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箫》 章节目录 第一回:乞巧 沐昭捧着果子坐在月桂树下,看着姊妹们围着银盆投针验巧,嘻嘻哈哈闹作一团,像群小喜鹊。

七岁的沐晚被围在中间,在一群十几岁的含苞待放的少女中,沐晚自然算不得最出挑,然而人人摆出这众星拱月的架势来,自是因为她是家主沐衡的女儿。

一个鹅蛋脸的清丽少女转过头来,看见坐在石凳上摇着小短腿捧着小果子的沐昭,笑出两个甜甜的梨涡,她走过来抱起沐昭,柔声问:“小九怎地偷偷跑来吃果子了?”说着用手指点了点她的小鼻头,促狭道:“小馋猫。”

沐昭暗暗皱了皱鼻子,心内腹诽:“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好不好!”

一旁帮沐昭打着扇子的环儿抢声道:“九小姐还吃了两块金丝枣泥糕哩!”

少女们听到小丫头揭沐昭的短,皆笑起来。

沐晚看着妹妹撅着小嘴被大堂姐抱在怀中,出声替她解围:“昭儿还小呢。”

另一个圆脸少女接口道:“小九快来验一验巧,看看能不能找一位如意郎君。”

语毕,激起一片嗔怪笑闹声。

沐昭心内好笑:这具身体才四岁,已经要把「找一位如意郎君」列做人生目标了吗?

没错,沐昭是穿越大军的一员,她穿来这个世界已一年有余。

原身在一场高热中丢了小命,任谁也想不到,那个烧得昏昏沉沉看着再也醒不过来的九小姐,睁开眼睛后已然换了一副芯子。

沐昭前世身体不大好,因先天性心脏病,出生后没多久便被扔在了孤儿院门口。幸而收养她的福利院院长是个好人,虽不是事无巨细样样周到,倒也让她平平安安活到二十好几,也读书认字,念了高中,考了心仪的大学。只是寄居的皮囊实在不堪折腾,前后做过两场大手术,整日小心翼翼,到底没能撑到三十岁。

沐家是月溪镇乃至云州数一数二的大户,月溪虽是个镇,在云州却有着鼎鼎大名,盖因闻名于世的“月煦锦”。

此锦似星似月,不似一般锦缎厚重,却是柔若秋水。因织造过程中掺入雀羽银丝,行走间光华流动,端得是“春花裁水袖,秋月浣柔光”。

因其工艺复杂,对原材料要求苛刻,每年出产甚少,仅有产出统统被征为贡品,辗转千里运往京城,偶有流入民间的一两匹,也是万金难求。女子若能拥有一件月煦锦裁成的衣裳,那可是万分长脸的事,而沐家,便是唯一能织出月煦锦的锦缎商。

有了这块金字招牌,沐家一跃成为云州第一大布料商,已在十几年前被御赐为皇商,虽是“士农工商”的最末流,却也享着难能的富贵。

沐昭上一世总心有不甘,好在老天良心发现,在她身亡后又让她在这个异世活了过来,成了月溪镇沐家九小姐——父母恩爱,姐妹和乐,阖家美满;此生若无意外,应该能稳稳当当地做个白富美。

沐昭砸吧砸吧小嘴,心里还是有些小满意滴,只在心中暗暗发愿,此生定然多多行善,绝不辜负老天爷一番美意。

大堂姐抱着沐昭走到桌前,桌上放着乞巧的瓜果蜜饯,还有五颜六色的荷包,想是女孩儿们精心准备。一个银盆置于其中,倒映着一轮明月,水底沉着几根银针。

圆脸少女递给沐昭一根小巧的绣花针,沐昭接过来,往水中轻轻一放,却是不得要领,银针须臾便沉入水底,又引来一片笑闹声。

秋风习习,天上一轮将圆不圆的月亮,女孩们笑语晏晏,织就了一幅美好画面。

很多年后,沐昭回想起这一幕,总还是唏嘘不已。

章节目录 第二回:红绡 中秋将至,云州一带在佳节前均有祭祖习俗。

这一日,家主沐衡携妻儿并兄弟子侄,浩浩荡荡往老家四方村而去。

沐家发迹前不过是寻常小村富户,种桑麻、饲织蚕,勤勉度日,直到月煦锦问世,方做了富贵敲门砖,一跃成为云州大户。

沐昭懒懒地靠在母亲怀里,坐在铺满舒适软锦的马车内,晃晃悠悠往沐家祖宅而去,沐母搂着玉雪玲珑的一双女儿,心内俱是满足。

重做一回人,沐昭倒也厚得下脸皮扮演稚儿,撒娇耍宝、吃吃睡睡,小日子过得甚是惬意,不一会儿便呼噜呼噜打起小鼾。

待到达目的地,已是正午。

祭祖繁琐,需得有好几日准备工作,于是趁着大人们忙里忙外,沐晚带着沐昭,与族内兄妹们玩作一团。沐母看小女儿在家中被拘得狠了,倒也未加阻拦,只派了两个老妈子并几个丫鬟照看两小儿,便由着她们疯去。

沐昭怎么说也是老黄瓜刷绿漆,自然鬼点子繁多,忽悠一群小朋友手到擒来,很快便将一群比自己大的孩童支使得团团转。前世小心翼翼顾着身子,从不敢跑跑跳跳,连高兴难过都要克制三分,生怕一个不小心丢了小命,其他小孩知她是个病秧子,也从不找她玩,故而重活一回的她,性情分外跳脱。

一同玩耍的孩童中,一个是村中猎户之子王大壮,因其祖父曾救过沐家曾祖父,沐家发迹后也没有嫌贫爱富,念其恩情,让猎户子孙都在沐家的族学进学。

王大壮说起日前自家父亲在山中捉到一只火红的小狐狸,正养在家中,沐昭听得新奇,便吵嚷着要去看狐狸。沐晚虽总爱装出一副大人样,摆长姊的架子,到底也只是个七岁孩童,正是爱玩的年纪,受不住沐昭软磨硬泡,请示母亲征得同意后,带着妹妹伴一群小孩往猎户家去了。

待到得猎户家,就见一人高马壮的黝黑汉子蹲在院中,正下手利落地处理着一堆皮货。

猎户见一群小孩叽叽喳喳来到自家,领头的两个女娃衣着富贵,猜到应是沐家的两位小姐,忙张罗着茶水山果儿招待。听儿子说起由来,稍时从屋内拎出一只笼子,里头是一只毛发杂乱的火红狐狸,恹恹地趴在笼中,后腿处缠着一圈麻布,想是受了伤。

沐昭开口问道:“王大叔是要养着这狐狸麽?”

猎户答:“哪儿能养这精贵玩意儿!喂上些时日,等它皮毛顺滑了,便剥了皮子卖。”

沐昭道:“卖我可好?”

王猎户愣了一下:“你要这皮子?”

沐昭摇摇头:“我是说,将这小狐狸卖我可好?”

一个老妈子忙插话阻拦,沐昭不理。

王猎户失笑:“小姐是想养它?狐狸野性难驯,可不好养!况且它后腿已被兽夹夹断,想是瘸了。小姐若是喜欢,下次上山给你捉只兔儿来。”

沐晚本来也对这小狐狸心生喜爱,一听瘸了,立马歇了心思。沐昭却坚持要买,王猎户想着自家儿子在沐家的族学念书,还免了束修,便做了顺水人情,将小狐狸送与沐昭,顺便交代了注意事项。

沐昭空手而来,走时欢欢喜喜拎着狐狸笼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待回到家中,沐母听说自家小皮猴儿带回来一只小狐狸,怕伤了女儿,竖起一双柳叶眉便要摆出严母架势。沐昭舍下一张小脸,扒着沐母的腿忙撒娇耍赖,再三保证一定小心谨慎,不让狐狸伤到自己。

沐母本也就是装装样子吓唬吓唬她,见雪团子似的小人抱着自己一味撒娇,一颗心早就软得不成样子,没坚持多会儿,便缴械投降,只点点她的鼻头假意训斥几句,便也由她去了。

沐晚玩闹了一天,早就累了,况且看那狐狸毛发蓬乱的样子,更是嫌弃,自顾自回房休息去了。

沐昭蹬着一双小短腿,招呼着小丫鬟忙前忙后,又是洗澡又是换药,总算将小狐狸处理干净。这狐狸倒像是通人性一般,全程乖乖地任人摆弄,即便丫头偶尔手重弄疼了它,它也只轻轻叫唤几声,从未伤人。

沐昭看它如此乖觉,洗干净后毛色赤红,只胸前、耳尖及尾端处点缀着些许白毛,蓬蓬的大尾巴乖顺地盘在脚边,心中愈发喜爱,着人用藤编的草篮铺上软垫做成舒适小窝,放在自己床脚,并给它喂了清水熟肉。小狐狸拖着一只小瘸腿,慢悠悠吃饱喝足,钻进窝内躺下,竟是没有试图逃跑。

沐昭本就是和乐良善之人,尤其喜爱小动物,在猎户家听闻这狐狸不日便要被扒皮抽筋,这才起了救狐一命的心思。如今见它如此灵性,更是喜爱非常,便不嫌弃它瘸了腿,下定决心要将这狐狸作为宠物收养,并给它取名叫“红绡”。

不想这无心之举,却在日后救了自己和姐姐两条小命,并牵扯出困扰她半生,难舍难离的一段悖德情爱姻缘。

章节目录 第三回:血月 这一日,沐昭天不亮时便被叫起,沐浴梳整,穿得规规矩矩,随大人们前往祠堂祭祖。

沐昭全程只亦步亦趋跟着,让祭拜便祭拜,让磕头便磕头,乖乖孝敬自个儿的便宜祖宗。期间抬头看了一眼,见沐晚在她前处不远,此刻正板着一张小脸,腰背挺得笔直,明明也才七岁,偏爱学那不苟言笑的女夫子。

她一见这便宜姐姐拿腔作势的古板样子便想笑,到底不敢在这严肃场合笑出声,忍住了。

几个时辰后,祭祖仪式才算结束。

走出祠堂,沐昭抬头望了眼天际,只见暮云低垂,雨将落不落,铅色的乌云黑压压地盖在穹庐之上,像是在人心底压了一块抹不开的暗影,沐昭感到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就连情绪也低落起来。

晚间用饭时,沐母见小女儿一副恹恹的样子,对着满桌子精致吃食兴致缺缺,心中很是新奇,拍着哄着又喂了她一小碗糖蒸酥酪。沐昭脸皮厚,心安理得扮演小萝莉,由着沐母给她喂饭。沐衡平日里生意繁忙,难得空闲,膳后也陪着姊妹俩玩了好一会儿。

沐昭前世是孤儿,从未有过在父母膝下承欢玩耍的经历,所以其实很受用这样的温馨时刻。

对疼爱自己的沐父沐母,她早已生出真正的血脉亲情,以至于往后的余生里,每当回想起这天,总觉得像是被戛然撕裂的温情默剧——前一秒温馨流淌,后一秒洪水滔天,蓦地冲毁了这短暂而宁静的幸福。

待入夜,沐昭心血来潮,非嚷着要和沐晚一道睡,还要带小狐狸一起。沐晚不愿让那狐狸进自己的屋子,又耐不住磨,只好跑到沐昭房间。

沐母陪着两个小的玩闹了一会儿,便也回房去了。

沐昭很爱逗弄沐晚这个古板要强的小朋友,看她被逗得鼓起一张小脸,又要端着姐姐的架子摆出大人的架势,便笑得止不住打跌,看她真恼了,又赶忙学着戏文里白面书生的念词,拱手道:“小生无意冒犯小姐,还请小姐原谅则个。”

沐晚见这四岁小人儿又作怪,到底没憋住,跟着笑出声来,两个女孩儿立时打做一团。

待逗够了萝莉,满足了自己的恶趣味,沐昭便靠着沐晚,沉沉进入梦乡。

......

夜半时分,她被一阵急促的挠门声吵醒。睁眼下床,撩开拔步床层层叠叠的纱帘,就着窗外门廊上的夜灯,看到小狐狸在屋内团团打转,吱吱怪叫。

红绡看到她,一瘸一拐跑了过来,围着她转来转去叫个不停,像是十分着急。

沐昭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拉开屋门,陡然一阵风当头吹来,差点把她掀个跟头,她抬头一望,见压了整日的乌云已然散开,黑沉沉的夜色里,一轮血红的月亮挂在正空,很是骇人。

平日里轮流守夜的环儿和绿枝不见了踪影,黑洞洞的院子里,只有廊下几盏灯笼幽幽亮着。万籁俱静,周遭半点声响也无,虫鸣犬吠均不见,唯只有呜呜风声,似远似近。

沐昭心内一惊。

虽然前世经受了二十多年的唯物主义教育洗礼,深知民间传说中预示着不详的血月不过是月食来临的征兆,但偌大一个四方村,怎会如此安静,连狗都不叫?

白日里困扰着她的焦躁和心慌又袭来,她直觉不对,抱起红绡回到屋内,将沐晚摇了起来。

酣睡中的沐晚被弄醒,发了一通脾气,倒也披了一件衣裳随着她踏出门来,只边走边揉着眼睛抱怨:“深更半夜的,你又发得哪门子疯?等我明日告诉母亲,看她不揭了你的皮!”

只见沐昭回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又自顾自抱着那只小狐狸急急往父母居处走去。

沐晚心中暗恼,只当这弄鬼掉猴的小东西又要作怪,想着等到了父母屋里,自然有人给她好看,便也鼓着气不做声,默默跟在沐昭身后。

沐昭心内的阴影像一团不断发酵的面团,越涨越大,总觉得这一夜透着诡异蹊跷。

两个女孩的房间和父母的房间就在一个院子的东西两侧,穿过回廊和一道宝瓶门,便到了近前,却是不见门口上夜的老妈子。到了这里,就连沐晚这个货真价实的真孩童都察觉出不对来。

沐昭推门走将进去,只见拔步床的帘子打起,床铺整整齐齐,就像从未有人睡过一般,她抿着小嘴,又走进厢房的茶水间,里头亦是空无一人——大户人家的茶水间一般都会彻夜亮着,挨着丫鬟上夜的隔间,值夜的丫头通宵守着,就怕主人家半夜要喝水,然而一路走过来,却是半个人影也没见着,父母半夜不在屋内,会去了哪儿?

沐晚到底是个小孩儿,不比沐昭只披了张小孩的皮,心中有些害怕,靠近她小声问:“阿爹阿娘呢?”

沐昭摇头:“不知道,咱们再找找,你不要出声。”

沐晚连忙点头。

看着才四岁的妹妹跨出门去,她咬了咬牙,一把拉过沐昭半护在怀里,徇着记忆往大堂姐的院子摸去。

待悄悄看过好几个院子,发现俱是空无一人,这下沐晚才真的怕了,紧紧抓着妹妹将其护在身旁。

空气中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雾,不多时浓起来,五米开外便难以视物,姐妹俩不敢大声说话,只提着忽明忽暗的风灯紧紧挨在一起。

正在此时,红绡忽而将身子一扭,从沐昭怀里跳将出来,它用牙齿咬着沐昭的裤腿拽了拽,沐昭低头,就见红绡走几步便回头看她一眼,福至心灵,赶忙拉着沐晚跟了上去。

穿过浓浓的雾气,就着灯笼昏昏暗暗的光亮,两个女孩儿走到一座假山前,红绡却是忽地不见了踪影,二人仔细打量,才发现一个十分不显眼的洞口,竟隐藏在一块怪石后头,高度将将够容纳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进入。姐妹俩对视一眼,俱不敢再往里走,红绡却又倒了回来,吱吱叫了几声,急得团团转圈,不住催促。

沐昭咬了咬牙,拖起姐姐的手往假山洞内钻去。洞口不深,往里走了五六米便到了头,倒也还算干净,只散发着一股长久不通风所致的霉味。此时洞外呼呼刮起一阵狂风,吹得院内枝桠噼啪作响,细细听来,似还夹杂着忽远忽近的桀桀低语,男女莫辨,听不清讲些什么。

沐昭猛地将灯笼打灭,沐晚一惊,刚想叫出声,却被沐昭掐了一下,生生忍住了。

两个女孩贴着石壁紧紧挨在一起,听着忽远忽近的诡异声响,只想离洞口越远越好,沐昭感觉到红绡也靠了过来,弯腰捞起它抱在怀中。

就这样,两人一狐躲在洞中,听着外头的怪声响了一夜,感觉过了很久很久,却还是没有天亮的迹象。沐晚搂着妹妹,心中很是害怕,长久的沉默中,她忽而低声问:“你说阿爹阿娘去了哪里?他们会不会有事?”

沐昭想起沐父沐母,想起平日里他们的舐犊关爱,蓦地眼眶一热,一滴眼泪啪嗒掉下来,落在沐晚半搂着她的手背上。

沐晚感觉到妹妹在哭,心想着到底只是个四岁的小孩儿,自己做姐姐的,更要好好保护她才是,于是将她搂得更紧了。

章节目录 第四回:沧月派 沐昭感觉过了很久很久,山洞外还是黑黢黢的一片,甚至怀疑天不会再亮起来。

她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感觉凉气从脚底直钻进她的骨头缝里,直至四肢都僵硬了,她绝望地想:是不是偷来的命数也到头了,她注定还是要去见阎王?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将洞内三个活物吓了一跳。

叫声久久不停,鼓噪着她们的耳膜,一阵刺目强光忽然从小小的洞口泻进来,闪得二人睁不开双眼,两个小人赶忙抱到一起,埋着头躲避那几乎刺瞎双目的光亮。

直到叫声渐歇,两人才抬起头来,就看到泛着青色的晨光从洞口漏了进来。姐妹俩默然地对视一会儿,沐晚开口道:“咱们出去看看罢,天亮了,说不定阿爹阿娘也躲在哪个地方,咱们去找找。”

沐昭忙点头附和。

她也期望着——父母只是躲在某个角落,而不是遭遇了不测。

二人互相搀扶着爬出洞口,红绡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待出了山洞细细打量,才发现这里是三堂婶家居住的院落,她们刚到老宅的第一天,便随母亲前来拜访过。

两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光滑路面一路走走停停,却是没有碰到半个人影,只好下意识往村子里走去,想着找个人问问。

不想刚摸出祖宅的大门,便撞上一个着玄色衣袍、背一柄阔剑、一脸肃然的高大青年,那青年看到两个小孩,先是一愣,随即朝着一个方向大喊:“师叔!这里还有活人!”

沐晚被吓了一跳,赶忙拉着妹妹缩进门内,沐昭却是抓住了那人短短话语里的重点——这里还有“活人”?

其他人都死了?!

只听一阵呼啸声传来,一个中年道士踩着一柄阔剑“咻”地一声飞至二人跟前,沐晚见此情景,吓得呆住。

沐昭心内惶惶,抬头打量着来人,只见那人四十出头,穿着玄色道袍,头戴逍遥方巾,长须长发,面目刚硬。她想着青年方才的一番话,脑内轰隆作响,像是被锣鼓敲击着心脏,只颤声问道:“我爹娘呢?”

……

......

其实说起来,沐昭从未经历过生离死别——上一世的她,无父无母,先天短缺,比任何人都要短命,朋友也不算很多。她死了,可能只有孤儿院的老院长会为她难过。

其实一个孑然一身的人,反而比他人少了许多苦痛烦恼。

只是到了这里之后,一睁眼成了沐家九小姐,才陡然尝到亲人关怀的滋味。

她是个很懂得自我疏解的人,从不纠结他们究竟爱的是“我”,还是那个已然逝去的小九——她总想着,既然老天让我在这里活了过来,那么我便是“小九”,“小九”便是我;沐父沐母对她的舐犊关爱,她心安理得地受着,自然也掏出一颗真心回敬他们。

只是不想这温情幻象,老天竟不愿叫她多尝一会儿,匆匆便收走了。

沐昭和沐晚躺在沧月派的客房内,等待着自己未知的命运降临。

十天前,他们在沧月派一行人的帮助下,收敛了父母亲族并四方村全村三百口人的尸身——他们在一夜间被噬魂魔吞噬了魂魄,沧月派的人也解释不清,百年蛰伏不曾出世的魔族,为何突然跑到人间去,一夕间屠戮了一整村人的性命。

沐昭只道世事无常,她想起最后与沐父的交流——在小小的庭院中,沐衡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沐晚追在他们身后,三个人笑笑闹闹。而沐母坐在廊下笑看他们玩耍,满眼俱是温柔。

晚间,沐母还拍着她俩的背,哄着她们入睡。

她想到族内叔伯婶姨和兄弟姐妹们,还有环儿绿枝那两个整日陪在她身旁的小丫头,甚至想到王大壮和送给她小狐狸的猎户王叔——如果他不曾将狐狸送给自己,是否也能躲过这一劫?

想着想着,她蓦然叹了一口气。

幸而噬魂魔吞噬魂魄只在一息之间,他们死前没有经受太多苦楚——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沐晚自从目睹了父母的遗体后,整个人如同失了魂般,再没讲过一句话。

今日便是中秋,只是这自来团圆的佳节,愈加衬得姊妹俩孤苦无依。

章节目录 第五回:初遇 沐晚哭累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沐昭搂着红绡,种种画面在她脑内翻来倒入,令她难以平静。她推开窗,见暮色四合,天际处,绯色、金色、靛青色层叠在一起,倦鸟纷纷还巢,远处的殿宇飘着袅袅青烟。

这便是沧月派。

五日前,她们乘着沧月派的飞舟,穿过凡界与修真界的壁垒,被安置到了这里,只等着见过掌门,决定她们的去留。

本是一桩凡人难求的奇遇,但却因死别的愁苦,冲淡了这份喜悦。

她用手撑着脸颊,看着远处金色的层云万里,心中郁郁稍减几分,想着出去走一走。

回头看了沐晚一眼,只见她红肿着一双眼,皱着眉头睡得正沉,便没有吵醒她,只唤了红绡,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一人一狐沿着一条石子路慢慢走着,道路两旁长着郁郁葱葱的青竹,偶尔遇到几个挽着道髻的小童子在洒扫,见了她只行个道礼,便自忙自的。

红绡的腿养了这段时日,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只是被捕兽夹伤了骨头,确是瘸了。它跟在小主人身边,同样好奇打量四周。

走到一个三岔口时,红绡忽然停了下来,缩着鼻翼嗅了嗅,猛然朝着最僻静的一条小路奔去。沐昭本意是选另一条,却看红绡渐渐跑远,赶忙跟了上去。

只是越走越深,道路两旁的竹子愈发浓密挺拔,几乎遮蔽了天空,偶有不知名的鸟叫声传来,远处似有潺潺水声。

红绡虽瘸了一条腿,动作却不慢,它像是上了小马达一般,“嗖”地一声朝前方跑去,沐昭赶忙唤它,它却越跑越远,渐渐只剩一个小红点,点缀在墨绿色的竹林间。

沐昭看到远处似是一个碧水潭,想着应当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便不慌不忙朝前走着。

泠涯正在潭水边静坐,远远听到孩童的声音,唤着“红绡”,想着应是门内某个顽皮弟子。

忽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应声望去,就见碧绿的竹从间,陡然钻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竟是一只赤红色的小灵狐。灵狐的身子隐藏在草丛中,只露出一颗狐狸头,正睁着眼睛歪着头,好奇打量着他,却又不敢靠近。

对视了一会儿,小狐狸试探着走过来,却见它后腿不便,泠涯用神识一扫,知它伤了骨头,已是瘸了。

狐狸在他几步开外趴下,眯着眼睛开始吸收灵气,想来是他在这里布置了聚灵阵,这狐狸闻到灵气充沛,便急忙跑来占便宜。

他笑了一声,说道:“你倒乖觉。”

又一阵响动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说道:“红绡!你若是再乱跑,我便不给你喂鸡腿了。”

说着,便见竹林中钻出一个小身影,那身影看到他,却是呆住了。

……

沐昭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看的男人,但好看也分千万种。

上一世身处信息发达的时代,皮囊好看的男人随处可见,只是像眼前这个,是充满侵略性的纯然的英俊——他像一把亟待出鞘的锋利剑锋,眼神却又平静如深海,一种摄人的英气与内敛的温润,非常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沐昭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这个男人像一个完美的矛盾体,他的眉眼是深邃的,气质锋芒卓绝,然而锋芒之外,却又包裹着一层沉淀的静默和淡然。他的眼睛像荡漾着万千星子的沉沉星海,眉目如画,鼻梁高挺,薄唇淡抿时,还能看到他的唇珠。

沐昭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男子,一时间竟看呆了。

泠涯心内好笑,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直白地盯着自己打量了。

他有一副好皮囊,自己不是不知道,稍年少一些的时候,总有少艾慕色的女子大胆向他示爱。

他一心求道,追逐力量的过程中以杀止杀,百年前那场大战,他以一人之力将血魔一族几乎屠戮殆尽,从此声名远扬。

因着性子冷淡,又凶名在外,绝少有女子敢与他对视,如今却是被一个四岁的女童盯着看了又看,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睁得圆溜溜地,丝毫不掩饰眼里的惊艳。

他看了看趴在一旁占便宜的大胆灵狐,心想:真是一样人养一样狐。

泠涯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他稍稍释放出一点威压,想看看这小童如何应对。

威压一经释放出来,红绡吓得翻了一个滚,立马钻进草丛中躲了起来。

沐昭正看美男看得呆住,忽然感觉到一阵看不见摸不着的气场袭来,震了自己一下,脑海中像是不轻不重地敲了一声钟,蓦地清醒过来。

只见那男子嘴角微翘,带着几分奚落望着自己,她这才意识到,这样直白地盯着人看实在无理。她赶忙做了个揖,说道:“抱歉,我并非有意冒犯。我的狐狸跑丢了,这才寻到此处来,不是故意打搅您的,请您原谅。”

泠涯见这小小一个人儿,走路都怕是不稳当,讲起话来却头头是道,忍不住笑出声来。

沐昭听到对方笑了一声,皱了皱眉,心内腹诽道:有什么好笑的?即便是儿童也要以礼相待好不好!

泠涯见小人忽而皱眉,表情一会儿一变,顿觉有趣,胸中郁郁似乎消散了几分,心内澄明起来。

他敛去脸上的玩味笑容,淡声道:“无事。”

声音磁性低沉,引得沐昭在心内又狂赞了好几声。

泠涯见这孩童还是坦然地与自己对视,眼神清澈见底,并未因方才看自己看呆住而感到窘迫,轻笑一声问道:“你是何人门下弟子?”

沐昭一愣,知他是将自己认成沧月派的人了,赶忙解释:“我并非沧月派的人。”

泠涯听罢,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瞬间淡化了他冷然的气质。

“你缘何会在我派内门?”

沐昭听罢,哑然了一瞬,想起过世的父母,一颗心陡然沉重起来,便淡淡地解释了缘由。

泠涯听了,知她便是噬魂魔作乱而侥幸活命的遗孤之一,点了点头。他见这小人神情忽而落寞,眼神飘向远处,心中泛起几分同情,开口安慰道:“世事无常,需看淡。”

沐昭知他是在安慰自己,道谢道:“谢谢您。”

随后二人便陷入沉默。

在泠涯眼中,沐昭不过是个刚断奶的幼童,两人从年龄到阅历都有着天渊之隔,确实没有太多话可说。此时天光渐渐暗下来,碧水潭周围围着一圈密密麻麻的青竹,只上空露出一片圆形的天空。

泠涯忽而道:“天色已晚,莫要在外逗留。往后也无须忧心,沧月派自会安排好你二人的去处。”

说着站了起来,沐昭才发现他十分高大。

只见他轻轻一挥手,一片青竹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地变成一只青色小兽,他右手虚抬,沐昭感觉到一股力量托着自己骑上小兽的背,红绡也被送了上来。

他的声音清冷而低沉,说着:“去罢,它会送你回去。”

语毕,小兽便“哒哒哒”跑了起来。

沐昭抓着小兽的皮毛,回头远远望了一眼,只见那男子侧着身子站在碧水潭边,总觉得画面透着几分寂寥。

小兽越跑越远,渐渐看不清了。

章节目录 第六回:拜师(一) 沐昭和沐晚站在沧月派的大殿内,旁边是四方村照过面的青年。大殿之上,呈半圆状,或站或坐,一字排开十几个神态不一的人,眼神像一道道射线,纷纷看向站在殿中的两个女孩儿。

将姐妹俩带到沧月派的中年道士也在其中,昨日在碧水潭遇见的俊逸男子沉默地坐在显眼的位置上,正静静擦拭着一把宝剑。一个衣着华丽的美貌妇人坐在角落里,端着杯子假意饮茶,其实一直偷瞄着那个拭剑的男子。

站在一旁的青年禀报完事件起末,收了声,等着长辈们做决策。

沐晚很紧张,握着沐昭的手心有点潮湿。

沐昭低着头神游天外——照寻常套路,她俩肯定会被沧月派收入门下,只是不知能拜哪个为师?

看台上一溜儿的老头子,个个样貌古板不苟言笑,昨日遇见的男子倒是不错,不仅长得俊俏,还很绅士,不过看他坐在主位上,想来辈分很高,自己这样的小虾米,定然是不够格的。

最右侧那个美貌少妇看着倒是厉害,只是一直眉眼含春地偷瞄着场中长得最帅那一个,只差扑上去了。

一行人之中还有一个女子,穿着青色道袍,抬着一柄拂尘,跟前世在电视里看过的李莫愁颇有几分相像……

她转念想到:万一自己资质不好,被打发到外门也不是没有可能——反正只有人挑我,哪里轮得到我挑人?

想到这里,沐昭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她一直以为自己穿越的是经商种田系,顶多长大了嫁个古代土着男,没事搞个三妻四妾来斗一斗,不想画风一转,陡然变成复仇系修仙文了。

想起疼爱自己的父母,以及四方村无辜丧命的三百口人,沐昭暗暗下定决心:无论今后被扔到何处,一定要刻苦修习,为无私疼爱了自己一年多的父母报仇。

此时的沐晚,心中的想法与沐昭不谋而合。

上头的人商量了一圈,站在最中间的面目清癯的老者开口道:“你们二人,可愿拜入我沧月派门下,从此潜心修炼,一心向道?”

沐晚忽然放开沐昭的手,直直跪了下去,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说道:“求各位仙君将我们姊妹二人收入门下!我俩定然潜心修炼,绝不辜负仙君们的再造之恩!”

沐昭呆了一瞬,心内大叫:“萝莉你不得了!”接着便也跟着跪了下来——姐姐都跪了,妹妹不跪不好看,只是这个场景落到旁人眼中,就成了妹妹呆头呆脑的有力佐证。

只见白发老者挥了挥手,几个童子抬着一个水晶球走进殿来,老者道:“能否修道,端看你二人是否有此机缘,若无根骨,我会着人将你们送到沧月城内好生安置,莫要紧张。”说着让二人站起来。

沐昭这会儿也有些紧张了,她看着沐晚将右手放到水晶球之上,一开始无甚反应,过了一会儿,水晶球突然散发出一阵柔和炫目的蓝光,久久不散,站在上首的一群人激动起来,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拭剑男子都露出诧异神情,抬眸看了沐晚一眼。

其中一个面目威严满身煞气的中年男子猛地站起,沉声道:“单一水灵根?”

长得像李莫愁的女子更是激动,抢声说道:“单一水灵根,最适合修习碧水剑!”

——想来便是她的拿手绝活。

美貌少妇吃吃笑起来,嗲声嗲气道:“闻柳真人急什么?后面还有一个呐。况且,泠涯真君及掌门真君都没发话,你着哪门子急?”

闻柳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回道:“白柔夫人,你不过是孀居在沧月门的寡妇,掌门看在陨落的重影师兄面子上允你前来凑热闹,至于我门内之事,你少插手为好。”

言下之意——关你屁事。

白柔听罢,气得一张俏脸通红,只说了个“你”字便哽住了,掌门忙打圆场。

沐昭走到水晶球前,想着自己万一没有灵根该如何是好?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昨日见过的男子,却陡然撞进他清冷沉静的眼眸内,见那男子不可查地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她顿时放松下来,将小手放到水晶球上。

片刻之后,水晶球先是亮起一阵蓝光,而后又亮起一阵绿光,最后是非常微弱的一股白色,三色光晕来回转换,上头的人明显兴致缺缺,再没了方才的激动,想来是颜色越少越金贵。

沐昭叹了口气,想着:原来是个女配命。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男子,见他已低下头继续擦拭着自己的佩剑,稍稍感到些许失落。

最后自然是沐晚奇货可居,人人争着要给她当师父,沐昭站在一旁沦为陪衬,乏人问津。

章节目录 第七回:拜师(二) 泠涯一只脚跨进元婴最后一层后,修行就停滞不前了,不尴不尬地卡在元婴和出窍之间,仿佛被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壁垒所挡。

他是星海洲人人称羡的天纵奇才,变异的单一雷灵根,做剑修的好苗子。自六岁被天钧老祖带上山后,世界便只剩修道,一直陪着他的,唯有佩剑「孤行」。

快要突破元婴触摸到出窍的关隘时,他在打坐中进入到一种很深的寂静,似乎时间空间都不存在,只剩下一片光,只剩下一个「我」——他似乎触碰到了一种从未听师尊说起过的境界,可他并没有因此感到喜悦,相反地,反而被一种寂灭的悲哀所环绕,他从打坐中清醒,还是没能从这种悲哀中挣脱出来。

往日的种种不断显现,包括他已经脱离的俗世,以及那个被舍弃百年的俗世的“我”。

贪欲、嗔欲、种种慢心、千种怀疑、万般不快,全都冒了出来,成为他的业障。

他从未遇到过。

一路修行至此:练气、筑基、融合、金丹、元婴,似乎总是水到渠成,可能从前的修炼太平顺了,平顺得不可思议,终于在他即将要触摸到更高的境界时,一股脑通通找补回来。

他甚至无法再入定,一入定,十有八九会进入到那种寂灭的状态中,他知道,如果自己无法脱离这种状态,他便会堕魔。

……

于是,不是在闭关就是在闭关的泠涯真君,最近似乎很闲。

今天在这里看看水,明天去那里赏赏花。

因着辈分奇高,甚至连掌门那个老头子都得管他叫声师叔,以至于从不过问门派事宜的他,也挂了个执事长老的虚衔。

三月前,门派中的弟子外出历练时发现了噬魂魔的踪迹,一路围追堵截,却还是令其逃脱。那弟子兀自托大,没有将情况及时禀明师门,想要自己解决那魔物,不曾想,噬魂魔竟跑到凡间去做乱,一夜间害去了一整村人的性命。

虽然责任并不全在沧月派,但到底是门中弟子疏忽,以至于连累无辜三百多口人丧命,两个女娃侥幸逃生,作为补偿,掌门决定将两个孩童直接收入门下,好生培养。

平时这种无聊的会议,泠涯是不会参加的,今天却破天荒地坐在场中,倒叫其他人惊诧了一回。

泠涯静静擦拭着佩剑,听着场中人争抢那个年纪稍大的单灵根女孩,而另一个年纪稍小的,似乎被遗忘了。

他抬眸往下看了一眼,见那女孩半垂着头站在一旁,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手指绞着裙上的丝带玩耍,正神游天外,似乎并没有因被冷落而感到窘迫。

也是,直直盯着他看被发现了都没有窘迫,这种情况怕更是不会放在心上,倒是个心大的。

元徽真君和闻柳真人争抢得最厉害,掌门无法,只好问那个叫沐晚的女孩:想拜哪个为师?沐晚抿着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选了闻柳,闻柳那万年没有表情的脸上,居然笑开了花。

那四岁小女孩听闻姐姐觅得良师,转过头朝姐姐笑了一下,眼中是真心实意的祝福。

轮到沐昭,一众长老都不太热情。

三灵根毕竟太普通,如果不是本人具有极强的毅力和求道意念,大多一生平平;况且这孩子虽灵根中含有变异的风灵根,却微弱异常,几乎等同于没有。

一众长老开始打太极,这个说我们峰人太多啦,那个讲我即将闭关恐怕有心无力,推来推去,竟是谁也不愿意收下这个小孩儿。

内门作为长老亲传弟子的三灵根四灵根也不是没有,只不过大多是和长老们有着亲缘关系的后辈,这小孩与他们无亲无故,自是无人愿意养个资质平平的闲人。

掌门也很为难,那小人站在大殿中,神情有些受伤,趁众人不注意时悄悄撇了撇嘴,仿佛在说:谁稀罕呀!

还以为没人瞧见。

泠涯忽然想起昨日在碧水潭遇见这孩童的情景来,女孩的眼神清澈见底,养着一只瘸了腿的最末等的小灵狐,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他忽然心念一动,想着:要不收个徒弟吧。

很多时候,人突然起心动念,其实并没有明确的理由,修道之人更是讲求“随心”。

他从未收过徒弟,生命中几乎所有时间都用来修炼,只为追逐更强横的力量——或许,尝试一些别的事,那些往常自己不屑一顾的事,分散些注意力,可能哪天桎梏着自己的困境就能迎刃而解了?

他忽然开口,冲台下被冷落的小人儿道:“你可愿拜我为师?”

正议论纷纷的众人停了下来,一向端着世外高人架子、努力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的众修士们,皆目瞪口呆看着泠涯。

那小人仿佛产生幻听一般,先是一愣,随后将眼睛睁得大大地,菱角般的小嘴微张,面露惊喜和感激望向他,眼神清清亮亮。

——到底是个小孩,什么都写在脸上,泠涯失笑。

沐昭像个皮球一样被众人踢来踢去,心内十分不快。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女配命就女配命吧,至少拯救世界的时候不用冲到最前面了。

只要有心,钝刀不管在哪里,还是能磨亮滴——她自我宽慰道。

只是这样明显的区别对待,半点面子都不给她这个小人留,到底叫人心里难以爽快。

当她以为自己是不小心放到了精贵奢侈品旁的义乌冒牌货,人人对她避之不及视而不见时,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闯进她的耳膜,那声音问她:“你可愿拜我为师?”

她抬起头,又撞进那双沉沉似海的眸子里......

沐昭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连四岁儿童的小面子都能照顾到,在这尴尬的境地向我伸出援手,什么叫做真绅士?这才叫做真绅士!

泠涯真君,你真的很帅!

章节目录 第八回:云烟 沐昭跟着泠涯从大殿内出来的时候,还是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虽然还不了解这个泠涯真君,但看大殿内一众人对着这个看起来很年轻的修士恭恭敬敬,掌门那个白胡子老头居然喊他师叔,想必应该是个很厉害的角色。

听说修士修炼到一定境界便能保持容颜不变,不知这个男人真实岁数几何?不会看着二十六七,其实已经是个上千年的老妖怪了吧?

想到这里,沐昭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转念又想到——哎!可以长生不老!神仙水都省了!

好哇!

恨不能抚掌大笑。

走到殿外的广场上时,只见沐晚正跟自己新鲜出炉的师父说着话,她师父似在交代着她什么,她乖巧地应声点头,待那闻柳真人说完,她便欢欢喜喜朝着沐昭的方向跑来,看到站在一旁的泠涯时却又吓得站住,怯怯地喊了声“真君”,便不敢上前了。

沐昭抬头看了眼泠涯,泠涯也低头看向她,淡声说道:“去吧,戌时初刻我来接你。”

沐昭闻言抬头看了眼天色,判断现在应是午时左右,未时不到,自己还能跟沐晚一起待五六个小时。她暗叹自己这个师父虽看着冷冰冰,话也不多,却十分心善体贴。

沐昭心内感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道:“谢谢师父!”

泠涯一愣——未行拜师礼,尚未喝过敬师茶,还算不得师徒。但看小人儿笑得真诚,露出一排小米牙,眼睛亮晶晶的,被她的情绪感染,眼底也氲出一点暖意,便没有纠正她,只点了点头,随后朝着闻柳真人走去。

只见他跟闻柳说了些什么,闻柳朝沐晚招招手,沐晚赶忙跑过去,不一会儿又乐颠颠地跑过来,说着:“我师父说我们可以多待一会儿!戌时初刻她再派人来接我。”

两个小人对视一眼,欢欢喜喜抱到一块儿。

沐晚前几日一直沉默寡言,沐昭见她终于露出孩童该有的天真,也替她高兴。两个人眉眼含着笑,对视了好一会儿,突然又似想到些什么,俱都沉默下来。

过去发生的事,是一块附着在两个女孩心上再也揭不去的疮疤,是以掌门真君故意让她们二人分别拜师,也是为了将她们分开,免得整日相对,总会想起从前的悲痛来。

两个女孩牵着小手,慢悠悠朝着客居走去。

只见清风徐徐,白云悠悠,殿前的大鼎内飘出袅袅青烟,远处天高云阔,几只白鹤悠悠飞过。

从此,这里便是两个小人儿的家了。

沐晚摸了摸沐昭的小揪揪,红着眼睛唤道:“阿妹。”

沐昭虽然对着沐父沐母爱装小孩,对沐晚这个真小孩却从来都是扮猪吃老虎的软强势,今天却由着她将自己当做幼儿——沐昭心内其实很疼惜沐晚,自己毕竟是个空降兵,再怎么感情深,一年的时间也比不得沐晚的整整七年;她对沐晚的感情,内心深处其实是一个大人对孩子的喜爱,是以虽然她总爱逗弄沐晚小朋友,但经历了这些事后,疼惜更甚。

所以,沐晚爱装小大人,摆姐姐架子,沐昭都愿意哄着她,配合她。

她轻轻回道:“阿姊。”

沐晚道:“咱们一定要好好修习道术,替阿爹阿娘和族人报仇!”

沐昭用小手捏着沐晚的手,坚定地说:“嗯!咱们一块儿努力!”

两个女孩回到客居,开始收拾整理包裹。

行李中大多是父母的遗物,留作念想。

一些银票碎银,是离开四方村时沐昭默默收拾的,如今到了修真界,却是用不上了。

几套换洗衣裳,其中两套一模一样的齐胸襦裙,由月煦锦所裁,均是沐母一针一线缝制出来地。

沐昭摸着那光华流动的锦缎,暗想:怪道佛家说诸行无常,沐家数十年悉心经营的富贵,一夕之间化作泡影,人去楼空;昨日才与你闲话说笑的人,今日却如一缕青烟消散于人世间,上天入地再也寻不到。

她又想起前世的自己,伤感中,隐隐约约悟到些似是而非的东西。

沐晚红着眼睛整理着父母的遗物:

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玉镯,听阿娘说起过,是父母初识时阿爹送给阿娘的定情之物。

一条铜包银的项链,挂了一颗黯淡南珠做成的坠子,珠子上裂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是外祖母的遗物。母亲只是一介穷秀才的女儿,外祖母早逝,外祖父赶考途中病死异乡,母亲只得寄居族内叔伯家中,早年过得很是艰难,全身剩下的东西唯余这条项链,还是因残缺了才免去被夺走的厄运。

另外就是父亲常年佩戴在身上的吉祥如意对配,紫玉雕成,正好姐妹俩一人一半。

沐晚将东西一一摆出,对沐昭道:“这是父母的遗物,咱们留作念想,父亲的对配一人一半,这是母亲生前最爱的两样东西,你选一样罢。”

沐昭看了一眼,拿过那条项链,想着沐晚到底才是正牌女儿,那镯子看母亲时常摩挲,知是父母的定情信物,想是喜爱至极,留给沐晚正好。

沐晚看妹妹选了破旧的项链,心内一暖,柔声道:“项链给我罢,这镯子水头极好,你留着。”

沐昭心内感动,说道:“我手儿小,戴不上,再过几年,你戴将将好。反正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谁拿都一样。”

沐晚听罢,又红了眼眶,伸手将沐昭搂进怀里抱了好一会儿。

都说磨难会让人快速成长,经历家破人亡,沐昭明显感觉沐晚变了许多。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像是须臾之间,暮色已然降临。

沐昭站在院内,看着沐晚乘着纸鹤飞走,从此她们姊妹二人便要分开修行,再也无法像从前般时时闹在一处。沐昭收拾了一个小包裹,将母亲的项链戴在胸前,塞进衣裳内贴着胸口,又将一半佩玉妥善收好,携着红绡站在院中等着师父前来接自己。

过去种种已成云烟,未来的路,也要好好走下去。

章节目录 第九回:开堂彩 修真界万千女修的梦中情人、千年难得一回的剑修奇才、天钧老祖的真传弟子、号称「魔族克星」的沧月派泠涯真君,收了一个呆头呆脑的三灵根小丫头做徒弟!

此消息一经传出,霎时间一石激起千层浪。

有人说:这种高手麽,总有些俗人捉摸不透的怪脾气,一时心血来潮也未可知。

有人磕着瓜子撇着嘴子,等着瞧好戏——三灵根,其中一条灵根几乎等同于废的,真要计较起来,连那四灵根都不如!

麻雀进了凤凰窝,倒要瞧瞧她能不能长出凤羽来!

那些个听闻前因后果的三灵根四灵根五灵根修士,纷纷捶胸顿足,暗恨自己全村街坊不争气——这样的好事,怎就轮不到自个儿头上?

被元婴真君收为入门弟子,还是唯一的,代表着什么?

哪怕你是块木头,只要不是那废灵根的倒霉鬼,用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堆也能给你堆出一份旁人踩着飞剑都赶不上的修为来,更不要提各种灵仙宝器、修炼秘籍了!

女修们纷纷垂泪,暗叹个小东西恁地好命,整日对着泠涯真君那谪仙般的一张俊脸,饭都能多吃五碗,更遑论修炼?那得多快活呀!

……

以后快不快活沐昭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是不大快活地。

自那日行了简单却庄重的拜师礼,拜过三清祖师,奉过敬师茶,沐昭便知自己以后肩负起了光耀师门、奉养师父的职责。

奉养师父如今倒还用不上她,只不过这光耀师门麽......沐昭瞧着台子上那白胡子老道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念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

他念一句,下头的孩童们跟着念一句。

沐昭只觉昏昏欲睡,那瞌睡虫勾着她引着她,不多时,一脚跨进那黑甜梦乡。

......

沐昭站在讲台之上,见下头一堆小屁孩交头接耳嘻嘻哈哈,对着她指指点点,满脸的幸灾乐祸。

那白胡子老道吹胡子瞪眼睛,叫她伸出一只右手,用七寸长六分厚的戒尺“啪啪”打她手掌心,直打了十来下,她的掌心一片通红,火辣辣地疼。

她这揽月峰大弟子,第一天就来了漂亮的开堂彩,帮自己的师尊泠涯真君露了个好脸!

章节目录 第十回:引气入体 人是比较型动物,同理连枝的一朵双生花,也要比出个三六九等来。

俗话说,只有达到了引气入体,才算真正地迈进了修真的门槛。闻柳真人年仅七岁的入门弟子沐晚,仅半月不到,就已引气入体成功。反观她的亲妹子,入门已是七月有余,四舍五入就是一年!却连这门槛的边儿都还没摸到!

一开始尚有人讲:这小童毕竟年幼,又是普通的三灵根,速度不如自己年长且身富天灵根的姐姐快也是正常的。

可大家磕着瓜子观望了好几个月,连外门那些个普通弟子都纷纷做到的事,偏偏这日日受泠涯真君手把手调教的榆木脑袋,跟个浑身不通气的石头似的,竟生生叫那揽月峰浓厚的灵气找不着入体的法门,真真叫人笑掉大牙!

沐昭盘腿坐在静室的蒲团上,与泠涯真君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这半年多以来,她已由一个四岁半的孩童迈进五岁大关,除了每日辰时准时前往朝露书院识字念经,修习道家入门经典外,其余时间都随着师父练习打坐吐纳,试着引气。

屁股底下的蒲团是泠涯专门为她量身定制的,堪称修真界的高订奢侈品,里头嵌入了高级聚灵阵,能将方圆百里的灵气引到自己身边来。

可整整七个月,每日听着泠涯一遍一遍强调着“气沉丹田”,可那丹田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她真的不知道哇!

太抽象了喂!老天爷!

如果面前有台CT机,她一定爬上去好好扫一扫,定然要找出丹田的下落。

泠涯真君对着这个滑不溜丢无处下手的小孩儿,也忍不住暗叹一口气。他用食指点住小人胸口的膻中穴,缓声道:“深吸一口气,感受这股气流,让它经由膻中,慢慢落入脐下三寸。”

沐昭照做,感觉那股气慢慢下落,落到了师父手指轻轻按住的中丹田……“咕噜”一声,小肚子忽然发出一串闷响,早晨吃进去的东西又消化干净啦,急需补充能量!

泠涯愣住,尚未说完的话卡在舌尖。瞧着小东西小脸微红,亮晶晶的眼睛盯住自己,里头满含歉意,他深感一阵无力,暗想小孩子都是这样麻烦的麽?

又想着:罢了,底是个小娃儿,不急在一时。

他沉默着收回手,淡淡道:“今日便到这里罢,你回去好生练习,不可懈怠,莫忘了习字,明日我会来检查你的字帖。”

说罢摆了摆手,自顾自走了。

沐昭瞧着他的背影,想到前世那些个辅导孩子做家庭作业时抓狂的父母,自己师父现在大概也是一样的心情吧?

怪道说辅导孩子做功课难于渡劫呢。

其实她也挺内疚地,自己这个师父,真的是尽心尽力了。

每日她从书院回来,师父都要先检查一遍她的功课,听她背完夫子教习的经典,而后才教她写字,巧合的是师徒二人均是左撇子,倒正好可以手把手纠正她不规范的地方。

几个月下来,她的毛笔字虽然不能说很好,倒也基本上能看了。

接着就是雷打不动的引气入体教学——整整七个月,每天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相同的话,偏偏遇到她这个不开窍的,他却从未讲过一句重话。

沐昭感到一阵愧疚。

修真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的泠涯真君,往魔界边上走上一圈,能吓得魔界小孩五年内不敢大哭的元婴修士,分出自己宝贵的时间,不去修炼晋升追求更高的境界,反而跑来指导自己这个小虾米修行,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外界那些冷嘲热讽她不是不知道,只因她从来都是个十分自我的人,从不受外界不相关的人干扰。只是时常有声音冒出来,说泠涯“有眼无珠”啦,又是“放着一个天灵根的徒弟不收,偏收那没开窍的榆木疙瘩。”

说她是个榆木疙瘩,她倒并没有感到生气或难过,相反还有一点点好笑——一个个看起来餐松啖柏超凡脱俗的修真界,也不乏整日八卦是非的长舌之人嘛。

只是累得自己师父受人编排,倒是不该了。

她想:是不是日子太好过了,失去了上进的动力?

生活在月溪镇的那段日子又浮现在她的脑海,她想起七夕夜晚那群花儿一般的女孩儿,想起慈爱的父母,想起并排放在四方村打谷场上三百多具冰凉的尸身,以及她跪在父母灵前发过的誓言……

如今这样怠惰,实在不应该。

想到这段时日听来的关于沐晚小朋友的八卦——沐晚一开始引气入体不得法门,急得直哭,闻柳真人安慰了她好几回,她却固执地废寝忘食坚持修炼,最终只用了半个月,便引气入体成功了。

连沐晚这样一个孩子都有此等毅力,难道她一个活过一世的人,尚不如一个小孩上进?

想着想着,沐昭渐渐进入到一种玄妙的状态……

一股气流缓缓流过膻中穴,落到下丹田,她只觉得脐下三寸处微微发热,回忆起师父这几个月来的教导,她引导这股热流顺着经脉慢慢游走。渐渐地,她似乎感觉周围漂浮起一粒粒光点,五颜六色,其中蓝色和绿色的像是被她吸引着,慢慢朝着她聚拢过来,围着她几圈后,莜然钻入她体内。

她感受到一股清凉的气息浸润着自己的经脉,令人十分舒适。

她引导着这股气息在体内循环一个小周天,而后再循环一个大周天,周围的光点越积越多,她逐渐进入到浑然忘我的境界......

再次睁开眼,已是第二日清晨。

一夜未睡,她却不感疲累,反而感觉周身充盈着一股轻盈的力量,脑内一片清灵。

沐昭正感受着这股鼓舞人心的朝气,忽而闻到一阵恶臭,她低头一瞧,发现自己周身竟包裹了一层泥污,她吓了一大跳,赶忙施了个净尘咒,将身上的污泥弄干净。

待一切处理好,沐昭才细细打量起自己,她发现自己的经脉似乎变宽了,一股淡淡的白色气流在经脉内缓缓游走,而从前一直看不见摸不着的丹田,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浅色光晕......

她清楚,自己这是引气入体成功了。

其实在修真界,八九岁尚未引气入体的修士大有人在,就连大名鼎鼎的泠涯真君,也是七岁的时候才引气入体的。沐昭作为一个五岁的孩童,成日受人编排,不过因为她有个名声在外的师尊,以及一个先天条件过硬的姐姐。

不过正所谓没有压力便没有动力,在那起子爱盘是非的长舌小人的鞭策下,倒教她歪打正着,小小年纪便进入到练气一层,成为了一名真正的修士。

章节目录 第十一回:天地一逆旅 沐昭走出房门,瞧见自家师父正负手站在院中。

他穿着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支乌木簪简单束起,虽只是再朴素不过的装束,却生生叫他穿出别样的气韵来。

只见他一双凤眸微微上挑,朝人望过来的时候,自有一派江海横流、不怒自威的气势。

而脸上三分疏离七分清冷,端得是位冰山美郎君。

尽管日日相见,沐昭还是时常被这副绝妙的皮囊震慑到,她心内怪叫:“这要丢到现代去,得火成什么样啊!”想着便冲过去抱住泠涯的腿,欢快地嚷道:“师父快看,我成功啦!”

说着仰起头来,眼神亮晶晶望向来人,一副等着被人夸赞的样子。

泠涯见她笑得像只骄傲的小狐狸,若是长了尾巴,此刻恐怕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低声道:“不错,不过亦不可就此懈怠,前路漫漫,当克己慎独,戒骄戒躁。”

沐昭悄悄吐了吐舌头,忙点头称是。

泠涯瞧着自己的小徒儿,见她如此开心,眉眼间染上些许暖色。

他其实从未催促过她,更没有表现出过丝毫不耐烦的情绪,半年多来,他教她打坐吐纳之法,不过是为了叫她熟悉炼气技法,不想这孩子竟是如此要强。

他昨日晚间来到沐昭院中,本想检查她的功课,却见一股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入小徒儿的房内,泠涯用神识一扫,发现她已到了引气入体的关键时刻,这才一直守在院中,为她保驾护航。

泠涯一直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扑在修炼中」的练功狂魔,揽月峰上人不多,除却必要的一众杂役外,贴身服侍的几个小童子均是他以玄术幻化的纸做的小人,是以他压根不知道外头那些风言风语。

给那群人一千个胆,也没有哪个敢跑到他面前来搬弄是非,所以他只当小姑娘是天性要强好胜,这样想着,便低声说道:“修炼不是一蹴而就,一味追求速度只会适得其反。你尚年幼,修行过快反而不好,细水长流方能长久。”

顿了顿,又接着说:“朝露书院我已帮你告过假,今日你便好好休息。”

沐昭听说今天不用再去书院,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到底不敢得意忘形,忙乖巧应声。

泠涯又交代了一些修炼时须注意的事项,只说晚些再来检查她的字帖,便放她玩去了。

沐昭泡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翘着腿坐在铺了软垫的宽大太师椅上,一边哼着荒腔走板的曲子,一边美滋滋地啃着红烧鸡腿。

红绡在下头急得团团转,恨不能扑上去将那鸡腿吞进肚儿去。

若是叫泠涯瞧见她这副坐没坐相的样子,只怕又是一通好训。

修士辟谷后便不再食用沾染了浊气的五谷之物,更不食荤腥。泠涯辟谷已久,除了偶尔食用些灵果外,大多时候只服用辟谷丹,但想到小徒弟年纪尚幼,早早辟谷于身体有碍,便让杂事堂派了个厨娘过来,专门照管小人儿的一日三餐。

沐昭知道此事后,又在心里将自个儿师父夸得是天上有地上无,每天无事便爱往小厨房里钻,让厨娘变着法儿地给她捣鼓吃食。

有些做法那厨娘连听都未曾听说过,不到半年,倒学了一堆食谱,厨娘高高兴兴地想着:以后下山去了,开家食肆,凭着这些稀奇古怪的菜品,定能攒下不少家底。

于是做事更加尽心,直将沐昭养得圆润白净,连带红绡也跟着沾了光,如今已是毛光水滑,成了一只名副其实的胖狐狸。

沐昭吃饱喝足,把剩下的鸡腿给了红绡,净手漱口后,便专心致志练起字来。

字是照着泠涯的字描摹,只见自个儿师父的字笔力劲挺、铁画银钩,颇有些洒脱不羁的意味。只是这样的字往往最难写,临摹了几个,写得歪歪扭扭,画虎不成反类犬,沐昭只得放弃,老老实实写起正楷。

泠涯走进小徒弟的院子时,远远便听到那小童正哼着奇奇怪怪的曲子:“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学习真勤快......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功课做的好……”

饶是他天生性子冷淡,情绪内敛,听到这里,也叫这古灵精怪的小东西给逗笑了。

他走进书房,见那小人正跪在椅子上,低头边哼歌边写着字,脊背挺得尚算笔直。

他走过去低头一看,见上头几行明显模仿他的字迹,只是笔劲松散、虎头蛇尾,下头倒规规矩矩写起正楷,一开始是几行“永”字,接着是一排排“慎独”二字。

泠涯失笑——瞧这欢脱的小样子,哪有半分“慎独”可言?

到了最下头,只见她用一行小字写了一首他从未见过的五言律诗: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泠涯愣住。

章节目录 第十二回:桃木剑与纳子戒 沐昭正开开心心哼着歌,忽然感觉后头有人,转头一看,发现自家师父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后,正若有所思盯着她练字的纸张瞧。

沐昭一惊,差点从椅子上翻下来,泠涯回过神来,伸手扶了小徒弟一把。

方才看到那句“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时,心中似有明悟一闪而逝,被打了个岔,便再寻不得,她看了自家小徒弟一眼,问道:“这诗是何人所作?”

沐昭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巴掌——当真是得意忘了形!

倘若被泠涯看出自己壳子其实藏着个老妖怪,被当做那夺舍的魔修,那才真是上天入地无处喊冤!

她忙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回答道:“我不知道呀!儿时随父亲去一破庙玩耍,在墙上瞧见的,父亲日日念诵,我便记住了。”

泠涯看着自己的小徒弟,见她忽闪忽闪着大眼睛望着自己,盛满天真蒙昧,想着应是她从前学过这诗,随手写下,缅怀自己的父亲罢。

如此饱含苍茫悲怆之感的诗句,她一个无知幼童,又如何懂得其中含义?随即不再追问。

沐昭见自己蒙混过关,暗叹一声好险,怕泠涯深究,赶忙转移话题道:“师父您怎地来了?我字还没写完呢。”说着撅了撅嘴——装嫩嘛,瞪眼撅嘴嘤嘤嘤,这可难不倒她。

泠涯淡淡一笑,凭空取出一把小巧玲珑的桃木剑,见小徒弟眼中当即浮起艳羡,便将小木剑递了过去。

沐昭接过来,只见那小剑磨得光滑,应是新桃所制,其上还泛着淡淡木香,剑格之处雕刻了一支精致小巧的梅花。她欢喜地摩挲了几下,笑嘻嘻抬头望向泠涯,说道:“谢谢师父!”

泠涯见徒儿不过得了一把小小的桃木剑而已,便笑得见牙不见眼,轻笑一声,又取出一枚乌黑的指环递给她,说道:“这是纳子戒,里头有我早年所得的一些物品,还有各类丹药。”

沐昭这次真是高兴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只见她接过那枚戒指,小嘴快咧到耳根子后头,活像只得了宝物的小松鼠。

“丹药不可乱吃,须得问过我,那些武器你尚且用不到,先放着吧。”泠涯接着交代。

见小徒弟拿着指环不知如何下手,他指点道:“将心神沉入其中。”

沐昭赶忙收敛心神,专心致志盯着戒指,分出一缕心神投入其中,只觉脑内似乎凭空出现了一个混沌的空间,一排排物品放置其间,她心念一动,一瓶丹药瞬间出现在她手中。

泠涯愣了一下。

修为不高之人,一般拿到纳子戒也得多试几次才能成功,不想这小小人儿倒是聪慧,一次便成。

他哪里知道,沐昭作为一名穿越人士,神识本就比一般人强大,还当是这小孩天生聪慧哩。

沐昭心中乐开了花——纳子戒呀!旁人尚还用着乾坤袋,她已经用上纳子戒了,果然抱对有肉吃!

她笑嘻嘻地把那戒指往大拇指上一套,却是大出她拇指好几圈,于是她取下母亲的项链,将那戒指往上一穿,随后戴到脖颈上,贴着胸口放着。

泠涯见她高兴得小脸通红,眼底也氲出一阵暖意,摸了摸她的头顶道:“从明日起,你便随我修习剑法和基础道术,万不可惫懒,可知了?”

沐昭赶紧点头,忙答知了。

泠涯又交代:“财不露白,这戒指就贴身放着,莫让他人瞧见,也不要四处炫耀。”

沐昭连连应声。

交代完这些,师徒二人一人拿起毛笔继续习字,一人从旁指点,时间就在这安宁的氛围中缓缓流逝,金乌不知不觉间便坠入了西山。

章节目录 第十三回:习剑 盛夏时节的揽月峰,松柏叶青倩,石榴花葳蕤。

练剑坪中,沐昭正苦着一张小脸扎着马步,泠涯负手站在一旁,瞧着小徒弟弓腰驼背,屁股翘到天上去的样子,深感一阵头痛——一个马步叫她扎得不伦不类,再是那波澜不惊的九天仙人下凡尘,见了此情此景,恐怕也免不了要叹上一口气。

他看小人快坚持不住,到底怜惜她,淡淡开口道:“就到这里罢。“

沐昭如蒙大赦,赶忙直起身来,还没来得及高兴,泠涯一句话又将她打入十八层炼狱,他道:“将基础剑法演练一遍。”

只见沐昭皱起一张苦脸,拿出桃木剑,起势出剑,接着按照师父教给她剑诀一一演示。

只是,一开始倒还舞得似模似样,渐渐便身法杂乱,不成样子。泠涯见了,忍不住皱起眉头。

三字剑诀,但凡剑修都要修习的基础剑决,取之“三生万物“之意,虽是最简单的入门剑法,却能发挥出雷霆万钧之势,端看执剑之人心性如何。

沐昭回想着师父演示过无数次的动作,一一照做,然而她下盘不稳,步伐频频出错,且心中实在没有剑意,叫泠涯舞来便有睥睨天下傲视群雄之意的三字剑诀,生生被她舞出太极养生剑的架势。

泠涯那向来表情甚少的脸上,此时亦布满阴云。

对着这个滑不溜手的死小孩,他当真感觉无可奈何。

要说这小鬼是个偷懒耍滑的奸滑之辈,其实她算是比较勤奋的。

除却一些爱撒娇卖乖的小习气外,无论是道法玄术,抑或习字念书,她均十分上进。这小鬼尤其喜爱钻研奇幻变化之术,更是自己书房和门派藏书阁的常客,空闲之余,偏爱侍弄花草、写字作画、吃吃玩玩。

泠涯想:自己这个小徒弟,可能真的不适合做剑修。

剑修,最重要的便是心中有剑——将自己化作一柄剑,一往无前。

要修剑意,要怀杀意,而无杀心。

反观这小人,生性良善敦厚,平日里见了小虫都要绕道走,生怕踩到它们,更不要说胸怀杀意了。

泠涯回想起三个月前,初初教她习剑时的场景。

他说:“要将自己化为一柄剑。“

小人儿回道:“我既然要把自己变做一把剑,那我为何不托生成一把剑,还要托生成一个人?“

面对这样的问题,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觉一口气梗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只好沉着一张俊脸不说话。

——他能怎么回答?这问题毫不讲道理,简直胡搅蛮缠。

看着那小东西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盯住自己,打又打不得,骂也骂不出,只好自己站在一旁生闷气。

沐昭只不过图一时口快,见自家师父周身气压陡然变低,赶忙闭嘴,悄悄往远处挪了几步,师徒俩第一次习剑教学,便在这诡异的氛围中完成了照面。

……

泠涯瞧着小徒弟那绵软无力的剑法,只感觉一颗心平静如死水,早就见怪不怪了。

他想着——既然她不是做剑修的料,那便不再为难她,毕竟因材施教,不能揠苗助长。倘若她真的喜欢杂学,那便竭尽所能,将自己会的通通教授与她,也不辜负这一场师徒缘分。

只是想到作为一个剑修,却收了个对习剑半点兴趣也无的徒弟,到底有些天意弄人的感慨。

看着沐昭挽完最后一个剑花,收势立正,他便朝她招了招手。

小人儿蹬蹬蹬地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又要撒娇。

泠涯刚要摆出威严的样子,沐昭已经仰起一张小脸,满脸歉意道:“师父对不起。“

他压下嘴角的笑意,低声问:“为何道歉?“

小徒弟满眼真诚:“徒儿愚笨,辜负了师父的苦心教导,给您丢脸了。“

看小人儿认错态度良好,他微微叹了口气:“你性子过于绵软,确实不适合做剑修,为师并不期望你在修剑一道上做出什么成就。只不过行走于世,须得有保命的本事,修真界危机四伏,并不如你想象的那般太平。“

沐昭听着师父徐徐低语,字字皆含良苦用心,心内感动。

只听他接着说道:“你不修剑道,但也不可不习剑,即便天分不够,也须得尽力,达到你所能做到的最好。至于你日后想修什么道,自己回去用心想,待想好了便来告诉我,我总会尽心帮助你。“

沐昭一颗心盛满孺慕感激,想着自己怎生这样好命?老天收走了疼爱她的父母,又给她送来这样一个尽职尽责的师父,长得帅也就罢了,还这么开明。

她抱紧泠涯的大腿,仗着年纪小厚颜无耻卖乖,说着:“师父,我一定不会给您丢脸的!“

泠涯对着这个小徒弟,总是无奈,他故意板起脸教训:“不准撒娇。“

不想那厚脸皮嬉皮笑脸,却是抱得更紧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回:辛娘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日子在平静无澜的修炼中攸然而逝,沐昭在“沧格月兹仙法学院”的日子过得十分快活。

沧月派,说它是一个单纯的门派,其实并不尽然,但若要说它是个道观,那更是大错特错。

实际上,虽然这个世界的修真者普遍信奉三清祖师,修习道家术法,但并不代表所有人都是出家受戒的道士。

就拿沧月派来说,三十六峰中,有真正已然持戒的出家之人,恪守清规戒律,但其他绝大一部分人,只是以道法作为基础修炼途径,却算不得真正的道士。

除此之外还有杂修、丹修、剑修、医修,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可谓是百花齐放。

归纳总结起来,道法只是修真界里普遍而基本的一种修道法门,除却道修,还有佛修、体修、魔修,此外还有妖修、鬼道、供奉兽王的神兽宗、甚至是供奉媚音娘娘专修合欢术的云雨阁等等,总之千奇百怪,称得上是百家争鸣。

在沐昭看来,沧月派与其说是一个门派,更不如说是一个运行井然有序、逻辑缜密的行政中枢。

在这个世界,只拿星海洲做例子,并没有国家或朝廷的概念存在。

十大仙门几乎瓜分占据了这片大陆,鼎峙而立,那些小一些的门派及修真世家,纷纷依附于各大仙门势力,每个仙门都拥有一座自己的主城,其下是依附于仙门主城的大大小小的城镇村庄。

仙门负责为自己领域内生活的人们提供庇护,并制定规则,行使赏罚职权,扮演了朝廷的角色——当然,散修之城「灵都」是一个独特的存在,沐昭早有耳闻,一直对其保有浓厚的兴趣。

而沧月派,这星海洲十大仙门中排行第一的大派,自然是家大业大。

作为行政主脑及为沧月势力提供就业培训、输送源源不断修真人才的最高学府,沧月派占据了绵延数千里的拓沧山脉最高险奇绝的三十六主峰,俯瞰着其下的沧月城。

沐昭当初了解到这里时,也是暗暗咂舌,怪叫着总结道:幸亏修士们个个会飞,否则纵然是跑断了两条腿也忙不过来呀。

说起御剑飞行,非常不幸地,沐昭入门快满一年了,还是没有学会——不是她不肯学,而是这个世界还是有未成年人保护法滴,她这种小屁孩,压根不给颁发飞行执照。

平时泠涯若有空又闲得无聊的话,会带着她飞来飞去四处看看,偶尔还会接送她上下学。

是的,她还是要上学的。

师父再厉害,也不可能全天十二时辰围在徒弟身边转,事事亲力亲为,手把手教导——若是如此,那他自己还修不修炼成不成仙啦?故而沧月派的弟子们都要前往门派问道庭,按照年龄、修为、境界将弟子们区分开来,分别教习他们最基本的各类术法技能。

而所谓外门和内门的区别,其实就是传承的区别:外门弟子接受的是公共教育,内门弟子除了能接受公共教育外,还能得到自己师父的私人传承。

除了正式弟子外,还有杂役弟子,他们一般都是资质较差、没能正式拜入沧月派的人,是以一边帮沧月派做着杂活,一边求学,半工半读中等待着下一次入门考核。

沐昭一开始作为一个四岁的小朋友,被分到最初级的朝露书院识字念书。

还别说,她前世作为一个大学毕了业的人,在这个世界的“幼儿园”朝露书院读到的那些书,她上辈子还真没看过,所以也不用藏拙了,到了这里,她基本等同于半个文盲。

她天生不爱显摆(当然,除了有个厉害师父,也确实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值得显摆),虽早已名声在外,人人都知道泠涯真君有个呆徒弟,但除了书院的几个夫子及个别同门外,却是没几个人知道她就是那个呆子的。

沐晚岁数大一点,没有和她分到一处,只偶尔能见上一面。她那姐姐小小年纪就显现出了读书达人和修炼狂魔的气质,十分拼命,每次见到她,都要皱着小眉头对她好一顿说教,内容不外乎是“刻苦上进自强不息”这类老生常谈,她从来都是憋着笑假装受教。

除了在问道庭的朝露书院接受基础教育,还能选修一些低等的灵术、炼丹、画符、医药、占卜、甚至风水堪舆等,堪称包罗万象。

问道庭还另外划分出一片区域,供弟子们切磋学习,沐昭非常享受这样的氛围,每日过得十分充实。

问道庭也有饭堂,只不过她被泠涯从杂事堂要来的厨娘各种投喂,非常没有良心地瞧不上饭堂的饭菜。

每日课程结束,她会去切磋区域围观一会儿他人过招,再去门派藏书阁看看书,泠涯给了她长老的牌子,所以在藏书阁,除了十分珍贵的孤本及禁书外,她的借阅权限十分大。

这一日,沐昭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决定去藏书阁看看。

穿过饭堂有条近路,她每次都从这里抄近道,红绡摇着蓬蓬的大尾巴,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

走到饭堂门口,远远便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其间传来吵吵闹闹的声响,沐昭本想绕开,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她脚步一顿,随即往人群中挤去。

甫一挤进去,就见揽月峰小厨房专门为她做饭的辛娘,正搂着一个衣着朴素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正低声下气对着一群内门弟子不停道歉讨饶。

辛娘怀中的女孩满脸泪水,右边脸上赫然浮起一个红红的巴掌印,辛娘也红了眼,一只手搂着女孩儿,一只手无措地搓着自己的衣摆,不停说着:“小女不懂规矩,无意冲撞二位仙君,还请仙君不要见怪,饶过她这一次罢!”

站在对面的一群人中,领头的两个看起来像是兄妹,岁数皆不超过八岁,穿着尤其华丽。只见那哥哥是个小胖子,正趾高气昂扬着下巴,鼻孔快翘到天上去去,那妹妹则满眼嫌恶地看着辛娘和她女儿,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一般。

其他人个个用瞧好戏的眼神看着场中二人,竟没有一个人出来劝阻。

辛娘作为一个孩子的母亲,虽是个没有灵根无法修行的凡人,可论起年纪来,场中这些人大部分得管她叫声“阿姨”,如今却对着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告饶认错,场面实在令人心酸。

沐昭见到此景,登时火冒三丈!

章节目录 第十五回:打架 修真界并非人人都是修士,也有无法修行的凡人,而沧月派中,亦有许多凡人受雇而来,做些修士们不愿做的琐碎活计。沐昭对辛娘的状况略微了解一些,她的夫君早亡,被夫家亲族霸占了家产,走投无路才带着女儿出来讨生活。

场中的辛娘仍唯唯诺诺道着歉,只见那岁数大点的男孩子开口道:“有眼无珠的东西,撞了我家妹妹,弄脏了她的衣裳,说句对不起就完事儿了?”

辛娘搂紧自己的女儿,小声说:“小女并非故意,弄脏了仙君的衣裳,我们赔便是了。”

那女孩忽然开口,指着辛娘尖着嗓子便骂道:“你赔得起吗?!不过是两个下贱东西,把你女儿卖了都赔不起!”

辛娘听到自己和女儿被骂做下贱东西,一张脸瞬时通红,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沐昭听到此处,从乾坤袋内掏出一颗小泥丸——这泥丸是她拿来练准头用的,修剑一道讲求快准狠,是以她用泥丸击打悬挂在空中的白练,白练上描有红圈,泥丸打上去便能留下一串泥印子,以此训练手腕的灵活度及精准度。

那女孩正指着辛娘母女俩的鼻子大骂,忽然感觉脑门一痛,“哎哟”一声,赶忙用手捂住额头,她伸手一摸,竟摸到满手泥痕,低头一看,才发觉脚边躺着一颗泥丸。

女孩气得满脸羞红,刚要质问是谁,胸口又是一痛,一颗泥丸直直砸将过来,在她樱粉色的襦裙上留下一块醒目的污渍。她尚未反应过来,接二连三的泥丸纷至沓来,直砸得她满头满脸泥印子。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就见一个五六岁、穿着浅蓝色襦裙的矮豆丁站在不远处,脚边蹲着只火红的胖狐狸,矮豆丁那双不怀好意的大眼睛此刻正满含戏谑地望着自己,见自己看过去,张张嘴,用口型说了句:“丑东西!”

女孩大脑登时一片空白!

作为双灵根资质,无论是在家中还是入了门派,她从来都被宠着捧着,哪里受过这等气?见那小丫头胆敢用嘴型骂自己是“丑东西”,她再也忍不住,张开嘴便大哭起来。

她哥哥站在一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呆了。

瞧着那个用泥丸子扔自己妹妹的小姑娘,软软小小,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坏笑着的时候,眼下一双卧蚕愈发明显,嘴边两颗甜甜的小梨涡——明明长得玉雪可爱,却是这样野蛮!

她指着沐昭大声质问道:“你做甚么打我妹妹?!”

沐昭挑衅地斜睨他一眼:“我想打就打。”

那男孩听她这样蛮不讲理,登时气了个倒仰。

见女孩还在哭,沐昭暗道一声纸老虎,皱眉喝道:“吵死了,哭什么哭?丑东西!”

那女孩听到她的呵斥,先是一楞,又听她居然当着众人的面骂自己是“丑东西”,登时哭得更为大声。

男孩已是练气二阶,看出这个小丫头不过练气初期的修为,居然敢这样嚣张,便指着沐昭喝斥道:“你胆敢对师兄师姐不敬!”

沐昭嗤笑一声,讽刺道:“这位夫人论年纪可以做你娘了,你们两个不是照样指着她的鼻子骂麽?怎么,这会儿知道长幼尊卑了?”

男孩急急反驳:“她俩不过是卑贱如蝼蚁的凡人,我想骂便骂!”

沐昭哂笑一声,阴阳怪气说了句:“哦?”顿了一下,又问道:“敢问令尊是谁?什么修为,在哪里高就呀?”

男孩听她忽然转移话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接口道:“我爹是沧月城聚宝阁大东家,你问这些做甚麽?”

他故意隐去修为不说,是因为他爹不过筑基大圆满的境界,在人才济济的沧月派,实在拿不出手来。

沐昭听完,笑嘻嘻又问:“那令祖父呢?令尊如此优秀,想必令祖父更是那人中龙凤!”

男孩听完,红着脸答道:“我祖父早已仙逝。”

沐昭听罢,哈哈一笑!

场中人皆呆住——哪有听说别人家爷爷死了,还笑得这样开心地?

男孩听到她笑,一张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死死盯住她,直恨不能冲上去捂住她的嘴。

沐昭笑够了,说道:“哪有修者这样短命的?看来令祖父也是那卑贱蝼蚁咯,我还当你是玉帝老儿亲生,这刚修上道,便数典忘祖连你爷爷也一并骂上了。”

周围人听她这样说,纷纷大笑起来。

男孩真真气炸了肺,哪怕门规明明白白写着:“禁止门内弟子斗殴”,他还是忍无可忍!

他和妹妹皆是双灵根资质,一入门便被元婴真人收为亲传弟子,从来都是别人讨好巴结的对象,今日却被这个小丫头连着骂到祖上三代!这如何忍得?!

只见他通红着一双眼,恶狠狠盯住沐昭,猛地掐了个指决,一支金色小箭凭空出现,直直往沐昭射去!

周围人纷纷大惊,呆在一旁的辛娘更是吓得大叫:“不可!她是泠涯剑君的徒弟!”

那男孩本就是一时冲动,术法一经释放出来,便已起了悔意,听那凡人这样讲,更是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这伶牙俐齿的小姑娘,竟是泠涯真君的徒儿!

沐昭习剑三个多月,虽说总入不了泠涯的眼,到底还是有些作用,见那小子陡然发难,下意识照着三字剑决的身法走位侧过身子,险险避开。她低头一看,见那金色小箭落到自己方才站立的位置,在青石板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登时大怒。

这小箭虽不至于让自己受重伤,到底也能叫她挂上彩!

正想反击,蹲在一旁的红绡却是突然发难,只见它冲将过去猛然跳起,直直扑到那男孩脸上。男孩被那突然冲过来的狐狸一吓,往后连退几步,重心不稳摔倒在地,旁人见那胖墩仰面摔倒,纷纷捧腹大笑。

听到旁人笑话自己,男孩恼羞成怒,抓住胸口上小狐狸的尾巴,往旁边狠狠一摔。

红绡被重重一掼,痛得吱吱叫起来。

见到红绡被打,沐昭当真是怒火中烧!只见那臭小子撑着手肘想要爬起来,她小炮弹一般冲将上去,骑到那男孩身上,先是照着眼窝两拳,登时打出两团乌青,接着又揪起那小子的脖领子,脑门照着他的鼻子重重一磕,两管鼻血顿时飙了出来,男孩只觉眼冒金星……

旁的人惊呆了!

修士打架,不是比拼剑术便是比拼法术,再不济也是互扔灵符,这样粗犷地肉搏,倒是少见。

只见那最多不过六岁的小丫头将高出自己整整一个头的小男孩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又听她便是那泠涯真君的弟子,胸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竟是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

章节目录 第十六回:打得好 上回说到,一大一小两个小人扭打到一处,那年纪稍大的小胖子被粉团子似的女娃儿压在身下,打得两眼青黑,鼻管冒血。

场中那些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事之徒,纷纷吹着口哨鼓起掌来。

那男孩也不是面捏的人儿,听到有人喝倒彩,血性一起,挥着一双胖手便朝沐昭抓来。

到底是个男孩子,力气本来就大,奋力之下更不得了,沐昭顿时感觉到脖子上一阵火辣辣地疼,用手一摸,才发觉自己居然叫他抓出血来。

围观众人瞧见那瓷娃娃般可爱的小人儿被抓出几道血淋淋的口子,那血顺着颈子直往领子里淌,纷纷不忍,几个年纪稍大些的弟子赶忙走将出来,准备上前劝架。

却说沐昭本就是个臭美的,看自己脖颈上被抓出好几条血印子,只怕是要留疤,登时气疯了,她再不管三七二十一,大骂道:“狗东西!你死定了!姑奶奶我今天非打得你爹都不认得你!”说着攥起小拳头,噼噼啪啪朝着小胖子脸上招呼,直打得他用手护住脸,不住干嚎。

忽听一声暴喝传来,场中弟子均觉得脑内一震,那沉若洪钟的声音喝道:“住手!”

原来竟是执法堂的人被惊动来了。

……

泠涯甫一走进执法堂,就瞧见自家小弟子抱着红绡不住流泪,脖颈上几道血糊糊的口子,好在已经止住了血。

饶是他百年来一直修身养性,见了这场景,也忍不住翻腾出满腔怒意来。他朝执法堂长老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不再理会众人,直直朝小徒儿走去。

走到近前用神识一扫,原来那红绡受了不小的伤,蜷在小人儿怀里低低哀叫。他见小人儿哭得伤心,用手覆住红绡,输入灵气,不一会儿,那狐狸便止住叫声,转着脑袋四处乱看,瞧着精神百倍,已是好了。

沐昭见红绡被师父医好,瞬间止住眼泪,她摸了摸狐狸脑袋,抬起头冲泠涯小声道:“谢谢师父。”

泠涯只看了她一眼,没有搭话。

沐昭咬了咬嘴唇,知道他这是生气了。

玄斌子瞧见泠涯走进来,只跟执法堂的人打了声招呼,便赶着忙着去瞧他那扮猪吃老虎的徒弟,竟是连看都没看旁的人一眼!

两人同是元婴修为,他居然如此目中无人!他心中不禁大怒,一张脸登时黑得如同锅底。

他冲着泠涯大声道:“泠涯真君,你那好徒儿将我两个弟子打成这样,该如何说道?!”

说着扯过自己徒弟,将兄妹二人推到众人跟前。

泠涯低头一看,见那玄斌子的两个徒弟俱是练气二阶,满身狼狈;一个周身泥点子,哭得正伤心,一个双眼乌青,脸颊上好几块青紫斑痕,鼻血都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他勾勾唇角,淡声道:“玄斌真君,你这两个弟子均是练气二阶的修为,又比我那不成器的徒弟大,怎会被我那徒弟打成这样,莫不是弄错了?”

玄斌子听他卖乖,一口气哽在胸口——到底是自己徒弟不争气,居然被一个年龄比自己小,修为没自己高的小丫头打成这样!便是有理也没脸多说什么,只气得一张老脸通红。

执法堂的长老见两位元婴真君杠上,悄悄抹了把汗,赶忙站出来打圆场,只说是小孩子间玩闹,下手失了分寸,一副各打三十大板的油滑架势。

开玩笑,两个都是元婴真君,其中一个更是凭借一己之力将血魔杀得片甲不留的煞神,谁都不能得罪!饶是执法堂向来以秉公执法铁面无私着称,遇到这种情况,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玄斌子却是不依不饶,非要讨个说法,直吼着要按门规处置,以儆效尤。

泠涯听了,沉下脸来。

按门规处置,便是要挨鞭子,一个打架斗殴、一个不敬学长,两个罪名扣下来,那小人非得脱下一层皮不可。

他十分了解自己这徒弟,她性情良善敦厚,为人正直,从不会仗势欺人,即便是对着揽月峰上一众杂役,也是一团和气,从未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摆修士的架子。就连贴身服侍自己的两个纸人幻化的小童子,她也多加关照,有几次还瞧见她偷偷给那小童子塞糖吃。

虽然有时候觉得自己这徒弟善良过了头,牵绊太多,于修炼一道上多有阻碍,但是打心眼里,他是很欣赏她这份纯净无垢的赤子之心的。

今天听人前来禀报,说他的弟子将人打伤,他也是好一阵诧异。但假若没有理由,她绝不会与人发生争执,更不可能动手伤人。

他沉着脸,环视屋内一圈,指了一个站在一旁不出声的弟子,淡声道:“你来讲,是怎么回事。”

那弟子吓了一跳——他不过看了场热闹,喝了几声倒彩,便被喊来这执法堂。

看着传说中泠涯真君那张面无表情的谪仙般的俊脸,他结结巴巴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讲到那沐昭骂小胖子是玉帝老儿亲生,突然一阵豪放的大笑声传来,玄斌子黑沉着脸回头,瞧见来人是无名峰的峰主沈放,一张脸更黑了。

泠涯对着沈放行了个道礼,示意那弟子继续说。

那弟子又说到沐昭骂那小胖子是个狗东西,直说要打得他爹都不认得他……沈放听了,笑得更是大声。

玄斌子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泠涯真君,你这位徒弟当真好教养!”

泠涯慢慢回道:“你那徒弟小小年纪便懂得辱骂长辈,岂非教养更好?”

玄斌子一哽,反驳道:“那她也不该将我徒儿打成这样!”

泠涯的嘴角冷冷一挑,说了句:“打得好。”

玄斌子呆住了,沈放也愣了一下,其余人不敢说话……

玄斌子反应过来,气道:“你……你说什么?”

泠涯淡淡重复了一遍:“我说,打得好。”

在听到那小子放冷箭用术法伤人时,他便已怒火中烧。

沐昭才几岁?若不是反应快,这会儿只怕早已被捅个对穿。

玄斌子气得讲不出话来,沈放饶有兴味盯着泠涯瞧,其他人更是默不作声,静静围观着这场好戏……

原来那瞧着冷冷清清的泠涯真君,竟是这样护短。

章节目录 第十七回:消失的纳子戒 玄斌子一掌震飞身旁的黑漆彭牙四方桌,指着泠涯道:“好!好!好!”

沐昭悄悄抬头,瞧见那玄斌真君一把年纪了,一张脸被气得煞白,太阳穴青筋鼓起,生怕他一口气喘不上来活活气死。

泠涯辈分虽高,但修真界实际上是以实力为排行依据,掌门虽然喊修为相同的泠涯一声师叔,乃是表示客气,多是为了给泠涯的师尊天钧老祖面子——当然,即便泠涯不是天钧老祖的徒弟,凭他的实力,也没有几个不开眼的敢跟他叫板。

偏那玄斌子是个性子火爆的老顽固,他只当泠涯跟他差不多修为,却不想泠涯早就到了元婴后期,只差临门一脚便能跨进出窍期。

是以他七分不忿,三分试探,上赶着作死。

泠涯看那玄斌子发难,还是神色淡漠:“玄斌真人有何指教?不若到古剑冢解决?”

在场的人听了泠涯的话,均是大惊!

古剑冢,沧月派内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残缺剑冢,门中人如若相约到古剑冢切磋,那便是生死不论,不死不休了!

沈放热闹瞧到这里,也不得不出面了——两个元婴修士,伤了哪一个,对于沧月派来说都是莫大的损失。

那玄斌子是个虚张声势的,不过想仗着声音大占些好处,最好叫那小丫头挨上几鞭子;泠涯却是说一不二的主,他说要去古剑冢切磋,想是真动了这样的心思,搞不好是嫌此事麻烦,想要一次性解决。”

沈放赶忙道:“玄斌真君息怒,说来是你门下弟子不对在先,那小丫头不过贪玩,用泥丸子打了你那小弟子几下,你那大弟子便用术法伤人。既然双方都受了伤,就到此为止,打架的三人,去门派杂事堂各领半年差事,以儆效尤,沐昭动手在先,多加半年。”

这便是一锤定音了。

玄斌子在泠涯邀他到古剑冢见真章时,就已歇了心思。

百年前那场大战,双方都歇战了,偏那不长眼的血魔要去偷袭泠涯的师兄,泠涯生生撵到对方老窝去,差点把血魔砍到灭族,可见此人是个疯子,他是吃饱了撑的才会应战?

听沈放给他搭台阶下,他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应声。

沈放一看便知他是不打算再闹了,又打了几个哈哈,其他人也赶忙跳出来活跃气氛,执法堂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却说沐昭抱着红绡,大气不敢喘地跟在泠涯身后。

泠涯除了刚进门时过来看了她一眼,帮她医好了红绡,便再没理过她。

她站在泠涯的飞剑上,用手揪着他的袖口,泠涯只沉默着往前飞。

等将她送回小院,泠涯便自顾自走了,全程没看她一眼,更没同她过讲一句话。

沐昭知道自家师父这回是真生气了,急得抓耳挠腮,她、赶忙跑到小厨房弄了些灵果点心,又泡了泠涯最爱喝的仙崖石花,赶去师父的院子献殷勤。

泠涯正在书房看书,就见那小人儿屁颠屁颠跑进来,托着一壶茶及果子点心放到案上,接着便乖乖地退到一旁站定,抿着嘴不说话,只拿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瞧着他。

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眸子,再是天大的怒气也消了,他只得轻叹一口气,说道:“过来。”

那小人儿立马嬉皮笑脸地跑了过来,抱着他的袖子又要开始撒娇。

沐昭大概是上辈子从未有过机会跟谁撒娇,这辈子得了机会,便要撒个够本。

她抱着泠涯的袖子摇了摇,软声道:“师父我错啦。”

泠涯瞧着小人儿脖子上五道抓痕,从纳子戒中拿出一瓶灵药,用清洁术帮她清理了一番,接着挖出一小坨药膏,均匀地涂抹在她的伤口之上。

沐昭仰着小脑袋,由着师父帮自己涂药,只笑嘻嘻地望着泠涯。

泠涯瞟了她一眼,见她笑得像只小狐狸,便故意按了按她的伤口,沐昭“噢”了一声,登时皱起小脸来。

泠涯笑道:“知道疼了?打架时倒天不怕地不怕?”

沐昭吐吐舌头:“我错了嘛,师父。”

泠涯看着自己小徒弟,暗想自己当真看走了眼,亏得前段时间还夸她性子绵软,以为她是只小绵羊,性子温和,不曾想竟是个不声不响的刺头。

这几个月在门派内走动,他渐渐知道了当初她急着修炼到练气期是为了什么——原来竟是因外头那些风言风语。

一方面,他欣赏她小小年纪便沉着稳重,即使外头讲得不好听,照常去问道庭入学,从未受到影响。

另一方面,他又感到新奇——门派内那些人骂她是“呆子”、“木头”她都没有反击,不想第一次出头,却是为他人抱不平。

她有着慈悲心肠,待人宽厚,又不骄不躁,若是个娴静性子,倒是能平平安安度过此生。可偏偏又是个看似绵软,实则不驯,还颇有些侠义心肠的,若没有自己护着,日后不知还要得罪多少人。

想到这里,他收回手,低声问道:“昭儿,这世间总不平事,你要一件一件管过来麽?”

他并不觉得她管了这件闲事是错的,只是想听听她的说法。

沐昭也收起嬉皮笑脸,严肃道:“可我今天若不站出来,总觉得心中难安。”

泠涯又问:“若以后遇到不平事,你明知自己打不过对方,还是要出头麽?”

沐昭想了一会儿,说:“不会,我会量力而行,行走于世,我只求心安,但不会傻到搭上自己的小命。”

泠涯听这小小人儿说着「只求心安」,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好孩子。”

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修士们为了修为和资源,多得是不择手段之人,有几个人敢说自己「只求心安」的?

这小孩儿傻里傻气,却胜在一片玲珑剔透的赤诚心肝,他不愿横加干涉。

他默默帮小徒弟上完药,说道:“既然爱管闲事,那便要有管闲事的本事。从明日起,改为每日习剑两个时辰。”

说完便不管那小人儿的撒娇哀嚎,将药膏递到她手中,交代完用法用量,便将她赶出门去了。

沐昭苦着一张小脸回到自己院中,想到明天起练剑时间便要从两个小时变成四个小时,顿觉人生一片灰暗。

她叹了一口气,准备数数纳子戒里的宝贝找点安慰,不料伸手一摸,却只摸到一根光溜溜的链子和那颗南珠吊坠……沐昭一惊,前前后后又摸了好几遍,再把项链取下来一看,哪里还有纳子戒半点影子?

她脑内登时轰隆一声!

除了害怕被师父知道自己把那么珍贵的储物戒及里头满满当当的宝贝弄丢了之外,她更多是挖心剐肺地疼——那么多宝贝啊!真要算起来,可以养活一个小门派!居然被她弄丢了!

她想:叫你殴打小朋友,现世报这么快就来了,这次真的玩儿完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八回:一颗玄珠 沐昭盘腿坐在床上,盯着手中的项链心乱如麻,想着该如何跟师父交代?瞒是瞒不住的,她为了偷懒,将全副身家全都放进了那枚纳子戒中,包括那柄桃木剑,明日跟着师父修习剑法时,若拿不出桃木剑来,也便露馅了。

她试着回忆起一整日的行程,推测戒指会掉在哪里,最有可能便是跟那小胖子打架时被他扯了下来,可是项链好端端地挂在她脖子上,又没有断开,戒指是如何掉落的?

正想着,她突然发现一件怪事。

这项链她戴了差不多快一年,时常抓在手里把玩,再熟悉不过了。那枚南珠上头本来裂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如今一看,却是不见了那道裂缝,珠子也仿佛变亮许多。

沐昭一愣,急忙扯下自己的上襦,发现哪怕中午被那小子抓破了皮肉,流了不少血,衣领上却是半点没有沾到。她脑子一懵,顿时设想到某种可能,试着收敛心神闭上眼睛,将神识投入到南珠之中……

忽然一阵风吹来,沐昭睁开眼,发现自己已不在房间内,而是站在一面小小的湖泊前。

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仿佛漂在空中的一枚玻璃球。

玻璃球内有一面湖泊,湖泊中间是一个小小的湖心岛,湖心岛上长着一株梨树,开满了白色的梨花。

不远处有一座小木屋,门合着,仿佛关闭了许多年。

而玻璃球外,则是一片混沌虚空。

沐昭试着走到这片宁静区域的边缘,用手触碰到一层看不见的坚硬屏障,外头是一片虚无,时不时有燃烧着的陨石飞过——这种感觉,特别像她上一世玩电脑游戏时走到了某块地图的边界,看得见外头的贴图,却越不过去。

她这半年多时常去藏书阁看书,知道自己这是得到空间灵器了。

空间灵器,用通俗的说法来解释,便是过去某个时空的碎片。它们可能存在于宇宙中的任何一个角落,只要你掌握了这块碎片的钥匙,你就能随时随地进入到这块破碎的时空中。

沐昭握紧手中的南珠项链,知道它便是那把钥匙,心想着:真是万年难得一遇的狗屎运呢……

也不知道这块碎片是多少年前的,它的上一个主人是不是已经飞升了,抑或是早已陨落在时间的漫漫长河之中?

沐昭绕着湖泊走了一圈,心里头像炸开一蓬烟花,十分开心。

试想,一个随时可以进出的空间,简直就是保命神器啊!

而对于沐昭而言,它除了功用上的意义之外,另多出一层别样的浪漫含义——就像一颗消逝于几百万光年之外的星子,你看见它的时候,它其实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

而沐昭,如今就坐在这片消逝的过往的碎片中,像闯入一个遗留下来的残缺梦境。

还真得感谢那个小胖子,若不是他抓伤了沐昭的脖子,误打误撞让她的血液浸入到南珠之中,她可能永远无法打开这个秘密。

沐昭高高兴兴想着,走到那栋小木屋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头十分干净,就像上一个主人昨天才离开。

一张竹塌、一方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稍大些的书柜,几乎将这片小小的空间占满。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看到上头放着一个宝蓝色的花瓶,里头插着一只梨花。书桌上静静躺着一本蓝色封皮的线装书,封面上用方方正正的字迹写着:蕴德。

想来是主人的道号。

她翻开书皮,只见第一页写着:

“一颗玄珠,从来蒙昧。

贪嗔痴染难分解。

顿修涤荡不交昏,轮回生死都无碍。

急急行持,休生退怠。

漫漫修炼须宁耐。

了心何处是归期,彩云鹤引蓬莱会。”

章节目录 第十九回:盗宝童子 沐昭坐在小屋中,书桌前的窗户敞开着,正对着那片宁静湖泊。

她一只手杵着脑袋,慢慢翻着那本书,发现这其实是一本见解独到的修炼心得,随心写就,其中穿杂着主人的诗词,例如这首:

“自慕贫闲,来来懒惰。

憨憨地,并无灾祸。

残羹冷饭,全无烟火。

吃一碗,肚暖则个。

他是他非,于予可可。

眼前事,近来识破。

腾腾兀兀,随缘且过。

恣逍遥,住行坐卧。”

沐昭一笑,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悠闲老道的形象来。

以及这首:

“活鬼活鬼,日日市廛,争名竞利。

为恋他好女娇儿,把根源轻弃。

早早不肯寻出离,大限来何计?

想你也没分升天,却有缘入地。”

看到此处,沐昭忍不住哈哈大笑,心想这小老头儿嘴还挺毒。

最后一页却是留了话:

“尘寰财色苦相萦,

着爱浮华役此身,

好悟灵源一点真。

绝贪嗔,

便是逍遥到岸人。

得此玄珠,不知哪位小友。

望你善加利用,切莫以此为恶。

望你早日体悟本心,得证大道。”

沐昭心想,看来这位前辈应是羽化成仙,从此来去自由,全无挂碍了。

她将书合上,又走到书架前,看书架上的书虽不多,却全是她在门派藏书阁也从未见过的,书架最上头的角落里,放着一只木盒。

她搬过椅子踩着够下,打开来,发现里头有两样东西:

一把小小的青色油纸伞,只有成人一只巴掌大小,伞盖闭合,正静静躺在盒中。

三只白色半透明状的铃铛,雕成三朵铃兰花样式,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花体轻薄如蝉翼,惟妙惟肖,墨绿色丝绳编成的络子将三只铃铛串成了一串,做成腰坠样式,看样子应是女子的物品。

沐昭把那铃铛取出来,看它小巧玲珑声音清脆,十分喜爱,把玩了一会儿便拴到腰上,欢欢喜喜转了几个圈,听到它丁玲作响,十分开心。

玩够了,她又取出那把小纸伞撑开来,见伞面上寥寥几笔画着一个憨态可掬的小人儿,颇有童趣。

她心想:也不知这么小一把,能用来做什么?

刚这样想着,就见那纸伞忽尔变大,刚好够她遮雨。

她心中一诧,玩心忽起,撑着小伞跑出屋来,蹦蹦跳跳转了几圈,想去湖水里瞧瞧自己撑伞的样子。

走到湖边弯腰一看——湖水中明明白白倒映着天空的模样,却哪有自己半点影子?

沐昭呆了一瞬,赶忙将伞闭合,就见自己的影子出现在湖面上,再撑开伞,影子便又消失了。

她简直想要尖叫出声,心中小人变成蒙克的呐喊,开心到脸都变了形!

隐身法器啊,谁不想拥有?!

正兀自开心着,忽听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质问道:“你是哪个?!”

沐昭吓了一跳,赶忙回头一望,却见一个奶娃儿,穿着肚兜光着屁股,若是再骑上条鲤鱼,便是那年画上蹦下来的娃娃。

见那小童横眉竖眼睨着自己,沐昭心想:哪里冒出来的小鬼?看着有些眼熟。

想了一会儿,脑中灵光一闪——这不就是伞面上画着的那个小人嘛!

那小娃娃见她不答话,跺跺脚,指着她又问一遍:“你是哪个?!”

沐昭噗嗤一声笑出来,说道:“我是你姐姐!”

那小童气得小脸通红,喝道:“胡说!你怎地会在这里?”

沐昭故意逗他:“这是我的地盘,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倒是你,跑来我家做什么?”

不想那小童不经逗,听她这样一说,即刻呆住,过了一会儿,忽然瘪着嘴哭起来,倒把沐昭吓了一跳。

沐昭最不耐哄不讲理的小孩儿,更何况这小东西是个什么妖怪还不知道哩,这便吓他:“你若再哭,我便把你赶出去。”

那小童听她这样说,立马止住哭声,换上一副笑脸道:“不要赶我走,我能帮你找宝贝!”

沐昭心中暗笑,道这小鬼还有两副面孔呢,故意板着脸问:“你能帮我找什么宝贝?”

那小童扬起小下巴,得意地说:“什么宝贝都可以,我是盗宝童子!”

沐昭挑了挑眉——盗宝童子,听着倒挺厉害。

一来一去,她基本看出这个小鬼思维简单,确实像个小孩,可能是个器灵一类、。

她好奇问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器灵么?”

那小童子一听,撅起小嘴道:“我就是盗宝童子!不是器灵!”

沐昭见他小孩心性,哄道:“好好好,你是盗宝童子,你住在哪里?伞里麽?”

小童子眨眨眼睛,答道:“嗯。”

沐昭又问:“你为何住在伞中?”

却见那小童子神情忽而哀伤起来:“我剩下一缕灵魄,只能住在伞中。”

沐昭一楞,想着——这原来是个鬼不成?随即问道:“你的肉身呢?”

不想这句话触了那小鬼不知哪块逆鳞,只见他跳脚大怒,喊道:“我那叫灵胎!不叫肉身!”

沐昭忙道:“我错了,你的灵胎呢?”

那一忽儿一变脸的小鬼却又摆出一副伤心模样:“不知道,被叶鸾魔君藏起来了。”

沐昭一愣,忽然想起在师父书房里看过的一本杂书,叫《八荒风物志》,书里说到过,世间有些天生天养的灵胎,由天地精气所化,来去随风,十分难以捕捉。

这眼前的小童子可能就是那一类灵胎,被魔修抽走魂魄禁锢于伞中,听他的名字——盗宝童子,想来是利用他寻找和盗取宝物吧。

想到此处,她忽然觉得这个小鬼挺可怜的,便柔下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就叫盗宝童子。”小鬼说道。

沐昭说:“人人都有名字,我帮你取一个好不好?”

那小鬼眼睛亮起来,拍手道:“好呀!”

沐昭想了想,说:“就叫如意吧,希望你得偿所愿,早日找到你的灵胎,重获自由。”

那小鬼却忽然安静下来,呆呆看着沐昭,问:“你不打我麽?”

沐昭一愣:“我为何打你?”

小童子说:“叶鸾魔君就时常打我。”

沐昭心内腹诽,虽不知这叶鸾魔君是哪个,却绝对是个变态,对着这小小人儿也下得去手。

“我不会打你,亦不会逼迫你。倘若以后有缘,能遇到你的灵胎,我会放你自由。”

小鬼沉默了好久,问:“可真?”

沐昭道:“千真万确,若我骗你,让我这辈子得不了道成不了仙。”

这样的誓言对于修士来说,比死全家还严重。

她顿了一会儿,又赶忙补充道:“不过我可不敢保证一定能遇到你的灵胎,我才练气初期,万一我死了都碰不到,你就只能继续住在这伞中了。”

如意嘻嘻笑起来:“我信你!以后你便是我的主人了!”

沐昭也笑:“我不当你主人,你若是愿意,我们便做朋友吧。”

如意说:“好,就做朋友!”

虽然他从未有过朋友,也不相信所谓的“朋友”。

沐昭突然想起什么,又道:“你能帮我个忙麽?”

如意忙点头。

“我的纳子戒丢了,应该就在这里,但我找不着,你帮我找找。”

却见如意像阵风一般窜出去,登时只剩下一个残影,不多时,他从湖里冒出来,摊开两只小肉手道:“找到两个戒指,哪一个是你的呀?”

沐昭沉默了,过了好大一会儿,这才蹦出一句:“卧槽……”

这才叫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呀。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回:共同的秘密 泠涯一手撑着头,斜倚在小几上闭目养神,却忽听房门轻轻一响,他松松抬眼,见门口半人也无,不禁冷然一笑,暗想着哪个不长眼的山精鬼怪,胆敢跑到他跟前来卖弄?沐昭撑着小伞,正蹑手蹑脚推开房门,却陡然撞见这副美人斜倚、懒懒昏睡的场面,一时间呆住。

她心中暗叫“我滴个乖乖”,本想着前来作弄师父一番,顺道卖弄卖弄自己新得的宝贝,却差点被这美色所迷!

正发着呆,却见泠涯陡然睁开一双凤眸,朝着自己的方位看过来,他手指轻轻一弹,一道紫电直直射出,沐昭惊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赶忙大叫:“师父!”

却说深山中时常会有精怪捣乱,泠涯在揽月峰上布有阵法,寻常小玩意儿一般难以闯入,此前听到动静,以为是山中精魅作怪,想着应是个有些道行的,居然有本事不声不响闯到自己屋里来,他锁定了方位便卒然发难,却是听见自己那小徒儿的声音,纵他向来波澜不惊,也是吓了一跳,赶忙收手。

沐昭见那紫电朝着自己打来,电光火石之间忽地偏了两寸,擦着她脸颊堪堪飞过,登时惊出一脊背冷汗。

她心中暗怪自己得意忘形,对着泠涯蹬鼻子上脸,竟差点忘了他是个元婴真君,赶忙将油纸伞收了起来。

泠涯瞧见小徒弟忽地显出身形,才是真正的心中一惊。他早在沐昭身上种下神识印记,方便关键时刻感应其方位,以保证她的安全,他稍稍感应便知眼前这个不是精魅所化,确确实实是自己那小弟子无疑,不禁眉头一皱,沉声问道:“昭儿?”

沐昭平复了心绪,赶忙应道:“师父,是我!”

她见泠涯早已坐直了身子,一脸肃然望着自己,忙道:“我知错了!师父……”

被泠涯这样严肃地盯着,沐昭感觉一股威压沉沉笼罩着自己,她这才真真切切认知到——自己这个师父是个强大的元婴修士,平日里对自己关爱忍让,只因自己是他的徒弟。

她咬了咬嘴唇,抢先认错道:“师父对不起,我只是想跟您开个玩笑……”

泠涯见这顽劣小儿低垂着头,右手拿着一把青色油纸伞,不敢看向自己,冷冷训道:“你可知方才有多危险?若我一开始便存了杀心,你此刻只怕已然凉透。”

沐昭从未见过泠涯如此严肃的模样,吓得不敢搭腔。

泠涯生气,只因她不知道天高地厚,仗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隐身法宝,就敢跑到元婴修士跟前恶作剧。想起方才的情景,他亦察觉一阵后怕,想着倘若不让她记住这个教训,以后不知还要吃多大的亏,于是冷着脸继续训斥:“看来是我对你太过宽厚,让你忘了‘谨慎’二字怎么写,回去写上五百遍,再将《道德经》抄上三遍,后天一早交给我。”

沐昭也知道自己是得意忘了形,只不过抄抄写写,说起来压根算不上多重的惩罚,顿时觉得着自家师父还是很偏疼自己一些,一想到此,便又现出原形,想要撒娇耍赖蒙混过关,软着嗓子喊道:“师父~”

泠涯见她故态复萌,冷着脸又道:“五遍。”

沐昭面色一苦,再不敢作妖,“噢”了一声便低下头去。

泠涯训够了,望了一眼她捏在手中的油纸伞,问道:“哪里来的?”

话音刚落,就见沐昭“刷”地一下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不知又在憋着什么坏主意,她跑过来扯住他半截袖子,一脸神秘道:“师父你闭上眼睛,我带你去个地方!”

泠涯暗叹一口气,心道这小童只怕劣性难改,却还是闻言闭上了双眼。

闭眼的瞬间,他忽然察觉到周遭气息一变,待睁眼一瞧,竟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湖泊旁,他讶异了一瞬,忙低头看向沐昭,就见沐昭正得意洋洋望着自己,笑出一排小米牙,心绪登时十分复杂。

空间灵器,一旦出现在修真界,不知要引得多少人以命相争,虽不知她从哪里得来这天大的机缘,却是这样随随便便就轻易示人……

沐昭正嬉皮笑脸,却见自家师父黑沉着一张俊脸一言不发望着自己,笑容登时僵住,她心内暗自腹诽着——这又是怎么了嘛?试探着喊了声:“师父?”

泠涯见她没心没肺的模样,叹了口气,轻声问:“我可同你说过,须得时刻谨记‘谨慎’二字,财不露白?”

沐昭一听,总算知道他生的哪门子闲气了,赶忙回道:“我知道呀,财帛动人心嘛!可你是师父,我只叫你一个人知道!”

听到此处,泠涯忽而愣住,刚到嘴边的话却是再也训不出来,一阵淡淡暖流自心中淌过,他看着站在面前这小小人,心想:也不知该说她傻,还是说她豁达?

沐昭打一开始就压根没想过要瞒着泠涯,一是绝对信任泠涯的为人,二是回报他一片全然无私的教导关爱,三也存了一些自己的小心思——光说木屋内那一架子书籍,单秘籍便不下十来本,她与其偷偷摸摸自己琢磨,不如光明正大请教泠涯。

肚子再大,也吃不下这许多好处,她是心甘情愿同泠涯分享这个秘密——当然也只限于泠涯。他看对方神色有所缓和,忙高兴道:“师父,我还有礼物要送给您。”

泠涯无奈一笑,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问:“什麽礼物?”

只见沐昭献宝似的拿出一枚暗红色储物戒,说着:“这个送给师父!”

泠涯看到那枚戒指,心内一时大惊,暗自责怪自己的疏忽,他赶忙接过戒指查探一番,沉声道:“昭儿,今后若再拾到乾坤袋和储物戒,切记不可随意试探!”

他从前忘了同她交代,是因储物戒本就珍贵,自己仅有的两枚还是好不容易才得来,他实在想不到这小小人运道如此之好,整日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能教她不声不响捡到一枚储物戒,甚至得到空间灵器。

沐昭笑嘻嘻道:“我知道呀!凡人还知道给自己的柜子上把锁呢!”

泠涯听她卖乖,忍不住笑出声:“机灵鬼。”话音刚落,师徒二人便一同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回:心魔誓 沐昭哭丧着一张脸,撅着嘴,正趴在桌前乖乖抄写《道德经》。

她此前托大,觉得被罚抄写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五百遍“谨慎”确实不多,不过一千字尔耳,可她没想到这通篇《道德经》竟然有五千字之多,一遍没抄完就已然去了半条小命,整整五遍,也不知要抄到哪年哪月去?

泠涯为了防止她耍滑偷懒,派了自己身旁叫至乐的童子前来监督,这童子虽是纸人所化,却像那石头又臭又硬,每每沐昭歇下来,他便要催促:“师姐快写罢,天快要黑啦!”

泠涯坐在书房内,看着摊在书桌上的一堆宝物——修士若从他处寻得法宝,必须检查透彻,就怕里头有残存的神识或禁制。

他拿起那枚玄珠,只见一颗平凡无奇的南珠挂在一条铜包银的链子之上,任谁见了都不会认为这是什么值钱物件,又怎能想到它竟是一个空间法宝呢?此时玄珠已被血炼,除非有人杀人夺宝,将小徒弟的精血印记抹去,否则任谁都无法再使用它。

他释放出元婴之火,取出一小块千年铜晶,重新炼化了那条链子,并在其上附着三道剑气。炼化之后,链子虽看着还是铜包银的材质,却已然坚固无比,再不会受外力破坏而折断,如若沐昭受到致命威胁,剑气便会自动释放,可抵挡一次元婴修士的攻击,甚至能出其不意间瞬间斩杀一名金丹真人。

另一件宝物是一串花型铃铛,竟是用玄冰魄所制——此物生于极北昆仑山脉,万分难寻,寻常人难以认出。

这铃铛瞧着平平常常,仿佛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女儿家的装饰物,却用如此珍贵的材料制成,泠涯用神识反反复复扫了十来遍,又分出一缕神识沉入其中,只探查到一个玄奥法阵,竟是复杂至极的连环阵。

对于这个铃铛,他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却暂时探查不出什么来,一时想不通,便先搁置不管,拿起那把青色油纸伞查看开来。

此时小伞已变得只有他一只手掌大小,他轻轻然打开,那纸伞瞬间变大,不再是沐昭所用时那般小童尺寸,想是会随着所持之人的情况而改变。

泠涯用神识探查到一个隐形法阵——隐形法阵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不过上古法阵与如今的法阵相比,威力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悠悠数十万年过去,许多东西已随着从前修士们的飞升或陨落,渐渐失传,这伞中的隐形阵法,便是一个精妙至极的上古法阵。

泠涯看了一会儿,突然冷冷说道:“出来。”

如意很早便感觉到一股十分强大的修士气场,总叫他联想到叶鸾魔君,在那个男人打开云隐伞后,他便隐去身形,缩到一旁尽量收敛起气息。乍听那男子的话,他吓得差点蹦将起来,不管不顾,飞也似地便往外冲去。

泠涯在打开油纸伞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他不动声色用神识一扫,却发现连自己都分辨不出来物。

此时见到那东西想逃,他右手朝着虚空轻轻一点,真元激荡,一道紫色的剑气迅疾如风朝着那物射去,一股令人汗毛炸起的强大杀意瞬间弥漫开来。

“剑修!”如意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感受到那股摄人心魄的杀气,再不装样,大喊道:“你不能杀我!你徒弟对我起了心魔誓,我若死了,她也会遭到反噬!”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回:不许睡觉 泠涯听闻此言,瞬时怒不可遏。

只见来物已然显出身影,竟是一个灵魄,现出小童子相,周身隐隐环绕着淡淡魔气,他冷笑一声,一阵强大威压瞬间释放出来,猛然压向那童子。

如意只觉自己被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气场狠狠攥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那道凌厉的紫色剑气虚虚停在他的灵台处,随时可以叫他魂飞魄散。

饶是他活了上万年,又被迫在那黑心肝的叶鸾手下周旋千年之久,早就练就一身豪胆和狡诡心智,此刻也吓出涔涔冷汗。他顶着那股威压,像被掐住脖子的小鸡仔般,怪声怪气开口道:“你徒弟的小命,你不想要啦?”听这语气,哪里还有之前同沐昭交谈时的天真蒙昧?

不提沐昭还好,一提沐昭,泠涯瞬间收紧威压,冷声问道:“你敢哄骗我徒儿,教她立下心魔誓言?”

那声音中竟满含森然杀意。

心魔誓,修真界中最具威慑力的一种誓言,一旦立下,如若反悔,便会受遭遇心魔反噬,轻则道行尽毁,重则身死道消。

泠涯知自己那徒儿心地善良,看这小童子顶着一张纯洁无害的面皮,认定了是那小傻子被这灵魄花言巧语所哄骗,这样一想,怒气愈盛,威压又收紧了两分。

如意哪怕只是一个灵体,此刻亦觉得像被捏碎了周身骨头般,一阵钻心噬骨的疼——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可以是被活活冤死的!

自打叶鸾被蕴德老道弄死,他便一直跟在蕴德身边,只是不知为何,那老道士有一天忽然在伞上施下禁制,从此便消失不见。如意破不了禁制,在那伞里关了数千年之久,猝然被放出来,不见蕴德,却是见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他心中困惑,见对方年纪小,便想装出一副天真的模样套套话,谁知那傻愣子听说他被抢走灵胎,神魂禁锢于伞中,二话不说便许下诺言,说着如若遇到他的灵胎,就会放他离开。

饶是他存在于这世间已上万年之久,识人无数,却从未见过此等傻货——明知道他是盗宝童子,还给出这样的承诺!他只不过问了句真假而已,那傻子噼里啪啦便立下一串誓言,全程都是她在自说自话,自己何曾主动哄骗于她了?!

这剑修一言不合便放出剑气要伤人,他一时心急,才拿那小姑娘做筏子,不想却落得了此等境地!

泠涯见那灵魄说不出话,稍稍收起威压,用森冷的声音继续质问:“你如何哄骗于她?叫她立下了什么誓言?”

如意感觉禁锢着自己的威压稍稍放松了些,顿时轻松许多,平白遭受此等无妄之灾,饶是他在叶鸾手下讨生活,早已学会了忍辱负重,却也气得几欲爆炸!

他再管不得对方是个剑修还是什么鬼修,跳着脚便用童声骂道:“我呸!谁哄骗她了?!你自己收了个傻子徒弟,倒怪起我来……”叽里呱啦一阵出言不逊,总算将前因后果交代明白,泠涯却是愈听脸愈沉。如意正兀自骂得欢,却见那男人气势越来越冷,这才回过神来,渐渐收了声,趁着泠涯没注意,“咻”一声钻进一旁的椅子底下躲将起来。

泠涯听完那童子所言,这才知道竟是那不知死活的小东西自己作怪——一个人善良过了头,半点戒心也无,往往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将那青伞朝着童子一指,如意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又再度被锁进伞中。

泠涯用神识探查这把伞时,除了发现隐形法阵外,还发现了一个锁灵阵,便是用来禁锢如意的。知道了不是这灵体强迫沐昭,便不再为难于他,只将一堆东西收进纳子戒,冷着一张脸朝小徒儿的院子走去。

沐昭一遍《道德经》还没抄完,只觉那文言文晦涩艰深,一阵昏昏欲睡袭来,至乐复读机一般又道:“师姐快写罢,天快要黑——”

话还没讲完,只见沐昭撅起一张小嘴,将手里的毛笔狠狠一掼,大叫道:“我不写了!我手酸!”

泠涯此时正好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她在耍赖。他让沐昭一日内抄写五遍《道德经》,不过是想给她个教训,并没有指望她能抄完,如今前头的气还没消干净,又冒出心魔誓的事来,只想着不能再姑息于她,推开门冷声道:“今天抄不完,不许睡觉!”

要说人都是顺着杆子爬的生物,开始有馒头吃,就觉得满足异常,等后来吃过了肉,便开始嫌弃馒头硌嗓子。

沐昭前世作为一个孤儿,在一百多号孩子的福利院中,哪有人抽得出时间来给她心灵上的关爱抚慰——不叫她饿死,送她念书,还带她就医保住小命,已经天大的恩德。是以她从来都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人,十分懂得察言观色,尽量不给他人添麻烦。

可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先是沐衡和沈秀莲哄着她宠着她,沐晚爱护着她,身旁的丫鬟婆子捧着她;而后又遇到泠涯,虽表面看起来严肃严厉,实则私底下十分纵容于她,便将她养出些娇纵的小脾气来。

陡然听到泠涯发火,沐昭不知他正为着自己乱起誓的事生气,心想:“好你个师父,我将自己最大的秘密都告诉你了,你居然这样对我!”

抄了一天书累积了满肚子的怨气,加之被泠涯惯得蹬鼻子上脸,一包眼泪瞬间汪在眼底,“呜”地一声便哭了出来。

泠涯见此情景,一时愣住。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回:地精 泠涯见自己才刚说了一句话而已,那小人儿便率先发难哭将起来,顿觉一阵头痛。

他活了近三百岁,见过尸山火海,山崩地裂,还真没见过小孩子哭,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等了一会儿,见沐昭没有停下来的架势,便用那把没有情绪起伏的清冷嗓音问道:“你哭什么,为师错怪你了不成?”

沐昭心想:可能女孩子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情绪崩溃吧……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满腹的委屈从何而来,在看重天地君亲师的古代,哪怕做师父的将弟子给打死了,你爹可能还得赞同一声:“打得好!”

泠涯不过罚她抄写几篇文章而已(虽说多了些),但毕竟绝少呵斥过她,更不用说体罚了。相比起其他人,例如沐晚的师父闻柳,泠涯实实在在算得上是一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温和宽厚的好师父,于是沐昭这突如其来的小情绪,便被衬托得无理而做作。

其实说起来也好理解,她只不过觉得自己如此信任泠涯,将性命攸关的秘密交付与他,就连沐晚都被排到了后头;想着自己跟师父的关系明明更进了一步,彼此多了许多信任,却没成想他一转头就变了张脸,严厉比起之前更甚,难免产生心理落差罢了。

泠涯哪里知道小徒弟心中这些弯弯绕绕,只道她是被自己纵坏了。

他本就不是好脾气之人,甚至算得上孤僻,对着外人冷冷清清万事不怪,只因不屑于将多余的情绪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他看沐昭哭得理直气壮,一想到她随随便便与人立誓,还是那等对于修士来说最为严重的誓言,登时一股火气又冒将上来,便又想发作。

他皱眉看向沐昭,只见她小小一团站在小书桌后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终觉有些不忍,随即又想到——一个六岁不到的孩童,能懂些什么?

自己作为师父,没有尽到教导的职责,告诉她这些致命关窍,说起来亦是他的失职。

他又想起她送给自己的那个储物戒——要不是她自己机灵留了心眼,只怕立时便要查看里头的物件,若真如此,她哪里还有命在?想到这里,泠涯顿时感到一阵自责,满腔火气随即消了一半。

其实哪里怪得到他?到弟子成年可以自己外出历练之前,有几个人有机会接触得到这些?更别说是这么“小”的小孩了。沐昭入门才一年不到,他只想着慢慢教导,奈何狗屎运来了挡都挡不住,打个架还能叫她打出一堆宝贝来,且样样极品。

泠涯暗自轻叹一口气,沉默片刻,软和了语气低声道:“莫哭了,是为师的不是,不该无头无脑训斥于你。”

听到他这样说,沐昭却是愣住了。

哪怕在前世,号称人人平等的二十一世纪,许多老师明明自己做错了,也绝不会对着自己的学生道歉,更遑论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之下?

沐昭也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给几分颜色便开起染坊来,听到泠涯反倒放下身段哄着自己,到底感到羞愧,小脸一红,不好意思小声道:“是我错,师父……”

顿了一下,又说:“我就是手酸。”

泠涯听她这样说,不禁轻笑了一声。

方才要她一天内抄完五遍《道德经》,不过是在气头上随口说说罢了,哪能当真,他柔声道:“半月为限,字要工整,不可偷懒。”

沐昭听到他笑,小脸红得愈发厉害,忙赶点头:“嗯。”

于是师徒俩便又再度和好如初。

那小童子至乐见两人一忽儿一个耍赖一个呵斥,一忽儿又一个大哭一个安抚,接着相视而笑,甚觉奇怪。他不过是个纸做的小人,其上附着了一缕残缺的游魂,哪里懂得这些复杂情绪?

泠涯将至乐支走,看着沐昭没来得及擦干净的小花脸,低声问:“你可知我为何生气?”

沐昭摇了摇头——她还真不知道,之前忙着炫耀玄珠内的一架子秘籍心法,还没来得及同泠涯讲如意的事,她并不知道自家师父已经同如意打过照面了。

泠涯肃起神色:“说来也是为师的疏忽,从未教过你这些。你需牢记,若无十足的把握兑现承诺,绝不可随意起誓,尤其是心魔誓。”说完默默盯着她,等她自个儿乖乖认错。

沐昭压根没反应过来,只呆呆说了句:“噢,徒儿知道了。”

泠涯见她呆头呆脑,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登时感到一阵气闷。

“你可知那青伞里头住的小童是什么来路?”

沐昭听闻此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难怪他无缘无故生这么大的气,定然是如意将他们二人的谈话告诉他了!

“他说他是盗宝童子,被一个叫叶鸾魔君的人藏起了灵胎,禁锢在伞中。”沐昭忙解释。

乍听“魔君”二字,泠涯心内一惊,随即又想到,难怪那灵魄身上隐隐环绕着魔气,原来是被魔修禁锢,沾染了气息。

他冷笑一声:“那小童子是地精,由天地间最精纯的一股灵气所化,几乎与天地同寿,动辄就能活上万年,你看他可爱,却半点不设防,张口便许下诺言,当真自以为是。我知你性子良善敦厚,总能推己及人,可若半点戒心也无,以后要如何在世间立足?”

之前用威压禁锢住如意时,他便发现如意灵台之中有一缕金色精气,那便是天地化生的标志。

沐昭听完后暗自咋舌,心道:“本以为我便是那装纯扮嫩的个中高手了,没想到啊没想到!竟让我遇到个影帝级别的!”

泠涯见小徒儿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想着稚儿心善,若非因着她这颗赤子之心,自己只怕也不会如此看重于她,便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只是他到底好奇,又问:“你可知那地精灵魄与天地万物间的珍宝有着天然感应,只要能驱策于他,一切珍宝唾手可得?”

他知沐昭定然认不出那小童子的真身,但既然知道了他叫盗宝童子,以她的聪慧内秀,未必猜不出端倪来。

不想那小人儿却撇了撇嘴:“这天地间样样是宝物,我若哪个都想要,还不得活活贪死?”

听闻此言,泠涯不禁失笑,好笑之余,却也多出些许感慨。

又见沐昭正了神色,对泠涯说道:“师父,那地精虽狡猾,失了自由到底可怜,以后若能遇到他的灵胎,我定然会遵守诺言,是以师父不必忧心,这个誓言对我来说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泠涯听她用童稚的声音讲出如此豁达的话,心中欣慰,他轻笑一声,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只是,许久他以后才知道,这个徒弟于身外之物有着超然的豁达,于感情一事,却是撞了南墙也不愿回头,生生将一条道走到黑。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回:清风涧 心魔誓的事过去之后,沐昭被泠涯关了一段时日,整日锁在揽月峰内,安排了一堆课业给她,亦不许她再出去玩耍。

玄珠及空间内得来的一堆宝贝都被他尽数收了去,还告诉她——倘若不将那堆课业完成,她便要像其他元婴真君的真传弟子那般,每日将课业排满,再不能如从前一般恣意快活。沐昭着实过了一段时间的苦日子,直到将修真界的各种常识禁忌恶补了一遍,倒背如流了,这才被放了出来。

这一天,沐昭起了个大早,泡了个澡,换上玄色小道袍,请辛娘帮自己梳了个道童髻。

说起来惭愧,她作为活过一世的老妖怪,到了这个世界,居然不会自己梳头。

沐家没出事之前,都有小丫鬟帮忙,可到了揽月峰,凡是都得亲力亲为,她总不能找自家师父给她梳头吧?是以她一直只梳一些简单的发型——平日里要随泠涯习剑,她总将一头细软的小头发梳成利落马尾垂在脑后,今天要去清风涧看望沐晚,顺便拜见闻柳真人,需得打扮得正式些。

其实沧月派除了真正出家持戒的道士,很少有人穿道袍。泠涯平日里素爱月白或天青色的便服,出席重要场合时会才穿上广袖玄纹法袍,外披鹤氅,头束玉冠,沐昭就见过几次,每次都忍不住想尖叫——没办法,自家师父这幅皮囊实在太具杀伤力,若是凭着皮相便能成仙,那他定然不用苦苦修炼。

除却外门弟子和杂役弟子需要统一着装方便管理外,内门弟子在着装限制上却是十分自由,只需要在衣袍显眼处绣上师门标志即可,是以沐昭大部分时候穿得十分随意。

一切收拾停当,沐昭便朝着自家师父的院子走去。

泠涯正在书房写字,感觉到沐昭的气息,抬头一看,就见小小人儿站在门口,身穿小道袍,头梳小道髻,像模像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一直知道自己这个徒儿爱惜颜色,平日里总打扮得像个小精灵一般,却从未见过她这幅模样。

沐昭听到他取笑自己,红了小脸,撅起嘴道:“师父不许笑!”

愈说,泠涯却笑得愈发厉害,他朝着沐昭招了招手,轻声道:“来。”

沐昭赶忙了走将过去。

到了泠涯跟前,只见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小道髻,笑着打趣:“倒像仙人身旁的小弟子。”

沐昭心想:师父最近可真爱笑。

听他拿自己打趣,她皱了皱小鼻子,说道:“对呀!就是那泠涯仙君身旁的关门大弟子,专替仙君关门!”

泠涯自打收了这个徒弟,时常被她的情绪所感染,感觉心境开阔不少,听她又作怪,居然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头,假意训斥:“贫嘴。”

沐昭嬉皮笑脸,笑得眉眼弯弯。

泠涯将她的玄珠项链拿出来替她挂到脖子上,并沉声道:“链子为师已帮你重新炼化,上头附着了三道剑气,可在危急时刻保你无碍。”

沐昭心内感动,揪着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软软说道:“谢谢师父!”

泠涯轻笑,低声问:“交代你的事可记清楚了?”

沐昭赶忙点头:“记清楚了!”

泠涯摸摸她的头:“去罢。”

沐昭笑出一排小米牙,大着胆子抱了抱泠涯:“我去啦,师父!”

对着这个爱撒娇的小人,泠涯早已习惯,只浅浅应声:“去罢。”

沐昭挥了挥手,领着红绡,提着揽月峰管事老道备给自己的礼盒,欢欢喜喜朝着搭乘云舟的山崖走去。

云舟就是公共飞舟,有点前世公交车的意思。弟子十二岁之前禁止私自御剑飞行,沧月派占地何其广阔,单主峰就有三十六之多,更不要说其他地界,几乎等同于一座超大型城池,除了不能御剑的弟子,还有许许多多杂役凡人,于是来往之间,都是乘坐云舟。

修者一旦到达金丹境界,便能挑选福地开辟洞府,沐晚师父闻柳真人就将洞府安置在清风涧内。

沐昭扒着飞舟的护栏,看着下头的风景,暗叹沧月派当真是琅嬛福地。

这样想着,只见飞舟缓缓降落在一片云蒸霞蔚的火红枫树林旁,清风涧这便到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回:论忽悠沐晚小朋友的可行性报告 清风涧的万里红枫,也算是沧月派一景,明明才七月,不知用了何种术法,叶子已然红透。

沐昭领着红绡,慢慢顺着铺满红叶的小路走着。

转眼一年过去,很快就到父母的忌日了。

沐昭与沐晚这一年中往来甚少,是以沐昭才特意挑好时间,秉明自家师父,到这清风涧来拜访。

泠涯之前交代过无数遍,叫她不能再将玄珠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包括沐晚。

其实沐昭也没想过要告诉沐晚,小孩子的心性是最是难以预料,将一个秘密告诉小孩,不如拿个喇叭满世界广而告之好了。况且泠涯说过,玄珠已被她无意中血炼,他人再无法驱使,如今再叫沐晚知道,只会徒增她的烦恼。

沐昭也暗暗惊奇,她闲时翻看书籍,知道法宝是可以血炼的,只是血炼过的法宝与主人休戚相关,倘若法宝受损,所持之人也会遭受反噬。且血炼过程十分复杂,不是滴一滴血上去便能完成,时机和命盘相契度,缺一不可。

沐昭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稀里糊涂与玄珠结成血契,不能不说是命中注定。

既然玄珠已与她的性命交关,除了泠涯之外,她便再不会告诉任何人。

这样胡思乱想着,远远便见一个童子迎面而来,沐昭递了拜贴,随着童子往内走去。

洞府指的并不是一个山洞,而是修士居住的建筑群,建筑群大小样式自然也全随修士喜好,假若某个修士还偏就爱住山洞里,那也能说山洞就是那洞府。

闻柳真人的洞府与外头红枫层叠的景致却是全然不同,一路修着荷池,池边种满杨柳。

难怪叫“闻柳”呢,沐昭心想。

边走边看,不多时便到了会客厅。只见闻柳真人穿着暗青素纱道袍,捧着一柄拂尘,面无表情端坐在主位之上,沐晚规规矩矩站在她身旁,看到自家妹妹如此打扮,她心内好笑,调皮地冲沐昭眨了眨眼睛。

当着闻柳真人的面,沐昭也不好跟沐晚打眉眼机锋,恭恭敬敬朝闻柳真人拜了拜,说道:“闻柳真人好,弟子替师父向您问好,祝您万福安康。”

边说边奉上礼盒。

她一下子想不出什么词来,只好随便扯个“万福安康”,总不能说“祝您早日成仙”吧,怎么感觉听着像骂人呢。

闻柳看小童呆呆,话都不知该怎么讲,略略一扫,便知她还是练气一阶的修为,心中平衡不少,轻轻点了点头,让沐昭起身。

闻柳虽要喊泠涯一声师叔,两个人却是差不多的年岁。初初修道时,二人时常被放到一块儿比较。她在年少不知事的少女时代,也曾偷偷爱慕过泠涯,只是后来,泠涯修为越来越高,年仅二百岁便已结婴,闻柳却还在金丹末阶,差一步才到元婴。

初时,两个修为相近年岁相当的少男少女时常被旁人戏称为“金童玉女”,直到另一个人越走越远,这样的戏言才渐渐消失。

这些年来,闻柳心中时常暗自较着劲儿,如今看泠涯收了这么一个资质平庸的徒弟,两姊妹一同入门,沐晚已经是练气六阶,她却还停留在练气一阶,隐藏心中多年的不忿这才陡然消散。

沐昭哪里知道她这些心思,只乖乖站着任由她打量。闻柳问了几句泠涯的近况,又以长辈身份关心叮嘱沐昭几句,给了一堆丹药当做见面礼,这便回屋修炼去了,只留下两个小人自己玩耍。

待她走远,沐昭朝着沐晚挤眉弄眼,沐晚伸手掐了掐她的脸,笑道:“你怎的穿成这样?”

沐昭临出门前就被泠涯好一通嘲笑,早已免疫,顺嘴玩笑道:“小童子拜见仙姑!”

她这个便宜姐姐如今才不过八岁,却已依稀是个美人坯子,沐昭这才有此玩笑。

沐晚早就习惯了这个爱弄鬼作猴的妹妹油嘴滑舌的性子,两姐妹笑闹了一会儿,便携手朝着约定好的地方而去。

除了云舟可以作为交通工具外,另还有纸鹤,只要引气入体成功,可以使用术法的弟子,均能驱使纸鹤。

只不过纸鹤偶尔会出事故,泠涯怕自己的小徒弟出意外,这才勒令她只许乘坐云舟。

两个小人并一只狐狸,坐在一只巨大的纸鹤背上,慢悠悠朝着药谷飞去。

沐昭趴在纸鹤之上,开心地想着:难怪个个想修仙呢,这么多好玩的东西。

她瞧着沐晚小朋友轻松驾驭纸鹤的模样,心生羡慕,想着日后修行再不能偷懒了……

药谷是一片种植灵药的巨大山谷,门派中弟子若想采摘灵药炼制仙丹,或是以工抵资,或是用灵石购买,都是可以的。甚至还可以租用药谷的空地种植灵药,雇佣杂役打理。

沐晚和沐昭却是不需要的,泠涯在自家小徒弟的纳子戒中塞满了灵丹妙药,够她吃到成仙。闻柳真人更是炼丹好手,是以沐晚也不缺丹药吃。

两个人来此只为玩耍,沐昭起的头,沐晚想着与妹妹一年来聚少离多,又近父母忌日,想着怕是小人心中难过,才约她出门顽,是以痛快答应。

药谷深处有一片湖泊,名唤落月湖,堪称沧月派5A级风景名胜区,门中弟子有事没事都喜欢到这里来观光旅游。

沐昭的目的地却不在这儿,一直引着沐晚往更深处走。

虽然门派内时时有人巡逻,且大部分地区都布置了法阵,以保证门中弟子安全,可看着沐昭越走越偏,沐晚心中渐渐不安起来,拉着妹妹就要回去,沐昭却说前方有个小瀑布,她上次来过,人少且风景好。

小瀑布她自然来过,这还是红绡找着的地方。自上次与人打架被罚去杂事堂领半年杂役,她就被派来药谷侍弄灵植,可怜她又要习剑,又要念书,还要来这药谷做免费苦役——想到这里,沐昭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多时,便听到前方水声潺潺,拐了个弯,果然看到一条瀑布垂落而下,如白练一般落入一个小水潭中。

沐晚整日修炼从无间歇,难得放松心情,看到此等好风景,心绪也逐渐开阔起来。

沐昭从乾坤袋内掏出毯子铺在地上,将准备好的灵果点心和辛娘照着她的要求做好的果汁及各类精致小食一并摆放好,两个人便开开心心野餐起来。

沐昭悠悠然躺在毯子上看了会儿云,跟沐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想着差不多是时候了,起身装作要去寻找红绡,往一旁的森林里摸去,沐晚正在小水潭里泡脚玩水,看妹妹要往森林里钻,赶忙高声阻止。

小人却说自己不会走远,边唤红绡边拐到一棵树后头,随即怪叫了一声!

沐晚吓了一跳,鞋都来不及穿,赶忙追上去。赶到树后,却见红绡趴在树下刨出一个土坑来,里头正静静躺着两只乾坤袋,一只黑乎乎看着破破烂烂,另一只倒十分好看,用粉色的软绸制成,上头绣着几朵玉兰。

沐昭大叫:“我们发财啦!”——心内却是翻了个白眼,暗想自己为了给这沐晚小朋友送宝贝,当真煞费苦心。

她把沐晚引来这里,自然不是单纯地为了玩耍。

虽然决心这辈子不会再叫第三个人知道玄珠的秘密,到底对着沐晚心中难安。毕竟这颗玄珠是母亲的遗物,沐晚作为正牌继承人都没有得到这个法宝,倒叫她这个冒牌货捡了个便宜,左思右想,才想出这么个法子。

跟泠涯说了,泠涯只摸摸她的头,并没有表示反对。

两个乾坤袋自然也是泠涯给她的,一只里头装着从玄珠里取出来的一本修炼秘籍,名唤《玄水玲珑心法》,正好适合水灵根修炼。另外还有沐昭第一次进到玄珠时在桌上看到的宝蓝色花瓶,具体功用尚不清楚,只不过一枝梨花插在里头上千年却还如刚折下来一般,定然是了不起的仙宝。

另一只乾坤袋里却是装满了灵石,沐昭故意准备两只乾坤袋,当然是为了显得不那么突兀,也好叫沐晚心安理得收下其中一只。

她看向沐晚,捂着小嘴贼贼一笑,指着两个乾坤袋道:“我要那个粉色的!”

沐晚自然不会反对,说起来,乾坤袋还是红绡发现的,她刚想说自己不要了,都给沐昭,就听小机灵鬼说了句:“见者有份。”

说着便见她抓过粉色的乾坤袋装模作样探查了一番,随即打开来,抖出一堆灵石,当场笑得见牙不见眼:“发财了!”

沐晚见她这副模样,心想:好歹也是元婴真君的徒弟,没见过低等灵石不成……

她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抓过另一只黑乎乎的储物袋,刚想打开,就听沐昭出声阻止:“天快黑啦,咱们回去罢!你回去又看!”

沐晚想着那个好看的袋子里也就装了一堆灵石而已,这个破袋子里肯定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便随手将乾坤袋塞进袖袋之内,两个小人回到瀑布旁收拾整理一番,慢慢朝着来路往回去了。

却说沐昭这样做,也是有说法的。

人人都有攀比心理,她故意装作娇蛮的样子要了那只好看的乾坤袋,还打开来叫沐晚知道里头只有一些灵石,等她回去看过自己那只之后,对比她的一堆低等灵石,才更会觉得庆幸。倘若不叫她知道粉色的乾坤袋内有些什么,她回去发现黑色乾坤袋里的宝贝,定然会好奇另一只里装着些什么。

况且,沐晚那么乖觉一个人,捡到了宝贝,肯定会交给她的师父闻柳真人,万一闻柳起了疑心,她容易暴露。

她对沐晚是全然的信任,只是不得不防着其他人,故而有此一出。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回:红蕖辉映双华旌 沐晚回到清风涧后,直到晚间入睡前才想起白日里在药谷中捡来的那枚乾坤袋,便掏了出来,待察看过后,却是愣住了。

众所周知,闻柳真人的碧水剑法颇负盛名,是闻柳的师尊珏毓老祖亲传,但是却无人知晓,《碧水剑》其实缺失了最后一章。

珏毓老祖是法修,只因自己最宠爱的小徒弟少时悄悄爱慕泠涯,非要吵着学剑,她才将偶然从一个秘境中得来的残缺剑章给了闻柳,只想着小徒弟是心血来潮,并非要以剑入道,那碧水剑瞧着像是上古剑诀,给女子修习正好。

不想闻柳却是个钻牛角尖的性子,为着暗自跟泠涯较劲,竟似要在剑修一道上一条道走到黑。

她一边因着爱慕泠涯无法诉诸于口而苦闷,一边因两个人时常被外人拿来做比较而负气,看着泠涯越走越远,竟是渐渐难以追赶,反而生了心魔,导致近百年来一直停留在金丹末期再无进益。

这些秘辛,恐怕除了云游中的珏毓老祖和闻柳的师兄昭阳峰峰主子裕真君,再没有第四人知晓。

而沐晚之所以会知道这些,全因闻柳从前有记日记的习惯。

不是每个师父都像泠涯那样,看似冰冷严厉,实则十分开明,对徒弟诸多爱护。

徒弟侍奉师尊,那是天经地义,故而沐晚刚拜入闻柳门下时,闻柳为了磨砺她的性子,时常叫她做些小童子做的杂活,其中包括打扫自家师父的书房、卧室等。

闻柳书房的书籍繁多,绝大部分是她随手写就的诗词文集,而那本可能早就被她遗忘了的少女时期的日记,就放在一堆诗集当中,叫整理杂物的沐晚瞧了个正着。

沐晚循着日记里的线索,拼拼凑凑,得知了师父其实偷偷爱慕着自家妹子的师尊泠涯真君,也知道了一些关于《碧水剑诀》的事。

刚入门不久便无意中偷看了师父的日记,还得知了如此不得了的秘密,沐晚心情很是复杂,好在闻柳一直没有发现这件事。

沐晚身负天灵根,自身又肯勤奋上进,闻柳对她倒是十分喜爱。她现阶段和沐昭一样,修习的还是最基本的《三字剑诀》,只等她成功筑基,闻柳便会将碧水剑传授于她。

沐晚从小便是个心思深沉的孩子,又身负血海深仇,一心只想着赶快变强,好为族人报仇。

自打知道了自己今后要修习的剑诀竟是残缺的,隐隐有些后悔当初选了闻柳为师,只是木已成舟,她只能为自己多做打算。如今得了一本《玄水玲珑心法》,虽因年纪尚小无法看懂,甚至不知道这心法是不是大路货,却是鬼使神差地决定将这件事隐瞒下来,只默默将其妥善收藏好。

她又随手拿过那个宝蓝色花瓶察看,这瓶子看似普通,里头竟似有水,她左右把玩,翻来倒去,只听水流撞击着瓶壁的声音,却是如何都不会流出,大感新奇,玩心一起,将瓶口倒扣在一盆枯萎的绿梅之上,便熄灯睡觉了。

待得第二日醒来,沐晚却是吓了一跳——自己的屋子居然叫水淹了!

沐晚赶忙跳下床,感觉到一层浅浅的温暖水流没过她的脚背,一股精纯的灵气氤氲其中。她呆呆抬头,才发现水流是从昨晚睡前倒扣着的那个花瓶里流出来的,而那盆因自己沉迷修炼而无暇打理的枯梅,此刻却是一夜间暴长六七寸,正傲然绽放!

沐晚知道,自己这是捡到宝了……

她赶忙心疼地拿过花瓶细细察看,晃了两晃,发觉里头还是回荡着水流声,似乎并未减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待回过神,她赶忙将屋子整理干净,用引水诀将那满地的灵水团成一个水球,虽然心疼,到底害怕污染了瓶内的灵水,没敢再放回去,只将水球悄悄扔进屋外的荷池。

自此之后,她便确信了那本《玄水玲珑心法》是不得了的宝物,更加决定缄口不言,势要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而她小院的荷池,自那天以竟后成了闻柳洞府一景,满池子热闹的莲花争相竞放,四季不败,引得闻柳都来查看了好几次。

有道是“红蕖照水翠盖合,往往辉映双华旌”,这姊妹二人一同由凡人之躯踏进这修真界,虽因种种原因分别两处,却是冥冥之中各有机缘。

来日方长,各位看官,且听小生慢慢道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回:霸道东家爱上我? 沐昭弓着腰在药圃里处理杂草,一转头,却见骆灵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捧着一本书看得入迷,嘴角挂着可疑的液体。

骆灵便是打架事件中被沐昭用泥丸子打哭的女孩儿,比她大一岁。

三个人一同被罚,一开始都被派到药谷侍弄灵植,只是那小胖子骆洋可能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两次三番挑衅,差点又挨一顿暴揍,杂事堂长老无法,只好将他派去别地,于是剩下沐昭和骆灵,隔五日便要到药圃打杂两天,需得干满整整半年才算完。

其实小孩子嘛,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这骆灵不过是个被大人宠坏的小孩儿,耳濡目染学了些势利习气,除却嘴贱了一点,倒没别的什么恶习了。这段时间两人一同共事,骆灵时常被沐昭捉弄哭,亏得她修为还比沐昭高,却是拿沐昭半点法子都没有,叫沐昭吃得死死地。

被三言两语哄骗着,又时不时听沐昭讲些三侠五义童话传说,就差哭着喊着要跟她烧黄纸拜把子义结金兰了,哪里还记恨从前那件小事。两个人一开始摩擦不断,到后来渐渐无话不说,竟是成了朋友。

沐昭扔下手中的杂草,蹑手蹑脚走到骆灵身后,见小妮子正一脸痴迷地盯着话本瞧,伸头一看,只见其上写道:

「一辆九头赤焰龙狮拉就的华盖宝车停在汉白玉石阶前,龙傲天坐在车内,看着那个站在远处手足无措的小女人,一股怒火在心中翻腾,却又感到无比庆幸。他咬牙切齿地想:"这该死的女人!竟敢一个人偷偷跑掉!呵……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旁半步!我要让全修真界的人都知道,你是我龙傲天的女人!"想罢,他邪魅狷狂一笑,拉开车门迈着大长腿便朝那女人走去。他,纵横睥睨傲龙城的千纵阁大东家,居然栽在了一个家世平平,区区五灵根的笨女人手上!」

沐昭一愣。

……

……

嗯?

嗯?!

这诡异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骆灵正看到精彩处:「只见龙傲天将魏雨薰紧紧箍进怀中,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里,他咬牙切齿道:"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说罢,不待魏雨薰反应过来,狠狠将她吻住……」

看到此处,骆灵小脸羞红,小心脏砰砰直跳,正暗自怀春,忽觉身后有人,转头一看,却见沐昭悄无声息站在那儿,正盯着她手里的话本瞧。

“哇呀!”

骆灵吓得大叫一声,差点跳将起来,她随即大骂道:“沐昭你要死麽?想吓死我不成!”

沐昭尚且处在震惊当中,没有理会她的埋怨,只楞楞问道:“你在看甚?”

骆灵拍了拍胸口,白了她一眼,将书一合,露出蓝色封皮,上书:《霸道东家爱上我》。

沐昭如被五雷轰顶,雷了个外焦里嫩!

原来这个世界,竟还有别的穿越者不成?!

骆灵见沐昭呆住,以为她也同自己一般,被那龙傲天的霸气所迷,贼兮兮一笑,又从乾坤袋内掏出好几本书,分别是《霸道师尊俏徒儿》、《冷酷魔尊的契约情人》、《霸道仙君的甜蜜小娇妻》,作者均是同一人——沙雕道友。

沐昭见这一溜儿的霸道系列,又看到那作者的名字,差点没笑死。

骆灵得意洋洋道:“这可是天茂书局新出的话本子,一出来就卖空了,抢都抢不着!我还是托了我舅舅才买到这几本!”

沐昭心想,不知是哪位老乡,竟然如此有才?

骆灵贼笑一声,将那本《霸道师尊俏徒儿》塞进沐昭怀里:“这本最是精彩,借给你了!”

沐昭赶忙扔回去,嫌弃道:“我不要!”

这要是让自家师父瞧见了,她是跳进银河也洗不清。

骆灵笑嘻嘻道:“这么好看的话本,你不瞧瞧太可惜啦!”

沐昭想起玄斌真君,玩心一起,挤眉弄眼打趣道:“你家师父白胡子都快一丈长了,你还存着这样的心思呐?”

骆灵一听,当即黑了脸,追着她大喊:“沐昭!我要撕烂你的嘴!”

两个人随即打闹起来,追逐了半晌,眼见着天色快黑下来,这才赶忙停下,跑进药圃继续干活。

骆灵边除草边道:“沐昭,你也去写话本罢,你上次给我讲的那个李波特和罗恩的故事就甚是有趣,就是名字怪了点儿。”

沐昭讪笑一声,打哈哈道:“那故事也是我随口听来,哪里会写?”心里却想着,既然这世界还有别的穿越者,那更得小心谨慎,不是有话说嘛——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一枪。

骆灵撒娇:“写嘛~待你写好了,咱俩一块儿去沧月城!”

沐昭取笑道:“我看你是想下山去玩儿。”

骆灵白了她一眼,反问:“你不想?”

沐昭当然想,入沧月派一年多了,她还没去过那鼎鼎大名的沧月城。

只听骆灵又说:“听闻天茂书局四处收集话本子,倘若叫他们选上了,每月还有灵石拿。”

沐昭一听有灵石拿,登时来了兴趣,忙问:“多少灵石?”

骆灵撇撇嘴:“我如何得知?不过若是话本子卖得好,想必应当不少。”

沐昭有些意动,倒不是她缺钱花,而是泠涯的生辰快到了,她总不好用自家师父给的钱,又买东西送给他老人家吧。

其实修道之人不讲究这些,只不过是入门之时,泠涯询问了她的生辰八字,她也随口回问了泠涯的,便由此记住了。

十分巧合的是,原主的生辰即是她穿过来那一天。

她上一世是弃儿,被捡到时身上并没有关于她的任何讯息,所以她从未有过生辰。

刚穿来那天,因着她还在病中,只简单吃了碗长寿面,却叫她差点落下泪来。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大概是上辈子从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她特别热衷过生日——自己过,帮别人过,所以离着泠涯的生辰还有好几个月,她却已经开始筹备。

于是,这一日和骆灵约定好,试着写一写,半月后一起下山,去沧月城看看,能不能将话本卖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回:沧月城 沐昭与骆灵约定好后,绞尽脑汁,决定写一个凡人梦入仙境的故事,取名叫《黄粱梦记》,署名烂樵柯。

每日除了修炼习剑、念书打杂外,更是挑灯夜书,半月时间匆匆而过。

泠涯这段时间一直在研究小徒弟无意间得来的几件法宝,去除了法宝之上沾染的魔气,又反复检查数十遍,均未再发现异常,这才放下心来。

如意被泠涯困在阵法内净化魔气,敢怒不敢言,又被泠涯用剑指着立下心魔誓言——不得加害沐昭半分,甚至不能起心动念,否则神魂俱销,再不能入轮回。

誓言完成后,才算被放出来,真可谓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是彻彻底底被泠涯吓怕了,整日躲在伞中再不敢出来。

是日,沐昭早早便收拾打扮好,将细软的小头发编成两个小花苞垂在耳后,穿了件浅蓝色细绸堆纱袖袄,下头配了条月白绣金银缠枝的长裙,活像一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她满意地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这才笑嘻嘻收拾好小妆台。

泠涯走进小徒儿的院子时,见她正蹲在院中的月桂树下,将落下的花苞装进自己的小荷包内,红绡蹲在一旁,翘着后腿挠痒痒。

他出声唤道:“昭儿。”

沐昭转过头,就瞧见自家师父穿着象牙白素纱长衫,头发用白玉簪简单束起,站在一从青竹旁,活像那天上的神只下凡。

她心中暗叫:“我滴个乖乖”,赶忙扔下手中花苞跑将过去,一把抱住泠涯的袖子,抬着脸笑问道:“师父,你当真不陪我去沧月城麽?”

泠涯低头,见小人儿眉眼弯弯,笑出两只卧蚕,眼睛里像落进了星子般,忽闪忽闪。

他低声训道:“不许撒娇。”

沐昭却不管,嬉皮笑脸抱紧泠涯的袖子。

泠涯道:“言之有物,行止有度,为师与你说过多少次了?”

沐昭悄悄吐了吐舌头,撒娇道:“我只对师父这样嘛。”

泠涯从前从未跟孩子相处过,自己做孩子时,大抵也不会是这个样子,看到小人儿眼睛滴溜溜转来转去,一幅死性不改的模样,居然觉得如同养了个小女儿般,颇感无奈。

她揪住小人的领子,手上用了些巧劲,掰直了她的身子,不想那小鬼怪叫着紧紧抱住他的手臂,倒像是自己在同她玩耍作闹一般,不知不觉被气笑了。

闹了一会儿,沐昭也不敢太过放肆,忙站直身子,轻轻扯住泠涯一截袖子摇了摇,乖巧问道:“师父有特别喜欢的物件麽?”

泠涯见自己的袖子被她揉得不成样子,圈起手指弹了她脑门一下,淡声道:“没有。”

沐昭脑门一疼,赶忙捂住,追问道:“师父随便说一个。”

泠涯失笑,沉声问:“又打什么坏主意?”

沐昭嘟嘴:“我想买礼物送给师父!”

泠涯摸了摸她的头:“不用。”接着交代:“天色已不早,早去早回,莫贪玩,莫惹祸。”

说着取出云隐伞和铃铛交给沐昭,说道:“为师已帮你去除其上附着的魔气,你仔细收好,不可再用来胡作非为,亦不可当着他人使用,可知了?”

沐昭笑嘻嘻接过来,忙道:“知了。”

说着将小伞收进纳子戒,又将铃铛仔细拴在腰带上,抬头笑眯眯冲泠涯道:“谢谢师父!”

泠涯也笑,轻声催促:“去吧。”

沐昭对着自家师父挥了挥手,领着红绡坐上小童子的纸鹤,朝着与骆灵约定好的地方飞去。

本来她还约了沐晚,只是不知沐晚小朋友最近在忙些什么,总是推脱,想着不过是修炼吧——这就是学霸和学渣的区别,她感叹道。

到了目的地,骆灵一身鹅黄裙衫,已然等在那儿了,旁边还站了个十五六岁的白衣少年。

见到沐昭,骆灵冲了上来一把拖着她的手,叽叽喳喳便问:“沐昭,你写好没有?写的什麽?”

沐昭先是冲着那白衣少年拱拱手,招呼道:“这位师兄好。”

少年却只点点头做为回应。

沐昭看他身后背着把剑,心想:莫不是负剑的都这么高冷?

骆灵见她不理自己,掐了沐昭一把,疼得沐昭哎哟一声。

“你写了什么?快给我瞧瞧!”

骆灵可是个资深话本爱好者,整日话本不离手,也难怪她作为资质绝佳的双灵根,还比沐昭大一岁,却还是练气二阶,只比一阶的沐昭好上那么一点点。

沐昭回掐了她腰上的软肉一把,说道:“急什么?等到了书局再给你看。”

骆灵心痒难耐,却也知不是时候,只好按捺住心思,这才想起来跟沐昭介绍旁人,她指了指那白衣少年道:“这位是掌门真君的亲传弟子萧然师兄,特意护送我们俩去沧月城的。”说着朝沐昭挤了挤眼睛。

沐昭暗暗咋舌,心想这骆灵小丫头面子忒大,把掌门亲传弟子喊来当保镖,想着又朝那少年点了点头。

那少年祭出一辆金光闪闪的飞舟,瞧着不是凡品,差点闪瞎两个小丫头的眼睛,三个人踏上飞舟,朝着沧月城飞去。

待飞舟升高,骆灵忽然靠了过来,跟她咬耳朵道:“萧然师兄是不是很俊?”

沐昭心想:你一个七岁的小丫头,知道什么俊不俊的?嘴上却打趣道:“骆小姐好大的魅力,掌门真君的徒弟都跑来给你当护花使者。”

不想骆灵却是一愣,问道:“他不是你师尊叫来的麽?”

这下轮到沐昭愣住了,反问:“不是你?”

骆灵努努嘴:“我到两仪门时,他已经等在那儿了,说是奉了泠涯真君的命前来陪同我俩下山的。”

听到此处,沐昭心内一暖。

她早晨还在想,泠涯怎么就放心她一个六岁小孩儿自己下山,就不怕她被拐子拐走麽?原来自家师父竟是早已安排好了。

闲聊着,便到了沧月城南门,一座巍峨的城楼立在那儿,上书「沧月门」。

只见城门洞开着,两排面色威严的修士手持枪戟站在大门两侧,玄石铺就的道路足够数十辆马车并排行驶,门内高楼林立,喧嚣热闹。

骆灵家就在这沧月城内,同行的萧然想必也是见多识广,唯独沐昭这个从未进过城的土包子左顾右盼,一脸新奇。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回:红绡走失 沐昭和骆灵站在一家珠花店内,正叽叽喳喳挑选饰品。

但凡是女人,上至八十岁,下至八岁,就没有哪个不爱美的,是以这家珠花店生意很是兴隆。

他家的饰品颇具特色,除却种类繁多外,其上还嵌入了各类小型法阵,有攻击有防御,甚至还有隐身幻化等,不过价钱颇令人咋舌。

价格偏低的其上附着的多是些简单防御法阵,堪称美观又实用,沐昭左挑右选,包了好几个,准备回去送给沐晚小朋友。

骆灵插了满头的珠花站在一旁臭美,萧然全程跟个石雕一样,面无表情跟在两个小姑娘身后。

逛够了饰品店,两个人转移战场,继续挨家挨户扫荡。

沧月城果然不负「星海第一城」的盛名,这里不过是西市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街道,已是尽显繁华态势,可谓软红十丈,百卉千葩。

沿街店铺酒楼林立,小商小贩穿街走巷、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叫卖声、唱曲儿声、丝竹管乐声、路人喧嚣声交织鼎沸。

因着城内禁止御剑飞行,只见路上有人骑木马,有人倒骑驴儿,有人乘着飞毯祥云,有人举着一把纸伞低低飞过,更有傀儡木偶扛着八抬大轿匆匆而行,也有那没有轿夫便能自动行走的红顶软轿慢慢飘过……直叫沐昭开足了眼界。

不知不觉到了午间,骆灵本意是邀请二人到自家做客,奈何沐昭曾指着骆灵哥哥鼻子骂过她家爷爷是短命鬼,虽然骆灵似乎早就忘了这件事儿,沐昭到底觉得不好意思上门,于是三人随便挑了家酒楼,要了两样时令小菜,打了一壶果子酒,又点了一笼豆腐皮包子和鸡油卷,并烧鹅一只蘸着梅子酱,吃得甚是开怀。

萧然已然辟谷,只喝了些灵果酒,两个女孩也吃不了太多,倒是便宜了红绡,直吃得肚儿滚圆。

待吃饱喝足,骆灵迫不及待拉着沐昭往天茂书局走去。城内有巡查队日夜巡逻,且沧月派弟子在沧月城内也没有哪个敢惹,于是萧然暂时与两个女孩分开去办自己的事,只与她们约定好晚间汇合的时间与地点。

有这尊冷面神跟在身旁,两个女孩早就不自在了,是以赶忙忙痛快答应,三人这才分开。

二人相携来到书局,只见其古色古香,颇有书香韵味。

掌柜是一个见人三分笑的圆脸修士,见两个衣着富贵的小姑娘手拉手走进店来,其中一个蓝衣裳的尤其玉雪可爱,想起自家小孙女儿,心生喜爱,便笑着招呼道:“两位小友可要买书?容在下为你们推荐一二?”

黄衣小姑娘却道:“我们是来卖书的,你们不是在收话本子麽?”

掌柜一愣,自家大东家确实在各城分号收集话本子,可看这两个小姑娘年纪小小,能写出什么来?

但他也不敢轻视怠慢,只笑道:“哦?那还请拿出来给在下拜读一番,若是达标,我们便收下了。”

沐昭上辈子也是靠着一根笔杆子吃饭的,写故事对她来说倒不是多大的难事儿,只不过要写好一个故事,还要教旁人喜欢,却是千难万难。

她心里也没底,只从乾坤袋内掏出写了十来章的书稿,交给那掌柜。

掌柜接过来一看,只见开头写着《黄粱梦记》,下一行署名「烂樵柯」,心想:当真是个怪名字。

往下看去,渐渐颇觉有趣。

故事是讲一个卢姓书生无意得了一件法宝,竟是一口小石锅。

一日间将那黄粱投入锅中加水慢炖,却是打了个瞌睡,居然以身入梦,去往他界,得以修道求仙。

之后便是求仙途中的诸多际遇,有鬼魅,有妖魔,有狐仙,可谓精彩纷呈。其中穿插了笔者对于世事的看法及于求仙一道的个人理解,颇有些新奇见解……正待继续看下去,骆灵却开口催促道:“喂!你看够没有?到底收不收?”

那掌柜回过神来,赶忙应声道:“收~收~不知此书是何人所着?”

骆灵刚要答话,沐昭接口道:“是我一位师叔,不方便透露姓名。”

她见那掌柜露出三分怀疑,知是自己的笔迹太过稚嫩,解释道:“书稿是他念着,我写的。”

掌柜这才打消疑虑,笑眯眯道:“这书稿我们收了,先付您两千灵石买断,便不可再将书稿卖与他人。之后每月三百块灵石,但须得按时交稿,至于话本卖得多少——待刊印一年后看结果,三七分成,我们七,笔者三,你可要回去问过你家师叔?”

沐昭想了想,两千灵石,也够她给自家师父挑个像样的礼物了,至于之后每月还有三百灵石拿,那也不错。虽然没指着写东西过活,但能赚点外快总是好事,更不用说卖了书还有分红拿,这便欣然答应。

于是当场签了契,收了钱,此事便算做定。

走出书局,骆灵问:“你为何骗他?”

沐昭忽悠道:“要是叫我家师父知道我不好好修炼,浪费时间写话本子,定然训我。以后每月我分你一百灵石,你得替我保密。”

骆灵对一百低等灵石倒没多大兴致,只对那故事感兴趣,忙道:“成!不过你每次写完,须得让我先看!”

于是俩人拉了勾,约定好,欢欢喜喜往回走。

沐昭却忽然察觉出不对劲,低下头四处一瞧,红绡却是丢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回:引魂入梦铃(一) 沐昭与书局掌柜交谈时,红绡乖乖趴在门口晒着太阳,刚吃了个餍足,正昏昏欲睡。

一只黄色的蝴蝶飞过来,停在它的鼻尖上。红绡感觉鼻头痒痒,挥了一下爪子,那蝴蝶赶忙飞走,须臾却又落回来。

它抬起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捂住鼻子,那蝴蝶蹁跹腾挪,绕着它飞来飞去,就是抓不着。

红绡气极,爬起来追出门去,一瘸一拐消失在一条小巷中,待回过神来,已经追出好远。

它已隐隐开了灵智,发觉走远了,赶忙放弃追逐蝴蝶,嗅着自己的气息往回走,却被一群小孩子拦住了去路。

几个小孩穿得破破烂烂,均有八九岁,其中一个大一点,像是头儿。

城市有繁华的一面,自然也有破败的一面——城北的贫民窟居住着这个城市的底层们,他们基本上没有修为,也没有生产资料,只能流窜在这个城市中,靠做些散碎活计谋生,更甚者小偷小摸,坑蒙拐骗。

几个小孩便是无所事事的小混混,早就注意到这只瘸腿小狐狸了。

其中一个指着红绡道:“老大,这只狐狸的皮子真亮!”

另一个看起来有点胆小的说:“会不会是哪个修士的灵宠?”

那大小孩“呸”了一声:“哪个修士会养只瘸腿的狐狸做灵宠?咱们把它捉回去,剥了皮子卖个好价钱,还能吃顿好肉!”

另几个听了,纷纷拍手称好。

红绡灵智已开,只要不是之乎者也,大部分人话都能听懂,听到这群小子商量着要扒它的皮吃它的肉,吓得扭头便跑。

一个小孩见它想逃,猛地矮身擒住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红绡吃痛,扭过头来狠狠咬了来人一口。

那小孩“哎哟”一声,骂道:“他娘的!它咬老子!打死它!”手上却是更加用力,扯住它的尾巴便不松手。

其他小孩纷纷捡起石头冲着红绡砸过来,一块石头打中它的眼角,顿时砸开一道口子。

那大小孩赶忙制止:“别打坏了,卖不上价!”

说着解下腰上麻绳,打了个活扣套在它脖子上。

一群小孩拖住红绡家去,红绡不住挣扎,又哪里是人类的对手?被重重踢了几脚,再没力气,耷拉着脑袋被半拖半拽地往北城而去。

却说沐昭发现红绡丢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沿街问了好些人,均说没有见过。

骆灵提议:“你师父是主事长老,名气又这样大,咱们去机要阁叫城长帮忙。”

机要阁便是沧月城的行政机构,里头均是沧月派直接派下来的人,如若他们帮忙,确实能事半功倍。只不过丢了只宠物便要扛着自家师父的大旗劳师动众,沐昭却是做不出来。

眼看与萧然约定好的时间就快到了,沐昭道:“你先去与萧师兄汇合罢,免得他等急了,我找着红绡自会去寻你们。”

骆灵问:“若找不着呢?沧月城这样大,凭你一人如何找?”

沐昭其实是想将骆灵支开,把如意喊出来帮帮忙,骆灵却自顾自引出一只传信纸鹤,施了个法,那纸鹤便翩翩然飞走了。

她道:“我给萧师兄传信了,咱俩一块儿找。”

人家这样热心,沐昭也不好拒绝。

寻了几条街后,她假装腹痛,找了个茅厕,赶忙将云隐伞拿出来撑开,唤到:“如意,快出来,我需要你帮忙。”

如意这段时间被泠涯左右折腾,正一肚子火气,听到沐昭的声音,先是不理,奈何她喊了好几遍没有停下来的架势,只得现身。

方一落地,却见自己站在一间茅房里头,附近一个坑里均是五谷轮回之物!他本是天地间最纯净无垢的一缕精气所化,即便后来被捉住了,跟的也是早已辟谷多年的修为高深之人,哪里见过这等秽物?如今却被喊来这样的地方,好悬没被气死!

见附近有个水缸还算干净,他赶忙跳了上去,指着沐昭便用奶声奶气的声音骂道:“你这黄口小儿!将我喊来这等腌臜地界做什麽?!”

沐昭已知他是个扮猪吃老虎的滑头,见他穿着肚兜光着屁股骂自己黄口小儿,当即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边笑边道:“抱歉,实在迫不得已,请你见谅。”

如意虽然性子古怪,到底也不是不明是非,沐昭能在知晓了他的身份后仍愿给出那样的承诺,足见心性纯粹;泠涯虽然折腾他,到底也只是为着自家徒弟着想,比起叶鸾那老东西的故意折磨,只不过小巫见大巫。

想到这,他便不再摆臭架子,只不过仍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问道:“帮什麽忙?赶紧说!”

沐昭道:“我的狐狸走丢了,你能帮我找找麽?”

如意却是愣住了。

他被捉住这几千年来,有让他找灵脉,有让他找仙药,有让他寻龙筋凤骨,有让他觅洞府仙境,却从未听过要他找什么劳什子狐狸的!

他楞楞问道:“莫不是那九尾仙狐,需要动用我老人家出马?”

沐昭看他一副童子相,却自称“我老人家”,心内不禁好笑,忙回道:“不,就是只再普通不过的末等灵狐。”

如意听罢,当即跳脚大骂:“你当我是狗不成?你的狐狸丢了,我还能闻着味儿给你寻出来?!”

自从他被泠涯一顿修理后,便不再装纯,可着劲儿放飞自我。

沐昭也知道叫他一个堂堂盗宝童子帮自己找狐狸,那是强人所难,他能寻宝,是因为与五行所化的各类天珍地宝有着天然感应,却不代表他无所不能。

她叹了口气:“哎!我只是病急乱投医。红绡瘸了一条腿,又不是什么名贵品种,若是落到坏人手里头,只怕凶多吉少。”

如意没被捉住前,也是那天地间最自由自在纯净善良的精灵,本就与世间灵物有着天然的亲近,听沐昭这样说,也不免有些难过。

他突然瞟见沐昭腰间佩戴的铃铛,问道:“你找不着,不会用引梦铃麽?”

沐昭楞道:“什么铃?”

如意指指她腰间:“引梦铃啊。”

见她一脸茫然,便说:“原来你不知道。”顿了顿接着道:“你腰间这铃铛我见叶鸾用过几次,可以引魂入梦,回溯时空。”

沐昭彻底愣住,她只是见这铃铛好看,把其当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装饰物,想不到竟有如此大的来头!

于是赶忙问道:“怎么用?”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回:引魂入梦铃(二) 听了沐昭的疑问,如意抓了抓脑袋,道:“我亦不是特别清楚,只见他用过几次,过去太久,你待我回忆一番。”

说着做冥思苦想状。

沐昭虽然心急,却也不便催促,只好叫骆灵多等一会儿了。此时外头响起骆灵的声音:“沐昭,你好了没有?莫不是掉进那茅坑里头去了?”

沐昭忙回:“马上就好!”

就听骆灵嘀嘀咕咕:“懒牛懒马屎尿多。”

如意小小一团人儿,站在那茅坑大缸的水面之上,穿着红肚兜,扎着冲天揪,眼睛滴溜滴溜转来转去,画面甚是诡异可笑。

只见他突然一拍脑门,大叫道:“我想起来啦!”说着用奶声奶气的声音悠悠念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话音刚落,沐昭腰间的铃铛无风自动,跳了一下。只听“叮铃”一声轻响,空灵悠长,眼前升腾起一阵薄薄的白雾,一些虚影浮现在空中——只见来来往往的人在这间茅房里进进出出,有老有少,有的心急火燎,有的悠然自得,纷纷解下腰带撩起裙摆,行那五谷轮回之事……

竟是如同放电影一般,将这间屋子发生过的事回放了一遍!

沐昭和如意呆住了!

隔了好一会儿,如意突然反应过来,一张小脸臊得通红,如同那煮熟的大虾,怪叫一声捂住眼睛,跳脚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沐昭还处在震惊中,暗暗心想:“我这是几辈子积攒下来的狗屎运气,居然接二连三得到这许多宝贝……”

却说红绡被拖死狗一般拖到一处老旧城区,此处便是北城最破烂的一角,与沧月主城隔着一条河,一旦过了桥,房子便低矮破旧起来,与隔岸对望的那片堆金砌玉、张红挂彩的亭台楼阁相比,仿若两个世界。

谒雨正跟着师父化缘,转头瞧见一群小孩用麻绳拖着一只小狐狸。那狐狸周身毛色火红,只有耳朵胸口及尾端点缀着白毛,它耷拉着头,一侧眼角受了伤,流了不少血,将毛发洇得暗红。

狐狸后腿瘸了一只,走路一高一低,正唧唧哀叫,不断试图挣脱脖上的绳索,却每每招来一顿踢打,瞧着甚是可怜。

谒雨于心不忍,站在那处一直盯着小狐狸瞧,却见那狐狸又被狠狠踢了几下之后,居然落下泪来。

虚尘慢慢往前走着,察觉到小徒儿停了下来,转头一看,也瞧见红绡被一群小孩虐待的场面,他赶忙走上前去,双手合十鞠了一躬,说道:“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诸位小施主何苦为难一只狐狸。”

小混混们年纪虽不大,却早已在世间讨生活,见识够了世人先敬罗衣后敬人的势利嘴脸,竟也学就一身狗眼看人低的本事。

那混混头子瞧着这大和尚一身洗到褪色的粗麻僧衣,脚踏一双草履,后头跟着个同样寒酸的小和尚,叉腰便骂道:“你这穷酸秃驴!老子费心巴力抓来的畜生,爱怎么对待是老子的事,用得着你管?”

其他小孩听了,纷纷笑起来,其中一个还故意踢了踢脚边的红绡,疼得红绡哀叫一声。

谒雨看不过,想冲上前去,却被自家师父拦住。

虚尘也不恼,仍是一派云淡风轻,他轻声道:“万物有灵,檀越今日若行一善,怎知来日不会因此得利?”

那小混混听这大和尚满嘴禅机,竟是听也听不懂,摆摆手道:“走开走开!你若当真心善,老子便将这狐狸一百灵石卖与你,你若不买,就别妨碍老子发财!”

谒雨听罢,抬头望了自家师父一眼——他明明修为高深,却总是任人欺辱,仿佛心境从不为外物所动,谒雨才十岁,并不懂这是为何。

虚尘淡淡一笑,从纳子戒中掏出一袋灵石递给那小孩:“这是二百灵石,檀越今日若放了这小狐狸,便是行善积德,定有福报。”

那小混混不过随口说说,怎知这和尚当真这么傻,见他凭空掏出一袋灵石,便知他也是个修士,心中大惊,几个小孩对视一眼,俱是一阵后怕。

那牵着红绡的小子把手中麻绳一扔,跐溜一声跑远了……不一会儿,一群小孩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红绡脖子上套着一股麻绳,趴在那儿。

谒雨走过去,轻轻抱起小狐狸,听红绡哼了几声,摸了摸它的脑袋。

他解开红绡脖上的绳索,问虚尘道:“师父,您为何给他那么多灵石?”

明明带着他四处苦修,餐风露宿,却对一群小坏蛋如此大方。

虚尘看着小徒弟,淡淡道:“正所谓穷凶极恶,那几个孩童瘦骨嶙峋,定是饿极了才捉了这狐狸。钱财于我们乃是身外之物,于他们来讲,却是温饱良药,救命良方。”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回:有趣 虚尘是云游四方的野和尚,居无定所。

在这个世界,佛教的发展并不兴盛,佛修寥寥无几,在道家法门一家独大的修真界,他的传道之路走得不算平顺。

他带着谒雨住在沧月城北一座倒塌已久的城隍庙内,一边修行,一边广传佛法,只是收效甚微——在沧月派这星海洲第一大仙门绝对的声望与影响力之下,他这外来的和尚也不好念经。

谒雨怀里抱着小狐狸,跟着师父回到寄居的破庙。

红绡被石块砸破了眼角,流了不少血,又被那几个小孩狠狠踢了几脚,受了点内伤,恹恹地趴在谒雨怀中,开始想念沐昭。

抱着它的小男孩小心翼翼帮它处理好了伤口,上了药,又用浸湿的棉帕子轻轻擦干净它的皮毛。它抬头望了望小男孩,见他脑袋上光溜溜没有毛发,甚是奇怪。

只是他虽怪异,红绡却也能感受到他的善意,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掌心。谒雨正是小孩心性,见这小狐狸如此灵性,咯咯笑了几声,与它玩耍起来。

虚尘坐在一旁,看一向沉厚寡言的徒儿露出少有的孩童天真,也淡淡笑着。

谒雨陪红绡玩了会儿,忽然问道:“师父,我可以养它麽?”

虚尘道:“这小狐虽瘸了一条腿,却也毛色顺滑,想是他人所养,说不定很快便会寻来。”

谒雨“喔”了一声,有点失望。

他心里暗暗盼着,若是它的主人寻它不到,是不是师父就会准自己留下它了。

骆灵跟在沐昭身后,看她捏着那串漂亮铃铛低低念着些什么,听也听不清,竟是越走越北。

引梦铃召唤出来的回溯幻境只有手持铃铛的施法之人或是修为高深、以及同如意那般天生灵胎能瞧见,其他人却是看不着的,是以沐昭走走停停,跟着幻境显现出来的线索慢慢行进,骆灵却是一头雾水,只当她在施展什么法术。

因沐昭修为低下,无法发挥出引梦铃万分之一的法力,幻境总是维持不了多时便消散,她必须不断念咒从头来过,眼看着金乌已然西沉,这才走到一间破庙前,沐昭已累得周身虚汗。

只见那庙门口有一棵老槐树,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和尚正蹲在槐树下与红绡玩耍。沐昭在回溯幻境中看到红绡一路被麻绳拖着,又是踢又是打,早就心急如焚,如今看到它好好的,这才放下心来,忙唤了一声:“红绡!”

红绡听到沐昭的声音,一轱辘爬起来,扭头瞧见朝暮相伴一年多的小伙伴寻来,跐溜一下冲了过去,围着沐昭的腿不住打转,唧唧叫着,很是亲热。

沐昭弯腰抱起它,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将脸贴在它的皮毛之上,也是十分开心。

骆灵在后头撇撇嘴,心道:不过一只杂毛小狐狸罢了,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灵兽,至于这么宝贝嘛?刚想着,一只小小纸鹤飞过来,她接过一看,对沐昭道:“萧师兄寻来了,我去接他!”

说完便跑了。

谒雨站在树下,心中“唉”了一声,心想小狐狸很快便要回去了,自己是无法养着它了。

沐昭抬起头,冲那小和尚鞠了一躬,大声道:“谢谢小师父救了它!”

谒雨脸一红,腼腆道:“是我师父救的……”

虚尘在破庙内打坐,听到有孩童和自己徒儿交谈,知是那狐狸的主人寻来了,他刚想着出去见一见,就见谒雨领着一个蓝衣裳的小姑娘走进门来。只见那小姑娘长得玉雪玲珑,黑葡萄样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清澈澄净。

虚尘虽是个佛修,却有一手无人能及地相面本领,蓦地瞧见沐昭,竟是呆了一瞬,半晌说了句:“有趣。”

沐昭不装嫩不作妖的时候,也是个懂礼守节的好“小孩儿”,跟谒雨道过谢后,想着必须要去拜见对方长辈一番,以示礼貌和尊敬,提出拜见请求后,跟着谒雨走进破庙内。

甫一进门,就见一面貌端正气质沉静的大和尚盘腿坐在倒塌的神像下头,正饶有兴味盯着自己瞧,瞧了半晌,忽然没头没脑说了句:“有趣”。

她一愣,心道:什么有趣?

刚纳闷着,那大和尚接着说道:“奄若寿命尽,托命于新人,惟幽门之不反兮,魂迷惑而不知路……有趣,有趣。”

沐昭听罢,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回:虚尘 沐昭自打进入了修真界,知道了夺舍魔修被发现的下场之后,一直担惊受怕,生怕别人看出她的秘密来,如今却被这和尚一语道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虚尘见小孩儿被自己吓傻,淡淡一笑:“小施主不必害怕,贫僧不过略观檀越面相,见檀越五岳三停周正疏朗,精气神清晖明亮,监察官澄净透彻,实乃福泽深厚,有大机缘之相。”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却又说道:“只不过小施主似乎神魄不稳,身带青紫之光,此乃离魂之证。”

其实虚尘一开始也是连蒙带猜,三分笃定,七分试探,见小丫头被自己一句话吓得面色煞白,这才肯定了自己的推测。

相面一道,钻研到他这个境界,基本能断人生死。虚尘观她面相,对她产生浓厚兴趣的原因,正是因为“矛盾”二字。

这具小童皮肉气场羸弱,五岳中隐隐带煞,本应是短命之相,额间却又圆而见光,似受到大福缘加持。因他修炼法门的独特性,能隐约看出她神魂不稳,故而有“托命于新人”的猜测。

正所谓相由心生,一个人的眼神可以直观地暴露这个人的心性品质,虚尘之所以笃定她不是夺舍的魔修,正是因为她的眼神澄明正派,即便被他道破了秘密,也未曾闪躲,仍然敢直视于他。另一方面,魔修即便再狡诡,夺舍后仍然无法全然与抢夺来的肉身相契,且身泛隐隐黑气,但凡修为高深的人,一眼便能识破。

面前的女娃儿却叫虚尘产生了深深地疑惑——她的神魄不稳更像是遭受外力后的离魂之症,而不是鸠占鹊巢;她周身隐泛青紫之光,在佛家看来,这是受神灵加持的征兆。

虚尘左想右想,也想不明白这会是个什么状况。

其实说起来也巧,似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沐昭前世也姓沐,是跟着孤儿院老院长姓,单名一个“照”字。

她刚重生过来那天,对着镜子左瞧右瞧,发现这副皮囊与自己前世儿时有八分相像。前世老院长对她颇多偏爱,也正是因为她小时长得玉雪可爱,在一群孤儿里很是出挑——毕竟谁都喜欢美好的事物。

沐昭听了大和尚的话,见他平易近人,也感觉出这和尚对自己没有恶意,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才稍稍回落。

谒雨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只当自己师父在跟这小女娃打禅机,趁着两个人都没注意到他,悄悄摸了摸沐昭怀里的红绡。

沐昭顺手将红绡塞进小和尚怀中,双手合十,对着虚尘拜了一拜,说道:“大师说得是,只不过我亦懵懵懂懂,身不由己。”

虚尘朗声一笑:“世人皆无明,哪个是能身心由己的?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

他悠悠念了一句偈语诗,仿佛是在对沐昭讲,又似自答自话。

沐昭心想——哎,果然高人讲话就爱云里雾里。

虚尘带笑,望着面前的小童,忽然瞥见她腰间的铃铛,不住“咦——”了一声。

沐昭不知他在“咦”什么,刚困惑着,就听虚尘道:“小施主腰间的铃铛,可否借贫僧一观?”

沐昭赶忙解下,上前几步,双手奉上。

虚尘接过,翻来覆去左右查看,这才道:“施主果然福缘深厚。”

说着将铃铛递还给沐昭。

沐昭恭敬问道:“大师知这铃铛的来历?”

虚尘解释:“倘若贫僧没有看错,此物应是「引魂入梦铃」,乃万年前就已飞升的华存真君所炼制。自她飞升后,此物便失传,不想竟为小施主所得。”

沐昭一听——哇,好大的来头!虽然不知这华存真君是哪个?

虚尘接着道:“所幸此物只存在于传说中,贫僧云游四海,也是偶然间得到一本上古时期的法器谱,这才认出来,小施主身怀重宝,须得小心谨慎。”

沐昭听罢,真心实意鞠了个躬,道谢道:“多谢大师解惑。”

虚尘笑笑:“施主不必客气。”

沐昭这人,说好听了是随性洒脱豁达,说难听了便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被虚尘一眼看穿来历,就开头怕了几分,后来想通了,反倒对虚尘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她见这破庙摇摇欲坠,台上供奉的神像头都没了,就剩一个斑驳褪色的泥塑之身,觉得场面实在寒酸,问虚尘:“大师法力无边,为何住在这里?”

虚尘笑道:“一缕神魂寄托肉身,住哪里不是住?”

他好笑,心想这小童当真有趣,方才还怕得小脸煞白,这一转眼便神色淡淡,半点无碍了。

沐昭心道——这才当真豁达呢,随即恭敬道:“大师若不嫌弃,不妨来我沧月派做客?我师父定然欢迎。”

瞧瞧,多大的心眼儿!人家都知道她的秘密了,还不躲远些,倒上赶着喊人去自家做客?

虚尘听罢,哈哈一笑:“小友倒是个妙人!不知小友师从何人?”居然也不喊小施主了,换称小友。

沐昭回道:“我师父是沧月派泠涯真君。”

虚尘听了,朗声大笑:“原来小友竟是泠涯的徒弟。”

沐昭好奇:“大师认得我师父?”

虚尘笑着说:“不必喊我大师,贫僧法号虚尘,小友直接唤我法号便可。泠涯真君威名远扬,星海洲谁人不识?说起来,我与他师尊天钧还是故交。”

这下轮到沐昭傻眼了!这虚尘看起来四十不到,还领着个十来岁的小徒弟,沐昭只当他顶多跟自己师父同辈,没想到居然是自家师祖天钧老祖的朋友!这得多高的level啊?

她这才后怕起来,心想自己真是从来不吃教训,随心随性,张口就来,倘若他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了自家师父,师父还会对她一如最初吗?

虚尘看沐昭,就如同一个耄耋老者看初生婴儿,心知她的担忧,淡笑着道:“小友放心,各人有各人的机缘,实乃命中注定。你的事,贫僧不会同任何人讲。”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回:病来如山倒 虚尘此人平易近人,哪怕对着小娃娃沐昭,也并未轻视,摆长辈的架子,仍是以礼相待,有问必答。故而两个人交谈甚欢,不知不觉已是华灯初上。

沐昭看天色已晚,萧然与骆灵已在外头等候,便准备告辞,二人约定好若有机会,虚尘定会到沧月派拜访。

走时,小和尚很不舍红绡,沐昭便再三邀请他有空上揽月峰来顽,又叫他抱了抱小狐狸,这才与他们师徒挥手作别。

三个人仍是乘着飞舟回山,到了山门处,小胖子骆洋已等候自家妹子多时,沐昭与骆灵相视一笑,骆灵鬼灵精怪地冲她挤了挤眼睛,两人怀揣着关于话本的小秘密,暂时作别,各回各家。

萧然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又驭着飞剑将沐昭送回揽月峰。

刚飞到揽月台,就见泠涯身着白衣,站在清冷月辉之下,孑然而立。

山风吹得他衣袂翻飞,简单束起的头发随风扬起,竟似那月下仙人,像是一阵风吹来,他便会乘风而去。

沐昭远远望见自家师父在家门口等着她,没来由地眼眶一红鼻头一酸,站在飞剑上冲着泠涯喊了声:“师父!”,竟是略带哭腔。

甫一落地,她便朝着泠涯跑去,二话不说抱住他。

泠涯被小徒弟的举动吓了一跳,她平时虽爱撒娇,却从不在外人面前失礼,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摸了摸沐昭的头以示安抚,抬头冲着萧然点点头:“辛苦你了。”

萧然对他人一张扑克脸,对着泠涯却显得很是腼腆恭敬——大名鼎鼎的泠涯真君呐,可是星海洲少年们共同的偶像。

他被沐昭师徒俩的亲密的举动惊了一把,心想:原来泠涯师叔祖对沐昭这个小师叔倒真是万分疼爱,外头果然所传不虚。

寒暄了几句后,便也告辞了,沐昭知道自己失态,忙直起身红着脸同他道别。

泠涯低头看着自己的小徒儿,轻声笑道:“今天这是怎么了,在外头受委屈了?”

沐昭其实也不知道那阵没来由的委屈是怎么回事,大概白天受了几次惊吓,又回想起自己短暂的前世今生,竟总是飘零离散,难免生了些感慨。

想着自己在这世间,竟似孤零零一个人,怀揣着不能对人说出口的奇异经历,整日担惊受怕。直到看到泠涯站在洞府外等着她,觉得这天大地大,也不是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容纳她,这才矫情起来。

只是这些话也不能对泠涯说出口,只好支支吾吾红着脸搪塞过去。

泠涯知自己这小徒弟娇气,没有多追问,只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带着她慢慢往回走。

沐昭揪着师父的袖子,泠涯特意放慢了步伐,配合着她的脚步。揽月峰上种满了青竹,被山风一吹,沙沙作响,柔和的月光倾泻下来,在地上铺满青色的月华与竹影,使得这个夜晚分外宁静。

沐昭低声与师父说着在沧月城的见闻,泠涯浅笑着倾听,并不搭话。

直到说起虚尘,泠涯才愣了一下,说道:“虚尘大师竟到了沧月城?他品行高洁,且修为深不可测,你可有怠慢的地方?”

沐昭一想,应当没有吧?又详细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关于自己的那部分。

泠涯听完,淡淡道:“虚尘大师确是十分宽厚仁德之人,我上次见他,还是少年时候。”

沐昭听了,暗暗咋舌,心想那得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修真界果然个个都是老妖怪,日后定不能以貌取人,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及一只胖狐狸,踩着月光回到听竹轩,这一日,便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只是不曾想,沐昭回到小院歇下后,竟在半夜发起高烧来。

修道之人本是绝少生病的,一旦引气入体成功,身体便会经历一次洗精伐髓,剔除体内杂质,体质已是发生质的飞跃。

只是沐昭修为低微,白天使用引梦铃时透支了灵力,心绪又几经起落,这才病倒。

她在梦中,又回到前世孤零零死去的那一晚,被恐惧和不甘笼罩着,万分绝望。她仿佛置身火海,被烧得体无完肤,只在梦中不住流泪,忽而梦到自己在孤儿院生活的那段时光,忽而又梦到月溪镇的沐家大宅,梦里回放着父母对她诸多关爱呵护的画面,只是一转眼间,那些画面便在熊熊烈火中变为一缕青烟。

梦的后半段,泠涯的身影在她眼前来回闪现,她彼时已烧得糊糊涂涂,只不停唤着“师父”。

直到感觉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顺着她的额头流入身体,周身的大火熄灭,半梦半醒间,仿佛闻到师父身上那股似草似木的沉香,她这才渐渐安定下来,缓缓睡去。

待睁开眼,已是天光大亮。

一扭头,就瞧见泠涯端坐在她床前,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正望着她。

梦中绝望和无助的情绪又将她淹没,长久以来被她隐藏起来的悲观排山倒海般袭来,冲得她仿若置身滔滔洪水,一颗心叫悲苦灌满。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像断了线一样淌出来,流入鬓角,只边哭边小声说:“师父……我梦见我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回:故事中的人 自半夜发现沐昭的异常后,泠涯就一直守在床前,听她烧得不断说胡话,喊着“师父”。

看着徒儿小小一团躺在塌上不住流泪的模样,竟叫他回忆起一些早就忘却的往事,关于他的童年——幼年的他,也曾有过这样无助的时刻,直到天钧老祖毫无预兆突然出现,将他带了离那个地方。

他伸出大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低声说道:“没事了。”

沐昭眼泪大滴大滴往外淌,像只病弱小猫,抽噎着说:“师父,我梦见我死了。”

泠涯轻笑了一声,安慰道:“梦而已,不必为此苦恼。”

沐昭感觉到师父干燥温暖的大掌覆在自己额头上,仿佛有种令人安宁的力量,渐渐平静下来。她缩了缩鼻翼,用手背擦干净眼泪,止住抽泣。

泠涯看她哭得眼睛红红,取笑道:“怎地越来越爱哭了?”

说着站起身来,拿起一旁的棉帕子浸湿拧干,走过来帮她擦脸,动作很轻。

沐昭被自家师父温柔专注的模样闹了个大红脸,心中那点压抑的悲伤也消散了七七八八,她不好意思地望向泠涯,小声说道:“师父,我想回家看看……”

泠涯愣了一下,知她所说的“家”即是俗世的家,沉默了一会儿,答应道:“好。”

沐昭眼睛一亮,得寸进尺,小声问:“师父陪我去麽?”

泠涯看小弟子半边脸缩进棉被里,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明明方才还哭得像个小泪人儿,这会儿却又如同一只狡猾的狐狸,不禁失笑,无奈道:“好——”

沐昭听师父答应了,眼睛笑成一弯上弦月,打蛇随棍上,又问:“可以带上我阿姊麽?”

泠涯圈起修长的手指弹了弹她的脑门,低声道:“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了。”

小人儿却忽然踢了被子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欢呼道:“再没有了!师父真好!”

泠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吓了一跳,假意蹙眉训斥:“胡闹。”

沐昭入门一年多,剑术修道皆平平,唯独蹬鼻子上脸这一门学问修炼得炉火纯青,一听语气就知自家师父并没有真的生气,只搂着他的脖子嘻嘻笑个不停。

泠涯暗叹一口气,心想:“当真招了个魔星。”只是,嘴角却挂着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

于是,前往凡界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泠涯给闻柳真人去了消息,告知他要带自家小徒儿回乡祭奠她逝去的亲人,想把沐晚也带走,询问闻柳的意思。闻柳听后暗暗吃惊,心道泠涯对那个呆头呆脑的傻徒弟倒真上心,没有阻拦,答应下来。

于是,在八月初的一天,泠涯带着两个小姑娘出发了。

考虑到两个小童年纪尚幼,并没有御剑飞行,而是祭出一辆外貌平平的飞舟。

沐昭知自家师父向来不爱繁琐,喜朴素简单,看这飞舟普普通通,与之前乘坐过的萧然那辆金色的飞舟相比,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并没有觉得多惊诧。可直到进入飞舟才发现,这小舟外面看着平平,内里却大有乾坤。明明看着只有一辆乌篷船大小,里头却是别有洞天,几乎像座宫殿,上上下下百来间房,甚至囊括了炼丹室、炼器室、练剑室……可谓五脏俱全。

沐晚还好,即便心中再惊讶,也知道端着点样子,沐昭却是眼睛都看直了,直暗暗感叹:仙法好啊仙法妙……

泠涯见小徒弟没见过世面的小模样,浅笑着打趣儿:“如何?”

沐昭知道师父又想拿她取笑,笑嘻嘻作怪:“这要是把朝露书院的弟子全都叫来捉迷藏,只怕也是不好找呀!”

泠涯听罢,低笑一声,轻轻弹了弹她的脑门。

沐昭捂着额头咯咯直笑,沐晚却在一旁暗自纳罕。

其实她一直有些怕泠涯,无他,只因他的气场实在太强大了。他像柄尚未出窍却已锋芒万丈的绝世神兵,还冷冰冰似座孤山,有几次她被闻柳支使着跑腿,去掌门处送东西,见过泠涯几次,只知他从来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寒气,哪见过他这等模样?

沐晚心中暗想:原来看着冷冷清清的泠涯真君,也是会笑的……

同行的还有至乐和道可两个小纸人儿,两个小童子的修炼方式万分奇特,每逢十五,便会化作纸人附在泠涯院中的大石之上,吸收月之精华。沐昭曾求过泠涯教她将纸人变作真人的术法,泠涯只淡淡答应,承诺只要她修到练气五阶,便教她。

飞舟缓缓升起,揽月峰的管事老道和一众杂役皆站在揽月台相送,沐昭冲着他们挥手,道可在一旁对她做鬼脸:“真臭屁!”

至乐和道可这两个小纸人儿说来也有趣,性格竟是南辕北辙,至乐老实木讷,道可机灵油滑。

因着沐昭性子好,刚到揽月峰没几天便与他们打成一片,沐昭扭头看向道可,刚想与他拌嘴,却瞬间突发奇想——能不能叫如意也附到纸片人身上?这样想着时,就见飞舟渐渐上升,直升到万里层云之上,沐昭清晰地看见一层闪烁着七彩流光的透明屏障,飞舟穿过时,仿佛穿过一个七彩泡沫——她知道,这便是沧月的护山大阵,驰名四海的「天罡玄月阵」。

沐昭和沐晚拉着手,泠涯站在一旁,至乐和道可也挨着她们俩,四个小童子扒着飞舟的护栏往下看,只看到一片苍茫云海,被远处的金乌镶上一层金光,清风徐来,令人心胸舒朗。

沐昭看着看着,忽然低声说道:“怪道世人个个想成仙呢。”

泠涯低头看了看她,浅笑着问:“为何?”

沐昭道:“看着天地造化,愈发察觉自己渺小如尘埃,要是成仙了,便能看尽天下奇绝了。”

泠涯笑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

飞舟行了几天之后,便到了西边的明镜山。

其实修真界与凡界的壁垒,说起来,只不过是一道小小的隘口。在众人面前的,是两座仿若巨斧劈开的山崖,中间一道天然形成的石门,静静伫立着。

石门关的故事,几乎每个凡人都听过,口口相传,流传了成千上万年。无非是某某猎户进山打猎,走过石门关后便消失不见,几十年后回来,他的女儿已成了垂暮老妪,儿孙绕堂,猎人却还是当年模样,他只说自己经过石门关后便迷了路,绕了好几个时辰走出来,却已是沧海变桑田。

沐晚只不过是个小孩儿,心思其实尚为童稚,至乐和道可也懵懵懂懂,唯有泠涯和沐昭看着这道关隘,心中感慨良多,竟奇异地想到了一处。

猎人的故事,沐昭虽是个从天而降的冒牌货,也在睡前听过无数遍。而泠涯看着那道石门,发现自己竟清晰地记得幼年时穿过它的每一个细节。

原来,从小憧憬着各类求仙问道故事的他们,有一天,也变做了故事中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回:重回月溪镇 穿过石门关时,能明显感觉到周围气息一滞,灵气变得稀薄异常。沐昭好奇地回头打量,只见目光所及之处,映入眼帘的,不过是一处被坍塌崖壁滚落下来的乱石堵住的死路。

想来有缘人穿过才能抵达修真界,若是无缘之人,即便走到近处,看到的也不过是眼前景象罢了。

到了凡界便不再乘坐飞舟,泠涯召出一辆青色篷盖马车,仍是外头看着普通,内里却如同一座宅邸,十来间房,屋内摆设一应俱全。

离家愈近,沐昭和沐晚愈发沉默寡言,泠涯知小徒儿心中郁郁,任由她们独处。姊妹二人终日坐在房内,看着窗外头匆匆而过的景致发呆,红绡则懒懒趴在一旁。

屋中的熏炉内燃着清净宁神的草木香,沐昭望着远处偶尔略过的零星村庄,脑袋放空。

有个词叫“近乡情怯”,她从前不懂,如今却是深有体会。听着马蹄声“哒哒”而行,周遭的空气渐渐湿润,氤氲着江南特有的潮湿气,她回想着来到这个世界短短三年不到的经历,竟似梦似幻,总泛着些许不真实感。

——她为何会来?

每当独坐,陷入沉思之时,沐昭总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为什么死后没有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再入轮回,却是在这个世界死而复生?

沐昭坚信,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事,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也有一个未知的使命在等候着自己,她这样想。

月溪镇是云州重镇,因邻着云江最大的渡口,通着海路,有又有前朝皇帝倾尽国库,举数十万人之力修筑贯通的运河横穿而过,直抵京城,故而繁华无二。此地铺翠销金,引无数才子佳人、坐贾行商趋之若鹜。

他们自西而来,入了城门,周遭便喧哗热闹起来,只见一辆青色的马车缓缓汇入市井车流,外头瞧着平平无奇,任谁又能想到车内情景呢。

泠涯临窗而坐,静静擦拭着佩剑,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尘世喧嚣,心中并无波澜。

算起来,自被天钧老祖带入修真界后,他已有二百余年没回来过,昨日种种已作云烟,他很少去想。

沐昭他们乘坐的马车,也是一个了不得的法宝,名唤「海岳车」。拉车的白马实为傀儡机关幻化,看着是匹马,其实并非血肉之躯,更为巧妙的是,无论到了何地,只要告知白马具体地点,它便能自动辨识方位,无需人为驾驭,只不过为了掩人耳目,至乐和道可仍是乖乖坐在车檐之上,假装驾车之人。

只见马车驶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巷子中,缓缓停在一座巨大的宅邸前。宅邸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两头石狮子静静伫立在大门两侧。

泠涯领着两个小孩缓缓走下车来,踩到一地纸钱。抬头一望,「沐府」的牌匾仍旧挂在朱漆大门之上,只是上头挂了白布,檐下也飘着泛黄的白纸灯笼。

当年四方村的诡异悬案,即便过去一年有余,仍是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沐家回乡祭祖的事儿城里大部分人家都知道,沐老爷为此还特意给家中奴仆放了假,只留了管家及四房庶出的两个兄弟照看生意,其他人皆回去祭祖。可谁曾想,一大家子并一众仆役,三四十口子人,却是有去无还,沐衡的两个幼女更是不知所踪。

当时,沐衡身旁的小厮往来月溪镇及四方村两地间传递消息,只因出了点意外耽搁了半日,第二天再回去时,却是驾车行了数十公里也没找见四方村的影子。直到走到距离四方村十几公里开外的大树村,那小厮才知自己走过了路,又驾车绕了回去。

然而,他沿途来来回回往返数十次,竟如同鬼打墙一般,如何也找不着那村子,那小厮当即吓得屁滚尿流,赶忙回到月溪镇报信。此事最终惊动官府,当地官员集结了数百人连日连夜寻找,那村子却如同凭空消失一般,直到两个月后,几个贪玩的小孩慕名前去探访“消失的村落”,大老远就瞧见写着「四方村」三个大字的牌坊——青天白日,明明白白。

几个小孩又惊又喜,壮着胆子走进村去,却是一个活物也没见着,直到走到村中的打谷场,看地上残留着焚烧过的痕迹,土是新填的,旁边立着一个大石碑,上书“四方村百人冢”,下头刻着几行悼词。见这诡异情景,小孩们再是胆大包天,此刻也觉得毛骨悚然,当即吓得鬼哭狼嚎跑出村去,“四方鬼村”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的消息也由此不胫而走。

官府听闻后,再次派人入村,掘地三尺也没找见半个人,除了村中的百人冢,在后山沐家祖坟处也找到数十座新立的坟茔,沐家当家人沐老爷及其夫人的名字赫然在列,还有些坟茔没有名字,只有一座座空碑。

从此,四方村成了远近闻名的鬼村,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吓得连夜举村迁走,沐家更是一夕之间高楼坍塌,人作鸟兽散。而月溪镇的沐家大宅,更是无人再敢靠近,成了如今这幅荒僻模样。

……

姊妹二人仰头望着自己长大的地方,心中悲痛难以言说,只默默流泪。

泠涯将手轻轻搭在小徒弟肩上,无言安慰着她。

日暮西沉,白日告终,泠涯低声打断沉默的二人,问道:“可要进去?”

沐昭和沐晚却是一同摇头。

家破人亡之痛,回忆一次,便痛彻心扉一次,单是站在门口看着这荒凉景象,已是痛到难以自持,她们不敢再走进去,打扰那些无处安歇的亡魂。

沐晚擦掉眼泪,拉住妹妹的手,沐昭低声道:“师父,我们走罢。”

泠涯点头。

马车驶出巷子时,泠涯顺着小徒儿的目光回头望了一眼,见巷口立着一块大石头,上头写着“青槐巷”。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回:石门一关数十载 抵达四方村时,已是夜幕初临,四周万籁俱寂,唯有风吹草木之声。

四方村当年被噬魂魔以魔气包裹,拖入半幽冥界,故而他人才遍寻不得。直到魔气散尽,才再次回到阳界,又为世人所见。

只不过打那之后,此处便成了山精鬼怪魑魅魍魉聚集之所,偶有迷路至此或是大胆前来探寻之人,每每遭遇诸多怪事,渐渐地,便再没人敢来了。

沿着山路,一行人走到沐家祖坟处。才过去短短一年时间,坟前已是长满了荒草。

沐家如今在世之人,除了外嫁女,唯余四房两叔伯。

沐家倾塌之后,趁机吞并沐家产业者多,真心帮衬之人却少,叔伯俩虽有心维护家业,怎奈世事凉薄,人人都想来分这泼天富贵一杯羹,四房一家为了躲避这怀璧其罪的人祸,将所余家产统统变卖,远走他乡另寻出路,一时间风光无两的云州沐家,真正成了昨日黄花,埋葬在这无人问津的小荒村。

沐晚掏出一把剑,想将坟前的荆棘荒草割掉,怎奈人小力微,一时间累得满头大汗,沐昭在一旁帮忙,也被划出一手的小口子。

泠涯驱走附近几个游魂野鬼,回头瞧见两个小人儿吃力地处理着坟上的荆棘,那沐晚挥着一柄比她还长的剑,看着好生危险。

他微微蹙眉,走过来接过沐晚手中的剑,低声道:“你们过去。”

两个人乖乖退到一旁,见泠涯凭空召出一团紫色火焰,随手一弹,那火焰便瞬间席卷了附近坟茔上的荒草,将其烧为灰烬,却没有蔓延到别处去。

他走过来将剑递给沐晚,道:“小心。”

沐晚脸一红,赶忙接过来塞进乾坤袋内,心想:这泠涯真君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呢。

沐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黄纸坟标、蜡烛元宝,在每个坟头点上,之后两人跪在父母坟前叩首,低低诉说着这一年来的经历。

泠涯站在不远处望着,恍惚间想起一些故人。

黄纸燃尽升起渺渺黑烟,呼呼风声伴着两个小人微带哽咽的低语,将这山间月色衬得愈发荒凉。

下山后,两人又到村民埋骨处,将其余黄纸烧尽,算是为村中之人尽了心。

一路上,沐昭一手拉着沐晚,一手紧紧揪着自家师父的袖子,不曾松开。

泠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刚要说话,就察觉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东西躲在暗处盯着他们,他眉头一皱,照着不远处一块石头隔空一点,那石头顿时碎裂开来,露出后头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眼睛冒着绿光,嘴里头仿佛叼着什么。

沐昭瞧见了,顿时喊到:“师父别伤它!”

一旁的红绡也吱吱叫起来。

沐昭其实没看清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只知道是个小动物,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倒把沐晚吓一跳。

泠涯却是看清了,那小东西是个黄鼬。

初靠近这个村子时,他便察觉出此地气息杂乱,山怪精魅孤魂野鬼聚集,只是碍着他的气场统统躲起来,没敢冒头。

来了这半天,除了随手驱赶了几个无智无识的游魂,倒没遇见什么,乍一见这么个小东西,也觉有趣,便沉声道:“过来。”

那黄鼬倒像是听得懂人话一般,犹豫了半晌,在原地转了几圈后,慢悠悠挪了过来。

籍着至乐手提灯笼的火光,两个小人儿看清了来物:又细又长,一对圆圆的小耳朵,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两个小黑豆一样的眼睛闪着精光——沐昭一乐,原来竟是个黄鼠狼。

只见它嘴里头叼着张皱巴巴的破纸,使劲昂着头,仿佛努力要让众人看清纸上的内容。那纸上画着一团黑糊糊的玩意儿,瞧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沐晚纳罕道:“这画的是什麽?怎么瞧着——”她刚想说,怎么瞧着怪模怪样的,沐昭赶忙插嘴:“怎么瞧着像个人!”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亮光闪过,白烟乍起,将那黄鼠狼团团拢住,片刻后白烟散开,来物已变作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

沐晚惊住了,沐昭也一脸兴味,她不过想起前世听来的传说,随口一试,不想竟是真的。

只见那小男孩低头望了望自己,随即一脸欢喜,扑通一声朝沐昭跪下,脆生脆气道:“谢谢仙子!”

沐昭乐了,她上辈子加这辈子,还没被人喊过仙子呢,顿时得意起来,摆摆手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快快起来罢。”

泠涯见小徒弟一脸得意,却还装模作样,轻轻笑出声。

那小男孩一轱辘爬起来,在自己身上左摸右摸,稍时掏出一粒圆圆的青果儿,递给沐昭。

沐昭一愣,问:“这是什么?”

小男孩道:“雾仙果,给它吃!”说着指了指红绡。

沐昭接过来,左看右看,瞧着像个青枣,问道:“我不能吃麽?”

那小男孩忙道:“万万不能!给它吃,能化形。”

听了此话,就连见多识广的泠涯都挑了挑眉。

沐晚却是皱眉,岔话道:“既如此,你为何不吃,还要多此一举?”

小男孩听了,朝着沐晚做了一揖,说道:“这位仙子有所不知,我不过一只普通小鼬,即便吃了此果,也只是少修五百年而已。它却是只灵狐,天生开有灵窍,只要将这雾仙果炼成丹药,吃了便能即刻化形。”

沐昭听罢,高兴道:“那谢谢你了!”

小男孩却道:“那个……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求......诸位仙君可否行个方便,将我带入仙界?”

说着偷偷瞄了眼泠涯,声音越来越小,心想着这位仙君长得仿若仙人一般,周身气场却是恁地吓人……

沐昭将果子收进纳子戒,道:“我都还没成仙呢,怎么带你去仙界?”说着冲小男孩眨了眨眼睛。

其实她知道小男孩说的仙界便是修真界,只不过看他可爱,故意逗他顽罢了。

泠涯低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沐昭的脸,淡声应道:“可。”

雾仙果,他曾在典籍上读过。此物长于悬崖峭壁之上,吸收日月精华,历经千年开花结果,万分难得。这小妖将它赠与沐昭,除了报答她一句话的恩情外,定有他求。

红绡若能化形,也能给小徒儿添个助力,是以便痛快答应下来。

于是,来时路上五人,回去路上却又多添了一只小妖怪。

......

沐昭站在石门关前,回头望了望来路。

第一次过关是在半夜,彼时二人刚刚经历失去亲人的悲痛,任是什么事都无法打动她们。

再次过关,她却感慨颇多。

泠涯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低声道:“放下执着,体悟本心,方能成就大道。”

沐昭知师父是想告诉自己:放下从前的悲痛,不要沉湎其中,止步不前。

只是她所沉湎的,又何止是失去亲人的悲痛?

前世种种、一直环绕着她的谜团、害怕被人发现的秘密……无一不在困扰着她。大道为何,本心又为何,没有皆数弄明白之前,人真的能放下麽?

泠涯这句话,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

自从遭遇瓶颈以来,他的心绪时常波动,曾以为已然放下之事,每每在他打坐冥想时显现。

如何才能放下?他也在问自己。

正所谓石门一关数十载,涧草山花一刹那。

再次回到沧月派,沐昭竟一改往日懒散习性,用心练剑习道,虽然碍于灵根驳杂进益不快,却也脚踏实地缓缓前行。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揽月峰四季轮转,如白驹过隙,数年时间匆匆而过。

这年早春,还是乍暖还寒时候,一个少女轻轻踮起脚尖,折下一支梨花,放到鼻尖嗅了嗅。

她穿着浅蓝色绢纱襦裙,上着月白对襟袖袄,外头披着同色系的软毛织锦披风,一圈白色的风毛将她一张小小的鹅蛋脸衬得愈发莹白无暇,灵艳生动。

尤其那双小鹿一般的眼睛,清澈明净,仿若一泓清泉。

她站在梨树下,便像那梨树幻化的花妖,哪里还有从前那个面团子似的小人儿圆润童稚的影子?竟是眨眼间,便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转过头,冲泠涯喊道:“师父快看,梨花开啦!”

泠涯坐在不远处的廊沿之下,正低头调试着琴弦,闻声抬起头来,看到站在梨树下的小少女,竟感到一阵恍惚。

八年来,他像养着一朵脆弱小花,像养着一个女儿,养育着这个心血来潮收来的小徒儿。

竟是一转眼,那个小小的人儿便已长大。八年时间,几乎是朝夕相伴,他却恍惚察觉不到她成长的影子。

像是须臾间做了个梦,她便已经长大成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回:门派大比 沐昭跑回廊沿下,将手中梨花递到泠涯鼻端,一阵冷香袭来。

她笑嘻嘻道:“今年梨花开得好早。”

说着将花插进琴案上的青釉瓶内,双手托腮半趴在案上,看着泠涯用修长如玉的手指调试琴弦,问道:“师父要弹什麽曲子?”

泠涯抬眸,瞧见她随意不羁的坐姿,微微蹙眉:“与你说过多少次,行坐须端方,莫总是这般恣意懒散。”

沐昭嘻嘻一笑,忙坐直身子:“师父教训得是!”

泠涯知她常是左耳进右耳出,往往当时做做样子,没几天便故态复萌,微叹一声:“你如今已长大,不可再像从前那般。”

沐昭眨眨眼,促狭道:“师父总是唠唠叨叨,容易变老。”

泠涯手下动作一顿,抬眼望向小徒儿,表情里透着些许无奈。

沐昭忙捏住耳垂,叫道:“我错啦,师父!”

嘴上说着“错了”,面上却是嬉皮笑脸,哪有半分知错的样子?

“真是将你惯坏了。”

沐昭看着师父英俊的侧脸,鼻梁高挺,薄唇淡抿,剑一般的眉毛斜斜飞入鬓角落下的几缕乌发中,暗叫“美色误人”,轻轻说道:“师父一点都不老。”

泠涯低笑一声,淡淡道:“再叫你多气几年,恐怕也老了。”

说着手下轻轻一拨,低沉的琴声倾泻而出,如山泉自幽谷中婉转而来,缓缓流淌。

沐昭静坐在一旁,看着泠涯抚琴,总觉得他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像那清冷高幽悬崖上的一棵孤松,总有种说不出的孤冷寂寥,就连琴声,都透着几分萧瑟之意。

不禁暗自想着——师父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琴音缓缓,一曲终了。

泠涯抬眸,见小徒儿坐在一旁默默发呆,少有地安静,以为她在为门派大比的事忧心。他嘴角微微一翘,低声问:“发什么呆?”

沐昭被他的声音唤回思绪,随口胡扯着:“师父的琴声令人心旷神怡,徒儿不禁听呆了。

泠涯心内好笑,忍不住逗弄:“喜欢?”

沐昭忙不迭点头:“喜欢极了!”

“既然喜欢,为师便将琴谱赠与你,回去好生练习,过几日我来检查。”

沐昭眼前一黑,想起被练琴支配的恐惧,大叫道:“不要啊!我不喜欢了!”说着耍起无赖来。

泠涯忍不住低笑出声:“言不由衷的小鬼。”

沐昭这会儿反应过来他是在逗弄自己,忍不住鼓起小脸:“师父烦死了!”

若叫外人听了,只怕是要惊掉下巴。

整个沧月派,打着灯笼一家一家找,恐怕也没有几个徒弟敢对自家师父这般随意,更何况还是对着那冷若冰霜的泠涯真君。

沐昭自十岁后,便不再动不动对泠涯做出亲密举动,只是仍习惯性地不经意对他撒娇。泠涯知她的性子,嘴上虽时常训斥着,实际上对她颇为纵容,故而师徒俩私底下的相处大抵上是这般轻松随意的。

泠涯擦了擦琴弦,缓声道:“门派大比快到了,我虽不要求你拔得头筹,但也不可输得太难看。这段日子你需勤加练习,话本子也不许再看了。”

沐昭悄悄吐了吐舌头。

话本子的事,其实是她当初写的《黄粱梦记》第一卷完结后,书局寄来样本,她忍不住多看了几回自我陶醉,不想被泠涯撞见,将书也给收走了。

她瘪瘪嘴,反驳着:“师父怎就知道我会输?”

泠涯微微一笑:“门派内藏龙卧虎,即便只是低等级的比试,也不乏天资出众之人,你只需保护好自己便可,名次随意。”

沐昭心内一暖,知道师父一向刀子嘴豆腐心,轻声说道:“师父,我一定不会给您丢脸的。”

门派大比,正好是八年一次,金丹修为下的弟子均要参加。

比试中虽有长老一旁看顾,不至于闹出人命,但小伤小痛总是难免。

沐昭如今十三岁,却仍停留在练气十阶,还未筑基,自然又被外头的人好一顿编排。只不过泠涯时常安慰她,说修行如造房,地基打好了,便能水到渠成,叫她不必为外界流言所扰。

她也不是贪功冒进之人,外头的闲言碎语压根影响不到她,只按着自己的节奏稳稳修炼。

八年来,门派中及沐昭身边,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是沐晚的师尊闻柳真人强行结婴,却没能扛过心魔,碎丹后结婴未成,差点丢了性命。幸好云游在外的珏毓老祖感应到闻柳状况,立刻施展千里缩地之术赶将回来,堪堪保住她一条命。

只是闻柳当时危在旦夕,金丹碎裂,若不及时补救,只怕就算活下来,从此也会变成废人一个。

珏毓赶忙将她带去九宫山,找隐居在那里的医仙求治,只是自那之后,沐晚便不得不寄居到昭阳峰,跟着闻柳的师兄子裕真君习道,真正成了一个娘不疼舅不爱的小孩。

毕竟不是亲传的弟子,那子裕真君纵是再喜欢自家小师妹,也不可能将看家的本领传给沐晚,沐晚虽是内门亲传弟子,却从此与外门弟子一般无二。

沐昭曾求过泠涯几次,想将沐晚接来揽月峰,只是修真界十分看重师门传承,闻柳尚未陨落,他人不能越俎代庖,子裕碍着面子,也不可能放人。

沐晚的尴尬状况,唏嘘者有之,纷纷惋惜这样一个好苗子,耽误在闻柳真人手上;幸灾乐祸者亦有之,巴不得等着看她明星陨落,泯然众人。

沐昭知道沐晚向来要强,那段时间常常去昭阳峰看望她,委婉安慰了她好几回。

只是任是谁也想不到,处在那样的境况下,沐晚却还能奋而崛起,在十二岁那年一举筑基,成功惊掉了门内一众人的下巴。

大家纷纷啧啧称奇——天灵根就是不一样啊!

只是沐昭倒了霉了,沐晚筑基那年她已九岁,却还是个练气四阶的小虾米。有了沐晚这个参照物,沐昭成了沧月派众人茶余饭后的绝佳笑料,被别人在背地里翻来倒去地编排,若不是她脸皮厚,搞不好早就羞愤自裁了。

她也曾在私底下暗暗感叹——女主角就是女主角呀,这种抑扬顿挫的爽文套路,当真是得作者大神偏爱。

另一件事,便是红绡成功化形。

这事说来也好笑,当初在四方村遇到那个小黄鼠狼精,赠给沐昭一粒雾仙果。那小妖怪当时说,将雾仙果炼制成丹药后给红绡服下,便能即刻化形。

只是沐昭回山后忙着给泠涯准备生辰礼物,把这件事给忘了。有天整理纳子戒翻出果子,方才想起来,想着等晚间把雾仙果送去给师父,请他帮忙炼丹,便随手将果子搁在一旁。不想红绡调皮,偷偷将那果子给吃了,等沐昭发现时,它已陷入沉睡,怎么都叫不醒。

沐昭急坏了,赶忙哭着去找泠涯,泠涯过来一看,只说无碍,沐昭只好将它小心放到床上,等着它自己醒过来。

这一等,便是整整四个月。

沐昭某日晨起,忽然察觉不对,扭头一看,自己床上坐着个红衣服的小姑娘,睁着一双又大又圆的杏仁眼正盯着她瞧,见她望过来,二话不说便扑过来抱住她,嘴里喊着“昭昭”。

沐昭当时刚醒,正迷迷糊糊,陡然瞧见自己床上坐着个不认识的小鬼,没反应过来,吓得鬼叫,把泠涯给引了过来,闹了好一场笑话……

自此,她便多了一个小伙伴。

红绡化形后,后腿的伤便自动痊愈,不再瘸了。沐昭整日与她同吃同睡,一同修行,感情好得似亲姐妹般,倒叫沐晚吃味了好几回。

还有一件事,便是闭关好几百年的洪涛老祖出关,修为已至分神,又为沧月派增添一尊得力守门神。

他出关后,接回了陨落的前琅嬛峰峰主重影真君的女儿,重夜锦。

沧月派流传的众多八卦中,除了沐晚沐昭这对新晋姊妹花,更为久远的,便是琅嬛峰前峰主重影真君的风流逸事。

白柔夫人曾为重影侍妾的事,在沧月派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然不清楚具体细节为何,但越是这种细节不明的八卦,越发令人浮想联翩。

侍妾这种职业,在修真界虽然很常见,但毕竟上不了台面。道修虽不限制人之大欲,但多是情之所至,昭告天下结为道侣的,只有那些不入流的世俗修士和邪魔外道爱豢养侍妾炉鼎,采阴补阳,正派人士对于此道向来是嗤之以鼻深恶痛绝。

十七年前,重影真君莫名其妙暴毙在琅嬛峰上,从他洞府内跑出一个美貌女子,还怀着他的骨肉。虽然沧月派上层将这事捂着掖着,到底还是流传出去。

那女子后来抱着重影的牌位入了洞房,成了孀居琅嬛峰的白柔夫人。

她当年生下一个女儿,方一出世就被洪涛送走,如今又接回来,自然成了众人纷纷议论的对象。

那重夜锦也是天纵奇才,单一火灵根,且继承了白柔的美貌,方一回山便风头大盛,与昭阳峰的沐晚并称沧月新兴一代中的绝代双姝。

这一次的门派大比,众人翘首以盼,除了等着看泠涯的“呆徒弟”沐昭的笑话外,更多人期待的是沐晚与重夜锦一战。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回:后悔 沧月派的门派大比,逢八年一回。

比试期间可以越级挑战,但后果需自负。

最后从胜出弟子中挑出三十名——即练气、筑基、融合三阶段的前十名,作为内定的门派弟子代表,参加两年后的云霄法会。

云霄法会是十年一届的星海洲修真门派交流盛会,由十大仙门联合举办,能去参加此法会的,皆是各门派中的佼佼者,对于眼界的开阔和修为的进益有着绝大的裨益。

沐昭飘在半空中,看着底下呜呜泱泱的人头攒动,破天荒地感到一阵紧张。

云镜台在沧月峰峰顶,环绕在一片云海之中,抬头即可看见澄如明镜的穹顶,故名「云镜台」。

这是一个十分巨大的广场,同时可容纳数十万人之众。此时场正中的空地上,按照乾、震、坎、艮、坤、巽、离、兑的八卦方位依次垒起八座高台,待大比开始后,弟子们会按照修为分别进行抽签,其实就是抽数字——例如一至一百号,一对一百,二对九十九,三对九十八,依此类推。

因着沧月派人数甚巨,大比往往要持续半月之久,且英雄不论出处,无论是内门外门,甚至杂役弟子均可参加。

对于内门弟子来说,这是一个锻炼自己、开阔眼界的过程,而对于外门弟子和杂役弟子来讲,这却是为数不多出人头地的好机会。

一旦能在比赛中获得佳绩,各种丰厚奖励自不必说,若是被内门长老甚至某位峰主看中,收入门下,岂不从此青云直上?是以那些个外门和杂役弟子们,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此时,八座高台上空,于虚空中漂浮着一圈观战台,供长老们观战所用。

广场之上,外门弟子统一穿着青蓝锁边的白色法袍,整齐划一。杂役弟子穿的则是褐色,人数也十分庞大。唯有内门弟子随心所欲,一个个五颜六色,迎风招展。

沐昭坐在泠涯赠给她的飞行法器上,看着下头喧哗的人群,找寻着沐晚的踪迹,红绡趴在她身旁,勾着头望着下头热闹的景象,一脸新奇。

两个姿容出众的小少女乘着一朵白云,一个着浅蓝衣裙,清灵动人,一个浑身火红似锦,年纪虽不大,却已隐隐媚态婉转——这幅景象令众人纷纷侧目,赚足了风头。

弟子到了十二岁便可御剑,只不过沐昭练了一年有余,仍只能低空飞行,无法像他人那般来去自如,故而泠涯赠予她飞行法器。此法器状似云朵,唤作「兮云」,乃当世练器大师吴方所制,价值非凡。

往前飞了一段,就见沐晚穿着白衣,一身清冷地站在昭阳峰一众弟子中,旁人皆三五成群玩笑打闹,唯她独自一人默默不语。

俗话说得好,“若想俏一身孝”,沐晚本就继承了父母所有的优点,方才十六岁,已是美得惊为天人,此时又穿着一身雪白素纱衣裙,头发用一根白色素带简单束在脑后,正像那水中一朵白莲,不染尘埃,遗世独立。

沐昭冲着沐晚喊道:“晚晚!”

沐晚闻声抬起头,看见她,难得露出一抹丝毫不掺杂疏离的笑容。

沐昭飘下来,跳下法器跑向沐晚,两个人抱在一起。

沐晚是个修炼狂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巴不得一天掰成两天使,整日整夜沉迷修炼,故而姊妹俩虽离得不远,这些年得以相聚的时光却并不多。

沐昭比沐晚矮一截,沐晚摸了摸妹妹的头发,低声问:“可又只顾着贪玩,不认真修炼了?”

沐昭早就习惯了她的性格,笑嘻嘻答道:“哪有,我很刻苦呢。”

说着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头是一堆瓶瓶罐罐——她虽有纳子戒,但本着财不露白的原则,故意在腰上拴了一个乾坤袋,装些杂物,以掩人耳目。

她将布袋打开,依次拿出一个个小瓷瓶,低声道:“这有益神丹、玄元丹、冰心丹、回气丹、辟谷丹、复伤丹……你收着,够吃好久了,等吃完了,我又给你拿。”

说着将袋子递到沐晚手中。

沐晚轻轻皱了皱眉,没有接,轻声问:“你总把丹药分给我,你吃什么?”

沐昭笑笑:“放心,我让师尊炼了双份,够吃了。这一份是他特意为你准备的,安心收下吧。”

沐晚听了,心内暖洋洋的,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到底收下了。

沐昭知她面皮薄,笑着安慰道:“你别不好意思,这些东西对我师尊来说不过举手之劳,长者赐不可辞,你安心收着。等你以后成仙了,到天上找着他老人家,加倍报答便是了。”

说完自己先笑出声来。

沐晚伸出莹白的手指,上头因练剑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她掐了掐沐昭的脸,柔声道:“就爱贫嘴。”

沐昭对她眨了眨眼睛:“我去找师父了,你可要好好表现呀,我们老沐家的面子全靠你撑着了。”

沐晚听她油嘴滑舌,忍不住笑出声来,训斥道:“惯会作怪,说了要叫姐姐。”

沐昭听到她的话,抱了抱她,故意道:“晚晚加油!”

说完拉着红绡跑远了。

沐晚暗自奇怪,心道又不炒菜,加什么油?

待沐昭挤出人群,远远就见泠涯站在几个神情恭敬的白胡子老道身旁,他穿着广袖玄纹法袍,披着鹤氅,整个人如斧劈刀削一般,为造化细细雕刻,无一处不完美,叫人看了便再难移开目光。此刻正半垂着眸,听几人说着什么,时而微微点头。

沐昭朝着师父走过去,几人见了她,止住话头。

她朝着众人一一作揖,正要开口叫人,当中一个须发皆白,脸皱得似老树皮的老道颤颤巍巍开口道:“这便是沐昭小师妹罢?果然如同传闻一般,堪称人中龙凤!”

身后的红绡听了这话,噗嗤一声笑出来,沐昭一句话卡在嗓子眼,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泠涯也被逗笑了,嘴角微微翘起,看向小徒儿,眼中透着一丝促狭,低声道:“小徒顽劣,见笑了。”

说完对沐昭道:“叫师兄。”

沐昭满头黑线,又冲几个人作了一揖,不情愿地喊着“师兄”,众人又是好一阵吹捧。

待打发走几人,泠涯便低低笑出声来。

沐昭蹙眉跺脚,气道:“师父也拿我玩笑!”

泠涯笑着逗弄她:“怎么?认了几个师兄,收了一堆礼物,反倒不高兴了?”

红绡听罢,哈哈大笑,挂在沐昭腰间的小伞亦不住颤动,显然如意也听到外界发生的事,正笑话她呢。

沐昭鼓着小脸,撅着嘴,羞得耳朵通红——面对泠涯,她总不经意间露出小孩子的脾性来。

泠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轻笑道:“当真长不大,有什么好气的?”

他十分高大,沐昭只堪堪到他胸口,她昂着头,望着泠涯,委屈道:“外头个个笑我朽木不可雕,他们倒好,昧着良心一顿乱夸,彩虹屁不要钱似的往外蹦,分明是在笑话我……”

泠涯听了,肃起神色,没有因她粗鄙的话语而训斥她,而是低声说道:“为师与你说过多少次,莫为外界流言所扰,求仙问道本就是漫漫殊途,个人有个人的机缘,他人爱说,你何苦放在心上?”

沐昭眨了眨眼睛,咬着唇轻声道:“可我怕给师父丢脸。”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很焦虑。

就算她心里清楚,自己一直站在风口浪尖被人指指点点,不过是因为她的师父太有名,她的亲姐太出挑。那些整日盯着她说事的,无非出于嫉妒——整个沧月派,三灵根的弟子有多少,凭什么你这样好运?

可整天被人说着,纵是她内心再强大再自我,难免还是会受些影响。

泠涯听了,低声安慰:“为师何以需要你来给我挣脸面?”

沐昭眼睛一酸,用带着鼻音的声音问:“师父后悔吗,收了个笨徒弟?”

泠涯捏了捏她的鼻尖:“我从不做后悔之事,你只需尽力便可,其他一律不必放在心上。”

沐昭听了,瞬间安定下来,一颗心终于落回肚里。

一些在旁偷偷看热闹的人,瞧见师徒俩亲密的举动,纷纷惊掉了下巴——那凶名在外的泠涯真君,对着徒弟竟然这般温柔。

此时虚空中传来“咚——”的一声钟声,一个威严的声音缓缓道:“众弟子按修为排好,由内门弟子先来,开始抽签。”是“教导主任”沈放的声音。

泠涯摸了摸沐昭的头,轻声说:“去罢。打不过便大方认输,不要托大,保护好自己便可。”

沐昭听了,不住跺脚:“师父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谁说我打不过!”

泠涯听了,低笑出声。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回:初战 沧月派的门生,算上杂役弟子,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数万人之众。然而内门弟子却只有三千不到,能拜到峰主门下的,更是只有区区六百人左右,真正算得上是天之骄子。

是以沐昭整日受人编排,倒也十分正常——以如此普通的资质挤进六百人之列,除了感慨她运道好外,当真没话讲。

红绡化为原形蹲在沐昭脚边,陪着她排队抓阄。

每日参加比试的人数限定为五百人,分八个擂台,每个擂台上场三十对左右,轮空的便算做运气好,直接晋级。每对比试两场,一场比拼剑术,一场比拼法术。如果是修习特殊法门的弟子对上,如医修丹修符修等,便不比剑,自行商定比拼项目。没有参赛的弟子可以随意选择擂台观看。

骆灵早早寻到沐昭,两个人一前一后排着队。

说起来,沐昭也不是孤身一人受着千夫所指。骆灵作为资质绝佳的双灵根,与沐昭的修炼进度诡异地保持着相同的步调,好悬没把玄斌子给气死,直骂是沐昭带坏了他家弟子,曾好几次勒令骆灵不准她与沐昭一起玩耍。

怎奈何臭味相投、物以类聚,那骆灵偏生就爱缠着沐昭,以至于两人一同成了沧月派的反面典型。

没排多久队,就轮到了沐昭,只见面前一条乌木案几,上头放着一口木箱,只箱顶开了一个圆孔。沐昭将手伸进孔内,抓出一只玄色小球,上头写着:玖——不知今日上场的内门弟子中,练气弟子有多少个,总之很快就会轮到她了。

小球上施了术法,一旦弟子被淘汰,小球便会自行化为飞灰,一轮过后,晋级弟子所持小球上的数字会自动变换,不必再重复抽签。练气弟子的小球是玄色,筑基和融合分别是银色和金色,以作区分。

沐昭握着小球走出人群,骆灵迎了上来,问她:“你抽到几号?我是六十五,要是咱俩对上就好了!”

沐昭问道:“怎样好?”

骆灵嘿嘿一笑:“对上你,说不定我就能赢了。”

沐昭翻了个白眼,摊开手,将数字露出来给骆灵看。

骆灵一看:“九号?那岂不是很快就到你了!”

沐昭恹恹道:“是呀。”

骆灵安慰她:“别怕,不就是输嘛,没什么了不起的。”

沐昭听了,掐了她一把,骂道:“你怎么咒我输?!”

两人便嘻嘻哈哈闹将起来。

没过多久,悠扬的钟声响了一下,一个声音道:“抽签完毕,比试正式开始。”

四周响起一阵欢呼。

每个擂台旁都有两个长老坐镇,以监督弟子,避免伤人状况出现。

八个擂台上空均悬着一张缓缓转动着的巨大撒金红纸,用遒劲的毛笔字写着上场弟子的号码及姓名。红纸施了术法,上头的字会随着上场人物的变换而变换,仿佛一块复古屏幕,十分有趣。

沐昭转了一圈,找到沐晚,得知她的号码排在中间,暂时轮不到她,三个人便随意找了一个擂台观战。

看了几场颇为精彩的对战后,沐昭袖袋内的玄色小球忽然急急跳动起来,沐昭一诧,抬头环视一圈,瞧见坎位擂台上方的红纸上,赫然正写着她的名字,另一个人是二百九十二号,名叫陈易。

沐昭赶忙把红绡递到沐晚怀中,跑了过去。

很多人都看到坎位擂台的报幕纸上写着“沐昭”两个字,一窝蜂往那边挤去,将擂台围得水泄不通,一些人甚至祭出飞剑,站在天上等着观战。

其实说起来,沐昭这些年在沧月派“臭名昭着”,却没有多少人真正认得她,顶多只听说过她的名字而已,是以纷纷赶来目睹她的庐山真面目。

有些好事之徒甚至悄悄开起暗庄,干起聚众赌博的勾当来。

沐昭看着擂台下头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空中还飞着许多,若是给他们一人发一根荧光棒,只怕能开场个人演唱会了。

她心内颇为不屑,这些人个个赶来看她热闹,说不定正等着看她出丑呢。

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手上摇着一把折扇,骚包得很。

沐昭盯着他,心想——就是你了!今天就用你来祭旗,倒叫你们看看,我沐昭是不是真草包!

其实这八年来,她也一直勤奋修炼,虽不如沐晚那般疯狂,却也是每一步都脚踏实地,并没有半点怠惰。修行追不上沐晚,实在是天资所限,外头那些刻薄流言对她来说颇有不公。

她也不废话,二话不说祭出佩剑。宝剑出鞘,只见剑身闪动着流光溢彩,像极了天上璀璨的星河。这剑是泠涯百年前在一处洞府偶然寻得,特意重新炼化过,赠与小徒儿,名曰“星璨”。

剑身长三尺,宽一指半,十分秀气,剑格上刻了一枝小小的梅花。

沐昭对那少年拱拱手,冷声道:“请指教。”

少年看她一脸沉静的模样,心中暗自吃了一惊。

方才在红纸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和沐昭放在一处时,他还颇为高兴。他虽没见过沐昭,却时常听说她的名字,只知道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常年听着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心中不免起了几分轻视之意,此刻见到真人,才发觉她并不像传言中说的那么“呆”,甚至看起来气定神闲,没有半分怯场。

他这才调整心态,祭出佩剑,对着沐昭回了一礼,说道:“师妹小心!”语毕,起势出剑,朝着沐昭便刺来,身法颇为迅速。

沐昭嗤笑一声,抬剑轻松一挡,侧身避过,两个人你来我往,竟是不分高下。

下头的人渐渐瞧出不对来,那沐昭一直只做守势,退而又退,着力化解着少年的攻击,却并不进攻。

有些满甁不动半瓶摇的,纷纷撇起嘴,点评起沐昭的不是来。

泠涯坐在长老席上,一直看着自家小徒弟,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坐在他身旁的是一个面相忠厚的元婴修士,有幸在百年前与他一同并肩作战过,算是近距离目睹过他凶恶一面的人。那人一转头,瞧见泠涯嘴角温柔的笑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沐昭一直在退,身法轻灵,轻松闪避着,那少年每每快要刺中她时,却总能叫她堪堪避过,不免心浮气躁起来。

又过了几招,沐昭基本摸清了他的身法套路,趁着他露出破绽,左手挽了一个剑花,虚出一剑,照着少年的面门刺去,出势凶猛。

那少年一惊,猛然抬剑一挡,却露出心口破绽。

沐昭瞅准时机,手上的剑诡异地拐了个弯,下沉几寸,朝着他心口刺去。

四周沉寂下来,只见沐昭的剑堪堪停在少年心口寸许,再往前一步,便能刺穿他的胸膛。

那少年冷汗涔涔,盯着沐昭,许久才说:“我输了。”

沐昭的初战,算是初步告捷,没给自家师父丢脸。

只不过她心里清楚,能赢,是仗着她心理年岁大,不像少年那般浮躁,加之对方又对她怀有几分轻视之意,不免没有使尽全力。

到了后半段,那少年渐渐认真起来,她也颇感吃力,只不过那时她已摸清了他的套路,这才一举击破。

未来的路还很长,如果不能问道成仙,那么她来到这里,便是荒废一场。不但辜负了老天爷的美意,更辜负了泠涯对她的无私关爱,而那些围绕在她身上的谜团,便也解不开了。

第二场比试,是术法比拼。

那少年经过前一场的失败,早已收起轻视之心,一脸严肃地望着她。

沐昭是水木风三灵根,风灵根异常微弱,施展不出太多风系术法,基本上算是鸡肋。

只见那少年掐了个指决,四周便漂浮起上百根密密麻麻的冰锥——原来他是水系灵根,且运用纯熟,已能凝水成冰。

那少年朝着沐昭一指,那上百根冰锥便朝着她直直射过来。

沐昭赶忙从纳子戒中掏出三个小纸人抛向空中,只见那纸人见风便涨,变出两米多高,团团将沐昭围在中间。

她调动周身灵力,在纸人胸前附上一层木头铠甲,另一边掐动指决,数十根细密的水线朝着少年爬去。

这是她这些年来摸索出来的经验。

在沐昭看来,仙法类似于基因变异,就像她前世看过的X-man,基因变异过的修士可以调动自然界中的元素,为自己所用。

但世间万物逃不出五行相生相克的规律,对付冰系术法,本来用火最好,只是她没有火灵根,无法调动火元素,只好调动木元素作为遮挡。

纸人术法是她到达练气五阶时泠涯教她的,在纸人成形的一刻,她便已在上头嵌入了灵力,纸人可以一直保护她,直到其上的灵力耗尽。

木铠甲不需要耗费太多灵力,不怕对战时间过久而灵力耗损而后继不支,而水线亦是只需很少的灵力便能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见场上的三个纸人面对源源不绝的冰锥辗转腾挪,只用覆着厚厚铠甲的地方阻挡冰锥,竟将那小姑娘护得严严实实。此时,数十根水线爬到少年脚边,居然灵活地攻击着少年身上较为脆弱的几个罩门——眼睛、腋下、腿窝、耳孔......那少年一惊,应付吃力,赶忙召出一堵圆形土盾将自己围在中间。

只是土盾一经召唤出来,冰锥的攻势明显变得绵软无力,被三个纸人纷纷挥到地上。

那少年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土盾中传来:“师妹!咱们可是正道中人,你何以使用如此诡诈的手段?!”他本来想说“下作”的,思忖再三,到底没有说出口。

沐昭心想:我又没摘你的桃,哪里就诡诈了?

此时天上观战台的长老们纷纷被坎位擂台的动作吸引过来,几个长老看到那少年一开场便如此滥用灵力,纷纷叹气。

之后便一直如此,沐昭仗着三个纸人的掩护,一直只用水线、藤蔓等不耗费灵力的术法骚扰少年,令对方不堪其扰。

渐渐的,那少年灵力不支,最终败下阵来。

随着一声玉磐轻响,沐昭首战告捷,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纷纷惊掉了下巴。

有些图一时好玩参与赌博压了沐昭胜出的弟子,赚得盆满钵满,欢喜得巴不得放串炮仗来庆贺庆贺。而那些输了的,纷纷咒骂不听如丧考妣。

沐昭站在擂台之上,看着对面垂头丧气的对手及台下一众目瞪口呆的人,心中郁气大消。

只是她却并不得意,只急忙跳下擂台去寻泠涯,想要跟他分享这个好消息。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回:疑云 巽位擂台之上,沐晚与重夜锦相对而立。

几乎所有的弟子都跑来围观这一场比试,将台子围得水泄不通,其他七座擂台由此显得颇为寂寥。

如果说几天前沐昭比试那一场掀起了一波小热点的话,那么沐晚与重夜锦的这一场比试,便可以说是真正的高潮了。

底下的人纷纷伸长了脖子,等着台上的人过招。

沐昭抱着红绡盘腿坐在「兮云」上,骆灵在一旁跟她咬着耳朵,神秘兮兮道:“你知道麽?重夜锦的娘亲白柔夫人其实也是天灵根呢。”

沐昭一听,心中诧异非常。

她只知道白柔是琅嬛峰前峰主重影的侍妾,却当真不知晓她居然也是天灵根。

她登时来了兴趣,问道:“既然如此,她如何甘心给人做妾?”

天灵根即单灵根,是修仙的绝佳苗子,修炼速度奇快,只要不是自己不求上进,基本上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举例来说,沧月派的镇山老祖衡律,整个修真界唯二的洞虚老祖,就是单一金灵根。

赫赫有名的隐神山庄庄主灭离,也是单灵根,差一步至洞虚。

往近了说,沐昭的师尊泠涯,单一雷灵根,不到二百岁便结婴成功,成了整个星海大陆最年轻的元婴修士。

还有白柔的女儿重夜锦,虽说十分招人讨厌,但架不住她是单一火灵根,很受宗门长老们器重。

沐昭的姐姐沐晚,单一水灵根,虽然气运不济了点,拜了个师父中途差点儿嗝屁,但单灵根这样好的苗子,宗门如何舍得浪费?

在沐昭看来,沐晚这几年过得看似艰辛,实则是宗门前辈在磨砺她的心性。她早已从泠涯处听来消息,一旦珏毓老祖过段时日回山,便会把沐晚亲自带到身旁教导,她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沐昭一直觉得单灵根就是修真界里的大熊猫,珍稀非常,自家师父和亲姐自不必说,那招人讨厌的重夜锦是单灵根便罢了,怎么连她妈也是单灵根?这单灵根跟捡来似的,自己咋就摊不上?

骆灵贼兮兮地环顾四周一圈,凑近沐昭耳边,低声道:“我跟你讲,你可不许说出去!”

沐昭连忙点头。

骆灵低着声音说:“有次元徽真君来拜访我师尊,他们二人喝酒闲谈,我偷听了几句……那白柔是十分罕见的牝水玄阴体,百年前宗门大开山门广纳弟子,她被选中,却无缘无故没了踪影,宗门找了好久都没找着,还以为她被魔修掳走了呢……”

说着,她又看了看四周,才继续压着声音道:“原来不是魔修,竟是重影真君,他将白柔掠去囚在暗室里当做炉鼎……直到他突然暴毙白柔才跑出来,只是还没跑出山门就被洪涛老祖捉住了,洪涛老祖本来要杀了她的,幸亏她当时怀了重夜锦才侥幸活命……你知道,那重影真君是洪涛老祖的亲孙……”

沐昭听了,心中大惊。

这样的秘辛,难怪叫沧月派上层捂得严严实实……将清白女子囚禁起来当做炉鼎采补,那是魔修才会干的事,不想沧月派堂堂一个峰主,居然干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来!倘若传出去,沧月派的脸面也别想要了。

她脑海中无端浮现出白柔的身影。

说起来,她与白柔颇为不对付。

一是因白柔在沧月派名声难听,表面看着风光,私底下别人都不太看得起她。尤其白柔每次见了泠涯都一副饿死鬼样,眼睛直勾勾的,恨不能整个人贴到自家师父怀里,叫沐昭很是不爽。

另一方面,自打重夜锦回山,便一直明里暗里与沐晚别苗头,也曾几次三番找过沐昭麻烦,有两次她们发生冲突叫白柔撞见了,她非但不教训自己女儿,反而偏帮重夜锦,暗地里给沐昭使绊子……

是以沐昭于这对母女,是打心眼里感到厌恶,如今听了骆灵的话,她再回想起白柔来,居然生出一丝同情。

正想着,下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两人赶忙低头,原来是那重夜锦祭出了宝剑。

只见那剑身呈波浪形,通体火红,好似一尾灵蛇般,正呲呲冒着火焰,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而沐晚的佩剑则是一把水属性的普通宝剑,剑身通体银白,长三寸,宽二指,比起重夜锦的来,要逊色许多。

重夜锦穿着一袭桃粉裙衫,蛾眉皓齿,长相颇为温婉。只见她松松挽了一个剑花,却并未出招,而是舞了一段剑,她身形轻盈,衣袂翻飞间,如同一朵盛开的桃花,博来台下一片喝彩声。

沐昭暗自“啧”了一声,骆灵一根直肠子,撇撇嘴不屑道:“装模作样……”

沐晚将剑横在身后,面无表情望着重夜锦作秀,待她停下来,才淡淡问:“可以开始了吗?”

重夜锦最恨沐晚这一副故作清高的模样,她是洪涛老祖嫡亲的重孙女儿,从来独占鳌头受尽追捧,如今冒出一个从模样到修为都压了自己一头的人,心中直恨得咬牙切齿。

但深究其原因,她对沐晚敌意的由来,却是为着掌门的关门弟子——萧然。

重夜锦看着沐晚,心中充满怨毒,偏她从来是个笑面虎,最爱装出一副温柔无害的假面,只见她轻轻做了个福,柔声道:“请沐晚师妹多多指教。”

瞧这架势,不像是比剑,倒像是要比拼才艺似的。

骆灵作怪,掐着嗓子“呕”了一声,逗得沐昭笑起来。

一白一粉两个姝丽的身影站在擂台之上,白的清冷疏离,如同九天仙子落入凡尘,叫人难以接近;粉的楚楚动人,像那风中桃花枝头一朵,一吹一颤,我见犹怜。

如此养眼的景致,让台下一众男弟子们看得心笙动摇,浮想联翩。

沐晚抱拳:“得罪了。”

说着起势出剑,刺向重夜锦。

重夜锦脚尖点地,向后褪去,她避开沐晚的攻势,凌空侧翻,一剑长虹化做数道光影,带着灼烈的火光向沐晚当头劈来——竟是一开场就使出杀招!

沐昭在上头看着,屏住了呼吸。

沐晚却是一脸淡然,她足踏九宫,手腕翻转间挽出剑花,将飞来的几道剑光轻轻松松格挡开来,动作快得只看得见残影,竟是半点没叫剑光近身。

台下响起一片喝彩之声,弟子们纷纷拍手叫好,观战台上的长老们也不住点头。

练气与筑基,虽然只是一个境界的差别,却已在比试中显现出如此大的差距,沐昭看着台上的打斗,这才知道自己前几场比试只能算是小打小闹,献丑而已。

重夜锦一开始便亮出七分实力,却被沐晚轻松化解,恨得牙根痒痒,现出几分狞色,连装模作样都给忘了。

只见她忽然掐了个剑诀,那柄宝剑瞬间火光大盛,一剑刺出,火焰滚荡,竟化成一只烈火青鸟,鸣叫着朝沐晚冲去。

哪怕沐昭再讨厌重夜锦,看了这等场面,也不得承认她真的很优秀。

只见沐晚身法轻灵,脚踏七星玄罡步,避过那火凤的攻势。之后凌空跳起,将剑竖在胸前,口念剑诀,朝着重夜锦一指,一朵水做的莲花在空中凝结。

那莲花一化三,三化九,最后化为无数朵,随着她指向重夜锦的动作,朝对方射去。

重夜锦身周五丈之内,已完全笼罩在剑气之中,她已是避无可避!

台下观战的弟子们纷纷被这一幕给震呆了!

就连观战台上一众长老们,都被这精妙的招式给震了一下。

剑气化形并非罕见,重夜锦那烈火青鸟便是剑气化形的一种,已然十分高明。

这样高深的功法,除非亲传师父直接教导,否则普通人便是想学也学不到——且化形出来的东西越多越精密,对于修士功力的要求就越高。

沐晚这一招,那水莲足有上百朵,且还在不断分化,每一朵看起来都栩栩如生,长老们纷纷看向子裕真君,不住交口称赞,直夸他无私伟大,教导有方。

子裕干笑几声,不住说着“哪里哪里,过奖过奖”,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一旁的监战长老站起来,敲响了一旁的玉磐。

钟声一响,宣告了比试结束,场上之人便不得继续出招,以免伤人。

沐晚听到钟声,复又掐了一个剑诀,那射向重夜锦的莲花便停了下来,悬在空中。

重夜锦被朵朵水莲包围着,若非沐晚收招,她只怕已经被射成了筛子。

只在电光火石间,这场比试已然分出了胜负。重夜锦满脸不甘,早就忘了表情管理,恨恨地盯着沐晚。

长老清清嗓子,道:“昭阳峰沐晚,胜出。”

台下的弟子们爆发出一阵一阵欢呼音浪,几乎将穹庐掀翻。

高手过招,往往没有多少花架子,只三两招便能决出胜负,沐昭心中暗暗生羡,忍不住叹了口气。

骆灵却一脸幸灾乐祸:“活该!你瞧重夜锦,脸都气歪了!哈哈!”也不知道为何,她特别看不惯重夜锦。

沐晚将剑一收,那悬浮在空中的朵朵水莲哗啦一声散开,消散无踪。

台下男弟子们叫得最是疯狂,不断高呼着“寻真仙子”的名号——“寻真”是沐晚筑基那年,远在九宫山的珏毓老祖赐给她的道号,这些年因着沐晚太出挑,渐渐得了个“寻真仙子”的雅号。

沐晚朝着重夜锦行了一礼,淡淡道:“承让。”

重夜锦心中的妒火熊熊燃烧,她想起自己向萧然师兄告白的那一晚,他全程面无表情,只冷冷说着自己一心求道,无心儿女私情。哪曾想没过几日,她便在药谷撞见萧然对着沐晚诉说心意,脸上俱是温柔神色,哪里还有对着她时那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此时沐晚已经转身,重夜锦耳边鼓噪着众人的欢呼,看着沐晚清冷的背影,她仿佛着了魔般,竟鬼使神差地掐了个指诀,一道灵火凝成一条细小的火蛇,朝着沐晚的背心直直打去!

沐昭惊叫起来——“晚晚小心!”

台下的弟子看到重夜锦突然发难,居然搞偷袭,全都呆住了。

沐晚毕竟只是个十六岁的筑基弟子,方才的一场比试,她看似轻松应付,实则已经耗尽了灵力。听到沐昭的惊呼,她转过头来,瞧见一道火蛇朝着自己飞来,已是到了跟前,她心中一惊,已来不及躲开……

重夜锦眼中闪过怨毒之色。她回山的这几年中,耳边时常听到沐晚的名字,就连她的曾祖父洪涛都常常拿沐晚与自己做比较。

她想:凭什么?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罢了,她师父不过是个金丹真人,如今还半死不活,凭什么她能样样压自己一头?

心中的恨意早已难以压制,她想——即便当真伤了她,哪个又敢多说一句什么?

沐昭吓得大叫,泠涯在观战台之上,看到此景,赶忙站了起来,他施展瞬移之术出现在沐晚身边,刚要帮她挡开那道火蛇,却异变陡生!

一道雄浑的剑气从沐晚腰上的紫玉佩中激荡出来,朝着重夜锦打去!

泠涯已算是剑修中的翘楚,在星海洲少有敌手,感受到这股剑气,心中陡然震了一下——这剑气,威势居然不输自己!

擂台笼罩在一层屏障之内,只为了隔断擂台,避免比试中伤及旁人,只是隔着屏障,众人仍感受到那铺天盖地的杀气。

重夜锦也感受到了,登时吓得呆住。

高等级修士在自己弟子身上种下保命剑气十分常见,重夜锦只当沐晚的师父已是个废人,没人会再关心她,却不想她身上也藏着保命的杀招!

她看着陡然出现的泠涯真君,这才想起来,沐晚的废物妹妹是泠涯的徒儿,莫非是他?

泠涯眉头紧蹙,来不及细想,祭出佩剑挡到重夜锦身前,电光火石之间,两道剑气相撞,擂台中爆发出一道强烈的紫光,众人忙抬手挡住眼睛。

泠涯迅速在重夜锦身前布下屏障,只是那剑气相撞产生的余波仍是将她震得飞出擂台,甚至连泠涯都被震得后退一步。待紫光散尽,众人才抬起头来,只见沐晚无恙,仍然站在原地,像是被吓呆了,重夜锦却躺在百米之外,胸前一滩殷红血迹,已是昏死过去……

泠涯皱起眉头,转头看向沐晚。

此时,天空中传来一阵威严的低喝声,如滚滚惊雷,低等级弟子纷纷被震得站立不住,沐昭感觉到耳膜一疼,痛叫一声从「兮云」上翻了下来,泠涯赶忙飞身上前,将她截入怀中,并用真气护住她。

那远远传来的声音透着惊怒,质问道:“何人胆敢伤我锦儿?!”

原来是洪涛老祖。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回:对质 沐昭被师父圈在怀里,用真气护住,这才缓过神来。心道分神期修士果真不同凡响,单用声音就能将自己震去半条小命。

她赶忙回头去看沐晚,只见她呆在原地,满脸震惊望着不远处的重夜锦。

一群长老纷纷聚拢过来,琅嬛峰峰主重凌跑到重夜锦身旁,扣住她的脉门,用灵力一探,发觉她灵气紊乱,肋骨被震断好几根,幸而丹田无恙。

他站起来,转身盯着沐晚,喝问道:“你缘何伤人?!”

沐晚听到他的呵斥,抿抿嘴,却不说话。

沐昭听了,差点气死,开口替沐晚辩驳:“明明是重夜锦偷袭在先!”

重凌听了这话,转过头,瞧见被泠涯真君拢在怀里的小姑娘,到底碍着泠涯的威势,声音缓和些:“即便锦儿不对,她也不该下此毒手!”

听听,简直颠倒是非!

泠涯被重凌一望,这才发觉自己还抱着沐昭,赶忙放开,他低头瞧见小徒儿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正瞪着重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沈放走过去探查了重夜锦的伤势,差人去请药谷的思云真君,顺便安慰了一番跪在一旁抹泪的白柔,这才走过来跟众人一起盯着沐晚打量。

沐晚到底年岁不大,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咬着嘴唇低垂下头,心里感到一阵委屈。

此时,远处飞来一个身影,是个气质阴郁的老者,看着五十出头,头发灰白,方长脸,鹰钩鼻,一双阴鸷的眼睛环视众人一圈,看到泠涯,拱拱手道:“师弟。”

泠涯回礼:“洪涛师兄。”

原来他就是重夜锦的曾祖父,洪涛老祖。

他走到重夜锦身旁,蹲下身子探查她的伤势,一旁的白柔见了他,似是很惧怕,低垂下头退到一旁。

洪涛只探了探她的脉门,头也不回对沈放吩咐道:“叫弟子们散了,去月隐阁。”

说着抱起昏迷的重夜锦,一个闪身便不见了踪影。

沐昭忙跑过去牵起沐晚的手,轻声道:“别怕。”

沐晚轻轻点了点头。

泠涯走到两人身边,淡声道:“走吧。”说着一挥手,周遭环境一变,已是到了隐月阁。

他带着两个女孩走进去,见洪涛老祖已坐在正厅中的太师椅上,正闭目养神,其他长老纷纷赶来,子裕真君走到沐晚身旁,低头瞪了她一眼,眼神中满是责备。

沐晚低下头去,感觉眼睛酸酸的。

待人齐了,洪涛才睁开眼睛,道:“说吧,谁伤的她?”

沐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低声道:“是我。”

洪涛老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探究,一股威压释放出来,压得沐晚喘不过气,沐晚尽量站直身子,直视着他。

沐昭看到沐晚受欺负,心中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抬头望了泠涯一眼,眼神里满是祈求,泠涯冲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洪涛老祖沉声问:“你为何伤她?”

沐昭忍不住,上前一步岔话道:“是重夜锦偷袭在先,我阿姐没有动手!她身上有闻柳真人种下的剑气,重夜锦动了杀心,这才触动剑气!”

她以为那剑气是闻柳受伤前留给沐晚保命的手段,泠涯却是默然不语,他与那道剑气有过正面交锋,来物气势凛冽霸道,绝无可能出自闻柳之手。

沐晚忙回头看沐昭,不住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头。

洪涛老祖听了,暴喝道:“胡说,那剑气绝不是闻柳小儿的,她没那等本事!”

沐昭被这声夹裹着威压的暴喝兜头撞来,脑仁一疼,忽然感觉一股温润的气息包裹住自己,抵消了那份威压,知道是自家师父在护自己。

泠涯将沐晚拉到身后,淡淡道:“师兄息怒。”

洪涛老祖看了看泠涯,没有搭话,到底收回了威压,不再为难沐晚。

沈放走上前来,拱了拱手说道:“确实是夜锦在停战后出手伤人,只不过沐晚身上有剑气护体,夜锦触动了剑气,这才被反噬。幸而泠涯师叔替她挡下了一部分,才没酿成惨剧。”

他没有直说重夜锦偷袭,但话里话外,也透露着重夜锦行事不够磊落的意思。

洪涛老祖冷笑一声:“是谁种在她身上的剑气,好生了不得!”说着看向子裕真君,目光如电,问道:“是你?”

子裕真君擦了擦汗,赶忙站出来,恭敬道:“并非是我。”

洪涛老祖转过视线,盯着沐晚,冷声问:“谁给你的剑气?”

沐晚心跳如鼓,却紧紧抿住嘴唇,不说话。

洪涛老祖暴喝一声:“说!”

沐晚身子一震,低声道:“我不知道。”

洪涛老祖怒道:“好一个不知道,你今天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便废了你的修为,将你逐出宗门。”

沐晚听了,满脸震惊地抬望向洪涛,心中委屈再也压抑不住,红了眼圈。

沐昭气急了,再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声道:“凭什么!就凭重夜锦是你重孙?她若光明磊落,如何会自食恶果?!沐晚并没有主动还手,凭什么全到怪她头上!”

洪涛老祖听了,一张脸黑沉沉,转过头盯着沐昭。沐昭被他阴鸷的目光看着,感到一阵不适,却仍是半步不退。

洪涛老祖冷笑一声:“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黄口小儿,泠涯师弟,你真是收了个好徒儿。”

泠涯神色淡淡,回道:“是很好。”

此话一出,四周登时陷入一片死寂,连沐昭都被自家的师父的黑色幽默给惊了一把。

洪涛老祖被他这话一顶,望着泠涯,惊怒道:“你是何意?”

沈放自几年前处理过沐昭打事件后,就知道泠涯是个护短的,看他居然正面杠上洪涛老祖,心中也暗叹了一声“真汉子”,忙站出来作揖道:“老祖息怒。”

他说着看向沐晚:“将你的玉佩给我看看。”他之前看得清楚,剑气是封存在那块玉佩里的。

沐晚犹豫一瞬,解下腰上的玉佩递了过去,沐昭一看,心中暗自诧异——这不是父亲的遗物吗?她也有一块,恰好今天没有佩戴。

沈放将玉佩左右翻看,又将神识沉入其中探查,道:“确实只是普通玉佩,你从何处得来?”

沐晚声音低低的:“是我父亲的遗物。”

沈放又问:“是谁种下的剑气?”

沐晚仍是回答:“我不知道。”

此时,掌门带着萧然走了进来,骆灵抱着红绡也跟在后头。掌门对着洪涛老祖做了个揖,萧然赶忙过来看了看沐晚,确认她无事后,这才放下心来。

骆灵行过礼后悄悄退到沐昭身旁,怀里抱着红绡,贼兮兮冲她眨了眨眼睛。

此时情况陷入僵局,无论沈放问什么,沐晚都照实回答,只是一旦问及剑气的事,她便只答不知。

一旁的重凌真君忽然问:“方才你在擂台上所用的那招剑气化形,是何人谁教你的?”

沐晚沉默,不答话。

洪涛老祖冷冷道:“说。”

沐晚仍如同锯嘴葫芦一般,一句话也不讲。

洪涛大怒,一掌拍向身旁的案几,除了他坐的那张太师椅外,其他桌椅顷刻间统统化作齑粉。

他冷森森道:“元归,你来讲,偷师学艺,背叛宗门,按门规当如何处置?”

在场的人听了,心中大惊。

沐昭死死盯住洪涛,心中暗骂“你个老不死的”,难怪重夜锦那副德性,原来竟是天生的坏坯子,家族遗传!

她已隐隐猜到,沐晚所用的招式,一定是从她多年前给她的那本《玄水玲珑心法》上学来。她有心替沐晚辩驳,只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那本心法涉及到玄珠的秘密,是她最大的底牌,她不能暴露。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泠涯的袖子,心中焦急。

泠涯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那本《玄水玲珑心法》的事,泠涯是知道的,当初小徒儿与自己商量着要将心法送给沐晚,他还曾细细翻查过,确实是适合单一水灵根修炼的绝上乘的心法。

只是不曾想,竟在今天闹出这样的事来。

虽然剑气的事尚未弄明白,他却不能看着沐晚被处置,“偷师学艺“、”背叛师门”是十分严重的指控,一旦落实,便要废除灵根逐出宗门,倘若真如此,沐昭不知该如何伤心。

况且作为长辈,他亦十分欣赏沐晚,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蒙受此等不白之冤。

沐晚低着头,思绪乱做一团,她想着:怕是瞒不住了……

泠涯刚要替她说话,就见沐晚忽然抬起头来,看着重凌道:“是从一本心法上学来的,那是我父亲的遗物。”

沐昭和泠涯听了,呆了一瞬。

重凌呵斥道:“撒谎!你生在凡界,家人俱是没有修为的凡人,怎么会有修炼心法?”

沐晚低垂下视线,不答话。

掌门元归已在来的路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清楚。他一直是知道的,重夜锦仗着后台硬,平日里行事颇有几分跋扈,虽是个好苗子,奈何心性不成,成不了大气候,只是碍着洪涛老祖的面子,大家都不好多说什么。

而沐晚是他一直以来十分欣赏的后辈,这些年来时常暗中关注着她,他绝不希望沐晚被赶出宗门。

对于琅嬛峰一脉,他其实打心眼里瞧不起,当年白柔那么好的资质,生生叫重影给害成了这样,洪涛从来只知护短,半点良心不讲。

他缓缓道:“将心法拿出来我看看。”

沐晚知道心法宝贵,瞒了这么多年,今天却是不得不弃车保帅。她从乾坤袋里掏出那本心法,呈了上去。

元归接过来,随手翻看着,却是愈看愈心惊!他抬起头来,目光复杂地望了沐晚一眼,转头看向沐昭,问道:“沐昭,你可知这件事?”

沐昭这会子完全懵了。

她该怎么回答?说知道吗?那本心法本来就是她故意塞给沐晚的,还营造出自己全然不知的假象,在沐晚的心里,她应当是不知道的。

说不知道?那么沐晚将被置于何种境地,她不敢想。

沐晚没等她答话,激动道:“她不知道!当初整理父母的遗物时,我故意将这本心法藏了起来,她不知道......”

沐昭听后,更是一头雾水——沐晚为什么要编出这样的谎言?

沐晚一直以为,沐昭是不知道这本心法的存在的。

这些年来,她跟着那个人修习心法,渐渐知道了这是本绝世难得的上古心法,玄奥非常,她每每回想起当初得到这本心法的情境,总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若不是迫不得已,她绝不会暴露心法的存在。

只是,倘若不能解释清楚剑气的事,她的修道之路只怕是要走到尽头了……

必须要拿出震得住场面的东西,让长老们相信他的祖先里有修道者存在,才能遮掩过去,绝不能暴露那个人……

沐昭看着沐晚,一脸错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一直以为沐晚是个循规蹈矩,绝不会做出格之事的人。联想到那道剑气,她将所有事串起来揣摩了一番,反应过来,沐晚是想隐藏某个秘密。

只是,到底是什么样秘密,竟叫向来谨守教条的沐晚,不惜编造谎言哄骗师门长辈,还将自己排除在外?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回:思过崖 掌门听了沐晚的话,沉吟不语。

重凌真君却仍是咄咄逼人:“连你妹子都无法替你作证,谁知你是不是在骗人?!”

沐昭跳出来反驳:“我无法作证,真君又以什么依据断定我家阿姊说的是假话?那心法真金白银地拿在掌门真君手上,还能作假不成?”

被一个小丫头片子两次三番顶撞,重凌再是忌惮着泠涯,也不免生出一肚子火气来。

他刚要发作,掌门却开口了,他淡声道:“这本心法确实玄妙非常,乃正道心法,并非作假。既然沐晚有此机缘,那么一切便解释得通了,她的先祖既能流传下这本心法,那么遗留下附着了剑气的保命之物也实属正常。”

重凌听了,急急道:“谁知道这本心法是她从哪里得来?!”

元归笑了一声:“这心法上乘,一个十六岁从未出过远门的孩子,岂能随随便便得到?再者说,即便是她从别处得来,那也是她自个儿的机缘,我们做长辈的,难道还要抢夺不成?”

重凌被他拿话头一顶,瞬间噎住。

洪涛却开口了,阴沉沉问:“我家锦儿的伤,该如何算?”

元归真君冲他拱拱手:“老祖息怒。如今事情已明了,那剑气封存在她父亲的遗物里,应是她家某位先祖所留,她事先并不知情。保命剑气只有在遭遇致命威胁时才会发动,她并非主动出手,况且……“他顿了一下,接着道:“珏毓老祖就快回山了,此事说来二人皆有错,倘若重罚沐晚,届时珏毓老祖问起来,只怕好说不好听。还望老祖高抬贵手,看在珏毓老祖的面子上,莫与小孩计较。”

一席话说得可谓诚诚恳恳,看似恭敬顺从,实则话里有话——他先是表态:是你重孙行事不端,背后搞偷袭在先,不想踢到块铁板子,偷鸡不成蚀把米;又委婉提醒洪涛,沐晚不是没有后台,只不过人家的后台恰巧出了远门而已,等珏毓回来了,看到自家徒孙受这等欺负,只怕又是一场麻烦。

沐昭在心中暗暗叫好,心想搞政治的就是不一样,一句话叫他说得玲珑圆滑,滴水不漏。

洪涛阴沉着一张脸,盯着元归真君,元归却一副任你将我瞧出朵花儿来,我自巍然不动的神情。

重凌憋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岔话:“掌门真君如何就能这般轻信于她?”

元归见重凌胡搅蛮缠,心生厌烦,不客气道:“沐晚这些年来奋发上进,敬重师长,和睦同门,从未有过出格举动,大家都看在眼里。我说句不客气的话,夜锦今天就算不是打在沐晚身上,随便拉个内门弟子过来叫她那样打一下,结果都是相同的,此事说来也怪她行事不够谨慎,怪不得沐晚。”

这话就真真十分不客气了,几乎等同于一巴掌扇在对方脸上。

沐晚这半天被他人骂来喝去,一直强忍着不哭,听了掌门这话,却是再也忍不住,红了眼圈。

沐昭赶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无声安慰着她。

洪涛阴森道:“倘若老夫非要讨个说法呢?”

元归心中暗叹一声,心道这事恐怕无法轻松揭过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待大比结束后,沐晚去思过崖思过半年,算是她无意伤了夜锦的惩罚,您看可好?”

洪涛冷笑一声:“一年。”

元归听了,颇感为难。

叫沐晚去思过崖思过,已是委屈了她,只为叫洪涛消气,不再为难于她。

再者,他看今日情形,那子裕真君全程跟个缩头乌龟似的,完全没把他师尊的嘱托当回事。珏毓老祖人是好人,就是收徒弟的眼光实在太差,唯二的两个弟子都是一副死样子,再把沐晚放在子裕身边,只怕已是不妥,不若叫她去思过崖避避风头,反正珏毓老祖就快回山了,届时再将她接回去就行。

沐昭听到要把沐晚关到思过崖,气得差点跳起来,泠涯却扣住她的肩膀,对她摇了摇头。

洪涛的德性他向来十分清楚,气量狭小,睚眦必报,倘若不叫他出了这口气,沐晚只会吃更大的亏。

沐昭也清楚,面对绝对的实力和权力,她和沐晚不过是两头小蚂蚁,踩死你也不必打商量,能争取到如今这个结果,已是不易。

只是她胸中像憋着一团火,吐不出,咽不下,叫她无比沮丧——哪怕到了人人追求得道成仙,时常将去伪存真挂在嘴边的修真界,弱肉强食仗势欺人的事,也还是避免不了麽?

沐晚看掌门为难,心知他已尽力,心中感激,上前一步道:“掌门真君,我愿到思过崖思过一年。”

一些长老听了,纷纷在心中叹气,白柔缩在角落里全程不说话,只是忽然回想起十八年前的某一天,她也是跪在这隐月阁中,等着高高在上的洪涛决定她的生死……当时肯为她说话的,仅有掌门、沈放及泠涯而已。

自己的孩子受了伤,她是极难过,只是她在观战台之上将事情经过看得明明白白,确实是重夜锦不对在先,如今沐晚遭受重罚,白柔却欢喜不起来。

事情最终以沐晚自愿受罚作为落幕,重夜锦被送到药谷医治,因泠涯替她挡住了剑气,她捡回一条小命,却是不得不在床上将养至少半年。

沐晚却是十分淡然,仿佛不曾受过委屈似的,只在离开时拉住沐昭,跟她说了声对不起。

沐昭知道沐晚为什么道歉——她以为沐昭不晓得《玄水玲珑心法》的存在,对一众长老撒了谎,说心法是父亲的遗物,被她藏起来,怕沐昭因此与她离心。

沐昭清清楚楚知道心法的由来,姐妹俩各怀心思,各有秘密,却是均无法向对方坦白心声。

沐昭也好奇沐晚的秘密,只是每个人都有秘密,她愿意尊重沐晚。况且沐晚一直极力把她往外摘,生怕连累到她,她感念沐晚的一片真心。

看着面前已然长开的沐晚,沐昭想起初初来到这个世界时,时常护在她身边那个爱装小大人的古板小孩,不住心生感慨——原来不知不觉中,一切都在变化着,就连那个小沐晚,都长成了大人。

她轻声道:“不用说对不起,不管怎样,我都信你。”

沐晚听了,再次红了眼圈。

泠涯站在远处等沐昭,眼神扫过沐晚时,充满了探究。

《玄水玲珑心法》及那块封存了剑气的紫玉吊坠他都认识,沐昭从未有任何事瞒过他,均一五一十跟他讲过。

他知道沐晚在撒谎,却没有拆穿她。

每个门派中都有隐藏不出世的高人,沐晚资质再好,无人指点亦不可能进步如此神速,只是顾及这小徒儿的心情,他不想过分追究。

他暗暗想着,自己对待这个徒儿,是否真的宠溺过头,失了原则?

……

一月时光匆匆而逝,沐晚不负众望拔得头筹,摘下了门派大比筑基弟子组的第一名的桂冠。

只不过琅嬛峰的人仍将重夜锦重伤的事算在她头上,明里暗里说她赢得名不副实,听那意思,好像重夜锦不受伤,沐晚便绝拿不到第一似的,竟全然忘了重夜锦在与沐晚的第一场比试中便落败,还因此气急败坏出手偷袭。

而沐昭居然也闯进前十五,成了本次门派大比中的最强黑马,虽然还差五名才能挤进前十,却已比他人预期好出太多。

几场比试里,她表现得颇为不俗,叫一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弟子纷纷惊掉了下巴。

只是,大比结束后,沐晚便离开了昭阳峰,住到了思过崖。

思过崖乃是门派禁地,除了被罚到此处思过的弟子,其他人均不得靠近,常年有人看守。

听说其上环境十分恶劣,常有毒蛇猛兽出没,且受罚者只能住在崖洞中——那崖洞是依着陡壁挖出来的,深入山腹,分为三十来层,最底层是暗不见天日的死牢,锁着一些穷凶极恶之人。若无事,没人会往这地方跑,崖下的守卫们懒懒散散,只不过做做样子。

沐昭有云隐伞在手,轻轻松松便能绕去,是以她时常偷跑上思过崖看望沐晚,给她送些东西。

时值六月,夏山如碧。

泠涯正坐在书房内看书,神识察觉到沐昭正向书房走来,无意识翘了翘嘴角,他将手上的书合起,放到桌上盖住,没等沐昭敲门,便轻声道:“进来罢。”

话音刚落,就见沐昭推开门,像只轻灵鸟儿般飞了进来。

她穿了件白色短襦,下着水绿纱裙,头发简单挽了两个松松的发髻垂在耳后,整个人像只含苞待放的花苞。

她跑到泠涯身旁,想撒娇又不敢,只讨好地喊了声“师父”,声音轻轻的,接着便不再说话,将手背到身后,用一双圆溜溜的小鹿眼望着泠涯。

泠涯养了她这么些年,但凡她眼睛滴溜一转,便知她打得什么坏主意,瞧沐昭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她这是又想出去玩了。

他无奈道:“功课做完了?”

沐昭赶忙答:“做完了!今儿练剑练了两个时辰还多一炷香呢。”

泠涯笑道:“你倒算得清楚。”

沐昭不好意思笑了笑,两只卧蚕愈发显眼。

泠涯对着她,总生不起气来,知道她这些日子常常偷上思过崖看望沐晚,想着也没什么打紧,便没有多加阻拦。

他低声叮嘱:“月余去一次便罢了,不可常去,更不可往深处走。”

沐昭赶忙点头,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应承道:“我一定小心,师父。”

泠涯叹了口气:“去罢,早些回来。”

沐昭欢欢喜喜“嗯”了一声,从拴在腰间的小荷包内掏出一样东西,神神秘秘放到桌上:“这是送给师父的!”

说完转身飞快地跑掉了。

泠涯诧异,瞧见小人儿已跑远,这才低头看桌上,一看之下,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竟又是一个剑穗。

自打沐昭第一次为泠涯准备生辰礼物,送了他一个自己编的剑穗后,便沉迷编织各种样式的剑穗,隔三差五就要送泠涯一个。

他浅笑着拿起桌上银灰色的剑穗查看,只见做工精细,心里想着:“手艺倒是精进了。”

把玩了一会儿,从纳子戒里拿出一只木盒,只见里头躺着各式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剑穗,足有数十个之多。有些编得歪歪扭扭,一看便知手艺不精,他将那个新得的轻轻了放进去,妥帖收藏好,这才又拿起翻了一半的书,继续看起来。

各位看官当他看得什么书?竟是烂樵柯的《黄粱梦记》!

屋内燃着沉香,窗外蝉鸣阵阵。

骄阳似火,海天云蒸。

沐昭扛着小伞慢悠悠朝着山下走去,路上遇见独自一人的杂役弟子,她便要作弄对方一番。她在云隐伞下,别人看她不见,还当是什么山精鬼怪显灵,吓得哭爹喊娘。

如意也是一个小坏蛋,最喜捉弄他人,与沐昭臭味相投,看到别人被吓跑,他笑得最是开心。

红绡怕热,化为原型被沐昭抱在怀里,看着如意和沐昭作弄人,也笑得狐狸嘴巴咧到耳根子后头。

沐昭本想着先散散步,便没有去揽月台乘坐云舟,却因此错过了前来寻她的骆灵。

很多时候,命运的作弄只在一个呼吸间,稍稍一不留神,老天爷便将你精心隐藏起来的秘密撕开,暴露在白日昭昭之下。

正所谓:世事难料定由命,阳错阴差岂我辜。沐昭与骆灵这一错身而过,却是引来一连串的变故......

欲知后事如何,各位看官,且听小生下回分解。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回:怀疑 「卢生在打坐中,进入到一种玄妙的状态,他的神识仿佛飞出了肉身,在世间游荡,来去随风。

隐约间,他看到一个穿着破旧青衫的书生,坐在一口红泥小炉旁,炉上的小石锅内煮着东西,凑近一瞧,原来是一把黄粱小米,此时已咕嘟咕嘟冒起小泡,像是要熟了。

他抬头仔细打量那书生,见他眉清目秀,一只手撑着脑袋,鼾声轻微,正闭着眼睛打盹儿,可不正是自己?!

忽地,书生的眼皮动了动,像是要睁开。

卢生大惊,周遭的景物却忽然起了变化,不断扭曲,他像是被一股力量拉扯着,拖出了画面之外。

待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好端端地坐在青云观内,哪有什么红泥小炉?哪有什么小石锅?又哪里有什么青衫书生?

卢生困惑了。

那时,他尚是凡人一个,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进京赶考。

某天在路边捡到一口锅,想着拿回去正好可以煮粥吃。在驿管投宿时,他将小锅清洗干净,舀了一瓢清水、投一把粟米进去,静静等候粥熟。不想中途打了个瞌睡,便来到此方世界,一晃眼,已有数十年。

如今再忆起前尘,却是恍然如梦。

卢生是谁,他又是谁?

这一切似梦又似幻,究竟是他梦见了卢生,变做凡人书生,在人世间泅渡挣扎;还是书生梦见了他,成了如今修道的卢生,在梦中恣意快活?

黄粱一梦,是否会有醒来的一刻?

这些年来,求仙、问道,难道只是幻梦一场,梦醒即销。

梦里渐觉身非我,是耶,非耶,恍恍都迷蝶与周。」【注①】

……

再翻页,便见底扉上写着:「第二卷完」。

泠涯将书合上,抬头望了眼窗外,已是申时。

他想着那句“渐觉身非我,都迷蝶与周”,沉默不语。

这本书是他让小童子特意去沧月城买来的,几年前从沐昭手里没收来第一卷,当时为着她不认真修炼偷看话本的事,还训斥了她一顿。后来偶然间随手翻看,发现这书颇有意趣,多是些奇思妙想与新奇见解,还有一些作者的人生体悟及对求仙一道的看法,便一路追看至今。

一卷看完,还特意差人去买了第二卷。

想起沐昭,他轻笑一声,这书中主人公卢生的性格,与那小人倒颇有几分相像。

书中一回写到,卢生误入深山,在湖边看到一条被锁链锁住的白蛟。那白蛟已快要化形,修成真龙,却在紧要关头被高等级修士用阵法困住。卢生使用法宝隐去身形,将那白蛟偷偷放走,友人问他:“那蛟浑身是宝,尤其是内丹,吃了便抵得上千年的修炼,你如何舍得放走它?”

卢生笑笑:“人想修炼成仙,蛟想修炼成龙,若是他人为着自己修炼,将你的金丹挖出来,你做何想?上天有好生之德,人若没有悲悯心,成仙做什么?不如去成魔。”

看到此节时,泠涯忍不住想到沐昭。

他想着,若叫沐昭遇见一条被锁住的蛟龙,那小人儿只怕也会同卢生一般,做出相同的选择罢。

有次他去沐昭小院抽查功课,听到她与厨房辛娘的女儿闲谈,辛娘女儿问她为何不跟红绡结契,这样就不怕红绡跑掉了。

那小鬼道:“红绡是我的朋友,它愿意待在我身旁,我便养着它。若它有天想回归山林,我也便放了它。”

当时红绡还未化形,好几次偷偷跑进山林里玩个好几天才回来,故而她人有此问。

很多修士都会饲养灵宠,通常都要与灵宠缔结契约,一旦灵宠背叛主人,便会遭受反噬,若主人遭遇致命打击,灵宠也会跟着遭殃。他自认见识广阔,却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说,将一只动物当做朋友的。

还有如意。沐昭似乎压根不将身外之物放在心上,给她,她便欢欢喜喜收着,像个小财奴一般宝贝着,一天数一遍;不给,她亦不强求。

如意作为地精,若她利用得当,富可敌国亦不在话下,她却仿佛压根没有那样的心思,整天带着他玩,像看护一个小弟弟般。

泠涯回忆起这些,心想着,难怪那小鬼爱看这本书,大概是在话本里头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罢。又想,这些高深的感悟与观点,那么一个小人儿,能看懂麽?

他起身将书放回书架,准备去剑坪练剑。

自打修为停滞,他便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剑道的提升和教养小徒弟之上。只是到了如今,已快十年,却仍是没有半点突破心魔屏障的头绪。

就在此时,至乐在外头敲门,恭敬道:“真君,玄斌真君的徒儿骆灵前来拜见。”

“带她到正厅,我稍后便来。”

“是。”

骆灵站在正厅内,依然如同踩在云上,脚下软绵绵,脑子晕乎乎,满心像浸在蜜糖里。

她在来的路上遇见了萧然,那冰块似的萧师兄居然主动同她打招呼,拉着她讲了好些话。先是问她最近修炼如何,有没有遇到不懂的地方,然后又问她哥哥如何、师父如何……最后怕表现得太明显,还假装问了问沐昭与沐晚。

骆灵甜甜蜜蜜地想着:“原来萧然师兄并非看不见自己呢,他的心里,肯定也喜欢着自己!”

她想起最近正追看的那本沙雕道友的新书——《冷面师兄娇软师妹》,觉得自己就是那书中的小师妹,马上就要与冷面萧师兄展开一段轰轰烈烈的唯美爱情故事,登时激动得满面飘红。一转头,却瞧见泠涯真君缓缓走了进来,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立刻清醒过来,停止了胡思乱想。

她站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冲泠涯行礼问好。

泠涯点点头:“你来找昭儿?她出去了。”

骆灵听着他磁性低沉的声音,打了个激灵,抬眼偷瞧,见泠涯穿着件素简的月白衫子,长身玉立,器宇不凡。心想这泠涯真君当真长得如同仙人一般,就是气场太吓人了些。

她恭敬答道:“回禀真君,我是来给沐昭师妹送书局分红——”话未说完,却忽然捂住嘴巴,满脸惊恐的抬眼望着泠涯。

泠涯蹙眉。

“什么分红?”

骆灵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连忙道:“没,没什么!她没有分红!是我说漏嘴……不是,是我说错了话!”越说篓子捅得越大,堪称此地无银三百两。

泠涯知道那小东西肯定又背着自己作妖了,听到“分红”二字,以为沐昭悄悄在外头与人合伙做生意,脸沉了下来,盯着骆灵。

骆灵本来就有些怕泠涯,被他这么盯着,心脏砰砰直跳,冷汗直流,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

“实话实说。”泠涯沉声道。

骆灵巴不得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说起来,沐昭写的那本《黄粱梦记》,可能是因为书名和笔名都甚是奇怪,起了反向推广作用,这些年卖得不错。第一卷写完后,书局又与她订下了第二卷的契,还加了稿酬。

在泠涯眼皮子底下,她不敢跟天茂书局直接往来,又不方便时常去沧月城,便只好通过骆灵与对方互通消息。

骆灵家就在沧月城,她通常把书稿拿给骆灵,骆灵帮她寄过去,等书局发了稿酬,便将其放到骆灵家的铺子里头,再由骆灵带回来给沐昭。这件事没有第三个人知晓,骆灵对着家里人只说是门派里一位师叔的嘱托。

几天前,《黄粱梦记》第二卷的销售统计出来后,书局便将沐昭那一份分红送到骆灵家铺子里,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骆灵像只鹌鹑一样,含胸缩背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说。”

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字,没有呵斥,却叫骆灵更加心慌,她心里头说了句“沐昭对不住”,便将她给卖了,一五一十把沐昭写书的事交代了出来。

泠涯听着,眉头愈皱愈深,沉默半晌,方才沉声问道:“你是说,《黄粱梦记》是昭儿所写,她便是「烂樵柯」?”

骆灵感觉到泠涯的神情有些不对,小声道:“是……真君您莫怪她,当初她为了攒钱给您买生辰礼物,这才跑去写话本子呢……”

泠涯的脑子里却像是劈过一道惊雷,没听进去她后头的话。

那两卷《黄粱梦记》他一直追看,以为作者会是个有些阅历的年长之人,怎么可能会是沐昭?!骆灵说她八年前便已然开始写,她那时才六岁不到,怎么可能……

骆灵见泠涯一言不发,身上散发着寒冰一样的气场,心中害怕,鼓起勇气喊道:“真君?”

泠涯被骆灵的声音唤回神,转头看着骆灵:“这事还有谁知晓?”

骆灵心中奇怪,如实答道:“没有了,只有我俩,书局的人以为是别人写的……”

泠涯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东西给我,你去吧。”

骆灵如蒙大赦,赶忙将东西递过去,做了个揖,飞也似地跑了。

还没跑出门外,却听泠涯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慢着。”

骆灵忙回头,见泠涯一双眸子沉沉盯着她:“这事,不可与他人说起。”

骆灵小鸡啄米般点头,见泠涯真君不再理她,这才跐溜一声跑开。

泠涯看着手里的纸页,是书局列出的一年来各地分局的销量状况,以及一些场面话。

他默默走回书房,关上门,静静坐着。

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八年前写就,上书「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注②】

这首诗是沐昭刚刚引气入体那天,写在纸上,被泠涯无意间瞧见的。当时他问她,这诗是何人所作,沐昭答是从破庙的墙上随意看来。

他一直知道沐昭内秀聪慧,有过目不忘之能,且时常会说出些奇怪的见解。只是,他从来只当她是个爱奇思怪想的小孩,却从未怀疑过,她会不会对自己说谎。

许多回忆涌入脑海,包括一些被遗忘的细节,有些事情不能细想,越想会越发觉其中的不合理。

看着墙上的字,他忽然疑惑,问自己:一个孩童,会随随便便写下一首自己无法理解的诗吗?如果不是有所体悟,缘何会反复诵念,写在纸上?

他走到书架旁,取下两本《黄粱梦记》随意翻看。其实这些年来,他看过很多遍,书上的一些疑问同样困扰着他,而一些见解颇为新奇,叫他一直记着。

卷一的扉页上,用清秀的小楷写着两个字:“沐照”。

沐照。

她刚拜入自己门下时,还不认识许多字,朝露书院的夫子时常找他告状,说她偷懒成性,不好好写字——譬如“双”字,她偏要写成“双”,一篇文章写下来,夫子竟有一半不认得。

别人都规规矩矩从右往左竖着写,偏她时不时突发奇想,从左往右横着写。待她下学归来,泠涯问她为何总不好好写字,她支支吾吾,道自己忘了原本怎么写,便只能自由发挥。

那时,她时常把自己的名字写成“沐照”,他就以为,她又在自由发挥了。

一个答案已在他心中呼之欲出,只是,他不愿轻易怀疑她,他想,他该去证实一下。

他将书放回书架,将骆灵送来的东西收起来,唤来至乐:“你随我去一趟沧月城。”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回:惊变(一) 泠涯坐在天茂书局的客房内,看着摊在桌上的一堆原稿。

从八年前的第一份开始,及这些年来断断续续收到的手稿,都被天茂书局找了来,老老实实奉到他跟前,确是沐昭的字迹无疑。

书局本应保护他人隐私,奈何泠涯一来就表明了身份,他的名头实在太响,只说自己十分喜爱《黄粱梦记》,想借来原稿一观,于是便有了这一幕。

掌柜仍是那个笑眯眯的圆脸修士,泠涯问起书的作者,说自己心生倾慕,想要结交拜访一番。

那修士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把八年前沐昭与骆灵前来卖稿子的事情说了一遍——他缘何记得如此清楚?只因沐昭长得太过讨喜,他又十分喜欢这本书,是以印象深刻了些。

他想起掌柜的话,沐昭当年谎称自己是替某位师叔跑腿,稿子是那位师叔念着,她写的。

泠涯苦笑一声。

她有哪个师叔,是自己不认得的?

揽月峰上除了杂役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能替谁去跑腿。

他有过一瞬的混沌与错乱,只是此刻已平静下来,看着那堆书稿,就这样枯坐了一夜。

许多回忆在他脑内回放,全是与徒弟相处的点滴。

如何手把手教她写字,如何手把手教她拿剑;她引气入体成功时,脸上的欢喜与得意;她爱哭又爱娇,成天跟在他屁股后头,软软地喊着师父,像条小尾巴;她得到玄珠的第一时间,便忙着跑来告诉他……最后,画面定格在她刚来到揽月峰的头一年,她吵着要过除夕守岁,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案几旁,一起看着窗外头的落雪。

修士到底不是神仙,岂能真的挣脱七情六欲,完全将自己活成一个无心无情的人?

那是他头一次感受到宁静与陪伴,不同于师尊天钧给他的陪伴,而是一种完全世俗的、他从未经历过的陪伴,是他一直渴望又从未拥有过的,像是亲情。

他解下佩剑上的剑穗,拿在手里摩挲。

这是八年前她送给自己的第一份礼物,说起来,也是他此生收到的第一份生辰礼物。

修道之人要脱离俗世红尘,摈除那些虚礼。做师尊的,也没有哪个会想着给自己的徒弟过生辰。所以他从未收到过生辰礼物,六岁前在那个地方,连命都几乎要保不住,又有谁会记得这些。

剑穗是玄色的,编得歪歪扭扭,上头穿着一颗墨绿色的碧玺珠子,并不是什么名贵值钱的东西,他却一直带在身边,上头已经起了毛边。

这些年来,他几乎将所有的心神与精力都投注到沐昭的身上,对她如同对待自己的女儿,两个人亦师亦友,更是情同父女。

只是他从未想过,原来她也会隐藏着秘密,甚至一直以来都在伪装——伪装的天真,伪装的蒙昧,伪装出来的年幼无知……

其实真正的她,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真正的她,会是谁?

外头梆子敲了五声,一慢四快,已是五更天。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至乐靠在门边打瞌睡,没有听到他离开的声响。

天色变成墨蓝,微微带亮,启明星悬在正空。

泠涯漫无目地走着,替沐昭找了无数个理由,然而每个理由都无法成立。他想,倘若她真的是个夺舍之人,自己以后该如何面对她?

或许他该去问问,听听她的解释。

此时,对面急急跑来一队人,看穿着打扮,应是巡查队。

一人瞧见他,冲过来冲他作了一揖:“敢问可是泠涯真君?”

泠涯答:“是我,何事。”

那人急忙掏出一只传信纸鹤,施了个法,那纸鹤“咻”地一声飞远。

泠涯面无表情望着一群人,那领头的对他拱拱手,恭敬道:“请真君稍待片刻。”

不一会儿,就瞧见道可乘着纸鹤飞来,远远望见泠涯,当即大喊:“真君!不好啦!不好啦!沐昭师姐出事啦!!”

章节目录 惊变(二) 沐昭醒过来时,感觉脑袋一阵闷痛,她想活动活动手脚,却发现自己被绑住,两条手臂反捆在身后,因血脉不畅而僵硬着,又痛又麻。

抬眼一望,见一块巨大的钟乳石悬在上方,原来她正躺在一个山洞内。

身子底下压着几块尖锐的碎石,顶着她的肩胛骨,痛得她倒抽一口凉气,试着挪了挪身体。转过头,就见沐晚躺在她身旁,也被捆着,还没有醒过来,红绡则不见了踪影。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凭感觉猜测,应该是入夜了。

说实话,她压根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傍晚时她和沐晚蹲在溪边玩耍,周围忽然起了一阵白烟,带着淡淡的香气,她吸了几口,等察觉出不对劲时,半个身子已经麻了,想屏住呼吸却已然来不及,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不多时便昏了过去。

等睁开眼,就到了这儿。

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低声争执的声音,沐昭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但能听出来是两个女子在交谈。

她紧蹙眉头,盯着不远处的一个洞口。

不多时,从洞口钻出两个人,一个举着火把,另一个见她醒着,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重夜锦。

沐昭恍然大悟,同时心中纳闷——之前听说她至少要躺半年,这才几个月时间,怎么就又活蹦乱跳的,跑出来害人了?

重夜锦看她盯住自己,得意地像一只逮住了耗子的猫。

沐昭开口问道:“重夜锦,你在搞什么鬼?”

重夜锦笑了笑,走过来绕着她转了几个圈,故意踢了踢她的小腿。

沐昭痛叫一声,大骂道:“你想做甚麽?!”

重夜锦笑道:“不做甚麽,玩个小游戏罢了。”说着转头看向另一个女子:“拿过来吧。”

那女子犹豫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递给了她,低声问道:“被发现了怎么办……”

重夜锦冷笑一声:“谁能发现?那傀儡可以维持两天,先将她们扔进去,到时咱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便成。”

女弟子道:“可她到底是泠涯真君的徒弟……”说着看向沐昭。

重夜锦低头望向她,神情阴毒,咬牙切齿道:“本来只想对付沐晚,你自个儿送上门来,怪不得我们!”

沐昭听出不对劲来,知道重夜锦怕是动了杀心,心内惊慌,沉声威胁道:“重夜锦,你敢?!我一旦出事,我师尊立刻便会发现!”

重夜锦露出诡异的笑容:“那也得是你受了重伤他才能感觉得到呀~待会儿我就将你俩扔进幻魇蛛的老巢,看看你死之前,他能不能找着你?”

说完咯咯笑了一声。

沐昭听了,心中大骇!

幻魇蛛是一种食腐蜘蛛,通常集体行动,动辄便是成千上万只。它们在猎物身体内注入毒素,使猎物五感尽失,无法动弹,直至活活饿死,待猎物腐烂了,便吸食尸体内的腐液。

倘若是正面交锋,沐昭尚有泠涯给的剑气可以护体,可幻魇蛛咬人时不过像被蚊子叮了一口,bug一般的存在,剑气于它们压根就是摆设,这重夜锦竟然歹毒至此!

沐昭挣扎了几下,身上的绳索却捆得死紧,重夜锦饶有兴致地望着她挣扎的样子,脸上带笑。

她轻声道:“也别指望你那好师尊会发现你人没了,不妨告诉你,此刻你的房间内正躺着一个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傀儡人偶,等那傀儡身上的幻术失效时,你早就变成一具尸体了。”

沐昭道:“重夜锦,你疯了不成?!我们同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下此毒手?!”

重夜锦的面目瞬间狰狞起来,恨声道:“无冤无仇?你们不过是两个没爹没娘的杂种,凭什么风头出尽,样样压我一头?!”她的脸因嫉妒而扭曲着,嘴里吐出来的话语恶毒至极,哪里还有平时那副温柔可人的模样。

沐昭听了,登时大怒,回敬道:“谁不知你爹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不得好死,连老天都看不过眼要收了他!你倒尽得他真传,这么快就上赶着要步他后尘了?”

比骂人?她还没怕过谁!

重夜锦听了,露出震惊神色,不可置信地望向沐昭,脸上的肌肉因生气而不断颤抖。

她尖叫一声,大骂道:“贱人!!我要杀了你!!”

重夜锦此生最恨别人提起她的爹娘,哪怕回到沧月派已五年之久,白柔做尽讨好之事,她却从未喊过她一声娘。

沐昭早就暗中唤出了如意,如意可以随意隐身,除非是修为高深之人,否则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重夜锦被沐昭用话头刺激得发狂,朝她扑了过来。

此时如意已解开沐昭身上的绳索,她本想拉上沐晚一起躲进玄珠内,奈何被捆得太久,身体僵硬,根本动弹不得,见重夜锦已然扑到跟前,心念一动,瞬间进入到玄珠之中,连如意都没来得及捎上。

重夜锦扑了个空,眼睁睁看着沐晚消失在她眼前,呆楞在原地,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另一个女弟子颤声道:“怎么办……怎么办……我们会被发现的……”

重夜锦喝道:“住口!”

那女弟子吓得懵住,只睁大双眼望着重夜锦。

重夜锦打开小瓷瓶,倒出一粒红色的丹丸,颤抖着双手塞进沐晚嘴里,接着从怀中掏出一支黑色的小圆筒,打开来,只见几道黑气窜了出来,瞬间飞远。

沐昭在玄珠内,手里拿着一柄铜镜,看着外头的状况。看到重夜锦给沐晚喂了一颗红色的药丸时,再也按捺不住,没等身子完全恢复便打开云隐伞隐去身形,顺便在身上拍了两张隐匿符遮掩气息,心念一动,回到山洞中。

如意感受到她的气息,朝她靠过来,传音入密道:“有魔气!”

沐昭心内一惊,莫非重夜锦与魔修有往来?

叫她与重夜锦正面交锋她尚无半分把握,若是重夜锦再喊人来,她该如何是好?

她传音道:“你去揽月峰!先找我师父,然后去思过崖寻红绡!”

“你一个人对付得来麽?”

“我会见机行事。”

如意点点头,攸地不见了踪影。

如意没走多久,三道黑影便闪入洞中,均穿着外门弟子的白色袍子,走到近前,问重夜锦道:“出了什么变故?”

另一个女弟子见到他们,吓得退了几步,重夜锦也难得露出害怕的神色:“跑了一个。”

其中一人“嗯?”了一声,问道:“怎么跑的?”

重夜锦怯懦道:“不知道,她好像有传送符……前辈,该怎么办?”

沐昭大气不敢喘躲在一旁,感受到新来的三人身上散发出的魔气,心中震惊,心想,重夜锦和魔修果真有勾连。

章节目录 惊变(三) 只见其中一个走过去看了看沐晚,问道:“这便是那寻真仙子?”

重夜锦答是。

那人怪笑几声:“果然是个小美人儿,哥几个这次有福了!”

沐昭听了,当即大怒!

重夜锦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告诉几人,跑掉的那个是泠涯的徒弟。

那人说着扛起沐晚:“走罢,速战速决!”

沐昭悄悄跟上。

出了山洞,她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遮天蔽日的森林中。

沧月派后山的森林足有数十万顷,除了被开发出来的地方可以走动,再往深处便是禁地,低等级弟子一律不得踏入半步。即便是一些长老,没有十足的把握,亦不敢往深处走。

沐昭踩着满地的腐叶,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尽量不发出声响。

密林漆黑,走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才走到一个山谷内。

就着天上的月光,沐昭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地洞,里头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簌簌声,像是许多小虫子爬来爬去。

那个扛着沐晚的男人阴阳怪气笑了一声:“这幻魇蛛的老巢可叫咱们兄弟一顿好找,哼,你们沧月派果真是福地,这么多幻魇蛛,本真人还是头一次见!”

听了这话,沐昭心内焦急,这人居然已经到了金丹期,自己如何打得过?!她掏出一把符篆,准备看准时机先砸过去,趁乱抢到沐晚,将她带进玄珠。

刚这样想着,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喝问道:“锦儿!你在做什么?!”

沐昭循声回头,就见白柔站在不远处,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重夜锦。

一个魔修看到白柔,道:“哟~又来一个美娇娘!”

重夜锦见来人是白柔,咬了咬牙,质问道:“你来作甚麽?”

白柔早已习惯了她的态度:“我是你娘,不能看着你误入歧途。”

重夜锦听了这话,却是怒从心头起,高声反驳道:“你不过是一个下贱的侍妾,凭什么做我娘?!”

白柔听了这话,一颗心像是被罡风搅碎,瞬间见泪,苦笑一声:“你当我愿意?若不是重影……”

重夜锦却突然尖叫起来,骂道:“你不配提我爹!是你害死了他!”

白柔听了,满脸苦涩。

沐昭心想,还真让我说中了,这重夜锦当真跟他爹一样,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只见白柔定定看了重夜锦一会儿,仿佛下定决心一般,从身后抽佩剑:“你不认我也罢,我却不能看着你行差踏错。锦儿,修道修心,我这辈子已然如此,你却尚有希望,倘若道心坏了,你的仙途也便无望了……回头罢。”说着祭出宝剑,对着三个魔修高声道:“放了那个孩子,有本事来比试一场。”

那魔修将沐晚往地上一扔,冷笑一声:“陪美人儿操练,乐意至极!”说着祭出一把火红的三叉戟,跳上去便与白柔过起招来。

沐昭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白柔吸引,悄悄摸到沐晚身旁,刚拉住她的手想将她拖入玄珠,其中一个魔修却是察觉到异样,忽然转过头来,一道红光从他手内弹出,直直打向沐昭!

沐昭惊叫一声,堪堪躲过,手中的伞却被打落,显出身形。

重夜锦看着白柔与自己叫来的魔修过招,心中暗恨她多管闲事,眼看就快天亮了,若再不动手,那泠涯怕是要闻风而来,这样想着,便祭出宝剑加入战局。

白柔本来就应付得颇为吃力,见自己亲生的女儿居然站到那魔修身旁,一同对付自己,脸上现出惊怒,质问道:“锦儿!你疯了不成?!”

重夜锦恨声道:“你不要多管闲事!今天我定要杀了那沐晚,谁都别想拦着!”说着一剑朝白柔刺去。

白柔恨铁不成钢道:“锦儿啊锦儿,你被洪涛彻底教坏了!”

说着足尖一点,向后退去。

那使三叉戟的魔修追了上去,重夜锦也仿佛走火入魔般,往远处追去。

山谷中瞬间只剩下五人,沐昭从地上爬起来,祭出宝剑,一脸戒备望着两个魔修。

那魔修看着她,嗤笑道:“不过一个练气期的小丫头,也敢跟本真人叫板?你若乖乖喊我声夫君,我倒可以饶你一命,咱俩还能做对露水夫妻。”

说完,两个人哈哈大笑。

却在此时,沐晚眼皮动了动,手心里忽然出现一块玉牌,她用尽全力捏碎那玉牌,其他三人正在对峙,均未发现她的小动作。

沐昭听那魔修嘴里不干不净,心中怒意沸腾,她将佩剑横在胸前,盯着两个魔修道:“废什么话?要打便来!”

嘴上这样说着,却是满脊背冷汗,只是箭在弦上,她已退无可退。

她心想着——泠涯留给她的保命剑气有三道,只要自己扛过一招,自家师父便会找来了……

她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眼里闪着凶光,盯住二人。

两个魔修被她凶恶的眼神吓了一跳,这小姑娘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眼神里倒是充满杀气,不由得感到一阵兴味。

沐昭将沐晚护在身后,背对着那个地洞,而两个魔修与她相对而立,背对着谷口。

与重夜锦一伙儿的那个女弟子此时缩到一旁的阴影里,哆哆嗦嗦望着场内。

另外三人不知去向,已然听不到打斗声。

两个魔修祭出自己的法宝,一个是一柄阔剑,一个是一条长鞭。他们刚想抖抖威风,叫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丫头知道何为天高地厚,那拿长鞭的魔修正要出声叫板,话才起了个头儿,却是异变陡生!

只见一截波浪形的火红剑身从他的胸口冒出来,一道血线飙出,众人尚未反应过来,那魔修已然倒地。

另一个魔修大骇,刚要转身,却听“砰”的一声,脑袋轰然炸开!一蓬血雾兜头向着最近的沐昭洒来,沐昭赶忙用手护住头脸,那血雾却是洒了她一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传入鼻端,险些叫她吐出来。

挂在她腰间的引梦铃被血气一激,闪过一道诡异的红光。

躲在一旁的女弟子见到这样的场面,登时尖叫起来,却被一剑削掉了脑袋。

四周陡然安静,只有呜咽的风声。

沐昭慢慢放下手臂,抬头一看,见对面站着一人。

他穿着玄色的衣袍,一头墨发披散着,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他手里拎着那柄红色的宝剑,正静静地看着沐昭。

沐昭认得那剑,是重夜锦的。

此时天上的乌云散开,月亮从云后显露出来,沐昭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是一张妖气横生的脸,邪恶而俊美。

他的肤色苍白异常,一双桃花眼幽暗深沉,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手中的剑还滴着血,整个人像是浴血的修罗,浑身散发出浓厚的魔气,摄人心魄,仿佛轻轻一挥手,就能叫沐昭化为一蓬血雾。

沐昭心脏一紧,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方才对着两个金丹期的魔修,她尚能生出一丝抵抗之心,可面对这个人,她却是半点斗志都生不出来。

她尽量站直身子,将沐晚挡在身后,横剑当胸,望着男人。

那男人嘴角挑了挑,问:“你是沐晚的妹妹?”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回:魔踪现(一) 却说如意像阵风一般飞回揽月峰,却是找遍了整个山头也没有找见泠涯的踪影。除了沐昭、泠涯及红绡三人,他从未在别人面前显出过身形,是以其他人并不知晓他的存在。

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急得团团转圈,忽然想起泠涯身旁的两个小童子,一咬牙,转身跑到院中的大石旁垫脚一望,果然见道可化身为纸片人,正附在其上吸收月华。

他二话不说将他揭下,只见那巴掌大的小纸片人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慢慢舒展,变为一个七八岁的小童子,衣物神情皆栩栩如生,身子却如同纸张一般,薄薄一层,十分可笑。

道可正好好修炼着,却被人强行揭下,心中恼怒非常,正待发火,就瞧见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奶娃娃站在跟前,不禁一愣:“你是谁?”

如意叫道:“你别管我是谁,沐昭出事了!”

道可一听,反驳道:“胡说,天擦黑前我还见过她,特意嘱咐我不要打扰她修炼。在自个儿房间里,能出什么事?你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妖怪,可知这是什么地方,竟敢跑来这里撒野!”

如意气得跳脚,哇哇大叫,猛地跳起来揪住道可,往沐昭的小院便飞去。

道可尚还维持着纸片人的形态,被风吹得飘来摇去,刺啦刺啦作响,直气得破口大骂,还没骂上几句,如意已然撞开沐昭的房门。

只见一个与沐昭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打坐。如意大喝一声,朝着那假沐昭撞去,只听哐当一响,那“沐昭”被他撞翻在地,一阵黑烟升腾而起,待烟雾散尽,哪里还有沐昭,地上只剩一具白骨傀儡。

道可见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

如意叫道:“楞着作甚,还不快去找泠涯!”

道可结结巴巴道:“可我不知道真君去了哪儿呀……”

如意大叫:“我不管!你快找!否则沐昭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便告诉泠涯是你害死了她!”

道可听了,急急忙忙窜出门,往揽月峰管事老道的住处跑去,之后便是一阵鸡飞狗跳,这才有了先前的一幕。

泠涯远远听到道可的呼喊,说着沐昭出事了,一颗心蓦然一沉。

待道可飞到跟前,他沉声问:“出了什么事?”

道可大叫道:“沐昭师姐被魔修抓走啦!”

泠涯大惊,再顾不得其他,祭出飞剑便往沧月派飞去。

刚飞到山门,就见沧月主峰升起一道光柱,在半空四散为一个个光团,朝着各峰疾驰而去。与此同时,他怀内的长老玉玦震动起来,昭示着门派内有大事发生。

想到沐昭,他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只记挂着她的安危,早将之前的怀疑和芥蒂丢到了脑后。

他急忙赶回揽月峰,在看到沐昭屋内的场景时,一阵杀意激荡而出——只见一个白骨傀儡倒在地上,还穿着沐昭的衣裳,其上萦绕着浓浓的魔气。难怪道可之前如此笃定,说沐昭是被魔修抓走的。

泠涯唤来管事,吩咐他带上傀儡先行前往主峰禀报,自己却是感应着沐昭身上的神识印记,往后山莽莽丛林深处飞去。

……

沐昭感觉到有些冷,轻微地发抖。

看着对面那个可怕的男人,她尽量站直身子,昂着头,与他对视。

“你是沐晚的妹妹?”

沐昭没有答话。

此时,身后的沐晚却忽然说话了,声音绵软无力,听着极不正常,她气若游丝道:“池冥……求你……不要伤她……”

沐昭忙侧头瞧她,剑却还平举在胸前,做着防备的姿态。

只听那男人轻笑一声:“你若肯喊我一声师父,我便不伤她。”

沐昭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她看看沐晚,又看向那男人。

男人勾了勾唇:“怎么,你以为她这一身本领,是跟谁学的?”

听了这话,沐昭心中顿时一片清明。

难怪沐晚这些年来进步神速,原因竟然在此。她回想起在隐月阁与洪涛对峙那天,将所有的细节串了一遍,豁然开朗——沐晚极力想要隐藏的秘密,应当就是这个男人。

她之前虽从未见过魔修,但这个人身上那股阴郁凶戾之气,她却是能清晰地感觉到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看似乖巧从不出格的沐晚,居然会做出此等离经叛道之事。

沐晚此刻仿若置身火海,燥热异常,那熊熊烈火烧得她浑身无力,一股陌生而汹涌的情潮将她包围。她早已神志不清,混混沌沌中却仍记挂着沐昭,一直喃喃念着:别伤她……

沐昭听到她的话,眼眶一酸,对那男人大声说道:“我要带她回去!”

男人浅笑:“你若将她带走,她便会死,只有我能救她。”

沐昭瞳孔一缩:“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打不过我。”男人道。

沐昭自然知道打不过他,甚至于他只要轻轻打个喷嚏,就能将自己掀到阎王老儿跟前去。可她不愿将沐晚扔下,正茫然踌躇之际,一阵铺天盖地的威压袭来,凛冽的杀意夹裹其中,世界仿佛忽然静止了,连蝉鸣都停了下来。

池冥自然也感觉到了,挑了挑眉:“有人寻你来了。”

沐昭感觉到泠涯熟悉的气息,脸上露出欣喜神色,一抬眼,却瞧见池冥脸上的笑容,她直觉不对,刚要说话,就见那男人指尖朝她一弹,一道细小的银光袭来,她躲闪不及,只感觉心口蓦地一麻,像被电击了一般,短促地叫了一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泠涯将剑御得飞快,只剩一道残影往山谷方向飞来。

远远地,他看到几具破碎的尸体倒在地上,而沐昭则浑身是血地躺在一旁,一动不动。

他目眦欲裂,一颗心像要跳出胸腔之外,他飞到沐昭身旁将她扶起,用神识细细探查,发觉她只是被人强行封闭了五感,并无大碍,一颗心才渐渐平静下来,却满是后怕……

他定定看着沐昭,很久很久,忽地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轻轻揩去沾在她脸上的一丝血迹,懒得再管其他人,抱起她往回飞去。

章节目录 魔踪现(二) 沐昭睁开眼,对上泠涯打量的目光,里头有审视、有探究,令沐昭感到十分陌生。

她尚未反应过来,呐呐地喊了声:“师父……”

却见泠涯别过头去,不再看她,只淡淡道:“收拾一下,随我去见掌门。”

沐昭被他的态度搞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急忙起身:“沐晚呢?”

泠涯已走到门边,听到她的话,停下脚步,却仍未回头,他冷声道:“尚未找到,不过她的魂牌无事,你先随我去主殿。”

沐昭愣住,他从未见过泠涯如此冷淡疏离的模样,见他要走,下意识喊道:“师父!”

泠涯闻声转头,看着她,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沐昭感觉不对劲,一颗心往下沉,却压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怎么一觉醒来,泠涯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呐呐问道:“师父,您怎么了……”

泠涯有很多话想问她,关于她的身世,关于她的秘密,可如今时机不对。且就算问了,他还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如从前一般对她毫无保留吗?

他不知道。

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转身走了。

见他如此,沐昭又是不解,又是委屈,可想到沐晚如今的处境,知道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赶忙爬下床收整一番,沾血的衣裳已经被换下,她用冷水拍了拍脸,走出屋外。

泠涯站在回廊等她,见她出来,只看了她一眼,转身朝着主殿方向走去。

沐昭跟在他后头,看着他宽阔的脊背,觉得她和泠涯之间,像忽然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

从前无论她犯了什么错,总能撒个娇耍个赖揭过去。最严重时,泠涯不过罚她抄抄写写、跪在三清祖师前思过而已,却从未有过今天这种冷漠的姿态。

她盯着泠涯的袖口,想伸手抓住,像儿时那般摇摇他的袖子,问他怎么了。可到底没敢,只能憋着满腹的疑惑,把眼泪生生压回去。

走到主殿,就见一众长老都在,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盯住她。沐昭被吓了一跳,忙去看泠涯,却见他自顾自走到一群长老中,冲掌门和洪涛拱拱手。

沐昭心中发苦,抬头看向洪涛,发现他之前灰白的头发居然一夜之间白透,面色黑沉,眼睛赤红,整个人显得狰狞可怖。

洪涛看着沐昭,阴沉着声音问道:“沐晚在哪里?”声音中透着疲惫,像是忽然间老了几十岁。

沐昭一愣,小声道:“我不知道……”

却见洪涛猛然站起,暴喝道:“胡说!如今活着的就剩你们二人,你如何会不知晓?!”

沐昭愣住,心想,看来重夜锦当真死了。

沧月派所有弟子在入门时都要登记入册,留下魂牌,一旦魂牌碎裂,就说明该弟子已然遭遇不测。

就在今日寅时七刻,看守魂牌的老道发现有四盏魂牌在同一时间碎裂,心中大惊,赶忙上报,随而引发震动。

魂牌碎裂的四人中,三个只是普通外门,一个却是琅嬛峰重凌真君的入门弟子,琅嬛峰的人最后一次见她时,她正与重夜锦待在一起。重凌赶忙派人去寻,却在重夜锦的住处找出两具施了幻术的白骨傀儡。

正派中修习偃术的修士并非没有,只不过大部分人只用木头或其他天材地宝作为傀儡的制作材料,只有邪道魔修才会使用他人的尸骨制作傀儡人偶。此事涉及到魔修,便不再是单纯的弟子失踪事件,掌门这才发出紧急召集令,召集所有峰主及掌事长老到大殿商议。

而就在泠涯找到沐昭之时,洪涛老祖也循着印记找到了重夜锦,她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双眼无神,以一种诡异扭曲的姿势悬在空中,其下是一具被腰斩的尸体,而白柔则倒在不远处,生死未明。

洪涛刚要靠近,却见重夜锦忽然惊醒过来,凄厉大叫:“曾祖救我!”话尚未说完,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巨网陡然切碎,变作一堆尸块……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洪涛连出手阻拦的机会都没有,见此惨状,他心中又惊又怒,登时呕出一口血来。

其他人又找到另外几具尸体,死状皆十分凄惨,白柔被扎了一剑,幸而没有伤及心脉,只是昏了过去。而沐昭被泠涯先一步带回来,沐晚却是失去了踪影。

洪涛在短短十数年间,居然先后两次亲眼目睹自己嫡亲的子孙惨死在眼前,又哀又恨,一腔怒火几乎要将胸腔撕碎,巴不得将与此事沾上关系的人通通杀光。

他指着沐昭,声音嘶哑:“定是沐晚勾结魔修,害死了锦儿!”

沐昭听了,差点被气死,当即大声反驳:“你胡说!是重夜锦勾结魔修将我们二人掳去后山,想将我们扔进幻魇蛛的巢穴!她与虎谋皮,自作自受,你却想赖到我俩头上!”

洪涛听罢,登时大怒,一掌便向沐昭拍来!

长老们大惊失色,虽知洪涛一向霸道无理,却没想到他居然问都不问清楚,就欲直接伤人。

沐昭吓坏了,感觉到一阵掌风挟裹着杀气袭来,连退都忘了退,泠涯却忽然冲上来,拦下洪涛一掌。

洪涛看到泠涯挡在那小丫头身前,轻松接下他一掌,心中震怒非常,到底反应过来自己冲动了,只仍是嘴硬,阴恻恻问:“泠涯师弟,你是要包庇你那徒弟不成?”

泠涯冷冷道:“白柔尚未醒,沐晚也不知去向,师兄莫要妄下定论。”

洪涛怒气更甚,一双眼睛变作血红。

沐昭见泠涯到底还是护着自己,眼眶一酸,抓住他的袖子小声喊到:“师父......”

泠涯却没有回头。

他心中充满矛盾,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他教养了她九年,倾注了无数心血,从一个稚儿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对她的感情不可谓不深。只是,一想到她所有的纯真和童稚都是装出来地,以一张假面欺骗了他整整九年,他便再也无法如从前那般毫无芥蒂地面对她。

沐昭见泠涯还是不理自己,心上像被人扎了一道口子,委屈极了,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掌门见洪涛如此跋扈,心中也十分恼怒,看泠涯与他僵持不下,正要劝解,就见药谷的思邈真君走了进来,拱手道:“掌门真君,白柔夫人醒了。”

掌门赶忙道:“快让她过来。”

思邈真君却满脸为难,说道:“恐怕不行……”接着看了看洪涛,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

掌门看出他为难,道:“思邈真君,有话不妨直说。”

却见对方叹了口气:“她如今虚弱异常,最好不要轻易挪动。否则,恐怕腹中胎儿不保。”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白柔守寡都十八年了,哪里来的胎儿?!

洪涛一听,登时怒火攻心,只觉得琅嬛峰这次是犯了不知哪个太岁,不但自己的亲重孙无故惨死,还闹出此等丑事,颜面尽失。

他一掌拍碎身旁的桌椅,大喝道:“这个贱妇!老夫今日便先清理门户!”

却说另一边。

沐晚被池冥带回一个石室中,这石室隐蔽非常,居然就藏在九年前沐昭与沐晚野餐时找到乾坤袋的那个小水潭边的山腹中,石室的机关隐藏在水潭潭眼之下,应是很久前就留下的,一直没有人发现。

彼时闻柳真人刚刚出事,沐晚被接到昭阳峰,成了一个没有师父的孩子。因着从来要胜好强,她铤而走险私自修习《玄水玲珑心法》,为了避人耳目,只在入夜时分悄悄跑来水潭边修炼,却因心法太过玄奥高深,她连蒙带猜,大着胆子摸索,却差点走火入魔。

就在那时,她遇到了池冥。

……

池冥将沐晚轻轻放在石榻之上,眼中闪着晦暗不明的光。

沐晚只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千万只小虫子在她骨缝里钻来窜去,一阵酥麻漫过全身,她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只不停流泪。

她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迷迷糊糊看到站在榻前的玄色身影,低低喊着:“池冥……”

池冥将黏在她脸颊上的一缕湿发拨开,看着她泛着潮红的小脸,沉声问道:“沐晚,你还是不愿喊我一声师父麽?”

沐晚低低哭着,咬着嘴唇,不作回应。

池冥低笑一声:“不喊也罢,如今,我已不想当你师父了。”

他眸色沉沉,盯着沐晚,像是要将她吸进眼底的深潭,他蜷起一根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他声音带着蛊惑,像浸了毒的酒,低声道:“你中了合欢蛊,倘若我不帮你解毒,你便会死。现在我问你,你可要我帮你?”

沐晚看着他,眼前像蒙了一层水雾。她想起六年前那个夜晚,她当时因私自修炼玄水心法出了岔子,体内真气暴乱,几乎将她的经脉搅碎。当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池冥出现在她面前,也是这般居高临下带着笑意望着她,说道:“你若肯拜我为师,我便救你。”

他在高高在上看戏的模样刺激了沐晚的自尊,她鼓着一口气承受着那熬人的痛楚,全身被冷汗浸湿,却蜷在地上一声不吭。池冥嘴角噙着笑在一旁看戏,仿佛十分享受这个过程。

她最终没有成为他的徒弟,却一直与他保持着奇怪的关系,像师徒,像隐秘的朋友,又像互相防备的敌人。

她已被体内的蛊虫折磨得神智混乱,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衣衫被汗水湿透。她扯着自己的衣襟,带着哭腔说:“帮我……”

池冥脸色突然变得严肃,他钳住她的下巴,盯着她道:“既求了我,便没有后悔的余地,你可想好了?”

沐晚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只知自己被千万只小虫子噬咬着,只想结束这样的折磨。

她想着,池冥总会有办法罢?

她的眼泪越流越凶,鼻头通红,低声哭道:“池冥...我好难受……求你……”

池冥深深望着她,隔了很久,忽然轻笑一声:“好。”

章节目录 魔踪现(三) 修真界的人当真个个淡泊名利,不食人间烟火麽?

在沐昭看来未必。

但凡有人的地方就有勾心斗角,只要拉帮结派,那便是政治行为。否则十大仙门为何各自盘踞领地,数千年来明争暗斗不断?那些没有挤进十大仙门行列的大小门派,削尖了脑袋想钻进来,无非是为了坐拥更多的资源。

而沧月派,暗地里同样有着派系争斗。洪涛之所以如此猖狂无状,纵容其子孙后辈为非作歹,一则因着他本身修为高,二则也是因为他身后的重家势大。

若把沧月派比喻成一个集团财阀,那么这个集团的核心权力,便是掌握在各大持股的家族或个人手中。

洪涛身后的重家,便是举足轻重的一支。是以洪涛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对于那些无足轻重的角色,他掌握了生杀大权,别人也不会为着所谓的“公道”、“正义”去得罪他,大多时候,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看看白柔的遭遇,整个事件中,她是最无辜的一个。沧月派上下却集体失明,只给了她一个「夫人」的头衔,让她生活在琅嬛峰,过着所谓锦衣玉食的日子。

对于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被当作禁脔长达百年的受害者,这算什么补偿?就算修士个个命长,百年时光不过眨眼,可活生生一个人被当成猪狗一般囚禁起来,白柔心里当真就甘心?

沐昭看着被强行拖来跪在大殿正中的白柔,心中充满同情。

从前她看不起她,是因为她言行轻佻,也因为所有人都在私底下嘲笑她,沐昭便盲目从众,对她产生了轻视之心。

洪涛黑沉着一张脸站在最上头,像看一只蝼蚁般看着跪在底下的白柔。她胸前还缠着绷带,脸色十分憔悴,没了往日的美艳。

洪涛冷冷道:“说,昨日发生了什么?锦儿是被谁所杀?”

白柔听到他的声音,颤了一下,像是十分害怕。她低垂着头,声音十分虚弱:“我未看清,当时我正与魔修周旋,受了剑伤,锦儿她……”她忽然顿住,像是不知该如何措辞,抬头望了洪涛一眼,又赶忙低下,接着说:“锦儿与那魔修一道……只是那魔修忽然被一道剑气斩杀,我尚未看清,便被震晕了过去……”

听了这话,殿中众人议论纷纷,虽然白柔说得含含糊糊,但大家都听明白了——那重夜锦居然跟魔修一起对付自己个儿的老娘。

洪涛登时大怒,咆哮道:“胡说八道!你这个贱妇!丧门星!十八年前害死了我孙儿重影,如今又来害锦儿!我今日便将你点了天灯,用你的血来偿我孙儿的性命!”

众人大惊!

点天灯,修真界中最残忍的一种手段,通常是用来对付夺舍的魔修——将人身上画满锁魂符咒,吊在阵法中七七四十九天,受罚之人的生气会随着符咒被阵法吸走,直至油尽灯枯,而神魂则被封印在皮囊内,永世不得超生。

沐昭听到“点天灯”三个字,吓出一身冷汗,紧紧攥住泠涯的袖子。泠涯回过头,看到她苍白的脸色,神色复杂,愈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白柔却惨然一笑。

她醒来后听说重夜锦已死,便知自己的命数到头了。

当初因怀了重夜锦才侥幸捡回一条命,如今命运诡异地拐了个弯,又以相似的情节重现。她摸了摸小腹,知道里头正躺着一个意外到来的小生命,自己却再也无法护住他,心中又是苦涩,又是不甘,更多地,却是怨恨。

元归不爽已经很久了,洪涛三番四次喧宾夺主,将自己当成摆设,不知道的,怕要以为他才是掌门。他岔话道:“老祖息怒,此事尚未查清,还请交给晚辈处理,晚辈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洪涛冷哼一声。

元归站出来对白柔道:“你细细说来,重夜锦为何会与魔修在一块儿,你又为何出现在那里?不可有半点遗漏,更不许说谎,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白柔低垂着头默不作声,隔了很久才开口:“门派大比前,我发现锦儿时常往外头跑,与几个外门弟子来往甚密。我知她一向瞧不起那些弟子,见她反常,便留了个心眼。昨日戌时我去给她送东西,发现她房门紧锁,照顾她的小丫鬟说她已经歇下了,我才去找彩秀,想让她帮忙转交,却看见一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男子从她房内出来……”说着抬头看向掌门:“我知道外门弟子没有令牌是不能随意进入内门的,那男子身形诡异,别人仿佛看不见他,我这才悄悄跟上,一路追到后山一个山洞中......”

之后的事,便与沐昭所交待的八九不离十,基本能够证明是重夜锦对沐晚怀恨在心,勾结魔修将二人掳到后山,想置她们于死地。

那些清楚十八年前那件事的长老,纷纷在心里感叹烂竹出烂笋,重影自己不是个东西,生个女儿也如此不堪,对白柔的同情又多了几分。

洪涛却是如何也不接受这个事实,直指着白柔破口大骂,说她与沐家姊妹勾结,联合魔修害人性命,竟是执意要将脏水往沐晚头上泼。

沐昭气得一张小脸通红,反驳他:“白柔夫人是重夜锦的母亲,若非事实如此,她还会故意陷害自己的亲生女儿不成?”

洪涛却像条疯狗,逮谁咬谁,他阴恻恻笑出声,对沐昭道:“若要知真假,不若搜魂!你敢吗?!”

此话一出,大殿中顿时落针可闻。

搜魂即搜查他人的神魂,一旦搜魂,任何秘密和谎言都将无所遁形;只是搜魂过后,被搜之人往往会变成傻子,别说修行了,自理都成困难。

一直默不作声的泠涯听了这话,一股怒意沸盈胸口,忽地释放出一阵强烈的威压,将众人吓了一跳。

他直直看向洪涛,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师兄何意?”

洪涛看着他,冷哼一声:“泠涯,我喊你一声师弟,不过是客气,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真当你能与我平起平坐不成?”

泠涯冷笑一声:“不敢。只是师兄若执意针对我徒儿,师弟免不得要讨教几招。”

听了这话,洪涛老祖怪笑起来:“泠涯师弟,果真猖狂!”

看到泠涯与洪涛针锋相对,众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掌门也感到一阵头痛。

就在此时,一个浑厚如洪钟的声音传进殿内:“洪涛小儿,我徒儿没有资格与你平起平坐,不知我可有这份资格?”

众人大惊!

回头一瞧,就见一个做文士打扮的中年修士慢悠悠走了进来,方脸长须,一双鹰眸闪着精光,可不正是几百年没露面的天钧老祖!只见他身后居然跟着两个和尚,一个年长,穿着粗麻僧衣,一个看着十七八岁,长相俊逸。

这一道二僧的组合,十分怪异惹眼。

沐昭也跟着回头,一眼就看见了多年不见的虚尘。

泠涯赶忙走了上去,对天钧行礼,喊着“师尊”。

天钧笑眯眯将他扶起,道:“珩儿快起来。”

「珩」是泠涯的俗家姓名,除了天钧老祖,几乎无人知晓。

沐昭手足无措站在一众长老中,不知该作何反应,却见泠涯回头对她道:“昭儿......过来拜见你师祖…...”

沐昭鼻头一酸——她怕泠涯不理自己,这才犹豫半天,如今听了泠涯的话,赶忙欢欢喜喜走上去,准备行礼。

天钧老祖笑眯眯抬起头,想看看泠涯收的小徒弟想长什么样,却在看到沐昭的脸时,忽然愣住,表情变得十分怪异,直直盯住她不作声。

沐昭被吓住,停住脚步,尴尬地立在原地不敢上前。天钧的眼神太具威慑力,仿佛将她魂魄看穿,她心脏砰砰直跳,忍不住将目光移到天钧身后的虚尘脸上,却见虚尘冲她安抚性地轻轻点头,表情颇有深意。

看到天钧的表现,泠涯心中“咯噔”一声。

对于沐昭的身份,他不过是猜测加怀疑,冷着她,只是出于受骗后的恼怒。可若沐昭真的出事,他是万分不愿的,他以为天钧的反应是因为看出沐昭不对劲,识破她的秘密,心中焦躁万分。

他回头看了眼沐昭,见她小脸煞白,一双小手揪住衣角,站在那里不知所措,露出少见的局促拘谨,心中一痛。他也自然也没有忽略沐昭和虚尘的眉眼官司,忽然回想起九年前,沐昭第一次去沧月城的事——那次回来后她与他说起过虚尘,当天晚上就病倒了。

如今,将所有被忽略的细枝末节联系起来,泠涯已经笃定了心中的猜测。

虚尘法力高深,恐怕早就识破了她的秘密。

他不知心中是何滋味,也不知以后该如何面对她。只是,他不愿她被识破,更不愿她出任何事。

他喊了天钧一声,想转移他的注意力,却见天钧忽然朗声一笑,表情恢复正常:“这便是昭儿罢?来!”

沐昭一愣,咬着嘴唇看了眼泠涯,见泠涯对她点了点头,才慢悠悠走过来,行了跪拜大礼,恭恭敬敬喊着:“师祖。”

天钧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将她拉起,从怀中掏出一个毛茸茸的小团子——竟是一只秀气的小兔子,道:“这是讹兽,是我游历中偶然得来,你们女孩子应当喜欢,拿去顽罢!”

沐昭接过,见那小兔子小小一团,正好铺满她的手掌心,心生喜爱,赶忙道谢:“多谢师祖。”

天钧呵呵笑着,泠涯却在心中苦笑。

——讹兽,别名诞,形若兔,能吐人言,喜欢骗人,言多不真。没有什么大的功用,但胜在数量稀少,长相可爱,且只生在云洲妖族领域极西之地,极难捕捉,往往被修士当做宠物饲养,价值不菲。

她看着捧着小兔的少女,想起她写的《黄粱梦记》,又想起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她的童言稚语,纯真无邪,竟全是骗人的,跟她手心里的小兔一样,没有一句真话。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回:何为道?(一) 沐昭和泠涯陷入诡异的冷战,一个不说缘由,一个不明所以,只是谁都不理谁。

第二天傍晚,她又被喊到大殿,泠涯并没有陪同。

没等宗门搜寻的人出动,沐晚便自己回来了,带回了沐昭的云隐伞,用了池冥教她的借口,到底顺利蒙混过关。

如意在外头晾了一天,无法回到伞中,一直躲在泠涯布下的阵法内——当初叶鸾囚禁他时,将他灵魄的一部分融进了伞内的锁灵阵,是以他无法长久离开云隐伞,否则便会魂飞魄散。

沐晚在向宗门长辈说清事情起末后,便将伞送回了揽月峰,如意才得以回去休息。而红绡则在两人被绑当天被捅了一剑,至乐和道可在思过崖找到她,赶忙将她带回来,如今正养伤,暂时无法化形。

除了来历不明不知潜伏了多久的三个魔修,又冒出一个瞬间斩杀了五人的神秘人,掌门为此事焦头烂额,便也不再追究一些不太合理的细节,只让两个人又各自交待了一遍事情经过。

好在姊妹二人十分默契,口径出奇地一致,掌门在沐晚回来当晚就查看过云隐伞,除了心里感叹沐昭机缘多外,也没有过多怀疑,随便问了几句,便放过了她们。

沐晚是掌门欣赏并信任的晚辈,他自然偏心一些。

沐昭是泠涯的徒弟,天钧老祖的徒孙,别人也不敢将矛头指向她。

无权无势的白柔,便成了满腔怒火无处宣泄的洪涛撒气的对象。

她穿着单薄的衣衫,跪在大殿正中,垂着头,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洪涛黑沉着脸站在一旁,对于不能私自处置白柔而十分不爽。

掌门其实并不耐管这件事,感到十分头痛。他叹口气,无奈道:“洪涛师叔,白柔夫人到底才丧女,如今又怀有身孕,何必非要为难她?”

洪涛冷笑一声:“这本是我的家事,你们却拦着我不许处置她,是何道理?”

掌门问:“那您是何意?”

洪涛面色阴狠,淡淡道:“点天灯。”

掌门肃起神色:“天钧老祖已然交待过,不许点天灯。”

洪涛却忽然掏出一只瓷瓶,往场中一扔:“这是我从贱妇住处搜出来的,里头是「一味引」,此药无色无味,一滴即可令人丧命,且看不出任何症状,想必诸位都清楚。”

掌门蹙眉:“师叔这是何意?”

洪涛脸色一冷:“当年我孙儿无故暴毙,我怀疑就是这贱妇下的药!”

众人听罢,心中惊诧。

白柔却半点反应也无。

掌门问她:“夫人,你可有话说?”

白柔却忽然低低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她抬起头来,已是满脸的泪痕。

“他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有什么话可说?”她凄惨笑着,问道。

众人沉默。

大部分人心中同情白柔,也知「一味引」绝大可能是嫁祸,只为找个名正言顺处置她的借口,却无人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开罪睚眦必报的洪涛。

沐昭和泠涯闹着别扭,本就心中郁郁,如今看着白柔处境凄惨,更是难受。

她对沧月派是有感情的,只因这里是她失孤后长大的地方,是她的家,也是教授她一切知识和技能的地方。这里有疼爱她的师父,有感情甚笃的姐妹,有打打闹闹的朋友……可对于白柔这件事,她实在无法站在自己宗门一边,做一个只无条件维护宗门的人,而漠视他人的苦难。

白柔做错了吗?沐昭并不觉得她有任何错。

哪怕她名声不好听,在洪涛闭关那段时间私底下传出放浪名声,且好几次偏帮重夜锦,故意给沐昭小鞋穿。沐昭对她是有厌恶,但并不期望着她倒霉。

尽管她并不认可白柔的行事方式,却也不会因观念的不合而去评判一个人,甚至用世俗的规则为其定罪。她是穿越过来的人,有着更为开放包容地对待事物的看法,在她看来,白柔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只要她不害人,就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定她的罪。

场中依然争论不休,沐昭无心细听,掌门询问众人的意见,只有寥寥几人说着不妥,天钧和泠涯早已表过态——沧月派是名门正派,不是残暴魔教,白柔即便有错,也罪不至死——是以才有了这一幕,大家投票决定白柔的命运。

沐昭和沐晚自然是没有资格参与决策的,她们人微言轻,不过机缘巧合顺便围观了一场。

最后,「点天灯」被否决,掌门给出「一味引」的事证据不足,无法作为评判标准的说法,堪堪保住白柔的性命。只是,她最终要被押到执法堂受三百鞭刑,再废除一身修为,关到思过崖了却残生。

洪涛没有再说话,他心中冷笑——过完了明路,私底下要怎么折磨白柔,全凭他说了算,别人也管不着!

结束了一切,沐昭浑浑噩噩走出大殿,不知该去往何处。

纵容即是恶,沉默也是恶。

她心中五味杂陈,看着远处的天际,第一次对「道」产生了怀疑。

修真,修什么真?

拳头硬的欺压无力反抗的,将一个无辜的人一生的希望和自由剥夺,安个莫须有的罪名,免了她的死罪,还说着自己仁慈?这便是沧月派,这便是修真界,这便是众人口中的「道」麽?

从前,她心中有困惑时,总会去找泠涯倾诉,从他那里得到解答。如今两人陷入冷战,沐昭顿觉茫然无措,心中像堵了一团棉花,难过异常。她甚至没有心思关注沐晚,没去询问她失踪的一天去了哪里,也不想回揽月峰,就这样漫无目的逛着,鬼使神差地,祭出「兮云」往沧月城飞去。

她并没有心情闲逛,不过想找个地方散心,却忽然想到《黄粱梦记》卷二已经刊印一年有余,差不多是时候拿分红了,便往天茂书局走去。到了书局,却被告知分红已经送到骆家,沐昭只不过无事可做,顺便来问问,听说已经送出去了,想着回去问问骆灵,便离开了。

走着走着,忽然察觉身后有人,她回头一瞧,发现一个异常高大壮实的黝黑汉子正鬼鬼祟祟跟在后头,被她发现也不躲,就立在那里看着她。

沐昭皱眉,左右看看,见人来人往,也不怕他使什么坏,质问道:“你是谁?跟着我做什么?”

那汉子却答非所问:“敢问姑娘可是沧月派的人?”

沐昭穿着一件浅蓝交领襦裙,领子上绣了师门标志,被认出来并不奇怪,她蹙眉道:“是又如何?”

那汉子忽然激动,上前一步:“姑娘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沐昭本就心情郁郁,遇到这么个愣头青,没头没脑叫她帮忙,心中顿时有气,出言相讥道:“我同你非亲非故,凭什么帮你?谁知你是个什么烂人!”

那汉子面皮一红,拱拱手:“是在下唐突了,只是事出有因,还请姑娘见谅。”

沐昭见他脾气尚好,被骂了也不恼火,知道自己是无故迁怒,顿时感觉不好意思,她态度软和下来,硬巴巴道:“说吧,帮什么忙……”

汉子却忽然露出羞涩神情,支支吾吾半天,这才道:“我同贵派的白柔夫人是故交……这几日忽然联系不上她,姑娘可否帮在下传个话?”

沐昭愣住,看着他窘迫的神情,脑子里灵光一闪,问:“你同她交情很好?”

汉子忙点头。

沐昭又说:“若她出了事,你可愿救她?”

汉子神色一凛:“姑娘何意?”

沐昭看了看四周:“换个地方说话。”

于是二人相约找了家酒楼,要了雅间。

沐昭开门见山:“白柔怀孕了,洪涛老祖要杀了她。”

汉子露出震惊神色,猛地站起来,将桌子撞得哐当一响。他盯着沐昭,哑声道:“姑娘莫要开玩笑!”

沐昭蹙眉:“我同你素不相识,跟你有什么玩笑好开?”说罢便作势要走,汉子赶忙拦住,不停道歉。只见他掏出三个乾坤袋,往沐昭面前一推:“这是在下所有身家,全部赠与姑娘,还请姑娘帮帮我,带我见她一面。”

沐昭愣住,看着这个人高马大的粗砺汉子,心想:“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你可想清楚了?洪涛老祖修为至分神,再来一千个你也不够他看,你若无心救白柔,便不要给她希望。”

那汉子却忽然直挺挺跪下,将沐昭吓了一大跳,他恳切道:“求姑娘帮我!”

……

沐昭回到揽月峰,回想着白天沧月城发生的事,暗想自己是否太过冲动?又想到白柔,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跟随自己的内心。她鬼鬼祟祟摸回小院,却见一个小童子在门口等她,见了她便道:“师姐,天钧老祖请你去一趟。”

沐昭愣住,心中惴惴,想起第一次见天钧时他奇怪的神情,心里咯噔一声。她怀着满心忐忑随小童子往天钧老祖的洞府走去,心中七上八下。

泠涯一直默默关注着沐昭的小院,知她傍晚时分见过掌门后便没再回来,差人去问,才知道她乘着「兮云」往沧月城的方向去了。她从前无论去哪里都会先来禀报自己,从未有过私自外出的行为,今天却如此反常,联系起傍晚大殿发生的事,猜到她是为着白柔受处置的事难过。

不得不说泠涯十分了解沐昭,甚至可能比沐昭自己对自己的了解还多一些。他一边因着沐昭欺骗他的事而生气,一边又怕她再出什么意外,一直派至乐盯着,命他一柱香回来禀报一次。

直等到天黑,听到她回来的消息,他才松了口气。

只是还没放松多久,却又听说沐昭被天钧老祖请走,他最怕师尊已然看破沐昭的秘密,心下轰然一声,赶忙跟了过去。

沐昭随着童子走到天钧老祖的书房,就见他独自一人坐在灯下沉思,看到她,对童子点了点头,那童子便出去了,随手将门带上,书房内便只剩他们二人。

天钧直直盯着沐昭看了会儿,直将沐昭看得心里发毛。

却听他道:“将你的铃铛给我看看。”

沐昭心中忐忑,解下引梦铃递给他,天钧老祖接过把玩了一会儿,又递还给她。

他看起来五十不到,长着一张国字脸,浓眉长须,一脸正气凛然,鹰一般的眸子闪着精光,因修为极高,气场十分强大,看着沐昭时,仿佛令她的秘密无所遁形。

沐昭大气不敢喘,只默默承受他的注视,却见他忽然一笑:“我听珩儿说,你入门时四岁?”

竟是摆出一份拉家常的态势。

沐昭傻傻点头,小声答:“是。”

天钧呵呵一笑:“莫怕。”

见沐昭神情放松下来,他才接着道:“珩儿入门时,比你大两岁。”他像是陷入回忆,放缓语速:“我第一次见他时,他病得不轻,倘若我晚到一会儿,他只怕已魂归西天。他那时过得很苦,小小一个孩童在深宫内苑求存,万分不易。”

沐昭傻傻听着天钧的讲述,才知泠涯竟是皇室的孩子。

他从未跟沐昭说起过自己的过去,沐昭偶尔好奇问起,他只说时间太久,忘了。听了天钧的话,沐昭才知道,原来看起来无所不能的泠涯,也有过脆弱无助的时刻,心里头泛起一阵疼惜。

天钧老祖讲了一会儿,忽然话题一转,没头没尾说了句:“这铃铛是个了不起的宝贝,须得好好利用。”

沐昭本想多听点泠涯小时候的事,天钧却不再说了,只见他凭空掏出一支簪子,羊脂白玉雕成,上头雕刻了一只小小的兔子并一轮明月,简单可爱。

他将簪子递给沐昭,笑道:“你们女孩子家,定然喜欢这些小玩意儿,这上头附着了三道剑气,可保你无碍。”

沐昭赶忙接过,轻声道:“谢谢师祖。”

天钧笑笑:“天色已晚,回去歇息罢。”

沐昭没听够,想多听点关于泠涯的事,却又不敢对他放肆,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不想刚走出书房,就见泠涯穿着石青常服站在门口,见她出来,打量了她几眼,居然扭过头去不搭理她。

沐昭心里头委屈得不行,也赌着气,鼓着脸将头一扭,居然不喊师父。

泠涯见她一副死样子,心中火气更甚,径直越过她,看都未曾看她一眼。

沐昭红着眼睛转头,瞧见他走进天钧老祖的书房,利落干脆带上门,气得一跺脚,撅着小嘴往自己小院走去。

路上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到底又哭出来。

天钧正低头沉思,抬眼见泠涯走进来,打趣道:“怎地?听说我要见昭儿便巴巴赶来,还怕我这个做师祖的欺负自家徒孙不成?”

泠涯咳了一声,不自在道:“弟子只是来看看师尊。”

天钧哼了一声:“你小子竟也学会扯谎。”

章节目录 何为道(二) 沐昭边抹泪边走回小院,只觉得自己不知从何时起,竟变得万分矫情。大概被泠涯宠得忘记从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只吃一点委屈,便觉难以忍受。

只是,一个向来宠着自己、纵着自己的人,忽然变得冷冰冰,又不告诉你原因,当真叫人难过。

她抱着红绡哭了个够本,到底没有忘记正事,又在房间枯坐了一会儿,听外头已然万籁俱寂,想着众人应当都歇下了,这才拿出云隐伞,轻手轻脚摸出门去。

泠涯从天钧老祖的住处回来,便一直魂不守舍,之前从沐昭身边走过时,好像用余光看到她哭了?

说实话,到了此时,他竟不知自己气的是什么。

他不信沐昭会是主动夺舍的恶人,他相信她肯定有着迫不得已,也理解她极力想要隐藏秘密的心情。只是每每回想起那天在大殿上,她和虚尘心照不宣的一眼对视,他便生出无端的火气。

有些秘密,她宁愿告诉外人,也不愿告诉他麽?

他心中烦闷,拿出《黄粱梦记》无意识翻看,看到卢生总怀疑自己做了一场梦,担心梦醒时分,一切都将消散了。顿时想到沐昭,想着她会不会有一天也无端消失,像发了一场梦?他蓦地生出一阵恐慌。

就在此时,至乐跑进来禀报:“真君,沐昭师姐出去了!”

至乐是一根筋生物,吩咐他做什么,只要不喊停,他便会一直做下去,沐昭回来都这么久了,他居然还在盯着她的小院。

泠涯听了,抬头望了眼滴漏——已是四更天,她此时出门做什么?

将手中东西放下,吩咐道:“不必跟来。”自己则感应着沐昭的方位追了上去。

沐昭其实并不知道白柔在哪里,想起傍晚时掌门说要将她送去执法堂受鞭刑,便想着碰碰运气,悄悄乘着兮云往执法堂飞去。

她撑着云隐伞,飞得又高,即便有人看见,也只会当是一片云彩飞过。

到了执法堂,还有巡逻的守卫,好在云隐伞不但可以隐形,还能隐匿气息,又有如意这个作弊器在,她轻松便绕过去,在一排刑房中穿梭,终于在角落的一间找到白柔。

隐去身形对泠涯来说不算太难,他虽没有隐身法宝,但有高等级隐身灵符。他一路跟着沐昭,大概知道她想做什么,看她找到关押白柔的地方,证实了心中的猜想。

执法堂的守卫并非摆设,就算能绕过他们,可但凡发出半点声响,还是会被发现,他看着那个自以为是的小东西,轻轻叹口气,挥手帮她布下一层结界。

白柔缩着身子躺在角落里,已经睡着了,只是睡梦中仍扶着腹部,下意识保护着腹中的孩子。

其实修士是极难受孕的,白柔不知是不是体质太过特殊,居然短短十数年间两次当娘。

沐昭不敢太大声,支使如意钻进去将白柔弄醒。

白柔一直是个认命的人,因为明白自己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只能任人摆布。

这些年私底下放浪形骸四处猎艳,也是因着心中苦闷,报仇无望;又被困缚在琅嬛峰之上,看着锦衣玉食,其实所有人都瞧她不起。

她想不明白——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为何所有的语言化成的利刃,却统统都往她身上刺来。

这些年生活在沧月派,说是孀居,其实等同于被洪涛软禁,不过是怕她出去以后将重影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

她的灵根已毁得七七八八,再没了进益的可能,连报仇的微末希望都没有。

她也有过怨恨,只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怨恨又有什么用?

……

她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有人在推自己,睁开眼,瞧见泠涯那个呆徒弟站在刑房外头。修士都有夜视的能力,就算没有灯,也能看清楚。

她心中诧异,问道:“你来做什么?你怎么进来的?”

沐昭看见她的脸时,吓了一跳!只因她那张原本美艳的脸上,从眉骨到下颚,多出一道深深的剑痕。

她呐呐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白柔扭过头去,轻声说:“是洪涛。”

沐昭心中难过,安慰她道:“会好的……”

白柔苦笑一声,不作答。

沐昭有些尴尬,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你那天来救我们。”

白柔却打断她:“你来这里,就为了说这个?”

沐昭知道她没有心情寒暄,直奔主题:“是岳黎,我在沧月城遇见他,他想见你。”

白柔终于露出些活气,顿了好大一会儿才应声,她苦涩道:“有什么好见的,他的修为,又救不了我……”

沐昭赶忙道:“我能救你。”

白柔自是不信,她淡淡笑着:“谢谢你有这份心……从前……我多有对不住的地方……你莫与我计较罢。”

沐昭耐心道:“我真的可以救你,只是你需得信我。”

若能活,谁想死?

况且白柔腹中还有个孩儿。

她心里清楚,洪涛不会如此轻易放过她,说是将她关押到思过崖,只怕不出几天,她便会没命。

听了沐昭的话,她蓦然生出几分希望,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沐昭却道:“我不能告诉你。你知道封灵丹罢?”

白柔点点头:“自然知道。”

封灵丹可封闭修士的五感神识,使修士陷入假死状态,无法感知外界发生的一切。

“你若信我,便吃下封灵丹,我自会带你出去。只是重家势大,你们跑不出沧月盟便会被捉住,我在后山找个地方将你们藏起来,你们躲个一年半载,再自己想办法离开罢。“沐昭说道。

白柔听罢,不再说话,脸上却现出挣扎神色。

吃下封灵丹,便是无知无觉的假死人一个,等同于将身家性命交到沐昭手上,倘若她起了害人之心,便如案上鱼肉任人宰割了。

沐昭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

隔了好一会儿,白柔才下定决心:“好。”

如今已是死路一条,不若赌一把,白柔心想。

沐昭却又说:“你还得发下心魔誓,即便事情败露,也不许将我供出去。”

泠涯站在远处默默帮她把风,听到她的话,不禁轻笑一声,心想:倒也不算太傻。

白柔一一答应,沐昭拿出白天在沧月城买来的丹丸递给白柔,白柔犹豫了片刻,到底吃了下去。

待确定她完全无智无识后,沐昭才伸手够住她,她心念一动,两个人瞬间出现在玄珠内。

她将白柔安置好,赶忙从玄珠里出来,却在落地的一瞬呆住——泠涯居然站在门口,正静静望着她。

沐昭吓住,半晌才心虚道:“师父……”

泠涯没有回话,看了她一会儿,转身道:“走吧。”

沐昭咬了咬唇,赶忙跟上去,气氛诡异地沉默着。

泠涯接过她手中的云隐伞:“过来。”

说着撑开伞。

沐昭赶忙靠过去紧挨着他,两个人站在一把伞下,略显拥挤。

眼看快到五更天了,泠涯并没有御剑,而是绕过守卫离开执法堂,直接缩地成寸瞬移到后山,带着她往深处走。

月色朦朦胧胧,将森林勾勒成深蓝色,有更深的树影,有浅浅的萤火。

他们趟过细小的灌木,发出“嚓嚓”声响,整个森林像是静止的,仿佛连虫子都睡着了。

泠涯默默无言走在前头,偶尔回头望她一眼,令沐昭感觉无比安心。

她心上的小毛刺像是被抚平,这两天因着他的故意冷落而聚集起来的乌云骤然散开,一片明朗。

她忽然觉得好开心,讲不清来由的开心,像是一口气吃下无数糖丸。

她翘起嘴角,加快脚步跑上前,像只得意的小狗与泠涯并肩而行,不时拿余光偷望他。

泠涯面无表情,眸子被掩藏在眉骨投下的阴翳里,只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淡淡抿着的薄唇。

沐昭看呆了,明目张胆起来,不再用余光偷瞄,而是仰着头直直盯住他。

泠涯早就发现她在偷看自己,像只得意的小狐狸。他心想:她定是觉得自己又成功了,成功扛过他的责问和冷待,稀里糊涂得到原谅,甚至从头到尾都不清楚他在恼火什么。

想到这里,他面色一冷,转头扫了沐昭一眼。

沐昭被他的眼神一刺,赶忙低下头去,却忽地被一截树根绊倒,身子朝前扑去,惊吓中她下意识扯住泠涯的袖子,他眼疾手快,托住她的手臂将她拎起来。

站稳后,她抚了抚胸口,说道:“谢谢师父……”

泠涯却不理她,自顾自往前走,只是悄悄放慢了脚步。

沐昭觉得自己此刻像个闯祸的小孩,明明做着藐视权威的事,泠涯却义无反顾在后头托住她。

沐昭清楚,他一直尽心尽力地养育着她,教导她,保护她……只是,被全心全意爱护着的感觉,从没有哪次像今天这般强烈过。

她满心益满感激、孺慕、以及一些意味难明的小窃喜,她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你不生气麽?”

泠涯不知该如何回答,对上她,他总是变得原则模糊。哪怕识破了她的真面目,他也能替她找到借口,率先原谅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为何救她?”

沐昭默然了片刻:“师父觉得她该受罚麽?”

泠涯其实并不纠结白柔该不该受罚的问题,只想听听她会怎么说。

沐昭见泠涯不说话,自顾自道:“我从前听过一个故事,讲从前有个村子,里头住着一位十分受人敬重的老者,他是那里最有威望的人,村中所有大事小事均要过问他。有一天,一个妇女与人苟且被捉住,村民把她带到老者面前,要用石头将她活活打死。”

泠涯静静听着,不说话。

“村民询问老者的意见,老者说「你们中谁若没有罪,便可以先拿石头打她。」”①

泠涯淡淡问道:“你认为宗门没有资格处置白柔?”

沐昭没有犹豫,答:“是。”

见泠涯没有应声,她继续道:“即便她真的有罪,谁都有资格指责她,唯独沧月派没有。”

泠涯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她。

沐昭直视着他,眼神清澈:“我知道她是天灵根,倘若她没有来到沧月派,也不会有后头这些事。是沧月派剥夺了她所有的希望,甚至剥夺她为人的权利。宗门纵容重影和洪涛作恶,只因他们是自己人,这便是宗门的「道」麽?”

泠涯沉默片刻:“你认为什么是「道」?”

沐昭低下头:“我不知道……只是若不能问心无愧,成仙有什么意思?”

泠涯默默看着堪堪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忽然释然了。

他瞬间不在意她的过去,不想追究她在“夺舍”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小到大,她一直是这样,耿直而傻气,看似乖觉,其实固执又不驯。对于他,她或许真的没有故意隐瞒过什么,只不过是出于自我保护不得不保留一些秘密。她的本心一直是纯粹的,哪怕对她不喜欢的人,也留有一丝悲悯。

泠涯沉默了半晌,说道:“走罢,天快亮了。”

沐昭眼睛亮起来:“您不生我的气啦?”

泠涯没有说话,带着她往前走,循着记忆找寻年少时曾发现的溶洞。

沐昭一颗心又悬到空中,想着:“他还生气麽……”

转念又想:“他到底在生什么气呀?”

天亮前,他们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将白柔和岳黎从玄珠里挪了出来——原来早在沧月城时,沐昭和那汉子就达成了协议,那人吞下封灵丹,被她带到沧月派来。

有时候傻人和傻人共事,倒当真直截了当,谁也不怀疑谁,效率反而奇高。

沐昭留下岳黎当做报酬送给她的三个乾坤袋,又在里头塞了辟谷丹和一些疗伤丹药,泠涯在附近布下隐匿阵和结界。

拓沧山脉绵延数十万里,大大小小的溶洞足有成千上万,洪涛即便想找,也无从下手了。

之后的事,沐昭便再也帮不上忙,白柔二人只能自求多福。

……

回到揽月峰,朝阳已然升起。

将沐昭送回小院时,泠涯忽然叫住她。

沐昭回头,见他眸色似星海,定定看着她:“昭儿,你当真没话同为师讲?”

沐昭愣住,这是他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只是他想要她说什么?

她逆着光,看着站晨曦里的泠涯,朝阳将他高大的身影勾勒出一道金色的柔光,他身姿挺拔,俊郎无双,站在一团光晕中,像是天上的神只下凡。

沐昭的心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她从来都知道他长得俊美,只是经过昨夜,他仿佛变得更鲜活一些,沐昭又得以靠近他一些。

他将她抚育长大,教给她一切,在她闯祸时站在她身后,遇到危险时挡在她身前。哪怕心里生着她的气,还是默默站在暗处替她善后,收拾残局,甚至陪着她忤逆宗门的决策,去搭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是不是人倒霉到一个定点,就会交好运了?

沐昭这样想。

否则她怎么会遇到泠涯,这样温柔,又沉默不语的一个人?

她发现自己注视他的目光不再只是一个少女仰视遥不可及的目标,也不单单是学生仰望老师……这样的注视里,除了孺慕和亲情外,多出了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忽然生出一种剧烈地渴望,想要了解他,想要弄明白,在天钧老祖没有说完的那些话里,他有着怎样的过往?

泠涯看她呆住,只傻傻看着自己,心中闪过一丝失落。

他没再说话,转身默默离开,留沐昭一个人站在原地。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回:叶鸾?! 沐昭感觉泠涯变得很奇怪,虽不像之前那般完全不理她,但有什么改变了。

她说不出具体感受,只感觉两人之间不再如从前那般亲密,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令她十分沮丧。

而泠涯,他对沐照的感情是复杂地。

他从前拿沐昭当小孩看,对她没有防备,没有怀疑。

自从知道《黄粱梦记》是沐昭所写,又经过了白柔的事,他无法再用看待一个孩子的目光看待她。

像是一个认识了许久的人,他认为自己足够了解她,忽然有一天,从前的一切都被推翻,他发现他对她的了解不过是一层表象。

她还是她,一样莽撞、善良、怀着赤子之心。她又不是她,她不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无知孩童,而是一个来历未知,让人捉摸不透的人。

他再难做到如从前那般,虽然心中对她已无芥蒂,且决定假装没有识破过她的假象,但之前与她相处的模式显然已不适用。

从前沐昭说些什么,哪怕离经叛道也好,他只当她是年幼无知,童言无忌。如今沐昭再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会忍不住探究其中的深意。

他清楚,是他的心态产生了变化,而非沐昭。

只是,他无法阻止这种改变的发生,只好在没有完全想明白之前,尽量回避与她接触。

沐昭很难受。

泠涯对她依旧是尽责地、关照地,只是仿佛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悄悄关闭了一扇门,不再如从前那般毫无保留接纳她。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救走白柔,让她在某一瞬间产生了自己离他很近的错觉。

他们一同拥有许多秘密,玄珠也好、心法也好、白柔也好……只是她想不明白,她明明已经对他敞开了心扉,怎么反而离他越来越远了?

她察觉到泠涯在躲她,不得不与她接触时,他还是尽量表现得如从前一般,只是里头多了一层客气,多了一层疏离。

白柔无缘无故消失的事,自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听说洪涛几乎将琅嬛峰整个山头轰平,并发下了赏金令,表态掘地三尺也要将白柔找出来。掌门亦派出搜捕队,四处搜寻了一遍,只是无果。

沐昭和沐晚那点小过错,在一片鸡飞狗跳中,自然显得微不足道,无人在意。

沐晚已被掌门允许离开思过崖,免去责罚,又搬回了昭阳峰。

她看着坐在一旁发呆的沐昭,忍不住替她担心——沐昭最近总是闷闷不乐,每次来找她,只兴致缺缺说几句话,便自顾自发呆。

她忍不住问:“昭昭,你到底怎么了?”

沐昭回过神来,恹恹道:“没事。”

她视线移到趴在不远处睡觉的小黑身上——小黑是只猫,不知是沐晚从哪里捡来的,居然就养着了。

她手痒,伸手将那只猫抱过来,那猫却像是不情愿般,不停挣扎,她揪住它脖颈上的软肉,黑猫瞬间乖觉。

她揉了两把,忍不住道:“这猫怎么这么胖?”

沐晚神情有些不自然,干咳了一声:“只是大些,不算胖。”

沐昭揪住它的前腿将它拎起来,确实比一般猫大了一圈不止,瞧起来怪威风的。看它挣扎得厉害,露出一排尖牙,沐昭不再逗弄,放开了它。

她忽然问:“晚晚,那天晚上来救我们的人是谁?”

她一直没有问过沐晚关于那晚在山谷发生的事,只因当时回来后便与泠涯闹起了别扭,又忙着救白柔,如今闲下来,才想着问起。

却见沐晚沉默下来,半晌才道:“不要问,好不好?”

沐昭也不想刨根问底,谁都有秘密,只是她想起那个男人身上浓厚的煞气,忍不住为沐晚担心罢了。

她总觉得,沐晚自那次失踪回来后,仿佛变了,却又说不清她变在哪里。

她看沐晚半垂着头,回避她的目光,忽然福至心灵,试探道:“晚晚,你是不是......喜欢他?”

沐晚却像是受了惊吓一般,猛地抬头看向沐昭,耳根却是红了。

沐昭瞬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低下头,沉默半晌,忽然说:“可我觉得他不像好人。”

刚说完,便感觉指尖一痛。

那只猫不知何时跳到她身旁的桌子上,照着她手指就是一口,鲜血汩汩冒出来。

沐昭“啊”了一声,心中恼火,抬手想打它,到底不忍心对小动物出手,只好推了它一把,骂道:“臭东西!”

那猫被她猛地一推,从桌上翻下来,赶忙用爪子扒住桌沿想稳住身形,沐昭却伸手将它的爪子一掀,它扭了一下,到底摔下来。

沐昭心中难过极了,心里想着:连猫也欺负我!

她想起泠涯这段时间对她的回避,想到沐晚若有似无的改变,甚至就连骆灵都躲着她,见了她像是见了鬼一般,扭头便跑!还有红绡,整天往那个和尚院子里钻,她已经好几天没见着它了……

像是忽然之间,周遭的一切都悄悄发生了变化,只有她还傻楞楞站在原地,不明就里。

一种巨大的委屈瞬间将她的胸腔填满,她没有心情再逗留,只想回自己的小院躲起来,哭一场。

她同沐晚打了声招呼便离开,沐晚来不及挽留,就见她已然走远,只好嗔怒地瞪了黑猫一眼。黑猫将头一扭,装作没看见沐晚眼中的责备,自顾自趴到一旁呼呼大睡,尾巴一摇一摆,似是很得意。

沐昭慢悠悠晃回自己的住处,往常这个时候,她大概还赖在泠涯的书房里,听他抚琴,或者看他作画。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泠涯会不会已经发现了她的秘密?只是人会本能地逃避自己不愿面对的事,她一直回避去想这种可能。

一场山雨就要来了,天空黑压压的,空气凝滞起来,压得她透不过气。

她讨厌这样的天气,总叫她想起沐家出事那一天。

她想,她大概算不上是个坚强的人,情绪变得异常脆弱,若是泠涯从此都用这样的态度面对她,那她该怎么办?

她太依赖泠涯了,他给她的陪伴,是她从前从未经历过地,她万分珍惜。

之前不觉得,只因习以为常。在他没有任何预兆忽然收回了对她的毫无保留之后,沐昭才发现,她有多依赖他,她有多珍惜这一段师徒情分。

她的心绪乱作一团,负面情绪将她整个人压垮,没有出口,无法宣泄。

她想平静下来,收敛心神,开始打坐。

灵气顺着经脉游走,流过丹田,在体内循环往复。

沐昭已经到达练气大圆满,丹田无法容纳更多灵气,只能一遍一遍在体内运行大小周天。她渐渐平静下来,陷入一种放空的寂静,冥冥之中,她忽然想——泠涯是不是嫌弃她太笨了,要是她筑基成功,他会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对她好?

她像是下定决心般,调整了气息,周身罩门全开,四周的灵气疯狂向她涌来。

……

泠涯站在窗前,背着手望着远处的天际。

山雨欲来,浓稠的乌云密布,风声飒飒,将院内的青竹吹得噼里啪啦作响。

那棵梨树尚瘦弱,被吹得东倒西歪——是沐昭八岁时种下的。

他心中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走到桌旁,捻起一颗黑子,望着残子未收陷入死局的棋面,久久无法落下。

天际忽而响起一声惊雷,像是擂在他的心上。

修士的直觉总是敏锐地,这种没来由的心神不宁,往往昭示着有事即将发生。

沐昭冲动之下将气脉放开,两手抱诀,使灵气流过天池穴,上通泥丸,自然融合阴阳二气,片刻之后,便感觉丹田发热发胀。

天地间的灵气被一股力量牵引着,争先恐后涌入她的身体,横冲直撞。

她意识到自己冲动了,好在人在揽月峰,不会出现什么意外,赶忙摒除杂念,以神识引导灵气运行。

涌入体内的灵力越来越多,冲击着她的经脉,将其强行拓宽,带来一阵一阵难言剧痛;沐昭大汗淋漓,半点不敢放松心神,凭着毅力咬牙硬扛。

其实泠涯早就为她准备好筑基所需的一切,但凡她提前吃下筑基丹,也不会行进的如此艰难。

暴虐的灵气冲击着她的穴脉,将经脉绞得血肉模糊,又不断修复着,她的灵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变宽……

隔了很久,沐昭就在这不断地破坏与修复间,吸纳着源源不断的灵力,丹田变得更为广阔。充沛的灵力游走于她的四肢百骸,滋养安抚着她体内每一处,不断清洗着淤积的杂质;陈疴被排除,身体像卸下了负载多年的重担,神识仿佛也得到洗炼,霎时轻灵得不可思议!

沐昭感觉自己如同拂去尘污的珠宝,瞬间亮起来,她像是终于体会到传说中易经洗髓般的感觉,仿佛找到了与天地灵力沟通的钥匙,进入到一种全新的境界。

沐昭知道,她筑基成功了,这才终于敢放松心神……

却在此刻,异变陡生!

挂她腰间的引梦铃忽然猛烈跳动起来,一道红光激射而出,直直打向她!

铺天盖地的魔气将她吞没,沐昭没有任何防备,识海剧烈一痛,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倒下。

她感觉自己的神识像是被困锁在一个漆黑的空间内,漫无边际的黑暗欲将她的意识蚕食。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心中万分清楚,一旦神识被吞没,她便会消亡,在这个世间彻彻底底消失!

她忍住识海剧烈的疼痛,奋力抵抗着那不断袭来的黑暗,保持着意识的清醒。

却忽听脑内一个陌生的声音道:“嗯?!无知小儿,莫做无用抵抗!本尊可让你少受些苦楚!”

……

如意正在伞内休息,感受到一股灵力涌来,猜到是沐昭在修炼。过了许久,那股灵力越来越精纯,使他也如同浸泡在天地灵力间,无比舒畅。

却在此时,一阵熟悉的魔气汹涌而来,他惊乍而起,心中万分惊骇!

叶鸾!是叶鸾的气息!

如意跳出云隐伞,见沐昭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四周黑气大作,将沐昭的房间与外界隔绝。

叶鸾没有死!

如意脑中跳出这个念头,冷汗涔涔而下!

被叶鸾囚禁折磨的记忆瞬间涌来,绝望的情绪将他淹没,他再顾不得其他,猛力往魔气屏障外冲去!那屏障厚如实质,一次次将他阻隔,他忍着周身剧痛,终于破开一个出口,赶忙往泠涯的住处飞去。

此时已是半夜,泠涯拿着沐昭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白天时,他便想去看看她,只是鬼使神差地,一次次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详的预感愈来愈强烈,他终于站起来,准备前往沐昭的小院。

如意却在此时冲了进来,满身黑气,尖着嗓子大叫:“叶鸾!叶鸾要夺舍!沐昭有危险!”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回:离魂 泠涯赶到沐昭的小院时,天钧老祖和虚尘也先后赶来。

魔气从破了一个洞的屏障里泄出,浓厚有如实物,天钧望向他,皱眉道:“怎么回事?!”

泠涯一颗心像被投进油锅里煎炸,烫得七上八下,滋滋作响,生平第一次露出懊悔的神色。

他甚至没有听到天钧的质问,满心想的都是沐昭——他早该来的,既然已经选择不去追究她的过往,为什么还要故意躲着她?

杀意在胸中激荡,他祭出「孤行」,劈向那剧烈翻滚的魔气,天地间霎紫光大盛,浑厚无匹的剑气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开屏障,一个惊怒的声音乍起:“是谁?!”

天钧和虚尘在泠涯动手的瞬间,联手布下阵法,只等魔修现身,便能将他绞杀。

沐昭面无血色倒在一片魔气中,胸前衣襟上的血迹已经变做暗红色;她的小院被掀翻,只剩瘦瘦小小的她躺在墨色翻滚的浓雾里,暴雨倾泻而下,瞬间将她淋湿。

泠涯站在虚空中望着她,一颗心像被巨手攥住,不住扭曲,疼痛异常。

叶鸾只剩神魂,附在沐昭的识海内,泠涯无法伤他——一旦动手,只会伤到沐昭。

沐昭感觉识海一阵一阵剧痛,那是一种撕裂灵魂的痛楚,她的神识被困在一片虚无中,不住挤压,一个声音蛊惑她:放弃吧……放弃吧……放弃了便能解脱了……

她收敛心神,奋力抵抗,尽量保证自己不被那片黑暗吞噬。

泠涯释放出神识,靠近沐昭,轻柔地将她包裹起来。

天钧和虚尘盘腿坐在他两侧,用神识密切注视四周,不断对叶鸾施压。

叶鸾心中暗骂:倒霉!

他的神魂一直躲在引梦铃内,为了不被察觉,不惜将自己封印起来;直到沐昭被绑到山谷当晚,池冥斩杀两个魔修时,鲜血溅到沐昭身上,血气附着在引梦铃上,被封印阵法吸收,叶鸾方被唤醒。

他吞噬了两个魔修的神识,神魂完全解封,因着尚虚弱,便一直潜伏着。就在沐昭冲动之下私自筑基,放松心神之际,他才骤然出击!

只是他没想到,沐昭竟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即便叶鸾的肉身被毁,神魂仍十分强大,若换做旁人,在他的神识攻击之下,只怕很难扛过三招,沐昭却硬生生咬着牙撑到现在!

叶鸾狡诡奸诈,此局上千年前便已布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神魂之力。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小练气修士,后台居然如此硬,使得他一出来便招惹了三个硬茬,竟是一个赛一个厉害!莫说沐昭意志坚定,让他无从下手,即便他今日夺舍成功,也会被瞬间斩杀!

此时已是骑虎难下,他出言威胁道:“这小儿的性命你们若还想要,便将阵法撤下!否则,我便是拼着神魂俱灭,也要拉她垫背!”

泠涯声音暗哑,冷冷道:“你若敢伤她,我叫你神魂永受煎熬,万劫不复。”

叶鸾冷笑,猛然撞向沐昭识海,痛得沐昭闷哼一声,她身子蜷起,面色惨白如新纸。

泠涯目眦欲裂,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叶鸾继续威胁:“将阵法撤下,否则……哼哼!”

沐昭的神识被叶鸾困住,已如风中残烛,费尽全力才勉力抵抗;天钧和虚尘对视一眼,不得不撤下阵法。

叶鸾见金光大盛的法阵渐渐暗淡,直至消失,看准时机退出沐昭识海,翻滚的魔气瞬间将他的神魂包裹,他施展出仅余的神魂之力,不再逗留,飞啸着逃离此地。

泠涯哪里会给他机会?

「孤行」以迅雷之势追了上去,一道风驰电掣的剑光撕开雨幕,朝着那团飞遁的魔气劈去,似要将暗沉的天幕扯碎。

只听一声惨叫传来,叶鸾声音中带着怨毒,大喝道:“你——”,话未说完,紫光暴起,凛冽的剑气瞬间将他搅碎!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天钧看到自家徒弟的雷霆手段,心中甚慰,不住点头。泠涯却无心关注他人,他飞到沐昭身边,小心翼翼将她抱起……

沐昭意识涣散,她的神识已从禁锢中挣脱出来,只是不知为何,竟自动将外界屏蔽,陷入混沌。

泠涯的心像被几千根针同时扎着,一阵一阵刺痛,他抱着一动不动的沐昭,感觉到她的体温在迅速流逝,越来越冷,那张苍白异常的小脸上,再没了往日的灵动生气。

他嗓子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半晌才挤出两个字:“昭儿……?”

沐昭却毫无反应。

虚尘走过来,将指尖覆在她的灵台之上,片刻沉声道:“不好,她离魂了!”

……

沐昭躺在聚魂阵内,静静地,任何方法都无法将她唤醒;她的呼吸尚在,只是如同活死人般,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

泠涯守在她身旁,眼睛赤红。

已经三天三夜,没有任何因由地,她就这样陷入沉睡。

他能感觉得到,沐昭体内的生气在一点一点流逝,连聚魂阵都无法锁住,倘若再找不到唤醒她的法子,后果会怎样……泠涯不敢想。

他回想起很多事,关于她。

第一次在碧水潭遇见她时,那个眼神清澈的小姑娘。

她刚来揽月峰时,只会写几个字,将《道德经》拿给她,她读得磕磕绊绊,认字只认半边,泠涯只好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手把手教她握笔、写字。

她爱模仿他的字迹,最爱写他的名字,腕力又不够,往往写得不伦不类。

她初初引气成功,泠涯便为她折下新桃,制了一把小小的桃木剑,上头雕刻了一枝梅花,只意在告诉她:梅花香自苦寒来……

她很喜欢那柄剑,收到时,眼睛都亮起来,笑出两只卧蚕。后来她长大了,再用不到那把小木剑,却一直妥帖收藏着,时时拿出来把玩,笑着跟他说:“师父,我还是喜欢这柄剑,若是人不会长大便好了。”

她爱吃爱玩,其他同龄的孩子都服用辟谷丹了,她却还每天缠着厨房的辛娘为她做饭。对于吃,她总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点子,又偏爱分享,连带他的桌上,都时不时出现些奇奇怪怪的小点心。他训过她许多次,叫她不要沉迷口腹之欲,她却理直气壮反驳:“我还没成仙呢,逃脱不开皮囊束缚,等我成仙了,定然每天只喝西北风!”

他教她下棋,只是不管怎么教,她的棋艺却是半点没有进步,每次落子不出半刻,必然被他杀得片甲不留。每当此时,她便哇哇大叫,说自己是不小心下错了,要重来。

泠涯只笑着让她悔棋,往往结局相同,不管他怎么让,她永远没赢过。

下着下着,她便同他说起观棋烂柯的故事,说她便是那个闯进仙人领地看棋的小童子,一局棋看罢,五百年便过去了。

他后来在《黄粱梦记》又看到那个故事,却从来没想过,原来她就是那个写故事的人。

……

回忆像潮水一般涌来,泠涯突然清醒地意识到,不是他拯救了沐昭,而是沐昭拯救了他。

他养育她长大的过程,其实是她在陪伴着他,弥补了他的缺失和遗憾。甚至就连收她为徒的初衷,都并不那么纯粹,他只是想利用她转移注意力,找到对抗心魔的办法。

沐昭对他始终如一,他却在发现她并不如自己所想之后,故意疏远她,冷落她。

如果不是他躲着她,她也不会私自筑基。

如果他当初检查引梦铃时再仔细一点,或许早就发现了异常,不会给叶鸾可趁之机。

泠涯越想,就越悔。

天钧和虚尘快步走进来,后者手中拿着一本古旧的书。

他看了看沐昭,对泠涯道:“九年前我在沧月城见她时,便发觉她魂魄不稳,只是身周隐隐泛着青紫之光,似是有大神通加持,如今那光芒已散,只怕是不好。”

泠涯哑声问:“大师可有办法?”

虚尘将手中的书递给他,问:“你可知华存?”

泠涯接过书,见那纸张已泛着黑黄,似是轻轻一碰便会散开,书封上用篆体写着:《八荒兵器谱》。

虚尘道:“华存为五灵根散修,却能在万年前飞升。相传,她已参破时间奥妙,能回溯时空,穿梭恒沙世界。”

泠涯随手翻着,翻了两页,便见一侧纸上画着一串花型铃铛,旁边写着:「引魂入梦铃」。

天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光芒,稍纵即逝,问道:“大师有何见解?”

虚尘道:“诸事必有因果,小友无缘无故离魂,且无论如何都搜寻不到她的魂魄,定然有其原因。此间无果,不若到他方看看?”

泠涯忙问:“该如何?”

虚尘淡淡一笑:“此书是我从一个万年洞府遗迹中寻得,其上记载了上古时闻名于世的神兵法宝,还有一只玉简,恰好与引梦铃有关。”

说着,凭空掏出一块玉片,递给泠涯。

他道:“引梦铃不但可以连接他人神魂,篡取记忆,制造幻象;甚至传言能回溯时空,穿梭恒沙,来往三千世界。既然小友无故离魂,你不若往深处找找,是何原因?”

泠涯和天钧都被虚尘一席话惊到——原来那引梦铃,竟是此等绝世法宝。

天钧捋了捋胡须:“昭儿真是机缘深厚。”

泠涯看着从虚尘手中得来的玉简,将神识沉入其中,大段文字飞入他的脑海。

原来这玉简中,不但记述了引梦铃的用法,还有关于引梦铃炼制过程的记载。

华存于万年前,曾亲赴八荒极西之地的无人岛尧诡州,在那里找到了传说中的幻海。

幻海只存在于上古神话之中,唯有缘人方能遇见,那是一片虚空荒海,不周山及蓬莱仙岛,相传便在那幻海之上。

尧诡州地处八荒极西之地,被无尽海环绕,终年环肆着令修士谈虎色变的天煞罡风;华存历经千难万险,穿过风眼,进入到一片须弥幻境——幻境中,便是无垠幻海。

华存在幻境中呆了很久,直至时间失去意义,最终参破时间奥妙,方才得以挣脱。

她在无垠幻海中寻得幻海砂,相传那是时间的化身。华存以手指月,幻海中的指非月便落入她的指尖。幻海砂和指非月,成就了其后的引梦铃。

玉简内洋洋洒洒,篇幅甚巨,泠涯匆匆掠过,却也看得颇为心惊。

虚尘在一旁道:“九年前我便认出小友腰间的铃铛是引梦铃,这玉简和兵器谱本于我无用,其时我未赠予她,便是因这玉简中的记载太过诡谲。她身怀重宝,不自知尚罢,倘若知道了,使用不当,反而易入歧途。”

泠涯没有说话,虚尘继续道:“小友得此重宝,想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世间万事皆因果,只是眼下状况,是因是果,寻过便知。”

……

泠涯将引梦铃之上的丝绳绑在无名指上,另一端系住沐昭,他低念咒语,拴在二人之间的引梦铃无风自动,轻声一响。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被一股力量牵引着,陷入一片虚空,周遭的景致忽然起了变化,他像是站在一片虚无混沌中,四周斗转星移,天河运转。

在一片星辰中,静静立着一扇门,门虚掩着,有微光从门缝中漏出。

泠涯走上前去,将门推开。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回:系铃人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摆设奇特,墙面刷成两色,上半截白色,下半截绿色。

房间中,放着十来张小床,一个四五岁的孩童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张小凳子上,望着窗外。

她衣着奇怪,一件没有袖子的小褂子,上头印着一些花纹。下头是一条短短的裤子,像灯笼一般包裹住她两截小细腿。

小女孩的头发细黄,扎成两个小揪揪,她扒着窗沿,垫脚往外看。

此时房门被打开,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中年女子走进来,鼻梁上扣着两个奇怪的圆框,她喊:“照照,吃药了。”

那个小女孩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泠涯看清了她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是沐昭,或者说,是一个与沐昭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

只是,她看起来太瘦弱了,面色苍白,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显得愈发大,在一张小脸上十分显眼。

她的头发没有沐昭的黑亮,而是又细又黄,像一蓬枯草,泠涯透过她衣裳的轮廓,甚至可以看见她凸起的肋骨。

她从小凳子上爬下来,慢慢走过来,穿过了泠涯的身体,走到那个女人身旁。

泠涯低头,发现自己只是一个虚影。

他转过身,看到小女孩接过女子递过来的白色的圆片,吞了下去,然后用小手捧起一只奇怪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完了仰头看向那女子,问:“院长妈妈,我可以出去玩吗?”

“不可以,你心脏不好,不能剧烈运动。”

“我不动,我就在旁边看着。”

女子看着她,叹了口气:“不行。”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本薄薄的书递给她:“你要是无聊,就写写字,看书也行,但不能出去玩儿。”

说完便离开了。

小女孩很失落,她拿起那本小册子坐到一张小方桌旁,用一只奇怪的笔开始写字——她是左撇子。

泠涯凑过去一看,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沐照、沐照、沐照、沐照……

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小女孩写着写着,摇头晃脑开始唱歌:“那一天妈妈问我,童年最难忘的是什么?在朦胧的记忆中,难忘小小的摇车,它摇着日月,它摇着星索,它摇着妈妈无字的歌……”

……

她坐在小椅子上,看着一个奇怪的方盒子,盒子里不断有声音和画面闪过,一些小人在里头打来打去。

十方世界,恒沙三千,这便是沐昭的来处。

泠涯能感知到,这里几乎没有灵气,人们无法修行,却可以找到无数种方式,达成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一些机关和奇技淫巧,甚至比修真界还要精妙。

他曾经的困惑,都在这里得到了解答——她写出来地奇形怪状的字,字里行间那些意义不明的小圆点,偶尔从她嘴里冒出来地奇怪的话语……

泠涯一直跟着她,一颗心越来越沉,一颗心越来越痛。

她身子不好,像是心脏出了毛病,每天都要吃药。

她不可以蹦蹦跳跳,不可以情绪激动——太开心和太难过,都不行。

没有人找她玩,她每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别的孩子嬉笑打闹。

她没有父母,被遗弃在这个收容孤儿的宅子里;但她很乖,会帮大人们收拾桌椅,打扫卫生,学习也很用功。

宅子里有百来个孩子,吃得很差,他甚至怀疑,她能不能吃饱?每天白水煮青菜,配一小碗米饭,难怪她这样瘦。

沐昭双腿并拢,小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坐好,看着电视机——他到听她这样称呼那个盒子。

泠涯站在他身后,陪着她一起看。

窗外蝉鸣阵阵,有孩童的打闹声传来,阳光偷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一个方格子。

小沐昭忽然回头,看着虚空处问了句:“谁?”

泠涯无法回答,他甚至分辨不出,这个世界是幻象,还是真实。

这是第三次,她精准地找到他的方位,对着空气发问:“是谁?”

泠涯触碰不了任何东西,他不清楚,这里是她的记忆,亦或他真的存在于她的过去。

小沐昭看了一会儿空气,小声说道:“我知道你在那里。”说完嘟着嘴,扭过头又开始看电视。

她永远这么大胆,和记忆里的沐昭如出一辙。

……

泠涯在这里呆了很久,一天一天,他看着沐昭成长,并不觉得无聊。

这里的时间也不是正常行进的,比如此刻,小沐昭拎着热水瓶够开房门,画面一转,她忽然变成了少女,她还是那么瘦,穿着白色的衬衫,蓝色的裤子,拿着那个红色的热水瓶走到水房打水。

她已经不住在那个塞满了十来个人的房间,只因她总在半夜醒来,望着泠涯的方向问:“你是谁?”

孩子们都怕她,说她要死了,不吉利,看得见鬼,于是开始孤立她。院长没办法,给她安排了一个小小的房间,让她一个人住。

少女沐昭头发扎成马尾,还是那样苍白,仿佛看得见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

泠涯习惯了跟着她,他也可以去别的地方,四处看看,只是他不放心她,就这样跟着。

忽然一声巨响传来,热水瓶摔碎在地上,沐昭捂着胸口摔倒在地,泠涯看到她的冷汗淌下来,嘴唇变成青紫色,在地上蜷成一团。

不知道为什么,整个孤儿院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

泠涯伸手想触碰她,却只能穿过她的身体。

他朝着门卫室飞去——他在这里很久,已经很熟悉了。门卫老头是院长的亲戚,正翘着腿听收音机,双手打着拍子。

泠涯神识钻进他的识海,冷冷道:“三楼出事了,速去!”

老头吓得从椅子上翻下来,睁着惊恐的双眼四处看着,泠涯喝道:“再不去,我便杀了你!”

老头尖叫起来:“我去!我去!别杀我!别杀我!!”说着爬起来,三步一个跟头冲上三楼……

沐昭最终被送往市医院,进行了人生中第二场手术。泠涯站在一旁,看着一群人破开她的胸腔,在她的心脏里接入几根线,连在一个椭圆形的小盒子上。

他的胸口也跟着痛起来,仿佛正在受苦的人是他。

……

孤儿院已经没有多少人了,那些和沐昭同期进来的孩子,大部分被收养,有些已经离开。只有她因身体原因,好几次被看中了,又再次被送了回来。

泠涯在这里很久,知道这个地方叫「月亮福利院」,是一个私人孤儿院。院长已经年迈,力不从心,无法再收养太多孩子,如今连带工作人员,只剩下二十来个人。

沐昭考上了大学,她收拾了一个小箱子,抱住院长,哭着和她道别。

泠涯跟着她踏上火车,一个会移动的长盒子。此时已是子时,车厢里没有太多人,沐昭裹着一件黑色的旧衣服,显得愈发瘦小,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泠涯的方向,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问:你是谁?

……

时间的流速仿佛变快,总在变化。泠涯默默注视着她,看她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去食堂,看她偷瞄一些长得好看的男孩,看她冷冷淡淡,不再关心她人的议论,将自己活成和泠涯认识的那个她,完全相反的人。

他看着她顺利毕业,却因为身体原因,无法找到工作。

她离开了孤儿院,住在一个破败的房间里,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张破旧的铁丝床,她趴在床上哭,哭了很久。

她最后顺利得到一份工作,图书管理员——她似乎很开心,工作很认真,每个月会将工资寄一半给孤儿院。

画面一转,她躺在病房里,身上插满管子和仪器,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头发稀稀拉拉,再也不像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泠涯能感觉到,她的生命流逝得差不多了,心跳异常微弱。

直到此时,她还在委托朋友,与孤儿院的院长通邮件,假装自己无恙。似乎并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她即将离开。

她把所有的钱都捐给了孤儿院,没有存款,动不起手术,只能等死。

她的表情却很平静。

最后一次,她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泠涯的方向……她带着呼吸机,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表达。

泠涯知道,她在问:“你是谁?”

他的心碎成粉末,却没办法告诉她,他是谁。

终于,一旁的仪器长鸣一声,那条缓慢起伏的绿色线条变成了直线,护士跑了进来,按响她床头的电铃。一群人涌入房间,试图抢救她,泠涯却看到她的神魂离开了身体,漫无目的游荡着……

他跟了上去。

沐昭转过头来,却还是看不见他,只问着:“你是谁?”

泠涯知道,这是他此行的终点,他要将她带回去。

一串铃铛出现在他手上,轻轻一摇,沐昭被吸进了引梦铃内。

他听到病房里的声音传来,一个男人说:“宣布死亡。”

画面再次变换,斗转星移间,他又回到了那片虚空。

这次,面前又换了一扇门,他驾轻就熟地推开,来到一座繁华的城镇。

泠涯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循着记忆找到一条小巷,巷口立着一块大石头,上头写着:「青槐巷」。

他慢慢走进去,看到熟悉的沐家大宅——他九年前陪她来过的地方。

一切都清楚了,再清楚不过。

那个和沐昭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正在发烧,泠涯坐在旁边默默等候。

在她灵魄离体的一刻,他将沐照的魂魄强行封入她的体内,他舍去了自己一部分神魂,和她封印在一起,她的身上泛起淡淡青紫色的光芒。

一切都清楚了,沐昭不是夺舍之人。

而是他。

他是那个系铃人。

沐昭,只不过命中注定要来到他身旁而已。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回:喜欢 沐昭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她回到儿时生活的孤儿院,一些被扔进角落的记忆在梦中再度被拾起。

那时,她拥有一个「看不见的朋友」,它陪她读书、写字、看电视……院长告诉她,是因为太孤独了,她才会幻想出一个朋友来。

只有她知道,那个朋友是真实存在的。

十六岁的夏天,一个平静的午后,孤儿院组织春游,所有人都去了少年宫。她因为身体不适留在院中,去水房打水的路上,突发心梗,无人发现。

躺在地上时,她看见走廊的窗帘被一阵风刮起,像是有人飞速跑过。没多久,门卫大爷冲上三楼,边跑边喊:“马上去……马上去!别杀我!”

她被送到医院,住了半年,再回来时,门卫爷爷已经辞职。

听说他将沐昭送到医院的当天,回去后便病了一场,病愈后坚持要走,却对离职的原因缄口不言。

沐昭知道,是那个看不见的人帮助了她。

她孤零零离世那一晚,其实有过后悔地,后悔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想见见院长妈妈,起码同她道个别。

人死前会有强烈的预感,预感到自己的死亡。她心中有绝望,有不甘,同时亦很平静。

她看向虚空,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个「看不见的朋友」就站在不远处,静静陪着她,送她最后一程。

……

泠涯看着三岁的沐昭,因他神魂的一部分封存在她体内,强行稳固了她的魂魄,使她与这具肉身渐渐契合。

他抹去了她过世后的那段记忆,引梦铃跳动了一下,眼前的一切像滴入水中的墨点缓缓洇开,逐渐化做虚影……

再醒来时,他已回到揽月峰。

他赶忙去看沐昭,发现她的脸上有了血色,在一旁为他护法的虚尘见他醒来,走过来扣住沐昭的脉门,片刻说道:“无碍了。”

泠涯恍若隔世,问:“我去了多久?”

天钧老祖坐在不远处,端着一个茶盏,回道:“半盏茶尚无。”

泠涯放空了片刻,失笑一声,蓦地想起那个黄粱一梦的故事——梦中千载百年,原来不过一瞬。

他扭头望向沐昭,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替她拉了拉被褥。

世间缘生缘灭,缘聚缘散,冥冥之中,原来早有定数。

沐昭注定要成为他的徒弟,而他命中的使命,便是护住她,前世也好,今生也罢。

……

沐昭在后半夜醒来,她感觉自己像是发了一场梦,懵懵懂懂,竟不知身在何处。

她的记忆停留在筑基成功的那一晚,却仿佛在梦中重新走了一遍前生,若不是周遭的景致如此熟悉,他几乎要以为她又回到了上一世,而此生的记忆,才是幻梦一场。

不远处的烛火噼啪跳动,灯花炸开,她听到门「吱呀」一声轻响,循声望去,原是泠涯推门走进来。

他穿着月白常服,披着同色外氅,头发用一支白玉簪简单束起,整个人清贵儒雅,仿若一个文人雅士,而非剑客。

他们的眼神对上,他的眸子里似藏了万千星海,沐昭看见他微微翘起嘴角,他居然朝着她笑了一下。

很奇怪,沐昭最近总在醒来的一刻撞上泠涯的眼神,仿佛老天在一次一次考验她。而每一次,他眼神里的内容都不一样。

这一次,他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仿佛他们多年未见,这才久别重逢。

沐昭呆住,泠涯却走过来,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轻声问:“还有哪里不舒服?”

沐昭懵了,她不明白泠涯对她的态度为何前前后后变化如此之大?离魂后的事她半点不记得,只当自己做了个梦。在她的认知里,泠涯之前分明还在躲着她,不给她任何理由,如今却忽然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她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只感觉心里头委屈万分,便故意扭过头去不看他,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泠涯心中又是庆幸,又是后怕。看到她的举动,他又想起上一世的她,一颗心不免又痛起来。他走了过来,默默无言替她拉了拉被子。

沐昭本也只是赌气,泠涯这段时日对她态度千回百转,她却完全不明所以。如今他又忽然这样温柔,她不过是一下子转不过弯来,想耍耍小脾气罢了。

她将头埋在床褥里,却忽然闻到一阵似草似木的沉香,这香味……沐昭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躺在师父的房间里?!

意识到这点,不知为何,她的耳根瞬间红透。

她赶忙用手捂住耳朵,虚张声势道:“师父不理我,就永远不要理好了!”心却不知为何,砰砰乱跳起来。

泠涯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他故意疏远了她这么久,她竟是半点不记仇麽?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是为师错了。”

若换做平时,泠涯同她道歉,她必然受宠若惊,接着自我检讨一番,将一切翻篇。只是这一刻,沐昭发现,她忽然之间不知该如何与他泰然相处......氤氲熟悉的冷香萦绕鼻端,是属于男子的气息,无处不在,将她包围起来。她的心霎时错乱不已,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脸颊、脖颈……

沐昭只知道,不能叫泠涯看见她这副模样,赶忙将被子掀起来盖住头,闷声闷气道:“我要睡觉!”

泠涯轻笑,她越是孩子气,就越说明没有将一切放在心上。

他将一个小瓷罐轻轻放到桌上,嘱咐道:“睡前记得把丹药吃了。”

说完,看了一会儿缩在被子中蜷成一个小山包的她,轻轻走出去,将门带上。

沐昭听着他离开的声响,半晌才掀开被子。她看着关上的门,忽然感到一阵难言地失落。

她伸手够过桌上的瓷罐,打开来,闻到一阵清香,令她头脑瞬间清明。两颗白色的丹丸静静躺在瓷罐里头,竟是流光溢彩闪动,瞧着不是凡品。

她从未来过泠涯的房间,至多去过他的书房,忍不住四处打量起来。

与他本人一样,他的房间简洁至极,墙上挂了一幅画,画着一支墨梅——这枝梅花沐昭见无数次,泠涯送给她的两柄剑上,剑格上都雕刻了一模一样的同一枝梅花。

沐昭在他的房间内缓慢踱步,一颗心像蒙了水雾,辩不分明。

她缓缓倒在竹塌上,将脸埋进鸦青色的方枕中,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着——扑通!扑通!扑通!

她闻着床榻间属于泠涯的熟悉的气息,数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懵懂间忽然意识到——她似乎是......喜欢上自家师父了?

……

情况忽然调了个个儿,之前是泠涯躲着沐昭,如今却变做沐昭躲着泠涯。

她的神识受了伤,将养了整整一个多月,每日雷打不动地服用仙芝漱魂丹,才算好全。

这一个月来,她就住在泠涯的院子里——她的小院被泠涯轰成飞灰,实在无法住人。泠涯有意让她休息,没有勒令她读书习剑,只每日来看她几次,送来丹药,敦促她吃下去。

沐昭自发现自己的心态产生变化之后,便再无法自如地与泠涯交流。她活了两世,从没有正儿八经喜欢过一个人,如今老天爷一来就给她下了剂猛料,居然叫她对着自己的师父产生了情愫……

她顿觉茫然无措,一颗心七上八下。

泠涯望着低头躲避他视线的小徒儿,心口像被细密的小针扎着,一下一下。

他以为她并没有介怀之前自己冷落她的事,却忽然发现不是这样。沐昭像是变了一个人,对他异常客气,不再撒娇,也不缠着他,每次迫不得已见他,都极力回避他的目光。

他心中失落难言,像是亲手养大一个小孩,他清楚她所有的过往,前世今生,那孩子却忽然间远离了他。

忍了几天,终是忍不住,他问道:“昭儿,你可还在恼为师?”

沐昭每次见他,一颗心都跳得像是要飞出胸腔之外,忍不住想要亲近他,却又害怕自己的小心思被察觉,只好极力躲避。

听到泠涯的问话,她心中难过,清楚泠涯还只拿她当孩子,她却暗暗生了别的心思。

一些情愫,在你没有发现它时,它就悄悄躲在心房里;一旦你发现了它,它便迎风暴涨,像困在笼子里的荆棘,找准一切缝隙往外钻,想要按住它,只会扎得自己鲜血淋漓。

她想,莫非这辈子都要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欢折磨着,无法说出口?

一想到这里,沐昭的眼睛忍不住泛酸,她闷声闷气答道:“没有啊……”

泠涯看她心不在焉、口不对心,竟感到一阵没来由地烦躁。他想说些什么,却半天打不开话匣子,最后张张口,只生硬道:“是为师的错,不该冷落你。”

沐昭听了他的话,一颗心忽然痛起来。

她被叶鸾夺舍之时,虽浑浑噩噩,却依稀清楚外界发生的事。她一直咬牙抵抗着叶鸾,没有放弃,就是因为她清楚,泠涯一定会来救她。

这份信任,是刻在骨血里的。

她早就不在意泠涯前段时间的异样了,如今一切都翻了篇,她陷入新的烦恼,却无法对他说出口。

回忆一下子喷薄而出,与泠涯相识以来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来回闪现,转啊转啊,最后定格在他带着她救出白柔那一晚,他冷厉的侧影。他沉默不语走在她身侧,暗影之下,却藏着无言的温情与守护。

沐昭轻叹了一口气,想着:明明是自己生了旁的心思,干嘛要折磨他?

她把眼泪生生压回去,看向他,小声道:“没有,师父……我就是身子不舒服。”

说着低下头去。

泠涯的心陡然一松,他将一颗丹药递给她,看着她吞下,忽而轻声问:“昭儿,你可想出去玩?”

沐昭抬头,不解道:“啊?”

泠涯轻笑:“你不是总吵着要下山游历麽,我带你去,好不好?”

沐昭魂魄不稳,全靠着他舍去的那部分神魂强行镇住,只是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世间有奇宝,曰玄魂草,万年得一株,可起死人、肉白骨、有镇魂之效。他必须带她找到这味药,才能彻底解决她魂魄不稳的隐患。

沐昭眼睛亮起来,像散落了无数星子的湖泊,她望着他,问:“真的麽?”

泠涯笑着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回:下山 快要下山游历了,沐昭一颗心早就飞出了窗外,恨不能立马抛开一切飞下山去。

她前世身体不好,无法承受长途旅行带来的困顿劳累,故而除了外出求学那次,几乎没有出过远门。

她来到这个世界近十年,沐家没出事时,困守在一方宅院,入了沧月派,便只围着揽月峰打转,至远不过六岁时,泠涯带着她西行至明镜山,穿过石门关去往凡界,其实也没有好好欣赏过沿途的风景。

能游历四方、踏遍大好河山,一直是沐昭心中最深的执念。

只是,一想到是和泠涯一同出游,她的心中便溢满忐忑慌乱,或许还有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雀跃和期待。

沐昭从来是个善于接受事实的人,也不懂得压抑自己的真情实感。

最初发现对泠涯的心意时,她也茫然无措过——这感情来得猝不及防,在她未曾察觉时便已生根发芽,像一颗落在荒草地里的种子,躲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疯长,待她发觉时,已然长成一片丰茂葳蕤的秘密花园,再难拔除。

她努力回想着,自己是何时将泠涯放在心上的?

想啊想啊,沐昭才惊觉,每一份关于他的记忆都如此清晰。他是亲人,是挚友,是偶像,是师长......是她生命中无法或缺的角色,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一样对自己好过。

沐昭并非真正懵懂无知的少女,她的皮囊之下,藏着地是一颗一度死去又再次跳跃的心,是一个成熟女性的灵魂——当一个男人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地对你好时,你便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只是她清楚,泠涯对她的好,只止于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爱,而不包含其他东西。这样的认知使她陷入无尽的痛苦,于是在最初发觉自己的心意时,她尽量躲避着泠涯。

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挣扎后,她才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并努力表现得与从前无异。这趟旅程对她来说,或许是令她甘之如饴的折磨,甜蜜中混着些许苦涩。

离山前的一段日子里,沐昭整日与沐晚待在一块儿。

离开沧月派,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沐晚。好在珏毓老祖日前传来消息,说是不日便会回山,沐昭也不必再担心自己走后沐晚会受欺负......况且,还有那个叫池冥的男人暗中护着她。

对于那天晚上在山谷内发生的事,沐晚不愿过多提及,沐昭也就不再多问。

沐晚是她唯一的亲人,即便她做了离经叛道的事,只要不是伤天害理,沐昭都愿意站在她这一边,替她保守秘密。

她冥冥之中总有预感,这件事情似乎只开了个头,那个神秘男子的身份,总有一天会揭晓。

从前她不懂,像沐晚这样循规蹈矩的人,为何会将一颗心托付给一个注定与自己殊途陌路的人。直到她发觉自己喜欢上泠涯之后,才恍然明白过来——有时喜欢一个人,是全然地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这天傍晚,沐昭离开时,沐晚站在门口相送。她远远回头,便看见沐晚抱着那只捡来的黑猫,站在明暗交接处,正无言目送着她。

她忽然生出些恍然隔世之感,与沐晚在沐家大宅里笑笑闹闹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一眨眼,时光便匆匆翻了篇。

她冲沐晚挥了挥手,说道:“回去罢,我很快便会回山了,你要保重。”

沐晚轻轻点了点头。

她又冲沐晚做了个鬼脸,逗得沐晚一笑,再度挥手作别,沐昭便离开了。

她是在一个夜幕初临的晚上离开沧月派的。

这次出门,泠涯只带上了道可和至乐两个小童子,以及红绡。

如意在叶鸾夺舍那一晚强行冲击魔气屏障,受了不小的伤,如今正在云隐伞内闭关,并未现身与他们一道。

骆灵一早就收到消息,特意赶来送别。

沐昭看着站在远处不好意思上前的骆灵,装出怨怼的神情,嗔问道:“难为你还想得起我来,我只当你忘了我呢。”

骆灵露出羞愧的神情,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沐昭也不再逗弄她,掐了掐她的脸:“我会时常给你写信的,你可不要只记得你那萧师兄,不记得我啊。”

骆灵听了,一张俏脸顿时通红,她狠狠掐了沐昭一把,低声骂道:“胡说八道什么......”

沐昭贼兮兮笑起来。

骆灵悄悄望向站在不远处的泠涯,与他的眼神对上,吓得赶忙别开。

泠涯日前曾私底下召见过她,将她之前送来的书局分红还了回来,并吩咐她亲手交给沐昭,还再三嘱咐,不准她透露之前的事。

骆灵心中虽好奇,到底也不敢有所疑问。

她之前一直躲着沐昭,便是因自己私底下把她写话本子的事告诉了她的师父,怕沐昭找她麻烦。沐昭养伤的这几个月一直未曾出现,她只当是沐昭被泠涯真君给禁了足,如今看这情形,这小妮子似乎并不知道她写话本的事已叫自家师父知晓了?

骆灵心中充满疑惑,不知这师徒俩玩得是哪出,却也不敢再多嘴。她将那包东西掏出来塞给沐昭,小声道:“这是书局的分红,我前段时间给忙忘了,今天才想起来。”

沐昭脸色一变,赶忙接过来扔进自己的储物戒,她悄悄回头看了泠涯一眼,见他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这才放下心来。

骆灵见她这举动,心中十分好笑,却又不能将真相告诉她,只能自己努力憋笑,几欲内伤。

她轻轻推了推沐昭,不舍道:“你可不要在外头交了新朋友,便忘我了啊。”

沐昭取笑道:“忘了谁也忘不了你,我的骆大小姐~”

说完,两个人又嬉闹起来。

天钧老祖是知道沐昭离魂事件始末的人,也清楚泠涯带着沐昭外出游历的真实目的,只有沐昭一个人傻乎乎地,以为泠涯带她下山当真是为了让她开阔眼界。

在他们离山的前一晚,天钧老祖曾将她召到书房,又送给她好些法宝。

沐昭一开始很怕自己这个师祖,直到相处了一段时日后,才发觉他十分平易近人,且像是很爱送人礼物。

沐昭欢欢喜喜收了一堆宝贝,说了一堆吉祥话,直将天钧逗得眉开眼笑。

天钧站在一旁,低声对泠涯交代着什么。依然留在沧月派做客的虚尘也前来送行,对沐昭行了个佛礼,神色淡淡。

沐昭回了一礼,二人相视一笑。

关于离魂的记忆,沐昭半点记忆也无,只当自己是昏迷中发了一场梦。而泠涯又抹去了她一部分记忆,故而她以为,自己的秘密依然保存完好。

夜幕降临,泠涯带着沐昭及另几人乘上飞舟,化为原形趴在谒雨怀里的红绡依依不舍跳下来,追上沐昭的脚步。

飞舟越升越高,沐昭望着生活了十年的揽月峰在视线中渐渐只剩一个小圆点,最终消失不见,终是生出许多感慨。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回:夜行船 夜沉沉,寒满衣襟。

这是他们下山后的第三个月,沐昭想看看沿途的风景,泠涯便没再使用飞行法器,而是选择了水路,带着她一路往北。

沐昭望着两岸不断后退的群山,心中思绪飘出很远。

筑基后,她能明确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渐渐与天地自然产生共鸣。这种感觉十分新奇,她仿佛不再是一个封闭的个体,而能轻易地感知到由内而外发生的一切细枝末节的改变,像是在身体与自然间架起了一座桥梁,可以调动体内更大一部分潜能,将五行之力挪为己用。

只是,对于遥远的「长生」,沐昭其实并没有太多渴求。

茫茫宇宙,每天湮灭的物质千千万万,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地。没有恒定,只有无常,在她看来,长生不过是个幻象。

人的细胞每天都在复制分裂,直至不断重复的过程终于出现了纰漏,人便一天天衰老下去,逐步走向死亡。沐昭觉得,修仙不过是一个不断进化的过程,进化肉体、进化细胞,直至可以活个悠悠百千载……不过最终,还是要变为一抔黄土。

「道」是什么?

她一直怀着这个疑问。

成仙便是超脱七情六欲,不再受肉体桎梏之苦,跳出轮回,获得永恒的安宁与幸福麽?

如果没有痛苦作为对比,快乐这个概念是否还存在?

想来想去,不甚明白,她便不得不承认,自己永远只能是个俗人。

她只在意现世的快乐。看着两岸零零星星闪过的尘世灯火,清风满载,明月长随……沐昭想,她修道,可能只是为了活得久一点,久到可以跳出俗世凡尘及肉体束缚,不再困守一方,而有机会可以看看这个辽阔乾坤,认识到自身的渺小。如果她能做到心无旁骛一心向道,如何还会陷入如今这尴尬而悖德的情网中,受尽相思之苦?

泠涯负手站在她身旁,陪她一同看着这荻芦花重霜初下,桑柘阴移月未沉的景致,不知在想些什么。

沐昭用余光偷偷望向他,一颗心砰砰跳着,满心满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么一个人,如何也不能看够。

一阵江风吹来,沐昭察觉出些许寒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泠涯似乎发现了她轻微的颤抖,靠近几步,替她挡住江风,轻声道:“去睡罢,天亮便到了。”

沐昭其实很想跟他多呆一会儿,两个人每天都能见面,却又像隔了万重山阙。她想,活了两世,自己居然这才到情窦初开的年纪,不免有些好笑。

她轻轻“嗯”了一声,想多说些什么,又怕显得刻意,只好偷望他几眼,沉默着转身,准备回房。走到门口,到底又忍不住转回头来,喊道:“师父。”

泠涯见她忽然回转,小鹿一样的眼睛里闪着星光。他的嘴角不经意翘起,脸上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神色,应声道:“怎么了?”

沐昭的心扑通扑通跳着,心想,怎么他普普通通一句话,都能叫她听出无限缱绻来?

她憋了半天,说了句:“你也早点睡呀!”说完才想起来,修为到了泠涯这个境界,只要他想,便可以用打坐代替睡眠。

泠涯看她呆呆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他背对着天幕,满天星子笼罩在一层薄雾里,他这一笑,似乎令天地顿时失了颜色。漫天星光,一江秋水,一时间都作了陪衬,沐昭眼里,便再也看不见其他,唯剩他一人。

“去罢。”他轻声道。

沐昭此刻是欢悦地,只因她能静静看着自己喜欢的人,看他对她笑着,温柔叮嘱她。

欢悦中又夹带着无望地苦涩,她心知这份喜欢将永远隔着伦理道德的束缚,如果泠涯知道了她的感情,会怎样看待她?

她忽然察觉到一阵难过,转身钻进船舱,回了屋子。

泠涯目送她消失在舱口,又静静看了会儿关上的舱门,这才转身继续望着江水。

沐昭坐在灯下,没有半点睡意。她铺开宣纸,研了墨,提笔给沐晚写信。

她写着一路以来的所见所闻,均是些平凡琐碎的小事,收笔后,轻轻施了个法,看着信纸变为一只鸟儿,扑棱了几下翅膀,飞出窗外,朝着远处飞走。

夜色沉沉,沐昭满腔思绪纷乱繁杂,寻不到出口。她又铺开一张纸,写下:《黄粱梦记》第三卷。

离山的那天,骆灵特意来看望她,送来了第二卷的分红明细。沐昭并不知道自己写书的事已被泠涯发觉,她将满腹心事寄托笔下,缓缓写就。红绡变回原形趴在一旁,睡得正沉。

不知不觉间,天际已微微泛白。

……

小船停泊在一片浅浅的水湾,码头萧瑟,附近长满了芦苇。不远处是个村子,瞧着不大,只是不知为何,并未看见一人。

他们的旅程没有明确的目的地,玄魂草只长在极寒之地,是以泠涯一直朝北行进。

天材地宝难寻,况且还是玄魂草这等万年难得一株的稀有之物,运气机缘,缺一不可,急也急不来。故而泠涯有意放缓行程,让沐昭可以好好游历,增长见识。

红绡在船里闷了两天,一靠岸便带着道可飞也似的撒欢跑远,朝村子里跑去。泠涯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群山,不住蹙起眉头——他似乎察觉到淡淡的妖气,却又似有若无。

沐昭冲出船舱,看到一丛一丛笼在烟水里的芦苇荡,高兴得叫起来,正想冲过去折上几支,却被泠涯拦住。她套着一件浅蓝披风,领口围着一圈风毛,将一张小脸衬得愈发莹白,她仰起头望向泠涯,问道:“怎么啦?师父。”

沐昭如今已十四,可能因这一世养得好,身量迅速拔高,瞧着快到一米六了,却也堪堪只到泠涯胸口,每次看他,都不得不仰起头。

泠涯低头望进她一双澄澈清亮的眸子里,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恍神。他心跳慢了半拍,呆愣了片刻才轻声道:“此处不对劲,你跟着我。”说完转过头,不再看沐昭,心中却泛起一丝疑惑。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红绡和道可跑了回来,道可大喊着:“真君,村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回:空木寺 星海洲虽被十大仙门瓜分占据、鼎峙而立,到底也有些三不管的无主之地,他们现今所处的村落,便是这样一个地方。

这个村子位于沧月派与云海阁属地之间,若在空中俯瞰,便会发现此处身处一个盆地之中,四周围着高山,一条奔腾的江水纵穿而过,村子的位置就处在江水分支出的一条河道旁。

村子不大,大概十来户人家,只不过此刻家家屋门紧锁,看起来死气沉沉。

沐昭走到一户人家院前,见院中柴禾整齐码放着,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粟米及家禽脚印。她跨过篱笆走进去,透过门缝往屋里瞧,只见里头打理得整整齐齐,不像长时间无人居住的样子,试着推了推门,却是纹丝不动。

她喊了一声:“请问有人吗?”

无人应答。

泠涯用神识探查完整个村子,唤道:“昭儿,过来。”

沐昭回头看向泠涯,问道:“师父,他们都去哪儿了?”

泠涯神色凝重:“尚不知晓,为师先送你去邙风城安置,晚些再来看。”

沐昭却不情愿,她皱了皱鼻子,说着:“我也要来。”

泠涯不置可否。

此处妖气弥漫,虽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压制住,他还是察觉出不同寻常的气息。除魔卫道本是修士的职责,只不过沐昭修为低微,他怕出意外,是以并不打算带她一同冒险。

沐昭见泠涯要走,冲上去抱住他的手臂央求:“带我一起嘛,好不好?”

话音刚落,两个人同时愣住。

沐昭自发现她对泠涯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之后,先是躲了他一段时日,直到后来想通了,才逐渐恢复正常。只是她心中别扭,与他相处时便多了一层小心翼翼,不再像从前那般随意,这样亲密的举动和撒娇的语气,已是一段时间没有过了。

泠涯总以为她还在赌气,又想着她毕竟长大了,确实应该避嫌,对她的异常虽未表态,到底心中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如今她故态复萌,竟叫他一时乱了心神,他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些,还未细究异样,沐昭已经放开了他。

他没注意到,沐昭的耳根又悄悄红了。

沐昭调整了心绪,说道:“师父,带我一起吧。倘若出了什么事,我还能从旁协助你。”

泠涯轻声解释:“此地妖气不同寻常,你身子尚未完全恢复,先去邙风城等为师,待我处理好一切便来接你,可好?”

沐昭却跺了跺脚,无赖道:“不好!”

泠涯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她的脑门:“听话。”

沐昭揪住他的袖子:“师父,你总不能一直护着我,总要叫我学着面对呀!否则我日后该如何立足?”

泠涯见她满脸乞求,半晌叹了口气,无奈道:“依你便是。”

沐昭计谋得逞,顿时笑得像只小狐狸。

泠涯看着她的笑容,便总想起她前世安静清冷的模样,心中疼惜更甚,便心甘情愿纵着她。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师父?”沐昭又问。

泠涯望了望村后的群山:“先回船上。”

这船便是他第一次带沐昭出行时所使用那辆飞舟,外头瞧着不过是辆普通小木船,内里却大有乾坤,既能腾云驾雾,又能水上行舟。

沐昭拔了一捧芦苇,和红绡坐在窗边编织花环,叽叽喳喳笑个不停。道可和至乐则蹲在一旁逗汤圆玩——汤圆便是天钧老祖送给沐昭那只讹兽,如今尚年幼,还不能口吐人言,沐昭只当普通兔子养着。

泠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愈发肯定心中的猜测。

此地被布了阵法,掩盖了妖气,就在西北方位的深林之中,他隐隐看见一股冲天而起的青黑之气,瞧这架势,必定是已成了气候的大妖。

他心中奇怪,此地虽不在任何宗门势力的管辖范围之内,到底也离云海阁辖下的邙风城不算太远,如此浓厚的妖气,竟是没有一个修士察觉到麽?妖物修炼成大妖少则需要上千年,还需得躲过修士的视线,这妖物身在星海洲,是如何办到的?

正想着,忽听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就在妖气聚集的密林深处,腾起一阵巨大的黑烟,霎时间地动山摇,飞沙走石。

沐昭玩得正开心,突然被那惊天彻地的巨响吓了一跳,她扭头一瞧,发现十数里之外的深山笼在一片巨大的烟尘中,即便隔着很远,仍能瞧出那处动静不小,仿佛一个看不见的巨人正在大肆破坏,连地面都跟着震颤起来。她赶忙去看泠涯,就见他神色凝重,他尚未说话,一旁的红绡忽然喊道:“快看!有人!”

沐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道飞速行进的剑光朝他们疾驰而来,明显是有人在御剑飞行。

异变发生后,方才还鸦雀无声的村子突然起了骚动,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一群人来,呜呜泱泱聚集了一大片,纷纷指着深山里冒着烟尘的方位抹泪,以头抢地嚎啕大哭者亦不在少数。

那飞驰而来的剑光须臾到了近前,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御剑而来。少年穿着锦衣华服,长得颇为俊俏,他冲下头一群人大喊:“快跑罢!那妖物太厉害,我们打不过!”

一群人听罢,顿时乱作一团,四散着朝村子里奔去。少年看着下头混乱的场面,脸上现出焦急神色,一扭头,却见两个人缓步走来。

一个高大男子带着个十四五岁娇俏明媚的少女,二人均是颜色出众,仿若画中之人。那男子俊朗非凡,背着一柄玄色宝剑,周身着散发强大的气场。而他身旁的少女,如初生梨花般清灵动人,一双眼睛尤其漂亮,像那星夜里打碎的琉璃盏,盈盈闪动,竟叫他一时间看呆了

此二人,自然是泠涯与沐昭。

少年人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心中莫名惊诧。他虽看不出泠涯的修为,但凭直觉断定,此人必定实力不凡。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跳下飞剑朝二人跑来,冲泠涯行了一礼,大声道:“这位前辈,还请出手相救!”

沐昭一愣,心想:“这又是哪里来的二愣子?”

“出了何事?”泠涯问。

少年人抹了把头上的汗:“那山中有个十分厉害的妖怪,我师兄已然被她困住,命在旦夕!”

“是何妖物?”泠涯蹙眉。

少年急道:“那妖物的幻术极其厉害,我压根没看到她的真身!还请前辈救救我师兄,我们隐神山庄定然结草衔环,勉力相报!”

沐昭听到隐神山庄的名号,登时来了兴趣,不住打量那少年。

隐神山庄虽在十大仙门中只排第九,却是谁也不愿得罪的角色,只因此门专攻炼器,修真界但凡数得上名号的神兵法宝,十之八九是出自隐神山庄之手。

泠涯道:“稍安勿躁。“

他说着冲一个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的凡人老者微微点头:“可否与我讲讲此间状况?”

那老者便是村中村长,他知几人是修士,便一直没有离开,而是一直站在不远处听着,又不敢靠近。听了泠涯的话,他忽然跪了下来,哭着道:“求仙君救救我们村罢!”说着不住磕头。

沐昭赶忙上前将他搀起,安抚住他的情绪,这才从老者口中得知了这个村子的故事。

此处名唤青山村,村民们原本隐居山中,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祖祖辈辈靠打猎为生。

有一天,从外头来了个传道的和尚,在山中建了座寺庙,从此住了下来。

和尚法号了因,为人谦和、乐于助人,且一手医术超凡了得,村中人但凡有个头疼脑热,都会去找他。了因与人看病从不索求回报,又经常帮村民解决一些大小琐事,渐渐地村民们接受了这个外来者,也愿意去寺里听他讲禅,那个名曰「空木寺」的小庙,逐渐有了香火供奉。

村中人均是没有修为的凡人,那和尚却是个修士,村民们虽不清楚他为何会跑来这深山中修筑一座庙,守着这荒僻小村落寥寥数百人传道授法,却已然将他当成这村里的一份子。

寺中原本有一棵千年老桃树,自来就长在那儿,不知是吸收了天地灵气还是受到佛法点化,居然开了灵智,化形成人。

此后,村中便又多了一名女子,名唤桃夭。

桃夭住在寺院隔壁,与了因比邻而居,每日雷打不动到空木寺听他讲禅,也时常来村子内走动。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寺中桃花修炼成精,却也不怕她。

一个和尚,一个花妖,一群淳朴的村民,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聚集在这个平凡的小村落,听晨钟暮鼓,看岁月缓缓流逝。

随着时间的推进,村中老人渐渐逝去,年轻人又变老,孩童们纷纷长大、成家立业为人父母。人们繁衍生息着,青山村仿佛会永远宁静下去。谁知有一天,了因毫无预兆突然坐化,桃夭疯了般抱住他圆寂的肉身哭得撕心裂肺,状若疯魔。三日后,她化为原形,施法将空木寺封闭起来,盘结的树根将空木寺整个包裹其中,并不断往村中蔓延,眼看就要将村子吞噬。村民们看着这番景象,无力阻止,只得无奈迁徙。

村中人不清楚了因与桃夭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那个他们祖祖辈辈生活了数十代的古村落,从此湮没在深山中,与那段尘封的往事埋葬在一起。

村民们搬离后,不再只依赖打猎求生,渐渐与外界有了接触。

不过奇怪的是,但凡离开村子去外头谋生的人,全都会在一夜间忘掉了因与桃夭的故事,也曾有人因好奇跑回村子的旧址探寻,只是但凡去过的人,回来都会大病一场,渐渐便没人敢再去窥伺。

数百年过去了,空木寺、桃夭与了因的故事,渐渐变成一个传说,当初的细枝末节,只有村中一些老人才知晓。

青山村与桃夭达成协议,村民们世世代代遵守着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即绝不向外人提及空木寺的事,而桃夭则为这个村子的人提供庇护。村中至今还供奉着桃夭的娘娘庙和神龛,娘娘庙下藏有暗室,周围布有隐匿阵法,用来帮村名躲避灾祸及其他妖兽的侵袭——泠涯与沐昭刚来时,村中人便是躲在那个暗室中,没有被泠涯所察觉。

本来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了数百年,哪知几日前忽然来了几个号称出自绝情谷的女修,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个故事,执意要进山除妖。村中人极力阻拦,那群人却是一意孤行,结果除妖未成,却触怒了桃夭!那群人一个没回来不说,村子居然被结界所困——村民们发现,村中人忽然无法离开方这圆百里之地的范围了!

老者正说着,却是异变再起。只听一阵巨响传来,众人抬头眺望,又见两道剑光疾驰而来,两道剑光身后,一个高达数十丈的庞然大物不断扭动,竟是一株巨型桃树!

那桃树挥舞着枝桠,将山石草木一片一片掀翻,空气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飘起一阵薄薄的青雾,青雾渐浓,须臾便遮天蔽日,不可见人。

泠涯将沐昭拉到自己身旁,低声道:“跟紧我。”

雾气将四周隔绝,只听得到村里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声响,却看不见人。沐昭祭出佩剑,跟在泠涯身边,警惕注视着四周。

一个冷厉的女声凭空响起:“好大的本事!我看在他的份上从未伤过你们,数百年来对你们也有求必应,你们倒好,竟敢勾结外人想取我性命?!”

近处响起扑通一声膝盖跪地的声响,方才那老者的声音传来:“桃夭娘娘,那群修士并非我们找来的!请娘娘明鉴呐!”

女子冷哼一声:“不管是不是你们找来的,那群不知好歹的小丫头已经去见阎王了!不过......有一个逃了,她偷了我的东西。半柱香时间,若交不出她来,你们统统给她陪葬!”

远处传来一阵哭喊声,村民们听闻此话,乱作一团。

泠涯释放出神识注视着浓雾之中的状况,眉头越蹙越紧。

虽未曾与那妖物正面交锋,但看她施展出这一手隔绝手段,对方至少是七阶大妖。妖与人的修炼方式截然不同,他们修炼速度奇快,分为十二阶,七阶便与人类元婴修士差不多,甚至因本身天赋异禀,元婴修士对上七阶的大妖,未必能与之一战。

泠涯后退一步,靠近沐昭传音道:“昭儿,待会儿找准时机进玄珠里去,不要出来。”

沐昭听了这话,心中不服,撅嘴道:“我不会给您拖后腿的!”

泠涯低呵道:“听话!”语气竟显出严厉。

沐昭将嘴一瘪,虽知自己这刚刚筑基的修为不够对方看,也知泠涯是为了保护她才叫她躲起来,可她并不愿做那个永远被保护的人,小性子一起,便将泠涯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泠涯并没有注意到沐昭的小动作,四周虽被迷雾所阻,他还是在桃夭说话时锁定了她的方位。只见一道精纯无比的灵力在他指间汇聚,须臾化为一团紫色电光,随着他一指,朝着浓雾里飞去。

片刻之后,青雾中传来一声惊呼,随后是桃夭充满恼怒的声音:“谁?!”

话音未落,浓雾像被稀释一般,缓缓散开,渐渐露出四周的事物。

只见那老者还跪在地上抹泪,方才与他们说话的少年呈守势站在不远处,另一旁则站着两个之前没见过的人——一个身穿白衣、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年,一个与青年岁数差不多、着水绿衣裙、略显狼狈的女子。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苍穹,此刻聚集起一片如墨的黑云,身穿绯红衣裙的女子站在半空中,正如临大敌般盯着泠涯看。沐昭从未见过长得如此美艳的女子,不禁有些呆愣。

桃夭在看到泠涯的一瞬,瞳孔骤然缩紧。

她因得到了因留下的秘宝,机缘巧合下才在短短数百年内间将修为提升至七阶,只是她一直不愿离开,固守在空木寺内,其实少有与人交手的经验。但她看得出来,泠涯修为与她差不多,并且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凛冽杀意,叫她心惊不已。

桃夭清楚,自己大概是遇到硬茬了。

“关你什么事?!”她恨声问。

泠涯淡淡直视着她,并不答话。

桃夭知道,若跟这个男人打起来,她必定讨不着好,她用余光打量起场中状况,随即注意到沐昭。柿子要挑软的捏,她心下思量一番,骤然暴起,冲着跪在一旁的村长便抓去,瞧着竟是要取他性命!

泠涯冷声道:“不知死活。“

说着当即移换身形,要将她拦下。

不曾想,在即将抓到那老者的一刻,桃夭却忽然拐了个弯,趁泠涯分神之际瞬移到沐昭身侧,一把将她抓起,随即化为一蓬桃花瓣,连带着沐昭一并消失在原地。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泠涯看到沐昭陡然消失,脸上骤然失色。

虚空中传来桃夭的声音:“我无意伤人,只要交出东西,我便放了她!若交不出来,你们就等着给这小丫头收尸!”

......

沐昭被桃夭掐着手腕,飞速往深山中飞去,她不住挣扎,心中大骂倒霉——怎么每次都是她?!

桃夭箍紧她的手腕,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拿眼恨恨盯住对方,心想:果然美艳的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桃夭并不理会她的眼刀,只冷笑道:“本尊不会伤你,但你也得乖乖的,只要拿到我的东西,我便放你与你那好情郎团聚。”

沐昭听了她的话,一张脸瞬间爆红,大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桃夭扭头看向她,见她脸色骤变,忽然嗤笑一声:“原来是妾有情,郎无意,真可怜。”

沐昭气极,连害怕都给忘了,她大喊道:“死妖怪!谁有情谁无意,你怕不是在说你自己?!”

这话却触了桃夭的逆鳞,她手上力量陡然加重,冷声道:“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再逞能,信不信在你那好情郎寻来之前,本尊先剥你一层皮?”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回:幻境(一) 空木寺被包裹在一堆错结盘杂的藤蔓与巨大的树根之中,一些长满青苔的断壁残垣显露出来,既荒凉又颓败,像一个戛然而止的残缺故事,被时光的洪流所淹没。

沐昭被桃夭劫持,其实并没有感觉到害怕。

从村长的讲述中,她大约能推断出这是一个失意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桃夭,其实并未主动伤害过谁。

她被随手扔在地上,痛得轻叫一声,桃夭却不理会她的矫情,自顾自转过身去,望着殿中一个发光的物体愣愣出神。

地上是一层枯败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陈旧霉腐的气味,遮天蔽日的树桠及藤蔓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像一个巨大的空心圆球,将她们包拢其中。

一座泥塑的佛像碎裂倒塌在大殿中,被枝蔓裹挟着,渐渐长为一体。

发光源是一朵虚浮在空中的晶莹剔透的莲花,莲台上方有一个圆形的白玉底座,上头却空无一物。

沐昭好奇打量了片刻,问道:“她们拿走了什么?”

桃夭背对着她,听到她的疑问,微微侧了下头,却不答话。

隔了好久,她忽然低声道:“今天是他的忌日......再有四十九日,便能成功了......”

顿了一会儿,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凶狠,恨声道:“都怪你们!”说着转过头来,美艳的脸上寒霜密布。

沐昭吓了一跳,往后一退,悄悄捏了张爆破符在手中。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地面晃了两晃,在巨大的震颤声中,不断有灰尘泥块扑簌簌落下。

桃夭一惊,抬头望了一眼,随后看向沐昭,神色复杂。

她轻轻一挥手,沐昭眼前忽然腾起一阵白烟,待烟雾散尽,沐昭已身处一片黑暗中,她赶忙从储物戒里掏出一颗泛着幽幽蓝光的珠子,藉着光亮,看清了周遭的环境。

这是一个封闭的石室,无门无窗,不远处躺着一个人,不知死活。

沐昭一惊,祭出佩剑朝着那人走去。

待走近了方才看清——这是一个女子,穿着青色服饰,与之前在青山村照过一面的女子衣物款式相同,想来应该就是村长所说的绝情谷女修。

她摸了摸女修的脉门,发现她还有脉搏跳动,想来只是昏了过去。

桃夭显然低估了泠涯,她本以为泠涯二人与之前两波人是一伙儿的,这才挟持沐昭,想以此作为筹码要回自己的东西,不想抓走沐昭这个举动,却是彻彻底底将泠涯激怒。

她们前脚刚落地,泠涯后脚便追了过来。

空木寺外围布有幻阵,是桃夭从了因留下的古籍中学来的。

凭借这个幻阵,这五百年来,她安然避过了人类修士的视线,得以偏安一隅,守着与了因的前尘旧事,躲在这个被人遗忘的荒村。

泠涯身处阵中,发现自己被困住。他满心记挂沐昭的安危,心中焦灼,失了耐性。

「孤行」出鞘,他一剑劈向阵眼方位,一道紫光裹挟着凌厉剑气以迅雷之势狂啸而过,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只听一声巨响,顷刻间地动山摇,眼前的幻象渐渐消失,露出本来面目,一棵高达数十丈的参天古树立在远处,树根中包裹着青山村的残骸,已然被泠涯一剑劈碎一半。

桃夭飞出来时便看见此情形,心中又痛又怒。

她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准阵眼所在,一剑毁了她辛辛苦苦布下的阵法……

桃夭心中惊骇万分,知道自己惹上了厉害人物。她望向泠涯,见他面若寒霜,衣衫无风自动,浑身散发着凛冽杀气,仿若传说中诛仙弑佛的杀神下凡。

桃夭心知今天无法善了,颤声道:“欺人太甚……”

泠涯声色冷然,沉声问:“她在哪?”

桃夭冷笑一声:“有本事自己找!”说着祭出一支白玉箫,只听箫声响起,一阵青雾渐渐汇集,浓稠有如实质,阻隔了泠涯的视线。

青山村打过照面的少年此刻也追了过来,方一落地便听到箫声,那声音竟是化为实质,朝着他的神识攻来。少年的修为不过筑基,如何抵挡得住?一阵腥甜涌上喉头,竟是吐了一口鲜血,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桃夭虽极少与人交手,却也是幻术及布阵的个中高手,否则如何能在星海洲安安稳稳修炼成七阶大妖?她手中的白玉箫更是上古仙宝,名唤「锁心噬魂」,不但能将箫声化为实质攻击他人神识,更能引动心魔!

只听曲声不断变幻,声调诡异,泠涯只觉那箫声中包含了无限凄惶阴郁,竟叫他心中戾气横生,生出一股嗜血杀念。

这十年来,他本就受心魔侵蚀,又为稳住沐昭魂魄舍去了自己一部分神魂,桃夭所修炼的功法,竟是歪打正着,直击他的命门!

泠涯感觉到自己心绪纷繁起伏,一股暴虐的嗔念自心底滋生,十年来勉力压制住的心魔再起端倪!

他心中一惊,赶忙稳住心神,盘腿静坐驱除杂念,极力压制那股嗜血冲动。

……

箫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桃夭望着盘腿坐在不远处的泠涯,内心现出挣扎。

人和妖本就势不两立,多少修士为了妖族内丹,不惜大开杀戒。

她本无意伤人,倘若只是之前那几个小杂毛,她抓起来囚住便是,再不济抹去他们的记忆,并不会给自己造成太大麻烦。

可眼前这个男人实在太强大了,若不趁机了结了他,今后只怕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她的神情忽而变得阴沉,似是下定决心般,五指屈起化为利爪,朝着泠涯心口便掏来!

泠涯的神识一直关注着外界,在桃夭即将抓到他胸口的一刻,陡然睁开凤眸,眼中杀气毕现。

他冷声道:“孽畜,本想饶你一命,看来是不必了。”

「孤行」忽然震颤不已,仿佛感受到主人心中强烈的杀意。泠涯身法一错往后退去,他避开桃夭的攻势,孤行长鸣一声,忽然冲天而起,瞬时紫光大盛。

泠涯一手负于身后,一手轻掐剑诀,孤行低鸣着化为无数道剑光,朝着桃夭便射去。

桃夭感受到那铺天盖袭来地剑意,瞳孔猛然紧缩,一颗心仿若被寒冰冻住。

原来这个男人自一开始,只不过亮出一成不到的实力,她却兀自托大,想要趁机取他性命……

她心知不敌,赶忙使出移形换影之术,化为一缕桃花瓣消失在原地。

泠涯冷笑一声,指诀一变,一道剑光陡然在空中拐了个弯,朝着西北方位追去。

须臾便听到一声女子的惨叫,他身形一动,瞬间出现在桃夭身后,只见桃夭趴在地上,后背衣襟之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桃夭听到身后的响动,知是对方追来,艰难地翻了个身,只见她胸口被捅了个对穿,殷红的鲜血瞬间浸湿了她半个身子。

泠涯冷冷俯视着她,像在看一个死人,俊美如神只的脸上没有半分温度:“我徒儿在哪?”他问。

桃夭捂着胸口,刚想开口,却猛然咳出一口血来。

“死了!”她恨声道。

泠涯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

说着将剑尖指向桃夭心口。

却在此时,空木寺内一阵金光暴起,正殿之中那朵玲珑莲花忽然极速转动起来,位于巨树周围八门方位的阵眼即刻起了变幻,物换星移,空气中像是漾起一道水纹,不断扩散。

阵法启动,泠涯眼前景致渐渐化为虚影……

若有一心钻研阵法的修士在场,必定能看出,这竟是失传上万年的绝杀幻阵——大须弥九宫仙阵!

身处此阵中,任凭你修为如何之高,只要心中有所欲念,便会陷入幻象,看到自己最渴望的事物,倘若无法勘破幻象破阵而出,便会迷失在幻阵内,直至油尽灯枯。

所谓狡兔三窟,桃夭能修炼到七阶,又怎会是平平之辈?

只不过此刻,她已被伤了心脉,倘若泠涯的剑气再偏一寸,便能将她的内丹搅碎。她无力再做更多动作,在幻阵运转的一瞬,调动体内最后一点灵力,消失在原地。

……

泠珩像是忘了什么,他斜倚在一张贵妃榻上,窗棂外春光日好,院中海棠开得正俏。

清风微拂,吹皱一池春水,池中的早荷还只是花苞,被风吹得一颤一颤。

他从午睡中醒来,脑中混沌,完全想不起睡前做了何事,仿若忽然置身这样的场景中,又熟悉,又诡魅。

后头传来一阵轻响,他回头一望,便见一个穿轻纱单褂,着月蓝纱裙的小少女,背对着他坐在镶满砗磲珠宝的黄梨木妆台前,正对着琉璃镜慢慢描绘着自己的眉形。她未穿鞋,细白的脚踝带动圆润的秀足,调皮晃动着,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却已梳了妇人头。

镜中是一张小小的鹅蛋脸,莹白如羊脂美玉,眼睛尤其动人,睫毛浓密而微翘,像一只小鹿,像一汪清潭。

忽然,她将手上的螺子黛不轻不重放下,撒娇道:“就是描不好右边的眉毛嘛!”

说着望向镜中的他,两个人四目相对。

泠珩望着她清亮而柔美的双眸,看她眉头轻蹙,粉唇微嘟,像三月里的桃花瓣,水润诱人。

他心中闪过一丝异样,却又理所应当接口道:“不画就很好看。”

少女忽然笑起来,眼下的卧蚕愈发显眼。

她转过身子,对着他扬起细软的双臂,露出一截瓷白手腕,腰肢轻曼如杨柳,声音软软道:“我没穿鞋。”

泠珩轻笑一声,起身走了过去,将她抱起。

少女顺势勾住他的脖子,将头埋进他的颈窝,笑得肩膀颤动,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泠珩心中的异样未消,却在她抱住自己的一瞬,心脏微微一颤,像是斟满了蜜酒的白瓷杯,被人轻轻一碰,不住晃动,漾起一圈一圈水纹。

她轻声道:“我要去那边。”

泠珩箍紧她柔软的腰肢,将娇娇小小的她拢在怀里,轻柔放在贵妃榻上,像是对待一件精美瓷器、一场易碎美梦,小心翼翼。

她紧紧搂住他的脖颈不放,坏笑着在他耳边道:“大清早便出去应酬,留我一人在家,可是外头遇着美娇娘了?”呼出的热气带着兰香,轻轻喷在他的耳廓,挠得他心尖痒痒,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

泠珩仿佛梦中之人,总觉得此情此景怪异又合理,仿佛下一刻便要醒来,却又忍不住沉湎其中。

他搂住她的肩膀,柔声道:“只有你。”

少女放开他,扬起脸望向他,眼中盛满孺慕与爱意,像是在看父亲,又像在看爱人。

她轻声问:“真的?”语调中带了气声,带了些许小心翼翼。

泠珩低头望向她,想着:她真小,还是个小姑娘。

“真的。”他柔声回道。

她笑得更开心,一双眸子里荡漾着琉璃星光,仿佛将所有的心绪写在脸上。

她大胆而直白,忽然凑近他,吻住他的唇,蜻蜓点水般,轻轻一碰,又须臾退开。

泠珩一颗心像被狂风卷过,她的唇瓣又软又凉,像儿时吃过的酥酪,柔软而甜蜜。他的心脏砰砰跳动着,像是这一刻才忽然活过来,像是这一刻才注入血液,开始运转。

他低头望着她,一颗心陷进云里,只想这样永远抱住她。

少女轻声道:“珩郎,我们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泠珩心中怪异的感觉更甚,只是望着她的眼睛,他答不出不好——其实他的心里,剧烈地渴望着,想要说出那个“好”字。

只是他像是忘了什么,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他目光轻轻下移,瞟见她嫩白的脖颈,那里没有任何装饰。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一些画面:

一个小小软软的小女孩仰着头对他说:“可是你是师父呀,我只叫你一个人知道!”

小女孩躺在榻上,眼泪不停滚落进乌黑细软的头发里,抽噎着说:“师父,我梦见我死了......”

枯萎瘦弱的少女躺在一个怪异的房间里,身上插满管子,目光望向他,用眼神问着:“你是谁?”

……

泠涯忽然惊醒过来!逐渐眼前的一切化为虚影,扭曲消散,虚空中荡漾着一圈一圈波纹,终于归于平静......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窗前,窗棂敞开着,至乐和道可蹲在院中,正在玩石子。

泠涯想起方才的梦境,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章节目录 幻境(二) 泠涯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实际上,他连睡眠都很少。

修士到了一定境界,睡觉便成了可有可无的事。

桌上是一盘未下完的棋,白子被黑子逼入死局,棋面被打散一半,显然又是沐昭的手笔——每当她要输时,便会故意拨乱棋盘,以此耍赖。

他望着被困住的白子,心中思绪就如同这凌乱的棋局,辨不分明。

泠涯回想起方才的梦境,梦中所处的院落,竟是他幼时生活的瑞雪轩。

他早慧,一两岁时便能记事,在他并不完整的世俗记忆里,时间被切割为两部分。

四岁前,那个女人还没有扔抛下他,他的生活尚宁静。

那时他生活在瑞雪轩,每日只有康嬷嬷和几个宫人带着他,在那个院子里头玩耍。每次去给她请安时,她都坐在那架贴满砗磲珠宝的妆台前,顾影自怜,很少看他。

他的父亲是九五至尊,佳丽云集的后宫里头,他母亲不过是别国进献来的不受宠的美人,一直长到四岁,他见过自己那所谓“父皇”的次数屈指可数。

四岁之后,她扔下他走了,他被迫搬离了那处。

康嬷嬷不见了,唯有一个偷奸耍滑的小太监跟在他身旁,待他渐渐懂事后再细想当初,才确信康嬷嬷是死了,为她所累。

他很少回忆童年,只因不快的记忆太多,为数不多他愿记住的,便是还住在瑞雪轩时,那虚伪而短暂的安宁。

那时,他唤作母妃的那个人,虽大部分时候无视于他,却也偶尔会对他露出慈爱神色,给予他少到可怜的温柔。

之后的几年,在天钧老祖找到他并将他带走之前,他都活在阴暗里,只有姑姑陪着他。

他的母妃抛下他与自己的陪嫁侍卫一同失踪后,宫中掀起轩然大波。人人都说他是汐美人与侍卫所生的“野种”,天子大怒,将曾侍奉过她的宫人统统打死,康嬷嬷也不知所踪。

而他,被扔到了冷宫一个荒僻的院子里头等死。

后来不知为何,他的父皇没有杀他,他从冷宫里放了出来,被扔到另一个荒僻的宫院里自生自灭。

独自一人在深宫中求存,挂着十四皇子的名头,奴才下人们,却没有一个人拿他当主子看待,倘若没有姑姑护着,他或许早就死了。

被带上山后,师尊天钧告诉他,想要得证大道,就必须放下俗世的一切,他也努力做到了。

三百年来,他很少回忆起从前。对自己的生母,他或许有过恨,只是姑姑曾告诉他:恨是用他人的过错惩罚自己......倘若不是遭遇了心魔瓶颈,在打坐中偶尔会陷入关于童年记忆的心魔幻象,他或许早就将世俗的一切忘却。

只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忽然梦见昭儿,还回到儿时生活的地方,与她成了夫妻?

梦中的房间是他母妃的寝宫,那架琉璃妆台,是他母亲从西凉国带来的陪嫁,她最喜爱的东西之一。

儿时的他,每每去给她请安时,都无数次地期盼过,她能将视线从镜中偏移片刻,投向自己;直至她全然不顾他的死活,抛下他与侍卫私奔,他才不再对血脉亲情抱有幻想。

修道之人不会无缘无故做梦,尤其到了他这个境界,一旦做梦,那么梦中出现的事物,必定与自己的道心息息相关。

泠涯回忆着那个短暂的梦境,越想心中越惊乱!

他无法将梦中的画面驱离,脑海中不断闪现着沐昭的脸,她的温声细语、柔情蜜意、她的吻——一切都显得如此真实,他的欢喜和愉悦,也如此真实。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昭儿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难道他内心深处,竟对着自己的小徒儿,生出了这样龌龊的心思?

房门在此时被推开,泠涯抬头,便见沐昭跑了进来。

她穿了一袭淡白长裙,裙裾上绣着一枝简单的金银花,淡雅处多了几分轻灵。几枚饱满圆润的珍珠随意点缀在她简单挽就的发髻上,青螺眉黛长,小脸光洁白皙,仿若明珠生晕。

泠涯的心顿了一下,想起方才的梦境,忽然觉得无地自容。

沐昭如往常一般冲向他,将双手杵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撑住那巴掌大的小脸望着他笑道:“师父,我想好怎样破你的棋局了,咱们再来!”

说着伸手整理棋盘。

她身上常年萦绕着淡淡果香,泠涯知她喜将晒干的花草果皮投入熏炉,故而身周常年浸染此味。只是这一刻,这熟悉的香味竟叫他无端端地口干舌燥。

沐昭低着头,捻着两根葱白手指,轻轻将棋子一颗一颗拾起,按颜色分类投入两个棋盒中。她目光专注,眼睛似入夜时分嵌在山间的碎星,被一层轻雾笼罩着,熠熠生辉,又似蒙了一层水雾,看不分明。

她不时抬眸望向他,然后露出狡黠笑容,一排柔白似软玉的贝齿浅浅露出,道:“师父,我这次定然赢你!”

她靠得极近,泠涯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在微微扇动,额前的几缕细发随着窗外吹进来的微风轻轻拂动,像是忽然缠到他的心上,勒住他的心房,稍稍收紧,便叫他喘不过气。

他又想起梦中的她,她就这样忽然靠近他,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那一刻,他的心如冰雪初融,澎湃的水流猛然击碎薄薄的冰层,喷薄而出。

沐昭将最后一粒棋子投入棋盒,忽然凑近她,鼻尖几乎与他相触。

她笑得像只即将得逞的小狐狸:“师父,咱们就下「万年劫」。”

她的眸子像初见时那汪深潭,盈盈带光,几乎将他吸进去。泠涯猛地站了起来,因动作太大,袖口带翻了桌上的棋盒。

沐昭被吓了一跳,他看见她抬起头来望向自己,小嘴因诧异而微张。

她问:“师父,你怎么啦?”

她的唇瓣像上了一层樱色粉釉,饱满水润,泠涯看一眼,便匆忙别过视线。

“师父,你说话呀。”

沐昭又说道,语气竟微微带嗔。

她的体香被清风一拱,悠悠然送入他鼻端,他忽然产生幻听,耳边不断重复着幻梦中她的话语,她说着:“珩郎......珩郎......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泠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小徒儿长大了,她不再是个孩童,他竟在她身上,陡然尝到了男子面对女子时的仓皇!

他从未如此失态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几乎慌乱地逃出门去。

他听见沐昭在身后叫喊他:“师父,你还没陪我下棋呢......”

泠涯快步走出庭院,至乐和道可见了他,纷纷行礼,他却没有心思理会。他像被什么追赶着,大跨步朝着听竹轩后的竹海深处走去,一直走到后山的断崖旁,一颗心才稍稍平复下来。

揽月峰上种满了青竹,山风一吹,飒飒响动。

他站在悬崖旁,忽然似茫然失魂,真实的记忆与幻梦中的假象交织着,像浪潮不断翻滚,将他挟裹其中。

回忆开始飞速倒放,从第一次在碧水潭边遇到还是孩童时的她开始,不断推进着,泠涯就在这席卷而来的记忆中,再次看着她由一个小小的孩童,长到豆蔻年华。

......

再回过神时,已是入夜。

泠涯望着月上中天的景致,默然了片刻,稍时收敛心神,转身往回走。

竹海层层叠叠,泠涯走在林间,听着夜风吹动竹叶的沙沙声,缓缓行步。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少女的轻笑,夹杂在风敲竹叶的声响中,似是平静水潭里投下来的一颗石子。

泠涯认出来,那是沐昭的声音,他脚步一顿,朝着声响发出的方向走去。

前方是一条跃动的山溪,月光打下来,在水面镀起一层银色浮光,他走在昏暗无光的竹林里,像缓缓走近另一场幻梦。

溪水流到一个山坳里,汇集成一小片池塘,沐昭背对着他坐在池边,正在玩水。

他没有打扰她,只缓缓向她走去。

忽然,沐昭放在身侧的双手抬了起来,泠涯看见她的手臂轻轻动了几下,她的外衫便滑了下来,露出瘦削的肩膀和光滑的后背。

她只穿了件月白小衣,两根细细的带子绑在秀美的脖颈上,满头青丝遮不住振翅欲飞的蝴蝶骨,她的衣衫堆在腰下,露出一小截半掩在秀发里的盈盈腰肢,整个人出离了孩童的稚嫩,少女的懵懂,展现出女子的妩媚来。

泠涯赶忙转回身去,不再去看。

章节目录 幻境(三) 在断崖旁时,泠涯回忆起与沐昭相处的点点滴滴,发现关于她离魂后的记忆,在脑海中是一片空白,他这才意识到些不同寻常。

大须弥九宫仙阵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幻阵,遇强则强、层层递进,只为将人彻底困死阵中。

除非能找到八门阵眼一一击破,才有破阵而出的可能,否则只能在一个又一个逐渐加强的幻境中沉沦。

泠涯不动声色往回走,听到沐昭的声音便寻了过去,想要看看还能遇见些什么。

只是,看着在他面前退下衣衫的沐昭,他到底乱了心神,即便知道这是假象,还是转回身去,不愿唐突。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过后,他听到沐昭下水的声音,泠涯想起进入这个幻境前所做的那个梦——脱离幻境的关键是自主意识到身处幻境之中,如今他已识破假象,为何幻境还未消散?

身后水声不断,忽地,一阵急促的水声伴随惊呼传来,泠涯下意识转身,便看见一条巨大的红底黑纹蟒蛇盘亘在水池旁一块巨大的山石上头,正缓缓滑下,口中‘滋滋’吐着信子。

沐昭此刻脸色惨白,紧紧扒在岸边,吓得呆住。

沐昭自来怕蛇,泠涯一直知道。

看着眼前的景象,他明知那“沐昭”不过是幻象,只要他不横加干涉,等她受到攻击身亡后,幻境便会自行消散......

那巨蟒速度奇快,片刻便到了沐昭近前,沐昭半个身子躲在水中,见那蟒蛇靠近,扬手打出几道凌厉风刃,朝着巨蟒劈砍而去。巨蟒身子一扭,轻松避开,接着弓起蛇身,做出攻击态势。

沐昭吓得往一旁游去,想要抓住自己扔在岸旁的衣衫。

泠涯轻叹一口气,在巨蟒玉磐大的脑袋急速弹向沐昭的一瞬,飞身上前抓起沐昭,将她从水中捞起。

他一边将自己的氅衣盖到她身上,一边用真气护住她。

巨蟒须臾便攻到近前,一阵腥风伴着恶臭扑鼻而来,泠涯抬手打出一道屏障,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巨蟒的头颅撞上屏障,被弹了回去。

怀中的“沐昭”紧紧抱住他的脖颈,一阵冷香传来,泠涯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水渍透过衣衫传递而来的冰凉温度,他带着她飞退到十米开外,将她轻轻放下。

幻境中的一切如此真实,方才巨蟒头颅撞上屏障那阵巨大的震颤将方圆数里内的青竹震得刷刷直响,想必若在此阵中受到攻击,伤害也是完全真实的。

那巨蟒吃了个大亏,蛇身盘成“弓”字形,匍匐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泠涯无心恋战,祭出佩剑朝那巨蟒劈去,一阵裂帛声过后,巨蟒应声倒地,没了动静。

沐昭躲在他身侧,见那蟒蛇身死,忽然扑进他怀中。

泠涯心下冷笑,他轻轻推开怀中的“沐昭”,在她未反应过来之前,指间点上她的灵台。

一阵琉璃破碎的声响传来,周围的一切静止,须臾过后,泠涯眼前的景象忽然碎裂成无数块,扑簌簌落下。

一阵炫目的金光骤起,空木寺内的玲珑莲台愈加飞速运转,泠涯被眼前的金光一闪,眼前忽然一片空白。

......

泠珩从走神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坐在一间华美的屋子内,面前镶着青玉的紫檀木圆桌上,放着一堆名帖。

“珩儿,发什么呆呢?”一个轻柔的声音传进他耳中。

泠珩应声扭头,便看见一个梳着牡丹髻的中年美妇正笑盈盈地望着他,眼中满是慈爱。

他的心震颤了一下,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顷刻将他包围。

他像是做了一个无比冗长的梦,这一刻才从梦中清醒,却全然不记得梦中经历了什么。

时间似是忽然走到这一刻,过去的十几年甚至上百年,像是被谁拿走了。

妇人抬起手来,碰了碰他的额头,问道:“怎么了,珩儿?莫不是哪里不舒服?可要传御医?”

她的声音温柔如水,满含关切,泠珩不知为何,忽然很想流泪。

他望着眼前面目柔和的妇人,半晌哑着嗓子答道:“母妃......孩儿无事,不必担心。”

妇人笑了笑,美目的眼尾处泛起细细的纹路,昭示着岁月并未真的将她遗忘。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取笑道:“这么大的人了,还会走神,你倒是说说,这些个姑娘中,哪家的才合你的眼?”

泠珩低头,便看到她手中拿着名帖,上面行行列列写满簪花小楷,显然都是女子家的姓名。

妇人还在软声絮叨:“你的皇兄们都做爹了,偏你整日寄情山水只知玩乐,叫为娘如何放心得下?”

说着拿过一本红色软锦的薄册,推到他面前问:“这个如何?柳惜若,太常寺卿家的幺女。”

泠珩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便看见这本册子下头压着一本宝蓝色的软锦名帖,在一堆颜色鲜亮的册子中,分外黯淡。

他伸手拿起,打开来,便看到其上用颜体写着一个算不得旖旎的名字:「沐昭」。

美妇人凑将过来,看着他打开的名册,想了一会儿道:“沐家?出身太低。商贾人家的女子若娶为正妃,还不被你皇兄们笑死?”

泠珩望着册子上的名字,不知为何,觉得分外熟悉。

听了妇人的话,他浅笑道:“我若娶个家世太好的,只怕父王又要多心了。”

美妇人听了,忽然沉默,半晌幽幽道:“也是.....怪为娘不争气,位份太低,叫你样样让人压上一头。”

说着抹起泪来。

泠珩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母妃莫要多想,只要你好好的,儿臣不求太多。”

美妇人听了这话,哭声渐歇,她用软帕抹了抹泪,又道:“可沐家姑娘到底出身不好看,我看那柳家的就不错,他爹是太常寺卿,配你也算不得辜负。我儿一表人才,若不是受为娘拖累,何须低就?”

泠珩心中一软,听着母妃的温声细语,像是心中某块巨大的缺口被填平,他轻声道:“我看沐家的就很好。”

美妇人骂道:“臭小子,这才刚见了个名字,你便认定了?”

泠珩但笑不答,只随手捻起一只柑橘,细细剥好,塞进她手中。

美妇人接过,假意嗔怒地望了他一眼,到底笑出声来。

......

七月初七,琼华诗会,京中有名的诗会。

素文长公主自驸马故去后,寡居寂寞,便偏爱热闹,每年都会举办一场诗会,邀王公贵族才子佳人们相聚于此,成就无数佳话。

泠珩站在湖边,望着湖中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荼蘼景致,心中总有虚浮之感。

眼前所见一切仿若隔着一层轻纱,伸手虽能触及,却总让他感觉不甚真实。这样的感触不知从何而来,却总在不经意间显露,萦绕在他心底。

身后传来脚步声,泠珩微微侧头,便看到一个着宫装的丫鬟走将过来,来人红着脸躬身行礼:“十四皇子,开席了。”

他微微点头,转身随着小丫鬟朝荷风水阁的方向走去。

泠珩其实并不习惯应付这样的场合,他向来不喜热闹,只是母妃让他来,他便来了。

路过芙蓉园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呼,泠珩下意识扭头,便看到一个穿着浅蓝衣裙的小少女蹲在一座假山旁,手中捧着一块包着点心的帕子,正给一只白猫喂食。

白猫吃得急,扯着帕子往自己跟前拖拽,想是此举动惊吓到她,她这才惊呼出声。

只见她轻轻摸了摸白猫的脑袋,柔声道:“慢些吃,都是你的。”

话音刚落,似是察觉到附近有人,扭头向泠珩望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泠珩的心像是被叩击了一下,忽而呆住。

那是一双清澈明净的眸子,仿若一泓清泉,又像暗夜里打碎的琉璃盏,折射着璀璨星光......泠珩觉得她的眼睛分外熟悉,像是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然见过。

一旁的宫人见他呆住,大着胆子催促:“十四皇子,再迟便赶不上了。”

他回过神来,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那小姑娘已低下头去,不再看他,只是白皙玲珑的耳垂处微微透粉,泠珩心下一顿,片刻收敛心神,随着宫人离开此处。

只是,那双眸子像是忽然烙在了心上,竟是挥之不去了......

诗会上,他又看见她。

旁的人皆三五成群,个个抢着出风头,偏她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并不说话。

场中辩得火热,水榭外下起雨来,噼噼啪啪打在荷叶上,簌簌之声不断,倒将场面衬得愈发风雅。素文长公主来了兴致,题了“听雨”二字作为诗题,叫场中人自行发挥。

泠珩无意参与这热闹,旁的人见他不爱说话,也不敢随意攀谈。

他默默坐在屏风后头,远远望着她。

一个女子忽然点名道姓,对那小少女道:“沐小姐,既然来了,何不题诗一首?”

几个女子笑起来,笑声中颇含轻蔑。

泠珩听到她浅声回应,似是并未察觉旁人笑声中的不敬之意:“我身无文才,便不献丑了。”

听了这话,一些人笑得愈发起劲,素文长公主自来宽厚,有意替她解围,柔声问她:“你是哪家的?”

泠珩见她站起来行了一礼,回答道:“云州沐家。”

他心下一愣,想起前几日在母妃那里看来的名帖,其中一人便是云州沐家的幺女,唤作「沐昭」。

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生出喜悦来。

长公主听了,淡淡道:“既然来了,便题一首罢。”

小少女默然片刻:“题诗我不会,不过从前在一座荒庙中见过一首诗,颇有意境,便分享给诸位罢。”

说着,她缓缓念道: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经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方才念完,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

那个点了她名的女子取笑道:“沐小姐,你小小年纪,怎地念出如此老气横秋的诗来?”

泠珩的心像是敲了一下,他总觉得自己听过这首诗......他的耳边嗡嗡响起一阵怪异的鸣颤之声,周遭的声音渐渐远去,眼前的景致像是被抽离,目前似乎隔了一层水光,微微晃动扭曲起来。

桃夭回到空木寺残破的大殿,正准备运功疗伤,忽然感觉神识剧烈震颤,那朵虚浮在殿中的莲花光芒黯淡下来,速度渐渐减慢。

桃夭心下大惊,「大须弥九宫仙阵」是她以神魂为引布下的阵法,与她的性命息息相关,倘若阵中之人破阵,她也会遭受反噬。如今神识中发生异变,说明那男子竟又识破了幻象,若不阻止,只怕用不了多久,他便能破阵而出......

她赶忙稳定住心神,咬破自己的中指朝着莲花打出一个法诀,一滴精血从她伤口飞出,浸入莲华之中,只见那玲珑莲花吸收了她的指尖血,光芒即刻变强,再次飞速转动。

......

泠珩感觉自己最近总是忘却很多事,就像此刻,他坐在瑞雪轩的大堂中,却忘了自己上一刻在哪里,做了些什么?

汐嫔正和一个捧着册子的宦官对话,不断询问着,那宦官躬身低头,一一答复。

宫人太监们进进出出,个个脸上喜气洋洋。

汐嫔接过宦官递来的册子,细细翻看,片刻转头望向他,笑盈盈道:“你父皇为着给你撑场面,将那沐家幺女封为县主,品阶虽不高,给你当正妃倒也够了。”

泠珩还处在混沌中,听了她的话,这才想起之前诗会上的事来,他脑海中浮现起一双浸满秋水的眼眸,及那个蹲在假山旁喂猫的少女。

断片的记忆这一刻又忽然续上——是了,封王之前,母妃为他娶妃之事忙进忙出,他在琼华诗会上遇见她,回去之后便向父皇求娶......

只是,为何一切像是梦中发生的?他在无数个残缺的片段里来回转换,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之人。

他想起那个小少女,漂浮在半空中无处着落的心才安定了些许。他生出一些怪异之感,恍惚中又夹杂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和愉悦,他想起在名帖上看见的她的姓名:「沐昭」。

沐昭,沐昭,他默念着......用不了多久,她便要成为他的妻子了麽?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回:桃之夭夭(一) 府邸已布置妥当,大红的锦绸挂满廊檐屋角,地上铺满织锦地毯,入目处皆是一片华丽艳红。

绿树蔚然,枝蔓交错,胭脂红的纱幔十步一系,阳光透过错落的树叶撒下金辉点点,仿若铺陈了一地碎金。梅枝桂树挂满红绸裁成的锦团灯笼,像是碧海楼宇间点缀着的嫣红云团,将欢庆的氛围烘托到了极致。

迎亲的仪仗队伍早已候在门外,汐嫔站在门内,满脸带泪目送他走出门去。

泠珩回头,便看见母亲脸上未来得及擦干净的泪痕,衬着她满目的慈爱及欣慰神色,叫他的心震了一下。

一些奇怪的画面像是碎片般迸现出来——背对着他坐在妆镜前顾影自怜的女子、从不看他的沉默剪影、一个在深夜里决然离去的背影、长满杂草的荒僻院落、抱膝缩在角落里哭泣的孩童......

奇怪的感觉又再次出现,他像是忽然被置放到这样的场景中,过着别人的生活,而那些偶然间闪现又在片刻后消散无臾的画面,似乎才是真实的记忆。

眼前的场景忽然像浸过水的画纸,晕散开来,幻境之外的玲珑莲花黯淡了一瞬,片刻之后金光暴涨,再一次飞速运转。

幻境之内,画面渐渐聚合,汐嫔的脸逐渐清晰,她拭着泪水催促道:“快去罢,珩儿,莫误了接亲的时辰。”

泠珩望了她一眼,压下心中怪异,翻身上马。

锣鼓喧天而起,红色长龙般的迎亲队伍在众人的簇拥下,一路敲锣打鼓地朝着城西沐家而去。

翩翩公子,十里红妆,满城欢庆。

......

沐昭再次检查了石室,发现这地方别说门窗了,连个耗子洞都没有!

她此刻才开始后悔,倘若泠涯找不见她,定然会和桃夭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之前为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小自尊,她将泠涯的话当成了耳旁风,执意要跟过来。

结果非但没能帮上半点忙,还要等着他来解救。

沐昭望着眼前无解的局面,忽然察觉出一阵沮丧,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总在拖泠涯的后腿,每次都是她肆意妄为,而泠涯跟在她屁股后头收拾烂摊子——解救白柔也好,强行筑基也好,这次也一样。

人总容易得意忘形,上辈子孑然一人,她做事前尚懂得慎而重之,三思后行。这辈子被泠涯爱护过了头,她便只知随性而为,却从不考虑他的感受。

自察觉出对泠涯的心意后,沐昭整个人都是混乱的,无时无刻不想和他绑在一起。

她想要与他并肩作战,却头脑发热,不曾想过自己的实力够不够格......

沐昭越想越焦躁,被失落和自责的情绪淹没,埋头坐在角落里默然不语。

忽然间,脚下的地板传来一阵颤动,一阵金光穿透厚厚的石壁凭空出现,渐渐变得炫目。

沐昭无防备抬头,被那金光一闪,竟神思恍惚起来!

挂在腰间的引梦铃却在此时跳动了一下,沐昭只觉识海中响起一阵轻灵悠长的玉磐之声,脑内瞬间清明。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周遭的景致不知何时起了变化,她此刻已不在那个无门无窗的石室内,而是站在一条荒道上,四周除了草木空无一物。

身后传来脚步声,沐昭转头,便看见不远处走来一个穿着素白袈裟的僧人。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地,正想与那僧人打声招呼,顺便询问状况,来人却是径直穿过了她的身子,往山上走去。

沐昭一愣,片刻反应过来,那和尚像是看不见她?

空木寺是须弥九宫阵的阵眼所在,除了布阵之人,但凡身处阵中,皆会陷入幻象。

沐昭因着引梦铃的缘故,机缘巧合下避过了幻境的侵袭,却又看到眼前此等怪异景象,她想起听此前听村长说起过的了因和尚与桃夭的事,思量片刻,追了上去。

......

锣鼓的一直喧嚣着,泠珩手执红绸,另一端牵在沐昭手上。

新人被众人簇拥着拱入正堂,汐嫔满眼是泪坐在高位之上,微笑望着他们二人。

傧赞开始唱礼,夫妻对拜时,小姑娘似是有些慌张,站得近了些,凤冠轻轻碰了他额头一下,引得众人笑起来。

拜完堂,一行人便吵闹着将二人送入洞房,门外热闹的声响不断,旁的人也不停说着吉祥话,泠珩只觉得眼前鲜红一片,灯光昏黄,朦朦胧胧,似是身处一个旖旎梦境。

他心中有些欢喜,多的是宁静。

一想到那双小鹿一般的眼睛,他便暂时忘却了一直以来萦绕着自己的怪异之感。

全福人领着几个捧着托盘的小丫头,不断将托盘上放置着的桂圆、花生、莲子、枣儿撒向他们二人,边撒边唱道:“撒帐上,交颈鸳鸯成两双,从今好梦什维熊,行见玭珠来入掌。撒帐中,一双月里玉芙蓉,恍若今宵遇神女,红云簇拥下巫峰。撒帐下,见说黄金光照社,今宵吉便梦相随,来岁生男定声价。撒帐前,沉沉非雾亦非烟,香里金虬相隐映,文箫金遇彩莺仙......”

泠珩听着福人的唱赞,觉得这景象虽就在眼前,却似离他很远,旁人递来一支扎了红绸的黄金撑杆,众人催促着,叫他挑开新娘的盖头。

泠珩走到铺着鸳鸯锦被的黑漆描金拔步床前,望着坐在喜床上穿着嫁衣的少女,心中淌过一阵暖流。

这段时日来,他总会产生恍惚不真实之感,时常忘却一些事,太医来看过,说他是因此前受了伤,才会神思不属,从而健忘。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总产生那些怪异的感觉,只有面对她时,才感觉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

泠珩总觉得,自己很久早便认识她,芙蓉园初见,他像是与她久别重逢,仿佛自己到此处来,便是为了寻她。

他手持秤杆,轻轻挑开遮在她面前的红色锦帕,周围响起一阵轻呼,全福人赞道:“王妃真是天香国色!”

她穿着流光溢彩的正红嫁衣,乌发梳成凤髻盘起,镶着东珠的步摇将她一张小脸衬得愈发灵动娇媚,如妖似仙。

她不再是平日里不施粉黛的模样,而是秀眉微染、朱唇轻点,两颊胭脂淡淡扫开,凭添了几分妩媚,少了些少女的青涩。

泠珩见她抬起头来,小鹿般的眸子里倒映着盈盈波光,灯火掩映下,样子分外明艳。

烛火深深,她似是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自己,两人的目光撞到一处,泠珩的耳周便忽然失了声响。

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人说世间两大得意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后者他虽没有经历过,只是此刻,却像是饮下了无数美酒,飘飘然站在云端,心中被喜悦填满。

......

沐昭跟着僧人往前走着,见他走进一个略显荒僻的小村庄,她反应过来,这里应该就是还未迁徙的青山村。

僧人在星海洲并不常见,更遑论这样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村民们见了他,纷纷指指点点。

僧人却不理会,只向众人行了一礼,便朝着村子深处走去。

离着村子不远的地方,长着一株桃树,附近只有零星几户人家,僧人似是知道那桃树长在这里一般,径直朝着那处而去。

章节目录 桃之夭夭(二) 沐昭一路跟着,看见那和尚走到那株桃树旁,盯着桃树看了很久,仿佛在看一个故人。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旁的人无法看见她,她亦无法触碰任何东西,只能作为旁观者看着一切。

沐昭觉得,自己或许是困在了某段记忆里。

故事的发展与村长的叙述没有太多出入,那僧人即了因,他在村中住了下来,建起一座小庙,便是最初的空木寺。

了因每日在寺中讲经说法,一开始无人前来,他却自顾自讲着,仿佛讲给那株尚未开启灵智的桃树听。

直至村民们接纳了他,空木寺才逐渐有了香火,每日一个时辰的宣讲,倒也有些无事可做的妇孺前来聆听了。

日子一天天流逝,沐昭只觉无聊,她其实没有太多心情探究他人的故事,却不知为何会被困在这里。

她蹲在桃树下,望着坐在院中听禅的一群人,心里想着:“也不知她们能不能听懂?”

了因讲到《金刚经》中世尊与须菩提长老的对话:“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沐昭听得一知半解,困顿不堪,一路打着哈欠。

木鱼响了一声,表示今日宣讲结束,了因忽然道:“有位小友昏昏欲睡,不知可曾听懂了?”

沐昭正边打哈欠边流眼泪,听了这话,蓦地一惊!

她赶忙抬起头来,见了因正闭目微笑,不知是与谁讲话。她望向其他人,见院中寥寥数人里,有个抱着孩童的妇女,那孩童正靠在妇人怀中呼呼大睡。她又看了眼和尚,只见他已站起,对下头几人行了个佛礼,自顾自回大殿去了。

沐昭心想,他说的应当不是自己,心下顿感失落。

她其实做过许多尝试,想要离开这里,却每每失败。

这日下着大雨,宣讲之时无人前来,了因依旧坐在桃树下讲禅,沐昭站在一旁听着,想到:“这和尚怕不是有毛病?”

天空之上轰隆隆响了几声惊雷,了因说到《阿含经》中的四圣谛,讲到「苦谛」时,曰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世间有情悉皆是苦,有漏皆苦......”

一个声音兀地响起:“你既说世人皆苦,那为何世间妖物,还拼了命要化形成人?”

沐昭正抱着手靠在桃树上,猛然听到这声音,吓了一跳——她清晰地听到,这声音是身旁的桃树发出来地!

了因坐在树下,听到这凭空岔进来的疑问,微微一笑道:“无常故苦,万般皆苦,六道众生,岂止人苦?”

了因说完,那声音又响起,语气中颇含不屑:“既然万般皆苦,那还活着作什么?大家趁早死了算了!”

听了这话,沐昭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了因并不恼,他轻声道:“苦有苦因,除却苦因,便得常乐我净。”

那声音又问:“何为常乐我净?”

了因道:“常是永久,乐是安乐,我是自由自在,净是纯洁清净。”

......

桃夭化形了,沐昭顿时感觉日子不再那么无聊。

虽然别人还是看不见她,不过,每日看着顽皮的小桃妖捉弄和尚,故意与他对着干,她竟颇觉有趣,仿佛在看电视连续剧般。

桃夭一开始本只是开了灵智,了因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使她在一个月圆之夜化形成功。

从此,空木寺旁又建起一座草庐,里头住着小花妖。

这个村子里的山民倒也有趣,明明都是些没有修为的凡人,又生活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并不如外头那些修士般见过许多世面,却大部分开明豁达,并无太多执着偏见。

面对一个外来的僧人和一个草木化形的妖物,竟没有产生太多抵触,倒比许多修士看得开。

沐昭就像一个单机的幽灵,默默看着时间流逝,旁观着青山村中别人的故事。

每天跟桃夭一起听了因讲禅,她倒也学了许多东西,生出颇多感触。

她总觉得,了因与桃夭的关系颇为奇怪,他们并非师徒,可桃夭一身术法本领,皆是了因传授。

但要说他们是朋友,了因却只是如同在完成某个使命,将自己所知所学对桃夭倾囊相授,态度却是既不亲昵,也不疏离。

沐昭甚至很多次隐约感觉到,了因在故意躲避桃夭。

她是亲眼看着了因如何找到桃夭,又在这里建起寺庙,渡她化形教她本领的,却不知为何,他要这般?

一个荒僻的小山村,确实没有太多可玩的东西,沐昭离又离不开,每日乐趣就只剩看着桃夭与了因二人如何进展。

只是,她总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一本已然知道结局的书,并且这结局还是悲剧。

沐昭清楚地见证着桃夭感情的变化,她看到桃夭的眼睛越来越亮,每次悄悄注视了因时,眼神中既有喜悦,又暗藏了许多哀愁。

每当此时,她便总想起泠涯来,对桃夭,也生出了许多同病相怜之感。

桃夭总故意与了因作对,有时候甚至颇为恶劣,沐昭很能理解她的感受——她就像一个用尽全力想要引起心上人注意的无知少女,手段既拙劣、又幼稚。

了因的态度却总是无悲无喜,仿佛不管她做什么,都无法真正引起他的注意。

每当桃夭的恶作剧对上了因的平静无澜,沐昭总能捕捉到她眼底的失落和受伤,她忽然想起了因曾说过的苦谛——求不得苦。

她想,桃夭也许能切身明白,了因所说的世人皆苦,是何种苦了罢?

沐昭甚至不记得自己在这个地方困了多久,她见证了许多事——村民们的生离死别、时间的变迁......最令她难过的一次,是她亲眼看着一个幼童被毒蛇咬死,却没办法帮到他。

她也不是全天十二时辰都跟在这俩人身边,有时也会去别的地方找找乐子。

这天,她从外头回来,便看到桃夭和了因正在争吵,准确地说,是桃夭一个人在哭闹,接近歇斯底里,了因只默默看着她不说话。

沐昭并不知他们具体因为什么吵起来,只看到桃夭最后哭着跑了出去,她心下同情桃夭——陷在一份没有回应的感情里,不知心底该怎样苦涩?

她顿时看了因极不顺眼,只见他像无事发生一般转身进了禅房,沐昭跟了上去,她很想使点儿什么坏,让了因吃些苦头,却无能为力。

就在她蹲在了因面前扮鬼脸时,了因忽然说话了,他道:“小施主与贫僧有缘。”

沐昭吓了一跳,她环顾四周,确定屋内只有他们二人。

了因睁开眼,望着她的方向道:“小施主听贫僧讲了这许久禅,可有收获?”

沐昭愣住,半晌回过神来,指着了因问道:“你居然看得见我!”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回:我该醒了 听到沐昭质问,了因答道:“贫僧看得见施主。”

沐昭听了,忽然生出一股火气来!

她莫名其妙被困这里,一直以为自己是困在了某段记忆中,只能旁观,无法参与,旁人亦不可能感知得到她的存在,却没想到,这和尚竟一直看得见自己!

她气得一张小脸通红,问他:“你既看得见我,为何一直装瞎?”

了因并未因她的无礼而生气,只淡淡解释:“因施主的困局,贫僧亦无解。”

沐昭越想越气:“你把我弄来这里做什么?!”

了因答:“并非贫僧。”

沐昭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不是你,便是你那好徒弟!若不是她将我抓到空木寺关起来,我也不会无缘无故被困在这里!”

了因沉默片刻:“世间万事皆有因果,施主既来了,那便有必须要来的理由。”

沐昭几乎被气笑了,她盘腿坐到了因跟前,问:“那你倒是说说看,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了因望向她,却答非所问。

他道:“若贫僧没有看错,施主腰间的铃铛,当是引魂入梦铃?”

沐昭闻言愣了一下,心想,这世间的和尚,莫不是都这样见多识广?

“你也认得?”她问。

了因道:“施主可知,引魂入梦铃是华存的得意法宝?”

沐昭第一次见虚尘时,曾听他提起过华存真君,后来查阅了典籍,只知华存是已然飞升的大能,其他信息却是很少。

她琢磨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我来到这里,全是因这引梦铃?”

了因点头:“华存已然参透时间奥妙,引魂入梦铃能回溯时空,甚至可以穿梭恒沙,来往三千世界。”

关于引梦铃的用法,沐昭只从如意处学了点皮毛,向来是一知半解。

此前虚尘手中曾握有引梦铃的功法玉简,后来赠给了泠涯,泠涯没有传给沐昭,便是因那功法高深,以她的修为无法参透。

二来,沐昭离魂后所发生的事她自己全然无知无觉,泠涯不愿徒增她的心理负担,故而没有将实情告诉她,玉简也自己留了下来。

听了了因的话,沐昭脸上现出困惑:“您的意思是,我并非存在于您的记忆中,而是被引梦铃带回到过去,真真切切存在于这里?”

了因答:“是,亦不是。”

沐昭知道和尚说话向来喜欢云里雾里,没有理会他模棱两可的回答,继续追问:“我既然回到了过去,真实存在于此,为何他人看不见我,我亦无法触碰任何事物,只能眼巴巴看着?”

了因轻笑:“小施主听贫僧讲了这许久的禅,可记得《金刚经》中曾说过,过去不可得,现在不可得,未来不可得?”

沐昭撇了撇嘴。

这句话她恰巧曾听虚尘讲过,大略意思是——过去已然逝去,故而不可得;现在正在流逝,故而不可得;未来尚未发生,故而不可得。

说起过去时,就已是现在了;说起现在时,现在就已成为过去;说起未来时,未来便是现在......所以心相本不可得。

沐昭没有心思研究这句话的深意,只是看这大和尚满口禅机、装模作样,便存了故意找茬的心思。

她眼珠滴溜一转,问他道:“那大师倒是说说,我现在是处在「过去」,还是「现在」?我知您与桃夭的未来,「未来」于我来说,可不可得?”

了因听罢,却是笑了,他以问做答:“施主自己认为呢?”

沐昭一哽,她本意是想刁难对方,不想这老狐狸竟将她踢出去的皮球又给传了回来。

她气道:“我若是知道,还请教你做什么?”

了因又笑:“贫僧的「过去」,是你的「现在」;贫僧的「未来」,是你的「过去」,既然过去、现在、未来已颠倒,小施主所执着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又有何意义?”

一席话说得云山雾罩,直将沐昭听得愣住,她本想问倒对方,却将自己搞得晕头转向。

困在这里这么久,泠涯在外头不知该急成什么样,等她脱困,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已经挂掉,早就自行离开了?

想到这儿,沐昭便再没了争强斗胜的心思,她叹了口气,望向了因,眼中满是祈求:“大师行行好罢,您既看得见我,定然知道脱困的法子,求您教教我,我师父还等着我呢。”

了因笑:“小施主放心,用不了许久,你便能脱困了。”

沐昭持怀疑态度:“许久是多久?”

了因神色忽而有些黯然,他道:“贫僧不日便会坐化,你既一来便遇见我,说明你我二人注定有此缘分,待贫僧身死,你便也就脱离此境了。”

沐昭呆住,问他:“你知道自己快死了?”

了因点头。

沐昭想到桃夭,又想起村长说过的故事,桃夭正是因着了因无故坐化,才发了疯,以至于走到后来的境地。

她替他们二人感到难过,问了因:“你知不知道,你死后,桃夭会把青山村的人全都赶下山去,将空木寺封起,此后五百年执着困守于此?”

了因沉默许久:“我与她缘分已尽,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沐昭脑内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啊”了一声,问:“你是专程找到她,渡她化形,教她术法的,对不对?你叫了因,来到此处,便是为了了却前因?”

了因轻笑:“施主聪慧。”

沐昭听了,冷笑道:“你倒是了却前因了逍遥自在了,怎知这不是桃夭的孽障?我不信你看不出来她喜欢你,你既只是为了了却自己的因果,为何不将她考虑在内?你明知女子心思细腻,还要对她好,最后又扔下她独自离去,教她从此走不心魔困境,这不是害人吗?”

了因默然不语。

沐昭知道自己这是强词夺理,了因自始至终从未给过桃夭回应,态度也一直是知节守礼,从未有过暧昧表示。

桃夭自己陷入情网,其实怪不到他的头上。

只是想到桃夭,她便容易将自己的情苦代入其中,不知不觉便言语偏激起来。

了因走到窗前,仰头望向天上的一轮明月,忽而道:“世人皆苦,孑然一身来,孑然一身走,她终有一天要独自面对。贫僧只是一缕化身,如今使命即成,便要消散了。”

沐昭惊住!

她曾在书中看过,修为到了大乘之上才有可能分出化身,她所听闻过的修士中,修为最高的便是沧月派的开山老祖衡律,那也不过是洞虚而已。

这了因竟可以分身化形,究竟多大来头?!

了因转回身来,忽然对沐昭行了个礼,吓得她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道:“小施主,贫僧有个不情之请。”

沐昭被吓得有些结巴:“您修为这么高......我小小虾米一只......能帮上您什么忙?”

了因道:“施主既然来到此处,便是与贫僧有缘,与桃夭有缘,贫僧只求小施主能在关键时刻拉她一把,叫她不至于将数百年的修行断送,成了一场空。”

沐昭沉默了一会儿,道:“可我修为不过筑基,我可以答应您,但不能做任何保证。”

了因浅笑:“她性子单纯,心地纯善,倘若今后误入歧途,也是因我之故;小施主只需拉她一把,成与不成,看她命数。”

说着,他伸出一根手指,冲着沐昭凌空一点,一道灵光忽然出现在沐昭脑内。

他道:“那日村中有孩童因毒蛇身故,我看小施主心中难过,你在此间无法与人交流,亦不可触碰事物,只因神魂不稳,倘若日后再遇到此情况,可用我教你此法。但要记住,过去已成过去,贸然改变,只会引发更多的变故,须得慎之又慎。”

沐昭只感觉自己识海中出现一个法诀,十分简单,她抱怨道:“您早些告诉我,那小孩便不用死了。”

了因淡淡道:“时也命也,施主不必为此自责。”

......

宾客散尽,热闹收场,响了一整日的锣鼓鞭炮终于停下。

窗外的喧嚣沉寂下来,泠珩望着垂首坐在灯下的沐昭,轻声问:“累不累?”

少女还有些局促,小声说着:“不累。”

他将桌上的合卺酒添满,递给沐昭,对方抬起头来,一双眸子里似盛满秋水,望得他心下一阵绵软。

二人喝过交杯酒,四目相对。

灯火昏昏,空气中似胶着了一层浓稠的蜜糖。

银烛锦帐,心有灵犀,便是一夜缱绻旖旎。

......

泠珩总觉得自己像是活在一场好梦里,梦境太过圆满,便显得格外不真实。

他问妻子:“你会觉得自己活在梦中吗?”

每当此时,沐昭总笑着抱住他,柔声道:“夫君又在说笑。”

汐妃寿辰过后,泠珩坐在回府的马车内,回想着此前的场景,沐昭靠在他怀里徐徐低语,他却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

一个奇怪的画面在他脑海内越来越密集地出现,画面之中,一个三四岁的孩童被关在荒僻的宫院内,院中杂草丛生,每当入夜时,那孩童便缩在角落哭泣,口中喊着“母妃”、“康嬷嬷”,却无人回应......

沐昭手中捧着一本游记,一边笑着,一边念给他听。

他低头望下去,便看到成婚已数年的少女枕在他膝上,容颜蜕去了最初的青涩,已做少妇模样,眉眼间添了些温婉妩媚的风情。

他忽觉头痛欲裂,闷哼一声,怀中的人赶忙直起身来,凑近他问:“夫君,你怎么了?”

痛感越来越强烈,一些陌生的记忆冲进他的识海,在那段记忆中,他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他忍住阵阵剧痛,任由那些画面在识海内翻腾,过了许久,一切才平息下来。

......

他抬起头来,便看到沐昭那张朝暮相伴的面容,她眉眼似镌刻在他脑海中,想忘也忘不掉。

此刻她眼中正盛满焦急,问着:“夫君......你怎么了?”

他心中漾起苦涩,成亲以来的记忆像潮水一般涌现,他忽然凑近她,吻住她的唇。

来人呆住。

一吻结束,他直起身来,看到对方脸上的红霞遍布,她愣了片刻,笑着嗔怪道:“你作甚麽......”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说着:“对不起。”

对方呆了一下,问:“为何说对不起?”

泠涯苦涩一笑,说:“我该醒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回:脱困 人在梦里的时候,是意识不到自己在做梦的,无论梦中出现何等不合逻辑的场景,梦中人都不会对周遭世界的真实性产生怀疑,只有等脱离的梦境,才会发现其中的荒诞与不合理。

泠涯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盖满荒草的道路上,面前是一座倒塌的大门,地上有块残缺的牌匾,上头隐隐约约看得见几个模糊的字——空木寺。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脱离了幻境,亦或是又进入到下一个幻境中,回想起此前幻阵中经历的一切,他忽然感到一阵深切地茫然。

......

沐昭耳边回荡着村民的惊呼声,眼前是一道道缓慢移动的巨大藤曼,以空木寺为中心不断向四周扩散,将其触碰到的东西通通绞碎,村民们哭喊奔走着,忙着抢救一切能抢救下来的物件,却也不过徒劳。

没多久,整个青山村便被妖树吞噬,只剩下一地零星残骸和一片由巨大的树根构成的迷宫。

沐昭尚未回过神来,眼前的景象忽然虚化在一片星斗中,她想再去看看桃夭和了因,却感觉一股力量拖拽着她往后退去,她像是身处一条由无数画面构成的甬道中,青山村就在甬道的尽头,却离她越来越远,随着她的后退逐渐变为一个小光点,直至消失。

耳旁风声飒飒,两侧是飞速闪过的一帧帧画面,因速度太快变为一片片忽闪的白光,沐昭忽然觉得,时间或许不是线性的,而是由一个一个小格子构成,它们本身没有变化,变化的,不过是其中的人而已。

过了很久,她感觉速度慢了下来,周遭的景物由虚化实,她发现自己又回到那个无门无窗的石室,地上滚落着她此前放在那儿的蓝色明珠,正幽幽地散发着光芒......

一切没有改变,不过须臾,她却仿佛做了一场梦。

沐昭走过去拾起珠子,却忽而愣住,过了许久,她才收敛心神,转身环顾四周,思考脱困的方法。

她走到另一个女子身旁,尝试唤醒她,却是无果,那女子仿佛陷入沉睡,面上含笑,竟无论如何也叫不醒。

直到此刻,沐昭也无法确定,此前的经历是幻觉还是真实?她在那个地方少说困了也有十数年之久,亲眼看着村中四季轮转,老人逝去,孩童长大,婴儿出生......时间的流逝变为具象的事物呈现在她眼前,再回到石室,看到那颗珠子的一瞬,她才真的相信,自己在青山村经历的那段时光,在这个石室内不过片刻而已。

那珠子是她初学炼器时偶然得来的材料,没有太大的功用,唯一奇特的地方便是会同木植一般随着年岁增长生出圈状纹路,她方才数过,纹路较之前并没有增加。

她心中生出欣喜,困在青山村的日子,她一直害怕外界时间的流速与那里同步,怕泠涯出事,更怕他弃自己而去;直到此刻,她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

想到泠涯,沐昭生出急切的渴望,想要与他见面。

被桃夭抓来空木寺只不过数个时辰而已,于她而言却已过去很久,被困在青山村的那段日子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他。

她从储物戒中掏出两道极品爆破符,贴在石室一侧的墙壁上。

极品爆破符价值千金,若非情况特殊,沐昭也舍不得乱用,她将昏迷女子拖到另一侧角落,打下几道屏障,这才引爆符纸。

随着一声巨响,整个石室轰然震颤,巨大的烟尘充斥室内,待烟尘散尽,沐昭望过去,发现墙壁竟是完好无损!她心下一狠,忍着肉痛引爆了另一张符纸,响声未落,地面却在此时剧烈晃动起来,外头轰隆轰隆响成一片。

石室像是活物一般摇来晃去,沐昭瞬间被颠得稳不住身形,她尚未反应过来,地板却忽然消失,两个人顷刻间便往下坠落!

沐昭大惊失色,紧紧抱住昏迷的女子,却被对方带着飞速下坠,此刻她才发现,她们二人竟身处参天巨树之上,离着地面有好几十丈的距离,倘若生生摔下去,只怕顷刻间便会变为一滩肉泥。

她急忙稳住心神,念了句口诀,「星璨」化为一道流光出现在她脚下,将她们二人托起。

沐昭心下安定片刻,只是她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御剑之术只不过学了个半吊子而已。

巨树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狂烈扭动着,枝桠乱舞,砸得山石飞溅。

沐昭向来心善,不忍心看那女子活活摔死,便没有放开她,只勉力驾驭着飞剑,狼狈躲避着身旁不断甩动的枝条和飞沙走石。身旁带着一个累赘,她的御剑术又中看不中用,飞得十分吃力,好几次差点连人带剑一同翻下去。

好不容易飞远一些,刚想松口气,一根巨大的藤蔓却冲着她甩过来!

沐昭大惊,身形一错堪堪躲过,飞剑却忽然不受控制,飞速冲向远处的树丛。

她不得不放开那女子,双手掐印试图稳住身形,飞剑却失了平衡,带着她七扭八拐往地面砸去,中途挂上一棵瘦高的松柏,沐昭瞬间被惯性甩将出去,眼看便要大头着地。

好在她反应尚快,心念一动,在撞上地面之前瞬间进入到玄珠之内,一阵落水声响起,沐昭直直坠入湖中。

她呛了几口水,挣扎着从水中浮上来,趴在岸边不住咳嗽。

好半天,她才缓过来,跑进木屋换了身衣裳,没有多做停留,又出现在方才落地的地方。

此时已是暮晚时分,天上铅云密布,稀稀落落下起小雨。

空木寺方圆数十里内的范围不知被施了什么妖法,空中漂着一层薄雾,居然阻隔了神识的探查。

沐昭想去找找之前坠落的女子,却发现周围布了玄门阵法,不管如何走,都会绕回到原地。

第四次走回坠落的地方时,她心中生出不耐烦,此地邪门异常,她和泠涯间又没有可以互相联络的法宝,该如何找他?

想了片刻,她拿出云隐伞,沉入神识问道:“如意,你的伤怎么样了?”

过了片刻,小伞跳动几下,如意从伞中跳了出来。

沐昭看他神色正常,问:“你好些没有?”

如意小嘴一撅:“我早就好了,不过在修炼而已。”

他忽然顿住,在原地转了几圈,惊讶道:“咦?”

沐昭早就习惯了他浮夸的性子,没有干扰,就听他道:“西北方向有宝贝!”

沐昭根本分辨不清东南西北,接话道:“这里有阵法,我走不出去。”

如意冲她做了个鬼脸,嘲笑道:“真没用!跟着我!”

说着便朝着一侧的密林中冲去。

四周布满迷雾,沐昭一心想尽快找到泠涯,便决定不再管那女子,跟着如意往前走去。

如意像阵风一样冲在前面,须臾不见了踪影,片刻后又见他跑回来,绕着沐昭转圈:“这地方宝贝还真多!不过这里有个幻阵,十分厉害!”

天大的宝贝沐昭也没有兴趣,她催促:“先找师父。”

如意问:“泠涯去了哪里?”

沐昭面上现出低落:“不知道......他会不会有危险?”

如意撇嘴:“你这修为都没事,他能有什么危险?想来是被幻阵困住了。”

沐昭急道:“那怎么办?”

如意蹦蹦跳跳绕着她转圈:“别急,我带你去找阵眼。”

有如意带路,玄门阵于沐昭而言便成了摆设,二人很快来到她被囚禁前初到的大殿,那朵玲珑莲花还在转动,只不过沐昭觉得,相较此前,那莲花的光亮黯淡了许多。

沐昭和如意躲在一根粗大的藤曼后头,望着坐在莲台旁打坐的桃夭,她胸前的衣衫呈暗红色,想是受了伤。

如意凑近沐昭耳边小声说道:“那朵莲花便是阵眼,材质我认得,是玄冰魄!”他顿了顿,小眉头忽然一皱,一脸嫌弃地问沐昭:“玄冰魄你认得么?你那引梦铃便是用玄冰魄制成的。”

沐昭从书中看过玄冰魄,只是此刻心情低落,随口乱答:“不认得。”

如意脸上现出得意:“无知!”

沐昭无意与他拌嘴,她望着坐在殿中的桃夭,想起了因临终的嘱托。

自那晚与了因密谈后,第二日他便宣布闭关,将自己关在禅室内不再见人,桃夭哭闹过几次,得不到回应,便堵在门口逼他表态。

沐昭一直跟在她身旁,看她为情所苦,不停哭泣,逐渐陷入疯魔。

后来一日,了因将桃夭叫进室内,沐昭被术法隔绝室外,无法进入,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

又隔了一日,沐昭在村中看孩童玩耍,忽然听到空木寺传来一阵尖利的哭喊声,她心中一惊,心知了因所说的那日终于到来,她随着村中众人跑回空木寺,只看到半掩的木门内,桃夭将了因抱在怀中,不断哭喊。

再后来,便是桃夭施法封闭了青山村,她也便脱困了。

了因要她在关键时刻拉桃夭一把,只是那“关键时刻”到底是什么时刻,她该如何才能拉她一把?

正这样想着,桃夭忽然睁开双目,望向他们藏身的地点,冷冷道:“出来!”

沐昭叹了口气,拉着如意走出去。

桃夭望见跟在沐昭身旁的如意,愣了一下,随后冷笑:“地精?难怪你有本事逃出来。”

沐昭问她:“我师父呢?”

桃夭冷冷道:“死了。”

沐昭知道她在说谎,沉默片刻:“桃夭,都过去五百年了,你何必执着呢?”

桃夭听了这话,脸上现出怒色,喝道:“闭嘴!你懂什么?!”

沐昭并不恼,自顾自道:“了因教了你这么久,可曾说过「无常」,这世间无常随时会来,他既已身死,你何必自苦?”

桃夭听后却是冷笑一声:“你说得头头是道,倘若你那好师父死了,你当如何?”

沐昭脸上现出恼色:“不许咒我师父!”

桃夭冷笑:“你连死字都听不得,却来劝我接受无常,当真好笑。”

沐昭神色一赧,顿时噎住。

想着桃夭的问题,想到泠涯若是离她而去了,她只怕也是天崩地裂,海啸山崩,断然无法平静接受。

沉默了许久,她又问:“那你打算如何?了因都故去五百年了,你就这样一直守着?你虽未遁入空门,到底也算半个佛门弟子,如今却如此行事,若叫了因知道了,该如何失望?”

桃夭扭过头去,半晌轻声道:“我从未害过人,当年将青山村的人赶下山去,后来亦极力补偿他们了......若不是你们闯进来,偷了他的遗物,我也不会将事情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回:偷袭 “桃夭,如今大错尚未铸成,你放了那几个女修,我帮你劝说她们,叫她们今后不要再来打搅你,好不好?”

沐昭望着坐在殿中脸色苍白的桃夭,劝说道。

对方听后却嗤笑一声:“你们人类,最会假仁假义,我凭什么信你?”

沐昭只想尽快见到泠涯,语气有些急促:“即便她们不听我的,我和我师父一定帮你把东西追回来!修行不易,你如今这般行事,是在自毁道行。”

这话说完,桃夭却是沉默了,只是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大殿中光线昏暗,那朵莲花不知为何,光芒越来越黯淡,旋转速度也逐渐慢下来,眼看便要停住,桃夭从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打将上去,莲花才再次运转开来。

她的脸上现出决绝神色,眼神晦暗不明望向沐昭,半晌低声说:“晚了。”

沐昭一愣,心中生出不详预感:“你什么意思?”

桃夭站起来,望着沐昭,声色沉沉:“既然你想知道,我便让你死个明白。这五百年来我一直在钻研一个阵法,只要我舍去一身修为,配合妙法莲华,便能让他死而复生......”

沐昭心中一惊,想起刚被抓来时她说过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当时她说“再过四十九日,便能成功了”,想来指的就是那个能让了因死而复生的禁术。

沐昭心中生出困惑,她明明记得了因曾跟自己说,他只是一缕化身,莫非桃夭竟不知晓?

桃夭继续说着:“如果不是你们前来捣乱,再过四十九日阵法便能完成,我耗费了数百年的心血才将一切备齐......如今你们坏我好事,我便要用你们的血来做祭引!”

沐昭大惊失色,喝道:“你疯了不成?!”

桃夭忽然笑起来,声音中透着凄厉:“我是疯了,你待如何?”

沐昭总算知道,了因所说的“拉她一把”是什么意思了!她望着面前的桃夭,见她神情癫狂,额心隐隐现出一丝暗红之光,竟是要入魔的征兆!此前见她还算正常,怎么过去短短数个时辰,便成了这副模样?究竟在这段时间里,她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挣扎,竟是一念入魔!

沐昭方才看见桃夭胸前的血洞,便知她与泠涯交过手,她心中焦灼异常,又问一遍:“我师父呢?!”

桃夭冷笑:“你那好师父将我打成重伤,待我将你们的血统统抽干,再去料理他!”

沐昭听了这话,知道泠涯应当暂时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她冷笑一声:“桃夭,你拿块镜子照照自己如今这副模样,若叫了因看了,会做何想?”

桃夭听了这话,眼中忽而见泪,她声音尖利:“我不管!我不管他如何看我,只要他能活过来,即便他还是如从前那般对我,我亦心甘情愿守着他......”说完竟用手捂住脸,呜咽起来。

沐昭见她如此,心下亦难过。她实在想不明白,了因为何不将实情告知桃夭?他坐化前的那一晚曾将桃夭喊进屋内,究竟跟她说了些什么呢?

她沉默一会儿,见桃夭还在哭,轻声道:“桃夭,我问你,谁是了因?”

桃夭抬起头来,美艳的脸上布满泪痕,她冷声问:“我和他的事,村长那老匹夫想来早已告诉你了,你装什么傻?”

沐昭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听人说,人死后会喝下孟婆汤,将前世之事尽数遗忘。佛家常说轮回转世,转世之人不忆前尘,那么转世过的人,还算是前世的那个人吗?”

桃夭呆愣片刻,问:“什么意思?”

沐昭走到一根藤曼前,用手拂了拂,拢住裙摆坐下,她望向桃夭:“点化你修行,教给你术法,陪着你长大的了因才是了因,他一生所经历之事令他成为了因,你用邪术复活的了因,会是他吗?”

桃夭听了这话,脸上现出茫然,她摇了摇头:“一定是他的......”

沐昭心中好奇,了因为何不将他只是一缕化身之事告诉桃夭,莫非真是了却了因果,便从此两不相干了?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留下一堆注定成为隐患的法宝典籍给桃夭,并嘱托自己在关键时刻救她一命?

他的「果」是了却了,又成了桃夭的「因」,这世间因果之事,真是说也说不清。

沐昭摇摇脑袋,将一堆繁杂思绪驱离脑海,心里想着,既然了因没有告知桃夭实情,她便也暂时静观其变,毕竟他人之事,自己一个外人,不好替人做决定。

她又说:“了因传授你一身的本领,定是希望你以此为善,如今你一念之差,竟想用他人精血活祭来复活他,你说,他若是知道了自己教出这么个学生,会不会后悔?”

桃夭站在残破的大殿中,那朵妙法莲华将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脸色苍白,泪痕未干,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望着地面,隔了很久才道:“我只想要他活过来......即便是我死......他活着便成......”

沐昭坐在不远处,双手放在膝上静静望着她,心中亦是伤感。

其实她也明白,自己不过是个路人,站着说话不腰疼,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煎熬和痛楚,或许真的没有资格多说什么。

她轻声道:“生死无常......你应当清楚,修道之人是不入轮回的,陨落便是陨落了,不可能再复活。”

桃夭不答话,只站在那处静静流泪。

沐昭接着说:“你记不记得了因曾说过,无常故苦?爱别离、求不得,执着煎熬......但若放下了,便是常乐我净。桃夭,他定然也希望你能放下执着,不要沉溺于过去......”

话未说完,她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忙打住。

桃夭却猛然抬头,她望向沐昭,眼中写满不可思议,声音中竟带着些微颤抖:“万般皆苦......常乐我净......这是我们初见时他说过的话.....你如何知晓?!”

沐昭哑然,一瞬间舌头似打了结般,不知该如何解释。

桃夭冲了上来,死死抓住她的肩膀不断摇晃,力气十分大,疼得沐昭倒吸了口凉气。

“你快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沐昭挣扎着想要劝她冷静,站在一旁的如意忽然大喊:“小心!”

一阵破空声传来,桃夭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只顾逼问沐昭,没有注意到身后状况,而沐昭则被她死死钳住,挣脱不得。

就在一瞬,一道泛着青光的银针直直打入桃夭背部,只听她痛叫一声,倒在沐昭怀里。

桃夭本就受了重伤,又被暗算了一道,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沐昭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了一跳,她朝着银针打来的方向望去,见那处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过了片刻,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女子显出身形。她看到她手上拿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像是刚从脸上揭下来,其上流动着似水般的柔光,看样子可以使人隐去身形。

沐昭心中气急,自己废了半天口舌,好不容易有些起色,居然叫人截了胡!

她低头望向桃夭,见她脸色泛起青气,额角全是冷汗,不由怒视那女子,骂道:“卑鄙小人!”

那女子十分漂亮,只听她轻笑一声:“这位师妹,对待妖物还讲什么道义?杀了便是。你何苦废这半天口舌呢?”语气竟是平平淡淡,毫无羞愧之意。

桃夭靠在沐昭身上,胸前的伤口又开始流血,没一会儿便将沐昭的衣衫也给浸透,沐昭赶忙扶着她躺下,出手封住她身上三处大穴,这才将血止住一些。

那青衫女子笑着站在一旁,看了会儿热闹,开口道:“多亏了师妹你吸引住这妖孽的注意,我才能偷袭成功。这样罢,孽畜的妖丹和那朵妙法莲华归我,其他的你尽数拿去。”

沐昭抬头望向她,冷声问道:“谁是你师妹?有我在,你别想拿走一样东西。”

女子嗤笑一声,脸上现出不屑;“修为不高,口气倒不小。”

章节目录 【补四十六回:魔踪现(四)】 修真界拳头硬的是老大,天钧老祖修为至合体,仅次于开山老祖衡律,洪涛再是脑子有包,如今也乖了,从高台上灰溜溜挪下来,对天钧行礼,口称“师叔”,再没了先前那副跋扈嚣张的嘴脸。

众人亦纷纷行礼,天钧一一招呼过,问掌门:“发生了何事?”

元归将事件起末一五一十说清楚,天钧老祖听后,面色一沉,问道:“三个魔修的身份,可查清了?”

元归恭敬道:“尚未。他们杀害了外门三个弟子,冒充三人躲在门中,且不知在三人魂牌上动了什么手脚,一直无人发现。直到昨日事发,三个魔修被斩杀,被害三人的魂牌才碎裂。”

天钧沉吟了一会儿,转身将虚尘请上前来,对元归吩咐道:“这位是虚尘大师,另一位是他的高徒谒雨,先为两位大师安排住处。”说着对虚尘拱拱手:“大师见笑了,我门中出了些事,需得处理,大师请先下去歇息,我晚些再来拜访。”

虚尘行了个佛礼,又同泠涯和沐昭打过招呼,便带着谒雨随管事离开。

待二人走后,天钧的脸色瞬间黑下来,对洪涛冷笑道:“哼,你重孙女儿好大的本事,勾结魔修残害同门的事也敢做!”

洪涛心中不服,梗着脖子反驳:“师叔怎可偏听这小丫头一人之言!”

天钧喝道:“放屁!你那孙媳妇儿都这样说了,还能有假不成?!”

沐昭吓了一跳,偷偷看了眼天钧,心想自己这个师祖看起来温文儒雅,原来竟是个荤素不忌的暴脾气。

洪涛却道:“她的话,我亦无法尽信……”

天钧冷笑一声,讥讽道:“怎么?你也知自己从前做得不地道,怕她因此报复?”

洪涛被他一噎,讲不出话来,半晌才气急败坏道:“若要让我信服,那便搜魂!”

天钧冷笑:“洪涛小儿,动不动就搜魂点天灯,你当自己是魔修不成?”

洪涛却执意如此:“师叔,白柔不守妇道,不明不白怀了个野种!我搜她的魂,一可验证她们二人之言是否属实,二来也为了弄清楚她腹中的野种是谁的,这是我的家事,还望师叔不要插手。”

天钧听罢,看了眼跪在不远处的白柔,到底没再讲话。

白柔听完这话,脸色煞白,沐昭却忽然大喊:“不可以!”

众人纷纷望向她。

洪涛脸色阴沉:“为何不可!莫非你说了慌,怕被识破不成?”

沐昭气极,心里骂着“放你娘的狗屁”,到底没敢骂出口,急道:“白柔夫人说的全是实话,她为救我们两个身受重伤,凭什么还要受此质疑?!”

洪涛冷笑:“若不搜她的魂,那便搜你的!你若当真好心,不妨替她受了!”

沐昭哽住。

她心里清楚,照今天的状况,无权无势的白柔势必要成为炮灰,况且她还在这当头被发现怀了身孕。

她心中不免生出一阵无力之感,又想到——倘若自己没有泠涯护着,下场说不定比白柔还要惨……可要她眼睁睁看着白柔落得个凄惨下场,只怕这辈子都难以安心,咬了咬牙,她道:“我有办法证明!”

掌门忙问:“你有什么办法?”

沐昭一把扯下腰间的引梦铃,泠涯尚未来得及阻止,就见她低低念起咒语,只听「叮铃」一声轻响,空中霎时升腾起一阵白雾,一些虚影出现在众人眼前,匆匆变换,竟将大殿过去十二时辰内发生过的事显现了一遍!

引梦铃回溯出来的幻象,除了施法之人,低等级的修士确实无法看到,可大殿中的众长老皆是元婴修士,甚至还有分神和合体期老祖,均看得清清楚楚!

待幻象消散后,沐昭擦了擦额头的虚汗,不理会众人震惊的神色:“这铃铛一天只能用两次,你们随我去山洞,我证明给你们看。”

众人呆住。

……

时间,永远是最难掌控地。

能回溯时空的法宝,往往参透了时间的奥妙,在修真界中万分难得。沐昭一出手便震住了许多人,一些人心中不免蠢蠢欲动。

“这是什么法宝,哪里得来的?”洪涛阴恻恻道。

沐昭尚未说话,泠涯便淡淡道:“是我给她的。”

其实他并不知道铃铛还有这种功用,默默看了沐昭一眼,替她挡下洪涛的质问,也意在警告那些心中有鬼之人,不要起觊觎之心。

心里却在想——她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之后的事便顺理成章,掌门带人随沐昭去了山洞,沐昭使用引梦铃回溯了过去。

沐昭心里清楚,沐晚和那个神秘的男人一定是认识地,那人应当不会伤害沐晚,可这件事不能叫任何人知晓,是以她一直将嘴闭得死紧,只说自己不知道沐晚的去向,还故意扯谎说引梦铃一天只能用两次,在山洞内施完了法,她便适时“晕”了过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沐晚所处的石室内,正一派旖旎春色,空气中仿佛蒙了一层水雾,胶着着一阵暧昧声响,许久才云雨渐歇。沐晚乌发皆湿,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她轻喘着躺在池冥怀里。池冥搂住她,不住吻着她汗湿的额头,哑声问:“好些了?”

她如今已然清醒,听了这话,一张俏脸通红,恨不得将头埋进地底下,缩在池冥怀里不应声。

池冥低低笑着,将她身子扳直,迫使她直视自己,他啄了啄她的软唇,声音透着餍足后的慵懒:“看样子是好了。”

沐晚赶忙去捂他的嘴,却被他抱进怀里。

她将额头抵在他的下巴,一颗心却悬在云中,有喜悦,有忐忑,有未知的茫然。

她很想问问,他究竟是谁?为何一直躲在沧月派中?却害怕一旦问出口,便在二人之间划开一道天堑,疑问的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半晌,她轻声道:“我要回去了。”

池冥吻着她的额头,他看向她,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像是要将她溺毙,他低声问:“回去做甚么?跟我走,从此有我护着你。”

听着他的话,沐晚一颗心忽然悸动不已。霎那间,她不想再纠结他的身份,只想沉迷在这短暂的快活中。她主动吻住他,却被他扣住,反客为主,吻得凶狠暴虐。

好不容易推开他,沐晚一双眸子水蒙蒙地,她软着声音道:“真的要回去了……昭儿会担心,他们找不见我,怕会为难她。”

池冥像是不情愿,“嗯”了一声,把玩着她的秀发。

片刻后,他从身旁拿出一物递给她,竟是沐昭的云隐伞。他将沐昭打晕后顺便收拾了残局,还将她的小伞也给顺走。

沐晚不解,池冥望着她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你妹妹的东西,是个好宝贝。”

沐晚听罢,掐了他一把,嗔怪道:“你拿她的东西做什么?”

池冥低笑:“否则你如何解释?这是隐身法宝,你回去便说自己找机会藏了起来,等药效过了才回去。”说着又亲了亲她,像是亲不够似的。

“那女弟子身上的药我已调换过,别人只会当她喂了你软筋散。”

沐晚一颗心软成一滩水,紧紧搂住他,眼睛里盛满感激和爱慕,只望着他不讲话。

池冥被她看得一阵意动,笑道:“说起来那药,当真是好药。”

想起先前的事,沐晚的脸不禁一红——她就是因吃了那药才中的情蛊,可不正是好药?

池冥见他脸上红云漫布,偏又带着一股子媚劲儿,忍不住扣住她贴向自己,不多时,室内便又漾起一阵春色。

……

沧月派闹哄哄一片,沐昭晕了,被泠涯带回揽月峰。

如今已然证实,勾结魔修的确实是重夜锦,洪涛无话可说,只好将气统统撒到白柔头上。好在当着天钧老祖的面,他也不敢直接虐待她。

死了五个弟子,一个失踪,还有三个来历不明的魔修需要查明身份,掌门一个头变作两个大……

正在此时,沐晚却自己回来了。

沐昭确实是累了,沉沉睡过去,泠涯一直守在她床边。

短短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

他一直是个骄傲的人,除了师尊天钧之外,他头一次对人敞开心扉,无条件地对她好,教养她、爱护她、将她当成自己亲生女儿一般对待,却忽然发现,她是个骗子。

他恼怒,生气,其实还有点受伤。

可哪怕心中的怀疑已然坐实,在别人为难她时,他还是忍不住挡在她前头。

就在她站出来替白柔辩解时,他忽然想通了。

他一直知道沐昭不太喜欢白柔,每次白柔趁机找他搭话,沐昭的嘴都撅得能挂上两个油瓶,直截了当跟他抱怨过好多次:“白柔夫人太讨厌啦!师父你不要理她!”,泠涯每次都只是笑着弹一弹她的脑门。

人的情绪有时候很容易走偏,这些天来,他回忆起的都是她的谎言,那些他后知后觉地,她顾左右而言他的假天真。直到她站出来,不惜暴露引梦铃的秘密,替白柔挡下了洪涛的责难,泠涯才忽然回想起她的好。

她对每个人都很好,不争不抢,不贪不嗔,耿直傻气。而他所欣赏地,不正是她这份赤子之心麽?

人都有秘密,或许她也有迫不得已,他决定成全她,只要她对自己坦诚相待。

沐昭醒过来,再次对上泠涯的目光,只是这一次,没有陌生地探究,只是淡淡地注视。

她鼻头一酸,几乎以为白天发生的一切只是做了一个梦,她带着哭腔唤道:“师父……”

泠涯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额头,问道:“昭儿,你可有话同我说?”

他希望她能对自己毫无保留。

沐昭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向泠涯,他的目光太清澈,太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她的心怦怦直跳,以为泠涯知道了沐晚同那个魔修的事。

她结结巴巴道:“师父你说什么……”眼滴溜滴溜转开,偏不直视他。

泠涯太了解她了,她什么时候要使坏,什么时候在心虚,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自嘲地笑了笑,站起来,冷冷清清道:“你休息罢。”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沐昭呆了。

这一日,他的情绪总是反反复复,她却压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被魔修绑走的阴云还密布在她心上,只想有人可以安慰她,却三番四次被泠涯故意冷落。她嘴一瘪,心中的委屈再也压抑不住,将被子往头上一蒙,呜地一声哭出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回:冲突 “这位师妹,除魔卫道本是我辈职责,你如此关心这只妖孽,莫非和她是一伙儿的?”青衫女子脸上挂着奚落的笑,望着帮桃夭止血的沐昭问道。

沐昭没有心情理会她,在此类人眼中,世间除了人类,都是可以随意杀害的。明明是觊觎宝物,却偏要将“除魔卫道”挂在嘴边,虚伪至极。

她没有搭话,从怀中摸出一粒上品百转丹塞入桃夭口中,看她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这才放下心来。

那女子看到沐昭手中的丹药时,暗自吃了一惊,愈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潜入空木寺废墟后,女子仗着自己身上有隐身法宝,想要盗走妙法莲华,却不想惊动了桃夭,在外等候她的两个师妹被阵法困住,其中一个被其老相好救走,而她则隐身躲在殿中。在桃夭将沐昭抓来时,她便已注意到这小丫头了,之后桃夭启动了须弥九宫阵,她因身上有破阵法宝,故而很快脱困,之后便一直隐身殿中伺机而动。

桃夭和沐昭谈话时,她全程在旁偷听,一开始想要顺带偷袭沐昭,但几次听这小丫头说起自己的师父,又从二人谈话中得知桃夭是被其师父打伤,心中有所忌惮,怕引祸上身,这才没有对沐昭出手。

能出奇不意间将桃夭重伤至此,若非偷袭,又有泠涯一剑在前,她绝无得手可能,之后只要杀掉桃夭,便能将所有法宝据为己有,甚至还能为自己博个好名声。女子心中的算盘打得噼啪直响,望着眼前碍事的小丫头,心中暗自思量着应对方法。

修真界的资源一直是僧多粥少,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若要叫她拱手让出一半,她是绝不愿意地,只是她又摸不清沐昭底细,不敢轻举妄动,只好一再出言试探。

她瞟了眼躲在沐昭身后的如意,猜不出这是个什么精怪,问道:“这位师妹可还有其他同伴?此妖孽道行颇深,即便受了重伤,倘若当真打起来,你我二人恐怕也不是敌手。不若将你的同伴唤进来,我们一同对付她,如何?”

沐昭心知她在试探自己,冷笑着说:“这位道友,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是你师妹,千万别乱叫。”

女子三番两次被她下脸,面色一沉,心中暗暗生恨。

沐昭其实也不过虚张声势,这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却已叫人看不穿修为,说明她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况且看她手中拿着的面具,其上灵力流转,品质竟远胜自己的云隐伞,想来对方身上还有其他厉害法宝。

两个人各自防备对方,均不敢贸然动手,桃夭则半昏半醒躺在一旁。

“道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趁此机会杀了这妖孽,取了她的内丹,也算替天行道了。”女子套近乎不成,便不再拐弯抹角,说出自己的打算。

沐昭默然片刻,问:“替天行道?行谁的道?你的?”

女子听后面色一凛:“道友是何意?”

沐昭笑:“既然妖族可以修炼成仙,说明这并不违背天道,你口口声声要替天行道,行的怕是你自己的道罢?”

女子呆愣片刻,后也失笑出声:“如此说来,你是决意要护着她了?”

“是又怎样?”沐昭反问。

“不自量力!”女子敛去脸上的笑容,凝出一道风刃,猛然向沐昭攻来。

沐昭也不客气,看对方一言不合便要动手,祭出佩剑迎了上去,二人这便打将起来。

场中情势骤变,站在一旁的如意抓了抓脑袋,怎么两个人方才还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试探,一眨眼功夫就打了起来?

他跑到桃夭身旁,伸手覆在她伤口之上,片刻后道:“你这小妖怪,剑修也敢得罪,真是茅坑里头打灯笼,找屎!”——这谚语是她多年前从沐昭那里听来的,活学活用,忍不住卖弄起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叽里咕噜念起奇怪咒语,并手舞足蹈,如同跳大神一般。不多时,一些绿色的似人非人的小光团朝着他聚拢过来,围着他叽叽呱呱发出奇怪声响。

桃夭乃木植化形,自愈能力本该极强,只是泠涯那一剑太过霸道,之后又遭绿衣女子偷袭,这才伤成如今这副模样。

如意是天地灵气所化的地精,与世间万物均有着天然联系,故而可以召唤一些低等级的小精灵,这些绿色的小光团,便是木精灵。只听他叽里咕噜跟那堆小光团说了些什么,小光团们叽叽呱呱叫个不停,如意听后撇撇嘴,冲着桃夭道:“这些木精灵说你平日里太过霸道,将它们全都赶跑,不愿帮你!”

桃夭半昏半醒,没有作答。

如意望了眼正和别人打成一团的沐昭,见她渐渐落了下风,气得一跺脚:“罢了罢了,我老人家发发善心帮你一回,省得待会儿那小丫头伤到了,泠涯又要拿人家撒气!”说着扭头和那群木精灵叽里咕噜交谈起来。

几个来回后,那些小精灵便飞身围到桃夭身旁,附到她的伤口处,只见帮她疗伤的小精灵光芒越来越黯淡,灵力耗尽之前,缓缓飞走,换上下一波。

小精灵们源源不断从密林中涌来,围在桃夭身旁,就见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胸前的伤口也逐渐愈合。

另一边,沐昭和那女子尚在交手,渐渐感觉愈发难以招架。

那女子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将沐昭逼到大殿一角,沐昭心中羞恼,暗恨自己平日里练功不争气,关键时刻便不顶用。

女子想来是风灵根,风系术法运用得尤其纯熟,只见她轻轻松松打出一道又一道风刃,道道攻向沐昭面门,手上的剑也一招不落朝着她刺来。

沐昭一边拆解她的剑招,一边又要分神抵御风刃,十分吃力,一个不留神,居然叫她抓住空子,挑落了手上的佩剑。她心中大惊,赶忙运转起周身灵力,凝结出数百根细如牛毛的水箭,朝着女子射去。

女子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有这手,面上露出些许错愕,片刻之后,居然从原地消失不见。

沐昭愣住,尚未回过神来,忽然感觉身后袭来一阵掌风。她心下大惊,脚下一错想要避开,那掌风却是比她的脚步更快,须臾便拍到她肩膀之上。

沐昭感觉肩膀先是一阵刺痛,接着一麻,片刻之后浑身软似浸水的面条,居然倒了下去。

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颇含不屑:“黄毛小丫头,倒还有些本事。”她未痛下杀手,只因猜到沐昭应是大门派中的弟子,故而一时不敢做得太绝,想要看看情况再行事。

女子在手上藏了淬过毒液的银针,打进沐昭背中,令她无法动弹。

她俯下身来望着沐昭,见这小姑娘瞪着溜圆的眼睛望向自己,即便是生气中的神情,亦是十分明艳动人,不禁心生厌恶。她伸手在沐昭脸上狠狠掐了一把,留下两个暗红指印,冷笑道:“再看,我便划烂你的脸。”说完不再搭理她,准备先去杀了桃夭。

只是一转身,她便即刻呆住,方才躺着那花妖的地方此时竟空空如也,那个穿着红肚兜的光屁股娃娃亦不见了踪影!

她心中大惊,转回身来望向沐昭,恨声问道:“他们人呢?!”

话音刚落,一阵破空声袭来,几条藤曼势如闪电般朝着她刺过来,女子身形一错,竟然消失在原地,片刻后出现在大殿的另一侧。

桃夭的声音传来:“小小融合期修士,法宝倒不少,本尊今日便先剥了你的皮,抽干你的血,再拿你做祭引。”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回:镜花水月 女子不再说话,如临大敌地望着半空中的桃夭。

躺在地上的沐昭听了这话,却是差点呕出一口老血,她声音虚弱:“桃夭,你想想了因,还要这样执迷不悟麽?”

桃夭笑:“本尊偏要执迷不悟。小丫头,我不杀你,你师父若有本事从幻阵里出来,本尊亦可放他离开,不过其他人,今天都得死!”

缩在角落里的如意听了,奶声奶气骂道:“小妖怪就会吹牛皮!你差点叫那剑修一剑捅死,还敢大言不惭说自己‘亦可放了他’?”

桃夭听后面若寒霜,森然道:“看在你救过本尊一命的份上,我不同你计较,如今你不过是个灵体,最好不要自找不痛快!”

如意听后跳脚大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烂桃子!”便骂边跑到沐昭身旁。

桃夭不再理会二人,而是望向另一侧的青衫女子,冷笑道:“敢偷袭本尊?今日我便一滴一滴放干你的血,叫你生不如死。”

如意蹲到沐昭身侧,幸灾乐祸道:“烂好人,吃亏了罢?你知道那小妖怪说的禁术是什么禁术麽?但凡号称能复活死人的禁术,一个人的血定然是不够的,我看下头村子里那些凡人要遭殃咯!”

沐昭听后大惊失色,忙道:“那你还耍什么嘴皮子,快帮我解毒!”

如意做了个鬼脸:“怎么帮?”

沐昭几乎气死:“你怎么帮桃夭的,就怎么帮我!”

如意笑嘻嘻道:“帮不了啦,那些小精灵若再耗费自己灵力替你疗一次伤,自己就会死掉啦!”

沐昭一口气梗在胸口,喃喃道:“莫非这次真是好心办坏事?”

另一边,桃夭如同猫逗耗子般逗弄着那青衫女子,她坐在空中一条垂落的藤曼之上,指挥着附近的藤条朝着那女子攻去,却又不取她性命,只将她身上抽出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女子几次想戴上面具隐身,桃夭的速度却是比她更快,她想使用瞬移之术逃开,却逃不出桃夭术法的范围。

一个刚刚脱离筑基到达融合期的修士,对上七阶的大妖,便如同蚂蚁撼树,绝无招架之力。

没多久,女子身上的衣衫已是褴褛不堪,满是血污。

桃夭额间的暗红印记越来越明显,眼中闪动着嗜血的光芒,如意蹲在沐昭身旁望着场中状况,忽然道:“不好,她要入魔了。”

沐昭中了毒,整个人如同一个面团,软塌塌瘫在地上,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那女子银针之上的毒液不知是何种成份制成,居然叫她连调动灵力从纳子戒中拿取丹药的力气都没有,她自言自语:“怎么办......我本是为了兑现对了因的承诺,如今害得村中人都要为此丧命,真是功德无量了......”

正当此时,大殿正中那朵不停转动的妙法莲华却突然熄灭!殿中顿时暗了下来,此时天光全无,破损处不断有雨水滴落,外头风声呜咽,似是鬼哭狼嚎一般。

桃夭正经历堕魔时刻,心中被怨忿、苦楚、嗔念、杀戮所占据,整个人混混沌沌,只想立刻抽干那女子的鲜血,抽取她的魂魄,再将村中之人统统杀光。

她被恶念所控制,没有注意到那朵妙法莲花正逐渐停止转动,莲花熄灭的一瞬,她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外头传来一阵巨响,一道紫色剑光如巨龙火蛇般闪过天际,从破损的洞口泄漏进来,将黑沉沉的大殿瞬间照亮!剑光须臾间摧毁了空木寺周围八门方位的阵眼,桃夭作为布阵之人,与须弥九宫阵息息相关,阵眼被破,她即刻遭到反噬,从半空中摔落下来!

青衫女子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情况会急转直下,望着喷出一口鲜血继而跌落的桃夭,她先是错愕一瞬,接着眼中闪过阴毒之色,祭出佩剑便朝着桃夭刺去。

沐昭听到动静,对如意大喊:“拦住她!不然我不给你做小纸人了!”

如意听罢,大骂:“你威胁我老人家,你这个卑鄙小人!”

话虽如此,却还是听话地朝着那青衫女子冲去。

如意快如闪电,须臾便到了那女子近前,他虽只是灵体,蓄力之下亦不可小觑,正准备用头撞开那女子,不想那女子居然在此一刻使用了瞬移之术,绕过如意,眼看便要刺中桃夭。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如意气急败坏大叫:“哎呀!”

就在此时,沐昭忽然感觉识海之内传来一阵异动,一道金色光团由她囟门冲出,瞬间被吸入到那朵妙法莲花中,就在青衫女子的剑尖贴上桃夭心口的一瞬,熄灭的莲花散发一阵炫目光亮,青衫女子不知为何,低叫一声,接着软塌塌晕了过去,没了声息。

沐昭偏头望着殿中状况,一时间不知这是什么情况,如意也呆住,抓了抓脑袋。

桃夭被阵法反噬,跌落在地,心中嗔念未消,身周竟隐隐环绕起淡淡黑气。

堕魔的过程说长可长,说短可短,全在人一念之间。

一旦入魔,功力暴涨,随之而来地,往往便是一场杀戮。

桃夭想起许多事,想起自己初开灵智的一瞬,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缓缓说着四圣谛,说着人生苦谛,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她想起自己初初化形之时,站在她面前的身穿白色袈裟的男子,目若朗星,淡淡笑着望着自己......

她的一身所学,皆由他所传授。

为何他会对自己这样好?没有来由地好。既然这样好了,为何不能再好一些?

为何假装看不见她眼中的痴慕,在她一次又一次的明示暗示之后,一言不发,既然铁了一颗心要以身证道,为什么还给她毫无指望地温柔......

他说无常故苦,万般皆苦,最初目睹着村中凡人们的生老病死,并无感慨,直到他猝然坐化,她才知道,原来爱别离竟是这样苦。

求不得是这样苦,爱着一个无望的人,是这样苦......这苦熬了整整五百年,成了她化不开的心魔。

桃夭心中忽然充满了恨,凭什么她要这样熬着?凭什么不可以逆天而行?

额间的暗红印记渐渐变深,不断闪动着红色光芒,就在一切将要结束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桃夭......”

沐昭吓了一跳,扭头望过去,看到大殿正中的妙法莲花散发着刺目金光,光芒之中,似乎有个人影。

沐昭听出来,这是了因的声音!

那声音道:“桃夭......你还放不下吗?”

桃夭望着那团金光,金光之中,似乎站着那个五百年不曾再见的人,却是模模糊糊看不分明,仿佛一个一触即散的梦境。

她的眼泪流下来,问着:“你叫我如何放下......你明知道的......”

那声音沉默半晌,轻叹道:“我知道......”

桃夭泣不成声。

那声音又说:“桃夭,从前我不告诉你,是怕你难过,亦是要让你清楚,无常便是世间常态,死亡是你一生中必须面对的事。”

他顿了顿:“我只是一缕化身,找到你之前,我便已不存在于世间。我困于绝境数千年,兵解之前耗尽一身功力保留此身,找到你,只是为了了却生前的一段因果。你所爱慕之人,实则并不存在,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你不必自苦,亦无需再执着。”

桃夭呆住,眼中盈满泪光,不断往外滴落。她望着那团刺目金光,想要看清光中之人,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呐呐说着:“你说什么......”

那声音缓缓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桃夭......保重......”声音越来越小,渐渐不可闻。

那团光芒逐渐黯淡下来,眼看便要消失,桃夭呆在原地,回不过神来,就在光芒熄灭的一瞬,她忽然纵身扑过去,大声喊着:“不!”

一声脆响声传来,那朵用玄冰魄制成的莲花不知为何,竟轰然碎裂。

沐昭脑中闪过一句话:彩云易散琉璃碎......

大殿中再次暗下来,桃夭压抑的呜咽声传来,除此之外,四周寂寂,只有呼呼风声偶尔响起,沐昭不知为何,心中忽然空落落。

就在一片寂静中,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沐昭闻声望去,就见一道柔和的蓝色光晕逐渐靠近,光晕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其中,绕过层层障碍,缓步走来。

沐昭的心忽然狂烈地跳动起来,时间在她这里像是过去了成百上千年,她扭头望着那个逐渐靠近的身影,直至清晰,她对上一双沉沉的眸子,里头像是藏着一片深海。

沐昭鼻头一酸,忽然流下泪来,她望着那个身影小声说:“师父......我好想你.....”

......

泠涯觉得自己像是走过了很远很远的路,甚至跨过时间和空间,才走到这里来。

他经历了五个幻境,一个比一个漫长,最后一次,他在幻境中与她厮守了很久,甚至于在察觉出不对劲时,竟不舍得清醒过来。

他忽然想起在那个俗世的幻境中,第一次揭下她喜帕的一刻,看到的那双含羞带怯的眼睛。

泠涯清楚,一切只是镜花水月,他却迷失其中,再也走不出来。

他望着躺在不远处的沐昭,心中像是卷起一重一重的巨浪,山呼海啸,却又奇异地平静。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低声唤道:“昭儿......”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回:了因 困扰了桃夭五百多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在她猛然扑向那熄灭的光团时,妙法莲华轰然碎裂,紧接着,一道细小的微光从破碎的莲花中飞出,钻进她的灵台之中。

桃夭脑中忽然出现一段记忆,是属于了因的记忆。

在那段记忆中,了因还是个世俗之中无父无母的孩童,跟着一个老乞丐讨生活。

时年兵荒马乱,老乞丐带着他四处流亡,他们一路乞讨,大部分时候只能靠着树根野草充饥。在一个冬夜,年老体衰又受了重伤的老乞丐终于抵御不住寒冷,活活冻死,只留下他一个人。

他守着老乞丐的尸身,被一群豺狗团团围住,就在豺狗即将冲上来连同他一道撕碎之时,附近一株看起来早已枯死的老树忽然动了!

它的枝桠变做数丈长,顷刻之间便将冲向小乞丐的几十只豺狗打翻在地。

小叫花子吓得呆住,望着那群夹着尾巴逃走的野狗,又望了望树妖,心中十分害怕。

就在此时,那树妖居然口吐人言,它道:“你怕什么?我们这些妖怪,可没有你们人坏。”

小叫花子不敢作答,那树妖自言自语骂将起来:“你们人类整天打来打去,弄得天怒人怨,好几年不曾下雨,差点将我活活渴死!”

它见小叫花子只缩在一旁发抖,并不说话,又道:“怎么?还不将你爹埋了?等着野狗来吃他?”

小叫花子有些结巴:“他......他不是我爹......”

树妖嗤笑一声:“也是,看他一把年纪了,想来也生不出你这么个儿子来。”

小乞丐不敢讲话,树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怯懦答道:“爷爷管我叫小石头......”

树妖大笑:“我看你倒像块蠢石头!”

笑完,它嚷道:“你过来!”

小乞丐犹犹豫豫,到底压下心中害怕,走了过去。

只见那光秃秃的树妖扑簌簌抖动几下树身,从其上掉下一小截齐整光滑的嫩枝,它道:“这是我的木芯,你拿在身上,那些野兽便看不见你。你现在去半山腰找找,那里有口泉眼,里头定然有水,给我打两桶来,我快渴死了!”

小乞丐呆住,树妖吼道:“快去!我救你一命,如今该你报答我了!”

他从小便跟着老乞丐四处乞讨,见惯了世间百态,也有几分看人的本事,面前此物虽是妖怪,他却能看出它心地良善,只不过嘴上厉害些。

他同树妖打着商量:“大仙......可否让我先将爷爷安葬......”

树妖怪道:“你爷爷死都死了,自然我更紧要!他的尸身我帮你看着,你先去给我打水!”

小乞丐“噢”一声,捡起那截木芯塞进怀里,一瘸一拐朝着山坳外走去。

树妖见那小子衣衫褴褛,连鞋子都没有,脚上全是冻疮,忽然叫到:“回来!”

小乞丐闻言转回身来,问道:“您还有什么吩咐......”

树妖道:“算了,我都渴了好久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你天亮再去罢......”

小叫花子闻言欢喜,说了声“谢谢大仙”,之后便跑到不远处选了块平整的地界,捡起一根树枝开始刨土。

此地干旱数年,又恰逢寒冬,土地硬得好似铁板,小乞丐手脚冻得硬邦邦,又饿了数日,用木棍刨了半晌也只掀开一层土皮来。

树妖看不下去,喊道:“你让开!”

小乞丐闻言赶忙躲到一旁。

只见那树妖伸出两截好似灵蛇般的藤曼,像玄铁切豆腐般,片刻便在那处挖开一个深坑。

小乞丐心生羡慕,想起自己与老乞丐这些年来挣扎求存的经历,面对人祸天灾,凡人之躯反倒不如妖怪应对得轻松自在,若是自己有这一身神力,也不至于叫老乞丐被人打成重伤。

这样想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树妖疑惑,以为他在为老乞丐的死难过,说道:“你做什么叹气?你爷爷活着受罪,死了反倒解脱,你该为他高兴才是!”

小乞丐沉默半晌,说:“大仙说得对,我与爷爷好似蝼蚁,他如今死了,正是解脱......”

他将老乞丐的尸身放入坑中,替他略微整理了遗容,又由树妖帮忙填了土,这便算是入土为安了。

那一夜,树妖用妖术化出藤蔓编了一个鸟笼似的巢穴,小乞丐缩在里头,睡了入冬以来第一个温暖敦实的安稳觉。

从那以后,小乞丐和树妖便成了朋友。

旱灾持续了数年,又逢战乱,附近村子的人死的死,流亡的流亡,除了十几里外的镇子,那片地界便只剩小乞丐与树妖相依为命。

半山腰的泉眼是附近的妖怪和小动物都知晓的秘密,树妖只因还未化形,无法移动,故而旱灾发生后便一直渴着,后来不得不封闭自己陷入沉睡,以此抵御干旱,直到小乞丐被豺狗围攻那夜,它才被吵醒。

一人一妖成了朋友之后,小乞丐每日为它打水,它则帮小乞丐找吃的。

小乞丐自从认识树妖以来,才知道那夜初见时,树妖所说的那句“我们这些妖怪可没你们人坏”确是实话。

他年岁不大,却已见够事态炎凉,这些年当花子讨饭求生,便是狗见了他们也恶声恶气。

遇到树妖后,附近的妖物看在树妖的面子上从未伤害过他,还帮他找吃的,他的日子过得反而比从前快活,居然每日都有食物果腹。在这个山坳里与妖怪混迹在一起的日子,居然是他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

冬天过去了,四月初的时候,迎来了干旱数年来的第一场雨。

雨一场接着一场,附近干涸的小河渐渐恢复了水流,而那棵看起来光秃秃枯巴巴的树妖,居然开了满树的桃花。

树妖本来没有名字,它的名字是小乞丐帮忙取的。

小乞丐舍不得离开朋友,便搭了座简易茅屋在山坳中住了下来,每逢集市,他都会去镇子上用自己捡来的山货换些东西,偶尔也会去镇上的私塾偷听,有天听到私塾的先生在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虽不懂是什么意思,但觉得十分适合树妖,便欢欢喜喜将偷听来的诗句告诉树妖。

树妖也十分高兴,大声宣布着,从此自己就叫桃夭了!

然而,命运似乎总在人最快乐之时给予致命一击,对待良善之人,老天格外苛刻。

小乞丐某次去镇子里卖山货,遇到一个修士,修士看出小乞丐身上环绕着妖气,便偷偷跟踪他回到山坳,之后就看到了那棵妖树。

千年树妖的桃木芯称得上是无价至宝,况且那棵妖树是开了灵智的,想是用不了多久便能化形,其身上的桃木芯,更是比一般桃木芯更加珍贵。

小乞丐从来没有想到,与自己真心相交的树妖,最后却因他的无心之失殒命,千年修行毁于一旦。

那修士不过练气,不敢与千年树妖正面交锋,便使了下作手段。他在镇子饮用水的源头处下了药,使得镇中人呕吐腹泻,又在镇中散播妖物害人的谣言,之后带人跟踪全然无知无觉的小乞丐,镇中人看见小乞丐居然在跟一棵树交谈,更加听信了他的话。

再之后,他故意接近小乞丐,在他身上藏了可以克制妖物的法宝,接着带了浩浩荡荡数百来人,在一个月夜将小乞丐与桃夭团团围住。

小乞丐只记得桃夭凄厉的嘶喊不断从大火中传来,他被一群人架住,眼睁睁看着它被熊熊烈火包围......

镇民们烧死它还不够,将它的树根挖了出来,烧成一团焦炭。再之后,小乞丐被毒打了一顿,有人提议将他也烧死,一个老人看他可怜,替他求情,他这才捡回一条命。

桃木芯自然是被那个修士拿走了,修士不但得了自己想要的,还赚了一个降妖除魔的好名声。

小乞丐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童,他跪在被烧为一片灰烬的妖树身旁,哭得背过气去,之后的余生里,他都活在懊悔中。

与桃夭相处的那段时光,他听桃夭讲过不少成仙的故事,知道凡界与修真界之间有几处壁垒,倘若有缘人可以穿过去,便有机会求仙问道。

与桃夭最初相遇时,它曾给过他一段桃木芯,为了让他避开野兽袭击,替它打水......他怀中揣着那一段木芯,生出一个愿望——他要修道,它要想办法复活桃夭。

再后来,便是悠悠数千载的求道之路。

他来到修真界后,找到一个聚灵之处,将那段桃木芯栽下,之后每隔一百年,都会回来看一次。

六千年前,魔界与人界的壁垒被打破,三界混乱,战祸不断。

其时已是出家人的了因与他的好友找到了堵住魔界与人界通道,结束祸乱的方法。

以身殉道前,他散去自己一身的修为,以永世不入轮回的代价成就化身,踏破虚空找到最初栽下桃夭木芯的地方,渡她化形,将自己的一生所学传授给她。

只因他还是孩童时,最初的桃夭曾告诉过他,自己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化形,能成仙,能跳出六道轮回。

......

桃夭终于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了因坐化前,曾将她喊进屋内说过许多话,并交给她一堆法宝典籍。

她当时就有奇怪的预感,感觉了因仿佛是在同她告别,她以为他想要离开,彻彻底底撇下自己,心中既难过,又怨怼。

在看到了因的遗体时,她心中有过无限悔恨,后悔自己为什么在他离世的前一晚还与他赌气。她甚至想,只要他还活着,她宁愿永远只做他无名无份的学生,不会再去奢求其他。

了因的肉身最终在她怀里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她甚至连一粒尘埃都抓不住......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会如此?直到这一刻,答案才揭晓。

她呆坐在原地,手中捧着那朵妙法莲华的碎片,抬头望了望残破的大殿。

她的一生都在这里度过,从化形依始,到后来的清苦修行。

从前她懵懂无知,从来没有思考过,了因修为这么高,为什么偏偏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毫无保留地指点自己修行?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过来,他来这里,只是为了了却自己的因果——原来他们早就认识了。

她在这里困了五百年,日夜受煎熬,一心想着要复活他,到头来却只是幻梦一场......原来了因,早已只是个注定消散的化身。

五百年来支撑着桃夭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在这里干耗着的一天、一年、十年、百年......原来都没有什么分别,不过徒劳而已。

她心心念念的人,早就不存在了。

千年之前,便不存在了。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回:妖丹 沐昭哭得眼睛通红,不知为何,在看到泠涯的一刻,纵是心中没有委屈,亦凭空生出许多委屈来。

她在青山村困了许久,哪怕实际上只过去一瞬,心态却早已历经沧海桑田,于她而言,与泠涯之间,已是分别了很久很久。

泠涯何尝不是如此?

在一个又一个幻境中轮转,甚至与她成了夫妻。上天同他开了个极其恶劣地玩笑,幻阵识破他心底最隐秘而悖德的欲望,将欲望织成假象,令他困在其中。他动了真情,却最终发现一切只是幻梦一场,梦醒之后,竟走不出心底的囚牢。

泠涯望着沐昭,被喜悦和羞愧填满。

喜悦是长久思念终于得见。

羞愧,是心底欲念终被释放,他竟对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徒弟,生出了师徒道义之外的情感。

若是她知道了自己心底所想,会怎样看待他?该是会厌恶他罢?

......

桃夭望着手心的碎片,数百年来支撑她的东西在这一刻,如同这朵妙法莲华一般碎成无数块,再也拼合不起来。

有时候,真相往往更加残忍,她从前心中尚有念想,即便付出的代价是以身饲魔,至少令她不至于绝望。

如今这个念想灰飞烟灭,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追逐地,竟是一场空。

桃夭的心像被搅碎,血肉模糊,了因的记忆折磨着她,令她如同置身熊熊业火。她茫然望向殿内,看到躺在不远处的沐昭,看到她的眼神闪闪发亮,与她的师父对望。

桃夭想,从前她望向了因时,或许也是这样的罢?

这世间的情投意合、终成眷属,终究落不到自己头上来。

镜花水月,一场空啊......

泠涯将沐昭扶起,在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冷香时,沐昭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心里想着,自己怎么越活越回去了?一旦心中有了依靠,便不知不觉娇气起来。

泠涯望着她红彤彤的眼睛,压抑下心中的沸腾的情感,哑声问:“为何哭?”

幻境中,他们再亲密的事都做过,回归现实,他却只能以师长的身份望着她。

他心中苦涩,想着,这大概是他的劫数。

沐昭仰头细细打量着他,直至确定他没有受伤,一颗心才安定下来,她小声说:“我就是想师父了……”

泠涯失笑,带了些许苦涩的意味:“不过分开片刻罢了。”

沐昭眨了眨眼,带着轻微的鼻音:“很久了。”

泠涯失神,片刻后轻声说:“是很久了......”

“小丫头,你的命比我好……”

桃夭的声音蓦地岔了进来,惊醒了对视中的二人。

沐昭和泠涯不约而同转头望向桃夭,但见她已然站起,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空洞洞,似是失了神采。

“你比我命好,你心心念念之人,至少还在身边……”

沐昭闻言一惊,下意识望向泠涯,却对上他疑惑的眼神,她心中一虚,赶忙别开视线,一颗心却扑通扑通乱跳起来。

泠涯闻听此言,心下咯噔一声。

他向沐昭望去,却只看见她慌忙避开的模样。

桃夭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转身打量着这个困了自己数百年的残破大殿,既想要哭,又想大笑。

她沉默良久,忽然望向沐昭,说:“小丫头,我送你样东西罢……”

沐昭诧异,刚想问是什么,就见桃夭丹田处散发出一阵柔和的光芒,一团绿色的光晕从她的丹田缓缓升起,越升越高,竟从灵台中飞出,朝着直直沐昭打过来!

一切只在弹指之间,泠涯刚想阻拦,那颗珠子已然打进沐昭体内,只听沐昭“啊”了一声,片刻已晕了过了。

泠涯察觉到她体内的灵力开始疯狂运转,赶忙伸手覆住她的背心,替她疏导暴乱的灵气。

桃夭将自己的内丹送给了沐昭,身影竟然开始变浅,眼见着便要消散。

她望着将小丫头搂在怀里的男子,见他神情专注地替她疏导着灵气,心中亦悲亦喜。

自己没有与心爱之人厮守的命,可世间还有其他心意相通的有情人,倒也不算太坏。

她抬起右掌,在法力彻底消失之前,朝着自己的灵台一掌拍了下去。

泠涯替沐昭疏导着灵气,亦用余光关注着站在不远处的桃夭,但见她忽然朝着自己拍出一掌,竟似存了死志。他分神朝着桃夭打出一道紫气,只见那一掌落下之前,紫气替她承了下来。

草木成精,仰仗的便是灵智初开时的灵光一闪,桃夭心死,心气已散,那灵光便如烛火乍灭。

只见她的身影越来越淡,竟似一阵轻烟般,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一棵半寸长的木芯在落地前,掉入了如意的小手之中。

如意捧着那截桃芯,奶声奶气道:“可惜了。”

接着便捧着木芯来到泠涯声旁,递到他面前。

泠涯望了一眼,淡淡道:“你替她收好。”

如意撇嘴:“我又没有储物空间,如何收?”

泠涯瞥了他一眼,从纳子戒中掏出一张一寸来长的小纸人,往空中一抛,只见那纸人迎风便长,片刻舒展成四五岁孩童身量的大小。

如意无需他出言提醒,赶忙往空中一跳,刺溜一声附身到那小纸人身上,片刻之后落地,便像有了实体般。

他低头左看看,右看看,又扭了扭身子,撅着嘴道:“虽然不如我的灵胎,倒也勉强可用。”

泠涯懒得理会他的矫情,这纸人是沐昭央求他替如意炼制的。她此前心血来潮,看到道可和至乐,便想着替如意也炼制一张可以附身的纸人,免去他整日困在伞中的苦楚。

他吩咐道:“你去青山村告诉其他人,桃夭已离开。”

如意听罢,像阵风一般冲了出去。

泠涯望着靠在自己怀里熟睡的沐昭,心中软似棉铃,又掺了些未明的痛楚。

他静静望着,忽然低头,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

沐昭的额头温热,他闻到她秀发之上传来的淡淡香气,泠涯心中有些难过,想着,自己终归成了败德之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回:认栽 沐昭做了场梦,在梦里,她看到桃夭和了因的前尘,即他们各自还是未化形的树妖和小叫花子的时光。

梦境断断续续,凌乱不堪,到了最后,只见了因站在一道巨大的裂隙前,裂隙中阴风阵阵,不断有黑气泄出,他对一个身着道袍的男子道:“蕴德,我与华存这便进去,待阵法布好,我们里应外合,将它永远封闭......”声音越来越小,很快便只剩画面,没了声响。

梦的最后,了因与一个女子走进那道裂隙中消失不见,梦境也由此戛然而止。

沐昭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船上,此刻正躺在房间内,许久未见的红绡抱着汤圆坐在床头,见她醒来,脸上露出笑容。

她有些恍惚,想起梦中的场景,隐约记起了因曾说起过两个名字:华存,蕴德。

沐昭心中泛起疑惑,此二人虽从未得见,却均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蕴德是玄珠的旧主,华存是引梦铃的制造者,了因原来竟与他们相识?这世间之事,冥冥之中,怎会如此巧合?

红绡见沐昭醒过来却不搭理自己,只自顾自发呆,忍不住问:“你想什么呢?”

沐昭回过神来,问她:“师父呢?”

红绡嘴一撇,酸溜溜道:“就惦记着你师父,可还记得我?”

沐昭听她这样说,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赶忙解释道:“我不过有些事想问师父罢了,你吃得哪门子飞醋......”

红绡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拖长声音:“哦~我还当你一刻见不到他,便连魂都找不着了!”

沐昭一听,一张脸瞬间红透。

她拿起一旁的枕头朝红绡扔去,对方笑着躲避:“我这就去帮你喊你师父,你昏睡这三天,他可是寸步不离守着你呢!”

沐昭一愣,停下手中动作:“我昏睡了三天?”

“可不是嘛,你等着啊~”红绡说着便往门外跑去。

没一会儿,就见泠涯推门走进来。

沐昭正坐在床上发呆,听到声响转回头去,猛然和他的目光对上,她想起红绡的玩笑话,脸竟不自觉一红。好在此刻刚睡醒,头发有些凌乱,将脸上的红晕稍稍遮掩住,这才不至于被看出来。

泠涯走过来轻轻扣住她的脉门,查看无异后才放下心来,他的声音又低又缓,问她:“可好些?”

沐昭忽然觉得泠涯变了,变得好温柔。

他从前虽也是万事迁就自己,可这一刻他给她的感觉,竟有些不同。

她心中有些窃喜,片刻又觉失落,心想着,这大概又是自己的错觉。

她将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驱赶出去,问道:“师父,桃夭怎么样了?”

泠涯沉默片刻:“她已身故。”

沐昭愣住,半晌才问:“怎会……”

泠涯早知她会难过,安慰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你不必伤怀。”说着将沐昭昏过去后的事一一讲给她听。

沐昭想起自己晕倒前,桃夭曾说要送给她一样东西,紧接着便将一颗绿色的珠子打进她体内。

她回过味来,下意识低头望向自己的腹部,用手按住丹田一阵乱摸。

泠涯看她的举动,觉得她像极了一只傻乎乎的猫儿,嘴角不自觉翘起,只是笑着笑着,心中却又泛起苦涩。

他想起那个俗世的幻境中,她也曾养过一只名唤“阿萝”的白猫。

泠涯清楚,自己不该再将幻境中的事记在心里,可每每不自觉回忆起来,竟是想忘忘不掉。

真亦假时假作真,真真假假,已成心魔,再难挣脱。

沐昭在身上摸来摸去,没有发现异常,赶忙用神识探查了丹田,就发现自己的灵根起了变化,她的丹田之中,居然漂浮着一颗绿色的珠子,正缓缓转动。

身体里突然多出样东西,到底无法泰然处之,沐昭有些不知所措,望向泠涯带着哭腔说:“师父,我丹田里多了个东西!”

泠涯失笑,伸手想摸一摸她的头发,中途却又将手收回。

他低声说:“莫怕,是桃夭的内丹,于你有益无害。”

沐昭听后呆住,半晌呐呐道:“那桃夭......”话未说完,卡在喉咙里。

妖物没了内丹,必死无疑,桃夭竟是因自己而死?

泠涯从纳子戒中拿出那截桃木芯递给她,沐昭接过来,看着躺在手心那半寸来长的桃木芯,想起此前的梦来。

梦中所见一切应当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因桃夭将内丹给了她,故而才会梦见他们二人。沐昭心中难过,了因曾嘱托自己要在关键时刻帮桃夭一把,最后却是这样的结局。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她从未觊觎过桃夭的内丹,如今平白得了这份便宜,心中却半点也欢喜不起来。

她将自己的之前做过的梦及困在青山村时发生的事告诉了泠涯,泠涯听后沉默良久,片刻问她:“你在那里困了多久?”

因引梦铃的缘故,沐昭困在青山村时,时间的流速并不正常。

她想了想:“或许有十数年吧。”

泠涯想起自己破阵而出找到她时,她曾哭着说想他,原来竟是这样的缘故。

他在沐昭离魂那次曾回到她的前世,也曾经历过被困的情境,如今回想起来,竟觉庆幸。

这一刻,泠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或许不是无来由地。

不仅仅因着在幻境中与她纠缠过的几世,早在他回到她的过去,第二次默默注视着她长大的过程中,他就已对她生了情愫......

沐昭见泠涯在发呆,问道:“师父,你在想什么?”

泠涯回过神来,望向她,眼神里藏了她看不懂的温柔。

他低声说:“没什么。”

沐昭低下头,定定望着手中那截桃木芯,想起自己困在青山村时,桃夭虽无知无觉,二人到底也算日日相伴。一转眼,桃夭、了因,竟全作了云烟。

泠涯将自己的大氅披到沐昭身上,轻声安慰她:“此事不怪你,你无须自责。”

沐昭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其实早将生死看淡,只是桃夭死前将内丹赠与自己这份举动,意义重逾千斤,叫她一时难以坦然接受,听了泠涯这话,知他读懂了自己心中所想,眼眶不自觉红了起来。

她抬头望向泠涯,声音有些沙哑,喊道:“师父......”

......

沐昭将手中的桃木芯放进面前的土坑,接着在坑中填上细土。

桃夭死后,青山村的旧址便彻底荒废了,她用术法幻化出来的几棵巨树一夜之间枯萎,包裹着空木寺残骸的藤蔓树根,皆数化作尘埃。

泠涯带着她往深山里走了很远,找到这处山谷,将桃木芯种下。

沐昭扭头望了眼附近的泉眼,问泠涯:“它能活么?”

泠涯在附近布下阵法,淡声道:“听天由命罢。”

沐昭皱了皱鼻子:“师父真是惜字如金......”

泠涯只是浅笑,并不答话。

沐昭站在一旁望着他布阵,想起他带着自己解救出白柔那一晚,也是这般沉默不语。

她少有与男子相处的经验,前世性格孤僻,即便偶尔有男孩子向她献殷情,最后也会被她的冷淡给吓跑,她其实从来没有过与一个男子朝夕相对的经历。

泠涯对她来讲,既像父兄,又像朋友。沐昭对他的感情里头既混杂了晚辈对长辈的依恋敬重,又暗自生出男女间才会有的悸动......

很多时候,她也不清楚,是否是因为他对自己太好,才会喜欢上他?

不过她十分确信一点,泠涯是个值得托付真心之人,哪怕他表面总是冷冷清清,内心里却十分温柔善良,爱慕着这样的男子,她心甘情愿,欢喜亦胜过苦楚。

泠涯安排好一切,走到她身旁轻声道:“我已布下了引灵阵,你不必忧心,她的木芯定能安然生长。”

沐昭问:“你说她还会生出灵智吗?”

泠涯答道:“未明之事,多想无益。”

沐昭沉默片刻:“也是,哪怕只做一棵平平凡凡的小树,也自有其乐趣,做了人,反倒为七情六欲所苦。”

泠涯摸了摸她的头顶,算作安慰。

他转头望向蹲在不远处玩耍的如意,低声道:“你过来。”

如意扔下手中的泥巴,在一旁的草皮上抓了抓,跑到二人身边。

泠涯道:“拿出来罢。”

如意脸色一变,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装佯道:“拿甚么出来?”说着摊开手巴掌,递给泠涯一只小虫子。

泠涯神情变得严肃,并不多言,沐昭则站在一旁看好戏。

如意见泠涯脸色稍变,瘪了瘪嘴,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

只见他凭空掏出一本看起来十分古旧的书籍,以及一只白玉箫,甚至还有那朵碎成几瓣的妙法莲华。原来桃夭身死之时,掉落下来的不仅仅有那棵桃木芯,还有桃夭的储物戒,均被他偷偷藏起来。

泠涯当时只顾着沐昭,没有点破他的小动作。

之后,他照泠涯的吩咐跑回青山村喊人,带着一群人找到了昏迷的少年及曾同沐昭囚在一起的摔成重伤的女子,最后又趁乱将妙法莲花的碎片收了起来。

沐昭望着如意皱成一团的小脸,笑问:“没有了?”

如意将头一扭,眼睛转来转去,偏不直视他人:“没有了!”

泠涯也有些好笑,却不说破。

沐昭拾起那堆东西,随手翻了翻那本没有名字的书册,发现里头记载的均是各类阵法。

她将东西递给泠涯,问:“这些东西该怎么办?”

泠涯接过那本书翻了几页,心中微惊。书中所记载的,竟全是上古阵法,很多俱已失传。

他沉吟片刻:“收起来罢,这些东西对她而言已无用,若被旁人捡到,反成祸患。”

沐昭想了想:“也是,若是有缘,她还能化形,到时候再还给她。”

桃夭自毁道行,心气已散,再想出灵化形恐怕已是空谈,泠涯不想叫沐昭难过,便没有多说什么

。他对如意道:“我替你炼制的纸人自带储物空间,纳子戒于你无用,给红绡罢,你若有什么需要,找我要便是。”

如意嘴撅得老高:“我捡来的宝贝!凭什么给她?”

沐昭笑道:“你自己便是天底下最贵重的宝贝,红绡什么都没有,你便给她罢。”

如意被她说得小脸一红,别别扭扭道:“既然你这样说......那我老人家就行行好......给她咯!”心里头却想着,反正我还藏了东西,你们谁都别想要!

不想泠涯冷冷又道:“从那女修身上偷来的东西,还回去。”

如意一惊,顿时结巴起来:“什......什么东西!哪个偷了?”

沐昭一愣,讶异道:“你还会偷东西?”

如意小脸通红,噎了半晌,从怀里掏出一张透明面具及一串紫檀念珠,往地上一扔:“谁稀罕这些烂东西!”

沐昭拾起来,发现那面具竟是此前曾用毒针伤了自己那女修的,而那串佛珠,想来便是桃夭所说的了因的遗物。

沐昭本就看那女子不顺眼,如今旧恨在前,更是幸灾乐祸,她将那面具往如意怀里一塞:“偷得好!咱偏不还给她,叫她急死才好!”

如意听了,脸上又现出笑容,嘻嘻一乐:“对!那女修不是好人,我老人家这是替天行道!”

泠涯微微叹气,无奈道:“昭儿......”

沐昭跑过去揪住他的袖子,向他告状,“那女修偷袭桃夭在先,又用毒针打伤我,还说要划烂我的脸!”

如意在一旁附和。

泠涯声音淡然:“技不如人,日后刻苦便是,偷窃非君子所为。”

沐昭与他一起生活十年之久,知晓他为人正直,有些时候甚至略微古板,她不乐意道:“那过几天又还她,叫她先吃些苦头。”

泠涯知沐昭向来喜欢恶作剧,只要不过火,大多时候也只当看不见,他低声训诫着:“修道最忌心胸狭隘,无关之人,不必放在心上。”

沐昭听他说旁的女子是无关之人,不知为何,心中竟十分高兴,忍不住撒起娇来:“我偏就是睚眦必报的小气鬼......”

泠涯轻笑一声,心中默默应道:你是什么,我都认栽便是。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回:江米糕 一切告一段落,山中的雨停了,青山村周围的结界也自行消失。

泠涯与村中人只说桃夭离开了此处,并没有告知他人桃夭身故的消息。

村中人听闻“桃夭娘娘”离开,庆幸之余,其实也有些失落。

桃夭虽是妖,五百年来却只是守着空木寺,并未害过人。

村中至今还供奉着她的神龛,便是因她一直庇护着这个村子,让青山村免于其他妖物的侵扰及天灾人祸,如今她离开了,村中人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沐昭与泠涯正在书房对弈,至乐前来禀报:“真君,隐神山庄的人求见。”

沐昭的棋子正好被泠涯逼入死局,听闻此言,整个人扑到棋盘上,耍赖道:“师父先见客人罢!”

泠涯捻着一颗白子,望着眼神亮晶晶扑在棋盘上耍赖的小人儿,忽然陷入恍惚。

他所经历的第二个幻境中,亦有相似的局面,幻境中的沐昭也是这般凑到自己跟前,面露狡黠笑容,说着:“师父,我们来下「万年劫」!”

万年劫,久悬不决的劫争。

这棋盘之上,或许独他一人煎熬其中,辗转反侧,不得安眠。与他对弈之人,可曾明白他心中所想?

他将手中的棋子放入棋盒,淡声道:“请进来罢。”

沐昭察觉到泠涯的情绪忽而低落,小心翼翼问他:“师父,你怎么啦?”

泠涯望着她,胸中像酝酿着即将喷薄而出的地火,他将那阵躁动和失落死死压住,装作无事:“没怎么。”

一行人随着至乐走进来,少年上前行了一礼:“多谢前辈仗义相救,碧云师姐和惜墨师姐的伤如今已好得差不多了。”

泠涯轻轻点头,示意几人坐下。

碧云便是从沐昭飞剑上摔下来那位,沐昭这几日和这群人互通了有无,知道了少年名叫欧阳霄,他的师兄叫欧阳震,欧阳震的未婚妻名唤苏离,而此前与自己交过手那位,便是苏离和苏碧云的师姐,苏惜墨。

苏惜墨此刻站在欧阳霄师兄弟二人身后,抬着一双碧波盈盈的杏仁眼望着泠涯。

那日桃夭受阵法反噬之时,她本想趁机了结对方,不想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雄浑灵力震开,随后陷入昏迷。与桃夭交手时,她被对方的妖藤所伤,身上被抽出十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妖藤之上浸有慢毒,她醒来之后才觉察出痛不欲生。

幸而泠涯慷慨,赠与她一颗极品百解丹,她这才捡回一条命来。

苏惜墨从未见过泠涯这般男子,绝情谷中皆是女修,下山历练后,本以为欧阳震师兄弟二人便是人中龙凤,直到骤然看见泠涯,才知道世间竟有这等霞姿月韵,朗逸无双的人物。

极品百解丹价逾万金,她这种小门派出来的修士,省吃俭用十数年也未必买得起一颗,泠涯却随随便便拿来赠人。

修真界虽从不缺好看皮囊及显贵之人,但像泠涯这等品貌出众、修为奇高,又慷慨侠义的男子,只怕没有几个女子会不为之侧目。

苏惜墨自醒来之日见了泠涯一面,惊鸿一瞥之下,竟再难将他的身影从脑海中驱赶出去,今日听闻欧阳霄要前来拜见他,赶忙也跟了过来。

泠涯与欧阳霄正在交谈,说起桃夭,苏惜墨忽然插话:“请问泠前辈可知那妖孽去了何处?我的家传的法宝被那妖孽夺走,小女子须得追回。”

她醒来后发现自己两件至宝丢失,又听信了泠涯的话,以为是桃夭离开时顺走了。

泠涯道:“你那法宝并非她所拿,而是被我身旁的小童子拾到了,稍后会叫他送还。”

苏惜墨俏脸一红,心中熨帖。那隐身面具一直以来都是她的秘密,倘若泠涯当着众人的面拿出来,定然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想不到他竟是如此体贴,没有将关键信息透露,保全了她的底牌。

苏惜墨越想心越跳得厉害,躬身行了一礼,柔声道:“多谢前辈......”

沐昭一直坐在一旁沉默不语,打三人进门伊始,她便看到苏惜墨眼中的热切。

女子看女子,便如隔着放大镜一般,一切小心思和装模作样都明明白白摊在眼前。

她向来知道泠涯是个习惯为他人考虑三分的人,这些年来,因着他这份不动声色地体贴入微,自己才渐渐泥足深陷,困入背德情网无力自拔。

可当这份体贴的对象换成了别的女子,沐昭才惊觉,自己竟是这样小心眼!

他清楚泠涯不过是心性正直替人考虑,可心中仍然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般,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她猛然站起,闷闷道:“我要回房间了。”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泠涯一时有些不明所以,唤了声“昭儿”,却见她毫不理会。

他心中有些焦躁,想要送客,那少年又问:“敢问前辈出自何门何派?”

泠涯声色淡淡:“无门无派,一介散修。”

自下山后,他便一直以俗家姓名示人,故而三人只知他姓泠,却没想到他便是大名鼎鼎的泠涯。

少年抓了抓脑袋,神情有些赧然:“敢问前辈接下来准备去往何地?”

泠涯道:“邙风城。”

少年脸上露出高兴神色,犹犹豫豫半天:“实不相瞒,我们也准备去邙风城,只是我们的飞舟被那妖孽所毁,两位师姐又受了伤,不便御剑......可否请前辈捎带我们一程?”

泠涯脑子里想着沐昭,不知她为何突然生气,心不在焉:“随意。”

三人赶忙道谢。

沐昭走回自己的房间,独自生着闷气,心中又有些好笑。

她这举动好似小女子耍赖,与情人赌气,等着情人跟过来哄自己。

可偏偏那人不是情人,却是她的师父......

她即便心中藏着成年人的灵魂,可在他眼里,自己也永远只会是他的徒弟,而不会是其他。

这样胡思乱想着,她随手抱起缩在窝里睡觉的汤圆,将脸贴在它毛绒绒的身体上,自言自语问道:“我该怎么办......”

门口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沐昭转回身去,便看见泠涯站在门口,穿着月白常服,身量颀长,好似月下仙人一般。

沐昭的心砰砰跳起来,心思千回百转,像是走入迷途寻不到出路,一转头,却又看到出路就在眼前。她以为自己赌气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不会有人追上来安抚,却不想那人竟真的出现在了眼前。

一瞬间,心中的抑郁不忿全都烟消云散,像是跌入了绵软的云团,她又想着,自己总该含蓄一点,便故意扭过头去,小声问道:“师父有事么?”

泠涯活到至今,大部分时候只知修炼,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他无法猜透一个女子诡变的心思,为何前一刻笑靥如花,转瞬便会判若二人。

他想猜,猜不透,想问,又不知该如何问。

师徒的身份横亘在他面前,令他驻足不前,不敢逾越。朝前往后,俱是煎熬。

泠涯心中忽然生出一阵无力之感,这无力竟胜过从前经历的一切,甚至胜过发现自己陷入心魔时的困顿,他看到沐昭扭过头去,冷冷淡淡问了句:“师父有事么?”心中一阵抽痛。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追上来,只好答道:“无事。”

沐昭愣住,转头一望,便看到泠涯转身要走。

她心中一急,不知怎地,脱口而出:“我肚子疼!”

泠涯闻声转回头来,见沐昭眼里盈着水光望住自己,信以为真,赶忙走了过去。

沐昭咬住下唇,不知该如何圆谎,由着泠涯将自己的手拉过去把脉。

片刻之后,泠涯轻声道:“你身体无碍,为何腹痛?”

沐昭心下一横,决定耍无赖:“不知道,就是痛。”

泠涯没有说话,只望着她,半晌忽然轻笑出声。

沐听到他在笑,面上一红,决定耍赖到底。

她理直气壮道:“有什么好笑的......我肉体凡胎,有个头疼脑热实属正常......”

泠涯还在笑,他从袖袋中掏出一只小小的草纸包裹,递到沐昭跟前,轻声说着:“吃了便不痛了。”

沐昭好奇,抬眼望向他,见他漂亮的眸子里藏着戏谑,赶忙别过头去。

她拿起草纸包裹轻轻打开,便看见里头躺着两块制作粗粝的糕点,正散发着米浆发酵后微酸的香气,原是两块江米糕。

沐昭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敲击了一下,大约是从来没有男子为她买过点心,还是在她无理取闹之后,用这种略显笨拙的手段讨她欢喜,她的心里像装进一只兔子,蹦啊蹦啊。

他的眸子里明明白白写着精明,表明他早已看破了自己的小把戏,却仍旧愿意哄着她。

被人哄着,总是开心事。

被自己心心念念的男子哄着,便是用“开心”二字也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沐昭此刻巴不得自己断了手脚,好让他能顺理成章更进一步,喂自己吃下去。

她为这想法感到羞愧,觉得自己实在不要脸,却又止不住这无耻的念头。

她死死摁住藏在心口疯狂乱蹦的小兔子,装作不在意地问:“哪里来的呀......”

泠涯低声道:“村中买来的。”

沐昭望着他,眼睛里闪动着整个银河,这一刻的感觉或许连成仙都比不上,她想,她要永永远远记得这个夜晚。

......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回:明心镜 离开这天下着小雨,村民们站在码头相送,沐昭站在甲板前望着越来越远的青山村,心中有些难过。

他们本就是偶然途经此地,恰巧碰上,如今事毕,便到了离去的时候。

桃夭永远藏在大青山的深处,不会再被人知晓,再过几百年,她和了因的故事,或许就会被人遗忘了。

沐昭正在发呆,忽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扯了几下,她低头一望,见如意鬼头鬼脑站在身旁。

“怎么了?”她问。

如意撅嘴:“泠涯叫我把面具还给那女人!”

沐昭道:“还便还罢,反正你能隐身,要来有何用?”

如意不高兴:“这面具可比你那云隐伞还稀奇哩!”

沐昭淡淡一笑:“都是外物,不必非要争个高下。”

如意做了个鬼脸:“真是师徒俩,讲话都一个调调,酸死了!”

沐昭掐住他的肉脸狠狠捏了一把,如意哇哇大叫。

沐昭道:“快送去还给人家吧。”

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又说:“等等,我同你一道去。”

如意附身纸人后,便挣脱了禁锢之苦,可以自由活动,泠涯在他附身的纸人上头嵌入了养魂阵,让他不至于灰飞烟灭。

他穿着至乐准备好的小道袍,抬着一柄拂尘,煞有介事走在前头,沐昭尾随其后,看他装模作样的神情,心中十分好笑。

苏惜墨打开房门时,看到站在小道童身后的沐昭,心中有些诧异。

人与人之间的眼缘十分奇怪,有些人天生不对盘,就如沐昭与苏惜墨二人,没有因由地,就是看不对方极不顺眼。

如意此时装出一副乖巧面孔,将那张面具抽出来递给对方:“苏姑娘,真君命我将你的法宝送还。”

苏惜墨赶忙接过,左右查看了一番,问道:“还有呢?”

除了这张面具,她还有一块可以克制阵法的古镜,也一同不见了。

沐昭望向如意,见他一脸诚恳道:“没有了呀,我只捡到过这张面具,其他东西未曾见过。”说着还眨了眨眼。

苏惜墨见如意一脸纯良模样,想着泠涯那等见多识广的人物,应当看不上自己的法宝,他身旁的童子亦不可能故意瞒下。她心中暗恼,心想自己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想抢了那妖孽的宝物,不成想什么都没得到,反倒折损了不少东西进去,还差点送了命!

这样想着,顿时没了好脸色,恰与沐昭两看生厌,便敷衍道:“谢谢这位小道长和沐师妹,我身体不适,便不多留你们了。”

沐昭用手按住她的房门,缓声道:“我还有事想请教苏姑娘。”

苏惜墨到底在人家的地盘做客,这小丫头是泠涯的徒弟,她怕给泠涯留下坏印象,便不好直接下她脸面,于是按捺下心中不耐烦,问道:“师妹有何疑问?”

沐昭此前不让她喊师妹,她就偏要喊。

沐昭没有理会她的小动作:“苏姑娘,我只是好奇,村长曾说青山村之人不可能将桃夭的消息泄露出去,你是如何知晓的?”

苏惜墨“哦”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师妹当真是十分关心只那妖孽呢。”

沐昭笑:“是呢,有些人天生懂得讨人嫌,妖孽直来直去,反倒可爱许多,你说是不是?”

苏惜墨脸色一变:“你......”

沐昭笑眯眯地望着她。

苏惜墨压下心中火气,心知今天若不告诉这小丫头,她必定时时来纠缠自己,于是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卷轴扔给她:“我是从这上面看来的。”

沐昭接过来打开,发现这是张拓片,看起来年代颇为久远,应是从石碑上拓下来的,其上文字不多,不过数百来字,像是临终遗言。

文字的主人应当是个僧人,其中诸多佛家用语,大概讲述了自己受恩师所托,答应在他身故后前往屴邙盆地一座形似笔架的山中寻找一棵桃树,桃树附近布有阵法,十分容易辨认。

恩师要他等候那棵桃树生出灵智,然后竭尽所能助桃树化形,并传授其术法。僧人大概是被困在了某个秘境之中,挣脱不得,身死之前刻下这篇遗言,以自己身上的法宝“隐踪”和“明心镜”为筹码,托付发现他尸骨之人替自己完成恩师的嘱托。

遗言的主人应当就是了因的徒弟,不知为何意外身故,沐昭虽然不清楚了因是如何做到在绝境中生出化身,踏破虚空找到桃夭的,但却明白,他大概预知到了自己必死的结局,所有做了两手准备。

看完之后,沐昭沉默良久,问:“这遗言中又没有提及关于桃夭的事,你为何找来?”

苏惜墨叹了口气,不耐烦道:“我是在一个邪修身上找到这张卷轴的,还有面具和明心镜。面具你也看见了,不是凡品,我不过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找过来,谁知赔了夫人又折兵。”

沐昭冷笑:“活该,这遗言的主人嘱托得到面具和明心镜的人帮他完成遗愿,你倒好,拿了人家的东西还跑来杀桃夭。”

苏惜墨反唇相讥:“不入流的僧人,我为何听他的?再说人妖势不两立,我杀她是替天行道。”

沐昭瞧不上她的人品,失了与之争论的心情,淡声道:“多谢苏姑娘解疑,你休息罢。”

说着将卷轴递了回去,转身便走。

苏惜墨出声道:“且慢。”

沐昭转回身去,见苏惜墨笑道:“这面具你看也看见了,我也没法儿叫你忘掉,只麻烦你起个誓,不要将这件事透露出去。”

沐昭冷笑:“我不屑于嚼舌根,至于起誓,不可能。”

苏惜墨咬了咬后槽牙,假笑:“行吧......不过以姑娘的人品,想必不至于到处乱讲?”

沐昭眼珠一转,决定使个小坏。

她道:“我以人格起誓,必定不会将此事讲给他人听。不过你似乎忘了桃夭,她也见过你的面具了,你偷袭她在先,害得她不得不远走避祸在后,我看你还是担心一下她罢,说不定她怀恨在心,正想着找你报仇呢,七阶大妖,可不好对付啊。”

这话说完,果然见对方变了脸色。

沐昭使坏成功,笑眯眯道:“苏姑娘休息吧,我们就不叨扰了。”说着拎着如意离开。

二人走出船舱,如意哈哈大笑:“你看见了吗?她脸都吓白了,嘻嘻!”

沐昭揪住如意的耳朵,扭头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将他拖进玄珠之内。

如意手脚并用不断挣扎,沐昭将他放开,伸出手道:“拿出来!”

如意装傻:“拿什么出来!”

沐昭笑:“明心镜,你若不交给我,我便告诉我师父,叫他收回纸人,再把你锁进伞里去!”

如意跳脚大骂,沐昭但笑不语。

如意骂够了,不情不愿掏出一块古朴的铜镜递到沐昭手上,沐昭接过来一看,见这镜子平平无奇,纳闷道:“我当什么宝贝呢,原来是个破烂。”

如意撇嘴:“没见识!此物是破煞玄铁制成,有它在,再厉害的阵法都困不住你!”

沐昭惊讶道:“当真?”

如意怪道:“我老人家火眼金睛,还能看错不成?!”

沐昭嘻嘻一笑:“行,我玩两天再给你。”

说着将镜子收入纳子戒,身影一闪出现在玄珠外,留如意一人在玄珠内跳来骂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回:一把年纪了 沐昭双手托着下巴,望着摊在桌前的破旧书册昏昏欲睡。

这是桃夭留下的那本阵法图谱,她一时兴起向泠涯讨了来,翻了几页后发现自己实在不是学习阵法的料。

阵法,简而言之便是利用奇门遁甲之术操纵自然外力,按照天干、地支、八卦、五行生克的原理模拟出时空运转的规律,大致可分为攻击阵、防御阵、辅助阵、幻阵四大类。

在沐昭看来,可以利用阵盘、阵旗、阵眼等外物引导自然之力,必定有其逻辑缜密的运行规则,比如最简单的初级迷魂阵,她也曾学到过。但凡修士,即便不是专攻奇门遁甲的易修,或多或少也会掌握几种简单阵法。

想要阵法生生不息不断运转,就必须预先设定出一套指令序列,这序列便是阵法运转的核心,而其他法宝材料,不过是辅助这套核心的配件。初级阵法大多使用二进制、四进制等序列规律来达成指令循环的目的,而更高深一些的,沐昭无论如何也学不会。

她一直觉得,修真界的一切理论和技术,实则就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形式的科技体系,倘若让一个数学家或程序员来钻研阵法,必定大有所成。

沐昭最感兴趣的是幻阵,其他阵法如果是纯粹数理性的、运行规律可破解和预测,那么幻阵就是一个可以入侵人的大脑、操控人的五感神经、使人沉溺幻境的智能体系。

它可以窥探到人潜意识深处的恐惧和欲望,将其实质化为幻觉,使人困死其中。

困杀过越多人的幻阵,威力越巨大,就如同一个不断进化的智能系统,可以源源不断吸纳曾困在幻阵中的人们的记忆和想象,并将其化为自身的一部分,打散重组后困杀下一个人。

幻阵存在得越久,产生的幻象就会越真实,倘若心智不坚,稍不留神便会被吞噬。

沐昭望着书本上记载的几个幻阵,越看越觉得头疼,其复杂程度已超出了她的理解能力。她忽然想起如意之前曾说过,空木寺四周便布有一个十分厉害的幻阵,自己因着引梦铃的缘故躲过了幻阵侵袭,并机缘巧合回到五百年前,那么泠涯呢?

他在幻阵里见到了什么?他最害怕和最渴望地......会是什么?

沐昭总觉得,从山里出来之后,泠涯对她的态度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却又说不清变在哪里。

泠涯对她而言,是亲人、是师长、是挚友......然而她越来越深刻地感觉到,自己其实完全不了解他。

她叹了口气,转瞬想到,他又何尝真的了解自己呢?她怀揣着借尸还魂的秘密不敢对他坦露真相,也不过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罢了。

这样想着,不觉便有些难过。

沐昭心不在焉掏出从如意那里抢来的明心镜随手把玩,这是一块小巧古朴的圆镜,其上布满铜绿,镜面已不大照得清外界事物。

铜镜背面刻着四个字,已然模糊,沐昭凑近了一看,发现是由篆体写就的“明心见性”四个字,她看了一会儿,随手将镜子扔进储物戒中。

沐昭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抱起一旁的汤圆走出门去,准备去找泠涯下棋。

刚走到近处,便见苏惜墨抬着一个托盘站在泠涯书房门口,正与他说着什么,沐昭脚步一顿,缩到一旁的拐角处,偷偷望着二人。

苏惜墨声音轻柔:“泠前辈,惜儿与师妹们多有叨扰,实在过意不去,这是惜儿亲手所制的百花茯苓糕,聊表谢意,还望前辈不要嫌弃。”

沐昭听了这话,脑子里轰隆一响,一股怒气瞬间窜上头顶!

惜儿?!

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的,十个里头有十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再说她是如何制作的糕点?泠涯辟谷已久,船上本来没有厨房,只因着自己喜爱捣鼓吃食,他才让至乐现弄了个厨房出来,谁准她私自使用了?!

沐昭躲在一旁,气得一张小脸通红。

泠涯神色淡淡,刚要讲话,就见沐昭抱着小兔子从一旁绕了出来,嘴里说着:“我师父一把年纪了,湿气重,吃不了茯苓!苏姑娘还是拿回去自己吃罢!”语气颇为不客气。

二人皆是一愣,泠涯低声道:“昭儿,不得无礼。”

沐昭扭过头去,不理他。

苏惜墨心中暗骂她多事,面上神态却柔柔弱弱:“茯苓祛湿,正好。”

沐昭瞧不得她装模作样,又说:“我师父肾虚,你给他吃茯苓,是想害死他?”

苏惜墨听罢,俏脸一红。她转头望向泠涯,却见他一脸无奈地望着那小丫头,并未责怪她。

泠涯微微侧头,说着:“道可,过来。”

便见一个小童子跑了出来。

泠涯示意他接过苏惜墨手里的东西,道可抬头一望,见是糕点,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踮起脚尖做了个“交给我罢”的手势,苏惜墨只得将手中的托盘递给他。

泠涯朝苏惜墨微微点头:“有劳费心,只是我已辟谷,日后无需再送。”

苏惜墨暗恼,心中恨透了沐昭,嘴上却装得温和有礼:“是,那便不打扰前辈了。”

泠涯点头。

苏惜墨恋恋不舍望了他一眼,见他压根没有望向自己,只好转身离开。

却听沐昭忽然说道:“没经过我同意,以后不许进我厨房!”

苏惜墨恨得牙根痒痒,假笑一声:“沐姑娘见谅,是惜儿失礼了。”

说完对她行了一礼。

待她走后,泠涯望向沐昭,低声说道:“昭儿,你太任性了。”

沐昭心中一阵委屈,说道:“是啊,坏了师父的好事,打扰到您跟美娇娘相会了!”竟是越说越过分。

泠涯一愣,心中也生出些微火气。

他沉声训斥道:“你的礼数哪里去了?”

自十岁之后,沐昭几乎没再听过他说出此等重话,她向来只知蹬鼻子上脸,被他宠的无法无天,便忘了检讨自己的过错。

她眼睛瞬时睁得大大地,片刻蒙起一层水雾,眼看着珍珠似的泪珠儿便吧嗒吧嗒往下滚落。

泠涯心口一疼,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想纵容她的坏脾气,安抚的话在他舌尖打了个转,又叫他咽了回去。

沐昭抱着兔子站在那里,流了半天眼泪,却不见他有任何表示。她心中钻了牛角尖,即便清楚是自己无礼在先,却仍觉得委屈到不行,见他没有哄自己的意思,又伤心又尴尬,扭头便走。

泠涯心中焦躁异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二人相处的模式完全失去控制,变得师徒不像师徒。

他刚想喊住她,就见拐角又走出一人来,与她撞在一处。

沐昭被撞得往后退了几步,带着哭腔大骂:“你撞到我了!”

来人是欧阳霄,少年低头一望,见面前的小姑娘脸上挂着泪珠子,手上抱着一只团子大小的兔儿,好生可怜。

明明是她撞了自己在先,还恶人先告状,他却半点怨愤也生不出来。他呆愣片刻,无师自通地哄道:“你别哭啊......是我不好,我给你赔罪好不好?”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颗明晃晃的珠子,施了个法,就见珠子像烟尘一般散开,变为数十只五颜六色的蝴蝶,绕着沐昭飞来飞去。

沐昭望着眼前拿自己当小孩哄的毛头小子,心中暗骂。

她也不清楚自己发得哪门子疯,尴尬、羞愧、伤心混杂在一起,本来是想耍个小性子,却对上石头冰山一般的狠心人,一时间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大哭:“烦死了!让开!”说着狠狠撞了那少年一下,头也不回跑开。

欧阳霄本是来找泠涯的,遇上这状况,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扭头望望沐昭,又望眼站在一旁的泠涯,犹豫片刻:“前辈,我去看看!”

说着追了上去。

泠涯看着先后消失的二人,心中生出一阵难言郁气。

望着凑在一处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看那少年用小戏法逗她开心时,他心中忽然生出苦涩,胸腔里像爬满了小虫子,一口一口啃噬着心脏。

原来,女子是可以这般哄地......

可是他有什么立场?

他首先是她的师长,教化她、引导她走入正途,才是他的责任;纵容她的任性,一味袒护,或许只会害了她。

师徒......

为何偏偏是师徒?

他为何会对着自己养大的小徒弟生出这般不该有的心思?

若不是师徒该多好。

.......

泠涯望着地上的几滴水痕,默然不语。

他走进书房,带上了门。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响,那群年轻人在楼下笑闹成一片,泠涯心中像卡了一团棉花,不上不下。

沐昭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还在哭吗?那少年追上她之后,会说些什么......他的心上像是扎了一根刺,横在那里,隐隐地疼。

他忍不住自嘲,本以为怀里的一颗道心早已超脱情爱,不受七情六欲所扰,却原来只是自以为是。

至乐在不远处整理着书架,道可躲在角落里,想来又在偷吃。

泠涯坐在桌前,一颗心像浮在海上,忽上忽下,不知去向。

他忽然低声唤道:“至乐。”

至乐闻声转回头来,行礼道:“真君有何吩咐?”

泠涯沉默半晌,问:“我很老麽?”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回:邙风城 邙风城是岛中之城,地处一片内陆湖之上,素有万岛城之称。

他们到时方才入夜,城中张灯结彩,连起一片灯火长龙。

沐昭远远便看见那个巨大的岛屿之上,千灯万盏,水上飘满莲灯,场面蔚为壮观。

山中生活其实颇为清苦,除了修炼便是修炼,自打来到修真界,沐昭便绝少见过此等热闹的场面,不免看得呆住。

泠涯走到她身旁,陪她一同望着远处的灯火,解释道:“是千灯节,过几日便开始,要持续一月之久。”

沐昭偷偷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到底没有搭话。

自上次闹别扭之后,二人一直冷战至今,沐昭这些天都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泠涯亦从未过问。

她心中其实清楚,是自己有错在先。

不管私底下如何讨厌苏惜墨,她也不该失了礼数,更不该那般说泠涯。只是女子的思维有时十分奇怪,只想着他该哄着自己、宠着自己,倘若他不站在自己这一边,即便是站到了中间的那个“理”字之上,在被陈醋淹了心的人眼里头,那“中间”亦是偏到天边去的。

泠涯望着低头不语的沐昭,胸中像烧着一团火,又痛又闷。

一旁的红绡看着这别别扭扭的师徒二人,不明所以,悄声问至乐:“他们怎么了?”

至乐摇头。

道可嗤笑:“你问他呀~还不如去问块木头!”

红绡笑起来:“那你来说。”

道可瞟了眼不远处的二人,撇撇嘴:“还能怎么着?有人打翻了醋坛子呗!”说罢,与红绡一道心照不宣偷笑起来。

至乐挠挠脑袋,半晌问道:“船上没有醋啊?”

二人听了,笑得更是厉害。

欧阳霄凑到沐昭身旁,露出两排整齐白牙:“沐姑娘,你从前可曾来过邙风城?”

沐昭望了泠涯一眼,摇摇头:“我第一次来。”

欧阳霄笑道:“邙风城虽算不上十分繁华,但胜在民风淳朴,千灯节前后尤其热闹!我们隐神山庄在这里设有商号,我对此地还算熟悉,不若带你四处逛逛?”

沐昭拿余光偷瞟着泠涯,见他毫无反应,心中又气又急,便故意道:“好呀,我也想去看看城里的花灯。”

欧阳霄听罢,十分开心。

他转身面向泠涯,犹犹豫豫问:“前辈......您可要同我们一起?”

泠涯一直听着二人讲话,听到沐昭答应那少年时,一张脸忽然冷下来,周身冒着寒气。

欧阳震站在不远处,心里暗骂自己这二愣子师弟脑子不好使,人家师父就在旁边,他也敢妄图拐带徒弟?

他赶忙跳出来解围:“前辈,城中此时正热闹,不妨去转转,也正好遂了沐姑娘的愿。”

泠涯沉默片刻,冷声道:“亦可。”

待靠了岸,一行人走下船来。

一阵清风拂过,沐昭闻到潮湿的水气,伴着风里若有似乎的木芙蓉香,十分缱绻。

邙风城并非仙门大城,故城中居住的多是没有修为的凡人,又因此地曾是逐渐衰落的巫族后裔屴族的发源地,便多了些粗犷彪悍的民风,只见此刻大街上,男男女女成双成对,颇为热闹。

红绡挽着沐昭的胳膊,听欧阳霄絮叨不停地介绍着邙风城的状况,欧阳震拉着自己的未婚妻落在最后头,见苏惜墨又想往泠涯身旁凑,赶忙将其拦下。

苏惜墨心中不快,欧阳震缓声相劝:“惜墨师妹,那位泠前辈修为深不可测,并非你我能够结交之人,你还是不要自寻烦恼的好。”

苏惜墨心有不甘,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十分有理,望着那个青松明月般半点尘世气息不沾的男人,她到底露了怯,没敢上前。

她不情不愿跟在欧阳震和自家两个师妹后头,看了眼走在最前头的沐昭,心中暗恨。

......

欧阳霄像只嘎嘎不停的鸭子,围着沐昭讲个没歇。

沐昭心不在焉,想回头瞧瞧泠涯在做什么,又顾忌着面子,死死忍住。

泠涯远远走在她们后头,看着围着沐昭大献殷勤的少年,心中滋味难名。

红绡扭头望了眼泠涯,又看了看闷闷不乐的沐昭,忽然问:“欧阳霄,这邙风城可有什么值得买来送人的东西?”

欧阳霄笑道:“此地原住民乃是屴族后裔,此族不但尚火,还保留了跳神习俗,祈舞面具、焰火、福灯,虽算不上名贵,但极具特色,买来送人正好。”

红绡道:“那敢情好,你带我去看看,我想买些送朋友。”

少年正要答话,早已和红绡串通好、隐身躲在一旁的如意突然窜了出来,抢了红绡腰间的荷包便跑!

红绡做戏做足,大声惊呼:“小偷!他抢我东西啊!”

欧阳霄只看到一个虚影从自己身旁闪过,正愣神之际,就听红绡喊道:“欧阳道友!快帮我追上那小贼!”

欧阳霄正愁没有机会表现自己,偷瞄了沐昭一眼,二话不说追了上去。跟在泠涯身侧的道可亦接收到红绡的信号,拽起至乐往后跑去,跑到欧阳震身旁时,找了个借口将他们全数引开。

红绡离开前看了沐昭一眼,贼兮兮一笑:“你可得好好谢我!”说完不见了踪影。

没一会儿,一齐出行的一群人中,便只剩下呆愣的沐昭和泠涯二人。

泠涯看破红绡与小童子的把戏,没有说破,他站在沐昭身后不远处,静静望着她。

沐昭转身看着其他人跑开,对上泠涯的视线,赶忙垂下头来,偏不说话。

泠涯轻叹一口气,长腿一迈走上前来,低声问:“还生我的气?”

沐昭低着头,用手扣着裙子上的刺绣,小声说:“明明是师父在生我的气。”

泠涯望着别别扭扭的小人儿,见她将裙上的刺绣抠起一阵毛边,轻声说:“我并未生气。”

低沉的声音撞击着沐昭的耳膜,使得她的心也随之微微震颤,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道:“对不起......”声音十分小,仿佛稍不注意,便会被风吹了去。

泠涯却是听到了,他忽然笑起来。

街上明明灭灭的灯火、成双成对的游人,霎时不再碍眼,反而变得旖旎。

一个提着花篮的孩童此时走将过来,将一支沾着水露的木芙蓉递到泠涯跟前,说着:“这位郎君,给姐姐买枝花罢!”

沐昭微惊,抬头望向泠涯,小心翼翼掩藏起眼底的期待,到底还是被泠涯捕捉了去。

街上男女皆数捧着花枝,想是节日对有情人而言,总是相会的藉口。泠涯清楚这花意味着什么,即便要送,或许也不该是他这样的身份,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想起空木寺颓败的大殿里,自己印在她额头上的一吻,他早已算不得圣人,又何必时时装模作样?

他望着孩童递来的木芙蓉,掏出一块灵石,轻声说着:“多谢。”

孩童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嘴里说着吉祥话:“郎君真是大善人!定能与娘子相偕到老,恩爱一生!”

说着接过灵石,欢欢喜喜跑开。

沐昭满眼错愕,心中既欢喜,又迷茫......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举动......代表着什么?

在沐昭眼里,泠涯便如同天上的神诋下凡,他的眼中似乎只会有「修道」二字,而不会有其他。甚至于“师徒”、“礼教”、“规矩”,皆数横在前头,越不过去,他怎会......

身旁的一切成了浮光掠影,仿若幻梦,沐昭望着那枝木芙蓉,觉得眼前的事物变得不真实起来。

泠涯亦望着手中的木莲,想起幼时姑姑曾教过自己的一句诗:“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

......

第一个用花来形容女子的人是谁,第一个给女子送花的,又是谁?

这世间美好之物,有如这带露之花,确实值得送给心爱之人。

他望向沐昭,将手中的木芙蓉轻轻递了过去,这举动中,既含了自我放纵的颓丧,又带着些许试探。

沐昭向来懂得得过且过,上一世短暂活在人世的二十来年间,她便奉行着抓住当下快活,莫管以后的原则,才不至于总将命运强加于自己身上的苦楚时时记在心头,反而赚得些许松快。

她犹豫片刻,伸手接过那花,小心翼翼如同接过一个易碎美梦。

花枝微颤,其上的水露滴落下来,砸在了沐昭的手背上,亦砸进她心里。只是这水露并非清凉,而是带着灼烈滚烫的温度,霎时在她心口烫起一阵袅袅白烟。

二人皆不说话,只各自沉默着,身旁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世间有情人太多,俱都沉溺于自己的欢喜之中,无暇顾及他人。他们这一对,小心试探、畏畏缩缩,在翻滚的红尘里,不过其中之一,并未算得出彩。

泠涯的心一满一空,仿若放光了水的蓄水池,蓦地分明起来。

她的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她莫名其妙的小脾气,突然有了依据。泠涯想了一会儿,又不敢再想,总怕一切不过他的错觉,于是干脆不再纠结。

“走罢。”他轻声说。

沐昭只当自己在做梦,梦醒时分会如何,她不想去管。

“去哪里?”她轻声问。

泠涯道:“去看灯......你不是想看麽?”

沐昭犹豫片刻:“不等他们吗?”

泠涯轻笑:“你想等他们?”

沐昭也笑起来,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弯成一弯月牙,她轻声答:“不想。”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如水流一般冲刷着二人,眼看便要将他们冲散,泠涯将自己的衣袖递过去,低声说着:“跟紧我。”

沐昭轻轻揪住他的袖口,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着。

她幼年之时曾无数次揪着他的衣袖耍赖撒娇,可这一次,却是全然不同的感觉。茕茕孑立,形单影只的上一世,仿佛因着此刻这片衣袖,真正成了过往云烟。

她想,为何每次自己耍闹小脾气,都是他先放下师长的架子前来求和?倘若他有别的徒弟,是否也会这般纵容?

她并非不懂得尊师重道,种种在世人看来离经叛道的举动,实则因着有恃无恐,沐昭暗自发问,他的心,是否亦同自己一般?

街边小贩叫卖声不断,架子上挂满面目狰狞的昆仑奴面具,泠涯轻声问她:“想要麽?”

沐昭轻轻点头。

二人走到小摊旁,小贩笑脸相迎:“我看二位器宇不凡,想来该是修士罢?”

沐昭朝小贩浅浅一笑,算是默认。

小贩从架子高处取下一只面具:“仙子看这个。”说着将面具扣到脸上,只见那面具不断变换着脸孔,想来是嵌入了微末的小术法。

沐昭扭头望向泠涯,眼神闪闪发亮,泠涯轻声道:“就这个罢。”

小贩高兴应承:“好嘞!”手脚麻利地将面具里里外外擦了一遍,递给沐昭。

沐昭接过来,左右看着,片刻扣到脸上,引得泠涯轻笑。

小贩又道:“这位仙君,这面具本是一对,乃屴族信奉的焸神。”

他又拿下另一只面具递给泠涯,说着:“焸神是屴族神话中专司男女姻缘的双神灵,成双成对,举案齐眉!”

泠涯沉默,并未接过。

此前的木芙蓉已是唐突,他若再装傻,只怕心中所想,会明明白白暴露在她眼前。

沐昭忽然说:“师父,这个也买下罢......”

她此时戴着面具,泠涯看不见她面上的红云,只能透过面具之上的眼孔看到她眸中盈盈的秋水,里头倒映着星火点点。

他耳边一片轰鸣,装作若无其事答道:“好。”

小贩一下子卖出两只最贵的面具,笑得颇为开心,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什么“比翼双飞”、“天荒地老”、“恩爱两不疑”,直将自己所知为数不多的词句通通往外掏。

二人只当自己是聋子,不约而同装傻。

沐昭脸上的红云再未散去,泠涯亦戴起面具,陪她走在哄闹的人群当中。

街上之人多数戴着面具,五颜六色、奇形怪状,分不清谁是谁,泠涯忽然想,时光若是能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隔着面具,没有人能认出他们来,他们就像俗世中最平凡普通的一对爱侣,什么师徒,什么身份,再也阻拦不了。

可是,也只能想想罢了。

摘了面具,他们便又要做回师徒,谨守着师徒间的本分,不能逾越。

沐昭忽然出声:“师父来过邙风城?”

泠涯轻声答:“嗯,百年前的事了。”

沐昭心中本来欢喜,这样张灯结彩的节日,总是女孩子家喜欢的,尤其身旁还站着心上人。只是欢喜不过一瞬,她像是想到什么,忽又沉默下来,试探着问:“师父那时是一个人来麽?”

泠涯替他挡开冲过来的几个孩童,不叫她被撞到,说着:“还有两位友人,明日便带你前去拜访。”

沐昭心中忐忑,想着:也不知那两位朋友,是男是女呢。

手中的木芙蓉有些蔫败了,沐昭低头看着,轻声说:“它若不会凋谢该多好。”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回:玄魂融血丹 如意咯咯坏笑着跑在前头,欧阳霄穷追不舍,红绡跟在最后望着卖力追捕“小贼”的少年,心中暗笑“呆子”。

欧阳震并不像自家师弟那般单纯,早已看出门道,引着一群人找了间茶楼坐下,这一坐,便听完了一整出折子戏。

至乐思维简单,一直在问:“我们这般跑开,真君可会怪罪?”

道可塞了满嘴点心,含混不清道:“真君向来宽厚,你放心罢。再说你在那儿杵着,真君还未必高兴呐!”

欧阳震望了眼天际,见月渐西沉,对二人道:“天色已不早,我送两位小道长回去罢,顺便向泠前辈辞行。”

道可问:“你们住在哪儿?”他向来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同行这几日,与一行人已是混熟。

欧阳震答:“隐神山庄的商号就在门罗大街,小道长可随时来玩。”

道可开心问:“当真?”

欧阳震:“自然,到时报我名字便可。”

小纸人得寸进尺:“点心我可以打包麽?”

欧阳震失笑:“若是喜欢,便一样包一份吧。”说着唤来店小二。

......

笙歌渐散,月色皎皎,灯火稀疏。

沐昭与泠涯并肩行着,朝着码头缓缓走去。

二人并未说话,只不约而同放慢步伐,期望着这个夜晚结束得再迟一些。

离着码头越近,沐昭的心越空落。

其实她并不清楚,这一夜对泠涯来说算什么?或许一切暧昧的氛围都是她的错觉,他这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怎会对自己的徒弟生出多余的念想。

泠涯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说。

好梦终将醒,心中的火光明明灭灭,最近翛然熄灭,剩了一缕青烟,他到底没有迈出那一步。

远远地,便看见欧阳震领着两个小童子候在岸边,见了二人,遥遥拱手行礼。

画鼓声中昏又晓,好梦终是行到了尾声。

......

沐昭将木芙蓉插进玉瓶,托腮坐在灯下,痴痴望着。

红绡化为原形趴在床上呼呼大睡,蓦地翻了个身,被烛火照醒。她睁开眼睛,口吐人言:“你们人呐,真是奇怪。”说着将自己团成一团,再度睡去。

沐昭望着瓶中的花枝,默不作声。

泠涯房中的灯亦彻夜亮着,他铺开棋子,独自下着,却是愈下心愈乱。

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日,沐昭早早收拾停当,准备随泠涯前去拜访他的朋友。

泠涯所说的朋友,其实是两个以医入道的世家修士,他初识二人时还是少年,如今算起来,已有百余年未见。

泠涯特意带着沐昭寻来邙风城,自是有原因的。

玄魂草万年难得一遇,虽说长在极寒之地,但若非经验丰富的采药人,即便有幸遇到,也不知该从何下手。况且仙草虽万分珍贵,却也身含剧毒,只有用特殊方法将其炼制成丹药,才能去除毒性,发挥功效。

有如意在,找到玄魂草不过是时间问题,但炼丹却不是泠涯的强项。他那两位朋友出自医药世家,于药草及炼丹一道尤其精于钻研,故而有此一行。

来前他已早早去了信,一行人到时,便看到一男一女站在一间朴素的医馆外头等候,二人均是身量颀长,面容姣好,瞧着像是两兄妹。

看见泠涯,那男子远远便迎了上来,边笑边道:“泠涯啊泠涯!亏你还记得我们!”

泠涯是在初次下山历练时结识的二人,曾与他们一同游历了许多地方,共同经历过诸番凶险,故而交情甚笃。

分别百年再次相见,他心中也感慨良多,虽说修士命数悠长,但即便能活千数载,又有多少个百年可供挥霍?

在他与男子寒暄时,沐昭的眼神却是与站在不远处的女子对上,心中不禁暗赞一声“妙人”。

修真界从不缺长得好看的女子,沐昭见识过的有如沐晚、白柔、及青山村结识的桃夭、苏惜墨等,均美得各有千秋。

只是眼前这个,绝对称得上是时光美人。

她瞧着和泠涯差不多岁数,穿着朴素至极的水色裙衫,头发简单挽起,气质沉静优雅,仿若一块为岁月细细雕琢过的美玉,独有一份难言的韵味。

沐昭一直认为,美人在骨不在皮,除却皮相之美,气韵和阅历才是为女人添彩的致命杀招。

看到她的一瞬,沐昭心中顿时明了,自己此前对苏惜墨莫名其妙的敌意与吃味,当真找错了对象。似泠涯这般风流人物,倘若真要找个能与之般配的女子,大概该是这样的罢……

沐昭打量着那女子的同时,女子亦在打量沐昭。只是她到底年岁放在那里,即便心中惊诧,也不会表现在脸上,只轻轻对沐昭点了点头,随即不再看她。

泠涯与男子寒暄完毕,看向女子,笑道:“洬玉,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那女子望着泠涯,心中沉寂百年的情感再次如同火山喷发,整个心房地动山摇,波涛狂卷。

她与泠涯相识于少年之时,三人曾一同游历了大好河山,快意恩仇,她也在那时对泠涯情根深种。

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这邙风城,她曾想过要表白心意,只是到底退缩了,再之后,她便再没见过他。

他在百年前一战成名,成了天下无人不知的泠涯真君,而她却只能将这份感情深埋在心底,日夜受相思煎熬之苦。再次见到心中思慕的男子,她满腔爱意和柔情竟化作无言,听到对方的询问,只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好久不见。”

沐昭站在一旁,心中醋海翻波。

虽只是短短两句话,她却从女子的眼中看出异样。直觉告诉她,这女子定是自家师父的爱慕者,她又想起头天晚上泠涯的话——百年前的千灯节,他便是和这女子一同见证的吧?

这样想着,心中便像堵了一团浊气,令她十分难受。

她沮丧地想,站在泠涯身旁,这飞来的横醋,竟是吃也吃不完。偏偏她没有任何立场,这些不忿和酸楚,不过因着自卑罢了。

泠涯对二人不过是知交之谊,又是有着过命交情的年少友人,自然多了些热络,又哪里猜得到沐昭心中这些百转千回的心思呢。

他唤道:“昭儿,过来拜见两位真人。”

三百岁不到便修成元婴真君的,整个修真界,除了泠涯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故而二人还只是金丹修为。

听了泠涯的话,那男子看向沐昭,笑道:“这便是你那宝贝徒弟?”

沐昭听到“宝贝”二字时,心中一甜,阴霾顿时散了些,忙上前行礼。

那女子却在听到兄长的话后,面色微微一变。

男子笑着说:“不必称真人,唤我师叔便可,你整日跟着这冰块似的师父修行,想必吃了不少苦头罢?”

沐昭被他问得一愣,轻声回答:“我师父很好。”

男子哈哈大笑,泠涯听了她的话,亦露出笑容。

男子说笑着,将一行人引进身后的医馆。

故交见面,自然有叙不完的旧。

沐昭即便再想粘着师父,也不会没眼力见到非要坐在一旁干扰他与故友交谈,于是该拜见的拜见了,该认识的认识了,便抱着红绡退下,回了主家安排的客房。

待她走后,那男子忽然沉默下来,半晌问道:“我看了你的来信,你为何要寻玄魂草?”

泠涯神色淡然:“昭儿神魂受了些伤,需玄魂草方可医治。”听这语气,像是在说自家徒弟想吃桃子,要买来给她吃似的轻松。

男子被逗笑了:“你当那玄魂草是你家菜园子里的青菜不成,出去逛一圈便能找到?那可是万年不出世的仙草,莫说运气机缘缺一不可,即便当真叫你遇上,那仙草旁也是有伴生妖兽的,哪有你说的这般容易?”

泠涯淡淡道:“总要试一试。”

男子奇道:“我看你徒弟活蹦乱跳的样子,不像受了伤啊?”

泠涯沉默片刻:“她此前曾被魔修夺舍,险些离魂,如今神魂不稳,唯有玄魂融血丹可解。”

兄妹二人听罢,却是大惊失色!

「玄魂融血丹」是何物?

但凡肉身消陨,魂魄便坠入轮回,或是消散于天地间。夺舍之人皆是逆天改命,强夺来的肉身绝无可能与外来神魂相契,即便能强行续命,修道之途也会因肉身与神魂无法契合而经受千难万阻。

就算能撑到天劫,在飞升渡劫之时,也会比寻常人多出八道天雷,神魂一旦与肉身无法协调,便很难扛过雷劫。故而有位魔修大能炼制出「玄魂融血丹」,只为应对此局。

只是这玄魂融血丹同那玄魂草一般,只存在于传说当中,且除了玄魂草外,炼制此丹还需其他十几味极其珍贵的药材。

男子几乎惊掉了下巴:“你要我帮你炼制「玄魂融血丹」?那玩意儿怎么炼?我可不会!”

泠涯从储物戒中掏出一张丹方,递了过去。

男子接过来,看完之后,震惊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泠涯递给他的,便是「玄魂融血丹」的丹方。这是泠涯九年前在沐昭送给他的储物戒内翻出来的,里头除了丹方之外,还有一张加了密的堪舆图。

泠涯当时并未在意,只是后来经历了沐昭离魂之事,才又想起这张丹方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竟是一环扣一环,仿佛命中注定一般。

女子一直没有言语,只听着兄长与泠涯交谈,听了这一席话,她像是被万箭穿心一般,心中不住淌血,想着——泠涯对他那女弟子,竟是这般上心麽?

男子将那丹方看了又看,心中激动得无以复加。

他炼丹成痴,这「玄魂融血丹」从前只在典籍中见过名字,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亲眼目睹它的丹方。

他将丹方慎重收起,问道:“你有何打算?”

泠涯道:“先寻其他几味药材,等找到玄魂草的下落,还需麻烦你们替我照看昭儿,待我带回玄魂草,你便帮我炼制丹药。此事必须瞒着昭儿,不能让她知晓。”

女子忽然岔话:“玄魂草旁有玄阴蛇伴生,那可是十四阶妖兽,你不要命了不成?!”

泠涯望向她,淡淡道:“我自有数。”之后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女子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只觉痛彻心扉,原来他对他那徒儿,当真如此上心,竟可以不顾自身的安危!

三人少年时曾是最要好的朋友,百年未见,自然有许多话讲,沈洬玉因此前的谈话而心中失落,不再开口,只默默坐在一旁。

望着自己恋慕的男子,她的心中又痴又痛。

沈洬钧问:“西方故虚岛数月前曾发生异动,你可知晓?”

泠涯:“日前曾收到师尊的传信,已知晓了。”

男子喝了口茶,叹道:“听闻岛上的光柱直冲天际,即便远隔千里亦能得见,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有异宝现世,你没打算去看看?”

泠涯:“如今最重要的是替昭儿找到玄魂草,其他事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沈洬玉听了这话,心中像被钝刀子一刀一刀割着,鲜血淋漓。

沈洬钧奇道:“从前从未听说你有收徒的心思,怎么这才收了一个徒弟,便如此宝贝了?”

泠涯沉默不语。

他想起沐昭离魂那次,引梦铃曾将他带往她的过去。

他在她死去后携着她的生魂来带沐家,看着高热卧床尚未离世的沐家九小姐,他当时亦有过犹豫和恻隐,只是,最终还是眼睁睁看着那个无辜的女孩丧命,甚至在她魂魄离体的一刻,用了禁术,将沐昭的神魂强行封印在那具肉身内。

什么是因,什么是果,已然混淆。他清楚,自那一刻起,他的道心便沾染了因果业障,注定再难无垢。

沈洬钧见他沉默不语,识趣地转移话题:“你如何这般笃定能寻到玄魂草?还不如往西去,待异宝现世,若是得到了,别说玄魂草,玄魂花都能给你换来。”

泠涯喝了口茶:“我身旁有地精。”二人皆是他信任之人,他思虑片刻,便决定如实相告。

兄妹二人听闻此言,更是惊掉了下巴。

沈洬钧道:“这真是天大的机缘!有了地精,这世间还有什么宝物是你寻不到的?只是那地精如何肯听命于你?”

话刚问完,他突然察觉出不妥,赶忙打住。

此事事关他人机缘,贸然打听,实属无理。

泠涯见他面色尴尬,说着:“无碍,那地精是昭儿的朋友,故而愿意帮忙。”他没有说更多,只随意略过。

男子听后张大嘴巴,半晌道:“你徒儿心性定然纯净,否则如何能与地精成为朋友,也难怪你如此宝贝她了!”

泠涯轻笑,面上神情不自觉温柔起来,轻声说道:“她是很好。”

沈洬玉猛然站了起来,一颗心痛得好似万千针刺。

女子心思细腻,泠涯脸上温柔的神情,她如何看不明白?

她脸色惨白,结结巴巴说着:“我......我去看看下人们安排得如何了......莫要慢待......”说完仓惶逃走。

泠涯不明所以,沈洬钧却心如明镜,他如何不清楚自己妹妹的心思?只是他向来了解泠涯,他若对自家妹子有情,沈洬玉也不必枯等这百年了。

他淡淡一笑:“她身体有些不适,莫管她。”说着又问:“故虚岛异宝现世之事,你当真不打算参与?听闻那里出现的十之八九会是上古秘境,你如今修为已至元婴,不去岂不可惜。”

泠涯并无兴趣,淡淡说道:“故虚岛在无尽海之上,又靠近尧诡洲,终年环绕着天煞罡风,非出窍期之上不可抵挡。十大仙门中的元老均会前往,修为低的去了,即便穿得过罡风,也只能捡些他人留下的破烂,你还是不要做多想的好。”

沈洬钧笑:“我小小金丹修士,想也不敢想,还是从你这里讨些便宜比较实在,你能否跟你宝贝徒弟打个商量,叫那小地精帮我寻几味药材?”

一提起沐昭,泠涯的声音便多了些温度,他轻笑:“她待如意如同亲生弟弟,你可自行去问她,愿不愿意,还看如意。”

沈洬钧望着泠涯温柔的神色,心中咯噔一声,竟冒出个荒唐的想法来。

沈洬玉走出门时,正好看见沐昭带着一个红裙少女和两个小童子玩得正开心。

她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心中忽然生出怨气——看她如此无虑无忧,只怕压根不知晓,她师父泠涯正为了她准备豁出命去冒险。

红绡看到沈洬玉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推了推沐昭,沐昭转回头去,便看到沈洬玉直直盯着自己,脸上的表情竟有些奇怪。

她冲对方行了一礼,唤道:“沈师叔。”

沈洬玉看着面前清灵可人的小少女,见她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如同蒙了秋水般动人,肌肤瓷白,鼻头挺翘,无一处不端正秀美。她整个人仿若一只含苞待放的娇花,假以时日,必定长成一个大美人。

沈洬玉的心中更是酸楚。

但凡女子,即便是超脱凡尘的修士,也逃脱不了对于容颜老去的恐惧,否则修真界里卖得最走俏的丹药,怎么不是筑基丹,不是心魔丹,不是其他丹药,却偏偏是那驻颜丹呢?

沈洬玉即便能将容颜维持在二十六七岁,到底年纪也快三百了,看着沐昭那嫩得仿佛掐得出水的容颜,免不了心下黯然。

陷入情网之人,心眼往往如同针尖麦芒一般狭小,极容易走偏。沈洬玉认识泠涯两百多年,一直认为他就是个冷心冷情的人,对谁都一副清冷模样,却如何也想不到,他竟可以为了自己的女徒弟做到此等地步。

沐昭即便心中有些吃醋的小情绪,也懂得开解自己,况且泠涯的朋友便是她的长辈,故而对着沈洬玉,她是恭敬的。

打过招呼后,她便一直笑着望着对方,却见沈洬玉只淡淡看了自己一眼,接着别过头去,竟是不搭理她,自顾自离开了。

见她如此,沐昭顿时愣住。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回:讹兽 红绡趴在桌上,望着沐昭用葱白细嫩的手指拈着一颗尚未完工的骰子,骰子由兽骨制成,打磨得小巧圆滑,沐昭手握刻刀,在其上琢出一个个凹槽,又将一颗红豆嵌了进去。

红绡打着哈欠:“你到底出不出去?整天闷在屋里,我快长毛了。”

沐昭轻笑:“狐狸本就有毛。”

“你又不赌钱,弄它作甚?”红绡不解。

沐昭抬眸望了她一眼,轻声说:“你不懂。”

红绡撇了撇嘴:“那姓沈的女人整天给你脸色瞧,你也忍得下去?还有心思在这里雕骰子玩。”

沐昭沉默,想起这几日沈洬玉对自己莫名其妙的冷待和敌意,一阵气闷。她胸中憋了一团邪火,手下动作不自觉重了些,桌上的红豆滚来滚去。

“我要出门玩了,你去是不去?”红绡憋不住,问道。

“你去罢。”沐昭淡淡说。

红绡不高兴:“好罢.......我回来给你带点心。”说着跑出门去。

沐昭将小巧的海红豆一粒一粒装进骨骰的凹槽之中,望着象牙白的圆润骰子上嵌入一颗颗朱红色的相思子,施了个法,骰子自行转动起来,发出一阵“忑忑”轻响。

骰子安红豆,抛掷面面心。

沐昭定定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将骰子收起。

自那夜幻梦般的短暂暧昧之后,师徒二人便走入一个奇怪的困局。

两人皆若有似无地察觉到了对方的心意,却又害怕是自己的错觉,不敢更近一步。加之师徒这层身份挡在前头,心中矛盾,竟都装作无事发生过,避而不谈那夜之事。

沐昭像只失了方向的鸟儿,困在一个看不见的囚笼里,埋头乱撞。

泠涯又何尝好过?他一颗心如同架在火上炙烤,滋滋冒烟,不得片刻安稳。

二人间像隔着千山万重,其实又仅仅隔了一层轻纱,也不知何时,才能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沐昭拿出那只昆仑奴面具,呆呆望着,忽地想起那小贩的话来,心中又甜又涩。

房门被叩响,她回过神来,起身开门,就见一个仆役站在外头。

来人恭敬道:“沐姑娘,我家真人有请。”

沐昭点点头,随对方往前院走去。

沈洬钧正在制药,见沐昭走进来,笑着颔首,示意她坐下。沐昭喊了声“师叔”,随即坐到一旁等候。

沈洬钧忙完,擦了擦手走将过来:“小昭儿,师叔有个不情之请。”他是个活泼性子,又没有长辈架子,相熟之后便一直这样称呼沐昭。

沐昭说:“师叔吩咐便是,晚辈若能做到,绝不推辞。”

对方呵呵一乐:“那我便直说了......你能叫那小地精帮我寻几味药材麽?”

沐昭一愣:“十分难寻吗?”

沈洬钧心中暗道:“肯定比玄魂草好找。”嘴上说着:“于他而言小事一桩。”

沐昭点点头:“既是如此,让他跟你去便是。只是他脾气古怪,师叔多担待些。”

沈洬钧没想到她如此好说话,朗声笑道:“那我便先谢过了!泠涯当真好福气,捡着你这么个宝贝徒弟,我怎地无此等运气?”

沐昭被这话逗乐,抿嘴笑起来。

沈洬玉此时走了进来,说道:“兄长,周家家主伤势加重,派人来请了。”

沈洬钧脸色一变,与沐昭打了声招呼,急匆匆走出门去。

屋中只剩下沐昭和沈洬玉二人,想着自己到底是客人,又是晚辈,沐昭还是礼貌地喊了声:“沈二师叔。”

沈洬玉却依旧未曾看她一眼,径直离开。

沐昭愣住,一股火气冲上头顶,冒起三丈高!

虽说她是个心大的人,向来少为不相干的人影响心情,但如此无礼的冷待,任谁也不可能忍受。这沈洬玉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在他人面前表现得颇为有礼,偏偏私底下遇见沐昭时,总将她当成空气。

沐昭生了会儿闷气,气冲冲往泠涯的住处走去。

泠涯独自坐在房中,望着手中的面具静默无言。房门忽被叩响,他将面具收起,轻声说:“进来。”

语毕,就见沐昭气鼓鼓地推开房门,上来便问:“师父,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泠涯一愣:“怎么,你不喜欢这里?”

“不是......我的意思是......咱们回船上住罢!”沐昭说。

泠涯于情之一字上,其实是迟钝地,心思算不得纤细。

沈洬玉对他的满腔爱慕,沐昭与沈洬玉之间的暗流涌动,他半点没有察觉到,是以听了这番话,只当她是住在别人家中不自在,并未往深处想。

“你两位师叔均是好客之人,无需拘谨,安心住下便是。”他轻声安抚。

“可我们住在这里,到底会给二位师叔添麻烦啊......”沐昭从不喜在人背后搬弄是非,只能随意找个借口。

泠涯只想着今后若是找到了玄魂草,必定要将沐昭托付给信任之人看顾,沈氏兄妹与他有着过命的交情,他十分放心,这才想让沐昭先与二人熟悉,免得日后不自在。

“不会,你二位师叔与为我交情颇深,你无需多虑。”

沐昭跑到桌旁揪住他的袖子,急切道:“可我感觉沈二师叔不喜欢我......”

听闻此言,泠涯轻笑一声:“你沈二师叔向来性子冷淡,但心地很好,你不要多想。”

听了这话,沐昭感觉委屈异常。

泠涯与沈氏兄妹很早之前便认识的事,她是知晓的。她本就看出沈洬玉爱慕泠涯,正因着此事吃闲醋,暗地里又吃了沈洬玉几次排头,几番思虑后才决定来找泠涯,却没想到泠涯竟不站在自己这边,甚至不相信她说的话。

她同泠涯本就隔着师徒辈分,泠涯与沈氏兄妹之间的交往,她作为晚辈,想插也插不进去,便总感觉自己像是个迟来的局外人,只能远远望着,而没有办法真正走进泠涯的世界,甚至就连沈洬玉都比她了解泠涯多一些。

这样想着,心中不免钻了牛角尖。

“我说的是真的,她不喜欢我,我不想住在这里了……”

泠涯沉默。

他向来不会怀疑沐昭的话,只是沈洬玉有什么理由针对沐昭,他实在想不出来。正要追问缘由,房门再次响起来。

他给沐昭一个安抚的眼神,问:“何人?”

话音刚落,就听沈洬玉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是我。”

听到来人的声音,沐昭将头一扭,不再言语。泠涯起身打开房门,见沈洬玉站在门外,对方刚要说话,看到沐昭也在屋内,当即止住。

“洬玉,何事?”

沈洬玉望了望站在书桌旁低头不语的沐昭,说道:“我有事,想单独与你谈一谈。”

泠涯思忖片刻:“好。”

他回头望向沐昭,柔声道:“昭儿,你先回去,为师稍后去寻你。”

沐昭十分委屈,她向来讨厌两面三刀之人,沈洬玉几次三番暗地里给她气受,她即便再是恭敬知礼,也不可能无动于衷。见到泠涯如此,她鼻头发酸,二话不说冲出门外,竟是未看泠涯一眼,更未向沈洬玉行礼问好。

泠涯知她向来是个明理的人,如今这般失礼,必定是受了委屈。只是他想不出缘由,沈洬玉作为长辈,为何要给她难堪?

他望向沈洬玉,问道:“洬玉,昭儿可有得罪你的地方?”

沈洬玉一愣,下意识道:“怎会?”

“昭儿年幼,倘若有失礼之处,还望你见谅。她天性顽皮,再叨扰下去只怕会打扰你与洬钧修行,我稍后会去向洬钧辞行。”

沈洬玉听了这话,当即呆住。

......

却说沐昭本就吃了三天闲气,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去找泠涯,却是得到这样的反馈。他非但不信自己,还帮着沈洬玉说好话,一听对方说想单独谈谈,就急着忙着将她支走。

方才听他管对方叫“洬玉”,竟是这样亲密!

沐昭越想越生气,下意识往侧门外走去。

至乐迎面而来,看到她,行了一礼:“师姐要去哪儿?”

沐昭闷闷道:“出去逛逛。”

说着走远了。

……

泠涯望了眼沈洬玉仓惶离开的背影,决意去向沈洬钧辞行。

方才沈洬玉与他争执了一番,无非劝他不要为了沐昭贸然涉险,被他几句话挡了回去。

他心中虽感念沈洬玉的关心,但涉及到沐昭的道途与性命安危,自然不可能随随便便改变主意。

他亦反应过来,沈洬玉定是为着此事给了沐昭脸色看,那小人儿不明就里,这才吼着要离开。

泠涯虽不会霸道到要求世上人人都宠着自家徒儿,但放在心尖上的人被别人给了气受,他心中自然也有些不悦,是以思忖一番,决定遂了沐昭的意。

至于玄魂草之事,日后再想法子。

至乐走进来禀报:“真君,欧阳霄公子前来拜见。”

欧阳霄自那晚被红绡和如意戏耍后,便没见过沐昭了。当时天色已晚,他即便想见也见不着,之后一直忙于门中之事,今天才得出空闲前来拜见。

泠涯自然知道欧阳霄不可能是来看望自己的,不过出于礼貌率先拜见长辈罢了,他问:“昭儿呢?”

至乐答:“我方才看见师姐从侧门出去了,说是去逛逛。”

泠涯一愣:“你没有告诉她欧阳霄来找她?”

至乐呆住,答道:“可欧阳公子说是来拜见您呀。”

听了这话,泠涯不禁失笑。

“你先下去罢,我稍后便来。”

......

泠涯不喜欧阳霄,虽心中不愿承认,但骗得了别人,如何骗得过自己?

对一个晚生后辈生出排挤之情,他羞于启齿,却又实实在在受着煎熬。

沐昭正值豆蔻年华,长得又娇俏,被少年们爱慕在所难免。每每看着她与别的男子有说有笑,泠涯便抑制不住心中的失落及酸楚。大抵陷入情网的人都容易将自身的缺憾放大,似他这等人物,竟也会产生自卑的情绪。

泠涯面无表情走进客堂,看见欧阳霄穿着赤色锦衣坐在厅中,头戴金冠,腰束玉带,端地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欧阳霄看见他,三步跨作两步走上前来,行晚辈大礼:“拜见前辈!”

泠涯神色淡淡:“不必多礼,坐罢。”

欧阳霄直起身来,望向他身后,却不见沐昭,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泠涯看出他的心思,声音不觉有些冷:“昭儿出去了。”

欧阳霄听罢,心下更是空落落。

才三日不见,他便整日整夜想起那个小姑娘,那抹身影竟像是烙在脑海里似的,挥也挥不去。好不容易寻得空闲,他请教了好几位师姐师妹,带着仔仔细细挑来礼物前来找她,不成想却扑了个空。

他压下心中失落之意,打起精神。

沐昭虽不在,但师姐们说了,只要将对方的师父哄开心了,一样事半功倍!

欧阳霄将准备好的礼盒呈到泠涯跟前,说着:“这是都离城有名的云仙茶,请前辈笑纳。”

“客气了。”泠涯淡声道。

欧阳霄与师徒二人相处过一小段时日,知道泠涯是个清冷性子,便没有觉察出他的态度有什么不妥。他虽也有些怕泠涯,但师姐们告诉他,师长为父,讨好了姑娘家的师父,便是讨好了自己未来的“老丈人”。于是他鼓起勇气,没话找话:“泠前辈,我师父是隐神山庄的紫阳真君,向来喜爱结交天下豪士,前辈若是有兴趣,不妨到我隐神山庄做客,我师父定然欢喜。”

泠涯喝着茶,心想——这小子怎么还不走?

他压下心中不耐,说着:“紫阳真君驰名星海,原来阁下便是真君高足,想来也是英雄年少。”

欧阳霄心中欢喜,自谦道:“前辈过奖,我的本事不及师父一根脚趾头。”

泠涯喝了口茶,淡声道:“你尚年少,假以时日必定有所成就,不必妄自菲薄。”

少年听了,一张俊脸激动得通红:“前辈说的是!”

泠涯无心与他多言,将手中的茶碗一放:“昭儿不在,你不妨明日再来。”

少年被看破了心思,面上一红,说着:“也好。”

他从怀中掏出几本书递给泠涯:“这是晚辈送给沐昭姑娘的礼物,还请前辈代为转交。”

沐昭没事便爱捧着书看,明眼人都瞧得见,想来这少年是投其所好,专门给她挑了几本书当做礼物。

只是这个举动,竟令泠涯心中十分不快。

他瞟了眼少年手中的书,看到放在最上头的居然是本《黄粱梦记》,不知怎的,脱口而出:“昭儿最不喜烂樵柯的《黄粱梦记》,你送她这本书,她怕是要与你生气。”

少年一呆。

这些书是师姐们帮忙买的,最上头这本却是他自己挑选而来,当时师姐们还说,女孩子是不会喜欢这等沉闷书籍的,他偏不信邪,如今听了泠涯的话,才知真让师姐们说中了,心中不禁有些懊恼。

泠涯下意识讲出这句话来,忽而愣住,心中不免有些自责。

他心里清楚,自己是怕少年与沐昭兴趣相合,不免交心。《黄粱梦记》是他与沐昭之间的秘密,沐昭虽尚不知道她写书的事已被自己知晓,但这本书是沐昭的心血,泠涯不希望她与任何人分享,除了自己。

两人正沉默,那个号称“出去了”的沐昭却忽然走了进来,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泠涯回头,就看到沐昭站在门口,身上的衣物尽数湿透,他往外一看,发觉外头不知何时竟下起雨来。

沐昭心中郁闷至极,她走出两条街才发现自己没有带银钱,甚至连纳子戒和储物袋都落在房间里头,偏偏祸不单行,天上居然落起雨来。她腰间只有云隐伞,虽然也可遮雨,但光天化日之下使用,不免引发事端,只好躲在屋檐下避雨。

不想雨越下越大,瞧着竟要成瓢泼之势,再等下去,只怕更是离不开,她这才冒雨回来。

刚走进门,就见至乐抱着汤圆在门口玩,见她便说:“师姐,欧阳公子前来找你!”

她这才寻到客厅来。

欧阳霄看到沐昭,眼睛顿时亮起来,激动道:“沐姑娘,你回来啦!”

沐昭看着泠涯,想起之前书房发生的事,心中又气又难过,便故意不理他,只看向欧阳霄:“你找我做甚么?”

欧阳霄俊脸一红:“清风楼今日有新的折子戏,本想约你去听,不过现下落雨,想是听不成了。”

修真界的修士也不是全天十二时辰修炼的,放松之余,也爱看书听戏,清风楼便是邙风城最大的戏楼。

沐昭看了看泠涯,见他面色忽而不悦,心下一动,故意道:“下雨怕什么,打伞便是了,你等我换身衣裳,咱俩现在就去。”

说完意味不明地望了泠涯一眼,转身跑了出去,竟是未曾理他。

泠涯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看向欧阳霄,见那小子兀自傻乐,心底冷笑一声。

他放纵着心中的恶意,说道:“那礼物你便亲手交给昭儿罢,不过她最讨厌烂樵柯,你可不要触她逆鳞。”

欧阳霄听罢,感激道:“晚生知道了,多谢前辈!”

泠涯嘴角一挑:“昭儿向来爱看书,年轻人多交流读书心得,于心境有益。”

欧阳霄听罢,又是好一番感谢。

少年挖空心思想着这些年来读过的书,奈何他向来只爱舞刀弄棒,看过的书十根手指头就能数过来,不禁有些心急。

他随即又想到门派中师兄们的教导,师兄曾告诉他,哄姑娘的诀窍在于——姑娘家喜欢的便可劲儿夸,讨厌的可劲儿骂,投其所好便是!

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泠涯走回书房,暗自想着,原来自己竟也是这般无耻之人。他故意误导那少年,骗他沐昭讨厌那本书,心中竟隐隐期望着,他会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说错话,进而惹恼她......

原来,自己也并非是光明磊落的完人。

......

沐昭换好衣服走到大门口,看到欧阳霄已站在那里等候,除他之外,刚从外头回来的红绡居然也被拉了来,还有整天不见踪影的道可,以及至乐。

她秀眉一蹙:“我师父呢?”

至乐说道:“真君回书房了,她叫你好好玩。”

沐昭听了,心中忽然有些伤心,他不拦着自己便罢了,居然还叫她好好玩?她心中失落,想着——难道那木芙蓉、昆仑奴面具,全都没有深意,一切只是她自作多情吗?

......

红绡听说有折子戏可看,上来拉起沐昭便往外走,一行人撑了伞,朝门罗大街走去。

清风楼离着医馆不算远,他们没有乘车,走过几条街便到了目的地。店小二将一群人迎了上去,只见楼中高朋满座,戏台子上咿咿呀呀正巧开场。

道可和红绡兴致颇高,在一旁叽叽喳喳,至乐谨遵泠涯的吩咐,悄悄注意着欧阳霄和沐昭的动静。

欧阳霄只想着怎么与沐昭搭话,急得抓耳挠腮。

沐昭却是一心想着泠涯,心中又气又恼,坐在一旁兀自发呆。

欧阳霄扭捏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沓书——那本《黄粱梦记》自然被他抽走,他将书递给沐昭,小心翼翼道:“沐姑娘……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还请收下。”

沐昭闻声回过神来,看到欧阳霄递过来的东西,伸手接过,对少年淡淡一笑:“谢谢你,我没有准备礼物,对不住。”

欧阳霄看到她的笑容,一张脸登时红得像猴屁股,结结巴巴说着:“没……没关系……”

沐昭心不在焉翻看着那几本书,发现又是沙雕道友的新作,名字颇为可笑,心中郁郁稍减几分。

她拿出一本《爱定大师兄》,逗趣道:“欧阳霄,你居然还爱看这等书不成?”

欧阳霄听罢,一张脸更红,赶忙反驳:“不……不是!这是我师姐帮忙挑的,她说女孩子都爱看这个!”

沐昭又抽出一本,但见封面上写着——《懒懒小医仙:霸道魔尊赖定我》,不禁笑出声来。

欧阳霄见她似乎不太喜欢这几本书,暗自埋怨着帮他挑书的师姐,他抓耳挠腮,只想着怎么扳回一局。

沐昭忽然问:“欧阳霄,你爱看什么书?”

少年心中一喜,想着机会来了,当即道:“我看的书不多,不过我最讨厌烂樵柯的《黄粱梦记》!”

话音刚落,沐昭的脸却是即刻冷下来,问道:“为何?”

欧阳霄一愣,硬着头皮说:“这书读起来味同爵蜡,不知所云……”

话未说完,沐昭“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怒气望向他:“你自个儿玩罢!”说着头也不回走下楼去,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欧阳霄愣在当场……

至乐见此情景,赶忙跑下楼去,小炮弹一般冲回医馆向泠涯禀报去了。

另外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一吓,红绡问:“你怎么惹她了?”

欧阳霄心中惴惴,半晌道:“我不知道啊……”

沐昭不在,红绡自然也没有兴趣再待下去,她拍了拍欧阳霄的肩膀以示安慰,拉着道可便回去了,只留欧阳霄一个人坐在原处发呆,瞧着怪可怜的。

道可看戏看得正开心,忽然被拉走,小嘴撅得挂得住两个油瓶。

回到医馆,红绡四处找寻了一番,却不见沐昭的踪影。

道可不开心,被红绡敲了两下,哇哇大叫着和她打做一团。

却说到了傍晚时分,沐昭还是没有回来。

至乐在书房裁纸,道可在一旁帮忙,却是不住添乱,至乐恼道:“你莫捣乱。”

道可贼兮兮一笑,忽然凑近他,小声说:“我告诉你,我昨儿在后头巷子里看见两个人亲嘴儿来着。”说着将两个大拇指对在一起,模仿亲嘴的动作。

至乐见了,一张小脸臊得通红,他板起脸教训道:“咱们受真君点化,好不容易可以化形修炼,你却整日关心这些,何日才能修得正果?”

道可最不爱瞧他这副古板迂腐的模样,将嘴一瘪:“沐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照样十四岁便筑基了,可见无需整日用功!”

至乐听他满嘴歪理,反驳他:“沐昭师姐用功之时你如何看不见?她每日练剑两三个时辰,无事总是钻研法术,你却只看得见她顽!”

道可将耳朵一捂,大喊道:“知道啦!知道啦!你早晚要跟欧阳霄那呆子一样,只知修炼,连哄女孩子家开心都不会!”

至乐气道:“我一心向道,才不哄女孩子开心!”

道可听了,做出一副怪样子,挤眉弄眼道:“英雄难过美人关,连咱们真君都绕不过去的事儿,你当你这蠢驴能绕过去不成?”

至乐听他骂自己是蠢驴,当即大怒,正要反驳,泠涯却忽然推门进来。

他沉声问:“吵什么?你们师姐呢?”

至乐刚要回话,忽听一个怪声怪气的小声音兀地冒出来,像是鹦鹉学舌般:“亲嘴儿!亲嘴儿!沐昭欧阳霄!亲嘴儿!英雄难过美人关!亲嘴儿!”

三人齐齐望向声音的来源,发现竟是一旁的汤圆在说话!

汤圆是讹兽,一旦到了年龄便能口吐人言,只不过天钧老祖将汤圆送给沐昭时,它还是幼兽,尚不会讲话。

没想到它一朝开口,竟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道可和至乐方才还在争论,不想汤圆好的不学学坏的,竟自己拼拼凑凑,讲出这等惊世骇俗之言来!他望着泠涯真君忽然黑沉下来的俊脸,心中哀嚎:“我命休矣!”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回:竹枝词 “讹兽,形若兔,能吐人言,喜欢骗人,言多不真。”

泠涯明知那小兽不过学舌,却还是在听到其口中吐出的话语时,沉了脸色。

他静默片刻,转头望向桌前的两个童子,见两小儿均吓得不敢讲话,尤其是道可,缩着脖子躲在至乐身后,不时拿眼偷瞄自己。

泠涯胸中烧着一团火,炙得他燥郁难安,语气不免冷下来:“昭儿还未回来?”

至乐恭敬道:“是,真君。”

泠涯望了道可一眼:“将《文始真经》抄写一遍,至乐,你督促他。”说完转身离开。

道可大气不敢喘,望着泠涯走远了,这才呼出一口浊气,抹了把脑门上的虚汗。

雨下了一整天,如今渐渐收势,只零零星星落着雨点,泠涯撑着一把油纸伞,感知着沐昭的方位,寻了过去。

积攒了一整天的雨水顺着道路两旁的房檐滴落下来,在洇着水迹的青石板上敲出一圈一圈涟漪。

他穿着朴素青衫,脚踏布履,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身上沾染了尘世气息。

路过他的女子频频回头,心想着,这是哪家的郎君?

眼前的景物虚虚实实,不甚真实起来。

古朴的青石板路、老旧的房舍、沿街叫卖的商贩、嬉笑打闹的孩童......泠涯忽然觉得,他像是出门寻找妻子的丈夫,而非揽月峰上隐世修道的剑仙。

心无旁骛的前尘,竟像上辈子发生的事。

此情此景,与他在空木寺经历过的幻境重叠起来,他像红尘深巷里走出来的凡人男子,甘心融于市井,与心爱之人厮守,而非一个无心无情的剑客。

泠涯明确感知到了自己心境的改变,只是他说不清,这样的改变是在经历幻境之前,还是在那之后。

剑修,要断绝情爱,超脱凡尘,将自己变为一把冰冷的剑,方可凝聚剑心,成就大道。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然做不到。

离开青山村后,他频频梦到幻境中发生的事,他不清楚,肉身离开幻阵后仍无法完全挣脱其影响,是幻阵太过强大,余威尚在,还是自己不愿从幻象中走出来?刚到邙风城那夜,他两次三番任由别人误解自己与沐昭的关系——卖花童子也好、面具小贩也好,别人将他们当作一对,他却不解释,甚至心中暗藏着侥幸与喜悦......说到底来,还是心魔已铸,他终究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对她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在听到那讹兽的胡言乱语时,他的心神瞬间错乱,一想到今后有一天,她或许会同别的男子互生情愫,厮守终身,一颗心便痛到难以自抑。

他明知自己陷入了一份悖德的感情中,为伦常道德所不容,却放纵着自己愈陷愈深......

四周的房舍渐渐稀少,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潮湿的气味。

不远处是一片芦苇荡,几只小舟搁浅在一旁,附近几户渔家,袅袅升起炊烟。远处有孩童打闹的声响,鸡鸣狗吠,展开一幅渔舟向晚的俗世画卷。

泠涯远远便看见沐昭站在一片浅滩旁,不知在玩什么。

她用手拎着裙摆,裤腿卷起,露出两截莹白纤细的脚腕,几个孩童蹲在她身旁,似乎在捉蝌蚪。

天际忽而响起一声轻雷,一个孩童抬起头,喊道:“又下雨啦!”

另几个孩童咋咋呼呼应声:“是太阳雨!下太阳雨啦!”说着先后跑开,独留沐昭一个人在那儿。

沐昭抬头望了眼天幕,发现东边出着太阳,西边几朵乌云却未曾散开,竟是一半晴朗,一半落雨。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天际泛起绯色和青蓝交叠的晚霞,她听到远处有妇人呼唤孩童回家吃饭的声音,方才与她一同玩耍的稚儿们纷纷家去,四周空寂下来,心下顿觉无趣。

她走出浅滩,施了个净尘咒,将玩水弄湿的裙摆整理干净,一抬头,却看见泠涯撑着青纸伞站在不远处,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正望着自己。

沐昭的心一顿,一时间呆住。

泠涯看着她呆呆傻傻的模样,轻笑一声:“还不过来。”

沐昭想起白天发生的事,心中别扭,气鼓鼓问:“师父来这里做什么?”

泠涯知她还在赌气,轻声说道:“我若不来,你怕是归家都忘了。”

沐昭低头摆弄着裙上的丝绦,语气酸溜溜:“我回去做什么?你同洬玉师叔有那么多话要讲,我回去岂不打扰你们……”

说完抬眼悄悄望向泠涯,却直直撞进他沉沉的眸子里,心猛然一跳,赶忙别过视线。

泠涯望着面前的小少女,想起刚到邙风城那夜,她也是这般别别扭扭,等着自己去哄。

他从不擅长与女子打交道,从前熟识的女子中,如自小一同长大的闻柳、年少时结识的沈洬玉,俱都有些相通的小习气,便是心思阴晴难定。

女子心性纤细敏感,喜爱拿捏娇弱当武器,总期盼男子放下身段去哄她们。从前他不耐应付这样的把戏,她人几次三番在他身上讨不到甜头,便也知收敛起这些手段。直到遇见沐昭,他才知晓,自己并非厌恶这样的把戏,而是没遇上叫他甘之如饴的人罢了。

他微微翘起嘴角,说道:“从前倒没看出来,你竟还是个气包子。”

沐昭听罢,瞪向他道:“我是气包子,洬玉师叔倒知书达理,师父找她去便是!”

话音刚落,自己却愣住。

她赶忙观察泠涯的神色,见他面色无异,似乎没有为自己方才僭越的话语生气,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沐昭又感到有些难过,对上他,总要小心翼翼,竟是娇不得,也怨不得......她时常不自禁流露真情,却又要顾忌着二人的关系,这矛盾纠结,何时才能到头?

她想起刚到邙风城那夜,他明明该清楚木芙蓉代表着什么,也听到那卖花童子不明就里的胡乱祝福,却仍将那枝花递到自己手上......欧阳霄邀她到茶楼听戏之时,他为何又不出声?

这样含糊不明态度,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傻?

泠涯自然听出沐昭话语中不同寻常的情绪,只是这不同寻常又微乎其微,转瞬即逝。

他望着沐昭,企图从她眼中寻出一些端倪,只是她说完那句话后,便一直垂着头,回避他的眼神。

泠涯沉默片刻,解释道:“我不过是同你洬玉师叔辞别罢了。”

沐昭听了,眼睛瞬间亮起来,抬头望向他:“真的?”

泠涯看她这副模样,轻笑:“真的。”

沐昭心中的委屈忽然消散了些,她察觉出些许不好意思,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我以为师父舍不得呢……”

泠涯走上前来,高大的身影将她拢进一片暗影中,他将纸伞遮到沐昭头顶,声音很轻:“胡说什么。”

沐昭的心怦怦乱跳,他站得极近,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熟悉冷香传来,无端端叫她口干舌燥、手心冒汗。

她低垂着头,只看到他长衫的青色的下摆。

雨还在下,只是不远处的残阳却泛着金光,水平面的另一端晴空万里,一碧如洗,像是只有他们头上这一小片天空在落雨般。

雨点敲在伞面上,噼噼啪啪七上八下,如同杂乱无章的鼓点,一下一下叩击着她的心脏。

泠涯低头望着小少女,只看到她乌黑的发丝和头顶的发漩。他清楚,这样的情形太过诡异,他站得太近,几乎将她拢进了怀里,这样的亲密超出了男女间该保持的距离,更超出了师徒的界限。

他只是想替她遮雨,却不自觉站近了些。

只短短一瞬,泠涯拉开两人的距离,他往后退了半步,将伞遮在沐昭头顶,自己半个身子却露在伞外,被雨淋湿。

他压下心中沸腾喧嚣的渴望,声音有些沙哑,说着:“走罢。”

方才亲密的一瞬像是蜻蜓点水般的幻觉,沐昭有些失落,鬼使神差拿出了自己惯用的伎俩,说道:“我脚崴了。”

泠涯一愣,望着依旧半垂着头的沐昭,忽然轻声一笑。

他将手中的油纸伞递给了她,自己则转过身半蹲下来,说道:“上来。”

沐昭觉得自己在做梦,她一再得寸进尺,迂回表达着自己渴望亲近的意愿,而向来防意如城的泠涯,竟这般纵容她。

她梦游般趴到了他宽厚的背上,感觉两个人的心跳贴在了一起。

泠涯背着她,慢慢往前走着。

此刻,他忽然明白过来,自那夜将木芙蓉递到她手上之时,他的心便已做好了决定。

他没有回头的可能,亦不想再回头。

雨已经停了,沐昭不敢有多余的动作,只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僵硬着手臂撑住油纸伞。

伞下的光线变得很暗,似乎将两个人隔绝在一个昏暗的空间内,空气中流动着暧昧、忐忑,烘托着紧紧贴在一起的频率一致的心跳声。沐昭将脸埋进泠涯宽阔的背里,闻着他身上那股似草似木的清香,一颗心越跳越快。

时间像被无限拉长,她期盼着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就这样沉默着,她忽然轻声唤道:“师父。”

泠涯:“嗯。”

沐昭:“我念诗给你听,好不好?”

泠涯:“好。”

沐昭望了眼天际,深吸一口气,缓声念道:

“杨柳青青江水平,

闻郎江上踏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

道是无晴却有晴。”

……

泠涯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自己的心脏涌来,一整颗心猛烈地跳动着,蓦地鲜活起来。

蒙在他眼前的迷障被层层拨开,像是月夜里着风吹散的乌云,露出其后的明月,将一切照得通透。

沐昭一颗心清清明明,像冲破了囚笼的鸟儿,跃上万里长空,再没了顾忌。

她将头埋在他的背里,想着,静静等候便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回:玲珑骰子 「道是无晴却有晴。」

......

有情无情,已无需言明。

泠涯听懂了她诗中未尽的话语,心如蒙尘明镜,拭去尘埃,一片通透。

他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儿时的课堂之上,被夫子叫起答问,却遇上全然不会的题目。他所有的天分似乎都灌注在了剑之一道上,以至于在面对心爱女子的表白时,竟不知如何应对,只好一路沉默。

天不知何时黑了下来,华灯初上,回到医馆时,二人竟是一句话都未曾讲过。

沐昭的心终于回落,这才察觉出慌乱忐忑,脸颊红得似上了粉釉的白瓷。看到沈氏医馆的大门,她竟觉得亲切无比,埋头便往里冲,不敢再看泠涯一眼。

泠涯猛然拉住她,制止了她想要逃走的举动,沐昭惊惶回头,对上他深深的眼眸。

泠涯一言不发,紧紧扣着她的手腕,察觉到她血管下脉搏的跳动。她像只仓惶的兔子,嘴唇微张,他的喉结滚了滚,忽然很想吻她。

这念头越来越喧嚣,竟再也压制不住,他心中问着自己:为何不可?在幻境中,也不是没吻过......

片刻之后,又为自己这念头感到羞愧。

沐昭的心几欲跳出胸腔,他的眸子像装满了星辰的深海,将她吸进去,便再也出不来,只能不断下沉。

她看见他眼眸中闪动着意味不明的火光,里头不再是一个长辈看向晚辈的宽和,而暗藏了掩在柔光之下的侵略性,是一个男人望向女人的眼神。

不知为何,她竟有些慌乱。

正当此时,一个奴仆冲将过来,躬身行礼道:“真君可算回来了!我家真人寻了您好久!”语气中透着谄媚。

泠涯反应过来,二人所站之处人来人往,并不适合深谈,心下懊恼。

沐昭却陡然松了一口气。

被他紧紧钳住的手腕藏在他氅衣的宽袖之下,那奴仆并未注意到。

泠涯心中缠了一团乱麻,无意识望了那奴仆一眼,眼神有些冷,来人不明就里,吓得几乎跌坐。

他压下心中躁动,看向沐昭,低声说:“等我......”

说着缓缓放开她。

沐昭的心怦怦乱跳着,没有答话,便见他转身随那仆役离开。

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月门中,沐昭望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大概疯了,她居然......就这样表白了?

她用手捂住脸,懊恼地跺了跺脚,这才慢慢走回客房。

沐昭低垂着头,想着,那诗中的弦外之音,他究竟听未听懂?

她忐忑不安,既期盼着他懂了,又希望他没懂。

泠涯默不作声往前厅走去,脑中走马灯一般回放着这一日发生的事,嘴角的笑意再也控制不住。

他似是踏着祥云,身侧带风,几步跨入正堂。

沈洬钧正在喝茶,猛然间抬头,瞧见来人脸上的神情,差点呛住。他咽下茶水,问:“你吃错药了?”

泠涯心中像消融了冰雪的寒冬,扑簌簌全是细雪融化的轻响,又似开满了海棠和芙蓉的庭院,仿佛听得见花苞炸开的声音。

他没有理会沈洬钧的揶揄,只低声问:“何事?”

沈洬钧眉头一挑,忽然卡壳,半晌才道:“明日岳峙楼有场天字甲级拍卖会,里头有玉髓芝和金灵子。我可是花了大力气才弄来的入场名帖,两张,正好带上你那宝贝徒弟。”

修真界中,天字甲级的拍卖会均为数一数二的商会筹办,拍卖之物皆是世间奇珍,故而名额有限,想要临时弄来入场名帖,并不容易。而沈洬钧口中所称之物,便是炼制玄魂融血丹所需的材料。

“知晓了,还有事麽?”泠涯此刻只想赶去见沐昭,再是西王母的蟠桃宴,亦打动不了他。

沈洬钧望着他脸上的笑容,心中发毛,愣道:“无事了......你没事罢?”

“无事,多谢。”

泠涯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沈洬钧望着他的背影,嘶了一声,怪道:“活见鬼了?”

泠涯快步朝着沐昭的客居走去,却在门口碰上红绡,看见他来,红绡抓了抓脑袋,递给他一个小巧物件。他用神识扫了一圈,发现沐昭并未在屋内,心中一阵失落。

“昭儿呢?”他问。

“我不知道啊,她只让我将这个交给您。”红绡答。

泠涯反应过来,她应是躲到玄珠里去了,不禁有些后悔。

从城外回来的路上,他为何什么都不说?

他心下翻腾着空荡失落,低头望向手中的物件,发现这是一颗小巧玲珑的骰子,骰身用某种兽骨制成,上头嵌着红豆。泠涯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问红绡:“她可还说什么?”

“没有。”红绡乖乖答。

泠涯沉默片刻,又问:“你可知......这是何意?”

红绡一愣,心中惊诧——原来泠涯也不是什么都懂!她胡说八道:“或许是劝您多多放松,没事去赌两把......”

话音刚落,瞧见泠涯忽然沉下来的脸色,赶忙摆手:“我,我读书少,我也不清楚!您自己问她罢!”

说罢,「嘭」的一声变成狐狸,钻进一旁的花丛溜走。

泠涯望着手中的骰子,默默站在院中,一直等到月上中天,沐昭也没有出现。

......

心上的雨像是停不下来,沐昭的耳边鼓噪着白天里噼里啪啦的雨点声,她心下烦乱,剪了两个小纸人放在桌上,一个撑伞、一个穿裙衫。

她对着纸人吹了口气,两个小人瞬间像是有了生命般,在桌上跳跃起来。

沐昭掐了个法诀,纸人头顶汇集起一小片绵白的云彩,接着淅淅沥沥下起一场小雨,穿裙衫的纸人跑到另一个纸人伞下,两个小人叽里呱啦似在交流。

雨点打在纸片人身上,漾起一个一个浅灰色的小圆点。

湿痕渐渐洇开,方才还跳来跳去的两张小纸片慢慢耷拉下来,像浸了水的面条般,软软趴在桌上。

灵气耗尽,雨也停了。

桌面汇集起一小滩水渍,泡在水中的两张纸片像被骤雨摧残过的零落花朵,粘成一团。

沐昭呆呆望着桌上的景象,又施了个法,桌面变回光洁如新。

方才的小戏法像是没有出现过,雨水没了,纸人没了,一如白日里恍然忽醒的春梦,了无痕迹。

她趴在湖心小岛上的矮案上,不断想起自己白日里大胆的举动,又羞又恼。

她气自己一时抽风,居然假装崴了脚,叫他背自己,还念出那等直白的诗句来......

又恼他无动于衷。

当时血气上涌,凭着一口气做出那等大胆之事,待回过味来,便彻底怂了。沐昭像只躲进兔子洞的兔子,龟缩在自认为安全的领域里,不敢再出去。

......

岳峙楼。

泠涯蹙眉,坐在围桌旁发呆,手中摩挲着那粒骰子。

他本想带沐昭一起来拍卖会,奈何她躲在玄珠内不肯出现,谁也拿她无法。玉髓芝和金灵子十分紧要,泠涯等了很久,沐昭亦不肯现身,他只好和沈洬钧一同前来,顺便带上了如意。

岳峙楼是天茂阁在邙风城的产业,天茂阁作为百年之内异军突起的商会,有许多奇怪规矩,就如同此次的拍卖会,与其他商行相比便大有不同。

因是天字甲级,得以前来的修士只有十数人,只见一群人围坐在一个直径三丈来长的环形桌旁,拍卖台就设在环形桌内,各修士间只隔了半丈左右的距离,均戴着施了法的斗篷,令他人看不清真面目。

泠涯心中想着沐昭,无心注意场中状况,只望着手中的骰子沉思。

忽听一旁有人“咦”了一声,泠涯稍稍回神,便看见一个全身罩在斗篷中,瞧着身量不高的修士勾着脖子往自己这边凑。

斗篷有隔绝窥视之效,故戴着斗篷之人,面貌均隐在一片暗影中,声音亦是经过处理的。

那人望着泠涯手中的骰子,居然用手拖住屁股下的椅子,双腿往地上蹬了几蹬,朝泠涯身旁挪过来。

椅子摩擦着地板,发出一阵「嘎嘎」怪响,引得其他人朝这边望来。

泠涯心中不悦,释放出一阵威压,不想居然被来人轻松化解。

他心下微微诧异,就听那人怪声怪气笑道:“这位道友,我并无恶意,只是看你手中的骰子颇有意趣,可否借我一观?”

泠涯向来孤傲,此人的举止又颇为失礼,他便没有理会,只轻轻挥动衣袖,卷起一阵狂风,将那人的椅子刮回原处。

那人“嘿”了一声,再次蹬腿往他身旁凑来,不过这次学乖了,没有凑很近。

只听他道:“女子所赠之物,心思颇为机巧。”

泠涯心下一动,望向他:“你知其中含义?”

那人笑:“我给道友念首诗,你听完便明了了。”说罢“嗯嗯“两声清了清嗓子,念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这骰子由兽骨雕成,里头又装了红豆,红豆入骨,道友猜是何意?”

泠涯愣住,那人笑笑,又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话音未落,就见泠涯猛然站起,拔腿便往外走。

一旁的沈洬钧叫道:“诶诶,快开始了,你去哪儿?”

泠涯掏出一个装满灵石的乾坤袋扔到他面前,说着:“拜托了。”之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沈洬钧愣住:“这两天什么毛病......”

一旁的如意见泠涯走了,一屁股坐到他的椅子上,四仰八叉,颇为放松。

怪人盯着泠涯离去的背影看了会儿,望向坐过来的如意,笑问:“小道友,刚才那位道兄是哪里人士?”

如意白了他一眼:“关你屁事?”

那人也不恼,呵呵一笑:“不过问问,说不得是我老乡。”

如意一愣:“你是沧月城的人?”

“沧月城?”那人摸摸下巴:“小道友可认识烂樵柯?”

如意皱眉:“什么烂桥好桥?”

那人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递给他:“这是在下名帖,在下姓猫,行二,你可叫我猫二。若有空,欢迎来我府中做客,在下必定倒履相迎。”说完退回自己的座位。

只听场中想起一阵玉磐敲击声,大厅内光线暗下来,只剩环形桌正中的琉璃台上亮着光,拍卖会这便正式开始了。

如意皱起小脸,心里想着:真是个怪人,随手翻看起那张名帖。

别人的名帖至多写着姓名住址,这人倒好,名贴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什么「笔名沙雕道友,着有《三睇禸蒲团》、《银屏梅》、《霸道东家爱上我》、《乱世假人》......」洋洋洒洒一大堆。

如意将嘴一撇,小声嘀咕:“甚麽乱七八糟地。”

随手将名帖往口袋里一塞,不再理会。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回:心有灵犀 “你们到底怎么了?”

沐昭趴在桌上,将脸埋进臂弯里不说话,只露出红彤彤的耳根。

红绡心中不耐,扯着她的手臂将她拖起来,问着:“你做甚么要躲着他?”

沐昭抬起头来,眼睛里忽闪忽闪浸着水光,半晌说道:“我跟他表白心意了。”

红绡眼睛一亮,笑起来:“这不是好事麽?憋在心里多难受,说出来可不整好?”

沐昭趴回桌上,恹恹道:“你不懂......”

“我又不懂了!你们人就是虚伪,我们狐狸爱喜欢谁便喜欢谁,这个不喜欢我,大不了我去找另一个,不知你扭扭捏捏要做什么?”红绡不屑。

沐昭在玄珠内躲了一夜,刚出来就被红绡抓了个正着,除了泠涯和如意,其他人皆不知道玄珠的存在,这才被她拉着逼问昨夜去了哪儿。

“可他是我师父......”沐昭趴在桌上,轻声说道。

红绡乐了:“可真有意思,当初在山上殴打骆洋,往夫子书箱里塞耗子,放跑白柔,什么出格事儿你没做过?如今倒学会装模作样了!”

沐昭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红绡坐到她身旁,抓起一块核桃酥吃起来,边吃边问:“你是不是怕他不喜欢你?”

半晌之后,听到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红绡嘻笑:“他昨个儿在院里站了大半夜,害得我都不敢进屋......”说着“咦”了一声,反应过来:“你还没交代呢!你昨天究竟藏哪儿了?”

沐昭直起身来,垂首默然,并不答话。

她手中握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骰子,捏得久了,变得温热。

骰子有两颗,一颗给了泠涯,也不知他能不能猜出其中深意。

红绡看她情绪低落,刚想安慰,忽然察觉有人朝这边走来,她将吃了一半的核桃酥往盘子里一扔,喊道:“你师父回来了!”

沐昭一惊:“你不是说他去岳峙楼了麽?”说着慌忙站起身来,又想躲。

红绡一把抱住她的腰:“躲什么?伸头是一刀,缩头是一刀,干脆死个明白!”

正说着,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泠涯穿着云峰白的常服站在门口,静静望着被红绡抱住的沐昭,沐昭见到他,吓得呆立在原地,不敢说话。

红绡抬头来看看沐昭,又看看站在门口的泠涯,脸上露出兴奋神色。

泠涯将视线转向她,低声道:“红绡,你先出去。”

红绡赶忙放开沐昭,「嘭」的一下变成狐狸,闪电一般窜出门去,不见了踪影。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山雨欲来,天上聚起一片铁灰色的云彩,院内的青竹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沐昭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揽月峰上。

泠涯堵在门口,望着低头不语的少女,目光灼灼。

沐昭抬起头来,看见他逆着光,门外的天光被他挡在身后,在屋内投下一片暗影。屋内昏昏幢幢,他的面目不甚清晰,只一双深邃而发亮的眸子十分摄人,仿若广袤沙漠中隐在月下的泉水,藏在眉峰的荫翳里熠熠生辉。

他的下颚被光影勾勒出一条明朗深刻的线条,沐昭不管看多少次,还是免不了怦然心动,她心慌乱着,不再躲避,迎上他的视线。

泠涯声音微沉,带点沙哑:“为何躲着我?”

沐昭面色一红,垂下头去:“谁躲了......”

泠涯沉默。

空气胶着起来,仿佛不再流动。沐昭耳边是自己狂乱不安的心跳声,她低垂着头不敢看他,却瞥见他云峰白的衣摆被门外的风轻轻扬起。

忽然,泠涯问:“昭儿......你可心悦于我?”

声音很轻,中间有片刻停顿。

听到他直白的问话,沐昭吓得呆住,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来。

泠涯惶惶不安,她沉默的时候,时间变得漫长而煎熬。

隔了很久,沐昭轻声应道:“是......我心悦师父。”

说着望向他,眸子中似打碎了琉璃盏,折射着动人的光彩。

泠涯耳边失了声响,只剩嗡嗡的轰鸣声。

眼前的少女眸似点漆,眼睫如同翩跹的蝶儿,忽闪忽闪,此刻睁大双眼望向自己,他才察觉出符合她年纪的稚嫩。

他的师尊曾说过,他天生情爱淡薄,心无旁骛,最适合做剑修;他也的确不负天钧厚望,一心向道,短短三百年不到便结婴成功。于情爱一事,他从未有过期许,甚至一度认为自己是个心性淡漠之人,天生缺了那份心窍,不会动情。

直至遇上沐昭,他才知晓,原来只是没遇上对的人罢了。

自发现对沐昭的感情之后,他每日受着煎熬,不得片刻安宁......却在听到她话语的这一刻,烧灼着他的熊熊烈火平熄下来,放在火中炙烤的一颗心,瞬间置于清凉欢喜境。

沐昭的心悬在半空中,如密集的鼓点,七上八下。

她望着站在对面的泠涯,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正当她惴惴不安之际,泠涯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充斥着压迫感,吓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猛然间眼前一暗,她被拉入一个宽阔的胸膛,一阵草木香气袭来,锦绸的衣料微凉,贴着她的面部,沐昭的心跳霎时顿住......

砰砰砰——

砰砰砰——

沐昭分不清,这心跳声是自己的,还是泠涯的。

她像个木偶般,被他拥在怀里。

“昭儿......我很欢喜。”他说。

“从未这样欢喜过。”

“师父......”

隔了很久,沐昭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熟悉的气味,沐昭恍然如在梦中,只是这梦境却又无比真实。

她趴在泠涯怀里,满心被未知的不安和喜悦填满。

泠涯拥着她,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与轻率。

幻境中,他们曾做过一世夫妻,他早已混淆虚幻与真实的界限。他的所作所为乃情之所至,而沐昭此时静静依偎在他怀里,并未抗拒,他便顺势放纵着心底的渴念。

“师父......你不怕麽?”沐昭忽然小声问。

泠涯低下头,看到她抬起下巴,黑曜石般的眸子里藏满柔情,又有些不易捕捉的忐忑,像只乖巧又机警的猫儿。

“怕什麽?”他问。

“怕世人诋毁我们。”沐昭说。

他沉默,片刻问:“你怕不怕?”

沐昭靠在他怀里,抬头望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他突出的喉结和刀削斧劈般凌厉的下巴,他的鼻梁高挺,眼睛像是幽深的潭水,一眼望不到底。

沐昭从来知道他长得好看,可从未在这样亲密贴近的距离里看过他,心中不禁悸动,她大起胆子,抬起手臂圈住他,深深望了他一眼,说:“我不怕。”

泠涯半生中,曾听过许多好话,可所有的好话加起来,都没有这短短一句令他震撼。

他的心先是压成一团,在屏息的瞬间停住,又蓦地松开,接着强有力地跳动起来。浑身的血液随着心脏的搏动而沸腾,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感觉人生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圆满。

他紧紧拥住她,低声说着:“我亦不怕。”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恋人相拥,便有如金风玉露,胜却人间无数。

沐昭从未如此欢喜过,无论是前一世,还是如今这小半生。

原来感情之事多如柳暗花明,并没有什么隐忍久待,只是花火碰撞的无数契机与偶然,她曾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将困在不为礼教所容的单相思中缚足不前,却在拐了个弯之后,迎来一片明朗。

原来这便是,心有灵犀。

......

院中静悄悄地,仿佛风也不动了,相恋之人拥在一起,沉浸在柔情蜜意中,不被外物所干扰。

沐昭的脸红扑扑地,将头埋在泠涯怀中,一颗心怦怦乱跳着,她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他同样频率奇快的心跳声。

泠涯拥着怀里娇小的少女,像是拥着一团云,生怕稍一用力,她便会随风散开,他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发丝,像在安抚。

他低下头来,望见她头顶密密的发漩,轻轻喊了声:“昭儿。”

“嗯~”

沐昭抬起头,小鹿一样的眼睛里闪着光亮,里头浸满了少女独有的娇怯,她的尾音微微上扬,暴露着心底的欢悦。

泠涯的心软得不像话,似是泡在蜜酒中,令他稍稍晕眩。这样的感觉他从未经历过,他很想吻她,却不愿唐突,最后垂下头来,只在她的额前轻轻一点。

沐昭吓得呆住,她感觉眼前一暗,他凉凉的唇便贴上了自己的额间,她的心窍瞬间像是灌入岩浆,沸腾着,整张脸随之熟透。

泠涯静静望着她,看她呆呆傻傻,瓷白的肌肤红似海棠,忍不住轻笑一声。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闯进沐昭的耳膜,令她更加心慌意乱。

沐昭觉得自己整张脸像是在冒烟,泠涯的眼睛黑曜石一般,幽深中透着一点微光,就这样深深望住自己,她从未被男子这样打量过,忽然不知所措,像只呆傻的木偶人,只能站在那里任由他摆布。

泠涯从未见过她这样可爱的模样,二人冲破禁锢的一刻,两两相看,便是有情男女互相对望,眼中的彼此便换了意味。他的心猛烈震颤着,喉结滚了滚,最终没能忍住,又一次低下头,在她挺翘的鼻头上吻了吻。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看她,赶忙搂她进怀中,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他的声音似叹息,唤道:“昭儿......”

沐昭不敢说话,整个人恍恍惚惚,默不作声。

泠涯紧紧抱住她,一同沉默着,许久后说:“待一切事毕......我们便成亲,好不好?”

沐昭的心已跳到麻木,仿佛不再属于她,而成了独立的个体,兀自疯狂蹦着。她傻乎乎问:“师徒可以成亲么?”

泠涯低笑,他的手臂紧了紧,说道:“只要你愿意......便可以。”

沐昭埋头在他怀里小声笑着,并不答话。

二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至乐却忽然冲了进来,泠涯被欢喜冲昏了头脑,居然一时忘了注意四周的动静。至乐冲进来时,抬头便看见抱在一起的师徒二人,吓得瞪大了双眼,呆在原地。

泠涯听到动静,回头看向他,轻轻放开沐昭。

他脸上神色并无异常,问:“何事?”

至乐小脸煞白,“我我我”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我有事禀报......沈真人回来了......正找您呢......”一句话说的磕磕巴巴。

泠涯微微颔首:“你先退下。”

至乐呆了片刻,赶忙转身跑开,出门时却又偷偷回头望了师徒二人一眼。

泠涯转身望向被她挡在身后的沐昭,见她惊惶不安望着自己,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说:“不要怕,有我在。”

沐昭本就是大胆热烈之人,如今二人表明了心意,便壮着胆子抱住他的腰,抬头望着他的眼睛,轻柔而坚定地说道:“我才不怕。”

泠涯心中满溢欢喜,再次搂住她,轻声说着:“我先去去看看你沈师叔有何事,你若无聊,便叫红绡陪你出去走走,只是修行亦不可落下,可知了?”

沐昭心中好笑,她几乎从未听过他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偏偏还不忘自己严师的身份,柔情当中夹带着叮嘱催促。

她心中甜蜜,心想自己或许是有些恶趣味,居然十分享受这样双重的关系,她将脸埋在他怀里,闷声闷气撒娇:“你和沈师叔在忙什么呀,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泠涯忽然沉默,玄魂草之事,他从一开始便不打算告诉沐昭,他愣神片刻,说道:“只是些琐事,告诉你你也会觉无聊,待忙过这阵子,我们便去游山玩水,可好?”

他的声线低沉悦耳,如今这样靠在她耳边徐徐低语,令她面红心跳。

她的眼睛亮晶晶地望住他,明知故问:“师父怎地突然这么多话啦?”

泠涯低低笑出声来,胸腔不断震动着,被她搂在怀里的少女亦能感知到,他低声问:“你不喜欢我这样多话?”

表情中带了戏谑,目光灼灼盯着她。

沐昭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稍稍扭过脸去,小声答着:“喜欢的......”

泠涯稍稍侧过头,又吻了吻她的鼻尖,看她再次僵住,笑着轻声问:“这样呢?喜不喜欢?”

沐昭心中尖叫着,像是第一次认识了全新的他一样,她呆愣愣地迎着他沉沉的目光,半晌像只鸵鸟一样将脸埋进他衣襟里,闷闷道:“嗯......”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回:戏耍 泠涯来到前厅时,沈洬钧已等在那儿,见到他便火急火燎道:“你跑回来做什么?事情有变!”

泠涯神色一凛:“出了何事?”

沈洬钧三言两语将泠涯离开岳峙楼后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原来拍卖会进行到中场时,玉髓芝终于出现,此物乃是珍品,故而起拍价便是一千块中品灵石。一开始尚有修士竞价,但沈洬钧知晓泠涯志在必得,况且花得又不是自己的钱,便一路加价,终于在加到六千时将玉髓芝拍下。

到了尾声,金灵子亦出现在拍卖台上,沈洬钧出价到八千时已无人竞拍,眼看便能拿下,没成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坐在如意身旁的修士忽然参与进来,一路哄抬,直将价格抬到一万中品灵石!

一万中品灵石便是一百块上品灵石,一百万块下品灵石!这价格买座小型城池都够了,沈洬钧立刻退出竞价。

那捣乱修士却在此时呵呵一乐,强硬表示自己愿出两万中品灵石,誓要将玉髓芝和金灵子一同买下,沈洬钧也不是任人欺耍的面人,听闻此言,当场便欲翻脸。

岳峙楼的人见情况不对,赶忙将他请到会客雅间。

修真界中杀人夺宝之事不在少数,故而岳峙楼特意为前来参加拍卖会的修士提供了可改变身形面貌的斗篷,沈洬钧带着如意走进雅间时,便见一脱去了斗篷,作公子哥儿打扮的年轻女子坐在屋中喝茶,那女子见了二人,起身作揖:“二位有礼。”看起来竟十分谦和。

沈洬钧愣住,他原以为对方是个蛮不讲理之人,见了面却发现并非如此,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他呆愣片刻,回了一礼,问道:“我拍玉髓芝时阁下并未参与竞拍,为何突然刁难?”

那人笑笑:“一起兴起罢了。”

沈洬钧一听,好悬没被气死,他冷下脸来:“凡事讲个先来后到,金灵子你出价比我高,我争不过你,玉髓芝却已做定,你为何来抢?”说着环顾四周,心想——岳峙楼的人怎么还不来?

那人笑眯眯道:“别看了,这岳峙楼便是我开的,我忽然不想将东西卖与你了,不行麽?”语气颇为戏谑,边说还边把玩着手中的折扇。

沈洬不禁愣住,他实在想不到这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子竟是此地的幕后东家,既是东家,为何又扮作客人参与竞拍?

他反应过来自己遭到了戏耍,气得不住冷笑,讥讽道:“原来阁下便是这岳峙楼的东家,失敬!做生意讲求诚信为本,阁下此举是何意?”

那人却笑嘻嘻回答:“没有何意,我高兴罢了。”说着又望向如意,“小道友,咱俩算是认识了,你已知我姓名,不知小道友姓甚名谁?”

如意的神情有些奇怪,半张着嘴呐呐道:“你是......”话说到一半,赶忙捂住嘴巴。

沈洬钧心中不快,正待发作,那人却又望向他道:“沈老板妙手仁医,我亦久仰,不过我此举并非针对于你......”说着诡异一笑,“玉髓芝和金灵子一道买,我若没有猜错,委托阁下之人是想炼制玄魂融血丹?”

听闻此言,沈洬钧面色一变。

那人见他神色有异,心中的猜测肯定了十分,她笑眯眯继续说着:“玉髓芝、金灵子、血婴果、生魂木、玄魂草......这丹方我倒着都能背出来,此前我见你那朋友手中拿着一颗红豆骨骰,好巧不巧又花重金竞拍这两味药材,我也不过随意一猜,看来是猜中了?”

沈洬钧听到这里,也知这人是冲着泠涯来的,沉声问道:“阁下待如何?”

对方笑了笑:“沈老板莫生气,此前不过同你开个小玩笑,还请原谅。我寻玄魂融血丹的材料亦寻了许多年,却偏偏找不到这玄魂草,此事与你无多少关系,还请你转告你那位朋友,请他来与我相谈。”

沈洬钧蹙眉,半晌道:“那玉髓芝......”

那人笑着打断他:“你钱都没付呢,急什么?叫你朋友来,若是谈妥了,我白送他都成。”说着眨了眨眼睛。

沈洬钧已知多争无益,又被她所谓的“玩笑”搞得一肚子暗火,冷着一张脸拱拱手,拉着如意便走。

如意被他拽着,却忍不住回头望向那人,忽然听对方传音入密:“将我名帖交与你主人,不是那男子,给他女朋友。”如意皱了皱眉,待走出岳峙楼,他抬首望向沈洬钧,问道:“什么是女朋友?”

沈洬钧无缘无故吃了一肚子闲气,反问:“什么女朋友?女的朋友?”

如意点点头:“应当是。”

心里头却想着,红绡、沈洬玉、沐昭均是女的,该给哪一个?

......

听完沈洬钧的讲述,泠涯微微蹙眉。

沈洬疑惑:“她说看到你手中的骰子便猜出你的目的,那骨骰有何玄机?”他想了一路,实在想不明白。

泠涯却猜想到一种可能,他沉默片刻:“既然如此,我便去会会她。”

“万一有诈?”沈洬钧道。

泠涯想起在岳峙楼时,那人轻轻松松便化解了自己释放出的威压,淡声道:“她修为或许还在我之上,若想使诈,应当不会这样随意放你离开。”

沈洬钧一想到自己被那样戏耍,又是一阵气闷。

他不愿再想,岔开话题:“你不打算告诉小昭儿?”

泠涯默然。

他一直将这些事瞒着沐昭,便是因心中存了怜惜,不想她再因此自苦。

既然与她互通心意,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挡在她的身前,替她拦下那些风霜刀剑......

沈洬钧见他沉默,叹了一声:“我始终觉得你不该隐瞒她,倘若你出了什么意外,她再知晓其中原委,定会为此自责苦痛。再说,她有权知晓自己的情况,你瞒着她,未必对她好。”

泠涯轻声道:“以后再说罢......”

沈洬钧不再劝,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我陪你去岳峙楼走一趟,倒要看看那女子搞什么鬼。”

泠涯微微一笑:“多谢。”

沈洬钧给了他一拳:“你我还说什么谢字。”

......

却说沐昭趴在房间的床上,将脸埋在被褥里一个人傻笑,她心中像汪着蜜糖,甜得脑袋发晕。

其实算起来,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恋爱。

身周似乎浸染了属于泠涯的气味,沐昭像是飘在云里,觉察出从未有过的快活。

如意鬼鬼祟祟摸进来时,沐昭翻了个身,正望着手中的骰子傻乐。

如意见她这傻样,撇撇嘴:“你在做甚么?”

沐昭吓了一跳,往门口望去,见如意鬼头鬼脑站在那里,她横眉怒目:“你怎么不敲门?女孩子的房间是可以随意进出的麽!”

如意嘻嘻一笑:“你也算女孩子?”

沐昭心情正好,懒得与他计较,说着:“有事便说,没事出去。”

如意感觉她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只觉得她看起来比以往还傻,不屑道:“谁爱巴着你似的,我老人家不过给你送东西来。”说着将口袋中的名帖掏出来,往她面前一扔。

沐昭接过,翻开一看,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哪里来的?!”她激动道。

“一个怪人给我的,她叫我交给泠涯的女朋友,我也不知是哪个女的,便先试试你。”说着抓起桌上的点心吃起来。

其实附身纸人的魂灵是没有味觉的,根本尝不出味道,只是不知为何,如意也好、道可也好,都爱装模作样吃东西,大概也想尝尝人类的欢愉罢。

沐昭听了这话,面色一红,却又感到深深的疑惑,她问:“她如何知晓我是泠涯的......女朋友......”说到这三个字时,她竟有些不好意思,口中念出泠涯的名字,心也跟着微微一颤。

“你是如何结识她的,她又为何叫你交给我?”她接着问道。

如意将结识猫二的过程讲了一遍,只是隐瞒了关于玄魂融血丹的事,也没有将沈洬钧被戏耍的经过告诉她。泠涯此前曾交代过,不准透露半点关于玄魂草的事,他看透那猫二的真身,觉得她分外熟悉,对她十分好奇,这才自作主张讲一半藏一半,好让沐昭可以再带他去岳峙楼探个究竟。

沐昭听后愣住。

她此前有过些许疑惑,为何泠涯从岳峙楼回来后忽然那样主动......原来竟是那猫二将玲珑骰子的含义告诉他了......

想起“女朋友”三个字,沐昭心中十分甜蜜,不禁对那陌生的猫二生出了些亲近之感。说起来,她早在四岁时便已知晓对方的存在,毕竟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她算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的“老乡”,一个没有来处的人,怀揣着无法对人说出口的秘密,终归会觉得孤独。

沐昭沉思片刻,道:“走,我们去找她。”

如意将点心咽下,高兴道:“好好!快走!”

见他如此热络,沐昭怀疑:“你做什么这样兴奋?”

如意摇着小短腿跳下凳子,说着:“我告诉你,她是只大妖!”

“啊?她不是人......”沐昭诧异。

如意点头:“嗯嗯!她身上有法宝掩盖了妖气,我看不出她是什么变地,但绝不是人!”

沐昭愣了片刻,忽然笑起来:“哈......这可有意思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回:楼主 沐昭寻到书房时,泠涯与沈洬钧正说着什么,见到她来,他脸上露出笑容。

“师父......”

二人突然之间转变关系,沐昭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尤其在当着外人的面时。

该表现出亲昵麽......倘若他不愿叫人知晓他们的关系,是否要躲躲藏藏,偷偷摸摸?

沐昭站在门口发呆,泠涯看出她脸上的犹豫来,心中微微一痛,他忽然走将过来,十分自然地抓过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这举动令沐昭和沈洬钧一同愣住,泠涯却面色不改,只柔声问道:“要去何处?”

沐昭想着去见老乡,怎么也不能露怯,故而用心打扮了一番,泠涯看出她装扮上的不同,这才有此一问。

他神情平静,举动却又太过亲昵,声音中透着十分的温柔,这绝不是师徒间的相处模式。沐昭有些不知所措,越过他望向沈洬钧,见他正满脸震惊地望着他们二人。

她面上一红,心中却十分开心——原来他并不打算瞒着他人。

她微微低下头去,小声说道:“我想出去逛逛。”

泠涯替她捋了捋垂下来的一缕发丝,轻声问:“可要我陪你去?”

沐昭十分开心,眼睛亮晶晶地,她抬头望向他:“如意陪我去就好了。”

她打算去见猫二,故而并未说实话。

泠涯望着她小脸红扑扑的样子,心中溢满柔情,叮嘱道:“早些回来。”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嗯。”沐昭像是被安抚的小猫,心中俱是甜蜜。

她望向呆住的沈洬钧,不好意思地招呼道:“沈师叔......”

沈洬钧心中惊异非常,正待应声,泠涯却忽然道:“不必唤他师叔了。”

沐昭微微诧异,“啊”了一声,就听泠涯说:“直接唤他名字便可。”

沐昭知晓他的心意,心中除了高兴,便是感动。她感觉眼眶微微发酸,到底没好意思真的直接以名字称呼沈洬钧,便垂下头去不再说话。

泠涯放开她的手,又交代道:“如意顽劣,看住他,莫叫他闯祸。”顿了顿,又说:“把你的骰子给我。”

沐昭将自己那颗骰子拿出来递给他,小声问:“师父要做什么?”

泠涯望着她的眼睛,轻笑:“还叫我师父?”

沐昭被他这样一望,一张脸瞬间红透,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回应,泠涯低声一笑:“去罢。”

沐昭心中混杂着甜蜜忐忑,抿着嘴笑了笑,抬眸望了他一眼,又向沈洬钧行了一礼,这才离开。

待她走远了,沈洬钧才回过神来。

他莫名其妙看了这样一场好戏,忽然有些跟不上节奏,脸上全是不可思议,他望向泠涯:“你......”

泠涯默然片刻,坦言承认:“我心悦她。”

沈洬钧倒抽一口凉气,愣了半晌才道:“我们这些散修,偶尔做些出格事无可厚非,到底碍不着谁,无非被人闲嘴几句。沧月派可是第一大仙门,你又是一峰之主,多少人等着抓住你的错处攻讦你,你可要想清楚了?”

泠涯沉默不语。

他知道沈洬钧说得没错,修士讲求一切随心,修真界并非没有师徒相恋的先例,可那些先例,俱都是离散或不知所终的结局。虽说修真界一个个将“求仙问道”挂在嘴边上,又有几个人真的成仙了?万年来飞升的修士不过寥寥数人,说是飞升,从此再没人见过这些所谓的“飞升之人”,谁知他们是真成仙了,还是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不为外人所知。

修士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命比凡人长,又懂些术法的人类。既是人,只要聚在一起,便免不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而所谓的“道德礼教”,往往是那些自己道德不怎样,却用得最顺手、拿来指摘甚至污蔑他人最趁手的武器。

沈洬钧见他沉默,提醒道:“我若是没记错,你们沧月派几百年前曾有位朔清真君,她与自己的男弟子相恋,最后结局如何了?”

“我那时尚年幼,刚到沧月派不久,那位真君与她弟子不知去向,无人知晓他们的踪迹。”泠涯淡淡回答。

“名门大派的一峰之主谁不想当?把你拉下来,自己就能爬上去,倘若那些人知晓了你与小昭儿的事,会怎样说你们,你自己该清楚罢?”沈洬钧劝着。

泠涯却忽然冷笑:“那峰主,谁爱当谁便当罢。待一切事毕,我会带她回去禀明师尊,之后便和她找个地方隐居起来。”

“你......”沈洬钧被他这番说辞噎住。

泠涯是什么样的人,他自然清楚,这人从前是个剑痴,一心只知修炼,如今开了窍,更是不可理喻。

他“啧”了一声,继续劝说:“人言可畏!你是不怕人说,也没人敢说你,可她才十五岁,你指望她真懂自己心中所求?就是喜欢你,大概也是懵懵懂懂情窦初开,到时光那些曾心悦过你的女人一人一口吐沫也能将她淹死,你当真确定她不会后悔?”

话刚说完,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连着自家妹子也一并说进去了,不住有些尴尬。

泠涯沉默了许久,低声道:“只要我在,便不会叫人用言语伤她......即便有天她后悔了,我亦不会怪她。”

听他这样说,沈洬钧不再多言。

他看出泠涯脸上的决然,他清楚自己这位友人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只在心中替自家的妹妹感到不值,枯等了这么些年,到底叫人近水楼台先得月。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瓷器破碎的声音,沈洬钧用神识往外一扫,发现自家妹子哭着离开的身影,赶忙追了出去。

泠涯多少还是被沈洬钧一席话扰乱了心神,他望着手中两粒骰子,想着:她当真清楚自己心中所求吗?

至乐蹲在门外收拾摔碎的茶具,神情有些奇怪。

却说沐昭领着如意走出沈氏医馆的大门,正好遇见从外面玩回来的红绡,她一手拿着一串糖葫芦,见了沐昭眯眼笑道:“打扮得这样好看,是去哪儿?”

沐昭笑着掐了掐她的脸:“去个好玩的地方,你也一起。”说着拉着二人朝岳峙楼而去。

到了目的地,递了拜帖,一个颤颤巍巍的华衣老者引着她们穿过富丽堂皇的水榭回廊,来到一座三层塔楼前。

沐昭被一路上暴发户气质的装饰风格给惊了一把,心中暗想着:看来这位老乡混得极好......心中不禁有些惭愧。

乌木描漆的大门自动打开,老者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人走了进去,大门在身后自动合上。沐昭见这架势,总觉得自己像是踏进了反派老巢的小白兔,心中给自己壮了壮胆,领着身后两人朝前走着。

地上铺着华丽的织锦地毯,两侧的墙上挂满山水画,十步一个巨大的青瓷花瓶......主人家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似的,力求在每个细节上彰显着自己的财力。

终于穿过一条堆金砌玉的回廊,来到一扇合着的大门前,沐昭刚想敲门,里头传来一个声音:“进来罢。”

沐昭轻轻推开门,便看到一间装饰华丽的厅堂,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青年”站在不远处,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她定睛一瞧,发现对方不过穿了男装,其实是个面容姣好的姑娘家。

那人朝她拱拱手:“烂樵柯,久仰了!”

沐昭一愣,问道:“你如何知晓?”

对方笑笑,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一行人坐下。几个木头做的傀儡小人“蹬蹬蹬”跑过来,将一套精致的茶器搁在案几上,竟没有一滴水洒出来。

沐昭心中有些紧张,却还是极力表现得大方得体,走过去坐了下来。

那女子自我介绍:“我姓猫,行二,至于我的笔名你已知晓,说起来咱们不仅是老乡,还是同行。”

沐昭饮了一口茶,发现这是上等的雾霁灵茶,自己来到这世界十余年,也不过偶然沾了萧然的光,在掌门处喝过一次。

她心中还是有些疑惑,应声道:“我不过闲暇之余写些俗套小故事罢了,不过你是如何知晓我便是烂樵柯的?”

猫二笑笑:“上次看你那好情郎手中拿着颗红豆骨骰,却又猜不出其中的含义,我便知他心上人必定与我来处相同。恰巧你身旁的童子又告诉我你们是沧月城的人,我便猜到了。”她顿了顿,继续解释:“我向来喜欢看话本,所以在各地书局收集书稿,你第一次将书稿卖给我们时,我便知道你的存在了。”

沐昭听她口中左一个“好情郎”,右一个“心上人”,脸色微红。

一旁的如意虽听不懂她们所说的什么“书稿”、“老乡”有何深意,“情郎”和“心上人”他却是懂了,不禁大叫:“沐昭!你竟然——”

话未说完便被红绡打断,她凑过来:“你们成啦?!”

沐昭红着脸望向二人,小声道:“回去再同你们解释......”

猫二笑看着三人互动,说:“你果然与众不同,朋友不是妖精便是小鬼。”如意的情况特殊,他是被抽去魂灵的地精,附在纸人身上后。别人看不破他的真身,只会当他是附身它物的鬼魅。

沐昭看着对面的女子,想起如意说过她并非人类,心中不禁好奇,却又不敢唐突发问。

来人似是看透她心中的想法,笑了笑,冲如意道:“你白日里便看透了我的真身,却没有透露出来,我在此先谢过了。”

在修真界,能生活在人类当中的妖怪大多是修士饲养的灵宠化形,而那些苦苦修炼得以化形的小妖们为了避免被人类抓去剥走内丹,俱都谨小慎微地活着。要么躲在深山老林里,要么与修士签订魂契当个跟班——修士活着他们便活,修士死了他们也落不着好。而妖族,生活在云州,与星海洲的人类隔着黑海,虽是势不两立,但也互不侵扰。像猫二这种情况,是极少见的。

沐昭望着对面这位“老乡”,忽然生出强烈的好奇心,她自己是如何懵懵懂懂来到此界的她并不清楚,只记得自己死前曾孤零零躺在医院里。

那么对面这人呢,她好歹是穿成人身,这人莫非是穿成动物又化形成妖的?穿成妖怪是什么感觉?

猫二喝了口茶,对如意和红绡说道:“日前我们商行从南边进来一批货物,俱是珍品。我与诸位一见如故,你们若是喜欢,请随便挑,当我送你们的。”

如意本就是个贪财小鬼,哪怕自己用不着的东西,也偏爱收集,听了这话高兴得跳起来。

只见猫二拍了拍手,从外头走进来一个小丫鬟,她道:“你带这两位贵客去前头看看新货,告诉邹老,随二位挑选。”

红绡向来有眼力见,知晓这人有话要与沐昭单独谈,拉着如意便起身。

沐昭看向红绡,小声道:“看住他。”

红绡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随后走了出去,屋内便只剩下二人。

猫二看着走远的红绡,忽然道:“这倒新鲜,你居然不与她签订魂契。”

沐昭笑笑:“她是我朋友。”

猫二笑:“你的《黄粱梦记》中曾写过一个故事,讲鲤鱼精与负心书生,像极了安徒生的《小人鱼》,那是我前世最喜爱的故事。”说着脸上现出沉思,像是伤感。

沐昭犹犹豫豫开口:“你是怎样来的?”

猫二看向她,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说着:“出了场意外,醒来便成了一只杂毛猫,真是倒了血霉。”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回:亲吻 沐昭瞠目结舌,半晌问道:“你......你修炼了多久?”

来人将扇子合起,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沉思了一会儿:“数千年罢,太久,我亦记不清了。”

沐昭彻底呆住,这又是个大佬!

猫二笑着望向她,眼中有些深意,问:“你来了多久?你可是我这几千年来遇到的第一个老乡。”

沐昭笑笑:“十二年了。”

不想对方一听,面色微微一变:“我看你骨龄十五六,莫非是借尸还魂?”

沐昭沉默,并不答话。

猫二看出她的顾虑,笑道:“本尊若想害你,动动手指便能将你捏死,你那好情郎修为虽不低,却也不是我的对手。放心罢,我没别的意思,不过想交个朋友。”

沐昭面露赧然,心知她说的极有道理,回道:“我也不知晓,醒过来时便成这样了......”

猫二突然往她身前一凑,沐昭尚未回过神来,一阵刺痛漫过全身,登时无法动弹!这感觉她十分清楚,是对方在内视她的身体,刺探她的修为!

此举实属无礼,沐昭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过了片刻,她终于能动了,望向那猫二怒目而视。

不曾对方竟率先翻脸,只听她冷笑一声:“呵,我看你写出来的东西挺像那么回事,当你与其他人类不同,本想同你交个朋友......不曾想竟也是个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小人!鸡鸣狗盗之辈!”

沐昭何曾受过这等气,听了这话,一时呆住!隔了半晌回过神来,她气得一张小脸通红,猛然站起身来:“我也当你是个什么人物,原来不过是个疯子!”说着扭头便要走。

猫二朝着她轻轻一指,沐昭立时感觉自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圈住,只能原地踏步。

来人继续出言讥讽:“故事里写得你像个什么好东西似的,现实中也不过是个强夺内丹的鼠辈!本尊今日便毁了你的丹田,看你还怎么害人?”

沐昭大惊,骂道:“我强夺什么内丹?!你这老太婆不要含血喷人!”

猫二冷笑:“死到临头还嘴硬,你丹田中那颗妖丹哪里来的?七阶大妖,定是那小白脸帮你弄来的罢?你神魂不稳,身上却有紫气相护,定是那小白脸舍了自己一部分神魂替你稳住魂魄......当真感人!本尊倒曾听闻过一种禁术,可以借尸还魂,等他再弄颗玄魂融血丹叫你吃下去,便能完全稳固你的魂魄,待吸收了这颗妖丹,哪怕你是个三灵根的废物,修炼速度也能比他人快数倍!好一对不择手段的狗男女!”

沐昭听完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一阵轰鸣!

她所说的每个字沐昭都懂,但组合在一起,竟叫她一头雾水......

但见猫二抬起手来,眼中闪过凶光,沐昭大喊:“慢着!”

对方冷笑:“还有什么话说?本尊向来心善,准你留句遗言!”

沐昭急道:“妖丹是桃夭自愿给我的!我从未抢夺过!”

“放屁!”猫二喝到,“草木修炼成妖至少数千年,谁会舍得将自己辛辛苦苦修来的内丹送人?你们人类自私自利,只要不是人,你们想杀便杀......”说着眼中竟沁出泪水。

沐昭心中暗骂:“你他妈上辈子不也是人吗......”嘴上说道:“死刑犯还能为自己辩护一下呢,你凭什么这样冤枉我?至少给我个辩白的机会......”

猫二此时亦稍稍冷静下来,沉默片刻:“行,本尊给你个机会,你若敢骗我,我不但毁了你的丹田,还要将你点天灯。”

沐昭深吸一口气,心中气到不行,但深知自己压根不是对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赶忙将关于那颗妖丹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猫二听完,陷入深深的沉默,良久才问:“你说的是真的?”

沐昭越想越委屈,眼圈竟有些红,气道:“你若不信,随我回青山村,我证明给你看便是了。”

猫二冷笑:“好,现在就走。”

沐昭大惊:“你好歹等我跟我师父说一声啊!我突然不见了,他会心急的!”

猫二嗤笑一声:“放心罢,本尊带你走个来回不过一柱香的事,你那好师父压根发现不了。倘若你无法自证,本尊便将你的皮扒下来,让你给桃夭陪葬。”

沐昭心知自己这次是遇上疯子了,暗怪自己永远不长记性,一点心眼都没有......

刚这样想着,猫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只感觉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水洇湿的颜料,渐渐扭曲,她感到一阵晕眩恶心,待回过神来,已是站在了距离青山村不远的地方。

......

再次回到岳峙楼时,确实只过了一柱香不到的时间,沐昭黑沉着一张脸,猫二在旁不断道歉。

此前猫二将她带到空木寺的遗址,她用引梦铃回溯了时空,终于得以自证清白,却也因此看到了泠涯曾落在她额头上的那个吻......她心中有些高兴,便也淡化对猫二的不满和怨愤。

猫二不断拱手,说着:“是我冲动了,我错了我错了......我让你提一个要求,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好不好?”

沐昭冷笑一声:“我要当王母娘娘,你倒是想想办法?”

猫二嘻嘻一笑,打趣道:“这也不难,等你那好师父当上了玉皇大帝,你不就是名正言顺的王母娘娘了麽?”

沐昭气得两眼发黑,心知自己遇见了对手,说也说不过,打更打不过,一阵胸闷。

猫二还在低声下气认错,沐昭却忽然沉默下来,她想起对方此前说过的那些话,问道:“你说我神魂不稳,有紫光相护,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自己九岁那年,第一次遇见虚尘大和尚时的事,对方当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她一直没弄明白,便渐渐遗忘了,如今猫二再度提及,她这才想起来。

猫二坐了下来,喝了一口冷茶:“我也在是探查你身体时发现的,你的神魂与你的肉身无法相契,有人舍了自己的神魂,替你锁住了魂魄,令你不至于离魂。”

沐昭沉默,猫二接着说:“这些年来你修炼时,是不是时常感觉力不从心?这便是神魂不稳的缘故,此事一般只会发生在夺舍魔修身上,只是魔修夺舍身上会有魔气,你的身上却是紫气,当真奇怪。”

沐昭又问:“那玄魂融血丹是何物?”

猫二一听,脸上露出怪异神情:“你好歹也是元婴真君的弟子,就算真君成了你男朋友,你也不至于偷懒成这样?玄魂融血丹都不知晓?”

沐昭面色一红,心想自己确实仗着泠涯的宠溺,时常会偷些懒。

猫二站起身来,走到身后的书柜旁拿出一本书扔给她,沐昭接过来一看,这才明白。

“你怎么知道我师父在找玄魂融血丹?”

“你不知道?”猫儿诧异,“他来我这儿买金灵子和玉髓芝,不是为了炼丹是为了什么?我每隔几年便会将炼制玄魂融血丹的材料拿出来拍卖,不过是为了钓鱼罢了。”

沐昭不再说话。

泠涯每天在做什么,她确实不清楚。她忽然觉得自己十分自私,想撒娇了才会去找他,生气便就只会耍赖,时常为一些捕风捉影的小事吃醋,与他闹别扭,却从不关心他的事。

猫二靠在黄梨木的太师椅中,“哎”了一声,叹道:“小丫头真是好命,男朋友又帅又体贴,悄悄把什么都给做了,还不告诉你。也不知这些男人图什么,怎么会喜欢你这种类哦?同你谈恋爱,跟养个女儿有什么区别,费心费力。”

沐昭沉默许久,忽然道:“我得回去了,有空再来找你玩。你若是再见到我师父,千万不要将我们相识的事告诉他。”

猫二点了点头,起身送她出门。

离开了后院来到前厅时,就见如意瘪着一张小嘴,正和红绡坐在那里等候。

沐昭问:“他是怎么了?”

红绡还未讲话,如意便大叫道:“我要那个南海鲛人泪,红绡偏不准我拿!只叫我挑便宜货!人家白送,你尽挑便宜的!你是不是傻?”说跺了跺脚。

沐昭听罢,心下一暖,望向红绡微微一笑。

三人回到沈氏医馆时,天已擦黑,沐昭心中思绪纷乱,一直想着猫二说过的话。

她说有人舍去了自己的一部分神魂,替她稳固了魂魄......究竟是谁肯为了她做到这一步?她直觉这世上对自己这样好的,只可能是泠涯,难道是叶鸾夺舍那次,她昏迷后发生的事?可早在她九岁第一次遇见虚尘时,虚尘也说过相似的话?时间完全对不上。

唯独有一件事她想明白了,泠涯四处购买炼制玄魂融血丹的材料,定是为了自己,难怪他会陪着自己一同下山,一定是为了此事而来......沐昭正发着呆,房门被叩响了。

她跑过去拉开门,便见泠涯站在门口,正浅笑着望着自己。

沐昭眼眶一阵发酸,她想起猫二说过的话——凭什么他会对自己这样好,她真的值得吗?

她呆了片刻,忽然扑进他的怀里。

泠涯一愣,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问:“怎麽了?”

沐昭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里,闷声闷气说着:“没怎么......”

泠涯环住她,轻轻抚着她的背:“今日去哪玩了?我这段时间没能多陪你,可生我的气,嗯?”

听了这话,沐昭心中更是羞愧。

她想正面问清楚,又不知如何开口,倘若问了,必定要将自己与猫二结识之事讲出来,那么她的秘密就会全然曝光......沐昭忽然想到,为何到了这一步,自己还想着怎样瞒住他?她心中又是羞愧,又是自责,一时纷乱不已。

泠涯忽然感觉胸口一阵温热,察觉到怀里的人肩膀在微微颤抖,才知晓她是在哭。

他一阵心乱,赶忙扶住她的肩膀将她微微推开,便看见她的眼泪源源不断滚落下来。

他心下一痛,问道:“怎么了?谁又欺负你了?”

沐昭哭得十分伤心,满心都是自责羞愧,却一时间迷茫不已,只流着眼泪不讲话。

泠涯替她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却越拭越多,这些眼泪像是落在他的心上,烫的他的心脏一阵紧缩。他不住蹙眉:“怎么了?昭儿......告诉我,不要哭。”

沐昭望着他,心里想着:倘若他知晓自己并非真的是那个单纯无知的“沐昭”,是否会厌恶她?倘若她知道自己长久以来都在骗他,是否会转身离开?他们才在一起一天不到,难道最终只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泠涯被她哭得心下烦乱,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她只哭着,却不说话,他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回忆起沈洬钧白天说过的话,不禁想到——她是否开始后悔了?

泠涯心下一痛,望着少女浸满泪珠的眼睛,鬼使神差般地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唇。她的唇瓣微凉,像是酥酪,带着点甜味,又有些泪水的苦涩。

泠涯反应过来时,这个吻已经结束。

沐昭像是被吓住,忽然呆呆的,只睁大眼睛望着他。

泠涯忽然有些好笑,低声问:“还哭麽?”

有些事,做过便是冲破禁忌,如涸鱼得水,忍不住要做第二次。他再次低下头,吻住了她,这次吻得更久些。

她身上浸染着淡淡的果香,使得她本人也像一颗诱人的小果子,泠涯的喉头动了动,伸手轻轻掐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亲吻。

沐昭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她忘了闭眼,只看到他微蹙的眉峰,甚至看到他的睫毛轻轻扇动。包裹着她的是这个男人身上熟悉的香味,她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像是灵魂跳出了体外,成了一个旁观者。

泠涯察觉到怀里小人的紧张,他恋恋不舍结束了这个吻,将自己的额头贴住她的,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望着呆住的沐昭,看到她的脸渐渐泛起红晕,看到她的眼神逐渐有了光彩,像是这才回魂,心下轰然一声,忽然有些悸动。

他声音有些沙哑:“昭儿......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告诉我,你只哭,我猜不到你在想什么?”

沐昭像是要溺死在他的眼神里,她明确地感知到他的爱意,她眨了眨眼睛,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次轮到泠涯呆住。

沐昭忽然生出一种决心和勇气,她伸手紧紧抱住他,说道:“师父,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她的心咚咚跳着,等着这场凌迟结束,祈祷着他会原谅自己。

泠涯回过神来,忽然低笑,他紧紧圈住她,将她搂在怀里,心中漾着一阵暖流,他哑声道:“说罢。”

沐昭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坦白,忽然察觉泠涯怀中一个东西跳动起来。

泠涯愣了片刻,轻轻推开他,从怀中拿出一块玉珏。

这是天钧与他联络的法宝,若非急事一般不会使用,他的神色微微一变,望向沐昭,低头在她嘴角亲了亲,到底没满足,扣住她的后脑勺再次深深吻了吻她。

他直起身来,望着她布满水雾的眼睛,轻声说道:“稍后再说,等我。”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回:合作 沐昭望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忽然有些茫然。很多事凭借的是一鼓作气,一旦被打断,便又会陷入犹疑。

泠涯直忙到后半夜,天钧传来消息,说西面故虚岛的异动越来越明显,竟隐隐现出蜃景,门派中数位长老已先行出发前去打探情况,十大仙门亦纷纷有所动作,一旦秘境现世,想必又将引来一场争乱。

而数月前杀害了门中弟子的魔修,直至今日仍未查出头绪,门内仍处于戒备状态,想必一天查不出魔修的踪迹,一天便不会罢休。天钧正准备前往故虚岛,传信于泠涯,便是交代他尽快将手中的事情办妥,早日回沧月派处理揽月峰的事宜。

......

沐昭发了会儿呆,落笔开始写信,这段日子只关注着泠涯,与沐晚互通书信的频率渐少。

她心中烦闷,每每想起白日里猫二说过的那些话,便觉得羞愧难当。

一直以来他对泠涯都是有所保留地,甚至于为了博取信任,刻意装成不谙世事懵懂天真的模样,泠涯对她这样好,她却瞻前顾后,并未对他坦诚相待,到底还是辜负了他。

沐昭一直以为,自己能够死而复生实属运气使然,又或者是老天爷怜悯她上一世的孤苦,给她些许补偿。可想起猫二的话,她生出了深深的疑惑——原来一切并非运气,而是有人暗中帮助了她......稳住她魂魄的护体紫光究竟从何而来?她穿越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想着想着,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泠涯处理完一切找过来时,看到她屋内的烛火已然熄灭,猜想她大概已睡下,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之后便离开了。

再次醒过来时,天光已大亮。

沐昭混沌了片刻,发现自己竟趴在桌上睡着了,案上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堆蜡泥,尚未写完的信铺在原处。有些事想了一夜仍是没有头绪,她将信草草收了尾,幻化成灵鸟送了出去,收拾整理好后往泠涯的住处寻了去。

方一出门,候在外头的一个仆役却告诉她,泠涯已同沈洬钧一道出去了,沐昭听后一愣,道了声谢,转而走向前厅。

沐昭虽不清楚泠涯在做什么,但结合从猫二处听来的消息,猜想与自己有关。

昨日离开岳峙楼时思绪太过混乱,很多事并未问清楚,想着该再去找猫二一趟,将一切弄明白。沐昭半低着头边走边想,半道上却与一人撞上,她抬头一望,发现来人是多日未见的沈洬玉。

沈洬玉瞧着竟有些憔悴,见了沐昭,仍是冷冷清清望她一眼,转身便走。

沐昭这次并未因她的举动生气,如今已知晓泠涯的心意,她便不会再将这些小事记挂在心上,见对方走远,她忽然唤道:“沈师叔。”

沈洬玉身形顿了一下,片刻转身过来,面无表情望向她:“何事?”

沐昭犹豫了片刻,问道:“沈师叔可知玄魂融血丹?”

对方面上仍是冷若冰霜:“自然知道,你想问什么?”

“我师父有些事瞒了我......沈师叔若是知道,可否告诉我?”沐昭说着。

沈洬玉昨日偶然间偷听到泠涯与自家兄长的谈话,心中仍是隐隐抽痛。她知晓自己百年来的等候全成了笑话,心中钦慕之人,半点心也未放在自己身上。她望着沐昭,沉默了半晌:“你随我来罢。”说着转身便走。

沐昭赶忙跟了上去。

......

泠涯闭目养神,静静等着岳峙楼的楼主出现。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他睁开眼,发现进来的是一个年纪颇轻的女子。他稍稍放出神识,却完全看不透对方修为,心中微惊。

来人笑了笑,并未因他的举动生气,而是抱拳拱手道:“在下猫二,幸会。”

泠涯起身回礼:“在下泠珩,久仰。”

猫二笑了笑:“真是惜字如金。”她走将过来坐到主位上,开门见山道:“痛快人办痛快事,我便直说了。我知晓你在搜集炼制玄魂融血丹的材料,只是不知玄魂草这一味,你是找到了,还是尚未找到?”

泠涯清楚对方修为高过自己,弯弯绕绕地试探,不如开诚布公商谈,便回道:“尚未。玄魂草只生在极寒之地,我正打算一路北上,慢慢搜寻。”

对方笑起来:“我找了玄魂草近千年都未曾寻到踪迹,你如何这样笃定自己能找到?”

泠涯将长指在案上点了点,淡声道:“我自有办法。”

猫二笑得颇有深意:“玄阴蛇是十四阶妖兽,只在玄魂草旁出现。我要玄阴蛇的内丹,你要玄魂草,我们合作,如何?”

泠涯望向她,见她面色坦诚,并不似耍诈。他想起昨日之事,若不是她将骰子的玄机告诉自己,他与昭儿之间只怕还要多生些波折,心中生些许感激。只是他到底有些疑惑,问道:“论修为,前辈在我之上。论财力,你们天茂阁在星海洲早已占据半壁江山,何以需要与我合作?”

猫二喝了口茶,淡淡道:“大概是我气运不济,找了这许久仍是一无所获。我看你胸有成竹的样子,想必有特殊的方法,既然你我的目的并不冲突,不若互利互惠。玄阴蛇乃十四阶妖兽,凭你一人断无机会取胜,你若与他人合作,又怕招来觊觎,与我合作岂不正好?”说着抬眸望向他。

泠涯直视着她,缓声问道:“我如何信你?”

猫二用茶盖撇了撇茶沫,笑道:“你们沧月派可是天底下第一大仙门,我们天茂阁再厉害,到底也只是商行,你有什么可怕的?”

话音刚落,就见泠涯露面露诧异,她笑笑:“天下传闻,泠涯真君在百年前曾凭着一柄玄色宝剑将血魔斩至灭族,你背上这柄剑尚未出鞘便杀意凛然,别人看不出来是那修为不济,却瞒不过我。”说着抬了抬下巴,指向泠涯背上的「孤行」。

泠涯反应过来,低声道:“见笑了。”

猫二继续说着:“你若愿意合作,我会派出亲信竭力相助,一旦找到玄魂草,咱们一同将玄阴蛇收拾了。到时你拿你那份,我拿我那份,至于炼制玄魂融血丹的其他几位药材,只要我有,便宜卖给你都行。”语气颇为豪爽。

泠涯默然,他心知对方修为高过自己,即便真的有诈,也只能见招拆招。

寻找玄魂草之事除了天钧,门派中其他人皆不知晓,玄魂融血丹说起来乃邪修发明,用途并不正派,故而他与天钧商量过后决定隐瞒下来,泠涯的顾虑也因此多了些。

猫二并不说话,静静等着泠涯的答复,没过片刻便听他道:“好。”

她将手中的茶碗放下,笑着望向泠涯:“果然痛快。”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回:谜团 沐昭从沈洬玉的书房走出来,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般,沈洬玉的一席话在她耳边回荡着,令她的脑袋嗡嗡作响。

“我这段时间的确对你诸多无礼,不过是看不惯你的所作所为罢了。你仗着他对你的真心,恃宠生骄,整天只知与她人玩耍嬉闹,不高兴了便耍小姐脾气,等着他去哄你......你可知他为了你,在背后做了多少?”

“玄魂草难寻不说,其旁还有伴生妖兽,泠涯打算瞒住你独自前往。我很早便认识他,知他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倘若下定决心,便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上一闯,一旦他找到玄魂草,拼上性命为你寻得……”

“他说待治好了你的伤,便会回去禀报他的师尊,带着你找个地方隐居起来......我虽一直倾慕于他,但倘若他已心有所属,我亦会大方祝福他,我虽从未经历过感情之事,也清楚两个人在一起便要相互扶持,天真并非你的错,只能说你命好......只是,哪怕你多放一分心思在他身上,也不会叫他独自一人为你的事奔忙......”

“你可当真想清楚了,对他是爱慕还是依赖?倘若有一天你们受千夫所指,你当真有勇气和决心与他一起面对?”

......

这些话在她脑海里挥散不去,沐昭感觉自己的手在隐隐发抖,她想起这段时间来泠涯的异样,也瞬间明白了,为何他会带着自己一路向北。

十年来与泠涯相处的点点滴滴涌入脑海,他总沉默不语站在她身后,为她默默安排好一切。沐昭心想,她活了两辈子,恐怕再没有人能像泠涯对她一般。

她眼眶发酸,身后的屋门响了一声,原是沈洬玉追了出来,沐昭转身对她说了声“谢谢”,接着往大门外跑去。

恰逢佳节,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挂起灯笼,天还亮着,一些孩童便忍不住提着花灯出门招摇,沐昭望着挂满红纸灯笼的熙熙攘攘的街道,下意识往岳峙楼走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毫无保留地信任过泠涯,她一直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的来处,也从未让他知道,真正的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想,她必须告诉他真相,哪怕将现有的一切全都推翻摧毁,她也不悔。

......

猫二刚送走泠涯,前头的人又来禀报,说昨天那小姑娘又来了,她心下“嘿”了一声,心想:这俩人真有意思。

她走到门口,看到沐昭眼睛红彤彤的等在那儿,不禁一愣,说着:“你情郎刚走。”

沐昭望向她:“我是来找你的。”

猫二挑眉,将她迎了进去。

到了书房,猫二大咧咧往太师椅上一躺,问道:“你们吵架了?”

沐昭稍稍平复了情绪:“你昨日说的那个可以借尸还魂的禁术,是什么意思?”

猫二望向她,见她眼睛鼻头皆数红红的,看起来好不可怜,赶忙解释:“其实是我乱说的,当时我以为你强夺了其他妖物的内丹,气昏了头。禁术之事我也只是听说,那是上古巫族失传的术法,是以自己的神魂和精血为引,将死者的魂魄封入刚死之人的肉身,令其借尸还魂,具体怎么操作,我亦不晓得。”

沐昭沉默良久:“我穿越前心脏衰竭,找不到匹配的心源,死的时候也没有多少感觉......”说着陷入停顿。

猫二静静听着,并没有插话。

沐昭继续说:“死亡很奇怪......我能明确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机能枯竭,只想永远睡过去,不必再这样辛苦,但我醒过来的时候,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沐昭抬头望向猫二,静静看着她。这些话她从未向旁人提及过,只因这样的经历太过诡异,即便说出来也没人会懂,可猫二与她来处相同,她想,她大概能明白自己的感受。

猫二点点头:“你想说什么?”

沐昭斟酌了一下语言:“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越的,直到昨天听了你的话,才理出一些头绪来,你说会不会是我师父使用了那个禁术——”

话尚未说完,便被猫二打断。

只听猫二笑了一声:“小姑娘爱做这种浪漫美梦可以理解,不过你师父修为虽然勉强可看,到底也只是个元婴修士,那巫族禁术就连当世活着的几个魔道老祖都不太可能清楚,即便你师父真的掌握了,他也没有踏破虚空的本事啊?”

沐昭脸上露出不解,猫二继续说:“据我所知,只听说过万年前飞升的散修存华有这种本事,据说她在幻海困了成千上万年,直接得了道,肉身不再受束缚,时间空间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

沐昭心里咯噔一声,就听猫二又道:“你知不知道几千年前的魔道老祖里,有个叫叶鸾的?”

没等沐昭搭话,猫二接着说:“当时三界大乱,魔界和人界的壁垒被叶鸾打破,魔物全都涌了过来,你们人类差点死绝。最后据说是不知姓名的一僧一道两个大能出面,舍了自己的肉身才将缝隙堵上。百年前你师父一战成名那场大战,便是几千年前那场浩劫的后遗症,缝隙堵上后遗留在人界的魔物没能被送回去,沉寂了几千年重新集结在一起作乱,这才引发的。”

她一口气说完这许多话,赶忙喝了一口水。

沐昭的心脏疯狂跳动着,忽然想到桃夭将内丹强行打进自己体内后,她所做的那场梦。

梦里了因曾对一个背对着她的男子喊“蕴德”——一僧一道?莫非就是了因和蕴德?!

可是当时了因的原话是:“我与华存这便进去......”华存不是万年前就飞升了吗?还有猫二所说的叶鸾,为什么这几个人皆数都与她产生了交集?

沐昭脑内像是出现了一块拼图,如今拼拼凑凑出一小块残缺的线索,却令她陷入更大的迷茫。

猫二没有注意到沐昭的脸色,继续说着:“叶鸾后来不知怎么就嗝儿屁了,从此再没人再见过他,不过缝隙被封闭后,有人在缝隙周围找到一个上古阵法和一柄剑,阵法是九宫图,剑是青凰剑——两样东西都是华存的,找到九宫图和青凰剑的便是如今归一门的开山祖师爷,青凰剑后来成了他的佩剑。”

猫二说完,抱着手臂望着沐昭。

沐昭压根追不上她的节奏,愣愣问:“什么意思?”

猫二叹了一口气,用手抚着额头:“意思就是,华存根本没有飞升,那场浩劫是近万年前的事,可华存相传万年前就已飞升了。”见沐昭不说话,她又道:“这世间相传只有华存一人有踏破虚空穿梭时空的本事,但她连飞升都是假的,这些传说大概也真不了。你能穿越,跟我一样是小概率事件,不可能是你师父把你的魂魄塞进你的肉身里,知道吗?这种情节只有言情小说里才会出现。”

猫二“哦”了一声,又接着说:“华存便是巫族后裔,且是被逐出巫族的叛族之人。那禁术便是巫族的术法,相传使用之人一脚入魔,极容易受心魔反噬,随时可能堕入魔道,你看看你师父一脸正气凛然的样子,可能吗?”

沐昭脑子里乱成一团,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一个谜团的边际,却又触摸不到核心。

只是这个谜团绝对与她有关,世间没有如此凑巧的事——只要解开了这个谜团,一切就都清楚了。

猫二望着坐在一旁发呆的少女,说:“我昨天不过看你不爽,想要找个借口毁了你的内丹,这才拿那个禁术做筏子。至于你的护体紫光是怎么回事,我亦不清楚。要知道这世间的术法千千万万,总有些不为人知的,你就不必纠结了。”

沐昭听了这话,心中微微一惊,心想这人大概也是个翻脸不认人的主儿,修为不知有多高,以后还是得小心应付,尽量不要得罪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师父来找你做什么?”

“你师父要找玄魂草,我要玄阴蛇的内丹,与他商量着合作一下,也算帮了你的大忙,省得他为了你断送小命。”猫二答着。

沐昭皱眉:“你不是动保协会的么?挖其他动物内丹的事你也会做......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师父罢?”

猫二失笑:“你倒机警,还真是夫唱妇随!你当玄阴蛇是什么?它守着玄魂草万年便是为了食之化龙,一旦化龙就会吸取方圆数百里内的生机,不但动物死绝,那地方万年之内都会寸草不生。”

沐昭哑然,猫二嗤笑一声:“我若想阴你们,直接派人跟踪你那好情郎便是,等他找到玄魂草时再偷袭他,岂不收获更大?”

沐昭脸色微微一变,猫二嫌弃摆手:“果真谈恋爱的女人脑子都不好使!”

......

沐昭走出岳峙楼,站在街上茫然不知何去。

她将这些年来得到的线索一一串起来,越想越觉得心惊。

从沐家灭门血案伊始,到玄珠落入她的手中,再到引梦铃和叶鸾......一件件一桩桩,似是一环扣一环,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件事。

泠涯的玄魂融血丹配方是哪里来的?沐昭想破了脑门也没想明白,是否真如猫二所说——她的穿越只是一个小概率事件。她身上的护体青光不过是叶鸾那次夺舍遗留下来的后遗症,或许真的是她多想了......

这一刻,她忽然很想拥抱泠涯,无论他为自己做到哪一步,他对自己的情谊,都是沐昭这一生中最珍贵最珍贵的宝物。

可是,到底该怎样告诉他关于自己的一切,这十几年来,她到底是骗了他......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回:千灯节 天色渐渐暗下来,城中亮起灯火。

千灯节是邙风城一年之中最盛大的节日,孩童们成群结队拎着各式花灯出动,嬉笑追逐,大人则三两成伴盛装出行,将心愿寄予祈愿明灯,城内一时间灯烛辉煌,端得是一派璀璨夺目的绚烂景致。

沐昭漫无目的走在街上,胸中思绪有如一蓬一蓬炸开的烟火,闹闹哄哄。

她没有回沈氏医馆,只因心中愁乱,为着自己长久欺骗泠涯而自责,又不知该怎样告诉他真相。

她十分害怕,怕泠涯在知道一切后会弃她而去,甚至还没有想好,见到他之后该如何开口。

从来缺爱的人容易被打动,哪怕只是得到细微的一点好,都巴不得将整颗心捧出来还给对方,更何况是泠涯对她这样毫无保留的好呢。

在得知了关于玄魂草的事后,沐昭陷入深深的自责,一直以来她都过分沉溺于自己的感受中,很多时候只关注到自己,却忽略了泠涯,甚至于察觉不到他的异常——有些事,她早就该想到的。

远处升起一盏盏祈愿灯,像飘在天上忽明忽暗的星子,一群人抬着几盏巨大的鲤鱼灯从她身旁走过,孩童们呼啸簇拥着鱼灯队伍,呼啦啦往前冲去。

沐昭望着身旁匆匆跑过的沉浸在节日欢庆的人们,一颗心浮浮沉沉,她已决意要向泠涯坦白一切,至于后果如何,她无法预料。

她考虑得很清楚,即便不是因为自己喜欢上了泠涯,她也该对他坦诚相待。坦白的后果最坏无非是失去现有的一切,可她必须这样做,她无法心安理得去欺骗一个一心一意对待她的人,哪怕这个谎言是基于自我保护。

泠涯离开岳峙楼后没有即刻回去,而是转道拜访了当地的灯火大师,为沐昭挑选节日礼物。

这一日便是千灯节,他知沐昭已经期盼了许久。

他在傍晚十分回到医馆,刚走到门口,就看到红绡领着道可和至乐与一群陌生小孩在玩耍,孩童们人手一盏花灯,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却唯独不见沐昭。

泠涯知沐昭一直期待着这次千灯节,本以为她会早早跑出去玩,却只看到向来与她焦不离孟的红绡,心中不免疑惑。他看向红绡望,低声问:“昭儿呢?”

红绡玩得正开心,转头时却猛然瞧见向来不苟言笑的泠涯手中拎着一盏光华璀璨的小巧月形灯,蓦地一愣。他手中的灯火泛着悠悠柔和的浅白光晕,正如那天刚上摘下明月,瞧那样式,分明是女孩子家的喜欢的。

她答道:“听管家说她上午时分便出去了,没有说去哪儿。”

泠涯听后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红绡和道可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可思议,道可低头望了望自己手中那盏平平无奇的兔子灯,将小嘴一瘪:“真君真偏心!”

……

邙风城地处偏北,此地生民多是屴族后裔,此族尚火,崇拜光明,故而一直保留着流传了上万年的祭火仪式。

仪式最初的模样已无人知晓,在时光的洪流中,小部族间的祭祀仪式逐渐发展为如今的千灯节,而擅长戏火的族中巫师,也渐渐成了如今的灯火艺人。

千灯节的重头戏,除了成千上万盏飘向空中的祈愿明灯外,还有彻夜不停的璀璨焰火,及城外水中莲台上的烟火表演。灯火艺人们不过是群懂些微末术法的末等修士,却能将焰火之术玩得出神入化,只见他们手掌翻飞间,五光十色的焰火在其指尖重重盛开,接着升入空中,渐渐变得巨大无比,在夜空炸成一蓬一蓬琉璃幻境般的七彩星火,引来台下一阵阵喝彩之声。

莲台悬浮于水面之上,附近全是美轮美奂的画舫,画舫中灯火通明,映衬着岸上城中长龙般的灯火团团,合着天空中此起彼伏绽开的烟花,美得好似人间仙境。

沐昭站在远处,望着被赏灯的人们围住的莲台,心中平静无澜。

她知道泠涯会来找她,像之前无数次她调皮出走一般,他永远能第一时间找到她。

只是这次又有些不同,沐昭知道,她必须对泠涯坦白,她做好了一切准备,即便是失去这一份她弥足珍惜的感情。

……

泠涯寻到时,便看见沐昭坐在灯火阑珊的角落里,正望着远处热闹的景致发呆。她穿着单薄的水色裙衫,头发用一个银环松松系在脑后,耳旁的几缕发丝被风吹起,衬得她的侧颜愈加柔和,也愈发落寞。

远处的热闹似乎与她无关,她只静静看着,像是并不打算参与进去。泠涯察觉出些不同寻常,她像是收敛了自己的孩子气,也收敛了那份游戏人间的漫不经心,无端地叫他想到前世的她,安静的她。

他站在栈桥上看了她一会儿,轻声唤道:“昭儿。”

沐昭闻声转过头来,此时远处正绽开一朵巨大的银色焰火,在空中极致盛放,又须臾散开,接着像陨落的星子沉入湖面,也沉入泠涯的眼底。

他看到小少女对着他展颜一笑,轻轻应了声:“师父,你来啦。”

沐昭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言语,只望进他沉沉的眸子里。

泠涯感觉她有些不对劲,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沈洬玉与她之间的谈话泠涯并不知晓,他甚至不知道,她和猫二已搭上了线。

沐昭坐在湖边,望着身穿玄色长衫的泠涯,他颀长的身影在远处满城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愈加挺拔,漫天焰火璀璨像是落入他的眼底的碎星,他拎着一盏柔和月灯,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自己。

沐昭心中有些伤感,一种突然爆发出来地,没有确切来由的伤感。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年,其实一直隔着一层面具,泠涯并不真的认得她,她也不曾真的认识泠涯。

如今她准备将一切告诉他,或许他会从此远离,而她也许再没机会慢慢去了解他了罢。

在修真界中,最不被容忍的行为就是夺舍,「点天灯」便是为对付夺舍魔修而发明出来的咒法。沐昭这十年来一直担惊受怕,生怕自己的秘密被人识破,只是这一刻她却觉得平静异常,甚至感受到一种心灵上的放松,像是即将卸下一个重担。

白天里,她为自己找了无数借口,甚至期盼着那个用了禁术让自己还魂的人会是他,这样她便不用产生愧疚,心安理得告诉自己,她并没有欺骗谁。只是再度揣摩猫二的话,她清醒过来,她并不希望泠涯为了她违背原则,她渴望的是相互坦诚和尊重,而非谁为谁牺牲。她已决意不再靠伪装活着,他爱泠涯,也希望泠涯所看见的,是最真实的她。

泠涯走了过来,将那盏小巧的月形灯递到她手中。沐昭接过,灯柄之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她低头望着散发着柔和光亮的灯盏,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泠涯替她理了理发丝,轻声问:“喜不喜欢?”

沐昭点头。

远处的热闹还在持续,莲台上的焰火表演结束,换上了舞姬曼妙的轻舞。一座包裹在透明屏障里的巨大四层画舫从水底缓缓升起,雕梁画柱、,金碧辉煌,艳丽美人坐在船头,怀里抱着琵琶,她玉指轻拨,“锵锵”之声倾泻而出,霎时有如玉珠走盘,泉水叮咚。

嘈嘈切切的琴声忽快忽慢,渐成金戈铁马之势,台上舞姬的舞姿也由最初的轻盈婀娜渐渐过渡得有力矫健,她裙摆翻飞间犹如一朵盛开的优昙,随着越来越激烈的琵琶声快速转动着。

台下喝彩之声不断,懂得术法之人纷纷施法,在岸边炸起一蓬一蓬玄术幻化的焰火,以示捧场。一位豪绅的船只停在岸边不远处,气势丝毫不输水中浮起的那座巨大画舫,数十个仕女提着花篮走将出来,向岸边抛洒金银钱币。

随着这举动,岸上爆发出一阵一阵排山倒海的惊呼,凡人们纷纷伸臂躬身,哄抢起来。

画舫之上的琵琶此时演绎到了极致,犹如银瓶乍破、刀枪轰鸣,嘈嘈切切如辊雷、铮铮锵锵似裂帛,竟似要冲破碧霄。舞姬莲步飞移,快速翻转,头上的金色布摇随着她的步伐化作虚影,妃色的裙摆绽放成一朵极致绚烂的昙花。

忽听“锵——”的一声,琴音骤停,湖心秋月似是随着这猝然收拨之声而震颤了片刻,一朵巨大的昙花幻影从画舫上升起,越升越高,最终在半空中轰然爆开,化作姹紫嫣红的无数光点,将整个夜空照得通亮。

就连湖心的一轮明月,都瞬间作了陪衬。

人们欢呼起来,一重一重音浪令湖水都沸盈,似乎要将穹盖掀翻。烟花散落,坠入湖中,如转瞬即逝的美梦,却丝毫没有削减看客们的热情。

沐昭觉得眼前这由玄术铸就地、在凡世根本无缘目睹的景象,既像仙境,又似人间;红尘之中热烈的期盼和极致的欢喜都酿在里头,或许短暂淹没了许多落寞。

她靠在栈桥边固定船只的木桩上,泠涯站在他身侧,陪她一同看着远处的欢庆。

沐昭心想,能与他一起见识了这世间极致的热闹,也足够了。

她想起他们初来邙风城那一夜,泠涯递给她的那支木芙蓉,她从纳子戒中拿出那枝被她保存在玉匣中的花朵,垂首静静望着。

一阵风吹过来,将沐昭身上常年浸染的淡淡果香送入泠涯的鼻端,他低下头,看到她微微飘动的发丝,她莹白的小脸被远处的灯光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看到她的睫毛微颤,一颗心随着那轻微的颤动而剧烈跳动起来。

远处此起彼伏升腾起烟火,绽放又坠落,像一场一场由萤火造就的落雨,泠涯忽然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他从后头抱住了沐昭,将她紧紧拢在自己怀里。

他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说着:“昭儿,我心悦你......初来邙风城那夜,我便想告诉你了。”

沐昭忽然很想落泪,她转身用住他,将头埋进他的胸膛。

她压住即将流出的眼泪,说着:“谢谢你......师父......我也一样,我会永远喜欢这枝花......我会永远保存它。”

泠涯的心微颤,为着她的话语而跳跃,与心爱的人心心相印,原来竟是这般极乐。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低声说着:“叫我名字。”

沐昭眼前蒙起一层水雾,她抬头望向他,轻声唤道:“泠涯。”

泠涯的心随着她这声轻唤而化成了一片温柔的水雾,沐昭接着说:“我也心悦你的......”

这告白他们俱都说过无数次,只是每次重复着,却还是能叫对方怦然心动。

泠涯扣住她,将她未尽的话语吞进一个深深的吻,热闹还在持续着,恋人则在角落里相拥。

另一头的鱼龙灯表演开场了,人们纷纷朝着城西涌去,千灯节这一夜,邙风城的灯火将彻夜通明,歌舞不休。待得子时,城中人会一同放飞祈愿明灯,以此寄托美好心愿,节日的氛围也将在这一刻达到顶点。

泠涯结束一吻,恋恋不舍啄着她的唇角,问着:“要去看么?”

沐昭摇了摇头,她扭头望向水中那轮在节日灯火映衬下显得愈发寂寥的明月,忽然道:“我们去游船罢。”

泠涯轻笑,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说:“好。”

……

夜风轻拂,沐昭趴在小舟上,将袖子拢起,一截如玉的手腕垂下,轻轻拨弄着湖中碎落的微光。

白的月光、黄的灯火,被她用手搅碎,水面翻起一小片涟漪,晃来晃去,又逐渐归于平静。

泠涯站在船头,望着正在玩水的沐昭,一颗心似浸泡在暖流中。他的胸腔里早就藏下了一颗种子,一朵颤巍巍的小花破土发芽,在狭窄的心窍内驻扎下来,他小心翼翼呵护着,不忍拔去,终于看着它长成一朵蔷薇。

他像是隐在寂寥处的一片深潭,而沐昭是那个偶然间闯入的人,她抓起一把石子不断砸向他,在水面砸起一圈一圈涟漪,而后在岸边咯咯笑着。他沉闷单调的生活因她的闯入而陡然破开,她像一尾执着的鱼,不断往他心的深处钻去。

遇见她之后,泠涯才逐渐感受到生气,他明白过来——修为、力量,或许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他无法不被她吸引,越注视沐昭,他就越好奇,直至这些好奇终于变质,成了柔肠百转和牵肠挂肚。

沐昭够着身子,想要捞起缓慢浮过的一盏莲灯,小船因她动作而晃了几晃,她心中一慌,那盏莲灯便擦着他的指尖飘过。

泠涯施了个法,小舟瞬间平稳下来,他看沐昭盯着那盏灯,问她:“想要么?”

沐昭回头望向他,远处银色的月光揉碎在她的眸子里,将她整个人蒙上一层薄薄的光晕。泠涯的心微微颤动,他察觉到她的目光中多了些东西,似是释然,又似忐忑,带着些意味不明的决绝。

沐昭轻轻“嗯”了一声,泠涯压下心中怪异之感,抬起手掌,一股灵力在掌心汇集,渐渐幻化出一盏泛着浅蓝光晕的莲灯,随后递给了她。

沐昭接过来,将莲灯捧在手心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冲着他笑了笑。

泠涯的心像被击中,随着她轻轻一笑而停顿,接着变得异常柔软,他终于明白了长辈们所说地——“修者必须断绝情爱”是为何了。

哪怕沐昭时时在他眼前,他也想一直拥着她,什么得道成仙、什么羽化飞升......他全不在乎。

他的眼里头、心里头,只剩了她。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原来竟是这样。

沐昭将那盏莲灯放入水中,看着它渐渐飘远,忽然说道:“师父你知道么......将心愿写进莲灯里,神仙便能知晓你的渴求,从而成全你。”

泠涯轻笑:“你的心愿是什么?”

沐昭沉默片刻,说:“我想跟师父永永远远在一起。”

泠涯像被一团温和又热烈的火焰烘着,心中又软又暖,哑声道:“那便永远不分开。”

沐昭回头望着他,眼中忽然浸满泪水。

泠涯心中一慌,拉起她搂进怀里,问着:“怎么又哭了?”

他想起昨夜她的反常,这才反应过来,她是藏了心事。

沐昭哽咽着问:“倘若我骗了你,你会恨我么?”

泠涯用拇指替她拭去泪水,沉声安慰着:“不会,你定然有你的理由。”

沐昭哭得更厉害:“倘若我是夺舍之人呢?”

泠涯忽而愣住,他望着沐昭,看见她藏在泪水里的决然,终于明白过来,她的反常是为了什么。

他心中震惊,又有些高兴。

他一直以为沐昭会永远瞒着自己,就算他已知晓了全部,但她愿亲口坦诚相告,他亦感觉到自己被信任着。只是这高兴中又混杂着心疼,他清楚沐昭的忧虑,她愿说出来,一定经历了许多挣扎。

沐昭看着沉默的泠涯,心中一阵绝望,她的眼泪像决堤一般淌了下来,抽噎着说;“泠涯,我一直在骗你......从我拜你为师那天起便一直骗你......”

泠涯静静听着,并不说话。

“我根本不是沐昭......我活过一世......死后便成了现在的我......我不是故意骗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醒来后就成了这个样子......我不敢告诉你,怕别人把我抓去点天灯......”沐昭抽抽噎噎,说得颠三倒四。

泠涯望着她,眉头越蹙越深,一颗心不断抽痛着。

沐昭还在说着,却忽然被泠涯搂进怀里,她听到他说:“我知道的。”

她愣住,抬头望向泠涯,眼中满是疑惑。

泠涯低头望着她,说:“我一直知道。”

章节目录 千灯节(二) 沐昭愣在原地,听到他说“一直知道”,忽然不知该做何反应,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沐晚被罚到思过崖那次,骆灵送来天茂书局的分红,你正好出去了,那时我便知道了。”泠涯轻声解释着。

沐昭彻彻底底呆住,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接着回忆起许多被自己忽略掉的细节,从前一直想不明白的事,一下子全明白了。

骆灵那段时间为什么看见她便躲?她和沐晚被重夜锦绑走那次,泠涯对她的态度为何会忽然之间发生了那样大的变化?他曾两次问自己,可有什么事要告诉他,她却心存侥幸,一直没有坦言相告......他们离山时,骆灵将天茂书局的分红送了来,推脱说自己忘记了,她当时便觉得骆灵的神情有些奇怪,想来便是他的授意......

原来竟是这样......

沐昭呆呆望着泠涯,看见他目光平静望向自己,她有许多话想问,却全都卡在了喉咙里问不出口。

她心中有着感激,望着站在眼前这个男人,他曾在自己毫无所觉的情况下识破了她的谎言,却又悄悄原谅了她,甚至在看破她的伪装后,还愿意默默为了她付出......

感动之余,更多的却是狼狈和惭愧。

原来她一直明明白白地袒露在他的视线中,却还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演着戏,用一个接一个拙劣的谎言掩饰着自己的心虚。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子,自以为聪明机警,在他眼中却不过是个笑话。

沐昭此刻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永远不要出现他在他面前才好,无数情绪混杂在一起,令她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感觉到一些如释重负——从此不需要再战战兢兢活着,不需要再用一个谎去圆另一个谎,来到这里的十数年,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轻松;除了卸下重负般的轻松,她心中也满溢了感动,可一想到他什么都清楚,却装作毫不知情地看着她做戏,她便羞愧得巴不得跳进水里......这羞愧使她难以自处,她忽然挣扎起来,想要从他怀里挣脱。

泠涯紧紧扣住她不放,不停抚着她的背,想令她冷静下来。

忽然,她将脸埋进手心里,垂下头哭起来。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却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

泠涯一只手拍着她,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他知道她肯定有些难为情,便故意轻笑着问:“最近怎地这么爱哭?莫哭了,没什么的。”

他的声线低沉,含着无尽的温柔,沐昭的狼狈瞬间被安抚。

她像是破罐子破摔,哭着质问:“你做甚么瞒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傻子?”

泠涯拉开她的手,看到她哭得红彤彤的鼻头,忍不住笑起来,他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珠,应道:“不是。”

他捧住她的脸,望着她的眼睛:“我知你的苦衷,你不愿告诉我,我便替你保守秘密,如今你愿意与我坦诚,我很高兴。”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个巨大的钟摆撞在沐昭心口。

她抬头望着他,对上他闪闪发亮的眸子,他在她眼里从来都是沉稳甚至略微严厉的形象,像是父兄、师长......这一刻,沐昭却觉得他像个少年人一般,坦诚而鲜活,还透着些许傻气。

“若是我一直瞒着你呢?你会一直看我笑话麽?”她傻傻问道。

“那便瞒着罢,我会和你一起守着它。”泠涯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她的,轻声答道。

沐昭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太爱哭了,眼泪像是流不完一般,随随便便一句话便能叫她眼眶发酸。她踮起脚尖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抽噎着说:“对不起......”

泠涯抚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谢谢你......泠涯......谢谢你......”她有许多话想说,最后翻来覆去,却不断重复这一句。

......

红绡领着一群小童子在门口等了许久,也不见泠涯和沐昭回来,沈洬钧兄妹此时走了出来,皆是盛装打扮,看到她,沈洬钧问道:“小狐狸,你怎么没和小昭儿在一起?”

红绡撇撇嘴:“她顾着谈情说爱,哪里记得我......”话音未落,突然觉得不妥,她抬眸忘了沈洬玉一眼,却见对方仍是冷着一张脸,没有任何反应。

沈洬钧笑起来:“那便同我们一块儿玩罢。”

红绡笑起来:“好呀,我初来乍到,不知道哪里好顽,便跟着真人你了!”

沈洬钧笑笑:“走罢,去莲台听琵琶!”

一群人说说笑笑走远,至乐却落在了后头,道可一手拎着一盏花灯撵在红绡身后,忽然察觉至乐落下了,回头望向他:“你做甚么?”

至乐支吾半天:“我不想去了,今日月亮正好,我想修炼。”

道可被逗乐了:“你还真修炼成傻子了?咱们肉身都没有,再修炼千年也枉然,你这样辛苦有意思麽?”

至乐抿着嘴沉默,半晌道:“多修炼总没坏处,你去罢。”

道可的小脸拉了下来:“你最近是怎么了,总是奇奇怪怪地!好不容出门一趟还紧想着修炼,日后回了揽月峰,还怕没得你炼?!”

至乐将手中的老虎灯递给他:“你去玩罢!”说着转身跑回院子。

道可望着他跑远,气得跺了跺脚,扭头望了眼走远的红绡一行人,又看了看消失在门内的至乐,到底扭头追着红绡去了。

来到湖边时,焰火表演早已然结束,琵琶和歌舞亦近尾声。

岸边站满满了人,比肩接踵挤作一团,正往城西移动,红绡放眼望去,入目全是乌压压的人头,她一手拉着道可,一手拉着如意,跟在沈氏兄妹后头。

沈洬钧啧了一声:“来晚了!今年的琵琶姬听闻是妙音门的楼心月,可惜!可惜!”

红绡刚想问楼心月是何人,忽听不远处有人在喊她:“红绡姑娘!红绡姑娘!”

她循着声音望去,看到停在不远处的一艘华丽画舫,欧阳霄站在画舫二层的甲板上,正对着他们挥手。

没一会儿,画舫靠了岸,一个童子坐着一只纸鹤飞了过来,对他们道:“我家主人请几位到船上一叙。”

红绡凑到沈洬钧耳边说了一通,见他点点头,之后祭出一张飞毯,一行人乘着飞毯随着童子往画舫飘去。

来到船上,只见欧阳霄欧阳震都在,欧阳霄上来便问:“昭儿姑娘呢?怎么不见她?”

红绡心中有些同情他,柔声答道:“她和真君在一处,我们走散了。”

欧阳霄的脸上明明白白写上了失落,闷闷说了句:“这样啊......”

欧阳震走上前来,对几人拱了拱手:“我们正准备去城西看鱼龙灯会,几位可要一同前往?”

沈洬钧答道:“正好,楼心月没看上,鱼龙灯可不能再错过了。”

欧阳震笑笑:“这位前辈有所不知,稍后的鱼龙灯会,楼心月仍会出场。”

“是吗?那可再好不过了!”听闻楼心月三个字,沈洬钧顿时兴奋起来,一群人说说笑笑,画舫便划过湖心莲台,往西边驶去。

欧阳霄没能见到沐昭,情绪正低落,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苏碧云忽然跑到他身边轻声说道:“方才惜墨师姐独自下船了,我怕她又闯祸,你去看看罢?”

“凭什么我去看?”他心中正不高兴,听闻此言反问道。

“她说看到你那沐昭姑娘了,这才追上去的,你当真不去?”

听闻沐昭的名字,欧阳霄顿时来了精神,“噌”一声站起来:“往哪个方向去了?”

苏碧柔递给她一张符纸:“这是我们姊妹联络的方法,你跟着符纸走便是,追上了便把她带回来,可别再让她惹祸了。”

欧阳霄“嗳”了一声,掏出一张纸鹤跳了上去,施了个法便飞远。

城内禁止御剑,但飞行法宝却是不忌的,跟着符纸没飞多远,便看见苏惜墨鬼鬼祟祟站在一座牌楼后头,正望着不远处的栈桥。

欧阳霄走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对方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忽然诡异一笑,他刚要说话,苏惜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手指了指不远处。

欧阳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却看见两个在栈桥的阴影处拥在一起的人,一个穿着玄色衣衫的高大男子将一个娇小的女子搂在怀里,二人贴在一起正说着什么。

欧阳霄皱了皱眉,正想责备苏惜墨的举动,却瞥见从男子怀中直起身的女子的侧颜,对方穿着水色的裙衫,小脸瓷白,鼻头挺翘,可不正是沐昭?

欧阳霄忽然像被雷劈了一道,愣在当场!

修士的肉身得道淬炼,视力本就胜过凡人,他分分明明看得清楚,那个搂着沐昭的高大男子,竟是她的师父......

少年的心绞痛着,呆呆望着远处二人踏上一只小舟,接着便朝湖心驶去,渐渐消失在一片潋滟的水光中。

身旁的苏惜墨忽然冷笑一声:“怎么样?你心仪的女子,竟是个不要脸的贱货!”

欧阳霄回过神来,听闻此言,一阵火气冒上头顶。

他黑下脸色冷声说道:“苏惜墨师姐,我敬重你是我师兄未婚妻的同门,请你嘴巴放干净点!”

苏惜墨被他这话一顶,一张脸顿时煞白,气急败坏道:“我说错了吗?她勾引自己师父,不是贱人是什么!”

欧阳霄感觉一颗心冷得像是落入冰窖,沉默了半晌才道:“既是两情相悦,身份又算什么?你即便心悦泠珩前辈,也不该如此诋毁沐姑娘。”

苏惜墨阴阳怪气笑起来:“当真感人,她不要脸的事做尽了,竟还有人替她打抱不平!她配也不配?”

欧阳霄敛起神色,冷冷道:“苏惜墨,你若是再出言不逊,休怪我不客气。”

听闻此言,苏惜墨这才噤声。

绝情谷本就是依附于隐神山庄的小门派,她此前不过心中不忿这才说出那些话,如今欧阳霄眼看便要翻脸,她便不敢再多言。

只是她心中暗恨,指甲几乎捏进了掌心里。她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沐昭此前三番两次直接下她脸面,泠涯又对她视而不见,她早就怀恨在心,如今骤然看见沐昭和她心悦的男子抱在一块儿,更是恨得几欲呕血。

沉默了许久,她忽然冷笑:“我倒要跟上去看看,那位沐姑娘还能做到什么地步,欧阳师弟,你来是不来?”

少年沉默不语,苏惜墨嗤笑一声,祭出一张纸叠的小船抛入水中,只见那小船慢慢变大,须臾便能乘下二人,她迈上小舟,扭头望着欧阳霄,欧阳霄沉默着,到底还是踏了上去。

......

沐昭将头搁在泠涯的肩膀上,觉得整个人坠在云端,泠涯身上的热度透过衣衫烘着她,仿佛驱散了所有和寒冷的孤寂,无论是前一世,还是这一世。

她往他怀里拱了拱,像只讨娇的小猫。她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奇怪,仿佛整个人整颗心都心甘情愿地交付给了另一个人,是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像是流浪了太久,终于找到归所。

耳边是不断涌动的潮汐声,泊在岸边的小舟随着水流轻轻晃动,远处明月的清辉洒将下来,在水面铺陈了一层碎银。

沐昭觉得自己随着这只小舟驶入了一个梦境,等待她的不是预想中谎言撕裂后的诀别,而是离着心爱之人又近一步,像是两颗心紧紧贴在了一起。

“师父......”她轻声唤道。

泠涯搂着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应声:“昭儿。”

“玄魂草是怎么回事?还有玄魂融血丹......我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沐昭犹疑了片刻,到底还是问出了口。

泠涯忽而愣住,他扭头望向靠在自己身侧的沐昭,沉声问:“谁告诉你的?”

沐昭仰头望着他,眼睛里溢满柔情,她伸开手臂搂住他的腰,往他身旁坐近了些,轻声说:“师父不要再瞒着我了,你说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所以我们不能瞒着对方。”

泠涯沉默着,沐昭忽然将头搁在他的膝盖上,枕着他的腿躺了下来。

她的眼睛里闪着碎光,直直望向他,像是穿透他的眸子望进了他心里,泠涯一时没忍住,躬下身来吻了她,沐昭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迎合着他,并不躲避。

一吻结束,他稍稍撤开一些,看见她的眸子里沁满水光,像是汹涌而来的潮水,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的心猛烈跳动着,赶忙直起身来。望着枕在自己腿上的少女,他别过视线,用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掩饰着自己的慌乱。

“师父,告诉我吧......”沐昭像是没有发现他的异样,继续追问。

泠涯沉默半晌,说道:“你被叶鸾夺舍后,曾出现离魂之症。”

“我离魂后发生了什么?”沐昭赶忙问。

泠涯望向她,答案在舌尖拐了个弯,又被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话:“虚尘大师用阵法锁住了你的神魂,这才将你唤醒,不过如今的你肉身与神魂难以相契,唯有玄魂融血丹可解。”

沐昭觉得他的眼神中闪烁着自己看不懂的东西,“我离魂后,没有发生什么麽?我曾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回到前世了......”

“什么都没发生。”泠涯说谎。

以沐昭如今的修为,根本不可能完全操控引梦铃,所以没有必要告诉她引梦铃的真实功用。而他曾使用禁术将她的神魂锁进如今这具肉身的事,他打算至死烂在肚子里——当初将她的一部分记忆抹去,也正是此意。

沐昭见他沉默,忽然问:“虚尘大师曾说我神魂不稳,有紫光相护,是什么意思?”

泠涯心中一惊,面上却半点不显露,他淡淡说道:“你能穿梭时空来到此界,定有缘由,或许是前世的福报罢......”

沐昭压根不信,却也找不出话来反驳,想不明白,干脆不再去想。

她坐起身来,整个人贴进泠涯怀里,用手环住他的脖子撒娇:“带我一起去找玄魂草罢,我不想和你分开。”

泠涯轻叹一口气,虚虚搂住她的腰:“依你便是。”

沐昭笑起来,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味,心中溢满欢喜,她紧紧搂住他,问道:“你什么时候娶我?”

泠涯蓦地一愣,他低头望向她,看见她的眸子转来转去,偏不直视自己。

他失笑:“哪有姑娘家这样主动地?”

沐昭立刻盯住他,撅嘴道:“你不想娶我麽......”说着说着,到底还是感觉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小,赶忙低下头去。

泠涯却忽然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他沉沉的眸子望住她,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有些沉,有些哑:“想。”他这样说。

沐昭的大胆也不过是心血来潮,如今他如此直白地给出答案,她反而不敢应声。

她的脸红扑扑的,眸子像蒙了一层水光,泠涯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一下之后尤觉不满足,再一次深深吻了她。

有情人在一起,便是忍不住的亲密狎昵,互相吸引着,想与对方融为一体。

银色的月光拢住岸边亲吻的二人,空气中似乎都沾染上了蜜糖的甜气。

欧阳霄和苏惜墨躲在不远处,藏在拍了隐匿符的小舟中,没有被沉浸在情爱喜悦中的泠涯发现。

苏惜墨的指甲掐进手心里,血流顺着掌纹低落,嫉妒得几欲发狂。

一旁少年的一颗心却像燃尽的炉火,剩了一膛死灰,平生第一次尝到了苦涩的滋味。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回:表字 再回医馆时已是夜半时分,街上虽还有行人,却也不多。天上飘满了祈福灯,像一颗一颗星子般,映衬着月色,将整个邙风城笼在一片欢喜的氛围中。

沐昭像只得了甜头的猫儿,绕着泠涯转来转去,泠涯浅笑着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沉默着朝前走。沐昭被他牵着,不停傻笑着抬头望他,眼睛里亮晶晶似是的闪着星光。

她极开心时便会这样,泠涯想起还在沧月派时,他们一起救走白柔那夜,她便是这样走在自己身旁。

当时他为着她欺骗自己的行径而生气,几次三番冷落于她,看她为自己的冷落而黯然时,却又忍不住地心痛。其实他当时所求也不过是她能对自己坦诚,之后经历了离魂之事,他知晓了她的苦衷,终于才将这件事放下,不再逼迫于她。

如今她愿亲口坦诚相告,泠涯心中其实极为开心,二人之间像是破去了一层隔阂,距离更近了一步。

沐昭望着泠涯的侧颜,心中的小鹿扑通扑通蹦跳着,她从来是个擅于蹬鼻子上脸的人,如今二人转变了关系,她便更是大胆,走着走着突然挣开他的手,站在了原地。

泠涯有些疑惑,停下来望向她:“怎么了?”

沐昭低着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作怪道:“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

泠涯愣了一下,望着低头站在原处的少女,心口像是被猫爪子轻轻挠了挠,到底笑出声来。

小姑娘向来喜欢撒娇,他是知道的。且她一惯喜爱虚张声势,一分疼偏要说成三分,不过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如今情况又不相同,望着自己心爱的女子故作姿态,他却半点不觉矫情,反而像是往心窍中灌满了蜜糖一般。

难怪世人皆耽湎于情爱——他这样想着,与她在一起不过短短数日,他却已尝到了时时沉浸于欢喜中的滋味,这滋味竟胜过世间许多。

“过来。”他无奈道。

沐昭抬起头来,便看见泠涯伸开了双臂站在那处,他穿着玄色的氅衣,整个人拢在夜色中,眸子似暗夜里的一潭深泉。他高大得像是一尊天神雕像,容颜虽一半隐在阴影中看不分明,却仍是俊美得撩动人心。

沐昭的心像块酥糖般,扑簌簌往下掉落糖渣子,她笑着冲了过去,扑进泠涯怀里,将脸埋进他衣襟中不住偷笑。

泠涯接住小鸟儿一般冲过来的她,轻轻搂着她的肩膀,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轻颤,分明是在笑,他跟着笑起来:“傻里傻气的。”说着在她发漩上吻了吻。

沐昭紧紧环住他的腰,抬起头来望向他:“师父,我好开心呀。”

泠涯在她的软唇上啄了一下,低声应道:“我也很开心......昭儿。”

沐昭注视着他的眼睛,二人对望了许久。她撒娇道:“我不想喊你师父了。”

“你想喊什么。”泠涯轻笑。

沐昭眼珠转了转:“我也不想喊你泠涯。”

“嗯?”男人的声线低沉,勾得她小鹿乱撞。

“你为什么喊沈二师叔洬玉?”她拐弯抹角,终于问了出来。

泠涯愣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她还在为着几天前书房发生的事耿耿于怀。

他失笑:“怎地这样小心眼?”

沐昭往他怀里钻了钻:“我明明听到大师叔喊她月霜的。”

泠涯亲了亲她的鼻头,解释着:“洬钧洬玉是他们二人的表字。”

“师父的表字是什么?”沐昭眨了眨眼,问道。

“你师祖偷懒,只在我入门时为我改了名,并未给我拟表字,连道号亦无,我和你长师叔宥谦皆以俗家姓名示人。”泠涯说着。

听闻此言,沐昭不住咋舌,她一直为着从未听过泠涯道号的事好奇,而那个传说中的宥谦老祖,她也只从旁人处听闻他姓张,原来竟是这样的缘故!

第一次见到师祖天钧时,听他在大殿之上当着一众长老的面骂洪涛“放屁”,她便觉得对方是个不走寻常路的狂士,没想到他竟个性如斯,连道号都懒得给自家徒弟取。

沐昭好笑,又问:“那师父尚未入门时一定有表字罢?”

对于泠涯的过往,她十分好奇,天钧此前曾略略提及过,只是讲到一半便不讲了,她抓心挠肝地想要去探究,如今泠涯已不再单纯地是她师父,而成了她的恋人,她便没了顾忌。

不想泠涯听了此话,面色一变,凝在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为何想知道?”他低声问。

沐昭愣住:“我......不想和别人一样叫你泠涯......”

泠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紧了紧手臂将她圈进怀里,他低头望着她,沉默了良久才道:“我的......父亲,曾赐我表字逸轩。”

沐昭察觉到他的异样,「父亲」两个字,他似乎说得颇为艰难。

她忽然想起天钧曾说过的话——“我第一次见他时,他病得不轻,倘若我晚到一会儿,他只怕已魂归西天。他那时过得很苦,小小一个孩童在深宫内苑求存,万分不易。”

这便是关于泠涯童年的全部叙述。

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如何会一个人在深宫中求存?

他父亲曾给他取过表字,又生活在宫里,不可能是卖身入宫的奴仆,更不可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莫非是不受宠的皇子?泠涯从不提及自己在俗世中的过往,她幼时也曾因好奇问过几次,均被他几句话敷衍过去,她便渐渐不再问了。如今想起来,只怕从前于他没有什么快乐的记忆,他才会如此讳莫如深。

望着忽然沉默下来的泠涯,沐昭感觉有些心疼,赶忙说着:“对不起。”泠涯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不必跟我说对不起,昭儿。”

沐昭圈紧了他:“那我还是喊你师父罢,反正世上只有我能这样叫你,你可不许再收其他女徒弟了。”

泠涯望着缩在自己怀里徐徐低语的少女,轻声笑道:“有你一个便够头疼了,哪里还敢有别人。”

沐昭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再触碰关于名字的话题,故意作怪道:“倘若日后来个大美人,哭着喊着偏要拜你为师,那可如何是好?”

泠涯知她在逗自己开心,低声笑起来。他吻了吻她的额头,答道:“只有你。”

轻轻飘飘三个字,却像用烙铁烙在沐昭心头上,她的心悸动着,又问:“是只有我一个徒弟,还是只有我......”话未说透便停住,只用一双折射着琉璃光亮的眸子望着他。

泠涯听懂了她未尽的话语,与她鼻尖相触,仿若叹息般轻声重复:“只有你。”

沐昭的心猛烈跳动着,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声,感知到血液随着心脏的跃动流遍全身——这是她前世从不敢尝试的事,为着所爱之人放肆自己所有的欢喜和冲动。

她忽然很想流泪,从没有哪一刻如此刻般清晰地认知到,活着是件多么幸运的事。这冲动使她头脑发昏,像是喝醉了酒,她的肾上腺素狂飙,多巴胺疯狂分泌着,随着这冲动,她脱口而出:“我爱你......泠涯。”

泠涯彻底呆住,为着这句直白而热烈的告白,大胆的少女小脸红扑扑地,正仰头望着自己,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蒙着水光,灼烈而含着娇怯地注视着他。

他忍不住低笑:“你怎地这样大胆......”

沐昭心中忐忑,听到他这样问,不禁有些后悔。

她刚想解释,却忽然被他扣住,她感觉眼前一黑,泠涯吻了上来。此前的吻都是浅尝辄止,这一次却透着凶悍霸道,沐昭感觉他撬开了自己的牙关,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由着他予取予求,只木然跟随着他的动作。

许久他才停下,他将少女搂进怀里,低声叹息着:“昭儿......我真巴不得明天便娶了你。”

沐昭呆呆的,半晌说道:“想得美呢......”

泠涯失笑,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说:“走罢。”

说着牵住她的手,两个人踏着月光往医馆走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回:离开 红绡一群人玩够归来,万籁已俱静。

看到房内亮着灯,红绡这才知晓沐昭早已回来,她跑了进去,便看见沐昭双手杵着下巴,正望着桌上的一粒骰子发呆,连她进了门都未曾察觉。

“嘿!”她叫了一声。

沐昭吓了一跳,扭头见是她,转身打了她一拳。

“傻笑什么?”她奚落。

“要你管。”沐昭笑着趴到桌上,说着。

“我知道,定是‘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红绡打趣。

沐昭一愣:“你从哪里学来的?”

红绡笑笑:“那个猫二上次送给我们一摞书,说是她的大作,书上看来的。”

沐昭想起猫二名帖上的那一堆书名,颇有些不正经,说着:“她写的书千万别乱看,当心狐狸思春,天下大乱。”

红绡一把抓起桌上的骰子,笑道:“也不知是谁思春,这骰子有什么好看的?”

沐昭赶忙抢了过来,小心翼翼握在手心里,带了些许炫耀意味说道:“我师父在里头嵌了术法,日后我若和他走散了,便可以用这个来联络。”

红绡听罢哈哈大笑:“真新鲜,听说过鸿雁传书,还没听过骰子传情的,你们俩这是要赌一局?”

沐昭心情正好,懒得理会她的玩笑,她自顾自把玩着那粒骰子:“说了你也不懂。”

红绡撇了撇嘴:“真讨厌,反正你心里只记挂着他,哪还有我的位置。”

听到小狐狸吃醋,沐昭颇觉新鲜,她忍不住打趣:“日后你若是喜欢上哪个男子,尽管想着他,我绝不吃味!”

红绡掐了她一把,两个人打闹起来。

“这骰子到底有何含义?”闹够了,小狐狸这才问道。

沐昭抬眸望向她,眨了眨眼睛。

灯光之下,红绡竟觉得她今日格外娇艳好看,想起曾听门内一位前辈说过的话,那小妖说——女子若是坠入情网,便会越变越美。红绡暗想着,原来那小妖并未骗人。

沐昭研了墨,铺开一张信笺,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红绡。

红绡接过来,轻念出声:“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

两个少女对视一眼,捂着嘴笑起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响,像是有人在偷听,二人一惊,红绡望了望沐昭,起身走到外间拉开房门,便看到至乐站在门外,瞧着正准备溜走。

红绡皱了皱眉:“这么晚了,你在我们门口做什么?”

至乐愣了片刻,结结巴巴解释道:“我......我修炼上有些事不明白,想来问问师姐。”

红绡乐了:“早先出去玩时不见你,道可说你回来修炼了,我还不信!你这小纸人倒有些意思,竟废寝忘食地想着修炼。”说着对他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道:“沐昭若是有你一半用功,也不会得了‘废物昭’的外号了。”

“红绡!我听见了!”沐昭在里屋怪叫。

红绡嘻嘻一笑,捏了捏他的脸:“这么晚了,我们也准备睡了,有什么问题明日再问罢。”

至乐点了点头,扭头跑开。

红绡望着小纸人消失在月门外,这才合上房门走进里间。她坐到沐昭身旁,说着:“我觉得至乐最近有些怪怪的。”

沐昭慢慢解着头发,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左看右看,随口应着:“哪里怪了?”

“他从前虽呆头呆脑的,但也时常与我们闹在一处,这几天总不见他人影。”红绡说着。

沐昭忽然想到一事,转过身来看着红绡:“说起来,我们刚入门时道可和至乐便是这个年纪......缘何过了这许多年,也不见他们长大?”平日里总能见面,她便习以为常不觉奇怪,如今细想起来,这才生了疑惑。

“他们不过是附身纸人的游魂罢了,并非真的肉身,怎么可能长大?”红绡一脸嫌弃地望向她。

“也对。”沐昭歪了歪头,不再纠结,转过身继续梳着头发。

“不过我总想不明白一件事,真君为何要用两个小纸人当童子?至乐呆头呆脑,道可总是偷奸耍滑,哪里有门中那些道童乖觉?”红绡纳闷。

“我问过师父,他说至乐当初误闯揽月峰的阵法,他看他可怜,这才帮他炼制了附身的纸人。师父从不喜差使仆役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自然不忍心真叫一个小孩子家来服侍自己。”沐昭柔声解释着,心中淌过柔情。

红绡笑起来:“也是,真君向来宽厚,杂事堂那些杂役弟子个个争破了脑袋要来咱们揽月峰当差。”她平日里没事便在沧月派四处串门,各种八卦应有尽有。

“你知不知道,武陵峰玄一真君的独女凌薇,天天叫杂役去兽场给她背新鲜的羬羊奶用来沐浴,说是可以使人肤若凝脂,他们峰的杂役个个叫苦不迭,她没事还总虐待身旁的侍女。”红绡细数着自己口袋里的八卦,兴致勃勃讲着。

沐昭静静听着,不住想着泠涯。

他虽总是冷着一张脸不说话,旁人皆说他清冷孤傲,可门内杂役确实都爱来揽月峰当差。数年前自己曾为了辛娘母女和骆灵兄妹打架,事后连她都没有考虑到辛娘母女的处境,直到某天在厨房看见辛娘的女儿,她才知道泠涯怕他人因此前之事为难她,特意把她要来揽月峰和自己的母亲共事。

他的好总是润物细无声,悄悄藏在细节里,哪怕身居高位,也从未欺凌过任何一个弱小。沐昭想,在这样一个男人身旁,若能不动心,那才真是石头化成的。

红绡一整晚都讲着自己听来那些八卦,沐昭手里捏着那只骰子,第一次深刻地理解了“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的含义。

......

之后的几日,沐昭混混噩噩混了过去,两个人虽互通了心意,到底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腻腻歪歪,况且又是在别人家中做客,二人只能极力克制着自己。即便日日能够相见,沐昭还是觉得度日如年,头一次后悔当初为了热闹,非要吵着带这么多人一同下山。

泠涯忙着收集玄魂融血丹的材料,与猫二又打了几次交道,不知不觉便又过去了半月有余。

离开这天,队伍中又多了一个人,是猫二派来的亲信。

此人像个闷葫芦般,三句话憋不出一个屁来,只是听泠涯说,这人的修为并不低。好在他的存在感实在太低,没事便不会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才未令沐昭感到不自在。

泠涯与猫二虽不知私底下如何协议,却也达成了共识,一同寻找玄魂草的下落。一开始泠涯打算将沐昭托付给沈氏兄妹二人照看,自己带着如意去寻找草药,如今情势又变,当初的一切打算便翻了篇。

沈氏兄妹站在门口相送,泠涯低声与沈洬钧说着什么,沈洬钧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洬玉站在兄长身后,只望了泠涯两眼,便垂下头去。此前收到泠涯送来的书信时,她曾万分期待,本以为百年等待可以画上句号,不想竟是等来这样的结果。

泠涯将视线转向她,点了点头:“多保重。”

沈洬玉压下眼底的泪水,抬头冲他笑了笑。

沐昭站在不远处望着二人交谈,心中却没了最初的吃味。泠涯转头望向她,沐昭会意,走上前来与沈家兄妹二人行礼作别。

沈洬钧笑道:“小昭儿,你可帮了师叔的大忙,下次记得带上如意再来做客。”

红绡在一旁打趣:“沈真人,怎么只带如意,不带我们啊?”

沈洬钧听罢哈哈大笑,赶忙跟她赔罪。

沐昭望向垂眸不语的沈洬玉,轻声说道:“洬玉师叔,谢谢你。”她真心实意道谢,若没有她,自己与泠涯也不会这样快的解开心结。

沈洬玉望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沐昭并不强求,寒暄了几句,一行人乘上马车,对着站在门口的二人挥了挥手,随后驶出了街口,朝着码头而去。

沐昭靠在泠涯怀里沉默,泠涯低头看了看她,轻声问道:“舍不得了?当初吵着要离开的是谁?”

房间内如今只剩二人,泠涯便不再顾忌着,与她亲昵起来。

沐昭抬脸望向他,这小段时日与他独处甚少,她竟有些不好意思,她面色泛红,打趣道:“师父当真看不出来?”

泠涯疑惑:“什么?”

沐昭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不要告诉他的好。

她低头玩着泠涯腰间的玉坠,片刻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心悦我的......”说着望向他,眼睛忽闪忽闪。

她一直觉得泠涯的感情来得有些突然,在青山村时,她还为着这份背德的感情而痛苦,本以为自己会永远陷在单相思里受尽煎熬,不曾想转了个弯,便守得云开见月明。她心中虽十分欢悦,却也有些底气不足。

泠涯忽然咳了一声,沉默片刻,说道:“我忘了。”

沐昭靠在他胸膛上看得分明,他的耳尖居然微微泛红。她心中微微悸动,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板起小脸:“你若想不起来,便是骗我......”说着作势要离开。

泠涯看着她从自己怀里直起身子,赶忙拉住她。沐昭的肩膀轻轻抖着,背对着他偷笑。

泠涯察觉到她的动静,轻叹一口气:“怕了你了。”

他将她拉进怀里,亲了亲她的嘴角:“空木寺布有幻阵,便是须弥九宫仙阵,你可知道?”

沐昭点了点头。

“我被困在阵中......见到了你。”

须弥九宫仙阵,沐昭在桃夭留下的那本阵谱中读到过,自然清楚它的威力。听了这话,她心中有些后怕——倘若他没能破阵而出,后果该是如何?她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这才慢慢稳定住心神,只是小女子的心思到底跳不过矫情这个坎,她顿了片刻,轻声问:“那倘若没有幻境,你岂不是不会喜欢我了?”说着抬头望向她,睫毛轻颤,再次向他确定心意。

泠涯轻笑一声:“傻子......幻境中看到的,都是人心底最深的渴求。”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沐昭便再也止不住笑容,泠涯望着她得逞的表情,打趣着:“得意了?”

沐昭嗔怪:“谁得意了。”

“尾巴都快翘起来了。”泠涯玩笑道。

被戳破了心思,沐昭将头埋进他怀里,不再跟他正面对抗。

见她如此,男人只是笑着,将手臂收了收,将她紧紧圈在怀里。

“你在幻阵中看到什么了......”到底止不住心中好奇,沐昭又问。

“......”想起幻阵中经历的一切,泠涯沉默了半晌。

“我在幻境中,和你成了夫妻。”他顿了顿,轻声说道。

沐昭到底不是懵懂无知的真少女,听了这话,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张脸瞬间红透。

泠涯低下头来,便看到她红得好似海棠般的小脸,不住轻笑:“你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沐昭叫起来,拔高声调掩饰着自己的心虚。

就在此时,门外头忽然传来至乐的声音:“真君,门罗大街到了。”

沐昭想着走之前还是该去拜访一下欧阳霄,故而马车故意从门罗大街经过。沐昭正愁没有借口开溜,红着小脸说:“我去跟欧阳霄他们道个别。”说着跑了出去。

望着兔子般逃走的少女,泠涯只能无奈一笑。

沐昭冲下马车,拎着准备好的礼盒往隐神山庄的商号跑去,叫风吹了几下,脸上的红晕终于消退。

来到商号大门口,和守门的仆役通报过后,她便站在石狮子旁等候,没多久,便见欧阳霄走了出来。

看见她,少年的神情有些奇怪,沐昭朝他招了招手,笑道:“你终于来啦。”

欧阳霄望了她一眼,低下头去,轻声应道:“沐姑娘。”

沐昭察觉出他的情绪有些低落,到底懒得深究,将手中的礼盒递了过去:“我们今日便要离开了,上次在茶楼多有得罪,一直没来得及与你赔罪,请你原谅。这些小礼不成敬意,还望收下。”

“你们要去哪儿?”听了这话,少年愣愣问道。

“游历嘛,走到哪儿便是哪儿了。”沐昭笑笑,“你是我游历以来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日后若有机会,来沧月派找我玩,我就不去向你师兄他们辞别了,烦请你转告一声。”

自打千灯节那夜目睹了她和泠涯拥在一起的场景,欧阳霄便如同霜打了的茄子般,整个人蔫了下来。乍听闻她要离开,他心中不知作何滋味,他默默接过沐昭递来的礼盒,半晌才道:“谢谢你......祝你一路顺风。”

沐昭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却听他在身后喊自己。

“沐姑娘......”

沐昭回头:“怎么了?”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沐姑娘,我祝你与心爱之人白首偕老!”

沐昭一愣,片刻红了脸颊,她笑着应道:“谢谢你,也祝你前程似锦,一帆风顺。”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回:风起 “我们来到邙风城已数日,只是一直忙于闲事,没有机会好好逛逛城中景致。刚到时,在船上看到满城的灯火,想起幼时上元节父亲曾带我们出门看灯,月溪镇的花灯虽不如邙风城的壮丽,但彼时父母俱在,族中亲人亦都安好,而今想起,已有十数年,却是物是人非。游历途中多有绮丽风光,可惜你不在,他日若有机会,但愿我们可以一同出门看看。我十分挂念你,给你买了许多礼物,待回到沧月派,再一样一样拿给你看,希望你会喜欢。盼能早日回山与你重聚,你多保重,勿念——沐昭,十月廿四。”

沐晚坐在灯下望着沐昭的来信,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她正提笔准备回信,窗棂处出传来「笃、笃、笃」三声轻响。

沐晚一惊,一滴墨散在信笺上晕开,她放下笔,跑到妆台前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这才拉开了房门。

此时夜已深,门外头万籁俱尽,一片漆黑。屋内的烛火在门口投下一片橘黄暖光,隐在夜色中的高大的男子站在明暗交接处,正目光灼灼望着她。

看着不辞而别一月有余的男人,沐晚眼眶一热,赶忙转过身去,不叫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眸。

池冥跟了上来,从后头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说着:“对不起,晚晚,之前有些事必须去处理。”呼出来的热气喷在她的颈窝,令她感到一阵心慌。

她扭着脸不说话,任由男人拥着她。

池冥吻了吻她细白脖颈上隐隐泛出的青色血管,说着:“你在生我的气。”

沐晚不作答,只垂眸沉默。她本就是清冷疏离的性子,也只有池冥见过她毫无保留的一面,如今乍然变回最初冷冷清清的模样,倒叫池冥一阵意动。

“莫气了......”男人的声音透着讨好,“你若肯跟我走,我们便能日日厮守,我也不会再不辞而别。”他轻嗅着她的发丝,这样说着。

沐晚沉默着,过了许久,轻轻叹息一声。

“我不能跟你走。”

“为何?”

“沧月派抚育我、教导我,我不能背弃。”

男人笑了一声,他撩起她的一缕发丝轻轻把玩着,半晌道:“我不会逼迫你,反正用不了多久,我们便能光明正大在一起。”

沐晚总看不透他,从最初遇见他开始,便看不透。

“你......是什么意思?”她望向他,问道。

池冥见她终于肯转过头来,哑声问:“不气了?”

沐晚稍稍别过头:“气有什么用......”话音未落,男人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朝着里间走去。

少女轻呼一声,不住挣扎着,须臾便被悉悉索索的暧昧声响遮盖。

......

室内燃着檀香,却遮不掉空气中旖旎的气味,池冥轻轻替她擦掉额上的汗滴,问道:“你方才在看什么?”

沐晚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懒声回道:“昭儿的书信。”

“他们到哪儿了?”

“邙风城。”

池冥扯过一旁的大氅盖在她身上,遮住一片春光。

“邙风城的千灯节想是开始了,日后......我们一同去看。”

沐晚没有作答,沉默了许久,忽然问:“池冥......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待我?”

池冥的神色变得严肃,他收起了吊儿郎当,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来,定定望着她的眼睛:“我是不是真心待你,你当真不知?”

沐晚沉默。

“让你跟我走,你不愿,还要我如何真心?”

沐晚眼底沁出泪水,男人轻叹了一声,将她搂进怀里,抚着她的背安抚。

“什么正道邪道,不过冠冕堂皇。正道人士作下的孽,可不比魔修少......”他沉声说道。

少女还在啜泣,他亲了亲她的头发:“放下了这些,你才能快活。”

沐晚并不表态,二人沉默着,俱不再作声,屋内顿时只剩下滴漏「忑忑」的轻响声。

“我明日便要启程去往九宫山了。”沐晚忽然说道。

“去做什么?”池冥像是并不惊讶,淡声问着。

“珏毓师祖准备前往故虚岛,她叫我去九宫山,陪陪我师父。”

故虚岛的异动在修真界引起动乱,珏毓即日便要启程,沐晚此前曾得罪了琅嬛峰一脉的人,珏毓老祖怕自己不在,又会有人拿之前的事做筏子为难于她,便打算将她顺道送去九宫山。

“故虚岛......”池冥笑了一声:“还有谁去?”

沐晚没有即刻答话。

池冥知她心中顾虑,说道:“又不是什么秘密,左不过是你们门内那几个老人罢了。”

沐晚想了想,觉得确实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她轻声应道:“我师祖和昭儿的师祖都会前往,听说还有昭儿的师叔宥谦老祖,其他的我便不清楚了。”

“张宥谦......他可很久没出现了。”池冥的语气中透着玩味。

沐晚望向他:“你......如何会知晓?宥谦老祖此前一直游历在外。”

“沧月门的几位老祖,世上谁人不知?”池冥笑道。

沐晚眉头微蹙,轻声问:“池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池冥抱紧了她:“我能瞒你什么?无论我做什么,总不会伤害你便是。”

沐晚沉默,许久又问:“我去九宫山......你不陪我么?”

他此前一直化作黑猫陪在她身旁,最近几个月却总是外出,不知忙着什么。

沐晚其实清楚,她与池冥从立场上便是对立的,他虽从未提及过有关自己的事,但绝非与她同道。沐晚不知他打算做什么,她从不敢问,怕一旦问出口,自己便站到了两难的境地,于是她一直逃避着,逃避到了如今。

“我不去了,你在九宫山安心呆着,我处理完一切便来接你。”望着少女眼底的不安,池冥轻声安抚:“不要怕,我说过要与你厮守终生,便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世事无常,彩云易散,沐晚清楚承诺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只是心中的天枰摇啊摆啊,到底还是往心爱的男子这一边倾斜了些,她贴近他的胸口,决定继续沉溺于这个幻梦,多一刻也好。

......

她在天微亮时随着珏毓离开,池冥化作黑猫躲在暗处,静静目送着她。

沐晚悄悄回头,看到阴影处闪着的微光,知是他,她恋恋不舍望了一他眼,扭头踏上飞舟。

池冥看着她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没有动作。

身后传来一阵响动,几团黑雾出现在他四周,渐渐凝实,竟化作几个黑影。

一个黑影对他躬身抱拳,用男女莫辨的诡异声音说道:“尊上,该动身了。”

池冥望着沐晚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转身望向那人。

“走罢。”他道。

黑影掏出几面阵旗,一阵挥动后,一行人消失在原地。

他们瞬间出现在沧月派后山一处隐蔽的山谷中,山谷四周布了重重隐匿阵,使其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哪怕有人站在入口处,也绝发现不了此地。

山谷正中的空地上,是个看起来颇为古旧的阵法图腾,如今图腾凹槽中已嵌入了数百颗上品灵石,正隐隐流动着光华,竟是一个被修复了的上古传送阵。

池冥踏入阵内,一旁的黑影在最关键的一处凹槽中嵌入一颗极品灵石,阵法启动起来,一阵刺目银光闪过,二人消失在阵中。

他再度出现在数万里之外的一座死城中,此城深埋于荒漠深处,本在千年前便已荒废,如今城中不知何时建起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成了魔道宗门的地盘。

池冥完全变了一副模样,他此刻用幻术化作一个面容肃杀的中年修士,缓步朝着宫殿走去。

穿过层层宫门,他来到一座偏殿,守在门口的侍女见了他,纷纷匍匐在地,池冥没有理会,径直走了进去。

一个身穿灰色道袍,须发皆白的人早已候在殿中,听到声响转过身来,露出阴鸷的面容。

池冥对他拱了拱手:“洪涛道友,久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回:关外 暴雨倾泄,马蹄声“哒哒”响在荒寂的平原上,离开邙风城后,一行人改乘了车马,朝着西北昆仑山脉的方向不紧不慢赶着。

师徒二人磨合了这段时日,终于找到了舒适坦然的相处模式,泠涯恢复了几分严师的派头,闲暇之余,也会督促她将前些日子落下的功课补上。只是沐昭的胆子越来越大,撒娇的本领日益精进,时常弄得他头痛不已。

一路上不再过多停留,海岳车日行千里,不足半月便已出了关。

这段时日,如意隔三差五便会外出一趟,四处寻找炼制玄魂融血丹的材料。

沐昭从前对如意这个“盗宝童子”没有多少概念,只觉得他是个被锁在伞内的可恶小鬼,也从未叫他为自己寻觅过什么宝物,直至见识了他的真本领,她这才知道叶鸾当初为何要费尽心力抓住他,将他的魂魄抽离锁入伞内阵供自己驱策。

玄魂草虽仍未探寻到踪迹,但如意随随便便出去一趟,带回来的东西便能叫各大商行争破脑袋,沐昭像个身怀重宝而不自知的土包子,望着如意拿回来的价值数万灵石的天材地宝,突然间后怕不已,生怕有人冲进来杀人夺宝。

泠涯望着她呆呆的模样,轻声一笑:“放心,没人知道他是地精。”

沐昭跑到他身旁抱住他的手臂,小声说着:“万一叫那个人察觉到怎么办?”

“那个人”指的便是猫二派来的助手,此人名唤何墉,是个金丹期散修,修为虽不高,但辨识药草是个中高手,猫二并不知晓泠涯身旁有地精相助,这才派了个采药的行家来。

泠涯笑笑:“到了下个城镇,将他扔下便是。”

沐昭眼睛弯成月牙:“好呀!”

莫名其妙多出个不熟悉的人,她十分不自在。

泠涯将手上的书合上:“前些时日教你的阵法,可学会了?”

沐昭一张脸登时苦了下来,涉及到易数易理的东西,她向来学得十分吃力,她撅起一张小嘴:“太难啦......我怎么都学不会!”

泠涯轻叹一声:“只要肯用心,如何学不会?是我太惯着你了。”

沐昭使出撒娇的本领,往他怀里钻了钻:“我就是这样蠢笨,你后悔啦?”说着抬头望向他,眨了眨眼睛,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亮。

泠涯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对上她,往日的清冷自持全都没了踪影,总忍不住想亲近,他轻声道:“后悔也来不及了。”

沐昭开心得巴不得长出一条尾巴,摇上几下,她扑进他怀里柔声说着:“我会好好学的。”

泠涯摸着她的头发,低声道:“聚散无常,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个道理。日后倘若我不在,你独自一人闯荡江湖,没有保命的本领该如何?”

听了这话,沐昭忽然有些难过。她沉默了一会儿,紧紧环住他的腰,轻声说着:“我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泠涯在她额上吻了一下:“但愿如此,只是功课亦不能落下。”

沐昭扑哧一声笑出来,她抬头望向他:“你怎么跟朝露书院那群老道士似的?”

泠涯面色微微一沉,轻轻掐住她的脸颊:“嫌我老了?”

沐昭咯咯笑着,不答话。

他俯身衔住她的软唇,将她不怀好意的笑声吞下,她这才老实下来。

一吻过后,少女的眼睛亮晶晶像是蒙了水雾,好似那沾了水露的黑葡萄,她愣了片刻,赶忙将脸埋进他怀里,掩饰脸上的红晕。

她轻声说着:“我一定会努力赶上你的。”

听着她的大话,泠涯笑出声来:“若能赶上你阿姊,便已烧了高香。”

沐昭并不为他的玩笑话生气,她心知自己虽资质不佳,但比起同龄人来确实有些散漫,泠涯并不一味纵容她,也不用诸如“天长地久”之类的甜言蜜语哄她,而是敦促她独立,她十分感激。

她靠在他怀里,把玩着他腰间的玉坠,说着:“也不知晚晚在九宫山呆得习不习惯,你说闻柳真人还能好起来麽?”

她前些日子收到沐晚的来信,说是到了九宫山。

泠涯揽着她的肩:“金丹破碎,想是好不了了。”

沐昭突然有些怕:“万一我今后结婴也遇到这种事怎么办?”说着直起身来,一脸惊恐的样子。

泠涯忍不住好笑,嘴角翘起玩味的弧度:“离你结婴还早,何必杞人忧天。”

沐昭一愣,她没想到泠涯也有毒舌的一面,不住鼓起小脸:“你别瞧不起人!”

泠涯笑着将她揽进怀里:“那你做给我看,有我在,总不会叫你有事。”

师徒二人正低声交谈着,小童子的声音在外头响起:“禀告真君,前头有个镇子。”

距离戈壁滩越近,一路上的村镇便越少,泠涯低头望向少女:“走了这些天累了罢?可要歇几日?”

海岳车内部如同一座宅邸,时常能走动,倒不觉累,只不过有些无聊;听闻有地方可以落脚,沐昭高兴起来,忙点了点头。

泠涯亲了亲她,对外头吩咐道:“去看看。”

......

关外的建筑风格与关内颇不相同,极为简陋粗犷,这个镇子靠近戈壁滩,想是久经风沙,瞧着有些破败。

此时尚未入夜,街上却只有零零星星几个行人,整个镇子看起来空空荡荡,颇有些奇怪。沐昭本想领略一下关外的民风,这才决定到此处落脚,只是瞧着眼前的场景,她察觉出些诡异的气氛来。

街上的行人目不斜视,对着他们这几个穿着打扮皆不相同的外来人,像是看不见般,只自顾自走着自己的路。

沐昭扭头望了望泠涯,泠涯轻声说道:“莫怕。”

沐昭小脸一红,嘀咕道:“谁怕了?”

泠涯轻笑,隐在宽袖中的大手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当着旁人的面,他从不与自己亲昵,沐昭总觉得他这个小动作可爱中又透着些许暧昧,搞得两个人仿佛偷情一般,不住脸红起来。

那个叫何墉的散修凑近泠涯:“前辈,此地有些不对劲,当心有诈。”

泠涯点了点头。

关外贫瘠荒凉,并没有任何宗门有意争抢,故而多是些凡人原住民组成的零星部落分布在广袤的戈壁滩上,一行人朝着镇子中走去,路上遇见不多的人,皆无视着他们。

沐昭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泠涯也有些困惑,他早就用神识探查了整个镇子,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状况。此地没有死气,亦没有妖气,只是遇见的人皆如行尸走肉一般,明明身上的气息是活人的气息,却仿佛被抽掉了魂魄那样呆傻。

沐昭扭头望向红绡,问道:“你可感觉出不对?”

红绡或许存着动物的本能,对危机的预感十分敏锐,否则十数年前也不会帮着她和沐晚逃过了噬魂魔。她摇了摇头:“奇怪,此地明明感知不到任何危险,这些人是怎么了?”

跟在后头咬着手指的道可忽然道:“你们发现没有!这里没有小孩!”他说着扭头望向至乐,想寻求他的认同,至乐却并不说话。

道可眉头一皱:“你最近怎么了?一闷棍打不出半个屁来?”

至乐抿了抿嘴,憨憨一笑。

听了道可的话,一群人这才反应过来,入镇这半天,确实没有见过半个孩童。

“天色晚了,或许小孩都回家吃饭了!”红绡说着。

泠涯神色淡淡:“找个客栈住下来,明日便知晓了。”

沐昭听罢面色一苦:“我们住马车上罢!”

泠涯轻声道:“这里不对劲,须得探查清楚是否有妖邪作祟。”

沐昭嘟了嘟嘴,到底没再矫情。

他回头望了道可一眼,道可会意,朝着一旁一个中年汉子走去,他对那汉子拱拱手:“这位大叔,请问镇中哪里有客栈?”

那汉子目中无神,明明低头望向道可,眼中却没有焦距,他用手指了指一个方向,接着一言不发走开。

泠涯早就用神识探查过这些路人的身体,发现他们三魂七魄俱全,并没有任何异样,他沉默片刻,说道:“走。”

行了不远,便看到一处二层土楼,土楼门口挂着布条,上头写着:悦来客栈。

沐昭满头黑线,心里想着:好嘛,江湖最大连锁客栈,进了悦来,准没好事!

门口站着一个揽客小二,穿着粗麻短打,肩上搭着一条白布巾子,见了一群人,他仿佛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般躬身行礼,生硬说道:“各位客官里边儿请,打尖还是住店?”一口官话十分别扭。

他嘴上虽这样说着,眼睛却涣散无神,面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盲人一般;沐昭忍不住摊开手掌在他眼前摇了摇,对方却像是没有看见,兀自转身将一群人往里头引。

沐昭转头望了望泠涯,泠涯轻轻抓住她的手腕:“跟着我便是,不要怕。”

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她心中这才安定一些。她忍不住自嘲,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大胆的人,不想遇到这样诡异的状况,还是会有些害怕。

店主是个中年人,和其他人一样,他像是梦游般拿出册子登记,接着叫小二领着一行人去客房。

客栈外头看着是土楼,天井倒十分宽敞,后头一栋石头垒盖的小楼,瞧着不算破旧。泠涯要了四间房,沐昭和红绡一间,道可和至乐一间,何墉和泠涯一人一间,如意不见踪影,他若找来,自己会去找另两个小纸人,便没有管他。

进了房间,沐昭发现家具虽破旧,但还算干净。红绡望着洗到泛白的床褥抱怨:“我才不要睡这里......也不知干不干净!”

沐昭施了个净尘咒,这才放心躺到床上。

红绡坐在桌旁问:“你说这里怎么了?”

沐昭把玩着手里的骰子:“不知道,睡罢,天亮便知晓了。”

话音刚落,便听到窗子外头响了几声,红绡起身拉开窗棂,就见如意像阵风一样窜了进来,他坐到条凳上晃着短腿问:“你们做甚么?住到这样的烂地方?”

沐昭一只手杵着脑袋,说道:“你来得正好,去镇子里探查一下,看看有什么不对劲。”

如意小脸一皱:“我老人家刚回来你便叫我出去,你支使我倒支使得顺手!”

沐昭微微一笑:“不去算了。”

如意最怕看到她这样笑,他自问已是使坏的行家,可比起沐昭来却还棋差一招,她怕沐昭日后使坏捉弄他,不情愿跳将起来,二话不说窜出窗外。

沐昭与红绡对视一眼,双双笑起来。

......

夜已深,红绡化成一团狐狸,在一旁睡得呼噜呼噜作响。

沐昭轻手轻脚爬起身来,刚要开门出去,想了想又转回去,在熟睡的红绡身旁布下一个防御法阵。

泠涯方才沐浴完,正坐在灯下看书,忽听门被叩响,他起身拉开房门,就见沐昭夜猫儿一般站在门口,正望着他笑。

她的眼睛忽闪忽闪,在夜色里沁着亮光,泠涯心下一软,侧身将她让了进来。

沐昭一蹦一跳冲进他屋里,趴到他床上抱着被子滚了几滚。

泠涯无奈:“说了多少次,姑娘家要端庄。”

沐昭抱着枕头坐起来,问道:“我不端庄,你便不喜欢我了麽?”

泠涯总觉得她最近胆子大得过分,却又拿她没办法,轻叹一声:“你啊。”

他刚沐浴完,头发披散着,整个人少了白日里的凌厉,反而多了些慵懒的意味;他只穿着白色里衣,外头披了件竹青的外氅,手中握着一本书,站在灯下,不像剑客,倒像先生。

沐昭从未见过这样的他,眨了眨眼睛,不住望呆了。

她心里想着,这样俊朗的一个男人,哪个女人不喜欢?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心中不住有些羞愧,他心中坦坦荡荡,自己却为他的美色所迷。

泠涯将书放回桌上,说着:“夜深了,回去睡罢。”

沐昭蹬鼻子上脸:“我要在这里睡!”

泠涯一愣,片刻轻声斥责:“胡闹。”

沐昭往床上一躺,用被子将自己卷成一条毛虫,在床上滚了一圈,耍赖道:“谁胡闹了?”

自二人坦白心意后,她便培养了新的爱好,便是调戏他。

泠涯耳尖一烫,沉声说着:“回去。”

沐昭觉得他这个样子好可爱,心中扑腾扑腾冒着泡泡,软着声音说:“我偏不。”

泠涯的面色忽而严肃起来,他望向她:“昭儿,这世道对女子多苛刻,我知你心中坦荡,但旁人知了,只会说你不是,听话。”

沐昭心里软绵绵的,她望着他,轻声说着:“我只想跟你说会儿话,一会儿就走,好不好?”

泠涯心下一软,到底没再说什么。

沐昭望着坐在不远处的他,轻声问:“师父,日后若有人编排我们俩......你会不会离开我?”

泠涯望着裹在被子里的小少女,心中像是被小猫爪子挠着,轻声说道:“过来。”

沐昭闻言滚了一圈,将被子踢开,小鸟一般飞过去扑进他怀里。

泠涯被她撞得稍稍往后一仰,忙伸手环住她,他低头望着她莹白的小脸,亲了亲她的鼻尖。

“不会,昭儿。”他低声给着承诺。

热恋中的女子,总喜欢听心上人一遍一遍说着誓言。

沐昭心中甜蜜,仿佛新酿的桃脯,她圈着他的腰坐在他怀里,又道:“师父当真要赶我回去?万一黑山老妖瞧上了我,半夜捉我去做压寨夫人,那可如何是好?”

泠涯闻言轻笑,胸腔不住震动:“黑山老妖是谁?”

沐昭继续说着俏皮话:“也有可能是采花贼,我这样好看,极有可能被抓走。”

泠涯与她额头相抵:“哪有人自己夸自己好看的?嗯?”

沐昭笑着,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抬头望着他。

二人目光相触,像是要将对方刻进眸子里一般,就这样对视着,俱不言语。

一旁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炸出一朵灯花,沐昭壮着胆子,忽然在他的薄唇上啄了一下。看到他脸上诧异的神情,她赶忙跳起来冲向门外,嘴里说着:“师父晚安!”接着便跑开了。

泠涯唇上还残留着少女的气息,他听到隔壁的房门合上的声音,沉默了半晌,笑出声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回:黄莺 沐昭睡到后半夜时被冻醒,很奇怪,她很久没有“冷”的感觉了。睁开眼,便看见屋内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气,外头不知是几更天,十分安静。

她往旁摸了摸,却没有摸到熟睡的小狐狸。

沐昭感觉有些害怕,她虽可以夜视,却仍想将灯点亮,藉此获得些许安慰。她坐起身来,对着桌上的烛台轻轻一点,却发现体内空空,半点灵气也无。

沐昭心下一惊,再次试着调动周身灵力,这才发觉自己竟半点法力都使不出来,像是忽然变回了凡人一般。

四周静悄悄地,她喊了声红绡,没有应答。

她穿好衣服跑到隔壁房间敲了几下门,等了一会儿没见反应,便推开了房门。

泠涯房内空无一人,沐昭清楚自己遇到了邪祟,他特意将自己的房间安排在他房间的隔壁,便是为了随时看顾自己,现下却遭遇这样的状况,那妖邪定是使了特殊手段,使得她与泠涯隔绝开来。

沐昭心中暗叹一声,她睡前曾与泠涯开玩笑,说黑山老妖半夜会来捉自己......偏生好的不灵坏的灵,如今倒是应验了。

远处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许多人压抑的低吼,沐昭犹豫了片刻,朝着客栈外走去。

街上没有人,身旁时不时飘过一两团铁灰色聚合状的烟雾,那烟雾翻滚着,凝聚成似人非人的形状,绕着她转了几圈,却像是顾忌着什么,再度飞走。

沐昭早已检查了身上的物品,纳子戒、乾坤袋、甚至一直挂在颈子上的玄珠和腰间的引梦铃俱都消失不见,她如今身无依仗且法力尽失,直如案板上的鱼肉,倘若遇到危险,只能赤手空拳应对。

她从街边顺了一根木棍拎在手里,壮着胆子往前走。

像是冥冥之中的指引,她走过几条街,拐进了一条胡同里。

胡同的尽头是一户人家,沙土垒起的院墙上一扇木门虚掩着,那些奇怪的声响便是从那木门里传出。

是祸躲不过,若不搞清楚状况,恐怕找不到脱身的方法,沐昭这样想着,攥紧了手中的木棍朝着那扇门走去。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有男有女,均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般,十分诡异。

她轻轻推开那扇木门,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门内不是她想象中的农家院落,而是一个看不到边界的虚无空间,空间内黑黑沉沉,浓如滴墨的乌云盖在穹庐之上,刮着阴风阵阵。

地上躺满了人,有老有少,瞧着有数百人之多,俱像是睡着了一般。他们身旁围满了方才在街上见过的黑雾,那黑雾凝成一个个奇怪的实体趴在这些人身上,他们表情痛苦,眼皮猛然颤动着,如同被魇住一般不断低声嘶吼,却像是醒不过来。

沐昭看呆了,回想起傍晚时在镇中见过的那些镇民,个个如同行尸走肉,莫非就是因为这些黑影?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沐昭周身一冷,猛然转身,却被冲击得几乎心脏骤停!

她身后站着个穿着黑色夹袄的女人,女人披头散发,一张脸如同被火烧过,布满了狰狞的的疤痕。她的鼻子和眼睛几乎黏在了一块儿,只剩了一只眼,露出一个蚕豆大小的缝隙,里头闪着晦暗阴毒的光。她的嘴歪斜着,整张脸的皮肉被烧得紧缩在一起,皱巴巴像是一团发酵过度的面筋。

沐昭吓得紧紧贴住身后的木门,那女子却像是并不在意自己恶心的容貌,歪了歪头,冲着她诡异一笑。

她的声音却格外好听,好似初啼的黄鹂。

“我丑麽?”她问。

沐昭其实并不怕鬼,也不怕妖魔邪祟,只是在这样诡异的地方,这样诡异的时刻,遇到这样丑陋的一个女人,她实在无法不恐惧。

她感觉自己的牙关在打颤,结结巴巴回道:“不......不......”她很想说不丑,但看着面前这张脸,实在说不出那两个字。

那女子听了她的回答,整张脸愈加狰狞,像是十分生气。

“你撒谎!”她尖叫着。

“虚伪的小丫头,明明嫌我长得丑,嘴里还说不!”

她冲了上来,紧紧钳住沐昭的胳膊。

沐昭尖叫起来:“滚开。”

女人的手冰凉彻骨,像是一把没有温度的铁钳子,紧紧攥住沐昭的胳膊,她尖声笑着,不断撕扯的沐昭。

沐昭被吓坏了,她感觉像是一个具尸体在抓着自己,冷得彻骨,她挣扎着抡起一旁的木棍,朝着女人砸去。

木棍砸在女人身上却像打进了棉花里,沐昭明明用了十成的力气,却绵软似服了软筋散般,半点威力也使不出来。

这感觉十分奇怪,像是从前在梦中与她人打架,总是这样用尽全力,却打不出自己想要的效果。

她呆住,那女人却哈哈大笑起来,她的身体忽然变成一团翻滚的黑色的浓雾,盘旋着飞到半空中。

“嘻嘻嘻......哈哈......”她尖啸着飞远。

沐昭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再也不受控制,缓缓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周遭的环境已发生了改变。

沐昭听到噼噼啪啪瓷器碎裂的声音,听到女子的闷哼、哭泣、哀求,双眼的焦距越来越清晰,她看清了眼前的事物。

这是一间简陋土坯房子,地上散落着翻倒的桌椅和破碎的粗陶碗具,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揪着一个妇人的头发,对着她拳打脚踢。

沐昭吓了一跳。

那妇人满脸是血,哀求着:“别打了......当家的.....别打了......”

“啊!”她惨叫一声,男子对着她的小腹踹了一脚。

屋子的角落里缩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儿,长得颇为讨喜,眉心一点美人痣,她冲将出来抱住男子的腿,哭着喊道:“求求阿爹.....别打阿娘了!”

男人将女孩一脚踢开:“滚开!赔钱货!再碍事老子连你一块儿打!”

妇女抱着头躺在地上哀嚎,女孩连滚带爬挪过去,抱住母亲呜呜痛哭起来。

沐昭从未见过这样野蛮的场面,心中又惊又怒,她试图爬起身来阻止那男人,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她”的身子自己动了,一只肥胖污脏的手抬了起来,抓了抓“她”的脸!

“她”开口说话了,却是一个粗嘎地处在变声期的男童的声音:“爹!我想吃肉!”

沐昭心中惊恐万分,她意识到——自己像是困在别人的身体里了!

她用尽了全力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却发现无论怎样努力,都是徒劳。

男人对着地板啐了一口:“吃你娘个巴子!老子输得倾家荡产,这娘们儿却不肯给钱,咱们统统都得喝西北风!”

沐昭感觉自己的腿蹬了起来,“她”哭着嚎道:“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吃肉!”

男人转过头来,露出满脸横肉:“小兔崽子!再他妈叫,老子把你宰了!老子上哪儿给你弄钱买肉吃!”

“把三姊卖了!隔壁二丫前几天卖得五两银子!”沐昭听到“自己”嘴里说出这样恶毒的话来,急得差点哭出声。

男人的眼睛却是骤然亮了,他愣了片刻,哈哈大笑:“好小子!不愧是老子的种!”

他低头冲着被妻子搂在怀里的女儿望去:“三娘,老子养了你这么些年,该你报答你爹了!”说着扯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去。

女孩尖叫着,母亲紧紧抓住她,嘴里对男人哀求道:“当家的......她是你的女儿啊!”

男子一脚将妻子踹翻在地,往她脸上啐了口吐沫,拖着女儿骂骂咧咧出了门。

沐昭困在男孩的身体里,看到他的肥手在自己眼前啪啪拍着,嘴里说着:“有肉吃咯!”

她气得心脏一阵抽痛,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

这次换成一个富丽堂皇的厅堂,一个白发老太太坐在高位上,旁边是几个丫鬟打扮的姑娘。

老妈子领着一个女孩走了上来,说道:“王老夫人,这是前几个月买来的丫头,我瞧着机灵便调教了一番,您身旁不正缺个伺候的人麽,您瞧她如何?”

沐昭察觉自己又换了一具身体,却仍是无法自主控制,她用余光打量着四周,发现这应当是个富贵人家。

大厅中那女孩长得清秀可人,沐昭定睛一瞧,发现她眉间一点红痣,应当便是此前看到的那个被卖掉的女孩。

她虽然尚未搞清楚状况,但大概猜到,这女孩或许与那个丑陋诡异的女子有关,她不再惊慌,决定静观其变。

“你叫什么名字?”老太太问。

女孩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回禀老太太,家中未曾给我取名,只叫我三娘。”声音如同婉转黄莺,十分动听。

老太太显然被她这莺声出啭的嗓音吸引住了,又问:“可会唱曲儿?”

“只会唱牧民的放羊曲,中原的歌并未学过。”女孩乖乖答道。

沐昭反应过来,这家人瞧着与关外之民不太相同,想来应当是中原来的,或许是商贾一类。

“跟着我罢了,以后你便叫黄莺。”老太太淡声道。

黄莺行了个礼:“谢老太太赐名。”

她身上完全蜕去了此前的乡土气,像是很适应自己的新身份。沐昭心想,被卖来富贵人家当丫鬟,或许比呆在她从前那个家中要好上许多。

老太太道:“画眉,叫她跟着你,学学规矩。”

沐昭正好奇画眉是谁,自己这具身体却动了起来,行礼说着:“是,老太太。”

原来便是自己。

十分奇怪,沐昭困在别人的身体里,五感俱全——能听、能看、能闻、能尝、能感知到触碰,却无法窥探这具身体的思想,也感受不到真实的情感和情绪,更不能自主控制身体。

她像一个被迫附身她人的游魂,只能按着设定好的剧情行动,被动地推进着一切。

沐昭回想起与那恐怖女人产生冲突的一刻,一棍抡在对方身上的感觉,十分确定——自己在梦里。

只是这个梦何时醒,她却不知晓。

她按着老太太的吩咐领着黄莺四处看了看,介绍着王家大宅的情况,听着这具身体的描述,沐昭知晓了王家便是这个镇子上的首富。

这个镇名叫蟠龙镇,离着着盘龙关不远,又靠近戈壁滩,是去往昆仑的必经之路,故而在关外算是繁华大镇。

戈壁滩虽荒凉,却也不乏各种天材地宝,就如人人谈之色变的金雷蝎,其甲坚固,用来做防具最合适不过;王家家主是个修为不上不下的修士,进阶无望,便靠着这金雷蝎发家,做起修者的买卖,成了一方首富。

画眉领着黄莺来到下人的居所,却看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女孩子,穿着打扮颇为精致,那女子望了两人一眼,眼睛在她身后的黄莺身上扫了扫,没有说什么。

画眉对着那女孩喊了声:“喜鹊姐姐。”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回:丑奴(一) 黄莺十岁不到,有些机灵劲儿,王家老太太爱听曲儿,她便投其所好,私底下悄悄跟着草台班子的伶人学了一段时日,很快便凭着一把好嗓子在王老太太身旁站稳了脚跟。

另两个丫鬟画眉和喜鹊俱都十四五岁,沐昭本以为她们会将年纪最小的黄莺当成妹妹看顾,却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

她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这个梦里扮演的角色,都是曾害过黄莺的人。

沐昭眼睁睁看着“自己”怂恿喜鹊将老太太最喜爱的钗子藏到黄莺的铺盖下头,若不是她困在画眉的身子里每日冷眼旁观,也着实想不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总笑眯眯的老好人,背地里却是这样两面三刀。

往往都是她在喜鹊跟前挑拨离间,引着头脑简单的喜鹊给黄莺使绊子,待黄莺吃了亏,她又化身成知心大姐姐前去安慰,两头讨巧。笑面虎的软刀子,直捅得黄莺那小丫头分不清东南西北。

几天后,王老太派来的人在黄莺的铺盖下头翻出那些“赃物”,好在黄莺来到王家的时日不算太短,秉性一直纯良,老太太心知此事或许有隐情,便只打了她十几板子,之后将她罚去做粗使下人,并未发卖她。

黄莺再机灵也不过是个单纯的半大孩子,只在心里暗自恨上了喜鹊,却从未怀疑过与自己感情甚笃的画眉,还傻乎乎地跟对方诉苦。

“大家都是被卖来当下人的苦命人,她为何偏要针对我......”她用烧火棍通着灶膛,细声细气抱怨着。

外头天已黑透,灶房却需一直备着热水,她年纪最小、来得最晚,这份苦活自然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你知道的,喜鹊姐姐就是这个性子,别说是你,连我也吃过她不少暗亏。”画眉说着,用帕子假模假式压了压眼角。

黄莺听了,反倒转过头来安慰她:“算了罢,她是老太太跟前的大丫鬟,吃一堑长一智,咱们以后绕着她走便是。”

沐昭察觉得到,画眉应当是有些嫉妒黄莺的,至于一个八九岁的小孩有什么值得她妒忌,左不过是长得可爱、声音好听罢了。人的嫉妒心就是这样奇怪,像是潜藏在身体里的恶魔,总会跳出来将一切摧毁。

“她还在背后讲过你许多坏话,我时常劝她不要为难你,反倒被她骂过几次。”画眉继续挑拨离间。

黄莺叹了口气:“我如今成了粗使奴才,也碍不着她甚麽事,但愿她以后不要再刁难我。”

“好妹妹,真是委屈你了。”画眉装模作样安慰。

“幸好老太太没有将我发卖,也算不得委屈。”黄莺说着,将几根柴禾填进灶膛。

画眉悄悄撇了撇嘴:“老太太那边还需我守夜,我先走了。”说着站起身往屋外走去。

黄莺扭头:“我还要守着炉火,便不送你了。”

画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灶房。

一直走出老远,她才想起自己的绣绷子忘记拿,暗骂了一声,又往回走去。

似乎因着自己的离间计有了成效,她这几日走起路来都十分轻快,刚踏进灶房,便见黄莺坐在小凳子上,正靠着一旁的水缸打盹儿,像是累极了的样子。

沐昭心中闪过不详的预感,刚胡思乱想着,就见“自己”轻手轻脚拾起放在角落里的绣绷,悄悄走出门外。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会儿,居然将门轻轻合起,从一旁拾起一根扁担将门销上,她嘻一笑,扭头望了望四周,确定没人后便拍拍手离开了。

沐昭无能为力,只能看着“自己”做下这件恶事,无论画眉的举动是一时兴起的恶作剧还是当真怀着阴毒心思,她也猜到了故事的结局,她在心中深深自责,像是作恶之人真是她自己一般。

夜半时分,后院起了大火,沐昭望着远处烧成一片的房屋,听着下人们纷纷杂杂忙着救火的声音,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再度袭来。

......

沐昭这一次醒来,与前两次感觉有些不同。

她发现自己能动了,低头望了一眼,见自己身上穿着洗到泛白的粗布短打,她下意识抬起右手,便看见手腕内侧处有一块小巧的粉红色胎记——这是她自己的身子!

她心中一喜,赶忙扭头打量四周,就见自己正蹲在一口水井旁边,身侧放着几个木盆,里头浸着一堆衣裳。

沐昭尚未搞清楚状况,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从后头响起:“哟~真当自己是大小姐呢?洗个衣裳要这么久?”

沐昭闻声扭头,便看见一个小丫鬟从外头走进院子里来,她一时呆住,那小丫鬟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赶紧洗!当自己还是老太太身旁的红人呐?”说着扭身进了屋。

沐昭心下一惊,愣了一会儿,勾头朝井里望去。日头正毒,水中清晰地映出一张狰狞丑陋的脸,这脸被火烧过,皮肉粘连在一块儿,十分骇人。

沐昭吓得几乎跌坐在地,她再次看了看手腕上那块胎记——确定这是她自己的身体无疑!

她脑内轰隆一响,彻底懵了......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出现在脑海中——画眉趁着黄莺睡着,做了个恶作剧,她没有叫醒黄莺,却将灶房的门从外头顶上,黄莺因干活太累睡死过去,灶膛中的一粒火星蹦出来引燃了不远处的柴火堆,直至火势渐大,这才将她惊醒。

她被困在烧着的屋子逃不出去,大火将附近几座建筑俱都点燃,幸而水缸中还剩了一缸水,在人们将她救出来之前,她躲在水缸里保住了一条命,只是整张脸和半个身子都被烧残了。

被救出来后,黄莺陷入了昏迷,几天后她身上的烧伤化脓感染,整个人发起高烧来。

王家老太是个修功德禅的居士,本着救人一命的原则,叫他儿子给黄莺治了伤。他儿子是个修士,救回黄莺的小命不是难事,只是无法令她容颜复原,她便成了如今这副鬼样子。

王家也没有将她赶出去,只是她的模样实在太吓人,便只能当个粗使奴婢躲在偏院里头做些杂活,这样一晃便是七八年,如今的黄莺已有十六七岁。

沐昭的心怦怦跳着,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她的身子是自己的身子,脸却变成了黄莺的脸......

“丑奴,洗完衣裳记得把柴劈了。”方才进了屋子的小丫鬟走将出来,嘴里这样说着。

“丑奴”成了毁容后黄莺的新名字,再没人记得她曾经的样子,也不记得她曾有副好嗓子,只管她叫丑奴。

沐昭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忽然感觉一片暗影将自己笼罩起来,她抬头一看,便见一个长得与她一模一样的女人站在跟前。

“呵......你的脸很美......咱们换换......”

来人这样说着,是黄莺的声音。

女人大笑着隐去身形,独留沐昭一个人跌坐在原地。

......

已是正午十分,沐昭却还未起身,泠涯知她向来喜欢睡懒觉,只是这样晚却从未有过,甚至连红绡也不见动静。

他察觉出不对,冲上楼一把推开沐昭的房门,就见她抱着小狐狸睡在榻上,呼吸平稳。

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不见回应,再也顾不上避讳,赶忙走了过去。

沐昭睡得正沉,他轻轻推了推她,她却半点反应也无。

泠涯心中咯噔一声,刚想用神识探查她的状况,如意忽然从窗外冲了进来,嘴里说着:“镇子里的人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明明魂魄俱全,却都跟活死人一样,我又到百里之外的另一个镇探查了一番,他们说蟠龙镇几十年前便荒废了。”

章节目录 丑奴(二) 泠涯特意在沐昭房间门口布下阵法,一整夜都用神识关注着这边的动静,就是怕有意外发生。只是他没有料到,千防万防,还是出了纰漏。

沐昭和红绡看起来不过是睡着了,却无论如何也唤不醒,如意望着躺在床上的二人,忽然说道:“这症状看起来像是遭了魇魔......”

泠涯沉默片刻,问他:“你查到什么?”

如意缩了缩鼻子:“蟠龙镇在几十年前不知发生了什么,整个镇子忽然消失不见,只听说是有个疯子杀了人,行刑的头天晚上却天降异象下起暴雨,雨停之后整个镇子就找不着了......那些外出归来的游人也曾去附近的城镇求援过,只是找了数十个来回亦无果,之后便不了了之。后来这个镇子隔个几年便会出现一两次,但凡进来的人最后都没了踪影,也就没人敢往这边来了......十里之外的三岔口立了碑石提醒路人,你们怎么还朝这边走?”

海岳车能自动寻路,况且又有至乐和道可驾车,泠涯确实没有关注过路边的状况。

许是小童子没有看清,误打误撞闯了进来。

这个镇所经历之事,听起来十分耳熟——十年前他带着沐昭姐妹二人回乡祭拜亡亲之时,月溪镇传得沸沸扬扬的关于鬼村四方村的事不也正是如此?

可他们来时为何感受不到半点魔气?泠涯觉得此事透着不寻常,魇魔不过是低等魔魅,并没有灵智,若没有高等魔族驱使,断不可能将魔气隐藏起来......这个镇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何墉此时走了进来,一群人站在客房内,显得十分拥挤。

他看向站在榻边沉默的泠涯,问道:“前辈,接下来该如何?”

泠涯轻轻替沐昭顺了顺凌乱的发丝,低声道:“她该是困在梦里了,为今之计只能入梦......何道友,还请你替我护法。”

何墉听后一愣。

入梦并不容易,哪怕是元婴修士,若没有修炼过特殊法门,断不可能随随便随进入他人梦中。只是世间也有许多可以入梦的法宝,涉及他人的机缘,何墉也不敢多问,只拱手说道:“但凭前辈吩咐。”

......

沐昭望着井中自己的脸,十分想哭。

虽然清楚自己只是困在了梦里,泠涯一定会想办法将她唤醒,可看着自己这副模样,她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今后该怎么办?在泠涯想到办法将她唤醒之前,她必须活下来。

梦里的一切都十分真实——眼、耳、口、鼻、舌、身、意......每样她都能感知到。

她会渴、会饿、会疼,在醒来之前,似乎必须扮演好黄莺的角色。

正发着呆,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黄莺,做什么呢?”那女子问。

沐昭闻言扭头,便看见一个穿着酱紫色衣裙的娘子站在门口,用手扶着门框望着自己。

这女子看起来十分眼熟,沐昭想了片刻,这才想起来——当年王家老太身旁有三个贴身的丫鬟,分别是喜鹊、画眉、杜鹃,此人便是杜鹃。

她困在画眉的身体里时,也曾和她打过交道。

沐昭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愣了片刻才问道:“杜鹃姐姐,有事麽?”

杜鹃抿嘴笑了笑:“你托我之事我已和老太太提过了,她准你赎身,你的银两可备全了?”

赎身?原来黄莺竟有这样的打算。

沐昭并不清楚黄莺是否准备好银两,正犹豫着不知如何作答时,脑海中莫名其妙蹦出一个声音——「墙洞里头」。

她愣了一下,答道:“准备好了。”

杜鹃笑起来:“那我明日午饭后来找你,先恭喜你了。”

沐昭不知该说什么,干脆不再言语。

脑海中似乎还残留着属于黄莺的记忆,她遭遇火灾后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沐昭干脆也扮个哑巴,省得多说多错。

杜鹃并不在意她的失礼,片刻又问:“赎身后你打算去哪儿?你也是家里头卖进来的罢......回去想也是受罪,还不若留在王家。”

对于黄莺的遭遇,她一直很同情,这才多嘴劝慰。

“走一步看一步罢。”沐昭敷衍着。

听她这样讲,杜鹃也不再多说什么,与她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沐昭晚间在住处的墙根处发现一块松动的砖石,扒出来一看,里头果然藏了个陶罐子,罐子里包着些碎银,想来是黄莺这些年攒下来的赎身钱。

沐昭心中十分同情黄莺,虽然之前被她狠狠吓过几次,但经历了此前的两个梦境,清楚了她的遭遇后,对她反而怕不起来。

她信任泠涯,等着他来解救的这段时日,便替黄莺好好生活罢——沐昭这样想着。

第二日,她跟着杜鹃来到王老太的别院,竟又见到了喜鹊和画眉。

王老太身旁服侍的几个丫鬟俱已配了小厮成了家,如今已做人妇,画眉更是成了管事娘子。看到她来,喜鹊面上露出不屑,眼里分分明明写满鄙夷,还有些嫌恶。

沐昭做了一夜的心理建设,不断告诉自己——这张脸并非真是自己的,只要暂时把自己当做一个npc便可......但看喜鹊眼中闪过的厌恶时,她还是不免带入了情绪,竟感觉有些受伤。

一直笑眯眯以老好人面目示人的画眉,看到她进门,居然用帕子捂住口鼻偷笑起来。

沐昭从未吃过面貌的亏,哪怕是上一世,性格孤僻少与人打交道的她,也因长得好看受过许多人的照顾,这是她头一次在别人眼中看到耻笑与嫌弃。

她站在门口,竟生平第一次露了怯,不敢踏进去,不敢看别人的眼睛。

杜鹃转过头来:“快进来呀。”

沐昭犹豫了片刻,低着头走了进去。

喜鹊撇了撇嘴,从一旁拿起一张纸递给杜鹃,杜鹃笑笑,将纸接过来递到沐昭跟前。

沐昭凝神一看,原来这便是卖身契。

喜鹊嗤笑一声:“老夫人慈悲,说是赎身的银子便不要了,你拿着那些银钱回家好好过日子罢。”

沐昭小声说道:“替我谢谢老夫人。”

一旁的画眉忽然搭腔:“黄莺妹妹......啊,不对......”她顿了一下,“丑奴......你今后打算做什么?”

喜鹊听了这话,率先笑起来,“这个名字倒适合你!”她说着将头埋在一旁的画眉身上,笑得肩膀直抖。

当面戳人痛处,似乎令她十分快活。

沐昭从未想到,人竟可以恶劣到如此地步......画眉将黄莺害成这个样子,心中竟是半点愧疚也没有吗?她没有答话,抬头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画眉嘴角本挂着奚落的笑意,看到她的眼神,忽然愣住。

她像是想到什么,用帕子捂住口鼻扭过头去,不再看沐昭。

一旁的杜鹃看不得二人的做派,赶忙解围道:“老太太还在午睡,吩咐你不用去拜见她了。你若念着她的好,多替她祈福念经便是。”

沐昭知道王老太是发了善心,这才放了黄莺的卖身契,那点银子对王家来说算不了什么。

她心中难受,虽然清楚自己并非真的黄莺,但如此直白地感受到别人的恶意,还是会有些不适。

她冲杜鹃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杜鹃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卖身契交给她,小声交代道:“收好罢。”

沐昭跟着杜鹃走出去时,听到喜鹊装模作样“呕”了一声,用她恰好听得见的声量跟画眉说:“那张脸真恶心。”

随后便传来画眉幸灾乐祸的轻笑声。

章节目录 丑奴(三) 黄莺的家在距离蟠龙镇十数公里外的一个小村庄上,她的母亲是个牧民的女儿,因幼时摔断了一条腿成了残废,直至二十多岁仍未嫁出去,不得已许给了邻村的一个混混,便是她的父亲。

沐昭十分确定这是在梦里,但绝不是她自己的梦,而是黄莺的梦。

她的身体还是自己的身体,脸却变成了黄莺的脸,脑海中莫名其妙多出了属于黄莺的意志和记忆。

在沐昭看过听过的所有有关厉鬼的传闻里,但凡能成为鬼怪兴风作浪地,大多是被辜负、被侵害的可怜人,所凭借的也不过是一股怨念,有怨亦是有求,沐昭也很想知道,黄莺求的是什么。

她向来是个懂得“既来之则安之”的人,遇到这样的离奇事,在找不到解决办法的情况下,也只能安下心来等着泠涯的消息。

黄莺是梦的主宰,她掌控着梦中的一切,在这个梦里她便是造物主,沐昭只能成为被摆布的人。她总在适当的时机给予沐昭些许提示,似乎在引领着沐昭追寻她的足迹,探寻她的过往。

离开王家后,沐昭脑子里莫名出现一个念头,要回黄莺的家乡看看。

黄莺被卖掉之后,开始的一年里还能时常见到自己的赌鬼父亲,对方每次都掐着她发月钱的时机来王家堵着她要钱,她烧伤后那亲爹也曾来过一次,当时她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伤口化脓感染,眼看便要一命呜呼。他爹看着自己的摇钱树成了这副模样,骂了声晦气便匆忙离开,像是怕别人追着他讨钱似的,从此再没出现过。

沐昭望着眼前这栋摇摇欲坠的土坯房,篱笆已然朽坏,却没有人修理,杂草丛生的院子中蹲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儿,正光着屁股玩泥巴。屋子里噼里啪啦传来一阵阵打闹哭喊的声响,一个男人正在打自己的女人。

邻居家的门响了一声,一个妇人走将出来,蓦地看到站在暮色里的沐昭,吓得大叫一声。

“娘欸!有鬼!”

那人差点跌坐在地,手中的木盆“哐啷”一声掉在地上,骨碌骨碌滚出好远。

沐昭自从变成这副模样,时常遇到这类情况,早已不太放在心上,她轻声解释道:“大婶儿,我不是鬼。”

来人听到她的声音,抚了抚胸口,翻着白眼骂道:“长成这副模样怎地也不遮一遮?!做甚么一声不吭站在这里吓人?”

沐昭心中有些伤怀,同时亦感到些许可笑,虽然清楚对方可能没多少恶意,脱口而出这样的话语也不过因着习气使然,可她从前确实没有遭遇过这样的呵斥,大抵有张好看的脸,这个世界也会待你温和些。

“对不住。”她轻声道歉。

那妇人白了她一眼,拾起掉落的木盆转身要走,沐昭赶忙喊住她:“大婶儿,请问这家的女主人,名唤穆玛依的,您可曾认识?”

妇人听闻此话转回身来:“穆玛依?你说马洪奎的女人?”

关外各民族混居,姓氏十分庞杂。

沐昭点头。

“死了。”那妇人说。

沐昭一惊,她意识中属于黄莺的记忆里,并没有关于她母亲亡故的消息。

“怎么死的?”她忙问。

妇人看她语气温和,颇为有礼,心中的气也消了一些。

她“哎”了一声:“说起来造孽,她男人是个烂赌鬼,整日游手好闲只知赌钱,前几年又欠下一笔赌债,穆玛依为了替男人还债,当了捉蝎人,死在沙漠里头了,至今还未找着尸首。”

金雷蝎可以换钱,是以一些缺钱的贫民偶尔也会深入荒漠,用一条贱命当作赌注,若能活着回来,便将收获卖予镇上的商户,换些度日银钱。只是黄莺的母亲瘸了一条腿,本就行走不便,以这样的身体状况去沙漠捉蝎,不死也说不过去。

沐昭心中叹息一声,女人自古以来总处于劣势,做牛做马供养男人还每日挨打的例子,她前世也不是没见过。

一个女人的嚎叫声传来,那妇人努努嘴,用下巴指了指那栋破屋子:“看见没,儿子跟老子一个德行,整日只知打骂女人,造孽哟......”说着摇了摇头。

沐昭不再说什么,对妇人道了声谢。

“你是她亲戚?”妇人问。

“嗯,远亲。”沐昭淡声答。

妇人左右看看,小声道:“我劝你别沾这家人,那马洪奎若知道你是他家亲戚,定会找你借钱......”

沐昭笑笑,表示自己知道了。

离开村庄时,她又转头望了望那栋破房子,心想着:黄莺确实是个可怜人,也不后来发生了什么?

黄莺也识一些字,沐昭在她的住处翻到一封信,是从前来王家搭过戏台的戏班主寄来的,二人像是一直有联系,原来黄莺这些年来一直悄悄练着嗓子,就等着替自己赎了身,便去戏班子投靠班主。

看来哪怕经历了那些可怕的事,命运一次次将她推落谷底,黄莺心中还是存着些希望的。

在关外这样的贫瘠之地,所谓的戏班子也不过是个草台班子,只十数来人,游走于村镇间卖艺。沐昭寻到时,长得忠厚老实的班主已候在那处,黄莺九岁时便跟着他学过唱曲儿,班主惜才,一直记挂着这个当过自己几天学生的小丫头。

见她戴着帷帽,班主露出诧异神情:“如何这副打扮?”

黄莺大抵没和他坦白过自己的状况,沐昭犹豫了片刻,说道:“几年前经历了一场火灾,脸被烧毁了......”

班主一愣:“摘下来我瞧瞧。”

沐昭十分讨厌这种感觉,每当看见别人用打量一个怪物的眼神打量自己,眼中露出轻蔑、嘲笑,她便感觉十分不适。

她犹犹豫豫摘下遮着黑纱的帷帽,便听到那班主倒抽了一口凉气。

气氛尴尬下来,对方仿佛看到鬼一般,往后退了几步,虽然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沐昭还是在他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即便她清楚这不是自己的脸,可十天二十天......日长月久经受这样的打量,她的心态也无法不被干扰。

班主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干咳了一声,这才说道:“黄莺,你知晓唱戏是凭皮相吃饭的行当......你这副模样,我恐怕不能收你......”

沐昭心里叹息一声,她可以想象,当初的黄莺曾经受了多少绝望和打击。

“班主,若有只唱曲儿的小场子,叫我遮住脸去唱如何?实在不行......您雇我到班子里打杂,只要赏我口饭吃,给我一个容身之所便成,我绝不偷懒。”

沐昭从未这样低声下气恳求过谁,原来皮相也是行走世间重中之重的资本,一旦没了那副好看的皮囊,讲话也难免弱气七分。

班主重重叹息一声,许久才道:“成罢,试试看......若是不行,我也帮不了你许多。”

沐昭明白他的意思,赶忙说道:“我知道,若不行,我自己离开便是。”

班主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会又道:“你......”他顿住,望着沐昭的脸,像是在斟酌语句。

沐昭心领神会:“班主放心罢,我会时常戴着帷帽,不会吓到他人......”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回:地缚灵 贪、嗔、痴、恨、爱、恶、欲,是为七罪;见浊、劫浊、命浊、烦恼浊、众生浊,是为五浊。世间众生的一切贪念、嗔念、痴念、欲念、恨念、恶念汇集在一起,便成了浊,浊下沉于另一个时空,遂凝聚成魔。

魔,无智无识、无形无质,以世间众恶为食,吞噬一切美好善念;它们喜食生灵血肉、魂魄、幻梦妄想,是世间一切恶念的化身,本被天道禁锢于另一个时空。

八千年前,一个魔道邪修打破了两界壁垒,将魔引入人界,引得三界动乱。其时的修士们执着于群族之分,忙着争抢资源地盘,天下战火纷纷,一片混乱。

魔魅通过裂隙潜入人界,以众生恶念为养分,不断壮大,在吞噬了众多生灵血肉之后,竟渐渐生出识智;它们与邪道修士为伍,驱役着低等的魔魅为乱世间,五浊恶世来临。

最终扭转乾坤的,是两个没有留下姓名的大能,传言乃一僧一道,他们以肉身为引封闭了两界裂隙,天下修士亦暂时放下争端,携手共同抵御魔魅入侵,这才逐渐平息动乱。

裂隙封闭后,滞留人世的魔大部分被消灭,其中生了识智的躲藏起来,不敢再出现。

历经动乱,人界呈现出一片萧条景象,天下势力重新洗牌,旧仙门势力纷纷凋落,新势力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头来,如今的十大仙门,便是从那时候开始奠基的。

裂隙即便被封闭,仍有滞留于人世的魔魅,天下修士自此达成共识,屠魔卫道成了修士共同的责任——正因如此,十一年前噬魂魔在凡间作乱时,沧月派的长老才会不远万里追到四方村去,并顺手带回了沐昭沐晚姊妹二人。

如今的魔族已不再单纯是最初通过裂隙潜入人界的那些魔魅,无智无识的低等级魔魅大部分在数千年前已被歼灭,剩下的便是生了识智的高等级魔魅,它们蛰伏起来,与人类或妖族媾和诞下后代,逐渐发展为新的族群,便是魔族。

而残存的低等级魔魅成了魔族豢养的宠物——噬魂魔、魇魔等,皆属此类。

百年前,蛰伏数千年的魔族再次集结作乱,以沧月为首的正道宗门纷纷出面抵御,将其击退,这便是数千年来唯一一次魔族动乱,自那之后,魔族便盘缩在八荒以南的寰虚州,再没敢露过面。

回想如意带来的消息,泠涯心中警铃大作。

十一年前,噬魂魔十分反常地出现在凡界,屠戮了四方村数百口凡人的性命,这已是极不寻常之事,如今在这个关外小镇,居然再度遇到类似的事件,一次可以说是偶然,两次便绝不是巧合。

短短十一年间,天南地北的两个地方,为何会发生了如此相似的事?魔族异动频频,绝不是好兆头。

泠涯心中串起一条线索,沐昭因着家族灭门才机缘巧合来到沧月派,她无意间得道蕴德的玄珠,又在玄珠中发现了属于存华的引梦铃,更是因着引梦铃的缘故回到青山村的过去,结识了了因。

在青山村时,她曾与自己说过她的梦境,她在梦中见到一个裂隙,并听到了了因与蕴德的谈话。

世人只知当初舍身救世的两位修士是一僧一道,却无人知晓他们的姓名,后有人在裂隙周围发现了属于华存的东西,便纷纷猜测两人中有一人可能是华存的传人。

若不是沐昭机缘巧合下得到了因的记忆,泠涯也不会猜到——另两位大能,或许就是蕴德与了因。

且在那个梦里,蕴德并没有进入裂隙,而是留在了外头,进入裂隙的是了因和华存。

这与传言并不相符,时间过去近万年,真实情况已无可考,只是为何,与那场动乱相关的人,接二连三地都与昭儿发生了交集?望着陷入沉睡的沐昭,泠涯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至乐。”他低声唤道。

门轻响一声,至乐走将进来,“真君有何吩咐?”

“将如意找来。”

“是。”

他当初从虚尘口中听到关于华存的名字,除了稍稍感到些许诧异外,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只因华存是万年前便已飞升的人,与他们距离太过遥远远,他只当沐昭是好运得到了华存留下的法宝,并没有往深处想太多,如今将这些事串连起来,他这才后知后觉。

没多时,如意莽莽撞撞冲将进来,奶声奶气道:“你找我作甚么?你布下的结界我们检查了数遍,那些镇民也被我们施法困住,应当不会有意外发生,你快入梦去救沐昭罢!”

泠涯望了他一眼,挥手布下一层屏障,隔绝了外界的探听,“如意,你当初是如何被叶鸾捉住的?”他问。

如意愣住,他不知泠涯为何会突然对自己的事感兴趣,回想起不痛快的过往,小脸瞬间哀沉下来,沉默了许久才说:“我当初贪玩四处乱跑,跑到南边一个部族时,见到当地土民在祭祀,又是跪又是拜,觉得十分好玩......”

他说着顿了顿,抓抓脑袋,脸上竟微微泛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泠涯没有催促,只静静听着。

如意纠结片刻继续说道:“我当时只想捉弄捉弄他们,便现了身,谁知那群蠢蛋当我是圣童显灵,将我供了起来。我每天被他们捧着,难免有些飘飘然,便帮他们找了几条灵矿脉,后来此事泄露出去叫叶鸾给知道了,他便使计将我捉了回去......”这事说出来到底有些丢脸,如意心中有些羞愧,一张小脸通红似血,脸鼓得似胀了气的河豚。

泠涯并未表态,沉默片刻问:“你可知道华存?”

“华存谁人不知?”如意不禁诧异,反问道。“当初传言华存飞升成仙,修真界还乱过一段时日,纷纷忙着寻找她的洞府,想要得到她留下的法宝呢!”

泠涯对这些并不关心,只继续问道:“引梦铃是如何到了叶鸾手中的?”

“这个我就不知晓了。”如意答,“我被他捉住时,引梦铃已在他手上,我只见他用过几次。”他补充道。

“八千年前那场动乱,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

泠涯噼里啪啦一串疑问砸来,砸得如意有些懵,他想了想说道:“叶鸾将我捉住后,除了逼迫我为他寻找灵脉和天材地宝,平日里都将我囚禁在云隐伞内。我只知那时天下大乱,到处在打仗,魔界通道被打通时我已被他关了近百年,再出来时他已被蕴德弄死,从此我便跟着蕴德了。”

又是蕴德,泠涯感觉自己触碰到了谜团的核心,想了许久,最后问:“叶鸾可还有别的名字?”

如意皱眉想了一会儿:“他只让我管他叫主人,叶鸾这个名字还是我无意间在他书桌上偷看来的。被他捉住后,除了他,我再未接触过其他人,他也从不会跟我讲自己的事,所以我并不知晓。”

听完如意所说,泠涯用长指点着桌面,兀自沉思。如意没有打搅他,低头玩了一会儿手指,突然像是想到什么,抬头说道:“我知道他的修炼的功法,是他自创的,叫五浊功法。”

泠涯脑内闪过一道惊雷,瞬间一切有了解释。

数千年打通魔界壁垒的那个邪修,修炼的便是五浊法门,别人称他为夜卿。

这个夜卿,想来便是叶鸾。

泠涯猛地站了起来,将如意吓了一跳,他走到桌边取出笔墨纸砚,笔走龙蛇开始写信,稍时唤道:“道可,进来。”

道可推门而入,毕恭毕敬行了一礼。

泠涯将信交到他手上,凛着神色交代:“将这封信带到炎机城,交到沧月驻处长老的手中。”

炎机城是离此处最近的宗门领城,各门派在别的宗门领城都会设立驻处,故而他有此交代。信上施了法,没有写收信人,泠涯继续说道:“叫他们尽快派人过来,此地不同寻常。”

道可愣愣点了点头,就见泠涯拿出一辆飞梭,只有巴掌大小,呈玄色。

“你乘这辆飞梭去,即刻出发,速去速回。”他沉声道。

道可被他严肃的神情吓了一跳,没再犹豫,接过飞梭后转身跑出门去。

泠涯将这些年来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捋了一遍,门派大比期间发生那件事其实一直压在他心底,那三个伪装成外门弟子潜伏在门派内的魔修,以及在沐晚玉佩中中下保命剑气、诛杀了重夜锦的神秘人究竟是谁?

他当时没有深究,一是因着对沐昭的纵容,二是因为叶鸾的出现打乱了他的心神。

沐晚私交之人虽神秘,却并没有伤害她们姐妹二人,甚至多次出手解救,他当时想着静观其变。后来他识破了沐昭的谎言,又经历了沐昭被夺舍后离魂之事,便暂时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如今将一切联系起来,无论是十一年前四方村的惨案,还是潜伏于沧月派的魔修,以及那个和沐晚有关的不知是敌是友的神秘人......所有的一切都与魔族或邪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必须尽快找到沐昭,弄清楚一切,否则后患无穷。

他扭头望向一旁的如意,沉声交代道:“我现在即刻入梦,你在外头与至乐何墉一起为我护法。至乐最近神思不属,恐有疏漏,何墉到底是外人,无法尽信,你多留神。”

如意点了点头,答道:“好。”

引梦铃的使用功法,当初虚尘给泠涯的玉简中已有详细记载,一切准备停当,他将铃铛两端拴在自己与沐昭之间,默念咒语,片刻便感觉自己沉入一片虚空。

......

这是笼在夜色中的蟠龙镇。

面前的榻上空无一人,床褥凌乱,泠涯用手摸了摸,还残存着些许温热,他不再犹豫,起身走出房门,往镇中走去。

街上飞着一团团无形无质的黑雾,被泠涯几道剑气打散,其他黑雾见了,纷纷呼啸逃离他四周,确是魇魔无疑。

泠涯释放出神识,探查着镇中每一处角落,试图找到沐昭。正往前行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那声音尖叫着:“真君!师父!师父!!救命呀!!”

——是红绡的声音。

红绡的术法大多是泠涯所教,她从小到大都管泠涯叫“真君”,偶尔也会跟着沐昭叫“师父”。泠涯回头,便看到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从浓重的夜色中跑将出来,嘴里说着人话,后头跟着一团行动迅捷的被黑雾包裹住的东西。

泠涯祭出孤行,朝那团黑气劈了过去,电光火石间,那黑气躲闪不及,被他一剑劈中,尖叫着被震到一边。只见那东西原地弹了几下,仍未露出真面目,扭头便跑。

泠涯勾了勾嘴角,弹指扔出一张符纸,朝着那东西追去。

红绡跑近,“噌”一声弹起来跳进他怀里,泠涯接住那狐狸,摸了摸它毛绒绒的狐狸头,问道:“昭儿呢?”

狐狸喘着气,断断续续说道:“被.....被刚才那个东西捉去了!真君,别.....别叫她跑了!”

“放心罢,跑不了。你怎地这副模样?”

“我......我化不了形!”小狐狸告着状,“我刚醒便被那丑八怪抓了,昭儿应当被她引到什么地方去了。”

“丑八怪?”泠涯疑惑。

“是个女的!她是地缚灵!我绝不会认错!”狐狸大声说道。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回:阵眼 人过世之后,若余愿未了或是有所怨恨,魂灵便会困缚在亡故之地无法离开,成为地缚灵。红绡口中的“丑八怪”想来便是夙愿未了的怨灵,只是她为何会与如此之多的低等魔魅混在一起?这些魇魔又是从哪里来的?

泠涯思忖了片刻,脸色陡然一变,沉声说道:“不好!”

他驭起飞剑,朝着符纸飞走的方向追去。

地缚灵因怨念未消而无法往生,除非了却夙愿或是找到替身,否则只能永远困在此地,沐昭在她手上,随时会有危险。

他追到沐昭此前来过的小院门外,看到虚掩着的门缝里竟源源不断有黑气泄出,里头传来一阵阵压抑的低吼和喘息,他推开木门,便看到与沐昭此前所见一模一样的景象——院中是一个仿佛望不到边际的空间,数百人躺在地上,被无数魇魔压制着。

望着眼前的场景,泠涯愣住,心中忽而想到一种可能。

他的眉头蹙成一个“川”字,沉默了良久,将红绡轻轻放到地上,低声说道:“跟着我。”

红绡点了点头,缩成一个小毛团紧挨在他脚边。

他不再言语,沉默着走入门中,一边走一遍操控着「孤行」,将盘旋在四周的魇魔一一打散。只是那魔魅如同潮水一般,一时间杀也杀不完,顾忌着那些陷入沉睡的镇民,他不敢有大动作,只好暂且不去管。

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前头隐隐出现一阵暗红色的微光,二人加快了步伐,没走多远便看见一个法阵,赶忙走上前去。

靠到近前,法阵的全貌映入二人眼帘,望着缓缓运转的阵法,一人一狐俱都呆住,泠涯那向来云淡风轻的脸上,竟出现了些微震惊的神色。

这是一个十分繁复的法阵,地上是一个形似八卦而非八卦的巨大的符文,正闪烁暗红色的光芒。阵法的中心摆着一口黑色的棺椁,棺椁上方出现了一条半尺来长、不知通向哪里的裂隙,像凭空裂开的一道口子,两头宽中间窄,正中间的豁口已达半寸,里头泄出阵阵魔气。

红绡躲到泠涯衣摆下头,露出一个狐狸脑袋,颤着声音问:“真君......那是什么?”

泠涯脑中思绪翻腾,没有答话——若他没有猜错,那条缝隙应当是通往魔界的......而棺椁中装地,当是那个地缚灵的尸身。

不知是何方高人布下的这个局,地缚灵心怀怨气,死时定然遭受了无法想象的折磨,这才被选作阵眼;她的怨气成为养分驱动着阵法的运转,而镇中人陷入魇魔织造的梦境,亦源源不断为法阵提供着能量,保证阵法不会失效。

这裂隙不知是何时出现的,看这架势,只怕用不了几年便会完全打开,人界与魔界间将再度破开一个通道。

泠涯心知此事已并非自己一人能够决断,他低头望向小狐狸,十分严肃说道:“红绡,我现在助你脱离梦境,你醒来后在蟠龙镇等着道可回来,若三日后他还未归来,你便到炎机城去找他,将这里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沧月派驻阁长老。”

“好......那您和昭儿呢?”红绡仰着头问。

“我会尽快找到她,你与至乐如意一道替我护法,你是师姐,记得看好他们两个。”

“嗯!”红绡赶忙点头。

泠涯将小狐狸抱起,如玉修长的食指轻轻点在她额前的白毛上,须臾,便见怀中的小狐狸化成一缕青烟,消失在这个空间。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回:失意人 魇魔,食梦之魔,将人困缚在它织就的梦魇之中,以人的恐惧痛苦为食;那些躺在地上的镇民便是被魇魔的梦境所困,陷入了沉睡。

这个笼罩在月色中的蟠龙镇应当才是真正的蟠龙镇,而另一个蟠龙镇,极有可能是通过幻阵制造出来的假象,只不过为了蒙蔽人的视听。泠涯用神识探查了这个空间,发现这里并非没有边界,而是被阵法罩住,布阵之人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将两界裂隙掩藏在这里,使其不会被外人所察觉。

他绕着法阵走了一圈,犹豫片刻,一脚踏将进去。

......

一群人对着沐昭指指点点,冷嘲热讽甚至是破口大骂,望着围住自己口吐恶语的一群人,沐昭的心境到底受影响,忍不住红了眼眶。

“长得这样丑,竟也不知羞,真是笑死人了!”

“嘻嘻,就是,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模样。”

“我若是有这样一张脸,早就一头撞死了!”

“不要脸,就这模样还敢肖想杨月郎,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也不配!”

“真是丑人多作怪……”

“嘻……脸蛋虽丑了点儿,熄了灯还不是一样?讨回家生娃娃还是可以的,瞧她那大屁股,定能生个儿子!”

“哈哈,当心起夜时被活活吓死!”

“这模样你也下的去口?生个怪胎可就不好了!”

“哈哈哈!”

“哈哈哈!”

众人纷纷笑起来,讥讽她的人有男有女,女的多是指摘她长得丑还不要脸,男的便什么污脏下流话都说得出口,沐昭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即便清楚如今自己“扮演”的是丑奴的角色,还是为着旁人的恶言恶语感到心寒。

她在这个梦里已困了数月有余,起初承蒙戏班班主收留,在班子内做了个打杂的伙计,混口饭吃。

她摸不清丑奴的真实目的,便尽量不与旁人接触,只安心等着泠涯来救自己。可丑奴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无论她如何避着旁人,事情还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

为避免这张脸吓到旁人,她平时都戴着帷帽,且无事绝不往人多的地方凑,只缩在后院做自己的事。

唯独有一次,她等着班子里的人都睡下了,这才去前头收拾打扫,趁着无人时清洗规整一些戏台子上用得上的物件,也是在那晚,她结识了戏班的台柱杨月郎。

这个班子不大,杨月郎兼唱花旦与青衣,他长得俊秀,人也温和,且并没有因沐昭现今的容貌而看轻或是鄙夷她,只在最初的惊愕过后,便面色无异与她交谈起来。

因他脾气好,讲话又有礼,沐昭便跟他多说了几句,之后只在遇见时互相打个招呼,并没更多来往。

可是,班子里一个唱丑角的男子却在杨月郎住处的门缝下头发现一封信,落款是一首藏头诗,拼起来便是「失意人」;信是女子写就,字不算漂亮,内容却是情真意切,吐露着一个女子对男子的满心爱慕。

班子也不是一年到头都有大戏可唱,空闲时也会搭一些小场子唱唱评书或民间小曲儿一类,丑奴本就因着嗓子漂亮才被班主看中,故而有小戏台时,她便躲在帘子后头上台唱曲,对外的艺名便是「失意人」。

班子里的人虽很少见过她,但失意人这个名号大家都知晓,也听班主说过她是因大火毁了容才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对她的情况大略都了解一些,一看到那藏头诗里写着的是“失意人”三个字,众人立马知道了这封信出自何人之手。

沐昭从未写过那封信,那信却凭空出现在杨月郎的住处,定是丑奴在作怪——或许她从前,真的也曾鼓足勇气给杨月郎写过那样一封信。

班主不在时,代他管理班子的便是他远房的一个侄子,那侄子似与丑奴不大对付,或只是单纯出于男子对于丑陋女子天然的恶意,他故意撺掇那发现书信的男子将那封信当众念了出来,之后便笑着站在一旁看好戏。

沐昭站在人群中任由别人指点讥讽,感觉整个人割裂开来——她清楚这些人嘲讽的不是自己,而是丑奴,她不该为这些恶言恶语伤心;可真真切切承受这些恶意的又确是当下的自己,俗话说恶语伤人六月寒,她实在想不明白,这群与自己(准确来说是与丑奴)素无仇怨的人,为何偏要这样为难她?这问题,或许也曾困扰过丑奴。

正当一群人嬉笑着嘲弄她时,两个娘子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守门老翁与班主侄子知会了一声,说明了二人的来意——原来两人是王家老太的贴身丫鬟,过几月便是王家老太的寿辰,她们是来提前告知班主加紧排戏,到时去王家搭台子祝寿的。

沐昭一抬头,便看见走进来的两个熟人,正是许久未见的画眉与喜鹊。

两人也被院中的场面吸引过来,看到沐昭,喜鹊笑起来:“丑奴,原来是你啊。”

“哈哈!丑奴,她原来叫这个名字!真是再适合她不过!”旁人纷纷笑起来。

画眉望了沐昭一样,扭头望向班主侄子,问道:“这是怎么了?”

对方呵呵一笑:“这位娘子,我们与她开个玩笑。”

一个嘴碎的小龙套此时插嘴:“这位娘子,这事可新鲜!这一位丑奴呀……居然给杨月郎写信,表白心意呢!”

说完,一旁几个人立马偷笑起来。

画眉也笑,不过她只抿了抿嘴,并没有多说什么。

喜鹊脸上突然现出奇怪的笑容:“这样啊……你们或许不知道,这位丑奴当初也是我们老太太身边的得力丫头,后来因着手脚不干净,被我们老太太赶去灶房做杂役,她顾着偷懒,居然靠着灶台睡着了,这才将自己烧成这个样子……”

沐昭心中一惊,望向喜鹊,便看见她眼底闪烁的恶意……给杨月郎写信表白心意顶多被人挖苦几句,可涉及到偷盗,便实实在在是人品问题,喜鹊故意当着众人的面颠倒黑白,这是想断她的活路……

她怒火中烧,望着喜鹊沉声说道:“当初那些东西是谁偷来放我枕头下头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听了这话,喜鹊脸色陡然一变,表情极为不自在,她气急败坏:“你还想反咬一口?”说着转向众人,提高声音道:“我奉劝你们,这样手脚不干净的人还是不要就在身边的好,谁知道她会不会偷到你们头上?”

听了这话,其他人再度窃窃私语起来。

“原来是个小偷……”

“真是人丑心也丑,竟然毛手毛脚,活该变成这幅模样……”

“班主怎么回事,这种人也敢往班子里招?”

听着这些议论,沐昭再也受不住委屈,她甚至忘了自己不是丑奴,而是沐昭,她整个人被情绪感染,望向画眉:“画眉,你若是还有良心便说句公道话!你当初撺掇喜鹊陷害我,又故意将我锁在灶房里害我毁容,如今她这样污蔑我,你的良心若还剩一丁点,便将事实说出来……”

她心中急迫,甚至将那些“自己”不可能知道的事一并讲了出来。

画眉脸色大变,那张看起来忠厚老实总是笑眯眯的圆脸上,第一次露出扭曲的神色。

她一巴掌扇在沐昭脸上,呵斥道:“你胡说什么?!贱货!”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回: 红绡从梦里醒过来,扭头一望,发现如意正端坐在床前愣愣出神,看她醒来,他诧异片刻,高兴道:“你醒啦!”

她一骨碌翻坐起来,问道:“我昏睡了多久?道可回来了麽?”

“道可不是中午才离开的麽,你找他做什么?”如意瘪嘴,“泠涯和沐昭呢?”他追问。

“真君还未找到她,出大事了!”红绡怪叫。

“出什么大事?”

“我们在梦里发现一个裂隙,看着像是通往魔界的!”

如意一愣:“在梦里?那到底是梦是真?”

红绡被他问住了,抖了抖毛绒绒的狐狸耳朵,说道:“反正就是跟这个镇子一模一样的地方,里头全是魇魔......”

“那接下来怎么办?”如意撅起小嘴。

“真君叫我们替他护好法,等他醒来又说,三日后道可若还未归来,我便要去炎机城找他。”红绡解释。

她扭头望向榻间,见泠涯盘腿坐在沐昭身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二人指间以引梦铃相连,沐昭呼吸平稳,睡得正沉。

“至乐去了哪里?”她环视屋内一圈,又问。

话音刚落,便见房门被推开,至乐走将进来。看到她醒来,对方愣了片刻,微微一笑:“红绡师姐,你醒啦?”

红绡点了点头。

“师姐睡了一整天,想是饿了罢?我在厨房煮了些面食,师姐可要去用些?”至乐说道。

听了这话,红绡才知道自己在梦里困了这许久,原来才过去一天不到。她翘起后腿挠了挠耳后根,确实感觉腹中空空,扭头望了眼不靠谱的如意,心中犹豫起来。

至乐像是看出她的担忧,笑道:“师姐放心罢,我和如意守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他向来是个体贴稳重的性子,虽然最近偶尔神思不属,红绡对他却是很放心地,她点了点头,交代道:“那你们可要守好了,我很快便回来。”

至乐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走到如意身旁坐下。

红绡跳下床来,「嘭」的一声化形成人,摸了摸至乐的脑袋,随后离开了房间。

来到楼下,果然见厨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锅里盛着面汤,正冒着热气。红绡吞了吞口水,从碗柜里拿出一只陶碗,盛了满满一碗的汤面,呼噜呼噜吃起来。

小狐狸和沐昭一样爱吃,妖族修炼本就比人快,她如今的修为已比沐昭高出一大截,却未曾辟谷,仍将“吃喝玩乐”视作狐生中的头等大事,她一边吃一边自言自语说道:“这小童子真有意思,自己又无味觉,做饭倒是一流......”

如意本就是个坐不住的主儿,屁股下头似是长了毛刺一般,坐在凳子上扭来扭去,至乐看出他的不耐烦,问道:“如意,你不去吃点东西麽?”

如意扭头望向他,满脸鄙夷:“你傻了不成?我老人家不过是附身纸人的魂魄,哪里需要吃东西?你当个个跟那缺心眼的道可一样,吃不出味儿还要硬装?”

听了这话,至乐脸上的神情忽然落寞下来,他替道可辩解:“他不过是羡慕别人,也想尝尝味道罢了......”

“矫情!”如意小嘴一撇,讥讽道。

至乐不再讲话,沉默一会儿又说:“我去看看何墉前辈阵法布置得如何了,顺便帮他打打下手,你可要守好——”话音刚落,如意跳脚大叫起来:“我老人家已经守了半天了!你守着!我去看!”

至乐装出一副为难模样,如意见他这个样子,“咻”一声窜出窗外,边跑边喊:“你可要守好呀!”说着便跑远了。

至乐站在窗前,看他确实飞远了,嘴角扯了扯,蜕去一脸忠厚老实,露出诡异笑容。

......

红绡吃饱喝足,慢悠悠走回房间,推开门便看见至乐一个人坐在床前,如意不见了踪影。

“那小子呢?”她蹙眉。

“他说去帮何墉前辈布阵,镇中有数百凡人,须得将他们困住,免得生乱。”

“死东西,恁不靠谱!”红绡气呼呼抱怨。

至乐笑笑:“师姐莫气。”

......

沐昭感觉面颊火辣辣地疼,画眉这一巴掌,蓦然将她打醒,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入戏太深,被本属于丑奴的情绪操控,她捂着脸站在原地,不再说话。

周围的人还在对她冷嘲热讽,画眉叉着腰站在不远处,嘴里吐着恶毒的话语,将她骂得猪狗不如。

旁的人没有一个出来劝解,皆在看她笑话,哪怕她从未得罪过这些人,甚至与他们并无多少交集,他们却一人一脚,誓要将她踩进尘埃里。

杨月郎忽然出现在门口,那个拿着信的男子看见他,笑着喊道:“杨兄,你来了!”

杨月郎走将过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没事!”那人歪嘴一笑,将手中的信递到他面前,挤眉弄眼道:“有人给你写信表白心意哪!”

一旁的人开始起哄,杨月郎接过那信一看,自然看到那首藏头诗,面上忽然一红。

一个男人拱火:“杨月郎,佳人情深义重,你可不要辜负!”

“哈哈哈!”一群人哄笑起来。

“杨兄,姑娘家这样直白给你写信,你们是不是早就暗生情愫了?既是如此,我们可等着喝喜酒啊!”

在场的男人听罢,哈哈大笑起来,女人们则纷纷指着沐昭大骂。

那杨月郎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少年,正是好面子的年纪,听到别人这样讥讽自己,憋红了脸说道:“休要胡说八道......我......我......我怎么可能喜欢那种人!”

话音刚落,在场的人皆数笑起来,一旁的喜鹊啐了口唾沫,讥讽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沐昭早已清醒过来,挑着嘴角望着场中之人的丑态。

那杨月郎说完那句话便低下头去,一张脸红通通的,他偷偷抬眸看了沐昭一眼,眼神里似乎写着抱歉,却什么话也没再说。

看人笑话总是乐事,尤其是这样一个丑陋又不自量力的女子,像是团在街边的牛粪,心中却还渴望着鲜花。一群人想是闲极无聊,对着这样一个毫不反抗的丑东西,将自己心中的恶意皆数释放出来,难听话一句接着一句刺向沐昭。

沐昭一直在猜测丑奴的目的,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既不害自己,却将自己变作她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那天之后,她在戏班子里便成了过街老鼠,人人见了她都要骂上几句,即便不是骂,冷嘲热讽总是少不了的。沐昭并不将这些放在心上,只装作看不见听不见,默默等候着泠涯的到来。

只是不知为什么,过了几天,班主忽然一脸抱歉找到她,说是不能将她继续留在班子内了,沐昭没说什么,收拾包裹离开了那里。

她走在街上,预感到这个梦境应该快要走到尾声了。

天色已暗下来,她无家可归,身上又没有多少钱财,正想着找个便宜的地方投宿,走到一个荒僻处,忽然从一旁的林子里窜出几个人来,用棉帕捂了她的嘴,将她拖进一旁的树林里。

沐昭法力尽失,只能不断挣扎,却被那人狠狠踢了几下。

他们将她拖进一个荒废的破庙,就见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早已聚在那处,画眉笑盈盈地站在他们身边,正望着沐昭露出满脸讥笑。

沐昭心里咯噔一声,其中一个男人看到她的脸,啐了一口,骂道:“真他娘的丑!你要老子强暴她?”

画眉笑:“你若是不愿意,喊几个叫花子来也成,钱我照给。”

沐昭心内一阵恐慌,她从未这样害怕过——这里虽只是梦境,可她的感受是真真切切地,受到的一切伤害也是真真切切地......

她不断挣扎,望向画眉冷声问:“画眉,你为何歹毒至此?”

画眉嗤笑一声:“我就是看不惯你,如何?当初将你锁在灶房内不过是开个小玩笑,压根没想到灶房会起火......不过你的脸都烧成这样了,怎么还不去死?整日躲在后院练嗓子,竟有脸上台唱曲儿,即便你躲在帘子后头我也能听出你的声音,你凭什么这样好过?”

沐昭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仅仅因为嫉妒,就坏到这样的地步?甚至看不得别人有半点的快乐,哪怕他人已落在泥潭里,只不是晒晒太阳,也费尽心思要将那太阳光遮住。

她挣扎着,却被身后的男人紧紧钳住,男人将她的双手攥到身后,对画眉说道:“要老子对着这丑八怪干那码子事儿,须得加钱!”

画眉呸了一声:“别他妈给脸不要脸,你不想干,我自会找别人!”

男人嘿嘿一笑:“行罢!大不了将她的脸蒙上......”说着伸手朝沐昭胸前抓来,沐昭尖叫起来,那男人却狞笑着撕扯着她的衣裳。

画眉在一旁呵呵直乐:“完事后记得将她剥光衣裳扔到街上去。”

沐昭心内一阵绝望,正当此时,一阵凛冽的剑气从外头劈将进来,“轰隆”一声巨响过后,身旁的一切化作飞灰,那些人不见了,破庙不见了,四周只剩一片漆黑......

沐昭揪着领子坐在地上,便看见不远处闪着白光,泠涯站在那片光晕里,手里拿着剑,天神下凡一般。

沐昭眼眶一酸,眼泪登时淌了下来,她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小声喊道:“师父......”

泠涯望着她,眼里尽是温柔,他轻声唤道:“昭儿。”

沐昭用手捂住脸,小声哭起来,啜泣着道:“你终于来了......”

泠涯走将过来,沐昭突然大声叫道:“你不要过来!”

他脚步一顿,轻声问:“怎么了?”

沐昭将脸埋进手臂里,哭着说:“我的脸......变成这样了......”

周围静了片刻,她突然察觉背上一暖,泠涯将自己的外氅披到了她的身上,他拉下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不要怕,都是假的,我带你出去。”

沐昭望着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扑进他怀里呜呜大哭起来。

泠涯将手上的铃铛轻轻摇了摇,一声脆响过后,四周突然出现一阵暗红色的光亮,沐昭抬头一望,才发现自己坐在一个不断运转着的巨大法阵里,旁边居然是一口棺椁。

“这是......怎么回事?”她愣愣问。

泠涯搂着她,轻轻抚着她的背,在她耳边低声解释说着:“此事复杂,以后再同你慢慢解释,那怨灵将你困在幻境里,是想引你做她的替身。”

“替身?”

“嗯......”泠涯亲了亲她的耳垂,“但凡你心中生出怨念或恨意,她便有机可乘。”

沐昭想起自己几次情绪失控,突然一阵后怕。

泠涯紧紧搂着她,亲着她头顶的发漩,轻声安抚着:“没事了。”

沐昭趴在他怀里,这才感到一阵安心。

隔了许久,她突然想到什么,从泠涯怀里挣脱开来,用手摸着自己的脸。

泠涯望着她的举动,忍不住笑起来:“没事了,那不过是幻象,你还是从前的模样。”

听他这样说,沐昭这才放心下来,问道:“黄莺呢?”

“黄莺?”

“就是那个怨灵。”沐昭解释。

“他被我施法困住了。”泠涯亲了亲她。

“之后怎么办?”沐昭红着脸问。她感觉自己或许是犯了某个太岁,总是不断经历着类似的状况,被困在某个幻境里数月甚至十数年,明明与泠涯分开也才不长时间,在她的认知里却总是过去很久很久。

“魔界的裂隙又打开了......”泠涯沉声说着,“那怨灵便是阵眼,只能将的她魂魄打散。”

“必须打散么?有没有别的办法......”沐昭轻声问。

“为何这样问?”

“她......生前也是个可怜人。”

沐昭不知道自己在幻境中的经历是否是黄莺生前经历过的全部,或许她只是将几个关键的结点呈现在自己面前,大概是她一生中最在意的几件事,当时的她,肯定经历了更多的不公与伤害。

泠涯知道沐昭总是这样心善,轻笑出声,他与她额头相抵,取笑道:“你真是擅长给我找麻烦。”

沐昭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搂住他,说着:“对不起......”

“无事,我们出去再想办法。”

“嗯。”她顿了顿,又说:“我好想你呀......”

泠涯心中一暖,将她搂得更紧。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回:奖励 二人脱梦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一夜已然过去。

红绡和至乐坐在桌前翻着花绳,听到动静扭过头来,便看见泠涯和沐昭一同睁开双眼,红绡激动道:“真君!昭昭!你们醒啦!”

沐昭望着眼前的景象,一时有些恍惚——此处明显是悦来客栈的客房,如果这里是蟠龙镇的话,那么梦里那个蟠龙镇又是什么地方?

“何墉呢?”泠涯睁眼便问。

至乐小声答:“何墉前辈与如意在外头守阵。”

泠涯点了点头,转头望向沐昭,他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道:“你若是累了便再睡会儿,我去找何墉,想办法破除此地的幻阵。”

“什么幻阵。”沐昭呆呆问。

“这个蟠龙镇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蟠龙镇其实是我们此前看到那个,须得找到阵眼才能破除迷障。”泠涯解释着。

沐昭忙坐起身来:“我和你一起去!”

泠涯轻轻按住她:“不必,那地缚灵已被我困住,无法再作乱,你可小憩片刻。待我找到了阵眼,你再来帮我不迟。”

见两人腻腻歪歪,俱将自己当作空气,红绡不高兴地撅了撅嘴,扭头冲至乐小声抱怨:“真酸!”说着还装样缩了缩鼻翼。

至乐抿嘴笑了笑,没说什么,只垂下头玩起手上的花绳。

见他眼中一片通透,红绡一时愣住。她想起数月前他们还未到邙风城时,她和道可曾开过一个关于“醋坛子打翻了”的玩笑,当时这小纸人跟个傻子一般,只知愣愣发问「船上没有醋啊」,怎么这一次,他仿佛开了窍一样,竟像是听懂了自己的调侃?

泠涯望着初醒的沐昭,见她脸上红扑扑地,嘴唇像沾了露水的果子般,心下一阵悸动。他很想吻一吻她,只是当着旁人的面,再亲密便不合适,只能忍住。

他将引梦铃塞进她手中,交代道:“事不宜迟,我去找何墉,晚些时候再同你解释来龙去脉,你和红绡不要跑远。”

沐昭点了点头。

泠涯用神识扫了扫身后,发现红绡和至乐正低着头在说什么,他用身子挡住沐昭,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沐昭被他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抬头望进他眸子里,便看见里头暗藏着得逞后的笑意;她心中忽然有些好笑,和他在一起之后,居然时时能目睹他稍显幼稚的一面,与自己长久以来认识的他竟是如此不同......二人心照不宣注视着对方,悄悄笑起来。

泠涯带着至乐离开房间,红绡凑到沐昭身旁,酸溜溜说道:“别看了,人都出去了还看。”

沐昭脸上一阵火烧火燎,赶忙转头望向她,转移话题道:“你没事罢?”

“可算想起我来了。”红绡讥讽,她躺到她身旁用手指缠着手上的花绳,说着“我前夜醒来时便发现不对,还没来得及叫醒你就被那女人抓住了。”

“你也看见她了?”沐昭忙问。

“自然,可把我吓坏了!”红绡答。

“她没伤害你罢?”

“那倒没有,她的目标似乎是你,我被她锁进楼下的柴棚里了。”

沐昭听后一阵无语,她当时直接离开了客栈,都忘了在客栈里头四处探查探查。

“那个裂隙你看见了罢......”红绡小心翼翼问。

沐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没有告诉红绡,那个裂隙在她看来十分眼熟,吸收了桃夭的妖丹后她曾梦见过一个相似的裂隙,只是梦中那个,比蟠龙镇这个大了数百倍不止。

“天底下该不会又要大乱了吧?”红绡又问。

“是祸躲不过......师父已派道可去通知门中长老了,想来过几日掌门便会派人过来。幸好我们发现得早,否则再过些时日,不知会酿成什么大祸。”沐昭说着。

“怎么就这样巧?我们不过随意找个镇子投宿,便能发现这样大的事,偏偏你师祖他们去了寰虚岛,万一这时候出事,天塌下来岂不要我们这些矮个子顶着?”

沐昭被她一席话逗乐,笑着安慰:“放心罢,还有我师父呢。”

她亦觉得一切实在太过于巧合,将这些年来经历的事串在一起,自己与这些事之间,似已产生了密不可分的联系......未来会发生什么,她心中也没谱,难免有些惴惴。

“也对,真君个子可不矮......”红绡笑道,“说起来,我发现你最近长高了不少。”

听了这话,沐昭赶忙跳下床来,跑到墙壁前用手比划着自己的身高。

不知不觉下山已快一年,她这段时日总感觉从前的衣服不断变小,刚下山时她不过到泠涯胸口,如今已快与他肩膀齐平了。红绡也跑将过来,两个人对着墙壁比比划划,闹成一片。

红绡突然道:“你觉不觉得至乐变了?”

“怎么变了?”沐昭问。

“似乎变聪明了。”

沐昭一愣,回忆起这段时日至乐的表现,除了同样不太爱说话外,好像确实比从前内秀了不少,至少跟他交代些什么他很快便能领会,不会再问一些傻乎乎的问题。

“还真是......”她愣愣说道。

“他和道可同样是附身纸人的游魂,怎么道可比他机灵这样多?”

“我记得师父曾提到过,道可是他下山时在一个镇子发现的生魂,是一个被鼠妖害去性命的孩童,因入不了轮回才求着师父收下他的。”

“那至乐呢?”

“至乐是误闯揽月峰阵法的残魂,似乎魂魄不全,所以有些呆呆地。”

“莫不是跟在真君身边久了,竟开了窍?”

“也不是没可能。”

想起那小童子从前傻乎乎的模样,两个人不竟笑起来,二人并未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很快便换了一茬话题。

......

蟠龙镇的魔魅虽被隐藏起了魔气,叫旁人无法察觉,可泠涯在听到如意带回来的消息后,联想起十数年前四方村发生过的事,便起了警惕之心。

入梦前,他早将画好的阵图交给何墉,让他照图布阵,便是为了将魔魅困住,令其无法逃脱。他与何墉如意兵分三路,在镇中寻找着阵眼和他脱梦时留下的神魂印记,一直找到金乌再度西沉,却仍未寻到半点破绽,甚至于他留下的记号都如滴水入海,一丝一毫都感应不到。

何墉望了望将要西沉的落日,问道:“前辈,会不会是你看错了?这里察觉不出一丝魔气,也没有布过阵的痕迹,我看不像迷阵。”他虽比泠涯岁数大,却非要喊他前辈。

“绝不会错,世上没有手段可以将现实中的东西藏到梦里去。”泠涯沉声说着。

“想来布阵的是个高人,凭我们几人怕是难以寻到,不若等增援过来?”何墉又道。

“再找找罢,迟则易生变。”泠涯说着。

沐昭循着玲珑骰子的指引找将过来,老远便看见泠涯蹙眉站在那处沉思,她跑将过去拉住他的袖摆,轻声说道:“休息会儿呀。”

何墉看见沐昭过来,干咳了一声:“我再去那边找找。”说着便离开。

虽然泠涯与沐昭从不会当着他人的面做出亲密举动,可二人眼里藏着的柔情蜜意如何瞒得过?何墉早就察觉出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自然不会杵在这里当蜡烛。

泠涯点了点头,看着何墉消息在街角,这才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头,问道:“可好些?”

沐昭点了点头,见四下无人,便大着胆子伸手抱住他的腰,靠进他怀里。

泠涯轻轻搂住她,摸着她的秀发,没有说话。

沐昭抬头望着他,轻声问:“做甚么皱着眉头?”

泠涯轻轻啄了啄她的软唇,低声说道:“我们离开前留下的印记半点都感知不到......布阵之人修为肯定在我之上,且此事隐秘,不知筹谋了多久,怕是要出事了。”

沐昭安慰:“没事,我们泠涯真君可是沧月派第一战神呐。”

听着她的玩笑话,泠涯轻笑,屈起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头。

他低头嗅着她发间的香气,哑声说着:“我真希望尽早处理完一切,带你回山禀报师尊,早日娶你过门。”

沐昭心中甜蜜,将脸埋进他怀里,只露出红通通的耳朵;二人静静拥在一起,不再说话,任由时间静静流逝着。

过了许久,天边泛起靛蓝,沐昭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从他怀里直起身来,她问:“你确定这里布了幻阵?”

泠涯不知她为何这样问,点了点头。

沐昭从他怀里挣开,从纳子戒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泠涯面前。泠涯接过来一看,发现这是一块小巧玲珑的古朴圆镜,瞧着年代久远,早已生了铜锈,不知有何作用。

“这是什么?”他诧异道。

沐昭脸一红,咬了咬下嘴唇,支支吾吾说道:“是......是如意给我的......”

望着她忽闪忽闪的小鹿眼,泠涯忽然反应过来:“是那苏姓女修的东西?”

沐昭别过脸去,做贼心虚道:“我不知道,就是如意给我的嘛!”

泠涯感到一阵无奈,轻声责备:“你呀......”

沐昭悄悄望向他,见他眼神里却全是无可奈何,便知他并未真的打算生气,她钻进他怀里撒娇:“这东西本就来路不正!”说着将苏惜墨得到这件法宝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泠涯低头望着钻在自己怀里的小人儿,低声道:“既是如此,你收下这法宝倒也名正言顺,只是你不该纵着如意胡来。”

沐昭听他又要说教自己,赶忙打断:“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嘛。”

望着她猫儿一般藏着狡黠的眼睛,泠涯轻叹:“拿你没办法。”

沐昭笑着环住他的腰:“如意说这是破煞玄铁做的,专门用来破阵,你快试试。”

泠涯点了点头,刚打算将神识沉入其中,怀里的小人忽然道:“我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你不给我些奖励麽?”

泠涯轻笑:“纵容如意偷窃,私藏赃物,还敢要奖励?如今算作将功补过......”

沐昭大叫:“你无赖!”

“谁无赖?”泠涯笑着,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低头吻了吻她。

“奖励。”他轻声说。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回:杨月郎(一) 泠涯觉得,身旁这个小人儿就是天生福缘深厚那一类,旁的人一辈子踏遍名山大川寻遍洞府,可能还没她坐在家中收集到的宝物多。

他将神识沉入圆镜后,脑中忽然出现一个幻方,横三竖三的格子里嵌着易数,泠涯观望了一会儿,便知是要让这些格子内的易数横竖相加的二倍皆为同一个结果,既能解开。

不过几息之间,这幻方便被他破解,镜子忽然震动起来,过了半柱香时间,一个由光柱组成的幻象从镜面中折射出来,浮现在半空中。在这个幻影中,蟠龙镇的虚影呈现出来,虚影当中由红色线条清楚地标注出一个阵图,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阵中阵,八门方位由八个颜色不同的光柱呈现,阵眼则是一个暗红光柱,十分直白地标记在其上。

何墉望着眼前的景象,感叹道:“这是什么法宝?竟如此厉害!”

沐昭望着这个仿佛全息地图一般的东西,暗自咋舌——自己这是什么运道?

泠涯蹙眉望着阵图,沉默了片刻,说道:“何道友,你同我一道破阵。昭儿,你带着红绡和至乐回客栈等候,阵破之前不要出来。”

“让我帮你吧。”沐昭轻声说。

泠涯望向她,低声安抚:“我不会有事,你安心等我。”

沐昭沉默许久,终于点了点头:“那你要当心呀......”

泠涯揉了揉她的脑袋,用眼神示意她放心。

......

沐昭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际默然不语,红绡安慰她:“不要担心了,凭真君的本事,定然不会有事。”

沐昭点了点头,刚想说话,整个大地忽然震颤起来。

二人吓了一跳,只见窗外由几个方向升起几道暗红色的光柱,轰隆轰隆响着,许久才平息下来。沐昭和红绡对视一眼,忽然感觉四周光线起了变化,耳旁响起扑簌扑簌的声响,二人循声望去,便见墙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斑驳起来,仿佛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在缓缓收紧,不到一柱香时间,真正的蟠龙镇现出真身,整个镇子被一阵灰雾包裹着,愈显破旧。

镇中想起一阵阵呼啸声,“桀桀桀”似鬼哭狼嚎,沐昭够出身子往外头一看,一团一团尖啸着的魇魔四处乱飞,想要逃往镇外,却撞上泠涯早就布好的隔绝阵。

一阵迅雷无匹带着凌烈杀意的紫电乍起,瞬息而过,数百个魇魔瞬间被打成飞灰。

“阵破了......”沐昭说道,“去帮师父!”

她即刻祭出飞剑,往窗外飞去!

红绡一愣,接着紧随其后,至乐站起身来,望着御剑飞远的两个少女,忽然对着空气问了句:“怎么办?”

一个十分微小的声音在他耳廓内响起:“没想到泠涯竟有这等本事,能破了我的子母玄阴大阵。”

“接......接下来该如何?”小童子神情中透着些许害怕。

那声音轻笑:“蟠龙镇不过其中一个,丢了便丢了。只要在他身上种下了心魔蛊,一切便还在我掌控中,你做得很好。”

小纸人吞了吞口水:“我......我都照着你的吩咐办了......你答应我的事可不能反悔......”

“自然。”那声音说着:“既然事情有变,计策便须调整,你等我消息,自己放机灵点。”

“好......”

沐昭与红绡配合着,将身旁的魇魔一一打散,缓缓朝着泠涯的方向移去。破阵的动静太大,终于将路过的修士吸引过来,一群修者望着被隔绝阵拦住地四处乱飞的魔魅,失声喊道:“怎么回事?!哪里来的这么多魔族!”

“怕是出事了,去帮忙!”几人说着,纷纷加入战局。

一直到黎明时分,镇中的魇魔才被诛杀干净,整个镇子现出原形——镇中长满荒草苔藓,一处荒废的院落里,一团由黑气包裹着的怪异空间出现在众人眼前。

魇魔被灭后,那个处于半幽冥界的似乎看不到边际的空间骤然缩小,如今只剩一个房间那么大,那口黑沉沉的棺材躺在正中央,被一个暗红色的阵法围绕着,其上现出那个裂口再度变大的裂隙。

一群人望着那裂隙,面如土色,一个修士问道:“这......这是什么?”

泠涯沉声回应:“魔界裂隙。”

众人心中本已有了答案,听他这样说,脸色纷纷沉下来。

千年前那场祸乱实在太过惨烈,光看史料便觉触目惊心,过了这么久,仍叫人心有余悸。

“请问这位......道友尊姓大名?”一个修士拱手问道。

修士到了金丹期便可保持容貌不变,泠涯看起来实在太过年轻,不过二十六七岁的模样,身上的气场却十分强大,一群人均看不透他的修为,若是喊“前辈”担心他会不高兴,那人只好喊了声“道友”。

“泠涯。”他拱手回礼,淡淡说道。

一群人听罢,纷纷大惊,忙着上前寒暄。

“原来阁下便是大名鼎鼎的泠涯真君,久仰久仰!”那人说道,他望了望那个裂隙:“这个裂隙......该如何处理?”

“我已通知门中长老前来,各位不妨也将此事传回师门。此阵布下已久,想来魔修早已蠢蠢欲动,早日防范总不会出错。”泠涯缓声说着。

众人纷纷称是,商量了一会儿,其中几个告辞离开,忙着赶回师门将此事上报,只剩下几个爱凑热闹的。

道可的动作十分迅速,泠涯给他的飞梭本就是极品,他只用了一日不到便已飞到炎机城,将消息带到了驻阁,亦将书信通过传送阵传回了门派。

一群人回到蟠龙镇时,正好是第三日。道可发现镇子变了模样,比之他离开前破损了半点不止,仿佛时间一瞬过去二三十年,他几乎以为自己记错了。

看到那裂隙和法阵,跟随道可而来的长老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道可离开时只知镇中出现了魇魔,并不知道还有一个裂隙存在,故而带去的消息帮并没有提及这个裂隙,看到如今的景象,那长老赶忙命弟子将新的消息带往炎机关城,迅速传回门派。

丑奴的怨灵被泠涯用阵法困在棺椁内,一群人围着那棺椁商量着对策,缝隙一时之间无法封闭,最好的办法便是先将丑奴的魂魄打散,毁了法阵,再布新阵稳固裂隙,令其不再扩张。

“师叔祖,当务之急,应当尽快将此怨灵的魂魄打散,不能再拖了!”一个长老拱手说道。

泠涯沉默着,并没有即刻表态。

他答应过沐昭要想办法超度丑奴,对上她,他便时时失去原则,变得犹豫起来。

“师叔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那长老焦急问道。

“此怨灵生前颇为可怜,若是可以,我欲想办法将她超度。”泠涯轻声解释着。

“这是妇人之仁啊!师叔祖!莫说她的魂魄早已与那法阵融为一体,难以分解,单说地缚灵向来是最难超度的一类魂灵,它们心中执念未消,这才会被捆缚在亡故之地,你若想消除她的怨念助她入轮回,须得替她完成心愿!这样一拖,恐、恐怕夜长梦多啊!”那长老反驳着。

泠涯心知他说的极有道理,可一想到那爱给他找事的小人儿,他便于心不忍。

“给我一天时间。”他说道。

为今之计,只能去劝说沐昭,让她放弃超度丑奴的想法。

“哎!”那长老摇了摇头,“便听师叔祖的,只是若明日再想不到办法......还望师叔祖不要再犹豫!”

“放心。”泠涯淡淡应承着。

“那些凡人该如何处理?”长老又问。

“由着他们罢,被魇魔困了十数年,想是回天乏术命不久矣,看住他们别生乱就行。”泠涯说着。

“究竟是何方神圣布下的此阵......竟能做到如此地步?”长老自言自语道。

看见镇中那些凡人时,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过去数十年,当初被困在蟠龙镇的人活下来的仅剩数百,他们被魇魔拖入梦境,为了保住他们的性命,为法阵提供源源不断的养料,魇魔便分批将其中一些放出来,任他们游荡。

法阵控制了他们的神识,使得他们的意识处于沉睡之中,身体却能按照日常的生活的习惯行动,故而沐昭他们入镇时,才会看到那些如同梦游般的镇民。而孩童脆弱,想来早在数年前便已皆数死光。

道可带回了十数人,如今正在镇中布阵,以期在破除以丑奴为引的法阵时能立刻镇住那裂隙。

沐昭看着被困在光柱中的丑奴,叹了口气,轻声说道:“黄莺,我会劝我师父想办法替你超度。”

丑奴垂着头,声音像从空洞阴冷的地底传上来一般:“我欲拉你做替身......你为何还要帮我?”

沐昭道:“我不知道你将我困在梦境中时,经历那些事有几分真假......只是我清楚,你从未害过人。”

“从未害过人?呵呵......”丑奴笑起来,“我将画眉和喜鹊的家人皆数烧死,连刚满月的婴孩都未曾放过......知道了此事,你还要说我从未害过人麽?”

“黄莺,如今一切都已过去,尘归尘土归土。你困在这里这么多年,已经算是赎罪,你该放下心中怨念,往生去了。”沐昭劝解。

丑奴被困在棺椁之上,身影淡淡的,像是风吹一吹就会散掉。她捂住脸嘤嘤哭起来,声音中透着无限凄惶:“放下?我从未害过任何人,他们却个个欺我辱我......你又不是我,凭什么劝我放下?!”

沐昭沉默,许久才道:“我确实没资格说什么,只是你烧死画眉和喜鹊后,可曾感到快活?你困在这里这么多年,可曾后悔过么?你想一想杜鹃、班主、杨月郎......这世上还是有善人的。”

“闭嘴!”丑奴突然尖叫起来,“不要假惺惺!快点叫那剑修将我魂魄打散!我被这法阵困住,日日受锥心之苦,早已受不住了......”她捂着脸呜呜哀嚎,四周刮起阵阵阴风,将沐昭的皮肤吹得一阵生疼。

“听我说完最后一句,好不好?”沐昭道。

丑奴哭了许久,渐渐停下来,不再说话。

“黄莺,我并非是说那些害你之人不可恨,只是你恨他们,心中得到半点解脱了麽?恨这种感情最是痛苦,伤害的只有自己,对那些害你之人却是半点无用。”

丑奴静静听着,沐昭接着说:“你知道么,我从前也恨过许多人,明明我从未伤害过他们,也妨碍不着他们,他们却要来伤害我。我为此困扰过许多年,实在想不清楚,我究竟哪里做错了,他们要这样对我?”

“你想清楚了麽?”丑奴问。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想清楚了。”沐昭笑道,“像我这种人,若是看到别人有缺陷,便会尽量避开他们的痛处,因为我清楚被人戳了痛处心里头会有多难过。可是有些人不同,他们没有这种能力,甚至戳人痛处让他们感到快活,遇到瞎子他们便要说瞎子,遇到哑巴便笑哑巴。就像没有道德的人,偏生最爱将「道德」两个字挂在嘴边上一样。你说,遇上这样的人,你能拿他们如何呢?”她问。

丑奴抬起头来望向沐昭,静静地不说话。

“你知道我后来是怎么想通的麽?”沐昭问。

丑奴摇了摇头。

“我想明白一点,别人伤害我并非是我做错了,而是他们错了。他们没有高级的情感——「慈悲」、「共情」、「理解」,这些他们统统没有,这是很可怜地。”

“什么意思?”丑奴问她。

沐昭望着丑奴,突然笑了笑。丑奴觉得她笑起来十分好看,她的眼神里从头至尾没有恶的成分,只在自己最初吓到她时露出些过许害怕,却从未有过嫌弃、厌恶......明明知道别人都叫自己叫“丑奴”,她却还是喊着“黄莺”。

沐昭说:“黄莺,别人伤害你,错的并不是你,而是他们。我们将自己当人看,懂得体恤别人的苦楚,懂得避过他人的痛处,不去故意伤害任何人,有些人却没有这种能力。你恨他们是抬举了他们,只能完全不将这些当回事,毕竟有些人很多时候,未必算是人呀。”

“如果你成为一块坚硬的岩石,那么无论有多少臭鸡蛋砸向你,这些臭鸡蛋都伤害不了你啊。”沐昭轻声说着。

丑奴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一时觉得新鲜无比——她甚至被她打动,心中的阴霾居然有所松动,微微散开了一些。

“我说完了。”沐昭道,她眯着眼睛笑了笑,“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是在说教,我不过想告诉你,有时候放下怨恨,其实是放过自己。”

话音刚落,她突然看见丑奴的身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来,须臾便只剩了一个淡淡的虚影,几乎要看不清。她吓了一大跳,跳起来喊道:“你怎么了?你可不要魂飞魄散呀!”

丑奴低头望了望自己,呆呆说道:“我像是要往生了......”

沐昭大惊——自己随随便便灌一碗鸡汤,居然能有这样大的能耐?

“那你......怎么还不往生?”她结巴着问道。

“不知道。”丑奴沉默了好久。这才答道。

沐昭脑内灵光一闪,问她:“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丑奴不说话。

沐昭忽然想起“失意人”三个字,福至心灵,又道:“是不是和杨月郎有关?”

隔了许久,丑奴轻轻点了点头:“是......我这一生遇到的人中,只有他真心待我好过。”

沐昭疑惑,她想起梦中看见的那个场景,问道:“你给他的书信被人发现时,他说出那样的话,你不怨他麽?”

丑奴摇了摇头:“我的脸成了这样,是个人都不会喜欢我......那些人为了羞辱他,将我硬和他扯在一起,他会那样说,实属正常。”

沐昭沉默。

“我想想办法罢,若是能找到他,我便带他来见你。”她道。

“谢谢你。”丑奴真心实意说道,“见不到也无所谓了......我如今这个模样,被打散魂魄反而是种解脱,你不必为我过分费神。”

......

“寻人?”泠涯问。

“嗯,他叫杨月郎,黄莺心中的执念便是他。”沐昭说着。

泠涯叹了口气,将她拥进怀里:“过去已三十多年,那人是否在世还未曾知晓,你如何去找?我知你心善,只是此事并不现实,你还是不要白费功夫的好;明日若还是无法解除她心中的执念,我只能将她魂魄打散,我希望你能体谅我。”

孰轻孰重沐昭自然清楚,那阵法一天不摧毁,裂隙便会越变越大,拖下去只会酿成大祸。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理解。

看她沉默,泠涯亲了亲她的鼻尖,轻声安慰;“晚些时候我会集结弟子为她念咒超度,明日若无果,便只能这样了。”

沐昭环住他的腰,轻声说道:“嗯......”

泠涯抚着她的背,不再说话。

房门突然被叩响,一个弟子在外头禀报:“真君,镇子外头来了许多凡人,说是从前蟠龙镇的镇民,听说镇子再度出现,寻亲来了。”

蟠龙镇四通八达,当年出事之前亦有许多外出的人得以幸免于难。

而那些被困在镇中的人,这些年来陆陆续续死去,只剩了百来个,他们乍然醒来,这才发现时间已过去三十年——而这三十年在他们的感知里,不过是做了个噩梦的功夫。这些天来,镇中哀嚎阵阵,十分凄惨。

听了这话,沐昭从泠涯怀里挣脱出来,说道:“我去看看!说不定有人知道杨月郎的消息,他从前是戏班子的台柱,不少人认得他!”

泠涯知她是个固执的人,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无奈笑了笑,牵着她的手往镇口走去。

来到镇口,果然见许多人挤在那里,这些人大多白发苍苍,伸长着脖子往镇中观望。一个长老站在镇口与其中一个解释着镇中的情况,那些镇民听了,纷纷抹泪哭泣。

沐昭走将过去,对着一群人问道:“你们可有人认得杨月郎?”

一群人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姑娘,一时间呆住,隔了良久,一个声音响起:“杨月郎我认得,我从前跟他是一个戏班子的。”

沐昭循声望去,便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缩在人群后头望着自己。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她赶忙问。

那人犹犹豫豫,说道:“知道。”

沐昭心内大喜——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他在哪里?”她冲到那人跟前,急切问道。

“当年镇子出事后,我在平安镇曾见过他几次,我带着家人搬到平安镇,得知他也在平安镇落脚,靠着在街边卖唱为生。”那男人缓缓说着,沐昭很想催促,到底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他当年是我们戏班子的台柱,故而有些名声,这些年时常能听到他的消息,他如今应当住在沙棘村。”

“沙棘村?”沐昭觉得这个名字十分耳熟,想了许久,忽然反应过来——他被黄莺困在梦境中时,曾去过她的家乡,便是沙棘村!

“谢谢你!”沐昭道谢,她回头望向泠涯,哀求道:“师父,我去看看好不好?”

泠涯叹了口气,他抬头望了眼天际,如今已是未时,离着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他点了点头,转身唤来一个弟子,交代了几句。

待那弟子走远,他走过来牵住沐昭的手,轻声说道:“走吧。”

沐昭望着他傻笑,露出两只饱满的卧蚕。

泠涯轻笑:“傻乎乎的。”

章节目录 杨月郎(二) 沙棘村距离蟠龙镇并不远,御剑也不过半盏茶时间。

泠涯与沐昭到时正值日落时分,孩童们三两成群喊闹着各自归家,牧羊人赶着羊群从他们身旁经过,后头跟着几只瘦骨嶙峋的骆驼,驼铃声“叮铃叮铃”响着,悠远空洞,映衬着远处的长河落日、大漠孤烟,苍凉又充满生气。

村中人见了他们,仿佛看见天上的神仙下凡,俱都伸长脖子远远观望,又不敢靠近。

这个村子比沐昭在梦境中看见那个更为破败,地上滚满了羊粪球,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下脚,泠涯见她拎着裙子跳来跳去,忍不住笑起来。

他唤住站在不远处偷看的几个孩童,问道:“这村中可有一个杨月郎?”声音又低又沉,十分动听。

几个孩童不敢讲话,只含着脏兮兮的手指头盯着他腰间的玉坠看,沐昭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包零嘴,冲那几个小孩招了招手,小孩们犹豫片刻,到底围了过来。

沐昭将手中的糖丸分给他们,轻声问着:“你们认识杨月郎麽,可不可以带姐姐去找他?”

泠涯站在一旁,看着她蹲在地上与那些脏兮兮的孩童柔声说话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淌过一阵柔情。

小孩们狼吞虎咽将得来的糖丸几下吃光,眼睛忽闪忽闪盯着她手里的纸包,像极了是看见灯油的小耗子,沐昭笑起来:“你们带我去找他,这些零嘴便全是你们的,如何?”

孩童们的眼睛“唰”一下亮起来,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用一口别扭的中原话说着:“我们不认得杨月郎,他是做啥子滴?”

沐昭想了想:“唱戏的。”

“我们村没有唱戏的,只有一个外来的皮影匠,他也姓杨!”一个小孩争抢着答道。

“他叫什么名字?”沐昭问。

“不认得,大家都管他叫杨怪人。”那男孩说道。

“就是他了,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沐昭说着,又递给他一颗松仁琥珀糖,引得一旁的小孩骚乱起来。

那孩童却突然犹豫了,他望着那颗糖丸舔了舔嘴皮子,却没有伸手来接。

“怎么了?”沐昭问。

“他不住村子里,我娘不许我和他打交道。”男孩说道。

“那他住哪儿?”

男孩扭身指了指远处一座山包,那是被风沙侵蚀的岩石,仿佛一座巨大的塔楼,孤零零地立在荒漠里头。

“他住那里,守着坟地。”

“守着谁的坟地?”沐昭诧异。

“马三娘的。”小孩说。

马三娘?沐昭愣住。

最初被丑奴拖进梦境时,沐昭见到的第一个场景便是丑奴被自家亲爹卖掉那晚,沐昭记得她爹曾喊她“三娘”,她爹叫马洪奎,那么马三娘应当便是她了。

可她死得不明不白,尸身被压在邪阵中做了阵眼,这杨月郎莫非守着座空坟?他又为何替丑奴守坟?

“他为何替马三娘守坟,你知道麽?”沐昭将糖丸塞进小孩手中,柔声问着。

小孩小心翼翼将糖丸装进口袋,说着:“听我阿爷讲过,他是二十多年前来到我们村的,马三娘的哥哥不准他将马三娘的衣冠冢埋进祖坟,他便跑到沙棘坡住了,其余的我也不晓得。”

沐昭扭头望了眼泠涯,泠涯轻声说道:“找到他便知晓了。”

沐昭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零嘴分给一众小孩,孩子们个个喜笑颜开,围着她闹个不停,直至分完了糖才恋恋不舍离开。

二人不再逗留,泠涯轻轻拉住她的手,心念一动,二人瞬时出现在六七里开外的沙棘坡。

面前是一座巨大风蚀岩形成的山崖,地上长满了沙棘,靠着巨岩的背风处,在一个浅浅的山坳里,用砂土石块垒着一座小房子,瞧着颇为简陋。

一个五十来岁,两鬓斑白的男人坐在门口,正擦拭着手中的木箱,那箱子里头是一个小型的台景,蒙着一张泛黄的白纱,想来便是用来演皮影戏的道具。

看着面前凭空出现的二人,那男人并未惊慌,只眼中露出些许诧异,片刻便被他隐了去,他拱了拱手说道:“两位仙君......”

沐昭望着眼前这个面貌清癯的男人,他一双桃花眼早已爬满了皱纹,但还是认得出,他便是自己曾在梦中打过交道的杨月郎。

“杨月郎。”她喊道。

男人愣了片刻:“这位仙姑如何知晓在下姓名?”

沐昭道:“没时间同你解释了,黄莺即将魂飞魄散,我们来找你便是为了带你去见她。”

听到“黄莺”二字,杨月郎登时呆住,隔了半响才道:“仙姑说的是......三娘?”

沐昭点了点头。

杨月郎脸上的神情有些奇怪,他的眼神里混杂着复杂的情绪,令沐昭一时看不透。看着面前这张被岁月侵蚀的脸,沐昭想起梦里见过那个少年郎,不住感慨流光无情。

杨月郎垂下头去,轻声问着:“她过世已近三十多年,两位仙君是如何......”

沐昭打断他:“蟠龙镇的事你应当知晓,黄莺生前怨念未消,死后成了地缚灵,困在蟠龙镇无法往生。”

杨月郎沉默了许久,抬头望向她:“是她叫你来的?”

沐昭点头。

对方再度垂下头去,哀叹了一声:“可我无颜见她......”

听了这话,沐昭糊涂了。

杨月郎扭头望向不远处,沐昭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便看见一座孤零零的坟茔立在那儿,一块木板插在坟包前便算作墓碑,上头写着:「故友三娘之墓」。

沐昭蹙眉——之前在村中听闻杨月郎替丑奴守着衣冠冢时,她心中还暗自猜测,这杨月郎或许是喜欢丑奴地;如今看这碑文,显然他只将丑奴当成故友,既只是“故友”,他有什么理由做到这一步,替她守着衣冠冢守了近三十年?

杨月郎望向二人,苦笑道:“家中简陋,没有什么可招待两位仙君的,还望见谅。”

泠涯冲他微微颔首,示意无碍。

沐昭轻轻摆手,说道:“不必客气,你为何说自己无颜见她?”

杨月郎转身望着丑奴的坟茔,隔了许久才道:“这件事折磨了我三十多年......”

二人静静听着。

“我五岁时便被卖到戏班子,吃了无数苦才成为台柱......”杨月郎笑笑,笑中含着苦涩,“只是我人缘并不好,没什么朋友,班子里的男孩们都嫌我性子孤僻,不爱搭理我。”

“三娘是后头进来的,她来得无声无息,若不是我习惯在大家睡后到前台练戏,甚至不曾知道戏班子里来了个新的杂役,我一开始虽被她的容貌吓到,后来却与她成了朋友。”

“她是个很好的人......”杨月郎回忆着,“我们班子安置在郊外,附近有许多野猫野狗,三娘时常将自己的口粮省下来拿去喂那些畜生。附近住了个孤寡老婆婆,她每日忙完自己的活计,还会去给那婆婆打水劈柴,虽然人人都喊她丑奴,可我知道,她心地很美。”

“那你收到她的表白信时,为何还会说出那样的话来伤她?”沐昭忍不住问。

杨月郎一愣,他望向沐昭,眼中藏着震惊:“你知道这事?”

“我知道。”

杨月郎叹了一声:“那时他们都将我和她硬绑在一起,用下流至极的言语侮辱取笑我们二人,我年少气盛,这才说了那些话。”他低垂着头,“我当时像着了魔一般,只觉丢脸,并未体会她的心情......若我当时肯站出来为她说上一句话,也不会辜负她对我一片赤诚之心。”

沐昭道:“既是如此,你便随我们去见见她罢。”

杨月郎却突然蹲下身去,将脸埋进膝盖里,哑着嗓子说道:“我没脸见她,是我将她害成了那样......”

“什么意思?”沐昭一愣。

杨月郎肩膀颤抖着,像是在哭。

“自那封信被班子里其他人发现后,他们总拿我开玩笑,将我与三娘扯在一起。我一时想不开便去找了班主,威胁他若不将三娘辞退,我便要离开班子自立门户......”他声音哽咽,突然之间像是压抑不住感情,呜呜哭起来。

沐昭蹙眉,望着面前这个已知天命的男子抖着肩膀痛苦流涕,她这才反应过来——难怪当时班主会突然将丑奴请离戏班,原来竟是因为他!

“若不是我逼着班主赶走她,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杨月郎呜呜哭着,“她待我这样好,明知我是个残缺之人,却还愿意喜欢我......我却因她的容貌而看轻她,甚至害了她!

“残缺之人?”沐昭诧异。

杨月郎抬起脸来,那张被风沙侵蚀得如同岩石般粗粝的脸上挂着几道泪痕,他自嘲苦笑:“我是个天阉之人,生来便同时拥有男女的器官,正因如此,我娘才会在生了幼弟后将我卖掉......我害怕别人发现我的秘密,从不敢跟他人过多接触,我拼了命练习,便是为了不必再跑龙套,为了能独自住一间房......”

“那次我染了水痘,班里的人都以为我得了天花,没人敢靠近,是三娘舍命照顾我,我发烧说了胡话,她便是那时候知道的......”

沐昭呆住,他朝泠涯望去,泠涯走上前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杨月郎还在哭:“我使卑鄙手段将她赶走,除了因班子里的人常拿我与她开玩笑,更是因我心思龌龊,怕她将我的秘密告诉旁人......若不是她被赶出戏班子,也不会遭遇后来的事,我如今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她?”

沐昭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一直沉默不语的泠涯突然道:“你若不去,这辈子便再没机会赎罪了。明日天亮之时,若她还无法往生,便会彻底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

......

天上盖着乌云,像是要下雨,半颗星子都看不见。

沐昭领着杨月郎来到那个法阵之外,扭头对他道:“进去罢,不管如何,你总要当面跟她道个歉。”

杨月郎明显梳整了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朝她点了点头,他犹豫了片刻,到底踏了进去。

丑奴的身影淡得几乎要看不见,她听到动静转回头来,便看见脊背佝偻着的杨月郎站在不远处,除了那双眼睛,再没有一个地方像她从前认得的那个少年郎。

“杨大哥?”她犹豫了片刻,开口问道。

杨月郎看着那个困在光柱中的身影,一旁放着一口斑驳的棺椁,便是她这些年来的容身之处,他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愧疚和悔恨,哭着喊道:“三娘!”

“真的是你,杨大哥。”丑奴笑着说道。

“我对不起你,三娘......”杨月郎失声痛哭。

丑奴吓了一跳:“为何这样说?”

“当年是我逼着班主将你赶走......”杨月郎哭道,突然跪在了地上。

丑奴却沉默了,隔了很久才轻声道:“我知道的。”

跪在地上的杨月郎呆住,他望着丑奴,看见她薄薄的身影映在一片红光之中,像是碰一碰便会散掉。

他突然想不起她的模样,只记得他们二人入夜时分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谈天的场景,她蹲在地上洗着衣裳,静静听着他说话,只偶尔回应几句。

那时候,他们之间的情分无关男女,只是两个被命运捉弄的人聚在一起,互相慰藉罢了。

“对不起,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变成这样......”杨月郎哭着,砰砰磕着头。

她赤身裸体被扔在镇子里的场景,他永远忘不掉。

所有人都在指着她哈哈大笑,甚至骂她不知廉耻,他当时很想冲上去替她遮住身子,只是到底怯懦了......

于是在后来的三十多年里,他被那个画面折磨着,像陷在无间地狱,再也逃脱不开。

“我不怪你,万般皆是命。”丑奴淡淡说着。

听了这话,杨月郎心中更是羞愧,趴在地上不敢直起身来,只任由泪水淌着。

“所有人都因我的相貌远离我,甚至辱我骂我,只有你真心待我好,将我当成朋友......我家兄弟来找我讹钱时,是你替我拦下他的打骂,我很感激你。”丑奴说道。

杨月郎直起身来,不停哽咽着:“三娘,你是世上最好的女子!是我配不上你!是我害了你!我......我......那封信我一直留着......”

“谢谢你。”丑奴静静听着,隔了很久才说了这么一句。

“我从未怪过你。”她道。

“我要离开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三十多年,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听到他说一直留着那封信,丑奴心中“咔哒”一声,像是突然解开了一个死结。

原来这些年来最在意的,并不是那些无关紧要之人的故意伤害,而是杨月郎当时说的那句话——“我怎么可能喜欢那种人!”

她感觉困住自己的东西有所松动,压在她魂魄上的禁制一瞬间消失不见,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最后一点淡淡的光影逐渐散去,她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随着一阵风吹来,陡然消散无踪。

“杨大哥,不必再耿耿于怀,你好好保重!”

杨月郎只听到这么一句,眼前的虚影便骤然消散,那具棺椁“哐啷”一声轰然散架,一具发黄的骸骨跌落出来。

暗红色的法阵随着丑奴的消失暗淡下来,逐渐熄灭,沧月派众人提前布好的阵法在那光芒暗下来的瞬间开始运转。

轰隆一声,天上扯了一声响雷,「啪嗒啪嗒啪嗒」,原是下起雨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回:关外夜雨 轰隆!轰隆!

常年少雨的关外竟下起暴雨,一直持续到深夜。

密密麻麻的雨线将整个蟠龙镇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雨幕中,只听得雨声伴着雷鸣,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狂风将屋门陡然吹开,发出「哐啷」一声巨响,泠涯抬眼一望,便见门扇撞在墙上弹了两下,又慢慢回拢。

他隔空虚点,那门瞬时合上。

窗棂亦在响着,豆大的雨点从外头砸将进来,在地上汇集起一滩水渍,他起身将窗户合上,施了个法,那些水渍霎时消失不见,屋内再度回归整洁。

“出来罢,别躲了。”他说着,转身朝床榻的方向望去,眼中含着笑意。

屋内静悄悄地,片刻之后,一阵轻微的响动传来,沐昭合上云隐伞,现出了身形。

少女的头发披散着,烛火下似发光的绸缎,将她一张小脸被衬得愈发小巧可怜,她光脚站在地上,鼓着脸撒娇道:“你早就发现我了!”

泠涯轻笑。

他早猜到她会来,上次被他赶回房间后她便遇上了地缚灵,如今更有理由可以耍赖了。

大胆、热烈、不知悔改,这便是她。

“又想做甚麽?”他无奈。

沐昭眨了眨眼,半垂着头说:“你又要赶我回去麽,可我最怕打雷了......”说着抬眸望向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望着眼前这只狡猾缠人的小猫,泠涯叹息一声,低声说着:“还会怕打雷麽?我看你是天不怕地不怕。”

沐昭上前几步钻进他怀里,抬头望向他:“那你还赶我走麽?上次是地缚灵,这次说不准就换成黑山老妖了。”

泠涯失笑,他亲了亲怀中少女的鼻尖,轻声问着:“赶得走麽?厚脸皮。”

听到自己被骂作‘厚脸皮’,沐昭却并不恼,她嘻嘻笑着钻进他怀里:“赶不走,谁叫我脸皮厚!”

泠涯低笑出声,胸腔震动着,叫趴在他怀里的沐昭一阵脸红。

“去睡罢,我在一旁守着你。”他轻声说着。

沐昭欢呼一声跳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卷成一卷,十分得意地滚了几下,这才趴到枕头上安心闭上双眼。泠涯将屋内的烛火熄灭,剩了一盏,坐到灯下看起书来。

隔了半晌,沐昭忽然睁眼,望着隐在帘外的男人高大模糊的身影说道:“我看不见你了。”

“闭着眼睛睡觉,要看我作甚么?”泠涯低声问着,轻轻翻了翻书页,并未看她。

“看不见你我便睡不着。”沐昭小声说着。

泠涯轻叹一声:“拿你没办法。”

说着走进里间来,轻身上了榻,他躺到沐昭身旁略带打趣问道:“这下满意了麽?”

沐昭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望着他眼中的戏谑和调侃,她小脸一红,赶忙将脸埋进枕头里,心里却想着——什么呀,说得她好像在想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

泠涯轻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快睡罢。”

沐昭一颗心怦怦乱跳着,听着一旁男人平稳规律的呼吸声,沉默了许久,突然往他怀里钻了钻。泠涯顺势搂住她,低声说道:“别动了。”

沐昭不敢抬头,只将脸埋进他怀里,小声解释着:“我没动呀。”

“快点睡。”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不过想逗逗她,二人心中皆坦坦荡荡,他也不愿总将她往外推,况且自己心里,未尝没有渴望亲近的意愿。

只是,闻着怀中少女身上传来的幽香,泠涯忽然发觉,自己似乎将玩笑开得大了些。

沐昭心中雀跃极了,两个人在一起,便是互相试探着一步一步靠近的过程。她觉得自己又往前攀了一步,离他越来越近,躺在自己心爱的男子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草木香,仿佛真的与他成了世俗中最平凡不过的一对夫妻——食同席,寝同榻,亲密无间,再无隔阂。

她睡意全无,心中既兴奋又羞涩,只觉得怎么躺都不舒服,她不住翻来覆去,终于在将头枕到他手臂上时,这才消停下来。

泠涯拥着怀中扭来扭去乱动的小猫儿,无奈叹息:“昭儿,别动了。”

沐昭枕着他的手臂,伸手环住他的腰,应答道:“我不动了。”

泠涯低头望向她,她的眼睛亮晶晶地,里头溢满柔情,他一颗心瞬时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低头吻上她。

他撬开她的牙关,品尝着怀中少女柔美的甘甜,终于在一切即将失控前,堪堪停了下来。

沐昭感觉大脑一阵缺氧,头晕目眩。

他的吻带了迫切甚至侵略的意味,吻了很久才停住。

一切变得难熬起来,望着她雾蒙蒙的眼睛,泠涯霎那间甚至想带着她就此销声匿迹,找个地方躲藏起来,不再过问一切。

他将她往怀中揽了揽,轻轻顺着她的发丝,哑声道:“睡吧。”

沐昭呆呆地,任由他将自己拥在怀里,安静得不敢发出一点点声音,隔了许久,她轻声唤道:“师父......”

“嗯。”泠涯应声。

沐昭揪着他的衣襟,等了许久脸上的红晕才消散些,她轻声而坚定地说道:“泠涯,我爱你。”

听到她的告白,男人心中一阵悸动,他紧紧搂住她,几乎要将她嵌进身体里,他沉着声音回应道:“我也爱你,昭儿。”

说着,忍不住在她额前再度吻了吻。

二人静静相拥着,听着外头的雨点噼里啪啦砸着窗棂,不再说话。

沐昭心中满满当当,全是未曾体会过的柔情蜜意,她躺在泠涯怀里胡思乱想了一阵,突然问道:“师父,你为何从不愿跟我讲你小时候的事?”

她真的很想了解他,了解她没有机会参与的与他有关的一切。

泠涯摸着她的头发,沉默了许久才问:“你很想知道?”

“嗯。”沐昭轻声答着。

泠涯低头啄了她的唇一下,缓声说着:“我儿时过得很苦,并没有太多愉快的记忆。”

听了这话,沐昭的心口一阵抽痛,她赶忙环住他:“那便不讲了。”

“无事。”泠涯摸了摸她的脑袋,“我是皇家的孩子......”他的情绪似乎低落下来,沐昭抬头望着他,只静静听着。

“我母亲生在西域小国,两国战祸不断,她被选做美人进贡到大胤朝,成了我父皇的妃子。”

听闻此言,沐昭在心中“啊”了一声。

难怪她总觉得泠涯的五官比旁人要深邃许多,却并不夸张,原来竟是因为他有西域血统。她往他怀里拱了拱,打趣道:“难怪师父这样好看,你母亲定然是个大美人。”

泠涯不禁失笑,他心中的阴霾散了些,微微笑着说:“她是很美,在我幼时的记忆里,她总对着妆镜顾影自怜,从不理会我。”

沐昭诧异了片刻,沉默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想藉此安慰他。

泠涯被她哄孩子的举动逗笑,手臂紧了紧,继续说着:“我是父皇的第十四个儿子,因我母亲的缘故,并不受宠。”

沐昭听着,再度想起天钧师祖曾说过的话来——为何他小小一个孩童,会一个人在深宫内院求存,莫非他的母亲早亡?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泠涯笑了一声,“母亲在故国时便已有了心悦的男子,迫不得已做了我父亲的妃嫔,自嫁过来后便郁郁寡欢,连带着也不喜欢我......我四岁时,她跟着一个侍卫私奔,将我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沐昭心中一阵错愕,望着泠涯眼底的失落和痛意,她突然不知所措,这才知道自己问错了。

一个本就不受宠的皇子,被独自扔在宫中,母亲还跟着一个低贱的侍卫私奔——这个皇子的下场如何会如何?光凭想象便能猜到!

望着沐昭眼中的不可思议,泠涯淡然一笑:“我长大些才想通,那个侍卫似乎是个低等级修士,这才能带着我的母亲逃出皇宫。”想起那个女人决然离开的背影,泠涯仍感到一阵意难平,“她离开后,我身旁的宫女嬷嬷皆数被处死,我被关进冷宫等着我父皇将我赐死,只是不知他为何突然发了善心,并没有杀我,只是将我扔得远远的,任我自生自灭......”

沐昭再也听不下去!在皇宫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个处境如此的孩童该如何求存?他那时才四岁......难怪天钧师祖会告诉自己,他找到泠涯时泠涯几乎快病死,若是他再晚去一步,这世上便没了泠涯。

她坐起身来,搂住泠涯的脖颈扑进他怀里,说着:“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泠涯轻轻抚着她的背,反而安慰她:“无事,世俗之事我早已斩断,你若不问,我几乎要忘了。”

他感觉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颈窝里,怀中的少女肩膀轻颤着,像是在哭,泠涯失笑:“之前非要缠着我讲,怎么反倒哭了?”

沐昭抬起头来,眼睛红通通地,她说道:“我生来便被扔在了孤儿院门口,一生从未见过父母,是孤儿院的院长将我养大。”

泠涯静静听着,心里说着,“我知道。”

“我从前很想知道我的父母长什么模样,只是直到我死了,仍未打听到他们的消息;我再度醒来后,沐家爹爹娘亲成了我的父母,他们待我极好,只是我清楚,我并非他们真正的女儿,而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我本以为自己能一辈子受着他们的好,不想后头又发生了那样的事。”

泠涯心中一痛,紧紧搂住她。

“泠涯,直到遇见了你,我才第一次感觉到人生有了依靠......”

沐昭直起身来望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过去的都过去了,你不要再为从前的事伤心,从此以后我便是你的亲人,我们永远在一起!”

泠涯望着怀中的少女,一颗心像泡在灵泉当中,那些遗留下来的裂隙似乎被慢慢填补,不再刺痛。

他将她拥进怀里,轻声答着:“好。”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回:耳中小鬼(一) 蟠龙镇仿佛是个受到诅咒的地方,沐昭站在泠涯身旁,望着盖着白布被陆陆续续运出去的尸体,感到一阵反胃。

仅仅过了一天不到,镇中幸存的居民便接二连三死去,魇魔及那个法阵掏空了他们的精气神,如今阵法已破,他们便如同燃尽了芯子的空心蜡烛,外头瞧着一切正常,内里却早已被掏空。

三十年前幸免于难的镇民俱都闻讯赶了回来,看着镇中惨象哭成一片,杨月郎在前夜带着丑奴的尸骨回了沙棘村,只是镇中之事,似乎并没有因此落下帷幕。

“师叔祖!我已收到掌门回信,门中不日便会派人前来,只是......”驻阁老道禀报着,语气稍显犹豫。

“但说无妨。”泠涯淡声道。

“这些凡人虽并非我沧月属地的居民,出于道义却也不能坐视不理。依我看,应当将他们送到青衍门去,青衍门乃依附我沧月派的岐黄仙门,他们或许会有法子医治这些凡人。”

泠涯知晓他口中所说的「青衍门」,早在数年前此门便已向沧月派投了帖子,想要归附于沧月派门下。

只是青衍门远在关外,地处三不管地带,又是个仅有数百人的小门派,若是接纳了他们,还要想法子帮助他们迁徙至沧月属地,为其安排落脚的山门,怎么看都是笔不划算的买卖。故而掌门及一众长老接到帖子后一直不太上心,拖了几年,两年前才正式收下了他们的投诚帖,如今此门还未来得及迁徙,仍留守在原地。

泠涯点了点头:“既已归附我沧月门,理应出力。”

老道的表情有些赧然,结结巴巴道:“炎机城驻阁的人手实在不够,须得守在这里等门派的人前来接管,您看......”

“你是要我送这些凡人过去?”泠涯问。

老道躬身拱手:“那青衍门小门小派,想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将这些人一下子运过去,若拖久了,伤亡只会更加惨重。叫有心人知道了,只怕又要以此做筏子攻讦于我沧月派......”

泠涯心知他说的话有道理,问道:“青衍门离此地多远?”

“不足七百里。”

“你找个人,带我的童子先去传信。”他吩咐着。

“是!”

老道听他愿意管,赶忙冲他拜了拜,接着唤来一个弟子,此人恰是青衍门门下之人,青衍门归附后他便被派到了炎机城驻阁当个小杂役。泠涯朝站在一旁的道可和至乐望去,唤来至乐吩咐道:“你前去传信,并协助他们尽快安排好一切事宜,我们随后便到。”

至乐点头,泠涯又交代:“办事细心些,莫再走神了。”

至乐没说话,做了个揖后便跟着那弟子离开了。

望着走远的至乐,沐昭心中突然有些不安,却又不知为何。

她抬头望向泠涯,问道:“怎么不派道可去,我觉得至乐最近怪怪的。”

“他修炼遇到了瓶颈,想是钻了牛角尖;道可贪玩,到底没他稳重,若是一直冷着他,怕他想偏了。”泠涯解释着。

沐昭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乱,泠涯看她面带担忧,安慰道:“至乐跟在我身边许久,他的性子我清楚,你不必忧心。”

沐昭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泠涯沉默了片刻,又道:“寻找玄魂草之事只怕又要延后了,此事事关重大,天下宗门都盯着沧月派,我不能置之不理。”他解释着。

沐昭抿嘴笑了笑:“我知道,反正我才筑基,还没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你也不要总是忧心了。”她安慰他。

泠涯摸了摸她的头发,“虽说如此,你也不能总偷懒,几日没练剑了?”他笑着问。

沐昭听了这话,面色当即一苦。

见她如此,泠涯忍不住笑出声来:“再准你休息一日,不可再偷懒了。”

沐昭见身旁来来往往全是人,到底不敢过分撒娇,只好点了点头。

......

至乐乘坐地仍是日前道可去炎机城报信时所乘那辆飞梭,这辆飞梭虽不如泠涯的飞舟那般可以随意改变形态、容纳许多人,却胜在速度奇快。

那带路的青衍门弟子从未坐过这样的高级货,忍不住左看看右摸摸,至乐冲他拱了拱手,说道:“师兄请便,客室有茶果,可随意取用。飞梭不可无人操控,我去舱室了,无法陪同师兄,还望见谅。”

那弟子见至乐不过小童子模样,看着顶多六七岁,讲话却是有礼有节,赶忙作揖:“师弟客气了,可有在下帮得上忙的地方?”

“不必,操控飞梭需心无旁骛,如若受到打扰极易出事,师兄随意便是,若是累了可休息会儿。”至乐面不改色胡扯。

那没见过世面的弟子哪里知道他在瞎掰,不断作揖:“那便有劳师弟了!有劳有劳!”

至乐回了一礼,往舱室走去。舱门关上后,他特意布下了一层隔绝阵,隔绝了外界的探查。

这飞梭只要填上灵石便可自动飞行,哪里需要人为操控?他踮起脚尖从门顶的小窗子往外头望了望,见那青衍门弟子翘腿坐到了案几旁用起茶来,想了想,再度布下一个障目阵,将那小窗遮上,两个法阵叠加在一起,他这才安心些。

他走到舱室正中盘腿坐下,口中默念着什么,须臾便见一个半寸来长的小东西从他耳朵里爬了出来,他摊开手掌,那小东西纵身一跃,稳稳当当落在了他掌心之上。

若有识货的人在场,一眼便能看出来——站在他掌心的小东西竟是绝世罕见的耳中罗刹鬼!

说是罗刹,实则因着这东西长相丑陋狰狞,如同恶鬼一般。传言这是洪荒时期罗刹鬼作乱,女娲娘娘将犯下罪孽的罗刹恶鬼变作半寸来长的小人,让他们置身宏大世界受罚。

修真界互传消息的方式无非就那几种——一般人用书信,有钱有势的便用迩珏或一些高深法阵,可以相隔万里看到彼此即时通讯;只是通讯法阵和迩珏往往耗费甚巨,若不是钱多烧得慌,或是大宗门人员之间用来传递重要消息,一般人是用不起的。

耳中罗刹便是修真界中最最神秘的一种通讯方式,这东西一直只存在于传说当中,几乎从未有人见过。

据说耳中罗刹往往是一对,分一男一女。两只罗刹瞳孔及耳道相通,只要将它们成对捉住,那么无论相隔多远,两个罗刹都能交流。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声音、看到彼此眼中所见的一切,甚至可以通过对方的耳朵听到对方身周的响动、通过对方的眼睛监视对方所看到的事物,用来监视敌人最好不过了。

但倘若捉错了,两只罗刹不是一对,那便只能用来当玩意儿养着了并且即便是捉住了成对的罗刹,其中一只若是死了,另一个也会即刻死去,十分精贵。

这东西的珍贵程度甚至比地精更甚,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至乐的手中?

“情况有变,泠涯暂时无法前往昆仑,如今改道青衍门,准备安置蟠龙镇那些凡人。”他抬起手掌,对掌心的罗刹说道。

只见那半寸来长的小罗刹在他掌心转了几圈,突然口吐人言,声音十分滑稽可笑:“如此甚好,先静观其变,到了青衍门你四处探查一番,将门内地图画给我,放机灵些!”

“好......”至乐答道,他犹豫了片刻又说:“事成之后,我想多要一具肉身。”

那半寸罗刹再度转了几圈,突然笑道:“小鬼,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当那肉身是好寻地?你想替你那好兄弟也寻一具,又怎知他是否跟你一条心?”

至乐抿着嘴固执道:“我......我会说服他!你答是不答应?”

那罗刹在他手心转来转去,片刻答道:“可以,不过得等事成之后,你若是中途反水......哼哼......可别怪老夫不客气!”

至乐一愣,对方说话的语气总是变来变去,像是两个人。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说道:“我早已没了退路,只能忠心于你,还望你言而有信!”

“老夫不屑欺骗一个残魂,放心罢,只要你做得好,该你的一样不少!行了,莫叫他人起疑,探查过青衍门后再联络我。”那罗刹说完便不再发声,只在他手心转了几圈,突然抱着手臂坐了下来,像是十分不耐烦。

至乐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将手掌送到耳边,那罗刹跳了起来,攀着他的耳廓钻进了他的耳道中,再度消失不见。

章节目录 耳中小鬼(二) 至乐望着手中的拂尘,这是他的法器,是泠涯真君特意为他炼制的。

他跟了泠涯近二百年,说句实在话,泠涯待他一直不薄,整个沧月派,或许没有比他和道可更走运的小童子了。

二百年来,他跟在泠涯身旁见识了许多,见过许多人踏着青云路扶摇直上、见过许多人修为驻足不前、亦见过许多人陨落。

世间修行,人有人道,鬼亦有鬼道。泠涯曾告诉他,只要心无旁骛再修炼五百年,他附身的纸人便能生出灵性,渐渐变为真正的肉身。

他亦为此不断努力着,只盼着有一天,能拥有一具真正的身体,这世间的容身之所,不再只是一张薄薄的纸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呢?或许是打沐昭来了揽月峰之后罢。

起初他只是想不通,有这样一位师父,有这样一具臻宝肉身,沐昭为何不懂得珍惜,总是懒懒散散?明明可以更加努力奋进,她却任由自己松弛着。泠涯说她不骄不躁,他却觉得她是不惜福,对比她的姐姐沐晚,真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他和道可求之不得的东西,沐昭却浑然不在意。倘若他有这样好的运道,有这样一位名师,哪怕资质再是不佳,也绝不会同她一般!

因着身体限制,他们二人百年如一日刻苦修炼,直至如今也不过略懂些微末术法;反观沐昭,明明再用功些便能更进一步,却时时沉湎于玩乐,连筑基这等大事都能用来赌气,若不是泠涯拼死救她,她如何活得到如今?

没有的,熬干了心血盼着有;有了的,便身在福中不知福,随意糟践。

世间之事,凭什么这样不公平?

从前他也只是暗自不忿,直到有一天,他耳中莫名其妙多了个东西。

门派大比期间,出了重夜锦那档子事儿,沐昭和沐晚被魔修绑了去,红绡不知去向。

他跟着泠涯去了趟沧月城,第二天回山后才知道门中出了大事,他被如意拉着去寻找失踪的红绡,终于在思过崖附近一处山涧里发现了她,也是在那时,他的耳朵里发生了一些变化。

起初是总能听到奇奇怪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他耳旁窃窃私语,他本以为那是幻听,直到沐昭半夜偷偷跑去执法堂那夜,那声音提醒他跟上去;他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远远跟在了泠涯后头,亲眼看见他进了执法堂,第二天白柔便消失了踪迹。

即便他向来脑子迟钝,也大约猜得到,是真君和沐昭一同放走了白柔夫人。

自此之后,那声音出现得更为频繁。

他的身体并非真正的肉身,除了眼耳意外,没有味觉触感,即便是小虫子钻进了耳道中,他也是感知不到的。他不知道自己招惹到了什么,起初以为是精怪鬼魅作乱,十分害怕,后来转念一想——自己也不过是个附身纸人的游魂,缘何还会害怕这些东西?便也释然了。

他向来一根筋,又有些轴气,因着怕道可笑话他,便没有向任何人提及此事,只自己悄悄翻阅典籍查证,却是一无所获。

所幸那声音只是偶尔出现,并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渐渐的他便不在意了。

大比结束后,沐昭私自筑基,受了重伤。天钧老祖和真君将此事瞒了下来,对外只说她练功出了岔子,真君每日围着她打转,他和道可便有了许多空闲,可以用来钻研术法。

一日修炼之时,那声音忽然在他耳边问道:“可想拥有一具真正的肉身?”

彼时他正在打坐,听闻此声,愣了片刻。

肉身?他盼了两百多年,如何不想?

那声音再问:“可以相见麽?”

他犹豫了半晌,终是点了点头。

似是察觉到他的动摇,那声音大声喊道:“伸手接住我!”

他赶忙将手摊在耳边,便看见一个半寸来长的东西跳到他手心,他从未见过如此长相的玩意儿,盯着瞧了半晌,似人非人,怪异非常。

那小人在他手心转了几圈,煞有介事说道:“你魂魄不全,故而心智残缺,若想修炼,须得补全魂魄。”

他心中一惊,呆呆问道:“你是谁?”

小人道:“我是耳中仙。”

“我为何信你?”他有些怀疑,不住问道。

“信不信得,你很快便能知晓。反正你只是一缕残魂,并无肉身,我害不到你。”那小人说着。

他抓了抓脑袋,觉得对方说的有些道理,便点了点头:“那我暂且信你一回。”

小人像只迷路的蚂蚁,在他手心转了许久,忽然道:“将我放到桌上。”

他赶忙照做,便见那小人跳到宣纸之上,伸手蘸了墨汁,洋洋洒洒写下许多字。只是那字在他看来,不过米粒大小,难以辨认。待写完,那小人道:“这是我创下的独门心法,你照着练,一年之后便能初见成效。只是你须牢记,此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倘若说了,我便会消失。”

“那......我如何与你联络?”他问。

小人转了转:“我会一直住在你的耳朵里头,一年之后,我会再现身......”

「耳中仙」,凡事沾上个「仙」字,便名正言顺、高深莫测起来。

道可曾塞给他那些话本里头,写过许多痴儿得遇高人,从此脱胎换骨的故事,他亦总幻想着那故事中的走运之人便是自己。乍听“耳中仙”三字,他便以为自己遇到了真正的仙人,前来指点于他。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自己悄悄用术法将那篇心法变大,照着修炼起来,过了一阵时日,居然真的感觉有所进益。

起初,那耳中仙是利用他的不谙世事,利用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如同诱哄一个孩童般诱哄着他。

后来等他补全了魂魄,突然将世事看得分明,那诱哄便成了威逼和利诱;待他回过神来,便也不清楚自己如此这般,是真心行事忘恩负义,还是身不由己了。

章节目录 耳中小鬼(三) “至乐真是个傻子!”

“至乐是块蠢木头疙瘩!”

“同是泠涯真君身旁的小童子,偏他如此蠢笨!”

......

这些话,是至乐时常听得到的。

他与道可同病相怜,哪怕时常被拉出来与道可做比较,也从未将这些委屈转化成怨怼,将气撒到对方头上。甚至在对方偶尔嘲笑他呆蠢时,他也不过笑笑。

只是泥人尚有三分火性,在他心里,何尝又真的不曾为这些话伤心难过?

他只能更加努力认真的办事,真君交代的事,道可用一柱香时间便能做好,他却要花费成倍的功夫才能办到妥贴。好在真君待人一直宽厚,时常夸赞他沉稳持重,对他也关照有加,他心中这才安定些。

一句话听了千百遍,便难免成了心中难消的魔障。

故而在遇到那耳中仙后,他将此事瞒了下来,每到夜深人静时,便趁着道可化身纸人吸收天地精华之际,躲在暗处悄悄修炼。

沐昭常说“咸鱼翻身”,他也想要翻一翻身,做做那跃龙门的鲤鱼。

他和道可附身的纸人其实算是法器,并不能像真正的肉身那般吸纳存储天地灵气,故而他们无缘修炼,更谈不上成仙。泠涯在纸人中嵌入了固灵法阵,稳固了他们的魂魄,使得他们不至于魂飞魄散。

可煌煌天威,又岂容得下他们这等异类?

两百多年来,他时常感觉自己的灵魂之力在悄悄流逝,只怕等不了五百年,他便会面临魂飞魄散的处境。

修炼了那无名心法一段时间后,他隐隐感觉自己的魂魄得到巩固,于是心中更加欣喜,真的信了那耳中小人的话,坚信他是上天派来助自己得道的神仙。

一切的变化,是在他们到达邙风城之后。

那天下着雨,汤圆突然学会讲话,他为了一些小事和道可争论起来,道可骂他是“蠢驴”,他十分生气。完成了真君的交代,盯着他完抄写完一遍《文始真经》后,他便赌起气来,不再理会对方。

只是到了晚间,那许久不曾现身的耳中仙突然出声了。

“修炼了这段时日,感觉如何?”那声音笑着问道。

他吓了一跳,差点从蒲团上蹦起来,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耳中的小人在讲话——一年之约未到,它为何提前现身了?

“禀告上仙,我感觉自己的魂魄逐渐稳固,不再如从前那般了。”他如实答道。

“如此便好。”那声音说着:“这心法不过是凝练魂魄的寻常心法,你若想成仙,还需有具肉身。”

至乐沉默,半晌后突然跪下:“还请上仙帮我!”说着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呵......”那声音笑起来:“怎么?你的主人泠涯如此大的本事,竟没有办法帮你麽?”

“真君说过,再修炼五百年,我附身的法器便能生出灵性,变为真正的肉身。”至乐趴在地上说着。

“五百年?”那声音沉吟,“他骗你。”它接着说道。

至乐心中一惊,猛然抬起头来,却突然想起那小人还在自己耳内。

“真君不会骗我!”他高声反驳。

那声音笑起来,待笑够了才接着问:“跟在他徒儿身旁那只小狐狸,用了多少年修成人形?”

至乐一愣,回忆了一番,呐呐答道:“不过十年。”

“十年?那狐狸骨龄二百有余,跟了那小丫头十年便能化形,定是服用了什么灵物。”

至乐呆住,想起十数年前跟着真君前往凡界的事——他们在沐昭的老家遇到一只黄鼠狼精,那小精怪确实给过红绡一个雾仙果儿,说是炼成丹丸服用后即刻便能化形,他当时十分羡慕。

“灵狐天生便开有灵窍,一呼一吸间都能修炼,她用了两百多年,还是借助了外力才化形成功。你一个没有肉身的小游魂,五百年就想修炼出肉身,岂非痴人说梦?”那声音中含着戏谑的笑意,只是听起来瓮声瓮气,十足怪异。

至乐愣住,脑中像是卷过一阵狂风,吹得他思绪七零八乱。

“你......你如何知道红绡师姐骨龄二百?”他结结巴巴问道。

“本尊神通广大,自然什么都知晓。”那声音答。

“你骗人!真君才不会骗我......他说五百年,就是五百年!”至乐吼道。

“哦?”那声音又笑,“他若当真如此磊落,如何会与自己的小徒儿生出悖德之情?”那声音笑着问。

至乐呆住:“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许你侮辱真君!”他大喊着,边喊边跳起来,不住摇头晃脑,企图将耳中的小人颠出来。

“滚出去!滚出去!我不要你帮我了!”他伸出手指往耳朵里掏去,却什么也没摸到。

那声音还在笑:“你不必气急败坏,我所言真假,你过一两日便知,到时我再现身......”

章节目录 耳中小鬼(四) “叩叩叩。”舱室的门响了三声,至乐的思绪被打断。

“打扰了师弟,可有用得上在下的地方?”青衍门弟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至乐站将起来,抱着拂尘打开舱门,便看见那弟子满脸堆笑站在门外,见他开门便拱手道:“师弟,我看这飞梭速度奇快,想来离青衍门不远了罢?”

至乐点头,回礼道:“我们已行了二百里有余,若无意外,傍晚时分便能抵达。”

那人眼睛登时亮起来:“我还从未坐过此等迅捷的飞舟,可否进来开开眼界?”

至乐侧身将他让了进来,说道:“师兄请便。”

那人走进舱室饶了几圈,又看着嵌满灵石的舵台啧啧称奇,摇头叹道:“这飞梭虽好,却要用灵石驱动,若无家底,只怕就算得了此法宝,也只能当作废铁放在家中落灰。”边说边用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光华流转的灵石,像是巴不得抠下来一般。

至乐也笑:“师兄说笑了。”

那人转头望向至乐,一脸艳羡:“师弟小小年纪便能拜入泠涯真君门下,日后定然前途无量,真是羡煞旁人也。”语气竟透着些许酸气。

至乐心中冷笑,心想照我的年纪,当你老子都足够了,脸上却还是一派忠厚老实,假惺惺道:“哪里,我不过是真君身旁的小童子,并非他的入门弟子,谈何前途无量。”

那人笑得暧昧:“莫说小童子了,我若能有福分跟在元婴真君身旁侍奉,别说当打杂小厮,便是端洗脚水也甘愿!”

至乐见此人一脸市侩模样,讲话透着粗鄙,不住暗自皱眉,心想沧月派掌门吃撑了不成?这劳什子的青衍门远在关外,又不是什么大门大派,怎就入了他的贵眼?随随便便递个投诚贴便能加入沧月派,还要想法子帮他们挪窝。他心中七分鄙夷,三分好奇,嘴上却客气道:“师兄真是诙谐善谑,待贵派正式加入沧月势力,咱们不就是一家人了?”

对方听罢哈哈大笑:“师弟不愧是泠涯真君身旁的童子,讲话就是有文化!”说着竖起大拇指,不着四六又是一通乱捧。

至乐跟在泠涯身旁,倒也不少经历这等场面,着实不怵。他谦和有礼地招架着,便叫那青衍门弟子高看了他三分,暗想这小童子看起来年岁不大,脑瓜子却十分灵便,讲话不卑不亢,神色便又多了许多恭敬。

自那夜之后,至乐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一般,脑子机灵不少,心思分外活络,藏拙装憨却扮了个十成十,就连日日与他黏在一块儿的道可都有没察觉出不对来。他心中怀着疑问,又想着要完成那神秘人交代的事,眼前这人正好可以利用,便有意与他套起近乎:“我与师兄一见如故,不若我们到外厅去,边喝茶边畅谈如何?”

那弟子也想着他是大名鼎鼎的泠涯真君身旁的人物,在沧月派定然有几分薄面,若是巴结好了,日后到了沧月派便多了个靠山,于是欣然同意,二人相携着走到外厅,坐到案前吃起茶来。

“说来惭愧,还未请教师兄道号?”至乐为他斟满了茶,问道。

那人狼吞虎咽噎下几块糕饼,嘴里喷着点心渣子:“我不过练气九层的修为,哪里有道号?师弟以俗家姓名唤我便成,我叫王丁。”

“王师兄,幸会。”至乐拱手。

王丁喝了口茶,冲着舱室的方向努了努嘴:“这飞梭不用你亲自驾驶?”

至乐憨笑:“我嵌入了上品灵石,它能自己飞一会儿,不会有事,师兄放心。”

王丁意味不明一笑,挤眉弄眼道:“沧月派不愧为天下第一大派,家底就是雄厚!泠涯真君就放心将那满满一槽子灵石交到你手里,不怕你跑了?”方才他在舱室看得清清楚楚,舵台上的灵石槽里,装的可全是中上品灵石。

至乐心中鄙夷,脸上却不显:“那不过是跑一个来回的灵石罢了,想来还有富余,师兄若是喜欢,待会儿拿一个便是。”

话音刚落,那王丁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讲话都开始结巴:“此......此话当真?!”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自然,真君从不在意这些小钱,不会追究飞梭到底消耗了多少灵石。”

王丁听罢,心中既酸且苦,心想若照这个说法,这小鬼出门办事一趟,也不知能昧下几多“小钱”?积少成多,可不发了?果真是他娘的天下第一大仙门!他腹中有如一只钱串子在乱拱,直拱得他心眼子里冒酸水,眼睛都快馋红了。

至乐悄悄观察着王丁的脸色,嘴角噙着不易察觉的讥笑,心里想着:难怪个个想做聪明人,从前自己迟钝愚笨,只有他人作弄自己的份儿,如今自己也能作弄别人,心中竟有些开怀。暗自得意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忘记正事,便又道:“想来青衍门也是卧虎藏龙之地,待到得贵派办完了正事,还要劳烦师兄带我四处逛逛,领略领略贵派的风采。”

“那是自然,承蒙师弟看得起!”王丁心中虽嫉妒,可一会儿话的功夫便白白赚来一块灵石,心中动力更甚,便卯足了劲儿巴结着眼前这个小童子。

“说起来,我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师兄,还望师兄莫怪。”

“师弟但问无妨!”

“我虽只是真君身旁侍奉的小童子,但也知道沧月派挑选盟友的条件向来十分严苛。贵派想来定有独到之处,否则远在这万里关外,如何能轻易入了我派掌门的法眼?答应让你们加入我们沧月盟,并劳师动众帮你们迁徙?”

他心中十分好奇,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起家的无名小派,何德何能让沧月派上层看进眼里?

王丁听罢呵呵一乐,神情忽而变得高深莫测。

说起来,他的亲叔叔也是青衍门的一个小长老,若不是他行事不端违反了门派禁令,与同门师妹发生了龌龊事,也不会被塞到炎机城的沧月派驻阁当个杂役。青衍门如何能归附成功,门中所有人都知道是给沧月派献了宝——可献了什么宝,除了当初死掉那些人,谁也说不清。

可他王丁,却恰恰知道那么点儿风声。

至乐本也就是心中好奇随口问问,压根没想到能从这小杂役口里得知答案,可看他如此一笑,心中顿时有了谱,便故作天真追问:“好师兄,你便讲与我听罢。我这人有个毛病,好奇心一起来,若不刨根问底,心中便跟装了只小虫子似的。”

王丁咧着嘴半垂头不应声,眼睛却不时往舱室瞟去,半晌才装模作样道:“好师弟,不是我不说,而是此事事关我青衍门机密,若说出来,恐怕引来灭门之祸,说不得还要连累你们沧月派哩!”

至乐心中一惊。

若换做平时,他定然在心中讥笑这姓王的吹牛说大话,可几日前在蟠龙镇时,他曾无意间听到驻阁长老与他人闲谈,说沧月派在宓罗山为青衍门挑选了福地作为山门,等着一切妥当,青衍门便能迁过去。

宓罗山他是知道的,虽然不是一等一的福地,但算作二三等绰绰有余了,凭什么要送给这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青衍门?青衍门若没有两把刷子,如何能得到这块肥肉?

从前他脑子不好使时,一个问题若是问一遍,别人拐弯抹角不回答,他“哦”一声便也不追问了。如今脑子灵光了,好奇心也跟着蹭蹭往上涨,变聪明了也就这点不好。

“好师兄,你们现在已经归附到沧月派了,我们说到底是自己人,你告诉我,我还能害你不成?”至乐笑嘻嘻说着。

王丁又瞟了眼舱室,一脸为难道:“哎呀我的好弟弟,你就莫再为难师兄我啦!我在门派内得了个外号叫「王大嘴」,就因嘴巴大吃了亏,上次把我叔叔的事抬着往外说,被罚三年月俸不说,还被赶到炎机城当苦力,白干三年没月俸拿,师兄我哪里还敢乱讲?”他冲至乐挤了挤眼睛,心想:我说得这样直白,你应当明白了罢?

至乐早就看到他的眼睛直往舱室乱瞟,心知他还惦记着那些灵石,心中不屑,嘴上却问:“好师兄,你一个月多少月俸?”

王丁撇撇嘴:“一个月一瓶养气丹,一瓶小灵丹,门派事务照难易程度一至五十块翠玉不等,一百块翠玉换一块下品灵石。外门弟子更惨,每月还给门派交钱!”

至乐在心中大笑,心想果真是个穷酸小门派!他一个小童子每月都有三块下品灵石拿,养气丹这种劣等丹药更是跑到沧月城转一圈便能白得十瓶,更别说门派事务的赏金了!个破门派还分内门外门,也不知够不够四百人?

他心知这王丁当真穷疯了,只怕连丹药都快吃不起,于是对症下药:“好师兄,那灵石槽里的灵石你随便挑三块中等的,再多我也不敢给了,真君会看出来地!你便告诉我可好?”

王丁耳内一阵轰鸣,高兴得脖子都红了!

三块中品灵石,换成下品灵石便是三百块!他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故作矜持地扭捏了一会儿,这才叹了口气:“哎,谁让我与你一见如故呢......”

他装模作样环顾四周一圈,凑近至乐耳边压低声音道:“玄阴蛇,可曾听说过?”

至乐脑内的大锣「砰」地响了一声,一道细微的闪电划过脑海,却是面不改色,他装作一脸茫然:“什么蛇?”

王丁压低嗓子一笑:“没听过玄阴蛇,可曾听过玄魂草?”

玄阴蛇、玄魂草、玄魂融血丹——千灯节那夜,他在沈洬钧书房内翻到的丹方上面,便有这几个名字。

他憨憨一笑,看起来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玄魂草倒曾在《八荒风物志》上看到过,听说万年难得一遇,莫非你们青衍门遇到了?”

王丁端起茶盏,脸上挂起神秘莫测的笑容,却不答话。

至乐拿话激他:“我听说这等仙草旁都是有伴生兽的,想来便是那玄阴蛇。它守了万年,能这么轻易便让你们抢去?怕是你们整个门派的人都不够它吃哩!”说着捂嘴嘻嘻笑起来。

王丁“嘿”了一声,望着坐在对面捂嘴偷笑的小童子,心想孩童再机灵,到底也是孩童。

他放下心中最后一层防备,侃侃而谈道:“我虽未曾亲眼得见,可六年前我们青衍门连长老带弟子,突然死了四百多号人!我们镇派老祖至今还在闭关养伤!青衍门虽不大,可从前也有数千人,关外大大小小的门派如此之多,一个个不是凋零便是搬走,唯有我们青衍门屹立至今,你当我们是吃素的?!四百多人在那年被连夜被调到昆仑山深处一处峡谷中,最后只剩几个长老回来!我叔叔也是门中长老,他事后曾悄悄跑到那山谷看过,还在石缝中捡到一块玄阴蛇的鳞片!这事儿可是我将他灌醉后他亲口所说,还能有假不成!”

至乐继续激他,他吐了吐舌头不屑道:“就算你说得是真的,那玄魂草据说可以卖出上千块极品灵石!你们当真有此重宝,再立个山门都够了!何必归附我沧月派?”

王丁用手指点着案几,摇头道:“有命拿无命守哇!那东西放在门内便是烫手山芋,掌门这才急着忙着给沧月派递投诚贴,捂了五六年,再不跑路就真捂不住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可曾听过?”

至乐笑嘻嘻用手揪住两只耳朵,摇头晃脑:“你吹牛,我才不信!”右手食指却三短一长敲击着耳根处,给耳内的罗刹鬼发暗号。

王丁抓起一块点心塞嘴里,笑道:“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已经告诉你了,那三块中品灵石你可赖不掉!”

至乐跳下椅子往舱室走去,边走边道:“我说话算话,来挑罢!”

王丁欢天喜地跟了上去,点头哈腰跟在他身后:“这事儿你可千万莫与他人说起,说出去了,吃亏地可是你们沧月派!”

“放心罢,我不说。”

王丁对着灵石槽左摸摸右看看,最后挑了三块金属性灵石,边摸边道:“你当真好命,竟敢这样欺上瞒下,想来你们真君待人宽厚。我师兄几年前出门采买,不过吃了点回扣就被杖责三百,还差点赶出山门......”

一旁呵呵笑着的至乐脸色突然冷下来,王丁却没有察觉。

“师兄,你出去休息罢,上品灵石耗尽了,我要驾驶飞梭了。”

王丁用袖子擦着那拿块金光流转的灵石,用手指弹了一下,装模作样凑到耳边听了听,笑嘻嘻转头道:“好师弟,从此你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便是我的亲兄弟!”

至乐笑笑,不再搭话。

王丁将灵石往乾坤袋里一揣,高高兴兴走出舱室,顺手带上了门。

“辛苦你了好师弟,有事你开口!”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至乐却没再听进去。

若换做从前,他恐怕想破了纸人脑袋也不可能想明白——青衍门既知自己没有实力保存玄魂草,为何还要搭上四百多条人命往虎口里夺食?

如今他明白了,利字当前,人便是全无理智的瞎子疯子。

就如同他一般,王丁一个外人都能由小见大,说出真君十分宽厚的话,他却毅然决然背叛了他。

他是否有过后悔?

很多时候,后悔都在折磨着他。可更诱人的东西放在面前时,那点子后悔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那天他冲进沐昭的小院,看到抱在一起的师徒二人,心中的巨像突然崩塌。他一直坚信泠涯是克己慎独的真君子,却不想他真的会同那耳中仙所言说一般,与沐昭师姐纠缠到一起。

像是从前坚信的一切瞬间被推翻,碎成齑粉。那天之后,泠涯在他眼中不再是白璧无瑕的谪仙,沐昭也不再是那个单纯侠义的师姐,那耳中仙在他耳边不断蛊惑着,他心中动摇,信了它的话——泠涯在欺骗他,他不过将自己当成一个跑腿打杂的小厮、一个没有依仗的游魂、一只随随便便就能碾死的蚂蚁、一个给口甜头便肝脑涂地的傻瓜。什么五百年,什么肉身,不过是谎言罢了!就连他的道德和自持都是装出来的,虚伪至极,这个伪君子!

千灯节那夜,他遵从耳中仙的吩咐,找借口留了下来,与一个全身包裹在黑气中的神秘人见面,那人破开沈洬钧书房的禁制将他送了进去,他找到了那张玄魂融血丹的丹方。

玄魂融血丹——帮助夺舍之人契合魂魄与肉身的丹丸,原来那沐昭是个夺舍的魔修。

两百多年,他忠心耿耿跟在泠涯身边,却连一具肉身都求不到,他却能跑遍八荒为沐昭寻找玄魂草,炼制这失传上万年的邪丹——这便是泠涯口中的“道”,多么可笑!

再后来,那神秘人四处捕捉游魂,替他补全了残魂。他像是换了一双眼睛看世界,一切清清明明,从前那个至乐,便永远留在了过去。

......

池冥看着眼前的峡谷,远处便是白雪皑皑的昆仑山脉。一个黑衣人走上前来,将一块斗笠大小、闪着玄色光芒的鳞片递到他跟前。

“何处寻得?”

“禀告尊上,埋在前头崩塌的山石堆里,埋得极深,一旁俱是白骨,看服饰确是青衍门之人。”

“呵,有意思......元归老儿力排众议接纳青衍门,原来竟昧下了这等天大的好处,也不怕撑死。”池冥望着眼前玄阴蛇的鳞片,浅笑着说道:“这沧月派若是乱起来,该何等精彩,本尊倒有些等不及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回:青衍门 沐昭心中有些不安,没来由地。

她站在飞舟上望着下方的云层,透过云团的缝隙,可以看见广袤无垠的沙漠、蜿蜒数千里的昆仑山脉、及星星点点的绿洲。

泠涯走到她身旁,替她披了件披风,沐昭抬起头来望向他:“我这几日总是心慌。”

蟠龙镇幸存的镇民整日昏睡,跟来的几个弟子在船舱内照看这批人,甲板上只剩他们二人。泠涯将她揽进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声安慰道:“许是累了,莫要胡思乱想。”

沐昭环住他的腰靠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崖柏香的气味,心中安定一些。

“人说易得之事易失去,我害怕失去你。”她将脸埋进他的衣襟,哑声说着。

与泠涯之间,她似乎总是被动应对的一个,偶有争吵误解,也都水到渠成地解开了。

她甚至总觉得泠涯上辈子或许欠了自己许多情分,隔了一世,还债来了。否则老天爷凭什么送给自己这样好的一个人,替她遮风挡雨,爱她护她,总让她害怕无以为报。一颗心像悬在云端上,患得患失,生怕这是命运地又一记作弄,镜花水月琉璃幻境,摸一摸便要消散,却拥不进怀里。

这样想着,眼眶忍不住红起来。

泠涯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轻轻抚着她的秀发低声说着:“并不易。”尾音带着些许叹息,像飘在风里的游云,若有似无,眼看便要被风吹散。

并不易。

世间真心不易,惺惺相惜不易,心有灵犀不易;故而真情分外珍贵,人人唱颂,人人渴求,拥有了,便害怕失去。

他懂得心爱之人的患得患失,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除却一心两意,世间磨难,分不开你我。”他紧紧拥着怀中的人儿,低声说着。

沐昭的眼泪有些难忍,她像是受到了鼓舞,紧紧环住泠涯。她抬头望向他,坚定道:“嗯。什么也分不开你我,即便走散了,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泠涯轻笑,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莫说丧气话。”

......

青衍门坐落于昆仑山西段,一片被沙漠环绕的绿洲中,此地水源丰富,倒也算个福地。

飞舟降落时,那掌门早已带领一众弟子恭候在山门外,看见缓缓停落的飞舟,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泠涯领着沐昭几人踏下船来,须发花白的掌门赶忙迎了上来,拱手作揖道:“恭候泠涯真君大驾!各位贵客远道而来,令鄙派蓬荜生辉!”

泠涯轻轻颔首:“掌门不必客气。”

“真君舟车劳顿,想是累了?客房早已收拾好,真君先去休息,鄙派早已备下酒席,待贵客们一切安顿好,再为诸位接风洗尘!”

“有劳了,蟠龙镇那些凡人,也劳烦掌门安排去处。”泠涯神色谦和,轻声说着。

“自然自然,真君放心!”那掌门殷切地跟在他身侧,挥手招来几个弟子,吩咐道:“快去安排。”

沐昭每每看到这些胡子头发一大把的老头儿对着泠涯恭敬有加的模样,便忍不住想笑,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应对自如的?一个圆脸少女走上前来,冲她行了个礼,她刚要回礼,那掌门笑眯眯道:“这位便是真君高徒罢?这是小女,就由她为你们作陪,免得贵客初来乍到,一时不适。”

那少女一双眼睛亮岑岑,笑着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来。容貌虽算不得十足漂亮,却胜在朝气蓬勃,沐昭觉得她十分面善,顿时心生好感,对她笑了笑。那少女也回以腼腆一笑,柔声道:“贵客请随我来罢。”

泠涯转回身来望向沐昭,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二人隔空对视一眼,须臾错开,藏下他人勘不破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

“你和红绡先去休息。”他轻声说着。

只要他在身旁,无论说着多麽平常的话,沐昭都觉得心安。她冲着他宛然一笑,点了点头。

圆脸少女领着她和红绡往客居走去,此处地处关外荒漠,筑房便就地取材,均是砖石黄沙,颇具有异域风情。

“我叫莫语,两位贵客如何称呼?”少女在前方带路,边走边问道。

“莫姑娘不必客气,我叫沐昭,她叫红绡,你以姓名相称便可。”沐昭客气回应。

那少女回过脸来,忽而轻轻一笑,脸上带出羞涩:“你们沧月派的人......都是这样彬彬有礼麽?”

沐昭听出她话中的意味,笑道:“莫非姑娘还见过我们沧月派其他人?”

莫语轻轻点头:“一年前,你们掌门的大弟子也曾来过......”

沐昭一愣,掌门大弟子,可不正是萧然?看着这姑娘脸上的红晕,她心中好笑,心想负剑的果然都有些骗人的本钱,让人看一眼便念一年。

说话间便到了客居,只见隐在一片绿荫中的是几个连在一起却又独门独户的小院,呈扇形围成弧状。莫语领着他们走进西边的院落,抬手指了指斜对面:“你师尊便安排在那个院子,离你们不远。”

沐昭点点头,抬头打量起这用黄沙垒起的房子。

莫语看着她们二人好奇地左看看,右瞧瞧,笑着打趣:“关外条件不如你们关内,还望见谅。别看这房子粗陋,可是冬暖夏凉呢!”

沐昭冲着她轻轻一笑:“并不曾这么娇气,只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建筑,好奇罢了。”

莫语本来还怕这些沧月城来的娇小姐难以应付,交谈下来,却发现二人十分好相处。那红衣少女虽不爱说话,脸上却也时时带笑,并不倨傲,这泠涯真君的徒儿更是语气柔和,没有半点骄纵脾气。

这样想着,她便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去过关内。我爹说再过几个月,我们便要举派迁往沧月盟的宓罗山,你们可不可以跟我说说,关内是个什么模样?”

红绡抢嘴道:“我看关内除了树比你们关外多,也就差不多模样!”

话音刚落,引得沐昭和莫语一同笑起来。莫语卸下羞涩,便现出原形来,她笑着打趣红绡:“原来这位姐姐会说话呀!”

红绡摆摆手:“我不过困了,你们聊罢,我要去睡上一觉!”说着便往卧房走去。

莫语有些不好意思:“你看我,只顾拉着你们讲话,打扰你们休息了......”

“无事,她从早到晚都在睡,你莫见怪。”沐昭笑道,“我也从未来过昆仑,与你聊天很开心。”

莫语这才放下心来,她拉着沐昭坐下,羞涩道:“你能不能与我说说沧月城的事?总听闻沧月城乃星海第一仙城,我长这么大,去过最大的城池便是炎机城了。那沧月城,应当比炎机城还要繁华罢?”她说着唤来门外的小丫鬟,吩咐她们泡茶,一边用亮闪闪的眼睛盯着沐昭。

沐昭轻笑:“说来惭愧,我这次到关外,还没来得及去炎机城看看。不过沧月城确实繁华,我第一次去时,眼睛差点不够用。”

莫语被她的话逗笑,她将桌上的果脯盒子推到沐昭面前:“昨日我爹叫我陪同你们,我还怕你们是沧月城来的,不好相处。如今看来,你们都是很好的人呢!”

沐昭微微一笑,用葱白的手指捻起一颗朱红色的果脯送进口中,问道:“这是什么果子?”

“是沙灵棘,我们附近独有。”

沐昭吃着这酸酸甜甜略微带苦的果脯,又挑了一颗。

她对青衍门也有些好奇,忍不住问:“你们是岐黄仙门,想来时常与药草打交道,只是这关外土地贫瘠,想来药材难寻罢?”

莫语笑起来:“你莫看这四处均是荒漠戈壁,那昆仑山上,可处处是宝!”话音刚落,神色却落寞下来。

沐昭察觉到她情绪变得低落,问道:“怎么了?”

莫语抬头望了望她,轻声道:“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三年,总想着有一天要离开这儿,如今真要离开了,反倒有些不舍。”

“原来她比我还小两岁。”沐昭心想,她安慰小姑娘道:“若真舍不得,日后常回来看看便是。”

两人你来我往交谈了这会儿,莫语早已放下心中矜持,显出少女的聒噪来,她撅嘴道:“你不知道......有些弟子不愿离开这里,说是宁愿守在这里吃沙子,也不去关内享福!”

他人门内之事,沐昭也不好随意评价,只能笑笑应付。

莫语自顾自说着:“还说我爹为了迁去关内,巴结你们沧月派!我爹当年为了那件东西,差点连命都丢了,如今为了门派大计,将那东西拱手送人,居然还要被人编排......”话音刚落,突然意识到不对,赶忙止住话头。

沐昭对他们怎么来,怎么去,给沧月派送了什么礼,其实并不在意。

她笑道:“既然他们不愿走,不强求便是了。”

莫语撅嘴揉着手中的帕子,抱怨道:“门内弟子多是孤儿,我青衍门养育他们,他们倒好,学会倒打一耙!”

沐昭心内一诧,顿时对这个小小门派肃然起敬起来,语气也愈发柔和:“你们青衍门,有多少门人?”

莫语用手杵着下巴,想了想:“如今不足五百人了。”

沐昭安慰:“心不齐地,留住了也无用。那宓罗山是个钟灵毓秀的福地,你们到了关内广开山门招纳弟子,何愁门派不兴盛?”

莫语被她的话安抚,不住笑起来:“姐姐说得对,你真好!”这一笑,便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

沐昭也笑,莫语站起身来:“不打扰姐姐休息了,我叫丫鬟给你备水沐浴,晚间还有宴席呢!”

沐昭点了点头,送她出了门外。

到了晚间,青衍门的大殿里飘满了思竹雅乐,东道主盛情款待,席间算是宾主尽欢。

泠涯虽然不喜应付这样的场面,到底耐着性子坐了下来,只是一直坐在主位上自斟自饮。那掌门早就听闻他性子孤傲,也不敢随意攀谈,便拉着何墉不断灌酒,想来是快要迁往沧月盟,心中快意。

沐昭和莫语混熟了,三个小姑娘坐在侧席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偶尔抬眸望向泠涯,每每只对上他清冷的面容,只是他望向自己的时候,眼中总含着笑意。这当着他人的面便不得不扮演师徒,不能逾越、不能行差踏错的感觉,万分难熬。二人却又从这禁忌中,寻求到隐秘的快乐。

至乐一声不吭站在泠涯身后,继续扮演那个木讷老实的小童子,心中却算计着,待会儿该如何完成那神秘人交代给自己的任务?

他先两天到青衍门,已经在王丁的带领下摸清了这小小门派的底细。据神秘人推测,青衍门门主为了投诚,不过将玄阴蛇的内丹送给了元归,最大的底牌玄魂草可能还在青衍门之内,只等他们全派迁徙到沧月盟,尘埃落定之后,才会交出去。

神秘人不知为何,竟吩咐至乐将这个消息透露给泠涯,最好再带他到青衍门老祖闭关的山谷转一圈——那玄魂草,或许便藏在那山谷之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回:两心知 直至亥时,酒宴才散场。

青衍门门主早已喝得伶仃大醉,被几个小厮搀着回了居所,走时嘴里还念叨着“高兴”、“石头终于落地了”这些奇奇怪怪的话。莫语忙着跟去照看她爹,便也提前告退,只留一个弟子打着灯笼送一行人回客居。

至乐几次想与泠涯攀谈,却遭红绡三番两次捣乱戏弄,三个小纸人被红绡拖着率先跑回客居,何墉也藉口要四处逛逛醒酒,便只剩了泠涯与沐昭,以及一个垂头打灯的弟子。

“不必送了,你先退下罢。”泠涯对那弟子吩咐。

那弟子愣了片刻,怕怠慢门中贵客,不敢走也不敢留,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沐昭从纳子戒中掏出一只小巧玲珑的灯盏,仿似天上摘下的明月般柔和清亮,却是千灯节那夜泠涯送给她的月明灯。

“这位师兄请回罢,我也有灯笼,我和师父认得路。”沐昭晃了晃手中那盏精致可爱的小灯,对那弟子笑道。那弟子面上一红,终是躬身行了一礼,乖乖离开。

沐昭看着那人走远,这才笑着转头望向泠涯,却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心间颤了一颤。

“你还留着。”他轻声问。

“自然留着。”沐昭轻声答。

二人相视一笑,到底按捺下亲近的渴望,没做出过分亲密的举动,只并肩往客居走去。

清风朗朗,关外的月色分外明亮,满天星辰仿似伸手便能捕捉,碎玉般撒在暗沉沉的天幕之上,却将两个人两颗心照得透亮分明。泠涯忽然伸手捉住她的手腕,手心像烧了一团火,烫得她微微颤了一下,氅衣的广袖遮住他们相携的动作,只露出那盏璀璨小灯,将眼前的石子路照出一小团月白光影,映着他们二人的影子,两两成双。

他们没有说话,只默默往前走着,被袖口掩盖的手却紧紧握在一起。

没走多远便看见客居的灯火,走到一株白柳树下时,沐昭忽然停住脚步。

泠涯回头望她,便看见她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

“师父,你闭上眼睛。”她轻声说着。

泠涯失笑一声,轻轻闭眼。

一阵风吹来,他闻到道熟悉的水汽,再睁眼,便看到玄珠内那一片粼粼的湖光,湖心小岛上的梨花仿似千年如一日地立在那儿,不曾凋谢。

这是他们的秘密,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

那株小小的梨花,便是沐昭由始至终信任他依赖他的信物,不曾向他人敞开,只属于他一个人。

泠涯心下一软,他察觉到身旁的人儿动了一下,沐昭忽然扑进他怀里,他轻轻接住她,就听到她咯咯笑着,轻声说道:“我好后悔。”

“后悔什麽?”他笑着问。

“后悔将如意红绡至乐道可全都带来,若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该多好,免得总要遮遮掩掩,偷情一般。”

这个词并不雅观,泠涯揉了揉她的脑袋:“莫胡说。”

沐昭仰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

她踮起脚尖用手勾住他的脖颈,眼睛里闪着星子,似在索吻。他早已习惯她的大胆举动,微微低下头,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紧紧环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在她略微冰凉的唇上落下轻柔而绵长的一吻。

玄珠内没有风,一切像是静止地,连生机都是静谧而轻巧。有如那片从无波澜的湖泊,有如那枝悄无声息的梨树。

吻了许久他才放开,沐昭心中甜蜜而自谑——恋人在一起,便是不断重复亲密,却从不觉得无聊。

她将头埋进他怀里,用手揪着他的衣襟,轻声说道:“我若是你师妹就好了,免得还要受世间无聊之人编排,日后还不知要受怎样地刁难。”

泠涯轻轻抚着她的背安慰:“有我在,不用怕。”

沐昭抬起头来望向他:“若不然你将我逐出师门罢,我再去拜师祖为师,看别人还有什么话好说!”她开着玩笑,却将自己率先逗笑起来。

泠涯也笑,抬手刮了她鼻尖一下,轻声奚落:“你资质这样差,又惯会偷懒,你师祖绝看不上。”

沐昭不服,她皱起眉头假意生气:“师祖可是很喜欢我的!”

“喜欢归喜欢,可他不收笨徒弟。”泠涯继续调侃。

“好好好,就你聪明!你和我师叔二人就是天上紫微文曲星下凡!”怀里的小少女酸溜溜地反驳着。

泠涯低声笑起来:“我不过刻苦些,你两位师叔确是天资过人。”

沐昭没有在意他的自谦,而是将重点放在了“两位师叔”几个字上,不禁有些诧异。

“两位师叔?我不是只有宥谦老祖一位师叔麽?”她问。

“还有一位,不过在我入门前便陨落了,我也未曾见过。”泠涯解释着。

“那可真是可惜。”她轻声应和。

“莫说他人了。”泠涯亲了亲她的唇角,将她搂得更紧些。

“嗯......”

“我们去湖心小岛吧?”她说。

“好。”

沐昭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船,往水中轻轻一抛,那纸船变作一支小舟大小,泠涯牵着她踏上纸船,挥了挥手,那纸船便朝着湖心驶去。

......

梨花落在二人肩头,沐昭靠在泠涯身旁,手中拿着那支早已枯败的木芙蓉,同他一起望着倒映在湖面上匆匆飞过的陨石发呆。

宇宙中有这样一个小角落,可以容纳他们二人,她心内满足万分。

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将手中的花枝递到泠涯手中,从纳子戒中拿出那只被精心保存的面具,扣到脸上。她转回头去望着泠涯,逗得他轻笑出声。

泠涯将她脸上的面具拿开,低头吻住她,沐昭回应着他的吻,又望着他轻笑。

“你的呢?”她问。

泠涯拿出属于自己那张,将两张面具靠拢在一起。面具上的术法早已失效,只剩下用粗劣笔触描绘出来的狰狞面容,一张青面獠牙粗旷无比,一张却又柔和许多,明显是戏妆化的一男一女。

“我曾在邙风城中听闻过有关焽神的传说,据说被焽身眷顾的恋人,便能白首偕老。”沐昭轻声说着。

泠涯将她搂进怀里,沐昭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我知世事难料,可我仍忍不住时时向神灵祈愿,求他眷顾我们,让我们永不分离。”

泠涯的心软成一滩水,他紧紧抱着怀中的少女,哑声答道:“嗯,永不分离。”

“两心如一心,百年如一日。”他道。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回:青龙潭 将沐昭送回居处后已是上半夜,泠涯在客居门口碰上徘徊已久的至乐,小童子看起来十分焦急,看见他来,眼睛登时亮起来。

“何事?”泠涯问。

至乐左右看看,支吾半晌才道:“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与真君讲......”说着抬头望了他一眼,又赶忙垂下头去。

“说。”

至乐环顾四周一圈,此时已是万籁俱尽,四下无人,泠涯看出他的犹豫,挥手布下一层结界,他的神情这才放松下来。

“说罢。”他道。

小纸人咬了咬下嘴唇,小声道:“那个领我前来传信的王丁,是青衍门长老的侄子,我......我听他讲......我听他讲......”他结结巴巴,半天没有下文。

“他讲什么?”泠涯皱眉。

至乐悄悄抬眸看他,眼神闪躲,片刻才继续道:“他说......青衍门为了加入沧月盟,给咱们沧月派送了一粒玄阴蛇内丹,却被掌门私自扣下了......”

话音刚落,泠涯霎时愣住,心中大为吃惊,他目光如电望向至乐,吓得对方往后退了小半步。他望着面前的小童子,见其眼中写满忐忑,只战战兢兢看着自己,顿时信了六七分。

至乐在他心中一直是老实敦厚的形象,他将其收在身旁二百多年,早已十分信任,况且这小童子魂魄不全,本就有些呆傻,这样的话不可能是他编造出来地。

“他如何会与你说这些?”泠涯沉声问。

至乐哆哆嗦嗦,看起来不过是个胆小孩童:“我也不知......这两日,他总是将我叫去他的住处吃酒,吃醉了便什么都与我说。他还给我许多好处,叫我日后多关照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袋子散碎灵石并几个装着药材的玉匣递给泠涯。

泠涯没有接,只用略带审视的目光望着至乐。至乐一脸怯懦,早已隐去了面对王丁时的精明狡猾,看起来与从前那个木讷的小童子一般无二。

泠涯孤傲,不喜俗务、不爱交际,但并不代表他不谙世事。

沧月盟大大小小的城市足有二三百,村镇更是不计其数,私产甚巨,灵脉、水务、商行、税款......均把持在三十六峰三十六脉手中。三十六峰对外虽说上下一心,可实际里还是免不了争斗——这个若多拿一寸,那个便要少拿几分,是以三十六脉虽互为一体,实际上也是派系分明,互相制约。

张宥谦云游后,揽月峰的峰主之位便落到了不甘不愿的泠涯头上,可他大部分的时间精力都花费在了剑之一道上,连揽月峰的事务都全权交给了管事老道去操心,而揽月峰一脉的大部分资产,其实还是天钧老祖与张宥谦背后的家族势力在把控,泠涯对此不争、更不喜。

说实在话,掌门私底下往自己腰包里塞了多少东西他并不关心,也不想去探究,可“玄阴蛇内丹”几个字却实打实在他脑海中重重敲了一击。

玄阴蛇与玄魂草伴生伴长、半刻不离,玄阴蛇若想化龙,便要万年守着玄魂草,直至吃下完全成熟的玄魂果方有机会成道——若青衍门真有本事拿到玄阴蛇内丹,那么玄魂草必然也在他们手中!

他思绪纷乱,一时沉默下来,至乐也不敢讲话,乖乖站在旁边等候他差遣。

“那王丁可还说了其他?”泠涯回过神来,又问。

“他说青衍门还有一个绝世珍宝,要等到了宓罗山才会交给掌门......还说那珍宝就藏在青龙潭中。”至乐照着神秘人教给他的话,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你可知是何珍宝?”泠涯眼中的探究并未消散,继续问着。

“不知,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说......”至乐小声答道。

“你是如何知道玄阴蛇的?”泠涯沉默片刻,再次追问。

此次出门,他对外只说是带着徒弟四处游历,寻找玄魂草的事只有如意及后来的沈氏兄妹知道。之后事情出了变故,那半路杀出来的猫二也得知了此事,连沐昭也掺和了进来,可除了这些人及早就知情的天钧老祖与虚尘大师外,再没有其他人知晓。固有印象使他不会过分怀疑至乐,可疑虑还是免不了。

至乐咽了咽口水:“我曾在《八荒风物志》上看到过,说此物价值不菲,于是记住了......”

哪怕背地里早已背叛了泠涯,可面对他时,至乐心中仍免不了害怕与心虚,故而他的怯懦甚至不用假装,自然而然便带了出来,反而成了他的绝佳伪装。

泠涯听后再次沉默。

玄魂草虽不是天下唯一,却也珍贵无比。当初带着沐昭往西边昆仑山行进,正是因此地乃龙脉所在,养出天下奇珍的几率要比其他地方大上许多,倘若昆仑山早已被人捷足先登,他只能转而北上长白山脉继续寻找。

可这东西全凭运气,运气不佳者,甚至可能终其一生遇不到一株,倘若北上无果,便也只能从掌门方面下手了。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先弄清楚此消息是否属实。

“青龙潭在何处?”

“王丁没说,他只说那是他们镇山老祖闭关的地方......”为了不显突兀,神秘人教他说三分要留三分,以免引起怀疑。

其实那王丁确实是个大嘴巴,又十分贪财,他以利诱之,王丁早就将青衍门的底裤翻了个底朝天。

“你与他熟识,去想办法弄清楚。”

“是。”

......

沧月派派来交接的人未到,一行人便只能在青衍门继续等候,沐昭向来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与那莫语相熟后很快成了朋友,在青衍门倒呆得十分快活。

她用剪刀细心剪着手上的花纸,不时抬头看泠涯一眼,见他正在发呆,忍不住抱怨:“你怎么了嘛?”

泠涯自昨夜从至乐处得知玄魂草的消息后,便一直忧心忡忡。夺宝之事他从不屑为之,倘若至乐所言非虚,那么便只能回去与掌门打开天窗说亮话,想办法弄来这株玄魂草。

他抬头看了沐昭一眼,淡淡道:“无事。”

沐昭将手中的剪刀往桌上一放,不开心道:“你有事瞒着我。”

“莫乱想。”泠涯安抚她。

玄魂草的事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沐昭知晓,后来露馅也是迫不得已,如今再出变故,便更不想给她增添负担。

沐昭拖着凳子往他身旁挪了挪,轻轻靠进他怀里,她抬着小鹿般的眸子静静看着他,便叫他的心先软了七八分。

“说好什么都不瞒我的。”小少女轻声说着,泠涯搂着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吻了吻她,低声道:“不过为玄魂草的事忧心罢了。”

沐昭心中一阵难过,她将头搁在他的颈窝,缓声道:“你若时常为我的事忧心,教我如何开心得起来?我并不求你为我牺牲、为我忧虑、为我遮挡一切风雨,我只想和你并肩站在一起,却不要你总为我的事愁闷奔波。”

泠涯抚着她的发丝,静静听着。

“世间之事,愈苦苦相求便愈难求,我们顺其自然好不好?”她抬起脸来看向泠涯,眸子里含着笑。

泠涯轻轻吻上她,轻声答道:“好。”

......

夜幕降临时分,至乐鬼鬼祟祟跑回来,凑到泠涯耳旁说了些什么,泠涯猛然站将起来,唤来如意,趁着夜色往青衍门西北侧遁去。

青龙潭其实并非是个水潭,而是一个山谷,山谷中是一座巨大的冰川,青衍门老祖便在此处闭关。至乐其实早就弄到了青龙潭的位置,隔了一天才交给泠涯,便是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

三人到时,月亮已升起。

围在青龙潭四周的禁制在泠涯眼中不过是些低等级法阵,轻轻松松便被他破解,如意隔了老远就兴奋起来,不断叫着:“我感应到了!我感应到了!”

山谷最里侧是一个巨大的冰川溶洞,洞口布着一层禁制,看起来深不可测。

“是了!是玄魂草!我的感应绝不会错!”如意大叫。

泠涯望着那个被禁制封住的洞口沉默,洞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来者何人?!竟敢擅闯我青衍门禁地!”

泠涯未答,隔了许久,洞口的禁制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耄耋老人从洞中走了出来。

他长得极矮,身材却十分富态,整个人如同一只不倒翁。看见泠涯,那老头惊了一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敢问阁下是何人?如何闯到我青衍门禁地来?!”他在十年前刚刚跨进元婴境界,在这关外已算是高人一个,见了泠涯后,却看不出对方修为,只知他的气场十分摄人——这看着不过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修为绝对在他之上!

泠涯对他拱了拱手,淡声道:“在下沧月派泠涯。”

老头双目顿时瞪得溜圆,问道:“你......你便是泠涯剑君?”

“正是在下。”泠涯面无表情答道。

老头愣了片刻,忽而皱起眉头:“你虽是本门贵客,却也不能随意闯入我门禁地,敢问阁下有何贵干?”

泠涯看着对面的老头装模作样,忍不住挑了挑嘴角:“我不过是来看看,你们青衍门与我派掌门之间,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他冷声说着。

那老头脸色大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沉默了半晌却忽然笑道:“看来真君已经知道了?”

泠涯不答。

老头哼了一声:“我们只管将东西拱手送给你们沧月派,换个安稳之所,至于你们如何分配,与我门何干?”

泠涯不过诈他一诈,听他这样讲,心中顿时确信了十分。

他轻笑一声,淡声道:“我也不过好奇,想来看看玄魂草长什么模样,即是贵派禁地,那便得罪了,告辞。”说着转身便走。

那老头脸色再次巨变,看着传说中的泠涯剑君头也不回地离开,心中又气又怒。

他释放出神识探查了围在山谷四周的禁制,发现早已被弄得乱七八糟,不禁更为火大,心想着——他妈的,仗着修为高,拽什么拽?只是实力差距放在面前,却是敢怒不敢言,只能眼巴巴看着泠涯走远。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回:杀机(一) 莫子虚静静望着养在紫蕴精晶中的玄魂草,叹了一口气。

六年前,他在昆仑山深处的无名山谷内发现了这株仙草,着实算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这草该是很早前便已被发现,不知何方高人在那山谷四周布下了十数重隐匿法阵,十分玄奥,看样子年深日久。若不是昆仑近百年来频频地动,龙脉西移破坏了阵法,露出冰山一角,也不会叫他瞧出端倪来。

他当时被这惊喜充昏了头脑,只想着要得到这株草,要斩了那条蛇,却没有考虑其他,最后却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数代人心血铸就、近千年才在关外立住脚跟的青衍门,一夜间死去四百多精锐弟子、长老十数个,从此元气大伤。

他为了抵抗玄阴蛇垂死一击,耗损百年修为,几欲丧命......六年来,他躲在青龙潭闭关养伤,却是毫无起色,身子一天天衰败下去。

玄魂草到手的一刻,他便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纵然凭着好运找到了这株仙草,却是为了它险些将青衍门的百年基业断送。

玄魂草有价无市,只要青衍门一出手,便会引来杀身之祸......为今之计,唯有将它拱手送人,换一个安稳之所,以图后计。

莫子虚望着那株散发着奇异光芒的玄魂草,心中悔不当初,同时亦生出许多不安来——昨夜突然出现在青龙潭的泠涯剑君,是如何得知玄魂草之事的?

六年前参与过这件事的人死得死、伤得伤,幸存的几个长老绝不会到处乱讲,莫不是门中出了叛徒?

泠涯的大名莫子虚自然听过,星海洲人人称赞他是光明磊落的谦谦君子,杀人夺宝的事他自然做不出来......只是,倘若他们沧月派内部闹起来,是否又会再起变故?

那宓罗山可是青衍门极力争取而来,是用数百人性命夺来的玄阴蛇内丹和玄魂草作为交易换来地!倘若再生变故,门内那些弟子岂不白白死了?

莫子虚在冰洞内来回踱步,心中焦躁万分,想着待会儿必须将掌门王素唤来好好商议一番,再谋条出路以备不测,却不知杀机已然慢慢逼近......

泠涯这边亦是一夜未眠,如今事情陷入两难境地,他是该带着沐昭继续北上寻找,还是回去与掌门周旋?

此事讲来,掌门做得并不光彩,若摊开来讲,伤了脸面自不必提,若掌门问起他要玄魂草做何用,他又该如何回答?

当初找借口带沐昭低调出行,便是不想被他人知晓此事,如今看来,只怕又要事与愿违了。

他眉头微蹙,在纸上随意落笔写着行草,想分散些注意力,客房内只听得到他笔走龙蛇时纸笔相触的沙沙声。

沐昭却在此时闯了进来,像只淘气的猫儿般绕过书桌冲进他怀里,他被撞了个满怀,笔下一抖,一张字便算作废了。

沐昭只管笑,泠涯接住她,轻声责备道:“说过多少次,不要总是这般莽撞。”

沐昭抬头,拿沁着秋水的眸子望向他,开玩笑道:“我现在可不止是你徒弟,你若是当师父的瘾没过够,不若再收一个徒儿?”

看怀中小人儿蹬鼻子上脸的模样,泠涯感到一阵头痛;只是她说得却也没错,如今二人关系改变,他时常不知该如何管束她,既舍不得罚,亦舍不得骂,只纵得她愈发恣意放肆。

看到泠涯一时不知该拿自己如何是好的表情,沐昭心中得意万分,笑得更为开心。泠涯轻叹一声,亲了亲她的鼻尖,并不言语。

书房的门开着,院中的植被迎风乱摆,他轻轻放开她,说道:“好了,莫让他人看见,传出闲话。”

沐昭撅了撅嘴,像只粘人的猫儿般紧紧巴住他不放:“才没有人,道可跟红绡一早就捉雪兔去了,至乐也不在......再说,我才不怕别人说闲话,你怕麽?”

泠涯捏了捏她的脸,低声道:“我只怕他人诋毁于你,昭儿。”

沐昭心下一软,紧紧抱住他,只用眼睛忽闪忽闪望向他,顽劣的猫儿耍闹够了,便又喵喵撒起娇来:“泠涯......”她唤道。

“嗯?”泠涯轻声答。

“我们私奔罢。”她说,“我们不要回去了,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就我和你。还记得我们埋葬桃夭那片山谷么,我们在那儿建一座小院,就生活在那儿......”她憧憬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软。

泠涯望着她眼中的希冀,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品尝起怀中的糖果,许久才放开。

“等你师祖从故虚岛回来,我们便去见他......成亲过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他轻声说着。

沐昭心中软似棉铃,整个人被甜蜜包围,她讨好道:“我把你的字毁了......我再写一幅还你罢?”

泠涯笑起来:“你写?那还是再练几年罢。”

“你嫌弃我!”她叫起来,“我字丑还不是你教的!”

泠涯低声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沐昭转回身来重新铺开一张宣纸,用笔蘸了墨,在纸上写起行楷: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泠涯从身后环住她,轻轻握住她的手带她重写一遍,口中低沉而缓慢地讲解着笔锋的提放。沐昭被他拢在怀里,听着他用略带沙哑的声音指导自己,一颗心便飘飘腾腾,早已不将心思放在手中的彤管之上。

泠涯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带着她运笔,他下笔如有风雷,简简单单几个字,与沐昭此前写下的比来,正是霄壤之别。沐昭看看自己的字,又看看他的,脸不免红起来。

“写字若运剑,最忌拖泥带水,全是一笔一划日积月累的功夫,可知了?”他声音中含着几分笑,明里暗里说她不用功。

沐昭脸上的红晕蔓延到耳根,想着自从门派大比之后,自己确实只顾着贪玩耍乐,之后更是沉湎于情情爱爱,将课业丢下,不免有些惭愧。

“昭儿,修道之途漫漫,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唯持之以恒方有问道希望。”他缓声说着,沐昭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啦。”她撒娇。

泠涯点到为止,他将她的手包在自己手中,从后头紧紧环住她,两个人静默无言,享受着此刻的温存。

沐昭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师父,为何你使剑用右手,写字却用左手。”她初初入门之时,一直以为泠涯同自己一般也是左撇子,直到后来才发现他除了写字外,做其他事均用右手,心中便一直好奇。

泠涯吻了吻她的发漩,轻声解释:“教我写字的姑姑是左利,我直到五岁才跟着兄长们去上书院念书,五岁之前并未开蒙,母妃走后......”他忽然顿了顿。

沐昭心中一疼,知道童年被母亲抛下的阴影一直是他心中的隐疾,一时不知该作何安慰。

“母妃走后,我便搬到了冷宫,是姑姑教我识字念书,写字作画亦是她教的。”

沐昭反握住他的手,摩挲着他指腹上的薄茧,轻轻喊了声:“泠涯......”

泠涯知她在安慰自己,将她抱得更紧,回应道:“昭儿。”

门外突然响起莫语的声音:“沐姐姐,你在吗?”

沐昭吓了一跳,赶忙放开泠涯的手,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泠涯轻笑一声,低头亲了亲她的耳廓,说道:“莫怕,我已布了禁制。”说着放开了她。

沐昭听到有禁制,胆子便大起来。

她转身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薄唇上亲了一口,泠涯尚未反应过来,便看见她像只鸟儿一般跑出书房。

莫语站在客居外的花坛处,看到沐昭从她师父的院子里跑出来时,心中有些奇怪。

泠涯真君喜清静,便嘱咐不必派人侍奉,他身旁的两个小童子不在,红绡姐姐亦不在,沐昭却与他师父独处一室,始终有些不妥。

沐昭将虎口上的墨渍抬到莫语跟前,笑道:“我师父在教我写字,幸亏你来了,要不然我还不知该写到什么时候呢!”

莫语也笑:“我也最讨厌写字,我爹总逼我。”

“你找我做什么?”沐昭问。

“我要随师姐去采药,你可要随我们一同前去?”

“采药?”沐昭诧异。

她抬头望了眼天际,如今已是丑时,怎会挑这青黄不接之时去采药?

莫语看出她脸上的疑惑,笑着解释:“我们要采的是生骨花,此草只在每日日落之时盛开,早了晚了都不行,故而现在才去。你同我们一块儿去吧,采完了药,还能看看冰原的日落!”

冰原的日落沐昭可从未见过,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趣,她想了想道:“我去跟我师父说一声。”

“嗳,我还要去送件东西,我在风意楼等你。”莫语说着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跑远。

沐昭跑回泠涯的居处,便看到泠涯站在门口望着她笑,她想起自己此前大胆的举动,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泠涯走上前来,将她绯红色的织锦披风披到她身上,替她拢了拢胸前的风毛,轻声道:“去罢,只可在安全区域活动,不可乱跑。”

“嗯。”沐昭乖巧答着,不知为何,心中竟添了些没来由的愁绪,仿似远行作别一般。泠涯望着海棠一般的她,低头啄了啄她的唇。

......

沐昭坐在悬崖边的石头上,望着远处地平线的落日,心中淌过一阵没有缘由的伤感。

莫语挤到她身旁坐下,笑问道:“好不好看?”

远处是湖蓝色的大片冰川,覆盖着皑皑的白雪,将天幕尽头的落日映衬得愈发艳丽,沐昭从未见过这样壮观昳丽的景象,不免觉察出自己的渺小来。

她心中有些许失落——此时此刻,她所爱之人却不在身旁,无缘目睹这雄丽景致。只是一想到明日便可以与他一同前来,往后的每一日,都能与他一起探索这个世界,心中便又开心起来。

“我从未见过这样美的风景。”她轻声说道。

莫语笑了笑:“我从小看到大,却也倦了,总向往着关内的繁华世界。”

两个人一同望着地平线,冰川像一面琉璃镜般倒映着落日朱红的光辉,只是不过须臾间之间,那巨大的落日便沉入地平线之下,天色瞬间暗了下来。

“天黑了,我们回去罢,入夜的昆仑山不太平。”莫语站了起来,说着。

沐昭扭头对她笑了笑,正准备起身,却突然感到一阵猛烈的心慌!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锤了一下,瞬间收紧,重生以来再未感受过的心悸瞬间将她淹没。

莫语望着突然呆住的她问道:“沐姐姐,你怎么了?”

沐昭脸色一片煞白——就在刚才那一刻,她脑海中响起泠涯的声音:“昭儿,快走!”

她猛地站起身来!

“出事了......”

莫语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正打算追问缘由,就见她祭出一把光华璀璨的飞剑,踏上飞剑便往青衍门的方向飞去......

章节目录 杀机(二) 血,铺天盖地的血。

沐昭御剑飞回青衍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地血红,一路上皆是尸首,死者均为一剑毙命,伤口之上还闪烁着细小的紫色雷电。

夜幕刚刚降临,青衍门却已笼罩在一片修罗地狱中。

......

王素从莫子虚闭关的洞府走出来,打算遵照泰山大人的吩咐给沧月派掌门去信,讲明昨日发生的事。若沧月内部出了矛盾累及青衍门,他们便要另觅出路——反正有重宝在手,再找个靠山倒也不算难事。

他看着缓缓关闭的洞口,正欲转身离开,却忽然察觉出不对劲!修士的直觉十分敏锐,王素猛然转身看向山谷之内,却只看到山谷入口处的禁制闪了一下,他祭出自己的法宝,正打算提醒洞内的莫子虚,一道裹挟着凌厉劲风的剑气突然朝他天灵盖劈来!一切只在电光火石间,王素猛然间抬头,便看到一个穿着黑色罩衣看不清面容的人站在半山腰处的一道裂缝旁,日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一阵刺目强光,晃得他眼花了片刻。

就在他愣神的间隙,那剑气有如罡风般朝他卷来,王素下意识往旁边闪避,却是躲闪不及——只听“喀拉”一声脆响,那剑气居然震碎了他的护体法宝,生生将他一条手臂扯碎!

“啊——”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喷涌而出的鲜血洒了一地。

洞内的莫子虚突然听到洞外传来一声惨叫,心中大为惊诧,他祭出佩剑大步流星冲出山洞,便看到倒在地上的王素——王素乃金丹大圆满境界,他与自己密谈不过片刻之前的事,怎么一转眼便伤成了这幅模样?!莫子虚惊住,能在短短数息之内悄无声息将一个金丹真人伤至如此地步,对方的修为绝不在自己之下!

他赶忙释放出神识将整个山谷探查了一遍,却是一无所获......他心中清楚,对方定是冲着洞内的玄魂草而来,他第一反应便想到昨日闯入谷中的泠涯,心中打了个寒颤。

王素痛哼了一声,莫子虚赶忙将他拖进洞口,出手封住他身上几处要穴,并掏出一瓶丹丸捏成粉末替他止血。那药粉撒在血肉模糊的断口之上,瞬时被泉涌而出的鲜血溶解淹没。

王素满头冷汗面色惨白,莫子虚掐住他的肩膀痛声问道:“是何人伤你?!”

“是......是一个剑修......我并未看清他的相貌......岳父,快去找语儿!”

一听是个剑修,莫子虚目眦欲裂!

王素伤口上萦绕着淡淡的黑气,黑气之中却夹带着几缕紫电,出手之人是个雷灵根修士——泠涯!定是泠涯!

正当此时,数里开外的山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钟磐之声——铛!铛!铛!铛!回响不绝,十分刺耳!

躺在地上的王素与莫子虚同时呆住,王素双目圆睁,喊道:“岳父!门内遇袭......你莫管我!快去找语儿!”

莫子虚只感觉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霎时间一阵耳鸣目眩,他将莫子虚拖入洞府之内,沉声交代道:“将禁制全数打开,守好玄魂草,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说完便拾起地上的佩剑,身形一闪冲出洞府。

王素挣扎着爬起身来,按下石壁上的机关,只听“咔嚓咔嚓”一阵响动,那耗费了青衍门全数财力的机关禁制全力运转开来,洞口处泛起一阵炫目金光。

莫子虚跳上飞剑往山门处赶去,刚飞出山谷,身后便传来一阵飒飒劲风响动之声。他心内一惊,赶忙调转剑头,同时运起周身灵力环绕在自己周围,以防偷袭。

刚一转身,便看到一个面目阴鸷须发皆白的老者和一个穿着黑色罩衣的人御剑追了上来,只是他们气定神闲,速度不紧不慢,好似在观光游览一般。

莫子虚停了下来,如临大敌般望着这两个不速之客,“你们是谁?!”他问。

“是谁?哼哼,不如下去问阎王罢!”那方长脸鹰钩鼻的老者笑起来,他轻轻一抬手,负在他身后的佩剑便自行出鞘,只听“铮”的一声剑鸣,紧随而来的是一阵青鸟鸣啼之声——那佩剑竟在空中化作一只烈火青鸟,朝着莫子虚冲来!

莫子虚面上现出惊恐,他本以为偷袭王素的该是泠涯,可看着面前这个老者的手段和周身煞气,此人修为竟还在泠涯之上!

他心知自己不是敌手,赶忙掏出一张隐遁符企图逃走,还没等他捏碎符玉,那烈火青鸟却已然冲到他面前,裹挟着灼烈的火光和摄人的杀意,顷刻间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莫子虚心内一阵绝望,同时亦生出一种决然——既然要死,那也要拉个垫背再死!他调转起周身灵力,在自己身前形成一个冰盾,那剑气化形而成的青鸟撞在冰盾之上,瞬间爆发出一阵轰鸣。莫子虚感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顿时呕了出来,他身形重重一颤,差点从飞剑上跌落下来。

“班门弄斧。”老者嘲讽道,只听他话音刚落,莫子虚周围便燃起一阵阵熊熊烈火,顷刻间将他包围起来。

“前辈且慢。”另一个披着罩衣的人忽然说话了,此人声音似男非***恻恻十分瘆人,“前辈若出手,只怕叫人看出端倪来,还是交给在下动手,也好嫁祸给泠涯。”说完桀桀怪笑起来,只见他举起手中的佩剑,那剑刃上紫电流转,显然此人身负雷灵根。

老者亦冷笑:“画虎不成反类犬!你们这点小伎俩,随随便便就能叫人看出破绽。叫你们将泠涯小儿的佩剑抢来,却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一群废物!”

老者讲话十分不客气,那人却也不生气,只笑脸回应道:“泠涯纵然中了心魔蛊,仍是十分难对付,我手下的兄弟已经死了十来个。前辈有心思在这里与我闲扯,还不如尽快料理了眼前这个杂碎,再去对付泠涯不迟。”

老者冷哼一声不再作答,却也将包围在莫子虚身周的灵火撤下。

莫子虚满头冷汗,那老者早在用以灵力化成的火焰将他团团围住之时,便已释放出威压将他禁锢,莫子虚全力抵抗,却也毫无动弹之力——这个老者,修为至少在出窍期以上,莫子虚遇上他,便如同蚂蚁撼树,毫无反抗的能力。

那似男似女的人对着莫子虚笑了笑:“得罪了,道友。”

嘴上虽这样说,语气中却满是轻蔑。只见他手中的佩剑有如离弦之箭般朝着莫子虚刺来,莫子虚被那老者以神识威压禁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剑飞向自己的胸口,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求生的意志反而更加坚定起来......

眼看着莫子虚便要死在剑下,却是异变陡生!

莫子虚紫府内的元婴突然异动,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蓬血雾在空中炸开!

血雾中夹带着肢体碎肉,在这静谧冰原上炸出一朵绚烂之极却也血腥至极的烟花——他居然自爆了元婴!

那一直阴着脸的老者见此情景,面色也是一变——元婴修士自爆,就是大罗金仙遇见了也要栽个跟头!他再顾不上其他,赶忙运砖起周身灵力,以迅雷之势遁出元婴爆炸的范围。

章节目录 杀机(三) 至乐自前夜与神秘人悄悄碰面后,一颗心便悬在了半空,道可早晨约他去雪原捉雪兔时,直喊了三四遍他才反应过来,他找了个藉口推脱过去,自然引来一通抱怨。

看着道可几人走远的身影,他在心中默默想着——我未曾忘了你,待那神秘人兑现承诺,我定然也为你求一具肉身......

接头人交给他一瓶药,吩咐他找机会加进泠涯的茶水中,他们本计划在入夜之后动手,不成想中途却又出了岔子——

回到客居时,他看到书房的门敞开着,泠涯独自靠在窗前看书,察觉到他来,只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移开,并未责问他之前去了哪里。

想到接头人的交代,至乐心中难免害怕,竟有些畏畏缩缩,一时间愣在门口不知该做些什么。

发觉他傻站着,泠涯抬眸:“怎么了?”

声音冷冷清清,仿似二百年来从未变过。

听到对方的问话,至乐忽然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一瞬间的后悔......他想起还在沧月派时,有次泠涯派他下山办事,与他同路的是琅嬛峰的小童子,那童子一路上都在抱怨自家真君如何苛待下人,说是只要反应慢上一刻或偶尔走神,便会遭来谩骂甚至责打,他当时还在心中暗自庆幸,庆幸自己跟在了泠涯身旁......只是事情,缘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他所做的一切当真对吗?

“至乐?”见他没有反应,泠涯又问一遍。

至乐从愣神中惊醒过来,却撞进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里。他被那眼神一望,吓得不由自主抖了一下,赶忙垂下头去,脊背上的冷汗却是冒了出来。

泠涯轻轻蹙眉:“自离开邙风城后你便时时走神,倘若修炼遇到难处,可与我说,闷在心中于修行无益。”他低声说道。

至乐低垂着头并不答话,只是听着他说“修行”二字时,心中竟有些想笑。

修行——没有肉身,再修行千年又有什么意义?莫非还想一口一个“五百年”继续骗他这个傻子不成?

他掐了掐自己的手掌心,深吸一口气,心中那点愧疚一下子消散无踪。

“方才门主唤我过去,交给我一些天目银芽,说是昆仑特产,特意进献给您的,我去给您煮茶。”他调整了心绪,态度恭敬说道。

泠涯淡淡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追究他的异样,只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

至乐行了一礼,往茶水间走去。

红泥小炉上煮着雪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至乐打开那只青瓷瓶,竟发现窗外的鸟儿喧嚣起来,那些鸟儿纷纷冲进屋内,绕着他手上的瓷瓶打转,他赶忙挥手驱赶,随后将窗子合上。

他五感缺失,闻不出瓶内药物的气味——那神秘人告诉他,此药加入茶水中便无色无味,并不会叫人尝出异样来,他心下惴惴,颤抖着手将陶壶盖子揭开,将整瓶药尽数加了进去。

寅时快到了,这药巳时之后才会发作,过了今夜,他便彻底自由了......

泠涯还在为沐昭的事忧心,看书也只是一目三行,心思并不在此间,至乐将茶盏放到书案上时,他正看着窗外的白柳沉思。

“真君,请用茶。”至乐的心怦怦跳着,竭尽全力压制心中的慌乱,不叫他察觉出端倪。

泠涯回过神来,冲他微微颔首,低声道:“你下去罢。”

至乐犹豫片刻,到底不敢多留,便垂着眸子小声道:“我在门口候着,真君有事便吩咐。”说着退到门外。

他透过门框的缝隙悄悄往屋内看去,就见泠涯仍是看着窗外出神,那杯茶就放在他手边,他却没有动一下。

至乐心中焦急万分,脑门上冷汗涔涔,十分煎熬。他看了一会儿又不敢再看,生怕被泠涯察觉,只好隔片刻便偷偷观望一眼,如此过了半柱香时间,终于见泠涯端起茶盏,一颗心几乎蹦出胸腔来。

时间像被无限拉长,他站在门口听着书房内的动静,生怕再出变故,半个时辰之后,里头却仍是静悄悄只有书页翻动的声响。

至乐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样子那神秘人没有骗他,那药入夜后才会发作......

刚这样想着,却听「哐当」一声茶盏碎裂的声音,接着便是噼里啪啦一连串响动!

至乐吓了一跳,赶忙冲进书房想一探究竟,方一进去便看见泠涯捂着胸口站在案前,一只手杵在桌上,眉头紧紧锁着,像是十分痛苦......

他登时呆住!

不是说入夜后才会发作吗?!

“茶里......加了什么?!”泠涯突然抬起头来,冷声问道。

他一双锐利的眸子看向至乐,整个人蜕去了此前的温和静默,杀气毕现,仿似利刃出鞘。

至乐吓得后退一步,差点将自己绊倒。

“没......没加什么......什么都没有!”他狡辩着。

泠涯仍捂着胸口,只是见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却森森然没有半点温度,那张总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英俊面庞上,此刻遍布寒霜。

他仿佛正经受着巨大的痛苦,额角已然见汗,那只杵着书案的手却忽然一挥,广袖将桌上的砚台笔架统统扫到地上,浓黑的墨汁登时洒了一地!

至乐被彻底吓住,泠涯的眼睛像锁定猎物的恶狼,他跟在他身旁二百来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的身子抖成一团,大门就在不远处,他却被这阵势吓得腿软,纸做的身体像是浸了水一般动弹不得。泠涯掀翻了桌子一步步朝他走来,至乐尖叫一声瘫软在地,抱住一旁的花架腿开始哭喊。

胸口的剧痛再次传来,一阵一阵,仿似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紧紧攥着泠涯的心脏,他每呼吸一下,便感觉痛不欲生......

“为什麽?”他忍痛问道,声音嘶哑。

那痛支配着他,他的身子不自主晃动,脚步显得踉跄。

至乐抱住花架腿,看着像杀神一般越走越近的泠涯,惊恐得心脏几乎碎裂,他大叫着:“前辈救救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喊给躲在耳中的耳中仙听的。

心窍中的蛊虫已然孵化,千叶鸠羽的香气彻底唤醒了它,泠涯终于反应过来,至乐这数月以来的异常究竟是怎么回事——恐怕刚刚踏入蟠龙镇之时,便已陷入了他们的圈套。

他待身旁的童子一直宽和,不想到头来,却成了农夫与蛇的故事。

蛊虫遇到鲜血便迅速茁壮,泠涯每痛一下,脑海中便浮现出许多画面来,全是他竭尽全力封存在记忆深处的心魔——坐在妆镜前顾影自怜从不看他的母亲;透过门缝看见的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刚满四岁的他推开门冲出去,哭着大喊“母妃不要走!不要丢下我!”她却至始至终连头都未曾回过......他被扔进冷宫,所有人都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野种”,他那时才四岁,最后一次见到父皇时,他哭着抱住他的腿想祈求一点怜爱,却被他一脚蹬开,那个男人眼中满是嫌恶......这些画面像梦魇一般困住他,即便被天钧老祖带上山后,幼年的他仍时时从梦中哭醒。

谁又能想得到呢?高高在上的泠涯真君,童年竟过得如此不堪。

这些回忆中有苦痛、有怨恨,更多的却是狼狈与自我厌弃,就像一块揭不掉的丑陋疮疤,永远附着在他记忆的深处,每每想起来,便要痛苦难堪一次......

他突然想起姑姑,那个黑暗中唯一对他好过的人,那个手把手教他写字,夜里跑到御膳房给他偷东西吃的人......陪着他度过冷宫中那些阴冷的日夜,最后却像谜一样消失不见人。被天钧老祖带走那夜,他甚至来不及同她道别,冷宫便是阴冷的人间地狱,她独自一个人留在那里,过得可还好麽?

泠涯突然清醒过来!眼前的画面逐渐聚合,他心中一惊——方才被心魔控制,几乎走火入魔......

至乐抱着桌腿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一个人却突然闯将进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谁叫你一次将整瓶药尽数加进去的?”那声音男女莫辩,冲着至乐呵斥道。

泠涯转头,便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罩衣的人,他的面容隐藏在罩衣之下,手上拿着一柄剑,上头火焰流转。

“久仰了,泠涯真君。”那人察觉到他的视线,怪笑一声冲他说道。

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泠涯知道,院子四周被布下了结界,他忽然笑了,那人看到他笑,登时面色一变。

剑台上的孤行「铮——」地响了一声,泠涯放下捂住胸口的左手,轻轻抬手,便听龙吟之声响彻清霄,孤行瞬间出鞘!

那人后退一步:“你中了心魔蛊,强行运功只会走火入魔,我劝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

泠涯心口翻搅着剧痛,痛的他整个人开始麻木。

“少废话,你们都得死。”他冷冷说着。

室内无风,他的衣衫却无风自动,摄人的杀意充斥着整个书房,凛冽霸道有如实质。

黑衣人眼中现出惊恐,他掏出一柄令旗朝窗外扔去,院内瞬时出现十数个黑影,均笼罩在一片黑雾中。那黑衣人拎起至乐的后领,身形一闪冲出屋外,就在他行动的一瞬,那群黑影冲着泠涯便冲来!

孤行鸣颤着,随着泠涯一挥剑,冲在当先的几个黑影被剑气削掉了脑袋......

院中的黑影越来越多,如潮水般朝着泠涯攻去,这边拎着至乐逃出小院的黑衣人掏出一只穿云箭朝空中射去,须臾便见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驭剑飞来。

“怎么回事?!不是说过天黑后才动手吗?”那人非但相貌穿着与他一般无二,就连声音也别无二致,似男似女十分瘆人,二人看起来像是孪生子。

黑衣人将至乐往地上一扔,阴着声音道:“皆因这个废物!他将千叶鸠羽全数下进茶水中......只怕需要提前动手了!”

来人听闻此言,狠狠瞪了眼坐在地上的至乐,吓得至乐往后一缩。

“既已惊动泠涯,那便现在动手......兵分两路,我与沧月派那老儿去青龙潭截杀莫子虚,你派一队人马将青衍门的人皆数杀掉,一个活口也不许留!”

“泠涯怎么办?”

“你在这里守着,无论如何拖住他!我和那老儿料理完莫子虚便立刻赶来。”

“这个废物呢?杀了他?”

至乐听闻此言,眼中现出绝望。

另一个黑衣人看了他一眼,说道:“尊上吩咐过,先留着他,或许还有用处。”

章节目录 杀机(四) 灰衣老者回到方才拦截莫子虚的谷口,便看到一地碎肉血污。没来得及逃走的幻影被炸翻在地,躺在数十米开外不知死活,老者皱了皱眉,心中暗骂一声“蠢货”,到底还是走上前去探查了一番他的伤势。

此人披在身上的黑色斗篷松落下来,露出那张阴气十足不男不女的脸,叫老者心中十分不喜,他施了个净尘咒处理干净附着在他身上的血污,十分嫌弃地扣住他的脉门,脸色却忽地一变!

修士到了元婴境界便是炼化了元神,不再依仗丹田吸纳天地灵气,而是在中宫紫府形成阳神;元婴便是元神炼化的婴儿,几乎等同于修士的本命——即便肉身遭毁,只要元婴尚在,就有复原的可能。

元婴自爆的威力大可震动天地,即便大罗金仙遇到了也要被剐下一层皮肉来,这幻影不过金丹圆满境界的修为,当时离莫子虚如此之近,居然只是伤了肺腑、断了十数根肋骨而已,怎么可能?!

老者意识到自己上了莫子虚的当,猛然站起身来狠狠一甩衣袖,一张脸顿时阴沉得拉出一丈长。

地上的幻影闷哼一声悠悠转醒,便瞧见老者那张高高在上黑如锅底的马脸,活像一只被踩扁的大倭瓜。他想起被炸飞前的事,面色猛然一变,赶忙坐起身来,肋骨处却在此时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又跌落回去。

老者轻蔑地斜睨着他,冷嘲道:“废物。”

幻影并不理会他的讥讽,只忍着肋下剧痛追问:“莫子虚呢?死了?”

“死了?”老者哂笑一声:“你当人人都同你一般蠢?随随便便就自爆元婴麽?”

幻影听闻此言当即一愣:“那他......”

老者咬了咬后槽牙,阴沉道:“他舍弃肉身假意自爆,想来早已跑远。”

幻影沉默,一开始他只想着那莫子虚不过是个元婴初期的修士,又曾受过重伤,便轻看了他三分。不想这老狐狸居然能在二人围攻之下从一个分神期老祖的眼皮子底下溜走,还自己炸了自己的肉身,倒也算个狠人!

看着老者那张像谁欠了他几十万灵石般的臭脸,幻影在心中冷笑——难怪当初尊上会挑上他,说他心胸狭隘目光短浅,这种人最是好骗;如今看来果真不错,此人无事时爱充大头颐指气使,出了事便将过错全数推与他人,莫子虚假意自爆时,也不知是谁跑得比兔子还快?

老者斜眼倪向他,讥讽道:“黏在地上了?要不要等着泠涯小儿将你的手下皆数弄死再起身?”

幻影捂着断掉的肋骨坐起身来,从乾坤袋内掏出一瓶疗伤丹药吞下去,这才慢悠悠站起来。

“先去处理了王素,再去料理泠涯。”老者冷冷说着,当先往山谷内跨去,幻影默然不语紧随其后。

却说玄夜这边已是战至酣处,泠涯果然不愧为星海洲数得上名号的剑修,那柄孤行剑竟已养出剑灵,剑气浩荡间,冲上出去了三十来个死士早已身首异处!

玄夜心中焦急——为了不惊动正道仙门,尊上此次不过派给他们百来十个人,如今转眼间便死去三十多个,青衍门那边也察觉出异常敲响了山门警钟,如今联合在一起反抗开来,再拖下去,遮掩住青衍门的结界怕是要撑不住,若是再将外头的人给引回来,这事便更难办了。

灰衣老者和幻影站在青龙潭的洞府之外,老者祭出佩剑,以剑意化形出数百道剑气,朝着洞口的禁制源源不断打去,只听轰隆轰隆一连串响动,那禁制却是坚若磐石纹丝不动。

王素在洞府内打坐疗伤,好不容易止住喷涌而出的鲜血,听着洞外地动山摇之声,心中一阵绝望。

这两人既然折返,说明泰山大人应该是遭遇了不测......连他都打不过,自己这受了重伤的小小金丹期修士,如何抵挡得住?

王素感到一阵心灰意冷,当初岳父发现那株玄魂草时他便极力劝阻过,可惜岳父被利益冲昏了头脑,搭上门内半数人命夺来这株草,如今却......

“王素,你若乖乖打开禁制交出玄魂草,老夫倒可饶你一命!”洞外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王素听后竟一阵意动。

确实,有命拿无命花的宝贝,攥在手上顶什么用?与其死守着与之一起陪葬,不如乖乖交出去换一条活路......可他转念一想,岳父已死,门中之人想来多半也遭遇不测,即便他交出玄魂草,又怎能保证对方不会杀自己灭口?与其摇尾乞怜,不若给自己留几分气节,倒也不算白活一场!

只是可怜了他的语儿,小小年纪便逢此大变,也不知能不能捡回一条命来......

“老贼!我便是饿死在这山洞中,也不会将玄魂草交与你!你有本事便自己来拿!”王素用仅剩的一只手抹干老泪,冲着洞外大声喊道。

灰衣老者脸色一沉,随即冷笑一声:“既然你一心求死,老夫便成全你,叫你跟你岳父在黄泉路上做个伴!”

他从乾坤戒中掏出数十张极品爆破符交给身后的幻影,吩咐道:“将这些符玉贴到洞口处,老夫今日便是炸不开这禁制,也要叫他埋骨山洞内至死不见天日!”

幻影犹豫片刻,到底接了过来,将那些符玉一张张贴在洞口禁制处的冰壁之上,直贴满二十多个,这才退到老者身后。

老者挥了挥手,在二人面前布起一道屏障,只听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面前的冰洞剧烈震颤起来,响彻云霄。

此时,数十里开外的沐昭与莫语正蹲在地上研究着眼前的生骨花,沐昭被这远处传来的响动吓了一跳,甚至察觉到脚下的地面也随之微微震颤,她抬起头来望向莫语,眼中满是不解。

莫语笑起来:“昆仑山这百年来时常地动,不足为奇;有时候动静比这还大呢,我爹说这是龙脉西移,天下怕是要出大事呢。”

听了她的解释,沐昭便也不再纠结,继续盯着眼前的花苞钻研起来。

北面不远的雪原上,何墉带着红绡、道可、如意伏在雪地里,雪兔狡猾,他们忙活了一上午,却也只碰到一两只。

此时一阵巨响传来,红绡及两个小童子吓了一跳,道可跳起来望向声源处,问:“什么声音?”

红绡摇了摇头:“不知道,或许是地动?”

“地动才不是这种动静!”一旁的如意撅嘴反驳道,红绡冲他做了个鬼脸,懒得与其争辩。

如意刚要继续卖弄,一旁的何墉忽然沉声道:“是从青衍门方向传来的!”

另外三人听后一愣,“莫非青衍门出了什么事?”红绡问。

方才还一脸吊儿郎当的如意听了这话,脸色却是当即大变:“不好!有人来抢玄魂草!”他大喊道。

话音刚落,另外三人满脸错愕望向他,如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忙捂住嘴巴。

何墉脸色沉了下来:“青衍门小小门派,怎么可能弄得到玄魂草?”

如意望着他眨巴眨巴眼睛,想着反正说都说了,干脆坦白,他放下捂住嘴巴的小手:“是至乐发现的!他前夜带我们去青龙潭探查了一番,我亲眼所见,怎会有假?”

何墉虽一路跟着泠涯一行人,却并不知晓如意的真身,他半信半疑:“既是如此,我们回去探查一番。”说着祭出飞舟,招呼着几人踏了上去。

......

王素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猛然晃动起来,一连串的巨响几乎震破他的耳膜,这冰洞与万年冰川连为一体,本该十分坚固,只是那几十张爆破符一同引爆,冰川之上顿时出现一条巨大无比的裂缝,洞顶之上的冰锥扑簌簌往下坠落,王素一抬头,便看见那道猝然裂开地长达十数丈的冰缝往山体深处蔓延而去。

极品爆破符一张便是上千灵石,一般人能拿出一张已属不易,那老者却随随便便掏出二三十张,还尽数贴在了洞口禁制之外——哪怕青衍门耗费全数财力布下这禁制,可面对如此财大气粗的攻势,也是难以招架。

况且,当初最大的一笔钱都花在了那个温养玄魂草的紫蕴精晶之上,青衍门能将此地的禁制布置得如此牢固,已是尽了全力......

王素心下一阵绝望,本以为这禁制能够抵挡几日,至少等他内伤痊愈,如今看这阵势,只怕再来几下,那老者便能闯将进来。

他望了眼温养在紫蕴精晶中的玄魂草,犹豫片刻,忽然下定决心般站起身来,他将那紫蕴精晶连同玄魂草一同收进专门放置药材的乾坤筒,之后摸到冰洞深处,在冰壁上看似随意地敲了几下,一个只能容纳一人的密道便出现在眼前。他掏出一个夜明珠钻进那密道中,随后消失在逐渐关闭的洞口之内。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回:青衍门之变(一) 黑衣人像潮水一般涌来,泠涯忍受着心口处传来的巨大痛意,挥剑斩杀着源源不断袭来的敌人。

这些人显然全是魔修,均抱着必死的意志与他对敌,他甚至无法分出神来传讯给沐昭,告知她尽快远离。不过他清楚,一旦她知晓了自己的处境,必定会不顾一切赶来......

玄夜站在数百米开外,挥动阵旗引导阵法的运转,他手下的死士通过法阵被源源不断传送而来,如今已比尊上最初派给他的人多出好几百,却已是死伤近半——他着实想不到,对方竟强大到如此地步,竟能在中了心魔蛊的情况下支撑到现在!

玄夜心知如今的战局不过是令手下白白送死,当即决定转变策略,只见他双手结印变换了令旗阵列,那些原本如同傀儡般不断攻向泠涯的死士停了下来,不再一味往前冲,而是团团将其围住,脚下点阵绕着他布阵转圈。

“泠涯,我看你还能撑多久!等你那小徒儿回来,第一个没命的便是她!”

泠涯身侧的孤行鸣颤着,绕着他颀长的身躯不断盘旋,剑身之中释放出的彻骨杀意令那些仿佛无痛无觉的死士都望而生畏,他身后出现了一个高达数丈的紫色虚影,竟是剑灵化出实体的征兆!

他的白衣早已溅满血污,整个人如同浴血的杀神,踩在堆积成山的尸体之上,便如同屹立在修罗炼狱里的一棵孤松、一株寒梅,孤高而决然——既透着狠戾,又奇异地风雅不减,仿佛此刻不是在杀戮一般。

心魔蛊在血液的滋养下逐渐茁壮,他心底的杀念滋生着,一浪高过一浪;恨念、嗔意、暴虐嗜血的冲动冲刷着他的识海,一面是锥心蚀骨之痛,一面是即将觉醒的心魔,泠涯每每临近失控的边缘,几乎失去意识。

心魔蛊以心头血为引,以心魔为食,一旦心魔觉醒,蛊虫便靠着蚕食心魔迅速进阶;大多数人遇上了,便会在心魔觉醒之后被其控制识智,彻底成为一具傀儡,实乃阴毒至极的手段。

心口的剧痛令他半边身子开始麻木,他眼前甚至出现了重影幻象,不断闪现着破碎的画面,来来回回均是不甚令人痛快的记忆。正当他神智开始恍惚,心魔即将冲破理智压制之际,虚空中突然出现一个站在梨树下的身影,那身影面目模糊,只是轻声对他说道:“师父你看,梨花开了......”

泠涯陡然惊醒!

「铮——」

一声清啸在空中炸开!

孤行以破竹之势劈开了一条生路,围成奇门遁甲阵的黑衣人惨叫着再度倒下半百,指挥着黑衣人布阵的玄夜猛然喷出一口鲜血,几乎跪倒在地!

正当此时,他脚下的法阵散发出一阵强烈的暗红色光晕,光晕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衣着暴露的丰腴女人,那女人轻蔑地看了眼半跪在地上面色灰白的玄夜,朱唇轻启:“果真没用。”

“你怎么来了?!”玄夜捂着胸口,恨恨望向那女子。

女子抬起手来轻轻拨弄着自己的指甲,漫不经心道:“尊上知道你们兄弟二人都是废物,派我来收场。”她说着抬头望向不远处的泠涯,嗔叹一声:“可惜了,这样俊朗的一个男人,若是给我当面首该多好。”

“我呸!你来收场?”玄夜忍不住骂道。

女人斜睨向他,轻蔑地笑着:“那心魔蛊可是老娘养出来的,若不是我,你当你能活到现在?”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响彻云霄的剑啸传来,孤行在空中转了个弯,陡然化作数百道寒光彻骨的剑气,以肉眼不可捕捉之势四散开来,有如镰刀割麦芒一般,将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的黑衣人纷纷斩杀——竟是剑意化形!

泠涯身后的紫色虚影经此一役,身形居然渐渐凝实,愈来愈明显......

玄夜和女子面色均是一变,女子赶忙从袖袋中掏出一支骨笛,冲着泠涯高声道:“泠涯,你撑不了多久的!还是乖乖交出叶鸾的须弥纳子戒为好!”

泠涯闻声望来,便看见那突然出现的女子,他嘴角擎了一抹冷笑,终于明了这些人的目的——原来竟是为了十数年前沐昭送给他那个暗红色的纳子戒,看来里头那张加了密的堪舆图里,必定隐藏了某个惊天之秘......

只是这些人是如何得知叶鸾之事的?隐藏在他们背后的操控者又是谁?

他的眼神太摄人,仿佛看你一眼便能将你洞穿,那女子被他那冰冷彻骨且充满杀意的眼神一望,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想要,自己来拿。”他冷冷说道。

“哼......”那女子媚声媚气笑了一声,企图掩饰着自己方才下意识做出退缩举动的尴尬:“我向来舍不得对你这样的男子下狠手,既是如此,别怪小女子狠心了。”

她说着将那支骨笛递到唇边,一首怪异而鬼魅的曲子悠然传出,缓过来的玄夜也站起身来,继续挥动令旗,指挥着死士再度朝着泠涯攻去。

那曲子一经响起,泠涯心口的剧痛便成倍发作起来,心魔蛊似乎感受到了骨笛的召唤,猛然活动开来,泠涯闷哼一声,嘴角竟流出一丝鲜血。

他并不理会涌上喉头的腥甜,只挥剑将冲上来的数十人瞬间腰斩,空气中弥散着浓重的血腥味,「孤行」不断鸣颤着,在空中化作数百成千道寒光凛凛的剑气——那剑气盘旋着,呼啸着,渐渐汇集成一柄巨大无比的紫色宝剑,带着足以令风云变色之势,仿佛要将天地劈开。

随着死去的魔修越来越多,站在他身后的剑灵竟缓缓睁开双眼,眼看便要凝成实体......

玄夜得见此景,脸色陡然巨变,连声音都掺上了几分颤抖:“妈的骚货!你还在等什么?!再不出绝招,咱们都得死!”

那女子本想着与泠涯周旋一番寻些乐趣,见此情景,面色也是瞬间惨白。她竟无暇理会玄夜的恶语,再不敢托大,摁住音孔的手指轻轻移换,曲子顿时变了声调,只听那诡异的乐曲仿若阴冷地底河起伏的潮水,令四周的空气都粘滞起来。

泠涯心知魔蛊的厉害,只想速战速决,可那笛声不断萦绕在耳边,竟令他心神大乱。

那声音似乎有引动心魔之效,又能叫蛊虫陷入狂暴,此时仿佛有一支钢锥在他心窍内穿梭游弋,纵然他向来意志坚韧,也痛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只是一想到自己若倒下,沐昭便会陷入绝境,他便只能咬牙强撑。

再度强忍过一阵锥心剧痛之后,他猝然咬破了自己的舌尖,那柄由剑气凝成的巨大紫色宝剑轰然腾起——霎时间,结界之外的天空暗了下来,狂风呼啸,巨大的乌云翻滚着,伴随着紫色闪电及雷声轰响,似乎要将天幕撕开一个口子。

剑灵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那冰冷的瞳孔里没有半点生气,仿佛只是一个杀戮的机器。

风越来越急,天地为之变色,泠涯早已痛得失去知觉,狂风猎猎,将他那件被鲜血染成暗红的衣衫吹得鼓起,玄夜和那女子的瞳孔里倒映出天地间不断闪动的紫色雷电,噼里啪啦似一道道惊龙,仿佛要将天地都贯通。

直至此刻,他们才知晓一件事——原来那「星海第一剑修」的称号,并非浪得虚名......

玄夜的瞳孔陡然紧缩,大骂着催促道:“你在做什么?!他的心魔为何还未觉醒?!”

女子额角流出一道冷汗,笛声越来越急,显然吹笛人心境已乱......

巨剑已升至半空,那些围在泠涯近侧的黑衣死士早已被劲风吹得站不稳身形。忽然,那高大的剑灵猛然抬起双手,握住悬在半空中的巨剑,只听他狂啸一声,那柄巨剑在他手中劈了出来,带着山崩海啸之势,场中近百个黑衣死士瞬间化作一蓬蓬血雾!

玄夜的脸色已然扭曲,他再顾不得操控法阵,赶忙将压箱底的护身法宝皆数掏了出来,吹笛女子也没了最初的怡然自得,同样祭出法宝,连笛子都顾不得再吹......

就在此时,一阵轻脆啼叫声传来,一只巨大的烈火青鸟从远方呼啸着冲将过来,朝着泠涯飞去!

泠涯站在盘旋的风眼之内,抬起如玉般修长的右手掐起剑诀,剑灵瞬间挥着巨剑迎上那只青鸟......

「轰——」

一阵巨响在空中炸开!一赤一紫两道强光撞在一起,几乎瞬间将天地掩盖在其光芒之下。

待那光亮散去,玄夜二人再度向场中望去,便看见那剑灵陡然化作一蓬光点,散落遁入那玄色宝剑之内,那宝剑瞬间化作一道紫色电光,须臾便出现在泠涯手中。

泠涯胸口的衣襟被鲜血浸透,他抬头望向半空,便看见身着灰衣的洪涛站在虚空之上,阴鸷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得意狞笑。

“洪涛。”他冷声道。

“泠涯师弟,久违了。”洪涛假惺惺笑着回应,仿佛并不忌惮自己勾结魔修的事被识破。

胸口的痛意弥漫着,早已浸透全身,泠涯清楚自己已无再战之力,他的广袖垂下来,遮盖住了因疼痛而不断颤抖的左手。

早在那只烈火青鸟出现之时,他便已清楚,此事之中洪涛亦掺了一手。他此前从天钧传来的消息中得知,门中老人除了千年不曾现身的衡律老祖外,其余人已皆数前往故虚岛;唯有洪涛以重夜锦之死为由再度闭关,原来竟是暗渡陈仓,与魔修勾结到了一块儿。

“你想要什么?”他直视着洪涛,问道。

“要什么?哈哈......”洪涛大笑起来,待笑够了,面色突然变得狰狞无比:“你们揽月峰一脉风光了上千年,早该被踩在脚下了!”见泠涯不说话,他再度凶狠道:“你那好徒弟伙同沐晚害死锦儿,这笔账,我便是要留到今天与你一道算!”

“呵......”泠涯突然轻笑出声,洪涛面上现出怒色:“你笑什么?!”

“想夺权,何必拿重夜锦做借口。”泠涯淡声嘲讽。

洪涛的面色瞬时冷似寒冰,稍时却又放松下来,他阴恻恻道:“是又如何?待料理完你们揽月峰,我再去整治元归小儿。仗着父辈荣光,当真以为能骑在老夫头上拉屎撒尿不成?如今门中老祖俱已进入故虚岛秘境,你们拿什么跟我洪家斗?”

玄夜和吹笛女子早已退至一旁,二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懊恼与忐忑——洪涛不过是尊上耍弄于股掌间的棋子,叶鸾的须弥戒之事这老儿并不知晓,如今他与泠涯已正面对上,他们便无法再在明面上抢夺纳子戒......这次的行动,算是失败了。

一阵一阵剧痛袭来,泠涯不过勉力支撑着——只那黑衣男子与吹笛女子他一个人尚有胜算,如今加上洪涛,他便毫无一搏之力了。毕竟是两个境界的差距,他再如何善战,对上分神期老祖亦是毫无决胜的可能,此前若不是剑灵替他挡下一击,他此刻恐怕早已神魂俱灭,为今之计,只能尽快脱身,找到沐昭带她离开此地......

泠涯静静站在那处不说话,只思忖着脱困之法。

洪涛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不禁冷笑一声,他望向那吹笛女子发号施令道:“没用的东西,继续吹!老夫倒想见识见识,闻名星海的泠涯剑君,是否有本事对抗心魔蛊?”

章节目录 青衍门之变(二) 女子听到洪涛带着命令口吻的不甚客气的话语,面上现出愠怒。只是对方到底是个分神期老祖,她着实不敢回嘴,只好望了望不远处的泠涯一眼,乖乖将骨笛凑到唇边。

泠涯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暗地里却是极力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不动声色,藏在袖内的左手悄悄结了个指诀。

洪涛脸上挂着得意的笑,站在那处等着瞧好戏——他如何看不出来?泠涯早已到了强弩之末,只要精神稍稍松懈片刻,立即便会被心魔控制,近而被心魔蛊蚕食神智,沦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想到此处,他心中快慰非常,竟巴不得抚掌大笑。

诡异的笛声再度响起,仿佛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冰冷粘腻的阴郁气场,将在场的人包裹起来,泠涯的身体随着这诡谲的曲调晃动了几下,赶忙将佩剑插进青石地面,这才稳住身形。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陷入了无边的混沌,心口剧烈绞痛着,被压制的心魔不过束缚在一层脆弱至极的壁垒之后,轻轻一碰,须臾便碎裂开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洪涛身后突然刮起一阵猛烈狂风,带着汹涌而来的磅礴剑意!在场几人面色均是一变,转头一望,发现那个早已凝为实体的剑灵竟凭空出现,挥动着那柄紫色的巨剑朝着他们砍来!

洪涛大惊,表情竟有些扭曲——分化剑灵?!泠涯竟已将剑术锤炼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境界!

一旁的玄夜本就受了伤,此时恰好缩在洪涛身后,这会儿他首当其冲,被那带着罡风的剑气一扫,整个人往后飞去!那吹笛女子闪身避过朝着自己飞来的同伴,赶忙将所剩无几的几张上品抵御符拍到自己身上,却仍被罡风吹得不住后退。

洪涛压下心中惊怒,赶忙收起此前玩味的心态,祭出佩剑迎了上去——

轰!

一阵巨响过后,他挡下那剑灵一击,却被震得往后退了十数米!罩在小院外的屏障瞬间被震碎,整片客居在这场战斗中变为一堆碎石残瓦——而泠涯,此时早已不见了踪影。

洪涛立刻发觉自己上了当,整张脸阴沉下来!

他释放出神识探查了整个山头,确定泠涯早已远遁,不知去向。他几乎咬碎后槽牙,气得几欲跳脚,只见他猛挥衣袖,那些断壁颓垣便在他的暴怒之下化做齑粉,被风吹走。

早在洪涛赶来之际,泠涯便已隐藏起分化出的剑灵。他趁洪涛分神那一刻,强忍着心口的剧痛调动体内最后一丝灵力,缩地成寸远遁于千里之外,出现在昆仑山巅一处万年无人闯入的绝境之中。

压制心魔的壁垒已破,他整个人混混沌沌,被暴虐的嗔念操控着。就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耗尽唯剩一丝清明,以神识传讯给沐昭,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昭儿,快走。」

......

青衍门门徒死的死,残的残。那群黑衣人均是融合期死士,只半柱香时间不到便将青衍门血洗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只剩了百来十人,被集中在大殿之上等候处置。

洪涛面色阴沉望着这群抱作一团的小修士,瞳孔中所呈现的,不过是一堆死人罢了。

王丁缩在人堆中瑟瑟发抖,忽然看到前些日子与自己交往甚密的小童子站在那群杀戮者当中,赶忙哭着喊着爬了过去。他爬到至乐脚边扯着他的衣摆哭着求道:“好弟弟!咱们可是拜过把子的!你一定要救我......饶了我罢......饶了我罢......救救我!”

至乐一路走来,望着满地的尸体,整个人都懵掉了;察觉到有人在扯自己的衣摆,低头一望,发现竟是前些天总找自己吃酒的王丁——说实在话,他不过是想求一具肉身,这才背叛了泠涯,如今看着这修罗地狱般的惨状,心中竟生出些后悔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头望了眼身旁丰腴艳丽的女人——玄夜被泠涯重伤,重影去追王素,如今指挥着死士们行动的便成了这个女人。

女人嘴角挑了挑,抬头望了洪涛一眼,正好撞上对方的眼神,她媚笑着问道:“洪涛前辈,依您看,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洪涛也笑,声音中透着十足的残忍:“怎么处置?自然是送他们去见阎王。”

王丁一听此话,整个人抖似筛糠,他抱住至乐的双腿嚎叫道:“好弟弟!好弟弟!救救师兄......呜呜.....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至乐的脑袋嗡嗡响着,望着王丁被鼻涕和眼泪糊满的脸,想到一路所见那些残破尸体、满地鲜血,竟奇异地感觉到一阵恶心,仿佛拥有了人类的肉体般。

跪在大殿正中那些人听到王丁的话也跟着哭起来,整个大殿瞬间被悲惨的哀嚎声填满:

“饶了我们罢,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呜呜......掌门去哪里了......”

“他逃了!他逃了!扔下我们逃了!哈哈哈......”

大殿中悲哭声不断,洪涛和那女子却至始至终笑着,看似很享受这样的场面。

女子从怀里取出一根空心银锥,那银锥呈纺锤形、两头尖、上头雕满了诡异的图腾,她将银锥递到至乐手中,笑着问道:“小纸人,知道这是什么麽?”

至乐不敢讲话,只抿嘴看向她。

“呵呵......”女子笑起来:“这是摄魂锥。”她的声音腻得似挂了糖霜,讲出的话却叫人毛骨悚然:“你将它从你这好兄弟的囟门处刺进去,便能抽走他的魂魄。”

王丁听闻此言蓦地哀嚎了一声,赶忙紧紧抱住至乐,仿似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

至乐感觉自己的牙关在打颤,他察觉到些什么,似乎理解了女子话语中的暗示。

一旁的洪涛却是在此时笑起来:“不是想求肉身吗?现成的肉身就在眼前,端看你要是不要了。”

至乐耳中“嗡”的一声,忽然意识到——这帮人,不过也是在耍弄自己罢了......

“你们......你们答应好的......只要我照你们的话办......便给我一具肉身!”他的眼泪涌出来,既委屈,又害怕。

“我们是答应好了。”女子残忍地笑起来:“这不给你了?杀了他,这具肉身便是你的。我会帮你,保证完好无损地将你的魂魄放进去,不缺胳膊也不少腿儿......”她蛊惑着。

至乐眼泪啪哒啪哒往外掉,他低头看着那女子手中的摄魂锥,却不敢伸手去接。

女子本来笑着,看到他的怂样,登时变了脸色:“怎么?不想要?!不要也成......”至乐抬起头来,便见那女子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你不杀他,便是并未真的忠心于我们尊上,那便同他们一块儿死吧!”

这话说的咬牙切齿,叫至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犹豫再三,到底颤抖着小手将那根锥子接了过来......

原来一步错,步步错。

他望着那跟银锥,锥身上的浮雕似是西南蛮荒之地的原始图腾,那些凹槽中嵌着些暗黑色的粉末,也不知是不是过往冤魂留下的血渍。

王丁终于认清了现实——这个与自己拜过把子小童子并非救世主,而是索命无常。他赶忙放开他,用手撑着地面往后退去,却见那低着头流眼泪的小男孩突然抬起脸来,面上的神情变得决然,眼中竟射出凶光......

“咱们拜过把子的——啊——”

至乐猛地冲了上去,双手握住锥子,朝着他的天灵盖便钉去!王丁想逃,却突然被一股威压定住,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凶狞的小童子将朝自己刺来,说了一半的话也堵在了喉咙里......

大殿中安静下来,那些本来哭嚎着的青衍门弟子看到那六七岁的小童子二话不说便杀了掌门的外甥,竟吓得放低了声音,只敢在喉咙中哽咽。

那噬魂锥不知是什么宝物,只将将刺进天灵盖便停住,无论至乐如何使力也再进不得,只见那锥身突然散发出一阵红光,王丁突然扭曲了面容,翻着白眼抽搐起来,仿佛整个人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往外拉扯着魂魄。

过了好一会儿,至乐感觉握在手中的噬魂锥猛烈地震颤起来,王丁的身子突然软塌塌地倒了下去,自动脱离了噬魂锥的控制。

至乐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锥子掉到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几下便停住。

那王丁像是睡着了一般,明明看着胸膛还有起伏,却是半点反应也无了。

洪涛和那西蛮女子看了一场好戏,对视一眼,眼中俱有些玩味嘲弄。

女子走过去拾起地上的噬魂锥,笑了笑对至乐道:“你做的很好......”

至乐满脸是泪,肩膀整个塌下来,仿佛泄去了一口生气,他垂着头低低说道:“你们答应好的事......”

女子嗤笑一声,忽然将那锥子掉了个儿,朝着至乐头顶刺去。

噗呲一声轻响,仿似竹条戳破面纸,随着那锥子红光一闪,至乐的身体突然瘪了下来,变成一张薄薄的纸片,呼拉呼拉往下风口飞去。

女子走到被抽走魂魄的王丁身旁,将锥子另一头刺进他天灵盖上的伤口之中,过了须臾,躺在地上的“王丁”便睁开了眼睛——

“原来这就是拥有身体的感觉吗?”

至乐这样想着,他感觉到血液的流动,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尝试着想要抬起手来,却发现自己像是住进海螺壳子里的蜗牛,根本无力操控这具躯壳——他的行动总比思维慢上一步,用尽全力挣扎着抬起双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像一只拴在发丝上的空竹,颤颤巍巍,摇摇欲坠。

女子站在一旁俯视着他,眼睛里是轻蔑和奚落,至乐的脑子里「咔哒」一声,颤着声音问道:“怎么会这样?!”

女子勾了勾唇角,不屑道:“自然是这样,你当夺舍这么容易?”

“你......你骗我......你骗我!”至乐尖叫起来,他想爬起身来,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整个人像一只被人翻了身的乌龟,躺在地上扭来扭去,却爬不起来。

围在一旁的黑衣人见此情景纷纷大笑起来,就连一直阴沉着脸的洪涛都忍不住笑了几声。

那女子也笑,她用手捂着鼻子,嫌恶地望了眼挣扎中的至乐,威胁道:“留你一命,日后来人问起,你可要将一切推到泠涯头上哦~若是敢透露半个字,立马会有人来打散你的魂魄!”

至乐流着眼泪,躺在地上一声不吭——他清楚,自己彻底受骗了,他们不过将自己当成一只猴耍......

女子笑够了,抬头望了眼天幕,忽然肃起神色问道:“还剩多少人?”

一个死士走上前来拱手禀报道:“此处还剩一百一十二人,西侧剩下蟠龙镇居民三百六十七认。”

“全杀了。”女子冷冷吩咐道。

“是!”

“趁天亮前将一切痕迹抹去,绝不许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是!”

章节目录 青衍门之变(三) 沐昭望着满地的尸体,胸膛像被鼓点敲击着——咚!咚!咚!咚!

白日里还晴空万里的天空此刻翻滚着乌云,路上除了死人没有半个人影,她被这惨烈的场面吓得呆住,下意识往客居的方向走去,却远远看到一队黑衣人从一条岔道中拐出来,其后押着十来个青衍门弟子,正推推搡搡往大殿的方位走去。沐昭心下一惊,赶忙闪身躲到一块大石之后,并往自己的身上叠了张隐匿符。

其中一个黑衣人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身形一顿朝这边走来,沐昭刚想隐去身形,却突然被人从后头捂住了口鼻!她心中大惊,动作却并未见慌乱,只见一道寒光闪过,一把森然匕首滑出袖口,她手腕一翻朝后狠狠刺去,手臂却被人紧紧扣住——“不要出声!”来人低声喝道。

沐昭听了出来,这是何墉的声音!

“何墉前辈......”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压着嗓子回应道。

何墉放开她:“跟着我,不要发出响动!”

沐昭转身,便瞧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往远处移动,那人影仿佛变色龙一般掩藏于周遭物事之间,随着他的动作,覆在他身上的颜色亦不断发生着变化,彻彻底底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若非凝神细看,断然发现不了。黑衣人此时距离她藏身的石块不过十数米的距离,沐昭赶忙祭出云隐伞,轻手轻脚跟了上去,二人穿过一片白柳林,绕到一座房舍之后,藏在了炼丹楼与山体之间的墙根之下。

红绡搂着道可坐在墙角,听到动静转过头来,便看见何墉从身上揭下一件暗色披风,她刚想招呼对方,就见沐昭也收起了云隐伞,显出身形来。红绡冲将过来与她抱到一处,低声说着:“你没事就好......”她这段时日多与道可与如意玩在一处,极少往沐昭和泠涯身旁凑,直到亲眼目睹了青衍门的惨变,这才后怕起来。

沐昭见红绡无事,亦是松了一口气,只是她心中仍记挂着泠涯的安危,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便赶忙问道:“可曾看见我师父?”红绡摇了摇头,道可抱着膝盖缩在墙角,亦是一脸茫然。

何墉压着声音说道:“小声些,那群魔修正四处搜人,莫惊动了他们!”二人听闻此言,赶忙噤声。

何墉见沐昭眉头紧蹙,一脸焦急神色,到底出声安抚:“你师尊剑术超凡,不会有事,当下只能先顾好自己。”

沐昭想到泠涯通过神识传来的那句话,心中巨浪翻腾,半刻也平静不下来。只是何墉说的确是实话,如今除了等待,她无力多做其他,只好抿着唇点了点头,这会儿定下神来才发现少了二人,她这才追问道:“如意和至乐呢?”

红绡摇头:“如意去探查情况了,至乐并不曾与我们在一处。”见沐昭不再言语,便又安慰道:“真君不会有事的。”

沐昭眼底沁了水汽,只强笑着点了点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何墉加固了四周的结界,这才转回身来问道:“青衍门各个出口均布了暗哨,你是如何进来的?”

沐昭揉了揉眼睛,轻声答着:“我飞到中途感觉不妥,便隐去了身形......”话说到一半却是低呼一声,“糟了!莫雨和她师姐还落在我后头!她们不晓得青衍门出了事,我得去接应她们!”说着撑开云隐伞便想往外跑,红绡赶忙拉住她,何墉亦挡在她身前沉声喝道:“出去便是死!她们只能自求多福了,你救不了!”

沐昭抬头,便瞧见何墉满脸漠然。她心知此话有理,对方既未扔下红绡几人不管,还冒险将自己给带了回来,已是十分仗义,如若还要要求他去解救其他不想干的人,那才是毫不讲理。只是她既担心泠涯的安危,又知莫语两个小姑娘只怕也将凶多吉少,头一次痛恨起自己修行微末来。

“青衍门手上握有玄魂草,想是招来魔道觊觎,咱们算运道好,没有与他们正面撞上,如今只能等着他们离开后再现身。”何墉低声说着。

沐昭眼睛瞪得老大:“玄魂草?!青衍门怎么可能会有玄魂草?”

红绡握住她的手轻声解释着:“如意亲眼所见,不会有错。”

沐昭脑子里劈过一道惊雷,急忙问道:“师父也知道?”见红绡点头,她便将这几日来泠涯的异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切便通透起来。向来强大的直觉在此刻发挥起效力,她耳边鼓声擂动,不知为何,认定这些魔修并不仅仅是冲着玄魂草而来,泠涯那句“快走”在她耳边不断回荡着,一颗心便沉到了谷底。

红绡不无担心地望着默不作声的沐昭,何墉则凝神细听着外头的动静,他不敢放出神识,怕被修为比自己高的人所察觉,便只能依着机警行事。正当此时,周遭布下的隐匿结界突然有了异动,他竖起手指暗示几人噤声,这才祭出佩剑朝入口处望去,却见如意显出身形来,何墉赶忙将如意放了进来,红绡迎上前去抱起如意,低声问着:“探查到什么?”

道可亦凑了过来:“可曾看见真君和至乐了?”

沐昭转身,便瞧见如意望着自己,那总是吊儿郎当的小脸上满是惊恐神色,“怎么了?”她忙问。如意平复了心情,这才喘息着答道:“我看到洪涛了!”

“洪涛老祖?”红绡愕然:“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沐昭的心脏紧了紧,耳旁的轰隆声越来越响,她拳头下意识握紧,眼前像是揭开了一块幕布,没有任何确凿证据地,她却知道——这或许是一场阴谋。

“师父出事了。”

没等如意回话,站在一旁的沐昭忽然低声说道,她的声音像被车轮碾过,蓦地沙哑起来。红绡几人抬头望向她,满脸的错愕,并不清楚她是何意。

“洪涛与那群魔修是一伙儿的!”如意赶忙接口说道。

另三人听闻此言均是大骇,“怎会这样?!”红绡失声问道。

何墉沉着脸并不说话,只是洪涛的名号他却听过,一个分神期的老祖,想要碾死他们就如同碾死一团蚂蚁般容易,他从乾坤袋内掏出一组令旗加固了四周的结界,边布阵边沉声道:“如意不必再去探查了,我们守在这儿,等他们撤退后便离开。”他说着望向沐昭:“你若想去找你师尊,也须得等那群魔修走后,不要牵连于我。”

话不中听,确是实实在在。

沐昭站在那处没有说话,但她心中清楚,何墉不过是个半路加进来的外人,能在危机时刻提携她们一把已是难得,如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泠涯纵然已是元婴真君,遇上洪涛亦是毫无胜算,如今出去只有送死的份,只能等着那些魔修离开后再做打算。

何墉已经表明了立场,表示不愿再多管闲事,红绡望了眼不说话的沐昭,走到她身旁轻轻拉住她的手,沐昭扯着嘴角对她强颜欢笑了一下,场中的气氛便沉寂下来。

何墉独自一人杵在一侧,红绡一手抱着如意,一手拉着道可,与沐昭紧紧站在一处,一群人一下子便界限分明起来。

何墉心中暗恼,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结合情况来看,定然是沧月派内部起了内讧,一个分神期老祖和魔道邪修混在一块儿,当真有意思;泠涯真君平时视若珍宝般护着他这个小徒儿,如今却迟迟未曾现身,只怕已是出了变故,这趟浑水他不打算再趟,暗自计较着找机会离开此地。

道可见场中人俱不说话,便只咬着嘴唇缩在角落里,不敢再问至乐的事。

红绡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又问:“洪涛老祖为何会与魔修在一起?”

沐昭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嗤:“我之前听师父提起过,沧月派的老人俱都去了故虚岛,洪涛却借重夜锦陨落为由再度闭关......”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现在看来,只怕故虚岛的秘境也是一个圈套。”

红绡大惊,愣了好大一会儿才道:“或许是你想多了......”

沐昭转头望向她,轻声说着:“你想想,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蟠龙镇出现魔界裂隙,故虚岛又恰逢秘境现世,洪涛趁着老祖们不在发难,只怕早与魔修有了勾连,门派大比时重夜锦便与几个金丹期的魔修混在一块儿,只怕那时起就已起了端倪。”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红绡心中惴惴,问道。

沐昭沉默片刻:“只能等这些魔修走后再做打算,必须先找到师父......”此话说完,一群人安静下来,外头不时传来响动,偶尔掺杂着匆匆而过的脚步声和阵阵哀嚎,秃鹫们闻讯而来,在天空盘旋鸣叫,整个青衍门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

沐昭静静站着,突然就想起十多年前沐家出事那晚,那时她和沐晚红绡躲在假山洞里,也是这般心中忐忑,后来沐家便灭了门,她也失去了亲人。泠涯若不是迫不得已,定然不会扔下自己先行离开,还用神识传讯通知她快走。沐昭回忆起从前,心中揪成一团,暗自想着——难道老天偏要与她作对,今日又要重蹈覆辙不成?一想到泠涯或许是受了重伤不得不走,沐昭一颗心便像是放在火上煎熬,眼泪忍不住就想往下淌,却被她死死压住。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回:禅位 却说莫语这边,沐昭只说了声“出事了”便御剑离开,门中贵客她自不敢怠慢,赶忙喊上师姐追了上去,只是沐昭的飞剑不是凡品,他们二人无论如何也撵不上,离山门不远时,挂在她脖颈上的玉符突然急急跳动,接着挣脱红绳跳至半空自己烧了起来。莫语大惊,赶忙拉住师姐。

师姐回过头来问道:“出了何事?”

“门中出事了!”莫语惊声说着,她颈上的玉符乃是他爹留给她的传讯之物,非紧急情况不会自燃。

师姐一脸愕然:“莫不是弄错了?我们离开时还好端端的,能出什么事?”

“不会错!”莫语从乾坤袋内掏出一张符纸,掐了个指诀,就见那符纸朝着西南方向缓缓飞去。

师姐见此情景一头雾水:“掌门不在门中?”

莫语也搞不清楚状况:“不知道......我得追上去看看!”说着调转飞剑便要追着符纸而去。

师姐赶忙拦住她:“当心有诈!”

莫语到底是个十三岁的姑娘家,听闻此言犹豫起来,师姐思忖片刻,说道:“沐姑娘离开时也说出事了,白日里忽然地动,只怕不是好征兆。”

莫语带着哭腔问道:“我爹和外公会不会有事?”

“不会,掌门和老祖是咱们门中修为最高的二人,他们若是出事,青衍门早就翻天了。”她顿了顿又问:“你那玉符是否会出错?”

“不会!这是爹留给我的,只在危急时刻生效,绝不会错!”莫语答道。

师姐想了想:“沐姑娘是门中贵客,咱们青衍门今后要仰仗沧月派鼻息,不能出岔子。你跟着符纸去找掌门,我去追沐姑娘,你须得小心,若是不对赶忙回来,我到了门派会叫师兄前来接应你!”

莫语点了点头:“那你小心些。

二人不再多言,这便兵分两路,一个往西南方向追去,一个回了青衍门。

入夜的戈壁滩上荒寂无人,白日里不曾现身的凶兽鸟虫纷纷出动,远处是高耸绵延的昆仑山脉,莫语压下心中忐忑,紧紧跟着前处不远的符纸,飞着飞着便感觉自己离莫子虚闭关的青龙潭越来越近。作为掌门的嫡女,玄魂草之事她是知晓内情的,心中隐隐猜到或是此物招致了灾祸。

王素从青龙潭的密道脱身之后,狐狸一般东躲西藏,领着紧追其后的幻影绕圈子。他身上剩下不到十张保命用的上品遁地符,平日里宝贝得紧,这会儿却也知不是小气的时候,他借着遁地符一会儿遁往东边,一会儿遁往西边,将幻影耍得团团转。幻影心中本是瞧不起这个小小门派的金丹掌门,却不想对方跟其老丈人一般,修为不济,逃命的本事却是一等一!

就这样你追我赶,天色便暗了下来。王素心中记挂着女儿的安危,一直是虚晃招数乱兜圈子,却并没有做活着逃命的打算。

修士不入轮回,故而将自己的性命看得十分重要,保命之物自然是越多越好,他捏了捏手中的傀儡符,一狠心一咬牙,咬破舌尖一口血喷了上去,那傀儡符须臾幻化成他的模样,他往傀儡之上吹了一口生气,接着贴上一张遁地符将傀儡送远,自己则消耗了仅剩的一张隐身符再次遁回青龙潭,之后便引动了留给莫语的传讯信物。

莫语赶到时,便看到那蜿蜒十数里的冰川整个儿塌陷,他爹王素脸色惨白站在一片狼藉中,半个身子被血染透,左边臂膀空空荡荡,已是整条手臂不知去向。

她心中大骇,赶忙冲了上去,哭着喊道:“爹!你怎么了爹......谁把你伤成这样?!”

王素领着幻影兜了半日圈子,已是失血过半,这会儿不过勉力强撑着,看到女儿无事,他心中甚慰,接住冲过将来的莫语压着嗓子说道:“语儿,听爹讲......”

莫语哭成一个泪人,赶忙往乾坤袋里掏着疗伤药,想为王素止血,却被王素打断。

“语儿,你外公已殒命,咱们青衍门这次只怕凶多吉少......”说到此处,王素却是再也说不下去,看着幼的女儿哭得直抽气,他亦感到眼眶一阵酸涩,只是他心知那傀儡支撑不了多久,必须趁着追杀者发现前将一切交代清楚。他压下心中那点末路的悲苦,将装着紫蕴精晶的乾坤筒交给莫语,神色肃然交代道:“我和你外公当年因一时贪心,为这玄魂草断送了青衍门近千年的基业,只是事到如今,却已不能将其抛下......”他说着哐哐咳了两声,继续道:“我当年入赘青衍门继承你外公的衣钵,一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敢说无愧于天无愧于心......”

莫语望着他惨白的脸色,哭着喊道:“爹......别说了......别说了......疗伤要紧......”

王素并不理会她,他神色一肃,忽然沉声喝道:“跪下!”

莫语被这一喝吓了一跳,愣了片刻,到底规规矩矩跪了下去。

王素从怀里掏出一张玉珏,上头刻有“青衍”二字,他将玉珏递到莫语手上,肃声说道:“第六任青衍门掌门王素,现将掌门之位传于莫语,莫语听命!”

莫语心中悲苦,心知她爹这是做了破釜沉舟的打算,哭着接过那玉珏,低泣着说道:“莫语听命......”

“你从今以后,你不可再回关外......我命你改名换姓,隐藏修者身份,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从此悬壶济世,韬光养晦,待时机成熟,再想办法查出真凶,为青衍门讨还一个公道!”

“爹......咱们一起走!”莫语带着哭腔喊道。

王素别过眼去不忍看她,继续交代着:“玄魂草在紫蕴精晶中可温养数百年,你找个地方将其藏起,不可叫任何人知晓你手上握有此物,若是......若是不慎败露,便找个山涧将其扔下去,不要再为它断送性命。”

“爹......”

“青衍门历经千年才建立起此基业,却在我等不肖子孙手中毁于一旦......你从此不可怠惰修行,哪怕青衍门只剩你一人,你也要......也要......想办法重建青衍门!咳咳......还有一件事你须得牢记!”他的脸色变了变,满是恨意:“此事纵然不是泠涯所为,也定然与他有关!沧月派欠下咱们血债,我会将与元归的协议一并交与你,待你修为至金丹,便去沧月门讨回公道,将咱们该得的东西拿回来!”

他说着将自己的乾坤袋一并解下交给莫语,见莫语哭着不肯接,只不断重复着“咱们一起走”,当即断喝一声:“不许再哭!”

莫语被这一喝吓住,哭声哽在喉咙里,王素将最后剩下的两张遁地符贴在她身上,沉声说道:“现在就走!”

“不!”莫语哭喊道。

“你若还认我这个爹,就牢牢记住我方才所说的话!否则......我.....我......现在就杀了你!咳咳......”王素眼睛血红,哽咽着喝道。

“爹!”

王素不再理会莫语的哭喊,用仅余的一只手掐了个指诀,引动了莫语身上的两上品张遁地符,在幻影追来之前将她送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回:纸人法器 透过狭长的缝隙,沐昭看到远在东方的启明星亮起来,嘈杂之声响了一夜,偶有黑衣人路过丹楼注意到房后的夹角,幸而只是看了两眼便离开。

青衍门地盘不算大,他们似乎听到大殿的方位传来的哭喊声,响了很久,直到后半夜才停歇下来。沐昭手心里全是汗,她捏着那颗作为与泠涯之间的定情信物及联络之物的玲珑骨骰,整颗心坠在半空中,直到此刻仍未落下来。外头嘈杂的脚步声消失了很久,四周一片寂静,只偶尔传来秃鹫尖锐的叫声,昭示着此地曾历经杀戮。一行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直到天色由墨黑变为靛蓝,东方烧起一层绯金色,抱着手臂靠在墙角闭目养神的何墉这才站起身来。他披上那件会变色的披风,对几人交代道:“如意会隐身,你随我出去探查,我负责西南两侧,你负责东北两侧,探查完便直接回来。你们三个,在这里侯着。”说着便出去了。

如意与几人对视了几眼,见沐昭对他轻轻点头,这才跟着何墉的脚步踏出结界,接着隐去身形。

只过了一柱香时间不到,便见如意和何墉前后脚踏将进来,何墉脸色黑沉如锅底,他看了看沐昭和红绡,沉声说道:“都死了!黑衣人已经离开,所有痕迹都被抹去了!”

沐昭听到那句“都死了”,脑子里轰然一声,二话不说便往外冲!红绡想要拉住她却来不及,只好跟着冲出去,道可和如意也跟上前去,何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知此事绝非如此简单,他本不想再趟浑水,不过跟着一行人离开邙风城这段时日,泠涯对他一直礼遇有加,其余几人亦是十分好相处,况且泠涯一直是他十分仰慕的剑修,他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尾随而上。

沐昭循着记忆冲回客居,却只看到满地的狼藉,连在一起六个院子化作一片残垣断壁,泠涯住的那个院子更是成了一片飞灰,只地上残留着数道巨大的剑痕,一看便是泠涯的手笔。沐昭脑子里一片空白,在一片乱石中翻了翻,又往大殿的方向跑去。

方一来到大殿,沐昭整个人登时愣住!

只见大殿正中堆着数百具尸体,死状凄惨,血流了一地,几乎要汇成一条小溪。

红绡和道可几人也追了上来,何墉沉默着跟在最后头,几人明显被这惨烈场面吓得呆住,红绡没忍住,捂着胸口跑到角落里吐起来。何墉和如意方才就见过这等景象,此时倒还好些,道可吓得目光呆滞,抿着小嘴环顾了大殿一圈,突然“啊”一声尖叫起来!

其余几人纷纷望向他,就见他哭喊着跑到那堆尸体旁边,从不起眼的角落处捧起一张纸片来——准确的说,是一个和他同等身量大小的纸人,纸人身上的衣衫及面上的表情神态俱都栩栩如生,仿若真人一般,厚度却只是薄薄一张,此时几乎裂做两半,只一小截粘连在一起——众人一看便认了出来,这是至乐。

道可呜呜哭起来,泪珠儿断线一般往下掉,他手足无措捧着那张裂开的纸人,抽噎着喊道:“至乐......至乐......”

何墉走上前去看了一眼,低声说道:“魂魄已散,法器亦毁。”说着轻轻摸了摸道可的头。

道可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愣了半刻,嚎啕大哭起来。

沐昭本想着泠涯若是受了伤,绝无法带着多余的人离开,只要找到至乐便能知晓更多细节,如今却连至乐都殒命了......

何墉走到沐昭身边低声说道:“我和如意都探查过了,你师尊并不在此处,你可放心——”

话未说话,却见沐昭突然转头望向如意,沉声问道:“你们是在何处发现的玄魂草?!”

“在西南方向的一个山谷里,我带你去。”如意乖乖答道。

“走!”沐昭走上前拖起他的手,匆匆便往外走。

红绡见沐昭红着眼睛走出大殿,赶忙过去拉起道可柔声安慰:“别哭了,先去找真君,至乐的魂魄若还在,真君定能帮他......”

道可呜呜哭着,不停揉着眼睛抹泪,听了红绡的话,这才捧着至乐的纸人身子往外走去,红绡忙拦住他:“先安置在此处罢,我们待会儿还要回来的。”

道可这才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将至乐轻轻放下。

沐昭脑子里乱糟糟的,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仿佛失去了一半魂魄,只下意识动作着,拉着如意御起飞剑往青龙潭方向飞去,红绡抱着哭成小泪人儿的道可,望着远远飞走的沐昭,心中诧异她突然操纵纯熟的御剑之术,她和何墉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你了,何墉前辈。”

何墉沉默着点头回应了一下,祭出飞剑带着红绡二人追了上去。

一群人走后,大殿深处的阴影里突然跑出一个三寸来长的小人!此小人浑身血红,不着寸缕,却是白须白发——凝神一瞧,竟与自爆了元婴的莫子虚一般无二,不过是缩小了数十倍不止的版本!

那小人跑到几乎碎裂成两半的纸人身旁,忽然咬了咬牙,找了块干净的地方用手指蘸了附近的鲜血,在地上画了个繁复无比的法阵。只见法阵完工后,他小心翼翼将那纸片人拖进法阵当中,盘腿坐在了一旁。他双足跏趺,手心朝上,口中念起咒语来,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法阵突然亮起一阵红光,只见那元婴的囟门处跳出一个淡色的虚影,正是莫子虚的魂魄,那虚影筱地附身至纸人之上,只见那纸人亮起一阵金光,须臾便饱满起来,片刻之后,如同吹胀的气球一般,由薄薄一张纸片变做一个六七岁的孩童,只不过由脑门至胸口处,蜿蜒着一条触目惊心的疤痕。

莫子虚对上洪涛后假意自爆,却是趁机将元婴强行脱离了肉身,接着找了个地方躲藏起来。

修士到了元婴境界便碎裂金丹,脱离丹室,上冲中宫位置寻本性而练化元神,于紫府之中生出一个三寸来长的圣胎,谓之元婴;只要元婴不毁,修士便还有机会再修肉身,只不过元婴脆弱至极,一般人若是肉身被毁,最好的出路便是找个人夺舍,只不过青衍门皆数死光,莫子虚实在无力再去找寻合适的肉身,恰好遇到这个纸人法器,将将就就还能用。

泠涯练就的法器自然不是凡品,其自带储物品空间,莫子虚查看了一番,竟发现里头还有许多至乐留下的丹药及书籍一类,他将自己的元婴小心翼翼捧起,恰好从至乐的储物空间内发现一个玉匣,便将元婴放了进去,小心收好。他将地上法阵擦干净,不留下任何痕迹,接着转身环顾了大殿一圈......

看着满地的徒子徒孙的尸体,还有几个平日里时常来往的长老,莫子虚心中恨意刻骨,表情都变得狰狞起来,配上那道蜿蜒的伤疤,更显阴森。

他停留了一会儿,又在大殿内搜索了一番,搂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这才悄悄摸出大殿,又换个地方躲藏。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回:污蔑 青龙潭早就变成一片泽国,那冰洞深入冰川内部,本就连着地下河,此时被洪涛二十来张爆破符炸成一片狼藉,将地下河床炸出地面,又叫太阳晒了半日,整个山谷早被淹没。沐昭拉着如意踩在飞剑上,绕着整个盆地不断盘旋,她能够稍微放出神识探查地面的状况,却不能持续太久,故而只能凭肉眼观察下面的状况。

如意甩开她的手飞了下去,须臾几个来回,再回来时便大喊大叫着:“快随我来,我看到青衍门掌门了!”

沐昭一惊,赶忙跟了过去。来到数里之外的一片乱石当中,落地便见王素面色青紫地仰面躺在地上,左手手臂被整个削去,衣裳被血浸成了暗黑色,胸前一个黑乎乎的血洞,正噼里啪啦闪着紫色的细小雷电。沐昭望着他胸前的伤口,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刚要抓住头绪,何墉领着红绡赶了过来,将她思绪打乱。

何墉落便道:“山谷入口处有一堆血肉白骨,或许便是闭关在此的青衍门老祖。”

红绡看到早已变成一具尸体的青衍门掌门,心中亦是一惊,“接下来该怎么办?”她问沐昭。

沐昭抿着唇没说话,何墉道:“凭你们几人的修为,想找泠涯前辈并不是易事,还是先去炎机城的驻阁找你们沧月派的长老为好。”

沐昭觉得自己即将抓住一个线索,被几人一打岔,脑子一下子又恢复一片哄乱。

她理了理思绪说道:“此事非同小可,先回大殿再商议。”她望向何墉,拱了拱手:“何墉前辈,还要麻烦你随我们去一趟炎机城,烦请你为我们作个证。我师父如今下落不明,此事又牵扯到我门中的老祖,只怕还有的掰扯。”

何墉本以为沐昭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着实没想到她遇到此状况却也不见慌乱,看着对方红通通的眼睛和强作镇定的神情,到底于心不忍,便点了点头。

沐昭走过去扶起王素的尸体,对红绡招呼道:“过来帮忙,先将他抬回去。”

红绡凑了上去,何墉拨开两个小姑娘将王素扛起,低声说道:“我来。”

再回青衍门时已是卯时,几人将王素的尸体放到地上,正低着头沉思,后头突然传来一声喊叫:“就是他们!”

一行人回头,就看见通往大殿广场的山路上来势汹汹上来二三十人,远远便见领头的是之前在蟠龙镇打过照面的青衍门小杂役,此时见他满脸阴沉,被两个人搀着一摇一摆往山上走来。

沐昭蹙眉,这杂役他听至乐说起过,名唤王丁,只是一日前她还曾见过此人,那时他还四肢俱全,此时却如同小儿麻痹症患者一般,走路都打着摆子,竟孱弱得需要人搀扶。

那王丁看到站在前首的沐昭,面色竟透着阴狠,他颤抖着手臂指向沐昭,大喊道:“她便是泠涯的徒弟!此人是个夺舍的妖女,不但勾引自己师尊,还蛊惑泠涯血洗青衍门,抢走我派至宝玄魂草!若不是我拼死逃走,只怕已叫泠涯一剑劈死!快抓住她!”

跟着王丁前来的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听说有玄魂草此等至宝,也不管真假,只想着前来占些便宜,此时看到那瘫子口中所称的妖女正提着一把光华璀璨的佩剑站在一具尸体旁,那佩剑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场中只两个娇滴滴的貌美女娃儿领着二个童子,只有一个男子跟在她们身侧,一行人一看便知这是一堆软柿子,眼睛登时亮起来,纷纷祭出法宝冲了上来。

沐昭落地后便将尚未来得及入鞘的星璨提在手中,此时被那王丁一指,倒像她刚刚杀死王素一般。她被王丁一席话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脑中兀地闪过几个画面——那些尸体伤口上不断闪动的紫色雷电——原来......洪涛的目的竟是这个!

一行人说着便冲到眼前,沐昭一脚踢中率先冲上来的一个外八字矬子的胸口,将其踢翻在地!她手腕一翻用剑柄狠狠敲在对方脑门上,就见那矮子“嗷”一声昏了过去。

冲在前头的本就是些小喽啰,不过是“王丁”在附近村镇蛊惑来的散修,沐昭神色一凛,大喝道:“谁敢再往前一步,来一个我杀一个!说我师父血洗青衍门,空口无凭,拿出证据来!”

一行人被她阵势吓住,顿了一下,那王丁望向沐昭,嘴角扯出一抹阴森的笑意,只是那笑中竟透着怨毒和复仇的快意,叫沐昭一时十分疑惑:“证据?诸位道友可以检查一下这些尸体的伤口,看看是不是雷灵根的剑修所为!”

站在王丁身后的一个黑衣修士忽然冷笑一声:“闻名遐迩的泠涯剑君,原来竟是个伪君子!老夫平生最看不得此等斯文败类,你们将那小妖女给我活捉来,谁捉住她,我便赏他灵石一千!”

沐昭望向那说话的修士,发现此人的修为竟是看不穿,何墉此时传音给她:“这群人修为良莠不齐,后头那五个均是金丹真人,咱们赶紧撤。”

王丁笑得残忍且快慰,神情近乎变态:“这小妖女可不得了,以夺舍之躯潜藏在沧月派十数年,还伙同魔修杀死了洪涛老祖的嫡亲重孙女儿。泠涯身旁的小童子亲口告诉我,他曾看见此妖女勾引师尊,两个人不知廉耻抱在一处!呵呵......可惜,我那至乐好兄弟也叫这对狗那女给灭了口......咳咳!”说着装模作样咳嗽起来。

被这样空口白牙的污蔑,沐昭的胸口几乎气炸,一群人听王丁这样讲,纷纷露出猥琐笑容,嘴里不干不净起来:“我看她不过十五六岁,想来‘功夫’了得,这才能勾到自己的师尊——”话未说完,只听“啊——”的一声惨叫,沐昭手腕翻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削去此人的耳朵!

一群人见这小丫头率先发难,又有此前那黑衣修士一千灵石的奖赏在前,纷纷大叫着冲了上来,场中乒乒乓乓登时打成一片!

何墉和红绡纷纷加入战局,如意隐身躲在人群中放冷箭,道可哪怕仍在哭着,却也缩在何墉身后扔着爆破符。

何墉再次传音给几人:“赶紧走,莫等那几个金丹修士动手!如意和我断后,沐昭带上红绡和道可,咱们在蟠龙镇碰头!”

“不能在蟠龙镇!”沐昭也传音:“蟠龙镇往东数里有个沙棘村,我们在那里会和!”

“好!”

“好!”

冲在前头的俱是些修为不高的散修,沐昭对付起来倒也不算吃力,她一边格挡着这些散修的攻势,一边用余光注意着站在后头的几人,她与何墉红绡对了个眼色,三个人纷纷准备好遁地符,何墉从怀中掏出几个黑色的小儿拳头般大小的丸子,往地上一扔!

嘭——

一阵灰雾腾起,沐昭趁乱拎起道可的领子,一手拉起红绡,引动遁地符遁出数里之外,站在王丁身后的两个黑衣修士早就料到她们会来这手,对视一眼,须臾便不见了踪影。

沐昭方一落地便感觉有人追了上来,金丹修士的威压袭来,她心中一惊,胡乱掏出一把符咒递到红绡手中:“带着道可先走,去沙棘村沙棘坡等我!找杨月郎!”

“不行!”红绡喊道。

“他们是冲我来的,我身上法宝多,不会有事!快走!”

她说着祭出飞剑,跳将上去迎上两个黑衣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回:追杀(一) 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

青衍门被灭、泠涯失去音讯、那不过与他们有过数面之缘的王丁突然一口反咬泠涯、如今还被两个金丹真人追杀......沐昭自出事以来不过凭本能行事,她直觉认为此事并不简单——那王丁如何知晓她借尸还魂的事,还编出此等下作的谣言来污蔑她与泠涯?

她心乱如麻,思绪纷乱在脑中来回闪现,却见两个黑衣人已然追了上来。

“小丫头,乖乖跟我们走,我们便不伤你!”一个面容枯瘦的男子阴恻恻说道。

“你们是谁的人?”沐昭沉着声音问对方。

她并不惧怕面前这两人,泠涯和天钧老祖均给她留有三道剑气,关键时刻可保命,再者她还有玄珠这个底牌在,倘若真的不敌,还能躲进玄珠里去。

“问这么多作甚?跟我们走便是!”对方说着,伸手便要来抓她,他动作快如闪电,一只枯槁的大掌犹如鹰爪,带着劲风朝沐昭抓来。

沐昭早就防着他,她足尖点地往后一退,几根闪着寒光的银针须臾出现在指尖,只见她手腕一甩,那簇银针便朝着黑衣人射去。

黑衣人冷哼一声,大掌猛地一挥,那银针尚未近身便已被他的掌风震落。

“堂堂泠涯剑君的徒弟,竟也会此等下作招数?”那人嘴角挂着冷笑,出言讥讽道。

这银针是离开青山村后沐昭偷偷炼制的,其上淬有毒液。她当时吃了苏惜墨的亏,心血来潮便炼制了这银针,只为做防身之用,怕泠涯训斥她不够磊落,此事自然是瞒着他。

“我的下作招数还多得很呢,道友可要小心了。”沐昭并不为对方的嘲弄所恼,只沉着嗓音回应。

另一人祭出佩剑对同伴说道:“啰嗦什么,赶紧抓了她,也好回去交差!”

话音刚落,便见他低喝一声朝着沐昭攻来。沐昭提剑迎了上去,剑尖有如白蛇吐信,片刻之间便挡下对方两次攻势,另一人也加入战局,三人登时打作一团。

照理说,两个金丹真人若真想活捉沐昭这个小小筑基修士,只需防着她身上的保命剑气,再摸清她的底牌,生擒她不过手到擒来的事。只是沐昭与这两人过了百来招有余,发现二人多有顾忌,像是根本不敢伤她,剑尖每每避过她的要害,只敢擦着边儿打。

修士打架从来不是君子过招,还要讲求你来我往光明磊落,一旦打起来,往往便是你死我活,讲的便是速战速决一击必杀。沐昭虽因着泠涯的缘故在剑之一道上颇下了些苦功,可要说能与两个金丹真人抗衡,她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她突然意识到,这两个人根本无意伤她,脑子一转,便思忖着如何虚晃招数,尽快脱身。

刚这样想着,只听一阵「唰唰」响动传来,她抬头一望,便见数百支羽箭突然朝四面八方射来,顷刻便将他们包围起来!

三人均是一愣,那羽箭来势汹汹,压根不分敌我,密密匝匝将场中三人围在中间,两个黑衣人脸上现出惊怒,再管不得沐昭,纷纷挥剑将射来的羽箭斩落。

沐昭也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诧了片刻,她既要防着两个黑衣人发难,又要对付纷纷射来的羽箭,赶忙与二人拉开距离。只是她一边挥剑抵抗羽箭的同时,心中亦泛起疑惑,怎们想怎么觉得这状况透着些许古怪。

就在这时,一支赤色的由灵力幻化而成的羽箭从她后方飞来,带着森然的杀气,以肉眼不可捕捉之势朝着她的背心打来!

那赤色羽箭来得无声无息,沐昭只感觉身后刮来一阵罡风,心中一惊,刚要转身应对之际,就见方才那与她叫板的黑衣修士挥剑斩落了最后十来支普通箭雨,竟然将手中的佩剑朝着她狠狠一甩,那柄银色宝剑便带着飒飒劲风直直朝她刺来!

沐昭此时刚刚躲过两只羽箭,前有狼后有虎,心中泛起一阵惊怒!

方才两个金丹修士不过亮出一两成的实力,如同逗她玩一般,此时那柄宝剑带着十成十的内力,沐昭被前后夹击,眼看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

好在底牌尚在,沐昭刚想咬牙硬抗,就见那柄宝剑擦着她的耳际飞过,在她身上的保命剑气生效之前,「哐当」一声将那支羽箭斩落!

沐昭转身,就见被斩做两截的羽箭掉落在地,那柄银色宝剑在空中打了个旋,再度回到黑衣修士手中。

沐昭愣住,她终于知晓那古怪的感觉从何而来——即便两人奉命捉拿自己,也没有必要必须保证她毫发无伤,这二人这半天来顾忌颇多,像是压根不敢伤她,在这关键时刻居然还出手相助?

他们究竟是谁派来的?

正思忖之际,又听一阵沙沙声响起,第二波箭雨从密林中射来,那黑乎乎的箭雨织成一张密网,其中仍挟裹着一只赤色的巨大羽箭,此时目标明确,仿佛被灵力操控着,拧成一股只冲着沐昭而来!

只是这次那黑衣修士不再出手替她解围,而是拉起同伴往后急速退去。

沐昭无心再管他人,她调动周身灵力,只听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身侧密林之中爬出数百条藤蔓,在她身前织成一堵厚厚的木墙——修士内丹存储灵力有限,一旦灵力耗尽,就会变成无法施展法力的凡人,故而沐昭从来知晓借力打力的道理,她的灵根中包含有木灵根,身侧便是丛林,她便懂得借助外界自然之力,尽量不耗费自己的灵力。

「嘭嘭嘭」数十数声闷响,那羽箭钉在她身前由藤蔓结成的木墙之上,那支赤色羽箭「咔嚓」一声将那藤蔓屏障击碎,沐昭被震得往后退了十数步,直在地上留下一道一指深浅的拖痕!

沐昭稳定身形后赶忙掐了个剑诀,手腕翻转舞出一串剑花,将飞来的箭雨纷纷斩落。未待她反应之际,一道带着杀意的剑气由身侧的密林中窜出,直直朝她劈来!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她脖颈上的玄珠紫光一闪,一道凛冽剑气激射而出——「轰隆」一声巨响,那朝她攻来的剑气尚未近身便被紫光搅碎,那道紫光裹挟着一道劲风冲进密林,如镰刀割麦芒般将方圆数米之内的林木削倒一片,须臾便听一声惨叫混着林木倒地之声远远传来,接着便是一阵寂静......

隔了片刻,就听那密林中传来一阵笑声。

沐昭抬头一望,便见一片狼藉之中走出十来个衣着各异的修士,领头的一个罩着一件酱紫色风袍,面容隐藏于兜帽子之下,待他揭下风帽,沐昭这才看清——来人居然是琅嬛峰峰主重凌真君!

果然......

琅嬛峰一脉、重家,早已与魔道沆瀣一气!

重凌望向沐昭,眼中闪动着玩味光芒:“怎么,找不见你师尊了?”他狞笑着问。

沐昭捏紧手中的佩剑,抿着嘴唇直视他,并不回话。

站在不远处瞧热闹的黑衣修士此时将袍袖狠狠一甩,阴声质问重凌:“你们什么意思?!”

重凌对二人遥遥拱手:“我奉我家老祖之命,前来襄助二位。”说着朗笑几声,像是方才并未连着这两人一道暗算一般。

那面容枯槁的修士并不欲与其废话,冷哼一声:“尊上吩咐过,这小丫头必须全须全尾的带回去,你们还是莫要插手为好。毕竟那泠涯是从你们老祖手底下溜走的,有这精神,不若赶紧去将他找出来!”

沐昭站在一旁,听闻此言,心中登时一喜——看来泠涯没事......

她默默打量了重凌几眼,片刻推断出到大概状况——洪涛和那两个黑衣人的上峰早已狼狈为奸,两个魔修要将她毫发无损带回去,而重凌奉命半路截胡,看样子是想要她的小命。

也是,洪涛此人心胸狭隘,有重夜锦的事在前,只怕巴不得剥她的皮拆她的骨,当初一剑毁了白柔的容貌,足以见得此人气量之狭小、行事之猥琐。而另两个黑衣魔修来了这半天,不过放了几句不痛不痒的狠话,既没有出杀招,还替自己解了个围,看样子洪涛与魔修这边也是面和心不和,谁也不服谁......

只是那群魔修背后操纵之人究竟是谁?将她活捉回去又是为了做什么?

重凌听那黑衣人语气中颇有不敬之意,心中十分不悦,这便说道:“泠涯自然是要找出来的,只是这小丫头与我家老祖有仇在先,这是我们沧月派的家事,还请两位道兄当个看客罢!”

“哈,家事?”那魔修哂笑了一声,讥讽道:“你家老祖都投靠我们尊上了,还沧月派的家事?也不知你们沧月派的老祖宗认不认你们这群不肖孙?”

方才这群人发射的箭雨连带他们二人也算计其中,他早就不爽了,这会儿逮到机会,自然是要狠狠奚落一番。

重凌听闻此言,面色一红,眼刀狠狠朝那魔修剜去。

魔修却不甘示弱,呛声道:“怎样?”

重凌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不满,脸上这又挂上假笑:“二位,这小丫头先交与我,待我家老祖与她了却仇怨,自然会送到尊上手中。”

沐昭夹在两拨人中间,听着他们商量着如何处置自己,听了重凌这话,心脏不由一紧。

若是落到洪涛手里,只怕是凶多吉少,可是这重凌毕竟也是元婴真君,身后还跟着一堆人马,要想从此地脱身,也不知胜算几何......

对方到底是元婴修士,黑衣人见好就收,也不敢太过放肆,他沉默片刻问道:“你们将她带回去后待如何?”

重凌望了沐昭一眼,眼中闪过阴毒:“二位道兄放心,不会要了她的命,左不过是断手断脚割耳削鼻,只要留她一条命在,总能引泠涯现身......”

一股寒气爬过沐昭脊背,她拳头紧了紧,握紧掌心的剑柄,余光却打量着四周寻找退路。

“不成!”那黑衣魔修却在此时反驳道,“尊上有吩咐,不可伤了她。我俩只管奉命行事,你们若想要人,自己去找尊上说去!”说着跨步走上前来,伸手便要抓沐昭。

重凌心下十分不悦,他再怎么说也是个元婴真君,若不是看在尊上的面子上对着这两个金丹修士好言相待,只怕早就翻脸了!这两人却是不知好歹!

见那黑衣人伸手便要抓沐昭,他登时释放出一股威压,压制了他的动作。

黑衣人不知修炼的是什么功法,身形鬼魅飘忽,须臾便到了沐昭近前,他刚要伸手抓去,忽然感觉身周一阵滞涩,一股威压兜头袭来,登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心下一怒——那洪涛老儿果真是个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明明说好一切听从尊上安排,却私底下派人来截胡!这样想着,便不甘示弱抬起头来,狠狠望向重凌。

重凌嘴角挂着冷笑,望着这个对自己怒目而视的金丹修士不言语。另一个魔修见同伴吃瘪,二话不说扔出一粒飞镖,朝着重凌便打来!重凌冷哼一声,不过调动区区灵力,片刻便将那飞镖震碎。

沐昭站在正中的位置,距离两拨人马都有些距离,此刻见两拨人起了争执,当下将早就捏在手心的遁地符捏碎,「嘭」的一声便遁走!

重凌早就防着她这招,方圆数里的范围内早已布有屏障,此刻见沐昭遁出半里开外,登时以灵力凝出数百道小剑朝着沐昭追去!

他当上这峰主之位还仰赖于堂兄暴亡,洪涛向来任人唯亲,他也是攀了几分亲才上的位,任命之后一直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混日子,从来最嫉妒泠涯不过!如今泠涯虎落平阳,最宠爱的小徒儿还落到自己手中,他自然不会手软,那数百支小剑暗藏着杀意朝着沐昭射去,眼看就要取其性命!

重凌以威压压制那黑衣魔修之时,沐昭也被殃及池鱼,且她早就注意到附近布有屏障阻止她逃跑,故而她只用了张最末品的遁地符,只能遁出数百米之外。此时听到身后嗖嗖刮来一道道劲风,她压根就没想要抵抗,只见那数百支小剑呈网状将她包围起来,接着并拢收紧,朝着她兜头便刺了下来!

泠涯留给他的保命剑气感知到杀意,即刻发动!

一道紫光闪过,接着又是一阵巨响,那百来支小剑顷刻被搅得粉碎,紧接着那剑气在空中拐了道弯,山呼海啸般朝着重凌斩去!

重凌瞳孔中倒映出那道剑气呼啸而来的残光,他向来知晓泠涯强横,却没想到他留给自家小徒儿的保命剑气也是此般凛冽霸道,遇强则强!

一群人感知到那杀意,纷纷四散而开,重凌也赶忙调转灵力,在那剑气袭向他的一瞬缩地成寸遁出数十米之外。

到底只是一缕死物,那剑气没了目标,越过重凌朝着他身后的虚空劈去......「轰隆」一阵巨响,附近的屏障被震碎,出现一个裂口。

沐昭等的就是这一刻!那屏障将将碎开,她便捏碎了唯剩的一张极品隐遁符,骤然不见了踪影!

重凌听到那声巨响,心下道了一声“不好”,就见那小丫头已然远遁!

他气得七窍生烟,一张脸黑如锅底,大喝一声:“追!”

身旁的人得了令,再不敢怠慢,纷纷御剑追了上去。

章节目录 追杀(二) 沐昭还没跑出多远,就感觉一道铺天盖地的神识威压朝着自己袭来,筑基修士对上元婴真君,当真有如蜉蝣撼树!

那重凌身后还跟着十来个看不出修为的人,沐昭知道,自己若是落到对方手里,只有死路一条,当下只剩一个念头——跑!

沙棘村是不能再去了,只要自己跑得掉,红绡他们便没有危险,沐昭心下思忖着,御剑朝着昆仑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重凌早就锁定了她的方位,带着一群人紧跟其后。他派出一小队人马从侧方包抄,另两个黑衣魔修也绕到沐昭前方意欲堵截,沐昭清楚这会儿不是亮出底牌的时候,此时林木稀疏,倘若她凭空消失,玄珠的秘密极容易暴露,当下只能埋头硬闯。

重凌远远便看见那小丫头御着飞剑疾驰在前,如同一尾泥鳅一般左突右奔,每每避过那些打向她的法宝符咒,身形轻灵有如飞鸟,只恨得牙根痒痒。可他到底顾忌着沐昭身上的保命剑气,那剑气此前已被他破去两道,还为此折损了一个手下,如今不知还剩多少?这样想着,便不敢贸然出招,只吩咐手下之人不断骚扰着沐昭,企图将她击落飞剑。

沐昭不敢飞得太高,只找着有林木山石的地方贴地而行,脸上被荆棘灌木挂出好几道细小的口子,此时正淌着鲜血,她却是顾不上了。关外广袤贫瘠,即便有些灌木树丛,也多低矮稀疏,方才逃离的树林已是难得,沐昭望着一望无垠的戈壁滩感到束手无策,只能奋力朝着昆仑山脉的方向急速飞去。

红绡站在门口望了好久,却不见沐昭追来,心中焦急万分。

她早已带着道可与何墉如意汇合,那群人想来都是冲着沐昭去的,他们方一分开便无人再追上前来。

何墉望了眼天色,沉默片刻,到底咳嗽一声低声问道:“你们有何打算?”

红绡闻言转回身来,看见对方眼中退却的情绪,抿了抿嘴,厚着脸皮说道:“我要在这里等昭昭,若是明日天亮前她还未前来,我便要去找她!何墉前辈,你——”她顿了顿,心下一横,将卡在嗓子眼里的话说了出来:“你能不能留下来帮我们?”

“不能。”何墉答得干脆。

红绡面上一红,知道自己这是攀扯闲人了,问出这话不过想试试,得到这个答案却也并不意外。

“是我唐突了。”她笑笑,半低下头说道。

何墉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这两日以来又是沧月派老祖又是魔道邪修,回忆起此前在蟠龙镇的所见所闻,清楚这事并不是自己能沾惹得起的,故而只想尽快抽身。

“我这便要离开了,你们若是愿意,我可带你们回邙风城。沐姑娘的忙,在下着实帮不上,抱歉。”他说道。

红绡低头沉默了片刻,忽又抬头望向他:“何墉前辈,你能留到现在已是不易,我们心中十分感激。”

何墉见她通情达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红绡越过他望向呆立在不远处的道可,对他招了招手,道可赶忙走上前来。

红绡揽住道可将他推到何墉身前,说道:“何墉前辈,我厚着脸皮再求您几件事,还请您将道可带到邙风城好生安置,若有不便,可将他送往沈氏医馆。”

何墉点了点头,道可脸上却现出慌张,他紧紧巴住红绡的手,说道:“我要和你们一块儿!”

红绡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道:“道可,你修为不高,留下来也帮不上许多忙,你先随何墉前辈去往邙风城,待一切告一段落,我们再来接你。”

“不!”道可哭起来:“至乐......至乐怎么办?还有真君?我们回沧月派搬救兵罢!”

“别傻了!”红绡急切道:“你还看不出来吗?沧月派如今只怕早已乱成一锅粥了,没看到连洪涛那老儿都反了水吗?!”

她声音有些高,道可吓得呆住,片刻才抽泣着问:“那至乐怎么办......”他和至乐一同跟在泠涯身边服侍了这许久,又有着相似的身世,早就亲如手足一般。

红绡叹息一声:“如今连真君都生死未卜,至乐他......”她话未说完,道可便“呜呜呜”哭起来。

“听话。”她又摸了摸道可的脸,就见道可红着眼睛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何墉没有说话,只等着红绡将话讲完——她此前说的是「几件事」,而不是「一件事」。

红绡抬头望向何墉,继续道:“何墉前辈,这两日的事你也看清了,那群人想来是打量着败坏我家真君的名声,烦请你回去之后将这段时日以来的所见所闻皆数传递出去,你们天茂阁财大气粗,想来不过举手之劳......”她想了想又补充道:“猫二前辈与昭昭是朋友,理应不会不愿帮忙的。”

何墉点头表示答应,又问:“还有别的事麽?”

只见红绡又从储物戒中拿出纸笔,「唰唰唰」写下一封信,接着拿出一支珠花——这是当年沐昭在沧月城买来的,后来她化形成功,沐昭便分了她一支。

珠花其时有三支,都被沐昭买了下来,一支送给沐晚,一支后来送给了红绡。这三支珠花奇就奇在是用同一只迷鸢鸟儿的尾羽制成,只要靠近便能生出感应,完全不可能仿制。

她将珠花和书信交给何墉,说道:“前辈,你们天茂阁产业遍布星海,想来有着自己的传信通道,还烦请您找人将这封书信和珠花一并带到九宫山,交给一个叫沐晚的姑娘,拜托了!”

何墉接下书信,就见面前的红衣少女神情郑重望着自己,她说道:“多谢前辈仗义相助,我家真君向来磊落光明,还请前辈一定将事实的真相传递出去,不要叫小人污蔑了他。”

何墉点头:“我会请示东家,尽力而为,消息定会传递出去。”

红绡听他这样讲,这便止住了话头。

她又望向道可,交代道:“你不可再做道童打扮了,也不要以真名示人,到了邙风城记得去找沈真人,将这些事告诉他,他也会想法子的。”

道可点头。

何墉带着道可离开了,走时将身上的保命符咒留下一些赠与红绡,这个简陋的院落登时空落下来,只剩了如意与红绡两人,还有早已回避到屋中的杨月郎。

红绡低头望向站在一旁的如意,牵起他的小手问:“我将你留下来,你不怨罢?”

如意翻了翻白眼:“我老人家是这种人麽?”

红绡笑起来,她望向天际的地平线,轻声说道:“明日昭昭再不来,我们便回去找她。”

如意重重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回:堕魔 此时,身处绝地的泠涯正悠悠转醒。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儿时生活的瑞雪轩,回到他最不愿回忆的那一天——母亲扔下他离开那晚,其实曾来看过他。

那时他才四岁,像是预感到她要走,躲在屋内不肯出去见她,他听到康嬷嬷哭着求她,而后没了声响——他知道,她是离开了。

他透过门缝往外看去,只看见院内池中枯败的荷花,和康嬷嬷跪在门口的侧影。

他忽然恐慌无比,幼小的心灵第一次察觉到害怕,他像是疯了一般冲出门去想要追上她,奈何人小腿短,只能远远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他对着虚空大喊:“阿娘!”

他期望她会回身看自己一眼,哪怕仅是看一眼,她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这些事,他原以为自己早就忘却了。

却不想,原是成了困缚在心底最深的心魔。

人人都有心魔,为财色、为名利、为情、为欲、为恨……修士碎丹结婴之时,最怕遇见的便是心魔关,一旦遭遇便是九死一生,前进或是陨落,端看扛不扛得过去。

「心魔蛊」出自苗疆十万大山,是早已失落的玄蛊族所炼制,自出世以来不知令多少修士折损其间。只是传闻自千年前玄蛊族凭空消失之后,这心魔蛊便也随着销声匿迹,不想再度现世,竟是被自己所撞见……

泠涯不禁有些自嘲。

种在心口的心魔蛊早已觉醒,他的神识几近恍惚。

蛊虫吞噬心魔后会迅速壮大,逐渐蚕食宿主的识智,直至宿主变为一具傀儡,为养蛊之人所操控;虽是傀儡,宿主的功力和修为却会保存下来,成为一具战力极强的提现木偶,这便是心魔蛊最阴毒也最可怖的地方。

泠涯费尽全力抬起一只手臂,看到一线暗红自指尖向着臂膀蔓延,他清楚,一旦这一缕红线抵达心口,一切便回天乏术了。

心魔觉醒之后,人会短暂地失去功力修为,无力再压制蛊虫。

泠涯躺在寒意彻骨的万年冰巅之上,望着倒垂下来的冰柱和漫天飞雪,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是走入绝境。

时间静静流逝,他感觉自己的神智越来越模糊,脑中过忽然清晰地浮现出沐昭的脸。

从他们第一次相遇,到最后一次交谈,她像一只翩跹的鸟儿从他身旁跑过,临出门时转回头来对他挥了挥手,四周顿时安静下来,他的眼中只剩了一片红色。

——倘若他陨落在这无名之地,她会不顾一切寻找自己吧?

也不是没有办法……泠涯忽然这样想着。

——只要主动堕魔,修为功力便会暴涨,即可压制心魔和蛊虫。

这个念头初初浮现出来,他便被一团玄青色的光晕所包裹。

他无法舍下她,这红尘俗世之中,还剩一缕牵挂,还剩一点贪恋……

沐昭御剑往前飞着,感觉自己的灵力正在一点一点消耗,她不敢释放神识观察后方状况,唯恐重凌会攻击她的识海,只能凭着听力注意身后的动静,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她便赶忙操控飞剑移换方位。

泠涯留给她的保命剑气只剩一道,虽然天钧赠予的三道剑气尚在,可前路险阻,万万不能浪费在这里。

重凌带着一群人紧紧追在沐昭身后,他并不出手,只让手下时不时以术法符咒骚扰沐昭,耗损她的灵力。关外之地一马平川,只要在她飞入昆仑之前截住她,就不信这刚刚筑基的小丫头能有本事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沐昭逐渐感觉有些体力不支,只是身后的追兵粘得实在太紧,她不敢有半刻松懈。

昆仑山绵延数千里,虽然此段不如极西一段高耸巍峨,但也凶险奇绝,只要入了山,她便有机会藏起来躲到玄珠里去。

沐昭望着越来越近的昆仑山,狠狠咬了自己的舌尖一口,被痛意和血气一激,速度便又快起来。

却说两个黑衣魔修早已摸清她的路数,无非是不按直线前进,而是迂回婉转,可方向仍是朝着昆仑前进。两个魔修对视一眼,互相点了个头,忽如鬼魅一般化作两重黑影,兵分二路事先埋伏到她可能出现的地点。

魔修身法诡异,沐昭只顾着后头的追兵,却将这两个人给忘在了脑后。眼见着前方便是一个狭长的隘口,只要冲过去便能依着地形隐藏起身形,沐昭心中正是一喜,忽然见那隘口处浮起一缕黑气,那黑气丝丝缕缕向上攀爬,顷刻间便结成一张虚虚实实的巨网,将那隘口整个覆盖起来!

眼看着她便要如同扑入蛛网的飞蛾一般,身后以神识监视着她举动的重凌亦是一喜,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沐昭的飞剑陡然在半空拐了个弯,剑尖猛地拔高,有如窜天猴一般朝着上方飞去!

另一个黑衣修士早就料到她有这一手,但见虚空之中亦凝起一张巨网,逐渐聚合收拢,沐昭有如入瓮之鳖,前有豺狼后有虎豹,此刻除非她能遁地穿墙、瞬移隐身,否则便是再也逃脱不能了!

沐昭知晓自己已被四面夹击,有如末路羔羊,忽地余光一闪,她看见不远处有一道一丈长半丈宽的地裂,黑沉沉不知通向何方……

她心下一狠,顷刻间作出决定,只见她足下剑尖又是一拐,就在那黑网即将闭拢之际猛地钻了过去!

重凌察觉到她的企图,隔空便是一掌拍来,沐昭听到掌风由身侧劈来,身形极其诡谲地移了半寸,堪堪避过那掌风,接着便在众目睽睽之下钻进那地裂之中,消失了踪迹!

重凌气得几欲吐血——他娘的,这小贼毛是只地鼠不成?!

一群人围拢过来,看着那黑骏骏不知幽深几何的地裂沉默片刻,纷纷朝重凌望来。

修真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宁过刀山,莫入深洞」,尤其是在这千里绵延的昆仑地界,除非实力强横不将一切放在眼中,否则没有几个人敢探寻那些无人探查过的深洞,对于地裂更是避之唯恐不及。且不说那地底的岩浆瘴气、毒蛇猛虫,便是藏在深处的不知名的凶兽,但凡碰到一只,就只有死路一条。

没人会嫌自己命长,无事去招惹这些麻烦。

重凌望着那只容一人通过的地裂入口,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他阴沉沉抬头环视众人一圈,伸手随意指了三个,沉声道:“你们下去追,其他人和我守在这里,我就不信这贼丫头,还能在下头安家不成!”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回:地底(一) 嗒——

嗒——

嗒——

远处传来滴水声,隐隐还有地下暗河奔流的声响,在这不知通往何处的地底裂隙里,显得空寂而幽远。沐昭远远地跟在几人身后,既要小心提防着对方发现自己,又要尽力黏紧保证不至于跟丢,神经紧绷已然到了极限。她悄悄跟踪这三人已有数日之久,在没有光亮也没有人烟的地底,时间的流逝早已模糊。

起初藏进地裂时,她第一时间便躲进了玄珠当中,透过铜镜往外观瞧,发现重凌立刻派了三个人下来追捕自己,她原想着一直躲在玄珠内,等追兵走远了,守在洞口的重凌亦撤走,她便能神不知鬼不觉溜走。哪成想等了两三日,重凌又派了一拨人进洞,甚至还命人在外头安营扎寨,看架势若是不捉到她,便绝不会罢休。沐昭没有时间可以同对方干耗,泠涯下落不明,多拖一天便多一分危险,于是终于决定冒险往深处走走看,试试能不能找到别的出口,以期尽快脱身。

在这迷宫一样错综复杂的地底,处处都暗藏着危机,若非有前头人开路,沐昭恐怕早已迷失了方向。即便她是个略懂些术法的修士,也还没自负到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的地步——若不是情势所逼,她无论如何也不敢一个人往这样的地方闯的。好在前头三个人显然比她更有经验,仅是循着空气细微流动的走向,他们便能准确无误地在一堆岔道中找到正确的出路,沐昭悄悄跟着,庆幸自己身上还剩些极品隐身符和隐匿符;地缝狭窄,有些地方甚至连她都要蜷着身子才能通过,故而云隐伞几乎成了鸡肋,倘若没有隐身符帮她隐去身形,而隐匿符遮掩住她的气息,那些人恐怕早已发现她十几回了。

听到水流的声音越来越近,沐昭心中不禁暗喜,只要寻到地下暗河,那么找到出口的几率便又增加许多,脱身的把握便更大些。另外几人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脸上的神情愈发阴沉。

三人心中十分恼火,在昆仑地界往地底深处钻意味着什么他们不是不清楚,只不过峰主发令,他们不敢不从。可如若捉不到那丫头,回去定会受罚,真真是进退两难!

“现今如何是好?我们已经追了好几日了,连那丫头的影子都没摸着!”其中一人明显没了耐性,没好气问道。

“先找到其他人,汇合了再说。”一人瓮声瓮气答。

“当真奇了......这丫头竟连脚印也没留下一个,莫非与她走岔了不成?”一人又问。

听得此言,三人沉默片刻。

当中一人显然是几人中的头儿,他思忖了一会儿说道:“理应不会,这里地形虽复杂,可大多是死路,那丫头但凡不傻也知道循着水声找寻出路,即便暂时错开,只要找到暗河,就不愁抓不到她。”

“她会不会已经出去了?”

“绝无可能......不过是个刚筑基的小丫头罢了,脚程再快也不能飞出去,想是泠涯给她留了什么隐匿行踪的法宝,咱们再留心些便是。”

“倘若一直找不到......”这话没说完。

“先到暗河再说,倘若还是找不到......便先回去。”

“峰主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大不了受些罚,总不能为了他重家,枉顾咱们自己的性命!”

三人商议着,继续往前行进。

沐昭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又落后些许,心里默默盘算着身上的符咒还有多久失效......这样想着,就发现前方的道路宽阔平坦起来,地势竟渐渐走高,岔道也愈发变少。

这是一条宽约三尺的天然甬道,越往深处走寒意越明显,周遭的石壁上偶尔会出现一些斑驳微弱的光点,是矿石散发的微光。沐昭早已适应了四周的黑暗,她小心翼翼避开脚下的碎石,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只听前头三个人还在窃窃低语,走得越深,几人的声音越发低缓,仿佛害怕惊扰了隐藏在黑暗深处的未知一般。

又走了两个时辰不到的光景,前方赫然出现一个弯道,拐了个弯,一行人便走入一个天然溶洞。

溶洞虽不大,却是四通八达,只见一面洞壁之上大大小小排列着近十个洞口,黑黢幽深不知通向何处,包括沐昭在内的几人登时傻了眼。

三个追兵面面相觑,隔了一会儿,一人问:“走哪边?”

打头的修士走上前去,在几个洞口左右徘徊,稍时转头对另两人说:“两个洞口都留有记号,看来他们是分头走了。”

最先说话那人便问:“那我们也分头走?”

“不可!咱们在地底行进数日之久,竟是蛇虫鼠蚁都未曾碰见一只,你们不觉得奇怪麽?”当头那人否决道。

另外二人相互看了看:“你的意思是?”

“这里恐怕有什么厉害家伙......咱们须得小心,休息片刻,待会儿便走这条。”他说着指了指其中一个洞口,“水声是从这里传出来的,暗河不远了,倘若到了暗河还未寻到那丫头的踪迹,就先回去!”

“好!”另两人随声附和,三人商定好,便各自找了块地方坐下来休整。

沐昭本想绕过几人先行一步,又怕惊扰对方,转念一想,还是决定等他们探过路再走更为安全,于是她悄悄缩到一条仅容二人并排通过的裂隙里躲藏起来,又顺手放出几张纸人,趁三人不注意之际操控着纸人四散着朝各个洞口及岔道飞去。

她之前也放飞过好些纸人,这些施了法的纸片会变作与她身量差不多的大小在其他地方留下痕迹,即便重凌派第三拨人下来,也不会太快发现她的踪迹。

这些时日一路奔逃,又日夜不辍地走了数天数夜,沐昭早已疲累非常。她斜倚着嶙峋的石壁稍稍闭眼假寐,只敢极轻极浅地轻呼一口气,神思刚刚松懈片刻,就听不远处忽然传来一连串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在这空旷的地底十分扎耳,沐昭吓了一跳,当机立断躲进了玄珠当中。

她方一出现在玄珠内,就见来时的甬道尽头走来四五个人,当先的两个竟是最开始追捕她的黑衣魔修,另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赶忙站起身来,待看清来人模样,这才松了一口气。

沐昭透过铜镜看到两个魔修的身影和他们手中的东西时,心里咯噔一声,暗道:“糟了......”

两个魔修手中各自捏着几个残破的小纸片,那些纸人明显已然耗尽灵气,变作巴掌大小,此刻正皱巴巴躺在二人手中,而领头的魔修指尖钳着的,正是她方才放飞的几张崭新的小纸片。

先来的三个追兵对着两个魔修拱了拱手,算是招呼过。

那个与沐昭正面交过手的魔修此刻脖颈上盘着一条手臂粗细的红底黑纹大花蛇,正嘶嘶吐着蛇信子,但见他笑了笑,枯槁的面庞有如僵尸一般骇人,他用粗嘎的嗓音问道:“可寻到那小丫头的踪迹?”

瓮声瓮气的修士答:“并没有,小丫头身上似乎有隐匿行踪的法宝。”

“呵......”那魔修嗤笑一声:“沧月派果真都是些废物......那丫头就一直跟在你们身后!”

说着,就见他将手中的纸人往三人面前一抛,那堆纸片便打着旋儿落在地面,在这阴森的地底显得犹为诡异。

三个修明显士愣了一下,随即望向两个魔修身后的同门,其中一人会意,出言解释道:“正是如此,我们是两日前被派下来的,那丫头弄了许多纸人到处留脚印,若非中途遇到这两位前辈,我们只怕还在绕圈子。”

黑衣魔修环顾洞内一圈,说道:“自己过来睁大狗眼瞧清楚,你们身后全是蛛丝马迹!除却你们最先前下来的六人,还有一个姑娘家的脚印,偏生你等蠢笨如猪,丝毫没有察觉不说,还殷殷切切替她开道!”说着冷笑一声。

三个修士遭此辱骂,心中不忿,可到底形势比人强,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强忍着怒火走过去观瞧。细看之下,果见几对较大的杂乱脚印后头远远跟着一对秀气玲珑、分明是女子绣鞋踩压所留下的浅痕,登时大窘。

“怎......怎会如此?”当先一人面露尴尬,结巴着问。

一人不服,犟声道:“你们凭什么断定这是沐昭的脚印?她既留有纸人,说不准是那些纸片人留下的!”

另一个魔修蓄着八字胡,他将手中几张崭新的纸片往说话那人脸上一甩,语带讥讽:“这是我们方才截获的,其上的灵气还未消失。你们三个皆是融合期修士,竟能叫这等不入流的小术法不声不响掠过眼前,莫不是瞎了?招子若是没用的话,干脆抠下来给你爷爷当炮踩!”一席话骂得三人不敢吱声。

“行了,莫要废话,四处找找看......那小丫头定然就藏在附近,看看脚印是从哪里消失的。”

枯瘦魔修一边命令着,一边将手伸向颈子上盘着的那条花蛇,但见那花蛇攀上他的手臂,待他弯下腰来,便顺着他的手腕慢慢游到地上。

灵蛇落地后先是吐了吐信子,随后飞快摆动蛇尾,发出一连串“呲呲呲”的声响,接着来回蜿蜒游动,速度奇快。魔修跟在灵蛇身后,在探查过的每个岔道口均布下阵旗,眼见着那些被插了阵旗的洞口先后覆盖起一层泛着青光的结界。

重凌派下来的那些人先是沉默,随即互相望了望,到底听从了魔修的安排,兵分几路检查起地上的脚印来。

没片刻功夫,一行人便将目光锁定在沐昭此前藏身的裂隙前,一个魔修释放出神识探查了裂隙,片刻后沉吟道:“这是条死路,那小丫头能躲到哪里去?”说着,他顺手将一面阵旗插到裂隙前,那一人宽的裂隙口便被一层青光所覆盖。

沐昭在玄珠内骂了一声娘,到底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前路后路皆被堵死,却是一点办法也无。

就见两个魔修在每个出入口都布了阵,紧接着将阵盘往溶洞正中一抛,洞内登时青光大盛,整个溶洞当即被照亮。两个魔修老神在在往地上一盘,竟悠哉游哉打起坐来,重凌手下几人尴尬立在一旁,不知是走是留。

蓄着八字胡的魔修此刻闭着眼缓声道:“你们可以滚了......上去告诉重凌,既投靠了我家尊上,便该一切以我家尊上的吩咐为先。那小丫头是尊上指名要的人,他若够胆便亲自去尊上手上抢人,若是没这份胆量,就赶紧滚回他娘怀里吃奶去罢。”

重凌派下的人互相看了看,没有吱声。

那魔修睁开双眼,冷笑一声:“还不滚?”

几人再度对视一眼,但见一人拱手上前:“大家不过各为其主,兄弟几人此时回去,只恐难以复命。还请前辈留我们在此,也能为前辈添些助力,届时前辈拿了人,我们随前辈一同回返,也好交差。”

魔修瞥了那人一眼,随即闭上眼不再说话,也不知算不算同意了。

章节目录 地底(二) 沐昭身上的隐身符咒终于失效,此时距她躲进玄珠已过去一个时辰有余,一群人却还守在外头。

她点了点纳子戒中的符咒,发现自己唯剩两张上品隐身符和其他些许杂符,剩下的便是她自己画的劣质符咒——从前仗着有云隐伞在手,她从未想过未雨绸缪,如今可算吃到苦头了。

一人早已守得不耐烦,犹豫半晌开口问道:“前辈,那小丫头会不会往回去了?又或者趁我们不注意之际早已上前?”

等了良久,那枯瘦魔修这沉声回应:“老夫早已在来路布下法阵,但凡她碰到结界,我立刻便能知晓。至于前头,她越不过去。”

“可总不能一直在这干守着罢?倘若她躲着不出来该如何是好?”那人又问。

“那便要看谁耗得过谁了......”黑衣魔修的语气心不在焉:“她爱躲多久便躲多久,躲上个把月,出去说不定还能赶上泠涯的尾七。”

他故意将声音扬得老高,便听那回声在溶洞内不断回荡——赶得上泠涯的尾七——泠涯的尾七——尾七——尾七——尾七——

诅咒的话语透过铜镜传入沐昭耳中,仿佛一把尖刀一刀一刀扎在她心口,疼得她方寸大乱。

一边用激将法干扰着沐昭的心智,那魔修一边传音密入给自己的同伙:“小丫头手上说不定有空间法宝......”

“哦?”听闻此言,对方眼睛登时一亮:“何以见得?”

“倘若只是隐身符咒或法宝,只要她还在方圆一里之内,便绝逃不过赤练蛇的感应。连赤练蛇都感应不出来,说明她躲到别的地方去了。”

“倘若是赤练蛇感应失误呢?”

“不会,此蛇可是姓柳那娘们儿养了数百年的珍品,巫蛊族炼出来的赤练蛇......哼哼!咱且安心守着,只要她一出现,赤练蛇立刻便能察觉!”

“这丫头该不会用隐遁符逃跑了罢?”那人摸了摸八字胡,不无担心问道。

枯瘦的魔修扯了扯嘴角:“在这地界使用隐遁符,和找死有什么区别?小丫头狐狸一样鬼精,还没蠢到那等地步,等着罢......”

“若真是空间法器,咱们就先下手为强!只不过......尊上吩咐过不许伤那丫头分毫,也不知是为何?”

“为何?谁又知道?尊上的心思谁能猜得透......”

沐昭手中握着铜镜,看外头一行人打坐的打坐、发呆的发呆,似乎下定了决心要守株待等她自投罗网,急得在玄珠内来回踱步。

时间愈流逝,她心中的煎熬愈甚。凭感觉推断,自己在地底至少也困了四五日之久,一想到生死不明的泠涯,她便再也无法安然处之,她举起手中的铜镜细细观察着此前藏身的裂隙,犹豫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

两个魔修还在商量着如何抢夺她的法宝,而重凌派下来的一众追兵缩在一旁昏昏欲睡,盘在魔修脖颈上的赤练蛇却忽然弓起了蛇身。只见那呈环状结构的蛇尾顷刻间飞速摇动起来,高频率震颤着,「呲呲」声响彻不绝。

沐昭将唯剩不多的隐身符拍了一张在身上,随即闪身出了玄珠,她不敢有片刻耽搁,立马释放出神识探查了裂隙尽头的石壁,发现石壁上有几道一指来宽的缝隙,其后有风灌出,她心中大喜,正待仔细探查石壁后的状况,一阵「呲呲呲」的声响忽然出现在她身后!

沐昭惊诧不已,扭头一望,便见一道暗红色的虚影闪电一般飞速朝她射来,定睛一瞧,才发现正是那条红底黑纹的灵蛇,紧随而来的便是那两个黑衣魔修!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沐昭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她的脑子有些懵,来不及做过多考量,只凭着本能调动起周身灵力——但见数百道藤曼凭空出现,须臾便在她容身的裂隙内盘错垒叠,结成一道呈三角结构的藤曼甬道,将她的上下左右封个了严严实实。

沐昭气海内的灵力疯狂外泄着,眼见那条花蛇便要穿过青色屏障向她袭来,一堵木墙瞬间将二人一蛇挡在入口之外!

两个魔修看到陡然出现的藤曼屏障,心中一怒,正待挥剑斩碎,就听屏障另一侧传来一声轰鸣,紧接着整个山体晃了几晃,随之而来的便是噗噗下落的碎石块!

状况之外的另外几人尚未反应过来,就听那枯瘦的魔修大喊一声:“那丫头跑了,快追!”

话音刚落,就见两个魔修化作两道残影,消失在十数个洞口中的其中一个当中,几人愣了片刻,纷纷御剑追上前去。

沐昭避过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在隧道坍塌前冲出了裂隙,眼见着那些以灵力幻化的藤蔓在她飞出隧道的一瞬间被压垮,紧接着坠落下来的山石便将豁口堵住。她来不及后怕,只回忆着方才的情况——她从玄珠内出来不过一两息的功夫,且身上还有隐身符和隐匿符加持,那灵蛇居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精确锁定她的方位,实在可怕!

山体还在震颤,沐昭不敢有片刻的停留,驭起星璨极速往前飞去。

眼前的甬道比之此前拓宽了数十倍有余,周遭怪石遍布,随时有倒垂下来的巨大钟乳石斜刺出来挡住她的去路,她的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而奔流的水声似乎就在不远的前方,甚至在甬道尽头的出口处,似乎隐隐有光亮透出......

爆炸堵住了出路,想来那群人想要追上她还得费些功夫,可两个魔修身法诡异,还豢养了一条可以堪破她伪装的灵蛇,沐昭再不敢大意,只屏息凝神飞速奔逃!

轰——

又是一声巨响,沐昭回头望去,发现她身后数十米的石壁上猛然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两道黑影从那缺口中飞速窜出!

沐昭的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她掏出一把符篆朝后砸去,只听轰隆轰隆数十声巨响,那些悬挂在洞顶的钟乳石纷纷被炸断,噼里啪啦往下坠落,两个黑影被碎石一阻,就叫沐昭又将距离拉开不少。

她不敢分神再往后看,水声越来越清晰,她心中大喜,顾不得飞速消耗的灵力,夺命一般朝前奔逃......

甬道呈葫芦状,越靠近出口的地方越发狭窄,沐昭只听到淙淙的水流声响彻耳际,迎面灌来的风也带了潮湿的气息,甚至还夹带着一股难言的腥气。

看着越来越近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出口,在巨大的洞壁上仿佛用斧子凿开的一道细缝,其中确有光亮透出!飞到近前的一瞬,沐昭猛地将身子一矮,紧接着便感觉一阵风兜头刮来,差点将她掀下飞剑......

“出来了!”

她刚想为这短暂的胜利而雀跃,却在看到眼前景象的一瞬,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

这是一个更为广阔的空间,几乎等同于一个大型的足球场,水是从南侧汇集而来的,合并成一条近乎五六丈宽的地下河朝北奔流而去。在数百丈开外的北侧的巨大山壁之上,是一道高近百丈、下宽上窄的裂隙,天光便是从那裂隙中透将过来......可叫沐昭毕生难忘的,并不是眼前这鬼斧神工的自然景象,而是在她正前方数百米之外的河床边上,正上演的一场争斗——

只见河床上大大小小堆满了各色动物的枯骨尸骸,有的年深日久,早已变作化石。而矗立在西侧河床边的一座足有数十人合抱粗的钟乳石之上,此刻正盘亘着一条巨大的蟒蛇!

沐昭的心几乎被吓得停顿,早已将身后的追兵抛到可九霄云外......

那是一条黑色的巨蟒,蛇身之上布满了暗金色的菱形斑纹,而最为吓人的是,这条蛇竟有两个蛇头!只见蛇身由七寸方位分叉开来,两颗均似磨盘一般大小的蛇头呈三角形,此刻正一同盯着它们前方的几十只体型巨大的蝾螈。

很显然,这不是在开气氛友好的动物茶话会......

轰——

又是一声巨响!

沐昭后方的裂口被轰然炸开,一个声音如滚雷般在山洞内响起——

“贼丫头,我看你这次往哪里逃!”

沐昭避开身后打向她的碎石,眼睛却死死盯着那边正在对峙的巨蟒和蝾螈,此刻她脑子里只回荡着一个疑问:

蛇有耳朵吗......

希望没有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回:逃出生天(一) 这边的动静显然不小,沐昭正暗自祈祷着那条巨蟒千万不要发现自己,就见盘亘在钟乳石上的双头蟒已然转过头来。两个魔修和重凌派下的追兵先后从炸开的缺口飞出,正待搜寻沐昭的踪迹,就被眼前这景象吓了个半死。

单单是那几十只紧紧挨挨挤成一团、每只立起都有二人来高的霸王蝾螈就足以叫众人胆寒了......更不要说那条体型巨大的双头蟒,想是任谁见了这场景,都无法泰然处之。

此时巨蟒的两个头颅缓缓转将过来,沐昭才发现这巨蟒的奇特之处——只见那黑蟒一只头颅与普通蛇类无异,而另一个头颅之上,却是只有一只眼睛,且在蛇头正中的位置,居然已长出黑色犄角。

“这......这是什么怪物......”追兵们被吓得当即软了腿,颤着声音问。

“不知道......你......你们看那边......是刘老三......”

沐昭闻言往西南方位看了一眼,就见不起眼的角落里躺着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看衣着装束,显然就是最先被派下来追捕自己那批人。

此时双头蟒已然发现了众人,而方才还在与巨蟒对峙的蝾螈,居然纷纷放弃围攻巨蟒,朝着一行人围拢过来。

两个魔修在这群人中修为已是最高,可见此情景亦是肝颤,盘在魔修脖颈上那条赤炼蛇此刻早已蔫成一团,蛇头耷拉着,对着远处的巨蟒做臣服状。

蟒头生角,已是即将修炼成蛟的迹象。

众人眼前这条巨蛇情况显然更为特殊,单看它那只有一只眼的头颅,居然有些像传说中的烛阴......两个金丹魔修已算见多识广,却也从未听闻过这等怪物,但他们知道,面前这条蛇已非普通的蟒类,显然是已得了道行的兽妖。

在修真界,跑得快才能活得久。两魔修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撤退的信号,二人当机立断化作两道黑影朝着北面的出口飞去!其余人等见此情景,亦是纷纷驭起飞剑朝洞口奔逃!

沐昭此时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正准备趁着身上的隐身符尚未失效之时悄悄溜走,就听洞内乍然响起一阵尖利刺耳的巨大声响!

那声音像是一把看不见的钢锥,直往在场中人脑仁深处钻,震得所有人真气暴乱,头痛欲裂!修为较低的包括沐昭在内,竟感觉气海内血气翻涌,一口血登时喷了出来......

两个魔修虽是金丹真人,却也叫这尖利声响搅得识海一阵剧痛,速度竟渐渐慢下来。一个追兵从飞剑上跌落而下,紧接着便被追上来的霸王蝾螈团团围住,一阵凄惨的呼救随之传来。

沐昭落后那群人一大截,此刻匍匐在角落里,嘴角流出鲜血,显然是受伤不轻,幸而她身上附有隐身符咒,暂时没有被那群嗜血蝾螈发现。她满眼惊愕抬头望向那条居高临下的双头蟒,发现那个可以攻击人识海的怪声正是那条巨蟒发出来的......

这究竟是什么妖物?!

两个魔修此刻已然暴露身形,意识到处境不利,赶忙祭出飞剑意欲继续逃命,就见盘在巨石上的双头蟒高高昂起头颅,血盆大口一张,只听「噗」的一声,一道水柱粗细的毒液从它嘴中激射而出,紧接着化作一蓬暗红色的毒雾,朝着正在逃命一群人喷去。

枯瘦魔修见到向着众人射来的毒雾,猛然间祭出一面黑色令旗,那令旗迎风暴涨,在毒雾吞噬一群人之前挡在了众人身前,但见那毒雾附着在令旗之上,竟留下一大片焦红色的灼痕。魔修满眼痛惜望向那道灼痕,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倒不是他好心,这种时候还顾着他人死活,实是他心里明白,这样的情况下多一个人便多一分逃生的希望,这才出手替别人挡下灾厄。

两个魔修的动作被毒雾阻断的同时,另一个修士超过二人飞到了人群最前方,眼见着那人快要窜出洞口,就见巨蟒再度发难!那道可以攻击人识海的怪声又一次响起,声音有如实质,居然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涟漪一般的波纹,眼见着那波纹以肉眼不可捕捉之势迅速漾开,紧接着便听洞口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那个寄予了众人逃生希望的出口竟然被瞬间击塌,将方才逃命的修士活埋在了断石之下!

沐昭在那怪声响起的一瞬迅速运功护住了自己的心脉和识海,她在角落里看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居然是从巨蟒头颅之上那个黑色犄角处发出来的,原来这蛇妖竟能以声波攻击他人,造成实质性伤害!

出口一塌,洞内瞬间没了光源,只见黑暗中浮起一片密密麻麻的殷红色光点,幽幽惨惨,正是那些虎视眈眈的嗜血蝾螈眼中所散发的光亮。那群蝾螈方才已然分食一人,此刻早已陷入狂暴,只见当先一只猛然伸出舌头,那舌头竟像藤蔓一般伸向空中,缠住其中一人的脚腕,企图将那人拖下飞剑。

山洞中的九个人,居然在短短几息之间瞬间折损二人,黑衣魔修明白此刻已是逃无可逃,大喊一声:“先斩杀这些洞螈,小心那条巨蟒!”说着当先祭出法器朝着那群霸王蝾螈斩去。

其他人亦明白,当下若不极力自救,只怕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可能,纷纷祭出法宝加入战局。

沐昭看着那群追兵们与场中的怪物厮杀起来,一时间陷入犹豫......

或许她该趁此机会赶紧开溜,出口已被震塌,但若是潜入河中顺着水流游到被山石埋住的裂隙口,说不定还能从水下逃出去——实在不行,就再炸它一次。

又或者,为了保险起见,她该往回走,试试能不能找到别的出口?

此时沐昭所处的位置比河床地带要高出数十米,故而还算安全。她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缓缓站起身来准备脚底抹油,就见那条双头巨蟒将目光锁定在了她所站立的位置!

「噗——」

一声异响传来,那巨蟒口中再次射出一道毒液,这次的目标竟是沐昭!

沐昭顺势往前方一滚,紧接着扔出一张抵御符,将那团雾化的毒雾挡了下来,她心中此时惊诧非常——那条蛇居然能看见自己?!

不,不是......

此前魔修豢养那条赤练蛇也是在她隐身的情况下发现她的,她想起有些蛇类似乎拥有独特的热感应器官,只要她不是块石头,但凡身上还在持续散发热量,就逃不过它们的追踪。

巨蟒显然对沐昭这个“看不见”的人更加感兴趣,只见它的视线随着沐昭的动作缓缓移动,在沐昭躲过了它的毒液攻击后,它吐了吐蛇信子,居然发出了形似人声的一声:“嘻!”

——再没有比这更诡异更惊悚的事情了!

那边正与霸王蝾螈酣战的黑衣魔修显然也听到这声诡异至极的笑声,他冲着虚空大喊:“沐昭!你以为你逃得掉吗?待我们都死光了,下一个死的便是你!你还能在空间法宝里躲一辈子不成......”

沐昭本就被那条蛇妖的笑声惊到发毛,猛然听见魔修这话,背上登时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又是如何知晓?!

“你若还想活着逃出去,就不要在一旁看热闹......”此时被霸王蝾螈围攻的六人大部分已然挂彩,只有两个魔修还算从容。沐昭心知那魔修的话有道理,这条蛇妖显然已经开了灵智,倘若这几人死了,凭她一人之力更难逃出去,她当即不再犹豫,祭出星璨加入战局。

沐昭挥剑斩杀了两只霸王蝾螈,凭借着身上的隐身符,专挑那些缩在外围看起来体型较为瘦弱的下手。这些蝾螈的智商显然没有双头蟒那样高,看到自己身旁的同伴莫名其妙死去,愈发狂暴,纷纷嘶吼着冲向围在正中的六人。

沐昭一边斩杀蝾螈,一边往双头蟒那边望去,居然在它的眼神中看出悠哉游哉的意味,只见它状似悠然地盘在钟乳石上,既没有攻击此前围攻它的蝾螈,也没有趁机偷袭他们这群闯入者,只伸长脖子叼起近前一只霸王蝾螈的尸体,看起来正准备美餐一顿。

沐昭的心脏简直快要承受不住!

这世上恐怕没有比她更讨厌蛇的人了,更遑论这样一只形状可怖、狡猾诡诈的蛇妖?它明显是怀着隔岸观火的意图,想等到最后坐收渔翁之利,简直奸诈到可怕。

那些霸王蝾螈身上长有一层硬甲,斩杀起来十分费力,被围在中间的一群人苦苦支撑,眼见着快要撑不下去,领头那枯瘦魔修突然大喊一声:“小丫头,你配合我布阵!其他人拖住!”

说着就见他凭空掏出一组形状复杂的阵盘及一叠八卦阵旗,继续道:“离兑乾巽,你负责此四位,布八卦五行阵......莫要藏着掖着,将你压箱底的宝贝尽数拿出来!”

沐昭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泠涯给她的纳子戒中倒是不缺天材地宝及布阵材料,如今的情况也不是小气的时候,她一剑捅穿身前一只蝾螈,转身便往巽位跑去。

刚迈出几步,那条正在吃饭的蛇妖猝然发难,一道毒液朝着她这边便射来,沐昭扔出一张符篆挡住那蓬毒雾,心中不禁大骂:这奸诈畜生,怎生就盯着我一人......

另一魔修见此情状,从怀中掏出一个钨铁赤金环,但见他将那圆环往巨蟒上空一扔,瞬间一道光幕出现在巨蟒方圆十米的范围外,将蛇妖围困其间。

魔修大喊:“我的法宝撑不了太久,莫要耽搁,快去布阵!”

沐昭不再犹豫,飞快跑向山洞一端......

虽然她在剑法一道上时常偷懒,但对于布阵占星此类杂学倒是一课不落听得十分认真,故而八卦五行阵此类基础阵法虽复杂了些,倒也难不住她。

那条被青色光幕困住的蛇妖此刻发了疯一般,用蛇尾猛力拍向屏障,但见它每拍一下,那边正与洞螈做困兽之斗的魔修便要闷哼一声。

蛇妖撞了一会儿见不起作用,登时狂怒非常,尖啸一声滑下此前附身的钟乳石,立时便要发动声波攻击。

沐昭心知自己无力抵抗,干脆封闭了自己的听感,听觉一经封闭,那道尖锐怪声对她产生的影响便降到了最低,她只感觉头脑昏胀、略微有些反胃恶心,强忍着不适布完了巽乾两个方位的阵眼。

她正转身准备往兑离方位走去,却在看清自己的位置后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那狡猾的魔修将位置最为危险的方位留给了她,想要布阵,就必须趟过地下河绕到蛇妖附近.......

“该死的老贼!”沐昭暗暗切齿。

“你还在等什么?!我已制住蛇妖,它伤不到你!快去!”

沐昭封闭了听感,那魔修先是出言提醒了一声,见兑离两个方位仍然没有动静,试着传音给她,好在她虽然处在隐身状态,还是接收到了这个讯息。

沐昭心中虽不忿,但也清楚此刻大家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已没有时间供她计较,她看了眼苦苦支撑的几人,又见蛇妖仍困在青色光幕内,当即壮着胆子往对岸飞去。

那蛇妖虽是凭着肉眼视物,可感觉却更加敏锐,一个看不见却能感觉得到的生物令它深感好奇,故而它一直将注意力放在沐昭身上。沐昭一直用余光注意着蛇妖那边的动静,但见自己靠近时,对方眼睛里居然流露出困惑的神色,沐昭突然觉得荒谬至极——自己居然有一天能从一只蛇的眼睛里看到如此复杂的情绪......

就在她慢慢朝着兑位移动时,一阵威压却突然袭来!沐昭尚未反应过来,已然被那威压死死制住!

她心中震怒非常,全力运功抵抗,可对方到底也是金丹真人,压制她这个筑基修士简直易如反掌......此时一张黄色符咒从远处飞来,须臾飞到切近附着在她衣领之上,不出片刻,便听一声轻微至极的脆响,沐昭身上那张极品隐身符竟陡然碎裂开来,她当即便现出了身形!

此时她距离蛇妖不足百米,看到她猛然出现,蛇妖的两颗头颅竟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那个没长角的头颅歪了歪,看起来居然有些傻气......而另一个蛇头上那只巨大的独眼中,此刻正射出阴毒的光彩!

那个带领着重凌手下对抗洞螈的魔修此刻用神识压制住了沐昭,另一个魔修却已然化作黑影出现在离位之上,飞速布下阵眼!

沐昭眼见着枯瘦魔修将离兑两个方位的阵盘布好,而那只蛇妖此刻正更加用力地拍打着困住它的屏障,她心知两个魔修想利用自己做饵,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想躲进玄珠中,却发现自己与玄珠间居然失去了感应!

就在这一瞬,枯瘦魔修将一张印有骷髅和奇怪符咒的阵旗往山洞正中央一抛,八个方位的震盘立时互相感应,一个由暗青色光线组成的巨大八卦图出现在山洞中,而八卦之中,是一个奇怪的图腾,沐昭知道那是魔修在五行八卦阵的基础上附加的绝杀阵法......

蛇妖此时已陷入狂暴,开始用头撞击屏障,而沐昭仍被死死制住。

但见那团困住蛇妖的青色光幕上已然出现裂痕,而枯瘦魔修布下的阵法也已运转完成,八条青色的光线自八个阵眼中射出,直直冲向蛇妖,紧接着互相缠绕,将蛇妖缚住。

但明显这样的雕虫小技根本困不住蛇妖,就在此一刻,制住沐昭的魔修猛然将钨铁赤金环撤去,那蛇妖猝然得了自由,先是一愣,随即齐齐扭头看向沐昭,紧接着就见那只独眼中猛然射出一道金光,朝着沐昭便劈来!

电光火石间,玄珠上的保命剑气猝然发动,将那道金光瞬间斩消!

沐昭已然看清楚,那蛇妖的两个头颅各自有着属于自己的思想,长了尖角的头颅见自己的攻势被破,眼中怨毒更甚,它尖啸一声,独眼中的瞳仁猛然变做暗红色,紧接着,沐昭便看见那道涟漪般的波纹又出现在空气当中,而那血红色的瞳仁中陡然射出一道红色的圆形光柱,光柱裹挟着波纹直直朝着她攻来......

沐昭的心跳几乎停顿——这蛇妖竟是如此厉害!

就在那光柱劈到沐昭面门之时,她发髻上的玉簪发出一道苍色玄光,那玄光带着山呼海啸之势迎向那道光柱,一切只在一息间,光柱瞬间被搅碎,紧接着玉簪上的剑气再度发动,狂啸着朝蛇妖斩去!

洞内想起一声尖利而凄怆的叫声——

天钧老祖留给沐昭的剑气一瞬间将蛇妖的一个头颅斩去,蛇妖吃痛,扭动着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翻滚起来......随着它的扭动挣扎,那阵阵怪声愈发尖利凄惨,沐昭即便提前封闭了听感,仍然被那怪声引动得血气翻涌,两个魔修和几个追兵亦纷纷抱住了脑袋......

沐昭感觉到压制住自己的威压瞬间消失了,她和枯瘦魔修距离蛇妖最近,蛇妖吃痛扭动着,巨大的蛇尾四处乱摆,先是拍断了那道连接着洞顶和地面的巨大钟乳石,一时间飞沙走石,洞顶纷纷有巨石坠落,附近水面也被掀起一道道巨浪,沐昭将纳子戒中所有的抵御符全都拿了出来,不管不顾叠到自己身上,飞速往后退去。

枯瘦魔修看到沐昭的动作,眼中怨毒一闪而过,当即朝着沐昭抓来!他们二人早就存了抢夺沐昭法宝的心思,即便此刻杀了沐昭,只要推脱到蛇妖头上,想必尊上也没话说......

沐昭看到魔修的动作,秀眉一挑,冷声骂道:“狗东西,你不仁,我不义!”说着当即捏碎了藏在手中的玉符!

她也并非真的傻白甜,早在先前布阵之时就已留下后手,本是为了给自己留层保障,不想真就派上了用场。

只见那玉符一碎,巽乾方位的阵眼处忽然暴起一阵金光,紧接着两支锋利至极的金色小刃猛然朝着那枯瘦魔修射去,魔修大骇,沐昭撕掉此前附着在她衣领之上的黄色符咒,掏出一把极品爆破符看准时机扔进翻滚着的蛇妖嘴中,紧接着心念一动躲进了玄珠中!

就在她消失的一瞬,那枯瘦魔修的惨叫声亦传入她耳中......

章节目录 逃出生天(二) 沐昭此前留有心眼,布阵之时动了些小手脚,倘若那魔修没有对她不利,那么两相安好,那双小刃只会射向蛇妖,但若是魔修试图伤害她,那么两支暗器便会转而攻击总阵眼的布阵人。

蛇妖此时虽身受重伤,造成的破坏却是不可小觑,只见洞顶的巨石纷纷坠落,残存下来的霸王蝾螈顾不得猎食,早已四散着奔逃,转瞬间没了踪影,只留下一地尸骸。

而枯瘦魔修此刻躲过了其中一支金色小刃,却叫另一支射中背心,肺叶被捅了个对穿。

沐昭说来其实也算不得光明磊落之人,心中总残存些小阴暗,那小刃上仍旧淬了毒,皆是她为着好玩偷偷配制而成的,砒霜蛇毒断肠草、曼陀鸠羽妒夫人......但凡她能找到的毒药,皆数加了一道。

金丹修士肉身已是强悍至极,本是不惧这等凡人常用的毒药的,怎奈沐昭在里头胡乱添了一味「啾啾果」——何谓「啾啾果」?其实不过是弟子间相互恶作剧时常用的一种小野果,此野果本身不具有毒性,却能在人的气海中短暂聚集起部分气体,叫人忍不住发出「啾啾啾」的饱嗝声,那气体还会随着人的经脉四散游走,非得等四五日后气体自行消散了,嗝声才会停住。

沐昭颇富创造性地在自制的毒药中加入了这一小味药材,居然起了奇效,让另外十几味毒药的毒性随着那团气体在魔修的经脉中游走开来,使得他的身体竟一时间不受控制——实可谓是无招胜有招,乱拳打死老师傅。

蛇妖此时吃痛极了,正张着巨口哀嚎,显然它即便生了灵智,也着实猜不到人类可以残忍到什么地步,只见沐昭胡乱扔了一把爆破符,不偏不倚落入它口中,轰然一声闷响过后,蛇妖的腹部瞬间爆开一个大洞,疼得它翻滚得更加剧烈!

没有长角的那个蛇头早已被斩下,而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头颅此刻正因疼痛来回乱摆,那只独眼中竟不受控制地射出一道道光柱,无差别攻击着山洞中的一切。但见洞中红光乱闪,几个追兵尚且来不及撤离,便被那红光击中,顷刻间变作一尊尊石像,竟真是烛阴蛇的绝招......

沐昭透过铜镜望着外头的景象,心中后怕实非一般,一想到此前所经历的惊险场面,她便忍不住庆幸。若不是师祖赠给她的玉簪上留有三道剑气,她此刻恐怕早已死得透透的了,待日后见了天钧,定要抱着他的大腿猛磕十来个响头才好......

两个魔修之前猜测沐昭身上会有保命绝招,本想利用她克制蛇妖,行一石二鸟之计,既能重伤蛇妖,又能借刀杀死沐昭,届时坐收渔翁之利,岂不美哉?哪成想失了策,蛇妖的战斗力实在过于强悍,泥鳅般的小丫头又滑不溜丢,脚底下天生绑着板猪油,竟逃得飞快......

此时枯瘦魔修身重剧毒,一时间无法施展术法,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巨大的蛇尾向着自己扫来,他的同伴看到身旁的四人皆数变作石雕,惊得肝胆俱裂,眼看着同伙被蛇尾扫飞,竟也不出手相救,秉承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修真精神,拔腿便往来路奔逃。

枯瘦魔修已知自己即死的命运,看到扔下自己不管不顾的同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引动了此前布下的绝杀阵,只见困缚住蛇妖的青色光谱瞬时收紧,悬在上空飞速转动的阵旗突然之间光华大盛,旗面上那个骷髅头一瞬间像是活了过来一般,张嘴吐出一只形状怪异的半透明的小兽,小兽见风便涨,顷刻间变作一只巨兽。

那八字胡的魔修刚刚跑到洞口,那半透明的巨兽忽然咆哮一声,张嘴便朝着他咬去!

魔修听到身后的响动,转头一望,登时目眦欲裂!

他望向满身是血躺在角落里的同伴,暴喝一声:“你——”

话未说完,就见一道半透明的虚影从他天灵盖中窜了出来,瞬间被那巨兽吸入腹中,而他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此时蛇妖仍在挣扎,洞内红光未歇,那巨兽似乎只是灵体,并不惧怕红光,它走将过去故技重施,对着扭动中的蛇妖张开大口,就见那个滚落在一旁的蛇头中飘出一道寸长的虚影,看样子像是一条小蛇。而长了角的那个蛇头显然要顽强得多,兽魂试了几次,均未能成功将它的魂魄吸出。

只见那巨兽的身影越来越淡,在即将消散的一刻,突然缩小,一扭头跳进了那面黑色的阵旗中。

枯瘦魔修此刻已到了强掳之末,他颤抖着双手从怀中摸出一个法器,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蛇妖扔去,又是一声爆炸声响起,那蛇妖终于最后扭动几下,渐渐没了声息......

而那魔修,此刻双眼睁得老大,眼中似乎写满不甘,片刻之后,瞳孔便散开了。

沐昭此时亦受了不轻的伤,她躲在玄珠里看了一场兄弟反目的好戏,也为这塑料感情而动容,又等了许久,确定那头蛇妖当是死透了,这才将最后一张隐身符拍到身上,悄悄摸出了玄珠。

章节目录 逃出生天(三) 洞内此时静悄悄的,只有淙淙的水流声依旧,偶有碎石坠落下来,发出「扑通」一声。

沐昭终于敢释放出神识,确定附近没有危险后,这才小心翼翼走到那枯瘦魔修身边。

但见魔修此刻脸色乌青,显然是身受重伤后又被毒气侵蚀了心脉而亡,她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又摸了摸他脖颈上的脉搏,确定他已死得不能再死,心中竟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本无心害你,全为自保,你纵是做了鬼,也千万别来找我。”说着在他身上摸索起来,摸出一堆乾坤袋,连带散落一旁的佩剑和阵盘一起,被她一股脑扔进了纳子戒中。

蛇妖的尸体仍躺在不远处,沐昭看着那条血肉模糊的巨蟒尸身,深感一阵反胃,扭头瞧见滚落一旁被斩下的蛇头,却又生出些许同情。她暗骂自己虚伪,犹豫了半晌,决定还是先去看看其他人再说。

蓄着八字胡的魔修此刻直挺挺地倒在一堆碎石中,沐昭走过去一看,发现他的一条手臂已然变作了石头,难怪如此轻易地就叫他的同伴给阴死,想是早已在混战中受了重伤。

沐昭将他身上的法宝洗劫一空,尤其是那个赤铁钨金环,被她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决定找个机会将其炼化。接着她又去看了看另外四个变作石像的追兵,伸手推了推其中一个,就见那石头人轰然倒地,碎成一地石渣。

沐昭四处搜刮一番,将那面散落在山洞角落的黑色阵旗也收了起来,这似乎是个不得了的法宝,长得有些像招魂幡。她扭头看了眼蛇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当个环保小卫士,秉承绝不浪费的原则收起这具尸骸,说不定日后还能用它换些东西。

只是这样一具形状可怖的巨蟒尸身,她实在不愿放在玄珠中膈应自己,想了想,将纳子戒中的东西尽数腾到了乾坤袋中,勉勉强强也能塞得下......

一切处理完毕,沐昭环顾了山洞一圈,突然察觉出一阵郁闷沮丧。她垂着头发了会儿呆,掏出爆破符在地上炸出一个深坑,将那两个魔修的尸体连带几个石头人一并推了进去,用碎石埋葬起来。

魔修也好,追兵也罢,说来彼此都是不认识的人,并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实在无需走到这相互残杀的地步。即便是那条蛇妖,沐昭也并不在弄死它之后感受到胜利的喜悦——若不是他们一群人闯入它的领地,也不会遭遇攻击。她知道自己这会儿实在是吃多了撑得慌,杀也杀了、抢也抢了,还要摆出一副假惺惺的模样,做足了小布尔乔亚无病呻吟的姿态。

这就是真实的修真界,她清楚自己的双手从此以后便沾染上了血腥,却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沐昭突然困惑——修仙是什么?

倘若一辈子成不了仙脱离不了六道,莫非就要一直这样拼杀下去?难怪修为越高的人越要修德修心,人一旦掌握了足以操纵他人生死的强横力量,倘若没有高尚的精神境界与之匹配,轻易便会走向堕落。

可这些人的遭遇也在警醒着她,自己稍有不慎便会落得相似的下场,所以该狠的时候还得狠。

她自嘲一声:真是矛盾。

四周又想起悉悉索索的声响,沐昭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再度出现在四周,她不再停留,驭起飞剑飞到出口处,一头扎进了奔腾的河水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回: 直到三日后,沐昭才来到百里之外的一座小城,一经打听才知晓,这里距离青衍门居然已相隔千里之遥。

此时街上闹闹哄哄,不断有穿着各异的修士行色匆忙跑过,沐昭为着隐藏行迹,如今变做少年打扮,她拉住一个中年修士粗着嗓子问道:“这位前辈,请问发生了何事,为何大家皆神色有异?”

那男子扭头望了她一眼,满脸诧异:“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沐昭装出一脸憨相。

“出大事啦!”男子怪叫。

沐昭拱了拱手:“小弟初来乍到,前辈能不能详细讲讲?”

那修士「哎」了一声:“故虚岛你可知晓?”

“自然知晓。”沐昭点头。

“故虚岛半年前现出上古秘境,各大门派的老祖都去了,前几日传回消息,说无尽海上突然掀起狂风巨浪,整个小岛被天煞罡风围住,秘境如今已是关闭!那些人,全都被困在里头啦!”

沐昭心内一惊,赶忙问道:“那沧月派作何反应?!”

“沧月派?!”那修士阴阳怪气叫了一声:“沧月派早就乱套了!”

“这又如何说?”沐昭讶然。

男子面色古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全天下都传遍了,你居然没听说?”

沐昭故作憨厚一笑:“我前段时日正好闭关,昨日才出来......”

男子撇撇嘴:“沧月派闹翻天啦!泠涯数十日前血洗了关外青衍门,夺走青衍门至宝玄魂草......前几日又从邙风城传出消息,说是沧月派的洪涛老祖投靠魔道陷害了泠涯,现下沧月派正闹得不可开交呢!”

沐昭一颗心咚咚乱跳,故作镇定问道:“那泠涯呢?”

“谁知道呢?!”男子怪声怪气说道,“想是躲起来了罢......听闻他那女徒弟一剑捅死了青衍门的掌门,还无故削去一个路人的耳朵,现下洪家已发出绝杀令,说是拿到她赏灵石五千!”说着只见他伸出一只短粗巴掌,在沐昭眼前晃了晃,“中品灵石!”他强调道。

沐昭讪笑一声,装样道:“那青衍门到底是泠涯灭的,还是洪涛灭的,没个说法么?”

“这不正争着呢嘛!”男子打开了话匣子,“青衍门死得只剩一人,说是亲眼目睹了泠涯屠门的全过程,洪涛老祖投靠魔道这事儿却是无人能站出来作证......反正说来说去,此事儿和沧月派脱不了干系,这天下第一仙门的地位怕是要保不住喽~”

沐昭打听不到泠涯的消息,心中既焦急又失落,那修士却拍拍她的肩膀继续道:“现今各大门派正准备去找沧月派讨要说法,咱就等着瞧好戏罢!”

沐昭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压下心中焦躁:“我看大叔行色匆忙,这是准备去哪儿?”

男子便道:“九宫山呐!云霄法会再过半月便要开始了,不过因着故虚岛的变故,想是无法照常进行噜......各大门派现今都准备聚集九宫山商议对策,对了,青衍门幸存下来那弟子也放出消息,说是过几日会拿出证据来证明血洗青衍门的正是泠涯,地点也定在九宫山,我这不正赶着前去瞧热闹嘛!”

沐昭听罢沉默下来,她朝男子拱拱手以示感谢,那人摆了摆手,撇下她继续赶路去了。

她站在街头茫然呆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粒玲珑骨骰,试着又输入了灵力,却仍是没有半点反应。

属于泠涯那颗骰子没有回应她,她强忍着眼眶的酸涩,抬头望了眼远处的群山,心里想着:天下这样大,到底该去哪里找他......

她茫然失魂往前走着,见一群人围在不远处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着什么,于是凑了过去。走近一瞧,发现众人正围着一张布告栏,此时布告栏正中显眼的位置上贴着一张通缉令,上头画得正是自己,但见下头一行红字写道:

「妖女沐昭,夺舍杀人,勾引师长,罪无可赦!天下正道之士人人得而诛之!沧月盟邕州丰邑重家现赏中品灵石三千,赠予提供妖女去向者,赏中品灵石五千,赠予活捉妖女者......」

旁的人交头接耳:“这小妖女这么值钱!那泠涯虚负盛名,竟与自己的徒弟搞在一块儿,当真不要脸!”

“你眼睛瞎啦?没看到是她徒弟勾引他在先?这样一个小娇娘投怀送抱,换你你能抵挡得住?”

这边争论着,两相打将起来。

那边又有人问:“她当真是夺舍魔修?”

“若不是魔修,泠涯抢夺玄魂草做什么?听闻正是为了给他那小娇娇炼制玄魂融血丹!”一个好事男子答道。

沐昭捏紧拳头,强忍怒气听着众人诋毁自己与泠涯,千忍万忍才没冲上去撕烂这些好事者的嘴!忽听有人提起玄魂融血丹,她登时愣住,心头泛起深深的疑惑来......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心绪,假笑着冲那人问道:“这位大哥,何谓玄魂融血丹?你是如何知晓泠涯抢夺玄魂草是为了给那妖女炼制这丹药的?”

那人见众人纷纷转头望向自己,得意洋洋卖弄道:“玄魂融血丹正是可以使肉身与神魂相契的丹药,我日前从炎机城回来,整好瞧见青衍门幸存下来那小子在炎机城摆了茶摊,正四处宣扬泠涯与那妖女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睛!据说泠涯曾带着小妖女去往邙风城的沈氏医馆,将玄魂融血丹的丹方亲手交到了医馆主人手中!”

沐昭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下意识接口道:“青衍门那幸存弟子从前莫非认识泠涯?如何会知道得这般清楚?”

来人抓了抓脑袋:“那小子说是泠涯身旁的道童告诉他的,他与那道童是拜把子兄弟,小童被泠涯一剑劈死后,还是他收敛埋葬了那小童子的尸身!”

此时有人插嘴:“我怎地听说那小子是个瘫子,据说岁数已至而立,泠涯剑君身旁的小道童想来不过七八岁的光景,他与一个小童拜把子,要脸不要?况且那道童背主,竟将主家的事说与外人听,死了纯属活该!”

“嘿嘿......小道童若是不说,世人如何知晓泠涯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况且青衍门那小子从前可不瘫,那是被泠涯活活砍瘫的!”

“泠涯真君可是星海第一剑修,怎么可能连个瘪三都砍不死?砍个半瘫,还能叫他逃脱?!我看大家伙儿莫要听风就是雨,这事想来另有隐情!”

听了这话,众人纷纷附和。

见有人与自己别苗头,开头说话那修士十分不悦:“若不是泠涯做的,他躲起来做甚?他若是光明磊落,怎生缩头乌龟一般藏起不肯露面?那小子不仅知道玄魂融血丹的事,还知道泠涯与那小妖女的定情信物是两颗骰子,就连妖女写给泠涯的情诗他都能背出个子丑寅卯来,此事还能作假不成?!”

众人听闻还有情诗,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起来,纷纷起哄:“背来听听!快背来听听!”

见众人架秧子,那修士嘴一歪,笑道:“我是粗人,记不太清,好像是什么——耳聋猴子暗红豆,骨头炖汤君吃否......”

围观众人听罢,纷纷啐骂:“什么猴子红豆,这算哪门子鸟诗?!”

众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沐昭脑内轰鸣着,突然将许多线索串起来——

这修士想说的分明是: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这诗是她打下的哑谜,除却泠涯红绡和猫贰外,绝不可能有第五个人知晓!

王丁怎会知道如此隐秘的事?!

这事不会是红绡或猫贰传出去的,只有至乐......一定是至乐!

沐昭想起千灯节那夜至乐曾躲在她俩门外鬼鬼祟祟,其时她与红绡正说着悄悄话,至乐定是在那时候偷听来的!可他和王丁才认识不过几天而已,为何要将这件事告诉对方?而王丁与他们无怨无仇,又有什么动机陷害自己和泠涯......

离开邙风城后,至乐的表现一度十分怪异,红绡曾说她发现至乐变机灵了,就连五大三粗的如意都察觉出他的异样......

沐昭想起那天在青衍门的大殿里看到的至乐从前附身的纸人容器,又想到王丁颤颤巍巍极不协调的身体表现,还有他看向自己那充满怨毒的一眼......瞬间想通了一件事——至乐没有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回:迷雾 至乐是否真的没有死,而是强夺了王丁的肉身,与洪涛合谋起来陷害泠涯?

他背叛泠涯的动机是什么?协助他完成这一切的人又是谁?

沐昭并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实自己的推断,所有的依据不过是些碎片化的猜想和似是而非的直觉。

刚到青衍门那晚,泠涯和自己分开后便去了青龙潭,青衍门中藏有玄魂草的事是至乐透露给泠涯的——那么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将其透露给泠涯又是谁的授意?

他们故意将泠涯引去青龙潭,显然就是为了之后屠杀青衍门做铺垫。洪涛身后另有其人,这个人一直躲在暗处操控着这一切......他是谁,目的又为何?

最为奇怪的是,倘若这些人单纯只是为了毁掉泠涯的名声,只“师徒相恋”这一条罪证就足够了,何必画蛇添足编造她是“夺舍女妖”的谣言?她这样的小虾米,想弄死她或毁掉她有无数种方法,说她夺舍,还不如说泠涯夺舍来得劲爆些,也愈能叫天底下仰慕泠涯的修士信念崩塌。

“仰仗师长身份诱哄年少无知的女弟子、玩弄对方感情”这样的指控,显然会比“和狡诈阴险的夺舍妖女狼狈为奸”更加具有杀伤力,也更能在道德层面毁掉泠涯这样一个风光霁月的人......

况且,夺舍之事也并非完全空穴来风。她的秘密只有泠涯和曾一眼看破她身份的猫二知晓,除非是猫二将消息透露出去,否则任凭至乐有再大的本事,也绝不可能洞悉这一切。

那么,幕后那个神秘人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若仅仅凭着一张玄魂融血丹的丹方便做出这样的推断,其荒谬程度大约等同于无意间听说一个人想吃羊肉,便指控这个人会在第三天夜里去偷邻居家的肥羊一样可笑。世间没有这样多的巧合,若是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那么必定有其内在的关联。

那个躲在暗处操纵这一切的人,显然比沐昭想象中的更加了解自己和泠涯,或许早在他们离开沧月派时,阴谋的齿轮便缓缓转动起来......

沐昭已无心关注身旁的人在争些什么,她此刻清楚,天下之大,除非泠涯自己露面,否则凭她毫无头绪地一通乱找,找到他的可能微乎其微......

她如今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他能平安归来,且必须尽快想办法查清这一切的来龙去脉,还他一个清白。

说她夺舍便夺舍!当个妖女就当个妖女!只是泠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她绝不容忍那些肮脏的污水往他身上泼......

沐昭又望了眼贴在布告栏上的公告,看到“天下正义之士人人得而诛之”几个字时,忍不住冷笑一声,随即转身离开。

她没有时间回去找红绡他们几人了,沐昭决定即刻动身前往九宫山,等着“王丁”现身。

只要能证明王丁就是至乐,那么针对泠涯那些龌龊的污蔑便会不攻自破。

只要能证明泠涯的清白,那么沧月派便绝不会弃车保帅......

如今各大门派的老人都被困在了故虚岛,倘若做最坏的打算,十大仙门势力必将重新洗牌,凭着泠涯天下第一剑修的身份和战力,沧月派不到万不得已时,不会舍得放弃他。

洪涛内里藏奸,直巴不得将「当老大」三个字刺在自个儿脑门上,但凡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野心来——沧月峰掌门一脉不会眼睁睁看着,任由洪家做大的。

一个无心世俗争斗的剑修,和一个动不动就想骑在所有人头上拉屎的老不死,但凡脑子没坑的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凭她一个人的微末之力很难找到泠涯——沧月派这条大腿,她沐昭是抱定了!

转过一条街随便找了家茶楼,沐昭要了壶茶坐定,四下观瞧了一会儿,挥手招来茶小二。但见她对小二说了些什么,就见小二转身离去,不多时领来一个衣着朴素的男子。

那男子走到切近,先是对沐昭躬了躬身子,接着问道:“这位大爷有何吩咐?”

此人是个四处揽活儿的练气修士,也做些中人买卖,为外来旅客提供些小道消息及向导服务。

沐昭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灵石,问道:“送信跑腿儿的活儿,你接不接?”

“自然接......自然接!”那人忙应和。

沐昭给他倒了杯茶,示意他坐下,说道:“只路途有些遥远,须得送到西北盘龙关附近的平安镇,平安镇下头有个村子,叫沙棘村。”她此前被重凌追杀,御剑奔逃数百里,又钻进地底摸黑乱走了四五日,再出来时早已来到了北边。

来人闻言却犹豫了,沐昭看出他的顾虑,说道:“价钱好说。”

那人嘿嘿笑道:“大爷自不会亏待小人......只不过小的只练气四阶的修为,既无飞行法宝,又不会御剑,凭着两条腿跑路,怕会误了仙君的事儿......”

沐昭轻声道:“无碍,我可送你马匹或简单的飞行法器,算在酬劳里。”

听闻世上还有此等好事,那人赶忙答应:“那敢情好!不知仙君送的是书信还是口信?送给何人?”

“口信。”书信容易被截获,沐昭不敢冒险:“你将口信儿捎给给我家叔叔,他叫杨月郎,就住在沙棘村的沙棘坡。就说烦请他转告我家娘子小红,叫她带着孩子在叔叔家安心等我,倘若有什么变故,便回去邙风城找猫兄......待我处理好一切,自会回去找她,叫她切莫出来寻我。”

那人听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本子刷刷记下,边记边恭维着:“瞧仙君您年纪轻轻,竟已妻儿双全,着实有福气......可还有别的交代?”

沐昭假意笑笑:“就这些......不过你得注意,我早年在当地得罪了一些人,欠下巨债,可能会有人找寻我的踪迹,你自己机灵些。”

那修士年纪不算轻,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当即点头应和,嘴里说着放心,又问:“敢问仙君名讳,可需带手信?”

沐昭想了想:“信物不必,将口信带到便是,我叫杨过。”她信口胡诌着,看了对面那修士一眼,补充道:“这里的店家可是为你作过保的,你若敢收了我的钱不将消息带到,我日后定然给你好看。”

那修士赶忙哎哟哎哟自证着,嘴里说着不敢。

沐昭如今已被四处通缉,且前路未明,不愿再连累红绡他们,只决心自己踏上前往九宫山的路途。

她给了那练气修士一只可重复使用的低品阶飞行纸鹤,是此前在那堆死人身上搜刮来的,付过了报酬,了却了一桩心事,便收拾归整一番,朝着归一门的领都宗立城而去。

九宫山就在宗立城辖下,沐昭望着远处西斜的落日,心里想着:不知沐晚现下如何了?只愿不要连累到她才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回:故人 漫天飞雪洋洋洒洒飘落下来,一群小精怪围拢在一起,屏息凝神观察着忽然出现在山巅之上那团玄紫色的光团。

光团中似乎坐着一个人,但见四周黑气弥漫,与紫色的清气互相纠缠抗衡,一时清气盖过浊气,一时浊气又占据上风......附近的精怪皆数被吸引过来,歪头观瞧十数日,发现青紫之气越来越淡薄,而那人身周的魔气则愈发浓厚。

“他在做什么?”

“像是在疗伤......”

小妖们叽叽喳喳交谈起来。

其中一个作势要往前凑,嘴里说着:“人类就长这个模样麽?”

一个老妖赶忙拦住它:“莫要过去......他在堕魔!”

“什么是堕魔?”小妖好奇追问。

“就是坠入魔道,一旦堕魔,便要大开杀戒......”老妖回答。

“和我们妖一样麽?”

“不一样,莫看了......快走快走!”老妖催促着,用头拱了拱身旁几只小妖,提醒它们赶紧离开。

好奇小妖被它提溜着,却忍不住扭着脖子往后观瞧,边瞧边问:“他什么时候成魔?”

“我哪知道?!”老妖骂道,“等他堕魔成功,咱们就死定了!赶紧走!”说着不再解释,叼起小妖的脖颈肉强行将其带离此地......

沐昭冷眼望着远处的关卡,但见几个黑色劲装打扮的修士正挨个儿搜查过关之人,当头一人手里抓着张通缉令来回比对,显然正在找她。

也不知那洪涛对自己是怀着怎样的深仇大怨,竟下了血本要捉拿自己。在关外时还好些,一入关情况便复杂起来,即便这里不是沧月盟的地盘,重家的势力仍是不可小觑,重赏之下勇夫现,沐昭应付起来很是狼狈。

她扭头四下望了望,决心先找个地方落脚,待夜半时分再想法子蒙混过去,于是转身离开了人群。

她刚走不远,就见两个蹲在城根底下的混子对视一眼,起身追了上去。

沐昭走了一段路,忽然察觉身后有人跟踪,回头一望,发现两个贼眉鼠眼的家伙正假装四处观瞧风景,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看不出修为高低来,但显然比她要厉害些。

她没有吱声,若无其事继续朝前走着,只下意识加快步伐,身后两人却紧紧跟住一步不落。

沐昭心下烦躁,到了集市,趁着四下人多之时,朝着一条小胡同便钻去,两人见沐昭想溜,急忙兵分两路上前堵截。

城中不许御剑,沐昭不时回头,就见瘦高个儿此时不见了踪影,只另一个矮矬子迈着短腿在奋力狂追,而最后头,远远地缀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沐昭没看清那壮汉长什么模样,只七拐八拐往岔道钻,试图甩脱二人。

她心中奇怪——自己并非使用了幻化之术,而是易容成少年模样,且她易容术不赖,这些人是如何发现自己的?虽然疑惑着,脚下却是一刻不停,时不时攀上矮墙飞檐走壁,须臾便穿过一片树林,来到人烟稀少的旧城。

她回头望了一眼,发现矮矬子和壮汉已经不见了踪影,正打算开溜,隔壁小街里突然窜出一人,正是之前那瘦高个儿。

沐昭吓了一跳,尚未反应过来,就听来人呵道:“臭小子!你跑什么?!”

“啊?”沐昭愣住。

此时矮矬子也气喘吁吁追了上来,却不见方才那壮汉,矬子指着沐昭便骂:“他娘的......看见你爷爷就跑,你是不是不老实!”

沐昭心中疑惑更甚,随口说道:“我没跑呀。”

“没跑?!小兔崽子,老子追了你一路,你怎地不停下来等等你爷爷?”瘦子骂着。

沐昭冷笑:“人有三急,我找茅房不行?”

“找茅房?”矬子反问:“这里四下无人,你又不是小娘们儿,只管掏出老二放你的水便是,找什么茅坑?我看你是心中有鬼!”

沐昭当即恍然大悟——哦,原来这二人并非识破了自己的身份,只是单纯地想要找茬!

瘦子此时将嘴一撇:“少他娘废话,爷爷我注意你很久了!瞧你穿着不赖,想必手头有点儿小钱,不若拿些出来孝敬孝敬咱哥俩儿......”说着搓了搓手指。

沐昭闻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见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织锦圆领袍衫,竟被形容成「穿着不赖」,看来日后还需更加低调谨慎才行。

她将两手一摊,说道:“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便是这件衣裳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她身上确实没剩多少钱,从前在沧月派没有需要花销的地方,丹药秘籍炼器材料只管找泠涯要便是,故而从未有攒钱的习惯;待下了山,一切也有泠涯安排妥帖,她万事无需操心,直至和泠涯走散了,这才猛然发觉——原来行走在外竟是这样不易。

本以为搜刮了之前追杀自己的一群人能捞点意外之财,没成想那群人一个赛着一个穷,竟是叮当作响,杂七杂八的材料倒是搂了不少,灵石是半块没见着!

她这还缺钱用呢,这俩杂碎居然将劫打到她的头上!

瘦子听罢,怒道:“小兔崽子,别给脸不要脸!非要等你爷爷动手不成?”说着斜眼上下打量起沐昭,看了一会儿,摸了摸下巴道:“你这小崽子怎地面红齿白娘们儿叽叽的?该不是个女的罢......”

沐昭心内顿时一紧。

矬子嚷道:“啰嗦什么,将他衣裳扒了不就知道了......”说着便要动手。

沐昭大怒,她望了望周围,心想着须得先将这两个杂碎料理了,免得引来追兵。

只见矬子猛然将手伸向沐昭,却被一只横空出现的“熊掌”紧紧钳住!那矮冬瓜登时疼得哇哇大叫起来。

沐昭顺着那只“熊掌”望去,就见一个近二米高的壮汉横空出世,看穿着正是此前跟在矮冬瓜身后那位,等沐昭适应了光线看清来人模样,却是愣住了——

这人不是.......白柔的男人麽?

叫什么来着?对了,好像叫岳黎!

正打劫中的二人见一壮汉从天而降,如一座小山般杵在他们身后,鼓囊囊的腱子肉几乎要将衣裳撑爆,瞧着极是不好惹!

“你......你是哪个?胆敢坏你爷爷的好事?”

矬子仍在吱哇乱叫,一只手此时已被捏成酱紫色,疼得是脸色煞白。

瘦子见此情景,结结巴巴质问壮汉。

“爷的弟弟你们也敢抢,信不信将你们剁碎了喂野狗?”说着只听咔嚓一声,矬子的手腕应声而碎,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你......你......”瘦子大怒,他看了眼沐昭,又望了眼壮汉:“放你娘的狗屁......你长得人熊一般,这人会是你弟弟?”说着将手指指向沐昭,“你当我是瞎的不成?”

沐昭一愣,下意识望了眼壮汉,又望了望瘦子和矬子,但见两人身形虽然相去甚远,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胖一个瘦,脸上却是长着一模一样的朝天猪鼻,显然这才是亲哥俩,忍不住笑出声来。

岳黎眼中杀机毕现,他揪起那瘦子的脖领子威胁道:“赶紧给老子滚!别等爷在你身上扎两个窟窿眼儿......”说着将人重重一推,瘦子“嗷”一声被甩出两米远。

他看出这壮汉是体修之身,显然极不好对付,当即不再嘴硬,拉起弟弟夹着腚撒开了。

沐昭见两人跑远,望向岳黎问道:“你怎地会出现在这儿,白柔呢?”

就见岳黎拱了拱手,喊道:“恩公!”

章节目录 故人(二) 岳黎神色凝重,他望了眼四周,低声说道:“此处说话多有不便,恩公请随我来!”说着转身便走。

沐昭犹豫了,岳黎见她没有跟上,转头向她望来,看她神色有异,当即会意,赶忙解释着:“若不是恩公仗义相助,我家妻儿恐怕早已不在人世,恩公莫怕,我绝不会害你。”

沐昭一想,也是,白柔这会儿还在重家的通缉榜上没下来呢,这人确实没有加害自己的动机和必要,于是拔腿跟了上去。

岳黎带着她一路走到城西的一座小院前,但见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尾随后才推开院门,对沐昭做了个「请」的手势,沐昭也不矫情,大大方方走了进去。

进到院中打眼观瞧,就见院落一角的一棵石榴树下站着个身着鹅黄衣裙的丰腴美妇,美妇怀中抱着个穿水红肚兜的小小婴孩,此刻正被她轻轻摇晃着,随着「喔喔喔」的逗弄之声,小孩儿两手乱摇、咯咯直笑。

听到动静,美妇人抬头向她望来,可不正是许久未见的白柔?

她比之从前美艳了不少,可能是当了母亲的缘故,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母性光辉中,只是眉骨到下颚的地方,仍旧留有一道淡淡的浅色疤痕,使这份美感平添了许多遗憾。

白柔见到沐昭,先是一愣,随即冲她宛然一笑,整个人登时蒙上一层柔色珠光。

沐昭从未见过她这样笑——从前这人笑,要么是媚笑、要么是假笑、要么就是讥笑,如今这样的笑容太过纯粹,几乎使她变了个人般,完全蜕下了从前那个「琅嬛峰白柔夫人」的影子。

沐昭不禁有些怔然,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白柔微笑着点点头,轻声道:“我们都很好,这全是托你的福。”

沐昭不免又想起放走白柔那个夜晚,泠涯是那样坚定沉默地走在她身旁,哪怕他当时正为着自己的谎言和欺骗生气,却仍旧一言不发替她安排好一切。念及此,她心中突然袭来一阵酸楚,眼眶忽然红了。

白柔稍稍一愣,她将怀中的婴孩轻轻递给一旁的岳黎,用眼神示意他回避,岳黎小心翼翼接过那小人,生怕弄疼对方一般,只对白柔点了点头,抱着孩童往外走去。

白柔将一张干净的帕子递给肩膀正微微颤动的沐昭,一句话也没说。

沐昭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终于将捂住眼睛的双手放下,略微尴尬地冲白柔抿了抿嘴,伸手接过那张帕子。

白柔没有问她为何要哭,也没问外头那些传言是否属实,只轻声说着:“我家夫君昨夜说在城中看见一个长得极为像你的人,我还不信,叫他连夜去找,好在总算将你找来了。”她顿了顿,又轻笑道:“你这身伪装着实不堪,但凡见过你的人,一眼便能认出来……修为高深之士更是轻易就能将你看穿,你须得万分小心才是。”

沐昭听闻对方找了自己一夜,忙谢道:“有心了。”又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装扮,想着,我的易容术当真如此粗陋不成?

她抬头望向白柔,问道:“你们为何会出现在这儿,是怎么逃出来的?”

白柔指了指树下的石凳示意她坐下,又随手给她倒了杯茶,出声解释着:“还要多谢你留下的那些东西,我们一直藏在那个山洞里,直到我生下孩儿......”她说着,满眼感激望向沐昭:“若是没有隐匿阵和你留下的食物丹药,加之夫君时常出去打些猎物回来,我们一家恐怕很难支撑,孩子也不会生下来便这般健康。”

沐昭想起方才那小孩,确实瞧着伶俐非常,便说道:“还未恭喜你呢。”

说起孩子,白柔一脸幸福:“她叫念锦,是个男孩儿。”

沐昭听闻“念锦”二字,心有所感,没有应声。

白柔继续道:“后来的事,回想起来有些蹊跷,我觉得须得告诉你才是,或许对你会有帮助……”她说着从袖袋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了沐昭。

沐昭不明白她的意思,伸手接过,在她的示意下展开那封书信,就见纸上用遒劲的字体写着:“欲报重家囚辱之仇,六月初四九宫山,替你讨回公道。”笔法龙蛇飞动,漂亮至极,比之泠涯的竟是不遑多让。

沐昭正不解,就听白柔接着说:“我们在山洞里呆了很久,直到我养好了身子,孩儿也满了月,才决定离开。”她回忆着,脸上的神情既有温柔,又透着些劫后余生的感慨:“我们不敢往东走,怕被沧月派的人发现,只好一路往南。山中多猛兽,岳黎拼杀在前,竭尽所能护住我们母子……”

沐昭想起外头那铁塔一般的粗莽汉子,忍不住叹了声“有情有义”。

“幸而拓沧山幅域辽阔,我们出来时,虽未能走出沧月盟,却也距沧月城相去甚远。此时才得知重家发下了绝杀令通缉于我,好在无人认识岳黎,我又懂些幻化之术,好几次都有惊无险地逃脱了,之后便一路逃到了灵都附近的一座小城。”

沐昭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白柔喝了口茶继续说:“我们在灵都安顿下来,本想从此放下过往,一家三口守在一块儿过安稳日子,不成想数月前收到了这封书信。”她将目光落在沐昭手中的信笺之上:“后来回想起来,我虽有金丹修为,却不过是凭丹药堆出来的花架子......岳黎只是个修体的散修,想要带着我们母子逃脱洪涛的追捕,简直无异于痴人说梦。好几次,我们已被重家的走狗发现,却又都莫名其妙躲了过去,像是有人在暗中襄助我们一般……”

沐昭暗自疑惑,白柔轻轻抬了抬下巴,指向她手中的书信问道:“你不觉得这字迹看起来有些眼熟麽?”

沐昭低头望去,随即一愣,此前萦绕着自己的奇怪感觉终于有了注解——这字迹,竟和泠涯的有六七分相似,瞧着倒像是师承一脉。

白柔干咳了一声,想起从前有过的荒唐念头,不免有些赧然:“我从前收藏过许多泠涯真君的墨宝......初一打开这封信时,便看出端倪来。”

沐昭眉头不禁一皱,白柔瞧她不自觉地微微撅起嘴来,笑着打趣道:“我都成亲了!”

心里却想着——看来外头那些传闻十之八九是真的了......

沐昭仔细端详着手中的信笺,低声问:“怎会这样?你清楚是谁送来的信麽?”

白柔叹了口气:“不清楚。起初我也吓了一跳,我与夫君都是孑然一身的人,世间早已没了亲友,当初逃到灵都也不过随意选了个小城罢了。”她替沐昭换了杯茶,“这封信是某日清晨无故出现在我们家中的,说明写信之人一直知晓我们的行踪,此前暗中相助的极有可能也是此人。”

沐昭心口一跳,想到些什么,白柔继续说:“你偷偷救了我这件事,想来不可能四处宣扬,起初我以为是你和泠涯真君在暗中帮助我们,直到半月前听到外头那些传言,才知道你和真君都出事了。既然你们早已下山游历,那么时间便对不上,当初还在拓沧山的莽莽丛林中徘徊时,我家夫君就一直感觉有人在替我们扫清障碍,故而我们从未遇上过厉害妖兽,得以平平安安走出了拓沧山。”

沐昭脑子嗡嗡作响——白柔是她放走这件事,绝不可能有除了泠涯之外的第三个人知道!如果就连他们藏匿白柔的洞穴都被那些人知晓了的话,那么早在下山之前,他们就已然被监视了!看样子,九宫山此行是非去不可了……

“你知道如何联络送信之人麽?”沐昭不甘心地问。

白柔苦笑:“我都说了,这信是无声无息出现在我家桌上的……我们逃亡之后,一直谨小慎微,院子外头布了无数重法阵,那人能无声无息留下这封书信,修为绝不低。”

沐昭此刻脑子里乱麻麻地,急需一个人帮自己整理整理头绪,她望了眼白柔,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这段时间来的推断一一说给了对方听。

白柔听罢,沉吟半晌才道:“如此说来,此人极有可能与重家甚至沧月派有仇,否则说不通他为何联合洪涛陷害了你师父,又要帮助我们一家三口逃脱重家的追捕……无论是琅嬛峰一脉,还是你们揽月峰,随便折损一只手臂,沧月派便会受到重创!倘若两只臂膀都折损了,加之老祖们此刻被困在故虚岛的秘境中,即便他们将来能出来,恐怕也是回天乏术……你要知道,正道是极讲名声的,无论私底下有多少不堪,明面上总得干干净净。沧月作为十大仙门之首,倘若德行有亏,其他九大仙门便会群起攻之,毕竟将你们拉下来,其他人才能上去……”白柔讥诮着说完这些话,脸色却忽然一变,猛然站了起来,大喊道:“遭了!”

沐昭先是一愣,随后与她想到了一处,就听白柔道:“那写信之人倘若知道我们的行踪,说不定一直在监视着我们,你快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回:往事 一个面掩轻纱的曼妙女子望着疾驰而去的车马,神色恭敬地对一旁的男子说道:“尊上,沐昭就在那辆车里,当真不追麽?”

男子淡笑一声:“她爱跑便跑罢,当初追捕她不过是怕她被洪涛拿去,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女子小声道:“可若不将那小丫头抓在手里,日后如何威胁泠涯?那须弥纳子戒……”

“须弥戒可有可无,你们暗算泠涯时下手太重,他能不能活着还有两说,且随她去罢。”男子的声音依旧冷冰冰。

女子低低应了声是,就听男子沉声又道:“九宫山那边须时时注意着,务必要保护好她……”

听到那个「她」字,女子的眼皮动了动,嘴上毕恭毕敬说着「遵命」,只是隔了片刻,到底按捺不住心中好奇,犹犹豫豫试探道:“尊上既担心主母的安危,何不及早将她接来……”

话未说完,就见男子侧颜朝她望来,那双森冷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温度,只将那妖异俊美的面容映衬得愈发恍若天人。

女子的心脏似瞬间被寒冰冻住,急忙匍匐在地,颤声说道:“婢子僭越了……求尊上宽恕……”

男子薄唇中吐出的话语冷彻她的骨髓:“舌头若爱聒噪,不若尽早割去。”

闻听此言,女子抖似筛糠,连连磕头讨饶。

岳黎驾着马车一路绕过大小关卡,终于驶出城门,沐昭此时已幻化成一个面容无奇的黑脸小厮,安安静静坐在车辕之上,望着城关离自己越来越远。

又行了半个时辰有余,岳黎将马车停在一条荒僻的小道前,他释放出神识探了探四周,确定无碍后,这才掀开帘子将白柔母子二人搀下。

沐昭望着这一家三口,轻轻笑了笑,说道:“谢谢你们。”

白柔面带轻愁,蹙眉嘱咐着:“你自己也当小心,洪涛心狠手辣,千万不要落到他手里了……”她将视线移到沐昭脖颈上的那块翡翠玉坠上:“这玉坠虽能助你幻化外形,到底也难保万无一失,你须得时时警醒才是。”

沐昭摸了摸那坠子,低声说道:“多谢你慷慨相赠,待尘埃落定,我定会完璧归赵。”

白柔失笑,无奈摇了摇头。

沐昭望了眼天色,又望了望站在对面的夫妇二人,伸手摸摸白柔怀中婴孩的小脸,说着:“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此处罢,二位保重。”但见她拱了拱手,转身朝着那条荒僻小路走去。

白柔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出声喊住她:“沐昭,等等……”

沐昭转头,就见白柔神色复杂地望着自己,她低声说道:“我被迫嫁到琅嬛峰前,被重影囚禁了上百年,每日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从前是没得选,如今有了机会,我想讨回公道。”

沐昭明白她的意思,她对白柔浅浅一笑:“沧月派于此事之上确实亏欠你良多,你是该讨回公道。”

白柔听到这里,终于露出笑容,她望着沐昭的眼睛说:“谢谢你,沐昭。你和泠涯真君都是好人,老天自会庇佑你们,保重。”

沐昭笑着朝二人挥了挥手,转身走远了。

她没有御剑,一来怕太过显眼,二来沿途多能打听到一些消息。有此前的经验在,她不再途经城镇,而是专挑荒山野岭行进,中途渴了就喝山泉,饿了吃辟谷丹,累了便躲进玄珠里休息片刻再接着赶路。她时常会拿出那粒玲珑骰子,试着感应泠涯,却从未得到半点回应,此时距离她与泠涯最后一次见面已过去半月有余,她感觉一颗心越来越沉,每日入睡前,几乎都是以泪洗面。

是日,途经一个小村庄时,她看到官道旁有个茶摊,里头坐着十来个茶客,俱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修士。

沐昭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随意要了壶茶,悄悄偷听那些修士闲谈。

“嘿,听说了吗?那小妖女的赏金已涨到两万中品灵石了,据说聿肃阁也接下了这桩买卖!”

“怎会这般多?”一人问:“泠涯屠了青衍门这事儿尚还未有定论,单凭那姓王的小子一家之言怕是不可尽信……再说了,即便真是他干的,怎地不悬赏他,反倒盯着他徒儿?”

“这你就不懂了罢?”起先说话那人笑起来:“除了丰邑重家的五千灵石外,另外的一万五全是不知哪里蹦出来的张三李四追加的!据说大部分是些仰慕泠涯的女修,听闻泠涯着了那妖女的道,放着好好的天下第一剑修不做,居然为她杀人夺宝,心中不忿,这才掺了一脚,那小妖女这是成了活靶子了!”

“那泠涯现在何处?”

“谁知道呢?她那徒弟也怪可怜的!”

“嗤~那小妖女杀人时你怎不觉得她可怜?”

“她杀了谁?”

“青衍门那死鬼掌门不正是她所杀的麽?!”

“那掌门听闻是个金丹真人,小妖女如何杀得死他?”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着,却全是长舌妇扯闲篇,没有半点利用价值。

沐昭心下不耐,正准备起身走人,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说来也奇怪,泠涯的师尊天钧老祖身后不是孤阳游家麽?为何出了这样大的事,游家却一言不发?”

“是啊!听闻他师兄张宥谦出自云曜张家,怎就这般眼睁睁看着?倒是重家闹得厉害!他们揽月峰莫非只是个花架子不成?”

“故虚岛出了那样大的事,想是分身乏术罢......”

“哎~故虚岛此事若不解决,怕是要天下大乱喽!”

沐昭默默听着,心下惭愧,想着这些八杆子打不着的路人都比她要了解揽月峰的家事,她正想找个人攀谈一番,就听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嘿嘿!孤阳游家……云曜张家……只怕是有心却没脸管哦!”

众人静默了片刻,朝着说话那人望去,就见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修士坐在角落里,桌上放着两碟小菜,正自斟自饮。

有好事之人立马问道:“这位前辈看来知晓不少内幕,快给大伙儿说说!”

老道嘬了口小酒,呵呵一笑:“说不得~说不得~”

众人听他卖关子,心下更是好奇,纷纷起哄。老道掀起眼皮看了众人一眼,问道:“怎么?你们就只识得张宥谦与泠涯,不知张述怀麽?”

“张述怀?”众人一愣。

此前引起话头的年纪最大的老修者接口道:“道友说的是早年陨落了的「玉箫公子」张述怀?”

青衣道士点了点头。

场中之人大多不超百岁,纷纷追问:“张述怀是谁?两位前辈快别吊胃口了!”

“哎!”那老道摇了摇头,“张述怀便是天钧老祖的第一个徒弟,也是出自云曜张家,据说和张宥谦是堂兄弟。那人未陨落前亦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当年我还是个融合期小修士时,他便已功至元婴了,可惜天妒英才……”

话未说完,就听青衣道士嗤笑一声:“天妒英才?!”

老道一愣:“是啊,他当年在江湖中被称作玉箫公子,足可见其一表人才。”

“哼……”青衣道人只是冷笑。

一个年轻散修问道:“那他是如何陨落的?”

老道摇摇头:“我亦不清楚,沧月派当年只说他修行出了岔子,却没说别的,云曜张家更是缄口不言。”

缩在角落里的沐昭静静听着,突然想起泠涯曾与她说起过——她有两个师叔,只是其中一个在泠涯入门前便已陨落了,想来就是这个玉箫公子了。

有人想起青衣道士此前所说的游张两家“有心无脸”的论断,好奇心大盛,要了壶酒跑到那人桌前,谄笑问道:“前辈,你是不是知晓些什么隐情,给大伙儿讲讲罢。”

青衣道人喝了口酒,淡淡说道:“隐情谈不上,不过虚仗些年岁,听过些传闻罢了。”

众人赶忙追问,沐昭也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

只听那青衣道人说着:“听闻张述怀干了下做事,叫人一剑捅死了!”

众人纷纷惊叹:“做了什么下做事儿?叫谁给捅死了?”

青衣道人嘿嘿一笑:“这我哪儿知道?据说沧月派为了压下这桩丑闻,下了大功夫,游家和张家也失了面子里子,好不容易夹着尾巴过了数百年,泠涯又犯下这等恶事,他们还有脸说什么……”

“放屁!”只见他话音刚落,一个方脸阔口的白衣青年站了起来,一把掀翻身前的茶案,指着他问:“你是哪里来的狂徒?胆敢污我沧月派清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回:黑猫 沐昭闻声望去,才发现说话的竟是沧月派的内门弟子,此人虽身着常服,衣襟显眼处却用银线绣着师门标志,虽一时想不起是哪一脉的,但总归是三十六峰中人。

青衣道士也不恼,似笑非笑看了那青年一眼,问道:“怎地?贫道我说错了不成?”

青年怒不可遏:“我入门二十余载,从未听过揽月峰还有个什么「玉箫公子」,你缘何在此大放厥词?!”

“哼!”青衣人冷笑:“别说你没听过,那张述怀风头正盛时,你们沧月派泠涯还尚不知在何处吃奶呢!你个黄口小儿没听过有什么稀奇?!”

“你……”青年听他语气轻佻暗含不敬,上前便要与之掰扯,却听门口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不得无礼。”

青年听到这声呵斥,扭头朝门口望去,嘴里说着:“师叔!他胆敢胡言乱语坏我沧月名声,我非得教训他不可……”沐昭顺着青年的视线看去,就见一个瘦精精的老道士站在门口,手里抬着柄旧拂尘,道袍灰扑扑的,整个人显得其貌不扬。

老道士朝青衣道人轻声说了句:“道友请慎言。”语气虽淡淡的,却透着一股难言的霸气。

青衣人对上他的视线,神情却是闪烁了片刻,低头喝了口酒,不再言语了。

众人见此情景,心知青衣人此前所言八成不是胡编乱造,纷纷窃窃私语起来,老道环视茶摊一圈,视线扫过众人的面庞,一群人立马噤声。

但见老道微微一笑:“述怀师兄确是我门派中人,早年为妖兽所伤,不幸陨落;天钧老祖伤怀,从此不愿过多提及这段往事。”他说着望向那名青衣道人,目光凌厉中暗含警告:“述怀师兄在世时,济弱扶倾、慷慨仗义,故得「玉箫公子」的美名,但凡与之有过交集的人,谁人不赞他一声倜傥风流?若是再叫贫道听见有人说三道四背后嚼舌根,莫说我沧月派容不得,便是贫道修身养性已多年,也免不了要讨教几招……”

青衣人知那老道说的正是自己,只管厚着脸皮低头饮酒,既不抬眼也不作声,任由对方自说自话,众人见他这等反应,纷纷露出鄙夷神色。

老道看青衣人闭嘴乖觉了,冷冷挑了挑嘴角,这才对众人说道:“近来江湖中流言四起,皆与我沧月门有关。关于那些传闻,六月初四云霄法会上,沧月派自会给诸位交代,还请诸位道友稍安勿躁,静待水落石出之时。”说着对众人做了个道揖。

在座众人一看便知这老道修为不低,背后说人闲话被当场抓了包,一群人也有些赧然,只拱手回了礼,便各自喝茶的喝茶、赶路的赶路,热闹顿时散了。

老道淡淡睨了那青衣人一眼,沉默片刻,对白衣青年说道:“走罢。”

白衣青年望了望青衣道人,心下虽有不甘,到底抓起桌上的佩剑随老道走出茶摊,只在路过青衣道人所坐的那张茶桌时,冷冷哼了一声。待二人走远了,安静下来的茶摊才再度喧哗起来,那好事之人拉起青衣道人的袖子继续八卦:“前辈,之前的事儿还没讲完,快接着讲罢!”

青衣人被沧月派老道当众给了个下马威,此时正觉颜面扫地,冷嗤一声:“没瞧见我方才刚起了个头,人家就威胁我要跟我过两招麽?还说个屁?!沧月派家大业大,我可招惹不起……”他说着望了众人一眼,嘴角挂起玩味的笑容:“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若想知道,六月初四云霄法会,各位且等着瞧好戏罢!”说着站起身来,三两步跨出茶摊,稍时便不见了踪影。

沐昭觉得此人有异,且他最后一句话明显话中有话,赶忙结了帐跟上前去。

此时官道上没有一个人,只偶尔有零星的修士御着剑从沐昭头顶飞过,她远远跟在那青衣道人后头,将方才的事在脑海中细细揣摩了一遍。

青衣人走在前头,来到一个岔路口时,略微偏了偏头,接着朝左走去。

沐昭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跟上,心中盘算着若是不小心被发现了,该找什么理由搪塞过去。这样想着,便稍稍有些走神,待回过神来定睛一瞧,前面哪里还有青衣道人的影子?

她心下一惊,赶忙四处查看,却见四下里一马平川,不过有些半人来高的荒草长在道路两旁,根本藏不住人。沐昭正纳闷,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望,发现来人正是此前在茶摊打过照面的白衣青年和精瘦老道。

那老道看见沐昭先是一愣,随后对白衣青年吩咐着:“四处找找,那道人修为不低,须得小心。”

白衣青年点了点头,往一旁的草丛中钻去。

老道又将视线移到沐昭脸上,沐昭感觉一阵寒意自周身扫过,知晓是那老道正用神识探查自己,她正暗自紧张,就听老道开口问道:“你是沐昭?”

沐昭心下一惊,犹豫片刻,到底点了点头。

老道见她承认了,眉头微微一皱,又问:“你师父呢?”

沐昭抿着嘴不说话。

老道会意,安抚她道:“无须害怕,我是莲池峰一脉的,按辈分,你需喊我声师叔。”

沐昭心中思量着此人可信不可信,犹犹豫豫喊了声:“师叔。”

就见老道点点头,又问一遍:“泠涯呢?”

沐昭心头一酸,低声解释:“他被洪涛打伤了,我也找不见他……”嘴上虽乖觉,手心里却悄悄捏了张隐遁符,随时准备逃命。

对方显然是个利落干脆之人,只见他点了点头,说着:“将隐遁符收起来罢,我不是重家的人,不会对你怎样。你跟着我,我带你回去见掌门,你将你所知道的原原本本说出来,长辈们自会为你做主。”

沐昭仍是犹豫,低声问道:“那洪涛呢?”

老道望了他一眼,淡声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想必猜得到如今形势。琅嬛峰一脉与沧月峰一脉已是闹起来了,我们都信得过泠涯,你无需多心。”

沐昭沉默,片刻又问:“江湖上谣言四起,说我是夺舍魔修,我怎知你带我回去,不会将我点了天灯?”

老道眉头一挑,失笑道:“我若想抓你,还需与你在这讲道理?既连天钧老祖都认可了你这个徒孙,夺舍之说想必也是胡编乱造,你有什么好怕的?”

沐昭听得此言,暗暗松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正是此前那白衣青年的声音。老道士面色一变,对沐昭说道:“跟着我!”

话音刚落,就见四周起了浓雾,不过片刻功夫,沐昭便被浓雾吞噬……

沐昭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她隔着浓雾大喊:“师叔!洪涛投靠魔道乃我亲眼所见,我敢发下心魔誓言!”只是此时浓雾已将她整个人隔绝在一个虚无的空间内,那老道已是听不见她发出的声音了。

老道释放出神识,发现四周虽被浓雾所挡,却还是此前的方位,只是沐昭早已不见了踪影。他立时明白这是冲着沐昭去的,此时草丛里传来一声哀叫,老道一甩袖子,急忙朝着声音发出的方位跑去。

沐昭站在浓雾中,将一切都想明白了。

那些人怕她与沧月派上层产生接触,怕她揭发洪涛的真面目,故而在老道即将带走她时出手阻拦……看来白柔所说的幕后之人与沧月派有仇,十之八九是真的。她回想起此前茶棚中发生的事,那青衣道人故意放出些似是而非的传言,提到了「玉箫公子」,莫非这一切,与她那个早逝的师叔张述怀有关?

“喵~”

一声猫叫传来。

沐昭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她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发现浓雾中暗沉沉的一片,最深处似乎蹲着只体型巨大的黑猫,她皱了皱眉,心中一跳,朝着那只黑猫走去。

“喵~”

黑猫又叫了一声,看见沐昭朝自己走来,黑猫转身往远处踱去,只是走两步便要回头望她一眼,绿宝石一样的眸子里满是戏谑。

沐昭祭出自己的佩剑,一言不发跟着黑猫朝前走着,只是无论她如何加快脚步,却始终无法拉近自己与黑猫之间的距离,渐渐的,黑猫的踪影消失了,四周却浓雾依旧,只有一条被雾气裹挟的小道,通往未知的地方。

沐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摸了摸指尖上的一小块疤痕,片刻之后,才继续朝前走去。

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前方出现一座廊亭,那只黑猫已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站在廊亭中对着她微笑的男子。

“是你……”沐昭压下心中震惊,问出这句话。

“是我。”男子勾了勾嘴角。

沐昭早在看见那只黑猫时,便已经认出他了——从前沐晚养在身边的小黑,原来是他所化……

“池冥……”她难掩心中恨意,冷声质问:“你为何要这样做?泠涯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他?!”

池冥一言不发,只居高临下望着她,过了许久,才冷冷说道:“无冤无仇?”

沐昭深吸一口气,眼中现出迟疑。

池冥冷笑:“他确实与我无冤无仇,怪只怪他是揽月峰的人。”

沐昭心内震动非常,许久才问道:“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你很快便会知晓。”男人的声音依旧很冷。

“你想要什么……”沐昭疑惑:“玄魂草?玄魂融血丹?”

“呵呵……”池冥低声笑起来:“玄魂融血丹?我又不是夺舍之人,要它何用?”

沐昭看见对方眼中的戏谑,心中一惊,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不禁问道:“你知道什么……”

池冥望着她,冷冷说道:“你有些小聪明,隐藏如此之深,连沐晚都被你骗了过去,若非看在你对她确实真心的份上,或许你早就死了。”

沐昭呆住了,她心中生出深深的恐惧感,仿佛自己一直以来都被眼前这个人所监视着,她的一切秘密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她声音有些颤抖:“你究竟是谁?!”

池冥却挑了挑嘴角:“你被夺舍那夜,泠涯以为自己灭杀了叶鸾的神魂,其实不然;叶鸾狡诈阴险,数千年前能从蕴德手中逃脱,又怎会被泠涯轻易灭杀?他修的是八苦法门,以世间之苦温养神魂,只要神魂还剩一缕,便能永存。”他望着被吓得脸色木然的沐昭,笑了笑,继续说道:“当时泠涯只顾着看你,根本没有发现叶鸾逃脱了,他的神魂为我所擒,关于你的一切,皆是叶鸾告诉我的……”

章节目录 黑猫(二) 叶鸾!又是叶鸾?!

沐昭陷在对方话语所带来的冲击中——难怪外头盛传她是夺舍的妖女,原来早在叶鸾神魂被擒的一刻,她的秘密便早已不再是秘密了……

可眼前这个人到底想要做什么?他将自己引来这里并非是为了杀死自己,也不像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东西,他的目的究竟为何?

池冥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冷冷说着:“我无意杀你,毕竟你若是死了,沐晚会难过。”

“你究竟要做什么?!”沐昭蹙眉。

“我若是你,便找个地方躲起来,沧月派救不了你和泠涯。”池冥勾了勾嘴角:“大厦将倾,趁早跑远些,免得沾惹一身晦气。”

沐昭的心脏一紧,他果然是冲着沧月派来的。

她沉默良久,哑着嗓子说道:“我师父如今下落不明,我是不会躲起来的……”

池冥冷笑:“随便你,人若想送死,谁也拦不住。”说着转身便要走。

沐昭喊住他:“你把我弄来这里,就为了说这些废话?!”

池冥瞥了她一眼:“怎么,本尊不杀你,你觉得不过瘾?”

沐昭哽住。

周遭的雾气逐渐散去,池冥再度幻化为一只黑猫,跳进黑暗当中,沐昭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在他的身影即将被浓雾吞噬时,她忽然大声说道:“沐晚是真心待你,我不管你想要做什么,不要伤害她!否则……”

黑猫的身影顿住了,良久转过身来:“我自会保护好她。”

他看向沐昭,又说道:“再提醒你一句,江湖上那些关于你的传言,并非我的人散布出去的,想要你死的人多着呢。”这句话说完,他便消失了踪迹。

沐昭咀嚼着他留下的话语——想要她死的人?究竟什么人,会恨她恨到巴不得她去死呢?

那些传言是为着什么?不过是为了污名化泠涯,再顺便将她绑上柱子活活烧死罢了——早在她扑进泠涯怀中的那一刻,她便知道这一天一定会来,如今,终是来了。

四下安静下来,浓雾终于散去。沐昭回过神来,转头打量起四周,发现她早已被带到不知什么地方来,此前与她交谈的莲池峰师叔和白衣青年皆已不见踪迹,天光暗下,只有风吹草木的声响。

看来隐藏在洪涛身后的人便是池冥了……

沐昭想起她和沐晚被绑到沧月派后山那一夜,那时她便觉得这个男人身上煞气过重,可因着对方出手救了沐晚和自己,她先入为主有了好感,且沐晚一直对此事缄口不言,她便也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原来早在那时,他便已在自己和泠涯身旁安插好了眼线,或者更早……无论是自己放走白柔,还是筑基时被叶鸾夺舍,所有的一切皆数在他的监视之下。

夺舍便是神魂侵入他人识海强夺他人肉身控制权的过程,叶鸾定然是在夺舍时窥探到她的记忆,失败之后又被池冥所擒,她的秘密便也随之暴露出去。

沐昭不禁苦笑,原来世间,当真没有不透风的墙。

池冥的目标是沧月派,他和泠涯,或许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罢了……

可她能眼睁睁看着吗?

且不说沧月派对她和沐晚有着十数年的养育之恩,倘若沧月派倒了,她们便也成了失去栖身林木的飞禽,从此没了庇佑之所。

说实话,逃避远比直面现实来得容易,她也很想找到泠涯,之后找个地方躲藏起来逍遥快活,从此不再过问这些烂事…...可显然,做人不能这样做。

世间之事因果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且不说凭她一人之力能不能找到泠涯,如今沧月危难在即,天钧老祖他们皆数被困在故虚岛秘境中生死不明,倘若她此时还做藏头露尾的鼠辈,那么连她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之前她只想着能躲一天是一天,藏在安全的角落里看着事态进展,等找到合适的时机再站出来——可合适的时机是什么时机?

沧月派内部已经闹起来了,外人虎视眈眈盯着沧月正道之首的位置,泠涯下落不明,江湖上到处在传他们的谣言,脏水一盆一盆往他们头上泼……

再躲,事情也不会自己解决,只会有更多的脏水,更乱的场面。

是啊,躲到什么时候呢?沐昭深吸了一口气。

倘若泠涯真的遭遇了不测,她还能一直躲下去麽?越逃避,她的话语权便会越少,既然池冥想利用白柔扳倒重家,那么她就先站出来添上一把火,至于之后的事,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

沧月派那么大的戏台子,倘若当真被人砸了场子,想来也轮不着她冲在最前面,她如今能做的,便是站出来澄清这一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回:云霄法会(一) 掌门元归此时早已焦头烂额,早先为着查清混进沧月派的三个魔修的身份,已将他的精力耗损了个七七八八,谁又想到后来竟会闹出这样大的事儿?

如今各大门派纷纷以青衍门被灭为由,要沧月门给出个交代,就连那些平日里龟缩在角落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都跳出来跟着起哄。可泠涯如今杳无音讯,洪涛那老不死的更是拿他与青衍门王素之间见不得人的交易来要挟他,要他拱手让权,当真是处处受钳制!

说句实在话,掌门这称谓不过听着体面罢了,若不是进阶无望,谁爱耽于俗务当这四面受气的鸟毛掌门?!他说来不过是个代理人,实权还掌握在几位老祖和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手中,如今除了千年来杳无音讯的衡律祖师爷和仍在闭关不知哪年哪月能出来的容瑜老祖,其他几位除了洪涛,皆数被困在了故虚岛的秘境中,他一时之间拿洪涛还真就没了办法……

早些年为着防止门中人争权夺利,祖师爷早就定下规矩,几大世家不得直接插手门中事物,只有手中握有掌门玉珏的人能让这些水面之下的势力服从调遣,洪涛如今要的,不正是这块玉珏?

洪涛和重家的野心早就初现端倪,往常有另外几位老祖的压制,他不敢过分猖狂,如今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倘若重家闹起来,沧月派的根基说不定也会受到动摇……真是成也世家,败也世家!没了诸位老祖的压制,各大世家如今又暗藏着怎样的心思,他们会不会也和洪涛身后的重家一样借机闹事?谁又清楚!

当元归初昧下王素进献来的玄阴蛇内丹,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想着凭这至宝再博上一把,看看能不能将修为进阶至出窍。怎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王素承诺的玄魂草没弄到手,如今玄阴蛇内丹更是成了烫手山芋,倘若让他师祖圣朴老祖及其身后的世家得知了这件事,他不仅颜面无存晚节不保,半生的心血和努力也将尽数付之东流……

往深了说,十大仙门的老祖们如今俱都困在了故虚岛秘境,现下是谁也不用忌惮谁了,倘若在这期间沧月门被拉下马来,他元归就是千古罪人!

该如何是好?!元归深深叹了口气,着实不知该如何处理眼下的局面了。

擎苍峰峰主元徽听到他的叹气声,劝慰道:“师兄何必苦恼?虽各大世家无法直接插手门中事务,到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重家跳起来,我们如今该担心的,是如何处理青衍门那件事!”

元归听完他的话,心中更是愁云惨淡,想着不若直接从山顶跳下去一了百了算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泠涯如今下落不明,他那徒弟生死未卜,现今矛头直指他和洪涛那老不死的,无论这事儿是他俩谁干的,我们沧月派都得给出一个交代。”

元归说着,再度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叹气有什么用?无论是他俩谁干的,只要查出来直接处死便是!清理了门户,他外人还有什么话好说?!”

元归被这话逗笑了:“清理门户?!”他转身向元徽望去,仿佛在听笑话一般,“一个是泠涯,一个是洪涛,你能清理得了谁?坐着等他俩来清理我算了!”

“江湖上不正传泠涯徒弟是夺舍的妖女么,干脆推到她头上……”

“放屁!”元归骂道:“你当泠涯是死人不成?!莫说他不依,我也着实干不来这下作事!”

元徽两手一摊:“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元归白眼一翻,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说来说去,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到底该怎么办?

“洪涛那老不死的不会真的投靠魔道了罢?”元徽摸了摸胡须,沉声问道。

元归望着远处的地平线,“若真是这样,事情便更复杂了。蟠龙镇出现魔界裂隙,故虚岛又无故关闭,倘若他真投了魔道,那便是后院起火......”

他说着转身望向元徽,声音中满是疲惫:“总之继续盯紧重家,游家和张家虽因三百多年前那件事蛰伏不出,不再插手门中事务,可到底不会眼睁睁看着揽月峰倒台。与其天天防着洪涛这老贼蹦出来咬咱们一口,不如直接站到泠涯那一边,联合四大家族灭了重家,将重家的资产瓜分与他们四家,想必他们不会不愿意……”

二人正商量着,一个弟子走进来禀报:“掌门,重家又来人问话了!说是再不将沐晚交出去,他们便要硬闯!”

元归气了个倒仰,破口大骂:“沐晚现今客居九宫山,有珏毓老祖的挚友明哲剑君罩着,你告诉他们有本事便去闯,真当归一门是个摆设,全天下都怕他重家不成?!”

章节目录 云霄法会(二) 沐昭用手压了压帽檐,随着人流涌向宗立城。此前她被池冥施计带离了原本的路线,脱困后发现自己居然又回到了关外,差点没气死当场。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六月初二的傍晚顺利进入归一门的领城。

九宫山在宗立城以北三十里处,因故虚岛异变,云霄法会取消,如今十大仙门高层俱都聚集于此。一是为着商讨对策,共同协商如何救出被困的师门长辈,二来也顺便处理沧月派与青衍门之间的恩怨。其间各人又心怀什么鬼胎,谁都不得而知。

天下修士闻风而动,纷纷赶来凑热闹,为防魔道中人混入其中作乱,归一门发出通告,所有人必须先经由宗立城,经盘查后方可通过传送阵抵达九宫山。

进城就必须缴纳入城费,沐昭望着排成长龙的入城队伍,不禁有些好笑,心想这归一门也着实会做生意。她顺利蒙混过关,白柔赠她的玉坠名曰「不查」,是一个幻化型法宝,只要不是元婴及以上修为的修士特意关照,基本不会有人发现她的伪装。

传送阵第二日才会开启,前往九宫山前还要经受一道盘查,她便随意找了间客栈住下。

推开窗,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沐昭心下不禁黯然,她伸出手心望着那颗依旧没有任何感应的玲珑骰子,轻轻叹了口气。

此时,万里之外的昆仑山巅忽然响起一声龙吟般的剑啸,方圆百里内的精怪走兽听闻这声异动,吓得四散奔逃。

泠涯终于从入定中清醒过来,他满头青丝早已变作雪白,眉间多了一线半寸长的暗红印记,将他清冷的面容映衬得略显妖异。那件被血色染红的白衣没来得及换下,此时的他仿佛无垢莲池里开出的诡魅莲华,相比从前,掩去了些许清风皓月的明朗,却多出一丝邪气来。

睁开眼睛的一瞬,他像是忘了什么,隔了许久,终于想起那个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的名字——昭儿……

沐昭这段时日不是在逃命便是在赶路,说来早已疲惫至极。大概是想通了,心知逃避无用,终有一日须面对众人的责问与刁难,心境居然放松下来,随意收整过后,竟沉沉睡去。

宗立城如今热闹非凡,天下大事全都凑到了一块儿,那些心痒了半年多想去故虚岛又不敢去的修士们终于找到释放精力的出口,纷纷赶来充当“正义之士”。

但其实有几个人是真正关心青衍门这等小门派死活的?

天底下第一剑修与自己的女徒弟夹缠不清、杀人夺宝,分神期老祖和魔教勾连、灭人满门嫁祸自家师弟——这些才是叫众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关键,可谓是集齐了八点档之精华要素。至于那些想从中捞些好处的、想看别人倒霉的、或单纯只是想凑凑热闹的,更是乌泱泱聚集了一大片。

沐昭睡得并不安稳,梦中一直看着泠涯的背影走在她前方,她拼尽全力往前跑着,却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身后响起追兵的声音,纷纷喊着:“捉住她!不要让她跑了……”沐昭猛然惊醒过来。

望了眼滴漏,约莫二更时分。她懵懵懂懂,察觉方才不过做了场梦,刚想继续睡去,就听窗外又是一声呼喊:“不要让他们跑了!赶快拿住!”沐昭彻底清醒过来。

翻身坐起,她抓起床头的佩剑来到窗前,掀开窗棂,就见外头夜色沉沉,一群修士不知在追赶何人,加入追捕的人越来越多,街上乱成一片。

犹豫片刻,她翻身跳出窗外,随便抓了个人问道:“道友,前头出了何事?”

“沐……沐昭那小妖女现现……现身了!”来人是个结巴。

她心下一诧,正疑惑着,就听前方有人边跑边对众人喊着:“抓住那只小鬼和狐狸,重家重重有赏!”

沐昭登时大惊——是红绡!

她顾不得城内禁止御剑的规定,祭出星璨追了上去,就听有人喝到:“大胆,宗立城岂是尔等放肆的地方!”

沐昭不管来人的责问,全速追上前去,飞了一盏茶功夫不到,就看见一个小童子怀中抱着只浑身是血的狐狸奔逃在前,可不正是如意与红绡!

此时夜市尚未散去,路边摆满了各色小摊,凡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连连退散,红绡像是受了重伤,此刻蜷在如意怀中,如意身形鬼魅快似闪电,在夜市中横冲直撞,掀翻一片狼藉,身后众人紧追不舍。

沐昭心中大急,眼见一人放出暗器朝如意背心射去,赶忙打出一道风刃替他挡下那几枚飞镖,来人大怒,质问着:“你哪边的?!”

沐昭却没有理会对方,她以灵力幻化出数百道藤蔓挡在那些追兵身前,如意听到身后的动静,扭头回望,就见一个面容平平的黑瘦青年正帮他牵制身后的追兵。他正觉奇怪,忽地看清来人脚下踏着的竟是「星璨」,登时冲着她大叫起来:“沐昭!红绡受伤了!”

声音虽不大,几十米开外那些耳朵灵便的修士们却是听得清清楚楚,争相惊呼:“那人是沐昭!快拿住她!”

此时宗立城的守卫已被惊动,纷纷赶来,沐昭眼见情况不妙,喊道:“赶快跑!”说着御剑朝前飞去,如意赶忙跟上。

“城内布了阵,往西南方位跑,那边守卫薄弱!”如意奶声奶气。

但凡仙门主城俱都守卫森严,且城中布有防御阵,沐昭心知眼下是不得不闯关了,她拉过如意抱在怀中,朝着北面飞去。

幸而身后的乌合之众不敢在归一门的领城过分放肆,渐渐被她甩远,只有城中守卫仍紧跟着她不放。

一个长老模样的人追了上来,低声呵斥:“你若再不停下,休怪老夫不客气!”

沐昭一把摘下胸前的翡翠坠子,立时恢复了她本来的样貌,将那长老吓了一跳。

“我是沧月派沐昭,来此便是为了替我和我师父讨回公道!奈何沧月盟重家不将你们归一门放在眼中,在贵派主城便敢对我痛下杀手!还请这位前辈见谅,我这便去九宫山恭候诸位大驾,到时是丁是卯,由天下众人见证!”

长老听了她的话,犹豫片刻,抬手对身后的守卫做了个「停」的手势,他对身旁一人吩咐道:“叫北边守卫不要拦着她……方才闹事那些人统统抓起来,赶出去!以后不准再踏进归一盟半步!”

“是!”

沐昭往前飞着,见身后的追兵没再跟上,那些包抄而来的守卫亦纷纷退去,心中疑惑。

一个声音忽然传入她的脑海,正是方才追捕她那长老的音色:“北面城门处已有人等候,到时他会直接开启传送阵将你送往九宫山。”

沐昭不解,回问道:“为何帮我?”

来人解释着:“沧月盟游家早已打过招呼,托我若遇见泠涯剑君和你便予个方便,我与游家有旧,自然不负所托。九宫山明哲剑君与你师尊亦是旧识,我已传信过去,他会暂时保你无虞。”

沐昭心想着,修真界实则还是个世俗社会,朋友多了路便好走些,随即回道:“谢谢。”

宗立城比之沧月城并不小,她飞了一会儿功夫才来到北面城门,一路上再无人阻拦,看来方才那长老的职位不低。只见一个清瘦中年早已等在那处,见了她并不废话,只说了句“随我来。”

沐昭赶忙收起飞剑,跟着那人走进城楼,那人领着她来到一间石室,正中一个亮着幽蓝玄光的传送阵显然已启动起来。

“进去罢。”

沐昭对那人拱了拱手,抱着如意踏入传送阵。

章节目录 云霄法会(三) 一阵玄光闪过,沐昭和如意出现在三十里开外的九宫山。一个正打瞌睡的童子守在传送阵旁,看见突然出现的二人,吓了一跳,问道:“你们是谁?”

沐昭低头看了眼如意怀中的红绡,它此刻已被鲜血浸透,瞧着进气多出气少,忙对童子说道:“是宗立城长老送我们过来的,他叫我们来找明哲真君!你们这儿可有大夫,我朋友受了重伤,急需医治!”

童子上下打量沐昭一眼,又望了望如意怀中的小狐狸,犹豫片刻,“你们在此等着,我去禀报。”说着转身便跑。

沐昭见小童子消失在门口,忙从储物戒中掏出一堆止血丹药,一股脑喂给了红绡,嘴里问着:“我不是送信给你们,叫你们在杨月郎家等我麽?”

如意一愣:“与你分开后的第三天,我和红绡就离开了,没有收到你的信呀。”

沐昭闻言一滞,她望着陷入昏迷的红绡,忍不住红了眼眶,“是谁将她伤成这样?”

如意鼓起脸来,“就是那个王丁!我们俩本都乔装打扮过了,不知为何会叫他认出来,他在背后喊了我的名字,我没注意便答应了……他身旁的修士就用暗器打伤了红绡!”他说着垂下头去,小脸上满是愧疚。

沐昭一惊:“那王丁也在宗立城?“

“是!”如意点头,“他此前在炎机城四处散播你和泠涯的谣言,前几日又到处宣扬,说要在云霄法会上揭穿你们的真面目,我和红绡便悄悄跟来了。”

沐昭正想说什么,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头望去,便见两个医者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后头跟着个男子,男子先是打量她片刻,随后问道:“你是沐昭?”

沐昭行了一礼,“正是在下。”

男子望了眼如意和红绡,对旁人吩咐:“将那小狐狸带下去医治。”转头又对沐昭道:“二位随我来。”

沐昭将红绡小心翼翼递给一旁的医者,和如意对视一眼,犹豫片刻,跟着那男子走出屋去。

男子领着二人走过一道长长的回廊,来到一间厢房前,转身对二人说道:“我家主人早已不插手门派事务,更不过问江湖之事。他与泠涯剑君有旧,故而愿意暂时接纳你们,你们二位便先在这间厢房休息,云霄大会开始前,暂且不能离开,还望见谅。”

沐昭清楚这件事牵连甚广,这位素未谋面的明哲剑君愿意帮忙已是不易,赶忙拱手道谢。

男子摆摆手,“那小妖的伤你们不必担心,我们自会全力医治。云霄法会结束前,我家主人会保你无虞,只是……”他斟酌了下语言,“之后结果如何,你们沧月派会如何处置你,我家主人却是无法插手的。”

沐昭低声说道:“我明白,替我谢过明哲真君。”

男子推开屋门将他们请了进去,说着:“为以防万一,我会将屋门从外面锁住,二位暂且忍耐。”

沐昭点点头,在男子即将合上屋门的一霎,她忽又喊住对方:“等一下。”

“还有何事?”男子问。

沐昭犹豫片刻,“请问我家阿姊沐晚是否还在九宫山,她可好?”

男子点头答道:“沐晚姑娘一直在九宫山,青衍门的事发生后,她便准备外出寻你,不过被她师尊拦下了。她一切都好,现下想来已是歇了,明日天亮我会派人给她送去消息,你不必担心。”

听闻沐晚没事,沐昭终于安定下来,冲男子拱了拱手。

男子离开后,她望着合上的房门发了会儿呆,又想起几日前曾见过的池冥,一颗心再度悬起。

从前她不开窍,如今细想起来,沐晚与池冥只怕早已私定了终身,否则池冥不会幻化成黑猫时时守在她身旁。可她到底知不知道池冥的真实身份?倘若池冥日后做出对沧月派不利之事,以沐晚的性子,当如何自处?一片痴心若是错付,将自己置于两难的境地,她该会如何难过……

这样想着,不禁有些头疼。

天还未亮,外头便传来一阵阵喧哗哄闹,沐昭出现在宗立城的消息一早就惊动了江湖众人,本应六月初四才开始的云霄法会,这便提前了一天。

说是云霄法会,实则只是借了个名而已,各门派大比如今已取消,眼下要解决的,是沧月派与青衍门之间的恩怨。

修真界说来其实还是讲求江湖道义和规矩的地方,沧月派若私下处置这件事,只怕会徇私失了偏颇,江湖中人自是不会答应。于是一直以来与沧月派交好的归一门主动站出来主持公允,将此事摊开到众人面前解决,有五湖四海的修士作见证,又有各大仙门高层在场,想必能还青衍门一个公道。

沐昭一夜未睡,只望着手中的骰子发呆。房门忽被推开,她抬头一望,发现来人竟是沧月派掌门元归,后头跟着几大长老,她忙站起身来准备行礼,却被元归拦住,“虚礼免了,众人已等候在外,你随我来。”

沐昭一愣,着实没想到会这样匆忙,元归沉声解释着:“重家昨夜闹开了,在九宫山外喊着要明哲剑君交人。你无需担心,你师尊的为人众人心中有数,待会儿只需将青衍门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说清楚便好。”

沐昭点头表示明白,抬眼的瞬间却见元归正沉着眸子打量自己,眼中写满探究。她心下一紧,想着那「夺舍妖女」的传言,终究还是让他人对自己起了疑心。

此时的九宫山上空铅云密布,惊雷涌动,为云霄法会准备好的擂台如今空置下来,只是场中虽无比试之人,下头却乌泱泱站了数千人之众。

沐昭出现时,场中响起一阵喧哗,一些人大喊着:“她是夺舍妖女,杀了她!”

“点天灯!点天灯!”

“泠涯去哪里了?这卑鄙小人!”

“不要脸的妖女……”

沐昭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场面,只在心中冷笑,面上却无半点惧色——若此前还有些忐忑和胆怯,面对众人这一刻,那些忐忑竟奇异地消失无踪,心中异常平静起来。

她环视众人一圈,看到这些人脸上有怀疑、有戏谑、有幸灾乐祸、有厌恶……角落处,却见沐晚一袭白衣站在台下,正满眼担忧望着自己,眼睛红红的。

沐昭一滞,眼眶不知为何有些发酸,她微笑着朝沐晚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碍,就见沐晚的眼泪率先掉落下来。

她不敢再看沐晚,深吸一口气扭过头去,就见各大门派的长老端坐场中,而站在她正对面早已等候多时的,正是“王丁”。

王丁看见沐昭,眼中爆裂出腾腾怒火,那怒火中却又夹带着深深的怨毒。

沐昭疑惑,她其实已有七分确定对面这人正是至乐,只是他对自己这般刻毒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

说起来,这些年在沧月派,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不愉快,甚至玩得十分要好;至乐一直是个木讷少言的童子,甚至于有些腼腆,故而沐昭对他比之道可要多出许多关照。

他究竟为着什么忽然对自己展现出如此强烈的恨意?沐昭想不明白。

“妖女,你还敢现身!”站在至乐身旁的一个面目阴沉的黑衣男子指着她喝问道。

沐昭冷冷望了那人一眼,知此人便是如意所说的打伤红绡之人,冷声回道:“哪里来的狗,有你什么事?”

在场众人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冷静,甚至冷静得有些刻薄,俱都愣住。

她瞧着才十五六岁,面对这样的场面却是半点不怯,莫非那些传言是真的?

“你!”黑衣男子没想到自己方一开口便遭到辱骂,指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沐昭却不再理会他,只冷冷向至乐望去。

至乐此时正死死盯住沐昭,却忽然迎上了她的目光,他看见沐昭眼中的漠然和不解,不知为何,竟生出一种自己的伪装被她看穿了的错觉……

他一时惊疑不定,竟不敢再直视沐昭的眼睛,赶忙低下头去。

“你口口声声说我师父灭了青衍门满门,有何证据?”

至乐心中慌乱异常,他默默重复着那句话——我是王丁,我是王丁……可一旦对上沐昭的眼睛,他便如同被雷电击中,下意识躲闪起来。

“说话。”

沐昭清楚,谈判的根本便是率先掌握主动权,绝不能叫对方牵着鼻子走,她冷冷注视着藏在王丁壳子里的至乐,沉声质问着。

至乐低垂着头,一时不敢接话,他身旁的黑衣男子见此情景,狠狠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后抬起头来,说着:“我……我便是被他一剑刺伤的,他杀了青衍门所有人,乃我亲眼所见……”

“呵。”沐昭冷笑,“你说你亲眼所见便是真的了?我说我亲眼所见——青衍门满门乃洪涛所屠,又待如何?!”

“你找死!”

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一道由灵力所幻化的剑刃朝着她射来!

归一门的掌门段高阳站在一旁,见此情景,大手一挥将那剑刃拦腰截断,他面目森然望向剑刃射来的方向,沉声道:“此乃归一门,不是你们沧月盟重家的地盘,撒野莫要找错了地方!”

“你们归一门是要护着这妖女了?”偷袭之人反问。

元归坐在一众长老中间,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来,声若洪钟对场中众人说道:“此事牵扯到我沧月派泠涯真君与洪涛老祖,为避嫌,我沧月三十六峰从头至尾都不会有任何表态,全权交由归一门主持公道,由在场诸位道友做评断;待一切水落石出,无论这事是谁做下的,我沧月派都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以告慰青衍门亡者之魂灵。”这算是表态了。

他又望了眼重家的方向,冷声道:“我手上的掌门玉珏是衡律祖师爷亲自交予我的,若是世家之中谁人再敢在此造次,休要怪我翻脸无情。”

重家人听闻此言,纷纷闹将起来。

元归知晓他们又想拿玄阴蛇内丹之事要挟自己,趁着他们还未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之前,朝归一门掌门望去,段高阳接收到他的眼风,断喝一声:“这里是我归一门,若谁敢再闹,便逐出去!”

一句话说完,场中登时安静不少。

沐昭冷眼旁观着,心中暗自打着算盘——她此前便猜到沧月峰和琅嬛峰大约已撕破了脸皮,洪涛如今没有出现,想来仍在假装闭关,情况说来对她并不十分有利;她虽咄咄逼问至乐,要对方拿出证据来证明泠涯有罪,其实她自己亦拿不出证据证明泠涯无罪……如今的情形,只有尽量想办法拖延、诡辩、将水搅浑,越浑越好。

“你要证据?好!”站在至乐身旁的黑衣男子忽然大喝一声,拍了拍手,就见一群人用担架抬着十几具尸体走上台来,看身上的衣着,正是青衍门弟子的遗体。

沐昭别过眼去,说来青衍门也是为她和泠涯所累,假若他们没有被拉进算计泠涯的环扣中,想必也不会遭此灭门惨祸。

黑衣男子指着尸体说道:“这些俱是青衍门弟子,他们身上的剑伤之上附着有雷系灵力,显然是被雷灵根的剑修所伤!”

场下众人见了尸体,纷纷议论起来。

沐昭冷笑:“天下只有我师父一人是雷灵根麽?”

此言一出,议论声又小了下去。

“你强词夺理!”黑衣男子大怒。

“我强词夺理?我倒要问问,你是哪个角落里蹦出来的阿猫阿狗,有什么资格立场来与我对峙?叫他说!”沐昭伸手指向至乐,冷声喝道。

至乐吓了一跳,见沐昭一直将矛头对准自己,他心中竟生出深深的恐惧感。

沐昭不管那气得冒烟的黑衣男子,只盯着至乐问道:“你四处散播谣言,说我是夺舍的妖女,说我师父强夺了青衍门的玄魂草,拿出证据来!”

至乐深吸一口气,“泠涯在邙风城时,曾将一张玄魂融血丹的丹方交与沈氏医馆的沈洬钧,这便是证据......之后他与天茂阁的何墉联手寻找玄魂草,这也是证据!”

“这算什么证据?”沐昭的嘴角冷冷一挑。

“我亲耳听道……”至乐刚想说,自己是亲耳听见泠涯与沈洬钧的交谈,话说一半却是猛然停住,支支吾吾讲不出后头的内容。

沐昭笑起来:“亲耳听谁说,至乐麽?”

她声音中讥讽的意味太过明显,嘴角更是挂着了然的笑容,至乐顿时心惊肉跳,心里大喊着——她知道了!她知道了!

“我师父确实曾交给沈洬钧沈真人一张玄魂融血丹的丹方。”沐昭截住至乐的话头,神情冷静说出这句话,却叫场中人一时摸不着头脑。

“那丹方是我们在沧月盟与云海阁边界处的一个荒村旧址发现的,当时村中有只七阶大妖,那大妖与我师父起了冲突,被我师父打伤后逃走,我们便在她的遗留之物中发现了这张丹方。”

沐昭一边胡扯,一边在心里说着:桃夭对不住。

段高阳问道:“谁能作证?”

“那村子名唤青山村,除村民外,还有隐神山庄的欧阳震与欧阳霄师兄、绝情谷的三位苏姓师姐,他们皆能作证。”沐昭解释着。

听她说得有丁有卯,众人对她的话略信了几分,此时就听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我们确能作证!”

沐昭循声望去,就见许久不见的欧阳震与欧阳霄竟也站在人群中,身后依然跟着苏惜墨几人。苏惜墨曾与沐昭有过不快,此刻正面色阴沉盯着沐昭,沐昭瞧见她的脸色,心中顿时闪过不详的预感。

沐昭冲欧阳兄弟遥遥一笑表示谢意,继续说着:“因沈真人炼丹成痴,我师父才会将丹方交予他。至于与天茂阁何墉前辈的合作,修士也要吃饭,我们挣点外快,不行么?”

“胡说!”至乐大喊,“至……至乐曾告诉我,他亲耳听见泠涯与沈洬钧的谈话,说你神魂不稳,需要玄魂融血丹才可医治!”每次说到「至乐」这两个字时,他心中总会闪过一种空洞感,一次次意识到——这个名字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如今只能顶着这具残破的肉身,扮演着王丁,至死方能解脱......

沐昭眼中的戏谑愈发明显:“他为何要跟你说这些?”

至乐一愣:“我们是......是结拜兄弟......”

“呵,结拜兄弟?”沐昭讥讽,“他从前不过是揽月峰上的一只游魂,若不是我师父救了他,他早就魂飞魄散不知所终了!若他真的将我师父的一言一行告诉外人,便只能说明他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小人说的话,如何可信?”

一句话,将至乐问得哑口无言。

“他如今身死道消,已是死无对证,谁能证明你说的是真是假?”沐昭笑起来,“即便他真对你说过这些话,只能说明他早已背弃了我师父,监视着我师父的言行举动,勾结外人构陷于他!若是他没说过......那便是你假借死人之口污蔑我师父!”

话音刚落,就听一个阴沉的声音传来:“好个刁钻的小丫头!”

众人扭头,便见琅嬛的重凌御剑赶来,须臾落在重家围观众人中间。

沐昭心下一哂,想着——还真是哪儿都少不了你。

重凌冷冷盯着着沐昭,沉声问道:“泠涯若没有杀人夺宝,为何事到如今还不敢现身?我家老祖自门派大比之后便一直闭关未出,你散播谣言攀扯于他,居心何在?”

沐昭着实受够了这等虚与委蛇,冷冷说着:“重凌真君追着我撵了万里之遥,我还当你要一直守在昆仑山口等我现身呢,忙得满世界乱飞,想是累坏你了罢?”

重凌被她一噎,气急败坏道:“你莫要血口喷人!我问你,泠涯如今在何处?!”

沐昭冷笑:“我师父早在青衍门时便被洪涛所伤,如今生死未明,你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胡说八道!”重凌大骂。

“我敢以道心发下心魔誓言,倘若我攀扯污蔑了洪涛,便叫我道途无望、断子绝孙、天打五雷轰......你问问洪涛,他敢吗?!”

沐昭竖起四指朝天立誓,掷出一剂猛药,直将场中所有人震得安静下来......

如此严重的誓言,若不是心中无愧,确实无人敢随意说出口。

沐昭心里好笑,心想着心魔誓这东西究竟是哪个天才发明出来的,当真好用。

重凌气极!

谁人不知洪涛的嫡传孙儿和重孙接连死于意外,她连发誓都不忘拿“断子绝孙”说事儿,分明是在暗暗讽刺他家老祖.....他气得头顶冒烟,从前虽知这小丫头伶牙俐齿,却没想到她诡辩的功夫如此了得,自一现身便将至乐那废物驳得节节败退不说,甚至连自己都说她不过。

他冷笑一声:“你不过是个勾引自家师尊的小贱人!既然要辩,好,我们从头说来!”

沐昭心下一紧,想着——终是来了......

重凌转头望向看热闹的众人,狞笑着对至乐说道:“将你所知道的尽数说出来!”

至乐垂首沉默,半晌踏前一步,低低说着:“我那结义兄弟曾告诉我,邙风城千灯节前那一日,曾看到他们师徒二人背着人抱在一起,她与泠涯的定情信物是两颗玲珑骰子,由兽骨雕成,里头嵌了南豆......”只见他说着抬起颤巍巍的双手,在怀中摸了摸,竟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笺来,“这是沐昭的亲笔字迹,足以证明他们师徒之间不干不净,你们若是不信,可搜她的身,看看是不是同我说的一样,有一粒兽骨雕成的骰子!”

沐昭看见那张纸笺的一瞬,便完全确信了对面这人就是至乐......

那些字是她在千灯节那夜与红绡玩闹时随手写下的,里头的内容正是「玲珑骰子安红豆」的诗句,只是不知何时,竟被他偷了去。

至乐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柔媚的女声接着响起来:“我可以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毫无意外,出声的正是苏惜墨......

苏惜墨身旁几人俱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阻拦,便见她绕过众人缓缓走上前去,对着沐昭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接着对众人道:“我与他们师徒结识于青山村,一同前往邙风城,路途中时,便时常看见这妖女勾引挑逗泠涯真君......”她说着伸手指向沐昭,眼中全是恶毒。

“你在胡说些什么?给我下来!”台下的欧阳霄骤然大怒,一改往日常态,冲着苏惜墨大声呵斥道。

苏惜墨却不理会他,只淡淡笑着:“欧阳师弟莫急,千灯节那夜,他们师徒避开众人行苟且之事时,你不也亲眼所见么?”

“你......”欧阳霄见所有人纷纷转头望向自己,一时气急,竟一时没了言语。

沐昭冷冷望着苏惜墨做戏,听到欧阳霄的声音时,远远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苏惜墨的话叫她想起离开邙风城那日,欧阳霄那句无头无脑的祝福,她当时并未放在心上,而今看来,原来竟有这样的隐情,心中不禁有些感动。

台下众人听完苏惜墨的陈述,登时激动起来,纷纷指着沐昭破口大骂。

重凌见半路杀出个不认识的女修,居然神兵天降,将矛头对准了沐昭成功挑起众人的怒火,登时哈哈大笑起来,他指着沐昭大声喝问:“你如今还有什么话好说?!”

沐昭烦透了......

她说不清这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又可笑又愤然——世间无德之人,惯会利用道德礼教绑架他人,实则不过想将别人踩进泥堆里,好满足他们自己那点儿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

蟠龙镇出现的魔界裂隙,故虚岛的异变......这些事通通没有叫这些人群情激愤,反倒是对着别人的私事指指点点时,他们最是来劲,当真好笑!

一众高层见场面忽然混乱,面色有些不虞。

归一门掌门只管替青衍门主持公道,别家门派徒弟师父间那点情情爱爱的破事,他却是懒得招惹的,他望了元归一眼,意思要他自行解决。

元归脸色阴沉望向重凌,冷笑道:“不若我这掌门让给你来当,如何?”

重凌知自己这半天来的表现实属僭越,但一想到如今门中只剩洪涛一个老祖,便又得意起来,梗着脖子回道:“掌门师兄先解决了那小妖女的事罢!弟子勾引师尊,按门规当如何处置,我想您比我更加清楚!”

元归气了个半死,却也是骑虎难下,只得看向沐昭,沉声问道:“他们所说的可是真的?”

沐昭耳朵里全是众人的责骂声,有些十分下作难听,听到掌门的问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轻笑起来。

只听她缓缓说道:“是真的......”语气平静而淡然,竟是没有半分惧意。

众人愣住。

沐昭目光无澜,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泠涯光明磊落,半天朱霞,我自懂事以来便心悦于他,如何?”

这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话语一经脱口,惊得众人半晌无言。

一人指着她骂道:“他是你师父,你要脸不要?”

随着这声质问,仿佛一石激起了千层浪,众人纷纷跟着痛骂起来。

沐昭豁出去了,她大声说道:“我与泠涯两情相悦,你情我愿!向来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越轨之举......你们算什么东西,在这说三道四指指点点?!”

元归着实没想到这丫头路子如此之野,他原是站在泠涯这边的,本已在心中暗自琢磨着该如何替他们师徒二人遮掩过去,却不想沐昭上来便是一通乱拳,直打得他一时失了方寸!

沐昭的话音刚落,却是捅了马蜂窝!台下乌合之众纷纷激动起来,若不是归一门早就派了重兵把守在场外,他们只怕要立时冲上来手撕了沐昭!

重凌笑得快要合不拢嘴:“哈哈哈哈!掌门师兄,我看还是先处置了这小妖女为好,免得将沧月派的脸给丢尽了!她是不是夺舍魔修,搜一搜魂便知晓,至于青衍门之事,慢慢查便是。”

沐晚却是再也忍耐不下去,她祭出佩剑跳上擂台,挡在沐昭身前,嘴里呵问着:“谁敢伤她!”

沐昭看见沐晚义无反顾挡到自己身前,眼眶红了,轻声唤道:“晚晚......”

苏惜墨积攒了半年的怨气终于得以宣泄,她笑着指向沐昭:“你这便是承认自己勾引你师尊了?”

话音刚落,一个清冷的声音如同投入沸腾滚水的千年冰魄,瞬间将那滚水变作一片寒冰,只听那声音说道:“是我勾引她在先,如何?”

沐昭的心似被巨锤猛地砸了一下!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不可置信地望向众人身后,便看见泠涯静静站在远处......他满头青丝此刻变成了雪白,披散下来,将他映衬得如同化外仙人一般。

沐昭一时呆住,不知是否因自己太过想念泠涯而产生了幻觉,她的眼泪无知无觉滚落下来,隔了好久好久,才哑着嗓子喊道:“师父......”

章节目录 云霄法会(四) 泠涯虽盛名在外,但其实见过他的人不多,众人循声回头,便看见一个面若谪仙的男子远远站在场外,一袭白衣胜雪,满头白发随风飘动,仿似神只下凡一般,场中一时安静下来。

沧月派的长老们见了他,俱被震得说不出话来——他的面容依旧,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从前的他若是一块温润美玉,那么眼下,这块美玉便是被邪气浸染过,乍然迸现出一种诡谲邪肆的光彩。

他眉间那一线暗红过于显眼,台上之人皆是元婴长老,如何不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跟在元归身后的擎苍峰峰主元徽低低颤声说道:“他像是入魔了……”

沐昭此刻满脸是泪,先是呆住,待反应过来,一言不发朝他跑了过去。台下众人或是被泠涯的气势所慑,不知为何,俱不敢拦她,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重凌自泠涯现身便歇了声息,此时见沐昭朝泠涯奔去,眼中闪过一丝阴毒,他骤然暴起,一掌朝着沐昭背心拍去,沐晚吓得大叫,沐昭此刻眼中却只有泠涯,对身后之事半点没有察觉。就在重凌的掌风即将伤到她时,只见泠涯轻轻挥了挥手,一道无形无质的紫色玄光绕过沐昭向他打去,先是一声脆响,似是护体法宝碎裂的声音,接着便响起了重凌的惨叫声,只见他的右手手腕被齐齐截断,此刻鲜血喷涌,溅了周围之人一身……

重凌再不济也是个元婴修士,况且身上还有护体法器,居然被他轻轻松松破去,甚至瞬间被斩断了手腕——这份功力,绝非元婴修为可以做到!

九大仙门的长老们此刻眸色一沉,互相对视几眼,心下俱都有些忌惮。

沐昭终于跑到泠涯身旁,一股脑扑进他怀里,泠涯伸手接住她,紧紧将她拥进怀中,一颗飘泊不定的心这才像是寻到了归处,骤然安定下来。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低声说着:“别哭。”

越是这样说,沐昭却哭得越厉害,她望着他倏忽变作雪白的青丝,轻声问着:“你受伤没有……”

泠涯用额头抵住她的前额,轻声哄着:“没有。”

说着复又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场中之人数以千计,此刻仿佛全都变成了幕景板,被这二人双双漠视......

此前看戏之人尚且分为三派,一派看热闹不嫌事大,别人说什么他们信什么,只巴不得猛料越多越好;一派持中立态度,只静静看戏,并不发表意见;另一派则坚信泠涯为人光风霁月品性高洁,是长在崖顶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绝不可能下凡临尘与人结缘,定是为奸人陷害污蔑…...如今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生生就发生在眼前,便由不得众人不信了。

师徒二人这举动,仿似滴入油锅的一滴冷水,一时之间令场面沸滚起来,掌门元归站在台上,只觉胸中一股血气翻涌,只差一口老血喷将出来。

看见泠涯的一瞬,他便知道完了。

他最先的打算是利用这件事将重家一脚踢出局去,泠涯向来算得上他们沧月派的门脸,每年因着他慕名而来拜入门下的后生晚辈不计其数,其他十大仙门也都忌惮着他的实力,轻易不敢生事——如今这块门脸算是彻底塌了,不仅旁若无人与自家的小徒弟抱在一起,瞧他身上被压制起来却不断外泄的魔气,及额间那线暗红印记,只怕真是堕了魔……

适逢故虚岛异变,如今泠涯又成了这般模样,城门失火兄弟阋墙,他们沧月派即将面临的麻烦恐怕只会更多……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重凌掐着自己的断手仍在哀嚎,重家之人反应过来,纷纷祭出佩剑想要发难,就见一元婴修士领着几个金丹真从人群之中走将出来,挡在了重家人面前,面色不虞问道:“真当我游家无人?”

云曜张家虽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仍未表态,此刻却定定站在游家身后,看样子立场已是明了。

台上的段高阳见场面有些控制不住,向一旁的长老递了个眼色,长老挥手发出一道指令,站在场外维持秩序的侍从弟子们纷纷抽出佩剑,只听段高阳沉声说道:“此处乃我归一门,你们沧月盟的人有什么恩怨,等了结了此事,出了宗立城爱怎么闹随便你们,只别弄脏了我归一盟的地界……”他说着望向泠涯,遥遥拱手,问道:“泠涯剑君,久仰。”

泠涯亦向他拱手回礼,只是此刻他怀中仍拥着沐昭,这动作便显得不伦不类,倘若多心之人,定会以为他在故意挑衅。

段高阳却仿佛没有看见一般,只高声说着:“沧月派之间的恩怨我们九大仙门无意插手,只是青衍门之事,还烦请剑君给天下众人一个交代。”

沐昭情绪平复下来,赶忙直起身子,转身和泠涯站在了一起。

她一只手紧紧抓着他广袖下的大手不放,只是方一握上他的掌心,便察觉他的手正隐隐颤抖着,仿佛在极力隐忍着什么……沐昭心下一紧,抬眼向泠涯望去,就见他低头给了自己一个安抚的眼神。

“青衍门之人并非我所杀。”他淡声说着。

“那么是谁?”段高阳问。

“洪涛。”

正当此时,一阵内力雄浑的大笑声由远及近传来:“老夫方一出关便看了这样一场好戏,着实有趣!泠涯师弟,你说青衍门之人乃是为我所杀,有何证据?”话音刚落,就见一青衣修士凭空出现在场中擂台之上,可不正是洪涛?

分神期老祖方一出场,便震慑了在场所有人,那些本心怀鬼胎想趁机给沧月派下绊子的,将心中的计划再度掂量了一番。

元归见洪涛这老贼躲在不知什么地方看够了好戏才站出来,也是一阵气苦。

如今当真的是骑虎难下,他本想借泠涯的势拉拢游张两家,如今看来已是行不通——泠涯和洪涛,他们沧月派势将失去一个,倘若洪涛在这场对赌中成了赢家,那么下一个倒霉的便是自己......

元归愁得整张脸阴沉下来,却不知更大的危机还等在后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回:弑师者(一) 洪涛方一出现,场中的气氛登时紧张起来,沐昭望着僵持住的局面,低声说道:“我们可以用引梦铃自证……”

话未说完,便被泠涯打断。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只侧头过来望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沐昭愣了片刻,随即止住话头。

洪涛望着泠涯,面上虽不显,心中却震惊异常——他此前中了心魔蛊,又在与自己的交手中身受重伤,究竟是如何逃过一劫的?看着泠涯身上丝丝缕缕被压制住却又不住外泄的魔气,洪涛猜到他可能是堕魔了……

修士一旦堕魔,功力修为便会瞬间暴涨,以此压制住蛊毒却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听闻堕魔之人皆会变成失去本心的疯子,若不大开杀戒饮血止渴,便有如业火焚身万蚁噬心,时时刻刻受锥心蚀骨的折磨,身不如死。只有以万千性命做引,方才算是真正堕入了魔道,只是从此以后,便只能在不断地杀戮中获取片刻安宁,成为被嗜血心魔驱役的杀戮机器……

洪涛沉沉盯着泠涯,心中有些忌惮,一时间气氛诡异地安静下来。

其他人亦看出泠涯的异常,只是如今情况未明,所有人皆在观望,故而无人将话挑明。

“我家老祖自门派大比后便一直闭关未出,你们揽月峰做下的丑事,还想往我们琅嬛峰头上推不成?”洪涛不讲话,自有喽啰替他发言,重家人中站出一个金丹修士,指着泠涯大声质问,“你身为堂堂一峰之主,却与自己的女弟子生出悖德的儿女私情,做出这等罔顾伦常的丑事,还有什么恶事是你做不出来的?!”

此话一出,霎时引来一片附和声,好事之人纷纷对着泠涯师徒破口大骂,言辞极尽卑劣之能。

沐昭自与泠涯坦白心迹的一刻,便隐隐料到终有一天会面对这样的场面,只是当她真真切切身处这样的情境中时,却仍是感到委屈难过,这委屈却全然不是为着自己,而是为了泠涯。

说来,她是活过一世的人,从来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

对于泠涯,她在心理和精神上其实一直是将自己放在与对方平等的位置上的——甚至于爱上自己的师父这件事,也并未对她造成过真正的心理困扰和道德困境。她十分清楚,自己之所以倾心泠涯,最本质的情愫还是一个成年女性对另一个男人的欣赏和爱慕,而非下位者对上位者的崇拜和臣服。

可是泠涯不同……沐昭不清楚他在空木寺的幻阵中经历了些什么,她唯一确定的是,泠涯选择冲破礼教的樊笼与自己成为恋人,必然经历了极其苦痛矛盾的心理挣扎。

她向来是个随性散漫的人,上辈子游离于边缘之外的人生经历使她早早超脱了社会眼光的挟制,她不愿参与到普世默认的游戏规则中,除却善恶之外,她从不认为这世上有什么陈规是真正能够束缚自己的。可泠涯不同,他身处游戏规则中,能桎梏他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

他对她是全然无保留地——他尊重她、爱护她、从未依仗自己的身份玩弄于她,正因如此,他才如此可敬可贵,值得托付一片真心。

如今这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却要遭受如此下作的污蔑和指摘,沐昭没办法忍受。

“这妖女是否是夺舍魔修尚未明了,依我看,即刻搜了她的魂,一切便都清楚了!”

一人大声说着,将祸水引到沐昭头上,另一些人立时高声附和起来。

“师徒相恋本是江湖大忌,你枉称君子,竟做出如此下作之事,还有何颜面站在此处?!重凌真君与你同为峰主,你一言不合便伤他根基,斩断他的手腕,若说你与魔修无染,谁人能信服?”此前说话的金丹真人步步紧逼,直接将皮球踢给了元归,“掌门!泠涯犯下此等恶事,你还要执意包庇他们揽月峰不成?!”

“先将那妖女搜魂!倘若真是魔修,便将她点了天灯!”这样呼声越来越高,沐昭瞬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元归此时进退两难,师徒相恋在修真界中确是禁忌,数百年前沧月派的朔清真君与其弟子便是因此被逐出宗门,从此杳无音讯……有此前车之鉴,倘若一味袒护于泠涯,只怕难以服众。

沐昭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谩骂声,自动屏蔽了针对自己的那些唾骂,只是其中攻讦泠涯的言辞却叫她愤怒无比,她只觉心中压了一座亟待喷发的山火,顷刻便要爆炸。

正当此时,泠涯却声色平静地说道:“昭儿不过风信之年,她涉世未深不谙世事,我身为师长引诱她在先,此事由我一人承担,与她无尤。待一切事了,我自会前往思过崖受三千鞭笞之刑,揽月峰峰主之职亦主动退位让贤,谁人若有不服,只管上前,以剑道论高低便是。”

他说着冷冷望向那群乌合之众,此前还在叫嚣的众人便纷纷收了声,场中静了片刻。

“你……你仗着自己修为高,便不将众人放在眼里了麽?!你们师徒做出这等龌龊事,准备如何向天下人交代?”一个颤颤巍巍声音自人群中响起,如此质问道。

泠涯淡淡望向那人,冷笑一声:“交代什么?我为何要向天下人交代?我心悦于她,此生便认定了她,谁若不服,尽管来战。”

沐昭听到泠涯冷冷清清说出那句“我一人承担,与她无尤”时,整个人呆住了。

她愣愣望向泠涯,只觉得心脏中爆开了一团滚水,令她又闷又痛,只是这其中却又夹杂着无限的温情和感动,她呆楞良久,最终只哑着嗓子喊了声:“泠涯……”

游家与张家其实在青衍门灭门之事传开后便一直暗中关注着事态的发展,如今天钧老祖和宥谦老祖均被困在了故虚岛,倘若此刻泠涯倒了,他们两家极有可能会遭遇重创。

方才拦住重家人闹事的元婴修士站了出来,冷笑着讽刺道:“师徒相恋被列为江湖大忌,不过因着千年前玄天宗的薛宁烨觊觎自己的女弟子,哄骗其修炼邪法《天篆玉简》,宫初月不明就里被薛宁烨引诱,沦为他的禁脔,玄天宗也在百年后因此事而灭宗。这世间确有如薛宁烨一般的无耻之徒,以师长身份诱哄学生,实是死不足惜。可倘若没有谁诱哄谁,别人两情相悦你情我愿,诸位却非要扯着他人要个交代,岂非狗拿耗子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