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朵情歌》 章节目录 第章 去你未来的旁边瞧瞧 倒影摇曳,手表指针恰好划过“8”的位置,程一朵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离家出走。

上午高三开学的家长会,母亲再一次爽约了。

毫无意外,母亲一定坐在熙熙攘攘的麻将桌前,吆喝着一把将胡的牌。其他同学的家长渐渐坐满,她突然很堵心,堵得全身不自在。随着上课铃响老师准备点名,面目全非的尊严被瑟瑟地揭开了伤疤。

不想再红着脸站起来,辩解说母亲大概是工作忙。

迎着全班齐刷刷的异样眼神,感觉整个世界都看穿了自己那点心虚。

于是程一朵走了。

连书包都没背,攥着早餐的五元钱,静悄悄地离开了教室。

秋风飒飒的好天气,喧嚣的鸣笛吆喝都变得可爱,程一朵吁了口气,把兜里的小纸团掏出来。

花了点力气抹平,皱巴巴的纸上写了好长一段话。

字迹用力穿透纸背,是早上后排的男生塞到她课桌里的。

以“因为你,高三是一段特别的时光”开头,“十七岁,我想和你在一起”结尾,署着小小的名字,和男生永远沉默真挚的眼神一样,直逼人心。

这是情书。

程一朵琢磨一会儿,又把纸团成原本的样子,揣进裤兜。

今天,她不想做好学生了。

心惊胆战地在网吧溜达了一圈,又去了班里男生口中的桌球俱乐部晃了晃,没有半点放肆发泄的快感,反倒是一身校服显得异常格格不入。

夜幕渐渐来临,程一朵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没了主意。

栖身的超市陆续关灯,和善的阿姨劝她早点回家,慌张冷飕飕布满全身,书本上似乎没教过什么才算是叛逆和流浪。躲开几个看起来不怀好意的人,迎着树影投射下的清冷月光,想起父亲离开的样子。

那个稀松平常的早晨,没有任何征兆的,现在想来是作为告别的拥抱。父母的争吵谩骂裹挟成了习惯,又被突如其来的安静填满,热闹和冷清,完整和破碎,她最开始是不解的,然后一个人使劲儿想明白,除了接受,她什么也决定不了。

期待这种东西过分奢侈。

这场被称为闹剧的出走,由母亲面目狰狞的一巴掌划上句号。

还在犯懵,身边的林阿姨冲过来一把抱住程一朵,别打,毕竟是孩子。

小小的人儿倔强地仰着脸,没有问为什么,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期待着母亲的厉声训斥,只要有丝毫目光落在身上,这虚无缥缈的人间,她也算有了分量。

时光一秒却也没有停留。

咬紧嘴唇看母亲疾步离开的背影,伤心和失落彻底沉入了无底深渊。

也对,麻将牌友还在等她。

所以这一刻,哪怕自己真的从这个世界消失不见,她也不会难过吧。

程一朵狼狈地被林阿姨领回了家。

渴望到几乎要疯掉的被救赎感,到头来只是无法入心的一场空。程一朵苦笑着,把眼角的泪偷偷擦去。

“肚子饿了吧。”林阿姨在煮方便面,涮几片青菜又加了两块火腿,香气四溢,“马上就能吃了。”

侧过脸,林潇衡安安静静地坐在身边,没有抬眼,专心地看着手里的一本书。

“孩子这么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改天我再和她聊聊,得好好批评她。”林阿姨絮絮叨叨地安慰,程一朵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在想,拼命地想,那个头也不回的母亲,究竟有没有爱过自己。

林阿姨和母亲住在对门,自小一起长大。她们太了解对方,算得上是荣辱与共的同盟。

“快吃吧。”面条热腾腾的水蒸气氤氲了眼睛,程一朵大口大口地吞着,连同不会有答案的烦恼一起咽了下去。

林潇衡合上书,起身给她倒了杯热牛奶。

大概许久未见,记忆里的安静男孩不觉长成俊朗的模样,和置身黑暗中的自己比起来,过分明亮,亦过分美好。

“大一……很辛苦吗?”程一朵从喉咙里挤出轻哑的声音。

“还好,学院有一个大三出国的名额,我想试试。”依旧是云淡风轻,没有被生活挫伤过的样子。

程一朵没有再说话。

她偷偷羡慕过林潇衡。他父亲前几年出车祸去世,家还是家的模样,不眷恋过去,不蹲在原地,不怨天尤人。而自己,已经成了张牙舞爪的小怪物。

还在刚刚那场离家出走里,完败。

楼梯旁边的房间里,传来稀薄又爽朗的笑声。

林潇衡不知道在讲什么笑话,林阿姨被逗得一直笑,半晌她走出来指了指,“一朵,最近你就住在这儿吧。”又眉眼弯弯打趣道,“粉色的新被单终于派上用场了,哥哥嫌弃得很,我还想着等儿媳妇来,总用得上。”

“妈,你别闹!”林潇衡反应过来立马捂住她的嘴。“人家还是小姑娘,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我天天忙得不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想要个女儿嘛,贴心,不想这个小子,天天跟我对着干!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妈。”林阿姨一把搂过程一朵,推进房间,“睡衣在床头,收拾一下早点睡啊。”还在额头轻轻一吻。

做梦都不敢梦到被吻,被爱,被关怀,程一朵心头一热,红着脸进了屋。

有爱的家总是不一样,连灯都分外明亮。

新床很柔软,空气里弥漫着蓬松的香味。

半夜起床喝水,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

迷迷糊糊走过去,探身望了望。

“怎么,住不习惯吗?”林潇衡招招手。

“没,我喝水。”程一朵揉眼笑了笑。

“这个……是你掉的吗?”林潇衡走上前,把纸团放回程一朵手上,“抱歉啊,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打开看了,现在物归原主。”

还带着林潇衡的体温,纸团在手心热得像团火。程一朵揶揄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么一来好像又和早恋扯上了关系。她总在这个男孩面前毫无形象。

“这个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还没回……复他呢……”声音越来越小,像蚂蚁一样。

“那你准备怎么回?”林潇衡扬起嘴角突然笑了起来,“快去睡觉吧,高三可是魔鬼。”

刚转身,听到背后深吸了一口气,“那个,你的脸,还疼吗?”

不自觉地摸了摸脸,已经没有痛感了。

“这个给你,脸还是有点红。”林潇衡走过来在手里塞了个药膏,“擦完赶紧睡,我明天去学校了,我妈这人怕冷清,拜托你照顾了。”

温暖的语调,让这个心事辗转的夜晚变得容易起来。

高三的大多时间,程一朵都住在林阿姨家。

母亲也常来,她们在房间里聊很多话,夹杂着轻微的笑声和抽泣声。程一朵不敢凑进去,好像如此这般,就能一并逃开母亲那些无需言明的深切悲伤。

身体和精神困顿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总能想起林潇衡描述未来的样子。凌晨的灯濒临昏暗,他的眼睛却始终闪着光。

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去广袤的世界瞧瞧吗?

去广袤的世界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吧。

想到需要开口问母亲要钱,程一朵立马清醒过来。

算了,还是先好好考个大学吧。

临近高考,母亲一反常态变得认真。

麻将局如果结束得早,她还来煮顿丰盛的晚餐。

林阿姨总是调侃,好怀念小时候她俩一起去河边挖螃蟹烤着吃,那会儿爬个树轻巧得跟窜天猴似的,母亲抿着嘴笑,画面美好得恍若隔世,程一朵怔怔地抹去了之前所有的疑问,安安心心地把碗里的饭吃完。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多,伤疤只要好了,连痛都忘了。

有天深夜,程一朵还在温习功课,听到门口有脚步声。

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伸出根手指头勾了勾,“想不想出来喝点东西?”

听到林潇衡的声音,程一朵咯咯地笑了。

被即将到来的庞大高考压得喘不过气来,她正想找个人吐槽一下万恶的教育体制呢。

跳着跟出去,只见林潇衡捧着一沓本子,憋着笑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当年精心准备的高三冲刺笔记,全送你!”

“你!”程一朵跺脚,“这会儿兴奋剂也救不了我的瞌睡虫,高考简直太摧残我们这些祖国的花朵了!”扭头假装回房间。

“走啦小花朵,忙里偷闲!”林潇衡反手拉住了她,“看会儿电影怎么样,你都快忘了电视的样子了吧。”

楼下客厅的电视机开着,热闹的笑声传出来。

困顿着,又异常清醒。

因为成绩优异被寄予厚望,前几次模拟考试不断出现力不从心的小失误,整个人陷入无边无际的怪圈。

无人诉说,不能逃避,只好一直撑着,撑到最近开始失眠,拿着习题发呆,换一本辅导书也发呆,有时候发会儿呆天就亮了。

“西瓜,来一口?”林潇衡拿牙签戳了块送来。

昏昏沉沉地张嘴接住,嚼一嚼,甜丝丝的味道沿着喉咙游走全身,程一朵的脑袋短暂失忆了。

“对了,高考有什么打算没有?”林潇衡试探问了问。

缩在他身边的片刻安心,程一朵只想好好睡一会儿。这个嘈杂的世界,被分数圈养的世界,在别人的眼光里扮演着好好学生的世界,有时候真让人沮丧。

行将落入梦想之前,朝身边的男孩用力笑了笑,含糊不清地说,想去你未来的旁边,瞧瞧。

章节目录 第1章 重新开始有多难 还是从班主任的电话里,得知自己高考全班第一的消息。

并未察觉那天有什么异样,只觉母亲的手机一直响,寂静的空间突然热闹了起来,被各路恭喜和祝福装得满满。

起身去卫生间,冷水洗了把脸,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钝钝的,小小的,没有生机的模样。

拨了拨门前的刘海,还零星冒出了几颗痘痘。

情绪是喜悦而孤寂的,混合在胸腔缓缓升起,好像有什么轻轻托住了自己,安放在柔软的云朵之上。

外面有说话声。

推门而出,是父亲。

看见程一朵,父亲慈祥地笑了。

和很久之前一样,他迎上来想给她个拥抱,程一朵猫着身子躲开,在空气里划开一道不近不远的距离。

父亲尴尬地停在原地,又释然地嘿了几声,“一朵,有没有想好去什么学校?开学那天,我送你。”

“启大电子系。”没有任何思索地说。她在林潇衡的书里记住了这个地方,选择一点都不难。虚无缥缈的周遭已经足够庞大了,那个拖着自己看了一场没有名字的电影的人,是黑暗时刻耀眼的星星。

“启大是个好学校。”父亲若有所思,“一朵长大了,上大学了。”

母亲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俩,眼睛里充满着寂寞,还有无穷哀伤。

“一朵,我还有事先走了,有需要打电话。”父亲稍作停留便要转身离去,离开这么久,这个地方已经不再是他的家。

“等等。”母亲涨红脸叫住了他。

“我在想,我在想,”比刚刚听高考成绩还紧张,母亲全身都在颤抖,甚至没有直视对方的眼睛,“我们可不可以,重新开始……”

“采青,谢谢你把女儿教得这么优秀。”没等说完,父亲轻拍母亲的肩膀,“但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你看,我们三个不都还是好好的吗?”母亲满脸都是泪,黑色眼线揉的到处都是,仰着脸小声地哀求,“我到现在还觉得,分开不是真的。就看在女儿的面上,重新来过,好不好?”

程一朵缓缓走进房间,把门关得紧紧的。

捂住耳朵,不让自己再听到任何声音。

明明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为什么又变得这么悲伤。

就像曾经明明那么相爱,却不停地刺探,不停地推翻,不停地把最伤人的话砸向对方最柔弱的地方。

母亲卑微的道歉,像一把尖刀在她心上剜来剜去,痛彻心扉,却发不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渐渐安静了下来。

程一朵推开门,看见母亲瘫倒在地上。那么决绝强大的人,此刻像被丢弃的孩子,孤单地流着泪,泪光顺着父亲离开的方向。

程一朵跑过去紧紧抱着她,“没事了,没事了。”

“滚!”母亲推开她,挣扎着站起来。

“我真的不想看到你这张脸,跟你爸一模一样的脸!

我养你这么大,鬼知道过得什么日子!他倒好,什么都不用操心,直接告诉我他爱上了别人,他凭什么爱上别人!他凭什么?”

被推搡着一个踉跄,程一朵坐在了地上,红着眼睛看母亲声嘶力竭地咀嚼愤怒。

无数黑色的脚印狠狠碾过,眼前的一切渐渐破灭,碎成留不住的细沙,美好的记忆集体黯哑。心中的酸涩被释放,整个人沉沉地倒了下去。

“别跟你爸似的,动不动就无话可说!你倒是说啊,说啊!”沉默让母亲彻底失控,她抬脚重重踢在程一朵的左腿上,甩手一个巴掌几乎就要落下来。

绝望地闭上眼,突然被一个结实的怀抱揽过,林潇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他用头抵住程一朵的前额,直视着她空洞无措的眼睛,安抚着说,别看了,别听了。

左腿瞬间的麻木,随之而来是强烈的痛感。林潇衡死死挡在她前面,喝了一声,“杨阿姨,程叔叔已经走了,你再怎么难过他也听不见了!”

母亲突然呆住了,她弯下腰抱住程一朵,拼命地哭,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缓缓地,艰难地,程一朵伸出手圈住母亲的脖子,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她好像还是那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孩子,只是这一刻,她知道母亲很疼,疼得自暴自弃,疼得负担不了一丁点的爱了。

“我妈说一朵考得这么好,晚上一起去吃饭庆祝。”林潇衡将她们扶起来,默默收拾起满地狼藉。

程一朵一瘸一拐地走进洗手间,用冷水在脸上抹了抹。

镜子里,真的是和父亲越来越像的脸啊。

母亲每次看到这张脸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收拾好自己,在客厅等母亲。

林潇衡歪着头小心翼翼地问,“她经常这样?”

“不,第一次。”程一朵揉着淤青的腿,尽量不让他看出来。“对了,你来多久了,有没有听到什么秘密?小心我咔擦……”蹩脚地做出个抹脖子的夸张动作。

“噗!”林潇衡被逗乐了。“老远就听到轰隆隆的声音,赶紧过来看看,就……算了,没事了。怎么样,考第一名的感觉怎么样?”

“你看呢?”程一朵耸了耸肩。

吃过晚餐,林潇衡冒出很多新主意。

他提议去看电影,又说去买新鞋,还可以去新开的冰激凌店尝尝鲜。直到林阿姨笑眯眯地说,你俩玩去吧,晚上一起回阿姨家。林潇衡才兴高采烈地把程一朵拖走了。

当然知道是他的保护。

但程一朵不是小孩,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需要面对的事情,从来不会因为暂时的逃避而消失不见。她和母亲之间没有说明白的话,也许一步一伤,可是无从选择。

“志愿想好了吗?”林潇衡将蛋糕上的草莓棒拨进盘子,递到程一朵面前。

“想好啦。”程一朵毫不客气地大口嚼着,“启大电子系,谢谢!”

“别闹,认真问你呢。”林潇衡好笑地揉了揉程一朵额前的碎刘海,哼哼一声。

“启大电子系,我决定好啦。”程一朵得意地一抬腿,扯到左腿受伤的肌肉,整个人疼得龇牙咧嘴。

“算你有良心,不枉费我妈天天连环call我回来帮你考前辅导!”林潇衡没发现她的异样,一脸欣慰。

程一朵觉得自己还算幸运。

痛苦到想要全然推翻的人生,被眼前这个男孩子一点点拉回了轨道,不停用巧克力奶油和草莓棒告诉她,再卑微如尘,再渺小不堪,也能品尝到生活的甜。

“再来一块?”林潇衡见她吃得兴致勃勃,笑眼弯弯地问。

“不用啦,我的肚子鼓鼓的,得要溜达溜达才能好。”程一朵憨憨地摆摆手,想了想又感慨道,“真的好好吃啊。”

“再打包一块,回去万一你又惦记!”

在昏黄的马路上轧了好几圈回家,客厅里仍在促膝长谈。

看到程一朵,母亲低着头迎上来。林潇衡本能地侧身挡在程一朵前面,慌慌张张地隔开了一个安全的空间,提高分贝说,“别动手。”

林阿姨“噗嗤”笑了。

“怎么样,腿还疼吗?”母亲的声音低低传来。

林潇衡这才下意识地盯向程一朵的腿,顿时一身冷汗。小腿已经明显肿出了一圈,红红紫紫的,可是自己却傻乎乎拉着她在马路上走了一个多小时!

“没事,已经不疼了。”程一朵红着脸,起身进了屋。

林潇衡急急忙忙提着医药箱跟进来,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脚受伤了怎么不说呢。”灯光照在他脸上泛起彩色的光圈,被这般小心地照拂着,程一朵觉得自己快要飘起来。

“我自己来吧。”程一朵接过医药箱,“今天真的太漫长了,得好好睡一觉。”

“噢,噢,好。”也是意识到不妥,林潇衡退了出去,在门口挥了挥手,“照顾好自己。程一朵,我们启大见。”

章节目录 第2章 全世界都知道 程一朵从来都不是张扬的女生。

背着大书包,永远安安静静坐在教室第二排,被老师喊起来回答问题会紧张地红了脸。

喜欢躲在人群里,在目光和灯光都投射不到的地方,悠哉地享受自己的小幻觉。

新生报到那天,大二的学长学姐来宿舍迎新,将不用的旧书赠送,顺便传授一点拿奖学金的经验。

程一朵讷讷跟在人群后面,挣脱高三的快乐让每个人都眉飞色舞。半小时之后,宿舍的女生都有了本学期的教材,唯独最不积极主动的程一朵,分到最后少了一本《军事理论》。

“你别着急,我帮你打电话给林潇衡,他现在还在实验室,应该有。”热心肠的学姐已经拨通了电话。

“好了!他实验结束就给你送来!”学姐扬了扬电话,临走之前嘱咐她。

藏好手机屏幕上的名字,程一朵礼貌地点了点头。

林潇衡的实验到很晚,程一朵以为他忘了,等了好久准备睡觉。

手机适时响起,熟悉的声音传来“一朵,快下来。”

蹦下去,只见林潇衡一脚踩在单车上,挥着《军事理论》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啊,来晚了。

在偌大的校园和朋友久别重逢,实在太让人喜悦了。只是换了场景,换了新角色,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书有点旧,上面的笔记也有点多,你别介意啊。”和往常一样,林潇衡揉了揉她的刘海,温和地笑了笑。

“不会不会。”程一朵的脸热热的,接过书低下头刻意地翻了一翻,扬起声调说,“我今天可是一直听到你的传奇,均分超过98的大学霸,提前一年跟了最厉害的导师,进了最牛掰的实验室,明年的准出国生。”顺溜背完整段,依旧没好意思抬眼认真看他,那个窝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的男孩,好像因为比想象中还要耀眼,一下子有了距离。

“走啊,带你去启大晃晃。”林潇衡的眼睛一眨一眨。

“现在?”

“走啦。”陌生的夜晚,林潇衡声音真好听。程一朵跳到后座,自行车在树影丛丛里穿梭飞行,路过湖泊、建筑、杨柳,听一排石楠花绽放,看梦游的飞鸟回家。天空被深邃的云朵切割,星星是碎宝石,犀利又明亮。风弯弯绕绕地穿过头发,整个人前所未有的舒展。

“林潇衡你知道吗,其实……我今天有一点糟糕。

看我也算机智吧,发现班里好多同学都是发挥失误的全国奥赛冠军呀。今天在宿舍温习根本看不懂的生涩单词和公式定理,她们却说高中早就学完了,这种一开始就输在起跑线上的感觉,让我有点害怕。

不过你呀,已经站在他们前面啦。”

程一朵叹了口气,月光落在长长的睫毛。

“那就加油跑啊,一朵同学!”林潇衡依旧笑着,从自行车把腾出一只手,伸到后面拍了拍她的头。

心态上的事情,谁也帮不了谁。

煲再多的心灵鸡汤,该走的路一步也少不了,所以这一刻林潇衡温柔的安静,真正让程一朵安心了下来。

回到宿舍,才发现自己满脸通红。

正在刷牙的吴双凑过来,“哟,不就去找林学长拿了本书,怎么脸红成这样。”咧开嘴,吐出一个白色的泡泡圈。

“红吗?我怎么不觉得!”绕开八卦脸,程一朵回到位置上,灿灿回想着刚才的一切。

“一朵我跟你说,在咱们学院你看上谁都行,千万别在林潇衡身上浪费时间,他可是不近女色的榆木脑袋,到时候人家一出国,好了,哭死你。”敷着面膜的钱美丽见状,也张牙舞爪凑热闹。

与此同时,“程一朵对林潇衡一见钟情”这个命题,随着钱美丽这个大广播,很快便人尽皆知了。

事实上,她跟林潇衡,确实很少见到了。

一个在实验室如鱼得水,一个在知识殿堂的门口游荡,没有任何交集。谁也不知道他们见证过彼此的童年,程一朵从来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久违的见面,是被拉去参加一个学霸聚餐。

灰头土脸地从高等数学里拔出来,被复杂的方程和推导公式折磨得心力交瘁。如果不是吴双说,学长学姐肯定有学习经验,她铁定把自己捆在图书馆了。

后来才知道,那天林潇衡也在。

强强联手的指导机会难得,钱美丽还专门带来了笔记本,吃一口红烧肉,记几句金口玉言。林潇衡比想象得健谈得多,聊了会儿实验室的事,又谈了点考试的技巧,耐心地开始了面对面答疑。

隔着面前的大圆桌,程一朵才敢正经地打量了他几眼。跟以前也没有太大区别,笑起来还是一脸孩子气,哪有冷面学霸的样子嘛。

“一朵怎么不说话,发什么呆?”吴双推了推她,四下已经响起了嗤嗤的笑声。

“她一看到林学长就这反应!”钱美丽适时调侃,大家心照不宣地笑起来。扑面而来的注目让程一朵的脸刷得又红了,心里嘀咕着这种活动再也不要参加了,打死也不参加了。

“别闹她,人家都不好意思了。”林潇衡淡淡地解了围。

虽然还是看热闹的神色,但明显被拉回正轨,八卦衍生到了经验分享。条条框框的理论程一朵提不起兴趣,她慢悠悠地想,大学究竟有意思在哪里。

一个人总要先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擅长什么,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吧。可是开学几天,除了疲惫的课业压力,无法融入的社交活动,她始终找不到存在感。

“那你推荐一些社团或者学生会的好差事啊,毕竟这也是奖学金的评定标准之一呢。”吴双研究了两天评优政策,逮住机会问。

优秀的学长学姐们基本都在学生会任职,课业咨询会又变成了招新宣讲会,大家七嘴八舌,又激动又忐忑。自由的人生无限澎湃,每个人都掌握着自己的命运。不用再被分数压迫着往前走,到处都是选择,到处都是新气象。

“文娱部很不错哎,听说全是帅哥美女,脱单的概率和质量都有保障……”钱美丽小声嘀咕。

“算啦,进文娱部,首先自己得美到不行吧……”吴双随口给了她致命的打击。

“怎么,我至少身高在这儿吧,一米七五,咱们学校女生本来就少,光这高度就足够出众了!”钱美丽不服气地扭过头。她有些着急,每天睡觉前母亲都会打电话来,苦口婆心地劝女儿早点下手,“启大那么多优秀的男孩子,被其他女孩儿抢光可就没有啦。”

女生真奇怪。

拼命读书去看更远更广阔的世界,当真正面对选择的时候,继续毫无悬念地,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另一半。

抬头恰巧撞到林潇衡照射过来的目光,相视一笑。

“林学长参加社团活动了吗?”隔壁班的郝胜男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林潇衡杯子里添了些茶水。

“我啊,不算有。”林潇衡谈起自己过去一年陆陆续续在替福利院编写教材,既关注孩子心理,又渗透学龄知识。“当然,有时候也去陪陪他们。”

“那给花多少时间啊!”林潇衡讲到一半,钱美丽立刻领会到了用心,“林学长来聚餐就是为了招募小助手是不是?可惜我们都不像你,有那么好的成绩,又是教授的得意门生,才能为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浪费时间。”

一片沉寂。

“怎么,都觉得这个浪费时间吗?”林潇衡有些无奈,“我明年这个时候就要出国了,做了一半的事情实在不想不了了之。”

“我想参加。”

僵持中刻意显得庞大的声音,在程一朵嘴巴里惊心动魄了一回。她怯怯地仰着脸,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没有传来窸窸窣窣看好戏的声音。

大家很自觉地开始吃饭,不再提社团活动的事。

吃完饭,大家纷纷散去。林潇衡推车走在程一朵旁边问,嘿,你是认真的吗?

晚风将树影覆盖到他半张脸,空气里有好闻的花香。程一朵笑着,用力点点头。

“可别勉强哦,编写教材很辛苦,如果孩子们非要留你多玩一会儿,还不一定能赶上回来吃晚餐。”林潇衡刻意云淡风轻的词不达意,反倒让程一朵胆大起来,“哈,你是在担心我半途而废吗?”

“也不是。”意识到自己焦虑过多了,林潇衡会心一笑,“就是一直觉得,这件事情会随着我出国而画上句号。没报什么希望,虽然很想再做点什么。”

这是来学校之后,第一次觉得有件事情也许可以填满心里的不确定感,程一朵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林潇衡,你的选择一定不会错,全世界都知道。”

章节目录 第3章 能够预知未来的动物 钱美丽的梦想,是找一个颜值很高的男朋友,两人合体成为人人羡慕的学霸伉俪。

吴双的梦想,是掌握各类人脉资源,日后找一份薪水不菲、身体不累的工作。

程一朵的梦想,是完整之前因为应付高考而缺失的那部分自己。当然,过去的成绩在大学的评价体系里已经完全不值一提。绕来绕去的微积分、线性代数、C++已经把她逼到崩溃的边缘,一本教材明明每个字都认识,积分方程变换了几次,就已经是完全不同的模样,被打趴的她,看着身旁的钱美丽神采奕奕地说这明明就是高一实验班的基础知识,整个人都不好了。

“在哪儿呢。”林潇衡的信息。

“飘在图书馆呢……这会儿是一条孤魂野鬼……”C++辅导书已经被同学们借光了,程一朵正望着空空的书架发呆。

“正好,我也在,你来二楼C找我。”简洁干练,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程一朵赶紧收拾好书包,坐电梯下二楼,转弯就看到林潇衡,提着笔刷刷刷地写着,思路流畅地让人羡慕,不,嫉妒。

“你……找我?”放下书包,轻轻拖动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连大口呼吸都怕打扰了他。

“是啊,你来,这边坐。”林潇衡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这是我上学期做的教案,这个是新的教改方案,你对照一下,把需要更新的地方圈出来,我们到时候一起把这个教案完善。”

“哦,好。”

“还有这几个孩子的生日快到了,这些都是大家捐赠的礼物清单,你根据他们的爱好各挑一份,下次一起带过去。”

“哦,好。”

“没事了。你去忙吧。”

什么都来不及反应,林潇衡的一气呵成再一次让程一朵屏住了呼吸。他的脑袋就像大机器,大硬盘,什么都能装,怎么装都不会乱。而老天没有公平对待的自己,刚刚还在因为辅导书被借光了而郁郁寡欢。

见程一朵在原地站着发呆,林潇衡抬头,“你也在自习吗,要不就坐这儿吧。现在这个点,位置也不好找。”

“哦,好。”

乖乖地坐下,翻开C++课本继续发呆。小小的文字跳啊叫啊都与自己无关,在草稿纸上随意画了几笔,好让自己的无所适从不那么明显。

隔了一阵拿出高数课本,心虚地研究了一会儿,又拿出线性代数课本翻了翻,几本书在桌上堆起来,程一朵尽可能地,不让旁边的男生发现自己的窘态。

“怎么,需要帮忙吗?”林潇衡头也没抬,一边写推算公式一边问。

“不,不用了,我自己慢慢研究。”笔尖在草稿纸上来来回回地婆娑,程一朵好几次痛定思痛,带着“我就不相信搞不定你”的豪情壮志之后惨淡落败。

“C++编程,其实就像我们把东西装进一个个抽屉,从这个抽屉运行到下一个抽屉。”林潇衡侧身接过草稿纸,直接在纸上演算起来。他的思维跳得真快,用程一朵听得懂的语言把老师的授课内容全部推导了一遍。

程一朵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边不住地点头,一边抛出更多的难题。她需要点拨的题型实在太多了,离开了高中老师反反复复的习题训练,她还没找到一天学习半本书的办法。

于是,直到图书馆闭馆,林潇衡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自己的功课里。所有的对话循环播放:

“这一点你懂了吗?”

“嗯,懂了。但是这个公式又是怎么推算出来的呢?”

“……这样懂了吗?”

“嗯,懂了。但是下面这个公式还得要重新推导吧……”

闭馆音乐响起,程一朵才缓过神,满脸歉意地说“对不起啊对不起,我耽误你的事儿了。”

“没关系,你还没适应。”林潇衡依旧淡淡一笑,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从图书馆回去的路上,林潇衡一反常态地,讲了很多福利院的故事。

他讲第一次去教室的震撼,讲孩子们的泪水和笑容,讲孩子们的家,还有那些星星一样的梦想。

“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一直陪着他们,一年多来不断地在练习告别,但好像越做好准备,临近的时候,就越放不下。”依旧是平静的语气,跟往常无异。话语最后一个轻轻的叹息,成为了这个男孩的人间烟火。

噢,原来他也有我们平凡人的喜怒哀乐。

“嘿,你说,你想去的那个国家和这里有什么不一样吗?”程一朵没头没脑地冒出这句话。

“那里的实验室墙面是彩色的吗?数据做不出来的时候,也能看着五颜六色的墙发呆。”

“那里的人是来自各个地方的吧,每个人讲英语的口音也不一样,那应该也不用考四六级哦。”

“那里离家那么远,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回来啦。”

打开了话匣子,程一朵轻轻柔柔地问出一大堆问题,林潇衡楞了一下,突然笑起来,“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还是先把编程整明白了,不然大二的课就完全搞不清楚啦。”

月色清朗,他们的距离被笑容一下子拉得很近。

临近宿舍,程一朵挥了挥手算作道别。心前所未有的饱满,像刚做完一场美梦。

“一朵!”刚走两步,林潇衡叫住了她。若有所思的影子站在原地没动,“我记得你从小就喜欢小孩子。”林潇衡顿了顿,“我想,也许你能给予他们更多。”

一根筋没有听出林潇衡话里的深意,她傻傻地反问,“是要捐钱吗?。”

林潇衡又笑了,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地拍了拍面前姑娘的头,“你这个总是出其不意的小家伙。”

程一朵的脸刷得通红,趁着夜色,低着头冲上了楼。

临睡觉,突然想起梦想这个词。

程一朵啊程一朵,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曾经跟着林阿姨打毛线织围巾,午后暖洋洋的太阳让神经松弛。光着脚沿着河滩捉泥鳅,淤泥里全都是一望无际的宝藏。埋在地里沉睡了一个冬天的甘蔗,有着穿越过往的香。安静和跳跃的记忆逐渐沉淀,被林潇衡对比之下黯淡无光的人生,突然变得慌张起来。她好像应该为自己选择一条什么路,但潜意识里依然觉得自己还不够强大,无法负担任何一个可能性。

所有别人口中理所应当的傲娇姿态,此刻都没有致命的吸引力,她只想仰躺在命运的洋流里,风往哪里吹,就往哪里走,运气好的话,也许会漂向温暖地带。

采集学生信息,更新授课教案,在福利院探讨心理学,这份工作仿佛为程一朵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尽管日常课业日益繁重,但她在众人不理解的眼光里,自得其乐地干了下去。

幻想了无数次的新学期活动终于拉开帷幕,程一朵换上了衣柜里最具亲和力的小裙子,郑重其事地迎接大学生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远远看到林潇衡,程一朵一蹦一跳地跑过去,发现他身边还站着个男孩。

“程一朵,对吧。”男孩迎上来,友好地打招呼。程一朵点了点头。

“我是你隔壁班的呀,聚餐的时候见过,张白白,有印象吗?”男孩主动做了自我介绍。

程一朵反应过来,“噢,我记得你,你叫张白白,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你妈妈以前去上班的时候,是不是说,拜拜啊,白白。”

张白白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

“不用我介绍咯?白白说也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以后还能照应你。”林潇衡呵呵地笑。他笑的时候,程一朵尴尬地牙痒痒,什么叫照应我,我哪需要照应,这种随随便便就把别人托付出去的行为,实在太不负责了,哼!

虽然有过足够的思想准备,但真正步行绕过繁华城市,穿过淌着污水的破旧楼房,站在尘土飞扬的福利院门前,程一朵还是长长吁了口气。这种和繁华城市的冲撞刺痛了她。那天的天气不算好,所有人都没有讲话,窗口黑压压的人影在张望,有欢呼声,也有叹息声。

嗨,你们好啊。我叫程一朵,一朵花的一朵,见到你们很高兴。

这是给你们的礼物,哇,有海绵宝宝还有机器人呢,自己来挑吧。

来啊,不用害怕,你可以挑自己喜欢的。

早已温习百十遍的问候,在无数怯生生的眼睛里,变得沉寂无声。孩子们缩在教室的最里面,没有人迈出一步,也没有人给她一句回答。

林潇衡早就讲过,没有得到过爱的孩子容易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轻易接受,也很容易难过。

所谓的现世安稳,就是小心翼翼地笑,惴惴不安地沉默,这一刻程一朵的心突然放空。

而最残酷的是,还会不断有孩子进来,褪去天真无邪,褪去撒娇承欢,逼自己长大得更快一点,再快一点。

希望和失望交替着,在这大海一样安静的角落。

那是程一朵十八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感到无力。

那一双双眼睛里,有灰心,有疑问,也有光。

索性放下手中的玩具,赤脚坐在离孩子们不远的地板上,闭上眼睛,神秘又虔诚地说,

“你们知道吗。

我今天来的路上,碰到了一个奇怪的动物。四条腿,长鼻子,眼睛发着光,比我们头顶上的灯还要亮噢。它问我有什么愿望,我说希望可以预知未来。

然后它跟我说了一些关于未来的秘密。

你们想知道吗?”

立刻有几个男孩子被吸引过来,仰着脸小声问,“然后呢,然后呢?你怎么不说啦?”

是一群同样幻想过未来的孩子。

笑脸一盏盏绽放,他们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姐姐萌发出了难以名状的好感,毕竟她可是碰到过一只有神奇魔法的动物耶。能碰到这种动物的姐姐,怎么也坏不到哪儿去。了解清楚一些,万一哪天自己也碰到了呢。

因为光芒出现而渐渐激动的孩子们,纷纷凑上来围住了程一朵,听她绘声绘色地讲更离奇的故事。

林潇衡站在教室门口,蹙着眉头,眼神清澈,一直望着她。

在回学校的路上,沿街树影一摇一摆地晃着,连心跳都慢了下来。张白白哭丧着脸大叫不公平,明明分到程一朵班里的孩子比较乖,害自己吃了好大一碗闭门羹。

程一朵嘀咕着下次买一支手电,可以带他们玩手影游戏。林潇衡打开手机的电筒在她脸上晃了晃,“这样吗,一朵同学?”

“别闹,我在想问题呢!”程一朵憋着笑,那个熟悉的林潇衡好像随这束光降落身边,之前的犹豫和疏离变得好笑起来,“你看你现在,跟冷面学霸一点都不像,一点都不!”

在咯咯咯的笑声中,林潇衡突然停下脚步,专心看着她,眼睛里有星星。

“学长,一年多了,真舍得?”张白白手舞足蹈地从后面窜出来,拍了拍他的肩。

“舍不得又如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走。”林潇衡缓缓答道。“一朵,下次遇到那个奇怪的动物,记得叫我一声,我也有问题想问它。”

他认真起来,像一朵很大很大的云。

又遥远又美好。

如果你想问,长大之后是什么样子呢,我想它一定不会告诉你。

长大的感觉,只有长大了之后才知道。

只是,到时候你会不会又想问,

那么长得很大很大之后呢,

还回得去吗?

我才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因为这个奇怪的动物,躲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想到这里,程一朵轻轻笑了。

她的笑容弯弯,像月光一样,投射到身边男生的眼睛里。

路灯沿街亮起,这个城市的呼吸被风拉得好长。

章节目录 第4章 黑车,黑黑的车 回到宿舍,一片黑。小夜灯幽幽摇曳,钱美丽正盘腿坐在阳台,一个人生闷气。

“咋了美丽?”被诡异的氛围吓了一跳,程一朵放下水壶,咯噔咯噔跑过去,“失恋了,还是代购又涨价啦?”

“比这个还惨!”钱美丽突然大吼一声,悲从中来,“才半个月啊,我的车竟然被偷了啊啊啊!”

启大地广物博,新生人手必备一辆自行车代步。但因为校园是半开放式管理,校外人员可以自由出入所以经常会丢车。为了保险起见,自行车总会配备一长串车锁。前几天大家去买锁的时候,钱美丽还自信满满地嘲笑她们,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每个月就这么点生活费,偷我的车简直就是逼着我减肥!”在哀嚎声中,程一朵开了大灯,见钱美丽气得红了眼圈,噗嗤笑了出来。

“你有没有同情心啊,竟然笑我!”钱美丽揉了揉眼睛,气急败坏地说,“不管啊,明天你陪我去买车!”

“买车?!”

丢车是一件持久悲痛的事,如果不是陆耀辉学长的秘密情报,钱美丽估计已经把偷车贼诅咒千百遍了。

一下课,程一朵就被神秘兮兮地拖走了。

陆耀辉学长说,学校外隔两条街的桥洞下面,有卖黑车。

所谓黑车,应该是从学校偷走的车,为了不让失主看出来,重新喷上黑色油漆。有的车已经回炉重造好多回,买了偷,偷了再卖。但这里的车,便宜。

“美丽,你这个门路……靠谱……吗?”程一朵有些不安,从小到大她可没接触过什么非法勾当啊。

“陆耀辉学长介绍的,自然靠谱,最重要的是——省钱。我之前那辆车五百多块,才骑了几天就没了。学长说这里的车一两百,跟新的没两样!”钱美丽正沾沾自喜,“不过,听说老板有点凶,他也是怕人找麻烦,凶点嘛,无所谓。”

出校门走了很久,远远看到桥洞下面搭着一个棚子,依稀有人影坐着,像极了香港警匪片里随时拔枪开火的画面。

“看,就是那儿。”钱美丽加快了脚步。

程一朵迟疑了一会儿,心虚地跟了上去。各种念头兜兜转转撞在一起:想想这个黑车行都存在这么久了,也没什么恐怖传说,应该只是看起来吓人吧。再说黑道也有黑道的规矩,如果见了血,老板以后生意也做不成啊。

这种自我安慰,让她稍微放松了些。

“老板,有车卖吗?”钱美丽经验老道地挥了挥手,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没有,我们只修车。”老板头也不抬,直接拒绝了她。

“哎,不是……我听说……”吃了闭门羹,钱美丽开始结巴,她立刻又反应过来,耐心解释道,“陆学长,陆耀辉学长你认识吗,他介绍我来的。”

“陆耀辉?”老板冷飕飕的眼神扫过来,程一朵打了个寒颤。

大概放心了,老板站起来擦了擦手,理了理衣服向屋里走去,“你跟我来。”

没有迟疑地,钱美丽跟着老板进了黑房子,程一朵站在门外,坐立不安地徘徊着。

“在哪儿?”林潇衡的短信。

“跟同学去买黑车啦,有事儿吗?”迅速回好短信,满头大汗地握着手机,竖起耳朵辨认里面的声音。

时间被拉得好长,程一朵不敢冲进去,又不敢妄自报警。脑袋里的幻觉丰富异常,她一边甩掉它们一边提醒自己打起精神,万一要正面迎战,关键时刻决不能怂。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一秒一秒地挨过了时间,棚子里终于响起了钱美丽清脆的笑声,“老板,一百二就一百二吧,你看我是学生,也没什么钱,要不,一百二十五好嘞,不能再多了,下次再介绍别的同学过来啊。好嘞好嘞,谢谢你啊,祝你生意兴隆。”

程一朵直直站着,看钱美丽欢天喜地地推一辆黑车出来,哼着歌还挤眉弄眼地示意着,“老娘厉害吧。”

因为过度紧张,脚一软差点就倒下了。

“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知道不?”钱美丽骑着新买的小黑车,得意洋洋地教导后座的程一朵。“省下的三百块钱,我可以买一盒亮光散粉了!”

沉默了很久,都不想开口。

她不喜欢散粉,也不喜欢黑车。被长长等待带走的心跳,总要慢慢回到胸腔,才能重新降落。突然有点儿想哭,上大学以来,被推着不停往前走,面对新的一切,新的朋友,好像没有人问她喜不喜欢,适不适应,而刚刚那一刻,她独自站在风里,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错觉。

“林学长!”穿过操场,钱美丽突然刹住车,停了下来。

林潇衡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气喘吁吁地站在面前,额头、鼻梁全是汗,衬衫已经湿透了。

“你……你怎么来了?”程一朵从车后座跳下,吃惊地话都说不清楚了,眼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半滴泪。

“车买好了吗?”语气没有透露任何情绪。

“喏,就是这个!质量很不错唉学长!”钱美丽拍了拍新买的车,满意地展示了一圈。

“你怎么样?”林潇衡走近程一朵,低低问了句,看到委屈的小脸上,半滴泪明晃晃地落入眼睛。

他本来想问你知不知道自我保护。

或者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一番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姑娘。

可是眼前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让林潇衡的心没来由地皱了一下。在来的路上心急如焚整理的一大堆道理,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是来找我的吗?”愣了好久,程一朵才缓过神。

“回去再说。”林潇衡指了指后座,“走吧。”

夏天的风很辽阔。

自行车沿着夕阳的轮廓缓缓行走。

天空包裹着云朵,被风勾勒成各种模样。

程一朵安静地在车后座听他们讲话。

学长你修第二专业了吗?

他们说计算机现在特别热门,未来的发展你怎么看?

陆学长推荐的黑车真是不错,你回宿舍帮我谢谢他啊。

对啦,你今天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

钱美丽一路海阔天空,林潇衡微笑着不发一言。

“前面有坡,你抓紧。”回头交代了一声。

程一朵下意识抓紧了衬衫,看到汗水在他后背一点一点弥漫成岛屿。

“学长,既然来了,一起吃晚饭吧。”不远处是食堂,钱美丽热情地邀请。面对学霸,她总有说不完的话。

“不了,我还要回实验室。”林潇衡摆摆手算作告别,又指了指程一朵,“你,待会儿来图书馆找我。”

留下了两个面面相觑的姑娘。

“真奇怪,他不是应该很忙吗?”钱美丽纳闷着。

在争分夺秒的科研里,抽出一小段时间来专门关照自己,这可不是毫不起眼的程一朵能想象的。

那些过分美好和英雄主义,理所应当属于那些光芒四射的人。

恐惧,哭泣,释然这些情绪都是成长必修的学分,它们和那些晦涩的、难以消化又必须掌握的功课一样,经历多了,就不觉得稀奇了。

只是,在独自抵抗时间的狼狈里,这个全然不在意的一个照面,确实消解了无数即将流下的眼泪。

吃完晚餐,程一朵背着书包奔向了图书馆。

二楼C拐角的位置,总有个让她心安的背影。

只是这天,隐隐觉得给林潇衡添了麻烦,脚步格外沉重。一个把时间轨迹安排得毫无偏差的人,怎么允许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带来不确定呢。

“我今天有点忙,你自己先写作业,不懂的地方集中到最后半小时,我一起给你讲。”这个男生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说话轻轻的。

“不用,不用麻烦你。”程一朵慌不迭地挥手。

林潇衡已经低头看书了,空调的风擦过他的发梢,柔软而有节奏地跳动着。不知从哪里飘来一根羽毛,沿着气流飞呀飞,落在林潇衡的头发上。

程一朵发着呆,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抓。

林潇衡突然抬起一只手,也想拨开头顶的小羽毛,不经意地抓到程一朵的手,脸一红赶紧松开,笑了笑,“不好意思。”

“没关系,你看啊,是一根粉红色的羽毛哎。”程一朵没在意这些,她的目光追随着那根羽毛,在整个教室到处飘。“你说它是从哪儿来的啊,颜色这么好看!”

“如果不是衣服上的,应该就是哪个女生帽子上的装饰品。”林潇衡认真答道。

程一朵突然笑了,“它只是一根漂亮的羽毛而已哈哈哈。”

这个姑娘莫名其妙的笑点让林潇衡心底一软,“难道不是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

夏天的宿命是酣畅淋漓。

空调的宿命是对抗夏天。

这根粉红色羽毛的宿命就是,枯燥题海里的反重力旅行。

闭馆音乐响起,程一朵收拾着书包,鼓足勇气开了口,“你今天下午……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林潇衡没有回答。借来的书送回书架,草稿纸折好丢进垃圾桶,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去年有个韩国留学生,买完黑车在桥洞下面出了车祸。那个位置,不太安全。”

“嗯哼?”程一朵屁颠屁颠地跟上来,点头表示赞同。“韩国人水土不服,对我们的交通规则认识有误区,肯定。”

林潇衡笑着拍了拍程一朵的头,“你是不是以为这颗小脑袋特别聪明特别懂别人的意思?”在眨巴着的不解眼神里,一字一顿地反问道,“卖黑车的人什么底细你知道吗?耳根子一软跟着别人乱跑。”上下打量一番又补充了一句,“没有土匪气,闯啥土匪营!”

“我又没进去,只是给美丽壮壮胆而已!”程一朵涨红着脸一蹦一跳地解释,“咦,你是说钱美丽有土匪气嘛……”

她一笑,林潇衡立刻扬起了嘴角。

“喏,送你。”黑暗中,程一朵手中放上了一个小盒子。

借着路灯打开,是一个金属制成的跳舞小姑娘,长裙簇簇,笑颜如花。

“下午在精工实验室等数据的时候制了个版,做了个小玩意儿,也不知道给谁,你留着吧。”

藏匿在庞大的黑暗里,程一朵的眼泪突然下来了。

她今天其实害怕极了,孤单极了。离开了自己熟悉的安全地带,陌生会把一切溶解,何况渺小如自己。站在桥洞外面的空地上,她绝望地,不停地,向四面八方求证过。

“手艺不错嘛,林潇衡。”

黑暗里温暖的笑声如昔,即便没有转头看对方一眼。

从小到大一起经历的,没有专门去记忆的片段,也在心尖上沉沉地走了一遭。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一定快要炸开了。

如果所有偶遇都是假象,踮起脚尖也无法够着最遥远的那颗星星,如果最平凡的景色也曾经被命运眷顾过,即便再漫不经心,她也真的好想拥抱这一刻。

“一朵,你明天有空吗?”

“啊哈?”

“陪我出去一趟,可以吗。”

章节目录 第5章 爱的秘密 翘了一天的课,晨曦里看林潇衡一点点走近。和往常并无二致的沉稳,隔着微光看到悲伤的剪影熟悉又模糊。

敏感地察觉到有事发生,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一声不吭地跟着他,像一条安静的小尾巴。

摇晃的公车上,望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林潇衡缓缓地说,今天是我父亲的忌日。

程一朵一个激灵坐直了,半晌扭过头问,林阿姨呢?

没有听到回答。

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把脸转向窗外,心跟着汽车的颠簸,漫无目的地摇曳。

她从来没听林潇衡提起他的父亲,那个人已经在林家的生活里模糊得几乎只剩下一个印记了。

而此刻,即便身边的男生看起来并没有太多起伏,她也真真切切确认了,扑面而来的,是悲伤。

“现在去哪儿?”

汽车在江边码头停了下来,程一朵顺从地跟在后面。

“之前有十八年,我姓顾,你知道的。”不知道走了多久,林潇衡终于慢下了脚步。

“那时候我没想过以后的事,也不需要考虑。

一个非常完美的家,非常完美的父亲母亲。

直到父亲出了车祸,当场死了。”

在江边的岩石坐下,林潇衡眼神迷离地望向远方。

“我很快改姓了林。每个人似乎都没怎么费力地,从父亲离开的悲伤里复原。

他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没有照片,没有纪念日,甚至连装着他味道的被单、沙发通通都没留下。

好像这样,真的就不存在了一样。

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妈在保护我。”

林潇衡下半个嘴唇颤抖着,“因为父亲出事的时候,副驾驶坐着另外一个女人。”

程一朵惊得张大嘴。

父母日复一日的激烈争吵,她曾经觉得死别大抵要好过生离,比起母亲为爱痴狂的壮烈,林阿姨的洒脱多么可贵。

她那么羡慕着林潇衡啊。

现在想来,那些温柔的背后,林阿姨其实多么难过。

“每年的今天,你都来这儿?”挨着他坐下,肌肤随着脉搏轻轻跳动。

“想看看江河能到多远的地方,江河流走的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也会离开这个地方,那么我妈也许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吧。”

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

浑浊的江水数十年如一日。

被埋葬的秘密终究不见天日。

一朵,我一直想问你,

爱如果很重,你会疼吗?

离家出走挨了打,疼吗?

一次一次地被母亲推开,疼吗?

她用那么难听的话伤你激怒你,疼吗?

我知道你其实只是想抱抱她,你比任何人都爱她。

可是即便是疼,你也依然倔强地抗争着,想找到自己爱的方式。但我不行,我妈其实比我们想象的都要脆弱。

程一朵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摇摇头说,“不疼了,都忘了。”

林潇衡温柔地笑了,所以,我们家永远没有争吵,彼此克制又心照不宣地藏好那个不能说的秘密,可是一朵,你是我想也没想过的模样。

“因为你们都在爱着对方啊,

用你们觉得最好的方式。

我妈也是,她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肯接受现实,总想留住原来的家。

其实完全可以开始新生活的,毕竟她还挺美。可惜了,她老说我遗传我爸的大鼻子,辜负了天赐的好基因。”

双手一摊,卖力的自嘲终于让林潇衡的眉头舒展些许。

“过来,告诉你一个秘密。”林潇衡指着奔腾的江水,神秘兮兮地把她拉近。

“什么秘密?”程一朵果不其然地很期待。

“看到那个江堤了没?左边的那个?”林潇衡憋着笑,看身边的好奇宝宝全神贯注地找到目标,“根据我多年的观测,如果江面再上涨17%以上,承重可能会不够。也就是说,会发生水灾。”

程一朵正绞尽脑汁地换算呢,突然意识到被耍了,跳起来在他背上挥了一拳,“快来看啊,学霸欺负人啦。”

明明是很难过的一天。

连续很多年,独自坐在江边看着昏昏落日,所有不易察觉的消极情绪都在那些时刻迸发出来,一发不可收拾。而今天程一朵的陪伴,似乎一下子将这么多年的压抑全部释放,全身轻轻的。

这是个有魔力的姑娘。

那天夜里,她脸上留着明显的巴掌印还倔强对峙的时候,心似乎被什么触动了。

努力想成为表面上无懈可击的自己,始终逃避的那一部分,她却一次又一次地迎面而上。

“走啦,吃饭啦。”程一朵拉拉他的衣袖。

“哪儿?”

“回家!”程一朵眼睛明亮地说,“回你家!林阿姨应该已经在煮红烧肉了,还有干锅鱼和麻辣蟹,是不是想流口水呀!”乐呵呵地戳到了林潇衡最害怕的地方。

每年的今天是他和母亲各自难过的日子。

不联系,不聊天,已经成为一种默契。

“快走快走,我饿了!”程一朵柔软的手拉住他的胳膊,温暖沿着神经游遍全身。见他还愣着,又补充了句,“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怕不怕,有我呢。”

“一朵同学,你把我当小朋友了吗?”林潇衡撇撇嘴,好笑地说。

“偶尔当个小朋友也没什么嘛。”程一朵高昂着头,“出了校门,冷面学霸……啾……被我摘下来咯!”

在家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

程一朵小心捏了捏他的手,侧过脸盯着他眼睛笑了笑。

“妈,我们回来了。”平淡的声音,努力收拾好最后一丝犹疑。

“林阿姨,我来蹭饭啦。”程一朵扬起语调扮了个鬼脸,“今天学校实践日,老师说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展实践活动,我哪有什么想法啊,我最棒的实践就是来阿姨这儿吃一口好菜!”

林潇衡被身边这个鬼马姑娘的夸张表演惊呆了。

“回来啦!”厨房里热气腾腾,林阿姨放下手中的一锅汤,笑眯眯地迎上来,“螃蟹马上来啊,刚匆匆忙忙去菜市场,总算抢到最后几只,咔咔,最生猛的!”

“我已经准备好啦。”程一朵乖乖坐好,一脸虔诚地举着叉子等。

并没有想象中的苦涩眼泪,也没有一直担心的痛苦情节,安安心心的一顿饭,林阿姨笑个不停,程一朵吃得直打饱嗝。

回学校的车上,他笑着看程一朵像一只不停跳起来的袋鼠。

真是谜一样的小袋鼠。

曾经同情的遭遇,驻足的伤口,似乎都未曾改变她分毫。

“嘿,一朵同学,我以后出国了,我妈就拜托你了,反正她现在对你比对我还亲!”

“正好哇。”程一朵眼睛一亮,“等你出去了,我就住到你家,霸占你的妈妈,霸占你的房间,霸占你的书房,还有你的床,啦啦啦啦。”眉飞色舞的模样好生可爱,林潇衡情不自禁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

“别的可以,我的床,想得美!”

无缘无故地,两个人的脸突然红了。

恰好,公交车上的沙哑电台里正在放莫文蔚唱的《爱情》,恍恍惚惚又想起了父亲临走时,没有生命力的眼睛。

爱情,当然应该相信。

但它的发生,实在需要太多机缘了。

恰好是那个对的人,节奏合适,爱的力度刚刚好,一方的方式恰好是另一方的需要,一方的软弱恰好是另一方的盔甲。

即便这样,也不能保证从从容容走完这一生。

每个人每一天都在变,万一遇到了更合拍的人,万一需要更多的爱了呢。

所有的“爱过”,其实已经太不容易了。

“快回去吧。”林潇衡将程一朵送到宿舍楼下,低低加了一声谢谢。

“林学长是你吗?真的是你!”远处飘来抑扬顿挫的声音一定是郝胜男,刚下课的同学正陆陆续续往这边走来,郝胜男挥着手热情地喊,“正想跟您请教出国的事呢!”

学霸轻轻松松地被粉丝拖走了,程一朵噘着嘴被人群淹没。

还没来得及说,不客气呢。

被一束温暖的目光追随着,前途今生都亮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6章 助教你偏心 周一的电工实验,班长早早就通知说教授出差了,由他的助教来代课。当传说中的助教老师走进教室,大家一片欢呼,竟然是一脸正气的林潇衡。

“这下好了,今天的实验应该不会太难。”钱美丽松了口气。

“这可是挂科率60%以上的实验课哎!”吴双叹了口气,“我昨天学到十二点多,才算七七八八了。”

程一朵有点心慌。

如果是别人,出洋相也没什么。

可是换做林潇衡,耐心教了那么久,而自己依然不能迅速完成模拟线路,肯定会很失望吧。

早知道昨天就和吴双一起,把习题再反复温习两边就好了。

手心密密麻麻全是汗,程一朵恨不得把自己打包叠好扔进抽屉里。

“今天的实验已经在各位的电脑桌面上了,题目不难,主要给大家熟悉一下,半小时肯定来得及,慢慢做,不要着急。”眼神似乎扫过程一朵,最后停留在手中的登记簿上。“只是看看大家的掌握情况,做完举手示意我,就可以下课了。”

心慌慌地点开桌面,四平八稳的模拟电路题,隐隐约约记得课本的第二章讲过。程一朵正在绞尽脑汁地回忆,周围已经全是键盘和鼠标的点击声了。

“助教,我做好了!”钱美丽噼里啪啦地一阵,果不其然很快就完成,林潇衡弯下腰,演示了最后的实体线路,还分析了她算法的可取和不妥之处,“对,你这种算法好像更简便,比我们高中奥赛老师教得牛逼多了!”钱美丽热情地感叹,他们的对话让不远处的程一朵心惊肉跳。她还卡在其中一环,满头大汗地没找到问题在哪儿,其他同学已经在研究简便算法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趴在桌上,一遍一遍地反复检查是不是哪里记错了。

又有同学陆陆续续交完作业离场。

眼看着过去二十分钟了,程一朵急得满头大汗。

“第三个层次的电路短路了。”林潇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笑着指了指屏幕,附在程一朵耳边说,“你最近和这个电路有仇,每次到这儿就短。”

“啊?!”程一朵反应过来这几次作业里电路图上的圈圈是谁批注的了。她红着脸把导线改过来,电流终于通了,键盘噼噼啪啪地敲下去,整个人立马活了过来。

“一朵,给我看一眼行吗?这一章我完全没印象。”一旁的张白白压低了声音求助。

程一朵把电脑屏幕侧过去一些,“看一下思路就好,别太明显啊。”初稿完成了,轻轻松松地开始检查,突然发现林潇衡正倚在前排,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猛地一惊,发现教室里只剩她和张白白两个人没做完了。

“助教对不起啊,我真的不会。”张白白意识到错,立刻站起来自我检讨。“是我主动借的,跟程一朵没关系。”

“别紧张,只是看看大家的学习情况。”林潇衡一点儿没有恼怒,笑了笑,“回去再好好看,期中考试前补上。”

转过身,“一朵你完成了吗?”

“嗯。”大概是刚刚给张白白抄作业,有些心虚,程一朵没敢看他眼睛。林潇衡在屏幕上扫了一圈,“你最后一圈电路设计得很有思想嘛,都已经会借力了。”

“啊?”分不清是夸奖还是讽刺,程一朵懵懵地反问。

林潇衡伸出手拍拍她的刘海,推着头扭向屏幕说,“虽然借力的交接点错了,但这个思路我很喜欢。你把它接到这儿试试看。”经过一点拨,电子真的流动起来,程一朵高兴地眼睛都亮了。

“你真的很天才哎。”再多的赞美都不足以表达此刻的欣喜,这是程一朵上大学以来,第一次在学习上感到了满足。

“你也很天才啊,自己都没顾好,还想着帮别人。”林潇衡轻轻笑着,一排排把大家的电脑关机,“好了,下课了,可以回去了。”

回去路上,张白白安静了好一会儿。

“一朵,你觉不觉得,林学长对你,有那么一点点的不一样?”

“啊?”程一朵被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没有什么不一样,哪有什么不一样!”

“他看你的时候老笑哎,还老摸你的头,可是他明明跟你不熟啊。”张白白咕噜咕噜地冒着八卦,想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他们都说林潇衡是想培养你做他的接班人,这样想来,偏心一点,也正常。”

林潇衡对自己到底有没有不一样,程一朵从来都不深想。

明年的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异国的花丛中,幸福地晒着大太阳。终究会被时间带走的关系,再亲密也会成为回忆的一部分。

没有人能永远活在回忆里,就像没有人能不去想以后。

而这个小心翼翼的自己,已经千百遍过滤掉冒出来的小心思,提醒自己那些已经勾勒好的,未来模样。

“你最近作业完成得越来越不错了啊。”图书馆里,林潇衡漫不经心地聊了句。

“才不给你继续在我作业本上画圈圈的机会了咧!”笑意盈盈地侧过脸。“哎,也就是说,有好多次你就坐在我旁边,批改我们的作业?”

旁边的身影沉浸在深深的思绪中,程一朵的声音变得轻轻的。灯光将影子拉长落在习题本上,心欢欢喜喜地开出了一朵花。

“发什么呆,写完了没?”林潇衡抬起手敲了敲她的头,“成绩一进步就骄傲啦?”

“没没没。”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学霸面前,不敢不敢。”

“你们寝室的钱美丽还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偏心,一对一辅导你。”林潇衡换了只红笔芯,“你看你,不好好学习的形象是多么深入人心。”

“啊?”程一朵顿时紧张起来,“那怎么解释呀……”

“不用解释,别人的看法不重要。”林潇衡憋着笑,指了指桌上的习题。

“嗯……”程一朵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她又跳起来,“钱美丽那个大嘴巴,只怕你偏心这件事情马上就传遍了……”

“我本来就偏心啊。”林潇衡眼睛一弯,毫不担心的样子,程一朵想说出来的话都没机会讲了。

其实她比谁都想知道,那场并不严肃的实验,如果真正当做一场考试的话,自己可以得几分。

而钱美丽的那个电话,究竟有没有给林潇衡带去过困扰。

这一个月的学习,所有的徒劳无功并不重要,她最在乎的,也许是这个自始至终没有看轻自己的男生,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感受。

可是他,连一个说“谢谢”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她。

做人总会面对各种各样的猜测。

有人说,程一朵参加福利院项目的初心,其实就是为了接近林潇衡。

有人说,有林潇衡罩着,程一朵电工实验的最后成绩可能会以一百分创造历史。

也有人说,林潇衡亲口承认自己偏心。

连好几次碰到学院老师,也是一脸疑惑地打量着程一朵,想知道这个轻易而举获得林潇衡青睐的女孩儿,究竟厉害在哪里。

这不会是开始,也自然会结束。

大学所有的故事,都会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消失不见。

好多次都想着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但林潇衡看起来并不在意,他说置身于自己的世界里打量周遭,总觉得所有人都盯着自己,其实也就是一点无关痛痒的小波澜。

仔细想想,也是。

陆耀辉和女朋友吵架了,在宿舍嚎啕大哭被嘲笑了好几天。

钱美丽因为文娱部的落选,每天去部长楼下蹲点,哭着追问为什么,大家都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呢。

还有隔壁班一个同学给前女友作弊,现女友怒提分手,经历了轰轰烈烈的几起几落,最后还是和好如初。

跳出来看,新闻终究会变成旧闻。除了经历其中,耳边的故事听过就算了。

“可是你不委屈吗?不想解释清楚吗?”被议论一包围,程一朵很容易慌了阵脚。

林潇衡依旧是淡淡一笑。

“他们的想法,我一点儿都不在乎。

花时间去回答这些事情,还不如多看会儿书呢。

况且我们一起自习,是事实。”

没有什么可难过了。

害怕他会因为流言而疏离。

害怕他哪怕一瞬间的眼神闪烁。

害怕他任何与以往不同的音调。

害怕他任何一个姿态去撇清与自己的关系。

看起来天就要塌下来的情绪,被林潇衡毫不费力地化解掉。程一朵转过头,眉眼惺忪地看着他低头学习的模样,好像仅仅是坐在身边,就什么也不担心了。

章节目录 第7章 水宝宝是高分子 第二次的福利院活动,因为林潇衡还在等实验数据,程一朵背着包,一个人欢天喜地地出发了。

间隙林潇衡到图书馆找资料,自习的郝胜男热情地上前打招呼。“嗨,学长,真巧,有几个问题可以请教你吗?”

“嗯,好啊。”

毕竟得过全国奥赛金奖,郝胜男研究的问题专业又精准,都是当下比较前沿的。林潇衡稍许点拨,她的思路立马顺畅,整个过程毫不费力。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程一朵一脸无辜的傻样子,拖着课本反复追问“然后呢,这个是怎么推导出来的呢?”视线恍惚起来。

“林学长,我以后也想出国。”郝胜男的崇拜透过眼神溢了出来,“还能和你互相照应呢。”

“那你好好努力。”没有听出话里的深意,林潇衡心神不宁地发现手表时针已经指到7的位置。

程一朵去福利院怎么还没回来。

这个傻姑娘不会被人拐跑了吧。

她毫不精明的小脸上,分明就写着“来骗我呀”。

被潜意识惊得一身冷汗,林潇衡忍不住掏出手机发了个短信过去。

“叮!”程一朵很快回了过来,“咦,你捡到我的方向感了嘛,奇怪,不知道方向感去哪儿了,竟然迷了两次路!”

“学长你是在笑吗?”郝胜男不解地问。

“有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扬起的嘴角,很快收了起来。

“我还有事先走了。”林潇衡站起来。

“那个……学长,”郝胜男也站起来,压低声音问,“我以后,也可以跟你一起自习吗?”

下意识看了看右手边的位置,笑了笑说,“我实验比较忙,来图书馆的时间说不准。有问题你可以随时来问我。”

没有注意到身边这个姑娘深深的失落,她从小到大都是被老师捧在手心的人呀。从来都只有别人小心翼翼地问,郝胜男,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她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说,行。

然而,这个面无表情的学长却永远在告诉她,我的世界不欢迎你。他回答问题有多一本正经,就把她推得有多遥远。聪明如她,怎么会感觉不出来。

“可是,程一朵她……不出国吧。”脱口而出的疑问,说出口郝胜男就后悔了,八卦这种事情怎么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林潇衡倒是没在意,“没听她提起过,应该没这个打算。”

不知道是放心还是揪心,她原先担心程一朵会借着林潇衡抢走年级唯一的出国名额,达成所谓的双宿双飞,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也对,程一朵的成绩的确从不出彩。

可是,如果是这样,林潇衡对她的另眼相看,又是为什么呢。

她凭什么可以肆无忌惮地走在他身边,享受着最多的注视和羡慕呢。

沉浸在思绪中,抬头才发现林潇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我到学校啦,你在哪儿呢。”程一朵的电话及时到来,背景里人群嘈杂,和着汽车的喇叭声。

“在图书馆门口,等着还你方向感呢。”

“哈哈哈哈,那你拿好咯,弄丢了找你赔。”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个软软糯糯的姑娘变得生动起来,连开玩笑的口吻都抑扬顿挫。林潇衡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上,好让她能早些看到自己。

“嗨!”程一朵背着大书包,一蹦一跳地跑过来。

“喏,给你的。”她笑眯眯地把书包打开,连同很多五颜六色的纸张一股脑都递了过来,“孩子们知道你生日,为你准备了贺卡。”

被精心裁剪过的卡片纸,涂满艳丽的水彩,各种“哥哥祝你考试成功”“祝你好好毕业好好做人实现梦想”的祝福在昏暗灯光下分外耀眼,这哪里是硬件荒凉的福利院能提供的,分明是眼前这个姑娘,为他准备的生日礼物啊。

“下午光带着孩子们做手工了……”憋着笑责备了一声。

“这不,下课了大家都不肯走呢!”程一朵很容易脸红,她猫着腰从书包里掏啊掏,掏出一个透明小盒子,里面装着很多色彩缤纷的小球,“这个是水宝宝,孩子们送我的,也没给你准备礼物,转送给你养着好了,他们说会慢慢长大,越来越大,整个瓶子都能装满哦。”

“噗!”林潇衡笑出声来,“一朵同学,你是不是傻,这是高分子聚合物哎,只要遇到水分子就会变大……你要是不相信,咱们现在加点水进去试试……”

“好好的水宝宝还想淹死它们,这人俗不俗气,你只管负责好好养着,用爱浇灌它们!”程一朵摆摆手,歪着脑袋说,“总而言之,祝你生日快乐,早日……出国深造!”

依旧是小小的尾音,拖着异样的情绪。

背着准备了好久的小礼物一路小跑回来,脑海里掠过了很多念头,她一直在想,如果小时候就好好了解林潇衡,也许那些不经意的十几年时光能过得慢一点,现在,时间已经把他变成二十岁的少年,要沿着脑海中奔走的江水,去到自己去不了的地方。

是不是今天月亮太大,连风都温柔得刚刚好,程一朵差点就想问,你想去的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是不是真的特别好,特别特别好啊。

“吃饭了没?”林潇衡把贺卡收好。

“正准备去呢。”程一朵缓过神,抬起眼睛笑了笑。

“那……走吧。”林潇衡转身去推自行车,“我也饿了,哈。你想想吃什么。”

“那我就不客气啦,来一碗长寿面吧大寿星。”肚子饿得快要造反了,五脏六腑升腾起来的温暖一下包裹全身。

校门口的面店是林潇衡的老地方。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老板远远地张罗,“你来了?还是川香面!哟,今天还带了女朋友啊。”

程一朵不好意思地后退了一步,没敢正视。

“不是啦。”林潇衡笑了笑,波澜不惊地解释,“你知道的,这事儿现在没办法考虑。”

老板客气地应和了几句,拿出菜单让程一朵挑。

“和他一样。”饥肠辘辘已经顾不上细看,放下书包,趴在桌上整个人突然泄气极了。说不清是大半天的奔波确实有些疲累,还是对面那个男孩毫不犹豫地当场否定让她有些失落。

只是觉得心突然沉了下去。

在一块也许从没抱有希望的地方,硬生生地掉了下去。

面很快来了,林潇衡疑惑地打量了几下,“你确定吃这个?”

面汤漂满了红色辣椒油,一层覆盖一层像要喷出火来。程一朵豪气地点点头,夹起一大口放进嘴巴里,刚一嚼突然“啊”尖叫起来。麻辣气体从身体每一个毛孔不断散发,烫得舌头瞬间失去知觉,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

“喂,我才刚跟你说……”林潇衡倒了杯凉水给她漱口,手在她后背均匀敲打着,“先喝点水啊,我让老板给你重新换一碗。”

狼狈地吃完了这碗长寿面。

回去的路上,林潇衡有点好笑地问,一朵,你了解自己吗?

“什么……意思啊……”这个总是把话说得高深难懂的家伙,难不成又要换一个角度嘲笑我吗。

“有时候看你真有意思。”月光倾泻如水,落在林潇衡的眉间。

你好像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

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最让人刮目的部分在哪里。

“说得好像你知道似的。”程一朵低声嘟哝了一句。

林潇衡大概是听到了,笑得更灿烂了。他停下来认真地说,你只在乎感受,想到了就去做。我有时候甚至在想,这样的你,是不是比预先规划好人生的我们,更快乐。

“这个很难讲啊林潇衡同学。”听出来话里的善意,程一朵撒开了欢,眉飞色舞起来。“有一阵我擅长学习啊,轻轻松松,年级第一。也擅长过画画,得过几个奖。现在我擅长安慰自己,作业不会写的时候,就不停地自我暗示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千万不要自暴自弃。”

林潇衡听得很认真,没有发现用虚张声势掩盖着的,在学业面前的几度溃不成军。

——但是林潇衡,像你们这样,游刃有余地画好人生,预先知道明天太阳会几点出现,什么模样,有多大,才更让人羡慕吧。

程一朵把这一刻的羡慕藏得紧紧的,她才不要身边的男生发现,豪言壮语下的自己,有时候也会自卑呢。

走到宿舍楼下,程一朵蹦蹦跳跳地转过身,说,嘿,生日快乐啊。

林潇衡没接话,过了许久才缓缓地说,谢谢你。

不客气,毕竟吃了你两碗长寿面,肚子饱饱的。程一朵走着走着又折回来补充了一句,水宝宝就交给你啦,别再想高分子的事儿了啊,你不想,它们就有生命了。

知道林潇衡在笑,还是很快把目光抽离。

这撩人的月色,实在氤氲地过分美好。好几次觉得有奇怪的念头堵在胸膛,不停地分裂和和解,讲不清,道不明。这也许就是所谓的,不太了解自己吧。

章节目录 第8章 夜生活初体验 回到寝室,吴双和钱美丽大呼小叫地冲过来,架着她就往外走。

“干嘛,这是要去哪儿啊。”程一朵的脚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弧线。“你们俩疯啦。”

“带你体验一下大学疯狂的夜生活!”钱美丽起劲地吆喝着。

“你别吓她了。”吴双笑着放开手,“其实也就是刘耀辉学长,上次指导美丽买黑车的那个,说安排了个年级联谊,晚上组织大家去通宵唱歌。”

联谊?唱歌?还通宵!

这些对大学生活里所谓的自由、爱情想疯了的人,才想通过这种方式寻找感情呢。程一朵撇撇嘴,“我很困哎。”

“所以直接把你架走啊,不然你以为我俩在和你商量。”钱美丽笑得咯咯,她总是热衷于跟找男朋友有关的各种事。

知道反对也没有用了,程一朵默默地上了这艘贼船。

大包厢已经开始high起来了,余光扫过去,大部分的学长学姐都在,几个同班的同学正在吼“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钱美丽冲到中央,抢过话筒咋咋呼呼地埋怨说,为了等程一朵,我才迟到了,现在自罚一瓶啤酒!

她的豪迈一下子点燃了所有人。

钱美丽的酒量很好,整瓶灌下去脸都没红,飞扬的酒精泡沫迅速吸引了全部男生的眼光,此起彼伏的叫好声迅速抵达沸点。

“好好好,这是哪个班的学妹,这么带劲儿!”

“来,师兄也不能落下,给我先来三瓶!”

程一朵找了个角落坐下,光打不到的地方,正好可以发会儿呆。空气又热又喧嚣,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褪去了往常的模样,变得肆意而奔放。

这就是传闻中的大学生活吗。

陆耀辉学长作为本次联谊的发起方,被推嚷着上去讲几句。“不管怎么样,我们班男生都来了,学妹们尽管挑,良辰好景好男儿,不从的,找我!”

下面有人起哄,陆耀辉又摆摆手补充了一句,“不好意思,工作没到位,林潇衡同学还在实验室!但他明年就要出国了,参加联谊就是对广大女同学的不负责任!”

又是一阵哄笑。

程一朵虽然安静,但也能听出来大家的意思。

是啊,一个注定飞得高高的人,和那些群居的飞鸟不一样的代价,也许就是被标榜为另类的孤独吧。

又有一个女生尖叫道,“所以啊,陆学长要是把林学长叫来才是真本事!”

一浪又一浪的欢呼声传来,“叫他来!叫他来!”

陆耀辉大手一挥,“满足大家,现场连线!手机拿来!”

他可能喝多了,摇摇晃晃地拨通了电话,还艰难地在嘴边“嘘”了一声让大家安静。

“喂,林潇衡,我跟你说啊,今天大一的学妹都到齐了,我就问你来不来!”

“天知道你怎么比我还受欢迎,兄弟,咱一个寝室睡了一年多,实验跟我哪个重要你自己选!”

“我不管,我就在这儿等你,你不来,我不走!”

酒精让陆耀辉有些失态,他抱着话筒噘着嘴撒娇,大家哄堂大笑。程一朵想象着林潇衡毫无波澜地拒绝,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要强大到什么样子,才能不再取悦所有的社会关系。

可以轻而易举地拒绝,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守住自己的一方安静。

这个疯狂宣泄的世界,好像从来都跟他无关。

光影笼罩的空间,软绵绵的情歌一首接一首,局促的人也开始活跃起来。藏在黑暗中的影子,反而成为了自己。

“你也在?”林潇衡的短信。

“我看到陆学长给你打电话啦,他喝多了,你好样儿的。”这些轻飘飘的短信,让她干坐着也不至于无聊。

“要我来吗?”

虽然还是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语气,程一朵突然心头一热。

要我来吗?

他是在问我吗?

可是刚刚明明拒绝陆学长了呀。

是不是如果我说,要你来。这个把实验室看得比天还重要的男孩,就出现啦。

心里惊心动魄了好大一番,程一朵摸了摸发红的脸,回复道,“不用啦,大家都还好,只是有些人喝多了。”

正在对话框里打字呢,抬头突然看到有双眼睛正笑着看自己。

张白白!

“一朵,这是不是你第二次参加集体活动?”他也喝了酒,凑在耳边全是刺鼻的味道。“我说你怎么老不来,老不来。”

“你喝多了,张白白。”程一朵不自在地躲开了一些。

张白白又靠近了一些,“你觉得我怎么样,做你男朋友怎么样?”他红彤彤的脸堆满了笑,程一朵惊得跳了起来。

“你喝多了!”转身向跑出去,张白白一把抓住她的手,“来参加联谊不就是想脱单吗,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打开天窗,各取所需嘛。”

程一朵吓得甩开他,冲了出去。

找了个拐角处把自己藏起来,抚住了怦怦乱跳的心脏。

你侬我侬的包厢变成一个光怪陆离的大世界,随时都会将她吞没。想起张白白在灯光下散发着酒精气息的脸,不容商榷的暧昧语调问着“我帮你脱单啊”,又一个寒颤。

用冷水洗了把脸清醒了些,看到墙角边有一对男女在热吻。

揉了揉眼睛,竟然是钱美丽和陆耀辉!

黯哑发不出声音,整个人怔在那儿,迈不出一步。她只在电视上见过这样的画面,此刻周遭所有都陌生得张牙舞爪,她是整场演出的旁白。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被随之而来的强大力量拉离了现场。

“你究竟想干嘛,张白白!”程一朵又气又恼地甩开了那只手。

柔和的灯光慢慢将她拉回了现实,林潇衡正站在面前,微笑着看着她。

依旧是倔强地,紧紧握着拳头。

咬着牙齿,紧张地全身冰凉。

然后,眼泪一颗一颗掉了下来。

“怎么啦,不哭不哭,啊。”林潇衡看她神色一变眼眶通红,立刻软下来,温柔地安慰起来。

“他们……都不一样了。”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幕,程一朵抽泣起来,说话一抖一抖。

“有什么不一样?只是大家都觉得自己长大了,想用长大了的身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林潇衡的安慰让她止住了眼泪。

“长大就是……谈恋爱吗?”话音刚落,林潇衡就笑了,程一朵也跟着笑了。

其实她也不介意长大的模样,如果他在的话。

“好啦,没事了。我来看你一眼,马上还要回实验室。”林潇衡拍拍她的头,用眼神示意“送你进去?”

“不去了,我不要去。”程一朵往后缩了一步。

“跟你去实验室,行吗?”仰着头,可怜兮兮地乞求道。“这个时间,宿舍阿姨已经锁门了。”

“好。”

这是程一朵第一次来到林潇衡的实验室。

电脑排着队,仪器比她站起来还高,发出温和的声音,像夜晚吞吐着泡泡的小怪兽。

“这些就是我们以后实验的地方吗?”一下子忘记了刚刚的不快,蹦蹦跳跳地从每个机器面前走过,虔诚地请它们多多关照。

“是啊,大三或者大四应该就能碰到了。”

“那会儿你都不在这儿了。”有些失落地小声嘟哝道。

“一朵,以后你想做什么?”林潇衡边记录数据边问。

“不知道哎。”张白白给她打了两个电话,没敢接,被林潇衡一问又心虚起来。

“郝胜男说她想出国,你呢,想过么?”

虽然早就在其他同学的嘴巴里听说过郝胜男的事,程一朵还是觉得心被重重一击。她再笨,再甘于平凡,也幻想过那些遥远的地方和素未谋面的景色。

可是,面前的人是林潇衡啊。

他要去的地方,实验室一定是彩色的,有彩虹从这头滑向那头,再枯燥的日子,也能开出一朵朵花来。

那些地方,街道一定是四通八达的,咖啡店和花店连在一起,沿着一个方向走,就可以看到整个世界。

那些地方,爱情一定是有翅膀的,你不用着急着长大,自由自在地,一直飞一直飞,只要选择降落的地点,爱情就能自己找到你。

但程一朵没有翅膀,她只是一个沉重的,没有目的的包裹。

“先……顺利毕业了再说,嘿嘿。”

这些话说出来会让嘴巴里发苦,把自己放得低低的,让那些遥不可及的梦想直接冷却,破灭,好在这个容易异想天开的夜晚,变得踏实一些。

趴在桌子上,朦朦胧胧感觉到林潇衡敲打键盘滴答滴答的声音,笔尖在纸面划过沙沙作响,他轻轻调整机器输入的背影,让这个迷离的夜晚变得平静又安宁。不理会手机里各种各样的信息,大学生涯的第一个通宵,竟然很争气地在实验室睡了过去。

这一觉无比安心。

梦里回到第一次见到林潇衡的那个下午,男孩安静地蹲在她身边,一起送蚂蚁回家。她站起来,拍拍土说,我进去再拿一些饼干,你帮我看好它们哦。

进屋又被什么事情耽搁,直到天黑才想起男孩。

兴冲冲又跑出来,发现他还蹲在原地,月影下微微一笑,“你看,蚂蚁都回家了。”

第一缕晨曦照过来,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盖上了林潇衡的外套。

他趴在书桌上的另一边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和小时候一样专注又认真的表情。

一眼瞥见窗台上的透明玻璃瓶,她送的水宝宝在里面安静地缤纷着。

章节目录 第9章 年级第二怎么办 联谊没有促成什么,那些带着酒精味道的荷尔蒙,在东方既白的道别之后统统不见。

宿舍经常接到陆耀辉学长的电话,吴双递给钱美丽的时候总忍不住闹她,是不是和陆学长有点感情的羁绊呐,立刻换来排山倒海的咆哮声,“别乱讲,人家可是有女朋友的好不好!”

也许,那天夜里看到的热烈是假的。

暧昧不明的气息是真的。

不会有结局,也是真的。

被时间追赶,从夏天小跑着进入秋天。

启大的秋天真美啊,全然褪去了萧瑟的模样,暗黄的叶子肆意地飞,蓝色的天空衔来满世界的书签。

期中考试轰轰烈烈地来了,宿舍里的台灯极少在十二点之前熄灭。有了林潇衡的帮助,程一朵最害怕面对的功课,也慢慢熟习起来,那些看起来难以翻越的山峰,不经意间也轻快地跳了过去。

考试前一晚,照常背着书包去图书馆,刚下楼梯,看到郝胜男正坐在自己一贯的位置上,全神贯注地听林潇衡讲题。

本能地想躲起来。

那个被郝胜男崇拜仰望着的人,不知不觉坐在自己左手边将近三个月。只是,看起来他们才是一个国度的人群,没有低级问题,也没有交流障碍,从哪个角度看都无比般配。

这一头的自己,其实多么黯淡无光。

也对,他们从来也没有说定要一直一起学习啊。

最开始只是因为“位置不好找”,不是吗。

程一朵转过身,又踏回了电梯。

脚尖落地的瞬间,不知道被从哪里窜出来的情绪击倒,豪迈得很悲伤。

为了不被撞见,她背着书包默默往宿舍走。

半路收到林潇衡的短信,三个字,“来了没?”

苦涩又温暖。

“我今天有事,不来啦。”抛开各种念头,刻意显得无所谓的样子。

“好的。”分辨不出情绪,他的世界永远不会被任何外力变化,总会有人前赴后继地成为小尾巴,总会有人垫着脚想坐在他身边。

苦笑了一下,想起明天还有考试,小跑着回宿舍去了。

吴双和钱美丽都不在,大学里的第一次大考每个人都很重视。

倒了杯热水,深吸一口气,跟自己说,不要让人瞧扁啊程一朵。

温习课本,练习习题,笔尖飞快追赶着思绪,不让自己有任何胡思乱想的机会,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有人敲门,郝胜男。

“喏,林潇衡学长让我带给你的,福利院的新书。”递来一个小袋子。

见程一朵没有动,郝胜男将袋子塞到她手上,凑近了问,你最近和林学长走得挺近啊,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没,没有。”对待无处不在的小喇叭,程一朵打起精神立刻否认。

“也对,看他整一个禁欲系。”郝胜男清了清喉咙,神秘兮兮地问,“你们关系挺好,那你觉得我和他有可能不?反正我也准备出国,到时候一起去还有个照应……”

听不清郝胜男之后的话,脑袋嗡嗡作响。从未深究的问题突然冒出水面,潜意识里她从来没有试过把林潇衡和其他任何女生的名字放在一起,程一朵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惊醒了,她好像,可能,几乎比自己想象的,更在乎林潇衡。

但下一秒她又否定了自己。

尽管这个世界口口声声在说殊途同归,但林潇衡选择的任何一条道路,都不可能在与平凡的自己有任何交集。

现实残酷地按下了开关,而自己只有一瞬间飘飘然,觉得也曾经被不经意地眷顾过。

想到这里,酸涩的情绪一点一点,包裹全身。

“那你帮我留意!”郝胜男倒也没注意到程一朵的异样,拍拍她的肩膀笑了笑。

“嗯,好。”

关上门,孤单背对着整个世界的安静。

期中考试成绩很快出来了,在学院楼里张贴着大大的排名公示。被吴双拖过去,捂着眼在二十名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正松了口气,听到旁边有人喊,你看,这学期林潇衡怎么是年级第二!

年级第二!

难以置信地跑过去,发现是真的。

一下子泄气了,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办怎么办,如果不能出国了,林潇衡要怎么办。

耳畔回响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惋惜的,得意的,阴阳怪气的,甚至还听到有人说,是不是光顾着辅导程一朵,把自己给耽误了。是啊,零点零几分在自己这里也许不算什么,但林潇衡是好学生,他选择好的阳光路途怎么能轻易改变。

程一朵二话不说冲向图书馆,她要赶在所有情绪来临之前找到他,即便只是无能为力地问一句,你还好吗。

图书馆的老位置,没有他。

教室的老位置,没有他。

满头大汗地在学校里乱窜,程一朵急得快疯了。她曾经很自私地幻想过,如果林潇衡不出国,他们像这样一直聊着天一直一起读书就好了。而现在,被现实狠狠打醒,知道这些可悲的念头真的会影响林潇衡的一生,她自责,恨自己恨得五脏六腑都快碎掉了。

最后,程一朵在校园的落湖畔安静了下来。

月亮和太阳隐隐约约地横跨整片天空。

杨柳枝条因为叶子掉落而显得分外萧条。

水中的倒影被风一吹就皱。

她渐渐看清了自己那些从未正视的部分。

知道有希望的路太难走,侥幸偷懒地倚靠着林潇衡,得过且过地应付着所谓的艰难课业。因为无法和他并肩,索性永远走在他身后,做一个没心没肺的影子。

然而,今天她忽然明白,即便是影子,对林潇衡而言,也总有沉重的一天。

她应该站起来,像之前被丢弃的自我那样,越不被相信的时候,越不放弃自己。

只是,想通了,还来得及吗。

没有立场给林潇衡任何安慰,程一朵仄仄地望着远处发呆,她已经很久,没有独自一人看过这样的黄昏了。

“一朵,你找我?”手机响起,林潇衡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在导师那里,刚看到你的电话。”

本来想问他好不好。

想问他以后该怎么办。

好多情绪堵在胸口,整个人喑哑无言。

“吃饭了没,一起去吧。”电话里的声音平静又温暖。

“我……吃过了。”

“那好。”林潇衡还是淡淡的,“我晚上还有实验,来不及去图书馆啦,你先自己看。”

其实你不用这么帮我的。程一朵的声音小得像蚂蚁。

满心内疚地希望林潇衡不要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可是又怕一旦说出口,他就真的离开了。

在校园里绕了很久,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实验楼下。

远远看到林潇衡的背影,身边似乎还站着个女生。

忍不住走近,发现女生揉着眼睛,似乎在哭,声音模糊不清地传来,林潇衡侧对着她,看不清表情,但一定没有笑容。

说了几句,林潇衡就上楼了。

姑娘蹲下来,伸出双手圈着自己,哭得更厉害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隐隐觉得是吴双说的那种“感情的羁绊”,静悄悄离开了。

她得花点时间在学习上,她得好好钻研学术,她得提前适应林潇衡不在的日子。

她得把很多想法和猜测从脑袋里抹去,不然这慌慌张张的心跳怎么回到原来的频道,笨拙如她,又该怎么和自己和解。

回到宿舍,钱美丽眼睛红红的,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怎么啦?”程一朵走过去,右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今天的每个人好像都很悲伤,眼泪随时都会降落。

钱美丽低着头安静了很久,问,“一朵,喜欢一个人却不能在一起,怎么那么让人难受。”

最开始的时候觉得无所谓啊,喜欢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后来发现想要的越来越多,根本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

可是,喜欢已经停不下来了。

笑也是他好,哭也是他好,明明知道不可能,绕了很多圈,还是觉得他最好。

喜欢一个人,怎么这么贱呢。

钱美丽的泪水亮晶晶,用手慌乱地揉掉,又不断流下来。

程一朵心里一酸,“那就不要喜欢了。”

“我根本做不到,洒脱都是骗人的,嘴巴里说再也不想见到他,心里却一直在想,不要离开我啊,千万不要离开我。”

“那努努力,让他喜欢你。”

“不可能了,我今天才知道,他早就订婚了。我只是他人生轨迹里,另外一个不是选择的选择。”钱美丽的意气风发随着最后两个字黯淡了下去,曾经一心想要找个体贴帅气的学霸男朋友,如今即便打破了所有设想也要留住的人,终究是过往云烟。

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到林潇衡。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这样流着泪,细数你,怀念你,连带着如影随形的不可能。

心痛排山倒海。

“不行,我得去找他。”钱美丽突然跳起来,坚定地说。

“已经快十点了耶,大姐。”程一朵看了一眼手机,“万一回来晚,阿姨都锁门了。”

“不管,我得去。”没有再理会任何劝说,钱美丽拿起外套冲出门去。

“你等等我。”程一朵拔腿跟了上去。

保持着几米的距离,看眼前风一样的女生穿梭在偌大的校园里。她再也不是那个一听八卦就眉飞色舞的人了,喜怒哀乐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经历着一种被痛苦冠名的幸福。

打了两个电话没有人接,钱美丽蹲坐在石凳上,拨了一串号码,“喂,林潇衡,陆耀辉在宿舍吗,我找他。”

听到林潇衡的名字,程一朵立马慌了。

她还没做好面对他的准备。

“好。你帮我看一下,我去你宿舍楼下等他。”钱美丽站起来,向东区跑去,看起来神情坚毅无比,只是靠近了才发现,她害怕得全身都在发抖,“看,爱上陆耀辉比爱上林潇衡还惨。”自嘲掀起了一阵风。

感情的事情从来没有可比性。

在爱情的领域,林潇衡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希望。

他千般好,万般好,最好的应该也是从来没动过心吧。断了所有的念想,靠近,相处,反而轻松了许多。

宿舍楼下,陆耀辉已经在等。

见惯了他的江湖气,现在的严肃实在陌生。

黑暗中钱美丽一步一步走上前,仰着脸,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一朵。”林潇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边,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嗯?”程一朵转过脸,好让自己显得自然点。

“听说你下午一直在找我,有事儿吗?”林潇衡的笑容那么温暖,她恍恍惚惚着说不出话来。思绪沿着整个下午一并走回来,在对面男生如水的目光里褪了颜色。

“我只是想问你,想问你……”鼓了好多次勇气,程一朵咬咬牙,“年级第二怎么办?”

“如果不是我浪费太多时间,也许你就不会第二了。”

像一个长长的呼吸,时间静止了。

在刚刚过去的下午,教授将期待已久的申请书和推荐信一起放在他面前,签字落笔之前突然想到程一朵一脸落寞的样子,心疼地整个人一颤。

从来没有想过那一刻会犹豫。

早已经决定好的人生,现在仿佛经不起推敲,多问一遍,都没办法给出准确的答案。以至于闭上眼写完自己的名字,全然没有梦想成真的释然,只是不确定,什么都不确定了。

“对不起,林潇衡,我以后会争气……”

微笑听着程一朵语无伦次地抱歉,张开手臂,缓缓地,缓缓地给了她一个拥抱。

“我出国的申请和推荐信已经寄出去了,而且,三个学期加起来总分排名没变,放心吧。”耳边温柔的声音。

在林潇衡迎面而来的某一刻,程一朵差点就把那么多的纠结不舍和盘托出,随后被更多的不可能一一推翻,在这个安全的怀抱里,她轻轻说,你要好好的,林潇衡。

章节目录 第10章 转学的新同学 在图书馆温习功课,钱美丽的电话不断打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宿舍转来一个新同学,在人文学院大二读得好好的,竟然稀里糊涂地转来电子系转读大一。

咱们班本来三个女生好好的,现在又来一个!

这个女生长得可妖孽了,光是化妆包就有仨!

听说她还破格进了学生会文娱部,部长的原则究竟在哪里!

最可恶的是,她一边收拾行李还一边敷着面膜,衬得我们跟乡巴佬似的!

“好啦,你冷静一点,我一会儿就回来了。”好笑地挂上电话。自从陆耀辉进入了生活,钱美丽就里里外外蜕变成了小女生,动不动就感情丰富,腻歪得不得了。

迈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宿舍,“哎哟你可回来了!”钱美丽立刻扑上来,上演一幕刻意的姐妹情深。

“钱美丽你最近黏糊得令人发指。”吴双不明就里地打趣。

“你好,我叫夏雪,刚转院过来的,请多多关照。”

没有理会钱美丽挤眉弄眼的暗示,程一朵伸出手,“你好,我是程一朵。”照面觉得有些面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脑袋里转了一大圈,躺在床上突然记起来了,她应该就是那天蹲在林潇衡实验楼下,哭过的女生。

只是,他们又有什么渊源呢?

思绪乱乱的,夹杂着阳台上钱美丽的甜蜜私语,不用猜,电话那头一定是陆耀辉。所有的当断则断和敢爱敢恨,做起来实在太难了,有的人再不堪,也一定是某些人的宿命。

新一期的福利院活动,正兴高采烈地往校门走,林潇衡的电话来了。

“出发了没?”

“正要出门呢,我不会迷路啦,你放心吧。”程一朵自信道。

“等我一下,马上来。”

他最近好像不那么忙了,每次福利院的活动都赶着点参加。只是随手捧着一本红宝石单词书,真担心他一不留神撞到路边的大树。

不一会儿,林潇衡出现了,身后还跟着很久没有露面的张白白。

程一朵笑容一收别过身,说,“走吧。”

“不是,一朵,你不会还在生气吧。”张白白追上来,“我上次是喝多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心慌意乱地不想被林潇衡听到任何八卦,只是希望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我今天是专程来跟你道歉的。”张白白急得拉住程一朵的胳膊。

“如果你不是去看小朋友的,还是快回去吧。”程一朵决绝地躲开他,朝马路另一侧跑去。

张白白站在原地,又沮丧又委屈,求助地望向林潇衡。

“林学长,你帮帮我。那天的联谊,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去找对象的,她看不上我,也犯不着生气啊。况且,要不是看她一个人连个帮手也没有,我也不会参加这个项目,怎么现在翻脸不认人了呢。”

“白白,你先回去。”林潇衡停下脚步,依旧没有表情,“我去问问她怎么回事。”

“还有,福利院的项目,以后你不用参加了。

认识女孩子,你可以找其他方法。”

没有理会愣在原地的张白白,林潇衡抬脚追了出去。

傻姑娘一着急,好像又走错方向了。

叹了口气将她拉回来,“又捡到方向感啦,谁的!”

程一朵咧开嘴终于笑了,嘿嘿,嘿嘿。

“张白白以后不会来了。”林潇衡扯了一把她的小辫子,拉向另一个方向,“别一着急就横冲直撞的,危险。”

“危险还不是拜你所赐,非要拉个人来照应我,我看起来像不会照顾自己的样子吗?”气鼓鼓地直起腰板。

“嗯哼!”林潇衡点点头笑起来。

对了,我们宿舍新来了一个转院的同学,叫夏雪,你认识吗?

琢磨了一会儿,程一朵还是没忍住好奇心。

“认识,原来人文学院的,一起参加过几次培训。”林潇衡依旧是平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原先的疑问,一下子没有拓展空间了。

“她前几天找到我,说想转学院。”放下单词书,林潇衡突然想起了什么,叮嘱说,“以后再遇到张白白这样的事情,记得告诉我。”

“那会儿也许,你已经出国啦。”时间一点点掠过,把这个叫做林潇衡的男孩从身边带走,而自己永远都只能看着,被迫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你比自己想象的要厉害的多呢。”林潇衡笑眼弯弯。“看你刚刚怒怼张白白,酷到没朋友。”

一个拳头挥上来,“就说你怎么会那么好心夸我!”

被追着跑了两步停下来,“喏,以后如果遇到困难,记得啊,我右手边的位置留给你。”傍晚夕阳的最后一道光线扫过,林潇衡拍了拍她的肩膀,认真地说。

两个小朋友办好领养手续马上要搬家,福利院正在举办临时的告别会。没有想象的压抑,没有悲伤,也没有眼泪,孩子们平静地唱着歌。无从选择的人生,每个人独自面对的明天再难,也会在太阳升起的时刻,被自己缓缓安度过去。

音乐消失的时候,大家起身拥抱。

用这场盛大的仪式,让过去的某一个自己,真正变得无所畏惧。

一个孩子说,林潇衡哥哥,以后还能再看到你和一朵姐姐吗。

当然。

现在我有了新的家,新的爸爸妈妈,你们也要来看我哦。

可以啊。

那我们拉钩。

一脸稚气又无限坚定地,将小指头勾了上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林潇衡低垂着的眉毛抖动着,也许知道自己难以兑现这个关于“永远”的诺言吧,无法和孩子炙热的眼神对视。唏嘘地望向程一朵,她正欢快地跟每一个孩子击掌庆祝,也只有她,能把如此煽情的情节变成开心的日子。

回到学校天已经全黑了,路过实验楼门口,路灯投射的黑暗剪影里,有人正安静地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夏雪!”程一朵叫了出来。

直接忽略满脸讶异的程一朵,夏雪迎上来,面对林潇衡小声说,“我发的短信你都不回,只好来等着。”

“不要说了。”声音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知道你没心思谈这个,我会考第一,进实验室,也会申请出国,你给我一次机会行吗?”近乎哀求着想要一份承诺。

“这些跟我没关系。”

“是不是我非要转学院,给你压力了?我只是……只是……”因为悲伤,她漂亮的脸笼罩着浓浓的阴影,急于解释又什么都说不清。

“我对你从来都没什么,你误会了。”林潇衡直接打断她,一把拉过程一朵转身就走。

“是不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身后传来了压抑的发问,“还是……你根本从来没喜欢过谁。”

屏住呼吸,被林潇衡拽着,毫不动容地离开。

他甚至连一个肯定的答案都懒得给。

这是程一朵从没见过的冷漠绝情的一面。

夏雪那么美丽的女生,低声下气地等了他这么久,换做是我,大概多少也会怜惜这份情谊吧。可是,他依旧不近人情地拒绝,把任何一丁点希望撕得粉碎。

“叉烧还是咖喱?”在食堂门口沉默了一会儿,林潇衡问道。

程一朵抬起眼睛,一眨一眨看着他,可能是信息量太大还没消化完,表情有点扭曲,林潇衡突然笑起来。

“干嘛,不饿?”

“其实我前几天看到夏雪在你实验楼下,还以为……”程一朵心虚地说。

“以为什么?”林潇衡不可思议地叹了口气。“我和她……只是一次普通的培训,恰巧分在一个组而已。”

“可是,如果来咱们系又是年级第一的话,也不是不可能比翼齐飞的啦嘿嘿。”

“别闹,我和夏雪啊夏雨啊打雷啊刮风啊这些人都不会有可能。”林潇衡少有的烦躁起来。

“那你可真奇怪,果然是不近女色的榆木脑袋!”突如其来的愤愤难平,程一朵含着半骨子怨气,暗戳戳地发了一句牢骚。

“我不知道自己会找什么样的姑娘,但一定不会是这些姑娘。”

好好好,一定不会是我们这些平凡姑娘。程一朵咬牙切齿,她生气的时候脸还是红红的。

喂,你今天非要怼我对不对。林潇衡揉了揉程一朵额前的碎刘海,一朵,以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过好现在就够了。

“可是她……”

“先吃饭啦,一会儿还要去自习。你今天的高数作业做完了没?肯定还没有对不对!”林潇衡一脸坏笑,拽过程一朵的书包,连人带包拖进了食堂。

喏,尝尝。林潇衡夹了块盘子里的肉递给程一朵。

呀,还是你的比较好吃哎,咱俩换吧。

想得美。

那我再吃一块。

半块,不能更多了!

气氛真好啊,好到根本不用去想生活改变了什么,脑袋里充斥满“何德何能”“心满意足”“天高海阔”这样的词汇。

下半学期程一朵选了门跨年级的选修课,远远看到林潇衡拿着台笔记本电脑,在教室的角落里背单词。

在他身边坐下,安静地翻开了书本。

正在听老师讲习题,林潇衡突然用胳膊肘推了推,“五月天出新歌了,你听听看,感觉你会喜欢。”

我们像一首最美丽的歌曲变成两部悲伤的电影为什么你带我走过最难忘的旅行然后留下最痛的纪念品我们那么甜那么美那么相信那么疯那么热烈的曾经为何我们还是要奔向各自的幸福和遗憾中老去……

五月天的声音响彻耳畔,没有深究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情绪,只是觉得整个秋天都在开花,熙熙攘攘,漫山遍野,连空气都是香香的。

林潇衡摘下一只耳机,含糊不清地说,一朵,最近我老在想,如果不出国的话,是不是也很好。

没敢抬头看他,程一朵的脸热得发烫。

迷迷糊糊听见老师拿着话筒提高嗓音说,那个看电脑的男同学,对,就是你,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虽然有点懵,林潇衡还是一脸淡定地站起来,扫了一眼黑板上的题,滴水不漏地答完整个公式和运算方法,周围一阵惊呼,学霸果然是学霸。

坐下来之后,程一朵侧过头想确认他刚刚抛出的话题,但身边的男生已经接着背起了单词,他专心致志的样子,根本没有丝毫犹豫。

章节目录 第11章 他才没有包庇 “程一朵,施主任叫你去学院办公室!”刚下课就接到通知。

骑着自行车赶到,发现林潇衡也坐在里面。

“一朵,你坐。”不安地坐下,对面的施主任虽然慈眉善目,潜意识还是觉得有事发生。

“我就不拐弯了,”施主任的普通话非常标准而显得疏离,“有同学举报说,林潇衡在实验课的期中考试包庇了你。刚刚我们已经翻阅了试卷,分数没有问题,但期中考试的其他科目你都在20名左右,为什么最难的实验课,你却得了全班唯一一个95分,可以解释一下吗?”

“解释?”程一朵忍不住跳起来,“偏科这种事情怎么解释嘛。”

一受委屈就跳脚,一气愤就没了逻辑,对这个傻姑娘而言,心平气和比完成功课还难。想着,林潇衡的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老师当然相信你们,只不过现在有同学质疑,你们怎么自证清白?”施主任依旧和颜悦色,明显有压力扑面而来。

“谁质疑谁举证,不是吗?”程一朵抬起头,不解地反问,“而且,林潇衡都要出国了,犯不着包庇我!”

大概是太久没有见过如此天真的据理力争,施主任笑了,语气渐渐软了下来,“对啊,正是因为林潇衡是我们学院唯一一个明年出国深造的同学,这些脏水更不能影响他。”

原本还斗志昂扬,程一朵突然沉默了。

她不在乎,并不意味着对林潇衡不重要。

只是这一刻她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把目光对准林潇衡,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关注,被放大,而自己,已然成为他最大的把柄。

“那这样行吗,让教授重新出题,我重新考!”程一朵回答得掷地有声。

“这不公平!”一旁安静着的林潇衡立刻阻止。“基础题如果不能重复出题的话,重考的题目会难很多!”

“就这样决定吧,施主任。”程一朵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即便无法与他并肩,她也绝不能成为林潇衡光辉人生的败笔,“我会做好准备,随时重考。”

走出办公室,明晃晃的太阳刺得眼睛痒。程一朵伸了个大懒腰,笑眯眯地对身边的林潇衡说,“我现在要去图书馆啦,你也加油吧。”

不能再懈怠,侥幸存着希望,她必须要特别努力,来让自己光明正大地走在林潇衡身边,让所有拿着放大镜盯着他们犯错的人,大失所望,大跌眼镜,哼。

“一朵!”他的眉头皱皱的,全是担心。

“你相信我。”程一朵会心地点点头。

林潇衡上前了两步,像以往一样拍了拍她的刘海,“别人的看法,我真的不在乎。”

“但我在乎。”

当然知道面前的男生在关心自己,只是那一刻,她厌倦成为负担,厌倦每一个人用怀疑的眼光打量自己,厌倦林潇衡身边的每一项猜疑和不幸都因自己而起。

仰起头微笑着,“等我证明给他们看。”

也许这一切都会过去,她真的很想,也给林潇衡一点点,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保护。

程一朵像上了发条一样,疯狂地学习。

找出所有实验课的参考资料,下载了所有教授名下有关的论文,甚至连高中奥赛书中的习题也没放过。她从未如此谨慎地做一件事,要力所能及地周全,力所能及地确保万无一失。况且,为了能让林潇衡批改作业的时候能对自己刮目,她原本就花了许多的时间在实验课上,95分也许有幸运的成分在,凭她现在的实力,85分还是绰绰有余的。

“需要帮忙吗?”林潇衡递过来一叠手写的笔记。

“没关系,我能搞定。”欢快地接过笔记,连头都舍不得抬一下,“今天得看完,万一明天通知我重考呢。”

林潇衡看着她,发了好长好长的呆。

好像不久前,这个姑娘还一直拖着下巴,在草稿纸上画着奇奇怪怪的字符,被课本难得一脸生无可恋。现在,她在酝酿一场随时准备开始的战斗,没有时间喝水,没有时间关注天空和飞鸟,仅仅是为了老师夸张的那句“自证清白”。

“一朵复习得怎么样了?”吴双递来一本辅导书,“已经绝版的考试法宝,你看看有没有用。”

“谢啦。”程一朵扎着朝天辫还在做题,含糊不清地道了谢。

“你也没必要这么拼,就算林潇衡包庇也没什么啊,陆耀辉说换他也会包庇我呢。”钱美丽敷着面膜,懒洋洋地开导她。

“他才没有包庇!”程一朵刷得跳起来,“你不要胡说八道!”撞见夏雪脸色不自然地转过身,抱歉地吐了吐舌头,“我们大呼小叫习惯了,你别介意啊。”

“她有什么可介意的,在人文学院自学的电子系课程,排到咱们年级前五去了,真不知道是怎么计算的学分,要重考也应该也让她考!”钱美丽依旧不怎么喜欢这个外表柔弱的新室友,讲话总是有意无意地挑衅她。

“你少说两句!”吴双尴尬地制止了对话,“好好等你学长的电话吧。”

文科转工科专业,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学习基础弱,思维方式不同,即便转了学院,也很难取得亮眼的成绩。

但夏雪是个异类。

看起来软弱可欺,可偏偏憋着一股子气,争气地自学完了上半学期所有的课程,还直接杀进前五,这是让多少人侧目的成就,加上姣好的面容,绝对是学院男生心中最赏心悦目又励志奋进的风景。

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林潇衡,她的在乎和情愫,大抵算得上深不可测吧。

周五,林阿姨来接程一朵回去。

“看你,最近有没有好好打理自己,憔悴得跟熊猫似的。”本来还疑惑明明可以坐公交车回,林阿姨一开口她就明白是林潇衡的主意,估计是怕自己学习走火入魔,托人来给自己换换心情,真是个心思缜密的大笨蛋。

“哥哥前几天在外地学术交流,说是今天晚上到家,正好,咱俩先去接你妈大吃一顿。”林阿姨眼睛眯着像个孩子,程一朵乐呵呵地直点头。把手中的课本塞回书包,最近忙得天昏地暗,她也的确需要好好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书房收拾好了,你要学习的话也方便。”不用说,也是林潇衡的安排,真是贴心的小棉袄,程一朵想着又笑起来。

慢吞吞吃完晚饭,惊觉浪费时间实在罪恶,赶紧猫进书房,拿出了书本。

环顾了一圈以前没好好打量过的房间,是非常有林潇衡风格的布置,堆满了深奥难懂的读物,文献像火车一样排得老长,躲在其中好像连自己都不见了。安安静静地做完半本书,抬头看到一双深邃的眸子。

“啊!”程一朵吓得尖叫起来,“什么时候回来的,吓死我赔不赔?!”

“嘘……”林潇衡倚在门上,指了指外面示意她林阿姨已经睡了,随后笑眯眯地说,“回来好一会儿了,看你这么认真,就没吵你。”

那你就这么看着我,好一会儿?低头嘟哝道。

“累了吧,歇会儿。”林潇衡将手边的水果递到书桌上,见程一朵懒洋洋地没动,又拿牙签戳了块苹果送到她嘴边。

程一朵张嘴咬了一大口,开开心心地嚼起来。

“你这家伙,一回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林潇衡含着笑,挪过去翻了翻她的复习书。

“是你自己大发善心送过来的。”程一朵得意一笑,努了努嘴示意再来一块。“对了,正好这个理论我研究了一整天都没搞懂,能不能提示一下?”

弯腰看了两眼,“天哪,程一朵你这是闹哪样!”林潇衡惊呼,“这是我导师的研究生课程,你学这个做什么!”

“嘿嘿,嘿嘿,病急乱投医,也是以防万一。”程一朵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

“好啦,快去休息。”林潇衡又戳了块苹果送到她嘴巴里,将她推出了书房。

程一朵有多重视这次重考,他怎么会不知道。

她紧张到眼皮都不敢打架,恨不能抱着习题书睡觉。可是重考的时间一天没有定,她连笑容都是争分夺秒,所以他拜托母亲将程一朵拉出来,让她好好地,好好地喘口气。

一眼瞥见墙角边的背包,里面参考书塞得满满,抽出几本,整颗心随着里面写得满满的笔记翻天覆地地动荡了一回。

面对和自己有关的质疑,诬陷,还有根本不值一提的所谓道德评判。

她说,你相信我。

她说,可是我在乎。

虽然从来都是一个能很好掩饰情绪的人,这一刻才发现,对程一朵那从未深究的情感,也许与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只是见过父母所谓感情里最残忍的一面,他比任何时候都害怕,全心全意地投入而后一无所有的寂寞,如果那样,他宁可维持着表面的冷漠,在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里,毫无牵挂地度过一生。

思绪飘得很远,拉回的瞬间又觉得好笑,不久之后确定要离开这个国家,那些关于如果的事,再怎么设定都没有意义。

程一朵,放心睡一觉吧。

划重点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章节目录 第12章 父亲要结婚了 周末的早晨并不安宁。

父亲一早电话来,说想约程一朵见一面,不用太长时间就在附近商场的咖啡馆。

林阿姨不放心,叮嘱林潇衡跟着一起去。

本来觉得没必要兴师动众,只是太久没见了,父女俩毫不伤感地聊聊家常这种事情应该自己能搞定吧,但看林阿姨一脸严肃的样子,只好乖乖跟着林潇衡下了楼。

进了咖啡馆,才意识到自己天真了。

远远看到父亲身边坐着一位年轻的阿姨,两个人贴在一起有说有笑。见程一朵来,坐得端正了些,挥挥手算作招呼。

“哟,这就是一朵吧,听你爸说在启大读电子系?真是有出息。”没等程一朵开口,阿姨已经热情地寒暄起来,“要是你弟弟以后也能这么有出息,我就满足喽。”

“弟弟?”正在疑惑,对面的两个人相视而笑。

“是啊,一朵,你很快会有个弟弟了。”父亲老了些,笑起来皱纹挤在一起,但幸福却真真切切洋溢出来,这些是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我是来邀请你参加婚礼的,就明天,排场不大,咱们几个要好的家人朋友吃顿饭。”

程一朵呆住了,一时间忘了该用什么表情才显得不那么诧异。她想过父母未来的人生,也许他们会各自重新组建一个家庭,也许他们会复婚,也许他们还像原来一样,互不打扰地默默关心着她。只是,当父亲宣告母亲永远出局的这一刻,为了压抑激动而颤抖的身体突然被掏空,她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哭出来。

四下是一片冰冷的黑暗,她变回了曾经流离失所的小女孩儿。父亲沉浸在一片阴影里,无奈地说,如果你不要,我会好好把一朵带大……母亲拿起手边的东西砸向他,边哭边喊,怎么可能让你得逞,你的女儿必须跟着我!被丢在角落里那个十几岁的自己,没有人问她的想法,没有人在乎她的眼泪。

恐惧,痛苦,孤独,困惑全部飞出来,将她扑倒在地,哽咽无声。在铺天盖地的不测里,林潇衡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

温暖从手背蔓延到手心,有力量在告诉她,不能软弱,也不能退缩。

“那,我妈呢。”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很难看,光是忍住眼泪,几乎就花光了全部的力气。

“我还没跟她说……你妈的脾气你也知道,告诉她肯定又少不了一顿闹,要不,以后再寻个机会说吧。”父亲的语气黯淡了下来,过往在母亲面前他总躲闪,以前觉得是因为还有感情,现在才发现,原来躲闪只是在逃避,沉重的爱他不想要了,曾经的真心爱过他也不想要了。

“你这样对她……不公平。”头低得不能再低,为了掩饰崩溃而将林潇衡的手反握得更紧,她好想为母亲说什么,可是此刻所有的语言都像是在乞讨。

“我努力过,但后来怎么样你也知道。一朵,帮帮我,帮帮我好么。”父亲的痛苦如此熟悉,身边阿姨立刻偎住他,开解说,“一朵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你妈有感情,你爸也有!”

想举起眼前的水杯,直接泼向对面两张义正言辞的脸,她知道母亲有多难,有多痛,有多不舍,可是,被定义为家人的那些年,父亲无能为力的样子历历在目,何况马上又要多一个无辜的弟弟。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祝你们幸福。”林潇衡低沉地发话了。他站起来,拉着程一朵迅速向店外走去,背后传来长长的叮嘱,“明天上午,南苑饭店三楼别忘了啊。”

程一朵捂着耳朵,仰头面对刺眼的大太阳,眼泪滂沱。

曾经以为,在永无休止的争吵里,她早就学会了沉默接受,这一刻,她要为母亲,为自己,为那个永远无法回头的家真心实意地痛哭一场。

林潇衡走上前,将她的头抵到自己的肩膀,营造了一个安全的姿势。

哭了很久渐渐安静下来,抬头看到林潇衡被泪水浸透的衬衫,眼睛红红的,噗嗤一声笑了。

“好受点了没?”把她的头又按回自己肩膀上,“再靠一会儿。”

她乖乖地卸下了所有坚硬的外壳,挨着林潇衡像一只受惊而全身冰冷的小动物,抑制不住地颤抖。

“是不是很好笑,我爸要再婚了,我妈却不知道。”

“我刚刚一直担心你会受不了,可你……其实你想怎么生气难过都没关系的。”

“我不想再做选择了,一次也不想了。”

程一朵垫起脚,伸出双手圈住林潇衡的脖子,将头深深埋进安全的气息里,紧紧抱着他。

这一刻,除了眼前这个男孩,她一无所有。

男孩也安静地将她深藏入怀中,他比任何时候都想把所有不好的,坏的,让人难过的事情,挡在门外。

这是漫无目的的一整天。

看了场电影,吃了两块冰激凌蛋糕,外加心心念念的四川火锅,林潇衡拉着程一朵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傍晚,在商店透明的落地窗前,林潇衡指了指里面那条白色小裙子,问,“去试试?”

“干嘛?”撇了撇嘴,以为又在逗自己玩。

“你就这样参加你爸的婚礼呀。”林潇衡不由分说地把她拉进去,招呼营业员帮她换上。他要这个被吓坏了的姑娘,即便最束手无策,也能无限从容地震慑全场,这才是对那些试图看戏的人最有力的还击。

“你男朋友对你真好。”营业员站在身后,一边调整拉链一边羡慕地说。

“不是啦。”程一朵脸一红,慌忙解释。

“还不好意思。”营业员会心一笑,“这是我们今年的新款,穿在你身上真好看。”

抬起头,被镜子里的女孩惊到。

是我吗?

被小裙子衬托得异常白皙的肌肤,修长的手臂,玲珑别致的身材,加上刚刚飞上来的两朵红晕,耀眼得连自己都诧异。

“算了算了,我还是换回去吧。”不好意思地转身,接触到林潇衡亮晶晶的目光,紧张到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看多合适!”营业员适时地撺掇林潇衡买下来,“简直就是为你女朋友量身定做!”

林潇衡晃了一下神,抬抬手说,“包起来吧。”

“现在买衣服都这么随便的嘛!”程一朵正准备换回自己的衣服,一眼瞥见这条没有过多装饰的裙子居然要五千块钱!尴尬地从试衣间探出头,“兹兹”地示意林潇衡快过来看。

“怎么啦?”林潇衡不明就里地走过去,看到程一朵正举着标牌向他摆手,夸张的口型喊着“太……贵……啦……”一脸不拘一格的憨态。

林潇衡笑了,“什么,再要一条?没问题,营业员,再给她拿一条!”

话还没说完,程一朵气冲冲跑出来,“林潇衡你是故意的对不对,咱们走啦。”

“好,走啦。”一手拉过她,直接十指相扣。

“这是您的裙子,请拿好。”营业员热情地将袋子送到林潇衡手中。

“太奢侈了!你竟然五千块钱买一条裙子!”刚走到店门口,程一朵大呼小叫起来,“接下来咱俩要吃多久的泡面,你就说实话吧。”

林潇衡没回答,专心地牵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

意识到好像这样被他拽一整天了,程一朵的脸立刻又烫了起来,轻轻地想把手松开,不料林潇衡一使劲牵得更紧了。他总担心上午的场面把自己吓坏,这样看来,明明心有余悸的,是他自己。算了,反正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大概对自己也没什么别的心思。

程一朵这样想着,把心放回原位。

“要吃泡面也是我吃。”林潇衡沉沉的声音传来,“衣服很配你。”

“五千块钱的衣服哎,谁穿不配!”程一朵好笑地反驳他。

“以后你可以常常穿裙子,我买得起。”大概是离得太近,反而看不清他的表情,无数词不达意重新排列,“我是说,你收拾收拾,还能看。”

这是一条贵得很悲壮的裙子。

它是自己在无数次想退缩的时候,摇旗呐喊的满腔孤勇。

第二天临出门前,林阿姨找出一条水晶项链给她戴上,“快去吧好孩子,你妈有我呢。”四目相对,心领神会。

“早点回来。”林潇衡的嘱咐还是平静的。

“放心吧。”这个早晨,她好像不那么害怕了,也许是手心里残存着昨天的温暖,也许是事到临头别无选择。“还得赶回来再复习一遍习题,明天下午的重考我可是有点小理想的!”

一步一步下楼,心是饱满的。

不用回头也知道林潇衡一直倚在门口,用目光照亮自己前方的无限忐忑。

章节目录 第13章 做林潇衡的师妹吧 林潇衡是对的。

这场爱情拉锯战里,程一朵才是结局。阴阳怪气打听她们母女近况的人,摇着头流露出刻意同情的人,刨根究底议论纷纷的人,程一朵用一身昂贵的裙子得体地作了回答。

久未谋面的叔叔伯伯客气地感慨着,一朵长成大姑娘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很好,在没有父亲的岁月里,被母亲照顾得很好。

吃饭,敬酒,场面客套话,看父亲搂着另一个女人,勇敢将情绪咀嚼得干干净净。她努力和林潇衡一样,没有情绪起伏地迈过这道痛苦。

“爸,阿姨,祝你们幸福。”程一朵将杯中饮料一饮而尽。

“一朵,叫妈。”父亲醉醺醺地纠正她。

倔强别过身去,扔下决绝的一句“我只有一个妈。”

该配合的演出已经结束,众目睽睽下的尴尬不满她都不在乎。背对着盛大的欢笑嬉闹,她高昂着头跨出了酒店。阿姨肚子里的孩子会延续父子情深,他也永远不缺这一条生硬的小棉袄。很久之前和父亲的那场告别,也许今天才算拉下帷幕。

爱没有理由,离开也没有。

林阿姨家的门虚掩着,程一朵探出脑袋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母亲压抑的声音传来,“舍得回来了?”

客厅气氛很奇怪,林潇衡三步并作两步,拉起她往房间跑。

“穿这么隆重去参加你爸的婚礼?”母亲铁青着脸,一把将她推在沙发上,“连你也瞒着我,等着看我笑话是不是?!”

四下是极其可怕的安静,程一朵紧闭着嘴唇一声不吭,她做好了腥风血雨的准备。

“采青,我们就是知道你接受不了,所以才没告诉你。”林阿姨将程一朵扶着坐起来,温柔地说,“别这样对孩子。”

“孩子?她根本不是我的孩子!”母亲厉声呵斥,“你看她哪一点像我?啊?当初就不应该生下她,不该心软留下她,你走,你走,去跟那个后妈享福去!”

毫无缘由地被左右推搡,程一朵紧紧捏着裙子一角,低着头。这些话听过几十遍,已经没有杀伤力了,她只要安静地等母亲从悲愤里清醒过来,一切就都好起来了。

“你怎么跟你爸一样倔,倒是反抗啊,求饶啊。”母亲眼睛里装满了泪水,语气却带着恨。

“杨阿姨你别说了!”林潇衡挡在程一朵面前,“她到底哪里不好,你要这么对她?!”急得气喘吁吁,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养大她,已经是我最大的恩情了。”母亲冷笑一声,以破碎不停挑战着所有人的底线。

痛觉在父亲再婚这一天,变得异常敏感。

“妈,我知道自己多余。”程一朵站起来冷静地说,“但即使爸爸再也不回来了,你特别讨厌我,我也觉得,有个人作伴总是好的。”说完走进了书房。

身后,林阿姨哭了,母亲沉默了。

两年多了,谁还赖在千疮百孔的梦里,不肯醒过来。

“你……没事吧。”林潇衡跟进来,把书房的门轻轻带上。

挤出个笑容安慰他,眼神没舍得离开课本,“很好啊。”

“喂,跟我不用勉强的。”不放心地走过来,伸手在她头上挠了挠。

程一朵抬起头,眼睛蕴含的光明动人心魄。“也是奇怪,昨天哭大发了,今天反而没有眼泪。比这个更坏的情况我都经历过,没关系的。”

空气变得粘稠,因为担心而紧凑的呼吸蔓延全身,林潇衡认真望向程一朵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带你走吧。

嗯?

去你喜欢的地方,走得远远的。

翻书的手慌张得发抖,她好像听明白了林潇衡的意思,又好像没明白。张开嘴很想说好,可是又觉得他还沉浸在昨天的不安里,只是用比较美好的理由,来安慰此刻的自己。

况且,林潇衡马上要出国了,自己又能去哪里。

见程一朵没吭声,林潇衡恍然摆手解释道,咱们还是早点回学校吧,把你放在这儿,好像更不安全。

走出书房,心空空的。

这是个小心翼翼的年纪。

也是个异常清醒的年纪。

什么都不确定,所以什么都可能。

远走高飞这件事,他真的想过。

想到日后她需要独自面对仓皇不安或是伤心苦涩,向来理智的他脱口而出。他甚至想,如果程一朵毫不犹豫地说好,他就抛下所有的理想,为他们谋一个真心相待的未来。

只是程一朵没反应过来的一两秒,他突然意识到,所有的逃跑,最终的结局都不过是兜兜转转汩没了心意。他最开始所希望的,只是如昨天那般,手拉着手走在太阳底下。

回学校的车上,程一朵还在慌张地抱佛脚。

“林潇衡,腿软怎么办?”

“万一机器出故障了怎么办?”

“现场打分啊?岂不是要当众出糗!”

“你呀。”林潇衡接过她手中的书,“别看了,休息。我一会儿送你去。”

“不用了!”程一朵摆手拒绝,“非常时期,咱俩避嫌还来不及,万一又被人举报,我期末考试还得重考。”

“也好。”林潇衡拍了拍她毛茸茸的刘海,“我去实验室,等你消息。”

重考在学院机房进行,一个考生,两个监考老师。

时间一个半小时,教授现场出分。

闻讯而来的同学在机房外徘徊,想看看传说中的重考究竟严格到什么程度,毕竟电子系的上一场重考还是在两年前。

被空前大阵仗吓得屏住呼吸,自己就像电视剧里被裁决的囚徒,无数围观群众对自己的命运品头论足,还可以现场发射弹幕。

“题目在电脑桌面上,程一朵你可以开始了。”

花了几秒钟时间完全放空,定了定神开始答题。

“真的不用关照一下?”教授是个有意思的学术老头。他很少见林潇衡心事重重的表情,故意开玩笑逗他。

“她可以的。”说罢继续淡定地汇报实验进展。

“但这次的试题,确实有难度。”教授合上报告,看了一眼手表,“你跟我去机房看看。”

考试时间才过去一半,程一朵已经离开。

现场所有的电路环环相扣,通畅运作。

教授仔细检查了模拟线路的搭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丫头不简单。随后又向周围几个助教笑着解释说,这里面有一半的题目课本里没有,还有一道发散思维,她完成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简洁,干净,一根多余的电路都没有。

林潇衡松了口气,心是喜悦的。

忍不住上扬的嘴角迎上教授一脸心领神会地笑,不好意思地别过身去。

办公室里,程一朵还在等结果。

从来没有一场考试,让她这样酣畅淋漓过。好似看过的书揉成一团,再铺陈开来,她具备了造就任何空间的神奇魔力手,可以赋予每一条线路生命。她享受这种奇妙的感觉,跟生死攸关的最终得分无关。

没多久,嘈杂的脚步声传来,她端正坐好。

“一朵,有兴趣做林潇衡的师妹吗?”

“啊?”嘴巴张得老大,以为自己听错了。

教授开门见山的邀请让现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天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跟这个热门导师。他的研究方向一直走在世界前沿,署名的推荐信是申请国外大学含金量最高的敲门砖,最关键的是,他每个年级只招一个学生。

各种羡慕的眼神射向这个被好运眷顾的女孩儿。

耳边是炸开了锅的“不可能吧”,“怎么会是她啊”。

“用研究生课程的理论来解大一的拓展习题,我教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碰到。她掌握得很好,我都想象不出来这需要花多少时间。”教授半眯着眼睛,语气中存着几分欣赏,“程一朵这次的考试,我给一百分。”

教室突然安静下来,七嘴八舌的议论戛然而止。

“你需要考虑一下吗,程一朵?”教授温和地问,“我们的课题艰深又辛苦,可能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了哦。”

“我愿意。”

被照亮的那个女孩,眼睛有光,笑容很漂亮。

“明天来实验室报到!”临走前,教授又叮嘱程一朵道,“先把你分在胡福林师兄小组吧,他那儿任务轻松点。”

回实验室的路上,教授拍了拍林潇衡的肩膀安慰他,“没分在你们小组,不失落吧?”

“您又拿我开心了。”林潇衡轻轻笑了,“大一课业比较多,胡师兄那组的实验确实更适合她。”

“我是怕啊,哪天你把我的新学生拐跑了。”教授呵呵呵地笑起来。

“我现在不考虑这些,您知道的。”林潇衡低下头,进实验室的大半年,他所有的时间都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进度永远是小组里最快的。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一心出国,以至于同学老在背后议论他是“不近女色的冷面学霸”。

“感情这种事情,说不准。想当年我和你师母,不也是在实验室相爱的嘛,两个人能朝着一个方向,是好事。”教授笑呵呵地回忆起往事,“胡福林明年毕业,他那个小组确实需要人。如果哪天你后悔了,我再还给你。”

教授讲话总是生动又直白,林潇衡完全招架不住。

“对了,这次考试她花了不少力气,你私下也没少下功夫吧。”

被看穿一切的老头逗得不好意思了,他几乎就要找个地缝钻起来。

在傍晚的图书馆里,放飞了的程一朵原形毕露。

“哎采访一下学霸,证完清白又白得一小师妹是什么心情?”

“天道好轮回的心情!”

“我本来还想拒绝来着,可惜教授实在惜才,不从都不行。”

“程一朵你够了啊!再嘚瑟,小心教授改变主意。”

“只要你不打我的小报告,教授才不会知道!”

“是啊,我马上就去打报告,一会儿回实验室就去打报告!”

“别呀别呀,这位大哥,万事好商量……”

林潇衡今天的心坐上了云霄飞车,担心她考不好,担心她失望,又担心她稀里糊涂地拒绝了教授的好意。在制度森严的实验楼,看来看去也只有教授能接得住她鬼马的频率,之前还怕她大三选导师的时候受挫,现在好像所有的事情一下子全解决了。现在这姑娘在眼前一如既往地活蹦乱跳,心无比安定地放回原来的地方。

“对啦,明天第一次进实验室,教授会问我什么,是不是要回答从小就想当科学家,立志要为科学实验奉献一生这样的话?林潇衡你怎么光笑呀,有没有什么技巧要传授给小师妹?”

“跟你说技巧有用吗,你睡一觉准忘了明天照样不走寻常路。”

“小气鬼,哼。”

图书馆快关门的时候,郝胜男突然坐在了对面。

她脸色不太好看,低低地问,“程一朵,有空出来聊聊吗?”

下意识想到是不是进实验室的事情,慌张地看了林潇衡一眼,在脑海里迅速排练各种理由。

见程一朵犹豫着,郝胜男索性放下书包,拖了张凳子坐在旁边,压低声音说,“你不是说不想出国的吗,何必占这么个吃力不讨好的名额?”

“可是我已经和教授说好了,你再看看其他导师可以吗?”冠冕堂皇的话说出来终究有些底气不足,毕竟郝胜男是上半学期的年级第一,一心要出国无疑,这么看好像是自己破坏了别人的人生轨迹。

“其他也不是不行,只是教授是这个领域首屈一指的专家,而且他的团队成员都是年级第一,这是大家默认的呀。”

“对不起,如果你特别想去的话,可以自己去找教授谈谈。”

“程一朵你怎么这么无赖呢,规定好的游戏规则你不能说破坏就破坏,这以后的学弟学妹会怎么看我们?”

郝胜男又将目光投向旁边的林潇衡,“林学长,你来评评理,教授团队里哪个不是第一名?”

“这学期我是第二名。”林潇衡头也没抬。

承接不住郝胜男高姿态的据理力争,程一朵飞快地收拾好书包,克制又礼貌地说有事要先走。

“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是的,我没有参加过奥赛,也没得过什么奖,也许在你眼中就是一个运气不错的无赖。但我有权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只要教授不开除,我就会好好待着,什么条件都不换。”

“程一朵,你没必要和我较劲,真的!”

成为郝胜男人生最莫名其妙的一次失误,即便不安,也要对所有的选择负责。她知道,这段时间需要面对的还有更多,没有出类拔萃的成绩做后盾,教授的临时起意一下子将她带进了众人的视线。

“等等我啊。”林潇衡追了上来,“你把人惹哭了,总得给我点时间收拾摊子吧。”

“喂,我都没哭呢。”程一朵撅着鼻子做了个鬼脸。

“恭喜你,将成为咱们系新一代传奇。”林潇衡咯咯地笑起来,“以后江湖上全是你的传说。”

“不是我,是我们。”程一朵跳着跑到他身边,“他们会说啊,我当初别有用心地跟你去福利院,就是为了得到教授的青睐,他们还会说啊,可怜的郝胜男,好好学习还不如找个靠山,哈哈哈。”

“他们会这么说?”林潇衡不可置信地挑挑眉。

“比这个还夸张呢。”程一朵砸了咂嘴,“不过仔细看,有你这个靠山也很不赖啊,还是超厉害的那种。”

百转千回的安静。

“其实我刚刚有点紧张,以为你脑子一热会让给她呢。”林潇衡吁了口气,笑着说。

“我要是走了,怕教授会哭哭,哈哈。”让跌宕起伏的心事降落吧,让惴惴不安的自卑降落吧,让所有的议论猜忌统统降落吧,时间是她证明自己唯一的武器。

本来想偷偷度过这一天的,睡前还是果然没逃得过钱美丽龇牙咧嘴的好奇心。

“听说你今天刷新了咱们学院进实验室最年轻的记录啊一朵?”

“我怎么想都觉得,从一开始你跟着林潇衡,这就是个巨大的阴谋,你看一步步走过来,都快双宿双飞了。”

“不过教授的实验是众所周知的麻烦,你最好老实交代,是不是为了林潇衡?”

“……”

“林潇衡林潇衡怎么全是林潇衡……”这一天太漫长了,程一朵的头刚贴到枕头,就一脚踏进了梦乡,她迷迷糊糊地嘀咕道,好累哦,明天再说。

“乖,还是去阳台等你陆哥哥的电话吧。”吴双关了大灯,“一朵这段时间有多辛苦你又不是没看出来!”

“程一朵和林潇衡……”一旁始终沉默着的夏雪试探问了一句。

“嗨,别想多。”吴双大义凛然地说,“林潇衡那种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门心思要出国,和一朵没可能。”

提起的一口气慢慢吐出来,轻轻挥发到空气中。

“什么?明天!绝对不可以!”

“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我任性?你认识我的时候不就这样!”

阳台上传来尖锐的争吵声,钱美丽的电话汤似乎煲得不太顺利,恋爱的人就是这样,动辄惊天动地的。

章节目录 第14章 为什么是我 思量了半天,换上了林潇衡送的小裙子。

第一次去实验室报道,总得给教授还有师兄师姐们留个好印象吧。

“哇塞,一朵你怎么会有这条裙子,上期的时尚杂志介绍过,这个牌子至少得四位数吧?”吴双惊叹道。

“嘿嘿。”不知怎么的,想起第一次穿这条裙子时,林潇衡明亮而专注的眼神,一丝甜甜的触觉从指间游走开来。

“美丽,你昨晚怎么了,我都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做梦,一直听到你的声音。”看着旁边失魂落魄的身影,程一朵上前推了推她。

“别理我。”有气无力地答了句。

“你这恋爱谈得可真累!”吴双感慨,“今天我们外联部出去活动,可能会很晚回来。”

“我也走了,美丽你记得好好吃饭啊。”扎了一个高马尾,对着镜子照了会儿,程一朵也蹦蹦跳跳地出发了。

今天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林潇衡这会儿应该在楼下等她。

“一朵!”有脚步追了上来,是夏雪。

“那个,昨天忘了恭喜你。”目光游离,却没有接触。

“谢谢。”拼命堆起笑容来缓和不自然的气氛,之前的逃避显得刻意起来,也许见过她最卑微的样子,害怕自己的任何举动引发她的不愉快。

“能帮我把这个带给他吗?”递来一本淡粉色笔记本,

“谁?”

“你知道的。”

“那个,他就在楼下,要不你自己送?”小心地指了指,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还是你帮我送吧,我怕他会直接退回来。”

“哦,好。”把笔记本放进书包,默契地点了点头。

被林潇衡领着穿过狭长的走廊,吸引了一整排的目光,教授的办公室在走廊的最里面。

“教授好!”程一朵老老实实地鞠了个躬。

“一朵,欢迎你加入我们实验室,”教授总是一脸笑容,云淡风轻的模样。“这边的情况你应该也有了解,大二、大四或者你想什么时候出国,我都会为你写好推荐信。前提是,我希望你热爱这门学科。”

“那个……教授,我不打算出国。”程一朵干干脆脆地给出答复,惊呆了旁边的一众师兄师姐。

“那你选择这项课题是……我们的研究方向算是整个学院乃至全国顶尖的了。”习惯了向国外院校输送人才,程一朵此刻的坦诚倒显得异类。

“喜欢啊。”程一朵红着脸,笑眯眯地说,“如果只是留在实验室,读个研究生或者博士会不会丢您的脸啊。”

教授笑了起来,周围也响起了稀稀落落的笑声。

“我没有林学长他们那么聪明,除开课业,所有的时间可能只够明明白白地把手上的实验做好,”程一朵认真地说,“他们说我怎么那么好命成为您最年轻的学生,那我努努力,争取跟您学习久一点啊。”

四下一片安静,教授点点头,笑得分外慈祥,“一朵,昨天还有老同事批评我招学生太任性,我就说,我的眼光从来不会错。”

“对啦,教授,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可以嘛?”程一朵仰着头,小脸红扑扑的。

“你说。”

“为什么是我?那么多同学,为什么会是我?”

林潇衡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过这姑娘说话口无遮拦,却不曾想胆子这么大,这一个清晨她脱缰的每句话都在心里反复碾压,他紧张得快要窒息了。

“你过来。”教授招了招手。

程一朵慢慢走过去,听到他在耳边回答,“我相信林潇衡的选择。”

脸刷得红到了脖子根。

被林潇衡领着去各个实验室认人,这个白裙飘飘的传奇学妹立马引发了整层楼的骚动。

“一朵你好有趣啊。”

“你一来,感觉这机器都灵光了不少。”

各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搭讪蜂拥而至,林潇衡皱着眉头,面不改色地在程一朵周围隔开一段安全距离。

“一朵你别理他们,天天油嘴滑舌的,有空来找师姐玩,师姐抽屉里有好吃的!”

“咱们实验楼处得都特别要好,开玩笑没个轻重你别介意啊一朵。”

“哇,突然好羡慕福林师兄啊。”

“羡慕啥,明年都要毕业了,这一大堆工作还是得交给一朵。”胡福林站在实验室门口,笑着迎接即将到来的小师妹。

“一朵交给你了。”林潇衡招了招手,跟胡福林打了个招呼。

“在你实验室隔壁,哪敢不好好照顾。”也是一脸灿灿的笑,挥手在林潇衡胸前一锤。

“那我回去啦。”不放心地交待了一句,“我就在旁边,你还认识吧。”

“嗯。”点点头,程一朵怎么可能忘记嘛。

“这是你的桌子,项目的所有资料我都收拾好放在上面了,你边看边学,不用着急。”胡福林是个好相处的学长,本来还紧张着的心渐渐放松下来。“目前最复杂的是林潇衡正在做的项目,教授没派你过去,真是太照顾你了。”

认真听他介绍,忽而觉得好安心,在这个偌大的校园里,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地方。

“我一会儿有课,你四处转转,熟悉一下。晚点我再告诉你做什么。”

“嗯,我知道了。”

“有没有人要一起吃饭呀?”

不知不觉待到中午,一蹦一跳地跑进了隔壁的实验室。

“你来啦?”林潇衡正在调试程序,指了指座位示意她自己坐。“等我一会儿,马上好。”

靠在窗台上拨弄着水宝宝,“呀,有东西要给你!”

咋咋呼呼冲了出去,再折回来,手上捧着本粉红色笔记本,“给!”

“什么?”

“看看不就知道啦。”程一朵一本正经地故弄玄虚。

林潇衡接过笔记本,眼神迷离起来。“现在就看?”

“都可以啊。”要不是受人所托,她也想伸长脖子去看一眼。

林潇衡坐下来,安静地翻了两页,原本还微笑着的脸突然变了颜色,他将笔记本合上,生气地丢回程一朵手上,“拿走!”

“怎么了啊。”

随手一翻,才发现竟然是夏雪的日记,开篇第一行写着,亲爱的林潇衡,今天我很想念你。

紧张地将笔记本藏在身后,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真的不知道,夏雪早上托我转交给你,还以为是课堂笔记什么的……”

林潇衡低着头,阴沉着脸,半天没说话。

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程一朵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好心的帮忙,只会让这件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我知道我知道,只是有那么一下,觉得她有点可怜。”程一朵将笔记本轻轻放到他桌上,“下次不敢了,我保证。”

“拿走!”

“你别为难我好不好,我还得回宿舍呢……”生生无辜的一张脸。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膨胀成一个大气球,他燥得每一寸皮肤都疼。有一瞬间,他以为是程一朵的日记,整个人忐忑又期待地想着怎么回应她,最后的恼怒,说不清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当所有的远行都确定启程,刚刚竟然如此希望这本日记属于她,只要眼前这个姑娘说,我不要你走,他真的想不管不顾地留下来。

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慢慢冷静下来,他将日记本锁到抽屉里,深吸了一口气,说,好,放在我这儿吧。

程一朵像没听到似的愣在原地。

“走吧,去吃饭吧。”

“我突然不饿了!”蹬蹬蹬冲了出去,留下一地稀薄的风。

他要看吗?

他要回应吗?

他把日记本藏在抽屉里,是想一直留个念想吗?

也对,夏雪那样的姑娘,谁又能拒绝得了呢。

明明是自己递过去的日记,却一下难受得紧,四肢硬梆梆的,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才不在乎呢。”程一朵趴在桌上为自己打抱不平,“如果早知道是日记,谁要趟这趟浑水,哼。”

“四食堂今天有煲仔饭噢。”门外有人拉长声音说。

“啊。”从胳膊里露出一双眼睛,转了几圈生硬答道:“别惹我啊,这会儿超凶的!”

林潇衡噗嗤笑了起来,“消消气,消消气,超凶的小朋友。”

“是嘛,怕了吧。”语气里有了几分洋洋得意。

“一朵同学,过一会儿煲仔饭没有了,又要好凶了不是?”林潇衡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还不是你红颜祸水,都要出国了还老是招惹别人!”程一朵噘着嘴别过身。

“是是是,是我不好。”林潇衡忍俊不禁地将她拉出座位。

别别扭扭地走进食堂,被香味刺激味蕾,程一朵立马忘了刚刚的悲愤。

“好喜欢这个煲仔饭。”张大嘴巴塞了一口又一口,忍不住夸奖。

“那明天再来啊。”林潇衡只是看着她笑。

“好啊好啊。”美食让人忘记思考,程一朵这会儿整个人满足得不得了。

“对了,教授最后跟你说了什么悄悄话?”林潇衡好奇地问。

“不告诉你!”红色的云又飘上脸颊。

“真的不打算出国?”虽然没抱过希望,眼前这姑娘回答教授的字字句句却深嵌于心,难以释然。

“嗯。”程一朵点点头,“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林潇衡,你那么轻松就能完成的事情,我需要花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力气可能还做不好。而且我的英语太糟糕,两年时间根本拿不下那本红宝石书,说不定到时候连实验都耽误了。

还有我妈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一走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福利院的项目我会继续做下去,答应过你的,不会半途而废。

林潇衡,你总说我不太了解自己,这个决定我想了一夜,算是正确吧?

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把酝酿了无数次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本来想说,我们一起努力拿到那个出国的名额啊。

在异国他乡,我会照顾好你。

也就不用担心你以后需要独自面对的薄凉清晨和黯淡黄昏。

而此刻,他心疼她背负的所有善意,却看到了渺小如尘的自己。

“决定当然是正确的,你比我遇到过的所有姑娘,都聪慧敏锐,忠于内心。”

“是在夸我嘛?”程一朵歪着脑袋,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算是吧。”

走回实验楼的路上,程一朵停下了脚步,很认真地说,“林潇衡,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一开始,你身边的那个位置,可以是我?”

是林阿姨的托付,是一起长大的情谊,还是你也需要一个分享喜怒哀乐的小尾巴。有时候连我都觉得自己实在过于沉重,可是你从来没有嫌弃过我。

其实,你选择任何一个姑娘,她都会屁颠屁颠地跟着你。

为什么是我?

林潇衡伸出食指,在她眉间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一朵同学,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啊。还记得第一次聚餐,我提到了福利院的孩子们,在所有人都觉得是浪费时间的时候,看起来毫不关心这个世界的你举着手说,我想参加。

一开始选择我的人,明明是你啊。”

那天她的眼睛明亮如星辰。

和此刻一样。

章节目录 第15章 念念不忘只是错摆的钟 粉红色笔记本在抽屉里躺着,林潇衡发短信约了夏雪,虽然女生好像都很难听懂不愿接受的事情,他还是应该再清清楚楚地说一遍。

路过隔壁,见程一朵正在认真研究数据,小马尾被微风吹得一动一动,远远望过去轻柔又美好。

落湖边,夏雪已经到了,长卷发,小碎花裙子,精心打扮过。

“林潇衡!”无论被多么冷冰冰地对待,她永远都阳光灿烂地朝向自己,陡然的内疚让手中的笔记本变得沉重起来。

“夏雪,这个还你。”不知该说什么,直接将笔记本递过去。

“看过了?”眼神里似乎有流动的雀跃。

林潇衡摇摇头,“是我不好,让你误会了。以后把日记本留给懂得珍惜的人吧,但不会是我。”准备离开,又加了一句,“还有,别再让一朵帮你了。”

“你是怕我难为她,对吗?”夏雪追上前。

“嗯。”林潇衡点头。

你对我连一点点安慰的谎言都不愿意吗?

落湖是启大公认的情侣聚集地,当林潇衡短信约她在落湖边聊聊的时候,她还侥幸地以为,那本持续了大半年的日记本终于让他坚若磐石的心柔软了下来。

化了妆,卷了半天头发,因为鞋跟高无法骑车,甚至直接从宿舍一路小跑到这里,换来的还是同样的结局。

这结局她经历过多少遍,自己都数不清了。

最后还是一次次地说服自己,亲手把希望点燃,又亲眼看他一点点掐灭。那么多男生的青睐示好她从没放进眼睛里,宿命一样迷恋着林潇衡的漠然绝情,是不是因为糟蹋了太多别人的爱意,所以这种痛苦统统报应到自己身上?

她不明白。

“我马上要出国了,这种事情不考虑。”林潇衡依旧是冷冷的,毫不留恋又让人无法放下的。

“我以前信你,但现在不信!”夏雪恨恨地将日记本打开,一张一张取下来,当着林潇衡的面肆意而悲伤地撕碎,扔向空中,看它们漫无目的地飞。

程一朵,她凭什么是一个例外?

她凭什么可以一直待在你身边,和你一起经历所有的事情?

她凭什么可以无忧无虑地享受你的特殊照顾,仅仅因为加入了那个该死的福利院项目?

她凭什么被你保送着顺风顺水进了实验室,享受着年级第一都没有的待遇?

我来告诉你,现在有多在意,你离开之后她的日子就有多么凄惨。那些眼红的人,不甘的人,同样努力却没有得到同等回报的人,都会任意将她踩在脚下,狠狠践踏。

你眼里的珍宝终将成为别人的残渣。

到时候,所有你给予的冷漠,痛苦,爱而不得,我都会还给她,变本加厉地还给她,林潇衡,你等着瞧。

“你想做什么!”

脊柱一阵阵发凉,林潇衡彻底慌了,潜意识里他意识到夏雪说的一切真的有可能发生。而那时没有了自己的庇护,程一朵又该怎么办。

“我承认你太耀眼,甚至小组讨论你不经意地笑看一眼,也错认为你对我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同,所以你的轻视冷漠我照单全收。”夏雪凄凉地冷笑着,“我不是非要喜欢你的,只是那个人偏偏是你而已,我无法选择。”

“你想多了。”林潇衡低沉地说,“喜欢你的大有人在,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那你走啊,尽管走,我现在的难堪,就是程一朵的以后,我保证!”夏雪声嘶力竭地喊。

“她不是任你欺负的小绵羊。”冷冷地回应。

“她最大的弱点,和最强的部分一样,都是你。”夏雪不甘示弱,“你别忘了,我们朝夕相处。”

“我警告你,如果伤害她,不管我在多远的地方,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以为所有的尘埃落定,已经给了她未来几年的安稳无忧,被夏雪一吼才意识到,过早得到太多光环,对这个傻姑娘而言,也许真的不是一件好事。

进入实验室这一整年,发生的各种吹毛求疵和污蔑构陷,连自己都疲于招架,而后一定又会锲而不舍地发生在程一朵身上。

心又猛地沉了下去。

迎面看到钱美丽气喘吁吁地一路小跑过来,嘴里喊,“见到陆耀辉没有?”

隐隐见他和一个女生经过,没仔细看,又不想添乱,淡定地摇了摇头。

“妈的!这个混蛋!”钱美丽尖叫一声,“他能躲到哪里!”

顿时明白大概是那个风流室友玩火了。家乡有个朴实安逸的未婚妻,据说当年愣是不离不弃地等他复读,陆耀辉每次喝多了,都会激动地四处说,你知道吗,她当年可是我想也不敢想能亲近的女神。后来,眼见着和钱美丽电光火花你侬我侬,不料好景不长,最近总是唉声叹气想要一了百了。

感情实在是千姿百态,有些事情看看就好。

陆耀辉的这场火,烧得很大。

下午,学校的论坛上就出现了《电子系大二学生陆某玩弄学妹》的帖子,随后被和谐,晚餐前又换了其他名目掀开了各种热烈的讨论。

虽然谈不上推心置腹,但陆耀辉对他到底是讲兄弟情义的,林潇衡在实验室寻思了会儿,拨他的电话,等了很久陆耀辉才接。

“你在哪儿?”

“我在火车站,宁宁走了,我得去把她找回来。”第一次听到他焦心如焚,快要哭出来的音调。“钱美丽那女人是疯子,我们说好各取所需,不要扯上其他人,她还是不守信用。”

大概还不知道网络上沸沸扬扬的新闻,林潇衡顿了顿,说,“你还是找她好好谈谈吧。”

“谈?我呸!”陆耀辉嗤之以鼻,“我要是再跟她讲一句话,我他妈的就不是男人!”

总有好心人将这个消息告诉他。

林潇衡不爱多言,安慰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果然没多久,听到有人说落湖边上出事了。

听到实验室外面走廊一阵骚动,刚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就见程一朵飞一样奔了出去。

胡福林双手交叉摆在胸前,对着一排好奇的眼神,感慨说,“小师妹的室友跟人打架了,现在大一就这么不得了了!”

“打架?”

“还是去看看吧,师妹室友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我今天的活儿还没干完,你们去吧。”林潇衡一反常态地退了回去,他还没有从下午的心有余悸里缓和,想着要是不再理所当然地出现,也许她自己也可以把一切处理得好好的。

十一点钟,走廊渐渐安静,程一朵还是没回来。

“怎么样了?”不放心地发了条短信过去。

等了一会儿,程一朵的电话回了过来。信号不好,她说得断断续续,“钱美丽在校医院,她受了点伤,陆耀辉学长也在……对了,你走的时候帮我实验室的电脑数据保存一下关掉哦。”挂电话之前又加了一句,“别担心。”

骑车回到宿舍楼下,想了想还是转向校医院的方向。

深夜的冷风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毫无意外地,夏雪的话一再戳疼了他。以“要出国”为理由自欺欺人,一再地逃避真实的想法,心却不留情面地做了选择。

没办法狠下心不去看她好不好。

没办法继续若无其事地吃饭睡觉。

他可以睁着眼睛对任何一个示好的姑娘说,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却没办法忍受她孤单走出自己的视线。

不知道从什么时刻起,他已经默许了她鲜活的存在,允许她一再打乱自己的节奏,允许她穿过所谓的安全距离,随时躲进深深的怀抱,允许她占据自己的目光,以及曾经毫无波澜的心跳。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现在的自己相处。

理智和情感背道而驰,整个人生失控了。

钱美丽刚处理完伤口,闭目躺在病床上打点滴,宿舍的另外三个女生齐刷刷地围着一圈。

“林学长你来了?”吴双第一个发现了他,迎上来压低声音指了指左边,“是来看陆学长的吗,他在隔壁。”

程一朵趴在床沿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林潇衡“嘘”了一声,示意不用吵醒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隔壁。

“兄弟,她竟然打我!这个泼妇!”见到林潇衡,陆耀辉像找到了亲人,悲愤地挥舞着拳头。

“还不是你先招惹的人家?”

“我已经提过分手了,还不是她死乞白赖地要和好,当时你也在场的!”陆耀辉气愤难平,“今天又是踢又是咬,我已经尽可能忍了,结果她来真的啊,直接一拳打掉我半颗牙。”

“自作自受!”林潇衡没忍住笑起来,“让你以后长点记性!”

“我要是再找她……”忽然声音轻了下来,侧过头发现夏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向这边。见陆耀辉坐了起来,走来递上水杯,“喝吧,刚接的。”

“你是?”陆耀辉整个人顿时亮了,眼神热气腾腾地绕着夏雪飘,“怎么以前没注意,大一还有这样的美女?”

夏雪没吭声,站在原地。

“你过去吧。”林潇衡冷冷地挥了挥手,“这边我来照顾就行。”

“反正她们也不欢迎我。”夏雪小声说,一脸怯怯的楚楚可怜。

“那你快坐,”陆耀辉意犹未尽地打量着,“和钱美丽那种泼妇能处得好就见鬼了!林潇衡你快给这位美女搬个凳子。”

“你被打,真是活该!”林潇衡在伤口上一锤,陆耀辉一边龇牙咧嘴地咆哮,一边谄媚地打开手机加夏雪的微信。

“好些了没?”程一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不起啊,我趴在这儿睡着了。”

“没关系,你累了就再休息会儿。”吴双从书包里掏出两个面包,拆了一块送到钱美丽嘴边,“饿了吧,到这会儿还没吃东西,还好今天聚餐回来我买了两个。”

钱美丽没有任何表情,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

“怎么,很痛吗?”程一朵站起来,在伤口附近仔细检查。

钱美丽翻了个身,嘴唇缓缓动了动。

“弟弟出生之后,我在家就成了多余的人。

我缺爱,缺好多好多的爱。

明明知道他有女朋友,他订婚了,我就像疯了一样,非要把他抢过来,我不知道自己想要赢什么,就像当年眼睁睁看着父母偏爱,自己无能为力。然后我越来越着急,他不爱我,他爱我不够多,他的耐心少了一点我都计较,和小时候看着弟弟手里的一百块,而自己只有二十块钱的感觉一样。

我以为人长大了,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了。

但对我,因为没有得到过,所以还是拼了命地想要。”

陪着钱美丽,聊了大半个夜晚。

讲夸张的英雄主义,讲青春期那些暗戳戳的小心思,讲藏得灰飞烟灭的陈年往事,这些漫长的故事将她们的距离拉得比过往任何一天都近。

“好想吃泡面哦。”天快亮的时候,钱美丽突然揉揉肚子喊。

程一朵自告奋勇,“门口就有自动售货机,你等我,咱们三个一起吃。”

在大厅里碰到了同样出来接水的林潇衡,熟悉的脸,熟悉的表情,熟悉的味道,程一朵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仰着头面对他站着,整个宇宙沉默地斗转星移,一个白裙翩翩,一个笑眼盈盈。

任何言语都莫名多余,这个容纳了太多情绪的夜晚,也许你都明了。

被爱伤害,为爱痴狂,爱而不得,钱美丽哭着笑着说这些是通往圆满的必经之路,每个人都无法幸免。其实我真的不怕,好像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你,我就是有那种死而复生的好运气,在最深最深的痛苦里,依然相信明天有太阳。

“这个时候见到你真好。”程一朵傻傻笑着,张开双臂拥抱眼前的男孩。

她小小的骨骼一使劲,林潇衡的心软绵绵地从月亮跳向星空。

揉了揉她的头发,什么都没说。

“啊,我还要买泡面!”程一朵突然惊醒松开了手,朝向自助售货机,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红着脸眨眨眼睛,轻轻问,

待会儿你能不能劝劝陆学长啊,明明昨天还很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到最后连好好告别都那么难,两个人都在医院,都痛得要命。

我知道重新开始不可能,可是她离不开他,我们都看得出来。

一朵。

林潇衡一把将她的头贴回自己胸前,轻拍着她的后背。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说不清,有的人,她的时钟一开始就是错的。

章节目录 第16章 圣诞舞会 作为学院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活动,圣诞舞会的宣传铺天盖地,目光所及都是大大的两行字:让最美的你,邂逅最好的爱。

“俗不俗气!”程一朵将画满草稿的宣传页团成一团,扔向垃圾桶,“这种联谊最烦人了!”

“咱们学院本来女生就少,你不去怕是不行。”胡福林笑着说,“你见过那种全是男生手拉手跳交谊舞的舞会么?”

“这世界这么匪夷所思,迟早有一天男生可以光明正大地和男生在一起!”自打程一朵进了实验室,整个走廊时不时飘着她的笑声。

“一朵,你都不谈恋爱的么?我听说你们最近很流行那什么愿望清单,头条不就是恋爱么?你天天在这里泡着,实验仪器可不会给你什么完美男友,到时候一觉悟,周围全是成双成对,有你后悔的……”

“师兄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找对象又不是去市场买菜!”程一朵最近被各种爱恨情仇搞得心有戚戚,“我爱实验,实验爱我,只有科学才能使我快乐!”

距离圣诞节还有三天,学院提前组织了集训班,班长挨个通知大家务必参加,还专门敲了敲程一朵的桌子,严肃地强调了句,实验再忙,集体活动也不能跑。

对披着舞会外衣的联谊,程一朵一点好感也没有。她现在连照镜子的兴致都没有,哪有空像其他女生一样,还能花半小时描眼线打腮红,换一身优雅又不失性感的礼服?尤其是上次K歌联谊的历史遗留恐惧,她寻思着找个什么理由能逃过一劫。

这点小心思立刻被看穿了,舞会集训班开始之前,班长直接跑进实验室找她,当着师兄师姐的面义正言辞地批评:“咱们班一共就四个女生,你不来,连累咱们班多少出勤率,啊?”

“那你好歹让我回去换件衣服吧。”程一朵可怜兮兮地乞求。

“不用,只是集训而已。”班长不理会,在众目睽睽下将她拖了出去。

在活动室发了会儿呆,素未谋面的学长学姐陆陆续续出现,轻快的音乐响起,全然不是之前预想的画面,程一朵不由得松了口气。

“一朵,这边!”循着声音,胡福林和林潇衡一起进来了。

“师兄你来的正好,我上午的编程出了点问题,还在调试就……”程一朵挠了挠头又将话题绕到了实验。

“编程的事过了圣诞节再说,你正好透透气也交交新朋友,天天看着我怕也要腻了。”胡福林顺手拍了拍林潇衡,“小师妹交给你了,搭档在等我。”

四下的光亮得出奇,被匆匆忙忙拉到场上,程一朵才发现那些女孩儿们都盛装出席,粉黛和裙摆同样鲜艳,就连眼前的林潇衡也一身白衬衫,神采照人。

“走吧。”林潇衡拉着她往中间走。

“我……不想去了。”突袭的自卑让她慌了神,这样美好的场合,即便全世界都觉得他们关系匪浅,她也不愿灰头土脸地站在他身边。

故作潇洒地挥挥手,“你自己去吧,机会难得。”

“好。”林潇衡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人群里。才几秒的时间,郝胜男已经出现在他面前,音乐四下响起,他们跟着老师左左右右数着拍子。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程一朵的目光像定住一般没法移开,他在朝她笑哎,他的手还搭在她腰间,他的侧脸还是那么好看,映着对面的她也异常神采,那条翠绿色连衣裙恰到好处地,将他们混合成一束清朗的光。

“他们真配。”钱美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边,低声感慨道。她今天穿着准备已久的渐变色粉纱裙,高挑而耀眼。

“是啊。”从一开始,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郝胜男站在林潇衡身边,倾慕仰望或是眉眼带笑,才是理所应当的美好。

“笨蛋,我说的是他们。”钱美丽笑着将她的头扭向另一边,定睛看到陆耀辉,他抱在怀里翩翩起舞的姑娘是夏雪!

“美丽……你,没事吧?”洒脱很难,安慰很难,除了离她近一点,让轻微的颤抖有了落脚之处,一切的感同身受都很难。

“陪我跳舞吧。”钱美丽深吸了口气,拉住她的手。

“嗯……好啊。”冰冷的体温慢慢传递过来,程一朵想不到拒绝的理由,一脚踏进了舞池。

没有跳舞经验,笨拙地一直踩在钱美丽脚上,不停喊着对不起对不起,“好疼啊!哎呀!程一朵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老师讲啊!啊!”误打误撞地,钱美丽悲伤的眼睛终于有了颜色。

“嘘……我这不是在学嘛。”程一朵慌慌张张地跟上老师的步伐,她才不相信区区一支舞可以难倒自己。

音乐一首又一首,程一朵跳得手脚都僵硬了,坐在沙发上非常不甘心地想,原来真的有班长说的那种“肢体不协调”的人啊。钱美丽递来杯雪碧,冰得舌头火辣辣地疼。该死的陆耀辉,抱着夏雪穿来绕去,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完全没有看到钱美丽的恍惚和落寞。

是不是不爱了,一切都不存在了。

余光不自觉地瞥向林潇衡,他还是专注地拉着自己的搭档,认真地跟老师的舞步。

最后一首歌停下来,集训结束了。

舞伴之间的短暂告别,是更为期待三天后圣诞节的闪亮登场。

郝胜男还在手舞足蹈,林潇衡含着笑听,两个人难舍难分地走下舞台。程一朵故意和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准备回实验室把程序写完。

“一朵。”林潇衡的声音。

莫名地不想说话,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走了一会儿,没听见继续叫自己的名字,又赶紧回头看了看。发现林潇衡正笑眯眯地跟在身后,一脚踩在自己的影子里。

“你……”又气又恼,夹杂着莫名而来的一丝喜悦。

“喏,给你的。”林潇衡递来一个大盒子,顺手抓住她的马尾辫在指尖绕了绕。

和他温暖的目光一接触,情绪也变得迷离起来。

急躁,气恼,或者逃避,似乎变成更多具体的表象,比如她好想和他说说话,像以前在图书馆那样,漫无目的地聊天,或者只是旁观一根羽毛的旅行。

也许是实验室功课繁忙,也许是离别日益靠近,也许是那些无法深究的情愫已经渐渐长大,面对他总是心绪难平,想说的话总说不出,但却比过往任何一天更渴望看到他。

夜晚的风冷飕飕地到处灌。林潇衡细心地将她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冷吗?”

“有一点点。”程一朵比划了一个长度,“这么多。”

“还愣着干嘛,走啦。”林潇衡笑着,直接拉过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大口袋里,“去看看你忙活了一上午的编程!”

程一朵的脸腾地红了。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同行已经让她的心快要跳出来,此刻指间直接抵达心脏的坚定和柔软,整个人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以后编程算不出来,也可以找我。”安心的声音,他好像总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需要帮助,早上的编程她修改了六遍依然无解,又难过又自责。

“来,喝点。”林潇衡将热水杯塞到程一朵手上,“我来看一下编程,你休息会儿。”

他顺着线路挨个检查,日光灯下的侧脸分外好看。

偷偷打开手中紧攥的盒子,里面是一条淡蓝色的小礼裙,和之前那件白裙子有着同样的商标logo,标价依然是5000+。

“林潇衡,你……”摸了摸裙子,柔软,舒适,是那种所有人穿都很漂亮的设计。

败家,奢侈,浪费,这些词语在程一朵心里反复游走了几百遍,最终化作了沉甸甸的明了。当初以为是戏言的一句“我买得起”,原来他是认真的。

“你的这个数据方向反了。”林潇衡淡淡地笑了,“还是这么傻。”

“是吗?”程一朵跳过去,仔细看了看,欢呼着笑出声来,“你真是天才耶!”

一脸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好啦,接下来应该没问题了,要我陪你吗?”

“不用,你快回去休息吧。”程一朵欢天喜地地围着他蹦跶,又指着桌上的盒子,“还有,谢谢你的裙子。”

“圣诞节快乐啊,一朵同学。”

他的笑容很轻,很暖,他的手也是。

章节目录 第17章 陆耀辉的新女友 林潇衡回到宿舍,发现有异样。

陆耀辉开着电脑在打游戏,嘴巴里还跟谁聊着什么。

以为他又在和某个暧昧对象煲电话粥,差点和洗手间走出来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夏雪!你怎么在这儿!”林潇衡吃了一惊。

“别紧张,别紧张,我的好室友。”陆耀辉站起来,笑着打圆场说,“夏雪,你认识的,我女朋友,前几天刚确定的关系。”

“那她在这儿干什么?”虽然不知道夏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显然和爱情无关。

“女朋友来宿舍帮男朋友洗衣服,你也见怪不怪了吧,咱们这栋楼有女朋友的,谁没来串过门啊。”陆耀辉一脸自豪,压低声音解释说,“你不是常说,让我不要把衣服堆得到处都是嘛。”

“你……”眼前的夏雪低着头,手里还拎着刚洗干净的两条内裤。林潇衡叹了口气,“我先回实验室,她走了你通知我。”

“可能不会太早哦。”陆耀辉得意地挑了挑眉,“委屈你一会儿了兄弟。”

骑车折回实验楼,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夏雪沉浸在阴影里的半张脸,与前几天撕掉日记本哭着质问自己的模样,判若两人。

换了方式又如此迅速地出现在生活里,潜意识里总有些不安。

曾经口口声声要让程一朵付出代价,只是一时悲愤的口不择言吗。

这场看起来已经重新开始的感情,但愿真的能磨灭对程一朵的恨意吧。

冬天的夜晚真冷,把围巾一圈圈绕紧也还是直打哆嗦。突然看到昏暗灯光下,程一朵正背着书包慢吞吞地往宿舍走。

按了两下车铃,“小姑娘,这么晚了,要不要载一程?”

“哈哈你来的正好,我现在又饿又渴!”程一朵开心地跳上车后座,伸出手指着前方,“出发,校门口!奶茶铺!今天咱们不醉不归哈哈哈哈!”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腰。

“把手放进我口袋里。”低低地嘱咐她。

“哎,你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知道有奶茶喝?”程一朵借着路灯找口袋,翻了半天没塞进,林潇衡摘下手套,一把抓过来放了进去,惊叫道,“你的手怎么跟冰棍似的。”

“现在不冷了。”

一点也不冷了。

“老板,两杯奶茶!”自行车还没停稳,程一朵的声音已经飞得老远。自从进了实验室,奶茶铺老板已经是她深更半夜的熟人了,默契地答“好嘞!一杯血糯米无糖,一杯黑糖粉圆全糖!”

林潇衡在不远的地方锁好车,见程一朵讷讷地挪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袖,指着不远的地方。陆耀辉和夏雪手拉着手正往这儿走,脸贴在一起谈笑风生。

“我没看花眼吧,是不是夏雪和陆学长?”笑容渐渐凝固,一脸不可置信。

“嗯,是。”林潇衡拉着她走向前。

“哎,你们也在啊,正好,今天的奶茶我请!”陆耀辉豪气地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小雪你随便点,我和你喝一样。”

“不用。”林潇衡拿出钱递给老板,将之前的百元大钞放回陆耀辉手中,“我们自己来。”

“既然碰到了,我们就一起坐会儿啊。来,一朵。”夏雪主动邀请。

程一朵脑袋空空的,她一直在回忆和确定,当天托自己送日记本给林潇衡的人,是不是夏雪。

那是个光线奇异的早晨,一切都轻到看不见。

她还因为那本粉红日记,生了林潇衡一会儿气。

怎么现在她和陆耀辉站在一起,十指紧扣,万般恩爱的样子。

钱美丽呢,她知道吗?

“想什么呢?”林潇衡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的黑糖粉圆都要凉了。”

“那就喝你的血糯米呀!”程一朵立刻缓过神,不怀好意地盯着他手里的大杯子,“还好你在,我有选择困难症,每次都不知道该选哪个,待会儿咱们换着喝。”

“林学长是故意选的血糯米吧。”夏雪突然插了一句话。

所有人都不吭声了。

今天的夏雪有些奇怪。

不再是宿舍里不起眼的样子,安静地躲在自己的一隅,对任何事情都毫无兴趣,看不见别人,也不被别人看见。

她变得犀利,跳跃,分明,笑声都异常响亮。

今天的陆耀辉也有些奇怪。

他和钱美丽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站得高高的,只要颐指气使地挥挥手,总有人将炙热的爱双手奉上。也许是因为和钱美丽一场闹得人尽皆知的分手,面对新感情却变得小心起来。

夏雪一直说,他只是微笑着听。

褪去了所有的笃定,不羁。

程一朵用眼神向林潇衡传递着疑问,那家伙好像明白些什么,不断地故意绕开话题,程一朵只好拿手指在他手心里挠啊挠,挠得林潇衡笑了起来。

“你小子不对啊!”陆耀辉反应过来,“你和程一朵在一起怎么老笑,比我跟你睡了一年笑得还多。”

“有吗?”林潇衡立刻恢复了严肃,他可以随时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

“所以我劝你啊,人生得意须尽欢。”陆耀辉摇头晃脑扮演着情感顾问,还顺带给了夏雪一个深情的眼神。“你看我和小雪,那首歌怎么唱来着,直到遇见你,我才懂爱情……”

“陆学长你也太肉麻了吧!”程一朵听不下去了,扭过头噗嗤笑起来。

“你别光笑啊,一个宿舍,小雪还托你照顾呢。”陆耀辉特别认真地嘱咐她。

“我们宿舍要照顾的人可不止夏雪一个……”程一朵小声嘀咕。

“对了,你俩一会儿空吗?去不去吃宵夜?K歌?或者去酒吧喝点?”夏雪热情地发出邀请,没接住陆耀辉的深情。

“不去了,这姑娘困得要命。”没有征求程一朵的意见,林潇衡一口回绝。

“怎么,怕我们吃了程一朵不成?”夏雪尴尬地脸色一沉,语调异样。

“对啊,怕你们吃了她。”林潇衡将冷幽默发挥得淋漓尽致,也坚定得不容商榷,“我们就不打扰了。”

“我还没喝完呢……”程一朵含着吸管,直接被提起来,“一会儿我可以和夏雪一起回去,反正顺路嘛不用你专门送……”林潇衡突然凑近她的脸,只有几毫米的距离,他温暖的呼吸袭击了所有毛孔。

“你想干嘛。”程一朵脸一红,心虚地问。

“以后离夏雪远一点。”林潇衡深吸了口气,将程一朵安在自行车后座,闭着眼睛往前骑。

“他们是在一起了吗?”程一朵喃喃自语,“宿舍一共就四个人,陆耀辉这是想分裂我们吗?”

“反正你看到他们就躲着走。”林潇衡闷闷嘱咐。

“哈?”程一朵突然想起了什么,直起腰拍了拍林潇衡的后背,“你该不会怕他顺便看上我吧,哈哈哈哈,那种大色鬼,我见一次打一次……或者我可以先假装被他看上,然后狠狠教训他一顿!……这个方法怎么样?我好天才啊!”

“一点都不好!”

在距离她很近很近的时候,林潇衡听到了自己持续不断的心跳。

从小到大都是个懒人,懒得交往,懒得认识新朋友,懒得关注外界的一切变化,遇到这个生涩又倔强的傻姑娘之后,才开始想把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每一天全部折叠好送给她。

自行车碾过徐徐晚风,他冒出了很多温暖的念头。就这样一直骑吧,带她去看漠北的云,看山顶的雪,看日复一日的夕阳,看每一朵花绽放。

可是,他能给予的时光,是一直在倒计时的沙漏。

心随着后排的笑声不停高抛低落,没办法安静下来思考,伸到后背拉住她的手,一把又塞进了口袋里。

“林潇衡同学,圣诞节你想要什么礼物呀?”到宿舍楼下,程一朵在车后座赖了一会儿。

“有礼物收吗?”林潇衡搓了搓双手,哈了口气。

“当然,你尽管提。”程一朵跳下来拍了拍胸脯。她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贵重的礼物,也从来没有人在乎她作为一个女孩儿的美好。这一刻,她下定决心送林潇衡一个礼物,是他最想要的那种。

“什么礼物都可以吗?”天太冷了,林潇衡鼻子冻得红红的,眼睛弯弯像个孩子。

“还要一瓶水宝宝?”程一朵笑眯眯地,垫着脚揉了揉他的鼻子,“如果你实在想要,我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我要你。”

林潇衡慢慢凑近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程一朵紧张地握住拳头,不敢直视对方眼眸中的自己,连呼吸都慢了起来。

林潇衡抬起手,轻轻将她耳边飞起的碎发拨到后面去,极温柔地说,

“做我的舞伴。”

章节目录 第18章 我知道你会来 圣诞节的早晨分外热闹。

整层宿舍的女孩儿都在欢天喜地地装扮自己,衣橱里翻来覆去地搭配,头发烫卷又拉直,闪亮地准备着大学里第一个有仪式感的节日。

“来,大家分享一下我的新香水!”吴双转了一圈,纷纷扬扬的香味分子飘得到处都是。

“这什么味儿啊,喇叭花加狗尾巴草吗?”钱美丽皱着眉头,没好气地扇了扇风。“你的品味仍然是一个谜。”

“再来点啊,再来点啊!”吴双追过去又喷了两下,两个人闹成一团。

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阳光出奇得暖。

“哇塞,一朵你今天这是要结婚订婚吗?穿得这么隆重!”吴双尖叫起来,“你竟然还有一件这个牌子的蓝裙子,身价不菲啊。”

钱美丽围上来打量了两圈,“说,是不是被人包了?”

“包你个头啦!”扬手在她头上敲了敲,“我现在去福利院参加活动,晚上见哦。”

没有人理会一旁的夏雪,热血少女们怀有的善意,随着她肆无忌惮地和陆耀辉十指紧扣全然消失,宿舍又恢复成原本三个人的样子。

“喂,如果被人包养也没什么的,介绍给我啊。”吴双追出来笑着喊。

“是啊,被人包了,改天介绍你。”程一朵转过身,挥了挥手。

夏雪抿紧嘴唇,面无表情地出了门,她蹦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她改变方向,迅速向陆耀辉宿舍奔去。

“怎么是你啊,快进来。”陆耀辉睡眼惺忪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跳过去把床上的衣服推到一边,拉开了窗帘。

夏雪憋着一口气的冲动,想第一时间告诉林潇衡,也许他在乎的姑娘真的是被人包养了,毕竟那两身裙子,加起来比她一学期的生活费还多。

“那个,林潇衡在吗?”

“在啊,在洗手间换衣服呢。”陆耀辉有些奇怪。

夏雪径直走过去,敲了敲洗手间的门,“林学长,方便聊聊吗?”

沉寂了许久,林潇衡收拾好衣服出现在面前,夏雪看呆了。

一身干净整洁的白衬衫,逆着光意气风发的俊朗,“你说。”

“程一朵……程一朵可能被人包养了,她自己亲口承认的。”怕林潇衡不相信,她又补充道,“她最近多了很多贵重的衣服,可她根本买不起。”

林潇衡将书本装进书包,连头都没有抬,似笑非笑地反问,“是吗?”随后拿起床沿上的蓝色领带系上,夏雪心里重重一沉,这质感,这颜色竟和程一朵的裙子一样,难道那条昂贵的裙子是林潇衡送的?

难道他们就打算这样穿着高贵的情侣装夺得全场的关注?

他怎么可以当着她的面,如此有恃无恐地偏爱程一朵?

“小雪,你在说什么,昨天做噩梦了么?”陆耀辉关切地迎上来,轻轻揽住了她。

“她的裙子……是你?!”挣开陆耀辉的怀抱,夏雪不甘地反问林潇衡。

“以后,不要随便进我宿舍。”扔下冰冷的一句话,林潇衡走了。

几秒的时间停顿,夏雪突然哭了起来。

陆耀辉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温和地连连安慰。

“要不是看他是你兄弟,我才不会管这茬子事呢!我也是怕他被人骗啊,我有错吗?”夏雪边哭边喊,漂亮的脸上全是泪。

“我知道,我都知道。”

舞会倒计时了,程一朵还没回来。

郝胜男在身边绕了两圈,问了十几遍“要不要一起跳舞”,林潇衡始终独自站在原地。

知道她会来,所以他等。

主持人上台报幕,音乐渐渐响起,他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心跳随着时间一点点停顿、流逝。

程一朵的短信飞来,“你等我哦,马上。”

会心一笑,心想这个姑娘大概又迷路了,都去了这么多回,还总是让人不放心。

“你在等一朵吗?”钱美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边。

“嗯。”林潇衡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吗?”钱美丽指着舞台中间光芒耀眼的一对,悲伤地说。

“嗯。”不知道怎么开解,只好把目光移向别处。

几首歌过去了,林潇衡开始觉得不对劲,刚准备出去找,就见程一朵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提着高跟鞋,光脚站在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没结束吧?”

“怎么这么狼狈?”林潇衡抬起袖子给她擦了擦汗珠,将额头上的碎头发顺到后面去,突然瞥见她胳膊上有两道深深的抓痕,紧张地看着她。

“走啦,跳舞去。”程一朵调皮一笑,拉着他直接往舞池走去,她的小手冰凉又柔软,握在手里能感到轻微的脉搏声。

“怎么回事?”林潇衡的心思已经不在舞会上,他知道刚刚一定发生了什么。

“也没事啦。”程一朵脸蛋红红跟不上节奏,每隔几步就踩到林潇衡脚上,不停地吐着舌头道歉。

“不知道张白白怎么也去福利院参加活动了,他非要找我谈谈,我哪有时间,在校门口纠缠了一阵,没注意被他抓伤了,嘿嘿。”程一朵表现得很轻松,“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被人包养了,非要包养我,他可能有臆想症!”

见林潇衡皱着眉头,程一朵又安慰说,“哪有人会包养我呀,要包养也得找那种风情万种的大美女不是?”

林潇衡依旧没说话。

闪烁的灯光穿过他的眼睛,睫毛和浓浓的眉毛,此起彼伏的吵闹声欢呼声都不复存在,他把头抵在程一朵的额头,自责地说,你应该告诉我,我去找你。

“不用啦,我这么聪明。”程一朵笑着说,“我怕来不及赶上舞会,就大声喊,救命啊,救命啊。然后张白白被吓住了,我就赶来了。”

她好像比自己想象得要勇敢。

但这些莫名其妙发生的事件,都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林潇衡收起目光,和不远处夏雪直接对视。

那是他从没见过的双眸,深邃又沉重。

“林潇衡同学,圣诞快乐!”程一朵的头发时不时擦过他下巴,轻轻柔柔,“你看我的舞步有进步没?”

“嗯,圣诞快乐。”

盛大的感动飞过头顶,他知道她从不失约。

音乐很动听。

人群很热闹。

冬天很温暖。

你今天真美。

“跳舞真是太难为我了。”中场休息,程一朵瘫坐在沙发上,“你的脚没事吧,肿了没?”侧身关照被踩了无数次的林潇衡。

“一朵,这裙子很配你。”陆耀辉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一番,由衷赞美了句。

“有劳您夸奖。”程一朵没好气地皱了皱鼻子。

“有没有兴趣跳支舞?”陆耀辉没领会她的嫌弃,一本正经地发出邀请。

“没兴趣。”

“哟,你倒是很有个性嘛,怎么我以前都没发现!”陆耀辉又刻意多看了她几眼。

“有个性也不关你的事。”程一朵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她恨陆耀辉恨得牙痒痒的。

陆耀辉不甘心地想继续逗她,被林潇衡冷眼扫过,悻悻而回。

程一朵今天很漂亮。

她本来骨骼就小,淡蓝色裙子勾勒出流畅的线条,整个人气质高雅,自然卷着的高马尾还添了不少俏皮,吸引男生的目光再正常不过了。

她还是学院最牛掰的教授最年轻的弟子,有光环加持,明媚而耀眼。

“林潇衡,我可以和你跳支舞吗?”钱美丽主动走上前,“放心,不跟你聊陆耀辉的事。”

“好啊。”余光征求了程一朵的意见,这个傻姑娘正专注地向服务生多要一杯牛奶。

“你喜欢她?”钱美丽的舞步轻快许多。

“谁?”林潇衡没想到她如此直接。

“喜欢就在一起,别怕分开。”钱美丽朝程一朵的方向努了努嘴,“虽然没有好的结局,但发生过的事,我从来没后悔。”

钱美丽的旧事重提,毫无意外在心里掀起一阵波澜。缘深缘浅的道理他可以讲一堆,但真正迈出那一步很难。他还是没办法面对程一朵真挚的眼睛,说结局不重要。

所以淡淡的,一贯克制地回答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走,只有选择,没有对错。”

“是啊,都是选择。”钱美丽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舞会的最后,是声势浩大的牵手游戏,暧昧不明的男生和女生,到舞台中央完成一些亲密的互动。

传递牙签,隔着扑克牌亲吻,或者背着女生绕过三张凳子,这些萌动时光里的保留节目,将气氛一波波地推向高潮。程一朵悄悄退到室外,独自望着天空的一轮皓月。

她向来对这些游戏心有畏惧。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因为环境特别而表现出的亲密都是过眼云烟,不会长久,也不会被记得,她从来不想把自己可能无法抽身的记忆,寄托在所谓的暧昧联谊里。

她是个很认真,很认真的姑娘。

其实没有告诉林潇衡的是,张白白差点扯坏了她的新裙子,她专门跑到学校的商场里,找阿姨重新缝好熨烫妥帖了才出现。

怕得要死的时候,她告诉自己,有些事情必须勇敢面对,绕过这些,不远的地方林潇衡还在等。

然后听到他说,我知道你会来。

把长长的心跳重新摆放整齐,手放进他温暖的大手里。

和他并肩的这一刻,她等很久了。

章节目录 第19章 这只是个开始 回到宿舍,看到一地狼藉。

钱美丽呆坐在凳子上,桌上的化妆品撒得到处都是。

“怎么了?”吴双和程一朵交换了眼神,心知肚明也许是因为陆耀辉。

“你不是看不起我吗?从我来这个宿舍你就看不起我吗?

怎么,现在为了个男人就来跟我低声下气,你的自尊呢?”

夏雪颐指气使的架势把她们都吓到了。

“是,你赢了,也犯不着讽刺我。”钱美丽低低地反驳。

“顺便告诉你,要不是你的床上功夫了得,陆耀辉根本忍受不了你这么久!”夏雪不依不饶,“不相信,亲口问问你的前男友,噢不,也不是你的第一个男朋友,对吧?”

“你别说了!”程一朵赶紧上前阻止。

“怎么,准许你们三个合伙欺负我,不许我反抗?”夏雪冷笑,“实话告诉你,要不是托你的福,我还真看不上陆耀辉,他有了未婚妻还跟你搞在一起,这是人尽皆知的丑闻。怎么不说话,自己爆的料自己不敢承认?”

“你!”钱美丽全身都在发抖,“你闭嘴!”

“我偏不,你还有那么多小秘密,我都知道!”占着上风,夏雪洋洋得意。

“你闭嘴!”钱美丽的嗓音沙哑而尖锐,“是,我贱,你又能好到哪里去,陆耀辉早就订婚了!”

“哼,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蠢,跟着这个富二代就图所谓的真爱?他已经退婚了,为了我!为了我!”夏雪笑得一脸凌冽,她把钱美丽最在意的那部分毫不眷恋地攥在手中,撕得粉碎,再沉沉地砸向她。

“不可能!”钱美丽一甩手,直接将夏雪推倒在地,扑上去“啪啪”两巴掌,“他不可能为了你退婚!”

夏雪像突然变了个人,哭着尖叫“我错了,别打了!”抓起桌上的手机直接打了110,钱美丽想上去阻止她,却换来更加犀利的求饶。

“别演戏了!你刚刚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钱美丽又气又恼地想夺过手机,不料夏雪已经又拨通了学院辅导员的电话,只听到话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钱美丽你冷静,老师马上来!”

一切都静止了,和冲突的发生同样突然。

程一朵知道,这一刻,钱美丽已经被全世界伤透了。

没有隐私,没有自尊,甚至连最后一丝体面都被彻底践踏,没有还手的力气。

她一遍遍重复着“不是的”,半倚在凳脚,连眼泪都干了。

“你是演员吗,这么会翻脸!”吴双走过去,从哭得梨花带雨的夏雪手中夺过手机,“别哭了,该哭的人不是你!”

这个冬天变得特别漫长,每一秒都在不紧不慢地走着,不理会后面追赶着的人,多么无助而用力地呐喊。

辅导员来了,她弯腰打量着一屋子的狼藉,压低声音说,钱美丽,这是你这个月第二次打架,我已经通知了你的家长,有情绪的话,你可以直接来找老师聊聊。

“不要找我爸妈!”钱美丽突然尖叫,“老师我求你,千万别告诉我爸妈,我以后不了,再也不了……”

辅导员站起来,示意程一朵和吴双扶住她。

“我知道夏雪转院,宿舍突然多了一个人,你们都不适应,但是有话好好说,对吧。”她将夏雪拉起来,轻声安慰被吓坏的她。

所有看似强大的,都不需要保护。

就好像所有外表柔弱的,总是得到天然的爱怜。

关于那个夜晚的记忆,钱美丽始终是模糊的,没说过话,没有任何表情,僵硬地趴在书桌上,看时钟里的秒针周而复始地旋转着。

“你跟我出来。”程一朵将夏雪叫到阳台上。

刚才还毫无缚鸡之力的模样,立马又换上了冷峻高傲的表情,从鼻尖到嘴角写满了胜者的姿态。

“为什么?”程一朵直截了当地问。

她原本对情情爱爱没有兴趣,只不过恰巧爱过同一个男生罢了,犯不着下狠手撕别人的疤,再以弱者的身份昭告天下,根本不存在什么深仇大恨啊。除非这个姑娘想要的并不仅仅是爱情。

“程一朵,你所有的问题我都无可奉告。”夏雪庸庸地伸了个懒腰,“唯一能提醒你的是,做好准备吧,这只是个开始。”

“什么意思?”程一朵靠近她,是一张带着香气的,与世无争的脸。

“你不是喜欢林潇衡么?”夏雪挑衅一笑,“特别喜欢他,对吧?”

“关你什么事?”

“好巧啊,我也特别喜欢他。”流转的对话最后终于降落。

“所以呢,这一切跟钱美丽又有什么关系?跟你和陆耀辉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程一朵追问,“你针对的人,不应该是我吗?”

夏雪没有再回答她,哼着歌离开了阳台。

“不管是开始还是结束,”程一朵站在她身后,坚定地说,“我奉陪到底。”

一直到熄灯,钱美丽都趴在桌子上。

见程一朵和吴双站着没动,她茫然地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先去睡。

关了灯,收到林潇衡的短信,“没在实验室见到你,还好吗?”眼眶一热。

“不好,一点也不好。[大哭]”

“想说吗?”

“我得想想,怎么跟你说。”

林潇衡很久没有回复,程一朵抱着枕头发着呆。

你喜欢林潇衡,特别喜欢他,对吧。

千百张嘴问她,千百个回答跳出胸膛。

脑海浮现很遥远的家,父母口不择言的争吵,用最可怕的话刺向对方的软肋,遮天蔽日的痛苦和眼泪,让那些披着“爱”外套的所有情感都变了样子。

即便世界上原本就没有永远的爱,也紧紧扣住对方的软肋,不愿放手,也无法相安。

想多了连呼吸都紧促起来。

手机振动,林潇衡。

“快下来,我和黑糖粉圆在等你。”

隔着月色看到他高大坚定的背影,以及星星般明亮的关切,所有纷繁往复的痛苦都变得迟钝。

“喏。”林潇衡哈着气,把奶茶送到程一朵手中。

他们在一边的台阶坐下,安静地听风穿过。

“你老看我干嘛?”林潇衡张开手在程一朵眼前挥了挥,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表情里躲着想哭的劲儿。

“换不换?”反应过来收回眼神,手指点了点林潇衡手里的另一杯奶茶。

“不。”摇了摇头,“今天特别喜欢这个味道。”

“真的嘛?我试试!”程一朵强行抢过奶茶,吸了一口,“哇,这个归我啦。”

分享是他们很小很小的时候留下的传统,一杯甜豆浆和一杯咸豆浆,一个桂花糖烧饼和一个牛肉烧饼,或者是一个小霸王游戏机和一盒飞行器,大人无心的安排倒给了他们不需要选择的理由。这些年过去,他们长大了,这个习惯好像依然没有长大。

“你一笑,我就放心了。”林潇衡也不挣扎,接过黑糖粉圆继续喝,“喂,你把粉圆吃完了才跟我换的对不对!”

在心事外围绕了好几圈,程一朵嚼完嘴巴里最后一口血糯米,甜腻的味道刚好填补了夜晚的空。

林潇衡,不知道怎么了,她们吵架的时候,我老想到我妈。

人总是因为在意,才会想让别人难过吧。如果不在乎的话,钱美丽伤不伤心对她根本没有意义。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夏雪她为什么那么在意钱美丽,难道仅仅是因为钱美丽是他男朋友的前任?还是来到新宿舍,我们确实没有给予她想象中的热情?

我不懂。

我想找她问明白,可是夏雪说,没有答案,但这一切只是个开始。

没有注意到林潇衡眼睛里渐渐凝固的严肃,程一朵缓缓舒展了身体,“但是该面对的,我都不会逃避。”

“一朵。”林潇衡这次的担心隐藏得一点都不好。

“放心吧。”程一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往日的蹦蹦跳跳,表情沉稳,一夜长大。

身边这个被夏雪分外喜欢的男孩,无意间制造了一场江湖。但她比任何时候都想迎难而上,像掌握十八般武艺的侠女般大喝一声,住手!

这是对他,仅存的一点点私心。

“一朵,你在这儿正好。”辅导员的声音,身后站着两个中年男女,“钱美丽的电话打不通,她父母来了,你上去叫她,我们在这儿等你。”

程一朵站起来,低低地说了一声,“糟糕!”

以钱美丽父母的个性,怕是这场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

仔细打量一眼局势,没有怒气冲冲,也没有横眉冷对,比想象中要平和一些,缓了口气和林潇衡道了别,程一朵心事重重地跑上楼。

宿舍已经熄灯了。

吴双探出脑袋小声问,一身奶茶味,是不是又和林学长放纵去了?

嘘,美丽她父母来了,在楼下。

程一朵蹑手蹑脚地走到钱美丽身边,她累得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拍了拍她的背,小声叫醒她。

突然手摸到一片热切的粘稠液体,换了个地方推了推,越来越多的液体沾得满手都是,借着若隐若现的月光,程一朵尖叫着退后两步,摔倒在地上。

“钱美丽你快醒醒!”

“救命啊!”

章节目录 第20章 我们回家 救护车,警车,行色匆匆的面孔,惊讶恐惧的人群,被血色浸透的夜晚,哭泣的父母,消毒水味道的医院,红灯闪烁的抢救室,随风散开的信仰。

程一朵缩在抢救室不远的角落里,颤抖地抱紧自己。

她的双手都是血,殷红的血。

钱美丽太争气,太努力,太没有存在感,才不知道怎样破碎地面对父母,生怕连同最后一点骄傲统统从这个家里被驱逐出去。

而自己竟然天真以为,这只是同学之间纠缠的一次意外。

无数的自责从心底密密麻麻地爬过,没有眼泪,发不出任何声音。

夏雪喊着都是我的错,美丽你怎么这么傻,哭得不能自已。

各种领导陆续赶来,吴双木讷地站在辅导员身边,一遍又一遍地说明情况。

被吓坏了的女生被困在不同的地方,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痛苦。

“别装了。”路过的吴双冷冷丢下一句话。

一反常态地没有反击,夏雪独自走到走廊尽头,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发疯一样地撕扯自己的头发。

好像进了一条又细又长的胡同,无法回头,又无法抽身。

我怎么可以这么坏?

她反反复复地问自己,从未审视过的一身戾气,这时候纷纷调转回头扎向自己,很疼,很无助,很想哭。

明明最开始,她只是想好好喜欢一个人啊。

最后和不爱的人在一起,逼着一个女孩儿放弃生命。

即便这从来不是本意,也始终和这个不可理喻的自己逃不了干系。

头发纷纷扬扬地掉在地上,痛感牵连着神经,内疚并没有好半分。

她怎么允许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夏雪。”身边有人叫她。

闻讯而来的陆耀辉已经向她奔来,目光揪在一起,饱含着热切的泪。而陆耀辉身边的林潇衡,甚至连头都没有转一下,径直向前走去。

而此刻,她不想再错下去了。

不想再违背自己的初心,伤害这个看起来并不公平的世界了。

她抬起脚从陆耀辉身边擦过,一把拉住了林潇衡,眼泪止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想说给我个机会,重新认识我。

她想说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自始至终我都只是在赌气。

可是林潇衡看都不愿意看一眼,直接拿开她的手,向墙角边的程一朵走去。

一朵,一朵。

他的声音游离在无限宽广的空间里,程一朵茫然地抬起头,红肿的双眼被灯光刺得睁不开。

没事了。林潇衡蹲下来,将眼前的姑娘揽在怀里。

被安全的心跳围绕,程一朵颤抖着将手举到旁边,拉开短短距离恐惧地说,林潇衡你别靠近我,我的手上全是血,钱美丽流了好多血……

林潇衡心疼地抱紧她,一朵,没事了。

她的血是热的,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我好怕她会冷掉……程一朵失声痛哭起来,冰冷的身体像被冬天彻底包裹住,和钱美丽一起没有了灵魂。

没事了,我在这儿,没事了。林潇衡拍着她的后背,轻柔地安慰着。

怔怔看着这一切,那个冷漠的,不近人情的,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林潇衡,把所有的温柔关切都给了程一朵。

大庭广众。

肆无忌惮。

而自己幡然的醒悟,也许永远得不到他的信任,又或者,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再好,再坏,再美丽,再丑陋,对他而言根本就不重要。夏雪流着泪,视线却无法从林潇衡身上移开。

她真的幻想过某个短暂片刻,他化作一束温暖的光,照亮这个被患得患失折磨得面目全非的自己。

她一直在后面追,天涯海角,未曾动摇。

追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为了这份爱,还是习惯了奔跑的姿势,她心心念念想得到的人,吝啬到一丝希望也不愿给。

他说,转不转学院是你自己的决定,如果是为了我,不必了。

他说,我马上要出国了,这种事情不考虑。

他说,喜欢你的大有人在,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如果有一天他只要说,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顺其自然好吗,她真的可以把全部的善意、温暖和努力付出给这个世界。

林潇衡扶着程一朵慢慢站起来,小心地擦掉她的泪。

眼泪好像失控了一般,擦着擦着又不住地流出来。

“你带她先走,这里我来照顾。”吴双跑过来抱了抱程一朵,吩咐林潇衡,“她今天吓坏了,拜托你。”

“好,有事电话。”

林潇衡揽过惨白的程一朵,将她半个人支在怀里向外走去。

这姑娘不能待在这里,她需要新鲜的空气,需要一些安静的时间。他知道这个夜晚有多可怕,只要想到程一朵满手是血的惊叫,他的心就忍不住地疼。

“你们去哪儿?”夏雪追了过来,头发凌乱地挂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闹够了没有?”林潇衡冷冷地发问。

“对不起……”夏雪低下头,没有再做任何辩解。见林潇衡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又踉踉跄跄追上前,带着哭腔大声喊,“你们去哪儿啊?”

林潇衡停下了脚步,一字一顿地答道,“回家。”

我们回家!

“小雪,你怎么了?”不想再迎接陆耀辉疑问的眼神,他所有的关心、猜测、小心翼翼在这时候看来就是一场灾难。

“陆耀辉,我们分手吧。”夏雪将头发捋了捋,将自己重新整理整齐。

“为什么?”陆耀辉不解,他从来没有如此在意过一个女生,拼尽全力地靠近,讨好,却轻而易举被判了刑。“如果是因为钱美丽,我可以和你一起去面对。”

“不是。”

“因为……林潇衡?”陆耀辉不是笨蛋,他早就从夏雪的反应里猜到了一二,一直不敢戳穿,因为相信时间总能让一切过去。

“他马上要出国了,不是吗?”夏雪的默认让他彻底慌了,话都说不流畅。

“都不是,我从来都没喜欢过你。”夏雪直视陆耀辉的眼睛,那是带着恨意的神情。

这辈子我只后悔过两件事情。

一件是从人文学院转到了电子系,另一件,就是和你在一起。

失去了最喜欢的课业,也无权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人。

不过陆耀辉你也不无辜,你的前女友,前前女友,包括已经退婚掉的宁宁,哪一个不是全心全意地爱你,最后换来了你的轻视和嘲讽,当你讲着她们黄色段子的时候,我简直恶心极了。

所以,今天我们一拍两散,谁也不欠谁。

“我对你,是真的。”陆耀辉低下头乞求着。

“订婚,退婚,恋爱,分手,劈腿,离开你爸给的那些臭钱,你还有什么?跟你这种人在一起,除了钱美丽那种傻子,谁会相信你说的爱?你也配?”夏雪冷笑一声,“这一刻开始,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陆耀辉安静地目送夏雪从自己身边离开,没有痛苦。决绝的背影逐渐消失,好似一根始终未落的大石头终于抵达地面。是意料之中的结局,却是意料之外的平静。

他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个瞬间开始有这种心理准备的,只觉得天好冷,夜好深,孤单的风从走廊这头吹向那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川流不息的大马路上,夏雪的心彻底失去了方向。

他们的家是什么?

他们的家在哪里?

他们怎么可以有家!

重复咀嚼着失意的只言片语,苦涩沿着喉咙慢慢涌上来,胃里一阵恶心,她趴在树下吐了起来。

五脏六腑被肆意掠过,夏雪的眼泪飞得到处都是。

林潇衡淡淡的一句“我们回家”,已经彻底宣判了她的出局。梦想,希望,爱情,这些美好的词汇都离她而去,突然之间失去了前行的动力。

只要想到他为程一朵拧紧的眉头,心疼的沉默,不被爱的无能为力就立刻包裹全身。即便最终程一朵也无法和他双宿双飞,但她还是轻易得到了他的心,甚至可以回他的家。

这是她想也不敢想的,最遥远的奢望啊。

“小雪!”陆耀辉追了上来,“钱美丽醒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心里一皱,“怕去了又把她气得自杀。”

“你不会的。”陆耀辉不放弃地跟着她,“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想伤害她。”

“不,你错了。”夏雪停下脚步,“我是故意伤害她的,只是不想让她死。因为死,太容易了。”

所有话被堵住,陆耀辉低垂着脸,沮丧地说,“其实分手也没关系的,只是别为难自己。”

“我他妈的不需要你做好人!你们一个个都扮演好人,那我算什么!魔鬼吗!”夏雪疯了一样地撕扯他的外套,厚厚的呢子大衣被指甲出一道道的印记,冒出了零零星星的线头。陆耀辉一声不吭,任她咒骂。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雪乏了,累了,弯下腰又一股脑吐了起来。

“别靠近我!”对伸过来扶自己的手大喝一声,跌跌撞撞地走了。

陆耀辉站在阴影里,化作一片沉默的海域。

他还是去看了。

众人守在观察室门口,她的父母似乎还在因为医药费的事情和辅导员争吵,陆耀辉一个人偷偷移到玻璃窗外,看到躺在病床上的,苍白的,憔悴的钱美丽。

和那个风风火火,只比自己矮个小半头,见面就说“学长你可以带带我吗”,以及跳上来一拳打掉自己半颗牙的姑娘一点都不一样。

钱美丽看到他,嘴巴动了动,挤出了很艰难的一丝笑容。

他知道,她在说我还好。

陆耀辉突然眼睛湿润了。

就站在那里,隔着一扇玻璃的距离,和钱美丽沉默对视。

从来没有被珍视过的爱情,因为寂寞而贪图的一时新奇,怕麻烦而进行权衡的得失,被通知已经停止的恋爱,错综复杂的往事都在这段时刻溶解了。

“好好的,你要过上更好的生活。”陆耀辉张着嘴,对空气说。

钱美丽依旧看着他,眼睛里都是平静的体谅。

章节目录 第21章 还是给你讲薛定谔方程吧 “我妈出差了,说冰箱里有吃的,我给你拿。”林潇衡挂了电话,为沙发上的程一朵打开了电视。

凌晨已经收不到什么频道了,全是金项链和保健品的打折促销。

“睡衣我拿好了,你快去洗个澡。”林潇衡小心地弯下腰,推了推她,“吴双发短信说,钱美丽已经醒了,状态也好多了,陆耀辉在那儿陪着呢。”

“嗯?”程一朵眼睛有了些许神采。

“走啦。”林潇衡拉着她到洗手间,打开手龙头,耐心地将她的手搓了一遍又一遍,红色的血迹渐渐消失,僵直的程一朵也慢慢恢复了知觉。

洗好澡回房间,喝完床头的热牛奶,听到门外林潇衡沉稳的“晚安”,程一朵恍惚觉得刚才的一切只是盛大的幻想。这是准备高考的某个夜晚,太累了趴在桌子上打了一个长长的盹,醒过来就好了。

关灯闭眼,在牛奶的香气中渐渐昏睡过去。

是一个由零星片段拼凑起来的来势汹汹的梦。

钱美丽拉着她去买黑车,黑车老板是陆耀辉的样子,相爱,撕打,夏雪在一旁微笑鼓着掌,陆耀辉的钱到处飞,钱美丽割开自己的血管,倒在了血泊里,红色血液铺天盖地,无法呼吸,无法呼喊。

惊叫着坐起来,发现自己浑身是汗。

在黑暗中喘着气,四下的空气都凝固了。

“一朵,你没事吧。”林潇衡在外面敲了敲门。

程一朵跳下床,打开门一头扎进他怀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林潇衡摸摸她的头,“一个很短的噩梦而已,没事了。”

这个心绪难平的夜晚,林潇衡坐在床沿上,给她讲故事。

“第二天早上,当第一缕阳光照向这座城市,雪人搭的梯子从天而降,小女孩终于和她的奶奶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熟悉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心跳才慢慢恢复了正常。

“圣诞节的最后,卖火柴的小女孩死掉了。”程一朵迷迷糊糊地纠正,“哪有那样的梯子。”

“是吗?我怎么记得她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呢。”

“总算找到个你不擅长的领域了。”程一朵的声音开始有了软绵绵的笑意。

“我不擅长?算了,还是给你讲薛定谔方程吧,又益智又催眠。”林潇衡拍着她的头,轻轻说。

“呼……”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潇衡也靠在床沿上睡着了。

梦里短暂地回到圣诞舞会,钱美丽坚定地说,喜欢就在一起,别怕分开。

他动摇过。

可是今天发生的一切让他忍不住想,因为无法忍受孤单而结束生命,是因为真的害怕分开吧。

如果喜欢,如果在一起,怎么分得开呢。

浅浅地醒来,发现程一朵在旁边睡得深沉,眉头蹙成一团。

忍不住在她额头揉了揉,指间碰到软软的皮肤,心底电流穿过一般颤抖了下,很温暖,很安心。

定了定神,起身去楼下准备早餐。

“你的薛定谔方程果然很催眠哎。”手忙脚乱地煎好鸡蛋,看见程一朵倚在餐厅门口,微笑着看着自己,“要帮忙吗?”

“你醒了?”林潇衡走过去,示意她坐下,“那就帮忙吃光吧。”

程一朵真的饿了,她叉起一块面包直接塞进嘴巴里。

“帮你请了两天假,发呆或者放肆,随便你。”

“那你呢?”

“陪你啊。”

程一朵的脸一热,见到煎蛋上居然用番茄酱涂了个别扭的笑脸。

阳光洒进来,恬静的幸福。

什么都不担心,什么都不害怕,有点儿像偷偷盼望过的,家的感觉。

“吃完带你去看看钱美丽。晚上约了你妈一起吃个饭,时间来得及的话,请你看个电影。”林潇衡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只要跟着他就好。

抬眼看着对面的男生,他也在看自己。

脸又一红,直接吃噎着了。

医院里,竟然出乎意料的一片祥和。

钱美丽的父母和陆耀辉坐在病房的沙发上,从国家大事聊到就业形势,见林潇衡和程一朵来了,默契地让出个座位。

“美丽啊,你要是有小陆一半的懂事就好了。”母亲的笑容挤在一起,“怕我们累着,硬是带我们去了五星级酒店,一开就是一个星期,说方便照顾你。医药费全是他付的,都不要我们操心,这男朋友真是没话说。”一脸溢于言表的满意。

“他不是我男朋友。”钱美丽嘟着的嘴唇还是苍白,但明显有了生机。

“傻孩子,净瞎说!”母亲打断她,“不是你男朋友,对你这么好?小两口吵吵架难免的嘛,不要说气话,不然到哪儿找这么个好男人?”

钱美丽的父亲有些不好意思,将她母亲拉出病房,“没见美丽的朋友来了嘛,我们出去。”

虽然关系还不明朗,但至少陆耀辉的出现,替钱美丽抵挡了很多不可预知的暴风雨,程一朵还是松了口气。

“好点了没?”面对虚弱的钱美丽,程一朵还是心有余悸。

“好了好了。”钱美丽笑起来,“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个爱哭鬼一直喊,钱美丽你不要死,救命啊,救命啊!本来都快睡着了,硬是被你吵醒了!”

大家都笑起来,随后程一朵的眼睛红了。

“爱哭鬼,你又来!”钱美丽伸出手擦了擦她的泪,“这不是好好的吗,好像死了一回,发现活着也没什么好怕的。”

“呸呸呸,死什么死!”陆耀辉立刻喊停。

谁都没有发现,不远的地方站着夏雪。

她失魂落魄地藏在阴影里,握着已经没电了的手机。

凌晨时分从医院离开,中途没忍住给林潇衡打了电话,没有接。又给陆耀辉打了电话,也没接。她好像突然被全世界抛弃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走进学校旁边的酒吧叫了瓶酒,等他们回电话。

毕竟,林潇衡再无视她,从前的陆耀辉永远是第一时间跟在身后的,他变化得再快,也不可能对她的未接来电视而不见。

喝了大半瓶酒,心里一沉,突然害怕他真的就这样消失了。

又接着打了无数个电话,直到传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将剩下的酒全部灌进嘴巴里,寂寞膨胀地无比巨大,整个人都看不清前面的路了。

“夏雪?”同样带着酒意的张白白晃着杯子坐在她身边,两个看起来都不快乐的人碰了一下酒杯。

因为难受而全身燥热,夏雪突然特别渴望亲密关系,拥抱、融化、发泄,所有能证明存在的事情,她都渴望。她捧起张白白的脸,直接吻了上去。

张白白没有推开她,同样炙热地回应她。

最后,他们旁若无人地拥吻着,走进了附近的宾馆。

炙热地交融让她清醒过来。

一切轻轻地落到现实,闭上眼睛不去看这张不算熟悉的面孔,更多的寂寞却猛地释放出来。

她想喊停,喉咙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原来漂亮如她,也终究落魄一人。

饥不择食地取暖,一边需要着,一边抗拒着。

“早上好,我待会儿第一节课,先走了。”张白白整理好衣服,轻快地转身。

夏雪侧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陆耀辉拥她入怀的亲亲一吻。

那是她曾经厌恶无比,总想方设法逃开的仪式。

但张白白不爱她,他可以春风化雨地和她激情,却吝啬唇边最简单的一个吻。

“对了,上次程一朵去福利院那事儿,虽然没成,还是谢谢你。”张白白同样没有感情,跟程一朵有关的对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利剑,亮闪闪地指向自己。

“别提她。”夏雪扭过头,“那我们呢?”

“什么我们?”张白白一脸诧异。

如果他死缠烂打地要求在一起,夏雪定然拒绝,可他毫不在意的神色,却让她纠结起来。

“你觉得呢?”仰起头睁大漂亮的眸子,依旧是高傲的。

“夏雪,不可否认你很美,咱们学院想睡你的男生估计得从教学楼排到实验楼。”张白白说,“但我不一样,美丽的皮囊我们各取所需,一起生活的话必须是有趣的灵魂。

很显然,我还没看出来你有。”

“混蛋!”夏雪拿起身边的枕头直接砸了过去,“你去死吧!”

“说实话,程一朵长相不如你,身材不如你,成绩不如你,哪儿都不如你,我也不明白怎么会看上她,那天从福利院回来,其实我是想和她发生什么的,可是她一哭,我却下不去手。”张白白叹了口气,“害怕伤害她,也有可能是知道,如果碰到了底线她真的会崩溃。你们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别说了,滚!”维持不了表面的骄傲,夏雪抬起手,将所有抓到的东西统统往对面砸,她觉得羞辱,觉得丢脸,自己竟然贱到在这么个男人身上找温暖。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成为长期的……伙伴。但不谈以后,也不谈爱。”张白白丢下这句话,开门走了。

夏雪抱着自己,哭了。

没有去上课,想去医院看看钱美丽的情况,竟然看到眼前四个人温情脉脉地坐在一起聊天,好像因为这场灾难而回到了原本的轨道上。而她从没正眼打量过的陆耀辉,正在认真地给钱美丽换药,现在看过去真的像一个可以依靠的成熟男人。

不知道站了多久,钱美丽似乎困得睡着了,陆耀辉看着点滴守着她。

正准备离开,林潇衡恰好从身边走过,扬起了一阵风,他低着头,温柔地和程一朵说话。

待会儿想吃什么,重庆火锅好不好?街角那家新开的有五星推荐哦。

还是去吃日料,吃完还能在商场逛会儿。

晚上8点的电影来得及吗,票定好了不能反悔哦。

……

程一朵温和地笑,一脸天真无邪。

只有面对她,他才事无巨细地把一切都安排好。

说最多的话,有着最丰富的表情。

她高贵如天使,而自己永远卑微如蛆虫。

而现在,前面不会再有人等她,而自己也回不了头了。

章节目录 第22章 但我要脸 拨了几十个电话未果,陆耀辉终于答应见一面。

约定时间临近,夏雪第一次感到紧张。

她刚刚收到陆耀辉一个月之前托朋友在国外寄出的化妆新品,因为海关过审拖延了很久,现在看来更像一份讽刺的离别礼物。

她想这不应该是分手的样子。

她想他应该没有放下过自己。

才一天没见,陆耀辉看起来很疲惫,夏雪忍不住想摸摸他翘起的头发,对面的男生退后一步,夏雪的手停在空中,心随着前尘往事碎成了渣。

“有什么事就说吧。”陆耀辉生硬地说。

“刚收到你买的化妆品,还你。”明明是期待着他的不舍,却习惯棱角分明地站在他上风。

“哦,好。”陆耀辉接过化妆品,“如果没其他事,我先上去了。”

“你……”夏雪着急了,“你混蛋!”

“是,我是混蛋,请你离混蛋远远的。”

夏雪崩溃地哭起来,可是陆耀辉没有回头。

那个最心疼她眼泪的男生,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没有再给予她所有意料之中的拥抱,安慰,甚至只是一枚怜惜的眼神。

“你根本就不爱钱美丽!”她卑微又绝望地喊。

“是啊,你也不爱我,我还是陪了你这么久。”陆耀辉的声音飘忽又遥远,把夏雪从里到外的固执和伪装全部打碎了。

“那你继续陪着我好不好。”夏雪抽泣着,乞求道,“别丢我一个人……”

“小雪,”陆耀辉停住脚步,眼睛里只有迷茫,没有光。

“我也许忘不了你,但我要脸。”

一个人的夜晚漫长又寒冷。

夏雪掏出手机,将通讯录从上到下翻了一圈,最后拨通了张白白的电话。

“陪我一会儿。”

“我今天有社团活动,改天吧。”

全世界的门都紧闭,她好想听到声音,任何声音都可以。哪怕只是林潇衡认真的冷言冷语,也能知道自己依然存在。

悲伤地想起刚转院的那些日子,也是这样不被喜欢。

陆耀辉总是安慰她,最难的日子过去就不难了。

可是她不知道这段日子能不能过去,而那些很难的时刻又该怎样打发呢。

在风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深吸了口气,想给林潇衡打个电话,真可悲,最幸福的时候想他,最无助的时候也想他。他总是在不停地提醒自己,痛着就是活着。

“有事儿吗?”那头的林潇衡压低声音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林潇衡,我迷路了。”眼眶一热,所有的强大在幻想已久的温暖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如果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不要!”夏雪把眼泪擦掉,“我知道你很讨厌我,但是……帮帮我好不好?我可以不再打扰你,我真的可以的!”

“嗯。”林潇衡应了一声,“过自己的生活吧,不要在别人身上浪费时间了。”

“方便的话,我想最后见你一面。”语气渐渐软了下来,几乎是哀求着,“不一定是现在,哪天都行。”

“你想通了就好,我们没必要专门见面,以后也不方便。”

从头顶到脚底的每一个细胞突然很疼,疼得她直不起腰来。

是啊,陆耀辉要脸,钱美丽要脸,连张白白都要脸,他们口口声声的爱,远不如尊严重要。

唯独自己,每次都恨不能跪拜天地,祈求他一点点怜悯的疼惜。

爱了那么久的男生,果然还是她曾经最着迷的样子。

果断,冷漠,毫不拖泥带水。

“夏雪?”程一朵靠过来,神秘兮兮地问。

“对啊。”林潇衡答得坦然。

“我猜猜啊,大概是对你这个冷面学霸的……余情未了?”

“余情你个头啦。”林潇衡拍了拍她的脑袋,“刚刚吃饭的时候,你妈还说你越来越胖了,吃了一份大牛排现在竟然要点大份爆米花。跟你说,一会儿吃不完我可不帮忙啊。”

“你竟然说我胖!哼!”程一朵不满地撅起嘴巴,心里涌起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夏雪究竟在找什么呢。

如果最开始和陆耀辉在一起,仅仅是为了能靠近林潇衡的话,也是对他最后一点点的无计可施吧。

爱总是让人清醒,爱又总是让人什么都看不清。

“你胖我又不嫌弃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林潇衡捧着大份爆米花晃了晃,挑了一颗塞在她嘴巴里,“而且你的基数小啊。”

“谢谢你走心的安慰!”程一朵嚼了嚼,是她最喜欢的可可味道,心里一暖笑了起来,“你嫌弃我也来不及了,哈哈!”

即便这一刻,在电影院门口排着队的林潇衡,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还是耀眼的,让人忍不住心动的。

喜剧电影治愈了心里最后一点悻悻不乐,回家的路上林潇衡专门绕到24小时开门的便利店给她买了一个巧克力蛋糕,吃完这一整块脂肪,程一朵躺在床上失眠了。

推开门打算溜达一圈消消食,发现林潇衡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书。

“也睡不着?你又没吃巧克力。”茶几上有杯红酒,程一朵举起来抿了一口,辣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怕有些傻姑娘做噩梦,在这儿等一会儿。”林潇衡夺过红酒,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小小年纪喝什么酒?”

“我忐忑啊,一觉醒来又要胖了,长胖之前还不允许我瘦一会儿?”程一朵在他身边坐下,不怀好意地哼哼,“如果你不困的话,我们看会儿电视吧。”晃了晃手中的遥控器。

一个键一个键按过来,电视节目还没调好,程一朵已经睡眼惺忪,整个人东倒西歪。

林潇衡接过遥控器,调到一档旅游节目,把声音按到最轻。

果然,不出几分钟,身边的姑娘直接靠着他睡了过去。

均匀的呼吸散落在夜晚,转头看着她熟睡的小脸,心头深深地一热。

记得第一次见面,他好像还在因为一次考试失误自责不已,看到她专心致志地蹲在树下等蚂蚁回家,神采飞扬地向他招手,整个天空一下都亮了起来。

而现在,生活不算顺遂,经历了无数惊心动魄,痛过,哭过,恐惧过,怯懦过,而她却像第一次见到的那样,满面笑容,生机勃勃,爱和恨都清清楚楚,从不退缩。

被年龄追着跑,那些从没放在考虑范围的人生大事,因为她的出现而顺其自然地想了一遍又一遍。

笨蛋,如果可以,那个人一定是你。

自始至终打乱我的心跳的人,只有你啊。

只是我不忍心,承诺的一开始就是别离。

漫长的留学生涯,即便完全顺利至少也要六年。

六年之后,一切都该是什么模样呢。

心绪难平,又倒了杯红酒。

喝完才发现,整个人更难以平静。

侧过脸目不转睛地看着,轻轻地,轻轻地,在她粉红色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Mua~

几十分钟,程一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靠在林潇衡的肩膀上睡着了,惊叫着坐起来。

“你真的要少吃一点,连脑袋都很重。”林潇衡夸张地揉了揉肩膀。

“那都是知识的重量!”程一朵不服气地想上前捂住他的嘴巴,“啊!”头突然一歪,可怜兮兮地说,“我的脖子扭了……”

“真是服了你。”林潇衡忍着笑,“我去拿药膏,你等会儿。”

程一朵脸红到了耳朵根,盯着林潇衡的背影,她不停回忆刚刚发生的一切,想寻到自己究竟是怎么倒在他肩膀上的,可是除了空气里温暖又好闻的气味,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气氛真好呀。

那双在实验室创造出无限价值的神奇手,现在正在她脖子上小心抹着药膏,用最好听的声音安慰说,别动,我知道有点痛,你忍一忍。

好温暖,好柔软的手哦。

她听话地安静着,生怕惊扰了这一场好梦。

晚安啦林潇衡。

重新回到房间,脑袋却再一次清醒起来。

“坏了,该不会要在他身边比较好睡吧。”程一朵郁郁想着,用被子把头深深地包起来。“啊!”一用力整个脖子卡在一个姿势怎么也动不了。

“怎么了?”林潇衡在门外敲了敲门。

“没事……”憋住疼回答。

“早点休息吧,明天要回学校咯。”离开的脚步声。

“等等!”程一朵扯开被子喊,“你……可以帮我把脖子掰回来吗?”

外面一阵灿灿的笑声,进来看见她的囧样,林潇衡乐得直不起腰来。

“严肃点……”程一朵别扭地喊,“有没有同情心啊林潇衡同学!”反正早就没什么形象了,她在他面前全然破罐子破摔。

林潇衡弯下腰直接把她抱起来,将头轻轻摆到枕头上,枕头太软,他小心地从旁边拉了靠枕过来。小小的女孩儿在他怀里蜷缩成一个团子,林潇衡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敢认真看。

“可以了吗?”把被子盖好,弯下腰问。

“可以了。”听到她乖乖回答,林潇衡正准备关灯。

“那个,”程一朵伸手拉住了他,“要不你再给我讲讲薛定谔方程吧。”

缩在他身边,程一朵很快睡着了。

她甚至做了一个梦,梦见在风和日丽的清晨,林潇衡拖着大行李箱要去赶飞机,程一朵在他身后徘徊了一圈又一圈,眼看时间到了,林潇衡停下脚步,张开手臂给了她最后的拥抱。

焦急地不知如何是好,他在耳边轻轻地说,别送了,别等了。

梦里的未来遥遥无期,程一朵半梦半醒地奔跑起来,追着渐渐消失的计程车,亦没有勇气追问一句,你曾经真心诚意地,喜欢过我吗?

含着泪发不出声音。

黑暗中一双温暖的手握紧了她。

章节目录 第23章 请你等等我 回到学校的钱美丽,依然被各种新闻和猜测包围着。

身体内的某一部分好像在那个夜晚彻底死去,她变得沉默寡言,连上课都拉着程一朵坐在最偏僻的地方,不停地问,有人在看我,他们都在看我,怎么办呢。

不怕不怕。拉拉她冰冷的手,安慰说你最好的状态就是回答。

“程一朵你现在很佛系,还有点儿励志。”吴双啧啧称赞。

她最狼狈的时候,林潇衡也是这样说的,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活得特别特别好,他们就不再追问了。“人们总喜欢对比自己更糟糕的人生指手画脚。”

课间时分,陆耀辉猫着身子送来热乎乎的牛奶,匆匆往钱美丽桌子上一摆,挥挥手潇洒地溜回自己教室,究竟是出于内疚还是觉醒,谁都不问,第一时间把四瓶牛奶分掉,多下的那瓶谁也不愿意送去给夏雪。

而夏雪也变得很少回宿舍,有时候整夜也不见人。

有人说她和张白白同居了,校门口租了一个小套间,也有人说她和前男友复合了,是人文学院的院草。漂亮的女生总是伴随着很多故事,但曾经刀光血影的宿舍,已经没有这些故事生存的土壤了。

“明天我要跟教授出差参加课题研讨会,去三天,你自己可以吗?”吃晚餐的时候,林潇衡一本正经地问。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程一朵吸了一根长长的粉丝,眉眼弯弯,认真地纠正他。

“对,你现在是大孩子了。”林潇衡笑着答。

“不过,后天慈善基金会有个公开活动,我要代表福利院项目去做个汇报,你大概是赶不上啦。”程一朵歪着脑袋一脸灿烂,“我是说,其实你的爱徒好紧张。”

“爱徒?噗哈哈。”林潇衡温柔地拍拍她的头,“把想表达的东西说清楚就行了,你比你自己想象得更有力量。”

他很少这样真诚又官方地夸她。

就像曾经没有对福利院项目抱有延续下去的希望,程一朵还是仔细研究了心理学、社会学这些和教材有关的学科,认认真真做了笔记,一点点地写出了创新的教材。教案在一次意外的展出后获得了专家学者的好评,也为福利院带去了更多的关注和帮助。

这些都是林潇衡没有想到的。

她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坚持着曾经和自己允诺的话,她不会半途而废。

“需要帮忙吗?”林潇衡递来纸巾。

“差不多了,你放心跟教授参加研讨吧。”

其实汇报材料已经准备了好几天,有好多拿不定主意的细节,程一朵没好意思再让林潇衡花时间,对他而言,顺顺利利地完成手中的项目,如愿出国留学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尽管知道,任何时候只要她开口,林潇衡一定会在。

她应该要独自面对这件事情,林潇衡有多真心地待她,她就想多用心地回报他,哪怕仅仅是不占据他已经很忙碌的时间。

“走吧。”林潇衡背上书包。

迎面看到陆耀辉和钱美丽并肩进了食堂,四个人默契地点点头,擦身而过。

“他俩……”程一朵讶异地眨了眨眼睛,“是不是复合了?”

“你还有心思八卦别人!”林潇衡笑着把她目光收回来,“听胡福林说你最近在实验室都快疯了,最高纪录一天编了136个程序。”

“怎么,是不是对我刮目相看?”程一朵得意地笑个不停,“好羡慕胡师兄吧,有这么个能干的小师妹。”

“是啊,羡慕死啦。”林潇衡喜欢听她开朗的笑声,所以从不反驳她的自恋。

“我才不想管陆耀辉呢。只是刚刚突然想到,钱美丽看起来那么厉害的一个人,却遇到了自己的死穴,一见陆耀辉,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要是我,一定一定一定不会原谅他!”程一朵想到了什么,又忿忿不平起来,“一定!”

“有时候,在一起也不仅仅是因为爱,还有很多原因。”林潇衡淡淡解释,剩下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想到教授讲过,两个人看向同一个方向,也许真的才是最幸福的事吧。

“可是,我还是相信爱。”

如果绕了一大圈,两个人还能碰到,还能跳开别人的审美在一起,除了爱,我想不到什么别的了。

我在想,也许陆耀辉一直在爱着钱美丽,只是爱来得太容易,他自己还不知道。

“你说的都对。”林潇衡的影子笼罩着她,整个人懒洋洋地,藏匿在冬天的小秘密里。

林潇衡出差的日子,程一朵过得惊心动魄。

这场声势浩大的项目展示活动吸引了很多公益人士的关注,网络上出现了很多专家的现状分析,政府部门还进行了在线的政策解读,汇报材料一期一会地修改,没日没夜的研究无意中给了程一朵更多底气,看到自己提出的理念被很多人认可,她已经从最开始的怯懦里彻彻底底脱胎换骨,决心把林潇衡没有完成的事情做完。

穿上淡蓝色的小礼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被更强大的外表包裹起来,渐渐长出温暖的棱角,变成更符合大众审美的样子,散发着自信和阳光。

那一场汇报,很多人来听。

是从没想过的最大舞台,追光灯将她照得光彩异常。一张张PPT、一幅幅数据切换自如,年轻的理念和思考引来了阵阵惊叹,程一朵仪态得体,声音响亮。

这时她看到报告厅的中间,林潇衡微笑着坐在那儿,依旧是最熟悉不过的表情,眼睛认真望向自己,发着光。

有观众提问,看得出这个项目你花了大量的时间,请问你坚持到现在的原因是什么。

程一朵张嘴顿了顿,各种强烈的情绪在心间久久翻滚,深深吸了口气,大声回答:“说出来可能很俗,在我最找不到存在感的时候,有人说,我比自己想象的要更有力量。

那个时候,我根本不相信自己,但我相信他。”

鼻子一酸,眼眶湿润了。一个人默默坚持了那么久,好像就是为了得到对面那个人的目光,他一点头,比所有的荣誉和肯定都重要。那些艰难的,疲惫的,措手不及的时刻,程一朵总是告诉自己,不要被打败,不要往后退,只要更努力,努力到足够好,那个叫林潇衡的男孩就能会心地笑一笑。

那是对她而言多么重要的笑容啊。

她的梦想在很早之前很渺小,渺小到只是想完成他的梦想。

所有的尘埃安静下来,她和林潇衡一个站在光明里,一个坐在梦境中,就这样深深对视着,怀着对彼此的感谢,听时间缓缓走过。

汇报结束,掌声经久不息。

现场所有人给了这个年轻女孩最多的敬意和鼓励。

主持人说,他们会是推动社会发展进步的重要力量,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感谢她的分享。

程一朵鞠了一躬,抬头发现坐在中间的林潇衡已经不见了。

冲到报告厅外,忐忑地找遍了所有地方,也没有看到林潇衡的影子。灰心地弯下腰,是啊,这个时候他还和教授在外地参加研讨会,刚刚是一场无限美好的幻觉,是她太希望和他分享这个时刻了吧。

叹了口气,失望地走回报告厅。

坐在台阶上发了一个长长的呆,心还是难以平静,总是想到林潇衡描述这个梦想的样子,他说时间不是只有一种维度啊,努力地回应依赖,体察爱和被爱,你就会知道,被这个社会渐渐遗忘的按时成长,其实多么重要。

她想告诉他,原来他说的力量是真的,他支持福利院项目的初心,被那么多人坚守着。

拨通了林潇衡的电话,听到他熟悉的“喂,一朵”,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呼吸,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你在哪儿?”忍住将要夺眶的泪。

“刚开完会,你呢,汇报会成功吗?”他的声音和风融合在一起,又缥缈又模糊。

“嗯,很成功,只是……只是……”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她好想他,想得五脏六腑都绞着疼,疼得想蹲下来大哭一场。

“程一朵你一直很棒,加油啊,明天我就回来了。”林潇衡的声音依旧平静,挂电话之前好像听到有人问,你要去的是火车站南门吗?

程一朵突然站起来,她意识到林潇衡真的来过,不久之前他的的确确坐在报告厅,悄无声息地参与了自己闪亮的时刻,那是她自始至终最想要的一份肯定。

没有犹豫地追了出去,她沿着报告厅外的机动车道跑了好久,跑到天空和月亮都溶解在黑暗里。除了见你,什么都不重要了,脑海中循环播放的场景让她头皮发麻,原来你真的来了。

你专门来听我讲完这个故事,然后有更重要的事离开,可是,能不能等等我。

等我跟你说一声谢谢,等我好好地告诉你,我人生所有的幸运,都是你。

笨拙如我,即使拼了命地追也赶不上你的步伐,但是我也可以竭尽全力地奔跑,只是,你能不能等等我。

你要去的遥远未来,我从来不敢想象,因为那里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我,而这一刻我贪心地想要现在,只要现在。

请你等等我。

章节目录 第24章 她“偷”了戒指 一点一滴地等着“明天”的到来。

黄昏被拉得好长,终于在楼道里听到林潇衡回来的消息。

程一朵安静地写着新编程,脚步摩挲着迈不出去。

她应该装作毫不知情地,给他讲讲昨天汇报会上发生的各种新奇故事,配合他让这件事不存在。

可是一想到他默默出现又匆匆离开,程一朵就忍不住想哭,所以直到林潇衡回到实验室,她也没跑过去打个招呼。

不知道怎么开口。

从来没试过在他面前伪装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整栋楼都走得差不多了,程一朵敲完最后一个字,抬眼看到林潇衡背着书包倚在门框等。

“一起走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林潇衡笑容温和。

“好啊。”程一朵安静地站起身,锁好门跟在他后面。

保持着半米的距离,不让他听到自己分外剧烈的心跳声。

想说的话全部堵在胸口,将所有的呼吸和血液锁住。

“昨天汇报会怎么样?”

“我猜猜看,一定气场全开掌控全局对不对?”

林潇衡放慢脚步,不停地说话。

走到楼下程一朵全身冰凉,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最后那个细微的声音,她真的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我们家的小爱徒从来不让为师失望呢……”

“怎么啦一朵?”

不想再听这些无关痛痒的玩笑话,程一朵从后面抱住了他,小声说,“一会儿,就一会儿。”

没有给他询问的机会,小拳头握得紧紧,整个人为了忍住眼泪而拼命颤抖着。

林潇衡安静地转过身圈住她肩膀,把头抵在额间,眉宇都是浓浓的悲伤。

昨天会议一结束就赶火车去见她,接着马不停蹄地回到宾馆整理笔记,六个多小时的旅途,两天一夜没合眼。

他一直在担心,出租车师傅无意的一句问话,是否被程一朵听到。明明已经传来她的哭声,却要逼自己假装不知情,为即将到来的分别提前预演。

如果终究要离别,他所有的放不下又何必让她知晓。

只是无数次下定决心,无数次又被自己推翻。

是理智到极致的人,不肯泄露一丝一毫真心的人,对即将到来的一切都做好准备的人,却在这个沉默的拥抱里,看到被刻意隐藏的爱,如同报告厅最中间的她一样,耀眼夺目。

她说,那个时候,我根本不相信自己,但我相信他。

那双无比真挚的眼睛,他差一点就没办法离开了。

一会儿,就一会儿。

让我这样静静地,无所顾忌地爱你一会儿吧。

平静下来,程一朵从他的臂弯里露出两个小眼睛。

林潇衡,昨天我差点看到你了,后来发现只是做了个梦。

梦醒了有点难过,我想说的话,好像都留在梦里了。

程一朵把这个秘密轻轻放回心里,他不想让自己知道,一定有他的道理。

“没关系,你慢慢说,我慢慢听。”

回到宿舍,大家已经睡了。

轻轻拉开凳子,书包里掉出来一个蓝丝绒小盒子。

打开,是一枚戒指。

手忙脚乱地藏在手心,钻到被窝里仔细看了好久。

一排小碎钻,围绕着一颗心形钻石,奇异又让人想笑的审美。

她知道这是林潇衡的礼物,他总是喜欢买这些名贵又不怎么实用的东西。

正在犹豫是收下还是还给他,手机屏幕亮起来,躺着他温和的“晚安”。

算了,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天刚亮,当夏雪满屋子找她丢了的东西时,程一朵忽然慌了。

虽然一脚还踩在梦里,强烈的第六感告诉她,昨天掉出来的那枚戒指应该是夏雪的。

但她怎么解释戒指现在正在自己的枕头下面,还带着自己的指纹和体温呢。

这是一个有点绕弯又很难说清的误会。

“如果看到我的戒指,麻烦还给我。”夏雪恨恨地在钱美丽身边走来走去,“这可是六位数的东西,偷了会比较麻烦。”

钱美丽没好气地说,“十位数我也看不上!”

她们一争吵,程一朵有点慌了。

左思右想,还是等她们出去了,自己再偷偷还回去好了。

可是她们就像较劲一样,谁也不离开,寸土不让地盯着对方,缩在被窝的程一朵只好坐起来,若无其事地开始刷牙洗脸。

“我劝你尽快还给我。”夏雪冷艳轻抬,“这虽然是陆耀辉之前送的,也不代表什么,如果你想要就尽管开口,他有的是钱,只要他愿意给。”

提到陆耀辉,钱美丽的脸色一下很难看。

就让她们看笑话好了!程一朵把心一横,刚准备走过去把戒指还回去,夏雪手里的牛奶不知怎么泼在她床单上,手忙脚乱地擦,又不小心掀开枕头,蓝丝绒的戒指盒子赫然出现!

程一朵都没想到,这个瞬间会这么刺眼。

她支支吾吾地摆手说,我弄错了,却怎么也说不清楚。

“一朵,怎么是你……”钱美丽声音哑了起来。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夏雪声音又细又尖,“还在这儿装无辜,走,跟我去院办!”

这学期好像经常来院办。

施主任看到她,似笑非笑地呈现出一幅“怎么又是你”的神色。

夏雪义愤填膺地讲完整件事情,非要得到公正的裁决。

“程一朵,你来说说?”施主任看向她。

“我看错了,以为是我的……”声音很小,她为自己的异想天开感到不好意思。这是戒指哎,林潇衡怎么可能送这个给自己,不知道是哪根脑回路搭错了,竟然一点都没有怀疑。

“十几万的东西,你说你看错了?”夏雪一脸不可置信。

“可它是从我的书包里掉出来的!”程一朵反应过来,也许就是有人趁着天黑,故意放在她书桌上,或者直接塞在了她的书包里!

“你也要编一个像样的理由啊!”夏雪愤愤插嘴道,“整层楼都知道我找了一整天了!”

“既然找到了,这件事情我们会继续查,你们先回去上课。”施主任站起来,示意她们可以离开。

“施主任,如果偷东西都不被追究的话,咱们学院是不是也太不公平了,所有同学都去偷东西怎么办?”临走时,夏雪阴阳怪气地补充了一句。

“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施主任说,“不过,十几万的东西,还是好好收起来比较好。”

程一朵知道,即便没有处罚,她偷东西这件事情,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学院。

最可笑的是,自己真的把戒指藏在了枕头下面,还安安心心地睡了一觉。

有谁会相信,她的本意不是“偷”?

夏雪来势汹汹,她连反驳的立场都没有。

“怎么样啦?”等在门口的钱美丽和吴双迎上来,团团围住脚步虚弱的程一朵,她们担心的眼睛里都写着,我相信你。

夏雪冷笑一声,从她们身边走过。

她才看不惯这些假惺惺的姐妹情呢,一旦遇到爱情、友情、利益的选择,谁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谁不是恨不能第一时间先斩断对方的翅膀?

程一朵在校园里游荡了很久。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整个教室的目光,不知道该怎么义正言辞地说“我没有”,亦不知道人生如果掺杂了“偷”这个词汇,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坐在落湖旁边的石凳上,看飞鸟掠过天空。

“回去吧。”转过头,陆耀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边。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啊,只是你没发现而已。”陆耀辉笑了笑,程一朵从没见过他这样认真而迷茫的表情,情绪惨淡地在空气里流转。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互相安慰。

那天的玉兰花好像突然开始凋落,浅紫色的花瓣穿过季节在睫毛和心跳之间起舞,空气温暖而平静。

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在风里站了好久,程一朵上前拍了拍陆耀辉的肩膀,师兄,一会儿要上课了。

陆耀辉没回头,依旧望向很远的地方,说程一朵,大二就要结束了,真快啊。

嗯,真快。

沉默,但是丝毫不觉得尴尬。

看着最后一缕光线打在地面的影子渐渐缩小,直至消失。好像沿着夏天的海边极力奔跑也追不上的浪潮,终于在和天的交界处没了踪迹,留下怅然的满天星光。

程一朵,你不回去吗?

你不也没回去吗。

没有夏雪的咄咄,没有异样的目光,没有学业的烦恼、离别的忧伤,仅仅是片刻的逃避,小心翼翼地烘焙着难得的清朗情绪。

就这样一直站着,直到黑夜来临。

那是程一朵印象里,唯一一次,陆耀辉的表情那么平静而温暖。

因为因缘际会而并肩面对着的困境,就像面对一道永远不知道答案的选择题。

当你选择了A,你就没有办法知道选择B、C或者是D的活法。

高中的时候,老师会教一种叫做“排除错误选项”的方法,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尽量让选择最优值的概率大一些。这个最优值,现在又该用什么来衡量呢?

在寂静的图书馆,程一朵喜欢放下手中的笔,环顾着每个人埋头写字的脸,发好长好长的呆。

总觉得六年的小学过得特别慢,写写毛笔字,做做奥数题,背一长串的诗词。即使是在被墨水泼的全身黑乎乎,或者粗心看错一道题没有考到满分的下午,也可以哈哈一笑,那时候的烦恼就像泡沫一样,阳光一照,它就破灭不见。

中学时代简单又暧昧。故事总围绕着几个男孩和几个女孩,她暗恋他但他喜欢她,她和他写纸条,他为了她在雨里奔跑了几百米。这无数的他和她构成了全部的谈资,有时候是全班哄堂大笑之后的心照不宣,有时候是脸红心跳以外的青春萌动。

直到现在,忽然发现那些遥不可及的未来,好像真的就这么来了。有的金光闪闪,有的细雨蒙蒙,有的绕了几圈也看不到尽头,每个人都捧着小心思走着。

这时候,直白的“爱”取代了小心翼翼的“喜欢”,呐喊需要被回应,等待期许有结果,看似通往光明的道路上挤满了人,所以如果要站上去,就必须有人被挤下来。没有人知道自己要什么,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记得。

师兄,你不回去吗?

我回不去了。

回到实验室已经是晚上,程一朵刚打开电脑,胡福林在她桌上放了一盒双皮奶,“请你的。”

“干嘛,这么好心?”不客气地打开,挖了一口放到嘴巴里。

“怕你心情不好啊,你不说话,整层楼寂静得可怕。”胡福林继续写他的毕业论文,一边用小眼神偷瞄这边。

程一朵笑了,砸吧砸吧吃得很大声。

不明就里的学姐问询送来安慰,都被胡福林赶了出去,嚷嚷着“我们项目好忙的,你们不要来打扰。”

这个小小的安逸的空间,真的像家一样,给了她无比多的庇护。这一刻,外界再多风风雨雨,也伤不到她分毫。

专心地挖完双皮奶,开始做实验。

“师兄,你怎么都不问我……”等数据的间隙,程一朵想着是不是该和师兄坦白事情的经过。

“有什么好问的,你要是偷实验仪器我还信,那玩意儿,鬼信!”胡福林直接打断她,一脸不可置信。

程一朵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

也许这件事情,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糟糕。

即便无从解释。

一朵,这学期结束,我们这个项目基本上结了。

项目报告写得差不多了,在你桌上,有时间看看。

下个学期我就要开始实习了,实验室不会常来,教授说,接下来你就跟着林潇衡吧,他的项目比较复杂,但你会完成得很好。

不要去听外面的声音,跟着自己的感觉走,认识你的人都会相信你。

不好的事情都会过去,照顾好自己,有时候也打扮打扮,毕竟也是个女孩子,你穿裙子还挺好看。

加油啊,程一朵。

胡福林微笑着指了指林潇衡实验室的方向,以后去那里,别走错了。

程一朵差点哭起来。

思维跳脱,说话又常常不着边际的师兄,第一次认真地发表离别赠言,整个实验室气氛都好伤感。

“胡师兄,谢谢你。”想了半天,只蹦出来一句感谢。

原本的郁郁寡欢,在告别面前都微不足道,她应该更加勇敢才是。

“胡师兄,以后都在一个城市,有空一起吃双皮奶啊。”

“嗯!”胡福林笑着,“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

章节目录 第25章 对不起 那些以为天塌下来的事情,有时候只是虚晃一枪,绕开最致命的地方,没有意想中的痛苦不堪。

宿舍里,程一朵认认真真地走到夏雪面前,说,“我昨天真的看错了,抱歉。”

“就这样?”夏雪漫不经心地涂着指甲油,“你难道不应该说对不起?”

“对不起。”

“没听见!”

“对不起。”程一朵咬紧嘴唇。

“这么着急说对不起,是不是意味着你承认偷了?”夏雪眼光一冷,突然笑起来。

“你不要太过分!”钱美丽直接拉过程一朵,“一朵你别跟她道歉了,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夏雪,跟你说对不起,是因为我真的以为是别人送的,所以收了起来,没有第一时间还给你。但我没有偷,你问多少遍,我的回答都是一样的。”程一朵眼神坚定,不卑不亢。

曾经以为她会服软求饶,不想也和林潇衡一样,把是是非非看成底线,丝毫不肯让步。

“别人送的?你觉得哪个暧昧对象会送你这么贵重的戒指?你的爱情这么值钱的么?”夏雪甩手把指甲油往桌上一敲,嘣地跳起来碎了一地,“怎么不说话,啊?”

“钱!钱!钱!你到底想怎么样!”吴双气急败坏地冲上前,“自从你来我们宿舍,一个接一个地找麻烦,什么时候才能停!”

夏雪冷笑,眼睛里透着寒意。

她也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心里有一团火熊熊燃烧,只要停下来,整个人随时会无力瘫倒。

她好像在靠着战斗活下来,只能前进,不能退。

尤其是最近越发严重,整夜难以入眠,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咀嚼着嘴角残存的一丝恨意,看起来又狼狈又强大。

“吴双,跟她讲道理没用的。”程一朵劝开吴双,缓缓靠近夏雪,“你说过,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一切,我奉陪。”

很快,学校的论坛上出现了一小波对程一朵偷窃事件的探讨。虽然很快被撤了下来,走进图书馆的时候,依然能清晰感觉到如芒在背。

“想什么呢?”林潇衡把草稿纸推过来,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程一朵噗地笑了,林潇衡也笑了。

做完习题,拿起两个水杯向茶水间走去,准备透一口新鲜的空气。走了几步看到林潇衡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为了不被她发现,还假装不经意地在书架边拨弄着教辅。

“哟,你今天不对劲儿哦,一直在偷看我!”程一朵停下脚步,不留情面地戳穿了他,“功课不忙吗?实验任务还不够重吗?小心我去跟教授告状!”

“拿本书而已,你少自恋了!”林潇衡悻悻地抽了本书。

“这是启大哎,每个人都忙得不得了。我以前伤春悲秋的时候,有人不是告诉我,自己觉得天大的事情,也许别人只是不走心地笑一笑,而已。”程一朵眼睛一弯,认真说。

“我知道你没有。”林潇衡一时语塞,想不到更好的话来安慰。他整个晚上都在观察,程一朵对于这次的事情是真洒脱还是假坚强,毕竟“偷”这个字,任何时候都是极具杀伤力的。

桌子上的手机震动,吴双的声音传来,“快来落湖!出事了!”

“我出去一趟,江湖救急!”程一朵赶紧披上外套,事情一定很严重,因为电话里还传来钱美丽嘤嘤的哭声。

落湖畔,只见钱美丽和夏雪隔着一米的距离对峙,中间站着毫无表情的陆耀辉。

“怎么回事儿?”

吴双无奈地摊了摊手,说陆耀辉本来带美丽去理发,和夏雪正好碰上了,非要把话讲清楚。

“那讲清楚了没?”

“什么都没讲,一直站在现在。”

“美丽,我们先回去。”程一朵拉过钱美丽。

“不许走!话不说清楚不许走!”夏雪厉声喝止,眼睛红红的。

“你究竟想干什么!”陆耀辉低着头,讷讷说。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夏雪走上前。

“有意义吗?你自始至终对我都没有感情,这又是何必呢?”陆耀辉苦笑着后退了两步。

“是,我是对你没有感情,但也不允许你把感情施舍给钱美丽!”

“有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再纠结这些东西没有意义的,我错了,你就当我对不起你,不该招惹你,现在也已经遭到报应了。”陆耀辉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知道你还是爱着我的!”夏雪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陆耀辉的衣袖,声音尖锐。

陆耀辉没有挣脱,“那你爱我吗?我跟钱美丽也许不是爱情,但我想照顾她,我对她有愧疚,你懂吗?”

“不!陆耀辉你混蛋!”夏雪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

“别闹了!”

陆耀辉弯下腰,将头抵在夏雪额上。

“那些美好的记忆,我都放在心里。但是真的回不去了,我没办法再爱你了。

你看,我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你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你漂亮,优秀,会有很多男生喜欢你。夏雪,这一年我很孤单,所以我要你,我把你留在身边,因为我知道你也一样孤单,对吗。所以,如果非要下一个结论的话,这段感情,自始至终都是各取所需。”

“那你爱她吗?”沉寂半晌,夏雪伸出食指指向了一旁默默流泪的钱美丽。

时光换了颜色,缄默不语。

“夏雪,放过他们俩,好不好?”程一朵一边替钱美丽擦泪,一边试图打破僵局。

“你这个小偷,没有资格说话!”夏雪立刻打断了她。

程一朵不知道“小偷”两个字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她竟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周围不知不觉已经站了一圈看热闹的同学,不出意外,学校论坛又有了新的八点档可供围观。

“我们走吧,跟疯子讲什么道理!”吴双一把拉过程一朵,握住钱美丽冰冷的手,“渣男渣女,天打雷劈。”

“你……有什么想说的?”钱美丽松开了吴双,坚定地望着陆耀辉,眼神褪去了怯懦无助。

月光下,时间好像停顿下来,细碎的片段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安静良久,陆耀辉小声答了三个字。

对不起。

哭泣在漆黑的夜里没了声响,拖着颤颤的尾音,像圣诞舞会上永远不属于自己的追光灯,再炙热,再真心,也是一场错付。

夏雪满意地笑了,那个叫陆耀辉的男人永远地沉默。

钱美丽张嘴想问,那么我呢。

但是泪水潺潺,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耀辉,我是不是一段笑话,任人消遣,任人猜测,任人践踏,因为得到的如此容易,所以根本不配被珍惜。

无论我多么努力地想赶上你,我越想握紧,你离我越远,到最后我不知道你究竟爱什么,我更不知道,为什么认识的时间越久,我越渐渐不可挽回地,失去了你。

我真的以为,那些暧昧不明的瞬间,你听懂了我话里的爱意。我也以为,并肩站在这里接受夏雪的拷问,你会因为往事不堪而拥抱我。再或者,死过一回之后,你会懂得如何保护我的伤口。

无心无力的爱情,如影随形地攀附在我们之间。

想要颠簸,想要山高水长,想要过眼云烟,想要瞬间永恒。

“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你们这些loser,还有小偷。”夏雪满意地转过身,看到正后方笔直站着林潇衡。

脸色煞白,但还是趾高气昂地离开了。

“兄弟,我觉得自己被爱情摆了一道……”见到林潇衡,陆耀辉鼻子一酸,委屈地说,“现在我只想清静清静……”

“清心寡欲,自然就清净了。”林潇衡径直走到程一朵面前,皱着眉头笑了笑,“图书馆闭馆了,我先送你回去。”

好,我们回去吧。程一朵轻轻接了句话。

“你们先走,我想自己呆会儿。”钱美丽面无表情地说。见大家都没动,又安慰说,“放心吧,不会再做傻事了,我保证。”

晚风把柳絮吹得满天都是,落到眼睛里痒痒的,酸酸的。有些自由,最终还是要归于尘土。

钱美丽背对着月光,发了一个很久很久的呆。

她记起第一次联谊喝多了,安心地依偎在陆耀辉肩头,中途醒来特别不好意思地说被人看见会不会不好啊,陆耀辉认真地说我才不管别人怎么看呢。他眼睛里有灼热的火苗。

她记得陆耀辉信目光炯炯地说,和你在一起,我觉得人生特别有斗志,一下子就有了征服全世界的力量。第一次十指紧扣,她微微颤抖着双手,指尖触碰时有让人眩晕的电流。

她还能记得那个水到渠成偷食禁果的夜晚,又紧张又忐忑,陆耀辉温柔地说别怕啊美丽,你跟着我。

这些事情好像都还发生在昨天,闭上眼睛就一件件抖落出来。

回忆随时随地就能把她击垮,不留半点情分。

死而复生的这段日子,她其实也在不停地回想。

回想究竟是哪里做错了,让那个信誓旦旦要跟自己生生世世的男孩子毅然决然地离开。

她明明知道,那些被爱着的时光,都是真的啊。

虽然,她压根也没想过什么生生世世。

举足无措地站在天地间,她只是太需要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比她所有的忠贞、所有的念念不忘,甚至被夏雪嘲笑讽刺,都要重要。

她只想听陆耀辉说一句,我爱着钱美丽。

再退一步,我爱过,也行。

所有的树叶纷纷落下。

荆棘鸟满身是伤地穿过单薄的记忆。

他说对不起的样子,像一个卑微的老头。

也许永远这件事,永远都不会发生。

章节目录 第26章 你为什么不信我? 班长发来通知,年级有个推优入选校级好青年的名额,课后在阶梯教室民主投票。

因为评价条款里明确注明要有一定志愿服务经历,参与开展科研,大家都心领神会地想到程一朵,一张一张写着“程一朵”的票让黑板上的数字不断累加,过程平和且顺利。

“同学们,成果当然是一方面,你们也要选择品德好点的吧!”夏雪突然站起来,走到讲台上冷冽地抓起投票向四面八方甩飞,“这种偷……不,现在只能说是擅自拿了别人贵重物品,学院还没给说法的人,配叫好青年吗?”

白色的纸片纷纷扬扬,落到前排的课桌上。没有人捡,整个世界是疯了一般的宁静。

“夏雪,你不要血口喷人!”吴双看不过去,站起来呵斥。

“是我血口喷人,还是有的人做贼心虚,大家自己清楚!”夏雪不屑的眼神扫过所有人,随后斩钉截铁地离开了教室。

“我去院办请示一下,今天的投票就先到这儿。”班长支支吾吾地打圆场,示意大家先离场。

“一朵你还好吗?”身边传来轻柔的关心。

程一朵低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很努力地把情绪憋回去。

即便知道清者自清,谣言可以不予理会,但是方才夏雪大庭广众的斥责让她无地自容,她没办法再微笑看向同学们的眼睛,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朵,我相信你。”班长收拾好一地狼藉,认真地说。

“我没事啦,实验室那么忙,师兄还在等我呢。”程一朵背起书包,头也没敢抬地向外走去。

背后又传来更为清晰的一句。

程一朵,我相信你。

忍住即将夺眶的眼泪,停顿了几秒,依旧没有勇气回头。

我知道,长大有时也会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它震撼我,动摇我,摧毁我。我不害怕,都不害怕。

我会慢慢适应了沉默。

我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战士。

在不被了解的时光里,倔强抵抗着流言的拖曳。

但只要星星点点的温暖,就可以轻易瓦解我。

“一朵,施主任让你去一趟学院!”到实验室没多久,班长的电话就追过来,还好心地安慰说,“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别担心。”

再次踏进院办,里面坐着母亲。

本来不紧张的,看到母亲搓着手赔笑,一脸局促地鞠躬点头,心突然沉了下去。

那是个从来都骄傲的人。

不常联系,和自己仿佛生活在两条轨迹上的人。

如今也被拖进了这一场风波,在接到一通电话被告知“你女儿偷东西”了之后。

她最不愿意被母亲看到自己无能为力的模样,临近的脚步异常艰难。

扬起声调叫了声“妈”。

甚至没敢看她的表情,不管是阴云密布还是满不在乎,她都会很难过。

“施主任,您说的事情我知道了。一朵不会偷东西,我的女儿我了解。既然现在没有解决办法,您可以通知夏雪的父母,我们一起看看怎么解决,不要影响一朵的前途就好。”

和颜悦色,没有任何愤怒,是真的吗?

程一朵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女人。

施主任对母亲的回答很满意,“我也相信一朵,她的导师还专门找我们做了担保,叫你过来只是告知这件事情,学院会查清楚,还她一个清白,毕竟最近学校很多评优,一朵还是非常有希望的。”

离开院办,程一朵默默跟在母亲后面。

她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

走到停车场,母亲停下脚步,程一朵鼓起勇气说了声“谢谢”。

忽然一个巴掌毫无防备地落下来,重重砸在程一朵的左脸,立刻显出一个红色的手掌印。

“你干什么!”旁边汽车里的林阿姨冲了上来,护住程一朵,“不是说好了,不生气,好好说的吗!”

“你问问她刚才我是不是给足了她面子,但她太让我失望了。”母亲满面恨意,和刚刚的云淡风轻判若两人。“不好好用功,学着人家偷东西,我不管教你,还指望你爸?”

“我没有偷!”程一朵眼眶里蓄满了泪。

刚刚有多感激,现在就有多痛苦。

她以为,母亲是发自内心地相信着她。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承认!”又一个巴掌扬起,程一朵闭上了眼睛。

灵魂被拆成一个个轻飘飘的小零件,随着冬天到处飞。她不想走了,不想挣扎了,快灰飞烟灭吧。

“我没有偷,就算你今天打死我,我也没有!”程一朵倔强地和母亲对峙,经年累月的孤单应和着呼吸声,每一秒都拉得很长。曾经需要爱,需要陪伴,需要理解,即便从来未曾得到,她也学会了不吭声,沉默变成一张弥天大网,难以描述,难以挣脱。

母亲冷静了些,“那为什么夏雪要冤枉你,不冤枉别的同学?”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林阿姨生气地拽过她,“为什么跟一朵有关的所有事情,你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你十八岁的时候在厂里做会计,弄丢了两张收据,后来发现是副厂长公款请客撕毁了,你没被冤枉过吗?

前几年你离婚,明明是老程有了外遇所有人都在责备你,你没被冤枉过吗?

为什么一朵的话你不相信,却要相信别人?

僵持着一直忍住情绪的程一朵,在林阿姨温柔的质问声中彻底崩溃了,她哭着喊,因为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我说话大声是没礼貌,我一声不吭就是像爸爸,我做的好是应该的,我做的不好就是变坏了,家长会你不想去就不去,我说的你从来不信,全世界的孩子都好,只有我是多余的那一个!

说着跑开了。

心疼难忍,头痛欲裂,母亲的偏见就像摆脱不了的宿命,她可以不在乎其他所有人的看法,那个巴掌却将她彻彻底底从自我良好的错觉里拍醒了。

还是那个需要一点力量来支撑自己站起来的小女孩啊。

手机响了,是林阿姨。

继续响,是林潇衡。

母亲呢?多么讽刺啊,那个摧毁了她最后一点侥幸心的人,却从没担心过她。

不知道该去哪儿,走到校门口索性转了个弯朝向福利院的位置。

孩子们正在吃晚餐,见到她也没惊讶,热情地招呼着,“一朵姐姐,来,一起吃肉丸。”

每个人都从盘子里挖一勺给她,堆成一个小山丘。

程一朵被逗笑了。

陪孩子们玩了会儿玩具,唱了会儿歌,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不管怎么样,母亲终究给了她一个家。

她还是没办法恨,那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连根拔起。家也许不太完美,也不太温柔,甚至还伴随着支离破碎的恐惧,但那是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她突然想起来,母亲在施主任面前说那番话的时候,笑容是真的,所以,担心应该也是真的吧。

想到这里,她匆匆忙忙地向学校跑去。

停车场已经没几辆车了,母亲和林阿姨靠在车门上四处张望。

缓缓地走过去,脚步停在离她们一米远的地方。

听到母亲温和的一句,对不起。

“肚子饿了,我们去吃饭吧。”林阿姨一手拉着母亲,一手挽过程一朵。

“咦,潇衡呢?”车嗖地开出学校,母亲忽然反应过来。

“不好,估计还在满学校找你!”林阿姨踩了个急刹车。

“还说我!”母亲憋着笑责备道,“自己的儿子也不要了?”

“是啊!白送给你要不要?”林阿姨打趣道。

汽车掉头奔回学校,程一朵看着暗红色的天空,把心调回了原来的频道。

“一朵,别生你妈的气,她太紧张你了。”林阿姨给程一朵盛了碗汤,“我已经说她了,再打你我们都不理她。”

“什么?!”林潇衡坐不住了,“杨阿姨你又动手?”说罢盯着程一朵的脸看了又看。

一道清清楚楚的巴掌印,现在还没消肿。

“疼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林潇衡小心地问。

“不疼了。”程一朵笑了笑,仰头把面前的汤喝了个精光。

“杨阿姨,你不能再这样了,一朵是你女儿,你这样是家暴,犯法的你知道吗?”林潇衡义正言辞地说。

母亲一反常态地没有反驳,低头揶揄了很久,朝着程一朵说,对不起。

对不起。

没关系,嘿嘿。

程一朵傻傻地笑起来,林潇衡莫名其妙地在她额头上一弹,“你是不是被打懵了,还笑!”

你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说,对不起。

我有过好几次错觉,但她好像真的快要好起来了。

“喏,多吃点。”林潇衡在她碗里夹了很多菜。

土豆,火腿肠,娃娃菜,花菜,堆成一座热气腾腾的小山。

大概是为了找她,出了一身的汗。耳侧的头发贴着头皮,林潇衡看起来特别可爱。

回去的路上,程一朵踩着林潇衡的影子,说,

“你怎么都没问我夏雪戒指的事情啊。”

“没什么好问的。”穿过一个路灯,影子倏地变得很短,程一朵离他很近。

“也对,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对了,下次你妈如果打你,你就使劲儿跑,然后给我打电话,记住了吗?”林潇衡认真地提醒她。

“她不会打我啦。”程一朵自信答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跟我说了对不起,好几个对不起。”

这一整天,她在心尖踮着脚走来走去,林潇衡的情绪随之起起落落。校园的每个角落都没有她,他慌。听说了她被夏雪当众刁难,又被杨阿姨打了一巴掌,他脑袋里全是程一朵可怜又固执的模样,小小的人儿,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想到这里,他难过得全身发抖。

“明天会比今天变好一点的。”程一朵依旧笑着,历经的磨难她只字未提,一路逆着路灯的迷离光线,淡淡的忧伤从眼睛里飞出来。网络上,生活里,四面八方覆盖而来的压力,全部朝向这个十几年来都是优等生的姑娘。

“一朵你先上去,我还有点事情。”林潇衡将她送到图书馆楼下,笑着挥了挥手。

“好。”

见程一朵站着没动,林潇衡不放心地问,“要我送你上去吗?”

“不用,不用。”程一朵缓过神,“你去忙。”

林潇衡看起来平静如常,程一朵却有强烈的直觉,他比自己还焦灼于那个令人难堪的罪名。但是这么多因缘际会,始终无法响亮干脆地拒绝所有的污蔑,因为,她真的以为那枚戒指是林潇衡送的啊。

这是她最单薄的羞耻心。

承认对他抱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还不如直接默认对戒指的企图。

因为那一刻她真心诚意地喜悦过。

“林潇衡。”想到这里,程一朵上前拉了拉他的袖子。

“怎么啦?”

“我不要你为我做任何,傻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27章 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落湖边上,夏雪在等。

凹凸有致的毛呢小裙子,得体精致的妆容,没有沾染丝毫世俗尘埃。

“你迟到了。”见到林潇衡,夏雪的天真无邪绽放得恰到好处,“五分钟,你看。”

将左手的手表伸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林潇衡没有绕弯子,他得抓紧时间把该说的说完,程一朵还在等。

“我哪知道。”夏雪心虚地转过身,维持着嘴角最后一丝弧度,不情不愿地嘟哝道,“不是说没必要见我了吗?”

“戒指的事情,是你干的吧。”

这种直截了当真痛快。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演练了无数遍的对白,可以不痛不痒地面对所有人的质问,林潇衡低眉一严肃,夏雪每一个毛孔都慌了起来。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没敢看他的眼睛。

“一朵她不缺这枚戒指。”还是很冷静,语气里却是夏雪从没见过的情绪,连呼吸都变得生硬的,是在为了她生气?

“是啊,那她偷我戒指做什么呢?”夏雪咬紧牙反击。

“她不会偷你任何东西。”林潇衡顿了顿,“我告诉过你,不要动她的脑筋。”

“怎么样?我就动她了,你能怎么样!

不用多久,她就是人尽皆知的小偷,你难道不应该求求我,求我宽宏大量不要与她计较?

还有你这种前途无量的准留学生,如果喜欢的女孩子是个小偷,大概是你人生的最大污点了吧?想来想去,还是索性和她划清界限来的划算,哦?你向来最擅长和人划清界限了。”

“你以为这些明眼人一眼就看穿的招数真的能毁掉程一朵吗?你毁掉的只会是你自己。”林潇衡冷冷说。

“所以,污点你也要?!”

夏雪气喘吁吁怒视着林潇衡。

连同几乎要覆盖生命的爱意和恨意,一同倾泻而出。

尽管推开我吧。

尽管恨我,尽管憎恶我,尽管发自内心地鄙视我吧。

只要你记得我,

从这份沉甸甸的厌弃里觉到半丝重量,

也不枉费我费尽心思地爱你一遭。

“她不会偷你东西,更不会是我的污点。”林潇衡语气没有温度,亦没有愠色。

“但她偷了!”

“如果你还是这样,我们没有必要谈下去了。”林潇衡转身准备离开,他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一时脑热,想说服夏雪来帮程一朵澄清了。

“她偷了你的心,用最卑劣的手段!”夏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如果没有她,你就不会对我这么冷漠。”

“你疯了。”林潇衡越着急想摆脱,就越被夏雪纠缠得紧。

“不是说她没有污点吗,我还有东西给你看!”腾出一只手划开手机,找到相册,一张张翻了过去。

隔着冬天的空气,立刻辨认出是程一朵和张白白。

傍晚,校门口,一个在躲闪,一个在靠近。

刺入眼睛的,还有张白白按住程一朵的胳膊,毫无疑问在试图吻她。

“发生在圣诞节那天,是不是很让人大跌眼镜?不过很遗憾,张白白没有得逞。据说程一朵以死相逼,画面很刚烈。”见林潇衡呆住,夏雪解气地昂起头,“顺便告诉你,你应该庆幸程一朵偷了这枚戒指,不然也许你现在已经在校园论坛上看到这些照片了。”

“我说过,我会让她付出代价。”

心疼连着悔恨溢了出来。

碰到那么危险的事,提着高跟鞋一路赶回来参加圣诞舞会,记忆里的画面还是其乐融融,所有人都在笑,音乐轻快又美好,她究竟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牵过自己的手。

那天看到程一朵手臂的伤,原本想多问几句,被那个傻姑娘轻轻一笑带过,确确实实没有深究。

不管多忙,他应该陪着她的。

看到林潇衡陷入深深的沉思,夏雪讽刺一笑。

“安慰你一下,戒指是我放的。抱歉借了你送裙子的套路,不然她怎么可能贴身放着。”

真可笑,明明是自己占了上风,心高气傲地等着他们缴械投降,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林潇衡一脸难过,连冷漠的话都说不出来,却觉得自己彻彻底底地输了。

“好了,林潇衡,从此我们两不相欠了。”

“你这样兴师动众地伤害她,只是因为我?”林潇衡声音微微发颤,每个字都咬得紧紧。

“我求过你,我想做个好人,请你救救我,可你没有。”夏雪的眼睛里涌满了泪。

“可是,关一朵什么事?她做错了什么?”

“一个人是会被好运气砸死的!德不配位这个词你听过吧?”夏雪低下头,缓缓圈住了林潇衡,“我可以把底片给你,我也可以去院办解释,一切都是一场误会,只要你在这儿陪我一会,哪怕什么都不说,陪我一会儿就好……”

林潇衡抬起双手,在空荡荡的空气里挥了挥。

他决然地推开夏雪地往回走。

“你不是来为程一朵脱身的吗?

你不是来求我说出事情的真相吗?

你明明知道,我做了这么多,只是想让你看看我,看我一眼,这很难吗?

你的自信,你的自作聪明,不就是仗着我喜欢你!

仗着我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林潇衡什么也没说。

黑暗中,他想起程一朵欢天喜地地对教授说,我愿意,我愿意成为你的学生。那之前,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快乐的,自由自在的姑娘。

天空竟然开始下雪,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飘。缓缓走到图书馆,地面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

“你来了!”见到林潇衡,程一朵欢快地拿出新写的数据报告,跟往常无异地等他表扬。

“越来越利索了。”林潇衡笑了笑接过来。

“刚才,去约会了?”程一朵神秘兮兮地打探,“有位不愿署名的朋友刚刚发短信给我说,在落湖边上看到你,旁边还站着一美女……嗯哼?”

“哪儿跟哪儿,快写作业啦。”林潇衡喝了口热水,心开始回温。

“那个……张白白最近没找你吧?”

“我的意思是说,他还去福利院吗?”

“就是,我最近批改作业,好像一直没收到他的……”

林潇衡语无伦次地挑起新话题,一直词不达意。程一朵咯咯咯地笑着,疑惑地问,“你怎么了,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张白白不是早就被你从项目里赶走了吗?”

林潇衡低下头继续写字。算了,还是不提了。

这是林潇衡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到紧张,超过每一次考试等待排名,他想替她把所有的眼泪装起来,小心烘培成馥郁的珍珠。

对于给她带来的所有难题,心发出的轻微叹息,应和着自以为掩饰极好的失落。

藏匿在极其简单的笑容中,依旧明显的痛感。

图书馆闭馆,外面的雪已经积得很厚,踩在上面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夜色被漫天的雪映照得微微发光,不知道从哪里投射出一两道奇异的光线。

林潇衡跟着程一朵,一前一后踩她的脚印。

“喂,会捏雪人么?”程一朵转身喊。林潇衡没吭声,蹲在程一朵身边,学着她也抓起一把雪,揉成圆形。

在行人稀少的白色原野里,两个人安静地捏着雪人,头发上沾满雪花,睫毛上的默默化成了水。没有对话,刺骨的风沿线掠夺着记忆或情感。

连同那些心酸的心事一起销毁。

四下的气氛庞大美好。极度的庞大,极度的美好。

通红的手艰难地舒展,除了感觉,让思维也失去功能,才会发现情感在另一个空间里加倍重生。

“哈哈,你捏的是小猪嘛?”程一朵的作品完成之后,抢过林潇衡的作品对比一下终于如释重负笑了出来。

“是啊,是小猪啊。”林潇衡接过雪人继续认真地给她安上树叶眼睛。

程一朵继续捏小房子和小花园,歪歪扭扭,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却乐此不疲。

林潇衡终于完成了他的作品,他仔细端详了无数遍,得意地笑了起来。

这个眼睛弯弯,还扬着马尾辫的小雪人儿,分明是个小姑娘啊。

只有程一朵这个家伙,才傻到看不出自己来。

大雪把青春的苦涩吞没,把松散的安静吞没,把悲伤的心心念念吞没。校园此刻就是一艘空荡荡的大船,把所有的多余搁浅,那些用食指拉起来的以后,都变成柔软坚韧的片段,在记忆的海洋里闪闪发光。

“一朵,你看这只猪像不像你?”林潇衡边笑边喊,随即胸口被小雪球砸中,没来得及反应,大大小小的雪球哗啦啦全丢过来,林潇衡的大衣沾满了白白的雪,远看就像一个憨厚的大雪人。

“嗯,和你捏的小猪猪,绝配!”远处传来程一朵肆意的笑声,充满了这个最寒冷又最温暖的夜晚。

是吧,其实快乐挺容易的,别怕善良,别怕受伤,别怕把自己暴露在外面。生活的刺痛会让人想把身体蜷曲,蜷成一团,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

只有那些疼了还敢再疼的人,才有资格获得幸福啊。

章节目录 第28章 陆耀辉承认了? 冬至那天,班长招呼全班同学聚餐。

点好菜坐在包厢聊得服务员上来问了两次,程一朵才背着书包匆匆忙忙地冲进来。“嗨,不好意思啊,刚才实验出了点问题,迟到了。”

“没事,快坐下吃吧。”异口同声地安慰,然后饥肠辘辘的同学们齐刷刷地开动了。

“有的人,还真的天生就爱炫耀,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进了实验室?”不用猜,就知道是夏雪。

“你讲话能不能别老阴阳怪气的啊!”吴双不满地说,“今天过节就好好吃顿饭,没必要老是见谁怼谁吧,全世界都欠了你似的。”

“我可没有,但是谁欠我谁心里清楚。”夏雪喝了口汤,“你们要是看不惯我,下次聚会别叫我就是了。”

这顿饭吃得并不舒心,大概是有一些不能触碰的话题,始终没法坦诚相对。

吃完饭,班长在微信群里发起了群收款,夏雪又是一句“哟,还以为今天见鬼了班长买单呢。”

时间还早,大家集体决定去KTV唱歌。

班长团购的地方离饭店还有四站路的公交。夏雪一边嚷着公交这么挤会有色狼吧一边拿包甩班长,骂他为了省几块钱简直要折腾死了。

公交车来的时候几乎已经站满了人,大家狼狈地爬上去,找一个落脚的地儿。

“今天不来实验室啦,班里聚餐。”摇摇晃晃地给林潇衡发了条信息,半眯着眼睛望向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

灯光,街角,连着人影瞳瞳。

KTV实在是一个暧昧发酵的地方。

几首软绵绵的情歌下来,看谁的眼神都温柔几分。

中途,有人兴致盎然地组织玩起了国王游戏。拿一个酒瓶转,转到谁谁就是国王,可以对在座的任意一个人提任意一个问题。

程一朵真不想玩这个游戏。

她向来不爱谈论心事,尤其是众目睽睽之下,基于满足大家的八卦之心。

班长第一个转到了自己。

他看起来早有准备,拿着话筒指着程一朵大声说,“我想知道的是……你和林潇衡的关系!”场面一片沸腾,他兴奋地补充,“早知道你想逃避这个问题,现在四个选择:A,他对你有意思,一直在暗中帮你;B,你对他有意思,紧随其后;C,你们只是朋友;D,其实你们两情相悦!”

包厢的气氛突然膨胀,每个人都热切地等答案。

安静了几秒,程一朵笑嘻嘻地举起了酒瓶,“好啦,我选……C!”所有人“切~~”地表示抗议,整个聚餐滴酒未沾的她一口气灌进了大半瓶。

夏雪的心从天空落回地面,又从地面冲向天空。再漫不经心,她其实是在意唐果的答案的。

在意肯定的答案,又在意否定的答案。

事实证明她多虑了,程一朵根本没有给任何人答案。

程一朵转到了男生张永之。

张永之不假思索地接过话筒问钱美丽,“咳,咳,坊间关于你的传说很多,我就问你啊,你和上一级的陆耀辉好过没?”

又是一阵惊呼。

“我也给你两个选择,A,好过!B,非一般地好过!”

钱美丽涨红着脸举起酒瓶,哗啦啦往嘴里倒。倒空之后往桌上一甩,“靠,我俩非一般地好过!”

大家撕心裂肺地欢呼着,尖叫着,失控的场面掀翻到最高点。

钱美丽接过酒瓶猛地一转,又落到夏雪的方向。

夏雪突然安静下来,举着话筒走到程一朵跟前,一字一顿地说,“我就问你,后悔吗?”

一秒,两秒,空气凝固了。

程一朵的眼睛亮晶晶的,又认真又美好。

她不知道夏雪指的究竟是和林潇衡站在一块儿,还是因此遭到的构陷,无论哪一种,她都没有退缩过。

“后悔吗?”

程一朵很坚定地摇摇头。

“但我TMD后悔了!”

背后播放的投影屏幕里,莫文蔚的声音轻轻哼着,我看到了他的心,演的全是他和她的电影,他不爱我,尽管如此,他还是赢走了我的心。

彻夜狂欢,第二天的英语课,全班倒了一大片。

英语老师倒也没说什么,体贴地把教学内容改成英语电影观摩。

课后,程一朵和夏雪被叫进了院办。

陆耀辉在里面,看见她们来了,沉默地笑了笑。

“你怎么在这儿?”夏雪压抑地发问。

这时施主任走进来,晃了晃手中的一沓纸,对陆耀辉说,“没错,这些发票可以证明戒指是你买的。现在你说,这个误会因你而起,你可以慢慢讲。”

陆耀辉站起来,目光冷冷地扫过夏雪,扫得她惴惴难安。

“戒指是我偷的,分手之后我想要回来,可夏雪不同意,我只好偷,当时程一朵在旁边,我怕她发现,顺手放进程一朵的书包里。”看着大家怀疑的眼光,又淡定地补充了一句,“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可能拿来开玩笑。”

“陆耀辉你在胡说什么!”夏雪按捺不住站了起来,“你一大早跑来就为了说这种鬼话?啊,是钱美丽逼你的对不对?一定是她!”

“你说的鬼话都有人信,我现在说真话反而没人信了吗?”陆耀辉低着头不再看她,“这件事跟程一朵没关系,我愿意承担所有的后果。”

夏雪突然哭了起来。

眼泪潺潺,晕黑了眼线。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陆耀辉,依然是纯洁无辜的眼睛。

施主任从大家的反应里似乎看出了什么,一脸严肃地说,“学习上、感情上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求助老师,但是不要用极端的方式。”

说教了半个多小时,他们被允许先回去上课。

刚走出院办的大门,看到林潇衡等在一片明媚的阳光下。

“所以,是你?”夏雪气急败坏地问。

“不是他,是我。”陆耀辉平静承认,“这些简单的小把戏就停一停吧,一直揪着没意义的。”

夏雪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所以,是要回到钱美丽身边了吗?”

“你每天想的就只是这些吗?”陆耀辉抬起头,认认真真看向夏雪,“我已经回去不了。”

“林……师兄……你怎么在这儿?”程一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迎上去。

“来等你啊。”林潇衡笑笑,“实验室要做的事情很多,来抓你回去。”

“终于承认没我不行了吧?”程一朵眉眼一弯。

“那,我们走吧。”

夏雪怔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的背影,半个身体站在阳光下,半个身体站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是夏雪休学前的最后一次见面。

传闻说她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天亮的时候一直笑,天黑的时候泪水流个不停。吃了一个月药,最后被爸妈接回家了。

离开学校之前,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去院办交代了戒指这件事情的始末,将陆耀辉从这场纠葛里放了出来。

相遇很短,认识很浅,夹杂在其中的阴阳交错因为夏雪的离席而变得不再重要。谈起她大家总是说,多好看的姑娘啊,可惜了。

一腔孤勇走到底的执念,可惜到了最后,终究把所有在意的统统走丢了。

夏雪离开之后,陆耀辉也不再找钱美丽了。

应该说,从她出院到送走了她的父母,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

对待感情不敢轻举妄动,怕惊扰到那些恐惧难眠的夜晚。

和所有人隔着遥远的心门,出不来,也进不去。

他说,林潇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没得到过,有时候想,没头没尾爱上的,好像只有夏雪一个人而已。

“这是执念,不一定是爱。”

陆耀辉抬起头,不着边际地问,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我也不清楚。大概,只想今天好好在一起是喜欢,想她永远开开心心,是爱吧。”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结束,程一朵拉着行李箱准备回家。

林阿姨的汽车在宿舍楼下等,副驾驶坐着母亲。

“一朵,你妈最近把房子卖了,去新区买了套新的,不过要明年才能拿房,你暂时呢,先和我住在一起啦!”她欢呼着,空气里散发着好闻的味道,“劝了她几年,总算是想通了。”

半路,林阿姨指了指后排座位旁边的小盒子,“哥哥去上英语集训班没回来,让我把这个给你,没偷看哦。”

侧眼瞥了一眼母亲,她微笑着,从那些阴影笼罩的旧回忆里,彻彻底底活了过来。

赤着脚从房子的这头走到那头,凉凉的触觉让人清醒。母亲在厨房切水果,林阿姨在沙发上看肥皂剧,恬静而幸福。

睡觉之前,想起了林潇衡的礼物。

小小的盒子,包装完好,精心准备过。

拆开来,整个心都随着眼前的耀眼而窒息了一番。

——一枚戒指。

戒指托着镶满小钻的半个翅膀,在灯光下闪烁着异常灿烂的光。

仿佛只要找到另一只翅膀,就能一起飞起来,跨过天空和时光。

你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虽然你的审美还是又贵重又奇怪。

它不需要代表什么,这个世界上有你在,就已经足够好了。

程一朵流着泪笑了。

章节目录 第29章 好久不见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程一朵过着猪一样的生活。

睡到自然醒,看书,吃饭,散步,悠闲地不像话。

沉迷于英语辅导班的林潇衡,成为手机屏幕里遥远的头像,忙得连寒暄的时间都没有。

只有深夜入睡之前,叮——发来一个链接,这首歌不错,你听。后来连话都没时间聊,全是链接飞来飞去,他们的交流就只限于对方在听的音乐。

这种感觉很奇妙,比语言更生动的,是音乐里总有情感,好像能从节奏里、歌词里、旋律里听到对方的心情。

都是一天最欢喜的时刻。

“听老师说,离这儿不远开了一家糖多乐,等我放假给你买回来啊。”早就听说号称魔鬼训练营的英语集训班强度有多大,程一朵一直忍着不去打扰他,林潇衡反倒想起来逗她。

“哎,还要等好几天呢!我又要开始纠结是选黑糖口味还是可可甜心啦。”顺着林潇衡,程一朵满屏幕地花式耍宝。

她知道那头的男生一定在笑。

聊了一会儿,林潇衡上课了,她戴上耳机看书,闭上眼睛回忆他的样子,明明声音还在耳边,却怎么也看不清确切的表情。

大概是太久没见了。

放下书,从网上查到培训班的地址,程一朵套上羽绒服出门了。

临近过年,街道挤满了来往的车辆。

地铁换乘公交车,摇晃了两个小时,终于在天黑之前来到集训班借用的郊区教学楼,位置很偏,路灯一盏隔一盏地昏亮着,程一朵紧张地向校园里面跑去。

正值寒假,只有一楼的大教室亮着。

隔着花玻璃,一眼就看到林潇衡坐在第四排,专注地看向黑板。

一场表面没有任何波澜的悸动。

这场突发奇想的旅行无非坚定地印证着,她想见他。

她得跳过断断续续的短信,亲眼见到他好好的,面对任何难题都不皱眉头,欢欢喜喜。

如此这般,才是安心。

在教学楼前的石凳上等了许久,北风把她的脸都快吹僵了。

终于听到教室里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她站起身,对着人群涌出的方向微笑着。

“林潇衡,林潇衡!”清脆的声音从头顶笼罩开来,见林潇衡还在恍神,程一朵索性直接奔过去,大声唤他名字。

“一朵?!”看到面前活蹦乱跳的姑娘,林潇衡怔在原地。

“林潇衡同学,好久不见啦。”程一朵扬起笑脸,在他鼻子上轻轻一刮。

眼眶几乎就要湿润,抬起手摸摸她的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刚刚还在后悔,早知道这个地方这么偏僻,应该给你带点儿好吃的,你看你又瘦了。”程一朵一脸歉意地说。

“看到你比什么都好。”空旷的旧教学楼,荒芜的林荫道,没有生命力的机械训练,时光已经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指针。“吃饭了吗?”

“没呀,你知道的!”

“走啦,糖多乐!不醉不归!”

自觉地把冻僵的手塞进林潇衡大衣的口袋里,程一朵边跑边笑得咯咯,喊着你的手怎么那么暖和!

将冰冷的五指包在手心,升腾起懒洋洋的幸福感。集训班的每个人都擅长自我鼓励,通往成功的路总是孤单,身处其中也无数次劝服自己暂时放弃自由和理想,和这个无趣的世界相处着吧。直到程一朵突然出现,天空仿佛亮了起来,五颜六色的极光从云朵的缝隙里划过。

“很辛苦吗?”程一朵问。

“嗯哼。”林潇衡拉长了气息。“你呢,在家里怎么样?”

“研究实验项目呢,下学期你出国了,我可不能掉链子。”提到出国,空气一下子变得很沉,像被冬天封住的花朵,霎时没了光泽。

“教授才不会给你机会掉链子。”带着笑意,咀嚼着“久别重逢”。

一朵,你为什么从来不说,我想要你留下来。

你为什么从来不描述以后的样子,如果那里有我,我就哪儿也不去了。

树影瞳瞳,美好的背面从来都残酷。

林潇衡走着走着停下来,望着天上半枚明月,怅然地想。

突然程一朵的手机响了,她尖叫一声,“完了,今天约了俩太后吃晚餐……”

按下接听键,母亲的声音飘了出来。

“一朵你在哪儿呢,我和林阿姨已经到了,你是吃牛肉锅还是菌菇锅啊?”

“我忘了……”程一朵尴尬地答。

“那你打个车快过来,我们等你。”林阿姨接过电话,温柔地嘱咐,“哥哥没回家,就剩你了。”

打开功放,掐了掐在旁边偷着乐的林潇衡,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我在外面,回不来了。”

林阿姨又小声说,“你偷偷告诉阿姨,是不是谈恋爱了?最近看你老是不对劲,天天抱着手机发呆……”

“没有啦!”程一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没敢再看林潇衡,整个人艰难地转过身去。

她突然很难过。

明明一直克制很好的感情,依然在别人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展示出来。

尤其是当着林潇衡的面,这种难过又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难堪。这么久连她自己都信了,这份情感不需要承诺,不需要回应,不需要未来,什么都不需要。

“一朵,我……”林潇衡张嘴想说什么。

“别八卦啦,你呢好好学习,我呢多吃几个糖多乐!”程一朵若无其事地转过来,眼眶已经红了。

她的决心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两个人默默向前走,走着走着,程一朵刻意地笑了笑。

“我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从来没有被人坚定地选择过。”

程一朵的手指在他手心微微用力,刚刚才温热起来,现在一下子又变得冰冷。

“其实想想,我的遗憾也是。

他们分开的时候,我爸说可以照顾我。

我妈为了和爸爸赌气,硬是留下了我。

学习,喜好,未来,爱情,好像从来都不曾非得是什么样子。

只是所有的事情,都不敢回头。”

林潇衡的照顾,关心,还有明了的情谊,都是支撑她飞翔的另一半翅膀,她想过无数次的,几乎每一秒都存在脑海中的,反复问着,留下来好不好,不要走好不好。

但她又害怕,在很久以后,这会成为林潇衡的遗憾。

爱没有想象的短暂,也没有想象的漫长,她不敢赌,怕有一天自己会成为林潇衡构思过的所有未来里,最平凡的结局。

“其实……”林潇衡好几次欲言又止,都被程一朵微笑打断。

“曾经特别想去的地方,要去走一走,看一看。”

两个人怔怔想着自己的心事,一只耳机塞进了程一朵耳朵里。

没有再说话,一起听完这首歌,林潇衡将程一朵脖子里的围巾重新系紧了些,“快走啦,一会儿卖完了有个小姑娘又要哭鼻子啦。”

糖多乐一如既往地好吃。

之前家门前的店搬走之前,他们经常在里面坐整个下午,比赛谁先写完所有的作业。

“下次我们再来吃吧。”程一朵闭上眼睛享受了片刻,温柔地问。

“好啊,每个星期都来。”林潇衡认真回答。

“教授可能会崩溃掉,天哪,我的项目没有完成竟然是因为糖多乐!我的组员每周都去买糖多乐!”程一朵模仿教授的语气喊,林潇衡在她明亮的目光看见了自己的笑容。

我们像一首最美丽的歌曲变成两部悲伤的电影为什么你带我走过最难忘的旅行然后留下最痛的纪念品我们那么甜那么美那么相信那么疯那么热烈的曾经为何我们还是要奔向各自的幸福和遗憾中老去……

手机里还在单曲循环。

明明住在一栋楼,读书在同一所学校,甚至连实验室都是一间,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私心希望多见她一面,听她的笑声,这样生活才算是一场抵达。

也许这一个“今天”就是会被定义为未来的“曾经”,也不想荒废心动的声音。

她长途跋涉的突然出现,已然是暗淡时光里最美好的一部分。

突然想起去买戒指那天,被商店的温馨装点沉浸在了浓重的神圣感。

店员喜气洋洋地询问着婚期,问他爱人的指圈大小,一边祝福白头到老一边卖力地解释着戒指的含义。

一人,一心,一辈子。

承诺,永远,生生世世。

俗气的恭喜听起来并不奇怪,他的脑海里全是程一朵眉眼弯弯笑颜如花。

一开始只是想送她一件礼物。

缓解夏雪那枚戒指带来的委屈和压力。

最后却是真实想给她整个人生。

连同仿徨、恐惧还有从不言明的小脾气,全部交给她。

慎重地包好,店员细心地嘱咐,“求婚要把盒子正着放噢!”莫名的喜悦袭上心头,他好想第一时间拥抱她。

忐忑地等了很久,猜测她的反应。

后来渐渐明白,程一朵不会有回应,喜悦、难过都不合适,这枚戒指从头到尾都无法承载什么,只是最开始定义的一件礼物而已。

他所期待的那句“YesIDo”,其实又能有什么续集呢?

只要她收下了那枚戒指,就已经是最温暖的回答了。

章节目录 第30章 新年快乐 林阿姨和母亲开启了久违的扫货模式,嚷嚷着过年要有仪式感,兴致盎然地在家里挂满彩色灯笼。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感受过热闹的年味,程一朵咬着牛奶吸管,懒洋洋倚在门框上,幸福总让人瞬间回到小朋友。

“我回来了!”林潇衡背着书包,被眼前夸张闹腾的情景吓了一跳。“你们俩在干嘛?”

“正好,你快来帮忙,看来不服老不行了,这个球老和我作对,都快二十分钟了,怎么都挂不上去!”林阿姨从凳子上跳下来,把气球塞到他手上。

房子里暖气打得足足,程一朵全身舒展地坐上餐桌,一边看他挂气球,一边等着大螃蟹。

晚餐过后,程一朵打开电视,缩在沙发里看综艺。

“喏,吃吗?”林潇衡端着盘苹果探了探头。

程一朵张开嘴,满足地从他手里的牙签里咬过一块,又开心地点点头。

“你呀。”放下盘子,林潇衡揉了揉她的头发,在身边坐了下来,“找个电影看看吧。”

“好啊。”程一朵睁大眼睛示意苹果好甜,乖巧地把遥控器送了过去。

林阿姨和母亲擦擦手也坐下来,聊着明天就是年三十了日子怎么这么快。找了部老片子,四个人安静地看着光影流转。

“嘟——”林潇衡手机响了,陌生的号码。

“喂?”眼神没有离开屏幕,把声音压低不打扰电影的氛围。

“是我。”

“嗯?你是?”音响效果很好,林潇衡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是夏雪。”那头沉默了会儿,“祝你新年快乐。”

“你也快乐,早日康复。”林潇衡轻轻说。

“我最近好多了,就是一直做梦,各种各样的梦,快分不清哪里是现实了。今天觉得好像醒了,就想给你打个电话。”夏雪虚弱无力地说。

“听医生的,会好起来的。”林潇衡回应道。

很长的深呼吸,氤氲在不确定的心虚里,“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对我有没有过一点点,一点点的……”

“没有。”林潇衡干脆地回答了她。

“是因为程一朵吗?”虚弱的气息多了些许颤抖。

“嗯。”侧眼瞥了一旁的认真看电影的姑娘,温暖又美好。

“我知道了,再见。”

挂完电话,扎了一块苹果刚想吃掉,看到程一朵笑眯眯地张了张嘴,又给她送了过去。

抬头看到另外两个人也咧嘴等着,悻悻地给她们也送了一块。

“跟着一朵,我们才能享受这种待遇呀。”林阿姨挤眉弄眼地说。

“好好看电影啦。”林潇衡拿了个靠垫挡住半张脸,故作严肃地盯着电视,“才刚回来,就直接进入了女权主义社会,真是可歌可泣,唉。”

“再来一块,谢谢!”程一朵咯咯咯地笑起来。

所有人都笑得东倒西歪。

自从父亲离开,过年总是最惨淡的。

把电视声音调到最大,来契合外面连绵不绝的鞭炮声。

虽然也有糖水,饭菜,心底总觉得冷清。

今年似乎太不一样,不知道是因为房子被布置得红红火火,还是人多了话题也变得热闹不少,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是笑声,每时每刻都扬着嘴角,笑点随时被触发,幸福感油然而生。

电影很长,林阿姨和母亲陆陆续续洗澡回房睡觉了。

程一朵伸了个懒腰,嘀咕着要是现在能吃个糖多乐就好了。

“当当当当!”林潇衡变戏法似的将包装袋放在程一朵手中,“幸好我机灵,下课绕过去买了一袋,五种口味都有,你慢慢挑!”

“你是神仙嘛?”程一朵激动地跳起来,赤着脚在地毯上跑了一圈,“来来来排好队,黑糖口味你第一个吧,想死我了。”

她欢天喜地的模样,逗得林潇衡忍俊不禁。

“你忙活了一天,不困?”程一朵歪着脑袋,正用心地享受美食,“还是你也怕胖?”

“想在二十岁里,多待一会儿。”

“也对,明天这会儿,你就二十一了,不过我才二十,我替你待,多久都行,哈哈!”

程一朵又笑了起来。

从实验室一直到家里,熟悉的笑声都在耳边。

林潇衡半闭着眼睛,把紧绷了许久的思维缓缓放松了下来。

一直停在今天吧。

万事万物,什么都不要改变。

大年三十的手机跟炸开了锅似的,全是火辣辣的问候。

钱美丽矫情地说爸妈非要邀请陆耀辉去家里坐坐,他倒好,不知廉耻地答应了,说过了初一就来。

吴双说暗恋多年的男生出国回来,约她年初六去高中母校看看,估计会发生一些难忘而深刻的故事。

这是个可以把爱情当饭吃的年纪,期待的眼神有一丝落在自己身上,就是被命运眷顾的自带发光体,前路漫漫就无所畏惧了。

“抢红包啦。”

群里铺天盖地的红包雨砸向每一张热切而张扬的脸,调侃声,祝福声,欢呼声划过耳际。

“哇塞,今天还有蛋糕!”程一朵兴奋地插上蜡烛,“果然是全套的仪式感哎!”

“我可是有愿望要许!”母亲找来打火机,挨个点亮。“希望两个孩子早点成家,早点立业,我俩早点退休……”

“你又来!都说了孩子的事情他们自己会把握的啦!”林阿姨立刻接过话,微笑着转向面面相觑的程一朵和林潇衡,“你们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哦?”

“这么明显的双簧……”程一朵喃喃自语,尴尬地背过身去。

“一朵我倒不担心,只是你啊!”林阿姨没打算放弃这个话题,直接点到林潇衡,“看起来不开窍的样子,不知道哪天才能抱上孙子!”

“妈!”林潇衡捂住她的嘴,“唠叨了一年了怪累的,先吹蜡烛。”

四个人凑在一起,将蜡烛齐刷刷吹灭,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序幕刚好响起,深情和快乐都无限动容。

下了好久的飞行棋,又打了会儿牌,在“你们俩不能老是赖皮哎”“快来看啊,欺负人啦”的尖叫声中,时间悄悄过了十二点。

嚷着年岁不饶人的太后们回屋了。

回屋之前还在唠叨着找对象的事,程一朵模仿林阿姨在林潇衡额头上轻轻一弹,严肃说道,“学业重要,以后也终究要有个伴儿啊。”

“你!”林潇衡丢来一个抱枕,砸在她脑门上,哎哟一声,又被她反手扔了回来。

“你们俩,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母亲无奈地叉着腰,看他们把抱枕满天扔来扔去。

哈哈,妈,我们不长大了行不行?

你这个孩子净说胡话,不长大可不行。

我觉得一朵的主意很不错啊,一直二十岁,天天过年,下棋打牌看电影,什么烦恼都没有!

林潇衡站在程一朵身边,跟她一起争辩。

“你们俩……”母亲突然笑起来,“只要在一起就跟孩子似的,一朵傻你也跟着傻,长大也有长大的好啊。”

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程一朵赖皮地吐吐舌头,我就喜欢今天,就喜欢现在。

想赖在这个时刻,是真的。

春节联欢晚会已经放完了《难忘今宵》,程一朵还是不想睡,整个头枕在林潇衡腿上,慢悠悠地把最后一个糖多乐吃掉。

“二十一岁同学,新年快乐!”伸手在林潇衡眼前晃了晃,提醒他又老了一岁。

“明明听到有人说不想长大来着。”林潇衡弯腰从茶几下面拿出瓶红酒,往玻璃杯里倒了些。

“就因为老了,所以借酒消愁吗?”程一朵坐起来,抢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给我也倒点儿,咱俩一醉方休。”

“小姑娘喝什么酒!”林潇衡一把拉过她的手,抢过酒杯摇了摇,俊朗的脸认认真真地迎了上来。

被温暖的手捏着,持续了十几秒的心慌,时光粘稠着无法前行,在相隔不到一厘米的真挚眼神里,程一朵看见了那个男孩心里所有的星辰大海。

“好了,我去洗澡了。”被强大的电流袭击而瞬间清醒,程一朵脸烫得厉害。她迅速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在楼梯上招招手,“别怕,就算很老很老了,你还是比我大一岁,咯咯咯。”

洗漱完毕,程一朵竖起耳朵听客厅没了动静,瞥见隔壁书房的灯亮着。

推门进去,林潇衡背对着自己,在书架上拨弄着什么。

“你不睡觉吗?”走进去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他此刻的安宁。

“跳支舞吧。”一直以为是摆设的留声机突然传出音乐,林潇衡转过身,一手将她直接拉进怀里。

“圣诞节还没被我踩够啊!”程一朵笑眯眯地把手放在他掌心,挑了挑眉毛。

提到圣诞节,眼前浮现出夏雪给他看过的照片,持久的自责让此刻心头一愠,下意识将怀里的姑娘抱紧了些,没说话。

程一朵还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紧张地连连说对不起。

“我太久没练了,老师教的舞步全还回去了……”

“没关系,你跟着我。”

余光瞥见她细细的手臂光洁如故,没有了淤青,也没有了惊慌失措。

“是因为上次圣诞节我迟到了嘛?”

程一朵不明白林潇衡的用意,绞尽脑汁地猜。

她的舞步也实在没达到让人恋恋不忘的地步呀。

“不是。”

“是因为我跳的实在太烂啦?”

“不是。”

“还是因为我后来光顾着喝牛奶了?”

没有等她说完,一个深深的吻压了下来。

连同所有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全部被包容其中,指间交错,倒影重叠,温柔又热烈地释放。

一定是那口红酒起了作用,整个人从心脏迸发出柔柔软软的暖意,贴着每一寸肌肤,逐渐覆盖所有思维。

被时间拉长的影子是光,是火红的云朵,是冬天里明媚的风。

是她的仰望,信念,是努力垫起脚想要留在的身旁。

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林潇衡将她的头贴紧胸膛。跌跌撞撞地没办法继续跳舞,程一朵心慌意乱地捂住脸,转身冲出了书房,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整个人快爆炸了。

回到房间,再也睡不着了。

闭上眼睛,每一个片段都让她胸腔燃气温柔的火光,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境,只是觉得所有细胞都离开驻守的原地,关节支撑不了任何分量,倒在床上听心跳一遍遍被呼吸掠夺。

他喜欢我。

他不喜欢我。

他喝多了。

他没喝多。

他一时冲动。

他不是冲动。

书房灯一直亮着,直到东方既白。

章节目录 第31章 你好呀,程初一 “一朵,吃完早餐去趟医院,你爸刚打电话说阿姨生了。”这句话从母亲嘴里平静地说出来,程一朵疑惑地抬起头。

“天冷,出去多穿点。”母亲温和地笑笑。

“好。”花了点时间适应此刻的风轻云淡,迎上一旁林潇衡的目光,昨晚那个意味深长的吻璨璨回温,程一朵没好意思抬头,红着脸把面前的面包塞进嘴巴,又一口喝光了牛奶。

换好衣服,林潇衡已经在等。

他把手中的红色绒毛围巾在程一朵脖子里绕了几圈,张嘴想说什么。程一朵直接捂住他的嘴巴,语无伦次地岔开话题,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任何肯定或否定的回答。

林潇衡一把拽过仓皇而逃的她,微笑着扣过十指。

从从容容地,像他们一直在一起一样。

“一朵!”父亲看到程一朵很是意外。

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却满是喜悦。他做了个“嘘”的姿势,示意小婴儿正在睡觉。

是多么小,多么柔软的生命呀。

程一朵欣喜地看着襁褓里粉粉嫩嫩的小家伙,和窗外那枚正冉冉升起的太阳一样,充满希望。

“凌晨出生的,叫初一。”父亲在一旁说。

“你好呀,程初一,我是你的姐姐。”压低声音,和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朋友做最初的自我介绍,好神奇,他们体内都流淌着父亲的血液,他们会有一模一样的部分,也会有各自的不同人生。

程一朵抬起头,见父亲眼角湿润地看着自己,挠挠头笑了。

路上还想着自己应该要怎样反应,现在看来所谓的血浓于水实在太有道理了。静静地从心里散发出爱意,保护好这个小小的第一次来地球旅行的生命。

以后你会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好。

你会得到很多很多的爱,也会爱很多很多的人。

会经历伤害,也会复原,变成更厉害的模样。

然后你会发现,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还要好。

转过头和林潇衡相视而笑,从眼角到天际都无比清亮。

“你们这种小孩子,比较容易和小孩子打交道,噢?”

“是啊,最喜欢和你这种小孩子打交道!”程一朵大大咧咧地做了个鬼脸。

“你才是小孩子!”林潇衡好笑地捏住她的半边脸,肉乎乎,红扑扑,“大年初一,又开始淘气啦。”

他们在医院走廊里打打闹闹,迎面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夏雪?!”来不及仔细确认面前纤细而美丽的姑娘,程一朵脱口而出。

“你们……”机警地捋了捋头发,眼神无意落在他们紧扣的十指上,无法离开。

“来看弟弟。”程一朵指了指电梯口。“在十一楼,今天刚出生。”

夏雪冷着脸没回应,林潇衡拉程一朵准备离开。

“松开!”尖锐又洪亮的声音传来,“我说松开,你的手!”

诊室的医生闻讯探出头张望,夏雪喑哑着吼,“张主任,你不是总问我为什么,为什么年纪轻轻会抑郁吗?是她!是她害的!装得像一朵圣母白莲花,其实肮脏得要命。”

“你胡说什么!”林潇衡脸色铁青,挡在程一朵前面。

“我就是说她,这个世界上最会装的女人!把手拿开!”夏雪一脚抬上前,直接掰开程一朵的手,五个手指孤单地落回空气,一切都停止了。

医生赶紧拉住夏雪,“你不是已经好了吗,最后一个疗程复诊好了就可以回学校了,怎么又犯病了啊。”

“我没病!”曾经美丽的脸庞在程一朵生机勃勃的对比下黯然失色,恼怒地将手中塑料袋里的药一股脑扔向四面八方,“我就是好了,才看清这个女人的真面目!”

“你们身边有这种人吗?

看起来不争不抢,好相处得要命。

最后什么好处都有她,什么好事都轮到她,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承认被包养,也不承认谈恋爱,和我男人拉着手到处招摇,看到就恶心!明明是我先喜欢的!是我!”碰巧旁边有护士推车经过,夏雪随手拿起一杯生理盐水直接从程一朵的头上浇了下去。

眼睛被刺得睁不开,咸味沿着皮肤的肌理直达内心。

“夏雪!”林潇衡怒喝一声,用围巾迅速将程一朵脸上的盐水揉去。

“别擦了,擦不干净的,这种女人脏得很。”夏雪冷笑。

“论脏,你没资格评价任何人。”伤人的话林潇衡讲得面无表情,却彻底惹怒了夏雪,她急红了眼喘着粗气吼,“你是嫌我脏吗林潇衡?”

“你的私生活我没兴趣,我说的是你的心。”林潇衡回过头,直逼她的眼睛。

又是从没见过的样子,不是冷冽,不是决绝,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屑,压得夏雪心头一颤。

程一朵的刘海湿漉漉的,却没有意料中的狼狈。她皱了皱眉,从林潇衡怀中钻出来,缓缓靠近夏雪。

“如果刚刚是杯清水,我一定还你一盆。但这里是医院,别人救命的东西,我不会碰。”

没有理会夏雪刻意夸张的嗤之以鼻,程一朵认真地说,“是不是只有你选择爱情的权利,别人就不配?因为她成绩不好,长得不如你,或者平凡得根本没有存在感?”

“倒也不是。”夏雪陷入了沉思,“况且我说不配有用么?陆耀辉这种渣男,什么都没有做不也顺顺利利回到钱美丽身边了。吴双口口声声暗恋国外的男同学,不也照样和隔壁班的莫清风看星星看月亮。你我就不说了,玩的一手好暧昧,明明是我先喜欢林潇衡的,最后我这种堂堂正正的喜欢反而被看不起。你们这群人的爱情故事龌龊又恶心,谁配得到祝福?”她表情空洞,却褪去了戾气。

程一朵安静良久,“也许我真的还不太了解你,我以为所有的病都会痊愈。”

“见惯了大团圆的美好结局,反倒不能接受现实了?如果没有活得符合你的预设,就是大病未愈?”夏雪呛声反驳。

“我对你没有任何预设。”程一朵毫不退缩,“圣诞节张白白那事儿是你怂恿的吧,用一枚戒指到处污蔑我的人也是你吧,我知道你曾经很讨厌我,恨不得我立刻消失。其实那时候我也尽可能地在离你远远的,今天我之所以能站在这儿跟你面对面,是想告诉你,我原谅你了。

所以,你快点好起来。”

和当初被冤枉偷戒指一样的表情,程一朵这番话说得温和又坚定。

夏雪怔住了。

那个看起来毫无反击之力的姑娘,轻而易举找到自己的要害,并且重重砸了下去。

她没有恨,亦没有悲伤。

直直地站着,应该是林潇衡最喜欢的那种,固执的可爱。

夏雪的心被慢慢剥落,变成她自己也没想过的样子,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异于恨,异于悔,也异于愁。她颤抖着从兜里掏出半张纸巾,想将程一朵额头上附着的盐粒擦去。

林潇衡以为夏雪又要做什么,迅速挡住她伸过来的手,半张纸巾飘荡在半空,像一株无主的孤魂。

“我讨厌你的紧张。”夏雪自嘲一句,气氛却明显松弛了下来。

“我和他是一起长大的。”大半个程一朵已经被林潇衡护在怀里,连声音都绕着弯。

“那你们……”揶揄了半天,夏雪终究没说出来。

心里缺失的那一块好像长出了藤藤蔓蔓,痛彻心扉的问题也变得柔软不堪。这一年自己反复追问,为什么他待她始终不同旁人,想来答案如此简单。

却让自己辗转反侧,夙夜难眠。

悲伤地转向林潇衡,他明亮的眼睛里,有着自己面目全非的倒影。

“有段时间不知道属于谁,要靠疼痛活着。我妈不知道这是一种病,每天可怜兮兮地盯着,生怕我想不开。说来也奇怪,最想不开的时候,总忍不住拨你的电话。”夏雪苦笑。“听你说几句话,好一会儿,然后更难过了。”

林潇衡没有听她的告别,甚至没有看往她的方向。

他专心地将程一朵发间僵硬的晶体拨去,小心翼翼不扯到她头发。和在学校日复一日看到的,将炖烂了的土豆撇掉香菜放进程一朵碗里,吃掉她砂锅里剩下的肥肉皮,还有在深夜带着奶茶等她下楼,永远是她喜欢的血糯米和黑糖粉圆,或者挡在所有的纠纷和质疑前面,费尽心力护着她的模样,温柔如斯。

是真的,把往后余生和四季轮回都给了同一个人。

无论自己如何深情不移,如何光芒万丈,如何跌落深渊,都是他自始至终都拒之门外的爱意。

旁观的路人捡起她洒落一地的药,装回袋子送还到手中。

从药盒里抠出一颗药塞进嘴巴,苦涩沿着喉咙倾注下来。

“你知道光是往林潇衡身边一站,就有多招人恨吗?”夏雪咀嚼着满心的悲伤。

“我知道。”程一朵望了林潇衡一眼,“你们都觉得我不配跟着他,故意借着福利院项目接近他,对吧。”

她表情坦然,却让林潇衡心头一揪。

“你们从小就认识,这大概是答案。”夏雪嘴角微微上扬,达成了一场无可奈何的自我和解,“程一朵你真是好命。”

气氛似乎又降回了冰点。

林潇衡抬起头淡淡一笑,“比较好命的是我。”

是我借着她的光,是我需要看到她。

短短几个字,给程一朵所有的卑微解了围。

夏雪松懈了片刻的心绪难平,在林潇衡专注的爱意里又慢慢累积起来,那是未曾落与她分毫的神情。

“他好像从不舍得让你受一点委屈。”将音调扬起,好显得自然些。“讲了那么多话,和你有关的他才回答。其他任何话题,呵呵。”

程一朵的脸刷得红了。

“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林潇衡拉过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手指冰冷地紧。

这个傻姑娘还是不知道怎么应付一场对峙。

方才慌慌张张地全在表演虚张声势。

想到这儿,他停下脚步对夏雪说,“我希望今天可以结束。”

“什么意思?”

“日后,你休学也好,复学也好,请你都不要再找一朵的麻烦,她不欠你什么。”

“那我算什么!为你转学,为你申请出国,为你跟我不喜欢的男人谈恋爱,上床,为你生病现在一无所有,你对我说的仅仅是不要找她麻烦!林潇衡,你公平一点好不好!”

“该劝你的话,我一早就说了。可是你一意孤行,没有人可以为你走错的人生买单。但如果你非要恨一个人的话,应该是我不是吗?”

“可我没办法恨你啊!”夏雪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引来了很多人的围观。

“一朵,是你吗?”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远远地喊,程一朵迅速迎上去,解释说没事没事。

“你喜欢她,对不对?”夏雪压低声音,颤抖着问。

林潇衡看着程一朵的背影,眼眸深邃,没有回答。

“你总是这样,要一个答案这么难吗?”夏雪跌宕的悲愤又被激发,听到耳畔清楚的一个“是。”

“所以……你们在一起了?接吻了?上床了?”

“该回答的我已经说了,其他的都无可奉告。”林潇衡依旧冷峻得难以接近,“还有,只要我在,谁也别想再碰她一下。”

“不过也是一对俗不可耐的男女,还以为你们清新得与众不同呢。”夏雪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死一般的寂静过后,她悠悠地说,“林潇衡,其实我和你一样讨厌现在的自己,只是后悔已经没用了。但如果重来,还会继续的是……”

如果在很小的时候,你身边的人是我。

如果可以晚一年,跟着你去福利院的人是我。

如果同样又柔弱又刚强,被手心紧握的人是我。

她多么想用无数个如果,换任何一种可能。

“按照你的逻辑,我如果要跟一个女孩恋爱,接吻,上床,这个人不会是别人。这样说够清楚了吗?”

林潇衡依旧没有抬眼看她,将她所有幻想的可能堵住了去处。想说的话如鲠在喉,变成一场自导自演的电影,很滑稽,很痛苦,只能面不改色地演下去。

林潇衡,

如果可以重来,还会继续爱上你。

拥挤嘈杂的世间,你如皎皎朗月,照亮了我生命里所有晦涩的部分。

你不经意地嘴角扬起,也许缘由和经过都不是我,却是过往岁月里,最惊鸿的一瞥。这么些年时光往复,一旦想起仍心动如初。

只是,回忆太疼了。

疼得我不想重来了。

章节目录 第32章 我对你有想法 “你是怎么安抚好她的?你是怎么劝她的呀?”后来的日子里,程一朵不停地问林潇衡,她还是很难相信为爱痴狂的夏雪会轻易地放弃这段情缘。

“大彻大悟了呗。”不经意浮上脸颊一抹红,温吞地恍如一场梦。

那会儿一定是被夏雪逼急了,他从未如此胆大而直白过。

“你……真的没动过心?”程一朵神秘地凑过来,贴着他的眼睛,“我可是看过人家给你写过日记,厚厚的一本哦。她第一句话可是写,亲爱的林潇衡,最近我很想念你……”

“干嘛?”林潇衡抬手在她下巴轻轻一勾,“对我有想法?”

程一朵的脸刷得红了,缩回脖子尴尬地说,“神!经!病!”

“吃苹果还是蜜瓜?我去切。”林潇衡起身,他开始后悔不该开这样的玩笑,这种带着面具的真心话一点都不好玩。

“蜜瓜蜜瓜。”程一朵咧嘴笑了,她跳下沙发赤脚跟在林潇衡后面,嘴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切个大的吧。”林潇衡笑着回头直接和她撞了个满怀。

“那个……”程一朵仰着头小声说,“我对你有想法。”

“嗯哼?”林潇衡停顿了半秒钟没动。

“是,我对你聪明的脑袋瓜儿有想法,对你怎么吃都不胖的身材有想法,对你走到哪儿都甩不掉的桃花运有想法……总的来说,就是有想法……”程一朵紧张地语无伦次。

胸膛剧烈地起起伏伏,连视线都迷离起来。

“过来。”林潇衡微笑招招手。

“要干嘛。”思维停止了工作,程一朵的四肢发麻站在原地,她又想起之前那个莫名其妙的吻。

“你光着脚不冷啊。”林潇衡一把将她抱起来,直接踩在自己毛绒绒的拖鞋上。

呼吸一下变得很近,任何结果都静悄悄的。

“你的想法……就是这些?”林潇衡笑起来。

“不然嘞?”程一朵吐了吐舌头,“你可别想歪。”

“我怎么会……怎么可能!”林潇衡少见地结巴,圈住程一朵的手缓缓松开,新的气息窜进他们之间。

“是呀,你只要招招手,会有姑娘排着队做你的贴身小棉袄。她们一个个又聪明又漂亮,所有人都说,哇,好配啊,他们天生就该在一起。”程一朵刷得说完一长串话,而后咬了咬自己的舌头,悔恨得牙痒痒。

夏雪说得对,我就是一个大怂包,永远躲在你后面,说着死要面子又言不由衷的话。

其实我也想过,有一天能站在你前面,至少和你并排站着,不是你的负担,也不是你的麻烦,虽然现在还是。

但我始终说不出口,对你有想法这是真的,跟以后的一切变数都没关系。

“对不起,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程一朵露出了个难看的笑。

“一朵,我想说的是我们。”

那天整个人昏昏沉沉,听林潇衡说了好多话。

他好像在回答,又好像不是。

他说程一朵我总不忍心叫你等,还说你应该去爱去经历,我右手边的位置永远留给你,他认真的表情恍若一场盛开的梦,最后听到林潇衡惊叫一声,“天哪,你在发烧!”

梦境和现实就彻底黏连在一起了。

林潇衡也许陪了她很久。

中途偶尔疲惫醒来,都看到他坐在床沿上,不停更换她额头的凉毛巾。

还有温柔的,风一样的声音。

睡在一个被幸福冠名的彩色泡泡,程一朵不想醒过来。

或者,不想面对方才没有结束的话题,虽然那个答案也许比自己想象的还重要。

“怎么样了一朵?”母亲慈祥的声音,“喝点粥来,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挣扎着爬起身环顾四周,“林潇衡呢?”

“照顾了你一整天,刚去休息。”母亲将碗里的粥吹了吹,送进她嘴巴。

好像有些什么痊愈了。

在心底连续不断地开出一朵朵花。

又天昏地暗地睡了过去,病毒代谢了大脑里绝大部分忐忑,丝丝甜味跟着入梦。

凌晨时分觉得口渴,起来倒了杯水。

在楼梯上听到林阿姨的房间传来剧烈的争吵声。

她以为妈妈在里面,蹑手蹑脚凑过去看,虚掩的门里看到了林潇衡。

林阿姨的话隐隐约约传入耳际——

“这么多年的高等教育没有教会你什么叫做责任,什么叫做言必行行必果吗?”

“对,你说得对,也许我不应该把人生唯一的指望放在你身上,但是当时信誓旦旦非要出国的人是你没错吧?”

“我已经跟学院说了,如果你再提这种不切实际的申请,你就不要再叫我妈!”

原本还在心里惊叹,林阿姨连教育孩子都比母亲来得高大上,听到最后突然心里一沉,想到林潇衡是不是做了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决定。

“妈,你冷静一点好不好?”林潇衡诚挚地争辩道,“从小你就说,我的人生只要自己决定就好,现在怎么不算数了呢?”

“以前你所有的决定我从来没有反对过,这一次,绝不行!”

“妈,你知道我这个人,说出来的决定都是考虑过后果的。这次也不是不出国,只是想缓缓,等我自己想清楚了,到大四或者研究生都还有机会,你怎么就不理解呢?”

“理由呢?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

“这需要什么理由吗?”混乱的环境里,林潇衡一如既往地冷静,“我选择自己的人生,是好是坏都由我自己承担,为什么要给其他人理由?”

“我不是其他人,我是你妈!”林阿姨罕见地恼怒,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门外的程一朵看呆了眼,她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听林潇衡沉沉一句,“那我们下次再谈”。

来不及藏身,和林潇衡四目相接。

空气霎时落入心底,伴随着氤氲的冬天气息冰封万里。

“嘘。”林潇衡示意她不要说话,之后独自走回了房间。

滞留在空旷的客厅,抿了口杯子里的温水,程一朵猛然间意识到,林潇衡刚才说的是,他不想出国了?

林阿姨的房间里响起了嘤嘤的哭声,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有些无所适从的冷。

如果因为自己误打误撞干扰了林潇衡的前途人生,对林阿姨这一夜的眼泪她将永远无法释怀。

“你睡了吗?”在林潇衡房前徘徊了许久,下了几次决心才伸手敲门。

门打开,一张同样憔悴但坚定的脸。

程一朵举着手中的水杯晃了晃,“要喝水吗?”

“你……听到了?”

“嗯,一点点。”老老实实地点头,“你是有新的规划了吗?”

“不知道,想试试看自己不太了解的人生。”林潇衡眼角一弯,“别想太多,快去睡吧。”

见程一朵站着没动,又温柔地问,“怎么,要听薛定谔方程吗?”

“林潇衡,我……我其实……”程一朵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没办法对林阿姨的眼泪视而不见。

“程一朵,日后不管我面临怎样的际遇,好的,或者不好的,你都要记住,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是,林阿姨她在哭。”程一朵的眼眶突然红了。

林潇衡将她拉进房间,轻拍着她的后背,缓缓说,“她会好的。总有一天,我们都不用做那只鸵鸟。”

“你是鸵鸟吗?”林潇衡身上有一种又好闻又催眠的味道,忍不住深嗅了几下。

“鸵鸟的事情改天再说,你烧才刚退,该去睡觉了。”林潇衡指了指时钟,已经过了十二点。

“嗯,好。”程一朵乖乖转身。

她有些沮丧。

这种沮丧并没有因为林潇衡的云淡风轻而少半分。

整个晚上,她都在不停地在想,林阿姨待她如女儿,一定不想她去改变林潇衡的人生,也许,应该试着和林潇衡之间保持一点距离。

随之而来是短短的窒息的感觉。

睁着眼睛,在幻觉里抵抗即将到来的黑夜。

东方既白,手机屏幕亮了,林潇衡的信息发来,配着他特有的表情,说,“有我在。”

看阳光一点点从屋子的边缘照亮整个空间,程一朵坐起身,揉了揉因为失眠而酸胀的眼睛。

楼下,母亲和林潇衡在安静地吃早餐。

“咦,阿姨呢?”程一朵四下张望。

“还在房间。”母亲努了努嘴,指了个位置。“你先来吃,我给她送进去。”

餐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真的没事了吗?”林潇衡不放心地在她额头抚了抚,程一朵本能地往后一缩,尴尬地笑笑,“没事了,谢谢。”

咀嚼着心事,牛奶和吐司全然无味。

林潇衡的手缓缓放回桌子,四下静默无声,隐隐约约伴着林阿姨的房间里传来的轻微哭声。

那个清晨似乎特别漫长,每个人的心灵花园里都种满了小心事。忐忑地载着无数被各色情绪和符号填满的岁月,冷酷而无奈地途径新一季度的天空。

程一朵依然微笑着,林潇衡的心却一次又一次地皱,他好像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就比如,对于长大,有时候连喜欢都言不由衷。

再比如,当你真的想把真心挖出来的时候,通常是无能为力的。

章节目录 第33章 贰拾 很多记忆随着时间的增长会慢慢断片,想起来仅仅怅然地唏嘘一下,带着故作深沉的姿势。但也有很多回忆,像灿烂而遥远的花海,盛开在途径的每一场风景里。

以A、B、C、D命名的各色生活,从来都是无比纠结的选择题,伴随着每一次落笔而悄悄定了结局。

程一朵变得安静起来。

她走路、吃饭连同呼吸都轻轻的,独自看书发呆,像是怕惊扰到其他人。

同时,也肉眼可见和林潇衡保持着距离。

对他所有的关心和疑问都以“嗯哪”结尾,没有多余的表情。

思维停滞的片刻,程一朵也会不经意地想到将来,如果林潇衡一直在,一切都会不一样吧。仅仅几秒,罪恶感又将她拖了出来鞭打,不允许自己再往深处胡思乱想。

只有梦里,在日复一日的梦里,程一朵还是会梦到离别,隔着千山万水,林潇衡有一张看不清却有些忧伤的脸。

也许在下个不太遥远的冬天,再不舍,再纠结,他终究会像一只鸟儿,飞回属于自己的温暖地带。

他的温暖地带一定很轻,不需要他负担,不需要他为难,然后很随意地撞见一朵蒲公英,开始结伴旅行。

有很温暖的夕阳落在他的睫毛。

梦醒来的时候,又是一片怅然。

林潇衡说的对,当原原本本和自己坦诚,她好像真的从来没了解过自己。

“一会儿有个活动,你去吗?”清晨,林潇衡的手机飞来一条短信,发信人是程一朵。他抬头看了看正在对面吃早餐的姑娘,不假思索回复了“好。”

对面的姑娘一脸疑惑,想知道为什么他都不问去哪里。

林潇衡抿着嘴笑,他已经好久没和程一朵单独说几句话了。四目相对,程一朵也轻轻笑了起来。

这个偷笑的姑娘今天好漂亮。

柔软的长发,浅粉格子外套,仔细看还擦了一些唇彩。

林潇衡默默挑了同一个色系的衬衫,把头发认真凹了个造型。

“要走红毯吗?”林阿姨递来一个小盒子,又拨出她被围巾绕进去的头发,“喏,苹果片,一会儿在路上吃。”

“谢谢阿姨!”想起那天的哭声,程一朵两颊飞起了红云。

“傻孩子!”林阿姨看起来已经没有了悲伤,程一朵也悄悄松了口气。

“一朵同学,你已经三天没跟我说话了。”走着走着,林潇衡抱怨道,“你在躲我吗?”

“这么明显的吗?”走出家门,程一朵又满血复活了。她一蹦一跳地跑在前面,扬手打出租车。

“你还可以更明显一点!”林潇衡不满地哼哼,“不过看你今天这么主动约我出来散心,我考虑原谅你。”

天知道林潇衡最近经历了什么。

他不信星座,不信血型,甚至不相信命运。

他不愿意把一切未知的可能交托给一个叫做“注定”的事情。

但是经历了相对无言的三天,他真的蠢到开始在塔罗牌和命理书里找答案,然后全部推翻。

好像,在不被她关注的日子里,一点点否定了自己。

这也是他从来没想过会发生的事情。

“《家》?”站在电影院巨大的海报下,不知不觉已经一脚踩在红毯上。

来不及深究,几张年轻的面孔已经跳着围过来。

“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团队的成员。”程一朵环顾四周,又向不远处的钱美丽和吴双挥了挥手,“那几个,是后援团。”

“林学长好!”新成员似乎对他很熟悉。

程一朵指向海报其中一行小字:鸣谢组织:贰拾志愿研究室。“你不是问我这几天在忙什么吗?就是这个!”欢欢喜喜地散发着暖意,“《家》是讲福利院小朋友的故事,电影制作方在每个城市选择一个组织合作,然后我们被选上啦!”

“这个贰拾志愿研究室,是你?”林潇衡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姑娘。

“是我们。”程一朵认真地拉过他的手,“不是不想长大吗,那就留在这儿,你的二十岁,我的二十岁。”

林潇衡从来没想过,福利院项目在程一朵的手中拥有了如此强大的力量。

成员,关注,资金,体系,全部都上了轨道,甚至可以和电影有了交集和合作。如果最开始他只是想耐心地播撒几颗种子,这个姑娘已经让这份初心花开满园了。

他二十岁里最放心不下的部分,被她的二十岁稳稳地接着。

电影结束,程一朵被邀请上台。

面对主持人的提问,她侃侃而谈。半年多的时光,已经把她打磨成了成熟、专业又温暖的模样。

闭上眼睛听她的声音,回想起第一次聊起这个梦想时,她被路灯照过去清澈的剪影。

“她很美,对吗?”身边的吴双感慨道。

“嗯。”林潇衡点点头,“很美,很好。”

“所以,这样的人,也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吴双转过头,“如果只配永远都跟在你身后,不如让她一直这样简单轻松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林潇衡没听明白她的话。

“年前出成绩那天,一朵给我打电话,话还没说几句就哭了。”吴双给舞台上的姑娘拼命鼓掌,一边难过地说,“我很少见她哭,她喜欢扛,死扛。”

那次包庇事件,她没日没夜地看书,整个人都快走火入魔了。

又一头扎进了实验室,继续没完没了地科研。

之后的期末,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我睡的时候她在复习,我醒的时候她的灯还亮着。

林潇衡,如果你不知道她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你真的傻得可以。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可以轻轻松松考满分,年级第一,各种奖学金、出国机会等着你的青睐。

你看她现在笑着站在舞台上,被很多人看着,喜欢着,崇拜着,天知道背后需要花多少时间,可是她还是一个人死扛,绝不想在你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悲伤,但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悲伤呢?

我们都在想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她,还是习惯了这条过分认真的、从来不想让你失望的小尾巴。师兄们都说,你一出国至少六年,如果她永远追不上你的脚步,异国他乡的你功成名就之后会后悔吗?

会想念这么个顽强又倔强,怕你离开又不想给你添麻烦的程一朵吗?

林潇衡安静地听,心飞得很远。

想起程一朵坐在楼前等自己下课,应该是最沮丧的一天吧。

她绕了半座城跑来,很难过地说遗憾是不曾被坚定地选择过。

那会儿以为是女孩儿跳脱的多愁善感,他始终侥幸地希望她能一起出国。

直到有一天,夏雪将盐水浇向程一朵的天真,也彻底浇醒了他。

原来他一直在做着,只是自以为是地将她拉到自己的轨道上。他摆脱所有的两难,靠的其实都是程一朵的成全。

所以那天,他直接向学院领导提出了申请,希望可以继续在国内开展研究。

即将到来的铺天盖地的猜测质疑,他已经做好准备。

因为他知道,他会后悔,也会很想念。

“贰拾志愿研究室会继续做下去,直到孩子们不需要我们了为止。”程一朵答完最后一个问题,眼睛清亮地投向林潇衡,和一群演员站在一起,她的风采毫不逊色。

活动结束后,钱美丽拉着几个人去唱歌。

歌还没唱,直接点了两箱啤酒,一声不吭地往下灌。脸涨得通红,她抢过话筒,前言不搭后语地讲笑话,最后声音越来越轻,“陆耀辉这个混蛋,大年初二提着大包小包来我们家,我爸妈以为是要提亲呢,结果他说自己要出国了。

我他妈知道他在给我解围,编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堵住我爸妈的嘴,也他妈是跟我最后的告别。

死了一回,活了一回,还以为真的就放下了呢。

都他妈的混蛋!”

钱美丽嘤嘤哭了起来,“可是我好想那个混蛋啊。”

“别哭了美丽。”吴双开了瓶酒也灌了一大口,白色泡沫还在嘴角,“以后就天天祈祷这些男生原地爆炸!”

“爆炸了又如何,尸骨也跟我没关系了……”钱美丽越哭越凶,连话都说不清楚。

想到以后终究要面对的桥归桥路归路,心就像被割掉一块,疼得要命。那些视若珍宝的喜怒哀乐啊,自己却再也无权参与。

吴双唱了两句就唱不下去了,颤抖着说,“暗恋了五年,终于等到他主动约我回母校看看,结果还带回金发碧眼的女朋友。

靠,连中文都讲不清楚!

陪着笑给他们一路拍照,照片里都是我怀念的地方。

我们的教室!我们的后花园!我们的音乐厅!都他妈的是我们的!

有一次我跑完八百米在操场边的升旗台上吐得稀里哗啦,是他扶我回的教室,我就是那时候喜欢他的!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一个劲儿对他女朋友说,现在看这个playground已经smaller,smaller你个头啦smaller,在我心里就是biggest,biggest要命!”

“我们宿舍就是风水不好!”钱美丽举起酒瓶和吴双碰了下。“一朵,你的命最好,得到一块顽固不化的大石头。”

“美丽,你别喝了。”程一朵尴尬地抢过她手里的酒,钱美丽固执地拒绝了,“我还要唱歌呢。”

“他不爱我,他的眼神说出他的心。”

“我很想爱他,但是眼睛在说谎。”

“这个城市太过明亮,爱情就像霓虹灯一样。”

……

黑暗将落寞放得很大。

置身于小小的空间,女孩儿们都没有因为信仰爱情而幸免于难。

“林潇衡,你究竟对一朵有没有感情?”钱美丽转头大吼一声,“都说咱们学校的女孩子少,矜贵又挑剔,我就想问他妈的哪里挑剔了!就想好好谈场恋爱,就没遇到过什么正常的男生!你俩这关系比迷雾还迷,我们这些观众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大结局!”

“你们不准这么跟他说话!”程一朵抢过话匣子,没有给林潇衡回答的机会,“他又没伤害你们,也没伤害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帮着这个男人?你脑袋是秀逗了吗?”吴双反呛,“他喜不喜欢你,你真的无所谓吗?”

“我们俩的事情,我们自己知道!”程一朵站在林潇衡面前,替他挡住了全部的话。

“行!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是我们干着急瞎操心!”钱美丽一屁股坐下,咕噜咕噜直接喝光了一瓶啤酒。

林潇衡的声音透过话筒响起来。

他唱往后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荣华也是你。

他唱我爱你,我想去,未知的任何命运。

天半黑,踩过满地心碎,大家陆陆续续回家了。

程一朵跟在林潇衡身后,安静了许久轻轻说,“一直没有告诉你,上学期期末考试,我是年级第十名。

除了实验课,其他的都离第一名好远。

别安慰我哦,我早就知道,世界上很多努力本身就是徒劳的。”

晚风空旷,她维持着敞亮的笑容,把艰难的经过都藏了起来。

忍不住想抱抱她,耳畔想起吴双的话,一下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她最好,迎过去的拥抱悬在半空。

程一朵蹦蹦跳跳地跑开了,没有问句,没有悲伤,轻浅地背对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黑暗。

“一朵,明天晚上,我们去看电影吧。”

章节目录 第34章 你疼吗 这场电影,好像和以前的意味有些不一样。

从前两人还会为了看悬疑片还是剧情片没心没肺地争论,现在全凭林潇衡做主。

一整天,程一朵都魂不守舍地望向时钟。

夜幕渐渐笼罩灯影,程一朵穿上外套,默契跟在林潇衡后面。

是一个特别好的日子,很多人结婚,很多人庆祝,沿街是连续不断的烟火,缤纷流光呼啸而过。

“你看,好美哦。”程一朵仰着头,一脸虔诚。

“是啊,真美。”林潇衡没抬头,只专心盯着程一朵,她的眼睛弯弯,灿若星辰。

恍惚之间,一只手扣住程一朵的手,十指从容相对。微热的触感从皮肤直达心脏,从胸膛窜到脸颊。

他们有时候也手拉手,但这次不一样,只觉得心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途径的夏天纷纷开花,手心刻出绯红的晚霞。

不想破坏这一刻的美感,谁也没说话,暗自笑着向前跑。

刚到电影院楼下,程一朵突然神色一变,倏地把手从紧扣的状态抽回来,慌张地指着另一个方向说,

“我们从别的路走吧。”

来不及了,一切已经清晰可见。

是再熟悉不过的汽车。

红色,奥迪,门把手上被一朵贴了两排粉红色的碎花。

车里一个酷似母亲的身影倒在一个男人的怀里,轮廓不甚分明,林潇衡想仔细打量,却因为血液一股脑冲向头顶,怎么分辨也看不清。

呆站了一会儿,男人摸了摸母亲的头像是安抚,从副驾驶下来,来了一个老套的goodbyekiss。母亲的笑容明艳,是父亲去世之后再也没出现过的。

那个男人……林潇衡认出来,是母亲公司的老总,印象里算是爷爷辈的人。他甚至能清楚地回忆起之前寥寥的几次接触,曾经以为一脸正气下是个颇有见地的慈祥君子。最重要的是,全世界都知道这个所谓君子有一个无比美满的家庭。

母亲竟然是另一个家庭的第三者。

这一切竟然和曾经家庭破裂的套路一样。

“我们走吧。”程一朵几乎就要哭出来地央求道,这个画面对已经背负了很多的林潇衡来说,太残忍了。

但林潇衡纹丝不动,他等着母亲的车灯照向自己站立的这片阴影。

时光终究是不够仁慈,即便有几次觉得自己得到了永远的机会,就再一次眼睁睁看着美好转瞬即逝。

车灯扫过,刺得眼睛胀胀,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林潇衡愤怒地喊,一遍一遍地喊,声嘶力竭地喊。

“这就是我必须出国的原因对吗?”

“这就是你无法理解我的原因对吗?”

“这就是我们始终无法坦诚的原因对吗?”

林阿姨摇下窗户,深吸了口气,伸手想拍拍林潇衡的头。

“别碰我!”

“你根本想让我走得远远的,不打扰你们,是不是这样,你就可以没有羞耻心!”

林阿姨一句也没有解释,只是难过地看着林潇衡。

“好,我会出国,会如你所愿地早早离开,因为这个鬼地方,我再也不想呆下去了!”

林潇衡的身影很快消失了。

程一朵立刻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他的脚步。夜风瑟瑟,她慌张地意识到如果他真的不想等,他们两个的距离只会是咫尺天涯。

“一朵,让他自己想想,你跟我回家。”林阿姨的车跟了上来。

四处张望也寻不到林潇衡,想着也许该给他一些时间。

“人生就是走了第一步,再也回不了头。一朵,以后若有机会,给你讲个有意思的故事。”几分钟的路程,林阿姨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但是程一朵的心里全是难以言喻的痛感。

秋天的早晨,她曾和林潇衡坐在江海流走的地方,他说“总有一天离开这个地方,我妈也许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吧。”

他说,

爱如果很沉重,会疼吗?

离家出走挨了打,会疼吗?

被自己的母亲伤害,被她推开,会疼吗?

我知道你其实只是想抱抱她,你比任何人都爱她。

只是林潇衡,你现在疼吗?

世界寂静无声,月光落在刚刚被温暖过的孤单的左手。

“不是说去看电影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母亲迎上来,“咦,潇衡呢?”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方才目送林潇衡消失在黑暗里,她惴惴不安地想着是不是应该回去找他。

想到他一个人该有多难过,脑袋里嗡地一下炸开了。

“姑姑你回来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从客厅走出,礼貌地向程一朵点头示意。

“这是林以安,潇衡的表哥,刚回国正好来家里送点水果。”,林阿姨看起来并无异样,和林以安聊得愉快甚至开了几个小玩笑。

“我是启大毕业的也算是你学长,最近呢在自己创业,方便加个微信吗?”干净沉稳的声音。

“嗯,好啊。”

林阿姨夸奖说,“林以安他脑袋可好使,最近新公司完成了千万融资,目前还……单身。”

程一朵根本没心思辨别这些刻意的热情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和林以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目光落在楼上紧闭的书房门。

心里空空的。

担心了很久,终于传来开门的声音。

林潇衡失魂落魄地出现在面前,从头到脚湿漉漉的。

“怎么弄成这样?”林阿姨迎上去递了条毛巾。

无视所有人的关心,林潇衡沉默地走上楼,脚压在木质楼梯上吱吱作响。关上房门之前,听到林以安自信又多情地聊着天——

“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一朵我先回去,明天一早来找你。”

恍然明白,这应该是母亲为逼他断了念想,安排的一场蓄谋已久的相亲。

他好像从来没了解过自己的母亲。

只觉得她亲切温柔,但又沉默疏离。然而细想想,她还有着掌控一切的强势,只是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父亲的离开之后,把关于他的一切抹得干干净净吗?

还是容不得自己一丁点的叛逆,而事实上自己也确实不曾任性过。

所以,他不肯出国的下场,就是被迫面对一个又一个赤裸裸的真相。

还有林以安的突然出现。

所以呢,他离开之后,把空间和回忆都留下来,换成他们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影么。

林以安也会把切好的苹果送到程一朵的嘴巴里,看她心满意足地吃掉。或者,程一朵枕在他的臂弯里睡着了,小脸红红,林以安忍不住亲一口么。

他们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么。

心被缠成理不开的丝线,痛苦沿着凛冽的不安把理想包裹得面目全非。那一瞬间他有些嫉妒林以安的自由,生活的自由,经济的自由,以及选择爱情的自由。

林潇衡,你还好吗?

洗完澡准备睡觉,门外响起了程一朵的声音。

“我还好,睡了。”

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索性将床头的台灯关掉。

“啪。”光线湮灭的瞬间,林潇衡的心百转千回。

门被推开,黑暗中程一朵轻轻说,“对不起,但我得看你一眼,看你好好的才行。”

“我很好,你走吧。”维持不住平静,最后几个字咬得含糊不清。

一双温暖的手捧住林潇衡的脸,将他眼角的液体缓缓擦去。

“一朵,一朵,别……”

林潇衡将身体向里缩了缩,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

“给我个机会,陪在你身边。”

林潇衡坐起来,紧紧抱住程一朵,呼吸随着隐忍的抽泣上下起伏。他觉得眼前全是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过去和未来都不是真的,只是漂浮在天空中美好易碎的泡泡,经不起任何推敲。

“林潇衡,如果难过,做个小孩没关系的。你可以哭一会儿,我抱你一会儿。

你一直跟我说,如果面对很难,就使劲逃跑,跑到很远的地方去。那么,对你,我也是这样希望的。不用舍不得我们,世界也没有那么大,放心吧,我总有办法找到你。

只是林阿姨,我在想,或者她的本意不是想伤害你。人在很艰难很艰难的时候,总是会看不清路的。

而且选择什么样的生活,她都自己在承担对不对?她总不能跟你说,儿子,我后悔死了,我做错了,但回去的路并不简单,我找不到了。

……”

第一次软绵绵地享受着程一朵的声音。

一字一句都打开了林潇衡心里的锁,她能看到他深不可测的恐惧和软弱,并用自己的方式拥抱了它们。

也没有再辩驳“别把我当小孩子”,他满足这一刻的安心,恨不能就这样天荒地老。

林潇衡同学,睡不着的话,我给你讲薛定谔方程吧。

算了,薛定谔方程太复杂,我给你讲讲一枚电子的旅行吧,这可是我最擅长的实验项目了。

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梦里有个声音反复地问,你喜欢她吗。

如果你喜欢她,为什么不说出来。

一片黑暗中,林以安牵着程一朵的手,轻轻放进大衣的口袋里。

因为难过突然醒了过来。

程一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

打开台灯,摸出手机找到电影首映的视频,程一朵站在五光十色的追光灯里,目光却坚定地看向自己的位置。

吴双说得对,他已经习惯了这条过分认真的,吃再多苦也从来不让自己失望的小尾巴。

收件箱里还躺着一条未读信息。

“对不起。”

发信人是母亲。

章节目录 第35章 这道选择题太难了 林以安也是一位传奇。

林潇衡这位表哥以前也是启大的风云人物,毕业之后拒绝世界百强的offer,直接下海创业,恰好赶上天使投资的风潮,成为了林家首席黄金单身汉,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整个家族的心。

绝对是那种会让女孩动心的类型。

听说给他介绍的姑娘足足可以绕操场一圈,但林以安不是嫌弃别人空有皮囊灵魂不美,就是以工作为由推脱拒绝,家里的老人苦口婆心地说,展示灵魂也得花时间接触啊,林以安硬是以灵魂是基于眼缘这种冠冕堂皇的措辞应付了过去。

被母亲这么一闹腾,林潇衡才想到,现在的程一朵也许符合林以安心里勾勒的理想伴侣。

足够美丽,足够善良,亦足够丰富。

不知不觉天亮了,刚洗完脸就听到楼下的说笑声。

林以安已经到了,正坐在餐桌和母亲聊天。

清风耳语,程一朵蹲在烤箱旁边发着呆,远远看过去画面和谐温馨。

还记得一年以前,面对全家人的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林以安坚定地表明自己要以事业为先的决心,不管大家怎么劝,他始终喊着爱情宁缺毋滥,力压千钧像一个倔强的斗士。

现在他低眉浅笑,目不转睛地盯着程一朵,应该是对眼前的姑娘有好感,或者说,是志在必得的。

是那种一旦对某个目标有了企图心,就会克服所有困难的人。

“潇衡快来吃饭。”林以安主动招呼,“和丰园的包子,赶上了最后一笼。”

“好啊。”林潇衡下楼,抿了口豆浆,母亲把冷掉的包子热了热递到面前。

心有些温柔的悸动,却狠着心没触碰她任何眼神。

“我上班去了,以安你在这儿多玩一会儿。”林阿姨换好衣服交待,语气却比昨天介绍林以安的时候收敛了几分刻意。

“我也不能招呼你们俩了,室友有约。”程一朵扬了扬手机。

“外面降温了,”林以安站起来,“我送你去吧。”

“不用,我打个车,很快。”程一朵摆摆手,笑着指了指烤箱,“我烤了排地瓜,自己拿哦。”

也不知道是哪天心血来潮说冬天的地瓜甜,许久没工作的烤箱突然冒出来,原来是一朵温暖的心意。“好,一会儿尝。”林潇衡含笑点了点头。

“走啦,拜拜。”

像是被离开的人抽离了温度,家里陡然空荡荡的,林潇衡缓缓抬起头,望向被锁上的门,想着程一朵笑眼弯弯跟在身后,心满意足地举着糖多乐,舔一口,笑两声。

“潇衡,给我讲讲一朵吧。”一个若有所思的声音。

“讲什么?”

“什么都可以。”

讲她不撞南墙不回头,讲她人生目标只是天天能吃到糖多乐,讲她凌晨时分总想喝奶茶,喝完奶茶又怕胖,熬着夜不敢睡觉,讲她咋咋呼呼却最喜欢逞强?思绪翻涌,林潇衡没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经意扬了起来。

“你笑什么?”林以安推了推他。

“没有啊。”

“潇衡,我想我遇到了很难的课题。”

“你指的是……一朵?”

“是啊,给她发微信也回,跟她聊天也笑,本来就是奔着相处去的,你妈说这姑娘好,靠谱,我觉得也是,只是从昨天到这会儿我都在犯懵,不确定她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林以安专注地把玩着手里的车钥匙,“其实早几年我也见过她,当时光想着毕业创业,没想到当年瘦不伶仃的小女孩现在这么优秀了。不过你知道我的,越是琢磨不定,越想要得到。”

“得到一朵?”

“咱们俩爷们儿就直说了,这么些年其实基本上哪种女生我也都碰到过,一朵虽然不算惊艳,但特别干净,眼睛干净,性子也干净。转念一想,我向来不屑无趣的爱情,这样慢慢等她从毫无反应到离不开我,这个过程应该也很有快感。”

“她不是要被征服的难题,她是程一朵!”林潇衡面露愠色。

“我知道!”林以安也不恼怒,平静一笑,“就因为她是程一朵,我才愿意花点儿心思。你知道,我的时间和心思都很贵。今天晚上还约了几个创投公司,一起想想看给福利院的孩子们添些硬件。女孩子的心思瞬息万变,不过做点让她开心的事情总是对的。”

如此真诚的模样,一下让林潇衡无言以对。

他和林以安虽然是正儿八经的表亲,却也从未见过他对女孩儿倾心过,更别提一大早开十几公里买一笼和丰园的包子再赶来一起吃早餐。林以安的这种在意,让他心慌。

林以安看看手机,“好了,我先走了,有机会多给我讲讲一朵的事。”

想到了什么又回头问,“她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人?”

“不清楚。”

“你看到她脖子上的项链了没,吊坠是一枚戒指。”林以安陷入沉思,“直觉告诉我,那枚戒指有故事。”

他知道,林以安动心了。

成熟男人的动心不仅仅是描绘生活蓝图,他有事业,有经济基础,随时可以给她安定而妥帖的生活。这种双脚着地的爱情,也许是程一朵需要的吧。

恍恍惚惚见到那些并肩走过的楼梯,一起看电视的沙发,甚至空咧咧的水果盘,无一例外地低沉耳语,空气全是她手心的温度。

他有些不确定,自己的时钟是不是对的。

那场被迫中断的电影,大概就是结局。虽然他们朝夕相对,紧握而后松开的手,却都默契地没有再提。但是庞大的知识体系从来没有教过,这场看起来遥遥无期的心痛,应该怎么安度过去。

接到母亲的电话,说一起吃顿饭吧,套了件羽绒服走出门去。

冬天的阳光稀薄又刺眼。

独自忐忑赴约,将掩饰极好的温暖和谐亲手划破。也罢,真实的破碎至少是真的。

餐厅环绕着悦耳的钢琴声。

和过往不太一样的母亲。近距离看,她早就不再是记忆里年轻的模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留意了。

“吃什么?”菜单递过来。

“牛排套餐。”林潇衡半眯着眼睛,“加一杯热巧克力。”

“你爸死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有了别的女人。”母亲咀嚼着口中的炒饭,幽幽地说,“我那时候只是恨他,恨他连质问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所以?你是为了报复爸爸?”林潇衡低头平静地听着。

“当时并没有。直到有一天,你说你想出国。

我不知道出国需要多少钱,当时的工资只够我们俩生活,但我不想让你爸看扁,所以一口气揽了两个班种,想多赚点钱,结果造化弄人又生病了,要做手术。”

“我记得,你在家躺了一个多月。”林潇衡抬起头。

“我只是个女人,如果不是你董叔,我根本没办法将你带大。

他保障了我的工作,也支撑了我们母子的生活,承诺会送你出国读书。应该说,那时候他救了我。

现在已经说不清楚是出于感谢,还是在跟你爸赌最后一口气吧,我们在一起了。我满心希望你快点长大,但你真的长大了,发现其实我也不能做什么。”

“所以,都是因为我?”林潇衡放下叉子,眼前一片模糊,“我不出国了,你们分开好不好?”

“潇衡,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

“所以,你口口声声为了我,我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这个幻灭的世界,有着最不讲道理的逻辑。

出国是为了守住父亲的秘密,卸下母亲的负担,最后反而成为了负担,新的秘密又逼得他必须出国。林潇衡冷笑着将最后一口肉吞下,思绪沉沉地落入深渊。

“如果你放弃,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母亲痛苦地说,“我只要你好好的,好好地出国读书,好好地娶妻生子。我的使命完成了,这辈子才能安心。”

这是长久以来隔在他们之间最深的秘密。

无奈很真实,疼痛也很真实。

但是干脆的痛感比起日日上演的母慈子孝要好多了。

她也只是一个平凡的母亲,有或深或浅的情绪,会走错路,会执拗,会耿耿于怀,用她自以为是的方式爱着孩子。

“妈,我出国有全额奖学金,生活费也能自己挣,以后一定照顾好你。错的事情……就停下吧。”

“潇衡,对不起。”

“没关系,妈。”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程一朵的影子,连反抗的姿势都一样坚强柔软。

对待相依为命的那个人,无论多难堪多无能为力,也没办法潇洒地置身事外。

一个人在街头游荡了好久,坐在家门前的楼梯上,等夜幕一点点降临。

“林潇衡?!”程一朵的声音轻轻飘来,“你在等我吗?”

走上前立刻嗅到空气里的酒精味,林潇衡皱了皱眉,“你喝酒了?”

“嗯!”程一朵点头,“一丁点红酒而已,陪钱美丽聊了会儿天,嘿嘿。”

“你这哪是一点点。”林潇衡一把抱起她,把这个神志不清一直在傻笑的姑娘送回了房间。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想了很久都没有答案。”程一朵拉住他,柔声问道。

“别问了。”林潇衡直接拒绝了她。

“可是这对我很重要。”

程一朵支撑着坐起来,眼睛睁不开又一头倒下去睡着了。

林潇衡拧了把热毛巾将她的脸擦干净,心疼地抹去眼角两道亮晶晶的泪痕。

盖好被子,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没关紧的窗户“呜”地吹进来一阵冷风。

轻轻走过去准备将它关好,程一朵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指着风游走的方向,撅起嘴巴做了个“嘘”的姿势,“我总是听到风就像你在说话。

以后你去到英国,我也能听到英国的风在说话。

它得说nicetomeetyou,程一朵。

我就回答,missyou,林潇衡。

Longtimenosee,林潇衡。”

听起来是一个很悲伤的故事,程一朵却嘴角上扬,沉浸在缱绻的幻想里。

林潇衡将被子重新盖好,认真地望向她的眼睛。

“程一朵,你现在清醒着吗?如果清醒,就看着我。”

对面的姑娘清亮的眼睛眨了眨。

“好,有个问题我只问你一次,你想好再回答。”

对面的眼睛又眨了眨。

“你要我留下来吗?”

程一朵的眼睛里突然涨满了泪水,随后艰难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林潇衡,我不要你为我做任何傻的事情。”

林潇衡有些恼。

他好像一直在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比如他刚刚想表达的是,我想留下来,却偏偏设定成问句,把选择留给程一朵。他太了解程一朵了,这姑娘就算是喝醉了,也绝对没有想过篡改自己的前途人生。

转一个念头,或者她对自己从未有过期待,自始至终只是一场类似爱情罢了。

压抑了一整天的脑袋嗡嗡作响,所有的细胞都不听使唤,情不自禁地将她搂进怀里。

程一朵,只有你知道,这道选择题真的太难了。

章节目录 第36章 他来宣示主权 深夜程一朵头昏脑涨地醒来,想找杯水喝。

沿着黑暗走出房间,林潇衡站在门口,递来水杯低眉问,好些了吗。

头疼,脑袋疼,全身疼。

想了一会儿,抬起头可怜兮兮地解释道,我真的就喝了一点点,下次不敢了。

手中的液体冻结成冰,林潇衡的身影渐渐消失,传来遥远的一声再见。

程一朵突然坐起身,惊觉一切都是梦。

跳下床四处转了一圈,没看到林潇衡。

林阿姨说他提前去学校了,“教授说项目进度要抓紧,他一早就出发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程一朵失魂落魄地吞下早餐,回想着梦里的那场告别。

“早啊。”林以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将手里的计划书放在她面前。“福利院的赞助今年我们Ora包了。”

程一朵打开文件,认真地扫了一遍。“才一个晚上你就定下来简直太厉害了!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林以安眨了眨眼,“实在要感谢的话,你考虑看看,做我的女朋友?”

惶惶低下头,喜悦夹杂着失落同时喷薄而出。

“好啦,你的答案我会慢慢等。”林以安微笑着身处阳光里,“我一会儿要出差,项目书你好好研究,回来了一起去福利院,看看怎么完成比较好。”

“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临行又给了她一个浅浅的拥抱。

回过神来,程一朵的心情沉重透了。

漂浮在万事万物的上空,找不到着力点,所以在林以安克制松散的怀里,产生了停脚歇一歇的念头。这个念头又瞬间让她清醒,没办法潇洒地说不,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行为已经不受思维控制,只是想躲起来而已。

从来没像现在这般不喜欢自己。

但面对的情形再糟糕,也总有结束的时候。

程一朵安静地等待结束。

直到开学,再次回到实验室。

见到林潇衡认真地记录着数据,侧脸被浓郁的灯光照得棱角分明,好不容易平和下来的心跳像炸开的烟花,一朵朵飞天遁地无处安放。

把书包放在桌上,托着脸看他。

门外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铿锵的声音传来,“林学长,教授让你过去。”

抬起头,郝胜男已经站在门口,客气地向程一朵打了个招呼。“我也进项目组了,教授让我有空来帮林学长打打下手,他这边任务特别重。”

疑惑地望向林潇衡。

如果任务重到一个人完不成,他完全可以打电话给自己,毕竟她才是名正言顺的师妹。现在郝胜男的突然出现,她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潇衡微微一笑算作回答,转身走了。

熟悉而陌生的实验室,四下的冷空气将程一朵团团包围。

一天24小时抱着电话,也没有等来他的只言片语,最后只是被告知,在这场高手如云的战争里,他从来不缺乏追随者,而自己出局了。

想问为什么,但说不出口。

她再也不是他唯一的小尾巴,可以肆无忌惮地跟着他,就算海洋把陆地掀翻也不害怕。

程一朵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们……吵架了?”郝胜男讲话很直接,她比程一朵聪明,可以不费力地猜出他的情绪。

“没。”林潇衡低垂着眉头。

“和她搭档确实容易累,毕竟底子薄弱了些。”郝胜男故意叹了口气,观察着林潇衡的表情。

“有些事情,她总要适应。”沉默许久,模糊不清地自言自语道。

郝胜男隐约觉得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是实验上的分歧还是感情的纠葛不得而知,但林潇衡此刻的深沉却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机会,她太懂得逆风翻盘了。

“程一朵天生就不是做科研的料,这个项目在国内也确实没什么名堂。我上个学期综合排名年级第一,学院想推荐出国,正好跟着学长您的老路。”

“个人选择,你自己高兴就好。”林潇衡淡淡答道,“我自己过去,你不用跟着。还有以后不要随便来我实验室,我会跟教授说明。”

有些担心程一朵。

她刚刚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一直挥之不去,他想自己是不是过分了,逼她长大的方法并不是只有冷落和保持距离。

郝胜男说的越多,他的心就越沉。

沉得无边无际,沉得阴云万里。

老远就听到教授办公室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站在门口,见林以安正坐在沙发上讲某个项目,教授点头赞叹说,当初拒绝我的可就你一人,现在看也是正确的决定啊。

“没想到一朵进了您实验室,也算是命运吧。”林以安谦虚地笑。

“你们创业者不是都不相信命运吗?”教授笑起来,“一朵很勤奋,这姑娘不错的。”

林潇衡敲了敲门,把手中的数据放到教授桌上。

“正好啊潇衡,中午一起吃饭吧。咱们表兄弟师从一个教授,也算是缘分。我刚跟教授约好,再叫上一朵。”林以安热情地招呼。

“中午还有实验,我不去了。”林潇衡拒绝。

启大的创业学院正在筹办,他在校刊上看到林以安将作为优秀毕业生参加第一届创业集训,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在慢慢渗透程一朵的生活,她同样会被温柔以待。

在食堂点了碗叉烧饭,意识到这种形单影只的生活只是开始,他也需要花些时间习惯孤单。看着身旁空空的座位不由怅然,胡乱吃了两口回到实验室,不想程一朵还在。

没等林潇衡问,程一朵欢呼着跑过来,“你快来看,我有新发现!”

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林潇衡混乱的心终于安宁下来。

这个新假设一直推导到下午,气氛热烈却始终克制。他们默契地没有对视,没有课题之外的话题,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是想借着星星点点的关联,来证明时间的仁慈。

“不行了,好饿。”程一朵摇头晃脑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我好像还没吃午饭。”

“你不是跟……”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为之前的失意感到好笑,故作冷漠,患得患失,竟然是自己身上真真切切的一部分。“走啦,去吃饭,我也饿了。”

“你也没吃?”程一朵愕然。

“算是吧。”林潇衡笑了。

没有一起吃饭,都不算吃饭。

程一朵的新发现成为这个项目的转机。

之前因为项目内容不算新,研究的方向又太广,争分夺秒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看到新的成果。

教授对程一朵的“不按套路”连连赞赏。

连续开了几个小组会重新商定了研究方向,离开之前教授眯着眼睛一笑,林潇衡就知道他的八卦细胞冒着泡泡。

“所以,就这样放弃了?”

一时间无言以对。

“我马上要出国了,有什么放不放弃的。”心虚得连话都说不出完整。

“我以前告诉过你,两个人看向同一个地方,时间、距离都不是问题。”教授意味深长地说,“做学术研究的人都是死心眼,总觉得要把这件事情做完才能做下一件,怕最后两边都耽误了。有时候也要学学你表哥林以安,感情这种事情没有对错,觉得值得就去做。”

“嗯?”

“林以安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拒绝加入我实验室的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很会放弃,也很会争取。你看,程一朵还没表态,他已经来宣誓主权了。

先机这个东西,就是主导权。跟我们做实验一样,先立项,先努力,就有了纠错和容错的空间。”

林潇衡知道,从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或者更早一些,当他打定主意出国深造的时刻起,他就已经失去了先机。

程一朵不再是躲在他臂弯下的小姑娘了。

她有了自己的翅膀,会飞。

教授的惋惜从另一种程度上来说反而是一种慰藉,来印证他用整个青春守护着的姑娘,无限美好,无限值得。虽然不确定能不能承接住未来变化万端的人生,他都因为她永恒地感谢生命。

“我已经收到通知书,再过两个月就要启程了。

程一朵就拜托您照顾。

希望有一天,您可以为我感到骄傲。”

算不上临别赠言吧,林潇衡想。

他原本想好好抱一抱那个可爱的小老头,可是老头笑眯着眼睛,升到半空的感性又好笑地落了下来,整个人别别扭扭地鞠了个躬。

回到实验室,整层楼的同学已经挤在一起,欢呼着祝他拿到Offer。

“苟富贵勿相忘啊林潇衡!”

“来来来,干了这三杯奶茶,一杯敬林潇衡,一杯敬明天,一杯敬离我们而去的头发!”

程一朵站在角落里,怯生生地看满屋子的热闹飞驰而过,眼睛明亮而迷离。

这一天来了,也终于要和终日的惶惶不安告别。

那个过分认真的人,过分笨拙的人,过分倔强的人,过分保护着自己的人,之后人生所有的畅通无阻,只要她安静离席便无忧无惧。

泼泼溅溅的岁月之前怎么走也走不完,现在好像一下子到了终点站,她应该替那个担心他考第二名而落选的姑娘,认认真真地感恩。

林潇衡一点一点逆着人群挪过去,低着头听程一朵喃喃自语,缓缓伸出手握住她。

冰冷得几乎在颤抖的指间挣扎了一下,反握住他。

很用力很用力地十指紧扣,回头看到对方的眼睛里都是泪。

他不想要高高的月亮了。

不想要顺着江流看那些遥远的风景了。

不想要逃开这看似索然无味的城堡,扮演所谓飞翔的姿势了。

他不想要骗自己了。

没有她的人生,日子只是不断重复的钟摆,毫无意义,毫无价值。

欢呼声一次次穿过耳膜,他的记忆被苦涩包裹,无法回头地前行。

麻木而清醒,悲伤而凛冽。

章节目录 第37章 花开两朵,各自珍重 盛大的告别落幕,林潇衡的离开尘埃落定。

一切纠结都没有了意义,程一朵安安心心地埋头在实验室。纷繁往复的过去成为了倒影,脑畔里只剩下林潇衡在灯光下唱一首歌,一遍一遍地哼,我以为的遗忘,原来躺在你手上。

灯光迷离,他侧脸迷人。

她不知道会不会忘记他。

但存在过生命里的人,一定会留下印记。

比如当她录入实验数据的时候,就变成了半年前被自己仰望着的林潇衡。数据不会再弄反,电子沿着轨道跑来跑去,原来这些事情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完成得很好。

比如深夜去喝奶茶,老板还是远远地喊,一杯黑糖粉圆一杯血糯米,不想解释,捧着两大杯喝得肚子圆鼓鼓的。

比如在图书馆总能看到林以安,坐在林潇衡常坐的位置上,远远望过去一片心神恍惚。她是教授的新助教,在C区的灯光下给学弟学妹批改作业,在接错的线路上画个圆溜溜的大圈。

比如林潇衡去机场的那天,她正跟着教授在香港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没有明显的感觉,只是在夜幕渐渐降临的时候,心里有一块什么随着彩色的云掉进了山的那头。

头顶偶有飞机掠过,带着一口长长的没有呼出的气。

痛苦被分散在之前的时光里,真正切断的片刻却是沉默的。

程一朵沿着港口的山徐徐地爬,视线越来越宽广,转角看到被黄昏包裹着湖蓝的天幕。

以及最亮的那颗星星。

那是她和林潇衡曾经在冬天里一起找到的,最明亮的北极星。

朝着天空的方向使劲招了招手,林潇衡,你要过得更好啊。

深吸一口气,风把漫天云朵吹成熟悉的笑脸。

一朵!

恍惚听到林潇衡的声音,心脏倏地提到半空中,回头看到林以安站在身后。

“你怎么在这儿?”每个细胞悻悻回到了地面。

“出差啊。”林以安呵呵地笑起来,“听周灿说你在这儿,就上来碰碰运气。挺能跑啊你。”

“来趟香港机会难得。”

“饿了吧,走,带你去尝尝港式美食。”

下山的脚步松松散散,因为林以安各种各样的笑话渐渐褪去了怅然。其实对于分别,她早就准备好了。在脑海里演练了一百遍的痛不欲生根本不会发生,只是在心的一个角落划上一道口子,无能为力地体味着疼痛。

只能说服自己快点好起来,像任何事情都不会流经心脏一样。

“不就是吃个饭,有必要来这种地方吗?”程一朵从天台望去,整个香港的灯火通明尽收眼底,“奢侈死了。”

“你开心就好。”林以安把菜单递过来,“不是说你们女孩子都喜欢浪漫吗。”

不知什么时候,桌上的蜡烛被点亮,小提琴声优雅悠扬。

“送你的。”林以安将一大束玫瑰花送到她面前,“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先准备了这些。”

程一朵有点懵,半天没抬起头来。

“男生和女生一起吃饭,这不是标配么?”林以安微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这么大一束花,你见人就送吗?”程一朵将花小心摆在旁边凳子上,视线一丁点没敢停留。

“你紧张个什么劲儿啊!”林以安笑出声来,修长的十指在程一朵僵硬的肩膀上轻拍了两下,“你单身,我也单身,送束花不是很正常么?”

程一朵才回过神,露出了一个扭曲但真诚的微笑。

“对了,上次不是说要带孩子们去博物馆吗,公司的外联部已经把方案做好了,回去就可以出发。”像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林以安绅士地将她鬓边的长发移开,张开五指晃了晃,“虾要我帮你剥吗?”

“不用不用。”程一朵嚼着嘴巴里的牛肉,“我自己来。”

林以安已经将剥好的虾沾了酱汁放在她盘子里,天南海北的调侃让原本的拘谨轻松起来。

这是个有趣的人。

最后一道甜点登场,程一朵最喜欢的生巧配香草。

“觉得你应该喜欢。”林以安扬了扬眉毛。

“你答对啦。”程一朵挖了一勺,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看你吃的好香,我也尝一口。”林以安拉过她的手,直接将勺子里剩下的半块放进嘴里,眼睛一弯笑了。

这个小动作意外地拉近了他们的距离,程一朵说,“哎,这一口我还没吃完!”

“服务员,再来两块,打包!”林以安始终浅笑着,将她所有的情绪照单全收。程一朵恍恍惚惚地,看到了林潇衡的影子,以及在每一个无比寒冷的冬天夜晚,被紧紧握住的手。

翻开手机,依旧没有只言片语。

一直侥幸地等待他的告别。也许情真意重,也许轻描淡写,她比任何时候都想听一听他的心,不曾想到最后的最后,需要面对的仅仅是沉默而已。

这会儿林潇衡应该已经抵达了梦想的领空,独自面对异国的温暖空气,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再难的局面,他总有办法度过。

林以安提着打包袋和她的外套,绅士而周全地做了一个please。程一朵深吸了口气,左手边的玫瑰花抱在怀里,自怜和心心念念其实什么都成全不了,生活要向前走,要更好地向前走去。

“太不够意思了!”刚回酒店,撞上迎面而来的周师兄,他忿忿不平地埋怨道,“你去找一朵,找着找着就不回来了,我肚子饿得扁扁的现在自己出去觅食去!”

看到林以安手中的打包盒,又心领神会挑挑眉说,“算你有良心,给我带好吃的。”

林以安立马藏在身后,“只是两块蛋糕而已,一朵的。”

“喂,你又不吃甜食,我和一朵一人一块!”

“别闹!一会儿给你点外卖!”

他俩热热闹闹地怼来怼去,程一朵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林以安不常见的一面,雷厉风行,成功人士,这些巨大的帽子让人忘记他私下里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我不管,我要吃烧鹅,深井烧鹅!还得尝尝港式点心,不然我的心脏疼,不平衡……”周师兄继续表演着苦肉计,一点儿都没有上午参加学术研讨会的精气神。

“走啦,陪你去吃。”程一朵憋着笑转过身。

“还是我们一朵贴心,没白疼你!”周师兄“哼”了一声,拔腿跟了上去。“嘿,打车在左边啦!”

“都十点啦,周灿你拉着一朵折腾,明天不用开会了?”林以安没好气地喊,“给你点个奢华的外卖不行吗?”

“咱兄弟几百年没好好聊个天了,不拉上一朵你能好好跟着吗?早该看清你的,重色轻友!”前排的周师兄回头,更加忿忿不平地龇牙咧嘴起来。

“没事儿,我在酒店待着也是待着。”程一朵笑着接了句,“只是师兄,我怎么觉得是你在利用我呀。”

“对啊,我机智吧。”

转过头,林以安正头抵着窗户,安静地看向外面。

忽然想到他大概才是最疲惫的一个,程一朵推了推他,“是不是困了,要不你先回去吧,我陪周师兄吃点儿。”

“没事,一天的会脑袋有点晕,反正是凌晨的航班,直接在飞机上睡吧,陪你们一会儿。”林以安坐直了身体,给程一朵一个从容的微笑。

“一朵,他从大学就这样,充电五分钟,通话两小时,你不用担心他。”周师兄话匣子打开了,“成功人士都不需要睡觉。”

她没见过林以安的疲态。

所以这突然一下的松弛才格外深刻。

逆着街景保持安静,她知道林以安对自己的好感会被时间消耗殆尽,自己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无法跟上他繁忙充实的人生。所以,对林以安举过头顶的爱意,她并没有觉得不适或者抗拒。感情绝对不是林以安生命里最重要的部分,他随时可以抽身。

他俩唯一相同的部分,大概都是可以为了在乎的事情豁出命的人。

“林以安你回去休息吧,我陪周师兄就好。”声音小小的,倔强地望着他。

“真的不用。”林以安伸手摸了摸她明亮的眼睛。“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好啦,我都不忍心做电灯泡了。”周师兄眯着眼睛指了指前面,“单身狗自己去吃夜宵,你们俩该睡觉睡觉,该休息休息。”

车停下来,他潇洒地下车。

又把头伸进窗户嘱咐道,“年轻同志注意身体啊,毕竟来日方长。”

留下了相对无言的两个人。

“那个,去看电影吧?”林以安指着已经灯光寥寥的商场,打开了手机准备选座。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下次再看啦。”

“那我们去哪儿?”

“睡觉!”

林以安在程一朵的房间里睡着了。

他原本想跟她聊点儿新奇有趣的事,顺便再尝一口没怎么试过的巧克力蛋糕。

甜甜苦苦的味道,好像还在味蕾之间。

可是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

从没有这样放松地,一下睡了过去。

上午的谈判太累了,他还得在几个小时之后回到公司开会,继续完善下一阶段的方案。总有关心的声音说他将自己的人生安排得太满,没办法好好享受生活,心里总是不屑地认为没有经历过一步步走向成功,一次次拿下不可能,这样才是浪费。

今天他突然想停下来。

想多留一天,和她一起飞回去。

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他就沉浸在梦里了。

程一朵在书桌撑着脑袋发呆。

编辑给林潇衡的讯息打了又删,怎么都觉得不合适。

他大概在见新的同学和导师。

大概忙得不得了。

挖了一口蛋糕,沉沉地想,是不是把所有的惊心动魄都经历过了,以至于隔着很远的距离,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

所有并不成立的理由试图说服的,无非就是最强大的直觉,林潇衡也许不会回来了。

奇怪的是自己并不意外,好像在无数无数事情发生的当下,她都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他顺着洋流,飘到了梦想中的温暖地带,他会在那里安家,那里是一片会让所有奇迹发生的土壤。

不去打扰,才是对我们彼此之间发生的一切,所有所有的一切,最好的尊重,以及纪念吧。

章节目录 第38章 这不是我的罪恶 回到学校才知道,夏雪回来了。

她瘦了好多,因为长期没有晒到阳光而更加苍白。

据说学院的老师建议她转回人文学院,被她拒绝了。

她又搬回宿舍,睡回那张空了许久的床上。

“听说你最近和Ora的创始人林以安走得很近?”没想到再次见面,犀利直白更胜从前。

程一朵还愣着,夏雪杏目一瞪,“因为林潇衡出国,寂寞了?”

“姑娘,调子定得太高,总会掉下来的。虽然也没指望你会为了他守身如玉,起码给个空窗期吧,也不枉费他尽心竭力喜欢你一场。”

“我不想和你吵架。”程一朵侧身绕过。

“哟,这张与世无争的面具戴得太久,都忘了自己是什么德行吧?你对得起林潇衡吗?”

张牙舞爪的质问,程一朵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不就是嫉妒一朵有人爱吗?”钱美丽将手中的书重重一敲,“这又是不转学院,又是出具病愈证明,大费周章的也太抬举我们了。”

“可能是命吧,看不到你们还真不习惯。忘了关怀一下我的好室友,现在和陆耀辉还甜蜜着吧?”夏雪凑近了问。

“去问问那个死掉的钱美丽吧!”钱美丽抬手就是一巴掌,“你是魔鬼吗?还有脸提陆耀辉?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自己作死还要拖人家下水,人家是欠你钱还是怎么你了!”

循环往复的时光一并回来了。

连同那些散落的,寂静不语的,从未启齿的爱与痛。

不想再配合夏雪的情绪,程一朵转身准备离开。

“我替林潇衡不值!”

“你听见没有,程一朵,我替林潇衡不值!”气恼地重复。

程一朵低垂着半张脸,冷静克制地答道,如果你回来只是为了说这句话,我听到了。

然后呢?

你要我怎么做,才觉得值?

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个世界也早就没有异想天开,也许所谓的世事变迁本质就是分别,再努力,再用心,也没有一丝一毫是按照我们理想的轨迹在走。

“在一起”不是答案,“忘不了”也不是。

但照顾好自己,把没做完的事情做得更好,一定不会没有意义。你口口声声喊着爱,喜欢,但你了解吗?

你一厢情愿想支配我们所有人的命运,事实上你能掌控的又有多少?包括你自己,你仔细看过自己现在的样子吗?

我还要去做实验,你的“不值”,我就不奉陪了。

转过身,嘴角抽搐着维持不了任何得体,夏雪的错愕其实刺痛了她。

她也替林潇衡不值,那个被一路保护周全的姑娘,对他的离开没有表现出意想之中的不舍,不适,甚至连悲伤绝望的姿态都拿不出来。

可是,她痛恨被眼泪困住的感觉。

痛恨被高高举起又被深深抛下的感觉。

她背对着整个世界的悲伤,身后的阀门一旦打开,就再也没有能力关上了。

思念百转千回,无孔不入。

程一朵望着林潇衡曾经实验的仪器出神,连教授站在身边都没察觉。

“一朵,前一阶段的进展不错。”

“什么时候来的,都没听到您的声音。”程一朵回过神,眼眶突然红了。

“太累了就回去休息,听周灿说你每天都写到凌晨。”教授坐下来,幽幽地感叹,“林潇衡一走,这个实验室真有点冷。”

“不累。”程一朵摇摇头。

“我有时候想自己是不是错了。”教授少见地深沉。

“嗯?”

“还记不记得你报道的第一天问我,为什么选你吗?其实一开始,我是有私心的。”

“私心?”

“林潇衡是个好苗子,是我这十几年来最看好的科研苗子。他克制,勤奋,周全,我希望他学成回国,为国家做贡献。他会创造新的领域革新,会超过我。”

“所以您选我是因为……”

“你在这里,他会回来的。”

但你的勤奋让我诧异,一朵。

我也明白为什么在林潇衡心里,你始终是独一份的存在。

我开始庆幸选择了你。

庆幸到能对林潇衡的离开感到释然。

谢谢你的努力。

程一朵低头将眼角的泪水擦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别人的眼睛里,自己渐渐活成了林潇衡的样子。

说话的语气,实验的专注,还有遇到困难时微微皱起的眉,这些都是林潇衡浪费在她身上的时光。

她想,当年林潇衡一定对自己特别特别好吧。

好到全世界都知道,自己会成为他人生所有决定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可是当年的自己在做什么呢。

为了考试成绩不理想患得患失,或者为了父母难以为继的爱情而顾影自怜?

她记不清楚了。

很用力地想,很深刻地痛感袭来。

一种被失去包裹着的,知道时光再也无法重来的挫折感。

“你的快递!”刚回宿舍,吴双扔来一个大盒子。

疑惑地拆开,淡蓝色的毛呢小裙子赫然映入眼帘。

认真翻看每个角落,也没有找到任何标记。

熟悉的牌子,故作冷漠的音讯全无,除了他,还有谁呢?

去年冬天他还一脸认真地说,你穿上这个还能看。

那你就一直穿着,我买得起。

所以,一声不吭地,像田螺姑娘一样定期寄来新的款式,伴着她穿越春夏秋冬的轮回。

他还好吗?怎么知道我没有长胖或者变瘦呢。

他好像寄居在自己身边的某个角落,每件衣服的款式,长度,颜色,质感,修身得恰到好处。

捧着这份惦念,暖暖的,空空的。

程一朵从来不是一个轻易接受别人好意的人。

亲密关系的贫瘠让她习惯了旁观,无法心安理得得接受恩惠。但对于林潇衡,她却是甘之如饴。

这些瓜葛,维系着纤细的念想。

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不让它在每一个黑夜熄灭。

Ora主办的公益活动盛大又温馨,吸引了一大批媒体前来采访。福利院的孩子们仰着稚嫩的笑脸,对着黑洞洞的镜头灿烂地比耶。

接受完记者采访,迎上林以安的灼灼目光。

“一朵,你往镜头下一站就完全不一样了,整个人都在发光。”

“还不是托您的福,要不然我得花多少时间风里来雨里去地拉赞助呀,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也是在推动Ora的企业文化建设嘛。”林以安笑着贴近程一朵的脸颊,“真的要感谢的话,不如我们强强联手啊。”

“强强联手?怎么联?”

“做我的女朋友。”

程一朵一口水差点噎住。

“别闹了林以安,我是真心谢谢你的。”

“我也是真心地在等,等你把它摘下来,等我给你一个更大的,更亮的。”

修长的手指向她胸前的戒指。

“作为答谢,请你去吃点儿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活动一结束,程一朵拉着林以安冲了出去。

“先说好啊,这个可不算是报答。”林以安坐在糖多乐的高凳上,一摇一晃地对着程一朵笑。

“喏,你先尝,吃完这个就烦恼全消。”程一朵递来一枚叉子,看林以安挖了一口放进嘴巴里,突然大叫一声,“对不起,我忘了你不吃甜食!”

林以安慢吞吞吃完手上的糖多乐,憨憨一笑。

“你喜欢的,我都想试试。”

啊林以安,你可别把话说得太满。万一我有某种重口味怪癖,你可能得哭死。

我喜欢食堂里限量推出的煲仔饭。

我喜欢做完实验在落湖边发会儿呆。

我喜欢看着身边的姑娘边谈恋爱边笑。

我喜欢在福利院看着孩子们打瞌睡。

我喜欢去年冬天的血糯米和黑糖粉圆奶茶。

这些你都喜欢吗?

就算这些你都喜欢,你也一定不喜欢那个讷讷的,其实又柔软又勇敢的男孩吧?虽然他已经去很远的地方啦。

想到这里,程一朵抿嘴偷乐了会儿。

在宿舍楼下,碰到了晚归的夏雪。

仅几秒的目光对视,程一朵知道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纠缠,招招手示意林以安先走。

夏雪大概没想到林以安是个俊朗干净的男生,愣了一会儿才追上前,精确地露出会被所有男生仰慕的绝美侧颜,骄傲地问,

“你是林以安?”

“你是……”

“夏雪,程一朵的室友。”

“你好。”

夏雪掏出手机滑呀滑,最后找出一张照片展示在林以安面前。“熟悉不?是不是你的女朋友?”

程一朵倒抽了口冷气,照片上竟然是张白白贴着自己的脸!

全身因为激动,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顺便提示一下,还有个叫林潇衡的男生你听说过吗,谁也不待见就待见你的宝贝女朋友,现在不知道已经是前任了,或者和你同是她脚下的船?”

林以安不可置信地盯着照片,什么话也没说。

夏雪满意地笑了,不屑地发出一个“哼”。

“这样的女生,也配你们一个个煞费苦心地捧着。”

她又逼近程一朵,杏眼一瞪,“我说过,你不会永远都这么好运。这些肮脏又罪恶的照片,将成为你日后每段感情的绊脚石,你等着看,静静等着。”

程一朵深吸了口气,没有再看身边不发一言的林以安。

“夏雪,这不是我的罪恶。

被强迫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我反抗,受伤,罪恶的难道不是那些仗着力量强大的施暴者,在你的价值体系里,就变成了是弱势却拼命保护自己的人?

更罪恶的还有旁观甚至谋划着一切,没有丝毫正义之心却还自作聪明地以此要挟别人的人!

张白白跟我道过歉,我原谅了他。

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的照片,如果我愿意,随时可以报警抓你。

请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很忙。”

抬眼见到林以安眼睛明亮地望着自己,她知道他的看法已经不再重要。

就是他沉默的几秒钟,她什么都知道了。

“我先上去了,再见。”

回到宿舍,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冷。

因为过分激动,全身还在颤抖,止都止不住。

一个人跑到走廊尽头,在无人经过的楼梯间哭了一场。

泪光里将胸前的戒指取下来,套在中指上,又套在无名指上,想起去年圣诞节那天被林潇衡紧紧握住的手。

灯光炫目,他的眼神发烫。

如果他在这里,一定会说,这么大人了怎么还不懂的照顾自己,以后我陪你。想到这里,所有的噩梦都不值一提了。

章节目录 第39章 他最好的地方 很长一段时间,林以安没有再找她。

学校创业学院的活动如火如荼,林以安的照片反复出现在校刊头版的位置上。

程一朵专心泡在实验室,将最初由林潇衡起草的论文补充完整。看自己的名字排在他后面方才觉得半年的分开也不是全无意义。

不知不觉新一年的圣诞舞会又到了。

吴双转达班长的通知说不得缺席,程一朵正对着新收到的小礼服发呆。

“可以啊你,现在只穿这种高定牌子!”吴双眼睛一亮,“可惜我和你不是一个size,不然借来穿了。”

“以前还以为是林潇衡送的呢,现在看来不是啊。”钱美丽靠过来,“是那个林以安吧?他看起来多金又多情。”

吃过一次饭,钱美丽对林以安的涵养和绅士赞不绝口。

“哼。”夏雪时不时提醒着自己的鄙夷。

“你们的舞伴选好了吗?”已经练就了无视夏雪各种怪异反应的本领,吴双脸一红说,“今年有三个邀约,不知道选哪个好。”

“宿舍的风水好像是越来越顺了。”

“是啊,不枉费我煞费苦心挂了红布辟邪!还不快谢谢我嗷!”

“谢娘娘恩典!”

还能笑作一团,再痛苦的过程,都被时光酿成了糖。

舞会开始,大二的她们已经开始被很多新鲜的面孔“学姐学姐”地叫着。

吴双感慨着时光不等人,被莫清风牵着走下舞池,她在宿舍勤奋练习了大半个月,终于换得此刻的舞步轻盈。

程一朵叫了杯牛奶,坐在角落里懒洋洋地发呆。经历了长时间的高强度实验,她正好可以借这段时间放空。

“对不起对不起!”突然一阵痛感传来,程一朵发现胸前被热茶水浇湿了一大块,服务生惊慌失措地低头连连鞠躬,“刚刚有人推了我一下,我帮你擦!”

“啊哟,程一朵你怎么了!”

伴随着夏雪格外洪亮的张扬,全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胸襟最尴尬的位置。内衣若隐若现,没办法直接拿纸巾去擦,就这么无措地傻在原位。

一阵嗤嗤的议论声中,有个身影走了过来,直接脱下外套披在程一朵肩膀上,低沉地嘱咐了句,“跟我走。”

被温暖的手拉着,浑浑噩噩地走了出去,踩过身后的一片惊叹:

“这就是传说中的林以安学长吗?”

“应该去求张合影的啊啊啊!”

冷风吹来,程一朵打了个寒颤。

突然看到林以安笑意盈盈地盯着自己的关键部位,红着脸将外套裹紧了些,才注意到手被他紧紧握着。

“你……可以松开了。”

林以安没有松手的意思,上下又打量了一番,笑着说,“裙子很配你。”

程一朵不知道怎么答,反问道,“你怎么来了?”

“找你啊。”林以安嘴角上扬,“电子系的老惯例,圣诞舞会,你肯定在。”

“那你找我……干嘛。”

“有段时间没见你,想你了。”林以安凑近她的脸,仄仄地说,“最近有点忙,手上谈着好几个项目,所以没来找你。你……不生气吧?”

“没什么事儿,你真的不用来找我的。”程一朵扭头看向别处,“你也忙,我也忙。”

“看起来你是在生气呢。这些天我找到以前的哥们儿,翻查了去年圣诞节的所有监控。拍照的人虽然看不清脸,但八九不离十是你的室友夏雪,视频发你邮箱了。所以,如果你想维权,我帮你。”

“你……”没想到这段时间林以安在为了她的事情调查,程一朵吃惊地张大了嘴。

“这个是……林潇衡送的吧。”小心地摸了下她胸前的戒指,“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在你的脖子里,却不在你的任何一根手指上。姑姑说林潇衡不会回来了,我想你会忘记他,你们只是有一点感情,却没有正式在一起不是吗?我相信时间,我等你。”

用一贯干练的语气说了许多话,林以安目光诚挚地等她回答。

“谢谢你做的所有事情,但我没准备谈恋爱。”程一朵紧张地躲过了所有的殷切期待。

“那我就排个队,等你想谈恋爱的时候就叫号,你喊,001号林以安,我就出现了。”

“其实你不了解我,我没有什么好,除了一大堆麻烦,什么都不能带给你。”程一朵摇了摇头,“你这样的人找什么样的姑娘没有,为什么非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我比你还想知道自己怎么会看上你?

一见钟情不算,日久生情也不算。

老实说,我相亲过的女孩十个手指都数不完,有的漂亮有的显赫有的温柔,但你一站在我面前,用那种眼神望着我,我就没办法离开。

虽然不知道能发展到哪一步,从一开始就把我拒之门外的人,你算独一份。我想认认真真地跟你走下去,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但是我总是吃闭门羹,你天生的亲和力对每个人都好,却又天然地和我保持着礼貌和距离。

你知道我这个人向来理性,前几天那张照片真的把我吓到了,但我没办法不管你,没办法不在意你。开完会了,一个人的时候我总在想,你吃饭了没有,睡觉了没有,也会想,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一点点不习惯。”

程一朵怔怔地被他搂入怀中,脑海里什么都不剩。

“先上车,冷。”林以安直接将她塞进副驾驶座,打开了暖气。

“想过去找他吗?”汽车沿着马路不紧不慢地开着。

“没。”程一朵低头,“不想到了英国,还是他的负担。”

“一朵你真是傻。”林以安叹了口气,“那你说说看,林潇衡到底哪里好?”

“哪里都好。”程一朵脸一红。

“我说的是哪里最好?”林以安被她认真的表情逗乐了。

“哪里都最好。”

“一朵我得提醒你啊,你这是盲目崇拜,根本就不是爱情!”林以安有些恼。

“我当然知道,爱情是双向的。”程一朵小声说,“他最好的地方,可能就是从来没叫我等。”

到了商场,沿街商铺各种流光溢彩的圣诞树映入眼帘。林以安把外套披到程一朵肩上,温和一笑,“先不谈盲目崇拜的事儿,祝你圣诞快乐啊。”

“圣诞快乐!”

热烈的气氛让她渐渐活了过来,程一朵拍了拍林以安的肩膀,笑了笑说,“谢谢你刚刚义气解围,今天的火锅,我请!”

“那我就不客气啦。”林以安好脾气地点点头。

火锅店里热气缭绕,程一朵咬着烫熟的地瓜感叹道,“冬天和火锅怎么可以那么配!”

“你准备怎么做?”林以安将剩下的地瓜捞出来放进她碗里,“我说夏雪。”

“她病了,算了。”

一个偏执守护着林潇衡的人,她恨不起来。

哪怕林潇衡真的不再回来,像夏雪这样固执地惦念,又何尝不是一种飞蛾扑火的勇敢。

只是这份勇敢恰恰烘托出自己的渺小和不堪。

外表掩饰地再完美,心终究是缺了一块。寄情于实验,寄情于公益,却怎样都没办法摆脱这一份失落的痛感。

承认自己走不出,放不下,承认那些回忆和空白真正存在过,才算是真正面对了这场别离。

她开始有些明白为什么林潇衡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给自己,只是不停地掐灭自己的希望,他其实一直在说,我不会回来了。

元旦过后,传来了郝胜男在填出国申请的消息,和林潇衡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

也就是说,她真的可以向着他狂奔而去了。

“一朵,麻烦你把林学长在英国的电话给我一下,谢啦。”因为夏雪在,郝胜男的声音多少有些不自然。

“我没有他的新电话……”程一朵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可能没有!”郝胜男好笑地推了推她,“别逗了,我有正经事找他。”

“真的没有,不信你自己看!”程一朵把手机递了过去。

“怎么可能?”郝胜男惊呼,“你们……怎么了?”

“没怎么。”

把头埋在臂弯,在桌子上趴了好一会儿,大片黑暗来临的时候,程一朵突然觉得很冷。

“你们怎么回事?”夏雪问。

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程一朵愣在那里。

“不是很要好吗?不是说如果要选择一个人接管自己的人生,只会是你吗?怎么才分开半年,就什么都不算数了?”夏雪看起来比自己还激动,脸红红的。

“有的事情说不清,但就是这样。”程一朵的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人多的时候还好。

做实验的时候还好。

吃饭的时候也还好。

只要有一点点空下来,一点点安静,我整个人都荒芜不堪。

你说,我是应该怪安静,还是怪自己的荒芜?

“别哭了。”夏雪的声音罕见的柔软,“他不联系你,为什么你不找他呢。我宁可见你们手拉手倍儿恶心地经过,也不要郝胜男和他天天在一起。”

“大概有的事,光靠努力还不够。”程一朵哭出了声音。

他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夏雪叹了口气,递来一张彩色花纹的纸巾。

章节目录 第40章 如果你不要了的话 时间不紧不慢地跳过所有的纪念日,直到郝胜男吆喝着离别聚会,程一朵才意识到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天没有塌下来,人也没有变得多成熟或者多苍老。

实验室换了几台新仪器,声音变得轻柔许多。吐出密密麻麻的数据,背面一定能看到教授欣慰的笑容。

离别聚会没有参加,程一朵在实验室改完了最后一稿,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宿舍,抬眼看到郝胜男正站在门前,挥了挥手中的奶茶。

“不好意思啊,太忙了就没过去。”程一朵尴尬说道。

“知道你是个大忙人,这不是来送外卖了吗?”郝胜男走进来,将奶茶放到她手中,“话说我也快一整年没来过这间实验室了,时间过得好快。”

“对啊。”程一朵笑了笑表示感谢,“你找我……有事吗?”

“也没什么,只是有件事情想起来问问你,问问你……”郝胜男表情有些不自然。

“嗯?”

“我下个月要出国了,一个人在外面也挺没底的。我想林学长……如果你不要了的话,我想试试。”不太自信的语调,是被毫无预期的拒绝过之后,又无法甘心地念想。

“这种事情,你直接和他说就好了,不用问我的。”程一朵的脸滚烫,她不知道为什么和林潇衡有关的事情大家总来征求她的意见,而自己又偏偏每次都会心绪波澜。

“可是我如果要和他开始,就必须尊重他的过去。”郝胜男的爱情宣言和她的语气一样义正言辞。

“你们俩的事情自己决定,真的不用问我。”程一朵感到几分难堪,她讨厌成为林潇衡的过去,又不得不接受他们已经分隔两地的事实,“谢谢你的奶茶,不过我已经戒了。”

仔细想想,其实自己连过去都算不上吧。

有几个时刻好像紧紧地贴着他的心,大多时候都只是远远看着他的背影,等他偶尔的驻足和转身。

她其实从未拥有过,又怎么谈不要了呢。

想到这里,程一朵又回头对愣在原地的郝胜男笑了笑,“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他。”

郝胜男像得到了恩准似的兴奋地直点头,“好,好。”

天空黑压压的,苍凉的云朵直至内心。

那点暗戳戳的侥幸,随着这次表态已经彻底消失。

如果林潇衡听到自己嘱咐另一个姑娘照顾好他,是该为自己的懂事慰藉,还是也会有此刻这般措不及防的舍不得。

这些都不再有答案了。

那一年,传来林潇衡所在科研小组获大奖的消息。

福利院在社会各界爱心人士的关怀下,搬到了新地方。

新的大楼划开学习区和休息区,程一朵和孩子们光着脚蹦蹦跳跳,阳光落在睫毛上微微发痒。

偶尔有孩子问,林潇衡哥哥去哪儿了,怎么好久没见他了。

程一朵也能微笑着回答,他去很远的地方了,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完成。

很重要的事情是什么?那个地方有多远?

孩子好奇地围着她转。

程一朵没出过国,去到最远的地方就是香港。

三小时的飞机,距离变得可以由时间来丈量。

“很重要的事情是……应该是……让地球变得更好呀。他去的那个地方就在地球的背面,太阳从我们这边落下去,会立刻从他那边升起来。”

“原来他去拯救地球了呀。”

孩子们又兴奋起来。

在各自的人生里,这一切大抵算是“得偿所愿”。

也许远在大洋彼岸的林潇衡已经忘了,曾经如何带着这个卑微的自己,推开这扇新大门。但程一朵知道,那一年的林潇衡仍然微笑着,眼睛发着光。

“你看你们家林学长又得奖了!”吴双在微信里甩过来一个链接,赫然映入眼帘的合照里,林潇衡笑容灿灿。

许久没见,他好像瘦了。

“国外的东西不好吃吗?”自言自语着,将照片放大又缩小,反反复复地看。

林潇衡同学,今年的冬天比以往都冷。

天气预报每天都说要下雪,云朵低垂,雪花却怎么也飘不下来。五月天又出了新歌,不管怎么听,都觉得歌里唱的是你和我,快乐也是,悲伤也是,遗憾也是,遗忘也是。

而后看到你在梦想里活得好好的,又觉得没什么可难过的。

你从来披荆斩棘,光芒万丈。

“一朵你啥时候回来,今天莫清风跟我表白了。”紧跟着链接,吴双又发来一句。

“刚从福利院出来,是要庆祝吗,我马上到。”程一朵加快脚步。

“见面再说。”

咖啡馆里,吴双全然没有被表白的喜悦。

“一朵,我妈老跟我说,谈恋爱又不是要马上结婚,累积累积经验总是好的。”吴双一脸愁容,“可是和莫清风之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程一朵将热巧克力推过去,示意她慢慢说。

“以前迷恋的那个高中同学,仔细想想也没有比莫清风有特别不一样的地方,但就是喜欢。好像一想起他,就回到一起熬晚自习的时光,累得七荤八素的,他只要一给我讲物理题,虽然不笑也没有表情,我的小心脏啊,几乎就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吴双终于露出了片刻笑容,“但我又怕,如果拒绝了莫清风,再也碰不到对我这么好的人了。他除了成绩一般,其它真的没话说,每天给我占座带早餐,一个星期都不重样,我也会感动,但书上不是说吗,感动不是爱。”

“吴双,我想你缺的那部分,是不是患难与共?”

在最糟糕的环境里照亮你的,往往最难忘。

那是一层自带美颜效果的时光滤镜。

“一朵,那你觉得我是应该相信直觉,还是给他个机会,等一场患难与共呢?”

程一朵嚼了嚼热巧克力里的,故作深沉地说,“如果哪天莫清风给别的女孩儿占座送早餐,你们所有的回忆就都成了患难与共。”

“做了一年实验,你已经成功把自己打磨成哲学家了喂!”吴双对程一朵的见解很是满意,“到底是林潇衡一手拉拔大的啊!”

提到林潇衡,吴双下意识地闭上嘴。

她们在宿舍已经刻意地避开这个名字,程一朵在意,夏雪也在意。

“怎么这副表情。”程一朵释然地笑笑,在吴双额头上弹了弹,“你说的没错啊,这样想,我的确和林潇衡患难与共过。”

他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

他总是挡在暴风雨前面。

回家的路那么黑又那么长,他总有办法找到灯光。

“所以,和一个人在一起,就是把时间、情感甚至未来都交到他手上,容不得一点不诚恳。”程一朵感慨道。

“哲学家,如果你说你们没在一起过,谁都不信。”吴双叹了口惋惜,“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看到郝胜男朋友圈里那志在必得的语气,也许他们会在一起吧。毕竟异国他乡,也实在太寂寞无聊了。可惜了你,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

她没有郝胜男的微信,自然也能想到大概的内容。

临行之前那句“如果你不要了话”,已经为之后的所有埋下了伏笔。

聊到天黑回宿舍,楼下熙熙攘攘一群人。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就听到“吴双!吴双!”的欢呼呐喊声。

大学里最热血的戏码上演,莫清风站在蜡烛围成的爱心中间,一脸虔诚地红。他的几个好朋友站成一排,弹着吉他,拉着二胡,演奏歌曲。

“我可以,陪你去看星星,不用再多说明,我就要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又再一次和你分离,我多么想每一次的美丽是因为你……”莫清风带着小麦克风,深情地看向吴双的位置。

起哄声不绝于耳,程一朵笑眯眯地推了推已经呆住的吴双。

“答应他!答应他!”认识的不认识的面孔涌上来,圈住吴双向中间走去。

吴双突然哭了起来。

“怎么啦啊,你怎么哭了。”莫清风紧张地跳出蜡烛圈,拍拍吴双的肩膀,“是不是因为我唱的不好,时间有点赶,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莫清风你太过分了!”吴双边哭边说,“昨天说好让我认真考虑一下,今天这是什么意思?”

“不……不是……我只是想让你高兴……”莫清风语无伦次地解释,“如果你不喜欢,我立刻就停下来……”

“我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吴双穿过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上楼,留下一地面面相觑的沉默。

和预想的圆满结局不同,音乐、欢呼、热烈都没有激起吴双走向爱情的勇气,被丁点虚荣挟持的恋恋难舍在这一刻才算真正听从了内心。

吴双在宿舍实实在在大哭了一场。

“说好让我好好考虑,现在又用这种方式逼我,现在的爱情都这么着急的吗?”

“我讨厌花里胡哨的排场,讨厌被一群人簇拥着做出选择,我只想做自己!”

“真的一点都不感动,只有难受,发自内心地难受!”

发泄完之后,吴双低垂着脸,特别认真地说,“一朵,我刚刚其实特别害怕,一开始是害怕被大家的情绪推着走,推着推着就不好意思说不。后来我意识到其实更害怕被人拍下来放到社交网站上,特别害怕被他看见。”

这个“他”,很明显不是莫清风。

“你别着急,先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手机一直在响,程一朵拿起来在吴双眼前晃了晃,“人莫清风不放心你,电话就没停过。”

“早就说么,最看不惯你们这种人,明明不喜欢人家,偏偏要拽着人家帮你占座,帮你买饭,人家认真了,谈感情了,又说没准备好,又说无故被逼,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一直没吭声的夏雪猫着身子穿过,抛下一串硬邦邦的阴阳怪气,“人家可没求着你要占座,要买饭!”

沉默了好一会儿,吴双抬起头,“对,你说得对。”

“我可懒得和你吵架。”夏雪嗤之以鼻地提着水壶下楼了。

程一朵的手机还在响,吴双按下了接听,缓缓地说,“莫清风,对不起。”

见过太多轰轰烈烈的表白,寂寂寥寥的离场,误以为爱情可以被量化成99朵玫瑰花,饱含深情的一首情歌,或者在彼此心间轻轻跳过的月亮。

谁也留不住谁的时光,谁也不是谁的泗水流长。

睡觉前,吴双蜷着身子钻进程一朵的被窝,安静了半天轻轻说道,“其实一直想等他回国,亲口问出那个我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只有这件事情做完了,其他的感情才能从天空落到地面,才能踏实地生长。”

“也不用等他回来,现在通讯那么发达,你打开微信或者QQ,他没准儿能立刻回答你。”程一朵好笑地分了些被子给她。

“我要是有那勇气还用等到现在吗?每次想到他可能会干干脆脆地回答,没喜欢过你,我的心立刻碎成一地渣渣。”吴双压低声音说,“我有时候还挺羡慕你的洒脱,林潇衡说走就走,你也过得逍遥自在,一点儿没拖泥带水。”

“说走就走啊哈哈哈……你说的好像我被抛弃了一样……”程一朵笑得一抖一抖,吴双也笑出声来。

“认真的呢。”吴双喘了口气,又把头闷进被子里说,“去年要不是你拦着,我们早就套出话来了。你也是倔,跟了他这么久真的什么都不图,纯粹被他的人格魅力所吸引?总有点男女之情吧?”

“吴双你……哈哈哈哈怎么所有的事情被你说出来都这么……一言难尽呢?什么叫跟了他这么久,什么叫男女之情,什么叫有所图?”程一朵掀开被子,抱着肚子笑得不行了。

“有的事情根本不用说出来的。”

“然后你就接受了林以安?说实话那个林以安是挺不错的啦,对我们这些吃瓜群众而言,总觉得你和林潇衡没有一个明明白白的结局,故事就没算完,这也可能是强迫症,啊?”吴双又切换成一本正经模式。

“什么跟什么嘛,睡觉啦。”程一朵推了推她,“明天早点起床,我们得自己去占座咯。”

章节目录 第41章 不要放心我 在微信推送里看到Ora公司被行业巨头Linton买下来的消息,各种惊叹声刷屏朋友圈。程一朵靠在实验室的阳台看完这篇长长的统稿,对林以安的创业传奇会心一笑,想起来已经也有几个月没见过他了。

眯着眼睛回想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脑海却一片空白,记忆功能陡然失灵了。

拿着刚完成的数据去教授办公室,他正在给花浇水。

“对了,早上刚收到邮件,你和林潇衡上次提交的署名文章已经在核心刊上发表了,应该就是下一期,注意收集。”

“好。”

教授对他的花草格外细心,亲自浇水施肥晒太阳,还会跟它们聊天。程一朵老开玩笑说“您是不是在培育什么科学品种呀,被各种方程灌溉长大会不会比人类还聪明?”

教授只是说,每一颗种子都来之不易。

这时办公电话响了,教授挥了挥手示意程一朵帮忙接。

“喂,您好。”

“这是教授的办公室吗?”那头愣了一会儿,小心地问,“你是……一朵?”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冷静沉稳的语调,程一朵的脑袋嗡嗡作响,无数丝电流袭遍全身,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还在吗?”电话里继续问。

“在,在的。”程一朵缓过神来,清了清喉咙,“教授马上就来,你稍等。”

“你是……”

没等电话那头问完,程一朵逃也似的把听筒交到教授手上。捂着砰砰乱跳的心,眼睛,鼻子,耳朵,蔓延到手背,后襟,所有的器官都失去了功能。

所有竭尽全力适应的空白生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惊得心事乱飞。

“一朵!一朵!程!一!朵!”教授连喊了几声,程一朵才惊醒了过来。

“什么,什么事?”心虚地走过去。

教授把电话递给她,“我一会儿还有课,你们慢慢聊。”

喜悦和悲伤,不解和释然,各种情绪交错着,程一朵颤抖着嘴唇,语调异样地说了声“喂?”

“嗨,一朵……好久不见啦。”那头的声音却是和以往别无二致,程一朵想象着他大概站在一大片阳光下,面朝成片的芬芳花朵。

“嗯……好久没见了。”

“实验室现在忙吗?”

“和以前一样,已经习惯了。”心无法安顿,视线渐渐模糊,她抬高音调,让不受控制的鼻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今年过年也没时间回来,谢谢你照顾我妈。她经常说你的事,听说你现在各方面都很棒,林以安……将你照顾得很好……看到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林潇衡再也不像从前一样,又认真又插科打诨地开玩笑了,他说的客套话,每一句都让人想哭。

我才不想让你放心我。

你最好一直担心我,因为在最深最深的地方,藏着你给予过的所有喜怒哀乐。

孤单跑出来,想念也会跑出来。

“前几天还看到你得奖的照片呢,你瘦好多哦,那儿都没有好吃的吗?”程一朵嗅着鼻子,吸了口眼泪说。

“没有血糯米奶茶,没有黑糖粉圆,没有糖多乐,当然胖不起来了。”那头的声音同样湿润起来。

“你是在说我胖吗,林潇衡同学?”

“我知道,嫌弃也来不及了,对不对?”

有什么东西回来了,程一朵噗嗤噗嗤又笑了起来。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啊。

关于林以安的,关于郝胜男的,关于吴双的,她想把所有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

那些没有参与的情节,她都想让他知晓。

可是面对这根长长的电话线,她除了一边想哭一边傻笑,贪恋着久违的温暖,其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一朵,我要回实验室了。这两年课业真的很忙,所以不敢停下来。照顾好自己,我一直在。”

直到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程一朵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来。

她突然想起来还有很多事情可以说的。

比如你买了十几条裙子为什么连张卡片都不写呀。

比如我们联合署名的论文就要发表啦。

比如我的项目组又有新的小师弟要来咯。

另外,我没有和林以安在一起呢。

可是她刚刚竟然发呆了好几分钟!

单是这几分钟她可能会后悔好几天!不,好几个月!

还有,你真的忙到连跟我说句话都难吗。

林潇衡从不解释道理。

他说的每一句话,程一朵都信。

真的有太多事情要完成,习惯跑在梦想的最前面,但他一直在。

程一朵把升腾起来的各色泡泡一个个戳破,深呼吸,让自己恢复平静,迎接下一场遥遥无期。

刚走回实验室,吴双坐在里面发呆。

“你怎么来啦?”倒了杯水递过去。

“你说我是不是魔怔了,啊?”吴双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吞吞吐吐地说,“早上看到莫清风去食堂吃早餐,突然特别不爽。”

“咋啦,人家被拒绝了还不能吃早餐啦?”程一朵笑起来。

“你听我说完……关键是,他自行车后座还坐着一女的!可那女的又矮又胖,根本不好看!”吴双义愤填膺。

“那也不关你的事啊,莫清风就算喜欢一头猪也是他的自由。”程一朵撇撇嘴逗她。

“喜欢一个人那么容易变得嘛?我今天喜欢你,好,明天再喜欢别人?有没有一点对感情起码的尊重和认真?”吴双不满地吐槽道。

“不是,难不成你不喜欢人家,人家还不能喜欢别人啦,非得在你一棵树上吊死?”程一朵意识到了什么,“你可别告诉我,对莫清风又有点在乎了,我的小心脏可受不了这种晚间八点档的狗血剧情!”

“怎么可能!”吴双故作轻巧道,“怎么可能的嘛。”

“既然不可能那就麻烦你让一让,我还有实验要做。”程一朵拍了拍她的肩膀,侧身绕到电脑前,噼里啪啦打起字来。

“喂,你有点同情心好不好!”吴双长叹,“好啦,我承认我有一点点后悔……就一点点……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啊,哲学家?”

“没!有!”程一朵直摇头,“你当着那么多人面拒绝他,全年级都知道了,现在再想回头,怕是难。”

“那他说好给我时间考虑的嘛,转身就演那一出谁受得了呀。”吴双着急得紧。

“哪个古人曾经说过,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来着。”

“你帮我想想办法啊,一朵你最好啦。”

你爱我我爱你这种事情,从来都没什么办法。

没有公式,没有定理,没有任何套路可以长久。莫清风的突然变化,没人知道他是真的死心了,还是新一场的欲擒故纵。唯一确定的是,包括那场失败表白在内的所有经历,都在渐渐成为吴双记忆里的“患难与共”。

从某种程度上,吴双冲淡了程一朵的心绪沉重。

全世界的人都在感情里兜兜转转,知道自己并不是异类,反而和孤独和解了。

“去找他,不去找他,去找他,不去找他……”蹲在宿舍的角落里,吴双一边剥着橘子瓣一边絮絮叨叨。

“老实说,莫清风虽然不符合我的择偶标准,但作为一个男朋友还是很负责的。毕竟,这种天气为你占座从夏天到冬天,首先已经感动了我。”钱美丽好心地安慰,“我感觉,你还是别在这儿折腾橘子了,赶紧去跟人道歉认个错,破镜重圆的概率肯定要超过八成。”

“可是,万一我就是那两成,被拒绝了多丢人啊。”吴双纠结万分。

“你还是别祸害人家了!”夏雪冷冷说道,“到时候人家回心转意,你立马又各种怀念从前了。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爱的有恃无恐,唱的就是你。”

“你是不是唯恐天下不乱?!”钱美丽立刻站起来。

“知道你们姐妹感情好,得一致对外。我就不讲当初是谁跑到院办告发程一朵被包庇了,自己要点脸。”夏雪面无表情,幽幽加了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什么意思?”吴双望向夏雪,立刻反应过来。

钱美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地绕开话题。

“美丽,你不是吧!”吴双站起来,“这种事情也太缺德了。”

“我当时……当时不知道嘛,就以为林潇衡真的包庇她了……又怕自己在宿舍排最后一名不好看,所以才……”钱美丽慌慌张张地解释,“但不也歪打正着,把一朵直接送进了教授实验室嘛。”

空气凝固了,宿舍一片寂静。

钱美丽不安地抬起头,迎上程一朵犀利又不解的目光。

“对……对不起。”声音越来越小。

程一朵没有回答,径直推开门出去了,留下一贯倔强坚强的背影。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钱美丽恨恨地质问。

“应该是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夏雪讥笑反问。“不是无话不谈吗,不是姐妹情深吗,继续演啊。”

“夏雪你!”钱美丽气愤又无奈地指了指门外,“这个时候,一朵这样跑出去,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

“哟,现在担心人家了?”夏雪翻了页手中的书,“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章节目录 第42章 See you 程一朵趴在实验室的桌子上,直到深夜。

脑袋嗡嗡作响,却捕捉不到具体的影像。

朋友,感情,等待,未来,她突然需要一个空间,把所有的心事理一理。

近两年的单独时光,只顾着向前跑,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什么,每次教授问起未来的学业职业规划,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从未深究过的人生,好像因为那个重要的人离席,变得全然没有意义。

专注在实验里,说不上爱,也说不上不爱。

她以为漫长人生大抵都是这样的,没有起伏,把该做的事情认真完成。

林潇衡的那通电话将她从麻木里拖出来,恍然意识到,曾经那么努力想要追上的脚步,粉碎自己也要成全的美梦,他依旧在异国他乡拼命奔跑,而自己还驻守在原地,自欺欺人地营造一场久别重逢。

她其实一直躲在林潇衡的影子下面,拒绝长大。

如果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该会有多失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钱美丽怯怯地声音传来,一朵,别生气了。

她和吴双裹着厚厚的睡衣站在门口,冒着热腾腾的傻气。

有什么堵在喉咙,发不出声音。

钱美丽撅着嘴说,“你要找死我们吗?知不知道学校的晚上有多黑,路灯一会儿亮一会儿不亮,快要吓死了!”说着说着流出泪来,“你每天这么晚回宿舍,都不害怕吗?”

“怕呀。怕有用吗?”程一朵挠了挠她的头,三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我就是那么个人,有时候坏得要死,坏得我都讨厌自己,但咱们是经历过生死的朋友,以后绝对不坑你,你就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了。”钱美丽认真起来有一种让人动容的好笑。

“过命的交情我知道的,怎么会生气。”程一朵低下头,“只是有那么一会儿,特别想回到两年前,或者更久。”

钱美丽说,最开始只是想吓唬一下林潇衡,至少在对待程一朵的成绩上更严苛一些。

结果那个榆木脑袋硬是我行我素。

事情还愈演愈烈,程一朵更榆木地直接立下军令状申请重考。

担心又害怕,钱美丽好几天在宿舍都不敢抬头讲话。

“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倔,绝配!”

有时候想,他们也许真的同一种人,被这个世界不怀好意地胁迫过,偏偏对手中零零星星的原则坚守到底。

“前几天郝胜男的朋友圈看了吗?”聊着聊着,钱美丽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脸八卦地问,“是尘埃落定的意思吗?”

“这么久了,也该有个结果了。”吴双望向窗外的弯月,淡淡答道。

郝胜男那条朋友圈配图只有一串钥匙,下面一行字,“林府[爱心]”。

林阿姨说过,林潇衡在学校外面租了一套房子,这样看来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家。漂浮在胸口深深的呼吸,循环往复地拨弄着每一个神经。身体轻飘飘的,沿着风吹来的方向散落一地。

Missyou,林潇衡。

Seeyou,林潇衡。

“祝我们都能找到特别特别好的男人!”

“对啊,嫁的特别好,全世界的女生都羡慕得要死!”

举起茶杯仪式感地碰了一下,吴双摇了摇正在发呆的程一朵,“你可不许说我们矫情,梦想不分贵贱啊~”

“你本来就很矫情!”钱美丽咧开嘴笑了好久,“煮熟的莫清风也飞了,你离这个不分贵贱的梦想又远了一步。”

这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这个思念浓厚的夜晚。

这个把心抛向高空又滑向深渊的夜晚。

这个以为会悲伤不能言的夜晚。

三个女生在实验室的书桌上叽叽喳喳地迎接了新一天的日出。

“我争取毕业之前找个靠谱的男朋友。”钱美丽信誓旦旦,“反正要比陆耀辉好,比他长得周正,比他还有钱!”

“别立Flag,一立就不准啦。”吴双立刻捂住她的嘴,“反正不管世界怎么变,我们一直在。”

潜意识里,不久前林潇衡也说过一样的话。

说一直在的时候,都是真心诚意地想一直在的吧。

这样想,最沉重的部分轻轻卸下来了一些。

第二天上午的课程结束,林以安站在教室门口等。

“一朵,我跟林学长合张影你不介意吧?”活泼的钱美丽打开美颜相机大声嚷嚷。“中国身价最高的帅哥哥之一耶。”

“你尽管拍。”程一朵好笑地躲过众人眼光,小声问,“你找我……有事儿吗?”

“下午电影首映,你忘了吗?我记得你一直想看这部来着。”林以安眨眨眼,他从来出其不意。

“哇,学长你好偏心,我们也想看,你怎么不带我们一起?”钱美丽顺势打岔,笑嘻嘻地开他玩笑。

“那就一起去。”林以安倒也没见外,好脾气地打电话又定了几张票。

反倒是钱美丽的插科打诨,让原本不想去的程一朵不得不去了。

看完电影,又吃了西餐。钱美丽开着肆无忌惮的玩笑,吴双一直试图将谈话拉回正经,不经意间时间飞快。快十一点,女孩子们手舞足蹈地讨论着剧情往宿舍走。

“不好意思啊,今天拖家带口的,给你添麻烦了。”程一朵解释道。

“没关系啊。”林以安微微一笑,没有任何不悦。

“我就说,林学长绝对会爱屋及乌的!”钱美丽毫不收敛,沉浸在第一次参加电影首映式的激动中。

“美丽!”程一朵刚想怼回去,突然一脚踩空,踉踉跄跄向后倒去,一只有力的手从旁边紧紧抓住了自己。

眼神飘飘忽忽挪向远方,又默默挪进来,没好意思侧过脸看身边的男生。

之后的一路,那双手都适时而稳定地撑起她。

在钱美丽的笑声中,程一朵抬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双肩包,孤孤单单地站在宿舍门前,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近。

程一朵心跳骤然加快。

是林潇衡!

脚步停在距离他十几米的位置,四目相接的一瞬间,真想躲起来。

她甚至不确定,方才走在林以安身边,有没有过分的肢体触碰。

突然就清醒了。

意志松散一下子就被打回原形。

在林潇衡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影子下面,程一朵看到的自己,是那么渺小又不堪。

林潇衡转身就走了。

没有留下一个字,果决地转过身。

和出国那天一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高高瘦瘦的背影,像一个无力又漫长的告别。

程一朵忽然蹲下来,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其他人没注意到异样,不明就里地说你怎么了啊,她听到了树叶被风带起划过夜空嗤嗤的嘲笑声。

走回宿舍,听楼下阿姨说,林潇衡已经等了她三个多小时。

也就是,从和林以安他们买着爆米花准备进场,一直等到夜宵结束,林潇衡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着。

阿姨还说,你男朋友啊,来找你的时候好高兴,整个人精精神神的。下次出去玩记得提前跟人家说一声。

他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才会在接到电话的24小时内,坐飞机回来找我吧。他大概以为,三个多小时之后,至少可以好好待一会儿吧。

但他还是孤零零的,带着没有说出的话。

我也没有了立场,问他来找我,究竟是因为什么。

程一朵心慌意乱地掏出手机,想给林潇衡打电话。

可是她根本不知道他的号码是多少,脑袋空空,沮丧地抹起眼泪。

细细回想每一个细节,想找到林潇衡离开的原因。想到每一个细胞都被硬生生扯开,想到头痛欲裂。她似乎没有立场再表达任何想念,只是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什么都说不出来。

打开很久没有对话的微信,发了条过去,“你回家了吗,到家吱一声啊。”

换做以前,等林潇衡回过来“吱吱吱”,她就可以很安心地睡觉了。

但这个夜晚,程一朵握着手机断断续续地睡着惊醒,却再也没有等到林潇衡任何的回音。

她开始害怕,那个深深爱着,卑微爱着,勇敢爱着的男孩,即将彻彻底底消失在生活里了。

心不断被沉入深深的海洋,又在即将失去意志的瞬间不断被打捞上来。越是用无所谓装饰自己,就越是不能掩饰内心无法负荷的心慌。

她怎么可以失去他。

她失去的人,是他啊。

好不容易挨过整个夜晚,清晨亮起来的时候,程一朵恍惚觉得,一切都是梦。

洗漱完准备去食堂吃早餐,走在前面的钱美丽突然尖叫着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林……林学长回来了!”

“林学长又来了?”吴双不明就里地问。

“不是那个林……是那个林!”钱美丽一激动就结结巴巴。

一脚踩在太阳下,看见林潇衡站在面前,带着灿烂而饱满的微笑,朝她们挥了挥手。

想起昨天的背影,程一朵顿时红了眼眶。她站在原地,不敢迈出一步。

“愣着干嘛?”钱美丽推了她一把。

程一朵缓缓地走到他跟前,低头问,“回来了?”

“嗯。教授那儿引了一台新仪器,正好可以纠正我们实验组的数据,就回来了。”林潇衡依旧是淡淡的,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那……走吧,我带你去。”程一朵逃一样地转身,只听见钱美丽在后面热情地喊,“学长,晚上一起吃饭吧。”

章节目录 第43章 我想跟你重新做回朋友 林潇衡的造访,真的是为了实验。

程一朵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想找个机会解释林以安的事情。每次刚准备讲,就被“把本子递给我”“再给我一支笔谢谢”冷冷打断,程一朵渐渐没了继续的勇气。

也许,她的想法根本不重要。

林潇衡还是林潇衡,只在乎实验,一心科研,和最初没什么变化。在经年累月的等待中迷失的人,其实是自己。想到这儿,程一朵自嘲地笑了笑。

“抓紧时间,我明天下午的飞机。”林潇衡头也没抬,拿笔刷刷记着。

“那晚上还一起吃饭吗?”程一朵有些紧张,上午他没回答,她以为对钱美丽的提议是默许的。

“应该没时间了,食堂解决一下吧。”

“哦,好。”程一朵轻轻答道,沮丧而悲伤地抽了抽鼻子。

林潇衡的手机一直震动,他似乎没听到,响到第三遍,程一朵终于忍不住递了过去,瞥见来电名字是“郝胜男”。

按下手机,只听到依旧高昂的熟悉音调。

“导师说你去借新仪器了,一切顺利吗?”

“嗯。”

“早知道就跟你一起去了,我这边的材料一会儿就结束了。”

“没事。”

“你在哪儿?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带回来……”洋洋洒洒的关心透过话筒传出来,林潇衡一如既往地冷漠,却有着和彼时全然不同的距离感。

“不说了,挂了。”林潇衡直接断了电话,继续抄数据。

一切平静如水,却搅乱了她紧绷了许久的情绪,过往累积的孤单无助全部迸发,程一朵的眼泪一颗一颗落了下来。

她好像不认识他了。

可是他的侧脸,他的气息,他的眼神,包括此刻云淡风轻的疏离,都是最最熟稔于心的啊。

“surperise!”实验室的门突然推开,钱美丽和吴双蹭蹭窜了进来。“林学长晚上不空,那我们就来送外卖咯!”

“Yeah!超级美的外卖员,幸不幸福!”钱美丽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甜蜜奶茶套餐两份,两情相悦煲仔饭两份,久别重逢双皮奶两份,还有看着新人笑也要不让旧人哭大鸡排两块!”

“你们俩搞什么鬼!”程一朵破涕为笑。

“我才要问你们俩搞什么鬼!和莫清风商量着晚上带你们怎么happy,你们倒好,说没空就没空了,只好上来表示一下亲切的问候咯。”吴双说着说着脸红了。

“咦?莫清风?”程一朵耳朵竖得高高的。

“他们呀,前几天就和好了,昨天一直在嘀咕没让林以安多买张票,错过了一起看电影首映礼的机会……”提到林以安,钱美丽知趣地闭上了嘴,“我是说,林以安正好人脉广,碰到了……偶然碰到了……”

“谢谢,你们先陪一朵吃点儿,我去找教授。”林潇衡温和地笑着,却明显地划开了距离。

看着林潇衡走出实验室,程一朵又笼罩在落寞里。

成片的黑暗无孔不入,整个世界没有了生机。

“等一下!”吴双追了出去。

林潇衡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想逃到什么时候?!”

“我真的有事,忙完了再聊。”林潇衡继续朝楼下走去。

“你继续逃!有种你就继续逃!我他妈的就是觉得林以安比你好,比你好一百倍,一千倍!你知道从实验室回宿舍有多黑吗?哪个女生不想好好谈场恋爱?碰到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她总是一个人,可怜兮兮地做着你没做完的事!我他妈就希望有个林以安这样的人,能照顾她一辈子!”

林潇衡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里,吴双转身抱住了程一朵。

被爱情放弃的日子里,她们聊了很多心得,但所有的信誓旦旦没有办法解决任何一个现实的问题。就像莫清风流着泪再一次表白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那么渴望爱情,渴望被爱。

程一朵站回仪器前,接着抄数据,边抄边掉眼泪。

“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从实验室回宿舍,走快点只要十五分钟,我也没有时间谈恋爱,反正也习惯了,好像一直这么过下去也不错。”

有什么震动。

侧眼一看,林潇衡的手机还落在桌子上,来电显示“郝胜男”。

钱美丽直接按了接听,听到里面又传来熟悉的惊叫,“你是回启大了吗?你回启大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是啊,他回来了!他正和一朵一起开心地做着实验呢!”钱美丽直接答。

“!你把电话给学长,我要和他说话!”郝胜男明显慌了。

“不好意思啊,这个时候谁也不方便打扰。”钱美丽得意地掐断了电话,使个眼色哈哈大笑起来。

程一朵也笑了起来。

气氛缓缓回温,这才看到林潇衡站在门口。

“对……对不起,我们刚刚接了郝胜男的电话。”程一朵一紧张,慌忙解释。

以为林潇衡会生气,他顿了会儿,只微微一笑温柔地说,“不是说一起吃饭吗,还去吗?”

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吴双第一个欢呼雀跃,“等等哦,我让莫清风先去占个好位置!”

兜兜转转,吴双终究选择了莫清风。

虽然还是嚷嚷着差了点什么,但曾经因为他空空如也的心跳,她尽可能地诚实面对。

吴双说,她差点怀着必死的心,直接冲上去和他身边的女孩儿决斗了。然而,真正的爱情是不费力的,莫清风说他眼睛里从来没有装得下其他女生,那一刻她知道,爱情像成千上万的星星一样,全部降落在她头上。

被爱情簇拥,吴双笃定又自信。

“后来,陆耀辉有联系你吗?”钱美丽走到林潇衡身边,装作不经意地问。

“微信上聊过两句,怎么?”林潇衡抬起眼。

“没怎么,就是问问。”钱美丽安静了半晌,又问,“那他现在……好吗?”

“应该好吧。”

放不下的秘密都不算什么秘密,爱情已经沸沸扬扬地落在共同度过的每一个夜晚。被否定,被感怀,被取笑,被鼓励,被一笑置之,被高谈阔论,对大多数人而言,他们只是一场无关痛痒又不会有结果的风花雪月。可是当事人自己,却是永远无法释怀的吧。

“那……你和郝胜男呢?”

林潇衡若有所思地望向前方,程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快了脚步,默默跑出去大概一米远,背影孤单又美好。

女生好像总比男生勇敢。

“一朵,”林潇衡加快脚步追上她。

以为他要说什么,程一朵紧张地红了脸。

“那个……今天的实验,谢谢你啦。”

心从天空一跃而起,随即缓缓放回原位,程一朵笑了笑答道,“别客气。”

她知道,有些误会,或者叫隔阂,已经竖在那里了。

没有林潇衡的日子里,她走过很多地方,领略过光芒万丈下的气象万千,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呼啸而过的广告牌,头顶是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天空,连风都没有办法直达内心。

却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梦想”。

——我也会成为那千万人中的一个么?

有一天,我也会面无表情地生活在某一座城市里,让高高的写字楼掩饰其实空虚得发烫的心,然后冷暖自知地生活一辈子么。

我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感受。

我只是在想,那么你呢。

林潇衡,你会在哪里,你会拥有怎样的生活呢?

身边的男生没看出她的心事,路灯将他们的影子隐隐照在一起,跟从前一样。

“昨天打电话给教授,听到你的声音,突然想回来看看。”逆着晚风,林潇衡褪去了些许陌生,流露出温暖的神色。

“回过家了吗?”

“没,不准备回去了。”林潇衡语气轻柔,透着浓浓的忧郁。

“是做完实验就走吗?”

“只是突然想看看你。”

程一朵不解地仰起头,望向眼前的男孩儿。他憔悴不少,也消瘦了些,眼睛里依旧蕴含着光明。

“不好意思啊,刚刚对你太凶了,口不择言你别见怪啊。”吴双讷讷地挠挠头,为之前的怒吼道歉。“也是看不得一朵这样,我和美丽都是要谈恋爱的,她一直这样一个人我们也不放心。”

“我不会的。”程一朵咧开嘴笑了。

吃完晚餐,又在实验室度过了一个夜晚。

好像最最开始也是这样,程一朵趴在桌子上,听机器吞吐着数字泡泡,林潇衡四处走动,整个世界轻柔地沙沙作响。只是多了些久别重逢的意味,程一朵脑袋却轻盈得很,思绪飘得极远,迎来了很多年代泛黄的片段。

有他在,繁重的科研压力被渐渐释放,命题和假设都有了解法,她只要跟在后面,做一枚得心应手的小尾巴。

面前的水杯里装满新换的热水,他可以让整个夏天永不结束。

不去想这算不算结局,她告诉自己,记住这一刻。

直到清晨的光照进实验室,把时空割开一道缝。

走去食堂的路上,林潇衡看着她额前的刘海生动地扬起,沉默了半秒很认真地问,“我很久没联系你,你会……觉得奇怪吗?”

“……刚开始当然奇怪,难受得不行。后来想通了,没有谁规定你非得联系我不可。”程一朵耸了耸肩,表情相当坦诚。“不对,后来也没想通,只能算是……习惯了,我想你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程一朵的眼睛涨满了悲伤,嘴角却在笑。“我应该早就想到的……只是你买的那些裙子真的好贵,我联系不上你,连退回或者说谢谢的机会都没有。”

“哦。”林潇衡低下头。

“也不是联系不上你,现在科技那么发达也没那么难啦,是你不联系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程一朵脚步慢了下来,短短几步路,已经落在林潇衡身后,她缓缓伸出手,手心里放着一枚银闪闪的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戒指已经从她脖子里取了下来,又毫无防备地送回到他手中,“物归原主,从今天起,我想没有负担地跟你做回朋友。”

“我……”没等林潇衡说,程一朵跳起来在他后背拍了一下,乐呵呵地向前跑去,“好啦,反正都过去了,难得回来,先看看食堂的豆沙花酿是不是老味道,排队是不是还长得要命,你以前天天坐的位置是不是被别人占啦?”

声音微微颤抖,刻意显得洒脱。

她还是这样,从来不给他出难题。

昨天的小委屈,在真正触碰真心的时候,全然没有流露出来。

可现在的他知道,程一朵是在意的,她甚至很伤心。

章节目录 第44章 郝胜男杀来了 吃着早餐,林潇衡的手机一直在响。

扫了一眼,没接。

手机继续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郝胜男?”程一朵啃完手里的饼,小心问道。

“是啊,”林潇衡无奈地努了努嘴,“只要我离开实验室,她的电话就一直跟过来,甩也甩不掉。”

“甩也甩不掉……你是说以前的我吗?”程一朵忽然笑了起来,把戒指还给林潇衡之后,老感觉到脖子空空的,心却可以肆意飞,她开始想时光之所以漫长,是因为他不在身边,还是自己画地为牢?

“你不一样。”没注意到这一刻程一朵的欢快,林潇衡陷入了沉思。

撇开“久别”这件事,他们还是有着无敌的默契。

讲到这句话会自然地接下一句。

甚至不用说完,一个眼神就能相视而笑。

知道彼此的喜好,情绪,知道什么时候会笑,知道什么话题会增加烦恼,也知道即便把过去否定了一百遍,只要对方需要,还是能随时出现在身边的笃定。

这是尽管很久不联系,也能随时抽出来的,用无数时光经历过来的心意相通。

程一朵感慨说,林潇衡,你在了,我才像是我自己。

“是啊,我不在的时候,你是猪。”林潇衡帮她剥好虾球,放进碗里。

“对,你不在的时候,我真的是猪。”程一朵认真地看着他。

林潇衡差点就脱口而出,说那我一直在这里好不好啊。而后被现实拉回来,只绅士地摸摸她的头,“最近在科学内刊看到你们的项目进展非常快,好样儿的。”

“有危机感了吧?”程一朵挑了挑眉,“怕不怕?”

“怕,怕死了。”林潇衡依旧是温柔的。

“那先说好,谁也不带让谁的啊,在科学这条大道上,咱俩各凭本事。”

“哈哈好啊,输了不许哭鼻子哦!”

“谁哭谁是小!猪!猪!”程一朵做了个鬼脸。

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但又好像跟以前一样。

但林潇衡这一刻却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心意,被掩埋在失声岁月里的,曲折婉转的欢喜。

“林潇衡!”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抬眼一看,郝胜男竟然出现在食堂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兴奋地朝这边挥手。

“你怎么来了?”林潇衡皱了皱眉。

“来接你啊。”郝胜男立刻摆出了胜利者的姿态,“这个项目我也有份参加,回母校学习的机会肯定不能错过。”

“我不是说下午就回去了吗?”林潇衡流露出少有的愠色。

“正好跟你一起回去。”郝胜男全然无视一旁的程一朵,刻意将自己和林潇衡圈在一个国度里,连不常用的撒娇都搬上了台面。这一场战役,她必须胜利。

程一朵突然变得多余,双手不知道怎么摆,眼睛不知道看向哪里,身体的每一个部分,统统都失去了功能。

“那你们慢慢聊,我还有课,实验室的门没锁。”程一朵往后缩了缩,艰难地转过身,“下午我也有事,就不送你们了。”

“一朵!”林潇衡追了上去,将头轻轻抵在程一朵头上,这一刻,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局促、茫然、失望、懦弱,已经被遥遥无期的岁月磨得粉碎。

程一朵颤抖着推开林潇衡,踉踉跄跄地向外奔去。

真的不需要解释的。

她早就习惯住在阴影里,没有郝胜男千里迢迢的勇气,也没有主宰林潇衡命运的自信,自始至终,她唯一确定的,就是等。

那些美好的记忆,我都放在心里。只是也许,真的回不去了。

你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走出大门,看着稀薄的侥幸,年少的相信,一起历经的风雨,一片一片飞得好遥远。

这些都是她可以拿出来的,对这段感情所有的敬意。

突然,看到林以安站在面前。

和斑驳的树影相连,和广袤的天空相连,阳光落在他眼睛里,折射出一道道清澈的蓝。

心脏有那么一秒好像停了。

为了忍住抽泣而肆意的心跳声混合着夏末逐渐褪的蝉鸣,脑袋一片空白。

她知道,身后有林潇衡追随而来的目光。

但她,带着些许骄傲的自尊,扭过头没有再给他任何回应。

“潇衡回来了?”

“他来找你还是……”

“他身边的女孩儿是他的……”

林以安小心翼翼地发问,余光关注着快要哭出来的程一朵。

“女孩儿你应该认识的,郝胜男。当年我们年级的一朵花,成绩一级棒,身材一级棒。”程一朵安静了会儿,认真回答。

“哼。”林以安不服气地扭过头,“这么花枝招展,哪有我们一朵好看,林潇衡这种人简直眼睛瞎了。”

“噗哈哈。”程一朵终于笑出来,“林以安你要不要这么假,安慰别人麻烦诚心一点,OK?”

看到程一朵笑,林以安更得意了,“我真心诚意地觉得,郝胜男这种女人,也就林潇衡这种男人把持不住,换她在我面前……”

“在你面前你怎样?”程一朵转过头看他。

她的眼神又清澈又明亮,林以安的脸“刷”得红到脖子根。

“你看看你,你的脸出卖了你的心,哈哈。”程一朵终于大声笑起来。

原以为落寞万分的白天,比想象中要轻易地度过去。

在林以安插科打诨的陪伴下,林潇衡和郝胜男的离开也变得不那么难以接受。

夜晚,踩着星光重新回到实验室,心才晃过神。

到处都是他的影子,空气里残存着气息。然后,看到桌子上端端正正摆着一枚戒指。

同样不发一言,没有任何痕迹。

她不傻,怎么会看不出来,郝胜男表现得再亲密,那些事情不是真的。她见过林潇衡发光的眼神,是在看郝胜男的时候所没有的。只是时光太长,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她比谁都想找个理由说服自己,从那一场长长的没有结局的故事里解脱出来。

否则,光是日日梦夜夜醒,她几乎就坚持不下去了。

“叮咚,外卖到!”门外响起了欢快的脚步声,不用猜,又是钱美丽和吴双,她俩现在每晚都来实验室报道。

“有人答应了林以安晚上的讲座,是不是又放人家鸽子了?”钱美丽猫着腰,掏出一杯奶茶,“一杯失意忘情茶,请笑纳。”

“哈哈,失什么意,忘什么情!亏你想得出来!”程一朵咧开嘴笑,“对哦,我好像是要去听讲座来着,给忘了!”

“人林以安已经回公司了,走之前叮嘱我们两个小天使过来瞧瞧你。”钱美丽叹了口气,啧啧嘴,“这么好的男人,你不要我要啦?”

“得得得,放胆去追,我给你们准备大大的红包!”程一朵喝了口奶茶眉头一皱,“什么怪味儿,新品吗?”

“当然是心碎的滋味!”钱美丽得意挤眉。

原来,心碎不是苦的,而是很多的难以名状,围住你,挣脱不了。

吴双,美丽,你喜欢这里吗?

城市的近郊,夜景不算辉煌也不算惨淡,凌晨一二点还能看到繁星。

他们总说,你的人生多幸运啊。

一路顺顺当当,没经历过什么挫折,实验室啊,好青年啊,奖学金都占齐了,就算林潇衡出国,他的光环还是屁颠屁颠地笼罩着你。

但他们从来不知道,那些被质疑而自卑,感情不明朗,实验不顺利,忍眼泪忍得特别辛苦的日子,我是怎样一点点熬过来的。

如果说我的人生真的有什么幸运的话,那一定是你们。

“一朵,你这么煽情,都没办法接话了。”吴双一跺脚,眼眶红了。“我有时候觉得你怂爆了,跟林潇衡要个答案嘛,能有多难,但我知道,有的答案不能给,给了就没希望了。你其实就舍不得那点儿希望吧。”

“先别说我,你们家莫清风已经在楼下等你了。”程一朵笑着指了指窗外,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快去吧,男朋友要紧。”

“讨厌!”吴双红着脸,提起包奔了下去。

身边的钱美丽安静地望着夜空,心事重重。

想起初初见面,她粗着嗓门说爱上谁都行,千万别爱上林潇衡,哭死你。

在KTV嚷着自罚三杯,一口气灌下整瓶啤酒。

红着眼睛说咱俩是过命的交情,以后绝不坑你。

风风火火,爱恨分明,却伤痕累累。

程一朵心底一软,轻轻抱住了她。“美丽,舍不得也不怂,照顾不好自己,才怂。”

钱美丽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刷刷流了下来,边哭边笑着说,“郝胜男欺负你了没?要不要帮你出头?”

“好啊,一拳头打飞她!”程一朵头点得像啄米似的。

手机响了,竟然是郝胜男,正在纠结要不要接,钱美丽已经按下了按钮。

“我们到了,跟你报个平安。”郝胜男把“们”字咬得用力。

“你幼不幼稚啊你!你以为你一天一夜坐两趟飞机就能跟林潇衡在一起了?如果这样能成,满天都是单身狗在飞,还好意思打电话过来,真不知道国外的教育有没有教你做人!”钱美丽尽情发泄着,她从前可是战斗力满格的姑娘啊,“跟你打个赌吧,你要是和林潇衡能成,我就把实验室的仪器吃下去!就这么自信!”

郝胜男恼羞成怒地挂了电话,钱美丽长吁了口气,哈哈哈笑开了,半晌她回过神来,“你说他俩不会真成吧?吃一台仪器不会死吧?”

程一朵也笑起来,“你要是把仪器吃掉,教授可能会把你吃掉!哈哈哈哈!”

被这么一闹,程一朵好像突然有了些勇气。

什么日久生情,什么近水楼台,什么朝夕相处,我才不担心,才不害怕呢!连钱美丽都看出来不可能,自己又为什么先丢盔弃甲宣告投降呢?

继续努力,继续努力,林潇衡,下个路口见!

章节目录 第45章 美丽的重逢 那一年,据说陆耀辉家里出了事情,公司濒临破产。

很多人对他的行事张扬早就看不过眼,看笑话一样议论着因果孽缘,大意是离开了钱这家伙一文不值。

那段时间大家很担心钱美丽,怕她会控制不住和别人理论。但无论多恶毒的言论,她只是瞪着猩红的眼睛,一脸无处安放的杀气。

她在乎陆耀辉,谁都看得出来。

但她把关心死死咬住,与外界隔绝得密不透风。只有在深夜回宿舍的时候,程一朵能听到钱美丽辗转难眠的轻微声响,压低声音说,怎么还没睡呀,等我吗?

听到她窸窸窣窣的浅笑,程一朵才放心地爬上床。

一个从食堂吃完饭的中午,天空毫无征兆地乌云密布,“好像要下雨了!”程一朵拉着钱美丽奔到学院底楼准备躲雨,碰到了刚办好休学手续出来的陆耀辉。

他好像一下子成熟了,半个月的世态炎凉感受下来,才知道世界从来不会因为年轻而宽容,该面对的就像曾经不费吹灰之力拥有的那样,无从选择。

“一朵,美丽,我走啦。”陆耀辉潇洒地挥挥手,算作告别。

钱美丽的嘴角抽搐着,眼睛红通通的。

“陆学长,事情解决好就回来。”程一朵拍了拍钱美丽,又拍了拍陆耀辉。没有强大的力量可以扭转乾坤,但她从来不想看到他们痛苦。在悲哀的世事无常面前,前尘与爱情早已挫骨扬灰。

陆耀辉低垂着眼帘,很艰难地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也许,我不会回来了。”

他的眼神黯淡无光,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仿佛那个没心没肺的他,已经随着家庭事业的没落,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我跟你走!”钱美丽突然抬起头,深吸了口气,“你等我,我也申请休学。”

“你疯了?”程一朵摇了摇面前语气坚定的女生,此刻的决绝呼应前几日的沉默,好想有点明白她一直在考虑的究竟是什么。

“美丽,你的心意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不必了,你应该有和我无关的人生。”陆耀辉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她。在这个遥远而熟悉的怀抱里,钱美丽终于忍不住大声哭起来。

她是一个从来没被偏爱过的人啊。

所以,她成为了多么小心翼翼的姑娘,捧着珍惜着仅存的念想,生怕惊扰到一点点突然冒出来的好运气。而现在,全部被命运宣告出局。

“我是认真的,你让我跟你走吧。”钱美丽边哭边颤抖。

“美丽,我不能接受。你想要的我给不了,因为我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而且说不定我就一败涂地了,说不定过几天我就结婚了,好好完成学业,你多保重。”陆耀辉转身走了,玻璃窗外,一场大雨瓢泼而至。

你会为了“爱”做些什么呢。

有些人表白,有些人等待。有些人离开,有些人不断强大。有些人消遣时光,有些人过眼云烟。有些人山高水长,有些人注定只能相忘于江湖。

但似乎又没有人知道,什么才算是“爱”过。

故事沉默地从秋天穿越到冬天,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踩着干冷的泥土回宿舍,程一朵总会想起那个下雪的夜晚,心事清澈见底,雪人都是喜欢的模样。

一次偶然间,从林以安口中听到了陆耀辉的消息。

说他拼着一股子闯劲,在很短的时间内把贸易流程弄得一清二楚,接了几个不错的单子,偶尔会在酒局碰到。

“到底是咱启大出来的,弱不到哪儿去。”林以安对他的脱胎换骨很是赞赏。

程一朵不太懂商场规则,如实向钱美丽转述了陆耀辉的近况。她没有表现出大悲大喜,独自在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最后拜托程一朵,“如果林以安下次碰到他,可否通知我一声。”

钱美丽一直期待着重逢,他们都是被世界抛弃的人,都是不再存有幻想的人,都是除了对方没有任何倚靠的人,陆耀辉除了她,身边怎么会有其他安全感呢。

程一朵看得出来,她真的做好了随时和他私奔的准备。

还在图书馆,接到林以安电话,说陆耀辉晚上在KTV组了个局,“我公司有事晚点才能过去,要不要来接你们?”

“不用,你先忙,我们去去就回。”

不知道是怎么到的,一路被钱美丽拽着飞奔,拽进了出租车,拽进了名叫“星辰夜总会”的KTV,程一朵气喘吁吁地想,星辰这么美好的词汇跟夜总会摆在一起,实在是暴殄天物,转眼就站在了VIP包厢的门口。

钱美丽好几次伸手想推,都缩了回去。

里面传来一阵一阵觥筹交错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朴素的羽绒袄,钱美丽叹了口气,“妈的,来得太匆忙,忘了穿件裙子!”

“冬天了哎小姐,要穿你自己穿!”程一朵把自己的衣服裹紧了些。

旁边的服务生以为她们有事,热情地帮忙推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陆耀辉,正搂着个女人唱软绵绵的情歌。

看到钱美丽和唐果,他愣住了,仰着头把杯子里的液体喝完,故作惊讶地说,“哟,学妹们!”然后很夸张地擦了擦沙发,腾出个位置,“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这种地方可不适合你们。”

钱美丽忍得眼睛红红,程一朵跨步挡在她前面,“陆耀辉,你怎么这样?”经历尚浅的姑娘,带着一脸天真无邪的不解。

“我本来就这样啊。”陆耀辉一把搂住她的肩膀,“你来得正好,陪我唱两首啊。”

程一朵颤抖着推开他,瞪大了眼睛,一副不认识的样子。

曾经一起背对着世界,在落湖边从天亮站到夕阳西下,她以为那些难过是真的,至少接受命运的安排也是不得已的。

“哟,小学妹,没见过我们这种人吧?那就带着你的室友赶紧回学校,在这里会发生了什么事,我可不敢保证。”

钱美丽一把拉过程一朵,喘着粗气大声吼,“陆耀辉!你对我,连羞辱都不愿意了么?”

“你,走。这儿不适合你。”陆耀辉闭着眼扯过两个姑娘,踉踉跄跄地从包厢一路扯到夜总会外。

夜风很冷,他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

“你都看到了?”陆耀辉还是冷冰冰的,“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吧。”

“陆耀辉,”钱美丽含着泪央求道,“我真的可以陪你一起的。”

“哼。”陆耀辉冷笑了一声。“陪我,你怎么陪?”

他一把将钱美丽揽在怀里,对着她的嘴唇毫不犹豫地,低头亲了上去,炙热的气息狠狠地砸碎周遭的冷。

几分钟之后,陆耀辉终于松开了手。

他眼睛红得像充血一样,那么悲伤地缓缓说道,

钱美丽你听好,

我真的从来没有爱过你,

请你放过我。

电视剧里的男主角,每次说着没爱过,心里其实都深爱着。

被放弃的女主角,只要克服万难,一定能等到春暖花开,人月团圆。

钱美丽什么都没说,站在夜总会门口,默默望向里面。

十几个人醉醺醺出来的时候,已经凌晨。

因为急剧降温,女伴将半个身体缩进陆耀辉为怀里,还不停喊着真冷真冷啊。

看到钱美丽还在,陆耀辉着急了,他将女伴送到车上,疾步折回来厉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过,要陪着你。”钱美丽挺直腰板,清了清喉咙。

“你这人怎么总自以为是呢?不要老是自作主张好不好,我根本不需要你陪!不是因为我可怜,不是因为我不想连累你,你想象的那些都不是真的,我只是不想和你在一起了而已,这样说够了吗?”

“我……不信。”钱美丽倔强地瞪着他,“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我也不管你,你怎么办?”

“求求你别把自己当救世主行吗?”陆耀辉指了指汽车里的女人,“依依,你刚刚见过的,她陪着我,OK?”

“这种不三不四的女人能陪你多久?”钱美丽反问。

“她是什么样的女人我心里有数,我他妈这辈子过到现在一塌糊涂,想重新来可不可以?我喜欢的是她,我以后要娶的人也是她,你醒醒吧。”陆耀辉的语气真切,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挫败,不像隐藏着什么深切的爱。

钱美丽茫然地看着他,连眼泪都忘了。

她知道,陆耀辉说的,也许是真的。

或者,就是真的。

幻觉里私奔了千百次的爱情,酣畅淋漓,荡气回肠,落在现实竟然成了一出讽刺的自作多情,钱美丽不知道怎么面对,只是尴尬地沉默着。

“怎么还在啊,一朵呢?”林以安的车子贴着路沿停下来,“不好意思啊耀辉,公司有事来晚了,打个招呼。”

一抬头,发现程一朵站在不远处。

为了取暖,她不停地搓手跺脚,可怜兮兮的样子。

心头一热,下车奔过去,心疼地责备道,“是不是傻啊你,这么冷的天就快回去啊。”

“没事,钱美丽说要等,我陪她一会儿。”程一朵嘿嘿笑着,鼻子被冻得通红。

“先上车!”林以安一把拉过她,“还好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不然你冻成冰棍怎么办!”

“我原来想……不会太久的吧……”唐果吐吐舌头,“爱情总是让人瑟瑟发抖。”

“抖着抖着就感冒了你!”林以安拉开车门,直接把程一朵塞了进去,然后把空调转到最高档。

章节目录 第46章 为爱而生 陆耀辉休学之后,钱美丽好像有使不完的柔情,每天早晚编辑长长的问候短信发过去,下课后蹲在宿舍的阳台开始打毛衣。

怎么说得清楚呢,蓬蓬松松的惦念,是她这个年纪的执着。

从前一包辣条就着麻辣烫,边看《康熙来了》边笑得直打嗝,现在一切的娱乐活动都取消,赶着把情谊送到陆耀辉手上,好让这个冬天不那么难熬。

程一朵常有疑虑,她看到陆耀辉的朋友圈明明是精彩纷呈的呀。喝酒,买醉,和那个叫依依的姑娘腻腻歪歪的合影,以及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她又想该不会是对钱美丽不可见吧。

钱美丽却自信说,看一个男人缺什么,就看他朋友圈炫耀什么。陆耀辉现在逃避生活,躲避爱情,就连工作也一定不顺心,“真担心他。”讲到这儿,她温柔一笑,继续低头织起了毛衣。

“钱美丽,你醒醒吧。”夏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表情复杂,既没有凛冽的恨,也没有轻薄的不甘,竟然透露着不易察觉的真心。

程一朵下意识拉了拉她,示意不要说下去了。

“你告诉我,陆耀辉有什么好?”夏雪的话一字一句地砸下来,“我当时分手的时候,也很难受。我难受不是因为爱他,是舍不得那种感觉,被爱或者说,被满足的感觉。”

想要一个包,他可以把所有颜色都买给你。

想要一样化妆品,他可以找遍世界的代购,被人骗都不知道。

甚至他爱你,连仪式感都给你,全部给你。

“但后来我清醒了,那不是爱,他对所有看上的姑娘都这样,他就是这样的人。”

钱美丽继续织,毛线绕在小手指上打乱了节奏,她这才抬起头,目光锐利。“夏雪,我跟你不一样,我跟你不可能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

“你随随便便就跟男生去外面住,我怎么可能跟你一样?”钱美丽的话向利剑一样脱口而出,程一朵反应过来想上前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陆耀辉只是你众多前男友中的一个,因为得不到他的爱,就跑来找我的麻烦?他只是不愿意连累我,他是爱我的,甚至,甚至前几天他还亲了我!”

“亲你就是爱你吗?爱你的人是不舍得这样对你的!”夏雪的眼睛璨璨扫过程一朵,她立刻明白话里的深意,脸一红。

“夏雪你闭嘴!”钱美丽恼羞成怒,将手里的毛衣猛地摔到地上,“你没资格跟我谈爱情!”说罢,头也不回地冲出宿舍。

“钱美丽!你以为你把自己包裹得跟刺猬一样,我就看不出你在害怕吗!”夏雪站在身后,大喊了一声。

诚实地面对自己,有时候太难了。

谁又不是那个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刺猬呢。

那些表面的勤奋,意气,为爱抗争,全是我。

而在黑暗涌动的河流里,恐惧、逃避和孤立无援也是我。

谁不想在没有结局里的故事里做一场春秋大梦呢,守护那些随时被外力吹折的眷恋和向往,梦醒来的时候,连破碎都可以不计较了。

找了一圈未果,程一朵回到实验室,发现钱美丽蹲在地上,委屈又怨念地说,我只是喜欢他,可是没有自作多情啊。

“我知道哭哭啼啼很没种,一腔真心被人当笑话,但是我没办法啊。”钱美丽难过地说。

程一朵拧了块毛巾递过去。本来抽泣声已经越来越小了,接过毛巾,钱美丽没忍住哭得大声了起来。

一头钻进程一朵怀里,

在这个世界上,你喜欢过谁吗。

如果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那是多么小概率的一件事啊。为什么非要经过无数错的人,流浪过无数陌生的风景,被多少自以为是刺得伤痕累累,才发现,我们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那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了。

我只敢隔着朋友圈的距离看她。我从来不敢留言,怕他会因为我变得不快乐。

我喜欢在楼梯口等很久只为了看他的笑,尽管那些微笑没有一秒是朝向我。

我总是在纸上写他的名字,可是从来不敢画他的样子,因为我画画的水平实在太烂了。

我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滋味,我只是不想打扰地守护他,等他落魄或孤单的时候,特别骄傲地站出来。

给他一个特坚强的依靠。

现在,程一朵就是钱美丽的臂弯。晕晕乎乎安慰了很多话,自己只记得一句,好像是,“日子还长,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呢。”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母亲。

也体谅了那些年她的执念和不甘。

对和错,爱和恨,深和浅都无法定义感情,所谓的感同身受其实不存在,被爱过,被保护过,就值得永远感谢。

泪水弥漫,灯光缱绻,钱美丽的表情黯淡迷茫,随后又汇聚成坚定的一句,“我想好了,明年本科毕业就去他公司工作!”

心疼,不解,还有一丝羡慕。

她看到钱美丽在爱情里迸发出的能量,无边无际地在海面炸起一朵朵烟花,把生命和向往都埋进地表深处。但是,被这些能量支配着,失去的又岂是爱情,分明还有曾经单纯的自己。

程一朵眼睛红红的,看庞大的情绪被冲到屋顶,又落到眼前若即若离的空气里,顺着实验仪器的低鸣,听到了整个过往濒临破碎的声音。

想起那一年冬天,和林潇衡在图书馆门前的草地上堆雪人。

雪球直击心脏,像一声脆脆的叹息。

那场雪从来没有停止过,把记忆冻在春天到来之前。

“一朵,这周末公司年会,有兴趣吗?”林以安发来短信。

“不去了吧……我有实验。”刚回复,实验室的门已经推开,林以安站在眼前。

“跟教授已经请好假了,你们福利院的大赞助商,怎么,不愿意去见见大家吗?”

想不到理由拒绝,程一朵迟疑着点点头。目光触及林以安,突然发现重重叠影里,他竟然有双那么漂亮的眼睛,情绪饱满,像升华过的琥珀。

周末很快就到了。

穿上林以安贴心准备的玫瑰色长裙,一步一步拖曳在木质地板,裙摆洋洋洒洒地散开。

在巨大的Ora标牌下愣了一会儿,不知不觉被林以安轻牵住手,“走吧,我们进去。”

很多面孔和目光射来,年轻的男同事将杯子倒上红酒递给程一朵,没等反应,林以安已经接过杯子,低声说,她不喝酒,我来。

喝完酒,他将杯子轻轻放下,嘱咐男生照顾程一朵,边打电话边穿进人群,和所有目光失去了联系。

他不在,程一朵反倒自在了些。

年会现场有人表演,第一首歌是《为爱而生》。音乐响起,彩色的灯光闪过,沙哑的歌声让人一次又一次地想起沉溺在青春里的晦涩爱情。有那么一秒,她很想林潇衡。蹩脚地演绎着无关痛痒的连续剧,骗得了所有人,自己又何尝不清醒,自己又何尝不是为爱而生。

歌手吼出最后一个音,程一朵的眼泪完全不受控制,拼命往下落。

摊开被酒杯冻得微微发痛的右手,没有说出口的思念早已描绘成掌心的纹路,一寸一寸,收藏在生命的每个缝隙。那些带着苦楚的秘密,像被迫退场之后依旧对舞台念念不忘的配角,孤独地看着旋转的布景,怀念被命运眷顾的时刻。

钱美丽说,爱情只是付出。他能照单全收自是皆大欢喜,但最重要的是爱,爱是一个永恒的动词。

但是,她想抓住现在。

有一阵一直做噩梦。梦见自己穿着蹩脚的拖鞋满世界找东西,夜色浓得化不开,支离破碎的灯光覆盖着城市的阴影,她一直走,不敢停下来。许多原本熟悉的地方变得陌生,原本熟悉的人也换了面孔,那些都是被岁月打击和摧毁过的寂寂路途。

找家人,找朋友,找工作,找住处,找爱人,找梦想,找自己的影子,找另一段生活,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要找的究竟是什么。

然后听到林潇衡熟悉的声音,一朵,我在这儿。

原来生命的某些时刻,她为他而生。

一些陌生面孔陆陆续续来敬酒,时间以秒为单位不紧不慢地行走,笑容由僵硬变得缓和,继而再次僵硬,最后一首合唱结束,这场年会终于落幕。

“我送你。”林以安看起来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

“不用了,我打车自己回学校。”程一朵担心地摆摆手。

“那,我送你上车!”林以安一把拉过程一朵向外走去,深夜的路遥远漫长,红绿灯统统变成忽闪的黄灯,树木萧索地立在视线边缘。

“不好意思啊,今天没怎么帮得上你。”对整个晚上躲在角落,程一朵感到些许抱歉。

“没关系的一朵,你和他们又不一样。”

一切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地球不会停,世界还是井然有序地排列组合着。和林潇衡杳无音信的时光里,春夏秋冬没有变化,爱和梦想统统不见,过去和未来交叠,一遍遍循环播放。

她知道,自己在等待他出现。

等到近乎绝望,等到抽屉深处那些关于他的句子悄然泛黄。

这长长的逼仄的走廊,湮灭开疯了一季的爱情,那是她不想面对却不得不承认的,发生在20岁那年,最美好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47章 台风来了 台风登陆的那天,程一朵在实验室通宵写材料。向来对天气预报不以为然,听到台风登陆的消息也就不置可否地皱皱眉头,下意识在心里念一句“危言耸听!”以及“唬小孩儿吧!”

深夜时分,偌大的实验楼被阴影笼罩,白炽灯有些老化,开久了明暗交替,光线虚弱。虽然实验室并不在最高层,程一朵开始担心起台风会不会把屋顶掀翻这种傻问题来。

惴惴不安时,接到林以安电话,问得极简洁,“一朵你在哪儿?”

无奈地吁了口气,“还在实验室,今天加班。”

“那你开门啊,快开门。”

惊在原地足足十秒钟没能反应,原本走几步就能到的门口,小跑着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分外明晰。

是林以安。穿着笔直的西装却笑得像个孩子,风把头发吹成有趣的造型。他晃了晃右手提的袋子,“饿了吧,给你买了披萨和牛奶,先吃点儿?”

实验室依旧安静如昔。程一朵边打字边啃披萨,林以安坐在不远处看手机。转过四十五度角看过去,恰好和他的眼神接触,眉宇温柔,相视而笑。飞扬起来的尘埃在耳畔侧身停驻,仄仄的墙壁剥落了陌生和疏离。

半晌,真的起台风了。风撕打着窗帘,城市像疯狂的野兽肆意飞窜咆哮,玻璃被撞击发出哐哐的响声。隐约听到走廊有水流的声响,程一朵举起台灯,顺着墙角慢慢寻找声响的来源。

雨点重重砸下,林以安逐一锁好窗户。他伸出手用力抵御风的力量,厚实的肩膀让整个世界失去了颜色。程一朵想上前帮忙,林以安只笑着拍拍她的头,很快就好了,别怕。

有一瞬间,程一朵觉得他就是天使。

能够洞悉一切,能够赶在雨水倾泻之前,能够拯救平凡的人类,她甚至能看到他背后闪动的透明翅膀。

随即“咣”一声,整座大楼停电了。程一朵蹲在原地,看着一切渐渐陷入黑暗。风更加肆虐地敲打窗户,她很轻很轻地叫着,林以安,你在哪儿?

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声音,一双无比温暖有力的手抓住她的胳膊,“一朵我在这儿。”

一朵,停电了你也没法工作,要不趁机睡会,一会儿有电了我叫你。

程一朵趴在桌子闭上眼睛,好像所有的恐惧、灾难和孤独都远远隔绝在外,这个世界那么安全,那么平静。

“林以安,要是睡到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会不会飘在水上啊。”

“你的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呢!”

“我觉得咱俩特别像启大的孤魂野鬼。”

林以安哈哈笑了起来,“是啊,我们两个是启大的倒霉鬼!”

依旧有黑色的风从东西南北掠过,每个角度不停发出剧烈的响声,仿佛是某一声呐喊,从这头吹到那头。但这头与那头的距离,说不清有多近,有多远。

雨水顺着玻璃连成模糊的一片光影,程一朵忽然想到相依为命这个词,幸好他在。

天亮了,整个城市已经处于风暴撤离的寂静中。没有阳光,但足够明亮。

“走啊,请你吃早餐!”程一朵甩出校园卡豪气地说。

大概一宿没合眼,程一朵走路磕磕绊绊,困得眼泪汪汪。林以安停下来,严肃地说,“以后不许熬夜了,听到没有?”

程一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以安又强调了一句,“听到没有?”

程一朵赶紧很用力地点头,“听到了!”

林以安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换了只手拿外套,用腾出来的左手握住了她。

他的手很暖,几步路走得快飞起来。

程一朵缓过神来,轻轻抽回了手塞进口袋里。

正在吃饭,手机突然一起跳起来。

陆耀辉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了个群,说自己要结婚了。

群里发了张制作精良的电子请帖,邀请大家一起去他们家喝喜酒。

“听说你老婆已经怀孕了,人生赢家啊。”

“一下子什么事情都解决了,不像我们,还在租房子找实习呢。”

“再不结婚,是不是婚纱都要套不上啦。”

不爱寒暄,林以安直接发了个大红包。

这下群里更热闹了,各种“谢谢老板”的图片满天飞。

“后天啊,就在我们乡下,不见不散啊。”

一整个上午,群里的消息跳来跳去,几百年不碰面的同学们都跳出来恭喜一番。

程一朵又开始担心起钱美丽。

她一直以为,陆耀辉说“我可能很快就结婚了”只是托词。

去了陆耀辉的老家,才知道他那么多的怪脾气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光是拔地而起的五层小别墅,可以算作方圆几里的标志性建筑了。

院子里搭着舞台,十八线开外的小歌手幽幽地唱着今天我要嫁给你啦。

好久不见的老同学们三五成群聊着大学生活,成熟了几分,但都增加了些许无奈和不甘。彼此重逢,大家似乎能对自己的境遇有所释怀,好像都是这么过来的,那些没被生活摧残过的人,只能说实在太幸运了。

吴双一早起来去沙龙吹的头发,在乡村北风的关照下,已经全然没有了形状。她一边抱怨农村尘土飞扬实在让人难受,一边不停地问莫清风,钱美丽独自在学校应该不会有事吧。

“林学长来了!”迎着欢呼声,林以安拉着程一朵奔了过来。“不好意思啊来晚了,去接一朵了。”

一阵起哄声,“林学长该不会在追求一朵吧。”

“你觉得呢?”林以安笑而不答。

“哇哦!”新娘子来了!

这个叫依依的姑娘今日未施粉黛,看起来很普通,并没有陆耀辉前几十任女友的颜值水准,干净而羞涩地,抿嘴跟大家打招呼。

陆耀辉俨然有了准爸爸的模样,兴奋地跑前跑后,端茶倒水。

“林总,你们公司还缺人吗?”张白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递给林以安一根烟,自己也叼了根准备点上。

“你叫……张白白?”林以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吸烟。

张白白吐了口烟雾,惆怅地说,“我最近换了几份实习,发展空间都不大,所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好的门路。”

“没门路啊。”没等林以安回答,吴双已经率先严肃地拒绝了他,“自食其力懂不懂啊。还有,别吸烟了,人家孕妇呢。”

张白白尴尬地把烟掐灭,他比前两年胖了不少,想起那会儿对程一朵张牙舞爪的企图,又后悔又难堪。林以安心一软,说我回去问问吧。

“好嘞,好嘞,麻烦你了学长。”一脸无以复加的阿臾让人有点心酸,林以安把头扭向旁边的程一朵,她和从前一样意气奋发,笑声清脆。

谢谢岁月,始终待你好。

农村的婚礼很热闹。

陆耀辉的亲戚朋友都很给力,在他们的助威下,舞台上各种真心话求婚接吻都统统经历了一遍。直到最后三鞠躬,拜天地拜父母和对拜的时候,陆耀辉弯着腰突然泣不成声。他满含热泪地望着自己的新娘,不停地说依依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新娘抚摸着微微凸起的肚子,温柔地说我也爱你。

很多同学都留下了眼泪。

他们曾经那么讨厌的陆耀辉,仗着自己有钱,在整个年级呼风唤雨,为了不寂寞,走马灯似的换女朋友,那些年,他们像看笑话一样,等着他最后的结局。

但时间最残忍的是,在这样朴素的布景下,即便他们到参加婚礼的前一刻还在心里琢磨着笑话他一番,但此刻,天地辽阔,他们不知道有多羡慕陆耀辉此刻的尘埃落定。

独自拼搏真的太辛苦了。

辛苦到让人根本不敢停下来,因为你停下来,不会有人等你。

但陆耀辉有了一个停下来的理由。

他的新娘那么普通,普通到不需要经过嘲笑和评价,就已经被平凡如他们所轻易接受。

他们的感动是真的。

仪式之后,陆耀辉带着新娘前来敬酒。

大家一顿玩笑过后,纷纷将杯子中的白酒一干而尽。

“一朵,你怎么不喝点酒?”陆耀辉有了几分醉意,脸红红的,“你看,你们这桌女的都喝酒了,来,我给你倒点儿。”说完从桌上开了一瓶酒,将程一朵杯子里的果汁倒掉。

“她不能喝,我来!”依旧低沉的声音,林以安将酒一饮而尽。

“林学长,我听你的!”陆耀辉跟新娘解释道,“前段日子最困难的时候,这位林学长帮了咱们。”

“哟!陆耀辉你太不够意思了啊!”每个人都站起来,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把刺激的液体喝下去,把生活的艰难喝下去,把过去的留恋喝下去。好像这样豪迈着,才配得上独自闯荡的孤独和不安。

“对不起,我来晚了!”

喜宴行将结束,钱美丽突然出现,踩着十几厘米的恨天高,蓝色眼影配长腿黑丝,引发了在场所有人的惊呼。她面无表情地给了陆耀辉一个大大的拥抱,激起了第二波的欢呼。

“美丽,你不是说去图书馆了吗?”程一朵结结巴巴地问。

“你以为你们偷偷摸摸地来,我就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钱美丽目光透着杀气,让人心里一凉。没等程一朵说话,她已经端起酒杯向陆耀辉走去,在一阵又一阵的惊叹中,微笑着和他连干了三杯。

陆耀辉被钱美丽的阵势惊到,三杯酒下肚都没缓过神来。他以为还会有什么后续,钱美丽已经踩着恨天高昂首挺胸地回到座位上了。紧接着是本桌伴郎伴娘们一个劲儿怂恿着他再去回敬钱美丽。

钱美丽抿着嘴等待着。

这种心态很奇怪,仿佛万劫不复之后,最心心念念的,还是把从前丢掉的尊严找回来。

如果找不回来,那就全部砸碎,一股脑儿甩在陆耀辉脸上。

章节目录 第48章 祝你幸福 林以安接了几个电话,转头对程一朵说,“公司有事我要回去了,你是多呆一会儿,还是跟我一块儿走?”

“一起走吧。”程一朵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挽过钱美丽,说我们先走吧。

“怎么,你怕我搞砸?”钱美丽讽刺一笑,但也没有拒绝。

三个人跟新人宾客打了招呼,前前后后地走在乡间小路上。

“等等。”不知道什么时候,陆耀辉追了出来。他塞了盒包装精美的随手礼,声音飘忽,“美丽,能不能单独和你聊两句?”

林以安识趣地点点头欧,“我和一朵先去车上等,你俩慢慢聊。”

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陆耀辉提了口气,微笑着说,“美丽,谢谢你能来。我知道你是来祝福我的,虽然……虽然……”

钱美丽沉默了半晌,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双她曾经深深迷恋又无可挽回的眸子。

“老娘也从来不把话烂在肚子里,这些天,我想通了。”

一直以为我对你的感情是爱,谁也比不上。

一直以为你辜负了我的时间和爱情。

甚至在失眠的夜里我诅咒过你,诅咒让你数十倍感受这种孤苦无助的滋味。

可是没想到点醒我的人,竟然是夏雪。

钱美丽眼眶红了。皱皱眉头抽泣一声,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认命了,那些和你有关的,高高在上的爱情,我不想要了。也许有一天,我也能期待一下尘世的幸福,像吴双那样。”

汽车里,林以安打开了音乐。

悠扬的音符轻柔落入耳朵,思绪从热烈的祝福声中抽出,变得安静绵长。

“你觉得陆耀辉,爱过吗?”程一朵指了指外面伫立的身影。

“不一定吧。”林以安没怎么思考,就说出来。

“那他亲她哎,还……”程一朵说着说着红了脸,低下头。

“发生了亲密关系就是爱吗?你以为爱这么容易?”说罢在她热乎乎的脸蛋上捏了一下,“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把目光转向别处,她好像从来没明白爱这回事。

像陆耀辉这样历经千帆找到对的人结婚生子的,是让人羡慕的状态。人生漫漫,还有足够的时间把彼此打造成最合适的另一半。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么好的运气的。

爱错,走错,等错,各种错误定义着成长。但是谁又能真的忍心责怪,当初付出真心的自己,当初竭尽全力的对方?

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概率,又有多大呢?

颤抖着说出“我们在一起吧”的短信,而真的永远在一起的机会,又有多少呢?

车开到学校门口,看到不远处站着个摆路边摊的阿姨。林以安看起来很兴奋,甚至没来得及熄火,便像个孩子一样推开车门奔过去,“玉米,你们俩吃玉米不?”

不一会儿他捧着一袋热气腾腾的玉米,眉开眼笑地递给两个女生,“以前启大最火的玉米,找好久了!”

细想来在刚才的喜宴上确实没怎么吃,接过玉米狼吞虎咽起来。

怎么从来不知道玉米是这样的美味呢。和小时候尝过的黏黏的不一样,它是清甜的,咬一口会流出暖暖香香的汁水,程一朵满足得像个小老鼠。

“怎么样,很棒吧?”林以安侧过头求表扬。

“怎么看不出来你这么幼稚!”程一朵咬着满口的玉米粒笑了起来。

“谢谢学长。”后排的钱美丽一路都没说话,吃了两口玉米似乎缓过劲儿来。看着手里捏着的喜糖,方才的种种,像过山车一样,恐惧和绝望绵延到自己不知道的某个点,痛也叫不出声,想忘也忘不掉。

想起自己和陆耀辉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像是“祝你幸福”。

她从小就爱吃糖,随着弟弟的到来,后来不太有机会尝到了。但是陆耀辉不一样,他给她收集满世界的糖果,将每一张不同颜色和形状的包装纸铺平放在本子里,她以为那就是爱了。直到糖果的甜味毁掉了一口好牙,才明白双手捧住的也不叫幸福。

“美丽,对不起啊,我后来才明白,你今天是去跟陆学长道别,我误会你了。”回到宿舍,程一朵满怀歉意。

“不怪你,”钱美丽的表情有了淡淡的温度,“因为我真的想过把现场砸了,但砸不砸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反正我都失去他了。”

她依旧敏感脆弱,依旧恐惧不测。看到程一朵和林以安谈笑风生,她想陆耀辉,在宿舍四下安静,她更想陆耀辉。她成了一块沉默的石头,隐隐多了些固执可笑的自尊,却再也不会摇旗呐喊,撞得头破血流了。

她知道,也许不会再见到陆耀辉了。

而此刻的程一朵,独自站在阳台上,望着头顶遥远的星球发出微薄的光,想着它究竟是从多久之前就起身穿越了呢。落在手臂上清冷皎洁,像一个没有温度的拥抱。

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并不凛冽,只把思维洗涤清晰。

拿起手机,找到林潇衡的微信,拨通了他的语音电话。

她突然想听到他的声音,哪怕一句话,一个音都好。

“一朵?是你么。”林潇衡熟悉的语气在耳畔响起,程一朵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哗啦啦流下来,没有尽头。她点头又摇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喝酒了?”

“今天,今天陆耀辉结婚了,林以安刚刚送我们回来……”程一朵断断续续,脑袋好像不听使唤了。

“他呢?允许你喝酒?”林潇衡的声音严肃起来。

“嗯?”反应了半天才想起他说的是林以安,“没喝酒,没让我喝酒。”

思维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程一朵在昏沉的片刻想了想,这应该不算和林以安有什么亲密的关系吧。可是林潇衡的声音好深沉,好像随时会把通话挂断,消失在深夜时分。

“一朵,你找我……有事吗?”

正不知道怎么回答,不远处的广场上居然有人放起了焰火,“砰”的一声,满天都是各种颜色的花朵。淡粉,银紫,草绿,艳红,像种子沿着轨迹奔向天际,到达某个点散成覆盖整个天空的花瓣模样。此起彼伏,无穷无尽。每一场绚烂过后,一头跃入无边的黑暗。

朝着焰火的方向看出了神,程一朵瞬间屏住了呼吸。

除此之外,四下是安静的,没有欢腾和仰视,甚至没有太多人发现。

有些感情,也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化作尘土,存入时光里。

电话里隐隐传来铃声和讨论声,想起他那边应该是白天。

“林潇衡同学,其实也没什么事儿。”程一朵笑了笑,“祝你幸福,特别特别幸福。”

请你永远不要,放弃那一场华丽的焰火。

笑着笑着,没有任何征兆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大概是到了需要直面爱情的年纪,知道被放弃的理由实在太多。

懦弱,误会,错过,异类。

可是还是希望做那个傻傻的,不用在意世俗眼光的,能给他一丁点力量的姑娘。

不知道用什么形式,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只是那么希望着。

最后一枚焰火在寂静的夜空消失不见,被刺激到的眼睛还停留在花火满天的图案里。

内心平坦地觉得死而无憾了。仿佛这场焰火是为了祭奠那么多年的念念不忘,也许是一棵无法开花的树,也许是早已断了线的风筝,都没关系,爱就算不够炙热勇敢,不够无坚不摧,幸福的向往会找到合适的地方落脚。

生活还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又似乎被泗水流长改变了什么。

钱美丽在宿舍穿着拖鞋乒乒乓乓地大叫“我要男人!”

吴双的电话粥越来越长,两个人的话题从结婚生子跨到生老病死。

夏雪从宿舍搬了出去,偶尔回来也已经没有了咄咄逼人的神色。

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好起来,成长的侧面屹立在曾经迷失的出发地,和每个人温柔对峙。

程一朵依旧很忙,在教室和实验室之间狂奔,捧着食堂热乎乎的豆浆看文献,偶尔听听五月天新出的单曲,一笔一划在实验笔记上署上自己的名字。只有偶尔晃神的片刻,才会觉得生活一下被完全抽离。所有流动的静止的摆设,都化作空荡荡的墙壁,想念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熟悉的影子一直在那里。

一直一直站在那里。

童话故事里说,在遥远的星球上,有一个小王子。有一天他捡到一棵玫瑰花种子,于是耐心地把它种到花园里,小心翼翼地培育,施肥浇水,他爱上了那朵玫瑰。可是玫瑰骄傲又浮夸,讲的话深深伤害了小王子。小王子只好去其他星球上旅行,经历了很多故事之后他才明白,他爱上的不是玫瑰的面容,而是因他一点点付出而逐渐长大的美好。

程一朵从前以为,自己就是林潇衡耐心种植的那朵玫瑰。

尽管不够美好,但在林潇衡心中特别地存在过。

这会儿,她开始担心,自己其实是其他星球的月季或者海棠了。

但是林潇衡降临带来的日月星辰,都是真的。

他挡住的每一滴想要流下的泪,也是真的。

最最开始,只是想去他未来的旁边瞧瞧,这样想来,其实已经如愿以偿了。

林潇衡,祝你幸福,特别特别幸福。

章节目录 第49章 为自己而活 时光轻盈地迈过冬天,直到期末的最后一门考试铃声响,程一朵才发现半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甚至连叶子落在湖面的涟漪都不曾有的,平静的散场。宿舍女生三五成群地把书桌收拾整齐,拖着满满的行李,自己乘车或是被家人接走,度过一个短暂而芬芳的寒假。

因为项目没做完,程一朵留到了最后。

在空荡荡的实验楼抬头一看,发现林以安倚在门框上,出神地望着她。

“你怎么来了?”

半年不见,林以安好像变了。

虽然还是一样棱角分明,眉宇深沉,挂着得体的笑。

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大概是太久没见,和记忆里的影子不再重合。

“走吧,请你看电影。”林以安自然地拿过她的背包。

“还有事情没做完呢。”程一朵指着面前的仪器感激地笑笑,透过左边的玻璃窗,瞥见自己目光呆滞反应迟缓。

“走啦,正好谈谈福利院的项目。”林以安一反常态地坚持,没等程一朵拒绝,独自转身向楼下走去。

程一朵觉察到有什么事情发生,默默地跟在了后面。

走过长长的林荫道,打开车门,拧发动机,一路悠扬低鸣的音乐,林以安始终没说话。

“那个……福利院去年的赞助工作我已经整理好了,发到你们公司邮箱了……你有空的时候看看。”程一朵试图打破奇怪的气氛。

“不过,你现在肯定很忙,应该没空吧。”

“我最近老是看到你的新闻呢,同学们都在讨论,说你太了不起了。”挖空心思想让他弯起嘴角的话题都不奏效,程一朵渐渐安静下来。

“砰!”突然一个急刹车,连人带车直接飞离安全带,后排的包砸向空中,林以安直直撞在方向盘上。

竭力平复心跳,程一朵忍着疼轻轻地问,你没事吧?

要不要去医院?

来,我看看。

空气有那么几秒停滞。

“一朵,我要结婚了。”

“好突然啊。”程一朵抽了口冷气,“不过你这个人,做事向来不按常理。”

林以安侧过脸看向程一朵,眼睛里蕴含的东西熟悉又模糊。

“没什么别的要问的吗?”

程一朵脸一热,紧张地摆摆手,“没……没有。”

“我能把你现在的结巴看做……也有一点不舍得吗?”林以安轻笑了两声,“我已经跟教授说过了,你今天,归我。”

“归你?什么意思……”大概是沉浸于学术太久了,程一朵好像总跟不上他的思路,之前的信息还没咀嚼清楚,下一波冲击已经上岸。她琢磨着应该就是在逗她吧,肯定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含义。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林以安狡黠地笑出声来,他踩了一把油门,汽车嗖地向前飞驰而去。

刚进商场,林以安突然脸色一变,压低声音说,“别回头,直接进电梯。”

“怎么啦?”程一朵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一把拉住,穿过人群从电梯门的侧面切过,一路沿着林林总总的商铺,气喘吁吁来到订好的西餐厅门前。

“她闺蜜。”躲开程一朵的疑问,林以安低垂着眼帘。

“谁?你的……女朋友吗?”程一朵反而笑起来,“你这样好像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似的。”

“还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吧。”

“那你可以放开我了……”这才意识到发现手被林以安紧紧扣住,贴着地手心沁出了层层小水珠。

“不好意思,我刚刚太着急了。”

这是最坦然的一次,面对面坐着聊起前尘往事。

“你的……”林以安指着她空荡荡的脖子,突然笑起来,“真是讽刺,我等到你摘下了这枚戒指,却永远没法等你了。”

这段时间,尽管很少见面,林以安却始终活跃在同学们的话题里。多得是仰慕称道,语句里全是和他在一起就是改变阶级命运的欣欣向荣。

程一朵其实也不是没有自私地设想过,如果最后的最后,她始终等不到林潇衡,那么林以安一定是特别好的选择。

独自抵抗整个世界的落寞太久,她真的累了。

每一瞬间的软弱,又立刻否定了自己。

林以安和她,从来就是两条平行线上的人,她成就不了宏图伟业,他也永远没办法聆听她过分简单的心事。

只是刚刚被拉着在商场狂奔的时刻,她别无选择地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天地那么广阔,前途明亮茫然,她被身旁同样孤勇的男人引领着,宇宙的景色都不复存在,只有穿过耳际的风,匆忙又安静,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有点想流泪。

哭这件事情已经很陌生。委屈在飞出眼眶之前,好像被什么吸收了,很悲伤,却始终干涸。

也许早就被生活打造成百毒不侵的模样。望向身边的褐色玻璃,反光之间,只看到一棵即将干枯的树,一朵被风吹散的花,一弯黯淡无光的月亮。

“其实Ora的项目运行一直不稳定,这几年,核心成员不停被大公司挖走,到半年前,第一批创始人只留下了两个。我不能看着它死,所以在爱情可以交换的情况下,我做了选择。”林以安平静地像根本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我其实不信命的,对那种政治联姻、经济联姻从来都很不屑。我一直觉得只要自己够努力,没什么事做不到。”

“然而现实却是越来越无能为力,对公司的人事离开无能为力,对项目进展周转不灵无能为力,最后对自己的婚姻大事无能为力。”程一朵这才意识到林以安真的不一样了,褪去了从前的纯粹和青涩,多了几分破碎过后的坚定。“一直自信能让你爱上我,但没有时间了。我不知道以后的生活是更好还是更糟糕,但没有死在过去任何一天,我应该感恩。”

“林以安,其实我要谢谢你。如果早知道你资助福利院的时候已经那么困难了,我真的不会再要你为难的。”程一朵抬起眼睛,明亮的对视直抵心房。

“一朵,这是我过去几年所有的事情里,最任性,也是最值得的一件。”林以安抬起眼角,缓缓地说,“我希望你,能为自己而活。”

程一朵没有再吱声,无法面对面前亮晶晶的眼睛,就像无法面对记忆里林潇衡的笑容,和他在夜幕笼罩下打着阴影的侧脸。

她不知道“为自己而活”应该是什么样的活法。

该是幸福地,勇敢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选择最自在的活法。

那么现在,即便寂寞无助,她也是在为自己而活啊。

只是,很多情绪会比从前更加轻易地出现,它们在每一个寂静时分突然跳出来,没有任何和解的机会。

一朵,我曾经穿梭在数不清的机场站台,我渴望成功。但是这座城市太容易让人焦虑,尤其是夜晚,它黑得出奇,寂寞得出奇。可是对于爱,我比你想象的要慎重,我不知道这样说是不是很没说服力,毕竟,我的爱情刚刚为成功让了路。

“林以安,你说的我相信。”

成长和飞扬跋扈的青春一样,都是单行道。只能前行,不能回头。

林以安还想问什么,却在程一朵的眼睛里读到了答案。

饭后,林以安买了两张电影片,说看场离别的电影吧。

“如果在香港的时候咱们去了,也许都不一样了。”说罢又幽幽地叹了口气,“所以这是你欠我的。”

程一朵没有拒绝,也不再理会脑海中千奇百怪的顾虑。

电影刚上映,很俗套的剧情,很热闹的爱情。

前排和后排都是抱在一起的情侣,让程一朵有些微微的不自在。

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放映厅里坐着的都是成双成对,转过头迎上了林以安暧昧炙热的目光。

很突然的拥抱,林以安伸出一只手圈住她的头,直接扫过程一朵的嘴唇,身体的所有感官被疯狂地卷进另一个身体,掠夺一般汲取所有没有说完的话。

“不要这样,林以安,你不要这样。”又慌又怕,含糊不清地求饶,在这个空间里显得异常渺小和可笑。

林以安停下来,眼睛里全是悲伤。

“不知道怎么才能留下你。可是我想为自己做一个选择,就算你觉得我自私可耻都没有关系。”

无名指被套上一枚戒指。

程一朵吃惊地抽出手,即便是在昏暗的放映厅,明晃晃的钻石依旧发出摄人心魄的光。

“除了婚姻,我可以把一切都给你。”林以安吃力地笑了笑。

脖子空荡荡的,全世界的冷都钻进来。

念想的湮灭,情感的失控,她已经被放到这个世界最深邃的阴影里,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冰冷地带。

“林以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程一朵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感情的曲折离奇她始终百口莫辩,可是她也曾对这个有时候很孤单的世界,有过最虔诚的梦想啊。

泪光中,她仿佛又看到林潇衡站在面前,温柔地说,没事了,我在这儿,没事了。

不想再欺骗自己了,不想在一个个痛苦到来之前画地为牢了。

“林以安,即便一切如常,我们也不会在一起。”程一朵擦了擦泪说,“爱就是爱,差一点也不行。就算我们在香港看完这场电影,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章节目录 第50章 不会有的答案 连续几天,程一朵都做一个相同的梦。

梦里有无边荒芜的土地,龟裂灰黑的天空。脚下的路狭窄,她小心翼翼地挪动着。

远方是起伏的摸不着的群山,两侧是沉重的不见底的深渊。这是林潇衡乘着一朵云飘来,用温柔的声音说,一朵你抓住我的手,我带你走。

幸福地挽住他,他却像空气一样消失了。

程一朵的身体飞一样下沉,绝望地堕入万丈悬崖。

她好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一切往事纷繁,交错重叠成一部黑白老电影,循环往复地放着。岁月尽头的钟声在耳际回荡,深夜是巨大的伤口,把时间包扎,以期获得原谅。

林潇衡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曾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像法典一样刻在程一朵心里,那些被他保护周全的日子,是她青春尾巴里最竭尽全力的铭记。爱存在过吗,它在哪儿,它和生存哪个重要,这些都没有答案。它来过,或者最终被遗忘了,也早已经化作程一朵依赖的阳光雨露,抵挡了任何其它的可能性。

“一朵,你没事吧。”

寒假还没结束,宿舍的聊天群突然出现了吴双和钱美丽异口同声的关心。

“干嘛?”程一朵正在埋头写论文,得空才看到娱乐新闻上公布了林以安和Linton总裁千金的婚讯。

思绪恍然回到那天的黑暗,沉默还有突如其来的吻。

深吸了口气,照片上他们男才女貌,般配幸福。

“你们分手啦?什么时候的事?”微信里还是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们没在一起过,谈不上什么分手。”

“ohmygod,你真是宝藏女孩儿啊一朵。你可别告诉我你其实喜欢女生,先跟你讲好,我不行的,在空窗期也不考虑的。”钱美丽隐藏已久的八卦细胞被激活,整个人欢腾地要命。

程一朵没时间理会这些,她抓紧时间写完手上这段,要赶去买早餐送到医院,林阿姨最近在住院体检,母亲白天上班,和她轮流陪护,至于林以安从经济版面活跃到娱乐版面的新闻,她只要等待就好,时间会冲淡一切。

“一朵,以安他是没福气!”大概也是听到消息,林阿姨生气的样子还是轻轻柔柔,半张着手臂将程一朵抱入怀中,“谁也比不上我家闺女好!”

之前多少有些不想深究,反倒是全世界的安慰让她发了会儿呆。

从最开始的相识,到这一刻彼此相安,似乎也没有发生过与爱情有关的事。

如果非要找个理由,应该是从他的嘴巴里,比较容易听到一些林潇衡的消息。

或者,她在更早的时候,已经把林以安当作了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夜幕降临,林阿姨恰好从一个浅浅的梦里醒来,撑着坐起来,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边,摸了摸程一朵的头发,在她手心放了一个沉沉的碧色手镯。

“阿姨……”程一朵不明白她的用意。

“一朵,这不值什么钱,是我们家传的,给儿媳妇。”林阿姨眼睛渐渐湿润,“我一直在后悔,不应该把林以安介绍给你,现在潇衡留在国外,连过年都没时间回来,我知道他还在生气,气我感情的轻率,也气我硬生生把你们分开。”

“我不能要……”泪水涨上来,被林阿姨温暖的指尖拭去。

“是我错了。感情的事情不勉强,你不要有压力,这个镯子就当我感谢你这几年的陪伴,好不好?”

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

那个曾经将她带出最自我怀疑、最不被爱深渊的女人,用真挚的拥抱融化了她。

仅仅是彼此,跟整个世界之后的运转无关,跟流离失所的爱情与原谅无关,仅仅是彼此而已。

母亲带着几本大相册来换班,三个人从小时候一路笑着谈人到中年,程一朵回到家已是深夜,看到书房的灯亮着。

嘀咕着母亲这个马大哈实在太吓人了,沿着楼梯向上走。

很奇异地感觉,隐隐听到从心里散发出熟悉的声音,越来越紧地扣住呼吸,头重脚轻地站在最后一节台阶,望向温暖灯光洒下来的位置。

门突然开了,灯光将面前的身影拉得长长,半个程一朵踩在黑暗里。

“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淡淡的声音。

程一朵讷讷站在原地,每一个字都带着喜悦的哭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对重逢也绝不显示出丝毫惊讶或者喜悦的。

“林阿姨她还在医院,我……”因为激动,话怎么也说不清楚,程一朵鼓起勇气走上前,眼眶红红地,和他面对面站着。

“我知道。”林潇衡伸手拍了拍她的头,琥珀一样的眸子里重叠往复都是程一朵的影子。

“那你在书房干嘛?”

“等你啊。”

林潇衡一笑,程一朵就哭了起来。

决堤一般地,想要把内心包裹的所有不安全部释放出来。

程一朵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你为什么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躲在我不认识的地方,我找不到你,每天都在猜你究竟是不联系所有人,还只是不想联系我……

所有跟你说的话我都在努力做好,每天都很忙,每天都在笑,可是,如果你真的不准备出现了,能不能跟我好好告个别。他们总问我,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好,我是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说不知道,可是谁也不信。

你还偏偏很可恶地老给我买裙子,那么漂亮的裙子我穿去实验室给谁看呀……

林潇衡缓缓张开手臂,将程一朵拥入怀中。

“昨天半夜看到林以安的新闻,立刻订了机票,想回来看看你。是我不好,早该想到林以安的婚姻一定会为事业让路,怎么也不能把他放到你身边的……”

程一朵的头刚在他胸前踏实了片刻,又跳起来抵在他下巴,意难平地说,“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是不是也有看不清楚的时候?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顾,我也没有跟林以安在一起,没有谈恋爱,没有没有,从头到尾都没有!”

看林潇衡眉眼温润没接话,又懒洋洋地在他怀里挪了挪,小声说,“虽然,看到你和郝胜男同居的消息之后,我差点就把你送的戒指扔了!”

林潇衡将程一朵搂得紧了紧,皱皱眉头用下巴在她额间点了点,“什么同居,我哪有时间同居,你们一个个的,比我还知道我的事情。”

反正他说的每一个字,程一朵都信。

就算这个不可思议的夜晚是梦,程一朵也信。

知道这一刻心间流淌的所有爱,都是真的。

她真的爱极了眼前这个男生。

林潇衡穿好外套去医院,程一朵倚在门框,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和以往的无能为力不一样,知道林潇衡在挂念她,就只是这样,那么久的等待,也不算什么了。

书房里都是林潇衡熟悉而陌生的气息。

程一朵托着脑袋发呆。

思维不太听话,一直回放刚才心慌意乱的重逢和拥抱。

她想象过无数次再见面的场景,构思着想要表达的话。但突然发生的重逢,她好像一下又变回曾经怯懦真挚的小女孩儿,仰望着林潇衡的光。也对,他甚至不需要说什么,一个清浅的拥抱,就能轻易拉回两年前的时光。

只是,光脚踩过内心的某个瞬间,她又想到了遥不可及的将来。她其实最想问的是,你的未来里,有我么?

程一朵一早就醒了,兴高采烈地提着早餐去医院。想到林潇衡距离她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空气里弥漫着不可思议的小幸福。

林以安也在,来送请帖和西饼。

未婚妻侧身坐在一旁,比新闻照片上更漂亮,深栗色的长卷发,扑面而来一阵香。

“怎么没多睡一会儿?”林潇衡接过袋子,顺手揉了揉她凌乱的刘海。

“怕你……们饿。”程一朵的脸蹭蹭地红了。

“你瞧这小两口,讲讲话还不好意思哩。”其他病床的阿姨大嗓门打趣道。

“潇衡你回来的正好,这个周末在海滨国际酒店,一起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林以安切入正题,用甜腻的拥吻关照了身边的未婚妻。

“不了,我明天一早的飞机。课业忙,请不到假。”林潇衡将早餐一盒盒放好,打开热豆浆的盖子散热。

“那你不是回来参加婚礼的?”林以安有些吃惊。

听到林潇衡要走,程一朵的心倏地疼了一下。

漂浮在思绪上方的,无边无际的虚空感让她本能地害怕起来。

“这样的话,咱们中午一起吃顿饭吧,当是提前庆祝。”林以安发出邀请,“我现在打电话订位置。”

“谢谢,不用了。”林潇衡看了看手表,“我和一朵中午还有事儿。”

“有事儿也得要吃饭啊,”林以安坚持道,“给表哥一个面子。”

“不了,等我下次回来,再约你和嫂子。”

和大多数人不一样,林潇衡是坚定的。

他清清楚楚的拒绝,好过半推半的不情不愿。

拽着程一朵下楼的动作行云流水,全然没有理会身后各种意味深长的眼光。

“喂,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的。”程一朵伸了个大懒腰,吐吐舌头说道。

“你都戴上我们家传手镯了,还怕让人误会?”林潇衡靠近她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得花点时间陪陪我的小尾巴,不能把它弄丢了。”

“林潇衡同学,有时候我真怀疑现在的你和在外面读书的你不是同一个人!”程一朵在他臂弯里钻来钻去,不满地嘟哝,“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

林潇衡没有回答,将她的手抓起塞进大衣口袋里,像以往一样向前走去。

程一朵抽出手,眨巴眼睛倔强地等他的答案。

心很乱,很慌,林潇衡的唇齿之间,掌控着她全部的悲喜。但即便是万丈深渊,她也要跳得明明白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程一朵的全身开始颤抖。

林潇衡只是望着她,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在这个恍如隔世的维度里,程一朵听到自己每一个部分碎裂的声音,回忆撕开巨大的伤口,与之并存的,是落定的一地尘埃。

如果说从前还很自信地以为能穿过岁月的薄凉,穿过毫无希望的等待,现在强忍着眼泪,看当时的自己年轻又可笑。

答案怎么会不重要,明明在心尖上来来回回地跑啊。她不再是那个异类,在感情的滂沱大雨里,无一例外地从头湿到脚。

两个人一路走着,沿街的风景兜兜转转。冷风吹过,他停下来,把程一朵的红色围巾系紧,温柔地说,“陪你去买糖多乐,再加一杯血糯米奶茶,好不好?”

“不吃了,我在减肥。”

“那……去看电影吗?”

“不了,我还得回去写论文。”

程一朵倔强地转过身,将冰冷的手镯摘下来,交还到林潇衡手中。“再见”的尾音在嘴巴里颤抖着,怎么也发不出来,她知道自己这一刻万劫不复。

背对着林潇衡如水的目光,程一朵的眼睛模糊了。

想起他皱着眉头说,其他人的看法一点都不重要。

想起每一次落在他眼睛里,星星一样的光芒。

想起每一次困窘时刻被牢牢牵起的手。

想起已经过分习惯了的,随时可以被圈起的拥抱。

而现在,她要面对的长大,只是接受。接受他的沉默,就是接受他的答案。

往事回不了头,林潇衡,我真的爱过你。

章节目录 第51章 你好啊,北极星 在书房发呆到天黑,程一朵艰难地推开门,站在狭长的楼梯上静静张望,也许他已经走了,也许他还没走,整个过往濒临破碎,没有一丝和解的余地。

“一朵。”熟悉的声音,远如天际。

站着没动,庞大的情绪冲向天空,又落回对方迷离深邃的眼睛里。

想起有一年冬天,和林潇衡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

笑声沿着起伏的弧度,脆脆的雪球直击心脏,散成了岁月,散成了花。林潇衡指着雪人的胡萝卜长鼻子笑弯了腰,程一朵嘟着嘴直接上去咬了两口,牙齿冻得疼哭了。

其实那场雪从来没有停止过,持久地,持久地把记忆冻在春天到来之前。

“一朵,我要走了。”因为压抑而刻意低沉的声音,将彼此之间几步的距离拉得很长。

“好。”程一朵转过身。

“照顾好自己。”

背上书包的声音,离开的声音,换鞋的声音,轻轻带上门的声音,以及在楼下,出租车喇叭不耐烦的声音。

程一朵蹲下身抱住自己。

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却还有什么无孔不入。

她突然站起来,向楼下追去。

不,不是这样的,她想说的不是这样的。

她不是想用诺言把他绑住,也不是因为不堪离别而生气,那些确定的,不确定的,跟不远万里为了看自己一眼的人比起来,都是不值一提。

害怕出租车已经开走,慌慌张张地转弯,从几节台阶蹦下去,一头扎进了温暖的怀抱里,然后听到林潇衡柔软坚定的声音,

“一朵,原谅我没办法给你任何承诺。

对于还无法掌控的人生,我没有资格要你等。

但只要你不曾放弃我,我的右手边都不会有谁。”

我一直都在流浪,可我不曾见过海洋。

我以为的遗忘,原来躺在你手上。

“回去吧,外面冷。”林潇衡将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替她绕上。

“再一会儿。”程一朵赖在他宽敞的怀抱里,小小的手使劲将他抱紧了些,“就一会儿。”

“这两年,贰拾工作室开了三场专题研究,专家顾问十一名。

核心期刊发表了我们一起完成的论文,你改了后面的大部分,数据很全,项目研究进入了新阶段。

你代表启大进行的演讲我在网上听了,其实你可以把句子断得短一点,一口气讲不完你总容易紧张,一紧张就皱鼻子。

第二专业选了社会学,主修儿童社会行为学,发表的论文获得了今年的校长奖。

还有,我妈的传家宝贝请你收好,我保证再也不气得你把它丢掉了。”

黑夜蚕食了风尘,林潇衡拍拍她的头说,“一朵同学,我会一直在你看见和看不见的地方,为你加油。保重。”

出租车发动,墨色尘埃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林潇衡仰着头,眼角的液体逆风飞翔。

头顶上,是他们一同仰望过的北极星。

回忆是途径的会开花的树,是璀璨灯火和寂寥星光,是想起来会微微发笑又无限感慨的滚烫岁月,也是每一次告别之后依然徐徐前进的生活。

九个半小时的飞机,落地的瞬间突然一颤,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落在起飞的那片土地上,被程一朵照亮过的部分,还需要花一些时间来适应孤单。

“你这样有意思吗?”刚进院子,看到郝胜男站在门口,着急地满脸通红,“什么事情值得你翘了两天的小组讨论,还是在项目申报的档口?”

“还是……她?”郝胜男的语气一沉。

“嗯,想见她了。”林潇衡拿出钥匙打开门,将背包里的东西收拾好。

“阴魂不散!”郝胜男一跺脚,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起来。

“对了,以后不要随便在朋友圈发我的事情,尤其是……对我不可见。”林潇衡冷冷地说。

“你是在怪我发了一张钥匙的照片吗?”郝胜男的脸霎时惨白,“我刚到英国那些时间,你还记得自己什么样吗?一年修了两年的学分,为了提前毕业天天睡在实验室,围着项目论证分析,不吃饭,不睡觉,高烧得迷迷糊糊,是我把你送到医院!”

“你落下的功课我已经帮你补上,项目也接纳了你的参与,不够吗?”

“你该不会以为我照顾你是为了项目吧?林潇衡麻烦你看清楚,这个世界上除了程一朵,还有很多很多女人,她们也可以毫无保留地为你付出,行吗?”郝胜男抢过他正在收拾的资料,发疯一样地摔在地上,纸片在空气里到处飞。“你的理想呢?你的追求呢?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七百多天没有休息,就为了提前毕业跟她团聚吗?她在和Ora的林以安卿卿我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

“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回实验室了。”林潇衡蹲下身,将资料一张一张整理好,背起书包走了出去,背影卷起一地的尘埃。

郝胜男踉踉跄跄地追在后面,边抽泣边说,“林潇衡,我不该跟你发脾气,我只是希望你留下来,对你而言,这里才更能实现抱负不是么?你做presentation的时候不是老是说要maketheworldbetter吗……”

“郝胜男,论关系,你只是我的师妹。”

“那程一朵呢?你这么待她,她根本不知道啊!”郝胜男停下脚步,悲伤地喊。

“就算最终没能在一起,也不想让她因为我有遗憾或者难堪。她在国内,不代表我已经不在乎她的感受。你们都说她是我的影子,其实我才是她的影子。”

抬头看到和故乡一样的北极星。

只有它,在亘古不变的时光交错中,毫无悲喜地穿过每个人的生命。

林潇衡你就是一块木头!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是我明明知道会被拒绝,还是想要捧出一点点真心的大石头!

考第一名投奔你的人是我!

追着赶着你脚步的人是我啊!

郝胜男知道,林潇衡的眼光再也不会落在自己身上。光是想到过去的48小时内,他和程一朵有可能发生的那些藕断丝连,整个人就不可抑制地烦躁,全身皱巴巴的疼。

可是,林潇衡连决绝都是冷静的。

她害怕他的心平气和,隐藏其中的其实是毫不在意。

可是又能怎么办?

不被爱的人,又能怎么办?

其实在同学们的课后聊天里,郝胜男试图拼凑过程一朵和林潇衡的故事。

开始无非就是福利院项目,两个人也许日久生了情愫。

之后林潇衡一路提携举荐她进了教授的实验室。

朝夕相处滋生出的感情,一定会随着分隔两地而逐渐褪去热情,她坚信美国流畅先进的机器能让他眼前一亮,看清楚这里才是和人生匹配的土壤。

过去两年,林潇衡没有提起过程一朵。

她甚至暗自庆幸,也许那个名字已经伴随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从他心头慢慢剥落,也许终有一天他会明白,自己这种润物细无声的陪伴,也可以解读为爱情。

他们走过的路,她可以陪他再走一遍。

他们经历的日夜相对,她也可以投身其中。

程一朵看起来无公害的笑容,或是各种夸张的神情,她也反反复复的地练习过。

她幻想着有一天林潇衡突然抬起头,看到了最喜欢的模样。

不知道哪里出错了,但两年过去,一切还是错了。

上半场的课题讨论结束,林潇衡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那边是夜晚,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体检结束终于可以回家住了,现在和程一朵在小区的后门外看烟火。

“你们俩是疯了吗?”林潇衡好笑地撇撇嘴。

“今天是十五,这里好热闹,不过有点冷我得回去了,你跟一朵讲吧。”母亲的声音难得的精神,笑意从手机里一圈圈弥漫开来。

“你到啦?”一朵欢快的声音传来,林潇衡发了个短暂的呆,心脏暖融融的。

“是啊,还在开会。”

“好多人在放烟火,你听,你听啊。”

林潇衡把手机贴近些耳朵,仔细辨别烟火在空中飞舞的声音。此起彼伏的惊呼,热闹洋溢的人群,冬天特有的北风呼呼掠过,他很用力地听还是听不清楚。

只有程一朵的笑声荡漾在听筒的最外层,像无数彩色的光圈,跳进他的耳膜。

他把手机缓缓下滑,放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上。

如果耳朵听不见,那就让心试试吧。

他闭上眼睛,心一下变得无比安静。他看见在墨黑色的天幕下,有成片的金色烟火像逆流的瀑布,程一朵小小的身影固执又单薄,视线跟随烟火升空,落下。

又一次升空,仰起脸跟随,又落下。

“真奇怪啊林潇衡同学,烟火那么明亮,可是北极星一直在。它看起来比烟火还要亮一些呢,你那边也能看到北极星吗?”

“你就是北极星啊。”

像一个轻触即破的梦,裹着几千或是几万公里的思念,培育着幻觉里这个明媚的夜晚。即使,即使隔着一整个白天。

奔走和逃离不是为了邂逅无比多的美景,你才是这一生都再难以遇见的景致吧。

想念超出眼泪、笑容这样的情绪,它是透明的,会飞。

一朵,你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和这些转瞬即逝的彩色瀑布一起陪伴着你的,还有我清晰的心跳。

章节目录 第52章 过期机票 “林潇衡你醒啦?”

睁开眼睛,四下是雪白的墙壁,还有围着熟悉和陌生的面庞。

“这是在哪儿?”明明前一秒还在和一朵打电话,怎么突然穿越到全然陌生的地方,每一个细胞都很沉。林潇衡挣扎着坐起来,在脑袋里绞尽脑汁地回想。

“都忘了吗?你去机场的途中出了交通事故,已经昏睡了两天了!”好心的白人医生又安慰道,“不过放心,你已经没事了,睡这么久可能只是太累了。”

他……睡了两天?

那么他根本没有回国,也没有见到一朵,甚至没有登上飞机?林潇衡讷讷地愣住了,可是梦境太真实了,他甚至还能听到一朵回荡耳畔清脆的笑。

“你醒了真是太好了!”来自新加坡的小师妹激动地眼眶红红,“你不在,整个实验节奏都乱套了,教授都发愁说没你不行。”

林潇衡不可置信地摸到手机,网页上看到林以安结婚的新闻,又翻到订票记录显示是两天前,状态是“已过期”。

把头埋进被子里,想到自己连在梦里都是刻意的冷漠决绝,心底知道程一朵想要的只是那么一句话,可是自己就是没有说,眼睁睁地看着她纠结万分。

复杂情绪一下窜到胸前,他怎么糊涂了呢。

程一朵早就搬了新家,不住在对门了。

妈妈住院体检是三个月前的事情。

小区的后门外建了商业综合体,也不会再有人在那里放烟火。

是他在昏迷的时候虚构了一场旅行,把所有没兑现的诺言统统走了一遭,醒来的时候却更加空虚寂寞。

那么她,现在好么?

“先喝点水。”郝胜男不知道什么时候送走了所有人,病房顿时安静下来。

“谢谢。”林潇衡抿了一口温水,“我这边没什么事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我留下来……陪你。”郝胜男的声音低下来。

“怎么,怕我照顾不了自己?”林潇衡自嘲一笑,“刚刚医生也说了,我明天就能出院了,到时候实验室见。”

“不是,听说林以安结婚了……我怕你……担心她……”见林潇衡表情一沉,郝胜男又心虚补充道,“不过,实验项目赶得紧,看你也没时间想别的。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提着包匆匆离开病房,郝胜男哭了出来。

她卑微又小心地试探,生怕他心里那一点点种子生出了芽。她每天认真地祈祷,程一朵呀,你要过的特别好,特别顺遂,特别不要林潇衡担心。这样,以林潇衡的性子,才能真正地放下。

那天在实验室,她看到林潇衡在对着林以安结婚的新闻发呆,就知道有些种子,即便在真空的环境里,也一样有生命。

但她根本毫无选择。

在课业压力繁重的大学,她引以为傲的英语水平在专业实验方面捉襟见肘,要不是林潇衡推荐了一把,她甚至都不会被重点实验室录用。骄傲如她,怎么轻易接受自己的平庸无能?

光是想想,心头一紧。

林潇衡爱上她,是小概率事件。

但是留在他身边,也并没有想象的难。

不计后果地对他好,好到他内疚就可以了。

退一万步讲,至少也占着近水楼台,把他的生活习惯摸得一清二楚。在他失意的时候送上适时的安慰,比那些隔着千山万岁的挂念要靠谱得多。

而且,几年下来,她也从没见过这两个人有任何联系。就算他一时冲动有了回国的念头,命运不也及时阻止了吗。

天时地利人和,她始终比程一朵高好几个级别。

想到这里,郝胜男稍稍松了口气,她折回去透过病房的玻璃朝里望,林潇衡安静地躺在那里,也就一扇门的距离,她释怀了些。

“你男朋友?”白人医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边,用蹩脚的中文问。

“不,不是啦。”郝胜男的脸刷得红了,她慌不迭地摆手,“我回去了,拜拜。”

英国的秋天格外清朗。

校园的风逆着阳光肆意游荡,林潇衡再次站在实验楼下,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好像光顾着忙,从来没好好打量过这所校园。

刚坐下,小师妹把厚厚的一沓材料毕恭毕敬地放在桌上,请他校对。

“你的,没加糖。”郝胜男将咖啡放下,又拖来一把椅子坐在身边神秘地问,“你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

“咱们导师好像想推荐你留校,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咱们实验室的其他同学都羡慕死了。”郝胜男压低声音。

“哦。”林潇衡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没有抬眼看她。

“喂,清醒一点哦!”郝胜男将咖啡向里推了推,“万一导师问你意见,你可得想好了再回答。”

“嗯,好。”

郝胜男悻悻而回,桌上的咖啡散发着熟悉的香味。

林潇衡抬起头,透过侧窗看向外面,心里有什么慢慢裂开,很痒,很疼,却发不出声响。

如果说不眷恋这里开放的学习环境,是假的。

没有在这些新鲜又精准的仪器里找到成就感,是假的。

从最开始研究文献的生涩痛苦到现在游刃有余,这一段短暂的路,他迷茫地摸索了好久。

每一次站在各色灯光照耀下的舞台,当他将这些数据变成力量,即便不需要任何表情,观众的眼睛里也有呼应的光。

这些光,都曾经是他的理想。

打开手机,看到那张过期机票的订单。

点了“删除”,再点“确定”。突然想起很遥远的一个冬天,傍晚集训营下课,好像也是这么一个无趣又迷茫的时刻,他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抬头看到了程一朵红扑扑的笑脸。

可能是时间久了,他已经具体想不清她的样子,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有那天黑压压的云。

“发什么呆?”小师妹笑着在他桌子上弹了弹。

“没,没什么。”林潇衡收回了思绪。

“那……我今天可以请会儿假吗?”小师妹噘着嘴说,“前两天你在医院,我被导师拉在这里改材料没时间陪他,男朋友生气了,我想去哄哄他……可以吗?”

林潇衡笑了起来,“快去吧。”

“别告诉导师哦。”小师妹飞一般地跳起来,不一会儿就从实验室消失了。

周遭安静下来,林潇衡忽然意识到,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其实就已经失去了程一朵。

思绪沉甸甸地在回忆里穿梭,这些年他好像从来没有出现在她需要的时区,甚至连最基本的关心都没有做到,只是一厢情愿地自欺欺人,觉得尽快把学分修完就能回到她身边,他们就能像从前一样,手拉着手,把静好的岁月走完。

他竟然忘了,事情不会向自己预期的发展,缺席的陪伴过去就过去了,不会再有机会重来。林以安在她身边,不管最后他们是否能在一起,自己都已经成了局外人。

她的笑容成为了很多志愿者的标签。

她的科研成果出现在各种杂志上。

而他,已经开始通过谷歌这样的搜索引擎来打听她的消息。越无声无息,越不发一言,越与她的人生背离。

在梦里,程一朵一遍一遍地问,你喜欢过我么。

他看着她生气,看着她流泪,却始终不曾松口。

到现在自己都不确定,他以为坚定不移的,或者必然存在的,究竟有没有发生过。

在梦想和程一朵之间,究竟是谁成全了谁。

从窗外飘进一根羽毛,极轻,极安逸,悬浮在呼吸上游,当年身边的程一朵抿着嘴直笑,目光追随着羽毛开启了流浪的旅行。

那时多么年少,所有故事都安排得刚刚好。

那么或者,这两天的昏迷不是梦,这几年的不清醒不自知才是一场大梦。

没等到他清醒,机票早已过期。

就算几天前他如愿回到她身边,又能改变什么呢?一切都物换星移,不会再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不会再有恰到好处的拥抱,只有散落一地的,被时间切割过的沉默。

“想什么呢?今天奇奇怪怪的。”郝胜男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咖啡都要凉了!要是还觉得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吧,反正项目材料基本上已经定稿了,你稍微扫一眼就行……”

“你……为什么想留在这里?”林潇衡一晃神,脱口而出。

“因为,这里很好啊。”这是林潇衡第一次问她实验之外的话题,郝胜男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结巴了几个字之后补充道,“我爸妈也一直说,国外的生活环境、人的素质总归是要高一点的。而且,这里机会也多。”

“哦。”林潇衡收回了目光,不再说话。

“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郝胜男笑着嘀咕道,她收好林潇衡手中的材料塞进书包,“你还是回去睡会儿吧,我晚点给你送吃的。”

她很高兴,隐隐感觉到了一些变化。

具体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但一定是在往好的方向。

伴随着林潇衡这一次的车祸,也许她的好被因祸得福地看到了。想到这儿,她用更加温柔的语气说,“你呀,照顾好自己,最重要。”

“我知道了,谢谢。”林潇衡背上书包,转身走了。

身后的郝胜男几乎就要欢呼起来,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拒绝自己的关心,甚至还说了谢谢,她确确实实地离胜利又近了一些。

想到未来的某一天,她真的有可能和林潇衡一起留在这座城市,欣喜几乎就要从胸膛溢出来。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到底还是把冰山捂热了。带着一腔无处发泄的满足,她蹦跶到天台上,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用力喊了几声。

天道酬勤,这话简直是太有道理了!

章节目录 第53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潇衡有些不舒服,是真的。

一块结实的情绪压得他整个人昏昏沉沉。

带上耳机,心怎么也停顿不了。刚穿进小路,感到身后有人疾步而来。并没有抬头的打算,加快脚步想要拉开距离。随后脚步声愈加清晰,有人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回过头,全身因为随即映入眼帘的一切轻轻颤抖,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眼眶湿热,心和不知所措的双手一样,不知道停在那里。

“一朵!”

久违的脚步,久违的笑声,久违的呼吸,濒临破碎的记忆纷纷重合,他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程一朵。

“一朵?”

细碎的阳光穿过蔽日的梧桐落在她的侧脸,这个时刻宛若一场盛大的幻觉,美好,易碎。

“这么久没见,认不出我啦?”程一朵眼睛一弯,笑眯眯地说,“周灿师兄有事,临时被教授拉过来的。林阿姨让我给你带了些宝贝给你,你都想不到她有多天才,盐水鸭!咸花生酱!还有据说你从小就爱的腌黄瓜!”程一朵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样点了个遍,最后拍拍肚子指了指屋里,“你……家里……有吃的吗?我好饿。”

“哦,好,好。”林潇衡这才回过神,他拼命点头,却第一次不敢看她,涌入异乡的风吹散了分别的年月,语无伦次得毫无道理。

接过程一朵的行李推开门,一脚踩过软绵绵的云朵,分不清是体内残存的病毒还是过分激动,一切都迷离得不真实。

“意大利面可以吗?”林潇衡打开冰箱,“先垫垫肚子,一会儿带你出去吃。”

“好啊,好啊。”程一朵直点头。

热水壶嘟嘟地冒着热气,天然气吞吐着蓝色火苗,林潇衡将面条放进热水里,手和心统统失去了功能。

不知道要怎么讲述这几年的生活,也根本无法解释自己的杳无音信。原以为已经不再重要的事,却在程一朵出现的瞬间全都逆流而上。

“你现在手艺很不错嘛林潇衡同学。”程一朵站在背后,说话含着笑。

“喂饱你没问题。”林潇衡一边盛面一边说。

“周灿师兄说今天是个好日子,突发奇想和女朋友跑去领证了,教授昨天早上才通知过来参加研讨会,我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本来想给你买两盒糖多乐的,一早的航班,没开门。”程一朵嘟着嘴抱歉一笑,好像长大了一些,说话温和沉稳,依稀还有当年的模样。

“总还有机会的,你快吃吧。”林潇衡面对着程一朵坐下,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我脸上有番茄酱吗?你怎么老盯着我。”程一朵探头在餐桌旁边的影子里照了照,还是一笑脸就红。

“喝点水。”林潇衡起身倒了杯温水,距离感和熟悉感融合在一起,所有细胞都不听使唤,脑袋一片空白。

“你还记不记得我高三那会儿离家出走过一次?”程一朵咂咂嘴,抬起眼睛望他,“晚上阿姨给我煮了碗面,和你煮的一样香。”

“是啊,那天你兜里还掉了一团情书。”林潇衡突然笑起来。

“哈哈哈,你这戳人痛处的记性我真是服气。”程一朵吐了吐舌头。

气氛又变成朦朦胧胧的粉红色,他好想时间就这样停下来,所有的纠结、忐忑和后悔都在这一刻和解了。

“好饱,好饱。”程一朵心满意足地竖起大拇指,喝了口水打开了话匣子:“教授把我丢在你家门口,说要去帮师母去买条围巾当礼物。他们俩在一起起码也有二十多年……三十多年了吧,还像谈恋爱似的,每次他讲电话我都不好意思在旁边听。”

“大概因为……他们看向同一个方向吧。”林潇衡长吁了口气。

“嗯?”

“我是说,可能天天在学术里的人比较年轻,心态永远年轻。”

“哈哈哈哈。”程一朵又笑起来。“你是夸奖自己顺便嘲笑教授吗,他肯定会反驳你,明明除了心态,我长得也很年轻啊……”

程一朵一笑,林潇衡就跟着笑。

习惯集体复活,厚重的温暖在心间游走,发芽,生机勃勃。

“第一次来英国,东道主同学有没有兴趣带我四处晃晃?”

“我的荣幸。”林潇衡绅士地拍了拍她的头。

“潇衡,你醒了吗?”门铃响,传来了郝胜男的声音。

打开门,她和程一朵几乎同一时间看见了对方,空气霎时冻结。

“你……怎么会在这儿?”为了掩饰讶异,郝胜男刻意提高了声调。

“我和教授来参加研讨会,刚到不久。”程一朵轻柔一笑。

“不是……你怎么突然就来了啊,也不提前说一声……”郝胜男慌得语无伦次,原本还兴高采烈地迎接新开始,这一秒又被打回原形,吃力地维持着东道主的体面,“不然,我可以和潇衡来接你……们……”

“不用客气,教授直接送我过来的。你快进来啊,好久没见了咱们。”程一朵说话的语气真像个女主人,郝胜男不甘地想,明明她才在英国生活得比较久啊,程一朵的到来,她却成为了最陌生和疏离的一个。

“不用了,实验室还有事,我先回去了。”她难过地转身。

“郝胜男!”听到身后林潇衡的叫声,又欣喜地回头,以为他体察到了自己的情绪。

“我晚上不去实验室了,项目就直接定稿提交吧。”林潇衡关上门,抽离了所有的温暖空气。

沿街的路灯慢慢亮起,郝胜男背对着被击得粉碎的侥幸,视线一片模糊。

她和林潇衡之间正在扭转的关系,随着程一朵的突然出现,再一次回到了原点。她记得那种眼神,和当年在图书馆拒绝和自己一起自习的时候,一模一样。

朝夕相对那么多年,经历过病痛、挫折、荣誉和跌倒重来,这些故事原来只是铺垫。她那么了解林潇衡,所以始终隐忍而克制,保持着让他舒服的距离,也从未深究过他在意的曾经。她那么小心,那么卑微地在爱情边缘试探,不曾想到又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熟悉的温柔,还是朝向了当年的她。

到底是该庆幸爱上了一个长情的人,还是该悲哀,长情的对象永远不是自己。

心乱如麻,身体的每个部分都被尖锐的念头撕裂。

打开手机,拨通了林潇衡的电话,或者刚才只是一场幻觉,他会慵懒地说,我都睡醒了,你怎么还没来呢。

接通的瞬间又掐断了。

她知道,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之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你把它摘了。”林潇衡笑着指了指程一朵脖子上的挂坠,那是他送的戒指。

“是摘了呀,还差点被我丢了。”程一朵龇牙咧嘴地凑过来,“不过后来我又捡回来了。”

“怎么,良心发现?”

“因为想明白啦,那时候夏雪说我偷了她的戒指,你就送了这个给我。我知道你送的时候是真心的,那个时刻是真心的就足够了。”讲到他们不曾坦诚面对的话题,程一朵的语气温柔又坚定,“就算你和郝胜男在一起了,也不代表你背叛了当时的你,只是时间太长了,什么都可能发生。”

“你讲着讲着扯到哪儿去了,有些事情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林潇衡有些着急,呼吸都紧凑起来。

“是啊,有些事永远都不可能。”程一朵的表情渐渐凝重,随后又释然地笑了,她指了指客厅茶几,那里清清楚楚地放着程一朵十七岁时的照片,“郝胜男可不会允许你在这么显眼的位置,摆其他姑娘的照片。”

“这个……算你有良心。”林潇衡转过头,红着脸说。

“前一段时间,听说林以安要结婚了,我本来想回来……算了,你还好吗?”走在马路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到一起。

“我能吃能睡,有什么不好的……”程一朵嘟着嘴喃喃道,“况且本来也没在一起啊。”

“对哦。”林潇衡突然笑出声来,他想起梦里好像程一朵也这么解释过。

“你在笑什么?”程一朵轻盈地跳到他前面,一脚踩在影子里,“不过林以安倒是邀请我参加他的婚礼,非亲非故的,去才奇怪嘞。”

这里的建筑和国内不一样,极古老,极幽密。不规则的青砖,不平整的墙壁,路过的都像景点。

“你看!”程一朵招招手,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是一块留言区。“我永远爱你。”“希望我们能一起变老。”“就算我老了,我还爱你。”“我们不是只有现在吗?现在不是可以相爱吗?”……形形色色,写满了游客与“永远”有关的呐喊。

能够抵达永远的人多吗?不过写下这些话的当下,是下定决心一直一直在一起的吧。

傍晚时分,眼前的天空异常好看,小片光芒与条状云彩交叠,林潇衡拿起手机,按了几下快门。

“你是在拍景色,还是拍我?”程一朵像被熏陶过而充满即兴的人文气息,紧紧拽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意识流。

“你猜。”林潇衡微笑着,认真的表情真好看。

程一朵扬起头,把腰挺得直直的,想让自己看起来美好一点。

用影像记录下的,也许是这一刻。

突然手机响,是郝胜男。

“今晚要提交项目报告了,需要你作为第一作者签个字。”

“好,我一会儿就回来。”林潇衡停下脚步,“现在要回实验室签个字,你是先回去等我,还是跟我一起?”

“有这样的好机会,当然是夜游校园啦。”

章节目录 第54章 我快要有男朋友了 “你们实验室也并没有大很多哎,没有彩色的墙壁,也没有冰激凌机,和我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程一朵的指间划过走廊雪白的墙壁,“不过味道和感觉都很熟悉,空气里都写着林潇衡在这里呀,快来看呀。”

“这颗小脑袋又在想什么呢?”林潇衡憋住笑,“哪有什么不一样,无非就是换个环境做数据而已。”

“您可是不远万里来的耶,如果没什么差别,你完全可以坐在咱们启大的实验室,看落湖的叶子这么飘啊飘,一样很有意境。这里总有什么是不一样的。”程一朵好奇地朝每个实验室张望,好找出那些不一样来。

“你呀你,还是一点儿都没变。”林潇衡拉着她走进实验室,“你等我一下,我去签个字。待会儿带你四处晃晃,你自己感受感受有什么不同。”

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实验室坐着的来自不同国家的面孔,连瞳孔的颜色都各不相同。他们用标准的英语交流,生僻的词汇如果讲快些她还听不懂。

郝胜男走过来,一本正经地问,“咖啡要不要?”

“不用,谢谢。”程一朵摇摇头。

“什么时候走?”郝胜男在她面前晃呀晃,“林潇衡他实验任务蛮重的,可不能天天陪着你逛,毕竟他很快就要留校了。”

“留校……什么意思?”程一朵心头一紧。

“导师很看重他,想一直培养他呗。”郝胜男不屑地笑了笑,“不然你以为呢?”

“哦。”程一朵没有再说话。

微微的无措被郝胜男看在眼睛里,心头的优越感又涌了上来。骨子里依旧是幼稚的女生,在实验室呆了那么久,对于人情世故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配不上林潇衡啊,也不知道是怎么被他青睐有加的。

“走啦。”林潇衡从办公室出来,推着程一朵的肩膀走出实验室。迎面走来的师姐挤眉弄眼地开玩笑说,“你女朋友?”

“嘿嘿,嘿嘿嘿嘿。”林潇衡只是笑,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师姐心领神会地走回座位,和其他同学窃窃私语。

郝胜男面无表情地走到旁边,清了清嗓子,假装不经意地解释道,“以前的同学,来这里旅游的。”

“你也认识吗?快给我们讲讲。”师姐一把拽过她,八卦地问,“我一度还以为林潇衡不喜欢女生呢。”

“他们只是普通朋友,来参加研讨会恰好碰上了而已。我一会儿也要和他们一起聚聚,先走了啊。”故作轻松地,仓皇而逃。

她不想参与程一朵的任何故事。

从大一开始,她的名字就和林潇衡形影不离。很多年后,她的出现,再一次轻易地瓦解了她的立场。

他们走在一起,就能看出亲密的关系来吗?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问,郝胜男,你和林潇衡什么关系呢?

是他的距离保持得过分清晰,还是她显而易见的爱意还不够具体?

她想不出答案。

“林潇衡!”她从楼梯的最后两格跳了下来,追上了他们。

“有事吗?”林潇衡停下脚步。

“我也很久没见一朵了,不如一起吧。”郝胜男笑了笑,奉上虚无的热情。

林潇衡用迟疑的眼神进行了询问。

“好啊。”程一朵笑了笑,“那就一起走。”

郝胜男一反常态地很热闹。

她讲了好多林潇衡的事情,喜欢坐在靠近窗台的位置,导师幽默得要命,还有他的项目总是获奖,还常常收割大把好姑娘爱慕的目光。

程一朵边听边笑,眼神明亮。

伴随着郝胜男抑扬顿挫的笑声,林潇衡收回漂移了半天的目光,细细打量起身边的姑娘。

还是喜欢皱鼻子。

被时间洗礼过的清澈眉眼。

好像瘦了一些,小小的骨骼看起来却更有力量。

在口袋里反复搓稔着那枚冰冷的戒指,心随着她轻柔的笑声此起彼伏,他终于知道那日复一日的想念是真的。哪里都寄存不了,哪里都排解不了,只有和她在一起,一切才是存在的。

“潇衡,潇衡你在发呆吗?”郝胜男握了握他冰冷的手臂。“你要是不舒服,不如早点回去休息?”

林潇衡抽回手,温和地笑笑,“也好,一朵坐了一天飞机也累了,我先送她回去。”

“一朵这么大个人了有手有脚,需要你这个病号送?”郝胜男诧异地反问。

“你也早点回去,改天再聚。”林潇衡自然地拉过程一朵,没有理会她的不可置信,径直转过身去。

“程一朵,你到底要干什么!”恐惧突袭,郝胜男维持了多年的体面全无。

“嗯?”林潇衡的温和凝固,好像她才是不懂事。

“不不不,你不能这样!”郝胜男突然坐在石凳上抽泣起来,强忍许久的眼泪倾泻而出,“你一来,所有的事情都不对了,全都不对了……”

“怎么了?”程一朵蹲下身,轻轻拍着郝胜男的后背。

“一朵,别带走他好不好?”因为压抑,郝胜男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看起来狼狈又可怜,程一朵将她凌乱的头发理了理,没有吭声。

她和郝胜男算不上朋友,唯一的交集就是误打误撞取代她成了教授的学生,郝胜男追到图书馆,一脸愤愤难平地说,“程一朵你怎么这么无赖呢,规定好的游戏规则你不能说破坏就破坏啊。”

再之后就是临行前,她专程买了奶茶来实验室,忐忑又期待地问,“林学长……如果你不要了的话,我想试试。”

那时候她没有底气给任何答案。

现在也是。

“郝胜男,你想说什么?”林潇衡走过来将一朵扶起,他还没弄清楚为什么她会突然哭。

“你知道吗林潇衡,”郝胜男站起来,抿着嘴唇含糊不清地说,“我从来不敢说有多在意你,舍不得你有负担,舍不得你受苦,舍不得你熬夜,甚至泡一杯咖啡我都得帮你多加颗糖,可是一朵呢?在出国之前我找过她……我问如果你们之间不再有可能的话,能不能把你让给我……话很难说出口,可是如果要和你在一起,就要尊重你的过去……”

“一朵不是我的过去。”林潇衡依旧冷冷的,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好不好?”郝胜男几乎抓狂,“你越是这样我就越害怕,为了早两年毕业,你差点没命了!现在她来到英国,你实验室也不呆了,项目也不看了,告诉我,除了程一朵,你现在心里还有什么?”

“这个话题就到这儿,我们回去了。”林潇衡拉过呆呆的程一朵。

“你昏迷了两天才刚出院,她知道吗?!”郝胜男恨恨地喊,“让你做饭还拉着你跑了那么远的路,她真正关心过你吗?从一开始,她就在利用你,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你别傻了!”

“我有什么利用价值吗?!”林潇衡自嘲道,“郝胜男,除了推荐你加入实验项目,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瓜葛。今天你,越界了。”

他一把牵过程一朵,朝校外走去。

走了很久,程一朵都没说话。

林潇衡侧过身,听到了她轻微的抽泣。

“一朵,你在哭吗?”

程一朵红着眼睛抬起头,想到很多很多次巨大的恐惧,他也是这样坚定地站在自己面前,挡住所有难听的话。

“怎么了,不哭不哭。”林潇衡温柔地摸摸她的头,“是不是郝胜男吓到你了?她一直是这样咋咋呼呼的,你别往心里去,就当是小喜鹊或者小乌鸦唱了首歌,呱呱呱,然后张开翅膀飞走了。”

程一朵被逗笑了,却哭得更厉害。

她等了他好久,等过四季的轮回,等得快要忘记自己了。

等到几乎就要相信,他的未来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她了。

她无助,求饶,痛苦,侥幸,祷告,当所有的希望石沉大海,终于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答案。

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也在同样努力地奔向自己啊。

只是这条路太长了,灰心太长了,沿途冷却了所有的炙热。

站在他的右手边,背对着异国的月亮。

一颗孤独的星星在西天摇摇欲坠,突然像一滴划过脸颊的泪,从整片夜幕划下一道弧线,隐匿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被重逢的喜悦冲淡的现实却回到眼前。

如果那是一颗流星的话,应该就是我吧。程一朵想,她已经离开了宇宙,不知道该去往哪里,被背离温暖的失落围绕着,被爱而不得的卑微围绕着,被迷茫未来的沮围绕着,一头扎进自以为的光明地带。

林潇衡,谢谢你。可是你说过的,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也不会有可能了。我们隔着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距离,当我沐浴着阳光明媚,你却在仰望整片黑夜。

一朵,你不是有个问题想要问我吗?你问,我现在给你答案,现在就有答案。

不用了,答案已经在我心里了。

她从来没有过多贪图生活的给予也未曾肆意暴殄过爱情,可是为什么那么多爱的人,却不可避免地一一走散。稀薄的暖意消散在上空,叹息和忧愁变得冗长而寂静,所有的语言都失去了颜色,月光掩埋了昏暗的树影丛丛。

“其实郝胜男不用生气的,我不会带走任何人,也没有能力改变什么。林潇衡,我快要有男朋友了。”

章节目录 第55章 跟爱情有关的那个人 程一朵那个快要成为的男朋友叫姚晓凡。

林潇衡跟他有过几面之缘,是隔壁实验室的,被冠以优秀、不羁的那一类人,却与程一朵天然的异样。

“虽然感觉上差了那么一点点,毕竟如果拿你做参照的话,难免会苛刻些,但他总是让我双脚着地。”对于“快要成为”这件事,程一朵是这么解释的。

双脚着地,表现为早餐、午餐、晚餐时间固定的问候,以及微信对话框里问不完的“英国好玩嘛?”“巨无霸正宗嘛?”“今天开心吗?”林潇衡看着程一朵的手机一次次亮起,她微笑地回复长长的感想,那些熟悉得像根本不存在的事物都变得生动立体。

“你们俩先吃起来,不用等我。”按下发送键,程一朵不好意思地将漏勺推到教授面前,“如果我回复晚了,他会担心。”

“年轻人,理解理解。”教授心领神会地跟林潇衡使了个眼色,“我们俩先吃,反正这个小丫头有爱情就管饱。”

林潇衡突然好难过,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全部被宣判无效。她还是那个很认真很认真的姑娘,不仅仅是自己,对所有的一切都是一样。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程一朵放下手机,在他碗里夹了些山药和肉,“你得好好补补,如果林阿姨见到你现在的样子,估计会把你抓回去。”

抓回去,没人知道现在他多想回去。

就算心底明白四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但他从来没试过,有一天程一朵的通话列表里会频繁出现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男生的名字。

但此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朝向了另一个方向。

“明天的研讨会发言准备得怎么样了?”教授在杯子里倒了些果汁。

“就在周灿师兄的基础上做了一点点调整,您忙着给师母买礼物,我还认真征求了这位前师兄的意见,哈哈要不是我坚强,还是差点被他拍死在科学的沙滩上了!”程一朵嘟嚷道,赶紧从包里把新的汇报稿拿给他看。

“我只是看了看,可没敢提什么建议啊,前!师妹!”林潇衡摆摆手。

“先吃饭,吃完饭再聊。”教授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俩,“潇衡,你瘦了。”

“一朵在的这几天,我已经胖了不少了。”这是林潇衡离开启大之后第一次和教授吃饭,陈旧的亲密感让他全身暖洋洋,“一朵还是很认真,跟当年一样。”

“是啊,当年有人硬是要一朵留在实验室,结果自己跑了。”教授温和地笑起来,两弯儒雅的笑纹,“老实说,林潇衡你的眼光真的可以,一朵比她那些师兄师弟们都要勤奋。”

“勤能补拙,笨鸟先飞啊。”程一朵笑嘻嘻地打岔。

“你们俩啊……”教授轻叹了口气,给林潇衡碗里夹了块牛肉,“你以后什么打算?”

“导师找过我,希望我留校。”林潇衡看了眼程一朵,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过我还在考虑。”

“这样啊。”教授的声音微微迟疑,眼睛里有一束光渐渐暗淡了下去。他张嘴想问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程一朵突然发现,其实教授已经老了。

在她没察觉到的时间里,慢慢变老了。

她知道,虽然有很多学生,但林潇衡一直是教授最属意的接班人。他每一次获奖、每一点进步、每一个新的项目,教授都在默默关注关心着。那一瞬间,她好希望林潇衡能说出教授期待的那句话,即便是违心的。

“师母说了,您不能吃这么油腻的。”程一朵打破了安静,把蔬菜盘子向教授推了推,“肉还是交给我吧,毕竟明天要发言我都快紧张死了。

“别紧张,”教授举起玻璃杯,和她响亮一碰,“你可是我们实验室的宝,要对自己有信心。”

“师兄在,您就开始夸我。”程一朵嘴角一扬,咯咯咯笑起来。

“其实私心里呢,还是希望你们能在祖国做科研。但是现在大家的想法也开明了,不是说人类共同体么,只要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在哪里我都支持你们。”见他们愣在那儿,教授又笑了笑说,“反正这个圈子也不大,总还能碰上的。”

程一朵觉得今天的教授有些奇怪,他用“我”和“你们”划开了一个模糊的边界,开的玩笑总有告别的意味。

“我先走了。”林潇衡接了个电话要赶回实验室,程一朵跟教授边吃火锅边讨论最后的发言稿。

“这样表达会不会太绝对了?”教授指着第三段的数据说,“这些会随着研究的深入不断动态变化,要讲清楚。”

“好,我再改。”程一朵在稿子上认真做着标记,“第一次在这样的研讨会上发言,我有点紧张。”

“小丫头,科研没有输赢,我们去各种各样的平台,是因为它能汇集更多的资源,来促进整个层面科学的进步。”教授慈祥地拍拍她的肩膀,“别怕,不管能得出什么结论,你随时可以更新它,推进它。”

“可是,教授,这次不一样,是在英国哎。”

虽然林潇衡所在的项目不参会,他也不会在下面旁听,但圈子那么小,她也绝对不希望在他的城市里留下一点点的不完美,才不要林潇衡的耳朵里传来她发言很怂的评价。

“怎么,因为林潇衡?”教授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虚,“你的推荐信我早就准备好了,再过半年等你研究生毕业了,就来找他吧。”

“您怎么……”程一朵低着头眼眶红了。

“我教过多少学生,自己都数不清了。勤奋的,有天赋的,努力的,目标明确的,也有我特别欣赏的,有的最后踏进了金融圈,建筑圈,也有的还在这条线上工作,默默无闻。所以,我理解林潇衡,也知道你们之间的情分不会因为这四年而改变。如果决定留下来,我该把你还给他了。”教授长吁一口气,像个孩子一样眨巴着眼睛。

“您知道的,我根本没再想过……”程一朵咬着嘴唇,倔强答道。

“没有想过,那就现在想。”教授拍拍她的头,“别以为你故意短信发个不停,我就看不出来其实你根本不喜欢姚晓凡?潇衡这孩子一根筋,背的东西多,心里负担重,你气他,不要理他就是了,表演若无其事或者满不在乎真的很累,丫头。”

努力掩饰极好的情绪,都是教授眼睛里笨拙的表演。

程一朵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她不知道原来教授已经为她想好了未来,甚至清楚洞悉她心里那些没有放下的牵挂。

“您当时为什么不把他留在身边呢?”异国的夏天过滤了百转千回的心事,留下了单一的蓝。

“你不也是,当初怎么没留下他?”教授狡黠反问。

“我那是怕他会后悔!”程一朵终于笑起来。

“我也是啊。”

蓝色清浅了空气,两个人相视而笑,程一朵从心底里明白,所谓“成全”,所谓“惺惺相惜”,大概就是再舍不得,也要把翅膀还给你,把天空也还给你吧。

实验室的空气粘稠而迷离。

“数据怎么样了?”郝胜男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推了推林潇衡,“你都发呆好一会儿了。怎么,压力太大?”

“没。”

“一朵呢?”

“她跟教授在一起呢,我刚从那儿来。”

“怎么了?”郝胜男关切地问,“你们……吵架了?还是……教授……他跟你说了什么?”

“就是因为他们什么都没说,我才觉得哪里不对劲。”林潇衡陷入了不可名状的悲伤,“这么些年,永远都是我在做决定,他们举手支持。”

“这本来就是你的人生,当然是你自己决定啊。”郝胜男撇撇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他们都是我在乎的人,可我永远都是最先转身的那一个。

心里期待着他们挽留我,又清楚地知道,我不会留下来。

很多声音说着,我学业有成,我前途无量,被美好和仰慕围绕着,连我自己都以为,那些表面的荣光就是日后的安妥。

为了切断和家庭的关联,为了不让情绪影响实验的进度,我自作主张地消失了很久。这就是我自己决定的人生,却把她一同拉近了漫长的孤单。

孤单大概是最无奈的一种勇敢吧。一朵终于有了会照顾她一日三餐、关心她喜怒哀乐的人,我却开始疯狂地回想,她一个人等在原地的日子,究竟是带着怎样的心情。

我其实多么怀念,启大的深夜,有弧度的风,满怀喜悦地骑自行车载着后座的姑娘,穿过斑驳的树影丛丛。

我的害怕,逃避,自私,懦弱,他们一直都知道的啊。

可是他们从来没有生气和疏离。

教授说,不管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她说,没有谁规定非得联系不可啊。

“别想了,早点回去吧,实验就明天再继续吧。”郝胜男安慰他,“你本来就跟普通人不一样,不用管别人怎么想。”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林潇衡突然抬起眼直视她。

“你……”郝胜男脸颊一热,她始终抗拒不了这个男孩的认真,或者严肃,“除了实验,你还有其他的理想吗?”

林潇衡想了想,摇头。

“除了程一朵,你还好好看过其他的女孩子吗?”

林潇衡噗嗤笑了起来,“这个问题不严谨啊,没有那么夸张,我当然看过其他女孩了。”

“我的意思是,带着一点……感觉去看。”郝胜男走过来,直接站在林潇衡前面,“比如这样。”

玲珑的身材呈现在眼前,萦绕着若即若离的女性气息,他不自觉将凳子后拖了两步,隔开了一段小小的距离。

郝胜男又靠近,“你就这样看着我,看我的眼睛,十秒。”

“别闹了。”林潇衡站起来,从打印机里把材料取出,“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再把材料整理整理。”

“你不是问我,你是什么样的人吗?”郝胜男声音难得的低沉,“在我看来,是个简单的人,固执的人,一旦认定了就不肯改变的人,任何事情都做到极致的人,也是不爱惜自己的人。”

“哪有那么夸张。”林潇衡淡淡一笑,“最近不是很流行一个词叫做初心吗?有了初心才有始终。”

“但是你轴就轴在,你的初心对自己太苛刻了。实验也想做好,一朵也想顾好,我一直想知道,如果最后没有结果,你就真的不打算再喜欢上别人了?”将辗转难眠的夜晚塞进紧绷的思绪里,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终于有机会亲口问出来。

“我没想过。”

“退一万步讲,你总要结婚,总要生子吧?”郝胜男语气渐渐激动,她心存侥幸地以为,即便林潇衡不爱她,到最后的最后,如果没有选择,他也能接受她在身边。可是即便刚刚那一刻,他们两个人独处在这个小空间,她的眼神无限暧昧,他们距离只有几毫米的时候,林潇衡依然没有流露出一丝的爱意。“书上说,一对男女,如果对视十秒,一定会发生化学反应。”

“这些星座书没有依据的。”林潇衡坐下来开始看材料。

“不是假的。”郝胜男反驳,“在好几次寂寞无助的时候,我试过,真的只要十秒,我就能分辨出他们眼神里的烈火和欲望,然后我们会靠近,我想取暖,他们想点燃我……”

“你先回去吧。”林潇衡打断了这个暧昧的话题。

“我只是试过,但没有和他们上床。”郝胜男立刻解释。

“其实这个年纪,谈恋爱、结婚都不稀奇,你不用紧张。”林潇衡又换上了超脱的模样,“作为学长,我乐意见到你找到幸福。”

“好。”痛苦从心脏的某个角落横扫而来,撵过起伏的胸膛和岁月的薄凉,化作了灰心,化作了甘心。“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问完我就走。”

“好,你说。”林潇衡翻了一页材料,等着她。

“如果,当初嫁给林以安的是程一朵,你有可能选择我么?”郝胜男的呼吸微微发抖,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反复抛起和坠落,在每一个潮汐破灭的清晨将她压抑地叫醒。

“这个世界上除了一朵,我没试过喜欢别人。”林潇衡眉眼一弯,语气都温柔了起来。

“不是喜欢,只是在一起。你总不能一直这么一个人吧?”郝胜男黯哑着强调。

“如果她过得特别好,我就一个人留在这里。如果她过得不好,我会去找她。”林潇衡笑了笑,“不过现在讨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等你冷静下来,也一定不会想要和我在一起,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一切。”

“我想要的,只是在一起。”

“胜男,你其实明白的,执念……不是爱情。”林潇衡给了她一个温暖的笑。

“讨厌!”郝胜男流着眼泪,忿忿不平地喊,“你又不是我,凭什么觉得我的感情是执念?”

她一直以为林潇衡对爱情这回事不明了,才一直在程一朵的漩涡里绕圈圈。现在她好像错了,并不是因为他们过早相遇,或者对爱的认知浅薄,而是对林潇衡而言,自始至终想要的只是程一朵。她再平凡,再软弱,再不起眼,甚至身边有了其他的选择,也是他心里忘却不了的印记。

“哭什么?”林潇衡递来一包纸巾,“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定,抓紧时间对自己好点,谈场异国恋爱也不错啊。”

“你真的很!讨!厌!”郝胜男边哭边笑,“你知道你有多不公平吗?这两天你总在笑,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你这样发自内心地笑过。”

望着郝胜男离开的背影,林潇衡终于吁了口气。

他是男人,距离女人很近的时候当然能感受到荷尔蒙在龇牙咧嘴,尤其是独自生活这么些年,没有任何反应是假的。

只是,他不想辜负的,不仅仅是爱着程一朵的自己。

还有那些思念她的漫长岁月。

章节目录 第56章 你真的在等我 研讨会的第一项活动,是一个开放的论坛。

程一朵抽到第二个讲。候场的时候,背了一百多遍的稿子,在脑袋里翻来覆去地旋转。

“一朵,实验楼下的那只大猫生宝宝了,一窝小小猫,等你回来看,超可爱。”

“别紧张,你肯定能成功的。”

“加油啊。”

手机里跳出很多姚晓凡的信息。

一朵的手心微微出汗,站在讲台的一侧,目光怯怯地扫过人群。

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接听,是姚晓凡。

“你现在是教授实验室最资深的师姐,让这些英国美国澳大利亚的同学们瞧瞧你的厉害!”

“嗯,好。”座位被渐渐填满,黑压压的胁迫感。

“你知道吗!我刚刚查了一下话费,其实长途也没有很贵,漫游费去年就取消了,早知道前几天就给你打电话了!”姚晓凡兴致勃勃,程一朵突然一阵胸口不适,还未来得及反应,从胃里涌上来的一股酸涩冲破喉咙,她吐了。

在临上场的时候,很不幸地吐了。

程一朵用袖子捂住嘴,慌张地向洗手间方向奔去。因为地形不熟,好不容易找到水池,又不可抑制地吐了起来。

昏天黑地,一发不可收拾。

这时会议室传来了鲜明的掌声,研讨会开始了。手机里依稀有姚晓凡着急的声音,意识到通话还在继续,程一朵心一慌,手机直接滑进水池,电池蹦裂开,水流冲得四散飞溅。

无能为力地看着这一切,程一朵瞥到镜子里狼狈的自己,感觉整个世界都把自己隔绝在外。

这是林潇衡的城市。

而她注定在这座城市里,一败涂地。

会议室的气氛越来越热烈,走廊里传来“程一朵你在吗?”的询问。用冷水抹了一把脸,年轻的礼仪已经站在身后。

“你在这儿呢,需要帮忙吗?”礼仪上前扶住她,“看起来不太好,不舒服吗?”

“没事了。”倒吸了口气,笑了笑。

“那就好,下一个就到你。”

当所有的意外一起砸来,紧张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程一朵接过话筒径直走上了舞台。

直面观众们的哗然,她知道自己此刻全然没有演讲者的体面,头发凌乱,目光无神,脸上的粉底被水刷得极不均匀,甚至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程一朵定了定神,不再回应层层目光,唯一可以信赖的,只是反反复复练习的一百多遍。熟能生巧,也能生出本能,而且她从来都是一个会讲故事的福利院老师啊。

果然,几分钟之后,她顺利抓住了台下所有的专注。

心也平静下来,气氛极度美好。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最后排,那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可以轻易击碎她所有铠甲的面孔。林潇衡出现了,放弃了下午重要的主修课,在能被看见的地方,微笑注视着她。

程一朵说着说着哽咽了,然后停顿了几秒,笑了笑继续讲下去。

没有人注意她的变化,也没有人发现她的眼眶渐渐泛红,有着和林潇衡眼睛里一样的光亮。

这次演讲很成功。坐在第一排的教授竖起了两根大拇指,那是他一贯鼓励她的方式。程一朵深深鞠了一躬,奔下台去。

穿过长长的候会室,她要去找那个总爱不辞而别的人。

那个见证了她无数美好和困窘的时刻,却总来不发一言的人。

刚推开门,一头撞上厚实的胸膛。

“对不起对不起啊!”话音还没落,抬头就看见了林潇衡,愣了一会儿,她抱了抱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么着急要去哪儿?”林潇衡在她的怀抱里没动,温和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去……找你……”清醒了一大半,程一朵红着脸把手从他身上抽回。

“我在这儿呢,不急。”林潇衡欣慰一笑,“你讲得真好,已经超过师兄了。”

“和福利院的那次,哪个好?”程一朵反问。

林潇衡一愣,没说话。

“我看到你了,今天看到了,那天也看到了。”程一朵忍住即将夺眶的泪,“那天我追你追了好久,今天我怕你还是会先走。”

我以后都不走了。林潇衡这样想着,话却没有说出口。“进去听会吧。”自然地拉过程一朵的手,向会场走去。

后面的发言讲了什么,程一朵一句也没听进去。她一直看着身边的男生,像大一的某一节通选课上,像在图书馆某一个平凡自习的夜晚,他专注着学习,她望着他发呆。

彼此分开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有些故事变得坦然,但当年没有勇气问出口的话,如今更没办法说出口。

研讨会顺利结束了,教授给了程一朵赞赏和肯定。“小丫头,快给姚晓凡回个电话,找你找到我这儿来了。”

程一朵一拍脑袋,才想起电话还泡在水池里。

匆匆奔过去,看到四分五裂的零件摆出绝望的pose。

“你们这儿换电话卡麻烦吗?”程一朵可怜兮兮地问。

“还好,一会儿带你去。”林潇衡不放心地问,“肚子怎么样,要不要先去医院看看?”

“不用,估计就是吃坏了。”程一朵摆摆手,“其实不补也没关系……反正……后天就回国了。”

语气很轻,却四面八方地撞击而来。

“还有哪儿想去玩吗?”林潇衡拍拍她的头。

“对啦,我想看的电影下好了吗?”

“下好了,你是去……”

“去你家看啊,好吃好喝一起搬上来!咱俩不醉不归!”

像从前一样,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超大投屏,环绕音箱,程一朵对他的生活态度连连称赞。

“买了之后就没怎么开过,落灰了都。”林潇衡切了些水果,一片一片塞进程一朵的嘴巴,被沙发软绵绵地包裹着,连续看了三集还意犹未尽,程一朵兴奋地蹦来蹦去。

“天都快亮了,你去睡会儿吧,床单是刚换的。如果不习惯,随时找我聊天儿。”林潇衡抱了床被子摆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看文献。

“好。”程一朵乖乖地上楼,关上房门在林潇衡的床上连翻了好几个滚,忍不住笑出声来,时间真是太酷了,终究还是霸占了他的床。

目光扫过床头柜子上,摆着自己和他的合照。“也不挑张漂亮的!”程一朵嘟囔道,不记得当时是几岁,林阿姨无心拍下的唯一一张合影,竟然一直陪着他。

心里一暖,程一朵哧溜爬起来,赤脚跑到门口,小声说,“你会留在这里,对吗?”

“导师找过我,希望我留在学校。还没有回答他,想听听你的意见。”林潇衡回头,认真望着她。

“你自己的事情,你决定就好啊,问我干嘛。”程一朵红着脸逃开他的眼神,不知怎么面对自己的难以释怀,明明都下定决心要重新开始了,却依然想从林潇衡嘴巴里,听到那个期待的答案。

“他对你好吗?”沉默了许久,林潇衡问。

“你说的是……”

“姚晓凡。”名字从林潇衡嘴里蹦出来,程一朵有些不适应,她想了半天,讷讷答道,“当然好啦,就是有点粘人,到哪里都要告诉他,如果短信说不清楚呢,电话就会一直打。所以,手机坏了简直就是放自由大假,哈哈。”

“可是……这就算是爱么?”说不出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有些气,这些平凡的彼此约束的事情,怎么能配得上她?她可是世界上所有美好事物的叠加啊。

“那你觉得什么是爱?”程一朵低头想了一会儿,反问道,“一个人默默地等,默默地猜?还是明明知道你会留在这里,我们可能很久都不会见面了,却偏偏不肯认命,等你寄来昂贵却没有温度的衣服?”

“一朵,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也许姚晓凡的爱和你比起来太微不足道了,他所有的喜欢、讨厌、不安全感全都摊在面前,有时候我也会疑惑和疲累,而你又有什么不同?无非是伟大到带着这些照片独自生活,可是我同样疑惑和疲累。”

“一朵,只要你说我们在一起,我们就会在一起,你说……”林潇衡声音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啊!说我需要被关心,需要被肯定,需要稳妥的联系,需要知道你在哪里,你每天都做什么,需要在你生病的时候能陪在你身边,甚至只是每天一起看日出日落,为柴米油盐拌嘴都可以?那我和你眼里的姚晓凡又有什么区别?我不知道什么是爱,甚至有时候还会想,当年像钱美丽或者夏雪那样,不计后果地表达过哪怕受伤过,也许就不会这么难受了。可是我做不到,当年没有说出的话,现在也不会再说了。你的人生,不应该和我一样。”

小小的拳头攥紧,她站在整个世界的背景下。

深夜,程一朵失眠了。

她想,这算不算和林潇衡之间的“尘埃落定”。

闭上眼,无数过往在前面翻转擦肩,幻化成经年的感慨万千。

索性坐起来发了会儿呆,准备去楼下倒杯水喝。

站在楼梯,看见客厅的灯亮着,林潇衡捧着杯红酒靠在沙发上。

“睡不着?”见她下来,林潇衡腾出了个位置。

“有一点儿。”程一朵乖乖在他身边坐下,因为不适应亮光还半眯着眼睛。

“想听薛定谔方程吗?”林潇衡转过脸,奇异的色调顿时充盈了整个房子,上一秒的悲伤和纠结泯灭,程一朵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林潇衡拉过程一朵的手,带到二楼的天台上,指了指头顶的玻璃窗。

“哇,这么多星星!”

无数闪烁的星光布满整片天空,晚风温柔地擦过玻璃,四下出奇地安静。程一朵揉揉眼,凑到林潇衡手边抿了口红酒。

“小小年纪,偷喝什么酒!”林潇衡挠挠她的头。

“我已经不小啦,二十四了都,”程一朵咂咂嘴,“不过很可惜,还是比你小一岁。”

原来已经过去四年了。

程一朵迷糊着想,可惜他的红酒还是好酸。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在这儿看星星,你看它们多近啊,好像随时会掉下来。掉下来之后就变成了一粒一粒黑色的小石头,谁都没想到,它们穿过了厚厚的平流层,又穿过了厚厚的对流层,经历了那么多才到达这里。”林潇衡若有所思。

“原来你都在想这么幼稚的问题哦。”程一朵的思维渐渐放松,轻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会算一算它的埃尔法射线或者折射因子嘞。”

“准你幼稚,不准我幼稚啊?”林潇衡眉眼一弯。

“我刚到英国生了一场大病,郝胜男跟你说过吧。”林潇衡声音渐渐低沉,“我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是那个叔叔接的。一直以为我出国了,他们就分开了,可是并没有。从那以后,我下决心断了所有的念想,想要忘记国内的事情。”

“其实叔叔已经离婚了……这几年林阿姨也一直没正式和他在一起,但我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孤单。”程一朵小声说。

“我也确实慢慢在忘记国内的事情,除了你。”林潇衡转过头,眼角亮晶晶的,“我没有忘记你,从来没试过。”

乘着微醺的即将被染红的朝霞,他用尽毕生的力气将程一朵紧紧揽入怀中。

她是他永远赤诚明亮的北极星。

“留下来,好不好?”空气停滞在傍晚的光圈,林潇衡语气松软,“留在我身边,好不好?我想要每天一醒来都能看到你。你可以做所有自己喜欢的事,这里也有近在咫尺的月亮。”

程一朵没说话。

误打误撞地,又撞在了命运的关卡上。每推开一扇门,她都花了极大的力气,做选择,又好像一直没有选择。

“一朵,”林潇衡霸占了她的视线,“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希望你对我们一起解决未来的难题有一点信心。你知道吗,每一次决定,我都盼望着你说好,或者不好,哪怕是生气,我也能猜一猜你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可是你永远都是这样,安静地,懂事地听我的答案,你都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吗?”

林潇衡眼眶红红地转过身。

程一朵从没见过他这样失望,不管是鲜花掌声或者跌落谷底,他向来从容不迫。

“对不起。”程一朵怔在原地,不知所措,“这些事情,你都没说过。”

傻一朵,过去的所有时光里,我每一天都在告诉你啊。

插耳机听同一首歌,歌里唱着那么疯那么美那么相信,我看向你的时候。

笨得要命高数线代编程都做不出来,我一遍遍教却还是觉得你好可爱的时候。

每一次去福利院,孩子们哭你就跟着哭,我总想第一时间上前拥抱你的时候。

那么路痴坐车老是过站,我每次都说不陪你了不陪你了下一次还是不放心你的时候。

跟着钱美丽去找贩子买黑车,我吓得半死直接从实验楼冲出来的时候。

大半夜跟着同学去联谊K歌,我连实验都不想做了只想打车去看你一眼的时候。

还有把你交给林以安心里却期待着你生气或者骂我的时候。

如果你还是笨到不知道答案。

让我清清楚楚地告诉你。

虽然我从来不想赌运气,也不想拥有再失去,也许这些年我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懦弱。英国的实验楼是白色的,街道熙熙攘攘,也会有人卖煎饼,也会有人在地下通道唱歌,但我唯一确定的是,爱情不会飞,我的右手边再也不会有谁。

但时间没办法带走什么,我和第一次见面一样,认真地喜欢着你。

章节目录 第57章 我现在不能 门铃响,程一朵蹦下去开门。

是郝胜男。

“林潇衡他去买菜了。”程一朵有些不好意思地理了理不修边幅的自己。

“你……昨天……睡在这儿?”郝胜男仰起头,紧紧锁住即将流下来的泪,她昨晚没怎么入睡,直觉有事发生。一早赶来看到刚睡醒的程一朵,心里黑压压的念头全都被盖章确定。

“对啊。”程一朵找了双拖鞋给她。

“还习惯吗?”像是无意,又像是探听。未等程一朵回答,郝胜男自嘲地笑了,“你们是一直在一起么?”

我比你还想知道我们的关系,程一朵这样想着,没有回答。

“一朵,其实我一直都没适应英国的生活。”狂风暴雨并没有到来,郝胜男语气深沉。“在这里,我不再轻轻松松考第一名,如果没有林潇衡的帮助,甚至没有好的导师愿意收我。我越着急,就越学不好,一直在恶性循环里绕圈,完全丢掉了自己的频率。”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呢?回去了,你还是第一名。”程一朵坐到沙发上,往里缩了缩。

“回去?我没想过。比起现在的处境,我好像更难面对爸妈、亲戚还有老师同学的目光。所有人都觉得,郝胜男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不行’这两个字,他们一直以为我过得特别好,以为我会留在这里。”

“所以?”

“所以,林潇衡成了我唯一的希望。你可以取笑我利用爱情来满足自己的虚荣,或者唏嘘我现在的处境。但是可不可以不要带他走,我知道你只要你想,他就会跟你走的。”郝胜男眼帘低垂,全然没有了大学时代的趾高气昂。

“我和他……”一直提醒自己顺其自然,时间给的难题,就交还给时间。这一刻的郝胜男让她心里一软,在几年前的某个夏天,她也同样担心林潇衡的消失。

“如果我说的话能算,早几年就留住他了。”程一朵缓了缓思绪,指指冰箱,“喝东西吗?还是冰激凌?昨天刚买的,你自己挑。”

“一朵,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郝胜男咬了口冰激凌,幽幽地感叹道。

“有什么不一样?只是老了几岁而已。”

“我其实很少进来,门口站得比较多,他虽然一个人住,可是我知道里面摆着你的照片。现在看到你,我突然有一个感觉,好像之前的几年都白过了。患得患失,察言观色,实验上没什么起色,感情也是一片空白。就在刚刚那一刻,我还祈祷着要是你没有出现就好了。现在想,就算没有你,他也不会喜欢我。连我都不喜欢现在的自己,他怎么可能喜欢我?”

“这是你大一的时候吧?”郝胜男拿起茶几上的相框看了看,嗅了嗅鼻子说,“第一次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我还在想这是什么直男审美,这种照片竟然一摆就是几年。”

“瑕不掩瑜知不知道!”程一朵脸一红。

就算林潇衡清清楚楚地表达了,程一朵还是有些心虚。

想要留在他身边的人那么多,她根本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何况,明天这个时候,她又要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在漫长无垠的冬天,等时间一点点填满空洞。

他的喜欢只是“喜欢”。

没有命运交错,没有“在一起”。

只是流经心头的一阵暖风,终结了内心某一处的虚无。

“你怎么在这儿?”林潇衡刚回来就看到沙发上的郝胜男。

“来蹭你的冰激凌呀!”一朵歪着头替她解释。

“哦,吃完了我再去买。”林潇衡走进厨房洗好手,拉开冰箱问,“中午想吃什么?牛排沙拉,再来个南瓜汤怎么样?”

“哟呵,学霸洗手作羹汤咯!”程一朵欢呼着跑过去,把蔬菜取出泡在水里,“我给你打下手,胜男你要不要尝尝冷面学霸的手艺?”

“不用了,我……回学校。”郝胜男安静了好一会儿。

“这个点了,来了就一起吃吧。”林潇衡低头切青椒,头也没抬地说。

“那……好。”她还是没办法拒绝林潇衡任何好意,尽管这份温暖某种程度其实是程一朵给的。

“明天几点的飞机?”问完这句话,郝胜男后悔了,恨不得把时光拽回去重新闭嘴。

“早上九点。”程一朵兴高采烈地享受着林潇衡的厨艺,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自然。

“那你们都同居了,这样分居两地也不是办法啊……”郝胜男一紧张,疑问脱口而出。

“同居?哈哈哈哈!”林潇衡意识到郝胜男误会了,大笑了起来,“我俩都同居好几年了,早就习惯了。”

“几年?!”郝胜男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你还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啊?”程一朵边笑边说,“我俩是……发小,应该算是发小吧?一起长大的那种。”

“青梅竹马。”林潇衡收住笑容,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这样啊。”天知道郝胜男心底受到一万点冲击,她开始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原来从一开始她就误会了他们之间的非比寻常,但青梅竹马加持的爱情,也许某种程度上更牢不可摧。“那你们之间……”

“我们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程一朵的话没说完,林潇衡就侧身捂住她的嘴,“别狡辩,就是她想的那样,就是!”

郝胜男傻傻地跟着笑。

此刻的林潇衡好温暖,甚至有孩子般狡黠的可爱,是她从没见过的一面。

“我的厨艺怎么样?”林潇衡微笑着等待夸奖。

“非常符合你学霸的身份,除了这个青椒有点焦,盐撒的实在太豪气了,其他数据都perfect!”程一朵的笑声很有感染力,厨房在阳光下充盈着暖洋洋的幸福感。

“学校里一切都还好吗?”郝胜男问。

程一朵认真想,睫毛生动地一眨一眨。

吴双在一家外企实习,早十二晚八,她总是唠叨外企的时差耽误了她和莫清风的浪漫时光。

钱美丽一直没谈恋爱,接触过几个男生,一上心就焦虑了,天天嚷着先立业后成家才是人生正道。

夏雪……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她那么好看,过得总不会太差吧。

实验室的生活非常非常简单,遇到的人,经过的事好像只是在记忆里不断重复,生活圈子其实在很早之前就定下来了。学校的餐饮大楼换了好几拨,原来喜欢的点位都被新的菜色取代,一样人声鼎沸。

“煲仔饭还在吗?”林潇衡嘴角含着笑。

“说来也奇怪,周围来来去去,只有煲仔饭一直在。他们老板得多有自信啊,一个摊位一租好几年!”程一朵兴致勃勃地讲着,撞上林潇衡的眼神,脸刷得红了。“但我也不常去,因为肥肉超级多,你又……不……在……”

又是一片寂静。

熟悉的微笑的寂静。

“谢谢你的招待,我先回实验室咯。”郝胜男换好鞋,冲林潇衡释怀地笑笑,“明天我就不送一朵了,免得看到教授不知道说什么好。”

“嗯,好。”林潇衡将背包递过去。

“导师这两天可能会找你,你……想好了吗?”郝胜男望了一眼在厨房忙活的程一朵,压低声音问,“你们……”

“还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林潇衡摇摇头,但表情却与之前不同,明显轻快许多。

没有立场再追问下去,郝胜男识趣地转过身去。

她现在可以一退再退,退一万步之后把期望值降到最低,只要他能留在英国,基于某些情分在她实验的困境里给予一些帮助,就好了。

至于爱情,她已经彻底掐灭了。

随后她又问自己,为什么一定是林潇衡呢?

那么多实验优异的男生,她只要随便搞定一个,留下来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为什么她心心念念的都是他呢?

难道除了他强大的能力,其实她也想过其他的可能。在自己难以面对的角落里,幻想过和他的爱情。

郝胜男加快脚步,想逃离全部的思绪。

“下午怎么安排?”林潇衡边洗碗边问。

“当当当当,你看这个!”程一朵抽出一张长长的list,“这些是我妈要带的,这些是林阿姨的,这些是吴双要买的限量鞋……”

“你还要代购啊!”林潇衡惊叹。

“举手之劳嘛。如果你下午有其他事情的话,我自己过去就好了,只是我没有手机不能导航,你得送我一下。”

“我呢,下午唯一的事情就是陪你。”

“良心发现啦?”

“可不是嘛!”

“你你你!我真怀疑你有时候根本不是你!”程一朵好笑地控诉着他的判若两人,空气里流淌的都是喜悦的时光。

一眼瞥见窗台上熟悉的小玻璃瓶,五颜六色的小球球神采熠熠。“嘿,这是水宝宝吗?”

“嗯哼。”

“天哪,你竟然带它们漂洋过海!”程一朵激动地在屋子里钻来钻去,“它们太幸运了吧,享受了其他高分子聚合物没有的待遇!”

“你有没有同情心啊?什么高分子!你不去想,它们就有生命了。”林潇衡笑着接过话。

“咦,这句话不是我说的嘛!”程一朵的眼睛忽闪忽闪,“林潇衡同学,这么一想,整个启大除了我,你什么都带来了?”

“别动。”林潇衡拍了拍她的头,锁住四处蹦跶的眼神,深深地看向那双眸子,“十秒。”

一,二,三,四……

空气霎时安静,时空斗转星移,松软的电流沿着皮肤的每一层肌理将他们溶解在一起,脸热辣滚烫,心跳黏连在一起分外剧烈。

“那个……快,快出发吧。”程一朵逃开了即将到来的热切。

林潇衡怀里的空气缓缓散开,像一道长长的未完结的句子。过往四年,他始终相信和程一朵的默契,时光往复而他们终将在一起。原来事实最残酷的是,哪怕是曾经毫不在意的姚晓凡,都有可能让她动摇。

也是,她不就是那种一旦接受了别人的好意,哪怕违背内心也要偿还一份责任心的姑娘么。

“对不起,我现在不能。”见林潇衡愣住,程一朵低下头解释。

“如果有人要说对不起,也应该是我。”林潇衡挠了挠她的头发,心事忽明忽暗。

章节目录 第58章 吴双的孩子 拖着行李箱走在机场,是和来到这座城市全然不同的感受。

面对离别,程一朵惊觉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悲伤。

在这里充充实实地走一遭,看到林潇衡生活得很好,有那么多自己的生活碎片陪伴着,兴许他在看到它们的时候,也同样牵挂着自己,心底就觉得这一切都不算枉费。

她好像可以放过那个不停较劲的自己,欢欢喜喜地迎接下一阶段的生命。

也许,实验可以做得更好,也许,他们会在另一个高处重逢。

“教授,一路顺风。一朵拜托您照顾了。”林潇衡站在人行线外,微笑着挥挥手。

“放心。”教授点头示意。

十岁的某一天,一场几天未停的大雨让河水涨起,淹没了小区里的花园,足足有半厘米高的积水。整栋楼的孩子们呼喊着叫嚷着卷起裤管,在花园里抓游上岸的小鱼,天空前所未有的湛蓝。

林潇衡在窗口一边做数学题,一边看楼下程一朵淘气地来回奔跑,笑声一圈圈荡漾,溅起的水花晶莹剔透,洒在她和同伴们身上,那种清澈他永远也忘不了。

心散发着松散的炙热,场景来回切换,时间拿笔一直书写着。

“就这样?”在候机室,教授拍拍程一朵的肩膀,“一句其他的话都没有?”

“该说的都说了。”程一朵不好意思地笑笑。

“真的没有吗?”教授意味深长,“我和潇衡的导师也是相识,听说了一些他提前毕业的事,你可别说跟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他中途生过几次病,很凶险,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没有机会再见了,就这样?”

程一朵心里一沉。

“教授,我以前不信命运的,什么星座星象运势我通通不信。在他杳无音信的几年,我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有个占卜师说我这叫水逆,也是,除了水逆,根本没办法解释啊。我已经二十四岁了,可以面对一场失败的,如果算得上的爱情,但很多安全感、依赖感我不知道还在不在了,我不确定。”

“小丫头,把心里的事放一点出来,别忘了你的实验课可是我教学生涯里唯一一个一百分。”光线洒在教授眼角深深的纹,却有着不被时光磨灭的生命力。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一脚踏进宿舍,钱美丽奔了过来,“你的手机失联,姚晓凡快要把我们宿舍的电话打爆了!”

“他有什么事吗?”程一朵放下行李。

“你还不知道吗?他手上的项目现在将要代表学校征战世界青年科技奖哎!”钱美丽一脸崇拜,“想不到你还挺好命的,押中的男朋友个个都是宝!”

“早知道我也进实验室了,苦是苦了点,整个level都不一样!”见程一朵没说话,钱美丽咯咯笑了,“对了,晚上问问你那位姚晓凡哥哥有没有空,吴双说一起吃饭,有事宣布。”

在她们常去的云南菜馆,姚晓凡准时出现了。

之前一直实验室和食堂两边跑,在这些私人的场合才发现,这个男生实在没有让人不悦的理由。

像老朋友一样妥帖地为大家倒水,提前准备好女生们爱吃的蛋糕,将纸巾分好放在大家桌前,永远是热情洋溢的。连钱美丽都暗暗戳了戳程一朵的手,说这次的选择无可挑剔。

吴双憋着笑,又紧张兮兮地酝酿了许久,终于举起水杯说,“来吧姐妹们,祝贺我要做妈妈了!”

妈妈?!

四下一片安静,大家都没反应过来,莫清风已经站起来,脸色铁青压低声音质问道,“不是说好不公开的吗?”

吴双的喜悦一下子凝固在嘴角,她仰起头,疑惑地说,“都准备留下了,也说好要结婚了,为什么不能说?她们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你怎么不听劝呢?孩子你非要生,我随你,但是现在Elly公司给了我offer,你的申请还没通过,怎么结婚?”莫清风气喘吁吁,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是后悔了吗?”吴双站起来,脸刷得惨白,豆大的汗珠渐渐沁了出来,发出了轻微的哼哼声,但声音里却是不容商榷的坚定,“要不是你说有了孩子咱们就结婚,我怎么可能24岁就怀孕!哪家外企会要一个怀孕的女性,一上班就休产假吗?麻烦你有点良心!”

“你先别着急,咱们好好说。”程一朵手忙脚乱地帮她把杯子里的热水吹凉,却见吴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几乎就要瘫坐在地上。

姚晓凡拉拉程一朵,别吹了,快送医院。

“我不去!我不去医院!”吴双尖叫着,气息却明显虚弱起来。

“别逞强了,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弄不好会死人的!”姚晓凡坚决地说,“我去买单,一朵出去打车,美丽你扶吴双慢慢向外走。”

莫清风沉浸在情绪里,过了好久才慌不迭地追了出来。

病房外面,三个人沉默地坐着。

长长的走廊是遮天蔽日的宁静。

钱美丽冷冷看着莫清风被阴影笼罩着的忽明忽暗的脸,半晌,小声问了一句,你爱她吗?手指着病房的方向。

你知道前天早上,吴双从厕所出来,拿着验孕棒,颤抖着指着红色两条扛,整个人不知如何是好,一个人呆坐到下午吗?

你知道你的一句你想留下来,咱们就生下他,对她而言就像恩赦,她开始幻想着你们日后的柴米油盐温馨生活,尽管她才24岁,即将从这座城市最牛掰的学府毕业。

你知道她等不到Elly的offer,一会儿焦虑难安,一会儿又自我安慰,但是别忘了她现在才是最需要照顾的人啊?

“我当时以为我们的工作肯定没问题的。”莫清风沉默了半天,道出一句。

“那你他妈的不管好自己的兽性,倒是等offer下来了再上床啊!”钱美丽把手中的杯子一把甩开,恨恨地瞪着他。

晶莹的水花泼泼溅溅,伴随着氤氲的热气,碎了一地。

如果真相的背后不是痛苦,爱情的背后不是错误,黑色的梦不会被执念拖累,长长的岁月真的可以回头。

你的爱,会不会一直坚定?

听着歌词里唱着喜欢你喜欢我都觉得肉麻,如果有缘拥有自己的孩子,那得是多么庞大的爱啊。

所以,钱美丽没有问,你喜欢她吗?

她说,你爱她吗?

记忆的最初,他在一片灯光和花海里等她到来。

故事的最后,她在清冷寂静的白色里等待命运的宽容。

过了好久好久里面有了些许动静,程一朵语无伦次地说,我们先进去看看吧。

推开门,吴双正跪在地上。

她哭得眼泪鼻涕揉在一起,抽泣着恳求医生留下这个孩子,“怎么可能没有胎心呢?怎么可能呢?我明明都感觉到他在动了啊……”

夜好冷,好空,全是没有尽头的风。

这个平凡到根本不值得一提的晚上,吴双失去了孩子。

连同整个人,好像被掏空了一样。

程一朵从没见过她这样绝望,眼睛空洞,苍白无力。明明出国之前她还活蹦乱跳地,说如果结婚了一定要做她的伴娘,才几天时间,一切都变了。

曾经爱得轰轰烈烈,爱得不计得失,现在好不容易在一起了,莫清风的眼睛里却全是恐惧和疏离。他好像从没认真审视过这段爱情,只当做无数程生命里普通的一段,和前途、人生比起来显得那么渺小不堪。

“你说女生是不是天生就很弱势,”回去的路上,程一朵低头叹了口气,“有时候天塌了,世界好像也还是这样一成不变。”

恍惚中被一只手紧紧牵住,姚晓凡认真地说,“那就等等时间,等它把一切抹平,让一切崭新。”

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下了好大一场雪。

整个城市白皑皑的一片,像一艘搁浅的船。

四年前,觉得时光慢吞吞,驮着满腔自由跑不向前。

四年后,才觉得好像没怎么来得及好好长大,就要毕业了。

高考之前,程一朵一直做着同样的梦,全班同学坐在冰天雪地的街头答数学考卷,有的人已经被寒风冻得昏死过去,手里还紧紧握着笔,颤抖着嘴唇说,X的平方,加一再开根号,帮我写下来。

还有同学大叫,快看啊,他是为数学而死的,他真伟大!

老师像巫师一样穿着黑色长袍,骑着扫帚飞在他们头顶,不停敦促着,快,快写啊你们。

如今快要毕业了,梦倒是简单了些。

反复梦见一条迷失太多人又困住太多人的道路,看不见光,也看不见未来,像无数行尸走肉一样,遵循着一种抗拒不了游戏规则,奔赴那些遥远的虚无缥缈的希望。

梦的尽头,有很多熟悉的面孔。

他们有许多,都已经不会笑了。生涩,孤单,疲惫,没有生命力,像是谁都逃不开命运。

毕业离校的那天,程一朵故意在实验室待到天黑。

她在启大开启的研究生阶段,将不会再有吴双和钱美丽,甚至不会再有一起哭一起笑的好朋友。没有办法挥手说再见,只是在三个人的微信群里,约上关于一辈子这样的誓言。

疲惫地走回宿舍,看到两个熟悉的姑娘一拥而上,说“走啊,放烟火去。”

和当年参加联谊一样,被驾着拖出宿舍楼,来到落湖最偏僻的一角。

十几个烟火像万花筒一样立在地面上圈成爱心的形状,凛冽的北风吹来,吴双跑过来把站得像尊雕像的程一朵衣服领子立起来,挤眉弄眼地开玩笑说,“一朵,姚晓凡这人不错,你开窍了我就放心了。”

“那你呢?”程一朵眼眶含泪。

“你担心我?我已经打听过了,我们那公司男女比例八比一,比咱们启大还凶残,你担心我找不到对象?”失败的爱情没有留下太多的悲伤印记,她还是温暖欢快的,所以,女生弱势也有弱势的好,总能找到能力复原。

“我俩不放心你呢。”钱美丽拍拍她俩的头,“反正都在一座城市,常常出来……互诉衷肠!”

“你好恶心啊你,哈哈哈哈哈哈!”

满眼都是金黄色的火苗,摧残向四面八方蔓延,喷洒出的线条划过美丽的弧度,欢呼雀跃,拥抱尖叫,巨大的爱心熊熊燃烧。

这是三个女生整个本科时代最浪漫的画面之一。

“喂,哪个班的!这里不允许放烟火!”不好,保安的声音远远飘来,三个人相视而笑,幸福地超前奔去。

《小王子》的故事没有说,最后的最后,玫瑰是否懂得了小王子的爱,它们是否一直好好地在一起。在这悬念迭起的感情窥探,不知道每条路是通往金色的断口还是灰色的河流。

那就记住今夜,这般馥郁芬芳,思念无常。

章节目录 第59章 鱼的记忆曲线 程一朵生日,姚晓凡送来一个大鱼缸,很多彩色鱼在里面游来游去。

“你们实验室实在太安静了,给你送点活的!”姚晓凡得意洋洋。

“书上说鱼的记忆只有7秒,这是真的吗?”程一朵歪着头朝里看。

姚晓凡诺诺一笑,“你要听科学还是听文学?”

程一朵不明白他的意思,“那就科学吧。”

“事实上,鱼的记忆有7秒是一个伪命题。如果鱼的平均记忆有7秒,那么一些比较笨的鱼记忆岂不是只有2、3秒?这些笨鱼咬了一口食物以后,会不会忘了要把嘴巴里的食物吞下去?所以,很多科学研究都告诉我们,鱼的记忆远不止7秒。”

程一朵的眼睛忽闪忽闪,她被这个长长的答案征服了。

“那么文学呢?”

“文学就是,骗人的!”姚晓凡忽然哈哈大笑,“你上当的样子好可爱!”

“哼!”

你说,鱼会不会活得比人还轻松啊。

不管遭遇什么事,只要脖子扭扭尾巴扭扭,立马就忘了。

他们的鱼生随时都是崭新的。

他们每天都对着身边的小鱼说,嗨,很高兴认识你,来,我们一起吃鱼食吧。

唱唱歌跳跳舞,久处不厌。

实验室有了几条鲜活的生命,好像真的多了些乐趣。在阳光下喂喂鱼食,说几句悄悄话,生活多了几分朴实的层次。

“吃饭啦!”门口传来姚晓凡的声音,程一朵才发现已经快十二点了。

“等我一下下,马上好。”头也来不及抬,飞快地记下最后一排数据。

“看你灰头土脸的,一点都不像教授的得意门徒。”姚晓凡笑着开玩笑。

“喂,是在嘲笑我吗?”程一朵回过神,一把将手中的包甩过去想教训教训他,不料侧身被姚晓凡揽进怀里,时间仿佛静止了般,只听到他的心一下一下跳得飞快。

很久没有和男生有过亲密的距离,她的脸噌蹭地红了。

“干嘛?”姚晓凡捧着她的脸乐不可支,“还没怎么正儿八经抱抱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谁自己送上门来了!”程一朵着急地想辩解,才发现姚晓凡光顾着傻笑,根本没有在听,就气呼呼地径直往前走去。

冷冽的风将过往拖回地面。

程一朵一步一步走得松软。

她有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这种不真实胁迫着她一直跑,不想被姚晓凡追上。

不知不觉,她竟然把姚晓凡甩在后面将近五十米的距离。

直到后面有个声音急切地喊,一朵你怎么了。

一朵,你是生气了吗?我刚才不是故意那样抱住你的,我不知道你不喜欢,我下次不这样了。姚晓凡有些局促,心慌意乱地解释。

抬起头,才发现眼前的程一朵满眼都是泪。

“姚晓凡,和我一起很累吧?”

其实还不熟悉的时候,我经常见到你。

你的项目很出色,口才了得,有修养人也阳光,身边总是有形形色色的女生。

有的清新凌冽,有的笑颜如花。

你给她们讲笑话,你送她们回宿舍。

所以,你的深情时常让我恍惚,无论从哪个角度,我都不是你的选择。

或者说,像我这样被动的人,根本没有做过选择。

“怎么了,怎么哭了。”姚晓凡温柔地擦去程一朵的眼泪。

“一朵,你知道你最吸引我的地方是什么?”

程一朵摇摇头。

“你聪明,自信,温柔,也很得体。你从来没有一连几个电话找我,也不会为了一点小事喋喋不休,我一个阶段的实验做完了,只要找你,你总能答复我,告诉我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你知道吗,做科研需要这样舒服和轻松的恋爱。大多时候,我们是互相独立的个体,有时候,我们也是对方的伴侣。”

程一朵愣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确切地说,她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接话,这些漂亮的夸奖,听起来像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

我有这么独立吗?

还是一直不愿意把最脆弱的一面展示给他。

“一朵,你是我这么多年来,遇到过最适合我的女孩子。”姚晓凡淡淡一笑。

“合适是什么意思?”程一朵冒出一句。

“傻瓜,合适就是和喜欢差不多,又比喜欢高级。”姚晓凡摸摸程一朵的头,“工科生表达能力不好,你就别钻牛角尖了啊。”还是一脸宠溺,无论路过的谁看来,都是彼此相爱的小恋人无疑。

程一朵安静下来。

她好像明白了姚晓凡想要的恋爱。

上课和实验的时候,互不打扰。

图书馆自习,也是一人一边,全程不会交流。

空的时候要知道她在哪儿,在做什么,那是他实验的安全感。

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她的需要。

尽管,他乐于以自己的方式解决她面临的困境。

他的喜欢,力拔千钧,也不容商榷。

想从林潇衡的故事里跳脱而开始的一段感情,看起来还是不对。程一朵不知道错在哪里,只是想着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经验,一开始对爱的理解就和别人不一样。

“走啦,煲仔饭快要卖完了。”姚晓凡一把拉过程一朵的手,蹦蹦跳跳向前奔去。

瞥见心事噗嗤落到地面,砸起无数尘埃。

这么些年,这座校园依旧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记忆里她也是走在这条林荫道上,听前面的男生女生一路笑着唤醒空白。

有时他们停下来,男生闭着眼睛亲对面的女伴。

女伴常常在变,可是男生总能把她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安抚得温顺服帖。

那时候,她身边站着林潇衡。

前面的姚晓凡,此刻却站在她身边。

食堂的人已经不多了,程一朵被熟悉的香味拉回现实。

“你看你的手,冻得跟什么似的。”说罢,姚晓凡很自然地替她搓了搓手。

突然看到了什么,姚晓凡的手默默地松开了,只松散地维持着原状。

迎面走来一位漂亮姑娘,刚吃完饭准备离开。她似乎也看到了姚晓凡,热情地摆了摆手,“嗨,你怎么也在这儿?”又指了指程一朵,“新女朋友啊?”

姚晓凡点点头。

“有两下子啊。”姑娘在姚晓凡肩膀上若即若离地锤了锤,“你的口味蛮多元的嘛。”她踩着高跟鞋脚下生风,栗子色的卷发在灯光下闪着性感的光泽。

“前女友?”程一朵推了推正在发愣的姚晓凡,有点想笑又不敢笑。

“嗯,前前女友。”姚晓凡立刻恢复了往常,“你应该见过的,新闻系学姐,苏韵。”

“原来是她啊难怪这么眼熟。”程一朵恍然,“你竟然跟她有过一段啊,小伙子好福气!”

“什么跟什么,你现在的思想越来越开放了啊。”姚晓凡这才尴尬地笑起来,“一段小插曲,人家可看不上我。”

突然意识到现在不适合聊这个,气氛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滴滴。”姚晓凡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复杂地对程一朵说,“实验室数据要重启,我现在要回去一趟,你自己吃吧。”

姚晓凡从没如此不淡定过,他慌到甚至来不及好好编一个像样的理由。吃饭根本不耽误重置数据,尤其是遇到苏韵学姐之后。

程一朵有一种预感,也许这次的离开,不会再回来了。

她仰起头,认认真真看着姚晓凡的眼睛,说,“不要去。”

“别闹,一朵,我一会儿给你打电话,你乖。”虽然温柔,也依旧是不容商榷的语气。

“姚晓凡,不要去。”程一朵倔强地直视着他,这种眼神让姚晓凡微微颤抖。这么久以来,程一朵第一次这么坚持,没有和往常一样,听话,识趣,毫不怀疑地离开。

“你现在怎么也变得不可理喻了呢?”

“我跟你说了,办完事就回来。你这样粘人,真的很耽误事儿你知道吗。”姚晓凡尽量耐心解释,但无论掩饰得多好,游离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嗯,好。”程一朵没有再说话,默默转过身。

“我帮你刷卡,你等一下。”姚晓凡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冲过去,甩出校园卡在pose机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滴”。

他真好笑,掩藏不安的方式一点儿都不高级。

程一朵托着餐盘离开了。

没有再看姚晓凡的表情,也没有再让他为难。

她知道,有些人注定是另外一些人的命运,只要她招招手,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奔过去,千难万险,跋山涉水。

因为他在姚晓凡看向苏韵的眼睛里,清清楚楚看到了久别重逢的喜悦,以及匆匆告别的不甘。

在他妥帖陪伴自己的时候,大概也是真心诚意的吧。

所以,不怪他。

一直到深夜,姚晓凡都没有回电话。

尽管他曾经允诺她,等实验重启了就联系她。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实验室空空荡荡,实在太容易胡思乱想。

说真的,这场所谓的恋爱她自己都没弄明白。彼此小心翼翼,没有追问过去,也没有悬念迭起,更多时候,更像平凡日子里互相搭伙吃三餐的伴。

因此,苏韵出现的时候,姚晓凡呈现出的前所未有的局促才让她吃惊。

原来,他也是个会紧张的人啊。

可是,她一直认识的他,总是无坚不摧,总是无往不胜。他虽然一直说爱情是同一阵营,现在看来,还是需要催化剂和火花的。

而他们之间,从来没有。

刷了会朋友圈,又听了会儿音乐,直到黑夜把自己包起来,任何光都透不进,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继续做实验,中途瞥了一眼安安静静的手机,突然好难过。

鱼缸里的鱼儿无忧无虑地肆意摆尾,她有些羡慕这些拥有7秒记忆的鱼。

只是,想来也多有无奈,想留的留不住,永远在轮回。

她跟自己说,无非是回到最最开始。所以程一朵,要加油啊。

忍一会儿,忍过去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60章 姚晓凡,再见 姚晓凡足足消失了一个月。

没有任何消息,他彻彻底底地不见了。

寒假开学,程一朵刚刚到学校,就接到钱美丽的电话。

“你没事吧?”熟悉的关切传来。

“没事啊,怎么啦。”对这突然起来的问候,程一朵有些莫名其妙。

“别逞强了,我们都知道了。”钱美丽压低声音,“我们已经看到姚晓凡的朋友圈截图了。”

“什么截图?”程一朵下意识开始回想,但最近姚晓凡根本没发什么朋友圈啊。

“别装傻了一朵,跟我们不用这样的。”钱美丽的声音渐渐轻了起来,一圈圈漂浮在空中,“要不,你现在看看?”

程一朵赶紧挂了电话,颤抖着手点开朋友圈。

半小时之前的动态。照片上姚晓凡睡眼惺忪,身边躺着同样朦胧的苏韵学姐,配文是“我的她[色]”。

才半小时,下面的点赞和回复已经很多了。她和姚晓凡几乎所有的共同好友都被震惊到,流露出羡慕、吃惊以及祝福的态度。

他们大概还不知道,姚晓凡到现在都没正式和她道别吧。

程一朵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想过很多他俩最后的结局,也想过很多可能分开的理由。是潇洒地挥挥手告别,是沉默着求她成全,或者残忍一点说他们彼此没爱过,只是她没有想过,结局只是昭告天下的,赤裸裸的一张照片。

他永远这样,决定的事情不会给人任何回旋的余地。

发呆了半小时,程一朵的微信已经炸开了锅。

“一朵,怎么回事,你和姚学长分手了吗?”

“还是学长劈腿了啊。”

“他今天这么暴露的照片实在太过分了,根本没想过你的感受啊。”

“一朵不哭啊抱抱。”

“咦,一朵,姚晓凡怎么把朋友圈删掉了。”

“还好我截图了,这么劲爆的图,姚晓凡也发得出来。”

“……”

安慰的,求证的,看好戏的。手机一直跳,跳得她心慌意乱。

程一朵关掉电源,不让自己再看一眼。她需要安静地想一想,接下来的一切该怎么面对。

只是他们睡在一起的样子,不停在眼前晃来晃去,找不到和解的机会。

她告诉自己冷静下来,大气得体地为他们的真爱祝福。

可是这种宣告真爱的方式,大概也是在提醒自己,他是真的不曾对自己有过丝毫的真心吧。

不然,即便是一个普通朋友,他又怎么忍心把自己放在众矢之的呢。

还是他觉得,她的感受,真的一点也不重要。

当新学期缓缓拉开序幕,程一朵发现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偶遇这么简单。

有时候在图书馆门口,抱着书走着,会听到身后三五成群地吆喝,“快看啊,传闻中的女学霸!”扭头想走,还会听到更多看热闹地起哄,“你看她,还不好意思嘞!”

比谁都渴望平静日子的她,因为姚晓凡那条朋友圈,彻彻底底被拖进了这场狗血的肥皂剧。

即便这样,她也没有勇气,大大方方地斥责姚晓凡一句。

因为这场被命名为恋爱的交往,其实什么都没发生,也什么都没留下。很快,她将姚晓凡从自己的微信名单里删除。

虽然钱美丽总是劝她,即便无疾而终,也应该坦坦荡荡做一个了解。但她还是觉得,那天朋友圈里投下的炸弹,已经是最好的了结了。

钱美丽下班经常过来陪她自习,程一朵看书写笔记,她就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帅哥。

“一朵,你说这些帅哥都介意姐弟恋吗?”钱美丽认真地问。

“你人好,他们不会介意的,哈哈哈哈。”程一朵被她逗乐了。

“那他们的爸爸妈妈会介意吗?”钱美丽继续花痴。

“他们都不介意,爸爸妈妈更不会介意的!”程一朵写一行笔记,回答她一句。

那一瞬间她真感谢。好像不管经历了什么事,只要她快撑不下去,每一次难关里垂直降落的时候,朋友总能拉她一把,将她带离悲伤的边缘,用特别坚定的语气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信。

那一学期,姚晓凡的科研项目得了全国科技创新大赛特等奖,学校的校刊整版刊登了他们团队的大幅照片,姚晓凡一下子成为热手可热的青年领袖,经常受邀参加各种讲座活动。

苏韵也开始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姚晓凡的讲座上,为她前途不可限量的男朋友加油。

程一朵碰到过一次,经过校门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跟卖红薯的摊贩争吵,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苏韵,她打扮时髦,眼影和口号搭配得恰到好处,正义正言辞地控诉摊贩缺斤少两。

没回头继续往先走,听到身后很轻微的一声,“一朵……”

身体颤抖了一下,但没有给自己任何深究的机会,逃一样离开了。

那是姚晓凡的声音。

但往事随风,她不想回头了。

大概越是想要躲过去,越是躲不过去。此后,他们碰面的概率竟然越来越多。

操场上跑步的时候,图书馆还书的时候,实验室开大组讨论会的时候,校园超市买生活用品的时候,有时程一朵透过货物架看到他和从前无异的侧脸,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教授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些许,来实验室转了几圈,指着姚晓凡送的鱼缸说,“这里到处都开空调,鱼儿在炙热的环境里容易缺氧,它们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如果水土不服,就送他们回大自然。”

这是个一眼就洞察一切的人,却永远温和慈祥。

和教授一前一后,捧着鱼缸来到落湖。看着鱼儿从小小的空间游出来,五颜六色逐渐消失在河底,程一朵缓缓舒了口气。

原以为会持续很久的落寞,比想象中轻易地度过去。

“这是你师母给我的,转赠给你。”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糖,“她最喜欢的,每次买回来都要塞一盒给我,好吃是好吃,就是这一口牙享受不了。”

站在教授身边,剥开了一颗牛奶糖。

清甜的味道弥漫,程一朵一边嚼一边想,她究竟有没有喜欢过姚晓凡。

从来就不是得体的拍档,也不够独立,很多时候还是会为很小的事情流泪,但一直以来,是姚晓凡用强大的逻辑和标准不断地在改造她。

不是我想跟你分享最爱的奶糖。

而是你必须接受我的全盘安排。

程一朵抬头看教授,和他温润的目光对视,她似乎明白了教授的用意。

不要在鱼缸里做摇头摆尾的宠物,不要成为他人眼中被羡慕的自己,不要为了取悦一段关系丢掉初心,只有回归到最初,最庞大的远方和最清澈的初心,往往能让你看到自己的样子。

“教授,你是来安慰我的,对吗?”回去的路上,程一朵的脚步轻快了不少。

“我只是来送你的小鱼儿回家的。”教授停下脚步,拍了拍程一朵的头,“欢迎回来,小丫头。”

周三,姚晓凡在学院开成果汇报会,所有同学都参加。

很多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为了避免尴尬,给程一朵留了一个比较靠边的位置。

成果很高端,同学们的提问五花八门,姚晓凡的幽默也博得了阵阵掌声。

讲座结束,姚晓凡追了上来,说可以聊聊吗?

心里翻滚着无数“不可以”,眼神触到姚晓凡真诚的脸,程一朵什么也说不出,只是点点头。

从教学楼出来,天几乎黑了。

走了很久,两个人都没开口。

“一朵,你知道这个项目获奖了,已经有世界500强给我offer了。”姚晓凡尴尬地笑了笑。

“嗯,恭喜。”程一朵悠悠地回答,没有任何表情。

“我,我的意思是,那我以后就可以,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了。”姚晓凡因为紧张,声音都结巴了。

“嗯?”程一朵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确认了一下。

姚晓凡拉起程一朵的手,“对不起,我想跟你解释的,可你不接我的电话,也删了我微信。”

程一朵抽回自己的手,努力让自己冷静,“所以呢?你重启程序花了三个多月,然后突然想起来还有个我么?”

“一朵……”姚晓凡的语气开始迟疑,“那个朋友圈不是我发的,我已经删掉了。”

“那照片上的人,是你么?”程一朵气得声音微微颤抖。

“咱不闹了,好么?”姚晓凡张开双臂把她抱在怀里,他从来没有这么不自信过,贴近的瞬间,程一朵听到了熟悉的依旧慌张而响亮的心跳。

“把你的手拿开。”见姚晓凡没有动,她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把你的手拿开!”

我今天答应和你出来谈,主要是因为有些话一直没说清楚,也许在你看来并不重要,也许在你和苏韵上床的时候,内心已经做了选择,但我还想认真跟你说一句,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你自由了,我也自由了。

程一朵头也不回地朝远方走去。

她想把一切的凡尘琐事远远甩在后面。

不想听时光唱啊唱啊,唱得岁月发黄而她根本找不到地老天荒。

姚晓凡突然从后面追上来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带着哭腔地呢喃,“一朵,我想你。”

一把推开,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狼狈又倔强地离开,“你的想念,还是留给苏韵学姐吧。”

章节目录 第61章 林潇衡回来了 苏韵的人生理想是做家庭贵妇,面临毕业一直没找工作,所以当下最要紧的任务变成看好姚晓凡。

她当然没想过曾经不算起眼的姚晓凡如今前途光明。如果能预知未来,早些年她就不在那些个有名无实的潜力股中徘徊,直接答应姚晓凡的追求得了。

但幸运的是,姚晓凡这种越得不到越想得到的心态,使他至今对自己念念不忘,以至于在偶遇之后,轻易就得到了他的心,连同整个人。

所以,除了逛街购物喝下午茶,她大多时间都在启大的校园里逛悠。

她必须要看好自己的下半辈子,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在忙碌的校园里,她当然知道自己是特别的。

清一色的素面朝天,唯独她费了心思整理妆容,还是能轻易地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享受着众多男生的目光,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姚晓凡投射在自己身上的时间却越来越少,甚至对自己白话到骨子里的邀约极力推辞。

直接告诉她,一定有情敌出现了。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宣示主权。

她带着很多零食甜点直接冲进了姚晓凡的实验室,像港台电视剧里那样,一边招呼大家辛苦了,谢谢大家替我照顾晓凡,一边暗示自己和姚晓凡非一般的关系。

安静的实验室出现了稀稀落落看好戏的神色。姚晓凡铁青着脸,把零食甜点一件一件装回去,扔给苏韵,没好气地说,“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哎,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这是发的哪门子火!”苏韵故意嘤嘤着,委屈地落下泪来。

“是啊晓凡,嫂子来一趟你也别怪她了。”有同学好心站出来解围。

“什么嫂子!没有嫂子!”姚晓凡气呼呼地把苏韵推出去,又招呼看热闹的人散去,“实验继续!”

“你发哪门子神经!”姚晓凡把她拽出实验楼,“这里是你想来就来的吗?”

“干嘛,你弄疼我了!”苏韵不知不觉又落下泪来,“人家想你了,你又好久不接我电话,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你一个学新闻的能帮什么忙?”姚晓凡一副懒得跟你讲的样子,“而且,就新闻你也没学好,重修了多少门两只手数都数不过来!”

“干嘛?瞧不起人是怎么的!”苏韵又倔了起来,“我知道,你有个学妹是电子系的,可你当初不也把人家甩了吗?你要是早看不上我,当初别爬上我的床啊。”

“你……你……”姚晓凡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女人将难以摆脱,以至于有可能毁了他的大好前程,“你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好了,我走我走。”苏韵也怕惹恼姚晓凡,收敛了些。临走还不忘在他脸上掐了一下,“晚上我等你啊。”

一阵巨大的失落。

像一路从云端跌落谷底,整个人失去了重量。

他翻开手机,找到程一朵那些克制的关心,寥寥几句,却曾经让他无比安心。

冲出实验楼,骑上车直接往程一朵上课的教室。

一节大课才刚刚开始,他静静等在后门。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想想怎么跟她道歉,才能让她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好不容易下课铃响,教室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程一朵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整个人看上去没有精神,只是盯着书包上的手套发了会儿呆。姚晓凡突然有了些信心,因为这手套是他送的。

“一朵你在啊。”

“嗯。”

“能和你聊聊吗?”

“不能。”

“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不能。”

“一朵,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姚晓凡几乎就要发狂了,“我真的错了,也真的想和你重新开始,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不好。”程一朵比他想象的还要冷漠,几乎连头也没抬。

“可是,你对我还是有感觉的对不对?”姚晓凡抓住她书包上的手套,“这是我送你的,如果你不喜欢,你就不会还带着了,对不对?”

“那还你。”程一朵不假思索地把手套摘下,送回了他手里,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走了几步她停下来,特别认真地说,“麻烦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那个永远柔软的女孩,决绝地离开了。

她甚至没有给姚晓凡一个机会,好好忏悔。

曾经,她那么孤单地,在茫茫大海上寻找不再被当做负担的爱情。

如今却用背影告诉这个世界,她不找了。

正在发着呆,突然听到外面熙熙攘攘的争吵声,似乎还有苏韵的尖叫。

“不好!”姚晓凡赶紧向外冲去。

苏韵拦着程一朵的车子,一边指责她是无耻的小三,一边拉着她来找姚晓凡对峙。苏韵精致的妆容从这个角度看来,分外狰狞和不堪。他问自己究竟是看上了这个女人什么,念念不忘了这么些年。

难听的话不堪入耳,围观的路上越来越多。

苏韵也越来越起劲,叫着“实验做得再好,人也不过如此。”

程一朵低着头不发一言。

姚晓凡刚准备上前解围,一个身影已经飞速挡在程一朵面前,仔细看,竟然是林潇衡。

“如果没有什么其他见解,我们就不奉陪了,毕竟做好实验可比男人靠谱多了。”林潇衡依旧是冷冷的,却将整个喧嚣的,看起来永无休止的挣扎隔绝在外。

苏韵愣了一下,瞥见不远处的姚晓凡,“晓凡,你说程一朵是不是小三,刚刚我明明看到她在跟你讲话,媚眼都快抛到天上去了。”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姚晓凡狠狠拉过苏韵,无奈又痛苦地说,“我求求你,快走吧。”

苏韵嚎啕大哭起来,眼睫毛沾得满脸都是,漂亮的妆容被晕染,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悲。

“一朵,我们走。”林潇衡拉过身边呆住的姑娘,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姚晓凡看着程一朵远去的身影,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

“苏韵,你放过我吧,我们不合适。”姚晓凡缴械投降。

“我不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一开始就和你说了。”苏韵却莞尔一笑,这曾经让他着迷万分的笑容,此刻却阴森可怖。

“感情的事情要你情我愿,不是闹着玩儿的!”姚晓凡试图唤醒苏韵,但她没有半点退后的意思。

“我都没介意你和程一朵单独说话,你就知足吧。”感情成了纤细的拉锯战,阳光穿过缝隙,树影丛丛,两个人僵持在一片浓郁的阴影里。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程一朵低着头,默默跟林潇衡隔开半步的距离。

觉察到她的异样,林潇衡故意放慢了步子,“刚到,见你不在实验室,就来教学楼碰碰运气。”

“对不起……我把事情搞砸了……”程一朵深吸了口气,压抑着微微颤抖的声音。她对刚刚发生的狗血剧情依然心有余悸,看样子还将这段感情的失败归咎到了自己身上。

林潇衡停下脚步,两只手放在程一朵肩膀上,认认真真看向她受惊的眼睛。

“一朵,不关你的事。”

他一开口,程一朵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桥段都很荒谬,好像所有的好运气随着林潇衡的离开,统统被梦魇吞噬。她再努力,再认真,也只无能为力地看着头顶的星星一盏盏熄灭。

恍惚中感到林潇衡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他微笑着点点头,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被某种巨大的声响淹没。

程一朵知道,他说的是,有我在。

那个可以带着她赶往春暖花开的男生。

那个每一次都在困窘时刻出现像大英雄一样的男生。

那个已经告别了很多次只要回头一定还在的男生。

现在站在自己面前,和过往无数次一样坚定地说,我在这儿。

程一朵怔怔没有接话。所有破碎的期待铺满一地,她却不知道要怎么拼接和重来。

“不要想了,都过去了一朵。”林潇衡的声音依旧熟悉,温暖,让人悸动。

“对不起,我想自己待会儿。”程一朵低垂着眼帘,很艰难地抬头说。

“那先送你回实验室,我去找教授。”

“你先走吧,我回宿舍。”程一朵从林潇衡指尖抽出手,背过身去。

“那好,我一会儿来找你。”林潇衡揉揉她的头发,什么都没说,朝实验楼的方向走去。

程一朵转过身,目光追随着他,看到路的尽头,是他们曾经并肩走过的画面。

自始至终,她都只是一个观众,自以为入戏的观众。

拼命想要挣脱林潇衡的光环,以自己的方式和他齐肩,却一次次讽刺收场。

所以,活该她失去了他。

或者,人生残酷的是,绕了那么大一个圈,以为被朋友、教授的温暖治愈,可以对所有的狂风暴雨不屑一顾,却还是在看见他的瞬间,溃不成军。

“有没有人想吃糖多乐哇?”实验室门口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程一朵站起来,看着林潇衡变戏法一样晃着手里的袋子,“咦,最近的一家不是已经关了吗?”

“同城跑腿了解一下?”林潇衡眨眨眼,“如果你想喝奶茶,十五分钟已经也可以到楼下啦。”

“那就……不醉不归!”程一朵跟着他笑。

世界装在他湖泊一样的双眸,恐惧和疑惑如同一夜昙花开过,盛放在某个小角落。

“什么时候走?”程一朵嚼着糖多乐问。

“你猜?”林潇衡兴致勃勃地摆弄着新仪器,“后天有个西藏的研讨会,我跟你一起去。”

“好啊。”

林潇衡,你是魔法师吗?

成千上万的星星溅落,满园的玫瑰一夜飘香,你让所有的眼泪长出翅膀,连分离的时光都变了颜色。

你一定是魔法师。

不然,为什么我轻易忘记了烦恼,边聊边笑快要飘起来?负荷着难以呼吸的部分被驱散,悄然滋长的,是屹立于广袤苍穹之上的,真心慰藉。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惧怕一个人在黑夜走路。

新的路灯比星星还亮,过往鸣笛比风声还响,喧嚣人群比落湖畔的树还密集。这些黑暗笼罩的一切,看起来与白天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夜晚,容易怀念,容易感伤,容易脆弱。所有清晰和不清晰的影像如幻灯片般张张替代。只有你,频繁地以最初的样子,出现在每一张生活底片。

章节目录 第62章 差点就死在一起了 到西藏的火车还是老式铁皮,行驶起来哐哐作响,转弯有沉闷的摩擦声。

透过玻璃看着无边的草原刷刷擦过视野,手机时常没有信号,有小朋友穿梭在人群里,洒下一串串笑声。

程一朵转头看着身边的林潇衡,他像一片不能复制的海,海里的每一片晶莹贝壳,闪耀着梦一样的光泽。

服务员推着小车吆喝着路过的纪念品,穿着制服的列车员来了又回,偶尔会好奇地探过头,望一眼林潇衡正在翻看的文献,发出啧啧的称赞声。

程一朵塞了两个小耳机,懒懒地睡过去了。

她梦到很多彩色的碎片在飞,抓也抓不住。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靠在林潇衡肩膀上,赶紧坐起来,挠挠头问我睡了多久?

林潇衡看了一眼手机,说大概两小时吧。

“我就,这样枕着你两个小时?”结结巴巴地问。

“又不是第一次这样,我有心理准备。”林潇衡一本正经地说,“说真的,好重!”

“那你怎么不叫醒我!”程一朵又气又急。

“叫醒你怎么能看到你睡着的傻样子呢?”林潇衡挥了挥手里的手机。

“喂!你快删掉!快删掉!”程一朵跳起来想抢走手机,动静太大,听到后排的阿姨凑过来喊,“你们两个能不能低调点!”

还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小情侣表,真是不像话!

哈哈哈哈哈哈,乐不可支的笑声弥漫整个车厢。

真快乐啊。

快乐得让人想嗅着鼻子闻一闻花草的芬芳。

快乐得让人想一路垫着脚踩过,拾起穗穗朵朵的尘埃。

突然火车急刹车,停了半小时也没有启动。列车员耐心地安抚已经快要跳起来的乘客们。

心慌和质疑声越发沉重,几乎穿破天窗。

怎么回事儿啊这。

车是不开了还是出故障了呢?

我还赶着回去呢。

还有类似于“要投诉去”、“再不开就砸”的话不断冲击耳膜。

林潇衡换了个姿势继续看书,留了个笑意给看起来有些紧张的程一朵,“别怕,出行难免。”

火车喇叭里,播音员声音甜美地解释说,火车遇到故障,现在已经处理好,不过由于时间耽误,所以现在要稍等,为右侧的火车让道。

车厢里传来不满的抱怨。中年男人拉着卷发妇女,抱着小孩的大汉抽着烟跑出来,凑在玻璃上看另一辆“优先”的火车通过前方的山路。林潇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程一朵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安静地望向窗外。

怎么形容那一场浩劫呢。

让行的火车刚刚经过山下,高耸的泥土轰然倒塌,伴随一声巨响,尘土,飞扬的尘土四溢,遮盖了全部的视野。泥土混着石子扑面飞来,敲在玻璃上划出轻微声响。但比起已经完全沉默的车厢,已经足够宏大了。

这是程一朵第一次看到塌方。

甚至没有听到哀鸣和呼救,那被完全淹没的土堆埋葬了旅途的灵魂,以及与他们相关的所有爱。

四下极度安静,只有忽而急促忽而缓慢的呼吸声。

闭上眼睛不忍打量的,已经按捺不住哭出声音的,抱着身边的亲人感谢命运的,被一场意外彻底切断的生命河流,叹息着如同没有尽头的风,最后一个结尾轻轻落在的这个春天的最初。

本来还憎恨着特权,却换得了整车生命的救赎。如此戏剧,却如此残酷。林潇衡从背后将程一朵紧紧抱住,用几乎包围的姿势,给了她一个安全的角度。

“咱们俩差点就死在一起了。”程一朵捏捏他的手。

然后林潇衡的眼睛渐渐蒙了一层雾,疲惫而缓慢地靠近眼前的姑娘,一点一点将她倔强的头埋在自己怀里。他的嘴唇是延伸着的脉络,在她脸上亲吻着寻找方向,尽管冰凉得没有温度,却是竭力的盛开。

窗外飘飞的尘土覆盖了兵荒马乱的世间。

平静而漫长的拥抱,从胸口直达心脏,温暖了纠结良久的某丝寒冷,湮灭在混乱的奇异微光里。

火车在轨道上足足停了一天一夜。人们木讷地看着一拨一拨穿着白大褂和警服的工作人员。没有人再争吵,一切都是寂静的。

差一点就是我们了。

还好给他们让道了。

对哦对哦,真的好险。

几个从惊恐中脱离的大妈们开始窃窃私语。卖盒饭的乘务员脚步匆匆,小推车被凸起的地板扭得弯弯曲曲,但每个人都是被生命威胁过而显得小心翼翼的面容。

“咱们是不是赶不上研讨会了?”程一朵问。

“既然来了,想不想去转转?”

“好啊。”林潇衡所有的提议,程一朵都赞成。

西藏原始的万物丛生芬芳遍野,丝毫不输给城市的辉煌。

在纳木错呆了两天,却觉得像一生那么长。

所有的幻觉都成为了现实,每一秒都阳光灿烂。路边的小吃是人间美味,程一朵穿梭在林潇衡的臂弯下,生活像诗篇一样美好。

初春的湖泊,冰开始融化。程一朵脱下鞋袜,一脚踩进湖中。冰冷刺激着体内的每一个细胞,却清醒地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

林潇衡跟过来,一把把她抱起,抬脚踢起一排水,“你也是不怕冷!”

“不怕不怕啊,冻晕过去反正有你在啊,哈哈!”

程一朵从他怀里跳下来,绕着湖奔跑起来。被水冻到的脚生疼,心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她不想再问了,问他为什么会出现,问他即将去哪里,问他的未来里有没有自己,问他以后的人生该是什么模样。

这片古老的土地,会知道所有人生的秘密。

语调轻盈难懂的藏语,带着头饰的女子,凹凸不平的青石街道,偶尔觉得脚下颠簸。

但时时都在笑,笑容轻跳在脸上,就像十几岁的光景,他们肆无忌惮,美好盛开。

从西藏回到学校,一切都换了模样。

蓝天和湖泊好像给人生加了一层滤镜,看什么都分外可亲。

“一朵,听说你回来了?”姚晓凡突然冲进实验室,却一眼看到和她并肩站着的林潇衡,脸色一变,推后了两步。

“有事吗?”程一朵正在专心讨论公式的新解法,她今天扎了个高高的马尾辫,格外精神。

“能聊聊吗?”虽然不合时宜,姚晓凡还是鼓起勇气。

“不能。”程一朵酷酷摇头,“我真的很忙,不想参与你们的事了。”

“我……我快要被苏韵搞死了,你帮帮我!”

程一朵停下手中的工作,这才发现前几天还意气风发的姚晓凡此刻颓废不堪。

“天天短信电话没完没了,我的实验根本做不下去,照这样下去,迟早得毁在这个女人手里。”姚晓凡忿忿不平,“还是你好,从来不烦我,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一切都很顺利……”

“你有没有想过,一朵从来不烦你,是不够喜欢你呢?”林潇衡冷冷的一句话扫过,整个房间都冻结了。“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烦得要命呢。所以,好好珍惜那个烦着你的苏……苏韵是吧?”

程一朵心领神会,憋住笑立刻接话,“我有那么烦吗?”

“当然了,又烦又幸福。”原来林潇衡这么有表演天赋,肉麻兮兮的话讲出来也不脸红。

“一朵你听我说……”姚晓凡不肯放弃,这一刻他发自内心地看到了程一朵的可贵,但为时已晚,从林潇衡突然出现的那个瞬间,很多事情就已经是徒劳。

在他还不认识程一朵的时候,就听说了林潇衡。

炙手可热,叱咤风云,学业横扫整个年级。

而后听说林潇衡处心积虑地偏袒一个小姑娘,愣是靠一己之力将她破格送进了教授的实验室。

被这些传闻加持,他其实一开始对这两个人都没什么好感。

无非是以学业的名义虚掩男女之情罢了。

后来,林潇衡出国了。

送女伴回去的路上,看到她每天独自往返,实验室大会,听到她逻辑分明的项目进度汇报,曾经甚至在茶水间听到的种种议论,都没有让这个姑娘沮丧。

她的安静、沉稳引起了他的好奇。

他如同当年的林潇衡一样,频繁地出现在每一个时间点上,虽然可以跟她友好地吃饭,自习,隔着微信聊一些固定的话题,在别人眼中已经足够亲密的关系,其实他知道,程一朵的心始终紧闭。

这一场闹剧,姚晓凡要负责任。

可是,他该怎么告诉眼前的程一朵,所有费尽心思希望看到她内心的喜怒哀乐,爱而不得,伤而不得,最后带着失落不甘和苏韵发生了关系。

不仅仅是旁人看过去的那般,只是被这张魅惑的脸吸引了。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但是,林潇衡出现了。

他突然很慌,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明明已经拿到了最想要的大奖,明明已经得到了世界五百强的offer,明明已经证明了自己,却在林潇衡出现的时候,清清楚楚地知道,原来自己一直以来扮演的角色,都是影子。

借着林潇衡的光,他才能站在程一朵身边。

而如今,他找不到路了。

这时姚晓凡接到电话,施主任让他立刻去院办一趟。

“一朵你等我,我回来跟你好好说。”临走前,姚晓凡再三解释。

“真的没有必要。”程一朵收起笑容,认真摇了摇头。

章节目录 第63章 迟到的电影 “你用别人已经刊登出来的数据作为自己的原始数据,姚晓凡你是不是疯了!”施主任将一本杂志直接摔在他面前。

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整整一个月,他沉迷于苏韵的温柔乡,把实验的事情完全抛诸脑后,以至于要交实验成果了,他迫不得已找了本非常冷门的杂志,借用了其中部分的数据成果。

他没想到这个项目会获得特等奖,毕竟多一份关注就多一份被拆穿的危险。

提心吊胆过了一段时间,以为平安无事了,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当时实验陷入了瓶颈期,实在来不及了我才……”姚晓凡心慌意乱地解释。

“我跟你们说过多少遍,做实验最重要的是什么?人都做不好,怎么能做好实验!”

姚晓凡无言以对。

他听到自己的未来“哐当”在面前摔得粉碎。

如果没有遇到苏韵,他不会这么不知死活地剽窃实验数据。现如今,学业工作基本上完蛋了,连程一朵都不屑自己。想到这里,他万念俱灰,痛哭流涕。

不知道被质问了多久,疲惫不堪的姚晓凡被要求回去深刻反省,等待处分结果。

整整三天,他没有走出宿舍一步。

没有吃饭,没有睡觉,只是等着天一点点亮起,再一点点暗下去。他希望时间就这样默默地把他遗忘,就不用想该死的未来了。

最后的处分结果出来了,留校察看,取消所有的获奖成绩。

处分结果没出来之前,得到消息的苏韵发来一条分手信息,提前宣判了。

细想来,这也是最近发生的事情里,唯一让他感到些许轻松的吧。

实验项目戛然而止,导师心疼且失望,喝他尽快搬离。文献课本收拾进盒子,曾经被精密计算而无限美好的人生,传来了偃旗息鼓的声音。

有人议论,有人嘲笑,围观群众的距离将他的自尊,连同踌躇满志的梦想,集体砸得粉碎。然后,他痛苦地想到黑暗中,苏韵那张性感又完美的脸。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他知道,人群已经散去。

终于维持不了表面的得体,他蹲下身,隐忍的泪水不停落下来,滴答滴答坠到地面。

“姚晓凡,你没事吧。”

听到有人和自己说话,他赶紧擦了擦眼泪,朦胧中看到程一朵站在眼前。

“你……怎么?”姚晓凡局促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要帮忙吗?”见他一动不动,程一朵捡起地上的纸片,一张张叠好放进箱子里。

“你们研究芯片的人应该知道记忆规律,不用太久,绝大部分人应该不在意这件事了。如果可以的话,去找你的导师聊聊,也许一切都能重新开始。”程一朵温柔而坚定,“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就能把所有事情都完成得很漂亮,这一次应该还有机会。”

“可以吗?”姚晓凡变得不太自信。

“当然,你随时可以重新来。”

“那……我们……呢?”姚晓凡小声重复了一遍。

程一朵愣了一会儿,缓缓说,“我们不合适,你是知道的,对吗?对不起姚晓凡,我想诚实地告诉你,我对你从来没有那种感情,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但我们可以做朋友。”

姚晓凡眼睛里的光黯淡了下去。

和以往不同,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段也许未被自己放在心尖的关系,终于了结成一声叹息。

实验室的走廊上,林潇衡在等。

大概因为和姚晓凡说清楚了,程一朵脚步轻快。

“什么时候回去?”程一朵蹭蹭他的肩膀,“怎么觉得你回来了几天,我整个人胖了一圈。”

“你猜?”林潇衡笑着揉揉她的头发,“反正你基数小,不怕。”

“那你准备回家看看吗?”程一朵吐吐舌头,“昨天我妈打电话来,我都没敢说你回来了。”

“咱们明天回去。”林潇衡笑起来,全然泯灭了之前的纠结痛苦。。

“那今天呢?”

“晚上一起看电影吧!”

之前一场无终的约定,经历了纷繁的往事,姗姗来迟。

已经忘记当初从同一个家门走出,沿途有多少忐忑,某个转角指尖不经意擦过指尖,被空气酝酿得刚刚好的情愫。

这一刻并肩,多了些成年之后的安宁。

夜幕低垂,星空暧昧,林潇衡指着校门口的奶茶店,温柔一笑,“黑糖粉圆还是血糯米?”

“老板早就把店盘出去啦,现在是新老板娘,只会煮一碗好喝的双皮奶!”程一朵蹦蹦跳跳地奔上前,“只是一喝就胖,立竿见影!”

“老板,两碗双皮奶,不发胖的那种!”林潇衡哈哈笑了起来。

“喂!林潇衡同学!电影要开始啦。”程一朵边笑边拍拍他。时光过得真快啊,这么些年过去,他好像还是少年模样。

唯一不变的是,他还是替自己,一口气扛下了整个冬天。

黑暗的电影院里,由远及近的音符撞击着耳膜。被各色光线照射到的每个人,都有年轻的生机勃勃的脸。程一朵坐在林潇衡身边,两个人的胳膊轻靠在一起,某种气息不断透过羽绒服直达肌理,她听到自己的心几乎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看我干吗?”林潇衡突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脸上有痣吗?”

程一朵没说话,她赶紧坐正,不让自己和林潇衡挨得太近。

“你看得了这种文艺片吗?”回去的路上,林潇衡打趣道,“我看你的眼神基本上就没怎么看屏幕。”

“你要是没看我,怎么知道我的眼睛没看屏幕?”程一朵笑嘻嘻地回击。

林潇衡无话可说了,他打开手机放起了音乐,将一只耳机塞进了程一朵的左耳。

一朵,你还记不记得,四年前,我约过你看电影啊。

那天我碰巧看到了妈妈和叔叔的事情,一个人先离开了。

你问我去哪儿,我没告诉你,其实我一直在电影院门口等。

我知道你不会来,但还是等了好久好久。

我就在想,下一次会不会没有机会再和你一起看电影了。

“那会儿被你吓死了,怕你想不开。”程一朵咧开嘴笑了,“现在想想,当时惊天动地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事情,也不过如此。”

不就是母亲的人生和自己预想的不一样嘛。

谁的人生又能保证一辈子都是对的呢。

看着程一朵此刻洒脱可爱的样子,林潇衡不由自主地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脸。

突然,程一朵指了指不远处,林潇衡的手迅速收了回来。

“夏雪!”

真的是夏雪,她穿着得体的西装,画着精致而苍白的妆。

目光交接,夏雪的神情兴奋了几秒,又立刻黯淡下来。

“你……回来了?”绕过程一朵,她转向林潇衡,仿佛无论隔了多少时光,她始终仰望着同一个方向。

“回来办事情,好久不见。”林潇衡客气地点点头。

“是啊,好久不见。”夏雪自嘲地笑笑,“现在上班族压力都好大,天天加班还没有加班工资,早知道应该和你们一样,待在实验室多舒服啊。”

以为会是情真意切地寒暄,当客套扑面而来,大家都发现时间无形之中已经改变了所有人。

“你们俩……吃过饭了吗?”夏雪问。

“嗯。”程一朵点点头。

“我还没吃呢。”夏雪指了指不远处的全家超市,“那我不打扰你们了,再晚一点估计连盒饭都没了。”

习惯了夏雪趾高气昂,此刻的见面却变得陌生。看着她蹬着十几厘米的高跟鞋,背影被这座城市光怪陆离的路灯吞没,程一朵的心里一酸。

本科毕业之后,班级群里一片沉寂。

这些曾经因为考上启大而觉得人生从此闪闪发光的天之骄子们,渐渐在人情冷暖中,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样子。有一次,吴双参加应酬喝多了,哭着给程一朵打电话,喊着好冷。

明明是夏天,吴双说,很多很多的寒冷分子,藏在口袋里,藏在酒瓶里,藏在灯柜和空调里,晚上下班的时候,就统统跑出来,在耳边歇斯底里地叫喊。她总是觉得冷,没办法笑,也没办法闭上眼睛。

她说,第一次画眼线戳伤了眼皮,好疼。

穿高跟鞋崴了脚,好疼。

工作勤快却被同事构陷,好疼。

成人世界总是又冷又疼。

恍惚中,林潇衡张开手,给了她一个温暖而厚实的拥抱。

在这个怀抱里,她想到林潇衡独自在外的时光里,是不是也同样冷着,疼着,孤单着呢。

“一朵,对不起。”林潇衡含糊不清地说,“我来晚了,来得好晚。”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程一朵红着脸,依旧带着很多年前的不张扬,“全世界都知道我对你很重要,只有我自己没发现。”

我们爱上的人,也有很笨拙的时候啊。

可能不爱表达,构思的未来也从不和你商量,他可能还会消失一段时间,默默地带着所有你的痕迹。

他脑袋里那些饱满的爱意,总要经过无数支流才能抵达。

那么完美的一个人,处理任何事情都干净利索的人,只有面对你,他才总是手忙脚乱。盼望着你好,又不知什么是对你最好。

可是,只要他出现,你就相信,那些情谊是真的。

他是真的在努力靠近你。

“我知道,也许明天,或者后天,你就要回美国了。其实我每次说你的事情应该由自己决定,只是不希望你后悔,我没有办法赔给你像现在一样闪闪发光的人生。有一件事情我其实不太确定,但能不能实现并不重要。如果你想听,我会一直跟你说,林潇衡,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林潇衡的眼眶一红,直接吻了上去。

呼吸被霸占,从胸膛窜到脸颊。途径的夏天纷纷开花,手心刻出绯红的晚霞。蔓延过头顶的回忆炙热,她跟着林潇衡,把热烈的心事全部交还给他。

她旁观过吴双的爱情,见证过钱美丽的蜕变,和夏雪在某个深夜时分达成和解。那么多说不出口的话,却都被这个吻全部化解。

她还是那个很认真,很认真的姑娘。

从小到大,只认认真真地喜欢过一个人。

很多年过去,喜欢变得厚重生涩,她依旧在他的唇齿间,听到了思念。

章节目录 第64章 林阿姨的红本本 “多久没回来了?”程一朵笑看着些许紧张的林潇衡。

“快四年了。”林潇衡璨璨地回忆,除了梦里短暂地到过一回,似乎好久没踏进家门了。

和家切断联系,就像食指间套紧的橡皮筋,缓缓地拉长,随时被弹出,随时皮肉生生的疼,再以格格不入的样子,溶在行色匆匆的人群里。

“你没回来的时候,林阿姨也一直以你为傲。”程一朵笑容轻柔。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骄傲。”林潇衡低着头,想起母亲在深夜时分发来的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邻居家的谁谁跟男朋友出去打工终于回来了,楼下的人家搬走了,新来的女人行踪隐秘,奶奶因为高血压去了一趟医院。他从未深究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好几次想问她好不好,终究没了勇气。

他还是介意当年的非走不可。

因此,编辑器中那些漫不经心的“我知道了,”“嗯好”都在逃避,心有不甘又无能为力地面对母亲的老去,想念没有声音,深藏于心。

他也无数次回忆起母亲讲过无数遍、每遍结局都不一样的童话故事,年华站台不断经过身旁,他只敢前行。

“想什么呢?”程一朵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该不会紧张了吧你?”

“怎么可能!”被一眼看穿,林潇衡定定神,按了门铃。

没有人应,又大力敲了敲门,还是没有人。

正准备离开,看到林阿姨已经挽着董叔叔站在了身后。

面面相视,空气一片沉寂,比之前所有预想更加艰难的画面。

“你怎么……怎么回来了?”因为激动,林阿姨的声音结结巴巴,带着喜悦的哭腔。

“你……就当我没回来过。”之前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脸霎时灰白,林潇衡冷冷地扫过目前的两人,“抱歉,打扰你们了。”

“不是,潇衡!”林阿姨一把抓过他的手,“你听我解释,董叔已经离婚了,我们也准备领证了。”

“所以呢?”林潇衡反问。

说罢,在深邃迷茫的目光里,悲伤又倔强地离场。

空气里有什么碎了一地,沿着四年前的夜晚缓缓上升。程一朵心里一慌,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和他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小心地说,“林阿姨真的在等你,等了你好久。”

“有人陪她等,不是么。”林潇衡语气有些松动,但依旧别过身没看她。

“等很容易吗?”程一朵长吁了口气,缓缓说,“你猜你跟我说的最多的话是什么?”

林潇衡疑惑地看着她。

“你一直说,好久不见啊一朵。”程一朵拉拉他的手,平静地笑了笑,“如果说一句好久不见那么容易的话,等就不可怕了。你知道吗,等待的日子,一天一万年。”

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被击中,她鲜亮的笑容安抚了此刻的复杂心绪。

他怎么会不明白,等待是漫长的,平和的,幸福的,旋转的,委屈的,担心的,孤单的,像连绵起伏的山丘,一眼望不到尽头。

“我做了很多梦,一直蹲在梦里哭。你每一次都突然出现,像这会儿一样,拍着我的头说,别哭啦,你乖。醒来我都使劲想,为什么要哭呢,可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你在风里看着我的样子,就像你也在等着我一样。”

没有一个妈妈会放弃自己的孩子。

尤其是林阿姨。

“我以前羡慕你羡慕得要死哎。”程一朵语气变得明快。

“羡慕我?”林潇衡不解。

“是啊,你知道我妈妈的哦?炸起来简直是火箭筒!林阿姨多温柔啊,她笑起来好看得要命!

就是这样,我都没办法恨我妈,还老希望她赶紧谈个恋爱。

所以,林阿姨找到一个共度一生的人,有问题吗?”

“可是……”林潇衡看起来还是犹疑。

可程一朵没给他继续讲下去的机会,“都过去了林潇衡同学!”

他们的默契,在这一刻升腾成会开花的星星,从心头一直亮到云朵。她怎么会不明白林潇衡的顾虑,林阿姨发生的故事,足够将他的三观吊打无数回。

可是,他从来别无选择。

“我都知道,都知道。”程一朵踮起脚,在他鼻尖蹭了蹭。

“那……走吧。”安静了好一会儿,程一朵感到手被紧紧扣住,整个人被推着朝相反的方向转了过去。

“去哪儿?”

“回家啊。”林潇衡依旧是酷酷的,表情却有了些许温度。

程一朵暗暗松了口气,如果这次见面的最后是不相往来,林阿姨的心里得有多难过。

见到林潇衡和程一朵,林阿姨的眼睛突然亮了,一直唠唠叨叨地反复问,“吃饭了没?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去给你收拾房间!”

“过几天还要回美国,”林潇衡不自然地笑着,“别忙活了。”

“好,那好,我去做饭。”

真的好久没回来了,屋内的一切都蒙着灰,往事如昔,又好像都不一样了。林潇衡四下张望了会儿,缓缓走上了楼,推开了书房的门。

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老式音响和参考文献都整整齐齐地摆放,一尘不染。这是他呆过的最久的地方,此刻却嗅到些许陌生男人的气息,四下分外冷。

“吃饭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楼下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

有一瞬间的恍惚,他被时光缓缓拉回很久以前,夏天总是很长,满分试卷就可以换得旷日持久的拥抱,他还是母亲的骄傲,母亲是他唯一的依靠。

而现在,母亲身边站着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再体贴能干,也早已白发苍苍。母亲怎么允许这样的时差,下一个十年,再下一个十年,他们又能走得多远?

他们也都曾经是自己至亲唯一的依靠啊。

“吃饭啦林潇衡同学!”

程一朵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欢快地说,“托您的福,这会儿就想吃阿姨一口好菜!”

林潇衡缓过神,抚了抚她的额头,“你的发际线越来越高了!”

“你……过分!”程一朵脸颊一红。

“潇衡,我跟你妈准备后天去领证,你有空中午一起吃个饭吗?就一桌人。”对面的董叔先开了口。

“嗯,好。”林潇衡咽了口饭,低垂着眼帘。

“那就好,那就好。”林阿姨松了口气,笑容依旧局促,“一朵你到时一起来吃饭。”

程一朵正在点头,听到身旁林潇衡一句,“她后天有实验,就不来了。”

疑惑地看过去,林潇衡已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他是在意的。

他是善良的。

他又是那么艰难地,在不停游说自己的。

林潇衡总说他没有乡愁,大概是有更加庞大的愁。他恐惧,压抑,无从面对。

“我可以陪你一起的。”回去的路上,程一朵认认真真地说。

“有些事情,不想让你看见。”林潇衡牵着她的手,揣进左边的口袋里。“放心啦,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对不起啊林潇衡,我不应该劝你回去的。我知道很难,对你真的太难。”程一朵满怀歉意。

“我也以为会很难,但还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在。”林潇衡释然地抬起头,长长的睫毛和月亮的轮廓对接。

饱满的爱意流经心脏,纷纷扰扰都不再喧嚣。习惯了他的妥帖安慰,这一刻的慌张让程一朵感到真实,她想努力地,拥抱他的软弱。

刚到实验室,吴双在门口等。

“你可算回来了!”她起身迎上前,看到和程一朵十指紧扣的林潇衡。“林学长你也在啊!”

憋着一口笑意,暗戳戳地用眼神责怪程一朵,这么大的事情竟然知情不报!

“你打我这么多电话啊,刚刚没看手机,怎么啦?”程一朵扫了一眼手机,看到了吴双的二十几个未接电话。

“他向我求婚了,怎么办?”吴双撅着嘴巴,眼睛亮亮的。

“求婚?谁?”程一朵吃了一惊。

“还能有谁?莫清风啊!”吴双弯眼一笑,“我们两个月前……复合了。”

“喂,这么大的事,你才是知情不报哇吴双!”程一朵一跺脚,“当时渣得明明白白,你不是答应我去了新公司,就不理这种人了吗?”

“我后来才知道,他是有苦衷的!”吴双耐心解释道,“而且,我们准备去领证了,等拿到红本本,一切就好了。”

说真的,我还是希望等到老的时候,可以很自豪地说,有过一段从一而终的爱情。

甚至,我的孩子也会觉得爸爸妈妈真伟大,经历了那么多波折,他们没有放弃过爱。

“吴双,爱不是这样的。红本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你真的不介意他之前做的事情了吗?”程一朵着急起来,那一次在医院,听吴双哭着求医生留下孩子,是她始终难以释怀的画面。

“所以,我想再试一次。给他、给我们一次机会。”吴双的眼睛闪过片刻的悲伤,随即充满了从容的期许。

“如果你决定了,我……”程一朵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向林潇衡。

“看到你们在一起,我也更有信心了。”吴双低头想了一会儿,“你们距离那么远,最后也走到一起了,从一而终也许没那么可怕。”

是啊,从开始坚定到最后也许不可怕。

被“从一而终”的念头挟持着,自以为是地想一条道走到黑,是否能如愿,谁也不知道。

林潇衡坐在一旁,仄仄想着关于红本本的事。

它不能解决人生的难题,或者某种程度上对感情毫无裨益,为什么却是很多人的安全感?

母亲和董叔在一起那么多年,为什么提到要领证了,好像整个人生才扬眉吐气?

它能保证的,究竟是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65章 林潇衡你喝醉了 十岁的时候,他们的距离是狭窄的楼梯,偶尔碰到打个招呼,一个向左转,一个向右转。

十八岁的时候,他们的距离是一间实验室。路过熟悉的身影,撇几眼换得一天的明媚心情。

二十一岁,他们的距离被拉到十个多小时的时差。一个黑夜,一个白天,一个星光灿烂,一个阳光正好。

林潇衡回国的实验进行得差不多了,随着离别的临近,林阿姨领证的日期悄然来到。正好那天程一朵被安排去另一个校区报告课题,惴惴不安地看林潇衡独自赴约。

想起她父亲再婚那天,天空本来是灰的,因为林潇衡送的一条发光的裙子,所有难堪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而现在,目送他走当年自己走过的路,心里却满是不舍。

“放心啦。”林潇衡看穿了她的心事。

无非是一顿饭,母亲再婚,只待每个人拿出百分之一百的诚意,让这本结婚证显得名正言顺些。林潇衡坐在母亲身边,安静沉稳地承接祝福,却和每张笑脸隔着整个宇宙。

“你喜欢的,冰可乐。”母亲递来他年少时的最爱。林潇衡不知如何反应,打开可乐哗啦啦往嘴里灌。

“潇衡都二十几了,还当小孩子呢!”董叔站起来,直接在他面前的杯子里倒满白酒,“咱爷俩,干了它!”

每个字都刺耳,每个细胞都无所适从,但迎着母亲的笑脸盈盈,他举起杯子一干而尽。

“这孩子,少喝点!”母亲心疼地责怪起来。

“喝点是应该的!呵呵!”董叔看起来醉了,脸泛着潮红,气息逐渐粗起来,“我告诉你,你有一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妈妈!结婚了还想着你,今天早上领证前还先去给你看了一套房!”

字字掷地有声。

此起彼伏的唏嘘隔绝了耳朵,指手划脚,议论纷纷。林潇衡不发一言,透明的液体一杯杯落入口中。

他不知道母亲这一刻是不是幸福的。

和看到父亲留下的真相比起来,至少能把心里的沉重放一些出来吧。

他又问自己,能和解吗?

能不计较了吗?

能放下了吗?

这些酒精根本不能让他醉。思绪比过往任何时刻都要清醒,回忆集体涌入,眼泪和笑容清晰可见。

他勒令自己不要再想了,但神经纤维似乎不属于自己。

胃里一阵恶心的液体涌出,他踉踉跄跄走出包厢,回过头,看到董叔在母亲脸颊上重重吻了下。

气氛热烈,痛感缓缓蔓延全身。

没有犹豫,他大步流星踏出酒店,叫了辆出租车,报出程一朵所在新校区的名字。

并不确切知道她在哪里开汇报会,只是凭着隐隐约约的记忆,想要找到她而已。

潮湿的天气和酒精作用让林潇衡时不时陷入不清醒,他在学校大门附近的石凳上坐了很久,眼光迷离,望向四面八方的格子里透出的光。

打起精神,拨通了程一朵的电话。

“林潇衡?”程一朵的声音异常柔软,压抑许久的情绪沿线滋长,准备了半天的开场白一下全忘了。

“我……”大概是情绪太多,林潇衡第一次感到词穷。他缩在树荫里,将自己藏匿于所有光线之外。

他不想戴上令人难过的面具,不想违心地对这段感情说恭喜,亦不想牺牲母亲的感受来成全自己的私心,不想看着世界观一点点崩塌却无能为力。

但是他是,他正在,一点点变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

母亲总说,在该奋斗的年纪好好奋斗,才有资格谈爱情。

爱情不是风花雪月,而是最现实的茶米油盐。

他不确定。

在这个被现实胁迫的夜晚,他疯狂地想起来,这么些年,应该是爱着程一朵的。

那么小心,那么专心地,爱着的。

不管他逃到哪里,程一朵始终屹立心间,成为他每一段远行的归途。

“你怎么来啦?”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以为是自己眼花,忽明忽暗的灯光下看到程一朵朝他奔来。

整个冬天变了颜色,风穿过沙漠,花瓣亲吻树叶,她是千千万万人间喧哗里,唯一清澈的光。

“你怎么找得到我?”林潇衡声音开始湿润。

“你说呢?喝那么多白酒,也不怕被人卖了。”程一朵一边嘟哝一边把他扶起,“我妈打电话给你打车走了,怕你喝太多酒误事,我论题刚结束就出来碰碰运气,如果找不到你呢就回实验室看看。”

“咯咯咯咯。”林潇衡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程一朵傻笑,世界变得安静,且无比安心。

“盯着我干嘛?”程一朵推了他一把,眼睛弯弯。

“好像是胖了……”林潇衡又笑了起来。

“是呀是呀,吃穷你!”

知道自己喝了不少酒,头脑开始酸胀。深吸了几口气,四肢无力睁不开眼睛。回忆里那个蹦蹦跳跳在臂弯下穿梭的姑娘,倔强与施主任对峙喊着“重考就重考”的姑娘,啃着糖多乐眉眼带笑的姑娘,红着眼睛轻轻问“考第二名怎么办”的姑娘,却越发明晰。

“林潇衡,不开心没关系的。”没等他开口,程一朵在身旁坐下,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喝醉了也没关系,想哭也没关系,生气也没关系,都没关系的。”

林潇衡没说话,靠在她肩膀上睡了过去。

他口袋的电话响了几次,程一朵怕林阿姨担心,接听说找到人了。

林阿姨说那好,我让以安接你们回来。

程一朵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是林以安。太久不见,他出场的方式还是简洁明了,车窗一摇探出个脑袋,“一朵,这儿!”

和林潇衡坐在他汽车后排,透过反光镜看他的轮廓,很容易地被林以安的眼神抓住了。

“怎么,我有变化吗?”林以安笑容爽朗。

“是……整容了吗?瘦了好多。”程一朵老老实实地问。

“哈哈哈哈,一朵你还是这么可爱,”林以安笑得很大声,“我生病了,不是什么要紧的病,之后体重一直蹭蹭往下掉。”

“啊?”程一朵坐直身体又仔细看了看,只是瘦了些,精神还是很好,“工作太忙了吧,注意休息哦。”

“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讲吧。”林以安松了松油门,汽车速度慢了下来,发动机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你们……在一起了?”

“算是吧。”程一朵笑着揉了揉林潇衡的头发,“也不算是。他这两天要回美国了。”

“后悔了吧,跟着我多好!”林以安皱皱眉,故作遗憾地说。

“你又来!”程一朵接过这个玩笑,彼此坦坦荡荡地看向前方。

“病了之后,看明白了很多事。

以前各种不甘心,为了事业跟自己没感觉的女孩儿结婚啦,想拿下的项目最终失之交臂了,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撒手。

这次生了场病,反而看到了人生的另一面。

我妻子好爱我,日以继夜地陪着我。最痛苦的时候,我在哭,她却强悍地像头狼。

所以,挺感谢命运的,原来的遗憾全填平了。”

遗憾会被填平的。

只要你相信它。

程一朵看着林潇衡依旧安静的眉眼,轻声重复。

“你呢,以后怎么打算?”林以安问。

“我可能会去找他。教授说为我准备好了推荐信,不想再绕了,在哪里生活其实没那么重要,你说的,哪种生活都能找到幸福。”

“一朵,这是妥协吗?”林以安透过镜子看她的眼睛,依旧温柔而坚定。

“当然不是。”程一朵笑了笑,“是……了解。”

她不想躲在林潇衡的身后,做一条顺从等待的小尾巴了。

她也想用自己的方式,拥抱他的恐惧。

“我其实有点后悔,不该推着他接受,接受林阿姨和董叔叔的感情,推着他赴约,推着他成全。他是那么有原则的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太辛苦了。”

林以安没说话,轻轻打开了音乐播放器。婉转的声音如水般倾泻,老歌旋律唤醒了起伏的情绪。被台风席卷过的旧情愫,孤单地仰望着一轮皎洁的月。

明天上午我们会飘在水上吗?

哈哈我们是两个倒霉鬼!

反抗然后受伤,这不是我的罪恶。

他最好的地方,大概就是从没让我等。

请你吃点儿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

软绵绵的回忆沁入心底,温暖发芽开花有着不动声色的力量。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在经历那些难忘的时候,也许程一朵也是一样的。

空气安静,窗外是呼啸而过的风。

章节目录 第66章 程一朵你来回答 林潇衡很快飞回了美国,喝醉酒该是他人生目前为止唯一的失态。也因为这次失态,程一朵才得以窥见他心的另一面。

不常流露的,背着所有自信和冷静的,恐惧。

她试图拥抱他的恐惧。

初春,教授宣布不再授课,只负责部分实验室的研究。传闻他找到了个满意的接班人,将会代替林潇衡的位置,成为学院最年轻的讲师。

这个消息没什么意外,教授年纪大了,长途跋涉经常不舒服,听说师母还一直期待着两个人退休后的环球旅行。

“一朵,新老师来,你和师弟师妹们多配合。”教授办公室的花草日益茂盛,不知不觉占满了整个窗台。

“好,我会的。”

“这是你的推荐信。”教授递来一个信封,“还有半学期,好好想想未来。不过你这样的小丫头,不管到哪里都能发光的。”

“好,谢谢教授。”

这是整个启大,程一朵最敬重的人。

他和林潇衡一样,都有让人安静的本领。呆在他身边,一切皆能解释,一切皆是安宁。

“别忘了初心。”教授交代。

“放心,一定不砸您招牌!”程一朵咧开嘴笑了,“师母好幸福呀,您这么疼她。”

“哈哈,我是欠了她一辈子呀!”教授仰起头也笑了起来,“科研这玩意儿,最需要的是时间。我这辈子给她的时间太少了,现在终于想放下退休咯!”

能让教授放下的人,一定很了不起,程一朵暗暗想。

“一会儿新的学妹来你实验室报道,大二的,全国物理竞赛特等奖。”教授半眯着眼,“好好带她,她跟当年的你一样勤奋。”

新学妹叫陶郁。

但无论怎么看,跟程一朵一点也不像。

初来乍到,她已经提前做好功课,了解仪器,明白数据,简直无师自通。

“一朵学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谢谢你教我,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她的笑容天真无邪,青春和成熟毫不矛盾地并存着。

“不客气,有事找我。”程一朵赶着去上课,班级群里发通知,说今天新老师要来,初次见面迟到可不好。

刚走到教学楼下,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以安!”程一朵走上前,“你怎么在这儿?”

林以安温和地笑着,“明天我要做手术,进医院之前来看看你。”

“手术?你的病很严重吗?”程一朵担心地问。

“不严重,只是做手术效果好一点。”林以安的表情没有丝毫忧伤,双瞳深邃,“放心,已经找了目前国内最好的主治医师,没问题的!”

程一朵这才松了口气,“等你做完手术,我去医院看你。”

“好啊,带上巧克力蛋糕噢。”林以安微微一笑。

“你不是不爱甜食嘛!”程一朵打趣,“如果你现在改主意了,我就给你买几块儿!”

“必须!”林以安将她衣领竖起,“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我现在都想尝一尝!”

来人间走一回,什么都想看看!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但程一朵说不上来。

“行啊,等你做完手术,我带一大堆甜品,你别怕腻就行。”

忽然上课铃响,程一朵一看时间,“不好,我要迟到了!”

“快去吧!”林以安拍拍她的肩膀。

“那咱们说好哦,回头见!”程一朵拔腿向教师跑去,没注意到身后久久未离去的目光。

课已经开始了。

程一朵猫着腰从后门小步挪进去,找了个最边上的位置坐下。

“程一朵,这个问题你来答!”

咯噔一声,听到讲台上的新老师点到自己的名字,迅速站起来看向黑板。

“这个……”正在绞尽脑汁地换算,猛然发现那个微笑看着自己的人,同学们口中年轻有为的新老师,竟然是林潇衡!

“程一朵,你想好了吗?”很熟悉的声音,混合迅速滋长的惊喜,程一朵的脸刷的红了,“是你课题的方向,请到黑板上给大家演示一下。”

程一朵踩着软绵绵的步伐走到前面,接过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公式和原理。

“大家来看程一朵写的,非常标准……”

那个随时出现又随时消失的人,此刻站在启大的校园,双手接过了教授的理想。程一朵有一种不踏实的错觉,之前的种种历历在目,她甚至做好准备陪着他海角天涯。

难怪教授突然地决定退休。

他中意的接班人回来了呀。

“新老师的第一节课就迟到了哦?”背后有人推了推她。

是教授!

“他比我想象的还要棒!”教授对台上的林潇衡啧啧称赞,“以后,新老师就请我们小丫头多多费心咯!”

程一朵的脸滚烫。

这个不可思议的下午,简直就开了挂。各路光环主角boss齐齐出现,把之前所有的曲折碾得粉碎。

林潇衡哪需要她费心啊,光是往那里一站,连平淡无奇的讲台都光芒四射。

思绪飘到下课铃响,程一朵正在发呆,感觉有个身影站在面前。

“一朵,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林老师。”程一朵没敢抬头,鼓起勇气问候了一声。

“该不会是因为点了有些人答题,生气了吧?”林潇衡揉了揉她额前的刘海,“你来晚了,我得找个机会跟你打个招呼呀。”

“没生气,就是有点晕。”程一朵方才缓过神,“什么时候回来的,什么时候决定要做老师的,又是什么时候接了教授的衣钵,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昨天回来的,租房子换家具买生活用品忙活到半夜,想着今天能看到你啦,结果你还迟到了!还好遇到的是我!”

“是呀,还好是你。”

程一朵背起书包,指了指外面,“那我请新老师吃晚餐?”

“走!”

坐在他自行车后座,程一朵恍恍惚惚回到了刚来启大的第一天。最孤单迷茫的时候,林潇衡来送《军事理论》,顶着不近人情的学霸光环,疏解了她最开始的担忧恐惧。

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多稚嫩呀。

现在,换了更为成熟的面容,逆着和当年一模一样的风。

“你的红烧肉看起来很不错哎。”程一朵悻悻。

“半块,不能再多了。”林潇衡小心夹了块放在她盘子里,“这个决定不是临时的,上次回来除了做实验,也是参加了学院的选聘。”

“这么大的事,你竟然瞒我!”程一朵惊呼,“我的意思是,你竟然瞒得住我!”

“结果出来之前,不想让你担心。”林潇衡温柔地笑。

“一朵学姐!”陶郁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可以坐你旁边吗?”说罢把餐盘放在了程一朵左边。

“这位是新来的林老师吗?我叫陶郁,听了很多您的传说,请多关照。”她的表情真诚,没有掺杂丝毫功利心,“很幸运能跟着一朵学姐,她教了我很多。”

“嗯。”林潇衡抬起眼睛,礼貌地点了点头。

“听说您是教授的得意弟子,等您回国他才肯退休,您好厉害啊!”陶郁一边吃饭一边仰慕地盯着对面的林潇衡,程一朵插不上话,安静地做一个旁观者。

那个絮絮叨叨,各种话题逗得林潇衡眉眼弯弯的姑娘,真的像极了从前的自己。

但又和自己不一样。

那时候她没有光鲜的成绩,始终没有底气迎接他的目光。

“我们先走了。”见程一朵吃完,林潇衡将两个餐盘送回回收处,只听陶郁甜甜的一句,“我会听一朵学姐的话的!”

林潇衡含笑点点头。

“印象深刻,是不是?”回去的路上,程一朵心绪难平。

“是啊,像你。”林潇衡坦然。

“哪里像我,根本就不像我!”程一朵难以名状地感到烦恼,“我当年可没有这么好的成绩哦……”

而后她意识到,这是自卑。

从未和自己和解过的自卑。

就像一直不敢相信,林潇衡回国任教的原因里有她。林潇衡不说,她也不问,反反复复地猜,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该不会吃醋了吧,程一朵同学?”林潇衡笑着靠近她,脸和脸距离几毫米的距离,而后扣住她的手,“只是有一点点像你,但不是你。”

“有吗?”程一朵语气松软了下来。

“以前都没发现,我们一朵这么小气,哈哈!”林潇衡拉着她,一路迎过陌生的人群。

实验室组会,项目研讨会,小组讨论,大家碰面的机会越来越多,几乎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陶郁对林潇衡显而易见的崇拜。

在那个年纪,这份崇拜因为勇敢直白而十分可贵。

“林老师,你怎么想到的,你是天才吗?”

“林老师,要不我留下来吧,学姐她忙。”

“林老师,我想到一个新的解法,您看看行不行?”

林潇衡不再能像对夏雪一样,明明白白地把话说清楚。他的学生积极进取,只要那层纸没有撕开,就不能打击积极性。这随之而来的变化,程一朵却是安静,沉默,对所有的表达都不再发表意见。

很快,林潇衡发现了治愈程一朵的好办法。

只要在课堂上发呆,他就喊,程一朵你来回答!

全班同学都以为程一朵被针对了,纷纷投以同情的目光。只有程一朵知道,世界变化万千,这个老师还是和当年一样偏心。

章节目录 第67章 赴不了的约 讲好的探望林以安,一直没有成行。

他发来一个微信说需要休养,有空再联系,之后就杳无音讯。听说他转到国外治疗,听说遇到点麻烦,但一切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一朵学姐,听说你之前和姚晓凡学长交往过?”直白是陶郁的武器,打上这个标签,所有的问题都省去了拐弯抹角。

“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程一朵看向身边的姑娘。

“我就八卦一下,这样林老师也不介意?”

见程一朵没回答,陶郁吐了吐舌头,“我开玩笑的,学姐你别介意哦。”

隔壁实验室的凌悦来串门,诧异地问,你们听说了吗,对门的理工大有个教授被开除了,听说是因为骚扰女学生!

太夸张了吧!程一朵咋舌。

“现在的女学生真是弱势群体,遇到个混蛋导师根本就手无缚鸡之力!”凌悦愤愤难平。

“还好咱们运气好!哈哈!”程一朵和凌悦是多年同窗,虽然不曾深交,彼此情分不错。

“本来就是各取所需,女学生直博不成反咬导师一口,导师也是倒了血霉了!”

凌悦不可思议地看着陶郁,“你是在讽刺导师还是?”

“契约,我讲契约。”陶郁转身走到仪器前,不满地嘘了一口气。

“她一直这样?”凌悦努努嘴,做了个口型。

“还好啦,现在年轻人大概都这样。”

日子久了,程一朵越来越发现自己和陶郁的三观截然不同,为了避免冲突,更多去往图书馆写论文,实验室因为多了一个人,变成新的样子。粉红绒毛笔,陶郁的写真相片,墙上贴了大幅留言板,年轻扑面而来。

晚上,林潇衡下班准备去图书馆接程一朵,发现陶郁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有事么?”招呼她进来。

“实验数据一直波动,找不到原因又联系不上一朵学姐,只好来请教您了。”陶郁没迈进门,委屈地嘟着嘴。

“走,帮你去看看。”林潇衡拿起包,忍不住笑了,“这副表情,和当年你一朵学姐一模一样。”

“我可没她那么幸运。”陶郁还是闷闷不乐。

“怎么说?”

“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考第一名进实验组,听说她当年十名开外,愣是挤掉了第一名扭转乾坤呢!”陶郁边说边笑,没发现林潇衡的神色已经严肃起来。

“模式选错了。”林潇衡指了指屏幕,“自己再研究研究。”

刚转身想走,一双手直接窜上了胳膊,沿着腰线一路向下,迅速而熟练地靠近隐秘地带。

“你干什么!”林潇衡面露愠色,“这是哪里你知道吗!”

“你……你不是说我像一朵学姐嘛!”陶郁的手没有停下来,继续向更深层摸去。林潇衡整个人一惊,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林老师,我是自愿的。”陶郁笑得天真妩媚,极尽风情,“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只要……只要你多关注我一点,多疼爱我一点。”

指尖在身体的各个部位游走,林潇衡尴尬地躲闪着。“陶郁你住手!”

“实在不行,您把我当作一朵学姐就好!”陶郁没有停的意思,整个身体几乎要贴到林潇衡身上,“如果您觉得这里不方便,去您家也行。”

“陶郁,明天起,你不用来实验室了!”林潇衡怒喝一声。

“别开玩笑了林老师,”陶郁怔住了,“这玩笑……不好笑。”

“书面通知明天给你。”林潇衡冷冷地说,“你这么努力来实验室,就是为了这个?你太让人失望了!”

“不要啊林老师,我只是崇拜你而已!”陶郁悲伤地哭了起来,“一朵学姐不喜欢我,她只喜欢你,不能因为她喜欢你,全世界都不能喜欢你了啊……”

眼泪汪汪,楚楚可怜,但林潇衡再也没有半丝柔软。“你和她没法比。”

“你别骗自己了!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她成绩不如我,天分也不如我,哪儿哪儿都不如我!关键是,我比她年轻!”陶郁嘴唇颤抖,不甘心地喊。

“相处这么久,如果你对这位学姐的认识只有这些,这个实验室真的不适合你。”林潇衡将衣服上的褶皱磨平,深吸了口气说,“做科研的人,性子要干净。”

“可是你对我笑,她们说除了程一朵,你从来不对别的女生笑!”陶郁倔强反问。

“我的确以前不爱笑,但我现在是老师,会对每一个学生笑。”

“我只是你的学生而已吗?你对我真的没有一点点不同吗?”陶郁不死心。

“你觉得呢?”林潇衡直视她的眼睛,威严直逼人心。

“我不信!”陶郁又羞又恼,哭声渐渐大了起来。

林潇衡迈出实验室,心跌进了谷底。

他是什么时候,纵容别人有错觉的?

因为有了老师的身份,所以任由暧昧发生?他还安慰自己,只是师生关系,不要想得过分复杂。

踏上自行车往图书馆赶去,看到程一朵背着书包慢悠悠地在星空下游荡,静谧又美丽。

“有没有人要搭顺风车呀?”林潇衡按了下铃铛。

“你来啦!”程一朵踮着脚跳上后座,自然地环住他的腰,“是不是很忙?”

“也不是……”林潇衡不知道怎么描述刚刚的事情,“自己选个小师弟或者小师妹吧,明天一早我去院里汇报,取消陶郁在我们实验室的名额。”

“怎么啦?”程一朵没想到这么严重,把耳朵凑近了些。

“改天再说!”林潇衡腾出一只手,握紧她。

深夜,林以安发来信息,说死里逃生赶紧来报个平安。

“你在哪儿?我去看你。”

“现在看不了,等秋天,等秋天来的时候,你再来见我,没准儿我还能陪你吃顿大餐。”

程一朵没敢问发生了什么,潜意识里觉得是一件很不好,很不好的事。

“你是在旅行吗?”拐着弯问。

“还记得跟你说要做一个手术吗?其实很凶险。当时想如果没了就没了,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静悄悄的,你们永远以为我在外混得特好。”林以安发来很长一段话。

“我们可以从财经新闻或者娱乐版块搜索你的动态啊!”程一朵努力让气氛不显得伤感。

“我差点真的死掉了,昏迷了几个小时,医生差点就放弃了。后天听到我妈在耳边一直说我小时候的事,我听着听着看清了回家的路。我妈说意识不清的时候我一直在嘀咕,她录下来给我听,我听到里面有一句,程一朵。”

黑暗中,程一朵全身颤抖,她没想到林以安消失的这段时间,经历了这般的险象环生。

“既然活过来了,得来跟你报个平安。我现在嗓子不能说话,等好一些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好!”程一朵对着语音小声说,“好好的,林以安,你要好好的。”

生病之后,林以安和程一朵聊天的频率陡然上升。

他依旧不太能说话,透过小小的手机屏幕,讲过往的时光,讲医院的趣事,比如护士姐姐一边夸他勇敢一边把他挂在床上,比如他的手术是医院全年最大的刀口,比如他捐出了大部分工资,用于帮助孤儿。程一朵后来才看到他的照片,整个人好瘦,插满了管子,连坐起来都困难。

林以安分享一些常听的歌,还信誓旦旦要录一遍给她听。程一朵也是后来才知道,他的嗓子已经,再也没有办法唱高音。

林以安说好久没打羽毛球了,带着球拍出国求诊,整家医院也没碰上对手。一朵,算来算去,只有你能打败我。

“我要给你写一封长长的信,告诉你我有多幸运,遇到过一个世界上最好,我最想珍惜的,朋友。”

他又交待说,如果有一段时间消失了,一定是在医院。最近手没办法写字,等好一点,就寄给你。

程一朵一边讲话一边哭。

他说一朵,好好锻炼身体,好好照顾自己,故事还长,你还要继续做发光女孩儿啊。

放下了公司的琐事,林以安帮助了很多孩子,抑郁的孩子,困苦的孩子,在家庭的压力下自我逃避的孩子。很多饱受疾病困扰的人,也因为他的援助,得以看到希望。

他勇敢,坚强,美好的词汇都在他身上发生。

好多次化疗后,某个稀松平常的早晨,他又出现在微信对话框里。程一朵问他疼吗,却没有听见他对这个看起来不太公平的人世间,有过一丝一毫的抱怨。

林以安说,我以前觉得幸福是在非洲追长颈鹿,看越过海面的鲸鱼,用脚步丈量世界的山山水水。现在我想活下去,我刚刚知道,我的爱人怀孕了,是个女儿,我想抱抱她。你知道吗,每一次涅盘重生被推出病房,医生总说你看起来闪闪发光呢。

“那你要继续发着光。”程一朵说,“我要看着你一直一直发着光。”

“像你那样么?”

你知道吗程一朵,在很多交叉重叠的岁月里,我都喜欢着你。因为你,我时常感觉自己是光亮的,因为你,我愿意一生朝向光明。

章节目录 第68章 没有人像你 “是你要林老师赶我走的对不对?”许久没露面的陶郁突然出现在实验室门口,“你感觉到危机了,所以要除掉我对不对?”

没等她把话说完,程一朵继续低头写自己的论文。

“不能因为你是学姐,就欺负人!”陶郁眼眶红了,依旧是一副弱者姿态。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既然通知已经下来了,就此打住,可以吗?”程一朵的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

“你难道不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陶郁恨恨地说,“他来接你晚了的那次?”

“我不想知道!”程一朵站起来,不动声色地整理好书包,“如果没什么事,我要去图书馆了。”

“你不敢,对吗?”陶郁的语气开始有几分得意。

“十八九岁的时候,我经历过你的这些伎俩。栽赃,陷害,告发,胁迫,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无所不用其极。这种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套路,真的有意思吗?”程一朵从她身旁走过,“好好学习,把心思用在正道上,才有意义。”

“我怎么做不用你教!”陶郁不服地喊。

若有所思地走进图书馆,林潇衡坐在熟悉的位置,指了指摆在一起的两个水杯,“诺,热水都凉了,我重新去接。”

“没事儿,嘿嘿。”程一朵坐下来,捧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陶郁的话。她最怕这种女生之间的小猜忌,再怎么小心,始终摆脱不掉。

“怎么啦,有心事?”见她心不在焉,林潇衡问。

“是陶郁。”程一朵抬起头,“我想知道,她离开实验室的真实原因。”

“她……”林潇衡想了许久,“她误会了一些关系。”

“她喜欢你?”

“不知道。”

“她问我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你们发生了什么。”

“然后呢?”

“被我熊了一顿,嘿嘿。”见林潇衡紧张得一脸严肃,程一朵咧开嘴笑了,“咱俩认识快二十年了,你该不会以为我会误会吧?

林潇衡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压在心头的大石头仿佛忽然落了下去,自己也不由得笑起来。

安静写了会儿作业,程一朵收到凌悦微信,说在酒吧门前看到陶郁了,和一群看起来不太正经的男孩子在一起。

“现在的小女生都这样的吗?”凌悦半开玩笑。

这就是大学最开始的自由感吧,程一朵想,大一大二的时候,刚刚挣脱漫无目的的题海,总要在各种场合找自己。

演算完两道题,开始觉得心神不宁。

索性穿上外套,对身边专心致志的林潇衡说,凌悦说在酒吧门口看到陶郁了,我不放心,去看看。

“这么大的人了,你还操心。”林潇衡好笑地努努嘴,“那好吧,我陪你去。”

“不用啦,我就看一眼,马上回来。”程一朵将林潇衡推回座位。

小跑到凌悦说的酒吧,灯光昏暗,色彩流转,但程一朵一眼就找到了陶郁。

她穿着一件火红裙子,不常见得张扬且艳丽。化了比平时浓的妆,低弧度的领口衬托出肌肤的白皙。看到程一朵,她神采飞扬地挥了挥手算作打招呼,随后理了理裙角,走向旁边一桌。那一桌坐着四五个纹身明显的男人,一看都不好惹。

“陶郁!”程一朵追了过去。

听到程一朵的呼喊,她依旧从从容容地走过去,毫不畏惧地坐了下来。

几个男人马上兴奋了起来,殷勤地端起酒杯说,小姐喝酒吗?

她一口气喝了两大杯,看样子已经快不行了,还笑眯眯地说再来再来。不知谁故意泼了杯酒在她胸前,胸襟湿了一大片,晕出内衣的轮廓,传来一阵猥亵的笑声,有人拉着她的手说,“妹妹我带你出去换衣服去,走,咱们换衣服去。”

“过来,你给我过来!”程一朵终于皱着眉头发话了,“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你管不着!我已经被你从实验室赶出去了不是吗!”陶郁的尖叫嚣张犀利。她把酒瓶口朝下,往四面八方泼泼溅溅,酒气四处飘逸,液体和白色泡沫结伴流到我们脚下。她被点燃般的兴奋了起来,嘴里尽兴地叫着。

“你跟谁都行,但跟他不行,他也不行,这里的男人都不行!”程一朵提高了声音,几步走过去,一把扯过她。

那几个男人站起来开始大声吵,站在前面的那个推推囔囔地要动手。

“哟,你的姐们儿跟你一样漂亮!”有个男人趁机搂住程一朵。

陶郁吓坏了,她站在不远处怔怔看着一切,屏住呼吸不敢再说话。

“离我远一点!”程一朵一把推开了身边的男人,站在了陶郁面前。陶郁颤抖着,喊了一声,“学姐……”

“怎么回事?”林潇衡突然出现,直奔过来一把揽过程一朵,又拽起不知所措的陶郁,说“走。”三个人刚准备踏出酒吧,不知是谁从后面砸来一个骰子盅,正中林潇衡的后背,他摇晃了一下,没回头。

一路都没说话,陶郁怯怯地问了声,“疼吗?”

林潇衡皱着眉头摇摇头,将外套脱下来披在她单薄的红裙子上,“快回去吧。”

陶郁没有说话。

林潇衡又转向她,生气地怒吼了一声,“快走!”

陶郁的双手明显哆嗦了一下,慌不迭地点点头。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程一朵才从刚才的混乱中缓过神来。

“你没事吧。”林潇衡一把抱住了她,下巴揉着她的额头,温柔地说,“怎么总是这样,能不能保护好自己,让别人放心。”

“你……疼吗?”程一朵伸出手,顺着后背一圈一圈轻轻揉着。

“有一点。”林潇衡把她抱紧了些。

那是程一朵第一次,去林潇衡租的新房子。

干净的房子,黑白色调,抽象油画,别致的木格子家具有罕见的奇异色泽,阳台上的木槿已经开出小花苞。

“我看看你的伤。”程一朵指了指他的后背。

“现在?这里?”林潇衡瞪大了眼睛。

“对啊。”

“脱衣服?”林潇衡的脸刷得红了。

“不然嘞?”程一朵憋着笑。

林潇衡跑回房间,咯噔咯噔忙活了一会儿,轻轻推门开了一个缝,“好了,你可以进来了。”

“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竟然还害羞……”话音未落,看到门里坐着光膀子的林潇衡,程一朵全身的血液统统涌上脸颊,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帮忙看伤吗?”林潇衡低着头,把医疗箱推过来。

“嗯,嗯,好。”程一朵也低着头,默默挪到他身边,鼓起勇气好不容易看了一眼,“我的天,怎么会这么严重!”碗口大小的一块紫,沿边已经肿起来,又青又红。

她从冰箱拿出冰块,小心地在伤口上不断冷敷,隔一会儿还停下来安慰林潇衡两句,“你忍忍哦,会有一点疼,但一会儿就好。”

“你以为我是那些小朋友吗,一朵同学?”林潇衡忍不住笑起来,“其实不处理也没关系,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你在美国……如果受伤了,都是自己好的吗……”不知道为什么,程一朵没头没尾地想起了这句话。

“是啊。”

空气变得粘稠,缓缓流经心间前所未有的盛况,她从未这样安静地聆听林潇衡的呼吸,清晰,热烈,振聋发聩。等待开出郁郁葱葱的花火,二十岁的思念固执萦绕,程一朵轻靠在他背上,每一寸肌肤都温暖内心。

“惨了,书包还在图书馆!”程一朵突然想起,吐了吐舌头,“都十一点啦,已经关门了……”

“明天去找阿姨捡回来!”林潇衡转过身,拍了拍她的头。

如果没有之前青梅竹马的铺垫,她还会爱上这个男孩吧。

从眼睛、鼻梁,嘴角的弧度,手心的温度到恰到好处的拥抱,他总是让程一朵轻易地想起“永远”。

“诺,你的。”程一朵埋在两排装满文献的书架不能自拔,林潇衡递来杯热牛奶,“老规矩,脱脂,无糖,不会胖。”

“你怎么有这么多宝贝,图书馆找都找不到!”满目都是新奇。

“那以后天天来啊!”林潇衡的眼睛亮亮的,里面的光泽善良明媚,透过心房升腾到夜空顶端,“我明天一早要开会,先睡了。你的毛巾牙刷都准备好了,里面房间的床单是新的,低枕头是你的,早点休息。”说罢拿卷被子在沙发上躺下。

他还是那么体贴,把她的小习惯全部记了下来。

“你的背受伤了,沙发没法睡,进屋去吧。”程一朵拍拍他。

“已经不疼了,放心。”

“你进去啦,不然我走咯。”程一朵噘着嘴巴假装生气,“本来是来照顾你的,结果变成你照顾我了……”

林潇衡站起来,直接抱起程一朵,光脚走回房间,将她轻放在床上。

光影穿过他的轮廓,侧脸的剪影太好看。林潇衡弯下腰,在她额间轻轻一吻,程一朵紧张地抓紧了床单。

“你以为我要干嘛?”林潇衡笑了起来,“睡啦一朵。”

十指紧扣挨着彼此躺在一起,暖气穿过呼吸扫过额前的碎发。“薛定谔方程还听吗?”林潇衡的声音拂过耳际,程一朵像背靠着大朵白云。

大概是累了,林潇衡很快睡了过去。程一朵却怎么也睡不着,心跳一下一下分外清晰,头顶上的天花板被星光映出好看的爱心形状。

他的手心真暖,指尖发射着奇特的电流。

夜深人静,大概是做了什么梦,听见林潇衡喃喃地说,对不起一朵,我不应该说陶郁像你。她一点都不像你,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像你。

傻瓜,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如果我和她们有什么不一样,那一定是因为你啊。

章节目录 第69章 我们约会吧 晨曦吹开窗棂,程一朵从浅浅的梦里醒来。

林潇衡躺在身边,舒展着将半个自己结结实实抱在怀里,璨璨回想方才梦里似也有这般画面,悸动从眼睛蔓延到指尖。

探出脑袋细细打量眼前的男生,长长的睫毛,浓密的眉毛,棱角分明,熟睡带着笑意。大概是在做什么好梦吧,想着想着程一朵嘴角扬起。

二十年,足够熟悉了吧。又好像没看够,没想够,没珍惜够,他的每一个部分,都是新鲜特别的。

“醒了?”林潇衡半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闹钟,“才四点半耶,睡得不好吗?”枕着睡意将胳膊环紧了些,程一朵整个人直接贴在他的胸膛。

时光变得很长,连呼吸都静止了。松散的紧张从每一个毛孔倾泻,她闭上眼睛,腾在半空的手缓缓落在林潇衡的腰上,感官集体敏感,辨别空气里弥漫的暖意。

断断续续又睡了过去,做了几个短暂的梦,睁开眼,林潇衡已经换好衣服在厨房了。

“还习惯吗?”

“嘿嘿,”程一朵不知怎么的笑了起来。

“笑什么?”林潇衡也跟着笑出来。

生活的香气四溢,让人流连。

“我以为你会很早出发,留一张纸条什么的。”程一朵边对林潇衡的厨艺赞不绝口,边红着脸说。

“哈,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吗?如果来得及的话,当然想和你一起吃早餐,午餐和晚餐,像现在这样,面对面。这几年浪费了那么多时间,现在连一秒钟都想捡起来。”林潇衡顿了顿,拿出一把钥匙放在程一朵面前,“家里的钥匙,收好。”

见程一朵愣在那儿,又重复一遍,说,“我们约会吧。”

其实定居在哪里,对我而言没有差别,异国的月亮,祖国的月亮,都只是夜晚的一部分。我回来的原因也没那么伟大,只是因为你,我很想你。

我不要你走在其他男生身边,不要从其他人口中打听你的近况,不要做一个逃兵,自欺欺人地觉得你好我就好,我有一万个理由躲在很远的地方,只要你在这里,我还是会回到这里。

教授跟我说,爱情就是两个人看向同一个方向。原来我从前根本没有方向,你走在我后面也好,走在我前面也好,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这是林潇衡第一次,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在程一朵的幻想里,它应该发生在星光璀璨的夜晚,或者某个被见证而无比郑重的时刻,而现在,看起来像不经意发生的表白,却缀满了亮晶晶沉甸甸的爱。

“不想抱抱我吗?”见程一朵被惊到一脸呆萌,林潇衡声音湿润,边笑边流泪。

“嗯,嗯嗯,嗯嗯嗯!”一头钻进了林潇衡的怀抱,在他胸膛蹭了又蹭。

幸福原来如此简单,不用预设,不用排练,你只要相信,不管山高水长,它也一定会到来。落地玻璃因为温差而朦胧着一层雾气,他们相偎看太阳从城市的一端升起。

“恭喜你呀,已经摆脱了不近女色的冷面学霸,成功晋级电子系最年轻的温暖导师,哈哈!”走去学校的路上,程一朵在他身边欢快地绕来绕去。

“多亏了你的帮助!”林潇衡宠溺一笑,“最后还是被女色打败了……”

“我……我……”程一朵脸一红,“我什么时候打败你的呀?怎么都没发现……”

我想想啊。

自作聪明替夏雪送日记本,我却希望是你写的?也许那时候,你就把我打败了。

或者更早一点,被施主任叫过去,说我包庇你,你据理力争坚持重考的时候。

看起来那么难过地问我,年级第二怎么办啊的时候。

每次你一哭,我就慌,你忍住不哭,我更慌。

这么想来,也许更早更早,在我自己也没察觉的时候,已经被你打败了。

林潇衡的话在心尖尖跳着舞,原来那些说出来的,没说出来的句子,他都知道啊。

“林老师,你的外套,我洗过了,谢谢。”周一清晨,陶郁早早地来还衣服。

“不客气,放这儿吧。”林潇衡正在看论文,头微抬起。

“林老师,我还想说一声对不起,上次给你添麻烦了。”陶郁此时谦逊卑躬,和酒吧里的凌厉美艳判若两人。

“想道歉的话,和一朵说吧。”林潇衡放下手中的书,淡淡一笑。

陶郁站在原地没有接话。她原本其实打定主意要去跟程一朵说声抱歉,被林潇衡这么一提醒,反而觉得有些不适。

她有那么讨人厌吗?

他连认真看一眼自己都不耐烦吗?

墙角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外套,散发着柔顺剂和阳光的香,像是少女婉转的幻想。

“林老师,跟您汇报一下,我现在进隔壁实验室了,徐老师带。”

“那很好啊,好好干,争取多出成果。”表面敷衍的关心,深深刺痛了她。仿佛被实验室退回这种天大的事情,只是林潇衡眼里无关痛痒的小插曲。

“我会的!”坚定的,负气的,用尽全力的一句。

陶郁是个好苗子,林潇衡当然看得出来。只是她太聪明,太精明,一眼就能抓住人性的恶,尤其是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进入新的团队,让他感到这个女孩不简单。

徐瑞是学院年限最长的讲师,当年也是一路披荆斩棘博士毕业直接留校任教,还教过林潇衡两门原理课。无奈时运不济,七八年过去,一直没提拔。

正在想着,有人敲门。

徐瑞探出头,客气地寒暄道,“潇衡,忘了跟你说一声,正好课题组缺人,就让陶郁加入了!”

“听说了,她学术能力很强,好好培养会很不错。”林潇衡点点头。

“那你怎么把她推了?”徐瑞压低声音,凑近了问,“不会是为了避嫌吧!你们这组可是有师生恋的基因!”

“师生恋?”林潇衡不解地问。

“对啊,你之前的教授不也是吗,实验室带着个小徒弟,带着带着谈起恋爱来了。”徐瑞神秘兮兮地说,“听说教授的导师当年也是找了自己的学生。”

“也没什么的,咱们实验室天天跟仪器打交道,遇到个能说话的人就不错了,更别提女生了,你说是不是?”徐瑞半开着玩笑试探,“你现在二十多岁还好,像我快三十才谈了个女朋友,错过了幸福生活的最佳年龄!”

同事间的调侃,林潇衡有时候只是笑,懒得回应。总听说徐瑞性情古怪,没什么朋友,他倒没觉得古怪,只是想赶快结束这毫无意义的谈话。

摆弄着教授留下的花草,经过一整个冬天仍然生机勃勃。这些闲言碎语,不知道教授是怎么应付的,林潇衡歪着脑袋想。

阅完几个通知,往实验室的方向走。碰巧遇到门卫,扬着张明信片喊,“林老师!你们实验室的程一朵不在,能否把这个带给她?”

“好啊。”随手接过,发现明信片背面赫然署着林以安的名字。

内容很短,只有两行字:

“一朵,今天晴好,真想看看星辰大海。林以安”

将明信片揣进兜里,走了几步接到母亲电话,说表嫂刚刚早产,是个小女孩儿。因为体重太轻,必须要在保温箱观察一段时日。

“林以安呢?他还好吗?”婆娑着手里的明信片,他反复确认着内心的感觉。

“不好……”母亲声音低沉,“胃切掉了三分之一,化疗了十几次,听说癌细胞没有了,但白细胞也没有了……”

也就是说,一个轻微的细菌,都能将他打倒。

林潇衡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不是没见过无常,最开始听母亲说林以安只是消化系统长了个肿瘤,做个切除手术就好,才几个月的功夫,病情已经如此严重。

可是林以安还这么年轻,年轻到根本不需要考虑生老病死。

“多亏了你表嫂,一个人在国内,千辛万苦地生下了孩子。有了这个孩子,所有人都觉得有了希望。万一……万一……以安出了什么事,你舅舅舅妈他们也算有个念想。”

她的语气,仿佛做好了告别的准备。

冷静下来,林潇衡努力回想关于林以安的往事。

他们天生迥异。

林以安外向,热情,目标明确,喜欢什么从不掩饰。

而自己内敛,安静,更多时候都活在自己的小世界。

因为年龄相仿,成绩都姣好,免不了被叔叔伯伯们比较。而他因为不喜欢大家抑扬顿挫地教导,常常借故躲开林以安。

林以安也不计较,还乐呵呵地帮他圆场。

除此之外,就是程一朵了。

他跑了小半座城市买来一笼包子说,给我讲讲一朵的事情吧。

算来算去,当时他也的的确确认为,如果要把程一朵交给另一个人照顾,林以安是最合适的人选。

在林以安面前,他总有天然的自我保护,甚至缺席了他结婚这样的人生大事。他总以为有很长的时间,他可以和幼时讨厌被比较的时光握手言和,而后和表哥痛痛快快地聊聊人生。

但现在林以安病了,而且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章节目录 第70章 各取所需 “一朵,整理一下之前的资料,按照要求准备好PPT和汇报材料,周四跟我去香港出差。”林潇衡把通知放到程一朵桌上。

“好。”

这是程一朵第二次去香港,同行的还有徐瑞老师,临出发,陶郁拖着行李箱出现了。

“上一次去,正好是你出国那天。”程一朵怅然地说,“狂风大作,雷雨交加,烘托了故事主人翁悲惨的境遇。”

“哈哈,越来越调皮了你。”林潇衡温柔地拉过她的手,“你以为离开那么容易啊。”

三个小时的飞行,像赴一场故地重游。程一朵把准备好的资料又拿出来翻了几遍,隐隐约约看到对角线上的陶郁,似乎躺在徐瑞老师的肩膀上睡着了。

又确认了一眼,是真的。

没有打扰旁边专心致志的林潇衡,把疑惑吞了下去。

飞机落地,香港是阳光灿烂的好天气。

“林老师,我陪徐老师先去免税店买点东西,下午直接会场见!”自然地挽过徐瑞,目光依然单纯如水,辨别不出任何企图心。

“哦,好。”林潇衡推着行李箱,和程一朵向出站口走去。

“给你!”毫无察觉地,程一朵手中塞进了一个蓝丝绒盒子,里面放着一条晶莹剔透的钻石项链,“收到前几个月的工资,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你看,已经没空了哎。”程一朵呵呵呵笑开了,她的脖子里依然挂着几年前的那枚戒指,半个翅膀,闪闪发亮。

“那不一样!”

她用脚趾都能想到,这条项链价值不菲。林潇衡从不吝啬,他如果送礼物,一定是当下能力范围内的最好。如果店员热心点,没准儿会更夸张些。

“谢谢!”想了半天,程一朵说。

“就这样?”林潇衡挠挠头,“还以为有人会哭着亲我一下呢,白激动半天了!”

“还说我调皮,看你自己!”程一朵好笑地看着他的孩子气,将戒指盒深深放在了心里。他的好意,他的爱意,她真心欢喜。

走了两步,见林潇衡还站在原地,只好退回他身边,踮起脚,mua!亲了一下。

学术会议顺利开始,下午的陶郁换了身海蓝色的新裙子,非常修身。

“刚买的,好看吗?”没等程一朵点头,又提高音量故意惊讶道,“哟,一朵学姐,你这个牌子的大衣在内地商场要8000多吧,林老师真疼你。”

程一朵原本对名牌一无所知,在陶郁阴阳怪气的诧异里意识到林潇衡给她定了每一季的新款,在第一排认真思考的他,配了一条同种色系和材质的领带。

这家伙,总是喜欢暗戳戳地和她一起。

“下次林老师忙的时候,咱们约着一起逛街呀?”面对没完没了的客套,程一朵不动声色地反击道,“我的实验也很忙,实在没空。”

见向来文弱的程一朵没有退让,陶郁识趣地安静下来。

只是寻常的会议,因为陶郁的加入,多了些争锋相对的味道。她果断,张扬,雷厉风行,虽然实验项目非常基础,也表达得滔滔不绝。当然,也适时抓住机会调侃了在座的其他专家学者,博得了徐瑞频频点头。

程一朵在她后面发言,感到了些压力。

然后,看到林潇衡托着下巴,眼睛明亮。

他说过,没有人像你,不会有人像你。

这场没有硝烟的博弈,程一朵的温柔依然征服全场。因为内容前沿,观念新颖,加上程一朵惯有的表述,无一例外地引起了现场的关注。

研讨会后,收到了不少项目合作以及学术邀请。

“哟林老师,难怪陶郁这样的好苗子也不稀罕,原来手上有王牌啊。”林潇衡站在门口,等程一朵一一和感兴趣的学者们交流。徐瑞走过来,沿着他的视线,感慨说,“早听说程一朵同学大名,第一次现场听她发言,果然名不虚传。”

林潇衡笑了笑,算作回答。

徐瑞以为林潇衡会客气一下顺带夸夸陶郁的表现也够惊艳,周遭都是无处安放的表达欲。

“不好意思,等着急了吗?”程一朵匆匆赶过来。

“没事儿,正好想想晚上吃什么。”林潇衡抿嘴一笑,接过她手中的资料包。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一朵是老师,潇衡是学生呢!”徐瑞见状,开了个半真半假的玩笑,“你们要去哪儿?要不然咱们四个一起吧。”

“不了,我们有其他安排。”林潇衡的拒绝永远都是让人瞠目结舌的果断。

“徐老师,他们走了!”陶郁推了推怔住的徐瑞,一脸天真地问,“咱俩自己吃也很浪漫啊,这是我第一次来香港呢。”

“第一次吗?”徐瑞反问。

“是啊,虽然表现得不如一朵学姐,但还是很兴奋,哈哈!”青春的少女感扑面而来,洗涤了徐瑞方才的不痛快。

“你表现得比咱实验室几个师兄师姐都好,难怪毛遂自荐非要出来。”

“我就是想跟着您,涨涨见识嘛。”陶郁娇羞道。

陶郁的得体,给徐瑞造就了前所未有的舒适感。他工作近十年,同事们似乎不待见他,申请了几次副教授都没能入选,连项目进度也始终落后,整个环境像一潭死水。但陶郁不同,她精力充沛,青春四溢,笑起来连春风都温柔了不少。

“走,老师请你吃西餐!”

陶郁的手在他胳膊上似搭非搭,指尖偶尔摩擦又划过,徐瑞的心随着她的脚步开始觉得痒,起起伏伏不能安宁。

这是个好看的女孩子。

好看里带着一丝狡黠的性感,让他不由得产生了奇怪的幻想。

结束了忙碌的工作,他渐渐放松了自己,随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子肆意游走,仿佛把年轻岁月里的那些感触经历了个遍。

他们去吃西餐,小提琴是悠扬的仪式感,陶郁将盘子里的牛排切好给他,两个人分一块奶油蛋糕也不觉得乏味。

又跑去KTV唱歌,昏暗的灯光下他们如此紧密,他很少唱歌,在陶郁的鼓励下点了一首《我相信》,她总在高音飙不上去的时候补上一句,然后欢呼着我们简直是绝配!

接近凌晨,陶郁张罗着步行到一公里以外的大排档吃夜宵,陶郁讲起螃蟹和海螺的爱情,晚风和眼前的女孩一样令人沉醉。

再后来,顺其自然地发展出疯狂的暧昧,回到宾馆,他迫不及待钻进了她年轻的身体。听她在耳边压低声音娇吟,只觉得刺激,尽兴,全世界的极致不过如此,他站在了人生的最高峰。

“徐老师,你会永远对我好吗?”陶郁咬着他的耳朵,极尽温柔地问。

“我会,我会。”徐瑞继续在她的身体里翻云覆雨,寻找每一个兴奋点,他想让她叫,让她笑,让她享受。他想全然抛弃从前循规蹈矩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追求新的征程。

脑海中闪过未婚妻的脸。和他同样来自农村,本分的,木讷的,不解风情的,靠着努力来到城市,始终有着格格不入的气质。但陶郁不同,她天生就是城里人,举手投足都高贵,自信。

只一瞬间,道德和对错就通通抛诸脑后了。

他只想在这个21岁的女孩身上,找到遗失或者错过多年的激情。

“徐老师,咱们组今年的优秀奖学金可以报我吗?”

“好,好。”徐瑞头也没抬。

“年纪大组会我可以去旁听吗?”

“当然,当然。”

“徐老师……”

“什么都听你的,你要什么,都给你。”

对于身体,陶郁从来都没有执念。姐妹们用身体检验渣男,自己用身体换得前途,本来就无可厚非。她向来看不起那种又要优先权又不肯付出的人。

所有的东西都有价格。

她长得算是清秀,加上幸运地继承了母亲傲人的身材,身边从来不缺乏追求者。但他们不配拥有她的身体,因为很贵。

徐瑞这一刻的投入既满足了她的虚荣心,也表示她几乎已经在两个人的关系中占据了主导权。她所有的问题,徐瑞都说好,而她接下来只需要花点脑筋,留住这个老实又贪吃的老师就好了。

“唔……”过了许久,徐瑞终于倒在床上,感慨道,“说真的,我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陶郁翻了个身,直接滚进他怀里。

“喜欢你漂亮,热情,还有……聪明!”

“夸人都这么不走心的嘛?”陶郁娇嗔。

“真的,我快三十岁才谈恋爱,今天才知道什么叫幸福,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跟老师说。”

“哎呀,徐老师你也太可爱了。”

谁都没有怀疑此刻的真心,他们都笃定自己手中有对方想要的东西。至于责任,从来不在考虑范围里。

“徐老师,你该回去了。明早万一被林老师撞见,可就说不清了。”陶郁伸出食指,在他脸上刮了刮。

“你……”安静了一会儿,徐瑞心虚地问,“之前在林潇衡那儿,没发生什么吧?”

“徐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都这样了,你还在怀疑我吗?”陶郁的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我不好,我胡说八道瞎吃醋!”徐瑞慌不迭地帮她擦眼泪,对自己冒出来的想法后悔不已。他太不自信了,但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不自信,就怀疑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女孩儿呢。

他赶紧把陶郁紧紧抱住,一遍遍地安慰说,对不起,是我不好。

连他自己几乎就要相信,发生了一场爱情。

章节目录 第71章 最疯狂的小事 香港这座城市,有着光怪陆离的美感。

山海与城市环环相扣,一个尽头承接一个开始。“一朵,你很特别。”曾经手足无措到如今自信得体,她在不同的场合发着光。

“教授说,努力比天分更重要。”程一朵嘿嘿一笑,“其实到现在,这一会儿,我都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喜欢这门课,反正就这么一路走,走到了这里。对了,咱们现在去哪儿?”

“走呀,到了就知道。”

教授!师母!你们怎么来了!

餐厅一边,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我们来海洋公园,有人要看海豚。”教授抿嘴直笑。

“答应我七八年了吧,每次出发之前都被别的事情打乱了,你还讲!”师母皱眉埋怨,语气里却是满满的爱。

“我的退休手续还有一年才能办好,现在就把担子扔给你,不怪我吧?”教授给林潇衡倒了些果汁,“等这一年试用期过了,以你的资历,破格提个副教授没问题。”

“我不着急。”林潇衡温和地笑笑。

“现在有了爱情,事业也不要了?”教授微笑着看向程一朵,“位置不仅仅是工资待遇,还有责任,是你实验数据的话语权。”

这会儿才知道,为什么教授始终看重林潇衡,他们讲话的语气,看问题的方式,温柔但坚定的性格,如出一辙。

“一朵,搞科研的人在生活里要迟钝些,你多担待。”师母笑着交待,场面真的像徐瑞说的,代代相传的师生恋。

“我这辈子,有过三件不按常理的事,就是老同事们说我做过疯狂的事,”教授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果汁,“今天恰巧这三件事情都在。娶了实验室的学生,收了当时不被看好的学生,还有,接班人等到了没有授课经验的学生。我比你们年长些,见到的事情多,经历的人情冷暖也多,但是别怕,走过去就好了。”

这三件疯狂的小事,背对着三个崭新的人生。

如果当初教授没有力排众议收下自己,那么现在又该是什么样呢?也许坐在高高的写字楼里,冷暖自知地在人情世故中游走。也许她早早就成家了,体会不到久别重逢和美梦成真。

“有结婚打算吗?”师母问。

“还……还没。”程一朵和林潇衡的眼神触碰,支支吾吾地答。

好像真的没想那么远,虽然好像也不算很远。

“偷偷告诉你们,他已经在家排练证婚词了!”师母一笑,教授脸就红了,“他很宝贝你们,当自己的孩子一样。这几年你们分隔两地的时候,他就老在操心,想着把一朵送出去,又盼着潇衡回来,纠纠结结的。”

“教授!”程一朵没忍住落下泪来。

她是个不被父爱照耀的人,遇到人生的很多难题,从来不敢幻想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以自己的经验告诉她答案。但教授一直站在身后,在她困顿疲惫的时候,不经意地勾勒出方向。

“傻丫头,哭什么!”教授眯眼一笑,“你看,林潇衡不是回来了吗?我告诉过你吧,你在这儿,他会回来的。”

“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教授看到的世界,是多元的。

既能看见微观粒子的特性,也能洞察人心和世事。

既能站在高高的科学殿堂,亦能关怀树叶繁茂花朵芬芳。

只有忠于内心的人,才拥有这份特别吧。

呼啦啦啦,酒店门口有人放烟火。

隔着透明玻璃窗,看见庞大的夜幕下,缤纷艳丽的流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划出一道又一道蜿蜒的曲线。花火把每个人的面庞映照得忽明忽暗,林潇衡侧过头,看到程一朵扬起的,无比美好的,真挚而温暖的脸。

——林潇衡,你看啊,这些烟火真的好漂亮!

两年前的梦境里,这个叫程一朵的姑娘陪着他经历了一场淋漓尽致的烟火盛宴,他在距离她不知道多远的地方,把手机放在了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她笑意盈盈,目不转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珍藏了那些年,他们两个共同经历的往昔。

绽开在天空的美丽花朵,都是你在我衬衫或者风衣上画出的每一寸光阴。我们在图书馆,在实验室,在书房,在客厅,在每一段林荫小路,见过那么多次日出和日落,它们总能把你的侧脸打出好看的剪影。

到了今天,你还是这么美,这么好,当隔着流光溢彩看向你,我的眼睛就再也没有办法从你身上挪开,我真的很想穿越时光,好好地拥抱你。

“林潇衡,你人生最疯狂的事是什么?”回去的路上,程一朵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

“哈哈,认真算起来,跟你有关的都很疯狂。”林潇衡搂住她的肩膀,凑近耳朵说,“准备出国的时候想留下,出国了以后想回来,想好的事情都不算数,这……疯狂嘛?”

“这么说,你才是发生在我身上,最疯狂的事呢!”程一朵笑哈哈地接过话题,“不喜欢科研却进了实验室,成绩不好却不想被人嘲笑,福利院,重考,被人当小偷,拍个电视剧至少也得八十集起步!”

疯狂,大概就是人生的高光时刻吧。

程一朵跳起来,爬上林潇衡的背,“那疯狂的林先生,请背起我,疯狂地回到宾馆吧!”

林潇衡背起她一路小跑,边跑边气喘吁吁地说,一朵,等我们老了一点,也像教授和师母一样,把世界上所有的风景都看遍,好吗?

“其实不用等那么久呀,咱们随时都可以出发。”程一朵懒洋洋地闭上眼睛,伸出双手在他脖子圈紧了些。

外婆说,每个人的命里都注定会有那么一个人。不管时间多早或是多晚,不管距离多近或是多远,不管他们变成什么样子,那注定着两个人一定会遇到。这个预言外婆说了好多年,只是从前她不懂,等到懂的时候,那个人就真的出现了。

如果可以选择,你会选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你相信时间可以让我们爱上一个人,或是忘记一个人么?

答应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棱角分明地爱过,每次拒绝或是接受都因为心里有一道痕迹,不断提醒,什么是在乎的,什么是路过的。

用什么方式飞翔。

以什么姿态孤单地发着光。

迷茫总让人分不清,到底这条线应该划在左侧还是右侧,一次次被不怀好意地抽离,在好不容易平息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只是心里还是藏着那条线。不管是往左还是往右,始终都不可能为爱而爱,这其中是不是还存在着一个极限值。

有人爱,被人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事情。

“这是今天下午收到的反馈,你看看!”宾馆里,林潇衡刚准备睡下,程一朵在外面按门铃。

“要不要这么拼呀你!”林潇衡套了件睡衣,好笑地在她头发上揉了揉,还是接过材料坐了下来。

程一朵殷勤地把台灯打开,“咱们实验室的规矩不就是当天的事情当天做完嘛?这么懒散当心教授教训你,哼哼!”

终于知道为什么教授喜欢这姑娘了。

才一会儿的功夫,反馈整理地层次分明,名单、内容、理解还有修改意见清清楚楚。林潇衡清醒了些,忍不住点了点头。

“怎么啦,有问题吗?”程一朵凑了上来,两个人的脸一下贴得很近。

“你跟别的老师也是这么谈工作的嘛?”林潇衡心跳难安,红着脸问。

“什么意思?”程一朵一脸懵懂,“其他老师当然不能硬闯进来,我会发短信先问一下。”

看她回答得老老实实,林潇衡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公私分明懂不懂啊!”程一朵没理会他,继续讲了她的看法。

“公私分明我当然懂!”林潇衡犹豫了好半天,憋出一句,“但我也是个男人啊!”

程一朵脸一热,低头正好瞥见自己的睡衣,低胸口,白白的锁骨,下意识捂住领口,狼狈地窜了出去,“我,我还是明天再来好了!”

在同一个屋檐下住过那么多年,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程一朵认真想了想那些年自己的睡衣款式,悔恨得差点把自己掐死。

那会儿也是超低领吗?

出房门应该会套个外套吧。

好像还有点透明耶?

他应该也没注意吧,只有一点点透光而已,那时候他只会低头看书。

不会那会儿他就有想法了吧?

妈呀!

程一朵把头埋进被子里,整个人像被火灼烧一样坠坠难安。脑海中的记忆翻了个遍,愣是找不到一丁点确定的线索,整个人都要疯了。

“叮!”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程一朵跳起来,收到林潇衡的微信:“你还是太瘦了,以后多吃点。晚安!”

稀松平常的关心彻底把程一朵搞疯了。

什么叫太瘦!

哪里太瘦了,从哪里看到的太瘦!

这是在笑我吗?

嗷嗷嗷嗷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

章节目录 第72章 砰!爱情撞击地面 “一朵,江湖救急!”刚回学校,吴双的电话追了进来。

“怎么啦,你慢慢说。”

“我爸妈来了,非要见见莫清风!你知道的,他现在辞职在准备创业,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

“这么多年了,你们也该定下来了……”

“一朵,你是没见过我爸妈,最近过年我们根本聊不到一块去!对了,你晚上空吗,一起吃饭吧,你在我放心。”

“我……我约了林潇衡耶。”程一朵不好意思地说。

“就说你重色轻友!那就一起来吧,林大神在,肯定镇得住场子!我一会儿把时间地点给你,不见不散!”

“这……不合适吧……”没等程一朵拒绝,电话已经被挂断了。他们约好晚上一起去室内滑雪场转转,看样子又要泡汤了。

没想到,林潇衡很爽快地答应了。

一路上还安慰程一朵说,如果有更好的办法,吴双怎么会找到你?

“还是时时想到别人呀你!”程一朵真喜欢他的善意。

“因为是你的朋友呀。”

到达餐厅,吴双的爸爸妈妈已经坐下了。吴双招呼说,“清风在停车,你们先坐。”

爸,妈,这是我最好的朋友一朵,以前一个宿舍,你们见过的。这位是她男朋友,林潇衡,刚回国,在启大当老师。

一听到林潇衡的职业,吴阿姨的眼睛立刻亮了。她直勾勾地盯着林潇衡,热情地问,学校的待遇好哇?这么年轻的科学家,真是了不起哦!

“妈!”吴双无奈地喊,大家这才发现莫清风已经坐了下来。

寒暄了几句开始吃菜,吴阿姨无视吴双各种眼神暗示,按捺不住和莫清风交谈。你在上海......有房子么?

嗯,有。

房子是买的,还是租的?

买的,付过首付。

每月多少房贷?负担重吗?

嗯,伯母,您放心,我可以处理好。

我们家虽不算名门望族,但就这么一个女儿,我可舍不得她跟你吃苦。

“妈,先吃饭!”吴双尴尬地终结了话题。

不出一会儿,吴阿姨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之前谈过几个女朋友?为什么分手?”

问题一个连着一个像炮珠一样射向莫清风,他看起来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妈!你够了!”吴双再也坐不住了,“大家一起吃顿饭不好吗?能不能不要针对性他!”

“双儿,你年纪轻,你不懂!”吴阿姨表情严肃,“现在姿态低了,嫁过去别人不会尊重你的!”

“那现在我们被尊重了吗?”吴双难过地反问,痛从心脏的一端向最近处过渡,贴着皮肤下毫无免疫力的表层。

“阿姨,我们认识清风很多年了,他现在创业的方向非常热门,前途光明,您大可放心。”林潇衡举起了杯子,缓缓解了围,“来,开心的事情,先走一个!”

大家都举起杯子,各怀心事地碰了一下。

“清风,阿姨说句心里话你别生气,看上咱们家吴双的人很多,有的有房有车家境好,有的对她好我们两家也知根知底,她说跟你谈恋爱的时候,我跟她爸都是反对的……”

“妈!求你别说了!”委屈无助的吴双,伏在桌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难以解释,如果爱可以选择,一切都会不同。可是那些已经发生和爱上的,无法转移,无法忘却。吴双带着哭腔说,“其实是我一直喜欢他,非要跟他在一起的!”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惊得没了动静。

而后,他们开始讨论细节。

彩礼是十八万还是八万八加一辆车。

婚礼办多少桌,老家办完城里回礼比较经济。

房子要不要加吴双的名字。

婚后和爸爸妈妈住还是过年两边跑。

生几个孩子,孩子跟谁姓。

……

像准备好了一样,所有的问题摆在眼前。吴双看着他们,眼神失去了光彩。

“叔叔阿姨,你们这样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莫清风安静了许久,终于憋红了脸爆发了,“是结婚唉,不是卖女儿,你们的女儿还是你们的。”

“我们的掌上明珠就这么跟了你,你就这种态度?”吴阿姨不满地说。

“我已经忍到现在了!”莫清风站起来,喉结因为激动而突起,“她上次怀孕流产有我的原因,所以你们说的要求我尽可能地满足,但我也有爸爸妈妈,这样对他们不公平!”

怀孕?流产!

吴家的两位老人看样子并不知情,被两个词吓得发不出声,空气霎时冷却,连呼吸都变得悄无声息。

他们看向早已泪流满面的吴双,砰地站起来,“你这个丢人的东西!不谈了,走!”

一切好像都完结了,只有漫长的人生看不见尽头。

吴双抿紧嘴唇,咬住已经流下的泪,“对不起清风,你不用理他们,他们总是喜欢这样……”

“吴双,我们分手吧。”没等她说完,莫清风闭上了眼睛。

“别开这种玩笑,你生气没关系的,别开这种玩笑!”吴双止住了眼泪,小声恳求道,“我回去劝他们,结婚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对不起吴双,咱们分手吧!”莫清风声音软了下来,语气依旧坚决,“不是这些问题,不管你爸妈的事。吴双,我真的累了……”

“那我们走吧……我们私奔,逃到你想去的地方去……”吴双又哭了起来。

“吴双,我知道你失去过一个孩子,但我们不可以永远活在阴影里面。我也没有办法每天面对你的怨气,只要哪里不如意,你就会发脾气,拿孩子出来说事儿。

是,我渣,我不成熟,我不负责任。但我的孩子没了,难道我不难过吗?

我耐着性子照顾你,想弥补伤害,但太难了,我做不了了……”莫清风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不难过了,先坐下吃饭,问题一个一个解决……”程一朵拉了拉莫清风,又抱住了哭得不能自已的吴双。

“我知道你为什么今天要叫一朵和林学长来,”莫清风举起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是怕我不够得体讨不了你爸妈欢心,对吗?多了好朋友在,可以帮你周旋矛盾吗?但是吴双,你既然这么不相信我,就敢这么稀里糊涂地跟我过一辈子吗?”

吴双越哭越厉害,整个人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清风,你先别说了!”程一朵站起来,“都要结婚了,谈什么分手?有问题就解决问题,逃跑算什么本事?”

“一朵,几年了!”莫清风发泄一般地吼起来,“我一直活在阴影里,她也不快乐,我也不快乐,可是她想要从一而终的爱情,我成全她,配合她,可是结果呢?”

“先各自冷静一下,这个话题明天再聊好不好?”林潇衡拍了拍莫清风的肩膀。

给他俩叫了车回各自的公寓,程一朵的步子很沉重。

“不好意思啊让你陪我来,还弄成这样。”程一朵撅了撅嘴,可怜兮兮地往前走,“你说他俩会好吗?”

“我不在的时间,你还好吗?”一阵冷风迎面,林潇衡停下脚步,将她风衣领竖了起来,“吴双的事情我也是刚听说,发生了那么多事,你是怎么度过的?”

“陪她去医院,骂渣男呗。后来她和莫清风和好了,我们就不骂了。”程一朵见他一脸认真,又补了一句,“放心啦,我很乖的。”

“我当然知道你很乖,乖得不得了!”林潇衡在她鼻子上温柔地刮了刮,“还好咱们没有那么多烦恼,我看着你长大,你看着我变老。”

“吓到你了?”程一朵流露出些许歉意,他大概没有听过爱情敲击地面的声音。

“倒没有,只想着你妈问我车子房子彩礼的时候要怎么答,把我的工资卡、银行卡还有余生全部给你够不够呀?”

“你已经给我最好的了。”

“一朵同学,你不用这么乖的。”林潇衡握紧她的手,从指尖温暖到掌心,“其实我超会哄人的,你要不要试着无理取闹一点。”

好呀,那你跟我回家见妈妈吧,哈哈哈!

林潇衡一紧张脸都僵住了,“要不要这么急呀,我……”

逗你的啦。我现在只希望你用聪明的脑袋瓜想一想,该怎么帮吴双呢。

“他们会有自己的选择,你放轻松。”

“我是说,如果你是莫清风,继续吗?”

“我是莫清风的话,我可能会去追程一朵吧,哈哈哈!”

“你现在真的太淘气了林潇衡!”

月光下,两个前后追逐的影子融合在一起,覆盖着沿途的柔软草丛。跑了好一会儿,林潇衡向前跨了一大步,握住程一朵的手,晃了晃。

也许,已经过了把爱情当饭吃的年纪。再说不在乎房子不在乎生活条件不在乎每天穿什么牌子的衣服,只要他在就什么都满足,这样的话无论谁听到了都会嗤之以鼻,甚至唾弃它虚伪。

可是,程一朵真的很满足。

房子多大,只要能容得下他们就好。

存款多少,不用为明天吃什么犯愁就行。

林潇衡站在身边,一切都会变得很好。

见过很多人都是把爱当做一切,等到生活真的逼近,又会后悔而后屈服。没见过世面也好,没历练过社会也罢。这一刻,程一朵就是这样想的。

是个异类,对吗?

林潇衡说,不会有人像你。

章节目录 第73章 初恋回来了 吴双急着想结婚,还有一个原因。

她心心念念的初恋,回来了。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她陪着同事在婚纱店试新款婚纱,四下充满喜庆,无比神圣。同事慢吞吞地在换衣间挑,同时传出此起彼伏的“呀,这里太短了吧!”“这乱七八糟的一堆是什么东西!”“我这辈子就结一次婚,当然得挑着点儿了!”

坐在透明光洁的落地窗前,随手抽本时尚杂志默默翻开。视线从今冬色彩搭配到卸妆油的选择,四下奇异地安静,连时钟行走也静悄悄的没了声响。

“咚咚。”感到有人在另一侧轻轻敲玻璃。并没有抬起头的打算,换个姿势继续盯着杂志。随后传来更加坚定的两声,有个身影在玻璃的那面盯着她。

合上书本,全身因为随即映入眼帘的一切而轻轻颤抖,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眼眶湿热,心和已经不知所措的双手一样,不知停在哪里。

是她的初恋。

暗恋了整个高中,甚至进了大学也心心念念想要个答案。那个笑容温暖眼睛明亮的男子,如今以更加成熟的样子站在面前。

像空气般稀薄的玻璃,定定地将她模糊的影子映在他的位置。他招招手,嘴巴张了张,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吴双推开桌子奔到门外,面对着他直直站立。细碎的阳光穿过蔽日的梧桐树落在他的侧脸,这个时刻就像梦一样,等了好久好久,美好,易碎。

他说,吴双,是你吗?我以为是自己眼花。

吴双拼命点头。但是不敢看他,手指拨弄着衣角的线头。一根脱落的白线,被扯得好长,怎么都扯不断。涌入城市的风吹散了年少的梦境。心像初初遇见那般疯狂地跳跃,丝毫不受控制。半晌,吞吞吐吐地只说完整了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最近好吗?然后想起来什么,看了看婚纱店的招牌,恍然而笑,你,要结婚了吗?

没,那不是我。是我的同事,我陪同事来的。

他指了指前面说,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吴双点头跟着他走,好像无论现在看起来多么强大,只要他出现,立刻就现出原形。

和高中一样,运动会,考试,互相评分,春游,竞赛,他去哪儿,她就在哪儿。

“后来呢?”程一朵拖着脑袋,不可思议地问。

“我想知道有关于他的所有事情。这么久了,我发现自己更加想靠近他,可是唯一没有变化的是,我依旧渺小到尘土里,有的话怎么也说不出。”

西装穿在他身上特别好看。这样花纹的领带,这样颜色的衬衫,所有一切在他身上都显得特别。“我从来不知道,这些原来是可以这样搭配的。我恍惚着,在梦里一般,觉得一切都看不清,再也看不清。”

“他结婚了吗?不是有个外国女友吗?”钱美丽将身体缩紧了些,插嘴道。她们像从前一样,团团围坐在钱美丽的单身公寓里,聊着女生的秘密。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告诉我,结婚了……”

伴着姑娘们的仰天长叹,吴双又说,“但不久前离婚了……”

又是一阵嚎叫。

“太刺激了!这种事情好刺激啊吴双!”钱美丽连连感叹,羡慕得要命,“这种事情我怎么遇不到!”

“你说陆耀辉吗?”程一朵问。

“嘿嘿,嘿嘿我现在空窗期久了,是个男人都刺激,嘿嘿!”钱美丽只顾着傻笑,这才发现吴双已经陷入深深的阴影里,“你不是吧吴双!”

“嗯。”气氛停顿了几秒,吴双点了点头,“我们发生了关系。”

“靠!那你跟莫清风结哪门子婚!”钱美丽立刻炸了,“反正我一直不看好你和莫清风,索性你就和初恋在一起得了。”

“我有想过,跟他在一起是不是更好,可是他不爱我。他应该就只是满足生理需求,第二天早上穿好衣服去上班,甚至都没有多看我一眼。门关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很空,连暗恋过他这种事都没勇气说出来。他不会承认,也不会留下。”吴双的表情越发凝重,“那一刻我突然想结婚了,莫清风也好,谁都好,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随便的女人。你只能得到我一次,不会再有机会了。”

我希望他想着我,挂念着我。

我希望他爱我,放不下我。

我甚至希望他再也没办法专心爱别人。

“吴双,这又是何苦……”程一朵悲伤地看着吴双冲进房间,把盒子里的信笺一封一封地取出,摊在大家面前。各色的信纸铺满整个被单,微风将某些字迹模糊的角折起。

吴双忍不住哭起来,泪眼里只能看到满目都是他的名字。那么多的他在缥缈而真实的青春纪实里,变成了切割不断疯长的思念。

程一朵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怜爱又可惜地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出来。

当时为什么没有说出来呢。

喜欢一个人,当然希望能与他一起变老。牙齿掉光的时候,能看着对方的双鬓白发,每天说一句我爱你。

可是不是所有的“我爱你”都那么容易表达。

尤其他那么完美,那么幸福,自己的“爱”就成为了侵略者,反而徒增烦恼。——“我一直觉得爱就是这样。”

“也会有很多人说,你不确定自己能给的爱是最好的吗?是的,我不确定。”

他身边的人都极度美好闪亮,反射的光芒几乎就要将每一个自我湮灭,如何穿过这层层的不安,走进他的心里?吴双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只要他在孤独或是疲顿的时候能偶尔想起她,哪怕只是她的身体,也是恩泽了。

这般卑微的爱。当时该怎么说出来呢。

“昨天莫清风跟我提了分手,你知道的吧。”吴双抬起头看着程一朵,“我很痛苦,后来……后来我没忍住给他打了电话,他来陪我了。”

“你说的是……初恋?”程一朵问。

“嗯。”吴双点点头,“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了,报复莫清风吗?还是对他念念不忘。或者,我只是怕孤单,夜晚好长,好冷。”

谁都没有吭声。

程一朵起身去客厅倒水喝,钱美丽也说要去洗手间。“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可笑,初恋不会给我任何承诺,莫清风也许会离开我,甚至你们也觉得我践踏了爱情。”捏着这些纤细的碎片,吴双和好朋友们无力地辩解着爱和不爱。

天空灰灰的,像要拧出泪来。时光已经剥夺了任性的权利,二十五岁,不能再一起对着天空许愿,请求赐一段金玉良缘,这个年纪,谈什么爱情都是奢侈品。

这个上午,吴双什么都没做。爸妈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不想面对,一个人出了门。不知不觉走到婚纱店,靠窗的老位置。像期待着什么发生。

阳光比任何时候都寂静,洒在她心不在焉的侧脸。翻着杂志,其实一个字都不曾读进去。整晚在一起,明明才说再见,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吴双多么想和他见一面,只是回头看看那张爱了好多年的脸,好好地告别昨天。

告别一起走过的日子。

直到太阳落山也依旧是独自一人,没有了然后。已经僵住的躯干诉说着爱一个人的苦与慈悲,把它们收藏在日记本里,成为温暖人生直到老去的句子。

他会有新的女朋友了吧。

会结婚,会生孩子,

会在她害怕的时候温柔抱进怀里。

会背着她穿过悲伤,让后背的汗水湿透了爱的箴言。

吴双想,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要经历患难与共的,她的心,他到过,就一直留在那儿了。

“吴双,别玩了,在两个男人中间一点都不好玩。”钱美丽走进来,表情罕见地严肃,“莫清风再渣,再坏,也不应该被这样对待。他帮你占座,给你买早餐,被你拒绝然后回头,有什么话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吧。”

“我同意美丽,如果莫清风也这样心猿意马,你能接受吗?”程一朵给她们分别递来牛奶。

“那你们告诉我,应该怎么选?”吴双低下头,默默地擦了擦泪,“或者,我根本没得选!”

他们都不爱我,一个因为内疚,一个因为激情,我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不是的吴双,你可以两个都不要。”程一朵的眼睛亮亮的,直击人心,“去找一个自己真正爱的,很难,但一定能找到的。”

“但我做不到啊!”吴双的泪水越来越多,她恼恨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喊,“我没有你那么好的运气,五年了,林潇衡还是回来了。”

没有人会来找我。

没有人会爱我。

这么大一座城市,我不想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回家。

“吴双,有男人当然好,没男人也能活啊!”钱美丽耐心劝她。

“咱俩不一样!”吴双的痛苦更加剧烈,“你们公司那么多男人,你的空窗期听起来很高级,暧昧对象可没有断过!”

悲伤,难堪,不甘……情绪在同一时间喷薄而出。三个人面对面沉默着,最后吴双缓缓,缓缓地抱住她们,“对……不起……”

抵挡孤单很难,接受孤单很难。

原本一眼能看到头的人生,如今全是未知。能责怪谁,又能埋怨谁呢?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根根触目,踽踽独行。

“没关系的,我们明白。”

“不哭了。”

“交给时间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章节目录 第74章 爱情博弈论 吴双不喜欢回家。

她在钱美丽的公寓腻了几天,父母电话轰炸了两天逐渐没了动静,莫清风也人间蒸发了。初恋问了几次晚上空吗,得到否定答案之后消失了。

她成了一个被时间抛弃的人。

下班之后在华灯亮起的广场漫无目的地行走,等钱美丽下班,假装不经意地跟她回公寓,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营造一种错觉,有人在找她,有人在意她,她只是没回家而已。

成年人的体验感很糟,明明是个大人了,骨子里却像个孩子。希望所有的任性都被人照单全收,又被期许可以成熟地解决人生的难题。

莫清风最开始打算创业,她是不安的。

怕他失败,更怕他成功。

现在他俩的收入待遇算是旗鼓相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风生水起,对自己的爱还能剩下多少,她根本不敢想。这场博弈里,她最大的筹码只有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

她痛苦,咄咄逼人,她强势,得理不饶人。

计算代价这种事,好累,但停不下来。

周末钱美丽公司团建,她一个人实在无聊,回学校找程一朵。

熟悉的学院,熟悉的一切。沿着实验楼楼梯蜿蜒向上,被肃穆和庄重感压得无法大口喘气,人不多,但程一朵那儿的灯亮着。

“没打扰你吧?”吴双挪进去,生怕惊扰了她的进度。

“啊,你来了?”程一朵正在码字,忙得头也没来得及抬,“自己先找地方坐,很快就好。”

有些无聊,有些失落。从前觉得程一朵冒冒失失,为人仗义,运气好,这会儿才发现时间有时候的确不公平,她认真的时候,比从前更好看。

开始理解林潇衡看上这姑娘的原因。

“有人饿了吗?”一个身影站在门口敲了敲玻璃,是林潇衡。他也看见了吴双,招呼道,“你来啦?找一朵?”

“对呀……没打扰你们吧。”吴双只觉得林潇衡跟从前不太一样,变得温暖爱笑,平易近人。

“不要紧。”林潇衡走到一朵身边,温柔在她头上拍了拍,“剩下的内容多吗?要不然明天继续,你去陪陪吴双。”

“快了!”程一朵的头在他手心蹭了蹭,头也没抬,“我马上就好了,你呢,就自己先去吃饭吧!”

“好,看来我不仅要自己吃饭,今晚的羽毛球有人也要爽约了。”林潇衡笑着打趣,他跟吴双打了声招呼准备离开,隔一会儿又折回来,把架子上的饭卡钥匙装进程一朵的兜里,“一会儿帽子别忘了戴上,回头又说脑袋疼!”

“知道啦,知道啦!”程一朵依旧埋头打字,只是挥挥手算作再见。

“哈哈。”林潇衡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宠溺。

他们如此相爱,又如此独立。

吴双总以为,爱是一直在一起。

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坐车,一个见朋友,生活方方面面地交融,连朋友圈最好也是一样大小,恋爱才会安全。但眼前的他们不是,好像两个人都有独自面对生活的底气。

但她不行。

莫清风出差,她几乎每个小时都要确认他在线,所有对话都以“你爱我吗”结尾,得不到肯定的答案就整宿整宿睡不着,把失去的东西反复提上水面,敲打过往。

如果手机里出现了陌生号码,她会千方百计地查看,甚至他的微信名单都想了解得一清二楚。而后发现她不了解他的每一面,就会轻易地否定爱情。

周末、节假日、纪念日必须要一起度过,恨不能挂在他身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稍有分开,她就感觉不到爱,会焦虑难耐,胡思乱想。

她经常想,是自己生病了,还是感情生病了。

“想什么呢?我这边结束了,你晚餐吃了吗吗?”程一朵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边了。

“没,没呢。”吴双不好意思地答,“也不觉得饿。”

“那也要吃一点,算陪我好不好?”程一朵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已经快七点了,一把拉起她向食堂奔去

“和莫清风和好了吗?”程一朵饿坏了,大口大口地吃饭。

“没,没联系。”吴双咀嚼着复杂情绪,想刻意显得无所谓,“可能是公司忙吧。”

“他是真心对你,我看得出来。虽然之前因为你流产的事,我恨过他,这几年我也能感觉到,他成熟了,也在努力照顾你。”

程一朵的话让吴双陷入了沉思。

莫清风其实一直都对她很好,容忍她莫名其妙的不安全感,耐心地等她每一次情绪发泄完,除了被算作污点的一次意外流产,他始终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这几天他不见了,从没试过这么久不和他联系,好几次她都觉得,他们这次真的完了。想到这儿吴双有些紧张,却依旧放不下骄傲。“这些日子我一直住在钱美丽那儿,怕他找不到我,也怕他不找我,快要疯了。如果他愿意妥协,让让我,我真的可以跟初恋一刀两断。”

“怎么妥协,怎么让?”程一朵不明白。

“至少,至少应该像以前一样说几句好话哄哄我吧……我都失踪这么久了,他都不着急吗?”吴双又委屈又生气。

“哄你就能好吗?”程一朵又问。

“当然……”吴双的话音刚落,食堂的人群集体散开,之前被围住而看不清的场景物换星移,莫清风像变戏法一样突然出现了。

七彩灯光忽然打下,斑驳光影里,莫清风像很多年前一样,大声唱着爱的誓言。“我可以,陪你去看星星,不用再多说明,我就要和你在一起……”一遍又一遍,每个人都褪去了从前的样子,莫清风纯净的嗓音夹杂了些许沧桑,没有撼动大树的力量,却颤抖得让人想哭。

全场在一秒内被点燃,男生女生们迅速围起来沸腾欢呼,抓紧这难得一见的机会,寄托过去的平凡挣扎,让自己狠狠青春了一把。

吴双愣了好久忍不住抽泣了一声,擦擦泪又气又感动地叫了一声,这小子,都多大了,还跟这儿装浪漫!

场景复制,时光往复,莫清风高举着一大束玫瑰向吴双求婚。他单膝跪地,在众人“嫁给他”“嫁给他”的欢呼声中等答案。

吴双大声哭了起来,她曾经恨透了这种逼人选择的仪式感,但这一刻却成了人生中最值得纪念的日子。

她曾经闯进一块陌生的领土,很多年一直在迷路,跌跌撞撞路过了幸福的山谷,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么。

“吴双,我们结婚好不好?我已经去找过你爸爸妈妈,他们会给我时间,我会让你幸福的!”

心被撞击,长久以来的故作沉默、积压的悲伤像满树的樱花一样纷纷落下,覆盖满了头发和身体,灰白的过往在眼前潺潺流过,扑在一整片单薄的回忆上,悲伤而不能鸣。

“好!”吴双张了张嘴,艰难地说。

和过去所有不一样的是,这一次的紧紧相拥救赎的不是莫清风,是吴双自己。

被现实逼得无路可退,被过去刺得遍体鳞伤,找不到投奔的怀抱,遇不到念想的收留。这时候,莫清风向她求婚。

他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以最恰当的方式出现。

尽管一心不相信命运,这些缥缈的细碎的沙土被风吹散,再也不会回来。她永远站在了十六岁的高中教学楼,从阳台上看着男生的背影远去,她将永远和那一场感情游戏告别。

爱,就是你心甘情愿成为弱者。

手机突然跳动,吴双低头瞄了一眼,是初恋。他说,我想你了。

短短四个字,吴双全身颤抖,泪水潺潺。

记忆是落着大雨的街,她沿着高中校门一路奔跑,心门紧闭,只能任由回忆脱缰,汇入无边无际的灰色天空。

要如何告诉你,手机里发出去一个短短的“嗯,好”都会让胸口紧张得蜷缩。

要如何告诉你,在你看来所有稀松平常的对话和风景,却是我心里发生过无数次的爱情。

要如何告诉你,每一次想起你都是天崩地裂一般的痛,却说服自己忘记忘记要忘记。

要如何告诉你,多害怕狂欢的欢聚场景,让人眩晕的灯光会撕掉所有伪装不停说着心还是没有自由。

要如何告诉你。

如何说。

如何笑。

如何出现。

可是世界还在热闹什么呢。

盛大的爱情终于结果,程一朵默默退回食堂的一角,虔诚地看着吴双拥抱幸福。林潇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边,怀里藏着一朵小小的玫瑰。

“送你的!”

“你不是去打羽毛球了吗?”程一朵接过玫瑰笑着问。

“莫清风请我帮忙,我就来啦。”林潇衡伸手从后面抱住程一朵,“刚刚帮他去取花,花很新鲜,但为了不喧宾夺主,我只挑了一朵,因为,一朵就够啦。”

“你知道自己现在嘴巴很甜吗?”程一朵捏了捏他的脸咯咯笑起来,随后又看向了人群最中间,紧紧相依的吴双和莫清风,“我想,他会爱她很久吧。”

“我不知道。”林潇衡将怀里的程一朵抱紧了些,“我只知道,我会爱你很久很久,比你想象得还要久。”

章节目录 第75章 你的秘密还给你 踩着漫天星光,手挽着手回公寓,一路上花瓣在晚风里纷纷坠落,程一朵的目光追着它们,跳向远方。

“好像是林阿姨耶。”停下脚步,仔细确认了一下,“真的是你妈妈!”

“妈!你怎么来了!”

“你手机关机了,所以来学校找你……”昏暗的灯光下林阿姨的侧脸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跟我回去吧,林以安他……”突然抱住林潇衡哭了起来。

时间寂静无声,程一朵的手落回灰色地带,整个世界突然什么也不剩。

“妈你别哭,把话说清楚。”瞥见程一朵的惊惶失色,林潇衡安抚着母亲,让她冷静下来。

“我也是下午才听说……以安他……一个月前就不行了。说是后续治疗导致了严重的肝中毒,只能等死……他前几天就去了,说不想惊动任何人,你姥姥病倒了我们才知道的……”林阿姨从来没有这样失态,前言不搭后语,每个字都咬得痛苦而清晰。程一朵直直站立,脑袋嗡嗡作响。

她努力想听清楚林阿姨的话,可是从思维到视线一片模糊,整个人苍白不堪。

“跟妈回家看看吧,老人们都倒了,只有你了。”林阿姨严肃地说,她又拉了一把恍恍惚惚的程一朵,说,“毕竟相识一场,一朵你也去道个别吧。”

“我……不去了。”沉默了许久,程一朵摇摇头。她不知道要怎么跟林以安告别,那些黑暗碎片从心里闪过,整个人都动弹不得。明明他们约好的呀,等手术做完就能见面,他一心要吃一块巧克力蛋糕。

“你先回家,一朵。”林潇衡不放心地在她头上揉了揉,“我和妈妈回去几天,你照顾好自己……电话联系,我想他会希望你好好的。”

许久以来,他一直不知如何开口讲述林以安,就像剥开最难熬的时光,剥落自己的懦弱,逃避,还有程一朵的孤单。

“这个给你。”林潇衡从口袋里拿出明信片,交到程一朵手中,“他给你的。”

一朵,你的秘密,还给你。

天气晴好,他说想看看星辰大海。

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家的,程一朵似睡非睡地蜷缩在沙发上,醒过来觉得一切都是梦。她开始满世界地找林以安,电话,微信,所有交集的同学和朋友,才知道他生病之后已经将交际圈缩得极小。

没有人知道他的状态。

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离开。

想起很久以前不经意聊到生老病死,林以安还笑着说,一个人能静悄悄地离开,未尝不算是全身而退。

那时候她不懂,林以安真的不习惯告别。

他也不擅长被帮助,被安慰,一个人默默地背起整片天。林阿姨说从未见过他流泪,哪怕是卧床不能自理,也会笑着跟每一位医护人员说谢谢。

程一朵想象着当绝境一次次降临,他是怎样一次次地挺过去,多痛,多难,想得她头皮发麻,泪流满面。

林潇衡在家待了五天,处理后事,安抚亲人。

而程一朵假装林以安只是和往常一样,住在医院进行某一次化疗,他们只是没法聊天了而已。

生活毗邻着深海,她照常上课吃饭做实验,心里却有一块沉了下去。沉得无边无际,沉得阴云万里,沉得会莫名其妙掉下泪来。

她甚至开始生气,生他的气,生自己的气。

无法工作,无法入眠,整夜对着电脑写不出一个字来,听他唱的歌然后继续崩溃痛哭。

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的光日益消散,一部分温暖情谊随着他的不告而别,彻底失联。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失去这个朋友。

如果有一天,被热牛奶浇湿了衣襟,他没有及时出现,她只会楞在原地,任那些嘲笑和恶意打在自己身上。

他的那些不好笑的笑话,会让她喜欢自己。

无论在别人看来多么厉害或者执着,可是她真的是一个软弱的人。虽然无数次被胁迫勇敢,做一只独自飞翔的燕尾蝶,可还是会为很多很多的小事流泪。

可是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以前不知道他为什么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现在开始明白,大概是两个人一起无聊,就不算无聊了,所以她孤单的时候,他也在孤单吧。

那现在,他找到星辰大海了吗?

林潇衡在每一个清晨、午后和黄昏都会打电话来,提醒着该去吃饭了,他很担心程一朵。

“你回学校的第一节课,我迟到了。那天林以安来看我,说要做一个手术。不麻烦,等手术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会有一个天使一样的孩子,有一个爱他如命的妻子,他会珍惜这尘世的幸福。”讲述这些故事,生命里有一部分慢慢有了温度。

“一朵,你要相信,在另一个世界,他会拥有这一切。或者更多,更美。”林潇衡安慰道!

即便无法改变什么,真的想回到那一天啊,好好看看他,好好抱抱他。她要牢牢记住他,要记住那天的清晨和微光,记住他的气息和口吻。因为那是他们人生的最后一次相见。

“你知道吗,”程一朵久久凝视着明信片背后的字,“林以安说他在重病的时候,写了一百个人生理想,后来删了一半,又删了一半,剩下的25个他想一定一定要做好。我问他能不能告诉我,我帮你一起完成。林以安说那分你一个很重要的,照顾好福利院的孩子们。”

那曾经是你的梦想,后来是我的,最后也变成林以安的。

我们没有发生爱情,但同样向往光明。

所以,我根本没办法想象,他躺在冰冷的地方,全身都是伤口。他怎么可以经历那种痛,又怎么可以明明痛过了,还是没有好的结局。他才29岁啊!

“一朵,想哭就哭吧。”

有一些头脑清醒的时刻,程一朵也庆幸,有些感情他们从未拥有,而感情另一侧的友情,他们也永远不会失去。

思念变成了逐年减弱的风,即便活着的人觉得回忆会永远存在,但离开的人总有一天,也会忘记来看这些孤单的朋友了吧。

最好的一件事,是他停留在29岁。

在每一个西下夕阳里,看到年轻的身影手拉着手穿过人群的时候,

在台风来袭雨水没过脚踝,整个城市灯光熄灭被黑暗笼罩的时候,

奋力托起彼此的人生然后微笑放手的时候,

他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变化。

挺拔,干净,光芒万丈。

难以自拔的第五天,程一朵推开家门,瞥见久未放晴的天空露出一片动人的蓝。

而后隐隐听到了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告别。

他说一朵,世事艰难,也要勇敢地把梦想做完。

他只是去长途旅行了,但他们终会见面。

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不被记起,也不被遗忘。

然后,回来的林潇衡温暖地拥她入怀。

他说,所有林以安周围的人都收到了他的能量,知道他不喜欢悲伤,连告别仪式都是温馨如常。

“他现在是天使,所有你没说出口的话,他也能听得到。”

林潇衡没有问一朵和林以安之间的故事,允许了想念的发生。他知道,这个从小被和自己比较,又笑嘻嘻对所有负面情绪照单全收的男人,其实是他的一面镜子。

他们彼此不同,却又如此相同。

只是他要照顾得更多,看似周全的体面,其实有他太多的汗水和不甘。还好,他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治愈和陪伴着剩下的老人。

“谢谢你,我好多了。”厨房传了熟悉的烟火气息,程一朵从后背抱住了林潇衡,忍不住又紧了一些,好让心跳持续不断地同步。

“欢迎回来。”林潇衡的笑里全是星星。

一切好像又变得和从前一样。

每个安静的夜晚,程一朵继续读书写材料,听福利院孩子们的声音,收集每一段细微的善意。林潇衡在不远的地方,专心注视着她。

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也许林以安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爱着某个女孩儿,保护着全世界的孩子。

他会特别特别好,对吗?

很喜欢的一个表达是,他是发生在我们身上很好很好的事情。

轻拿轻放的,如同每一个喝着咖啡聊未来,抬头看到满天繁星的夜晚。

他没给一朵写完的信,我来讲给她听。

我会和她一起,完成属于我们三人一起的,关于福利院的梦想。

这段漫长的抗癌斗争,他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

对于和他做兄弟,这一辈子我都觉得与有荣焉。

章节目录 第76章 干干净净的爱情 “你还好吧?”刚下课,吴双和钱美丽齐齐出现在学校,应该是看到林以安去世的消息了,约好来安慰程一朵。

“真可惜,那么年轻的人,绅士又有前途,太不公平了这个世界!”

“是啊,他那会儿简直就是我找男朋友的范本!”

程一朵没接话,默默走在她们中间。

两个小时前,她收到了用林以安手机发出的信息:“我是以安的爱人,谢谢你们对他的关心,他值得所有美好。”想到他谈论自己未来的模样,有挚爱的人,可爱的孩子,亲爱的一切。虽然不复存在,他却永远留在了爱里。

“怎么啦?”钱美丽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要想不开一定要告诉我们噢……”吴双不放心,再三交代。

“没事,我知道世事无常。”程一朵小声说,“这几天也没问你,和莫清风准备什么时候结婚?日子定了吧。”

“他天天忙得要命,一打电话,在飞机上,要不就是在开会,男人的事业心真让女人甘拜下风。”吴双嘟囔道,“我现在才知道,求婚这种事情,就是在天上放一颗烟火,撒两朵云,还是要回到地上的。”

吃完火锅,又去KTV唱了会儿歌,程一朵回到学校已经十一点多了。

路过实验楼的时候,发现实验室的灯好像亮着。

噔噔噔跑上去把灯关好,想着去林潇衡办公室看他在不在,顺便等他一起回家,路过徐瑞老师的办公室,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动静。

耳朵凑过去,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喘气声,以及碰撞办公桌的声音。借着走廊的微光,看到两个身影交织在一起,好像是那种不可描述的事情。

又一惊,觉得应该不会吧,这可是实验楼的办公室耶!人来人往不怕被看见吗?

“你太坏了!”一阵性感撩人的笑声。

“有你坏吗?”男人也笑了起来,气氛极度暧昧,极度膨胀。程一朵抬起头看了一眼,确认真的是在实验楼。徐瑞老师竟然大胆到在办公室做这种事,她长长嘘了口气,顺带抚慰了因为震惊而微微发麻的心脏。

正准备走,手里的面包袋子不小心撞到门框,不算大的一声,却引起了里面一阵警觉的骚动。

“谁?”

有点像陶郁的声音。

程一朵提着包匆匆下楼,仿佛撞见这样的事情是她的问题。

一路上她都没缓过神,真的是陶郁吗?

看起来也不可能啊,她那么年轻,前途一片大好,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不行,怎么会跟自己的导师呢?而且徐瑞老师明明有女朋友了呀。

正在发呆,林潇衡打来电话,“在哪儿呢?”

“刚刚从你办公室出来……”程一朵嗅了嗅鼻子,这个季节好像鼻子总是很痒,心里乱糟糟的。

“那你等我,我刚从图书馆出来,现在来接你。”

程一朵乖乖等在路边,黑暗中看见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从实验楼出来,刻意隔着几米的距离。徐瑞老师骑上自行车走了,女生缓缓向程一朵的方向走来。

“一朵学姐!”是陶郁,她笑容甜美,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主动打招呼。

“嗯……”一时语塞,刚才的一幕在脑海里重复播放,程一朵心慌意乱地点了点头。

“你刚刚去找林老师了吗?”陶郁依旧是淡定的,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慌张。

“嗯……不,没……他去图书馆了,我在这儿等他……”每一个字都不合适,程一朵结结巴巴的,脑子混乱不堪。

“你和林老师是咱们学院的伉俪,就好好地做伉俪吧。”陶郁的语气轻松,却有着浓重的压迫感,“不关自己的事情就不要多管了,对吗?”

“什么意思?”程一朵定了定神反问道。

“没什么意思。”陶郁依旧是没有任何心机的笑容,却让程一朵觉得恐怖。“你可以享受林老师的帮助,总有人也能享受其他老师的偏爱,本质是一样的,对吧?”

原以为这样的事情摊开来讲难免尴尬,不料陶郁率先捅破。也难怪,她一直不就是觉得教授骚扰学生就是一场没有契约精神的交易么。

“那不一样!”想到这儿,程一朵争辩道。

“有什么不一样?”

“徐瑞老师他有女朋友,而且,他们快结婚了!”

“一朵学姐,你也知道是快结婚,而不是已婚,对吗?”陶郁步步逼近,“况且,你以为你和林老师就是纯粹的爱情吗?如果他平凡无奇,一事无成,你还爱他吗?但我今天不是和你讨论这个,只想请你不要多管闲事。”

“陶郁,你这是在偷换概念!”陶郁一强势,程一朵反而挺直了腰,“做学术的人不能走捷径,女生更不能看轻自己的身体,我本来就不想看到那些事情,实验室是什么地方,你们至少出去开个房吧?”

“跟你有关系吗?”陶郁狠狠瞪了她一眼,走了。

莫名其妙卷入这一场纷争,程一朵肠子都悔青了。她见过形形色色的爱情,残忍的,无辜的,一厢情愿的,悲天悯人的。只是老师这份职业在她心里是特殊的,是神圣的,她不想改变内心存有的期待。

“一朵!”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潇衡的声音响起,“等很久了吧?”

程一朵跳上车后座,把头紧紧埋进他的后背,脑海中的灰色碎片才有机会沉淀片刻。

“怎么啦?”回到家,林潇衡倒了杯热牛奶放在她桌前,“看你坐了半天,一页书也没翻。”

“我有事情想跟你说,但不知道怎么说。”程一朵纠纠结结地拉了拉他的手。

“怎么了?”林潇衡拉了张凳子坐在她旁边,“我猜猜啊,和徐瑞有关?”

“你怎么知道!”程一朵突然有点想哭,无意看到赤裸裸的现实,自己还是消化不了,而明明做错了的陶郁,却像没事人一样,理直气壮地谈伦理。她又变回了曾经懦弱的姑娘,无能为力地咀嚼着离奇的一切。

“从图书馆接你的路上碰到了徐瑞,他讲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所以晚了一点。”林潇衡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脸,“愿意让我帮你分担一点吗?”

程一朵缓慢地讲,讲黑暗的走廊,暧昧的声响,讲陶郁的争论,被颠覆的三观。“从前只以为这些事情发生在故事里,竟然被我亲眼见到,已经够倒霉了吧,陶郁竟然跟我说,他们的关系,和我们本质是一样的!”

林潇衡看着她,认真听每一个字。

“好了,我说完了。”程一朵仔细想了想,确实没有其他要补充的了。庞大的心事随着最后一句话,渐渐被溶解。

“说出来就没事了,喝完牛奶洗洗睡啦。”林潇衡摸了摸她的头,在她眼睛上轻轻一吻,走回客厅的沙发躺下,“咱俩得买个大房子了,天天睡沙发也不是个办法……”

“那咱俩换?”程一朵被他逗笑了。

“还是买房子吧,我可舍不得你睡沙发!”看她笑,林潇衡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安静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又坐起来,说,“一朵,还记得我妈吗?我曾经痛苦了好久,是你教会我的,将别人改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很难,做自己喜欢的人,就够了。”

在这方面,你一直有天赋啊。

跟林潇衡聊天总是很轻松,他好像比自己还了解自己,天大的事情在他面前也就是普通生活而已。

她又想,林阿姨的事情应该让他受伤了吧。不然,不动声色的几句话,她怎么听出了些许忧伤。

走过去,弯下腰想摸摸他沉睡的脸,不料被他反手一拉,整个人直接被翻到在他怀里,谁都没说话,只有心跳个不停。

“再抱一会儿。”林潇衡喃喃地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程一朵光着脚从房间跳出来,“天哪,天呐,你看!”

朦朦胧胧地看清楚她手机的界面,是陶郁刚刚发的朋友圈,一张她和徐瑞老师的合照,配文是一颗爱心。

“他们真的在一起了!”程一朵不可思议地喊,“难道!难道他们真的和我们一样?”

“哪里和我们一样?”林潇衡好笑地把手机还给她,“我们之间,是干干净净的爱情呀。”

哈哈哈,林潇衡你讲话总是这么认真又想笑!

看到这张照片,程一朵说不上来是更沉重还是更轻松了。如果因为她无意闯入这段关系,导致他们被迫公开,对徐瑞老师相爱多年准备结婚的女朋友就太不公平。

“别想了,日子长着呢,真相永远不是坏事。”林潇衡仿佛看出了她的心事,“谁都要面对现实,之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陶郁就这样和徐瑞老师在一起了。

高调,热烈,寸步不离。

陶郁的实验成果越来越多,徐瑞老师的笑容也越来越多,没有了原先老气横秋的疲态。

经常有人说,他们是林潇衡和程一朵的2.0版,程一朵一点都不想承认,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反驳,那不一样呀。

就是不一样。

章节目录 第77章 别怕,跟着我 一些不想卷入的是非,终究是不可避免。

徐瑞一直没找到机会跟女朋友摊牌,见过家长也谈婚论嫁,很长时间都没和家里联系,一次次在陶郁年轻的身体里找安慰。如果不是程一朵突然冒出来,戳穿了他们的关系,他大概只是真心地和陶郁经历激情而已。

陶郁不适合过日子,鬼都看得出来。她那些昂贵的包包,几天不重样的洋装,也决不是他可以养得起的。

他只是抵挡不住她的婀娜,性感,年轻,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是最后一个,为她失了方寸的男人。

那天她哭着打电话来,说方才可能被程一朵看到了。心慌意乱地想起很多后果,反复问着怎么办怎么办,最后她温柔地说,要不公开吧,两厢情愿的,怎么都说得过去了。

就这样被推着走,毫无防备地开始了师生恋。

他不知道自己可以撑多久,原本朴实憨厚的女朋友又能瞒多久。

对程一朵,他开始有了些恨意。

隐隐约约的,会在一些尤为困窘的时候滋长。

星期一早晨,程一朵早早地去找林潇衡交材料,路过徐瑞办公室,看到他失魂落魄地盯着电脑发呆。

瞬间眼神接触,程一朵尴尬地笑了笑说,“徐老师早啊。”

空荡荡的走廊,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那天……”程一朵酝酿良久,鼓足勇气想解释。

“你真是够了!”不知何时,陶郁铁青着脸走了进来,“这么一大早来找徐老师,该不会只是聊八卦这么简单吧!”

程一朵一脸茫然地极力摇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呢?如果是为了成为实验室永恒的女一号,跟踪我,监视我,我可以理解,真的!如果做了不齿的事情还想立牌坊,只怕自己的人设要翻车!”一长串的犀利,让一旁的徐瑞惊呆了。他忽然发现每个女人,在吵架方面都是天才。

“我没有!”程一朵拼命摇头,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可是你知道吗,从被你撞见的瞬间,我们就没有选择了,徐老师不得不离开他即将结婚的女朋友,而我,别说谈恋爱了,男生看到我就跑,好像我多么奇怪似的。”陶郁不知何时已经哭了起来,梨花带雨,几乎要昏过去。

程一朵怔怔看着这一切,眼前的女生和从前在小组会上剑拔弩张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有点懵,想逃又挪不开步子。甚至有一个瞬间,她也以为自己做错了,再无意,也给他人造成了伤害。

开始有老师陆陆续续走进实验楼,这场激烈的对话无疾而终。徐瑞不知道该劝谁,所有的话梗在喉咙,怎么表达都不对。

“吃早餐了吗?”见程一朵转身走了,陶郁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要不要一起去?”

“别闹!一会儿开组会呢。”徐瑞有些心烦,或者说,有些心软。暗处生长的恨意,随着程一朵红红的眼眶,一下子松懈了,陶郁说的那些扎人的话,他知道不是真的。

“哎?你想什么呢?”挨着电脑坐在他身边,“程一朵那种人,我这么说是便宜她了,还敢出现在你办公室,简直是……”

徐瑞默默地,补充了一句,“她看起来不是这样的人。”

陶郁显然被这句话惹毛了,她站起来,在徐瑞耳边气急败坏地撒着娇,“你不准替她说话!不准替她说话,听见没?!”

徐瑞拉住她的手,轻轻按在胸口。他其实也没什么选择了,陶郁现在是他所有的依靠和希望。

电风扇沉默地转起来了。

白炽灯渐渐蒙上了尘埃。

课桌前的书越堆越厚,快要遮住整个人了。

空气因为临近毕业而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热气球,载着无数忐忑和信誓旦旦,缓缓上升。

你看夏天这么快就来了。

学院找了几次程一朵,征求她的意见,留校读博、教学科研还是找工作。程一朵始终没想清楚,她习惯跟着林潇衡,不用操心任何事情,安静把任务完成。但是,偶尔也会怅然,不知道这些是出于对实验的爱还是对林潇衡的依赖。

最奇怪的是,林潇衡从来没问过她这些。

直到学校要填毕业生信息表了,她拿着表咚咚咚跑到林潇衡办公室,他不在。徐瑞恰好下楼路过她身边,尴尬地笑了笑。

“徐老师!”程一朵也打了个招呼。

“要毕业了?”好像和从前有点不一样,徐瑞老师看起来温和多了。

“嗯,是呀。”没有再提那些误会,程一朵微微侧过身,给他让了条道儿。

“怎么还没来呀你!”一阵清脆的声音传来,程一朵心里一沉刚想躲起来,陶郁已经出现在面前,表情复杂地笑了起来,“一朵学姐,怎么最近老碰见你?真是有缘。对了,听说您的毕业论文是今年学院唯一一个获得校长奖的,私下里没少下功夫吧!”

谁都知道她说的“功夫”指什么。

程一朵没理她,转身准备走。

“毕业了就安分点!再好的东西也要有时间享受,哦?”陶郁依旧在后面喋喋不休。

“程一朵的毕业论文在楼下公示,如果有什么高见,随时可以监督!”林潇衡从其他老师的办公室突然冲了出来,挡在程一朵面前,“徐老师,你们实验室说话不用负责任的吗?”

又低声安抚了手足无措的程一朵,“来之前打我电话啊。”

“没事。”看着他狂奔过来乱糟糟的头发,焦急得连气都喘不上来,程一朵扑哧就笑了起来。

“你还笑!”林潇衡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责备道,“多大人了,会不会保护自己?别人骂你怎么不会反击?”

“正准备反击呢,你就来了。”想笑又感动,程一朵嗅了嗅鼻子。

会永远记得那天他奔来的模样,仿佛一心保护的,是极为珍贵的宝贝。

只要抬头,他就会在。

“今天……找我有事儿吗?”回到家,才有机会聊起那张毕业生信息表。

“本来想问问你,毕业之后我该怎么选?”

“傻瓜,除了我,其他的选择都可以。”林潇衡在厨房煮甜汤,举重若轻地让程一朵放松不少。忽然一阵动静,林潇衡奔进书房,只看到被染得通红的纸巾,一团一团地堆在书桌上。

惊叫起来去拿毛巾,程一朵反而镇定地安慰说,没事儿,只是热血沸腾。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林潇衡眉头一皱,“走啦,去医院看看!”

“没事啦!”程一朵扬了扬手上的登记表,笑着说,“都沾上血了,看看这个选择多不容易!”

林潇衡也笑起来。

“这么难的吗?”他接过登记表,拿了支笔刷刷地写起来。“姓名……程一朵……性别……女……毕业意向……这样吧,一般是会给你三个选择,直接留校读博,继续你的项目,或者去实验室对口的研究所,基本上还是单纯的科研,或者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以你的简历,选择会有很多。”

“你觉得……”

“都可以,只要你喜欢。”

“选你可以吗?”程一朵笑眯眯地说出这句话,他的眼睛迷离成旋转的星空,里面写满了怜爱和热切。

“我是必选项。”他缓缓搂住程一朵的脖子,“热血沸腾了怎么办。”

像一朵花盛开那样,程一朵紧张得闭上了眼睛,感到嘴唇一阵温热。在他柔和的拥抱里,从眉心到下巴,他用双唇轻轻扫过脸颊的所有,浓烈的气息让她几乎抑制不住地颤抖。

一朵别怕,跟着我。

他将程一朵抱起,放在房间的被单上。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默默洒在光洁的皮肤,夜以它独特的气味吸引着爱情。风吹过锁骨附近的白色蝴蝶结,程一朵紧紧地抓住了床单一角,天花板上倒映着的爱心形状已经变成咧嘴微笑的面庞。

林潇衡像一个温暖干净的孩子,慢慢地把她抱在怀中,动作极轻,极柔,仿佛拥入怀中的是他一件极其珍贵的宝贝。纱质的窗帘被夜风吹开,将月光一层层的剥离,程一朵闭上眼,感到彼此身体中隐藏的那朵爱生机勃勃地燃烧起来。

在黑暗中辨认着林潇衡的方向,嗅到生命交错生命的味道,捧到他宽阔的怀中,用力呼吸他怀中的温度,倚靠着他伟岸的胸膛。燃烧吧,就让她燃烧吧。

天知道这一刻她是多么温暖。多想把这些温暖收集起来,两具相交融的灵魂,某个时刻进入彼此最隐秘的地带。就在觉得会痛的一刻,程一朵有些慌乱地叫林潇衡,林潇衡,他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下的脸庞那么不谙世事,那么完美无瑕。

浓烈持续了好久,他终于翻过身躺下,安静地把程一朵的头枕在他胸口。一边抚摸着长发一边问,你听到什么了么。

嗯,心跳,你的心在跳。

对,认识你之后,我的心一直在跳。

程一朵用食指在他眉间轻轻描出一道弧线。你会给我一个孩子对不对,它和你一样,是天使。

一朵,我们会有孩子,会有很多孩子,他们都会是天使。他眼睛亮亮地拨开女孩儿额前的碎发,在那里安静地吻。

章节目录 第78章 等等时间吧 阳光直直晒在淡蓝色的被单上,温暖沿着梦境扑面而来。程一朵迷糊地睁开眼,看到正抱着自己熟睡的林潇衡,脸刷的红透了。

林潇衡半眯着眼搂紧了她,温柔地蹭蹭她的脸,“醒了?”

“嗯。”有些不好意思,脑海里却是从第一次见面到昨夜的热烈全部翻涌,一股热血从心脏迸发,身体不由又变得滚烫。

“怎么……”林潇衡觉察到她的变化,俯身迎向她的脸颊,在唇上印下一个深深的吻,“再来一次?”

程一朵颤抖着伸出双手,再度给了林潇衡一个吻,把所有没有说完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林潇衡的眼眸从深情慢慢变得火热。

他一把抱住程一朵,热烈穿过彼此炙热的身体,春天的花儿全部绽放,化作对方的气息,化作初识的黎明。

“想什么呢……”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相拥着看向彼此。

“想你呢。”

“肉!麻!”程一朵抿着嘴笑了起来,心很轻,像图书馆偶遇过的那只蒲公英一样,随时都能飞起来。

我真的在想你。

想六七岁时一起偶遇的蚂蚁搬家,想你离家出走那天兜里掉出来的一团情书,想你在福利院遇到的那只奇怪动物。它那时候告诉你了吗,我们会在一起,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还在想,你毕业之后选择哪里都好,在我身边就好。

这一刻,天地万物都是美的。原来最开始母亲带着这个小姑娘站在自己面前,怯怯地伸出手说我叫程一朵,一切已经注定了。他会爱上这个叫程一朵的女孩儿,会把前途命运都放在她手心。

“其实读博对我来说,难度要小一点。”程一朵认真想了想,“只是不想他们给你扣一顶师生恋的帽子。”

“喂!你竟然在我怀里想其他的事情哦?”林潇衡捏了捏她的鼻子,“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我没那么脆弱。不过,现在的时间是我的,不许再想了!”

“幼稚哎你。”暖洋洋的笑声点缀着,夏天的流光在眼前飞跃。

林潇衡从来不怕别人的眼光,喜欢拉着程一朵的手走在太阳底下,以前是,现在也是。

刚吃完早餐,手机响了声。“一朵,美丽,我怀孕了……”宿舍的聊天群里,吴双发来一条微信。

没来得及恭喜,又跳出来一条,“他好像知道我和初恋的事了……”

又是一条,“莫清风要见你们,方便出来吗[哭]!”下面是一家西餐店的定位。

“我现在去找吴双,她可能出事了!”程一朵急急套上外套,在林潇衡唇上一吻。

“喂!”林潇衡反手将她拉回来,理了理她的衣角,“别急,保护好自己。”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啦。”程一朵紧张的神色终于笑了起来,林潇衡捧起她的脸深深一吻,“去吧。”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本以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不料结婚之前又闹了一出,心里隐隐觉得一切都将不同。

出租车停到一家意大利餐厅,吴双最喜欢吃那里的番茄意面。

才十点,餐厅里没什么人,莫清风和吴双面对面坐着,钱美丽还没到。

“程一朵,你们做姐妹的就是讲义气,噢?”莫清风抬起头,眼神黯淡无光。

乍得一下不知怎么回答,环顾了一圈,周围没有异样。程一朵缓缓坐在面色苍白的吴双身边说,“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以后好好的就行。”

莫清风像印证了什么似的,尴尬地冷笑了几声。

“你别拐弯抹角的了,有种你倒是当面问啊,我说断了就是断了!”吴双忍不住呛了他,声音不高,却明显让莫清风变得激动了起来。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程一朵请你老实回答我,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吴双大概没想到莫清风会真的问出来,她气得脸色铁青,啪地把面前的盘子全部砸到地上,“莫清风你混蛋!”推开凳子往外冲去。

“怎么了啊这是,你还不快追!”程一朵踢了莫清风一脚,“她怀着你的孩子啊!”

“是谁的孩子我还不知道呢!”莫清风恨恨地说。

“说的什么话!莫清风你今天是不是有病啊你!”钱美丽气喘吁吁地出现,“啪”甩了他一耳光追了出去。

“吴双心里有个人,你一直知道的,没错,她犯过傻,我们也都批评了她,你也犯过错,我们也都盼着你俩好,这一次她是真心想和你过下去的!”程一朵起身叫服务员过来结账,“但是让这么个孕妇跑出去会有什么后果你想过没有?”

“你们这算哪门子朋友?”莫清风依旧沉浸在情绪里,“一起骗我,一起整我,很爽是不是?我他妈在这个女人身上浪费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你的青春是青春,别人的就不是?”程一朵声音渐渐软了下来,她看到莫清风的痛苦,那是深爱过之后的痛苦,“给她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我相信吴双,我相信她。”

“我他妈是神经了……”莫清风的眼泪噗噗地下来了,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今天早上知道她怀孕了,我高兴得不得了,我妈还在赶来的路上,说要来这里照顾她。但是我发现她竟然在发微信给另一个男人,我问她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她什么都不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后来我急了,我们一直吵,一吵她就说我不如人家,哪儿哪儿都不如人家,我是个男人,怎么受得了……”

“先别跟个孕妇叫劲儿,把人找回来,我们说清楚!”程一朵也慌了。

莫清风木然地跟着,踉踉跄跄着喊,“别追了,她任性好了自己会回去的!但是我们完了,不管孩子是谁的,我们都完了。”

明明爱得不计得失,明明爱得要死要活,为什么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又变成这副模样了呢。程一朵转过身,抓住莫清风的肩膀使劲摇了摇,“她不是别人,是吴双啊!”

莫清风不为所动,他深陷自怜的情绪,“是啊,我也在想,我怎么为了这么个女人,去甘戴绿帽子,去自毁前程呢。”

“你真是没救了!”程一朵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手机铃声响起,听到钱美丽哭着喊,“救命啊,血,好多血……”

这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吴双再一次失去了孩子。

从急救室推出来,医生叹了口气说,有过流产史为什么不当心一点呢!差一点大人也危险了!吴双眼神空洞,连同整个人,都好像被掏空了一样,医生最后说她以后很难再做妈妈了。

上一次见面她站在人群中央,被誓言包围着一脸幸福,现在静静躺在病床上,冷冷地看莫清风跪在自己面前。

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流一滴,只是轻轻对莫清风说,不知道这么冷的天离开妈妈,他一个人会不会冷。

莫清风流着泪不停地用头砸病床杆,砰,砰,一下一下,震碎了希望。

“吴双,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莫清风颤抖着拉她的手。

“我累了,想睡会儿。”吴双松开了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医院的一角在土地翻新,细微的滋滋音传入耳膜。程一朵坐在吴双旁边,轻轻揉着她不断跳动的太阳穴,一遍一遍地重复,没事的,没事的。

吴双抬起眼睛望了望外面,说一朵你知道吗,从前我最喜欢躺在草坪上看天空。可是每一片草地都被圈圈围起,滑翔的飞机带不走任何一朵云彩。而天空,它再也不会有过去那样蓝了,没有人再会抬头看,没有人再会放彩色风筝。

“吴双,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放风筝,一起躺在草地上看星星。”钱美丽拉住她的手。

“不会再有了。”吴双呢喃。

每一次推倒与重建,都直逼内心。最柔软的那部分被推攘,无法还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记起。

“病人需要休息了,老公留下就行,其他人先回去,明天收拾一些衣物再来。”护士发来通知。

莫清风低垂着眼帘,将她的被子盖得严实了些,吴双紧密着眼帘,微微颤抖着。

步履沉重地走出了病房,林潇衡已经站在大厅等,他紧紧抱住了看起来毫无力气的程一朵。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心里全是难平的情绪。其实也没有什么永远驻守原地,唯一不变的只有自己的心心念念罢了。

程一朵把头轻轻抵在他的胸膛,听到他说,让我们等等时间吧,等它把一切抹平,让一切崭新。

医院外依旧风轻云淡,世界还是一成不变地旋转着。

林潇衡,你喜欢这座城市吗。

它总是在不断地推倒与重建。记忆里最深刻的场景和建筑每天都在被覆盖,站在今天,永远不知道明天的样子。驱散开雾气的弄堂听不到歌声,所有人都在行走,所有人也都在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繁华与困窘串联着。

舒适与疲惫串联着。

快乐与悲伤串联着。

光芒万丈与阴暗角落串联着。

列车呼啸在地下隧道里,长发会在驶来的时刻被风扬起。所有人各忙各的,不再有交集。斥责、夸奖、愤怒、赞许,它们都没有声响。

有些事情,并不是甘愿的。只是没有声响,所以安然地偷渡过去。

如果有什么变化,都是从遇见你开始。你给虚拟的空间太多立体的宏观的构造,将每一朵花每一片云每一场连绵不绝的雨,都变成生命的馈赠。让我想要开始努力地,努力地把花园里的每一颗种子,都培育成玫瑰。

“我最喜欢有你的城市。”

章节目录 第79章 光着脚追爱情 吴双在病房住了三天,莫清风衣不解带地照顾着。每一项检查都细心妥帖地帮助医生,生怕吴双有丝毫不适。除此之外,仅仅剩下小心翼翼的沉默了。

面目全非的人生,吴双对眼前这个男人是恨的。但他同样沉重的模样,又始终恨不起来。也罢,她想,要不就彼此放过,各自重生吧。

出院那天,程一朵和钱美丽早早来接她。

清新的花点亮了医院的苍白,吴双走了两步,对身后茫然无措的莫清风说,你走吧,从此我们没有关系了。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释然,随后又涌出了内疚和纠结。吴双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坐上了汽车。

汽车后视镜里,莫清风蹲下身,大哭了起来。

都是被家庭保护得很好的孩子,长这么大没遇到过什么挫折,以前最大的痛苦,也无非是考试退步了几名,或者专业课没抢到好老师。

现在连续失去两个孩子,甚至以后不会再有孩子,光是接受这份残缺,就要耗费绝大多数力气。吴双也渐渐明白,在犀利的表象底下,她爱过莫清风,爱得毫无察觉,爱得在这么大的悲痛下,她对他的眼泪依然感到心疼。

只是,山长水阔,他们把彼此弄丢了。

已经残破的信任,这辈子都有裂痕。

“你好好养着,她们说流产也算是个小月子。这几天我过来陪你,放宽心。”钱美丽将自己的行李箱一并提上楼,程一朵把花插在花瓶里养起来。

在家休息有些无聊,无聊就容易胡思乱想。吴双起身给自己煮了一碗很咸的方便面,钱美丽差不多该到家了。

她经常在家办公,吴双继续百无聊赖地在客厅漫步。全身的骨头快要睡散开,脑袋却是一片空白。

“叮咚!”

开门,程一朵提着一盒礼物出现了,身后站着林潇衡。“我说来看你,有个人非要跟着一起来。”程一朵把盒子拆开,全是吴双喜欢的零食,“解解闷!”

“你咋知道我闷得快发芽了!”吴双吐吐舌头,给林潇衡拉了张椅子,招呼说,“你快自己坐,咱俩也算是朋友了。”

客厅的人多了,寂寞被挤走了。

大家聊着以前的趣事,时间哗啦啦地流走。

“那时候我们都劝程一朵千万别看上你啊,看上你得哭死!这姑娘一点都不听话!”

“那不是有人拉着一朵去买黑车,吓得我直接从实验室冲了出来,还特淡定地假装是偶遇哈哈哈!”

“哦!我就说嘛!难不成那时候你就看上一朵啦!噢噢噢!”

“还真没往那方面想!”

“林潇衡你就是一直男!哈哈哈承认那时候看上一朵会少你一块肉嘛!”

钱美丽卖力开着林潇衡的玩笑,这机会不太多,所以她使尽了浑身解数,把每个人都逗笑了。

“叮咚!”

“今天好热闹!”钱美丽跳过去开门,眼前站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迟疑地问,吴双在吗?

吴双探出头,立刻僵住了。“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病了,开看看。”

众人心照不宣,这就是传说中吴双的初恋。

“有朋友在啊,那我下次再来看你……”说罢放下手中的水果,颔首离开。

“没事没事,我们就来看看,马上走!”程一朵反应过来,赶紧说。

“我下次再来!”

眼看初恋的影子就要进电梯,吴双光着脚追了出去。“喂,你还没穿鞋!”全然没听见身后的关切。

吴双气喘吁吁地拉住初恋的衣服,眼泪刷的流了下来。她总是看着他的背影,答题的背影,出国的背影,各种各样的影子交错成诗。却是第一次追上他,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她扬起头小心地问,我可以在你身边吗?哪怕……

就只是晚上?

初恋没说话,抱住了她。

那天早上她告诉初恋,自己怀孕了,要有自己的生活了,以后不要联系了。

现在她孩子没有了,婚姻也没有了。

却突然想发疯一样去爱一个人。

她想即便是个悲剧,也要做一个随心无憾的悲剧。

“吴双,咱们认识的时间,十个手指都数不完,对你我的感觉很复杂,我不确定有没有爱,也没办法和你结婚,你知道吗?”初恋喃喃。

“没关系的,在你身边就好。”吴双知道,这一刻自己卑微至极,但她想勇敢去追。大一那年无数次梗在喉咙的话,她想大声地说出来。

初恋看起来很为难,他沉默了很久很久,说了一声,“好。”

他们都如此寂寞,所以彼此需要。

她成为了他的伴侣,但不是女朋友。

钱美丽感慨说,人生原来可以无数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没有人质问她的选择,奔向爱情是每个人的本能,而她终于可以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

吴双的初恋叫荷风,荷叶的荷,如风的风。如果说所有的爱都是从崇拜开始。这份崇拜并未因为靠近而减少一丝一毫,相反,每一天都觉得,比过去的那一秒更爱他。

荷风在一家509强企业做快销,工作很忙,应酬很多。周游在无法确定的事情和责任里,面对解决不完的新状况。经常半夜回来,在沙发上倒头就睡,吴双倒了杯蜂蜜水,他喝两口,然后开始做爱。

吴双开始学着化妆。买高跟鞋,毛呢裙子。粉底打在脸上有奇怪的干燥感,画眼线常常疼得眼泪哗哗直流,修理眉毛也成了必须要做的事。

荷风是那么精致的男子,必须要有相当用功的伴侣。吴双另外报名了化妆课程,星期天晚上蹬着不习惯的高跟鞋去上课。

他的事业一天天变好,与之一同累计起来的,是家中摆放着越来越多的化妆品,标记着各种品牌的乳液柔肤水,在那些以女伴的名义陪荷风出现的场合,都需要夺目的外表。

应酬就像暗夜一般,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旋转,极少真心话,你猜我我猜你。到最后醉倒在一起,倾诉着没有逻辑的所谓语句。荷风唯一坚持的底线就是不让吴双喝酒,他挡酒的时候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强硬,有时候在场的人不答应,他就一杯一杯地接着喝,不知道灌下去多少,没有停止的讯号。

而吴双已经练就了随时能露出端庄笑容的本领。但是偶尔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笑,那种没有生命力的笑容像即将枯萎的植物,没有任何水分,弧度和张弛却足够完美。

忽然觉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旅行,结婚,孩子,爱情,她从来不去想,只是在年末岁月敲打年轮的时候,恍然她竟然安心再荷风身边呆了这么久。

收到钱美丽的微信说,电子系的圣诞舞会又要到了,真怀念当时被班长抓着去跳舞的光景。

在宿舍换上最华丽的裙子,一地无处安放的青春。

“晚上要陪荷风谈一笔生意呢,先去做头发啦。”吴双看着时钟划过5点,匆匆下楼刷卡。

日子说不上有多好,也不算坏。

除了被缓缓稀释的爱之外,偶尔会觉得寂寞。似乎在落寞与寂寞之间,吴双始终辨别不清两者。一个人站在风里,是落寞。一个人等在风里,却变成了寂寞。

钱美丽经常说单身可贵,她却没办法想象。从前一个人倒也还好,但是身边自从出现了男人,好像就回不去了,没男人就不行了。

将抽屉最底层的盒子打开,里面是莫清风送给她最后的礼物——结婚戒指。

唏嘘想起他创业那么久,除了责怪,自己却也不曾陪他出去应酬过半次。他回到家喊着头疼难受,自己一边不情不愿地收拾一边数落。

这样想来,那些留不住的感情,都是注定的。空气里有什么被洒落一地,忽然想起小时候收到第一个布偶熊。

吴双好喜欢,每天抱着不肯松手,吃饭带着,睡觉抱着,甚至写作业的时候也陪着,无论多么昂贵的科技娃娃也取代不了。直到搬家那天,布偶熊在搬运车上弄丢了,吴双默默伤心了很久没有再提起。

所有人都以为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就忘了。

她其实至今还记得,那些和布偶熊说悄悄话的日子,那些彼此分享秘密抵抗黑夜的日子,再没有从生命中消散过。

谁非得和谁在一起呢?

长大了,谁还会为一个洋娃娃哭泣呢?

弄丢了,回不去了啊。

把盒子盖上,戒指依旧锁在了抽屉的最底层。

章节目录 第80章 我住在冬天里了 钱美丽经常说,说了太多遍的爱,就不像爱了。

吴双却觉得,像他和荷风这样,小心翼翼地避开过去,从来不敢提及爱,才真的不算爱。她喜欢和程一朵煲电话粥,那头的声音欢欢喜喜地跳入耳膜,整个人都洋溢着暖意。偶尔觉得自己很冷,深入骨髓没救了的那种冷。

“你准备这样……多久?”周末,荷风总是加班,吴双拉来钱美丽和程一朵吃晚餐。

“什么多久?”吴双低着头戳鸡翅,没有直视她们的眼睛。

“莫清风呢?”安静了好一会儿,钱美丽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隔了这么久,她依旧是那个敢爱敢恨的女孩儿。

吴双摇摇头,抿着嘴不吭声。

钱美丽继续说,你是个把爱情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女生。可是爱情总会变得平淡,轰轰烈烈不会长久的,一杯白开水浇下来,琐碎的生活迟早会把我们都吃掉!你明白吗?

吴双点点头,脑海迅速倒回了那些在各种档次的大饭店应酬时的惴惴不安。觉得有点凉,便将薄外套的领子裹紧了些。

“其实我很想骂你,脑子怎么这么不清楚,你难道看不出来,莫清风是真心对你好。迟钝了一点,老实了一点,可能长得稍微寒碜了一点,其实老了之后还不是一样。”钱美丽絮絮叨叨,她对这几个月来被吴双占据的时光开始有些微词,毕竟家里的电话也开始频繁催她找个对象。

“不是的,荷风对我也好。”吴双觉察到钱美丽的不满,转过头向程一朵投了个求救的眼神。

“好什么好!你看看你的样子,本来挺清纯的女孩儿,我记得以前教你刷个睫毛膏都费劲儿,现在......”

“好啦美丽,别说她了……”程一朵在她们盘子里放了块切好的蛋糕,“待会儿吃完了美丽你先回去,我陪吴双再逛会儿,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忙改制,应该也够呛!”

“好,好好!”钱美丽如释重负。

吴双感激地对程一朵笑笑,她全身都带着光,即使隔着桌子,那道幸福也透过空气直达眼睛。

像程一朵这样一场恋爱走了七八年始终坚定的,谁不羡慕呢。

有足够的时间把彼此打造成最合适的模样,经历世事万般依旧寂静相爱。

多么美好。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爱错,走错,错过,各种以错误定义着的成长。又或者,程一朵只是咬着牙,逆着命运的洋流向上奔跑,她其实见过她的狼狈不堪。

“这段时间荷风在谈一桩困难的生意,每天很晚回来,满身酒气,很焦虑,眉头总是舒展不开。我不知道怎么帮他,也不敢多问。”走着走着,吴双说。

“一直是这样吗?”程一朵关切地停下脚步。

“是啊。”吴双苦笑,“不想一个人住,其实两个人住也没好到哪里去。有时候拥抱着,却像隔着整个宇宙。”

旁观着他无解,只能默默守在一定距离之外,递上一杯清茶。那些改了一遍又一遍的策划书和项目分析,在书桌上堆得高高,荷风把自己藏在里面,快要被淹没。

“给自己一点时间吧吴双,如果你相信爱情,我就支持你。”程一朵难过地抱了抱她,她不知道怎么解开爱情的谜题,但时间有办法。她想,如果人生和粒子一样是守恒的,受过那么多痛苦,漫长的时光会把吴双带去生命的温暖地带。

“明天晚上空吗?陪我去吃饭,很重要的饭。”深夜,荷风对身下的吴双说。

“好。”

请了半天假,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待在美容店,专门去商场换了套小裙子。艳红的高跟鞋踏进五星级的豪华包间,还是明显地抖了下。气氛随意又尴尬,庄重又难以抽离,吴双戴上了早已练习一千遍的笑容。

这已经是她能够操控的笑容了。恰到好处的弧度,裙子吊带连着的锁骨,会将脸勾勒得细致而富有美感。

还是不喜欢说话,坐在荷风身边,望着对面一圈不认识却长得大同小异的人。迎着那些男人似有似无停留的眼神,下意识地向荷风靠了靠。

“这位是?”一位中年男子指着吴双问。

“嗯,吴双,我搭档。”

“这位搭档长得真不赖啊,来,敬你!”

吴双低着头不自然地抿了一口橙汁。冰块在嘴里吐着冷气,牙齿微微的疼。周围还是热闹的推攘,喝吧喝吧的叫声绵延着酒杯相碰的清脆响声。

早该习惯了,只是每次重新回到这样的场合,还是没法身临其境。

“哟,吴双小姐你怎么喝橙汁啊?来来来,我敬你,你把酒倒上!”荷风像往常一样站起来,举着酒杯,“她不会喝,我来!”

“那怎么行!你也不能代替吴双喝啊!”

“她真的从来没喝过酒,这瓶我都喝了,你们别为难她了啊!”一杯杯的白色液体下肚,荷风整张脸都红了。和在家里的安静不用,现在的他卑微,并且热闹地客套着。

“不行!你看......她要是喝,我这合同马上就签!你看怎么样?”吴双抬起头,被周围无数双得意洋洋的眼睛注视着。

荷风的手停住了,目光犹豫着,避开吴双朝向天花板上璀璨万分的灯火。

吴双拉拉他的衣角,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等着她的国王发话。

如果他说,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喝酒。或者,以前没让你喝,现在当然也不会啊。她会立刻,毫不犹豫地将面前这瓶酒全部灌下去。可是,他再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怜爱,甚至不再与吴双对视,只是以奇异的声调合群地笑着。

无处可逃,空气在冻结的一秒狠狠砸向心的最低端。吴双站起来,举起酒杯,悲伤的流质从喉咙蔓延到最深的地带。

那个男子没有食言,在最后一滴酒燃烧般落入嘴中,他叫来秘书,大笔一挥在合同上写下了名字。

签完约的荷风很快乐。他在吴双耳边不断重复着,你真厉害,我争取了一个月的合同竟然被你一杯酒搞定了。

如果是我,喝几瓶都没用吧。

脑袋嗡嗡作响,眼前所有热闹交谈都退回了黑白色。怎么那么疼,从四肢到五脏六腑,从头到脚,从每一个关节到心,都疼,疼得快要死掉了。

就像第一次画眼线戳伤了眼皮那样的疼。

就像第一次穿高跟鞋崴了脚一般的疼。

这个被妆容改变了的自己,一遍遍努力摆脱稚嫩走向这个灯火辉煌的世界。

是不是喝多了,怎么孤独、压抑都跳出来。为什么那么冷,很多不为人知的心事从四面八方跑出来,无情地嘲笑着,推嚷着,所以一切都变得那么冷。没有办法笑,没有办法闭上眼睛,也没有办法呼吸。

他所坚持的,曾经是吴双全部的希望啊。

失魂落魄地去了趟洗手间,水滴在脸上泼溅,那张傻傻的脸变得精致而苍白——用眼线笔盖过的黑眼圈,闪亮的唇彩,红润的脸颊被粉底揉得均匀无瑕。吴双的心被再次刺痛的一下,忽然就哭了。

这是第一次,没有告别,她离开了酒店。

像飞蛾一般,望着火光想竭尽全力地爱一场。还等待什么,期望什么。这一切,原本就是自己一个人的梦。

可是,谁能看到她跋山涉水而来的满心欢喜,自始至终,他们都不是爱情。

不知道走了多久,荷风追了上来,紧紧抓住吴双的胳膊。不想听他再说任何话,只是挣扎。他的力气很大,吴双所有的动作都难堪又徒劳。灰色的道不明的悲伤像摧毁般,无力辩驳。

吴双你怎么了?

没有回答,吴双用力咬了他,全身因为忍住哭而拼命颤抖。他任她咬着,眼神坚定。松开时手臂上已经紫了一道,像一弯小月牙,仄仄地刻在他的肌肤上。

“我们回家吧。”荷风攥住吴双的手,拉上了车。他的手心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吴双的脑海中闪过一丝幻觉。这些都不是真实,他们还是初初重逢的光景,他不喜欢她,而她依旧默默地守护他。

直到他一路上用无数语言感谢吴双喝了那杯酒,并且夸赞那杯酒是多么有价值多么有意义,恍然明白,很多事情,即使不想承认,还是逃避不了。

为什么这么沮丧,心跌落到深不见底的峡谷,连回声都没有。那杯该死的酒,吴双真想将它从生命里剥离,它让她开始担心,现时拥有的一切,即便卑微到与爱无关,是不是终于也会被遗忘和打败,耿耿于怀,难以忘记。

不是不曾有过期待的啊。

短短回家的路真的比一生还要漫长,一切往事纷繁,交错重叠成一部黑白的老电影,循环往复地放着。岁月尽头的钟声在耳际回荡,深夜是巨大的伤口,把时间包扎,以期获得原谅。

荷风也许不会知道,他曾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像法典一样刻在她心里,那些和他一起的日子,是她青春尾巴里最竭尽全力的拥抱。

爱情还在么,它在哪儿,它和生存哪个重要,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它存在过,或者被遗忘了,又能怎么样呢。

都经不起动荡了,对不对?

仄仄阴暗的空间里,钱美丽还在群里感叹单身万岁,随后又说,寂寞有什么关系,春天总是要来的。

或者大家说的都对,没有什么是可以永远存在的,包括自以为是的爱。如果抵不过时间,只能如俘虏般的等候裁决。在手机屏幕里打下,“同志们,但我好像住在冬天里了!哈哈哈哈。”内心挣扎像经历了一整个轮回。所有痛过的爱过的都如隔世的草原一般,是另一番荒芜了。时间不断地拿回忆刺伤,她还是没有力气反击。

她是弱者,爱过去爱到一无是处的弱者。

章节目录 第81章 程一朵我要定了! “周末校庆哎,你去嘛?”程一朵光着脚跑过来,扬了扬手里的短信。

林潇衡一把抱住她,放在身边的沙发上,“我得先看看周末安排,怎么,要我陪你?”

“也不是啦哈哈。”程一朵笑起来,“就是问问。”

110周年校庆,学校很重视,一天的活动安排得满满当当。

上午大家陆陆续续签到,集中在草坪上采风拍照领吉祥物,程一朵被钱美丽拉着满场飞,“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上天让我认识帅哥,不得不从!”

突然她停下来在程一朵耳边问,“那个……是姚晓凡……嘛?”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一个西装笔挺的男生也恰巧往这里看过来,正在向她们挥手。

“天哪,他现在变了好多哦。”没顾及程一朵,钱美丽主动迎了上去,毫不掩饰地瞄向他明显的胸肌。

程一朵只能跟上去,尴尬地问好。

“姚学长,现在在哪里高就?”钱美丽一本正经的样子很好笑,讲出来的话总是奇奇怪怪。

“在ELK,项目经理。”姚晓凡礼貌地递来一张名片,他的名字和职位同样显眼。

“哇哦,ELK哎,世界五百强哎,还是研发部的经理……高管!”钱美丽眼睛里不断有小星星跳出来,围绕在姚晓凡周围,这个低调的潜力股引起了她对精英生活的好奇和向往。要知道,就她们公司那些跃跃欲试的三脚猫们,比起姚晓凡无论是外在还是内涵,都实在是差远了!直到他被别人拉走了,她依旧望着背影不断感慨,“早知道他会变得这么帅,当年死活也要从你手里抢过来!”

“你去抢啊!现在不是机会?”程一朵笑着地耸耸肩,一旁吴双也到了。

“你说的啊,只要你不介意,我就上啦。”钱美丽乐呵呵地追上前去,一口一个姚学长,程一朵终于明白她前几天在兴奋个什么劲儿了,原来又是一场超级大联谊!

“林潇衡没来?”吴双的高跟鞋不太好走,踩在草地上一步一陷。

“上午有会。”程一朵扶住她,“你知道的,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

“钱美丽旁边是……姚晓凡?”吴双半眯着眼,美瞳让她的眼睛呈现出迷蒙的蓝。

“嗯。”

“那林潇衡还不来?!”吴双突然笑了出来。

好久不见姚晓凡,程一朵有些恍惚。工作人员介绍说,今天学院的纪念品和餐点都是姚晓凡拉来的赞助,她才意识到,几年未谋面的时光,他已经变成了可以被大家瞻仰的模样。

“一朵,以后我可以来找你吃饭吗?”不知什么时候,姚晓凡已经站在旁边,人潮热闹,他却比从前闪亮。

“不……不方便吧……”程一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拉开一点距离。

“那中午一起吃饭,食堂?”姚晓凡也没恼,继续耐心地问。

“那……行吧。”

“听说,你赞助了校庆活动,谢谢啊。”程一朵想了半天,找了个话题想打破沉默。

姚晓凡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呵呵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客气呀一朵?”

这个突然而来的举动又掀起一阵沉默。

“晓凡?”回头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竟然是苏韵。没还来得及反映,苏韵已经走过来了。

这几年时光对她真好,还是漂亮,精致,一点没有变化。程一朵想起来,自己昨天刚冒出了几颗痘痘,竟然不偏不倚全长在额头。

来不及把痘痘遮起来,苏晓性感又撩人地站在了姚晓凡面前,短裙飞扬,她一笑,程一朵就清清楚楚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发的质朴气息。

你不能怂,遇强则强你千万别怂——程一朵给自己打气,万一遇到激烈的场面她好一鼓作气反击回去。

“姚总,没想到又在这儿看到你。”苏韵先开口了。

看不清姚晓凡的表情,甚至没有等他回答,苏韵又牢牢占据了上风,“我男朋友去买汽水了,我在这儿等他呢。”克制的语言后面,是不能更明显的,期待眼神。

如果说有些人天生就具备某种特异功能的话,那么苏韵一定有,她总能让风轻云淡的姚晓凡反常。

往事重演,程一朵回过神的时候,苏韵已经只剩下了一个纤弱而魅惑的背影。她挽着男朋友,余光落在姚晓凡身上,抬起手挥了挥手机,仿佛在说,号码没变,来找我啊。

“你,去吗?”程一朵问。

“去哪儿?”姚晓凡一下子反应过来。

“诺”,程一朵指了指苏韵离开的方向,“找你的前女友,或者是前前前前女友。”

姚晓凡扑哧笑了起来,他笑了很久,说,“我就想和你待在一起,哪儿也不去。”

“没关系的,想去就去吧,我正好去找钱美丽和吴双。”

姚晓凡一直看着她没说话。

程一朵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只能继续尴尬地四处张望。

“一朵,我知道现在不足以让你相信我的真心。”姚晓凡特别认真,“我们男人都有一个毛病,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对,陈奕迅歌里唱得这样。苏韵的若即若离刺激到我,所以我无法抗拒地想征服她,而后我失去了你,我又不能自已地想把你留下来。但唯一不同的是,我最艰难的时光,想的是你。”

“但那也不一定,”程一朵解释说,“你看,刚刚苏韵出现的时候,你还是很在乎她,连我都能看得出来。”

“你该不是在吃醋吧。”姚晓凡坏坏一笑凑过来,又无限真诚地说,“我没有在乎她。我只是在想你,我想听你再说一句,我不要你去。”

然后我就留下来。

一直一直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姚晓凡,我已经有男朋友了。”程一朵被他的话刺激得结结巴巴,“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好不好?”

“我是真心的,一朵。”

这几年,身边的女孩子越来越多,都是在他从小姚到姚主任,再到姚总的进阶之路上,慕名而来的选择。

但他怕了。

他也曾经那么自信地站在高处,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光明。

他爱的,在意的,渴望的,都不费吹灰之力地,轻易落在手上。

然后狠狠摔了下来,狼狈到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那一跤让他清醒。

原来身边那些关注和倾慕,都不仅仅是向着他,更多的是他的光环,他的成就。

以至于现在,被各种献殷勤和暗示的时候,他都能想到,自己跌落谷底无法正视人生的那些时刻。

他见过太阳怎样毫无波澜地升起,又毫无波澜地落下去。

他也亲眼看到通往未来的路咔擦一声,毫无预兆地落下了帷幕。

他追着内心跑,发现绕不住尊严的条条框框。

那些经历让他受伤,让他成长,也让他不再轻易相信他人。

他成为了一个不太有安全感的孩子。

程一朵是他唯一确信可以不离不弃的终身伴侣,她对他说,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我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也许你没有理由对我说,不。”姚晓凡直直站立,目光炯炯。

“其实现在的你,可以有很多选择。”程一朵安安静静地说了句。

“我已经做了选择啊。”

姚晓凡笑了笑,藏起了那些没有说完的话。

那么多人见过我风光的样子,只有你,见过我最落魄的模样,然后姚晓凡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姚晓凡你不要这样。”程一朵吃力而笨拙地挣脱,“我不喜欢你,你放开我好不好?”

“放开!”一声犀利划破了僵持,转过头看见林潇衡站在不远的地方,他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一把拉过程一朵。

跌跌撞撞地跟他走,脑子一片空白。

直到视线变得清晰,林潇衡慢慢松开了手,很难过地问,“为什么?”

疑惑地抬起头,不明白他的意思。

“林潇衡,你以为爱情是可以被拽走的么?”姚晓凡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过来,“程一朵我要定了!”

“姚晓凡!”程一朵生气地喊。

“一朵,我有时候也在猜,你到底爱没爱过我。”

你总是表现的那么不在乎,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永远都是最云淡风轻的答案。

“我以前觉得,你这样得体真好,我们没什么误会,也不用花时间争吵。后来我又觉得,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是因为那一次的背叛,让我失去了你。

还是从一开始,我就没拥有过你的心。

“你别说了,姚晓凡!”

“你们够了!”没等程一朵解释,林潇衡已经转身走了,他松开了紧扣的手,面无表情地朝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一切都朝着失控演变,剧烈,却寂静无声。

“我没爱过你,姚晓凡,以后也不会爱你。”程一朵哭出声来。

“他有那么好吗,他让你等,他甚至连短信也不发给你。”姚晓凡不解地问,“还是……你依然在生我的气?”

“要怎么说你才能懂,我这辈子就爱过这么一个人,如果你再说任何话伤害他,我们连朋友也没得做!”程一朵向远处跑去。

她很慌,慌得手脚冰凉,慌得一直想哭。

林潇衡从来没丢下她,即便是在杳无音讯的几年,他的目光也围绕在她身边。

但是这一刻,他走得毅然决然,每一步都把她的心震得粉碎。

她却不知道怎么追。

章节目录 第82章 为什么不能爱我 整个校庆,林潇衡都没有出现。

一直到晚上的舞会,程一朵都孤孤单单地坐在角落里,被五彩的光扫过侧脸,时间漫长且了无生趣。

“跳支舞吧。”姚晓凡主动邀请。

程一朵刚摇了摇头,钱美丽蹭地站起来,“一朵在等她男朋友,我陪你。”说罢给程一朵使了个眼色,提着裙摆下了舞池。

程一朵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等林潇衡回信息。不一会儿主持人上来暖场互动,方才瞥见林潇衡似乎已经在舞池对面坐了下来,在和老同学们相谈甚欢。

心倏地一沉。

“一朵!”

“陆耀辉学长!”程一朵站起来,“怎么现在才来?”

“孩子幼儿园今天亲子开放日,把她们娘俩送回家才过来!”陆耀辉笑起来多了几分腼腆,尽是温暖的人间烟火气。他打开手机一张张给程一朵看照片,一家三口,亲密无间。

“好羡慕你哦!”程一朵感慨道。

“羡慕啥!”陆耀辉接了杯葡萄酒一饮而尽,“光是这几年换尿不湿,就把我这腰毁了!咦,林潇衡呢?这小子不会跟以前一样,聚会每次都逃吧!”

主持人叫了几个人上台发言,有个人讲着当年的暗恋故事,揪心之处传来女生隐忍的抽泣,全场大笑,而后集体沉默。程一朵跳过人群寻找林潇衡的位置,难过得想哭。

如果她上台的话,表白从此刻讲到天亮都讲不完啊。它们不能定格在离别纪念册上,它们是跳跃的,明亮的,火热的。它们一个个排列组合,都是发自内心想要告诉林潇衡的话。

可是这次他好像真的生气了。

熟悉和不熟悉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彼此郑重其事。

男生讲到最后说,我们互相拥抱一下吧,去找到当年最喜欢的人,说一句当年没说出的话,毕竟下一次校庆要十年以后了。

很默契地,大家都从座位上站起来,两两拥抱。被仪式感动容,很快,感性的女生已经哭成了一团。

姚晓凡不知道什么时候接过话筒,说了几句感想,随后换上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把每个字音咬得很重。“一朵,你愿意重新和我在一起吗?”

被他的问题惊得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半晌,吴双推了推她,才拼命摆手尴尬地说,不要开这种玩笑,我们不可能。

姚晓凡自信地,以更洪亮的声音说,你看我是在开玩笑么。

可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你能爱林潇衡,为什么不能爱我!

短短的窒息的感觉,心脏被撞击而完全乱了方寸,目光投向林潇衡,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他坐过的地方干干净净,像一个意识清醒的告别。

程一朵慌了,四下张望在每个角落找林潇衡的影子,他真的离开了,没有说一声再见。

“别闹了,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他这么多年管过你吗?可是到今天为止,我只喜欢你。”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安静了下来,“我只喜欢你”这五个字清清楚楚地飘浮在空气上方,从墙壁到大门,回荡了很久也没有散去。众人齐刷刷把目光投过来,传来越来越高的嘘声和起哄声。

四下空气膨胀成难以剥离的黏稠状,难以抽身,难以再说出一句话。

振聋发聩的欢呼,听不清内容,却不断轰击着耳膜。遭报应了,明明不可能,为什么要跟他去吃什么午餐,现在困在自己的懦弱里走不出去了吧。最可笑的是,她竟然在期待林潇衡出现。

再多的痛苦都没有了意义,程一朵感到自己的心,随着那个空空的座位,狠狠地沉了下去。

为什么不辞而别。

你还没有听我解释。

我真的不相信,你从来都不知道。

你不能从我看你的眼睛里,感受到一点点爱意。

你不能在我每一次对你认真说话的时候,知道我埋藏得无比拙劣的小心思。

你不能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对里,听到我一遍又一遍地说,你对我多么重要。

我愿意替你挡在分别前面,挡在时间前面。

我愿意用此生所有的温暖,交换与你并肩的机会。

可是,你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

你连一个决绝的背影都不愿赐予给我。

我对你而言,真的那么不重要吗?

“程一朵,你在听吗?”姚晓凡又问。

“那不一样。”程一朵喃喃。

又是一阵欢呼,起哄声几乎要把楼顶掀翻。

是啊,被压抑着,被看守着,被捆绑着,终于在此刻,可以勇敢地拥抱彼此的青春,可以炙热地亲吻喜欢的男孩,可以尖叫着告别,流着泪说保持联系,可以继续相信永远的存在,每个人只是在同一时空的不同切面,一如既往地生活下去。

拥抱传染开来,整个礼堂融化成一个大冰激凌。

甜甜的,腻腻的,矫情的,又荷尔蒙满满的。

程一朵转过身奔出礼堂,她要去找林潇衡。

抛弃身后的呼唤和期待,她不想开启任何一场感情的游戏,这一辈子只想专心地,真心地爱一个人。

你能爱林潇衡,为什么不能爱我。

那不一样。如果你也曾经默默爱着一个人好久,虽然下定决心忘了他。可是每回再见的时候,那点灰烬会重新复活,不用任何助燃剂,它凭空矫越着身姿,熊熊燃烧着,比之前想象的,更加壮烈。

怎么能一样。

爱不是过去一天就能撕掉的日历,不是死去还能重新长出的皮肤,不是断裂之后还能嫁接的枝干,它是错的,是不应该的,是过期的,是充满泪水的,可是却一直在。

程一朵的步伐坚定,没有回头。

“谢谢晓凡学长的真情故事!”舞会还在继续,没有人把这次告白当真,毕竟只是此刻,短暂地回归青春而已。

“你没事吧。”钱美丽看见了姚晓凡眼睛里的闪烁,上前安慰道。

“没事。”姚晓凡笑笑,几秒的时候恢复了原本的状态。

“你怎么这么傻,程一朵和林潇衡他们俩多少年了,感情深不可测。”钱美丽眨眨眼,“考虑考虑我呗,单身,比程一朵还高了五公分。”

姚晓凡被逗笑了,他艰难地挪了一步,松散地给了钱美丽一个拥抱,“谢谢。”

“姚学长,这次活动的支出单,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陶郁窜上来,她是这次校庆的志愿者。

“没什么问题!”姚晓凡看了一眼,签下自己的名字。又艰难地瞥了一眼程一朵离开的方向,说,“单位还有事,我先走了。”

“我送你。”陶郁见状立刻跟了上去。

一前一后走了好久,姚晓凡回过头对默默跟在身后的陶郁说,“你叫……陶郁对吗?谢谢你,我没事。”

“我就跟着,不说话,不打扰您。”陶郁仰起脸露出了天真的笑容,“我听说过您的故事,也听说过一朵学姐和林老师的故事。”

“是吗?”姚晓凡认真打量了她一眼,是跟程一朵近乎一模一样的纯真眉眼,“有人说过吗,你跟一朵很像。”

“我可没那么好命!”陶郁咯咯咯笑了起来,“被林老师从实验室赶了出去,只好跟着现在的导师,然后他非要做我的男朋友……”

语气轻松,却尽是不为人知的悲切。姚晓凡抬起头,再次深深看向眼前的女生,缓缓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别说我了,说说您,喜欢一朵学姐啥?”悲伤戛然而止,明暗的节奏控制得恰到好处。

“这个……”

他们坐在姚晓凡的车里,聊到东方既白。话题一个接着一个,怎么都聊不完。最后陶郁在副驾驶沉沉睡了过去,姚晓凡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卯足劲儿想在重逢时刻证明自己,在这个姑娘的说服下,慢慢显得有些好笑。

他喜欢程一朵什么?

只是跟那个一脚踩进深渊的自己较劲吧。

好像让程一朵重新看见自己的辉煌,那段故事才算彻底翻篇。而眼前的女生,在师生关系里自我拉扯,却还是积极向上,年级第一,这样的自己傻不傻?

想着想着,姚晓凡也睡着了。

中途收到了钱美丽的短信,半梦半醒间看到里面说,“后天新电影首映,要不要一起去?”没想好怎么回,侧了个身,看到满天星光。

“你醒啦?”身边一个温柔的声音。

“嗯。你也醒了?”

“是啊,夜色真美,舍不得睡了。”陶郁转过头,露出了好看的笑容。

“那就多看一会儿,然后我带你去吃早餐!”

车厢里的安静和剧烈交织着,在皮肤表层以下似乎有什么在渐渐涌动,没有声响,却振聋发聩。

“后天空吗?电影首映去不去?”不知道为什么,姚晓凡没头没脑地问出这句话。

“后天……徐老师要带我出差……”陶郁小心又心有戚戚地叹了口气,“其实首映我一直都想看,大概也是命,错过了很多次。”

“到哪里出差,我去找你。”姚晓凡觉得自己疯了,但疯得心甘情愿。他好久没有这样的激情,能为了个姑娘赴汤蹈火。毕竟,在苏韵事件之前,他对女生向来手到擒来。

黑暗中,一只纤细的手爬上他的手心,用力地扣住。

章节目录 第83章 空降的流言 印象里,林潇衡真的喜欢不告而别。

因为这样可以显得很酷吗,还是背影可以表达各种情绪,生气,失望,焦虑,只要先转身,好像就占得先机一样。

程一朵着急地跑出门,直接和门口的身影撞个满怀。

“你……没走啊?”气喘吁吁地,咧开嘴笑了起来。

“走去哪儿?”林潇衡忍住笑,故作严肃地在她鼻子弹了弹,“允许你一整天在我的雷区跳来跳去,不允许我出门接个电话哦?”

“我才没有跳你的雷区呢!”程一朵嘴硬地反驳,“明明是你生气了,都不理我。”

才不是不理你呢。

是不知道怎么面对缺席的时光而已。

也不是恼你,只是恼自己。

“对不起啦,一朵同学。”林潇衡在她额头亲了一口,耿耿于怀似乎释然了不少。

“我也要说对不起,以为姚晓凡只是叫我吃个饭,拒绝又怕他想多,所以……”程一朵继续解释,她的真诚透着暖意,稀释了林潇衡心里最后一丝介意。

“有没有兴致跳支舞?”

“勉为其难答应你啦。”

手拉着手在舞池,夺目的灯光下谁却都没说话。尽管迅速地和解了,甚至连争吵也没有,彼此却好像隔着什么没说完的话,咕噜噜在脑海里冒泡泡。

大二那年圣诞,也是舞会,程一朵迟到了。

他站在门口等她,心无比忐忑。

出国第一年圣诞,学校里挤满了人,钟楼倒计时,数到五四三二一,心跳仿佛随着钟声停摆。

他不爱参加这种活动,不喜欢人潮涌动,纷纷扰扰的喧嚣四下升腾,唯一确定的是面前这张鲜活的脸。

“一直没机会恭喜你们!”刚下来,钱美丽举着酒杯走过来,“哐”地一碰,“姚晓凡在前面胡说八道的话可千万别放在心上,我负责帮你们搞定!”

“怎么搞定?”程一朵不解。

“使点力气撮合撮合我们呗!”钱美丽脸一红,“笨死了你!”

“哦哈哈哈哈,不行!”程一朵笑着笑着脸一严肃,“你俩在一起了,我还得参加婚礼跟你们成为闺蜜还是算了吧!”说罢小心地瞄了林潇衡一眼。

“你这是在讽刺我小心眼嘛!”林潇衡反应过来,一只手揽过她的脖子,认真解释说,“不是不相信你,是……”

“吃醋!”钱美丽插嘴道,“看你魂不守舍的,这么明显的吃醋只有程一朵你这种爱情迟钝才看不出来,哈哈哈!”

我迟钝嘛?

虽然不算精明,但怎么也扯不上迟钝吧。

程一朵对钱美丽的评价愤愤不平,回到家里还在琢磨。

“诺,这本册子你有空翻一下。”林潇衡在她面前放了个文件袋,打开里面全是新房开盘的信息,以及不同房型的介绍。

“你要买房吗?”程一朵问。

“不是我,是我们。”

“日子长着呢,着什么急。”程一朵红着脸,又把材料塞回文件袋。

“我们也该有个家了一朵,难道你想一辈子跟我挤在这个公寓呀?孩子们都挤在阳台打地铺嘛?”林潇衡说着说着凑过来,男人的气息让她意志模糊。

“好啦好啦,我写完这个材料就看!”程一朵赶紧把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推了出去。

和林潇衡有个自己的家,她真没想过。

反正现在天天上课做实验抬头不见低头见,倒也没什么所谓的相思之苦。

那家伙倒是整个人都变得很腻歪,隔一会儿就嚷嚷着好想你,让程一朵常常很想笑。

只是一旦提到有个家,又觉得如果能一直生活在一起,应该也很美好吧,可以手挽着手穿过大街小巷,可以一起看日出日落,可以三餐四季彼此陪伴,不就是她很多年的愿望吗。

深夜,在他结结实实的怀抱里,她失眠了。努力让辗转的声音小一点,不打扰熟睡的林潇衡。

“是睡不着吗?”还是被觉察到,林潇衡下意识先在她额头抚了抚,“不舒服吗?”

“把你吵醒了?”程一朵抱歉地问。

“怎么会。”林潇衡坐起来,将程一朵的头轻放在怀中,声音和夜色融为一体,“怪我,没跟你把事情说清楚。”

上午接到学院领导通知,有个外校的学生要空降到我们实验室读博,他们建议我把你放到徐瑞那里。因为要急着答复,我想去教学楼找徐瑞对一下口风,正好看到你和姚晓凡。

一点都不诧异是不可能的。

想把你拉走,听到姚晓凡说,程一朵他要定了。

你知道吗,在院长办公室,我也刚刚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程一朵坐起来,在黑暗中凝视林潇衡的眼睛,抱歉地说,“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一点都不麻烦,一朵。”林潇衡的指尖在她头发中划过,“是我离开了太久,给了很多事情伤害你的机会。以后都不会了,再也再也不会了。”

“没关系的,去徐老师那里也没关系的。”程一朵感动得稀里哗啦,眼泪全蹭在林潇衡睡衣上。

“那不可能,你这么稀里糊涂的万一又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事,我怎么放心!而且徐老师……还是算了吧。”他担心的真多,好像把长长的人生翻了个遍。

这天,林潇衡做了两个决定,一个是留下一朵,拒绝院长,另一个是打造属于两个人的家。他不能再让程一朵离开自己,也不能让这个漂亮又傻乎乎的姑娘身处一点点危险之中。

毕竟,徐瑞这种老实无害的长相,也放肆地开始师生恋,确实让他大跌眼镜。

陶郁精明能干,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凭着他俩的关系,程一朵要多费力才能在夹缝中求存?

光是想想,心头一颤。

第二天一早,程一朵就被叫进了院办。

施老师关切了一番实验进度,聊了聊未来发展顺便恭喜程一朵而论文获奖,最后切入主题说,“博士期间可否换个导师?项目如果你喜欢也有差不多的,只是换个导师……而已。”

“为什么?”

“学院也是考虑你和林潇衡的关系,毕竟还是要避嫌。”

本来酝酿好了反驳的理由,竟一下子无言以对。这句话确实击中了她的要害,沉默半晌,施老师说,“给你点时间回去考虑考虑,下周再给我答复。”

如何在流言蜚语中生存,这门课程一朵早就已经修完了。

她早练就了不在乎别人眼光的本领,反正时间久了,大家自然就淡忘了。

但这一场拉锯战的后续,似乎又格外漫长。

同学们不怀好意地打探,“听说那个空降的女博士是哪个领导的独生女呢,是不是看上林老师了呀,不然非棒打鸳鸯做什么?”

“我是听说,从样貌到学历,哪儿哪儿都不如你哦。”

或者“你和林老师感情是稳定的吧?”

还是会打乱她平静的思绪。

甚至这些都传到了林潇衡的耳朵里。

“你准备永远不告诉我,施老师找过你的事情了吗?”在食堂吃晚餐,林潇衡把剥好的虾放进程一朵的餐盘,“还是想好怎么答了?”

“不想再麻烦你了。”程一朵不自然地笑了笑,她知道瞒不过林潇衡,但她真的想试着解决一件难题,“你这两天不是还有课题申报嘛。”

理智告诉她,不要再踏进这些惊心动魄,眼下安稳的生活已经足够好了,再怎么,也还在一栋办公楼里。但没法往深里想,思维连通着整个心脏,都在和自己的理智对抗。

“一朵,你对我是不是没有信心?”林潇衡看起来有点难过,笼罩在深深的阴影里。

不是的,不是的。我以为把所有委屈吞下去,把所有的期待降到最低,把所有的困难自己默默应付好,就是爱的一部分。

我以为让自己成长和懂事,把全部的自由和空间交到你手上,就是爱的一部分。

我知道自己爱得拙劣而狼狈,但只是因为爱着你。

“如果你觉得可以不合适,方向你不感兴趣,想推翻过去的积累重新来过,我不留你。”林潇衡认真地说,“其他原因我都不接受。生活是生活,学业是学业,如果一开始我不自信自己能分得清,当初就不会回来!”

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

“林老师,你很酷你知道嘛。”程一朵低下头脑海像放电影一样,一路穿过了无比多岁月。原来即使自己那么有信心不会被时间改变,却也不知不觉变成了如今畏手畏脚的模样。

她说,“我想把手上的项目做完,六年了,想做成一点东西来。我其实不怕别人说我,但是,我不喜欢把你放在里面,人言可畏。”

“有我在,不怕。”

章节目录 第84章 爱就是一个孩子爱着另一个孩子 “我下午要回趟家。”林潇衡的办公室门口弹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有要紧的事吗?”

“算是要紧,也不算要紧。”程一朵眼睛一弯,“我妈早上打电话来,说养身桶用不了了,我估计是哪根线路短了,回去帮她看看。”

“噗!”林潇衡笑出声来,“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我跟你一起回去。”

“看不起人吗?”程一朵也笑起来,“这几年我们家的电箱电灯电器都是我修的!我妈现在老是感慨说,读工科真实惠,哈哈哈!”

“你等我,我把手上的东西理一下。”

林潇衡打了几个电话,把下午的工作安排好。虽然看起来如往常沉稳,但明显多了几分紧张。

这是第一次,以程一朵男朋友的身份见她母亲哎。

等他换了身正统西装,提着礼物下了车,又轮到程一朵紧张了。

“我妈看到你会不会吓死?”她自言自语地嘀咕。

“为什么看到我会吓死,你没说要带我回来吗?”林潇衡对着窗影,理了理领结的位置。

“说是要带男朋友,没说是谁……”程一朵边说边揉眼睛,小脸红扑扑的。

“真是服了你。”林潇衡拉住程一朵的手,“那就重新自我介绍咯!”

他是那种可以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很贴心的人。你只要跟在他后面,天地万物,什么都不用担心。

程一朵蹑手蹑脚走在后面,心跳漏了半拍,好像她才是那个见家长的人。

“回来啦?”母亲跑来开门。

她也明显地装扮过,烫了时髦的卷发,一身洋气的香。混合着厨房的烟火味儿,程一朵只觉得一片敞亮。

“潇衡?!”母亲诧异了几秒,随后哧哧哧笑了起来,她一边张罗他们坐下,一边笑红了眼眶。

“妈,你怎么了。”程一朵看出母亲的异样,关切地问。

“没什么,就是高兴,真是高兴。”

这是严肃又温暖的一顿饭,程一朵闭上眼,充分享受这一刻的恣意。母亲的喜悦溢于言表,她没有问房子车子,没有问未来的打算,没有问婚期,只是一直笑,笑着笑着流出眼泪。

“我会照顾好一朵,您放心。”林潇衡放下筷子,认真地说。

“我放心,我放心。”母亲又给林潇衡添了些热汤,“这几年她换灯泡修马桶,跟个男孩似的,我天天盼着她找个男朋友,又天天担心她被人欺负。”

哪个男孩子不喜欢柔柔弱弱的小女人?她就是倔,又倔又轴。

“妈,那是你们上一代的审美啦,现在大家都喜欢又倔又轴的小姑娘。”程一朵歪着脑袋打岔。

“是呀,修的了水管还要通的了厕所!”母亲鼻子一酸,“我跟她说找个人来帮忙,她总是说很快很快,不要麻烦邻居啦。”

林潇衡若有所思地盯着程一朵,想象着她努力生活的模样。原来,他在异乡独自闯荡的时光里,她也背对着另一半的坚硬。

“以后这些事情我来做,阿姨你打电话给我。”

“哈哈你是想让我失业吗?说好哦,先到先得!”程一朵一点儿都不沮丧,笑嘻嘻地举起杯子,清脆地碰了一声。

吃完饭,母亲从房间拿出个信封,塞进程一朵手中,对他们说,“两个人在一起,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妈妈存了一部分,不够再跟妈妈说。”

声音稀松平常,程一朵突然哭了起来。

“傻丫头,哭什么啊。”母亲在她肩膀上揉了揉。

好多年,她们之前从来没有亲密的互动,没有拥抱,也没能像其他母女一样手拉着手逛超市。母亲总是一脸严肃,对所有的事情都不在意,自己也以实验忙的名义,一次次逃开直面亲情的机会。

母亲的手刚落在肩上,她再也控制不了,抱住了这个她无数次期待又无数次落空的人。原来自己是如此想依赖她,只是好像当她明白过来这份爱,她已经比想象中更老了。

“我会的,我会好好照顾她。”林潇衡擦了擦泪,张开怀抱揽过了面前两个女人。

“一朵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其实我还在担心,怕那个人不是你。”母亲又哭又笑地说,“我想多了,哪一次挡在她前面的人,不是你。”

林潇衡,拜托你了。

这一生我都在恨,恨爱不得,恨家不暖,恨我在意的人视我如草芥。

甚至这个孩子,我也没保护好。

我以为只要抛开她,就会让她爸爸痛苦,让他后悔,一切就有了转机。

七八岁的时候,她老是嚷嚷着要去动物园,可是我在忙着和她爸爸吵架。有一天她拿着张一百分的卷子问我,能不能一家三口一起去。那时候,他爸爸几天都没回家了,我痛苦不堪地甩了她一巴掌。

后来,那么久那么久……十几年了,她都没有再提起这三个字。前几年,好几次我都想带她去动物园看看,可是,她长大了,变得很忙,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问自己,是不是十几年前,我就已经失去她了。

我后悔,我自责,可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潇衡,谢谢你来。

“妈你别说了,我不怪你,是我自己不想去了。”程一朵哭得不能自已,在林潇衡熟悉的怀抱里,她用力闭上了眼睛。

以为从未被母亲放在心里,其实一直在那枚红心中央,自己却不知道。

“一朵,也要谢谢你,可以留在妈妈身边。”

曾经日夜担心颠沛流离的日子,轻轻降落在这个夜晚。那个跌跌撞撞的女孩,遍体鳞伤的女孩,眼巴巴望着母亲离开背影的女孩,全部被爱收留。

“等我们买好房子,把你接过来一起住!”林潇衡说,然后三个人又都笑了。

这天,他们哪里都没去。

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影,母亲切好水果放在一旁,林潇衡一枚一枚塞进程一朵的嘴巴里,看她心满意足地吃掉。

“知道吗,这是我最理想的生活。”林潇衡侧过头看向程一朵。

“你的要求真的很不高哎,我以为你至少要有一个体感游戏机什么的,哈哈!”程一朵咧开嘴笑。

“好主意耶,咱们明天去买一个回来玩!”

林潇衡这一刻像个孩子。

自己映在他瞳孔里的样子也是个孩子。

原来,爱情就是一个孩子爱着另一个孩子。

“你在想什么呢?”林潇衡在她发呆的眼睛上轻轻一吻。

“原来夜晚都这么安静啊。”

呆在实验室一直有仪器吞吐着泡泡,电脑也在吵,她竟没注意到,原来一个人经历的夜晚竟是如此寂静。

寂静到连心跳都分外明晰。

那么母亲,是怎样度过睡不着的夜晚的呢。

“一朵,其实我今天紧张得要命。”

“哈?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紧张呢,林老师。”程一朵把头靠在他肩膀,往脖子里蹭了蹭。

“我也以为。嘿嘿,一进门我紧张得差点喊妈妈。”林潇衡笑得脸红耳热,“突然不太确定,我以前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她有没有放在心上。脑海里全是当年义正严辞的画面,什么批评她不能动手啦,什么动手就是犯法啦,什么对你女儿好一点啦……”

话还没说话,程一朵坐起来,在他额头上深深吻了一下。

“谢谢你,林潇衡。”

那些不被爱的时光里,幸好有你。

“还有那个给你写情书的小男生,哼哼。”

“喂,你竟然还记得呀!”

“嗯哼,不准备忘记了!”

“嗷嗷嗷!”

林阿姨结婚以后,母亲甚至连亲密的挚友都没有了,她的生活简单到只是家和单位,吃饱饭偶尔回家看外婆。程一朵有时候期望她能找个人共度余生,但始终开不了口。

从来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怀想从前。

在林潇衡的怀抱里,她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林潇衡和母亲正坐着吃早餐。

“早啊!”有些不好意思,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窜进洗手间。

“一朵,礼物给你准备好了,一会儿跟潇衡见见林阿姨和董叔叔!”母亲的嘱咐从外面一个字一个字跳起来,程一朵紧张地呼吸急促,这也太刺激了吧,刚刚才放松一点了耶。

“我去上班啦,你们俩空了就回来。”母亲穿好外套,又不放心地在程一朵耳朵叮嘱了一句,“要有礼貌哦!”

“知道啦!”

程一朵站在原地,看到林潇衡正笑意盈盈看着自己,“怎么一觉醒来,这么突然,哈哈!”

被程一朵逗笑了,林潇衡解释说,“你妈妈说,打铁要趁热,所以……”

“这是怕你跑掉嘛……”程一朵又好气又好笑,“是有多宝贝你。”

“是我怕你跑掉。”林潇衡摸了摸她翘起的刘海,认真地说。

原来最幸福的事情,他们一直都拥有。

章节目录 第85章 现在这一刻,值得 两个人手拉手一路晃过去,还没到林阿姨家,钱美丽打电话过来,说在电影院等了姚晓凡一宿,他电话不接人也没出现。

“但约的时候他没有拒绝我啊。”电话里的声音疲惫又带着哭腔。

“上次说要撮合你和姚晓凡,是真的啊!”程一朵愕然,“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

“我这么大年纪了小姐!能找到姚学长这种条件的,至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吧,运气好的话还能做个家庭主妇,化化妆逛逛街一杯下午茶,一天就过去了。”钱美丽沉浸在自己规划好的人生里,“要不,你给我介绍个林潇衡这种的也行啊。”

“什么叫林潇衡这种的也行!他这样的人可不多见!”程一朵急吼吼地解释,碰到林潇衡投来的目光,红着脸压低了声音。

“不说了,陪我出来喝酒!”

“今天……不行,我有要紧事。”

“你和吴双两个没良心的东西,她要陪男人,你有要紧事,感情就我一个人无所事事?哼,老娘也去谈个恋爱,让你们两个也怀念我的好!”钱美丽讲话总是像机关枪一样,心却是柔软的。

电话挂了以后,听到林潇衡清了清喉咙,“好像有人提到了我,哦?”

“好耳力哎你!”

女生到了二十四五岁,特别容易焦虑。天生承担着各种使命,生怕一不小心落在后面。大环境每天都播放着金玉良缘,说要独立思考,拿出风范,又说要事业有成,家庭美满,还要小鸟依人,温柔得体。

还有母亲担心的,礼数周到。

林潇衡来见过家长,也要第一时间去他们家拜访。有来有往,才不失礼,尽管他们的母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一朵,中午吃完饭,我带你去动物园吧!”快到家门口,林潇衡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程一朵笑起来,原来这个家伙对昨晚母亲讲的事情还在耿耿于怀。“没关系啦,我真的不介意了。”

“脑子里一直都是你,小小的一个人,拿着一百分的试卷,哭着喊,我不去动物园了,你们别吵了,想一次,心疼一次,受不了。”林潇衡打了个寒颤,把程一朵几乎整个人搂在怀里,“如果能回到那时候就好了,我去找你,我带你去。”

“不要。”程一朵摇摇头,“不要回到那时候,不要改变任何过去的轨迹,只要有现在这一刻,什么都值得。”

曾经沿途寻找丢失的家门钥匙,怅然地看着黄昏换做星辰。从来不敢幻想的未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将她笼罩,一切都太好,好到不想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你们回来啦。”林阿姨倒没有母亲的吃惊,眉眼中尽是笑意,只是身份转变,程一朵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开着没心没肺的玩笑。

“你们董叔亲自下厨,准备了一桌好菜。”

林潇衡在沙发上坐下,明明是自己长大的家,却局促得像个外人。

准备开饭,林阿姨拿出个文件袋,放在他们面前,“这是我们之前为你们买的房子,等你们空了直接去过户。”

林潇衡转头看着一旁沉默的董叔叔,又把文件夹推了回去,“不用了,我们自己可以。”

“拿着吧,孩子!”林阿姨又着急地塞过来,“也是我们的一份心意。”

想起他们婚礼上,亲戚们眼光异样,挨个夸他福气真好,这个继父真是没话说。一字一句粘连心间,所谓的心意看起来更像是对面男人在夺走母亲之后,无关痛痒的施舍。

“妈,真的不需要,你们留着吧。”

林潇衡话音未落,冷眼的董叔厉声问道,“怎么这么跟你妈说话呢!毕业工作了就出息了?没有你妈这些年的辛苦,有你今天吗?”

四下是死一般的寂静。

为了维持表面,林潇衡忍得全身发抖,艰难地放下筷子,“学校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林阿姨立刻站起来拉住他,“吃完饭再走吧,孩子。房子不想要没事儿,我帮你收着,哪天你要的时候再跟我讲。”

“是拿房子,换我的妈妈么?”

林潇衡无力的一句话,又招来董叔叔的不满,“都是为你好,你怎么说出这种话?!”

“你先别说了,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大家好好吃顿饭不行吗?!”林阿姨制止了董叔叔,他把筷子往桌上一甩,气鼓鼓地回房去了。

筷子蹦了两下砸在地上,脆生生地割裂了思绪。

“妈……这就是你想要的?”林潇衡颤抖着捡起筷子,坐回了桌上。吃了一口饭,两行眼泪刷刷地落。

他流泪,程一朵也跟着流泪。

她不知道怎么挡在林潇衡前面,像当年他护着自己一样。一切都是破碎的,稍有不慎全是伤。

林阿姨没有回答,没有说她过得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微笑着看他们俩吃饭,把冷掉的餐盘一个个重新放进微波炉。

爱没有算法,所以大多无解。

离开的时候,林阿姨指着紧闭的房门,卑微地示意他们去跟董叔叔道别。“他忙活了一个上午,也是想让你们高兴。”

见林潇衡没动,程一朵直接走到门口,轻敲了两下,“董叔叔我们走啦,谢谢你的精心准备。”

“走吧。”林阿姨倚在门框上,看他们离开。

程一朵不停地向后挥手,林潇衡却始终没有回头。这一场见家长,更像是推着林潇衡来见董叔,冲突压抑在平静下面,一切无解,因为太难了。

走到楼下,林潇衡突然一把搂住程一朵,直接带到墙面,疯狂地吻住了她的唇。

在她的唇齿之间掠夺,把那些想留住却没留住的,想放手却放不下的,全部融化在她的体温里。这一刻他空有一腔炙热,却对这个看起来奇怪的世界束手无策。

“你怎么了……”

林潇衡顿时冷静了下来,他缓缓松开了程一朵,“对不起。”

空白慢慢亮起,呼吸在一瞬间失去了意义,他好像什么也握不住。林潇衡打开手机调了首歌,将另一个耳机塞进程一朵的耳朵里。

五月天的声音温暖而出。

随后他又向前走了步,低下头,在程一朵的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下。

“大庭广众哎。”程一朵轻柔一笑。

“就在这个地方,我可是扛过某个喝多了的姑娘回家。”

“所以?”

“所以,我根本不怕什么大庭广众,哈哈。”

“你很幼稚哎你!”

虽然开着玩笑,程一朵却能清楚听见林潇衡心里百转千回的忐忑。他在喊救救我,他在舔舐着撕裂的伤口,把愤怒逼回去。

“别想了,不想就不难过了。”颤抖着伸出双手,她再度给了林潇衡一个吻,把所有没有说出的话,全部堵在肌肤相亲的片刻。

“走啦,带你去动物园!”

当冬天的风吹过脸颊,耳畔回响着程一朵的笑声,神经才渐渐松弛下来,逐渐看清走过的路。

以为自己一直保护着她,照顾着她,这时候才能发现,因为知道她在,所以从来都无所畏惧,她才是自己心底,最深的安全感。

“林潇衡同学,你怎么不看熊猫光看我?”程一朵蹦蹦跳跳地,目光已经追到很远的地方。

“你这么喜欢动物,以后咱们家养几只宠物好不好呀?”

“好是好,可是我不会给它们洗澡哎。”

“那我来。”

“那……还是算了,万一你出差,回来可能会看到我们彼此伤害,哈哈哈哈!”程一朵依旧快乐,明媚,让人心动。

是啊,过去不能切割掉当下。

再难再纠结,也都会过去的。

他应该想一想更现实的东西,比如家里要放一个超级大冰箱,里面塞满水果和巧克力蛋糕。

冰箱旁边买一柜子的红酒,不酸的那种。

订一张超级大床,还有拉起来不见天日的遮光窗帘。

程一朵肯定会想要个衣帽间,里面放满淡蓝和粉橘色的小裙子。

想着想着,林潇衡不禁扬起了嘴角。

“终于笑了你,一个上午你的整张脸上都写着,我不开心!”程一朵捏了捏他的脸,“也许董叔叔没有那么糟,一切比我们担心的要好。”

“你现在是心理专家吗?”她说的每句话都嵌在林潇衡心里,她好像看见了他所有无法言明的恐惧,“我记得你早前还告诉我,很多人一路走到底都是回不了头。”

他最担心的是,母亲回不了头。

她那样的一个人,从来不肯轻易认输。

所以,如果她过得不好也不求救,这惨淡的人生该如何收场呢。

“我不懂心理学,但我知道,常回家看看一定不会错。”程一朵眼睛一眨。

这个举重若轻的小机灵鬼,轻而易举就找到了解决所有问题的办法。林潇衡如释重负地在她额头摸了摸,爱不自觉地又多了几分。

他的爱真的好多,挤在胸膛里迸发出大朵大朵的绚烂。一起经历着悲欢离合,看白云掠过沙丘,高高在上的梦想吞吐着时光,原来,这就是程一朵说的值得。

一切心甘情愿,一切都是值得。

章节目录 第86章 我不接受黑暗 周一上午,蹬蹬的高跟鞋声响彻整个实验楼,随后是施老师的一声,“程一朵,你来一趟林老师办公室!”

每个人都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

兴奋地窃窃私语着,像程一朵这种打破常理一路逆袭的姑娘,也不可避免地遭遇理想撞击现实的戏码。

陶郁坐在徐瑞办公室,一边汇报工作一边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徐老师,传闻一朵学姐要跟着您读博,真的假的?”

“怎么,你介意?”

“倒不是介意,就是奇怪!那个空降的女孩什么来头,非咱们林老师不可。”

“这种根正苗红的单身男士,换你你不心动?”徐瑞半开玩笑地观察陶郁的反应,她最近很怪,出差到一半经常见不到人,凌晨才出现,连亲热都敷衍了许多,男人的直觉告诉他,有另一个人出现了。

“别拿我开心了徐老师!”陶郁伸手在他脸上掐了一下,语气多了几分娇嗔。

如果程一朵能来,徐瑞是欣喜的。

这几年,他的实验室一直不见起色,好不容易靠着误打误撞进来的陶郁涨了几回脸,最近她也明显没有了科研的心思。

程一朵如果连同项目一起挪过来,他申请明年的科研经费也多了不少底气。

此刻,他其实比身边的陶郁更在意结果。

“当着林老师的面,告诉我你的答案。”施老师开门见山,直接发话。

“我……”程一朵转头看了一眼林潇衡,“不接受。”

“我的意见也是一样。”林潇衡淡淡地强调了一遍。

“不是,你们俩谈恋爱没人拦着你们啊,为什么连课题也非得黏在一起呢!”施老师没料到这个结果,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

“施老师,程一朵在这个方向研究了六年,这个时候换实验室,才是对教学资源极大的浪费!这件事与我们俩的关系无关,请不要混为一谈!”林潇衡有理有节地亮明观点,整个接住了程一朵现时面对的难题。

“林老师,你一向偏袒程一朵,这件事咱们学院无人不知。这样下去,以后谁还敢报您的课题?如果再由着你们胡来,我怎么跟其他同学交代?”施老师恨铁不成钢地站起来,丢下程一朵之前填好的信息表,“改好了直接交过来!”

“如果非要交,我的辞职报告到时一起送过来。”林潇衡依旧面无波澜,态度却十分坚定。

“你……你是觉得我拿你们俩没办法了是吗?胡闹!”施老师一脸震惊,从前几次因程一朵而起的风波,她只当是年轻人之间的小纠结,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这就是林潇衡一贯的立场。心里不由得感慨,原来情爱面前,再厉害的男人也不过如此。

“施老师,程一朵在这个项目组呆的时间比我长,如果仅仅是为了避嫌,要走也该是我走。况且,因为其他原因换走了程一朵,关乎的是科研人员的尊严,在我的底线里,不可以。”林潇衡刚说完,门被推开,久未露面的教授出现了。

“教授!”

“我还没退休呢,有人要开挖我们实验室的宝贝?”教授依旧乐呵呵的,没有半点愠色。“施老师你是负责教务的,实验室这一块也是相对独立的,程一朵五年前就说好了跟我一直读到博士,怎么突然要换人?”

“教授,还没来得及跟您汇报,这是院长……院长的意思。”施主任支支吾吾,在学院最有威望的教授面前没有了方才的咄咄逼人。

“院长我稍后去找他,程一朵……只要她愿意呆在这儿,哪儿都不用去。”教授拍了拍林潇衡的肩膀,一如往常地坚定。

不知道教授为什么突然出现为她解围,看到林潇衡少有的据理力争,程一朵满怀感激。这一刻她知道,即便这一生碌碌无为,也要做一个竭尽全力的人。

施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教授拍了拍程一朵的肩膀,笑着安慰说,“怎么,吓傻了?没事了。”

“您怎么回来了?”林潇衡迎上前,给教授倒了杯茶水。

“本来上周五听到消息就准备回来了,师母正好发了高烧,今天退烧了我就赶过来看看。”

“怕我把您这儿拆了嘛?”林潇衡笑着打趣,眼睛里有和教授一样明亮的光芒。

“怕被别人拆了,哈哈。”教授的语气意味深长,“在这间办公室呆了四十年,被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风雨见得多了,人心难测就不稀奇了。”

他又转过头,看着沉默的程一朵,“被吓到了?不怕啊,你该读到哪儿就读到哪儿,该工作就工作,该结婚生子就结婚生子,我们之前不存在契约。”

“教授,你对一朵真好,偏心的好。”林潇衡有些羡慕他们的感情。

“你这是吃我的醋,还是吃她的醋?”教授又哈哈大笑起来,“程一朵前几年除了上课,几乎就睡在实验室了,她的成果为多少项目打下了基础,这样的孩子谁不宝贝?”

科学的底线就是真实。

任何时候,不要向任何虚假的成绩让路。

这一生,你们会看到很多黑暗,很多不理解,甚至会拷问你的良心。不止是启大,不只是我们国家,其他地方其他高校甚至更甚。但要记住,有多少黑暗,就可以召唤多少光明。

做学问的人如果屈服,整个国家都无法挺直腰板。

教授是一面镜子,让他们看清自己。

“那我先走了,您的话我都记下了。”程一朵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这才觉得之前一个小时真是漫长。

“潇衡你真有眼光。”教授回过头,又忍不住夸了句,“几年前,我还觉得程一朵看上你,真是有眼光。”

“哈哈哈,教授您能不能委婉点啊!”林潇衡紧绷许久的神经放松,忍不住笑起来,“所以,程一朵不会走了?”

“只要你不拐跑她,她会去哪儿?之前我已经把推荐信给她了,你不回来,她就找你去了。”教授喝了口水,“我去趟院长室,说清楚了还得赶回家。”

原来以为他会问问实验室的情况。

有没有新的人,发表的新文章,项目的新进展,他都没有关心。这一趟,只是解决这道困境,他还是有个性的怪老头。

看着教授疾步离开,林潇衡陷入了沉思。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问,“为什么您不考虑程一朵接班?”

教授眼睛一眯,“因为你啊。”

你不在,我怎么忍心留下她?

“我回来了,您也可以……”

你回来了,她不要为你生儿育女洗手作羹汤么?

林潇衡不再追问,他懂了。

应该说,成为老师的这半年,他深有体会。

和对待福利院项目工作一样,程一朵是个用功到极致的人。一篇发言稿,哪怕不那么正式,她几十遍地反复修改,改到无可挑剔。一个会议结束,当天的汇总一定会发到邮箱,凭心而论,这些看似简单的琐事,他自己也做不到。

想到这里,他走下楼,站在和她并肩战斗过一整年的实验室门口。

程一朵一点没变,小马尾扬起,神情专注,好像还多了几份坚定,这种坚定不受外力丝毫影响。

他本来想问她,为什么准备好推荐信要出国这么大的事情都没有告诉他。

那一瞬间想起离别前夕,自己好像也认真地跟她解释过,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未来好也罢,不好也罢,灰心也罢,后悔也罢,都是我。

她听懂了,所以也握紧了自己的选择。

尽管这次的事情悄然平息,谁都没有再当面提起,但程一朵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和那些惊心动魄的桥段挂在了一起。同学和老师再怎么小心翼翼地掩饰,她也能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些奇怪的意味。花边新闻每天变着版本爆出来,没有任何消减的意思。

最夸张的是,她在茶水间门口还听到里面有人在苦口婆心地告诫凌悦,离自己远一点,凌悦刚辩解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七嘴八舌的声音立刻跳出来,“那是院长哎,如果和教授没点乱七八糟的关系,怎么可能帮她出头!”

尴尬地转身,碰到林潇衡关切的目光。

“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林潇衡接过程一朵手中的杯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熟练地进去替她泡了杯牛奶。

“谢谢。”程一朵接过杯子,逃也似的离开了。

晚上林潇衡处理完工作回到家,程一朵独自坐在沙发上发呆。

“怎么了,最近很累吗?”他放下包,在她肩膀上按了按,“晚就不用等我,自己先睡。”

“我以为没事的,他们说什么我都可以听不见。上午的年纪大课,老师点我回答问题,还没说话,就听到后排有个女生说,她肯定跟这个老师也有一腿。说的声音好大,可我根本不认识她。

还有教授,因为我的事情被同学们议论,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待遇吧。你更惨,和我的故事都快改编成连续剧了……”

程一朵一股脑儿把委屈倒了出来,说着说着自己又笑了起来,“你说那些人是不是很好笑,他们都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天天构思着各种剧本,累不累啊。”

“还有哦,你最近离我远一点点哦,小心被一起拖进流言的深渊。”

林潇衡耐心听她说完,换了个姿势坐下来,抱了抱她昂起来又不甘的头。“今天有狮子座流星雨哎,要不要一起等呀。”

“不要。”程一朵深陷悲伤,讲着言不由衷的话。

“喂,别人的眼光真有这么重要吗?比我还重要?”

程一朵没有回答,确切地说,林潇衡把她问慌了。这几天一直想着赶快把事情做完,逃离那些是非之地,却从来没有想过,林潇衡在乎的,自始至终只是她的感受。

她所有的难题,他怎么会看不见。

“那我等等流星,有个愿要许。”程一朵虔诚地坐好,半晌因为困顿开始流泪。

“累了你先睡,一会儿我叫你哦。”林潇衡把她轻放在床上,在额前轻轻一吻。

可是天空并没有给他们浪漫,那个夜晚,等到凌晨,狮子座流星雨也没有出现。

程一朵浅浅地睡了一觉,五点多的时候被林潇衡的电话吵醒。

“一朵,你听,你听。”

披了件睡衣站到窗前,看到林潇衡在一楼放烟火。很小很小的那种,几乎没有声响,在天空即将亮起的时候,和黑夜抢夺光明。

“林潇衡,你好傻啊。”

“嘿,流星雨爽约了,我给你变呀。本来想买那种超级大的,找了半宿只有这种儿童款的,凑合看吧,狮子座流星雨。”林潇衡傻呵呵地笑起来,声音被冻得微微发抖。

一朵,这是不是当年你看到的样子?

你看到的应该比这个要漂亮吧,不只是金色,不只有两米高,不只是这样单薄,但就算是小小的,我也觉得,因为被你喜欢,它怎么那么好看呢。

“许好愿啦。”程一朵披上衣服奔下楼,想告诉这个好心的魔法师,所有的恶意尽管来吧,她不害怕了。

她的美梦未必成真,但他会让一切的美好发生。

章节目录 第87章 凭什么我是影子? “林老师,找我有事儿吗?”办公室外,陶郁露出了准确精致的笑容。

“进来,坐吧。”

陶郁在沙发上正襟而坐,手直直放在膝盖上,眼神却在四处打量,落在窗台上的淡蓝色小风铃,“您这儿还摆着这么可爱的挂件呢。”

“一朵上次出差带回来的。”林潇衡顿了顿,问,“在徐老师那儿,项目还顺利吧。”

陶郁没听明白林潇衡的意思,瞪大了眼睛,半天没吱声。

“学校论坛上的帖子……是你发的吧。”

“林老师,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陶郁反应过来,应该是最近论坛上炒得火热的,关于程一朵的议论。

“你以为凌晨十二点发,关注度达到当天热点再删帖,我就没办法查到IP了么?”林潇衡冷冷地直视着她,“一部分是在我们实验楼发出的,一部分是在你们宿舍发出的,如果真的和你无关,那我就直接反映到院办,找到这些造谣的人应该不费力。”

“林老师……别……”陶郁慌了,手心湿热,豆大的汗珠一直往外冒。

“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半天没敢抬头,“大概只是想看看她倒霉的样子。但我没有恶意的,林老师你相信我。”

这一刻陶郁确实不知道。

只是委屈觉得,如果没有暧昧关系,凭什么全天下的好运都降临在一个人头上。

她那么辛苦地,才在不起眼的徐瑞那里占得一席之地。

“是因为她撞见了你和姚晓凡么?”林潇衡淡淡问道。

“她告诉你了!”陶郁立刻站起来质问道,“不也是个长舌妇么,四处散播别人的八卦!”

“凭空捏造才叫散播谣言,她只是跟我提了一句,没打算告诉别人,包括徐瑞。这些事情我们根本没想参与。但是如果你因为害怕,在公开场合编造故事,一朵是可以追究你的责任的。”

时间片刻停顿。尽管用自以为无所谓的表情掩盖着即将流泪的眼睛,思绪还是像潮水一般涌向心头。

不是没有犹豫的。

即使是换实验室事件尘埃落定,整个学院的惊叹包围着程一朵的时候,她也曾默默收拾好自己的骄傲。但是越来越多的恐惧难测砸来,偶尔能从姚晓凡的手心里感受到安全感,好像那么久以来承受和抗拒的,有了几秒的缓冲。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和徐老师在谈恋爱,可是她却能清清楚楚在这段三角关系里,看到同样不甘平凡和渴望爱情的自己。

她觉得被一个人重视的滋味很好,可是又会在姚晓凡谈起程一朵的眼神里,累积起大段大段的失落。

对程一朵仅存的好感,就被这些失落一点点消磨殆尽。

她有时候也会担心,如果姚晓凡知道,自己在背后编造过那么多程一朵的谎话,他还会接受自己吗?

尽管自己多么想要能够以任何一种方式,成为他的唯一。

她不想在徐瑞庸俗的皮囊下找存在感了。

甚至连实验,她已经全然没了兴趣。

她想要爱,想要被爱,想要被认可,想要全心全意开始一段感情。

但她讨厌姚晓凡对程一朵的念念不忘,尽管他一再解释说,曾经的仰慕仅仅是因为她的实验进展滴水不漏。

那天拉着手去商场看电影,在一楼大厅被程一朵撞见的时候,姚晓凡慌张地松开自己的手,几乎就要仓皇而逃,她才觉得自己对程一朵的那些防备,渐渐变成了恨。

恨她即便不曾给予姚晓凡任何美好,也可以轻易夺走他的心。

这种恨几乎让她头皮发麻。

“林老师,我嫉妒她。

论成绩,论年轻,论本领,甚至论样貌,我自认没有一点比程一朵差。

为什么那些她毫不费力就可以得到的东西,对我而言却是那么难。我需要人生履历里有不能被取代的关注和闪光,我也想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而不是听每一个我在乎的人不停地说,你跟程一朵很像。我知道我虚荣,我也知道,你和我一样讨厌现在的陶郁。

但很多事情,会渐渐变得不一样。

当她被大家爱着护着、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夺走很多人的好感的时候,我在想该怎么拒绝今晚徐瑞老师的邀约。当每次遇到天塌下来的困境,她那一脸天真无邪让我妒忌,凭什么我要成为影子?

你听明白了吗,我妒忌她。”

“陶郁,你的能力水平真的很好,如果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前途不可限量。”林潇衡叹了口气,他不擅长安慰。

“但是你还是把我赶走了不是么?”陶郁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因为你发现我骨子里和她并不一样对不对?可是一开始就是你认为我们像,我有的选吗?我现在特别怕,怕哪一天姚晓凡也对我说,你其实和她不像,我们分开吧。我怕的要死,怕我这辈子就他妈的是一个影子!”

“我让你走,和你像不像一朵没关系。”林潇衡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声音增加了几分柔软,“这个实验室很单纯,留下的标准是学术上足够努力。一旦有其他的心思,整个项目组都会变得复杂,我讨厌复杂。”

“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啊,你不付出,怎么会有回报?”陶郁不甘地反问,“工作上不来往,怎么能进步?就连咱们学院小小的学生会,也都是同乡的校友彼此照应,如果长相平平想进个外联部,简直比登天还难!况且我没有伤害任何人,努力向上这有错吗?”

林潇衡没有再说话,递了盒纸巾给泣不成声的陶郁。

他没经历过那么多波澜壮阔,所以对人生有着专注的笃信。陶郁的振振有词,他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二十岁应该有二十岁的想法,用世俗的标准去衡量实在太过沉重。

也许总有一天,每个人都将学会用价值去判断一件事应不应该发生,付出了最珍贵的情感,交换走最了不起的信任,即使成为年少时候最想成为的人,你还会喜欢这样的自己吗。“追求”是一个多么无奈的词语,拼命赶上脚步,然后求取到来,无论标榜的标准多么有意义,这个世界,是不是还应该尊重一些美好的天性。

“咚咚!”抬头看见徐瑞站在门口,皱着眉头一脸阴沉地问,“怎么了林老师,找我们陶郁谈心吗?”

“林老师,我走了,谢谢。”陶郁站起来,第一次没有理会徐瑞的关心,径直离开了。

林潇衡深吸了口气,继续翻看手里的书。

徐瑞见状,也无趣地退了出去,脚步明显多了几分怒气,格外铿锵。

“怎么哭了?”他走到陶郁的实验室,见她站在仪器旁抹眼泪,不放心地问,“是不是林潇衡跟你说了什么?”

“他没说什么,”陶郁把眼泪擦干净,说,“徐老师,我不想继续了。”

“你指的是……”徐瑞有些心慌,虽然他有预感陶郁的变化,但他们始终都有对方的王牌在手,下个月的奖学金评定,他可是走动了不少关系。

“都不想继续了,我对这些项目没有兴趣,也做不出成果。”陶郁难得的坚定,也因此多了些疏离,“好聚好散。”

“陶郁……”徐瑞赶紧上前安慰,“如果有困难,我可以帮你的,不用这么冲动的。”手顺势在她腰部揉了揉,以往只要他暗暗揉一下,陶郁会立刻咯咯咯笑出来。

“不要。”陶郁条件反射似的挣开他。

“你是有其他的人了?”徐瑞脸色一沉,“林潇衡?”

“跟你无关。”陶郁冷冷答道。

“他已经有程一朵了,学院里谁不知道!”徐瑞阴阳怪气地哼了声,“而且我对你不好吗?”

“你当年不也有女朋友吗?”

“是你先勾引我的,陶郁!现在的小姑娘这么随便的吗,你说公开关系我也听你的了,到现在也没敢跟女朋友说明白,你……”

“但是,我们都知道只是一时,对吗?”陶郁默默收拾好书包,“既然知道会分开,哪天都一样。明天我不会来了,出国的推荐信我也不要了。”

“你……你真以为自己是程一朵啊!”徐瑞恨恨地喊。

“我只恨自己不是。”陶郁背上书包。

他不是林潇衡,她也不是程一朵,他们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叫做交换。而有一天,当她想掏出真心对某个人的时候,却发现真心缺乏可陈。

“徐老师,这段时间谢谢照顾。”陶郁毕恭毕敬弯下了腰,“祝你之后一切顺利。”

看着陶郁离开,徐瑞突然意识到,在一次次落败之后变得无望的前途已然一片漆黑。这一切都是因为林潇衡,他直接空降到热门导师门下,肆意破坏学院的游戏规则,插手别的项目组,逼走了陶郁,一意孤行留下了程一朵。

这一切让他产生了恨意。

一种无法言喻的痛袭满全身,连呼吸都掺着不满。他想讨公道,但唯一的理智告诉他,没有公道。

怀想和陶郁激情缠绵的画面,神经再度紧绷。他还没好好感受,却将永远失去那具柔软、年轻而有生命力的身体。

那曾经是他循规蹈矩的人生里,不可多得的热烈。

想到这里,恨意蔓延全身。

章节目录 第88章 她想要很多很多的爱 星期天晚上,荷风和吴双组了个局,邀请程一朵和钱美丽一起去新开的Wings酒吧。

“那里的调酒超好喝,有恋爱的味道噢。切记切记都把自己的男人带来啊!”吴双兴奋地在群里发了三遍。

“你现在喝白开水也全是恋爱的酸臭味啊哈。”钱美丽调侃,“我得问问人家有没有空。”

“你俩先聊,我先把活儿干完。”程一朵扫了一眼手机,继续翻文献。实验室、图书馆和家三点一线,她俩已经是她唯一的课余生活了。

到了晚上,紧赶慢赶地,程一朵还是迟到了。

“不好意思,会一结束就过来了,你们尽管点,今天我请。”林潇衡抱歉地招呼,与此同时他瞥到正搂着钱美丽潇洒致意的姚晓凡,印象里陶郁不久前才为了他毅然离开了徐瑞,怎么……

目光和程一朵交换,两个人都满腹不解。

钱美丽以为是姚晓凡的到来让他们有些不自在,倒上啤酒直接连干三大杯,“那叫什么,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大概就这个意思!过去的事谁也别提,祝福就好!”

姚晓凡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跟着大家一起笑,拿出经理的风范,妥帖地照顾局面,把所有杯子依次倒满饮料和啤酒。程一朵想大概是和陶郁分手了,便也放宽了心。

“你们……稳定了?”程一朵开心地敬了吴双一杯饮料,荷风这样的男人,如果愿意来见吴双的朋友们,大概是有心想安定下来了。

“没想那么多,除了……偶尔会没安全感。”吴双笑了笑,“他把心守得密不透风,工作的不顺利、人事的调度、琐碎的难题,生活常见的磕磕绊绊,我俩从来不聊,他的心那么小,好像始终挤不进去。

他形成自我的保护罩,也推开了我。

有时候觉得站在他爱情的最中央,有时候又觉得被隔绝在很远。幻觉是我的精神支柱,但是不安它太强大了,幻觉不能抵挡它,只能在快乐的彼岸,不经意地麻痹一下自己。”

“放轻松,吴双。”程一朵拍拍她,安慰道,“爱情需要时间,在一起很多很多的时间,就分不开了。”

“我想,爱是会让人忘记一切的。爱着一个人的时候,就只想着爱他,哪怕自己太卑微或者不够高贵。可是,原来我也是一个热衷于取悦旁人审美的人,不想追究那些过于遥远的答案。

其实,我更害怕。害怕他发现我不够好,害怕他独自承受,害怕他松开我的手。”

“再多一点时间,他会发现你比他想象的更好。”程一朵挑挑眉毛,吴双释怀地笑了,“知道为什么请你们来Wings吗?”

见程一朵不解,她指着舞台中间弹着吉他低吟浅唱的姑娘说,“因为她。”

瘦瘦小小的,声音却轻柔有力,荷风站在一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彼此没有交流。舞台在不可逆转地行走,只有他们是静止的,像时间里的琥珀。

依次有客人点歌,她照着本子唱。

这时一位大腹便便的客人扔了几张百元大钞上去,大喊,“给爷来首甜蜜蜜!”

姑娘不说话,继续用纤长的手指在吉他上拨弄,她在唱,当我拿起一杯清醒的水,我已经开始自由的滋味,当我放下一个干涸的酒杯,我已经结束了陌生的滋味。

胖子继续说,喂,听见没有,给爷来首甜蜜蜜!

还没说完,荷风不知何时已经闪到他面前,从皮夹里扔出更多的钱砸在地上,“不要吵了!”

吴双叹了口气,眼神空洞。空气里是浓郁的化不开的粉末,四下想起欢呼和口哨声,一种叫失落的东西碎了一地,满世界都是扎人的玻璃。

荷风喝了很多酒,目光几乎没有在舞台之外停留。吴双竭尽全力地招呼着大家,扮演落落大方的女主人。

程一朵知道,此刻她有多寥落不堪。

直到散场,热热闹闹地彼此告别。之后,吴双跟着荷风一路寂静不语,深深浅浅的脚步声迅速被黑夜吞没。公寓的路灯好像坏了,忽明忽暗地呼应着心事,压抑的呼吸在楼道反复回响。抬起头,忽然发现酒吧弹吉他的姑娘正悲悲戚戚地坐在家门前,把头深深埋在双腿之间,妆已经完全哭花了。

看到他们回来,姑娘一下站起来露出个极难看的笑容,随即力气惊人地将吴双推开,拽起荷风就往楼下走。

荷风惊得一把扶住吴双,叫起来,“喂,你疯了!你要干什么,你要去哪儿?”

可能是她的纠缠太过剧烈,他没有甩开她的手,只是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拧开门把吴双推进去说,“好,你先不要这样,我们好好聊聊,OK?”

“咔”,姑娘委屈抽泣的脸成为门关上时刻定格的影像。吴双的视线一片模糊,瞬间被铁门隔绝在完全静止的空间里。外面无论争执还是吵闹,都彻底与她无关。

没有冲出去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勇气,甚至连扮演好女伴都没有资格,恍恍惚惚地瘫坐在沙发上,忽然,有一种失去荷风的错觉。

痛。被戳穿到最深层的痛。

他们之间,是不是随时都会被任何外力拉开。没有承诺,没有纠葛,没有永远,只有这身不合时宜的长裙,褶皱着像揉搓过的梦境,提醒一切关于过往的记忆。

可是谁说过,一场遇见只是时间的安排,不是剧本,不是巧合,也不会顺从谁的意愿。

再多的期待,又有什么用呢。

不知道等了多久,荷风才回来。

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恐惧,吴双侧过头问,“你们……”

“我们,没什么。”还是漫不经心的语气,像讲一个稀松平常的故事。

可是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觉得内心承受了太多的东西,缱绻膨胀开来,压迫着她,剥夺了呼吸的权利。吴双边哭边喊,“我知道自己无权过问,轮资格可能是个最低贱的**!但我也是个女人,这种每天猜,自己和自己吵架的日子,我真的受够了!”

我是笨蛋还是傻瓜,明明在你看她的眼神里,读到了那种叫做爱的东西。却还一厢情愿地欺骗自己,那只是过去。

我用尽所有力气,努力扮演好这虚构的角色。见不爱见的人,说不想说的话,看你爱看的节目,我好想成为你生命里最重要的女人。

我不敢问你的过去,诚惶诚恐感谢你赐予的现在,我那么勇敢地,走向你啊。

荷风突然转过来,紧紧地,紧紧地把吴双拥在怀中。以就要不能呼吸的姿势,疯狂地吻着她。他们的心一同跳着,听不见有多剧烈,或是多孤独。

还有许多问题,可是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偌大的房间,他们在沙发上疯狂地接吻。开始觉得无论多么努力,他的未来也不会有她。他爱过谁,还爱着谁,这些以为可以不在乎的事情,一下砸碎了心底的空白。

“对不起,吴双。”他抬起头,眼中滚落两行亮晶晶的痕迹,“我们在一起吧。”

“好,好。”吴双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哭。

她早就知做好了他随时消失的准备,所以那么用心地,把手牵得牢一点再牢一点。这一刻,她清清楚楚看到他心里的悲伤,万水千山,根根触目。

她的二十六岁就要结尾。爱越来越奢侈,已经赌不起也输不起了。

三姑六姨在群里问着“双儿什么时候结婚呀,”或者,“我瞧瞧双儿今年多大了?”“欧哟,不知不觉都这么大了!”“唉,学历高的女孩儿都嫁得晚,双儿她妈你不用担心。”各种语调,关心和看热闹的表情,想象着妈妈尴尬和无言以对的样子会于心不忍。

曾经期待的轰轰烈烈化成最实际的当下,任人观望,任人评论。

早几年还会满不在乎地撇撇嘴,继续走自己的路。

现在被时间孤独赶上了列车,刷刷地擦过,难以回头。

以为可以无所求地陪着荷风到老,可是连着一同蹉跎的,还是父辈双肩的光。

而这个时候,荷风接纳了她。

是不是爱情,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微信群里,发来程一朵的“到家了,大家晚安啦。”

随后,钱美丽也“叮”的一声,“晓凡说下周他请,大家赏脸噢。”

吴双在屏幕里打下“我们在一起了”,又一个字一个字删除。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喜悦夹杂着深重的失落,她问自己,到底想要的是陪伴还是爱。或者,她比自己想象的要贪心,已经得到比预想的更多,却还是想抓一把爱情。

荷风看起来很疲惫,带着一身酒气进去洗澡。

吴双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找了部喜剧片看,情节很好笑,她却一次次地把眼泪揉进去。想起高中语文老师讲过张爱玲写的《半生缘》,当曼帧和世钧分手之后一个人坐在电影院里看卓别林的喜剧,全场的人都在哈哈大笑,只有她泪流满面。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好像明白了,就算怀抱温暖,心里的那部分无望还是坚硬地立在那里,那么孤独,那么在世界之外。

她好想要爱,要很多很多的爱,可是无处诉说。藏着一些隐秘的伤口,在肃然安静的世界里,听见遮住衣帽棉线吸饱泪水的声响。

章节目录 第89章 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喜欢城市生活还是乡间生活?”林潇衡正在阳台看书,程一朵哧溜一下钻进他臂弯下,认真地问。

“都可以。”

“好,下一题,你有养过宠物吗?”咂咂嘴自言自语道,“这个我会,你没养过……下面是,你更喜欢待在家还是单位?”

“家!”林潇衡翻了一页,好笑地看了程一朵一眼,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工作狂麻烦你认真点噢!”程一朵坐起来,扬了扬手里的书,“我在帮你做心理测试呢,你看,这本杂志最后居然有心理测试!”

“测什么?”

“测……你将来有几个孩子……”程一朵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哈哈大笑起来。

“结果呢?”林潇衡也忍俊不禁。

“还没测完呢……”程一朵嘟着嘴,“你要是不严肃,我就不继续了啊。”

“我有个更准确的办法。”林潇衡放下手里的书,一把将她拉进怀里,鼻子从她的额头轻轻滑到锁骨,笑着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咱们可以生出来试试。”

“喂,现在是看书时间耶。”程一朵的脸红扑扑的,顺手拿起靠枕扔了过去。

还没等她出手,一双温暖的手已经揽住她的腰。

靠枕,落到了地上。

耳边是林潇衡低沉的声音,“坏了,你现在比书本还让我着迷。”

窗帘倏地拉上,炙热的吻在身体温柔又竭力地游走,程一朵红红的小脸沁着汗,软绵绵地融化在他宽阔的胸膛。

睡衣缓缓滑落,露出她白皙而干净的肌肤。林潇衡的唇一寸一寸扫过,停在她胸前的戒指,顿了几秒,更加剧烈地探向深处。

他爱程一朵。

爱得想随时把她揉进身体又怕粗鲁弄疼了她。

“上午咱们都没课,要不一会儿把证领了吧。”林潇衡在程一朵耳边喃喃。

“证?”

“你讲究吗?”林潇衡觉得自己大概鲁莽了,这么大的事情,应该先商量一下的。“对不起,我只是想到万一有了孩子……”

“不是讲究,只是觉得好突然。”程一朵咧开嘴笑,脸颊绯红看上去格外动人。“林潇衡同学,结婚会是什么感觉呀?”

“我也没结过婚耶,想想啊……”

结婚就是从明天起,大家会叫你林太太。

你可以揪着耳朵拽我回家,可以分享时间,可以一起旅行,我们可以一直光明正大地做任何事情,anything,anywhere。

程一朵低头看到自己的身体,立刻把睡衣扯过来盖上,捂着滚烫的脸,逃开林潇衡热烈的眼神。

结婚就是我们以后都在一张户口本上,我们的孩子会叫我爸爸,叫你妈妈。

“现在只能想到这些,结婚之后我想可以告诉你更多。”林潇衡声音很温柔,带着幸福的笑意。

没有轰轰烈烈的求婚,没有亲朋好友的见证,这平淡如常的一天,林潇衡和程一朵手拉着手跑进婚姻登记中心。

比想象的要快,在一楼拍了张照片,二楼填好表格,连户口本身份证一起递进去,没多久两张红本本已经拿在手里了。

像一场梦,上午还海阔天空地聊着人生,现在已经拥有了法律上的夫妻关系。红色的背景板让一切显得神圣,两个人十指紧扣,都没有说话。

“林太太,我们回家吧。”林潇衡一把抱起程一朵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脚步轻快想要飞起来。

“我……可以打个电话给我妈吗?”程一朵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

“当,当然。”林潇衡温柔地放下她。

程一朵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只说了一声“喂”,然后再也说不清楚了只是放声大哭,哭了好一会儿,在母亲急切地追问下,断断续续地说,“妈,我们领证了……”又开始抽抽嗒嗒地笑了起来。

看着程一朵哭哭笑笑,林潇衡的眼眶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一朵把手机塞在他耳边说,该你啦。下意识喊了声“杨阿姨!”那头的声音又笑了起来,“还不改口,傻孩子!”林潇衡傻乎乎地,郑重地喊了一声,“妈!”

那头沉默了,然后声音湿润笑了起来,“一朵交给你了,好孩子。”

曲折漫长的爱情,他们终于找到了彼此。

晚上,两个人坐在餐厅彼此对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朵一朵化作盛开的爱。温暖的植物已经长成春天的样子,他的未来里,真真切切会有自己。想到这儿,程一朵笑了。

“林太太,你在笑什么?”林潇衡也跟着嘴角上扬。

“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嘿嘿。”程一朵抿了一口热巧克力,“我以为,你会在一个特别美的地方跟我求婚,你得说,世界上最漂亮的一朵,你愿意嫁给我吗,无论生老病死贫困富裕,我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还会跪下来,给我的无名指戴上戒指,我会得到一束花,你会得到一个吻……”

话音刚落,餐厅的灯光亮起。

落地窗外是拔地而起的,足以覆盖整片天空的烟火瀑布,逆着地心引力,流光溢彩直射天际。行人纷纷驻足,程一朵站起来,尖叫着,“好幸运哦我们!就像是送给我们的一样哎!”

“本来就是送给你的呀,傻瓜!”

追光灯照向自己,程一朵才发现餐厅里坐着的都是熟人。母亲,父亲,林阿姨,董叔叔,教授师母,吴双荷风,钱美丽,还有实验室的同学们,每一张脸都笑意盈盈望着自己,欢呼雀跃,热泪盈眶。

林潇衡单膝跪地,拿出了一枚戒指。

“一朵,我知道你这人不喜欢俗气,抱歉我还是用这些俗气的形式问你一句话。”他声音微微颤抖,有着程一朵从没见过的紧张。

程一朵弯下腰,和他面对面寂静相望。

林潇衡含着热泪,在小提琴的悠扬里,在窗外连绵不接的流光里,一字一顿地说,“世界上最漂亮的一朵,你愿意嫁给我吗?将来不管是生老病死,抑或是贫困富裕,我将永远陪伴你,保护你,爱惜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说着说着,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融化在所有旁观者的动容里。

“我愿意!我特别愿意!我特别特别愿意!”程一朵庄重地接过花,林潇衡用心地在她无名指套上戒指。

在连绵不绝的欢呼声里,程一朵投进林潇衡的怀抱,他总是出人意料,像偷了她脑海中的每一点想法。

“按照计划,这时候我是不是该得到一个吻?”林潇衡揉了揉她的头发,问。

程一朵闭上眼,凑上去亲他的唇。

然后被更有力地抱住,深深地吻了起来。

“呜噢!”仿佛踩在云端,一切幸福得不真实。程一朵在自己的大腿掐了一下,呀,好疼。

原来,她今天真的在大家的祝福里,成为了林潇衡的爱人。这个场景,她连梦里都不敢逗留太久,期待过多总会生出失落来。

她不知道林潇衡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一切,张罗好那么多人,有她喜欢的烟花,还买好了戒指。眼前的男人,明明忙得夜以继日,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关照自己,却没忘记给她一份妥帖的仪式感。

虽然他知道,她根本不介意。

只听见钱美丽哽咽着喊了一声,“妈的,搞得老娘都想嫁了!”

原本红着眼流泪,大家又被逗笑了。

“一朵,想不到你是咱们宿舍第一个出嫁的,对象还是不近女色的超冷面学霸!”钱美丽一口干掉杯子里的红酒,沉浸在感概里,“好家伙,求婚就那么大场面,我刚刚看,咱们学院的王牌教授几乎全来了,等你们结婚得啥样啊,我不管啊,反正这个伴娘我当定了!大不了伴娘服我自己买!”

“得了吧你!”吴双好笑地说,“你到时候指不定买个深V低领超短裙,别人还当是你出嫁呢。”

“其实我没想那么远。”程一朵晕晕乎乎的,目光跟着林潇衡一直飘。她满心的感激和崇拜,连同从前觉得不确定的未来,因为有了他,全部落地生根。

“一朵,”母亲将她搂在怀里,“祝贺你,好孩子。”

母亲的话总是很容易戳中程一朵的柔软,容易让她落泪。程一朵举起杯子和母亲碰了一下,前尘往事在一声清脆里全部和解。

身边突然站着个人,一直安静看着没说话。程一朵抬起头,发现是夏雪。

“你怎么来啦。”程一朵笑了笑。

“我知道自己不该来。”夏雪局促地自嘲,“但想了好久还是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谢谢。”程一朵起身给了她一个拥抱。

“一朵,对不起。”

那一段时间,我好像特别在意你。

只要你做过的习题书,我一定要买到赶紧做完。

只要你多看一眼的小文章,我一定要看更久努力背下来。

我骨子里的不服输,全部都不能控制地用在你身上。

我以为只要花多于你几倍的努力,就能轻易磨平你的骄傲,让你甘心做一个平凡的姑娘。

你的棱角,义气,执着,我都不欣赏,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能那么活呢,那么活是错误的呀。

然而最讽刺的是,最后活成一滩狗血的人,竟然是我自己。

担心你会嘲笑我,会将我诅咒你的那部分千百倍加之于我身上。

这些阴暗的小心思,好像没能进得了你的眼睛。你只是你自己,没有因为我变化分毫。

那时候你也许没发现,林潇衡其实有多在意你。他所有的爱都浅浅地萦绕在你身边,在他的爱里,你美得像一朵带露珠的百合。你一定不知道,在那些岁月里,寂寞和自怜,像罪恶一样把我所有的爱与梦想埋葬。

“都过去了,夏雪,以后会更好的。”程一朵安慰道。

从室友到敌人,我其实一直不怎么能适应这些变化,因为打心眼里都没有想过要和你竞争。

以后真的别傻了。

如果你从来没想和我做朋友,就别拿自己的一辈子和我赌气。

“So?我是不是又自取其辱了?”夏雪笑了。

她拍了拍程一朵的肩膀,指着林潇衡的方向打趣道,人生那么长,狗血就狗血吧,谁年轻的时候,没爱过几个不可能。

况且,林潇衡这三个字,是我见过迄今为止最亮的灯。

“你怎么来了?”林潇衡注意到了夏雪,不经意地挪到程一朵身边,将她半个人挡在身后。

“我说过吗,最讨厌你的紧张。”夏雪真切地笑了,那是张疲惫却宛如新生的脸,“祝福你们,也祝福你,林潇衡。”

章节目录 第90章 你想度春宵吗 “累吗?”送完所有的客人,林潇衡和程一朵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四肢舒展垂在暖和的空气里。

“不累!”程一朵爬起来,蹦蹦跳跳地唱起歌,“我一点都不会累,还要再跳三天三夜!三更半夜!”

林潇衡宠溺地看着她,像欣赏一件不可多得的宝贝。“我去给你放洗澡水,待会儿你肯定倒头就睡着了。”

“哎……”程一朵迟疑地叫住他,“我今天的衣服颜色是不是太深了,外套也好臃肿!如果穿那件鹅黄色的小裙子会不会更好一些?”

林潇衡以为她要讲什么,耐心等了半天笑了出来,“你的脑袋里原来在想这个呐,哈哈这件衣服很好看啊,你看我还配了条和你一个色系的领带!”

“你比我还幼稚!”程一朵乐不可支地哈哈大笑起来。

“是呀,看到你就变好幼稚,还以为自己不会紧张呢,往你面前一跪,脑子一片空白。”林潇衡擦了擦手,又走进厨房里乒乒乓乓,“晚上肯定没吃饱吧,我给你煮点甜汤哈。”

程一朵跳过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他,“你怎么那么好,你怎么那么那么好。”

“你要不要问问我的同事还有学生,我走的是不苟言笑范儿。”林潇衡捏捏她的脸,在额头上亲了一口,“只有看到你,就严肃不起来了。”

“对了,夏雪今天怎么会来?”林潇衡想起了什么,急于撇清关系,“先说好,不是我邀请的哦。”

程一朵张牙舞爪地迎上去,“是吗?没准儿人家对你念念不忘,算算也得有五六年了吧。但没关系,就算你们在我的底线上踩来踩去,我今天也不生气,嘿嘿。”

这是二十多年的时光,提炼出来的默契。

她知道夏雪只是想来旁观一个结局,看着林潇衡好好的,那些年执着难堪的自己,才有了安身之地。

成年人的时光多残酷啊,她愿意让夏雪安心。

洗完澡,程一朵坐在餐桌上喝甜汤,不远处林潇衡正专心致志地看书。那个在实验室里精准无比的魔力手,煲的甜汤一样恰到好处,不多一分腻,不少一分稠,程一朵满足地眯起眼睛享受了片刻。

“叮!”微信提醒,程一朵怕影响到林潇衡,赶紧调成静音。

“一朵,正在度春宵吗?”钱美丽发来一个探头探脑的表情。

“正!在!喝!甜!汤!”程一朵好笑地加了好几个感叹号,如果真在度春宵的话,不得被你打断呀。

“哟呵,林老师还有这等手艺,简直就是宝藏王老五呀。”钱美丽对今天的排场难以释怀,言辞中多了几分欣羡,“下次一定要来尝尝。”

“人家夫妻的情趣你也要凑热闹!怎么,你今天没度春宵吗?”吴双也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一朵你赶紧喝完甜汤度你的春宵,别让林老师等了。”

“噗!”程一朵一口甜汤差点呛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林潇衡放下手中的书,走过来在她后背拍了拍,“慢点喝。”

程一朵憋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问,“那个,你想度春宵吗……”

“哈哈哈哈哈!”林潇衡忍不住笑起来,一把将她扛在肩上,直接向卧室走去,“度一个!”

手机屏幕还在亮,吴双和钱美丽互相调侃着,让这个因为挚友结婚而显得孤单的夜晚不那么难熬。曾经因为害怕宿舍风水不好,挂满粉色桃花以为就能找到爱情的年代,随着几次恋爱失败彻底宣告了终结。

“咦,一朵怎么不见了?”

“肯定度春宵去了哈哈。”

“我觉得他俩照这个架势估计得三年抱俩。”

“他俩都没啥经验,应该不会这么快吧。”

“看着吧,以后估计深夜档就咱俩了。”

没有人问,你怎么也一个人,男人去哪儿了。只是心照不宣地,借着对程一朵的调侃,试图让寂寞不那么违心。

她们羡慕程一朵的结局。

虽然最开始的时候,漫长的等待在她们眼里就是一场笑话。

如果有机会,让她们毫无希望地爱一个人,心无旁骛地接过他留下的空白,忍受着孤单的拷问和他身边随时出现的,来势汹汹的女人,她们能做到吗。

不知道,也不会再有机会回答这个问题了。

心里也暗暗猜着,程一朵的春宵是什么样的呢?

急风骤雨一样,任对方在自己的身体里发泄和倾诉,不舒服也不敢叫停,没爱够也无法言明,那样小心翼翼吗?

还是终于等到他回来了,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吴双,听说凌晨会下雪,记得把暖气打开哦。”钱美丽对着浅蓝色的屏幕哈了口气,看了一眼身边鼾声渐起的姚晓凡,披了件衣服起身去开暖气。

后半夜,窸窸窣窣地,像是纸片飘落地面的声音。程一朵从林潇衡的臂弯里探出头,“好像下雪了。”

林潇衡将她往怀里紧了紧,“手进来,别着凉了。”

公寓的制暖系统时好时坏,程一朵整个人被他包裹着,没有一丝缝隙。尽管他还在梦里,依然将她保护得结结实实。

原来这就是春宵。

外面纷纷扬扬飘着雪,他的体温连着心跳,无名指勾着无名指,又暖又甜。

枕着他的胳膊睡了好久,梦见他们搬进了新家,孩子们欢呼着跑来跑去,她努力睁大眼睛数,五个,六个,恍恍惚惚意识到自己生了这么多宝宝,一下子坐了起来。

阳光正透过窗纱洒在她的手臂,林潇衡已经起床了,厨房飘来一阵香。披了件睡衣走出去,看他里里外外地跑,“要帮忙吗?”

“怎么不多睡会儿?”林潇衡走上前,将她睡衣系紧了些,“暖气好像又坏了,我检查过了,应该是中央系统的问题。你再坚持一下,下个月咱们就能搬家了。”

“哪儿都好。”程一朵一把抱住他。母亲总说,女人的使命是传宗接代和料理家务,她见着母亲勤劳的操持,见着林阿姨事无巨细的安排,但林潇衡从来只是告诉她,我会照顾好你,你相信我。

“你不用担心,我很强壮!”程一朵张开手臂,露出一坨小肌肉,“我还会收拾行李,搬家就包给我了!”

“好好好。”林潇衡憋着笑看她闹,他喜欢热闹的家,哪怕只是两个人,也全是迷人的烟火气。

“我待会儿要出差,后天回来。”吃完早餐,林潇衡开始收拾衣物,“抱歉不能陪你度春宵了。”

度春宵三个字刚说出口,程一朵的脸刷的红到脖子根,“是……是昨天钱美丽在群里问我的嘛,也不知道这么激烈……”

“小朋友总结得很好啊,度春宵,哈哈哈哈!”林潇衡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把最后一本书放进背包,拉上拉链,推着程一朵站在冰箱前,“明天和后天的早餐夜宵都在里面,我写好便利贴咯,你看好热一下就行,暖气我已经联系物业了,实在冷你就住宿舍,我后天去接你……”

“我有那么不会照顾自己吗?”程一朵踮起脚尖,轻轻捂住他的嘴,“你要操心的事情那么多,不用担心我,报告我会如期完成,家也可以呆得风生水起。以后,我也可以帮你收拾行李。”

“对,对,我们家一朵长大了。”

她不想占用林潇衡太多的担心,他的超级大脑,应该用在更需要的地方,攻克科学的难题,发表高水平的论文,以及作出令人惊叹的报告。

想来有些沮丧,这些年一直努力和他齐肩,这会儿看来还是落了一大截,她始终不是个天赋异禀的女孩儿。

“那我先走啦,车在楼下等,直接去机场。”林潇衡背起包,抱了抱眼前的女孩儿,“总怕自己给你的不够,是我不自信,回头改。”

他还是一眼看穿了自己的担心,程一朵压在他唇上重重吻了一下,“不会有人比你更好了,不会有人比我更幸运了。林潇衡同学,你知道吗,嫁给你是这一辈子发生在我身上最棒最棒的事情。”

“那林太太,后天见!”林潇衡揉揉她的头发。

“嗯,一切顺利!”

她好像有点明白结婚的感觉了。

那个人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所以担心也变成生活的一部分。即便他完美无瑕,即便他能力超凡,也会变得容易担心,总怕错过他每一点微妙心事,想第一时间替他解决掉所有的险象。

想来他们经常分别,短暂的,长期的,儿时是在放学路上结伴走一程山水你向左我向右,再后来是异国他乡,好像总能找到理由说服自己活在当下,期待重逢。

但今天算是懂了满分难舍、牵肠挂肚这种从前认为矫揉造作的词汇。她的心好像随着他飞得飘渺无踪,潜意识里又等待着每一秒钟寂静擦过。

才过去五分钟,她真的好想他呀。

章节目录 第91章 结束吧,感情游戏 “一朵,昨天晚上发我邮箱的论文投出去了吗?”刚坐进办公室,教授的电话打进来,语气却少有的严肃。

“准备今天上午投呢,怎么啦?”

“你看一下最新的科苑杂志,跟你的数据推论几乎一模一样。”

“不可能啊!应用部分是我自己在实验室完成的,不可能重复吧。”程一朵斩钉截铁,她觉得项目内容重复的概率有,但是数据和推论一样简直匪夷所思。

“我还翻了一下你上一篇论文,跟科苑杂志里的另一篇有百分之七八十的重复,最糟糕的是,他们刊发的早一周。”教授的声音依旧低沉,谁都知道论文一旦涉及剽窃,对科研者来说,影响是致命的。“虽然科苑发行量不大,也比较冷门,但是一旦被证实……”

“教授,您是不信我吗?”程一朵逼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在电脑里翻查科苑杂志的原文。

对比自己的数据和结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几乎一样。

脑子顿时嗡嗡作响,不知道从何解释起,程一朵手足无措地几乎要哭出来。

“先别慌啊傻丫头!就是信你,才赶紧打电话给你。我查过了,目前只有这一期已经发表,其他的论文你先暂停,我马上到实验室。”

教授的突然回归坐镇,实验楼免不了议论,就连徐瑞老师路过都不由得向里探了几次头。没心思理会这些,程一朵将整个仪器重启,数据一个一个录入校对,没有发现异常。退一万步讲,就算有人可以误打误撞选择了一样的数据样本,又怎么可能写出一样的推导呢。

程一朵呆呆站在一边,怎么也想不出所以然。教授召集了整个项目组临时开会,林潇衡因为还在飞机上,一时联系不到。

独自坐着等消息,她见过姚晓凡是怎样因为一次抄袭跌落神坛,可是,平白无故地,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绞尽脑汁地回想,这些报告除了实验室和图书馆,她传给了林潇衡和教授批注,其他人没理由看过啊。

至于遥远的兰城,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怎么可能拿得到这些并且在她之前发表呢?

不算长的时间,她等得万念俱灰。

随之而来的,是宣布她的项目暂停,清查所有的数据信息,等待调查结果。

“一朵,这件事情应该不止针对你这么简单。之前发表的论文,指导老师署的是林潇衡,这是林潇衡第一次以老师的身份发文。下个月的职称评定,以他的条件,完全符合破格提拔副教授。”教授陷入了沉思,“如果这时候……”

“您的意思是……他可能会被我连累了?”程一朵慌得手脚发麻,被一条暗幽幽的情绪拖了进去。

“只是猜测。”教授抿嘴一笑,“你先回去吧,我再查查,答案应该不难找到。”

程一朵乖乖地背上书包离开。

她又变回了那个沉重的包裹,不知所措地经历无常。

在楼下碰到陶郁,抬手想打个招呼,她突然收起原本的兴高采烈,趾高气昂地从程一朵身旁走过。想来即便自知无辜,但在很多人心里,她已经被判刑了。

不远处有辆车在等陶郁,程一朵定睛一看,里面的男人有点像姚晓凡。阳光刺眼,想仔细打量清楚,车已经开走了。

“你今天看起来很高兴。”姚晓凡打开播放器,“想吃什么?”

“都好!”陶郁依旧美滋滋的,沉浸在程一朵刚才的落魄里。她没留意到,此刻姚晓凡正寻个时机想跟她摊牌。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个姑娘即便身材姣好面容迷人,但是每周两趟从市区开来启大,逛街购物开房间的日子他有些乏了。论女伴他从来不缺,论实在,钱美丽的俗气更让他安心,他想着索性就在今天好聚好散。

“你知道吗,程一朵的论文抄袭了,正在接受调查。”陶郁压低声音,喜悦溢于言表。

“怎么可能!”姚晓凡一个急刹车,一脸难以置信。

“有趣吧,”陶郁接着说,“我也看不出来她是这种人,平时一本正经的。对了,你不是讨厌她吗,这算不算是报应,呵呵呵呵!”

“我有话想跟你说,”姚晓凡对她的屡屡试探感到疲累,直接打断了话题,“聊聊吧。”

“你说。”陶郁笃定一笑,“该不会是心疼了吧?看来这位徒有其名的前女朋友,对你还是很重要哦?”

“程一朵不是这种人。”姚晓凡定了定神,上下打量了她好久,严肃道,“如果这件事跟你有关系,请!你!立刻停止!”

陶郁顿感难堪,“姚晓凡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只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姚晓凡没有表情,“我们分开吧……”

陶郁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眼眶不知不觉蓄满泪水,“分开?你说的是一阵还是……”

“这场游戏,我不想玩了。”

姚晓凡,你混蛋!

陶郁跳起来,将手中把玩着的汽车挂件砸向台面。哐当,碎片落得满地,随后被摔下手机,钥匙,抱枕,全世界都是跳动的杯盘狼藉。

从我们认识,你就一直在对我说,你还年轻,可以找到更好的人,我他妈就不知道,既然在一起,这又是什么意思!我他妈除了你,还有谁是对我而言是更好的人!

你总说你不爱程一朵,我假装这是真的,反正你女人那么多,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但我为了你,连实验室都退了,国也不出了,我他妈就想问问你,你究竟有没有心,有没有良心!

“你听说过吧,当年我也是因为抄袭数据,人生跌到谷底。我见过凌晨的星星,一点钟的路灯,两点钟的飞机,三点钟的雨滴,四点钟的鸟鸣,五点钟的第一朵云。我数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知道有些黑暗我注定要背负一辈子。

是程一朵把我拉出来。

全世界都在嘲笑我,只有她跟我说没有想象的那么糟,一切还能重新来。

你说,她怎么可能抄袭!

我不知道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但你幸灾乐祸的样子,和当年嬉笑看我笑话的人,有什么两样?”

所以,你是为了程一朵,跟我分手对吗?

“不要闹了,不是程一朵,是我自己,我想诚实地告诉你……”

你他妈诚实是吧,你现在跟我诚实是吧。

陶郁疯了一样,踩过满地的碎渣,把后排的包包翻出来,口红,粉饼,还有各种各样的香水撒了一地。

追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诚实!

跟着我东奔西跑你怎么不跟我诚实!

我扔掉前途离开徐瑞实验室你怎么不跟我诚实!

姚晓凡叹了口气。

他想到被拒绝而最灰心的那天,突然看到这个女孩,她有张和程一朵差不多的脸,眼睛里却闪着和程一朵截然不同的,崇拜的光。

“我为什么和你在一起,你应该是知道的。”

陶郁弯下腰嚎啕大哭。

她边哭边问,是因为我老是跟她吃醋吗?

我真的可以改,一直等你忘记她。

她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到来了。

上午得知程一朵犯了这么大的错,还以为可以借此机会将她从姚晓凡心里推出,以至于整个上午都欣喜万分地,等姚晓凡出现。

她明明牢牢掌握着主动权。

为什么此刻,却依然是她,哭着恳求姚晓凡留下来。

她不懂,不懂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明明已经得到了,又再一次轻易地失去了。

“对不起,我不想再继续错下去了。我已经快三十岁了,想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姚晓凡语气温柔,没有了驰骋商场的凌冽,却让陶郁彻彻底底慌了。哭声沿着车内各个角落蔓延进来,寒冷结结实实地敲打在车窗。。

“陶郁,吃完这顿,咱们不要见面了。”姚晓凡的车停在路边,轻轻作了告别。

“不要!”陶郁颤抖着在姚晓凡身上摸索,试图把皮带解下来,她卑微又无助地流着泪,在姚晓凡的唇边小心地寻找一丝怜悯。

“不。”姚晓凡轻轻地从陶郁手里抽身而出,平静地像根本没发生过任何事。

陶郁打开车门,边哭边跑。

她知道他的手机里装着各种女人,也知道他会时不时回钱美丽那里睡,她想,总有一天他会看到自己的好,在所有图他外表和经济条件的女人之上。

她不想玩感情游戏了,他不信,她想好好和一个人在一起,为什么那么难?

对程一朵的事,她其实隐隐约约有感知。那天和徐瑞在图书馆自习,看到程一朵和林潇衡一前一后走了,直到闭馆也没回来。她提议帮他们把书包带回去,正在收拾文件,徐瑞突然眼睛一亮,然后慌慌张张地说你先走,我想起来还有事。

那时候没有多想,现在冒出来,可能有些许关联。

只一个念头,陶郁又压了下去。

她可是一直盼着程一朵出尽洋相,像总是狼狈的自己一样。想着,心里似乎平衡点,脚步也逐渐缓慢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92章 答应我一个条件 “教授,您整晚都在这儿吗。”程一朵没怎么休息,天不亮就跑回实验室,想把从前的材料再理一遍,却发现教授正在保安室查监控。

明明已经头发花白了,为科研奉献了大半辈子,现在竟然坐在保安室里反反复复看走廊的监控,程一朵鼻子一酸。

“您快回去吧,别累坏了。”

“已经看到一个月前了,快了。”教授头也不抬,半眯着眼。

“我想好了,实在不行,我就自己揽个处分,把林潇衡先解脱出来。”程一朵内疚极了,声音挤在喉咙。

“想了半天,就这么个结论?”教授转过身,严肃地看向她的眼睛,“这件事情的真相,真的不重要么?你知道背个处分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你的这条路就……”

程一朵突然清醒,拼命摇头一直说对不起,“我只是不想给您添麻烦了……如果最后都查不出什么,你们太辛苦了……”

“傻丫头,放弃看起来最容易,其实最麻烦。”教授继续盯着屏幕,“这不关乎你一个人,也关于林潇衡,关于我,关于我们整组人。如果没有做错,不能妥协”

“对不起。”程一朵低下头,无言以对。

她原本以为,如果别人抢占了先机,率先发表了论文,那么她再委屈再清白,最后只能吃了哑巴亏。但是教授没有放弃她,她怎么能先投降呢?

把实验室的材料拷了一份回家,将整个研究方案、思路和过程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附上了相应的原始材料。

再无能为力,也要做些什么。

“一朵你还好吗?”下午的时候,姚晓凡打了个电话来。

“还好啊!”程一朵忙了大半天刚泡了碗面,“哧溜”吸了一口,“该不会你也听说我的事了?”

“嗯,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调查,说实话从早上到这会儿已经接了好多慰问电话,没那么担心了。谢谢你。”

对他,程一朵始终是熟悉的客气。

沉默许久,姚晓凡最后说,“我想……陶郁可能知道些什么。”

“好,谢谢。”挂电话之前,程一朵认真地说,“照顾好钱美丽,拜托。”

以为她会因为脆弱不堪而示弱,原来不知不觉,他们之间的话题只剩下钱美丽了。姚晓凡张了张嘴,想说他的心里后来没装进过哪个女生,程一朵已经把电话挂了。

犹豫了一会儿,程一朵给陶郁发了个短信,约她出来见一面。

“好。”陶郁回答得很爽快,“那就落湖吧。”

程一朵放下泡面,匆匆奔出门去。

“我可以讲一点知道的事情,能不能帮到你就不知道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陶郁料到她要问什么,直接作了回答。

“什么条件?”

“让钱美丽退出,姚晓凡回到我身边。”

程一朵一听,觉得很荒谬,好笑地劝道,“喂,你们三个的事情我没办法帮,谁爱谁,谁不爱谁,我说了不算。”

“一朵学姐,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陶郁自信地看着程一朵,“一个是你的好闺蜜,一个是对你念念不忘的前男友,我简直想不到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你神经病!”程一朵真后悔跑来这一趟,早知道刚才多吃两口泡面,不然也不会在这儿站了几分钟,已经被气得头昏眼花四肢发软。

她好像真的有些发软,神经松弛游遍全身,眼前突然一阵漆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钱美丽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举着热水瓶往杯子里添水。外面天已经全黑,房间门没关死,一阵风扫过她冷得微微发抖。

“你醒了?我的乖乖,血糖低得昏过去了都!”见程一朵睁开眼,钱美丽大呼小叫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程一朵问。

“不止是我……还有姚晓凡!”钱美丽红着脸凑到程一朵耳边,“谢谢你啊,第一次觉得和他心贴着心。”

门外响起脚步声,姚晓凡提着两盒餐点出现了,四目相对,有片刻的尴尬。

“美丽这是你要的香肠炒面,不要葱姜蒜。一朵你还没恢复,先吃豆浆包子还是喝点热粥?”

“愣什么,还不快选!”钱美丽舍不得姚晓凡提着袋子光站着,扭扭捏捏推了程一朵一把。

“喂,有这样对待病人的嘛!”程一朵想了想,打起精神坐直,看着眼前两个默契的眷侣,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其实最想吃的还是校门口的变态烤翅,现在就勉为其难喝点粥吧。”

“哈哈哈哈哈。”钱美丽是发自内心地高兴,她一边笑一边伸出手指在程一朵鼻子上刮了刮,“等你好了,咱们去吃变态烤翅啊,吃它个十根八根!”

“十根八根哪够,吃它个一百根,哈哈哈!”程一朵的笑容那么灿烂,落入一旁姚晓凡的眼睛里。

“对啦,你们俩今天不用约会嘛,怎么这么好心有时间来陪我?”程一朵灿灿回想着晕倒前的一切,她明明是和陶郁在讨论抄袭的事情呀,场景一换,怎么全都变了,不知不觉吸了口糯米粥,“这个吸管设计得好奇怪,糯米根本吸不出来。”

“你这样当然吸不出来啊。”姚晓凡耐心地调整了一个角度,“诺,这样试试。”

“你很天才哎。”钱美丽的星星眼冒着光,许久她反应过来,说,“林潇衡不在你就打电话给我啊,把自己饿进医院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要不是晓凡通知我,你一个人预备怎么办?咦……你是怎么知道的?”眼神转向姚晓凡。

“他正好慰问我调查抄袭的事儿。”没等姚晓凡开口,程一朵抢着回答。

有的真相会让人疼,但她不想再看到钱美丽挣扎和受伤了。

随后她拿出手机,给陶郁发了条信息。

“谢谢你送我来医院,谢谢你通知他们来照顾我。”

她知道陶郁不会回答,就像陶郁知道她不会答应她的条件。

“怎么样了,那个陷害你的王八蛋找出来没?”钱美丽挖了口炒面,直接塞进姚晓凡嘴巴,“惹谁不好,竟然把坏脑筋用在我们一朵身上,回头我画圈圈诅咒死他!”

“咳,咳!”程一朵轻轻喉咙示意她淑女点,一眼瞥见姚晓凡已经被逗笑了。

打完点滴,把程一朵送回家安顿好,天已经快亮了。

晨风舒缓,沿着云朵发光的脉络拂过脸颊。

姚晓凡发动汽车,沿街缓缓开着,“刚才应该多备一份,一朵起床肯定得饿。”半晌,他想起了什么,看了钱美丽一眼,没有再吱声。

钱美丽突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天下之大,你喜欢谁都不行,程一朵除外。”钱美丽将坐垫上的残渣挨个捡起,放进面前的小垃圾桶里。那是被陶郁打破的,尖锐物体。

姚晓凡以为她在说反话,不自觉抬眼看着她,恍惚看到厚厚的粉底下似乎已经长出了星星点点的皱纹,一种复杂的情绪袭遍全身。

“我以前老觉得,喜欢林潇衡是天下最蠢的事,这会儿,我觉得喜欢程一朵才是最傻的傻瓜蛋儿。”钱美丽伸出手握住他,接住了一腔寒冷,“程一朵比林潇衡还轴,她喜欢上别人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所以这些年……辛苦你了。”

最后几个字轻轻拂过姚晓凡的心,有什么裂痕在慢慢治愈。

他以为钱美丽不懂,原来她什么都看在眼睛里,只是没有说。

“你要不要试着像我一样,只喜欢一个人?”钱美丽继续说,声音却开始飘忽,“毕竟,我比程一朵还高五公分。”

姚晓凡鼻子一酸,眼泪刚装满眼眶又忍不住笑出来。

“我想试试,我想试试。”他一直点头,没发现旁边的钱美丽已是泪流满面。

冰冷的商场,习惯了明枪暗箭,也习惯了人走茶凉。

不想背着处分寂寂无名地等待被遗忘,于是从学校退学,进了一家外企,拼了命地赶时间跑业务,想有朝一日等腰杆挺直了,就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拼着,学着,等着。等一切变成理想的样子,就能抛开过去的阴影,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爱人,朋友,一切。

可是越走越不对劲了,站上了自以为的高处,非但没有看到那一天到来的曙光,反而因为越来越多的羁绊,越来越身不由己。

没有人没告诉过他,从最开始,踏错了第一步,很多很多事情,他已经永远没有资格了。

“傻瓜蛋儿,不着急。”钱美丽的手用力握了握,传达着某种力量。

也许,他可以把这一刻的安心理解成爱情。

“谢谢你,傻瓜蛋儿。”姚晓凡反握住她,笑容久违的温暖,也一如既往地苍凉。

章节目录 第93章 两千四百块 两天时间,程一朵好像被繁重的心事拽飞绕了地球两圈,再次踏进实验室,涌起一层不易察觉的,陌生的距离感。

“一朵,你坐。”教授和颜悦色,坐在一旁的其他几个领导却满脸肃穆,平静下面仿佛在暗暗酝酿着一场大风暴。

程一朵挪了挪腿,没敢坐下。

“徐老师,您不用在门外听,进来吧。”教授挥了挥手。

众人不解的目光里,徐瑞红着脸走进来,搓着手说,“我只是刚好路过,打扰了,打扰。”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么?”教授反问。

“没有,领导们都在,我能说什么啊呵呵。”徐瑞慌不迭地摆手,大概是过分紧张和词不达意,一下子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林潇衡现在已经到兰城了,找到了论文的发表者。”教授像是在通报进展,又像是刻意打量徐瑞的神色变化,“查到他所在的大学根本没有实验适用的机器,他本人也已经承认是通过网络交易,花了两千四百块买的这两篇论文的底稿。”

徐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支支吾吾插不上任何话。

“网络交易有流水的,那就查一查。”一个领导拍了下桌子。

“是的,实验室准备报警追踪那个人,大家觉得这样可好?”

“不!不要!”徐瑞腿一软几乎跪在地上,“我只是突然看到……他们又不在,我想可以整整程一朵,顺便敲打敲打林潇衡,他总是自以为是……”声音带着哭腔,满眼望去都是破碎的虚无。

“告诉我,两千四百块可以买什么?买一个人的诚信,买一个副教授的名额,还是买科研工作者的尊严?”教授厉声批评,心痛难忍。他是看着徐瑞从博士一步步读过来,尽管家境不富裕,却正在脚踏实地地改变自己的命运,不曾想竟然发生这种事情。

“我错了,原谅我一次!就一次!”

程一朵怔怔地看着徐瑞求饶,脑海一片混沌。她实在想不清哪天发生了这些事,庞大不堪,蹉跎不堪。

兴师动众被还以尊严,却在另一个维度,看到被拨开面纱的成功之路。她以为马上就要毕业了,不用再考试了,不必再为了排名斤斤计较,原来不管身处何方,有人的地方,还是江湖。

整整一天,实验楼一片寂静。

细微的尘埃沿着时光隧道落入苍穹,惋惜没有力量,后悔也没有。

领导和教授们最终给了徐瑞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但所谓的重新来过,真的能重头、能崭新、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吗?而对于徐瑞,老家的父母乡邻只要知道他在一所着名的大学做老师,竖起大拇指夸他有出息有前途,就已经足够好了。

每个人都活在别人的眼睛里,无一幸免。

林潇衡傍晚才到启大,刚把拿到的证据交过去,路过徐瑞办公室看到里面一片漆黑,曾经洋洋洒洒挥斥方遒的年轻老师,正对着窗台发呆,他的背有几分伛偻,好像几日不见突然老去。

“咚咚!”林潇衡敲了敲门。

徐瑞转过身,苍白的脸挤出一丝嘲讽的笑,“是来找我算账的吗。”

“该算的都算完了,只是看看你。”林潇衡也微微一笑,化解了原本的生硬。

“方便的话,陪我喝杯酒吧。”

“走。”

校门口的酒吧依旧热闹出奇,台上在唱摇滚,台下无数身体扭动着附和。“猜猜这里面,有多少我们教过的学生?他们白天穿着干净的校服扮演好好学生,只有在这里他们才能卸下面具,放开胆子哭和笑,你说每个人是不是都这样?”

林潇衡没说话,学着那些年轻的姿势,一口喝掉了眼前的酒。

只是,这样真的能完成自我救赎么。找个隐匿地带缝合那些伤口,再回到波澜不惊的生活里去,所有不想面对的情节,就能跳过不见么?抬头看见徐瑞茫然的脸,匆匆而过的时光不觉已经雕刻了太多印记。

徐瑞也喝了一大口酒,红着眼睛问,林潇衡,试过成为希望么。

就是你每一次回家,亲戚邻居都争先张望,喊着他是我们村的第一个大学生,再到第一个研究生,第一个博士生,第一个大学老师!成为村里每一个孩子的榜样,每一个妈妈嘴巴里的向往。

从来没有人问我快不快乐,好像变强大了,能挣钱了,就一定会快乐似的。

可是林潇衡,幸运如你又怎么会知道,十几年了,我还只是个前途渺茫的讲师而已,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有多少个这样的十几年。

陶郁是我生命里一个意外,到现在我都觉得她很美,美得让人心颤。如果没有她,我可能已经结婚了,没准也有了孩子,继续波澜不惊地成为全村人口里的骄傲。

但她是我毫无希望的生活里,唯一一点新奇和不确定,我需要它们存在。

以前觉得只要无条件满足,就能得到她的心。

帮她作弊,替她张罗奖学金,把项目组所有的资源和机会都给她,这种英雄主义最后只成全了我自己。

带着这种为爱牺牲的悲壮,我浑浑噩噩地过日子。直到那天撞见你们聊天,陶郁突然坚决地说和我结束了。

我恨过你,你什么都不缺,热门项目,内定的副教授,明明已经有了程一朵,为什么不好好珍惜,连我仅存的一点都要抢。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卯足劲想证明自己过,我偷了程一朵的初稿卖给八杆子打不着的人,要在你最引以为傲的领域,击溃你。

然而今天,面对所有人的灰心失望,才发现真正的我,在高考出成绩那天,被所有人簇拥着当众立志要出人头地的时候,其实就弄丢了。

捡不回来了。

“你该不会以为,我和陶郁有什么吧……”林潇衡放下酒杯,疑惑地看着他。

“都是男人,这样的女人谁不喜欢?”徐瑞红着脸有了几分醉意,“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陶郁究竟喜欢你什么?我常常在想,是不是你若即若离,反而能吸引住她。”

“那你喜欢她什么?”林潇衡反问。

我想想啊。

还是新生入学那会儿吧,她从我讲台上穿过,穿一件松松垮垮的大T恤,身材很好,大概刚洗头,头发扬起来香香的。

还有就是她第一次来你们实验室,大扫除偷懒把垃圾踢到墙角,姿势又可爱又好笑。

她很好看,比我见过所有的女孩都好看,又干净又性感,总喜欢在我特别累的时候黏在我背上。

她那么聒噪,那么冲动,那么骄傲,但我就是不生气。

我知道她迟早会有喜欢的人,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也没想到会是……你。

“真不是我。”林潇衡又倒了些酒,和他碰了两下,“一朵是我太太,也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女人,唯一一个。徐瑞,我说自己不太在意职称这些话你可能不信,但这个世界上你伤害谁都行,伤害我也没问题,她,不行!”

林潇衡举起食指摇了摇,发出一个“no”的口型。

“你是认真的?”徐瑞涣散的眼神集聚起来,他开始相信眼前的男人和陶郁没关系了。

“你看呢?”林潇衡一口气把面前的酒喝光,“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希望所有好处都要不偏不倚落在自己头上。世界上所有的不劳而获都要付出代价,这瓶酒我喝完了,其他就不奉陪了。”

“林潇衡,我只是一念之差,你可以……原谅我吗?”徐瑞叫住了他。

“我回家了,一朵在等我。”

林潇衡潇洒地挥挥手,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北风吹过,夜晚开始变得湿冷,林潇衡将风衣裹紧了些。想起第一次见面,徐瑞是他的老师,正在台上滔滔不绝地讲课。课程有些枯燥无聊,可是他跳过了那些打瞌睡、玩手机和窃窃私语,认认真真把所有知识点讲完。

那时候同学们老在背后议论,笑他是个没有情感的授课机器,他也毫不在意,偶尔朴实一笑,却充满着科研人的坚定。

所以,当他听说徐瑞用两千四百块卖掉了程一朵的论文,那种奔腾而来的吃惊才分外深刻。

蹑手蹑脚地掏出钥匙开门,客厅留着一盏夜灯。刚放下包,程一朵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你回来啦!”

“还没睡嘛,说了跟徐瑞喝点酒,晚一点回来。”林潇衡换好鞋,卧室的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程一朵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我知道,可是几天没见了,睡不着。”程一朵指了指床上的一团被子,“我努力了,还看了会儿书,真的睡不着。”

“好啦,那你等我洗个澡,给你讲薛定谔方程。”林潇衡摸摸她的头,温柔地说。

“那个……兰城远嘛,路上很辛苦吧,真是对不起啊……”程一朵磨磨蹭蹭地说了声对不起,立马被林潇衡抱进怀里。

“是我的问题,那天在图书馆应该收拾好书包去找你的。这两天吓坏了吧?”林潇衡想起了什么,一把将她抱起到冰箱前,把里面的方便面一桶一桶收起来,“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吃饭,吃得饱饱的,记住了吗?”

“记住啦。”程一朵的头点得像拨浪鼓似的,然后咧开嘴甜甜一笑。

他回来了,头顶的星星月亮都回到原位。

她什么也不用说,林潇衡也一定知道,前两天人生的地震真吓人。

章节目录 第94章 想嫁人想疯了你 “同志们,好看吗?”

微信群里,钱美丽晒出一枚blingbling的钻戒。“传说中一生只能送一颗的钻戒,1.5克拉,十三万八,怎么样,可还行?”

“天,有人跟你求婚了吗?”程一朵喝着牛奶惊呼起来。

“不算是求婚啦,只是昨天晓凡下班早,说我们去买婚戒吧。”钱美丽一打开话匣子,就没完没了地秀起了恩爱,“顺便订了今晚的飞机跟他回老家,一切都很突然,我紧张得不行,你们说,我是穿得洋气一点好呢,还是朴实一点好?”

“朴实中带着洋气,高贵中带着贤惠,比较好!”程一朵笑个不停,她虽然一直不太希望姚晓凡杀进她们三个的小圈子,但看着钱美丽如今顺顺利利地出嫁,心里充满了酸酸的幸福。

见过她悲伤至极的样子,曾经以为天空那么黑好像不会再亮了,如今美好还在发生,并且会一直发生下去。

“然后从他老家直飞我老家,我爸妈已经迫不及待要见这个女婿啦,想不到在这个城市,我这么快也要有自己的家了,像梦一样。”话里洋洋洒洒的喜悦,“不过结婚还要订酒店发请帖买婚纱……欧买噶想想就头大!咦,吴双呢,快出来恭喜老娘!”

“我还在累死累活地做报表,你在这儿秀恩爱缺不缺德!”过了几分钟,吴双才冒出个泡泡,“跟人家才认识几天就私定终身,看清楚了没?”

“你什么意思啊,难不成是嫉妒我有男人?”分不清是玩笑还是真心话,群里的关系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不是嫉妒你,我只是提醒你,婚姻大事不是脑子一热,一辈子的幸福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你自己不也是脑子一热吗,怎么到我这儿就讲这种阴阳怪气的话,一朵你来评评理,我正高兴着呢,吴双这人非得泼我冷水。”钱美丽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

“吴双也是关心你,希望你永远幸福。”气氛有些尴尬,说什么都不好。

“是的,希望你幸福,永远。”吴双不痛不痒地接话。

“你什么意思!”钱美丽的倔脾气被瞬间引爆,“是觉得我的婚姻不会永远吗,至少我也有过,比你低三下气地免费陪人家好。”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钱美丽立刻又把话撤了回去。

群里一片安静,过了许久,吴双发来一段长长的文字,“你跟姚晓凡在一起不觉得膈应吗,如果有一天我宣布和陆耀辉结婚,你什么心情?就算你非要抓住这张长期饭票,你就没想过程一朵和林潇衡面对你们膈不膈应么?说实话,我膈应,非常非常膈应!我再低贱,也有膈应的权利吧。”

“滴!”系统通知,吴双退出了群聊。

钱美丽和程一朵都没有再说话,再怎么视而不见,姚晓凡始终是个让人尴尬的角色。

“怎么了?”林潇衡推了推她,将凉了的早餐放进微波炉,“刚才还欢欢喜喜的,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美丽和姚晓凡要结婚了。”

“你……不开心?”林潇衡凑过来,在她鼻子上刮了刮。

“也不是不开心,是原本很开心,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怪怪的。”程一朵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最开始其实我也有点介意,后来也没什么,现在好像不介意也不行了。”

林潇衡“噗嗤”笑了起来。

程一朵等他笑完,小声问,“你呢,介意吗?”

“介意啊。”林潇衡把热好的早餐摆好,示意她先吃,“当然不希望他又有机会不停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可是他是和钱美丽结婚哎,你已经嫁给我了,介意呢,只剩下一点点了。”

林潇衡比划了一个短短的距离,程一朵被逗笑了。

“现在怎么办?吴双退群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林潇衡微笑着看她一口一口吃完,“先喂饱自己,其他都交给时间。”

也对,再难解的题,时间都有答案。

钱美丽要的是安稳无忧的生活,吴双要的是红尘作伴的爱情,更重要的是,她们其实都在担心对方。孤单,眼泪,失落这些桥段经历够了,才知道真爱难寻,能够不违背初心地找到“差不多”的伴侣,已经太不容易了。

程一朵吃了一大口面包,看见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在阳光下依旧动人心魄。

当家庭主妇的理想大过天,见过家长以后,钱美丽很快辞掉了工作。

过了几天逛街喝下午茶的日子,又嚷着好无聊女人还是要全方位独立自主,开始了朋友圈的微商之旅,卖一些名牌的A货,托国外的同学帮忙代购。

尽管这样,她还是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空闲,隔三差五开车回启大,坐在程一朵的实验室发呆。

“美丽,你现在应该去接未来的老公下班,做一顿丰盛的大餐,商量婚礼的细节,而不是在我这儿浪费青春!”

“他不要我接,晚餐在单位解决,婚礼也都找了婚庆,反而这段时间闲的不得了。”初初结婚的兴奋感被冲淡,钱美丽有了脚不着地的失落,“你说,我该不该去找吴双讲和?心里老觉得怪怪的,万一她真的不来我婚礼,多没劲啊。”

“终于开窍了。”程一朵点点头,来了个赞许的目光。

“那你陪我。”钱美丽撅着嘴开始赖皮,“大不了我接你去再送你回来,反正我有车。”

“不要!”程一朵立刻拒绝,“你天天坐在这儿,大家都不好意思给我派活儿,万一出不了结果就不好啦,你快去找吴双讲和,自己的事情自己面对,哈!”

吴双的话不是没有道理道理,尤其是过了几天,当钱美丽逐渐冷静下来。

如果她最好的朋友宣布要和陆耀辉结婚了,之前的事情再怎么翻篇,也不可能一点没有疙瘩。程一朵就算没和姚晓凡发生什么,其中经历和情感,谁又能说得清呢。

但决定服软之前,她又有点生气。

她已经准备踏进婚姻了耶,身为最好的朋友,难道第一反应不是祝福吗,那些难听刺耳的话,可以私下偷偷说啊。

还是,在吴双心里,程一朵的感受比她更重要。

尽管诸多揣测,钱美丽还是等在了吴双办公楼下。她化了个浓妆,好让吴双觉得自己现在明媚至极嫁对了人,算是增加了些底气。

看她略显疲惫地从人群里走出来,钱美丽推开车门追了上去,“喂,吴双!”

“你怎么来了?”吴双有些诧异。

“来找你……吃晚餐。”钱美丽指着不远处的车,“走呀,带你吃最喜欢的意大利面,我请。”

“不好意思,我晚上还有材料要报,改天吧。”吴双的语气冷冷的,不像在负气。

“吃个饭很快的,不会耽误你很久。”钱美丽直接拽过她的胳膊就往车上拉,“我刚从一朵那儿来,她还在实验室忙着呢,叫咱俩先聚。”

她的语气慌慌的,没敢看吴双的眼睛,只是自以为是地说个不停,如同这些年在三个人的微信群里扮演的角色一样。

“真的不去了,美丽。”吴双停下了脚步,“有什么话,咱们现在可以说清楚。”

“不是,吴双你是玩真的吗?”钱美丽瞪大眼睛,脸因为生气涨的通红,气息也变得急促起来,“一朵都没说什么,你在这儿自导自演什么劲儿啊,你又不是救世主!她都嫁给林潇衡了,所有的事情都过去了啊!”

“过去了吗?”吴双嘴角露出冷峻的嘲讽,“还是你想嫁人想疯了?你那位姚晓凡撩过多少妹子你真的不知道?回去翻翻他的手机,冷静地想清楚再来找我谈!你也不看看自己有什么本事,就那么自信能让浪子回头,开着人家的车连尊严都不要了!”

“结完婚就好了。”钱美丽沉默了很久,咬着嘴唇倔强倨傲,“哪个人没过去,一直揪着过去有意思吗?”

“好!”吴双眼睛像充了血一样腥红,“你既然觉得无所谓,我就实话实说了!还记得上次荷风找我们去酒吧吗,他问我第一句话是什么你知道吗?他问我三围!对你的好朋友说那些很露骨的话,你也不在意吗?”

空气好像被撕碎了,虚妄和那些年的理想一样到处乱飞。

“他只是喝多了,喜欢开玩笑而已!”

“那这些呢!”吴双举起手机,翻开短信一条一条拉出来给她看,映入眼帘的是极其暧昧的撩拨,钱美丽怎么会不熟悉,这段感情的最初,她也常常听到这些话。

“他只是贪玩,不是真心的!”钱美丽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整个人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吴双一把抱住她,叹了口气说,“他真心的样子你见过的,就是刚刚被通报批评,头也不敢抬地看向一朵的时候。美丽,你有选择婚姻的权利,但一定要是他么?”

“可是,我停不下来了。”

钱美丽不想再找了,从一段感情里报以希望,受伤,复原,再寻找,每个循环都耗费了太多心力。

周旋太苦了,独居太寂寞了。

而且,万一呢,万一他真的变了呢。

她相信那天姚晓凡说在一起是真心的。

“也许,他还会有跌落谷底的时候,我也可以点亮他的真心。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一定有机会。”钱美丽依旧呢喃在幻觉,没有接受现实的勇气。

章节目录 第95章 没有硝烟的战场 她们最终有没有冰释前嫌,程一朵不知道。但吴双说的对,她确实开始回避和姚晓凡出现在同一场合,甚至钱美丽约了几次饭,也是以实验忙推脱掉了。

三个人的群解散了,各自回到狭窄的生活轨道,交集和问候都越来越少,时光不可抑制地带走了亲密关系,只能从朋友圈看到一些简短的讯息。

月初,程一朵和林潇衡搬家。

已经收拾了整整五大箱行李,林潇衡一边说要断舍离,一边眼巴巴看程一朵继续填满第六个箱子。

“不能怪我,这一箱都是你买的定制裙子,两件还不能贴着放,非得套个包装袋,我昨天套了一晚上呢。”程一朵撇撇嘴,看起来比林潇衡还委屈。

“怪我咯?”林潇衡笑着把打包好的箱子扛到门口,“谁让你穿这个牌子好看,从二十岁穿到八十岁,然后这个牌子找到你,非要做一期专访,题目就叫《独独美丽六十年》!”

“哈哈,这个题目好傻!”程一朵笑得东倒西歪,“至少也要叫《风华绝代六十年》呀,我可以勉为其难邀请你一起拍大片儿,毕竟你真情赞助了六十年!”

赤着脚在公寓里走了一圈,美好的记忆如同极蜿蜒的海岸线,没有终结。就像父亲再婚前一天,林潇衡一眼看中这个牌子的小裙子,之后她的衣柜里都是这个系列的,简单却价值不菲的搭配。

她喜欢这间不大的公寓,虽然暖气总是出问题,但一梦之后便是阳光葱茏的清晨,有新鲜的空气和一天在等。

“我会想念这里的。”被收拾的愈加空旷,程一朵唏嘘,“新的房东明天会搬进来,他们也许和我们一样,会在阳台上看书,在沙发上聊天,时间过得特别快。”

林潇衡很反常地什么也没说,只很小声地呼了口气。

极轻,极轻。极轻的一口气。

却有什么翻江倒海地坠落心底。停摆的时钟隔离透明的光线,秒针在那一瞬间脱落轨道,一切都静止在刹那的光影里。

横斜着的情感,是舍不得。

告别一段生活,两个人只是相视而笑,静静地聆听着。他的呼吸,她的呼吸。

“需要帮忙吗!”钱美丽不知什么时候咋咋呼呼站在门口,“搬家这么大的事儿,不叫上我们怎么行!”身后站着姚晓凡。

程一朵退一步躲开姚晓凡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笑,“没多少东西,我们俩就可以。”

没注意到她的不自然,钱美丽大咧咧接过打包好的行李往电梯里搬,絮絮叨叨地说,前几次聚会你们都没来,估计太忙了,吴双也天天加班,好像一下子生活空了许多。

程一朵恍然明白,钱美丽是意识到了变化,拉来姚晓凡想要证明,她们的友情还是原本的样子,不会因为她结婚而发生改变。

最后一个箱子搬上卡车,林潇衡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十二点了。

“好了,谢谢,中午一起吃饭吧。”他看出了程一朵的为难,主动发出邀请。

“太好了!”钱美丽像抓住救命稻草,激动不已,“第五食堂刚开了云南菜馆,要不咱们去尝尝?”说罢揽住姚晓凡的胳膊,小声叮嘱道,“你快去开车,走呀。”

“走吧。”林潇衡牵起程一朵的手,见她还楞在原地,又拍拍她的头,“肚子不饿吗?”

“饿,嘿嘿。”

这个点食堂的人已经不多了,在云南菜馆要了个小包厢,钱美丽欢天喜地地把特色菜通通点了一遍。“我们一毕业,学校里好吃的就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你们知道吗,晓凡他们公司的工作餐简直不是人吃的!”

说罢还示意姚晓凡,“对吧,对吧?”

“嗯。”

“听说你们新买的那个小区绿化率超级高啊,物业也是智能的,我早上还在和晓凡商量,要不我们也去看看,跟你们买个对门或者楼上楼下!”

“咳咳!”程一朵喝一口茶水差点呛到,“我的意思是,我们小区离你们上班太远了,不方便。”

“那有什么关系!”钱美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没注意到周围三个人的尴尬。

“姚晓凡,你在吗?”大厅里好像有人喊,几秒钟的功夫,包厢门被推开,站着气喘吁吁的陶郁。

大家都傻了眼,不知道她来做什么。

陶郁喘着粗气,瞪着红红的眼睛直逼姚晓凡,无视其他所有人质问道,“你要结婚了?”

“嗯。”

“跟她?”手指颤抖着指向钱美丽。

“嗯。”

“为什么?”犀利的嗓音划过一片沉默,声音里饱含着愤怒、不解和悲伤。

“你是谁?”钱美丽站起来,表情越发凝重。

“我问你为什么!”陶郁只是望着姚晓凡,声嘶力竭地喊。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陶郁,别任性了。”姚晓凡低垂着眼帘。

陶郁直接抢过服务员手里的酒,自顾自坐了下来。“所以,就这样随随便便找个人结婚,还是你们……有孩子了?”干掉半瓶酒,又嗤嗤笑了起来,“我他妈就不相信,会输给这么老女人!”

“说谁呢你!”钱美丽夺过剩下的半瓶酒,直接灌了下去。

酒精的作用让整个人舒展开来,一边大笑一边流泪,不停痛骂着。

姚晓凡只在一旁听,神情凝重。

“同学你别喝了。”服务员见状,赶紧上去解围。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陶郁一甩手推开了她,“反正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今天大家都在,我不吐不快!在座的几位,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们,你,程一朵,老是阴魂不散,他们说我像你,我就努力活成了你,结果被讽刺,被挖苦,长得像你我招谁惹谁了?!你,姚晓凡,为了你我学习学习不要了,自尊自尊不要了,我就问你,如果没感情,最开始对我那么好干嘛,天南海北陪着我出差的干嘛?!至于你,钱美丽,我无话可说,你发给姚晓凡的信息我都见过,他回你那些情意绵绵的句子,都正躺在我怀里!你们跟我一样,都是贱货!”

陶郁越说越激动,眼睛里有愤怒,也有泪光。

“够了!”林潇衡冷冷打断她。

“让我把话说完!”陶郁拍了拍桌子,“不然我真的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事请来。”

“你想做什么,自便。”林潇衡的眼神冰冷地扫过姚晓凡和钱美丽,拉着程一朵直接离开了包厢。

走廊里传来他温柔的声音,老地方好不好,再来一杯红豆双皮奶……飘荡在寂静的空间里,四面八方地散开。

“还喝吗?”钱美丽忿忿打开了余下的酒,场面一度很混乱。

和这种混乱交织的是源源不断的酒精。

笑声,哭声,呵斥声,求饶声,似乎宣告了爱情的集体落幕。

钱美丽眼睛红红的,看姚晓凡始终保持沉默。庞大的期待被冲到房顶,又落到眼前狼狈不堪的对白里,顺着一杯又一杯白色的液体下肚,听到了尘封往事濒临破碎的声音。

如果说人生就是潮汐一般跌跌宕宕,那么小的烦恼只是洋流中微不足道的沙粒,以为只要时间行走得够快,总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越是急于证明自己,越是想要抓牢什么,才发现一切已经不可挽回地发生了。结果就是,陶郁砸烂桌上的餐具,发泄一般地吼,吼她和姚晓凡的初识,相爱和绝情,最后带着一滴未被风干的泪,恨恨地离开了。

面对着一片狼藉和始终沉默的姚晓凡,钱美丽抱住自己嘤嘤地哭了起来。

她担心的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最糟糕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个这样的女人会突然闯进生活,踩着她最后一层自尊,诉说曾经被姚晓凡怎样温柔地爱过。

她咬紧下嘴唇,忍住一万个想问为什么的念头,将无名指上的戒指转回原位。

姚晓凡迷茫地看着她,蹙着眉头问,“婚礼还……”

“照常进行。”很用力地在心脏重重一击,把所有的痛苦全部吞了下去。

往事回不了头,她只能向前看。

姚晓凡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单薄的目光。

服务员把砸碎的盘子收拾好,怯怯地问,“还吃吗?”

“吃!所有的菜重新上一份!全部!”钱美丽压抑着颤抖打开提包,掏出化妆镜看了两眼,除了晕掉的眼线,不算狼狈。随后她仰着头对姚晓凡使劲笑了笑,声音嘶哑地说“饿了吧,先吃饭。”

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委曲求全,姚晓凡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将她搂进怀里,怅然地说,“没事了,都过去了,美丽。”

他在亲口宣布,这一场战役,她赢了。

见过爱情本来的面目就会知道,把心里的炸弹拆掉,忿忿不平拆掉,委屈拆掉,黑白分明拆掉,就能得到一个男人的怜爱,至少是敬重。他会因为这些怜爱和敬重离不开,这些对钱美丽来说,已经够了。

艰难地吃完这顿饭离开启大,透过车窗好像看到程一朵和林潇衡手拉着手正在太阳底下散步,两个人有说有笑,亲密无间。在刚才剧烈的冲突里,林潇衡什么也没理会,直接将程一朵从难听的谩骂里拉离,这难道不是她一直期望姚晓凡做的吗?

阳光那么刺眼,全身名牌的自己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看着车前镜里的女人,尽管妆容精致,却怎么也绽放不出程一朵那样灿烂的笑容了。

等红灯的间隙,姚晓凡默默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银行卡,“这是我的工资和绩效奖金,密码是我生日,以后咱们家就交给你了。”

章节目录 第96章 美丽的婚礼 钱美丽做过很多关于婚礼的梦,在遥远的孩提时代,她已经在琢磨,喜糖巧克力选酒心还是榛仁,婚纱是头纱还是英伦小帽,晚宴的旗袍绣什么花色,邀请的来宾按什么就座。

而随着婚期临近,她发现这些其实不太重要。或者,不被关心。

爸爸妈妈打电话来,三句不离彩礼钱,等着这笔不菲的收入给弟弟付首付。

姚晓凡依旧很忙,但每天不管多晚都会回家。顾不上说几句话,他已经洗好澡鼾声响起。

大概是经历多了,什么都不稀奇了。

曾经以为对每一个女孩儿,婚礼都是生命最重要的标示。从女孩变成女人,从独立人变成家庭的新成员,从能撒娇的孩子变成未来的妈妈。

但事实并非如此,婚礼看起来更像被所有人观望的一张答卷。对姚晓凡而言,他再标新立异,再不落俗套,也还是需要一个看起来美满和谐的家庭。

这些世俗,无意中也成全了钱美丽。

没有时间预演,一切如期而至。

两个之前公司的女同事成了伴娘,取代了吴双和程一朵,早早地来到家中,陪她化妆,看着她风风光光地穿上洁白纱裙。

她和她们其实不熟,但身边没个陪伴总显得孤单。因此,早早就备了两个大红包塞进她们手中。

鼻子一酸,想起读大学的时候,她们三个连对象都没找,就已经确定是彼此生命里的伴娘,要看着对方轰轰烈烈地出嫁。

但她最后连询问她们俩的勇气都没有。

害怕被拒绝,更害怕姚晓凡看向她们的眼神里,会有别的意味。

“新娘子真好看!”伴娘们语气激昂地夸她,拿着手机各个角度和她自拍,虽然不乐意,也耐着性子配合。她希望,前同事们在朋友圈里能看到她今时今日的模样。

上午的仪式快开始了,钱美丽终于在人群里找到了熟悉的身影。程一朵穿着淡蓝色小裙子,挽着林潇衡正在和吴双聊天,荷风换上了西装,笑意盈盈看着他们。

那一瞬间,她有点嫉妒。

明明是来参加自己的婚礼,为什么连祝福都没亲自送上,反而聊得那么起劲,忘了谁才是主角了么?

“美丽,这是我们公司的王总,李总!”姚晓凡推了推她,示意重要的人正在登场。

“王总您好!李总您好!今天的衬衫真配您,呵呵!”钱美丽立刻换上完美的笑容,和他们热情地寒暄。

心里悬着的一口气慢慢释放,也罢,她们终将生活在不同的阶层。

婚礼进行曲响起,主持人已经上台暖场,钱美丽不由得紧张起来,满手都是汗。父亲衣装笔挺地站在她身边,又叮嘱了一句,晓凡说给你弟弟买辆车,记得跟他催一催。

“知道了!”这时候父母说什么话都不稀奇。钱美丽不停理着裙摆下方的褶皱,生怕有一点瑕疵让人看了笑话。

“没问题吧?”姚晓凡经过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

以为他看出了自己的不安,正想撒个娇讨些甜蜜的安慰,姚晓凡已经站到准备好的位置上,等待下一步流程。

来不及失落,婚礼进行曲响起。

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掌声此起彼伏。

定了定神,将嘴角弯出完美的弧度。

一步一步踩过红毯,年少青涩的梦想和此刻粘连,心想着这算是夙愿达成的一种吧。红毯尽头,是这个男人给自己光鲜的仪式感。

视线扫过两侧的人群,看到程一朵眼眶含着泪,不停拍着手。

恍惚之间,很多片段在眼前一闪而过。

听见全身冰冷就要放弃的时候,程一朵不停哭喊着,不要啊钱美丽!你别吓我!

听见医院的凌晨,吴双从书包里掏出蛋糕说饿了吧,还好我有这个!

听见启大夜晚刮过耳际的风,程一朵深一脚浅一脚跟着自己,说明天再去找陆耀辉吧,太晚了会被阿姨骂死耶!

听见妈妈不停地唠叨,陆耀辉这孩子多懂事,美丽你不能任性要好好珍惜哦!

听见吴双面无表情地斥责,就算对你朋友讲那些露骨的话,你也不介意吗?姚晓凡的真心,你见过的。

很多很多的场景交错,眼泪慢慢涌出了眼眶。

主持人讲完一大堆煽情的话,最后问:

姚晓凡先生,你愿意和钱美丽小姐结为夫妻,无论疾病还是健康,富贵还是贫穷,永远保护她,爱她,与她携手共度一生吗?

我愿意!

钱美丽小姐,你愿意和姚晓凡先生结为夫妻,无论疾病还是健康,富贵还是贫穷,永远尊敬他,爱他,与他携手共度一生吗?

我……我……我愿意。

从没想过那一刻会迟疑。

但只是一下,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现在,请在场的未婚男士女士都在内场集合,新娘要扔花球了!想沾好运的快过来!”主持人话音刚落,很多人已经往中间挤去。

钱美丽打定主意,这束花她不想扔了,直接送到吴双和程一朵手里,发生了那么多事,她最后还是想把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和她们分享。

可是,她们不在内场。

隔着很远的地方,像根本没有打算接受她的好意。

“三!二!一!”钱美丽背过身,在主持人的口令里抛出了花球,身后热闹非凡,她的心却彻底跌入冰点。

仪式结束,律动的音乐响起,大家纷纷跳舞庆祝。服务生的餐盘里装满蛋糕和甜酒,在人群里来回穿梭。姚晓凡和公司的高层相谈甚欢,钱美丽固定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陪在一旁,其实内容一个字也没听清。

“一朵,跳舞吗?”吴双摊开了手。

“我们?”程一朵擦了擦手上沾到的奶油。

“他们俩聊,我们去跳舞!”吴双拉过程一朵,踩着音乐缓缓动了起来,“仔细想想,那么些年圣诞舞会,我们都在担心没有男伴,后来又不知道选哪个男伴,现在觉得好傻,咱们俩明明就是天生的搭档呀。”

“哈哈,班长才不允许咱们搭档呢,就四个女生,他肯定得扯着嗓子喊,你们两个太没纪律了,一下子拉低了咱们班女生可供选择的几率……”程一朵捏着脖子模仿班长的语气,笑得停不下来。

“他的声音更聒噪一点,像公驴!”吴双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和美丽,说开了吗?”程一朵指了指不远处正看向这里的新娘,小心地转了个话题。

“说不说开又如何,她一向心比天高。”吴双无奈地耸耸肩,“也是怕她受伤,姚晓凡的感情史,随便拎出一个就能让她哭几天。而且,真的不尴尬么?”

“就知道你这人,刀子嘴豆腐心!”程一朵努努嘴,“明明担心美丽嘛,总不能结个婚就老死不相往来吧。”

“不知道哎,没准真的会老死不相往来。”吴双的眼睛渐渐迷离,“不想再看她绝望,也见不得她伤害自己,所以,不如不见。”

突然,她眼睛像扫过了什么,定在了入口处的一个身影,穿得妖娆妩媚,有喧宾夺主的架势,吴双警觉起来。

“陶郁!她来做什么!”程一朵下意识觉得不妙,“我学妹,算是姚晓凡的前任……之一。”

“走啦,替钱美丽先解决这个麻烦。”吴双松开程一朵,向陶郁走去。

“你找谁?”身体挡住陶郁的视线,顺便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了个遍,果然是姚晓凡一贯的审美,肤白貌美大长腿,相比之下,穿着臃肿婚纱的钱美丽反而显得憨态可亲。

“我找谁你管得着么?”陶郁将皮包往肩上潇洒一甩,正好看见了程一朵,立刻扬了扬手中的红色信封叫道,“一朵学姐,我拿着请帖来参加婚礼,怎会遇到这种蛮不讲理的人,你快来评评理。”

仔细一看,真的是请帖。

“姚晓凡这人真是情根深种优柔寡断,是想搞一桌前女友凑个炸嘛。”吴双低声嘀咕。

“陶郁,你回去吧,今天不是你任性的时候。”程一朵劝道。

前进或后退一步都被吴双盯得死死的,陶郁只好退回入口处,找了张凳子坐下,气呼呼地朝里张望。

“别看了,姚晓凡不会有时间管你的。大喜的日子,积点德行吗姑娘!”吴双好言相劝。

“两位大姐,我只是来告诉姚晓凡,过去已经过去了,追我的人一大把,不缺这一个渣怂。”正说着,门口又奔来一个年轻男子,直接搂过陶郁夸张地亲了亲,“怎么还没进去,要不就算了吧,我们自己去吃饭!”

陶郁杏眼怒瞪,在年轻男子的簇拥下离开了。

吴双和程一朵面面相觑,不由得感慨世事变化太快真叫人大跌眼镜。

“你们俩在这儿帮忙赶情敌,我是不是要准备俩大红包呢!”身后传来一句哭腔,钱美丽站在那儿,一边笑一边红了眼眶。

“那么多人要招呼,这点事儿我们能搞定!”吴双大气地挥挥手,只有程一朵知道,她还在对钱美丽执着于这段也许坎坷的婚姻耿耿于怀。

“我早就看到她了,闹就让她闹吧,闹完之后晓凡就多爱我一分。”钱美丽擦擦泪又得意地挑了挑眉,“你们两个坏了我的好事!……但……我还是很高兴!”

长长的呼吸落回原处,比以往沉重了些。

“为什么要这样,才能多爱一分?”吴双不解地问。

“他之所以觉得一朵特别,不就是因为发生过天大的事情么?经历越多的破碎,晓凡才有可能看到我更多的美好,男人其实也很简单,对不对?”

然后,她给了曾经最好的两个朋友一个大大的拥抱,手臂划过的空气依然苍凉,心里的某个部分却被救赎。

章节目录 第97章 你是发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 婚礼的前一天,钱美丽独自蹲在公园一角放焰火。

很小的那种,和毕业那天吴双买的一样。点燃,像花蕊一样细腻的火苗映红了一小团黑。没有人唱歌,没有人欢呼,很安静的“刺刺”声在夜里被放大,倾泻在耳膜里。

从微光过渡到黑暗,用这种蹩脚的仪式,让过往伴着一缕或青或白的烟,彻底消逝。

那天的梦里,她见到了爱人的背影,不清楚他是谁,但坚强有力,是曾经最迷恋的样子。梦的最后,和朋友们坐在古老的电影院,一脚踩入满天星河,即使没说一句话,都真实得令人欢喜。

梦醒来,化妆师已经到了,迎亲的队伍正在路上疾驰。

她怅然地怀想梦里的真实,却觉得缥缈虚无。不知不觉,她在心里盖了一座房子,情绪都装于其中,而外面,是谁也察觉不到的平静。

以前总爱幻想,如果能有一项特异功能,最希望可以看穿人心。这样就可以不费力地游走在心脏附近,读懂细微的情感,分辨爱或者不爱,再轻易地抽身而出。

可是当结婚进行曲的最后一秒消失于天际,吴双和程一朵在不远的地方堵住陶郁的路,钱美丽动摇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用爱与不爱来界定。感激、痛苦、兴奋、悲伤,也都不能用哭和笑表达。

她曾经是个爱哭鬼。

放任自己的感情,所有的情绪都企及真心。在大环境里,遵循内心很容易被看做忤逆桀骜,被欺骗被伤害被直接敏锐地刺痛过,爬起来拍拍灰,试着对太阳露出笑容。

再后来,不管发生多大的事情,只是沉默,大多时候,只想稀里糊涂地偷渡过去。

只要这两个朋友这一刻还在乎她的感受,就可以什么都不计较,当做友情依然蓬勃。

婚礼结束,一切渐渐回归正轨,钱美丽正式成为了姚太太,过上了梦想中的生活。

她的朋友圈除了微商广告,就只剩下晒名牌衣服和包包,以及闲来无事橹的那只猫。

偶尔给程一朵打个电话,义愤填膺地吐槽婆婆做的饭不合胃口,或者换下的衣服老是没洗就挂进衣帽间。

程一朵一边听她连环炮一样的表达,一边等林潇衡忙完手中的事情接她回家。

她喜欢回家。

宽大的书墙放满林潇衡的典藏,就像巨无霸冰箱装满她爱的美食一样,日子暴露在月光底下,无限温柔又无比宽容,以波涛的形状向前拍去。

黑色书包搁浅,手机嵌入沙发。

蓝色的被单,深邃的目光,拥抱和他。

怀着微妙的遐想陪日历爬过。生活发出的每一种美妙声响,说不清有多远,或是多近。

林潇衡出差的日子,程一朵试着一个人坐在窗前,从深夜看到整座城市逐渐明亮起来。

新家的视野很好,可以往向很远的地方。独自很难得,她看了一会儿文献,码了十几页字,抬头看到时针刚刚走过“3”的位置。

原来林潇衡不在,时间过得这么慢。东方是一道晨光驱散的黑色幕布,流动的人影把城市构造成鲸鱼形状的岛屿,游走在广袤的空虚与忙碌中。

恹恹欲睡像轰隆隆扫过去的行车轨道,空气因为第一缕阳光的到来而分外干净美好。赶着一切醒来之前,在手机里轻轻问候——

林潇衡早安呀。

那日的火球似乎与往日不用,更显迷离优雅,温度缓缓变得浓郁。

“老婆早安!怎么没多睡一会儿啊。”林潇衡发来一段语音,有一种格外朦胧的可爱。

爱是以什么形式降落人间的呢?熟稔于心的笑容和声音,即使闭上眼睛捂住双耳,也能不差毫厘地显现。

“我一个晚上都没睡,把论文的提纲写完了还追了三集香港警匪片,这会儿精神得要命。”

“笨蛋老婆,是因为我不在,不习惯嘛?”林潇衡的声音渐渐苏醒,一口一个老婆,比起不太好意思的自己,看起来顺得多。

他是她的导师,是她生命的另一半。

他们朝夕相对,无话不谈。仿佛认识得越久,能从厚厚缘分里抽出来共享的星光越多,怎么说也说不完,反反复复也不会腻。

“晚上去看演唱会吗,五月天的,我记得有人超爱。”课前收到林潇衡的微信。

“嗷嗷嗷,好啊,好啊。”程一朵兴奋地回答,一边把教材从书包里拿出来,看到林潇衡正意气风发地走上讲台。

他们都喜欢五月天,大概是源于两只耳机共同发出的频率,歌里唱着那么美那么甜那么相信,他们坚定地要在同一个旅途老去。

“那你晚上的课……”

“逃一次,嘘!”

这是程一朵第一次听演唱会!进场,入座,热浪,雀跃,一切都让人眩晕。粉丝的欢呼声,遥远的尖叫声,林潇衡站在身边,带着可爱的米奇耳朵,摇着炫目的荧光棒,两个人一起笑,一起痛快地呐喊。

“舞台上最中央的小黑点们,就是五月天吗?”耳畔听到的歌是真实的,有气息,有回应,有难以言语的深情。

“我爱你。”林潇衡低着头,突然在她耳畔说。

程一朵红着脸目光闪烁,在无垠广阔的星空之下,那么多相同的“我爱你”漂浮空气里,飞向看不见的云层深处。

“我不愿让你一个人,一个人在人海浮沉……”

阿信的歌声中掉落了几滴温柔,两个人的影子被各种颜色灯光照得没有形状亦没有深浅。想起了林潇衡第一次吻她的样子。

——他的温柔像夏天的风,吹散了心头点点的卑微。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十指紧扣,一起晃着荧光棒哼五月天的新歌。程一朵兴奋地蹦蹦跳跳,说原来阿信的Live更high怪兽和石头比宣传照上还要酷耶,他们唱《你不是真正的快乐》好好哭,唱《后来的我们》也好好哭吧就连《我又初恋了》也好好哭,总之就是激动得想哭!

林潇衡温柔地聆听,眼前的姑娘,就连絮絮叨叨都可爱至极。他忍住很多次拥她入怀的冲动,让她把听完人生第一场演唱会的感想抒发完。

“好像下雨了。”程一朵说着说着抬起头。

真的有雨水开始落在脸上,人群开始稀稀疏疏撑开了伞,程一朵尴尬地挠挠头,“对不起啊,我又忘了看天气预报。”

“哈哈,刚才五月天不是刚刚才唱,最美不是下雨天,而是和你躲过雨的屋檐。”林潇衡一把将她拉进广场一侧的檐下,认真将她脸上的雨水擦干净。

“冷吗?”

“不冷。”身体却诚实地向他怀里缩了缩。

“你知道吗,在国外的时候,我有一次去做一个学术发言,地点很偏,汽车在半路上抛锚了,要自己攀过一座山。”

“爬山?!”程一朵瞪大眼睛。

林潇衡说,那天下着雨,他独自在崖边不规则的小道行走。湿润的青苔贴在岩石上,一不留神就会滑倒。雨水夹杂着模糊不清的情绪,胶片一般的过往肆意飞蹿。

后来,看到壁上一排小草——是他从不相信会有巨大力量的植物——在眼前熠熠生辉。他抓着它们,相互扶持,缓缓过度到安全地带。

生机勃勃的草,用强大的根茎,与他紧握。

程一朵沉默许久,仰着头说,“那以后,如果有人问我最喜欢什么,我都答小草。”

“嗯?”林潇衡被她逗笑了。

“多感谢它们呀,那么小,却把最好的人留在世界上。”

等这个冬天过去,春风吹过的每一寸大地,龟裂处、干涸处、坚硬处都有细致的生命,以另一种不知道的形式,破土而出。

不安很脆弱,所以轻易过滤。温暖很强大,所以持久陪伴。

“以后,我是说很久很久以后,也想要化作一株植物,生长在你每天必经的路旁。”

就算他每天开车用风撼动她的枝干,蹲在仰望的地方哼首歌说几句心事,暴风雨的时候为她皱一皱眉头,也是最满足的事。

“一朵,你也许想不到我有多庆幸活下来,多庆幸现在正待在你身边。”随后,林潇衡指了指不远处,“走,去看看糖多乐还在营业吗!”

“可是在下雨耶!”

“不怕!现在有什么比糖多乐更重要的吗!”

他像个孩子,张开风衣挡住了一半的天空,引领着程一朵一路狂奔,心在沸沸扬扬的雨中欢呼雀跃。

“哇!竟然还开着!”程一朵开心地跳起来。

“你好,这五种口味每种一个!”林潇衡指了指菜单。

“抱歉,我们已经打烊了。”服务生不好意思地将菜单翻过去,又挂上了“停止营业”的牌子。定睛一看,确实已经开始收拾和打扫了。

“请问还有多的吗,我老婆特别爱这个,我们冒着雨跑来的,一个!一个也行。”林潇衡眉眼弯弯居然卖起了萌,跟服务生软磨硬泡了几分钟,最终她笑着答应了。

真的……答……应……了……

“你可是个老师哎,哈哈没想到,撒起娇来还真不赖!”程一朵刚准备咬,顿了顿先在林潇衡嘴巴里塞了一口。

“我现在可不是什么老师,没有什么包袱,只是一个想让自己亲爱的老婆吃一口美食的,好男人,哈哈!”

“淘气!”

哈哈哈哈!

每一天都是新的,她是新的,他也是新的。

从见过他现在的模样,枕在幸福里,一脸满足地看她一口一口吃着美味。

每一刻都让程一朵怦然心动。

他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最好的事情呀。

即便终将老去,也期待着与他成为彼此的归途。

章节目录 第98章 救救初一 “哇塞,妈,今天的菜也太丰盛了吧,全是林潇衡同学爱吃的,有人偏心噢!”程一朵乐呵呵地埋怨,嘴巴却诚实地大口咀嚼着,这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味道。

“潇衡照顾你可辛苦多了!”母亲难得开起玩笑来,“你看看,糖醋虾梭子蟹不都是你的最爱!潇衡,你多吃点。”

“好嘞,谢谢妈!”林潇衡乖巧地夹了好几块,边吃边点头。

“好孩子,跟我客气啥!你有空来吃饭,我可高兴。”母亲微笑地看着他俩。

“哎呀,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女儿,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媳妇儿,真奇怪,嘿嘿!”程一朵撅着嘴一闹,大家都笑了。

“叮咚!”门铃响了。

母亲警觉地站起来,还没问是谁,直接冲门口喊,“你不要来了,我是不会同意的!”

“你帮帮忙吧,求你了。”好像是父亲的声音。

程一朵一个激灵,下意识喊,“爸爸?!”

外面的人似乎听到程一朵的声音,把门拍得砰砰响,“一朵!一朵!开门啊!”

门刚打开,程一朵被眼前的男人吓了一跳。

满脸络腮,憔悴不堪,头发稀稀落落,几乎全白了。见到她,父亲失神的眼睛有了些许光亮,“一朵,一朵,救救你弟弟吧!”

“不行!”母亲直接拒绝。

“拜托你了采青!”

“老程,这辈子你欠了我,欠了一朵,要是再让一朵身上多了一个口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母亲急得直接把父亲往门外推,“你走!快给我走!”

“怎么了?”程一朵问。

“初一……初一……得了急性白血病!我和他妈妈都去做了骨髓配对,都不适合,登记了好几天一点音信都没有,你是他亲姐姐,概率应该会大一点,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初一!”父亲的嘴唇颤抖着,每个字都沙哑无比。“我找了很多次你妈,求她帮我转告你,但她不同意……”

程一朵怔怔地,心咯噔一下。

眼前的父亲离开家好多年了,几乎杳无音讯,最开始以为照顾小生命实在太忙了,后来觉得她和母亲也许没那么重要也没什么必要,渐渐地,已经不会无端想起这个人了。

“一朵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有了新家庭,有了老婆还生了儿子,但是除了她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警告你,要是敢伤害她,敢逼着她救你儿子,百年之后我也不会原谅你!”母亲压抑着痛苦,决绝地挡在程一朵面前,“你们的业障因果,自己去解决吧。”

“采青,如果有业障因果,我愿意承受,毫无怨言,但是初一是无辜的,他才六岁啊!”这个被生活折磨的男人,第一次在程一朵面前痛哭流涕,腰几乎弯到地上,不停地鞠躬作揖,和记忆里模糊伟岸的样子,全然不同。

在他们激烈的交谈里,程一朵在心里默默还原了所有的事。她拉着父亲坐下来,“你慢慢说,我怎么帮?”

“初一前一阵老是头痛呕吐,我们都没当回事,后来时间长了感觉不对劲,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赶紧化验,可能是白血病。”父亲的目光浑浊,全是一路风霜,“一检查……真的是这种病。这种病要先化疗,化疗完了移植骨髓,我和他妈试过了都不行,登记排队一直没合适的配对,但初一的情况不太好,我怕他熬不了那么久。医生说直系亲属的配对成功率很高,我想还有一个你,只有你了……”

“现在想起来还有个女儿?那你潇洒快活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还有个女儿?十几年了,不谈别的,抚养费你出过一分吗?”母亲虽然眼眶泛红,却不肯退让半分。

“妈,我想想。”程一朵缓缓拉住母亲的手。

“我不同意,一朵!如果你帮了这个负心汉,你就不是我女儿!”多年的压抑委屈一股脑迸发,母亲呜呜地哭起来,“他再婚的时候,我的天塌过一次,这么多年我老了,不想再看天塌一次了!”

程一朵抱住母亲,手掌轻拍她的后背。争吵逐渐冷静下来,取而代之是错位的关系。父亲老了,母亲也老了,他们吵了一辈子,埋怨了大半生,现在依然为她毫不体面地拉扯,争夺那场狼狈爱情里唯一的幸存者。

“爸,你先回去,我们商量商量。”林潇衡走上前,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这么大的事情,大家都需要时间,我们尽快给你答复。”

“好,好,拜托了。”父亲临走前又深深鞠了一躬,破碎的身影模糊了程一朵的视线。

“一朵,你听妈妈说,这么些年你爸从来没管过咱们娘俩,在我心里他早就死了!所以,你只要和潇衡好好过日子,把书读完,工作安排好,不用为难自己,知道吗?”母亲擦擦泪,收拾了餐具,把饭菜重新热一遍。

气氛有了变化,心事就算假装不见,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程一朵走进厨房,看见母亲倚着冰箱哭得全身发抖。

她不是个绝情的人。

看悲伤的电视剧都会伤感流泪。

但她是个被迫强大的女人,用最坚硬的壳保护着最单薄的自尊心,也是个敏感孤单的女人,没有品味过温暖所以只相信自己。

她这么些年的怨念,不甘,而今在父亲遭受了这么大变故的时候,又变成了更加复杂的恨。恨曾经让她没办法再接受新的爱情,而恨,也让程一朵变成她全部的底牌。

“妈,你没事吧。”程一朵敲了敲门。

“没事。”母亲抹抹眼泪,叹了口气。

熬过了最开始的惊慌无措,被林潇衡一路牵回到家,程一朵已经平静下来。想起初一出生那会儿,裹在襁褓里粉粉嫩嫩的一小只,睡在梦里无忧无虑的模样,一切好像还是昨天。

几年没见,他该长到多高了。

林潇衡没说话,切了盘苹果片放在桌上,和她面对面坐着。

“你怎么不问我?”程一朵戳了一片放进嘴里,苹果有点酸,不禁眯起了眼睛。

“问你什么?”林潇衡一脸无辜地反问。

“问我准不准备救初一呀?”

林潇衡突然笑起来,“我问了,你就会告诉我不去吗?”

他好像知道她的想法,默默站起身,给了她一个有温度的拥抱。

“捐骨髓,疼吗?”程一朵露出几秒钟的紧张,真真实实映在林潇衡的眼睛里。

“会疼,不会很久,很快就过去了。”林潇衡心疼地吻她的额头,“如果可以代替你,该有多好。”

“其实我有一点点怕,就一点点。”程一朵的眼泪慢慢涌出,她是连体检抽血都不敢看针头的姑娘。林潇衡不知道怎么像从前一样,挡住所有的不安和疼痛,只是从她的额头吻到眼睛,吻她的眼泪,她的脸颊,她的恐惧,她的决定。

他想保护她身体的每一寸,笑容的每一分。

程一朵圈住林潇衡的脖子,轻轻闭上了眼睛。“我知道你在担心我,特别特别担心。”

疼惜在身体里熊熊燃烧,林潇衡一把抱起她,紧扣的十指压在床单,嘴唇沿着她肌肤的每一个部分,一次又一次地婆娑过往。

他爱她。

爱得无能为力。

爱得快要疯了。

程一朵红扑扑的脸蛋沁满了汗珠,在怀里不停发出轻微的喘息,每一波浪潮袭来,听她温柔地喊着他的名字,和爱交融着落入心坎。

天快亮的时候,程一朵躺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前轻柔地来回游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今天和以前有点不一样。”

“弄疼你了嘛?”林潇衡下意识松开了些,“抱得有点紧,我可能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程一朵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前。

“紧张你疼。”林潇衡在她额头又吻了起来。“医学领域我不太了解,所以不放心。”

“傻瓜,我爸不是说了吗,不麻烦。”程一朵把头埋在他臂弯,若有所思地说,“你知道吗,前几天林以安的太太给我打电话,说以安公益基金成立,希望我去发布会现场看看。我没答应,其实也不是没空,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对林以安,我不是坦然的。

我其实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很多他在坚持的事情,因为有了团队传承,我已经没有亲自去做了。

今天听说初一的事情有点懵,有一个原因是我一直在想,如果林以安还有机会,我愿不愿意捐骨髓救他。

如果我试了,也许就能大大方方站在他的墓碑前,送上一束花,和他好好告个别。

所以这也许是命运给我的,一个和自己和解的机会。”

“一朵,你已经做的很好很好了。”林潇衡突然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脑海里浮现出林以安那张署名的明信片。

阳光真好,想去看星辰大海。

他不知道林以安在她心里究竟留下过什么,唯一确定的是,他那位表哥,曾经真心待过程一朵,也窥见过她心中所有的星辰大海。

“我提林以安,你不会……”程一朵抱歉地笑了笑,小声解释道,“只是有点遗憾……不是你想的那样。”

“当然不会。你心里任何事情都可以告诉我的耳朵,它们都准备好啦。”

程一朵摸索着在他唇上一压,光洁的身体立刻被他翻身压在下面,“抱抱。”

章节目录 第99章 腻歪的学霸 “想吃什么,我去做早餐。”程一朵睁开眼,在林潇衡耳边问。

“再抱会儿。”林潇衡懒洋洋地把她抓回怀里。

“如果没记错,你今天第一节有课耶。”程一朵在他脸颊亲了一口,起身披了件睡衣,“你再睡会儿,我先去厨房磨练一下厨艺,一会儿来叫你。”

这个早晨,林潇衡好像变得很腻歪,时时刻刻跟着程一朵,她的身影在视线范围里,他才安心。救初一毫无悬念,但她是他捧在心尖的爱人,把她交给医院,从她体内抽出一些温度,不了解这未知的一切,他有些慌。

吃完早餐,距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

程一朵去教室准备小组讨论,林潇衡独自去了趟图书馆,把急性白血病和骨髓捐献的文献资料全部找了出来。

他准备花些时间,在程一朵面对一切之前,把所有的病理和流程研究清楚。

这个时间图书馆还没什么人。正在借阅登记,有个女生在旁边压低声音打电话。

“你昨天有想我吗?”

“我才是不信呢哈哈哈!”

“会永远爱我吗?永远永远。”

“那你说说看,究竟爱我什么?”

女生红着脸不停地问,语气轻柔甜腻。

他仔细回想,好像一朵从来没问过他这些话。脑海中迸发着很多荡气回肠的回答,一点一点爬上眉梢,掀起了一阵恬淡的幸福。

“林老师早啊!”刚走出图书馆,身后有人叫他。

是班里的女学生,抱着本书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

“早啊。”林潇衡打了个招呼,“你也这么早……来借书?”

“是啊,来借您的书,太抢手了,这是最后一本。”女生把书塞进书包里,“您真的好年轻啊,听同学们说,您用一半的时间就在国外进修结束了,难以想象。”

林潇衡只是笑。

“咱们年级可多人羡慕一朵了,有个这么棒的男朋友……至少不用去图书馆借您的大作,在家里就能温习功课了,呵呵。”

林潇衡想起来,她好像和一朵一个班,在另一栋实验楼。会心地点点头,义正言辞地纠正道,“我太太她很少读我的书。”

“真不好意思啊林老师。”女生哧哧笑了,她觉得这个老师除了学术能力难以企及,为人也实在可爱,“您现在已经是很多女同学的择偶标准啦。”

一同走到教学楼,女生红着脸跑开了。

林潇衡站到讲台扫了一圈,程一朵正坐在倒数第二排,目光明亮地看着他。

好像回国以后,程一朵都喜欢坐在偏僻的位置,一改从前早起占座的习惯。虽然从没抱怨过什么,现在好像明白了,是因为和他的关系,努力这件事情更难证实,谁都会轻易地把她的成就划拨到幸运里。

时光擦过侧脸,掀过每一页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的课程有难度,但出勤率却是难得的高。下课铃响,同学们陆陆续续拿着题目上去问,林潇衡被团团围住,远远望去只露出一个头。

等人群散去,程一朵笑眯眯的小脸蹦了出来。

“今天问题比较多,久等啦。”林潇衡收拾教具,拔下USB顺手在她头上拍了拍。

“习惯啦。”程一朵抿嘴直乐,“你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多受欢迎!今天前排的女生还问我,一朵啊,林老师有胸肌吗,看他这么高的个子,应该也有腹肌吧……我就在想,这么隐私的问题,这样问我合适吗……”

她抑扬顿挫地模仿女生们的语气,表情无奈又可爱,林潇衡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一想,不好!这才是女博士哎,要是那些年轻的大一、大二的女学生,活力四射,我的天,会不会把你吃了……”她立刻啧啧嘴,“不能想,不能想。”

“一朵同学,你今天都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嘛哈哈!”林潇衡接过她的书包,“走啦,先送你回实验室,我等下要去开个会,职称评定。”

大概是春天来了,校园里到处是手拉着手的情侣,洋洋洒洒全是爱情的泡泡。

“还记得咱们高中吗,教导主任每天在校门口转悠,拿着大喇叭喊,男生女生不得交往过密,否则一律按校规处分!我有一次自行车坏了,有个男生路过帮我扛到校门口的修车铺,教导主任看见了,抓住我们一顿熊。”程一朵在后座高高兴兴地说。

“可不是!教导主任喊得越凶,大家就越好奇啊,我们班当时就好几对,都是地下。”林潇衡也回忆起了当年,语调一扬,“有人不是还收到情书了?”

“喂,这个梗你要说多少年呀!”程一朵抓住他的衣服,咯咯咯笑起来,“我也读过某人的情书,亲爱的林潇衡,今天我很想念你……”

“你!”林潇衡一使劲儿,自行车嗖地向前冲出去。

这是个美好的季节,气温回暖,万物复苏,天空被云朵洗涤得很干净。

置身这种天气,心里会滋长出许多温暖的爱意,说多少遍想你都不矫情。

林潇衡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打捞情绪,问着今天想我了没,会永远爱我吗,模仿着程一朵的语气,自问自答。自行车后排萦绕着清脆的笑声,不谙世事,纯洁无暇。

钱美丽张罗着今天是她结婚百天的纪念party,一整天都在手机里大轰炸,邀请大家务必去见证她“生命美好的时刻”。

“我《量子力学》的作业还没写,要不等你两百天纪念日的时候再参加行吗?”程一朵可不喜欢那种场合,带着面具翩翩起舞,还得互相吹捧对方的真性情。

“不行!谁都可以不来,一朵你必须来!”钱美丽不依不饶,“现在约个朋友真的好难哦,每个人都忙得不得了,就连我老公都没空……”

程一朵“噗”地笑起来,“那改天呗,日子长着呢,不缺这两次仪式感。”

“我就是想用仪式感,告诉姚晓凡我才是她正儿八经的老婆!”钱美丽的暴躁渐渐安静,“才一百天,他手机里的暧昧短信我已经看到七八条了,不想当没看见,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程一朵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些婚恋难题。之前几次,钱美丽哭天抢地地找她求助,急匆匆地赶过去劝了一宿,第二天照样和老公你侬我侬,卑微地连介意都不愿坦白。现在,对她的怅然和失意,程一朵有了几分免疫力。

“我先写作业啦。”程一朵挂了电话,继续托着脑袋在量子力学里遨游。把老师的上课笔记看了好几遍,依然摸不着头绪。

传来开门的声音,林潇衡回来了。

“甜汤在锅里,还热着,你自己吃哦。”程一朵一声长叹,“量子力学实在太抽象了,我的头发都快掉了。”

“我来看看,”林潇衡放下包,奔到书房接过她的作业本,又从笔筒里抽了支黑笔,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一会儿。“你试试看这样变换,是不是好一点。”

“好。”仿佛回到大一的时光,她望着林潇衡不由地出了神。

“发什么呆呢。”林潇衡抽了张椅子坐下,“你先演算一遍我看看。”

扑面而来的熟悉让人眩晕,程一朵直勾勾地盯着林潇衡,好半天才缓过神,“好,好。”

“今天怎么了,傻乎乎的。”林潇衡认真地看她在纸上推算,温柔地将她脸颊的碎发拨到耳朵后面。

“你给每个学生讲题的时候,都这样的吗?”程一朵停下笔,没头没尾地问,“我是说,声音也是这样轻柔。”

而且这个角度看过去的侧脸真的很迷人啊。

林潇衡意识到这个傻姑娘还是在为上午的事儿纠结,呵呵呵地笑了起来,“从明天开始,我对他们凶一点。”

“不用!”程一朵的脸刷的红了。

每次她一脸红,像个害羞的小动物,林潇衡就忍不住想在她的脸蛋亲一口。

“我也看会儿书,你一会儿喝完牛奶先睡。”程一朵的桌上摆了杯热牛奶,书房另一边,林潇衡从书包里拿出上午借的医学书,做起了笔记。

空气一下子变得安静,只有笔刷刷摩挲的声响。

程一朵做完作业又发了会儿呆。

从父母那里,钱美丽那里,许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那里,听到了爱情的悲哀和无奈,她不知道爱情能保存多久。但是林潇衡好像总在不厌其烦地说,他会爱她很久。

不用害怕。

“对了,老婆……”林潇衡突然放下笔,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怎么啦?”

“我就是好奇,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有没有想你,有多爱你之类的………”林潇衡说着脸颊开始发烫。

“你不怕我天天问烦死你呀。”程一朵乐呵呵地笑了。

“哦。”

见林潇衡失落地低下头,程一朵站起来,直接跳到他背上,“那,你今天想我了没?”

“想你,数不清多少次,看不见的时候在想,看见的时候也想。”

程一朵以为只是个玩笑,没想到他回答得郑重其事,反而心跳加剧。

“那你……爱我吗?最爱我哪里呀,眼睛眉毛还是耳朵?”

“嘿嘿,嘿嘿。”林潇衡笑了,然后他认认真真地说,“你的眼睛眉毛和耳朵我都爱,我爱你,会一直一直一直爱你。”

完了,力气被这个男人完完全全从体内抽离,他认真起来有一种要命的好看。心跳泄露了她的秘密,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我们的小小宝贝 转眼间到了约定的体检时间。

程一朵在林潇衡和母亲的陪同下来到医院,父亲和阿姨已经在等。

“没吃早餐吧。”阿姨不放心地确认了一句,母亲立刻抬眼扫了个愤怒的眼神,阿姨胆怯地低下了头。

“放心吧,昨天晚餐就没吃。”程一朵见她可怜,补充道。

“那就好,那就好,辛苦你了,一朵。”阿姨悻悻地陪着笑。

林潇衡捏了捏她的手,安慰说,“有一点点疼,很快就好。不会有危险的,你放心。”

“我当然放心啦!”程一朵的头贴在他下巴揉了揉,“你这几天都没合眼吧,我捐个骨髓,你都可以考个医师执照了。”

程一朵还是笑嘻嘻的,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像是刻意让气氛轻松一点。但医院的消毒水味,护士匆匆往来的脚步声,都是直逼心脏的信号。

谁都没吱声,念头兜兜转转,无处安放。

“程一朵,请准备!”广播里喊。

林潇衡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转向程一朵,想再次确认需不需要他陪。

放心,这个姑娘用坚毅的眼神回答了他。

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检查室,林潇衡的每根神经都好像失控了。他不想要她面对人生的任何考验,如果有任何痛苦和抉择,他愿意一力扛下。

哪怕坠入黑暗,陷入两难,只要她在,未来都是发着光的,她总有办法把生活变成欢欢喜喜的模样。但现在,只是无能为力地望着,等着。

“程一朵?”医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将标签挨个贴好,例行问道,“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除了肚子时不时有点抽筋,其他都好。”程一朵老老实实地答。

“结婚了吗?”

“嗯。”

“没怀孕吧?”

“应该……没有……”

“例假来了吗?”

“还没。”

“多久了?”

“快四十天了吧应该……”

医生的问题短暂地经过大脑,程一朵本来就紧张,现在越发跟不上节奏。医生又打了张单子,对旁边的助手说,“抽血检验增加一项hcg值。”

“hcg是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怀孕。”

程一朵笑了起来,“应该不会吧,我的例假总是不太准。”

“那,同房了没?”

“嗯……”程一朵红着脸捋起袖子,露出瘦瘦的胳膊。

“好了,出去等半小时,如果条件符合我们就考虑骨髓移植。”抽血并不长,医生示意她按着胳膊上的棉球。程一朵气息有点虚,一路飘了出去。

半个小时真长。

每个人都紧张得要命。

程一朵渐渐缓过神来,开始不停地回想医生的话。

她怀孕了?不可能吧。

但如果真的可以和林潇衡有自己的孩子,他在屋子里蹦来蹦去,每天都说爸爸早安,妈妈午安,大家晚安,热热闹闹,幸幸福福,从小到大最期待的事情,应该就实现了吧。

但左思右想,还是不可能。

怀孕怎么可能一点征兆都没有呀。

他们前天还吃了麻辣烫和糖多乐,一直聊天儿到凌晨,对孩子可不好。

想到这儿,她又赶紧从幻觉里醒了过来。

瞥见林潇衡正心神不宁地握紧自己的手喃喃,看起来又严肃又好笑,忍不住在他肩膀上靠了靠。

“老婆,先喝点水。”他把水杯递过来,“你知道吗,你简直是个女英雄。”

她最喜欢每一个巨大的时刻,天空直逼脊背,一切沉重万分逃脱不得。林潇衡却永远云淡风轻的模样,心甘情愿陪你一起站在天地之间。

“你才是大英雄。”

相视而笑,没多久护士过来,叫程一朵去医生办公室谈。

“有什么问题吗?”林潇衡着急地问。

“进去就知道了。”护士急着去送下一个通知。

“走,我陪你去。”林潇衡握紧程一朵,即将揭晓结果,她紧张得手脚冰凉。

“我不会有什么绝症吧。”

“我跟医生说最近肚子老是隐隐约约地疼。”

“要是我有什么万一……”

程一朵语无伦次地揣测着,林潇衡停下脚步,在她眼睛上用力一吻。

“有老公在,不怕。”

可是他的手汗涔涔的,面对生命的未知,谁都做不到心如止水。

“程一朵,你的配对结果出来了。”医生翻了翻手里的报告,“初步判断是合适的配型,具体还要等进一步化验。”

“那太好了,医生!”程一朵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但有件事你们也要知道,你……怀孕了!”医生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你说最近有腹部隐痛,这是怀孕初期的症状。作为医生,我是不建议你这个时候捐献骨髓的,大概率会影响胎儿。这件事情你们全家再商量一下,看看最终怎么选择。”

医生的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掠过林潇衡的眉梢,落入程一朵的眼睛。她想哭又想笑,表情扭曲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从医生的办公室走出来,身后的门轻轻关上,程一朵和林潇衡面对面站着,嘴角上扬,眼眶全是泪。

“怎么办林潇衡,你要做爸爸了。”程一朵抽泣着抱紧他。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被宣布新生命的来临。

“是啊,明明我的一朵还是个孩子,就要做妈妈了。”

“你就要照顾我们两个了,怎么办?”程一朵沉浸在即将做妈妈的情绪里,不停地问怎么办,她有太多的不可思议,想要和林潇衡慢慢讲,她要确认这是真的,她要知道怎么做一个好妈妈,要安安心心陪着这个孩子长大。

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的眼神里的光黯淡了下去,“那初一……怎么办?”

她想救初一,但腹中的胎儿不能冒险。

庞大的喜悦被心头的顾虑消解,林潇衡和程一朵都沉默了。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在不远处等消息的家人都围了上来。

“医生说,大概率是配对成功了……”林潇衡还没说完,阿姨已经紧紧握住程一朵的手,不停喊着救命恩人谢谢你。

因为激动,她的动作幅度很大,程一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护住了腹部。

“但一朵怀孕了,这个时候捐骨髓会影响胎儿……”

喜悦瞬间凝固了,方才的轻松还没来得及转换,阿姨的脸色煞白,整个人“咚”坐在了地上。父亲赶紧上去扶,弯腰驼背地,吐出一口酝酿已久的气息。

“啊,一朵,这是真的吗,我要做外婆啦!”母亲很高兴,她围着程一朵上看看,下看看,抢着把她的单肩包挂在身上。

“一朵,救救初一,求你了。”阿姨已经濒临崩溃,她不抱任何希望地继续恳求。

“不是不救,我已经让女儿来配型了,但医生说这时候捐会影响胎儿,没道理要牺牲我的外孙救你儿子吧。你的儿子是人命,我的外甥也是人命,我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母亲无视阿姨的眼泪,着急想离开医院。她怕程一朵心软,做出伤害家庭的傻事。毕竟,林潇衡能答应程一朵捐骨髓已是天大的包容,要是影响了林家的血脉,他们将永远回不到现在的平静日子。

“老程,你倒是说话呀!”阿姨绝望地踢打着父亲,让他开口挽留程一朵,“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初一去死吗,你怎么做人爸爸的,啊?”

父亲眼睛血红,任她踢打撕咬,一个字也没吭。他再无路可走,也没办法要求这个十几年没感受过父爱的女儿,牺牲自己的孩子。

他想就让这个世界坍塌吧。

让生命的无可奈何把自己牢牢压在最下面,永世不用抬头。除了命运,他又能怨怼谁呢?

目光追随着程一朵,看她走向拐角的尽头,没有任何话挽留,因为知道留也留不住。这场景和当年自己离开的时候,真像。程一朵也是站在原地,看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当变换了角色,他才意识到,被留下真痛。

身体被捶打和撕裂,耳边是尖利的哭喊声,连续一个多月的奔波操劳让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昏昏沉沉之间,想起程一朵刚出生的时候,第一眼看过去水汪汪的大眼睛。不管怎么样,他的第孙子到来了。

程一朵真的怀孕了。

她站在镜子前,和肚子里还没成型的小人儿静静对视。她想问宝宝是舍不得妈妈疼嘛,其实妈妈准备好要帮初一叔叔了呀。但她不敢问,怕一不小心把孩子吓跑了。

她也不敢深想初一的处境,甚至时至今日,也没勇气去探望那个从没联系过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喜悦是真切的,却有些沉重。

她努力地把沉重推开一些,不让它压到心脏旁边的小小宝贝。

“一朵。”林潇衡从后面抱住她,因为怕不小心碰到她的肚子,只轻轻搭在一起,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我想你现在很纠结吧。你知道的,从开始到现在,对你所有的决定,我都不会说不。”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要你,我要这个孩子,我要你们俩平平安安地呆在我身边。

林潇衡眼睛一眨,程一朵就落下一滴泪。

他眼睛眨呀眨呀,程一朵的眼泪扑倏着全滚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吴双,再见 肚子里的生命每一秒都在发芽。

林潇衡拿出了很大部分积蓄,支持初一下个阶段的化疗,并且托很多同学和朋友,满世界寻找合适初一的骨髓。

他一个人处理这些事情,其中的曲折对程一朵只字未提。只是每天换着花样做早餐,研究营养配比和糖分摄入,睡前让程一朵靠在他怀里,讲小白兔如何用智慧战胜大灰狼的故事。

那块蛋糕最后是被谁吃掉了呢。

那个会变身的小超人最后从云端飞向了哪里呢。

那种默念三遍“如意如意随我心意”的神奇能量棒是怎么战胜邪恶的呢。

热气腾腾的孩子气,萦绕在这个终日与模型方程结伴的男人身边。经历过家庭破碎,他竭尽全力地想把所有的暖意都给这个正在努力成长的小小孩。

他说,所有的故事不是只有一种结局,没有经历过的,就交给想象。

偶尔温情脉脉地聊一聊量子力学和编程语言,林潇衡边笑边说,等你出生了,爸爸妈妈带你去北极看极光,去南极看企鹅,那里寒风凌冽,有地球上为数不多的美景。程一朵拖着脑袋,不断回忆起那些父亲讲过无数遍、每遍结局都不一样的故事。

年幼时候最喜欢坐在在父亲肩头,兴致勃勃地找银色头发,像宝贝一样地拔下,开心地大叫,你看你看!长大以后和父亲渐渐变得生疏,却以为他会被岁月善待,永远是记忆里挺拔坚韧的模样。

而今她亲眼见到这个男人的老去,童年如凋零的花瓣落地,没有声音,深藏于心。

年华的站台不断提示着每条一去不复返的征程。路标上打着白底和红色的黑体字,依旧不知道通往哪里。只是列车不断地经过身旁,带走父辈的年轻,她的稚嫩。

“林潇衡,等我们老了,还会记得现在吗?”

“就算不记得了,爱也会以某一种形式,永远存在。”

林潇衡说的话,她都信。

他们会抵达温暖和寒冷的地域,亲眼见证大自然的造化清奇。

漫长的旅程会有笑声和耳语,盛放四季。

周末,吴双和荷风来看程一朵,提着满满两大盒礼物。

“林教授,你可以呀!”吴双调侃着,“拿出了做科研的效率,这么快就要升级了!”

说罢,她围着程一朵前前后后转了几圈,“还是太瘦了!以为你结婚生子就要进入发福状态,还暗暗期待了一阵,怎么觉得比以前还瘦了点!反应大吗?”

“没啥反应,好吃好喝。”程一朵嘿嘿一笑,眉眼褪去了几分稚嫩,添了些温柔。

荷风钻进厨房帮林潇衡打下手,男人之间总有些自来的话题。

像是刻意把空间留给吴双和程一朵,她们坐在阳台上吃着水果聊天儿。

“托你的福,人生第一次见荷风同志下厨,哈哈!”吴双眯着眼睛,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这儿阳光真好,晒得人好舒服。”

微风里飞舞着细碎的尘埃,唇齿间的苹果溢出清甜美好。

“一朵,我今天来其实是跟你告别的,荷风准备辞职去云城发展了,他要开一家民宿,我想跟着他。”吴双的声音轻轻的,却无比坚定。

“啊那我岂不是不能经常看见你了!”程一朵一惊。

“说得好像咱们常见一样!”吴双笑起来,“反正你也嫁人了,以后带着孩子来云城呀,干妈管吃管住!”

“可是我还没准备好跟你分开耶。”程一朵有些着急,她没办法想象天涯海角那么长的距离,心里总有些莫名失落。

“我还没准备好的时候,你不也头也不回地跟林潇衡那小子跑啦?现在竟然连孩子都有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跟从前一样,吴双总是沉稳地安抚她的不安,“而且没有你想的那么远,坐飞机三个小时就到啦。”

程一朵看着吴双带来的礼物,孩子的尿片,风铃,包被,衣服,安全座椅,时间跨度那么大,原来是早就打算好的,漫长的陪伴里,她这样零零星星的出现,鼻子不由得一酸。

“你呢?”有太多话不知从何说起,那个从大一就想着要攒人脉,梦想是找一份干活不累薪水高的工作,现在为了爱情舍弃了朋友和理想,程一朵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想要的,还是一路走到今天,太多选择身不由己。

“我?”吴双像是知道她的担心,“所有的选择都是我自己做的,怨不了任何人。而且,能和荷风一起浪迹天涯,可能只有小说里才敢这么写吧,这辈子也算是出人头地了。”

见程一朵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些,吴双拉拉她的手,“最难熬的那几年,我们都觉得你傻,错过了很多看起来不错的选择,等心上的一个人,多荒谬啊。后来我才明白,兜兜转转这么些年,谁都免不了生活的难,有的人难在前面,有的人难在后面。但愿如履薄冰难过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守得云开见月明。”

“荷风对你好吗?”所有辞藻都苍白无力,程一朵还是不放心。

“什么是好?”一直以为自己的爱炙热勇敢,无坚不摧,能够为了心爱的人赴汤蹈火。其实生活不需要上天入地,只要他需要的时候,在那里就行。

我想,只要有彼此,即使是等待,也是美好的吧。

“一朵,好好照顾肚子里的孩子,如果这辈子我没办法做妈妈了,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我一直在想要不要跟美丽道个别,但她这个人死要面子,肯定得找个五星级大酒店为我送行,没准还得化半天妆,就不给她添麻烦了,回头发个微信算了。

也许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我们三个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正在抓阄决定明天谁早起去占座。”

吴双的声音渐渐哽咽,长大是一个过程,为了完成蜕变,就必须向生活顶礼膜拜,双手奉上祭奠品。

广播里放起了音乐,程一朵爬过去把音量调到很大而听不到自己的心跳。

她们藏匿在小小的世界里,坦坦荡荡地把青春又走了一遍。

吃完饭,挽着荷风离开,吴双朝程一朵用力挥了挥手,再见了!照顾好自己和我的干儿子哦!

看她点点头做出一个“再见”的口型。没有声音,却被某种巨大的声响淹没。

没敢再回头多留恋一眼,回忆刚提出水面又被塞进记忆深处。马路上的建筑四面高高耸立,反光的玻璃墙,闪动的液晶屏幕,忽然有种没有归处的错觉。

恍惚中感到荷风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新的生活,它会在哪里。从一个红灯等向另一个红灯,好像世界上独独多余他们两个,没有落脚点,亦不知该如何加速前行。虽然并不沮丧,但重新开始这件事,怎么会比想象的容易。

荷风给她描述走过的地方。鲜花锦簇,青山白云,极其绚烂的色彩藏于其中,巨大的情绪立于水中央,每株会说话的植物暗示着季节变迁。无不充斥满自由祥和气氛。

是最喜欢的样子。

最后他说,吴双,我喜欢去这些地方,它们让我感到内心安宁。现在,我再也不用一个人了。

像不停被人追赶而没有力气再迈出一步的逃亡者,真实以高于一切的姿态俯视着。吴双背对着这座承载了所有年轻和梦想的城市,打捞起每一个沉寂而透明的时刻,心在不停地说话,可是听不清它的声音。

“去Wings吗,听说那儿出了新的调酒,喝一杯?”荷风说。

灰紫色的晚霞就要隐没。万家灯火,霓虹流动。城市变成一艘空荡荡的船只,远行带走所有思绪。

Wings里,唱歌的女人已经换成了新的乐团,荷风坐在吧台,目不转睛地望向最中间的位置。

从前想知道的故事,好像变得不太重要。吴双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彩色液体,走出酒吧,在门口呼吸清新的空气。

迎面站着莫清风。

那个拿着玫瑰花在冬天晚上冻得瑟瑟发抖的男孩,依旧以同样的姿势站在那里等她。

缓缓走近。那种共同生活而万分熟悉的气息袭来,内心习惯地卸下防备而微微颤抖着。

你……要离开了?

嗯。

他……对你好吗?

嗯。

身上的香水味道不断刺激着鼻膜,眼泪几乎就要忍不住。

僵持着站在路灯下,不知为什么想起十二岁那年,那只挣断线飞走的风筝,它飘得很高很高,最后被牢牢拴在大柏树的枝干上,再也飞不起来。

如果是从前,定会扑进他宽敞的怀中放声大哭,做温柔悲戚的小女人,让“好久不见”这样的情感像溪水一般流淌出来。可是眼前的他却被定义在了过去,随着腹中小生命的消亡,永远无法转身。

双儿,还有……还有……机会吗?

你觉得呢。

呵呵,呵呵呵呵。我早就知道,早就知道的,只是……我怎么这么想不开呢,还想来见你一面,你……去忙吧,我也该回去了。

清风……对不起。

他毫无气力地笑着转过去,挥了挥手。走了两步,又返回来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吴双。“我以为能想开,还是忍不住过来见你。我就是很想见你而已,下次不会了。再见。”

吴双,再见。

章节目录 第102章 他会是个很好很好的爸爸 大概是怀孕了,程一朵变得特别爱做梦。

梦见和林潇衡走在无垠的海边,穿着十七岁最爱的那条苏格拉裙子。海风温柔地吹打裙摆,海上的船只缓缓起航,青烟和天边的云朵融在一起。

林潇衡是海上的风筝。不属于海,却比海洋自由鲜活。他有翅膀,能飞得很高,他的光芒独特,直直的照亮所有孩子清澈的面庞。

他的笑容,是大海竭尽全力的拥抱。

她看着他笑,从梦里快乐地醒过来,然后听到他说,老婆,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听到你一直在咯咯咯地笑。

梦见你了呀。程一朵眯着眼睛,被幸福揽进怀里。

“好像有人在敲门!”

“同学,这才七点耶,睡这么早来咱们家!”

仔细听,好像真的有人在敲门。

林潇衡套上睡衣打开门,站着阿姨。

她蓬头垢面,脸一歪直接跪在地上,边哭边说,“林先生,林先生你行行好,帮帮初一吧!”

怕她声音太大吓到一朵,林潇衡赶紧将她扶起来,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发生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都三个多月了,还是没找到骨髓,初一化疗了几次,整个人已经瘦得前胸贴后背了,我不知道他还能等多久,能不能……能不能……”

看见程一朵换好衣服走出来,她又立刻爬到她脚下,哭着说,“一朵,一朵你还年轻,以后还能生,就算这个必要,你也可以生很多孩子,但你可怜可怜我,已经五十多了,初一是我的唯一,你救救他好不好?”

程一朵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脸色煞白,她捂住微微隆起的腹部,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阿姨,能做的我们在尽力,但一朵肚子里的,是我们两个的孩子,我绝不会让他有任何危险,你还是先回去吧。”林潇衡伸出一只胳膊护住程一朵,厉声又重复了一遍,“如果你下次再这样闯进我们家,我一定追究你的责任!”

“你说责任?”阿姨倒是半点没怕,瞪着猩红的眼睛愤怒地反问,“你看我现在已经是个老太婆,怕什么责任?谁能救我孩子,这条命现在就拿去!”

林潇衡立刻反抓住她的手,任她咆哮呼喊,直接拖出门去。这时父亲也跑了上来,看见此情此景,抱住阿姨劝道,“莉芳,你要做什么!”

“我在求一朵救救初一!”阿姨像惊醒过来,痛哭不止,咆哮呼喊,“一朵是他姐姐啊,怎么能见死不救呢……初一快死了,我已经走投无路了老程!”

父亲抬起头,迷离地扫过惊魂未定的程一朵。“对不起,你们已经帮很多忙了,昨天医生说初一的情况不太好,莉芳也是急得没办法了,请你们不要跟她计较,我这就带她走。”

两个颤颤巍巍的老人互相搀扶着进了电梯。莉芳阿姨隐忍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父亲一脸抱歉的样子,成为这个早上唯一清晰的画面。

眼前突然一黑,程一朵顿觉呼吸困难,脚一软瘫坐在了沙发上。

林潇衡被她的反应吓得不轻,直接抱住她下楼,开车往医院。

“放心吧我没事儿,刚才有一阵心里堵得慌,现在好了。”程一朵朝车窗外用力吸了几口气,让心跳慢慢平复,“孕妇真的好脆弱噢,心里觉得还好,身体已经没力气了,嘿嘿。”

林潇衡低沉着声音说,我知道你对莉芳阿姨总是有一点内疚,不管怎么说,你是她现在的希望,你想为初一做些什么,所以你着急因为什么都做不了。

被说中心事,程一朵的笑意渐渐变成了伤感。她轻轻摸着腹部说,“我一直努力像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一样,但是太难了,还是会常常想起初一无助的眼睛。”

她又抓住林潇衡的手,“不用担心我,我要这个孩子,我要你幸幸福福的,我也相信会有奇迹发生。”

汽车驶进医院的停车场,林潇衡解开安全带,抱住程一朵。

成年人要解答的题目太多了。

科学方法论说过,如果无法面面俱到,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住最重要的线索。

医生替程一朵做了B超,检查了血液,没有问题。叮嘱说,不能再受惊了,孕妇就应该被好好关照。

看起来虚惊一场,母亲听说了这件事,立刻打电话给父亲一通臭骂。“你要是害了我孙子,就等着断子绝孙吧你!该出钱该出力的都出了,再跑去找一朵麻烦,别怪我不客气!”

沉默了一会儿,母亲更气愤地怒吼道,“你是个男人么你!要是你不知情,莉芳她知道一朵住在哪儿吗?五六十岁了,能不能像个男人!”

这是由来已久的不满。

但听起来,对所有的指控,父亲都没有做辩解。他这一生都在圆满和破碎里穿梭,这一程开往哪里,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睡觉之前,程一朵问。

“我大概会跟你一样,也许,不会有那么多内疚,你知道的,我是一个理性的人,分析清楚了利弊,就不会纠结。”林潇衡在她额头亲了一口,“怎么,还在想?”

“你以前说我不了解自己,那会儿不服气,现在好像觉得真的不太了解自己哎。我总是希望所有问题都要朝着完美的方向走,但哪有那么多完美。”程一朵望着天花板,慵慵地转了个方向。

“那时候你就像一个谜,”林潇衡呵呵一笑,陷入了回忆,“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以为你会问一问奖学金,你也不关心,以为你对什么都没兴趣,举手说,我想参加福利院项目,嘿嘿,你是一本很深奥的书,里面的每一个观点都叫我着迷,但舍不得一下子看到结局。”

林潇衡的话总是让程一朵心生温暖。

因为他,她愿意和不完美和平共处,愿意捡起零零星星的善意,从里面拼出自己。

不想因为怀孕被特殊照顾,她照常呆在实验室,正常坐在教室里听课,把汇报材料修改了一遍又一遍。这些时刻,她是独立于林潇衡的个体,认认真真地投入其中,不被任何事情打扰。

随着肚子越来越大,行动开始变得艰难。她得在站起来的时候小心挪开步子,避免扯到趾骨,否则那股酸爽的感觉久久不散。

这是他们难忘的一段回忆。

无论什么时候想起,都轻易地弯起嘴角红了眼眶。

第一次听到胎动,像一条小鱼在肚子里划水,冒着轻微的咕噜声,痒痒的,无限温暖。程一朵哭着跑到厨房,眼神明亮地望着正在煲汤的林潇衡。

怎么了,林潇衡温柔地问。

他在动,他在吐泡泡。程一朵指着肚子。

是吗,我听听。林潇衡蹲下身,耳朵轻贴她的肚子,过了好久才挠挠头,太调皮了,他在跟我捉迷藏呢。

哈哈。

林潇衡变成了很棒的厨师,厉害的月嫂,以及程一朵专治的司机和营养师。他读完了新生儿护理指南,产妇心理和营养均衡,现在又开始研究儿童行为学,所有的问题他都想了解,乐此不疲,孜孜不倦。

做完四维,他们第一次见到孩子的样子。圆圆的脸蛋,高鼻梁,一只手捂着脸,看起来是个含蓄的胖宝宝。

回去的路上,程一朵问,如果宝宝没有继承你的聪明怎么办,他像我一样平凡,也没什么远大的目标,总是习惯跟在你后面。

“那我就张开双臂保护他。”

可是,如果不经历风雨,怎么变得强大起来呢?他会成为温室里的小花小草。

“我不管,就想保护好他,直到他说,爸爸我能飞了,我就走。”

林潇衡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程一朵直乐。

她不知道林潇衡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爸爸,严肃一点的,还是温柔一点的,会从小教孩子独立思考问题,还是带着孩子漫山遍野地奔跑,她想象不出来。

但他会是个很好很好的爸爸,肚子里的也是最幸福最幸福的孩子,这一点程一朵深信不疑。

周末,钱美丽来找程一朵逛街。

她一身浓郁的香水味呛得程一朵直打喷嚏,只得隔开一米远的距离,满怀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呀,早知道我就不喷了。

反正我这会儿也有材料要整理,没办法陪你啦。

钱美丽胖了不少,加上满脸浓妆,一身富贵逼人的花裙子,整个人看起来跟程一朵不像一个年龄段。

“才两个星期没见,你肚子大了好多哦!”钱美丽盯着她的肚子。

“是呀,现在是他长得最快的时候。不过医生说他比同月龄的宝宝要大两周,哈哈。”程一朵变笑变答,眼睛没舍得离开屏幕。

“你也真是的,怀孕了呆在实验室干嘛呀,就应该吃喝玩乐!林潇衡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钱美丽刚想靠近,想到自己一身的香水味,又暗戳戳退了回去。

“他倒是希望我闲着,但我不想落下功课啊。”

“一朵,怀孕的感觉……好吗?”

章节目录 第103章 不可动摇的姚太太 “刚结婚的时候,我不想要孩子,一直偷偷吃避孕药。我想着,两个人自己的日子都没整明白,怎么再整个孩子。一个月前,有个女人找到我,说怀了姚晓凡的孩子。我也没吵也没闹,偷偷停了避孕药,然而一个多月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其实也不能怨我,他也没回几次家。一朵,你相信报应吗?相信我这种人注定得不到想要的。”

程一朵停下手里的键盘,抬头看着这个和自己同寝室四年的女人。这一刻,在华丽浮夸的外表下,她看到了钱美丽和当年一样怯懦不安的内心。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找姚晓凡说清楚?”

“说?”钱美丽苦笑,“这么长的事情怎么说?你以为姚晓凡娶我是因为爱情么,还不是我宽容大度,对他那些暧昧对象睁只眼闭只眼嘛。我要是挑明了,两条路,一个是离婚,他的钱我碰不着,我又没工作,怎么活?第二个就是照常过日子,还是这种日子,说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美丽,你爱姚晓凡吗?”程一朵起身,给她倒了杯热牛奶,“不好意思啊,没有茶,只有牛奶和白开。”

“我不知道……有时候觉得,我的爱情在大一自杀那个夜晚,好像就和陆耀辉一起走了。”钱美丽举起杯子抿了口,小声笑了,“林教授选的牛奶真好喝,醇而不腻,回头帮我问问哪儿买的,我也买两箱回去。”

她用幻觉打造出的盒子把自己紧紧锁住,外界透不进一丝光。程一朵眼看她插科打诨,各种胡驺嗨聊,却更清楚地看见,她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在已经狭窄不堪的生活里,吃力地运转着。

这时林潇衡敲门进来,微笑着跟钱美丽打了个招呼。在程一朵桌上放了盘洗好的车厘子,“吃水果时间到!”

“林教授,我们刚刚还聊到你呢,以前是二十四孝好老公,现在是二十四孝好爸爸!”钱美丽跟以前一样,见到林潇衡玩笑就开个不停,让生性严肃的人绽放笑容,会让她很有成就感。

“洗个水果而已,又不麻烦。”林潇衡站在仪器前,用再正常不过的口吻叮嘱程一朵,“没什么事儿少站在这儿,这几个大家伙的辐射估计不小。”

“好。”

程一朵乖巧地跟林潇衡说再见,没有留意到钱美丽眼里的失落。

钱美丽是失落极了,才会在这个时候来学校找程一朵。

荷风在云城的民宿昨天开业了,吴双写了篇小小的推文,讲了这家民宿的故事顺便做个广告。钱美丽本来是抱着生活不易甚至带点儿同情的态度去看的,以为这么大的工作量至少会让人疲惫吧。

但是照片里的吴双生机勃勃,阳光明媚,她找到了一片适合自己的土壤,开始汲取养分,开出了令人惊艳的花。最重要的是,荷风给这间民宿取名叫“天下无双”。

他破釜沉舟重新开始的事业,有一半冠上吴双的名字,这不是历尽千帆而无坚不摧的爱情,又能是什么!

可是爱情明明是稀有资源啊。

凭什么程一朵碰到了,吴双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也碰到了?

而她还在体面和尊严里苦苦挣扎。

“一朵,吴双去云城之前来看过你,对吗?”

钱美丽问得突然,程一朵没想好怎么答,只好点点头,“她是不想麻烦你,你这么爱热闹,一定要张罗践行的。”

“是吗?”钱美丽悠悠地咬住了嘴唇。

她和吴双的关系,好像从和姚晓凡在一起之后,默默变得微妙起来。那时候她觉得吴双是嫉妒自己找了户好人家,从此锦衣玉食和她不在一个阶级了。

现在她掏心掏肺地往深里想,吴双应该是看不起她。

她在吴双眼里,可能就是个为了物质满足而忍辱负重的笑话!所以她连当面告别都吝啬,只在微信里假惺惺地道了个别,客套得像陌生人一样的

但有人追求精神伴侣,有人喜欢物质丰腴,凭什么吴双就觉得自己高贵一点,可以对自己的生活指手画脚呢?

想到这儿,她打开手机翻到吴双昨天的那篇推文,进度条定格在最后,“他说,有些感觉,本来就天下无双。欢迎你来,我是吴双。”吴双的笑脸明艳到模糊,第一条留言是程一朵,写着,“最好最好的吴双,祝福你和你的天下无双。”

钱美丽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她快速按了删除,并取消了对吴双的关注。

“发什么呆呢,还在想吴双没跟你当面告别的事儿?”程一朵见她怔了半天没反应,以为她在生气。

“无所谓啦,反正从准备结婚起,她就没给过我什么好脸色。”钱美丽不满地撅撅嘴,在程一朵追来的目光里背过身,“开个民宿,日后怎么样谁知道呢!”

“明明计较,还偏要嘴硬!”程一朵感到肚子一抽,笑着说,“小宝宝都听不下去了,举手反对呢!”

她好柔和,好温暖,让钱美丽心里硬生生空了一块。但她猛然想起姚晓凡在外面的女人,如果也是这样柔情脉脉,举止得体,也许她真的会被取代。想到这儿,钱美丽突然有了战斗状态,她抄起沙发上的手包,在程一朵脸上刮了一下,“你好好休息,改天再来找你逛街!”说罢蹬着高跟鞋出了门。

“美丽!”程一朵在后面叫住了她,“如果很难过,不要自己撑着,我,吴双,我们三个还是最好的朋友!”

钱美丽停了几秒,但没回头。

不知道自己还相不相信程一朵的话,但亲密友情太奢侈,她已经知道自己够不着。索性断掉念想,一切还轻松些。最重要的是,她即将面临的一场又一场婚姻的恶战,朋友帮不了任何忙,她们只顾着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她的疼痛难忍,谁又真的感同身受。

她开车来到点心店,买了两箱蛋挞和水果酸奶,吭吭搬到姚晓凡的公司。热情招呼了一圈同事,扮演着优雅贴心的经理太太。

“晓凡,我来看看……”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才发现里面站着的,是之前来找过她,怀孕了的女人。

“是你?”

见到钱美丽,女人迅速低下头。姚晓凡推了推她,温和地说,“你先出去。”

“不准出去!”大概是姚晓凡的细声软语刺痛了她,钱美丽怒不可遏地把女人扯了回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女人吓得全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姚太太,你误会了……”女人艰难地在她手掌间努力挣脱,但被钱美丽扣得死死的,扬起手准备甩过去,落下之前被姚晓凡拦住了。

“你动她一下试试?!”姚晓凡又气又急,把钱美丽甩到凳子上坐下,“你到底想怎么样!”

钱美丽终于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所有她担心的,在意的,猜想的,都在那一刻全部崩溃。即便这个女人再一次被她费尽心思地赶走了,下一个,下下一个,时间这种东西一定会把姚晓凡带离她的身边。

和过去被掠夺的一切一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里是公司,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谈。”姚晓凡递来一张纸巾,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你可以在这儿继续闹,也可以早点回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但现在我要去开会了。”

“可是……”钱美丽渐渐软了下来。

“我答应你回家谈,就一定会回家的。”姚晓凡拿起文件走了出去,他的声音没有温度,也听不出任何情绪。

留下钱美丽和那个女人面面相觑。

“说吧,你想要什么?”钱美丽理了理凌乱的碎发,将晕开的粉底重新揉开。“先说好,我是不可能和姚晓凡离婚的,否则,他净身出户你也没有任何好处。”

“我不介意。”女人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钱美丽仔细打量,发现她年轻瘦弱,眼睛里却充满和她外表完全不符的坚定。

“哼,蠢女人!”

女人一表态,钱美丽立刻释然了。

她不是来贪图衣食无忧的生活,也不是想取代她姚太太的身份,如果只是为了爱情,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被现实捶打得心灰意冷。

姚晓凡什么都可以,除了细水长流地爱一个人。

走之前,钱美丽冷笑着对女人说,“年纪轻轻找谁不好,非要做小三,还做出德行来了!生下个孩子没名没份,你坚贞不屈的爱情能把他养大么?笑话!”

然后,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她只要在姚晓凡回家的时候煮一桌丰盛的饭菜,流几滴梨花带雨的眼泪,摆出想要一起解决问题的姿态,她永远都是不可动摇的姚太太。

明天再把婆婆接过来,说几句贴心话,带她逛逛街买几件昂贵的衣服,欲言又止地透露一点生孩子的想法,姚晓凡就会按时回家。

怀上孩子,是迟早的事。

她钱美丽绝对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跤,所有受过的伤,都将成为她驾驭婚姻的勋章。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她叫林慕朵 随着时间一周周过去,家里渐渐装满了宝宝用品,时不时传来程一朵的惊呼,“天呐,你有必要买几个牌子的尿不湿吗,宝宝很快就穿不下nb号的了呀!”

“有的测评机构说会红屁股,我多备几种,他喜欢哪种,以后就用哪种。”林潇衡嘿嘿一笑。

“哇塞,这么多推车呀,你是要进行研究嘛?”

“高景观出门遛弯用,比较笨重但能避开汽车尾气,口袋车去商场用,提了就跑轻便又安全……”

这个尽责的爸爸把所有可能出现的事情都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安上了不同的解决方案。程一朵要做的只是挖完眼前的酸奶,无忧无虑地看他组装婴儿床,消毒好贴身衣物,甚至给小风铃缝上视力卡。

“没想到你的手工不错哎。”程一朵啧啧称奇。

“是啊,小时候家里穷,想着万一书读不下去可以帮人缝缝补补来谋生。”林潇衡配合地表演了一出悲情主角的励志转身,程一朵笑得直不起腰来,“哎呀,不行了,再笑下去宝宝要抗议了!”

他应该见过繁花似锦,见过聪慧过人啊。

可是他一心一意待一朵好。他珍惜她平凡生于地面,爱护她天性善良。她的执拗,她的慌张,她的软弱与坚强,他都没办法不爱,也从未想值不值得。

与孩子预产期一起临近的,还有莉芳阿姨的频繁出现。她会突然出现在程一朵下课走向实验室的路上,局促不安地扬着手里的支票喊,我已经把房子卖了,钱都给你,你考虑一下吧求你了!你真的还年轻,生多少孩子都有机会啊!

或者在实验室门口,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也不开口说话,就直挺挺地站在阴影里,等程一朵忙完手里的活出去接水,吓得“啊”惊叫连连。

林潇衡忍不住了,他直接义正言辞地表达了不满。莉芳阿姨像听不懂一样,只是机械地重复,求求你了,我什么都答应你,求你救救初一!

“孩子已经长大了,他会踢我,会在我肚子里游来游去,我不可能放弃。”程一朵惊魂未定,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她的心里在一遍一遍地想着,耐心一点,等等我,等孩子出生,我就去救初一。这些话只是沉默地回荡,无法在这种时候说出来。

林潇衡找到实验楼的保安,叮嘱不要再让莉芳阿姨找程一朵。

还是不放心,他把自己的电脑搬到实验室,坐在程一朵的桌子旁边,让她始终处于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程一朵的母亲常常骂骂咧咧地诅咒,这个世界就是不能当好人,潇衡你这么出钱又出力,到头来没捞到一点好!莉芳和老程真不是个东西!

林潇衡没想过人性。

太复杂,他没办法找到正确答案。

但如果一开始就断了莉芳阿姨的念头,不让一朵去医院抽血化验,也许后来的一系列骚扰就不会发生。

明明一朵存了善心去做好事,当没办法两者兼顾的时候,反而被指责见死不救。莉芳阿姨有一万个伤心绝望的理由,但没有一个理由可以被加在一朵身上啊。

人性这门庞大的学问,只负责出题,逼着人们迷失其中,什么都看不清。

这天夜里,程一朵嚷着还有十天就到预产期了,明天碰到休假得去甜品铺子和港式餐厅走一圈。林潇衡一边应声答好啊,一边在手机上搜索高分餐厅。

突然程一朵急匆匆地跑出来,气喘吁吁地说,“好像破水了……”见林潇衡愣住,她又红着脸冲进厕所,“你等等,我再去看看……”

不一会儿,传来她的尖叫,“老公,真的破水了!”

林潇衡怔了几秒,立刻从柜子里拿好准备已久的待产包,将产检材料全部装进书包,一把横抱起程一朵,直接往楼下跑去。

演练过很多次的画面,比任何一次考验都紧张难耐,此刻只听见心在扑通扑通拼命跳跃,一会儿一个频率。他和程一朵的孩子,穿越过千千万万的宇宙尘埃,终于要和爸爸妈妈见面了。

“疼吗?还能坚持吗?”一路上,林潇衡紧握着程一朵的手,不停地问。

“不疼。”程一朵浅浅一笑,“你都问了我八百遍啦!前几天做B超医生不是说吗,他是个省心的乖宝宝,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他肯定会对我多多关照。”

心微微放松了些,脚下的油门加了点力,汽车疾驰在凌晨空旷的马路上。

赶到医院,程一朵被护士推进去检查,林潇衡赶紧去办住院手续,边签字边给两边的家长打了电话,节奏快到连心脏都漏跳了。

“胎儿一切正常,羊水指标正常,放心吧。”医生先走出来跟林潇衡说,“你们先住院观察,明早开始挂催产素,如果24小时宫口不能打开,为了避免羊水感染,我们会立刻剖腹。”

“好。”

程一朵依旧很精神,轻微的痛感很快被即将做妈妈的喜悦打败。怀孕的后半段,笨重的身体老让她战战兢兢,怕磕到桌子又怕走得太快,不用多久,她又可以活蹦乱跳了,不,是和他们的宝贝一起活蹦乱跳。

医生将病床调整了角度,让腿稍稍抬高,温热的羊水依旧源源不断地流出,程一朵躺在病床上,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想吃点什么吗,我去买。”林潇衡小心地在她额角揉了揉,“如果难受就说,我去找医生。”

“不难受,也不想吃什么,你陪我聊会儿天吧。”程一朵拉过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用力一握,想起她曾经意气风发的面容,如今忍着疼痛孕育一个孩子,心里涌起了说不出的感觉,林潇衡背过身,悄悄抹了抹眼泪。

“怎么啦,我真的不难受,真的真的!”程一朵语气欢快地安慰他,“虽然明天吃不成甜品和菠萝油,但生完宝宝我可以想吃啥就吃啥了呀!”

林潇衡轻轻把窗帘拉开,指着漫天繁星说,这会儿的夜晚好美,你快看!

“哇!真的耶,我已经好久没看到过这样的夜晚了。上一次好像是十来岁的时候,我妈、你妈还有还有几个邻居带我们这些孩子去海边,她们下水夜游,我们在岸边捉萤火虫。萤火虫和星空都很漂亮,让人看花了眼。”程一朵将身体向窗户的方向挪了挪,“好安静啊,星星和倒影都睡着了。”

“是啊,那时候你十三岁,我十四岁。你扎着两个羊角辫,见谁都笑。”

“哈哈,原来你那时候就是冷面学霸了呀,我们在海边玩,你在房间里看书,谁也不敢去叫你,都觉得你是觉得我们成绩差,不高兴和我们玩!”

“能在书里找乐趣就不惦记着玩,只觉得你们傻乎乎的,一窝蜂一起疯,现在想,真的好喜欢那份傻气噢。”

“谢谢你对即将临盆的孕妇发来如此走心的安慰,哈哈哈哈。”程一朵乐不可支地笑开了。她从前一直以为,林潇衡不喜欢太蠢的人,但蠢的人实在太多了,他谁也看不上,所以,他也不跟人玩。这会儿才开始明白,他只是没享受过一起玩的快乐,明明一起窝在沙发上打电动的时候,如果怪兽特别厉害每次都碾死他们的小人儿,他叫的比她还激动呢。

肚子的疼痛一下比一下剧烈,渐渐没有力气开口说话,时间走得前所未有的慢,程一朵索性睁着眼睛等天空亮起。林潇衡靠在床前,回忆起很多年代久远的往事,一件件温柔地讲给程一朵听,讲他心仪却不敢开口讨要的变形金刚,讲他收到过的情书以及写情书的那些姑娘,讲他在一次运动会上逞强跑出的好成绩。也许这是他们以两个人名义为家的最后一个夜晚,很多感慨在心里铺天盖地地绽放。

“你想叫他什么名字?”程一朵指着肚子问。

“嗯……”

“林儿响叮当?还是……林漓尽致?”程一朵眨巴着眼睛。

“你都给自己的孩子想这么奇怪的名字吗?”林潇衡忍不住笑出声,“其实我呢,很久之前就想好了,我想叫他………林慕朵,林潇衡的林,倾慕的慕,程一朵的朵。”

直白又温暖的名字,饱含着他所有的深情和爱意。程一朵全身暖洋洋的,抚了抚隆起的肚子,突然她想起了什么,“那万一是个男孩呢?”

“男孩不能叫林慕朵嘛?”林潇衡认真解释,“爸爸爱妈妈,跟他有什么关系啊哈哈他还不会说话,反对也无效!”

这个被疼痛稀释得无限漫长的夜晚,因为林潇衡的陪伴,一切都安心无比。

林妈妈和母亲很快赶了过来,她们还带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初一下午已经匹配到合适的骨髓,明天一早将要动手术!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托小宝贝的福 和初一一起经历的这个上午是特别的。

天刚亮,程一朵就被推进去内检,医生说才开了一指,手背扎进了粗粗的滞留针,催产素一滴一滴流进体内。

程一朵独自等待那个时刻的来临,林潇衡和母亲们在门外等着。手机被收走,脑袋空空,一点想法也没有,只知道他们一定很担心很着急,站在竭尽所能最近的地方,默默为自己祈祷和加油。

而她的弟弟程初一,也会在天亮以后进入另一个手术室,他会在这场战役里重获新生。等眼下的“今天”过去,一切都将会到原先的轨道,初一会健健康康回到学校,父亲的脸上会重新有笑容,她和林潇衡的孩子会平平安安来到这个世界,在爱里慢慢长大。

她比任何时候都感念世界的好,谁说没有奇迹,只要你愿意相信,愿意花时间等,一切都会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趾骨的疼痛愈加明显,旁边病床同样待产的孕妇已经忍不住哼哼起来,程一朵按照林潇衡教过的办法,保持体力尽量不喊出声,不停地深呼吸。

渐渐地,每个细胞都像被撕碎了一般,程一朵全身都是汗,努力用意志对抗着排山倒海的痛感。身边的孕妇已经忍不住大声尖叫起来,将身边可以抓到的东西全部砸在地上,喊着老娘再也不要生孩子了,再也不帮你们这些臭男人生孩子了!来人啊,我要上无痛,给我一针无痛,我受不了了,我要死了!

程一朵蜷缩着身体,提醒自己吸气呼气保持频率,她想做一次真正的女英雄,这样以后林潇衡在给孩子讲那些光辉故事的时候,自己也多少有些谈资。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低估了生孩子的痛。

一波一波钻心而来,持续60秒,大概有10秒钟可以喘口气,继而是更为崩溃的一波60秒。直到连10秒的喘息都没有了,她叫住一个护士,问,请问我还要多久?护士弯腰一看,“宫口全开!快进产房!”

孩子很配合地迎向世界,程一朵卯着劲浑身是汗,十五分钟的时间,意志接近昏迷听到护士说,恭喜你呀,记好哦,女宝宝,3300g,生于早上十点十八分。

程一朵虚弱着连连点头,又听见护士夸了一句,她一直在笑呢。转过头看着护士怀里皱巴巴皮肤红红的一团,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她一点都没哭,笑眯眯地睡着,好像这里和妈妈肚子里一样安全。

以为自己会哭的,但这一刻到来,眼泪全部蒸发成触手可及的喜悦。观察结束被推出产房,看到林潇衡眼眶通红地迎上来,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一朵,一朵。

每次想说很多话又无从说起的时候,他总喜欢不停地唤她的名字。他叫一朵,一朵,一朵,声音是担心已久的温柔。

“好累哦。”程一朵努力露出个笑容,“我得睡一下,过会儿你叫我。”然后,她放心地睡了过去,梦里纷繁往复,没有任何情节,只是各种色彩的画面不断重叠,身体轻飘飘地到处遨游。

等到醒来,宝宝已经躺在她身边。

仔细打量这个小小的人儿,长长的眼线,高高的鼻梁,梦里笑着还有两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像极了林潇衡。“她好像你,大概也会是个聪明蛋儿。”

“我没想过她会是个什么蛋儿,但我想努力做个好爸爸,照顾好你们俩。刚刚你一个人在产房里面,我听到很多产妇的尖叫,唯独没有你的声音。我没办法想象那有多疼,但那时候我下定决心,这一辈子,我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护好你。”

病房里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亲戚同学和朋友,林潇衡和母亲在外招呼,程一朵和宝宝躺在里面,她怎么也看不够这个粉红色的小人儿,软软糯糯,已经长出了一头茂密的黑发。她竟然是经由自己的肚子来到这个世界耶,光是想想就令人振奋。

这时父亲进来了,他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在宝宝旁逗了一会儿,像是不经意地告诉程一朵,初一的手术很成功,虽然还在深切观察,医生说只要不排异,他就没事了。

“太好了。”程一朵笑着点头,“爸你也辛苦了。”

沉默了好一阵,父亲低着头说,对不起啊一朵,我什么都没给过你,却何德何能有你这么个好女儿。

想起来,自己也不算是个好女儿,只是父亲对自己期望值太低了,所以不管怎么做,都能换得他的感激涕零。其实,她也不是没经历过幸福的亲子时光,只是太远了,远得记忆模糊,不容易被打捞起了。

母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旁边,看样子她听到了父女俩方才的对话,眼睛红红的。

“哈,我们三个人很久没这样站在一起了,托这个小宝贝的福。”程一朵有些感动,父亲母亲定格在一个画面里,哪怕一句话也不说,就是她脑海中无数不多的美好记忆。

“二十多年前,你妈刚生你的时候,家里没人帮忙,我一会儿帮你换尿布,一会儿帮你妈擦身子,一会儿被护士叫过去拿药,忙得团团转,医生还夸我是整个住院部最勤快的男人,呵呵。”父亲局促地笑了,脸上挂着不张扬的满足。

“不说还好,一说就要笑死,一朵刚出产房的时候把你激动的,逢人就说我闺女好看吧,鼻子像我嘴巴像我哪儿哪儿都像我,别人又不好意思戳穿你,其实一朵比你好看多了!”母亲接过话茬,眼角是温柔的笑意。

“我年轻的时候真的挺好看的,厂里一朵花,你当时还不是看上我的外表!”

“切!哈哈哈哈哈!难怪你非要给女儿取名叫一朵!”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贫嘴,程一朵虽然还很虚弱,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什么回来了。

父亲在程一朵这边逗留的时间越来越多,跟母亲聊些家常,帮林潇衡打打下手,他的确是个勤快的男人,在照顾孩子方面得心应手。但程一朵总有些隐隐的担忧,她害怕母亲眼睛里开始复燃的灰烬,是真的。她害怕发生在十几年前的一切,又将发生在大病初愈的初一身上。

林潇衡说,感情的细微变化,他们会比谁都谨慎。

然后他在沉睡女儿的旁边,轻轻哼着自己编的摇篮曲。他煞有介事的跑调,让程一朵忍俊不禁。

钱美丽挽着姚晓凡也出现了,提着一盒包装名贵的礼物。姚晓凡刻意避嫌地没走近,钱美丽冲进房间,对宝宝看了又看差点亲上去。

“恭喜你啊,晋升妈妈了!”

“是啊,不知不觉都长辈分啦。”

钱美丽在她旁边坐下,揶揄了半天,“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不知道方不方便……”

“这么客气啊,你说。”

“那个……最近姚晓凡倒是天天回家,想跟我有个孩子。就是我很担心……万一我怀孕了,这一年半载不能同房怎么办,他要是跟外面女人跑了,我生孩子有什么意义!”钱美丽大概也觉得自己想得过分矫情,不好意思地咧咧嘴。

“生孩子是生孩子,都要做爸爸了,会理解的。”程一朵让她放宽心。

“你以为谁都是林潇衡啊,他兽性大发啥都不管!”程一朵委屈地辩解,“之前那个女人滑胎了,看样子他们也分手了,本来我只是赌气,现在真的要生孩子,我心里又老犯怵,怕他又搞出个花儿来。”

“美丽啊,你倒是对自己有点信心,结婚这么久了,不要怕这怕那的,所有的挫折过去之后,都会是你们共同的回忆呀。”程一朵脸色仍然泛白,笑容却是温和安定。

本来堵在胸口的问题,好像被她此刻的淡然击得无影无踪。钱美丽还想说,她其实也幻想做妈妈了,但她收拾书房的时候看到了姚晓凡的电脑,里面有个文件夹装满女生的信息和往来记录。

本来不想打开以免添堵,即将关闭的瞬间看到了程一朵的名字。好奇点开,文件夹下只有一张照片,程一朵站在某个论坛会场,举着话筒向这个方向看过来,笑容灿烂,眼睛闪着光。

和其他文件夹的精修性感照不同,她感到了拍照人的爱意。

击退过多少庸脂俗粉,钱美丽从未计算过,但程一朵对于姚晓凡的意义,她始终猜不出来,即便刚刚,想拉他一起进里面打个招呼,姚晓凡也只是站在门口,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他越是绅士,钱美丽就越忐忑。

她想问问程一朵,这究竟意味着他早就忘记了,还是他从未忘记?但这一刻她问不出口,甚至很龌龊地想到,程一朵会不会因此觉得永永远远站在了自己的上风。

“美丽,你和一朵多聊会儿,我去楼下抽根烟!”姚晓凡远远向程一朵道了个别。

“我送你!”林潇衡跟在后面,送他去坐电梯。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半朵情歌 “谢谢你们来看一朵。”林潇衡帮姚晓凡按了向下的电梯。

“不要怪我总是出现就好。”姚晓凡坦然地笑笑,“美丽现在没剩几个朋友,也没什么圈子,程一朵对她很重要,所以拉我一起来。”

“我知道的。”方才姚晓凡的刻意回避,林潇衡了解用心,所以心意统统统统接收,“谢谢。”

在医院住了三天,时光安安静静的,程一朵将床调整了一个坡度,开始读书。“渐渐地,我忘记了春夏秋冬的轮回,忘记了冷,忘记了热,忘记了一切的一切,我快要忘记我自己了。”

不远处正在和宝宝私语的林潇衡接话说,你忘记的,我来告诉你。春天就要过去了,这个夏天比任何一年都来得早,它有你喜欢的香香的味道。

“还没读完呢,后面一句是,我忘记了一切的一切,可是,我还记得你。”

我会记得你。

一直知道,不是所有期望的都会成真。平淡的生活里各自忙着琐事边说话,偶尔抿一口热乎乎的甜牛奶,为对方的某一句话笑得眼睛弯弯。即使什么话也不说,他蹩手蹩脚地给孩子换尿片——这才是,这才是程一朵更想要的生活。

父亲每天中午都会来,带着可口的饭菜。

“你这样两边跑太辛苦了,医院里有快餐。”程一朵看着他饱经风霜的笑脸,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医院的东西哪有营养,而且看了这几天的菜单,都不合你妈的胃口,反正我也来得及,送几天没问题!”父亲乐呵呵的,眼神却看向母亲的位置。

“那明天我们出院,一起来吃顿家常饭?”程一朵心领神会地发出邀请。

“这……”父亲依旧看着母亲。

“看我做什么!”母亲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转过身,“你女儿邀请你,有空就来看看小孙女吧。”

“好,好。”父亲开心的样子像个孩子。

转眼到出院那天,阳光特别明媚。

家中喜气洋洋,母亲和林妈妈在厨房张罗大餐,父亲和董叔叔做在阳台上聊经济形势,林潇衡在宝宝房间,把每一个插座都安上安全开关,把灯光调得极度柔和,一切热气腾腾,却平和如水。

“咚咚咚,”有人敲门。

“谁呀?”程一朵把宝宝放在推车上,跑去开门。

是莉芳阿姨。

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太精神,黑白相间的长发蓬松地挂在脸颊,脑袋耷拉着,没休息好的样子。

“老程在吗?”

“爸他在后面阳台上,我帮您去叫。”程一朵拿了双拖鞋,招呼她进来。

“不用了,我只是来看看小宝宝。”莉芳阿姨面无表情地往里走,眼睛直勾勾盯着推车里熟睡的宝宝,犀利的脸色流露出瞬间的柔和,“初一刚出生的时候也这么小,好小好小啊,小得让人只想保护他……”

“是啊,她会慢慢长大,然后去找初一叔叔玩。”

“她找不到初一了。”莉芳阿姨脸色一沉,没等程一朵反应过来,她从身后亮出一把刀子怒吼着,“你当初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不救!”刀锋闪着寒光直接刺向推车里的宝宝。

“你要干什么!”程一朵一个健步冲过去,挡在推车前面,将莉芳推倒在地。

程一朵抬脚想踢开她手里的刀,急红眼的莉芳抓起刀甩过头径直刺进程一朵的腹部,一阵剧痛袭来,伴随着刀子丢在地上发出的肠结百愁的叹息。

莉芳的眼神依旧没有温度,嘴角浮现出不易觉察的笑意,她一步步走向推车里的小婴孩,恨恨地说,我求过你多少回,你这么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生孩子,为什么非要初一死!他手术排异,今天凌晨死在冰冷的手术室里,他的亲爸爸却在这里给你庆祝!你告诉我,不杀了你孩子,怎么泄我心头之恨!这条命我不要了,你们娘俩必须给初一陪葬!

“不要啊。”程一朵忍着剧痛想爬过去阻止,声音堵在胸口,她看到自己的灵魂片片飞散,一点点消失于无形。

“一朵!”从儿童房出来的林潇衡被眼前的一切吓懵了,他立刻冲上前抱起孩子,莉芳也被闻声赶来的其他人制服。睡梦中孩子突然大声哭起来,嘹亮的哭声里,林潇衡跪在程一朵身边,不停地擦去她身上的血,殷红的液体慢慢凝固,林潇衡惊恐地看着这些变化,哭着喊,“一朵,一朵,一朵。”

“一朵,救护车马上到,你再撑一撑。”父亲一把抱起程一朵,腿一软直接摔倒在地,他又爬起来抱住她,“爸爸对不起你,求求你,别死啊一朵。”

“你胡说什么,一朵怎么会死!”母亲尖叫一声瘫倒昏厥,一片混乱,一片寂静。

“老程,你知道什么是报应吗?我失去了儿子,你们一个个都别想好过!”莉芳冷笑着,面目狰狞如魔鬼。

“你这个疯子!”林潇衡暴怒着嘶吼,青筋根根凸起,他掐着莉芳的脖子,眼睛几乎要溢出血来。

“林潇衡,”程一朵脸色惨白,有气无力地喊。

“一朵,一朵,你说。”林潇衡爬过去,把耳朵贴在她唇边,只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扫过他的脸颊,以及很轻很轻的一声,“谢谢。”

然后,像第一次遇见那样,他看着她微笑,仿佛一朵向日葵于暗夜绽放。她的双目明澈,里面蕴含的东西熟悉但模糊。在泪光中凝视她的眼睛,仿佛在凝视自己。突然地,她的倒影伏倒沉入水底,紧接着,林潇衡看到了旋转的星空。

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他走在很长很长的大街,高高的围墙上,游乐场的摩天轮露出了一角。华丽的城堡,旋转的木马,传来孩子们不绝于耳的欢笑。他四处张望着寻找一朵,想拉她一起分享。可是抬起头,只看到一大群黑压压的候鸟,正朝着温暖地带飞去。

林潇衡,再见——这时听见远方传来某个苦涩的声音。

醒来的时候,一切如梦。母亲守在身边,目光朦胧地苦笑,林潇衡坐起来想问什么,可是嗓子干涸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吱吱呀呀地比划着。

母亲看不懂,叫来了医生。

医生好心安慰说,不要担心,只是因为伤心过度而暂时说不出话。

林潇衡拼命想问一朵怎么样了,可是发出的全是难以听清的浑浊之音。他多么希望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可是他还记得一朵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和呢喃不清的最后那几个字。

“潇衡,一朵她……去了。”母亲红着眼睛,抱起林慕朵放进他怀里,她还是那么乖巧,在林潇衡手臂上酣睡如怡。

忍得全身颤抖,泪水一滴滴落在白色被单上,风在窗外肆意地呜咽。

是不是真的,什么都完结了。

是不是真的,只剩下空气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这长长的仄逼的时光,只剩下开疯了一季的爱情。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将影子胁迫得没有形状亦没有深浅。那个黑暗的地方,夺走了和一朵曾经拥有的所有欢笑暖爱。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这一生遇到过最美的场景,就是她。

绚烂的烟火蔓延到心脏,他们十指紧扣经历着一场真挚的流星雨。

他也没有告诉她,实验室的风铃草开花了,在风里摇曳生姿,像极了他们的爱情。每一次浇水的时候都会想起,他们没唱完的半首情歌。

而今,永远不会再唱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林潇衡拒绝见到任何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天崩地裂地昏睡着,想把自己藏到杳无人烟,与世隔绝。

时光依旧是相拥的河流,在梦里,他终于盼到和一朵的重逢。那夜,绿色的风吹开窗棂,像是要落雨的光景,他站在窗前看整座城市即将被黑暗吞噬。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一朵站在身后张开双手抱住他,缓缓地说,我好想你。

待转过去她已经不见了,耳畔还有清楚的尾音。

林潇衡睁开眼,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光着脚找遍房间的各个角落,只沾染了满面尘埃。

之后再也没有梦到她,甚至是想着她的样子入睡,也再也没有如愿。每一次凛烈的空气吹进房间,那感觉都像程一朵在他额头轻轻一蹭。

“潇衡,为了孩子,你要振作一点。”母亲妥帖地照顾着慕朵,每天站在门口说一样的话。

对每个人而言,天空都坍塌了。程一朵的母亲一病不起,以泪洗面,父亲绝望地送别了两个孩子,有家不能回。

莉芳被关进了监狱,失去了一生的自由。但他爱的那个姑娘,永远永远不会回来了。

这样的生活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有一天,心突然有片刻的回温,他推开房门,胡子拉渣地,看到女儿在沙发上翻照片玩。她还坐不太稳,母亲一遍一遍地告诉她,这个是妈妈,妈……妈……对,这是妈妈,她叫一朵,是个漂亮又温柔的妈妈……

林潇衡的眼睛湿润了。

他轻轻走过去,抱住了母亲和女儿,说,对不起,妈,对不起,慕朵,对不起。

母亲眼睛红红,继续放慢语调说,这是爸爸,好爸爸……

告别林以安的时候,程一朵说,只要你记得,他就存在。

如果是真的,也许一朵还一直生活在这座城市,和他呼吸着一样的空气,只是寄居的介质发生了变化,她没办法回来了。

那么,她是不是也看到他狼狈的样子,被大雨倾浇被黑夜吞噬,觉得生命被彻底抛到空中,找不到归处。她会不会觉得失望,原来心目无所不能的大英雄也会逃避和不能自处啊。

可是一朵,我当然知道等待其实是一场最空虚的蹉跎。

我也知道所有的痛苦会被时间治愈,我们也终会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慕朵会慢慢长大,她会长成你的样子,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光脚在海边追萤火虫,扎着羊角辫一蹦一跳,遇到难题噘着嘴在草稿纸上画圈圈。甚至,她会遇到一个喜欢的男孩,努力地和他在一起。

可是我的一朵,你去了哪里。

章节目录 第107章 只有她属于希望 林潇衡开始回学校上课,高强度的科学研究会让他忘记时间。

教授每天按时来实验楼上班,承担了大部分的会务和应酬,还会在午餐时间拉着林潇衡去食堂。

“教授,真是抱歉,打扰了您和师母的退休旅行。”林潇衡礼貌而温和地感谢他润物细无声的关心,“只是,看向同一个方向的人被我丢了,找不到她,我连眼睛都不知道落在哪里。”

“潇衡,不着急。”教授说着说着也哽咽了,“你说人生有时候是不是就这个德行,像我们这么大岁数了,离离散散见得多了,心里也有个准备,一朵还这么年轻,换谁受得了……”

程一朵的离世,林潇衡一直没有办任何仪式,没有追悼会,没有集体哀嚎和眼泪,她的骨灰在太阳初升时融入了星辰大海。

他不打算和她告别。

她应该一直活在春暖花开的季节,笑着闹着,永远年轻,永远美好。

“但潇衡,我们小组的实验还是要进行下去,一朵的实验室一直空着,等你觉得可以了,可以再带个博士生。”教授又在他碗里加了些肉,“多吃点,谁都不会因为我们身负重伤而心慈手软,照顾好自己和慕朵,日后相见也有个交代。”

教授的话戳到了他。

一朵离开之后,他第一次感到无助。只能那么清醒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多难过,难以释怀。如果仔细想一想,他真的比想象中还要深爱着那个眉眼弯弯的姑娘。

这个冬天拖曳得很长,终于也要过去了。

可是此去经年,他到哪里再去寻找一段又一段的温暖。

上完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林潇衡终于鼓起勇气去到程一朵的实验室,里面一如既往的干净宽敞,桌子上摆着她最喜欢的鲸鱼日历,忽然因为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而变得安心。

把书架上她借着没还的几本书翻完,天已经全黑,一边想着程一朵溜到哪里玩去了一边猛然意识到她已经不在了,心裂开一个口子,默默体味着覆盖在伤口之上的,新一层的痛不欲生。

可是一切都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啊,地球不会停,世界还是井然有序地排列组合着。亲爱的一朵,慢慢地,我也将会看不见春夏秋冬的变化,看不见那些爱和梦想,看不见所有过去和未来交叠的模样。

只有自己的影子,在遗忘的边缘踽踽独行。隔绝着悲伤的形状,条状的,根根触目。

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雨。很多人在奔跑,场景像切换机般迅速旋转,不知道自己身处在哪里。被逐渐倾盆的雨淋得狼狈不堪,额头连着眼角湿嗒嗒地淌水,灵魂在一点点抽离。

逃到哪里去呢?

只是此时,多么期盼她能突然出现。

张扬着挺拔的笑容,说有人一起去吃煲仔饭嘛?

以往总觉得世界好小,熟识的朋友拐过一个街道就能碰到。现在捧着落寞默念再多的祈祷,想见到的那个人,却怎么也见不到。

纳木错,香港,遥远的地球那端,一朵此刻又周游到了哪里呢。林潇衡好像变得敏感异常,无法独处,无法听见自己的心跳,无法听音乐写文字,什么都艰难万分。记忆经常重叠,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走过甜品铺子和咖啡厅,路过一同看过深夜场的电影院,所有的不安和遗憾会在同一时间涌出,又消失于无形。

总是恍恍惚惚看到一朵的笑容,但不管怎么伸出手去,都触摸不到她的温度。

那些拥抱和守护不存在,那些眼泪和笑容不存在,那些雨天和荒芜不存在。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的时候,清晰的心痛再次出卖了他。

只有回到家,慕朵的笑声和拥抱能将一切唤醒。

她很健康,笑起来眉眼弯弯,弄脏了尿不湿会扭动身子发出信号,打疫苗也从不哭,是个快乐的聪明蛋儿。他每天给慕朵讲故事,等她睡着,再轻轻补充一个薛定谔方程。慕朵的眼睛大大的,闪烁着跳动的光,因为在他和程一朵一起描绘的未来里,只有慕朵属于希望。

林潇衡开始有了些神采,终日沉默难安的母亲,心里的大石头也渐渐落了地。

她知道程一朵的离开几乎带走了他半条命,要不是这个天使般的孩子,林潇衡也许会随她而去。他看起来那么强大,对在乎的东西却可以豁出命去珍惜。

“还在看书啊,”慕朵睡着,母亲走进书房,在桌上放了杯热牛奶。

“谢谢。”林潇衡低头继续看书。

“人生还长,都会过去的。”母亲叹了口气安慰道。

“妈,”林潇衡突然抬起头,眼神坚毅地说,“她是一朵啊,没办法过去的。”

那些心灵鸡汤根本解答不了任何一个困惑,看似平静的表面,隐藏着永无休止的自我怀疑。

如果早知道结局,他会更用心地把手牵牢一点,会更坚决地阻止她把时间和关心奉献给魔鬼,会在那个该死的中午,拼命地守在她身边。

可是,怎么回得了头呢。

“潇衡,妈妈会老的,你董叔再过两年就八十岁了,身体好的话没关系,身体不好的话,我不知道还能怎么照顾大家,如果妈妈也不行了,你和慕朵怎么办?”母亲目光忧郁,没有了前几年的笃定,“我知道这样说很残忍,但是半年多了,活着的人要想办法活得更好,一朵这么善良,她也会这么想的不是么?”

“妈,不是所有的人都怕孤独,非要找个伴儿不可。”母亲说的每个字,在林潇衡耳朵里都形成了刺,他痛恨这种腔调,好像随随便便拉个人,就能不寂寞了似的。“我会找到办法照顾好慕朵,你放心。”

窗外云淡风轻,荒草漫天。林潇衡一个人发呆了好久,期待周而复始的轮回。

“林教授早上好啊,我叫陈朵朵,刚从徐瑞老师那里被推荐来咱们项目组,这是我的简历。”周一一早,新的博士生已经来报道了。

“陈朵朵……”名字有些熟悉,林潇衡扫了一眼简历。

“我听说了一些您的事情,是不是和一朵学姐的名字发音有些一样?”陈朵朵欢快地眨着眼,“也是有缘,大半年过去,实验室里的一朵已经长出一朵朵来了。”

大概是觉得这个玩笑有些不妥,陈朵朵立刻闭上了嘴,抱歉地笑笑。

“你就坐在一朵的位置吧,她的东西我已经收拾过了,材料都在桌上,自己先熟悉一遍。”见陈朵朵没动,林潇衡又强调了一句,“去干活吧。”

“我先帮您把水壶烧上,桌子也得打扫一下,不需要很长时间,可以嘛?徐老师那边每天都是要做的。”陈朵朵麻利地拿起水壶准备去开水房,立刻被林潇衡制止了,“在这儿,你不需要做这些。”

“噢,”陈朵朵耸耸肩,“难怪她们都羡慕我来您这儿,除了不爱笑,您还挺可爱的。”

说罢,她背着书包一溜烟跑走了。

新的气息弥漫在办公室里,林潇衡有些不适应,闭目深呼吸了几口。

不一会儿,教授推门进来,边收拾报纸边若无其事地打探,新学生来过了吗?

“来过了。”林潇衡打起精神疑惑地问,“为什么选她?”

“要听实话?”教授歪着头一笑。

“嗯。”林潇衡点头。

“两个原因,一个是她叫陈朵朵,单身。第二,她性子活泼,正好中和一下咱们项目组的暮气沉沉。”教授慢条斯理地说,“据我所知,咱们学校仰慕你的姑娘可不少,一朵不在了,一定还有人能和你看向一个方向。”

“还以为您会考虑实验成果之类的因素呢。”林潇衡不明白,自己的状态究竟是有多让人不放心,为什么每个人都想要他找个伴呢。

母亲当时找董叔的时候没有问过他,现在大家为他苦心孤诣抵抗孤独,也没有问过他。

他的爱人,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转过脸看着阳台窗户上印着自己的影子,轮廓尖锐,模糊在一片氤氲之中。

感觉自己状态好些了,林潇衡带着慕朵去看一朵的父母。

“妈!”刚喊了声,林潇衡的声音就湿润了,原本努力微笑的母亲也哭了。

“我们俩准备复婚了。”一朵的父亲小声宣布,“老来伴,老了我俩也有个伴。”他们的表情超脱了幸福和悲伤,架空在所有琐事之上,慕朵忽闪着大眼睛听大家聊天。

“如果一朵知道了,一定很开心。”林潇衡说着鼻子一酸,突然想起高考出成绩那天,在父母的激烈争吵中,程一朵那张无辜而坚定的脸。以及,明明肿胀着半圈腿,不想让自己担心而轧过的长长马路。

得知父亲再婚,第一次靠在自己怀里微微的抽泣声。

以及换上漂亮的毛呢裙子,脆弱和勇敢融为一体,看起来有一种让人怜爱的美。

那是他第一次心动。

而现在,她的母亲脱下了满身尖刺,习得后半生的温柔,父亲回归家庭,想要平静地携手变老,以离家出走来抗争和渴求的梦想一一实现,她却再也看不到了。

回到家,林潇衡在沙发上躺了很久,突然感到有什么在膈自己的腰,顺着弧度往下探去,找到了一本粉红色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程一朵的字迹,上面写着,“林潇衡,我今天真喜欢你。”

章节目录 第108章 一朵的日记本 9月2日

林潇衡,我今天真喜欢你。

(哇咔咔,语气有没有很熟悉!:)

你前天坐飞机走,却小气得连一声再见都没说。我假装你很忙,三天了。我已经从香港回来了,看样子你是不预备跟我说什么了。

有同学找我,让我问问你外国的学校功课难吗?生活环境好吗?黑人同学抽烟喝酒有怪癖吗?

我怎么知道,只能回答一切对你而言根本不难的好嘛。

然后他们像知道什么似的,惋惜地安慰说,没关系的,啊,林潇衡走了,你还是可以好好生活的呀。

他们什么都不懂,但仔细想想,什么都不懂的人,好像是我自己。

于是我想写点什么,万一哪天我们头发花白地碰见了,至少还能拿出这本惊天动地的日记,赚你几瓢热泪,后悔死你,哈哈。

9月3日

耳机里有歌手在唱,“如果你不再出现,我的世界,还有什么特别。”

特别吗,我不知道。

这种突然一下整个人被掏空的感觉,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了。难过、沮丧、悲伤这些,早就能够很好地掩饰过去,连自己都以为那是错觉。

去年圣诞舞会的时候,看着你和郝胜男在舞池里跳得飞起。虽然有点生气,可是我也承认自己确实没什么跳舞的天分啦,而且你总是能轻易地把我逗笑。

那晚的星空太美好,空气太温柔,以至于我不断想到“永远”。

9月23日

今天很惨地把钱包和交通卡都弄丢了。要是你在,一定会笑着拍拍我的脑袋,说一朵啊,你怎么还是这么不省心。

想到这里,我比丢了钱包还伤心。

10月1日

国庆节,好大的雨。

我没有回家,也没去图书馆,坐在实验室看了一天的雨。林以安路过学校来看我,我们在餐厅点了一口鸡尾酒,眼睛恍惚的时候,觉得他皱着眉头的样子,和你有点像。

11月25日

林潇衡同学,今天好吗?

我有点不好,因为投出去的论文被退回来了。虽然教授什么也没说,只是安慰我继续修改,可是我明明听见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叹气,说要是林潇衡在就好了。

12月3日

整整一周了,自己都算不清睡了几个小时,稿子还是没通过。打起精神重新来,其实我也偷偷想,你在就好了。

1月4日(新年快乐啦)

常常觉得有能力驾驭生命的某一部分,又时常力不从心。就像这篇咱俩一起署名的论文,修改起来虽然痛苦,也很奇妙。

有时候觉得离你很近。而一秒钟之后的瞬间又发现自己依然寄宿在幻觉里。有时候回头看,觉得生命就是循环。如果现在的每一天,只是在某个固定的时间起床刷牙吐泡泡,在固定的时间经过拥堵的十字路口在同一家便利店买同样的早餐,在固定的地方面对同一台电脑忙碌着永远做不完的工作,那么,昨天和今天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噢?

1月10日

被邀请去电台参加公益主题的讨论,最后读一首关于爱的诗。想象着你在电波能抵达的地方,轻轻地嘴角上扬。

你听到了么。

诗里说我沉默着变成一朵小百合。

诗里说即使我老了,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3月28日(大哭脸)

并不是所有忙碌的日子,都是无所牵绊的。有时被旁人的议论逼到回忆边缘,没有一步可以退,也没有力气还击。只是与你的影像对峙,那是我脑海里复习一千遍的场景。

你有干净的笑容,好听的声音不停回放,别人的看法,根本不重要。

会难过地捂住双耳。

8月7日

教学楼顶有飞机滑翔,校园里笔直笔直的马路怎么也走不到头。你呢,在做什么呢?

8月8日

钱美丽推荐给我一个网络活动,是一家汽车公司发起的,叫做“写给30年后的TA”。某个人写一封遥远的信,30年后公司会为我们寄出遥远的祝福。

30年后,我们还有联络吗。

我们都会有安妥的家庭和情感了吧。吃完早餐喝杯牛奶上班,傍晚牵着手在花园散步,周末开车全家郊游。会像超人一样守护着你在乎的人,告诉孩子要勇敢和诚实。偶尔轻轻皱起眉头,又被幸福的理由轻轻抚平。如果说写到这里有片刻的恍惚,是因为又想起了你的笑容。

那么,我想对30年后的你说的是——

不要忘记我啊林潇衡。

11月20日

项目进行得很顺利,而我好像也没什么时间跟你唠嗑。

……其实也没有那么忙啦,只是看到郝胜男的朋友圈,知道有些事情已经翻到了结局,就算我赖着不肯走,也只是再一次给你添麻烦而已。

那么就这样吧,不长也不短,不远也不近。

这样看着你,就好。

1月3日(新年快乐呀)

每个月都会定时清除一些短信,不知不觉,收件箱里只有你的名字了。哪怕一个简单的“嗯”加笑脸,也舍不得删掉。

1月4日

我想承认自己不开心,还有点嫉妒郝胜男。

只有一点点。

1月31日

以为好一些了。

但听到某句话,看到某个相似的背影,闻到某种特别的味道,会情不自禁地发呆,脑袋空空的,发呆而已。

因为,想你会痛的。

3月21日

把电脑屏幕和手机上有你小背影的照片都换成了风景图。点“确定”的时候手在颤抖,像彻底和过去告别。

其实我知道,这些和忘记没什么关系。

现在我听着歌,循环着的歌曲我们以前一起听过。

有一首《想你笑》你还记得么?那天我们打车去市中心看电影,你累得不行在车上呼呼睡着了。司机放着这首歌,我偷偷笑起来,你忽然醒了,小声地自言自语,这歌唱得一点都不甜,唔。

然后我在旁边笑得一发不可收拾。

想你的笑多么美妙,琴键上暖暖的心跳。写得多好呀,那时候觉

得写歌的人绝对经历了世间大多数的爱恋,才会懂得每一种心情。

你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

现在,听到这首歌我还是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就不懂怎么笑了。

6月22日(打了一个大五角星)

在教授办公室竟然接到你的电话耶!

吓得我现在心还在砰砰跳!

一向表达流利的我,短短几个字结巴了好几回。每个字都像堵在心口的一弯月亮,清冷又漫长。

然后我们说了什么?想不清了,只是,你简单的问候变成了及时的慰藉,所以坏情绪都在你的声音里沉入海底。被更新和搜索过的画面重新调回原点,好像分开的这几年才是梦,其他的,都屹立在出发地,与我温暖对峙。

这才知道,我是那么需要你的声音,就只是听着呼吸也好。

10月30日

辽阔的万物和眼前的迷雾,我只敢走,不能停留。

有时候以为已经忘记你了,可是喝水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才发现你奔跑在我的脑海中。

每一天都在改变,是不是总有一天,当分别累积到一定高度,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1月30日(一年竟然又过去了……)

在电脑里找文档的时候,忽然翻到几年前你的照片,还有一些从网上不知道哪儿看来的你参加活动的图片,存在一个以“你”命名的文件夹里。回忆全部涌出来,我以为自己会哭会儿,可是看到那些阳光的微笑的你,内心只是欢喜。

2月15日

新年快乐呀林潇衡同学!今天站在巨大的烟火前面许了三个愿望,我把第三个留给了你。愿你平安快乐,实现所有美好的梦想。

6月1日

这大概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段话了,以前傻傻的企图换你几滴眼泪,然而现在觉得,世界上有人爱你,是多么美好的事。

不能因为你有了郝胜男,就忘记你曾经也无意保护过我的软弱,包容过我的心不在焉,守候过我的春花璨漫。

所以你要记得,世界上有人真心诚意地爱过你,(如果能算作爱的话,反正最后一篇了,我就想任性地说这是爱:)就算未来不知道再以什么身份坚守,也会继续爱着你的。爱就像呼吸那样,伴着我们体格里的每一寸成长,定格在生命的坐标。

林潇衡,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让它有那么一秒或者瞬间,变得不同。

12月11日(我都想不清过了多少年啦!)

天啦,我的天!竟然找到了这本日记,翻了几页就脸红心跳!

我以前真是一个被理工科外表蒙蔽了的,十足的又傻又感人的文艺女青年!

赶快把它收起来,绝不能让林潇衡看到!

算算好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如今我们结婚了,还会有一个可爱的宝宝,(深呼吸……)他现在正坐在不远处的书桌上,认真地看书。我们生活在一起,我们会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也许有一天,等很老很老的时候,在冬日暖洋洋的光线里,我会把它拿出来,让孩子的孩子念给他听,看他一行一行的皱纹时而舒展时而凝结。那时候,即便生命骤然停止在某个瞬间,回望这一生我都无怨无悔。

千难万阻,人间值得。

林潇衡同学,如果只能对你说一句话,我想说谢谢。

谢谢你找到我,谢谢你爱我。

章节目录 第109章 世间千万,我只要一朵 “真的决定了?”教授惋惜地接过林潇衡的辞职报告,“英国的研究所都联系好了吗?”

“拿到offer了,下个月就准备过去。”林潇衡抱歉地笑笑,“这一年基本上没什么成果,谢谢您的包容,启大,这栋实验楼甚至每一节楼梯对我而言太熟悉了,经常会恍惚,我想自己的确需要找个地方调整一段时间。”

“完全理解。”教授直接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名,站起来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这边的手续我帮你打点,林潇衡,如果有一天觉得可以面对了,启大电子系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

“好!”虽然知道,再回来的机会寥寥,对教授这一刻的体谅,他满怀感恩。

“上一周我已经将大部分的研究成果和下阶段的思路都整理好了,新来的人直接接手就可以,项目组的陈朵朵也基本上手了,可以过渡。”林潇衡拿出一张表格,里面是所有的项目汇编和材料分类清单。

“你经手的事情,从来没让我操心。只是……”教授叹了口气,“天不遂人愿,又怪不得天意。眼见一朵孤孤单单的那几年,更没办法再见你孤孤单单的余生,也许祝福你和慕朵迎接新开始,会是一个最好的办法。”

“教授,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林潇衡的表情渐渐悲伤,“对自己规划的人生,我从来不肯退让,你们每个人其实都在成全我。如果时光可以重来,我哪儿也不去,就和一朵一起,读完你的博士生,成为你最长最久的学生。”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他要做的,是尽快让自己复原。

慕朵已经一岁多了,会走,会吱吱呀呀,失去了妈妈,她更需要一个积极快乐的爸爸。

林潇衡决心,卖掉房子,换了工作,带她去英国重新开始。

那里没有过去,没有追问,没有回忆,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可以重新堆砌。

“您真的辞职了?”刚走出办公室,陈朵朵急匆匆地赶过来,一脸愤怒地问,“这样逃避有用吗?”

林潇衡侧过身,没有任何表情。

“是因为我叫陈朵朵,所以让您不高兴了么?还是,一朵学姐离开一年多了,对你而言,我们只要和她有几分相同,就冒犯了你心里的圣洁?”陈朵朵连环炮一样宣泄着心里的委屈,“没错,我是对您有好感,也想过如果不是在这种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的时候认识,也许您也会对我有一点点的情感,这些侥幸就是您辞职的理由?”

林潇衡沉默地听陈朵朵讲完,冷冷地答道,“你想多了,我辞职的理由不需要跟你解释。还会有新的老师来,他会带你。”

“一年多了!您连一个笑脸都不肯给我!”陈朵朵压抑许久的情感终于爆发了,她不再顾及任何形象地吼起来,“一朵学姐已经走了!她不会回来了!您清醒一点好吗!”

“你是电视剧看多了吗?”林潇衡逼近,神情更加严肃,“不需要你来提醒我的家事,你冒犯了我和一朵,也踏过我们师生的边界。我本来就是不爱笑的人,不仅仅是对你。”

见陈朵朵捂着脸痛哭不止,他的语调下意识柔软了些,“好好做实验,你还年轻,想要的都会实现。但……不要对我抱有任何幻想。”

“您……还爱着她?”

“她住在这里。”林潇衡停下脚步,指了指心脏的位置。

“可是您还没到三十岁啊,人生还那么长……”

“世间千万,我只要一朵。”

飞机将在太阳初升的时刻启程。

林潇衡抱着沉睡的慕朵,提着两箱行李,办好手续准备飞往另一个国度。

钱美丽执意来机场送行,她在慕朵红扑扑的脸蛋上亲了又亲,恋恋不舍地说常回来啊。

母亲红着眼眶给了他一个轻轻的拥抱,“确定不要我陪你们吗?”

“住处是现成的,已经联系好阿姨了,到英国就有人来接,放心吧。”很多叹息,很多痛苦,很多很多的意难平,都将在三万米的高空和解。

时光终究会把一切改变。

只有在等待中,爱依旧是温暖的。

慕朵一天天长大,活泼,爱笑,她有一双和一朵同样清亮的眼睛。

但是她好像比爸爸妈妈更有想法,会把掉落在院子里受伤的蝴蝶捧回家,也会坐在秋千上荡得比树还高。满身污泥地回家,林潇衡一边好笑地帮她换下外套,一边看她干完一整碗甜汤。

“爸爸,我今天把你五颜六色的球球送进池塘啦!”

“那是你妈妈的水宝宝哎喂!”

“爸爸,幼儿园有小朋友说我的裙子没有花花不好看,我自己涂了几朵花你看怎么样?”

“慕朵朵,别人的看法其实不重要……”

“别人的看法是不重要,但我好看很重要呀……”

“爸爸,比天空还远的地方还有天空吗?”

“爸爸,我觉得世界上一定有比蓝鲸更大的动物,比如说……它的妈妈……”

“爸爸,我发现一会儿和永远的意思差不多哎,我爱你一会儿再爱你一会儿,再爱你一会儿,差不多就是我永远爱你。”

一朵啊,你大概没想到吧,女儿和我们都不一样。

我们内敛,她的每一寸快乐都无比张扬。

我们习惯自我保护,她对这个世界却有着本能的善意。

她的脑袋里装满各种各样的故事,对每一个分子都充满好奇,走路一蹦一跳唱着歌。

我们所有的顾虑和患得患失都不存在,她长成了她自己。

带她参加郝胜男的婚礼,看着新郎新娘在舞台上交换戒指,慕朵小声说,爸爸,你和妈妈也是这样的嘛?穿着白白的裙子,拖得那么长那么长。

不知道该怎么答,林潇衡楞在那里。

慕朵心领神会地拉拉他的手,“别沮丧,等你长大了,就可以像他们一样了。”

很多思念难眠的夜晚,她偷偷爬到林潇衡身边,指着窗外低垂的星星说,看到了吗,妈妈她穿着发光的翅膀,在飞。

她砸吧砸吧地,普通话夹杂着英语单词说,“爸爸你知道吗,幼儿园的小朋友们都很羡慕我哦,他们的妈妈有时候很凶,会在他们把米粒粘在衣服上,或者摔跤把裤子擦破的时候发脾气,可我的妈妈不会。她会在每一个晚上,黑得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用她发光的翅膀保护我,她会说,我的宝贝,快睡吧,妈妈爱你。”

她讲着讲着就睡了,看起来那么恬淡和幸福。

林潇衡搂着她,望着蓝丝绒一样的天空。

也许,慕朵看到的是真的。

这个时候,一朵就在身边,守护着他们的每一场好眠。

转眼间到了夏天,林潇衡刚下班回来,慕朵拉着他看自己刚画的画儿。

远处是连绵不绝的群山,触手可及是一排生机勃勃的草,巨大的根茎与地面相握。

“好看吗?”慕朵兴奋地在他肩膀上跳来跳去。

林潇衡只觉得情景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哪里。

“我画的是咱们家院子呀!”见他眉头一皱,慕朵得意地拉过他的手,“我带你去看!”

外面飘着淅沥沥的小雨,林潇衡跟着小慕朵一步一步穿过青苔紧贴岩石的院子,心脏有一阵离奇的紧凑,好像触碰了某个遥远的开关。

“经过的时候如果觉得滑,可以抓住这边的小草。”慕朵停下脚步,认真地提醒他。

拐个弯,视线一下子被打开,沿着慕朵的小手指望去,满目全是绿油油的青草,每一个角落,每一片荒芜,每一滴干涸,都被丰富的生命力彻底治愈。

时光静止。雨水停在半空,汽车顿于路中央,房子渐渐由半灰变成怀旧色调,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悬于梦境之上,心跳一下一下变得有序。

“以后,我是说很久很久以后,也想要化作一株植物,生长在你每天必经的路旁。”

想象着程一朵说这句话的样子,冰凉的雨丝落在睫毛,天空洒下一束无垠的光照亮了一大一小的身影。

空气是被大雨浇湿而逐渐沉淀的泥土。

思念在光线照不到的角落开出藤藤蔓蔓。

一朵,我知道你在这里。

章节目录 【番外】冬天的后面是春天吗? 荷风说,虽然知道眼下是民宿行业的寒冬,没想到这么难。

的确,开张了两个多月,网络订单寥寥无几,几个临时进来的游客也因为门厅冷落又另择他处。“天下无双”的招牌在连日的雨中失了光泽,吴双心疼地说,早知道就多添一千块钱换个抛光的了。

没有生意的日子,民宿里相当冷清。

租的地方很大,为了开源节流,雇了几天的阿姨先让她回去了,吴双一遍遍擦拭着木质楼梯和盆盆罐罐,荷风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怎么办?”算了一笔账,发现才两个月,两个人的积蓄就几乎赔得血本无归。

“没事的。”荷风背对着吴双,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宽慰自己。

焦头烂额之时,隔壁的“好再来”酒店找上门来,提出将他们的房间全部改成包厢,满足他们源源不断的小龙虾堂吃需求。

“那不行!”吴双断然拒绝,她知道这间民宿不管从设计还是布置,荷风花了全部的心血,这个地方是他们想好将来要相伴到老的。

“你们考虑考虑看看,反正我也观察几天了,没几人住,也不算什么民宿,对吧?”老板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却是胜券在握。

“关键是,这么一改造,我们日后也不可能再开民宿了呀。”吴双据理力争,“包厢里全是油腻的龙虾味道,散都散不掉。”见荷风一直没表态,想到经济上的难处,吴双松口说,“最多,最多我们把民宿的餐厅租给你们!”

“荷老板,说实话,这附近做不下去想跟我们合作的民宿多了去了,选中你们一是因为距离近,也算有缘,二也是你们的装修有品位,我就是喜欢这种有品位的人,吃龙虾这种事虽然闹腾,一旦讲求品味,这个层次就不一样了。”

“但……但……”吴双刚想说什么,手臂被荷风紧紧一握,话全部梗在喉咙。

“可以。”荷风点点头,“但是除了租金外,我们俩必须享有一定的自主权,佣金5%。”

“这……”老板犹豫了一下,立刻拍桌子说,“好!看在荷老板面子上,行!做生意讲究你来我往,你爽快,我也爽快!”

吴双呆呆地看着荷风,这个前几日被生活压得一筹莫展的男人,此刻又露出曾经的精英做派,标准的笑容,以及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虽然有些失落,但往深里想,要活下去,有些身不由己就得接受。

只要荷风的人生规划里有她,事事能为她考量,维持一间梦想中可以相伴到老的民宿,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他从来就没有因为做民宿行业而褪去大城市的庄重和仪式感。

就算坐在前台,也绝对是一身笔挺的西服,口袋里放一支镶金的钢笔。

经过改造,“天下无双”很快成为上下两层的龙虾店包厢。而且因为风格独特,成为了当地热门的美食打卡圣地。

人群熙熙攘攘,荷风如鱼得水地跟来往的客人应酬。他兜售着精英生活的段子,博得客人们嘎嘎笑得前仰后合。

“启城的人上班必须穿熨好的衬衫,如果有褶皱,还不如不穿!”

“有的人加班晚了,第二天不换衣服坐在办公室,生怕别人闻出自己一股子的勤奋味儿。”

“见过太多的假清高,吃着龙虾侃大山,这种生活才接地气,才叫诗和远方!”

“离婚有什么稀奇,有的人结着婚,一年也见不到自己老婆几次,混得跟孙子似的,要什么孩子!”

吴双有些难过,她知道段子里讲的都是荷风自己。

有时候,她隐隐约约听出了他的悔意,只是一瞬间,好像全身都凉透了。她不怕辛苦,也不怕一无所有,反正早就做好浪迹天涯的准备了。她最怕,最怕他走在自己身边,却怀念启城的高楼和霓虹。

随着生意越来越好,很多人开始冲着荷风来,他渐渐成了一张名片。

在他的观念里,只有在云城有了朋友,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可是,大概白天说太多的话,陪的全是笑脸,当凌晨两点关上门,他们却变得相对无言,各自梳洗回到房间,一左一右地背对着背,连呼吸都生怕惊扰对方。

吴双说,这两天天气太湿了,咱们家的木地板咯吱咯吱响个不疼。

她又说,我记得你高中就最不喜欢雨天,因为一下雨,体育课就被班主任占了。

她冷冽地说了些话,只感到荷风翻了个身,原本贴在一起的手臂挪远了些。一阵冷风钻进被窝,她轻微地打了个颤,向荷风靠了过去。

“睡吧,累了。”

荷风的声音忽远忽近,没有任何温度。

吴双做起来,独自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毫无生气的自己。她打开抽屉,从最下层拿出了化妆包,熟悉又陌生的味道袭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眼线笔戳在眼皮已经不会疼了。

化妆棉摩挲皮肤有酸涩的感觉。

口红沿着唇边,勾勒自欺欺人的年轻。

吴双又变成了荷风得体的搭档。

比过去更重要的是,因为默契,她可以接住荷风抛下的所有梗,让它更生动刺激,激发每个人的肾上腺激素。

“天下无双”成为别人口中有归属感的地方,老板和老板娘都很豪放,讲到兴致来了,他们甚至可以激吻几分钟,真有江湖义气。

冬天是吃龙虾的淡季,荷风决心把民宿彻底打造成龙虾馆。

“你们在干什么!”吴双挡住来来往往的工人,阻止他们把花瓶和摆设统统搬走。

“昨天不是跟你商量了吗,这些太碍事了,客户容易碰伤!”荷风挥挥手,示意工人继续。

“你是在商量吗?我昨天反对了有用吗?”吴双震惊不已,“这些是我们亲自去小市场挑来的,怎么能说丢就丢呢。”

“好了好了,你听话。相信我,不出三年,咱们很快就能把连锁来回启城,在市区买个大房子了!”荷风已经无心安慰,将她的留恋和不舍集体打发。

“不是说来云城开民宿是你的毕生理想么?不是请我辞职支持你吗?”吴双哭着喊,“为什么还要回去?”

“你告诉我这穷山恶水的,哪里能和启城比?咱们两个高材生,开个赔本的民宿,你不觉得资源浪费嘛?”荷风没有再跟她纠缠,抬脚走了出去。

吴双瘫倒在地,泪水淙淙。

有人告诉过她,荷风是因为和老板闹翻,在启城混不下去才逃往云城的。她不信,还坚定地辞掉了收入可观的工作,陪他天涯海角。

她不是个市侩的姑娘。

甚至,不需要太多承诺和物质的姑娘。

她已经把要求放得很低很低了,却依旧不能阻止爱情的变化。“天下无双”的牌子渐渐吊回地面,取而代之的是镶着金边的“荷风龙虾王”,明晃晃地,一脸讽刺地和她对峙。

她悲伤地走回房间,把自己关在一片黑暗之中。前途看起来光明,她却满心茫然。

不知不觉,那些充门面的Gucci包包里放着荷风送她的新款iPhone,有的是奖励她作为好搭档的定制服装。奇怪的是,服装总是有些地方不合身,穿起来别别扭扭的,和那些年穿着林潇衡定制的程一朵完全不一样。

她最想要的,还是高中前后桌的时候,考试失利他偷偷塞过来的水果硬糖。

以及在她离别纪念册上端端正正又煞有介事的一句“祝你百事可乐”。

过去被现实折磨得支离破碎,她捧着破碎,不知何去何从。

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所在的地方被当地的卫生部门检查,连同他们在内的好几家龙虾店被发现手续不全,菌类超标。刚好碰上即将到来的3.15消费者权益保护日,成为当地新闻批判的典型。

罚了笔款,手续经过对方打点终于办了下来。荷风怅然地坐在大厅,说有一年白干了,夏天快点来吧。

之前合作的龙虾店老板经过门前,“哼”了一声。

荷风像意识到了什么,追出去问,“是你!是你举报的对不对?”

老板冷冷一笑,“荷老板,这时候是谁举报的还重要吗?我能跟你有福同享,你想发达了单飞,用报应可能更合适一点吧?”

“你是个什么东西!”荷风忍不住破口大骂。

“我在云城混了多少年,就凭你?”老板不屑地撇撇嘴,“你以为我看上你什么?就是无根无基嘛,还真以为自己有德行?拉着自己老婆什么玩笑都开,行内有人看得起你不?”

荷风气得满脸通红,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夏天,龙虾店的生意一落千丈。

看着前一年订好的龙虾逐渐恹恹不堪,在打足氧气的水里失去了活力,荷风在微信里找到那些谈得来的老客户,有的回说工作忙,没空吃龙虾了,有的索性没有回音。

他好像感觉到,另一场别有用心的失败横空砸了下来。

“你去哪儿?”失魂落魄了几天,他这才意识到吴双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了。

“我回启城,回家!”吴双没敢看他的眼睛,“去年你给我的钱我都放在抽屉里没带走,应该够你付完今年的租金和龙虾的尾款了。”

“别走,好不好?”荷风的声音满是祈求,“现在的困难是暂时的,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你再信我一次,好吗?除了你,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荷风是真的慌了,这种心慌,和之前被公司通知开除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能做的就是抱着吴双,来提醒自己并不是一无所有。

只要有一个信徒,他就不算一败涂地。

吴双在他颤抖的怀里深深吸了口气,除了这里,她其实又有什么退路呢?

某种程度上,她感谢这些患难,经历多了失败和相拥,也许他们就真的分不开了。

“吴双,我们把店盘出去,一起去松城吧,反正也有了经验,咱们直接开个龙虾店,名字就叫,无双龙虾,怎么样?”

章节目录 【番外】如果没有在最美好的时候死去 姚晓凡最近应酬很少,每天都准时回家,吃饭洗澡缠绵睡觉。

钱美丽虽然觉得奇怪,心里却是暗喜不已。

定是见多了外面女人的虚伪可憎,开始懂得家的温暖了。看来书上说的“放手让男人去经历,经历越多越懂真情可贵”是有道理的。于是她愈发柔情万种,一口气采购了十几件薄纱睡衣,还配上沐浴香氛。

只消姚晓凡洗澡的功夫,她立刻换好睡衣,在镜子前反复练习万般柔情,寻思着总有一种可以抓住浪子的心。

直到姚晓凡的母亲来家中住下来,各种中药补剂轮番上阵,她才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境地叫做“催生”。

要不要生孩子,对钱美丽来说是个大难题。

她亲妈生产后身材走样,光是衣食住行把屎把尿硬生生把人从窈窕淑女变成肥胖大妈,而且从遗传学的概率来看,她很大概率会因为肥胖基因重蹈覆辙。但是对见惯各色美女的姚晓凡来说,容貌是致命的。

最重要的是,她怕疼。

万一在那场炼狱里自己不幸死翘翘了,像程一朵一样,把大好的光景留给年轻有为的男人和嗷嗷待哺的孩子,这样想虽然常有罪恶感,但她真心为程一朵不值。

日后,她男人再优秀,女儿再孝顺,她都无福消受了啊。人都没了,她可想不到什么高尚的理由来安慰自己。

就这样纠纠结结的,还是到了必须要选择的十字路口。

当发现了这层用意,她也充分感受到姚晓凡的不走心。他似乎对自己精挑细选的薄纱内衣不感兴趣,只是例行公事一样地,在她身上卖力表现,之后沉沉睡去,留给钱美丽全部的空间和时间。

姚晓凡特别爱说梦话,什么情景都有,还有些钱美丽听不清楚的名字。她只是笑笑,大多没往心里去。只有一天,他的嘴角隐隐约约蹦出来“程一朵”,钱美丽立刻坐了起来。

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听见他嘴里另一声“一朵”。像心底的猜测被应证,她立刻打开夜灯推了推姚晓凡,“你醒醒,你醒醒!”

“怎么啦?”姚晓凡被晃得莫名其妙,眼睛睁不开而用手挡了挡,“好困,明儿早上还要上班呢!”

“你刚刚叫人名字了。”钱美丽急切地解释说。

“什么名字?”

“你刚刚叫一朵了,程一朵。”钱美丽爬到他身边,一副等他承认的架势。

“哦,所以呢?”姚晓凡看起来清醒了些,但好像并不预备坦诚什么秘密。

“你,忘不了她?”钱美丽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她想好了,只要姚晓凡承认,她一概既往不咎。甚至,她还可以因为姚晓凡念念不忘程一朵这件事儿,借题发挥来缓解自己生孩子的困境。

“神经病啊你。”姚晓凡笑着摇摇头,“真的好无聊。”说罢继续拉上被子准备睡。

“你什么意思啊姚晓凡,这是心虚吗?”钱美丽一把掀开他的被子,怒气冲冲地喊,“你惦记谁可以,能不能别惦记个死人啊,她是我的朋友!”

“你也知道她是你朋友,啊?”姚晓凡神情渐渐凝固,露出了少有的严肃,“吃错药了吧你,一朵都走了那么久了,怎么,做梦想一下也不行?”

“你!”钱美丽知道,论吵架她绝对讨不了任何便宜,姚晓凡对她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但是,她控制不了自己,尤其当对象是程一朵。“你不就是喜欢我的朋友吗,先是程一朵,后撩吴双,敢做还不敢认?”

“那都是结婚之前的事了。算了,跟你这种人根本讲不清楚!”姚晓凡没有再理会她,用力抽出被子,盖上睡着了。

钱美丽却失眠了。

她不可控制地回忆起姚晓凡追求程一朵的时候,他俩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回实验楼,甚至姚晓凡还请她们整个宿舍吃饭,那天还为程一朵准备了生日礼物。

顺便脑补了他撩拨吴双的画面。

这样一来,身边的男人顿时变得难以捉摸。

她开始胡思乱想,觉得他的心早在之前就被这些女生奇奇怪怪地占领着,以至于不管她多么努力,也再也没有机会稳居中心地带。

想到这里,她全身的细胞都叛逆起来。走到卫生间,在最里面的柜子里找到避孕药,像报复似的,扣了一颗吞下去。

回到床上躺下,心脏骤然紧张万分,她反应过来,又赶紧跳下床,扶着洗手台,将食指伸向喉咙深处,“哇”的一声,胃中一阵暖流涌出,哗啦啦吐了起来。

“美丽,你怎么了?”闻讯赶来的婆婆推开门,“我听见你吐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眼睛却清清楚楚瞄向她的腹部。

“不要紧的妈,只是吃坏了肚子。”钱美丽摆摆手。

目光触及没来得及收的避孕药,刚想处理,已经被眼疾手快的婆婆抢过去。一看见药名,她随即哭天抢地地瘫倒在地,“我们姚家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啊,娶了个这么狠心的媳妇儿啊,亏得我天天六七个小时熬补汤,她这么心狠只想着杀死我孙子,啊,我们做了什么孽啊!”

哭声引来了姚晓凡。

他愤怒地瞪着钱美丽,眼睛里几乎就要窜出火来。

“晓凡,你听我解释……”钱美丽慌张地拉住他的手,却被无情甩开。

“我是真心想要跟你有个孩子的……公司的出差全推掉了,我妈专门来照顾你,顺便帮你调理身体,不管多累,我也尽可能关注你的感受,我想好好的,给孩子一个家。就算我们的感情基础薄弱一点,但扪心自问,我对你不是没有一点感情。”这是钱美丽第二次看到姚晓凡流泪,上一次还是在听到程一朵去世的消息。他的眼泪让钱美丽彻底怕了,她开始心慌意乱地在脑海中搜索,是真的,这一段时间,姚晓凡是真真切切把心思放在家里。

可是眼前的一切变得不可控。

“我……不是……”

“我以为你在结婚那天,就相信我已经放下一朵了。”姚晓凡卷起被子,走进书房“砰”地把门带上了。

婆婆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剩下一地的冷。

钱美丽坐在床上,看夜空一点点亮起来。

很奇怪,这个绝望的时刻,她想起来程一朵,甚至,她羡慕起程一朵。

在最美好的时候死去,就是在那些男人心里撒下一颗爱而不得的种子。不会眼看着生活一地鸡毛,独自品味着婚姻的苍白如水,那些残忍,残年,包括残存的温暖,终将被日复一日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柴米油盐消磨殆尽。

从此,她再也不配和程一朵一起面朝他心里的白月亮。

她不在了,却以最好的样子,永远存在。

透过门缝,钱美丽看见书房的灯亮起,姚晓凡应该起床要准备上班了。

她像往常一样,去洗手间放好热水,挤好牙膏,然后去厨房准备早餐。姚晓凡看到她的时候下意识保持了一段距离,但还是轻声说了“谢谢”。

又疏离又礼貌。

“昨天的事情……你听我解释……”钱美丽坐在他对面,想认认真真跟他聊几句真心话,想说生孩子她只是很怕疼,却不想叫他失望。

“放心吧,我不会跟你离婚的。”姚晓凡头也没抬,自顾自地抿了口牛奶。

“可是……”

“好了,我该出发了。”姚晓凡站起来,钱美丽赶紧拿过他的外套帮他披上,完成任务一样在他脸颊一嘬,“晚上早点回来。”

“嗯。”

目送姚晓凡离开,钱美丽缓缓松了口气。

像是从来没有顺畅过的,被视而不见的心结。

她早就看见爱情垂垂老矣,也在纷乱复杂的世界里寻得安身之所。比起姚晓凡冷漠的不离不弃,童年时分父母的不公平,弟弟的嚣张跋扈又何曾比此刻要容易?

何况,即便想说的话在姚晓凡眼里也许并不重要,但他到底是知道的,直接将不会离婚的定心丸喂给了她。

还求什么呢。

落地窗外,整个城市依然苏醒。

目光迷茫的人们在城市里来回穿梭。

而她的夜晚刚刚开始。

拉上窗帘,补一个饱饱的美容觉吧。

章节目录 【番外】她想要私奔 在别人的眼神里,苏韵确认过自己的样子。

那种会让人瞳孔微微放大,掩饰着潮红的脸颊,嘴角别有深意的弧度都在提醒她,你长得真好看。

她一度憎恶过自己的好看。

那是一张和妈妈几乎复制粘贴的脸,黑色的双眸,高挑的眉,翘起的红唇,唯一不同的是,她看起来像一朵更新鲜的花,生机勃勃,格外芬芳。苏韵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是个男孩,以此摆脱了这张可笑的面具,但如果真的是男孩,也许爸爸妈妈就不会争吵,也就没有那么多后来了。

无论十六岁的自己多么向往平凡无奇的命运,这张好看的脸总是在不停地张扬,没有任何和解的余地。

那一年,她喜欢着一个男孩子。

放学路上偶尔碰到,会笑一笑示意的,叫不出名字的男孩子。

她发疯一样想看到他。

因为生得好看,她当然得到过很多青睐。情书,礼物,还有男生默默在背后叫她“校花”的名号。

而那个男孩,只是在一段距离之外,温暖地望着她,这种凝望让她非常心安。

因为彼此一无所知,她破碎而冰冷的家庭成为了秘密。

妈妈的重组家庭,新出生的弟弟也可以像平淡的往事一样被一同吞进肚子里。

她只需要站定挥挥手,粉饰怦怦乱跳的内心就可以了。

终于有一天,男孩走近,腼腆红着脸,说,

你好,我叫田野。

一望无际的那个,田野。

苏韵攥紧手心,局促地抬起头,张嘴犹豫了半天,说,我叫苏韵。

那是田野第一次,送苏韵回家。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呢?

你没有朋友吗?

你的眼睛近视吧,看起来总是雾蒙蒙的。

……

苏韵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笑。

纤细的神经沿着路灯变得忽明忽暗,这条路的后半段变得安静起来。

临近家门口,田野突然咧开嘴,说

苏韵,其实我有个好哥们儿特别喜欢你,他托我来送个礼物。

黑暗中,苏韵的手中塞进一个冰凉的盒子,盒子外檐还有张卡片。

长长吁了口气。

很想问为什么不是你,又很庆幸刚才的那段沉默,你毫不在意。

盒子里是一条银色项链。

卡片上用好看的楷体端端正正写着:姚晓凡。

她不知道姚晓凡是谁。

翻出记忆想了半天,也许是在田野身边某个形影不离的哥们儿吧。

真奇怪,一点印象都没有。

妈妈抱着刚满月的弟弟挪进房间来,看到苏韵手中的项链,眼神突然变得狰狞凶狠。

哟,现在已经有对象了啊,真是够可以的啊,这么小就开始找长期饭票了,真不枉费我给了你这张狐狸精一样的脸,呵呵呵呵。

但我告诉你啊,你找对象也给我好好挑,毕竟还指望你给弟弟买房呢。

你天天吃我的用我的,我不指望你指望谁啊。

……

这些话她几乎每天都要听一遍。

如果不是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她真的怀疑自己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

更难听的话不断飞过来,苏韵弯下腰抱住了自己。

她想逃,可是又能去哪儿呢。

再一次看到田野,身边那个叫姚晓凡的男孩红着脸走上前,微笑着伸出手,说,你好啊苏韵,我关注你很久了。

苏韵揶揄了半天没有伸出手去。

她忽然想到妈妈将离婚协议书甩到爸爸脸上的那天,风也是这样难得的温和,同时也短暂得不留余地。

她径直走到田野跟前,怯怯地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苏韵的勇敢开启了她的初恋。

也是她黑暗人生里,最明亮的白天。

当然这段故事因为从不解释而成为传奇或者笑柄,所谓的三角恋、他爱她她不爱他每天都在上演,但她真的可以放心地把失落和期待一同装在田野的后座上。

未来太远,连她深不见底的忧伤都在彼此相爱的时光里被一点点治愈。

她开始预备好,给田野讲一讲自己的轨迹。

妈妈出轨,再婚,弟弟,后爸,他们成为独立存在的另一个桥段。

而自己,从此可以和喜欢的男孩子从此生活在阳光底下。

高二那年,学校组织外出踏青。

在后山的半山腰上席地而坐,老师组织大家分享诗歌。

不知道谁带了本席慕蓉的诗集,温润的声音扬起,“年少的时候,若你爱上了一个人。请一定要温柔的对她……”

苏韵习惯性扭过头,和田野的目光直接碰触,心领神会地笑了。苏韵张着口型对他比划,听见了没,要温柔地对我。

田野轻轻地点点头。

苏韵的心涨满了春天的花,一朵一朵就要飞出胸膛,周遭万物都变得无限渺小,他和她构成的角度,无限美好,无限庞大。

回去的路上,田野吞吞吐吐地犹豫了半天。

“怎么,又要帮哥们儿送我礼物吗?”苏韵笑着打趣。

我要转学了苏韵。爸爸妈妈要去外省做生意……再过两年我们就高中毕业了,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你会等我吗?

两年。你会等我吗?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问她。以前要不就是“我去了啊,你在这儿等我,不许乱跑。”要不就是“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啊。”

这次是,“你会等我吗?”

没等他继续说下一句话,她抢着叫起来,不等啊,毕竟喜欢我的人那么多。

连再见也没有,苏韵已经逃开了。

她早已经适应了告别,习惯了失去,她知道很多事情是求饶乞讨都没有用的。因为,她曾经在孤独万分的时候,沉默地呐喊过。

在别人的眼睛里,她就是被无数人偏爱的大众情人,可以凭借着姣好的容貌和姿色轻易夺得所有人的心。没有人知道,此刻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田野,咱们私奔吧,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可是,她从来都只是负担。

田野在原地站了多久,她没有勇气回头看。心里哽咽着的每一寸内疚与无助被点燃,像孤独无依的大雁,只能对着自己的影子哀鸣。

谁能告诉她,什么时候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谁能告诉她,究竟要路过多少念念不忘,才能再遇到这样的男孩。

没有再纠缠,甚至连留恋的姿势都拿不出来。妈妈、后爸和弟弟日渐陌生的容颜和他一脸落寞的样子在她心里不断重叠又清晰,幸福的背面原来不是痛苦,是明明已经失去了,却还想过有希望。

夜深人静的时候,望着窗外沙沙作响的梧桐,会想起他揽她入怀的样子。他曾经是她的全部。

两年,你会等我吗?

不等啊,毕竟喜欢我的人那么多。

再后来的很多年,她流浪在不同男人的臂弯里。

发疯一样的寻找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温度。

她能辨别不同男人眼睛里的信号,甚至多年之后,当再次和姚晓凡重逢,她恍恍惚惚想起当年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个影子。

她好像错了,有些故事,在你还没有道别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结束了。

可是孤单变成比以前更强大的样子,让她无法呼吸,只能在无能为力的时候,用小刀割开手指,看鲜血一滴一滴氤氲成花。

痛,才是活着。

她跟不同的男人约会上床,用他们的钱包装好看的皮囊。在逐渐老去的年华里,终究变成了那些传说和八卦中的人,不再挣扎别人骂她不自爱。她的确不曾爱过自己,她爱过也失去过那个叫田野的男孩,和曾经一望无垠的未来。

和姚晓凡分手后,她迷茫过好一阵。

有一天,她收到了田野的结婚请柬,烫金大花里标识着酒店名字和日期,最下面嵌着一排开得绚烂的薰衣草。

那是她最喜欢的花。

从幻觉里醒了过来,她终于知道,自己失去了他。

看着镜子里和妈妈一模一样的脸,依然无辜美好,生机勃勃。只是上一次见爸爸的时候,他痛心疾首地朝自己吼,你怎么跟你妈一个德行。

一个德行又能改变什么,说得好像只要跟她不一样,就能得到幸福似的。

手机短信依旧很忙碌,充斥着各种男生的问候,试探和表白。

再次用小刀割开手指,鲜血弥漫,短短的死去的感觉。灵魂在高二那年的夏天被抽离,再也回不来了。

我想等你。多久都行。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想把生命中每一寸荒野,都开成绚烂的玫瑰。

可是,还回得去吗。

那些,曾困惑着和焦乱着的,那些,充满未知和疑虑的,

那些你做的,你讲的,和你想要告诉的,我都知道,都知道的。

于是,在岁月遗落的章节中,才有人细细的讲着你,讲着我,当你年轻的时候,

如果爱上了一个人,请你,请你记住,一定要温柔地,温柔地待她.........

章节目录 【番外】再见,满分 张白白最害怕牙痛。连着太阳穴的末梢神经,连续不断,痛得他直不起腰来。

最难受的是,牙痛的时候,他总会想起妈妈。二年级那年,好像也是这么牙痛,妈妈带他去到镇上一家小牙科诊所,说师傅,帮我儿子拔颗牙。看牙大夫说哎呀,真不巧麻醉用完了,要不你明天再来吧。妈妈大手一挥,没事我儿子忍得住,你快拔吧,一会儿他上学要迟到了。

就这样,从没有看牙体验的他,对那个小小的,黑乎乎的诊所,有了最可怕的回忆。妈妈似乎总是很忙,忙到忘记问他疼不疼。八岁的小小少年咧着嘴上了一下午课,也没想到哭,就是偶尔舌尖抵到牙床空空的缺口,嗯,空空的,跟心似的。

妈妈爱打麻将,不分早晚地打。刚开始是翘班,刷个签到卡就溜,后来索性把工作辞了,以相夫教子的名义,从一张麻将桌换到另一张麻将桌。她的朋友总是在变,换一轮牌友,换一轮朋友。赢了钱阳光明媚天下太平,输了钱吹胡子瞪眼谁也不认识谁。

麻将的赌注越来越大,认识的朋友越来越多,坐在麻将桌上的八卦越来越浓,和爸爸的争吵也一天比一天加剧。

张白白特别爱发呆,坐在长长的弄堂口,一坐就是整个秋天。爸爸老是唉声叹气,这个秋天,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不是为了你,我根本不用过这样的日子!

是啊。都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

他带着这个问题睡着,又带着这个问题醒来。很想问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是墙壁不会回答他,变形金刚也不会。

被拔掉的那颗牙好像没那么疼了,不疼的时候他也想不起来回家,依然没心没肺地活着,和夕阳说话,和芦苇谈心。

班里的同学都很羡慕她,说张白白你好厉害,怎么每次都能考第一呢。他微微一笑,心里想着大概真的是因为太空了吧,你总要拿点什么去塞满安静的家。可是一张张一百分的卷子又能意味着什么呢,没有人分享,没有人在意。认真折成纸飞机,飞到不知道哪里可以容纳的地方。

十六岁的时候,张白白认识了樊花花。

她和所有见过的女生都不一样,生动,活跃,爱恨分明。即便考出无比难看的分数,也从不皱一皱眉。她把一切都看得很轻,轻得让他忍不住想在她身边多呆一会儿。

一次高数课结束,张白白的牙齿又开始不合时宜地疼起来。

樊花花恰好从身边路过,好心多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大概是张白白的脸色实在难看,樊花花顿时就明白了,她咧开嘴巴,你看我,也经常牙疼,后来一气之下自暴自弃了。

张白白笑了笑算作回应。

隔了一会儿,樊花花递来一块薄荷糖,“以毒攻毒,试试看。”

从来没有人在乎过的蛀牙,在那一天,因为含着薄荷的清甜而突然站上了人生的舞台,打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当然知道,樊花花全部的心事都在班里最帅的那个男生身上啊。

可是即便从来不是视线的着陆地带,也总在孤独时分抵御了自我否定的日子。那些一百分,都是以毒攻毒的呐喊。他的目光追随着樊花花,像是一场没有目的又心满意足的旅行。

有天,樊花花来找他,红着眼睛哀求,我实在找不到别人帮忙了,你帮帮我好不好。

几乎是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

尽管帮忙的内容,是把第一名当家常便饭的张白白根本没试过的,作弊。

第一次写纸条,他紧张地全身湿透,捏着小纸条一路小跑,与对面的樊花花快速完成了交接。那种共享秘密的快乐,一下子冲撞了之前所有的忐忑,没有什么原则,对面的女孩就是原则。

蹩脚的作弊还是被发现了,张白白背上了警告处分。

老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问他为什么啊,凭他的成绩考个985完全没有问题啊。回到家,妈妈依然在麻将桌上游荡,她甚至懒得问一句,发生什么事情了。爸爸在一旁哀怨又绝望地抽着烟。

没有天崩地裂的感觉。

这个被处分的下午,和往常考满分回来的家,一样。

不知道未来的人生通往何处,只是沉默着没有告诉老师,自始至终,那个姑娘点亮了他全部的生活。

那时候天很蓝,姑娘的笑很明媚。

有人说他是传说中最惨的那一种备胎,樊花花虚荣的高分不就是为了最帅的男生么。

有人说辜负了自己没资格谈爱,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轻率,一腔情愿只为了感动自己。

他不在乎,卯着劲儿复读了一年,愣是考上了启大。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被放弃的未来,才逐渐醒了过来。

大学第一次聚会,他见到了程一朵。

她有张和樊花花一样干净的脸,虽然不张扬,眉宇之间却是一样的温馨平和。聚会结束,程一朵给站在最远处的他递来一块口香糖,虽然没有任何对话,却唤起了内心深处久违的悸动。

她就像另一朵樊花花,让他的世界照得色彩斑斓。

他从来不是什么乖乖仔,课业之余浪迹酒吧和宾馆,玩世不恭地对抗被麻将桌吞噬的人生。父母在他考上启大后摆了三天的宴席,激动地说把你养到这么大真是不容易,以后的人生就靠你自己了。台下泪水涟涟,他努力配合着表演母慈子孝。

除了丰裕的生活费,父母没有更好的人生箴言给他,只在偶尔聊到敏感话题的时候,爸爸意味深长地提醒一句,“做好措施。”

只有在程一朵面前,他想做个好人。

跟着她去福利院,和她一起上实验课,偷偷摸摸在她课桌下塞几粒糖。尽管幼稚,他竭尽所能对她好,以换得她目光里的一丝向往。

但程一朵似乎在逃避他的莽撞。

也对,他是个成绩倒数且生性不羁的男生,同学们背后议论最多的可能是,“就凭他,怎么考上的启大?”“太掉咱们学校的范儿了!”

甚至程一朵,流露出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深深刺痛了他。

他曾经是个沉默的人,解开的物理题加起来足足能绕地球一圈。

他也是个温柔的人,看到落单的候鸟都会驻足目送。

只是为了喜欢的女生,做错了一件事儿,走错了一步,从此人生就再也没有耐心去找到“对”了。

大四快毕业的时候,张白白突然想考研究生。他发疯一样的用功学习,想以此磨去自己身上所有不合时宜的痕迹。那年家里开了一个麻将馆,爸爸说读书有什么用,毕业了赶紧回来帮忙记账!

见他没反应,爸爸又补充了一句,要读书的话,学费你自己挣!

光是赶上功课,已经很难了。

准备研究生考试,剥夺了他几乎全部的睡眠。

但他就是想试试,找回曾经那个满分的自己。满分也许无趣,但却是站在空旷教室里最安心的底气,他能够因此不惧怕任何不可预知的分离。

当年他不就是这样潇洒地挥挥手说,花花我走了,但我还会回来的。

花花你别哭了。

他知道那一天她的眼泪是真的,他也知道她更多的眼泪还会捧给另一个男生。

那有什么关系呢,他自己的人生,心甘情愿浪费。

但是这一次考研,张白白失败了。

他灰头土脸地回到家,受到了爸爸妈妈的热情欢迎。麻将馆发展得很好,他会记账,脑子好,点子也多,没多久推出了电子会员卡和积分业务,营业额翻了几番,争吵没有了,相互指责也消失了,整个家庭前所未有的和谐。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独自坐在前台点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这样也好,沮丧了很多次,落空了很多次,这一次,让我成为先荒芜的人。

满分不再庇佑我了,但十六岁的你还在。

章节目录 【番外】迷之夭夭 徐瑞谈了个女朋友。

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大胸,细腰,眉目含情,风姿绰约,他们是在朋友的婚礼上认识的。

想来还是有些戏剧性,新郎新娘步入礼堂的时候,每个人都伸长脖子拍照,手机屏幕扫过,定格在对面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徐瑞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突然发现女人似乎也在看他。

不会吧,他放下手机,视线追过去,发现女人正朝他笑得灿烂。

仪式结束,他假装不经意地走到女人身边,试探地打了个招呼。

女人也回报了一个笑容。

他头皮一麻,开始确定刚才收到的讯息是真的。

那一瞬间,他甚至开始感谢陶郁那个磨人的小妖精,无意中培养了他对两性关系的敏感。他立刻直起腰版,拿出自己的名片彬彬有礼地递了过去。

“哟,看不出来,你这么年轻,在启大教书啊!”女人的眼睛里满是崇拜。

女人的崇拜一直让徐瑞很受用,他谦虚地颔首,“哪里,哪里。”

就这样一来二去,徐瑞和这个女人比较熟了,他们互相加了微信,她的头像用的是自己的背影,名字叫“夭夭”。

真适合她。

经过这次实打实的碰面,但他和夭夭迅速在微信里聊得火热。

“徐教授,我今天坐了一天办公室,腰疼得厉害,您倒是用科学给我解释解释,怎么才能好呢?”夭夭每句话都风情万种,逗得实验室里的徐瑞心神荡漾。

“那可能是你的腰太细了。”他掌握好分寸,让自己的撩拨既不显山露水,又显得高级。

“呵呵呵你坏!”

这样的对话,几乎从下午持续到深夜。

尤其是夜幕来临,单身男人寂寞难耐的时候,他从矫情热烈的对话里想象着夭夭就睡在自己身边,雪白的肌肤触手可及,而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想发展这一段感情。

而后他又提醒自己,夭夭这样的尤物,必须要有稳扎稳打的感情基础,否则,他非但不能一口吞下这爱情的果实,是有可能和上次一样,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

“夭夭,明天是七夕,我送你份礼物吧。”

经过一整个月的充分聊天,徐瑞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寻思个送礼物的机会和她线下接触。

天时地利人和,夭夭没准就是他的真命天女。

“吃顿饭当然可以啦,礼物的话,送我一朵花吧。”夭夭很快回过来。

“那不行,第一次和你正式吃饭,一朵花哪够!”徐瑞感到窃喜,他一直犹豫着送条白金项链,如果不配个小钻石的话,光看夭夭那一身名牌也不知道能不能入眼,现在想来,没准白金项链就足够表达心意了。

“有你就够了呀。”夭夭还特意加了一个爱心。

徐瑞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走了那么多弯路,在爱情里一直坎坷难平,原来有这么一个善解人意又完美无缺的女人在等着他,晕晕乎乎地想,自己其实也没那么差,出生农村又怎么样,总有人爱上他的朴实无华,其貌不扬又怎么样,总有人欣赏他的踏实可靠,好歹是启城第一高校的老师,算是有光环加持吧。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自卑全军撤退,自信发着光,看镜子里的自己都可爱半分。

这个下午他什么也没干,烫了个最流行的发型,去进口超市精心挑选了一盒巧克力,在花店订了一束花。他给的,一定要比夭夭要的,多一些。

至于观望了许久的白金项链,他暂时不准备买了。

留待下一个节日给她惊喜,既能有个约会的理由,女人嘛,总喜欢这种源源不断的礼物。

“明天中午我们公司有活动,晚上一起吃饭,可以嘛?”夭夭说。

“当然没问题。”徐瑞正愁是约晚上比较浪漫,还是约中午比较绅士。夭夭真是个贴心人儿,一点儿没叫他为难,给了一个正中下怀的选择。

他在网上定了个餐厅,没有包厢,选了个靠窗的位置。随后又在不远处的宾馆开了间房,以备不时之需。

宾馆在七夕这天价格涨了不少,他咬咬牙点了确定。

想象着明天这个时候,夭夭风情万种地躺在自己怀里,整个夜晚都很难熬。他翻来覆去,最后起来,换了条花格子内裤。

七夕节,学校的活动很多。徐瑞哪有心思看别人秀恩爱啊,激情早就蹦哒到夭夭的温柔乡里了。说实话,自从陶郁离开后,他就没碰过什么女人,也不是没人介绍,只是陶郁的年轻摆在那儿,稍微降低点标准好像总说服不了自己。

原来等待是上天安排,他终究遇到了夭夭。

夭夭来得比徐瑞还早,跟第一次见面一样,不算华贵,却美得张扬。“给你。”徐瑞把手里的花举了起来,眼神却一动不动落在她抹胸裙子遮住的沟。

一股热流袭遍全身,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摆摆手说,想吃什么,随便点。

“那好,”夭夭没介意,叫来服务员,“一份牛排九分熟,意面配土豆泥。”

“你呢,先生?”服务员转过身。

“跟她一样。”徐瑞仔细端详眼前的女人,觉得有些熟悉,又说不出哪里,他笑了笑,无比真诚地说,“咱们也在网上聊了一个多月了,今天主要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见夭夭慢慢低下了头,他以为是自己的莽撞吓坏了她,“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匆忙,你可以慢慢想……”

“好。”夭夭咬出一个字。

徐瑞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了一遍,一阵狂喜袭来,跟买了彩票中大奖一样,这女人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没错了。

跟预期的剧情一样,他们饭后便来到了徐瑞订好的宾馆。手沿着她的脖子一路滑向下,半开玩笑地说,除了见我,以后不许这样穿这么性感的裙子,至少要遮到这儿。

他的动作极尽暧昧,都是在脑海中会反反复复联系过几十个夜晚的,本能。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目光落在她胸口的玫红色胎记上。不可能吧,没这么巧吧,眼前这个女人,和他从前那个差点结婚的女朋友姚瑶,在胸口同样的位置有个同样的胎记。

他提醒自己冷静点,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掉链子。可是胎记越发刺眼,脑海中全部是前女友那张清心寡欲的脸,他几乎就要进行不下去了。

“怎么啦?”夭夭温柔地问。

“没,没什么。”他没打算告诉夭夭他的过去,但手已经从她的腰间松开,欲望一下子冷却到冰点。

“怎么?”夭夭没有多问,捡起地上的裙子,缓缓套在身上。她理了理凌乱的长发,又恢复了知性优雅的模样。

“还继续吗?”

“……”徐瑞沉默着,他想抓紧什么,却力不从心,“那个,你认识姚瑶吗?”

女人的眼睛有了片刻的动容,但随即恢复了原样。“姚瑶是谁?你前女友?”

“一个……朋友而已。”徐瑞叹了口气,他想应该是自己想多了,眼前的女人无论是脸蛋身材还是谈吐,都和索然无味的姚瑶不可同日而语。而且他拜访过姚瑶老家,也在山里,她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胸上的胎记只是个巧合。

不知不觉,夭夭已经换好了高跟鞋,“如果不继续的话,我就先走了。”毛茸茸的包在他脸上刮了一下,性感的背部呈现在面前。

“陪我,陪我一会儿吧。”徐瑞声音有些沙哑,“要不,咱们叫瓶酒,聊聊天。”

“徐教授,您别开玩笑了,我还有下个约会呢。”夭夭露出了魅惑的笑容,语气却是不容商榷的拒绝。

“你还有什么约?”徐瑞着急地抓住她纤细的手臂,“不是答应做我女朋友了吗,怎么还约会呢,跟哪个男人约会,怎么约会,也是上床吗?”

徐瑞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写满了心痛,却无一例外消散在夭夭扑面而来的香气里。她的手指在他鼻尖轻轻一点,用曾经让他浮想联翩的声音说,“有了对象就不能和其他人上床了吗?有了婚约就不能做缩头乌龟了吗?徐教授,我以为您是最明白这些道理的呢。”

“你?你是……姚瑶!”徐瑞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我是谁,重要吗?”夭夭把脸渐渐贴近,“重要的是,我是你现在的女朋友,不是吗?”

当着他的面,夭夭把抹胸裙向下拉了拉,高昂着头背过身。

“明天副教授答辩又要开始了,您现在回去赶论文也许还有希望,徐教授。”

章节目录 【番外】你是所有我吻过的唇 “夏雪,把这套材料复印一下!”

“哎,夏雪你怎么还在这儿,刚刚王总要的行程表你做好了没?”

“夏雪你手机怎么不带在身上,打了你几个电话了都!”

“……”

夏雪是公司里最忙的,人称小透明。

几乎不太有人注意到的存在,却张口闭口哪儿都飘着她的名字。

她原本的职位是“行政助理”,以为是个中层,写写材料开开会什么的。后来才知道,助理这个词的引申义太多了,几乎可以涵盖工作的方方面面。

她忙得没空吃饭,没空睡觉,更没空谈恋爱。

好几次坐在公寓的客厅发呆,觉得治愈已久的抑郁症犯了。

但连续不断的电话短信提示音逼得她耐住性子,连老毛病都不敢复发。她觉得很累,被黑压压的繁杂裹挟着,吸不到一口新鲜的空气。

麻木着过了几年,直到有一天,她在校友群里听说林潇衡回来了。那天发生了好几件事,一起进公司的女孩儿被提拔了,她刚买的高跟鞋跟断了,以及,对面的位置来了个新同事。

男生,一脸稚气。

有了新同事的加入,她的地位明显得到了提升。办公室里的吆喝陆陆续续变成了“小江,你帮我印下材料,姐忙得很!”或者“小江小江,下午的会议都安排好了吧!”

这个叫小江的男生好像并不介意,一脸笑容地东奔西跑,大家都挺喜欢他,虽然现在看也是个跑腿的小透明。他比我有前途,夏雪暗自想着。

“夏姐,晚上一起吃饭?”

手机里收到一条短信,抬起眼,对面的男生正用力向这儿招手。

“为什么?”夏雪纳闷,他们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交集。

“没别的原因,纯粹是因为你好看。”

夏雪的脸红了,但还是咬牙切齿地回了句“神经病!”

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透明,好像发自内心地在笼络她。

每天早晨放在桌上热腾腾的豆浆包子,开会时微微搭过来的手臂,以及手机里时不时地调侃。这些都是面容姣好的夏雪,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套路。

她不搭理,也没拒绝。

年末,公司的同事吆喝着去酒吧狂欢,夏雪不想去,难得准时下班,她可得回去在沙发上瘫一会儿。但是小江把椅子往她身边一拖,殷勤地抓过她提着包的手,“你不会想开溜吧?”

“嗯哼?”夏雪没说话,径直站起来。

“喂,大魔头组织的,你怎么也要给个面子吧?”小江压低声音劝她。

“大魔头可能都不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可能介意我缺席?”夏雪转过头,“难道,你介意?”

“怎么可能!”小江支支吾吾。

夏雪终究还是去了。

果不其然,没有太多人搭理她,偌大的酒吧,她自由惬意地抿着免费的鸡尾酒。

“第一次来?”小江砸吧着嘴,“这个味道辣辣的,你喝得惯吗?”

夏雪意味深长地看着小江,这个还略显稚气的男生唤起了她久违的触动。她不知道这份触动究竟是源于细水流长的朝夕相处,还是她的确寂寞太久了。但这一刻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对面这双瞳孔里看到的自己,是美的。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还是……你有喜欢的人?”

小江借着一口辣酒,壮着胆问。

“喜欢过一个人,”夏雪怅然地说,“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还忘不了他?”小江的表情渐渐模糊,涌起了一层丰富的意味深长。

“怎么,小弟弟你吃醋了?”不知道哪儿来的情绪,夏雪抬起手,纤细的指头从他的侧脸划过,明显地感觉到触碰到了饱满的温热。“你看吧,就算我没来,大魔王也不会注意到,这杯酒喝完,我走啦,小弟弟!”

小江被她突然起来的撩拨惊得动弹不得,半晌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你去哪儿,我送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一脚踏出酒吧,轰轰烈烈的嘈杂被甩在身后。

面前是黑暗中看不到头的车水马龙,个体变得如此渺小。

夏雪笑看着身边气喘吁吁的男生,手轻轻掠过然后揽住他的腰,踮起脚给了他一个吻。

小江呆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了,我走了。”夏雪拍拍他红红的脸,挥了挥手。

“你刚刚是……”小江跟在她身后,小声问。

“怎么,不够,再亲一口?”夏雪停下脚步,嘴唇又要凑过去。

“不,不不,”小江后退了一步,“我以为……以为你……”

“以为我跟你一样,是个纯洁无瑕的好孩子?”夏雪苦笑着自嘲,“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么,就敢这样跟着我?我去过酒吧的次数,可能比大魔王还多。”

“别开玩笑了,我认识你快半年了,你连公司的聚会都很少参加,更别说那种地方了。”小江不可置信地摇摇头,清亮的眼睛却深深刺痛了夏雪。

“半年,你以为可以了解一个人多少?了解她为了置气跟不爱的人在一起,了解她因为不堪寂寞在这种地方寻找夜生活吗,了解她在两个学院兜兜转转最后得了抑郁?一夜情,横刀夺爱,抑郁症这些词哪个都能把你吓死吧,所以,看清我的面目,早点回家吧。”夏雪的语气是淡淡的,表情却无比哀伤。

她盼望有人对自己好,甚至奢望爱也许能包容所有的过去。

但是身边信誓旦旦要一辈子照顾她的男人,都只是在她的身体上逗留。

最后,她关上了自己的心门。

也许不被聆听的心跳,才是安全的。

小江不会是最后一次被她人畜无害的外表蒙骗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因为过去离她而去的人。这样也好,感情还没开始的时候断舍离,容易些。

“你喜欢的人,叫林潇衡对么?”小江低头想了半天,问,“有一次你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我看到你胳膊压着的纸上,写着这个名字。如果我是你,会勇敢一点,告诉他。”

“你别天真了,好不好?”夏雪用双手环住自己,“我告白了多少次,自己都记不清了。每一次他只会告诉我,像我这么任性又恶毒的人,不配得到爱情。所以,别跟我玩任何爱情的游戏,我不想玩,你就当我输不起行吗?”

小江点点头,看着她被黑暗一点点吞没。

是的。也许爱就是如同大雁爱着它的秋天。

他那么小心地爱着他的秋天。

甚至希望这个世界被细碎站台的风席卷而去,只剩下自己,坚定地站在她身边。

而后他又想,这样会不会对她,太不公平。

第二天上班,桌上依然是温温热热的豆浆,以及用保温袋装好的包子。夏雪心里一暖,却端端正正放回了小江的桌子上。

自认为挖开伤口也说清楚了,他的好意,接受了只会更尴尬。

“真的不用了。”没有再看小江忧伤的眼睛,夏雪大步离开了。

她当然明白小江的用心,即便不是护自己周全,也一定是用这些刻意的关心,真真切切地说明那些过去他可以接受。但她不需要任何怜悯,尤其是爱情。

她以为这样够清楚了吧,但小江却存心对着干似的,继续变本加厉地对她好。

自己加班到什么时候,小江就等到什么时候。

他像跟自己较着劲儿,但又随时奉上盈盈笑脸,让夏雪憋着的一股子气顿时就减掉了一大半。

“你到底想干什么!”夏雪终于忍不住了,“咱们是不可能的,你比我小,经历的事情少,我真的没时间跟你玩游戏!”

“如果,我跟你一样呢?”小江鼓起勇气站在夏雪面前,递来一本病例,“算是缘分吧,你抑郁的那段时间,我也得了抑郁。我一直在想,如果两个人同时抑郁,也许就不算抑郁了吧?我们可以吃着一样的药,用抑郁患者的语言对话,世界都是我们的。”

夏雪迟疑地接过病例,眼泪一点点弥漫开来。

“可是,可是我……”

“我上网找过那个叫林潇衡的混蛋,本来想骂他一顿,可是他好厉害啊,是个了不起的科学家。所以我不准备骂他了,只是可怜他没眼光。”小江松松散散地将夏雪搂进怀里,“如果你没爱够,尽管去爱,尽管去寻找,尽管去亲吻,我等你。”

他喜欢她的安静,喜欢她的专心。

这是外界风雨交加,才能体会的好。

没有形容词,没有副词,没有注解。

“但是,昨天你夺走了我的初吻,请你对我负责。”

夏雪怔怔地看着他认真的眼睛,“那你也去谈恋爱啊,也去吻别的姑娘……”

“不要,从今天起,你是所有我吻过的唇。”

章节目录 【后记】小应儿的话 嗨,我是小应儿。

谢谢你陪着我捡了一百天的星星,当你看到这里,说明故事即将落幕了。

《半朵情歌》是我从2008年开始着笔,一直到18年全部推翻,改了多少稿已经数不清了,却见证着我青春的很大一部分。

生活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当年我们都以为自己是故事里的人,十几年后再看,我们只是读故事的人。

爱上一个谁很容易,相守到以为的永远,却困难极了。

时间总有办法让我们变成旁观者。

面对生活,我们总有很多问题。比如在一起这是否需要理由,永远的终极是什么,比如念念不忘是否真的有回响,我们是不是只应该为苦难祈祷。这些生命的习题,就是全然寂静的黑暗里,我们双手能接到的星星之火。

前些日子,听一个朋友讲一段不算美好的感情经历。

不停追求,不停离开,不停宣告,不停试探,循环往复以此作为人际交往中自我保护的本能。

他说,曾经以为把心双手奉上,就是爱了。

但现实有时候又好像不太公平,付出越多,越容易落寞。

他又说,爱大概也是我唯一的底线了。

也许,在这个泪水抵不过口水的时代,我们不可避免地活在条条框框和评价体系里。

但,希望你无论面对任何困境,都能在自己的手中找到最好的解决方法。

这是我第一次写连载,写得濒临崩溃,写得日夜颠倒,但停下来很容易,努力完成它却很酷。每一个章节后面都有一个“作者的话”功能,我非常不习惯在中途凸显立场,但是故事行将结束,留待最后想表达几句感谢。

感谢我的挚友,蒋海波。

非常怀念2008年的夏天,动笔那会儿正值暑假,我白天听着音乐码着字,码5000个字就顺着QQ丢过去,他应该在准备某项考试,一边背单词,一边给我提些奇怪的建议。初稿写得很傻,文笔稚嫩,漏洞常有,但他从来没有嘲笑我,只是鼓励我无论如何,把这个美好的梦做完。

感谢我的挚友,吴洁琼。

大学四年我们住在一间寝室,她给了我很多灵感和鼓励。一度写不下去的时候,我们俩沿着思源湖边找灵感,从夕阳西下聊到华灯初上。如今故事重新打磨,我们已经在不同的地方工作,隔着屏幕我们回忆往事,那些被冠以青春名义的甜美和疯狂,我们见证过,经历过,但比起珍惜的当下,不想回去,也不想重来了。

最后,感谢我的挚友,谷禹。

他是那样一个清澈通透的灵魂,一个可以不计回报去爱的稀少的灵魂。虽然病痛把他永远留在2019年,但他是我们所有人心里,没有被污染和损坏的星辰和大海。我依然幻想着有另一个平行时空,他依旧鲜活,挺拔,明亮,给世间以温柔的力量,让活着的人可以更勇敢地面对一切痛苦和磨难。

有人问《半朵情歌》是不是真的,那些人是否真的存在。

故事当然不是真的,我是编故事的人。

但我一定爱过。我们都爱过。

章节目录 【ENDLESS】送你一颗小彩蛋 “你是睡着了吗?”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潇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做了一个过分冗长的梦,手臂印着深深的压痕,从心脏到指间麻麻的,空气里弥漫着蓬松的香味。

“大一……很辛苦吗?”眼前的人从喉咙里挤出轻哑的声音。

“是你吗一朵!”林潇衡立刻清醒过来,眼眶陡然湿润,怔怔看着眼前的程一朵。

她的脸红扑扑的,睫毛在灯光下一眨一眨。

林潇衡揉了揉自己酸胀的脑袋,时光一下子切回当下,哦,这是她高三开学离家出走的夜晚。是梦吗?林潇衡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一股钻心的痛袭来。莫名的喜悦窜进每一个细胞,他咯咯咯地笑起来。

“我起来喝口水,看见书房的灯亮着,所以进来看看……”程一朵揉眼笑了笑,“大一这么辛苦嘛……”

“还好,学院有一个大三出国的名额,我想试试……”嘴巴顺溜地说出这句话,心却好像被什么猛然撞击了一下,那个深不见底的梦里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将他的思想全部拧作一团,原本想说的话变成一个个单独的字眼浮于半空,他立刻改口解释说,“那个出国的事情,其实我也不着急,人生还很长。”

“你今天怎么了,说话奇奇怪怪的。”程一朵捂着嘴小声笑起来。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林潇衡绞尽脑汁地在刚才的梦里找,作为一个预知未来的人,他将来的爱人、孩子的妈妈就站在面前,刚刚满十九岁。

一切听起来多么不可思议呀。

还要去告诉母亲,不要打扰董叔叔的家庭,他不着急着出国。

去告诉一朵的父母,他们最终还是会相伴到老,当下的争吵不要放在心上。

去告诉林以安,工作虽然辛苦些,还是要按时吃饭和睡觉。

再过一年,程一朵就会出现在启大,他还有机会,重新陪她长大。

但是现在……

他下意识地抓起桌上的纸团,笑着放回程一朵手上,“是你掉的吧!抱歉啊,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打开看了,现在物归原主。”

“这个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还没回……复他呢……”声音越来越小,像蚂蚁一样。

“那你准备怎么回?”林潇衡扬起嘴角突然笑了起来,“快去睡觉吧,高三可是魔鬼。”

“噢。”程一朵听话地转过身准备回房间。

很踏实的感觉,他像独自知道了宇宙的秘密,微笑望着程一朵的背影。

他才不会往哪里想呢,这个姑娘这辈子唯一写过的日记本他已经看过了,署名是“亲爱的林潇衡”呀。

又想起了什么,林潇衡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那个,你的脸,还疼吗?”

“还好,没感觉了已经。”

“这个给你,脸还是有点红。”林潇衡追上去在她手里塞了个药膏,“擦完赶紧睡,我明天去学校了,我妈这人怕冷清,拜托你照顾了。”

见程一朵愣着,他又拿过药膏,“算了,还是我帮你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