边得到传召,连忙拿了一册文书,与谛玄几人说笑了几句,拿着文书入宫。

又听说安祁旭在青重宫内,他也没多想,就自行往青重宫去。

谁知一进偏殿,没见到安祁旭不说,连寝殿的门都是紧闭的,外面站着宫女,都拼命地低头。

他悄悄上前,让宫女别说话,立马就听到那里面暧昧的声音,大为吃惊。

他也是有妻有子的男人,怎会不明白里面之人在做什么,又想到那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传言,了然地笑了。

他挥挥手让宫女们都出来,然后笑道:“怎么不识大局呢,在那守着做什么。”又小心地关了偏殿的宫门。

宫女本就能听到寝殿内的声音,此时更是纷纷笑着,道:“难怪魔君一直不愿意娶魔后,原来……”

几人都低声笑着,又不敢太大声,目送子孤离去后,才堪堪忍住。

殿内远没有他们想的那样恶劣,却也不过是临门一脚的事了。

安祁旭衣袍下摆想是被羽冰落挣扎时踢开,半撩不撩,倒是更加情欲倍增了,身下女子本就没穿鞋,交缠间便连袜子都蹬掉了一半,露出了惨白的小腿及一半脚踝,那可以令人面红耳赤的暧昧声音。

安祁旭却慢慢停下了,当他清醒过来时,就明白这再不能继续下去了。

他不敢松手望进她的眸内,缓缓起身。

他还抱着羽冰落会挽留她的希望。

可是他极为顺利地瘫坐在地上,床上的人也立马坐起来,却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连凌乱的衣服也不理,麻木地道:“我将死之人,你要想要,也可以。”

安祁旭一惊,猛地抬头望过去,却见她衣服散乱,细白玉脂就几乎只有一方肚兜围住。

他看得身上几乎冒火,心却是冷的,连忙上去给她衣服拉好,又坐了回去。

两人都不说话,唯有自己知道,他们都在回忆当初的点点滴滴。

羽冰落本见他突然上来,都紧闭了双眼,可意料之中的事没有发生,他没有再碰她。

“啪”地一声,惊得她睁开眼,面对着混乱春色中的满满悲凉。

她望向他,仅能看到他微红的脸,上有掌印,听他道:“是我错了,是我禽兽,你别这样。”

安祁旭仰头也压不住眼眶中的泪,泪珠划过被自己打得生疼的脸颊,灼热滚烫,“我会找个机会送你回神界,你别轻生,神界的人一直敬你,他们不会轻视你的。”说罢,他轻声哽咽起来。

羽冰落一时不知应该如何接话,心中的一字一句禁锢住她,不允许她对这魔君有任何的心软,她只能紧紧攥住床上的软被,不敢张嘴。

安祁旭兀自说到:“我什么苦都尝过了,可是如今也都好了。”他终于扭过头看向她,眼中明亮只有些许,他明白,或许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了。

见羽冰落仍旧不说话,甚至是更紧地捏住锦被,安祁旭心中不是滋味,身体无力,倚在床旁睡着了,嘴边还说着:“好好活下去……”

羽冰落轻轻挪过去,愣愣地看他面容,却不敢伸出手触碰,只觉得这样的自己陌生了好多。

……

却说这边子孤跑着回了谛玄府中,一众人见他回来,连忙问道:“议和的事魔君怎么说?”

原来是那日安祁旭只身前往神界,竟是强夺了圣灵石碎片,他破开重重关卡,直攻入青灵宫,毫发无伤。

自此之前,他从未与任何人打过一场,众人一见其厉害之处,战事到现在也没有利处,羽冰落还在他们手上,若安祁旭再一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安祁旭离去当日,神界便写了一封书信由使臣送来,意欲求和,上面还写了不少议和后给魔界的好处。

子孤这边接到书信后就拿与谛玄等人商议,又去问宫中安祁旭的情况,后得了安祁旭召见,又得知了那样的消息。

子孤将文书递给谛玄,然后又道:“去和神界说,添一和亲,可固两界安稳。”

谛玄不明其意,问道:“谁同谁和?”子孤呵呵一笑,他指着魔宫的方向,道:“宫中不正好有一神一魔吗?那不正是合适。”

其余人一愣,襄胥则眼睛一亮,叹道:“她不是尊神了,魔君也能如愿了。”

他这话一出,众人更是惊得瞠目结舌,谛玄就差没打在襄胥身上,指着他道:“你早就知道了。”

见襄胥点头,众人都纷纷骂他不厚道,竟然不把这样惊天动地的大消息告诉他们,襄胥无奈地道自己错了,但重来一次也不会告诉他们的。

众人都纷纷打襄胥,谛玄又问了:“魔君是怎样跟你说的?”

子孤往那一坐,就差没笑出声来,连眉梢都是挑起来的,道:“他俩在屋里睡觉,我没来得及见到魔君。”

一浪刚灭,一浪又起,谛玄口里的一口茶都喷了出来,襄胥眼睛都差点瞪出去。剩余的人也都是惊得说不出话。

“你别骗我,魔君看着可不像是那样的人。”这青天白日的,依安祁旭的性子,怎么可能做出那事。

子孤道:“我就差没有开门看一眼了,还要多真?”

不过说完这些他也开始疑惑了,为什么安祁旭要去找他进宫,然后又不见他。

但是这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安祁旭和羽冰落身上,就也没在意这些。

谛玄提去和神界会面谈一谈这件事,子孤自告奋勇,谛玄便带着他,又带着几个文臣,充当使臣,准备妥当就过去了。

……

待安祁旭醒来时,羽冰落已不在床上,他惊得四下一望,才看见她坐在那边的书桌旁,静静看着他,见他醒来也不说话。

她已经换了一身新衣服,原来的那件,被他扯坏了。

床上亦是一片狼藉,他轻咳一声,将昨日的那孟浪举动挤出脑海,轻施法术,床上立马整齐地如同未有人趟过一般。

他站起身,面庞微冷,三两步走到门前开了门,才发现宫女捧着他的朝服冕旒,他顿时明白了是自己要上早朝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羽冰落,才对宫女道:“回晖熹宫换吧。”宫女一愣,看见屋内一脸疲惫的羽冰落。又见床榻整齐无比,明显是被刻意收拾过的。

宫女全都明白,纷纷低头轻笑,也没注意安祁旭眼中的黯然了。

羽冰落一直都在愣愣望着他,直到他走后,她才闭上眼,趴在桌子上。

也的确没有再轻生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章 安知婚事,不知所措 安祁旭刚一出殿,就见襄胥候在那里,见他出来后立马拿着一封信过去。

“神界请求议和,这是书信,大司马他们已经去神界商谈过了,等你一切准备好,就能去神界与新尊神面谈了。”

新尊神,为玥娑。

安祁旭对此没有什么表示,只是问道:“神界何时传来的书信,怎么不当时拿给我?”

“是昨日,子孤将军去找你,可……”剩下来的话他都不用直说,安祁旭就立马明白了,只觉尴尬,“嗯”了一声,打开书信看着。

襄胥看他竟也不问问他和羽冰落之间的事,只好自己说了:“你和……”他想了半天,羽冰落现在不是尊神了,也没有别的封号,只能别扭的叫着:“青重宫里的那位的婚事,祖父他们提了,神界那边也知道了,想必是不会拒绝的。”

“婚事?”安祁旭双手猛一握紧,又顿时泄了气,愣愣地坐那不说话。

襄胥只以为他欢喜,心中还在笑这个从来都从容的魔君,又催促道:“知道你高兴傻了,但是也赶快回宫收拾一下吧。”

安祁旭手中握着书信,不知是怎么走回寝宫的,众人都以为他高兴,都纷纷笑起来。

他在洗房沐浴,襄胥则拿了一本因封印被破而买到的一本安祁旭的《花马集》,闲时就翻一番,探究自家表兄少时的经历。

待洗房传一声“进来”,襄胥依旧斜倚在书桌旁,只是眼睛盯着宫女打开鸽血玉飞鹤屏风,安祁旭就穿着一身里衣走出,湿发在下一瞬全干。

襄胥一笑,上前拿过宫女手中的朝服,笑道:“臣侍奉魔君穿衣吧。”

安祁旭听惯了他这些玩笑话,加之如今心中忐忑无比。

他既想娶羽冰落,可她不愿意,他又怎能强迫她嫁给自己。

他心中混乱无比,也故意不提和亲这事,只依了襄胥的话,由他穿衣调笑。

至于梳头一应事务,只得由宫女代劳了。

襄胥则在一旁感慨:“表哥想了这样久,不还是实现了,可谓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了,不过想来,魔界的女子们要痛哭流涕了。”

他说了许多这样玩笑话,又带了“羽冰落”在内,安祁旭一概含糊应付过去。襄胥这次总算是有些怀疑,刚想问出,谁知外面说时辰快到了,也就作罢。

两人出殿,迎面便是谛玄,他每次行礼,安祁旭都会上前扶着不让他行完。

他一副慈爱老者神态,拉着安祁旭说了半篇爱怜之谈,又为其将要成婚而感叹:“你娘在时,我就最宠爱她,如今你亦是我摆于心顶之孙。我本想亲自为你择一妻子相携,但你既有心爱之人,这便极好。极好……”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极好”,眼中存泪,安祁旭看着他两鬓灰白,心中酸涩,只觉对不起这位极疼爱他的血亲,拉着他两只满带厚茧的手,只说不出那话。

他说不出,他娶不了她的事实。

早朝来人甚多,本一月一朝觐的封王和部落首领都因为听闻“神魔议和”、“魔君将娶羽冰落”的两件大事纷纷来朝。

殿上吵吵闹闹,一如安祁旭初当魔君之时,主持朝纪的内官纪棍敲断了两根,众臣仍是喋喋不休,不坐其位,四下走动。

突然一声脆响如划破长空之利剑刺入每人耳中,震得人几欲倒下,四下一望,每人皆是十分痛苦之色,便又纷纷看向魔君之位。

安祁旭左手撑头靠在椅上,安静睡着,右手垂在腿上,地下便是一个打碎的茶杯。

众人立马安静下来,生怕扰了上位之人的浅寐。

“都商讨好了?朕也想听听。”殿内寂静,安祁旭轻声一句便在殿中回荡,众人闻之皆垂首坐回席位,不再言语。

安祁旭再度坐正,双手摆在膝上,道:“魔、神两界议和确实是好事,神界既愿退后一步,朕觉得可行,诸位觉得呢?”

魔界知道是神界先传来议和的书信,等同于投降,魔界众人尤其老将尤其高兴,自然纷纷同意。

众人既无异议,他便又言:“至于具体事宜,仍需面议,朕欲明日送神界大公主回界,同尊神共商议和之事。”

他不曾直言拒绝和亲之事,如今事情闹成这样,总要从长计议,无论是众人猜度是他不愿娶羽冰落,还是羽冰落不愿嫁给他,都于两人之间的名声有损。

可对于众人来说,安祁旭去议和,就等于去说和亲之事了。

而安、羽二人之间如何,只有他们自己才知了。

安祁旭其实并不愿见她,更不必说如今又冠上未婚夫妻之名,与昨日那种对峙一交融,他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想些什么。

他修书一封,派一使臣送往神界,说明明日去往神界议事,而与之共去的人,他则挑了谛玄、子孤、襄胥等六人。

待一切都安排妥当,朝事就罢,既有战争大胜之事,安祁旭理应设宴共贺。

便定了未时设宴,此时便去北宜行宫看士兵收兵的后事。

他走后,群臣出宫时都纷谈论这事,且大多还是谈他和羽冰落之间的事。

“没想到魔君是这样的人,神界大公主我只要看一眼腿就要吓软了,魔君胆子是真的大。”

两个宫女奉命前去给羽冰落送冬衣,说说笑笑,另一人道:“也不一定,她打仗时敌视咱们,可魔君曾在神界可是高官来着,她总不会对自己人还凶吧,再说了,魔君生得这样俊朗,你能凶得起来?”

“说来也是,再说大公主也生得那样好,她哪怕不笑,我都要陷进去了。”

“这回你总知道为什么凤羽部的明翡将军,这么多年都痴心一片了吧。”

“她这次呀,我看是要哭死了,等了这些年,结果她要嫁人了。”

两人说着说着就到了青重宫,连忙不再说话,垂首走进去。

已是未时,安朝殿上有乐师奏乐,宫女布菜添酒,妙龄舞姬从侧殿门娉婷踱出,水袖如辉。

安祁旭无心看歌舞,只低头自酌,众臣高兴,一杯杯敬向他,他也来者不拒,且皆喝一满杯。

酒果真能够消愁,他喝得飘飘乎,愁肠被酒灼后暖了起来,加之席上欢笑不断,安祁旭果然将愁意排在身后,暂且不理了。

已到月挂青庭顶,寒风绕云楼。

宴罢,群臣散去,安祁旭直往青庭走,步伐如踏在云上,略有摇晃,可偏不让宫女搀扶,只独自行走。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一章 安羽面和,安渐察觉 晖熹宫中早已点灯着蜡等他归来,他并不在正殿停留一瞬,故而没看见仓皇回头的伊人。

他立于寝殿门口,吩咐道:“将水放好,便出去。”摇摇晃晃地走到小榻旁躺下,闭眼醒酒,仍旧能察觉到有一人走到他面前。

他皱眉道:“这不需要人伺候,回去睡吧。”面前之人却没停下,甚至向他伸出手,他心中厌恶,心想什么时候内侍官这样不堪用,挑了这样的宫女过来伺候。

他立马捉住对方带有衣料的腕子,睁眼却是一惊。

是羽冰落。

她被他这一擒也不退不怒,反而带有他只在梦中可见的关心:“若不喝醒酒汤,明日起床会头疼的。”

宫女正寻衣添香,一个眼神也不敢透过来,想必心中也正纳罕这如此温柔的“大公主”。

一声“下去”,她们纷纷放下手中物件,鱼贯而出,并识礼地关上殿门。

两人相顾无言,最后只有安祁旭颓然松开手,不知所措地坐直了些,羽冰落道:“成亲之事,宫女同我说了。”

安祁旭脑子一片糊涂,只捡了最坏的一句下文,抢先道:“我明日送你回去,你安心回去,不用担心这些谣言,这些事我会安排好。”

“你不愿娶我?”羽冰落察觉到他话里的不对劲,惊得后退两步,又愤然转身,冷声道:“我明白了,是我错了,本不该来你宫里,也不必劳烦魔君明日相送,烦请借我一颗归灵丹,我恢复了法力就回去,向尊神禀明情况。”

她将自己不是尊神的现状明白地彻底,没有一丝悲愤,那样淡然地接受。

安祁旭脑子如同浆糊一般,直等羽冰落都往外走出了两三步才明白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下一瞬就没有丝毫迟疑地,一把拉过她的胳膊往回带。

他往后一倒坐在小榻上,羽冰落则被他拉着坐在他的腿上。

安祁旭紧紧地抱着她,一时不知是笑是哭,语无伦次地道:“你……我……我以为你不愿,我以为,我以为……”

羽冰落被他箍得喘不过气,却仍顺从地将手搭在他肩上,道:“若我不愿,怎会来这里。”

忽然嗅到熟悉兰香,勾起了羽冰落曾经的放纵时光,她竟然笑骂道:“你重活一次,倒像是失了半个脑子。”

只是这放纵也短暂,只有这一句话,之后她的脑中就只剩那一直在读的一字一句了。

和亲,是对神界有益的事情,她很明白。

安祁旭大笑,凭着醉意搂得愈发紧了,只以为羽冰落也是如此。

他笑笑又看向陪着他浅笑的羽冰落,醉意之下,欣喜之下,他什么都察觉不到了。

他突然把她抱了起来,从额头亲到下巴,一边亲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好高兴,我太开心了!”羽冰落被他亲得心中痒痒的,推了推他的胸膛,道:“你先去沐浴吧,我不走。”

安祁旭稳稳地抱着她,往床榻那边走,羽冰落安静地搂着他的脖子,任他把自己放下来,见他靠前来,又闭紧双眼。

安祁旭看着她消瘦的面庞,又看她短到如今只披下来到肩膀的银发,心疼地摸过去,又搂住她,在她头顶道:“头发会长出来的,身子也会好起来的。”

羽冰落在他怀里,她许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

可她还能回到从前吗?

……

次日清晨,安祁旭于小榻上醒来。就立马望到那边床上仍在睡着的羽冰落,一时有种乍得欢愉的不真实感,怅然地坐了一会,才起身去往床边拉通往门外的铃铛绳,又施了结界于床上,怕吵醒羽冰落。

寝殿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寒气,宫女进来送水时,便道:“禀魔君今年首雪于寅时落下,院内的红梅也开了。”安祁旭一听,立马套了一件衣裳,向外走去。

立在晖熹宫檐下,面前的晖宣殿顶了一层厚重白衣,地上雪被扫开,而又有雪花洋洋洒洒下来,压弯了庭院中的桃枝,红梅倒适时地开了,点缀着几粒雪珠,为素白如练的界中增添几分光彩。

晴日许红梅,红梅向素雪。

魔君只陷入重拾旧情的欣喜,独自下了台阶,亲折红梅,又挑了一个薄如纸面的白玉长口瓶,将花细心放入。

他或是未曾细想,又或是不敢细想,那床上伊人的态度突然间转变究竟为何。只任由这雪这风,掩挡心门,为那株傲然红梅,着一方雪中天地,为她而生。

宫女为他弹走大氅上的白雪,道:“请魔君更衣,天冷,若是魔君冻病了,魔界上下都要怪卑的。”

安祁旭笑笑,依着她的话进去换衣。

今日早朝告假者有十余人,官员称往神之事全部安排妥当,问安祁旭准备今日何时去神界。

安祁旭思及外面飘然大雪,羽冰落在他走时都还在睡着,就道:“今日雪下得大,等雪势稍停一些再去吧。”

今日事也颇多,等下朝时已经将近午时,外面雪已经停了,安祁旭一路直奔晖熹宫,一旁想去找他的襄胥被子孤一把拉住。

襄胥被他一拽,不解地问他做什么。子孤道:“魔君当初没媳妇,找你画画还惹得你媳妇吃醋,人家现在好不容易不来烦你了,你倒去烦他,人家要去找人家媳妇了!”

襄胥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他与安祁旭在一起相处惯了,下朝他去找安祁旭也是习惯了。

襄胥一回头,安祁旭连人影都不见了,子孤还在笑,他也无法,只能回去筹备待会去神界的事宜。

却说这边安祁旭回到晖熹宫,羽冰落已经起来了,站在殿门处,看着庭院里的梅花,见安祁旭从外面回来。

两人一对视,羽冰落顿时记起了自己的身份,欠身行礼。

一见到她就小跑过去的安祁旭一下愣在那里,倒像是突然不认识羽冰落一般,上下打量着她。

他终于看出什么来了。

他大步跨上前去扶着她,道:“我离开的那些年,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羽冰落不知道他在问什么。只能摇头,安祁旭却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他突然搂着她往殿内走,不提刚才的问题,笑着问她:“你用膳了吗?”

见羽冰落摇头,他又问她想吃些什么,羽冰落只说了一句都好。

安祁旭更坚定了心中的想法,却面对羽冰落时丝毫不显露出来,反而更加温柔,道:“那先用午膳,用过膳后就可以送你回神界了。”

一听回神界,羽冰落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任由安祁旭牵着她的手。

殿内的宫女当真是羡慕羽冰落,要说魔君待她们也是极温柔的,只是跟对羽冰落,还是不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二章 落回神宫,神魔议和 午时过半,车驾人马全部都安排好往神事宜,车驾停在安朝殿之前,群臣站其两排,安祁旭牵着羽冰落来时,着实是万众瞩目。

他们仍是亦臣亦友,面对这样浓情蜜意的一面,又怎么可能不调笑过去。

玩笑过去,安祁旭亲自扶着羽冰落上马车,看她进去坐好后,才笑着回头,抬手让襄胥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安祁旭与他说了什么,是施了结界的,就是羽冰落耳力那样好都听不清一字,襄胥听得一惊,抬头望他,问道:“为什么要做这个?”

安祁旭没说原因,只是笑着道:“你就说那一句话,剩下的交给我。”

襄胥一向信他,自然是点头同意,就看内侍官牵了安祁旭的马过来,连忙退后,谁知安祁旭扶着马车上去了。

他晴日里是不会坐车的,只骑马或御风,如今却弃马坐车。

马车中又有羽冰落,众人立马明白了,子孤已经骑在马上,手中扬着马鞭,大笑道:“魔君,以后咱们还能上早朝吗?”

众人里面有许多是被安祁旭逼着背过《长恨歌》的,自然都知道这个意思,纷纷随着一起笑。

安祁旭站在马车上,指着子孤道:“朕是纵你太过,以后朝罢,不许你去膳司拿新做的桃花酥。”

子孤却不怕,反而笑得更大声了,道:“臣才不信,魔君当初在军里赢的那些钱,说是从俸禄里扣,臣也没少拿一分。”

这时,专管魔库的官员上前,道:“臣明白了,下月发俸时,子孤将军的那一份就不发了。”

众人又笑,安祁旭这才弯腰进车,却见羽冰落极规矩地端坐在那,沉静到可谓死气。

安祁旭总算是明白,却又心中疑惑:

她在神界,到底经历了什么?

只是他也明白,这种事问当事人,往往是问不出什么的,只想着赶快到神界一问究竟。

他坐到羽冰落身旁,才听羽冰落开口说话:“魔君和我坐一辆车,不太合规矩。”

哪怕心中明白,他听到这句话,也是难免沉痛。

她从前,不会注重这些小节。

他还是喜欢,那样肆意的她。

可他喜欢的更是她,若她真的变成这个样子,他也依旧是喜欢的。

他拉住她的手,望进她的眼中,温声笑道:“我说过,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可以有自己的性子,不必受这么多规矩。”

羽冰落似被他这眼神一烫,烫得心都烧了起来,匆忙低头,低声背着《警后人言》里的一字一句。

安祁旭听不太清,只听到其中一句“一为束心”四字,顿时愣在那里。

这是什么书,他怎么从没看过,他一扶她的肩膀,扭向自己,问道:“你在背什么?”

羽冰落不说话,只看安祁旭瞪大了双眼,以为他这是怒了。

她知道和亲的目的,她甚至明白了下半生的工作都在面前这个男人身上。

“魔君不要生气,是我不好。”她不能让他生气,这是她身为神界子的职责。

她越是这样说,安祁旭的手握得越紧,他看着她这样服软,哪里还能看见从前的意气。

可他不在她面前动怒,两只手也无奈地松开,垂眸良久,才将怒气掩下,笑着望她,道:“我没有生气,你别这样。”

羽冰落还只是顺从地点点头,安祁旭更是心里一沉,想逗她笑,却似乎说什么,她都是那样,淡淡地笑着,浮于表面。

他那样聪慧,又怎会看不出来。

他们是魔界第一辆车驾进入神城的,车驾停在神华门前,所站着的,皆是他所熟识之人。

等到外面传来请他下车的声音,车厢门被打开,他才换上了不同于对羽冰落的笑容,走出马车。

他看到了许多人,尧渊、江奕……

面前的神领,没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也没有一个他不熟悉的。

可能是如今身份尴尬,杜衡并没有在此,安祁旭自然不在意他来或不来,只淡笑着受众神领的行礼,从马车上下来。

然后再转头看向马车内,笑道:“下来吧。”羽冰落才从马车内出来。

她一出,四周的神民才算是真的哗哗地跪倒了一大片,拜见声不绝于耳。

她是这整个神界的希望,是天。

羽冰落没有表示,她如今就连被称为大公主都是不对的,不是尊神,也没封号,众人拜她,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

玥娑此时已经是一身尊神服饰了,她是临危受命,没有即位大典,就是如今身上的服冠都是由羽冰落原本的粗改过来。

若说民心,更是没有。

她站在议事殿前,少见地是俯视着羽冰落,她挣开灵人的禁锢,直接跑了下去。

而羽冰落并没上前,而是双膝跪下,行大礼。

“臣,拜见尊神!”

玥娑忽地愣在那里。

她后知后觉,原来这个称呼,的的确确冠在她身上了。

她看着那跪着的女子,那头银丝在黑夜中依旧明亮,只是那样短。

她突然就忘了两人之间的所有仇怨,上前去扶她拉她,哭腔分明,“是我错了,我当初要是拉住你,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模样。”

羽冰落却突然一退,称这大庭广众之下,玥娑伸手拉她不合规矩。

玥娑侧身抹去脸上的泪珠,连忙叫两个灵人扶羽冰落回青灵宫休息,才看向那边站着的安祁旭。

羽冰落一见灵人是把她带到歀瑄宫,顿觉不妥,就道:“我如今不是尊神,不应该再在歀瑄宫内。”灵人停下,看着她自己往归羽阁的方向去了。

归羽阁除多了许多兰花之外,并无其他变化,若沁当初将存有安祁旭之物的箱子放到这里,连带着那枚玉佩一起。

虽说周围都是神侍,羽冰落也不在意了,直接打开箱子,拿起那放在最上面的玉佩。

她依旧将其挂在身上,却失了从前的心境。

她坐马车这许久,丝毫不敢合眼,每一瞬都注意着身旁男子的一举一动,如今回到神土,不知有多欢喜。

却也没了泪水。

她脱了衣服睡下,也是不能关心神魔之间议和的事情。

她必须放权,一丝权力都不能沾染,如若不然,于玥娑在位不利。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三章 安玥交谈,得知真相 议和之事,神魔两界还谈论地极为愉快。

神界多为神领说话,而魔界这边,留个官员纯粹是来充场面的,话都由安祁旭来说,他们只需附和。

安祁旭说话的本事,在座无论神魔,都是极为明白的。

这一张嘴,便是骂人,也能让你爱上他,纵是罚你,你也一定是笑呵呵地接受。

要走了原先封印在神界但属于魔界的灵兽和一个魔兽,剩下的也就一些战后小事,不值一提。

偏众人的思绪都跟着安祁旭一起走,但凡一句反对,安祁旭就带着他们兜兜绕绕,看似妥协,实则还是于自己有利。

下面的文官一一拟来和议书,神魔各一人,生怕只有一人会在内里做手脚。

众人还想再说些什么,襄胥突然站起,对着玥娑笑道:“听闻神宫中桃花如灼,魔界如今正是隆冬,无见春花,不知可有幸讨一朵?”

众人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还没应答,结果安祁旭笑起来了,道:“襄胥,你没来过神界,如今正是深秋,如何有桃花,不过慕灵行宫和北极两地如今应该是入春了,想必是有的。”

他这一句笑言,却是轻轻扫过每一个神领,在他们心中掀起大波澜。

这句话就是要他们知道,他对神界无比的熟悉,或许比他们更熟悉。

他是“知己知彼”,就差“百战不殆”了。

接下来就只剩一件事——魔君娶前尊神。

所有人都闭口不谈杜衡,又知道安祁旭与羽冰落之前肯定是有情,故而这事谈得更为融洽。

安祁旭拿过一个盒子,里面只剩下几块几块圣灵石碎片,他放在桌上,并不想提羽冰落自杀之事,只寥寥数语说是用了。

可那事早都传遍了,他不说,众人心里都有数。

本是十分担心,如今见羽冰落安然无恙归来,都放下心,哪里还会管当初被夺圣灵石碎片的事。

救了她,对神界来说,就已是大功一件了。

和议书写齐,共有两份,安祁旭拿过他的大印玥娑站在一处,各自一印。

安祁旭站在玥娑身边,传了一声密音:“我有事问你。”

玥娑先是一愣,不过没表露于脸上,只略微点点头,也能被安祁旭察觉到。

两人收起议和书,玥娑笑着看向众人,道:“有朋自远方来,本尊喜悦,请魔君下去歇息片刻,待会会有小宴。”

魔界众人被请到仲华宫内的扶云宫休息,襄胥刚走到主殿去找安祁旭,刚一走进,就听到那靠在树上小寐的子孤道:“你表哥被新尊神请去了。”

襄胥无奈,只能跑到子孤身边坐下,折了一朵秋海棠在手上看着,道:“神界无冬,也不怎么好玩,知湘还等着我回去帮她采集梅上的雪水,酿好酒等她产后喝呢。”

子孤呵呵一笑:“你去跟魔君说一声,先回去不就好了。”

襄胥摇头,称这样也太失礼了,子孤说他在安祁旭身边呆得都迂腐了,他也只笑笑不说话。

……

中书房内,玥娑直接进入歀瑄宫,却不见羽冰落,就问灵人,灵人道:“大公主去了归羽阁,现下正在原楼。”

又在原楼……

玥娑还没开口说话,神侍就带着安祁旭进来了。

一见安祁旭,玥娑连忙让众灵人下去,屋内只留了从前侍奉她的神侍。

殿门关上,她立马笑着上前,道:“总算是能私下里说几句话了,快坐。”

安祁旭见她待自己仍是如此亲近,一阵心酸,道:“玥娑姐姐不怪我?”

说罢,身上果然被打了一下,就看玥娑细眉一挑,道:“气是自然气的,但又一想,你想重生没错,想当魔君更没错,或许神魔之间确实该再有一战,气过了也就好了。”

其实这些与安祁旭依旧是有关系的,他知道这是玥娑为他找的理由,看着玥娑突然长大的面容,他突然鼻子一酸,道:“玥娑姐姐这些年,想必过得也不好,是发生了什么吗?”

玥娑没说话,安祁旭却慢慢猜到了,愣在那里,随后又问道:“你明白她对你做的事了?”

这次轮到玥娑惊讶了,“你竟然知道!”她本还在两难,到底要不要告诉他羽冰落的“真面目”,谁知他竟然知道。

安祁旭略有愧疚,看向她,道:“我当初跟她说过,她也是在改的,我知道她暗暗安排人劝你读书,她也是关心你的。”

“我不知道,她没与我说……”玥娑喃喃自语,倒退几步,突然想起从前的某一天,晴黛破天荒地拿着一本诗经过来,笑着劝她读一读。

自那以后,她才开始慢慢看书识礼,一直都是晴黛温柔规劝。

两姐妹之间的事,安祁旭知道自己是管不了的,况玥娑如今成熟了许多,自然有自己的认知和选择,他不该干涉。

玥娑就想跑到原楼去抱着羽冰落大哭大骂一场,却被安祁旭拉住,安祁旭道:“我有要事,关于她的。”

一听是羽冰落的事,玥娑立马又坐回去,问是什么事。

安祁旭问道:“我当初死后,是不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我如今见她,与从前的行事做派很不一样。”

玥娑哪里能知道,就是有人跟羽冰落说了什么,她在慕灵行宫,手也伸不到神宫内。

安祁旭见她摇头,不免失望,又问:“许是我走了许久,竟有文章是我没看过的,你可知“一为束心”是出自哪篇文章?”

这四字玥娑可谓是熟悉无比了,道:“这是首尊留下来的《警后人言》中的一句,怎么了?”

见安祁旭沉默不语,玥娑又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正是一篇《警后人言》。

这上面的字迹是羽冰落的,安祁旭很熟悉,他细心地看完,越看心中越难受。

玥娑就看着他沉默良久,眉头越皱越紧,直到最后,才道了一句:

“她这是放弃了自己。”

玥娑不太明白,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冷笑了一声,道:“我曾说过灵人为幸为祸,如今一看,果真不假。”

玥娑更迷惑了,就听安祁旭说起了自己的推测,不由得大惊道:“不可能吧,灵人怎敢逼迫尊神?”

安祁旭说得虽不确切,并不知道琅璇的事情,但也离事实有六七分了,他道:“她平时只让灵人近身,绝无别人时时刻刻在侧之理。况这上面说了,灵人是有约束尊神的权力的。”

一想到羽冰落由从前那样意气风发到如今这样死气沉沉,玥娑一想就有些后怕,有些庆幸自己不曾给灵人这么多近身的机会。

她打开抽屉,搬出厚厚一沓纸,上面全是羽冰落写的《警后人言》。

安祁旭不想看她那样,若是她自愿,也就罢了,可……

她实是无奈。

他突然叫玥娑的名字,玥娑抬头望他,问他要做什么,他道:

“我想让真正的她回来,请你帮我。”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四章 议后诸事,何曾有罪 神界的宴席与魔界没什么差别,毕竟这些风雅之事,尚还没有比安祁旭会的还多还广的,神界之人看着,一如从前,却又与从前不同。

安祁旭既是来客,就坐下首,本该是谛玄坐他身边,可谛玄又知道他与襄胥可谓是形影不离,就拉着襄胥坐他的位置。

宴上,便是眇娆开场,当看到安祁旭时,泪下一瞬就掉了下来,安祁旭看得尴尬,襄胥凑过来问他这舞姬怎么了。

倒是为他解围了,他在底下伸手,襄胥立马跑到他身边坐下,安祁旭凑在他耳边笑道:“她啊……你猜?”

襄胥一颗心本还随着安祁旭的话提着,突然被他一逗,又气又笑,推了推他,笑道:“这是我第二次见表哥像个孩子一样,定是心想事成,才如此高兴。”

安祁旭又问他从哪里看地第一次,他就把那日安祁旭从神界回来在床上躺了一整天,还赌气不搭理他的事。

“一连两次,都是因为一个人,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表哥果然情深。”

安祁旭一身“去”,将他推回去,襄胥十分听话地回到自己位上。

安祁旭一抬头,就看见孟尧渊正紧紧地望向自己,见他望过来又迅速扭过去跟顾枭说话。

他目光一滞,又迅速恢复光彩,举起酒樽向玥娑敬了一杯。

羽冰落并没有来,据神侍而言,她一直跪在原楼。

安祁旭一听这句话,更是决定了那个办法。

直到最后一杯酒喝完,这宴就算结束了,魔界之人都有醉意,也没立马回去的想法,又都被请回扶云殿。

酒醒了一些,刚走出扶云殿,安祁旭就听见后面有个熟人喊他,他回头一看,正是相约出来赏神界之月的襄胥和子孤。

襄胥见安祁旭要出去,前面还有两个灵人接引,就问道:“表哥去做什么?”

安祁旭见他们竟然没在睡觉,就关心了几句,襄胥道:“就要回去睡了,表哥你还没回答我呢。”

安祁旭笑着指指青灵宫的方向,道:“临走之前,去见一面。”

襄胥还愣着,子孤却已经明白了,他掐了掐时间,离回魔界最起码还有六个时辰,怎么能说是临走之前。

想到这,他的笑加深变得慈祥,看向安祁旭,故意揶揄:“魔君果然不同于咱们这些粗人,见一面竟然还要半天。”

安祁旭指指他不说话,还是转头跟灵人走了,只留子孤趴在襄胥的肩头大笑。

一直走到青灵宫,玥娑不在中书房和歀瑄宫中,灵人也没领他过去,直走到一片小湖前。

湖中有一宫殿,里面亮如落在日下,这便是原楼了。

玥娑站在湖边,并未过去,等到安祁旭走到她身边,见她依旧紧紧盯着原楼内,他就明白,羽冰落还在那里。

他不能进原楼,就站在外面陪玥娑一起等,结果听玥娑道:“灵人报于我说,她在那跪着谢罪,我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谢罪的,她有什么罪,在那跪了这么久。”

两人都没有言语,直紧紧地盯向原楼的大门,直到玥娑问他:“你知道你以前的百兰圃在那吗?”

安祁旭只记得那自以为是最后一封信中,将那些兰花托付给了羽冰落,只是不知道到底在哪,听玥娑这样说,他就摇头,再问她在哪。

玥娑道:“跟我来。”

玥娑带他来到了一处,安祁旭对这一宫有记忆,是当初擒住胡三娘的地方,可此时却很不一样了。

此时此地的每一处地方,几乎都新种了兰花,这里的每一朵兰花,他又都十分熟悉。

他明白这是羽冰落命人种在这里的,又看这里神侍众多,不像是空置的宫室,就问道:“这处阁楼是做什么用的?”

“她住这。”

玥娑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安祁旭只愣在那里,第一反应是阁前的那棵高大槐树,又看阁楼四周弯弯绕绕的水渠。

这里怎是住人的地方,虽说很大,但也可以看出是后来扩建的,阁前一棵槐树,按着凡间的说法,又是不该在住处面前种的。

这是从前吃的苦。

玥娑看他这神情,就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了,“这也是我为何如此恨他,却仍是理解她的原因。”玥娑蹲下身子摸摸兰花,才释然笑道:“如今她要嫁给你,你也不会再回神界了,我会派人将这些兰花送到魔界。”

安祁旭点点头,跟着玥娑进屋。

屋内的摆设显然是才刚刚放回来的,还有许多神侍正在收拾羽冰落穿的衣服,却又一个箱子放在羽冰落的床边,不曾有人碰过。

安祁旭觉得那里面东西的气息很熟悉,脑子一热,就在玥娑面前打开那箱子。

里面都是他的东西,他的那件披风,他的字画、他的亲笔、他平时素来喜欢的东西。

他拿起第一个画轴,打开一看,竟是那幅他的第一幅上面有她的画,也是他初知心意之后的第一样东西。

玥娑委实不客气地坐下,笑着指他,似骂似嗔,“这一看就知道你俩很久之前就在一起了,竟然不告诉我,你们这瞒得是真紧,连我这个两边都亲近的人都不知道。”

她又问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也不欲瞒她,笑道:“就是那次我跟她一起去扶桑山,我受了伤,然后就……”

剩下的话不言而喻,玥娑总算是没忘她是尊神,不能太无礼,才没过去打安祁旭,只是笑得开怀。

她许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与羽冰落之间,与安祁旭之间,全部都完美了。

现在只剩一点,就是羽冰落的事情。

不过安祁旭安排给她的任务,倒也是十分地简单。

两人说说笑等待,直说了一个时辰,羽冰落是终于回来了。

她跪得腿麻,膝盖也生疼,这种事情是无论修习多少年都无法改变的,她略微吃力站起,站了一会,再走回归羽阁。

归羽阁内传来笑声,一男一女,她知道是谁,就走了进去。

安祁旭与玥娑一见羽冰落回来,都站起来,可羽冰落却俯身行礼,道:“参加尊神、魔君。”

玥娑看得一愣,就要上前去拉她,谁知安祁旭抢先一步,两只手扶起羽冰落,声音温柔地如同浸在蜜罐里的云,“听他们说你在原楼里许久,累不累?”

羽冰落摇摇头,倒也是实话,她被安祁旭拿这么多颗圣灵石碎片救活之后,身体就好了起来,法力恢复的也快。

回神界后,那圣灵石碎片在体内替她吸灵,如今也恢复到原先的一两成,也不会再晕和咳嗽了。

两人亲密成这个样子,玥娑看得发愣,谁知安祁旭抱着羽冰落,回头对她道:“小丫头转回身去,看我们做什么。”

玥娑啐道:“我比你大好吧,要叫我姐姐。”两人说笑寻常,羽冰落看着熟悉却不适应。

安祁旭也看出来了,只能在心中暗暗叹气,面上却笑着搂住她,道:“我待会就回魔界,就想来见见你。”

玥娑总算是明白他为何要叫她转过身去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安祁旭已经搂着羽冰落出去看兰花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五章 往事难追,旧人渐无 安祁旭启程回魔界,羽冰落站在神华门处亲自送的,玥娑不能亲自送,只能站在殿前看一眼。

众人本来还怕羽冰落回来后,面对玥娑当上尊神这件事,肯定会有一番腥风血雨。结果不但没有,羽冰落还对玥娑毕恭毕敬的。

这就更不对劲了,要说她从前当大公主的时候,都对亲父神琮尊不怎么尊敬。

如今却全然遮蔽了锋芒,跪在阶下,受封为“珞尊”。

若不细问,就会以为是“落尊”,这便是已逝尊神以名冠的谥号。

羽冰落接过法旨,垂首道:“臣不日就将嫁去魔界,早议已不适合再听了,请尊神免我参议。”

她从未放弃过上早议,哪怕当初只是大公主,不曾当上太子,她也动用了许多手段进入议事殿。

往事不可追……

羽冰落被请回归羽阁休息,见神侍正把地上的兰花移到盆中,就问了一句,听神侍说是要送到魔界给安祁旭,也没表示什么,就回去睡觉了。

直到被一声传唤吵醒。

她坐在床上,听着神侍过来报白虎神君潭辕病重,请求见她一面。

她却只问了一句:“请示过尊神了吗?”直到神侍说这也是玥娑口谕让她前去,她才起身让神侍为她穿衣。

一路坐车到白虎府,潭辕的屋外跪了一大片,有右参颜菱,有贴身近侍。

偏无潭泀。

她看着是神宫的医官前来给潭辕医治,就问他现在情况是怎样,医官道:“神君郁气集心,难以药愈。近年来,其一直身体不佳,此次也是难料了。”

羽冰落不敢相信,又道:“潭神君如今才十五万岁不到,怎会有如此症状?”

神界之人,便是没有法力的普通人,也是二十万岁之后,才有“今夜闭眼去,不知可见明”之说,潭辕又是法力极高,年纪又不大,怎么会。

医官叹了一口气,不好直说,只是叹道:“这是心病……”

面前的门突然被打开,出来一个侍女,对羽冰落道:“神君想请珞尊进去。”

如今已是这种情形,羽冰落也没想规矩如何,直接进去,入目就是潭辕撑着身子坐起来,对着她一笑,“大公主……”

屋门被关上,羽冰落望着他,突然就想到那许多年前,他跪在地上,接过她递过来的“万间枪”,也是这样的笑。

“一转眼,我们都老了……”

这句话从羽冰落嘴里说出来的。

潭辕却只是摇头,依旧在笑,随着羽冰落的走近,他才能真正地看清她,他道:“大公主还是从前那个模样,从没变过,还是潭辕初见时的那个面容。”

“大公主还记得第一次见臣吗?”

他怎么一问,羽冰落猛地回想起几万年前的时光,坦然一笑:“如何不记得,那一战,柳氏跑了,留下一点兵,你从士兵中走出来,说愿做先锋。”

潭辕笑得都咳起来,靠在床上喘气,还道:“大公主那时说,记我的名字是最快的,您还记得吗?”

“记得!”记起从前的那些困苦却实在肆意的时光,两人几乎成了许久未见的知己好友,羽冰落看着他两鬓斑白,却在对她是年少时的笑容。

她也似乎回到了过去,笑得眼中有光,“你和他们不一样,茶杯举不好,吃饭也总是忘了公筷,我第一眼就记住你了。”

潭辕突然咳嗽起来,拿着帕子捂嘴,拿起时已经都是血,羽冰落赶紧去拿茶杯递过去,让他别说话了,赶紧休息。

他摇摇头,像交代遗言一样,一句一句说出,一刻也不停,“臣就在想,定是臣为人太差,才落得这余生潦草。你还记得我的妻子江妤吗?你还记得她的模样吗?你说,她如果活到现在,我还会是这个样子吗?”

羽冰落不说话,那个女子,她唯一记得的只有一句美丽,只知道她是美丽的,至于到底是什么样子,其实早都从她的记忆中移出。

潭辕还在絮叨着:“我和她能在一起,全都是您的功劳,可我没好好待她,更没照顾好她留下来的儿子。”

他与潭泀,除去那一次下聘,再没见过一面。

羽冰落不能理解,明明他是心念着潭泀,为何不去见一面。

潭辕泪如泉涌,都不知自己在哪里,嘴里喊着许多人的名字,愧疚、恕罪、思念……

羽冰落见他这样,知道已是不成了,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走出去,站在屋前,对一神侍道:“去报于尊神,说是……白虎神君不好了。”

“扑通”一声,她往声音源头去看,竟是潭泀跑过来,听她说得这话猛地跪下了。

林逸在一旁,扶起他,他跌跌撞撞地跑着,大喊道:“爹!”

这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这样喊潭辕。

他直接跑进屋内,扶着已经神志不清的潭辕,大喊着:“你个恶人,你快醒来,你还欠我一个道歉,我还欠你一句原谅呢,你醒一醒,你快醒来呀。”

潭辕似乎清醒了一些,摸在潭泀的头上,眼睛已没了色彩,一句话也说得无力,“我对不起你和你娘,我这辈子只对不起你和她,你能原谅为父吗?能替你娘原谅我吗?我怕,我死后的灵气,找不到你娘的。”

“我原谅你,我和娘都原谅你,你还没吃我和林逸的酒,你那天为什么不来,要是你来了,我就原谅你了呀!”潭泀觉得放在自己头上的手渐渐垂下去,嚎啕大哭,又是骂又是怪,潭辕却笑着埋在他怀里,没了气息,只剩最后一句话:

“以后,和他,要好好的……”还有半句,他已经说不出了:

我和你娘,再也不能看着你了。

羽冰落摇摇晃晃地走出白虎府,面朝东而站。

旭日东升,面朝大道,所成之光,犹如天道。

许多年之前,她、居思堂、潭辕、崇泽、嫘婷、林柯……都站在这东升旭日所布的光芒下,喝酒肆笑。

一转眼,去的去,散的散,连她自己也自愿地走下高台。

那些规矩无一不在告诉着她,现在这样的她才是得首尊肯定的,可与潭辕这一见,她突然好怀念,从前肆意妄为、意气风发的时光。

潭辕说她不曾老,面容确实不曾改变,可是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莫不在诉说着:

她自愿的坠落。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六章 婚前诸事,添聘论枕边 小小插曲,一掀而过,放眼整个六界,都没有“前尊神嫁与魔君”这件事更大。

魔界君穷,六界皆知,正等着聘礼随便运几车过来,然后等着神界如山一般的嫁妆抬进去接济,

谁知就见魔君聘礼一辆一辆运往神宫,由神宫到魔宫何止万里,两地之间,竟都是装聘礼的的车驾,生生是妖王运来的三四倍之多。

安祁旭本来也不想如此奢靡的,反惹百姓议论,谁知刚在封王和首领朝觐的早朝上,提了聘礼比妖王多一些就好了,谁知余绍上前第一个不同意。

他站起上前一步,道:“既是娶神界珞尊,怎能同妖界娶公主差不多,咱们魔界,更不能和小小妖界相比,魔君的聘礼,臣添两百抬。”

别人都在嘲笑他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怎么如此大放血时,晏韫却已经明白了。

这娶得可是羽冰落啊,余绍带着人去绑了羽冰落回来,可谓是给了羽冰落好大一顿羞辱,等羽冰落嫁过来,别说是安祁旭这样情深模样。

就是她那性子,也必是不肯放过他们的,哪怕不能明着报复,就是在安祁旭那吹枕边风,以安祁旭的手段,也够他们受的了。

而自己部内的明翡也参与了,晏韫明白这是一部的事,且他本也有意护住明翡,也上前一步,道:“阳城部落说得有礼,臣凤羽一部身为众部之首,更应为魔君添聘,臣添三百抬。”

这一个两个都添,剩下的部落如果不添,还怕安祁旭再给他们部内添几个官员解忧呢,都纷纷上前,都要添聘。

然后就见,魔君原本定下来的八百八十八抬,内有十万七千两黄金,新从妖界采买的各色鲛珠六千颗,锦缎绢纱等上等衣料各三百匹,玉雕晶饰、绢纱绒花,各系首饰头饰更是数不胜数。

结果又多了将近两千抬,各有其部特色,上面的封条还有其部落亲笔。

安祁旭怎会不懂余绍此举是为何,但也一笑过去,乐得接受。

要说怪罪,当见羽冰落自杀那一刻时,安祁旭是真想一剑杀了他们陪葬,但现在似乎一切都在好转,他又觉得这似乎是他们的功劳了。

若没有他们,羽冰落现在就依然是尊神。

安祁旭看着车马局的马车全部出场,又向外调了一些,才堪堪装完,不免发笑,襄胥啐他压榨部落,他还不甚在意地道:“不过这些东西,于他们而言九牛一毛罢了,我没当魔君时,他们及父祖一辈,不知攒了多少。”

收聘这事,本应是亲长来做,可羽冰落已无亲长,只能按着尊卑请玥娑收聘,她则站在其旁边。

先听魔君所下之聘,之后是三个封国及部落再添之的一千多抬,玥娑还笑说魔界当真是同心同德,却又发现另一个问题:

“我记得魔界是有二十七部,如今只听二十三部,是其他四部没有添聘吗?”

底下送聘的礼官一笑,看着上面的新尊神,道:“尊神记性真好,其他四部不服魔君一统,已被魔君出兵灭掉了。”

难怪……

有那四部当先例,其余那些部落如若不能完全同心协力对抗,那就完全没有可能抵抗帝领。

且如今部落权力一降再降,就更无可能了。

羽冰落顿悟地一笑,并没说什么,只是看玥娑将这些事情做的井井有条,十分欣慰。

欣慰之下,更有一丝不服在内,这是她从前满满情绪,现在竟然开始复生了。

她不知道这是福是祸,她知道自己会控制住自己,可这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个性,她不想去压抑。

她是不厌恶此的,与此相反,她如同是找到了老朋友一般。

那厚重的城墙又破了一丝。

至于嫁妆,玥娑这边本是按当初叶筠出嫁的嫁妆的两倍,再挑一些聘礼进去,可一见魔界如此豪气,运了这么多东西,就是她有意要简单,众神领都不同意的。

让神侍去照看聘礼,玥娑召来宫中的内官。

这毕竟是羽冰落的嫁妆,若是她从前的性子,定是要一一过问的,如今就全权交给玥娑了。

玥娑看着装聘礼单子的小箱,里面有满满一厚沓,她拿起一张,又让灵人将其他的都分一分,道:“诸位将那些魔界寻常可见之物收进神库,其余的都放进珞尊的嫁妆里。”

众内官纷纷称是,他们又谈及羽冰落的嫁妆该再添些什么,最起码不能比魔界送来的聘礼少,否则,他们神界大邦的面子放在那里。

玥娑思来想去,着意添了不少,又道:“我见今日魔界送聘时用了太多马车,过于奢靡,还是下令开神库取两百枚含虚玉玉佩,如若不够,便命琢玉司开神库赶制,亦当嫁妆之中,其余嫁妆按类分好,收进玉佩内。”

一向不说话的羽冰落突然说话,“再取新玉雕琢玉佩过于麻烦,神库中虽没有这么多玉佩,但有玉玦、玉镯一类,用那些东西,也是一样。”

玥娑一听她开口,立马同意,指着看管神库的内官,道:“就按珞尊说得去办。”

众人看着眼前的两姐妹,仿佛就像看见凡间的皇帝和宠妃一样。

他们身在宫中,自然明白这两人之间一开始起了龃龉,如今和好,他们也高兴许多。

羽冰落看着收上来的聘礼单子,其中有一行魔界的碧丝茶圈的与别物不同,就问了一句。

内官笑道:“茶叶在聘礼中,是要未过门的新娘子吃一吃的,所以臣特意勾出来,以免忘了送到珞尊处。”

羽冰落“哦”了一声,耳根却不自觉地红了。

婚事定在后日,魔界那里赶制婚服婚冠,于第二日夜里做成送来。

玄缁绢做底裳,绛红锦做外衣,下裳凤绣云纹,上有红云山川,川中绣金银百兽纹。

头冠由金丝穿红玉一点点绕成,点翠布上,珍珠垂帘,冠后一块雕琢精美的黑玉。

这些礼服都是神魔两制。

羽冰落看过摸过,喝了一口茶,正是魔界的碧丝茶。

魔界的碧丝茶需要泡喝,就要见杯内茶叶如同丝线一般绕起,此时竟成一朵花,茶汤清冽,茶叶透翠。

羽冰落还挺喜欢喝的,已把灵山雪萃抛之脑后。

她喝完茶就要睡下,谁知玥娑穿着一身常服走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姐妹家人,落灵出嫁 这么晚来找,她还以为是又要事找她,连忙从床上坐起来,刚要下床就被玥娑按住。

玥娑看着她笑,道:“姐姐辰时就要嫁给祁旭了,今晚我陪姐姐睡吧。”

两人都不明白,彼此之间什么时候就将过往的苦恨忘却,又成了情深的姐妹。

又或许,这就是一家人,不需要讲什么大道理,团圆,才是最终的目的。

按着规矩,羽冰落应该拒绝她,可她却点头同意了,往外面挪了挪,将里面的位置留给玥娑。

玥娑笑嘻嘻地脱去外衣,也不让神侍放新被子,就直接钻进羽冰落的被窝里,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在她怀中嘟囔:“以后姐姐就只能抱着祁旭睡觉了,今天一定要抱着我睡。”

羽冰落先是一愣,随即倒也侧过身搂着她,突然碰到她手腕上的两只玉镯,问道:“你忘了去掉镯子了。”

玥娑伸手在羽冰落面前晃,问道:“姐姐还记得这镯子吗?”这是两只芙蓉玉的镯子,羽冰落怎么会忘,下床去已经收进高大楠木妆奁的嫁妆里拿出两枚,比玥娑的要小一些。

她递给玥娑,谁知玥娑不接,突然笑着抱住她,道:“你还留着,你还留着……”羽冰落被她突然一抱,不知所措,无奈笑道:“怎么会丢呢?快回去躺着,有些冷。”

两人复又回到床上躺着,羽冰落已经习惯地搂着她,看她拿起自己已经长回来的银丝,就像孩子一样。

玥娑埋在她怀中,吸了一大口她身上的梅花香,才抬头道:“姐姐?”

羽冰落睡意朦胧,闭着眼应答,听玥娑道:“姐姐不要在意任何人的话,玥儿和祁旭,都喜欢从前的姐姐,姐姐要记住,姐姐还可以跟从前一样。”

玥娑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看着羽冰落缓缓睡着,在她耳边轻声道:“姐姐要记住我说的话呀,别听那些臭灵人的话,他们那群没心的人,是不会懂的。”

羽冰落睡着,也不知有没有听到。

……

辰时之前,已经穿好婚服羽冰落被扶着坐在梳妆台前,看着女官给她梳银丝,带金冠,又在她脸上上粉涂脂,在她额上画上花钿。

那个为她画花钿的女官还忍不住笑道:“刚才魔君特地派人过来说,让臣给珞尊画梅花。”

如此喜事,他们也大胆些,一起笑安祁旭待羽冰落的情深。

羽冰落脸色淡,就连眉毛也比别人淡一些,平日都会上妆,却也没有如此浓妆,看着镜中格外艳美的面容,问道:“成亲,都要画地这样浓吗?”

女官还以为是她不喜欢,慌张地说可以改淡一些,羽冰落笑着摇摇头,道:“不用改,很好看。”

众女官才舒心地笑起来,为她正冠扶簪的女官道:“珞尊的一头一丝银丝,带上金冠,可谓是世间难再得!”

羽冰落低头浅笑,更是勾了全屋人的魂去。

众人扶着她走出去,走到一处她突然停下,看向的地方竟是原楼,她道:“我想走之前,再去原楼拜一次牌位。”

随行女官竟像是被吩咐过一般,异口同声地道不行,羽冰落一惊望去,其中一个才尴尬一笑,道:“使臣要到了,尊神说魔君是亲自来接亲,十分重视,珞尊快走吧。”

羽冰落本来是可以到魔界再拿扇遮面的,结果一听是安祁旭亲自过来,连忙要了团扇。

团扇不是一开始神界准备的那一个,精美倒与一开始那个差不多,只是上面图案变了。

上面是一座冰山,山前是一棵梅一株兰,又有一轮旭日在空中。

女官见她看着团扇出神,立马笑道:“这是魔界刚才送来的,说是刚做好,才没有和礼服一起送来。”

出仲华宫后,羽冰落就连忙举起团扇遮面,透过扇面能还是能看到安祁旭今日的装扮。

他所穿婚服大抵与羽冰落相同,只是上衣是颜色更深的赫赤色,而下裳则是浅一些的鸦青色,修得亦是赤金色龙绣。

哪怕有一层扇面,他也能看到扇面那方的的面容。

当真是,艳梅。

他突然就想放弃原本的计划,觉得就这样娶回去,反正来日方长。

可是当他看向玥娑时,她那个万事俱备的眼神,他立马明白这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他上前,魔界的女官接替神界女官的位置扶住羽冰落。

安祁旭本来是想上去扶她的,结果被女官抢了先,陪着一起来接亲的子孤大笑道:“魔君这么心急做什么,等把魔后娶回去没人的时候,你再好好看,细细看!”

魔界之人都笑,神界之人本还一脸严肃,结果就被这冲上天云的大笑感染,纷纷笑了起来。

羽冰落也低头笑起来,众人透过扇面一看,无论男女,身子都酥了大半。

等羽冰落被扶着登上车舆,结果看到车内除了一应饰物,竟还有一个大箱子。

她透过窗帘一问,才知道是玥娑派人放进去的,说是压箱底的嫁妆,羽冰落就没说什么,放下扇子,端坐在位子上。

聘礼来时这么多辆马车,回去的嫁妆就只有一辆,上面还只有两个箱子,看似是真的寒酸。

但谁不知神界的真正豪气,已经猜到箱中是含虚玉,里面又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

一路出了神宫,周围百姓围观,极为热闹。

“落灵!”突然,从人群中有一人嘶喊出来,羽冰落一惊,可无奈不能出去,只能听着。

众人也被这一喊给愣住了,吹唱的乐师、撒钱的宫侍宫女全都停下,纷纷在心中想:

抢亲的?

而此时的安祁旭和玥娑只想对望对视,大喊问道:

你做的?

那男子“扑通”一声跪下,大声道:“神界有一落灵,如同六界有一神首,今落灵出嫁,众民含喜犹悲,无多相送,在此背一首《落灵赋》,送您出嫁!”

“生时苦难伴,方离玄宫……”

他刚背第一句,在场所有神民都跪了下来,跟着他一起背。

一句一句,都背在羽冰落心中,实在是忍不住掀开帘子去看,看着神民皆泣,跪倒一片。

她突然掉下泪来。

出宫门时,她没哭,全因玥娑已经站在尊神阶上,不能像寻常家人一般拉着她哭送。

可是现在,她曾经流血掉肉保护的神民在此,充当家人一般送她出门去。

那一声声《落灵赋》,不止是百姓对她的爱戴,更是她从前当真肆意的时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最后一战,本心“逃婚” 不知过了多久,泪是止住了,脸上的妆竟也没花,羽冰落把帕子按在眼眶处,突然看到那个箱子。

箱子露出光亮,里面的东西似在召唤她,见她望过来还一闪一闪。

她脑子一热,移到那里,箱子并未上锁,她轻轻一抬,就打开了。

却是愣在了那里。

若说箱中之物,没有人比羽冰落更熟悉的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素银轻甲战袍,这是她第一次上战场时穿的,她曾穿着战过数次,别的战袍是不能与之相比的。

她更穿着它,去修复了圣灵石。

那些往昔可称凶险又着实快乐的时光啊,如大江之涛闯入心中,涌入脑中,她突然抱起战袍,又笑又哭。

队伍走到通界桥上,眼见最前面的人已经踏下桥,所有人都欢呼迎着新魔后入界时,安祁旭骑在马上,突然听到后面一声“安祁旭”。

这声凌而脆,切切实实是从心中发出的声音。

众人跟他一起,扭头去看车驾。

车门突然打开,羽冰落从中走了出来,身上如有千万光芒。

身上不是繁复礼服,她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那一身战衣,头上大冠珠钗拿下,银丝尽数泻下,如同凡之望天,窥见银河。

她迎着阳光,脸上的花钿灼灼生辉,她却是仰着头,放肆地大笑着。

“安祁旭,你我之间,还从没真正的打一场。”

她伸手扯断马车上的红布绸,将一头银丝高高束起,更显洒脱豪爽之气。

安祁旭调转马头,抬头正视着她,突然大笑起来,大声道:“这才是你!”

自信骄傲,高贵肆意,以及……

满含着野心和欲望。

这才是羽冰落。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已经齐齐一跃到云端之上。

紧接着便是羽冰落一声“举世”,没过多久,那把原本只被神首操控的举世剑,划过一道灵光,钻入两人所在的云端。

安祁旭却没叫无双,谁知举世剑刚到,从魔界那里,就飞过一道红光,不是无双剑又是谁。

众人痴痴地望着天,一会见如日月爆炸之光,一会见风卷万云之掌,幸好天上两人知道下面有人,不曾把有一击落在下面。

襄胥骑马到子孤身边,问道:“将军能看清上面在做什么吗?”这里一望,也就子孤的法力最高,也只有他有可能看清上方。

“只能看到一红一白两道光,其余的就看不清了,反正打得是厉害的,并非玩玩而已。”

连子孤都这样说,众人立马明白上面的激烈,都倒吸一口气,又抬头去望天上。

突然两剑最后一撞,一阵余波,大地晃动,河水倒流,激起千层轻浪。

举世、无双,各奔己界,天上的光也渐渐消失。

众人再望时,羽冰落已经骑在安祁旭的马上,安祁旭则站在她的车驾上。

两人都打得满头大汗,却都仰天大笑。

羽冰落眉毛一挑,抬眼去望安祁旭,道:“这些年来,你法力进益不少,竟可敌我如今了。”

这何其自傲的一句话,安祁旭已经许久不曾听到了,他轻作了一揖,笑道:“魔后,谬赞。”

这是第一个君王给她行礼的后妃。

羽冰落却受惯了,两人对视笑得开怀,众人以为这就结束,带着新魔后回魔界时,羽冰落突然就飞到东风云端之上。

这是连安祁旭都没料到的一件事。

他冲着她问道:“你去哪?”她要是突然回神界去,他岂不是既对不起玥娑,又对不起自己。

羽冰落回头望过去,笑道:“凡间大好河山,你已经逛完了,如今,我也要去逛一逛。”说罢,又往东去。

安祁旭心中一震,又喜又忧,对着羽冰落的背影大喊:“那我等你回来!”

那云上的浅影突然一停,又转回头,大笑着:“好!”

然后就当真不见了。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都在怀疑:这算不算,逃婚?

子孤万分同情地坐过去,道:“魔君别难过,魔后一定还会回心转意的。”

这话一出,众人看安祁旭果然像是被情人抛弃的小男女一般,又是同情,又觉得好笑。

安祁旭被逗笑,啐了子孤一句,又听侍官问羽冰落的嫁妆怎么处理。

他看向后面的一大批人,顿觉羽冰落此举,定是要把他在史书上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

又是忍不住笑起来,道:“魔后是去凡间散心,又不是逃婚,这些东西,自然还是要去魔界安置的。”

众人称是,安祁旭依旧骑在马上,带着车驾里羽冰落的冠服团扇,她的嫁妆和神界随侍,回到了魔界。

魔界一见自家魔君带了个空车回来,吓了一跳,一问,就被别人七嘴八舌地说完了事实。

惊讶之余,又都是笑。

来朝参见婚宴的封王和首领及其大官一见,少云和霂澄还好,既是安祁旭的舅舅,笑笑也没什么,剩下的都纷纷掐着自己的大腿让自己不要笑。

……

“你跟你姐姐说了什么?”魔界入夜,望神山中别人已无,只剩安祁旭在此,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正是玥娑。

他本意的确是让羽冰落找回本心,谁知这中间的力度大了这么多,羽冰落直接放纵的“逃婚”了。

玥娑也听了白日的事情,也是惊讶,看到安祁旭这样,又觉奇怪,问道:“那个背《落灵赋》的人不是你安排的?”

这样一问,安祁旭就知道这也定不是她安排的了,坐在石凳上,无奈地笑,道:“好吧好吧,我倒是忘了她那般得民心。”

说到这,他又担心起玥娑起来,问道:“今日那样,定会对你在位不利,你新尊即位,也要赶快安排上自己的人。”

玥娑笑道:“这是自然,我岂是当初阿蒙,准备新封白虎神君,另外,杜衡对我可谓敬重,也是可用之人。”

她是故意提到杜衡,还故意去看安祁旭的脸色,谁知他只是笑笑,一脸无所谓,道:“神界神领已经满了,他若是再回去当左参,岂不是委屈了他?”

玥娑见他对神界现状了如指掌,心中暗惊,没说实情,只说已经考虑到了。

安祁旭淡淡地看过去,自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他为人通透,也就不欲插手他们神界的事情,只是又转回到羽冰落身上。

玥娑笑道:“你当初去凡间游历了一万多年,姐姐如果也游历一万多年,你怎么办?”

安祁旭道:“我游历凡间许久,不少时间都在闭关,她……应该不会吧?”

他说到最后,越来越没有底气,对上玥娑调笑的眼神,就差没当场御风去凡间寻羽冰落。

坐在石凳上,他开始想对策。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一篇终结,一篇又起 我叫安修因,小名玉奴,我无比庆幸自己是老二。

我和我大哥是一胎所生,我家秉承着娘亲表面最大的规矩,大哥的名字是娘亲取得,叫羽珺,小名安生。

我的名字就是爹爹取得,另附一首五律,其中一句“千岩独化玉,盖壤自修因”包含了我两个名字,而且还表达了这世间万事都要靠自己的大道理,我很喜欢。

可我哥哥就没这么幸运了,娘亲非要自己作诗,有无韵脚平仄也是小事,更重要的是,我们后来看了一次,实在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爹爹却拿着娘亲的亲笔,爱不释手,笑呵呵地说:你瞧,你娘还是会用花草的,不是随便写的。

据宫里的大人姐姐们说,爹爹十分宠爱娘亲,我的头点得都要掉了。

我记事之前,爹爹和娘亲的故事只能从宫女姐姐口中得知。

那打了一场的四年后,爹爹终于把娘亲接回了魔宫,众人纷纷把魔后宫收拾出来,空的匾额也准备好了,结果一天一天过去,娘亲一直住在晖熹宫里,连衣服钗环都摆到爹爹宫里。

他们就想劝爹爹,结果爹爹那几天日理万机,直到夜里回宫,就再不让宫女进去,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让她们进去,可那时已经是将近上朝了,她们也不好提醒。

至于娘亲,据特别可靠的消息,那时整个魔宫无论男女,爹爹除外,没一个人敢跟她说话超过十句的,而娘亲自己没带来任何神界的人过来伺候,故而更没一人与她说了。

最后不知是谁在朝堂上提了一句,爹爹表面上笑着让他下去,第二天就有任务派给他,让他去通妖谷淘金。

那可怜的文官呀,去了一年不到,回来时脸已经黑到在夜里闭上眼,就看不到他在那站着了。

之后,魔后宫就成了我们这些孩子们住的地方,改名叫灵毓宫,那首诗也挂在正殿。

一开始没人敢给爹爹纳妃,我娘往那一站,别说女子,就是一只母蚊子也不敢跑到我爹身边。

大约过了三十年,我娘还没怀上我和我哥,众大臣是真急了,芜王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外甥女,对爹爹一见钟情,众臣一看是新朝和旧朝联姻的好机会,又看出娘亲是个面冷心暖的好人,就慢慢劝爹爹纳妃。

我当时听故事到这的时候,不禁嘲笑,他们还是不太了解娘亲,她是面冷心暖,但也不会允许有人抢她的东西和人。

结果就是,我娘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骂了爹爹一顿,直接将他踹到床下,第二日就回神界娘家了。

最后我爹可怜巴巴地去请娘亲回来,我娘“亲切友好”地见了那个对爹爹一见钟情的女子,还请她打马球。

然后,那女子就冒出一个未婚夫婿。

哥哥和我也就在那时候来了。

按外面的粗话来说,娘亲生了哥哥和我之后就像是开了城门接受难民一样,之后又生了三个弟弟和两个妹妹。

生完最小的一个妹妹时,娘亲就说再不生了,爹爹有再多的封国也不生了。

结果现在,又怀了一个。

我算是彻底信了那句话,跑到正在骂和正在被骂的娘亲爹爹身边,把那句话说给他俩听。

我生平第一次看爹爹娘亲脸红,我对着魔父的玉像发誓,绝对是第一次。

我总黏着娘亲,哥哥却像是爹爹的跟屁虫。

可明明哥哥是神界的太子,我是魔界的太子。

哥哥和我生下来后,尊神姨母就病了,他们说是一种再不能生孩子的病,就在娘亲抱着哥哥和我回去探亲时,封了哥哥为神界太子。

他们都说我们一家四口,就是四个界首和准界首。

但是他们又说,爹爹的性子适合当神界尊神,娘亲的性子适合当魔界魔君。

可我倒觉得,正是因为这样的差别,才造就了他们璀璨的一生。

我和哥哥如今大了,都在“正学”习文,跟着襄胥叔叔学画画,他可是爹爹亲手教的。

爹爹到最后也教娘亲画画,娘亲于这些静心的玩意上面,当真是一窍不通,上次画了一只老虎,拿给我看,我就说这只猫画得真好看。

娘亲的脸立马拉得老长,手就要伸到我肉呼呼的俊脸上作祟,被爹爹救下来,说了半篇娘亲的画的妙处。

这时轮到我的嘴长得老大了,那老虎画得明明就是我宫中的大胖黄猫“金珠”的模样,是怎么看出一改常态,尽显猛虎得进乐土的柔态的。

更不如说,是怎么看出这是只老虎的。

罢了罢了,那首娘亲亲题在画上的诗:“三五一十五,我是大老虎,长啸山林中,上跳越远古”都被爹爹夸是第一句引人再读,第二句简洁明了。

哥哥和我的法力师父就相反了。

我的法术是由子孤将军教的,爹爹有时候会来指导一二,而哥哥的法术,则是由娘亲亲自教导。

平时无事的时候,哥哥是要一旬去神界住三天,如今娘亲怀孕,哥哥又要被接去神界修习了。

我超级喜欢哥哥,他只比我大几个眨眼的功夫,却跟父亲是一个性子,甚至比爹爹还甚。

爹爹在私下,尤其在娘亲面前,还像个孩子一样,可是哥哥哪怕是在爹娘面前,也是分外有礼自持的。

我不知爹爹如何看待,只知道娘亲很不喜欢这样的哥哥,觉得活像从前爹爹“冒死”进谏的样子,立志要改,可哥哥像是出生就是如此一般,一点都改不掉,到最后,娘亲都放弃了。

可是哥哥待我极好,他总把最好吃的一口酥留给我,也在我吃成小胖墩时安慰我,带着我闭关减肥。

于是这一天,我抱着我的金珠,吃着刚做好的一口酥,还是没忍住,看着哥哥一直在练字,问了哥哥一句:“哥哥为什么做什么事都要做到完美呢?爹爹说这些字不必这么急交给他的。”

他的字明明很好看,已经可以比得上娘亲的了。

哥哥看了我一眼,继续低头习字,道:“父君向你我如此大的时候,就已经比得上别人上万岁的才学了,你我也要勤勉刻苦,才不负父君盛名。”

这话我就不懂了,道:“爹爹的盛名是爹爹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人生在世,为什么要和别人比,自己一点一点地进步多快乐。”

就像我,练字也很有进益呀。

等我吃了三盘一口酥,一手捏着金珠的肚子,一手摸摸自己的肚子时,哥哥看得发笑,也在我的肚肚上摸摸,谁知爹爹突然走进来了。

我上前就抱住爹爹的大腿,笑着问他怎么来了,他摸着我的头,却是在看老实行礼的哥哥。

他说是有话跟哥哥说,哥哥立马有些手足无措,连忙请爹爹坐。

我坐在旁边旁听,结果才知道是一个宫女姐姐把刚才哥哥和我之间的谈话说出去了。

我和哥哥都是一惊,谁知爹爹说我说得很对,我惊呆了,谁知他又问哥哥:“安生,爹爹给你讲个故事。”

我跟着听了半天,才算是明白了爹爹为何这么完美。

是和哥哥一样的心思,却是更加的无奈。

我正听着,外面传来了娘亲的声音。

原来她因又怀了一个跟爹爹生了气,把他赶出去批奏折,结果现在夜深了爹爹还没回去,她反而有些慌了,过来要哄哄爹爹,让他回去。

我跑了出去,说爹爹正在给哥哥讲故事,我就自告奋勇地说陪她睡。

娘亲看了看殿中哥哥哭成那个样子,就叹了口气,一把抱起我,往晖熹宫去了。

我躺在娘亲旁边,说爹爹在说自己小时候的故事,又问娘亲:“娘亲小时候在做什么呢?”

我看着娘亲眼睛一暗一亮,笑道:“玉奴真的想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娘亲就开始说。

是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此恨无常 白日天气朗朗,仍不如伊一头银发闪耀。神宫百花盛尽,怎抵得她一张如梅清艳。

羽冰落被接回神宫的这一日,她传说中的个个至亲,一个都见不到,只有一排鸿雁紧紧跟随着她,从无灵岛到神宫,不曾离弃。

按照她不熟悉的人说,她的父君母后,坐车去慕灵行宫看桃花了,她的亲妹妹,睡在自己宫里,没人去叫醒她,告诉其亲姐被请回。

不过一个两千年前就被抛弃的公主,如今回来,也不过是其余的氏族与柳氏打擂台而得的结果。

而她如今这样,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众人没带她回神宫,而是去了一处府邸,正在讨论到底该怎么做。

再后来,她终于被送回到神宫内,却站在一处楼阁前。

此名归羽阁,原为神后无聊时来此赏槐的场所,极为偏僻,还多有细长水渠,低湿屋小。此时却被简单地摆了一张床,就成了神界大公主的寝宫。

她自被人接回,就只说过一句话,也不理众人,神侍领她沐浴她就抬手让其脱衣,她们递给自己茶也接着。

她既不理她们,她们也就放肆了起来,坐在外面晒太阳聊天。

突然一人谈及羽冰落生下来那天的情景,羽冰落眼睛突然一亮,将脑中的一团乱麻暂先推去,细细去听。

那里面的每一句,都带着一个姓柳的人,一如她从前从无灵岛出来听到的每一条传言。

她记忆不在的从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

此是一夜,神宫中静谧中多了一分悲哀。

“族长,神宫里传出消息,尊神,恐怕是不成了。”院内柳树只剩枯枝,却姿态美好,屋内坐着几人,听了这个消息都纷纷站起。

为首的就是族长柳垣,生得一派儒雅书生之气,虽已中年,但仍能窥出年轻时该是如何俊美无双。

他问那人:“宫内都安排好了吗?”那人一点头,他就让侍女去叫大小姐。

没过多久,就从后面走出来一个女子,如带两股酥骨香风,引得人心驰体酥。

只见那女子体态修柔,一举一动都似柳枝婉然,眼存柔波,内隐魅意,似桃胜桃,唇具风流。

这便是如今神界中第一姝丽——柳歆。

却看她飘飘兮走入,盈盈一拜,声如蜜浸,入骨三分,“父亲叫女儿来做什么?”

她又向其他几人行礼问安,皆叫“叔叔”“姑姑”。

柳垣站起来,两手都按在她的肩上,道:“歆儿,未来的神后,和爹爹去送你未来的公爹一程。”

柳歆是个心窍玲珑的,听此一言立马明白事情已经到了什么地步,却思及心中爱人临走时的悲愁,不免踌躇。

她抬头看了柳垣一眼,道:“父亲,太子若是拿到了昆仑灵药,尊神就还会好起来的。”

羽琮刚从宫中出去前往昆仑,这是柳歆比柳垣还早得到的消息,柳歆听他与自己说,这次回来,定要和尊神说迎娶自己的事,这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微凸的肚子。

这样自己和肚子里的尊神血脉,就能见日了。

柳垣见女儿这样,不禁斥她天真,道:“等尊神病愈,太子与他说你的事,你就除了死别无他路了,别说是你,就是你肚子里的孩子,他也不会留的!”

见柳歆不信,他恨铁不成钢地攥紧了她的肩,道:“尊神连他亲妹都可以封印在无灵岛内,你肚子不过是一个孩子,太子还可以有,你别傻了。”

柳歆不曾听过这些,她还沉浸在羽琮走时对她承诺,此时却被狠狠地揭起真相,愣在那里,手护住自己的肚子,道:“歆儿一定要去吗?”

柳垣点头,不容任何人拒绝,道:“我们柳氏一族立根神城之中,处处被尊神压制,如今只差一个你,我们就能站起来了,歆儿,当初你爱慕太子,也是爹爹和族人为你出谋划策,如今,你不能忘了,你是柳氏一族的希望啊!”

柳氏虽为神界六大族,却因生在神城而没有城主之位,尊神也只划了神城旁三州给其,自然比不上其他几族。

“歆儿,是希望吗?”柳歆见所有长辈都围过来,劝说自己,一句句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不必说了,歆儿跟父亲去。”

她的大姑姑,也是唯一一个与柳垣一母同胞的妹妹柳云婉,上前扶住她,略为慈爱地道:“好孩子,你想通了就好,你就是不为柳氏想,也要为自己和孩子想,你想让他连太阳都不见一面,就陨在腹中吗?”

见柳歆靠向自己,她便给柳垣使了个眼神,带柳歆下去换神侍的衣服了。

……

神宫内全部都是安排好的,两人拿着令牌一路进了歀瑄宫,柳垣突然拿出了一枚玉佩,正是羽琮当初给柳歆,他刚刚要去一用的。

众人一看这是太子的玉佩,一探气息的确没错,以为这是太子那里有何事,柳垣和柳歆又不露真容,他们一时也没去多想,柳垣道:“我奉太子急传,有要事向尊神汇报,一概人不得在侧。”

神侍医官纷纷退下,幸得灵人只在中书房伺候,他们得以顺利进入。

尊神寝殿内,只剩尊神在床榻内,虚弱地问道:“是琮儿出事了吗?”

这时两人已经化回原本模样,走到尊神旁边,声音忠顺,却掩不住欢喜,“尊神,还认得出臣吗?”

躺在床上的尊神猛地坐起来,第一眼就看到柳歆那张世间无二的美面,然后再看向柳垣,想起那几声传入耳中的传闻,此时见柳垣手中拿着的是羽琮贴身戴着的玉佩。

心中沉下去,他手指在柳垣柳歆两人之间晃动,气不打一处来,怒道:“果然是真的,你们柳氏,狼子野心,本尊告诉你,做梦!”

他开始喊神侍灵人的名字,柳垣直接按住他,笑道:“臣带着您的儿媳和太子的孩子过来送你一程。”

柳歆一听自己父亲直接说出这件事,又看尊神一脸怒气,几乎要手刃了她一般,立马慌地跪下来,泪在下一秒就落下,道:“求尊神饶我一命,就算不放过我,可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求您放过孩子!”

柳垣心中知她是真的单纯没有心机,只想保住自身和孩子,却是让尊神更气了。

尊神伸手要拽她,结果身子一点力气都没有,又倒回床上,喃喃道:“等琮儿回来,等琮儿回来,本尊一定会杀了你,你别做梦!”

柳歆哭得不能自已,反而更惹人怜惜,尊神平生最厌恶这种揉捏作态的女子,一直喋喋骂着。

柳垣跪在他身边,把他的手摆好按住,轻声道:“如今魔界常起动乱,意篡神位,太子若有后嗣,也可免后顾之忧,尊神不就可以安心地去了?”

尊神想要起来,却被柳垣按住,动弹不得,柳垣还回头瞪着柳歆,道:“来,叫声父神。”

柳歆身子一抖,抬眼楚楚看向他,又被他一吼,才低头,小声道:“父神……”

尊神听得就差吐血去世,嘴里不住地喊着“琮儿”以及一些听不清的话,最后慢慢没了气力,闭眼睡着。

柳垣一看,只还有气,却不过一会就该去了。

他突然一笑,似乎大仇得报一般,拉起失神惊慌的柳歆,隐了她面容,到外面,道:“尊神吃了太子送来的药,已经睡下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情乌夜啼 尊神崩,举界大丧。

神界太子羽琮还没寻到昆仑灵药,就在驿馆得知这不妙消息,匆匆回了神宫。

他是舞文弄墨的柔弱书生,不曾经历过大事,此时刚踏入青灵宫,见父神的神灵往天际散去,当时就跪在地上大哭。

哭得几近晕厥,由内侍官扶着挪入歀瑄宫内,只看到父神将要散尽的面容,还没来得及再迈一步,就晕倒了。

太子又晕,就轮到众神领慌了,医官拿了一块万年的老参片塞到他嘴里。

这老参片在柜子里放了不知多久,就是霉味也将羽琮给熏醒了。

羽琮一醒,立马吐出口中的参片,大喊道:“谁要毒害孤!”把床边留守的医官神侍都吓得跪下。

迷糊过后,他突然想起来是自己老爹死了,又对着一片虚无大哭,道:“都怪儿臣,若是儿臣早些找到灵药,您就不会、就不会……”

这一场大哭,大有再度晕厥的可能,她的贴身侍官林秀,扶住他,道:“太子,未来的尊神!魔界日日来犯,您要打起精神,以后神界,就只受您一人调控了啊!”

羽琮待她如待母一般,此时抱着她,大哭道:“秀娘,父神在我走时,还说等我回来,让我自己挑太子妃,他在我走时,明明是笑着的呀。”

林秀突然想起歀瑄宫那里传过来的消息,又看羽琮如此,不禁怀疑,不敢轻举妄动,让其他下去后,才问他,道:“太子不是派了人回来送药吗?”

羽琮哭泣声一停,摇头说没有,林秀又道:“歀瑄宫那边传来的消息是,有两人拿着您的那枚天天戴在身上的黑玉云龙纹玉佩。”

羽琮突然瞪大眼睛,他今日走前,去见了柳歆,因现在已有两人在一起的传言传出,他怕父神会对她不利,所以留了那枚玉佩,就不会有神兵敢伤她。

他身子突然泄了气,不敢回答林秀的话,只是道:“秀娘,给给我更衣,我出去一趟。”

城外一处竹林之中,屋舍也有,但少之又少,宫内一片哀恸之声,羽琮却悄然出去,来到这竹林里。

其中一所屋舍门口点着一个下垂柳枝的灯笼,羽琮一看,就知道柳歆在里面。

哪怕心中已有猜测,他也不肯相信柳歆会去神宫,这里里外外需要做到的事情实在太多,他更不敢相信柳歆会去害他父神。

站在屋门前,踌躇不敢进去,突然听到里面一声哭腔,声音哑哑,不知哭了多久,“爹爹,药熬好了吗?我肚子好痛。”

他突然什么也顾不得了,直接推门,就见柳歆坐在床上,面如金纸,一双眼哭得红肿。

她扭头一看竟是他,泪更是止不住了,大喊道:“琮郎!”

见她想要下床,羽琮两步并作一步,走到床边扶住她,她却突然扑到他怀里,大哭道:“琮郎不要,不要让他们伤害我们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羽琮想要问发生了什么,觉得她搂着自己越发紧,嘴里还不住地喊着:“琮郎抱紧我,琮郎抱紧我……”

他将她紧紧抱住,已把父神的死忘却,愈发温柔地安抚她,又问道:“歆儿怎么了,歆儿不怕,有我在,不会有人伤害你和孩子的。”

柳歆埋在他怀里,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多想说出真相,可是父亲拽着她的肩膀再三警告,若是她说出真相,柳氏完了,她和孩子也活不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埋在羽琮怀中,哽咽抽泣,“我不愿去的,我是不愿去神宫的……”

羽琮一听这中间大有玄机,又踌躇一阵,就听背后传来一声:“参见太子。”

这声音还算熟悉,于柳歆而言更是同自己的声音一般日日都听,两人分开,柳歆喃喃一句“爹爹”,就不敢再有言语。

柳垣在外面就听到两人对话,发现柳歆差一点就要说出真相,吓得连忙把药倒进碗里端过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

既然长辈都到了,两人再搂搂抱抱也不像话,羽琮见他是端药上来,连忙去接,亲自喂给柳歆喝。

柳歆见了父亲进来,就不敢再说话了,只低头喝药。

却变成羽琮问她:“你去了神宫?”

柳歆泪光闪闪望过去,只能点头,柳垣不敢让她坏事,上前就道:“刚才尊神派人过来抓歆儿,歆儿拿出您给她的玉佩反抗,还被夺过去了。”

这话说得像真实发生过一样,柳歆抬头望了柳垣一眼,还被罕见地瞪住,又不敢说话了。

羽琮不敢相信,明明父神在他走时还说同意他自己挑妻子的,怎会在他走后就把歆儿叫过去。

见他一脸不相信,柳垣还有后招,突然凄凄一笑,道:“神界都传,太子为人最为孝顺,如今一看果然是真的,我也明白尊神为何还要在召见完歆儿之后又把她送回来了。”

羽琮听他话里有话,又见他拿出他的那枚玉佩,顿时一惊。

不是,被父神夺去了吗?

柳垣道:“尊神带走小女,只说了她和太子不可能,孩子也不会要,并不当场赐死,还送了回来,连带着这枚属于太子的玉佩,臣一开始还疑惑,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他走到柳歆身边,摸摸她的头,又把她喝完的药碗端过去,看似温柔,柳歆却一下就想起他让自己不要乱说话的事情,低头摸着自己的肚子,一句话都不说。

柳垣看向羽琮,面不改色,“杀人必要诛心,尊神如果直接赐死了小女,神界中肯定议论纷纷,与太子您,也是父子离心。他料到他命不久矣,就叫了歆儿去一趟,再安排人散言给您听,说是歆儿气死了尊神,到时候,歆儿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啊!”

羽琮被他话带得心绪都跟着走,又想起自己刚才的确是开始怀疑起柳歆,也把尊神派他去昆仑寻药这件事,想成是支开他。

他再一看柳歆哭得犹如桃花沾露,惹人怜惜,他本就像豆腐的心立马碎成渣渣,也不顾有人没人,直接坐在床上抱住她,轻声安抚:“不怕,歆儿不怕,有我在,不会有人伤害你,以后更不会有的。”

这一瞬间,他突然有些高兴,高兴他的父神——终于死了。

柳垣见他这样,心中全然明白他已经信了,心中大石放下,又再加一把柴。

他义正言辞地道:“臣知道,尊神一脉不可与六大族之人在一起,太子无奈臣更理解,如果不能与歆儿在一起,歆儿在族内也会过得很好,只求您安排人压下去这些传言,歆儿的孩子,也不会是尊神一脉了。”

一语惊开比翼鸟,柳歆听不出她父亲里的暗语,闻言直接抱紧羽琮,低声啜泣,道:“琮郎要离开我了吗,琮郎不要我和孩子了吗?”

两面夹击。

羽琮听着她低声啜泣,心软地一塌糊涂,抱着她更紧,道:“我羽琮这一生,就娶你一个,我的神后,只有你一个。”

两人在此情浓,柳垣一笑,悄悄退了出去。

他望着这热闹的黑夜,只觉接下来的白日,就是他柳氏的天地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初风流子 尊神病重时日已久,神界早就开始准备后事,羽琮的尊神服饰早已做好,万官来朝,妖、冥两界亦派使臣过来参加即位大典,而魔界,迟迟未到。

魔界如何对神界不敬,对神界而言都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他们也不在意这一个连内部都统一不了的乱界,虽说地大比之神界,亦有魔灵丰富。

可只有一点,就是国库与神界一比,可称为是几乎没有。

神城中任何一处,都点灯照得天地通明,等待日出,新尊即位。

一内侍官沐休从神宫出来,进了祭司街。

她一路走到祭司府府门,守卫都认识她,直接开小门让她进去,又有小厮领到前书房。

前书房大门敞开,屋内坐着两个男子。

一个男子看着已有二十余岁,身着银云银红色锦袍,头发放浪不羁地散着,一缕直接掉在前面。垂眸抬眼间,就皆是星河云汉灿烂。

这便是执剑大祭司缙绤。

他怀中抱着一个男孩,垂髫之际,生得白嫩圆润,美目却可见俊秀,缙绤握着他的手写字,还笑着道:“骥儿再看为师写一遍。”

怀中的孩子立马松了手,看着缙绤又写了一个字,就把笔递回孩子手上。

那孩子又写了一个,他立马皱起眉,孩子也也有些拘束,道:“师父,这字太难写了。”

“难写当然是难写,你刚临此帖,万事开头难,慢慢来就好。但是……”他突然一停,看向岫骥,笑着捏他鼻子,“你答应过师父,今日这个字如果写不好,是要受罚的。”

岫骥紧紧地看着缙绤,道:“是,请师父责罚。”

缙绤又拿起笔,在岫骥脸上一画,只施两笔,就画了黑黑胡子,他拍掌大笑,“骥儿现在比我大了!”

师徒两个大声笑着,缙绤还想再教他,谁知外面有下人叫了他,他抬头一看,就见那内侍官站在外面,见此“师慈徒恭”的场景,却一分笑容都没有。

缙绤一见就知道是出了大事,低声让岫骥出去,然后让内侍官进来。

直到岫骥走远,他才让内侍官开口说话,听完神界说完之后,他直接一拍桌子站起,道:“羽琮那小子,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内侍官道:“听说,柳歆姑娘已经怀了太子的骨肉,太子已经安排锦绣司做婚服,还称腰腹处要松一些。”

她抬头望见缙绤微怒,连忙上前扶他,道:“缙绤兄,要不你去劝劝太子吧,你是他的上师父,他最听你的话。”

缙绤却摇摇头,见她比自己还慌,就拍拍她的背安慰,道:“劝是一定要劝的,只是他突然让锦绣司制衣,如若不是早有想法,就是一时意气,无论如何,这时都不是劝说的最好时机。”

他低头思索,片刻后道:“灿荧,你虽沐休,但也能不必报备的进宫,你拿着我的手令,去锦绣司命他们不许制神后之衣。”

他去抽屉里拿出一个尊神特地为他制的“如父令”,堪比法旨,虽说大事还是要尊神肯定,但小事还是拿得定的。

尊神也是信他忠心,他也从不负所望。

灿荧见他写好,连忙接过,见他坐在那,叫下人派人去叫其他五氏的族长过来议事,就问他要做什么,缙绤道:“既然柳氏把手伸得这么长,就应该告诉其他几氏,一起剁了那只手。”

缙绤一直送她到门口,见她头发走得急有些凌乱,就替她理整齐,道:“记住,任何事都不能吃亏,要是有人欺负,就直接打回去。”

灿荧一笑,道:“有缙绤兄在后面撑腰,谁敢欺负我。”两人没说几句话,灿荧就匆匆走了。

等五氏族长都到齐后,缙绤就言简意赅地说完听来的传言,不出意料,五族长都是大惊。

缙绤已经吃惊完,这时已在思索对策,道:“诸位稍安勿躁,还是想想对策才是正经。”

几位族长之中,只有黎宏煜年纪最大,资历老,手段也狠辣,道:“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除了那个女子,一劳永逸。”

草菅人命,这是最不可取的,那女子不论有错没错,都不应该如此对她。

众人又岂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无论是柳歆入主神宫,还是孩子留下,都会助长柳氏的权力,这是其余五族不可能同意的,也有些踌躇起来。

剩下的一些办法,就是一些“留子去母”、“把柳歆转给平民当女儿”,甚至还有要把柳歆弄失忆的稀奇法子。

“要是能从太子那里着手,这事就会简单多了。”颜朔抬头看向缙绤,一脸仰慕,他一向最敬仰这位神界真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神领。

毕竟不是谁打个猎都能捡到尊神的。

缙绤赞成他的想法,道:“以我看太子拿着神后的一张旧帕子伤春悲秋的样子,刚才又一哭晕厥,可见孝顺,或可能成。”

这事除了拿人性命,就无第二个干净的方法,缙绤也是第一次见这种万难的情况,他既不想伤人性命,又想保神界安稳,又想让羽琮不要一再伤心。

“这熊孩子……”他突然低声骂一句,众人纷纷看他,他也坦然地看过去,说是没事。

“这事,就只能拖,离即位大典还有一段时间,不如我们召集诸位神领,求见太子。”颜朔一见自己仰慕的人同意他的想法,就差没跳起来欢呼,又仔细听他说了一长串的办法。

他问道:“要不要叫柳族长?”

缙绤一仰头,道:“他是主角,怎能不带上,我倒要他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他这辈子都不能碰。”

在座五个族长,四个是刚上任的,连十万岁都没有,都是从小听缙绤的英雄事迹长大,就差没跪在地上,参拜缙绤。

黎宏煜同缙绤差不多大,只是不像他,如今看着已是而立之年,更像长辈。

他更在意的是,这背后的利益,就试探着问道:“大祭司这方法固然可行,可太子如今即将即位,这样做,岂不是下他的脸面吗?”

缙绤岂能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却是站起来,直接道:“我当红脸,你们劝和,故作妥协就行。”

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骂起来,也不会心慈手软。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幸聪明累 得到众神领求见的消息,羽琮一开始还以为是有一些即位前的事情要安排,刚要同意,就见锦绣司的官员过来报,说是缙绤的好友灿荧拿着他的如父令过来,停了神后的礼服制作。

他一时大惊,心知是缙绤知道了,他一向十分敬畏缙绤,可如今满心都是柳歆。

他不是个当机立断的爽快人,一时两难,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做事,直到林秀进来,他如同见到救星一般,上前拉住她,道:“秀娘,我派一千宫内昭元军,你带着去保护歆儿,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

林秀义正言辞拒绝,她一心都为羽琮,知道他这样做无疑会失去臣心,她待羽琮如母待亲子,也不惧他如今将登大阶,已无人可拘,可她却直言道:“太子实在是不该与柳氏女在一起,如今既被群臣发现,更应该听从群臣意愿,与她了断!”

没想到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乳母突然拒绝自己,羽琮直接大喊,道:“可是我爱她,我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人,她还怀有我的孩子,那是我第一个孩子。”

林秀愈发地冷静,看着自己带大的孩子,不由掉下泪来,道:“琮儿,你还可以再有妻子,还可以再有孩子,她不行,她不行你知道吗?”

羽琮突然搂住她,紧紧地抱着,哭道:“秀娘,您是看着我长大的,他们说母后生我后身子不好,是你带着我,我是喝着你的奶长大的,您就是我娘,我只爱她,我只想要她一个人!”

林秀见他竟然哭了,又说上这一大段话,思及自己刚出世就夭折的儿子,顿时心软,搂着他抱了半晌,才点头道:“我去护她,琮儿放心。”

她扶正羽琮,叫神侍进来给他净面换衣,毕竟神领都来求见,不见定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秀带着羽琮的手令出去,一千昭元军直接从宫中出来,缙绤一见,就上前问道:“林秀妹妹,你带着这么多兵去哪?”

林秀与缙绤关系不错,但也不能与羽琮相比,就没说一句,只道出去替羽琮办事,至于是什么事,她也没说。

昭元将军柳烨一见,轻扫了一眼其中一个士兵,那人会意,就跟着林秀一起走了。

林秀浩浩荡荡地走到竹林小屋,见里面有一个侍女,见他们一来吓得手中药碗都摔了,就从中走出来一女子。

其眉眼颇有柳歆之意,只是不如其风流自然,且年已老矣,妩媚净成温柔慈爱。

林秀认识她,这是柳垣之妻,柳歆之母,更是他们林族嫡支长女林姝。

六大氏族一族族长之妻,本是地位尊崇的夫人,可见了林秀这个庶女,只能跪下行礼。

林秀与这个嫡姐关系就是点头之交,她早婚嫁出,林姝平时都是住在其母母族黎氏中,她儿子夭折后进神宫养育羽琮,林姝就嫁给了柳垣。

林姝身后是三个氏族。

而她身后是尊神。

林秀不看她,只是道:“太子派我来保护柳姑娘的安危。”

林姝心中本还惴惴不安,担心这是来捉柳歆过去问罪的,结果听诗羽琮派来保护柳歆,高兴地上去去扶林秀。

林秀待人再温柔可亲,也看不惯林姝,嫌恶地推过去,道:“我进去看看。”林姝脸上尴尬,却不好在面上生气,就引着她进去。

床上的人脸色苍白,更似凡间说得“病西施”了,柔柔媚媚,眼存一汪春水。

林秀一眼就看出来,这就是羽琮喜欢的调调,还是这类人中最美的一个,想让羽琮变心,恐怕是难。

他是最怕别人哭的,从前有个神侍将他最爱的玉瓶打碎,结果掉了两滴眼泪,他就饶过去了。

柳歆一见来了个内官服饰的夫人,不知是谁,还吓得护住自己的肚子。

听母亲林姝说这是羽琮的“半母”,还是来保护她的,她也总听羽琮说林秀如何温柔可亲,立马笑着起来行礼。

脚还没下地,就被林秀上前扶住,林秀替她掖好被子,道:“既然已经怀了孩子,就不必行礼了。”

林姝欢喜地不得了,以为自己女儿当神后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又与林秀套近乎,“好妹妹,太子如何说?”

林秀倒不在意她这故作亲近之状,只是道:“太子如何想,只看这屋中摆设就可知。”

屋内摆着一对白玉莲底瓶,中间插着两束现在只有慕灵行宫才有的盛苞千瓣红桃,其中还随意挂着一个黑玉玉龙。墙上挂着一幅《落桃春睡图》,上面有羽琮的私印。桌上摆着的是一整套秘色茶具。

这些都是宫中之物,有两件林秀在羽琮库内看过一次,就再没见过,原来竟在这里。

柳歆以为是苦尽甘来,可林姝却看出中间的不对劲。

林秀说是奉命来保护歆儿,可若是一切顺利,哪里需要这么多人保护。

果然,林秀又道:“众神领求见太子,想要进谏什么,你们也心知肚明,若有缙绤在,这事就不好成。”

话刚说完,林姝和柳歆急得要说话,就听外面一声男声:“听说宫里的林秀大夫人过来了,下官特来拜见。”

声音跟随而来的,是一个酷肖柳垣的男子,只是看着比他更轻浮一些,便是柳垣四弟柳霄。

他进屋行完礼后,就紧紧看向林秀,道:“听说大夫人的母家白家是在圣灵岛摆船行商的,大夫人怎么不让太子封个一官半职过去呢?”

这话一下说到林秀痛点上,她的母亲也不过是白家中的一个庶女,被外祖半卖半送的给了她父亲当小妾,如今她在宫中得脸,她母亲才过得好些。

可在林族内依旧过不下去,就被白家接走,以便问她要好处。

可她却不愿拿与羽琮的这层关系糟蹋,次次只将赏赐送到白家和林族内。

柳霄见她如此,又拿出一个缨络,笑道:“下官刚才路过圣灵岛,捡到一枚旧物,大夫人认识吗?”

林秀一眼就认出这是她母亲贴身之物,大惊失色,知道他是有目的,就问道:“柳州长要做什么?”

“白家不过一个小族,上下人口不足百人,我们柳氏哪怕再无能,消掉他也是易如反掌之事,大夫人你一人是抗衡不了的。”柳霄笑着,将缨络放在桌上。

“但有些事大夫人是能做的,如果大夫人愿意做,臣就当没见过这枚缨络,也从没见过白家。”

林秀察觉手被拉住,她正气着,一看竟是柳歆的,她对着外面说道:“四叔,你别这样,太子说会有办法的,你快把东西还给林大人。”

她说着又掉下泪来,林秀立马拿过帕子给她擦干眼泪,觉得这种我见犹怜的模样,连她心都软了,何况羽琮。

她拿过缨络,与柳霄走到屋外,冷冷地看向他,道:“你不怕我与太子说?”

柳霄依旧是笑,无所谓地耸耸肩,“您就是告诉太子,这白家都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您把这件事放在台面上大展,柳氏不去做,柳氏的姻亲也是众多,那时候,白家就是六分之一个神界的敌人。”

“再说了……”他道:“您是太子的半母,可我的侄女现在是太子心尖上的人,您觉得,谁更有胜算一点呢?”

林秀握着缨络的手都泛白,咬牙半晌,最后只化作一句:“你想让我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忘感皇恩 议事殿中,羽琮依旧是坐在太子位上,看着底下一个个平时熟悉的神领,个个都满含怒气,与平时大相庭径。

但当他看到柳垣和柳烨那鼓励和安慰的神情时,心就又偏向柳氏一些。

“太子。”他还在低头思索中,缙绤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他张皇望过去,见缙绤面带怒气,心中一慌,道:“上师父……”

缙绤道:“太子还记得臣是您的师父,臣还以为太子的心早就迷走了呢?”羽琮心慌地都站了起来,道:“父神曾说,无论身在何地,都要记得上师父是救过他的性命,还是教导孤的人。”

柳垣一见羽琮的气势完全没了,顿时一慌,连忙去问缙绤,“大祭司召我们众神领过来,又求见将登大宝的太子,原来就为如此。”

在座神领中,几乎没有和柳氏亲厚的,见此一状,只想拥护缙绤,以免柳氏上位后,对他们不利。

尤其其余五族。

缙绤转眼过去瞪他,冷冷道:“本座与太子究竟说了些什么,也终究与你没有关系,但你放心,接下来的事是与你有关系的。”

先尊神还在时,缙绤就是万人之上的权臣,如今新尊未登,他就更是再进一步,尊神明里暗里都允许他处处结友,虽无血亲,但关系已是密如渔网。

没人敢惹,哪怕柳垣已觉自己国丈身份已经是板上钉钉,也仍不敢惹怒缙绤。

缙绤正好看向羽琮,道:“柳氏女的事,太子准备怎么处理,“不封六族子女”这个规矩太子不会忘了吧?”

羽琮心道:终于来了。

他不知为何生了一股坚毅之气,直接道:“这条规矩,原就毫无道理,孤欲破旧规,诸位来意孤已清楚,不必再说了。”

众人大惊,缙绤直接站起,对着尊神之位大拜,道:“臣受尊神之命,教导太子,如今太子色令智昏,臣,应当阻止,迎柳氏女为后之事,只要臣活一日,便永不可能!”

众人见他如此直白,羽琮色令智昏虽是事实,但也只有缙绤敢说。

柳垣大着胆子,孤注一掷地搭上羽琮身上,也不甘示弱,站起走到中间,再轰然跪下,声音如泣,道:“臣只有一女,生性意怯,臣只求太子与各位神领,放小女一条生路。”

缙绤一听,火冒三丈,瞪着他道:“你女儿莫非是痴傻不识一字?她是不识自己身为柳氏女,还是不识所陪乃是尊神子?生性意怯,本座看是胆大包天,蓄意勾引。”

柳烨见自己大哥被说得哑口无言,又听缙绤确实说出了大部分实情,慌张地也是站起,道:“大祭司怎能污人女子清誉?”

“这种风流韵事算是毁人清誉?依我看合该写成话本让人称颂才是,听昭元将军的意思,这件事竟不是你情我愿,而是太子强迫了?”

他这一顶大帽子扣上来,羽琮听得面红耳赤,心中却漫起一股怒气,又听柳垣道:

“大祭司这样说,不是令太子难堪吗?”

缙绤就差走到他身边踹一脚,堪堪压住怒气,才道:“我劝你闭嘴,否则我就要违背上天有好生之德这句话了。”

缙绤口中的杀意,并非说说而已。

就连羽琮都震惊到了,他接连下了两三阶,道:“议事大殿中,大祭司怎好随意说打杀之事?”

缙绤直接看向他,声音如铁,“臣年已四十万余,历经两尊,将迎新尊,人生如此,已无憾处。臣知道太子如今心绪被迷,难看现状,就由臣替太子做这件事吧。”

他说罢就不顾一切地往殿外走去,羽琮吓得跑下去抱住缙绤。

在座的也算有见识的,却从来不曾见过听过尊神当众抱着臣子哭诉的,一字一句,全是深情。

众人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下来,有生之年能见到这一个场景,暮年之时也有往事可以笑笑了。

黎宏煜看到缙绤投过来的眼神,立马起来道:“太子和大祭司都消消气,太子即将即位,本就不能当即立后的。”

众人看向他,就听他又道:“从前登尊立后,皆因本就有太子妃,尊神即位时,曾说凡间孝道,神界也应学习一二,特守丧三年,素衣禁宴,此规矩一出,神界上下纷纷效仿。”

他垂眸之际,愈发忠顺,声音和缓,“凡间守丧,亦不婚娶,臣私以为,若守孝三年,自然也不可立后。”

尊神守孝之事,本就是为彰自己孝心,那条规矩早不知被抛到何处,神界之人但凡是自然死亡,便是家人应当敲锣打鼓庆家人寿终正寝,再入圣灵石这件喜事的,谈何守丧。

如今再提,倒是让羽琮这个大孝子最为难了。

三年也是三日,那时孩子早就出世,柳歆名分不正,孩子却是实打实的尊神一脉,理应放到神宫抚养。

虽不是最好最利落的法子,但不用杀无辜之人,只要孩子在,缙绤就会为孩子找一个合适的母亲,让柳氏彻底跟尊神一脉划清界限。

缙绤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这三日还是能活下来的,羽琮是一时意气也好,是一片情深也好,只要有了太子,神界之本就不会乱。

羽琮愣在原地,缙绤见他两难,就差再次流泪,哪里能见一个身为尊神的模样,缙绤一气,加上刚才柳垣柳烨两人说的话直接在他的怒火上加柴。

他是真对柳歆和那个无辜的孩子起了杀心,继续上前跨,手也握得越紧。

羽琮见他这样,更是吓了一跳,大声道:“孤同意了,诸位不要再说了,都回去吧,再过不久太阳就会升起,诸位还要来参加孤的即位大典呢。”

直到所有人都退出去,羽琮独自坐在位上,头痛心烦,恨不得当即说不做尊神,只要柳歆一人。

“若我不是太子,若父神不止我一个孩子,该有多好……”

“胡说什么!”他话音未落,林秀就从外面回来,听他这样说,心中大惊,下意识地就阻止他。

羽琮一见她回来了,慌得站起来,问她怎么回来了,柳歆那里怎么办。

林秀拿出一个帕子,羽琮一接过,正是柳歆的字迹。

羽琮一看是柳歆抄写的他的一首小诗,心中又是动容。

林秀知道他为难,自己又被迫答应了柳氏,只好拂拂他的肩膀,温声道:“琮儿不要害怕,无论你怎样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双鹧鸪天 即位大典一过后,柳歆的肚子就已经是五个月了,神界上下也无人不知,还道缙绤大神气倒在府中,谁人不见。

羽琮一听,吓得连忙坐车到祭司府,可是缙绤直道年已老矣,三灾两痛也是正常,拒不见他。

羽琮为人一向情深,亲情爱情包括师徒之情一直都十分看重,如今见缙绤与他赌气,不免有些彷徨,加之登上尊神之位之后,一界事务繁多,不得见柳歆一面。

此时闲时也是来见缙绤,不免将待柳歆之心移到缙绤身上一些。

林秀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一颦一笑,她都能看出是在想什么,见他如今患得患失的模样,愈发慈爱柔顺,在他身边放一盘自己亲手做的荷花酥,摆一盏刚煮好的清香茶汤。

她温温柔柔地替他捏肩,虽如今羽琮即位,却不让灵人如何近身,她依旧是最亲近他的人。

“尊神本不必这样烦恼,神后是您的妻子,理应是您最爱的。”

羽琮知道她是支持自己,此时却踌躇不知是进是退,道:“可缙绤师父他们那样坚决,缙绤师父甚至都气病了。”

林秀在他身边,心中如何想,口中却不能那样说,只是笑道:“大祭司这是关心则乱,却也不信任尊神您,可是小臣,却是相信尊神,您能处理好这些的。”

这一言一语,将羽琮说得十分熨帖,他看向林秀,眼中含泪,更似孩童,“如果琮儿做错了,秀娘会怪琮儿吗?”

林秀见他一哭,更是心震如鼓,轻轻替他拭去眼泪,笑道:“哪怕琮儿真做错事情,我和柳姑娘,都不会怪您,都会站在您身边的。”

羽琮心中特为感动,拉着林秀的手,道:“我立誓,此生定不负您和歆儿。”

又忙了几月,柳歆已经是七月份,行动不便,却一直说着想见羽琮一面,柳氏派人传信给羽琮,羽琮心中也似有千只猫儿在挠,只挠烂了一整颗心,更是痴迷了。

林秀就特别贴心地引开灵人,带着羽琮出神宫。

羽琮与柳歆一相见,也不管有人没人,就直接抱在一起。

当然,中间隔了一个肚子。

这边“琮郎”,那边“歆儿”,屋内情意逐渐攀升,众人自觉不应再待下去,围拥着林秀出去。

羽琮扶着柳歆坐回床上,柳歆才慌忙拿起团扇掩面,道:“听说怀孕身形面容都会浮肿,我一定变丑了,琮郎不要看。”

羽琮许久不见她,疼爱都唯恐不够,哪还会嫌弃,拿过她的团扇,道:“若歆儿此容也要称丑,那全天下的人都要自破明镜,以免窥见己容,食不下咽了。”

柳歆一双含情目望过去,羽琮只觉神魂驰荡,摸着她的脸,又亲了一口,才愧疚地道:“苦了你了。”

柳歆摇摇头,道:“父亲他们都说,琮郎娶我之事极为难办,可我信琮郎,我一定是琮郎的妻。”她不把羽琮当成尊神看待,只想着这如果是寻常人家的公子,该有多好。

她到现在都不明白,父亲他们要做什么,只一心装得都是抱着她的这个男人。

她扭扭身子,让他把手放在肚子上。

羽琮觉得肚子里的孩子一直在踢柳歆,慌得把手移开,问道:“她怎么在乱动?”

柳歆一笑,道:“最近经常这样,我自怀他以来,每次睡觉都会做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一束光。”

羽琮就道了句她辛苦了,她却紧紧地盯着他,道:“琮郎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羽琮正心疼着她怀孕辛苦,什么也没想,立马点头,就听她道:“如果歆儿当不了你的妻,孩子生下来后,能不能不要这么快杀了歆儿,歆儿想再养一养,歆儿要在最美的时候死去,要让琮郎看着歆儿最美的样子。”

她突然趴在羽琮胸膛上哭,泪水打湿衣服,烫得羽琮心震,“谁跟你说的?”

柳歆道:“从前看了一本野史,说是琉尊看上一个男子,与其厮守三日,却因其是黎氏子,不能封为神侯,众人觉其既已和尊神有情,不适宜再娶别人,就一杯毒酒给其了结一生。”

羽琮一听竟有这种书,编排他的家事,偏他又在缙绤与父亲闲谈是听过一次,不免有气,道:“那是假的,我曾祖母的确是与黎氏子有情,后来无法在一起是真,但那黎氏子却是因为痴情而自戕,并非他杀。”

柳歆听完,眼泪更是止不住了,道:“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另一个如此痴情之人,我竟要步他之后了吗?”

羽琮听完更是大惊,扶起她的脸,严肃地道:“我不许你这么说,若你死了,我就跟你一起,总之我只愿比你早逝,不肯步你之后。”

两人无言抱了一会,羽琮有意缓解气氛,轻笑道:“近日凡间突然兴起一种“格律诗”的诗体,我有意钻研,等我学会了,第一首诗就做给你,”

柳歆抱着他,似要睡着,嘴里喃喃着:“都好,都好……”

……

而反观缙绤这边,他虽气着,但与实不愿一直想着那件事情,即便不出府,也有许多事情可做。

“风袖,你今日返府时穿得那身粉芙蓉水蓝色襦裙好看,现下哪家铺子又做起襦裙了?”池边摆着一个小桌,连个软垫,缙绤靠在桌子上,好不悠哉。

岫骥在那挽了裤脚系了襻膊钓鱼,他就在这看着,还一边笑道:“骥儿,要是钓上来了,待会的饭为师亲自下厨,给你做白玉鱼羹。”

缙绤的厨艺,可称一绝,岫骥拜师时有幸尝了一次,就再也无法忘怀,当即静心,等鱼儿上钩。

两人说话间,缙绤又看到了其中一个侍女头上的素银簪,连忙摆手叫她过来,问可否一看。

侍女递上去,他细细端详,得知是神城中一家名叫“素宝斋”的新铺子做的,不由得称奇,道:“这新铺子,做工倒也精妙,可与宫里的一比了。”

说罢,又亲自给侍女戴回去,附着一句:“依我看,这样太素了也不好,去采一朵明黄色的山茶戴着,反而雅而不俗,素净得当了。”

他的眼哪怕不笑,也是轻挑着的,让人感觉到地绝不是温柔,而是——

可令女子疯狂心伤的多情。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满庭霜雪 竹林外一圈一圈围着宫中的昭元军,竹林里原本的居民都吓得暂时搬出去。

羽琮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毅力,直接是与群臣叫板,昭元军也派去,还从宫中挑了四个女官十几个神侍过去伺候,搅得整个神界都议论纷纷,不得安宁。

缙绤与其余几官赶到这里是,就被昭元军阻止在竹林之外,这些士兵都是拿到了死命令的,不可能放缙绤这个“逆臣”进去。

缙绤自然也不愿意进去,只在外面问:“听说里面的开始生了?”

士兵一开始还不敢告诉他,缙绤脸上冷淡不与他多言,只往后说了一句:“带上来。”

话音刚落,众官员让开,就见他的亲兵绑着两人上前,士兵一看,竟是那屋内一直在唤,久请不到的柳垣、林姝两人。

柳垣愤恨地看着缙绤,大骂道:“本官好歹也是一介神领,大祭司怎敢无故绑我与我的夫人?”

缙绤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冷笑着看着面前的昭元军,道:“若是告诉我,我或许还会留她和这二人两个半截身子归圣灵的人性命,否则,本座绝对会听从百官之言,去母留子。”

昭元军还是不太敢告诉他,这时已经是被绑的林姝开始劝他了:“大人,您就说吧,我要去里面,我要去看我的女儿。”

昭元军这才支支吾吾地道:“里面已经发动了,尊神一直在里面,柳姑娘一直在喊夫人,求大祭司放夫人进去吧。”

缙绤知道情况,也不屑于与柳垣夫妇作对,道了一句放了他们,亲兵就给他俩松了绑,柳垣、林姝就像后有猛虎一般,一瞬就跑不见了。

缙绤心里无端地慌张起来,不为那屋里正在生产的女子,而是总觉得有些地方很不对劲。

他似乎能听到里面的嘶喊哭泣声,却被眼前之景吸引:

万鸟齐鸣,天空突然闪现出极亮之华光,隐隐有万兽之像,众人都被这一景象所惊,不知从何处起了一阵大风,直接将众人的衣服吹起。

缙绤就见自己衣服上已经起了霜花,心中大惊,暗道不好,他猛地往天上望,突然一朵雪花落在自己脸上。

下雪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惊于这件事,突然远方“轰隆”一声,几个站在昭元军身边的灵人竟消失不见,由近到远都传来阵阵惊呼声。

那一声巨响依旧萦绕在耳畔,缙绤顾不得任何,一路闯进人群,跌跌撞撞,一个小女孩因瘦小跪拜在地下几乎与地面齐平,他一时不察,直接被绊摔倒,他第一次没去扶那女孩,站起来继续往里面闯。

他走到里面,听得屋内依旧撕心裂肺的呼喊,屋外却是羽琮。

他无力地站着,头上全都是雪花,脸上垂泪,愣愣地不知看着什么,嘴里喊着许多人的名字。

缙绤不知是愤怒还是心疼,走上前去直接将他拉起来,道:“跟我走,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羽琮突然见到从小熟识的缙绤,刚要叫一声师父上去抱住,却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又愣在那里,连连摇头摆手,道:“我不去,我要在这陪歆儿,我要在这等她生完……”

缙绤直接拽住他,道:“你是尊神,你是神界之首!”他不顾羽琮的拒绝,直接拽着羽琮,走了两步之后,又回头道:“孩子生下来后,立刻送到神宫,若中间有谁多碰一下,那就是一死!”

“孩子生下来后,依旧在这,神后何时回宫,我儿何时回宫!”羽琮挣开缙绤的手,第一次如此断然。

他看向缙绤,道:“大祭司,你僭越了。”

这时是缙绤愣在那里,道:“你如今第一次握权,倒是在对我,可还记得你父神的话!”

羽琮就差没有当场和缙绤打起来,恐怕也是有自知之明,只是道:“身去灵散,劳大祭司还记得。”他不去理缙绤,依旧回头看着众人,大声道:“若有谁不拿我的命令,私自过来接孩子,当场处死!”

说罢,突然有一人跑过来,见到羽琮大怒,加之要带来的这个消息极大,吓得跪下,道:“孟岛主传来急报,称……圣灵石破了!”

灵人突然消失的原因找到了。

羽琮惊得差点摔倒,就是心中再如何想在这陪柳歆,也看着众人的请求出去。

而经此一事,他封柳歆为后的心反而更坚定了。

众人刚走出竹林,突然察觉后面有一些不同,往回一看,就见小屋那处大亮,甚至比天上曜日,漫天白雪还亮。

这是堪比圣灵石的灵气。

几乎下一瞬,就见天上几乎把西极的雪都移过来了一般,鹅毛般地直直坠落。

一向热闹繁华的神华大街一人都无,所有人都躲进自己家中,关门闭窗,萧条犹如敌兵至。

不曾去过西极一片的百姓,自然没有冬衣,若还没有法力,就只能躲进家中不出门了。

这雪不知要下到何时,也不知是因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圣灵石破碎,或许是因为那个孩子的出生。

圣灵石破碎,这是无论是谁也不敢想,也没有办法挽回的事情。

魔界本就因蠢蠢欲动,若是圣灵石一碎,他们岂不更加猖狂了?

众人还没走出竹林几步,羽琮就见派去看护柳歆的女官跑过来,道:“禀尊神,生了个女孩……”

众人正为着圣灵石破碎烦心,听这话更是有气,缙绤直接道:“生就生了,你可明白现在事态紧急!”

那女官被说得瑟瑟发抖,连忙跪下,声音颤抖,“只是,那孩子,是同神首一样的银白晶发。”

“当真?”羽琮直接去拉她,再确定一遍,当场就大笑不停。

古往今来,羽家只出现过三人银发者,一是首尊,而是他的姑姑琅璇,可惜也只是银灰之发,如今他的孩儿,竟也是银白晶发。

那刚才那片灵光,定是他女儿所出无疑了。

他高兴地当场就要跑回去看他的女儿,缙绤将他拉住,只是道:“若是尊神不放心,臣可以代去,尊神还是回宫主持大局为宜。”

羽琮哪敢让他去,连忙拒绝,道:“如今神界大乱,大祭司还是一起回宫处理才是,以免让人觉得,本尊夺你的权。”

他这话说得让缙绤觉得寒心,一只手垂下去。

或许这天,真的要变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亲伤情怨 柳歆只觉得自己嗓子都喊哑了,身子痛得都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一双美目失神地转着,无助地看向林姝,道:“琮郎在吗?”

听林姝说神界出了大事,羽琮被神领拉着去处理,虽不言明是什么事,但从她眼神就能看出定是出了很大的事情。

柳歆不知能否看出,却忍不住失望,嘴里还念叨着:“也好,我这样子定是极丑,他看不到也好,也好……”

她说到最后,忍不住哭出声来,林姝见了一慌,连忙拿帕子去擦,道:“好孩子,不能哭,生完孩子是不能哭的,听话。”

柳歆只觉身子疼得都麻木了,她平时就是见花落也哭,见鸟啼也伤的人,此时如此大的事情,又是切肤切心之痛,怎么能忍得住。

林姝见她哭得停不下来,更是慌了,连忙从神侍手中抱过来孩子给她看,笑道:“你看这丫头,生得多好,以后肯定是和歆儿一样漂亮的女孩子。”

一见孩子的一头银白晶发,柳歆微睁的眼睛突然睁大,泪也不流了,“她的头发……”

林姝笑意更深,道:“这是咱们歆儿的福气,生下这样的好孩子,神后之位定然是跑不了的了。”听柳歆说要抱抱孩子,神侍立马小心地将她扶起来,让她抱过孩子。

柳歆抱着这个刚才还在她肚中的孩子,此时却成了满屋人的焦点,她不知这是福是祸,或许这可以使她顺利登上神后之位,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

可她心里,无端地心慌,不知外面到底是怎样,不知她会怎样,更不知怀中的孩子前路是什么。

明明这怀中的孩子,才是最前途无量的,是未来的尊神,或许今朝从她怀里出去,下一瞬就会被封为太子。

可她好怕,她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她紧紧地抱着孩子,摸着她白到几乎透明的小脸,不禁皱眉,抬头去问林姝:“我听说刚出生的孩子脸都是红的,为什么这孩子这样白。”

林姝也跟着叹道:“正是,我也觉得奇怪,这孩子比普通孩子白太多,不过再想想,神界灵气就是白色,她定是灵气太盛了,才会这样的。”

柳歆就不在问什么,只一心放在孩子上,还喃喃道:“我给你娶个小名吧,你如果喜欢,就笑一笑,叫阿娥好不好。”

怀中的孩子突然就不笑了,柳歆不免有些失望,就听林姝笑道:“小名还是要取得卑一些,孩子也能顺利长大。”

她去逗逗襁褓中的女孩儿,道:“是不是啊,小太子?”柳歆刚想要去制止林姝说这些,谁知怀中的孩子突然笑起来,比刚才笑得还要大声。

林姝还在欣慰,道:“这孩子看着就聪明伶俐,以后一定有出息。”

柳歆还在想给孩子取个什么小名,突然听到外面好几声大喊,她细细一听,竟是柳垣和她的弟弟柳晏。

似是被拦住不让进来,才会在外面大喊,柳歆一时有些惊慌,连忙叫林姝出去看看。

没过多久,林姝不知说了些什么,柳垣和柳晏竟然能够进来,而屋内的神侍女官又在看到林姝的一个眼神时,纷纷退下。

现下时局,已不言而喻。

柳晏一见自己姐姐,等同见到救星一般,就差没扑倒床上大哭,他跪下,道:“求姐姐救我!”

他这一喊,把柳歆吓得不轻,可怀中婴儿却丝毫不慌,也不哭不闹,只看着抱着她的母亲。

柳歆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弟弟一身的雪,嘴里还喊着让她救他,顿时不知所措,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柳晏大哭,如同待会就要被处死了一般,哽咽道:“听说姐姐要生了,我赶紧从西极御风回来,结果路过圣灵云宫上方时,见下面有异动,一时好奇就下去看看,谁知正巧圣灵石就在那时破碎了,我一慌就跑了。”

柳歆一听刚才那声巨响竟是圣灵石破了,顿时大惊,又发现这居然跟自己弟弟有关系,吓得抱着孩子的臂膀都不自觉地收紧,惹得孩子低嘤几声,她立马察觉,连忙晃着她。

她看向柳晏,道:“那你去上报啊,你跑到我这,我不在当地,我也无法为你正名啊!”

柳晏哭得双眼通红,柳歆一看自己弟弟哭成这样,眼圈也红了起来,林姝一见,暗道不好,上前去安抚她,扭头又对柳晏道:“你这没出息的孩子,有什么事就说,别吓你姐姐。”

柳晏拿袖子擦干眼泪,哽咽道:“听说尊神和大祭司等人一齐决定,将圣灵石碎时在圣灵云宫旁所有人都抓到伏狱司拷问,是大祭司亲自拷问,阿晏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到我进了圣灵云宫,阿晏怕,阿晏不想被抓紧伏狱司,他们说是要搜查记忆的,这是要掉半条命的,姐姐救我!”

柳歆这时已经明白柳晏想让她做什么了,她素来疼爱这个弟弟,此时也想保住他,就点头道:“姐姐信你不可能伤害圣灵石,姐姐会护住你。”

这时柳垣上前一步,道:“可圣灵石破碎之因一日不找出来,这事就不会完的,若是被大祭司知道你弟弟曾经去过圣灵云宫,他如今不待见我们柳氏,你弟弟若是落在他手里,肯定是没有活路了呀!”

“那你让我怎么办?”柳歆明明是有些生气的,可她偏偏是满腹泪肠,再气也只化成埋怨,变成眼泪落下。

“外界现在有一传言,说歆儿你的孩子出生时天降异象,漫天大雪,许是与温和之圣灵冲撞了,不如就将这个传闻坐实。”

至于外界是否真有这条传闻,全在柳垣一个举动之间。

下雪……冲撞……

这些字眼都萦绕在柳歆心里,眼前的父亲母亲仿佛都成了豺狼虎豹,柳歆紧紧地抱着孩子,也不顾疼痛,一直往床内挪,道:“不可能,我的孩子好好的,她明明是福星,她这么乖,不可能的。”

“这种天上之事谁能知道呢,歆儿你难道不想救你弟弟了吗?”柳垣扶住跪在地上的柳晏,柳晏哭得更狠。

柳歆却不会同意,抱着孩子摇头,像是与柳晏比谁哭得更惨烈一般,孩子似能察觉到危险,也张口大哭,“你们要杀了我的孩子吗?”

柳垣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性,最是心软单纯,直接道:“她是尊神的亲女儿,她再怎么样都不会死,可你弟弟却会因此丧命呀!”

柳晏也跟着哭诉,道:“姐姐难道忘了吗?还是小时候,姐姐睡着了,屋里的蜡烛却被风吹倒,烧在姐姐的床帐上,是阿晏护着姐姐安然无恙地出去,阿晏的手还因此烫伤了,姐姐说,以后一定会护住弟弟,不会再让弟弟受伤害的。”

柳歆被他勾起从前往事,哭得不能自已,这时林姝不知到底该如何做,只搂住柳歆。

屋内五个人,只有柳垣没哭。

他知道,这是一定能成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引驾行迟 柳歆抱着孩子,不知何时哭着睡着了,却紧紧地抱着孩子不肯放手,柳垣领着还在哭泣的柳晏出去,道:“你姐姐会救你的,别哭了,跟着爹爹去做件事。”

柳晏不明白,却十分相信自己的父亲,问他要做什么,柳垣也不说,只在心里道:

既然歆儿还是狠不下心,那就由他来推波助澜吧。

柳歆醒时,羽琮坐在床边,手抚着她的脸,眼睛却紧紧地看着她怀中的孩子。

她下意识地就想到柳垣说给她听的那条传言,而羽琮又是这样的眼神,神智立马清醒了,抱紧了孩子,看着羽琮,眼底已经蓄满了泪水,声音都是“嗡嗡”的哭腔声。

“琮郎要杀了我们的孩子吗?”

羽琮见她如此,又怎敢说一句确有拿孩子生祭圣灵石的念头,只能苦笑道:“你也知道了。”

神界上下,现在都无人不知了。

柳歆不知从哪里得的一股力气,推开羽琮,抱着孩子不让他靠近,“琮郎要杀她,就把我也杀了吧,是我生了她,或许我才是圣灵石破碎的罪魁。”

羽琮平生最恋情意,不愿失去任何一人一物,他何尝想伤害自己的孩子,可局势如此,若说立柳歆为后是登天之难,那如今保住这个孩子就是破天之难,他都不知为何。

怎么事情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本以为有了这个同神首一般发丝的孩子诞生,他就可以借机立歆儿为后,谁知这更是一大障碍。

他搂住柳歆,中间是在好奇观看的婴儿。

“若是我能代替孩儿,我一定会这样做。”

两人都趴在对方肩上哭泣,怀中的婴儿还是不懂,直到听到这句话时,似乎笑了一声。

……

“唉……”

这已经是缙绤第七次叹气了,岫骥不知道自家师父为何叹气,一封信为何写了又写,扔了不知道多少张废弃的纸,连他的一张字帖都临地有模有样时,缙绤的一封信始终都没写完。

他忍不住问道:“师父这是要写信给谁,为什么这么纠结?”

缙绤看了他一眼,并不直言,而是道:“骥儿如果遇到一个特别讨厌的人,他想方设法地去算计,多拿一些糖,你明明知道,可为了这些糖不至于一块都不剩,你只能帮衬他,你说,这样烦不烦?”

岫骥这样一想,果然是很讨厌,问道:“为什么不揭发他呢?”

缙绤见他果然还是没有听太懂,无奈道:“如果揭发他,他就会把所有糖都扔掉,这样一来,不就更糟了吗?”

岫骥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只是有些不解,此时也想问出来,“他们都说外面出了大事,师父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呢?”

缙绤明白他这是在说问为什么下雪时,他只告诉现状,却不让侍女继续说外界的传言,走到他身边,摸摸他头,道:“你还小,难明是非对错,有些话是不必听的。”

他直视岫骥,语重心长地道:“骥儿,你要记住,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要记得正直行事,莫行诡计,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岫骥懵然点头,听到最后笑道:“师父总是帮助所有人,所以才能如此厉害。”

缙绤笑笑,又听他问自己现在要做什么,他拿起手中的笔,在白纸上写了七个字:

置之死地而后生。

两人说完这些,缙绤甚至都不想去搭理外面的那些人了,心烦气躁,又将那张信纸扔掉,道:“不写了不写了,容风,你带人去请柳族长过来,说有要事相商。”

容风,是缙绤的亲兵头领,容氏中,也就他极有脸面了。

他问道:“要不要小心行事?如果被尊神知道了,想必又是一场乱。”

缙绤道:“不,多带些人,给我敲锣打鼓地去请,客客气气地,最好让一条街都围出来看的那种。”

听容风又问柳垣如果不来怎么办,他也料到了,直接道:“他要是不来,我就亲自去,他这快当上国丈的人,摆摆架子,也是可行的。”

没过多久,柳垣就被一众人围拥着过来,缙绤让岫骥出去,不让他听这些。

柳垣见缙绤这样大张旗鼓地请他过去,他如果拒绝,恐怕会被冠个不敬的罪名,这样一来,歆儿当神后的事情,又是一难。

虽不知道缙绤找他过去究竟是要做什么,但无疑就是关于柳歆和孩子的,连忙去告诉柳晏:“外面那些人做的干净吗?”柳晏让他放心,说绝不会露出破绽。

柳垣这才放心地走出。

见到缙绤之后,两人都自认站于对立,无甚客套虚伪可讲,缙绤连看他一眼都不愿,直接道:“柳族长想要什么本座知道,你若就此停手,本座可以上书一封,请立柳歆为后。”

以他在神界之势,只要他妥协同意,就不会再有不可能之事。

柳垣听得明白,却不想承认自己做了什么,笑道:“立神后,本是尊神之事,大祭司为尊神解忧自是好事,怎能说是下官想要呢?”

缙绤不听他装傻充愣,直言道:“外界那些传言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我心中都有数,那孩子究竟是否冲撞圣灵,你更是明白,若清查下去,定有真相可出。”

柳垣明白这是彻底说白了,两人心中都是投鼠忌器,缙绤要想查定然可以查个明白,只是那时,孩子的性命就难保,柳垣也可以不松手,等到孩子被处死,可柳歆当神后之事又是登天之难。

如今既有缙绤作保,就合了柳垣心意,他思量再三,就道:“神界有此传言,下官心亦有怒,定会为尊神和大祭司解忧。”

缙绤懒得看他这样虚与委蛇地样子,站起来让侍女上茶,然后道:“既然族长有此觉悟,也要记得,何事可以做,何事不能做。像私下向尊神进谏如何处理尊神长女这件事,若我听到有除本座以外的任何人,那就不必上报伏狱司,直接以僭越之罪惩罚就可。”

柳垣看着侍女端上地几乎都要溢出来的茶,又有什么不明白,心中再不服气,面上也照样恭敬,笑道:“是,下官记下了。”

既然已经满茶送客,他也没脸再留下去,直接告辞出去。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感诉衷情 中书房中,羽琮刚回,就听神侍说缙绤求见,他本就心烦,一听缙绤来了就更加烦躁了,立马说不见。

神侍还没退出去,就听缙绤在外喊道:“臣知道尊神不想见臣,但臣有大事,只能闯宫了!”

羽琮还没来得及惊讶,缙绤已经推开阻拦的神侍,走了进来。

他本只有随意进出神华的权力,此时竟破仲华、青华两关,直到中书房,羽琮一觉没脸一觉气愤,大骂道:“大祭司昨言语僭越,今无召闯宫,明是不是就要逼宫夺位了!”

缙绤没想到羽琮会这样说他,手中所拿的如父令也掉落在地,他径直跪下,道:“臣本有要事上报,可奏章递上,迟迟未得尊神朱批予还,一时情急,尊神责罚吧。”

他虽是请罪,却没有服软的样子,羽琮知道他的脾气,此时却包容不得,一腔怒气本就无处发泄,缙绤又来添柴加火,便是一点好脾气都没有,“本尊刚回宫,还没来得及瞧一眼奏折,大祭司若有什么要事,直接说吧。”

缙绤依旧是跪着,“如今神界关于尊神长女议论纷纷,如果尊神再无举措,不仅尽失民心,就是那孩子,众口铄金,也是保不住的。”

羽琮就为此事烦心,他瞧那孩子一眼,心中一块就似被揪起一般,这就是血肉骨亲之间的关系,血液相通。

“可那孩子一头银发,显是不俗之才,本尊不信她真是使圣灵石破碎的罪魁祸首。”

缙绤自然也是不信,只是如今事态,他是绝不能把孩子留在这,如若不然,她以后的路会更难走,他俯身道:“臣与尊神所想一致,可神界如今谣言越传越甚,若是只想保住孩子,无疑是变相地杀害她!”

羽琮不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听他慢慢说来,“臣以为,不如将孩子封印到无灵岛,等这些传言慢慢淡去,再接她回来。”

一提无灵岛,羽琮就想起那个记忆模糊的琅璇姑姑,似乎她才领着自己骑大马,转眼就因犯了大错被封印到无灵岛,一丝灵气都露不出来。

他记着,他的那个姑姑,是银灰发丝。

“为何是无灵岛?”

缙绤也料到他会这样问,答道:“自古以来,无灵岛内,外界一丝灵气都无法进入,若孩子被封入,不能与外界灵气互通,圣灵石仍没有好转,长此以往,这些谣言自然可破。”

说得道理也通,羽琮有些犹豫,若是不伤孩子性命,关上一阵子也是可以,只是有一点,他是做不到的,“可本尊尚没开始修**灵术,孩子又这样小,将她关入,要另有办法才行。”

缙绤见他松口,就知可行,立马道:“不必像当初那般封灵,只要施法将孩子神识身体封住,无需吃喝,更不会长大,在封在无灵岛中即可。”

他什么都想到了,只差羽琮一声同意,羽琮只说自己会好好想想,其实已经开始同意了。

缙绤这才又道:“经此一事,臣也知天意不可违,或许如今情形,早已注定,臣请尊神,立柳歆为后。”

这才使羽琮大惊,当初是他第一个不同意封柳歆为后,如今也是他第一个松口,怎能让羽琮不怀疑中间是否出了什么事。

见他疑虑,缙绤抬头,惭愧一笑,道:“臣痴长数十万年,不得心爱,如今一见尊神如此情深,不免心叹,臣相信尊神心明,定会处理好这些事情。”

他末了还加上一句,“况且,臣看着尊神长大,也希望,琮儿能与自己心爱之人白头偕老。”

羽琮就被感动了,这个表面上只比他大几岁的男子,却是比他父神还大上许多的长辈,是曾经教导他的师父。

他无端地就看出缙绤年龄上的老态了,也把刚才他冒犯自己,擅自闯宫的罪行统统忘却,上前扶他起来,眼中已有泪花,“缙绤师父……”

如今的缙绤还欢喜着他重情,后来,就无奈他这无用的重情了。

……

柳歆一直抱着孩子不肯松手,无论是谁,都不让他们碰。

羽琮走进来时,正见她刚给孩子喂完奶,一边理正衣服,她一边哼着小曲,哄孩子入睡。

声音如芙蓉泣露,羽琮一听,千愁尽解,就想去抱着她看孩子,谁知她一见自己进来,吓得娇容失色,抱着孩子往床里逃,嘴里还嚷嚷着:“别过来,别害我的孩子。”

他知道她这是还怕自己会杀了孩子,连忙上前,道:“歆儿别怕,我不会害我们的孩子的,我已经想到办法了,孩子不会有事的。”

柳歆见他眼神坚定,不像是在骗她,又问了一遍,才放心地让他坐着。

她抱着孩子给羽琮看,笑道:“咱们的孩子还没有名字呢,我取了这么多小名她总不喜欢,不知道琮郎取得好不好呢?”

羽琮看着这白胜霜雪的孩子,生得却是一派好模样,他又是心疼又是喜爱,摸着孩子的小脸,正要想名字,突然想起缙绤他们都在外面等着,他心中发苦,却只能对着柳歆笑道:“歆儿先睡一会,等醒了,名字也就有了。”

怀中的孩子见父亲过来,在自己母亲怀里又笑了起来,那刚起的睡意又消下,柳歆却困得眼睛眯起,就由羽琮扶着躺好,孩子不睡,羽琮就顺势抱过来,温柔地看向柳歆,笑道:“歆儿睡吧,孩子在我这会好好的。”

这一家温馨的场面,却于尚没记事的婴儿来说,却是这一辈子的最后一次。

而对于她的一生来说,与面前的父母两人,是一次都无的。

见柳歆慢慢入睡,羽琮看着怀中的孩子对自己依旧是安静的笑,那样惹人怜爱,他一颗心都化了。

外面的人轻轻地敲敲门,却于他而言无疑是一记重击,他看着怀中孩子的笑容,更觉心痛,可是外面的人在等,他知道这是躲不掉的。

若是柳歆醒来亲眼与孩子别离,她肯定不会把孩子给他,他只能这样。

他抱着孩子出去,面前站着缙绤和一众神领,也是第一次见孩子,不禁惊叹。

从前只在画像上看到,连从前的琅璇都只是银灰色,没想到如今竟有幸一观,可惜……

为何要与圣灵石起了冲突。

羽冰落初见外人,却丝毫不怕生,冲着缙绤等人笑。

若是没有这件事,她应该是万众瞩目的公主,或许会被立马封为太子,可出了这件事,以后之路,谁也看不清了。

缙绤要抱过孩子就走,羽琮不愿,他又看了怀中的孩子,叹道:“让本尊多抱抱她,走吧。”

他的意思是亲自看孩子被封印,也算慈父心怀,缙绤无奈,也算同意了。

谁知还没走几步,他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凄惨的喊声:“孩子,还我孩子!”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痛分骨肉 原来孩子刚被抱走,柳歆就心有灵犀一般,立马醒了过来,见羽琮不在,孩子也不在,顿时慌了。

难道刚才,琮郎是在骗她,他还是要杀了孩子。

孩子,她的孩子。

她喊了一声“琮郎”,只有神侍进来说他已经走了,她又问孩子在哪,神侍就闭口不谈了。

她心中慌乱,直接下床往外跑,神侍奉了羽琮的命令拦住她,纷纷道:“姑娘,您不能出去,外面冷,您还没出月子呢!”

柳歆才不管这些,直接闯出去,神侍拦她,她更是一掌打过去。

这是她生下来,第一次伤人。

她跑了出去,看见远处只剩背影的众人,她知道她的孩子在那里,琮郎也在那里,直接大喊着她的孩子,她要她的孩子。

众人纷纷往回看,就见柳歆只穿了一身寝衣,连鞋都没穿,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发丝散乱,一脸惊恐。

羽琮回头看见她这样,慌得就怕她摔倒,就将一直抱着的孩子给缙绤,直接奔向柳歆。

他拦着柳歆不让她继续走,柳歆推着他,大喊道:“琮郎,你说你不会杀孩子的,你还我的孩子,我要我的孩子,她不是,她没有,你快还给我!”

她不住地打着羽琮,羽琮也受着,连忙解释:“没有,我不会杀我们的孩子,她不会死的。”

柳歆不听,依旧挣扎着要去抢她的孩子,他回头一看那些等同于看戏的神领们,更是气闷,大喊道:“带着孩子快走!”

众人这才回神,不好再看这一幅情深之景,跟着缙绤匆匆离去了。

“不许走,还我的孩子,还我的……啊!”柳歆话音未落,就被羽琮一把抱了起来,她扑腾着却挣扎不开,大喊着:“不要,你们要害她,你们都要害她,我只要她,我不要听你的了……”

她一说后面这句话,站在一旁的柳垣立马心慌起来,他不知道柳歆其实什么都没和羽琮说,还以为是她要把自己让她做的事说出来,连忙慌张地上前,道:“尊神快把歆儿带回屋吧,如今积雪正化,是最冷的时候,她还没出月子,不能受冷。”

羽琮将柳歆抱得更紧了一些,小跑回了屋子,喊着让神侍再拿床被子,将柳歆放在床上,直接用自己的衣服擦她满是雪和泥的脚。

柳歆大哭着,拉着他的手道:“她不是,她没有冲撞圣灵石,琮郎,你去把她抱回来,你把她还给我!”她哭得趴在羽琮身上,羽琮也抱着她,连连安慰,“我不会杀她的,我只是放她出去避避风头,再过几年再接回来,歆儿相信我好吗?”

柳歆靠在他身上哭得几乎断气,搂着他,哽咽道:“琮郎,我的心好疼,肯定是孩子哭了,她是不是害怕了,是不是饿了?”

她哭得更厉害,只不过好在是不再挣扎了,羽琮拿过被子紧紧将她裹住,道:“她就睡一觉,不会受到伤害的。”

柳歆扭着要坐起来,羽琮又将她按住,他俯身搂着她,道:“歆儿不要哭,坐月子不能哭,是我不好,你打我吧。”他说着让柳歆不要哭,自己却哭了起来。

屋内的神侍面面相觑,不敢去看床上紧紧相抱的两人,连忙小心翼翼地退出去。

……

那边缙绤抱着孩子走,怀中的孩子也不哭不闹,直到入了无灵岛是,就开始嚎啕大哭,一头灵丝闪着,两只手都冲破襁褓挥舞着。

缙绤不会哄孩子,抱着颠颠还是不成,就问一旁的几人:“她是不是饿了?”

一旁几人又不是孩子的父母,又是第一次见这孩子,哪里能晓得,青龙神君湘澜直接上前念了一句昏睡诀,将孩子弄睡着了。

“湘澜,你……”缙绤见着孩子立马睡着了,不禁惊于湘澜的狠心,谁知湘澜摆摆手,无所谓地道:“反正待会还是要弄昏睡的,何必多耽搁这些时间,快些吧,我西极还有事。”

神界谁人不知,青龙神君最是冷心冷情,当初除了缙绤一个朋友之外便无第二个人见她笑过,结果她一到西极,日日相处下,竟比待缙绤还要亲近些,如同一家人一般。

据说,也是曾经被缙绤救下的苦命人,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封在哪?”众人看着遍地的黄沙,虽然有周身结界护着,却也难免皱眉,神界之中也只有这一岛环境最恶劣。

缙绤道:“无灵岛最中有冰地冰山,寻处冰山封印吧。”众人称是,陪着他继续往里走。

众人无法发现,其实这冰地之中,就在众人以为之空冰地之上,别有天地。

将羽冰落封印好,众人就纷纷退出去了。

湘澜与缙绤打完招呼就想走,结果看他一脸愁状,就关心了一句。

刚出无灵岛,满目便是清灵风气,天上薄云如织,一轮红日高高而挂,几声高燕飞鹤鸣如呜咽,脚下瑶江如镜,映天之景,江风习习,渐起波浪,白浪表面被日光渡成淡金色。

这便是神界的白日,将一切事物都照得发亮,而罪恶究竟是无处可藏,还是给自己渡了一层华丽的光明。

缙绤叹气,看着眼前从前无比美好的景象,此时却似乎不一样了,他道:“如果神界以后再不复昨日光辉,我该如何去做?我又能做些什么?”

湘澜见他如此,知道是最近神界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才一反常态有此感慨,只好道:“兄长一直都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你一直行善,为尊为界着想,可神界之变,或许是冥冥之中已然注定,久平必乱,久乱终平。”

两人兜兜转转,一直走到神城外,似听到女孩哭泣之声,缙绤一听就往那边去,湘澜一见,立马就明白他这是又准备去拯救别人了。

声音是从树后传过来的,那棵树本就细,却依旧看不到那后面的人,岫骥转过去一看,觉得有些眼熟,再一细想,突然想起来了。

这就是他去找羽琮时,趴在地下绊倒他的小女孩,他当初事情结束后要去找她,却已经找不到了,此时却在这里碰到,他立马蹲下,问道:“小丫头,你怎么了?”

那丫头一看是缙绤,吓得抖了一下,想是对他记忆深刻,她想要跪下行礼,被缙绤拦住,道:“上次伤了你,是我的错,你是不是受伤了,我带你去看看。”

那小姑娘摇摇头,说是没事,只是抬头问道:“大祭司,你知道我家在哪吗?他们说我是野孩子,野孩子要住哪?”

缙绤还没说话,就听湘澜提醒缙绤:“城东有孤子苑。”

可缙绤一贯的风格就不是将孩子送走,而是毫不嫌弃地擦去她脸上的泥,问道:“那你愿意认我当师父,去我家住吗?”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唯相见欢 缙绤救人无数,救后也帮衬不少,只是收徒只有一个孤儿岫骥,此时又抱回一个孤女当徒弟,可谓难得。

岫骥一听新来了个小师妹,高兴地拿着自己的小风筝跑过去,就见湘澜神君也在,立马笑着跑上去行礼问安,湘澜也算慈爱地摸摸他的头。

缙绤从屋中走出来,吩咐身旁的侍女,给屋里的女孩洗澡换衣,又突然想到他府里还没有小女孩的衣服,瞥见岫骥,就道:“骥儿小时候的衣服应该还留着,找一件差不多的就行了。再去拿料子赶着做几身,顺便买几件回来。”

侍女称是,向湘澜行礼后就退出去,湘澜也已经在这里逗留了许久,就不想再留,与缙绤告别,便走了。

她走后,岫骥就凑到缙绤身边,笑道:“师父新收了徒弟,以后就有人陪徒儿玩了。”

缙绤一听,立马抱起他,无奈道:“怎么,师父平时没有陪你玩?”两人在外玩笑,缙绤又靠在他的头上,低声嘱咐:“你小师妹是个可怜人,若是师父对她,好了一些,你也不要生气,好吗?”

岫骥抱着小风筝,嘟嘟嘴,道:“骥儿也会对师妹好,骥儿要带她玩风筝。”

这两人轻轻的几句话,却注定了三人的一生。

……

尘埃落定,封后的文书也昭告天下,神界正处乱中,外有魔乱,内有动荡,所有人都对这新出的柳氏神后感到无奈,知道不能阻止,不过就是叹上两句,再去忙碌罢了。

若非切己肤之痛,也当是可以放下成见,欢心接纳的。

柳垣和林姝来接柳歆回家时,得知她躺在床上哭泣,谁都不见,连羽琮过来,她都不睁眼,只嚷嚷着孩子。

林姝进屋一看,见她手里还抱着给孩子做了一半的衣服,林姝看着心疼,上前去扶她,“孩子,别哭了,孩子还会回来的。”

柳歆摇头,将头埋进被中,道:“他没说要关多久,当初的琅璇也是没说关多久,却直到现在都没放出来,说不定都已经去世了,我的孩子会不会也要是这个下场?”

她突然想到什么,坐起来拉住林姝,道:“是不是爹爹说的,你让爹爹去和琮郎解释清楚,不是我的孩子,是他为了保住阿晏,故意说的,你让爹爹去解释,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吧!”

林姝觉得她这是疯了,连忙跑出去叫柳垣进来。

柳歆一见父亲进来,立马跑下去,抱着他的腿大哭道:“爹爹,是不是您跟琮郎说了什么,为什么他突然就要把孩子送走,您去跟他解释,把孩子还我,我会保住阿晏的,您要相信我。”

柳垣气她不知大局,却看着唯一的女儿这样,也不免痛心,扶起她,道:“爹爹没与尊神说什么,是众神领出的主意,你好好养身子,孩子会回来的。”

不是他,柳歆一时有些迷茫,那还会有谁?

柳垣见她镇定下来,就与林姝将她扶到床上坐下,道:“歆儿,你不能再说这些话,你如果透露出一点,我、你娘,甚至一整个柳氏都要完了,你要忘记这些,孩子之事,是神领逼迫,是整个神界逼迫,并非爹爹。”

柳歆摇头不听,“那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孩子,那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啊!”

“那你,也是柳氏的一块肉,你的哥哥弟弟,更是与你血脉相连!”柳垣双手按在柳歆身上,他不允许他的算计,在最完美的一颗棋上失败。

他知道柳歆的心,他看透她的一举一动,他知道该怎么说服这个单纯至极的女儿。

柳歆突然大声地哭,想要挣开柳垣的手,可始终都挣不开。

直到最后,她失了力气,不再挣扎,看着面前父亲,想着从小生活的柳氏,身后的羽琮,怀中的孩子。

最后兜兜转转,都成了一词沉沦。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明白,她说自己不会说出去,她抱着自己的父母,心中再没想什么。

她穿衣梳发,坐车回到城东柳氏,等着神后的服饰运来。

林姝看女儿回了自己的屋子,照旧插花品茶,一开始还有些伤心,过了凡时几月,到最后就同从没这一个孩子一样,含春笑着等待出嫁。

林姝却叹了一口气,进了柳垣的书房,道:“你何必要歆儿与孩子分离,若是孩子与我们亲近,也对柳氏有益。”

正在写字的柳垣抬头瞥了她一眼,屋内无人,他就直接道:“你说的虽对,却丝毫不通,孩子生下来,定是住在神宫,我们在神宫有多少人,大祭司又在宫中有多少人?歆儿自然是要有孩子,但绝不是现在。”

林姝身为柳氏族长之妻,更是柳林结盟的见证,又岂会不知他的大业,再如何爱子,也不能与这相比了。

……

岫骥初见百萧之时,缙绤刚给她起好名字,他看着纸上的“百萧”两字,小师妹局促胆小,不敢问是什么意思,更在看见他时有些自惭形秽。

他笑着将准备好的礼物递上去,“这是无锡大阿福,是我和师父去凡间时买的,这一个好看,送给师妹。”

他又看纸上两字,发觉自己也不知道,就问缙绤是什么意思。

缙绤道:“你肯定是没把昨日的书看完,那里有一句“白日之内,必有一萧,百萧之末,终迎福兮”。”

岫骥不好意思地笑笑,低头道:“师妹的名字比我的好。”

此时的百萧小师妹,才略略放心,相信这个新拜的师父是待自己好的。

……

封后大典,魔界依旧未派人来道贺,反而更加放肆地探听神界的消息,神界依旧是不屑一顾。

所有人都似乎暂忘了圣灵破碎,亦忘了神后为柳,封后大典,举界同庆。

人世已苦,何必在此大喜之日,再谈悲伤。

尊神接轿拿扇,牵着神后走向玉阶,神界最尊贵的两人站在议事殿前,接受神领神官拜见,柳歆身子虽已养好,此时却觉得疲倦。

她不想站在万人面前,她只想和自己心爱的男子在一起,共当窗下私语,一起生育子嗣,青丝白首,不再分离。

直到进入歀瑄宫,她立马紧紧地抱住羽琮,把自己埋进他的怀中,“我什么也不管了,外面再怎么样也与我无关,我只想和琮郎在一起,纵是以后千古骂名,子孙谩骂,我也只要一个琮郎。”

她这一句,沉沦了两人,亦害了一界。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无忆王孙 无灵岛内冰地与西极不同,西极冰地,满灵满彩,山成琉璃殿,雪成五彩衣,可无灵岛之内,一概皆无。

除了,她所在之地。

女子一头银灰发丝,一看便知是众人口中的“琅璇”。

在缙绤等人走后,就从一片虚空之中走出,脸上一片失望愤恨,走向缙绤所去的那座冰山。

那处冰山一触有光,与其他冰山不同,她知道这里被封印了一人,封印虽强,但她也不过一会就解开了。

是一个婴儿,是她羽家的孩子。

琅璇一看孩子头上的银丝就知道了。

她抱着孩子愣在那里,无法想象这刚出世的孩子为何会被封印在这地。

再结合她前些时日身上封印有动,外界又有大响,她隐约明白,或许是这个孩子的出生所致。

她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把孩子继续封印住。

她在此孤独寂寥地过了几万年,如今来了一人可以陪伴自然是好。

况且,她突然想到那一点,当即不顾什么,就将孩子抱走了。

“大梅、二梅。”她走入一片虚空,才知此处是结界阻拦,可见面前十几株红梅与一处屋舍,屋舍不是寻常之物,而是如玉一般,微透光芒。

从中走出两个木偶丫头,一席红衣乃花瓣所化,只是木偶所化无法开智,全受琅璇控制,没有思想。

琅璇抱着孩子进去,解了她的禁制,见孩子立马睁着眼睛看她,十分不认生,反而看着她与自己相似的头发,呵呵笑着。

琅璇一看,心中更是欢喜,这眉眼亦与小时羽琮有些相像,而更俊俏了。

她拿出一些钱给大梅,一一列好,“多买些牛乳,收进含虚玉里,我给你的钱不要露出来,遇到人要绕着走,回岛时一定要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切记切记,听清楚了吗?”

那个木偶愣愣地点点头,然后拿着钱离去,留下二梅陪着琅璇,琅璇看着孩子满身的灵气,这样的头发,虽不知道到底因为什么被封。

但她却是琅璇的希望了。

琅璇捏着她的小小脸蛋,笑道:“你要长得快一点呀。”

世人皆知皆道,尊神长女身撞圣灵,封于无灵岛,起十年,圣灵无动,众人请求解封,不知为何草草未了,此后五十年间,无人提及此事。

当今风向,真可谓——盛春茂柳。

……

“刚学了一整本《御火诀》,法力精进不少,已经可以以雪化刃了。”冰天之下,只见一约有六七岁的小姑娘,面如浸雪,眉同淡墨,只生来轻挑一些。

女孩不同于寻常大小女儿,身量略高一些,眼底恹恹,清瘦却不羸弱,只见单手提着一只凶兽即可。

她将凶兽扔在地上,由大梅二梅抬下去,才笑着跑到面前的女子怀中坐下,道:“我在书上看到北极的山是青的,为什么咱们这是白色的呢?”

琅璇搂着她,突然发觉自己都快不记得外面天地的真实面目,她曾埋在宫中的月魄酒会被那个爱玩的小神侍发现尝一尝,她的那个混蛋哥哥是怎么死的。

她看着怀中孩子眼睛亮亮的,无奈道:“不是给你施了幻境,你也进去看了一遍呀。”

“那不一样,书上说,每逢巳夏,三五一伴,共赴北极,临泉煮茶,赴宴流觞,可幻境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我能出去玩吗?”小小女孩搂着唯一能和她说话的姑奶奶,手脸皆是冰凉。

其实这无灵岛丫头是可以出去的,可她现在太小,又是被封印在这里,若是出去之后头发没藏好,岂不糟了。

她摸着怀中孩子的脸,道:“你还小,等长大一些,法力再高一些,就可以出去了。”

其实她也在赌,可如果连赌都不赌一下,她就真的只能在这里老死了。

“姑奶奶,我为什么见不到我的爹娘,从小到大,我只见过您和大梅二梅三个人。”

每每问到这种问题,琅璇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些年来,大梅二梅探听过来的消息,她已经完全得知现状,可要她怎么跟面前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说呀。

“你爹爹娘亲是神界最忙的人,所以你就是姑奶奶养着,丫头要听话,在这好好修习法术,等你长大了,他们就会来接你了。”她以为这样说会好一些,却没想过会闹出以后那些事情。

对于修习,琅璇是不允许甚至气愤她有一丝懈怠的,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她总想让这丫头将什么事都做到最好。

神界外究竟如何,此时也不与这个小小姑娘没有关系,只是再过一段时间,就会与她息息相关了。

桌上摆着梅花粥、梅花馅饼,一道小菜,还有羽冰落打回的小兽做成的菜,两人胃口都小,尤其是羽冰落,连一块饼都吃不完,粥更是只喝一口。

难怪如此清瘦。

琅璇大抵明白,这是两人一头银丝的缘故,几乎不用多食烟火,几乎可与凡间神庙中的神像相提并论了。

琅璇则不能像她这样如此,小时法力不高时要正常吃饭,现在就有意无意地减少了,而丫头却正在长身体,她想多给其吃一些,可丫头实在不愿,也就算了。

吃完饭,便是闭关,琅璇坐在她身边,看着她那样乖巧,善解人意,虽生来面容清艳,却总是挂着甜甜的笑。

有时候,她也在想,她是否真的舍得,在面前这个丫头长到她以为的可以去外面接受恶言恶语的时候,将她推出去。

她出去了之后,无论是劝说羽琮,还是以后自己当上尊神,修得帝灵术解放她,这都是有希望的事情。

她想,她是有一些舍不得的。

她养大这个孩子,自己亦是她的亲人,孩子第一次知道有娘亲这个词的时候,笑着跑过来叫自己,她的心里也是泛起阵阵涟漪的。

可出于自己的自私一点,她当初抱她回来,就存有一些让她解救自己的念头,可养到如今,外界的传言也听到如今,她心中都有些害怕了。

无奈,事已至此,她只能竭尽自己所能,去教她助她,以免她出去之后,被人欺负。

出去一事,她是不曾多想,也不与丫头多说的。

可世事难料,她面前的这个丫头,生来便不是——池中之物。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英少年游 大梅从岛外买了东西回来,还没走回结界,就见丫头拿着一把刀走过来,对着她问道:“今日在外听了什么消息,告诉我。”

大梅是木偶,只知这些消息只能告诉琅璇,便不能听她的话说出外界如今的事情。

她不说,面前的丫头也不会轻轻了结,直接拦着她不让她走,又手中聚法,直接朝大梅脸上扫去。

大梅立马垂眸开始道:“白虎神君退位,尊神新选神君是神后长兄柳宸,另外,凡间出现兵闹,神庙有损,大祭司缙绤被尊神指派去凡间化为凡间将军平乱。”

这是她第一次听外面的消息,却不太明白,继续问:“那以前的消息呢?”

大梅还欲说,谁知身后传来二梅的声音,女孩方知是派人来找她回去,才收了大梅身上的法术,又为保不出错,问了一句:“我刚才说了什么?”

大梅一脸迷茫,问道:“姑娘刚才说话了吗?”

女孩这才放心,收了手中小刀,一瞬就钻进结界内了。

第二日,大梅出去采买,刚出结界又被女孩拦住,还没开口说话就被法术迷倒,只听着女孩问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琅璇抱过来的,大梅傻傻地答了。

当女孩知道时间时,就毫无犹豫,道:“这六十三年里,姑奶奶一定让你出去探听了不少消息,告诉我。”

她拉着大梅走到离结界较远的地方,让大梅开口说。

她站在一片雪地上,银发如晶,面白胜雪,若不是一身红梅所化的衣袍,就真融入这片雪地中,无处可寻了。

残酷的真相一被揭开,于年幼的丫头来说,当真是——血淋淋地痛快。

“所以,他们是不要我了?”无人可以回答她的话,此刻她的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和她说话的人。

她都不知道是何时走回去的,琅璇在屋里睡觉,她脑子里更是一团乱麻,一股从没有过的情绪油然而生。

她不明白心中那一股如火一般的东西为何存在,只觉得心中闷闷地,就想摔点东西,让自己施展开。

想到这里,她又拿起桌上的小刀,迈腿出去。

等琅璇睡醒从屋中出来时,面前突然多了十几头大大小小的凶兽,兽上的血都已经被冻住。

琅璇四下一望,见小小的她坐在一棵梅树上,毫发无伤,只有衣摆之处有些破损,她拉过衣摆,揪下一片花瓣补衣服。

神情同以往不同,平白添出几分戾气,令人生畏。

她不禁皱眉,发觉定是出现了什么事情,走到那棵梅树下,问道:“怎么打这么多回来?”

数上的女孩如同玉雕挂在树上一般,声音不耐带气,“不痛快,杀几个小兽舒服多了。”

此话一出,琅璇就更觉得不对劲了,还没问出口,就见羽冰落将花收起来,低头看她,直言说出:“我都知道了,这几十年里你所知道的事,我都知道了。”

她从不掩藏任何事情,甚至都不多说一句,直接点明。

琅璇明知这日终究会到,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是她自己得知一切,愣在那里,“我知你生来不寻常,却难料这性子竟也不同于寻常孩子。”

树上的女孩似乎冷哼了一声,靠在树干望着远方,“虽说在您这过得自在,但是我是不愿一辈子都困在这的。”

琅璇听懂她话中的意思,更是对眼前这个孩子刮目相看,问道:“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要继续精进法力,以待来日出去。”女孩眼中似有烈火,在这一片琼芳碎玉之寒地上,依旧灼起。

琅璇看着眼前女孩,吃惊之余,更是觉得,自己出去之日,已然不远了。

……

神界以年作日,花展花落千余次,神界无几变化,只有条条真言假语如大雪飘落,将那多年前的封后风波、长女之祸等等全都掩盖。

尊神、神后不慎,再度有孕,不忍孩儿陨落,又思长女无归,便未打掉。

月足诞下一女,未有异象,反倒生得粉琢花面,玉雪可爱,眉目望之极像神后,尊神望之甚爱,取名“玥娑”。

他们似乎忘了,长女尚还无名。

一转眼又是五十年转过,神界遍地柳枝葳蕤,神宫内金殿愈多。

“娘亲,娘亲,快看,小蝴蝶!”隆茂花丛中,一抹鹅黄如风飞奔而过,一入歀瑄宫,就见林姝也在,就又笑道:“外祖母也在,快看,玥儿抓到小蝴蝶了。”

座上柳歆,身着湖蓝裙,裙系绿宫绦,肩披银花褂,眇容世无双。

暖魅之间,平添慈母温柔,伸手接住扑过来的玥娑,如抱一团柔棉,笑得愈发慈爱温顺,道:“是什么小蝴蝶呀,给娘亲看看。”

玥娑手中捧着一个小琉瓶,里面有一个花蝴蝶一直往外撞,玥娑一见,又是心软,道:“它会不会疼呀?”

柳歆点点头,亲亲她的小脸,道:“它也想回去找它的娘亲,玥儿将它放走好吗?”

玥娑就将小瓶递给神侍,开始吃桌上的点心蜜饯,林姝见了不禁皱眉,道:“玥儿,看你一身的灰,都把你母后的衣服弄脏了。”

玥娑低头看自己衣服,嘴里也没在嚼食,又抬头去看柳歆脸色,柳歆笑着摸摸她的头,直说没事,继续抱着她,又去看向林姝,道:“她还是个孩子,管这么严做什么?”

她一直如此,谁说都是无用,林姝无奈,知道她这是想把对原先那个孩子的情都加到玥娑身上,柳垣等人也故意地纵容,非林姝一人可阻。

她说及政事,玥娑也困了,柳歆叫神侍带她下去休息,才让林姝继续说。

“听说,如今玄武神君病重,你弟弟柳晏,在他手下已久,资历已够,你父亲让我过来说一声,让你在内帮衬一些。”

柳歆心道果然,她不想理这些俗事,却不知柳氏背着她已经做了许多,这已是为数不多直让她来帮衬。

“琮郎说了,这次的玄武神君是急病,突然而起,兴许多服灵药就能痊愈,如今正当用兵之际,琮郎是舍不得这些老将的。”

林姝听她话里意思明显是不想帮衬,每每也都是这样,只是从前他们自己一求,羽琮大抵都会同意,只是这次的玄武神君乃是缙绤手下的人,虽说缙绤还在凡间没回来,但是在神界的势力也是不可小觑的。

她无奈道:“本也是不想麻烦你的,只是你弟弟空有大志,无处施展,近日茶饭不思,人都消瘦了不少,为娘看着,也是心疼啊!”

一提母子姐弟之情,柳歆便就心软了,垂着眸,道:“女儿知道了,母亲在此坐了许久,待会秀娘过来,您二人见了又要尴尬,还是回去吧,我也累了。”

林姝知道她一定会有意无意中提上一句,也的确不想见到林秀,就行礼告退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何定风波 “师父?”凡间大将军府中,入夜之后,下人亲兵皆成神状,缙绤从中踱步而出,神色焦急,却在看见屋顶上趴着的两人时,立马笑起来。

屋顶上趴着一对男女,皆是十五六岁的模样,一人一手拿着一根木棍,听下面缙绤喊他们下来,立马笑着要过去。

落地之后,女孩一下推开男孩,直接一下扑到缙绤怀中,笑道:“我与师兄一出关,就来看师父了,听说师父又收复一城失地,恭喜师父。”

此女正是当日的百萧,如今已经被养得肤白脂润,灵巧稚气。

被她推开的岫骥站稳脚,见此情形,立马笑道:“都长成大姑娘了,还这么黏着师父。”

百萧仍旧埋在缙绤的怀里,转头啐他:“师父和我都不在意,你定是嫉妒我,可以被师父抱着。”

眼见师兄妹就要再开一战,缙绤连忙将岫骥也搂着,笑道:“好了好了,师父也搂着你,你俩这一对小冤家,师父不在时,府里不会被你俩翻个底朝天吧。”

百萧推开岫骥,自己也恋恋不舍地离开缙绤的怀抱,问道:“师父什么时候能回神界呀?”

岫骥也跟着帮腔,笑道:“灿荧姑姑他们都想师父了,可是无奈,不能来凡间找您。”

百萧一听灿荧她们,立马去瞪了岫骥一眼,不让他说,岫骥不明白,反而问她瞪自己做什么。

百萧一急,连忙去看缙绤的脸色,见他并没有什么表示,才松了一口气。

府里全都是缙绤的护界军和在凡的神侍,三人就直接说起神界凡间之类的话。

缙绤回答刚才百萧的问题:“如今虽说帝京平稳,但别地依旧动乱,整个凡间分裂割据,想必为师还要化成几个将军,最起码,也要两百年吧。”

百萧一听就有些失望,又问道:“那徒儿要在凡间陪你。”

缙绤摇头,道:“这可不行,凡间不同于神界,你在这是不能天天出去的。”百萧立马说自己可以化成男子,缙绤就只能同意了。

几人说到一半,突然有一人跑进来,正是容风。

他在缙绤耳旁说了几句话,缙绤摸着百萧头的手突然一松,站起来又问一遍:“病重致仕?我记得他身体一向很好呀。”

容风回道:“玄武神君这是急病,难探究竟,魔界那方又不安分,玄武神君自觉难堪大任,所以致仕。”

缙绤一听,便说要回神界看看,突然想到一件事,问道:“尊神还没召我回去?”容风摇头,正要说话,就听缙绤让岫骥和百萧先去屋里,看着两人走远,才让他开口说。

“属下当初就说,尊神这就是要削您的权,先是将您派到凡间,兜兜转转,这都当了好几世皇帝的武将,还不让您回去。灿荧大人被派到慕灵行宫,剩下的在宫中可谓是孤立无援。如今白虎神君和玄武神君都要换人,岂知不是尊神的手笔?”

缙绤每每听到他说这些,都是断然摇头,说羽琮不会,此刻却也犹豫不再说出了。

他在神界的人,的的确确地,在被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一点点地拉下。

“属下如今算是知道了,尊神当初为什么要娶柳氏,不就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势力吗?”

缙绤无奈垂首,坐在石凳上,只是道:“我只念着,神界可得太平,无论是谁在尊神身边,无论是谁做神领,这都不要紧,只求尊神康乐和六界太平,纵是我死又有何妨?可他这番伤我之心,伤我友伴之体,又怎么不让人寒心?”

“罢了,罢了。”

容风一听缙绤这般言语,更是难受,他一直跟在缙绤身边,怎不知缙绤待尊神之心,是素来对尊神十二分的关心,却不宣于口,密而不传的。

他是自认行善不为己功,可尊神却看不见一丝,反倒与他夺权。

缙绤坐着,突然站起来,又问:“听说二公主的如今虽只有两百岁,但是尊神已经开始召集教习师父开神育堂了?”

容风点头,又称现在朝中多为柳氏中人,缙绤不在,无法压制,他一直希望缙绤能狠下心与羽琮能对峙一番。

他们跟着缙绤在云端上这么多年,如今被一点点退下来,果真是不甘心。

容风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才又道:“除了我们的人,还有颜、孟、黎、容四族,说希望由您出面,他们扶持帮衬,将大公主请回来,养在您身边,消一消柳氏的气焰。”

缙绤不在意羽琮和神界如何看他,他自认一心为神界,就不在意身外骂名,可如今乍然一提接大公主回来,他不免有些疑惑。

容风知道他身在凡间,终究不能立刻知道神界中的事情,就道:“其实是因为,二公主小小年纪,已经被娇惯地不成样子,如果能将还是婴儿的大公主接回来由您亲自教导,又因是长女,太子之位,定是她的。”

从前的羽琮,也是由缙绤时刻教导长大的。

缙绤思索了一会,方才同意,道:“等我将凡间如今的一干事情忙完,就随你回神界一趟。”

……

“玥儿回去睡了吗?”神界刚刚入夜,羽琮处理完事情,刚进寝宫,就见柳歆刚洗完澡,一席藕粉色寝衣,湿发散下,用法术风干后就随意披在身后,坐在梳妆台前搽粉,羽琮摆摆手让神侍都下去,上去扶住她,依着她的头发坐下。

柳歆点了点头,回头望他,“听说玄武神君致仕了?”羽琮点点头,又道:“新人选还没定下,我是想等缙绤师父回来,与他商讨一二。”

柳歆搽粉的动作停下,点点头,甚至还转过身去搂着羽琮的脖子,笑道:“凡间如今太平了?我也想着大祭司回来能教导玥儿呢,他为人和善温柔,玥儿一定能和他相处地很好。”

一提凡间那些污糟事,羽琮就头疼,也没说凡间尚还没有太平的事,只是道:“虽说还没完全太平,但是师父他也是可以抽空回神界理事了。”

柳歆乖巧地靠在他肩上,道:“那咱们把灿荧姑姑请回来吧,她是大祭司的好友,虽说冒犯我的确是真,可她一直在行宫中,等大祭司回来,琮郎也会为难吧。”

见她如此懂事,羽琮就是一千愁结也解开了,弯腰将柳歆抱起来,极为怜惜地道:“也是我不好,有时候我真的在想,若我只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娶了你,就能天天和你在一处,只论诗词,不谈俗物了。可有时候又在想,若我不是太子,可能穷其一生,都见不到你一面。”

柳歆被他一抱,搂着他就更紧了,温声道:“才不会,只要我看过你的诗一眼,我就会去见你,只要见你一面,我就只想和你在一起。”

两情相悦,却终究,情误终生。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早梅芳戾 琅璇见她闭关出来,立马上前关心道:“怎么样?”

面前的女孩已经长到十七八岁的的模样,琅璇看着她长大,如今也将外面的消息告诉她,一丝一毫都不隐瞒。

“的确精进不少,只是究竟到什么地步,也不能确切知道。”

琅璇挑眉轻笑,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想法,道:“要不,与我打一场?我虽不好战,但这些都没打过一场,都有些怀念了。”

女孩却是眼睛一亮,“真的?”琅璇几乎没见过她如此高兴,这还没打起来,她的眼里几乎就燃起了一团火。

她看着她种的满地红梅,立马道:“咱们去结界外,可别糟蹋我的红梅。”

“我也舍不得,走吧。”女孩上前直接拉过她的手,往结界外走,琅璇则不忘回头吩咐两个梅,道:“我记得买了一只鸡,快去煮鸡汤。”

大梅二梅在原地煮汤做饭,就听外面轰轰烈烈的声响,她两人身为木偶,就丝毫感觉不到什么震撼和惊讶。

等到了鸡汤都开始泛白,菜都在灶上热着,两个梅又开始做梅花酥、梅花糕,听着外面有两人又笑又骂着回来,纷纷出去。

琅璇擦擦脸上的汗,看着一旁略有狼狈的丫头,大笑道:“我活了几十万年的人,要是被你两千岁的小丫头打败,我也不用活了。”

女子发丝凌乱,几缕已是飘飘飞舞,如入白日下不见,她扶着树轻轻喘息,却是笑得欢快,道:“你那一招“平沙落雁”做得实在精妙,你是怎么做到的?”

想起刚才琅璇一掌一扫,攻得她毫无反手之力,不禁生叹,琅璇看她这样,直道“武痴”,又道:“那冰山上现成的积雪冰岩你不用,倒费自己的灵力,本就不如我,此时不是更处劣势了?”

理顺自己的头发,以雪水洗了手,她坐在琅璇对面,琅璇道:“你这闭关了一千年,外界又变了许多,你小时最想出去看一看,如今你也大了,让大梅陪着你出去逛逛吧。”

提及小时梦寐以求地出去一逛,女子反倒不笑了,放下筷子,冷冷道:“让大梅探些消息告诉我就行,何必再出去一趟,反倒浪费我修习法术的时间。”

话已至此,琅璇无话可说,饭吃到一半,她又道:“百姓如今倒不怎么谈你与圣灵石之间的事了,我想着,你终归是公主,也没有一直封印的道理,若是到时他们来接你,见你这样,如何解释?”

她看着眼前的孩子,略有稚气的脸上却在提及岛外之人时便浮上薄怒,她一时哑口,才将一个点子说出:“要不我再把你化成婴儿之时,封印回去?”

“我不能直说是你养的我吗?”女子与她平视,见她有些为难,就没说自己的顾虑。

琅璇道:“也不是不行,只是你说了我,那你能跟你父神说,让他赶紧修**灵术,救我出去吗?”她一想最在意的,还是这处岛屿以外的大好天地。

女子知道她一直所求是什么,她从不多问,更是不想揭露或许残忍的真相,只是此时,她却分外想知,终于,她还是问了,“你为什么会被封在这?”

琅璇与她在一起住了两千年,这是第一次听她问,立马开始诉苦:“被你的好爷爷害的。”

“我当时明明记得是在神界喝茶,有人要打我,我一掌打过去,就开始迷糊,眼前一会是神界,一会又是凡间,然后就被几个护界军抓住,那个凡人却是死了。”

“神界没有办法,你爷爷哭着用控灵术将我封在这里,我想在无人之地,他定是要笑到肚子疼了,哭恐怕都是掐着自己的腿哭出来的,我总不会无缘无故地迷糊,他临走前仅露在我面前的笑,现在一想,我都有些后悔,还以为他会真的对自己好。”

“他怎么会真的待我好呢,我与他一胎而生,我有灵发,他却没有,我虽然比他晚出,但所有神领都属意我当太子,直到缙绤在山林里捡到受伤的他,与他结友,缙绤是待人好不求回报之人,反而得到许多拥护,他与哥哥交好,哥哥也从中受益,加上我本就不想当太子,他就当上了,可恐怕,早对我起了戒备之心。”

“我在岛里可以自由行动,但一丝灵气都散不到外面,就是这木偶都是杀了上百头野兽集的灵气,要不是他们没有收我身上的东西,我还存着不少钱,恐怕你就看不到我了。”

她虽没直说,但羽冰落也明白这里面肯定有猫腻,却听她大笑着说道:“不过啊,大梅出去探听得知,在我之后近百年,凡间连个偷东西的都没有,他们可算是信了“三尺之上有神明”这句话了。”

她一直在笑,反正所谓的仇敌已死,她也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只是念着能出去,依旧自由罢了。

她甩甩手,说不再说这些事情了,只是道:“你如今深陷冲撞圣灵石这条传言中,但你如果能修复圣灵石,想必地位就会一跃而起了。”

提及那个和她如今息息相关可她却一次都没见过的神界圣物时,她激动无比,道:“你有办法吗?”

琅璇擦擦嘴,让大梅将没吃完的饭菜撤下去,漱好口才道:“虽说已经有了一个法子,但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做到,如果能拿一块圣灵石碎片给我试试,就知道了,不过除了圣灵云宫那些破碎的,还有一些小的,是上古留下来的二十颗,不过一直都在尊神手中保管,我也只在歀瑄宫里看过,你若是能求一个,就拿给我,我试一试。”

“纵是我求,他们也总要愿意给我才行,他们将我封印在这里,怎会将我当成他们的孩子,看来是求不到了。”

琅璇听她又这样说,不免叹气,羽琮好歹也是她看着出生的侄儿,面前这个又是看着长大的,且究竟真相到底是什么,她仅从百姓口中也只能得到一传再传的传言,难辨真假。

反而让眼前这个孩子气愤了近两千年,她只希望,这孩子回去之后,能好好地和她的父母谈谈。

究竟是如何,也总要说出来才信。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归去来兮 东极之地,白虎军巡逻看守,见容风领着缙绤的两个徒儿回来,说笑了一番,不疑其他放他们入神界。

容风走在岫骥身边,见四周已经无人,才道:“现在尊神神后都在慕灵行宫赏桃花,神城中我们都安排好了,我们赶紧去无灵岛吧,几个族长都已经在府中等着了。”

“岫骥”摇头,因还未离开东极地界,柳氏之人又不知在哪里会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他只有接了大公主回到府中,才能真的安心,他望了一眼骑马在自己身旁的百萧,道:“先把萧儿送回府。”

百萧一听,立马不愿意了,道:“我要和师父一起,我绝不会给师父添乱的。”缙绤不想把她扯进这些斗争中,就没同意,结果百萧直接拉住他的手,道:“师父就带我去嘛,萧儿保证,这次一定会好好背诗经的。”

缙绤被她磨得失笑,只得答应,容风看着二人这般又觉不妥,可他素知缙绤的多情放荡的,便没多想。

三人悄悄入了无灵岛,便是黄沙漫天,缙绤搂着百萧,轻施结界护住,片刻入了冰地里。

百萧拉着他的袖子,觉得此地奇怪地很,还没开口问些什么,就见眼前一道光闪过,在她身边的缙绤突然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两道光同时落在她面前,定睛一看,竟是缙绤拉住了另一个女子的胳膊。

她一眼就被女子的样貌吸引住了,满神都移在她身上,就看得愣住了。

缙绤本以为是有人进来对大公主不利,结果两人一打,他就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当看到那一头银发时,他立马知道此是何时,吃惊之余,也松了手。

本是出来杀兽的女子,当看见有人过来时,不想其他,就隐了身形御风欲走,谁知对方法术如此高深,竟能察觉出自己。

两人一对峙,她看对方比跟自己明明是差不多大小,法力却如此高深,不禁感叹,当他抓住自己胳膊时,她再一探,才知对方竟已经有四十多万岁了。

这是她所见的第四人,不禁又新奇又惊讶,开口就问:“你是何人?”

若论惊讶,可谓是缙绤最甚了。

他当初再三确认,的确是将大公主封印妥当才离去了,此时所见,她不仅突破封印,还颇会法术,法力更是同岁人不可比的深厚。

他愣了片刻,等到百萧叫了他两声才回过神,松开手退后一步,道:“我带你回家。”

他面前的女孩突然退后一步,似不敢相信,问道:“你就是我父亲?”她不太敢相信,眼前这个刻意留在少时的男子,竟然是她一直存在心中的人吗?

缙绤看她眼中无数情绪交汇,几乎就能知道她脑中在想什么,笑道:“我算是你父亲的师父,我要带你回去见你父亲。”

又看她松了一口气又有些伤心的样子,觉得颇为有趣,就想摸摸眼前和百萧年纪相仿的女孩,结果对方眼疾往后一退,他的手就停在空中。

听及缙绤说自己不是她的父亲时,女孩不知自己心中到底是什么情绪,可缙绤手伸上来时,女孩清楚,她在想:

若他是自己的父亲该有多好。

可他不是,她也不曾与别人如此亲近,就下意识地退后。

见她不怎么相信自己一样,缙绤又笑道:“你法力不错,我就是将你拐出去,你也是能跑掉的,相信我,好吗?”

羽冰落抬头看着他,无端地就相信他不会对自己做什么,点点头。

缙绤带她离去,还让容风取出一件披风给她披上,遮住了她一头银发。

这是丫头第一次出岛,却没想过身旁会有三个人,下意识地不想和他们有接触,身旁还有一个女孩一直在看她,她就更加不适了。

百萧拉着还是岫骥样貌缙绤,小声问道:“这就是大公主吗?”缙绤点点头,她又小声道了一声:“生得好好看啊!”

缙绤笑意更深,去摸了她梳得整齐的鬓发。

几人入府,就有几人从正堂中跑出来,缙绤这时也化回真身,让百萧回后院去。

众人见他并没抱着婴儿回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情,纷纷上前询问,结果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一人。

缙绤将躲在他身后的女孩拉过来,见她低着头不说话,知她肯定是没见过这么多人,低声让她别怕,才伸手将她的披风去掉,她一头银发,也露在众人眼前。

满堂众人大惊,眼睛盯着她一刻也不移走,一个个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缙绤理解他们现在的心情,只得道:“诸位还是与本座商讨一下接下来的事吧。”

女孩知道他们的谈话定是关于她的,她实在是想听一听,她打探不到的消息,究竟是什么样的。

可众人见她竟然长到如此年纪,不禁有些惴惴,自然也不愿让她听他们之间的思虑考量,缙绤让侍女出来带她去一边凉亭中坐着,就带着众人进屋。

看着五个族长一脸迷惑不解,缙绤也是头疼不已,无奈道:“大公主这样,倒像是被人教养过一般。”

“难道是她?”

黎宏煜年纪稍大,很清楚当年的事情,看着似乎也有此想法,又试探着问道:“大祭司没有问大公主吗?”

缙绤摇头,道:“毕竟是初见,她一个小姑娘,也怕吓到她。”众人纷纷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终是没把嘴里的那几句笑话说出来。

颜朔一向大胆,就直接问道:“那如今这样,还是将大公主养在您的身边吗?”

缙绤问他有什么想法,他开口就道:“当初想让大祭司教养大公主,就怕送回宫中被尊神神后宠坏,可如今大公主乍然长大,岂有不想亲父亲母之理,还是将其送回神宫吧。”

其实本来将大公主接回来,就有与柳氏为敌的意思,若是孩子还小,养大就是他们所推,可是如今来个大女孩,就不好再作为了。

缙绤初见她时,就听她说父亲之语,思及羽琮,加之接大公主回来本就是他顺势而为之事,他也无意要将她养在自己身边,本就想送回到宫中的。

有此一言,便更加顺畅,他道:“等尊神和神后回来后,我会带着大公主进宫。”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暗长相思 羽琮携柳歆回宫时,柳歆头上别了一朵含露的红桃,笑得如同无限春光,道:“慕灵行宫的桃花果然是六界一绝,下次我们带上玥儿一起去吧,她也是极喜欢桃花的。”

羽琮笑着扶她下车,轻笑道:“她要是喜欢,我们每次回来也都会带桃花给她,赏桃这件事,我还是不希望有人打扰我们。”

柳歆温柔含情看他,笑得更深,两人这边含情脉脉,却不知此时的血肉骨亲,几乎个个都心怀鬼胎。

两人还没走进歀瑄宫,就听神侍来报,说缙绤求见。

羽琮听缙绤不声不响地突然回来了,还有事来求见,羽琮连忙让神侍去请,柳歆因不喜管这些,又因当神后之前与缙绤他们都有阻拦,觉得见到也是尴尬,就去月瑶居看玥娑。

来得不止是缙绤一人,他身还又跟着一个女孩子,披着厚厚的斗篷,遮住一头银发和半边脸,又低着头,他只能隐约看到一些。

却无端觉得眼熟,似乎在哪里看过,心中受她的动作一牵一动,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何。

他明白缙绤来见他大抵是为了这个女子,开口让两人坐。

谁知缙绤没坐,反而跪了下来,令他不知所谓,连忙上前去问他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凡间出事了。

结果缙绤一拜,不让他扶起,十分恭敬,却不是羽琮所熟识的师父了,他心中一阵酸楚,又听缙绤道:

“臣与几位族长商议,如今神界传言已消许久,就私自将大公主接回,望尊神饶恕。”

羽琮猛地往后退后几步,声音颤颤巍巍,道:“孩子呢?”

那个他没注意的孩子突然抬头,与四处环顾的羽琮对上视线,看他突然瞪大双眼。

她能察觉到,这其中所盛着的绝不是欣喜。

“她她她……”羽琮指着她说不出一句话,心中的疑惑,令他转头突然转过去看向缙绤,呵斥道:“你做了什么?”

他的女儿,最后一次被他抱的时候还是一个婴儿,如今抱回来也应当是婴儿,突然长到如此大,令他无措,更令他觉得无所适从。

他错过了他孩子的长大。

他的这些心中话语,旁人自然听不到,初初回来的丫头见他这样,有些害怕。

哪怕从前琅璇的严厉,也是她所愿意,且是在修习之上的,其余时候,琅璇有她这一个活人陪着,自然是十分高兴,玩乐之间也不曾红脸。

她回来时,是无比期望,她的父母,是比琅璇待她还好的,如今一见,她的父亲似乎并不高兴。

她心中害怕惊慌,以及无尽地不甘愤怒。

她看着眼前的两个男子,忍不住步步退后,下一瞬,就御风不见。

她要回无灵岛,她要回到琅璇身边。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直接将羽琮吓得愣在原地,幸得缙绤反应灵敏,亦一瞬不见,不过片刻,又是他拉着女孩回来。

女孩有些挣扎,嘴里还嚷嚷着让她走,“让我回无灵岛,我不要在这里呆着。”

羽琮又见自己女儿不喜自己,不喜这里,更是一阵心伤,想要去摸一摸她,结果一只手被她双臂挥舞挣扎间打落。

他也再不敢乱动了,看着缙绤紧紧拉着她,又是一怒,大喊着阻止缙绤:“你放开她。”

缙绤看女孩还是挣扎不停,羽琮又那样疾言厉色,他只好施法将她定在原地,才松开她。

女孩看着眼前还是不熟悉的两人,尤其是那个名为她父亲的男子,眼底含泪,双手颤颤巍巍地伸上来。

她这辈子,第一次看一个人哭,顿时有些惊慌,他的手她也下意识地想躲,可身子动不了,她有些生气,语气也不怎么好,大声道:“别碰我,放开我,让我回去!”

羽琮伸出的手又被她说得放下去,又是一滴泪掉落,他掩面而泣,不知所措,缙绤实在看不下去了,道:“如今大公主回归,应当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尊神为何要哭。”

羽琮直接瞪他,略有悲伤,又满含愤怒,“我当初信任你,才把孩子交给你,你看看,她怎么成如今这幅样子了。”

这本是心疼之语,落在女孩耳中却变了味。

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嫌弃她?

女孩的这个想法还没得到确切证实,就听身后一声大呼:

“孩子!”

原来是柳歆,刚才一有神侍过来禀报说她的孩子回来了,她立马从月瑶居跑过来,当看到羽琮和缙绤站在殿外,还有一个女孩在旁边。

她心中泛起一个想法,却不敢相信,只是愣在那里问道:“我的孩子呢?”

羽琮看她这样,更是无声落泪,缙绤上前拉下女孩的斗篷,露出她的一头银发,和与羽琮有几分相像的面孔。

柳歆更是愣住,指着女孩不能说话,她是不敢相信,突然就大声道:“不可能,我的孩子走的时候还在襁褓里,她不可能是我的孩子。”

缙绤不明白这两人为何皆是这种神色,只是道:“这就是大公主,神后连自己的女儿都看不清楚了吗?”

女孩看着一连两个,她的两个至亲,都是这样嫌弃她,她念着地回来,想着的家人,都是这样不待见她。

她突然就气愤无比,若不是不会骂人,她真就骂出声来了。之后又是无奈泄了气,她要做什么呢,她有资格做什么呢?

羽琮上去搂着那喋喋不休的柳歆,低声安慰,而被定住的女孩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这深情的一幕,她又觉得,没有她,她的父母之间的感情,也是没有丝毫影响的。

不知何时身上的定身法被去掉,她也没有丝毫动作,身旁的缙绤不知何时退出去走了,只余她一人。

如同一个局外人,看着她的至亲父母,自己就像空气一般,无人搭理。

直到面前的一对痴情男女发觉了她这个半路亲生女儿的存在,无比尴尬地看向她,尚还不如看着一个陌生人。

血脉相连的亲人,此时齐齐对望间,满是无可奈何的疏离。

羽琮一脸两次亲近女儿都被拒绝,此时也不敢再去碰她了,只是吩咐神侍,将她暂时安置在月瑶居的偏殿中,以后的事,他还是要与柳歆商量之后再做决定了。

羽冰落不让别人碰,别扭地被领到偏殿。

月瑶居中哪怕是偏殿,也是极具精致华贵,又露出大多稚气趣味,无灵岛的屋舍,是无法与之相比的。

她一身梅花化成的衣服,到底简陋,只是宫中没有她这般年纪的衣服,只得找件柳歆的旧衣换上。

她不让神侍碰她,沐浴就更不让她们在旁。

神侍站在那看大公主自己穿不好这繁复的襦裙,又不让她们碰其的模样,可谓无奈。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梦春团圆 月瑶居的正殿寝宫中,玥娑刚睡醒,就听贴身神侍翠袖回禀,说她的姐姐被接回来了。

本还迷迷糊糊的玥娑顿时来了精神,大笑道:“那我就有一个比我小的姐姐了,翠袖姐姐看过了吗,姐姐生得可不可爱?”

翠袖年纪与她差不多大,闻言跪在床边,双手撑着脸,道:“才不是呢,大公主已经长大了,小卑带公主去见见吧。”

玥娑一听这句话,也没多想,只是十分失望,又听翠袖说她的姐姐在偏殿,又一阵激动,匆匆跳下床,道:“快给我穿衣服,我要去看看姐姐。”

几个神侍上前给她穿衣梳发,翠袖听着偏殿里伺候的神侍过来说的话,忍不住担心道:“神侍说,大公主不喜人近,您去的时候要小心,别一见就黏过去。”

众人皆笑,玥娑红着小脸,“我才不会呢。”一旁的大神侍笑道:“二公主这话我们可不信,您哪一次见到俊俏的公子姑娘,不是上前就抱上去,也只有柳泊少爷次次纵您。”

玥娑哼了一声,嘟嘟嘴,“那我这次肯定不会,就算姐姐生得再好看,我也不会抱上去了。”

众人纷纷附和,心中却明白这定是不可能的事。

她坐在殿内,无人与她说话,她也不与任何人说话。

身上的衣服依旧很大,且不足够长,她的一截胳膊露在外面。这种襦裙又极容易掉下来,她也穿不惯,但她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说,更不愿意说,只能自己施法收紧。

本是寂静无比,她都准备趴在桌上睡一会,突然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声音,她心中一慌,立马站起来,离开桌子,手中都已经聚灵,却看着面前走进殿的小女孩,手中的灵又散去。

玥娑刚一进殿,就看见那个传说中一直在无灵岛不能出来的姐姐,她一看见,心中脑中就只有一个想法:

她真的是第一次见这位姐姐吗?为什么总觉得相伴了许久。

“姐姐?”她轻声问出,看着对面的女子,欣喜之态几乎溢出,都忘了刚才与翠袖几人之间的保证,上前就去抱住她。

女孩突然被一抱,吓得几乎跳起来,幸得控制住自己,没有一掌打上去,只是很不适应地推她。

玥娑似乎是没察觉到所抱之人的不适和尴尬,依旧紧紧抱着,也没管她推着自己,只一味地埋在她怀中笑道:“姐姐生得真好看,姐姐终于回来了,无灵岛好玩吗?姐姐一直不回来。”

面前的小丫头是不知道她为何会在无灵岛的,女子很明白,却十分难受。

为什么,为什么被封印的是她呢?

神侍一见这状,大公主一脸不耐,想推二公主起开却下不去手,她就上前解围,笑着将玥娑拉开,“大公主刚刚回来,公主还是让她歇歇吧。”

玥娑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却觉得自己是怎么都看不够,又拉着她的一只手,转头去问神侍:“爹爹娘亲在哪?”

听神侍说两人都在歀瑄宫,并没说刚才大公主和两人之间的混乱,玥娑本知柳歆在自己睡时来过,却不知何时走的,此时一听,立马高兴起来,笑道:“那我和姐姐去看看。”

一听去见那二人,女子立马又是期盼又是害怕,思及刚才那两人对自己的模样,就差没有将自己赶出去,她不愿再看,只觉没趣。

她下意识地后退,玥娑察觉到,回头去看,道:“姐姐见过爹爹娘亲了吗?你饿不饿,我带你去娘亲那里吃饭好不好?”

她几乎是扯着愣着的姐姐,出宫往歀瑄宫走去。

歀瑄宫中,羽琮抱着还在哭泣的柳歆,低声安慰:“好了,别伤心了,孩子终于还是回来了,以后都会好的。”

柳歆趴在他怀里哭着,哽咽道:“我以为孩子回来的时候,咱们还能像养大玥儿那样将她养大,我以为这一切都不会变的,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羽琮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加上刚才听自己女儿那些似乎不想认自己的话,也是一阵伤心,道:“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若是她对我们心存芥蒂,也是应当的,让她慢慢适应就好了。”

话虽这样说,他又何尝不与柳歆同样的想法,尤其是有了一个朝夕相处的小女儿玥娑在旁,便更对大女儿的疏远而觉得心伤了。

“怎么了?”两人这边互相安慰,玥娑已经拉着女孩进来了,一见这副场面,立马跑上去,拉住羽琮和柳歆,道:“爹爹和娘亲怎么都哭了?”

一见玥娑,柳歆立马搂住她,羽琮也抱着两人。

玥娑抬头伸手,替她擦干眼泪,靠在她脸旁边,道:“娘亲不要哭,是玥儿不乖吗?”

柳歆搂着她,只觉一颗心都软了,道:“玥儿很乖,玥儿是这世上最乖的孩子。”

看着三人舐犊情深,另一个他们的亲人在此看着,不知道该表示什么。

三人也安慰够了,才开始注意到站在门口的她。

此时她已经不再闹了,羽琮和柳歆二人虽心中还是五味杂陈,不过也总算镇定些。

却仍是不知该说些什么,玥娑上前去拉着她往里走,然后对着还在无言的爹娘笑道:“姐姐如今也回来了,爹爹娘亲就更要开心了。”

她拉着有些别扭的姐姐过去,看他们三个之间的表情都怪怪的,就觉得奇怪,还问羽琮和柳歆怎么了。

柳歆如梦初醒,拉着羽琮起身,走到她面前,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上动作都是颤抖不知该不该做出的。

女孩看着眼前的两人,陌生无比,可她最该熟悉地就是眼前的两个人,此时却逼不了自己去故作亲近。

她只得愣愣地站在那里,轻声道:“父神、母后。”

便是有时在众人面前,玥娑都会口误喊得是爹爹娘亲,可如今私下,初回自己身畔的女儿,却对着自己喊这种称谓。

羽琮柳歆两人皆是一愣,尤其柳歆,更是泪珠滚落,看着眼前几乎与自己一般高的小女。

怎么能这样呢,明明她应该看着自己的女儿长大呀。

羽琮当了这些年的尊神,到底稳重一些,才摸摸她冰冷的发丝,道:“既回来了,就好……”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无醉太平 大公主无声无息地被请回神宫,却不可能不惊起千层浪,尤其是其竟是已经长大,更是令人吃惊。

“定是缙绤,定是他动了手脚!”神宫中的消息,从前是第一时间传到大祭司府中,如今也换成第一时间传到柳氏族里了。

本来接大公主回来,柳垣是不会在意的,如今柳氏在神界中的地位稳固,大公主回来也只是一个婴儿,等同于他柳氏一子。

可如今回来是回来,竟长到如此大,据神侍来报,还法力不小,怎让他不忌惮?

“肯定是缙绤,孩子怎么可能自己长这么大,当初送孩子去封印,我怕歆儿觉得我也提议封印,故而没去,谁曾想他竟然偷偷的养着那孩子。”

林姝在一旁宽慰他,道:“那孩子养在神宫,大祭司的手如今也伸不进去了,咱们柳氏在神界的势力已足,尊神又是春秋鼎盛之际,不必担心。”

柳垣气虽消了一些,却仍是厌恶极了缙绤,对回来的大公主也是不喜,道:“话虽如此,就怕缙绤教了她什么,与我们为敌,还是不能轻视,通知宫里面的人,安排一两个在大公主身边伺候。”

林姝称是,柳垣又想起一人,又道:“大公主回来,尊神和歆儿难免会把心移到她身上,这怎么成,玥儿一定要是未来的太子,再去请林秀大夫人回来吧。”

自柳歆成为神后之后,林秀算是功德圆满,柳氏就放过白族,林秀也称若仍在宫中,与神后不好相处,就自请去行宫理事。

羽琮待她如母,明白她去慕灵行宫,离圣灵岛极近,也可与其母亲近,故而没反对。

林姝自成为神后亲母之后,总算是可与林秀一平,她与林秀无仇,更说不上话,只是在这时皱眉,道:“这又是何必,上次一事,白族已视我族为仇敌,如今若再以他去逼迫林秀,未免太不人道了。”

提及白族,柳垣不屑一顾,冷哼道:“一个小族,连新投靠我们的兰族都比不上,要不是出了一个林秀之母,谁会多看他一眼。”

林姝知道他这是已经定下,只好无奈地点点头,道:“那我去看看那孩子。”

柳垣不让她去,还道:“那孩子一回来,神界定起风波,咱们柳氏还是别当这出头鸟,缙绤一党早就把我们当眼中钉,我们切不能留下把柄给他们。”

……

缙绤回到府中,送走族长,思及羽琮与自己之间的渐渐疏远,突觉心酸,一路转进内院,看着百萧正坐在一旁草地上领着一众侍女编花篮,一见他回来,立马笑着跑上去,道:“漂亮姐姐走了吗?”

他看着百萧,这也是他养大的孩子,又想到羽琮,鼻子一酸,直接搂住了百萧。

自从百萧渐渐长大,缙绤就再没主动抱过她,就是百萧上去抱住,他也不过笑笑,再不着痕迹地推开。

如今主动再抱,倒让百萧不知所措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样貌与年纪不符的师父,她不知为何心中猛地跳动,问道:“师父怎么了?”

缙绤抱着怀中的小女子,道:“萧儿越长越大了,以后也要离师父而去,到时候,萧儿也会慢慢疏远为师,也会厌恶为师吗?”

百萧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却一听这话,立马摇头,坚定地道:“萧儿是师父养大,能有如今的生活更是师父给的,萧儿不仅不会疏远厌恶师父,萧儿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师父。”

缙绤笑起来,竟像是喝醉了一般,搂着百萧道:“有萧儿这句话,为师当真是百愁解了。”他看着那边草坪上摆着的各色鲜花,几个侍女看着他俩微笑,突然就来了兴致,拉着百萧过去,道:“来,师父给你编一个花环。”

他自诩活得久,又喜在女人堆里打转了几十万年,这些花儿粉儿的东西最为了解,当即编了一个素雅秀美的花环,正搭百萧的一席艳衣。

百萧笑嘻嘻地带上花环,却见缙绤又拿起几枝蔷薇开始编,就问道:“师父怎么又编一个?”

缙绤笑着指了指身旁站着的几个侍女,道:“她们陪你玩陪了这么久,也编几个给她们玩玩。”

百萧本来高兴的心突然就冷下来,她看着缙绤手上的花,觉得头上的花环,突然就不好看了。

她就看着缙绤编完一个又一个花环,一个个侍女围过来,她就成了离他最近,却许是无关紧要的一个。

“师父不回凡间了吗?”她不想让这些人继续围着他看了。

缙绤这才想起来,立马笑着让侍女都散了,自己则站起来,再将百萧也扶起来,问道:“萧儿不是要跟为师一起吗?”

百萧一听,连忙点头,又拉着缙绤的胳膊,保证道:“徒儿一定不会给师父添麻烦,徒儿还能变成男子跟师父一起去打仗。”

缙绤笑着,吩咐下人看好门户,就带着百萧匆匆走了。

百萧看着带着她骑马疾奔而出,似怕有什么人会追上他们一样,可她一点都不在意。

……

“羽珞瑶?”送走玥娑和大女儿,柳歆回来,看羽琮在书桌上写上这三个字,便知道这是大女儿的名讳,低头想了一会,方道:“珞,性坚;瑶,貌美。名字是好,只是两玉之名,孩儿当得起吗?”

羽琮笑着让她拿过自己写得那张纸去看,笑意满满,“咱们的孩儿自然当得起,况她一头灵丝,当初姑姑她都用了双玉之名,我们的孩子就更当得起了。”

“可“瑶”字,不就和瑶江相撞了?还是换一个吧,圣灵石的事,我到现在还记着呢,可别再出什么事了,只要咱们一家人能好好地在一起就好了。”

羽琮闻言将她搂在怀里,温声道:“你放心,孩子既然回来了,就一切都会好的。”

“可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孩子说话,我都不敢看她。”一提那个孩子,柳歆就觉得心痛无比,趴在羽琮怀中落泪。

羽琮又何尝没有这种感觉,只能安慰她,亦是在安慰自己,道:“没关系的,一切都会好的,若她一开始不愿意与我们接近,那我们就给她一些自由,让她慢慢适应。”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鬓云松令 她的名字最终还是被定为了“冰落”两字,成了尊神一脉中,唯一一个不带玉字的一人。

改名一事,几人提出,却几乎是所有人都同意的,无论是柳氏还是其他几族,甚至或许缙绤在场,都会是同意的。

无论是愿意或是不愿意大公主回来,她冲撞他们引以为豪日日奉拜的圣物也是真,自然不愿以那种尊名冠其。

在场众人,也只有颜朔站出,道:“若说双玉之名和瑶字不能用,但总要留一个珞字,如若不然,大公主又有何颜面?”

只是并无多少附和声,也自然被几个人三言两语地驳回。

羽琮自即位一来,并无功绩,魔界那里又动乱不停,自己长女又冲撞圣物,封后之事又与众神领结了怨,此时实在是没有余力保全自己女儿的好名字。

早议一罢,他落寞地回到中书房,看着书桌上的“羽珞瑶”三字,心中气闷,只觉自己无用,竟连自己女儿的名字都不能做主。

那纸上的三字个个都好,他一贯熟通各种文墨风雅,一手字更是被称为“重凤体”,行笔落处,果真同凤行云摇。

他却看着心烦,拿起这张纸撕得细碎,甩在地上,然后又瘫坐在位上,无比头痛。

他这副样子,神侍连忙去报于坐在歀瑄宫的柳歆。

柳歆到时,羽琮依旧是在那坐着,地上碎纸被神侍清理干净,也不敢言语,行完礼就退下了。

神侍去寻她时,就将今日早议上的事情说与她听了,她虽震惊,却也明白这或许是必须要经历的一件事情。

她上前,也不直接安慰羽琮,而是拿笔在纸上写上“羽冰落”三字,亦是“重凤体”,羽琮被吸引着看过去,不解其意。

柳歆声音柔柔的,如同暖春之风,吹得花开草冒,“冰落为水,水为万物之源,至柔至刚,琮郎不也最喜欢“上善若水”这句话吗?依我看,这名字虽不华美,却别有韵味的。”

她拿着这张纸递给羽琮,又坐在他身边,道:“琮郎待我待孩子之心,我是明白的,不过一个名字罢了,别不高兴了,难道这个名字不好吗?”

羽琮手中拿着的是她写的字,她又靠在自己的肩头上,他怎么说一句不好,又听她劝自己不要生气,他果真就把怒气消下,道了一句:“你都说好,那我是没有不愿的,只是不过取个名字,他们都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从前父神在时,一有决断,他们是说都不敢说一句的。”

柳歆不好与他谈论先尊的事情,只是问道:“父亲他们也阻挠琮郎了吗?”

提及柳氏,羽琮的神色莫名地缓和了一些,笑道:“落儿是你的孩子,他们自是没有异议的,但也不好说话,我是明白的,算了,事已至此,何必再说呢?”

柳歆这才放心,又想到一件事,眼中含笑,道:“秀娘传信给我,说听闻落儿回来,想要回来看看,我已经同意了。”

说到林秀,羽琮才真正地开心起来,道:“秀娘一向是最关心我的,如今落儿回来,她也一定高兴,我们在宫中设个小宴,再将岳父他们请过来,让落儿认一认。”

柳歆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就道:“只是怕落儿觉得不适应,听月瑶居的人来报,她不让神侍碰,更是不说话,我很担心。”

说到这,她就想起已经把羽冰落的宫殿选好之事,就道:“我把轻槐阁收拾出来给她住,琮郎觉得呢?”

轻槐阁并非住人宫室的最好选择,本是赏景之处,羽琮不解,问她为何要选那地。

柳歆道:“我本来想选月瑶居旁边的衡潇宫的,但这几个宫室人来人往的太热闹,落儿恐怕不会喜欢,轻槐阁清静,虽离得远些,但我们经常去看就是了。”

“况且,那一处景色我觉得甚美,从阁上望下来,水渠也婉转自然,落儿看着,心情也舒畅些。”

她如此说,羽琮便也觉得很好,柳歆又笑道:“等把那里收拾好,我就陪着落儿在那里住上一阵子,从前一直想这样,只是没有理由,如今倒是有了个好理由了。”

羽琮一听,立马摇头拒绝,道:“这怎么成,玥儿如今都不用咱们陪着了,歆儿可不能离开我。”

他搂着柳歆的动作愈发紧,柳歆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听他突然话头一转,问两个孩子都在哪,她就道:“回月瑶居睡下了,琮郎要是想见,我陪你去看看吧。”

谁知她刚要起来,就被羽琮抱起来,抬脚就往内殿走,柳歆知道他想做什么,自己却也是情难自抑,只是搂着他道:“回宫再说吧。”

羽琮仍不放开,笑着继续往后走,直接将她放到内殿的小榻上,柳歆也只红着脸在笑,手伸在他腰上系着的玉带上。

浓情绵绵,燎香沉沉。

林秀被请到中书房前时,见众神侍把中书房的门窗都开完,还没问原因,就见一个侍女拎了一个食盒过来,又问里面是什么东西。

神侍见她回来,笑着行礼,道:“这是神后要喝的药。”

林秀看着中书房那里的动作,又看这一碗药,立马明白了,她摆摆手让神侍过去,等了一会,才见羽琮高兴地跑出来。

羽琮不让她行礼,直接拉着她进去,笑道:“秀娘来得倒快,想必是累了,快坐。”

林秀笑着说自己不累,道:“听说大公主被接回来了,想着当初也是看着生出来的孩子,不免有些心动。”

两人聊了许久,才见柳歆从内殿走出,手还在显然是刚梳的鬓发上,脸还是红的。

她看着林秀一派慈母的模样,又想到自己的母亲,就坐在羽琮身边坐着,笑道:“落儿如今在玥儿宫中,想是应该醒了,秀娘先歇一歇,用过饭后我陪您去看吧。”

说罢,就已有神侍拎着食盒上前,林秀以礼谢过,再坐下。

林秀问道:“听神后的话,大公主的宫殿还没选好吗?两个公主住在一处,到底不妥。”

羽琮笑着看了柳歆一眼,道:“歆儿都安排好了轻槐阁,等收拾好了之后就能让落儿过去了。”

一听是偏远的轻槐阁,林秀面上虽笑着,却偷瞄了柳歆一眼,心中也有了打算,道:“这样很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女粉蝶儿 当知道自己名字为“羽冰落”时,她不明白玉名的含义,也没看到神侍探索的眼神,只觉心中好容易才有些暖意。

搬到已经被改名为“归羽阁”时,她望着匾额上笔走龙蛇的三字,当得知这也是羽琮亲笔所写,又笑了一下。

归羽阁的摆设因是新放,尚还不如月瑶居,可她一直是在无灵岛那样的地方住着,就是神宫中的一条小道,也是好上百倍。

她安然坐在阁中,看着神侍忙忙碌碌,锦绣司为她新做的衣裙鞋履,琢玉司送来的珠钗玉簪,时兴的各色鲜花插在彩绘的瓷瓶里。

这就是她小时向往着的外面天地吗,的确是多彩美好,可她还是喜欢朝夕相处的白地红梅。

歀瑄宫那里的神侍从外跑进来,道:“尊神和神后派小卑来,说待会会来陪您用饭。”

羽冰落不知该回应什么,只点点头说自己知道了,神侍看了一眼在那坐着仿若一尊雕像般的大公主,心中想着恐怕是宫中所有主子就她一人最难伺候了。

低头退下,看着大量神侍也从阁中出来,才开始有了笑意,深觉原来不是自己一人有此想法。

那边柳歆沐浴好,听归羽阁那边已经收拾好,膳司那边也已经准备好,就让神侍快一些给自己穿衣挽髻。

“尊神还在中书房议事吗?”她站在歀瑄宫前,不远处的中书房落在她眼中。

神侍道:“玄武神君还在中书房中,听说这次魔界又来犯,神君新官上任,难免会有错处。”她看了一眼神色急切的柳歆,又宽慰道:“尊神说了,让您别担心,先去归羽阁,他忙好了就去。”

柳歆点头,刚想往归羽阁去,就见月瑶居的神侍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称玥娑病了,柳歆一慌,连忙跑了过去。

月瑶居内,柳歆来得比医官早一些,见玥娑躺在床上,脸都红扑扑的,她问贴身神侍翠袖,翠袖道:“天还未亮时,公主带着大公主在外面逛了一会,想是夜秋风凉……”

说到这,她便也说不下去了,毕竟就算天凉,玥娑也是生来有灵气的,怎会因一点冷气就冻病了。

柳歆坐在床上一探,才发现玥娑沾了夜中而出的风灵,极冷极寒,她又暂没修习法术,灵气不够,自然化不开。

她回头让神侍别请医官过来了,自己就可渡灵过去化开她体内的风灵,见林秀也走进来,只点头示意。

没过多久,玥娑总算清醒过来,一见柳歆正抱着她给她擦汗,见她清醒过来,才笑起来,亲亲她的额头,道:“玥儿去泡个热水澡,再睡一觉就好了。”

玥娑伸手抱住她,连声音都是软绵的,“玥儿要娘亲陪着。”

柳歆有些为难,毕竟她已经说好了去陪落儿的,可如今玥儿又在怀里这样可怜,不禁又有些心软。

林秀走上前,道:“大公主如果知道妹妹生病,肯定也是要担心的,自然不会不高兴。”柳歆低头思索,看着玥娑趴在自己怀里,心中就偏向她一些,就点点头。

她吩咐神侍:“你去中书房守着,等尊神出来就说让他去陪大公主用膳,不必过来。”

林秀一听,又站出来道:“小卑在这里也不能帮衬什么,我去吧。”柳歆没有拒绝,就让她去了。

林秀出门,就守在中书房外,并未等多久,就见新封不久的玄武神君柳晏走出,身后是顾族的顾枭顾右参将军,她行礼起身之后,才看羽琮一脸疲倦地走出。

她上前道:“二公主病了,神后说,让您不必担心,去陪大公主用膳吧。”

先听到的事玥娑病了,羽琮十分着急,忙问是怎么了。

林秀半说半掩,说得羽琮更急,只是在想到大女儿那还有些疏远自己,不免陷入两难。

林秀明白他在想什么,所以就温和语气,上前道:“依我看,尊神应该去看看二公主。”

羽琮问她为什么这样说,她道:“大公主刚回来,您和神后难免会把心都移在她身上,可二公主还这样小,又怎会不多心,如今她病了,自然是想让父母陪在身边。”

羽琮被说动了一些,可又思及羽冰落,林秀道:“不如小卑去回禀大公主现况,再陪她用膳吧。”

羽琮彻底被说服,又极信任林秀,将她视为母亲,故而觉得她也是羽冰落的亲人,就道:“那就劳烦秀娘了,我现在去看看玥儿。”

两人分道,羽琮步伐极快,很快就到了月瑶居,神侍都在外面,听翠袖说柳歆给玥娑洗好澡后就陪她睡下了,他敲了敲门,听到声音透过法宝出来,他才推门进去。

寝殿内是柳歆搂着昏昏欲睡的玥娑,她唱着哄人入睡的小曲,可玥娑却在看他进来后又有了精神,笑道:“爹爹!”

柳歆见竟是羽琮进来了,连忙问道:“我不是说了让你去陪落儿用膳吗?”羽琮笑着走进来,摸摸玥娑的小脸,道:“听说玥儿生病了,我放心不下,不过你放心,落儿那里我已经安排好了。”

柳歆稍稍坐起来一些,皱眉道:“玥儿这不过是小事,我一个人陪着就行,落儿刚回来,还是多陪陪她吧。”

一听这话,她怀中的玥娑倒不愿意了,执意从被子里跳出来,展开双臂让羽琮抱。

羽琮笑着抱过来,又被柳歆制止,“你这孩子,说了不能冷着,快回来。”羽琮看着怀中如脂粉堆积成的小姑娘,笑道:“亲爹爹一口。”

玥娑捧着羽琮的脸,轻轻在左脸亲了一口,又转过去,亲在右边,“送爹爹一下。”

羽琮看着柳歆嗔怪的眼神,又将玥娑放回床上,佯装生气,道:“快听你娘亲的话,要不然啊,她就要去陪你姐姐,再不回来了。”

玥娑一听,连忙又抱住柳歆,只是这时却说道:“娘亲去陪姐姐,把玥儿也带上吧,玥儿也喜欢姐姐,就把坏爹爹留在这里。”说完也嗔了羽琮一眼。

羽琮看着长得愈来愈像的母女俩,只觉无比喜欢,坐在床上,道:“坏爹爹以后不给玥儿还有娘亲画画了。”

柳歆不善绘画,当初也是看到羽琮的一字一画一诗,就爱慕其的,此时一听,立马转头去看他,眼中满是不信,又满含柔情。

一家三口在此说笑温情,丝毫不去管外界所有的事情。

魔界动乱,神界暗潮,以及还有一个女儿的不敢接近,他们此时似乎都忘却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早莫思归 那边归羽阁内,羽冰落一直在等。

桌上的菜个个精致,不同于在无灵岛的为了饱腹而食,眼前的菜食,哪怕一样吃一口,也是她和琅璇两人吃许多顿的量了。

饭菜摆在几个桌子上,用法术保温摆放整齐,神侍因尊神神后要来,纷纷将本就一尘不染的归羽阁又打扫一遍。

羽冰落虽然面上冷淡不说一句话,却是时不时地往外面看一眼,再低下头。

能入青灵宫伺候的神侍定不是傻子,见一言不发的大公主这样,大抵也明白她心中所想,又添了一丝同情在内。

不知等了多久,羽冰落开始与神侍说话,问她们现在是什么时辰,问她们都叫什么。

四个贴身神侍,各名静穗、影意、沉楠、璧曲,皆是神后柳歆所取,其为“静影沉璧”四字所出,且个个沉静温柔,也是她细心安排。

她念及羽冰落刚回,不喜吵闹,故而选人皆为不爱说话者。

带领她们的一个女子,已不必遮掩,是柳氏安排三人之一,上前说自己叫环儿,姓林,是专门请来陪羽冰落读书习字的,并非神侍,而是侍官一类的了。

玥娑还小,故而没配此官,可羽冰落若是太子,就能配一侍读、一侍法、一侍武,再搬去青灵宫东南角的东宫,配上各类内官外官。

如今只是公主,就只有一个林环儿了。

羽冰落抬头望着这个比自己大上一些的女孩子,见她对自己露出笑,分外温柔,她也觉得亲近,就也笑了一下。

她这一笑,才真是融化了冰山,催开了百花。

若说柳歆是世间婉约花,那这面前就真当是高岭清艳梅,若是一笑,就再无人可比了。

少见之物,才最尤美。

林秀走入归羽阁时,就见羽冰落坐在桌旁,抬头看到她时有些疑惑,还往她身后看,似乎想从她身后看别人过来。

林环儿上前行礼,并对羽冰落解释:“这是林秀大夫人,是尊神少时的乳母,是刚从慕灵行宫回来。”

羽冰落闻言站起来,点头示意。

林秀直接道:“二公主生了病,尊神和神后都在月瑶居,让大公主不必等了,自己先吃吧。”

一众神侍失望地甚至叹了一口气,可羽冰落却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只是低下头,道:“那我要去看一眼吗?”

林秀道:“大公主就不必麻烦了,归羽阁地偏,大公主去了,也帮衬不了什么。”

“嗯。”

羽冰落自己都不明白,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期待,她有什么好期待的,当初将她抛弃,如今重新找回,也不是他们去找,怎会对她真心。

林秀看她这样,难测喜怒,自觉难缠,便要上前为其布菜,却见林环儿跪在羽冰落身侧,道:“大公主有所不知,大夫人可称为尊神半母,也请她入席吧。”

羽冰落倒听她的建议,抬手让林秀坐下一起用膳,林秀也不推让,坐在下首。

羽冰落刚想举筷子夹菜,林秀皱眉,开口劝道:“大公主,若不让神侍布菜,也应当用公筷取食。”

羽冰落的伸出的手一顿,她与琅璇相处时,礼仪虽学不少,但用膳一事,菜少人少,就不拘小节,随意即可。

她有些尴尬,就放下手中的筷子,林环儿就让神侍静穗去布菜。

林秀走时,瞥了一眼林环儿,然后才对羽冰落道:“亲见大公主进完膳,小卑也放心了,这就要回去。”

羽冰落点头,但也站起来,以表敬意,林环儿笑道:“让小卑送送大夫人吧。”她也没拒绝,看着两人走出去。

走出归羽阁,林秀才问道:“我记得你在神城中的族学修习,怎么被请进宫了?”

林环儿心中“咯噔”一声,老实回道:“因环儿年纪大了,选神育堂弟子是不能的,故而爹爹他们才打通关系,将我送到大公主身边,说是比在神育堂修习还好。”

在大概率会当太子身边当侍读,无论是修习还是前程,都是无比光明的,就如羽琮的侍臣,如今个个都是内朝神官。

林秀又问:“你哥哥林柯近日还好吗?”这话倒使林环儿为难了,她虽与庶兄林柯同在族学,却定不亲近。

她踌躇着道:“江姨娘病逝后,长兄郁郁了一段时间,只是现在如何,环儿是当真不知了。”

林秀为庶,自然多看顾庶出,此时不在意林环儿这般,只是道:“他性子淡然顺势,也不爱显露于人前,不细心在意,也的确不能知道。”

走了一段路,林秀心中有数,也停下来,道:“送到这就行了,你回去吧,大公主瞧着是不同寻常的,你行动伺候间,切记小心。”

林环儿一听,还以为是她知道了什么,慌忙地抬头望过去,正好被她沉静无波的眼眸望进,仿若心中的事都能被知晓。

林秀还是没说什么,无言离去。

林环儿回到归羽阁,神侍已经将未吃完的饭菜尽数撤下,而且煮茶端上,羽冰落接住一看,就看到这水竟有颜色,一时不敢喝,放在那里。

她走到书桌旁,随意捡起一本书看,心却放不在书中的一个字上,听着终于有的脚步声,才觉得自己竟不是在梦里。

“我能出去吗?”

林环儿以为她要出去逛逛,连忙回道:“那小卑带公主出去逛逛吧,如今青灵宫外的晚桃开得正盛。”

羽冰落摇头,道:“我能走吗?”

林环儿不解,问道:“公主要去哪?”

羽冰落下意识地就要说自己要回无灵岛,结果转头一看,满目的所有人都是她不熟悉的人,她们也都不了解自己。

琅璇教过她,与不熟悉的人,是不能推心置腹的。

见她不说话,林环儿也不好再问下去,只是在侧陪伴。

诗书看得无味,羽冰落看得困倦无比,站在书架子旁昏昏入睡,“嘭”的一声,书本落地,她才清醒过来,刚想低头去捡,林环儿眼疾手快,已经蹲下去将书捡起来了。

“公主若是困了,让静穗她们伺候您休息一会吧。”

看着外面晨曦布下的暖春日,各花各色,吹入小阁的风都是暖意十足。

羽冰落却想念无灵岛的梅花与寒风。

她抬脚出阁,直接一跃到了面前的粗槐枝上,底下的神侍惊呼担心,她笑着,透过面面宫墙,缓缓而睡。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晚感恩多 “娘亲,快点快点。”玥娑手中还握着一个九连环,脸色已是大好,也难为她,生得如珠婻婻,还能跑得如此快。

柳歆走在她后面,身后神侍又拿的是又给羽冰落新做的衣服,只是归羽阁偏远,又吃力一些。

直到归羽阁,却见许多神侍都围着那棵槐树,她问为何,静穗回道:“大公主在槐树上睡着了,小卑们怕她掉下来,所以在这守着。”

柳歆慌忙抬头去看,正见羽冰落倚坐在这棵槐树上,恬然安静地入睡,小风吹下,两三朵槐花落在她的头上,银丝飞舞,闪闪生灵生辉,槐花倒成了无光的鱼目。

她不敢呼喊出声,不敢吵到刚回到自己身边的女儿,而玥娑不懂,笑着向上跳,还大喊着:“姐姐!”

树上的人猛地一睁开眼,看着下面乌泱泱地一群人,还有那个似乎还不肯认自己为女儿的母后,导致刚才她不能见父母的妹妹,还有她认不清的神侍,都纷纷笑着看她。

她们为什么都在笑,这些笑容,仿佛将她们与自己隔离了起来,格格不入。

她看不下去,直接跳下去,玥娑又是直接扑上来,她别扭地向柳歆行礼,道:“拜见母后。”

柳歆笑着的脸愣了一瞬,又继续笑着,略带愧疚,道:“刚才母亲和父亲没能过来,是我们不好。”

羽冰落生得高,虽然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在一众女子前已经是十分高挑了,她与柳歆齐平,低头道:“没关系。”

没有多少情绪,不过却已没过分戾气,柳歆松了一口气,听玥娑伸手让羽冰落抱她,连忙劝道:“玥儿乖,别累你姐姐,让娘亲抱吧。”

玥娑扭头不愿意,依旧展开手臂让姐姐抱,羽冰落愈发尴尬,只能伸手抱起她。

玥娑自然不能跟羽冰落寻常打杀的凶兽相比,羽冰落简直就是轻而易举地单手抱起,柳歆看得咋舌,却看羽冰落一点也不吃力,才放心了。

玥娑手中还拿着一个九连环,她解不开,就拿来问羽冰落会不会。

羽冰落从小只修习法术,多日闭关,那些不是修法的书都没看过几本,怎会有心思玩这个。

柳歆见这一状,上去拿过九连环,对玥娑笑道:“从前也教过你几次,难道又忘了?”

玥娑吐了吐舌头,靠在羽冰落身上看柳歆解环。

虽然坐在自己身边,羽冰落仍觉,这温情的一面其实是与她无关的。

她不喜欢这样,她还是想与琅璇在无灵岛打一场,喝着大梅二梅煮的梅花水。

她也不喜欢这里,无灵岛虽然不大不多彩,但她在那里可以说着一切的话,做任何事,琅璇会和她一起胡闹。

可她是喜欢面前的亲人的……

她小时一直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哪怕知晓他们抛弃自己时,也不曾想着远离他们,她总是希望,面前这些人,是和琅璇一样待她的。

可是没有。

柳歆剥了橘子,第一个就递给羽冰落,羽冰落双手接过,低声道:“谢谢母后。”

柳歆看得眼神一暗,觉得自己的女儿还是没把自己当成家人,又对她为何长这么大,还会法术赶到怀疑,却不敢问,怕女儿不喜自己这样多问。

可她不问,这个疑团都无法解开,反而在所有人的心里越缠越大。

“我能出去一趟吗?”羽冰落抬头,去问柳歆。

柳歆问她要去哪,她又低下头,不肯说话,柳歆见她似乎有难言之隐一般,还没细问,就听她又道:“没什么,还是算了。”

柳歆看她,她也坦诚地回望过去,又让柳歆放心下来,便没追问。

一时无话,就连玥娑这个调皮孩子都活跃不了气氛,说上两句就又断了。

玥娑受不来这种气氛,看着外面有蝴蝶在飞,立马就跑出去玩了,留柳歆和羽冰落母女两个,柳歆紧紧看着羽冰落,而羽冰落却时不时地低头,一句话都不说。

见女儿还是这样疏远自己,柳歆突然心伤,眼底顿时有了泪光,反把羽冰落吓到了,她从袖中拿出新帕子,双手捧着递过去,道:“您别伤心,是出什么事了吗?”

柳歆没接她的帕子,而是握住她的手,羽冰落被这样一吓,却不厌恶如此,反而也握了上去。

她当时只有一个想法:这就是母亲的手吗,真的好温暖。

柳歆感觉到女儿有了回应,柳歆泪眼朦胧地望过去,然后直接抱了上去,搂着她道:“是娘亲不好,娘亲不该答应他们的,都是娘亲的错。”

她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羽冰落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就问了一句,柳歆却突然闭口不谈,只说没什么事了。

羽冰落不知如何回应,两只手都无力地垂着,轻声道:“您别哭,我已经回来了。”她这话也算安慰,柳歆才松开她,拿起帕子擦眼泪。

她眼泪还没擦干,就已经开始笑起来,道:“对,落儿已经回来了,一起都过去了,以后我们一家人就不必分开了。”

羽冰落嘴角轻勾,似乎也对她这一家人的言语感到开心,拿着手中的帕子,笨拙而又小心地给柳歆擦干眼泪。

她这样一个举动,柳歆笑得就更加开心了,手伸到羽冰落的脸上抚摸,叹道:“虽然不能像看着玥儿长大一般看着落儿长大,但我的女儿能回到我身边,这已经是上天眷顾了。”

她平复了情绪,脸上的脂粉花了不少,神侍端水上来为她净面。

柳歆生来如自有粉黛上脸,眉翠唇朱,如工笔艳画,却见羽冰落面白若透,细眉小唇都是淡如傅粉,倒像是不甚康健。

她取来黑黛口脂,笑着替羽冰落画上。

羽冰落见她拿着这些东西,还要在自己脸上画,有些不解,却看着刚才与她算是亲近的母亲,压住心中的疑惑,选择相信她。

柳歆也不喜浓妆,握着黛笔轻轻在她眉上勾勒,画完眉毛,她刚要去沾口脂,结果就有神侍从外跑进来,道:“神后,膳司等几司内官求见,说是询问小宴事宜。”

此宴便是柳巽和羽琮所说的为羽冰落接风的小宴。

为羽冰落涂了口脂之后,看得又是赞叹又是自豪,道:“我的女儿,真真是世间难得!”

羽冰落第一次看到这样自己,又听柳歆这样说,就觉得她画得确实好看。

柳歆走时,还嘱咐神侍,道:“大公主若觉得腻了,你们就带她出去逛一逛。”众神侍称是。

玥娑不愿和柳歆一起回去,说要在这里陪着姐姐,柳歆一笑,也纵她去了,甚至都忘了玥娑不日若如神育堂,肯定是要学些法术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拒宴瑶池 看着面前繁复的宽衣长裳,华冠珠翠,宫绦玉佩,当真是华丽富贵却也不失雅致。

不过,看着就很麻烦。

为了待会的小宴,这是神侍特地拿出来的,十分隆重,羽冰落却皱着眉头,让她们换一件简单些的,静穗上前道:“今日柳氏多位神领都会到,公主还是应该隆重一些。”

羽冰落扭头望过去,觉得面前这几人似乎没有差别,就道:“影意?”结果却是另一个人站出来,听她吩咐。

她又是无奈,总是记不清人名,更是怀念从前在无灵岛只有四人的时候,就道:“罢了,那冠子可否换个小一些的。”

既这样说,神侍也怕她恼,连忙去取了一套小的白玉莲花小冠。

这边穿换整齐,被神侍领着出了归羽阁,迎面碰见柳歆牵着玥娑过来寻她,正好一起过去。

小宴设在湖中岛上一处极大的水榭上,不知何时,岛之四周种满柳树,生得笔挺,愈长愈高,此榭也被改名为“滟柳榭”。

榭中已有许多人,柳歆领着羽冰落一一认过,可她见过就忘,却将那些官名记得一清二楚。

外披紫蟒袍的是神后之父柳族之长,身着杏黄锦袍的是白虎神君,头戴紫金冠的是玄武神君,项挂珍珠链的是白虎军右参……

武将不少,文官更是许多,神领之位已被多数占尽,更何况下至神官。

羽琮坐在上首,不知听了什么,眼神也不似柳歆那般温柔,略有怀疑地看着她,她不知为何,也没与这个父神说过几句话,此时是更加疑惑不想亲近了。

皆是至亲……

这是柳歆口中说出,她温情款款地看过每一个人,她就这样看着,哪怕这么多人都过来关心她,她都不知该如何回应。

直到最后,她甚至可谓冷淡地看着这一个个凑上来的人。

他们都在笑着,似乎在为自己回来而高兴,似乎又在笑着别的什么。

羽冰落觉得榭中烦闷,就借故出去透透气。

坐在榭外的岩石上,羽冰落才算松了一口气,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表妹”,她回头一看,又是一个不认识的男子。

那男子一派好模样,见到羽冰落后连忙跑过去,道:“见表妹离席,有些担心,所以也跟了出来,表妹是喝醉了出来醒酒吗?”

羽冰落见他这样热络地同自己说话,偏自己还不认识她,就直接问道:“你是谁?”

那男子面上尴尬,又迅速笑道:“刚才在席上,我与表妹打过招呼的,我是柳泊。”

羽冰落点头,柳泊却看她侧颜无比美好,胆气一生,不顾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坐到她身边,离她一近,便更觉其美貌无二,又自带一股冷艳风光,与旁人之美不同,痴痴道:“表妹是怎么在外长到如此大的,究竟是有何机遇?”

羽冰落察觉他坐到自己身边,觉得不适,却也容许了,却不回他的话,低头去理玉佩上的穗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柳泊却看得痴呆欲狂,竟悄悄地凑近了一些,见羽冰落不注意,手就要伸上去。

可羽冰落怎是寻常之辈,她手还没搭上,羽冰落就已经察觉,直接起身一转,不理柳泊,直接走了。

她没回席上,而是直接上桥走出此地,后面神侍劝她回去她也不听,一直走到一处宫门,神侍说再走就是神华宫了,她气不曾消下去,直接去了。

神华宫空旷,几所大殿宫室,永世水等物之外,其余便是汉白玉铺就的地面。

她初来时是跟着缙绤一起来的,不曾在神华宫驻足,如今她却能在这里看到现状。

她不知为何,就在议事殿前站着,向上一望,一百零六台阶上的大殿被骄阳照得发光,她站在阶下,就无端地想要登上去。

她刚踏上一阶,就被神侍拉住,神侍道:“大公主,议事殿无论正偏殿,都是不能擅入的。”

羽冰落被她拉下来,才发觉自己刚才在想着什么,回头又看到更大的一扇宫门,知道出了这一扇,就离无灵岛更加近了。

这下神侍可谓是真不能让她出去了,羽冰落见宫墙虽高,但御风过去倒是没有问题,神侍似乎看出来了,便道:“大公主如今对神城不熟悉,还是不要出去为好,神华门乃法宝,自设结界,神宫外宫墙皆布有,御风是出不去的。”

羽冰落有些失望,神侍道:“尊神和神后还在席上,大公主还是回去吧。”

一想到席上那令他不适地目光,和那个她又忘了究竟叫什么的表哥的轻浮举动,都让羽冰落觉得不适,她不想回去。

听她断然拒绝,神侍有些为难,听羽冰落说要回归羽阁,她们也不敢拒绝,就带着她回去了。

一回归羽阁,才发现阁内还站着一人,却是刚才还在宴上的林秀,毕竟是见过许多次的,也算熟悉。

林秀见她回来,就道:“大公主突然离席,尊神担心,派小卑寻找,本以为公主是回来了,故而来此,没想到,倒是失算了。”

羽冰落不想回席,就不愿回林秀的话,林秀并没请她回去,而是叫了两个神侍,一个是浇花的下等神侍,还有一个是书房的中等神侍,让她们两个去向水榭中的内侍官禀报,说羽冰落在外逛了一会,乏累疲倦,已经准备睡下了。

两个本不是一阶的神侍此时却站在一起,听林秀吩咐就有些错愕,依言走出去。

羽冰落一派生龙活虎,觉得自己还能再耍一会的剑,道:“大夫人有事吗?”

林秀知道她还小,又是个直来直往的人,想必是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只好道:“大公主这身衣服想必穿的累了,小卑帮您换下来吧。”

羽冰落点头,与她一起进了寝殿中,静穗等人就要替她脱衣,就被林秀拦住,她道:“你们下去吧。”

静穗等人就以为林秀是奉了尊神之命过来有事嘱咐大公主,就纷纷退下,再关上殿门。

林秀先是替羽冰落去掉发冠玉簪,羽冰落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处处警惕着,便听到她问:“大公主似乎不怎么喜欢柳氏。”

羽冰落不是傻子,知道不能把心中想法说出来,就问:“大夫人想说什么?”

林秀道:“小卑想给您讲个故事。”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仇怨三三 “当年神后产下一女,天降大雪,圣灵破碎,举界大惊大悲,生怕会有祸事,多人足不出户之下,却有一传言大肆宣扬,说是大公主冲撞了圣灵石。”

羽冰落也是听过,只是再听一遍,加之林秀言外之意太明显,她有些愣住,问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传的?”

林秀道:“我暗中查了许多年,终于查出了,是柳氏。”

羽冰落不敢相信,直接推开她,道:“我凭什么信你,你又有什么证据?”

林秀道:“下雪之后,尊神便让一批神侍出宫,命他们每人带一些棉衣,分散至神城各地,城中富贵之家纷纷效仿,送炭发钱以搏美名,而传言便是那时而出,神侍中有几个,原都是穷苦出身,最后找了好人家,纷纷请辞出宫了,这话便是他们传出,再查下去,就是柳氏的线了。”

若不是已经知道柳氏的狼子野心,林秀绝不可能查这么久,心中只能暗叹柳氏心思之深沉。

她拿出一张纸,上面皆是人名,以及后面的某地某地,她道:“大公主若能出去,便可暗中打听一二,我母族白族,也是被柳氏暗中压制,大公主探听了,自然会放心一些。”

羽冰落心中自然是如有雷劈过一样,她哪怕刚才再如何不喜那群人,也不曾将他们想成是这般无耻之徒,“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林秀见她相信自己,便又道:“柳氏想夺权已不是一日两日,不怕大公主生气,就是尊神和神后之间的事,想必也是柳氏暗中推动的。”

羽冰落本想立马否定,可脑中却不断浮现出那一次柳歆抱着自己哭诉的那几句话,她顿时觉得,那也是话中有话的。

“他们知不知道,或者说,母后有没有参与,父神知不知情?”

林秀退了一步,道:“神后到底如何我不知道,但尊神,是绝对不可能知道的,他若是知道,怎会如此重用放纵柳氏。”

见羽冰落直接气得站起来,身子都在发抖,她理解,却只能上前搂着她,“我要去告诉父神!”

林秀最怕的就是这个,连忙道:“不能告诉尊神,他待神后情深,而大公主你并未受到伤害,尊神只会把事情压下去,柳氏若不能被一击击倒,终究会有再起之日,我虽不知他们为何要针对你,但大概就因为你一头银发,你若是说出,他们定会害你的。”

若不是她的母亲和白族都在柳氏手上,她一定会拿命跟柳氏搏一搏,可她忍了这些年,如今也只能将希望放到眼前的这人身上。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羽冰落身子动不了,只能用手不停地拍打着桌子,连桌上的妆奁都震动,林秀看他这样反而心中大石放下,道:“我知道,你不是寻常人,你会自己找寻真相,你眼底偶尔流露出来的不甘和欲望太强烈,我与柳氏有私仇,所以乐意帮你一把。”

“你是大公主,能做的事注定比我要多,等你当上太子,就更能压制柳氏了。”

不甘与欲望,绝不是夸赞,羽冰落却觉得说得极好,直接一拍桌子,“她那日抱着我哭,我以为她是待我好,我从没想过,她是这样的人。”

越说越气,最后甚至成了委屈,捏着自己的衣服,又将林秀递过来的那一张纸还回去,道:“既是如此,我不必再疑,你的意思我很明白,你也不必再说了,你走吧。”

林秀点头,收好纸,然后又道:“另有,你身边的林环儿,还有我刚才派出去的那两个神侍,是柳氏安插进来的人,你要小心,最好找个由头,把她们安排出去。”

羽冰落得知身边竟然是如此,便是又气又惊,还安慰自己:“应当的,我早料到了,没回来之前,就知道不会像寻常人家一样的。”

林秀没听清她说的话,见她眼都闭上,不愿再与她说话,她知道这毕竟一个孩子,就是当着她的面忍着,她走后想必还有一场哭,便嘱咐了几声,就开殿门离去。

静穗几人进殿一看,看大公主已经躺在床上,也不盖被子,换下的衣服搭在架子上。

她们上前去将衣服拿走,静穗去给羽冰落盖被,见她连眼都不睁,轻声唤了一声,听她回应,也没说什么,还以为她是累极了,便给她盖好被子,轻声道:“那公主安睡吧。”

然后就与其他人安静地退出去,对外道:“公主歇下了,无事,不要敲门叨扰。”

神侍一一应着,却见那两个被林秀打发去的神侍回来,便问如何,两人相视一眼,然后方低声道:“神后尚好,只是尊神恐有些不快。”

满宫皆知,尊神是最宽厚心软的,如今却因自己女儿离席就生了气,可见其有多不看重这个女儿。

小一些的神侍到底爱嚼舌根,凑到静穗四人身旁,道:“尊神难道还因为大公主与圣灵石之间的事介怀?”

静穗瞪过去,道:“神后当初挑你们过来,第一条就说了不该说的话就烂在肚子里。”几人顿时低下头,不敢再说。

殿内的女孩实则是没有睡着的,反而在所有人退出去之后,一双眼眸睁得极大,里面蓄满的清波愈发生光,她不愿眨眼,泪却已经渗出滴落。

她期待的父母,她都放下了防备,当时她都抱住她了。

约流了十几滴泪,她直接坐起来,一抹脸上泪珠,眼中已无丝毫悲伤,果存了满满不甘野心。

她赤脚下床,走到隔间的书阁,在书架上找了半日,竟没有一本是修法的书籍,不是诗词就是大文章。

她扔了一本《诗经》,还觉不解气,又掰断一方极好的墨,扔在笔洗里,跑去穿了鞋,风干了枕上本就不湿的地方,伸手拉了铃铛绳子,殿门便被打开。

静穗见她竟然又起来,就问她要做什么,羽冰落道:“去给我找件轻便的袍子,我出去走走。”

静穗开柜找衣,拿出一身金粉色的长袍,可谓亮眼,羽冰落皱眉,倒看上另一件,道:“就拿那件水蓝色的。”

水蓝银绣荷花莲叶,一头银丝又简单地用几支玉簪挽住,简单素净,静穗给她补了口脂眉黛,问道:“大公主要去哪?”

羽冰落问道:“若是要出宫,该怎么做?”静穗听了大惊,回道:“公主要出宫吗,小卑还是去向神后通报一声。”

羽冰落一下瞪过去,她从没见过这般充满戾气的眼神,吓得跪着退后,道:“只要有令牌,方可出宫,以神侍令牌需上报至宫正司,以内侍官令牌只需说明进出理由,而大公主您的令牌可以随意进出。”

羽冰落立马让她去拿令牌,一跳起来,见她磨磨蹭蹭地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一块玄色玉牌,上面写着“大公主”三字,她见静穗似是不愿递过来,直接夺过去,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缘送将归 她一路走出去,神侍侍卫也是追不上,到了神华门,宫门虽是大开,却不是让所有人进出的。

昭元军在此看守,见一女子顶了一个帷帽,上前拦住。

帷帽上有法,便是一层轻纱,也看不见里面的女子容貌,羽冰落直接拿出令牌。

昭元军一见竟是刚回的大公主的令牌,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以为面前是大公主的神侍之类,便没多想,放其出去了。

羽冰落见竟然如此顺利地出来,不免大笑,收了令牌,看着眼前繁华热闹的神华大街,顿生向往之情,只觉热闹之处,神宫时无法相比的。

她虽不记人名,但这条路记得很是清楚,她一路走出,出城便直接御风,顺着当初缙绤带起回来的路径,飞得极快,片刻就到了。

她一路奔到正中雪地中,大喊道:“琅璇!”话音刚落,就见不远处显现一人,她大喜,直接将头顶的帷帽去掉,还没迈出一步,琅璇就已经到了她面前,一把抱住她。

“你当时被人接走我本想出去看看,还是没出去,你回去过得好不好?”她话中十分关切,羽冰落亦抱紧了她,道:“若是吃喝玩乐,自是外面更好,只是别的,还不如你如今这般紧紧抱着我。”

琅璇听这其中大有玄机,便问道:“他们待你不好?”羽冰落点点头,却没说究竟如何,只是道:“这些你不用担心,我就是担心你,过来看看。”

琅璇这才笑着拉着她上下看看,道:“这身衣服倒比我用红梅做的好一些,你回去后,也要好好的,外界传言对你不利,你也要忍耐,等你地位稳了,他们就不会再说什么的。”

羽冰落拉着她的手不肯松,眼底也有委屈在内,道:“我知道,你是最关心我的,不像他们。”

她的委屈,琅璇自是看在眼里,又道:“他们对你好不好不重要,你只要记得,只要不出错,早日当上太子,以后成为尊神,你立的功如果多了,他们就不会再这样对你了。”

羽冰落一听,心中自想:这立功又当何时何处去立,她如今出宫都困难,更何况立功。

且此时她又听到琅璇的话外之意,便更是委屈,道:“等我拿到圣灵石碎片,你若有方法,我的地位自然会升,你放心,我肯定是会记着以后有机会,将你救出去的。”

她的手突然一松,琅璇亦是一愣,回头诧异,道:“你在说什么?”

羽冰落心情不好,语气不善,道:“我说得是什么意思,姑奶奶早就知道,你被封印,灵气便不散,可以一直等到封印破时,等到何时都可以,救我的目的,难道不是如此吗?”

琅璇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稀奇地看过去,羽冰落从没与她生过气,此时却又这样,她道:“你别在外受了气,跑到我这里泄,纵是我不说,也到底养你一场,你难道还不想救我吗?”

羽冰落退后冷笑,道:“您果真说出来了,到底是真相如此,我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您直说便是,何必呢。”

琅璇一时又是气又觉委屈,若说她是否存了那样的心思,自然是肯定的,可她又怎么没全心全意地看顾其,道:“成,成!你既如此说,何必再来找我,就当我是没心肝的,只等着你什么时候当上尊神,修**灵术,再过来救我出去。”

本是小事,羽冰落也只是抱怨两句,此时再这样一听,已是大怒,道:“好,我这就走,杀了父神,去修**灵术,回来救您。”

她刚转身欲走,听到后面琅璇叫她,心中有些欢喜,面上冷着脸转过去。

琅璇并非挽留,而是道:“你若想让神界众人不再对你和圣灵石之间有什么言语,就尽早拿块圣灵石碎片给我。”

羽冰落一听她竟不是挽留自己,不免又怒,道:“知道了。”说罢,便真前去无踪了。

琅璇看着她不解自己好意,也是甩袖回去。

羽冰落又带上帷帽,回程更是匆忙,在城中碰见一瘦弱的怀孕妇人突然倒在面前,吓得后退一步,见那妇人可怜之状,便将其扶起来,问道:“你没事吧?”

那妇人脸色苍白,虚弱无比,围观之人越来越多,羽冰落也不想被人围观,只好扶其到旁边的医馆,让大夫替其看一看。

大夫倒是认识这位妇人,只称“芙蓉娘子”,见她这样,立马慌忙上前把脉。

羽冰落站在一旁,倒是没走,听大夫道:“娘子这胎当真凶险,还是用些好药,或许还能安然生下来。”

芙蓉娘子脸色还是不好,只是道:“眼见就要生了,就听先生的,拿些好药吧。”她坐在那里,对一旁站着的羽冰落笑道:“多谢姑娘相助。”

羽冰落受了她一礼,连忙让她坐回去,道:“既没有什么大事,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刚走出门,就听见身后一阵惊呼,又回去看看。

芙蓉娘子发现自己的荷包竟是掉了,连忙跑出去看,羽冰落站在其旁边,见地下并没有荷包,芙蓉娘子立马哭起来。

羽冰落身上也没有钱,想去帮她也不能,看见巡逻的昭元军,顿生一计,挡在昭元军面前。

为首的乃是一个男子,气韵便如同林间淡风,容淡韵清,偏有一片落叶在肩,他也不拂去,任其所为。

他还没来得及问,就见她拿出大公主的令牌,却不知面前之人到底是不是大公主,不敢称呼。

羽冰落道:“我出来没带钱,借我一点。”

那卫兵一愣,然后又拿出自己的荷包,羽冰落直接拿过去,就要走,又突然转回身,问道:“你叫什么?”

那士兵声音淡然,道:“卑职林柯。”

羽冰落点了点头,然后就拿着荷包回去了。

她走到那还在寻找荷包的芙蓉娘子,将手中的荷包递过去,道:“这你拿着,别找了,肯定是找不回来的,拿了药,我送你回去。”

芙蓉娘子不肯收,羽冰落看得心烦,直接进医馆,拿了药,发觉这荷包鼓鼓,就又要了几件补品,单手拎着出去,另一只手直接搂住芙蓉娘子的肩膀,问道:“你家在哪?”

那娘子见羽冰落这样,吓得道:“生居街安思巷。”羽冰落道自己不知,她又伸手引路。

面前的小院子破旧,羽冰落将其送进去,放了药,又不顾对方拒绝地将钱塞过去,道:“别拒绝了,反而浪费时间,我要走了。”

说罢,便真就扭头就走。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几遐方怨 本是顺利无比地再进宫去,谁知刚进神华门,面前就来了一个神侍,直接叫她大公主,“尊神吩咐小卑,若是大公主回来,立马带您去见他。”

羽冰落不知道羽琮找她做什么,但总觉没有好事,虽不想去,但毕竟一是父亲,而又是君王,到底不能拒绝,便跟着神侍去了。

中书房内不只有羽琮一人,还有柳垣、柳宸、柳晏三人,她都没记得,只有一个男子,她倒是记清楚了。

那个柳泊,她见一面都觉恶心,要不是上首坐着她的父神,据林秀所说,他又与自己没仇,她就恭恭敬敬地行礼。

羽琮却不曾笑,而是道:“你刚回来,就把宫里逛腻了,如今竟是私自跑到神宫外,怎么,去见了大祭司不曾?”

羽冰落跪在地上,听他语气十分不好,不知发生何事,又听到他说“大祭司”这个将她送回来的人,又不知为何,道:“儿臣只是出去逛逛,怎么可能去见大祭司。”

羽琮见她神色,果真是当真不知的样子,他心善愿信别人,气也不过一时,此时已是神色稍霁,又道:“那你好端端地出去作甚?”

羽冰落道:“去了无灵岛一次。”羽琮又问:“去那做什么?”

羽冰落因刚才与琅璇闹了一场,人又还年轻,就想也不想直接道:“无事,就是想去。”

羽琮半信半疑,便不说话,柳垣在一旁看着,知道羽琮能生气到这种程度,实属不易,便就笑着看向那边跪着的羽冰落,又笑看羽琮,可谓亲密,“尊神是爱女心切,也不要这样操之过急了,大公主还没坐下呢。”

他一番慈爱之态,若不是羽冰落脑中还是林秀的话,真要顿生亲近之感了,她不理柳垣,连看都不看一眼,听羽琮叫她起来,她才站起来。

择了一处极远的位置坐下,羽琮又是皱眉,道:“坐怎么远做什么,来我身边。”

羽冰落愣愣地望过去,才站起来低头走过去,走到羽琮座旁,神侍拿来坐垫,便跪坐下去。

羽琮看着这个略像自己的女儿,就是心中再多怀疑,此时也消下大半了,手刚伸在她的头上,还没摸一摸,就被她一闪躲开。

于羽冰落而言,眼前这个亲父,就是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怎么可能这么快与他亲近,况刚听了林秀那番话,更不愿在这呆着。

羽琮的手尴尬地放下,道:“虽说你是我的孩子,却也是神界的大公主,也许也是我神界以后的太子,我不知你为何成了如此,又经历如何机遇,你既不愿说,为父也不多问,只是以后,你却要记着,你是神宫中的人。”

羽冰落觉得他定是话里有话,只是始终品不出究竟是什么意味,反倒因为他那一句太子说得有些高兴,便乖巧道:“是,儿臣明白了。”

柳垣一听“太子”一词,心中就是大惊,面上还要装作慈爱长辈,笑道:“神育堂将启,大公主虽说年岁相貌都稍大了些,但破一次例,也是无不可的。”

羽冰落低头不语,她是自然要进神育堂修习的,不用面前这个臭老头置喙,她觉得甚烦,已是轻哼了一声。

羽琮听到,诧异地看过去,他虽低头看不见羽冰落的神色,但刚才那声轻哼却是的确听到了,心中怀疑更为确定。

柳垣另有目的,才作亲近之态,又道:“神育堂掌座柳清如回来时说,神育堂内的师傅尚还不足,臣倒是要举贤不避亲了。”

柳清如,与柳垣一辈,算是羽琮的长辈,就更是羽冰落的长辈,看见当下时局,究竟多少是柳氏天下。

羽琮耐心去听柳垣说话,见他手搭在长孙柳泊肩上,笑道:“泊儿小时,曾与神后学过几天诗文,法力也是上等,臣觉得可当神育堂的师傅之位,所以想请尊神给个恩典。”

他都如此说,羽琮少不得正视柳泊,笑道:“泊儿虽不是我看着长大的,却听玥儿常说,极喜欢这样的一个表兄,想必若能在神育堂,也能照顾她一二,也好。”

一听可以,柳泊祖父柳垣和其父柳宸,三人跪在地上谢恩,柳泊一抬头,就看见羽冰落,又是欢喜,眼睛发亮。

羽琮看见,扭头去看羽冰落脸色,见她似没看到,只低着头把自己的令牌翻来覆去地把玩,才扭头去看柳泊。

柳垣何尝看不出,连忙推了柳泊一下,再对羽琮笑道:“柳泊一向疼爱弟弟妹妹,如今一见大公主回来,想必是欢喜极了。”

柳泊自知失礼,连忙接着柳垣的话,羽琮也笑着让他们回去坐着。

羽冰落却厌恶十分,见他们竟然没有要散的意思,还要去叫柳歆和玥娑过来说话。

她一听还要叫柳歆,便是更为气愤了,直接站起来,对羽琮道:“儿臣累了想回去歇歇。”羽琮刚点头,还没说话,她就直接抬脚走出。

出了中书房,就见林环儿竟然在这里等着她,她一想林秀与她说的话,恨不得直接戳穿眼前人的真实面目,可到底气过闹过,林秀也劝她不要冲动。

她总算是忍住了没说出来,只是戾气已出,吓得林环儿直接跪下,道:“臣不是故意说公主出宫的,实在是尊神问您去了哪,臣不得不说啊。”

羽冰落嗯了一声,直接转身走了,林环儿连忙跟上,道:“公主饿不饿?我让他们去传膳吧。”

羽冰落突然一停,道:“你是我身边的侍官,若我去了神育堂,你当如何?”

林环儿年已两万,去不去神育堂已是无所谓,只是去了便多了一种称谓罢了,可如今当了大公主的侍官,已是够了,她笑道:“臣算是旁读。”

两人便是无话,一直进入归羽阁,羽冰落没进屋子,而是坐在水渠旁的木台上,她如今既已住在神宫,自然要熟悉神宫。

因还不太明白神界官制,就问自小长在神城的林环儿,林环儿道:“神界是两官制,一为神领,一为神官,神领除神育堂、六界司、伏狱司三座之外,其余皆是外官,故而神领早议一日一次,且神领权力颇大,多可自行调兵调下属,颇有凡间诸侯的意思。”

“至于神官,也分内外两制,内官除沐休,皆住仲华宫内,处理宫务,归神后管辖;外官只有上任时在仲华宫内,处理神界各事,颇有凡间六部之意,朝议半时辰一次,归尊神管辖。”

羽冰落记不太清,让林环儿写下后再给她,以让她熟记,林环儿称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心晴偏好 林环儿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两本册子,见殿门刚开,羽冰落穿了一身雪青色劲装,头发轻挽,就这她尚且嫌弃头发复杂,被静穗几人劝着才没又拆掉重梳。

她看林环儿出去后又回来,手中还拿着两本册子,就问是什么东西。

林环儿递上,道:“这是神育堂的师傅和弟子的名册,神后让臣送一份给公主您看看。”

羽冰落接过,刚翻开就皱紧眉头,道:“怎么这么多姓柳的,不是一神领只能推选两位吗?”说到这,她方想起来柳氏中的确是有太多神领,其余的,想必还有她的好母后亲选。

便是师傅中,也有不少姓柳之人。

林环儿看她脸色,心中有数,谨慎地问道:“大公主不喜欢柳氏吗?”

羽冰落斜眼看过去,怒气稍起,冷笑道:“我瞧着你倒是很开心,你与柳氏人很熟识?”

林环儿大惊,生怕羽冰落时知道了什么,低头道:“大公主明见,这弟子名单中,有我幼弟的名字,所以臣高兴。”

堂而皇之的理由,羽冰落觉得自己都快要相信了,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朝后面大喊道:“静……穗?去把我的帷帽拿过来。”

林环儿一听这,知道她肯定是又要出宫,连忙劝道:“刚才神后说,让臣带公主去她那用膳。”

羽冰落话没好气,道:“他们什么时候吃饭?”林环儿道:“尊神正在议事,妖界的马匹又到了,想必会有一段时间,大公主不如去歀瑄宫,与神后说会话。”

羽冰落心中不说厌恶柳歆如同厌恶柳氏一般,也是确实有气有愤的,自然不想见其,直接道:“有什么好说的,既然父神还没回来,我先出宫一趟,回来也能赶上。”

她拿了帷帽还没走两步,就转回身,问林环儿:“我有钱吗?”

林环儿一愣,不明白她问这些做什么,只能回道:“您身为大公主,自是钱财不断的。”

羽冰落就更为迷惑,道:“我是问,我能拿钱出去吗?”林环儿这时总算明白她要做什么,连忙叫静穗进去,便拿出了一个极鼓的荷包。

羽冰落拿着荷包,连着帷帽一起收进身上所系的含虚白玉龙纹佩里,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她没有丝毫停留,一直走到神华门,既露了真容,连令牌都不需要拿出,她戴了帷帽出去。

站在宫前望着热闹的神华大街,反而不知道自己一气之下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兜兜转转在街上逛了一会,竟到了生居街,她想起那个孕妇,想着反正已到,不如过去看看。

安思巷内,她熟悉的院前站着不少人,皆是叹息,她心中暗道不好,大抵知道是为何,她不想管这闲事,况如今如此乱,她也无法进去,若是显露自己身份,反而不好。

她便没理会,转身欲走,听女大夫说要把怀中刚出世的孩子送去孤子苑,心道难不成那妇人没有丈夫,也没有亲戚吗。

倒是一个比她还惨的人。

她再度转回去,走到院前,拉住一妇人问道:“院里的芙蓉娘子……”那里站着的皆是芙蓉娘子的邻居,并不认识羽冰落,见她来问更是诧异。

倒是那大夫却是记着她的声音,只以为她是好心人,便道:“虽是后来补着,但终究回天无力,你真是善人,还记挂着她。”

羽冰落自然受不起善人之称,她从不当自己为善人,善举也仅此一次,就道:“倒也没什么,举手之劳罢了,只是将这孩子送到孤子苑,那这所院子怎么办?”

一个妇人走出,道:“这院子原本也是神城司分下的,如今芙蓉娘子去世,院子就当收回,若是她有何银钱,也就寄到这孩子身上。”

羽冰落一瞧那孩子,灵气十足,一看就知根基不错,定是可造之材,她突然想到什么,走过去,道:“既如此,也不必抱到孤子苑,给我吧,我给他找个好去处。”

众人并不敢相信她竟如此善心,羽冰落道:“我家中只有一亲人,我常日在外,无法相陪,其孤家寡人,孤独寂寞,我本想去孤子苑抱养一个孩子,承欢其膝下,如今一见这孩子,倒像是缘分了。”

她自认并不是说谎,故而如此得心应手,听众人夸她孝心,她也是真心笑起来。

“我从小是她将我带大,我自然是极其爱她的。”

这种动之以情的法子一向是最有效果,况他又是真心,自然没有可挑出的错处,众人看她穿的清雅却不失富贵,若是孩子在她那,想必也比在孤子苑养的好。

羽冰落便顺利地抱过孩子,掩在帷帽里,又接了类似芙蓉娘子遗物的包袱,直接往城外去了。

……

琅璇坐在梅林中,察觉到有人进入,气息熟悉,立马就知道是羽冰落。

她早已不生羽冰落的气,只是面上过不去,见羽冰落走过来,帷帽下似乎还抱着什么。

她也不看过去,只是冷哼道:“怎么又来了,又看得上我这个坏人了?”

羽冰落一听,也是有些气,直接扭头就走。

琅璇见她要走,心中焦急,嘴上只是道:“既然来了,何必再走,以后不来了便是。”

羽冰落脚步一顿,低头看着沉睡着的孩子,才停下了,她转回去看琅璇,直接走上前,把孩子塞到她怀里,再把帷帽的纱取开。

琅璇怀中突然多了一个婴儿,诧异无比,“你带个孩子过来干什么?”羽冰落有些别扭,走到一旁梅树下,故作在看梅花,心却在琅璇身上,“你自己在这无趣,送个孩子给你养着玩,他极具灵性,想必你也喜欢。”

琅璇一怔,看着怀中的孩子,和那边略略扭捏的羽冰落,不由得心里一暖,面上却不变,只是道:“我可不敢再养了,要是再养出一个白眼狼,我岂不是白费力气。况他也不能救我出去,我何必养着。你说是不是?”

羽冰落一听,果真是有些气,上前就要抱走孩子,道:“你既不要,我这就抱回去放到孤子苑去。”

琅璇跳起一躲,紧紧抱着孩子,知道羽冰落脾气,也不再赌气,笑道:“好了,我明白你对我好。”

她一笑,羽冰落的怒气便也消了,道:“谁、谁对你好,我这不过是顺手捡到的孩子。”

琅璇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说笑了几句,听羽冰落说要回去,眼神一滞,却只能道:“万事小心。”

羽冰落上前又抱了她一下,“你也是,多多保重。”然后便离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汉宫春慢 羽冰落再进神宫,方想起她今日带钱出来的目的,想问那借她钱的那个人,结果竟忘了那人的名字。

她站在一众侍卫面前,倒使他们不知所措,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什么。

莫说名字,就连模样羽冰落也忘得一干二净了,站在这里认了半天,还是没认出来。

她一踢旁边的柱子,心中唯气:背书她倒是挺快的,怎么记个人名和模样这么不济。

侍卫长见她看了半天,就是不说做什么,就问道:“公主要找谁?说出来,卑职帮您找。”

羽冰落思索半天,只能道:“今日辰时,大约是五月初三,在神华大街巡逻的士兵有几批?”

侍卫长回道:“共有六批。”羽冰落又问:“队伍之首,是什么官职?”

侍卫长又回:“昭元军共分三部,打仗之士所属昭破卫,宫中侍卫属元安卫,至于巡逻士兵,则属昭元军金巡卫一部,共有郎侍、中郎、平卫三等,若按公主所诉,自是中郎一职。”

羽冰落点头,记得虽不太清,却也懂了大半,便道:“那你去把那六个中郎找过来。”

侍卫长约着现在正是那六个即将上任,应该是在宫外部中待命,便派侍卫去寻。

没等多久,羽冰落就见几人垂眸匆匆赶过来。

纵是六人都站在自己面前,羽冰落照样认不出,只好道:“昨日,我问你们其中一人借了钱,是谁?站出来。”

然后就见一个男子直直跪下,道:“卑职当时不知是公主本人,有所唐突,望公主赎罪。”

这便是他无疑,羽冰落也觉此时他的面容的确眼熟一些,便笑着问道:“我当时没怎么听清,你叫什么来着?”

那人回道:“卑职林柯。”一说出,羽冰落顿时想起来确实没错,便解了自己的荷包,直接递到他面前,道:“呐,我当时没数多少,你看这些够不够。”

面前多了沉甸甸的一个荷包,林柯也没动,看着这个并非自己的荷包,里面装的钱又最起码是他借出去的两倍。

他立马道:“这些过多,荷包亦并非卑职的,请公主收回。”

羽冰落一听,就打开荷包,让林柯伸手,直接将荷包里的银子倒出来,道:“你那个荷包被我弄丢了,多出来的钱你去买一个吧。”

多出来的,莫说一个,大抵能买一摊,羽冰落并不在意,直接甩甩手走了。

林柯也没说话,只是谢她赏赐。

等她走远,林柯才站起来,在这么多人羡慕的眼神中,走出宫。

身旁的人不解,道:“我记得你那荷包是你母亲绣的,你平时最爱护了,你怎么不向大公主说出,或许还能找回。”

林柯淡然一笑,道:“或许命中注定,若捡到之人用着,与我用着,也没甚差别。”

羽冰落这边刚进仲华宫,就见神侍慌忙地跑过来,她心知定是没有好事,果然听她说羽琮已经回到歀瑄宫,所以才派人过来迎她。

她本来是想躲掉直接回归羽阁,结果羽琮直接派了神侍过来,她也推脱不掉。

况扪心自问,她厌他们,却当真是把他们当成亲人,想让他们待自己好的。

她将帷帽随便给了一个神侍,让她送回归羽阁,然后再去歀瑄宫。

刚进宫里,羽琮和柳歆对视笑着说话,玥娑窝在柳歆的怀里,手中还拿着一块近似晶雕的小鹿,抬头去问羽琮,“爹爹,妖界的贡品不是这个时间到的,这新做的鹿角小雕是从哪得的?”

羽琮笑道:“听说你原先的那个掉水里,不怎么亮了,便修书与妖王,让他们送来一个,怎么,玥儿不喜欢?”

玥娑抱住怀中的小雕,笑道:“女儿自然喜欢。”她话刚说完,就见羽冰落走进来,连忙从柳歆怀中出来,“姐姐!”

羽冰落跪下行礼,道:“儿臣拜见父神、母后。”然后又站起来,对玥娑微微点头示意,道:“妹妹安好。”

柳歆本也和玥娑一同站起,却看羽冰落如此行礼,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这并不和玥娑待她一样。

反观羽琮,虽说是不适羽冰落这般多礼,亦不喜她这般疏离,脸色也不怎好,只能道:“你这般守规矩,想来宫中也很熟悉了。”

他的语气也不见佳,柳歆有些诧异,连忙去扶羽冰落起来,温柔地摸摸她的脸,道:“你这孩子,一家人跟前,这么多礼做什么?”

羽冰落看着眼前的生母,温柔慈爱,她无法想象她会伤害自己,更不想去恨她。

她是想要这样的一个母亲的,若她真的害过自己,她……

或许,她不会介意的。

她笑着,却也不适应地将手抽回去,道:“儿臣知道了。”柳歆有些尴尬失意,已不敢再碰她,就让她去坐着。

柳歆回羽琮身边坐下,玥娑在她旁边,她便想让羽冰落安排坐在羽琮身边,结果羽冰落率先一步,坐在下首的席上。

她刚想去劝,结果羽琮看出她的心思,道:“她安分守礼,也是身为大公主的本分,歆儿不必多劝。”

柳歆虽知他这是把落儿当成未来的储君培养,却也不想委屈了自己的孩子,连忙看过去,道:“琮郎怎么这般说,落儿若在外面,我也不与你说这些,可如今只有我们一家人,拘这么多礼做什么?”

她这便一撒娇,羽琮就立马服软,连说好几声好,然后对羽冰落道:“你娘既如此说,你也不必拘礼,坐在为父这边。”

羽冰落其实想拒绝,可却看着一个赛一个慈爱的父母,她的心起了层层波澜,站起来,道:“谢父神。”

柳歆小心地拉着她做到羽琮身旁,自己则坐另一边,玥娑又在自己怀中,便叫神侍上菜。

据神侍所说,羽琮甚爱的鲜笋鸡丝粥,柳歆甚爱的银丝银鱼郐,玥娑素爱的七八道吃食,其余一些,便是膳司做得精巧的菜式。

羽冰落吃了两口便吃饱了,可面前的小盘中全是柳歆夹的菜,几人夹菜吃菜,

她回来许久,爱食的梅花一样不见,可面前的三人食得十分开心,其乐融融。

却似乎与自己无关。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诗转应词 神育堂素来只召两千岁之下,模样尚小的孩子,羽冰落正好长到两千余几岁,模样看着又大了,按规矩是不能进堂学习。

可她毕竟是尊神的大公主,破例一次自然也无人说去,只是她既破了一次例,可见以后这例,也就相当于形同虚设了。

林环儿替羽冰落收拾上等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羽冰落一向不懂这些,道:“堂中自然是配好的,又拿这些做什么?”

林环儿将东西交给静穗一干,走到羽冰落身边道:“这些都是护界军新进献的上好东西,如今只有神宫中有,神后特地拿过来的。”

随即又称湖笔落笔神妙、尖亮独颖,徽墨坚而有光、馨香浓郁,宣纸韧而能润、光而不滑,端砚雕秀多姿、石嫩色清,便赞羽冰落道:“公主一双手,便是削葱根都不能比拟,想必字也写得极好。”

羽冰落衣袍穿到一半,听此便道:“你没见过我写字?”林环儿便有些后悔说出那句话,她何尝没见过羽冰落习字,的确是一看就知是不曾用心习过的,她不好再说什么。

羽冰落听她既如此说,就什么也没说,穿好了衣服,道:“入堂后,我是住在堂内,还是下了学回来?”

林环儿回道:“尊神吩咐过,两位公主都是下学再回来,不与他们住在一处,既不委屈了您,也不拘束了其他人。”

羽冰落点头,今日第一次去神育堂,自然不能迟了,也不想跟林环儿多话,直接迈腿走了。

第一日入学,柳歆便是万分不放心两个女儿,跟着过去看看,倒使一众柳氏进来的弟子长了意气。

一个个纷纷上前行礼问安,柳歆又是重情,可谓慈爱地一一回应过去。

玥娑年纪小,柳歆与羽琮商议,只让她上文课,其余地就由她自己心意。

神后既来,会见掌座柳清如就变成了面见神后,柳歆简单地说了几句,又与柳清如这个她的长辈说了几句话,便离去了。

再一一认过各位师傅,因这次弟子较多,故分了东西两堂,分开上课。

羽冰落一开始略见了几个,或还能记着,越到最后,直接不知道哪个名字是哪张脸,认得头痛。

她微微靠后,去问林环儿:“这些人都记住了?”林环儿说自己已认了七八,也不能同书中那种过目不忘的人相比。

第一堂便是文课,教习师傅据林环儿所说,名叫皋离,其以一首四十句律诗《问月》,被羽琮大为推崇,时常召其入宫谈诗论道,《问月》一诗举界传唱,随即其就成神界诗坛之首。

羽冰落一听这诗文风雅之事,就觉一个头两个大,只觉既无法术实用,又无兵书直断,她是无比痛恨的,倒不如一本《战国策》。

皋离坐在上面,看着一众或敬佩或期盼地看着自己,自然也有无言低头不去看他的人。

他不甚在意,只是道:“习文之人,首读《诗经》,诗经百篇,是每一首都要背会的,诸位在家,亦读诗书,不知《诗经》可都背会了?”

此言一出,羽冰落和玥娑两姐妹,几乎同时,将头都埋到最下,听着旁边人大都说已背完了,更是低头不敢说话,

皋离素来不惧权势,直接道:“既是如此,便各自都背一首,然后我再挑一首细讲。”

一听又要背,羽冰落就差没有立马站起来跑走,亦又些后悔众人将她推至最前面的位置坐下。

皋离这边说完,玥娑一跳站起来,向皋离作揖,道:“请让弟子先背。”皋离点头,她就直接背了一首《关雎》【注①】。

略有不熟,不过好在背完,然后便是许多人争相站起背诵,只有羽冰落一人坐那无话可说,直接靠在林环儿身上,传密音过去:“你会背诗经吗?”

林环儿也以密音回之:“是。”羽冰落又道:“快读一首最短的,让我背了。”

林环儿没想到她竟然不会背诗经,可时局紧张,也没多问,就背了一首《卢令》【注②】,一句一句,背了两遍,羽冰落便会背了。

羽冰落站起迅速背完,又坐下来,才松了一口气,又继续以密音与林环儿说话,道:“《诗经》又没有什么用,看过一遍不就成了,怎么还要背?”

林环儿道:“读书方能明礼,《诗经》多篇都写百姓之事,更解民情。”

羽冰落便更是不解,回道:“既是明礼,那便看过明白即可,何必枯燥背下去,难不成枯燥背下去就能明白了?”

两人不敢争论开,就听皋离道:“孝悌齐家忠君报国,此为生者必做之事,既是初学,便习一孝,现就先习大雅中《卷阿》一诗。”

他读《诗经》可谓久远,亦有许多深刻见解,在场之人莫不细心在书上记着。

玥娑也不喜这些,不过小孩好奇心极重,就机具兴致地听下去。

羽冰落则不同了,她又非没听过郎璇讲解诗经,孝之意她就更听不进去,听了不过一半,就昏昏沉沉地闭上眼。

林环儿年虽长,但见解并不深刻,此时一心都在皋离的话上,没注意羽冰落双眼已经紧闭。

皋离一抬头,就看见大公主已经睡着,心中不愉,直接开口道:“今日第一堂课,诸位也醒醒神,若不然睡得手脚麻软,下节的骑射课岂不没了力气?”

他声音极大,羽冰落立马醒过来,一听下节是骑射,顿时来了精神,看着手中还握着笔,已经把那本诗经涂得污黑。

她抬头见皋离已经继续讲起来,只觉这时间,过于难熬。

终于等到了课毕,皋离放下书,道:“神界已有不少书,凡间更是许多,诸位想必不会多读凡书,如今背了《诗经》,无论长短,已是有心,今日课业,熟背凡间孝子必读的《陈情表》,以后上课,我会挑人背得。”

众人称是,站起目送皋离出去,才收拾书笔,站起出去。

玥娑便立马凑到羽冰落身边,问道:“姐姐若是困了,就回去睡一会吧。”羽冰落便知道她定是看到自己睡觉了,便觉没脸,立志以后哪怕文课再无趣,也是要听下去的。

玥娑不上骑射课业,便就去湖中玩,羽冰落倒是十分高兴,赶着去了骑射场。

……

【注①】关雎:诗经第一首诗,玥娑只会这一首

【注②】卢令:诗经最短的一首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衷探芳信 一开始忘了,直到坐过去才想起教骑射的师傅是柳泊,羽冰落一团兴致都被掐灭,恨不得转头就走,结果被一旁几个谈话的声音吸引住。

“柳伯伯不是说,如果皋离师傅不来,他就教文,其次便是教法术,你们知道为何突然换成了教骑射?”

见旁人摇头,他又笑着道:“是因为招师傅时,有人不知柳伯伯已经内定,当众称欲求法术师傅之位,掌座无法,只能让他与柳伯伯打一场,结果就是柳伯伯输了。”

“教法术的师父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没记住。”

“崇泽,听说随母姓风,不过杂姓,法力却不知为何如此好。”

这等丢脸之事,羽冰落没忍住轻笑了起来,也觉那边站着对自己笑的柳泊,可怜了一些,

虽说可怜,但照旧可恶。

直到锣响,羽冰落才不情不愿地走过去,依旧站在人群最前。

柳泊看着人都到齐,便清咳两声,先教道:“射艺为六艺之一,必不可缺,射艺亦有五射,共有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

之后便讲解了此五射的含义,又道:“至于襄尺,原为礼仪,只需谨记,修习倒不必了,今日初学,只需学会握弓放箭就可。”

随即便让众人去拿弓箭。

羽冰落直接取了一柄大弓,拿箭放那,见柳泊如何握弓,自己也学着握上去。

柳泊一个个走过去看过,再指点一二,直到羽冰落这里时,便笑得更深,道:“表妹当真是一点就通,这握得极对,只是,若能再往上来一些,箭就搭得稳了。”

他的手又要搭上来,羽冰落右手握箭直接打上去,丝毫不留情面,打得柳泊的手都红肿起来,他又不敢声张,只好将手背在身后,再讪讪地走开。

他教了如何发箭,问众人可看明白了,见有人摇头,便又发一箭,道:“拉弦手贴到下巴,弓弦分别贴鼻、唇以及下颚处,切记要稳,先开弓,再举弓,最后再定目标。”

看着有的孩子手一直在抖,他知道这是第一次开弓,道:“你们举着开弓,莫发箭,站一会。”

略微看了一会,许多人头上都冒汗珠,他刚想让他们放下歇歇,就听“咻”得一声,他一看,竟是羽冰落把箭发了出去,差点便中靶心。

他吃惊望过去,问道:“你从前学过?”羽冰落摇摇头,道:“第一箭。”

众人不敢相信,柳泊亦是,想着或许是凑巧,就让羽冰落再发一箭。

羽冰落接过递上来的羽箭,开弓举弓再瞄准,又再发一箭,此时却直接中了靶心。

这一箭直接穿过靶心,箭头更是发白,已是白矢。

众人惊呼,惊羡地望过去,羽冰落也是一仰头,道:“很难吗?”

柳泊就差上前近身奉承,对着众人道:“大公主天资聪颖,你们也要勤勉才是。”

众人称是,柳泊便称让他们继续练,他要单独教导羽冰落练一些别的。

羽冰落虽不想与他靠近,但确实想多学一些,不过此时,柳泊也只是教导,没有再动手动脚,她便放心了许多。

……

林环儿跟着羽冰落回到归羽阁,听她说要沐浴,静穗就下去准备,她看着羽冰落坐在木台上,伸手把头发打散,一头银丝都松下,随风飘扬。

她走到其旁边道:“公主当真聪慧过人,虽是初学箭术,已如此了得。”

羽冰落亦很高兴,道:“听说箭术厉害者,莫说百步穿杨,就是所带之风也可落雀惊人,我这又算什么。”

林环儿道:“大公主初学,自然是要慢慢来,先进去沐浴吧,膳食想必也将要送来了。”羽冰落这才起身,往阁内走,又回头对林环儿道:“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等吃饭了再过来。”

等林环儿被叫过去时,羽冰落已经换了一身墨灰银绣长袍,静穗几人要为她梳头,她直接拿了一条银红发带,将头发高高扎起,如同一条马尾,静穗道:“公主这样要是被旁人看到了,会有人说公主发身不正的。”

羽冰落看过去,道:“我就在阁内这样梳,出去后再换,你们不说,自然传不出去。”静穗便不再说话,去接膳司送来的食盒了。

羽冰落与林环儿坐在一桌,无言吃饭,羽冰落都快要忘了林环儿是柳氏那里派过来的。

以她的爆炭性子,也只能故意忘记面前的是柳氏过来的人,反而与她唠起闲话:“你在林族我是知道的,只是一直不知究竟,你今日说说吧。”

林环儿看她比待尊神神后还好,心中都有些松动,低头道:“我父亲是林族族长的庶三子,我虽是嫡女,却是不如别人的,上还有一个庶长子哥哥,名叫林柯,下面还有两个弟弟,罢了,您是不会记得的。”

她苦笑了一声,羽冰落却道:“我记得你的哥哥林柯,他助过我,我也见过他两次,我会记得他,也会记得你。”

林环儿没想到她还记得林柯,不免有些激动,又听她问道:“我总听你把嫡庶挂在嘴边,神界又不同于凡间,你何必在意这些?”

林环儿知道她不是真的明白,便道:“神界的确不分嫡庶,可是权力分,我祖父的嫡妻是柳氏的女儿,她身后站着的是整个柳氏,而我父亲的亲母只是一个平民,那时兴起纳妾之风,才纳了她。两人带来的好处不一样,地位以及孩子的地位自然不相同,我父亲的嫡兄身后是两个大族,我父亲便只有林族,这是不一样的。”

羽冰落继续听下去,道:“照你这样说,你又是怎么进宫的呢?”

林环儿一听大惊,低头躲避她的眼神,道:“我母亲去求了大祖母许久,我的年纪又合适,祖母为我引荐,神后是有些喜欢我,才选了我来的。”

羽冰落听完一笑,道:“所以说啊,嫡庶不过是敲门砖,你能进来,还是自己有能力。”

这样的话,林环儿从来没听别人提起过,她抬头去看羽冰落,眼中满是羡慕与敬重。

羽冰落亦紧紧盯着她,道:“我脾气不好,亦不怎么善良,以后或许还会很恶毒,可我如今就与你说一句,若你安心跟着我,我若有以后,你会比所有嫡子女过得都好。”

林环儿觉得她这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没问出,就见她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喊道:“我吃好了,你们去找本兵书给我看。”

她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头发一晃一摇,何其恣意张扬。

徒留林环儿一人在桌旁愣住。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回御带花 柳歆身边的神侍来到归羽阁时,就见大公主不梳发髻,高高扎起,竟同一个马尾一般,何其无礼。

她深觉不妥,已经决定回去禀报神后,只是此时上前,手中捧着一双碧色绣云纹鸿雁步履,一身青翠色鸿雁连枝外袍,走到羽冰落身边,才发现她手中竟拿着一本兵书,看得痴迷,知道她开口才察觉有人。

神侍道举起衣服鞋子,道:“这是神后亲手为公主您做的衣服,让小卑给您送来。”

羽冰落眼睛一亮,又问道:“从前,母后是不是也总给妹妹做衣服?”神侍老实回道:“不止二公主,还有尊神的衣服鞋履,也有不少事神后亲手做的。”

这本是意料中的事情,羽冰落却不免眼神黯淡了一些,就让在自己身旁侍奉的影意接过去,又道:“知道了,你回去复命吧。”

林环儿这时过来,笑道:“姐姐来这一趟辛苦了,坐下歇歇喝口茶吧。”神侍这才笑着望过去,道:“不了,小卑还要回去述职,公主继续看书吧,小卑就不扰您用功了。”

林环儿给沉楠使了个眼神,后者立马站出来,道:“小卑送姐姐出去吧。”那神侍没推拒,沉楠便引着她出去了。

羽冰落不懂这些,继续低头看书,林环儿见她这般,就道:“公主快去背《陈情表》吧,如果背不掉,皋离师傅是最不近人情的。”

羽冰落抬头看她递上来的一张纸,惊道:“这么长?”林环儿笑道:“这次背了《陈情表》,下次肯定还要背《出师表》,与它相比,《陈情表》还颇为对仗易背呢。”

羽冰落呆呆地接过,读了两句,甚觉头痛,又问林环儿,得知她从前背过讨好祖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认命般地低头背书。

林环儿见沉楠回来,召她过来,问道:“给了多少?”沉楠道:“因她是神后身边的神侍,便多给了一片银花瓣。”

林环儿点头,低头不知思索着什么,沉楠都要走了,又被她叫回去,林环儿道:“那个叫诗儿的,对公主不敬,恐会生事,你找个由头打发出去。”

沉楠称是,便离去了,只留林环儿站砸那里,依旧低着头,到底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晓了。

……

书堂内人员将要到齐,羽冰落却怎么也不愿意坐前面,直接坐到了最后靠窗的位置,反而惬意。

皋离一进来就察觉人员不对,看着最角落那里的银发公主,无论坐在哪,都十分显眼。

他坐好,便道:“上节课的课业是让诸位背诵《陈情表》,时日不短,想必不会有人背不得的,我便不找人费时而背了,只是有一小题,诸位合书思考一下。”

众人纷纷把抄有《陈情表》的小册合上,听皋离道:“这一表所表何情,若用表中一句话,诸位觉得用哪一句最合适?”

众说不一,皋离也都点头笑着,不说谁对,却看向了那边一言不发的羽冰落,问道:“大公主又有何见解呢?”

羽冰落本还在低头背着,被突然一叫,只好站起,道:“学生以为自是“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一句。”

既是说孝,众人便纷纷找出写孝之句,偏羽冰落所说这一句与其无关,皋离问道:“公主定是有独到见解的,不如说出,为何是这样一句?”

羽冰落道:“若是论孝,刚才他们已经尽数说完,可学生以为既是上表与君王,希望君王容许,自然不能一味说孝。若非先用“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说出以孝治天下,再说万分忠君,只是祖母老矣,不得不孝。”

“于孝,其余字句尚有,可于表之功效,定是要让君王信其,是忠于自己的。”

皋离捏着下巴轻笑,眼睛紧紧望着她,道:“公主似乎深谙其中之道。”

话语似褒似贬,羽冰落不懂也不怎在意,直道:“先生既叫学生起来回答,学生怎能不说写别的?”

皋离让她坐回去,朗声开口继续道:“诸位既已读过背过,‘孝’字文中处处流露,自不必多说,只是这其中引经据典之处,诸位都明白吗?”

随即便讲了“结草衔环”之故,倒也有两人能与他对话,羽冰落越听越迷糊,差点就低头睡着,实在不爱听这些东西,突然看到桌旁自己刚才放那里的兵书。

她坐在角落,窗子外的暖风吹进,她更加困乏,实在听不下去,便传密音与林环儿,道:“实在无趣,你帮我看着,我看会兵书。”

林环儿刚想阻止,结果她已经迅速将兵书放在腿上,已经摊开到刚才看得那一页,上是一阵,她的手也不免在桌上画着。

略过一会,林环儿推推她,她连忙抬头,做出认真听讲状,没过多久,便又低头去看兵书。

半堂课都过,羽冰落看得愈发痴迷,正看着如何退敌,突然外面沉声一句:“你在看什么?”

她扭头一看,竟是羽琮和柳垣站在她旁边的窗子外。

众人皆被这样一句话惊到,纷纷望过去,见羽冰落站起,一本书还在地下,也是好奇。

羽冰落不答,林环儿要替她求情,却被羽琮直接打断,道:“拿给我。”

林环儿还没动作,羽冰落直接弯腰捡起,递给羽琮。

一看书皮,羽琮又是一惊,直直望过去,道:“你看兵书做什么?”羽冰落眼只盯着那本兵书,道:“儿臣偶然看过一眼,便觉很好,就拿来一观。”

羽琮略翻几页,上面有些地方密密麻麻地写着注解或者精进之法,甚有道理,他不免再惊讶于羽冰落对于军事上的见解,收着兵书,对羽冰落道:“你跟我出来。”

说罢又笑着去看皋离,道:“打扰先生教书了,本尊在此赔罪。”皋离便微微点头,说道无妨。

羽冰落走出来,正好与过来的羽琮迎面,她还是较为关心她手中的兵书。

羽琮问道:“这上面都是你自己写的,还是有人教你?”

羽冰落抬头,眼中也是疑惑,然后便摇头道:“儿臣不曾受别人教导,只是听说神育堂以后会有兵法课,故而先取一本看看,上面的字,也不过是儿臣随意写写。”

“随便写写?”羽琮显然不信,道:“若是人人都能如此随便写写,魔界来犯,本尊也不会如此忧心了。”

羽冰落一听立马跪下,眼却依旧是紧紧盯着羽琮,道:“父神总觉得有人教儿臣什么,儿臣也不敢隐瞒,在无灵岛时,的确是有一银发女子,与儿臣相处一段时间。”

一听这话,羽琮身旁的柳垣先是倒吸一口气,问道:“那大公主为什么回来时不说?”

羽冰落不喜他,言语间就难免多了一分戾气,道:“她再三嘱咐我,说我如果出去,不能说见过她。”

羽琮脸色不知喜怒,柳垣却在看到她瞪向自己时,心中便不再相信她的话,羽琮道:“那她现在如何了?”

羽冰落不知怎的,直接道:“她只陪了儿臣几天,然后就……”

“她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似解冤结 天年一瞬过,柳叶总厌落。

马蹄声阵阵,众人一听便知是大公主羽冰落从宫外回来。

宫中无事便能能骑马者,唯有四人,可尊神神后爱坐车驾,玥娑年纪过小,没学骑马,便只有羽冰落一人。

她将马骑到歀瑄宫前,便翻身下马,发髻已松乱,她简单地扶正,快步问一旁的神侍,“听说母后服药不慎,现在如何了?”

她在神城认识的人不多,林环儿却算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名媛,她又自小住在神城,几乎所有地方都逛了一遍,正值神育堂休假,羽冰落便拉着她出去逛逛。

结果刚回到宫中,就听神侍报来的消息,她便又牵了马骑过去。

神宫极大,她起的又只是普通马匹,便骑了一段时间才到。

神侍脸上微红,不好说什么,只能道:“神后平时喝的药,一向都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今天熬药的小神侍不小心放了一味别的药,加大了药量,神后就有些不适。”

羽冰落觉得奇怪,道:“母后身子素来不错,怎么还常年喝着药,是有什么病?”

神侍这便更加脸红,不好告诉实情,只是道:“喝的不是药,是别的,大公主还是别问了,您现在也不宜进去。”

她神色躲闪,羽冰落还是不知为何,反而更加担心,却只得道:“等母后好一些了,你过来跟我说一声。”

神侍称是,再目送她牵着马走远,却不是出青灵宫,而是往归羽阁的方向去,还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看。

歀瑄宫内,羽琮只着中衣,头发微乱,外面只披了一件外袍,鞋都没穿。他少见地动怒,下面跪着的小神侍吓得不轻,伏在地上抖索不敢说话。

其余无论侍官医官还是近身神侍,全是垂首不言。

羽琮骂道:“这两种草药如何一样,难不成今日骄阳烈日,你之秋水尽失?”面上含怒,嘴里却说不出直白地骂人之语,小神侍哭诉,道:“是小卑蠢笨无知,有眼无珠,请尊神恕罪,请尊神恕罪!”

羽琮还要继续说,寝殿门却突然打开,柳歆穿着一身新换的寝衣,散发走出,羽琮连忙走过去扶住她,道:“还痛吗?”

柳歆摇头,又看向那跪着的小神侍,道:“我虽知你是新升至馆内煮药的,但也的确有错,这次虽是一些小事,但也的确是你所识不多之由,你也不适合再在医司里呆着了,让内侍官再给你寻个去处,至于处罚,就罚你一半日俸。”

她腹中还有坠痛,只觉难忍,靠在羽琮身上才好受一些,她转头去与羽琮道:“我已经好多了,琮郎让他们回去吧,你还没沐浴呢。”

羽琮甩手让他们都出去,才扶着柳歆回到寝殿内床上坐下,又渡灵过去,见柳歆要拒绝,他按住她的手,道:“你难不难受,我怎会不知,我灵力充足,如今也没要用法力的地方,留着它做什么?”

柳歆这才靠在他怀里,替他抚平皱起的眉头,道:“琮郎别气了,她一个孩子难免出错,也怪医官,怎么将两种相似的草药放到一起,不仔细看的确是看不出来的。”

羽琮恨恨道:“若不是看她是灿荧的亲信,我早就派人打一顿送出宫去了!”他尚还念着与缙绤之间的情感,虽说如今堪称依仗地重用柳氏,也不曾对他有损,他知缙绤脾性不是计较权力之人,所以才有如今的局面。

可这些年过下来,他又怎么察觉不到,有些人事都在按着他意料外的方向发展,外因己因,各占一方,他有时无法安睡,思索许久,不知是否要有所作为。

可在看到自己怀中之人时,想起她大婚那日的话,他又不想再管任何事情,只想与她一起沉沦下去。

她比他聪明,故而提前觉出,也比他沉沦更快,亦牵着自己,一起落入——

彼此情浓的深渊。

……

神育堂开堂第一便是文课,羽冰落最后一个才到,再拿过厚厚一沓满是黑字的纸张,上前递给皋离,道:“这是父神命学生抄的两百遍的《礼记·文王世子》,已经抄完,照例拿给先生检查。”

她上文课,虽不在看兵书,心却始终不在课上,有时在白纸上画兵阵,有时又拿笔比划招式,平时课业也不过规矩做完了事。

羽琮甚爱文学,自然不愿看自己女儿庸庸碌碌,每次查问功课,玥娑也差,他却因其年小并不将神界厚望寄之宽容过去,可羽冰落纵使是规矩说完,他也不喜,直接罚其抄书,还要其当着众人面交给皋离。

皋离略略翻看,笑呵呵地道:“不论别论,就是日积月累地抄书下去,字也工整许多。”直到翻到最后一张纸,上面的墨显然是刚干,字也不如前面的,他便皱眉道:“果真是‘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大公主龙章凤姿,堪称圣容,难不成不想行事亦可称圣吗?”

羽冰落心知他定是又说了哪本书上的句子,不禁觉得头又大一些,只好道:“学生两难,时间不够,若字字工整,便不够两百遍,若两百遍写齐,就成如今这般乱书。”

皋离以为她要为自己开脱,谁知她又道:“无论如何,皆有两错,如今便是一错未掐算好时间,二错不字字用心。但学生深知,字迹潦草虽为错,但定必不守诚信,抄写不完的错轻些。”

皋离才笑,道:“你倒懂得取舍之道。”他一甩手,让其回去坐好,便要开始今日之课。

“如今将书读薄,‘钩玄提要’已完,书解暂缓,今日我们且聊一聊格律诗。”

他不提从前无律的秦汉诗歌行体一类,皆因那些无拘无束,不必多说,且皋离羽琮都甚爱格律,神界风向,大致如此。

讲了何为格律,起源何时,作何要求,再让众人看桌上摆着两本小册,一本格律,一本平水韵,他道:“写诗一事,我只能领你们了解,不能全然指点,但是你们必须牢记一点。”

“诗者,情发所成,由心而露,故而动情。生而为人,便自当学诗写诗。”

羽冰落本正低头出神,听这样一句话,突然抬头,道:“学生有话要说。”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剑器近近 自上学以来,羽冰落从没主动说过一句话,如今听她突然开口,不免静下来,看她举动。

皋离抬手,也想听她究竟想说什么。

羽冰落站起,道:“若不爱诗,情出更无法成字,又当如何?”

皋离没想到他会说这些,他一向爱诗,此时自然有些不悦,无法相信竟有人不喜诗的,直接道:“诗为风雅,若当真没有悟性,写不了诗,也该背下,凡间六经,亦以“诗”为首。”

羽冰落不依不饶,她便不认可皋离这句话,也没了该有的敬意,道:“世上风雅之事,若是喜欢做,学了便是风雅。若是不喜,反而只是以风雅之事沽名钓誉,这风雅之事不就成了俗之又俗的事?倒是玷污了风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只把皋离说得哑口无言,他若再说下去,难免会被冠个恼羞成怒的名头。

他没说话,也没说她讲得究竟对不对,在座学生也不敢说话,唯有玥娑,可谓是以崇拜的眼神看着,坐在后面一副获胜之状的姐姐。

下学后,玥娑就跑到羽冰落身边,拉着她的手,道:“姐姐是不是以后就不必背诗写诗了,那可真好,玥儿也想如此。”

羽冰落轻笑,道:“你也从来没背过,父神是心疼爱护你,不会逆你的意的。”玥娑没听出她话中的略略羡慕,反而有些生气,道:“姐姐可别看不起人,我也是背过不少的。”

羽冰落心情大好,也笑着应和她两句,见她要抱,就弯腰直接将她抱起来,有些吃惊,道:“玥儿又吃胖了。”

玥娑一听她又是这般直白,羞得将脸埋在她身上,道:“好吃的太多,玥儿实在忍不住呀。”

她又搂着羽冰落,对她道:“这个时辰,膳司的酿梅子正好,我带姐姐去吃吧。”羽冰落道:“直接让神侍拿些过来不就好了。”

玥娑一定要是自己拿出来的梅子才香,拉着羽冰落过去。

两人一人包了一包新的酿梅子,玥娑就回青灵宫,羽冰落拿着去了骑射场,随手给了林环儿,让她也吃。

林环儿道:“刚才神侍来报,尊神突然急召了神育堂的掌座和师傅,有事要问,公主去那里的亭子里等等吧。”

两人便都走过去坐下,其余人就不敢凑上来,羽冰落坐下喝了一会茶,林环儿看到远处几株茉莉初开,轻巧可爱,就走过去摘了几朵要递给羽冰落赏玩。

结果还没回去,就被几个神侍围住,她并不认识,结果听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话,她神色大惊,手中花都掉落在地,再不敢露出一丝情绪,只是道:“我知道了。”

几个神侍这才退下,林环儿不敢看那边坐着,又拿起一本书安然看着的羽冰落,转回去故作莳弄花草,心中却为难挣扎无比。

直到最后,她还是弃了花草,走到羽冰落身边,道:“想来还有一段时间,臣陪公主去别的地方逛逛吧,湖中荷花初开,公主不想看一看吗?”

羽冰落头也不抬一下,道:“你若想看就去吧,不必在这陪我。”林环儿心急,推了羽冰落一下,对她使眼色,脸色也不太好。

羽冰落察觉不对,刚想站起来,一个端冰桂花酸梅汤的神侍突然摔倒,手中托盘的茶杯都掉在林环儿身上,她吓得连连后退,羽冰落也惊得站起来,一下将她拉过去,看着她从腰至下的衣服都湿了。

她聚法烘干,那个闯祸的神侍也拿出一方丝帕,替林环儿擦手,林欢儿却在看到她手中帕子绣的图案时,突然抱住了羽冰落。

羽冰落也被吓到,问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林欢儿推开她,道:“没什么,这梅汤纵是干了,在身上也是难受,我回去换一身衣服吧。”

羽冰落点头,转去回头呵斥神侍,道:“你是瞎子还是瘸子,端茶都端不好,你是怎么进宫的?”

她脾气不好满宫皆知,就是没冒犯她,她也是冷冷的,更何况犯了错,神侍收了帕子,跪在地上,道:“小卑有错,小卑有错。”

羽冰落坐在那里,道:“我看不止你有错,挑你进宫,升你品阶的人更是目盲心呆,也应该将他们赶走才是。”

神侍还在求饶不停,羽冰落觉得心烦,刚想叫她赶紧走,就听身后突然一声笑,“天本就炎热,表妹若还动大怒,岂不是更心烦了?”

这声音一听,羽冰落更觉烦躁,连头都不回,反看那抬头的神侍,又道:“我让你抬头了吗?”

神侍连忙又低下头请罪,柳泊面上也是一哂,之后又道:“瞧表妹把这小丫头吓得,尊神曾说,待人需仁,表妹还要谨记才是。”

他叫了亭中剩的两个神侍,让她们把这个跪着的扶走,亭中便只剩他与羽冰落两人。

羽冰落本是想走,但一想这也算她的地盘,怎有她跑走的道理,就道:“你也可以走了。”

柳泊非但没走,反而走到她身边,拿起桌上的茉莉花,将其放在羽冰落旁边,看了又看,贪恋笑道:“茉莉色白如玉,却难与表妹相比,表妹之容,真可谓是“玉胎露华容,花肌香风浓”。”

羽冰落抬头道:“滚,莫让我说第二遍。”柳泊却不走,反而靠在石桌上,道:“表妹怎么这么易怒,姑父看了,怎么放心把太子之位交给你?”

羽冰落握紧手中的手,直接站起,厌恶地望过去,道:“太子之事,是你可以说的吗?”

柳泊还是笑,道:“太子之位,所有人都看着神宫,都在猜测姑父的想法,表妹年长聪慧,姑父是最属意你的,可因表妹出生之因,神界众人顾着圣物与神界,还是宁愿玥儿去当,姑父还是要看民意的。”

羽冰落本是想走,却听他说出第一句时就停下,柳泊看她如此,又笑道:“我们柳氏是两位表妹的亲人,自然不会偏心任何一人,可我心悦表妹,表妹是明白的,若表妹愿意与我在一起,我可以劝说父亲他们,帮助表妹。”

他话音刚落,就看羽冰落瞪大了眼望向自己,明明含怒,却让他觉得直勾心弦,手鬼迷心窍地伸过去,眼见就要摸上去,结果眼前一亮,羽冰落已经离自己甚远,手中更是一掌,向自己打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长亭怨慢 众人本没有多少望着这边的亭子,突然听到几声惊呼,四下环顾,就看到那边几乎成光的两人打斗,一个是大公主,另一个竟是本该不在这的柳泊。

柳泊年纪已大,却在刚开始打时就落在下风,吃惊之余,也似乎在等着什么与羽冰落耗着,拼尽全力。

羽冰落厌他许久,此时也丝毫不客气,招招狠辣无比,打得对方狼狈,最后更是直接一掌将他打倒在地。

饶是这样仍不解气,她望着那张脸,恶心无比,又起一掌,将要打下之际,一人突然跳到柳泊面前,接住羽冰落一掌。

羽冰落没想到竟有人拦她,更是气愤,也没看清对方面容,直接打了上去。

直到一掌打上去,她才注意到对面是教法术的师傅崇泽,平时不声不响,一句话都不多说,此时倒是站出来与她作对。

羽冰落与他又打了一会,所到之处皆是大风飘扬,花叶几乎尽数落地,其余人也不敢上前,只有两个柳氏胆大的,跑过去扶着已经晕厥的柳泊醒来。

羽冰落觉得这崇泽的法力比之柳泊实在是好太多,自己也有不敌之势,只是不愿服输,继续打下去,本见他手中已经聚法,自己也聚起一掌,结果不知为何,崇泽突然收了灵,自己的一掌却已经打出去了。

她这一掌不轻,但崇泽也是顺势掉在地上,吐了一口血,却是没晕,她还想问,结果听到身后怒气满满的一句,“你在做什么!”

这声音她已经十分熟悉,却没有一丝惧意后悔,转过身,跪下却没拜,道:“参见父神。”

周围所有人都在跪拜,唯她挺直腰板,她本不用跪下,此时却跪了,既跪了,却又不曾将此礼行完全。

羽琮身后站着的皆是神育堂的人,柳清如离他最近,此时看到柳泊被打晕,也没想到竟会是如此,大惊道:“泊儿!”

她连忙过去扶住,为其渡灵,又抬头去看羽琮,只见羽琮紧紧地盯着那跪着的羽冰落,眼神复杂,道:“为什么要动手伤人?”

羽冰落没有丝毫愧疚,抬头道:“他不敬儿臣,更是动手动脚冒犯儿臣。”

她话说得直白,一张满含英气的妙容抬起,没有一丝躲闪,骄阳的光辉洒在她脸上,却让众人觉得,这并非太阳之光,而是她自身散发。

以她之容,说出这话就有可信,羽琮又能看出柳泊之意,眉毛蹙起,随意指了一个并非柳氏的人,问他看到了什么。

那人跪着,低头道:“弟子……弟子的确是看到柳师傅去了大公主身边,动作也有些轻浮,但是否当真,弟子离得太远,弟子不能看清。”

羽冰落立马接着他的话,大声道:“儿臣绝没说谎!”

在场所有人都是看看她又看看柳泊,最后又转到怒气未消的羽琮身上。

羽琮看着眼前倔强无比,连诉说这般明明委屈的事情都不曾低下头,他却不能一味地纵容心疼,道:“纵是如此,你尽可离开,再报与为父,为父自会为你做主,如今兀自伤人,仍不悔过,你可知“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如今这般你便如此,若是以后再有更甚之事,你岂非是要灭他一家一族?”

羽冰落却道:“我只悔第一掌未能杀他,容他人有救他的机会。”她话说地狠绝,羽琮只当她是气得很了,孩子心性,不愿服软,就想着让众人散了,将羽冰落带回去私下教导,结果这时柳泊悠悠转醒。

柳泊一见如此多的人,羽琮站在自己身旁,羽冰落又跪在那里,顿时就想起要做的事情,吃力地爬上前,抱住羽琮的大腿,哭道:“姑父救我。”

他生得一副书生儒美之貌,此时更是衣冠散乱,狼狈之外,又多了一分惹人怜惜的可怜。

羽琮便最看不得别人哭,面前又是自己时常见着的孩子,是歆儿的至亲,他心也软了一些。

可他的余光又瞥到跪着的羽冰落,他的亲生女儿,她的头高高扬起,明明尚有稚嫩,却是他从未见过的狠辣,她一双眼睛狠狠看向自己,眼中的冷笑令他心寒,也莫名地生了一丝畏惧。

众人见羽冰落再不说话,柳泊趴在羽琮脚旁,哭诉不停,“泊儿的确心悦公主表妹,今日也是情难自已,表妹若是拒绝也就罢了,为何要杀了我?”

他哭得可怜,众人只在心中纳罕,只有羽冰落一声冷笑,众人的眼神,便汇聚到她身上。

羽冰落看着痛苦的柳泊,一旁以帕拭泪的柳清如,她看到所有柳氏都将目光投在她的父神身上,个个都如孤独无依的柳絮,只能依靠羽琮这一处善水安然度日。

可他们不是,几乎全界的人都明白他们是如狼似虎的柳林,阻挡其他人承受神雨恩露,对于羽冰落来说,她更恨这些人,她的出生潦倒,面前的人说是心悦,实际心中在想什么又有谁知道。

她不是隐忍之人,此时更是指着那边的柳泊、柳清如,大声道:“你们生得高高大大,倒是哭得一个赛一个地可怜!”

柳清如擦泪的动作一顿,眼光闪闪地望过去,道:“大公主怎么这样说?”说罢,又低头擦泪,好不可怜。

羽冰落却看得分外厌恶,道:“你们柳氏,若不会哭,是不是都走不出家门?”

话音未落,羽琮暴怒一声“放肆!”直接止住了她继续说下去,他瞪过去,道:“你母后也是柳氏之人,便是你也流着柳氏的血,你这样说,将你母后置于何地,又将你自身置于何地!”

羽冰落道:“儿臣姓羽,便不是柳氏之人,父神这样说,难不成是想让尊神之位易主?”她话语大胆,更是令羽琮愣在那里,一只手抬起又放下,不知该说些什么。

羽冰落只是连连冷笑,道:“柳泊冒犯我,是定要有处罚的!”她直接捡起地上的落叶,落叶到她手上,立马成了一片薄刃,她直身上前,“既要我容他,我就留他一条命,既是右手碰我,那就不能要了。”

众人惊呼,纷纷要上去拦着,谁知一声闷响,羽冰落已经被一掌打到不远处,再一望,羽琮刚将施完掌的手放下去。

这才更令人吃惊,羽琮待人和善,更从未在神宫内出手伤人,如今却十足的一掌,打在自己女儿的身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羽鹤冲天 再看大公主,她因打斗,发髻本就松散,此时更是尽数散落。

她伏在地上,双手用力撑着要站起,夏时衣衫薄,她被击倒在地上,双肘下意识地遮住头脸,袖子便已经撞破,细白的皮肉渗出鲜血。

因为是尊神打过去,众人不敢去扶,只留她奋力地站起,银丝凌乱落在肩上,愈显得唇边一丝血格外鲜红。羽琮却气得喘气,胸腔一耸一驰,方指着尚还有些摇晃的羽冰落,怒气前所未有地浓烈,道:“不敬师长,罔顾诗礼,目无亲母,藐视尊父,你这样,怎还有做尊神之后的样子!”

众人欲劝其息怒,可羽琮已经开口道:“你既不学,神育堂也不必留你,况你犯下大错,不得不罚,便去伏狱司领四十法鞭。”

众人大惊,柳清如惊喜之余,又作担心之状,上前劝道:“大公主年纪尚小,若是四十法鞭受不住,那……”

旁人也有此意,纷纷看向羽琮,希望他的怒气能消下一些,谁知他不但没有消气,反而更加生气,道:“若是这四十鞭都受不住,那本尊便没有这个女儿!”

便没人再敢说话,却看见大公主无声走向羽琮,思及她的脾气,还以为她是要伤害羽琮,吓得连忙上前去拦她拉她。

羽冰落果然不向前再走一步,这天地间仿佛只有她和羽琮两人,只有羽琮的眼神和心意,才能阻挡她。

她缓缓转身,不理会众人的眼神,也不擦嘴边的血,甚至连或许可以引以为傲的银发都不理一下,慢慢离去。

走到一处,踩到一块尖刺的石子,似乎穿透脚底,直扎脚心。

轻微的痛从脚底往上传,等传到心口时,已经痛得她脚步一滞。

而她却只停滞了一下,之后便反而更快速地离开了这里。

伏狱司的法鞭不伤外肤,内里却是无处不痛,行鞭之人心惊胆战地打完四十鞭,见大公主仍攥紧拳头,不让自己倒下,额上的汗却是如珠般滑落,连眼皮都在颤抖。

他心中不忍,想上前去搀扶,却被她一手推开,他只觉尴尬,只得道:“大公主,鞭已经打完。外面来了车驾。”

羽冰落的声音微若未闻,双手撑地想要起来,却无力支撑,直到身后的门被打开,林环儿惊慌地跑进来,搂着她似要哭泣。

羽冰落眉毛一皱,手吃力地抬起搭在她脸上,道:“受刑罚的又不是你,你知道,我是最厌恶别人哭的,不许哭。”

林环儿连忙擦干自己的眼泪,扶着她起来,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力气走路,直到低头看见她不断地在为自己偷偷地注灵。

林环儿心中一惊,却不敢言语,将她扶上了了马车内,方才见她瘫坐在上面,面上亦露痛苦之色,林环儿心中极为心疼,又加愧疚却不敢说,最后只化为一声叹息。

一回归羽阁,几人扶着羽冰落在床上趴着,静穗拿过桌上的灵药,道:“尊神动了大怒,不许神后和二公主过来探视,但是伤药却是送过来了。”

玉瓶内服,瓷罐外涂,她们几个刚想去替羽冰落解衣上药,就听她道:“你们下去,环儿留下。”

林环儿心中有愧,也想与她说些什么,便让静穗几人出去,拿起伤药,见羽冰落已经脱衣,无言趴趟在床上。

女孩的身躯依旧光洁胜玉透白似不曾有血液流动,人也安静地躺着。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被亲父当众斥骂,她当初骂过怒过,此时却不掉一滴眼泪,倒真似个无情之人,可林环儿知道,她这番举动,是伤心万分了。

她动作轻柔,似一根羽毛在羽冰落背上滑过,羽冰落却觉个个依旧如刺刀一般,牵动全身,无处不疼。

屋内除了羽冰落时不时的粗气吃痛,便再无大声。

林环儿也不知到底该说些什么,她此时最应该诉说自己的罪过,她也是这场探情战的帮凶,哪怕她的心是在羽冰落这里,却不敢告诉她,更不敢帮助她。

她深知自己保不住自己,却为何不敢把自己与家人寄托在羽冰落身上。

她是及其通透的人,她知她一旦选择羽冰落,将会面临的是什么。

今日之事,她劝羽冰落离去时,那一块母亲的手帕,便是上面那群人对她的警示,恐怕,已经惹怒他们了。

此时无人,她却想两全,“公主,柳氏一直仇视你,他们说什么,您都要提防着,你别与他们接触,等尊神的气消了,一定还会让你回神育堂的。”

药膏清凉,涂在身上,疼痛便消去一些,也令羽冰落的神智也愈发清醒,她扭头看向林,问道:“我如今只问你一句,你的心,到底是在我这,还是依旧交给了柳氏?”

她的眼神似能洞悉一切,林环儿不能动弹,跪在她的床前,连呼吸都停滞了。

“您都知道了……”

羽冰落亦不给她再躲避的机会,道:“是,我一早就知道,但你近身伴我,我宁愿相信你是有苦衷的,可若是我想错了,你便走吧。”

“公主没有想错,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林环儿依旧规规矩矩地替羽冰落穿好衣服,伺候其喝下灵药。

“公主位高,再穷困也依旧不需烦恼周身尊贵,环儿却在家族中,费力苟全存活,故而学得善解人意,讨巧卖乖,才能在祖母身边得脸,替父母挣得一丝地位。进神宫在公主身边,既是任务,又是恩赐。”

羽冰落喝了汤药本想下床,却发觉身子几乎都动不了,全由林环儿调度一般。

她极不喜欢这种感觉。

况她又是极聪明的,此时明白林环儿话中的意思,更是无力,“以我现在的力量,保得住你,却一定保不住你的家人,若你真的跟了我,柳氏不会放过你们一家的。”

同那林秀口中的白族一样。

林环儿突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她想反驳羽冰落的话,可羽冰落说得的确是事实,她不想说那些安慰之语,这是对羽冰落无用的。

“公主忍耐一段时间,等大祭司回来,他不会容许柳氏作乱的,尊神既是您的父亲,又是你的君王,您自当顺从他的喜恶,他如今看重柳氏,您就是再厌恶,也不能表现出来。”

她言尽于此,她依旧不能再冒险了。

羽冰落的眼中冷意尤甚,却不是对林环儿,连话也不似对她而说:

“我绝不苟且。”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林清商怨 一连凡时数日,尊神神后并二公主,没有一个进入归羽阁,宫外却众说纷纭,将这件事添油加醋描写了不知多少个章节,写了多少话本,又在茶馆里说了多少遍。

柳泊受伤是真,羽冰落被重罚也是真,百姓由表看内,自然便不对羽冰落有多好的评判。

百姓对此纷纷道:外有魔界连连扰境,内一有柳氏阻天下门生入仕路,二有不堪重托豺公主。

羽琮得知这些传言后,坐在那里沉默不语,直到手中羊毫的朱墨都滴在公文上一滩,他都没说一句话。

可当再有一玄武军所派之人来报消息时,他惊得清醒过来,道:“本尊知道了。”随即拿出一空白法旨,不知写了些什么。

再到归羽阁中时,羽冰落此时散着头发,身上也只披了一件薄衫,就走了出来,她一出来,便无人敢说话了。

林环儿连忙上去扶她,道:“公主怎么出来了?”羽冰落道:“听到你们在谈魔界正式向神界宣战,就出来听听。”

静穗记得她们是把门关严了的,怎会让羽冰落听到。

羽冰落看出她们的意思,直接道:“觉得无趣,就解了法宝,听到这一句就出来了,到底怎么回事?”

林环儿无奈,只得告知:“刚才传来的消息,魔界在昆仑私设祭典,不敬神界,又于南极之东庸疆宣战,玄武神君带兵前去却是大败,柳晏神君还受了重伤,尊神已召了散将常建将军章嫘婷,让其持符带了二十一到三十玄武军前往庸疆应战。”

“章雷霆?”羽冰落少见地听到并不姓柳的人,名字还这样独特,就好奇地问了一句:“法力很高吗?”

林环儿一见她这样的神情,立马就明白,她这也是跟自己刚听雷霆的名字一样,便笑道:“将军的嫘婷乃是双女之嫘婷,并非万钧雷霆之“雷霆”。”

然后又将嫘婷此人介绍一遍,道:“嫘婷将军虽出身章氏这种书香门第,却自小爱舞刀弄枪的,如今虽只有七万岁,却已经是立过神界战功七次,凡间战功无数了。”

羽冰落似乎对这些事情十分感兴趣,又问神魔两界之间的战事,林环儿面露难色,迟疑了一会,才道:“魔界一贯注重军事,从前只是小战,打完仍是互通友邻,听传言,魔界如今已将神界入魔经商的商队都赶出,不许进入,想必是真要对峙了。”

羽冰落一直居于神宫,并不太了解前线战事,如今一听,才觉惊讶,更是好奇魔界为何要与神界反目,可林环儿却也是一知半解,说了一通,也不过是魔界的过错。

羽冰落自然没有不信,自己又是神界之人,便视魔界为毕生宿敌。

林环儿见她不知为何突然陷入沉思,又转道回了屋子,她轻唤了一声,羽冰落没应,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连忙又叫了一遍。

羽冰落猛然惊醒,回头去看林环儿,道:“你何时回家?”

林环儿不解她为何突然问这个,道:“还早,公主是有什么吩咐?”羽冰落道:“我有些事情要去宫外办,你替我去吧,顺便可以回家一趟。”

林环儿问她有何事要办,羽冰落却只叫她先去收拾些小行李,然后回屋不知在找什么。

等林环儿来找她时,她手里拿着半张盖有一半印章的彩金纸,价格不菲,又加上一个似乎是库中留着的古人印章,才算难得。

羽冰落递上去,道:“你拿着这张纸去霜剑行,柜台的人会把东西给你的。”

林环儿问道:“公主是打了一柄剑吗?神库中有许多上好的法器,大公主为何要去外面做那些次等的?”

羽冰落不多解释,只是对她道:“你去了就知道了。”林环儿无法,再关心了几句,才收好纸离去了。

……

回到家中,林环儿便听到母亲哭泣,父亲叹气,心中有数,却仍问她们发生了何事。

父亲怨怼之下的盛怒,令她生畏,母亲略带尖酸的恳求,更令她心酸。

林母哽咽到说不完整一句话,逼得刚回来的林环儿在不知真实情况的状况下也掉下泪,“你的背叛,令你祖母大怒,停了我们的日禄,还勒令我们呆在家里不能出去,还带你四弟走了,不许我看一眼。你迷了心窍,倒要我们一家承受!”

林环儿大惊,没想到她那并没成功的背叛,就已令自己家中遭受了堪称灭顶的灾难,她心中愧疚,拿出所赠的一枚含虚玉玉环,这种成色,她也只在祖母身边见过一次。

林父林母看得眼睛发光,又见她从中取出一包金银,放在桌子上,道:“这是环儿这段时间所攒,有些是俸银,有些是大公主赏的,爹娘先拿着用,至于四弟的事,我亲自去求祖母。”

林父收了金银,便继续冷着脸道:“你要清楚你的任性,会给这个家带来怎样的后果。”

见林环儿只低头不语,他知道她这是心窍都被那个大公主迷住了,一时竟有些好奇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却想到自家处境,也顾不得好奇,呵斥道:“你知道与柳氏作对的下场吗?大公主这样尴尬的身份,是绝对不可能有出头之日的,若说从前还有尊神疼爱,如今也是没有了,你若再错下去,就是为父我也不会放过你!”

林环儿看着眼前暴怒的父亲,抱着自己哭泣的母亲,在柳氏掌握着的神育堂中的三弟,在柳氏祖母手中的四弟,她无端地想起另一个人,问道:“大哥他知道家中状况吗?”

林父也不怎喜欢这个长子,只是淡淡地道:“听说他结识了一位贵人,上方看重,一封举荐信递到玄武军内,那里正缺军长,你哥哥法力尚佳,如今已经是二十三军的军长,刚才传信回来,说是已经到前线了。”

林环儿与林柯并不多亲近,母亲亦不让她与其多说话,对他也是多有打压,如今林柯升职,虽是家中恩遇,却对林母来说,并不是好事。

林环儿便不敢多提林柯,毕竟对她母亲来说,两兄妹是劲敌,宁愿看其势如水火,也不想让其两相和睦。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出国门东 林环儿赶往祖父的院子,只有祖母在,白发素服,正和蔼地看着自己的幼弟玩耍,若不是见过其的狠辣手段,她是定会打心底里亲近的。

可如今却只能堆起假笑,走到柳氏祖母身边。

不怒自威,句句温柔,却直穿心底的痛苦,这远比父亲的怒吼,母亲的谩骂来得刺痛,她却仍应该接受,委屈到了极点,却又不敢流泪。

自然是不能流泪的,公主她说过,哭或许能解决一些问题,却是绝不光明的,她不喜欢眼泪,或真或假,都满是伤情,于自身而言的无力,于他人而言的烦心。

故而自己,也是不想再流泪的。

处理完这些污秽难以启齿的事情,她记着羽冰落的吩咐,转到了神华大街的“霜剑行”中,拿出那半张纸,递到柜台,等着取剑。

谁知那人一见纸,却并未取剑,而是拿出一封信出来,递给林环儿,道:“那位姑娘特意吩咐了,说让我对姑娘说,莫去上工的地方,将这封信看了,您就明白了。”

林环儿觉得心慌,但又怕这里人多眼杂,便又转道回了家中,方才拆开信看。

信确是羽冰落亲笔无误:

“环儿,数时前我还期盼着父神回心转意,认清柳氏,可经那一事,我已明白,父神心中只有母后,我是不能期待他能与我同心了。又与你说的那番话,我深切明白,我如今力量薄弱,自己甚至都要苟且活着,更提不出保护他人之语。”

“可我说了,绝不苟且活着,他们既轻视我,我定会建功造福,增加力量,同柳氏一搏,要让他们知道,他们迫害的不是刚落地的幼兔,而是暂未长大的猛虎,我亦要让神界百姓知道,我之诞生,绝非灾祸,而是上苍给予他们的恩赐。”

“你耐心等待,莫与我通信往来,以免柳氏加害于你,等我功成归来,当初许你的荣耀地位、一家安乐,一个都不会少,若你信我,我定不会负你信任。”

“此去,莫念,望卿安乐。”

落笔如飞,,显然是情绪激动下所写,信中虽未提到究竟要去做什么,但林环儿回想到羽冰落与她说的那些话,以及她平时的处事态度,已逐渐有了猜测。

既担心她的伤,又不免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了一些,那毕竟是尊神的长女,神界的大公主,又法力高强,除去柳氏,也不会有人敢伤害她的,她有别人无法体会的难处,却也有别人享受不到的尊贵。

她怕众人发现这封信,反给羽冰落和她两人都增添烦忧,便将此信烧成飞灰,唯心中记住了上面的一字一句。

她信她,这已是林父口中的鬼迷心窍了。

神宫内依旧是照常人来人往,送膳的神侍提着食盒来到归羽阁时,见阁内静悄悄空无一人,去下房叫喊了好几声,才见几个神侍睡眼朦胧地过来开门。

“阁中怎么一个留守的神侍都没有,大公主殿内呢?”

这时沉楠和璧曲从楼上跑下来,还在套衣服,她俩的品级最高,说话也有底气:“刚才公主说要听蝉声,我们在外面有声音便遮掩了。边让我们回房休息,谁知昏沉着,当真睡着了,真是有罪,不过静穗和影意在公主身边伺候着。”

送饭神侍道:“我刚才喊了许多声,静、影两位姐姐都不曾应答。”

众人都觉奇怪,去羽冰落的阁前呼喊无人应,又敲门,依旧如此,无奈之下,只得无力推门。

外殿无人,他们便又去开寝殿的门,殿内静、影二人正趴在桌上香甜睡着,却如何都看不见羽冰落的身影,她们连忙摇醒两人,问道:“公主呢?”

静、影两人悠悠转醒,听她们这样问都有些迷茫,但四下一看,那挥笔如飞的大公主早已不知所踪,吓得都清醒过来,道:“公主刚才还在书桌旁写字,怎么……”

众人便知是出了大事,她们都是老实之人,便赶到歀瑄宫,尊神和神后正巧都在,便如实禀报,尊神惊得差点摔了手中金印,神后也是娇容失色。

紧接着便是满宫的搜寻无果,一人道:“大公主会不会是出宫了。”

“若是出宫,过宫门也有记录,纵是她化成别物或藏在车中,过宫门也会有照真容的幻真镜一一检查,绝不可能现不出来。”

那人又道:“禀告尊神,柳族长刚才着急出宫,她的马车,是无人检查的。”

此话一出,似乎所有的疑问都解释通了了,羽琮坐在上首,众人竟摸不清他如今的脾气,试着问了一句,突然见他大喝道:“那就在神城中搜寻,拿着全部的幻真镜,尤其是柳氏的领地内!”

众人一时琢磨不透他的想法,这句话可以是对羽冰落生气,更可以说是对柳氏生气,柳歆去劝了一句,他竟少见的没有宽解,反而大怒道:“她想做什么?去寻仇?这神界似乎已经在她囊中,我已经逝世了一般。”

众人低头不敢言语,心中却有了计较。

又是搜了不少时间,仍是无果,众人来向羽琮回禀,他却仍不放弃,道:“若有一些柳氏子不住族内的,更要细细搜查。”

见他们领命出去,羽琮坐回去,重重叹了一口去,让众人退下,甚至连柳歆都没留下来,让她回去歇歇,却留下了林秀一人。

林秀了然地看他一眼,道:“臣懂得尊神的想法,尊神是怕大公主在柳氏受到伤害,才派了这么多人去寻大公主,更怕大公主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她的名声,便更加恶劣了。”

羽琮此时才微微颔首,本还想说什么,突然有人来报,他连忙叫其进来。

来者道:“常建将军来报,大公主单人到庸疆,执意要随军打仗,将军已经接待,但公主无令入军,定要处罚,特来报于尊神,且罚过之后,将军也说愿意收留公主,不知尊神可有吩咐?”

羽琮先是大惊,之后便陷入沉默,只是在心中道:她竟然是自己跑出去的,还去了这么远的地方,况那地凶险,自己又怎么不担心,可……

他思及羽冰落是自愿而去,他又有顾虑,沉默片刻,才道:“去告诉将军,公主若执意入军,也无不可,却不可视她为公主,有功既赏,有错便罚。”

那人称是,便再度下去,林秀吃惊之余,又问道:“那请缙绤回来教导大公主的事,应当怎么办?”

羽琮看着缙绤拒绝的回文,直接道:“两者既然都不愿,我也没必要再费心周旋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奔江城子 偷出神宫,羽冰落从马车上飞下来,已现回了原形,直接走到霜剑行拿出订单,便取得了一把精巧长剑,剑身暗纹流光溢彩,剑柄亦刻一“居”字,却是一把小剑,显然是孩童所用。

羽冰落收了剑于玉内,又递上半张带有印章的彩金纸,和一封书信,道:“若有人拿另一半过来,你就把这封信给她。”随即又拿了一锭银子递过去,那人就笑着答应了。

再去无灵岛,刚入岛便听到一个童子的朗读书声,她一走近,就看到一个蓝衣小童,手中还拿着一本书,却在看到她时,立马奔过来,大笑道:“阿落。”

羽冰落也浅笑着,摸摸他的头道:“阿堂倒长高不少。”话刚说完,琅璇就一边穿外袍一边外外走,神色焦急。

她倒不敢碰羽冰落,只是道:“大梅的消息我听的云里雾里的,只是看你脸色就知道受处罚是真的看,到底怎么回事?”

羽冰落三言两语解释完,琅璇还没说话,身边的小童就已经替她打抱不平,“阿落的爹爹为何不惩罚那个无耻之徒!”

羽冰落虽被安慰和打抱不平,心中却不怎么宽慰,反而增添一丝忧愁,只是道:“他既如此,我却不能坐以待毙,今日来此,一为送剑,二也是告别,别境战乱,我决定去那里搏一搏。”

琅璇料到会有今日,反而不惊,只是担心道:“那你的伤?”羽冰落笑着摇摇头道:“不伤发肤,内里疼痛反而能使人清醒。”她既已经决定,就是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无人再能阻挡。

她将剑递给小童,道:“本想在上面刻上‘居安思危,堂堂正正’,正合你的名字,可铸剑的人说,刻这么多字不太雅观,故而只刻了一个‘居’字,也算是你的姓吧。”

居思堂,取自“居安思危,堂堂正正”之意,乃琅璇所取,如今,也算为琅璇之义子。

他欣喜接过,剑是正好,羽冰落便道:“你如今拿不了大剑,这也不是什么好剑,你暂且拿着用,等我以后定给你个更好的。”

之后便是粗粗告别,羽冰落再没进神城,从城外驿站里买了一匹胜风马,打听了庸疆在哪,就直奔而去。

一路上不少风声,人声嘈杂混乱,直到将至,方见不少百姓拖家带口,皆同她相反而去,她骑马再前,就见军队驻扎的营帐。

她心中大喜,下意识地要骑马过去,却被士兵拦住,“此处已不允许再进了,姑娘若是有东西要取或是寻人,便与我们说,我们会上报安排。”

羽冰落自然不肯回头,直接去掉帷帽,再拿出公主令牌,道:“羽冰落,请求随军出战。”

军队中,散将嫘婷刚去前线处理完叫嚣的魔军,便退回吩咐道:“你去叫二十一、二十二、二十四、二十五四个军长过来。”

她身旁站着一女子,一身谋士打扮,道:“将军还是把二十三军军长叫上吧,您叫了四个,唯不叫他,难免被人议论,听说他是得大公主青眼的人,多少要给些面子。”

嫘婷眉毛紧皱,唤身旁之人为“潭秋”,道:“今日十位军长齐聚,人人献策,偏他一言不发,我看,若不是心思深沉不肯轻易开口,那便是真的没有真才实学,全凭关系进来罢了,故而还是再观察一两天,况他身份如此特殊,自然要冷落一些,否则他风头过盛,军中岂不大乱?”

潭秋略微点头,道:“她妹妹是大公主身边的近身侍官,据说颇为受宠幸,若是如此,也说得通。”

嫘婷心道:“果然如此”,心中也对林柯更添一分不屑,“不提这人,无趣无味,先回去洗把脸。”

这边刚回军营,就见一士兵来报,说大公主来此,称要随军作战,嫘婷问是否带了尊神法旨前来,士兵称并未见,他神色犹豫,嫘婷看出,问他原由。

士兵道:“大公主手持令牌,执意进营,卑职无法,只得放其进入。”

“无旨无谕进入军营是大罪!”嫘婷惊讶之余,又是微怒,道:“如今军中,不是她公主拿权的地方,直接押下去,处罚后送回神城。”

潭秋连忙上前劝道:“这毕竟是公主,想来是一时意气,让属下去向她说清,送她回去便是。”

话音未落,不知从何处钻出一女子,一头银发不必怀疑究竟是谁,她并不因嫘婷之怒畏惧,更是直视她道:“若我受了刑罚,是否就能留在军中?”

虽有怒气,但礼不可废,嫘婷行礼的动作粗陋,便直视过去,道:“大公主率性而来,尊神可知?”

羽冰落道:“父神不知。”嫘婷便又道:“那公主还是回去吧,否则臣就要按照军规,杖责一百。”

本想让羽冰落知难而退,谁知羽冰落愈发坚定,道:“若将军留我,我可受两百杖。”

众人大惊,神界中谁人不知她刚受责罚,身体是否虚弱都不敢确定,都倒吸一口气,只有嫘婷眼神倒多了一分赞叹。

她自是赏识这一类大胆自荐之人,也不怎拘泥礼法,可此时因有林逸之事,又加上不知羽冰落到底是否真有才干,故而语气也不怎么好,“大公主若是因在神宫内受了气,才一气之下进军,那公主就该回去,军中不像宫里,并非锦衣玉食,在这里,是要吃大苦的。”

本想羽冰落年纪小,在神宫内过着富贵日子的小公主,怎能吃的了这些苦,可她不知羽冰落在无灵岛时,也不过是穿梅吃梅,过得日子也只算是寻常,她又从不在意这些。

她如今心中只有对柳氏的恨意。

羽冰落大声道:“我不怕吃苦,我要留在军中。”

她语气坚定,嫘婷便一拍掌,大声叫好,然后道:“如此志气,臣自然想留,带下去两百杖,若是这两百杖后,公主依旧不改心意,臣就留公主在身边,行副将之职。”

羽冰落一听她松口,不把两百刑杖放在眼里,直接跟着过来请她的士兵,大方离去。

不闻一声惨叫,只听得棍棒落在身上之声,潭秋听得惴惴不安,走到嫘婷身边,道:“将军本不该罚公主,若是公主身子有差错,岂不是将军的过错?”

嫘婷一瞥,道:“她自己要领的,与我何干,既不是我加的杖,更不是我逼着她入军的。”潭秋还想说话,却被她打断,道:“好了,秋妹妹,我已经派人去向尊神禀报了,看他怎么说吧。”

再之后,羽冰落便被留在了军中,虽暂无职务,但嫘婷既在口头上许她副将之职,加之她又为大公主,众人自然敬重她一些。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人月圆否 凡间战事稍平,缙绤化成的大将军接连收复三处失地,又逢凡皇生辰,故而大设祭典,小山般的供奉堆在神庙,等待夜深神明领走。

此时凡间的百萧,为方便行事,已化成了男子陪伴在缙绤身旁,而至于岫骥,缙绤在凡间需要妻儿,他本自告奋勇做缙绤的儿子,谁知与缙绤下棋输了几招,便只得化成女子做缙绤的夫人。

为此,府中还作为玩笑谈论了许久,百萧不知为何而气,还与岫骥闹了好几天的脾气,府中又是流言纷纷,缙绤听之,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心中却是沉重无比。

夜中灯火通明,花灯照耀,中天彩幻流丽;人潮涌动,共贺终得太平。

“师……大哥,快看,美人灯。”面前是与人一般高的俏面美人灯台,做得精巧无比,一双手更是如真,捧着一朵莲花灯,远远望去,当真像是一个女子站着,神色温柔含情。

百萧站在美人灯面前,看得入神,又转回头去望缙绤脸色,见他也是赞叹眼色,心中开心,却听他说道:“若是骥儿也在,他是最喜欢这种奇巧玩意的。”

她一阵失意,嘟囔道:“他一直学不好凡间女子做派,闹了不少笑话,可不敢再出来了。”缙绤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两人一逛到深夜,百萧仍不见疲态,缙绤则在一旁跟随,就只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看着她的手伸过来,他下意识地要将自己的手也伸过去,最终却只得故作痴傻,拿出一颗果子放到她手上。

夜中寥落清冷,灼灼花灯也只增添一丝貌似温暖的光芒,两人杂在人群之中,忽近互远,百萧但凡回头,所见的都是缙绤一脸温柔地看着自己,她心中高兴。

高兴之余,又是无尽的清醒。

一声震响,随即又在头顶炸开,然后就是闪亮,他们纷纷往天上看,原来是烟花已开。

烟花迸发无尽彩光,映在个个抬头望的人脸上,百萧扭头去看缙绤,障眼法下的真容上也点着烟花光亮,眼中熠熠光彩,她却觉得这并非是烟花所耀,而是他眼中自带的光辉。

缙绤生得不过只称得上为俊俏,却一派风流多情反引一众男女为之倾倒,他从不明言喜欢谁,更无妻无子,只爱在风流场上打转,却又不真正与谁同袍同寝。

他常说自己年迈,但不顺时转变自己样貌,他这一生,似乎只可用九字形容:

多行善,性风流,重情恩。

百萧很明白她此时心中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她不敢说出,只能小心翼翼地望着缙绤,那个将眼中情意毫不吝啬地分给每一个男子女子的人。

她也是满目情意,只是只给了他一人罢了。

“那金粉色的像许多风铃草一样,只是若是浅紫或者白色就更像了。”百萧慢慢靠近缙绤,在他身边,指着天上的烟花,笑颜如花一般。

缙绤转头一望,可见障眼法下的百萧清丽面容下的娇俏神情,他心中一震,竟是从未有过的感觉,他所以为的亲情之下,的确是有另一种情绪悄然而生。

见他愣愣看着自己,百萧还以为是自己脸上有东西,连忙伸手去摸,结果什么也没摸到,等再看缙绤时,他眼中的情绪已经褪下,而是温柔笑道:“府里说,为师和萧儿种的风铃草长得极好,等这些事忙完,就可以回去了。”

提到回去,百萧喜忧参半,本想说些什么,可缙绤却突然蹲下身子,捡起了一个珠钗,叫住了走在前面的大家姑娘,笑着将珠钗递过去。

百萧半张的嘴突然闭上,眼中失落愤恨皆有,一气之下,直接小跑上前,直接握住了缙绤的手。

甫一握住,她顿时有种欢喜夹着自豪的感觉,小心地靠近,手中握得更紧,却有些心虚地对上缙绤疑惑不解的眼神,道:“人多,我不想和你走散了。”

明知不合礼数,缙绤心知肚明百萧所想,理应小心隐晦拒绝,可不知怎的,他反而握紧了百萧的手,“除非我亡于异地,萧儿不在身旁,否则,我们不会走散的。”

百萧见他竟然回应自己,更是欣喜却又是不安,与他并肩,看着天上烟花璀璨。

璀璨是真,转瞬即逝亦是真。

爆彩之后便是一片寂静昏暗,空中烟雾缭绕,满是烟花爆后的刺鼻气味,今日云掩皎月,风淡星稀,花灯也逐渐黯淡。

便是众人离散,留残街矣。

缙绤手中的香脂温玉,在他手中安稳放着,两人都不敢肆动,却不知为何都不想放开,缙绤拇指轻微一动,蹭到温软皓腕,百萧手亦是一紧,望向他。

两人都想说话,谁知身后一声“先生”,声音对缙绤来说十分熟悉,回头一望,原来是颜氏族长颜朔。

两人下意识地松手,缙绤上前一步,挡住百萧的一半身子,他看向颜朔,道:“颜先生有什么事?”

如今凡人虽然散了大半,但终究人多眼杂,颜朔道:“借一步说话。”他神色略有急切,缙绤就道:“那回府吧。”

三人回府,岫骥在府中就化成原貌,见两人回来没带一样东西,只有百萧手中提了一个美人灯笼,本想抱怨,谁知又见颜朔过来,连忙行礼问安。

缙绤和颜朔走去书房,看着像有要事,岫骥就不好闹脾气,转而去闹百萧。

他掐着腰道:“说好的出去玩,回来给我带礼物的,你们又把我忘了?”他看着百萧眼神迷离,面红似桃,一抹可疑的红晕一直不散,他觉得奇怪,道:“师妹出去玩一趟,莫非是病了,脸怎么这么红?”

百萧后知后觉,伸手去摸自己的脸,莫名地羞涩起来,将手中的美人灯递过去,道:“没什么好玩的,这个灯笼给你吧。”

这个美人灯小巧,里面的蜡烛渐淡,反而使美人更加清冷,自是好东西,岫骥笑嘻嘻地接过,道:“这灯真好看,谢谢师妹了。”

百萧也不因灯笼被拿而生气,反而怅然地站在岫骥身边,问道:“师兄以后,想找什么样的妻子?”

岫骥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百萧只是说随便问问,就见岫骥一仰头,道:“师父尚无妻子,我也从没想过,有时候我也在想,若是不娶妻子,也无不可。”

先提到师父,百萧的脸更红一些,但听到后面,又是惊讶,只是不好再说话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探破阵子 书房内,颜朔说完神宫中柳泊和羽冰落之事,又将民间的传言说出,缙绤果然震怒,道:“这定是柳氏作祟,他们一贯喜欢这样!”

颜朔心中也似既厌恶柳氏,故而才来此告诉缙绤,也是有自己的想法,此时更是自己直接说道:“大祭司若再不有所举动,柳氏岂非是要夺天下了。”

缙绤瞥见桌上的一封文书,顿时想起羽琮找他回去时并没说出实情,而他却没答应,反而疑惑无比,此时却是全部明白了。

又听颜朔说羽冰落竟去了嫘婷所在的前线,又是一阵担心,道:“嫘婷是出了名的喜用新人,大公主年纪较小,若是受了伤可怎么好?”

颜朔正有这种想法,也是忧心,不过他来此的目的并不仅仅为此,他略靠近缙绤,道:“如今尊神重色轻界,柳氏当权,外戚权力过大,神界之中,不是他柳氏就是他柳氏的爪牙,哪里还有别人出仕的机会。”

缙绤听他话语不对劲,就问他是何意,颜朔道:“大祭司可知凡人伊尹?”见缙绤点头,他便又道:“伊尹身为商朝丞相,因见太甲无德暴政,遂废太甲位,直到三年之后太甲改善,才还政与其。”

他以一种近乎恳切热烈的眼神望过去,缙绤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双手反剪,断然道:“颜族长,你要明白,我绝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他与尊神羽琮的关系,颜朔岂会不明,可他此时只气,道:“下官明白大祭司待尊神之心,可如今神界之状,若还是尊神执政,定会大乱啊!不若让其退位,让贤与大公主,由您辅佐,才可使神界安稳。”

缙绤依旧是摇头,道:“尊神本无过错之处,用柳氏亦或是用旁人,也并无可指摘的地方,我等既为臣下,怎可如此不敬。”

“大祭司迂腐!”颜朔第一次如此评价自己敬仰之人,道:“纵是您一片赤诚待尊神,他还是对您存有疑心,重用柳氏,却将您身边的人一个个的撤下,连您,都被发配到凡间不能得知神界多数消息。”

这些话,缙绤不知听了多少遍,这样的遭遇在羽琮即位前,他从没受过一次,可他并不生气,心酸或许有些。

他道:“无论如何,这一条我不会同意,但我会修书一封给嫘婷,让她照顾好大公主,若以后尊神有意选太子,我也会力荐大公主,至于其他,本座不会再做了。”

颜朔急得额上冒汗大声又叫了他一声,结果缙绤还是不肯,直接道:“待本座将凡间职务完成,便会回神城,但也只是回去做大祭司,绝无其他。”

颜朔没想到自己一向敬仰之人如今竟然变成如此,顿时失望透顶,堪堪一拜,便带气离去。

见缙绤的两个徒儿天真烂漫地对坐说笑,思及神界内的腥风血雨,他们却在这里安然度日,心中又是极怒,愤愤离去。

他一路回到神界,就看到自己新娶妻子掀帘探头等待,看见自己时便立马站出来,他心中才略有宽慰,快步走过去。

“别下来了,如今天热,赶快进去。”颜朔推着妻子进去,自己一坐下便怒喝一声,“小时总仰慕大祭司气概,如今竟也沦为俗人了。”

颜夫人听他语气不好,鼻头更是满汗,她拿起帕子擦过,又拿起团扇扇风,问道:“大祭司没同意夫君的意见?”

颜朔虽没说话,却狠狠地点了点头,她又去宽慰道:“这事对大祭司来说的确是为难了,他不同意也是常事,族中的长辈们既憎恶柳氏弄权,他们为何不做行动,只让夫君去,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颜朔实为气愤,更不附和夫人,道:“莫说族中长老执事,也是我极看不惯柳氏嚣张弄权,尊神色令智昏,大公主虽出生时有异,但看其极厌恶柳氏,就知可用,我是定心要助她了。”

颜夫人低头思索,心知自己夫君若真的这样做,便是与柳氏彻底闹翻了,她心中有数,知道若不对峙,也必不得善果,不如拼尽全力赌一把。

她靠在颜朔肩上,道:“我会帮衬夫君,以后也会勒令族中之人,不要与柳氏交流。”两人本是新婚夫妇尚还有些生疏,此时却是推心置腹,交谈甚久。

……

庸疆西临一山,时有野兽吼叫之声,南极不便来此,粮草便只得直接从百姓处采买。

羽冰落来之后,因有灵药,不过几时身上的伤便完好如同未被碰过一般,她虽已经进军,却一人都不认识,养伤之时也出不了屋子,嫘婷也不予正眼给她,她过得可谓无趣。

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突然听到一些细微的动静,她心中警惕,一下坐起,还未进行下一举动,就见一柄刀透过床帐刺入,刀身光芒刺得她眼一闭,手上动作却不停,直接抄起手边的枕头就挡去。

来人蒙面连一双眼睛都蒙着一层黑纱,虽是白日,屋内也是昏黑,她心中只奇怪会是什么人要来刺杀自己,便想将她击败再一看究竟。

面前只能从身形看出是一女子,羽冰落如今已经长成,面前女子便比她还要矮一些,可其身形矫健,行动如风,羽冰落但凡一击,她都可轻巧躲过。

羽冰落到底性子急躁不喜弯绕,招招狠辣,眼角都是微红,凌空跃起朝对手就是一掌。

这一掌对手未躲,而是直接发掌接过,两人两掌一对,有如狂风大起,周围物件尽数震动,那人承受良久再一吸一包,最后再还回打向羽冰落,羽冰落眼睛瞪大,知这一掌绝不寻常,便尽力接过。

她虽年纪尚小,但修法之事概无不知的,此掌甚重,若她躲过便会将屋内摆设全部震碎,她便用化掌之道,双手接掌,手指舞动,一掌逐渐成为光球,且越变越小,正到紧要关头,对手又是大步跨来,手中举刀再刺。

不知是否对方已经精疲力尽,这一刺力道明显缩小,速度也是慢了许多,羽冰落一抬腿,直接扫到她的手腕上,再用力一侧踢,对手就退了许多步。

本想是还会有凶险一战,谁知对手一扔手中的小刀,扯掉蒙面的布纱。

羽冰落这才是大惊,面前正是嫘婷。

嫘婷一拍手,眼中满是赞赏,道:“本以为你年纪小,不太敢用你,如今一看,你是个厉害人物。”

羽冰落愣愣看过去,见她向自己走进,敌意不减,一只手刚伸出来,嫘婷却一把握住,大笑道:“你性子直爽,我喜欢,若不嫌弃我年纪大,便与我做个朋友。”

羽冰落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手中的一掌已经是打不出了,看着眼前薄汗点点的嫘婷,自她记事以来,也只有面前这个女子跟她性子差不多。

她突然就笑起来,看着面前比她还矮一些的大女子,道:“自无不可。”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几个士兵提着食盒过来送饭,听到大公主帐内有打斗之声,惊后就想过去看看,谁知里面声音一落,随即传来常建将军大笑的声音。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听见里面又有对话的声音,听不太真切,小心地过去敲敲门,里面里面静了下来,便听将军问道:“什么事?”

“将军、大公主,到吃饭时间了。”

将军便让他们进去,他们推门进入,就看见屋内凌乱不堪,连床帐都断了大半,将军发丝略有凌乱,大公主并没束发,一头银丝飞舞,倒给昏暗屋内增添光辉。

嫘婷一甩手坐下,喘了口气,再看向羽冰落,道:“不知是否有幸在公主这用膳?”羽冰落微笑转过去看她,道:“自然可以。”

士兵便将两人的饭食都放在桌上,便纷纷离去。

嫘婷来此打仗,自然是顿顿都要吃饱才行,也不在意饭食好坏,米粟荤素皆吃十分。

她吃得正欢,却见羽冰落已经放下筷子,漱口擦嘴看着她吃。

见她面前饭菜几乎没动,嫘婷不免皱眉,道:“你吃不惯军中的饭菜?”她心知军中饭菜再好,却也肯定比不上神宫中的,不禁也想着羽冰落会不会也娇气些。

羽冰落自然不是这个原因,只是道:“我自小如此,吃一些就会很饱了。”她看嫘婷犹有不够吃的样子,便将自己面前的没动的一盘炙羊肉推过去,嫘婷也不拒绝,直接拿起公筷夹过去。

一边吃一边还说:“难怪你如此瘦。”羽冰落还是不适应刚认识便如此热络,故而只点点头,随手拿过一本兵书看起来了。

饭刚吃完,潭秋急匆匆地走出来,道:“魔界主将在边境叫嚣,几个在外的军长已经在应对了,还是要请将军去一趟。”

嫘婷立马站起来,道:“哪几个军长在那?”

潭秋道:“二十三、二十六、二十七三位军长已经出战,但来者是魔界的大将,恐怕难缠。”

嫘婷一听也没回自己营帐换战衣,直接大步跨过去,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看着一脸急切的羽冰落,道:“一起?”

羽冰落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又发现自己头发还没束,也觉不妥,就直接扯过一条布带将头发高高扎起,银发捆在一起,然后又是泻下,如同一条瀑布一般。

因事态紧急,两人也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匆匆赶到前线。

边境与军里又是另一番模样,羽冰落甫一看到半塌的房屋,房顶上垂着一束已经枯萎的野花,随风摇晃。

这与她印象中的打仗不同。

按理来说,前线本应择一空地,而这里已经打入城池,明显是大败,羽冰落惊愕地看向嫘婷,问道:“神界败了?”

嫘婷冷笑着点点头,道:“柳晏神君,听到此事毫不纳谏,直接带兵前来,一不疏散百姓,二又不懂行军之道,被魔界打得节节败退,直接被逼退到了城内,才敢传书回神城,我这才被尊神召过来领兵。”

羽冰落一听,有些怀疑柳晏是怎么上的玄武神君的,满脸嫌弃被嫘婷看在眼里,其心中有数,却也没说什么,还是快马往前去。

一出城门,又是一处军营,乃正式开战后将士们的居所,如今只有几个巡逻的士兵住在这里。

刚到就听见打斗之声,似在远方天上,两人就纷纷抬头向上看,果见一伸一魔两道光影在云中来回穿梭,底下是神魔两军呐喊助威了。

嫘婷听着一众人喊着林军长,心中一惊,刚听他们说有三位军长在此,这其中又只有一个姓林,她还怎会不知这上面的人是林柯。

她仍不知林柯法力如何,不免担心战况,直接御风而起,奔向云端之上。

羽冰落本也想上去一看究竟如何,谁知余光一瞥,就见潭秋本去救一军长,却被一个魔将拦住攻打,逐渐力不从心,她细眉轻挑,下一瞬就移了过去。

潭秋眼见就要被一掌打中,结果右手突然被拉住,到了一人身后。

速度之快,她眼前只有对方的银发飘扬,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刚才还在打自己的魔将倒吸一口气,道:“这便是神界大公主,如今倒能出来了?”

之后又是一句近乎调戏的粗话:“嫩瓜娃子一个,出手倒是狠辣,就是咱们魔界也少见啊。”

这嬉笑之语,正点了羽冰落的火气,她一把将潭秋推开,正面对上面前的魔将男子。

男子身形,究竟是比女子高一些,又健壮许多,一拳一踢皆是极重。

女子素来只比法,力量到底不如男子,可羽冰落偏不如此,她自小与野兽打斗,便也是拳打如震,如今也是如此。

她带灵一拳打在对手肋骨之处,只听咔擦一声,透过战甲似乎都能听到骨碎之声,那人呼痛大喊,便是后退一步,改为法攻。

法攻羽冰落便有些不及之处,可她不愿服输,看着对方已然召出上好法器,她便更无胜算。

她余光一瞥,便向左一翻,踏在两块大石上,拽下一根枯枝,手在一甩,那枯枝便闪闪发光,犹如宝器一般。

两人跳起,搅弄树间枯叶尽数落地,羽冰落越战越酣,不愿服软,枯枝砍去,打在男子法器上面,铿锵有力之声,震得人欲聋晕眩。

天上地下,石前草后,两人所到之处,无有不破损之处,羽冰落灵力愈发不支,一头银发都开始闪光护住自己,为自己渡灵。

直到远处一声“子丹”,羽冰落对面男子回头,所见者是与他同样战袍者,那人称要回魔界领地,子丹立马停手,羽冰落将手中枯枝甩过去,子丹侧身躲过,回头看她。

“小公主,停手后再打,就是不讲道义了。”

羽冰落听到身后亦有叫她的声音,才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她轻喘着气,却看嫘婷连头发都不乱一根,衣服也还是那样,似乎都没参与过打斗,她不免奇怪,就看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男子,军长服饰,将头低垂十分,却在粗喘着气。

她觉得眼熟,再凑近一看,顿时想起来是谁,大声道:“林柯?”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二十三军军长便是林柯,这正是羽冰落不解之处,她看着林柯规规矩矩行礼,一字不多说,她便自己开口道:“你不是在昭元军吗,怎么突然又到了这里了。”

林柯低头,声音除因累喘气粗重之外便无波动,“郎侍大人举荐微臣入玄武军,正逢军中选军长,故而微臣有缘得进军营。”

思及林环儿,羽冰落方笑着待他多些,道:“想来你法力不错,才能当上军长。”

一旁认真看着的嫘婷倒是得知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加之刚才见林柯一人便能与魔界的一个部落首领打上如此久,以往,竟是她看错了。

林柯便欠身谢羽冰落夸赞,之后又是一句话都不说,只是轻轻笑起来,如同淡淡清风,更似云中野鹤,远远近近,让人无从把握。

嫘婷拉过羽冰落,又转过去看林柯,道:“经此一战,军长定是劳累,回去歇息,这里我会再派一军长过来。”

她另有打算,林柯却只是无喜无怒应下,处事极为庸常,却总给人不一样的感觉。

羽冰落虽知自己法力之事不能急切,却十分不喜自己如今法力仍旧不高的样子。

嫘婷却发觉另一件事不对,她道:“看如今这样,开战只在一两时了,你却无一件战袍,到底不妥,如今再重新做一身也不合适,我还有一件战甲是没穿几次的,你若不嫌弃,就拿去穿。”

她说着去看羽冰落,突然踮起脚一叹,道:“你小小年纪,怎么长得这么高,该有七尺【注1】了吧,不会还在长吧?”

羽冰落一看她这般,虽是亲近自己,却没有母后他们待自己时的生疏,反而正常松快许多,是羽冰落所喜欢的肆意之感。

她不免笑道:“应当不会再长了。”话还没说完,却没想过嫘婷直接捏住了自己的脸,又凑近了一些,笑道:“虽是生得高,但这小孩独有的稚肉还没退,全身上下,倒只有脸是圆润些的。”

羽冰落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手伸起来要把她的手拨开,便是琅璇,也不曾这般热络地捏自己,如今遇见一人,还没相处几天吗,就已经动手动脚,她可真吃不消。

知她年轻,嫘婷也极快的松手,快步往城内走,再走就能看到有些百姓的房屋,更是破败不堪,她本已习惯,却在一处停了下来。

羽冰落顺着她看着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片枯草之中,多出一株忍冬草正是新绿,两人驻足,羽冰落听嫘婷叹道:“说来也怪,自打仗以来,百姓移出去灵气便会少了七八,可剩下的一些灵气本该在这些生灵中流动,可这些灵气总感觉会流走一般,这些草木也不再生长了。”

说罢又指着魔界的方向,道:“倒是他们那草木长得愈发茂盛,这些年来,神界边境总是不如魔界边境灵气多,也是可气。”

羽冰落听得心中咯噔一声,逐渐有了一个疑问,又关乎自己,“是因为,圣灵石破碎的缘故吗?”

嫘婷又怎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却也不刻意否认安慰她,只是道:“或许是,或许也不是,这种事,谁又能说清呢?”

羽冰落神色稍霁,刚跨上马却见一士兵匆忙跑过来,称颜氏族长即无往城城主颜朔到临,正在军外,因为没有旨谕,未敢擅入。

嫘婷以为是来找自己的,正要说立马过去,谁知士兵又道:“颜城主说?,希望见大公主一面。”

这下轮到一旁不说话的羽冰落惊讶了,问道:“见我?”她印象中,与这个颜城主没有见过面,她如今在军中,连士兵都不与她亲近,如今怎么来了一个外人?

士兵再度点头,她看了一眼嫘婷,也不欲躲避,直接道:“我去去就回。”

羽冰落骑马赶到军外,果见一个穿紫蟒袍的男子,翘首以盼,她刚一出来,对方就含笑这上前拜见,恭敬十分。

羽冰落回宫以来,礼数自是也学了不少,拱手回礼过后,问道:“颜城主见孤,所为何事?”

颜朔为人豪爽,既已到此,便开门见山道:“臣一听闻公主被尊神处罚,心急如焚,上书与尊神却未得回应更是无奈,最后终闻公主来此,才算放心一些。”

他虽是关心,羽冰落却不敢相信他只是来关心自己,心想他绝不会只是来说这些,就继续听下去,果然又听他问道:“公主厌恶柳氏?”

羽冰落自然不可能将心里话说出来,更吃惊他为何要问这个,冷眼看过去,道:“你这是何意?”

颜朔见她眼神越发变冷,知道她定是怀疑自己没有好意,连忙解释道:“柳氏霸权已久举界苦矣,臣之一族亦有此感,臣知公主心中存有大丘壑,又如此不待柳氏,当为神界之望,臣心生敬仰,故而来此求见公主,略诉界苦。”

得人夸赞,羽冰落从不自诩圣人,听到有人夸自己,自然心中开怀,道:“诉完苦,城主就可以说真实来意了。”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她明白,也更为激动一些。

颜朔闻言直接跪下,拱手举于头顶,万分恭敬之状,道:“臣知公主如今身旁忧患,若公主愿意,臣愿携颜氏一族,追随公主!”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压上的又是一族的命运与力量,羽冰落料到他找自己会是什么事,但从未想到会如此重大。

可她只略迟疑了一会,落叶还在空中未掉在地,她便道:“你起来。”颜朔看她神色,度她所想,见她面带浅笑,迎光而灿,眼中水波如灵,令人心向往之,却不是想要亲近,而是更是想恭敬跪在地上抬头跟随,默默崇敬即可。

他已经知道答案,笑着站起来,望望军营的方向,突然取出一个箱子,打开盖子,里面赫然放着一件战甲。

胄甲素银大气,十二片坚玉穿在其上,皆刻神兽纹路,铭文亦是“大光大道,纯纯煌煌”之句。

他笑道:“臣心想公主入军匆忙,定然没有合身的战衣,这是臣特命人赶制,赠予公主。”

羽冰落正想得一战甲,如今见一件如此合自己心意的,岂有不开怀之理,也不推脱,直接收起,道:“多谢颜城主。”

颜朔一揖,大声道:“臣静候公主首战告捷,举界欢庆。”

腹含远见之人,便无需再多顾虑,一举一言,果真言明口实。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初胜一战 落尊两千余,初入庸战,赴战三次,改兵方,设法阵一败副将,而破魔阵,三攻魔境退魔三丈。名如春草,声传满园,其豪洒如江,气下灵日,一宫之内,满界之间,莫不重擦污眼,正视其资。——《六界通经·界史·神界史·落尊传》

魔界正式撤兵,所赔八百万两白银神界除用来修缮庸疆、安抚百姓、和奖赏士兵之外,其余又全部封好返还魔界,美其名曰“兼爱”。

收营归军之事,还需慢慢收拾,羽冰落不用管这件事,便拿着手帕擦完战甲,妥帖放在箱子里,抬头望见窗外月光正好,正是如纱如绡,似梦似水,她虽咏不上诗,却也是极爱这等美景,便抬步走出。

屋外秋风瑟瑟,枯叶沙沙落地,正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之景。

可惜此处并非洞庭,河流极远,羽冰落连《诗经》都只是小时看过,在皋离的要求下背了几篇,哪里还能记得或许从前看过的一本《楚辞》,便也咏不出了。

况其心中之火,只盼春至,也绝无悲秋的。

东有小林,月洒其间如丝不绝,她忽喜这景混以落木沙沙,便缓缓踱步走入,未行几步,突然听到一个熟悉声音,“夜露藏晴意,清辉待翌朝。”

这声音可谓熟悉,她一皱眉又想起前些时间的那件事情,已算久远了。

……

那日战胜,摆酒庆贺,她初学喝酒,量已十足,酣醉一场,脸如上脂般酡红,觉得屋内烦闷,便出去逛一逛。

出门过了几个帐子,到山中闻乌啼两声,昏昏欲睡,刚拾了一棵树,轻巧跳在树枝上,想要睡一会,便是半睡半醒之间,被一句诵诗声惊醒,那一句诗却是没听清楚了。

她本对诗没有什么意见,可以想到与皋离之间的相对,又有那句“枉顾诗礼”,如今可算是厌恶了,加之睡意打破更是大怒,听那声音来源,一跳下去,往声音来源出去。

又听到水流混着男子女子的笑声,其中还有碗筷碰撞的声音。以及那最后一声:“青云与野鹤,散梦到廖音。”引来一阵大战称好。

此时的羽冰落,已经走到声音来源。才看到尽是几个军长并上士兵在此,围着一处细流,细流中各个盘子酒菜皆有,正是“曲水流觞”之意,念最后一句诗的人也是她熟悉的林柯,也算有缘了。

可羽冰落不懂曲水流觞,更是心中不快,拾起一块石头直接往水中砸去,她使了太大的力气,故而就只见溅起一阵水花,那里的人惊得跳起,望见是她后纷纷行礼,其中一个坐在林柯身边的男子,行事颇为大胆,见大公主到此,就想要起同乐,笑道:“公主可要一起?虽说联诗已结束,但喝酒行令也是一乐呀!”

他好在没说本欲再联一首之事,羽冰落却已经不快了。

她一甩胳膊转过身去,冷言冷语让众人觉得是否已经到了西极,“此仗虽胜,但仍有众多事情要做,你们在此安乐作诗,可想战事吃紧,况诗文这种无用东西,不作也罢。”说罢也不给人丝毫反驳的机会,快速离去,不理众人了。

众人不知所措,过了一会才明白她说这话的意思,其中一人叹道:“传言说公主和皋离先生因诗事大吵一架,也正因此被罚,我本还不信,如今一看,倒是真的。”。

“那,还联那首“十五删”的诗吗?”“这如何连,罢了罢了,咱们且乐这一遭,以后也莫来了吧。”几人心中也极是惧怕羽冰落之威势,况尊卑有序,自不敢反对他。便收拾了酒菜,结伴离去了。

其中一人拍着林柯的肩膀,道:“只是可恨。法武皆不如你,文好在伯仲难分,偏这首倒是已经输了,等收兵回家,定要再比一番。”

林柯只是淡笑,不因诗句出彩而过于兴奋,反到更加淡然式微了。

这事便传到整片军营中,十万余士兵长官,无有不谈论此事的,一时之间,皆不敢高声作诗,略写一两首,也是偷偷抄录起来,待来日流散出去。

羽冰落听之,虽不是本意,却也懒得去管,直到有一人找上门来。

嫘婷见羽冰落屋门未关,便直接踏入,见她正斜靠着窗,似躺似坐,手中拿着一本兵书,好不悠哉。

见她进来,羽冰落也不惊讶,更是未坐直一分,抬头道:“坐。”然后将一只腿收回,留下一片地方,嫘婷也不客气,一拉衣袍坐下,直接道:“军里说,你不让他们写诗?”

羽冰落头也不抬,道:“我没这样说。”嫘婷见她如此直白,更是不解,问道:“那你为何不解释?”

羽冰落将书再翻一页,却是停下来不再看了,道:“我虽没有这样说,却有一分这样的意思,况我本来也不喜欢这种舞文弄墨的所谓风雅之事。听不着,见不到,岂不美哉?”

嫘婷听得哑口无言,片刻之后才笑道:“你这样都不怕他们传你以权压人?”

羽冰落直接道:“传就传,若要全界人都知道我不爱这些,也算好事。”

嫘婷听得更是哭笑不得,也算放弃了让他解释一二,也好宽慰他们那些写诗人的想法,只是不免觉得好笑,心中有了调笑之意,嘴上也放肆起来,笑道:“你这样厌恶诗文,可尊神喜爱也是无假,若你以后择婿他少不得会给你挑一些文采斐然的选择,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她笑得开心,也只当这是玩笑话,谁知羽冰落反倒严肃起来,将她的这话细细思索,挺直身子,语气坚定,“我定是不会找一个舞文弄墨的男子。若是有个胆子大的敢来招惹我,我定然会将他打出去。”嫘婷听她这语气倒似乎不是在谈风月情爱之事,而是在谈论沙场战事,更不像是两千余岁的孩子,嫘婷一时尴尬,想要说笑揭过去:“话可别说的这样绝,若是有个品貌都是极好,文采又好的男子主动亲近你,我不信你不心动。”

羽冰落又失了兴趣,低头继续看兵书,只是道:“绝无可能。”这般坚定,可真是铁心不与嫘婷口中的文人,交好成姻。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张秋林深 自此之后,直到战胜收兵当日,也只见一军长对着已落尽的夕阳,刚想吟诗,余光瞥见羽冰落走过,吓得到嘴边的七子只剩三字。

再之后,就是羽冰落听到的这一句了。

其实她早已没有厌恶之意,只是心想能不听到也是快乐,也懒于解释。

此时听到林柯的熟悉声音,又在这深夜深林中,也不想多管,心中便去另一处地方逛逛,谁知刚抬脚欲走,就听林柯的声音传来:“我回去将诗誊在花笺上,再送到将军帐内。”

将军?

羽冰落脚步一顿,陷入无尽沉默,这军中能被称为将军的按照规矩只有嫘婷一人,但再尊敬一些,潭秋这个副将也能称上。

她心道:“那这定是潭秋无疑了,嫘婷与我一样,想必是不会爱这些的,可却不知潭秋是何时与林柯交往甚密,还在夜中结伴出游。”

这方想着,那方已经离开了这里,却没见再之后出来的两人,一个是他所知的林柯,另一个又是她意料之外的事。

睡了一大觉,众军又开始收拾行装,羽冰落来时孑然一身,走时也是将东西都收在含虚玉中。她并非正常入军,虽在军中受人尊敬,却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并无品阶,嫘婷要带兵去玄武军领交付十军,再去神宫还符,羽冰落便要与她分道扬镳,直接回神宫了。

羽冰落一听回宫,手直接抖了一下,神色不知喜怒,分外别扭,嫘婷一见,立马想起神宫每每传来书信,羽冰落总是冷着脸结果,却是小心翼翼地打开,生怕损害一分一毫。

嫘婷叹了一口气,劝道:“哪有不回家的道理,况你这次回去,尊神神后定是十分想你,别人又知你立下大功,也不敢造次了。”

听前半句时,羽冰落还觉到有些不适,可后面半句话她听得眼中起了光亮,问道:“他们何时派车接我?”

嫘婷道:“等子时雨停后,还有凡时一日。”

然后就见羽冰落不知在算些什么,掰着手算了一会,方道:“我骑的是胜风马,虽不及御风快,算着也就半日就能到神宫了,我现在回去。”

嫘婷愣住,直到羽冰落已经走到门旁,方拉住她,道:“纵是要走,也将发髻重梳了,你这束起在散下来虽然在军中方便,但神城那边的人见了,定要说闲话。”

羽冰落潇洒转头,马尾一般的头发一扫,可得银辉煌煌,她轻扬起头,道:“若我在意,便不是我了。”说罢,朝嫘婷再郑重作揖,以作这些日子照拂相处的感激,亦是她稀少真心相伴的其一。

她捡了一匹胜风马,马不停蹄,执缰之手不曾分离半刻,直到到了申城城门之下。

她因戴着帷帽,不露真容,入城便要换上普通马匹,不能享受大公主的特殊待遇,直到神宫脚下,她牵马站在宫栏处,昭元军立马过来,她拿出一直挂在身上的令牌,高高一举,便不必摘下帷帽,大公主身份就已经显露。

众人吃惊之余,连忙跪下拜见,再接马收缰,呼宫神侍,开栏启门,奔走以告。

紧接着,晚歇的宫室个个点起烛灯,只映得上空如同黎明一般。

从神华一众往北,一宫一宫接着点灯那珠,直到最后青灵宫时,整个神城几乎都知,大公主归来。

羽冰落立在神华门下,满宫的光亮打在其帽纱上,渐生暖彩,进入神华门后,七八神侍上前,其中一个经她点头同意,才去掀开帷帽,垂眸再度问安后,才敢触摸其透白脖颈,解开丝带。

羽冰落生得比寻常女子高出许多,却偏不低头,神侍踮起脚从她申购碰到帽顶,小心拿起,才不至于乱她银发。

既露银发,岂有他物出彩之地。

无数神侍在原地端正行礼,唯她两眼不斜,快步向前,往刚开的中华门走去。

众人垂眸不敢言语,满宫尽半城之人,连一声粗重呼吸都不闻,只余微湖水流,落叶风声。

歀瑄宫光彩轻微柔和,与其他宫屎的强光相比,反而不刺眼,她经神侍神侍引带,要去歀瑄宫行礼,告知尊神神后自己已回,这才刚进殿门,就被快步走来的柳歆抱住。

“不敬母后”那四字又在耳边萦绕,她些微用力,推开柳歆,退后数步,跪下行礼,先呼父神,再言母后,简单说明自己归来再无他语,静待两人说话。

柳歆被她推得愣在那里,眼神一暗,苦笑的神情更是一滞,嘴里的“我的落儿”还没出口,就被羽冰落先言打断。

羽冰落无言走到柳歆身边,搂住垂泪悲切的她,看向羽冰落,嘴刚张开又合上,才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比羽冰落初回神宫时,反倒更加陌生尴尬。

羽冰落便一直跪着,并不说话,神色还不如对神侍和善,知道半晌后羽琮叫她起来,她便谢恩站起,语气神色皆是冷淡。

无怒无怨,无喜无悲,只闷着一字不提,众人认为她这是不喜父母,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到底是何感受。

又是半晌无话,就连一旁神侍都觉得尴尬,拱手上前,轻声道:“公主回来,尊神神后心中欢喜,可一路奔波辛苦,不如等公主休息片刻,再诉思念。”

这无疑是给三人一个台阶下,羽琮也觉妥当,让几个神侍护送羽冰落回去,明日再来相见不提。

羽冰落回到归羽阁时正见林环儿披着一席外衣在阁外张望等候,看到看到一分光亮时立马笑起来。随之便看见心中牵挂了三载的人现在眼前。

这些时日以来,这种场景她还能梦中会见,此时正如久阴见日寒中逢汤一般心中欣喜不亚于父母夸赞,更是心如震鼓,不能自已。

羽冰落见到林环儿后,更是露出了回宫后的第一个笑容,且是深入眼底的大笑,步伐也变得轻快起来,“环儿!”

她大跨几步上前,夜中将雨,林环儿外衣上已经多了一分湿润,她见阁中几人都在这等她,便也笑道:“进屋再说。”

众人点头,沉楠则走到歀瑄宫内的神侍身边,拿一把银花瓣递上去,又说了一番好话,回首看时除了璧曲在此等着自己,其余人已经进去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静影沉璧 沉楠进入,见林侍官眼中含泪,原本披在身上的衣服褪下只余中衣,大公主紧执着其手,让其莫哭语气略带命令,手却温柔地替其拭泪,又是一番令人心悸之举。

两人可谓是深情,执手相谈许久,静影沉璧四人看得心中微妒,面上带羡,看向林环儿被羽冰落执着的那只手,心想若是自己的手,便是销骨,也是无憾。

洗房内神侍已经安排好汤浴,羽冰落才松开林环儿的手,笑道:“你回去睡觉吧。”

林环儿闻言起身拿过外衣继续套上,向羽冰落行了一礼语气温如夏水过身冬日渡面“公主辛苦,沐浴完让静穗为您推拿一番吧,她的推拿术一向是最佳。”

羽冰落沐浴完毕,直接躺在床上,榻中铺着数条羽被温软如云,锦噙丝滑,更如美人肌肤,其间暖香融入,弥漫出一股富贵闲散之气,可谓奢侈。

羽冰落受着静穗为她按穴推骨,又加汤浴浸泡才觉疲倦尽失,躺在细软床铺上,久违不甚熟悉的感觉,她无谓哪种更舒服,军中硬铺,自能舒其筋骨,宫中软榻,也是温玉生香。

直睡了凡时三四个时辰羽冰落猛地从床上坐起,掀被下床,看清殿内的布置,才想起自己已经回宫,又坐回床上,拉响通往殿外的铃绳,随即便是静穗几人进来。

梳洗穿衣,众人知道她偏爱窄袖长袍,规制简单,便挑了一身梢稍郑重一些的银鹤入云鸦青色锦袍上锈两鹤,展翅而飞,洒脱自然,羽银却渡了一层金辉如真鹤飞于日下,绣云似真,素淡如融,遮一鹤身,其余便布于袍下,黑绣山川。

羽冰落穿好衣袍,看着静穗已拿过梳子要替她绾发髻,面前又是各色珠钗,不禁皱眉,道:“梳子给我。”

静穗不明白她何时就会梳头发了,乖巧地将梳子递过去,就见她一手握着头发,手中梳子力道极大地梳上去,幸好灵发柔顺,才不至于受损。

可当她们看见羽冰落直接将头发托起,随手拿过一根丝带三两下绑好再一甩头发就垂在身后。

众人咋舌,其中一人道:“公主在军中忙乱,这样束发也不无不妥,可如今是在宫中还是换个发式吧。”

“不。”羽冰落断然拒绝,直接站起也不作解释径直走出,却看到玥娑小跑着过来,她的脸顿时黑了下来。

羽冰落心道:“她怎么来了?”

她自受罚以来,从没见到过玥娑一面,更不曾见一信,听一音,如今一见,怎不生厌恶之心。

玥娑一来便抱着羽冰落哭个不停,这些日子,她一分未长高,站在羽冰落身边,更显娇小,声音亦让人听之欲护,“姐姐定然是怪玥儿不来看你,让姐姐自己受苦,可玥儿实在来不了,她们都拦着我,不让我过来。”

他们为何拦她,是否受了谁的授意,不必直言羽冰落也尽数明白,气愤之下又是无尽心寒冷如坠入冰湖,明明可以逃离,却四肢无力。

可面前毕竟是一个小孩子又是自己亲妹妹,羽冰落没有将气洒在她身上,虽不喜欢人哭,却也笨拙安慰,“我不怪你,你快别哭了。”

可玥娑依旧紧紧抱着她,羽冰落一叹气,弯腰将她抱起来,道:“我真的没有怪你,倒是你,这么晚过来,夜里寒灵多,若是误吸却难以克化,又是难受,当时父神母后也会担心。”

她这句关心,实则也有怨念的意味在内,玥娑却听不出,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处,埋在其间,两颊清泪沾上,羽冰落只觉一阵颤栗,随之就是黏腻十分,无法忍受。

思及玥娑年纪小,不好冷言相对,只得叫静穗拿帕子过来给玥娑擦泪,然后又道:“我正要去给父神母后请安,你要去吗?”

玥娑怎可能不去,立马道是,羽冰落才能把她放下,刚生疏地握住她手欲走,林环儿此时从屋内走出。

她看见羽冰落的头发,顿时大惊,上前几步,道:“公主散着头发,也太无体统了,还是换个发髻吧。”

她这般劝和,静穗几人也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她们也都能快出来,基本上所有事,羽冰落都会依林环儿的,这次自然也不会错。

谁知羽冰落竟将脸冷了下了,斜瞥过去,沉声道:“环儿,这话别人说一次我便会生气,可因为是你,我便纵容一次,以后,就没有了。”

林环儿被这样一斥,又是惧怕又是羞愧自然不敢再说什么了,而其余人见如此受宠的林侍官都被训斥,自然也不敢再说。

自此之后,再没人敢说羽冰落头发之事。

歀瑄宫内,除了柳歆一人坐在高座上伤身忧伤之外,便有下首的林姝慈爱劝解:“如今大公主回来,确实是可喜的事情,可为娘的一想到那日的事,想起她对你不敬,总是害怕,为你担忧。”

柳歆又何尝不心伤,听母亲此言,更是捏紧了手帕,为女儿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当初也是泊儿行事过于孟浪,落儿脾气一向躁一些,这么做,我是可以理解的。”

林姝一见她为羽冰落说话,心中十分急躁,思及来时柳垣的嘱咐,便道:“公主这般脾气,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学得的,厌恶柳氏也就罢了,可你是听亲母,你当初为了她受了多少苦,她怎么能不知道感恩?”

柳歆出声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下,还没开口说话,就见一神侍走到殿外门旁,道:“大公主和二公主过来向神后请安。”

柳歆连忙让她将两人请进来,又拿起帕子将眼泪擦干,掩盖住伤心颜色,却只等来了神侍牵着的玥娑,不见羽冰落,神侍垂首道:“大公主听说族长夫人在与神后议事,便说不便打扰,以后再来请安。”

其实这样禀报已经算是谎报了,羽冰落是当听到柳氏的人在内时,直接扭头就走,玥娑唤她好几声,她才回头说自己想起有些事情没做。

可是事实究竟如何,人人皆知。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游宫赏心 柳歆目光一滞,悲伤如流,林姝讪讪过后,又是微怨,道:“这是何意难不成我会阻止她与你说话吗?她这般做,是对我们柳氏还有怨怼,她虽贵为公主,却也不能这么张狂恣意。”

柳歆听母亲这样数落自己的女儿,心中不是滋味,无奈又生气,道:“母亲,玥儿还在这呢。”

玥娑一脸茫然地看着一向温柔的娘亲和外祖母,似乎是印象中第一次生气动怒,又涉及她最喜欢的姐姐,不知所措,道:“娘亲怎么了,姐姐又怎么了?”

柳歆堪堪忍住悲伤,去抱住玥娑,道:“娘亲只是在想,你姐姐是不是不喜欢娘亲。”

玥娑闻言吃惊地抬头望她,喃喃道:“姐姐和我都是娘亲的孩子,怎么会不喜欢娘亲呢。”

柳歆一听更是泪止不住,搂紧了玥娑,心中还想羽冰落定然是怪着她的。

玥娑倒是想到了什么,再抬头看过去道:“姐姐肯定是因为没有漂亮头饰,我见她只用了一根丝带将头发束住,一定是因为嫌弃自己的头饰不好看。”

她虽是孩童话语,柳歆却听得愣住,抬头去问神侍是怎么回事,神侍将自己所见的尽数说出,只是末尾加上一句:“应当是大公主在军中习惯了,慢慢就会改过来的。”柳歆不语,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林姝听着更是在心中冷笑不已。

这边羽冰落独自走出青灵宫,入了仲华宫,众人莫不行礼莫不无语,她兜兜转转走到了神育堂,再之便是骑射场和藏书阁,心中自然想的就是去骑射场,且自那事之后,柳泊便再没来神宫,她她也不必觉得此地厌恶,便大步流星走去,进入后却发现除了神侍之外,还有一个熟人。

崇泽再见到羽冰落时,只觉心中发苦,从未想过此日不久他便如入她麾。

再见崇泽,羽冰落一直怀揣在心中的疑问突然显现出来,见他行礼也并没立刻叫他起来,直接问了一句:“那日一战,你为何收手?”

崇泽把头低得更狠,左右环顾见神侍离得极远,才松了一口气,道:“臣不曾留手,实在是公主法力高强臣无法抵抗,受伤后察觉无力,才没打出那一掌。”

羽冰落岂会相信,更进一步,与垂首的崇泽齐平语气不容拒绝:“不可能,究竟是否受伤,我很清楚,你另有目的。”

“扑通”一声,崇泽直接拜倒,在外人眼中,这更像是羽冰落因当初被崇泽拦住,心生怨恨,今来报仇。

崇泽道:“臣绝无虚言,,公主明鉴。”

他不肯说,羽冰落便不再问下去,只是依旧不信他说的这番话,甩手离去,听得崇泽一声谢恩,脚步一顿,随即便回头道:“你法力很好,不过我近来也很有进益,若是比一场,不知谁胜谁负。”

崇泽连忙称自己法力低微,不敢与羽冰落相较,更不敢与她比试,落在神侍眼中,又是害怕羽冰落怀恨在心,比试是假,杀他是真。

可羽冰落从不明白也不在意这些,故而领悟不到谣言这一把伤人利器。

闲逛许久,她才知原来在公中竟是如此的无所事事,连同她说话的人都没有,直到子时到来,她便坐到亭中,才觉得这热闹世界里终于有属于她自己的一点声音。

神侍煮茶,她也曾在书中看过:“煮茶听雨”这等事,如今在此,更是心中道:“那定然是在幽静的无人山谷,而面前的华美神宫,纵是鸟雀都不叫一声,也依旧处处散发这吵嚷的人气。”

可她偏爱这种吵杂的人气,因为唯有热闹,才无时无刻不再证明着她存在于这繁华宫城、百态世间。

直到三盏茶尽数喝完亭外雨声渐渐停下,地面也是慢慢干起,天亦是变暖,吹起两阵小小凉风,倒让喝了热茶的羽冰落觉得分外惬意。

竟然雨停,羽冰落也不欲多留,且刚才见林姝的车子出去,她也舒心一些,便一拍手站起来,看着桌上摆着的果核果皮,才发现自己竟吃了这么多东西。

她抬脚欲走,又看到仲华门突然被打开,然后就是七八个提灯神侍走到门旁,又有神侍将一个一个在路旁的灯台点开。

羽冰落就知道这是处理完政务的羽琮回来了,这样的阵仗,于尊神而言,亦是普通了。

君臣、父女,无论是哪一种关系,都不允许羽冰落在此时离去,她没见柳歆也只是因为林姝在场,她自己明白,又何尝不想与二人坐在一起,同这天下的所有一家人一样。

她走出亭子,快步过去,对上羽琮略有吃惊的神情,然后行礼问安,最后又问道:“父神处理完政务了?”

羽琮并不回答她这句话,而是在上下打量,看得羽冰落很不舒服,仿佛彼此不是血脉相连的父女,应该她是犯人面前的是何其公正廉明的尊神陛下。

片刻之后,羽琮终于开口,依旧是带着上位者自有的威严:“族长夫人走时见过为父,为父问她可见了你,她说你有要事处理,原来就是在此享乐。”

羽冰落听得睁大眼睛,暗道林姝告状真快,刚想抬头说话,就听他又皱眉道:“你这梳的什么头发,哪还有一个当公主的样子。”

漆黑夜色中,羽冰落银丝束其尽散,更显其如月辉星光,因她垂首,两大缕落在身前,同寻常男女发式都不相同。

她听着自己父亲都这样说自己,不免怨气夹杂着不解,问道:“发式本就是随人心意而改,身律并没有规定要如何梳发,儿臣那里做错了?”

众神侍听得冷汗潸潸滑落,心中祈求羽冰落不要再说下去,别在闯祸了。

近些年来,但凡涉及羽冰落的事情,羽琮总是易怒暴躁,有时就连柳歆都劝解不了,她们跟在身边更是惊心胆战。

故而有尊神极其不喜甚至到了厌恶大公主的传言,各处可闻。

此时的羽琮果然震怒,大喝道:“正身周冠乃是正人常礼,更何况上行下效,君为臣纲,你今为公主,一举一动皆在天下人眼中,你放浪形骸,岂不是让全天下人都学了你去?”

羽冰落不依不饶,直接抢着回答:“儿臣既没有烧杀抢掳,又不是奢靡铺张,纵是学我,有何不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感念尊恩 两人皆不倒退一步,便不似父女而是君臣,反倒是终日的仇敌,戾气对峙。

最后还是羽琮心软服输,败下阵来,道:“罢了,既是如此,也算为父之错。”

羽冰落不明白他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好没道理,且不说他无错,纵是错了,也不与他有关系。

身旁的神侍立马站出来解围:“神后传话说亲自煮了三珍羹和芙蓉鱼脍,鱼脍久放就会失了滋味,神后苦等也会心急。”

提出柳歆无疑是最有效的一种方法,羽琮看向羽冰落,道:“你母后做了菜,你不去她会很伤心。”

这话一出,羽冰落纵是觉得自己已经吃饱,也不敢不愿拒绝,且这是新菜,羽琮兴致好,她也就同意了。

她却不知这三珍羹和芙蓉鱼脍到底是什么样的菜品,就去问身旁的神侍,听她说了一通,她说了这么多,羽冰落却只记住了“骨肉分离”四个字,觉得无论何时何地,再没有这一句本不属于她的话却与她有关了。

羽琮、柳歆和玥娑都爱吃鱼肉,故而这两品菜自然也是有鱼之菜,羽冰落则无所谓,也做不出羽琮那般出口就将两道菜写成诗的地步,也做不出玥娑那样埋头苦吃明显就是赞赏的模样。

她只细细品尝,也不说话略吃了几口,便实在吃不下去了,柳歆问她这两道菜怎么样,她先是愣了一下,就低头道:“好吃。”

这神情死板十分,更想是敷衍了事,羽琮看得皱眉,柳歆却是相信她,转头去擦干眼角的眼泪,又转回来,道:“娘亲知道你胃口一向小,这些就撤下去吧,让神侍拿些山楂茶过来,你喝一些再回去吧。”

玥娑吃完竟然有些困倦,倒在柳歆的身上,小声道:“娘亲,玥儿想睡一会。”

羽琮和柳歆对视一笑,去捏捏玥娑的鼻子,道:“玥儿吃了这样多,睡觉会积食的,待会让神侍带着你走走,再到月瑶居睡觉,爹爹也累了,也要睡觉的。”

玥娑睡眼朦胧,羽琮走到她身边,将其抱起,高举起转了个几个圈,只听玥娑笑得大声,便道:“玥儿还困吗?”

玥娑笑嘻嘻地摇头,羽琮便将她放下,吩咐神侍带她出去逛逛,一转头看到羽冰落愣愣地看着他们,察觉到有人看她又立马低头。

随即便是站起,道:“父神既要休息,儿臣也先行告退。”说罢,就走出位置,拜别父母,离开宫殿。

神界降露,各叶舒张,空气中蔓延这一股初生青草的香气,水流声音更大,她从歀瑄宫走出,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还想再出青灵宫,可出了青灵宫,还是仲华宫,仲华宫之后才是神华,她要走多少道门,才能走进神华。

正这般想着,她已经离开了此地,远远看见走来的林环儿,脚步加快,等到了眼前,方道:“你来找我?”

林环儿点头,道:“神后着人送了许多钗环首饰过来,臣虽收下,但还是要让公主定夺,哪些留着戴,哪些收进库中。”

羽冰落对这些也不在意,随意地甩甩手,道:“你看着办,要是有喜欢的,拿几支去戴。”

林环儿连忙说不敢,羽冰落突然凑近她,低头望进她的眼,郑重唤她名字,道:“我承诺过的事绝不会反悔,于黑夜中等待过后,便是新日。”

她的眼神不似小小男女能有的,让林环儿一望,就似乎被吸了进去,只能愣愣地点头。

一轮红日,染红远霄,鸿雁东飞,欲渡光辉,远山层层叠翠染金,近水波波流彩着暖。

这便是神界的黎明,也是羽冰落活了这些年,最爱看的一幅画。

辉煌琉璃彩玉瓦,赤玄描金小高墙。此为神宫之墙,多少人渴望进入,为此付出巨大代价。

羽冰落生来就该在这里,却迟到了两千年,如今回来,如今也能穿着公主服饰,站在议事殿的台阶之下,等待登上的那一刻。

她毕竟立了战功,又是神界大公主,故而今日褒奖嫘婷,也顺带她一起。

她虽穿朝服,头发却仍旧是按自己心意高高束起马尾,就这样站在阶下,受着众人诧异的眼光。

她便不惧众人眼光,不惧这日益流行的儒家大学,她是羽冰落,神界大公主,会为界做出一切,亦应该获得应有权利。

阶上神官高声传唤,她与嫘婷对视一眼,抬步上阶。

这便是神侍拦住不让她上去的阶梯吗?虽然与其他台阶想比并没有什么不同,可羽冰落却觉得心中如同有一个大鼓在敲,激动十分,连步伐都在不自觉中变得缓慢郑重。

随即又是进入从前只是远远看见外在的议事殿,她慢慢走入,便那一步,注定了她的一生。

殿顶正中央挂着一整块玄玉雕成的四大神兽之像,混在一起,更显威严。

玉饰如石,金银如星,大殿周围更是无数的雕栏彩绘,以及东西两边还有两排坐席,乃是史官政官记录君臣谈话和政策的工作场地。

封赏内容就颇为无聊了,羽冰落不在意赏赐,只听到得了一个法器才梢稍高兴一些,她垂眸耐心听完,方行礼退出。

站在议事殿前阶上,面前是金光耀目下的神宫,她也曾站在更高的楼上观看,可从没有如此心向往之,甚至不愿回去,可身旁神侍催促,她便不好再留,缓缓抬步,慢慢下阶。

黑玉台阶于日下浮游于天地之间,玉生暖烟,盈彩潋滟,行于其间,如同立于水上,她虽身着繁复华服,却飘飘似走下台阶,随后便是快步走回归羽阁,看着林环儿正在清算赏赐的东西,所有人都搬东搬西。

她刚一进宫,立马去扯自己的衣服,大声道:“先来一个人给我脱衣服,别收拾了,那些首饰你们喜欢就拿去。”

她一手去解衣服腰带,带上的玉佩玉环叮当作响,她两下撕开递给静穗。

几人惊得连忙上去给她脱衣,林环儿道:“神后派人来让公主好好挑几件首饰。”

羽冰落不耐烦道:“不戴。”林环儿再劝,她也只觉得烦,扭头道:“父神称我不必再梳别的发式,你也别管了,以后母后再派人来,你就推在我身上。”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此生文敌 羽冰落自回神宫之后,再非同从前一样冷漠冰冷,反而更加肆意豪爽。

羽琮却为这件事情发愁。

他看着远处长大越发肆意不受拘束的羽冰落,心中虽也是开心,却也知道这并非一个神界太子该有的样子,不禁为其的以后着急。

紧接着便又有了一个想法。

……

“要我再去神育堂?”羽冰落接到林环儿传来的消息,惊得放下茶盏。

当初是父神不让她去神育堂,她更是跑去了前线打仗,如今再进去,不仅是丢脸,名也不正。

林环儿一脸尴尬,想起刚才尊神特地亲自召自己过去,让她务必劝说羽冰落去神育堂修习,她就觉得一阵头疼。

羽冰落当初在神育堂发生了那种事,如今让她再去,岂不是变相地羞辱她。

她不敢确保能劝说羽冰落同意,可尊神之命,她又不敢拒绝,只能答应,此时更加柔顺,站在羽冰落身旁,道:“尊神说,公主只需去上皋离先生的课,其余的想学便学,不想学,也不必勉强。”

羽冰落反而觉得更惊讶,道:“让我去上文课,如何不是勉强我?”她头靠在窗台上,已是无话可说之态。

林环儿更是无奈,不知如何劝说,突然听她问道:“神育堂的师傅们如何上职和沐休?”

林环儿道:“神育堂凡时十日一假,假有两日,故而师傅们也是如此。”末了再添一句:“今日就有沐休。”

羽冰落一声好吧,又作思考之状,过了一会,抬头道:“你派人去与父神说,我会去的,不止文课,所有课我都会上。”

林环儿没想到羽冰落今日竟如此好说话,不禁担心道:“可是皋离师傅与公主您……”

羽冰落无所谓地摊手,道:“我俩意见不合,不代表就要结仇结怨,我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想来他受百姓推崇,父神赏识,也不会是小气之人。”

林环儿没料到她会如此说,顿时又对她改观一些,手上突然一紧,原来是她羽冰落握住了她。

羽冰落笑意浓烈,一颦一笑都勾住身旁之人的心魄:“出宫逛逛?”

林环儿岂有不答应她的,便点点头,去替她拿帷帽。

两人顺利出宫,骑马四处闲逛,神华大街上的杂耍玩戏,因与魔之战的胜利演得愈发用力,羽冰落看得开心,愈发觉得宫外的天地快活。

“曾在书上看过,神界无冬,利于耕种,神时有律,无需忧雨。更说两城一岛,四极一玄,次之各州各地,皆为风光无两之地,只是我倒觉得,还是这街上热闹。”羽冰落手中还拿着一枝神华大街里极有名酒肆的饮春窖送出的桃花,挤出递给在人少之地等她的林环儿。

林环儿接过略微欠身,温笑道:“臣……我自己去拿就好了,这么多人,恐冒犯了您。”

羽冰落一摆手,指着她身上穿着的广袖襦衫,还披着一条披帛,“你穿的衣服不方便,又不是什么大事。”

两人并肩而行,直逛了许久,林环儿突然停下来,往东边一处大道看去。

羽冰落见她突然停下,不禁疑惑,问道:“怎么了?”

林环儿道:“我好像看到大哥往东边桃林去了。”

林柯?

羽冰落一听是他,顿时又来了兴致,道:“既然到了这里,不如去看看,你也见你哥哥。”

林环儿本想拒绝,可看羽冰落兴致很好,就笑道:“也好。”

桃林隐隐传来一股极香的酒味,似乎是陈年的饮春窖内的桃花酒,闻之欲醉,仿若已见到灼灼桃花。

再走近一些,就见林柯在一处停下,与一个男子对战,说笑了一番,等到发现她和林环儿时,羽冰落已经走得极近了。

林柯见到林环儿时,还叫了一句妹妹,却看到她身旁的人,本还疑惑着这是谁,但那人也没犹豫,直接拿开帷帽。

两人一见,立马跪下行礼:“参见大公主。”

羽冰落没多说什么,抬手让他们起来,随后问林柯来这里做什么。

林柯道:“玄武神君起了个“桃夭诗社”,卑职友人邀卑职一起,故而在此。”

一听玄武神君柳晏和诗社,羽冰落立马后悔来此,下意识地就要走,突然听到桃林深处传来一句声音:“林外是何人?”

紧接着,羽冰落就见柳晏带着一众男女走来,正与羽冰落正面撞见。

除了柳晏之外,还有许多柳氏的人,羽冰落大抵记得几个,倒有柳晏的一个儿子,名叫柳胥华,据传言说,此子生得同柳垣少时七八分相似,可见俊朗之处。

她本想离去,谁知那边柳晏似乎与她作对一般,先是大叫了一声“大公主”,然后也跪下拜见。

众人纷纷都跪下,声音震响,把桃林共度春光的鸟雀都震得飞离。

羽冰落可不是傻子,眼前这一场景,她要还走,就成了躲避的落荒而逃了。

她就站在那里,等着众人大礼周全,方让他们起来,还没等柳晏笑着开口,她就冷着脸,直视过去,道:“玄武神君的伤尽养好了?要不然怎会有此闲情逸致。”

在座之人无不尴尬,这败将与胜者一会,又是可算至亲的舅甥,竟在这里对峙。

众人便想定是柳泊之故,不敢说话,柳晏已是如此,便故意不说这话,道:“全因大公主退敌,神界才可有此闲情。”

羽冰落不受他这奉承,就道:“众将士一起,并非孤之一功更何况,这本是玄武神君分内之事,也算是孤之罪过,夺神君之功。”

这话说得让人尴尬,在座有谁不知,柳晏是因退敌不力且还负伤才无缘此功,如今羽冰落这样反讽,可谓无情。

柳晏更是尴尬无比,只好道:“臣启诗社,公主可有兴致参与。”

身旁的人见机立马插嘴,笑道:“神君忘了,大公主一向不爱文学的,咱们也该停了此社,公主在军中也是会阻止的。”

羽冰落冷笑连连,道:“流言不断,倒也不假,只是今日孤懒于管你们今日此事。”

她直接拉了林环儿,快步离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将军归城 缙绤举家回神界之时,初入昆仑,就见无数女子未梳发髻,只将一头青丝高高扎起,稍稍点缀一二朱钗鲜花,格外英气。

他便疑惑无比,自觉离开数日不曾回来,如今神界流行的发式都不清楚了。

他转头去问容风,“如今神界都时兴这个发式了吗?竟有这么多人扎这个发式。”

容风一笑,解释道:“前段时间,大公主就以此发式出宫,碰上玄武神君起的诗社,正巧遇见一文人,那文人一见大公主如此绝世容颜,当即回去作了一首七律,如今正在神界中户户传唱,此发式也时兴了起来,名字也按七律中的“银云清扫碎玉浮【注1】”中的“碎玉浮”三字做名,如今神界中,十女总有八女梳。”

一旁与岫骥说笑的百萧一听,盯着周围女子看了半天,方皱眉道:“大公主那般容貌,便是服布簪木,也是无人能敌之美貌,众人效仿她那发式,反倒是失了各自之美。”

缙绤闻言大笑,本是伸手欲摸她的头以作认同,结果手伸了一半突然停下,放了回去,只是笑道:“萧儿有如此见解,可算是真的长大了。”

百萧未察觉出他的异样,仰头对他笑道:“萧儿身为师父的徒弟,自然是耳濡目染而成的。”岫骥一听撇撇嘴,“师妹事事句句都要奉承师父两句,若不是你文采欠佳,定能写一整本诗集赞扬师父。”

百萧听之也不知是羞是怒,调转马头去打在自己身后的岫骥,岫骥见机躲到缙绤的身后,寻求帮助,结果被缙绤打了一一下,缙绤道:“整日就知道欺负你师妹。”

岫骥之委屈从心头而发,捂着疼痛的额头,眼睛巴巴地盯着缙绤,道:“师妹天天欺负我时师父不管,我又没说师妹什么,师父倒护着她。”

百萧笑着去靠向缙绤,道:“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明明都是你欺负我,师父都是看在眼里的,你可不要污蔑我。”她颠倒黑白得心应手,偏缙绤还应和地点点头,闹得岫骥有苦难诉,只能靠着容风叹气。

回到祭司府,缙绤立马换上品服,拿着厚厚一本述职报告,吩咐府内几声,便骑马前往神宫,面见尊神羽琮。

他进神华不需通报,直接骑马进入,下马由神侍接应,将其引到议事殿前面,神侍却没立刻请他进去,道:“尊神如今正在仲华宫内教导大公主,请大祭司稍等片刻。”

说罢去拿来一块坐席,让缙绤歇歇,过了一会,还不见羽琮过来,神侍也怕他等急,又下去煮茶,让他吃茶等候。

就这样又等了一会,方听殿内有神侍进来,道:“尊神宣执剑大祭司进殿。”缙绤连忙站起理理衣服,拱手垂眸进入大殿。

行礼过后,缙绤抬头,才发现羽冰落也在,且一脸阴郁,显然是心情不好,再看羽琮,也是如此。

缙绤心中一惊,没想到一向仁厚的羽琮会如此,方道:“尊神是否有不快之事?”他确实是真心实意,为羽琮忧心。

羽琮心中自有盘算,故而摇头,让缙绤先将凡间之事报完,见缙绤抬头看了一眼羽冰落,他明白这是何意,便道:“无妨,你且说便是。”

缙绤只好一一说着在凡间这些年的作为,充作凡将作战,将凡皇的领土皆一一收回,更是使凡皇及凡间人民上供数目更多。

羽琮一边翻看他上交的述职报告,一边听他说话,余光又瞄到羽冰落听得入神,手还在衣服上画着,心中了然欣慰,等缙绤说完,便直接道:“大祭司近些年辛苦,本尊心中明白,另有一事,本尊私心想着,还是要与你商讨一二。”

缙绤心猛跳一下,抬头看羽琮神色诚恳,他努力让自己相信,这其中的意味皆是真实无比的,“尊神请说,但凡是臣力所能及之事,臣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羽琮听他如此说,心中感动,他看了羽冰落一眼,方道:“本尊有意让长女入早议,与众臣一同议事。”

这话不止是他,就是一旁记录君臣言行的史官都是吓了一跳,互看一眼,将这句话记录上时也小心许多。

早议不同于尊神与神官之间的朝会,商讨的都是各地以及六界的机密大事,还有些涉及阴谋的话,就连史官这般权力大,在早议上记录的事情,也必须由十几道关卡审核,才真正记录在册。

而入早议的尊神之子女,也唯有太子一人而已,如今羽琮这般说,是准备立羽冰落为太子了吗?

众人不敢猜测,而缙绤直接道:“若尊神有意立大公主为太子入议,也该等册封礼真正行过才可。”

可众人皆知,羽冰落的身份尴尬,立她为太子绝对是极难之事,羽琮也是料到,故而没有先动此念头,只是道:“立太子一事本尊还没想过,只是大公主如今也算入朝做事,理应入议。”

羽冰落本听着入议和立为太子两事时,心中有如鼓震,可又听羽琮此言,又如同被泼了一盆凉水一般,愣愣看他,也不顾规矩礼法,直视过去。

缙绤又是摇头,道:“若是尊神立大公主为太子之后,太子入议理所应当,可尊神又无此意,公主公子入议便是名不正言不顺,不可实行。臣请尊神思量一二,立大公主为太子。”

他话锋转得太快,羽琮看向他,见他腰背挺直,一派正直,他却不禁怀疑,缙绤之心。

羽琮道:“大公主尚小,太子之事,仍需再议。”

缙绤又道:“大公主年少便立战功,可谓界之栋梁,早立太子,尊神也可稳朝政。”

羽琮见他如此力荐,更加怀疑,低头不语,作思索之状。

缙绤见之,以为他还在思考民心,也低头思索,片刻之后,才抬头道:“若尊神有顾忌,不想早立太子,亦想让大公主参与朝政,可使其入朝会,朝会事事涉及神界百姓,也可历练公主。”

这主意似乎不错,羽琮微微点头,方道:“本尊会好好思量的。”

……

【注1】最近忙,这首诗以后补上,嘿嘿。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天生反礼 这方不说缙绤,单说羽琮为何突然要让羽冰落参与早议,可追溯至刚才的神育堂内了。

又是一节文课,众人从外面说说笑笑进来,突然看到角落的那一抹趴在桌子上的亮丽风景时又立马闭上嘴,连走路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吵醒这位一上文课就脾气不好的大公主。

紧接着许多学生进来,都是进屋之时接收到眼神立马闭嘴,不敢再言一语。

皋离踱步进入时,发觉今日课上安静地厉害,本想夸赞,谁知看到角落的羽冰落趴着睡得正香时,立马又皱起眉头,叹道:“鄙人不才,今日才算见到“曲肱而枕之”一句。”

众人想笑却又不敢笑,见羽冰落头晃了一下,“嘶”了一声坐直,甩甩手臂,抬头去看皋离,道:“若孔二尼尚活着,弟子定会赠枕,曲肱作枕,伤头伤臂。不过手麻无法写字,天下弟子定会少背许多书籍。”

她素来都称孔丘为二尼,可众人无论听了多少遍都会笑个不停,后面那句更是好笑,且他们身为学生,这也的确说出他们心声。

皋离气得胡须乱颤,自羽冰落在回来后上课,两人皆是不对峙一场都不算上课,他也总说羽冰落“乃法家之首,一言一句皆是严厉无情之句,毫不重视仁义”,而羽冰落又不在意,反以此为兴趣,读起法家之书更是兴致勃勃。

短暂插曲过后,皋离才道:“今日之课,依旧是讲述孟子之政见,共选三篇,其中一篇《攘鸡》最为精悍,首读此篇。”

紧接着他诵读一遍,羽冰落再没睡觉,虽听得乏味,却也耐心听着,皋离一面说,她一面皱眉,直到最后都将眉间挤成了“川”字,都等不及皋离说这篇文章的深层含义,就站起来道:“学生有异议。”

众人一见她这般,只能在心中道:又开始了。然后就看热闹般地看过去。

皋离让她说,羽冰落便直接道:“孟郊两错,一错将国征税之事作为偷盗,二与另一人劝国君取消征税。”

皋离自然不认同,道:“百姓耕种繁忙,却要将辛苦所得收成拱手奉于他人,这样一做,国君不正与不劳而盗他人之物的窃贼一致?”

羽冰落有些激动,道:“治国安邦,君之职也;保家卫国,将之职也;谏君察民,官之职也。此皆个人职分,岂独百姓一人奉献?如若天下之人,不分君将官民,皆种食粮,此确乎无需征税,而国危矣。”

她这边说完,皋离也不甘示弱,道:“征税之道,并非取之有度,百姓无饱食,则定无暖衣,百姓无饱食暖衣,则伤国之根本,国亦危矣。”

他说罢,见羽冰落尚在思考他话中道理,他又道:“况自古就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理,百姓饥馑,则必生愤,举国上下,莫不以百姓为重,使民受苦承累,必损及一国万家。”

话说到此,本以为羽冰落便要被说服,谁知并没有,她又道:“既然先生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理,那容学生也借用,国君征税,养兵攘外,散银安内,如若东河洪涝,国不加以救治,西河之末岂能幸存?如若士兵战败,因国无精器足粮,而举国百姓又怎能安然度日?”

她说完又冷笑一声,道:“这孟郊果真是不受诸位国君重用,如若是我,不把他打出去就已是我仁慈了,他以为国君的钱便是宫中下雨皆下金子,宫中之风就能吃饱吗?养兵、养官、修国、扶民,何处不需钱银?难道国君若真自己耕种,所种粟米一颗就能吃饱吗?”

这又是略有滑稽的笑话,细想却是极有理的,她见皋离既气又怒,便将继续说孔孟之道的心思取消,刚想说几句这其中的有利几点,就听身旁窗户处又传来熟悉声音,他扭头一看,正是羽琮。

此时羽冰落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怎么这么喜欢站在这个窗户口看着他们上课?

思绪到此,听羽琮让她出去,她也不惧,向皋离作揖退出,正对上羽琮探究的眼神。

两人这次没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也没有柳氏的人在侧,两人还算和谐地进入一个殿阁,方听羽琮道:“你可知,你刚才那一番话,都在讲述什么?”

羽冰落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就老实道:“儿臣并非存心贬低儒家,而是有些地方,儒家的确说错。”

羽琮一拍桌子,大喝道:“可你句句说利,无一句含有仁义之理,这是一个作为尊神之后的样子吗?”

羽冰落更加不明白,也不甘示弱,道:“说利又如何,世说商人重利,可重利地又岂止是商人,农民若不重利,便不会细心照看田地,工匠若不重利,就不会精进手艺,”官员若不重利,就不会再想升官。”

羽琮道:“这些的确是真,可若是连君主都将“重利”一词整日放在口头,事事都言明此事是为了利益,上行下效,一国皆是重利,无仁无义,终将会使亲情淡化,君臣生隙,家国分离。”

羽冰落这下便是陷入沉思,思考了一会,突然悟到其中真意,道:“父神的意思是说,追利是可,但以儿臣的身份,不能将利益整日挂在口上。”

这才是真理,羽琮虽不想如此,但也喜于她如此聪慧,紧接着又听她道:

“儿臣虽不反对征税,但也知道凡间征税过高,若有天灾人祸,更是妻离子散也难以交税,儿臣便想一法,何不多费时日,细分征税之法。”

“凡间与神界不同,儿臣也明白,故而粮食总有不同,何不细化,若少收者,便只收十分之一的税收,在往上排去,明面废除半税,但要求富农拿出定量粮食,做出粥棚,赈济难民。”

“这些方法,还要依靠神界,托梦与凡间,让他们明白,他们的作为,都在神明眼睛所到之处。”

她说了一通,羽琮眼睛就越发亮,直到最后,都上前拉着她的手,不吝啬夸赞自己的女儿。

之后,便有与缙绤之间的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春日宴宴 自此之后,大公主既在神育堂修习,又参与朝政进入朝会之事如夏雨瓢泼,整个神界无人不知,都纷纷暗叹。

朝会所议为神界的除二城一岛以及四极的地区和百姓,而除去四极和一岛主理一极一江之外,二城之领地并非一片,而是自东极往西一片呈“一”字型,以免割据为主,其余都是神宫主管其事务,同凡间一样,设有百官,各司其职。

虽是定比不上早议之重要,可羽冰落这样年幼,就已经可以参议朝政,已经算是可堪重用了。

羽冰落有时便会不上神育堂的课,直接进议事殿。

她不随羽琮从北门出去,而是站在议事殿前,看着脚下的华殿台阶,此是她第二次站在这里,却没觉自己心情平复一些。

她站于那里,神宫内的所有人都从她脚下过去,一举一动都落在她眼中,她可看到远方彩云随日而动,如骄阳的附庸一般。

又远远看见缙绤,她突然想到缙绤反对她入早议之事,就抬不起兴趣,方离去。

刚入仲华,见柳巽带着玥娑赏花插花,大盛桃花葳蕤飘红,鲜嫩迎春舒春吹绿。

她上前行礼问安,自然被留下一起喝茶赏花。

柳歆捡起一支姿态风流的桃花枝,如在水中流动一般,插入粉釉彩云花瓶中,再插上几枝淡紫色的蕙兰,辅以嫩黄迎春,细心修剪,取自诗中“飞风舞兰蕙,流桃闹迎春”之意。

可无奈羽冰落自然也是不懂,又做不到玥娑那般撒娇撒痴,只能用一种堪称冷淡的眼神望着,连递花这种小事她也是做不好,干脆不做。

柳歆余光一扫,看她竟是撑着额头昏昏欲睡,一头银丝打在肩上,随着头一起摇摇晃晃,稚嫩面庞在这晴日几欲反光,这便是她的女儿。

却过着不愿是她女儿的生活,就连这短暂的相处,她也是觉得无趣。

柳歆鼻头一酸,伸手要去摸摸羽冰落的脸,谁知她有所察觉,忙睁开眼,看着越来越近的手,迅速站起,晃晃脑袋,道:“母后插好了?”

柳歆看着自己伸出的手,觉得尴尬无比,听她问自己,才回了一句,道:“若是困了,就回去睡一会吧,不必在这里陪着我。”

谁知羽冰落果真再行一礼,退出亭子,快步离去了。

此后凡时数日,柳歆再没见过羽冰落一面,只知她事务繁忙,除去神育堂的课业,还有羽琮下放的一些公务要处理。

可柳歆明白,整个神宫的人都明白,羽琮要做的事比羽冰落更繁多复杂,可总能抽出时间陪着柳歆,甚至可以将公文搬到其身边批阅,可羽冰落却不再出现一次,究其根本,可想而知。

神界之事时繁时稀,羽冰落从不关心自己于外界的名声如何,只是越发关心神魔两界之间的事情,对宫中的其他事也漠不关心,所有杂务只交给林环儿和静影沉璧几人处理,只是世间之路,各色不同,若有志有力,不随以怠者,自然可以至焉。

一日,羽冰落与林环儿结伴出行,见一街道远远望之,富盛之处可比神华大街,羽冰落一时好奇,牵着环儿之手大步走进,挤入人群之中。

走进一看,才知是一家酒楼中的店家终有子嗣,在此发散果子银钱,正巧碰上文人在此起诗社,也来凑一凑趣,其中还有一个文人现作一首诗以赠,结果剩余文人纷纷赠诗,甚至还以此比试起来。

林环儿一听那里还有人诵诗,度羽冰落之心,觉她应当不喜,故而道:“公主,我们……”谁知羽冰落一笑,于街上朗朗开怀,道:“我从前只以为那些子文人自命清高,从不沾这些东西,谁知还有这样有趣的。”

虽说如此,但她也着实不喜这些诗文,却喜热闹,不由犯了难,随后就拉着林环儿往酒楼里,道:“既到此处,也凑凑这热闹,咱们去楼上,倒也可以听听市井风情。”

两人遂到酒楼二层临窗而坐,羽冰落掩了发色,要过两壶清酒,几碟小菜,林环儿本还在听楼下文人诵诗之声,结果余光扫过,见羽冰落突然靠在窗边,对着外面不知何处笑得开怀。

她顺着眼光看过去,见她眼光所系,正是有一地杂耍的一对父女,此时众人满心都在酒楼这里,他们无人观看更是没有赏钱,可偏偏那父女并不在意,依旧安然杂耍,时不时对视而笑,一副父女温情。

她又回头去看羽冰落脸色,她仍笑着,微有铃声在耳却不如从前那般或爽朗或冷淡,此时却是完全带着稚气的,如同初初出水的菡萏一般,满湖清波,各色光辉,游鱼落花,皆不及她清艳无双。

只是这稚气之下,又带着淡淡忧思,似乎天地之间,绝不可能会有周全之事。

林环儿这时不明白,她到底为何会有如此神情,直到有一次,她得以跟从她与尊神神后以及二公主一起用膳时,察觉到,她看向她的一家人,亦是这副神情。

她看向那处入神,林环儿则是一直在看着她,不曾察觉身边有人走近。

羽冰落率先察觉有人过来,转头一看,见来人为一男子,她并不认识,便以为是与林环儿有故之人,抬眼去看林环儿,见她转头一看那男子,神色就变了。

她便冷眼去看那个男子,沉声问他是谁,见他向自己一作揖,道:“女先生这发式,比寻常女子所梳之碎玉浮美甚,小生愚见,想必可与大公主一比了。”说罢又往林环儿笑看过去,道:“这位姑娘生得竟像是大公主身边的林内官。”

林环儿心中大气,只是顾忌外面,自己又不是会破口大骂的性子,只在原位咬牙道:“杨闻州长,好久不见。”

这时这个男子才大吃一惊,故作刚知的模样转向羽冰落,半惊半敬地就要跪下行礼,羽冰落这时也反应过来,知道来者绝非平常,道:“卿有何事?”

杨闻见她如此直白,他也想直言,只是这里人多眼杂,终归不好,便说自己在此有一雅间,林环儿想劝羽冰落不要去,可她已经站起,道:“卿带路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死于安乐 原来这杨闻自羽冰落再得羽琮青眼相待后,就光找门路以求成为其幕僚,一起水涨船高,可是羽冰落自回来以后,他散过多数金银,终于打通到林环儿跟前,谁知他刚见一面,林环儿就发觉他的来意,便没收其礼,婉言拒绝。

谁知这次竟让他凑巧遇见,不免感叹上天待他不薄,便有刚才一幕。

他见到羽冰落之后,先是将柳氏中的一个人明里暗里贬了一通,先说才学不显、法术不精,又说治州不力,民多有怨,说得羽冰落也是颇有愤意,自己更是怒气难平。

原来那杨闻所治之州与那柳氏所治之州相邻,神界每二日一推治州佳者,他本来有些才干,谁知却没推选上,一问才知,向尊神举荐州长的官员,十有八九姓柳,故而这被推者,更是多为柳姓者。

一听又是柳氏,羽冰落怎有不怒,这些年来更是与之不睦依旧,她私下多与林秀通信,后者为着其母及白族,在羽冰落面前也多说柳氏的坏话。

羽冰落身本一把火,加之年轻浮躁,怎有不生怒气的,直身而起,就欲回宫向羽琮讲述此事,却被杨闻大胆拦下。杨闻道:“大公主冷静,如今柳氏势大,公主刚回神宫,根基不稳,应当谨慎行事。”

羽冰落细想的确如此,气的只能拍桌。又想到其他,去看杨闻道:你与孤说这些,又是为何?杨闻讪讪一笑。复又跪倒在地,掷地有声道:“臣命卑微却仍有一力,愿效忠公主,誓死不悔!”

羽冰落料到会有此话,并不震惊,也不在意林环儿担心的眼神,低头去看杨闻道:“你若有用,孤自会留你,你若无用,也不过是柳氏一流罢了。”

杨闻立马会意,明白他这是已经答应自己,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羽冰落接过一看,竟是连杨闻一共四个州长的投名状,且以州名来看,皆是神城附近的几州。

她也明白这是要投靠她,遂点头道:“孤知道了。”三人便没有再留,各自退出。

回宫途中林环儿仍不放心,低声在羽冰落身边道:“公主本不该答应他,他明明就是想依靠您升官。”羽冰落道:“为官者自是想要升官,若一生不上,岂不成了碌碌无为的庸才?况他立于神城旁侧,许多事情的确可以帮衬我一些。”

羽冰落直接道:“再者,我厌恶柳氏你又不是不知,与他们作对,我分外痛快。”她不惧林环儿如今还受柳氏控制,可她俩之间,羽冰落是十分相信她不会传对她不利之事,握紧她的手,望进她眼,道:“环儿,我信任你,才与你说这些,你明白的,在这里,我信的人不多。”

她一向如此,平淡之语已能说得惊天动地,更不必提这动心动腑之言,林环儿被她眼神灼住,亦被她的话惊到,一心一眼,皆是眼前之人。

……

林族所居城东,与柳氏相邻,两氏族共占十五条主街,如今已随着柳氏的得尊神宠信,胜过祭司街,甚至可以与神城神宫之前的神华大街相比拟。

绕过神华道,眼见开在林风街最前的一家名为“木秀斋”的糕点铺子,林环儿想起答应羽冰落回去时给她带这里的猪肉脯,自她上一次带她过来吃过,羽冰落便再尝不了宫中的那清淡的肉脯。

宫中虽不禁食辛辣,可肉脯乃是茶点一类,宫中以求清淡,咸香有余。可羽冰落却是吃一口便不愿再吃一口,上次与林环儿偶然来过此地,林环儿说这个铺子她自小爱来,她便进去,谁知一尝肉脯,直辣得喝了一大口茶,之后便爱上了。

林环儿一想到她让自己带吃食回来的模样,竟觉得有些少见的可爱,才想起眼前人的确不过是两千余岁的公主罢了。

木秀斋的肉脯是神城一绝,林环儿怕回时便买不到,故而先去里面,见人数甚多,只得慢慢等候。

等了许久,林环儿明白这许久时间还没回家会迎来如何大怒,可她却生了一股反逆之气,打定主意要替羽冰落买来,便一直等着。

总算到她之时,店小二才仔细看出是她,连忙笑脸相迎,道:“竟不知是林大人来了,有失远迎,还让大人等这么久,当真罪过。”

林环儿一笑说无事,她也不爱摆官员架子,连随行之人都不要,此时就直接道:“挑一些最好的猪牛肉脯。”

店小二便问道:“还是上次那一种吗?”林环儿淡笑称是,待他去挑。

出门时,她已知过了许久,遂将肉脯赶紧收好,赶回林族长府。

刚到府门,就见祖母的人已经站在那里等着,她明白是不容许她先回爹娘身边。

祖父母的院内依旧,花草荣荣,清风舒舒,如文人诗中之雅舍,林下风气,可称林柳,祖母于廊下插画,身边妙颜侍女烹茶摆糕,一切静好,如果她并未到来。

“近来大公主时常带你出去游玩,可有什么发现?”林环儿已然无奈,继续低头,说着从前从不会说的话:“并无,公主总觉在宫中无趣,故而带着环儿一起出去。”

柳氏不知信否,只是依旧温笑,指着身旁蒲团,道:“环儿坐,在大公主身边当差辛苦,回家总要歇一歇。”林环儿哪里敢拒绝,轻轻跪坐下,见她手够不到桌子边角的花枝,她立马去拿,双手奉上,看着并没插完的花束,一只白玉瓶,连忙奉承两句,直到柳氏真心大笑起来,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柳氏笑罢,又看向她,问道:“前段日子祖母回了一趟柳氏,听闻族长夫人入宫面见神后时,神后念叨了两句,大公主并不与她亲近,环儿怎么看?”

林环儿心知这些话必然要说,心中有意为羽冰落辩白,可又不知柳氏每次问这都有何目的,只得半真半假地道出,柳氏听着也颇为满意。

她本以为任务便算完成,谁知等她离去,柳氏眼色未变,倒是身旁的一个娘子倒是有些气愤,道:“姑娘明明说得都不是事实,大公主明明见了杨州长。”

柳氏将花插好,并不在意,“我与你少时读书,可还记得《孟子》一篇中,一国,死于何事?”

身旁娘子立马会意,一切,便隐在这热闹的不言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柔环烈冰 林环儿并没时间再回爹娘那里去,只在后院见到了母亲,说了一会话,觉得母亲待她分外温柔,心中一软,自是林母说什么都无不可的。

林母一边说想置办个铺子可是缺钱,一边又说她阿弟在宫中需要她多多帮衬,这些她都能答应,可唯有提及羽冰落,她心中一惊,语气也不如刚才和缓了,道:“娘亲最好不要时时谈论宫中之事,像你我之身份,这些话,被有心之人听去,治罪的,只有我们而已。”

林母登时吓得不敢说话,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别让我们失望,你爹爹如今越发看中你大哥,说他被常建将军看重,也不看看你,大公主不也是与你不离寸分。”

林环儿最惧她说这些话,加上一心只想着羽冰落还等着吃她买的肉脯,便草草告别,匆匆离去。

回神宫之路,过往人之繁多,林环儿嫌走路太慢,转为骑马赶去。

还没到归羽阁,她突然听到几声熟悉笑声,一为羽冰落,一为玥娑,还有一个,竟是她日思夜想的弟弟。

她立马进去,见着槐树底下摆着矮桌蒲团,羽冰落直接靠在槐树干上,手上还有一本书,自然依旧是兵书,她刚一现身,羽冰落支起了身子,笑道:“对你不起,把要见你的弟弟绑来了此处,快点,不交肉脯,弟弟便不还了。”

林环儿见自己弟弟手中拿着一个九连环,想往她这边过来,偷偷瞄了羽冰落几眼,玥娑直接钻进羽冰落的怀里,道:“姐姐坏。”

林环儿取出肉脯,放在桌上,温声笑道:“公主绑了臣的弟弟,就为了一包肉脯,被别人听到,定要参您一本。”

提到此事,羽冰落一脸不屑,这段时间,她因经常出去游玩被几个神官知道,在羽琮面前说了几句,本来此次环儿归家,她本来也想跟着一起的,羽琮却命令了不许她去,只得在宫中等着。

本在仲华宫闲逛,谁知竟意外碰到环儿的弟弟在此,见他既想过来又不敢的眼神,故而叫他过来,听他是要找姐姐,才带着他回到这里,一起等环儿回来。

环儿道:“那臣把弟弟送回去吧。”羽冰落又道:“神育堂早都放饭了,你弟弟回去吃什么,在这用过膳,再同玥儿一起上学去。”

环儿没拒绝,其弟也是低头谢恩,还拉拉环儿的手,环儿弯腰听他道:“姐姐,大公主好喜欢你的,刚才你没回来,她念叨了你好久。”

林环儿一惊,心跳地更是厉害,抬头去看羽冰落眼睛发光地盯着那包肉脯,在心中道:只是在等肉脯罢了。

她稳定了心绪,复又对弟弟低声道:“宁儿不要再说这些话了,公主是天下人的公主,天下人都会喜欢她,她也会爱天下人的。”

她语气中的失落不知是从何而起,又该从何消失,年幼稚子不明,环儿无法自知。

饭毕,玥娑与环儿弟弟去上课,羽冰落手拿肉脯,吃得嘴巴都是红红的也不停下,静穗看得心惊,劝了几句也无用,林环儿送了弟弟回来,见到此景,也能大胆调笑道:“公主若再吃下去,脸上定会生痘,说不定被别人看到,又要写首诗,引得全界人争相食辣生痘了。”

羽冰落哈哈大笑,道:“那便不成了,我还没生过痘,倒是你,上次不过吃了两块,就长了一个痘,改明儿我也找个文人,替你写首诗。”

林环儿被说得一愣,只得无奈笑笑,见羽冰落两手放在脖颈后,随意无拘之态尽显,便如无云中空之日,再无任何一物可阻止她四处飘游,受众人瞻仰。

天上晖,水中光,云间流流,头上槐花终年不败,直达阁顶,映得羽冰落整个身子晦暗不明,可落在周围所有人眼里,无论周围是明是暗,她都是最明亮的所在。

两人说笑了一番,林环儿才拿过外宫递来的册文,看了一遍,方对羽冰落道:“尊神要要在玄玺草场设宴,让您主领外神官,神后主领内神官。”

羽冰落问道:“为何要办宴,最近有什么事发生吗?”林环儿这便不知了,倒是一旁的静穗清楚,解释了一番:“此宴有两由,一为我们与魔界的关系有所好转,二为妖王多次奉上珍宝,总要宴请一番以彰上界风范。”

羽冰落不解,十分不愿,愤愤道:“魔界从前多次来犯,为何还要宴请他们,岂不是让魔界以为神界忌惮他们。”静穗讪讪笑道:“两界之间,卑也不懂,但众神领神官与尊神一同赞同的法子,定是明举。”

明举之处自有,差劣之处亦存,只是对于羽冰落如今如火一般的个性,是决计不会理解,更无法接受的。

不说这些,羽冰落一听玄玺设宴之事,突然发觉一点,笑道:“那嫘婷便也会来了。”静穗点头,她又靠回去,道:“可惜她为散将,不会时时入宫,总不得相见,如今可算好了。”

林环儿见她如此神情,心中更不是滋味,小心问道:“公主与常建将军关系怎么这么好?”

羽冰落没察觉出她的失落,反而点点头,道:“一想当初在军中,我与她闲暇时候,时常切磋,还约定下次见面再战一场,谁知回到神宫后,连个切磋的人都找不到,真不知能不能打得过她了。”

林环儿道:“是臣法术不精,不能与公主一起修法,臣有罪。”见她果真是有些失落和惶恐,羽冰落连忙笑笑去拉她的手,道:“我又没有怪你,再说,环儿也有嫘婷所不能及之处,她可也不会背整本《诗经》,这些日子,唯有你一直在我身边,又与静影沉璧她们四个不同,我自然是待你和待其他人都不同。”

她握紧环儿的手,将她拉着坐到自己身边,又拿出一块肉脯,笑道:“别人,也不曾带我去吃这样美味的肉脯。”这一句话令本在感动的环儿立马笑起来,静穗几人见两人靠在槐树下久坐,亦轻笑了一声,收拾东西离开不提。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怎清平乐 羽琮指派给羽冰落的任务,虽算重大,亦算清闲,不如柳歆需要掌控着玄玺宴的里里外外,一一看来,她只需要过目外神官行事章程以及外界来宾名册,而内外之间难免有交集,这样一来,她与柳歆的相处机会就更多了。

“这一处地方算错了。”柳歆将单子放下,就有神侍上来拿过递给司乐令,司乐令连忙再看一遍,急得头上冒汗,柳歆看到,温柔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如今我将这错误指出,你且改正过来即可。”

司乐令连忙谢恩,再拿起了算筹,容下个神官汇报事情。

之后来了一个羽琮身边的侍官,行礼之后道:“玄玺草场内所需的十八州长,因尊神近日事忙,不得抽空选出,想请神后与大公主一同商议,看看有哪些合适的人选。”

羽冰落并不知还有这说法,故而问道:“草场内官员已足,何需再加十八州长?”

侍官一笑,见柳歆点头让她解释,方道:“公主有所不知,玄玺设宴,亦是普天同庆的大好事,城岛州县亦设民会,供百姓游玩,而玄玺所选十八州长,便是彰显恩泽下民,所选州长,其掌管之州所领神宫发放的民会财用是其余州的两倍。”

柳歆见女儿听着这话神色不太对,又加上一句,“自然,这十八州长定要选治州者最佳,以此作为嘉奖,他们入玄玺亦有任务,九作外官,九作内官。”

羽冰落这才彻底明白,让侍官继续说,侍官道:“神界五十州,已经选出十位治州佳者,还差八位。”

若让柳歆挑选,众人心中都有数必定是几个无缘前来的柳氏州长,不由将希望寄托在羽冰落身上,她与柳氏不睦的事情众人知道也不是一天两天。

柳歆心中原本是有些人选,此时见女儿在此,遂也问了两句她有什么好的人选,谁知羽冰落直接道:“东岚州州长,名为杨闻,上次评州长时与第一不相上下,儿臣觉得,此人可用。”

在一旁的林环儿大惊,本欲说话,又不知该怎么开口,听羽冰落只说了杨闻一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既然已经举荐了一位,柳歆自然是并无异议的,至于剩余七人,不过是化大区内挑一个,且是从前无有选过的。

议罢,羽冰落拉着林环儿回去,林环儿拉着她,低声道:“公主这样贸然举荐杨州长,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您怎么办?”

“谁说我是贸然举荐?”羽冰落转头看她,言语含笑,眼角存趣,道:“我刚才见皋离先生拿着他的诗,可见文采不错,其次当初回来后我就打听过他的底细,的确是将东岚州治理的不错,也是举贤试出来的神官,法力想必也可以,这才举荐。”

林环儿听得瞠目结舌,道:“公主什么时候打听的,臣怎么不知道。”羽冰落朗朗一笑,道:“那时你累得很,直到我全都问好了才醒过来,皋离先生声音也不算大,我不过瞥了一眼,记下了而已。”

林环儿这便放心下来,“那另外几个州长公主为何不一同举荐,是他们不好吗?”羽冰落手搭在一束茉莉花上,摘掉一朵开得最大的,道:“摘这一朵,说明我欣赏,可若是急吼吼地摘了一束,就是我很喜欢和需要它。”

她将花给林环儿簪上,道了声好看,低声说了句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话:

“我希望我不用喜欢和需要,可我没得选择,这些东西有人要夺,我只能自己拿回了。”

这话之后,羽冰落察觉身后有人过来,转头去看,见是柳歆身边的侍官,就问是何事,侍官见两人亲密无间,深觉自己唐突,不好意思地赔笑道:“大公主怎么走得这么快,神后想请您过去用膳。”

羽冰落道了声好,林环儿就说先回去,羽冰落拉着她要一起去,她也不好意思,侍官也没有同意,道:“神后和公主说会体己话,林大人在也不自在。”

羽冰落只好作罢,让林环儿先回去,随后就跟着侍官走了。

本以为只有柳歆一人,结果刚进歀瑄宫就看见林姝坐在下首,同柳歆对视笑着,两个温柔胜水的女子,无处不彰显着身后柳氏林族的盛然柔波。

羽冰落很不喜,至少,这已经将还没来时的期待消耗殆尽。

她走上前行礼,淡淡说道:“既然母后有事与族长夫人商量,儿臣不便打扰,以后再过来用膳。”说罢她转身就要走,这一次柳歆没有给她离去的机会,叫住了她。

柳歆依旧温柔,只是语气中带着并不属于长辈应有的乞求,道:“这也是你外祖母,这次也是来看看你,你就留在这吧。”

林姝也是笑得慈祥,羽冰落还在想给自己找理由回去,谁知身后已经进来七八个神侍,提着食盒,等同于将羽冰落逼到了殿中。

她心中憋气,又不想在柳巽面前发作,倒吓到了她,径直走到下首位置,却见此桌没有一盘菜,然后她就被神侍推到了柳歆身边坐下。

一道芙蓉鱼羹摆在面前,羽冰落却失了吃下去的心思,听侍官说柳歆是怎样亲手做的这道鱼羹,她从第一次吃时所产生的惊艳和感动,当此时面对林姝时,完全转为恶心。

她不说话,林姝也觉得尴尬,自己开口道:“神后想必还不知道,你二伯新得了个孙儿,取名为云章,那孩子生得粉嫩,我初见时,还以为是女孩子。”

柳歆最爱听这些,立马道:“母亲怎么不早些跟我说,这样的孩子也该带进宫让我见见。”林姝连忙笑着回她:“虽这样说,也怕神后见了失望,大公主与二公主已是绝色,哪里还能有入您眼的孩子呢?”

听她夸自己孩子,柳歆生了一股自豪之感,伸手去摸摸羽冰落的头,有些吃力,又顺下转为摸脸,道:“我有这两个孩子,有尊神相陪,也无所求了。”

羽冰落虽觉得有些不适,但低头看着眼中温情慈爱,她硬生生的忍了下了,才算吃完了这顿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玄玺初时 林姝拜别两位宫中人,坐车回了柳氏族中,一回去就见柳垣抱着她刚跟柳歆说过的柳烨之孙,林姝走上前,想说这次从神宫回来探听到的消息。

柳垣让她别说,仍旧慈爱地看着怀中婴儿,道:“我说过,在孩子面前不要提这些事情。”林姝无法,瞥了他一眼,道:“你抱着你的乖孙吧,我先回屋歇歇。”说罢也不理他,径直离去了。

待柳垣回去时,林姝正在厅中会见林环儿祖母,两人有说有笑,见柳垣过来,林族夫人就要站起来,被林姝拉住,道:“他如今心中只有他弟弟的长孙,哪里还能放得下别人。”

察觉出她似乎有些生气,柳垣与堂妹对视了一眼,上前对林姝笑道:“臣有罪,请华蓁夫人恕罪。”柳歆为神后,其母林姝便获‘华蓁夫人’一号,乃羽琮亲取,取自《诗经》桃夭。

而柳垣却因自己为族长之位,众人一概反对封其为‘公’,以免其充凡间宰相之职,羽琮无奈,只得作罢。柳垣也因为此事,不快许久。

林姝笑,才让他坐下,柳垣舒气坐下,去看堂妹,问她所来何事,后者正襟危坐,道:“我已按大哥计策,没有揭穿我家那环儿,且她与我说话时眼神躲闪,可知,是一心侍奉大公主,再无转圜的可能了。”

柳垣早有预料,只是冷笑道:“却不知大公主那样难相处的性子,你们家环儿又那样纯良温厚,怎么能受得了。”林族夫人不好说话,毕竟当初也是她举荐的林环儿,如今这样,绝对是有她的过错的,连忙低头道:“是我的错,我本来看那孩子乖巧,谁知竟会这样。”

柳垣摆摆手,并不在意或者说是已经预料到了会有此事的发生,道:“这本就是一个选择。”

“我为权倾朝野的奸臣,她乃势单力薄的正统,这两条路,千人千看罢了。”

短暂的感慨过后,柳垣开始交代给她下面的任务,“环儿那里你不用再管,她说的话也不必信,先下最要紧的是要知道,除了杨闻之外,还有多少人入了大公主麾下。”

林姝见他看着自己,道:“我入宫之后,听神侍说,大公主举荐的东岚州长,便是杨闻,至于其他,倒没听说其他人。”

柳垣点头,去看林族夫人,并不言明计谋,而是掏出一封信递过去,道:“妹归去后,切记要将这封信递给族长。”林族夫人接过称好,林姝却一脸忧虑,道:“上一次泊儿的事歆儿伤心许久,又跟咱们生了许久的气,这一次……”

“歆儿不会生气。”柳垣斩钉截铁地道:“她一向希望女儿在她身边,若这次成功,我会让大公主永远留在歆儿身边。”

他话里的意味看似在帮助柳歆,林姝身为母亲,却知这事做后的后果,可她当初就该料到这一场面,但不知为何,今日见柳歆摸羽冰落时,羽冰落的眼神,那怪异的眼神,她从未在见过。

她的身边,都是自小被父母陪伴的孩子,她这一辈子,算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眼神。

但自从嫁给柳垣之后,柳林两族就一直在谋划这件事,她虽是家中诗书教养下的女子,却在听着父母丈夫对她说得一切目的时,难免向往。

如此多年,愈发欲得。

贪心不足……

柳林想要扯下高台的对象,这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出神宫,带着十数神官转而来到了玄玺草场。

按理柳歆也应过来照管,只是玥娑突然睡醒,拉着柳歆又吃了一会,然后又要去慕灵行宫去看桃花,柳歆道:“不如娘和姐姐陪玥儿去玄玺草场玩好不好,那里更大,现在还有鸟雀儿在那唱歌。”

玥娑嘟嘟嘴不愿意,一定要去慕灵行宫看桃花,柳歆无奈,一时想不到什么方法能两全,羽冰落看见,便道:“母后陪妹妹去行宫吧,儿臣自己去草场就可以的。”

柳歆不想厚此薄彼,可羽冰落再三说自己可以,丝毫不像玥娑撒泼撒娇,柳歆听着玥娑一直在说,也是无法,只得同意。

羽冰落第一次入玄玺草场,只见满目苍翠,左出丹水,右泻渌流,上倚崇山,下临沃野。瑶江多绕弯弯而进,汹涌大泽,涓涓小流。山林遍布层层布上,冲天峻岭,比殿小丘。鸟鸣兽吼,蝶飞鱼游。

羽冰落见面前辉煌大殿,名为昭璋,见几辆车往那驶去,车上所运不知何物,她便问身旁官员,官员便回道:“是尊神吩咐,将草场内,殿装玉饰,宫以金饰,以彰神邦盛世。”

羽冰落曾于书中看过,玄玺草场二十八大殿,三十六小宫,楼阁台榭更是无数,此时数十辆车浩浩而来,不知到底从神库中取出了多少珍宝器物。

羽冰落皱眉,问道:“是父神决定如此,还是群臣一同商议的结果?”她面前的神官姓颜,早已得了族中示意,全心侍奉羽冰落,此时道:“玄武神君提议,尊神于早议上问众神领意见,得以采纳。”

羽冰落冷笑两声,也不在意身后多为柳氏神官,十分不屑,道:“金玉堆成的神界气派,当真能迎来尊崇,不是贼视?”颜神官听得冷汗直出,让羽冰落莫要说这些话,羽冰落却不在意,转而骑马,巡视别处了。

多年未有人进,哪怕日日有人修剪看护,山林也难免失去几条小路,如今开宴,自然要修复出来,羽冰落因不喜金银华气,故而宫殿只交给神官,自己先去监看山林,兜兜转转半天,才监看了小半玄玺,不由又叹一句玄玺之大。

神侍看她疲累,便让她坐下歇一歇,择了一处岩石雕成的桌椅,前临水渠,鲤游其间,她坐下之后,神侍上茶摆糕。

羽冰落坐了一会,看周围皆是梨树,面前石桌上也刻有书梨花之诗,她看着就头疼。

突然听到后面铃铛环响,隐隐有笑声传来,回头一看,见是柳歆的车驾,心知是她过来,遂放下茶杯,前去迎接。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屏帘山计 马车缓缓驶来,玥娑的笑声愈发清楚,其间还夹杂着柳歆的温柔言语,她一直再等,直到马车停到她面前,她行礼问安,就见玥娑出来,手里抱着一大束粉桃。

玥娑一见姐姐,立马笑着将桃花递过去,笑道:“姐姐快看,桃花好不好看。”她脸颊红嫩,如桃花一般。羽冰落伸开双臂,她立马上前,让羽冰落将她抱下来。

紧接着柳歆也从车内走出,神侍要去扶她下车,结果羽冰落将玥娑放下,向柳歆伸出手。

柳歆也愣在那里,直到羽冰落都疑惑地看着她时,她才把手放上去,由羽冰落牵着她下来,羽冰落道:“母后一路奔波,要不先歇一会,再去看宫殿摆饰吧。”

柳歆觉得这样也好,玥娑又一定要姐姐抱着,这样走远也不好,遂一同回了羽冰落刚才坐着的地方,玥娑在羽冰落怀里,已经将桃花放下,转而去摸羽冰落的头发,“姐姐的头发真好看,玥儿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头发。”

柳歆一笑,结果见玥娑下一句竟然是要揪掉几根头发玩,她连忙制止,玥娑不解,去看她。

柳歆也是顾忌羽冰落一头灵丝如何宝贵,就连平常梳头,神侍都不敢用太大的力气,更何况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玥娑直接说要,她自然要护住两个孩子,以免外人传闲话。

她身子凑上前,捏捏玥娑的鼻子,道:“玥儿是不是说过,最喜欢姐姐了。”玥娑连忙点头,柳歆又道:“那玥儿是不是要保护姐姐,那玥儿就不能要姐姐的头发了。”

她一言一语,将玥娑哄得服服帖帖,玥娑将羽冰落的头发理顺,看着她透白的侧脸,“吧唧”一声就亲了上去,吓得羽冰落直接站起来,她还在其怀里。

柳歆也被吓了一跳,看着羽冰落突然从脸到脖颈都透露出粉玉的光泽,明明是至亲之间的正常举动,她却这样拘谨。

柳歆既觉得可爱,又觉得心酸,忍不住去摸摸羽冰落的脸,笑道:“娘亲还是第一次见落儿这般模样。”

一亲一摸,都是羽冰落难以接受的事情,可是看柳歆和玥娑做得这样自然,她深知这是一家人之间的亲密,唯独她做不来。

她脸愈发的红,玥娑只埋在她怀里偷笑,道:“姐姐身上有梅花香,比桃花还好闻。”羽冰落一手搂着她,一手当扇子给自己扇风,柳歆看着更加想笑,赶紧召出一柄纨扇替她扇风,羽冰落看过去,道:“母后粗略算过,这一宴的开支大约多少吗?”

这项工作是神库官员负责,而神库是尊神羽琮直管,无论是柳歆还是羽冰落都是无法得知,柳歆摇头称不知确切数目,但大抵可知一些,便要算筹,众神侍一脸为难,谁知羽冰落直接从玉佩中取出。

柳歆算了一会,也不过是一些自己管辖的内官所支出的小钱,算起来数目的确不多,羽冰落心知绝不会只是这些数量,却也无法,只能暗暗记下这个数目,其他不表。

收起算筹,柳歆也惦念起玄玺的事宜,故与羽冰落说上几句,结伴一起而走。

羽冰落骑马,柳歆和玥娑共坐一乘小辇,路过一处,柳歆喊停,下辇细看此地,羽冰落倒觉并无不妥,问她作何。

见面前小丘不过十丈,比真山矮之不少,又较假山高上许多,实在突兀难看,柳歆道:“当初赴宴来时,就觉此处不好。”她口中的当初,便是先尊神还在时的一次玄玺大宴,她与羽琮初遇生情那一次。

她左右环视,方道:“这小丘南面若设一池,丘上再修一渠,宴前可能修葺完毕?”身边神官一听立马在心中算算时间,然后道:“自然可以。”

柳歆道:“开神库以汉白玉修渠池,定要洁净十分,至于其他之事,孤另有打算,尔等只需遵循即可。”众人称是,柳歆复坐回辇轿,玥娑问她要做什么,柳歆一笑,道:“玥儿到时候就知道了。”

行到一处,羽冰落却不自觉地停下来,指着面前一处,道:“这是要做什么?”

面前一处山峰环绕,不知何处有路可进,亦或是现在需开一道,亦不能知,再走近些,竟见水神和崇泽在此,不禁觉得疑惑,上前欲问,谁知这时玥娑下来,朝崇泽一拜道:“先生安好。”

羽冰落也只好下来,对崇泽一拜,然后问道:“先生来此做什么?”崇泽明白她是不知道尊神与神后的安排,故而道:“臣受尊神之令,前来开山。”

开山本是小事,羽冰落却看崇泽身后还站着几个法力不错的神官,便知绝不简单,且看水神也在此处,就更加迷惑,问她又来做什么。

水神道:“尊神命臣前来布云遮日。”这又使羽冰落不解了,玄玺内多是瑶江分流,岂有缺水之理,她知这是羽琮和柳歆的主意,就去问柳歆。

柳歆一边看这里进度,一边向羽冰落解释,“因神时日长,设宴又多在白日,也难得有篝火炙肉,我与你爹爹就想起这一方法,在这山群上设浓浓云层,遮住阳光,这样山内就如黑夜一般了。”

之后又说了要将面前这一壁山施法,形成帘帐一般,两峰之间可动法掀起,亦可落下,加上山上柳树,枝叶垂下,可称“屏帘山”。

羽冰落一听如此有趣,就想看崇泽施法,亦想自己也试一试,站在崇泽身边,问道:“先生已经有法可施了吗?”

崇泽摇摇头,称从古自今,尚未有人写过这样的法术,如今要新做一法,自然不是易事,几个神官在此拿石块不知试了多少种方法,总不得行。

羽冰落一见崇泽恭恭敬敬地低头回话,便想到这些日子,她多次想让他显示出真实实力他却早有预料,几乎每次见到她都会绕道。

羽冰落好不容易逮住他,怎容他离开,让柳歆与玥娑继续走,她则留下来看众人设法。

“若用《御水术》中的“冲浪沙”之理,辅以剑气一劈开山如何?”崇泽想了半天,听他们都说了不少方法,试了几遍都不好,便又提出了这一个法子。

拿了一面石屏试了,直接石屏如碎了一般后开一口,在施法又可恢复。

这便是众多方法中最合适的一个,众人本就想以此罢了,结果身后一直没说话的羽冰落突然道:“这样肯定不行。”

羽冰落站在众人围拥之中,拿着那一面石屏,道:“那样怎还有屏帘之感?”众人虽知这个道理,但实在找不到更好的方法。

羽冰落见他们依旧这副为难模样,心中确实有一个法子,但因法术仍不是太通,无法立马说出道理,只好道:“孤回去细想想,届时再请诸位一起。”众人虽不太相信她能有方法,但是身份在此,只能服从。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春风暖意 回到神宫之后羽冰落就一直拿着一个小石峰,大抵与玄玺草场的那座山相近,她虽心中有些想法,但到底没有准确法子,坐在阁低头不语,摩挲石块。

林环儿见之也是无奈,她法力不精,这些偏旁的法术更是不知,也为帮不上羽冰落而忧心,突然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连忙应她。

“你不必陪我在这里耗费时光,我知道你虽只是公主侍官,但也是有许多公务需做的。”羽冰落一抬头,谁知一阵大风飞起,垂落一树槐花,如同大雪飘扬,几片轻盈花瓣吹到羽冰落的脸上,有如偷偷亲吻,惹得羽冰落如临大敌,手在脸上狠狠一抹。

林环儿心不能在她的话中了,只想笑她如今模样,随着众人一起笑起来,羽冰落狠狠瞪过去,她们也知道她现在脾气,也不怕她,依旧大笑着。

突然宫门处一声拜见将此时的欢笑打破,羽冰落回头一看,竟是锦绣司的来送新衣,羽冰落率先不再停下笑意,嗯了一声不再看过去。

静穗走过去,刚要接过衣服,刚看一眼,就皱了眉头,道:“锦绣司是否送错了衣服,这绝不会是公主的。”

来送衣的神侍一愣,看着这的确是公主衣服规制,又不可能是玥娑的,疑惑地去问静穗是哪里出错了。

静穗拿起衣服,拂过上面的银云纹,道:“公主一应所用的锦绣司所出的东西,凡有金银绣图,都是要用法渡成软细丝再密密绣上,才会有如画入衣之感,可这件衣服,明显是用普通银线绣成,摸上去粗糙无比。”她神色已是不快,看向捧衣神侍。

捧衣神侍头都不敢抬起来,生怕看到凶神公主的眼神,况也是真的不知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就想跪下服罪,面前突然一暗,而静穗站在自己侧面,她下意识地就明白这是谁,又出了一头的冷汗。

“将银线化软,怎么做?”

她一愣,又不敢抬头,结果上面传来一声轻笑,直接将她所捧的衣服拿起来,道:“不过一件衣服,便是布衣,在军中我也是穿过的,规矩虽然在这,但事已至此,以后改之即可。”

神侍连忙称是,也不敢忘羽冰落刚才问的事情,回道:“此法是司衣大人的绝技,如今虽传下多人,小卑却是无缘学会的。”

羽冰落一听果然有法可用,心中主意更加坚定,道:“你回去,将司衣带来。”神侍连忙称是,退出此宫。

片刻,一个官装女子走来,神色不掩慌张,过来直接跪下,道:“臣失察,竟将普通银丝分配下给公主制衣。”

林环儿坐于堂内,见此女生得虽姣好,偏凡是裸露之处皆呈一片粉白色,既不同于时下众人追求羽冰落之色胜白玉肤,又不是涂上胭脂那般只有双颊红润,面肤细腕乃至手指皆呈粉色。

却好一派春风暖意,林环儿不禁心中一颤,小心转头去看羽冰落神色,她似乎没注意这些,只略看两眼,便道:“此次传你,并非降罪,只是想知道这将银线变软变细的法子。”

司衣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她虽不明白大公主究竟要做什么,但终归与她无关,她正要说出,右臂却被人挽住,抬头一看,原来是林环儿。

她将司衣扶起,温温笑道:“欢颜大人先起身吧。”说罢又看向羽冰落,略有嗔怪,道:“公主这般严肃,也免不得欢颜大人生畏了。”

“好,孤明白了,你快过来把这篇讲义拿去看,小心皋离先生问你。”羽冰落大笑,林环儿也明白她这是为自己不用去上那一堂枯燥又惊心动魄的讲义课而高兴。她却看着羽冰落手中的讲义,那一只近乎生光的玉手,她愣愣走去拿过,连礼也忘记施,乖巧离去了。

欢颜站起,听羽冰落让她坐,便谢恩坐下,随后便有神侍捧来一捆粗糙银线,立刻明白,将其接过,低声念咒,只见银线泛光,躺于手上却如在水中游动,弯绕如长蛇浮游。

羽冰落仔细看着,果见一根银线顷刻之前如银丝一般,透光盈彩,心中主意更笃,拿起桌上一块石璧,道:“拿这个试试。”欢颜接过照样去做,并不吃力,以同样咒语,将一块石璧化成石纱。

羽冰落抚掌大笑称好,问她咒语是何,欢颜执笔写下。

待到羽冰落拿到咒语之后,低声诵了两遍,已悟到真谛,拿起石璧轻巧一化,便已大成,众人不免观得咋舌做叹,结果仍未完,羽冰落又不知念了什么,手中石纱又泛光回缩,瞬时化回了原状。

没理会众人瞠目结舌的样子,她朝欢颜笑道:“幸亏有你,这种奇巧法子孤可是头大。”

欢颜忙称不敢,以为这就可以离去,羽冰落却突然起了兴致,道:“我见你施法时神气不俗,又可自己创法,怎么拘泥于绣阁之中?”

若说心中真爱制衣刺绣,欢颜听此必定有怨怼,可此时她眼神一滞,似有遗憾,似有不平,可最终依旧归于呆滞,道:“无论是出官拜将,还是绣衣织布,皆是尽忠于尊神与大公主,报效神界,臣不敢有怨。”

羽冰落听得皱眉摇头,道:“这不是真心话,我看得出,但我不逼你,你且回去,后事另论。”

欢颜愣愣失礼抬头,只觉眼前的大公主与传言中的并不完全相同,或有肆意之处,但绝非放浪形骸之人,眼下一片明朗,外界大章书她皮囊,大章乱她品行,所有人人因她而生,为她而乱,唯她安坐于庙堂之上,不畏流言亦不在意流言,似乎一切她都可自己得到,于这看似明朗实则黑暗的人间世。

她不禁将畏惧之心削弱一些,行事也更加大方,淡笑行礼离开,衣袍如翩翩飞鸿。

一出归羽阁,见停留在阁外的随从担忧上前,心中泛起一股心疼之感,听她们话语,又下意识地道:“大公主为人很和善,不似传言所说,你们放心。”

刚回到锦绣司,她还没坐定,就见膳司神侍抬着一个大盒过来,称这是大公主所赐,打开一看,竟是一座酥山【注1】。

面前酥山犹冒大量冷气,真如晨晓云中山川,于这炎炎日夏伫立。

……

【注1】酥山,为唐朝冰淇淋,详情请百度。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君臣父女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读及最后,柳歆犹带哭腔,依偎在羽琮怀中,虽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却总是被外物外事外情所扰。羽琮知道她为情而伤,情态踌躇,亦知她所担所忧,不免嗔怪一二,道:“我的心你还不明了吗,就算我死,也定会护好你!”

柳歆闻言连忙去捂他的嘴,道:“我自然信你,可天下之间,忧多者甚多,如今虽然还算安稳,可俯仰之间,谁知后事。”

她这愁意似来得十分蹊跷,羽琮也随她一起陷入沉思,两人都陷入这看似“强赋愁”的意境中,敲门声却响起了。

两人已在床上,衣衫不整,此时赶紧拢好衣服,拉铃。

“大公主前来请安。”两人这才算大惊,细想并没要求羽冰落过来,而这的确是“大公主”而不是“二公主”,两人惊后又喜,柳歆连忙道:“这么热的天,快让她进殿,再去取冰镇莲子汤和冰果子。”然后赶紧穿衣理发,拉着还在床上略有疲惫的羽琮,道:“正好你说你也饿了,叫上玥儿一起用膳,落儿近日与我们之间关系缓和许多,你莫要再板着脸说教了。”

羽琮一想到近来长女做派,也是略有欣慰,懒懒地起来喝一口茶,再穿好衣服,搂着妻子走出寝宫。

正殿内的长女拿着一碗莲子汤喝着,手中拿着一块石璧,见他们走进来后,便放下两样东西,起来行礼,柳歆走过去扶她,笑道:“这样热的天,怎么就过来了,你爹爹刚处理完政事,歇了一会,你饿不饿?”

羽冰落被她扶着再度坐下去,却看羽琮独自走到正座坐下,抿了抿嘴并不说话,柳歆也走了过去,神侍上了一碗酥酪,羽冰落就看着柳歆接过先喝了一口,撇嘴向羽琮道:“酸了些,还是喝莲子汤吧。”然后羽琮笑笑去拿莲子汤,神侍跪下请罪,柳歆又笑着让她下去,并没怪罪。

羽冰落鬼迷心窍地也拿了一碗酥酪,尝着却是正好,抬头去看柳歆,却看见羽琮紧紧盯着自己看,不由得疑惑,就听到他问:“玄玺草场你也去过了,可有什么想法?”

此前与今日,羽琮所指派羽冰落做的事,以及她所持有的权力,皆是比肩太子而略微不至,名与实都未实的公主,一如其心并不明白何为君臣父女、父纲君纲,于她眼中找寻不见,一错万年。

直言不讳、针砭时弊,这于文人而言的绝佳美德,并不适用于任何一对皇帝和储君,世世代代的进退博弈,微妙共存,乃世间常态。

可在场两人,抛弃常态,父帝丢掉猜忌防备,女储不存君纲之心,只余下陌生、叛逆的父女亲情,可喜可悲,可叹可诉。

羽冰落欲开口谈玄玺布置过于奢靡之事,却被柳歆开口打断,她一心渴求这片刻亲情温暖,怎能愿有俗事打搅,“玄玺除却落儿,还有众官,事事都要三查三审,怎会出错。”羽琮讪讪一笑,果然不再问这些。

片刻之后,玥娑过来,一时之间,谈政之气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玥娑的稚气童语和父母的慈爱笑声,羽冰落不知这有何可笑,反而莫名伤感落寞,在众人始终未想起之时,她手握桌上石璧,拢在袖中,没有再提。

夏风如从火炉逃出一般,蝉鸣又赛过鸟叫,天上无日,却异常闷热,几个官员早早地进入凉亭纳凉,预备歇息片刻,思及过后有雨,待雨后继续做事,结果一阵马蹄声响起,遥遥一望,发现竟是大公主骑马前来,再细细一观,发她身后除却随行人员,并见不到神后车驾。

虽是如此,众人也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迎接,因见羽冰落神色不如适才走时舒畅,愈发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将她引入就近小宫。

羽冰落遂快步而去,前方左右两侧神侍几乎小跑,后面众人也是快步跟随,不多时就到了一宫。

羽冰落抬首一看,见其上描金匾上写着“贤思宫”,两侧又书“明堂求贤若知渴,文章省思载自然”,不禁大皱眉头,张口道:“这名字对联不好,换一个。”

一官听后,思她如今不知为何而气,此时哪有不奉承之理,又想适才受命,故而笑道:“公主果真慧眼,今神后亦说,此宫修于桥水之旁,花间迷离,却有此顽固文名倒是不妙,已让臣等改为“锁清宫”。对联也改为“乱花成章千秋锁,洞水连天九清成”。”

羽冰落冷哼一声,不置言语,只落下一句“既是神后所说,怎不抛尽他任,尽快赶出。”谁人敢应她此话,连头都不敢抬一抬,直到一声“好了,都坐吧”。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按官阶坐下。

羽冰落问道:“崇泽先生何在?”一人回:“先生适才与几位神官沐休,先生虽留了一会,约半盏茶前离开,大公主若有事要吩咐,臣派人去寻。”羽冰落只说不必,问如今还有多少事没有处理。

宫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数枝伸入朱窗的繁花,一半被雨敲打,另一半则在宫中颤颤作摆,神侍并不关窗,任着花枝雨水丝丝飘入,处理完事,众人归于寂静,羽冰落也将目光转向窗外,看着近几处的娇花,远几处的流水,如此入神,

从前许多时候,她都在希望到无灵岛以外的世界,如今她在这外方世界待了数年,颜色多样,人心亦顺着这处处繁花山水弯弯绕绕,各色各样,她不明白,更无法懂得。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既非世人言语中之不堪,亦不符合历来世人所需求的储君品格,她看似在此风光无限,其实不过是浮于表面的锦绣,她与圣灵石之间的大怨,恐是这一生无法在世间解开,正如面前繁花纵使如锦,也一样需要受到风吹雨打,这大千世间,岂有一切顺遂的缘由。

心绪不知飘到了何处,突然有一神侍在殿外道:“禀公主,十五位州长前来请安。”

羽冰落此前还没见过选来的州长,此时一听也立马道:“宣。”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至纯尊后 州长所着朝服为鸦青袍,与羽冰落今日所服的黛蓝色常服相近,略微不同之处就在于羽冰落袍上绣有双鹤,为神领朝服绣物之一,且只能用纯银绣,其余绣物,更是无法与羽冰落一身相比。

十二人齐齐跪拜,羽冰落早已看过多次这种场景,容其起身,顺便赐座,见下方不少面熟者,除去杨闻外还有一些已不能叫出名字的州长,羽冰落心中有数,果听那为首者刚刚坐下,边笑问道:“怎么只有大公主一人,不见神后,臣等还应向神后请安。”

提及柳氏当下最耀眼之所在,场下不少人已有笑意,同为柳姓,自然也不吝于骄傲,羽冰落却呵呵一笑,连眼神都吝啬投过去,道:“尊神召诸卿来,所为乃是玄玺的宴席诸事,至于请安,宴席时自然有神领神官参拜的机会。”

说话者面上一臊,也不敢再继续彰显柳氏如今的泼天大势,其余几人也低调许多,紧接着就一一说着所领到的任务,羽冰落接过他们呈上来的册子,听着看着,待听完后,又皱眉道:“东岚州州长。”见他站了起来,道:“是谁派你掌管向各州发放设会钱银的?”

杨闻道:“是内官大人前来传旨。”言下之意,便是尊神之意。

众人咋舌,双眼都不由得在羽冰落和杨闻之间打量,他们都知道杨闻是羽冰落举荐而来,而一旦涉及银钱的官司都是可称流油的肥差,更何况这是举界的大笔,杨闻虽仍是州长,此时之势却可同神领一致了。

众人又在心中暗想,尊神对大公主果真是寄予厚望,她举荐出的一个小小州长,就如此重视。

羽冰落并没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疑惑在脑中转了一转又被杨闻的话打消,只是点点头道:“此事甚大,州长切记细心,莫出纰漏。”杨闻连忙称是,复又坐下。

羽冰落再听几个官员述职,见殿外雨已完全停住,便让他们去各自岗位上,因崇泽仍未回来,羽冰落却不再愿意等下去,自行赶往还未完成的屏帘山。

……

崇泽持牌刚进入玄玺草场,几个神侍就跑上来说羽冰落等她半晌,更不敢耽误,连忙赶去。

欲近翠山,忽见前方如降云雾,直绕山峰一壁,处处泛彩,紧接着山峰竟成万丝,聚成一面,仿佛被人缓缓掀起,顺带掠过山上翠柳枝叶,飒飒作响。

露出内里的草树宫殿了。

崇泽惊讶之下,突然听到有人唤他名字,循声一望,正是大公主灿然一笑,让他过来,他蓦然一怔,心中却有惊艳之下的半分惶恐,垂首赶去,又以礼参拜。

羽冰落毫不在意他如此诚惶诚恐的姿态,指着山峰,笑道:“屏帘山成了。”崇泽依旧恭敬,说了一堆奉承之言,极雅极文,听得羽冰落直皱眉头,道:“我好不容易远了皋离先生,你又喝了一嘴的墨作甚。”

众人一听都想大笑,可顾忌公主,又只能生生憋住,崇泽有些尴尬,只能道:“还请公主不吝赐教,将此法教与臣。”

羽冰落早写在了纸上,让神侍递给崇泽,不过又道:“这法子倒也不全是我的,是锦绣司的司衣。”她不记得欢颜的姓名,只能道:“只记得脸粉粉的。”

崇泽听她这样一说,又是这样神情,一时忍不住笑了一声,如今神界皆追捧羽冰落的珍珠肤色,若有个不同的,自然打眼。

羽冰落上马远去,不管身后恭送场面,继续往远处地界而去,随行者皆步行,领路者皆垂首,无论何人,都该在此俯首系颈,天云朗朗,风声舒舒,日光接近于柔和,打在公主面庞,恍若画中人,恍若书中人,亦远亦近,亦暖亦寒。

无限权力奉给尊神,尊不在,其下即为公主,众人此时双眼一心系在其上,直到一声“尊神、神后驾到”,又被打破。

此前柳歆未与羽冰落一起前来玄玺,皆因羽琮政事已毕,略有困倦,饭毕后便与柳歆一起于殿中昼寝,羽冰落久等不得,只好自行前来。后两人起身得知其先行,一时无言,便也前来玄玺。

羽冰落只得下马,见车驾渐近方跪下行礼,羽琮柳歆相携下驾,恩爱非常,在场众人无不心中暗叹,羽冰落率先起身,问羽琮前来作何。

羽琮四下扫视玄玺一周,颇为满意,笑道:“时节正好,正堪出游,何况玄玺之状,亦需亲眼观之,方知何如。”末了怕众人多想,又添几句嘉奖,本还有些惊慌的众人才松了口气。

羽琮与柳歆一心都挂念这夜月川与屏帘山,便问神官进度,神官抬眼看了一眼羽冰落,见她并没想要夸耀之意,才敢开口,道:“屏帘山已成,水神正在布云。”

屏帘山之事,羽琮也明白绝非易事,却不曾想已经完成,遂问道:“是谁想出的法子?”神官又行一礼,道:“是大公主。”羽琮微惊,转头去看仍旧无言但已有笑意的羽冰落,不言真假,但已有答案。

羽琮在心中夸赞,面上却没有丝毫波动,在众人都以为他会夸赞羽冰落一番时,他只轻轻瞥了羽冰落一眼,点了点头,以示清楚。

众目之下,人心泛滥,所有人心中都以这短短的一场真戏为蓝本,在心中谱出各式各样的本子。

羽琮提出前往夜月川查看,众人自然跟随,他又提出步行而去,羽冰落也只能抛弃骑马,跟其身后,场上顿时有了惊天的变化。

神界有律,神后与子女,于人伦上为上下,于官职上却是一同,故适才羽冰落与柳歆一起视察时,因羽冰落骑马,柳歆坐辇,羽冰落在前,下地后也是相伴而去。而此时羽琮前来,自然是所有人中最尊贵的所在,理应走在最前,而他又颇为执意牵着柳歆,又成了两人在前,羽冰落就只能走在两人的侧后方。

她素来行走,快于旁人,而羽琮柳歆大有慢行观赏美景的乐趣,她只能一步化为半步,欲走欲憋屈,结果一步跨大,踩到了前方神侍的鞋履,神侍一个踉跄,她要去扶,整个阵列都乱了。

唯羽琮与柳歆依旧优雅相携。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储君茶道 这不过小小插曲,除了羽琮轻轻呵斥了羽冰落一句不稳重,也无人敢提此事,待到了夜月川前,因尚未完工,羽琮和柳歆也并不着急进去,便在外面的亭中坐下,羽琮不知如何怎么想起考问羽冰落所习课业,又不问文书,反倒问她茶道习得如何。

神界茶道有三,一为煮茶,一为点茶,一为泡茶,不同茶叶合适方法不同,诸如当下尊神最爱喝的翠瑶团,便只能用点茶之法才能使茶叶出味。

羽冰落如今虽已经喝惯了茶,却也不常喝,更不愿学这枯燥茶道,平时的内神官教导,她也不过随意一听一做,而内神官述职只需向神后即可,柳歆自然不可能责怪羽冰落,故而羽冰落茶道始终都没有长进,也混到了如今。

谁想羽琮突然来了此心,羽冰落只觉如芒在背,看着神侍端上来一应物品,更是无奈。

茶饼一上,神侍便一个皆无在羽冰落身边,羽冰落分外无奈,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她就是想要神侍帮忙也无法,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取茶叶放入磨盘。

磨茶还算简单,羽冰落力气大些,速度快些反倒弄巧成拙,羽琮倒还有些欣慰,谁知羽冰落刚拿起茶刷去扫磨盘上的茶粉,结果用力太大,放下扫过,顿时起了一阵茶烟,这价值连城的一屑在手中消失殆尽,隐入轻轻倒吸声中。

翠瑶团虽长在神城地界,因色纯青而得名,却因尊神与神后都爱,且据神侍小报里,曾透露出尊后初遇时,神后就为尊神做了一杯翠瑶团,尊神还为此作诗一首,遂又有“神卿茶”之名,象征尊神恩爱,故此茶已达到一杯难求的地步,且渐渐有直接超越灵山雪萃位列神界茶叶之首的势头。

羽琮直皱眉,沉声道:“扫茶最讲究下手轻而稳,茶粉不露不飘,你如此,可见心浮气躁。”羽冰落只好力度再轻一些,扫完之后再筛,有了刚才的教训,她虽仍是不愿,但也在羽琮炽热的眼光中,放轻了力度。

她拿过一个白瓷茶盏,此白瓷由临春镇西窑出产,因临春镇所生杉木极佳,烧出白瓷乃六界之首,如云如玉。而这一套上面轻绘红梅,仿若神界西极风光,她刚放下,羽琮突然道:“白盏饮灵山雪萃最佳,而翠瑶团最好用彩釉盏,教习师父没有跟说?”

这一句可谓是教习师父的无妄之灾,羽冰落早把这事忘了,此时也只能听话,换了两盏官窑彩釉茶杯。

点茶不过七汤,羽冰落却被羽琮说教半天,本就是一肚子气,直接把茶杯递出去,柳歆见状不好,就想去接,谁知羽琮快她一步,直接端过茶杯一看,皱眉再喝一口,“这咬盏咬不住不提,整杯茶满是水痕,茶味也没出,你这些日子,难不成尽学了些浮躁东西?”

羽冰落自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径直跪下,道:“儿臣本就不喜这些。”羽琮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更是大怒,一拍桌面,盏内茶汤都溅出,“戒尺拿来!”众人大惊,柳歆低声劝羽琮,羽冰落却道:“儿臣领罚。”毫不畏惧,亦没有服软。

羽琮手持戒尺,直接打了二十下,羽冰落的手心已是一片红,更似冰山下的棵棵红梅,葳蕤却又惊心动魄,打完之后,羽琮便甩手离开,柳歆含泪去握羽冰落的手,她又猛地一拜,大声道:“臣,恭送尊神、神后!”铿锵有力,字字扬在天上,顿在地下,天地之间,皆是反抗。

送走二人,神侍才兵荒马乱地去找药,羽冰落却让他们不必忙,不过一甩手,灵力轻施,手又恢复如初,听到一神侍略微好心的叹息,道:“公主这是何苦呢?”

羽冰落看着眼前的神侍,她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柳氏安插的眼线,却也懒得理她,径直走了。

……

大公主因茶艺不精被尊神惩罚之事如插翅快马,很快传入各个神领神官的耳中,惹起轩然大波,大公主虽然现在还只是公主,可储君之位,不过论长论贤,论长自不必说,大公主又立过战功,论贤亦有,先下无非就是圣灵石一事在其中横着,进退两难。

而对于他们而言,自然是要求储君完美无缺,亦文亦武,亦庄亦和,亦孝亦明。一听大公主竟然不通茶艺雅道,怎能愿意,纷纷上书与尊神,言公主之罪。

上书者甚多,且一个个都将此当做一界之本,言之甚重,似乎这一盏茶做不好,神界就会灭亡一般。羽琮正在气头上,当即下令让羽冰落留在宫中学习茶道,学成之前不得出宫,而监看玄玺草场之事,自然也就无法继续了。

“我说过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茶道这种东西,学了又有何意义,我既不以它会友,更不以它为业,一个个的上书进谏,又是何必。”刚送走了教习师傅,羽冰落随意将扔开《茶经》,直接打翻两三个空盏,静穗等人吓得纷纷去扶,“今次京窑统共只有五套彩釉瓷可称界品,一套摆在中书房,一套在歀瑄宫,还有三套尊神分别赏赐给了执剑大祭司、柳氏族长还有公主您,公主要是打碎了,又要惹来非议。”

羽冰落愈看这彩绘细描的茶盏愈觉得可恶,气哼哼地道:“赶快拿走,休要在这气我了。”然后将眼前还有茶的茶盏一并推出去,林环儿端过去,见这一杯仍是没有咬盏,她却没有在意,将这茶喝尽了,又放回桌上,与羽冰落对视而笑。

她坐在羽冰落对面,另拿一个琉璃盏,从小锅里盛出一盏桃酒,“公主还是喝这个吧。”如桃酒一类果酒,轻易喝不醉人,羽冰落私下不见外人时,从不喝茶,皆是各色果酒摆着饮用。

虽心满意足地喝到了酒,羽冰落仍不开心,林环儿知道她不过是因为这条禁令不止让她失去一权外,更限制了她的自由,林环儿也是无奈,只得说道:“公主虽出不去,臣却是可以替您带猪肉脯回来的,公主也要勤加练习茶道,这样才能尽早解开禁令,否则,您连宴席都参加不了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奢极仇矣 宴席前夕,神宫内外无一不是旰食宵衣、席不瑕暖,连月瑶居内都为玥娑参见此宴衣冠的挑选费心,唯有一处清闲犹如无风之林,便是羽冰落所在的归羽阁。

宫院之内,羽冰落脱了袜子挽起裤脚,小半条腿都泡在小渠中,她一手拿着琉璃杯喝酒,一手捏着一片槐花瓣,面前的高大槐树的枝桠上挂满槐花,她甚至不必多看,随手一扔就打落一朵槐花,不多不少整整一朵,一丝破损都无,静穗等人又去捡起,笑道:“大公主再打下去,今日就可以吃槐花饭。”羽冰落双腿又在水中扑腾一会,小渠泛起波浪,羽冰落将空杯递出去,再要一杯,谁知这时宫外传来一声“尊神驾到”。

林环儿本是刚从宫外回来,在屋内休息,听到动静匆匆出来,就见羽琮一脸愤怒地看着还在穿袜着履的羽冰落,连忙上去行礼,可羽琮的怒气并没被她转移过去,反而瞪着羽冰落更加不移,羽琮道:“关你紧闭就是让你好好反省,谁知你竟在此潇洒。”

羽冰落不在意他的怒火已经烧在自己身上,穿好衣服之后才行礼道:“宴席将至,父神来此做什么?”羽琮见她温顺说话,反倒气顺了一些,道:“你再做一盏茶,若真有进益了,为父就解你的禁足,一同去参见宴会。”

羽琮说完便坐到亭中,神侍连忙到阁内拿出那一套彩釉瓷茶杯摆好,羽冰落坐定拿出茶饼。彩釉盏在她手中,茶盏纹理宛若千峰秀色,羽冰落将它握在手里,心思却一丝都不放在上面,羽琮紧紧盯着她,眉头皱起,却始终不语。

茶汤做好,羽琮直接接过喝了一口,皱起的眉头未曾舒展,众人已经知晓结果,却心想此宴毕竟是一界大宴,羽琮在宴前来此,想必只是找个理由带大公主前去。谁知并不,羽琮反而在喝下茶后冷冷道:“过了这么久,你还是没有丝毫长进。”

羽冰落低头不语,神色带有不服,莫说她,就是林环儿等人也略有不服,这些时日她们时常喝羽冰落做的茶,的确是有进益,可羽琮在大庭广众,如此严厉。

羽琮自行离去,众人本以为羽冰落会发怒,结果她似乎心情颇好一般,又取了一勺茶粉,注汤点茶,众人瞠目结舌,林环儿走到跟前,小心问道:“大公主怎么了?”羽冰落朝她一笑,片刻后将一杯新点的茶汤递给她,林环儿接过,惊得又去看羽琮那盏。

羽琮那一盏,咬盏失败,连林环儿手中这盏的一半都不如,她手中这盏明显是大成之作,若是此汤,羽琮定然会十分满意。林环儿心中震惊,低声道:“您是故意的?”

羽冰落施施然地一伸手,手绕着磨盘直转,道:“我本就不想去,不知要见多少柳氏的人,平白添堵。”说罢又叹了一口气,道:“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宫了。”林环儿刚欲劝说,谁知她又眼睛一亮,拉着她在耳边说道:“咱们趁他们都走了,偷偷溜出去,现在外面都在办花会,肯定热闹。”

林环儿还没拒绝,羽冰落已经把静穗叫过来,威逼利诱地让她躲在屋内不要出去,自己化成她的模样出去,林环儿立马说不行,道:“如今神宫进出人员无论是谁,都要用幻真镜照过一遍。”

羽冰落不过愣了一下,又立马笑道:“我有办法。”

……

尊神、神后并二公主车驾仪仗一一出宫,神宫似还留下马蹄踏过的余声,元安卫刚松了了一口气,结果就见远远地又来了两个女子,两人衣服一样,连头上帷帽都是一模一样。

走近掀开纱面,一个是他们皆认识的大公主的侍官林环儿,而另一个虽然眼熟,却一直想不起来是哪个宫里的神侍。查过宫牌,才知是归羽阁的一等神侍,故也不敢怠慢,见其拿出公主令牌,自然不会阻拦,只是照例要用幻真镜探一遍。

刚查完不少人,侍卫本就已经累了,便推了一个看着极为老实的新人去做,探完了一个,宫墙外马厩里的马突然有一匹跑了除了,直往宫内跑来,几个侍卫连忙去拦,拿着幻真镜的侍卫也扭头去看,待回头时,两人已经放下了帷帽催促他,他不敢耽误,连忙探了一个向前一步的,放二人出去。

“静穗”伸手拉着林环儿就向宫外走去,一直过了外墙,直接拉着她跑了起来,一面跑一面笑,直到跑在后面的林环儿开始细喘她才停下,大笑道:“平时让你练功,你偏不,这下知道练功的好处了吧。”

环儿拿出帕子擦汗,说半口话吐半口气,听得羽冰落又是大笑,摘了她的帷帽当扇子为她扇风,神华大街上来往之人甚多,倒没有多少人在意两人,环儿虽看不见她帷帽内的神情,也大致能猜到,抢过帷帽嗔了她一眼。

羽冰落也不在意,道:“咱们买两匹马去别的州逛逛,神华街早没什么稀奇的,你若是被熟人撞见也不好解释。”说罢也没等她回应,就揽着她肩继续往外走。

虽说如此,两人仍算是逛完了整条神华街,凡有人多之地,羽冰落定是要挤过去看一看,若是小摊,又要买上一堆,待出城时,林环儿鼓鼓的荷包已经扁下来。

不知逛了凡时几日,神界几城,羽冰落已有倦意,更不必提环儿,两人故技重施,侍卫虽觉奇怪,却也没有发现什么,羽冰落回到归羽阁后也没换衣梳洗,径直回到自己阁内睡下,等醒来时,静穗正巧在外擦洗摆饰,见她已醒连忙叫人进来,侍奉羽冰落沐浴更衣,又着人去唤亦是刚醒的林环儿。

环儿到时,羽冰落已经梳洗完毕,身着不常穿的宽袍大袖,袍上绣有一面山水,丹水紫峰,水至峰顶,又连紫云碧空,直飘到两袖方见各有一树红梅,梅散大袖,直到袖口。除去衣衫,发饰更是换上除入朝外从未带过的冠子,虽只是小的紫玉冠,再搭上几根素净银簪,却于她而言,已是少有的繁琐。

环儿不由得愣在那里,羽冰落拿过桌上的含虚玉玉佩,取出来一桌小玩意,她一样拿走一个,对着几人说道:“你们挑挑,拿下去分给她们。”静穗等人收拾完,然后笑道:“难怪刚才林大人回来时荷包都空了,公主这是将摊子都搬回来了吗?”

羽冰落摆弄着小玩意,笑回道:“反正是我的俸禄,让你们平白拿去还不高兴?”静穗几人又笑,听羽冰落称饿,即喊人去膳司传膳。

几个低等神侍挑了几样东西收好再去膳司,提着食盒回来时已经打听到不少玄玺那方仍未结束的宴席传出的轶事。

“听说魔君刚入昭璋殿时,见满目金玉,流光如云,一灯一台皆华丽无比,双目立瞪,身后诸臣莫不如此,其中一份抚眼低叹“只此一宫,可抵一库”,再入别殿见其中依旧满殿华丽,许是思及魔界,神情已渐严肃。”

听完这些,羽冰落先是同众人一起大笑,随后神情却渐渐严肃,环儿问她何故,她回道:“魔界魔库虽不丰盈,但其军事一直强悍,不可小觑,我界与其虽已停战,却仍未重归于好,如今这般奢靡摆饰,虽扬神威,却有贬他界之嫌,恐魔界会更加觊觎神界。”

她说这话时,静穗等人早已知趣离开,她也不再低声,继续道:“现下只希望妖界莫出什么变故,这场宴席终究不是为他们而设,想必父神他们也不会向妖界施威。”环儿道:“妖界自古是内里多战,对外却从不宣战,自然不会与神界反目。”

羽冰落看她,又叹气道:“绝不能只是不会反目而已。”环儿似懂非懂,羽冰落刚欲再叫刚才那几个神侍进来问其他事情,突然静穗进来,道:“宫门令层层来报,称西极八州州长联名上书,言神宫下发的社会钱银数目不对。”宫门令主掌神华门元安卫,官属昭元将军之下,却直归神宫管辖。

她语言急促,可见此事多重大,羽冰落惊得站起来快步走出去,道:“可去上报尊神?”静穗道:“宫门令称思及玄玺中宴席仍在进行,他界宾客皆在,上报此种事情不相宜,故先报于您,请您示下。”

羽冰落连说了几声好,没有说话,大步跨出去,环儿似乎察觉到她要做什么,紧忙喊外面的神侍拦住她,道:“公主您尚在紧闭,切不可出去。”

羽冰落见前面几人相拦,神情严肃,回身对环儿道:“那方宴席不知要到何时,这不是小事,不能拖着。”环儿只是怕她是一时激动,此时却明白她是思虑完全,走到她身边,道:“那臣与公主一起,或许有能帮衬之处。”

羽冰落因有此言,外面守着归羽阁的侍卫一时为难,羽冰落又严厉呵斥:“若是耽误了此事,究竟是孤担责还是你们担责,此事之后,孤自然会向父神请罪。”侍卫只得放行。

宫门令早守在仲华门处,见羽冰落竟然真的出来了不由得一惊,然后又道:“八位州长先下还在宫外等候,请公主示下。”

羽冰落道:“召他们来此。”宫门令称是,快步而去,羽冰落命人开了一处楼阁,少顷宫门令便也带着八位州长前来。

羽冰落自然不识这几位,无一人是柳氏中人,倒让她暗自称奇,便问他们具体情况,其中一人道:“臣于玄玺宴席前接到下发钱银,共收到九千五百两,臣本并未察觉出什么,但州会至一半,圣灵岛岛主派人前来视察,顺便说起了此事,臣才得知圣灵岛比之我州多收五百两,臣便传信问其他州长,才知只有我等圣灵岛以西八州为九千五百两,其余皆是万两。”

已是不必再说,在场诸人岂有仍不明白的,羽冰落坐在上座思索,道:“下放钱银的主事是东岚州州长。”州长立刻回答:“是,杨州长亲自前来分发。”他虽心中早已怀疑杨闻,却知道其是羽冰落举荐,怎敢再说。

羽冰落当即吩咐:“如今宴席未散,不可大张旗鼓传杨闻过来询问,宫门令你去伏狱司,将司里留守的最高官员带来。”然后又转向林环儿,道:“你去宫司里,将杨州长前往各州时的随行人员皆带来。”

两人领命前去,林环儿先归,带来三人,道:“还有一人在玄玺草场。”羽冰落点头,问三人:“当日是你们随杨州长前往各州的?”

下方跪着三人,畏畏缩缩不敢抬头,环儿见羽冰落神色严肃,心想这三人应是被吓住了,便随之道:“你们别怕,此番召你们也并非怪罪,只要你们好生交代,不仅不罚还有赏赐。”

她刚说完羽冰落又沉声道:“若你们有一字隐瞒或袒护他人,便是帮凶,莫说神律,孤第一个不放过!”

三人连忙连连说不敢,宫门令带的伏狱司官员已在外面等候,羽冰落道:“将三人带下去隔开审问。”再问宫门令:“玄玺那方仍未结束吗?”

宫门令道:“臣见外界车马已动,想必已经结束。”果然,不多时就有侍卫来报,宾客以魔界为首,开始离开玄玺。羽冰落闻言站起,对着八位州长道:“孤这就去玄玺,请尊神立刻回来。”

八位州长早已被她刚才那一番言行震住,此时只想站起来恭送,宫门令却一脸纠结,待跟随她走出楼时,终于开口道:“公主还是等妖王走后再前往玄玺吧。”

羽冰落不解,问他为何,宫门令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羽冰落以为是他怕放自己出去是算是他的失职,她并没执意出去,而是派林环儿带着侍卫出去面见羽琮,自己则在神华门前等候。

外面车马轮辘,振声交杂,铃铃娇笑,鼓鼓呼喝,风染腻香,云着彩丝,不开宫门,羽冰落已经可以想象外面景象,直到听到宫门动声,方知羽琮归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峰回路转 羽琮归来之后听羽冰落说了一遍事情始末,很是生气,当即召了杨闻以及所剩的跟随之人,羽冰落拿了那三人的口供先是一看,上面三人所述并无多少差别,不过细枝末节之处略有不同,倒也正常。

她递给羽琮,然后就退到一边,林环儿本想拉她回归羽阁,莫管这种事情,她低声道:“这种大事我既来了,自然不会不管,再说杨闻是我举荐,想必还有我的过失,且等等吧。”

此时殿中除去羽琮、羽冰落、伏狱司一众官员与一干涉及此事的人之外,盖无外人,羽冰落不见任何一个柳氏在内,心中尚觉稀罕,耳边还是杨闻以仕途性命发誓,却始终没有证据摆出,便问道:“你事先可有检查一遍钱银数目?”

杨闻道:“神宫下放钱银都放于含虚玉玉牌中,再放在盒中封条封上,故臣并没有检查。”言毕,羽琮便皱眉道:“从前并没有这个规矩,去召神库的柳尚令及主理此事的官员。”

如此一来,此事涉及面突然就扩大许多,此时正巧另一个随行之人的审问也结束,口供直接递给羽琮,羽琮接过看着,突然转向羽冰落,羽冰落见他突然转过身,疑惑不解,接过他递上来的口供一看,立马大声道:“这是污蔑!”

羽琮拿回口供,又看了一眼,然后看向林环儿,问道:“宴席前你可曾出宫?”林环儿没想到会把她也牵扯进来,连忙跪下道:“宴席前臣有沐休,臣的确出宫。”

羽冰落抢在羽琮前面说到:“若说她出宫见过杨州长一面,那为何其余三人不知,偏她一人看见了。”杨闻与林环儿都是一惊,他们都没看到口供,只听到羽冰落这样说,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如此,林环儿道:“臣与杨州长从未在私下见过面,望尊神明察。”杨闻也是如此说。

羽冰落冷眼看向外面神侍,道:“将那人带上来。”神侍知她所说何人,却不敢擅动,看着羽琮,见他也同意后才有所行动。众人言语间,已见一个四等神侍踱步进入,羽冰落怒目瞪她,她立马跪下,畏畏缩缩地道:

“小卑所说句句属实,若尊神和大公主有疑,大可以看其余三人的口供,是否有在西瑶驿站里,杨州长曾出去过一次,小卑亦出去过正巧撞见杨州长和林大人在一处说话。”

伏狱司典座翻看其他三人的口供,道:“的确如此。”羽琮又问林环儿:“你可曾出过神城?”林环儿心下一沉,她沐休归家,得知父母携弟弟出城游玩,因思念弟弟便出城寻去,谁知竟遇到这种情形。

她心知定是被人陷害,背后目的虽不明,可她深知绝不能说谎,只能道:“臣的确出过城,但臣在城外一直在父母身边。”这样一说,事情即将涉及到宫外,被万民所知,羽琮并不想将此事再度扩大,羽冰落亦是。

羽冰落走到林环儿身旁,本欲拉她起来,思虑片刻,反倒与她一起跪下,道:“林侍官自服侍儿臣以来从无失职之处,行为处事低调谦逊,在宫中亦是有目共睹,她绝不会行贪污之举,儿臣愿意担保。”她刚一跪下,上至羽琮下至神侍都无比震惊,她在神界早已有“刚不折膝”一词附身,此时却无人要求而自行下跪。

众人虽知她保全林环儿也是保全自身,但也难免将她归为善待臣下之人。说话间,神库主管的尚令及此前奉命主理下放钱银的两位中常令,除此之外,竟还有两个侍卫押着一个神侍来此。

羽琮一见此景,便问何故,侍卫将神侍松开,神库尚令道:“臣原是受召前来,刚出神库司见此女子鬼鬼祟祟,唤她前来,她却径直跑走,抓住询问之下,觉得她言语之间似与此案有关,不敢轻心,故将其带来,请尊神示下。”

羽琮让羽冰落起身,道:“若她真与此事无关,为父自然不会让她蒙冤。”羽冰落本不愿起身,却听林环儿低声劝她起来,只好回她一句放心,然后起身,看向新来的神侍。

谁知那神侍一受她那一瞥竟吓得不轻,连连磕头,道:“请大公主恕罪!”她直接越过羽琮,本就是失礼,只是这种场合突然说这种话,众人也顾不得什么了,问她为何言此。

羽冰落更是疑惑不已,心中更沉入巨石落崖,心想恐怕与此事脱不了关系,果见神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道:“小卑日前曾受还在禁足的大公主所托,出宫于玄玺草场外接杨州长的信,然后再送给大公主。小卑本想大公主与扬州长互有来信并非违禁,故而应下,谁知竟出了此事。小卑不敢瞒下,想去报于尚令,可一见尚令又心生惧怕,不敢上前。”

说到最后,众人见她果真抖如筛糠,泪珠连连,再看那边大公主惊愕之后的怒容,顿时明白此神侍害怕的原因。羽琮亦是大怒,道:“你所言可真?”

神侍哭道:“小卑不敢说谎。”羽琮还欲再问,羽冰落抢在他前面,道:“你是何时为我接信?”神侍一愣,众人也没想到她怒过之后竟没有大骂大闹。

神侍道:“宴席开始约有凡时一日时。”然后又详细说了自己如何出去,再如何进来,所经途中所遇何事何人无一不明,煞有其事。众人几乎尽信她之言,唯有羽冰落冷笑,林环儿与杨闻亦是连连否认。

羽冰落道:“这样不实的谎话,你倒记得十分地清楚。”说罢一拍桌子,细眉立竖,声音有如铁戈:“是谁派你陷害孤?”

神侍被她吓了一跳,又哭得不能自已,依旧坚持自己所言句句属实。

“宴席之时孤根本不在宫里,为何要让你去接信,又怎么接你送的信,这宫中还有一个大公主吗?”羽冰落不顾众人惊愕的神情,面向羽琮道:“儿臣有罪,却不是此罪。”

紧接着她说自己化成静穗模样与林环儿出宫游玩一事,几时出去,几时回来,所到几城花会如何,更是言语细致,再说自己如何躲过幻真镜,说得在场不少人面露笑意。

神侍不曾想会有这种变故,当场止了哭声,道:“小卑知道贪污一案罪状甚大,可公主虽然与杨州长书信往来,却不一定涉及此案,为何要如此为自己开脱。”

羽冰落并未理她,而是直接对羽琮说道:“儿臣不曾做过的事情,自是天知地感,更何况,纵是八城,也不过四千两而已,儿臣何必为如此蝇头小利玷污鞋履袖袍。”说此话时,她神情何等倨傲,斜眼瞥过一眼下方与她对峙的神侍却也并未放在心上,玉冠华衣之下,似乎已经在为她证明清白。

见神侍仍是不放弃,羽冰落道:“儿臣宫中所有神侍都可以为臣证明,父神大可以传唤一人前来询问。”神侍道:“大公主宫中神侍皆受大公主命令行事,她们说的岂可算数。”

“放肆!”羽冰落一下站起,大声呵斥道:“神宫之人,上至神后与孤,下至莫等神侍,无一不是尊神臣下,自然皆听尊神命令,无有违抗,汝此言是要将孤陷于不仁不义之地吗?且神后当初体谅孤初回宫中,怕一饮一食、行动坐卧不当,故归羽阁上下神侍都是她一一挑选,汝之意,难道是说神后挑选之人,亦有不敬尊神之徒吗?”

此言一出,堂上之人莫不震撼,尤其羽琮,没想到她会说如此之语,心中更是一颤,哪还管是非对错,心早已偏到她那里,道:“为父自然信你。”见羽冰落此时动怒,脸都如涂胭脂一般透上淡淡粉色,便让她坐下,转头吩咐贴身侍官,道:“你去带几个归羽阁的神侍过来。”

历代尊神近侍近九成都为灵人,尤其近身者更是一个神侍都无,可如今圣灵破碎便无灵人,故羽琮在宫司中神侍司中添上“都令”一职作为尊神近侍最高品阶,虽隶属神侍司,但在神宫中却是最高内神官。

如今羽琮身边的都令姓言,单名一个“笙”,如今只有三万岁,他因小时父母具亡被姨父送往宫里当差,等同与外界毫无瓜葛,当初尊神挑选都令,本在几个柳氏侍官中犹豫,却无意撞见他对月吟诗作画,观之拍案叫绝,又见他年纪虽小,在宫中资历犹可,故当即拍板,定下他为都令。

自然,其中缘由还有一点,这言笙模样俊秀,在宫中处事多年又沾染了神宫贵气,生得又年轻,故而比之其他人选,羽琮自然更偏向他一些。

羽冰落不爱诗词画作,对他也没甚好感,故而从不理睬,今日却点头致意道:“有劳言先生。”

待言笙将静穗等人带回来,一一交代过后,那神侍脸上的泪珠仍在,都来不及擦掉,就听羽冰落道:“儿臣不明白,究竟是何人要陷害儿臣?”

羽琮一听当场传召人将那神侍带到伏狱司审问,羽冰落满意一笑,微不可见,随后听着神库司的官员交代半晌,才听出这其中似乎还能牵扯到柳歆身上。

羽冰落心中倒不会以为是柳歆暗中作祟,此时也不再说话,等待羽琮的反应。

果然,众人无言半晌,羽琮终于发话:“将所有涉事人等带到伏狱司,等伏狱司查明真相。”羽冰落担忧地看了一眼林环儿,却也站起来与羽琮一起出去。

直到与羽琮一起走到青灵宫,羽冰落心系林环儿,故而对羽琮道:“父神忙碌良久恐怕劳累,儿臣便不打扰了。”羽琮看着她,点点头便往歀瑄宫而去。

见羽琮走远,羽冰落连忙回头欲去见林环儿,却听后面有人叫住她,一回头竟是刚才随羽琮而去的言笙,一时疑惑,停住问他何事。言笙上前,恭敬行礼后温声道:“尊神知道大公主挂念林大人,可此时您若去见她,难免落人口实,所以尊神的意思是您还是回去等消息,林大人会没事的。”

羽冰落没想到羽琮竟然早就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又惊讶他为何刚才不说,不过林环儿既然无辜,羽琮又这样保证,她没有与他相悖的道理,正欲应下,突然听见言笙轻声不知道笑什么,她疑惑看她,听他道:“想必大公主忘了还在禁足中。”

他如此一提醒羽冰落还真想起来了,眼睛瞪得如同圆铃,然后又泄了气,言笙却在这时说道:“尊神也命臣跟公主说,您的禁足解了,您如果在宫里呆腻了可以去玄玺草场逛一逛。”羽冰落没料到他会如此打趣自己,自己与他原没有多少交际,他此时如此熟络,她不太习惯,加上此时没心思出去,也没搭理言笙带着静穗几人往归羽阁而去。

静穗见言笙还在笑着,羽冰落却并未把他放在心上,不免担心,说道:“言都令是尊神身边得力之人,公主理应尊敬,如此下他的脸面,到底不好。”羽冰落回头看到言笙还在目送她远去,又回头加快了步伐,回静穗道:“你又不是不知,我最看不惯那些吟诗作赋装模作样的人了,何必上赶着找罪受。”

静穗便不再言语跟随她快步离开,言笙见她们走远,一旁神侍见他并未回去侍奉羽琮,就上前问他:“都令这是有何吩咐?”言笙笑回道:“尊神传召执剑大祭司,让我去跑一趟。”神侍见他这会来来回回跑了多趟,又站在这里暴晒许久,额上密密细汗,便出自内心地道一句辛苦,言笙拿起帕子擦擦汗,道:“分内之事,谈何辛苦。”

却说这边羽冰落回到归羽阁后,十分担心林环儿那边情况,刚回去就派了几个小神侍出去打听消息,结果不到凡时半日,神侍竟带着林环儿一起回来了。

羽冰落一脸惊讶,环儿见她如此,笑道:“臣只是进去走个过场,有公主担保,谁还不信我是清白的呢?”

羽冰落这才放心,不过又问道:“那杨闻如何?”林环儿回道:“杨州长如今没有有力的证据,所持也不过是我被放出来之后与我同谋是不可能的,其余的恐怕是难。”

若说杨闻是否真的贪污钱银,羽冰落一开始并不能判断,可经过刚才那些人的无稽之谈,她心里渐渐有了计较,她拉过环儿,道:“这是冲着我来的,虽不能确保是谁,但我想绝对与柳氏脱不了关系。”

环儿大惊,细想之下道:“这次里里外外盖无一个柳氏出面,公主是不是想多了?”羽冰落摇头,道:“越是这样我越怀疑,平常就算是神侍变更的小事,柳氏都要掺和进来,更何况这种大事,若说是不愿与我作对,可一开始我并没有牵扯进来,他们难不成还能未卜先知吗?”

林环儿心想或许他们不知这事,羽冰落看出她的想法,笑道:“你是觉得,他们或许不知道有此事,可你觉得连最末等的神侍小事都能知道,这种大事,他们岂会不知?”

林环儿一想的确有理,羽冰落又道:“幸好你我宴席时不在宫中,如若不然,按那神侍的话,我既接了信定会销毁,也不会让人看到我接信,我若无法证明清白,你有父母证明恐也难逃。”

她突然想到一点,转头看向在一旁莳弄花草的静穗四人,问道:“林秀大夫人现在何处?”静穗回:“大夫人亦来参加宴席,听说现在正在月瑶居休息。”

羽冰落低头思索,然后走进阁内,捧着从宫外带回来的小玩意,交给神侍,拉着林环儿道:“去月瑶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宠辱之间 缙绤在府中就听说了这件事,又听言笙简单说了一遍,很是气愤,当即与言笙一起出府入宫。又听了言笙说羽冰落不顾禁足出来主持大局时不免叹道:“如今大公主也可以独当一面了。”

言笙想起羽冰落对他的冷淡,几乎忘掉他是她父神身边的得力助手,只是例行公事般打个照面,今日还是涉及她清白的大事方才多说了一句话,心中也有了计较,笑道:“大公主做事,一向懂得分寸。”

言笙出宫时亦带了不少侍从,在出宫时便与言笙各自走散,不知去了何处。

羽琮在玄玺便有倦意,偏遇上了此事,困倦也无法,见缙绤匆匆赶来,方遣散众人,殿内只余两人对坐。缙绤欲问先下状况,羽琮知晓他的意思,却不说此事,开口道:“本尊此次请上师父来,是有一事相求。”

……

羽琮既然已经开口解了羽冰落的禁足,自然不会有人再拦,羽冰落这方到了月瑶居,可谓稀客,神侍不常见她来此处,还以为她是有什么要事,上去一问才得知竟然是来给玥娑送玩意的,她们更不解此意。

可惜玥娑从玄玺草场回来后就一直在睡觉,神侍本欲唤她起身,羽冰落却说不必,在此等她醒来,又问林秀可还在此,神侍言是,转身去唤林秀过来。

除却日常碰见,羽冰落绝不会主动见林秀等人,今日来到月瑶居主动问起来虽是尊敬羽琮身边之人的正常举动,却于外人看来,实不是印象中的大公主行事。

林秀陪同羽琮一起参加宴席,宴席过半就推脱身体不适回宫休息,先下正为玥娑缝制随身戴的平安符,听到羽冰落来此还要见她亦是疑惑,匆匆放下针线赶往前殿。

羽冰落对她不如玥娑般亲近地唤她“阿嬷”,今日虽知恐不会是寻常会面,但也未见对方有多少变化,她行礼之后,见羽冰落拿出一个木盒,递给她,打开一看也不过是香料,羽冰落道:“我给玥儿送些小东西,听环儿说夫人近来身体欠佳,吃药也不见好,这盒露合香是我前段时间得的,反正也用不到,就赠予夫人吧。”

林秀听之大惊,再去看盒中的一盒香料,虽平平无奇色如黑犀角,但已莫名泛出无价之宝的意味。

《六界通经》中“物经”中有言:“露合香燃之,一味一烟皆养人灵,康其体肤,远胜六界所有药材。”所需材料二十三种除去百花灵露之外皆十分难得,数千年才可一遇,一万年前才颇为幸运地采集完毕,埋在圣灵云宫万年近几日才取出,统共不过两斤,全部收于宫中,林秀如今手上拿着已有半斤。

她连忙推拒不敢收下,羽冰落并未说话,侧首看了一眼林环儿,后者会意,面向林秀笑道:“尊神常与公主说,夫人与缙绤大人都是公主最应尊敬孝顺的长辈,夫人身体不顺,尊神亦是担心,也无心于政事,所以夫人收下也是为神界着想。”

羽冰落被她这些言语逗笑,直接道:“索性我也用不到这样的药香,放着平白生灰,不过是物件,总归是给人用的,放着又有何意?”林秀虽被林环儿的话打动,却也知不是真的,反而羽冰落的话像是真的,她也收下了东西。

玥娑不知何时能睡醒,林秀不好回去,但心系还没完成的绣品,就称先把盒子送回去。

她回到屋中,突然想到一点,打开盒子,又把香料盒拿起来,见下面放着一张纸条,打开一开,上面有寥寥数语以及两个名字,林秀叹了口气,动法将纸烧了。

她回来陪伴羽冰落时,见她已经拉着林环儿坐下,在她耳畔低语,也不知说了什么。林秀拿出绣篮,可却没有做刚才那个平安符,而是看了面前依然在于林环儿说话的羽冰落几眼,另拿了一块浅蓝色布料。

羽冰落与林环儿谈了几句正事就说说笑笑起来,逐渐谈到了家事,便带着林秀一起谈话,“听说夫人对林柯军长多为看顾,只是不知他近况如何,我近日倒听嫘婷举荐,他又升了官职。”林秀点头,又说了林柯的近况,忽想起一件事,便大着胆问羽冰落:“臣不太了解军中之事,斗胆问公主,常建建军是何性子的人?”

突然提及嫘婷,羽冰落倒笑了,虽说嫘婷为散将不常进京,羽冰落身为公主也不常出京,但两人感情倒是日笃,这次宴席本可相见,于羽冰落而言也是憾事。

她笑道:“嫘婷为人十分豁达,法力更是高强,恐四大神君中都难有一二能强于她的。”林秀又问:“那为何她不入神官职位,只做散将?”

羽冰落道:“她生性不愿受人约束,做散将也不过是为全自己报效神界之心,如若不然,以她的军功法力,足以位列神君之位。”林秀点头暗自记下。

等玥娑睡醒之后一听姐姐解禁出来来了自己这里,连衣服都没穿就跑到正殿,笑着钻进羽冰落怀里,又抬头看她,笑道:“姐姐今日真好看!”她刚起身却不穿外衣,直打了一个哆嗦,羽冰落搂住她,见神侍拿了玥娑的衣服才松开她。

既是以见玥娑的由头来月瑶居,羽冰落自然要多与玥娑多说一会话,便拿着小玩意与她玩了一会,更在月瑶居留下陪她吃了饭,才领着林环儿离开。

离开之前,林秀又叫住了她,她拿着一个未做完的荷包,道:“臣给公主绣了一个荷包,只是还未做完,不知公主喜欢什么样的绣样?”羽冰落明白她的意思,笑道:“那便红梅吧。”

林秀见她衣上绣有红梅,头上插着一支红玉梅花簪,就连体肤都散发一股幽幽清冽的梅花冷香,可见是极为喜欢梅花之人,林秀明白后告退,羽冰落也离去。

路过中书房前,忽见一个神侍匆匆从青灵门赶过来,见到羽冰落也是匆匆行礼,然后就继续赶往中书房,羽冰落心知必是出了大事,可终究不能跟去同知,且如今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也没理此事。

她一路出了仲华宫,过东御门而去伏狱司,问四千两之案如今如何情况,得知结果却令她大惊。

“已查明真相,是那个污蔑林大人与杨大人的神侍偷了四千两,臣等在其的住所发现物证。”随即又说了杨闻虽与此案无关,却落了个失察的罪过,亦有惩罚。至于其他人亦有一些责罚,只是尚不如杨闻这个罪名大。

羽冰落近乎愤愤离去,直接出了宫,林环儿见她脸色阴沉,却不敢问她,直到出了城才敢问一句。

羽冰落愤愤一抽马鞭,“他还是在护着柳氏!”林环儿大惊,道:“这可不能乱说,现在并无证据说是柳氏所为。”羽冰落冷笑一声,道:“你且瞧着吧,若是此事与柳氏毫无瓜葛,我以后见柳垣便后退一步行长揖之礼。”

两人说话间,林环儿发觉她竟是已经到了东岚州,没有一丝耽误,直接奔马往州长府去,见杨闻正在府外,想必也是刚回来不久,羽冰落见他就要进府,连忙大喊:“杨州长。”

杨闻一转头,见到一眼熟衣袍,且身旁是林环儿,立马明白这是何人,他连忙行礼,将二人请了进去。

羽冰落开门见山,道:“是孤拖累了你,也未能保住你。”杨闻笑笑,面上略带沧桑,“臣一心尽忠,无奈玄宫净柳,如今大公主出世,臣以命奉上。今日之事,的确是臣疏忽,中了奸人诡计,幸得不曾拖累公主,臣一身,怎抵得上公主万民所向的千金之躯。”

羽冰落道:“如今无论真相如何,你之罪绝不能免,若不是我凑巧有证据证明,情形恐怕更糟,如今好在我还尚好,你且放心,当下之不易,来日必加倍还与奸人。”

杨闻听后,几乎热泪盈眶,当即跪下,道:“若有公主此言,臣万死亦得其所,臣只望公主登堂,神宫归本,神界恢复原先之景。”

两人话还没说完,林环儿却接到一只青灵鸟,收下一看,连顿生吓得煞白一片,惨胜明月,她道:“公主,出事了,我们快回宫。”

……

传回的消息乃是西极重大事情,随后便传遍神界,原来时青龙神君湘澜前几日巡逻时斩杀一恶兽,本为喜事,谁知恶兽暗中伤了她却不能察觉,今日宴后突发急病,上报与宫中便是意欲告假回神城休养。

这本与羽冰落并无关系,但不知羽琮又不知为何想到了她,让她前往西极暂代神君职务,本来若论权力,青龙神君虽有管辖百万青龙军、统领西极的权力,但终究是外武将,神城神宫中事几乎不会沾染,羽冰落本就是进入朝会议政的“半太子”,如今这样等同于降职。且羽琮后了又附上一句“无诏不得回神城”,顿时满城风风雨雨流言四起。

对于羽冰落而言,这更是不小的打击,她于神城神宫中,才可与神官神领会面相处,若去了西极,便再无可能,故而她返程连马都没骑,运起十成法力赶回神宫,见神宫外也站着不少神领神官,听侍卫说他们的求见羽琮一概不应,显然是这件事毫无转圜的可能,更是气极,怒气冲冲地赶到中书房,亦被拦住,羽琮不见。

得知柳歆在里面,羽冰落不知想到何事何处,直接转头就跑,她虽穿着广袖,头戴玉冠,却跑地如风一般,林环儿在内一个都追赶不上。

她回到归羽阁,见静穗等人都惴惴不安地站着不动,见她突然回来,头发散乱,更是大惊,“法旨?”静穗连忙把刚送过来不久的法旨递给她。

羽冰落接过黑金法旨展开一看,上面的字字句句无可转圜,她看了一眼扔在地上,静穗吓得连忙去捡起来,道:“若是传出去,肯定又有人参公主一本。”

羽冰落却看都不看一眼,冷笑道:“他还能把我发配到哪?再往西就是妖界,他若是真厌恶我,不如把我送给妖界好了。”此言一出,归羽阁上上下下都跪倒在地,羽冰落此时却无法顾及她们,只是往阁内走,“为什么会是这样呢?变得这么快,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去阁内换衣服,也没再说羽琮这个旨意如何如何,只一味地不说话,换好衣服再按自己喜好束起“碎玉浮”,随后就看着众人替她收拾行李。

静穗等人收拾衣服,十分问难,道:“公主并无冬衣,现在让锦绣司做已是来不及了,不如小卑去锦绣司拿几件成衣和大氅,再让锦绣司慢慢做送到西极。”

羽冰落只是点头并没说话,见她们还有人收拾金玉摆饰放到箱子里,才开口道:“我是发配到西极,带着些东西去,难道就不怕被参吗?”

收拾器物的影意一听,吓得就要把刚放到箱子里的红玉镶宝石凤兽香炉拿出来,羽冰落却道:“罢了,如今这样,也不必担心再参什么,挑几件用得到的放进去吧。”她虽这样说,几人却担心她真的再被言官参奏,便把这些奢侈之物拿出,只挑了几件普通物件放进去。

林环儿知道她心情不好,可她如今也看不透羽琮的想法,明明还一番父女亲情,这么快便冷酷处罚,且羽冰落并无错处,究竟在何处惹怒了羽琮,引来如此大祸。

法旨上说即刻上任前往西极,故而羽冰落还在收拾东西时言笙就已经奉命过来催促,羽冰落并未理他,而是转身对林环儿道:“我不在宫里,如果你怕家里为难,沐休时就莫回家了,若有事情就传信给我。”

林环儿没想到她会不让自己跟随,一直摇头,道:“臣要跟着公主,臣是公主的近侍官,绝没有公主在外,臣却在宫里的道理。”她早已收拾好行李,谁知羽冰落却在临行时拒绝她跟随,她岂能愿意。

羽冰落道:“我不是一件事纠缠不停的人,我只再问一遍,你真的要与我一起去西极?”林环儿见她已经是同意她跟随,连忙道:“臣只有跟在公主身边,才能安心,才能开心。”

言笙在一旁垂首等待,却在听到这句话是不由抬头,看着羽冰落与林环儿两人截然不同的神色反应,在看见羽冰落握紧了林环儿的手时开口道:“若公主收拾妥当了就前往中书房拜别尊神神后,即刻启程吧。”

羽冰落瞪他他却似乎没有察觉,命神侍抬她的行囊。

羽冰落一行走到中书房前,果见羽琮早站在中书房外的阶上,远远看见羽冰落便转身拒绝再看,言笙让她站立,自己去请示羽琮示下,复又折回道:“尊神说公主不必前去拜别,神后适才身体不适,亦不必去。”

羽冰落脚步一顿,随即泛起了不小的怒气,只是不显于外,还远远跪下向中书房行礼,再毫无留恋地站起转身便走。

行过座座宫殿,穿花过木,无数神侍行礼相迎相送,其中不乏好奇者、惋惜者、窃喜者,大公主一眼未斜,一步未顿,一步步走出三华,拒坐马车,反骑一马,扬鞭而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恰如泪流 西极刚迎尊神旨意不久,就已经要前往军领以东三里处迎接,众人一边安排人将神君所住的石楼收拾干净,一边又赶往军领外迎接。

雪刃冰峰在旁,金盘旭日在顶,羽冰落身着淡雪青长袍,头簪白玉,骑一纯白无杂色胜风马,加之一头灵丝如日光淋于冰峰之上,整个人犹如冰峰中走出,又逐渐融为一体。

一面向前,远方渐渐显现出乌压压地一片,羽冰落放慢速度,远远见众人跪在冰地上,便大声叫他们起身,自己到众人处停下,再道:“孤的来意,想必尊神的旨意说得很清楚。”

为首的两人身着高品官服,羽冰落来之前做过功课,知道这是颜左参和容左参,顺便还在神侍口中听到,青龙军内上至神君,下至军长,甚至是士兵小卒,都没有柳氏之人,从前所有的柳氏人,这些年也纷纷自请退军转往别处。

西极寒冷,在此驻扎实为受苦,羽冰落自然明白那些柳氏是不愿受苦,加之这方的长官乃是湘澜,她是缙绤好友,自然不与柳氏对付,故而一一请辞而去,奔向柳氏“天下”。

不过既然如此,反而合了羽冰落的意愿。

一路来到青龙军领外,余光突然显过一片灼红,羽冰落吃惊向那处看去,见那里有大片红梅林,她不由得看得愣住。

自她出无灵岛之后,再没看过一片梅花。驻足看了一会,知道身边人上前询问才转回头继续向前。

住处有人打理她不必担心,需先得到理事楼接见众人,熟悉公务,她下马后,走向林环儿所在的马车,伸手扶她下来,见一路上舟车劳顿的林环儿一脸疲态,便道:“你先去住处歇息。”林环儿刚出马车,冷得一哆嗦,羽冰落又把她的披风扯紧了些,方转身被两位将军指引带走。

羽冰落走到理事楼,随行之人放下她的大印和尊神下放的法旨,再有人过来欲换掉桌上的粗青瓷,羽冰落道:“不必,孤在庸疆一战时,一应用物皆同战士们一同,如今到了此处也应是如此。”神侍无法只得再度退下。

一一见过了官员主事,羽冰落便叫过来羽琮给她指派了一支元安卫做亲兵,羽冰落原来思及昭元军归为柳氏麾下并不想要,随后又听到这一支元安卫归为宫门令管辖,则是柳氏沾染不到的军队,她才接受下来。

她指着一男子,道:“带领我所带亲兵的是顾棠顾中郎。”至于随行神侍,只有一个林环儿还是执意跟随前来,羽冰落思及她多少有些法力可以御寒,至于其他丝毫没有法力的神侍,她放心不下故一个都没带,不过军内本就有女卒伺候,并不是大事。

西极并无战事动乱,羽冰落代行的职务便是看管军领军队,管理过往神妖行人商队事宜,镇守一边疆土,羽冰落看过听过,就全都明白,故叫他们回去理事。

神君楼属军领中最好的一所住处,故而羽冰落来此,理应住在此处,羽冰落走入楼中,正见林环儿虽脱了披风却又加了一件厚衣,大声笑道:“让你平时不爱修炼,今日到这可吃了苦吧。”林环儿早已收拾好了行礼,坐在那捧着热茶喝,见她进来起身相迎,道:“若不是为了开门窗散散气,哪里有这么冷。”

羽冰落虽笑话她,却走到她跟前手掌按在她背后施法,林环儿顿时觉得暖和无比,也附和笑道:“公主法力高深莫测,有您在,我还畏惧什么呢?”羽冰落与她说笑着,向后院一瞧,见后院虽然小,却只有一小亭,空阔无彩。

她突然想到那片红梅林,便吩咐道:“去移一株红梅到院里。”侍者应下,羽冰落觉得劳累,走到楼上自己屋里,屏退众人,也没管屋内的陈设比之归羽阁如何不如,便躺在床上睡了。

楼内侍女见她来后,本是畏畏缩缩不敢抬头更不敢说话,却见她拉着林环儿说笑,对待她们虽不亲热却也没有传说中的凶神恶煞,更没对这次“流放”有过多抱怨,见她进去睡觉,林环儿在外裁制衣裳,觉得好相与,便上前与她交谈。

听林环儿说了一箩筐羽冰落的好话,楼里的侍女半信半疑,但也对楼上正在就寝的大公主印象好了许多。

……

一阵西风忽起,将几片柳叶吹到亭中来回踱步的柳垣头上,他扯掉柳叶又回头对着侍从道:“再去林府催催,怎么来得这么慢。”侍从应声刚出庭院,就领着林环儿祖母进来。

柳垣见她过来后连忙将其引进屋内,屋内早有几个柳氏之人,见她来后连忙站起来问:“林侍官走之前,当真没有回林府?”

林夫人摇摇头,道:“尊神旨意下得急促,环儿只传了信回来,我看过了,并无什么不妥。”她见满堂的人愁容满面,不解道:“尊神下令让大去西极,这不应该是好事吗?”

柳垣将她引着坐下,道:“就是这事过于好,甚至在意料之外,所以才令人生疑。”

他看着桌上的一堆文书来信,道:“咱们这一计谋本是失败的,尊神知道再查下去会牵扯到歆儿,故而囫囵过去。可青龙神君就是病危,也总有人选顶替,怎会想到她一个公主过去。”

这些话说出,林夫人及其他族人亦深深陷入沉思,思来想去过后,突然一人抬头道:“除非,尊神是无意大公主当太子,属意二公主,所以把她发配到西极,以免她结交京内官员。”此话一出的确让在座之人皆瞠目结舌。

这话实在过于不可信,玥娑年纪不仅小,性子更是贪玩,但也不无可能,众人一言一语说羽琮有多疼爱玥娑,说得柳垣从怀疑到有所相信,道:“西极那里还有我们的人吗?”

在座来的都是柳氏各支的尊长,此时纷纷摇头,柳垣道:“当初湘澜那里难以度日,如今大公主在西极,想必更是如此。”听他们又说叶氏、林氏及其他家族也有在西极中的人,羽琮细想想,还是与林夫人说道:“既如此,这一切都交给你。”

他又看向其他族人,道:“既然大公主离开神城,诸位也当尽心竭力才是。”林夫人道:“大公主虽去,大祭司如今却在神城,青龙神君如今也算是常住神城,他们二人是知己好友,同心同德,我们也要当心才是。”

……

青龙神君府内,宫里的医官、宫外的名医个个进府,却都是唉声叹气出来,缙绤见来的二三十个医官大夫都瞧完之后,便转身进入卧房,屏退众人,掀开床帐坐下,看着里面坐着的女子容色苍白毫无血色,他伸手一摸她送下来的乌发,笑道:“大夫都走了,吃药吧。”

湘澜脸色虽是惨白,声音却中气十足,笑道:“你说要欠的这份人情却大。”缙绤叹了一口气,道:“如今这局势,大公主只有在远处躲避。”湘澜道:“只是这一计谋虽让大公主远离危险,却也让她难以强大起来与柳氏对抗。”

缙绤笑她,道:“你久在西极,不了解大公主的秉性,她岂会安居在西极,不过是蛰伏在暗处的猛虎罢了。”湘澜稀奇地看向她,道:“从前从不听你称谁为猛虎,且看你如今的心性也不如往昔,难不成是要避世了?”

缙绤道:“我从前为着尊神与柳氏对抗这样久,却在他的暧昧允许下被柳氏设计到凡间,一众好友也被他们拉下来自己上位,我也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见湘澜张口安慰她,摇头笑笑,眼中略带嘲讽:“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尊神再宠爱神后,再看着她的脸面纵容柳氏,却也不可能将江山送到外姓人手中,他让大公主去西极躲阴谋、收军心,他自己在神城拢政事,当靶子,可见他待大公主之心。”

他思及这次的事,又解释一遍,最后道:“如今我也不想牵扯到这些事当中,但我与他和他父亲是多年的情分,他若有让我帮的地方,我也会帮罢了,至于权力荣耀,我倒不怎么稀罕。”

“不只是看淡了吧?”湘澜突然发话,满含笑意地看着他,缙绤看出她笑意中别有深意,不甚明白,湘澜手指指外面,笑道:“为着你的徒儿,你也不想被牵扯到这恐要持续很久的风波里,以免把他们牵扯进来。”

缙绤笑笑也算承认,湘澜话却不止此处为止,她又道:“你过于宠爱,你的小徒儿已经分不清看不透了。”见缙绤一惊后竟不再回答她,试图搪塞过去,她拉着他道:“你明白我说得什么。”

缙绤没有躲过去,只能道:“你心思缜密善于观察,看出来倒也不稀奇。”说到此处,他已经愁得连连叹息,湘澜倒是不解,道:“从前那些女子,你处过一阵也能全身而退,更何况这样一个小丫头。”

缙绤起身背对于她,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他明白湘澜还没有看透,既是幸亦是不幸,他只是道:“你还没清楚,这事不易。”未等湘澜开口,他便道:“舟车劳顿,你又见了这么多大夫,原不该跟你说这么多,你睡一会,我待会再来看你。”

湘澜知道他这是不想再谈下去,自然也不强求,见他开门又回去,叹了口气,“什么时候学得优柔寡断起来。”

缙绤出门时看见不远处岫骥和容风坐在一起,却不见百萧,他四下一一望过去,皆不见其踪影,岫骥见他出来连忙上前问道:“世姑身体现在如何了?”

他眼中关切非常,缙绤看着眼前快长与自己一齐高的徒儿,欣慰地摸摸他的头,道:“你师姑现在睡下了,等她身体好些时,再让骥儿看望。”他又问起百萧去哪了,岫骥称她刚才出去,连自己都不知道她去哪里。

缙绤本以为百萧是在这里等待觉得枯燥出去转转,刚想派人去寻,谁知还没见到人影,就听到“我在这”,他转头一看,就见百萧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

缙绤问道:“你这是去哪里了?”又问她手上食盒里装了什么东西,百萧道:“徒儿和她们一起去给世姑熬药,我怕世姑觉得药苦,又亲手做了松子碎蒸饼,添了足足的蜂蜜。”

缙绤见她袖口沾有面粉,想必是着急将药送来便没有好好收拾,她接过食盒递给侍女,让侍女将食盒送进去,对着百萧笑道:“萧儿有心了。”

百萧低头掩住深深笑意,想要去拉缙绤的袖子与他说话,手刚伸出去又惴惴不安地放下,只是抬头看他,问道:“咱们要不要留在这里照顾世姑?”缙绤岂会不明白她未做出的举动的原因,心中竟有些空落落的。

他知道湘澜真正情况,故而道:“我们在此,你世姑恐不能好好休养,让她休息一会我们再过来。”百萧低着头说了句好,半晌后才抬头看他,本以为他早已转过身去,结果她一抬头,正巧对上了他的眼神。

她一瞬间的失神后又无比疑惑,喊了他一声,“怎么了?”身边的岫骥不像她,直接扯住缙绤的袖子问道:“师父在想什么?都不搭理师妹,待会师妹可是要生气了。”缙绤被他一扯才回过神,察觉到刚才实在失仪,温柔一笑对百萧道:“师父在想,骥儿和萧儿如今都长大了,为师很欣慰。”

岫骥听之十分自豪,可百萧却似乎十分不喜欢他这句话,原本拘谨的面容倒似生了气,一众人离去之时,她也只是沉默地走在旁边。

她骑在马上,左手却不断地扯着自己系着的香囊,取下来捏着来回甩动,不知心中想些什么,一时没拿住手中的香囊也掉下去,她才回过神去看,眼前就伸过来一只大手,上面正摆着掉落的香囊。

她心中一震,抬头去看此时离自己极近的缙绤,下意识地想要再靠近一些,又被理智约束,捏住香囊的一头,喏喏道:“谢谢师父。”

风牵楼铃啼笑如是,襟天云着石地,街间赤心自意错,暖江恰如泪欲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