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2年我在大明当海盗》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失手被擒 陈靖川看着自己污迹斑斑的双手,胃里更是一阵翻江倒海,周围传来的是连绵不绝的潮水声,还有海民齐声呐喊,摇动船桨时的哗啦作响。

陈靖川有些茫然地望着这间密不透光的屋子,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这里就是阴曹地府吗?

都说,阴间有一条奈河恶水,唐王李世民夜游之时,就曾见闻。

他又抹了把脸,一股说不出有多浓重的海腥味传了过来,他的脸上都是海泥,还有水产的残渣,他懒得去想,干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梳理起自己的思绪来。

陈靖川是个孤儿,这事儿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自他记事起,他就生活在一所孤儿院内,好不容易在这儿熬出了头,一路打熬,总算混了个211大学的文凭,在冷门的历史专业里混吃等死。

毕业之后,陈靖川靠着孤儿院院长的关系,走后门进了一家图书馆做读书管理员,日子勉强糊口,毕竟想要在一线城市生活下去,哪怕不谈恋爱,不大手大脚,日子也没有那么容易。

俗话说,这天底下没有白掉的馅饼,但却有飞来的横祸。

陈靖川往日里也是个会扶着老奶奶过马路的文明标兵,鬼使神差地却被一辆逃避警方追捕的车子撞了正着,陈靖川看着自己以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的飞行速度一头摔在远处的人行横道上,也不知道浑身上下的肋骨是断了多少根。

只知道等自己反应过来,就已经在被送往急症室的路上了,再那么一阖眼一睁眼的功夫,就换了个地方,全须全尾地出现在了这座暗室之内。

这中间发生的一切,他实在不晓得。

等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张帆!”以及“三十海里,顺风!”之词时,陈靖川忽然明白了过来,这……自己是到了海上,还是在一艘大船上。

眼下他最大的问题不是“我是谁”,也不是“我在哪里”,而是陈靖川他觉得自己晕船了。

船只随着海浪上下颠簸,他勉强立定,他想了想几种可能,都飞速被他否决了。

会不会是那个收治了自己的医院不想担事故责任,干脆把自己送上出海的渔船,到时候往公海一丢,自己在警方的调查报告上就成了失踪人口,还是绝对不会回来那一种?

陈靖川只觉得一阵子头大,不知道是不是外头起了风浪,整个船身微微倾斜,陈靖川胃里一阵翻涌,可就在这时,黑暗之中,有一只冰冷的手,“啪嗒”一下毫无征兆地搭在了陈靖川的手臂上。

紧接着晦暗无光的室内,忽然漏出了些许光线,一张带着谄媚笑容,颇为肥大油腻的脸蛋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少~东~家~”这样阴恻恻的呼唤,不男不女,就这般直愣愣地回荡在这个略显灰暗的斗室里。

“鬼啊!”吓得陈靖川大叫一声,伸手一拳已是打在了面前的人脸上,那个人被陈靖川打得倒飞了出去,直直撞在不远处的墙壁上,抠都抠不下来。

陈靖川大口喘着粗气,可就在这时,他的脖子上忽然冷飕飕地一片,一柄冰冷的短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莫非不是少东家?”一个阴冷的男声传了出来。

陈靖川就算是傻子白痴也知道,自己小命就握在别人手里,要是有半句叫人不如意的话,恐怕就得血溅当场。

这哪儿跟哪儿啊!

陈靖川迅速检讨了一下自己的小半生,除了五好标兵,三八红旗手等等头衔之外,他实在没有一个“少东家”的称号。而且这词听着倒是不像现代,更像是古代地主家的傻儿子的叫法。

就在这时,门外却忽然传来了一声叫骂声:“吵什么吵!吵什么吵!还有二十日便到天津卫了,都给我老实点!什么陈祖义之后,陈祖义当年都被三宝太监逮着枭首示众了,就你们几个小虾小米,还想掀什么风浪?”说着一阵讥笑和吐唾沫的声音。

陈靖川觉得自己脖子上的刀一松,面前摔在地上的胖子也揉了揉膝盖站了起来。

三宝太监?陈祖义之后?

陈靖川成日里躲在图书馆里工作,自然知道陈祖义是谁,这是纵横马六甲海峡的枭雄啊,明史记载的陈祖义,“而为盗海上,贡使往来者苦之”陈祖义在洪武年间因在国内犯事,举家逃到了三佛齐,盘踞于马六甲,成了为害一方的大海盗,手底下更是有上万号人物。

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陈祖义更是货真价实地成了三佛齐的渤林邦国的大酋长,对明王朝行朝贡之事,并以此掩人耳目,实则掠夺沿海,无恶不作。最后要不是永乐年间,三宝太监返程途中识破他的诡计,将他抓起来枭首示众,可能现在就没索马里那帮子鸟人什么事儿了。

传闻里,郑和活捉了陈祖义以及他的妻儿老小,除了陈祖义明确被杀于列国使臣之前,他的后裔去向如何,则被一笔带过,陈靖川初读之时,也觉得应当被流放到了不毛之地,亦或是就地格杀了,明王朝的统治乃是用无数人命堆砌而成的,杀个把海盗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

那两个看上去不是狱卒,便是官兵的人说完了话,奚落了三人一番,便大摇大摆地走了,就在这时,陈靖川觉得自己被人一把扑倒在了地上,同时那把尖刀又顶了上来。他也想两眼一闭,两腿一蹬,就那么撒手人寰,可再世为人的求生之念,却让他的脑子快速运转了起来。

他想起那些官兵的话来“海盗之后”、“陈祖义”……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也把这事儿搏上一搏,反正死马权当活马医了!

想到此处,他反倒是停下了挣扎,他瞳孔渐渐放大,四肢伸展,嘴角流下了口涎:“爹爹……爹……你来接我了吗……”

身后的人停下了动作,远处的胖子忽然大叫道:“糟糕了!他应当便是少东家……你瞧,他和老宗主一般都会犯失魂症!”

自古以来,精神失常,还有坏血症都是在海上的长途旅行里最容易引发死亡的病症。在古代,精神方面的疾病统一被称作“失魂症”。

海员在海上时常突发这种疾病,而陈祖义据说凶残无比。在三佛齐当地的传闻之中,他比之常人少了一魂一魄,故而性情大变。这种病时常在海员之中传播,但往往海员都捱不到治愈的那天,就癫狂而死。

陈祖义的家族世代都在海上讨生活,这种失魂症反倒成了他们家族的象征之一。

此时的陈靖川也像模像样地发起疯来,张牙舞爪地抻直了身子,“嗷嗷”一通乱叫。

他看到面前那个胖子抹了一把汗,指着他说:“谢敬,没错,这是老宗主的模样,我少时在两广就见过他如此这般,你快想办法,这等失魂症疯起来,可是要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的!”

陈靖川还没反应过来人怎么咬自己舌头,还想要解释一下,人咬舌自尽那是失血而亡,光咬舌头可死不了人,但容不得他多嘴,双臂已经被人一把扯住,接着后颈一疼,口中那句:“x你大爷……”还没来得及出口,已经一下子昏迷了过去。

……

陈闲被绑在一把椅子上,生无可恋地望着远处被那个死胖子撞破的船壁,经过这几天下来,他已经从那两人的口中得知了现下的梗概。

也算是确认了,自己这确实是穿越了。

想到自己穿越了,陈闲反倒是没多开心,只是觉着自己的处境实在有那么点尴尬。

现在是嘉靖元年,他掐巴了两下指头,换算成现在的历法正巧是一五二二年。

而他陈靖川现在的身份是陈祖义之后,在这儿他叫做陈闲,字阿钦。

陈祖义死后,曾经聚啸海湾的马六甲贼众也顷刻之间烟消云散,陈祖义的家臣与海贼之中的首脑都被押解进京,其后该流放的流放,该斩首的斩首示众。

陈祖义姬妾众多,其本人荒淫度日,毫无廉耻可言,连身边的佣人以及俘虏均不放过,私生子同样极多。

陈闲的祖父便是其中的一名遗腹子。

陈祖义伏诛后,一干妻妾,有的被杀,不重要的则被流放。当时的曾祖母怀了陈闲的祖父,便是被流放千里,到了两广一带,侥幸不死且在路途之中诞下了陈图南。

本来以陈闲的身份,他们一家此生势必永居于两广,不得返京,只是说是凑巧,也是运气,时也命也。嘉靖元年,明世宗登基为帝,大赦天下。还在两广种田的陈靖川三兄弟与祖先家将一朝之间,就成了清白之身。

陈祖义的部属与后人都回到了曾经的老家福建老家,较为年长的兄弟仰慕家中昔日的荣光,纠集起父亲的老部下们,就此下海探南洋,意欲效仿祖辈在海上做个草头皇帝,只不过,却不知明王朝早有察觉,表兄弟二人出师未捷倒是落了个身死的下场。

而曾经的陈靖川,如今的陈闲就成了陈祖义最后的血裔,在海外稀里糊涂地被朝廷水师捉拿,如今正是要送去天津卫归案。

陈闲觉得自己这怕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别人穿越都是有吃有穿,锦衣玉食伺候着,再不济也能自己动手凭着二世为人的才干丰衣足食,咋轮到自己,先是过马路被车轮碾了过去,一眨眼又成了朝廷钦犯,以明王朝刑典之重,估摸着没多久就得上菜市口受了活剐。

他有气无力地喊了声:“东河。”

“少~东~家~奴家在呢~”陈闲立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瞟了一眼暗处,有了前次的经验,总觉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窜出个人来。

好在那人只是隐于暗处而不发。

这两人都是陈家的家臣,在那次流放之时,同陈家家人一并发配到了两广。

其中,魏东河是当时海盗团内的师爷之后,他祖上做过渤林邦国的大国师,是陈祖义最得力的帮手。而谢敬的父亲,谢长卿则是众匪之中勇冠三军的人物,更是渤林邦国御前大将军!

而且魏谢两门都对陈家忠心耿耿,哪怕明知事不可为也陪侍左右,如今陈闲的兄长,陈潘和陈禄都已战死,只余下一个年幼的陈闲,他们仍旧不离不弃。

可魏东河这德行,他实在觉得没眼看,刚才陈闲还瞅着他一把抱着自己的裤腿,大喊大人不记小人过,抽空将一脸的唾沫与鼻涕都给抹在了自己的裤腿上。

能在陈祖义手底下做了个首席师爷,怎么都得是个多智近妖的货色,没成想是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可若是不是愚不可及,又怎么会跟着陈家兄弟谋反作乱,毕竟被抓着了,横竖都是得掉脑袋的。

想到这儿陈闲觉得自己脖子上不免有些凉飕飕的,看着面前的魏东河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魏东河也觉察到少爷突如其来的温柔,脸上露出了一抹怀春少女一般的娇羞,扭捏着身子侧过一旁。

看得陈闲猛地一个机灵,咳嗽了一声问:“现下什么时辰了?”

“敢叫少东家知晓,已是申时了。”陈闲叹了口气,既来之,则安之,他倒是觉得能有二次生命已是天大的运气,多少人死了便一了百了,而自己倒是再世为人。如今深陷绝地,他倒是不怕死,只不过,连带着这俩忠心耿耿的狗腿子一并下地府,陈闲当真替这俩人不值。

只是就连凑成三人被关押在此处,都实乃花了魏谢两人大气力,三人都是戴罪之身,陈闲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有什么好办法,可以带着二人逃出生天的。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魏东河与他说明情况的时候曾说过,此时是嘉靖元年七月中旬,这条大福船,乃是自福建而来。

陈闲平时在图书馆内工作,众多书籍之中历史方面的信息他看得最多,他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不久之后,在西草湾就会有一场大战。

而此时,葡萄牙人的武装商船应该已经赶赴这片海域,如果这支人丁零落的小股部队撞上了他们……

陈闲大叫道:“你们还想不想活?”

还在门边张望,抠着脚皮的魏东河一下子站了起来,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陈闲,旋即嚎道:“少~东~家~你莫不是犯了失心疯,咱们飘在海上,一踏足陆地,便有官兵拿我们下狱!我们如何能活!”

陈闲不耐烦地说:“想不想活,给本少爷一句痛快话!别个磨磨唧唧的!”

魏东河已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他颤着声,看了陈闲脑后一眼,像是哭丧一样大喊道:“不好了~少~东~家~他又犯病了~”

陈闲顿时心眼儿凉了半截,自己被捆在这儿,根本来不及堵住他的话头,只听耳后又有风声,心道一句:完了。

猛地后脑勺又是挨了一记,他想骂什么,都一下子被堵在了嗓子眼里,什么都说不出口,直挺挺地带着椅子倒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千里送礼,不得不收呐 陈闲躺在一张丝绒大床上,他睁开眼,面前是一箱箱闪着金光的财宝,用纯金铸造的钱币,汇成了条金灿灿的河流,这些钱币好似液体一般流满了床脚,有一些落在床单上,顺着丝滑的被面,缓缓滑落到了地上。

而就在不远处,陈闲看到了四个穿着绫罗的美女,她们长得别有风情,低眉垂目地跪在那儿,见得陈闲醒来,都娇滴滴地唤了一声:“老爷~”妩媚动人,这声叫唤都要渗到陈闲的骨头里了。

对于陈闲而言,这事儿说来也是丢人,他两世为人,到现在都是个初哥,别说女人了就连母猪都没摸过,乍逢此时,一时之间居然慌了手脚。他“你你你”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那几个美人嬉笑了一声,莺莺燕燕间,身着纱衣,窈窕的身段儿在若隐若现间已是环绕到了他的身边。其中有人手捧鎏金酒壶,亦是有人手中托着果盘,或是持着鲜花,几人当即躺在了大床上。

陈闲只觉得五色为人所迷,乱花迷了眼,几只娇嫩的小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摸上了他的胸膛,陈闲皱了皱眉头,这仿佛没什么感觉……可来不及他思索,已是尝到了一丝清冽的酒味。

他抬眼一看,已是有个少女斜着头,如同锦缎一样的长发,披散在了他的床头。

“老爷,吃酒。”娇滴滴地声音在陈闲耳旁响起。

陈闲笑眯眯地张大了嘴,可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唇边一阵滚烫,他手足无措地招呼了两下,隐隐约约间,却听到有人在叫“少~东~家~”

顿时,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猛地睁开眼,一张油腻的大脸,手里提着一柄铜壶,正谄媚地看着他。

他大叫一声,又是飞起一脚,可没成想,魏东河伸手一抓,呵呵一笑:“少东家,没想到吧……”陈闲已是提起另一只脚,狠狠地把他踢了出去。

而后直起身,抹了一把脸,陈闲没好气地环视了周围一眼,一切如常,只是原本黑暗的斗室里,已经打开了一扇只容鸟鼠通过的小窗,每日会有些兵丁送吃食进来,

海上并没有坐标可言,他也不懂观测天象定位的本事,无从得知自己已经在海洋上漂流了多久。远处的魏东河“哎呀哎呀”地爬了起来。

陈闲想了想,虽然他也不确定这一路上能否真的遇到葡萄牙的武装商船,但终究是一线生机,如果就此放弃不谈,自己还好说,这两人恐怕就得给自己陪葬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大声叫道:“谢敬,谢敬,你在听吗?”

除了魏东河,这间斗室里,还藏着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黑无常,陈闲的计划里,他是不可错过的一环。

“少东家,我在这里。”

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就落在了陈闲身后,形同鬼魅。

“少东家的话,东河,阿敬,你们信不信?”从阴影里走出个清瘦的青年,卖相倒是比魏东河好了不知道多少。

两人却异口同声道:“当然是不信了!”

陈闲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魏东河已经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少东家,咱跟着你在两广也有六个春秋了,你尽日里不是扒墙偷看村里王寡妇洗澡,

便是去揪老张家的闺女小辫儿,你每每干些坏事,又需得人垫背了,总得说那么一句,现在咱们在海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杀身之祸,小的……小的,这可不敢信了。”

陈闲抹了把汗,感情陈闲这孙子可没干什么好事,他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说:“现在咱们在官府的船上,再不拼个鱼死网破,咱们爷三儿都得给人拖菜市口削成人棍,现在我知道有一条生路。”

“不能吧……这茫茫大海的。”魏东河诧异地叫道。

陈闲已是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大耳光子抡圆了抽了过去,直打得他眼冒金星,一边骂骂咧咧地说:“直娘贼的,我说话什么时候有你插嘴的地方?少爷说有,就一定有,给我老实听着。”

他背着手,走到被砸出的缺口前。

“我听闻佛郎机人狼子野心,觊觎濠镜已久,常遣快船徘徊于此。”

所谓濠镜,便是澳门,《明史》记载,“东西五六里,南北半之,有南北二湾,可以泊船。或曰南北二湾,规圆如镜,故曰濠镜。”《明史》虽是由清人编修,但之于地名一类,却不曾有多改动。

“佛郎机人可是咱们海盗的死对头,十几年前,这帮子红毛鬼就把当年大统领的地盘给占了。”谢敬身在两广,虽然这帮曾经的海上劫掠者已经上岸服徭役三四代,但对于海上的一举一动,仍是四处打听。

十几年前,佛郎机人攻陷了满刺加,就此算是直接勒住了南洋华人的喉咙,这条黄金水道的沦陷,可谓是给当下施行海禁的朝廷雪上加霜。陈闲自然知道,满刺加,即马六甲海峡的重要性,这里同样是当年陈祖义的老巢,在最巅峰之时,这里盘踞着数以万计的海盗,每有大鱼落网之时,必倾巢出动,黑旗遮天蔽日,海上行舟者莫不退避三十余里,仍心有余悸。

只是一朝烟消云散,世上早已没了陈祖义之名。

“过不了多久,这艘船会沿着既定路线,途径濠镜,两广,本少爷料定不差,必会在中途遭遇佛郎机的武装商船,到时候,我们就有了一丝逃出生天的可能。”

“少爷……你是不是发了失心疯……”

陈闲微微一笑,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身影,背着手看着外头,不再说话。

他自然不屑于和魏东河解释什么……虽说自己无论怎么解释,都会被当做失心疯,搞不好站在那儿的谢敬又是一记手刀,本少爷虽然原本智商一百八,也架不住人这么敲,敲多了搞不好就真的成了个智障。

不过,这种未卜先知的手段,在古代怎么看,怎么像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也难怪这两人不敢相信了。

可陈闲又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这段历史我看过,这种事儿更无稽了,搞不好到时候,便不是吃一个手刀那么简单,谢敬要知道少东家给人掉了包,怕不是得把自己的脖子给拧断了去。

陈闲这段日子几乎都是在昏迷之中度过的,实实在在是怕了谢敬的手刀伺候了。而关于陈闲这位海盗里天字第一号二世祖的印象仅仅停留在他是目前唯一一个陈祖义的血裔这件事上。

不过听魏东河的话,这位恐怕还算得上品行不端,道德感甚至还有那么有点缺失,擅长施小聪明,哪怕在两广那种动不动就暴动械斗的地儿,这位主儿也是不改初衷,该跋扈就跋扈,该骄纵就骄纵,混没半点把自己当成流放三千里的罪犯的自觉。

陈闲倒是不由得对这位仁兄竖起大拇指道一声:“是个狼火”。他坐回了椅子上,便有魏东河上前来替他揉了揉腿,仍是面露忧色。

“东河,你跟着我这么久,少爷哪天做的是没把握的买卖?”

东河哭丧着脸说:“少爷你有本事,可东河我没有啊,你那会儿在大奶奶面前都是全身而退,落得个好名声。

人人都说你是十里八乡的神童,哪敢说三道四,一有事儿,准是咱们这些做下人的不是,这谁顶得住呐。”

陈闲一脚蹬开他,恶狠狠地说:“少爷那是为了你好,没见书上讲,什么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直娘贼,连这点苦都受不了,以后,咱们图谋大事,争霸海上,我怎么仰赖你个师爷?”

魏东河听到师爷两个字,皱成一团的大脸,忽然抬了起来,两只大眼直愣愣地盯着陈闲。“大师爷”这仨字一直是魏家人心中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的荣耀,原来少东家他……他想着想着,不禁抹起了眼泪。

魏家不像陈家一脉人丁兴旺,一贯以来便是九代单传,传到他太爷爷那一辈到了鼎盛。

他太爷爷魏钟岚替陈祖义陈大当家出谋划策,甚至连谋取渤林邦国都有他的影子,那时人人都称他一句“大师爷”,在万余人的海盗团里,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连谢敬的祖辈都得听他调动,风光无两。

可传到了他这一辈,虽然众多老伙计都已经成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可他不一样,他是少东家的跟班!是整个两广的荣耀,可……他也知道自己烂泥糊不上墙,除了吃喝和背锅,就是被村里的人们耻笑。

没想到……没想到往日里对自己不假辞色,动则踢,少则骂的少东家,对自己居然有这么高的期望。他抬起头,深情地看了陈闲一眼,努力把淌了一半的鼻涕吸了回去。

“看够了没,给我滚开,挡着道了。”陈闲佯装要踢,魏东河一个机灵已是滚到了一旁,他早已在心里下了决定,他这条贱命本来就是为少东家而生的,少东家要他背黑锅,要他赴汤蹈火,他都在所不辞。

陈闲被魏东河看得发毛,偏过头去看着外头,低声说:“谢敬,你能从这里出去吗?”

“我要去便去,要来便来。”

陈闲“啧”了一声,这才是高人风范嘛。不过,这杀官抢兵,劫掠船只,可能还得屠杀国际友人,不大好吧,毕竟我华夏是礼仪之邦,哪怕在现代这种肆意妄为的事儿,随便举出一件来,可都是要杀头的,能做这件事儿的只有江洋大盗。

哎?去他娘的,江洋大盗。

在下不就是如今天下第一的大海盗?就别说是明王朝七百一十万平方公里的地儿,就算放眼全球,老子不都是头一号的匪类?

虽说,可能得在这后头加上个后人。不过没关系,本少爷乃是要征服四海,成为海盗王的人。他看了看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沉浸在不知道什么事儿里不可自拔的狗腿子们,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叩击了两下船板,他看了一眼四围无人,远处海天相接,宽广无垠,低声说:

“谢敬,当下便有一件事非你不可,此事关乎我们三人身家性命。你此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知晓了与否!

不日之后,佛郎机人便要上门送本少爷送一份大礼,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谁若是想要拦着本少爷收这份大礼,我陈闲非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不可!”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天降正义 听到这句话,就连往日里面沉如水,像是个病死的肺痨鬼一样的谢敬脸上都动了容,这……这……少东家出息了啊,听少东家的意思,咱们这几个人终于又要干回老本行了啊!

这还是那个扬言绝不继承祖上的事业,要当个花花公子的陈闲吗?谢敬就差老泪纵横了。

陈闲看谢敬是怎么看,怎么顺眼,浑然忘了之前自己还腹诽他叫黑无常,谁让人家本事大,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爷呢。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谢敬的眼神也有那么点不对,他怎么瞅出了些许浓情蜜意来,这怎么越看越像是魏东河那个混球的德行?

他赶忙示意谢敬过来,低声耳语了几句,这位海上勇士之后,冲着陈闲一抱拳,随后就消失在了两人眼前。

海上无岁月,等待国际空投物资的时光是无聊的,陈闲打了个哈欠,一旁的魏东河正抱着一块黑布绣着花,像这般做好了的东西有好几面,有的塞在他的怀里,而别的则压在角落的石头下。

陈闲问他是什么,魏东河满眼星星地回答说是黑旗。

船只上的监牢看守力度并不严,因为偌大的船只,在汪洋上行进,天生就是一间巨大的牢笼,一望无际的海水阻隔了陆地,没有人能够离开这座监狱。

陈闲梳理了一下脑子里关于这条船的资料,还有关于那支未尝败绩的舰队过往。

明朝水师的前身是元末的巢湖水师,可以说,在明成祖的时代,这支水师可谓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未曾有一次败绩。而且,明朝水师在数百年的发展演变之中,进步极快,到了俞大猷执掌水师之后,早早提出了“海战不过是以大船胜小船,以大铳胜小铳;以多船胜寡船,以多铳胜寡铳”的观点。

在火器以及船只装备的革新上同样位列前沿。

陈闲等人所乘坐的这只船,应当是最为常见的“福船”,自从郑和七下西洋之后,蔚为壮观的宝船制造之法湮灭在了刘大夏的一把火里,营造宝船的方式已然失传。

这已是宪宗往事,不可追考,但那种航海史上的庞然大物,古代堪比航空母舰的大型船只已经不复于世。

而取而代之成为水师主力,以及旗舰的就是大福船。

福船是一种依靠风帆驱动的船只,这种船在福建沿海诸多,起源于此便以此为名,其中明水师将之分成了不同的型号,以应对不同的海域情况。

陈闲对此略有涉略,知道这种船只高大如楼,全船分为四层,最下层为土石压舱,二层为士兵脚夫,三层则是功能性的去处,进行船只的驾驶和部分器械的运作,而第四层也就是最高层,则是作战位置,这里摆放着火器,以及大量的兵刃,还有跳板。

由于容载量极大,这种船往往吃水很深,在当时,世界上的各种船队之中,其规格同样名列前茅。

陈闲稍加推算,便知道他们应该是和士兵一起被关押在第二层,一艘大福船上可以装载近百人。但本次捉捕行动人手应当不会这么多,船上有六十余人已是撑死了。只要谢敬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在敌袭的时候,打开舱门,一切便可水到渠成。

陈闲揉了揉颈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贱骨头,这些日子以来,谢敬再也没有拿手刀敲过自己的脖子,反倒是还有些怪怀念的。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的干草堆,此时正高高地隆起一块。

正当陈闲百无聊赖,实在找不出什么乐事来的时候,门外忽然起便传来了一阵嘻嘻哈哈的声响。他微微侧过脸去,看到那处小方窗上,不知何时,已是多了两张兵丁的脸。

陈闲知道现在探监的也就这些上来看热闹的兵丁了,对于他们而言,他陈闲可是不折不扣的“稀有动物”。毕竟他有那么一个祸国殃民的大海盗之后的头衔。换种说法,便是他祖上风光过,谁都想着来看一眼,毕竟之后,便要被送上断头台了。

以后这些人还能多个和新兵蛋子吹嘘的谈资。

看就看吧,陈闲对着他们咧开嘴,露出一口好牙,显得颇为敬业,像是个秦淮卖笑的名伶。

那几个人反倒是笑了起来,陈闲也笑,笑得浑然不把面前的奚落当回事,。一旁的魏东河凑上来说:“今天好像换了一拨人呐,少东家。”

陈闲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面前的魏东河说:“再好看的猴子再能耍,成日里看也得腻。再者说了,你又管不了人家换人巡逻,东河,你说是还不是?”

“猴子?哪里来的猴子?少爷不瞒你说,咱们之前在两广一带,大奶奶派我去城里买种子,我就到那个县城里看了一整天猴子,你说那猴子咋这么聪明,会敲锣,会打鼓,还会打拳咧,嗨,要我再遇上,我还能再看一天……”

说着说着,魏东河忽然觉得旁边的少爷仿佛面色不善了起来,他声音越说越小。

陈闲笑吟吟地说:“怎么不说了,东河,以后有猴子还看不看呐。”

魏东河缩着脖子,下意识地看了两眼陈闲,只觉得毛骨悚然,但一想到那一天的猴戏,忍不住说道:“少东家……哪里有猴子,给小的瞧瞧?”

“喏,他们看的不就是猴子。”

“可他们看得是少东家你呐……”

没等陈闲说话,不远处的已是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两个小猴子,还说什么是大海盗的子孙,放他娘的烂狗屁,不就是俩小犊子嘛,哈哈哈哈。”

“哎哎哎,你可别说,陈祖义当年杀得藩国血流成河,人人闻风丧胆,嗨,那可不是个名震南洋的大英雄嘛,不过,这种法外之徒当然不容于朝廷了,这不就给郑大人给找机会抓了。昔年英雄豪杰,没成想,就生了这么个孬种!他那个祖宗呐,要看到他子孙这么个模样,怕不是得气得权当没生过这么一脉人呐。”

陈闲觉得这些话听着刺耳,可别人越发如此,他面上的表情却越发淡定,他静静地努了努嘴,和面前的魏东河说:“还看猴子不?”

魏东河哪怕再是迟钝,也听得出那几个官兵的言外之意来,他怒目圆睁,原本憨态的一张脸上顿时涨的赤红。陈闲对于这些闲话实在没多大感觉,换而言之,他做陈闲还没多少功夫,家中七大姑八大姨都还没认个周全,你和他说什么家族利益,说什么祖宗颜面,他当然不大在乎。陈闲在上辈子天天被人背地里说有妈生,没妈养,再恶毒的话也不是没听过。甚至有点没皮没脸,他反倒是觉得古人比现代人可有教养多了,说的骚话同样是不痛不痒,毫无感觉。

那两个官兵尚在说话,其中一个讲:“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陈闲想着这不是当初自己教训魏东河的话嘛,这可真遭了现世报了,不过就这俩歪瓜裂枣,还能评价小爷这玉树临风,貌比潘安的长相?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什么个德行。

另一个则说:“老子英雄,子孙狗熊。”

两个兵丁见陈闲和魏东河并不还口,越骂越难听,陈闲反倒是露出了高深莫测的表情,他背对着他们,笑着说:“我一向好说话得很,任你们说的天花乱坠,口头生疮都无所谓,不过,我不计较的事儿,不见得别人不计较。”

话音刚落,一个惨叫声便从不远处传了出来。

陈闲和魏东河好整以暇地看着一身黑衣犹如死神一般的谢敬,一根接着一根地将那个多嘴多舌倒霉蛋的手指掰断。从谢敬的嘴里清晰地数着:“一、二、三……”

陈闲背着手,走到了几人面前,笑着说:“我这位家人没学过什么本领,粗鲁得很。这位兵老爷如果呢,你吵到他了,你这条惹祸的舌头,恐怕就保不住了。

若是再做点别的叫他不愉快的事情,包管你这颗项上人头,明天就得搬了家,另外寻个好住处。”

那个兵丁的手掌整个都被谢敬拧成了麻花。听得陈闲这等狠话,却也只得夹紧尾巴做人。

陈闲看着那两个兵丁远去的背影,这一来二去实在败了兴,那两人走之前还远远地甩下一句话:“等到了天津卫,准没你们好果子吃!”

陈闲摇了摇手,得,这惩治**流氓的娱乐项目恐怕以后都见不着了。

这一天,陈闲正无聊得教魏东河炸金花,陈闲衣衫整理,反倒是对面的魏东河已经脱得赤条条的,正捂着最后一条底裤缩成一团,陈闲眼皮都不见抬上一下,忽然屋外传来了一阵阵骚动。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暗处,一个模糊的身影已是迅速消失在了视野之内。

不多时,喧闹之声越来越大,从墙壁上的破口处落下一个人来,谢敬低声说:“少东家,船上的人说,在东南方向三十里处,发现了三条商船。”

他说到这里,一向冷清的声音都透露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少东家……他料事如神啊!

他微微抬起眼看了一眼陈闲,却发觉他字如其名,气定神闲,老东家真是有先见之明啊!只见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开口说:“时不我待,谢敬,东河,换衣服,动手。”

寥寥几个词,已是把事情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少爷真乃神人呐!

谢敬不由得想起数十天前,少爷让他偷盗了兵服,就藏在屋里,算无遗策啊!算无遗策!可正当这时,却见陈闲一个立足不稳,左脚绊右脚,当即摔了个狗吃屎。

少爷他……就连狗吃屎都显得有那么点英明神武呐。

陈闲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心里却是乐开了花,直娘贼的,还就怕你们这些洋鬼子不上道,不来触这霉头,现在,佛郎机人和大明水师本就剑拔弩张,两年之前,双方还打了一仗,佛郎机人在屯门吃了瘪,这帮子番夷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永远都在找机会咬你一口。

这次这条福船落了单,他们哪有不动心思的可能。不过,陈闲心里直犯嘀咕,他的印象之中,这次来犯的船只,多是武装商船,而不是其出名的卡拉克大帆船,这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而且,在茫茫大海之上,这些洋鬼子又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三人换了衣裳,俨然是三个灰头土脸的兵丁,谢敬率先翻出了房间,打开了斗室大门。

此时,二层船舱的士兵已经全部集中到了甲板和作战层,就算有几个零星掉队的,看到三人也只当是同伴,甚至伸手招呼了两下,让他们抓紧了,再是慢吞吞,恐怕要被百户责罚。

陈闲走在最前头,压低了帽檐,他也不敢确定,这些兵蛋子里有没有什么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毕竟史书上这样的猛人一抓一大把,仿佛文曲星和学霸都不要钱似的。

“喂!你们三个!站住!”忽然,一个颇为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陈闲咽了口口水,不敢转过头去,只是斜着头,看到是个青衣人,料想也是个百户,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此时,这人不在作战层,而在这里。

身后之人仿佛不耐烦了起来,陈闲急忙一捅身旁魏东河,“扑通”一声,近两百斤的胖子就跪在了地上,他大叫了一声,纳头便拜:“大人,饶命啊!”陈闲和谢敬也立马拜倒了下来,只是低垂着头,不敢多说。

“哦?你们犯了何事?”

魏东河尖声说道:“禀告百户老爷,小的三人刚在寝卧耍……耍双陆……”

“大胆!你可知我朝以来,对于博戏是如何处置!”

陈闲看了一眼,犹自做戏的魏东河,倒是觉得此人也不是一无是处,不仅捶腿捶得好,居然还有急智。

明王朝禁赌之风自上而下席卷而去,但赌博一事终是不可禁绝。

赌博在此,往往被称之为“博弈、博戏”,而明朝赌博之术极多,从士大夫与文人儒生偏好的“投壶”,到黑白围棋飞车走马的象棋,再到刚才魏东河所提到的“双陆”都是赌博的花样。不过,说实话陈闲觉得这些个赌术实在不怎么样,说得明白点,便是不刺激!

这些把戏,哪有炸金花与斗牛梭哈来得爽利?

但明王朝极为不待见这种游戏,觉得这种事儿乃是败坏风气,造成游手好闲之辈的罪魁祸首,于是朱重八便想了个点子。

他在南京城中修建了一座“逍遥楼”,里头满是赌博用具,赌棋的,赛鸟的,凡是你听过的赌具,在其中可谓是应有尽有,与此同时,只要赌客临门,甭管是达官显贵,游手好闲者,纨绔子弟,统统免费开放,一时之间,逍遥楼前,车马如龙。

结果众人一入楼,他就把大门咔嚓一下关了个严实,而后派出人手重重把守大门,入了楼的人发现,这里虽然赌具一应俱全,可偏生少了一样那就是食物,无数赌徒活活饿死在了逍遥楼上。这事儿明明白白记录在《金陵琐事》之上,而朱元璋于洪武二十二年更是下诏,“凡赌博者斩断手腕”。

而在军中赌博,更是死罪中的死罪,魏东河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摆明了是在分散这个百户的注意力。

人总是容易被更大的事儿吸引注意力,这一来二去,反正他们三人并非是这个百户手底下的兵,等到他想将三人严加惩戒之时,他们早已逃之夭夭了,哪里会给他抓到把柄。

“你们干的好事!现在有敌来袭,此乃危急存亡之时,如若你们立下寸功,这件事……我就既往不咎,如果枉做鼠辈,那么休怪本百户军法无情了!”

“是!是!是!百户说的是!我们这就去前哨!”说着,他圆滚滚的身子一个机灵,已是从地上窜了起来,拉过陈闲,飞也似的消失在了百户跟前。

三人喘着大气,也不敢回头,已是抵达了作战层。所有人都高速地运作着,几个小旗见到三人上来,连忙指挥他们到一旁待命。

陈闲举目远眺,远处正有三条大船正在急速逼近,他上一世原本是个近视眼,十米之内,男女不分,十米之外,人畜不分。可现在却有了一双好眼睛,距离近十里,他能把甲板上的事物看个一清二楚。

为首的是几个穿着佛郎机服饰的军人,他们人人都配了刀,那些商船全为木制,体量窄小,比之大福船而言,更为轻快,便于航行,这些快船的船身上都包了一层厚厚的钢板,足以抵抗一般的风浪和撞击,而且,看船身上的凹槽,这些船虽然多做商用,但火力肯定惊人,一旦交火,船身上的八门佛朗机炮一起开火。像大福船这种体量巨大的船只,定然讨不了好去。

当然作为水师之船,大名水师自是有蜈蚣船作为主力,这又是这种快船无法比拟的了。不过,在一穷二白的陈闲看来,这些个武装商船可都是宝贝!

言谈间,那几艘船已经逼近,甲板上的小旗刚要说话,那几条船已是调转船身,侧面大开,黑洞洞的炮口已经对准了水师。

小旗还来不及下命令,轰隆隆地一阵巨响,那些佛朗机炮已是喷吐着火舌,那些炮弹犹如流星一般砸向了福船上的所有人。

包括陈闲。

此时的陈家少东家的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一行字:“X他大爷的,这下死定了……”与此同时,在陈闲身后一枚炮弹已经落下,巨大的爆炸声吞没了他的听力,他眼前一黑,已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力战且悲歌 “谢敬,你个没良心的!少东家他中弹了!”陈闲掸开覆盖在自己身上的木板,就听到魏东河的破锣嗓子震天般的响了起来。

他飞起一脚,蹬在家臣的屁股上,魏东河“哎哟”一声,像是个肉球一样直愣愣地滚下了台阶。

“直娘贼的狗东西,嚷什么嚷!想让全船人都知道咱们跑了啊?”

陈闲抹了把汗,看了看周围,硝烟弥漫,好在这里有很多掩体,虽然全部是木制的,但就是这些木板阻挡住了炮弹炸裂后所扩散出来的铁铅碎片,没有造成更大的破坏。

周围的官兵都有条不紊地运作着。陈闲知道。自正德皇帝继位起,这位精于骑射,自封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的镇国公,在军事一项上极为看重,在他就位期间,接连平定了安化,宁王之乱,同时也于应州大捷之中大败蒙古后裔鞑靼军,无一不是靠的高明的治军铁腕。

不过这一壮举也让普天之下的文官面上无光,他们拒不承认这桩大捷,不过自正德起的整军手段却仍旧保留了下来。

所以即使突然遇到敌袭,这些水兵仍旧没有丝毫慌乱。

随着船体的震动,由福船上也射出一枚枚炮弹,拖曳着长尾落入到了大海和那些佛郎机的货船之间,少有的几枚命中了船体,顿时,便其中一艘船上燃起了滚滚浓烟。

但就陈闲所知,现在的明朝水师所装备的火器,其中主要以土制的火炮为主,部分大型的船体配备了佛郎机炮,这种火器的威力大虽大矣,但命中率实在感人,在大型舰船对轰的时候还算有用,但对于这些体量较为窄小的船只,体积庞大,吃水量重的福船就像是一个目标鲜明的活靶子。

福船往往对抗那些吨位与他相似的船只,能够通过强大的护甲以及炮火压制住对手,而面对体型远小于他的倭船同样可以依靠精准的操作借助水力与风力撞沉他们,而面对这种窄小灵活且装备火炮的中型船体,则讨不得任何便宜。

谢敬此时也从一旁挤了上来,他靠在两人身边,一张苍白的脸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怨鬼,陈闲招呼过两人,也摆弄起手头的一门迅雷炮来。

一旁的百户也已经登陆了甲板,他高声喊道:“敌在东南方位,火箭手准备!”一队手持火器的兵员已是鱼贯而出,有手举火把者已是点燃了众人摆放整齐的火箭,点燃之后,滋滋作响。这种火器在那时候,还被称作“神火飞鸦”,其原理和现在的火箭弹实出一脉,都是借助起火后的推力,将它射入空中,而后推往敌方阵营。

火箭落地或者撞击都会发生爆炸,杀伤一大片敌人,这种火器的威力巨大,对付木制的船体,或者在攻城时期都无往不利。也是明朝水军的杀手锏之一,但陈闲同样知道,这玩意儿在这个时候同样不靠谱,虽说这东西射程够远,威力够足。

但现在大家是在海上,火入水即灭不说,这东西的准头或许还不如刚才的土大炮呢,他看着数十只火鸦飞入了敌方的船阵之中,有几个确实落在了甲板上,早有悍不畏死的红毛水手,冲上前去,舍命扑在了火鸦上。

只听几声爆炸声,那人早已被炸得血肉模糊,那些个佛郎机人却像是踢死猪一般把这些曾经的同伴一脚踢到了大海里。

看着陈闲直咧嘴,得,这都是些穷凶极恶的土匪啊,货真价实的。在大航海时代,各国有进行环球旅行,相对于明朝的船队而言,西方人的死亡率极高。而他们面对当时最为严重的传染病和败血症,统统都是把人用席子一卷,丢进大海里了事。

对于他们而言,伙伴的性命丝毫都不重要。

陈闲看了看正在不断运作着的福船,不由得想到,还是咱们大明讲人道,到底是不至于直接把人丢下去喂鲨鱼的。

就在这时,又是一枚炮弹呼啸着砸在了陈闲等人的面前,掀起了无数的碎片,站在船舷边缘的火器手当即毙命,只是后面的同伴,上来就把倚靠在旁边的尸体往大海内一推,抢过他手中的火器,对着远处的船只射击了起来。

陈闲吞了一口口水,把刚才的想法咽进了肚子里。

“少东家,少东家,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魏东河靠了过来,他的手里拿了一杆长枪,正有点魂不附体地看着交战的双方。

而谢敬也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陈闲和魏东河。

陈闲举目远眺,看着不远处的三支船齐头并进,以一个三叉戟的阵势,向着大福船方向袭来,他低声说:“看这个架势,这些佛郎机人用得仍是在加勒比海域较为盛行的战法,通过不断炮击进行火力压制,再依靠出色的船速性能进行白刃战,恐怕,再过不久,他们将要接舷登船,我们趁着这个机会……”

他话音刚落,又是几发炮弹落在了船体上。

陈闲感觉自己乘坐的船只,船身微微倾斜,心中也觉得有点不妙了起来。不过,这种倾斜只是持续了一小阵,很快船身就稳定了下来。只是战斗层已是一片狼藉,靠近船舷的士兵或死或伤,战斗层的地板也已经千疮百孔,到处都是肉眼可见的弹坑。

但仍是有士兵前仆后继的接过伤者死者手中的兵器,而此时,那个百户和手下的几个小旗也都已经冲到了最前线。他大声斥骂着:“火炮手准备!不要让这些佛郎机人靠近福船,叫他们看看咱们大明水师的厉害!”

陈闲看着身边不远处的迅雷炮手们,都纷纷开始装填弹药,远处的佛郎机船极快,他们的操作却仍是协调划一,不受任何影响。

饶是如此,庞大的船体无论是在追逐,还是在撤离之时,都显得笨重不堪,原本的优势全然转化成了劣势。

大明水师与佛郎机人就像是三只恶狼正在围猎一只虚弱而凶猛的狮子。

“少东家……”

“别吵了。”陈闲也抓过一把散落在地上的短兵,他竖起耳朵,远处又是一阵炮响。他站起身来,大叫道:“大家伙儿小心!”

可已是为时已晚,这些炮弹从更为近的距离发射而后准确无比地落在了战斗层上,首当其冲是站在船舷的士兵们,应声已是倒下了数个。

而那个百户同样在此其中,而此时,远处的炮火声止息,又开始急速行驶了过来,不多时,已经距离福船不足三里地,眨眼之间,便要交驳在一处,顿时整个船只上下一片哗然。

陈闲几次三番想要站起身来,但他心里始终默念着:“我是海盗,我是海盗,我是海盗。”才把这种救死扶伤的国际精神给压抑了下去。

要是替他们解了燃眉之急,到时候,咱们三个就又得被关回那间黑屋里,等上了岸,还得千刀万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呐,陈闲。

可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男声响了起来:“各……部坚守各位,贼子意欲登船,我大明子弟唯有战死者,无有投诚之人……”陈闲看了过去,他走到船舷边上,扶起那个百户,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把百户扶着坐直。

几个水兵停下来动作,远处船只劈波斩浪之声,已经近在咫尺。

那个百户说:“各部……披坚执锐,儿郎们,随本百户冲阵杀敌……”说着,他费尽全力,从腰间拔出了佩剑。低沉而断续的“杀”字脱口而出,场面一时肃穆。

而那些短暂停顿下来的士兵们,又井然有序地运作了起来,他们拿起了摆放在一旁的刀枪剑戟,低伏着身子严正以待着。

佛郎机商船上,几个军官正面带笑意地看着那艘犹如三层高楼一旁的庞然大物,他们的脸上带着轻蔑的笑意,他们身边的水手们已是扛着粗大的木板,等在一旁,只要抵达位置,他们就可以登船将这艘宝船掠夺一空,更是可以把这艘做工精美的大船据为己有。

“里克爵士,这是我大明的大福船,我们的海盗在海上横行无阻,对于这些海中的巨兽却极为畏惧,可没想到,在佛郎机的神威面前如此不堪一击。”一个操着蹩脚的佛郎机语的中年男人颇为谄媚地对着身边的人说道。

被他称作“里克爵士”的金发男人静静地看着面前正在不断起火,陷入沉寂的大船笑着说:“徐先生,我也觉得,你们大明的舰队看似强大,但实际上却不堪一击,这些大炮都是我们高贵的葡萄牙人早在数十年前开发的,而如今的我们更是今非昔比。区区大明,我们完全不放在眼里,至于徐先生你之前提的条件,如今,我们的实力你也看到了吧。”里克爵士住嘴不言,只看着楼船默然不语。

这里是大明,是神秘的东方,是传说之中遍地黄金的地方,至于身边这位在满刺加遇到的海盗先生,他自称自己是来自东方的一支伟大的海盗团的成员,得知了佛郎机人的计划,特此前来,助他们一臂之力。

这些能言善辩的,狡诈的东方人,不过若不是靠着他,在旷阔无垠的大海上,想要寻找到大明水师的蛛丝马迹,也委实不容易。至于他们的要求,想要成为葡萄牙人在大明的代理,里克爵士笑了起来,这可是个好点子。

他们在休达,在毛里求斯都是这么干的,至于这些代理人是谁,对于伟大的葡萄牙帝国而言并不重要,只要他足够忠诚,帝国乐意付出相对应的砝码。

他望向不远处的大船,忽然,一阵扣动扳机的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后会无期 数十只鸟铳,分波次对着下方的佛郎机货船一阵齐射,这些鸟铳威力不强,另有十支火药弩,不间断地将弹药倾泻向已经靠近的船只。

陈闲看着下方的佛郎机人抱头鼠窜,除了初时的慌乱之外,已是不见伤亡。

这种鸟铳的火力极小,而且命中率堪忧,现在还可以通过刚才他安排的交替开火来制造火力网压制,可佛郎机人只要等到他们子弹耗尽,再从容登船,这一船的人便是瓮中之鳖,随意拿捏了。

陈闲又是招呼了两声,那些有些迟疑的兵丁纷纷轮换,一轮齐射,下头能听到那些洋鬼子的骂娘声。其他兵丁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这么个怪胎,他们早已乱成一锅粥,胡百户倒下之后,他们虽然尚能履行防守的义务,但往日里令行禁止的统一调度便失了衡。

陈闲这高声叱骂与指挥,反倒是让他们觉得十分亲切,说起来还真别不信,原本都要攻上船舷的佛郎机人真的就被这样的战法挡住上不来分毫。

可只有陈闲一点都乐观不起来,不过呢,他倒是颇为感慨,在别人都是火绳枪的时候,没成想还能看到这么原始的鸟铳,其实明朝的火器有一段时间乃是领先于国际的,但随着一纸海禁,以及重农抑商,伴随而来的西方工业革命,他国已经突飞猛进,而我方固步不前。

不过,就算是佛郎机人的火绳枪,一旦到了贴身肉搏的时候,也就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了,到时候,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陈闲看着几个兵丁扛着一箱箱的火器向前,其中一个撬开了木箱,从里面取出了一大块赤红色的,犹如方砖一样的东西,只见他点着了火,猛地往下头一丢,登时之间,下首的一条船便燃起了熊熊烈火。

这是火砖,里面暗藏炸药,形似普通的砖块,一旦接触到可燃物便可以引发大火,是船对船之间,最为常见的攻防武器。下首那只被点燃了的船上一阵乱叫,那些被逼地狗急跳墙的佛郎机人已是耐不住性子,他们顶着炮火,把一块坚实的木板搭在了船舷上,几个兵丁冒死想去推落,可葡萄牙人也看准机会,一阵猛烈的枪声响起。

陈闲在图书馆闲着没事,什么书都看,《孙子兵法》、《六韬》、《三略》也看过数遍,前世没机会实践,但到了这种沙场之上,那些记忆一下子翻涌了出来。

他知道接下来,葡萄牙人登船自然是没法避免了。

古往今来,尤其是在那些冷兵器时代,火器还没有得到充分利用的时候,这种战斗到最后必然会演变成白刃相向,如果没什么生死之仇还好说,大家磨磨洋工,只等上头鸣金收兵,各回各营,可真的等到了性命相博的时候,这全然就不是一回事了。

这条福船上尤其如此。

葡萄牙人的船,至少有一艘彻底无法使用了,对船只损伤最大的莫过于火焰;而其中一艘在此之前,恐怕也受到了重创,只不过是在勉力维持。船上的人手已经不能全部回到陆地了,如果想要回去,那么势必需要夺取这条大船。而大明水师本就是奉命押送要犯回天津卫,更是一步不让,退了哪怕能回到本土,也得被上级军法处置。

那副木板几次被推落,但最后仍是像是一面旗帜一般,直挺挺地树立在了众人面前,很快几个持枪的佛郎机人已是登上了战斗层,而这就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在船舷的另一半另外两架梯子也架设在了上头,很快,所有的佛郎机人都登上了战斗层。

陈闲目测这些人应当有三十余人,他们的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负伤,但相比来看,大明的水师伤亡更是惨烈些许,但饶是如此,这支帝国的雄狮仍然手持兵刃,和这伙贼子对峙。

陈闲给谢敬打了个招呼,谢敬会意,已是伸手弹出了一枚早已夹在五指之间的弹丸,弹丸挟破空之声,直直飞向了其中佛郎机人的头顶。其力道极大,只这么一接触,那个佛郎机人的额头顿时起了一个赤红色的小包。

谢敬选人极准,手上的功夫也极为牢靠,那人是个急性子,勃然大怒,登时之间,已是将长枪上了膛,四处寻找起元凶来。

“回头给你记一功去。”陈闲优哉游哉地对着身边的谢敬一笑,可回过头一看,却发现火绳枪黑洞洞的枪口,正直直地对着他,他一个卧倒,瞬间枪声已响,陈闲堪堪避过,可饶是如此,肩头也被弹药擦过,留下了一道赤色的痕迹。

“X他大爷的!”陈闲一阵恼怒,原本一副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潇洒模样倒是再也装不下去了,他举起一旁的大刀,直直往那人丢了过去。

可枪声一响,顿时战斗层乱成了一锅粥,佛郎机人开枪打倒了几人,但大明水师同样不是吃素的,如同海潮一般涌了上去,双方厮杀成了一团。

一见陈闲负伤,魏东河一蹦三尺高,比他自己受了伤还激动,手里拿着短刀已是冲上去找那个佛郎机人拼命,八匹马都拉不住,不知道的还以为鬼子枪决了他七舅姥爷,不过他只顾着埋头横冲,倒是把陈闲丢在了原地。

陈闲想骂他一句:“兔崽子。”可剧烈的疼痛让他连话都说不出。

“少东家,忍一忍,有点疼。”陈闲想回一句,你忍忍试试,可伤口像是被洒了一片盐,让他整个人都扭曲了起来,回头一看,谢敬正全神贯注地给他上着药。

“谢敬,我平时是不是对你不起,你要这么搞我!”

谢敬面无表情地看着陈闲:“我祖上说,陈统领刮骨疗伤,就连眉头都不带皱上一下。”

陈闲算是发现了,无论什么事儿,谢敬总能引经据典,搬出老祖宗的事迹来。祖宗,祖宗,祖宗了不起啊!

他叹了口气,决定以后还是不和这货一般计较。

他看了一眼局势,不知何时,大福船已经起了火,几个水兵手中的火器散落一地,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佛郎机的,也有明人的。

谢敬把靠近这处角落的佛郎机人统统杀了,此处火光冲天,已是没有人管得上他们了。

“我们走。”说着陈闲咬着牙,他想起了什么:“把魏东河那个狗东西找回来。”谢敬护着陈闲,穿梭在人群之中,双方死伤都不算特别惨重,只不过,战斗层狭小,人挤人,人挨人,几乎没有可以立足之地,而且,因为事关紧急就连伙头兵都被从底舱里叫了出来。

那些关在底舱的家禽牛羊也涌入了这里,一时之间,鸡飞蛋打,就连陈闲头顶都沾满了鸡毛。此时,陈闲也管不上那么多,他大吼道:“多杀佛郎机人!”谢敬会意,他出手极为狠辣,又是隐在人群里,每次出手,都要绞断一个洋鬼子的脖子。

等到两人找到被佛郎机人骑在身上殴打的魏东河之时,已是有七八个人丧命于谢敬之手。陈闲一把拽住那个佛郎机人的后领,却差点摔了个趔趄,那人脸上被魏东河咬脱了一块皮,鲜血淋漓,像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谢敬已是闪电般的出手,一把捏住了那人的喉咙,随后双手一掐,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两眼一翻,已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陈闲大口地喘着粗气,“少东家!”魏东河脸上涕泗横流,又要涌上来,却被陈闲当机立断,踢到一旁。

“事不宜迟,这里的佛郎机人失算了,全都得交代在这儿,咱们该上船了。”

三人一个翻身,已是翻出了船舷,站在围栏边沿的小兵卒子有些惊奇地看着三人,陈闲憨憨地瞥了他一眼,却发觉正是刚才还在斗室外嘲讽他的那个官兵。

陈闲伸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低声说:“仁兄,咱们后会有期了。”

那个官兵一下子愣在了原地,手中的长枪都跌在了地上,他觉得自己脸仿佛被人抡圆了抽了一耳光。

他看着那三人的背影居然说不出半点话来。

这时,其中一条木板所连接的商船浓烟滚滚,已是燃起了大火,渐渐向下沉没,而另一艘也在将沉未沉的边缘。

魏东河大喊道:“少爷,赶紧的,官兵收拾完洋人得来收拾咱们了!”

情况紧急,谢敬一把提起两人踩着木板,已是飞奔而下,陈闲只觉得耳旁的大风呼呼作响,等到睁开眼,已是落在了船头上。

“把木板切断,快!”陈闲大喝道,早有魏东河奔了出来,他取出在福船上顺手摸来的开山大斧,“哐哐”两声,那块胡桃木制成的长板应声而裂,断成了两截。

陈闲拾起放在船头的火枪,从大船上露出一个金毛的脑袋,陈闲微微眯起眼睛,已是一枪射出,那人应声倒下。

陈闲上辈子曾经摸过枪械,那是大学时代军训的活动,他以前就是个四只眼,所以哪怕姿势再端正,射击成绩永远不如别人,现在千里眼配经验,打个人头还不是十拿九稳。

他看着一群佛郎机人气急败坏的挤在船头,他颇为骚包地扛着火绳枪,冲着他们招了招手,大声说:“别送了!咱们下辈子见咯。”那些佛郎机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不知道他们到了明朝这块地界,死后是去找阎王爷点卯,还是有上帝来接他们?

陈闲是管不着这桩闲事,他把手里的火砖往旁边那艘已经摇摇欲坠的坐船一丢,冲天的火光顿时吞噬了整个船舱,这火砖里不止是火药,最重要的还有许多火油,即便遇到了水,同样可以燃烧许久。

谢敬与魏东河是水军后裔,对于操纵船只,可谓是驾轻就熟,他们所在的这只船很快便脱离了福船的纠缠,像是一尾归入大海的游龙,瞬间消失在了船上众人的视野之内。

此时的福船之上,伙头兵陈佳飞正头顶着做菜的黑锅抱头鼠窜,可渐渐的,不知道为什么,喊杀之声停了下来,他推了推顶在头顶的大锅,看到的是所有佛郎机人正被围在船舷边上,已是不剩几人,可他们的脸色却比死了亲爹还要难看。

发生了什么事情?是被杀的都是他们的亲爹吗?佛郎机人还来上阵父子兵这一套?如果不是,用得着这么丧气吗?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那些佛郎机人手中的兵器统统都掉在了地上为首的一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鸟语,将双手举高,明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时,佛郎机人推了一把藏在他们身后的一个人,那人一个趔趄摔在了他们面前,双手抖得好似是筛子一般。

“这是……”

那人畏畏缩缩地看了众人一眼,随后将脑袋狠狠往甲板上一磕,大喊道:“官兵老爷,这些佛郎机人说他们……他们降了。”

可就在这时,从楼下“蹬蹬蹬”地跑上来一个兵卒,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胡……胡百户,大事……大事不好了!三个钦犯他们……他们跑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黑旗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一支武装商船正优哉游哉地在海上行进。

重获自由的陈闲,双手垫着脑袋,躺在甲板上,久违的阳光打在他的身上,有些痒痒的。

他抬起头看着魏东河蠕动着身体费力地爬上了桅杆,随后从怀里取出一面绣着赤红色“义”字的黑旗,直愣愣地挂了上去,这才喜滋滋地落到了甲板上。

陈闲看着黑旗发愣,这面黑旗一直是魏东河的宝贝,说是传家宝都不过分。虽然他自己还绣了许多面黑旗,但都不如这一面来得宝贝。

这是那年纵横马六甲,令人闻风丧胆,令孩童止啼的陈祖义所率领的海盗团的旗帜,他被称作“义”字黑旗,任何港口,所有沿海诸国见旗如见陈祖义本人。

陈祖义在那些跟随过他的海盗里,被称作为“海盗之神”都不为过,就连陈闲的两位兄长,也是因为仰慕陈祖义的过往,毅然决然地出海效仿。

陈闲是现代人,对于他而言,什么海贼王,还是什么onepiece,都不过是别人的事儿,什么祖上的荣光也好,什么多少人的理想也罢,俱是如此。

自己这算不算得上被逼上梁山,落草为寇?如果他有那么一个机会可以选,他宁可做一个坐拥百万家产,家里妻妾成群,祖上有十几块丹书铁券,免死金牌的普通人。

每日里带着三五成群的狗奴才,遛鸟斗狗,调戏调戏良家妇女,白日欺行霸市,夜里寻花问柳。

哎,真是平凡的日子。可惜,这样的日子离他陈闲是越发遥远了。

他坐起身来,虽说他陈闲只要有半只脚踏上大明的领土,他就是个千古罪人。既然如此,他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干脆,我陈闲就来试试做这四海的帝王吧。

他们已经出海了半日了,早已远离了大福船所在的海域,佛郎机人人数不多,多半都被谢敬偷袭而亡,而且明军水师更是擅长短兵相接,虽火光冲天,实际上却没有看上去那般凶险。

他们在佛郎机人的船舱里发现了一张铺开的地图,上面详尽的记载了他们所在的位置,还有这伙佛郎机人的目标。

和陈闲所知的不差,这是一伙伪装成来华通商商贩的正规佛郎机军人,就像是历史上所出演的一般,如果他们没有误打误撞撞上押解陈闲一行人的大福船,那么他们将成为一柄插向两广地区的尖刀。

陈闲不知道少了这支队伍是否会对屯门海战造成影响,但至少他们是再也见不到两广的太阳了。

这艘武装商船并不一般,在陈闲的印象里,欧洲的战舰如果是武装商船改建,一般都是在甲板上加装前装炮,八门到二十门不等。但这些武装商船的炮门都是建在侧面的,是属于特别改造的类型。

这种行为很难不引人遐想,也许,此事就与后续的澳门事件有关。

“少~东~家~,您老人家之后有什么打算?小的愿意为了少东家的事业,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陈闲作势要踢,魏东河立马跑到了老远,有些委屈巴巴地看着陈闲,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谁教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直娘贼的,本少爷可不是这样的人。”

“这不都是少爷你教俺的吗……”

陈闲翻了翻白眼,得,权当自己白问。

“我们晌午过了,巡查过哪些地方了?”

“前后船舱,还有驾驶室,这条船不大啊,少东家。”

这条武装商船共有三层夹板,左右侧面各有八门火炮,合计十六门,根据魏东河的测算,排水量大概在百吨左右。

陈闲领着魏东河已经巡视过不少地方,言谈间,两个人顺着船舱走到了驾驶室内,佛郎机的商船名义上被称作商船,但从内到外都加装了钢板,这只船就是他大海盗陈闲的发家资本了,可惜了另外两条船,不过既然带不走,那也不能留给佛郎机人。

虽然经过改装,但这艘船仍旧保有商船的功能,陈闲知道,这种船一般分为两层,上层为前后船舱,并且连接甲板,而下方为底舱,一般都是做货舱之用,这些往来的商船,从欧洲带来大量的珐琅,亦或是钻石,甚至是欧洲的香料,以此来换取在当时极为贵重的瓷器和丝绸。

南来北往不分寒暑,有一些商船甚至还运输冰块这种的稀罕物。

这只船另外开辟了一部分夹层,用来作为炮火运作的空间。

陈闲不知道这批船到底是运输什么的,甚至因为这艘船上的士兵数量比较多,因而挤压了底舱的空间,里头并没有多少宝货,但到底还是要下去看看的。

现在是嘉靖元年,彼时佛郎机人已经占领了满刺加,战局瞬息万变,已经不是那个陈祖义雄踞一方的时代了。陈闲也知道,大航海时代已经来临,既然朝廷闭关锁国,那么他陈闲自然也可以在海上缔造出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王朝来。

驾驶室里谢敬正四平八稳地驾驶着船只,此时的海上,清风徐来,根据他们的观测都认为一时之间并不会变天,于是张开了风帆,随着洋流和风浪,任凭船只漂流。

陈闲倒是觉得,要是船底舱里都是宝货,他是不是可以偷渡佛郎机干脆做个地主老财,虽说欧洲的饮食实在不怎么样。

“少东家,少东家,你倒是回个话,今个儿你怎么看上去和往日在两广时候,完全不一样呐。”魏东河小声嘟囔。

“混账东西,本少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需要你多嘴多舌?谢敬,把他手指剁了,再多嘴多舌,多比划一下,再剁一根,啰嗦一次剁一根,剁完手指还有脚趾,明白了吗?”

魏东河都没来得及喊饶命,只看到谢敬正冷冷地看着他,他谢敬在两广之时,那也是十里八乡的快刀手,杀猪一刀毙命,猪连哼哼都赶不上一嘴。

少东家……这是少东家啊!只有少东家才会这么荒唐,以前少东家想吃鸡,就让谢敬把一条街的鸡都杀了个精光,只为取一盘儿鸡的心尖肉吃个爽快。

若没有这么荒唐,还不是少爷本人了呐!魏东河只觉得心窝子里暖暖的,

可少东家他要剁我的手指。魏东河看着步步紧逼的谢敬,练练后退,一边说道:“谢敬!你不要过来!你再过来,我就要叫了!”

谢敬却充耳不闻,反倒是一旁的陈闲忽然叫住了他。

少爷这是回心转意了?魏东河心头又是一阵暖意,到底还是少爷心疼我,没白替少爷偷鸡摸狗背黑锅呐。

“我晕血,把人抬去船头再剁。”

“……”

不过到最后陈闲也没让谢敬真把魏东河剁了,笑话,陈闲现在身边就那么大猫小猫三两只,真把魏东河剁了,谁给少爷我捶腿呐。

三人前前后后走入了底舱,这里的底舱有一些已经被改造成了客房,只不过极为低矮,里面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气息。

这里应该是那些佛郎机普通的士兵住的地方,比起上头的富丽堂皇而言,这里比之猪圈都略有不如。陈闲觉得这天底下的剥削阶级可真都是一丘之貉,也不知道某些慕洋犬哪里觉得国外的月亮圆。

三人淌过这里,除了一些住人的小屋之外,还有一些便是真正的压舱物了,多是整块整块的石头,还有一整个麻袋的泥沙,都七歪八斜地码放在一旁。

“少东家,这地方哪能有什么宝货呐,咱们尽早别看了,赶紧上去吧。”魏东河捏着鼻子扇着风,在一旁说着话。

陈闲拖长了声调念叨:“来都来了……”

“哎,对,来都来了看看完吧。”魏东河脱口而出,可说完才醒过味儿来,只看到陈闲走在最前面,不多时,已是过了这些压舱物放置的地界,从这儿又显露出一大片空地,这地方可比之前的猪圈要好上许多。可奇异的是,这一片空间里,只有一间小屋,而不远处则像是小山一般堆放着什么,不过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大清,仿佛是一颗颗犹如小球的东西。

而更为诡异的是,哪怕到了这时,那间屋子里正透着淡淡的亮光来。

有人?怎么还有人?

就在陈闲三人惊疑不定的时候,里面居然传来了一个粗壮的男声!不是明人!

陈闲在大学的时候,选修过小语种,知道里面的人说的是葡萄牙语。

他低声说:“谢敬,把人扣下,我有话要问他。”谢敬得了命令,像是一只开闸的猛虎,一摇三晃间已经杀入了屋内,里面一阵乱响,不多时,谢敬已经押着一个老头走到了陈闲面前。

陈闲一看便认出来了,这是一个传教士啊。

在明朝,传教士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物,欧洲诸国对于各处他们所认为不开化的地区都派出了大量的传教士,国内的传教士名人极多,明朝万历年间有利玛窦,而明朝后期则有汤若望这么个人物。

总得来说,传教士给当时的社会带来了科学和一些西化的知识,这尚且算是正面的影响,但是这帮子传教士对中华一带就没安过一丝好心。

各个都是侵略国土的帮凶,就陈闲想来,有一个杀一个,绝没有什么无辜的。

他看了一眼,本想要找些金银细软,再不济来个七八百斤欧洲香料,结果得除了个大胡子洋鬼子什么都没有,便意兴阑珊,对着谢敬伸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姿势。

得,赶紧送这位上帝的使者回去见他的上帝吧?

他说了句葡萄牙语,让这位仁兄记得替他和上帝老爷子问声好。

那传教士还没来得及说话,已是被谢敬拿了个臭袜子把嘴巴堵上。

随后被他像是拎着小鸡仔似的,把那个传教士往外拎去。

少爷说过,他晕血!杀人都得到外头去杀,别凭白污了少爷的眼!

陈闲走入了这间屋子,却发现这里摆放着许多精巧的模型,还有许多书籍都摆放在书架上,陈闲随手翻了几页,这些不是神学的着作,反倒是更像是……物理学的东西。陈闲仿佛想到了什么,他一把拽过魏东河问道:“谢敬和那个洋人呢!”

魏东河被拽得一下子喘不过气来,指了指船舱之外,陈闲一把抛下他,急急忙忙地向外冲了出去。

等到赶到船头,谢敬大概是从厨房里随手顺来了一把菜刀,那个传教士已经被按在船头,谢敬正对着他的脖子比划,像是个极为考究的厨子。

“刀下留人!”

谢敬却没有回过头,陈闲疾步走到了船头,可就在这时,他也愣住了。

一艘巨大的,犹如大福船一般大小的帆船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们的座船边上,就在这时,空气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阵极为悠扬的号角之声。

这声音充满了蛮荒古朴的气息,迎面而来的,还有宏大和肃杀。陈闲勉强回过头去,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瞎了一只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船头的三人。

“这是刚出了虎口,又进了狼窝呐。”陈闲喃喃自语道。

远处的巨大帆船上,一面黑底且绘有银色骷髅的旗帜随风张扬,猎猎作响,像是象征者死神来巡,让人惊恐不安。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前有狼,后有虎,穿越日子真的苦 陈闲心中咯噔了一声,他忙推搡了两下身旁还流着口涎,发着愣的魏东河,低声骂了一句:“狗东西!快去把桅杆上的黑旗取下来!”

他一边抹着汗,希望这帮子海盗都是睁眼瞎,都说海上争锋,这些海盗可真就是明面上冤家,在这种万里都碰不上一艘同行的大海上,两伙海盗要是撞了面,可不会满脸热忱地互相喊话:“你好,你今日吃了吗?”

没当场开炮已经算给足了颜面。

听魏东河说,当年陈家的无敌海盗团可是敲闷棍搞偷袭的老祖宗,当年陈祖义从一块小舢板发展成名震南洋的大海盗,可没少搞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

当然了,南洋海盗虚心学习,这打一炮再说的风气就这么流传下来了。

陈闲当时听完,嘴角就抽动了两下,一下子没说出话来。

他思绪万千之时,仰着脖子望向对面的船舷,只见那儿站了数十个长相奇特的汉子,他们都晒得皮肤黝黑,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有人理了个光头,其余的披头散发。

他们或是举着长刀,或是擎着金瓜锤,还有的人拄着根火枪当拐棍,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们这条商船上的一切。

陈闲觉得自己就像是把自个儿主动褪了毛,还娇滴滴地送上豺狼虎豹之门的小香猪,嗯,嘴上还得含上一枚苹果。

好在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近船舱入口,被船壁遮挡住了大半。这些贼寇才不曾直接扑上来,把这里的人剥皮拆骨,大卸八块。

可,这算什么事儿啊?

陈闲苦笑,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是死在自己同行手里,他不由得一扶额。

都说大水冲了龙王庙,他岂止是冲了龙王庙,恐怕还得去给阎王爷捶腿敲背,按时点卯。

身旁的谢敬虽是一言不发,但握着菜刀的手,却是青筋暴突,连带着另一只勒着外国友人脖子的手也捏得越发紧了。

陈闲看着传教士脸色一点点地发紫,面带怜悯地低声说:“阿敬,再这般掐着,这鬼子恐怕得咽气了。”

谢敬“哦”了一声,一撒手紧接着一撤身。

那个传教士本悬浮在半空之中,还未来得及反应,此刻已是重重撞在了船甲板上,立马便是撞了个吐血三升。

陈闲倒是听他在那儿念叨:“你们这些……野蛮的魔鬼……”陈闲翻了翻白眼,你们这帮子佛郎机人在世界范围内烧杀抢掠,光陈闲知道的腌臜事儿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还有脸说别人魔鬼?

他听着来气,上去又给这糟老头子补了一脚。

那传教士一阵吃痛,只是没了气力,低声“哼哼”了两声。

“阿敬,把这身狗皮子脱了,我有个主意。”

他们穿得还是从大明福船上偷来的兵服,上头沾了不少泥灰,丑陋不堪,若是说海盗相见还有一线生机,官兵碰上海匪怕不是真只能剩下你死我亡了。

他继续说:“咱们现在只能拼一枪了,”陈闲搓了搓手,他心里也没什么底,毕竟不是谁都同他一样好讲道理。

“阿敬,如今佛郎机人在沿海,与倭寇、海盗并列,几家在此抢夺地盘,闹得不可开交。”他的嘴角动了动。

“我们可以在此之中做些文章。”

……

而此时海盗船上,一群奇形怪状的人正站在甲板上举目眺望。

“他娘的,奇了怪了,这艘船怎么不跑,也不迎战,上头的人都死绝了?还是点子这么背,遇上幽灵船了?”站在一侧的一个八字胡矮小汉子直犯嘀咕。

这话仿佛是说出了同伴们的心声,众人点头。

反倒是站在正当中的一个粗壮汉子啐了一口,大喝:“葛老六,放你奶奶的屁,这光天化日之下,一艘破商船能掀起什么风浪,现在早就吓得手足俱软了!也不想想,之前咱们抢的那些个佛郎机商船……”

那个被称作葛老六的汉子颇为不服,于是又小声道:“咱们团何时抢过佛郎机人,不都是吃黑锋剩下的残羹冷汤……”他话音刚落,一只沙包似的拳头已是递到了他的面前,只听船下“扑通”一声响,那矮子已是落了水,正在那儿死命扑腾,大喊:“救命”。

众人不由得噤若寒蝉,却是都暗中腹诽,这位大头目本事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正当这位统领志得意满地要对着手下一干人等发号施令之时,有眼尖的水手已是怯生生地说:“老大……下头那艘船好像有什么状况……”

众人循着他的眼光看去,只见那船舱口子有人颤颤巍巍地举着一面小白旗,正在那儿颇有节奏地轻轻摇晃着。

……

陈闲抹了把汗,喘着粗气,远处只听一声响,得,这应该是接上舷了,陈闲觉得这一天之内,两次被敌人登船,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倒霉还是运气好,要说别人这一辈子可都不见得能撞上一回呢。

他把白旗一收,示意谢敬把老头子像是扛死猪一样扛了起来,而后低垂着脑袋,精赤着上身,走到了那些上船而来的海盗跟前。

谢敬木讷地向着那些个海盗一抱拳:“列位老爷……”他说话生硬,活脱脱像是个在地里耕种的莽汉。

那伙海盗一瞧见这么个人物,也是稀奇,打量起这两人俱是沿海农民装扮,尤其是那个高个子更是晒得像是一块黑炭,夜里瞧见了恐怕连影子都看不清。

“哈哈哈,哪里来的俩半大小子,叫你们主子回来见话,小小年纪不学好,给洋鬼子当狗?”有个扛着鬼头大刀的汉子大声笑了起来。

此时,谢敬却闷声不吭,只将那传教士往众海盗面前一丢。而后不卑不亢地说:“我们兄弟三人,乃是当地的农户,却被这些鬼子掳了做了船上的苦役。”

陈闲看着谢敬苦大仇深的模样,比魏东河那个狗腿子不知道高到哪里去,寻思着要是以后海盗内部演技评选,怎么都得给他整个小金人。

那海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谢敬继续说:“这个老头便是那些佛郎机人的首脑,其余人与官兵打仗,全亡了,如今就剩下这一个!如今,我们兄弟几个已经回不去了,万望这位爷台收留一二!”

那为首的海盗头子已是上前一把扶住了谢敬,笑着说道:“没成想,你个娃娃也是个义士,咱们白银团,打得就是这些洋鬼子,如今咱们船上正是用人之际,你们这些青壮男丁肯入伙,咱们那是求之不得啊!”

在一旁的陈闲悠悠地出了口气,得这条小命算是保……

正当他给菩萨许了个大愿,给三清祖师许点猪头肉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一阵欢快地呼喊:“少~东~家~小的,我摘了黑旗,回来啦~”

得,完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海盗秘闻 海盗船不比福船,一连摇晃,让陈闲直犯恶心。

他瞥了一眼,左近是躺在地上气息奄奄的传教士,右近则是半倚靠在底舱边上正闭目养神的谢敬,还有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般撅着屁股嘤嘤嘤的魏东河,不由得掩面叹了口气。

当魏东河挥舞着手中的黑旗,兴高采烈地朝着两人奔来的时候,陈闲巴不得一脚把他踹下海去喂了鲨鱼。

可实在来不及,而且更为让陈闲绝望的是他胸前那一抹极为扎眼的“卒”字,朱红如血,明亮的吓人。

陈闲当时就看到了一只插了翅的烤鸭,扑腾了两下翅膀,就那么消失在了天边。

船舱闷热。

“少东家……少东家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他许是也有些自暴自弃,挨着墙壁直哼哼。

陈闲懒得理会他,只是想着如今,倒是不会再有一条如同佛郎机人这般蠢的大鱼再来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了。

陈闲深知嘉靖一朝,海禁已是越发严苛。

原本的那些海商铤而走险,摇身一变成为了集走私与劫掠一体的海盗,还与自琉球群岛远渡而来的落魄浪人勾结,也就是后世常称为的倭寇。只不过,这些名义上的倭寇团体之内九成九还都是明人,也不知是讽刺,还是何如。

而其余的海盗又以西方列国的先锋队最为强大,毕竟这世界上的海盗佛郎机人独占八斗,并不是一句笑话。

明初还有陈祖义纵横海上,到了如今,就连本土做刀片买卖的匪类都被压缩到了一定的区域之内。陈闲不由得叹气,这生活不易,海盗家也没余粮呐。

陈闲长了一张娃娃脸,不仅看上去人畜无害,甚至有些讨喜,这里甚至还不如福船上来得严格。常来送饭的海员是个不到十岁的娃娃,一来二去,已是被陈闲套了话。

从这位自称是“小余哥”的兄弟口中得知,这艘船叫做赤马,执掌这艘赤马号的乃是赫赫有名的白银海贼团,反正陈闲孤陋寡闻,着实没有听过,为此还被那个半大的小子狠狠鄙视了一番。

白银海贼团共有水手七十七名,旗下除赤马之外,还有两支大船,盘踞于东沙群岛,乃是如今海盗界里数一数二的存在。

陈闲咧了咧嘴,得还不到百人就叫数一数二,人说黄鼠狼下耗子,你这是下蚂蚁吧,他高祖手下万人呼啸委实有些看不起这小池塘小庙。

如今这一行人正在赶回东沙群岛的路上,他们刚结束一系列货物的押运,急需要回到基地做些补给。

这陈闲倒是知道,在这个时代海盗的工作颇为多样,这些海盗多数与沿海的富户暗通款曲,其实像样的劫掠行当做得委实不多,谁让当地的平头百姓自己都在喝西北风,哪有什么油水,而那些富商则和他们沾亲带故,一尊尊都是财神爷,要是袭扰了他们,这帮子海盗可就得回去吃糠咽菜了。

而护卫货物出口国外反倒是一桩一本万利的买卖了,不过他们的敌人除了大明水师,还有同样虎视眈眈的佛郎机人,以及倭寇,过得也是刀口舔血的日子。

白银海贼团的首脑,是个船二代,简而言之,这位大哥继承的是自家老爹的家业,姓吕名平波,自号“平波将军”,每日里都是咋咋呼呼的,就连自家的船员都有些嫌他吵嚷,偏生他还不自知。

陈闲吸了吸鼻涕,他近来晕船得很,这船一颠簸,立时胃里就翻江倒海,好在吃得少,也吐不出来什么。

至于这海上还有什么名角儿,那小子便一道说了,这如今一统沿海的大海盗,乃是黑锋海盗团,当真是所向披靡无人可挡,前两年还与大明水师一道大破佛郎机人的连环阵,一把火烧得十八里海船联营,火光冲天,好不壮观。陈闲寻思,这小子怕不是罗老爷子的《三国演义》看多了烧坏了脑子。

其余还有三灾海盗团,兴业、琼州、讨生活等五花八门数十个团体。人数在十几到数百之间不等,差距极大,有些海盗就撑个小舢板就敢外出偷袭民间商船,时时刻刻都有翻船的风险。

当那个小子唾沫横飞,喷了陈闲一脸之后,陈闲总算是搞明白了一些事儿,至此便不再“小余哥”长,“小余哥”短了。

那小孩子倒也是郁闷了半晌,好不容易找到个知心的,咋说变就变呢?

“石星石塘。”陈闲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他原本还对魏东河抱着恨铁不成钢的心态,到了如今,也已经看淡了,人各有志,傻人有傻福,但傻子没有。

东沙群岛在这时,多半是叫做石星石塘,亦或是大东沙。白银海贼团盘踞之地名为珊瑚洲,乃是一处渔民采集珊瑚,捕捉海产的地界,如今被海贼占了去,在上头大兴土木,建了一座渔村。

附近还有几家小海贼也在上头驻扎,大伙时常互通有无,结成了利益共同体。

“不成啊,少东家,咱们可是要去南洋的,要是在大东沙落了脚……”

陈闲继续说:“我们现在是别人的阶下囚,我总不好上去大摇大摆地和大副讲,‘走,咱们拐道南洋’。”

“少爷这个主意好,只待你亮出身份。”

陈闲眼皮跳了两下,强忍着怒火说道:“只待我亮出身份,分分钟被两旁刀斧手削成肉泥,丢下大海喂了鱼,你们俩可能好点顶多被拖下去喂狗。你给我麻利地滚!有多远!滚多远!”

魏东河知道少爷发了怒,自己决计讨不得好,连忙吓得屁滚尿流,到了一旁犹如一只受了惊的鸵鸟。

陈闲发泄完才缓了口气,却听一声冷哼。

陈闲心头火气,刚想揍死那个丫的,还敢顶嘴了,撸起袖子看向不远处正抱着头瑟瑟发抖的魏东河。

不是他?他扭过头来,看到刚才还躺在地上直哼哼的那位神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倚靠着墙壁坐了起来。

此时,他正用不屑地眼神看着船舱里的人,他哆哆嗦嗦地伸手在怀里掏了掏,取出一本厚厚的经典,低声念了一句“阿门”。而后陈闲便听得他盯着自己说了一串轱辘话,以魏东河的二十八手葡萄牙语,依稀可以分辨的是:“你们这些不曾沐浴过主的光辉的野蛮人!”

陈闲蹭的一下站起身来,他正心里堵得慌,现在有人自己跳到脸上来耀武扬威,那可别怪自己不客气了。

我陈闲,若是连你这么个神棍都收拾不了,还怎么去一统四海,笑傲江湖?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我,就是弥赛亚 陈闲觉得呢,自己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那么一个博闻强识,说不上过目不忘,但看上两眼,到底能记个七八成。

不管是晦涩难懂的《道藏》,机锋百变的《五灯会元》还是妙趣横生的《玉蒲团》、《灯草和尚》都在此列。

至于葡萄牙语版本的《圣经》呢,倒是个巧合了。

陈闲读大学那会儿,总是有一伙人开了面包车过来拉人,美其名曰:请客吃饭,实际上嘛,就是宣扬基督教,往校园里面抽壮丁,拉人入伙。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陈闲觉得这位上帝老爷子,和菠萝头的佛祖,以及崇尚撒手不管自在逍遥的李老道都没差多少,当然了,他们说的话,他陈闲一概不信。

不过呢,陈闲是个穷人,穷的冬日都得穿秋衣,一条长裤穿得都要漏了腚也不舍得换那种穷。

于是乎,便成了其座上宾,毕竟人家一周两趟包接送不说,还管吃管喝,有肉有汤,到了特定日子还能分只火鸡。

不过托了他们的福,他这大学四年算是吃食无虞,毕业以后溜之大吉,和那些人说了个拜拜。

而其中呢,又因为积极点信教,还能拿点佣金,于是陈闲便拿出做学问的态度,好好地将葡萄牙语的《圣经》研习了一遍。

所以呢,对于他而言,这简直是太小儿科了。

他背着手恢复了平静,而后优哉游哉地走到了这位神父跟前,用有些蹩脚的葡萄牙语说道:“我就是你们的弥撒亚!”

这一句话,在魏东河和谢敬耳里,不过是一句叽里呱啦的鸟语,魏东河一听大少爷不再训他了,赶忙眉开眼笑地对着谢敬挤眉弄眼,谢敬反倒是一阖眼,仍在一旁闭目养神。

可这句话落在这位神父的耳朵里,可就如平地炸雷,顿时将他炸得从地上站了起来。

陈闲从前倒是对所谓一蹦三尺高没什么概念,看了这位的反应,才知道古人所言非虚,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

心里没来由地爽快。

喜欢装牛笔的是吧?那我来装个更牛笔的!

听得那个神父你你你了半天,陈闲也不多加理会,只是背着手,低声背诵道:“主耶和华的灵在我身上,因为耶和华用膏膏我,叫我传好信息给谦卑的人,差遣我医好伤心的人,报告被掳的得释放,被囚的出监牢;报告耶和华的恩年,和我们神报仇的日子,安慰一切悲哀的人……”

那个神父原本颇为激动,可听到这些语句,却出离地沉默了下来,直到陈闲吟唱完一整节。

他忽然跪了下来,陈闲也被吓了一跳,得,真有点受不了这些神职人员,行为有些匪夷所思呐,趁着这货没瞧见,他赶紧抹了把汗。

那神父战战兢兢地问道:“这是……”

陈闲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他指了指天空,用莫测地口吻说道:“得自天授。”他背着手继续说:“你说的没错,这是一片主的荣光还没有到达的土地,所以主派我来,你既然是主的子民,那么你愿意跟从我吗?”

陈闲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武器,叫做宗教信仰,只要把握住了这东西,就可轻易叫成千上万前仆后继,悍然赴死。弥撒亚是基督教里的救世主,说白了就是头号神棍,这传教士是个小忽悠,那么弥赛亚就是顶级大忽悠。

和他陈闲比?这位还太嫩了!

那神父脸上顿时出现了一种犹如魏东河一般的红晕,他一把抓住陈闲的手掌,深深地亲吻了一口。

陈闲忍着恶心,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的手,琢磨着等会儿得想个办法擦到魏东河身上去。

“荣幸之至!荣幸之至!主的使者。”

他犹豫了片刻,颤抖着问道:“大人,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陈闲微微一笑,都说外国人好糊弄,可不就是嘛。

他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而后说道:“我以主的荣光为名,行走在人间的名字,叫做陈闲!”

这位佛郎机人捂着胸口又是一副迷醉的模样,陈闲不由得想起当年他还在学校的时候,曾经去某某坤的歌友会打零工,那些个小迷妹的眼神也是这般模样。得得得,宗教和偶像都害死人呐。

刚才还在颠倒黑白的陈闲不由得叹了口气,颇有几分悲天悯人的感觉。

……

等到这位教士晕倒了三四回,又顶礼膜拜了四五回之后,陈闲这才有机会坐下来了解起这位传教士的身份来。

他自述自己乃是来自于葡萄牙,名为克鲁士。

陈闲曾在史料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只不过这位同志混的委实不如另外几位同行,几乎所有史料之中,都是将之一笔带过。

他此番前来,乃是肩负了教皇将福音带到东方的使命,不远万里,先是抵达了满刺加,而后乘坐商船前往黄金之国。只不过,船还没登陆,就被陈闲打了劫,说到此处,克鲁士深情款款地看着陈闲,用充满了浓情厚意的语调诉说道:“这都是上天的旨意,让我遇见了上帝的使者。”

听得陈闲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连忙摆摆手让他接着说下去。

他本来是在满刺加传教的,本来过着拉人做传销,哦不对,传教,没事就在关起门来搞搞科研。

但当时在满刺加的总督听闻了他的事情,专程接见了他,说在东方有一片尚未开化的地方,总督知道他擅长机簧,便说若是要攻开这片土地的门户,让他们沐浴在主的荣光之下,就需要坚船利炮,而这一些都必须有技艺精湛的工匠才能成行,于是他便糊里糊涂上了前往东方的航船。

坚船利炮。

陈闲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只是面上仍旧不动声色,他说道:“如今你便跟着我,天父要我们行走在世上传道,不是依靠什么打打杀杀,而是要用仁慈与爱。”

克鲁士同志看着面前那副高深莫名的模样仿佛散发着一道道炫目的光辉,这等充满了人性光芒的样子,他克鲁士就连教皇的身上都不曾看到过。他激动地又跪了下来,他说道:“仁慈的主啊!”

陈闲懒得和他抹这一套,便很快面若冰霜地坐在一旁。

考虑起别的事情来,宗教这玩意儿就这点好,他比任何契约都来得稳固,也比任何关系来得纯粹,把克鲁士拉入伙之后,也不怕这人突然反水。以陈闲对他的了解,这货也就是个神棍加技术宅,反了天都没什么小九九。

而一旁的魏东河却皱着一张胖脸,这个洋鬼子怎么回事?那儿不是自己应该站得位置吗?他就像是乍然间被逐出了家门的小媳妇,满怀哀怨无人诉苦,只差没有咬着小手绢嘤嘤嘤了。

而就在各人各怀心事之时,一声震天般的巨响,响彻在了船只上空。

悠扬而充满了肃杀之气的牛角号声,伴随着海风飘荡在南海海面之上。

“黑锋有令!如今,佛郎机人大军压境!屯门危急存亡!调转船头,驰援两广,速速成行!”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屯门海战之一 倒是清楚的记得,这桩发生在屯门发生的战役,可谓是明人抗击西方列强的第一仗。这件事情真要说起来,便要追溯到七八年之前,佛郎机人窃取了屯门岛,并以此为据点不断向外扩张。

所以彼时的屯门岛上,佛郎机人兵强马壮,人手充足。虽然吧,陈闲是知道这战明军稳操胜券,但亲历其中,却仍旧觉得心潮澎湃。

他小时候读书,便看到过一句“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至于后半句多少有点不吉利,他便选择性遗忘了。男人便是要征战四方,方才不算蹉跎了人生。嘛,他陈闲本就是一个志在四海的人……嗯,但若是当能纨绔,带着几十个狗腿子,欺行霸市,调戏良家妇女,遛鸟斗狗,其实也不错嘛。

就在这时,一个半大的小子正摇头晃脑地从座舱路过,陈闲赶忙换上一副职业的笑容,殷勤地好比青楼窑子门口站着的老鸨,只差手里挥条手绢了。

“小余哥,你好呀!”

那七八岁的孩子像是有了提防,却面露警惕,双手死死抱在胸前,急促地说道:“你……你想干什么?”

陈闲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个正拿着棒棒糖诱拐小孩子的怪蜀黍,他当真对小男孩毫无兴趣,嗯,小女孩也不。

他脸皮抽动了两下,还是笑着说:

“现在咱们是要去哪里?你若是告诉我,我便将上次尚未讲完的故事,说与你听,那铁臂阿童木……”

那孩子仿佛有些犹豫。畏畏缩缩地想了一会儿,正要开口。忽然,从一旁窜出来汉子,一把揪起小余哥,狠狠地瞪了尚在牢房里的陈闲一眼。

“妈了个巴子的,你个小兔崽子又乱跑,咱们现在去屯门,全船戒备,万一碰上佛郎机人的船,咱们一家三口可能都得没命!你还乱跑!你还乱跑!”蒲扇大的手掌啪啪啪地拍在小孩儿的猴屁股上。

“爹!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声音越行越远,陈闲只得双手合十念了一句:“耶稣基督,阿弥陀佛,万万保佑小余哥晚上不要屁股开花才好。”

陈闲想了想,屯门海战时期,屯门岛的葡萄牙人不断召集人手集结于此,排水量极大的商船,战船不要本钱地往那里送。陈闲之前遇上的那三条便算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其中的巨无霸比之他们而言,只大不小。

原本这些船只集结在一起犹如一股洪流,哪怕明军最后胜利,也不过是一场惨胜,只是这股海盗的出现却有些不一般。陈闲是不信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种鬼话的。明军与沿海海盗乃是唇亡齿寒,若是明军败了,那么南海一带将再无海盗立足之地。

正当陈闲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却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便是一扇扇门被打了开来的声响。

“都出来!敌袭了!”

陈闲觉得刚才那位兄台的嘴仿佛开了光,这万里无垠的海上还能撞上佛郎机人的先头部队?有这运气做什么海盗啊,去买彩票啊!

不过,想来大明的博彩行业恐怕不甚丰富,想起前世的景象,陈闲不由得打了一连串响亮的小算盘。

谢敬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拦在陈闲面前,小心翼翼地看着门外的动静,这是一个海员打扮的胖子已经出现在了门口,他没有看房内的人手,只是絮絮叨叨地说道:“咱们遇上佛郎机人了!你们虽然是咱们捉来的,但在海上,那也是拴在一起的兄弟,现在团长叫我给你们带上一句话。

若是你们肯在这儿卖力,等到了大东沙,便放了你们,叫你们自寻生路去吧!”说着,他那一双胖手废了不少功夫,总算解开了大锁,船舱闷热,他抹了一把汗,看了牢房里的四人一眼,而后快步跑往下一间囚室。

陈闲一把拽过还躺在地上不明所以的克鲁士,拽着他就往外走,一边问道:“老克,你在满刺加待了那么久,葡萄牙的战船战斗力如何?”

他心里没底,如今,白银海贼团的人却把他们放了出来充当临时战力,可见这场仗就连这些身经百战的老海狼都觉得不甚乐观。甚至,可能他们早些时候已经与他们交过手,还吃过暗亏。

“大人,我在满刺加时,曾经见过船坞内停着的我国战船,其中多数是武装商船,就是大人你之前抢的那种,不过都同那些一般是受过改装的。

还有一些,便是佛郎机的主力战舰,比如卡尔佛之类,这些大船吃水量极大,比之明人的宝船都不遑多让。”

克鲁士也犹豫了一下。

陈闲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三宝太监的宝船哪怕放在这个时候,也是怪物级别的存在,就算是单纯摆在那儿,吨位已经是傲视群雄了。这傻老外估计只听了些风言风语。自有大明水师以来,这便是一支不败之师,论底蕴可没多少舰队可与他掰掰手腕的。

不过,他也不准备提点一二,大明地大物博,有很多事儿要他亲眼去看,他陈闲可是日理万机,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可没时间伺候。

与他们一并奔出来的有不少人,其中既有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乡野汉子,同样也有看上去状若蛮牛的凶神恶煞,更有一些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明人,反倒是像……猴子,他们目露凶光,两只手都背在身后,不怀好意的模样。

这走道之上,好似开了马戏团,一通热闹。

陈闲自然是知道这些人到底是哪里来的,当世的海贼工作多样,其中当然还做些人口贩卖的买卖,而尚好的来源,其中便有南洋的那些奴隶,虽是攫取的利益不多,但抓来的奴隶总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当然陈闲是一直不信任这些货色的,但如今是非常时刻,他暗自交代了两句,像是魏东河与谢敬也对那些人知根知底。不多时,已是跑到了船舱的尽头,正有几名还停在阶梯位置的海员,他们伸手招呼众人往固定的位置去。一边大声喝骂。

整个海贼团就好像是一个有机的整体,都在快速运作起来。

“那小子倒是没有尽吹牛。”须臾之间,陈闲几人已是抵达了甲板层,谢敬却冷冷的说道:“少东家,彼时在满刺加,大爷的船队可是比这条船还要大上十倍!”

陈闲干笑了一声,却听到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传了过来。

“升黑旗!”

几个赤膊的犹如黑塔一般的大汉,拍起了竹梆子,陈闲站在甲板之上,迎面吹来的风,犹如来自那个万舸争先,艨艟作战,炮火连天的战场。

“终于要来了!”陈闲不由得心潮澎湃。

此时,一股夹杂着刺鼻的硝石、硫磺一般的味道的长风,横穿整片大海,海鸥飞鸟展翅而起,让人热血沸腾。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屯门海战之二 “前方不足百里,发现佛郎机人的战船……”被称作“招子”的海员扯着嗓子呐喊道。

“全员进入作战准备!招子放亮点!手脚都给我麻利点!”几个负责指挥的小头目大声指挥着众人来去。

扛缆绳的扛缆绳,而准备弹药的都一箱箱将弹药抬上了甲板。

而此时的吕平波脸色铁青,他的身边站着一位穿着长衫,脑门上贴了一块狗皮膏药的干瘦男人,在陈闲看来,这位兄台就是个皮包骨头,以至于他非常担心这海上的大风一吹之下,便把他吹到海里去喂鲨鱼了。

就是不知道鲨鱼挑不挑嘴,对于这新鲜排骨有没有兴趣。

陈闲等人被分派到了甲板之上,他粗略地看了一眼这艘被称之为赤马号的大船,这条船的大小要比之前大明水师的福船要小上一轮。船体犹如梭子,由风力驱动。船上更是配备有八门火炮,其中甲板上另有四门,都为传统的虎踞炮。

甲板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水手,陈闲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手提着两把金瓜锤,浑身横肉的大汉对着他回以一个颇为“友善”的微笑,而后不知道为何,将手中的兵刃敲了敲。

得,都说在海上人特别容易精神失常,这一位可能天天梦见捶胸顿足的大猩猩,陈闲替他稍稍默哀了几秒。不过,历来海员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他自己还有离魂症呢。

船上的怪人极多,不过,反倒是吕平波身边的那位更为惹人注意。

之前小余哥就透露过,这条船上如今真正做主的,并不是大统领而是这位通算先生,不过,陈闲左右瞧着这位就不是什么好人。

这位先生的来历也极为神秘,小余哥只知道他是个读书人,其余的均是一问三不知。

“你们几个!去那儿!”说着,就有几个海员伸手丢过来一堆铁器。谢敬拿到的是一把一丈威,不过看上去枪头已是锈迹斑斑;魏东河拿到的是一把大片刀,看上去保养良好,舞动起来尚且算得上虎虎生风;至于陈闲,他看着手里的铁锅和锅铲,不由得满脑子的黑线。

这是让他用铁锅当盾牌,锅铲当长剑,上去抽佛郎机人他丫的吗?

“哈哈……”陈闲冷冷地看了一眼,一把捂住自己嘴的魏东河,而后悠悠然地说道:“东河,我瞧着你这刀不错……”

不久之后,陈闲手中提着一口大刀,扬武扬威地走在甲板上,身后的魏东河背后背了一口大黑锅,正一脸死了娘地看着远处的佛郎机人,他现在多希望那伙洋鬼子不战而退,不然……他立马打了个寒颤。

此时的海盗团已是全速前行,这是一艘快船,如果说大明的福船是一艘在水上的移动碉堡,那么海盗船则就像是海上的骑兵,做得便是与他人争快的买卖。

往日里,海盗劫掠,俱是派出小船,分多路快速进攻至目标左右,犹如狼群掠食,而后登船贴身肉搏。但如今,他们将对付的是这种庞然大物,这一套法子已是行不通了。

可等到他们靠近至百里之内时,迎接他们的是一枚激射而来的炮弹,这枚炮弹呼啸着直接砸在了船舷边上,顿时将甲板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就连船上的陈闲都能听到整条大船发出了一声悲鸣。

好险好险,他咧了咧嘴还尚有余裕笑了几声。可紧接着,如同骤雨一般的炮弹已是让他半点都笑不出来了。

佛郎机人训练有素,自然不是这些乌合之众可以比拟的,何况大量的人手就这么赤条条的聚集在甲板之上,好比是一个个鲜活的靶子。

嗯,还都不用瞄准。

陈闲立马拉着魏东河等人缩在了一旁。对于陈闲而言,现在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当海盗死和当官兵死可完全不一样,当海盗死还得遗臭万年,当官兵死虽说还是死,但到底是壮烈殉国死得其所啊。

他陈闲小命金贵,可不能随随便便就交代了。

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了一阵争执的声响。

“吕统领,就我看,我们不如撤退,从长计议罢!”这个声音听在陈闲耳里别提有多难听了,但他心念一动,这不是那个“排骨”吗?不对,陈闲抹了把留下来的哈喇子,是那位通算先生。

而另一个声音却仿佛有那么些许火气。

“退?如何退?我祖宗十八代在船上讨生活,我吕家只有站着死的人,没有逃命活的鬼!师爷这话不要再提了!”吕平波的声音颇为清亮,若是放在陆上同样不失为一条铮铮的汉子。

陈闲漫无目的地想着,炮弹犹如雨点一般落在海盗船周围,因为船队两大总指挥有了分歧,原本一往无前的船只,此时也有些不知所措地在汪洋大海之中左右摇摆。

不过,他想起小余哥和他提起吕平波时候的样子颇为不屑。

“吕统领什么都好,就是耳根子软!”当时的小余哥语气如此,就在这时,那位通算先生也不急躁,静静地说道:“统领,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应当为船上这般兄弟考虑!”

他语气有些阴恻恻的:“若是这般上前,师爷我可是不要紧,可这一船兄弟都与统领有过命的交情,何必为了大明军队还有那个劳什子的黑锋白白送了他们的性命?”

“这……”

陈闲叹了口气,得,这位还真是位耳根软的,不过,这位通算先生说的也并不算全无道理,要以海盗去冲击对手的正规军?别开玩笑了,这一船人都打光了不见得够看,哪怕这些人单兵作战能力确实极其凶猛。

除非……能够登船!

就在这时,刚坐在他的身边的魏东河突然被人一把拽了起来。

陈闲赶忙抬起头看了一眼,吕平波一手拽着魏东河,一边皱着眉头问道:“兄弟……眼生得很啊。”

魏东河此时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呵呵一笑说道:“咱船上这么多人,统领贵人多忘事……”

那位吕统领不知道是不是脑子里缺了根筋,他也不再多问两嘴,他伸手拍了拍魏东河的肩膀,低声问:“兄弟,这次咱们和鬼子打,九死一生,你后悔跟着我吗?”

陈闲望了东河一眼,他此时五官都挤在了一处,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若不是因为当着众人的面,恐怕他早就“哇”地一声哭出声来了。

他支支吾吾地说:“我自然是不……”

“啊!”陈闲死命地掐了魏东河大腿一把,暗暗在那儿冲他点了点头。

“我当然,当然是愿意与大统领……生死相随了!啊!”他说着说着,陈闲忽然看到不远处一枚飞弹正不偏不倚地朝着他们落座的地方飞了过来。

他来不及喊上魏东河,只得先将魏东河一推,自己才快速往一旁一滚。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无数木屑与残渣迸射了出去,就连陈闲的脸上都一下子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浓烈硝烟与炮火的气息,充塞了他的鼻孔。

他看了一眼,原本三人立足之地,此时已经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大洞,他的脑袋嗡得一声,已是一片空白,那个叫他“少~东~家~”的傻小子……

他费尽全力大喊道:“东河!”

“统领!”

大洞之中,却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屯门海战之三 陈闲和众人各嚎了半晌,陈闲还颇为卖力地挤了两滴眼泪,顿时对那位摔儿子摔得炉火纯青,不动声色的刘皇叔心驰神往,是什么样的演技,才能表演的如此毫不做作,叫天下人归了心?陈闲叹了口气,在内心总结一句话,征程尚未成功,小陈仍需努力。

至于东河,明年,少东家若是还有命在,肯定会给你多烧点金元宝,听说你还是个童子鸡,嗯,那额外再给烧俩美女吧?是要杨贵妃,还是要赵飞燕还是全都要?

正当陈闲胡思乱想的时候,只听到几声咳嗽。一只乌漆嘛黑的手,从大洞里突兀地伸了出来,而后一把抓住了陈闲的脚踝。

紧接着一颗长着地中海的脑袋冒了出来,他浑身散发着一道道青烟,背后仿佛还背了个龟壳,一个尖锐沙哑的声音:“少~”

“鬼啊!”

陈闲飞起一脚,已是踹在了他的脑门上,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那人好似滚成了一个球,再次消失在黑暗的大洞之中。陈闲惊魂未定地咽了口口水,忽然,他觉得那个声音好像……好像有那么点耳熟。

他想了想,叫过谢敬。

怎么都得赌一把了,不然……他看着炮弹呼啸,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不过……看上去应当没事,他将脑袋深入大洞之中,随后忽然直起身,对着围过来的众人大声喝道:“刚才统领有话要和大伙儿说!谁是掌舵的!?”

一个精赤着上身,有着层层叠叠小肚腩的男人排众而出,他脑门上顶着一抹虚汗,有些迟疑地看着陈闲。

他指了指自己说道:“吕统领……他找我?”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统领和先生,他们没事吗?”

“没错!找的都是你。他们现在都没事,只是现在还在下面,事情已是刻不容缓,他托我传达他的命令。”陈闲直起了腰,半蹲在地上,他指了指远处仍在不断向他们开炮的佛郎机战船。

“咱们都是海盗,大伙儿说的是,还不是?”

他的目光像是利剑一般扫过众人,几个躲在外围知情的同伙,小声嘀咕道:“他不是……不是之前抓上船的农民吗?”只是,虽然大部分人都心存疑虑,但一直挨打,并且像是陀螺一般在海上打转的憋屈经历,让他们已是无暇顾及这些。

“是!”震天的大吼响彻在了赤马号上。

陈闲拍了拍自己的裤腿,他看着远方说:“佛郎机人的船比咱们的好,”他站起身来,走到了一具虎蹲炮边上,摇着头拍了拍,而后看着远处仍是炮声震天的对手。

“他们的炮射得比咱们的远,比咱们的准,可我们是海盗!我们有最好的舵手!有武艺精湛的兄弟!而最重要的是,”

他看着一双双燃烧着仇恨的眼睛,缓缓放下手说道:“我们有这些对手所不具备的勇气!刚才统领在下头和我说,如今,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和这帮狗娘养的决一死战!狭路相逢勇者胜!”

“吕统领什么时候胆子这么肥了……这种话也敢说?”有个躲在人群里的水手挠着头,小声说道。

陈闲满脑子黑线,但事已至此,已是没办法解释什么了。他招呼过掌舵的兄弟,握着他的手掌,一脸和蔼地附到他的耳边小声说:“兄弟,你有所不知,其实这条船上吕统领,最器重的人就是你了。”

那个肥肥的汉子有点不知所措地挠了挠自己已经存货不多的小脑袋,刚要说话。

陈闲已是继续说道:“现在吕统领下了死命令,危急存亡之际,这艘船最快能够开到什么速度……”

掌舵人比划了两下:“到目标位置,不过一炷香功夫,片刻可到。”

陈闲皱着眉头:“还能快点吗?”

那人一咬牙,说道:“既然统领信任我,我可以试试!”

“事成之后,我会请示统领,赐你黄金万两,十七八个美女的。”

“此话当真?”那人的眼睛一下子便直了。

陈闲挥挥手说:“吕统领说话岂是儿戏?自然是真的。”毕竟慷他人之慨嘛,陈闲觉着自己一下子成了乐善好施的大善人,面目慈祥,受人敬仰,散发着人性的光辉。

陈闲搓了搓手,刚想宣布什么,又低声问道:“说了那么多,还不知道兄弟怎么称呼来着?”

……

那人快速跑进了船舱之内,陈闲还没来得及说话,众人已是群情振奋之时,毕竟之前陈闲已是许了三斤猪头肉,只要此战有所斩获,美女和财宝便是应有尽有。虽然这位吕平波,吕统领往日里抠门得很,一块腊肉都叫人挂在桅杆上,说是若是饿了,便抬头瞧瞧这腊肉,看一眼,扒一口饭。他一如既往,这十几年下来,都已是习惯了。

可禁不住这巨大的许诺啊!搞不好,吕统领突然开窍了呢!

陈闲看着一番话之后,众人已是像是嗷嗷叫着的野狼,双眼都赤着血色。

陈闲还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原本还在打转的船体,忽然剧烈震动了起来,紧接着是无数诡异的落水声传了过来。

陈闲还未来得及反应,赤马号已是犹如一支离弦的利箭,飞也似的往前冲锋而去。一些还在船上的海贼顿时立身不稳纷纷摔了个马趴,巨大的惯性拽着众人往后猛地飞了出去。有几个体型羸弱的水手居然一下子被甩进了大海之中。

陈闲若不是谢敬捞了他一把,恐怕也得一下子被冲进水里。

他脸色苍白,已是把那个操舵手十八代祖宗里的女性成员用各种姿势问候了十遍。

而且那些纵横海上的海盗同样面如菜色,有几个更是大喊大叫,陈闲甚至嗅到了一股难闻的腥臊味道,从人群之中飘荡了出来。

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啊。他勉强支撑着站了起来,一把拽过旁边海员头顶的帽子,扣在了自己的脑门上,而后一脚踩在杂物箱子上,大喝道:“叫什么叫!还想要票子和女人吗?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等会儿上了船!见人就砍!杀一个够本,砍两个血赚!是男人就别给我怂着,别让我看不起你们!”

人群仿佛被这气息感染,但仍有几个海员不由自主地趴在船舷大口呕吐着,仿佛在说:“我不行了……我要下船……”

陈闲同样是一阵晕眩,后头试探性地看了一眼船舱里掌舵的那位兄台,可此时那位掌舵手一手烈酒,一手把着方向盘,他的脸上已是不管不顾,充满了一种病态的狂热。陈闲都怀疑他的嘴里念叨的是:“安拉胡阿克巴”,陈闲也只好把让他把航速降下来的话语一口咽回了肚子里。

也不知道是被此感染,还是如何,他鼓了勇气,看着惶惶不安的众人,扯着嗓子大喊道:“船舱都给我焊死了!不撞到佛郎机战船上,谁都不许给我下船!”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屯门海战之四 海盗船快如疾风,同时还卸掉了几乎所有的压舱物,整个船体甚至有些东倒西歪,陈闲觉得自己胃里翻江倒海。顿时船上哀鸿遍野,陈闲已经听到至少有十七八个人已经问候过掌舵的十八代祖宗里女性成员数次了。

不过好在,远处的佛郎机战舰已经肉眼可见了,此时乃是顺风顺水,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的意图,可是来不及回转。

可佛郎机人也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并不慌乱,陈闲已经看到了那些士兵都已经蓄势待发,刀出鞘,子弹上膛,大战几乎一触即发。

“要撞上啦!”还在桅杆上的汉子大声呼啸着。

丫的,你说得也太晚了。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时,陈闲顿时一个人仰马翻,倒在甲板上,而此时的整条船已经像是一柄钢刀一样狠狠地锲在了对方的船体上。赤马号的船头用重重的金属板包裹,也不知道是谁人的杰作,刚刚一撞上对手的船体,只听得对手的几声惊恐的大呼。

陈闲一咬牙,在谢敬的搀扶下,高声说道:“上跳板了!”随后,几个汉子扛着板子,稳稳地架在了两条船的船舷之间。

这时候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了,陈闲往后退了退,找了个看戏的好角落,一边将长刀一扬,一边说道:“兄弟们!跟着我冲……”话还没说完,他身体一个不平衡,踉踉跄跄一马当先地冲上了跳板。

等他反应过来,回过头众人正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紧接着惊讶褪去换上的是一种几乎狂热的崇拜,他们发出一声怒吼,汇成了一条洪流,更多的跳板被架设在两条船之间,海员们纷纷踏上甲板。

“兄弟们跟着他上啊!”

陈闲想着说,是哪个崽种推了我一把,但事到如今,这么扫兴的话,只能囫囵咽进肚子里,海上局势瞬息万变,由不得他半点犹豫。不过他的眼睛还是快速扫过众人的脸庞,把可能的凶手都刻在了脑海里。

到时候肯定要为这位兄弟记上一功,嗯,有杀错无放过。

不过身后却是及时地传来了一阵枪响,好在陈闲犹豫了片刻,早有想建功立业的兄弟狂热地挡在了前头,阻挡住了第一波火力,不然现在躺在跳板上,或是在水里喂鲨鱼的,就是他陈闲了。

“都冲上去!别让他们有装弹的时间!谢敬!”他话音刚落,早有一个人影从他的身边飞了出去,只见站在最近的几个佛郎机人头顶已是迸出一缕血花,随后应声倒下。

此时,白银海贼团的人手已是从跳板上一举压到了对手的船上。

在陈闲的记忆之中,佛郎机人在此时已经有颇为精湛的火器,多是射程远超明军的佛郎机炮,但在短兵相接的场景之中,他们的火器多为开发并不完全的火绳枪,这种火绳枪的装填速度极慢,而且准头也并不算高。这种兵器只有在结成阵型的时候,方才有用,若是枪手暴露在众人眼前,那么不过是一群被人收割的货色。

陈闲没来由地瞟了一眼这些便宜同伴,各个都是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绿林好手,陈闲觉着吧,若是在平地上,让这些枪手结成阵型,那么再多海盗在他们眼里也不够看,不过,若是打乱拳,那可就不好说了。

只不过,他紧紧靠在飞回来的谢敬身边,而后一把拉过正在跳板上爬来爬去的克鲁士,三个人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前方的海盗和佛郎机人已经交上了手。

陈闲看了一眼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长矛的克鲁士,他说:“神父,我不是与你说了,我们这些神在人间的代行人,要以德服人,要用爱感化他们,阿弥陀佛。”

克鲁士吐了口唾沫,不屑地说:“大人,你总不能让我用《圣经》去砸烂他们的狗头吧?阿门。”

“……”

说实话,陈闲也知道这些接触了科学的传教士,没几个真心信奉上帝的。科学就是在不断寻找除了上帝之外的答案,总之答案只要不用上帝解释,那么就是对的。就这帮鸟人,陈闲实在找不出一个他们狂热推崇信仰的理由。

不过,这老流氓暴露地也忒早了。

陈闲咳嗽了两声,指着对面说道:“对面可都是你的同胞。”

老流氓扯了扯自己的修士服,而后义正辞严地说道:“在我们的事业面前,所有人都是我的同胞,如果挡在我的面前,那么我只能送他去见撒旦了。”

陈闲看着老流氓脑门上突兀地冒出了四个大字:“物理超度”,已经知道这位神父已是主意已定,也不再多费口舌了,说实话,陈闲现在这么啰嗦,不过是手上还没沾过血,心理建设没做完,被老流氓一闹,反倒是没那么紧张了……

两个人在那儿扯皮的时候,从船舱里已是涌出来一堆人,猝不及防间,几个海盗已是中了弹,倒在了地上。

“谢敬,他们还有多少人?首脑在哪里?”陈闲只看到茫茫的黑烟,不知道是哪个孙子秉承着杀人就要放火的狗德行,一上船就放了把大火,如今,整条船都笼罩在烟雾之中,陈闲这眼神再好使,到了这种情况下,也没有半点办法。好歹吧,身边还有个货真价实的武林高手。

而且,就算陈闲再瞎,也知道装备悬殊,原本不过是靠着一股血勇,这些人在指挥之下,已是快速集结在一起。

而相比之下,海盗之中的高手则各自为战,虽然大刀大棒长枪声势吓人,可面对这等铁桶阵,却束手无措,不时有人倒在暗枪之下,饮恨当场。

陈闲都要寻思着上演是不是该脚底抹油,开溜大吉了。

就在这时,从身边的桅杆上传来了一阵呼喊:“有海盗来了!”

什么?这特么是友军吗?

陈闲往远处看去,看到的是一艘隐在海风之中若隐若现的大船,他的样式极为古朴,但规模亦是极大,此时他静静地悬浮在远处,一动不动。

站在前头的海员们也看到了那艘船,其中一个光头大汉啐了一口唾沫:“沈舟,你他娘是瞎了吗?那是三灾那帮杂碎的船,指望阎王爷来救苦救难,都比他们实在!”

此时谢敬也点完了人头,他开口说道:“船上至少有三十二人,隐藏在船舱之内的人数同样不少,而且,越是往船舱靠近,那处人手越多,他们的首领恐怕就在那儿。”

一般佛郎机人的首领都是贵族,往往都是身份极高的存在,至少是个爵士,只要找到了他……

既然如此,陈闲看着这些临时同伴一个个地倒下,若是再不动手,恐怕连带着他们三个都得被一股脑地掀到海里去了。

他瞪着一双眼睛,低声对着身边的两人说:“擒贼先擒王,谢敬,咱们三个,这回就教教他们,这世上的海盗是不好惹的,既然敢黏上来了,怎么着都得让他们脱一层皮下来!”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屯门海战之五 不过,陈闲看着那一排荷枪实弹的佛郎机士兵,就没来由地犯虚。

“我去。”原本沉默不语的谢敬忽然开口说道。

陈闲赶忙把他拦了下来,得,他陈闲手底下现在就那么两只大猫小猫,其中一个虽然很不着调,但现在已经没了,如今就剩下这么一个看上去半点都不靠谱的老神棍,还有就是谢敬了。说起来,谢敬作为手下简直不要太称职了。

强暴良家妇女,他谢敬能够替他把风,甚至让他感受不到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若是欺行霸市,横行乡里,他谢敬一个人就能把不知道多少人轻松摆平;除了带着这么一个人出去,排场实在有点小,起不到狗腿子的本来价值。

开玩笑,要让谢敬去做这事儿,先不说这事儿失败了如何,若是擦着了,或者碰着了,他陈闲他肉痛啊!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一声呼啸,一枚炮弹稳稳地落在了战船甲板的正中央,一时之间,犹如平地开花,整条大船震荡了两下。刚还搅合在一块的双方人马当场便死了数个,剩下的同样不住哀嚎。

“咱们三个一起去。”陈闲看到那些原本尚在船舱附近的人手不由自主地往前翻涌了过去,不由得低声吩咐了一下。

他们三人本来就在角落里徘徊,到了此时,陈闲站起身来,使了全部的气力,疯狂地往船舱口子冲上去。而谢敬则极为优雅,身子犹如蜻蜓点水一般,半飘浮在甲板上。而克鲁士,嗯,还在地上快速爬。

那守在船舱门口的卫兵此时也察觉到了三人,当即举起手中的长枪,谢敬手中快速飞出两道暗器,顿时几个卫兵瞬间倒下,顿时叽里呱啦一通乱叫,可整条战线已是被撕裂出了一个口子,三人鱼贯而入。

沿途有卫士不断涌出,好在走道狭窄,一冒头就当即被谢敬卡住脖子,轻松一拧,就软乎乎地往下倒了下去。偶尔有漏网之鱼,老神棍伸手一勾,便砍了对手的脚踝,陈闲再举着大刀上去一顿胖揍,解决了事。

门口的炮声隆隆,外头的士兵已是乱作一团,早已没有功夫前来救援此处:自己小命都可能没了,哪有时间管得上老大啊。

“发生了什么事情!吵吵嚷嚷的!不是让你们守在外头吗?”就在这时,陈闲听得一声鸟语,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谢敬已是迅速伸出手去,一把掐住了那人的脖子,而后将他提了起来,狠狠按在了墙壁上。

“留他一条命!”说着陈闲冲了上去,把他腰间别着的一把火枪卸了下来。

听到前方响动的卫士们从后方也冲了上来,陈闲一枪顶在那人的太阳穴上,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克鲁士。

老神棍不负众望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脸上浮现出宗教人士颇为神圣庄严的表情,他说道:“都放下武器吧,我的同胞们,这位神的使者,是为你们带来救赎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带来救赎?你拿火枪救赎人的吗?我信你个鬼啊,你个糟老头坏得很!

陈闲叹了口气,指了指面前这位。

“你们的头子在我手上,想要他活着,把武器放下,跟着咱们出去。”他的佛郎机语说得实在是磕磕绊绊,但好在对方还能听得懂。

一阵枪管与刀剑落地的声响,陈闲松了口一口气。

“赶紧把人带出去,克鲁士,你断后。”

……

陈闲领着众人缓缓走到了甲板上,这位“卢克爵士”仍是装作镇定,已经许诺了陈闲给他找七八房小老婆,金发碧眼那种;或是给他三千枚金币,纯金那种;或者许诺,找皇帝给他封赏爵位,得,你自己就只是个爵士,你找教皇封我做骑士吗?

所以陈闲不为所动,就是手有点抖,当然卢克爵士也有点慌,毕竟陈闲的火枪现在还顶在他的脑门上,他手一抖,可能自己就得回去见伟大的主了。所以,他咽了口口水,想要劝这位小兄弟冷静一下,毕竟冲动是魔鬼,万事和为贵嘛。

可就在这时,陈闲忽然拨动了一下扳机,卢克爵士脚一软,差点给他跪下。

身边的少年人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笑着说道:“手有点酸,有点酸,对不住,下回注意。”

此时,所有佛郎机士兵已是被众人五花大绑,手法还颇为精致。

据某人透露,这种乃是来自东瀛的技巧,白银海盗团内正好有人与倭寇进行过友好的交流,这种捆绑的手法既结实而且具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陈闲打量着那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那少年腼腆的一笑,双手交缠在面前,不好意思地站在了船舷边上。

嗯,海盗团内,当真卧虎藏龙,不容小觑。

找个机会,得好好学习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弟兄们……”他话还没说完,几颗炮弹从天而降,居然又砸在了甲板上,原本的战舰已经被砸的千疮百孔,而且烈火四起,这几颗炮弹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几个同伙与士兵惨叫着被火舌吞没,原本的船舷同样被砸了个稀巴烂,依靠在那处的人手也像是下饺子一般落入了海中。

“都撤回船上去!别犹豫了!”陈闲大喊道,随后一脚把手上拎着的犹如小鸡一般的卢克爵士踹下了水里,陈闲可不是信奉什么优待俘虏的主儿,尤其在海上带着那么多俘虏,在这样的时刻,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原本还打算拿这些佛郎机人卖个好价钱,现在……其余的人也纷纷或是斩死了面前的士兵,或是将他们推入海中。

那个刚才还在骂骂咧咧的光头指着那艘犹如幽魂一样的大船说道:“狗日的三灾!别落在爷爷手里!”

“走了!迟早让他们付出代价。”谢敬一把拽过陈闲,几个起落,已是落回到了赤马号上,其余人也随后爬了回来。陈闲招呼过舵手,快速远离了那艘正在逐渐沉没的战舰,漫天的火光,冲天而起。

陈闲不由得感慨,得,这就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哎?你们打完了吗?”身后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响了起来,陈闲原本脸上的苦笑不由得僵住了。

……

此时远处的大船上,一个面容干枯犹如树皮的老头子把玩着手中的铁蛋子,看着那艘燃起了冲天火光的佛郎机大船,久久不语。

“停止开火。”他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些尚在呐喊着的水手纷纷退到了一旁。

“老爷子,恐怕白银团已经全军覆没了。”一个披头散发作头陀打扮的男人走到了老者跟前,一拱手。

“呵呵,他们既然这么想当黑锋的狗,那也别怪我手下不留情面了,你说是吗?费迪南先生。”他低声说完这一番话,在船舱边上一个留着金发的阴郁异国男人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遁入了阴影之中。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屯门海战之六 赤马号,船舱之内。

陈闲面前,坐着的是一个黑得犹如煤球一样的男人,而就在他的窗边,另一个煤球正安详地躺着。而另一位则同样灰头土脸,面色阴骘,犹如一块行走的排骨。

“统领。”

躺在床上这位,陈闲倒是再熟悉不过,魏东河以及他那口铁锅,如今那口铁锅已经破了个大口子,上头血迹斑斑。

当时的魏东河正巧把铁锅背在了背后,炮击开始之时,他挡在了通算先生与吕平波跟前,所以虽然炮弹就在他面前引爆,但凑巧的是,所处位置的木板并不牢靠,部分火力被铁锅吸收,余下的则把整个甲板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在爆炸完全开始之时,他们三人就滚进了裂缝之中,堪堪避过了致命伤与后续伤害。

饶是如此,三人滚作一团,最后也各个身负重伤,伤的最重的莫过于魏东河,到现在还没醒,船上的都是赤脚医生,来看过之后,都说束手无策。倒是吕平波身体壮硕,最快醒来,而排骨师爷倒是油滑,爆炸当时,直接就躲在了魏东河有些矮胖的身下,也没有受重伤。

如今的赤马号千疮百孔,正安静地行驶在前往屯门岛的路上。陈闲透过窗户向外看去,那一艘原本属于他的佛郎机武装商船,也静静地护航在他们的身旁。

吕平波的眼神莫测,他说道:“这次……多亏了你们。”吕平波是个废物,这是赤马号上众多海盗的共识。

吕统领祖上乃是世代海盗,最早的吕先祖名讳已是不详,原本乃是宋末横行南洋的大海盗,传至元朝,一门海盗双雄,占据南洋一带以至于占婆,曾经多次与横行于阿拉伯半岛的海盗世家过招,并且不落于下风。吕氏海盗团又名为“黄金海盗团”,盘踞于交趾,是为当地一霸。

只是在那年,吕氏兄弟发生了矛盾,原因已是不可考据,有人说是小叔子偷人;也有人说,吕老大欠了吕老二三千两黄金不还,只知道闹到了最后,两兄弟终究是分了家。

黄金海盗团在当时乃是统治了整个沿海一带的团体,在分家之后急剧衰弱,但俗话说得好,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分家之后的黄金团仍是纵横沿海几乎无人可敌的对手;而分化出来的白银海盗团也能制霸一方。

只是根据陈闲定律,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黄金团在巅峰之时,不知道遭遇了什么,直接就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那一边还不如下耗子,而这一边白银海盗团则在不断更迭之中走向了衰弱。

吕平波的父亲,吕强生同样是一届枭雄,如今跟着吕平波打天下的,差不多都是吕强生的好兄弟亦或是他们的子嗣。海盗是一个极为封闭的团体,犹如常年在海上亦或是岛上,若是父辈是海盗,那么之后每一代都将是海盗。

吕强生在圈子之内,被称作锦鼠,他身高并不高大,但极为擅长游击,这所赤马号便是当时所留下的遗产,可能在正面冲突之中,战斗力不如其他船体,但在闪电战,亦或是快速劫掠之中,都是一等一的存在。

吕强生死于马上风,陈闲听当时给他介绍光荣历史的海员突然说了个文绉绉的词,差点没反应过来。吕强生是个极为喜好渔色的人,传闻常常一日之内御数女,最终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换现在的话说呢,就是X尽人亡了。

吕强生死的突然,而吕平波又是一个胸无大志的货色,白银海盗团自此每况愈下,好在吕平波守成尚可,这一般家底尚且保存得完整。

就陈闲所知,海盗是个极为复杂的职业,不仅有极为麻烦的和邪门的传承方式,还有许许多多诡异的风俗,吕强生是怎么死的?吕平波如何上位的?陈闲可不觉得面前这位大块头未必没有大智慧。

“不不不,是统领吩咐的好啊!”陈闲满脸堆笑地说道。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陈闲从前那么不起眼,若是不趋炎附势,恐怕连自己都难以养活,看遍人间的眼色,自然懂得什么叫做察言观色。

“我?”

吕平波指了指自己,脸上的表情多有不解。

“放肆!你是个什么东西,要来此妖言惑众?!”一旁的师爷操着沙哑的嗓音大声呵斥道,在他眼里陈闲就是个小屁孩,恐怕小鸟巢毛都不见得长全,怎么就跳出来对着统领一阵胡言乱语。

而陈闲并没有什么畏惧,他知道如今海盗团内虽然是这位通算先生掌权,但陈闲当然知道,在海上这种文弱书生如何掌权?他无非是倚靠着吕平波替他撑腰,需要他出谋划策。

他挺直了腰板,笑着说道:“正是吕统领吩咐得好!当时我便在深坑边上,听到东河昏迷之际与我说,

‘吕统领有命令,令舵手全速冲击佛郎机人战船,与之决一死战,不然十死无生!’”

他说完这话,三人齐刷刷地看向还昏迷不醒的魏东河。其中吕平波的神色极为复杂与不忍,这是好兄弟啊,哪怕在生命垂危之际,想到也是这一船的弟兄,还将自……自己的命令传达了下去,是条铁骨铮铮的好汉子!

而陈闲则一脸悲悯,内心反倒是一副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个时候东河你可千万别醒,这话要是穿帮了,搞不好这破排骨师爷就得把咱们四个蹄子一攒就往海里一丢喂鲨鱼了。

实在不行,就早死早超生吧?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我再给你多烧两人?要王祖贤还是张曼玉?陈闲朝着他的方向拜了拜。

“这……”

通算先生目光灼灼,语带威胁地问道:“统领?当真如此?!”

陈闲看到吕平波眼神闪烁,于是上前一步,沉声说道:“统领雄才大略,先生难道不信?非要如此言说!”

吕平波的双眸之中仿佛也闪现出了光芒,他伸手拦住排骨师爷,壮硕的身子站了起来,遮挡在了两人跟前。陈闲倒是觉得,三个自己都不够这壮汉打的,一边还斜眼看了那通算先生一眼。

“东河兄弟,陈闲兄弟,有劳你们了!我虽然下了命令,但后续之事,若是没有你则无法成事,你在赤马号上,与咱们同生共死,如今,你可愿意加入咱们海贼团?一块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吕平波也不知道面前这小子到底说的是真还是假,不过,比起说话像是在训儿子似的通算先生,这位小兄弟说话倒是怪好听的,如今船上的海员各个都是人才,颇为擅长口吐芬芳,素质极高,已经很难瞧见像陈闲这般说话悦耳的朋友了。

陈闲只想猛翻白眼,有些人可真的不要脸,不过既然能够入伙,至少不用再给人当阶下囚;,这样买卖还是划算!

陈闲看了一眼,在一旁气得咬牙切齿的排骨师爷,悠悠然地说道:“禀告统领,咱们自然愿意!”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屯门海战之七 陈闲看着这位师爷脸上欲言又止,又不能说话的模样,心中暗爽,但脸上仍旧不动声色。反倒是吕平波极为可惜地看着仍旧躺在床上的男人。

排骨师爷终究是憋不住,他指了指铺在几人面前的地图说道:“统领,如今,我们即将抵达屯门附近,佛郎机人陈兵数万,坚船利炮,我们何必听黑锋的命令去当明军的炮灰,反倒是因此两广一带门户大开,乃是我们大肆劫掠的好时机,万万不可错过啊!”

陈闲一阵恶心,你大爷的,人家佛郎机人都打上门了,你还想着趁火打劫呢,但脸上仍要抱持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吕平波看了眼尚在房内的众人,摇了摇头:“这是黑锋的指令,如今沿海众海盗,无一不以黑锋为尊,就连三灾都……我们白银搁在那么几个庞然大物之间,还是不够看的……”

陈闲装作不知一般,发问道:“我听船上的人说,我们在佛郎机人船上之时,最后就是三灾的人打的闷棍,若不是提前回船,恐怕咱们兄弟一个都回不来了。”

这次与佛郎机人的遭遇战,白银海贼团共死亡二十七人,人人负伤。而罪魁祸首正是三灾海贼团。

在刚才船上的人与他介绍之时,说起三灾都语焉不详,只说是一支有极为悠久传承的海贼团,而且几乎没有同伴,说起他们的基地都是一句在大洋深处,便没有了下文。陈闲反倒是觉得,这三灾海贼团像极了电影里的海上幽灵,一股子老腊肉的味道。

就这种老派作风,让陈闲觉得搞不好这块老腊肉还生了蛆。

排骨师爷忍不住说道:“敌方势大,三灾近些年来欺行霸市,打击异己,迟早会自取灭亡,我们不必与他们对着干。”

“哦?三灾势大,那黑锋便不算势大了?就连我这样的渔村平头百姓都知道如今海上的霸主海上黑锋,而且黑锋还与大明水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师爷你是怕三灾的报复,就不怕黑锋的了?”

陈闲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看着排骨师爷,那文士眼底闪过一缕诡谲的精光,又瞬间消失无踪。

吕平波一拍桌子,伸手已是把手上的一卷地图展了开来。

“我意已决,师爷不必多言了。这是那日黑锋送来的信件,你们都来看。”

陈闲凑上前去,只见这是一张海图,其中用红圈标记了数个位置,而其中最大的圈子,便是一座岛屿。

明朝的海图绘制已是颇为卓越,这里面的东西都画得极为清晰,就连所处的水深部分都有标注。

“这是屯门岛。”

陈闲看了看,已是知道了黑锋的意思,这是一出极为经典的围点打援战术。

陈闲他不同于这些海盗,自然是知道,此时大明水师已经彻底将屯门岛围成了一个铁桶,打下整座屯门岛只是时间问题。

而唯一需要预防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自满刺加以及马尼拉前来的源源不断的支援力量。

当时的屯门海战引发了数十艘战船的支援,而黑锋的策略极为高明,他知道海盗团都是以单位作战见长的海上精锐,而且以速度极快,足以防御这些突如其来的支援部队。

此次前来的支援的并非是已经拧成一股绳的海上舰队,因为仓促之间,救援力量极为分散,挨个击破变成了最好的办法。

在地图上,每一支海盗团都被按照情况分配到了特定的位置,而且周围就是同伴海盗团,遥相呼应,只要出现了敌人,周围的同伴就可以立马前往支援,迅速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

陈闲细细看完所有的布局,目光忽然落在了一块孤零零的海域边缘。

……

陈闲从船舱走出来,神清气爽,和某些老排骨待久了,浑身不自在。

“少东家。”

陈闲看了一眼守在门边的谢敬抱着后脑勺,说道:“东河没事,你不用太担心。”

他看着谢敬的嘴角抽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陈闲看着甲板上不少汉子都躺在上头,有些包扎着伤口,有些则大口喝着酒,手撕着肉。

前一刻,他们还在与人浴血拼杀,昨日一起喝酒吃肉的兄弟,如今已经裹着一席草席沉入了大海之中。可能现在都是鲨鱼的排泄物了。

做海盗也不是什么充满浪漫情怀的事情,自朱洪武起,大明实行海禁,无数海商被逼为盗,铤而走险,被抓者下场极惨。无数海盗过着的是朝不保夕的生活,固然一部分人穷凶极恶,与倭寇相通,但更多的不过是在海上讨生活,在各路海难与恶兽口中夺食的苦命人。

这年头,你落草为寇都还能找个地方刨坑埋了,而后立块木牌子上头写着“xxx之墓”若是有老伙计,逢年过节给你烧点金元宝,撒点黄酒,至少在下头算得上吃穿不愁。

万般职业,海民最贱。

陈闲叹了口气,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一世如果死于海上的流亡,自己是不是仍有遗憾,结果现在想来,再世为人,他见识过了海战的残酷,也见过性命的脆弱,居然有一种豁然的感觉,上一世,他面对的是纷繁复杂的人情,他必须对太多的人唯唯诺诺,他有什么事情想做却不得做。

他眼底仿佛浮现出一个少女的身影,只是她裙摆摇曳之间,已经消失在头顶的漫天星斗之中。他都没有来得及与她多说什么话呢。

陈闲不由得苦笑了一声,既然上天让自己再世为人,是不是觉得自己上辈子过得实在太过憋屈了?

这一世,自己怎么都得看看波澜壮阔吧?面前燃起火把,喧闹的人群仍旧饮酒作乐。

忽然,远处一阵阵巨大的爆破声响,陈闲往远处看去,那是一座码头,此时已经被各种战舰挤得水泄不通。数之不尽的大福船,周围围绕着许多蜈蚣船,与一艘艘小艇交缠在了一处。

岛屿的码头上无数大炮都喷吐着火舌,不多时就有一艘大船缓缓沉没。

“那里就是屯门岛了。”

吕平波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他静静地凝视着那处战场。

“统领,你好呀。”陈闲问候了他一声,吕平波看着他,静静地点了点头。远处的海盗们纷纷叫了一声头领,便又投入到大战之后的狂欢之中去了。

“你在想什么?”

陈闲目光炯炯望着远处一片黑暗的海域,仿佛其中有一盏灯盏静静地亮着微光。

“我啊,我在想怎么替之前无辜战死的兄弟们报仇,即便不能报仇,也得替他们要点利息回来。统领,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屯门海战之八 陈闲是个好人,至少在他自己的眼里,他陈闲就是一个犹如春风般温暖的好人。

好人当然就不会睚眦必报,也不会是心眼小,屁大点事儿都要亲自上去打击报复了。

吕平波认识陈闲不久,此时的陈闲两手笼在袖子里,脸上带着笑容,这表情好像有点渗人,他不由得打了寒颤。

就连刚才还和陈闲对着干的师爷,此时也抖了三抖,不由得腹诽,此子的表情光是看着就觉得乃是坏的头顶流脓,脚底生疮,自己的那点子本事在他看来犹如三岁孩童。

而陈闲此刻笑得有多灿烂有多灿烂,仿佛想到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吕平波摇了摇头说:“陈小兄弟……陈小兄弟……你快别笑了,你说的什么,能替弟兄们报仇?”

吕平波是一百个不相信,三灾是什么样儿的海贼团,他陈闲不知道,他吕平波还会不晓得?那是沿海一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团体,一根手指就能把他们白银团摁得死死的。

陈闲瞥了他一眼,知道和这种人也解释不来,只得说道:“统领,这世上有许多法子,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

此时的屯门岛外,一艘佛郎机的商船正平静地向着海外行驶,近几日没有什么风浪,此时的船头,克鲁士教父正握着《圣经》,神情惶恐地看着站在他身边的黑衣男子。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神的使者满面春风地告诉他,有一个好去处让他走上一趟,还歪歪斜斜地写了一块布条,让他拿在手中迎风招展。

他咽了口口水。

他不是不怀疑陈闲的动机,可远处几艘海盗船在海上游曳搜寻,他们黑洞洞的炮口,正似有似无地正对着他所在的这片海域。

谢敬对着身后的几个水手一挥手,原本划动的船桨已经静默无声地停了下来,这艘武装商船犹如一条漂浮在海面上的幽灵,趁着夜色跨过了整片被其他海贼团守卫的海域,而后渐渐往远方漂泊而去。

他看着那艘大型战船的身影越行越远,饶是终日不化的扑克脸也终究松了口气,在确认过没有危险之后,他指挥过剩余的人手快速往海外出发。

行过半夜,几个黑点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他们应当也发现了谢敬他们的存在,逐渐放缓了自己的速度。

但即便如此,不多时,双方的战舰也到了会面的距离,谢敬戴了一顶帽子,将半张脸遮了个严实,身子一阵炒豆一般的爆响,已是缩下去了半寸,变作了一个形态佝偻,唯唯诺诺的船工。

他只是一个打手,胸无大志的打手,他抬头望了一眼仍是星斗的天空,身旁站着的佛郎机人已经和对面的同胞接上了线。谢敬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他的身旁,少东家不让他多嘴。

他便不多嘴。

少东家让他保护好这个看上去一肚子坏水,一点不靠谱的佛郎机人,别让他喝水呛死,被人一枪崩死,总之无论如何都别让他死在少东家跟前。那他就站在他身旁,如果有必要,他会用性命来保全。

他谢敬是个粗人,他只知道少东家做这件事,总是有自己的理由。

就像是那时候他们还在两广,饥年流亡,有一天少东家忽然冲他发脾气,大吵大嚷,拿脚踢他,拿石头砸他,就是要赶他走,他闷声不吭,他知道少东家在赶他走,他来不及收拾行李,连夜去了山里。

等到他从山间出来,他才知道,那些日子里官府又来了巡查,往日里陈禄等人心中积累的鸟气一并爆发,双方大打出手,一时之间村里死了好多人,少东家也身负重伤,如果没有少东家……想必自己也就和王家二叔,卢家的小哥一样,囫囵找个草席裹着送上了乱葬岗,成了山上野狗的食粮。

少东家总是对的。少东家绝对不会错。

谢敬知道,哪怕他将自己派向的是强敌环伺的海上,也哪怕他让他总是冲锋在前,这也无所谓。

……

陈闲此时坐在甲板上,此时的赤马号已经熄灭了灯火,负责了望的海员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已是子时二刻了,陈小兄弟。”身后传来吕平波的声音。

陈闲转过身去,对着他行了一礼,却被他拦了下来。

“在海上哪有什么规矩,以后咱们船上都是自家兄弟,便是当做家人一般就是了。”

陈闲觉得这位吕统领脑子不笨,也算有计谋,听得进别人的建议,如果没有那么窝囊的前科,恐怕也会是一个好领导。

吕同志什么都好,就是耳根太软,他既可以相信一个初初认识不过两日,来历不明的自己;也可以对那位排骨师爷言听计从,将整个海盗团上下搞得乌烟瘴气。

偏生他还将其中一个当做兄弟,将另一个尊为左膀右臂。想到这儿,陈闲没来由地有点不好意思。

“谢敬和克鲁士应该已经度过咱们的联防区域了,如果一切顺利,便可以在海上阻截佛郎机人的战舰,之后,就得看克鲁士的本事了。”

陈闲说不上熟读兵法,但借刀杀人这种伎俩,他也算是信手拈来。黑锋所布置的防线,虽然看上去杂乱无章,但真要看起来,却能看出居然有一些阵法的门道,各处要害都分别派了人手防御堵截,而陈闲则反其道而行之。

他让克鲁士和谢敬沿着防线反方向前行,去搜寻前来支援的佛郎机战船,而后由克鲁士携带修改后的海图,引导这些前来驰援屯门岛的佛郎机人去三灾海贼团所在的海域。

陈闲觉着吧,既然大家都知道,如今三灾和黑锋都是沿海一带最为强势的海盗团,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像白银团这样的小喽啰就不必掺和热闹了,有事儿你三灾个子高,你顶上嘛?

陈闲看着仍是一片黑暗的海平面,都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上一世的自己夹起尾巴做人,哪怕被人侵犯,他也不敢吭声。如今,他再世为人,怎么瞧着都是一个,哪怕人不犯我,我都得没事皮上两下的主儿。

既然三灾的兄弟这么喜欢炮轰佛郎机人,那干脆这次便玩一票大的,也不知道他们看到送上门来的佛郎机舰队是怎么样的体验。

站在陈闲跟前的吕平波,看着他忽然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那一抹浪荡的笑意,不由得让他想起了他那位久违的父亲,带着年幼的他大摇大摆上青楼时候的风景。

听手下的兄弟们讲,如果父亲这么笑,那么十有八九,就有人要倒大霉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屯门海战之九 陈闲他们抵达屯门岛的时候,整个海战战事已经进入了尾声,就像是陈闲后来与克鲁士吐槽的一样,这吃屎都没有赶上热乎的。

屯门岛的佛郎机人早已被打得弹尽粮绝,原本指望的援军也被堵在了路上,佛郎机人绝望啊,有本事大家在海上摆开阵仗干一炮啊,把我们围在这里算什么本事啊?

结果大明水师鸟都不鸟他们,每日大炮开个几轮,来一套瓮中之鳖,如今啥好处都占了。

陈闲还寻思着能不能再截几艘像模像样的武装商船,他陈闲刚干海盗,自己抢的一条船,七八条枪,如今还被人缴了,枪把子更是一挺都没有。

到底自己是海盗,还是他们是海盗啊?

他都觉得自己穷,比那伙佛郎机人更委屈。

不过连日的战事,让他也颇为疲倦。

许是料定海上无事,陈闲第二天就睡了个懒觉,一觉便到了午时三刻整,太阳都晒肚皮了,方才在迷迷糊糊之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谢敬和克鲁士是早间回到留守区域的,他们俩一人一把瓜子,看着冲在前面的佛郎机人和三灾海贼团交上了手,那叫一个火光冲天,那叫一个鞭炮齐鸣。

随着战况逐渐激烈,无数佛郎机人像是蚂蚁一样爬上了三灾的船,正当双方要拼个你死我亡的时候。

三灾海贼团他怂了!

他们当即来了一出壮士断腕,壁虎断尾,卸掉了大部分的负重还有装配在船舷上的装甲板,而后摆脱了佛郎机人的围堵,逃出生天去了。

谢敬不善言辞,克鲁士又只说的鸟语,但饶是如此,在两人喷了陈闲一脸口水,且吃掉他两盏茶之后,陈闲总算是可以确定,这次三灾吃了个大亏,他陈闲也算是勉勉强强替战死的兄弟们讨了点利息了吧。

不过,两人也带来了一个不大好的消息,有一部分的佛郎机战船顺着三灾避让开的缺口,长驱直入了屯门岛。

陈闲点了点头,这件事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三灾海贼团所防守的区域,只有他们一艘大船。

原本黑锋所安排的位置就颇为隐秘,大概是考虑到三灾和大量海贼团不和,且势力庞大,不好得罪。

结果没成想反倒是被陈闲找到了破口。

所以三灾受到攻击的时候,叫破了喉咙都没有友军支援;话说回来,就这么差的人缘,哪怕附近的同行听见了也都会找个枕头蒙了脸继续睡大觉,不痛打落水狗往他船上开两炮都算轻的了。

吕平波此时也赶了过来,听闻这件事立马也是眉开眼笑,陈闲都觉着要不是昨天他和吕平波在一块吹吹海风谈谈人生,吕平波搞不好早就带着船去那片海域敲闷棍打秋风了。

当然双方算是两败俱伤,三灾远远算不上伤筋动骨,只不过丢了那么大的人,心中忿忿。

而不多久,从前方传来消息,说是今日早晨时候,一小股流窜作案的佛郎机匪众,与大明水师的巡逻部队遭遇,双方“礼貌问候”后,佛郎机小分队被全数歼灭,全尸都没有留下一具。

同时前线也传来了一个消息:屯门岛的佛郎机首领,阿尔瓦雷斯率领残部突出重围,向满刺加方向逃亡。

明朝水师大胜回朝,至于交战的经过,也都写成了小论文传诵天下。

据说,乃是当时时任广东海道副使的汪鋐汪大人,是夜趁南风刮起,将预先准备好了装有油料和草料等易燃易爆品的顺风小舟点燃后,趁着风大浪急,敌方海船无法快速周转,以点火小舟冲入佛郎机人敌阵之中,顿时引得屯门岛守军大乱,四散烟起,敌我不分。

而就在这时,汪鋐大人又下令水师之中的能人潜入水中,趁乱凿沉了佛郎机战船,佛郎机人在船头以及两侧都覆盖有铁板,但唯独只有船底下防御薄弱。

一时之间,无数战舰成了水底的残骸,佛郎机水军也就名存实亡了。

经此一闹,佛郎机人已是无立足之地,汪鋐率众掩杀,于是一举成功。

而历时数月的屯门海战,也终于在这次突袭之后,落下了帷幕。

陈闲砸了咂嘴,得,倒是和历史上的屯门岛没有什么两样。他们这些人反倒是在后头摇旗呐喊的小喽啰。

“这位汪大人当真是个妙人,古有诸葛亮借东风……”

就在陈闲准备和吕平波聊聊,论如何合理利用气候战胜对手,和因地制宜以弱胜强的军事理论,展现一下自己充足的军事素养的时候。

从外头急匆匆地跑进来一个看上去明显有些营养不良的水手,他嗫嚅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统领,师爷叫你赶紧过去一趟,他说……他说,大鱼要落网了。”

陈闲一听就知道,什么大鱼,都是从大明水师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漏网之鱼。

黑锋早早就来过通知,说的乃是一旦屯门岛局势倾斜,佛郎机人必定落荒而逃,那么由各路海盗团组成的网络向内收紧,便可以彻底将他们一网打尽。

而所得都归各部所有。

此后至少二十年,沿海一带将不再受到佛郎机人的侵袭。陈闲觉得那位黑锋的首脑算盘打得响亮,只是最终会便宜了谁,是未知之数。不过,至少如今有其中一条已经落入了他们的嘴边。

……

此时的阿尔瓦雷斯心情复杂,在他的身边聚集着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亲卫,他们的脸上全是烟灰,枯败与绝望的气氛弥漫在船舱里头。

“大人……”

年轻的爵士猛地拍击船舷,大声咆哮道:“阿方索和若热总督在做什么?眼睁睁看着我们建立的据点在明军的围攻下消失殆尽吗?不是说会驰援我们一支舰队吗?如今舰队在哪里!他们人在哪里!”

他怎么不绝望?没人比他更清楚,屯门岛的建立有多来之不易,他们历经千辛万苦抵达这座神秘的东方之国,花了无数金银财宝买通了当地的监察宦官,才鸠占鹊巢,在这里生根发芽。可就在这么一夜之间,这数年的经营就像是那些熊熊燃烧的战船一般,灰飞烟灭,什么都没有了!

“大人……听说,我们的援兵都被人阻截在岛屿之外了。”

“是啊大人,我听一个冒死从海中游上岸的士兵说,他们在岛屿外围三百里处遭到了当地海盗的袭击,他们损失惨重,冒险突围,勉强抵达了屯门岛附近,最终被明军发现全军覆没。”

“是啊,他还说,就在外围海盗船连成了一道巨大的网络,像是铁桶一般,相互呼应,他们完全不是对手!”

阿尔瓦雷斯听到了这些话,忽然神色古怪地看了哭诉的手下一眼,而后用询问的语气说:“你是说,海盗船围住了屯门岛?”

那几个士兵纷纷点头。

可就在这时,阿尔瓦雷斯看到了些什么,他忽然站直了身子,看到前头攒动的黑影,喃喃道:“上帝保佑……我们完了。”

是日,佛郎机人全军覆没于大明南海,无人生还。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返航大东沙 虽说吕平波大事不会,小事不行,但老本行趁火打劫,卸磨杀驴玩得那还是叫一个炉火纯青。

十几天前,他们拦住了最后一批试图逃亡满刺加的佛郎机人,也顺带缴获了一批宝货。

不过,他们同样也身体力行地践行了杀人不放火,怎么都不过瘾的信条。陈闲就一眨眼的功夫,没给拦住,几个海盗几条火把已经把那艘佛郎机战船点燃,大火冲天,没多久就把一艘海上的快船烧成了一个壳子。

“败家子!”陈闲骂骂咧咧地说了他们半晌,结果自然是他们皮糙肉厚不以为意。

这一次海盗和大明水师打了一场默契战,你帮我把支援拦在外头,我对你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事儿了结了,大家各自拍拍屁股走人,井水不犯河水。

你提拎着俘虏上京捷报频传,而我少了和我抢地盘的野狗乐得清闲自在。

陈闲始终觉得有兵就有匪,兵与匪都有自己存在的道理。

此时的他正躲在一间舱室之内,经过之前的一场战斗这船上的人虽然嫌弃他小胳膊小腿,但也把他当做了自己人。

他平静地看着面前同样伏着身子的谢敬。

低声说道:“你想动手了吗?”

“到时候了吗?”对面的人如是应道。

陈闲看着面前的打手喉咙动了动,艰难地摇了摇头。

“还不到时候,要你找后头的鬼头七取来的东西呢?”

谢敬伸手从怀里摸出了一小瓶漆黑如墨的玩意,谨慎地看了看周围,而后放在了桌上。

“可堪一用吗?”

“试过了,少东家没问题。”

“哎哟,这锅子真不好用,在海上也只能凑合了,我和你说,这鱼头火锅配上这巴蜀的调料,乃是另一种风味,包管你没尝过,来,试试!”

这临近秋末,围炉吃上一桌子的鱼头火锅才是别有风味呐。

只不过,在海上自然是找不到上好的鲢鱼头,只能取了石斑鱼略作代替,但味道却更是鲜美芬芳,令得陈闲都食指大动。

其中加了他从后仓找出来的各色调料,各色香料味美芬芳。

而将石斑鱼头切下之后,剩余的鱼肉他嘱咐谢敬用极好的刀工切成雪花般剔透的薄片,放在一旁备用。

锅用的是海上常用的瓷器,上头放上汤汁,在下头架设炉火,伴随着火焰的升腾,一阵阵鱼香勾魂夺魄。

陈闲见得谢敬已是猴急地伸出筷子,他连忙取过汤勺打在他的手背上。而后笑着说:“来,先喝口汤。”

说着已是满满地给他盛了一碗。谢敬吃着烫嘴,但脸上终年不化的司马脸却也渐渐舒缓了开去。

“怎么样,不错吧?来咱们吃鱼头……”

就在陈闲享受口舌之欲之时,忽然他听到窗外有两个熟悉的声音仿佛正在交谈什么。

他竖起耳朵,对着面前的谢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虽说谢敬平日里也是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类型,但以防万一,他还是悄悄挪到了窗下。

其中一人正在说话:“统领,你是信不过老夫吗?那四人不可留在船上,他们可是实打实的灾星啊!”

陈闲皱了皱眉,忽然想起这个声音的主人来,这不是那个排骨师爷吗?这货妥妥的一肚子坏水,这又是要对付谁了?

等等四个?陈闲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谢敬,在船舱另一道门边,正不停地往屋内探头探脑的克鲁士……还有躺着像是一具尸体一样的煤球,不对,魏东河。

他心头火起,正当这时,吕平波在窗外声音颇为犹豫:“章师爷,你是团里的老人了,如今,咱们人手折损不少,正是用人之际……”

“吕统领!”排骨师爷忽然提高了嗓门。

“是!陈闲,魏东河等四人,临危救难,若是没有他们,咱们这一船的兄弟可就都完了啊,章师爷。”

“哼!都是统领你不曾听我的建议,若是及早回头,我们还需要替黑锋收拾残局?此时早已劫掠了海防空虚的两广一带,回到大东沙了!”

“这……”陈闲一听就知道吕统领又犯了老毛病,耳根子软了,这种性格说得好听点,叫做听得进别人的意见,说得不好听就是没主见,听风就是雨,若是身居高位,更是危险,就像是一只傀儡,被人随意摆弄,要他软就软,要他硬就硬。

“那四人是个祸害!尤其那个陈闲小子,他自称是什么海民,你见过他这般海民吗?还有那个谢敬,功夫可比咱们船上的人都要好上不少啊!更可疑的是那个洋鬼子,统领你怎么就不明白?这家祸与国仇可都撞在一块了啊!”

陈闲一听这位师爷说话就反胃,连带着对不远处摆着的鱼头火锅都提不起什么兴趣,而且心头火起,也不管如何了,一个翻身从窗口翻了出去,稳稳地立在了两人面前。

吕平波和那章师爷也被突然出现的陈闲吓了一跳。

陈闲一伸手,颇为吊儿郎当地向着两人说道:“今天天气好啊,正适合收租子,既然两位已经算定了,要把咱们四个赶下船去,不妨先把欠东河的东西都还个干净吧?”

说着他勾了勾手,一提到魏东河,两人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几分。

得,现在人还躺在里头呢,烧得和个焦炭似的,总不能人前说是救命恩人,人后就一转眼就要把人一伙的都给丢海里喂鱼吧?

“陈小兄弟,不是你想的那样的……章师爷也是为了大局考虑。”

陈闲轻蔑得地看了两人一眼,“大局?什么大局?吕统领也不怕这么做,寒了一众兄弟的心呐,我与众多兄弟们一起出生入死,为了统领,置生死于度外,如今,却换来这么一个结局。统领,你觉得兄弟们会怎么想?”

“今日替你冲锋在前,明日被你丢下海喂鱼?吕统领,章师爷,算盘打得响亮,也莫要让人听到啊。”陈闲到底是动了火气的,你要把人丢下海,丢一个魏东河不就行了,我们三个大活人有手有脚的,真把他们当做泥塑的菩萨了?泥菩萨尚且有三分火气啊。

吕平波刚想要解释一二,远处的水手忽然大喊道:“统领!统领!看到大东沙了!我们快要回家了!”

陈闲一愣,如今的赤马号已经在东海上航行了十几日,渺渺的大海,何处方是他们的归处?他早听说过大东沙,那是白银团世代宿居,休养生息的居所,他看向不远处,一片岛屿已是近在眼前。

可就在这时,一声声惨叫却突然打破了他眼前久违的宁静。

他看到类似于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断头台似的铡刀,正在半空之中闪着寒光,下头几个披头散发的男人已是被押上了刑场。

他们惨叫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可那些行刑的海盗却没有半点怜悯,随着一声“行刑!”

陈闲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

那几把高高的铡刀瞬间落下,几颗人头咕噜噜地滚落在地,一时之间,竟是尘埃落定。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二五仔必须死 陈闲咕噜咕噜地咽了口口水。

他忽然有点后悔,忽然背后也有那么一丝丝发凉。

如果早知道有这么一口狗头铡,他万万是不敢对身后这位吕统领说这样的狠话。

他看着那几口锋利的铡刀,仿佛可以看到一个哭爹叫娘的陈闲被人五花大绑拖上断头台的样子,得,恐怕还不如那几个身首异处的货色来得有出息。

不过,根据吕平波的解释,陈闲才知道,做海盗是一个高危行业,人生得意须尽欢,能跳槽时便跳槽,本来就不是讲究工作忠诚的行业,所以,像是窃取情报啊,或是改换门庭啊,或者干脆就当了忠奸人呐,这种在业内简直是太常见不过了。

可能昨天还抓着你要和你烧黄纸拜把子的兄弟,隔天就会在你背后捅你一刀。干这行的,这种行为简直和喝水一样,稀松平常呐。

所以呢,每天查找你身边的二五仔活动,就变成了大东沙岛上的日常了。

二五仔必须死!

陈闲是那么觉得的,不过,等到他想到什么事儿的时候,看到谢敬和克鲁士已经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皮,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陈闲。

他们面前摆放着的瓷锅已经见了底,那一大碟子的鱼片也不见了踪迹,盘子比克鲁士那张白净的老脸还要干净。

克鲁士还颇为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嗝,摸了摸自己浑圆的肚皮。

得,现在陈闲就想把这两人都送上断头台,让他们体验一把什么叫吃独食的二五仔的滋味。

吕平波和章师爷大概也觉得卸磨杀驴这事儿实在抹不开面子,两人呵呵笑笑便不再言语,反倒是热情地招呼三人往大东沙上去。

陈闲倒是觉得这章师爷实在不是什么好鸟,什么时候自己得找个莫须有的罪名赶紧把这一位往断头台上一送,世界从此清净了。

这时,早有几个海员抬着一副担架,把烧成了炭的魏东河送下了船。

根据吕平波的说法,在大东沙上有丰富的基础设施,医疗条件可以得到保障,他们的岛上还有来自京城的名医坐镇门诊,从头疼脑热发烧风寒,再到伤筋动骨,号称你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让你平地还阳,重新走上人生巅峰。

不过陈闲看着不远处的仍在收敛尸骸的海员,相对于这些在船上摸爬滚打的老海狼,这些被留在岛屿上的居民则显得有那么点面黄肌瘦,营养不良,他们的皮肤被阳光晒得黝黑,头发也乱糟糟的。

对吕统领的这番话保留意见。

陈闲东看西看,反倒是看到了一个诡异的人影。

确切的说,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怪老头,他的头发乱得像是一簇鸟窝。

此时的他,正走到了堆放尸体的地方,其余人好似对他都视若无睹。

他东翻翻,西看看,不时抬起尸体的四肢,看看刀口,仿佛有那么些不满意,又摇了摇头,过了良久,他仿佛才发现了一具可堪一用的尸体,也不顾着满地血污,伸手把尸体拽了过来,而后大摇大摆地将尸体拖走了。

陈闲看得目瞪口呆,这位兄台翻检尸体的手法,怎么这么像菜市场里买菜的老头老太?他这是把尸体拿回去煲汤呢,还是炒菜啊?

他看了看,众人对这样的行为习以为常,不由得眼角抽搐,有些不安地看了两眼,身边站着的正老神在在的吕平波,想着怎么都得和这帮子兄弟划清界限,不然可就得吃上人肉叉烧包了。

据说草原上,倒是有些土着把汉人称之为“两脚羊”,并且把人当做储备粮,那是野蛮人才能干的事儿。不过陈闲想了想,这儿和蛮荒也没什么差别了,真出这种事儿,好像也不算多离奇。

陈闲没来由地一阵发虚。

“小邵,给陈小兄弟他们安排一下住处,从此以后,咱们就是自家兄弟不分彼此,万万不要怠慢了啊。”吕平波笑着对身边的一个男子说道。

小邵闪身出来,嬉皮笑脸地说:“我办事,统领还不放心吗?陈兄弟,咱们走着。”

……

小邵是个能说会道的主儿,嘴皮子上下一碰能说出不少岛上不为人知的事儿来。他领着三人往左侧去,指着一处海岸,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聚集了一群不知名的鸟兽,早有海员将尸体摆放在那里,那些野兽红了眼,站在尸体上啄食起血肉来。

“那是用来停放尸体的,岛上时常会有人死于疾病,菌血症更是大头。亦或是这样的叛徒,尸体不能随意停放,只能放在那里,这里的海鸟都吃惯了人肉,他们早间吃不完,会有浪头把尸体卷入大海里,这样一干二净,对咱们还是对他们都好些。”小邵笑着说。

陈闲有些诧异地问道:“他们?”

面前的海员面色却一改往常,他点了点头,随后想了想回答道:“是鬼。”

小邵语气有那么点阴沉,一听到“鬼”这个词,陈闲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虽然他上辈子是个苗根正红的唯物主义者,但他自己就是一个违反科学的存在,那么就连鬼这种东西,都显得不是那么不可以接受了。

“我们在海上讨生活的,信鬼神,也信龙王爷,太多人不是死在刀枪下的,离魂症会死,生病缺医少药也会死,突然遇到风浪,也会死。

有多少人不甘心呐,就有多少冤魂,听我爷爷说,这些冤魂都会回到以前居住的地方,飘飘荡荡的。陈兄弟,你说他们是不是也不大容易?搞不好,现在陈兄弟你的肩膀上就有一只鬼呢。”

“小邵,你可这是说笑了,咱们在海上讨生活的,哪里会怕什么鬼。”

不过,后面几天,谢敬每天一大早都能看到少东家对着镜子不停地照,仿佛是在看自己的肩头有什么东西似的……

陈闲对于死人没有什么概念,他的长辈早早就离开了他,他不曾经历过生离死别,唯独的一回,还是自己孤零零地死在医院的大床上。

还是赖活着好呐。

白银海盗团所在的岛屿,是大东沙之中的一座,位于复杂的珊瑚洲中央,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天堑,只有熟悉此地的老海员才能避过所有暗礁和暗哨才能毫发无损地抵达这里。

这座岛屿被称作银岛。

陈闲怎么听着就觉得有那么些怪怪的,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座岛屿颇大,是大东沙珊瑚洲星罗棋布的十数座岛屿之中,面积最大的一处,一侧建有码头,也就是陈闲登陆的地界;小邵所说,在另一处还有座隐秘的入水处,据说乃是前代主人所建,但位置却无人知晓。

言谈间,一行人忽然到了一处平地,陈闲远远地看到了一整片连绵的茅屋,远处三三两两的孩童结伴采集着什么。

正当陈闲想要往前看去的时候,突兀地一个消瘦的身影,就那么结结实实地倒在了他的跟前,昏迷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解决吃饭问题 这世界上不只有人吃香喝辣,同样还有人在挨饿受冻,食不果腹。

陈闲也不知道他明白这个道理是不是太晚,他看着躺在床上,瘦骨嶙峋的少年人,而不远处站着的则是少年的母亲,如今白发丛生,弯着腰正有些怯懦地看着陈闲。陈闲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是一阵刺痛。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大明海禁之后,所有从事海上生意的百姓从此被逼得走投无路,这些成为海盗的亲眷的人更是如此,他们只能脚不沾地地生活在这片广袤无垠的海上,一代接着一代,子子孙孙俱是海盗。

只是,海盗的生活哪有那么容易?比起那些青壮年,留守在岛上的孩童与妇孺几乎没有下锅之米,他们吃不饱,穿不暖,犹如饥民,还得时刻担心着家中的壮年是否会一去不回。

据一旁的小邵所说,这一次出海折损了二十几名人手,而落下永久残疾的人更是许多。二十几名海员的死去,便会有二十多户家庭失去支柱。

白银团在岛屿的西边开辟了一片空地,陈闲他们所在的便是这里,每一户海员都会在这里建自己的房屋,这样的小村落在这里极多。海员们在此开辟了田地,种植一些好生养的植被,但这里的土地贫瘠,植被的生长并不是那么顺畅。

收获的粮食,不足以让一家老小果腹,若不是时不时有掠夺来的食物,恐怕这些家眷都将活活饿死。

海盗的世界是残酷的,弱肉强食,在这样犹如丛林一般的土壤之上,亲情也被稀释殆尽。陈闲就听过魏东河所说的故事,其中的血腥与残酷都让他觉得触目惊心。

至于那些伤残的海员。他刚刚抱着那个昏迷的孩子进入村子的时候,看到了不少断手断脚的男人正走在田地里,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就将是他们最后的归宿。如果有一种亩产极高,种植且不费力的植被的话……

忽然,陈闲想起了什么。

他转过头,一旁的克鲁士正面带怜悯地看着这些孩子和妇人。

“主的使者,这些人比我们国内最可怜的人都要悲惨,你是否有什么吩咐?”他久久不曾听闻陈闲的声音,有些迟疑地看着陈闲,他就觉得陈闲的眼神像是一匹饿极了的野狼。

倘若他说错半句话,可能分分钟自己就得去找上帝谈谈心,拉拉家常了。

陈闲咳嗽了一声:“我那天在船舱底下看到了一种食物。”

克鲁士立马反应了过来,他诧异地看了陈闲一眼说道:“哦,伟大的使者啊,你说的是那种吃了之后立马拉了三日肚子的毒药吗?”

陈闲摸了摸鼻子,得,这帮葡萄牙人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

他板着脸问道:“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噢,是这样的,我听女王号的水手说过,这种毒药来自于一块不曾为人踏足过的大陆,是我国一位追随环球航线脚步的大人,在那片新大陆上得到的。

当时,他们遇到了新大陆上的原住民,他们极为落后,粗野,鲁莽,不可理喻,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摩擦,最后这些原住民愿意臣服,并向那位大人献上了他们珍贵的食物。”

陈闲撇撇嘴,这些殖民者说得还真好听,什么叫小小的摩擦,怕不是整族整族的灭门,把这些原住民都给杀怕了。

“女王号是跟随那位大人一起进行环球航行的一员,这些毒药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就留在船舱之内的,据说,当时那位大人叫手下食用这东西,结果,所有食用过这个的,都纷纷腹泻不止,有不少还就此不治,从此这种毒药就被称为‘魔鬼的食物’再也没有人敢对它有别的想法了。”

陈闲笑了起来,土豆放在船舱之内,温度较为合适,就会发芽,发芽的土豆有极为丰富的龙葵素。若是人不明所以,食用过量,确实会当场毙命。只不过,作为一个现代人对付这种情况,当然是炉火纯青。

“不管他有没有毒,这都是上帝的至宝,克鲁士教父。”陈闲丢下一句话,便欢天喜地地与谢敬他们前往那艘被扣留在港口的佛郎机商船。

……

陈闲所料不错,几乎所有的土豆都抽了芽,像是一颗光秃秃的脑袋上长了一簇青绿色的头发。陈闲不由得感慨,土豆可是个宝贝啊,在后世,国内就是土豆种植的第一大产地,而且,土豆在欧美早已成为了第二大主食。

并且土豆也是所有作物里维生素含量最为全面的一种。可以说,若是土豆早点登陆中国,后世那些事关粮食的大灾大难,对于中国将只是一阵毛毛雨,大汉粮仓将时常满溢。

不过呢,陈闲现在只想照顾好自己的一亩三分田,开玩笑,他陈闲像是个兼济天下的人吗?何况,这天下搞不好还容不下他。

他仔细检查了这些土豆,剩余的土豆还有一百来枚。除去那些发芽之后,已经彻底干瘪不可再用的,还有将近八十枚,他指挥着克鲁士将这些装了筐送到了村子里。

土豆来得轻而易举,只是要将这种食物推广下去,却是极为不易。

这些发芽的土豆,是不能吃的,龙葵素有剧毒,吃了就会和那些智障船员一样,以目前村子里的人的身体素质,估计两口下去,就得一命呜呼。不过,作为有丰富的经验的现代人,这点问题倒不算特别难解决,只不过,想要找上一个像是魏东河那样的冤大头,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忽然,他正看到在旁边贼头贼脑,满脑袋疑问的克鲁士,他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个叫谢敬看了都有些毛骨悚然的微笑。

……

“使者,这玩意儿真的能吃吗?”克鲁士伸手戳了戳摆放在他面前的土豆,此时的土豆已经被他削去了芽,卖相有那么点不佳,可能因为长期的失水,这枚土豆看上去甚至有那么些许干瘪。

陈闲俯下身,笑眯眯地说道:“老克啊,我和你说,其实这东西确确实实是一种食物,只不过呢,一旦他发了芽,就会含有一种毒素,你那些老乡啊,是因为那种毒素死的,我已经把含有毒性的部分去掉了,来吃吃看。”

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试图诱拐无知儿童的怪蜀黍,但好在一个展现过神迹的他,在克鲁士的心中本来就有一点全知全能的形象,虽然心中害怕,但仍是张嘴一口咬在了土豆上。

“这个吃上去有点粉糯……”他话音未落,已经四脚朝天地倒在了递上,口吐白沫,翻着白眼,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陈闲皱了皱眉,从背后掏出一沓纸笔,记录了下来,一边若有所思地托着腮说道:“看来,这玩意儿不能直接食用,得再想想办法。”

小邵走上前来说道:“陈小兄弟,你这是在……”

陈闲伸了个懒腰,把笔记放回裤裆里,一边苦着脸说:“我这是在为全岛上下,想办法解决吃饭的问题。”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以身试毒克鲁士 克鲁士举着手中已经捣成泥的土豆,咽了口口水,只是侧过脸看到的是陈闲有些阴沉的眼光,而在远处站着的却是一群孩子还有几个瘦骨嶙峋的妇人。

此时,他的圣母心泛滥了。

他大口地把这些土豆泥吃了下去,除了味道有那么点太酸了之外,还挺好吃的,紧接着他把手中的碗筷展示给了众人观瞻,空空如也的碗顿时引起了众人的惊呼。

基督能够上十字架背负全人类的罪孽,今天,他克鲁士以身试毒,收获的是孩子们的欣喜与快乐。

这一刻,克鲁士觉得自己升华了。

只是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好好,大家不要激动,这位洋鬼子,不是,这位神父吃的呢,是一种来自别的大陆的食物,我将他取名叫做土豆,这土豆浑身上下,他都是宝,他可以做土豆泥,可以做番茄炒土豆,可以做狼牙土豆……”

等陈闲唾沫横飞地报完菜名,不由得口干舌燥,面前的孩子们都露出了心驰神往的表情。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已经管不上了,这些孩子从小到大吃的都是野菜,也唯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得上一把米。

这些米,还往往是掺杂了黄土砂砾的劣质黄米,可在他们眼里,这已经是顶好的食物了。

如今,陈闲所说的一切,仿佛为他们打开了一道全新的大门。

“最重要的是,这种食物,可以在我们岛上种植,只要推广开去,我们都有土豆吃,再也不用去刨草根,啃树皮了!”

这岛上因为食物紧张,大部分的肉和大米都被分给了青壮年,而且海盗往往都自私,他们也知道在海上如果没有充足的食物和体力,任何时候都可能死于他人之手,多一份食物,便等于多一份力气,便多了一点点生存的可能性。

因此,他们绝不会将食物拱手让人,哪怕是至亲也是如此。

弱肉强食,虽然残酷,但却是海上的准则。

这些话,听在这些村子里的人的耳里,不亚于晴天霹雳,一时之间众人都反应不过来,也不知道是谁带了头,欢呼雀跃,陈闲也笑了。

他本来就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看到这些因为他而变得幸福的目光,他有种成就感填满了自己的心房。他继续说道:“我这里有一筐土豆,谢敬和小邵,麻烦你们把这些东西分发下去,每家都上来领一些。

你们领到这些土豆以后,不要将这些发芽的部位刨去,大家将土豆刨开,留下足够的块茎还有芽,就可以种入地里了,到时候只要保持浇水就可以让他们自然生长了。”

土豆在后世也是极为方便栽种的食物,只需要有比较疏松且深厚的土壤便可以种植,而大东沙所处的位置,更是可以提供足量的光照,作为四大南海群岛之一,在陈闲的印象之中,为热带海洋气候,虽然名义上叫做热带,但实际上气温并不算高,全年都保持在21~26度之间。

且听村民说,这里的降水量很是充足。

这里简直是种植土豆的天堂。

经过了克鲁士的以身试毒之后,大部分村子里的居民也活络了起来,他们纷纷领走了土豆,陈闲伸了个懒腰,可就在这时,却发现几个孩子正围拢在谢敬的身边。

谢敬仍是那副死样子,板着一张扑克脸,像是全天下都欠着他百八十万两银子似的,就算面对的是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都不曾有半点松动。陈闲不由得对他翘起了一只大拇指,嗯,算你有种。

陈闲一向不擅长应付小屁孩,七八岁的男孩子,狗都嫌,这世界上并不是什么孩子都和他小时候一样乖巧懂事,可爱听话,楚楚可怜。

“大哥哥,能不能教教我练武功,我们也要和你一样,不受他们的欺负!”

“大哥哥,求求你了……”

陈闲拉过克鲁士,把怀里的瓜子分给他一半,煞有介事地看起热闹来。说起来,陈闲知道这谢敬是头超级倔驴,决定了的事情十八匹公牛都拉不回来。

他谢敬的词典里就没有“是”这一个字。

神父吐了一地瓜子壳,歪着脑袋对蹲在一旁的陈闲说:“主的使者,你为什么不上去救你的仆人于水火。”

陈闲白了他一眼:“我们大明有那么一句古话,叫做死道友不死贫道,我干嘛赶趟着找罪受。”

“非也,非也,那不是还有一句话,叫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吗?这是谁说的来着。”

“是个傻逼说的。”

“……”

不过克鲁士的话倒是提醒了陈闲,在他看来,虽说这帮子熊孩子如今看上去啥用都没有,除了捣蛋作恶,可如果能够将之拧成一股绳……

这世界上最不容易引起注意,使人起疑心的是什么?

一则是到处可见的乞丐,陈闲不可能去做个丐帮帮主,虽然也挺威风的,一挥打狗棒就有好吃好喝伺候着,君不见乔峰乔大爷上店家挥手就是要的二斤牛肉下酒。

明朝的乞丐们不知道是不是还是一盘散沙。

至于其二,则是这些童心未泯的孩子。

银岛上的孩子很多,这些海员向来都是管杀不管埋,管生不管养,银岛上跑来跑去的熊孩子,没有一车也有一打。他们可谓是无孔不入。

在码头有,在村子里也有,就连吕平波聚义的大堂外头都时常看到这些孩子出没。

陈闲笑了笑,心中已是有了主意,他把剩余的瓜子往克鲁士的手里一塞。

那些孩子还在吵嚷,陈闲看到原本古井无波的谢敬脸上,如今已是有了几分不耐烦,根据陈闲对谢敬的了解,谢敬很生气,那么后果很严重。

他笑着说:“孩子们,既然不愿意,其实我也粗通点武艺,不如我来……”

“你滚啊,你算什么东西。”

“是啊是啊,快走开,不要碍着我们拜师了。”

“你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你当我们没看到上一回,你上山还摔了一跤!”

“对对对,快滚啊,不然小爷生气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

陈闲有时候觉得自己经常低估了这帮熊孩子的威力……

他强撑着铁青的脸色,艰难地说道:“谢敬,我们时日还长,不如你教教这些孩子,给他们打个基础,也好过他们上了船,被人欺负。”

谢敬看了陈闲一眼,并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陈闲看了众多孩子一眼,他笑着对孩子们说道:“你们先去那边的空地,我和你们谢师傅有话要讲。”

“讲快点啊,别耽误我们学武功了啊!”

“就是就是!”

陈闲感觉有人不怀好意地踹了他一脚,但回过头那些孩子已经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看着孩子们走远,陈闲回过头,走到谢敬的身边压低了声音:“我们现在在银岛上,就像是没有耳目的无头苍蝇,这些孩子对我而言有点用处。”

原本陈闲还不想利用这些孩子,他总觉得这实际上的孩子都是善良的,他实在不愿这些孩子的心头蒙尘,但如今,他只觉得现在特娘的天真的是他自己。

“你好好教些基础的功夫,给他们把基本功打扎实了。至于别的……”

他原本还打算让谢敬教点出了错的心法,把这些熊孩子都搞得走火入魔。

可就在这时,陈闲抬起头,忽然看到不远处,一个驼着背,身上穿着一件沾染着无数血污的白大褂的老头子正在远处看着他。

而此时的老头子手中正拎着一条死尸的大腿,发觉陈闲在看他,老者露出了一嘴的黄牙,而后消失在了林地之后。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拉帮结伙 “这世界上不仅仅有稻米,土豆,还有许多食物,任何一种主食都可以轻松养活一个国家,每一种主食也都有自己适合的国度,其中土豆是最广泛应用在农业发展之中的东西。”

陈闲坐在村子外的土坡上,一群半大的小子正听着他讲述“科学是第一生产力”,以及“粮食的种植管理”,不过很显然若不是谢敬在上头押着,这帮死孩子都不知道得野到什么地方去。

陈闲为此也很无奈,如果说博学多才是一种病,他恐怕早已无药可医。他的知识储备比起同时代的人来说,实在过于丰富,这也就出现了一个问题。

他说的话,没有多少人信,包括这些熊孩子。就连谢敬都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一副少东家说得对,少东家说了什么的样子。

反倒是克鲁士每逢此时必到,他已经学了点汉话,虽然太难的话还是听不懂,但多多少少够得上日常交流了。

可饶是如此,陈闲的思想还是太过先进了。

无敌是多么的寂寞。

陈闲忽然能够明白小说里站在武学巅峰的高手,为什么要发出这样的感叹。

“谢敬,不被人了解真是孤独呐。”陈闲看了一眼,正犯着瞌睡的打手,不由得摇了摇头。他停下讲述枯燥的内容,忽然点名道:“李小六。”

一个看上去膀大腰圆未来可期的少年走出了队列,将腰杆子挺得笔直。

“到!”

陈闲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最近帮里可有什么新鲜事,说来听听。”

陈闲本来想着就用爱来感化这帮小兔崽子,他们家里大都受了他的恩惠,而且他还是他们名义上的师祖,总都对他言听计从了吧?谁成想,他们不仅不尊师重道,还妄图欺师灭祖,陈闲有一天在草垛上午睡,被这群小崽子套了个麻袋差点就丢进南海里。

要不是克鲁士早早去找来了谢敬,恐怕现在陈闲早就变成大海里的养料,鲨鱼的饲料了。为此,陈闲却只能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并且想着办法把这群兔崽子好好修理一顿。

而这个机会倒是来得说巧不巧。

这群孩子里有那么两个主心骨,其中一个就是陈闲刚才点到名的李小六,人长得其貌不扬,下三滥的手法反倒是一套接一套,据说他爹早早就去世了,留下一对孤儿寡母,李小六没有伟大的背景,口袋里也没有半毛钱,硬生生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在银岛上打下了一片天。

还有一个则与他完全相反,陈闲看了一眼孩子们,发现他并没有来,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另一个孩子叫做苏勇,年纪和李小六差不多,可能要大个一些。但最重要的不是他膘肥体壮,小小年纪就能撵着别人家的大黄狗跑上十里地不喘气;也不是他和几个小寡妇勾勾搭搭,不清不楚;

他最大的不一样是,他是海盗团几个长老之中最为年轻的苏长老的独子。是实打实的盗二代。见过龙上水,也遇过吞舟鱼,据说他本来就是在海船上出生的,所以众多长辈对他都敬爱有加。陈闲倒是记得他爹现在满脸褶子,看上去都得七十多了,苏长老老当益壮啊,这等风骨,陈闲倒是颇为羡慕。

有机会更是要找苏长老讨教一二,什么一夜七回新郎君种种不一而足。

这样的孩子王一般的狠角色,自然是不能容忍另一个与他并肩的存在的,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卧榻之处岂容人酣睡,于是苏勇就选择了一种最简单的方式:打上一架。

古往今来,陈闲知道男人打架无非是为了争夺交配权,这和各种动物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一架,还没打起来,谢敬和陈闲就到了,当然一起到的还有李小六。

之后,谢敬就把苏勇收拾了一顿,并且在陈闲的授意之下,把这些终日无所事事的孩子都组织进了一个小帮派里。谢敬就成了这个小帮派的帮主,而陈闲则成了这个帮派的护法。当然帮派成立的当天,谢敬就下了一条命令,不能违背上级的命令。

如果违背了那便不能在帮派之中习武。

“我那天在聚义堂听墙根,说最近吕统领频繁出海,听说是有什么大动作。”赵小六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陈闲。

陈闲倒是不知道这个消息,他自从那一天被吕平波送到这里休养生息之后,就再没有见过大部队,好似吕平波和章师爷就此把自己忘记了一样,当然了章师爷巴不得自己赶紧去死。

“他们出海所为何事?前几天三胖儿说了,也没有什么额外的物资被带到岛上来,他们是做了什么事情。”

陈闲觉得奇怪的是,虽然这里只是一个村子,但却是白银团的后勤保障,而且大部分人的船员在这里都有亲故,没可能到了岛上也不来这里探望的,除非事态紧急到了一定的地步。

“我看到大部分的叔叔和大哥们都没有下船,而是继续出海,而且赤马号有许多破损,像是经历了好几场大战。”有个孩子也说道。

陈闲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思绪。正当这时,远处却传来了一阵熟悉的笑声,陈闲把衔在嘴里的杂草吐了,站起身来。

远处的人已是走了过来,陈闲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了。

毕竟,普天之下,这么喜欢穿一身绿的,也就只有吕平波一人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岛上的人没有告诉他,喜欢穿绿色没什么不好,但帽子就不要戴绿的了,那道绿光实在太过扎眼,陈闲都不忍直视。

“陈小兄弟,好久不见,在这里过得可算是安好啊?”吕平波走到他的面前,今天他倒是没有带什么手下。

陈闲笑了笑说:“陪孩子们玩玩,日子还算过得去,吕统领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见我?”

“最近海上的生意做得大了些,才得了空,而且我受人所托,带他前来见你。”吕平波表情有点不自然。

陈闲大奇,他在这岛上可没有什么沾亲带故的,虽然当年他祖宗手下那么多海盗,真论起来都得叫他一声少东家,可如今这帮子兄弟可不会买账。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远远的传来了一声,熟悉且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声音:“少~东~家~我可想死你了!”

陈闲大喝一声,还没待那人冲到面前,已是飞起一脚,把他远远地踢到了海滩边上。

几只海鸥落在那人的头顶,啄了啄,仿佛觉得不合胃口,摇了摇头又飞到了别处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你不是个太监吧 自从陈闲走马上任左护法之后,那些原本心里还有些不服陈闲的小兔崽子看到陈闲都不敢多抬眼看他,仿佛生怕得罪了这位瘟神。

而且在魏东河来了之后,这种情绪到达了极点,毕竟都说左护法喜怒无常,如果得罪了他怕不是要被他沉了塘。

南海底雅座一位。

陈闲当初还担心这帮猢狲哪天造起反来,不管不顾就把自己沉了海,到时候自己可没处哭去。

魏东河前几日就能自己下地走路了,他受的伤没有性命之虞,而且在岛上隐居的医生同样是杏林圣手,数日的治疗之后,他就可以睁眼说话了。

只是当时陈闲和谢敬正忙着拉帮结伙的大计,一时之间,倒是忘记了还有那么一个兄弟在心心念念着他们。

陈闲还没和魏东河联络联络感情,第二日,穿得和只绿头苍蝇似的吕平波又是不请自来。

“魏兄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吕平波看了一眼一身海沙一瘸一拐的魏东河,想把刚说了一半的话吞进肚子里。

“陈闲小兄弟,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要和你说。”

陈闲倒是觉得吕平波最近忙得连轴转,还有工夫来慰问一下银岛的基础设施建设,顺带关怀一下陈闲。

“吕统领有话尽管直说。”有话你尽管说,我听不听那是我自己的事儿,毕竟陈闲自小就擅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我想要调陈小兄弟等四位,去我们安排在岛上的工坊做事。”

“工坊?”陈闲掏了掏耳屎,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连地都种不好居然有一处工坊?陈闲知道在一些大的组织内部都会架设工坊,比如大明的工部旗下的军器局,以及内府管辖的兵仗局。而一些商贩为了研制新型的机械也会设有工坊。

只是海盗为什么要设置工坊?

陈闲没来由地想起了赤马号。

“对,咱们白银团历来便有设置工坊的传统,老祖宗说工欲善则利其枪……”

“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陈闲也不知道摊上个半文盲的上司,到底是好是坏。

“对对对,从黄金海贼团时期,研制火炮,兵刃,甚至造船的工坊便长久的存在,虽然咱们分了家,这传统也不能丢了不是。”吕平波笑着说。

“是啊,吕统领说的对,那工坊做的水力洗衣机可好用了,俺娘都说了,找机会得去谢谢那帮后生仔呐!”一个半大的小孩忽然开口道。

吕平波脸上的表情一僵。

陈闲算是看出来了,恐怕为了这祖宗传承的东西,这位吕统领算是花了不少冤枉钱,不然如今赤马号也不会用着和别人没什么两样的虎蹲炮,连鸟铳都没两把了。

陈闲笑着说:“既然统领有命,那陈闲也不能不从,不过,谢敬答应了这些孩子要教他们点防身健体的本事,能否让我们继续住在这里?”

陈闲可不乐意与一伙科学怪人住在一块,和什么人在一块久了,怕不是脑子也变得和常人与众不同。而且,他还有自己的计划,如今开了个头,万万不能就此放弃。

吕平波点了点头说:“那自然可以,若是没有问题,我现在便带你们过去看看。”

……

银岛的工坊建在距离村子三四里地的山崖上,陈闲抵达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张有点熟悉的面孔。

那个拖着死尸走来走去的老头子。

“这位便是工坊的负责人,蒋老。也是蒋老将你要到工坊来的。”吕平波笑得像是一朵喇叭花,浑然不觉自己站在一滩血水里,红配绿,模样颇有滑稽。

陈闲的嘴角抽了抽。

“蒋老好。”陈闲颇为乖巧地问了声好,得以后要在这位怪老头手底下做事,还是态度端正点吧,不然到时候,搞不好就被拖去做活体解刨了。他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老头拽着的那具尸体。

这个人应当刚死不久,鲜血正不断从断口处涌了出来。

那老头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说:“若是有人受了伤,可以送到我这儿来,这小子我收下了,承你的情。”

吕平波眼前一亮,对着老头一抱拳。老头已是回头看了眼陈闲说道:“跟我进来吧。”

陈闲没有多说,吕平波在门口千恩万谢,他觉得这邋里邋遢的老头应当是什么世外高人,这种高手每天杀个把人怎么了。

进入了工坊内部,陈闲才发现这座不起眼的屋子里居然别有洞天,数十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正紧张忙碌地在屋内来回穿行。跟在陈闲身后的三个人都有些不解地打量着这一片天地。

“蒋老?我们几个对工坊一窍不通,不知你要我们来这里,所为何事?”陈闲有些胆战心惊地问道。

老头却没有说话,只是从一张木桌上拿起了一把看上去极为锋利的切肉刀。

“有话好好说,蒋老不要动刀动枪的……”陈闲话音未落,老头已是一刀斩在了他带来的那具尸体上。

而后语气平淡地说道:“那日,我听到你和那些孩子们说的话了,说得不错。”他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手下的功夫却没有停下来,不多时,已将面前的尸体开膛破肚。

“这人死前便患有菌血症,这是本月的第十个了。”

陈闲知道所谓的菌血症,便是败血症。在明朝,败血症是两大海员致死的原因,当然另一个就是离魂症了。

说到底这东西就是海员在长期航行的过程之中,缺乏维生素C造成的。

“也不知道这菌血症从何而来,而又独独发作于海员身上,反倒是在陆上的百姓极少有这等症状。”

陈闲觉得这不是废话,陆上的人天天有蔬果吃着,哪像是海员只能吃些肉干,连米都吃不上两口。

陈闲想了想,觉得既然被派到这儿,干看着不办事也不成样,便走上前说:“永乐帝的时候,三宝太监七下西洋,其旅程之长,航线之远,闻所未闻,但三宝太监的宝船上却极少出现菌血症,蒋老,你可知道此事?”

老人停下了手中的刀,若有所思地看了陈闲一眼。

“说下去。”

“而当时的菌血症已经在海盗之中蔓延成灾,据我所知,就连陈祖义的海贼团之中,也有不少人因此死亡,我听闻,大明水师到了现在,都会在船中摆放大木桶。”

“木桶?”老人仿佛来了兴趣,他拿着手中的屠刀,斜着眼看他。

陈闲笑着说:“对,三宝太监命令手下在大木桶里种植蔬菜,并且随船携带了大量的水果,我觉得,或许解决菌血症的关键就在蔬菜与水果之中。”

老人听得意动,他静静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人,冷不丁问道:“你不是个太监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工坊考察 你才是太监,你祖宗十八代都是太监!

如果我是太监,我把自己的脑袋卸下来当球踢!

当什么不好,当太监?!

陈闲看着面前的老头子,头一回有了不想尊老爱幼的想法。

蒋老说道:“我听说太监最是阴险,有些事儿都喜欢带到自己的坟墓里去,你说的事情,我并不知道,也没听过,蔬菜居然能预防菌血症,有些意思。”

陈闲觉得这位蒋老很可能就是当代的科学怪人,沉迷科学研究不可自拔,手段无所不用其极那种,就冲着他为了研究败血症,没事就找患者的尸体来做解刨来看,他怎么看都不大正常。

和神经病讲道理的人只有神经病,所以陈闲也就宽宏大量,不再计较他觉得自己是个太监的事儿了。

“人吃什么,做什么,都是遵循本能,而本能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人为什么要吃蔬菜,蒋老你有没有想过?”

“人为什么要吃蔬菜?”

“是不是蔬菜里面有人体不可或缺的东西呢?所以不吃蔬菜,人才会患上菌血症,所以才会活不下去。蒋老,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陈闲耐心地讲解道。

陈闲虽然博览群书,但终究不是这方面的行家,对于这些事情自己也是一知半解,但他胜在已经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习以为常,说起来是头头是道,唬得老头子一愣一愣的。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自己后面的顶头上司,要是不把他哄开心了,陈闲觉得自己绝对有罪受。

蒋老仿佛若有所思,他放下手中的屠刀,他喊过身边的一个男人:“阿贵,你带着他们到处瞧瞧,为师要好好琢磨琢磨。”

……

“师父就是这样的人,醉心于技术,小闲你别见怪了。”陈闲看着陪在他们身旁的男人,这位的仪态模样,看上去就比蒋老顺眼多了。

陈闲笑了笑说:“像是蒋老这样的人,世上可不多了,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于阿贵,我是蒋老的几个弟子之一,在工坊负责一些事情,不过资质愚笨,师父常说我是块榆木脑袋,所以只叫我做些杂活儿。”

陈闲若有所意地看了一眼工坊内部。

之后阿贵就把这里介绍了个全须全尾,陈闲也才知道这座工坊虽是不大,却是五脏俱全,功能繁多。除了最基本的对于几艘大船进行修缮的区域之外,还有专门的科研部门,每一处的科研部门人手在十数人,到数十人不等。

而这些科研的工坊,则被蒋老划分成三大堂口,蒋老每隔一旬,便执掌一部,轮流而来。

“最近蒋老负责的是病理堂。”

陈闲不由得笑了起来,得拿刀给人开膛破肚算什么病理?

阿贵显然也想到了什么,他面色有点不自然,咳嗽了两声说:“师父行事多少有些不拘小节,其余二区,分别是机枢堂以及铅汞堂。我们如今在的位置,便是机枢堂的地界了。”

蒋老的工坊共分为三层,最底层占地面积最大,其中一半与海岸接驳,乃是一处天然的良港,据说乃是用来修理船只的地方,而另一半则交由机枢堂使用。

陈闲放眼望去,看到的是都是一群精赤着上半身的汉子,此时他们正热火朝天地打着铁,场面热闹非凡,一旁的炉子同样流淌着不知名的汁液。

“这里一般是负责铸造机械模具,亦或是兵刃的地方,可以说此处汇聚了顶尖的铸剑匠人。”陈闲也看到在这些人铸造的地方摆放着不少已经成型的长剑以及弯刀。

而在不远处还有不少造型极为怪异的铁质道具。

“那是一些零件。”阿贵也注意到陈闲的目光。

“我们机枢堂,不仅是打造刀剑那么简单,我们还要负责像是赤马号的维护,师父更是要求我们进行创新,不要故步自封,最好再打造些许新奇的火器来,可惜我们师兄弟都是庸才,辜负了师父的嘱托……”阿贵面有愧色。

不远处还有几个大汉正抱着炮管仿佛在进行着什么雕刻。

陈闲倒是觉得有蒋老这样的怪胎师父,这些当徒弟的也是真的不大容易,毕竟搞科技创新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儿,陈闲都觉得蒋老有那么些想当然了。

“蒋老乃是大才,所想的是非人所想之事,阿贵反倒是不用太过介怀了。”

阿贵与这里的人看起来关系不错,那些铸剑的师父们纷纷和他打了个招呼,不多时一行人已是抵达了上一层。

病理堂建在中央,几个大夫模样的人正在调配着什么药剂。

刚一进门,有一个看上去古古怪怪的老头走了上来,打量了陈闲两眼,对着阿贵说:“新送来的药人?刚好咱们这里有一份百草枯差个人试毒,人送到你可以走了,回头和蒋老说,还差点人手,让他多送点来。”

陈闲无语地看着那个药学老头,得这里还有做活体实验的?陈闲捂着脑袋不由得叹了口气,学什么不好学小日本?

不过,这个时代人命有时候甚至不如牲畜来得贵,陈闲叹了口气,若是他来掌权,断然要改了这些毛病。

不过阿贵与这位老头子解释了之后,便匆匆带着陈闲往铅汞堂了,陈闲觉得自己背脊发凉,他回过头,看到那个怪老头正用颇为遗憾的眼神盯着陈闲,不禁加快了脚步。

铅汞堂设在顶层。

陈闲刚踏入这里,陈闲就嗅到了一股极为浓烈的硫磺味。

“这里就是铅汞堂了,师父向来不待见此地,觉得有装神弄鬼之嫌,但此地乃是祖宗旧制,不可废弃,就留存了下来。”陈闲听完点了点头,他也知道所谓的铅汞,说的乃是古代的丹道,也就是炼丹。

在古代炼丹是道士的一门学问,不过现在看起来不过是彻头彻尾的伪科学。

不过古人不知道啊,还按照《道藏》把这个划分成了一门学问。其实这东西和西方的炼金术殊途同归,没什么太大的差别,毕竟长生不老以及点石成金都是一种玩意儿嘛。

而炼丹要用到硫磺也就不出奇了,丹道之中,硫磺,硝石,铅汞,朱砂都是常用的材料。

不过,这儿一看之下倒是人丁寥落没多少人,远不如其他两区堂人头攒动,只有两个扎着总角小辫的童子正打着哈欠看着有两人高的大炉子。

还有一个看上去弯腰驼背的男子也在其中不知道在做些什么。阿贵叫了一声:“大师兄!”那人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来。

“是师弟呐,我和你说,师兄终于找到了一个正确的配方,这次定要叫师傅刮目相看!”他话音刚落,不远处的炉子却很不给面子地一声爆鸣。

“快趴下!”不知道谁叫了一声,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屋子地动山摇。

无数瓦砾像是暴雨一样,砸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大师兄段水流 陈闲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场中的一切。

炼丹的时候丹炉爆炸,这么硬核的事儿,很正常嘛。

陈闲掰着手指算了算,就像是众多狗血小说一样,伟大的发明都是出自于巧合,而闻名世界的黑火药更是如此。

所谓黑火药在当初不过是丹道的私生子,边角料而已。

不远处闻讯赶来的蒋老正铁青着脸,手中的那把屠刀看上去颇为耀眼,不知道蒋老是准备将这位大师兄大卸八块呢,还是剁了下酒呢?

不过清官难断家务事,毕竟这是人家师门内的事儿,陈闲只能装作不知道,东张西望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忽然,他看到了一堆瓦砾之中,仿佛有什么被埋在了那里。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捡了起来。

那是一个小册子,上面写着的是一些材料。

“硝石,硫磺,木炭……”陈闲若有所思地看着上面复杂的数值配比,他又看了一眼,正在不断被蒋老数落的男人的背影,他忽然笑出声来。

他走到正在被单方面辱骂的大师兄跟前,伸手将那一册本子递给了他,陈闲笑着说:“恐怕这一出爆炸并非是一场事故吧?大师兄。”

那个有些佝偻的身影抖动了两下,仿佛是一个秘密被发现的孩子。

不过,陈闲没有多计较,反倒是对蒋老说:“蒋老,恐怕你这回看走眼了,这位大师兄,若是不出意外,可当真是个宝贝。”

陈闲的化学学的不咋样,但他就算再蠢也知道,这一本小册子上写得便是后世流传甚广的黑火药的配方,而且从刚才的情形来看,这位大师兄还将黑火药进行了改进,方才有如此之大的威力。

现在世界上自然还没有黄火药,而且黄火药往往被用在开采矿脉之中,于军争之中并无大用处。

大部分需要用到火药的场景之中,黑火药往往占据了最重要的一席之地。

但是哪怕黑火药已经普遍应用于各行各业之中,但对于黑火药的配方,人们仍旧是一知半解,也没有什么人更为深入地去研究与理解。

毕竟在古时候,这往往被称之为“奇淫巧技”不值得一提。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匠人的地位在这个时代就是这么尴尬,所以这些匠人宁愿在海盗手下做事,毕竟这世上也无可靠的容身之处。

不过,那些当权者也不会想到,在遥远的数百年之后,通过调配的黑火药仍是热兵器的首选,几乎所有热兵器都无法绕开精制的黑火药这一关卡。

可以说掌握了先进的黑火药技术,便可以在武器制造上领先全世界一个层次。

蒋老显然也不知道这一些。

“段水流入门都有数十年了,他是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这座工坊都被炸塌多少回了!”蒋老仿佛说到这位大师兄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陈闲笑了笑说:“蒋老息怒,这里有一份东西,你且过目。”

说着,他也不顾大师兄一青一白的脸孔,把那一本小册子递给了蒋老。

老人放下手中的屠刀,翻检了两下,他原本气恼的表情却渐渐变得不可思议了起来,随后他看了看面前,仍旧畏畏缩缩的大弟子。

“这都是你写的吗?”

大师兄点了点头,眼光却不敢看向素来脾气古怪的师父。

“有点意思。”蒋老说了一句,不由得笑出声来。“阿段,若是觉得此处的东西不足用了,便和阿贵说一声,让他去筹备吧。”

段水流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老者,忽然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湿漉漉的一片。

自己哭了?

他是众多弟子之中入门最早的一个。

那时候的他,只是一个被父母卖到了海上的孩子,他在船上做着最基础的杂役,吃不饱饭,也睡不够觉。

他的身边每天都有同伴因为各种疾病,或是创伤被丢下大海,每天死神的镰刀就悬挂在他的头顶上,随时都可能落下。

他那时候觉得,即便是死,说不定也是一种解脱。

没多久,他也因为积劳成疾,发起了高烧,身上起了一颗颗的疹子,这些疹子的痕迹如今仍旧留在他的身上,千疮百孔,再也不曾退去。

只是,他觉得自己很是好命。

他遇到了师父。

他在船上见过许多次师父,那时候的他尚且是一个中年人,船上的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唯恐惹他生气。他总是站得远远地看着师父走过去。

可这次他口渴地醒过来时,眼前站着的却是师父,他替自己号了号脉。

段水流觉得没想到这次是这么一个大人物在自己的死前,来见了自己最后一面,他也算值了。他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想要对师父行礼。

师父却淡淡地问道:“你是想要活,还是想要死?”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生,选择了活下去。

入门多年,他是诸多弟子之中天赋最差的,他也不是没有听闻那些师兄弟在自己背后议论纷纷,嘲笑他的软弱无能,也说他不过是占了入门早的名分。

而他却不争不抢,只是埋头于自己的研究之中,就因为师父当时和别人无意之间谈起的一句话。

“古人所做的一切都有其道理,黑火药就是其中一例。”那是师父和一个来访之人开玩笑一般的言谈。只是,这句话就像是一枚种子一般,落入了年幼的他的心里,生根发芽,直到如今,长成了一棵小树。

他从未听过师父的称赞,师父是一个吝啬褒奖的人。

他看着面前的师父良久,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颤抖着声音回答道:“多谢师父……水流必将竭尽全力,不负师父嘱托。”

那个看上去有些吊儿郎当的少年人却笑着走上前来说道:“大师兄段水流嘛,你的名字很不错,以后会是个了不起的人。”

段水流看着师父领着那个少年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这片区域,眼眶不禁又湿润了起来。

知遇之恩,救命之恩,当以衔草结环报之!

……

陈闲嘛觉得,有些人取了那么一个霸气侧漏的名字,做出一番事业那也是天命所归,不过就三处工坊看下来,其中便是以这位大师兄的研究事业最为有意思。

海盗在海上争锋靠的是什么?

是一呼百应的人手和速度快吃水深,装备精良的战船,而最为重要的便是击敌于百里之外的火炮,若是有现代战争里指哪儿打哪儿的火箭弹,陈闲让这些海盗一只手都能打得他们找不着北!

想要一统沿海,乃至于一统天下的海盗,这火药便是一切的基石!

得想办法和这位大师兄多亲近亲近咯?他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

“小子,你很不错……”他看着已经走在他前头的老头子,夕阳西下,老头子的身影同样伟岸了起来。

“那不如蒋老收了那么几个好弟子,尤其是这个大师兄……”

“哦,当年我想要把他扔下海,没想到他就这么醒过来了,老夫有那么点尴尬,不过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后来他干脆躲在工坊里再也没出过海,我都找不到机会把他偷偷丢到海里去,失算呐失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甩手掌柜 陈闲当天就被蒋老留下来吃饭,他还想要推辞几次,但怎料盛情难却。陈闲不过看到他手里的割肉刀,联想起某些少儿不宜的画面。

之后,他非常严肃地告诉工坊里的厨子,他信佛,不食荤腥。

陈闲看了一眼在他身边好似昏昏欲睡的魏东河,他想了想对他说道:“东河,你受的伤怎么样了。”他倒不是不想关心这货,但今日一连串的事情袭来,让他都有些应接不暇。

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实际上只有魏东河与谢敬。

至于那两个死鬼老哥不仅拖他下水,还被判了斩立决,现在大概已经在地府排队等投胎了。他来到这里,若不是两个手下费心照顾,恐怕早已死在大明的福船上了。

他打量了两眼魏东河,这一炮下去,他身上已是没有什么好皮,如今露在外头的都是红红的肉,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千疮百孔的破口袋。

“少东家,没什么事儿。”魏东河咧开大嘴笑道。

“我迟早会替你报仇的,你且看好了,不过,我这儿有些事儿,需要交给你去做,这件事非你不可。”

陈闲早有一个计划,他在银岛上并没有什么话语权,就像他投靠白银海贼团同样是阴差阳错一般,他并没有准备替吕平波卖命。

命是自己的,替一个墙头草出生入死,那是傻子干的事情。

陈闲要培养自己的势力,就像是那个少年帮是一枚种子,而想要获取一片参天大树,那么一枚种子远远不够。

他刚才在吕平波的带领下一路走来,发觉实际上银岛被开发的地方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

有很多的山丘林地都仍旧是无主之地。

实际上在陈闲的印象之中,在前世这些孤悬于海外的岛屿不少都蕴含有不少的财富,而相对而言,在这个时代,这些岛屿往往是被用作天然的监狱,亦或是海盗躲避官兵追捕的海上堡垒。

当然了以现在的技术水平,南海一带最为重要的油气资源是想都别想了。

而陈闲看重的是这些无主之地的隐蔽性,他恐怕要和吕平波有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了,培育一支属于自己的势力,需要地,需要吃的,这一切都不得不在吕平波眼皮子底下进行。

“在银岛北部,有一片荒地,”陈闲压低了声音。“你是我最信任的亲信,你要将那里打理出来,谢敬手下的孩子和他的家人,你可以挑选几个可以信任的,以开垦荒地为名,在那里清理出一片可以藏匿人手的地方来。”

陈闲看着面前激动万分的魏东河,虽说表面上在他看来,魏东河怎么都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主儿。可经过那一发炮击之后,陈闲也有了那么点不同的看法。

能够在短时间之内做出反应,且保住两个首领的性命,如果不是有急智,便是运气极好。虽然陈闲不相信前者。

但运气不也是实力的一种,很多事情只需要阴差阳错,有的人步步布局,小心翼翼,却抵不过命运女神冲着对手搔首弄姿。

运气这东西,可太玄奥了。

陈闲从前是个倒霉鬼,却在生命最后幸运女神对着他抛了个媚眼,让他再世为人。

陈闲看着夕阳西下,一步三回头仍旧渐行渐远的魏东河,不由得挥了挥手。

“那不是你的同伴吗?怎么走了?”冷不丁地身边突然冒出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陈闲愣了愣,表情不无遗憾地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东河看到岛上仍有那么多人挨饿,吃不上饱饭,起了怜悯之心,已是去开垦荒地去了,蒋老。”

老人听完他说的话,也明显一愣,但却没有质疑什么,只是招招手,让剩下的人跟着他进了工坊之中。

老人是这座工坊的头儿,所以在工坊内也有自己的一间小间,他领着三人坐下,陈闲看了看,得,老东西还挺会享受的,虽然陈闲看不懂,但能被蒋老相中的字画,应当也不是普通货色,毕竟他们做海盗的什么字画没见过?

“来,随便坐。”阿贵已是带着人摆上碗筷。

陈闲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位蒋老似乎对他另有图谋,只是他如今也是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

别特娘是个老玻璃吧?

陈闲哆嗦了一下,不过旋即看到藏在小床下的一沓厚厚的春宫图,方才放下心来。

“这次是我特意去找吕平波那个小子把你要过来的。”蒋老仿佛颇为得意,他笑着说:“看来这回,我没有看走眼。”

陈闲被他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捧着酒杯,有些无所适从。他一扭头,看到克鲁士比他还不知所措,正对着他挤眉弄眼。

“不知道老爷子找我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得,还是敞开天窗说亮话,陈闲从来都不是那种肠子百转千回的主儿,和这些老油条打机锋,还不如来一个痛快。

“我那天听到你和岛上孩子们说的话了,你说的很对,我那些个不成器的弟子们跟着我这么多年了,论通透没一个比得上你!”老头仿佛有点气恼。

一旁送上菜品的阿贵笑着说:“老爷子起了爱才之心了。”

“哼!要不是你们这些兔崽子一点都不成器,我还犯得着为了这座工坊发愁吗?狗一样的东西还有脸笑了?叫你们大师兄过来吃饭!”

陈闲一想,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之前和那些孩子胡言乱语的时候,曾提过一嘴,说的是这世上总以为一力降十会,但实际上奇淫巧技才是第一生产力,脱离了这些工具,人不过是会直立行走的猴子。

他当时不过是信口开河,但有人却听了进去。

陈闲干笑了两声,赶忙埋头喝茶。

他也不多说话,只听到阿贵和蒋老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如今工坊之中的概况。陈闲可不想窝在工坊里当一辈子的工匠,毕竟他的目标是四海之地,困守在这儿实在有那么点憋屈。但形式比人强啊。

可就在这时,那讨论得正热烈的两个人忽然话锋一转,仿佛漫不经心地对着陈闲说道:“小子,我如今有一些私事要办,恐怕要离开银岛一趟,我任命你为工坊副主管,替我打理这座工坊,你可得好好干,万万不要让老头子我失望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比打炮? 陈闲头一回见到这么赶鸭子上架的,这老头喝完了自己私藏的一大瓶好酒,便大摇大摆地消失在了他的包间里。反正陈闲两个月内都没有再见过那个糟老头子。

看着在一旁笑得贼兮兮的阿贵,他严重觉得这货妥妥的就是同谋之一啊。

他虽然恨得牙根痒痒的,但好在有权有人,他也就把被人算计的鸟气给咽了下去。

陈闲是后来才知道,这座建在银岛上的工坊实际上是独立于海盗团管辖存在的,人手以及建立都是由那位神秘的蒋老亲手选拔,当然这位老人家眼神实在不算太好,选的人也不怎么上道。

比如那些在机工部门的铸剑师父,一身蛮力表演个胸口碎大石都没什么问题,据说是祖传的手艺,问起别的来,就一问三不知,满脑子铸剑。

还有那些药理部的人一个个都熟读医术,但用的全是老一套。

简单来说就是落后!

闭塞!腐朽!

不过时代决定眼界,陈闲也有些无从着手,好在他本就想好了,以他目前的情况,若是贸然登场,没有任何存活的空间。

如今他坐定在工坊之内,由谢敬调教那帮子混小子,再有魏东河在外开拓区域。

至少有那么一丝争霸海上的机会。

不过,陈闲最感兴趣的仍旧是大师兄段水流的黑火药。

“小陈,黑火药的配方在这里。”陈闲接过段水流手中的东西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无数蝇头小字。

“师父走之前找了我一趟,让我配合你的研究,说你乃是有大才之人,和你一道能学到不少实实在在的东西。”

陈闲没想到蒋老对他的评价如此之高,他笑着说:“我只能给你们点启发,我这人擅长动嘴,真要我动手,可就不怎么在行了。”

“是啊,有的人就仗着嘴皮子利索,反倒是做起咱们这些人的主来了。”陈闲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穿着和大师兄相似的瘦高个男人正一脸不屑地看着这里。

他的身后还站了好几个同样装扮的男人,都阴恻恻地站在暗处,窥伺着陈闲等人。

陈闲记得这人仿佛是机工部的成员,只不过,他和这些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这么阴阳怪气说话的,统一归类成阴阳人便是无错了。

既然做了阴阳人,就要做好烂X眼,和被打脸的觉悟。

陈闲笑着说:“那自然是如此,不过,即便没有我在此处,诸位这十几年来,仿佛也没有捣腾出什么可以一观的东西来啊?不然,现在在这儿坐着说话的,恐怕是你,而不是我了。”

对于阴阳人,陈闲是有杀错,无放过,一律统统怼死。

那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冷笑道:“那你又有什么成果?不就是仗着大师兄的东风?有本事咱们比上一比?”

段水流刚要开口,却看到陈闲有些老神在在地说道:“比什么?”

比身手?看到后面这位面若肺痨鬼,身高八尺有余的兄弟没?全工坊所有人一拥而上,谢敬让他们双手双脚都能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比科研?这帮子十几年都没有什么成果的?拿什么和他这个现代人比?

所以陈闲实在是想不出这帮人是哪里来的自信,还敢上门闹事。

如今,他一脸同情地看着面前的这位兄台。

“不如,我们就来比比你们的本行?”陈闲笑着走到了摆放着不少器械的杂物堆边。

“我听说你们擅长铸器?赤马号上的虎蹲炮便是你们的作品?”陈闲戳了戳这些摆在地上的炮管。

“哼,算你识货,那些炮管都是出自我们机工部之手,如何?”

“一堆废铜烂铁,这也叫炮?”陈闲笑着说。

“你!”

“无知稚子!居然胡言乱语!”

“休得放肆!”

“真是欺人太甚!”

“……”

陈闲笑着说:“你们可知你等所制造这种虎踞炮,射程太短,精度不够,险些害得一船人都死于佛郎机人的炮火之下?”

“这就是你们铸造出来的‘炮’?可真的是天大的笑话!

既然你们不服气,那么咱们便约定三日之后,在银岛之上,我们来比比这开炮的技术,谁制的炮射的远,打得准,便算谁胜,若是我胜了,你们统统都得给我闭嘴。”

陈闲说的是实话,如果不是这些鸟炮,他们哪里会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赤马号的折返,那是他和谢敬等人舍生忘死换来的!

而这些火器就是害得他们铤而走险的罪魁祸首!

“若是你输了?”

“我自然不会输……若是我输了,你们大可把我丢下海去喂鱼泄愤,我陈某人眼都不会眨上一下。”

陈闲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看得面前众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陈小阎王一笑,那便是有人要倒血霉了。

“小陈,我帮你。”陈闲看到原本还缩在人后的大师兄仿佛鼓起了什么勇气,几步走到了他的身边,原本还有些怯懦的双眸,如今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段水流,你会后悔的,别以为你是这里的大师兄便有什么了不起的!”那些人一拂袖已是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

“小陈,你实在是太冲动了。”阿贵劈头盖脸来了一句,不远处的陈闲正赤着膀子,闭着眼享受着阳光的照射。

严格来说,这里是晒日光浴最好的地方,这些人成天忙忙碌碌的,真有点暴殄天物的感觉。我陈闲又不是傻逼,当然要尽量享受生活了。

他伸了个懒腰,一旁同样晒着太阳的老神棍此时脸上正盖着一本《圣经》浑身上下脱得赤条条地只剩下一条大裤衩子,听到声音也假装不曾听到,样子倒是极为悠闲。

陈闲招了招手,躲在阴暗处的谢敬递上了一条浴巾,他看着一旁心急如焚的阿贵说道:“怎么了,那帮书呆子找你告状了?”

“何止是告了,他们都快把工坊吵翻天了。”阿贵明显也是一头包。

“你可是把差不多整个工坊的头面人物都得罪了个遍,我看你到时候还怎么收场!”

陈闲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还怎么收场,我和他们打了个赌,只要赢了他们不就好了,就这些尸位素餐那么久的货色,就他们那点本事,

你可能不知道,我还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大比之前 沈清霜今日忙个不停,前天的时候,蒋老莫名其妙地带了一个孩子回来,之后还在众人面前亲口宣布,他要出去办事,从此之后,工坊的一切事宜都将交由这个孩子处置。

岂有此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们机工部数十个人哪个不比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资历深,就算是轮班也轮不到他当家做主。

蒋老是老糊涂了啊!

沈清霜仔细地打磨着手中的铁器,膛线,铸造,都是由他亲手完成。

这件铁炮就像是一个精妙绝伦的艺术品,他不由得抚摸了两把。

他是整个大明最出色的工匠世家的后人!他的祖先在永乐帝之时,从龙有功,甚至参与了后续迁都的设计与建设。

若不是奸佞当道……沈清霜叹了口气,他不由得想起那天叫做陈闲的小子的胆大妄为。

他居然想要挑战他们机枢堂?

胆大包天!

谁人不知,他们机枢堂乃是工坊精锐之中的精锐,甚至就连银岛的海盗们都要礼让他们三分,没有他们,赤马号就无法运作!没有他们,这岛上的一切都不会如此便利!

他陈闲算什么东西?和他们一较高下?

就几个人的铅汞堂再加上一个陈闲?

他都看得见那个小子痛哭流涕抱着自己大腿痛苦哀求的样子了。

虽然,陈闲提出了两个颇为有意思的建议,仿佛看上去是有大才,呵呵,少年人,少年人还是要吃点苦头才知道这世上的规矩的啊!

“清霜,怎么样了?”一旁穿着长衫的男人坐了下来,看着他手中正在细巧打磨着的器械,皱着眉头。

“别担心,这个炮管我们已经研究了一年有余了,从动手到现在,咱们机枢堂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力,只是来不及展示给蒋老看,他就走了,有这个在,哪怕是段水流帮着那小子都没有用。”

早在两年前,白银团曾经无意间缴获了几门佛朗机炮,这些佛朗机炮已经有些破损,干脆就送到了工坊来。机枢堂几乎日夜都在仿制这种器械,直到今年终于有了眉目。

“那小子虽然欺人太甚,但我听药理堂的人说,这小子还是有些本事的。”那人取过放在不远处的部件看了两眼。

“最近蒋老正在研究菌血症,你也知道在海上菌血症是不治之症,要我说,这种病那是无药可医,

可这小子却不知怎么的提出了一个理论,说是蔬果可以预防菌血症,蒋老就是为了此事才匆匆离开了工坊。”

“哦?恐怕只是些胡言乱语,等蒋老回来了也就真相大白了。”清霜满不在乎地说道。

“到时候,你们也别太过了,人只是一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也是情理之中。”

……

此时话题的主人公,正看着段水流小心翼翼地调试着面前的黑火药,他站在距离他十米开外,全身上下还穿了一身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铁甲。

看着段水流将黑火药装进了一个竹筒里,他这才喘着粗气,靠了过来。

陈闲虽然对这方面知之甚少,但早年在图书馆的经历,让他对黑火药的配比有一定的记忆,他凭着记忆指点段水流调试,虽然不能立马就凑出最合适精度的产物,但至少能免去他在这条路上所走的弯路。

此时于阿贵正从外头走了进来,他招了招手说:“你们可能有麻烦了,我听机枢堂的人说,他们已经仿制出了佛朗机炮了。”

陈闲听完虽然眉头微皱,但仍是笑了笑说道:“没事,他们不过是拾人牙慧,我还有把握。”

说着,他指点着段水流把东西收了起来,一边继续说:“这些应该就够用了,咱们院里还有老式的虎蹲炮还有上回虏获的大将军炮,晚些拖去东河在开拓的新地试试。”

这次的比试,陈闲在一早之前,就强调比的是精度和射程。

他知道现在国内的新一代大炮尚未问世。

毕竟,真正意义上仿制成功的佛郎机炮,首次出现于两年之后,也就是1524年。

如今大明和海盗所用的炮差距其实并不大,通常都是沿用或者学习佛郎机的技术所制作的炮管。

这些通过模仿制成的炮管,一般都徒具其型,而并没有佛朗机炮的一半威力,射程更是远远不足。

但为了以防万一,陈闲还是在比试的条款里额外加了一条射程在内。

这种仿制的佛郎机大炮的特点是装备有准星,而且能够连续发射,速射快,准度优越,但由于他分为子母铳,子炮与炮管的气密性不好,所以压缩火药气体的能力较为低下,射程不高。

而经过段水流和陈闲调试的黑火药,则能够缩短与这种大炮的差距。

“得罪沈青霜不智,我在机枢堂有点面子,不如我们去找他们商量一下,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也没有解不开的冤家。

何况咱们都在一个屋檐下做事……”

陈闲笑着说:“如今是他们不放过我,而且,于兄,我们不见得会输。”

阿贵看着面前忙碌的陈闲,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面前的少年人真的可以创造奇迹。

但他又摇了摇头,他虽然不知道陈闲是何方神圣,但他太懂大师兄了。

别看于阿贵对谁都和和气气,但他出身虽然比不上沈清霜,但也是工匠大家之后,而这位大师兄不仅是一个捡来的海员,还没有正经学过什么知识。

多少师兄弟都看不起他!

在他看来,师父收了这么一位弟子便是他此生的败笔,大师兄是个好人,但却不是一个能人,在这座工坊里,到处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而平庸的大师兄实在不适合这里。

在阿贵的眼里,大师兄段水流最好的归宿,莫过于做一个乐于守成的田舍翁。

而陈闲,他虽然是很聪明,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他的身边只有一个大师兄,就已经注定了他的失败了。

他抬起头,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陈闲和段水流已经消失在了屋子里,一个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黑暗里,阿贵发觉那个男人正在看他。

当他认出是谢敬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笑着问道:“谢兄弟,你怎么还在这里?陈闲和大师兄已经去了吗?”

谢敬却没有回答,面色平静,古井无波他淡淡地说道:“陈闲做事肯定有自己的目的,你不必怀疑什么。”

“啊……我没有。”他想要开口辩解什么。

谢敬已经摇了摇头说道:“鼠目寸光。”

而后犹如幽灵一般缓缓飘出了这间屋子,只留下阿贵一个站在屋内,冷汗直冒。

……

而此时的陈闲正拨弄着手头的大炮,他瞄了半天,而后大声喊道:“魏东河你这个狗东西,蹲下来一点!要是等会儿开炮打不到你,我第一个就把你丢下海去!”

魏东河看着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他,他的头顶顶着一颗苹果,他的脸色比死了亲娘还要难看,这横竖都是死路一条啊!少爷!

他颤抖着说道:“少爷……少东家……我不想死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一只烧鸡引发的血案 一颗炮弹在半空之中划出了一道优雅的弧线,它跨过山,越过池塘,最终直直地砸在了不知名的地方。

陈闲嘀咕了一声:“不应该啊,这一炮应该就能要了东河狗命了。”

一旁的段水流也神色凝重,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次的黑火药威力如此巨大,居然一炮便越过了山脉。

陈闲到这里的时候,正看到魏东河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打盹,陈闲当场就想把他拖出去剁碎了喂狗,这才一天就偷上懒了啊,是不是不把我这个少东家放在眼里了啊。

他们用的乃是放在库房里已经有数年之久的老式红夷大炮,射程极远,但准头差了不少,陈闲在上头额外加了一副准星,权当聊胜于无,但更多的是依靠黑火药自身的剂量来调节射程和准度。

“没事,头一回出错,有了标准,后面再行操作就没有那么困难了。”陈闲说道。

几个道童已是从一旁搬过另外几枚炮弹,重新开始校准方向。

陈闲也知道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的事情,尤其是这种实验,他们的做法是将不同威力的火药分成多份,而后根据测试的效果记录下来,再进行归类。

可就在他们准备再来一炮的时候,陈闲忽然看到远处出现了几个人影,陈闲停了手,他看到的那些人……仿佛很生气。

而且,这些人和那时候受了重伤的魏东河有那么一点点相像——他们都像是烧黑了的煤炭,连五官都区分不出来了。

他们气势汹汹地冲到了两人跟前,为首的是一个光头,他一把拽起段水流的衣领,大声呵斥道:“是你个死书呆开的炮?”

兄台唾液腺分泌颇为旺盛啊,就这么短短几个字已是喷的段师兄一脸唾沫。

他唯唯诺诺了一会儿,抹了把脸,小声说道:“是……是我们开的炮。”

“妈了个巴子的,你干的好事!看看这是什么!”说着他手一抬,一只同样黑的和煤炭似的东西出现在了两人面前。陈闲努力辨认了半天,看形状仿佛是一只鸡。

不过就这副尊荣,陈闲实在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他干笑了两声说:“这位大哥,这莫不是一只烧鸡。”

“什么莫不是!这就是!是咱们哥几个好不容易从外头带回来的,刚躲在小树林里准备分了,谁知道天降一颗炮弹,就打在咱们的锅里,顿时鸡没了,汤没了,啥都没了,你们两个衰人,今日我怎么都得打死你们,替烧鸡报仇雪恨!”

说起来,银岛向来物资匮乏,在岛上吃不上饱饭也不稀奇,这种烧鸡更是稀罕物,夺人美食,相当于杀人父母。

“大哥!这真的是一场误会,我们这不是要与人比试,心急之下,只能到这里来练习开炮,求求大哥高抬贵手啊,放我们俩一条生路!”

陈闲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叹了口气,最近这也是喝凉水都塞牙,出门打个野炮都能炸飞一只烧鸡。

“我放你们俩一条生路,谁来放烧鸡一条生路啊!弟兄们,动手……”

“谢敬,下手轻点,别给打死了。”他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已是从三人背后窜了出来,只听一阵乱响。

段水流难以置信地看着躺在地上,惨叫着的人们,刚才还叫嚣着要他们替鸡偿命。

风水轮流转呐。

陈闲笑得要多阳光明媚,就有多明媚,人畜无害,牲口呐!看着段水流反倒是有那么一些些心慌。

“大师兄,别看了,我们再调试一下吧,时间有些赶,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谢敬把场地收拾一下。”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啊!”惨叫声戛然而止。

陈闲推着炮车,歪了歪脑袋,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刚才好像踩到了什么。”

……

“老大,你可得替咱们做主啊!”张俊看着跪在下面的手下们,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吕平波已经离岛了,如今这座银岛上的海贼统统都要受到他张俊的节制。

张俊是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男人,他没有留胡子,皮肤晒成古铜色。相较于吕平波手下的诸位头目,张俊看上去武力不足,不止一个人曾经暗地里腹诽过,张俊张头目过于文气,比做一个带领手下冲锋陷阵的武将,更像是一个谋士。

但在白银海贼团里谁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在白银海贼团里,没人不畏惧“张疯子”,就连在外的别的海贼团里,或许有人不知道如今他们的统领是吕平波,但不会有人忽略张俊。

他轻轻地敲击着手指,这次他留在岛上,乃是另有目的,他摸了摸被纱布包扎着的伤口,而后沉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打了你们?”

那个被炸成犹如煤炭一般的汉子连滚带爬地到了张俊脚边,一把抱住老大的大腿,而后哭诉着事情发生的原委。

“谢敬……”张俊把手放在袖子之中。“这人应当是那日被吕平波带上岛来的几个人之一,哼!”他一拍扶手,原本坚硬的木条已是被他敲下来半块。

吕平波……你到底还是对我起了疑。

是章如秋的主意罢?张俊在心里冷笑。我张俊替你们吕家出生入死,十几年!海贼世家便是海上的帝王,海上的门阀!

岂料到一个小小的白银海贼团船长都能来一出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吕平波啊吕平波,你本事了啊!

“你们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他忽然大声喝道。

“头目,明明是他们动手在先的。”

“给人打了脸,还有脸说,谁先动手的!?做海盗的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头目!”几个手下又是猛地跪倒在了地上。

他们怕张俊,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啊!如今咱们丢了他的脸面……他们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此事我会替你找一个公道的,只不过,不是现在。”张俊出了一口气,如今小弟找上门来,他这个做大哥的,要是不有点表示,可得教手下的人寒了心。

他可不是吕平波那个傻子,好大喜功,听着章如秋那个混账东西把整个海贼团搞得乌烟瘴气,妥妥的败家子一个,要不是家大业大,这白银海贼团早就被他败了个干净。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他挥挥手,那些还在地上跪着的海贼们如潮水一般退去,毕竟见好就收,要是真的惹恼了张俊,堂里所有的人都会被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此刻,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了张俊他一个。

“张兄弟考虑的如何了?”

张俊直起了身子,看着黑暗里若隐若现的人影:“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张某人答应了。”

“定不辱命。张先生是聪明人,呵呵……”那个声音渐渐消失在了屋子里。

张俊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黑暗,吐出一口气:“既然你不仁,那么也休怪我不义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藏拙的魏东河与棋手 “什么?”

还在吃着饭的阿贵,一口把含在嘴里的水喷在了陈闲的脸上。

“你们得罪了张俊的人?”于阿贵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打量着他面前的三人,陈闲照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都是个没事人。

魏东河则忸怩着身子,两只手不知何处放,你脸红什么啊!你那张黑脸都透着春光,你朝谁发春呢你!

而段水流反应则相对冷静,阿贵松了口气,总算有个明白人,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呼噜声就从段水流的身上传来。

艹,你怎么就睡着了,你晚上干嘛去了做贼吗?

阿贵绝望地一把捂住了脸。

“张俊很难对付?我看他手下也是不过如此。”陈闲淡淡地说。

他是觉得那几个海贼确实不怎么像样,先不说有无令行禁止,但为了一只烧鸡而与他们大动干戈,怎么看都有那么点小家子气。

“张俊是海贼团里的头号麻烦人物!人家都叫他‘张疯子’,被他缠上的人,无论敌我,都得脱层皮!”

在阿贵眼里,这座岛上,大部分人尚且可以和平相处,但论不可共事的当真只有张疯子一个,多少人都传言,张疯子是一条没有栓链子的狗,你从他面前经过,说不好就得被他咬下一块肉来。

平日里大家见了张俊可都是绕道走,如今,他们几个后生仔还特意去打了他手下的脸?别说烧鸡不烧鸡,就算你把人一碗粥打在地上,张俊都能上来和你拼命啊!

曾经有一户人家在张俊背后偷偷评论他,说他是一双吊客眉,难怪家里全家死绝,跑到海上做海盗。

隔天那户人家就全家上下十七口都被被开膛破肚,而后吊在海崖下喂海鸟了。

“他不是应该跟着吕平波去了岛外?”陈闲觉着吧,既然是条疯狗,便要看这条狗的主人会不会用了。

这世上的疯狗不一定不是一条忠犬。

最忠心、最好用的反而是那些疯狗。

陈闲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暗处,却一无所获。

“张俊受了伤,吕统领让他回岛上养伤,如今岛上只有他一个大头目,苏长老与孙二爷都跟着统领出海去了,短时间不会回来。”

这么一说,便是张俊在岛上大权独揽了?陈闲微微眯起眼睛。

张俊是白银海贼团的头号猛将,如今却回到了岛上,吕平波倒是心大,如此放权给他。

他仿佛有了计较,笑着说:“没事,一时半会儿,张俊也不会来找我们麻烦,咱们还是把当务之急解决了。”

众人面面相觑,唯有陈闲和段水流相视一笑。

……

银岛的北方荒地,遍布着许许多多的弹坑,以及许许多多坚韧的植被与灌木,一个人影正大汗淋漓地收拾着手头的活计。

远处几个孩子正打打闹闹,而妇人们笑着招呼他们好好做事。

皮肤黝黑千疮百孔的人影抹了把汗,烈日正浓,他喊了几声,便一屁股坐在了一块晒得发烫的大石上,他“嘶”了一声,忙不迭地滑到地面才喘了口气。

那些孩子不大听他的话,但当他亮出一块写着歪歪斜斜的“右护法”木牌的时候,他们才会不甘不愿地听他的话。

他很满意,也很满足。

魏东河的人生很简单,从他出生起,家里的长辈总是和他说,他是为了少东家一家而生的,老东主死在了两广,那他就继续侍奉少东家,等有了自己的孩子,就让他继续跟着陈家,一代皆一代,子孙都是陈家的家臣。

他不由得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幸福,在两广的时候,他不过是少东家的小跟班,也是所有孩子们的出气筒。所有人都打他,所有人都骂他,恨不得对他踩上一万脚。

只有少东家肯陪着他,肯背着重伤的自己翻山越岭,去几十里外的镇上求医。

少东家真的不坏,他会是个好统帅,会是一个好船长,而自己呢……等那么多人聚集到了他的身旁,自己会如何。

管他呢,只要能在少东家身边当差,倒夜壶也成,怎么样都好。

想着想着,他一拍自己的大腿,忽然之间,头顶上却多了一片阴影。

“又在偷懒了?”

魏东河不大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没有偷懒,他只是有点累。

“你觉得张俊此人怎么样?”陈闲忽然问道。

魏东河沉吟了片刻,他面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仍是一副憨直的模样,嘴上却说:“他应当是要反了。”

见陈闲没有反应,他继续说道:“每一个海贼团都有自己的根据地,这些都是法外之所,不受人管辖,同样也是一个个自立的微小王国。

吕统领是这座岛屿的王,那么张俊便可以说是一个拥兵自重的将军。”

魏东河抓过一根树枝,随手在荒地上涂鸦了两下。

陈闲看着他思考的侧脸,并不说话,之所静静地等在他身边。

“我看过他们送上来的资料了,还抽空和岛上的郎中了解过,如今这座岛上共有四股势力,其中最大的一股共有五十来户,都掌握在船长吕平波手中。

仅次于他的是孙二爷,他是自吕平波上一辈便跟在他身边的老人了,最为难得的是这位孙二爷是一个不慕权力的人,他对吕平波的家族忠心耿耿,为了吕家已是战死了三个儿子,

甚至他的女儿嫁给了吕平波的弟弟,他的手下掌握着三十户。”魏东河在一个名字下方一划。

“第三号势力便是苏长老,他的想法不为人知,如今多少年来都深居简出,他有自己的海盗船,长年漂泊于大东沙一带,少东家,你觉得他像不像一个人?”

“谢敬。”

“对,他和谢敬一样,谢敬是你的影子;而苏长老则是整座银岛,和白银海贼团的影子,所以我觉得无论如何,这样的一个存在是不会叛变的。那么只剩下张俊了。”魏东河把剩余所有人的名字都一并划掉。

而后把沙地上张俊的名字圈了出来。

“张俊其人如何,我不知道。但这几个月来,章如秋和吕平波沆瀣一气,显然在图谋一些大事,而且,据我说知,章如秋几次三番打压张俊,两个人的矛盾,已经针尖对麦芒暴露在外了。

如今,张俊跳出来作妖,并不奇怪,是吕平波没有给予他足够的信任,把他推到了不得不反的地步。”

魏东河抬起头,圆胖的脑袋笑了笑,随后平淡地说:“章如秋应当早已料到了这点,但张俊不是一只没有脑子的疯狗,到时候鹿死谁手,尤未可知,但至少,猎鹿的骑手我们也能有半席之地。

一切壁垒之裂缝起于墙体之内,公子,现在棋盘已经布好了,现在该你落子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密探 陈闲没有回应东河的话,他就那么静悄悄地走了。

东河说的事情颇为现实。

他必须有一支自己的队伍,之前他身如飘萍,居无定所,如今便是一个天大的机遇摆在他陈闲的眼前。

把白银海贼团据为己有!

他叹了口气,他想起了吕平波,吕平波不是他的救命恩人,反倒是劫持了他们,让他们被逼上了贼船,也彻底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你既然如此,那便拿整个海贼团来还罢!

陈家的威严在海上不可侵犯!

但现在迫在眉睫的是另一件事。

经过三日的调整,陈闲和段水流已经把黑火药根据不同的情况调整完毕。

可以说这一场比试已是十拿九稳了。

他把活计丢给段水流,对于他而言,他的征程并非与这些工匠好勇斗狠,也不是与张俊手下的人手结下私怨。

这天午后下了一场大雨,只是很快便被日光蒸发了去。

他坐在村子的草垛上,衔着草看着满天星斗,忽然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轻微到不可察觉,很快的那阵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吕平波已经岌岌可危了。”陈闲笑着说。

他自从上岛以来,始终在观察这个岛上的一切,而且跟着小邵一阵攀谈,不知不觉已是了解了目前海盗之中的情况。

银岛是整个白银海贼团的后勤部门,其中不仅包括了蒋老的工坊,还有更多的是许许多多侥幸不死的海员,以及所有海员的家人都在这座岛上。

但所有的海员家属过的生活,连猪狗都不如!

而且与日俱增的伤员,还有包藏祸心之辈都留在了这座岛上。

而这样的情况,在张俊停留之后,几乎到达了巅峰。

“小陈兄弟也看出来了?”这是一个陈闲熟悉的声音。

陈闲和魏东河的一袭攀谈,至少帮他理清了不少脉络,这座岛上虽然说得上民不聊生,但至少,大部分的海员仍旧忠于吕平波。

这些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吕家的附庸,与吕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并没有人想要作乱,在岛上,包括张俊实际上也并非自愿。”陈闲淡淡地说。

那人走到了他的身边,露出一张简单而质朴的脸蛋。

小邵。

“这次有不少海贼团内部都出现了内鬼,而且所有海盗团无有大小,都参与了屯门海战的围堵,不少赚了个盆满钵满,早就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吕平波也不意外。”

陈闲点了点头说:“你是哪一方的?”

陈闲自然知道,在这座岛上,不可能没有其他势力的探子。

从大明水师,到地方豪强,再到布局沿海的黑锋,以及神秘莫测的三灾。每天都有无数的海盗被策反,许以重金,而后在岛上被杀。

可以说,如果这座岛上没有这些情报人员才是真的见鬼。

“我是哪一方的并不重要,我只是不希望,事态脱离控制。”小邵笑着说,他笑得有那么几分人畜无害,但陈闲反倒是有那么点如临大敌。

“你和我说这些没有什么用……”

“我只是受人授意,我知道你的身份,如今的沿海,乃至于满刺加都不需要一个新的海贼王了。纵横四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想要称霸海上,做海国的王?没有可能的。”

陈闲并没有多说什么。

小邵笑了笑,渐渐退入了阴影之中,等到陈闲回过神来,发现他早已不见了。

陈闲静了下来,他并不想在这座岛屿上小打小闹一辈子,如今银岛的局势,就像是坐在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上。

而这个火药桶的导火索就握在张俊手中。

他并不喜欢将命运交于人手,就像是上一世,任何人都可以碾压他,作践他,仿佛他是一只底层的蝼蚁。

他陈闲如今要把自己的未来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少东家。”另一个人从黑暗里现出身来。

“他的功夫和你比起来怎么样?”

“他不如我,二十招之内必胜。”谢敬低声说道。陈闲对手下这个天字第一号打手还是颇为放心。

“他发现我了。”谢敬随后补上了一句,“若是他要跑,我也拦他不住。”

陈闲知道他说的意思,这世上很多人学武并非是为了好勇斗狠,往往还为了逃之夭夭,全身而退。

“谢敬,我和你商量个事儿,你会不会什么‘凌波微步’或者‘八步赶蝉’之类的轻功,求求你教教我!我不想死啊!”

……

第二天,沈清霜起了个大早,手底下的工匠大呼小叫地吵嚷着。

“不是我说,陈闲那个小白脸有什么本事能骑在咱们头上?”

“我听说,陈闲那小子是蒋老七舅老爷的玄孙子,走的后门!”

“瞎说!我知道,听说是吕平波带他上岛的,吕平波这人不男不女,能看得上的恐怕真是个兔儿爷!”

沈清霜听着身边这群科研工作者讨论起八卦来,越说越偏,大喝一声道:“肃静!成何体统!”

他确实和陈闲不对付,但并非在人后议论他人的小人,哪怕今日陈闲必败无疑,但至少这个年轻人敢于提出问题,甚至解决问题。

他看着周围噤若寒蝉的机枢堂子弟,叹了口气,他如何不欣赏一个有骨气的弟子,但这些人在机枢堂,在工坊待久了,早就没了什么雄心壮志。

在机枢堂什么都有!吃的!喝的!甚至有舒服的大床!

他们不少是流离失所的孩子,是沈清霜和蒋老一个个将他们从俘虏里挑出来,教授他们知识,教他们打磨铁器。剩余的是各地逃难而来的工匠,他们在这里被以礼相待。

可这几年来,他们却越发不堪。

他看了一眼一个瘦长的青年,正是这个叫做高进的青年去挑衅的陈闲,如今却需要整个堂口,替他一人背书。

而且此时的高进意气风发,仿佛成了众人的英雄。

沈清霜叹了口气,大声说道:“出发。”

陈闲将目的地定在了银岛北岸,这里是一大片空地,只是不知道何故,此处遍地不毛,不曾有任何植被生长,村子里的人不乐意来此开垦,而工坊之人同样嫌弃此处贫瘠。

久而久之,这里就闲置了下来。

“陈闲那小子怎么还没来?”沈清霜到了目的地,听得身后的人正在窃窃私语。

他微微一皱眉,却听到另一人小声说道:“昨天我看到陈闲那小子半夜溜出去了,怕是觉得比不过咱们,临阵脱逃了!”

沈清霜看了身边站立着的于阿贵一眼。

“小陈说,他随后就到。”他的脸上有那么些尴尬。

沈清霜哼了一声,他原本对这个少年人还有那么些许好感,只是如今也算是荡然无存了,目无师长,狂妄无礼!他就像是那些个海盗似的,狂妄!太狂妄!沈清霜说道:“如此不公之辈,若是过了时辰,这比试便不必比了!”

“哟,谁这么大的火气,本少爷这不是来了吗?”一个颇为骚包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比试开始 第二天一大早!

陈闲从炮管上跳了下来,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他掸了掸自己的衣服,看着场中的人手,笑了起来:“沈主管,你好呀。”

“高师傅,你也好。”

陈闲的身后只站了几人,相比于机枢堂的人山人海,多多少少有那么点人丁稀薄。

仿佛有人眼尖,已是看到了陈闲身边的铁器,不由得笑出声来:“陈闲你小子就想用将军炮来比试啊,哈哈哈哈!”

大将军炮是明永乐年间的传统火器,这种火器往往长达半米有余,可以说是明初之时诞生的大碗口铳的发展版本,其特点便在于射程较远,且相较于大碗口铳有较好的精度,但比起以精度见长的佛郎机火炮,将军炮实在有点丢人现眼。

段水流听着对方的挑衅,老脸不由得一红,自从听说了这等比试,机枢堂把原本随地摆放的炮管都收拾了干干净净。

就连这枚大将军炮都是他们机枢堂落在后院柴房里的。

“怎么了,就是要拿大将军炮打你们脸怎么了?”陈闲拍了拍手边的炮管。

他既然已经准备要技惊四座,自然要狠狠把所有人的脸皮踩在脚下!

沈清霜的脸抽搐了两下,他本来还不准备和这个小子一般见识,却没想到他已经蹬鼻子上脸了。

“沈主管你怎么脸色不好?一把年纪了还到处奔波,你手下这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要不要小弟帮你找一批新人代劳一下?”

艹,陈闲你这个贱人!

就你话多,就你能耐多?

等会儿不把你拉到场上去炮决了,我跟你姓!

众多站在沈清霜身后的人已是把陈闲以及他祖宗数代的女性成员问候了一遍,这些人虽然是名义上的知识分子,但在银岛上沾染了海贼的习气,喷漆人来,堪称文化人之中的战斗机。

“闲话少说。”沈清霜面皮微微跳动,他话音落下,已是有几个手持小旗的学徒,一路小跑往空地之中跑去。

“既然地方是陈小兄弟挑的,那么这些标记便由我们旗下的人手来安放,两组共有八个标记物,各人各开八炮,以精度取胜如何?”

陈闲看着几个学徒都要跑得看不着影了,也知道这帮子机枢堂不见得是什么好鸟,不过他陈闲没什么怕的,他笑了笑说道:“沈主管说什么是什么,那么就请吧。”

谢敬已是推着架设在小车上的炮筒转向了目标方向,反倒是沈清霜一方颇为尴尬地推动着沉重的炮击。

由段水流亲手调制,陈闲多方指导之下的黑火药,比之常规的黑火药配方而言,更为纯粹。古代的黑火药,往往为了提升其威力,反倒是会往其中添加许多杂质,比如陈闲旁边这位兄台的黑火药里就添加了:狼烟,半夏,烂骨草,断肠草,蛤蟆油等等。

而实际上最精准的黑火药配方即是:硝75±1%,硫磺10±1%,木炭15±1%可以说,这个比例能够获得最好的燃烧效率和爆炸力。

只是古人不知道啊。

哪怕段水流大师兄也仅仅是做到了将不少确定无用的东西去处,也没有真正做到调整出最完美的配方。

但段水流不知道,陈闲却是知道。

他看着段水流从一个竹架子上取下一枚枚经过精准调配和实验的药剂。而后和魏东河小心翼翼地把东西填入大将军炮之中。

隔壁的佛朗机炮已是喷吐着火舌,在机枢堂的人怒吼和加油助威之中,犹如连珠一般,对着目标连连开炮。

“我们赢定了!这是最先进的佛朗机炮!还是师祖爷爷亲手制作的!”

“你瞧瞧这光滑的炮管,听说师祖刻的膛线更是精妙绝伦啊!”

“大将军炮都落后快百年啦,那个不是三师兄当废品丢在后院柴房的吗?”

“他们连自己的炮管都没有,哈哈哈,他们死定了!”

正当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身边忽然一声巨响,他们就看到一条流星从身边划着弧线,一下子消失在了天际之外。

“哦,不小心手滑了,诸位同僚,不好意思。”陈闲拍了拍手,搓下来不少炮灰,都纷纷落在了地面上。

几个机枢堂的弟子已经在心里把陈闲骂了个狗血淋头。

陈闲深吸了一口气,不远处的两个道童已经把大炮调整到了最佳位置。

将军炮是大碗口铳的后继者,但仍旧没有脱离他的局限,大碗口铳放在如今,当真是一身毛病,不仅射程短,缺乏瞄准具,甚至射速也极慢。

虽然将军炮有所进步,但仍旧是一种极为老式,不方便的火器。

这种问题直到十年后大将军炮的问世,方才有所改善。

相比于可以连射,并且装备准星的佛郎机炮,陈闲这边每一发都需要仔细校准距离,并且根据不同的距离从架子上取来不同的火药分量。

行为简直犹如龟爬。

机枢堂的人笑声从未间断过,从一开始的“自不量力”到如今的“大出洋相”这样的话语犹如雨点一般打在陈闲身后的众人心口。

陈闲倒是无所谓,你们现在笑啊,等会儿就让你们一个都笑不出来!

那个叫做高进的机枢堂成员脸上带着一缕轻蔑的笑意已是走到了陈闲面前,他拍了拍陈闲的肩膀:“陈小兄弟,少年无知,不如这样,你向这里的人都认个错,我们就当无事发生,皆大欢喜,岂不是最好?

不然日头越来越大,咱们这些人陪你们几个在这儿晒太阳?我们的炮可是都射完了,你们的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完事儿呢,哈哈哈。”

陈闲笑了笑说:“高师兄,你不知道男人不能是个快枪手吗?越慢越好。”

魏东河第一个憋不住,笑出声来。

高进脸色阴沉,恶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缓缓走回了自己的人群之中。

此时,陈闲的将军炮已是射出了最后一发炮弹,大师兄抹了把汗,紧张地望着那一枚炮弹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他们的最终目标距离起点超过1.5里之外。

陈闲对着沈清霜一拱手说道:“我们也已经完事了,有劳沈主管了。”

沈清霜微微一颔首,早有负责查验成绩的小厮跑了过去。

众人仿佛已经看到陈闲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的模样了。

可他们转过眼一看,陈闲却毫无反应,甚至有几分得意,就连沈清霜望着炮管之中的模样,也有那么几分出神。

正当众人幸灾乐祸之时,几个小厮忽然大喊道:“第一标,铅汞堂正中靶心!分毫不差!”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出人意料的大胜 随后,无数捷报已是如春雷一般连连落下!

“第四标点,机枢堂落点相距三十尺!”

众人哗然,误差仅仅只有三十尺啊!

在当时,火炮的命中率堪比玄学,一百发弹药能有十发命中对手已经要烧高香了!

如今却只有那么点误差!简直是如同天方夜谭一般的成绩了!

要大量命中就要投放更大量的弹药,只有财大气粗的部队才用火力压制的战术,像是海贼这种缺衣少粮的,每一发炮弹都是精打细算,极高的命中率就代表了更大的胜机。

“有了这样的火炮,我们白银海贼团终于有翻身的一天了!”几个前来观礼的海盗也不由得热泪盈眶。

他们被其他的海贼团已经骑在头上太久了,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们都有些许失控!

可就在这时,几个丈量尺寸的学徒喊道:“第四标点,铅汞堂落地相距十尺!”

原本欢腾的人群一下子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转瞬间就哑了下来,旋即他们想到了什么,无数人都在喊着:“这不过是运气而已!是运气!是运气!”

可紧接着的消息,却让他们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起初,机枢堂的炮弹落点,尚且和陈闲的落点相差无几,但随着距离的拉伸,两者的差距越发巨大。

而且不知道是何原因,机枢堂的炮弹到后来甚至射不到标尺的距离。

“第八标点!机枢堂落点相距十五丈!铅汞堂三丈!”

到了此时,众人的脸色已是精彩万分,是人都知道,这一场是陈闲赢了,而且是从头到尾都赢了个彻底。

可众人又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只能对着那个仍旧冒着青烟的大将军炮指指点点,有几个甚至说了妖魔作祟这样的鬼话。

“好炮!有了这等大炮,一统四海之日不远了!”

就在这时,远处走来了一人,陈闲看了一眼,得,怎么是吕平波这个傻帽,有几天不见,陈闲越发觉得这货长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猪头三。

原本工坊就是在白银海贼团之外的组织,只是和他们有所合作,更何况,这里满满的都是沈清霜的人,你公然冲出来打他们的脸?

要不是众人碍于蒋老的面子,不然早就把这位统领打成八级伤残了。

吕平波还要招呼陈闲,陈闲却已是挤回了自己的位置。

此时的众人正不可思议地看着在一旁老神在在的铅汞堂众人,刚到位的陈闲抠着鼻子,一边说道:“我看村里来了几尾新鲜的海鱼,到时候咱们讨来下个锅子?”

“使者英明,是这些鱼为天主献身的时候了。”

“老杂毛,说话归说话,吃饭归吃饭,你别把口水喷到我脸上来啊!”

“……”

沈清霜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场地,而后缓缓转过脸来,对着陈闲一鞠躬:“这一场,是我们输了。从此之后,机枢堂在工坊之内,对陈兄弟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陈闲点了点头,笑着说:“沈总管不必这么拘谨,小弟只是新来乍到,看来诸位都不服我,我这人很儒雅随和,很好说话的。就是谁在我脸上蹦跶,我就要把他剥皮拆骨,让他后悔自己做过这样的事情。”

这算个屁的儒雅随和,我家养的黄狗都比你斯文了啊!

而站在不远处的高进脸色有点难看,这就差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他了,他深深地低下头去。

“高兄弟,我可不是针对你啊。”

艹!

高进听到那个颇为轻佻的声音远远地从不远处的山腰传来,想要破口大骂,却不能多说什么。

此时的陈闲已经全然不顾吕平波,领着人径直下了山。

……

“多谢你了,陈闲。”

陈闲几人坐在村子里,这一阵子下来,大家都对陈闲一众人颇为熟悉,便早已见怪不怪了。段水流恭恭敬敬地对着陈闲行了一礼。

陈闲没有拒绝,只是笑着说:“段兄,不必谢我,如果没有你,这场比试结束,我恐怕就要被人丢下海去,咱们不过是互相帮助,何况,可能你帮我还要多上一些。”

段水流还想说些什么。

陈闲继续说道:“段兄走上的是一条正确的路,如今已经不是依靠刀剑,和血肉之勇就可以争夺海上霸主地位的时代了,白银海贼团想要走得远,需要的是你这样的人才。

没有枪炮,就没有未来,相信我的这句话,若是落后就要挨打,在这件事上,你已经走在了太多人的前面,我不如你。”

“你不是一个甘愿在银岛上待着做做发明的少年人,你想要做什么?”

段水流试探性地问,陈闲却在此刻大笑了起来。

“我想要征服这片蔚蓝的大海,想要做海上的霸王。”他说的却十分平淡。

陈闲已经相信,他之所以替代陈闲继续活下去,冥冥之中,便有一种命中注定之感,是要他振兴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家族。

他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淡然地说出这种事关生死的事情。

段水流细细咀嚼着陈闲说的话,最终又对着陈闲施了一礼,领着手下的两个小道童,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只有魏东河笑着说:“还是少东家有本事,又赶走三个蹭饭吃的……”

陈闲也并不想和身边人解释,黑火药配方的精简,对于任何历史都可以说是堪比开天辟地一般的存在,有无数的新兴技术可以随着它的问世,出现在世界上。

原本1522年的大明朝,在火药方面已经逐渐落后于西方,这个时候的西方已经研究出极为接近于完美配比的黑火药配方了。

能够追回来一点是一点,既然他降生于这个世界上,那些过往的悔恨,他会尽全力去阻止这种事情发生。

只不过眼下,却更有一场暗涌在海面之下静悄悄地酝酿。陈闲与许多人都心知肚明。

此时的银岛之上,炊烟四起,不少家庭已经生火做饭,那些尚在北部耕耘的孩子们也纷纷归家而去。

此时的山下聚义堂内,章如秋和吕平波正在庭院之中漫步。

“师爷,你说为今之计如何,我们已经折损了太多人手了,若是海员不能得到补充,到时候,恐怕适得其反。”吕平波的眉头皱在一起,有一层解不开的阴郁。

一旁的排骨师爷低声说:“肖明阵亡之后,统领手下便无大将了,如今一般的人手,随处可以招揽,一口饭,一间茅屋,便有大把人肯替统领你卖命,只是智勇双全者,还是少之又少。”

他还想说什么。

吕平波已是笑了笑,他揉着自己的脑袋说道:“没成想,将他送入蒋老的工坊不过数日,就得又去他那儿讨人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吕平波公然撬墙角 陈闲倒是想得到吕平波会登门拜访。

陈闲是孤家寡人一个,但吕平波未尝不是,他坐拥的是父辈给他留下来的遗产,但同样一无所有。

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银岛,只能说明,他的劫掠出现了致命的问题!

不然,吕平波自然会在大海之上横行霸道,在海上每多一分钟,便多一分机会。

吕平波想要立威,就得多待在海上。

如非必要,绝不回头!

至于为什么来找陈闲,则是因为有章如秋的存在。

有这位师爷在,让他不可能去求助别的几个头目,毕竟无论是苏长老,还是孙二爷,亦或是最为危险的张俊,都早早上了章如秋的黑名单。

甚至陈闲猜测,恐怕章如秋和吕平波就是为了将一切大权都牢牢握在手中,才发动了这次的行动。

“陈小兄弟,在工坊过得可还顺利?”

陈闲点了点头:“挺好的,进了工坊里面,各个老哥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我超喜欢里面的。”

吕平波看着老神在在躺在躺椅上摇来摇去的陈闲,不由得眼角抽搐。

你丫的臭小子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啊!

他想了想也开门见山地说道:“陈小兄弟是明白人,我这次来,是有件事要拜托你。”

陈闲知道这是他有求于自己,至于吕平波想要什么,陈闲觉得无外乎那么一些,他赤条条到这里,一穷二白,那么必然不会是求财,不是求财莫不是求色?

陈闲赶忙拉了拉自己的衣领,眼神怪异地看着面前的吕平波。

“我知道你和魏兄弟情同手足。”

你才和魏东河情同手足,你全家都和魏东河情同手足!

谁和傻子情同手足,我长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吕把总可别胡说啊!

不过,陈闲听到这事儿和自己无关,倒是松了口气,身子又倒在躺椅上。

“对,我和东河还有谢敬都是一块长大的莫逆之交,没有我便没有他们。”

“如今我想要借魏兄弟一用,我手下的一个小头目不幸在前阵子战死,我知道魏兄弟胆气过人,智勇双全,乃是世上不世出的人才,万望陈小兄弟割爱。”

陈闲听完又结合那些少年们的汇报,已经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了,吕平波几次三番出海,且不说阵亡了无数海员,甚至就连赤马号都有些许破损。

但抓捕的奴隶,抢夺的财宝,早已在聚义堂的金库之中堆积如山,这是一场风险与机遇并存的冒险。

但同样的有无数人会死。

就连吕平波和章如秋也可能随时死去,普通的海员好补充,任何海港任何难民窟都随便能拉起一连串的人手,但精锐是无法补充的,死一个少一个,这些忠心耿耿的跟班,好比那些上京富户之中豢养的死士。

自小培养,唯命是从,而且往往都得传技艺,无论是功夫还是指挥的本领俱是不在一般小将领之下。

此次吕平波的海上征途恐怕就死了不少这种中流砥柱,甚至已经死完了,他只能重新回到银岛之上寻求帮助。

苏长老的人不能碰,孙二爷的人情更是欠不起,张俊的人不敢用。

那么只剩下那么大猫小猫三两只。

陈闲到底如何尤未可知,就某个疑心极重的老狐狸,自然是不愿意看到主君身边多一个同样争锋相对的小狐狸,那么相对于他人更为愚忠,同时不失智计的魏东河便是一个良好的人选。

吕平波这一手算盘打得响亮。

陈闲是蒋老钦点的人,但魏东河却不是,魏东河看起来也没有什么野心。

“东河并非是我的家仆,统领,他和我一起长大,是我重要的家人,这个决定我无法替他下。”人都有三顾茅庐,你来一趟就想把我忠实走狗抓走,这也太瞧不起人了,而且自从那天一席交谈,陈闲自然也晓得,这个往日里看上去有些许憨傻的人,绝非一个泛泛之辈。

魏东河表面上的那般无用,懦弱,但实则,他只是把祖传的东西统统藏了起来,但又与那些故意藏拙不同。

他这种分析,统帅,乃至于洞悉一切的能力是出自于本能的。

所以他看上去即愚笨,但又有惊人之举,这一点都不冲突!

吕平波面色一僵,而后伸手一拱:“那陈兄弟,如今东河兄弟在那里,我亲自去找他。”

陈闲笑了笑,心里却是有一万头草泥马疯狂跑过,你这挖人有点直接啊,虽然你现在是我名义上的老板,但你这样直接撬我墙角,是不是不怎么够意思啊。

“在工坊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东西,便委托东河去办了,恐怕得花些时间,他才能够回来。”陈闲笑呵呵的样子,看上去一团和气。

你骗鬼啊,谁都知道魏东河就听你的话,你说的话,他能不听吗?现在来说什么做不了主,谁信啊。

吕平波一脸平静,仿佛心平气和,但心里早已把陈闲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百二十遍,女性成员额外加五遍。

“吕统领,我前几日在山上,得罪了张头目手底下的一伙人。”陈闲忽然说道。

“他们说迟早要叫我好看,说‘不日之后,这座银岛都是他们的’,可能是我没听清,张头目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呢。”陈闲打了个哈哈。

只是这样的话,却仿佛在一泓正在渐渐沸腾的水中,直接砸入了一块万斤大石,顿时波澜壮阔。

陈闲看着吕平波的脸色时红时白,便站起身来,说道:“我这就去把我那个不成器的义弟找回来,统领莫慌。”

说着也不顾已经面沉如水的吕平波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了屋子里。

陈闲觉得吕平波这人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人人并非那么诚实,就连吕平波这人也阴险得很,所以他这些话,不过是一些催化剂。他巴不得张俊和吕平波打得你死我活,到时候,他顺利接收本岛岂不美哉。

……

“他当真这么说?”章如秋看着面如死灰的吕平波也紧张地说道。

他做这个师爷可真憋屈,人人以为如今的赤马号上,是他章如秋的一言堂,可无论他怎么办,走到哪儿,他仿佛都受了钳制,去苏长老那儿便是被呵斥;去了孙二爷那儿差点被乱棍打出来,张疯子更是直接放话,若是他章如秋的敢踏入他地盘一步,就打断他的狗腿。

结果,就连吕平波手下的人同样不听他的指挥。

如今好不容易,打开了局面,却听到了这种消息。

“这些话是张俊的手下放出来的,可能……”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张俊其人 最后,魏东河还是由陈闲介绍给了吕平波,而后稍微推诿了一番,便答应了吕平波的要求。

陈闲看着一步三回头的家臣,他没心没肺地挥了挥手,夕阳西下,西风瘦马,看着他们远远地登上了赤马号的甲板,陈闲咬了一口手上的苹果。

把魏东河安排进白银海贼团有许多好处,首先,魏东河比陈闲年长,且他在吕平波的心里地位不低。

开玩笑,人家是救命恩人,陈闲在外头拼死拼活,最后也只是寥寥几句:“陈小兄弟率领弟兄英勇抗敌云云”,远远比不上东河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

其次,现在岛上的局势瞬息万变,明眼人都知道此时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他看似无意更似投诚的言语,彻底将隐藏在暗处亮出爪牙的张俊暴露了出来。

当然了,陈闲对于张俊只有猜测,至于他会不会反,有没有必反的动机?管他呢,你不反,我也得逼你举起反旗。

你占着茅坑不拉屎,我只能一脚把你踹进粪坑里让东河上位了。

陈闲回到工坊里,阿贵迎了上来,之前的一系列的事件都让他瞠目结舌,他本来也以为陈闲不过是一个眼高手低的少年,毕竟他虽然轻巧的点出了几处关窍,甚至慧眼识珠,发现了段水流大师兄的研究。

但毕竟他只是一个少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有什么本事?

就连于阿贵都觉得他当时与机枢堂的高进打赌,简直是狂妄至极,可是他做到了!

并且狠狠打了在场众人的脸,阿贵都觉得自己的脸那是火辣辣的疼!

“陈闲,你总算来了。”

“有点事,怎么了,如今工坊运作的怎么样?”陈闲是个彻头彻尾的甩手掌柜,大家满以为他赢了比试,应当就要大摇大摆地杀回工坊,大权独揽。

顺带打压打压异己,另外收点马仔听候差遣。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反倒是带走了留在工坊里的魏东河,回来之后,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都还挺好的,回来之后,沈主管说愿赌服输,听从你的指派,便带人埋头钻进了工坊里,不过……有人来了。”

陈闲看他挤眉弄眼的德行,刚想问是谁来了。

远远地却听到人喊道:“哟,这不是陈闲?我还想着今日前来拜会和你擦肩而过好生遗憾,没成想,反倒是在这里碰到了,幸会,幸会。”

陈闲转过身去,看到的是一张中年人的脸庞,他看上去极为普通,生了一张马脸,但不知道为何,陈闲觉得此人极度危险,哪怕他文质彬彬,甚至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会咬人的狗不叫,会叫唤的狗不凶。

不过陈闲始终觉得,这天下的读书人之心恐怕比山贼海匪都要恶毒百倍。

“这位是张头目。”阿贵在一旁小声说道。

“哦,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张疯子啊,幸会幸会。”陈闲笑着说道,他的言谈真诚,只是所说的话,却是让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

你这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敢在这位太岁爷头上动土?你胆子也太肥了啊,张俊动不动就是杀人全家啊!你不要命咱们还要命呢!

张俊显然也没想到陈闲会这么说。

虽然白银海贼团人人都知道他张俊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可没有人在他面前这么说,他们还是一口一个张头目,一口一个首领。

面子功夫自然要做,总不能当面打得对面脸啪啪响吧?

他微微眯起眼,看着面前满不在乎的,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的少年人,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疯卖傻。良久他说道:“我手下的人之前无意间冒犯了陈小兄弟,我在这里替他们赔个不是。”

“没什么没什么,张统领太客气了,都是些猫猫狗狗,我怎么会在意呢,你不提这事儿我都要忘了。”

你该有多大的胆子啊?阿贵看着正拿腔作势的少年,强忍着上去一巴掌拍死他的冲动,笑着说:“张头目这次来谈的可是顺利?”

张俊仿佛充耳不闻,只是眯着眼望着陈闲说:“我对你和段水流的那些小发明很有兴趣,能否借一步说话?”

陈闲心里翻了个白眼,得,你这是强行拉我上船了?他可不想死的太快,而且很显然,章如秋和吕平波早有提防,他张俊作乱若是没有外力,几乎不可能成功。

到时候这岛上虽然龙争虎斗,但到底只是内部斗争,而且有苏,孙二人看着,顶多让海贼团元气重伤。

张俊想要上位,还是难了些。

这个时候,陈闲当然不会傻到站队了。

“不了不了,在工坊里我还有很多事儿要做,阿贵啊,送客送客。”陈闲笑着说。

随后还摆了摆手说:“张头目,恕我不远送了啊,你看孩儿们都笨手笨脚的,工坊里一团糟,我不在啊,这些个人恐怕连蒋老交代的事儿都做不好,蠢笨如猪,都应当送去喂鱼了!”

阿贵此时已经面如死灰了,就连看陈闲的眼神都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其余众人更是一副你要和张俊作对,扯我们干嘛的表情。

等蒋老回来,估计陈闲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到时候,是让药理堂的人把陈闲做成干尸呢,还是一把火烧了留个骨灰盒?

不远处的张俊背着光,他忽然笑了两声。

“你很好。”

而后他大步流星地领着众人消失在了工坊门口,再也没有了踪迹。

“我的祖宗啊,你怎么这么说话,这下惨了,你彻底把这个阎王爷得罪过了,哎,你这不是自寻死路吗?”阿贵见得人手彻底走远了,方才拍着大腿说道。

陈闲太冲动了,也太狂妄了,你和一帮工匠叫嚣也就罢了,为什么偏偏要去和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头子多嘴?

“这座岛屿属于谁?”陈闲冷不丁地问道。

阿贵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那自然是吕家。”

“那这座工坊是谁的,是谁创立了这里?”

“也是吕家……可毕竟张俊如今在岛上势大。”

陈闲笑了笑说:“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是了,张俊如何,自有人会去评说,会去收拾,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一地烂摊子,呵呵。”

“是啊,如今,工坊里一地烂摊子,我们哪有功夫去做别的事情?”

陈闲转过身,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地走到了他的跟前,恭恭敬敬地对着陈闲行了一礼,而后高声说道:“机枢堂,沈清霜,见过陈总管!从此之后,我机枢堂唯陈闲马首是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上门寻衅!你就这么忍不住嘛! 陈闲说的很明白,蒋老的工坊是蒋老的,也是吕家的,但唯独不是张家的。

从有工坊以来,吕家与工坊的关系便是如此若有似无,但只要有工坊在一天,他便是吕家最为坚实的后盾。

哪怕吕平波不过是一个窝囊废!

而且撇开吕平波,这座工坊和岛上的一切都没有瓜葛!

工坊是不会被卷入争权夺利的腥风血雨之中的,陈闲自从得知了这座工坊的定位之后,便已是了然于胸。

此时看到沈清霜到来,他原本的玩世不恭反倒是收了起来,他恭恭敬敬地对着面前的沈清霜等人一鞠躬。

而后他说道:“之前在赛场之上多有冒犯,陈闲在这里向诸位赔个不是。”

陈闲是真心诚意地道歉的,对于他而言,机枢堂的人除了几个跳蚤之外,都是一心一意投入到工作这种的匠人,他们不慕名利,不求荣华,远遁海外,只想继续自己的事业,明王朝不能给予他们施展拳脚的空间。

他们就往外去,去海外,去海盗所在的地方!

而且他们都有一颗颗金子般的心,他们不想国人之技艺落后于人,永远都在研制全新的炮管,永远都在殚精竭虑!

“陈闲,我有事要找你商量。”沈清霜开口说道。

“我也是。”陈闲点了点头。

陈闲倒是猜到了,这位机枢堂的管事会找他有所谈论。

至于是好是坏,他实在猜不透。

他和沈清霜没什么瓜葛,就连这次两人之争,也不过是高进蓄意寻衅的结果。

两人之间并无私仇。

之前,阿贵便与他说过,沈清霜是个诚心诚意投入工作之中的工匠,往日里除了在工坊之内,便从不作妖,不结党。

蒋老评价此人乃是一个闷葫芦,颇为无趣。

但陈闲对这样的人却有莫名的好感。

谁让陈闲从前就是这么个被人呼来喝去的闷葫芦,踏实苦干的老黄牛。

陈闲跟随着沈清霜踏入了他的房间。

相比于蒋老,这栋屋子则显得简单得多,就是在工坊之内,用木板隔了一个空间,里面放了一张小床,而满地都散落的是尚未雕琢好的炮管。

“刚才张俊是不是来找你的?”陈闲忽然开口说。

“对,他看上了我手头的炮管,还有张俊想要一艘船。”

陈闲想了想,一拍大腿,这狗一样的东西是把主意打到我的身上来了?

“你之前和吕统领回来的时候,曾经劫掠回来一艘佛郎机的武装商船,这条船如今还停靠在第一码头,只是上头也是千疮百孔,张俊想要找我修复这条船,并且在这条船上安装我们新开发的佛朗机炮。”

“你答应他了吗?”陈闲开口问道。

“工坊的事情归工坊,海盗的事情归于海上。”沈清霜叹了口气,“我这次找你来,并不是因为张俊,张俊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每过几年都要冒出来几个,不稀奇。”

“你是想要和我谈合作吧,关于黑火药的事情。”

陈闲知道,沈清霜其实是一个极为纯粹的人,他不慕名利,也没有别的所求,他的一生都在铸炮。

陈闲曾经问过阿贵关于沈清霜的来历,只知道沈清霜是一个工匠世家之子,即便到了如今,仍是有不少亲戚好友在京中任职,负责达官显贵的屋舍建设,可以说是风光一时。

可沈清霜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异类。

他曾经说过,若是摆弄那些奇淫巧技,建再多的斗角飞檐,都不如火器,不如大炮轰鸣。他见证了火器在大明的发展,最后义无反顾地投身到了其中。

沈清霜是一个异类,但在陈闲看来,他是一个先驱,他有一双看破迷雾的双眸。

“我会让大师兄毫无保留地把我们掌握的黑火药配方给你们。”陈闲并没有多话,对于一个聪明人,说多一句话都是浪费。

沈清霜一愣,但很快便释然了下来,他盯着陈闲看了一会儿。

“你还有别的目的。”

在沈清霜看来,陈闲是一个谜一样的少年,这样的人总是包藏祸心,和他们相处并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他见过太多了,包括那个张疯子。

陈闲没有否认,他说:“我是个小角色,但我有个不算太小的理想。”

陈闲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自己很清楚,他既然想要拉起一支队伍,那么一个稳定的大后方将是必须的存在。

蒋老的这座工坊,便是一个最好的存在。

要犀利的枪炮?陈闲知道在大东沙有一片有丰富矿产的海岛,这里锻造的铁器材料都是由那片岛屿所开采,源源不断的铁矿,被工坊加工成各式各样的铁器,可以说,只要有机枢堂存在,那么一切都有可能。

要抢治那些受伤的伤员?在工坊里,从西方传来的药学,和自古传承的中医正在逐渐融合,哪怕这种过程极为缓慢!

火药已经研制成功,可以说,这座工坊已经有了一个一飞冲天的雏形。

陈闲所需要做的,只是将他们纳入手中。

“但还没有到时候。”陈闲继续说道。

但还没有到时候,他不可能驯服这些桀骜的工匠,他们比海盗都要高傲。

“我去过西方,不客气地说,我觉得沈主管你们的铸造工艺很是落后。”陈闲说的同样是实话。

在明朝时期,铸炮多半使用的是一种化整为零的手法,通过将整个大炮的部件拆卸成一个个小的部分,而后再进行拼接,最后合箱浇铸。

这种方式经常会遇上冲芯和漂芯的问题。

当然了铁模铸炮的法子直到鸦片战争时期才正式踏入众人的视野之中。

而当时的西方已经出现了一体化的铸造方式,这种铸造方式,会因为整个造型过程之中没有分型层,所以并无缝隙,表面光滑。除了效率慢之外,就没有别的缺点了。

沈清霜皱着眉头,他家是工匠世家,他所用的技艺却并非古法而是一代代人逐渐摸索出来的技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即便如此,陈闲却一句,很是落后轻飘飘地否定了他们的成果。但他也确实亲手调查过佛郎机大炮,这种炮管确实并无一丝缝隙,而且上面还有复杂的花纹。

陈闲看着他的神色,知道他有几分意动,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小簿子。

“我将我知道的法子都留在这本小册之中,沈主管若是闲来无事可以翻翻,希望会有些许帮助。”

正当两人说着话的时候,门外却忽然吵吵嚷嚷了起来。几个粗鲁的男声说着话,大喊着:“那个叫陈闲的臭小子,赶紧给爷爷们滚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杀人立威! 陈闲觉得吧,他这人心胸狭隘,这种事儿源于上辈子永远都在吃瘪,永远都在忍气吞声,上辈子这种鸟气他早就受够了。

这辈子若是不能快意恩仇,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还有什么意思?

没想到,他张俊特娘的心眼比**还小!

他还就这么打上门来了。

不过,倒还算在陈闲的意料之中。

只有彻头彻尾的疯狗才会如此癫狂,被人瞪了一眼,便要狠狠在你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陈闲听着门外的叫骂,倒也不见慌乱,他看着众多工坊子弟都像是受到了惊吓的鸵鸟,纷纷躲到书桌下头。

就连阿贵都双脚打着摆子,一脸苍白地看着陈闲。

出去就是死路一条啊!

他死死地盯着陈闲,都是因为他胡言乱语啊,不然哪有这么多事?他们工坊往日里和张俊虽然关系不算好,但至少井水不犯河水。

甚至双方见了面还能互相问候吃了吗?

现在却给人硬生生地打上了门来。

无妄之灾!无妄之灾啊!

他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这工坊是蒋老的心血,可以说花费了无数的精力和财富,才勉勉强强建起了这么三个堂口。

如今可能就因为刚才陈闲那么几句话,就要被夷为平地了。

陈闲可能对张俊了解不深,可作为原本就是海盗,到现在是主管工坊后勤的阿贵来说,这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而且张俊杀过不少自己人,真的可以说是彻头彻尾的丧心病狂!要不是这个人真的能征善战,吕强生早就把他拖出去砍了!

他看着陈闲平静的神色,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为何这么悠闲?仿佛这世上便是没有他畏惧的东西一样。

“让他们进来,在外面吵吵嚷嚷的,算什么本事?他们想让小爷出去?小爷就在这儿,他们有胆给我滚进来。”

随后,早有谢敬抬了一把太师椅,随后陈闲便大刀金马地横坐在了椅子上头。

他的声音不大,但听在在场众人的耳朵里,不啻于平地惊雷,他们心惊肉跳地看了一眼门外,就连一向老成持重,并且见多识广的沈清霜都咳嗽了两声,想要提醒这位新的当权者不要太过分了。

可陈闲托着腮,他的身后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克鲁士神父,他的表情仿佛毫无感觉,首先他听不懂外头那帮子人的言语,听得懂的仅仅是“陈闲”这样的词句。

神的使者可真是伟大,就连这座海盗的岛屿之上,都有无数人瞻仰他的荣光,还在呼唤他的名字,阿门。

而另一个则是谢敬,只是此时的谢敬身上穿了一件黑衣,面色如常,不时偏过头去咳嗽两声。

在众人看来,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病入膏肓的肺痨鬼!

甚至有几个学士已经摩拳擦掌,只要他倒下就立马把他抢回药理堂。

要知道,这座岛上的病患实际上并不多,就连死亡往往也是因为饥饿,像是谢敬这样的肺痨患者,简直是上天对于他们的恩赐!

哎,往日里蒋老还能去挑挑尸首,可蒋老这人他……他吃独食啊!这么多尸体都给他拿去试手解刨了,一具都不曾留下。

他们欲哭无泪啊!

而陈闲则饶有趣味地看着门口,不多时,阿贵小心翼翼地领着几个彪形大汉走入了工坊之中。

这几个汉子长相各有不同,唯独相同的是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管他什么天王老子,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气势。

嚣张!无比的嚣张!

可他们一进来便看到的是一个比他们还要嚣张,还要无耻的少年人。

“我是张头目手下的,我叫郑龙,承蒙兄弟们抬爱,诨号鬼剃头,小子,你就是陈闲?胆子不小啊?”

他大声吆喝道,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陈闲却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众人,脸上不时露出轻蔑地笑容。

“笑什么笑!老子问你话呢!”

陈闲好整以暇地说道:“你老大都不敢这么和我说话,你算什么东西?”

陈闲是一点都不怕张俊,原因许许多多,而最为关键的一点在于,他知道张俊有求于这座工坊。

而陈闲是谁?是蒋老在工坊的代言人,是现在工坊的临时主管,还是段水流的同伴。

张俊并不知道蒋老到底是谁,但他知道蒋老是这座银岛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果他想要推翻吕平波是绝对不能失去蒋老的支持的。

而且,他还要更好的枪炮,还要航行距离更为长远的大船,这些统统都得依靠这座工坊。

而恰恰陈闲是其中的关键。

张俊,一条疯狗能够在这片汪洋大海之中绝境逢生,在众多同伴纷纷败亡失去生命的时候,他活了下来,并且成为了这个海贼团的四大头目之一,那么他除了疯,自然还是个能够看清局势的人。

糊里糊涂的人都死了!

陈闲看着几个海盗脸色一黑,但却不敢多向前走上两步。他舒展身子,而后笑着看着他们。

“怎么了?只会叫?不会做?”

这时,又是一阵脚步声,张俊带着笑已是出现在了屋子里。

陈闲啧了一声,去而复返呐,还真拉得下面子。

疯狗,毕竟是疯狗。

“头目,头目,你替咱们做主啊,陈闲那个臭小子他……”那几个汉子仿佛来了救星,赶忙转过身去。

可就在这时,陈闲只见得寒光一闪。

而后几声惨叫,整个工坊门口顿时成了修罗场,那两个男人不可思议地看着张俊,他们的脖子上多了一道巨大的伤口,鲜血犹如泉涌一般迸发了出来,喷得到处都是。

“两个不肖手下,倒是让陈小兄弟和诸位工坊的兄弟们受惊了。”张俊若无其事地擦拭着手中的弯刀。

“我明明是让他们诚诚恳恳来找陈闲兄弟道歉的,谁让他们在工坊重地大喊大叫的?”

陈闲把这个疯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好话坏话全让你说了,这还要让我给你背一口大黑锅?而且,这特娘的是赤裸裸的立威啊!

早有两个海贼上来,将两人犹如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工坊。

张俊笑着说:“我晚些将在家中设个家宴,不知道陈闲小兄弟赏不赏脸?”

好啊,这可是赤裸裸的鸿门宴。

这口饭,可不好吃。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陈闲的依仗! 陈闲觉得,如今张俊也算是顺利把他推上了风口浪尖。

你说张俊聪明不聪明?陈闲觉得一般般吧,但他够狠,够直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抓人软肋,甚至知道如何拿势压人。

陈闲现在不过是银岛上的一个小角色,哪怕他得到蒋老抬爱,把他架到了工坊主管的这个位置上,但实际上,蒋老是个性情中人,他觉得谁有本事,他就给予厚爱,殊不知,这反倒是把陈闲架在火上烤。

之前的机枢堂找他麻烦,便是如此,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陈闲不足以服人,便会招来灾祸,而张俊便是如此,陈闲是有本事,但他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他张俊可以随意揉捏。

这是阳谋,而非阴谋。

陈闲看这种来势汹汹之辈最是不爽。

上辈子受够了气。

只要是个人都拿势压他,他始终被人呼来喝去!

如今,他却处在一个敌强我弱的局面之中,他虽是一穷二白,但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陈靖川了。

陈闲站起身,周围的工坊匠人们纷纷离开他十步之外,仿佛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瘟神,不小心招惹了他,会连带着自己也送命。

陈闲知道,现在所有人甚至都觉得他已经是死人一个了。

只是不知道会用什么姿势从张俊的地盘上被抬出去。

是大卸八块,甚至凌迟?

甚至有些人都开始准备说辞,到时候可以快速与陈闲撇清干系,免得被株连。

毕竟,现在岛上也是充满了流言蜚语。

张俊要反的传言不胫而走,就连工坊这种与外界几乎不沟通的环境之中,都已经尽是知晓。

“陈闲,你现在放下工坊的事儿,到时候,我们会替你向蒋老解释的。”忽然高进站了出来,抱着双臂笑着说道。

一时之间,仿佛所有人都找到了主心骨。

对啊,如今和工坊结仇的不就是只有陈闲一个人,张疯子还有求于咱们呢,没有了工坊,得罪了咱们,到时候,他就算要反,哪里来的船,哪里来的炮?

众人你看看你,我看看我。

“对啊,陈闲你本来就是外人,如今你得罪了张俊,可别想着拖咱们所有人下水啊!”

这话说得可就有那么点露骨了。

陈闲看着叫嚣的匠人,不由得向前走了一步,露出一个轻蔑的微笑。这些人尸位素餐,早就失了锐气,在工坊之中,受蒋老庇护,有吃有喝,一切不愁,他们还算是什么工匠,只不过是一群待在笼中的蛆虫。

随着有人跳出来,剩下的人纷纷都站了出来。

“陈闲,滚出去!你本来就不是咱们工坊的人!”

“对!滚出去!”

就在这时,陈闲刚要说什么,沈清霜忽然开口说道:“你们这些不成器的东西,闹够了没有?都给我闭嘴!”

陈闲一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是阿贵站出来说话,陈闲并不会觉得诧异,毕竟阿贵是蒋老的嫡系,而且和陈闲一伙人也算交好。

但沈清霜在不久之前,仍旧是一个对手,哪怕之后两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意气之争,甚至陈闲还从沈清霜的话语之中读懂了,他的执念。

“外面还没翻天,工坊里就乱成一锅粥了,要是蒋老在这儿,你们这些人都得被丢去喂鱼了!”阿贵这时也从震惊之中缓了过来,他扫视过众人。

往日蒋老在的时候,阿贵就是整座工坊的大管家,平日里虽然对陈闲等人和和气气,但在众人眼里,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一下子众人又唯唯诺诺了起来,唯独高进还强自支撑,他冷笑了一声:“这泼天的灾事本就和我们没什么关系,都是陈闲自己胡言乱语,冲撞了张俊,沈总管,阿贵你们和陈闲穿一条裤子,可别把咱们都给拉下水去,我们工坊的人可承受不起!”

高进现在也是志得意满,你陈闲是跳啊,他本来觉得,这陈闲现在入主工坊已是板上钉钉了,而且看样子,这位也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到时候自己在工坊的日子不说难过,至少膈应。

他是工坊年轻一代的领头羊。

大家都知道他是沈清霜的学徒,也知道他继承的技艺在工坊之中同样是一绝。

陈闲笑了笑,并没有回应他。

“高进你这么急着上来表忠心,怕不是早就投靠了张俊吧?”陈闲阴恻恻地说。

“陈闲你不要血口喷人!你!”

可陈闲却不再理他,只是吩咐了两句:“咱们收拾一下,该去找大师兄了。”

“等等!陈闲你小子是没有听到我说什么吗?”

高进看着三人只是静静地往楼上走去,仿佛并不把所有人当回事。

是,陈闲是看不起这些叫嚣的人,甚至张俊都要比他们好太多,一只狗要叫得响亮,在合适的时候叫唤,方才有用,不然不过是像个虚张声势的小丑。

高进他们便是如此。

这种人,陈闲一点都看不起!

他们渐渐走上楼梯,高进几步追了上去,而后忽然推搡了两下,陈闲扶着把手,静静地回过头去。

“你是叫高进是吧?我陈闲做事,不需要你指手画脚,我既然说了这等话,自然会替这些话负责到底,你们这么怕张俊,各个像是个孬种,却瞧我好欺负,想要我退让?门都没有!”

“我再告诉你,至于张俊想要我服软,甚至想要杀了我?我一点都不怕,就算死,死的也是他张俊,而绝不是我!”陈闲一字一句的说道。

“不过,既然你们这么怕,这顿饭我反倒是吃定了。我自然也会和张俊说一声,保整个工坊周全,当然张俊有没有命来履行这句话,我可就不知道了!”

陈闲说完,静静地趴在扶手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场上的众人。

“我陈闲做事,向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他张俊不是个疯子吗?我未必比他差。”说着,陈闲笑着取出一根竹制的容器。

“这是黑火药,想必诸位也见识过他的威力了。人自然是有一死的,但拉着那么多人一起下地狱,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陈闲抛下一句话,已是消失在了楼层深处。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不给面子!不死不休! 陈闲三人抵达聚义堂之时,已是日落黄昏。

张俊所在之地,本是用作岛上议事之用,只是此次张俊上岛,不知为何将整座聚义堂当做了据点。

隐隐有以聚义堂主人自居的模样。

这也是一切流言蜚语的缘由,毕竟众口铄金,并非陈闲三言两语动动嘴皮子就能掀起那般风浪的。

海贼的生活颇为单调,故而饮酒作乐,或者放荡形骸变成了最好的方式。陈闲看到不少人聚集在屋子前的空地,早有人点燃了篝火,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载歌载舞。

只是看到陈闲过来,所有人都露出了警惕的目光,而后又大声喧哗了起来,仿佛丝毫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陈闲知道这是张俊的场子,这些海盗颇为乐观,毕竟所有人都在说,张俊将取而代之,吕平波这蠢蛋终于要滚了!

张俊的部下在其他人面前都趾高气扬了起来!

今天陈闲三人都穿了一件外套,陈闲身边的克鲁士不知道为何一个劲的发抖,低垂着脑袋,仿佛是做了亏心事一般。

陈闲瞥了一眼一旁的谢敬,仍是面无表情,仿佛虽是都可能猝死一样。

得,老神棍是真的不争气,这还不如我啊!

“小子,有种啊,居然敢来?我还以为你吓得回去尿床了!”

“哈哈哈哈哈!”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水手已是拦在了陈闲三人的跟前,对着他一把推搡,口出无礼。

反倒是惹得在场的海盗纷纷大笑,看三人的眼神犹如在看小丑一般。

不自量力,还敢在头目面前放狠话,之前如此做的人都被头目塞回他们老娘的肚子里去了,就这三个?

中间那个瘦瘦矮矮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啊!另一个是风一吹就倒的肺痨鬼?还有一个看上去年纪一大把老洋鬼子一个!

“你算什么东西?我受了你们头目之邀,上门喝酒是给他面子,你们就这么对待客人的?这酒我看还是不必喝了。我和畜生喝不到一个槽里去。”陈闲并不气恼,笑着说。

狗眼看人低?陈闲觉得或许这帮人更多的是听张俊的话,给他来一个下马威才对!

话音刚落,只听到身边一阵刀剑叮当作响,一时之间原本还在喝酒的众人已是兵刃在手,围成了一个大圈,面色不善地将三人围在了里头。

陈闲身边的克鲁士手脚抖得越发厉害了。

你出息呢?陈闲有点哑然失笑,他是丝毫不怕这等场面的,谢敬一人都能把这里所有的货色收拾的干干净净。

嗯,应该可以。

更何况……他高声喊道:“张疯子,你是个大疯子,难不成下头的兄弟们一个个也都疯了?我看你这个聚义堂不如改名叫疯人院得了。”

里面却是没有什么动静。

陈闲还未发话,一旁的克鲁士再也忍不住了,他“啊”地大叫一声,猛地把大衣一把拉开,露出身上满满地捆着的数十罐黑火药。

众人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陈闲说道:“你们可以试试,是黑火药爆发得快些,还是你们手中的弯刀快些,是这位佛郎机兄弟人头先落地,还是整个聚义堂砰地一声,炸上天去?”

说着也将大衣掀开一角,同样也是一包满满的黑火药。

“如果嫌不够,这里倒是还有一些。”他笑得阳光灿烂,人畜无害,可刚才还语带怠慢的人再也不敢小觑他们,纷纷往后退去。

“有事好商量!你们先放下这些火药。”

“说的倒是轻巧,我们放了手,你们这手头的刀可就不长眼了,是剁在我这儿,还是这儿?还是这儿?”陈闲从脖子到胸口,连连指点,他动作之间,手中的火石也跟着移动,一不小心很可能就点燃了引信。

“你是头目的客人,我们怎敢?”

陈闲笑了笑说:“原来你们还把我当客人?那刚才是我耳背了?谁说我要吓得回去尿床了?”

那个开口说话的人顿时噤若寒蝉。

得,这个年轻人心眼怎么这么小,就嘴上说了一句,却如此咄咄逼人。

“刚才是你说的吧?”

陈闲伸手举起挂在身上的一枚简易雷管。

众人纷纷往后退去,那个多嘴的海盗摆着手,额头留着冷汗,暗暗后悔为什么偏要做那个出头鸟!

“我和段水流制作的黑火药威力不怎么大,也就堪堪用我们身上的分量,可以把整个聚义堂上下炸个稀巴烂。

我这人呢,心眼比较小,事儿比较多,另外最受不了半点委屈,各位英雄好汉对我喊打喊杀,可以,那我呢,也得在临死前,拉诸位垫个背,你们说是不是合情合理?”

那些海盗倒吸了一口冷气,特娘的,平日里大家都叫他们疯子,可这回是真的遇到疯子了?

就因为被淘汰了几句就一言不合要和人同归于尽?这也太过分了啊!

“我刚才只是随口一说,陈小兄弟,咱们都是替吕统领和张头目办事了,我看这事儿还是算了吧,咱们有话好好说。”

“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我叫张成友,是张头目的侄子。”

陈闲打量了他两眼,说:“哦,原来是张头目的亲戚,难怪如此威风了,我这儿要求也不大高,咱们也讲究点诚意。”

他伸出脚,左右摆弄了两下。

“我刚才从外头过来,路过后山的村子,那儿正好有人晾晒咸鱼,还有几条大黄狗颇为不安分,跑来跑去,我这不是一下子不小心,踩到了些什么。”

说着他把鞋子给众人看了一眼。

“既然如此,不妨张成友小兄弟,帮我把这只鞋子舔干净如何?只要你舔了,咱们俩之间这笔账,便算是一笔勾销!还是好兄弟。”

陈闲说完,看着面前的海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已是怒不可遏,若是顾忌陈闲身上挂着的雷管,恐怕早就上来把他撕成碎片了!

“陈闲,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们说这话是不是有些晚?”陈闲笑着说。

可就在众人眼里,这个少年举手投足行事之间,仿佛是一只来讨债的厉鬼,哪怕他始终笑意盈盈,一团和气的模样。

陈闲把玩着手上的一枚雷管。

看着夜幕正渐渐降临在这片土地之上。

忽然,那个叫做张成友的海贼猛地拎起手边的一只木桶,狠狠地泼在了自己的头顶。而后喘着粗气,两眼通红地看着陈闲。

这人也是能忍。

陈闲静静地看着他,也不多说话。

就在僵持之间,聚义堂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陈小兄弟,此事是成友不对,但能否看在我张某人的面子上,放他一马,我们各退一步,日后好相见。”

总算能逼得你开口了。

还以为你真的自以为是诸葛亮,坐定帐中,八方不动呢!

众人一听,也松了一口气,这事儿头目亲自出马,陈闲就算再嚣张,也该要让上三分吧?毕竟在岛上混的,何必做得这么绝。

可他们却听到一声冷哼:“张头目,我给你面子,可谁又给我陈闲面子?今日他不舔,我便与他不死不休!”

妥协?陈闲字典里,现在根本没有这个词!

趁你病要你命!

占理扒下你一层皮!即便不占理也要胡搅蛮缠,拖着你们下地狱!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这是要不死不休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图穷匕见 一时之间,聚义堂前,陷入了叫人心悸的沉默之中。

谁都不知道为什么,是谁给的这个少年勇气。

张俊的面子你都不给?

那天王老子的情面你收不收?

敢这么说话,你就不怕到时候阎王爷不给你面子,连地府到时候都不收你!

陈闲看着场中惶惶然的所有人。

那个被指了名舔鞋的张成友双手颤抖,忽然哈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小子,你叫我舔鞋?你以为你是谁?今天就算站在这儿的是吕平波,我都不给他半点面子?在聚义堂这么嚣张,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吧!”

陈闲玩弄手中的雷管,好整以暇地看了男人一眼,仿佛看一个智力不足二十的傻子。

“哦?你是看不起吕统领?我可是吕统领救上岛的,而且我的兄弟对吕统领也有救命之恩,你算什么东西?就凭你是张头目的侄子?”

陈闲心意拳拳,语气诚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真是为了吕统领披肝沥胆,九死不悔。

而且他说的话,火药味十足,句句发问已是直插心口。

不远处的张俊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此时却不出声。

“哈哈哈哈,吕平波那个废物玩意儿,怎么和我们头目比,这银岛迟早是我们家的,我叔叔好心好意拉你上船,你推三堵四,还目中无人,我今天便教你怎么死!”

陈闲歪了歪脑袋,身边的两人隐隐之间,已是护在了他的身前。

待得张成友说完,陈闲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忽然一变,突然颇为无赖地朝来路笑着喊道:“章师爷,你可都听到了?”

听到这句话,一时之间,所有人为之色变,纷纷提起了手中的兵刃,陈闲伸手将把玩着的雷管点燃,而后大喇喇地丢入人群之中。

顿时那些神经高度紧绷的海贼们,纷纷让出一块空地。

“滋”地一声,只见竹筒发出一阵火光顿时雷管里蹦出了一道火光,直直地升入半空之中。

在空中炸成了一片。

一个大大的吕字已经映照在了半幅天空之中。

陈闲和段水流之前在研究黑火药的时候,就有提到过烟火的应用,而且段水流在这方面浸淫已久,可以说一点就透。

他多次尝试将不同的材料放入丹炉之中,熟知各种材料的特性,制作起来烟火可谓是毫不费力。

于是当天他们就制作了用来传信的简易烟火,而且在这几天不断改进之下,已经可以利用烟火在空中绽放出简易的造型。

众人不由得抬头看着天空之中,这个巨大的字迹。

知情之人已是不由得有那么些心虚。

而就在这时,一个阴沉着脸的中年人从阴影之中显出身来。

陈闲笑着说:“章师爷,这出好戏好看不好看?”

他之前送魏东河走之时,便早已和他说过,他料到张俊在岛上会来拉拢工坊,而且刚才在竞技之中大出风头的陈闲和段水流则是他拉拢的重点对象。

这世上最容易引诱他人的,不过酒色财权。

张俊既然想要把他们绑上船,当然会露出那一对爪牙。

威逼不成便利诱。

自有破绽自漏。

“张俊,这是怎么回事?”章如秋阴恻恻地说道,他的言谈之中,多是痛心疾首。可知道如今局势之人都要骂他一句虚伪!

你章如秋是什么货色?大家还不知道?巴不得找个由头把聚义堂一拨人连根拔起,还在这儿猫哭耗子?你骗谁呢你!

“章师爷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陈闲看着门口一个人影,已是走了出来,得,终于坐不住了?

定力不足嘛。

陈闲却快人一步,他一个滑铲已是抱住了章师爷的大腿,大喊道:“章师爷,你要替我做主啊,刚才张堂主说了,要教我死字怎么写,我说我是吕统领的人,他说都没用!说天王老子都救不了我啊!”

此时的他全然没有一点点刚才镇定自若,嚣张无我的模样,仿佛一下子成了受害者。

众人脸皮齐齐一跳。

这世上怎么有如此无耻之人!刚才不是你要让人**才闹出来后面这么多事情吗?

现在一坨屎直接扣在张俊脑门上,现在不是屎也是屎了。

众人怒目而视,陈闲反倒是更为卖力。

“之前他们就威胁我说,如今银岛上他们说了算,就连吕统领说的话也不算数了,章师爷,这是真的吗?”

章如秋还未来得及开口。

只听一声“动手。”

陈闲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人单手提起,而后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一般落在了人群之外,谢敬如同抛两个沙包一般,把他们两个丢到了路边,高瘦的身材被风吹拂,摇动了两下。

此时张俊手中提了那柄弯刀,正有些诧异地看着已经远离的陈闲,又看了看毫无斩获的刀刃。

“原来是有恃无恐,都杀了,别浪费时间。”张俊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

章如秋瞪大了眼睛。

“张俊你是要反了?”

“你们逼着我反,我宰了你们几个又怎么了?何况,把你们杀了,不就没人知道我造反了?”说着他已是一刀竖劈狠狠地往章如秋身前砍了过来。

章如秋身边的两个护卫拼死挡住他的刀锋大喊道:“师爷!快走!”可是话音未落,弯刀犹如银弧,劈开两人手中的长枪,瞬间撕裂了他们的身体。

血溅五步。

章师爷身后不断涌出人手,他是吕平波身边举足轻重的人物,此人本就擅长自保,若不是陈闲出声,他可能会隐藏到最后。

即便如此,他同样有备而来。

也就那么一瞬间,那些聚义堂的人手听到了张俊的话语,知道若是不能将所有人瞬间斩杀在此,到时候东窗事发,一切事情都化作泡影。

他们发出一声怒吼,刀剑出鞘,发了疯一般涌向了众人。

这时,却听到轰隆一声。火光冲起,几个人已是被炸得满脸焦黑,甚至皮开肉绽。

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是一枚冒着火光的雷管飞入了人群,海盗们纷纷躲避,那枚雷管却直挺挺地躺在那儿。

“不好意思,臭弹了。”陈闲笑得很贱,此时,他叼着另一根雷管,被克鲁士背着,伸手又点燃了一根,用力往人群之中投掷了过去!

谢敬护在陈闲身前,他手中并没兵刃,刚才不过是攻其不备,如今应付起如此之多的人手,仍旧有那么点吃力。

而章如秋身边的护卫也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这些都是在刀口舔血的饿狼,而且人数众多,更有张俊冲锋在前,不多时,已是将剩下的人都围在了人群之中。

“好了。陈闲你这么上蹿下跳,总是要死的,我们做海盗的,就是要人狠,话多,没有什么用。”张俊静静地说道。

“现在,我就送你们下去。”

陈闲却笑得像是朵喇叭花,他声嘶力竭地大喊道:“吕统领驾到!”

众人看向周围,在山林之中,三四条由火把汇成的长龙出现在了其中。

吕平波赶到!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少~东~家~”一个胖乎乎的黑矮身影冲在最前,陈闲还骑在克鲁士的身上,见得肉球来势凶猛,抬起一脚正中他的胸口。

“狗东西怎么来得这么慢!吓死老子了!”陈闲指着魏东河破口大骂道。

众人不由得一愣。

魏东河紧紧抱着陈闲大腿嚎道:“是东河来晚了,让少东家受委屈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刚才还是他抱章如秋大腿,现在反倒是换了个边儿。

“咳。”

陈闲看了一眼,从林子里钻出来一个看上去五十来岁的男人,陈闲知道这是岛上的二号人物孙二爷,传闻这人乃是跟着吕强生打天下的主儿,在如今的海盗之中甚至有银狐的称号。

不过在陈闲看来,这人长得倒是有那么点其貌不扬,个子小小,皮肤晒得黝黑,只是不知道为何他的脑袋上一半头发雪白一片,而另一半则尚且还算黝黑。

此时的他站了出来,原本喧闹沸腾,甚至杀意十足的匪盗们顿时冷静了下来,其中有几分冷静,但更多的是畏惧!

而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也出现在东南角,他的脚步不快,甚至有那么点蹒跚,手中拿了一根拐杖,正站在远处,神色不清。

陈闲眯着眼,苏长老也算是一个在岛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角色了,没想到这次也来了。

反倒是吕平波不见踪影,只是派了魏东河带人赶到。

“哈哈哈,苏青,孙虎……来得何其之快啊!看来,这座岛上看不惯张某人的远不止一个小小的陈闲,这样的人大有人在,大有人在呐哈哈哈!”张俊狰狞一笑,望着正好整以暇看着热闹的陈闲,恶狠狠地说道。

“兄弟们,我自然是知道自己树大招风,孙虎和苏青在海贼团内根深蒂固,吕平波这个狗篮子平庸无能,他们便乐见其成。毕竟这样的人如何都威胁不到他们的位置!他们是在养猪!而我不同,他们容不得我!”

张俊举着刀,指向孙二爷。

“孙虎!那年你杀了我手下一十三人,说是怀疑其中有别团细作!你可知这些都是我的同乡兄弟,跟着我从家乡出来,就为了那么一口饱饭吃!

只不过是因为你见我势大,便要下此杀手!你是不是个人?对,我是疯子!我是你们嘴里的张疯子,可你们都是恶魔!都是吃人的恶魔!”

张俊的双眼通红,再无刚才的半点运筹帷幄的模样。

孙二爷却不说话,他的脸上仍旧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身后的海盗们纷纷都涌到了他的跟前。

一旁的苏长老开口说道:“张俊,让你身边的人都退开,我们两个老骨头可以替你向统领求情,不仅给你留一具全尸,你手下的兄弟们也不会受到牵连。”

他的声音老迈,但听在陈闲耳朵里却万分恶毒。

他陈闲算是按着张俊脑袋逼着他反了,你苏长老嘴上说得大慈大悲,却要人任你宰割,不仅如此,还要特意提醒在场的众人。

若是张俊落不得好处,那么剩余的人也别想好过!

这是诛心之语!

“苏青!”张俊咬牙切齿地看着面前的老者。

他自然是知道今日已经难以收场,自从他准备起事起,不知道为何,关于此事的消息不胫而走。苏青和孙虎都是老狐狸,这种风言风语自然是会落入他们的眼中。

张俊不信这两个人对统领的位置没有半点想法。

他们是在坐山观虎斗。

若是张俊能够掀翻了吕平波,他们当然可以打着护卫吕氏的名义,让吕平波欠下一个天大的人情。

若是不能,他们自然也会痛打落水狗!

可万万没想到这件事被陈闲捅破了之后,这两个老家伙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便是落井下石。

苏长老仍是一副要死不死的模样,孙二爷上前一步说道:“苏老说的话在理,我也不多言了,张俊你是团里的老人,闹到如此境地,我们都不想看到,你自我了断之后,我们对外会说死于菌血症。算是保全你的面子了,你不要让吕统领和弟兄们难做。”

他深深地看了张俊一眼。

在他们看来,每过一阵子就有一个像张俊这样的人跳出来,有魄力,有武艺,手底下更是有许多为他甘于赴死的兄弟,但每个这样的人最终都落不到一个好下场。

他们都死了,不是死于码头附近的断头台,就是乱刀分尸,而后投入大海喂鱼。

张俊同样如此。

这个海贼团只能姓吕,不能是别的。

哪怕为此要杀得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

张俊提起了刀,指着如同潮水一般包围而来的海盗大笑道:“好好好,既然你们都想要张某人的性命,那张某也要拖几个下水方才不算在这世间白走一遭!

儿郎们,都将刀剑拿稳了,若是不愿跟着我的,大可退出去!我张俊不拦你们!”

身后的海盗们大喝一声:“和张头目同生共死!同去!同去!”同样对着众人刀剑相向!

“看来这一场总归是难以避免了,兄弟之间也要如此,何必呢,张俊。”苏长老叹了口气,看着已经争锋相对的众人。

孙二爷也摇了摇头说道:“此事若是被外头知晓了,也只会说痛快!罢了罢了,我便亲自替平波清理门户罢,这个恶人便由我来做。”

说着他接过身后的人递过来的一柄开山大斧。

章师爷此时仿佛也有了底气,一步踩在一旁的大石上,掀起衣服下摆,破口大骂道:“没成想团里还真有你这样的叛徒!统领往日怎么对你的!你居然想要反?你还是不是个人了?”

刚才他还面无血色的脸上,此时已经换了一副嘴脸。

指着面前的张俊破口大骂。

他还没多说两句,只见得一道寒光一闪,陈闲看到那根指向张俊的手指分了家,高高地飞上了半空之中。

而后一个优雅地三百六十度转体,在陈闲的注视下,啪嗒一下落在了地面上。与此同时,在他的身边顿时爆发出了一声骇人的惨叫声。

陈闲不由得捂住了耳朵,不就是断个手指,怎么像是下面断了似的。

“杀了他,杀了他,快杀了他!”章师爷玩命地嚎叫着。

陈闲走过去,捡起那一小节手指,递给了他。

“收起来吧,搞不好洗一洗还能用。”他目露同情地对章如秋说道。

而后,他转向已经剑拔弩张的张俊,衣衫猎猎,笑着说道:“张俊,我有一句话,当讲不当讲。”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仓促止息 陈闲一脸贱样的德行,众人纷纷扭过头,谁还能把你嘴巴封上不让你开口了?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啊!大伙儿还等着把张俊这帮子人大卸八块,而后立马收兵回家搂着婆娘睡觉呢!

再说了这一出事儿还不是你从头到尾上蹿下跳折腾的热闹的!?

而此时的张俊回过头,他身上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煞气,他将弯刀一挥。

“你有话便说,只是若是不称意,我便是拼着重伤,也得切下你的头颅,就连你身边的那个小子,恐怕也拦我不住!”

他说话之间,身子挺直犹如一柄钢枪,他双眸如剑似刀,就那么定定地看着陈闲身边的人。

陈闲却笑着说道:“若是一个人生了脓疮,张头目该当何如?”

张俊微微一皱眉,还是随口回答道:“自然是挤开疮胞,将脓水挤出来,而后敷上药剂,等他痊愈了。”

“张头目一生南征北战,负过不少重伤吧?”

张俊自负一笑:“那是自然,我历战数十场,场场均是身先士卒,不比某些人坐定军中,身娇肉贵,受不得半点炮轰。

凡是有我的战场,我总冲阵在前,身上永远都会负伤,新伤旧伤无数!道道疮疤均是历战的荣耀!”

陈闲却没有去与他探讨那些大战,还有他口中的孬种,只是继续说道:“那么伤口是怎么好的,这愈合的过程,张头目想必也是一清二楚罢。”

“自然知晓,海上纷争之时,疼痛便不算疼痛,毫无感觉,便一股脑地往前冲锋,等到清醒过来,伤口开裂,发炎,身体弱的时候,还会发烧,浑身像是一块落入了火炉里的焦炭,又热又痛……”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怔怔地看着陈闲仿佛有那么一丝不解。

陈闲则笑着说:“求生者,自救者,救人者,我都不愿意当,不过张头目是个聪明人,我便不多说了,海水好喝,还是刀片好吃?

张头目自己清楚,可你身后的这些人可不见得有你领悟得深刻了。”

陈闲拍了拍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魏东河,而后站起身来,慢悠悠地离开了包围圈,不远处只听到章师爷撕心裂肺地嚎叫声与一阵阵的威吓。

海上火焰,与刀剑银鳞汇成一片。

……

陈闲并没有急着回到工坊住处,只是静静地走到了一片旱田边上,看着在天边高悬的明月。

“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样?”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阴影里说着话。

陈闲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把花生米,往嘴里抛了一枚,而后淡淡地说:“不是张俊那部分人被杀个一干二净,就是白银团手下会多上一条好狗,张俊是个聪明人,另外两个也是老狐狸,远没有那么好糊弄。”

小邵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看着面前这个有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的少年,继续说:“但这样,吕平波又陷入了险地了。”

陈闲摇了摇头说:“吕平波是一枚弃子,就连他的父亲都不看好吕平波本人,我怀疑若是吕强生另有子嗣,这个位置万万轮不到吕平波。”

“吕强生在一次与佛郎机人争夺地盘之时,遭到炮击,下体中弹……”

啧,大炮打小鸟,这位前团长怎么看怎么倒霉,陈闲都忍不住要在他脑门上写一个大大的惨字了。

“张俊今日之反,看似是被我所迫,但实际上,我看他们的刀剑却早已擦得锃亮,恐怕这一次围捕乃是有所预谋的。

据我所知,孙二爷和苏青都是早已另有属地,均不在银岛之上,且据说也不事海盗之夜业许久了,钓鱼执法真好呐。”

陈闲伸了把懒腰。陈闲对张俊的事情早已有了猜测,相对于孙二爷和苏长老,他直接接触过张俊。说起来,张俊在他看来便是那种常规的海上枭雄,在势力极为不平衡的时候,这种人是不会乘势而起的。

只有在今夜这样的不得不为之时方才会殊死一搏。

“你奉命上岛是为了什么?认识这几天了,我还没打听过这个。”陈闲笑着说。

他头一回接触小邵,那时候他还在码头上帮佣,只是不久之后,陈闲就在工坊附近发现了他的踪影。他是一个颇为了得的密探,但好在陈闲身边的谢敬也不算吃素的。

他倒是坦荡,直言不讳,只是碍于谢敬的存在,便不再对陈闲动手,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便成了如此,即是线索的交流者,也是互为其主的对手角色。

小邵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静静地说道:“我不说你也猜到了是吗?”

“我可没有你那么聪明,如今俱是瞬息万变,这座小小的银岛之上,各方势力正在不断伸手进来,张俊这只出头鸟,已经被淘汰出局,那么谁会是最后的赢家,我也看不透。”

“至少不会是吕平波。”

陈闲哈哈大笑了起来:“不好说,不好说,再会了,希望下回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没有被人抓住把柄。”

陈闲看着阴影之中的人影快速退去,不多时已是走了个干净,而就在这时,一个矮胖的身影忽然局促的出现在了陈闲的跟前。

“狗东西,你还过来干嘛?不是让你去吕平波的身边吗?本少爷的话都不听了?”陈闲笑骂道。

魏东河有些扭捏地说:“少东家,刚才张俊降了。”

陈闲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毕竟张俊只是疯子不是一个傻子,他说的话,张俊并非不知道,既然懂了,那么想必还得承他的人情。

“张俊是个人物,能屈能伸。”谢敬在一旁也开口说道。

他往日里惜字如金,但谈到张俊的时候,同样犹豫着开口说了一句。

陈闲说道:“张俊背后还有别的势力涌动,而且他也不是叛徒,只不过是被众多势力合围而已,他替白银海贼团出生入死,吕平波想必也不舍得这么一员猛将。”

“他交出了手底下的权力,如今已经随吕统领上船了,我这次来是和少爷告别的。”魏东河收起谄媚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对陈闲行了一礼。

“装模作样,狗东西。你要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不断地往上爬,把所有吕平波身边的障碍都扫个干干净净。而这座岛上,我也会亲手打开一片局面,到时候……”

陈闲望着一轮明月升至中天。

“少爷,多多保重,东河这就去了。”

陈闲看着这个披星戴月而来的家臣又匆匆离去,山下岛屿雌伏犹如一只巨兽。

心中豪言壮语奔腾往复,不曾停息。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坚船利炮的梦想 昨日张俊放下手中的弯刀,向吕统领新任心腹魏东河投诚一事,像是插上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座岛屿。

而吕平波派来的人手,则趁机将张俊手下的人马收为己用。

据说当时要前来敲闷棍的孙二爷与苏长老整个人脸都绿了,两人一前一后,败兴而去,只撇下章师爷和几个手下大眼瞪小眼。

自此这一场由鸿门宴起始的闹剧,最后的输家只剩下一个被削去了一截手指的章如秋。

吕平波赚了个钵满盆满,第二日就带着张俊与魏东河两人乘船而去,全程都不曾露面。

至于另外两位巨头,根据陈闲相熟的小孩儿绘声绘色地描述,这两位脸色青黑,苏长老的皱纹又多了几条。

但至少这两位拔除了眼前的一枚钉子,也算不虚此行了。

只是阴谋算计,棋差一招,实在败兴而归。

陈闲这日正在睡梦里和七八十个小娘翻云覆雨,却突然被个人推了一把。

他差点一个翻滚就下了床,睁眼却看到大师兄正焦急地站在床头。

“沈清霜找我们谈事儿?”陈闲倒是对这个事儿不怎么意外。

“是啊,他说要研发新式的火炮,昨天你急匆匆地出了门,他找我谈了一夜,你看。”陈闲看着他指着自己的黑眼圈挠了挠头。

“你们谈出什么结果来没?”

“没有。”沈清霜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边颇为不满地看着陈闲。

“关于陈小兄弟昨天说的事情,以及那一册小册子,我细加思索了一番,获益匪浅。但老沈觉得这一方向这一手段,我们从未试过,甚至闻所未闻!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陈闲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种密封的炮管有许多好处,其中之一便是可以充分利用黑火药爆炸的能量,而且火药的分量计算也会变得更为周密,可以说这门技术让整个火炮都能往上走一个台阶。”

在陈闲的印象之中,这种一体化的铸炮手法,是基础之中的基础,现在和这些人讲什么能量守恒定律也是对牛弹琴,他只能稍加解释两句。

沈清霜暗自点点头,他铸了一辈子的炮,也知道陈闲所言非虚。

陈闲捉过放在桌上的笔纸,思忖了片刻,便在上头画了一只炮管。

沈清霜眼前一亮,这种炮管的样式他从未见过。

但他莫名之间,却有一种为之心动的感觉。

陈闲画的乃是前世印象之中在明末大显神威,甚至重创女真部的红夷大炮。

“陈小兄弟,这是……”

陈闲说道:“你别管他是什么,你就说这炮如何便是了。”

“此炮炮身相较于现在的更为长,而且乃是逐渐向前加粗,颇为特殊,和现下的各路火炮均是不同,不知尺寸……”

陈闲思考了片刻回答道:“此炮长三米,重达千斤,炮管极厚,乃是佛郎机人正在研发的一种火炮格式,威力极大,若是研制成功,射程在十里之外,配合各种弹药足以应对各种战局,是海上的一大利器。”

“佛郎机人?!”

“没错,我无意间从佛郎机的教团之中得知此事,未来我们海贼恐怕就得面临这种可怕的火力,而这种大炮所应用的技术,就是这种一体化的铸炮手法。”

陈闲是知道红夷大炮的,但更为详细的信息则是从克鲁士手中得知的,别看这个糟老头子往日里胆子小,屁事多,但他本来就是个披着传教士皮的科学家。而他钻研的方向就是火炮的铸造。

他本来被派往澳门一带本就是为了支援那里已经开办起来的铸炮厂,只不过还来不及抵达目的地就被陈闲一伙儿截了胡,拉上了贼船。

陈闲倒是问过他关于目前大明铸炮的看法,这糟老头子两只眼睛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就是看不起!

不过,听说了陈闲的红夷大炮的构想,这传教士居然说了一句:“这样的奇思妙想果然只有神的使者。”

红夷大炮是近百年后才诞生于欧陆的前装重型滑膛炮,比之现在任何的火炮都要先进许多。

陈闲叫来克鲁士,让他们一群搞技术的人聚在一起讨论,自己悄悄地溜出了工坊之外。

目前张俊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只是因为这件事,他恐怕也算得罪了其余两大的势力,好在吕平波身边已经安插下了一枚种子,这个团体之中,虽然苏长老与孙二爷的势力极大,但到底不过是吕平波的附庸。

吕平波是一个没有什么本事的软耳根,而无论是孙二爷还是苏长老都需要的是这样的团长。在他的羽翼之下,他们的子辈才能渐渐成长。他们现在不动吕平波不过是因为时候未到。

他们仍旧需要一个挡箭牌。

“两个老家伙说自己手底下只有三十户,骗鬼呢。”陈闲想起昨夜如火龙一般绵延不绝的火把阵,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世上哪有什么人淡如菊,俱是为利益往来,熙熙攘攘尔尔。

陈闲从前也是一个相信这世上充满奇迹的人,但在经历上一世的社会无情的殴打之后,忽然明白了,这世上所有人行事俱是有所目的,只不过,各有其不同。

只是满目望去,这座岛屿上尽皆敌手。

陈闲却不知道为何,心中总有一股亢奋,这或许是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若是他连小小的一座银岛都无法征服,那又谈何征服四海?

“谢敬,你除了能打,还擅长带兵吗?”陈闲忽然想起了什么。谢敬祖上乃是陈祖义手下的大将军谢长卿,据说是个文韬武略尽皆掌握的奇男子,而且面如冠玉比之陈祖义俊美十分。

谢敬出现在他的身边,他总是悄无声息地隐藏在暗处,他仿佛也有些诧异地听起这等说法,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静静地点了点头。

“家母在时,常传兵法,春来秋往,已有十余年了。”

“真好呐,你和魏东河,一个武功高强还熟读兵法是一等一的帅才,一个却韬光养晦实则机变百出,而我则是一无所有。”陈闲感慨了两句。

他忽然严肃了起来。

“如今东河既然上了吕平波的船,但之前的事情不可间断,谢敬,如今我身边只有你一人,知根知底,我只能将将此事交托与你。”

而就在这时,几个海盗已是走到了山脚下。

他们望着上方高耸的工坊,交流了一个眼神,仿佛极为不屑。

“为了个毛头小子,长老居然要我们前来特意跑上一趟!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头的人吃错药了!”

“得得得,说话当心点!外岛已经告了急,把这消息传达到便是了,费什么话去!”

一时之间,仿佛山雨欲来,大厦将倾。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好一朵水灵灵的小白莲 一间晦暗无光的屋子内部。

身影有些佝偻的人影,睁着一双浑浊的双眼,静静地看着跪在他面前的男人,许久之后,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长出了一口气。

“起来吧,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张俊这膝盖倒不是铁铸的,说跪就跪,当真不大含糊,罢了,也是我急躁了。”

他咳嗽了两声,面前的人低声说:“苏公,保重身体。”

“无妨,如今吕平波又添了三员猛将,如虎添翼呐,你瞧瞧,人的际遇如斯,你说是傻人有傻福也好,说是机缘巧合也罢,不曾想吕小子这只乌龟也会有一飞冲天的一天,奇哉,怪哉。”老者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的门外笑着说。

“如何是三员?属下不明白。”

老者轻描淡写地说:“有人一言一语,就可以轻描淡写地置人于死地;也因为这一人一语,就有人可以从幽冥地狱爬上人间一角,何等手段?称之为翻云覆雨,不为过吧?这等手段,岂不是比张俊那个莽夫要好上百倍?”

“是昨日那个小子?”

老者点了点头,随后说道:“据说这次章如秋被留在岛上了,随同吕平波一起上船的是吕家小子新招揽的那个叫做魏东河的年轻人还有张俊?”

“是的,连张俊都是魏东河要求带上的,那个小子也颇为了不得,说的乃是‘若是张俊再有反意,东河愿提头来见’如此话语实在令人咋舌。”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年纪轻轻便有伏虎之智,什么时候,银岛之上也成了藏龙卧虎之处了?踢走章如秋,驯服张俊,成了吕平波眼前的红人,短短数日功夫,这赤马号上居然变了天,此子了不得,了不得。”

老者仿佛瞧见了什么颇为开怀的事情,身子剧烈地颤抖了起来,而后看着远方。一旁的人低声说道:“苏公,要不要我们动手把他……”

老者摇了摇头说:“到底是一个团的人,也不是像张俊一般不好控制,他是聪明人,恐怕就连昨日陈闲说的那一席话,都是他早就安排下的伏笔,此人心机之深,呵呵,知晓进退,此次要不是张俊咄咄逼人,恐怕他也不会出手,如今他与我们并无冲突,算了,专心他事罢。”

“不过,倒是有一件事可以交由工坊里的那位去做。”他轻轻地叩击着桌上的一份信件,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阴险的笑容。

……

“什么?你说我们外岛的海盗团说是在不远处发现了大量的硝石矿,特此来通知段师兄?”陈闲看着手中的这封信件,面前的三两海盗都面露不耐。

陈闲看到的是一份信息说的乃是之前几个友邻的海贼团途径一座岛屿之时,因为蒋老在时曾经提过工坊内如今极为缺乏硝石矿,故而稍加留意,结果居然真的就发现了这么一处地界。

陈闲知道,在大东沙并不单单只有白银海贼团一家,还分布着四五伙势力不大的独立海盗团,他们都各自占据了一处岛屿休养生息。

对于白银海贼团而言,这些小虾米譬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你将之吞并了嘛,拿什么来养这么多张嘴?放任不管嘛,又会危害到大东沙附近的安定,杀又杀不绝,杀了一波又来一波!

故而在吕强生的时代,白银海贼团就与这些小海贼团达成了一定的共生关系。

白银海贼团为这些小团体提供庇护,但相对应的这些小海贼团每年都会上缴一部分的赃物充作贡品。

陈闲觉得吕强生确实是一个天才。

好在他的对手是他的儿子,而不是他本人,苏青与孙虎是那个时代的老人,想必也是知晓其中的利害,所以才不曾动手。

只是,陈闲不知道为何总觉得这件事上仿佛透着蹊跷。

他知道硝石矿产地多半是在新疆一带,海上虽然少有分布,但有是有的,存世量不多而已。

但硝石矿长得其貌不扬,在海上亡命的海盗怎么会知道这种东西。

“谢敬,跟上去看看,听听他们说的是什么。”他话音刚落,身边已是飞出一道人影。几个起落间已经消失在了山道之上。

硝石矿,小海盗。

耐人寻味呐。

不过,日子要过,老虎要打,总不至于教这些零碎的事情分了心神。

陈闲一如既往地,优哉游哉地到了村子里。

这里的第一波土豆已经种下,孩子们欢欢喜喜地在地里热闹,几个村妇看他进来,也纷纷和他打了个招呼。

陈闲闲着没事会来村里教这些孩子读书识字,虽然孩子们更喜欢的是颇为能打的谢敬,但这些妇人眼里,打打杀杀,能有什么出息?不过是在海上做个海盗,祖祖辈辈都是海盗船工,总是不如有朝一日考上个功名,不必四海为家得好。

只是谈何容易。

但陈闲的到来,倒是给这些妇人了一个希望。

一群孩子跑到了他的身边,陈闲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狗东西,谢大师呢!”

“问你呢,教主呢!”

陈闲满脸黑线地推开还在怀里的孩子,语气淡淡地说道:“谢敬另有要事,今日不来了,你们拿我怎么着吧!”

话音刚落,不知道是哪个熊孩子已是丢过来了两坨泥,不偏不倚正命中陈闲的脸庞。

陈闲还想要看清是谁,那伙儿孩子已是发了一声喊,四散而逃。

陈闲叹了口气,得,自己就这么不得人心?他忽然觉得到时候还真得找个时间好好练一练武,不求能和谢敬过招,多少能把这帮熊孩子打得哭爹叫娘才算合格吧。

“擦擦脸吧。”忽然,有人递过来一条面巾,声音有几分轻柔。

陈闲说了一声谢谢,接了过来,擦了擦,偏过脑袋却看到的是一个颇为清秀的姑娘荆钗布裙,正静静地站在他的身旁。

他有些局促地把手中的面巾还了回去。

那人对着他笑了笑,撩起了长发说道:“孩子们,还有这地里的事情多谢你了,大伙儿只是不知道如何和你说,心里对你都很是感激。”

陈闲赶紧摆了摆手说:“没这么回事,都是小事,小事。”

陈闲上一世便没这么接触过姑娘,或者说,遇上的姑娘都不会多看他一眼,这一世甫一出现已是在船上,眼见的都是伙头兵亦或是海盗,男女之事对他而言,简直是最难的命题。

“那我便告辞了。”她欠了欠身,已是提着手中的篮子往远处走去。

这座村子里的妇人几乎都是海贼们的妻子家眷,陈闲莫名其妙想到了那些个海贼的嘴脸,不由得哀叹一声。

尼玛这是一朵水灵灵的鲜花啪嗒一声插在了牛粪上呐。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的面前,而后低声说道:“少爷,查清楚了,是东岛的海贼发现了一处硝石矿,但不同寻常的事情是,他们登陆海岸之后,发现尸横遍野,他们……其实是来求援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出海!目标硝石岛! 这世上没有白给的午餐,就像是这天底下也没有免费的硝石矿。

陈闲一边蹲在石头上,一边听着谢敬说了他所看到的一切。那几人是苏青的手下,这点他们都并没有掩饰什么,一眼便看得出来。

不过很显然这几个小子和陈闲一样,丝毫不知情。

谢敬跟着他们到了一处码头,他们便开了小船走了,谢敬则混入了另一条小船之上。

苏青的岛屿距离银岛不远,比银岛小上一圈,没什么特定名字,只叫做东岛,与孙二爷的北岛分列并称。

等到那儿,找这边的码头上的水手稍一打听,谢敬才知道,原来发生硝石矿的事情并没有信纸上说的那么简单。

起初是住在东岛附近的一伙海盗收到了不知名人手的报信,同样是一封信件,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的是一副地图。

这地图已经泛黄,而且极为古旧,仿佛一不小心多用力些,就会让这张信纸碎成粉末。

众人起初以为是一张藏宝图,毕竟在海盗的眼里,标记了坐标的地图九成九就是藏宝图,于是这伙小海盗就怀揣着理想和对未来的憧憬,在一个深夜起航,抵达了那片岛屿。

海盗对于冒险和财富的追逐让他们想得极少。

地图上绘制的这个点并不远,只在数十海里之外,只是这座岛屿之上遍地不毛,所以除了偶尔在此歇脚的水手之外,很少有人在此驻足。

而且整座岛屿上除了一片丘陵,还有几座堪堪避雨的洞穴之外,可谓是放眼望去一览无余。

大部分在大东沙的海盗都知道这么个极为奇特的地方,所以乍一听闻此处,也有人觉得是他人的恶作剧。

只是,海盗生活多数时候闲得蛋疼,他们这群海盗实力不强,可以说是在岛上得过且过,好不容易来了个可能一夜暴富的机会,怎么可能放过。

于是连夜启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天夜里海上起了一阵浓雾,等他们抵达的时候,隐隐约约间,他们听到一阵落水声,随后是快艇离去的声响,只是隔着大雾,什么都看不大清。等到他们到达岸边,那些人早已离去。

与此同时,他们瞬间就嗅到了一股浓烈的鲜血气息。他们拿出刀剑上了岸,发现整座岛上到处都是尸首,真的遍地都是,这些人看得出都是新死不久。

里面多数人的打扮一眼就能看出是同行,而剩下的老弱妇孺都衣衫褴褛。

陈闲听到这里,不由得想到了周围的这些人。

“有一个海盗的岛屿被屠戮了?而后尸体被抛到了这座岛上?”陈闲低声念道。

谢敬继续说,这群上岛之后的东岛海盗,慌得要命,只是财宝驱动之下,他们居然大着胆子继续往岛上搜寻而去。

只是随着探索的深入,被发现的尸体却越来越多,甚至超过了东岛的海贼数量。

到了最后,这伙海盗终于受不了了,可是在山洞之处,有人看到了被乱刀分尸的恐怖尸骸,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恐惧,发了疯一样往外逃去。

这时海贼里有人慌乱之中抓了一块岛上的石头,逃回了船上,结果这伙人去苏长老所在的岛屿以物易物的时候,恰巧将这块染了血的石头拿了出来作为凭证。

却在无意间发现,这原来是一块硝石,而据那些海盗所说,在那座岛上这种石头并不罕有,甚至称得上是遍地都是。

海上的信息极为闭塞。

到了近几日才传到了苏长老耳中。陈闲倒是找阿贵打听过,这位苏长老向来与蒋老示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蒋老总是对这位岛上的实际权力者爱理不理。

不过这丝毫都没有浇灭这位热脸贴冷屁股的热情。

逢年过节送礼不断,就连蒋老手底下的科研头目都有礼品,这其中自然也包含了蒋老的大弟子段水流。

“此次他们前来是来请大师兄等人上去一辩真伪,若是真的,这座小岛在白银团之内,便权当做了私产,以后直接就由我们工坊接管。”陈闲念叨了两句,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头。他当然是不信有什么财宝之说,但满山满岛的尸骸,以及离奇远去的船只,都让他有一种不祥之感。

海盗作案杀人满门乃是常事,毕竟不留后患,若是妇人之仁,贻害无穷。

杀人抛尸更是常见的手法。

而且在不少岛屿上还有土着之民,这些人若是不服奴役,那么便统统杀了,这样的事情也算是屡见不鲜。

在海盗的生涯之中,血腥与屠戮,征服与被征服,几乎充斥在方方面面之中。

如今的海上,黑锋海贼团就像是这个帝国伟大的中枢,但仅仅是一个拥有最高名义,以及最强武力的存在。

其下无数的海贼团犹如分封制之下的臣子列王,互相攻讦,吞并成长。

在资源掠夺的路上,无数的海贼和平民成为了牺牲品。

陈闲不敢断言这座岛上发生了什么,只是和谢敬下山而去,既然苏长老将这个难题丢给了他,且有利可图。

陈闲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小人,同样也是个拥有海盗血脉的海盗后裔,这世上对于海盗而言,最为有意思的是什么?

冒险!风浪!征服!

他可不见得会怕这块肥肉,哪怕这块肥肉上涂抹了满满的砒霜毒药,他是一只饿红眼了独狼,当然要将这块肥肉一口吞下,至于肠穿肚烂,他不在乎!

……

“哦……那个小子向管老五要了个熟悉地形的人就前往那片海域了?初生牛犊不怕虎呐。”老者挥手摒退前来禀告消息的人手。他的身边站了个文士模样的人,只是男人笼罩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容貌。

“苏公,他们入海而去,我们的人手就顾及不到了,到时候若是在三山岛上出了什么问题,我们或许不好给蒋老一个交代。”那个文士低声说,他的双手笼在袖子之中,仿佛在摸索着什么。

三山岛便是那座发现了硝石的岛屿,因有三座低矮的丘陵而得名。

“段水流也去了。这倒是有些不好办……哼,不过这个叫做陈闲的小子素来有点急智,他不是喜欢出风头,这次便看他自己能不能保得住这条性命,若是连这点难关也过不去……呵呵,我只能说蒋老的眼力也大不如前咯。”

老者挥了挥手,尚在厅堂里的所有人都鞠了一躬,纷纷退出了屋舍之内,不知道是谁人吹熄了灯火,白日的屋子里一片黑暗,不知道有无人影。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海雾连绵!诡异船夫! 陈闲当然知道苏青这个老不死的不要太希望他在这件事上跌个大跟头,而后便好敲打敲打,当然了敲打陈闲并非目的,更多的是为了震慑如今处在吕平波身边,并且俨然新贵模样的魏东河!

这世上有一句话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还有一句话叫做老而不死是为贼!

很显然这位苏青苏长老非常生动形象地演绎了后者。

不过对于陈闲而言,这件事并没有那般简单,这是一个机会,一块上好的五花肥肉。

即是一桩难题,也是挑战。

在陈闲看来,颇为有趣。

此时的渔船上,他看着面前一脸丧气的小邵笑着说道:“不就是稍稍打扰一会儿你的工作,至于这么小气吗?怎么和个娘们似的。”

陈闲出海之前特意去找了一趟掌管码头的管老五要了小邵过来。

陈闲的兄弟魏东河如今是吕平波的心腹,而且陈闲是蒋老的人,同时还是一个连张俊都不怕甚至在他脸上反复横跳的超级猛人,虽然多半大家提起陈闲都自动把猛男替换成贱人。

简直贱的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以至于没人敢和他较真,毕竟搞不好,分分钟就打击报复到自己的头顶上来了。

虽然这岛上多的是看他什么时候翻船的人,但现如今却不敢贸然得罪与他。

要人给了就是了。

更何况陈闲指名道姓要的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管老五当然也乐意做个顺水人情,还附送一条据他说稳如老狗的小船。

“形势比人强,再不乐意,我还不是来了?对了,你们是要去三山岛吧?”

陈闲点了点头,小邵这人厉害在于他对于这岛上发生的一切了若指掌,并且对于大东沙上的一草一木极为熟悉。而最为被陈闲看中的,则是他的机灵,对于事情一点就透的灵性。

当然了,他的身手还被谢敬所肯定,一点都不差。

陈闲此去三山岛不知道会遇上什么狠角色,若是一地尸体还好,怕就怕有些人去而复返,甚至那位苏青苏长老设下十面埋伏专等他陈闲自投罗网。

多一个武林高手总多一层保障。

“三山岛这地方是个无人小岛,但之前出了一桩事情还牵出了许多东西,比如硝石。”

小邵看了一眼坐在陈闲身边的段水流,已是有了判断。

“我曾经听过一个传闻,是我在东岛之时,无意之间捡来的一个舌漏,大东沙已经并非是铁板一块了,各家各户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也正因为如此,有些势力便坐不住了,想要伸手进这一片海域。

白银海贼团在这里休养生息了太久了,有些海贼团像是海上的幽灵,他们受够了这样的生活,也要在这里分上一杯羹。”

陈闲知道他意有所指,但也不点破。

“所以陈闲你想要去死,别拉着我下水,我还想着有多点日子好活!”小邵恶狠狠地说道。

陈闲反倒是慢悠悠地说:“都已经开船了,小邵现在说这个你是不是有些晚了?”

“谢敬,把船舱的门给我焊死了!不到三山岛一个都别想给我跑!”

陈闲这艘船其实是很小,乃是用渔船改造而来,经不起大风大浪,与小舢板差得不多,好在此去三山路途不远。

此时的海上不知道为何已经起了大雾,迷蒙的一片,看不清东西。

陈闲倒是曾经看过关于海雾的记载,海雾多半是由温差导致,这种雾气往往连绵数十里,厚度则在两百到五百之间。这种海雾并非固定在一个位置的,往往随着风浪会逐渐挪移。

只是距离发现硝石岛之时,不过区区数日,这股雾气仍旧飘荡在大东沙范围之内,久久不散。

“小邵,东岛以东有多少海盗团驻扎,你负责这块的情报收集,不如与我说说。”

陈闲知道小邵这货可以说是大东沙的百事通,几乎没有他不知晓的事情。

这个时候不压榨他的价值更待何时?

而且往日里他都作壁上观,自己适逢大难,他都一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德行,出来混的总得要还的!如今也该他大出血一波了。

“东岛以东的小海贼团共有三个,俱是没有什么名气,甚至没有名字的小团体,发现硝石岛的海贼为一伙,他们的头目叫做乌头老鬼,此人胆小怕事,应当不是他们做的,这一海贼团旗下有快船两条,海盗三十余人。”

陈闲摇了摇头,这世上或许有人贼喊捉贼,但这件事于乌头老鬼没有半分好处,应该不是他们。

“另一伙的头目则是个女人,大家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便送了她一个诨号,叫做铁马,是个人物,只不过此人手下都是女子,所以人数稀少,且不怎么与白银团往来,不过是一个狠角色,手底下也有二十来号人物。”

女人?陈闲想了想,在硝石岛上的死尸有男有女,显然并不是铁马的人,那么会不会是他们动的手?

陈闲并不确定。

“还有一股乃是由一个叫金无名的人领导的势力,这股海盗骁勇善战,吕平波和苏青对他们都是多次招纳,但都空手而归,金无名此人来历神秘,但在此处定居得有近二十年了,知根知底,应当也不是他们。”

小邵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自己也曾分析过其中的利害,并且他送出去的飞禽也如实带回了消息,这三只海贼团并没有受到损伤,而且也全然都笼罩在一片平和之中。

想要瞒天过海殊为不易,若是动手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而这三伙人却统统都没有,这很奇怪,但又不奇怪。

陈闲听完却没有什么出奇的神色,他想了想,脑海之中,灵光一闪,他指了指舆图,再次开口道:“这里一片便是曾经张俊执掌的地带罢,这里有什么人?”

小邵朝着陈闲的指向看去,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里有两伙人,以前张俊在时,对这两伙海盗多有盘剥,这帮人里,不少不仅是海盗还兼顾做做采珍珠的生意,这帮人极惨不过……”

陈闲打断道:“他们有多少支船?有多少人?”

小邵思索了片刻说道:“船不多,半年之前尚有三十来户,男女都有。”

“各位,到地方了。”外头撑船的船夫喊了一声。众人从船舱里钻了出来,看到的是一片极为荒凉的陆面。

“敢叫各位知道,这儿就是三山岛了。”

陈闲嗅到一股自岛屿上吹来的风,一股腐败的恶臭味弥漫在了海面上。

“这里有许多死尸。”谢敬在后面淡淡地说道。

忽然小邵说道:“说起来,前几日有几个来自北方岛屿的海盗来银岛以物易物,其中有一个……”

他慢悠悠地转过头看着那个站在船头的船夫,而后笑着说道:“其中一个倒是长得和这位师傅颇为相似啊,不知是不是我记错了……”

陈闲往那人脸上看去,看到的是一副狰狞的嘴脸,而后“噗通”一声那人落入了海中,不见了踪迹。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发现疑似天石!尸山血海!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船夫有问题?”

陈闲一脚踏上三山岛的陆地,不由得看向正静静地望着海面出神的小邵。

段水流也小心翼翼地跳了上来,水面上泛起几许水花,不多时一连串的泡泡冒了出来,随后一个苍白的人影迅捷地出现在了岸上。

他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就连谢敬都不曾追到那个船夫。

当然也是因为谢敬常年在两广一带活动,哪怕他是浪里小白条,到了海里也无法翻腾出什么水花来。

小邵托着腮,笑着说:“我也是最后才认出来的,张俊手底下那个岛屿太过偏僻,若不是你提一嘴,恐怕我还被蒙在鼓里。”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做密探的男人,说出来的话,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陈闲想到了一种可能,但并没有说出口。

“他们为什么要跟踪我们?”段水流身子颤抖了两下,他作为科研人员实在没有见过什么惊心动魄的场面,但未免也有点太过后知后觉,陈闲翻了翻白眼。

“可能是这片土地上有些东西不想被人知道,或者是之前那一伙海盗踏上了岛屿,让他们有了提防,总之不会是一件好事。”

小邵操纵着船只说道:“我在前方一处看到了一个山洞,我去把船停在里头,那个船夫应该已经走远了,把船停在这儿并不安全。”

陈闲拍了拍谢敬的肩头。

“哟,小陈信不过我?”

“我只是信不过我自己。”陈闲也懒得和这个人扯皮,那个船夫的出现,像是一枚轻飘飘的铆钉,落在了一架原本抱持平衡的天平上。

平衡瞬间被打破。

双方的关系也一下子不平等了起来。

陈闲当然也就不觉得撕破脸皮有什么,谢敬明白了主家的意思,他一个跳跃稳稳地落在船上,小邵无奈地笑了笑,将船往另一个方向划了过去。

陈闲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这座岛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的信息的缘故,陈闲莫名觉得这座岛屿鬼气森森。仿佛有无数冤魂盘桓在此上。

此时,陈闲忽然听不到别人的声息了。

他急忙巡视了两眼,方才看到原本还手软脚软的段水流,此时正犹如中邪一样背对着他蹲在地上。

“大师兄?”

陈闲试探着叫了他一声,段水流却毫无反应,陈闲有那么点发毛。

哪怕之前他在上个世界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自己这个穿越者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所以,陈闲现在对于神神鬼鬼简直是敬而远之。

小爷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可当下发生的一切,却让他有些头皮发麻。

他缓缓靠了过去,伸手轻巧地拍了拍段水流的肩头,他感觉段水流的身体简直僵硬地像是老树皮一般。

他咽了口口水,刚想要大声喊叫。

就在这时,蹲着的大师兄忽然转过身来,他的手中捏着的是两块石头,其中一块便是传闻之中的硝石。

而另一块却是个极为诡异的石头,这块石头仿佛是什么碎片。

像是从一大块奇异矿物之上因为外力撞击,而突然剥落的碎片。

此时的晶体正通体散发着淡淡的幽蓝色荧光。

这是蓝矾?

越是美丽的事物,越是蕴含着极为恐怖的毒性与危险。

陈闲皱着眉头,疾步跑上前去,迅速把这块石头一脚踢到一边。

不管怎么样,这种诡异的石头都透着一丝可能夺命的危险。

他仔细观察了两眼大师兄的神色,只是看上去仿佛有那么些反应迟钝,倒是没有什么毒发的迹象,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走到那块晶石旁边,小心翼翼地保持好一定的距离,而后俯下身来。

乍看之下,这仿佛是一枚蓝色的宝石。

它的模样一侧极为光滑,像是被打磨过的玻璃,甚至可以从这块矿石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但奇异的是,另一块同样犹如玻璃破碎一般上面全是细细密密的裂纹。

而且,陈闲越靠近这块碎片,就越发觉得头晕目眩,就连身体都有了一种极为不自然的停顿。

就像是有人硬生生将他的时间削去,亦或是定格了一般。

他急忙挪开了两步。

这是辐射?还是毒素?

陈闲不知道作何解释。

“陈闲,这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矿石,这是一种宝石吗?”段水流接触过许许多多的材料,其中有各色宝石,也有不少天然的矿石,甚至连西洋的材料在岛上也是交换得到的。

只是他却从来不曾见过这种石头。

“我也不知道,但此物仿佛有什么毒性,靠得太近,不仅会目眩神迷,而且甚至连意识都会一时之间失去。”

其实陈闲还有一个猜测,看着这一片遍地不毛的小岛,无比荒凉。

“说来也是奇怪,刚才我看着这块石头出奇,便伸手捡了起来,一时之间,我竟然有一种极为奇异的感觉,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时间一下子变慢了下来。”

陈闲翻了个白眼,大哥你好赖是个科研人员,成天和铅汞打交道,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动手,居然没有给毒死,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天命所归,还是天赋异禀。

陈闲想了想,还是说道:“这可能是一块天石。”

所谓的天石,便是一种陨石。

自古以来,陨石总是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不同于现存已知的东西,而其中一部分陨石,往往会被称作为天石。

这些天石有些具有辐射,有些则是这世上几乎难以寻得的冶炼材料。

陈闲上辈子就看过不少小说,里面那些大侠的兵刃唯有用陨铁打造才足够有逼格。

不然全部是土鸡瓦狗不算一合之将。

“这些硝石矿纯度很高啊!你看那儿也有!”段水流很快忘记了之前的疑惑,仿佛像是一只掰玉米棒子的狗熊,他蹲在地上,顺着一地的硝石矿,一路往前爬去。

只是就在这时,陈闲看到那个快速爬动着的身影忽然停了下来。

陈闲走上前去,满以为他又遇上了方才的那种怪异蓝色晶石,可等到他走到他身后,一处绵延的山壁已是横亘在了两人的面前。

而就在这座山壁左右是自山风出来无法熄灭的雾气,犹如一处诡异的人间仙境。

只是这处仙境毫无人烟。

唯独只有石壁之下,横七竖八,暴露在外的一只只苍白的手臂,还有已经流淌在地,并且凝结发黑的血迹。

将这等云蒸雾绕,化作了一处鬼蜮。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还魂的碧血海贼团 与此同时的银岛之上。

今日风和日丽,除了自远洋悠悠飘来的海雾之外,便无大的动静。

岛屿西南,几个犹如寻常海盗一般的人正在码头边上磨着小刀。

他们有的是此处临时雇佣的艄公,也有的来此是为了用一些海岛的特产交换食物的当地土人,还有些则是附近的海盗来此停靠休整。

银岛虽然隐蔽,又被礁石环绕,但也有熟知水性的兄弟海贼成员来此稍作停留,此处乃是大东沙附近最大的水域岛屿,条件优越,还有些基础设施可以利用。

海盗们往往喜欢来此喝酒,或者和妓女玩乐,打发时光。

各地的海盗营地,仍旧抱持着极为古老原始的贸易形式,以物易物,并且用一定的食物定下标准,在这里金钱并非万能,但粮食却是可以买到一切。

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很多,包括不限于这些岛屿上各自的产物,当然还有一些乃是打劫附近的商船,所得的赃物。

这些赃物往往被银岛码头上的海盗买下。

每个月特定的时间会有做这种买卖的黑市商人前来收购这些商品。

这些黑市商人都是黑白通吃的角色,而且多半是来自宁波,福建,两广一带的地方豪强家族。这些乡绅世家在大明朝海禁之后,由商贾之家逐渐转变成为海盗以及走私商贩。

也就成为了海上的一支不可小觑的势力。

此时的这些人仿佛懒洋洋的好似岛上所发生的的一切都与他们没什么关隘,这时一个挑着担子的海盗忽然落了港口,他和身后的艄公打了个呼哨。

几个人仿佛是他的同乡,纷纷笑骂了几句。

那汉子有些跌撞地走到了一个尚自磨刀的海盗身边,低声说了两三句话。

随后这些人渐渐散入到了银岛的众多海盗之中,悄无声息。

与此同时,在码头边上打着瞌睡,毫不起眼的小海盗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和一旁的同伴大声说道:“格老子的,昨天那包鱼干就是不新鲜,你替我守着,我去找个地方放茅。”

一旁的同伴捏着鼻子皱着眉头驱赶道:“去去去,妈的臭气熏天。”

那人提着裤子也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

无数的尸体堆积在了山壁之下,在这些尸体上是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的灰白色石头。

以至于只有手脚露在外头。

谢敬和小邵赶到之时,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他们都是见过不少尸体之人。

小邵的工作里面,便有一项替人善后。

他从事就是这种勾当,什么毁尸灭迹之类的都是举手之间就能完成的小事。

至于谢敬,在两广时期,无数奴隶与被发配到此的人很多都熬不过第一个夏季,尸横遍野,可以用来形容那儿,而谢敬却早已见怪不怪。

但饶是如此,他们也觉得这样的惨状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这里的尸体不少,至少就陈闲看来,有三十来具,这些尸体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被一种极为恐怖的巫术放干了鲜血。

一具具尸体就像是干尸一般,皮肤彻底瘪了下去,让这些仿佛死亡了不久的人,看上去就像是死了有数十年光景。

这时小邵摇了摇头说:“这不大可能,这是碧血又回来了吗?”

陈闲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头,只是隐隐之间,仿佛洞悉了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在银岛上空与周围不断酝酿着。

众人也面色凝重的看着小邵。

而小邵所说的碧血。

乃是在数十年前纵横海上的一支神秘海盗团,如果说现有的海盗团是凡人之中诞生的恶魔,那么碧血海贼团的人,则是恶魔之中的恶魔。

他们屠戮了无数的海贼团和沿岸村落,他们不讲究道义,几乎只追逐杀戮的快感。

而且他们最为臭名昭着的便是他们每杀死一个俘虏,都会将那人倒吊起来,而后犹如生猪一般放尽鲜血。

这支海盗团杀人越货,并且让不少小海盗团人人自危,虽然海盗的世界崇尚的是弱肉强食,但尚且有所底线。

可碧血的人,他们的底线就是毫无底线。

当他们在剿灭了某个同海域的海贼团并将岛上数百人处死之后,所有海盗团都忍无可忍,最终在琉球群岛附近讨伐了碧血团。

全团上下一百三十六人尽数丧生,而他们藏身的基地,桑北岛也被屠戮一空。

小邵说完这些梗概,众人纷纷沉默了下来。

一个丧心病狂的海贼团,在历史上并不稀奇,甚至不少海盗在登临绝顶之后,都多少会奉行恐怖统治。

就拿陈闲祖上说,陈祖义可是出了名的反复无常兼杀人如麻,手底下的人命案子有关或者亲自动手的可得有数万之中。当然也唯有这样的杀人魔王才能真正震慑住这些桀骜不驯之徒,这是这片海上丛林的铁律。

至于他们当真是不是如此凶残?

陈闲觉得间或有之,陈祖义天生有离魂症,也就是古代的精神分裂,疯起来连自己人都砍,和往日的模样判若两人。

而有些海盗在海上苦乏无聊,到了最后变得穷凶极恶也是一种极端压抑之后的结果。

当然这世上不是还有反社会人格吗?或许,这一船碧血海盗就是一船彻头彻尾的疯子,在这种犹如地狱,仿佛魔鬼的大船上,哪怕是精神正常的人都或许会被直接逼疯,成为这群怪物之中的一员。

陈闲深吸了一口气。

“小邵,这是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

小邵有些不确定地掐算了一下,低声说:“得有七十年了。”

陈闲否定了这个团体借尸还魂的可能,开玩笑,这个时代哪里给他们找一群精神病人,还得是乐意出海的那种。

陈闲自然是知道,碧血那种疯子团的历程是不可复制的,哪怕有也只不过是一些演技拙劣的模仿者和追随者。

而且,就陈闲所知,如今海上的秩序由黑锋所裁定,并且黑锋可以说是在众多海贼之中一家独大的存在。

陈闲的判断是,这支海上的庞然大物恐怕背后站着的是大明水师,哪怕没有这么亲密的关系,这支被放任独大的海贼团至少和大明水师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默契。

自海禁以来,打着私人旗号的海贼团和铤而走险的走私商也都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出来,大明水师鞭长莫及。

那么只能通过别的手段,至少监控,或者管制这些无法无天的怪物不要太过出格。

陈闲猜测,黑锋便是这其中一步暗棋。

那么就是这样的黑锋海盗团如何会让一支在海上肆意妄为,甚至藐视规则,将人命当草菅的碧血还魂?

陈闲笑了起来,而后他看着这些被埋在砂石之下的尸首,轻轻地说道:“恐怕是有人想要借着一张碧血的皮,对银岛动手。

这是躲在阴影之中的群狼,若是让他们得逞,恐怕岛上所有人,包括在外的赤马号上,所有人都会十死无生。

等到他们下一次出现,或许披着的就是我们的人皮,吃的就是我们的血肉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三山迷影,抵挡东岛 陈闲并非危言耸听。

除了埋头技术的段水流外,谢敬和小邵在这方面同样是人精,自然也都沉默不语。他们绕过了这片山壁,越来越多的尸体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这些尸体不少衣衫褴褛,更像是海上的饥民,其中还有六七岁大小的孩子,死之前仍旧抱持着蜷缩成一团的模样,面目狰狞。

陈闲还发现了一些壮年男人的尸体,他觉得有些奇怪,招呼过谢敬,低声仿佛说了什么。

“这里的应该都是岛上的居民,如果陈闲推测没错的话,这些人与银岛北部的那批海盗脱不了干系。”小邵翻检了两下那些死者的衣物,皱着眉头说。

陈闲忽然说道:“小邵,你之前曾经和我说,不少的海贼团内部都或多或少出现了内鬼。”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我只是个密探,敌不动我不动!不是我!”

陈闲一头黑线地看着忙于解释的同伴,低声说:“我知道你们和他们并非是一伙的,那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你有头绪吗?”

陈闲的心中实际上有个答案,只不过,这个答案极为主观。

“不知道,和黑锋应当无关,黑锋走的乃是霸道,王道,他相对于那么多海盗团而言高高在上,这种团体是不大会耍这种小手段的。”

陈闲点了点头,不过却也没有想到以小邵他们组织的能量同样对这个事件之后所藏匿的罪魁祸首束手无策。

随着他们的前进,这里的矿石越发多了,不知道为何,这个岛屿像是一个正正摆放的大碗,陈闲用力踩了踩地面,有那么些疑惑。

这里的硝石矿有很多,但其中也掺杂了许多其他的石料,而且这些东西都像是从别处运来平铺覆盖在地面上的,就像是要用营造一种奇怪的氛围。

“这里的硝石数量足够我们开发出足够的黑火药了,我们发达了!”此时也唯独只有段水流还颇为开心。

程序猿和科研人员的快乐还真是纯粹呐。

陈闲不由得感叹道。

这里不出十步就会出现一句浑身干枯的尸体,看的越多,陈闲也越发麻木了起来。

尸体的数量远超陈闲的想象。

“北边的岛上有这么多人吗?”陈闲头皮发麻地问道。

小邵眼神躲躲闪闪,支支吾吾地说道:“也许有吧。”

“这里的尸体得有三四百人了。”

陈闲看着远处耸立的山壁,忽然说道:“我们先回去吧,这里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确实有许多硝石矿存在,后面的事情就让工坊派人把这些硝石送上岛去就好。”

此时的小邵也有些萌生退意,他点了点头,众人纷纷往海边撤退而去。

陈闲和谢敬走在最后面,陈闲举起一小块刚才在地上拾到的东西。

谢敬的眼神猛地锐利了起来,陈闲冲着他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此处很多人都不值得信任,而且……

古往今来,那些有许多尸体堆积的地方总是意味着不祥,陈闲并不想冒着这样的风险,开玩笑死道友不死贫道,本少爷的性命金贵着呢,还得留着一统四海,犯得着和一堆尸体过不去吗?

而且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蹊跷,既然确认了那位海盗朋友所言非虚,那么他只要向苏青回话便是,之后的事情当然有别的人代劳。

几个人沉闷地坐在船舱之中,段水流倒是显得颇为开心,他摆弄着从岛屿上取来的硝石材料,仿佛是一个孩童见到了令人爱不释手的玩具。

“苏青此人早年在吕强生手底下做事,颇为隐忍,而处事公正,被吕强生拜为长老统领银岛上的一切事务,地位仅在孙虎和统领之下。”

陈闲点了点头,这是一只在吕强生手下照样混得风生水起的笑面虎。

他可不是打虎的武二爷,只是这位对他态度暧昧不明,让他准备的种种手段犹如打在棉花之上一般,难以施展。

“等到上岸之后,我们便算分道扬镳了,以后没什么事儿别来找我,听到了没?”小邵没好气地说道。

陈闲笑着说:“那有事儿就能来找你了?”

那人不再回话只在一旁闭目养神。

等到了苏青所在的东岛已是日落时分,众人身上不知道为何有一股尸臭经久未散,叫人作呕。小邵下了船,几个起落已经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底,陈闲有些尴尬地举着手,最后又慢悠悠地放了下来。

这时谢敬用诡异的目光看着陈闲。

“看什么看,没见过少爷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模样吗?”

谢敬摇了摇头,而后低声说道:“少爷,她是个女的。”

陈闲干笑了两声说:“就你这个闷葫芦都看出来了,你当本少爷是眼瞎呢,还是眼瞎呢,还是眼瞎呢!”

谢敬幽幽:“我上岛的时候,见她第一面就知道了。”

陈闲远远望着走在码头上的小邵,那小屁股扭的……嗯,这还不如我扭的好看。

“那你不早说!”

“我以为少爷英明神武,铁口直断,早就看出来了,看破不说破……”等陈闲想要教训这位突然敢和自己犟嘴的金牌打手的时候,发觉他已经像是幽魂一样,飘飘荡荡地消失在了不远处。

苏青的住处距离东岛码头并不远,是一处犹如宫殿一般的高耸建筑。

小老头儿还挺会享受的嘛。

他通传了一声便早有几个海盗上去禀告,不多时,便从里面转出来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一身长袍,面皮是海上人特有的古铜色。

让陈闲不由得感慨自己不愧是海上第一小白脸,怎么都晒不黑,美得冒泡,帅得万千少女坐地流水。

这领路的文士想必是念过几年书,比其他那些吆喝来吆喝去的海盗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他走在前头不远处,笑着问道:“陈小兄弟是第一次来我们东岛吧?”

“我连银岛都没有住几日。”

那人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知道陈闲是个难缠的角色,在银岛时候,嬉笑怒骂间将张疯子逼上绝路,又三言两语,解救他于危难之间。

说得上断人生死谈笑之间。

但没成想他言谈如此,居然不给人面子,这一句话下来,已是断了话头。

他勉强笑了笑说:“陈小兄弟,现在代蒋老执掌工坊,我到现在都不曾有去拜访,是我失了礼数,万望恕罪。”

“都说我是丧门星转世投胎,张俊来过一次,现在手下人马被撸得一个不剩;几个工坊的主管也因为我灰头土脸,阁下还是不来的好,若是沾染了晦气,带回东岛,委实不美。”

那人一愣也不曾反驳,谈话间已是站在了一处屋舍之前。

他伸手示意道:“劳烦陈小兄弟在此处稍等,我去请长老出来。”

陈闲看着悬挂在厅堂门口的匾额上面写着“碧潮生”

这还真是风雨欲来,也不知道那位大人物翻手之间能否将他陈闲拍成齑粉,若是不能,这汪洋大海再是如何,他陈闲也得闹上一闹,不枉来这东岛上走上一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各有算计 “那小子当真这么说?”

屋舍的后堂,两人正说着话,其中一人正是刚才领着陈闲上楼的文士,此时他的面色阴沉,若是细加看去,居然与苏青有那么几分相似。

“是,孩儿以为此人狂妄无知,许是那日不过是阴差阳错……”

“呵呵,他是在向某人表忠心呐。”老人咳嗽了两声,面上却带着一缕捉摸不定的笑意。

“关于三山岛上的事情,他只字未提吗?”

文士一拱手说道:“我曾有意无意地问起,他却直接说,此事事关重大,必须亲口禀告苏公你才能放心,无论我怎么旁敲侧击,他都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甚至我多说两句,他反倒是发起怒来,我便不敢再多说什么。”

老者皱着眉头,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随后说:“叫他进来罢。”

……

陈闲倒是头一回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位银岛之上的权力者。

苏青。

此时的屋内点了四五只蜡烛,门外却已经早已封锁,放下了厚厚的玄黑色帘幕。

“陈闲,不大好意思,老朽如今见不得光,只能待在这样的暗室之中,万望赎罪。”

属耗子的?

陈闲笑了笑说:“黑灯瞎火,空无一人,重重帷幕,苏长老要说,你在后头埋伏了五百刀斧手,只待你摔杯为号,陈闲我也是信的。”

“陈闲你有不臣之心,既然入了我们白银海贼团,便生是我们的人,死是咱们的鬼,你上来便与岛外之人勾勾搭搭,小老儿执掌的乃是整座岛上的刑法,就在此处斩杀了你又如何?”

陈闲目光炯炯地看着面前的老者。

整个屋子之内,只听到一阵阵蜡烛燃烧产生的轻微爆鸣,在逐渐蔓延,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感,逐渐爬满了陈闲的周身。

陈闲却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鼻孔都要朝天上去了,仿佛对生或者死,都没有太多的介怀。

空气的沉默还在渐渐扩散。

就在这时,老者坚毅而又爬满了皱纹的面容渐渐化了开来,他低笑道:“我说笑的。”

“我也是开玩笑的。”

一老一少互看了对方一眼,不由得都开怀大笑了起来。

“小狐狸。”

“老狐狸。”

双方纷纷在心里腹诽了两句,只是面上仍是一团和气。

“三山岛上有什么异状?是否当真如同那些个海盗所言,遍地都是尸骸,同样遍地都是硝石矿?”

陈闲点了点头,把其中的来龙去脉都诉说了一遍,其中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隐晦之处。

老者听完频频点头,只是听到碧血之时,眉头也微微一皱,随后说:“若是碧血重出江湖,恐怕此事将是一场席卷海上的浩劫。”

陈闲翻了翻白眼,浩劫个鬼哦,你们这些人在海上无恶不作,要碧血回来也就是黑吃黑,反正老百姓不可能更惨了。

现在装什么正义使者?我还飞天小女警呢我。

“苏公所言极是。”

“这件事辛苦你了。”

“不过,那边的硝石矿劳烦苏公了,我们工坊近期有些许大动作,其中对于硝石的消耗远超我们的预计,苏公是仁义之辈,对我们工坊多加照拂,蒋老在时,便时时提点弟子,要让我们尊老爱幼,体恤苏公,以苏公为典范,造福银岛,共创……”

“蒋老有心了。”

陈闲一脸诚恳地说:“我们工坊人少事多,如今正是繁忙之时,新式的火炮和战船都在建造,实在无力运输物资,苏公……”

苏长老脸皮一跳,这衰人面子不要的?蒋老从来都自视甚高,向来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哪怕苏青身为大长老。

如今他的后继者可好,上来就是要这要那,还将自己的脸皮丢在地上,将自己捧到天边去,若不是有张俊为前车之鉴,他还真不知道这张笑脸之下藏着多少讥讽!

可偏生陈闲所执掌的工坊本就是各家争夺之地。

“苏公,我知道此事叫你为难,我听说孙二爷之处人力众多,如今孙二爷毕竟不管事了,只将北岛经营地如同铁桶一块,前几日,他还遣了使者过来,如今正在工坊内做客。

我平日里不好许人口舌,免得落人人情,让蒋老难做,如今这事儿,也是由不得我了,若是蒋老回来,我便向他请罪便是。”他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所说的话,却是让苏青有些心惊肉跳。

什么,孙虎那个老狐狸也想要插上一脚?是了是了,之前过年之时,他的手下便是与孙二爷手底下的一个头目一起被人从工坊打出来的。

错不了,错不了。

他看着陈闲已是对着他一拱手,快步往门外走去,不由得拄着拐杖追了两步。

一边喊道:“贤侄,贤侄,留步!”

这时,陈闲转过身,他的脸上仍是带着几分沮丧和不可思议,他低着头问道:“苏公,还有什么吩咐?如今工坊事多,我已经出来了有些时候了,若是教蒋老知道,哪怕是知晓是苏公的意思,恐怕我也得被打折了腿示众,苏公不要叫我难做呐!”

啥?你还准备去打我的小报告?蒋老这人最是小心眼,要是知道我折腾他的门人,还不把我这个碧朝堂屋顶给掀了?

他连忙说道:“不妨事,不妨事,我要谈的乃是与这些硝石矿有关,我恰巧记得,我手下的四子,佳飞正从外头回来,闲在岛上也无他事,便让他负责此事,亲自押运这些硝石如何?”

“苏公,这般不好吧?”

“哎,贤侄这话可真是见外了,我们都是同团的人,同气连枝,情同兄妹,怎么会不好呢?此乃我分内之事,你回工坊等消息便好,一切都由我来操持。”

陈闲赶忙又是一拱手:“那便多谢苏公了,我替我工坊所有人都谢过苏公!”

陈闲啧了半天,得,这蒋老传人的身份可还真好用,之前还叫我陈闲,如今却要叫我贤侄,贤侄。

虚伪!无利不起早!

陈闲消失在了屋子之中,整个屋舍又有人上来吹熄了蜡烛,黑暗之中,老者的表情又无人可见。只是他冷哼了一声,再也没有什么动静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脑内图书馆 不过陈闲自从上任了工坊管事之后,权力自然也大了许多。

阿贵听从他的意思在工坊附近起了一栋小屋,用作陈闲私用。

在工坊里除了一些专门负责科研的人物之外,还有不少做苦力的帮佣,以及各家工坊所收的学徒。

这些人做事麻利,所以这座小屋很快就兴建了起来。

陈闲倒是觉得,如今一切都逐渐迈上了正轨,他也能安心下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前世陈闲虽然是一个历史专业的学生,但长期浸淫在图书馆里,让他对各类知识都如数家珍,不过,自从穿越以后,陈闲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脑海里仿佛变成了另一个模样:他可以像是在图书馆里搜寻书籍一般,轻易地找出各种知识。

只不过,这个本事仿佛时灵时不灵。

还有他曾经的那一双高度近视的眼睛,如今仿佛可以轻松看透百里之外的景象,而三四里之外的事情更是不在话下,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些海盗身上的腿毛。

陈闲看着桌上摆放着的大量的瓶瓶罐罐,先在一角点燃了一支安神香,就此盘膝坐在了一旁的床上。

如今他一穷二白,一无所有,若想要更进一步,甚至应对后面的大风大浪。

他就务必需要把这个功能开发出来,这样哪怕在遇到紧急状况的时候,不必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转。

他合上眼,初时他的眼前是一片没有任何色彩的空间,他渐渐放下了心中所有的想法,让自己遁入一个极为空明的状态之中。

而后随着时间的流淌,他感觉自己仿佛走入了一个极为奇妙的空间里。

这是一个纯白的世界。

陈闲以前老是爱看电影,电影几乎是他除了阅读之外唯一的消遣,这个场景就像是《黑客帝国》第一部里墨菲斯教授尼奥各路兵器的地方。

只是不同的是,这块区域如今一无所有。

陈闲静下心来,随后这个纯白的世界里,犹如蔓藤生长一般,一些不知名的东西就此萌芽,随后他看到一副令人震撼,让他永世难忘的场景:

在他的面前不远处,一处巨大的宫殿一般的楼宇出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这座宫殿同样是雪白无暇的,上面盘桓着无数的架子,而在这些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无数的书籍。

这个比当年陈闲在上辈子掌管的图书馆还要大了百倍!

陈闲忽然记起,这就是那个数次曾经误入的空间,有很多他曾经不知道的知识,都被珍藏在这里,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陈闲一触及书本,他马上就可以得到这本书上所有的知识。

陈闲走入这本由书构成的殿堂之中。

他第一时间去找那些武功秘籍,可却一无所获。

而且,他在拿了好几本书后,也知道了在这座图书馆之中,他的能力并非万能的,虽然陈闲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但首先,只有当陈闲接触到这本书的时候,他才能利用这本书里的知识,而且一旦放开这本书,他就会失去所有知识。

这里的书籍有许多,并非所有类型都有,陈闲到达一处空地就看到了许多个空空如也的架子。

这些书架上都有标签,有两个标签用的是一种陈闲看不懂的文字,而另外一个则写着天下武学。

陈闲知道,这说明曾经这些书架都是如同其他一样,都放满了东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书籍不翼而飞了。到底是失踪了,还是被人拿走了?

如果是被人拿走了,那么是不是说明,这个巨大的图书馆,陈闲并非是它唯一的拥有者?

一个个疑问都从陈闲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不过经历了一次穿越之后,陈闲对于这种极为离奇的事情都有了充足的免疫力,所以虽然惊讶自己能够掌握这么大一座图书馆,但很快也就平静了下来。

而且他发现要进入这座图书馆只要自己收摄精神,这是可以操纵的!而且哪怕在图书馆之内悠游再久,现实世界也不过只经过了一瞬间。

他想了想,合上眼一本书已经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就是这个。”陈闲笑着把手按在了书的封面上,而后意识一下子折回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既然,不能获取什么武功秘籍,那么用来防身的话,最合适的便是枪械,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目前就工坊的技术,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够生产极为粗糙的火铳,而且精度不高。陈闲身边有谢敬保护,很多时候,他不去害人,别人已经谢天谢地了。

对于陈闲而言,需要的是足以主动进攻的手段。

他看着摆放在自己面前的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

首当其冲的是一小袋蓖麻。

陈闲很早就知道蓖麻,这东西在各地极为常见,他那时候生活在江南水乡,一到秋季这种东西的子实就飘散,而后会黏在人的衣服上。

这种东西并非是本土产物,最早是来源于埃及、埃塞俄比亚以及印度。这种植物的传播能力极强,陈闲出去瞎逛的时候,凑巧看到了一些便采了回来。

蓖麻不仅可以用来产油,或者做药用之外,往往人们会忽略其另外的一种效用。

蓖麻子之中还含有极其猛烈的毒性。

提取蓖麻毒素的手段极为复杂,陈闲只在书中看过,但如今他已经掌握了如何轻松开启图书馆的能力,对于提取蓖麻毒素已是不在话下了。

只不过,之前还需要制作一定的仪器和乙醚,以现在的技术手段,想要在短时间内完成显然并不可能。

好在蓖麻毒素极大,陈闲的眼睛在近距离甚至可以用来当做显微镜使用,他小心翼翼地把大量的脂肪部分脱去,只留下含有大量蓖麻毒素的部分,而后将他们捣碎。

他看着手中小小的犹如红豆大小的一小方粉末,这些东西哪怕不纯,也足以毒死二十个成年人了。

毕竟这玩意儿就连美国在一战期间都曾经研究过,甚至试图把他投入到化学战之中去。

其毒性是绝对惊人,而且原材料提取方便。

他抹了把汗。

不得不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他捣鼓了三天才得到这么点玩意儿。

条件落后害死人呐!

而就在这时,陈闲突然听到山下仿佛有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传来。

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无名夜袭与马脚 自东岛回来,已是有了几日。

打发谢敬去办事之后,陈闲心中方定,而苏青这只老狐狸倒也算守约,第二日便去拖了不少硝石回到岸上。

四公子特意跑工坊。

陈闲倒是见过这位苏佳飞苏公子,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壮得像是头小牛犊。陈闲不由得更加羡慕起苏青来。

人家七老八十金枪不倒,是真的有本事呐。

而克鲁士也被陈闲打发去和沈清霜与段水流同吃同睡了,他们三个人实际上都是某种意义上的科学猛人。

别看克鲁士成日里把“主啊!”“上帝”挂在嘴边,陈闲倒是知道这糟老头子坏得很,成天忽悠人信上帝得永生,实际上自己是最是不信教的,陈闲就不止一次看到他冲着《圣经》吹口哨。

说起来,他其实是一位科学家,而且在枪炮行业上有极高的造诣。

陈闲若是想要组建船队,那么犀利的船与炮便是必要的东西。

不能靠抢,因为手底下没有多少人;也不能靠买,因为手上没有多少钱。

那就只能靠自己研发了。

原本自己研发要付出巨大的心血和财力,但在陈闲获得了图书馆的帮助之后,他们所需要走的路就已经直接缩短了。

不需要多少工夫,靠着他们的经验,新式的船和火炮都在计划之内,并不遥远了。

剧烈的爆炸持续了不到三分钟,陈闲听得出这种火药极为原始,立刻就排除了自家火药失窃的可能。

他想了想取来一柄匕首,这是阿贵给他防身的,他身量不大,年岁也小,这把匕首拿在手里就像是一柄短刀,他小心翼翼地将毒物涂抹了上去。而后将匕首塞回了皮套之中。

这次事件多半与之前发生在三山岛上的惨案有关,陈闲潜意识的觉得,他推开门,不远处的工坊里已是有许多学士聚集在门口,提心吊胆地看着不远处的一切。

但同样有人满脸的狂热,得,铅汞堂的人可真不怕死。

陈闲看向远处,在码头附近能看到几个快速奔跑的人影,穿着一如寻常的海贼,此时他们已经与还在岛上驻守的海盗交上手。

他们下手非常快,那些驻守的海盗完全不是对手,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练过功夫,而且比起那些庄稼把式,这些明显一板一眼,一看是精锐之中的精锐。

他们出手狠辣,几乎任何对手都是一刀毙命。

虽然人手不多,但协同完美,在黑暗之中,驻守的海盗被他们分割成了数块,他们只是将几块的海盗迅速杀死,而后陈闲看到他们带着这些海盗的尸首迅速消失在了丛林深处。

那边毫无光线,并且林深茂密,陈闲无法追踪,只得放弃。

而此时的海盗们也缓过了气来,可饶是如此,那些作乱的角色也早已逃之夭夭,没有了踪迹。

陈闲回忆了一番,这些杀人的角色好像他在码头上就见过许多,都是在码头从事各种工作的人手。

而且他仿佛看到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从火与血之中,钻了出来。

陈闲一愣,旋即笑了起来。

这真有意思,结果没想到真的会是他。

一通算计,无声无息,大智若愚,一击必杀。

突然暴起发难,当真难以想象。

居然是这么个愚昧之人能够耍下的手段。

远处忽然传来了两声角笛,第一码头上两艘中型战船已是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之中,从船上不少海盗一跃而下,而其中领头人便是孙二爷,而另一侧则是一个面容阴沉的中年文士,两人不多说,已是冲入了海岛之内。

“陈闲,那是孙二爷和苏家的船,他们来了,岛上的危机应该就解除了。”阿贵走上来说道。此时的阿贵只穿了一条大裤衩子,干瘦的身材露在外头。

陈闲把眼睛挪开咳嗽了两声说:“人都给跑了,来了也没什么用。”

“哎,都是张俊的原因,张俊原本便负责岛上的安保,现在张俊跟着吕统领走了,剩下的都是土鸡瓦狗,不外如是,哎。”

陈闲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有心算无心,张俊虽然功夫高强,但手底下的只是一般海盗,想要对付这伙人,恐怕远远不够看。

只是陈闲觉得这些人的举动十分可疑,他隐隐间觉察到似乎有一个巨大的阴谋。他直到在看到那人之前,仍旧不敢有所决断,但在看到这人之后,一切事情仿佛豁然开朗了起来。

那场在山下燃烧的大火,起的快,熄灭的也快,原本吵吵嚷嚷的银岛之上,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

而此时的第一码头,两队人马正站在一处,各人旗帜鲜明,为首的是孙二爷和那个中年文士。

此时的海盗们人人手中高擎着火把,不多时已有脚程快的兄弟奔到了两人跟前,而后纳头便拜。

“禀告二爷与苏三少爷,属下无能,让那伙贼子给跑了。死伤兄弟无算,只不过,尸首也被他们截去了!”

两人身后的海盗们纷纷骚动。

只听孙二爷冷哼一声,顿时场面又安静了下来。

良久,孙虎说道:“欺人太甚!这是欺我银岛无人!?退下去!”

一旁被称作苏三公子的文士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他笑着说:“二爷莫要生气了,只不过是些小蟊贼,打发手下人收拾了便是了,不必如此大动肝火。”

孙虎看着这个中年人不知道为何气不打一处来,可饶是如此,却不曾发作。

他身后的一个军师模样的年轻人走上前说:“苏公子,我瞧这伙人来势汹汹,不像是泛泛之辈,公子如此笃定,莫非是知道了什么方才如此?”

这军师兜头便是一盆屎扣在了这位苏三公子头上。

言谈明显,顿时反倒是苏家的海盗们纷纷义愤填膺,一副要上去砸烂这个军师狗头的德行。

孙家和苏家面合心不合之事也是由来已久,只不过,苏青乃是一只老狐狸,从来不与人明面上起纠纷,只是隐隐以辈分压人,沾些口舌便宜。

孙二爷向来豪迈全无心机,但苏青就像是一块滑不留手的黄油。

苏三公子倒也不气恼,他一抬手,顿时身后喧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笑着说道:“白银团扎根于东沙,至于我已有四代,此处早已经营成了铁桶一块,这位朋友是信不过我吕孙苏三家在这里所耗费的心力否?要我说,就算是黑锋率兵来打,也讨不得好去。”

那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孙二爷低声呵斥了一句:“滚下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如今的大东沙并不太平。”

两人收起了插科打诨的嘴脸,苏三公子低声说:“不知道二爷那儿,此事已是第几起了?”

孙二爷比划了一个手势。

“我们东岛上也出了三起,如今尸首丢了,都不见找到,岛上消息早已封锁,但仍旧人心惶惶,这不是一桩小事,如今这件事还蔓延到了银岛之上,我原本以为这件事乃是有人想要排挤我等,只是到了现在却……”

这几个月来,东岛和北岛都受到了类似的袭击,只不过,苏家与孙家都封锁了这些消息,但几波彻查全无作用。甚至白白赔上了不少兄弟的性命,每次的损失都并不大,死者不过十数人。

只是出事必无活口,所以关于那伙人的踪迹,相貌,甚至行凶者是谁,都根本不晓得。

有人便传说,这些人都是海上游荡的海盗幽灵,都是当年白银团做的大孽,如今纷纷寻上门来,要报复海上之民。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我要你断指赔罪! 此时的工坊之内,陈闲坐在一旁,阿贵正在上头和几个头目说着话。

昨日一场大乱,死伤无数。

除却被那些入侵者杀伤的,还有死于践踏以及火灾的,如此零零碎碎得有十七八人。

陈闲看着坐在阿贵身边的是一个文士,据说此人乃是苏青的三公子,昨天便是他与孙二爷驰援来救。

这位名为苏彦昌的文士,今年已是三十有五,自琉球群岛回来之后,便逐渐接受苏青手中的人手,据说在家族之中地位颇高。

这个男人仿佛看到陈闲在看他,对着少年也是颔首微笑,颇为友善。

陈闲和他爹打过交道,知道的是苏青自来是一只老狐狸,他悉心调教出来的货色也绝非什么简单的人物。

而在上座的还有一位孙二爷方面派来的汉子,看上去威武有余,同样是三十来岁上下,浑身都是腱子肉,恐怕练得都是横练功夫。

陈闲是个弱鸡,尤其天天招摇过市,就怕天底下所有人都想干掉自己。

本来想着有没有什么速成的功夫,虽然搞不到什么北冥神功,降龙十八掌,但搞一套凌波微步总成吧?

结果偷偷了解了一下,如今的武功五花八门,但到底逃不过内功外功的范畴,但唯独一点所有的内功都是童子功,都是自三四岁开始便要练起,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不可有一丝懈怠,练上数十年方才小成,之后便要依靠领悟。

谢敬本是个美男子,只是小时候练功缺医少药,把身子骨练废了,好在他自有一股韧性,虽然自己成了个肺痨鬼的德行,但功法却保留了下来,并且还更上一层楼。

陈闲看看自己,童子嘛当然还是个童子鸡,可毕竟不再年轻。

这个时候再去练练拳脚功夫也没什么用,他也就意兴阑珊,再也没有给谢敬说过这件事了。

不过,这种内功心法传授的条件极高,一般人根本就没有几乎得知。

陈闲还想这世上怎么没多少高来高去的高人,想想倒也是理解了。

“沈主管,陈……陈小先生,如今乃是多事之秋,以工坊的势力,若是敌人来袭,恐怕会造成极大的破坏,我和孙二爷都准备派出我们手下的精锐护卫在此。”

沈清霜轻轻叩击着扶手。

陈闲反倒是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那两人脸色一下子不好看了起来。

那个彪形大汉脸皮一跳,而后语气不善地问道:“陈闲何故发笑?我们所做的乃是正义之举,也是为了你们工坊好啊。”

陈闲摇了摇头,只是捂着嘴笑得开心,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

此时就连苏彦昌的也皱着眉头,他说道:“沈总管,陈小兄弟是怎么了?”

一旁的段水流却先行开口:“陈闲是我师最为看重之人,同时也替我师执掌工坊,他做什么都是我师的代表,应当有其道理,苏公子。”

段水流是个憨人。

其实在陈闲的认知里,这人就和魏东河是一路人,他这人到底聪明不聪明,那可是个玄学。

但这人就一点外人看起来憨憨傻傻,但实际上却是一根筋,若是钻到牛角尖里了去。

比谁都要固执,认死理。

所有人乍一听,都用一种出人意料的眼神看着段水流,却发现这位名义上的大师兄眼神真诚,仿佛说的是一件极为确凿的事情。

苏彦昌向来擅长与聪明人打交道,他在琉球群岛之后,回归江南与他打交道的都是些言谈各种机锋的角色。

可以说这样的交流每句话都有自己的道理,也有潜藏的意义,甚至在谈论的时候,一个词语,一个段落,甚至是一个眼神都能代表一些隐秘的信号。

但回到银岛之后,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尤其是到了这座工坊的时候,那个阿贵还是个聪明人,笑脸逢迎之下,倒是把话说的滴水不漏,在他心里,这个人是那么个人物。

只是还是差了那么些许。

剩余的,像是那个沈清霜就是个无能的工匠。这种人做事很厉害,但终归是人下之人,不善言辞,更是不识时务!就像是那个让父亲困扰了许久的蒋老!

哼!对付这种人就得用雷霆手段,何必有所保留?

父亲就是顾虑太多,又想不通透。

至于剩下那两个。

他却有那么点看不透,陈闲在父亲的口中乃是个机变百出,甚至是面对父亲都丝毫不虚的角色。到现在却像是一个装疯卖傻的废物。

而另一个段水流更是言之凿凿,他往日里在众人眼里不过是一个唯唯诺诺,甚至不敢多说一句话的人,这次却斩钉截铁地替陈闲背书。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且,之前他来之前曾经做过陈闲的功课,他知道陈闲几次辩论,最为擅长的是借势。

在张俊之处,他借的是吕平波与另外两位首领的势,而在父亲那边放肆则是一个借的蒋老的势。

这样的人肯定性格不硬。

“陈小兄弟,我知道你是这里的负责人,但你一味无故发笑,是不是不把我们剩余的几个头目放在眼里,既然如此,大可直说,以后若是再遇上这等变故,就别怪我等袖手旁观了。”

另一个汉子也大声说道:“我们乃是前来与诸位谈事情的,而不是给你们看笑话来的,既然如此,我也只能禀告孙二爷,让他再做决断了。”

此时的陈闲扶着脑袋,停止了大笑。

他一双通彻的眸子缓缓扫过二人。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两位请回吧,我工坊自然有自己自保的手段,犯不着劳烦诸位大驾。”

陈闲自然有足够的手段,早间的时候,沈清霜早已前来找过他,所以他现在胸有成竹。

那个大汉拍案而起,指着陈闲说道:“就你这副弱鸡模样?哼,不知死活!”

就连其余的人也都一副不可思议亦或是鄙夷的眼神。

你陈闲是什么东西?咱们工坊还不知道嘛?

那日那么凶猛的劫掠者,若是降临到了工坊头上不啻于灭顶之灾!

你想死,我们还不想死呢!

苏彦昌也悠悠地说道:“我知道你身边有个极为得力的打手,叫做谢敬,当是百人敌,是个人物,但护得了你一人,可是护不了这里全部。你倒是忍心让这位同僚,担心受怕吗?”

这话可就恶毒了。

你陈闲是有金牌打手的人,我们可没有。

众人纷纷对着陈闲怒目而视。

陈闲却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两人,而后站起身来。

他问道:“这位兄弟你的功夫比之那些匪盗如何?”

那大汉自得地说道:“他们自然拍马也不及我!”

陈闲拍了拍手,随后笑着说道:“之前有人用手指指着张俊,结果,那人断了一只手指,差点搭上一条命,今日,我便要证明我工坊自有保卫自身的手段,便与这位兄弟赌一赌,若是你输了,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将指着我的这根手指,切下来,替你赎罪!

你,敢还是不敢!”

他言谈轻忽,却掷地有声。

顿时,工坊内部犹如平地惊雷,一下子炸开了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不好意思,我是真的很赶时间 不会吧?

谁都知道陈闲手无缚鸡之力,恐怕战斗力还不如池塘上养的一只鹅!

说他和鹅半斤八两,那都算是侮辱了鹅!

就这样的人间废渣,居然要和孙二爷手下的猛将比试?还是单挑?

今天不是陈闲脑子进了水,就是我耳朵里被人浇了尿!

陈闲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彪形大汉,看着他的脸色又原本的漆黑变得通红,好像是一块烧红了的煤炭。

“你羞辱我!?”

“岂敢岂敢。”陈闲摇了摇头。

接着继续说道:“我不过是要与你公平地对决一场罢了,一对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有什么可说羞辱的?莫不是你怕了?

要知道,这乃是在下仰慕壮士的为人与身手才提出这等比试的,比都不敢?什么玩意儿嘛!”

那人看着他摇头晃脑说了一堆大怒道:“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却要找我挑战?你算什么东西!”

陈闲眼底仿佛闪过一道光芒,而后笑着说道:“我陈闲自然是不想听手下败将自报家门,平白污了自己的耳朵,哦,这位兄台,我不是说你,且不要对号入座了才好。”

这个人怎么这么贱!

在场的众人只觉得想要撕烂这个衰人的一张烂嘴!

一旁的苏彦昌走上来,他看着陈闲的眉目说道:“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我可与这位兄弟一起签个生死状,生死有命,拳脚无眼,如何?”

苏彦昌笑着说:“莫不是陈闲小兄弟要叫家人动手,我瞧那位谢敬是个内家高手,他出手自然是手到擒来,可如此不就无法护整个工坊,岂不是还是贤弟你输了?”

陈闲笑着说道:“自然不是让谢敬出手了。”

说着,他已是抓过一张白纸,迅速写下了一份生死状。

其中开篇便是留白,用以填写姓名匪号。后头写的是此乃生死决斗,生死有命,不可寻衅私仇云云。其中林林总总,列了许多条目。

其中甚至还有关于兵刃的规定,以及场地的规定,共有十七条之多。

写完之后,他顺手便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而后递给一旁的一位学士。

“麻烦这位兄台抄送一份,递给这位……这位兄台,抄写之时,务必边写边念,声音最好洪亮些许,让这里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免得大家觉得我徇私舞弊,觉得我暗做手脚。”

说着,他看着苏彦昌笑着说:“苏公子,本场比试之后,务必将此事告知苏长老,就说陈闲对他多加挂念,之前欠我的那些硝石矿何时给,佳飞公子最近是否忙碌?我们两家关系极好,这次多亏你,方才有人上钩……哦,小弟是不是话多了些。”

陈闲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自己说漏了嘴。

苏彦昌脸一绿,卧槽,还带你这么泼脏水的?

这一下子是黄泥巴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那个大汉猛地看了苏彦昌一眼。

“荆兄,你听我解释!”

“哼!”那个大汉大步走到了书写文书的学士面前,而后抓过一支笔,大笔一挥,已是签下了自己的大名。而后还颇为挑衅地看了一眼陈闲。

那其中条条款款,除了啰嗦些之外,其余倒是颇为公平公开,众人听完,便都点了点头。就连苏彦昌带来的人都很难找出有什么问题。

虽说都看不大起陈闲,但却对他心思缜密不得不服。这等协议一旦签订,便是生死无悔,若是有所死伤各安天命。

陈闲瞥了一眼那人的签名,荆齐节。

他随便说道:“这位兄弟的名字笔画有些多啊,不如在下的名字精简老练,不过也怪不得你什么,并非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像我爹一般体恤儿子的长辈的。”

众人被他这等无赖德行气得七窍生烟,连带着刚才文书里的半点欣赏也顷刻间灰飞烟灭,只想着等会儿荆齐节荆壮士把这位兄台的一张烂嘴撕个粉碎。

陈闲所定的擂台便在工坊之外的一处空地,这处地方原本是用来堆放大件的材料之用,无遮无拦,极为开阔。

两方总是有好些好事之人,不多时已经把这个消息传递了出去。

“陈闲那个傻逼又在自找死路了!”

“买定离手咯,陈闲会多久落败,一炷香,还是一盏茶咯!”

“嘁!你是看不起人不是!陈闲那个狗篮子怕不是片刻就要吓得屁滚尿流了!”

“哈哈哈哈哈哈!”

这样的传闻不时传入陈闲的耳朵里,他装模作样的抠了抠耳屎,一边喃喃自语道:“大风里刮得都是耳屎吗?都要把我耳朵给堵住了。”

此时的他已经站在了擂台上,一手叉腰,一边看着那个汉子龙行虎步地走上台前来。

早有几个小弟嘿呦嘿呦地抬上来了一列武器架。

上头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应有尽有。

那人有心卖弄,先是挑了一柄宣花大斧在陈闲面前舞了个虎虎生风。

跟着前来的人纷纷摇旗呐喊,为他加油喝彩之人不绝如缕。

“荆头目武艺高强啊!在我们海贼团内同样是一号人物!”

“荆头目打得好啊!荆头目今日便是我大哥了!”

荆齐节自是得意,便以辕门投戟的手艺,隔空往远处那座小木屋的墙壁上一掷,只听哗啦一声大响,那木屋的墙壁被捅了一个大洞。

荆齐节有些尴尬地对身后的阿贵一抱拳说道:“是洒家鲁莽了,只是不曾想这小屋如此不结实……”

只是此时他身后却幽幽传来了陈闲的声音:“荆齐节,那是老子的房子。”

“什么样的屋子配什么样的人,恰如其分啊!哈哈哈!”人群之中,不知道是谁开了口,陈闲却大为光火,他猛地跳下临时搭建的擂台一把揪住一个汉子,一记老拳,已是招呼到了他的脸上。

众人仿佛不曾见过这般犹如疯虎模样的少年,不由得生畏,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陈闲抹了把汗才艰难地爬上了擂台,扇着风说道:“我打不死你这个狗东西,叫你瞎比比!哦,不是说你啊,荆兄。”

荆齐节面皮跳了跳,打量了陈闲两眼,最终从众多兵刃里选出了一柄单刀,他大喝一声,将单刀舞了个风雨不透,水泼不进!

众人又是一阵喝彩!

陈闲开口说道:“那么荆兄,我们便开始吧,我赶时间。”

荆齐节正舞刀舞得兴起,哪里肯停,他又是咆哮:“开始吧!放马过……”

只听得耳畔一声爆鸣,而后铁塔一般的巨汉便轰隆一声倒了下来。

这震撼的感觉来得实在突然,他只觉得心口发疼,一时之间,浑身上下,竟是提不起半点气力。

视线渐渐模糊,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一切。绝望不多时蔓延到了全身。

而就在他弥留之间,只听得那魔鬼一般的无赖小二,仿佛在不远处继续说:“拜托,我真的赶时间……”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火器之威 陈闲本来还想学西部牛仔一般潇洒地吹吹枪口,但特娘的这火药的味儿和烟实在太大了,他刚凑过去就被喷得一头一脸,于是乎只得作罢。

而后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又装填了一回弹药,冲着已经轰然倒地的大汉胯下开了一枪,血花四溅。

又一枪射在大汉手指上,一枪之下,手指打成了碎片,不知飞去了何处。

“哦,收个利息,谁让你拆了我屋子的墙壁的?”在场的男人不由得齐刷刷地伸手捂住了下体。

草,陈闲你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只是众人更为惊悚的是陈闲手中那只短短的火器。

到了大明朝,火器的利用其实已经相当普及了,像这一类的手铳在明朝早已出现。只不过,往往不过是一种玩物,精度不够,极为容易炸膛,还未伤敌便已伤己,当然还有因为如今的弓马技艺仍旧是主力。

这种手铳的射程往往不高,在战场上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狗东西居然掏出来了这么一个玩意儿,不仅如此,只一枪便打了个荆齐节对穿,瞬间毙命!

而且后续,他的发挥真是恐怖到了极致,虽然众人觉得他手段下作残忍。

但他开枪便是指哪儿打哪儿,例无虚发,这才是真正恐怖之处!

而作为事件中心的陈闲,却看了一眼手中的手铳。

这算是后世手枪最早的雏形,但讲究起原理,则完全不同。

陈闲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运气很好,沈清霜常年醉心于火器,在他的打磨下,同样产生了许许多多的“残次品”。这里面有炮管,同样也有可以便携使用的手铳。

而陈闲手中的这支恰好是其中之一。

发现这支手铳枪管的正是克鲁士。

克鲁士虽然是个神棍老杂毛,但在火器的运用上,甩了这帮子大明工匠十万里不止。他眼睛毒辣,发现了这些残次品之后,挑挑拣拣,居然真的从中找出了些许可以运用的东西来。

而后他和段水流,沈清霜一起将这支火枪重新组装,他们所需的材料,工坊里应有尽有,不到两天,这支组装完成的火枪就已经送到了陈闲的手中。

这支火枪与后世存世的火枪样式并不相同,陈闲曾看过许多展览,这支火枪更像是一只手炮,枪管粗大,呈喇叭状,但装有扳机,这乃是陈闲的想法,一群工匠日赶夜赶,终于将之交工。

陈闲将火枪收了起来,笑着说道:“如此,诸位是不是就能相信我工坊之众,有自保之力了呢?”

众人的脸上只觉得火辣辣的疼。

卧槽,有了这种火器就连陈闲这种半点武功都不会的狗东西都能轻松把武艺高强的对手击毙了。

那帮子贼子还能拿他们有什么办法?

不说多了去,若是有十人配备这种火器,堵在门口配合防御,恐怕就算是他们一时之间,也无法拿下工坊重地。

陈闲这个狗篮子是在给他们下马威吃啊!其中脸最疼的莫过于苏彦昌,只是此时他的脖子好似是一只被提拎起来的鹅子,已是顾不上面子,他见着陈闲大摇大摆地将要离去。

连忙一个健步拦在了他的面前。

“陈小兄弟,请留步。”

“怎么苏公子也想要领教领教我神威大炮的厉害吗?”

苏彦昌的脸色一僵,这狗东西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他会不会做人的啊?他在内心咆哮道。

只是脸上仍旧得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

“刚才那支手铳,是工坊最近新近研发的火器吗?可以给我一观吗?”

陈闲摇了摇头说道“那可不行,这玩意儿确实是沈主管的得意之作,叫做神威大炮,只是这东西有些邪性,出必见血,空回不祥。”

他说得郑重其事,苏彦昌也皱着眉,他知道这世界上却是有一些邪门的兵刃,包括海盗这行里也算是时常流传。

这些兵刃极为嗜血,还有种种传说,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人群最是迷信不过,所以轻易不敢触怒他们。

陈闲故作高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不过陈闲倒是知道,万事开头难,只要有了那么个雏形,那么后续成批制作手铳的计划便可以成形。

陈闲想了想,合上眼,遁入了空明之中,片刻之后,他已是迈入了工坊之内。

虽说一切的实验成功之后,都藏着成千上万次的失败,但陈闲没有时间去等待了。

……

荆齐节的尸体被人抬着,他本是孙二爷手下的虎将,若是论武艺甚至可以在众人之中排上前五,只是此刻却不明不白地死了。

不远处的苏彦昌也站在那儿,他的神色同样也十分复杂,实际上,孙家与苏家并没有多大的仇怨,两家都是在吕家手底下做事,同样因为这一任统领的无能而韬光养晦。

荆齐节之死,孙家想必也无法追究,这一场孙家输得憋屈,也死得憋屈,苏彦昌甚至觉得若是这位兄台死在谢敬手中,反倒成了一桩美事。

而且,这一切都是由他和荆齐节一起主导的,那陈闲只不过是在他们背后轻巧地推了他们一把,立马就将两人推入了无底的深渊里。

他们都被贪欲冲昏了头脑。

工坊乃是必争之地,如今吕家已经逐渐式微,如此大的动作,即是落在了吕家眼里,同样还未立寸功。苏彦昌心中连死了的想法都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第一码头上,人头攒动,一个看上去线条颇为匀称的汉子跃下船来,他是个长相颇为周正,但神情略显木讷的男子。

苏彦昌想要回避已是不及,只得走上前去尴尬地打了个招呼:“钧少,你怎么来了。”

那个男子却不加理会他,只是快步走到了那具尸首跟前,随机翻检了起来,他比划了两下,皱着眉问道:“这是火器造成的伤口?”

苏彦昌只得点了点头,他尚且可以和荆齐节称兄道弟,但见到了孙钧却是连屁都不敢放上一个。

男子站了起来,他看着苏彦昌淡淡地说道:“生死有命,不过此时工坊有陈闲入主已生变故,他是魏东河的一枚暗棋,我此番从赤马号上回来,魏东河之布局,惊世骇俗,如今吕统领对他极为依仗,而且此人不好权势,这银岛的天,恐怕要变了。”

可他忽然又笑了笑,他对着苏彦昌说道:“今日家父已在岛上设宴,苏公子若是有空,不如随我来,我们两家也是时候好好聚聚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后膛枪与北岛变迁 陈闲放下手中的两张图纸。

其中一张是经过他“改良”的短铳,而另一张则是一把步枪。

陈闲本来准备循序渐进,先教给他们目前正流行的火绳枪的技术。

在欧洲,传统的前装火绳枪早已在欧洲大陆上成为了主流。

很多的正规军都装备了这种火器。

但很显然,这种火绳枪已经被广泛应用,你有我也有,大家都一样,也就无法做到所谓的装备碾压了。

所以他想了想还是选择将三百年后才诞生的后装滑膛枪画了出来。

他认真地给枪支做了备注,无数数据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大功告成。”他一口吐掉叼在嘴里的毛笔,早等在一旁的克鲁士已经快步赶了上来。“主的使者,这是……”

他早已见过这位主人的神乎其技,只是这次,他却有些看不懂了,他是佛郎机人,在他们的故乡,这种被东方人称之为鸟铳的火绳枪早已是各方军队都装备的常规火器了。

说实话,克鲁士挺看不起现在大明水师和这些海盗们用的火器的,太落后了,太野蛮了。

只是陈闲只是淡淡地和他说:“主的光辉照耀每一片土地,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给这个世界带来主的福音的,

他们落后,他们野蛮,他们愚昧,正因为如此,他们才需要我们,给他们带来先进的技术,让他们能够聆听主的话语。”

听到这些话的克鲁士,他,升华了。

不过,摆在他眼前的步枪实在有些平平无奇。

他犹豫地问道:“主的使者,这支步枪在我们的国度随处可见,恕我直言,这非常的普通。”

陈闲摇了摇头,他指了指步枪的枪把。

“这种火枪与你们常用的火绳枪并不同,而关键便在于这里,他是一把后装枪。”

历史上有一句名言,后膛枪后无革命。

这种枪的诞生,使得民间势力与官方势力之间的平衡被打破,强大的火力与便捷的装弹模式,让民间起义再也掀不起风浪。

虽然略有夸张,但作为一种可以全面碾压前装枪的热兵器,后膛步枪绝对有这个资格如此自称。

陈闲详细地给克鲁士讲解了这把枪的特点,以及构造。

他把克鲁士是彻底当做自己人看待的,并无什么保留,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而且除了谢敬和魏东河之外,陈闲也无人可用。

好在一来,克鲁士将陈闲敬若神明,二来,克鲁士已经完全融入到了工坊的运作之内,哪怕有些语言不通,但沈清霜与他已是关系极好的伙伴。

在这里,他得到了自由和随意,他不用神神叨叨,也不用凡事高呼与神同在。

这里是他想要到达的地方。

将消息交代清楚之后,陈闲便步出了屋子,只是忽然身后的传教士开口说道:“主的使者,东方的暴雨来得如此迅猛,下一波大风大雨,你可有所准备?”

陈闲没有回头,只是觉得原来一切都被这个看似对于宗教科学充满狂热的人看在眼里。他笑着说道:“若是没有准备,我们这条小舢板迟早会被人掀翻在海上,统统都被溺死。”

他杀死了荆齐节,也震慑住了苏彦昌,但这都是一时的风头,他必须阻止某些人手脚过长,干涉到他的计划,为此哪怕是将所有人斩杀都在所不惜。

当然,接下来,他就要面对的是苏家与孙家的报复,而此时的他便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若是略一露怯,便可能带着众人万劫不复。

实际上,他现在就是一条小船的船长,船上的都是已经被他拉上来的人,他必须为了这些人负责。

海盗的心眼可真小呐。

陈闲不由得感慨道。

而此时的北岛。

自从吕强生开辟东,北二岛并行封赏之事,将苏家与孙家隔绝于银岛之外,从此之后,三岛各成掎角之势,只是原本铁板一块的白银团却因为此事出现了变化。

北岛位于银岛以北,统辖周围七个小岛,相比于一块连绵的东岛,这里的情况更为破碎,而民风也更为彪悍。

这里不少人并非原本便做了海盗,当时的银岛上尚有土着,被吕强生等人驱赶到了北岛附近,而经过经年累月的教化,这些土着逐渐融入到了海盗之中。

说起来,海盗本就是一个极为松散的集团,大伙儿来自天南海北,很多人在从业之前,是商人,是书生,是奴隶,是斗奴,可能也是逃犯,所以这些土着在解决了语言以及生活方面的问题之后,也就很快成为了海盗之中的一股强大的势力。

如今的北岛之上,有三处码头,此时都停满了小船。这些小船犹如众星拱月一般,围着一艘大型的战舰。

这是孙家的战船名为“狼台”。

苏彦昌多年之前到过北岛,当时的他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便由苏青领着登上了这片岛屿,相比于东岛的繁荣,北岛显得有些野蛮与落后,随处可见的是扎营而居的土着海盗,面带不善与嘲讽地看着上岛的人群。

苏青曾说这些土着在饥荒时期甚至会易子而食,天生野性未驯,但孙二爷却执意要教化并且将他们纳入海盗之中。

如今苏彦昌看着岛上已经搭建起来的木屋,一些长相明显是土着的人们和汉人交流着,他们的举止行为都与常人无异。

只是举手投足之间,却是有一种让人心悸的野性。

苏彦昌知道父亲到底还是看错了一回。

“自东岛为苏三公子所掌,到底是一派繁荣,不比我们这儿乃是到处蛮荒,这些蛮子不服教化,三天两头给我寻事,我是巴不得将他们剁了才好,只是抵不过三弟求情,才养着这些人手,这般风景,倒是让苏兄弟见笑了。”

走在前头的孙钧说道。

苏彦昌看着那个有些雄壮的背影,心情复杂。

孙钧比他年纪要小上一些,但不论是谁,说起白银团总得提起孙钧,大抵是因为其人武艺高绝,只在张俊之下。

素来便有“张疯狗孙黑罴”之称。那时候,他们众人偶尔还在银岛之上聚首,便是他一人打得满团头目之子抱头鼠窜,隐隐约约乃是上头的小霸王。

但苏彦昌知道其人更是阴险狡诈,便是七八岁的时候,手上便有了人命案子,其凶残成性可见一斑。

至于他提到的三弟,乃是孙烈,苏彦昌见过数回,是一个蛮牛一般的汉子,孙二爷妻妾众多,其中也有土着,这位三子便是那土着女子所生。

如今一场将发于银岛之事正在酝酿,苏彦昌也不知道最终会变成如何。

唯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自白剂!魏东河之布局! “烈公子与那些土着毕竟血脉相连,这种要求实则不过分。”

苏彦昌思索良久之后,方才作答。

孙钧不比陈闲。

在陈闲面前行差踏错无非是被他羞辱一番,而在孙钧面前说话,若是不提起一百个小心,稍稍出格便会被碾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是一匹疯起来自己人都咬的恶狼。

孙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到底是不曾说话,已是引着他到了高处。

北岛和东岛相似,两个头目都选择在高处建造住处。

只是东岛尚有几分古色古香,但北岛却是野性十足,不过一牢靠的窝棚。

苏彦昌甫一进门,发现已是早已备上了酒肉,一群海盗已是聚集在另一桌大快朵颐,期间骂娘与划拳声时有,看得他微微皱眉。

“我去请父亲出来,苏兄弟在此稍等。”

苏彦昌其实本身是个极为仰慕文士的人,他早年便随船队前往琉球群岛,且来往于宁波、福建等地与当地的士绅友好往来。

可以说,他与这些海盗有本来的不同,而苏青也希望他成为一个读书人,而非混迹于这些海盗之中。

海盗是没有路的。

这是苏氏一族一贯往之的自觉。

“苏家公子,洒家敬你一杯!”正当苏彦昌犹豫身处何地之时,早有两个汉子左右夹住他,且向他敬酒,用得乃是透着青花的大海碗,他举起一小杯,顿时觉得不大合适,于是手忙脚乱地也抓了个大碗。

那两人说是大好,便给他满满一碗。

他一饮而尽,倒是赢得满堂喝彩。

这两位刚喝完,便又有两人手持大碗跟上,苏彦昌婉拒不过,便又只得捏着鼻子喝下一碗,他这才发现这屋内共摆了四桌,他所在的乃是主桌,另有三桌已是开了宴。

一桌十余人都是目光热切,不知道为何,他看着他们便觉得像是一匹匹红了眼的独狼。

只是,他无暇顾及,那敬酒的汉子又换了一轮。

等到孙钧与孙二爷从内屋走出之时,那苏公子已是四仰八叉地坐在主桌边上打着酒嗝,手中的海碗无力地挥舞着。

“扶他起来。”孙钧笑着指了指身边的两个海盗,他们走上前将他扶在了桌边。

孙钧与孙二爷分了位置坐下,偌大的圆桌竟是只有三人。

孙钧慢条斯理地问道:“苏兄弟?苏兄弟?”回应他的只是一阵酒嗝,以及“再喝!再喝!”这般的胡话。

他低垂着脑袋问道:“叫你们手下多少有些分寸,如此模样,如何问话?”

一时之间,其余的海盗安静了下来。

孙二爷挥了挥手,只说不妨事。而后咀嚼着鱼干低声问:“贤侄,贤侄,你父亲近来身体如何?”

他的话语很轻,但此时屋内无人言语,亦是无人动碗动筷,安静异常。

苏彦昌打了个酒嗝,而后大声说道:“我父亲那个老不死的,前几日还听廖师爷说,这老不死的,老不死的还想再生几个儿子,我去他娘的烂狗屁,也不瞅瞅自己什么身子骨了?活该哪日犯马上风死在女人肚皮上最好了。”

孙钧与孙虎相视一眼。

“此次荆小四多赖你照顾了。”

“哈哈哈,那个莽夫,陈闲是好惹的吗?没瞧见张俊都给他坑的得给人当狗了啊!要不是我知道,他是魏东河的兄弟,早就一头撞上去了!哈哈哈,还是老子聪明!嗝!”说着话,他已是吐了一头一脸,分外恶心。

孙钧和孙虎却不曾皱眉,两人乍听魏东河之名,倒是惊异不定,听闻魏东河和陈闲的关系这才有些释然。

孙家与苏家都在赤马号上自己的人手,这也是他们与银岛吕家的约定,他们必须派人运转整个赤马号,但又不能在船上做了大头。而最近他们都受到了一个消息,如今的赤马号上已经变了天,总揽全局的人已经变成了魏东河。

此人的崛起犹如流星划过天空,甚至在此期间,赤马号曾与血帆的海盗发生了冲突,但在魏东河的运作之下,不仅顺利击沉了对手的舰队,甚至虏获了血帆团长的亲儿子。

不仅如此,他还运筹帷幄,利用这个人质做了另一番事迹。

这等人物颇有几分吕强生的风采,甚至有所超出。

如果陈闲是此人在银岛之上布下的一步暗棋,那此人该有多恐怖?那是不是说明,他们苏孙两家在东北二岛上的经营,若是在他的干扰下,恐怕不能奏效了。

而且,他还降服了张俊这条疯狗。

文武合一,当真锐不可当。

孙钧问道:“我瞧荆小四是死于火器?”

“陈闲那个狗篮子,本事是真的有点的,不过我滋他一脸尿,什么火器邪门,空回不祥,不给看便不给看,去他娘的还这么多借口!”说完,他吐了一口黄汤已是没了声息。

“苏兄?”

没了半点反应。孙钧叫过佣人,已是把人抬了下去,却看到一旁的孙二爷正阴沉着脸。

“苗医师给的药可靠吗?”

孙钧点了点头,“十之八九是真的。”

“如此看来,我那位老伙计还春秋鼎盛,反倒是我老了。”他喝了一杯酒,大块吃着肉,一旁的海盗们也热络了起来,他们往日也替首领灌过酒,此处都是过命的兄弟,便没了顾忌,一时之间,觥筹交错之声又是满载。

“之声没想到,银岛的局势一日三变,吕平波真是掌握了银岛,到时候,我们的布局便一无所有,只不过替他做了嫁衣,可惜,可叹啊。”

孙钧接上话茬:“那魏东河当真如此厉害?”

“岂止是厉害,血帆与我白银团相差并不大,他居然能够逼沉了对方旗舰,生擒了当家之子,其中虽有天时地利运势在内,但这战机稍纵即逝,他却能够轻易把握,换我?我不如他!”孙二爷笑着说。

他平生到底是最佩服那些能征善战之辈,虽然魏东河站在他的对立面,但对此等人杰,孙二爷却极为佩服。

“我听闻如今工坊已经研制出了一批全新的火器,并且还有射程数十里的新式火炮也在研发途中,若是被吕平波得到了这批全新的火器恐怕他吕家的舰队可就永固在此,不可动摇了。”

正当孙家父子交谈之时,黑暗的内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借着月光,他的手中乃是一片已经断裂的指甲,与一道巨大的口子,鲜血已经止住,他抹了把脸,听着门外的动静,不动声色地将自己伏入了床榻之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闲暇!鱼龙露尾! 陈闲知晓在大明中叶即自1500年之后,气温普遍骤降,整个帝国南部普降暴雪。

这是后世蔓延数百年的小冰河期预演。

这种气候哪怕远在大东沙也不可免俗,气温的下降,还有环境的变迁,迟早会到来。

如果现在不动起来,日后,到底会有怎么样的结局,陈闲也不知道。

无外乎一个死字。

为此,陈闲在之后曾想找小邵再谈谈。

只是不知道为何她却避而不见。陈闲只能觉得是搞情报的女人瓜包气,甚至有点内分泌失调,便不去管他了。

他问了阿贵,倒是得知往年气候确实反常,就在去年,便有人在冬日里冻毙在了银岛上。

这小冰河期只会越演越烈,那么种植土豆的计划便也算是迫在眉睫了。

陈闲站在农田边上,今日倒是没什么孩子,已是入了夏天气渐热,前几日吕平波的船回来了一趟,带回来许多日用品与战利品。

陈闲见了东河一面,二人心照不宣,并没有多言,东河找到了谢敬在村子里招募了一些半大的小子,其中最大的十五六岁,小的则只有十一二岁,若是乐意跟着去海上闯荡的,便让东河给他们在船上找个位置。

孩子们无不欢欣雀跃,少数几个喜静不喜动的,便由陈闲出面借魏东河之口留了下来。

从前一旦到了这个时节,章如秋是不分好歹只要到了年纪都得上船做事。

如今至少还可以做个选择,比之前已是好了不少。

为了此事,倒是有不少妇人前来感谢陈闲。

陈闲此时蹲在田里观察着土豆的长势,土豆这东西一年两熟,他们到达银岛的时候已经步入春末,多少有些错过了,如今虽是生长正常,但到底有些不够分量。

“来,擦擦脸。”陈闲听到一旁的人声,他咧开嘴笑了笑。

这几日他时常到村子里来,火枪和火炮的事情交给克鲁士,沈清霜与段水流便没有什么大问题,他们各个都是精研其中的大行家,只是往日缺乏方向。

而魏东河自有一片天地可闯。

不知道为何,原本他等待的那场大风大浪却始终不曾到来,苏家和孙家一下子蛰伏了下去,只是派了两个无关紧要的人手做了妥协。

陈闲自然也乐得各退半步。

于是银岛上多了两处办事处。

而那如同快闪一般出现的匪徒,仿佛现在也都蛰伏了下去,了无生息。

一切都像是酝酿在头顶万丈高空的乌云,捉摸不定。

陈闲回过头看了一眼,只见的是一个妇人手中拎着个竹篮,她的头上戴了一顶纱笠,几缕白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孔。

陈闲前阵子已是威逼利诱几个狗篮子一般的混小子,好不容易打听出了这个女子的身份。

她确确实实已经嫁做人妇,但可惜的是洞房花烛夜之前,她那个短命鬼的夫婿就上了吕平波的贼船,随即丢了性命,死状惨烈,于是她便年纪轻轻守了寡。

这个女子是银岛上的土生土长的子弟,乃是吕强生在时,便移居到此的海盗之后,海盗这一行死亡率极高,父兄都死在了船上,她的母亲也早早离世,她便在岛上孤苦伶仃,好在周围之人对她多加照拂,方才生活至今。

她姓单,名归鸿。她倒是常让周围的人叫她柳娘子,盖因她那个死鬼老公姓柳。

“劳烦你了,这田间地头,太阳猛烈,你却还来瞧我。”陈闲把手中的毛巾递给了归鸿。

手指无意间倒是碰到了女子的肌肤,说不上吹弹可破,但比之一般的村妇已是细腻了许多。

两人面色都是一红,旋即分开,陈闲还打量了一眼周围,是不是有那些浓缩版本的盖世太保,好在那些孩子比陈闲还惧怕暑气,如今这个时辰都躲在屋子里纳凉。

给陈闲送过毛巾和饮水的人不少。

当然了陈闲自然不会说。

这十里八乡的大姑娘老嫂子哪个没给自己送过毛巾呐!

女子笑了笑说:“你帮我们种植新粮,也教村里的孩子识字,便是天大的恩情了,送条毛巾不算什么。”

陈闲并没有多说什么。

“去一旁坐坐罢?”女子说道。

陈闲也没有拒绝,他和归鸿说过很多话,不知道为什么,他近来忙碌的事情很多,新制的毒药正在进行试验。而他们研制火器有时候也会跑来问问细枝末节。剩余的时间,便都徘徊在农田和村落之中。

归鸿相比于那些无知的村妇而言,她倒是看过许多书,据说她的娘是沿海世家里的落魄小姐,只是被抢上了银岛便在此落地生根,所带来的所谓嫁妆,不过是一箱箱的旧书。

母亲闲适之时教她识字念书,母亲故去之后,她除却从事劳作,便与这些书籍为伴。

一日复一日,也不是太过无聊。

“这土豆可能不大适口,但终归可以填饱肚子,比之大米谷物也涨力气。”陈闲指着远处的田地说道。

“公子所知甚多,归鸿在书中倒是不曾看过。”

陈闲笑了笑:“尽是些丢人玩意儿。”

归鸿看着不远处的村落,忽然说道:“公子有无听说近来有那么些许传闻?”

“据说来了求援了。”

陈闲静了下来,他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道:“什么求援?哪来的求援?”

归鸿伸手点着自己的下巴,像是在努力回忆一般而后说道:“如今村子里都传开了,说的是自外围来的海盗,不知道为何,被人杀了个七零八落,剩余的这些人,便跑来我们银岛求援,结果被孙二爷与苏长老的人拦在了码头之外。”

陈闲用手指轻巧地敲击着避暑亭子的栏杆。

“我想你总在村子与工坊之间奔波,对于这件事或许不知。”

陈闲看了归鸿一眼笑了笑说:“我确实不大清楚此事,不过这事儿乃是与吕家有关,我不过是在工坊挂了个名,这事儿怎么都落不到我的头上来,而且苏长老与孙二爷所做的事情,未必是错。”

一群来历不明的流民还有身份成谜的海盗……陈闲可不信其中无鬼,水至清则无鱼,那么把这一泓碧水搅浑呢?

恐怕连泥鳅都有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远处。

银岛村子处在一块平地,而亭子则处在一片突起的山崖边上。自这里看去,当是可以瞧见山下的第一码头。

只是不知道何时那儿已经聚满了人手,而远远的几艘小舢板上,满载的人员正冲着码头上的人不断哀求,只是这些仿佛充耳不闻。

海盗也有些好处,至少铁石心肠,断然是不会因此放松的。

而就在这时,陈闲看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背影出现在了码头之上。

他的双眸微微眯起,他这些日子总在想,那场大火之中,有人长袖善舞,他是做什么姿态,为谁服务,蛰伏许久所谓何事?

这其中的一切,他前后有了数十种方案与解释。

可却不曾想到,就在这样的争锋之中。

这条鱼这般,摇了摇尾巴,便要上钩了。

有趣呐。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难民上岸 “若是陈公子另有要事,归鸿便先行告退了。”

女子仿佛看得出他另有顾虑,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冲他一颔首,便离开了。

这女子可当真识得大体,可惜了。

陈闲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来,慢悠悠地蹚向第一码头去。

陈闲实际上并不想现在出手,即便放进来再多的流民与细作,这些人都无法对整座银岛伤筋动骨。

而且,一旦银岛出事,便会有另外两岛之人形成合围之势,到时候,犹如瓮中捉鳖,什么人都拿得下。

陈闲担忧的,只不过是若把这些匪盗逼急了,狗急跳墙,真的硬闯工坊,陈闲虽然在工坊之外布下了重重手段,但到底工坊只是工坊,武力值低下,一旦被闯入其中便是万劫不复。

时间太短了,火枪,先进的冷兵器,都还不曾批量生产。

如此一来,一切心血结晶也将付诸东流。

静观其变罢!

他也想看看某些人如何掀起风浪。

此时的第一码头,不知何时,已是有两艘小舟悄然而至,从船上下来了两人,其中一个做文士打扮,若是陈闲在此,便能识得乃是有数月不见的苏彦昌。

而另一人则是一个武士,长得比苏彦昌都要高上一个头,乃是一个接天摩地的汉子,身上只穿了一件皮草,气吞如虎,倒是个人物。

此时苏彦昌皱了皱眉,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北岛灌酒的几员大将之中,这汉子最为起兴,只是此时也不得多声张,只得做了个揖说道:“全将军有礼了。”

“苏公子海量,哈哈哈哈,这次可是有空,诸位兄弟对公子的酒量颇为怀念,此处的事儿一了,不如随我去岛上做客如何?”

苏彦昌不由得脸皮一跳,头皮发麻,赶忙推辞了两句,而后便转回了话题之上。

“今日全将军乃是替孙二爷前来料理这些流民的事情吗?”

“想来苏公子此来也是为了此事?”

“正是如此,家父已是全权交由我处置此事了。”苏彦昌应了一声。只是此时,两人都听到些许不大和谐的喊话声。

只见一个犹如风中排骨一般高瘦的人影正站在码头边上,不断招呼着那海上的流民。

章如秋。

苏彦昌倒是许久不曾见到这位往日吕平波身边的狗头军师了。

传闻之中,他在围剿张俊之时,被陈闲用计诓出现身,最后对张俊不敬,被斩断了手指,便被吕平波弃用,留在岛上权做统辖。

实际上并非弃用,银岛上的事情极为繁杂,将他丢在这里,也是一种重用,不过……怎么也比不上海上的翻覆。

当然如今的银岛精锐尽出,岛上不过大猫小猫三两只。

这位章如秋师爷又向来自认清贵,总不至于与陈闲一般去看守田地吧?而且他身上重伤未愈,据说便在杏林养病。不问世事,当真一副下野的姿态。

“章师爷?”苏彦昌笑着问道。

那人这才回过头,比之前几日的萎靡不振,不知道为何断了一指的章如秋,反倒是显得有些淡然而无波。

苏彦昌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不由得想起父亲曾经无意间说过的一句话来,若是要在海上,愚者便是愚者,只要会喊几声吼,冲阵之时不落于人后,想必便能活下去。

但银岛之上无庸人。

苏彦昌看着面前的章如秋,不由得想起曾经多次见过的那个名义上的统领,吕平波。既然银岛之上无庸人,那吕平波呢。

“苏三公子好,老朽在此有礼了。”

他的语气平淡,但透出些许傲慢。

苏彦昌倒是不以为意,曾经的章如秋就对他们这一些并非吕平波势力的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实在说不上待见。

有时候甚至鼻孔都要朝上天去。

“章师爷身体可好?”

那老者只是笑了笑,伸出手来,那只手指正歪歪斜斜地接在他的手上,只不过,上头满满的都是刀口。他收回手只是将之照在袖子之中。

“倒是多亏了陈闲,若是他不将断指递给我,恐怕老朽就要做一个残废之人了。”

许是此处混乱,不远处的流民大声呼号之下,章如秋已是回过头,招呼过两旁的海员道:“你们且将他们放上岛来,如今苏三公子与全将军已经抵达了码头,料来是出不了什么大差池的。”

苏彦昌和全将军两人看着章如秋,他面色如常,摸不着任何想法。

“章师爷,此事不好吧?如今是多事之秋,众多密探曾经回报,不少的海贼团内都出现了内鬼,此事不可不防。”

全将军曾在赤马号上镇守,与章如秋倒是有几分交情,而且其人杀伐果决,乃是新生代之中少有的将才,言谈之间自有一股威严。

只是章如秋只是笑了笑说:“吕统领走之前便和我说过,如今岛上人手稀缺,让我酌情补充,北方之民乃是我们的附庸,他们遭了灾,我们不可不理。”

谈话间,他已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份文书,伸手递给了苏彦昌。

全将军和苏彦昌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只是文书全无问题,便又递交了回去。

“那么两位可是相信了?”章如秋此时笑意盈盈。

苏家公子倒是觉得不知道为何,他总是有一种心悸之感,要知道,往日的章如秋虽然强势,但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一般的人物,成日里狐假虎威不可一世,若是得了半天不顺心,便会张牙舞爪,极尽丑态。

他们两家对这位原是阶下囚的师爷本就有几分看不起。

“没什么问题。只是,章师爷你我相识一场,到底我还是要与你提醒几句,之前岛上已经出现过匪徒过境,最近虽是销声匿迹,但这帮人来路不明,章师爷万万注意。”

全将军知晓三人话不投机,多说无益,而且另人手持的也是统领的信笺,算他们内事,便也不好再啰嗦了。

章如秋点头称是,此时那伙流民已是靠了岸。

对着此时岸上的三人又是叩首又是感激的,好不热闹。

而就在这时,人群之中有人鼓了鼓掌。这声音来的仓促,众人寻觅了一圈,都不曾找到。

全将军大吼一声:“是谁在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

三人忽然看到在围观的银岛民众之中冒出了一张他们都不怎么想要见到的脸庞。

陈闲。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笑着看着这里的众人。

“这不是陈闲吗?他不在工坊里,还要管银岛的闲事?”

“我听说陈闲和苏家孙家都有仇咧!还杀过孙家的弟子!”

“我听说就是他把章师爷坑的差点断了一根手指!”

“他现在来不就是来找死的吗?”

“不好说,现在的陈闲可是一枪击毙过荆齐节的啊!”

……

众人议论纷纷。

章如秋抬手对陈闲说道:“陈闲兄弟,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如今,咱们岛上又要多上一班人手,你乃是工坊首脑,可以先行挑选有资质的如何?”

陈闲把手放在脑后笑嘻嘻地说:“那倒是章师爷抬举了,不过,这些细作我可不敢往我的工坊里要,到时候若是要杀了,也脏了我的地方!”

众人一时色变。

章如秋大声呵斥道:“陈闲你在说些什么?这些可都是吕统领看重的北方流民,哪里是什么细作?!你这样,我替吕统领一刀宰了你清理门户,再去找蒋老负荆请罪便是!”

陈闲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石头,而后笑着说:“章师爷何必动气,多不成样,你刚才那般气度何处去了?

我既然说他们是,他们便是,我手头上,有的是证据!你要与我赌上一赌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偶有傲骨!章如秋! 众人都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

又赌?

你丫陈闲真当自己是是赌神吗?

职业赌徒?赌博上瘾了?

只要出什么事情不是赌就是赌。

可邪门的是,这个混小子只要下了注都没有输过!

他与张俊赌,赌得张俊裤子都输没了,去吕平波的船上打白工。他与荆齐节赌,现在荆齐节的坟头草都有丈五高了。

又赌?

这次章如秋会怎么样?

众人不由得好奇了起来。

人都是好奇的,只要事儿和自己没关系,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嘛!何况,这事情越大越热闹!这些海盗是亡命徒,可不在乎在这块法外之地,发生多大的事儿!

陈闲却看着面前的章如秋,排骨一般的师爷,如今脸色变化不定。

“章师爷,我们也是旧相识了,当时东河救了你和吕统领一命,倒是你当时还想要把我们四个丢下船去喂鱼,东河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你计较什么。

但我可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我心眼小得很,大概呢,比针眼也大不了哪里去。我的眼睛里呐,揉不得半点沙子。”

“苏三公子,这位将军,麻烦你们把守住周围的入口出口,尤其是这些海面,不然有人狗急跳墙,泅水逃生倒也麻烦。”陈闲对着两人行了一礼,倒是没有什么恭敬。

在陈闲看来,之前他就曾经想过,那些突然出现在岛上的匪徒到底有什么来历,是同行的劫掠,还是来自土着的报复,更有甚者是已经打入腹地的大明水师?

但在见过了三山岛的情形之后,陈闲倒是有了一个不一样的,全新的观点与点子。

真相不过潜藏于三者之间。

重要的是,目的如何?

而那一夜火光冲天,陈闲在工坊之上用双眸观察到的情形之中,在烈火熊熊燃烧,尸横遍野的岛上,他们自信没有任何目击者,所以有的人便大摇大摆地在那儿露了面。

算算那正是某人正压抑情绪,到了最是辛苦的时候。

他屈辱,无奈,甚至后怕,他被闲置了,他会不会就此失去地位?

种种猜测怀疑,浮上了他的心头。

陈闲和张俊狠狠地把一记耳光打在了他的脸上,而且,这手他无论如何都还不了。

他们都是魏东河的人。

魏东河!魏东河,魏东河?

到处都是他的身影。

他必须出现透透气,不然会被这天差地别的落差压得喘不过气!

陈闲?那又如何?他要杀陈闲不过是探囊取物,他不杀陈闲不过只是暂且将他的脑袋存在他的脖子上罢了!

章如秋想必是如此想的罢。

他自作聪明,胆大妄为,被陈闲捉到了把柄,也从那时候起,陈闲开始怀疑这些离奇的袭击事件背后,到底代表了什么?而背后的人想要做些什么?

章如秋看着面前的少年人,而后说道:“你当真要与我赌?”

他自然是觉得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十数年的卧薪尝胆,他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哪怕一朝失势,但他同样也在岛上掌握了属于自己的脉络。

你陈闲算什么东西?

靠着魏东河大出风头不说,自己还没有半点本事。

什么大挫荆齐节,都特娘是放的烂狗屁!海上的海盗哪个不精通火器,哪个不知道,陈闲靠的是火器的犀利,而非自己的本事!

当时就算是个三岁小孩儿拿着火枪都能一击击毙敌手!

那不过是些魏东河早早布下的后招。

魏东河此人当真恐怖如斯。

他不由得想起初初见到魏东河的时候,他的模样,他总是一副憨憨傻傻,毫无机心的德行,可就是这样的人,根据他的探子回报,就是他将对手布置下的暗子消灭的一干二净!

走一步看十步!

章如秋不由得又打量了一眼陈闲。

这会不会也是魏东河布下的陷阱?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陈闲是什么人?只要认识他的,无一不都会说乃是个张扬外露的草包货色!这数个月,他每日只是住在工坊之内,偶尔出来也是去村里。

而他去村里做的事情,不过是和个寡妇蜜里调油!

章如秋乍听之下,都笑得前俯后仰,当真是兄弟是条龙,而这货不过是条稀松平常的小虫!想来当时若不是魏东河被这几个酒囊饭袋所拖累,恐怕早就一飞冲天了,如何会被他们逮住?

而且,据工坊的探子回报,说那柄给荆齐节开了膛的短铳,乃是沈清霜的杰作,而沈清霜更是凄惨地败在陈闲手下,不,确切地说是段水流和魏东河的手下。

恐怕这位沈主管也对陈闲心生怨言了吧?

他这般倒行逆施,不得人心,倒是为自己提供了便利,章如秋看了仍在那儿嚣张跋扈的陈闲,仿佛是一个一步步踏入自己密布的蛛网的猎物。

而且还是一只叫人作呕的臭虫。

到时候陈闲自然会因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连带着还能把那一位春风得意的魏东河拖下水。

这个赌,他必须下注。

陈闲下再大的筹码,他都必须跟。

这时,陈闲笑着说道:“自然,章如秋你不会怂了吧?那倒也是不坏,能省不少功夫。”

章师爷阖上眼,过了今日,他便可以告别这个身份。

回到已经远走十数年的故乡,衣锦还乡。

他本是杭州府的一名秀才,他家中本是诗学传家,他的祖辈乃是洪武一朝的官宦,位及六品,累及大名府通判,而家中更是举子登科无算。

只是传至他父亲这一辈,分了家。

章师爷父亲学问不高,终到死前,不过堪堪是个禀生,于是勉勉强强在当地找了一份教书先生,家中吃穿用度,一时拮据。

他那时候日日便听家中长辈絮叨,定要好好读书出人头地。

这等话说得极多,而小时候的他也是如此,自是以振兴家门为己任。

他天资聪颖,十二岁便考中秀才,家人替他多方走动却因此埋下了祸根,父亲替其拜会了李琮只是不曾想,还未如何,江彬之时东窗事发,江彬,神周,李琮三人锒铛入狱,且于童年六月被斩首弃市。

又有妒忌他才学之人,前去告发,自此章如秋的上升之路自此断绝。

这不过是帝国的零星一角却是章师爷的一生所在,他也哀叹过世事不公,他的远亲金榜题名者有,累积封疆大吏者也非无存。

为何上天对他如此,他不过是一个想要让自家过好好日子的人啊!

可为何如此!何至于此!

章如秋不明白,既然从政之路已是断绝,他便经商。

只是,一次运送货物自福建归航,却就此遭遇了水匪。有人许他金银,许他娇娘,许他一世富贵与权柄滔天。

让他前来颠覆一个海贼团。

他来了。

而如今机会便就在眼前,他为何不答应!有什么原因不答应!

他伸手击过陈闲的手掌,原本瘦弱的身体,头一次挺得笔直,他意气风发,大声说道:“击掌为誓!反悔者!天打雷劈!”

筹码已下,陈闲,我将开牌,你是跟还是不跟!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因果!三山岛的真相! 陈闲呢,他是知道的,这世上有一句话叫做,欲使人灭亡,必先使人疯狂。

面前的章如秋眼里燃烧着恐怖的火焰,嗯,陈闲觉得这大概就叫做走火入魔,心火上移,自然发作。

毕竟章如秋没有退路了。

陈闲打了个哈欠,而后迷迷糊糊地说道:“那诸位便在此稍等片刻,不过在此之前,苏公子与全将军,我建议两位把船上的海盗全部叫下来,不然我恐怕就我们这些人不是这些虎狼之辈的对手。”

全将军笑着说:“陈小兄弟未免多虑了,我一个人便可以将他们的脑袋全拧下来。”

苏彦昌也跟着说道:“你既然早早通知我们盯着这些流民,我们便也早早做好了准备,不会有什么差池的,见你对付张俊之时,干净利索,到了这儿怎么这么婆妈,像个娘们一般。”

章如秋听着仿佛有什么不对,下意识地问道:“苏三公子……你是?”

“我与全将军都是应陈闲之邀,前来协助防守的,章师爷请见谅。”

“你们原来都串通好了啊!”章如指着三人说道。

他表面上显得很是平静,但内里已经翻腾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陈闲抠着鼻子,说道:“章师爷,手指不要乱指,话也不要乱说,这位全将军动不动就杀人全家,可不比张疯子差多少。”

“我们只不过是奉命办事,陈闲告知老爷子说可能有一伙人将对银岛图谋不轨,老爷子便派了我们前来,什么串通一气,章如秋你说话当心些!”

全将军就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儿,他冷冷地看了章如秋一眼。

陈闲出来打了个圆场,拍拍手说道:“此事也是我与章师爷的私事,当然也是一件银岛的大事,既然事情都已经交代完了,那诸位稍等,我这就领人上来。”

他看向远处的浓雾之中,这时有几个人影正渐渐从里头显现出来。

那是几艘小舢板,速度很快,不多时已是靠近了码头。

章如秋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陈闲吩咐周围的海盗上前接应,不多时,这三船的人手已经抵达了码头,而为首之人正是一身黑衣犹如肺痨鬼一般的谢敬。

在他身后跟着一群衣衫褴褛的男人和孩子,他们看上去仿佛有点畏缩,忽然有人眼尖,仿佛看到了什么,他快步走上前,对着苏三公子纳头就拜。

“苏三公子,你要替我们做主啊!”

苏彦昌也是头一回看到这种架势,不过他看这个人的模样却有几分眼熟。

“苏三公子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北边的小刀子啊!是苏长老派我去那儿卧底,刺探张俊动向的啊!此去便是一十三年!我好苦啊!”

章如秋听到此人的哭诉,脑子嗡得一声便大了。

而苏彦昌也立马明白了为什么,他仔细端详了两眼,连忙伸手把这个海盗扶了起来,而另一边全将军仿佛也发现了什么,他拉过其中一人,犹豫地说道:“你是令叔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闲?是你囚禁了他们?你好大的胆子!”

那个被他叫做令叔叔的汉子连忙搭住了全将军的肩膀摇着头说道:“阿全,不是的,是这位陈小兄弟救了我们!”

陈闲接口说道:“全将军,这些人是我让谢敬在三山岛上救下来的。”

“三山岛?”

陈闲点了点头说:“正是三山岛,严格来说,是他们向我求援,我们方才知晓,原来那座犹如鬼蜮一般的岛屿之上还有活人存在。”

其实陈闲发现的是一些食物的痕迹。

在一堆尸体之中,出现了鱼骨本就是很奇怪的事情,当时陈闲没有声张,反而是不动声色地让谢敬前去调查,谢敬在隐匿,追踪方面的本事本就不弱,而且心细如发。

终究在山腹之内找到了这些藏匿起来的海盗残部。

当时的头目已是惊弓之鸟,他是流民之首,也是曾经北方岛屿的保长,他惊魂不定,已是难做决策。只不过有两人尚且还有主意与计较,而这两人便是张令和吴晓刀。

他们本非是流民与土着海盗,而是孙家和苏家派去张俊手下岛屿之内做卧底的存在,为的是探听张俊的一举一动,也为了挖出张俊以下犯上的证据。

可千算万算。

却是不曾想他们还未尽全功,张俊便已经被人绊倒。

只是之后更为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由于银岛之北,孤悬于岛外,甚至与孙家统领的北岛都有极远的距离,久而久之,这里便渐渐与三岛断了联系,张俊又是只善于征服,不善于营造,这里就成了三不管地带。

本来这未尝不是好事,人手的累积也变得更快,很多人慕名而来,包括土着还有一些流亡的海盗,甚至还有平民,大家都在此处扎根,繁衍生息。

只是好景不长,一支船队忽然抵达了这里,并且开始对着这些人大开杀戒,他们抵达之后,第一时间毁掉了所有的船只,顿时这座岛屿就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牢,紧接着清洗开始了,那些海盗都穿着兜帽黑衣,他们向着每个看到的,活得的生物举起屠刀,一日之间,便尸横遍野,死伤无数。

这些人逢人就砍,很快,整座岛屿上的人便没有了生息。

当时的吴晓刀和张令见势不对,他们本想上码头找船逃生,可却根本没有收获,无数的入侵者地毯式地搜索着遗留之人,他们当即决定跳入海中,他们带着十数人摸进了这些人的船舱。

他们发现这些船舱大得惊人,还没来得及多交交流,到了傍晚,就听到了那些人回来的声音。

他们当即决定去与这些入侵者拼个你死我活!可没想到,见到的,却是一具具被放干了血的尸体。

这些尸体越来越多,很快堆满了整个船舱,而后他们就感受到了整艘船渐渐离开了岛屿前往不知名的地带。

等到再次停下来,他们又如法炮制,先行躲藏在船只底部,等待那些人都离开了,才敢上岛藏匿。

那些人分了好几次运输尸体,而且他们发现这些人运输的尸体不止是他们岛上的还有其他地带的尸首。

这些尸首都被随意丢在岛上。

直到数月之前的某一天,他们停止了丢弃尸体的行为,而从那天起,他们十数人就成了岛屿上最后的生者。如果没有陈闲的到来,他们将渐渐死去,成为一具具的腐尸。

而随着陈闲与之前那一批海盗的无意闯入,一线生机,也就此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死士突围!三灾传闻! 陈闲听完整个梗概,众人却好似一头雾水。

年轻的工坊主管笑着说:“后面的事情,可能你们都没有什么意识,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既然两位都确认过了,确确实实是孙家与苏家的人手,那么想来我的猜测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陈闲,到底发生了什么?”

“兵法里有一种策略,叫做偷天换日。苏三公子熟读兵书,想必知晓得比我要详细得多。我觉得此计,用在此处即是巧妙。”

陈闲看了一眼章如秋,笑着问道:“对吧,章师爷。”

章如秋阴沉着脸,低声吼道:“动手!”

说着他已是从腰间拔出了一柄短刀,他万万没想到会有用到这柄武器的一天,可陈闲却比他更快。

只听“轰”地一声巨响。

只见章如秋的膝盖已是绽放出了一朵血花,谢敬上前,一脚重重地踢在了他的下巴上。

而此时周围的那些原本看上去萎靡不振的流民,齐刷刷地从围拢着的一个大箱子上,抽出了刀枪,与周围的海盗缠斗在了一起。

“护着点剩下的残部。”陈闲大吼一声,全将军已是指挥着众人护在那些流民跟前。

那些章师爷所属的部众极为悍勇,往往两三个海盗围住其中一个都奈何他们不得,反倒是一个不留神就会被一刀劈成两半。

他们疯狂嘶吼大笑,像是在嘲弄众人。

全将军已是拔出手中的大枪,犹如一阵旋风一般冲入战阵。

而因为听得战斗的声响,原本在外围看热闹的海盗们也纷纷拔剑冲入战局,原本人手还被那些人压着打,渐渐地倒是趋于平衡了起来。

谢敬护在陈闲的跟前,低声说:“都是好手。”

陈闲说:“你这不是废话吗,我又不是瞎。”

“男女都分不出的多半是瞎了。”

“……你给老子闭嘴!”

陈闲不断后撤,只是他看到此时的海防已是极为空虚,他大声喊道:“守住码头边沿,别让他们跑了!”

只是此时已是来不及了。

那些“流民”边战边退,不多时脚边已是丢了十几具尸体。此时的全将军身边也围了四五个敌手,一时之间脱不开身去。

“风紧扯呼!”

“妈了个巴子,他们要跑!苏彦昌你个孙子快带人去守着!”全将军一声虎吼,长枪横扫,回头看去,一个不注意,肩头已是挨了那个“流民”一刀,鲜血喷涌而出,顿时染红了他的颈项。

此时的苏彦昌却在几个护卫的庇护下,往后退去,论打架,陈闲疯起来还能打一套王八拳,他比陈闲还不如啊!让他去防守这些如狼似虎的贼徒,岂不是让他去死!

“我……我办不到啊!”

全将军飞起一脚把试图偷袭的敌手踢到一旁,硬生生逼退了其中两人。

此时那些“流民”已是越退越深,还有两人试图上来抢救已经被陈闲击晕的章师爷,只是谢敬已是手起刀落,他们还不曾如何反应便被斩下了头颅。

那些人见着事情不可为,纷纷从怀里摸出一个包裹,随后猛地往岸上一掷,而后一蹬,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飞快地游离了岸边。

这时烟雾四起,阻隔住了众人的视野。

众人赶紧追上前去,只是大雾实在过于浓密,有几个冲得飞快的海盗甚至不小心落了水。

陈闲知道事情不可为,便一把拉住众人。

他低声说道:“别追了。”陈闲环顾周围,看到那些尚在哀嚎的“流民”纷纷从怀里抓出了什么,而后诡异地一笑,已是将东西投入了口中,而后两眼一翻,已是死了。

“都是死士。”

陈闲摇了摇头,此时海风吹来,渐渐的雾气散去,远处陈闲仿佛看到了有艘巨大的战舰正在海雾之中,天空之中雷电交加,而后那艘船就那么消失在了雾气之中,仿佛他从未来过。

鬼船……陈闲静静地把这个思路甩出脑海。

他俯下身子,看了两眼。

“服用的都是鹤顶红,都没救了。”陈闲现在手中抓的是一本毒物百科,这种鉴定自然不在话下。

全将军浑身浴血,他一步步走到了陈闲跟前低声说:“多谢了。”

陈闲摇了摇头说道:“终究没有毕其功于一役,让他们都逃了,这些都是一等一的死士,不知道是谁家这么大的手笔,恐怕他们这次抱得也是一举拿下大东沙之心。

只要拿下了大东沙,白银团便像是海上无根的水,只能随处飘荡,而那些漂浮在海上的幽灵,便可以借尸还魂。”

全将军开口问道:“如今海上还没有明确归属地,或者属地比较小的,有那些海盗团?”

苏彦昌此时也走了过来。

“许许多多,没人会嫌自己的地方小,而且大东沙的地界太大了,谁都会眼馋,但全将军所说的,倒是有一个极为迫切需要地盘的。”

“三灾。”

陈闲叹了口气,他隐隐已是猜到了。

三方首领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什么,也一起沉默了下来。

三灾海贼团的历史实际上并不久远,但实际上又极为古旧。

其本身乃是白手起家的海盗,并不离奇。

但最为让人传颂的反倒是他的座船。据说乃是一艘巨大的古老船体改建而来,至于如何,并无人知晓,众人只知道三灾的座船乃是众多海贼船之中最为古老,最有底蕴的战舰。

陈闲倒是觉得这纯属无稽之谈,这年头科学技术乃是第一生产力,船只当然是越新越好,哪有越老越好的,不是什么船都是幽灵船还带有神秘力量的。

这一点都不科学。

三灾靠这一艘战舰成名。

但也因为起于海上,如今沿海与岛屿均被瓜分,到现在为止,这艘飘在海上的大船,真的就如他们塑造的形象一般,犹如海上幽灵,不断漂浮来去。

仿佛诅咒。

无休无止。

若是论最需要地盘的海盗团,而且有实力,有能力发动这种袭击的,非三灾莫属。

陈闲叹了口气,这场仗是自己赢了,但也确认了一个极大的威胁正在远处酝酿。

他走到章师爷跟前,早有谢敬如狗腿子一般拎了一桶海水,猛地泼在了他的脸上。

很上道嘛小子。

陈闲赞许地看了一眼谢敬。

而后他听到一阵咳嗽声,陈闲伸出一只脚猛地踩在章如秋的胸口,而后笑着说:“还债时间到了,章师爷,这场是你输了啊!那么拿命来偿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以死了结,壮怀激烈 当然了,陈闲自然不会让章如秋那么轻易就去死了。

他身上有许多的谜团,在陈闲看来,务必要弄个清楚。

至于剩下的那些海盗,陈闲也另有用处,包括那些死于自戕的死士,陈闲和工坊药理堂的人打了个招呼,这些人就像是苍蝇嗅到了血腥味,一窝蜂地冲了出来,把所有死士的尸体都抬了回去。

还颇为不怀好意地看了看那些流民,低声说道:“这些人可不可以也给抬回去。”看得剩余的人手都瑟瑟发抖,不敢多说什么。

当然陈闲就把这伙人打发了回去。

这帮医疯子在蒋老的教育下一个个都是实践狂人,陈闲都让阿贵把自己的小房间离药理堂远远地免得睡梦间就被他们抬上手术台,给活体解剖了。

陈闲执掌工坊弄得有声有色,而魏东河在吕平波身边同样也是掌握了越发多的话语权,而且相比于章如秋,魏东河几乎不曾给吕平波提过什么要求。

而唯独的一件也不过是将工坊的占地扩大了三倍,银岛本就开阔,地广人稀,再扩大五倍都无所谓。

陈闲便顺理成章地进行了扩张,其中纳入掌握的,有两处山洞,一处已经被收拾出来的空地。

陈闲此时便在一处山洞之中,这里已经被改建成了一处储物间,里面零零总总地堆放了许多的矿石和铁材。

如今他的面前吊着的是一个被捆成生猪一样的男人。陈闲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正看着他久久不语。

“你想要知道什么,我不会说的。”章如秋冷冷地说道。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但犹是如此,他还有些许气节。

陈闲有时候觉得,文人是一种颇为难搞的东西,好在上天注定,让他这一世出生便是个落草为寇的宿命。

不然若是成个酸儒,可就麻烦得很了。

面前的章如秋,他已经打听清楚,关于底细也摸得详实,有些人手头掌握的资料,往往比陈闲想象得要清楚很多。

陈闲不由得回忆起那个扭得颇为起劲的小屁股来,啧,真平呐。

“你家中老母身体还好,只是对你颇为想念。”陈闲淡淡地说道。

章如秋一时之间沉默了下来。

“我和你矛盾很大,但不见得非得杀你全家,我是个心慈手软的人,杀人不是我的本行。”陈闲静静地说。

谁让本少爷良善呢,以后得让谢敬给自己搓一座佛像供起来。

以后本少爷就叫万家生佛了,听着还宝相庄严。

“这种事情本不是你说了算的。”

陈闲摇了摇头说道:“我要杀你,你当即就死,说些什么总还有一线生机。”

“不可能的。”章如秋粗暴地打断了陈闲的话。

陈闲沉默了下来,他也知道就算他们压上整个白银团,都不见得能和三灾作对,白银团已经日薄西山了。

几个头目之间争权夺利,已是常态。

而这一代的头目懦弱无能,至少表面如此。

而就陈闲所知,三灾就像是一颗乍然升起的新星。

人手众多,有极为老练的船长,还有新式的兵刃传闻之中,他们与佛郎机人总有些暧昧。

但论心狠手辣,比之那些老派的海贼团而言,更是不遑多让。

而且自他们登场以来,便神秘莫测。

时候未到。

若是有了足够的力量,陈闲第一个要修理的,就是三灾。

本少的闷棍他们都敢打,是活腻歪了还是怎么着了!

如今陈闲已经明里暗里,与三灾交手了两次了。

都不曾让这家讨得好去。

只是如今,两人多少有些无奈,陈闲也叹了口气,他本就懒得在一个将死之人面前掩饰什么。他低声说:“如今这桩事,你已经当定了替死鬼了。”

“我既然敢来,便早已有了最坏的打算,死也无所谓了。”陈闲看到他眼神里的疲劳。

“我是不会替你报仇的,也不会为你报仇,为了你这等人渣动手,凭白脏了我的手。”陈闲说道。

“只是,日后有些账需要找他们清算,我们有很多兄弟死在了他们的手上,屯门海战之前,码头之上,死伤遍地,你能接受着一切,但我却咽不下这口气。”陈闲淡淡地说。

“你手中不过只有一个破烂的工坊。”

“我还有一些人马,未来会有一条船,还有最先进的火炮和枪械。”陈闲低声说道。

章师爷瞪大了眼睛,而后犹如发狂一般的大笑。

“没想到你也是……”

“我本是陈祖义之后,岂有屈居人下之理?而且,海盗世界的上位,强者居之。”陈闲仿佛在说着什么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淡然而平静。

“你把一些事情写下来,日后,我会替你摧毁三灾。”

“就凭你?”

“是的,就凭我,说杀他们全家,便杀他们全家,少他们家一条狗,都算我输。”陈闲说道。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只是在做一些小事,我不是个疯子。”

章如秋布满血丝的双眼,犹如饿疯了的孤狼看着陈闲,良久之后:

“好好好,我写我签,我倒要看看之后你能掀起多少风浪来。”

陈闲看着他说:“这是一出好戏,包你满意。”

他喊过两个信得过的学士,已是递上了纸笔,自己往山洞之外走去,身后远远地传来章师爷的说话声:“我死后,若是你有机会,便带我的骨灰去一趟杭州府仁和县,你且问章先生的梧桐书苑在何处,便有人带你去,将我骨灰洒在那儿便好,便好啊!”

陈闲静静地点了点头。

山洞之外,静静地站立着许多流民,他们连身子骨都站不直,失去家园流离失所,一无所有,他们已是散落在荒野之上的野狗。

“你们跟我来。”陈闲笑着对众人说道。

这将是他第一批船员,陈闲静静地走在前方,谢敬陪在他的身边,远处还跟来几个看上去半大的孩子,他们也无声无息地汇入了这股人流,人数不多,不过十一三个,算上流民也不过三十之数。

他们抵达了另一个山洞,里面放着着各色的兵刃还有火器。

门外跑来一个学士,他低声对着陈闲耳语了两句,递上了一份文本。

陈闲合上了眼睛,不知作何表情。

午后,章如秋服毒自尽,死于银岛东方山洞之中,享年三十七岁。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投名状 章如秋之后,余寒犹厉。

这世上不见得有没来由的爱,自然也不会有凭空来的恨,对于章如秋而言,不外如是。

事情业已告一段落,陈闲便不再去想他。

陈闲托工坊底下的人手开拓了两个洞窟,其中一个便是章如秋死的地方,那边被叫做管仓,而这边则被称之为船床。

陈闲走在洞穴之中,洞穴两旁早已有人点上了两支蜡烛,一路灯火虽是灰暗,但仍旧能看得到周围的景象。

这里是一处天然的洞穴,只是周围已经被海水的湿气腐蚀光滑,不时有水滴往下滑落。

不远处一群人正抱着脑袋蹲坐在那儿,而周围则围了几个学士,仿佛在做着什么记录。他们见得陈闲到来,都行了一礼,而后退到了一旁。

陈闲叹了口气,他想要搞事,但他身边还是没有人手啊,这人真的太少了。

不然他自然也不会把主意打到这些吃不饱穿不暖的汉子身上来。

他们连海盗都算不上,只能算是海上的流民。

大部分不过是海上之民的最底层,从事的都是繁杂的体力活,甚至还有一些要被逼下海采珠,而这其中的利润,十之八九都得落入海盗的手中。

这些都是海上最苦的人,恐怕也是海上最低贱的人。

陈闲看了两眼,这些人有老有少,大的看上去已经四十好几,不过海上风吹日晒,就算是最精壮的汉子都会看上去显老,实际上这些人可能只有二十几岁可能更小。

而那些孩子瘦骨嶙峋像是一具具骷髅,只是瞪大着眼睛,他们的眼里畏惧不多,更多的是对于这个世界的好奇。

若是还在北方的岛屿之上,他们会像是祖祖辈辈一样最终死于入海,亦或是死于积劳成疾。

陈闲看了一眼其中一位学士递过来的名册,上头零零总总,已是记录了所有人的姓名与身份,共有海盗四人,三十七人为流民。成年的劳力不过九人。

陈闲稍感惊讶之余,对着下头的人说道:“做过海盗的站起来。”

几个看上去颇为狡黠的人手已是站了起来,而后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他们是北方岛屿屠戮之时,恰巧与流民混在一处,故而侥幸逃过了一劫,如今这位少年看上去年纪不大,只是在此地仿佛颇有威严。

说起来,能在那场大难之中逃出生天的,哪个不是人精,其中一个已是靠上前来,他笃定陈闲乃是有求于他,而那些学士讨论之际,也说明这位姓陈的主管显然想要起事,他们乃是兴业之功臣!只要跟对了主子,以后的日子不比在北方岛屿之时来得爽快?

“小人金成玉,拜见陈主管。”

身后众人一听暗骂此人市侩,只是此时却也来不及与他纠结,纷纷上去与陈闲一拱手。

陈闲只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众人。

“今日我来这儿,几位应当知晓我的意思了吧?”

“自然是晓得了,从此之后我们唯陈主管马首是瞻!”

“也罢。”陈闲说完这话,倒是绕开了那些海盗,走到了那些流民跟前。

“陈主管这些都是下贱货色,死了不足惜,不足惜的,若是想要,随便取沿海抓些,便有好多,我们那儿,这等买卖最是常见不过!”那人满脸堆笑地在陈闲身后说道。

历朝历代,海盗都是如此,人口贩卖之业甚至可以说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就连银岛村子之中的妇人多半也都是来自于劫掠,少有是家生的孩子。

只不过大部分人在沿海一带早已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到了海盗的岛屿上居然还能管上一口饱饭,也是便也接受了这等命运。

陈闲看着面前的孩子,他与他年岁相似一般大小,但他的眼神之中却有满满的恐惧,还有对于生活的麻木。

陈闲在读书之后,便离开了孤儿院,只是时常回去,经常能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双双期待的双眸。他们只不过是孩子,甚至比那些还在孤儿院之内,孤苦无依的孩子还要小上一些。

在文明社会,他们还有一个孤儿院遮风避雨,可在这里他们却是一无所有!

他们或许早早就在海上做工,或许早早就要为饮食发愁,或许不到三十岁便苍老如朽者,或许一生一世唯唯诺诺,庸庸碌碌,在这样的日子之中,迅速消亡殆尽。

他们的一生就如同焚烧的纸张,而且往往他们的性命确实比帝都的一张宣纸都还要轻贱。

但到底,许多事情并非如此。

陈闲有时候甚至在日后都得感慨,为什么自己不能像是狗娘养的上位者一般铁石心肠,若是这样自己还可以没有负担地活下去!可如今,却是不能了。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顶,露出一个久违的真诚微笑。

陈闲转过身来,低声对一旁的谢敬说道:“都捆起来。”

那四个海盗还未反应过来,已是被谢敬按在洞壁之上,而后捆住了双手挂在一旁的木架上!

“小子你敢!”

“做什么!你这样就不怕我们把你做的事情捅出去吗?”

“小畜生!”

陈闲置若罔闻,只是说道:“我陈闲今日在此,乃是为了招募之后的海员,我与白银海贼团,道不同,不相为谋,寄存于此,乃是图谋之大,无人可知。只是时至今日,我手底下人手缺缺,我也不瞒着诸位,上上下下,就连工坊我都不曾全数掌握。”

他看着众人的眼色,甚至不少孩子眼底都是迷茫,不知道陈闲到底在说些什么,他们的生活里只有忙不完的生计,还有做不完的活,与他们讲星辰大海,不异于对牛谈情。

“我只在此多说一句。我缺人手,但并不缺人,我需要的是绝对忠诚的海员,你们可以一无所有,你们可以什么都不会!只要你忠诚,忠于我,我便管你们一口饭吃!”

陈闲掀开了放再不远处的几个竹篓。

“是米,是大米啊!”

“阿爹,我饿了!”

“咱们家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啊!”

陈闲笑着说:“只要你们在我手底下办事,从今往后,有我陈闲一口饭吃,便绝不叫你们饿了肚子!”

“我!我!我!陈总管!我跟着你干!”

陈闲看着下头忽然群情激奋的景象,长出了一口气,他忽然肃穆了起来,对着台下的众人说道:“那么诸位便来纳个投名状吧!”

他取出一柄小刀,放在手中,而后继续说:“我要的是驰骋海上的野狼,不是羊羔子,取了我手中的刀,去把这四个海盗杀了!这岛上的一切都是你们的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血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原本还欢呼雀跃的人群一下子愣住了。

杀人?

开玩笑吧?

他们都是遵纪守法的良民,哪怕在这片法外之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故事,可却从未作奸犯科过啊!

如今却要他们动手杀人?

还是杀的往日里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海贼?

众人仿佛一下子被泼了一盆冷水,纷纷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陈闲说的没有错,也没有想错什么。

这些人就是一群待宰羔羊!

他们被人欺侮,被人虐待,被人当做货物一样买卖交易,甚至连性命都保不住!

可他们却一点都不敢反抗,在北方岛屿是如此,哪怕上了银岛,他们也是如此。

一遇到事情便像是鸵鸟一样要把头埋到沙堆里,仿佛外头便无事发生!

可会有人放过他们吗?不会!

这些海盗死了,还有别的海盗前来奴役他们,海盗世世代代传播,繁衍,这些流民也是如此,他们永远都是流民,永远都是奴隶。

陈闲不需要奴隶,他的船将是自由的,他需要的是能在海上驰骋的狼兽。

如何蜕变?

见血!

只有见了血,这些羊羔才会变成一只只的狼崽子,而熬不过去的,一辈子都只能是羊!永远永远都不得改变!不得始终!

偌大的洞穴之中鸦雀无声,就连几个学士都屏住了呼吸,他们才是狂人,只不过他们早已错过了做海员的时机。

但他们对于杀人是没有什么障碍的,在这里,为了研究杀过俘虏,研究过尸骸的人不在少数。

他们并看不懂陈闲想要做什么。

但他们知道这是一场关于人性的拷问。

会有赢家吗?那些流民会不会动手?他们兴奋地等待着结果。

却无人动手。

那几个被捆住的海盗原本还在高声叫骂陈闲,也有人在讨饶,但不多时,他们似乎感受到了场内的凝重,有几个哈哈大笑了起来。

“陈闲小子,你想要让他们反我们?做你的春秋大梦!狗改不了吃屎!奴隶就是奴隶的样儿,你再怎么都改不了,他们改不了的!哈哈哈!”金成玉知道这次也算是难逃一死了,他说话极为不好听,只是陈闲却不理他。

陈闲只是看着那些畏畏缩缩的眼光。

人并非生来就注定是一个奴隶。

只是有些人的背脊折断了许久,那么要重新直起来,便没有那么容易。

陈闲仍是举着那柄小刀。

这把小刀哪怕扎在这些海盗的身上也不会致死,只会让他们流血,待得所有人都纳了投名状,他们便会在这个洞窟里哀嚎,最终死于失血过多。

他看着那些犹如羊群一般的流民,他的眼底满满的是一种哀其不争的怜悯,身边的则无有止境的叫骂,与得意的嘲弄。

这便是人性的脆弱吗?

陈闲笑了笑,他们知道这些孩子的恐惧,也知道这些低贱的流民绝对不敢对他们拔刀相向。

“狗七,你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吗?是我叫你哥哥给他沉了塘!是你亲!哥!哥!他不是嘚瑟吗?敢不听我话,偏要让你去学堂吗!那我就要他死!要他死!”金成玉叫嚣着。

陈闲也微微阖上了眼。

这便算是绝望和失败的味道吗?

忽然他的手中一空。

一个看上去颇为羸弱的孩子已经夺过了自己手上的小刀,他疯了似的往金成玉的身边冲去,金成玉却抬起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得意地大笑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他觉得自己的脚尖一疼,他看到的是那个叫做狗七的孩子,像是一条狼狗似的咬住了自己的鞋子。

他大声喊着松开!松开!可没有半点用!他越咬越狠,哪怕牙齿崩下来了几块,哪怕背脊被踢得血肉模糊。他都不曾松开,他的嗓子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一头幼兽。此时的他,脸上已是满是鲜血。

几个学士面有不忍,让到了一旁。

而正当这时,人群之中有一个人长身而起,大喝道:“弟弟!”

那个人影飞也似的冲到了狗七身边,他抓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冲到了海盗面前,狠狠地一刀扎进了金成玉的身上。

金成玉发出犹如野兽一般的哀嚎,可不远处却传来地动山摇一般的呐喊声。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有面吃!”

“我爹也是被这群狗杂种害死的!”

“狗杂种!杀了你们!你们糟蹋了多少姑娘家!”

“畜生!”

陈闲手中只有一把刀,如今这些人一拥而上,犹如狂潮,他们没有兵器的,便从地上捡了石头,如果连石头都没有便如狗七一般亮出自己的獠牙,那些海盗原本还觉得尚可镇住场子,可等到那些流民扑到他们的身上,一口咬在他们的皮肉上的时候,他们忽然恐惧了!

他们怕死了!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这样死!

怕自己原本的权威被人狠狠踩在脚底下,怕自己再也无法再这些奴隶面前直起腰!他们也怕死,怕屈辱的死,怕不甘的死!他们怕死!

“陈主管,救命啊!”

“是啊!都是金成玉这狗东西管不住自己的嘴!哎呀,别咬了!我服了我服了!”

“陈主管,给我一个痛快吧!”

陈闲看着已经迅速失控的一切,这四个海盗他本来还另有作用,只是如今,恐怕不久之后,他们就会四块烂肉了,怕不是连喂鱼都嫌弃了。

不过倒是收获了一群狼崽子呐。

他不由得笑了起来。

海上之民最是淳朴,也最是彪悍,有人在他们脖子上套上枷锁,而有的人却放开了锁链。

陈闲宁可这些人变成这般模样,也不愿意他们失去自己的灵魂。

被囚禁在躯体之中,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陈闲也想过,将所有人都牢牢捆绑在自己的这辆大车上,只有杀人,鲜血,才是最好的羁绊。

陈闲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处的撕咬已是近于尾声。

那几个原本尚在求饶,仍在发狠的海盗已经渐渐没有了声音,到处都是流淌了一地的鲜血,到处都是被抠下来,咬下来,砍下来的碎肉。

四个海盗的绳索已经被人解开,流民像是吞噬尸体的恶鬼一般,将他们覆盖在身体下方。忽然,他们犹如潮水一般退去,露出了下方已经露出累累白骨的尸骸。

都死了。

陈闲想要说上两句,却发觉那些流民正静静地盯着自己,他的喉头滚动了两下,用低沉地嗓音说道:“你们是人,从此之后,我们亲如兄弟!”

此时,那些流民像是骨牌一般连绵不绝地跪倒在地,他们齐声大喝道:“拜见主公!愿为主公效我死力!此生此世!绝不言悔!”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银岛新气象!俘虏! 之后的事情便是顺理成章了。

谢敬将这些人带往了已经开辟出一片空地的银岛北部。

那儿由陈闲牵头,魏东河早先谋划,谢敬安排,几个月的功夫,艰苦拓荒,早已开辟出了一大块足以休养生息的空地,而且林深茂密,不容易被人发觉。

银岛实际上是一个半接近于荒岛的地方,吕强生虽然雄才大略,但到底不是这方面的专才,对于岛屿的开垦,只是仅仅做到了让需要居住的人可以堪堪使用的地步。

珊瑚洲地广人稀,而物资贫瘠,陈闲却在这里发现了不少东西,而其中最有意义的是煤矿,而煤矿最为集中的地点就在岛屿北部。

陈闲不知道这里原本是如何的景象才能拥有这么多的煤矿储量,但至少陈闲知道自己从现在起算不上一穷二白了。

这些人和剩下来还在岛上的孩子们都将在谢敬的带领下习武,也会有沈清霜的亲信教他们习文识字。

年纪大些的便要在这里参与农活。

而谢敬懂得远远不只是拳脚功夫,他必然可以将这些人训练成才,只是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而陈闲带着手下的学士则开辟了北部与工坊之间的通路。

这所有的事情都是在魏东河的庇佑之下完成。

好在如今的银岛上大部分人都秉持着各人自扫门前雪,哪怕工坊与北方一带偶有喧闹,也很快会被人压下去,变得密不透风。

而谢敬还专门设置了各种岗哨,用以防备他人的窥探,往日这里便装作是用来耕种的田地,而种的便是陈闲带来的土豆。

陈闲则交代了很多事情,其中最多的并非是练兵之法,而是让几个来自工坊的学士不厌其烦地每天都反复言说一些话语,其中的内容多是作为陈闲的手下,是为了给这个已经动荡不堪的航海时代划上一个终结云云。

这一些话,原本并没有什么人当回事,可久而久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起来,很多流民原本浑浑噩噩,他们杀死四个海盗很大一部分乃是因为被煽动。

那种一拥而上的疯狂景象,哪怕是最冷静的人也会在瞬间失去定力。

只是在事情之后,他们却陷入了深深的害怕。

他们甚至害怕那些被他们咬死的海盗会因此找上门,对他们索命。

他们本身就是生如漂萍,待得反应过来,剩下的只有无止境的恐惧与不安。

但被这些学士一说,他们起初也是不信的,他们不过是这些海盗眼里一丛丛的韭菜,只是这次他们落在了陈闲手里。

陈闲是谁,他们并不知道,只知道这人承诺会给他们吃的,给他们喝的,他们便跟着他。

可除了这些他们一无所知,甚至在几天的训练之后,想念起那个懒懒散散的过去来了。

是啊,从前虽然吃不饱睡不暖,至少不用在这里活受罪啊!

可随着学士们所说的话变多,那些内容也渐渐印入了他们的脑海之中。

任何人都有一个英雄的梦。

何况这个英雄的梦境里还夹杂着莫可名状的复仇!

对,正是复仇。

他们可以向那些将他们当做韭菜的海盗复仇。

这些行为还都是正义的。

而且这一切都是那个叫做陈闲的主公带来的,没有他,一切都还是混沌不明,他们的下一代也会继续成为奴隶。

而那些学士还说了,如果他们打出一片天地,他们便可以娶妻生子,繁衍香火。他们的子嗣可以上最好的私塾,未来可以与他们不同,成为秀才,成为举人,哪怕洗白身份成为一位官员,从此之后,摆脱了曾经不断颠倒来往的轮回!

秀才老爷!

搁在从前他们可一点都不敢想象。

可陈闲就这样把一张大饼摆在了他们的面前,让他们不得不相信这就是真的!

渐渐的,原本需要督促的流民变成每日卯时之初便早早醒来,开始一天的训练,再也不曾叫过苦,也不曾喊过累。

他们的眼里就连谢敬都看到了一丝疯魔,与燃烧的斗志。

这正是陈闲想要的。

而此时的陈闲正对着一堆诡异的东西思考着什么。

反倒是克鲁士正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主的使者……!”

陈闲飞起一脚,把人踢到一旁,满脸不悦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赶着投胎啊,工坊重地不许奔跑打闹,你不识字啊?”

克鲁士尴尬地看了挂在墙壁上的木牌一眼。

别介……他还真不认识这几个字。

还是主的使者好啊,不仅了解许多闻所未闻的知识,还懂得各种语言,简直就像是在巴别塔建立之前就行走在世上的圣人。

克鲁士沐浴在陈闲的光辉之中,他仿佛自己又升华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陈闲正在发愁煤矸石的事情,之前他们发掘了煤矿,陈闲用的是高炉炼钢的法子,剩余下来不曾处理掉的就是这些东西了。

陈闲想要把他们做成水泥,而后在银岛北部起一座防御工事,这样哪怕有人不开眼地来攻打银岛,亦或是在银岛之内掀起内乱,那么工坊与新的船员就还有立足之地。

只是他又觉得如此搭建实在有些招摇,所以始终拿不定主意。

“主的使者,是这样的,我与沈清霜大人已是按照你的法子,改建了手铳,也制作出了全新的枪支,沈大人叫我前来邀你去试枪。”

“试枪?”

陈闲笑了起来,他打量着克鲁士有些惊异不定的神色,开口问道:“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你直说无妨,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一阵时间了,

让你在这儿忙忙碌碌的,倒是不大对,你若是有事,尽管开口,若是我能办到,那必然会竭尽全力。”

克鲁士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而后磕磕绊绊地说:“叫主的使者知晓,前阵子魏东河曾经从外头回来,并且带回来了一批俘虏。”

陈闲知道这件事,魏东河吕平波在海上的生意越做越大,东河在船上运筹帷幄,掌握全局,他不居功自傲,甚至没有野心,故而吕平波对他极为看重。

他们少则半月,长则数月都会回到银岛一趟,往往是用来卸下劫掠来的财物,以及俘虏的。

陈闲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克鲁士却嘴角嗫嚅,最后犹犹豫豫地说道:“我想要向他要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俘虏之争!獠牙出现! 克鲁士他说他要一个人?

陈闲忽然愣住了,往日里,这个糟老头子虽然坏了点但实际上却算得上无欲无求,偶尔因为问题而和陈闲聒噪,他也权当做眼不见心不烦,早早把他打发了去和同样是铸炮狂人的沈清霜凑头。

只是这次,他却向陈闲要一个人,而且听他的说法,这仿佛还是个俘虏?

克鲁士仿佛生怕陈闲不明白,又补上了一句:“是个女俘虏。”

陈闲嘴角抽动了两下,最终一句卧槽,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陈闲知道克鲁士虽然看上去五十好几,但实际上人才三十出头,只是被科学研究掏空了身体,已经有那么点谢顶。

而且此人常年不修边幅,胡子拉碴一大把,满头灰褐色的长发,偶尔还能从这个鸟窝里掏出几只虱子。

这副尊容怎么看怎么像那种超凡脱俗,已经远离了低级趣味的高级科研分子,可能还得为科研奉献自己的一生的那种。

哪想到,他的背后倒是有一颗颇为闷骚的心。

陈闲觉得此刻自己也升华了,看事情终于不从人类最原始的繁衍行为上着眼入手了。

不过毕竟只是一个女俘虏,这些事情本身就全部由魏东河掌管,对于陈闲也是一句话的事情,他便应承了下来。

克鲁士的研究则陷入了瓶颈,虽然他们制作出了后膛枪,但受限于材料,仍旧存在不少危险的因素。

哪怕有陈闲的指导,但该犯的错总归要犯。

陈闲在此刻倒是没有很着急了。

“我让谢敬带人炼制的钢材,不久之后就要出炉,只是为了不让别人发觉,所以总要偷偷炼制,饶是如此,谢敬也说,已经有几波人过来探看过了。好在都让孩子们打发了。”

克鲁士点了点头。

“如今所用的铁实在太脆了,硬度足够,但在里面形成膛线,或者多次击发,就极易炸膛,这些后膛枪的寿命很短,段大师则说,他根据你给予他的配方也正在改建材料,也说很快会有眉目了。”

“那是个怎么样的女人?”

陈闲忽然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

“呃……那是个美人,我从没有见过如此的女子,主啊,我沦陷了……”

陈闲瞟了一眼,得,喝酒吃肉睡女人的花和尚,不止国内一个鲁智深,国外好像还特别多。不过听说神职人员特别压抑,所以性变态特别多。

啧啧啧。

陈闲一听他的形容反倒是有那么点好奇那个女子的长相起来。

不过,既然应承了,还有许多事情要办,陈闲也不含糊,叫来跟班便往目的地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不多时已是抵达了第一码头,此时这里仍旧在紧张地卸货,不过因为陈闲偶尔会到此接送硝石矿,与这些的海员早已混得精熟。

“陈主管,这次怎么亲自来了?佳飞公子好像还没到呐,你凉棚里坐。”

不过陈闲自从杀了荆齐节之后,反倒是所有人都对他多了一份看重,这海上就是这么现实,强者为王,拳头大,枪法准,便是大爷,若是不服便上去挑战,成功了,你就是新的头领,新的神话。

这样上位之人,不少都死在了晋升的路上,唯有一个便成了这片海域上的传奇。

黑锋海贼团的团长。

陆其迈。

闻之孩儿止啼。

陈闲知道张俊也是类似这样的人物,可惜拳头大脑子小,最终功败垂成,理所当然。

这时码头正在吵嚷,几个男人走了出来,为首的乃是陈闲的旧识,便上来打招呼道:“陈闲!”这人乃是在赤马号上听魏东河号令的角色,魏东河在船上呼风唤雨,手下的人对他多有敬重。

陈闲此人他们自然也是听过。

只是陈闲的小打小闹,在他们看来,更像是小孩儿过家家,哪怕是张俊对他评价不低,也自然归功于魏东河的安排。

“沈大哥,东河呢?”此人叫做沈角,乃是银岛上的海盗之后,祖上三代都是跟着吕平波走南闯北。

“东河陪着统领去巡视货物了,在聚义堂那儿,张头目也在,听说孙二爷也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你若是找他可能一时半会儿,便找不到了,得在这儿等等。”

“不妨事,等等便等等,而且我此来倒是专程找沈大哥的。”

“找我?”

陈闲点了点头,他其实无所谓找谁,只要是在码头上管事的,现在都是他大哥。

“沈大哥如今掌管的俘虏之事吧?”

沈角思虑了片刻,实际上这俘虏的事情是由几个头目一起看守的,只不过现下其余的头目都各回各家休息去了,便在码头上只留下他一个。

“算是吧。”

“那小弟倒是有个不情之请,这位是我工坊之中的学士,乃是火炮与枪支方面的大拿。”陈闲拉过一旁的克鲁士,只是克鲁士长得确实有那么些许高深莫测,如今梳理了一番,更是颇有传道士的风骨。

海盗和官兵民众不同,实际上不少海盗都与倭寇,佛郎机人交好,所以在这里见到佛郎机人他们也不算多惊讶。

“这位克鲁士修士,无意间看到了俘虏之中有一名老乡,便想托我救她于水火之中,不知道沈大哥……”陈闲不由得偷瞄了沈角的表情一眼,见他若无其事还准备多说两句。

远远地却从背后传来了一阵话语声。

“不可,这些俘虏都是要卖到天津卫去的,尤其是那个异族女人价值连城,别以为你是魏军师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单勇第一个不答应。”

陈闲听到这句话,发觉沈角的表情一时之间竟是难看了不少,便知道这位恐怕就是在赤马号上时常与东河不大对付的头目之一了。

如今赤马号上分成了两拨人,其中一波是支持东河的,因为他指挥得当,妙计百出,而且赏罚分明,那些人便说东河有大将之风,誓死跟随。而魏东河和张俊堪比连体婴,一文一武,在船上占尽优势,可以说,支持他们的占了大部分。

而剩余的人则觉得魏东河势大不过是第二个章如秋,这些人在陈闲看来不过是酸鸡一只,蹦跶得倒欢。

陈闲还想行礼表达一下友好,却见得那人鼻孔都要翻到天上去,一点都不将他放在眼里。

“陈闲乃是东河的亲故,单勇,这样不大好吧?”

“哼!有什么不好的?徇私枉法?魏东河不是说自己最重法典,规矩不容违反吗?怎么他兄弟犯了错,便不算错了?有这等道理?”单勇大大咧咧地坐在凉棚之中,而后提过茶壶,也不管陈闲,对着茶壶嘴便是一顿牛饮,喝完之后,还砸了咂嘴仿佛颇为得意。

他早看魏东河不顺眼了,小人得志!如今灭不了你魏东河的威风,杀杀你兄弟的又如何!

你还能活剥了我不成?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仍旧仿佛在笑的声音,只是说的语气却是有那么一些阴森:“我连张俊都可以逼得走投无路,何况是你?给你脸不要脸,你算什么东西?识相的赶紧滚,不然,我让你在白银团内,一刻都待不下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穷凶极恶与狼心狗肺 单勇有点恼羞成怒地看着那个大放厥词之后,又装作镇定的少年人。

而实际上,陈闲确实颇为淡定。

在早些时候,他派魏东河将计就计,登上船去,便知道在吕平波的手下可能发生的一切。

他会遇到许许多多的糟心事儿。

当然,这赤马号上自然会有对他友善的,处处提点的;当然也会有对这位新的上位者讨好的,谄媚的。

以他的才能,和对于人心的拿捏,陈闲知道他必然会受到吕平波的重用,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魏东河的藏拙,只是对于亲近之人,卸去防备的一种手段,是天然的保护色。

但对于更多人而言,他的藏拙是一种防御,有效的让人降低警惕的手段,在对手认为他人畜无害时,露出爪牙,将对手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以他的能耐,便是如此。

陈闲也觉得,在临场的布置上,魏东河甚至远超自己,他有的是对于大局的拿捏,和丰富的知识。

魏东河的藏拙和和气,同样会带来一个问题。

这条船上,会有看他不顺眼的角色存在。

而且,敢于挑衅。

单勇便是其中的急先锋。

和沈角一样,单勇都是世代海盗的家族,只是不同于沈角的务实,单勇则喜好倚老卖老,他的资历确实很深,一直替吕家卖命,让他从来都不把魏东河放在眼里。

如今,这也让他不甘于屈居于魏东河之下。

陈闲早早未雨绸缪,这些明面上反对他的头目往往劣迹斑斑,魏东河在船上稍一搜罗便得到了无数被掩盖在表面之下的虚假与真相。

这些事情有大有小。

陈闲则吩咐他务必要找到可以置他们于死地的事情,这样才能在必要的时候,死死卡住这些人的喉咙,少一些在船上的掣肘。

当然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陈闲的预料:魏东河以一个完美的姿态横扫了赤马号,因为他算无遗策,实际上敢于和他唱反调的人,吕平波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于是这些把柄,魏东河一个都没有用上,于是兜兜转转,全部落入到了陈闲的手中。

陈闲看着气急败坏的单勇而后淡淡地说道:“你当真要与我为敌?”

这句话说的极为轻蔑,丝毫没有把这个在海上都算头目的男人放在眼里。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小子又在找死啊!

单勇一拍桌子,已是从一旁抽了大刀,猛地往桌上一剁,偌大的桌子竟是被他一劈两段散了架。

“你算什么东西?单爷碾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是啊!别以为你在工坊里得势,就能在这儿耀武扬威了!”

“快跪下给单爷赔个不是!兴许他还能给你留条生路。”

陈闲看着周围聚拢来的海贼,只是一笑,他低声说道:“单勇,今日需要滚出去的是你,而不是我。”

他当然有底气这么说,有的人的小辫子还被他握在手里,而且一旦事发,所引起的震荡,绝对不是一个单勇可以承受得来的。

“小子,你别以为有魏东河撑腰,就可以和我叫板了,这吕家的天下可是我们拿世世代代的人命换来的!”

此时的陈闲却没有理他,只是静静地从怀里取出了一枚封了火漆的信封,里面若隐若现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滑动。

“里面好像是柄短刀……”

陈闲淡淡地说:“沈大哥,三年之前,赤马号上有个兄弟叫做李农,可有此事?”

沈角忽然被点了名,而且听到一个死人的名字也不由得打了个机灵,他点了点头说:“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此人乃是单勇的好兄弟,只是有一天夜里却离奇失踪了,后来,是单勇查明了真相,并且手刃了海贼团之内的叛徒,有什么问题吗?”

陈闲观察着单勇的神色,却发觉他的面上有那么一丝丝的不自然。

他笑着说:“那么李农的老婆呢?”

“你在这里放什么烂狗屁!”单勇拖着刀,虚晃了一枪,却被沈角突然拦在跟前,一时之间竟是无法动弹。

沈角听了陈闲的话,竟然意有所指,赶忙挡住了大刀,语气平和地说:“单兄弟,你也是与事之人,不如也坐下来听听,若是有什么问题,再行发难也是不迟。”

“只是此事事关你大嫂,哥哥我……”

陈闲却笑着说:“李农的老婆后来便嫁了单勇,为表忠心,单勇还提刀当众杀了他的老婆,八年的感情一朝断绝,单勇你可真的狠毒。”

众人都知道这件事,只是听到这里,仍是觉得不是什么滋味。

为了迎娶兄弟的老婆,把糟糠之妻杀了?

这估计也是畜生才能做出来的事情,不过海盗之中疯魔之人时有,这多少也算不得什么。

而且海盗重义,能为自己的兄弟做到这份上。

众人啧啧称奇,也没有多加谴责。

单勇大声吼道:“兄弟情义如何保全,我杀了那腌臜婆子,替兄弟照顾妻子,又有什么问题?”

众人倒是面色古怪。

陈闲拍了拍手,面露讥讽地说:“单勇兄弟仁义无双,为了兄弟做到如此程度,陈某汗颜,只不过,我原本以为此事已经了解,倒是不曾想,还有些许故事在内,比如这封信,又比如,这把剑。”

陈闲将信封拆开。

露出来的赫然是一封血书,还有一柄沾了血,却锈迹斑斑的短刀。

“那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两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还有两个赤身裸体的女人,他们和我说了一句话:我死的好冤啊!当时我便惊醒了过来。

我四处打听,恰巧在单头目家附近的一家盲眼老太太家中,得到了一封血书,又在打谷场不远处的小池塘附近,找到了一柄短刀。”

陈闲打了个招呼,早有个汉子上前。

“秦兄弟,你在船上之时,便是帮忙整理书笺的吗?”

这同样是与魏东河结好的头目之一,刚才陈闲与单勇起了冲突,他便在码头左近,急匆匆地赶来。

“是的。”

“那李农兄弟,目不识丁,他的信件多由他娘子代劳,可有这回事?”

那个汉子点头称是。

陈闲笑得更是灿烂,他将手中的这份信件递了过去说道:“那便有劳秦先生一观了。”

那人点了点头,将血书接了过去,只是乍看之下,他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这是……这是……弟妹的血书,单勇你个畜生!”那汉子大喝一声。

陈闲淡淡地说道:“三年之前,单勇无意间见到了李农的妻子,见色起意,他盘算着计划,最终找到了机会,用我手中的这柄短刀,一刀扎死了李农,并且嫁祸给了当时的另一名海员,并在众人找到他之前,便提前布置好了一切,而后提前杀死了那人。

当然了,你是个喜新厌旧的人,你得偿所愿,迎娶了李农的妻子,却最终厌弃了她,殊不知,她同样在调查你,她死前留下了这些东西。”

陈闲看着满脸愤怒的单勇,张开双手,颇为浮夸地说道:“噔噔噔!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此时,那人终于大吼了一声:“我杀了你杀了你!你妖言惑众!你这是污蔑!”

他手中的大刀高高举起。

只是此时,身后却传来了一个有些憨厚的声音:“单勇,你可真不把我当回事呐。”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制衡!未曾尽全功! 魏东河和吕平波到了。

另外,陈闲看到吕平波时,这位众人口中的统领,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先有章如秋的叛乱,虽然被魏东河与陈闲联手镇压,但这位如师如友的师爷十数年来的悉心照料,与战略上的谋划到了最后不过是一场空花照影。

而如今却听到陈闲之言,更是不知滋味。

单勇是跟在他身边的老兄弟了啊!吕平波也知道,他的身上匪气很重,而且由于资历极老,动辄对手下打骂,偶尔都有些越权。

但毕竟是如同亲人一般的兄弟呐。

吕平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魏东河到了船上只好也受过此人敲打,只是魏东河向来随和,不争不执。

但单勇对自己却是颇好,往日就算章如秋在时,他也与自己说,这条船终究是吕家的,他单勇这条命到底也是给吕家的,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也都是吕家门下的一条狗。

说到动情处,他还会流下几滴泪来。

吕平波不是没有见过忠肝义胆之人的,只是单勇每次都死死护在自己跟前,这是过命的交情啊。

可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猪狗不如的事情来的啊?

这样的事情,若是放在绿林之中可是要被三刀六洞的啊?

吕平波一时之间也失去了方寸。

一旁的魏东河走到了码头上,他往日里都慈眉善目,甚至有点像是低能儿,憨憨傻傻的。

只是众人都知道此乃一种假象。

所以人都背地里叫他笑阎罗。

说的乃是,笑着笑着,就把人送阎罗殿去点卯了。

当然这样的话,自然也不敢冲他本人提起。

他双手笼在袖子之中,在人前他和陈闲约定的是保持一定的距离,且平辈论交,偶尔还可以训斥陈闲一两句。

不过,魏东河委实不敢。

他看了陈闲一眼,笑眯眯地说道:“近来可好?”

陈闲点了点头。

“倒是无有大事,只是蒋老不曾回来,不得清闲。”

吕平波此时也走了上来,他对陈闲是有耳闻的,而且当时在海上也是陈闲代理了魏东河进行谈判。

他曾多次想要把陈闲也招揽到门下,只是一则有蒋老的情面在,二则是他问魏东河之时,魏东河真诚地问道:“统领想听实话吗?”

他自然是点了点头,而东河沉吟了片刻,只说道:“我陈闲兄弟踏实肯干,但除此之外,乃是中人之姿。”

于是吕平波招揽之心也就熄灭了。

踏实肯干之人在船上比比皆是,所有人都希望在海上打一份基业下来,愿效死力者,许许多多绝不差陈闲一个。

而且,他也有顾虑。

魏东河曾经和陈闲密谈过,这位吕统领虽然志大才疏,但却颇为喜好权衡之道,他虽然亲近魏东河,但同时又担忧他一家独大,所以如今的魏东河在船上孑然一身,就一人尔。

吕平波才会对他如此放心。

如果他结党营私,手下人手极多呢?

那恐怕他当真讨不得什么好去。

“陈闲,这是怎么回事?”吕平波皱着眉头看着发生冲突的二人。

陈闲则对着他拱了拱手,而后朗声说道:“前阵子,章如秋在岛上被我倒了台,之后询问之时,他说总不会教那些落井下石之人好过。”

他看了一眼在一旁的单勇,而后继续说:“随后学士便在他自尽处发现了几份书稿,其中便有这一份血书。”

章如秋是个冤大头,也是块好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单勇脸色苍白,他和章如秋并不对付,章如秋想要干掉他,他想要干掉章如秋,一来二去,已经有五六年了。

谁知道,这孙子死之前还摆了自己一道。

此时在吕平波面前,他自是百口莫辩。

吕平波面沉如水地站在码头上,几个人此时也不敢说话,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良久,他说道:“陈闲你手中还有别人的书稿吗?”

陈闲看着他双眸闪动,又联想起魏东河透露的信息,他低垂着脑袋说道:“前几日不慎落入火中了,来不及抢救,残稿无用,便都烧了。”

吕平波静静地盯着陈闲看了一会儿,随后像是松了口气一般,笑了笑,他伸手拍了拍陈闲的肩膀。

一旁的单勇愣愣地看着场内发生的一幕,而后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看着陈闲的眼神也变得轻蔑万分。

终究……终究是我不敢动我的啊,哈哈哈。

只是他面上仍旧没有半分喜意。

吕平波又开口说道:“单叔,这些年辛苦了。”

“你年纪不小,又新丧了娘子,有些事乃是无稽之谈,我知道你们夫妻两人相濡以沫,过得很是好,我知道你悲痛欲绝,手下的人手自然如此,你回到船上与那些兄弟说叨说叨,便叫他们都归了东河手下吧,也好让你清净清净。”

其余人都没有说话。

陈闲只是淡淡地看着单勇,看着他从一开始的不屑,到最后的震惊,渐渐地化作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陈闲觉得对于一个恶人而言,没收为恶的工具往往最是诛心。

单勇在船上那么多年,早已积累了不少人脉,他的手下也有很多,如今,吕平波倒是放了他一条生路,反倒是把他手中的一切都交给了魏东河。

他已经失去了吕平波的信任。

只是吕平波长于制衡,他不愿意失去单勇其人,也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宽容,表示自己既往不咎。

陈闲又和吕平波对答了两句,多是关于工坊的事情,言谈简短,几人颔首之后便告了分散。

“到底是做领导的,讲究的还是制衡,不过,没什么能力再制衡也出来不了个子丑寅卯,满手杀闪桃,有什么用?”陈闲淡淡地对一旁的克鲁士说道。

沈角走上前来对着陈闲说:“关于那个佛郎机女人的事情,我已经禀告过统领了,统领准了,我这便去提人过来。”

陈闲知道这是吕平波的奖赏,给一棒子再给一颗枣子,陈闲叹了口气,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不过此时最为没心没肺甚至穷开心的就只有克鲁士了,他就像是一匹发了情的种牛,就差在陈闲身边张牙舞爪了。

而也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船只上,沈角已是拖着一条巨大的铁索,低声呵斥着,领着一个人渐渐往这里走来。

陈闲眨了眨眼,看着跟在沈角后面的那个女人,也不由得骂了一句卧槽。

而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克鲁士,却发现他正如痴如醉地望着那个女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人和人的口味差得还真有点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天生神力女壮士 陈闲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可以随随便便把克鲁士打得去见上帝。

打出生起,他陈闲就没有见过这么彪悍的女人。

这哪里是女神啊,这是魔鬼筋肉女好吧。

不过,根据陈闲的观察,这女人长得并没有什么北欧的特点,反倒是有点像是欧地人的样子,皮肤并非白皙,而是一种近乎于古铜的色调。

阳光打在她的身上,折射出淡淡的金色光泽。

陈闲不由得想起奥斯曼帝国,此时的奥斯曼帝国应该盛极一时,横跨欧亚,而且麾下更是有海军之中极为恐怖的势力,巴巴罗萨。

也因为有这个世代服役于奥斯曼帝国的庞大海盗家族,奥斯曼帝国在后世轻松击溃了欧洲的海军部队。

而且奥斯曼帝国的触手同时也在伸向了海上,商贸,掠夺,都是他们扩充军费的手段之一。

那么,这名女子可能便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意外被俘虏,而后成为了吕平波的阶下囚。

不过,陈闲咽了口口水,这真的能够做到吗?

这和蛮牛一样的女人。

沈角看出他的纠结,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当时这女蛮子是独自在一条小船上,我们群起而攻之,付出了三四名兄弟的代价,才堪堪把她制服。”

看他那么不好意思,陈闲可以百分百确定,这帮衰人抓人恐怕是动了别的手脚的。

开玩笑,想要生擒一个猛人,付出的代价往往比杀死要大上数倍。

而且小船之上,空间狭窄,一个猛人固守之下,当真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来一个死一个,绝对无算。

陈闲低声应了一句,仿佛想到了什么:“你们把我给东河的药剂用了?”

其余人都在忙碌,陈闲也并没有闲着,他仍旧在研究关于化合物以及毒物。

而意外的倒是制成了一支麻醉药剂,这东西与后世的乙醚还有氯仿都不同。

或者说,这更像是动物用的麻醉药剂,成分犹如后世用以麋鹿身上的鹿眠宁。而且同样纯度不高,他本来拿给魏东河为了他防身之用。可没成想,却用在了这个猛女身上。

沈角点了点头,有些尴尬地说:“那针剂相当厉害,我们射入这个女人体内之后,她渐渐动弹不得,最后只能任我们摆布了。”

说着,他将手中的铁链往陈闲手中一递,差点把陈闲的腰都给压崴了。

“所以统领也不敢大意,这铁链有点重,你当心点。”

沈角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了陈闲。

“你们这些明人都是狗东西,我呸!”身后那个女子却是忽然开口,说的居然是字正腔圆的中原官话。

一口唾沫飞得老远,却有个身影挺身而出,挡在了陈闲跟前。

而后,那口唾沫就被吐在了克鲁士身上,此时的他身上仿佛散发着圣职者的光芒,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女子跟前,而后笑着说道:“神爱世人……”

可他话还没说完,那女人已是一记头槌敲在了他光滑的脑门上,传教士应声倒下,已是昏了过去。

陈闲啧了一声,他可不像是克鲁士,陈闲对这种肌肉猛女毫无兴趣,当然也提不上怜香惜玉了,更多时候,他陈闲自己就是一朵娇花,自己都需要怜惜了,哪有空管别人。

两个学士上前像是抬了一头生猪一样,抬起克鲁士,一行人已是打道回府。

……

而此时的聚义堂内,张俊正背着手站在一旁,吕平波龙行虎步而来,而他的身后则跟着魏东河与另外两个男人。

“统领。”

吕平波揉着脑门,低声说:“如今船上不服你的人还有多少?东河。”

“初来乍到,不服也是情理之中,统领,他们都是狼,是不会怕人的。”魏东河笑呵呵地说道。

实际上这次陈闲教训单勇,已经算是替他敲山震虎了,如今还在不断反对他的,不外乎那么几伙人,单勇便是其中一面旗帜,他的倒下,将会将另一种风向吹往那些人的耳中。

“章如秋的提议其实不坏,我们迟早是要和他们对上的,不如主动出击,如今他已经死了,我们也不再有内患了,是时候好好想想,如何壮大队伍了。”

吕平波知道自己不过是在将错就错,只是这句话,无论如何他都说不出口。

章如秋与他原本出海是为了静观其变,随后找寻出剩余几个头领的破绽,以雷霆手段横扫银岛,把所有的兵力都握在手里。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在一旁站得笔直的张俊。

功亏一篑。

又收获颇丰,没人知道吕平波现在心中的想法,是苦辣还是酸甜,是欣喜还是不乐。

“统领有心向上走,那么扩张便是迫在眉睫,只是有一件事可能更为重要些。”魏东河慢条斯理地说道。

他只在陈闲他们面前会放下警惕,变回那个性情之中的魏东河,会哭会笑,会抱着少爷的大腿哀嚎。

那是他自童年以来便养成的习惯,哪怕少爷如今所作所为,越发教他看不懂了。

从前的陈闲是一个喜好胡闹的纨绔子弟,因为无能平庸,所以就连两兄弟造反也只将他留下。虽然,东河知道,这不过是陈闲的伪装,陈闲的一举一动在后来都得到了验证,无论是他的无心之举,还是何如,都有其深意在内。

只是如今的他,却成了一个东河都看不透的角色。

他在岛上运筹帷幄,与东河两两策应,他四两拨千斤地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又不动声色地轻易毁灭了大部分人的布局。

少爷他不一样了。

“三灾。”吕平波叹了口气,他并不想和三灾这么早就发生摩擦,但之前在码头发生的血案,却无一不证明三灾已经开始试图染指这片珊瑚洲了。

“我们和三灾终有一战,但眼下当务之急,是另一件事,黑锋早上来了人,送来了一封书信。”吕平波说着话,已是把怀里的一封信笺取了出来。

“黑锋此次要以势压人了,春雨团于屯门海战之时,勾结倭寇与佛郎机人酿成大患,致使三支海贼全军覆没,尸骨无存,两广一带亦受袭扰,

幸亏遇上巡夜的黑锋船只,遂展开激战,成功击退三者,远遁深海。”

“春雨……沿海海贼之中仅次于黑锋的存在呐。”另外两个人纷纷交头接耳,无比震惊。

而魏东河静静地回过头,他看着满眼的阳光,淡淡地说道:“要变天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维娜 当年夏末八月九,总领天下海盗的黑锋海盗团发起一篇言简意赅的檄文。

其中痛陈利弊,最终点出春雨海贼团勾结佛郎机人与倭寇,甘为走狗,实则下贱,而且还伤己手足,罪大恶极!

彼时,黑锋海贼团将讨伐春雨于沿海,杀尽春雨所有人。

檄文一出,便飞满了各大海贼团,就连陆上都多有耳闻,众人都知道,这是黑锋正在立威,黑锋早年便告知过所有海盗,虽是为匪为盗,但盗亦有道,自是不能与这些蛮夷狼狈为奸,而黑锋本身便是标尺。

只是这等事件在海盗之中屡见不鲜。

陈闲倒觉得这些黑锋海盗到底是有些理想化的,这些海盗本就是无法无天的货色,不少海盗甚至连故土的情结都没有,他们早就是海上无根的水了。

倭寇不要命,而佛郎机人有利可图,只要有这些情况在内,那么总是会有人铤而走险与他们合作的。

陈闲就知道到了后期倭寇猖獗,但其中八成的人都是明人,这本是一本万利且一拍即合的生意与买卖。

和一群鲜廉寡耻的海盗讲道理,都特娘是烂狗屁。

这场针对外贼的海贼乱战,来得一点都不仓促或者在意料之外,陈闲早早就告知了魏东河其中的可能性,以及黑锋将对这些阳奉阴违的海贼动手的消息。

魏东河不是没有准备。

所以对于这次信笺,他算是所有人之中最淡定的一个,而其中的狂热却是对于陈闲未卜先知的崇拜。

少东家,当真无所不知呐。

反倒是在银岛之上,陈闲的生活却不曾受到打扰,此时的他,正和克鲁士两个人在屋内看着面前的一个铁塔一般的女汉子发愣。

陈闲抱着双臂,就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练的,浑身上下肌肉线条都犹如爆炸一般,就像前世的电影《第一滴血》里的史泰龙。

但相比史泰龙而言,这位女壮士的身体线条都极度完美,欧美人不都崇尚肉体之美吗?

也无怪乎克鲁士居然把她当做了女神,抛开浑身肌肉不谈,这个女人浑身上下,经过陈闲两只堪比显微镜的眼睛测绘,简直就是由黄金比例构成的。

这是哪里来的怪物……

“吃口饭吧。”陈闲想了想,将手中的竹篮递到了女人的跟前。

陈闲带来的是工坊的食物,陈闲虽说是个海盗,但现代人的习惯也带到了这里,他吃东西不大挑剔,但一定要合口味,海盗的饮食颇为单调,陈闲便自己捣腾了个小厨房。

做的都是极为精简的现代食物。

而这一切倒是被克鲁士看在眼里,从此之后,那个小厨房就成了克鲁士的禁地,除了讨论火器的开发,偶尔还会来找陈闲讨教食谱。

这些吃的便是克鲁士所做。

一切不过是陈闲偶尔提的一句,若是要抓住女人的心,便要先抓住她的胃。

陈闲看了一眼竹篮里,里面摆放的一共有七八道菜,最为离奇的反倒是这些菜都来源于不同的菜系。

彼时的明朝还未产生完整的食物体系。这些菜都是陈闲在闲暇之时,抄录下来的东西,他是个只会说不会做的人,而克鲁士倒是乐此不疲。

陈闲看了一眼旁边正兴致勃勃的克鲁士,得,你不是把你女神当成小白鼠了吧?

那女人疑惑地看了两人一眼,他实际上被吕平波擒获已有四日,这四日只是简单地饮了些水,之外便什么都不曾吃了。

“我没什么恶意,如今,你算是我方阶下囚,那种能够让你麻痹的药物我这里有很多,我不准备对你做什么,只是想要问些话就这样。”陈闲笑着说。

他对这个女人确实没什么恶意。

那女人闭着眼,仿佛在感受什么之后,她悠悠地睁开了眼睛,冲着陈闲点了点头,而后用一双天蓝色的眸子盯着陈闲,静静地说道:“你内心脏得很,但对我没有恶意,不过,我不明白,那你为什么还拿这么粗的链子锁着我。”

脏?你居然说我脏?我这么一个纯洁如白莲花一般的男人,你说我脏?你妈妈没教过你什么是干净什么是脏吗?

但明面上仍是要心平气和。

“我是不想害你,但我也很怕啊,你不会锁一开,就出来把我们都杀了吧?”陈闲干笑了两声。

女人嘁了一声,随后大力挥舞了两下铁链说道:“我要杀你们两个,现在就能杀了,你信不信?”

陈闲看着那虎虎生风的铁链,脸一下子都吓绿了。狗娘养的沈角不是说没危险吗?

这姑奶奶是什么情况?

陈闲连连称是,走上去颤抖着手打开了女人手中的锁链。

那女人站了起来,倒是没看陈闲,只是走到克鲁士面前,点了点头说道:“你很不错。”

陈闲看了一眼克鲁士,这个糟老头子都吓傻了,呆若木鸡一样,不过这种德行和陈闲比起来,简直是判若两人。这简直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啊,是真的勇士啊!

陈闲咽了口口水,坐在一旁。女人已经坐在了原本的椅子上,她打开竹篮,随便取了一盘菜,直接用手抓着吃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是师父让我出来自己讨生活,走了一半,就给那船人给抓了,那个黑胖子真是焉坏焉坏的……这个还挺好吃的。”

陈闲满脸黑线,想着千万别让魏东河和这个疯女人见面,免得到时候被人一巴掌拍成肉饼子,他都不知道该哪里去哭去。

陈闲指了指克鲁士说道:“他做的,你叫什么名字?”

“维娜,我师父那么叫我,那个人……嗯,很不错。”女人又取了一盆,她吃了两口,摇了摇头。

“这个不好吃,太辣了。”

陈闲低声问道:“你师父是谁?”

“师父便是师父,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他教我本事,养我成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年他时常出去,身体也越发不好,直到前不久,他把我赶走,但什么都没说,不过我看他快不行了,他受了很重的伤。”

女人的表情平平淡淡,看不出什么喜乐悲伤。

陈闲沉默了下来,女人很快把竹篮之中的东西都吃了个干净。而后舔了舔嘴唇,她看着陈闲问道:“喂,你是这儿的头儿?”

陈闲点了点头说:“算是吧?”

“那人是个有本事的,我看你也不差,如果你能每天给我吃这些东西,”她顿了顿说道:“再加一倍,我替你做事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维娜天赋异禀!落子! 此时的工坊众人正聚集在门前的广场上。

他们看着眼前的表演,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

一道高挑的身影正将一根大黑管舞得虎虎生风。

而始作俑者反倒是颇为不满意,她将手中的兵刃往地上一砸,大喝一声:“还是太轻了!”

众人只觉得整个地面都震动了两下。

陈闲赶忙走上去说道:“姑奶奶,这已经是咱们这儿最重的炮管了……”

维娜此时已是穿了一身武士劲装,遮住了那些线条分明的肌肉,此时看来倒是颇为赏心悦目,只是她颇为高挑甚至比谢敬都要高上半个脑袋,在一众汉子之中都有些鹤立鸡群。

陈闲原本倒是想要考较一下她的本事,没成想,她二话不说,找了兵刃便施展开来。

那柄原本就颇为重的偃月刀,被她三下两下摆弄之后,刀头飞了出去,差点扎到陈闲。

维娜还直嚷嚷说,这种兵刃太轻了,太小了,根本施展不开嘛!

继而说道,那时候,她在山中,练武动兵刃,用的是齐根大树。

这里哪有这种玩意儿啊!

结果还是沈清霜取了后院废弃的炮管,结果这姑奶奶还是不大满意。

这时,维娜猛地回过头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犹如肺痨鬼一样的人影已是站在了不远处。

谢敬。

陈闲在维娜入伙之后,便去叫谢敬回来做个考量。

他虽然看了不少武侠小说,但到底不是这方面的行家,评价一个人到底在冲锋陷阵方面是否有用,还是要让专业的来。

此时谢敬双眼微眯,像是一个不曾睡醒的病号。而维娜的面色也平静了下来,只是静静地看着谢敬。

不多时之后,方才开口道:“你很厉害,我要和你打。”

说着,她犹如猛虎一般,一脚踢开了铁炮,铁炮迅如奔雷直接便嵌在了陈闲新筑的小屋墙上。

陈闲哀嚎道:“你妈的,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的房子!”

维娜与谢敬已是动了手,两人都是武学奇才,顿时杀了个难解难分。

陈闲第一次看到谢敬被逼得不再飘忽犹如幽灵,而是露出一双白玉一般的手掌,两人拳拳到肉,顷刻之间过了数十招。

最后反倒是先动手的维娜脚尖一点,撤离了战局,而后说道:“我打不过你。”

谢敬点了点头,对她一抱拳也表示了尊敬。

陈闲领着三人步入一旁的厅堂之内。

而众多学士看到热闹已经散场也纷纷离去。

陈闲坐在上首问道:“谢敬看得出她的来历吗?”

一旁的肺痨鬼咳嗽了两声,而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说:“她内外兼修,几乎接近圆满,而且天赋异禀,这样的功夫我闻所未闻。”

陈闲翻了翻白眼,得,连你都不知道,这位大妹子的身份可真就成谜了。

“哪有那么多事,你管我吃饭,我便替你打架,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就你这个人罗里吧嗦,麻烦得很。”女人颇为不在意地说。

“我让沈清霜铸一根狼牙棒给你。”

而后陈闲转向谢敬:“人手训练得如何了?”

“还可以,都是些流民的孩子吃得了苦,训练起来,没日没夜都疯魔了似的练,我都觉得他们是不是太拼了些。”

谢敬想了想,又说道:“若是当年少东家有这等拼劲,武功当不在我之下。”

陈闲用杀人一般的眼神看了一眼谢敬,你今日是吃枪药了?哪壶不开提哪壶?小爷哪里得罪你了?

“其余的流民首领则被各自安排学习掌舵之类的技巧,这些行当在工坊之中都有,他们并非笨人学得也是很快,不出几个月,操纵船只下水便不是难事了,只是很多事靠的是经验。”

今日谢敬的话很多。

他自然知道,自从魏东河离开之后,陈闲真正能够信任的人已经不多,自己理应替陈闲分忧,而且他会的绝非拳脚功夫,他祖上乃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对于战争和手下的训练,当然也有心得,此时说起来如数家珍。

一旁的克鲁士接口道:“工坊内的研究进展也快了,我们的船不大,我已是去瞧过了,甲板上可以架设十六门火炮,左右舷各安置十六门。

目前我们不计代价,炼制的钢材,成功率不足四成,但胜在量大,如果没有意外,再有两月,就可以交工了。”

陈闲摇了摇头。

“可能两个月都赶不上了,如果不出意外,海上将会有一场大战,就在不久之后,可能是十几天,但最久不会超过两个月。”

陈闲对于接下来的那场战役并不乐观,但损耗的不是自家的兵力,他为人对外残酷,吕平波的人手就算被消耗干净也不足惜。

如今各大海盗团都在站队,白银团是个干净的场所。

除了从事科研的克鲁士,还有来路不明的维娜之外,便没有洋人了。他们既可选择和黑锋站在一起,也可以暗地里帮助那些违反规矩的海盗团,甚至可以置身事外。

但后面两种,必然会被黑锋清算,亦或是被大明水师清算。

所以陈闲的选择很简单,他让魏东河引导着吕平波支持黑锋。

这一仗不可避免,为什么不站在更强的一方呢?

“那场仗到底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克鲁士不置可否地说。

“覆巢之下无完卵,如今,我们不过是生在白银团的羽翼之下才得以发展,无论是白银团覆灭,亦或是被吕平波等人发现,这都将是一场大灾。我们的根基不厚,很容易就成为牺牲品。”

陈闲摇了摇头,他看得比其余人要通透些许,但同样也明白许多。

他的势力已经在暗地里不断发展,但如果要明目张胆地站起来。

一切都要在那场大战之后,方才能够见分晓。

而这场被背后棋手操纵博弈的战局,一旦一方势力倾斜,那么另一侧将变得狼藉一片。

那会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险恶的时代。

世上将再无庇护,也再无友人之手。

一切都将只能靠自己扛过去。

陈闲合上眼,一张辽远的蓝图静静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仿佛在那等景象之中,一座堡垒,一座城,拔地而起。

那是他的理想之城!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关门放狗!寻衅上门! 吕平波在魏东河的劝说之下,也不再坚持出海。

他所得的东西已经远超往年,而如今吕平波之名在南海一带也广为传播,甚至颇有闻风丧胆之意。

整个南部沿海,充满了紧张的气息。

此时最辛苦的莫过于魏东河,他必须穿梭在聚义堂和工坊两端。

“我们已经打探到了如今春雨的巫云川正取道琉球群岛,而黑锋也有所意动,不过黑锋的行事素来用正,而非用奇,想必会在海上摆开阵势,正面击溃春雨的主力部队。”魏东河逗弄着站在一旁的童子。

这些都是陈闲自流民之中救下的孩童,如今倒是成了陈闲的长随。

魏东河仍旧一副睡不醒的模样,但对于同行的小子倒是颇为关心。

“少东家事情颇多,照顾起来便要上点心,明白吗?天吴。”黑胖的狗头军师打了个哈哈,面前的孩子抿着嘴。

这些流民的孩子名字大都不好,也有些甚至没有名字。

陈闲便抽了手下的学士前去,一一赐予了姓名。而这个叫做天吴的孩子,则是陈闲亲自取名,他是谢敬的亲传弟子,功夫进展极快,是颗极好的苗子,因为魏东河不在,便临时被谢敬派来随侍。

大抵流民之子,都对救命之恩极为看重。陈闲不仅供他们学习本事,还教他们识字明礼,恩同再造。

几乎所有流民都愿意为陈闲效死力。

而在陈闲身边侍奉则在他们看来,是莫大的殊荣。

“如今吕平波的手下到底有多少人。”陈闲静静地问道。

“近百户,半数乃是光棍,赤条条来的,在银岛上并无根基,如今赤马号上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你掌握多少?”

魏东河微微眯起眼睛,笑着说道:“七十户?或者没有?”

陈闲一拍桌子:“狗东西,和我还卖弄什么玄虚?”

魏东河立马眉开眼笑:“得,这毛病不给少东家骂骂我还来劲了,我自己给自己掌嘴!”说着,当真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陈闲让天吴递了热毛巾过去。

“这些人是掌握在我和张俊手中的。我一个人能有什么分量?”

陈闲点了点头。

在海上很多时候,策士是没有什么权威的,哪怕别人明面上不说,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统领,他们心头的不快却是实打实的。

与之相反,这些战士之中的精锐武者,越狠,则越得人心。因为只有够狠,你才能活得下去,才能获得胜利。

张俊这人脑子是没有的,但架不住人家真的是一员猛将。

而魏东河正是牵着这条猛犬的绳索之人。

“好在张俊这人并不笨。”

“少东家你当时的决策,在小的看来,当真惊为天人,也唯独有少东家敢如此行事。”

陈闲懒得去听这些吹嘘。

“不过剩余的人都是隐患罢,他们恐怕巴不得把你剥皮拆骨,像是单勇之流,不在少数,而且恐怕如今大家都在岛上,势必会引发冲突。”

“少东家英明,应当早有准备罢?”

陈闲看了面前的魏东河一眼,哑然失笑道:“你早有预料……”

就在这时,门外吵吵嚷嚷的,紧接着已是奔出来了一个学士,他的衣衫已是凌乱不堪,他冲着两人喊道:“陈主管,魏师爷,不好了!有人打上门来了!”

陈闲叹了口气,说他们是莽夫还真是莽夫,就连这么点功夫都等不了了吗?

此时的工坊之外,几个替工坊做工的佣工,被反剪了双手踢得跪倒在地上,屈辱不堪。

学士们纷纷聚拢在工坊之内,只拿眼睛往外看去。

这次的纠纷毕竟与当时苏孙二人的手下前来那么简单。

这些人与工坊多少打过交道,他们的身份大伙儿都有耳闻,这伙人乃是吕统领手下的小头目,触怒他们便是和吕平波作对。

吕平波此人,大家都多少知道些许。

也从陈闲的口中得知此人最是喜好制衡,除此之外,便是喜好面子。

要是陈闲打了他的脸,他明面上可能不说,但私底下必然会给他穿小鞋。

“叫陈闲和魏东河滚出来!”为首的是一个光头,他生得人高马大,一脸凶相。

他乃是吕平波身边的一位老人,名讳便是江岚。他同样是三代均跟着吕平波打天下的人物,往日里在船上作威作福惯了,自从魏东河上船以来,更是各处受限。

往日里章如秋还卖他们三分面子,那魏东河简直就是一只笑面虎啊!表面上笑眯眯的,实际上却逐渐釜底抽薪。

之前单勇与陈闲起了冲突,吕统领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竟然废了单勇的势力,全一股脑送给了魏东河。

男人看了一眼正在身后站着一脸阴毒的单勇。

可此时不远处的工坊却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就连刚才还在观望的学士们,不知道为何也完全没了踪迹。

“陈闲!魏东河!你们两个狗东西!快滚出来!还我兄弟公道来!”

此时从工坊二楼的窗户上漏出了一个大脑袋,而后……那个人举起了一个喇叭,高声喊道:“诸位,我们工坊和你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么这么大的火气,我陈某人也很是委屈啊!”

江岚听得满头黑线,不是你去挑衅的单勇?不是魏东河搞得赤马号上鸡飞狗跳?

你还在那边说与你无关,你要不要脸啊!

“陈闲,你给我下来!你看看,这是我单勇兄弟,因为你的事情,他现在何等凄惨!?做哥哥哪能不替他讨回公道?!”

那边的大喇叭继续说道:“这位兄弟,不是我说,单勇啊,你那点破事真要我抖搂出来?也没事,我认识两个银岛和赤马号上能说会道的兄弟,马上呢,我就把你的事情写成折子戏,分是十七折,一日十二个时辰联播,保证效果拔群叫人欲罢不能啊!”

单勇大喝道:“陈闲黄口小儿,休要妖言惑众!诸位哥哥们,此番定要替我讨回公道啊?”

陈闲问道:“等等等等,诸位岂不是要攻入我工坊重地?我陈闲好怕怕啊!”

“现在怕了?刚才不乖乖出来给爷爷磕头?晚了!兄弟们,给我上!”

那处的大喇叭的声音一时之间,竟是阴沉了下去。

“既然有人偏要往死路上赶,我劝也劝过了,说也说过了,诸位,勿谓言之不预也!到了如今,咱们还是战阵上见吧,来人啊!关门!放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喝止!吕平波再现! 陈闲当然知道自己在外头惹事,总有一日会被人打到家门口。

一般而言,这种情况不是多养恶狗,就多蓄家仆。

但陈闲要人没人,要狗没狗。

只能退而求其次,前装拒马,后摆铁甲,门前草场埋上若干地雷,再在工坊之内设置数十把火枪。

哎,没办法,谁让陈闲穷呢。

所以不要欺负穷人,穷人才是真正的疯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疯起来都能咬你一口,咬得你皮开肉绽,咬得你猝不及防。

这年头的疯狗还带狂犬病,这种事儿在古代可是无解之症。

回家乖乖等死吧各位。

所有人看到这种堪比战阵的防御,脸都白了!

陈闲你不是东西啊!

我们是海盗团的同伙啊!

你怎么可以对我们做这种事情,刀剑相向?

大炮,火枪?

你这是打仗都摆不出来的阵势啊!

几个前来闹事的首领崩溃了!就连单勇的脸色也一时之间变得极为不好看,此次乃是他撺掇众人前来找陈闲和魏东河麻烦的。

他在陈闲面前丢了面子,可他们没丢啊,他们更多的是对魏东河的愤怒,可如今哪里还有什么愤怒。

再怒就要被人射成筛子了啊!

陈闲大咧咧地出现在工坊的大门边沿说道:“诸位不要再靠近了啊,再靠近,小的可就要叫了啊!”

陈闲这些装置本身就是将工坊当做壁垒,防止敌手强行攻打的君子手段。

只防暴徒,不防小人。

陈闲入主工坊已有小半年了,他选的是自上而下渗透的法子,工坊之中,是学徒制度的,每一堂都设有主管一名,而三堂之外另有负责后勤,总领全局的,以及与外界沟通,亦或是调教奴仆的。

而在其中最为关键的则是这三位主管。

陈闲和沈清霜关系良好,两人算是亦师亦友,并且几个手下也和他混的精熟,实际上他本身就是个不喜好管事的人物,如今更是如此。

机枢堂佩服沈清霜的为人,当然也佩服陈闲的本事,这些做科研的理工男,脑子没有太多回路,只要你有本事,或者有能耐,他们便颇为钦佩你,替你效力,在所不辞。

而药理堂的首脑叫做王炳。陈闲上位之后,替他们获取了不少资源,他们本身都是医学狂人,被他们活剐了的俘虏都是陈闲开口找人要来的。

于情于理,他们这帮人都是帮着陈闲的,而且陈闲还承诺帮他们把剩余的事情都接过去了,更是皆大欢喜。

尸体有了药材有了,他们还求什么?

段水流,人人都知道大师兄和陈闲穿一条裤子的,这还用讲?

至于大管家阿贵明眼人都知道,也是站在陈闲一边的。

而之后,陈闲还偷偷引入了不少谢敬训练之下的流民。

这一来二去,逐渐将整座工坊都经营地铁桶一般。

此时众人对峙之下,陈闲搬了把凳子,瞧了个二郎腿,笑着看着场中的一切。

单勇他们呢?

他们想走!但他们却咽不下这口气!

他们都是这海上的老海狼了,什么样的风浪不曾见过?

他们劫掠过,杀过的,对峙过的对手何其之多,如今却要对着一个毛头小子,做小伏低?从此以后,他们还如何在一众老兄弟面前抬起头?

如何立威?如何立足?

“冒险攻上去,我们有几成胜算?”单勇并非是无谋之辈,在他们看来,实际上这么点距离,哪怕是这些火器在手,恐怕都奈何不了他们这些有功夫傍身的人。

只是,还是会有损伤的。

江岚脸色一变,他原本只不过是上来寻衅,只是没成想会闹到这个局面,如今丢的已经不再是单勇的脸面了,若是他退了,丢的便是他还有在场的所有兄弟的脸面了!

他们都是见惯了生死的角色,其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这一张老脸,无论如何都无法豁出去啊!

如今发了狠,他看着陈闲说道:“陈闲,我们乃是过来谈事情的,如今,搞成这样,不好看吧?”

陈闲却笑着说:“你身边那位可是要闯入工坊,叫我磕头谢罪呐,我可没成想把事情搞成这样,前些日子岛上匪徒横行,我也是为了工坊安危早做布置。”

他打了个哈欠,眼神却忽然锐利了起来。

“不曾防到那些贼徒,倒是来了一帮家贼,日防夜防呐。”陈闲淡淡地说道。

远处的江岚与单勇已是摇了摇头。

冥顽不灵!

竖子毕竟是竖子!

“就你这些火器,我们还不放在眼里,算了,事情这么难看,哪怕统领前来,不把你按服,恐怕我们也无法服众了。”江岚摆开了一个冲锋的架势。只是他的耳朵里却听到了一连串子弹上膛的喀嚓声。

他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此时已经不及多想了。

他祖上时代习武,他自然也承其所学,虽然算不上武道大家,可身手自然也比其余人好上一大截。

顷刻之间,起步,冲刺,竟是如缩地一般迅猛无匹。

可陈闲此时却端坐在凳子之上,身子歪歪扭扭地靠着椅背,而后轻巧地说了一句:“射他双腿,废他双臂,不必下死手。”

他话音刚落,火枪齐发。

可江岚早有提防,他知道火枪虽然犀利,但总归逃不过上弹复杂,精度不高的缺点,故而他的精神高度警惕,枪声未响,他眼观六路,只是察觉他们扣动扳机的动作,将所有封锁行为的弹药一一避开。

只是他仿佛觉察到有些许不对。

这些子弹的射速……仿佛变得更快了。

他无暇顾及,反正如今这列火枪队已是废了,他大吼一声,可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那个不祥的声音。

子弹……上膛了。

此时的他就像是暴露在狼群之前的绵羊,他一时之间动弹不得,刚才那一躲,已是穷尽自己毕生所学,此时新力未生,他已无能为力。

旋即,他觉得他的四肢像是被犀利的兵刃切割,子弹自一侧射入,打了个对穿,狠狠地落在远处的空地上。

他的手脚一软,已是往前跌伏了下去。

五体投地!

何等屈辱!

陈闲伸手说道:“停止开火。”

而就在这时,远处的头目们目眦欲裂,陈闲这个卑鄙小人!他们一声怒吼:“陈闲,我杀了你!杀了你,替江大哥报仇!”

他们疯了一般往前冲去,而陈闲却好好地坐在原地不曾动半步。

“够了!都住手!”众人不可思议地回过头,吕平波领着数十人已是站在入口处,是个人都能看到此时的他脸上何等失望。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吕平波大兴土木!大战拉开帷幕 陈闲对于吕平波的到来倒是颇为意外,但觉得此事也在情理之中,他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魏东河。

憨直的胖子却正在看他,见到他的目光,笑着说道:“可不是我。”

期间的陈闲和那帮子人五人六的老兄弟们都受到了吕平波的训斥,陈闲私自对兄弟们开火,是为不义,便罚禁足工坊不得外出,实际上工坊附近发生的一切,吕平波都看在眼里,名为禁足,实为保护。

更何况,陈闲是蒋老的人,他如今管到这儿来未免手伸得有点太长了。

至于另外几个人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一律罚没了手下的兵卒,这些老伙计像是一个个泥塑的神像,统统被放于高台之上。

除了一个徒具其型,自称自己是吕平波过命兄弟的头衔之外,已经算是一无所有了。

几人还想再说,反倒是被跟过来的张俊看了一眼,顿时生不起半点反驳的意思。

亏可以吃,但命不过只有一条。

而这些被没收的权力,名义上到了魏东河手里,实则……谁知道呢。

吕平波此来,倒是另有要事,与陈闲等人多说了两句便回去了。

他要另外在岛屿南侧最为繁荣之地,找来两岛工匠,开始兴建一座行宫。

陈闲倒是觉得吕平波这人还挺会享受的。

不过,任何一支队伍骄奢淫逸便是其堕落的开始,何况在吕平波的手中,白银团未必有过什么风光。

吕大统领有点飘呐。

不过呢,陈闲被禁足的日子里,倒是偶尔会有其他岛屿上的人前来拜访,陈闲如今倒是说了,只要正常来往,不管从前是客人还是仇人,都大可前来。

倒不是他心胸宽广,只不过,搞科研这事儿本身就是需要交流才能迸发出灵感的火花。

在陈闲看来,如今工坊这帮宅男,说白了就是想得太多,遇到的太少。

而苏彦昌便是第一个客人。

陈闲坐在太师椅上,随着工坊人手的增加,这里的空间也有些捉襟见肘,只是工坊的格局早有规划,不好扩张,结果自然都便宜了陈闲。

他看着其余匠人有条不紊地动作,笑着说:“苏三公子今日怎么得了空?”

苏彦昌的脸色不怎么好,甚至有些黑眼圈,夫妻生活不和谐么?陈闲不无恶意地猜测道。

毕竟陈闲天天在岛上闲得无聊,就研究三版小报。

什么苏彦昌公子到现在膝下无子无女这等消息早就传遍了。

“如今我在银岛上替统领大兴土木,时常在此驻足,想到近来的流言,便来寻访陈闲你了。”

这流言便是陈闲与几个头领大打出手,最后吕平波出面各打五十大板的事情。

陈闲笑了笑说道:“不妨事,本身便不怎么出门,反倒是苏三公子,仿佛有什么心事?”

“外头侵略如火之时,我们岛上却在大兴土木,手下兄弟有几分怨声载道,安抚不定,有那么些伤脑筋呐。”

陈闲倒也听闻其实吕平波搭行宫四处的阻力都不小。

这其中最大的阻力来自于孙二爷和苏青。

两个人又哭又闹,就连孙二爷这样的铁汉都流了泪,说的乃是吕强生在时,便早早禁绝了这种铺张浪费的行为,甚至还告诫孙苏二人:如今,白银团不比当年祖上纵横海域之时,要夹紧尾巴做人。

两人深以为然。

谁知道吕平波分分钟上来就打了自己亲爹的脸。

原本压抑许久,甚至逆来顺受的吕平波,如今无论两人怎么闹腾,怎么叱喝,他都不为所动,隐隐之中,更是带有几分威胁之意。

仿佛两家不出人出力,他就要将这个银岛海域翻个个去。

陈闲默然。

前世他自然也见过许多一朝得势,便小人嘴脸的角色,甚至说这样的行为是人的本能反应,执掌万贯家财,收纳千军万马,荣耀归乡,哪有不大肆炫耀的道理。

少年衣锦夜行,到底是非常人的行事。

哪怕吕平波已经并非少年,但这股子意气仍是纵横。

他得了一场大胜呐!而且接下来这海上就要变天了!之后,自黑锋之下的局势将要重新洗牌,到时候一支焕然一新的白银海贼团也将异军突起,于海上争锋。

这一切原本在父辈离世之后逐渐湮灭的一切,现在正慢慢聚合在自己的手中。

意气风发呐。

陈闲笑了笑,这是一场不大真实的现实。

而且这种犹如梦境一般的未来,总有人要前去追逐,哪怕犹如飞蛾扑火,死得壮烈。至于陈闲,他可没有功夫陪这位名义上的大统领胡闹,大战将起,留给他陈闲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要去修便让他去修,到时候一把火烧了,还能彻底断了他的念想,海上神鬼不可知,我可不想将性命托给几尊不能自保的石像。”

陈闲半开玩笑地说道,只是听来却是真实无比。

对他来说,吕平波不过是一块好用的跳板,如果他当真有别样的想法,亦或是想要将陈闲一干人等,替他效死力。陈闲可不会随他摆布。

拜托,会死的。

至于其他的,陈闲也就听之任之了。

毕竟物极必反,他还得将其中的事情做到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没有那般容易,只能尽量作低眉顺眼的小绵羊了。

“如今海上必然会有一场巨大的混战,到时候,所有人能不能如期回到岛上,还说不好呐。”陈闲笑了笑。

“这是那位先生的意思?”苏彦昌一时之间分辨不出真假,他原本是知道海上这场争锋在所难免的,但往日里苏青与他说起之时,大都在说的是,一场势力的洗牌。但在陈闲口中,他却得到了一个,他不敢去想的真相。

一场盛大的覆灭。

有很多的人会死。

陈闲并没有回答苏彦昌,只是继续说:“黑锋背后站着的很可能是大明水师,这恐怕也是海上不少人心中的共识,天下苦海盗久矣。”陈闲敲了敲桌面,他说的都是广为人知的消息,但海盗有时候虽然勇敢,但很多事情摆在台面上的时候,他们却不敢去信。

他们宁可相信这是一场盛会。

是一场风起云涌的棋局,而所有人都可能摇身一变成为执黑白子的棋手。

这是一场赌博。

苏彦昌没有再说话。

陈闲笑着说:“最近克鲁士的厨艺见长,苏三公子若是不嫌弃,留下来吃个便饭,再喝几杯小酒如何?”

陈闲看着有些发抖的身影,倒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一听到喝酒,这位苏三公子浑身上下抖得都像是个筛子,急急忙忙地和陈闲告了别,说工地另有要事。

陈闲则招呼过一旁的天吴问道:“克鲁士今个儿是说吃火锅吗?鱼头的?”

正当陈闲正执迷于自己的伙食;苏家孙家忙碌于行宫;吕平波期待着大展身手与那栋拔地而起的住所。

当月二十日,有来自黑锋的使者,静悄悄地抵达了银岛。

喝令众人参与本次围剿春雨的大会战,如若不到场者,将受百艘战船讨伐!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提头来见!统合结束准备开拨! 陈闲看着一批批正在有条不紊上船的海盗,这些都是苏孙吕三家培育的精锐,他们经过无数的风浪和战端,已经可以在船上独当一面。

这些才是白银团真正的底蕴。

而在远处的港口上,还停靠着四艘巨大的战船。

其名:

赤马,狼台,海城。

以及自陈闲手中缴获的武装商船。

和这三艘主力战舰比起来,陈闲这条小船称之为小舢板还差不多。

人比人气死人,船比船怕不是还得丢!

不过,好在陈闲通过魏东河早早布局,武装商船多是提供后勤保障的工作。

实际上,真打起来,这艘武装商船对于吕平波而言可有可无。

赤马号的运载力远超其余战船,陈闲也是在与阿贵的交流之中才得知这件事。

赤马是蒋老和数位已经不在世了的工坊元老杰作。

可以说,众人在之中灌注的心血远超陈闲的想象。

也因此,赤马号的运载力,机动性,甚至和黑锋的旗舰相差无几。

只不过,白银海贼团早已过了春秋鼎盛时期,如今不过大猫小猫三两只,整条船的利用率不足六起。

说实话,陈闲看到赤马号简直倍感亲切,这特娘的不就和老子的困境差不多吗?他都不由得想要唱一首《十送红军》结果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不过,也因为人手不足,吕平波眼下,根本不需要再额外增派船只,就可以满足作战需要了。

陈闲等人把心思放在这条武装商船之上,原因也是简单。

其一,吕平波早在几个月前就有意让魏东河也统领一艘海盗船,这并非是来自于起疑,而是来源于绝对的信任,以及对苏家孙家的对抗。

苏家和孙家都是他父亲的嫡系。

长辈的嫡系,不算是自己的嫡系。

当然陈闲手底下那帮子怪胎不算。

自从吕强生走后,吕平波当然也知道自己的处境。

左右都是托孤大臣,来了个师爷一身文人酸气,下头还有个能征善战的疯狗,可能呢,还不怎么服自己。

结果师爷倒了台,大臣丢了脸,疯狗拴了链。

自己也遇上了自己可以信任的人手。

他想要反击了。

但横看竖看,只有自己一杆枪,怎么都玩不转,怎么办呢。

招人呐!

那么不贪图名利,也颇为实诚的魏东河便是最好的人选。

魏东河曾经和他谈过,他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照顾兄弟们,能让他们在岛上过上好日子,让他们能够横着走,不需要担惊受怕。

吕平波觉得这人说得很实诚。

他懂那种眼里的光。

昔日的他,左右环伺的都是豺狼虎豹,一日不如一日的生活。

他担惊受怕,害怕被人一口吞了!

他再懂不过了!

这三人相依为命,都是自两广一带的流民,那里本就是不曾开化之地,身世凄惨,生生世世都是罪人,他们逃难而来。

自己给予他们庇护……

等到以后,想必魏东河也会对自己掏心掏肺,一如他对待自己的那些兄弟姐妹一般吧?

吕平波心中一暖。

父亲曾经和他说过,这世上自然不乏聪明人,但真正难得的是忠诚之士,而忠诚并非要喊着口号,只要追溯其过往,见证其点滴,方才能够自由心证。

如今……算是寻到了吧。

陈闲倒是不知道某人心理活动这么复杂,他其实还算长舒了一口气,他原计划本月下旬把新制造的大炮运到这条船上装载,而后让麾下的新人多加接触。

但随着那一纸征召令的到来,这条原本停泊于工坊码头里的船也被征用,一切改造都还没完成,只是粗浅的做了一些加固和休整。

虽然为防万一,搬了几具仿造的佛郎机炮上去,但战斗力终究不曾到达顶尖。

此时的他和一旁的谢敬脸色肃穆。

狼台和海城这两艘船的到来,到是让陈闲看到了这支海贼的真正底蕴。

狼台上的是数之不尽,可谓骁勇野蛮的斗士,孩子们曾经打听过,这些多半是当地土着以及海贼的后裔,孙二爷尚武,张俊的疯狗之称本就是从这位主儿身上继承下来的。

如今,他驯养出的精锐之师,锐不可当,确实让陈闲有点惊讶。

不过,陈闲倒是觉得没什么,他是现代人的灵魂,当然知道,打仗有时候看的并不是一腔血勇,海上争锋,尤为如此,海员必须保持整条船的平衡,而且还得保持炮击,以及一系列的运作。

海上不比陆地,单凭血气之勇,什么都做不到。

就算在陆上,一个系统化的,能够令行禁止的部队也是以少胜多的基础。

不过,这种声势,倒是陈闲见过的军团之中,最是浩大的。

至于苏长老的海城号则平静了很多,但能看到刀剑俨然,尽皆是精锐之师。

不过,经过魏东河和张俊的几个月调教,如今赤马号上已经登船的部队,同样不发一言,浑身上下散发着凌然的煞气。

“我们能不去吗?”陈闲撇了撇嘴。

陈闲是不想掺和到这样的乱局里去的,他目前手头的资讯不多,只知道的是,这一仗所有人都在站队,如今海上西方的祸害已经出现,如果陈闲没有解读错,那么这位黑锋的首脑,恐怕是想要拒敌海上,通过这样,钳制住佛郎机人的入侵。

那恐怕便是不世之功了。

但在后世历史上,佛郎机人最终占据了澳门,从此开始深入内陆,直到后世成立了新的政权数十年后,才真正去除了隐患。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样的战争终究是不能成功的。

这段海上争端的空白,在陈闲看来,是一个极大的危险,可能黑锋就此折戟,也可能发生更多的意外状况。

比如所有海盗都被有心人算计,一网打尽。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陈闲想要面对的残局。

只是如今他却没有选择。

前方的吕平波正在冲着手下的四大统领高声传达着黑锋的意思。孙二爷脸上多是不屑,他是见证过吕强生时代的人物,那时候,无数骄子纵横海上,现在黑锋不过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如今却可以对着天下海盗发布号令,荒天下之大谬!

但人在屋檐下。

其余众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满。

反倒是魏东河慈眉善目,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近些日子,银岛上扩张迅速,多了许多新人,赤马号负载虽然轻松,但人多无法形成战力,我特此派东河与张俊统合局势,率领一部分人统领新船,两位叔叔可有什么意见?”

正当陈闲昏昏欲睡之时,吕平波不咸不淡的一段话却是瞬间打破了平静。

孙二爷微微眯起双妹,苏青则静静地不曾说话,一时之间,整个与会之地,竟然沉默了下来。就连那些高声呐喊的船夫也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不敢再多加动弹。

不说,便是不满。

而非默认。

陈闲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都是老狐狸,但到了这种真刀真枪之时,到底还是要露出自己的尾巴,显出自己的獠牙。

而在一旁好似打盹的魏东河忽然开口道:“多谢统领抬爱,东河惶恐。”

他瞥了一眼两个老者,淡淡地说道:“若是东河此次登船,斩获之数不如两位长辈,张俊,你提我头去见统领,说到做到。”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各方迸发,大战将起! 魏东河的提头来见,顿时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乃至于接下来,他的要求与布局,反倒是没多少人关心了。

“统领,我将带领部分工坊之人上船,这些都是我本家培养的人手,大可放心使用,其余的,我还需要全权调度船上一切事务的权力,

若是有人妨碍我等建功,我可直接炮击警告,我需得这般才可大展身手,万望统领谅解一二。”

他慢条斯理地又提了些要求。

此时便是连吕平波的眼神之中也多有复杂:“东河……”

他是个有心无力的人,他素来缺的是杀伐果决的能耐,如今虽然有心用魏东河对抗剩余两人,但这么大的决策,魏东河替他迈出了一步。

他却犹豫了。

珊瑚洲,白银团都不是他吕平波一人的地盘。

魏东河此时缓缓睁开了他那双眸子,他淡淡地说道:“统领,自有白银一团起,白银团便是吕氏一人的海贼团,你的命令无人敢不从。”

白银团,是吕氏的。

吕平波忽然想起父亲弥留之际,曾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头顶。

那位父亲虽然喜好胡来,但对于自己却是看重的,他死前仍是在笑,他是世上少有的大海盗,若是没有遇到好时光,他可是能够比肩陈祖义的存在。

生死不曾畏惧,若是想要,伸手去取!

吕强生便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更是那种生死如何,他偏要将天地搅得一片翻覆的存在。

“平波,你且看呐,那是爹爹给你挣下的基业。”

他指着仍停靠在第一码头上,扬着风帆的赤马号说。

“这些人,这些船,这些地方,你看看,这是我吕家在海上的事业呐,平波,平波,你要守住他,一定要守住他!”

还不足十岁的孩子大声哭喊着。

原本还强势而微笑着的海上智将,生命最后的时刻,他高高举起自己的手臂,望着天空,久久出神,而后低声呢喃道:“这白银海贼团,终究是我吕家的,在海上,在岛上,一切都是我吕氏一人的!”

而后那只手臂重重地落在了床上,再也不曾动弹。

是吕氏一人的。

吕平波看了看身侧空无一人,面对的是魏东河清澈的眼神,他大笑了起来说道:“东河说的有理,两位叔叔便依了东河。号令其余人,一个时辰之后,准备出海!”

陈闲带的人不多,除了谢敬,克鲁士还有维娜,剩余的便是几个毛头小子与成年的流民,这些都是极为可靠的自己人,剩下的人手反倒是冲着陈闲怒目而向。

张俊的人。

陈闲当初算是把张俊彻底得罪了,如今再次相逢,他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这位曾经的对手。

“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两个曾经的对手看罢,张俊却没怎么领情,只是冲着陈闲一颔首,已是让到了船舱之内,不见了踪影。

得,热脸贴了冷屁股。

陈闲挠了挠脑袋,扯着嗓子大喊道:“魏东河你个狗东西,快给我滚过来!”

只听旁边哐当一声,他侧过脑袋看了一眼,只见维娜穿了一身武士劲装,手中的狼牙棒落了地,差点没把甲板砸一个窟窿。

“小声点,吵到我吃东西了。”一旁克鲁士谄媚如狗腿子一般端着个盘子。

陈闲本着好男不和女斗的理念,不与她计较,只是转头翻了个白眼,魏东河已是等在他的面前。

“少东家。”

“张俊的人怎么样了?”

“少东家放心便是,他们不过是一些意气不平的角色,但绝对忠于张俊,我与张俊联手,也不过是因为张俊需要替这帮子兄弟撑腰罢了。”魏东河笑着说。

陈闲听完便不怎么过问了。

“少东家,接下来如何?”

陈闲说:“按照原定的计划,先不能让吕平波失了面子,我还需要这个替死鬼挡在前面,不然我们冒了头,恐怕苏青和孙二爷能把我们吃的渣都不剩。”

陈闲闭着眼仔细想着一些可能性。

此时的战船已经跟随着三艘战舰奔出了大东沙,前往此行的目的地。

……

海上的一处地界。

几艘海船正熄灭了灯光,借着夜色缓缓航行,这些都是清一色的大型战舰,所有人都一言不发,船上笼罩着一片肃杀之气。

船舱内,几个人影正不断地穿梭着,一盏气死风灯下,一张关于附近海域的地图正缓缓铺开,为首的是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脸色犹如老树皮一般的男人。他狠狠地将手中的木棍一掷。

“岂有此理!黑锋的小子欺人太甚!”

一旁的幕僚并没有说话,甚至有点畏惧地退后了两步。

这时门外倒是走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金发碧眼穿着一身红衣,背脊挺得笔直,他开口是汉语,但却有一股子怪味。

“苟头目,不必这么生气,如今卢克爵士已经派来了我们最为精锐的舰队,你们大明有一句古话,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以为可以将我们一网打尽,却不知道,这次围剿,我们要让他们尽数死绝。

到时候,周船长你就是这片海域的王了,哈哈哈。”

这个异国男人大笑了起来,反倒是在他身后站着的男人半晌无语。

苟简一回过头,看着那个隐在暗处的男人,那是一个束了一个发髻,身上只穿了一件布袍的人,他两只手都塞在衣衫之中,腰间配了一柄类似唐刀的兵刃。脸上有一道刀疤,神色犹如一匹隐在暗处的恶狼,随时都要择人而噬。

他不是三岁稚童,自然是知道来人所说的真伪。

他也知道自己在与虎谋皮,但黑锋这一次做得太绝了,这是要把他们春雨往绝路上逼啊!

既然,如此,他当然也不介意将整个沿海搞得天翻地覆。

火光之中,三个身影渐渐被拉成魔鬼的形状。

离大战爆发的时间,越发近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猎取四海之志!你们不太行! 航行第六日。

一切无事。

陈闲打了个哈欠,把挡在自己面前,遮蔽阳光的面具拿开,不远处已是一阵乱响。

两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的孩子手中握着刀剑已是战作一团。

海上的孩子尚武,无论是本地的蛮族,还是在岛屿上讨生活的流民。

他们虽然不敢反抗凶残成性的海盗,但不代表他们毫无勇力。

这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是往日里在陈闲身边服侍的天吴,因为手艺不错,加上为人勤快,如今,也被他带上了船来。

而另一个则是一个叫做方建州的孩子,也是流民之后,据说是谢敬的记名弟子,两人起了口角,便大打出手。

海上便是如此,首先人人都压抑着一股凶性,各个堪比一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本来无事都要找点事情出来做做。

如今甲板上聚集了不少人,都看着两个小子打得热闹。

天吴这个孩子,如今服侍在陈闲左右,其中的底细,他是知道的。

天吴的的母亲死于三灾登岛之后的围剿,而他的父亲早早死于替海盗卖命之时,潜水而去再也不曾回来。

三灾登岛之时,他的母亲和姥姥拼尽全力,将他藏入了妈祖庙下的一处小地窖,那是一个仅容一人藏身的小空间,没有水,没有吃的,他在里面捱过了四天,最后被人找到,一同带往了三山岛。

谢敬觉得他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天性坚韧,便也对他多加上心。

在陈闲眼里,不知道为何,他总能看到自己上一世的影子。

只不过,他却不愿意让这么半大的孩子像他那般。

于是,陈闲便将这孩子带在了身边,也替他取了名。

所谓天吴。

乃是上古神话之中的水神。

人面虎身,八首八面,八足八尾,系青黄色,吐云雾,司水。

这是一个怪物,同样也是一位神袛。

天吴也被叫做开明兽。

是昆仑山的守护神明。

陈闲曾和天吴提到过这个典故,他倒是颇为欣喜,陈闲摸了摸这个孩子的小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笑了起来。

如今两个孩子好勇斗狠,陈闲往日见得都是谢敬动手,各种高来高去的本事,都不新鲜,便懒得看了。

只听众人齐声喝彩,两人的刀剑绞在一处,而后齐齐脱手,两个人犹如两只露出獠牙的小兽,砰地一声撞在了一起。

至于方建州,他也是流民之子,不过他的际遇则比天吴还要惨的多。

他甫一出生便没了父母。

因为他的脸上有一块很明显的阴翳,看上去极为不详。

他在北方岛屿之时,是个乞儿,但天生有一身的好气力,偶尔会在码头做工,只是受尽了白眼。

谢敬第一眼便看中了他的根骨,因为长相干脆留在了谢敬手底下一门心思练武,管吃管饭,这人天生便是一个武痴,谢敬都说若是调教得当,未来三十年便说是打遍沿海无敌手也不在话下。

陈闲不以为然,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有了火器,这个以武犯禁的时代全然会变得不一样。

两个小辈好勇斗狠,不多时已是分了高下,到底天吴确实不是谢敬大弟子的对手,如今已经被按在甲板上。

方建州只问他服不服气。这孩子倒也硬气,直说不服。

最后是谢敬出来解了围,这里的众人可能不服陈闲,倒是不大会不服谢敬,这肺痨鬼一般的人物,单手就能把在场所有人都给收拾了。

陈闲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想做个行侠仗义的大英雄,结果谢敬给他兜头泼了冷水,另外,他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做一个侠客并没有什么意义。

他身上背负的是血仇和复兴,是无数人的期许。

哪怕更多的人希望他这个陈祖义的子嗣死在两广,永不出现。

学武救一人,不见得可长久。

谢敬走到他的跟前。

“事情已经按照少爷的要求安排下去了。”他静静地说道。

陈闲在一边点了点头,他打了个哈欠,然后说道:“阿敬,你觉得我做的事情,是对,还是错?”

谢敬的眼皮动了动,两只手笼在袖子之中,看不出什么神色,他不曾点头也不曾摇头。

“少爷做什么,我和东河都跟着便是,对和错并不重要。”

“在海上,人吃人,黑吃黑,鱼吃人,都是常态,我知道你想说的是这个,你总觉得少爷我呢,在两广一带早早失了血性,做的都是偷鸡摸狗看寡妇洗澡一样的腌臜事情,不像是我那个死鬼老祖宗一样雄才大略,而是如今样样算计,种种图谋,走一看三,让你们并不快活。”

陈闲淡淡地说,他看着谢敬和远处正在了望的东河,他知道自己说的乃是他们所想的。

他和陈祖义一点都不像。

传闻之中的陈祖义性格残暴,但却是天生的领袖,他充满了人格的魅力,能够吸引很多人为他所用。

也正因为如此,谢敬磨砺自己的武艺,而魏东河藏拙之下,神机妙算天下无人可及。他们是家臣,而陈闲则是他们的王。

此时的东河少有的在陈闲的战船之上,他也走到了陈闲面前,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侧。

“上位者劳心劳力,你们觉得不应当,甚至觉得是自己失职,这几日来,东河你便是如此觉得吧?谢敬也是。”

两人面色难堪。

但陈闲笑了笑说道:“时代变了。这是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我不想落于人后,你们是忠心耿耿,但这世人如何看我?”陈闲知道这两人乃是好意,他们是极好的臣子,但终究不曾明白陈闲的意思。

他们的家族告诉他们,不要让陈闲受累,却忘记如今,替陈闲分忧的人只剩下他们两个,而陈闲也并非是大旗一挥,无数人跟从的陈祖义。

陈闲便是陈闲。

“我将要做的事情,你们或许在很久之后都看不懂。”陈闲敲击着椅子的把手,“因为我终将超越时代,你们想要的我,不过是想要让我猎取沿海,重现陈家的辉煌。而我却不想那么简单。”

他睁开眼,看着尚且在听,且停下来的众人。

这是极为大逆不道的话,若是有人透露出去,他陈闲与这里的所有人都终将万劫不复。

“我将要猎取这个世界,征服四海,陆地上有王,那么多的王公,爵士,大帝,苏丹,真主,国王!

而海上只能有我一个王!我的所图,远比祖上更大。”

陈闲笑了起来。

“所以,我觉得老祖宗那一套呐,在我这儿行不通,你们也不大行,你们明白?你们不太行。”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燎原火 此时的一艘古老的大船上。

这是一艘历经战火的大船,他的出现总是伴随着层层迷雾,犹如海上的幽灵,来去无踪。

伴随着他到来的还有四艘规模较小的战舰,但全是铜皮铁骨,大炮成列。

船上一个歪歪斜斜戴着帽子的老者,正翘着脚坐在甲板上,面前正跪着三四个首领模样的男人均是一言不发。

老者吸了一口烟斗,而后淡淡地说道:

“本次的海战是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的事情,沿海一带尾大不掉,黑锋犹如压在众多海盗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可能斩落下来。

我虽然与佛郎机人,倭寇都不大对付,但若是能在此时掀翻了黑锋,那么黑锋也好,压在他身后的人也好,都会失去一个支点,从此华南海盗都将陷入群龙无首的局面,混乱,割据,无序,将蔓延到整个沿海。”

“身为海盗便不该去维持所谓的秩序,混乱的时代,是匪盗,是海贼,是藩王,是绿林响马,是作乱的逆贼,这天下越乱越好,黑锋家的陆其迈,他早年便是弑杀了首领上位,如今却要谈规矩,谈本分,谈不与佛郎机人,倭人合作?他早干嘛去了?如今有多少人不与佛郎机人勾结?朝廷都等着买屯门的大炮呢。”

老者敲了敲烟斗,仿佛说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开口问道:“陆其迈手底下有什么人,都查清楚了吗?”

其中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正值壮年的汉子回答道:“陆其迈党羽众多,但其中有名者,莫过陈良,于丑丑,徐山这三位头目。”

老人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们,他摇了摇头,笑了起来:“瞧瞧你们,瞧瞧你们,一个个,一簇簇,听到陆其迈,听到陈良一个个不敢抬头,都不敢看老子呐。此战……”

老人合上眼,而后摇了摇头。

“黑锋到底是会胜,只不过,我并不想让他们胜得利落,总得剥下他一层皮来才好。”

此时另一个看上去像是小头目的人站起身禀告道:“统领,之前我们前去策反其余的海贼团,广为散播的几枚种子已经扎根发芽。”

老者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上面的胡子反倒是和头顶一般,日渐稀疏。

“哦?那些都是杭州府里的才子呐,一群酸儒,才子,才子……倒是到了海上,还能做些好事出来,叫人瞧瞧,虽是不比在陆上封侯拜相,到底也是一海邦之臣,算遂了他们的心愿了吧。”

“期间出了一些事,野火的人在珊瑚洲折了戟,死伤无算……恐怕全军覆没了。”

老者点了点椅背。

“负责此处的人,我记得是叫章如秋,那他那些个家人便也没留着的必要了,一并处理了。”

那几人听闻之后,便行退下。

生死在某些人眼里,恐怕比草菅还要不如,轻飘飘的一句话,垂落了下来,那些曾经梦想回去的家,抵达的岸,便一声不吭地消失在了时间的尽头。

殊为可笑。

……

陈闲整理着手头的书本。

他最近在把一些脑海之内书本都写出来以供手下的人传阅了解。

这件事他早已想过数次,如今在海上之时,终于也找到了闲暇。

陈闲虽然讲了一通自己并非那种坐在帐中,等待天下唾手可得的主子,但也不想事事亲为。实际上,除开这些知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个二吊子半桶水,恐怕还不如工坊里的学徒做得要好。

之前的小册子他已经抄录过几本。

其中关于练兵的,陈闲取的是《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的内容,其中杂糅了许多后世传世的兵法与练兵纲领,其中甚至还有一些现代的思想构筑。

他将这部分统合成了一册,交给了谢敬。

谢敬什么都没说,但陈闲知道,谢敬看得出这本书的价值。

而另一侧关于铁炮,高炉炼钢,还有关于现代步枪的知识,则写出来交给了工坊里的自己人。当然他们之后,能折腾到什么地步,全凭他们的本事。

因为陈闲所写出的文本,虽然详细,但制造开发本就是一个系统化的东西,其中横跨各方面的学科,缺一而不可。

陈闲也不知道到底差了多少,尤其是其中有许多的知识,哪怕是陈闲小心翼翼地避过和拣选,但也不得不提到。

这些事情都需要这些匠人自己去克服。

“他们可能会死的。”陈闲仿佛听到内心有一个声音那么说。

可搞科研,哪有不死人呐。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陈闲的身边摆放着的是一只根据他的意见制作出来的火枪,在这儿仍旧是叫做突火枪。

但陈闲只是摆弄了两下,就此放下。

如今的钢材仍旧不能到达陈闲所要求的标准,这支突火枪便是如此,很容易炸膛。

这也是为什么,陈闲此次没有多带这种枪支的缘故。

他此次来时,一则为了掩人耳目,二则也是为了安全,只带了传统的鸟铳和三眼铳。但饶是如此,经过了克鲁士等人的改良,枪支水平已经逼近佛郎机人,甚至有所超越。

此时他招呼过天吴,笑着将手中写完的小册子递给了他。

“拿下去给克鲁士教士。”陈闲吩咐道。

只不过面前的孩子却有些欲言又止,他低垂着小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闲也止住了笔。

“少东家。”

自从谢敬如此称呼陈闲之后,几乎所有流民在私底下都这么叫陈闲,他们所有人都是陈闲的部下,这几乎是这里所有人的共识。

而陈闲自从无私地将知识与资源交给工坊之后,工坊之中隐隐也有将其奉为主君的意思。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知道你之前责骂了师父他们,可师父他们也是一片好心,我不大明白……”

陈闲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孩子,旋即笑了起来。

“为权者端坐庙堂,那是自陆上王朝传来的东西,那些人麾下猛将如云,策士如雨,但饶是如此,却屡屡有兵败如山,改朝换代之时,谢敬他们说的没有错,但也是错。”

陈闲若有所思地说道:“如今,白手起家之时,已不是那个如死鬼老祖宗端坐帐中之时了。风起于青萍之末?如今,对我而言,这浪潮始见如燎原烈火。”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人群骚乱,不多时,安排在桅杆上放风的招子,也紧接着大声呼喊:“敌袭!敌袭!”

陈闲喃喃道:“没成想,来得这么快。”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陷井与迎头痛击 陈闲看着远处燃起的滚滚浓烟。

实际上白银海贼团并没有表明立场,他们的参战之时的态度,更加近乎于一堵墙头草。

他走出门外,站在甲板上,谢敬和天吴这对师徒已经护在了他的跟前。

此时魏东河已经在张俊手下之人的护卫下回到了赤马号上。

他毕竟需要在旗舰上统领全局。

自然是不能在别处久留的。

数位隐藏在暗处的卫士也同时带好了兵刃。

此时,远处已经有几艘船已经陷入了交锋。

“去将白银旗挂起来,按兵不动,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陈闲指了指正在试图逐渐靠近赤马号。

在海上这种无端的争执十分之多。

有时候,甚至会因为一些口角,而打得你死我活,海战之时,船舷一旦交接,那么带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屠戮,和血腥残暴的厮杀,不死不休已是常态。

当然了如果有过路的海贼团,有些好事者自然会做黄雀在后的事情,但也有些人会上去劝诫一二。

陈闲倒是不觉得吕平波,或者魏东河会有这种好心。

他看着连成一条直线的海船,一切都仿佛在按照他编织的路径缓慢推进,只是此时他却没来由地一阵焦躁。

他喝令船只停下了动作。

赤马号已经渐渐深入交战的位置,远处打起的风帆,陈闲看了一眼,喊过谢敬。

“其中一个黑底,上头有两把红色的大刀交叉的。还有一个却是简单黑旗,上头是青白色的圆……”

谢敬脸色有些古怪地看了陈闲一眼。

“赤刃,和……春雨。这俩原本不是同一阵线的吗?”谢敬话音刚落。

陈闲已是低声喊道:“去叫大副,全力越过这片海域,其余人全部上甲板,做作战准备。”

只是,正当这时,陈闲却听到一声大船劈开波浪的声音,他侧过身子,只看到一艘和他们体格大小近似的海盗船,正全速往此处驶来。

这是埋伏。

可惜知道的实在太晚。

陈闲叹了口气,已是指挥着手底下的海员快速前往安放铁炮的舱室去。

好在这艘船保留了原本武装商船的炮位,这些铁炮是沈清霜命人打造的,原本的那些佛朗机炮已经被吕平波卸了送去赤马号上。

但这些新的铁炮却更为出色,只是不曾带多,手工制作的效率实在不高,混杂了几门原本制作,尚算精良的佛郎机炮复制品。

陈闲自信在海上这等军备对上一般的座船,绝对算得上出类拔萃。

此时那条船已是距离陈闲座船不远。

他看了一眼,那些仿佛热血沸腾的少年们。

经过数个月的训练,这些孩子已然脱胎换骨,几个成年人成为了一个个小团体的核心,陈闲让谢敬将他们分成一个个作战分队。

用的也是最为精细的合击之法,这种被后世称作鸳鸯阵的战场搏杀之术,在经过陈闲改良之后,精简了人手,使得它同样可以在海上快速展开。

这些孩子或许单个的武艺不如那些横行的大盗,但在这种令行禁止的阵型之下,即便是再多的海盗都无法轻易冲垮这些流民之子。

如今,他们都在等待战斗的降临,对那四名海盗的残杀已经激起了这些孩子的血性,这些都是狼子,既然有人送上嘴来,陈闲并不吝啬于一场牺牲与一场惨胜,来让这些孩子再度成长蜕变。

他走到了他们的跟前。

“话我也不多说了,你们或许马上就要上阵杀敌了。在几个月前,你们都是流民之子,替海盗和官僚们流血流泪,朝不保夕;如今,你们不一样了。”

陈闲看着这些少年和过于苍老的汉子眼里,都闪烁着些许光芒。

“你们现在是活在世间,为了讨回过往祖祖辈辈,和自己受过苦的恶鬼,如果你们不能讨债,不能厮杀,不能让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血债血偿,你们会被人一脚踢回你们的地狱去!

挨饿,死亡,欺凌,你们不会有女人,不会有地位,你们会是奴隶,你们的子孙世世代代都会是奴隶!如果你们不能讨债的话。”

陈闲淡淡地说:“我救了你们一命,并非是为了让你们继续做别人的奴隶的,你们会是我的家臣,就像是谢敬,就像是魏东河一样。”

“为了主公!我们不是奴隶!”

陈闲看着众人齐声大喝,不知道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忽然有些畏惧,但面上的镇定,并无人知晓他的心中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不远处的船体已是逐步靠近,他看到了悬挂在桅杆上的黑旗,上面便是春雨的标志。

他看到船舷上那张张狰狞可怖的脸庞,其中夹杂着是一张张金发碧眼的异族容貌,还有几个藏在人群之中,面容刻薄的人怀里抱着刀剑,正阴恻恻地看着陈闲的座船。

在他们看来,陈闲不过是一块放在砧板上的肉。

“快快快!加大马力,大副你特娘干什么吃的?一条小船都追不上?丢老子的脸啊!”此时一个疤脸的汉子大声吆喝着,早有几个海员扛着一箱箱的弹药抵达了甲板。

负责发射炮弹的水手已经开始调试火器。

此时一个海员走到了疤脸的身边,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疤脸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些许疑惑,但许久之后,立马便被狂喜所取代。

“哈哈哈,前面船上的小狗,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减速了?特娘的,要饭的上了阎王殿,到死都不够,还愁杀不绝白银的老狗小狗,今日正好一锅给端了!”

说着他仿佛极为畅快,一把抓过放在船舷边上的烧酒痛饮了一口,而后大声道:

“早听银岛的探子说了,这条船是不久之前才缴获的,上面的佛朗机炮都让吕平波这龟儿子给卸了,我们伸手对付他们?那可是绰绰有余啊!哈哈哈,来孩儿们,先给他们来上一炮!”

疤脸拔出手中的弯刀,大喝道。

他们的火炮都经过佛郎机人的改造,射程远超一般海盗团的火器。春雨和佛郎机人的合作极为紧密,甚至已经到了替对方保驾护航的地步。

连屯门岛整件事的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此时弹药已经上膛,疤脸看到那个正在飞速逃逸的商船之影已经越发靠近。

而就在这时,风中似乎传来了一阵阵爆炸的声音。

紧接着,他看到的是几个正在逐渐变大的黑色圆点,朝着他呼啸飞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登船!改良鸳鸯阵 陈闲第一时间启动的第二轮齐射,他并不准备给对手喘息的机会,而且对手家大业大,在开局之前若是不能有效削弱对手的战力。

光凭借血气之勇,靠这些初出茅庐的孩子,陈闲不觉得可以成事。

第一批炮弹起到了预期之中的作用,虽然命中率,只有两成不到,但运气使然之下,有几发炮弹砸在了对手的弹药堆里,陈闲看到了冲天的火光发生在了夜色之中,顿时将整片的后方映照成了烈火翻涌的壮丽景象。

好在这些火焰很快被船上的人压制了下去。但因为需要射击,陈闲刻意放缓的船速,在这时,也出现了问题,身后的船像是发了疯一样,陈闲看到他们都在不断倾泻辎重,站在甲板上的仍仿佛在呐喊什么,像极了林间恶狼受伤时候的嚎叫。

这一阵炮击仅仅是打痛了他们,却不能让他们有半点受挫的念头,反而是进一步引发了他们的血性和韧性。

陈闲低声说:“再准备三轮炮击,所有人放弃射击位置,到甲板待命。”

与此同时,春雨的反击同样开始了。

他们的火炮怒吼着,喷射出无数的火舌,弹药不要钱一样往陈闲的座船倾泻而来。

好在在不断的移动战之中,火炮想要命中目标极为困难。

陈闲他们是占了对方追击的便宜,对于路线足以进行预测,计算出提前量,才能尽可能的保证命中率。

春雨哪怕声势浩大,但更多的弹药只是落入了海中。

只是,陈闲这条小船的问题也进一步暴露了出来。

他终究是一条武装商船,船速太慢,开始之时,尚且可以靠计策先人一步启动,可久而久之,不断被拉进了距离,很快就要被追上了。

而三轮齐射之后,所有的铁炮也都已经被烧得通红,哪怕海员们不断泼水,也无法在短时间内降低炮管的温度。

再这样射击下去,恐怕很快就有炸膛的风险。

而此时春雨同样不好受,他们的弹药一部分被陈闲第一轮炮击捣毁,而且引发了巨大的爆炸,有两门被安置在甲板上的火炮甚至被击沉掉入了水中。剩余的也有不少残损,而经过持续不断的炮击,虽然迫使他们降低了速度,但此时的铁炮同样不能再用了。

他们都是悍不畏死之人,哪怕在枪林弹雨之中,他们也同样冲锋在前,因为快速放下大量的辎重,他们的速度一下子被提升到了极限,不多时,陈闲的座船已经近在眼前。

而就在这时,只听轰隆隆地一阵巨响。

从那条小船的侧面,八道门户悍然打开,由陈闲特制的链弹已是像死神一般轻易地收割走了一批人的生命。

这是疤脸在这场追逐之中,第一次付出人手的损失,他看着甲板上犹如被铁犁划过一般的景象。

无数被链弹拖曳着滑向地狱深渊的生命,不断地啜泣着,惨叫着,像是将整个小船变成了人间地狱!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船体不由得向对手的座船靠了过去的撞击声。

此时,已是来不及反应,哪怕威力再大的炮火一旦被近了身,就像是被废了功夫的武林高手一样,只能被随意揉捏摆布!

可还没有等到他们铺设跳板,几个围在船舷的海员却忽然看到眼前一块巨大的木板正在不断放大,“砰”地一声,已是狠狠地撞在了他们的胸口。

那块跳板落在了那儿,紧接着,犹如浪潮一般的喊杀声之中,一个穿着武士劲装的异国女子,手中提着一条狼牙棒,已是一马当先冲在了甲板上。

“陈闲那个狗东西说了!不留活口!杀光了跟老娘回去吃肉!”女人犹如天神下凡一般大步迈向了人群,一时之间,犹如猛虎入羊群,她手中的铁棒左右挥舞,只要沾到一星半点,便是刺啦一声响,会活生生地被带下一大块皮肉来。

她一提一抓之间,更是能够轻易拧下对手的头颅来。

而更惨的是,若是不小心被她铁棒敲到,立马便会被砸成一坨肉饼。

而随着那名女子一并冲杀的是一伙看上去衣衫褴褛,还有点营养不良的孩子,他们冲杀起来,对比那位女壮汉,另有一番风格,他们总是几人组成一组,其中有人站立持盾,有人手中拿着火枪或是长矛,而更是有人滑稽不堪,犹如小丑一样在地上蹲着。

只是若对他们有所小觑,都得吃上一阵大苦头。

他们分工明确,步步为营,其中以下方之人专斩对手双足,他们手中拿的乃是钩镰枪,不仅可以刺,同时一勾一划之间,便可以将人掀翻在地,随即队伍之中执大刀长矛者,便上前一步,取对手首级。

这种分工协作的方式一开始被众多海盗嗤之以鼻,不少海盗更是纠结其相应的人手,对着这些结阵之人冲杀而来。

毕竟谁都不想要和那个女怪物对上,自她上船到了此时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已有六七人死于她手,负伤之人更是无算,她犹如一台极为恐怖的绞肉机器,根本无一合之将。

好在她的进攻效率渐渐放缓了下来,此时已有数个好手围住了她,击溃应当是一小会儿之后的事情。

可正当他们对上这群少年之时,他们却觉得分外棘手。

这些孩子手中除了进攻性的兵器,还有不少由藤条编制的盾牌,这些盾牌还浸了海水,不惧火箭弓弩,根本就像是一只无处落嘴的乌龟。

几个海盗之中的好手抢攻了几次,都无功而返,反而是有几人被勾住脚踝,拖倒在地,在盾牌的掩护下,当着这些凶残至极的海盗面,活活剁死,并斩下首级。

而就在这儿杀得风生水起,如火如荼之时,从跳板上有人小心翼翼地走上春雨的船,他的身边站着四五个杀气凛冽的护卫,看他的模样,不像是纵横海上的海盗,更像是不知道从哪个世家里走出来的贵族公子哥儿。

几个海盗见他,便觉得这一定是个重要人物,他们纷纷虎吼一声,所有人都知道此时的春雨已经落入了下风,富贵险中求!

只要拿住了这个公子哥儿,立马便可以扭转战局!

可就在这时,站在少年身旁的高个子动了!

他们只感觉眼前一黑,几个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陈闲试探性地看了谢敬一眼,看谢敬确信地点了点头,这才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一脚踩在了为首的汉子脑门上。

“服不服啊,老弟。”

那汉子心中一腔怒火,咆哮道:“卑鄙小人,仗势欺人,有种你和我单挑啊!老子输了,我跟你姓!?”

陈闲扣了扣耳朵,笑着说:“好啊。”

那汉子惊异不定地看了他一眼。

“给你个机会,你一个人单挑我这儿所有人怎么样,我也不要求你赢,你身上若是有一块,好肉,我陈闲今天就跟你姓。”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菲戈船长与剑圣门下 最后这伙人当然毫无疑问地被谢敬轻松料理了,就这么几个蟊贼,谢敬料理起来,连陈闲都觉得有那么点浪费。

是不是该给本少爷练练手?不然本少爷凭啥服人啊!

当这边的陈闲摇头晃脑觉得自己失策之时,而另一端的战局也很快进入了尾声。

维娜的功夫本就高出所有人一大截,是能和谢敬打得风生水起的大猛人。

谢敬练的是为将之道,侧重一对一的单挑,可维娜确实实打实的怪胎,在战场之上以一当百,在银岛的时候,无人敢和她动手。

现在是瞌睡了来了枕头,她放松手下,和这些人斗了个起劲。

不过,到了现在,周围已经是清了场,她许是玩得不耐烦了,最终狼牙棒横扫,拼着受了点轻伤,最终将所有人都击倒在地。

而此时,站在陈闲面前的却是几个有些出人意料的角色。

几个佛郎机人,还有几个倭人武士。

天吴替陈闲搬了把椅子,陈闲优哉游哉地看着几个佛郎机人。他们看上去颇为礼貌,只是陈闲知道不过是些许伪装,只有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他们才会收起自己的爪牙,伪装成文明人的模样。

“尊敬的陈闲先生……”

陈闲摆摆手说:“说正事儿,你们现在被黑锋的人看不顺眼,以往可能还是一块香饽饽,但到了现在,你们什么都不是,有话快说,我赶时间。”

那人一时语塞,仍是颇有风度地笑着说:“哦?在我们看来,你们所谓的黑锋海贼团,和我们祖国的舰队相比,完全不值一提。我这次来,只是想问问,陈闲先生所在的白银海贼团有没有兴趣,和我们谈一笔生意。”

陈闲没有说话,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此时在船上的佛郎机首领,是一位葡萄牙人,菲戈船长。

他是跟随总督征服满刺加之后便被派来执行征服沿海,为祖国征服这片大地扫清道路的众多人手之一。

在他看来,这片海域充斥着各种黑色的,灰色的生意。

而那片大路上海员不仅腐败,而且懒惰,不知进取。

他们的同胞在数十年前,就用贿赂叩开了这个伟大王朝的大门。

大明的人都是贪婪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是这样的人击败了驻守在屯门的部队。

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过是侥幸,那次大战之中,大明水师动用了大量的兵力,而且还调动了海上的海盗进行封锁,若是没有这些海盗,他们又怎么会输?

所以,自从屯门海战的失利之后,总督下了一个命令,既然大明水师可以借助这部分的力量。那么为什么他们不能拉拢这些海盗呢。

要知道,在他们的国家,海盗便是唯利是图的代名词。

贪婪,愚昧,不知休止。

再多的钱,再多的人头都填不满他们的胃口。

可这些人都没有任何的立场,对他们而言,只要支持他们,他们就会替自己卖命。

大明水师能给他们多少钱?

我葡萄牙给他们十倍!

而在沿海,与佛郎机相关的海盗数以百计!

就连眼下这阵风雨。

在菲戈船长看来同样不值得一提,在我们葡萄牙人的协助之下,再强大的海盗都不值得一提。

可这个世界上,同样存在着意外。

菲戈船长是一位海盗,他曾经经营自己的船队长达十五年,随后和另一批海盗一起被诏安,成为了贵族,但哪怕成为了贵族,他对火器敏锐的嗅觉,仍旧存在,甚至更胜于往昔。

他看着面前已经和自己的人手撞在一起的大船,他看到了许多东西,那不是佛郎机大炮,但相对而言他的射程更为远,而且他的命中率比起佛朗机炮而言,根本不逊色。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就是那个装腔作势的腐朽帝国之内,居然也有人研究出了全新的火器,这简直不能忍受!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

他看上去不像是个海盗,更像是他曾经在两广福建一带打过交道的贵公子,他们每日只知道花费家族的钱财,不事劳作,夸夸其谈,就像是他的祖国每日每夜办着沙龙的贵族,完全没有用,根本不顶事!统统都是些废物!

而这些人打起交道来,对于菲戈而言,简直再容易不过。

都是些外强中干的货色。

“想必陈闲公子是沿海一带的大世家吧,我看你船上的大炮,威力不小,几乎可以与我们的相提并论了。

我们一方在火器制造上颇有造诣,愿花千金购买陈先生船上的重炮一门如何?”

千金,在这种纨绔子弟眼里恐怕算得上是极大的功绩了吧!

毕竟大部分的纨绔子弟,每天不过是一事无成,对于他们来说,世家不过是将他们当做猪在养!

而此时的陈闲静静地看着他:“如此说来,菲戈船长也能看得出,我们所造火炮的奥妙了?”

“正是,这想必是个好东西,但对于陈先生而言,一切都可以谈嘛,不是吗?”

“是呐,一切都可以谈,这是商人的行径,所谓的商人那是连自己的老娘都可以当做筹码,放在谈判桌上的,不知道菲戈先生有没有这种勇气?”陈闲忽然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陈闲底线很少。

甚至可以拿来威胁的,或者触及的事情,只有那么寥寥几项。

而火器,可以说必然是其中最为致命的一件事,而且还是佛郎机人开口询问。

他们既然发现了这个秘密,也不管他知道多少,那么他就必须得死!

菲戈船长看着陈闲的表情,也知道事情大变。只是在他看来,一切仍旧在控制范围之内。

不过是毛头小子,还能拿他们怎么样?真的杀了他们?

就连黑锋都要掂量掂量,杀了他们如何向佛郎机人交代。

“陈先生是什么意思?”

陈闲摆摆手,换了一个躺着更为舒服的姿势。

“这不是很简单吗?送你们下地狱的意思,到地方记得替我和撒旦问声好,这辈子大概没空去他那儿遛弯了。”

他的话音刚落,却听到刷得一声,面前站得不远的几个护卫之中的一个,已是被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残肢,鲜血,还有内脏统统飞舞在了空中。

而站在不远处的却是一个倭人武士,此时他缓缓收回了刀,用挑衅的眼神看着陈闲,还有他的手下们。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呐。

陈闲笑了笑,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什么惧色,他猛地站起身来。而后看着场中的一切,笑着说:“晴空万里,千鸟争渡,正是一个杀人的好时节呐。”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黑木达也看着重重逼迫上来的战阵,心中仍旧升腾起汹涌的杀意。

他是冢原老师的记名弟子,是大名鼎鼎的剑圣门下。

如今,却被逼到了这等境地。

面前的便是明人的阵法吧。

黑木达也按着自己的刀柄,在海上这把刀为了他无往不利,他斩杀过成千上万的敌手,相比于师父,他无所不用其极。

无论是偷袭,无论是暗杀,还是平民百姓,伤员还是海员统统都是他刀下之鬼。

杀的人越多,剑招都将圆满无暇,具备灵魂。

师父有太多的弟子了,除了那些亲传弟子之外,像是黑木达也这样的记名弟子,更是诸多。他是武士之后,也仅仅如此,父亲有很多的妾室,也有许多的子嗣,多到父亲可能一年之内想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那时候的他和平民的子弟一样,在村子里泥泞的路上跑来跑去。

初见师父,是在初春之后的天气之中,那时候村子里的地面因为寒意而结了冰,冰渣子和泥星子散了一地。

他招招摇摇地跑过了过去,师父那时候戴了一顶斗笠,他匆匆忙忙间,不小心撞到了师父,那是个慈祥的中年人,腰间配了一把做工精细的刀。

中年人伸手按了按他鸟窝一样的脑袋,而后说了一句:“你与我有缘。”

而第二句话,则是对随后赶来的父亲说的。

“此子有慧根。”

从此之后,他便成了冢原剑圣的记名弟子,他去过师父的道场,那里有许多师兄弟,不乏天才卓绝之辈,他不能及。

师父已经不记得他了。

他在道场待了几个月,师父不曾和他说过话,他练得是师父传下来的一招半式,那些叫做新当流的剑招。

离开道场的时候,他恭恭敬敬地对着道场,师父所在的方向磕了九个响头。

额头流出了鲜血来。

这时候,有个师兄叫住了自己,递给了他一把刀,还有一柄纸伞。

他透过道场的大门,看到师父仿佛在那里端坐着,静静地看着自己。

而他还是仍旧离去了。

那是属于他自己的道。与师父无关,也与天下人无关。

生逢乱世,到处都是山匪和强盗,各路大名割据一方,他无意加入任何一方,直到遇到了现在的伙伴,扬帆出海。

这世上,只有法外之地,可以随意试刀。

师父不是一个嗜杀的人。

他不斩杀无名之辈,这一生所斩之人由人记录,清清楚楚。

但他黑木达也却并不是这样的人。

达也觉得,真正的剑招,在于超脱生死的领悟,这若是不能用生死来试,那么便没有任何意义,一击必杀,更是领悟了生死之间的最强奥义。

他杀了许多人,杀得血流成河,却看不到奥义的边缘,摸不到高超剑术的门径。

如今,别人来杀他了。

船上到处都是燃起的大火,不远处的佛郎机人已经被五花大绑捆在了那个少年人的脚下,还有更多的海盗被找出来,这些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少年下手却比任何人都来得狠辣。

达也发出受伤的野兽一样的怒吼,随后他扑了上去。

他的长刀出鞘,他一往无前地斩了下去。

他忽然有了那么一丝明悟。

这仓促的一刀,逼近绝望与无数的仇怨,这一切的七情六欲都在这一刀之间,都尽数放下。

那从前不曾掌握的,不曾触及的,达也居然在这生死之间,掌握到了真髓。

生死!生死堪破!

他感觉自己的刀斩在了一层败革上,那又如何呢,他能防的了弓箭,防得住劈砍,怎么能防得住我这一击必杀的剑术呢。

他都不记得自己用这一招斩开过多少大明水师的护甲,斩开过多少敌人的脖子。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远远地听到坐在那儿翘着二郎腿的男人,双手笼成喇叭的模样,大喊道:“傻逼,铁板你也斩得断咯,真砍得断,我把我手下那些工匠的脑袋卸下来当球踢!”

陈闲看着被带到他面前的黑木达也的首级,而后吊儿郎当地踢了一脚,笑着对已经成为阶下囚的菲戈船长说:“有些人死呢,是因为作恶太多。”

原本还风度翩翩的贵族此时也急吼吼地说道:“尊敬的陈先生,我们也是良民,从未有过作恶。”

陈闲随手抓起了一把落在地上的小刀,瞄了瞄顺手飞了出去,正插在一位葡萄牙人的脖子上,血液犹如喷泉一般涌了出来。

“你在你的祖国不曾作恶,可你在这里,在大明的领土之内,作威作福,你杀了多少人?手上有多少人的鲜血……”陈闲看了他一眼。

紧接着,他反倒是笑了起来:“我又不怎么在意这件事,毕竟我也是个穷凶极恶的海盗嘛,我杀得人也不少,嗯,大概。”

菲戈船长仿佛看到了什么转机,他的身体蠕动着到了陈闲身边,而后大声说道:“陈先生,陈阁下,我是我国海军之中的一名将领,留着我,对你而言有大用啊,我们葡萄牙的大门永远对你打开,只要你留下我……”

此时他已是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喉咙处插着一柄小钢刀。陈闲推了一把他的肩膀。

而后喃喃自语道:“有时候,我是海盗,你杀再多的人,我也不会愤怒,我也不会绝望,我也不会为此而义愤填膺,

在海上被杀的人,太多人是不清白的了,他们从事的是走私的买卖,他们的手底下或多或少有几条人命,有些是高高挂起任人死去,有些是亲手把同伴丢入海里,他们都是凶手。

你呐,下辈子投胎,要知道一点,人呐不能乱说话,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闷声发大财不好吗?你可知道,你就那么随口一说,这船上得有数十个人陪着你下地狱。你看看,你瞧瞧,他们叫得多惨呐。”

陈闲说完这句话,直起了背脊,菲戈船长已是睁着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渐渐倒了下去。

大船之上,是疯狂燃烧的大火,没有人能够幸免于难。

陈闲,仿佛伸出了他身为海盗的獠牙,收起了他的怜悯。

直至晚间酉时三刻,大火方才渐渐熄灭,无人生还,众人回到了自己的商船之上,早有海员凿沉了这条袭击而来的海船。

陈闲看着它渐渐沉没,远处正在激烈战斗着的烽火狼烟,还有正在不断赶来的同伴与敌手。

仿佛要将此处搅成一处绞肉机器,骇人听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胜败,生命的意义 此时的赤马号上,左右两侧是火光冲天的船体。

他们没有陈闲的好眼力,第一时间没有及时避让,等到发现,已是躲闪不及,现在已经陷入了乱局之中。

对方是有备而来,想必连海城和狼台都落入了算计。

魏东河和吕平波站在甲板上,海风烈烈。

此时的吕统领眼神之中多是焦虑的神色,对于东河而言,实际上,吕平波是个比较好收拾的上司。不过,那是对比起陈闲而言,陈闲的脑子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应对那些奇思妙想,真的有点吃力,他不由得同情谢敬,不过,谢敬早已对这些事逆来顺受,用不着他魏东河同情。

至于吕平波,在魏东河看来,他甚至不算一个安分的主子。

他有野心,但相应的缺乏是一些气量。

他之前便听闻吕统领因为一些小事,而把一伙兄弟骂了一通,骂也就骂了,事后还去找人道歉,送了礼物。

瞻前顾后,一无是处。

实际上,吕平波是个再聪明不过的人,但他同样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做不成什么大事。

因为他能够正确的估计出一件事情到底有多少的风险,也知道下头有多少人不服他,他自然知道有多少人是不拿他当回事的。

他害怕失败。

喜欢权术。

魏东河是一个喜欢奇迹的人,所以他清楚的知道奇迹的背后,是超过常人想象的种种谋略和计算,还有不可或缺的是创造奇迹的勇气。

而这些事情,他魏东河有,陈闲有,他吕平波并没有。

他不止一次把吕平波和陈闲放在一起对比,但次次都会觉得,这不过是对于陈闲的一种侮辱。

哪怕,自己的这位少东家再难相处。

“东河,你看目前这件事到底是如何情况了?”

魏东河一拱手,憨憨地说道:“春雨大费周章,摆了一个口袋阵,便是让我们有去无回而已。”

白银团和春雨并无什么大仇。

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利益相关,我在大东沙,你在濠镜沿海,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而且在天下第二的春雨看来,白银不过是一条即将病死的老狗,掀不起什么风浪。

吕平波沉默不语。

“事情不大多,也不难解除,统领可以号令大副,尽快驶离这片海域,即便有什么袭击,自有海城和狼台来背。

只是,我觉得统领不一定肯舍得让苏家孙家有所牺牲。”

魏东河不知道从哪里抓了一柄小纸扇,此时掩了半张脸,仿佛在想些什么,却又不说。

吕平波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当然这种人有个好处是讲义气,哪怕孙家与苏家搞不好是想要他去死的。

魏东河很难说吕平波到底是不是愚蠢,但他觉得若是陈闲在此,骂一句傻逼都不嫌多。

“是呐,还是东河懂我,那么计将安出?”吕平波的眉头舒展了开来。

“既然逃不过,那么便打出去便是。”

当日,吕平波座船赤马号全速向前冲刺后,摆脱了快速追击的由春雨派出的蜈蚣船,佯装进攻。诱饵船进行了多轮炮击,均因射程告为失败。

此时赤马号保持悬停,而后将火炮聚集于甲板,诱使对方蜈蚣船快速逼近,而后吕平波抓住机会,进行了多轮饱和式的炮击,直接击沉了一艘蜈蚣船,而另一艘蜈蚣船也损伤惨重。

且与后方护卫舰海城、狼台协调进行了大掉头,此时白银团武装商船与后方赶来的春雨部接舷。

而随后赶来的春雨部与赤刃部共计四艘蜈蚣船与一艘大帆船。

遭到了强行突围的白银团的疯狂炮击,蜈蚣船当场被击沉两艘,其余则匆忙赶回母舰位置。而后方作为诱饵的两艘战船,由于年久失修,且互有勾连,原本派出的蜈蚣船也被击沉,击伤。再也无力进行追赶。

随后其麾下的武装商船亦是快速突围,最终四艘船都一起奔入大海,再也无从追踪。

这一仗打得极为漂亮,但因为并无多少人知晓,终究掩埋在了尘埃之下。

陈闲此时正看着试管里的一小滴鲜血,只是不论他怎么看,都没有什么格外出奇的点。这是维娜的血,陈闲曾经听说过,如果一个人很强大,那么她的血液也绝不一般。

不过,想来这个观念不适用于这个时代的大明。

要让自己变强好难啊!陈闲心想,特娘的别人穿越都自带武功秘籍,到了他这儿怎么要喊打喊杀的时候,毛球都不会,来个小喽啰都能把他一拳撂倒。

他走出船舱,经过之前的突围战,此时的船体之外都是黑漆漆的乌烟,有一些木质的部分已经凹了进去,船舷被敲落了半边,这些都是来自大型战船的撞击而留下的痕迹。

而船上的人手少了几个,多是在战斗之时,随着船只撞击滑入海中的新手。

他揉了揉额头,让自己尽力清醒一些。

陈闲原本觉得这种肉搏战伤亡率并没有那么高,而且己方有了最为完善的措施,应当能把战损降低到最少。

但事实上是陈闲天真了。

黑木达也死前至少拖了一支小队垫背,而至于其余海盗落下残疾的人同样无算,如今的船上伤兵满营。这两日,陈闲被迫把两个濒死的孩子丢到水里,以免引发更大的灾厄。

陈闲往日杀敌自然洒脱,手下到现在都在传他杀人如杀狗,视佛郎机人与倭人武士如无物。可如今,他多少有些洒脱不起来。

“少东家。”谢敬走上前来。

“谢敬,现在船上情况怎么样?”

“死了六人,伤势严重的不少,好在我们的人这次早就准备了药物,大部分人都救下来了。”

“阿敬,你觉得这世上的人命,值钱吗?”

谢敬没有回答于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两眼。

他很难回答陈闲的问题,因为他的手底下的血案无数,他杀过很多人。人命在他看来,并没有那么值钱。

而且人命是有贵贱的。

比如他见过黑市里有人发布的仇杀令,悬赏万两的往往是贪官污吏,亦或是两袖清风的好官。而斗升小民之间的寻衅滋事,不过几两钱款而已。

人命在黑市之上被明码标价,那算不算人命值钱?

那世上值钱的东西或许更多了。

陈闲走到船舷边上说道:“这世上对于每个人来说,一个人的性命值不值钱,分了很多标签,有的值钱,而有的一文不值。”

他指着不远处还在忙碌的海员们。

“他们对我而言,很值钱,他们是我们海贼团的骨架,是最初的一班人马,每个人都重愈千金,我舍不得他们死去,或者有所损伤。我们来得太匆忙了,还没有让他们学会如何保护好自己,这是我的失误。”

“而相对的,那些被我杀死的人,那些敌手的命,对我而言,目前来说,一文不值。”

陈闲看着远处飘飘荡荡的船体,低声问道:“在明日曙光来临之前,我得说些事情,无论他们听没有听进去,他们的脑子里都是仇恨,如果我再不告诉他们生命的意义,那么便无人可以做这样的事情了。

至于他们听没听进去,我管不着,也管不了,但那也算我尽了人事,你去安排罢。”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我留着你们的命有大用处 夜晚的武装商船上。

海风阵阵。

此时已经是夏末八月,东亚季风已经充斥在了整片南海。此时众人神色肃穆,陈闲叫人在甲板四维点上了火把,黑暗之中仍是满是光影。

甲板上人头攒动,除了需要的岗位之外,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已经汇聚一堂。

陈闲从工坊里带出来的一些学士,还有在船床操练许久的流民,如今都瞪大了自己的眼睛,看着渐渐走上台子的头目。

他们从被陈闲拉入伙以来,就知道他们的位置和那些海盗并不一样,那些人效忠的是被称为白银统领的吕平波,而他们效忠的则是这个背景神秘的陈闲。

但即便如此,他们这条命都是陈闲救的,如果没有陈闲,他们应当就已经成为三山岛上的一具尸体,死前受尽屈辱,可能为了苟活还要吞噬人的尸体,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们本就是海岛流民,是连奴隶都不如的人们。

如今,是陈闲给予了他们为人的尊严,让他们能够不低着头活下去。

而且,是他告诉他们,要复仇。

他们是海上讨债的鬼。

至于学士们,他们是在工坊长大的,大部分的人都经历了从奴隶,或是囚犯,到学徒,再到被人倚重的学士这样的过程。

只是随着时间退去,他们更多的感觉到的是无力。

他们什么都做不到,只是日复一日的打磨着机器,亦或是重复着对某些植物的药性研究。

直到陈闲的到来。

陈闲提了那么几个问题,也带来了全新的技术。

这犹如开天辟地一般的惊雷,闪烁在了他们的天空之中,一时之间,工坊之内也诞生了无数奇思妙想。

就比如那后膛枪,也比如那些全新的炸药配方。

甚至他还给众人带来了一个设想,如何去利用天空之中的闪电。

能否制造闪电?

这已经是传说之中,神仙的能力了。

工坊众人,尤其是这些相对年轻的人,当陈闲在议事厅之中提出自己的立场之时,众人鸦雀无声。

当他说起自己将带领手下的人手,打造一艘超越世上所有的战船的庞然大物,为此他准备在这个工坊之中招募人手之时,一呼百应。

无数人都为之欢呼,这些青年人仿佛找到了灵魂投奔的方向。

此时的陈闲,面容严肃,往日里的嬉笑怒骂在这一刻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气的肃穆。

陈闲也很想笑一笑,至少让自己轻松一些,但在这一刻,他面对的是众多将生命交托于他手的孩子与学士。

他做不到,也笑不出来。

“今日我把诸位叫到这里来,是我陈某人,想要向诸位道一个歉。”

陈闲看着台下哗然的人群,适当地放缓了声音。

对他而言,确实如此。

“我是一个极为自私的统帅,我将你们聚集在这里,本身就是用意不纯,可能在座的诸位,有不少人已经知道了。

我是陈祖义的后人,陈祖义其人乃是横行于明初的大海盗最鼎盛之时,手下之人多达万人,艨艟过境遮天蔽日,无人可及。

而我是为了重现祖辈的荣光,踏上了这条道路,我的两个兄长已经在这条路上身死了,我不想死,但我也不甘心,所以我开始做了一些筹谋。

跟着我的人,大概都看到了我所做的一切,我也不多赘言了。我让你们成为活在世间的鬼,让你们向着这个世界讨还血债,这是来自我的自私,我希望你们成为一支无畏之师,希望你们可以为了我,奋不顾身,抛头颅,洒热血,不带有半点私心,我原本希望的是,你们成为这样的人,这样我将在海上无往不利,没有谁可以战胜你们。

但我发现,我现在后悔了。”陈闲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众人。

台下的流民茫然地看着陈闲。

少东家说的,在他们听来并没有错,哪怕少东家说的话,非常的残忍,但少东家没有说谎,就那么直接告诉了他们。

这是少东家的坦诚。

之前无数人都许了各种利益,让他们卖力。

他们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哪有什么真的,可他们还是愿意相信,结果换来的,更多的是虚假,更多的失望。

而少东家永远都是如此,说一不二,他说可能会死,他说只要替他卖命,便会有大米饭吃,他对他们说了许多,也把不好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这就是他们的统领。

他们甘愿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但现在少东家说他错了?

有一些人惶恐地看着自己的同伴。

“你们的命,很重要。我留着你们的命,是有大用处的。你们每个人的命,可以换掉对手成千上万的命,你们的性命是如此有价值,我不应该让你们轻易去死。

你们在未来要替我执掌舰队,替我掌管军政,你们会成为下一个谢敬,成为下一个魏东河,你们每一个都比我有能力,你们不能死,你们明白吗?”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所以对我来说,我的命最值钱;而其次的是像是谢敬,魏东河他们这样的,他们是我的亲人。而剩下的便是你们。

全天下的人死就死了,我不在乎,但你们的死活我在乎,那死了的六个兄弟,我觉得他们死的不值得!他们不应该死!他们还在最好的年纪,他们可以在未来建功立业,可以在我的带领下,征服沿海,夺回满刺加,可以冲出这片海域,抵达别处。

他们有无穷无尽的可能,但他们死了!什么都没有了!人死如灯灭,我也不讲大道理和你们听,你们也听不懂。

我现在告诉你,没有杀人盈万的,都不许死,你们死了不够本,下辈子还要投胎继续杀,继续杀过去,杀到这世上的债,世上的孽都还给你们为止,你们懂了吗?”

陈闲看着他们迷茫的眼神,继续说道:“这世上,有那么一个罗汉,名为目犍连,他是一个大孝子,他为了救被判入地狱之中的母亲,不惜放出了地狱之中的八百万饿鬼。而后便被佛祖判去人间,将这些逃入人间的饿鬼,一个个诛杀捉回地狱。

对我而言,你们便是为了我而降生在此,既然你们不明白如何,便记得,你们要替我杀尽面前之敌,在此之前,绝不可死。

当你们完成这项功绩之后,你们便可以成仙作祖,享尽天下荣华。”

陈闲笑了起来。

众人虽然不知何为罗汉,何为菩萨,但在此刻,仿佛都被一股冲天的气概所附体。

他们之前把自己当做恶鬼,杀一人便是不亏,只要将对手咬着,拽下地狱,他们此生便是无憾。

他们有太多亲人在地狱之中等待他们的回来。

但如今,陈闲却告诉他们,每个人杀人不到万,不应该去死!他们能够做到吗?

他们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同伴,却发现大家都迷茫地张望着。

他们不过是一群流民,一群奴隶啊。

何德何能!

他们又抬起头,看向站在高台上的陈闲,忽然他们明白了什么。

虽然他们不知道自己可以不可以。

但陈闲可以!

是陈闲从地狱之中把他们这些人抢回来的!他比阎王爷还要胜过一筹!

少东家说我们可以!我们就一定可以。

我们这条命都是少东家给的!少东家既然不让我们死,那么就连阎罗王都不行!就算是被一脚踢进了黄泉路。

我们也要从地府爬出来,爬到少东家的脚边。

众人高声呼喊着,这些年纪不大的孩子们浑身上下涨得通红一片,每个人都喊到声嘶力竭。

一夜之间,他们仿佛蜕变成了不一样的模样。

犹如毛虫结茧,化作蝴蝶。

这件事在后世被称为纵横海上,睥睨四海的冥王军的开端。

自此之后,这支小舢板上的海军终于迈出了他们震动天下的第一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危如累卵的海上之局 在海上航行七日,自有了春雨的那一场变故,众人俱是草木皆兵,但让人诧异的是,这件事的后续,反倒是风平浪静。

仿佛是春雨被打疼了,在白银团手中跌了一个大跟头,再也不敢轻易来犯。

陈闲倒是觉得,并非如此。

只是机会只有一次,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而且敲山震虎,山没敲好,其余人只会看你的笑话,不如及时退走,仍能保留一定的余地。

毕竟,春雨自身如今也处于一个极为尴尬的状态之中。

首先他面临的是黑锋,还有一众摇摆不定的海贼团。

这些海盗团多数乃是两面派,谁家势大,就跟着谁做事,但如今,他怎么都生不起与黑锋抗衡的动力来。

黑锋的实力在海上无人不知,聚啸之徒有五千之众,手下猛将如云,如周良,于丑丑之辈都是万夫莫敌的强者,而且他们枪炮船只俱是精良,若是不曾占据关隘,俨然便是当年大明海贼陈祖义的翻版。

陈闲看着海上的舆图,轻轻敲击着桌面,左右陪侍的是谢敬和克鲁士。

此次决战的位置在濠镜附近。

陈闲自然知道,这一带在后世的记载之中,由于屯门岛的失利,不少佛郎机人将军械和火炮,甚至是大量的未受到致命伤害的战船都转移到了这片区域。

在三十多年后,这里也将被葡萄牙人取得租住的权力,百年殖民历经苦难最终回归故国。

但那都是后话。

葡萄牙人并不是什么好心人,不是跑来替你发展经济的。

他们需要的是掠夺,是剥削,是撬开这片大陆的大门。

如今濠镜被占据时间已经不短,这座被大明官员与水军联手买卖的城市,正在履历灾难。

而且大部分人选择袖手旁观。

这里同样是佛郎机人仅剩的几片根据地,而且是最大的一片。

想必春雨选择在此处决战也是为了占据有利的地势。

在此处大战很可能会受到佛郎机人的伏击。

黑锋挟的是无敌的气势。

但陈闲敏感地觉得,这场仗没有那么容易好打。

只是如果黑锋真的打赢了这一场仗,恐怕便会一飞冲天,从此之后,沿海一带就不再存在能够与之抗衡的海贼团了。

就连佛郎机人与倭人想必都得怕他三分。

这件事太过危害别人的利益了,所以,黑锋比春雨更招人恨!

“如今已经和春雨站在一块的海贼团有多少?”

克鲁士取了一份檄文,上面列了一长串的名字。

“主的使者,如今被黑锋点名的海贼团零零总总,共有十七家,占了总数的五分之一,但如果说真要说起来,与佛郎机人有关系的恐怕有一半之多。”

如今魏东河不在,克鲁士偶尔也得负责船上的文书数据之事。

陈闲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规模不算小的海贼团,受了佛郎机人的扶持快速扩张,有一部分与我们的规模都不相上下,如今合兵一处,恐怕和黑锋的势力也差不离了,但打海仗,并非是简单的人数够多,士气够足就可以解决的。”

“就拿春雨来说,春雨人手也在千余,他的规模算在众多海盗团之中排在第二,但据说,他曾经和排行第三的三灾有过交手,整支舰队被对方耍得团团转,这件事顿时成了笑柄,而三灾天下第二的名号也就此打了出来。”

陈闲对于三灾总是没什么好感,这是一支与他们已经几乎不死不休的队伍,若是别家,或许还可以和平相处,唯有三灾绝对不行。

海上之人睚眦必报,这种让人冲到本岛之上的事情,譬如生死大仇,如何不报!

“到时候伺机而动,我们只是个小虾米,吃点碎屑,足以吃饱了。”

谢敬看着整张舆图。

“少东家,如果这次不止是黑锋,春雨,倭人,佛郎机人呢。”

陈闲看着他指得位置,乃是两广一带的水寨,他思忖了片刻,而后摇了摇头说道:“大明水师不会冒这个风险,朝廷虽然不能看佛郎机人在濠镜做大,但如今的局势极为微妙,

新皇登基,屯门岛大胜之后,朝廷的头部早已被这场胜利冲昏了头脑,而且,佛郎机人在大明看来并没有那么可恶,

两广附近的官员还需要向这些异国人购买火炮,这是重要的战略物资,他们不会将濠镜以及附近沿海守得如铁桶一块的。而且,即便大明水师出动,也不见得是会去对付春雨。”

陈闲下了一个最坏的判断。

他虽然想要做的远非是吃一些边边角角,但也得有实力吃得下这块肥肉。

“如果他们掉头将炮火对准黑锋,那么这片沿海真的就要大乱了。”

众人听闻之后,都闷不做声,他们都知道陈闲所说的事情,虽然荒诞,绝非不可能。

陈闲知道,如今的黑锋地位特殊,他猜测的是这支黑锋本身是有官方背景的,陆其迈很可能是军官甚至是世家子弟。

原本黑锋是用作制衡海上不光彩一面的势力,与大明水师遥相呼应。

但随着上一次驰援屯门海战,以及整个组织的分歧,黑锋的势力也在上一次到达了巅峰,无数小的海贼团归附到了他的麾下,黑锋也开始成为了官方无法完全掌握的势力。

养虎为患,虎终究是要伤人了。

那么亲手剿灭这条不听话的猛兽,也就是大明水师的当务之急了。

那么到时候,就会变成三方势力合围围剿黑锋的局面,那么就算黑锋是再强大的怪物,也抵不住那么多的蚂蚁噬咬。

而且这些恐怕也不是蚂蚁。

最近归附于黑锋的海贼团,零零散散也有数千人,结合之前被黑锋吞并的,数量只会多,不会少。

这些人只不过想要在一场盛大的崛起之中,分一杯羹,亦或是换取一些安稳。

如果换做正规军,他们尚且知道做通这些人的思想工作。

黑锋恐怕只是将这些人打散了划入舰队之中。

到时候这些人没有原本黑锋海盗的无敌心性,发作起来,犹如生在内部的裂缝。

内忧外患。

黑锋……陈闲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够看他全身而退。而之后,他面临的恐怕还有各方势力的绞杀。

这个时代不需要第二个陈祖义了。

“黑锋此役应当是重点关照在濠镜的佛郎机人和春雨,如果佛郎机人倾巢而出,我们未必没有机会,而且这场仗,我不想让黑锋输,这对我们没有半点好处。”

陈闲想了想,他叹了口气:“或许是我多想了,希望我所安排的后手别用上,真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他拉过舆图一角,露出覆盖在下方的三灾二字。

不久之后,他看着战场的局势忽然开口道:“不瞒你们说,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狭路相逢!大战前的开胃小菜 此时的濠镜,在陈闲的记忆之中,不过是一片小渔村。

这里原本属于南海郡,到了大明则分属于广州府。

佛郎机人看重的是这里天然的海港优势。

陈闲筹划完计策,叫过船上的几个亲信之后,总算把主意定下,揉着脑袋走出了船舱之外,站在甲板上迎面出来的是习习的海风。

此时已是到了深夜,不多时,他听到有小艇落水的声音。此处距离决战之所已经不远,商船上配备有两艘小艇,此时放下去的是其中一艘,上面有陈闲选出的信使,为了以防万一,陈闲也将谢敬派了出去。

这是一步闲招,若是能够到达,便算是一份人情,如果不能而原路返回,也不见得有什么损失。

“少东家,海上风大,还是回船舱吧。”身后传来的是稚嫩的少年声音。

陈闲笑了笑说道:“里头太闷,出来透透气,这几日海上行程还算适应吗?”

说话的是陈闲的护卫天吴,在阴影之中还有三两个孩子。

他们对陈闲满是憧憬,无论是他的言行,还是他的志向,乃至于陈闲的身份,与他们而言,是一个天,一个地!

但即便如此,陈闲仍旧把他们看做人。

天吴点了点头。

“如今多方势力将要在这里纠结一些时候,而藏在背后的大明水师与佛郎机人,也将搅动整个乱局。这是事关沿海海盗格局的一战。”陈闲揉着眼睛淡淡地说道。

他本来就准备让这些少年多接触接触这种宏观方面的东西。

一个人的眼界高低决定了一个人未来的成就到底能够到达几何。

君不见当代领导的司机各个都是重要狠角儿?

他并没有准备将他们训练成彻头彻尾的武夫,而是希望他们能够和谢敬一样看懂这个天下的走势。

到时候无论是替他分忧也好,还是另有想法也罢,都是不错的事情。

而且陈闲早就发现这些孩子有一些颇为机灵,艰苦的生活早就了他们的机敏,这种灵敏的嗅觉,在战场之中难能可贵,只要能够抓住那一瞬间的战机,那么一切战斗就将变得有所可能。

所以他时常会说一些关于当下的战局的话语,一些被谢敬认可的孩子甚至可以在作战会议室外旁听。

“这其中想必会有很多人浑水摸鱼吧?少东家。”

“会有很多,各家海贼团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门清,并非是有的人与佛郎机人互通有无,有的人与站在黑锋一侧那么简单。

海上哪能没有什么仇家。今日你杀我,明日我杀你,我截了你的货,我抢了你的地盘,其中门道何其之多,就连我祖上都有成筐的血仇,到现在都还有人在打我老陈家的主意。

所以双方阵营之中都充满了变数,唯有利益才能把这些人都拧成一股,黑锋想得自然是好的,但未免太轻慢所有人了。”陈闲叹了口气。

其余的孩子都陷入了沉思,对他们而言,陈闲说的事情并不复杂,但也足够他们消化一阵了。

次日一早。

陈闲被震天的擂鼓声惊醒。

他急匆匆地跑上了甲板,上头早已人满为患,克鲁士和维娜正吃着早餐看着热闹,瞧见陈闲前来,克鲁士还煞有见识地分了他一把瓜子。

“主的使者,这可正热闹,前头狭路相逢呐,黑锋的于丑丑撞上了血鬼的旗舰,已经动手了。”陈闲看了一眼,此时他们的武装商船和几条海盗船都沿着外围的大圆绕行,唯恐惊扰了正中央打得不可开交的两条大船。

黑锋的人驾驭的是一艘和赤马号不相上下的战舰,而他的指挥官正是大名鼎鼎的于丑丑,此时的战舰已是放出了无数快船,船上的海员由一名击鼓手率领,快速滑向对手。

犹如一匹匹恶狼,狼群侵袭锐不可当。

这种近距离的交接,火炮是极难施展的,不多时,血鬼一方已是拿出了弓弩,而黑锋的人同样也有准备,处在四围的人手擎起藤牌,任由那些箭雨侵袭,他们也不动分毫。

而此时的血鬼也仿佛发了疯一般,转动起巨大的船身,有几艘规模不大的小船,撞在战舰身上,顿时倾覆,稍微脆弱些的更是彻底被一击之下,打成了齑粉,无数船员落了水,到处都是鬼哭神嚎。

可即便如此,同样也有驾驭着小船的老水手,他们避过了风浪和撞击,已是来到了船身边沿。

有血鬼的水手攀着绳索,滑了下来,与这些入侵者打成了一锅粥。

往往两方争锋,犹如攻城。

先动之人往往携的是无敌的气势,和兵力上的优势,通过快速冲锋逼近对手,一旦打开一道缺口,有人能够登上对方的船舷,那么便说明了对方防御薄弱,那么主舰就可以快速靠上对手的大船。

通过跳板等手段彻底占领对方的甲板。

但往往防守方也不会束手就擒,往往他们会竭尽一切机会阻止对方登船。

这个过程之中,往往需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而且海上受到浪涌的制约,并非如同陆地那般方便,每一次冲锋不仅可能被人阻挡,还可能被天然的因素化解。

所以往往海上负责登船的都是以一当百的勇士。

不过自从火器在海上占据主导地位之后,这种手段也渐渐用得少了。

往往是务必要分高下,决一生死,亦或是一方优势过大的情况下,才会如此操作。这是最为原始的碰撞。

陈闲看着那些小艇犹如大海之中的飘萍,从血鬼的船上倾泻下来无数火油,还有数之不尽的滚石,这些人仿佛把压舱的道具都抬了出来,不要本钱似的往下丢去。

而下船的海员同样是一等一的好手,长刀挥舞之间,带起一片血腥。

可饶是如此,黑锋的人也极为顽强,不多时,那些顺着绳索下来的海盗不少已经被斩落海中,哪怕此时黑锋已是付出了几倍于血鬼的代价。

此时一些黑锋的勇者已是抓住了绳索,开始登船。血鬼的人急匆匆地前去切割绳索。

可为时已晚,已是有人登上了船舷,他大声呼喊。

而就在这时,整座船都感觉到地动山摇,他们回过头看到的是一艘与他们座船一般大小的战舰拦腰撞在了他们的船舷上,发出一声巨响。

远远传来一声沧桑古朴的号角声。

还有对面喊着杀的重整声音。

一条钢铁的洪流冲上了血鬼的座船。

两个时辰之后,这世上再无血鬼之号。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小楼一夜听春雨 陈闲望着远处渐渐向下沉没的血鬼座船,黑锋动手,自然不会留下任何活口,连船上的狗都一并杀了个干净,飘散的血腥气,充斥着整个海域。

陈闲都能看到随之而来的鲨鱼群,在左右游曳。

这里已经无限靠近春雨与黑锋相约的主战场。

陈闲看到几艘小船试图靠过去与黑锋的人交流什么,但于丑丑的人并没有接见,甚至派出手下的快艇,驱散了人群。

陈闲叹了口气,俗话说,失道寡助。

黑锋如今看上去望风披靡。

但内藏祸心。

尤其是在这样几乎面临绝境的大战之中,仍旧拒绝他人的善意,哪怕他们另有目的,陈闲觉得这都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当然人家大海盗团有自己的底气,可能早有办法,但如此多少有些不智。

嘛,陈闲又不是一个皇帝不急太监急的货色,巴不得大家一起死。

不过,从于丑丑的手下表现出来的作战水平来看,可谓是悍勇,这种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征战手段,最后死亡之人虽然众多,但换来的却是对方一船族灭,一切资源被掠夺一空。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人手可以再行训练,在黑锋恐怕便是沿用这种思路。

他们不缺人,到处都是想要加入黑锋的人,所以他们可以尽力挥霍这种资源。

陈闲看着身边这些大猫小猫,得,咱们还是穷呐。

好在均是铁杆的精锐。

不过,陈闲看着远处,一片大雾横锁,那条黑锋的战船已经消失在了其中,而赤马三船已经聚集在了一起,也都远远地观望着一切。

与此同时的春雨旗舰上。

春雨的首脑和另外两人正快速穿过船舱的走廊,三人均是一言不发。

纵使白日里,在屋顶仍是挂着几盏风灯,随着船只摇摇晃晃。

不多时,三人仿佛抵达了一个房间,他们都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事情看上去有些麻烦。”春雨的首脑是一个混血儿,他是倭人与沿海世家之子,只是他自小便在海上漂泊,皮肤晒得黝黑,而且他的周围聚集的也是明人,他的汉话说的极为流利。

他是个四十余岁的汉子,看上去要比一般的人都要瘦弱些,时值夏末八月,整个人都好似裹在一件巨大的袄子之中。

显得孱弱不堪。

但他的脸上却精光内敛。

此时的房间之中,另有一人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此次的事情危机四伏,但未必没有转机。”那坐在主座上的人低声说。

“请汪大人赐教。”

“如今上头的意思是让你们保留有生力量,本次大战便先行退走,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时候,这是其一,不知周船长如何作想?”

“黑锋势大,我们纠集其众人也不见得不是没有一搏之力,只是,如果这样,恐怕便有人坐收渔利,但最大的问题恐怕并非如此,而是黑锋之后的膨胀,在众多势力之中,他将无人可以抑制,到时候,这片海域仍是我春雨的坟场。”

周奇鸿目光扫过众人,也看着这条大船,十数年,寒暑秋冬,一文不名,到纵横四海,要用多少血汗与头颅铸就?

这是他一手中兴的一片事业。

在此之前,他,一无所有。

他是商人之子。

在大明,这样的身份已经足够不受人待见。

周氏一门上下子弟,便是连生员都不曾有。

这等身染铜臭之角色,已是让人唾弃不止。

而他的母亲却是父亲带回来的一名倭人。

他如瓦上霜,被奚落凌辱。

他的母亲生的极美。

但却终究因为身份在世家之中犹如玩物,而他也同样受到牵连。

父亲有许多妻妾,子女也多。

他是其中极为不受待见的一个,便是连家中的佣人都可以随意对他拳打脚踢,随意喝骂。

除了门房的一个老者。

老者是沿海的渔民之后,卖身入了周府。

周奇鸿少时不受待见,老者便带着他去过海边。

那是一往无前的蓝,兼有的是波涛汹涌。

他自那次以后,便彻底喜欢上了海边。

而也就在他七岁那年,他和父亲经营的商队一并出海。

他见到了海盗。

那时候的春雨,还不叫春雨。

那是这一带海域之中极为渺小的一个团队,他们劫掠附近的船只,也袭扰沿海的居民,无恶不作。

越是小的海盗团越是没有底线,而显然,这次他们把主意打到了他们这条船上来。

这条船是找了不少护卫的,这一天海盗摸黑上了船,随之与护卫们发生了血战,海盗上了船,便是一条华山道,不能杀光对手,便是被人杀光。

毫无退路。

血与火的交织。

无数人被杀,其中是自己人的血,也有敌人的血。

到处都是死人,有人甚至在船舱处放了一把火,顿时浓烟滚滚。

此时的周奇鸿无处可去,他只敢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内心深处居然有那么一丝兴奋与嗜血。

越发多的人倒下了。

而也在那时候,一个海盗倒在了他的面前,这是一个壮年的汉子,但时值如今,却重伤垂死。

他的肚子上破了一个大口子。

不知道何时就会死去。

他鬼使神差地将这个海盗救了下来,并藏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他要做一个实验,也是为了自己讨一个公道。

这个海盗受的伤很重,但他们的旅程极为漫长,海盗醒来之后,自己替自己疗伤,一旁的周奇鸿也给予了一定的帮助。

此时的船上,护卫已经几乎死绝,这趟旅程不可能继续下去了,他们找到了一个尚且算安全的港口,可就在这时,周奇鸿操纵着这个海盗演了一出戏。

周奇鸿被这个海盗“劫持”了。

众人惊恐万分。

他们都大叫着,周奇鸿一开始还觉得有趣,可渐渐的,他们发现这些惶恐不安,并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他们对于这个海盗的畏惧。

当他的父亲看着他和海盗的时候,大叫着:“我给你钱,求求你快离开这艘船……”

他不由得问了一句:“父亲,我呢。”

而他的父亲只是恶狠狠地说道:“海盗大人如果这个小子冒犯了你,你就把他一刀杀了吧,就当小的给你赔了不是。”

周奇鸿……绝望了。

他本来只抱着玩闹的心情,却仿佛被人一下子打落到了谷底,他想要质问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海盗没有再说什么,他当头劈死了几个在一旁的看客,而与此同时,一艘载着剩余同伙的船,也抵达了这里。

新的一轮屠杀开始了。

无数人在这场屠杀里殒命。

包括他的父亲。

而周奇鸿则因为救了海盗一命,成为了这群海盗里的一员,这条船上的宝货被洗劫一空,没有留下任何活口。

周奇鸿在这伙海盗里逐渐站稳了脚跟,他是一个素来知晓算计的人,也知道单靠这帮乌合之众并无未来,他联合了佛郎机人和倭人,通过他们的扶植首先干掉的便是当时因为功劳上位的那位海盗,登上了宝座。

然后,他回转自己的家族,和自己已经继承了家业的兄长谈起了合作。

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周奇鸿!海盗第一会战 他想要见见母亲。

周奇鸿那么淡淡地对已经继承了家业的兄弟说道。

而后,他看到的是一片坟地,此时的青草芜杂,仿佛昭示着他已经离家十年,无人顾及,无人照料。

他对着母亲的坟地磕了九个响头。

不多不少,充满了石子碎屑的地面,让他头破血流,他只是静静地磕了头并没有再多说了什么。

他回到了海贼团内,并将他改名叫做春雨。

母亲是一个始终都不曾学过汉学的人,她甚至不怎么会说汉话。

这个时代的女子尤为如此,便是学些《女四书》也是些大家闺秀才有的权利了。

女子无才便是德。

他的母亲更为特殊,若是真的算起来,可能连妻妾都算不了。

她只不过是这个沿海里的一件奇货而已。

母亲是个没什么欲求的人,但周奇鸿记得,母亲曾经为了他能够开蒙,而去求过父亲。

而后换回来的只是一场毒打。

小时候的周奇鸿会偷听兄弟们念书识字。

而后回来念给母亲听。

即便母亲什么都听不懂。

但她最喜欢听的,反倒是周奇鸿念诵诗句的声音。

母亲说,她觉得他念诗很好听。

尤其是那一句。

“小楼一夜听春雨”。

海贼团在他的手里发展壮大,他们有了新式的火炮和大船,如今的旗舰风神,更是请诸般匠人打造的绝品,全身上下都覆盖着铁皮,还有无数佛朗机炮装载在船上。

这个时代的船只打造,在大明开启海禁之后,变得极为艰难,大部分海贼团用的战舰基本都是改装于普通的渔船,商船。

能够独立打造大型战舰的,一种是寻找官方的船厂接的私活。

另一种则是通过家族企业集合人手制造。剩余的还有寻找佛郎机人进行帮助,甚至购买。

风神号乃是三种方式合而为一的存在。

而周奇鸿他本人连同的更多的是他原本的家族,家族因为和他合作,赚得盆满钵满,所有的兄弟都不再与他疏离,面对这位海上的霸主诸侯,甚至有那么几分谄媚。

每次他偷偷潜回周府,兄弟们都会跑来与他拉近关系,而父亲的那些妻妾更是对他青眼相加,全无半点生疏。

仿佛他本就是周府最受宠的少爷。

而周围的商贾也因为周家得利,所以都纷纷前来拉近关系。

周奇鸿就像是一个泥塑的神像被他们搬来搬去。

他永远都是那副众人看不透的模样,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而就在数年前,周家所在的村子里,仿佛被人投了毒,一夜之间,周家上下死绝,除了尚在海外的周奇鸿之外,再无活口。

而与此同时,村子里住的一些大户也因此受了牵连,有些也死于非命,轻者则尚有几口活人,对此讳莫如深,纷纷赶往外地投靠了亲眷。

这样的事情在府衙之中成为了一桩悬案,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不会有人知道。

事发之前的那一日,有人站在荒山背后的无名氏坟前,久久不曾远离。

周奇鸿之后便投入到了海贼团的建设之中,相比别的海贼团而言,春雨实际上是一个极为兼容并蓄的团体。

他和大量的海贼团有友好的往来,而且他不仅仅是劫掠,他很多时候还从事商业贸易,他会把沿海的货物运输到东亚区域,而后赚取可观的利益。

在这样的贸易之中,佛郎机人,亦或是三佛齐,还有倭人都和他有了一定的关系。

他的船上会雇佣战国的浪人作为护卫以及剑术教师,也正因为如此,他的海贼团迅速壮大。

很快就成为了仅次于黑锋的团体。

这数十年来,他不是没有想过与黑锋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没有想到一切都来得那么迅猛,那么快速。

“黑锋是我们的敌人,但如今,形势已经变化。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黑锋身后的人如今也可能站在我们的身后,只是不是现在。”汪大人淡淡地说道。

此时在一旁听了许久的倭人也说道:“周船长,我们的这些武士虽然无畏,但我们也不想要无所谓的牺牲,你们大明有一句古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觉得便是这么个道理。”

这个倭人是周奇鸿手下的武士队长,名为赤松康夫。

而之前死于陈闲手下的黑木达也便是他手下的第一精锐。

周奇鸿说道:“赤松君,为何如此短视?”

他自然知道黑锋的分量,也知道这一战的可怕。

但这一场仗却不得不打。

这是奠定沿海势力格局的一战。

所有海盗都应该知晓:是跪着等死,还是站着求活。

汪大人淡淡地说:“我们这些人理当能屈能伸,之后便是大好前程,你忘记我之前与你说的话了吗?如今你做的很好,上头必有嘉奖,你何必硬要出这个头,讨个无趣!?”

“黑锋之锐利,不可抵挡,但若是不抵挡,势必成为一股席卷天下的浪潮,到时候,再做什么都将没有任何作用了。”

“既然如此,那周船长自己拿主意吧。”汪大人冷哼了一声,已是迈出了屋子,身后的赤松康夫摇了摇头也跟着走了出去,而另一个佛郎机人想要说什么,周奇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他静静地走到了房间正中。

那儿摆放着一把巨大的海蓝色的雕撰有五条青龙的椅子。

他缓缓坐了上去。

这是一把碧海龙椅。

那个佛郎机人告了退,也消失在了屋子里。

周奇鸿托着腮,在椅子上沉思着。

三灾,黑锋。

其一狡诈如鬼,其二刚硬似铁,锐不可当。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这个时代的主角,而如今看来,不过更像是一个笑话。

天大的笑话。

但这一仗仍是要打,派去阻击白银海盗团的分部全军覆没,恐怕三灾的人也都早已撤了出去,对于这些唯利是图的狗而言,既然连利息都收取不到,他自是不会来插上一脚。

唯利是图的狗。

他缓缓阖上了眼睛。

而后不知道多久之后,他的气质犹如一柄出鞘的钢刀,他站了起来,大步往甲板走去。

所有人都觉得此事不可为。

那么便让春雨彻底毁在我的手中好了。

而且……未必不能死中求活。

当日,黑锋主力抵达位于濠镜外的主战场,立足未稳之时,由春雨首领周奇鸿率领,风神号与其麾下春雨主力战船十艘对黑锋发动了猛攻。

双方均伤亡数条战舰,周奇鸿浴血奋战,直到三日后方才收兵。

据所知信息,双方共伤亡八百余人。

“春雨的人是疯了,拿主力旗舰冲对方的精锐舰队,不过周奇鸿能力了得,他冲击的是猎云的部队,这支队伍仅次于陈良,号称陆其迈部下最强阵脚,多少次大战,冲击猎云的部队的人都有去无回,他们倒是打了个有来有回。”陈闲看着早些时候发来的战报不由得笑了起来。

周奇鸿是个人物呐。

陈闲结合曾经听到的传闻,不难得出一个结论,也轻易勾勒出了战局的情况。

如今所有的海贼团都已经抵达了战场的边缘,那些被围剿在一处的海贼团以春雨为首,也都是严阵以待。

陈闲看着远方旌旗蔽空,这还真是一场海盗之中的盛宴。

嗯,便叫他海盗第一次大会战罢。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站队!黑锋阳谋! 不过,相比于万人关注,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猜度之中的作战主角。

陈闲所在的白银团,在上万海贼众之中,充其量只是一个小喽啰。还是摇旗呐喊都没人理那种。

陈闲当然乐得自在,浑水才能摸鱼,灯下黑方便敲闷棍。

不过随着第一日开启的大战在第三日落下帷幕。

交战双方保持了相对的沉默,除了零星几个为表忠心而去袭扰敌手的小海盗团引发的小摩擦之外,倒是都没有兴起新一轮的战端。

毕竟先动手的人必须有完全的把握,不然很可能有极大的损失。

于是陈闲每天都晒着日光浴,一边研究着新的炸药配方。目前的火炮实际上已经到了头,这种铁炮在陈闲看来,哪怕是更进一步,也只是使得火炮射得更远,威力更大,但尚未到达质的蜕变。

这种常规武器到了极限了。

陈闲敏锐的觉察到了这点,他打量着手中的几张底牌,而后合拢手掌,将他们死死捏在手中。

这是一场血与火的历练,有人会死,而有的人会脱颖而出,独当一面。

而在此之前,陈闲需要的是一种可以形成战略上威慑的火器,这是目前的武器都无法提供以及做到的。

这天,陈闲正在和克鲁士讨论着八大菜系的好坏,陈闲唾沫横飞,差点把老头子一脚踹下海的时候,船上倒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张俊。

陈闲也有一阵子没见到这位猛将了,不过猛将兄这时已经蓄起了头发,如今一头飘逸灵动的青丝,配上他颇有几分儒雅的面容,居然也算是个中年老帅哥了。

“张头目大驾光临啊,有什么事儿吗?有事说事儿,没事儿赶紧滚,我们这儿等会儿还准备打边炉呢。”

“不是说好了恰佛跳墙吗?”不远处传来维娜的怒吼,吓得陈闲赶忙一低头。

陈闲知道这人和魏东河两人之间,外人看起来,好得和亲哥俩似的,但实际上内部则呈现一个极为诡异的架构。

光靠魏东河压制不住那群穷凶极恶之徒,但张俊也不足以说服这帮人,名义上这帮人乃是被控制在魏东河手下。双方你来我往的角力之下,到现在都不曾有一个胜家。

如今乃是魏东河略占上风。

也因为如此,陈闲也懒得给张俊什么好脸色。

大家知根知底,你是什么货色,都清楚不过,就别来摆谱了。

“吕统领邀请其余船上的人去赤马号上,说是要聚上一聚,派我前来通知,话我带到了。”

“走得这么急,不坐下来喝杯茶吗?”

“不了,我怕你给我下毒。”谈话间,张俊已是消失在了陈闲的眼底。

陈闲摇了摇头,这张俊也算个衰人,我这么善良友好的人,怎么会给他下毒,顶多下点泻药就完事了。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呐。

不过想来也差不多是时候了,陈闲等人在海上共漂泊了十一日,抵达此处之后停留了三日,船上吃食倒是充足,只是多少有些不曾互通过消息了。

吕平波是个喜好热闹的主儿,现在前头若是打得震天动地还好,平静地都快淡出鸟了,他也只能折腾自己人为乐了。

陈闲抵达赤马号的时候,吕平波和魏东河正在商量着什么,见得陈闲来也没有招呼什么,手下的人上来烧了火。

早有人开始烤着吃的。

不多时,孙二爷和苏青也都到了。

这时候的吕平波反倒是有些激动,赶忙上前说劳烦二位了,捎带着提了一嘴陈闲,看上去也算平淡。

“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事要行商量。”

众人围在火堆前,吕平波取了点吃的递给两位长者。

“东河你来说罢。”吕平波招呼过一旁的黑胖子笑着说。

“黑锋的人来传话了,该站队了。”魏东河走到中人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而后好似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陈闲自顾自地拿了一条烤鱼,仿佛这话并没有干扰到他一般,而其余人反倒是一下子沉默了下来。这鱼烤的真特娘的糟蹋,陈闲直摇头。

黑锋这是急于要确认自己的位置了。

而且他这么一家家的逼宫,显然是要在众人之间划出一条道来,他驱使这些人作为马前卒,又挑动与佛郎机有关的海贼团与他们为敌,进一步消耗,蚕食非黑锋的势力。

而且因此诞生的仇恨,又会驱使着他们不断相争。

这是一条毒计,同样也是阳谋。

陈闲向来反感这种非黑即白的站队,一点余地都不留,无论如何,万一之后会有清算,那么他们这些人将何去何从?

其余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个,但很显然,并不知道如何是好。

“黑锋此次可是下了狠心,要一统沿海了,而就老夫看来,春雨他们并不是对手。”苏青咳嗽了两声,率先说道。

“苏长老的意思是告诉黑锋,愿意成为他们的附庸,替他们参战吗?”吕平波的神色不变。

其余几人唯唯诺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统领,投靠黑锋的坏处是什么?”魏东河突然开口道。

“到时候,黑锋若是胜了,恐怕与他相关的海贼都得改旗易帜,到时候,便没有我们白银团了,天底下只有他黑锋。若是他败了……春雨的人,还有那些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恐怕不会放过我们。”

“那统领可以放心,黑锋他虽然能胜,恐怕也不会再有余力对我们进行统辖,我们只需要度过眼前的这道难关便是。”

魏东河笑着说道。

众人纷纷看了他一眼,不过陈闲心中早有明悟,反倒是冲着他笑了笑。

“此话怎讲?”

“统领,黑锋是一支大有来头的海贼团,他崛起于天南,传闻来自于天津卫,目前的首领陆其迈通过挑战当时的海盗团长沈锋,得到了团长的宝座,从此之后,肆虐一方无人可敌,而有意思的是,大明水师对于这支海贼团青眼有加,甚至多次故意放走了尚且弱小的黑锋。”

“你是说黑锋有官府背景?”

“我早说黑锋是朝廷的走狗!”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做大了。如今看似黑锋绞杀与佛郎机人联合的团体,实则这已经是一张巨大的网,明里暗里,共有四股势力发作,要狠狠搓一搓黑锋的锐气。

但黑锋毕竟占了大局上的优势,还有我们这种炮灰,他不会败,但会惨胜。到时候,黑锋是没有能力再来钳制我等,我们便可以回到珊瑚洲休养生息了。”

众人看着魏东河一时之间竟是有所明悟。

只是孙二爷仿佛有些许不甘,他说道:“那岂不是我们仍旧要听任他的驱使,而且万一事情并不是如同你说的那样……”

“那我们这些人就都得去死,一个都活不了,这是一场豪赌,而骰子就在你们手里。”魏东河忽然笑着说道。

他笑得颇为灿烂,在众人看来却阴森无比,像是一个邪恶的巫师一般。

手中筹码已经不得不放,那么这枚骰子,你敢掷下吗?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黎明之前,战争前夜 当所有人默认这场站队他们无可选择的时候,那么所谓的赌局也就会被粉饰成正确的决断。陈闲看着几个原本的大佬恶狠狠地看着魏东河,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出言奚落。

他们之中确实有人有私心,甚至有的人与春雨之人曾是旧识,海上事态也讲人情,打断骨头连着筋,这海上杀来杀去,总是那帮人。

自有自己的筹划。

只是魏东河无声地说出了一个道理。

没有路可以走了。

威逼到了眼前,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情况。

一场聚会最终不欢而散,吕平波反倒是这回沉静了下来,他和魏东河打了个招呼,便自顾自地回到船舱之内去了。

“少东家。”魏东河压低了声音,用陈闲能够听到的腔调叫了一声。

“孙家和苏家的老狐狸可真不好对付,口头上喊忠肝义胆比谁都要响亮,回头指不定怎么编排你和吕平波呢。”陈闲放下手中的鱼骨,他刚才一言不发,看着这出闹剧。

人心到底都是肉长的,要割他们的肉,那可都会喊疼。

“都是些老不死的东西,不过,一切想来确实是在你的预料之中。”

他们靠近船舷,附近的海员都是谢敬那时候调教的心腹,如今送到魏东河手上听用。

“这次会死很多人。”陈闲静静地叹了口气。

海战之中火炮无眼,一旦黑锋的人确定了要发动这一场战争,那么一切都会变了本来的模样,接下来所有人将要面对的是漫天的炮火,还有悍不畏死的冲锋。

之前尚且还有谈的可能,而现在则什么都没有了。

死了的人一无所有。

活着的则还有一线生机。

“谢敬呢?”

“我派他去送信了,也快回来了,一步闲棋。”陈闲也淡淡然地说。

“你是一切的基石,万万保重。”魏东河忽然说道,他看着远处船舱时而走出来的人手,眼神之中仿佛有烈火在跳跃闪动。

陈闲说:“保重不可能保重的,如今不拼一线,这场大战之后,我还是要去管工坊,你也是永远的幕僚,没有人能够出人头地,一切都无从说起。怎么可能保重呢。”

魏东河不再说话,他也知道陈闲所说的乃是真实。

“一着闲棋,未必不是险棋,落子无悔,我甚至开心得要载歌载舞。”陈闲又淡淡地说着胡话。

“我们是海盗,东河,别忘了我们的身份,血性,狂乱,颠倒,叛逆,财富每一个每一件都应该让我们兴奋。

敢于权谋与平淡,我们的棱角,也会一并抹去,没有锋刃的刀,杀不了人。”

陈闲渐渐走向一旁停靠的小舟,而后扬了扬手。

“靠你了。”而后,跳了下去,消失在了月色之中。

此时的孙二爷和苏青此时也坐在一处。他们的子嗣也有些犹豫地看着他们。

“老孙,你也老了啊,哈哈。”

“是啊,老了,没想到被个娃娃给唬住了,一下子居然什么都不敢说了,难堪呐,好在没有什么小辈在,不然这老脸不知道往哪里搁。”孙二爷抽了一口烟袋,笑呵呵地说道。

“孙二爷,我们为什么不拒绝这个提议,凭什么要被那小子牵着鼻子走?”苏家的五子愁绪满脸地说道。

苏青伸手便给了他一个耳刮子。

“你以为这是魏东河的决定?这是统领的决定!他们早已通过气了!臭小子,别以为你有几分聪明就可以胡言乱语,还记得我们白银团的规矩吗?”

苏彦昌在一旁低声说:“以吕氏之念为首,百死不回。”

“以吕氏之念为首。”孙二爷念叨了两句,笑了起来。

平平淡淡,只有那么一条,横亘在聚义堂之后,匾额铮铮,无人敢于比划。

那是上一代首领亲笔书写,他还记得那时候,自己与苏青都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跟在那个矮小却宽阔无比的身影身后,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中。

那是他们见过最为雄才大略的海盗,也是他支撑起了整座白银团的染血晚霞。

他那么说了一句话,让他和苏青一生都不敢逾越。

吕强生呐,吕强生!

“我们都是老古董了,吕平波这么疯狂,那我这把老骨头也陪着他疯一把,大不了提前几日入了土,有什么可怕的。”

今夜诸多情态,倒是各有繁复。

陈闲坐在甲板上,有一个人影稳稳地落在他的身边,叫做天吴的护卫,对着他行了一礼,低声叫道:“师父。”

陈闲却没有说话。他已经在此坐了一夜,一夜谋划,将计划之中的种种缘由,种种因果,都计算罗列。

此时东方亮起了鱼肚白。

“事情都已经办妥了吗?”他轻声问道。

一旁守卫的谢敬拱了手:“幸不辱命。”

而此时,几个浑身海水的斥候也都浮现在了陈闲的面前。

“你们呢。”

“少东家,已调查清楚。”

陈闲犹如清风,静静地站了起来。

天地为棋,我为棋手。

那便是一出好戏将要上演,这之后林林总总,便要看各家本事,其中生路彼此各争一线。

远处的迷雾似乎被海风吹散。

阳光渐渐扩散开去,照射在各艘战船之上,无数船只都陈列在战场的边沿,将整个海面挤压地水泄不通。

这是何等壮阔的景象。

金光普照,数以千计的战船,艨艟,小艇,旗舰都聚集在了这里。

上头更是有数万人呼啸着。

原本还因为战争的恐惧,夜不能寐的人们,纷纷被这种一触即发的情绪所感染。

咆哮着,怒吼着,叱骂着对方。

海上的狼儿,是这世上最嗜血的野兽!

他们从不畏惧战争,他们只是太久不曾见证,参与过战争了!

彼时的海盗们聚啸浪潮之巅,数以千计的海盗拧成一股,便可以去颠覆一个个海上王国的政权。

他们自立为王,互相攻讦,醉卧美人膝,醒掌杀人剑,一怒便是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自从那个大海盗的时代过去。

有多少岁月,这些漂泊于海上的浪子流民不曾见过这般的景象,有多少时日不曾点燃起心头的怒火。

每日过着的是偷鸡摸狗下三滥的生活,每日都为了争权夺利,每日都为了在大明水师,和外敌入侵的夹缝之中寻求生存。

守着祖宗的基业,一步都不敢往前挪动。

像是负重的乌龟,像是可怜的蚂蚁。

如今,这个属于英雄的荣光时代又一次降临到了他们的身边。哪怕这一刹那的荣光,片刻之后就要散去,但无数经历过,也曾经听闻过那个时代的海盗们纷纷发出了他们的怒吼。

“海上的子民呐,永无归乡的路……”

陈闲听着身边的流民忽然唱出略显沧桑而质朴的调子。

而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后一艘庞然大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里,他破开波浪,在众多小艨艟和战船的护卫之下,抵达了战场。

所有人的战船距离他都有数十里。

但仍能看到他的壮观景象。

悠扬的号角声,穿透了整个战场,接下来的是,便是无声的消息传达着。

“开战!”

“开战!”

“开战!”

“……”

一时之间原本尚算平静的海面,像是烧开的沸水一般不断翻涌,沸腾!

大战一触即发!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战端! 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战争往往掀起于整个广阔战场的一角。

只是稍不注意之间就已经演变成了狂潮。

井孤山是血潮海贼团的一名海员,他所在的海贼团在众多大团之中毫不起眼。

只有二十余人,也只有一艘小船,他的基地距离濠镜不远,近来其中人来人往,他也听说了黑锋的檄文。

井孤山很怕。

他曾经是农民之子,在两广一带经营着几亩田地,只是天寒地冻之间,他的父亲不得已将土地卖给了当地的乡绅,而自己也在那场大风雪之中落了病根。

最终丢下井孤山一命呜呼。

井孤山是个农民,但他没有田地。

这样的景象在任何王朝的中期都比比皆是,吃不饱,穿不暖,如此的世道是将一个好好的人逼成一只向世间无度索取的厉鬼。

井孤山有一伙好友,他们和他一样同样都是农民。

世间的凄惨都有相似之处。

他们失去了田地,而其中一个因为做工晚上了些许,最终被地主活活打断了腿,他的骨头有半截露在皮肉外头,血淋淋的景象就那么暴露他们的眼前。

他们原本以为,还能这么活下去,他们虽然过得不算好,但至少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他们忽然发现,这世界的天,变了。

原来在那些人的眼里,自己什么都不是。

甚至连耕地的耕牛都要比他们金贵十倍。

那个兄弟因为缺医少药,最终没有捱过那个冬天。

他们几个人不敢去看,也不敢去做什么,他们什么都做不到,他们自己都穿不暖,吃不饱,又有什么资格去接济一个完全没有工作能力的人呐。

而第二年的春天。

这伙佃农消失在了那个沿海的小村庄里。

而海上则多了一支名为血潮的海贼。

井孤山原本想着,做了海盗至少衣食无忧,他不求大富大贵,也不求有泼天的权势,曾经的他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庄稼汉,等上了贼船他依然如此。

他看着满眼的旌旗,还有无数猎猎作响的衣袂。

桅杆下方的老伙计们喝了酒,他们一夜都没有睡。

赶上大时代了。

他情不自禁地想,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桅杆下面起了一阵骚动,几个兄弟手里拿着酒瓶,冲着对面的舰船骂骂咧咧的。

甚至其中一个老伙计脱下了裤子。

井孤山向着旁边看去,只见目力所及之处是一个颇为高挑的女人,此时她配了刀带了火枪,被人簇拥在其中,她的眉宇间透着一股厌恶。

她显然看到了这里的景象。

井孤山想要下去阻止,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多说什么。海盗是什么,是肆意妄为,是没有王法。

既然敢上海贼的船,那么女人也应当有相应的觉悟。他紧紧抱着桅杆,盯着海上的风浪,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躁动声。

他知道,那是炮门被打开的声音。

他感觉到大事不好,可再也来不及阻止了,喝得上头了的醉汉打开了仅有的四门火炮的开关,老式火炮在近距离开了膛,直接射入了旁边海贼船的船舱之内,哀嚎一片。

而爆碎开来的铁片同时也将醉汉炸了个千疮百孔,眼见不活了。

一炮之下,震动百里。

井孤山念叨着:“完了。”可这样的话语已经吞没在了癫狂的呼喊,和接连不断的炮击之中。

……

陈闲看着战报。

随着血潮的开炮,整个黑锋阵营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彼此开炮,寻衅血仇的海贼打起了内战,哪怕黑锋勉强维持秩序,都毫无用处。

而此时的陈闲站在甲板上,远处已经出现了一大片黑影,若是不出意外,再过一刻钟,这些春雨的舰队将进入预定的炮击范围,给这场混乱加上一把火。

指望一帮子海盗来打仗?

不是黑锋脑子坏了,就是自己脑袋秀逗了。

火炮无眼。

原本火炮的命中率极为低下,但当所有的靶子都混在一起,密密麻麻遍布在整片海域之上的时候,那即便是再差的准头,也有撞上死耗子的一天。

武装商船快速离开了整个海贼船密集的海域,这里太过危险了。而有经验的船长也开始调动队伍。

但相比于有备而来的春雨,整体的调动已是慢上了一拍。

陈闲看着不远处正在往前前进的大型战舰,那是黑锋的主力旗舰,此时上面有七八个水手正举着号令。

在他的周围则是无数的小船,这些都是黑锋的主力猛将,他们将肩负冲击第一波敌人的使命。

战争无比残酷。

而更为残酷的是你根本不知道将要捅向你的是谁人的刀子。

战争开始不久,已经有几只体型较小的船只被炮击后沉没,无数人哀嚎着求救,但无人伸出援手。

陈闲小心翼翼地指挥着手下避开这些有可能对他们造成伤害的船体。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整个船只摇晃了三两下,才勉强停止了摆动,他匆忙回过头去,看到是一只全身上下漆成黑色的大船,此时正冲着他迎面撞了过来。

“狗娘养的三灾。”不知道谁人骂了一句。

其余的三条船显然也遭到了一轮猛烈的炮击,相比之下,反倒是只有陈闲这条船因为目标较小,存在感不高,所受到的攻击最小不过。

但饶是如此,船舱已是倒了一排,几个孩子正在那边翻滚哀号,显然是受了重伤。

陈闲转过脸去,那条黑色的大船上,飘扬的是一面土黄色与黑色相间的旗帜,而他看到的是那个站在船头抱着双臂一脸傲慢的男人。

那是一个将长发剃了一半,面色苍白犹如身上沾染了骨灰一般的怪物。

他轻蔑地扫过陈闲的脸庞,而后自顾自地走向船头,吩咐了几句。

而后,他船上的水手仿佛接到了什么指令,齐声大喝道:“三灾海贼团愿为黑锋先锋,荡平春雨与其党羽!众生让道!”

“众生让道!”

“哈哈哈,你们白银团的别挡道,冲不敢冲,只知道躲躲藏藏?吕强生的脸都给你们丢尽了!”

“还占着什么珊瑚洲,占着茅坑不拉屎是吧?哈哈哈!”

他们破开海面,无数小船辟易,不敢与之对抗。

陈闲看着他们与自己的船只擦身而过,那些肆意喧哗,高声嘲弄的三灾海员,甚至把船上的杂物砸向了陈闲他们。

陈闲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已经逐渐远去的三灾,露出了一个骇人的微笑。

他冲着正怒发冲冠的孩子们挥了挥手,而后轻描淡写地说道:

“开炮。”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会战之始(一):血仇 陈闲的手下乃是他和谢敬亲自救下,并经过训练的精锐。

相对于这海上任何的战团而言,他们最为罕有,最为令人称道的品质,便是忠诚与悍不畏死!

他们是陈闲手底下的绝对力量。

就算陈闲现在要他们去袭击黑锋的旗舰,他们恐怕也不会眨眨眼。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整条船的机能完全运作了起来。

陈闲甚至不需要吩咐细节,早有人校准了火炮,他们都知道如今这位少东家下手极为阴损,最是喜欢炮击对方的弹药舱和船舱。

他们卖力射就完事了!

巨大的爆炸声从已经逐渐开远了的三灾战船上传了过来。

陈闲手中的火炮其中半数都经过他和工坊的改良,不仅继承了佛朗机炮连射的功能,在经过火药的配比,和数据化的计算,其命中率同样极高。

陈闲将火炮组分为三人,其中一人负责校准,其中一人负责搬运炮弹,而另一人则负责开火以及降低炮管高温。

三人通力协作,且同吃同住。

又与其余三个小组合并成一个战斗小队,放弃火炮拿起兵器,就可以冲入敌阵搏杀。

这样的编制在商船上比比皆是!

此时的三灾战船趾高气扬地远离,甚至距离陈闲不过两百余米,在这个距离之内,这些火炮可谓是指哪儿打哪儿毫不含糊。

而且他们所用的炮弹是生铁炮弹,这种炮弹在抵达落点之后就会瞬间爆碎,给附近的人手造成极大的伤害。

同时还混用实心的铁弹,这种往往是用来攻破敌方壁垒的攻坚弹药,用在对敌方战船之上,一炮就可以轻松击穿对手。

而这些混小子专攻对手下三路,陈闲眼见得有几枚铁弹直飞对面的密闭舱。

卧槽,你们这是要三灾断子绝孙啊?

不过,本少爷我喜欢。

而此时的三灾战船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们已经感觉到了末日降临,他们的船正在不断下沉,负责管理弹药以及安排在甲板上的人手都在第一轮炮击之中身负重伤。

他们无力还击!

而随着他们的豪言壮语,无数属于黑锋一侧的战船也都觉醒了过来,开始往前方发起冲锋。

对于那些海盗而言,他们巴不得自己死!

海上就是最残忍的丛林,没有任何人会为自己掉一滴泪。

弱肉强食!

这不对啊!上头的命令,只是给予这些不识相的白银团成员一些警告啊!

白银团的都属炸药的?一点就炸?

就开了一炮,你们就要我死?

这不合道理啊。

此时的他看着自己火光冲天的船舱,附近的那艘小战船正慢悠悠地往前开拔,仿佛在嘲弄他的无能一般。

反正要死!不如拖着你一起去死!

他冲入了驾驶室,鼓起风帆,剩余的人已经气息奄奄,弥天的烟雾都遮蔽住了整个视线。

我撞死你狗玩意儿!

可就在这时,陈闲打了个哈欠,看着冲着他们而来的三灾战船,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打沉他。”

八门火炮齐鸣,火炮精准无误地射入了各自的目标。

弹药室,船舱底。

巨大的爆炸把整个船舱轰成了碎片,船舱的顶棚飞上了高空,而后落在了海面上。

铁弹穿透了密闭舱,在附近的人都可以听到那阵叫人心悸的声音。

这艘船的龙骨,被硬生生打断了!

战船从中间渐渐裂成了两半,而后缓缓沉入了海底。

而此时始作俑者却犹如鬼魅一般混入了其余的战船群之中,缓缓向前驶去。

至于围观了一切的海盗纷纷都惊掉了下巴。

哈?什么时候白银海盗团这么硬气了?这可是三灾啊,虽然不比黑锋和春雨这样的庞然大物,但这家海盗可是出了名的心眼小啊。

这白银团什么时候有了这么犀利的火器,命中率真的高的惊人啊!

有一些海船已经渐渐试图与白银团划清界限,万一三灾清算起来,恐怕自己怎么都讨不了好去吧。

而此时的陈闲却没有管那么多。

三灾的旗舰不在这里,反而出现的都是些小喽啰。这在陈闲看来并不正常。

这等于三灾都没有来。

其余人都倾巢出动,而三灾却在谋划什么。

甚至还在挑衅白银团。

只是此时已经来不及多想,被黑锋驱赶着的大量海盗团都已经冲向了海域中心。

只有在这场血与火的屠戮之中,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谈阴谋诡计。

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前方与后路都有炮火响起,不少海盗团纷纷哗然。

但陈闲却知道,这是黑锋在断众人的后路,如果有后路总是有人会后退的,这就像是在战场上同样也有军法队的存在,通过射杀逃兵来稳定军心。

只是这种手段在这些疯狂的海盗面前,其实并不能起到什么大的效果。

如果要逃,那么几艘压阵的战舰绝对是不会被他们放在眼里的。

海盗便是如此,他们本就是亡命之徒,本就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一群人,你和他谈活下去?谈威胁?开玩笑,谁理你啊!

冲在最前面的海盗已经交火,震天的炮声不绝于耳。

此时若是正规的水师尚且要考虑已经与敌手短兵相接的同伴,但在海盗眼里一切都是为了胜利,无数战舰炮击不断,那些接舷的战船成为了海上最大,最明显的目标,敌我的炮火蔓延在了这些战船之上。

这些首当其冲的战船多半是春雨以及黑锋的成员,此时双方力战半步不退。

陈闲看着这惨烈的一幕,不由得看了周围的人手两眼。

他习惯牺牲,但这种几乎无畏又有些无谋的冲锋,却看得他也有些头皮发麻。

海上之争便是如此。

曾经谢敬就和他说过,在陈祖义的部队之中,有专门负责冲锋的船队,这些海盗都是海上真正意义上的搏命之徒。

每一次大战之前,陈祖义会赏赐他们万两黄金,三军之中,以他们的犒赏最厚!

而陈祖义也会亲自下场与他们叩首,结为兄弟!

甚至还有海上的巫祝替他们书写符箓,寓意神灵附体,刀枪不入!

而众人都是知道的,这些负责冲锋的海贼,一去不回,十死无生!

这些牺牲都不是无谓的。

他们换来的是无数人的热血沸腾,换来的是一股睥睨天下,无人可敌的气势。

是海贼在这片海域搏杀的勇武。

此刻的海上越来越多的船只撞在了一切,他们放下了手中的火炮火枪,化身成最为原始,野蛮的野兽与恶鬼撕咬在了一处。

无时无刻都有人在落水,每分每秒都有人泼洒着热血。

数以万计的海盗疯了似的拼杀在一起,不需要任何口号不需要任何指挥。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除了陈闲治下的这条小船,他就像是海上的孤影,不断漂泊在整个战局之外。

而就在此时,一颗炮弹却在混乱之中砸在了某艘船上,犹如一滴海水汇入大洋,无声无息。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会战之始(二):夜叉,拔刀 夜叉。

被叫做夜叉的少年人,跟着面前身穿华服的贵公子,什么都不曾说。

他就像是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影子,只是他知道在黑暗之中,同样有无数的影子守望着不远处的这个人。

他在数个月前,仍旧没有名字。

就像是在这条船上的所有人一样,他们是没有名字,甚至不被世人记忆的人,他们是流民。

之前的事情就像是做梦一般。

他们被人从一无所有的困境里救了出来,而后有吃有喝,并且开始参与一些训练。

文化,战斗,谋略,兵刃的使用。

无一不有。

而后,打仗了。

就像是这位公子所预计的,一切都像是他所说的一样。

无数的海盗投奔了这场战役,从那日清晨起,已经有超过四百条战船,上万名海盗义无反顾地投入到这个巨大的绞肉机器之中。

从早晨第一缕阳光显现开始。

他从未见过那么多的海盗。

“早间时候,东河送来了消息,说是经过一个上午,已经确认的有四支船队彻底全灭,有五只海盗团人数不明,孙二爷的狼台号率先参与了冲锋,伤亡过半,吕统领给予了褒奖与慰问,但狼台号已经彻底丧失了战斗力。”

不远处的贵公子与几个船上的首领讨论着战事。

夜叉只是听着,并且随时愿意为这位公子赴汤蹈火,只是看起来,少东家并没有这等意思与想法。

按兵不动。

“大战的开端都是尤其惨烈的,每个人都尽力冲锋,随着时间的推移,战场会变得更为焦灼,但更多的人也会从狂热之中清醒过来,

其中当权者尤为如此,而有一部分头脑清楚的人,自始至终都知道其中的意义,作为战争主体的,绝不会是这些指挥,而是士兵。如今,这些海盗就是士兵。而战争是要流血的,只有流够了血,才有本钱,把战场从海上转移到谈判桌上。”

贵公子在一块黑色的墙壁上划了几笔,而后淡淡地说道。

“所以没有人会在初时就制止流血,而且,吕平波也会借机肃清手中不听话的势力,几乎所有海盗都是为此而来,私仇,大义,内部的清剿。扬汤止沸,不外如是。”

“我们所需要的是要等,另外我不会把我手下的势力贸然卷入任何不成熟的进攻之中,更何况我们已经被三灾盯上了。

如今的一切好比一环套一环,大环的春雨与黑锋对立,同样有大明水师以及佛郎机人的伺机窥探。小环是我们内部并不团结,总有人试图伺机攫取更多的利益。”

贵公子敲着黑板,上头写着两个大字。

夜叉认识,这是当时来自工坊的学士教授过的字眼。

“敌”

“我”

夜叉曾经听担任他们师父的武者说过,他们的存在并不仅仅是为了成为一般的水手,那位公子,是有大野心的。

只是在此之前,他们却需要干许多的脏活,累活,甚至他们可能会死。

如果要活下来,除了天命,他们还要不断地学习本事,磨练技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活得下去!

跟在几位师父身边的时候,他们就像是扎根于肥沃土壤的种子,疯狂地攫取着其中的养分。

不能再死了!

“我们不能在这里什么都不做。春雨有几大头目,我和黑锋的首脑有一个口头上的约定,但我人微言轻,所以,我需要一份投名状。这需要谢敬你带人帮我去取,这一行,很可能九死一生,去的人可能除了谢敬一个都无法回来,你们可以选择去与不去。”

这最后一句话,贵公子是对着他们这些影子说的。

之后,贵公子对夜叉等人说了一番话。

具体的话,夜叉已经记不大清楚了。

“你们是活生生的人,你们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他如是说道,这是夜叉唯一记得清楚的言语。

也势必将要记入一生。

贵公子手下的武者将他们聚集了起来,而后抽选出有资质的人,而后进行甄选。

他们将要抽选出其中五人,而后组成贵公子所说的特种小队,去执行一项绝密的任务。

夜叉入选了。

他还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同伴,其中一个年纪较大,但他的孩子死于那一场蔓延全岛的大屠杀,据他所说,他早已了无牵挂。那是一个被称之为虎伥的汉子。

第一天战局在酉时鸣金收兵。

而随着阴影与黑暗的降临,夜叉吃了一顿清淡的晚宴。

无人替他们送行。

无人为他们欢呼。

他们是暗影之中引以为耻,剧毒无比的短刀。

夜叉收拾了自己的武具,贵公子仿佛早有计划,已是派下了额外需要用的装备,从夜行甲胄,到用以噤声的枚件,还有用以斩首的短刀。

夜叉静静地听着往日里少言寡语的武者,斟酌着说出注意事项与此行的目的。

夜叉也才知道了,这次,他们要去春雨的一条战船上割下其中一个名为程飞扬的头目的首级。

这是贵公子提到的投名状嘛。

那他们便去做吧。

因为交战的缘故,双方的阵地并不遥远,而春雨的阵地设在濠镜附近的岛屿上,这些乃是早已知晓的情报。

他们乘上的是两艘小舟之中的一艘,他们入水之时,已是全员咬住了竹枝。

这是被称之为衔枚疾走的举动,整条小舟悄无声息地飘出了座船的庇护,可不知道为何,夜叉的心情平静如许。他既没有热血沸腾的兴奋,也没有战栗与恐惧。

小船在海上漂泊了数个时辰,午夜时分,夜叉远远地看到了一片灯影,还有些许吵闹的人声,那是彻夜狂欢庆祝他们单方面胜利的春雨海盗与他们的同伴们。

他们在距离海岸数百米的地方找到礁石的掩护,下了船,他紧紧跟着那个一言不发的武者,悄然上岸而去。他看到那个武者轻描淡写间抓住了守夜的海盗,而后问出了程飞扬的踪迹,而后拧断了那人的脖子。

哪怕无比小心,他们仍旧发生了意外。

有人在林地之中蹑足潜行之时,有人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树枝。

“咔擦。”

犹如阎王手中的催命符。

夜叉想过许多,他是一个没有过去,也不知是否会有未来的人,他生性孤僻,不像是那些在船上尚且可以与别人打成一片的同伴,他固执,不爱言语。

他没有朋友。

他唯一记得是,那位华服的贵公子,那一日接了他们上岸,彼时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已是眼见不活了了。

众人想要将她抛入水底,这是海盗与海民最常见的归处。

他哭喊着,无人相助。

那个被众人称作少东家的人,拦住了他们,而后轻声说道:“便在银岛上找块好地方葬了。”他走到夜叉身边,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而后说:“也给孩子一个念想。”

那一天,夜叉失去了最后的亲人。

但却迎来了一位此生最重要的少主。

夜叉看着汹涌而来的春雨众人,他缓缓拉紧了遮蔽容颜的面具。

一切都不重要了。

但也有事情很重要。

就像是那位武者所说的。

如果被发现了,也没什么。

不过就是杀出一片血路,顺便带走更多的头颅。

怜悯这群羔羊。

夜叉想起那个喃喃自语的古怪洋人神父,曾经念过这样的句子。

怜悯这群羔羊。

我是黑夜之中,开始猎杀的孤狼。

此时此刻。

夜叉,拔刀。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会战之始(三):息鼓 第二日早间的时候,不知道为何,春雨的人仿佛发了疯似的,对黑锋所在的部队位置发起了一场有死无生的冲锋。

其结果就是他们付出了十数条战船与上千人的伤亡,而黑锋则损毁了以于丑丑的旗舰在内,数只战船的代价,取得了一场惨胜。

于丑丑更换了手头的旗舰,恼羞成怒。

而被卷入站端的小海贼团,全部成为了这场突然的袭击之中的牺牲品。

陈闲这天睡了个懒觉。

梦里他春风得意,金榜题名,皇帝老儿还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等到他醒来擦着口水的时候,一场大战已经打完了。

这一日的战事结束的格外得快。

“事情结束了吗?”陈闲吃着早点,看着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一行六人,他们身上满是血污,名为夜叉的孩子手中还额外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谢敬点了点头。

“东西包装一下,去后舱找个檀木盒子装上,而后赶紧送去黑锋船上,拿石灰腌制一下,大热天的容易发臭。”陈闲交代了两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已经颇为疲惫的孩子们,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他拍了拍手说道:“辛苦你们了,这件事你们干得很好,好得甚至不敢相信,都下去休息罢,回头我会让克鲁士神父给你们分发赏赐下去的。”

陈闲想了想,随后说道:“你是夜叉?我记得你,以后你是想要跟在谢敬身边做事,还是如何,都可以与我说,其余人也是,刀口舔血并不容易,我知道。”

陈闲并没有听到他们的回答,他也并不着恼。

程飞扬的死会掀起一阵狂澜。

他是如今春雨里第三号的人物,身份尊贵,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还是如今春雨与佛郎机人之间的桥梁。

周奇鸿是一个混血儿,他掌握的是与倭人的关系与命脉,但在佛郎机人方面,他并没有多大的专长,甚至他也不了解这些异乡客的想法。

而程飞扬则不一样。

程飞扬早年师从于抵达福建内陆的神父学习天主教的教义,久而久之,他对如何和这些人打交道也变得驾轻就熟。

被周奇鸿拉拢上了贼船之后,凭借着这条关系,他替周奇鸿牵线搭桥,购买了无数火炮,也向佛郎机人传递了许多的情报与宝货。

不过,相对于周奇鸿的谨慎,程飞扬却是一个喜好宴饮奢华的角色,他时常在自己的驻扎地大开宴席。

其中数次甚至是无遮大会,荒唐绝伦。

陈闲对此人早有耳闻。

斩杀他等于直接卸掉了周奇鸿的一条臂膀,断了周奇鸿向佛郎机人求援的桥梁。

一来二去,也会让他们与佛郎机人之间产生隔阂,虽然这个隔阂并没有大到决裂的地步。

但很显然,这些意图在这场大战之中搅风搅雨的异族也要掂量掂量,他们贸然插手,还能攫取到多少的利益。

而相对于佛郎机人,陈闲割下了程飞扬的头颅,便等于直接向黑锋纳了投名状。

只要黑锋将此事公之于众,至少前来刺杀陈闲和白银团的春雨一侧海盗将多如牛毛。

这是将自己的生死彻底捆绑在了黑锋这条黑船之上。

“做人终究不能两面三刀,要遭天谴的。”陈闲喃喃道。

不多时,关于昨日深夜,春雨第三把交椅的程飞扬遭到斩首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片海域,一时之间,濠镜附近的春雨据点瞬间成为了众人口中的笑柄。

而身为春雨首领的周奇鸿也放出话来,谁若是抓到谋害程飞扬的凶手,赏金万两。

当日午后,黑锋将程飞扬的头颅公之于众,挑在长杆之上,竖立于旗舰甲板。

黑锋此等做法嚣张到了极点,可不知道为什么,周奇鸿麾下的海盗反倒是收束起了自己的手下,一反常态地陷入了巨大的沉默之中。

大量海盗互相攻击,试探。

因为一下子没了主心骨,整个海贼团都显得有些自由散漫,他们并非是正规军,甚至连民兵组织都不如,之前尚且有标记出来的方向。

而今,仗也不打了,其中的一方脸也丢尽了,这热闹也看得七七八八了,到底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此时的赤马号上。

两日大战,作为白银团的旗舰,而且分属于黑锋势力,他们始终处于靠近前方站端的位置,可以说,几次大战都有他们的身影在内。

大战连绵,任何单个势力在这样席卷天下的浪潮之中都风雨飘摇,何况赤马号上人手并不算多。

如今的船上已经伤兵满营,除了第一日时候,孙二爷自告奋勇,替他们抵挡了一阵,随后狼台号几乎崩溃,超过半数的伤亡,孙二爷麾下的几大弟子伤得伤,死的死,这些年经营下来的骨架,一下子便被人打断了。

而孙二爷也茫然了。

他原本以为,他手下的海盗嗜血好杀,是海上一等一的强兵。

但哀兵必胜的春雨,与越战越勇的黑锋,还有数之不尽以命相搏的海盗们一下子将他的幻想打了个粉碎。

魏东河站在一张木床边上,一个被裹得犹如粽子一般的人正半靠在床头,他的一只手拄着一柄不曾出鞘的武士刀。

“伤势如何?”他笑呵呵地发问。

“死不了,没想到这些人还有点本事,有烟吗?”开口说话的人是张俊。

在第二日的突袭之中,他带头与赶来的春雨众人搏斗,他只身在前,反倒是被切断了去路,饶是如此,他还是奋勇搏杀,死在他手上的春雨海盗不下十个。

但最终还是导致了他这一身刀伤,极为可怖。

魏东河从怀里取出一包纸盒丢了过去。

海上的人喜欢烟草,这并不是因为他们都是烟鬼,海上的湿气极重,吸食烟草去湿也是预防一些疾病的法门。陈闲忙里偷闲,做了一些卷烟,虽然不如后世地道,但终究别有风味。

“这两日春雨应该会蛰伏下去,程飞扬一死,春雨势必要寻求另一个代表人物,与佛郎机人沟通。这需要时间,而且恐怕之前商议定下来的筹码也会在这次谈判之中改变。春雨得肉痛了。”

张俊划亮了火柴,深吸了一口,而后吞云吐雾。

他只是一介武夫,他享受的是厮杀与刀口舔血的快乐,对于魏东河,他敬重,厌恶,佩服这些情绪统统都有。

他淡淡地说道:“我不知道那么多事儿,也不想知道,我只问你,之后还有人头可以砍吗?”

站在他身边魏东河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人头管够,到时候,你可别死了啊。”

船舱之内,两个互相猜忌的男人一起大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初战之后,银岛告急 主力双方默契之下,短暂的停战,让整个海域也随之发生了一些变化。

大战之乱,超出想象,双方的海盗都有不少是寻私仇的,有些一味跟着大队人马喊打喊杀,这些乌合之众一冲就散,随着战局的变乱,很多都成为了海上的孤岛,失去了与大队的联络。

其中包括陈闲手下的武装商船,在他的指挥之下,这条船刻意徘徊在战局边缘,现在陈闲已经彻底不晓得友军死哪里去了。

大吉大利,希望吕平波早死早超生,魏东河夺权成功,这么兵不血刃拿下白银指日可待。

陈闲不由得对队友献上了诚挚的祝福。

不过随着初战结束,大部分海盗陷入了动乱之中。

这些海贼都远道而来,他们携带的伙食并不算多,停战期间,海盗团纷纷占据了附近的一些荒岛。

陈闲此时坐在一大片礁石上,他并不想要和那些海盗起冲突,他挑选的是距离战局最为遥远的几座荒岛之一。

濠镜本身是由三座岛屿构成,外围岛屿繁多。

陈闲所处的位置根据后世的记载其实已经毗邻香港的西贡,而这里则被称之为独鳌洲,陈闲所在的岛屿被称作小铲洲。

在陈闲的印象之中,这里算得上物产丰富,但到了后世都算没什么人烟,更别提现在了,彻头彻尾的是一座荒岛。

远处能够零零星星看到些许火光,同样是有海盗驻扎,但看上去人手不多,陈闲派了几个小子过去交涉。

流落到此,总归是要互相扶持。

如今的战局在陈闲看来极为复杂,第二日的战斗趋向于白热化,但到了最后,却意外有一股其他势力掺杂在了其中。

陈闲原本以为趁乱敲闷棍做些浑水摸鱼勾当的除了他和三灾之外,人数不会很多。

但没想到,无论是怎么样的冲突,都仿佛有一伙人不断挑动着这些海盗的内乱,这种事情在第一日的时候,已经逐渐显露了出来。

但包括当时陈闲关注的重点均是在黑锋与春雨的交锋之中,到了现在冷静下来,其中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昨日到了午后,整个战局几乎陷入了癫狂,陈闲的战船同样受到了袭击,而他隐忍不发,收束手下的海员方才没有卷入这场混乱之中。

但就他所知,就这场骚乱的破坏程度,却远大于两次大规模交锋所造成的影响。

到了最后,还是以黑锋的名义勒令众人停止私斗,才平息了这些纠纷。

很多人以为这仅仅是大会战之时的插曲,等到检查手下和船只的时候,他们才发现,死伤的兄弟无算,不少战船甚至受到了极为严重的毁损。

此时的克鲁士已是走上了前来。

“主的使者,你所吩咐的事情,下面的人已经办妥,那边驻扎的有两支海贼团,其中一只叫做新乡,人数不多,和我们船上的相当,只是他们在下午的骚乱里,损失了三成的人手,并且有半数的人下落不明,如今,只能再这里休养生息,再做图谋了。”

陈闲问道:“还没有联络上东河他们吗?”

“不曾,之前的大战把整个战局都冲的七零八落,而且据几个孩子说,他们在最后曾经看到三灾对旗舰和海城号进行了炮击。”

陈闲觉得这算得上最糟糕的情况了。

如今,他们流落海外,但很显然三灾和主力部队交上了手。

他们可不是被人挑拨,而是实打实地想要干掉赤马号上的一船人,海上战局瞬息万变,哪怕是魏东河这样的行家里手,也不能说有百分百的胜算。

被拖入泥淖,不掉层皮几乎是不可能的。

陈闲现在都得替魏东河烧高香了,哪有功夫再诅咒吕平波。

“再派人下去进行搜寻。”他眯着眼睛,而后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保留有用之身。”

他想了无数个可能,这其中最大的赢家莫过于如今正躲在背后操纵着局势的大明水师。

只是这可是个庞然大物。

想要吃下这个胜局,亦或是在这场战争之中攫取一杯羹,陈闲连百分之一的把握都没有。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大的势力会参战,甚至也做好了最大的限度的准备,但他没有想到会那么早。

佛郎机人和大明水师。

陈闲没来由地想起了那个在银岛之上执掌情报的少女。

那么她属于哪一方呢?

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

而此刻的银岛之上却灯火通明,在银岛的最高处,一座工坊静静伫立着,只是此刻,所有人正裹挟着手中的道具,有一些是成堆的书箱,而有一些则是半成品,偶尔甚至会有火光飞溅而出,照亮了一方天地。

可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忧愁之色,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体格粗壮的大汉,他满手都是老茧,正指挥着手下的众人收拾着东西。

沈清霜。

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淡然,他焦急地催促着众人前行,这些学士往日里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辈,如今让他们赶路简直要了他们的老命。

只是随着远方所设立的预警响起,所有的一切都朝着陈闲当初预言的方向飞速发展。

入侵者,要来了。

“村子里的人疏散得怎么样了?”沈清霜喘着粗气,此时的众人已是抵达了船床,这里另外还有一艘小船。这条船的容载量不大,堪堪能够载着所有人出海,此时学士们已是有条不紊地将货物抛上甲板。

“有一部分人已经藏入了陈主管之前主持开挖的地道里,里面有足够的口粮,只是可惜了那些种下的土豆了。还有一部分人正在学生们的带领下往这里赶来。”阿贵的面色很苦,他原本也将陈闲所说的话当作杞人忧天,他不是不信陈闲,而是相信以白银团在此处的经营,没有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攻破。

可谁知道,这次的灾厄,当真来得那么之快。

此次的白银团倾巢而出,留下的只是一个空虚后防的珊瑚州。

东岛北岛之上尚有一些海盗卫戍,但银岛本岛之上却只剩下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士和老弱妇孺。

“加快效率,那些人离银岛已经不远了,船床乃是我们工坊绝密的一处地界,只要他们登上岛屿我们立刻乘科学号离开,至于来不及的人……”

沈清霜叹了口气:“来不及要了。”

而此时的岛屿之上,无数的村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一伙学士挨家挨户地敲响他们的大门,他们才知道大祸已经临头。

无数人动了起来,一部分人在学士们的带领下,赶往船床,而一些人觉得是危言耸听的便只是躲在早已开凿的地道之中。

在他们看来,他们是白银海盗团的附庸,也是他们的亲眷,就算是再凶残的海盗都应该要看他们几分薄面。而且,吕平波不是在海上逐渐打出了名气吗?他会回来救我们的。

那些人对于逐渐逃离的人们充满了不屑。

怎么可以丢下祖宗基业逃走,尤其是那些工坊的人,他们看这些人不起。

怕什么怕?

能有什么危险,实在不行,投了那些海盗不就成了!他们的日子本来过得就不好,如今不就是换一批主人。

可他们却不知道,随着那一艘笼罩在烟雾之中的庞大战船出现在港口附近。

等待他们的是怎么样犹如地狱一般的结局与未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便宜盟友,城下之盟 银岛上的消息并没有传到陈闲手中。

停战的第二日,濠镜一带,下起了一阵小雨。

顺着洋流,陈闲在小铲洲上已经可以看到漂浮在海上的尸骸,不断地远走。

陆续从外面传来的消息,都让陈闲有那么些许不安。

除了他们远渡扎营的海盗之外,其余的海盗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袭击,多半是有明确凶手,而且是仇杀的。

更多的是无知底细的偷袭,可能是一两个海员的失踪,也可能是战船的受损,零零总总,不一而足。

而时至今日,赤马号等三艘战船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这都无疑给陈闲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此时的他坐在一棵树下,静静地等候着,谢敬护卫在他的身侧像是一个高耸的石像。

不多时,在远处的烟云之中出现了两个人影,其中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模样,只是面上被晒得黝黑,身子骨有几分瘦弱,穿了一件短打,也无佩刀带剑。

另一人反而是一个老者,浑身上下笼罩在一件大袍子之中,此时还不由得咳嗽了两声。

两人快步走到了陈闲身旁。

陈闲站起身来,冲着二人也行了一礼。

而后分位置坐下。

“今日邀请二位船长前来,只是想问问,之前陈某人提出的建议,两位想得怎么样了。”

这两人是同样暂时在羊洲扎营的海盗团首脑。

和陈闲的想法一致的,不是故意示敌以弱,便是真的没什么实力的小海盗,他们可能被周围的人群鼓动,也或许想要在这场盛宴之中攫取些许利益。

没有心里弱小的海盗,每个海盗都试图挣命,他们是赌徒,那么赌上自己的性命同样在所不惜。

年轻的是新乡的统领,叫做叶志平。

而老的则是辰州海盗团的老船长,叫做江城。

他们静静地看着比他们都要小上许多的陈闲,平心而论,陈闲并没有资格和他们谈判,他不过是吕平波手底下的一个小头目。

但他们看着陈闲身边的人手都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兵强马壮,海上之狼。

而且,他们也知道如今风雨飘摇,各个海贼团为了防止孤立无援,都在明面上结成了联盟,来抵御随时可能到来的突袭与大战。

虽然这种结盟是暂时的,松散的,但至少有了同伴,也就不再是孤军奋战。

一个好掌握的盟友,还是一个实力强大但不能控制的盟友?

这本就是一个不好选择的命题。

叶志平笑了笑:“陈公子,你们白银团的势力我知道,哪怕是在沿海同样可以排的上号,但是,我们认得到底是吕平波吕统领的那块牌子,而不是你陈公子的。”

陈闲自然是知道,这些人没有那么好收拾,而且在他们看来,他陈闲可能什么都不是,原因无他,名不正,言不顺而已。

而且这个少年船长在陈闲看来是另一番模样,他早已调查过这片海域上横行的才俊,这个郁郁不得志的少年便是其中一位。

陈闲的船队是首先抵达此处的,而后他让手下众人引着这两支船队上岸,已是有所布局。

陈闲笑了笑说道:“叶船长,我邀请你前来,可不是与你谈,白银团与你新乡结盟的事情,那日我已是白纸黑字,用文本写了,我找你来是为了我陈闲与你新乡结盟,你可知道?”

他的话语平淡,但在此的人都能听出他口中的威胁与狂妄。

这个小子居然要自立门户了?

他不怕吕平波打击报复吗?

而且他还堂而皇之地把这些话说给他们这些外人听。

任何人看着陈闲的第一眼,都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怎么会有人如此癫狂!

吕平波虽然不是一个好统领,但论心狠手辣可是比之吕强生更胜一筹。

而且,他手底下的人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当叛徒?还是要分裂海贼团,这陈闲是哪里吃的熊心豹子胆?

陈闲不以为意,仿佛看出了他们的担忧,他笑了笑:“吕平波是吕平波,而这艘船上的一切都是我的,他无法干预,无法插手,我名义上属于白银,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这话并不能解释众人的疑惑。

反倒是把他们带入了另一个谜团之中。

“我们只是暂时合作,等到过了这次会战,便是各奔东西,就地结盟,我总不能现在给你们去把吕平波找出来吧?何况,我现在动员了手下所有的人手,也不曾找到他的动静。”

陈闲说的是实话。

这是狂妄之后,动之以理。

吕平波那条船到现在都全无音讯,不是他不想让吕平波来,而是吕平波根本就来不了!

虽然陈闲还有别的说辞,但显然这个说法还算对这两位的胃口,也相对的能够服众。

江城笑着说:“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老夫一把年纪了,倒也是知道,许多舰队在外,都是便宜行事,就拿当年的陈祖义说,他手下的众多猛将策士均是在外攻城略地,而他从不过问,想来吕统领也是如此这般罢。”

陈闲赔笑了两句,既未承认,也没有否认,他转过话头来说道:“我手下的人说,如今双方大战之中,有人在其中故意挑拨离间,因为这件事,各家都有损伤,而且人心浮动,极为危险。

我们既然在这儿临时做了邻居,如果不将彼此的后背相托,恐怕到时候出点问题,众人都不好见面,这次结盟亦是如此。”

“陈兄弟所说不差,我们便在此订个口头协议如何。”

陈闲咧开嘴,而后从怀中取出了一份文书,一式三份。

“不是我信不过诸位,但到底还是白纸黑字,比较有说服力。”

陈闲与两人签了合作的款项,一老一少便上来拜别,他们和陈闲并不一样,陈闲的战船并没有受到波及。

他们的却是早有人在其中煽风点火,虽然内奸已除,但同样元气大伤。

团里都在等着他们回去主持大事,已是不可再拖。

至于和陈闲结盟本就是他们所想,虽然陈闲的身份成为了一个小插曲,但之后的进展,倒是顺利,他们便也不作他想了。

陈闲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这片海上类似的结盟正在逐渐蔓延,大大小小的海盗团存着各种的心思,联合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群体。

而之后,他们会面对的是怎么样的命运。

是被一网打尽,还是苟延残喘。

还是有一方被就此吞并,成为他人上升的垫脚石。

陈闲没兴趣知道。

只是眼下的肥肉,他却不想放过。

该吃就吃,身体倍儿棒呐。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春雨的反应,闪光弹 而与此同时的春雨。

周奇鸿正在路环岛上。

此处并不曾大兴土木,只是用巨石垒成了一处据点。

他在其中快速穿行,一着不慎,绵柔的袄子落在了地上,只是无人敢去再捡。

谁也不想冒着杀身之祸触统帅的霉头。

但无人不知,自从三当家程飞扬死后,眼前这位往日里性情豪放的男人不知为何,已经变成了一个喜怒无常不可捉摸的怪人。

甚至三统领,程飞扬这样的词句也已经成为了禁句,若非必要,轻易不可在周奇鸿面前提起。

那一日,不知道来自何处的一群人突兀地出现在了西排岛上。

他们并非是一般的海盗,一身黑衣,在一个高个子的带领之下,硬生生在众多海盗的防御之下杀出了一条血路。

程飞扬是出来看热闹的。

但也因为这些轻举妄动,断送了他的性命。

那些凶星发现了他的存在,当即削下了他的首级,而后扬长而去。

无数海盗都吓傻了,连追击都不曾做出。

而这件事也成为了春雨的耻辱。

周奇鸿疯了一样通缉那些贼徒,可无人说得出他们的来历,有人想要从他们的功夫上入手,却发现他们用的是极为精简的手法,根本看不出他们的流派,师承何处,往往一个照面,就被她们割了喉,或者捅入心口。

也有人想要追踪他们的来处。

可却发现他们全靠游泳靠近的岛屿,他们甚至不知道往何处追踪。

西排岛虽然并非如同路环这般靠近濠镜。

但同样是可攻可守的海域,却在短短时间之内被人入侵。

奇耻大辱。

如今的岛上无数人都在巡逻巡查,岛上的非必要活动,已经取消,周奇鸿的宅邸周围甚至都竖起了拒马和各种壁垒。

这些防护措施将整座堡垒都围得如铁桶一般。

而周奇鸿这几日,觉得谁有嫌疑,便会动手,或是鞭打或者直接打杀。如今后院喂狗的尸首已经远超往日,这些尸体在逐渐腐烂发臭,无人敢去收拾清理。

在岛外与春雨联手的海盗之中也莫名传出了谣言,虽然很快平息,但海盗之间的攻伐越发多了起来,就昨天一日,便有数百的海盗或死或伤,原因俱是内斗二字。

“使者还没来吗?”此时的府邸之中,周奇鸿一只手紧紧握着酒杯,低沉的声音传了过去。

几个侍从低垂着头不敢说话,抖动着肩头。

如今的周奇鸿可是杀人魔王。

重点在于曾经他就一怒之下杀了自己全家,连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都不曾放过,这件事情哪怕众人讳莫如深,可如今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几日被杀的人极多,这些侍从都见过稍微不称意就被拖走活活打死的海盗。

周奇鸿忽然露出了一个极为诡异的微笑,而后用力把手中的杯子砸在了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程飞扬是!你们也是!”

“都给我滚下去。”

那些人听到辱骂,反倒是如释重负一般,迅速退了出去。

周奇鸿并不是没有想过如今的处境,自从开始与佛郎机人合作,他早早就想到了自己的结果,别人以为他疯癫,却不知道现在的他冷静无比。

程飞扬确确实实是一个废物,但他确实有一个好师父,人的际遇便是如此不一般。

有的人任凭他如何努力,他终究只能做一个海盗,海盗尚且有自由,更多的人或许如海盗还不如。

而有的人哪怕不过是一个无能纨绔,但因为他的头顶有一层关系,便会受到重用,成为统辖着数百人数千人的头目。

甚至连首领都对他倚重三分。

程飞扬死了。

在他死之前,他败掉了周奇鸿无数支战船,也毁掉了周奇鸿在福建辛辛苦苦筑起的事业,算是变相毁掉了他最后的退路。

本来若是到了如此境地,他大可以抛下这偌大的基业不管,而后回到福建做一个富家翁。甚至,他连诈死的替身都已经准备好了。在那儿,他有自己的三房小妾,有自己的良田百亩,甚至有一个大寨子。

他每年都要上岸经营这份基业,结交附近的达官显贵,为自己的洗白铺路搭桥。

海贼是一条不归路。

这是一个无底的漩涡,所有人不慎落入其中,子子孙孙都要被拉去填这个深渊,永世不复得出。

他不想这样,他充满了对这样生活的畏惧。

数十年的刀口舔血,曾经的老兄弟们都死了,他们都死了,都死在了他的面前,有的人被对手开膛破肚。

有的人被大明水师搜捕,而后斩首示众。

头颅被高高挂起,肉身暴尸荒野无人收。

他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可这本来美好的一切,却被程飞扬全毁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当他的无头尸体被带到周奇鸿的面前的时候,缠绕着他的是无尽的快意!痛快啊!这个祸害精终于死了!

但一切也都回不来了。

周奇鸿不是一个喜欢感情用事的人,他也知道死了一个程飞扬不可惜,但重要的是站在他身后的势力。

以及在这之后,可能暴露出了问题。

这将是巨大的灾厄。

既然洗白的路被人堵死了,周奇鸿也必须另谋出路。

眼下的局面并非是死局。

而当务之急是他需要的是一个新的,能在佛郎机人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大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周奇鸿缓缓直起了身。

终于来了。

……

对于陈闲而言,这片海上会有无数人为了自己的贪欲做出各种各样的事情。

这无关道德。

在陈闲看来,海盗是一群鲜廉寡耻的货色,当然陈闲觉得自己的道德水平还挺高的,顶多欺压一下良民,调戏一下良家妇女。

若是由胆敢出头的大侠,上来说一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云云。

那陈闲也不在意指使手下把他打成重度残废。

但纵狗伤人的日子毕竟少。

如今可不是走狗斗鹰的时候,他还有一大船的人手需要养活。

做盗一代毕竟不如做二代来得妥帖呐。

他捣鼓着手头的东西,这些都是通过白云石提炼出来的镁。

谢敬等人的特种小队给陈闲提供了启发。

实际上陈闲手头的孩子战斗力都不高,他们练武的时间太少,面对敌人的时候,利用的往往是一往无前的心性,还有谢敬的看护与指挥。

但在组成特种小队之后,利用多种多样的道具和制定相应的对策,往往能够取得不错的效果。

但与之配套的应当是相应的特种装备。

闪光弹就是其中之一。

金属镁是制作闪光弹的材料之一。

陈闲之前天天指挥手底下的学士刨石灰,好不容易积累出了那么一点点苦土,提炼出那么丁点镁。

做的闪光弹已经全部被这群败家子霍霍没了。

陈闲不禁想要仰天长叹,这么点家底怎么够这些臭小子败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大布局!教士归心 平心而论,不打仗的日子,陈闲的裤裆都要无聊地淡出第二只鸟了。

之前喊打喊杀的那伙海盗也都平静了下来,陈闲躺在帐篷里,翘着脚,远处的桌上摆着一份册子,上头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四个字:澳门攻略。

克鲁士从外面掀了雨布走进来。

“主的使者,我已经和濠镜内的传教士取得了联络了,他们都想要见见你。”

陈闲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了起来,揉着腰肢说道:“那就见见吧。”

现在的他并不怎么畏惧见到传教士而导致穿帮。

此时的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一本古朴的书籍,这是一册加尔文的《基督徒教义》,加尔文在后世被称为日内瓦的教皇,其理论之精致,与其中的深邃都是一般的教士万万不可比拟的。

现在的陈闲若是与这些研究神学数十年的传教士辩论都可以不落下风。

而这一次的见面同样是他有意为之。

他这几日并没有闲着,他必须派出一枚枚棋子让他到达相应的位置,他们是陈闲的耳目,偶尔还会充当喉舌。

而在谢敬等人在海上发动之时,这些人也早已改换了面貌,潜入了濠镜之内。

这部分联系的事宜都是由克鲁士负责。

很快,陈闲见到了这些慕名而来的传教士。

在陈闲的计划之中,这些传教士包括克鲁士都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的目标永远都没有变化,在这场战争之中,他的目光一直锁定的就是这座在后世被葡萄牙人侵占许久的城市。

澳门。

虽然对于陈闲而言,目前尚且处于莽荒之中的澳门,是一块看起来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但以陈闲超出数百年的眼界来看,却绝非如此。

这么看来,驱逐鞑虏,光复汉室仅仅是一件顺手而为的小事。

但很显然,若是陈闲可以做到这点,在澳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盘踞下来,绝对是一桩不错的买卖。

而且澳门作为后世葡萄牙人在东南亚的转运口子。本身其地理位置就极为重要。

虽然如今还未有开发,但陈闲相信在他的手中,这里会成为世上最为稳固的壁垒。

而在征服这座城市之后,这些神棍就能够派上大用场。

科鲁兹是早年被派到濠镜的传教士之一,他原本准备一路北上,将主的福音传播到这片腐朽的大地的角角落落。

可如今,这里却兵荒马乱。

这里的人是没有信仰的,他到过两广也去过福建,这里的人都信什么奇奇怪怪的神灵,什么妈祖,什么巡海大臣……岂有此理!

这些愚昧的人呐。

他愿天主宽恕这些愚昧之人。

可有人居然说在这些荒诞不禁的人群之中发现了一位尊贵的弥赛亚!

荒谬!实在是太荒谬了!

这件事激起了所有教士的愤慨,有人说,那个发现弥赛亚的传教士是来自满刺加的骗子,他一点都不尊敬神明。

甚至有人看到过他冲着基督的造像撒尿!有人说他是魔鬼撒旦的仆从,研究那些会喷火的机器,那是地狱的烈焰!

所以当他说,弥撒亚想要见一见诸位教士的时候,这些身处于濠镜的教徒们纷纷怒火焚身,他们巴不得打破这个神棍鼓吹的谎言,把这个恶魔的使者的脸砸个稀巴烂!

可等到他们真的见到这个传说之中的使徒的时候,他们愣住了。

这是一个少年。

他并没有什么趾高气昂,甚至显得有那么些许谦逊,这一点让他们大生好感。

毕竟在濠镜他们受够了那些蛮横无理的土着和兵官儿,甚至那些长官一个个都贪得无厌!

丑陋的!太丑陋了!

“诸位教士,有幸见面。”这位公子颇为恭敬地与众人见了礼,而且他说的是字正腔圆的葡萄牙语。

在这个国度,众人头一次听到如此纯正的乡音,有一些人甚至发出了一声惊叹。

众人的意识有那么些许松动。

而作为首领,科鲁兹知道自己的立场尤为关键,他板起面孔说道:“你可知罪?”

“我们生来便有罪,我们亦是无法以自己的能力行善,我虽然得到了指引,但我仍旧有罪。”

年轻人不卑不亢地说道,甚至他的笑容看上去有那么些许圣洁。

“诸位随我出去走走?”

他们咀嚼了两下这个恶魔之子的话语,居然听出了几分韵味。

科鲁兹并不说话。

这个名为陈闲的公子继续说道:“诸位不必怀疑什么,神已经知道你们到此来的目的,也知道你们的怀疑。神的挑选往往是无条件的,他不会因为我们的伦理道德上有什么瑕疵,亦或是优点,而不选择你或者我。这一切都是来自于神的机缘巧合。

在这片土地上,曾经有别的宗教的痕迹,如今,神欲要彰显他的神迹,拯救这里的无知愚民,希望诸位放下彼此的成见,他们也是你们的兄弟姐妹,只要上帝的声音传达到了这里,他们也会皈依主的荣光。”

众人点了点头,而且盛情难却之下,他们亦步亦趋地跟在陈闲的身后。

今日没有风雨,只是天空仍旧阴沉沉的没有什么变动。

公子哥忽然停住了脚步,用有力而振聋发聩的声音高声说道:“诸位难道忘记了你们此行东渡而来的目的是什么了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庞。

不知道为何,科鲁兹在听了他的一席话之后,居然有那么些许羞愧,如今他微微低下头。

“神不会因为你们的肤色高看你们一等,他同样会救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诸位,神的救赎是有限的,基督被钉上十字架只是为了那些预先被神蒙选之人,并非是为了世上所有的人!已经获得的恩典,永远不会丧失,我们需要的是在这片土地上找到这些人,引领他们的皈依,这是我来到这里的价值。

你们明白了吗?”

陈闲并不想和这些老神棍纠结太多,他用的是加尔文主义,这些都是无数先哲精雕细琢下的道理。

在这些传教士眼里那是瑰宝一般的玩意儿。就刚才陈闲瞎比比的那些话也够他们琢磨半晌了。

陈闲刚想说一句失陪了。

却发觉所有的传教士都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看得他心里都直发毛。

怎么着?

被人看穿了?

不应该啊?

陈闲心里咯噔了一声,回忆起自己说的话,为了表现出自己的粗俗,他讲道理说得极为言简意赅,他研究过那些天授的弥赛亚,他们都是这样,突然便知晓了神的道理,而后广为布施。

他模仿的都是这些人。

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他虽然心里七上八下,但仍是在面上强作镇定。

他背着手看着天外,小雨如酥,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忽然,那些传教士不顾地面上的泥泞,纷纷跪在了他的面前,为首的科鲁兹大声喊道:“参见弥赛亚,愿为神的使者左右驱使,在所不惜!”

章节目录 第101章 会战中局(上) 陈闲让克鲁士送那些传教士走。

从哪儿来的滚哪儿去。

顺便他去换了一身衣服,那些老头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擦得他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好皮。

陈闲是生怕这伙外来的洋和尚就这么赖上他不走了。

他可没处哭去。

宗教都能够催生狂热。

这个狂热来源于方方面面,一个是对于信仰的追逐,而另一个则是权力。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

自古以来,历史上有许多的宗教曾经差那么点改变了历史。

像是方腊起义,太平天国,亦或是白莲教。

其中利用的都是权力,大许空头支票;再用狂热的宗教信仰煽动情绪。

这几乎是所有宗教引导革命的蓝本。

但在陈闲看来,宗教实际上更像是一个标尺。

在陈闲看来,人民有太多愚昧的地方了,你和他们讲道理讲教化,往往得不偿失,更多的时候,甚至来自官员或者酷吏的鞭笞,更能让他们知道该如何去做,怎么去做。

而宗教同样如此。

宗教规定了人去做什么事情会得到好的结果。

相对的,这些框框条条显得很死板,甚至不讲情理,但确实能够有效地束缚住民众,使之温顺,而在必要的时候也能通过这种方式激起他们的血性。

陈闲不信这个,但他却需要依赖这个。

自古以来,不外如是。

真正对于宗教虔诚的,只有百姓还有真正意义上信以为真的神学家。

更多的人仅仅是把他作为工具,肆意编造,把一切都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当然这也是一把双刃剑,在到达一定稳定之后,陈闲还需要撕裂他,从宗教的控制里脱离出来。

但这已经是后话了。

……

不多时,谢敬走了进来。

“春雨有动作了。”

停战第四日,春雨首脑周奇鸿弑杀了佛郎机人使者,又将整个战局拖入了一种极为诡谲的泥淖之中。

“据说是周奇鸿召见了佛郎机人在濠镜的代表,以及他们指派过的名下代言人,只不过,这位代言人不知道为何,触怒了周奇鸿。当场被周奇鸿杖毙于中庭。”

“这件事情有许多人看到,一时之间,跟从在周奇鸿身边的诸多海盗首领纷纷脸色大变,都试图规劝周奇鸿,让他和佛郎机人修复关系,但周奇鸿不为所动,反而大发雷霆,拂袖而去。”

陈闲听完了谢敬的叙述,也陷入了沉思。

与其抽丝剥茧,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但特娘的,釜底抽薪也不是你这么个抽法啊。

陈闲也不知道周奇鸿到底是下了怎么样的决心,也因为他的这等做派,如今,整个大局又被搅成了一滩浑水。

陈闲还记得黑锋在开战之前,曾经隔空喊话,若是春雨肯与佛郎机人彻底划清界限,那么这一场仗也就不用打了。

你们春雨仍旧是咱们的好兄弟。

如今呢,春雨把佛郎机人都杀了,还是个代表人物,这算算是彻底划清界限?太算了,那么这一场仗,黑锋还打不打。

这个问题好比是一个皮球,原本大义,名分,都落在黑锋手中,如今这个皮球被踢到了黑锋脚下,那些昔日的正统与话语正在逐渐与黑锋说再见。

现在当真就是一个骑虎难下的局面了。

这叫啥?当了婊子还得立牌坊?

陈闲倒是觉得自己当不好婊子,就是不知道这位黑锋的大统领陆其迈能做怎么样的决策了。

当然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些都是摆在水面之下的手段。

打自然要打,那么久需要一个理由。

至于陈闲,他当然希望这锅浑水越混越好,不混如何摸鱼?不混如何做一场澳门攻略?

“把夜叉和天吴叫来,我有话要说。”

……

而此时的一片荒岛之上,人头攒动。

在海外不远处停靠着三艘大船,其中一艘损毁的极为严重,如今浮在海上一副随时都要沉没的样子。

在不远处有人点了一簇篝火,虽是夏日但连日的大雨,若是没有火光,极为容易染病。

不远处排列开了一串帐篷,能嗅到的是浓浓的血腥气和药味,正在不断地从阵地之中传来。

魏东河拨弄了两下柴火,却引发了一串浓烟,颇为呛人。

“我来罢。”一旁的全将军接过魏东河手中的铁钎。

陆陆续续的在外头寻觅伤员和物资的人都回到了这里。

吕平波仿佛一夜不曾休息,脸上尽是疲惫之色,他走到篝火边上,拍了拍魏东河的肩头说道:“伤怎么样。”

“不碍事。”只是话音刚落,他的口中吐出了一口黑血,浇在火焰之上,呲呲作响。顿时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腥臭的气息。

“没什么,都是淤血吐出来舒服许多。”他拿衣袖擦了擦嘴,满不在乎地说道。

“当时,多亏了你。若不是你……”他望了一眼,那些伫立于荒漠之中的小石碑。

那是一场到现在都让人颇为心悸的围杀。

甚至是一场必死之局。

吕平波本以为把章如秋的势力彻底从赤马号上铲除出去,那么便没有别的隐患了。

章如秋是一个极为强势的人,在他的周围是容不了其他的势力的。

只是不曾想,仍旧留有祸根。

而且,这些祸根来源于与自己相交十几年的老兄弟。

魏东河是第一个发现事情不对的人,但他只能保护住吕平波,当几个叛逆闯入吕平波所在的船舱的时候,魏东河带刀进入,他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策士一流,冒死之下,一刀劈开了敌方的攻势。

却同样身中数刀,并且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

顿时昏死过去,也因为他的奋战,给吕平波争取到了机会与时间,吕平波击毙了叛逆,但此时叛乱的业火已经燃烧到了整个船舱。无数群魔乱舞之人,教唆着,嘲弄着,甚至有人在挑拨,说是魏东河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想要在船上偷天换日。

船上的一切瞬间失去了控制。

好在苏青和孙二爷带人赶到,当时吕平波已经被团团围在甲板之上。

在他身边的水手除了一个重伤未愈的张俊之外,唯有二十余人。

那些叛逆者叫嚣着他的愚蠢,愚昧,说他听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的言语,他们这样做是为了白银团好。

放他娘的狗屁!

但吕平波看到的是他们眼中对于权势的欲望。

“我没想到人心如此。”

魏东河摇了摇头,又添了一把柴,低声说道:“他们未尝真心如此,大潮大浪,裹挟之下,哪有什么立足之地,他们也是身不由己。”

他强撑了一个笑脸,站起身来说:“统领,我去取件衣物来,这件都有些湿了。”

吕平波笑了笑便准了,虽然仍旧满是阴霾。

一旁的全将军自告奋勇,已是搀扶着魏东河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已是进了一处目力不可触及的帐篷。

外面的谈论尚在继续,屋内一片阴冷。

全将军松开手,退开了几步,原本携带的善意笑容,却是不见了,他低声问道:“主上问魏先生可有几分把握。”

那个背对着他的矮胖声音笑了笑,而后用微不可闻地声音说道:“魏某从不做没把握的生意。”

星辰隐没,月黑风高。

章节目录 第102章 会战中局(下) 相比于此时赤马号上的险象环生,陈闲在小铲洲的日子过得则要舒心许多。

大雨弥漫,整个海域都陷入了沉默。

在这个时代,作为海上战场,攻坚厮杀的主力,火器,却是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极为畏惧雨天。大雨带来的潮湿,还有极低的能见度,都让海上变成了一个随时都可能吞噬人性命的巨口。

没人敢贸然出海。

在这种情况下,各方面势力都选择了按兵不动。

这其中也包括被春雨拂了面子的佛郎机人。

而对于陈闲,这段与主力旗舰脱离了联系的真空期,对他而言,却是最好的消遣。

头上有个人管着事儿,做什么都不敞亮和痛快,尤其这位还天天试图从你的口袋里掏出你的家底。

吕平波已经多次派魏东河前来试探陈闲,要他交出他手中的新式火器。

对于魏东河也劝过几次,但吕平波的意思十分坚决,而且陈闲也早就知道此人刚愎自用,故而让东河不再多言。

陈闲觉着吧,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但某些人没个皮脸。那陈闲当然也不会对他客气。

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单干的,而在吕平波的眼里,他陈闲呢,至少是蒋老的代言人吧?你不给我陈闲面子可以,你总得给蒋老面子。

但显然吕平波并没有把陈闲放在眼里,甚至隐隐约约之中,已经把工坊当做了自己的后院。

他已经把手伸到了工坊之内。

陈闲以前向来看人脸色行事,不过,也不代表他胆小怕事,而且到了现在,他逐渐有了班底,曾经的图谋一点点的实现。

他要让吕平波跌一个终身难忘的大跟头。

而且要他这辈子连小老弟一起都再也站不起来。

不过说来,陈闲在后世曾经听闻,在羊洲一带,距离蛇口不远的大铲湾后期被开发成了一个港口,而在岛上也有丰富的矿产资源。

他如今已经派出去三四支小队,用以探测可能有的矿脉。

日后,大铲湾一带将作为重要的防御线路,同时这里也会作为一处矿产开发地带,源源不断地向他们安插在濠镜的大本营输送资源。

但一切都要以澳门攻略奏效为前提。

任重而道远呐。

而就在这时,天吴走到了他身边,恭恭敬敬地说:“新乡的志平船长来了,有事求见。”

他收拾了一下会客帐篷,让人进来。

陈闲是第三次见到这位新乡海贼团的年轻船长,之前他因为与江城同来,有许多话并不好展开来说。

陈闲并不是头一回听闻叶志平的名头,甚至往日里就多有关注。

他的名字早在数日之前就已经躺在陈闲手上掌握的一册名册之中。

不过,陈闲如今图谋之事颇为复杂,与新乡合谋的计划,本就是一着可有可无的落子,既然没有机缘,他便做了罢。

何况,他图谋的不只是一步棋,而是另一位棋手。

今日的叶志平看上去神色憔悴,他的眼神之中有浓的化不开的阴郁。

但看到陈闲仍是强打起精神,坐直了腰肢。

“我本来还准备去找你,没成想,你先过来了,也省了我好一番功夫。”

陈闲笑着给来人沏了一壶茶。

他这儿的布局和其他满是血腥与铜臭的海盗多有不同,看上去反倒是像个文人墨客的故居,饶是一处帐篷也弄得颇为舒适。

陈闲说的也是实话,不过他所在的是小铲洲,而新乡他们与辰州的人一起都住在大铲湾,其中的距离不远,但因为下雨过去一趟实在不易。

陈闲才懒得去,不过既然人送上门,那他还是要客套几句。

“不知道陈兄弟找我,有什么事情?”

“也没什么,只是想要与志平兄合伙做个买卖,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兴趣。”

“我此来,不瞒陈兄,乃是有事相求,至于这生意我们还是下回再说吧。”叶志平面露尴尬,他此来确实是有要紧事。

和陈闲所在的白银海贼团不同。

叶志平的新乡,乃是一处家族式的海贼团,这在沿海一带并不罕见,父辈为海盗发了财,那么势必会带着整个家族参与到这个行业中来。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这吃水除了打鱼捕虾,自然还有杀人越货一说。

这样一来,整条船上的成员并不会很多,但因为沾亲带故,一起冲锋之时,战斗力很强,而且家族式的小作坊,在利益分配的时候,由大家长出面,也不会出现分赃不均的情况。

叶志平是宾州叶家的幺子。

他家所在的村子是一个小渔村,这里的人大部分以捕鱼为生,但官府方面的盘剥,和地主士绅们对于渔民的压迫,已经到了敲骨吸髓的地步。

叶家的父辈是在海上经营了一辈子的老渔民,在一次偶尔的机会之下,他们的父辈遇到了一支商船队。

这支倒霉的商船队在附近的海域遇到了袭击,袭击他们的是当地的大海盗,只是这支商船队的战斗力也极为强悍,双方斗了个旗鼓相当,血腥的屠戮和征战,让整支船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到达叶家所在的村子的时候,商船队的负责人趾高气昂地命令当地的村民,援护这支船队,并且让村民前去官府报信。

据说这位负责人是本家的三公子,彻头彻尾的纨绔子。

叶家让这些人住在村子之中,可没成想,当夜就发生了变故。

那位三公子死了。

入夜之时,这位三公子本就是个极为贪花好色的人物,色中饿鬼,只不过,在贼徒来袭之际,他所携带的姬妾全部死于非命,是夜,叶家的一位妇人前去给这伙人送去吃食,却不想被这位三公子瞧见。

色心大......则想到门外便有叶家人,一看不妙,已是聚集了众多汉子,他们本就被大户压迫得紧了,听闻这件事俱是义愤填膺。

众人冲入房子之中,发现了衣冠不整的两人,而那妇人也甚是刚烈,居然以头撞墙,死在了当场,这一来二去,就犹如捅了马蜂窝。

大怒之下的人群,竟是将三公子活活打死在了屋中。

而后续赶来的家中族老,一见事情竟是已经无法控制,便在壮汉的簇拥之下,分了那些富户的宝货,聚啸海上,组建了海盗团!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叶氏,来龙去脉 陆家发生的一切,都在水下进行着。

不动声色,不为人知。

先前被派出去报官的家族成员,被人紧急召回。

信息一时之间,被堵绝。

破败漏风的渔村结成了铁板一块,水泼不进。

这一伙自异地而来的商户乃是临时停靠,而且他们抵达之时,下了倾盆大雨,滂沱大雨足以洗去一切痕迹,而且雨日海上,无人张望,大部分人都缩在家里抱着媳妇消遣时光,并没有人发现这支偌大的商船队伍的到来。

水面之下,尚有乱流翻涌。

水面之上,屠刀横举,由人化兽,不过须臾。

开始的是一场惨烈的屠杀。

所有商船队上的成员都被叶家人杀了个干净。这些商船队的成员本就不多,原本已经在与大海贼的交手之中死了一批。尚且还有一战之力的护卫都还在船上养病,因为雨天,没有收到首领的吩咐,他们大多选择在船舱里休整,这座渔村能够给予他们临时的庇护。

来甩脱与海盗大战之后的疲劳。

他们还想着跟着公子与那些渔家女有一段露水情缘。

只不过,一去无期。

他们在睡梦之中,被斩下了头颅。

当然叶家人也付出了本家不少人的性命。

收获颇丰。

彼时的叶志平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跟在老实巴交的父亲背后,他们那一天杀了非常多的人,整个村庄上下都充满了血腥之气,所有成年的壮丁都被叫到了祖宗宗祠。

那时候的叶志平就站在祠堂外头,静静地等待父亲的出现。

祠堂之内灯火通明,却有死一样的安静。

到了午后,所有人才陆陆续续地出来,父亲就在祠堂门口冲着他笑了笑,而后和他说:“咱们回家。”

父亲牵起了他的手,而后带着他回到了他的家中。

那是他的新家,是一条商船。

是日,叶氏在村子宗祠之中高举黑旗,以新乡为号,加入了这场喧嚣尘上的海上争锋。

当时他们占据了许多商船,但最终只余下来寥寥三艘,其余的船一部分被藏匿在村子附近的山洞之中永久封存。

而剩下的则统统拖曳到了外海而后,凿沉入水,再无踪迹可循。

而大部分的壮年汉子都被指派上船,这些人本就是在海中来去自如的渔夫,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了海上的匪徒。

往日里他们仍旧在渔村附近打鱼,但他们多了一项额外的工作,他们开始打探来往于附近海域的商船。叶家是当地的大家族,虽然大家一般穷,但胜在人手多,他们在附近有极为广阔的人脉网络,三教九流之辈都是他们的伙伴,对于这些街头巷尾传说的故事,叶家探听起来毫不费力。

通过这些耳报神,只要一有海船出现,他们这些人就会化身成海上最为嗜血的海狼,他们与一般海盗都不同,为了防止自己的身份暴露,他们都会在尽量赶尽杀绝,毁尸灭迹。

一般海盗尚且会有怜悯,而他们背负的是抄家灭门的灾厄,所以下手之狠,举世少有。

叶志平的父亲是其中一艘海船的首领,手底下管着数十个人,而叶志平时常去船上玩耍,见着了尸体和屠杀的场面也没有丝毫害怕。

久而久之,船上的人都将叶志平当做下一代的头目接班人。

一大家子谁人没有私心?但到底人人都是亲戚自然不会做绝户的买卖。

叶志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成长起来的。

新乡团白日为民,夜间为盗的事情,无人知晓,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再隐秘的事件都会有事发的一日。而且近几年来,新乡之人心狠手辣,几乎做的都是灭门的大案,初始还好,可如此之多的商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片海域。

就连福建的官府也觉得其中有些不一般起来,而叶家村逐渐富裕的消息,也自然也有人眼红。当年八月,有人秘密告发了叶家村之事,一时之间,牵出了无数大案要案,大军开拔前往叶家村。

谁知叶家村上下已是知晓了其中的缘故,所有村民包括老幼妇孺尽皆登船,全数消失在了大海之中,自此新乡团成为了飘荡在附近沿海之上的一只厉鬼。

而那个告密之人,同年十二月,发现全家上下十一口均被杀死,悬于距离府衙最近的码头之上。

恶臭扑鼻。

只是这等壮举之后,弊端也渐渐显露了出来。

他们的人员是金贵的,但与一些海盗交锋的时候,他们的人手也开始损失,他们是家族性质的海盗团几乎无法增添新的成员,渐渐的海员的数量急剧减少,到了最后只剩下了两条船的人手。

这样的变故,在经年累月之后蔓延。

其中有十几年的光景。

而叶志平的父亲也死于一场海上的火拼,他因此成为了整个海盗团的团长,这些年的团体看似风光,实则外强中干早在走下坡路了。

叶志平是一个傀儡,是族长放在众人眼前的靶子,而实际上的实权掌握在他的一些长辈手中,其中就有他们叶氏的族长,还有叶志平的叔父,这次参与这场大会战,也是他们的主意,这是不甘于这艘大船的辉煌沉底沉默的老古董。

他们想要在最后一搏,替这支船队续命。

不过这些人和叶志平分散了,他们在上一次会战之中和仇家撞上,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叶志平只能疯狂收束自己手下的势力,但已经无力顾及另一条参战的战船了,最终的结果是他们和族长失去了联络,而叶志平则漂流到了大铲湾附近。

陈闲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

海盗也是在逐渐发展的,以这种小规模的家族式发展模式,虽然可以在一开始收拢人心,但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很快就会陷入困境。叶志平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例子,要是换做他,早就去放个两串鞭炮庆祝了。

这些老不死的早该死了。

不过从面前的青年船长眼里,陈闲也看出了他的意思。

“陈兄弟,如今我亲友离散,以我的力量是无法寻找到那些亲故的,我已经联络过了辰州的江老,他说如今岛上以你主意最正,也最有能耐,白银团是大海盗,你一定有办法的,恳请你帮帮我。”

陈闲咧了咧嘴,得这就叫做拯救大兵叶氏?他实际上并没有什么闲心去替叶志平操心,但毕竟是邻居,陈闲也不能将话说得太绝。

而且陈闲根据后来谢敬传来的消息,得知这位叶家的首脑,并不是一个没有手段人,他上任以来,拯救了将倾的海盗团,如今的海盗团颇有战力,这也是那些老不死的想要力挽狂澜的缘由。

他们急于斧正自己在海贼团之中的位置。

不惜拿子弟作为筹码。

陈闲现在手底下正是用人之际,这种忠厚老实又得力的人手,自然不想放过。

他想了想,开口说道:“志平,这些人你在找回来之后,将要如何处置?是会杀,还是会放,还是把他们犹如神像一样高高供起?你能回答出这个问题,那么我便可以考虑帮帮你。”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拯救大兵叶氏 陈闲想得很简单。

作为一个海盗,如果不能看清楚前面的路,那么即便他多有能耐,终究还是会走入一个死胡同里,最后渐渐消亡。

这样的人是要不得的。

陈闲手底下看得清前路的人很多,谢敬也好,魏东河也罢。

面前的青年身子摇了摇,他看着陈闲的脸,不由得陷入了绝望。

他自小便是一个极为没主见的人,这并不是因为他天生如此,而是因为在父亲的教育之下,他不应当有自己的主见!他只要替长辈们管好这些随时可能脱缰的野马就可以了。

他素有才能,自小就在海上跑船,耳濡目染,对于船队的管理和驾驭,极为拔尖。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成为叶氏的掌舵人,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木偶。

但这些可都是他的家人啊!

他很聪明,知道陈闲所说的乃是正道。

叶氏已经到了一个不思变,便不然灭亡的节点了。

人数变少,上层固化,连船队的运转方式都一成不变。

虽然如今的海盗均是如此,子子孙孙相传的手艺,只要能够对付民兵,以及顺利溜之大吉就足用。

可他叶志平所求绝不是就此苟延残喘。

陈闲的意思,他懂!

他也知道唯有如此,叶氏才会真正浴火重生。

但他,还是下不去手啊!

叔叔,伯伯,那些人在他记事起,大家伙儿都是在渔村一起生活的,那时候大家还算极为质朴的渔民,哪怕是在海上开始了流亡的生涯,大家也都对他照顾有加。

可现在却要让他亲手放弃他们的生命,或者夺取他们的权力。

他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

陈闲静静地看着事态的发生。

“罢了,你先回去,天黑之前,我会给你消息。”他挥了挥手,早有几个侍卫领着叶志平出去。从始至终,这位独木难支的年轻船长都不曾再说什么。

陈闲揉了揉太阳穴,抬起头看了一眼还在一旁伺候的天吴,看着他面露不解,陈闲笑着说道:“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件事看上去便是吃力不讨好,我还要再多加考虑?”

天吴看着陈闲,斟酌了片刻说道:“我觉得少东家应该还是动了爱才之心,毕竟之前您就搜罗当下海上的新锐,这位叶船长就在其中。而且,您不止一次和我们说过,这位叶船长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陈闲笑了起来。

“他虽然是人才,但到底还是没有金贵到这个程度,我只是想要领着你们看一看,什么样的船队终将走向衰弱。而且其下场将会是何等凄惨。

区区一个叶志平我还是不放在眼里的,而且这几天下来,全是下雨,缠缠绵绵的,贼他娘的无聊,不出去舒展一下筋骨,人都要烂在这座岛上了。”

他望向远处的港口,几艘船在海上起起落落。

……

陈闲和叶家舰队是在当日夜里一并出发的。

濠镜沿海随着战争的扩张,变得极为紧张,稍有风吹便会引发巨大的浪潮。

所以陈闲也就决定夜间起航。

叶家早早做了准备,而且叶家内部早有对策,若是不慎走失,一方便在原地停留等待另一方的救助。

陈闲看着不远处的叶家旗舰,叶志平的神色仍旧愁云密布。

夜间航行其实本身没什么太好的手段,但他们并未进入浅滩,附近也没有什么危机四伏的海域,远远的能看到一些星罗棋布的岛屿上灯火通明,都是驻扎在此的海盗正在通宵达旦的饮酒作乐。

随着他们的搜寻的路径渐渐扩大,陈闲偶尔能看到些许海船的碎片,这些海船在炮击之中被彻底击沉粉碎。陈闲也是数日以来第一次回到主战场,看到这些场景不由得也头皮发麻。

“少东家,小心。”天吴小声叮嘱道。

他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犹如海船墓地的场景,因为陈闲的策略,他们早早地避过了海上最为错综复杂的混乱期。

他们原以为这些海贼之间不过是小打小闹,可没想到的是如此的场景。

血流漂杵之相。

“没事,只不过是些死人沉船,海战没有不死人的。”

“少东家,你说吕平波他们还活着吗?我听说白银团早些年树敌极多。”在陈闲的船上,所有人都直呼吕平波之名。他们对于他没有什么认可,更多的是如同陈闲一般将之当做一块垫脚石。

“东河在,出不了什么事情。要是出了事,他回来我剁了他狗头。”陈闲笑眯眯地说道。

他对于魏东河的信任极高,这也是他的直觉和处事做派。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既然派他出去,便不作他想,不给与掣肘。

是成是败,均是一人之责,一人之功。

忽然,附近的船体上传来了一阵骚动,陈闲看对方发来的讯号,是找到了什么,陈闲命令手下的将战船逐渐往所示方向渐渐靠拢,而通过天吴也号令众人做好一级作战准备。

不多时,远远地看到叶家战舰已是逐渐靠近了岸边,一阵阵的嘶吼声传了出来。陈闲看到黑暗里仿佛有一些人正在奔跑,而在海岸边上也停靠着两艘战船,其中一艘上面都是浸了水的麻绳。而且多有毁损,其中一面巨大的黑旗已是残破不堪,上面有一个巨大的叶字。

陈闲叹息了一声。

他早就想到,这支由年老的议事会组成的战舰,已经落入了敌人之手,从叶志平那儿获得的线索之中,叶志平带领的是叶氏最后的精锐,他们需要冲锋在前,而另一艘则是叶氏的智囊团和老人,这些人是不甘于从海上退下来的。

从海上退下来就代表着他们彻底失去了权力。

海盗的世界就是那么残酷。

叶氏的战舰开始了炮击,岛上的人没有想到会有对头偷袭,此时冲在沙滩上的,还有那些临时建筑彻底成了活靶子,大炮轰鸣,划亮了夜空。

很快那些海盗也从最初的懵圈之中恢复了过来,他们怒骂着推动着放置在岛屿上的火炮,有一些悍不畏死的则疯狂地冲向停靠在海岸边上的战船。

有一些海盗泅水冲向了叶氏战船,想要爬上船只决一死战。陈闲也知道单纯依靠火炮是不可能彻底击败这些暴徒的。他叹了口气,停止了开火,接下来就是叶氏的时间了。

他看着乘坐着小舢板的探子们渐渐靠近了这片海域。

放下快船和小艇的叶氏海盗呐喊着冲向了沙滩,他们手中挥舞的是锐利的弯刀,这是最为原始,也最为野蛮,也是目前海上能够真正奠定胜败的手段。

近身肉搏,狭路相逢勇者胜。

沙滩上的厮杀已经开始,鲜血与断肢填满了整片沙地,在雨夜之中波澜壮阔。

那些传达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与呐喊。

仿佛一曲镇魂歌,响彻在海域上空,经久不息。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大会战(一) 这场屠戮直到凌晨时分,才将将停息。

血染沙滩。

陈闲长长地叹了口气,海上征战非生即死。

他放下手中的书册,陈闲也是根据天吴那儿得来的情报方才知晓,叶氏的人和探子一并抵达那座岛屿之时,发现了由他们的亲人头颅组成的景观。

滚滚人头死不瞑目,沾满了砂砾,就那么望着海岸上人们,仿佛充满了挣扎与不甘。

而叶氏众人冲入敌方的营地,还发现他们的族长浑身赤裸被一条铁链锁在了营地中,犹如一条丧家之犬。

“少东家,这种事情我们在岛上的时候见得多了。”天吴挠了挠头,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应了两句。

他们经历的事情,确实远比陈闲多得多。

陈闲再不济也曾是少东家。

而他们自出生以来,都是奴隶。

陈闲举在半空之中的手,又轻巧地放了下来。

陈闲远远地望着了叶志平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他抱着那个早上的时候咽气的老者失声痛哭。他不住地哀嚎着,像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孩童。

再也没有往日的稳重与隐忍。

这是他的亲人啊。

更多的人死在了沙滩上,尸沉水底,再也无法返乡。

他们再也回不去自己的家乡了。

正如那首响彻在海上的民谣。

“海狼不能归乡。”

叶志平想过数万种可能,想过还有人能与他重逢,哪怕有仇怨,有心酸,有不得,但终究是一家人。

可如今,却一无所有了。

陈闲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上前,而是沉默了下来。

对于他而言,他实际上并没有对自己的亲故的印象,两世为人,他拥有的不多,但唯独亲情与爱情都不曾拿起过。

他不懂这些。

而他望向海外,席卷而来的风烟。

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他留在了这座岛屿上,因为昨日一夜的交火。

就像是一个像是病毒一样的信号。

犹如一滩死水一般的海盗们,忽然从沉默之中觉醒了过来。

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是机缘巧合。

原本也尚且处于沉寂的春雨在当日早上传来了檄文。

他将要为自己手下的兄弟报仇,为了死在叶氏兄弟手上的海盗报仇。

同样也是为了程飞扬报仇。

叶氏是黑锋手下的走狗,而程飞扬之死更是黑锋干得好事。

这指名道姓的模样,算是直指黑锋了。

而这场战场的中心,倒是让陈闲不曾想到。

一切都爆发在了陈闲所在的这座名为鬼湾的地界之上。

始料未及的战役,现在海岛之外瞬时爆发。

陈闲看着几个探子冒死送来的信息,虽是觉得棘手,但尚且还有回转的余地。

此时的海外,春雨的这个挑衅,黑锋欣然接受。

双方势力摆开了阵仗,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而作为整个战争的漩涡中心。

陈闲觉得自己的头顶,风雨大作。

直到叶志平的情绪稳定下来,陈闲才第一次前去探望,距离那一夜的大战已经过去了一日的时光,陈闲领着双方的水手安置了死者,在岛上生火做饭。

陈闲找到叶志平的时候,他正坐在高高的山峦之上,冲着海上发愣。

他没有多说什么,静静地坐在了他的不远处。

“你说我们为什么要做海盗。”叶志平低声说道,他的声音没有带上什么样的感情。

“那时候我还在渔村的时候,每天的生活都过得很简单,虽然偶尔会吃不饱,穿不暖,但又怎么样。他们杀了人,东窗事发,一切都变了。

在海上逃亡的这么多日子里,那么多人都死了,叔叔,伯伯,死于内乱的人有,死于被人追讨的人也有,可为什么……”

“不过是为了讨一口饭吃。”陈闲淡淡地说道,他悠悠地看着远方,而后喃喃道:

“我和你不一样,我太知道自己要干些什么了,以至于一些重压足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从我出生起,我就有了一个头衔。我被称作海盗王的后裔,是势必要去做海盗的人,你可能没法想象,当时的我,七八岁的大小,还在两广一带做阶下囚。

村里的人全靠这样的事情支撑着活下去,他们为的都是祖宗的荣光,我也不例外,我有两个兄长死于海外,而我很快也因此被捕下狱,其中险象环生,你可能不相信,在几个月之前,我还是白银团的囚徒。”

“我们在海上立足,有的是为了混一口饭吃,有的是为了为非作歹,这是法外之地,官府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还有我这种,背负着自己最不想干的事儿,还偏偏要照顾那么多人的想法,不断地往前走的人,志平你是哪一种?”

他不顾地上的泥泞,躺了下来,仰望着天空。

在陈闲心底实际上当真非常抵触这一行,海盗一生都在朝不保夕,最初需要与海洋搏斗,接着就要面对的是来自海上的商家护卫,而后是与你竞争地盘的同行。

斗!斗!斗!

一旦落败就尸骨无存。

陈闲也不知道自己干得是哪门子的买卖。

曾经自己也是个管管图书馆的五好良民啊!

但既来之,则安之。

他既然反抗不了命运,那么便试着去驾驭自己的命运。

陈闲觉得叶志平与他总归是有那么些许相像的。

“你的仇已经报了,人也找到了,你要不说说,当时你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叶志平看着远方,低声说:“如果真的必须如此,我会把他们都杀了,他们把持着权力,已经太久太久了,而且整个叶氏的船体,已经腐朽了下去。

我们的人太少了,我们死光了怎么办,靠族人不停地生吗?不可能的。我们必须改变了,不改变,我们就完了。”

叶志平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海面说道:“听说在这里要开始大战了,如果我在这一仗里能够活下去,陈统领,帮我在你的船上留一个位置如何。”

陈闲没有说话,但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被点燃了起来。

……

此时的鹭鸟岛,人头攒动,陆其迈是一个四十余岁的大汉,他留了络腮胡,身上倒是一件皮甲,与海上的水手并没有什么区别。

此时他看着众人,高声说道:“出发!”

浩浩荡荡的舰队离开了临时的驻地,飞速赶往主战场。

这一战将定生死。

哪怕是如陆其迈这种身经百战的老海盗同样心潮澎湃。无数人高声呼唤着舰队首脑的名字!

“黑锋必胜!”

“陆其迈大人万岁!”

“征服四海!天下无敌!”

而随着黑锋的出征,在附近驻扎的海船也闻风而动,无数战船紧随其后,犹如一条玄色的长龙,游曳于海上。

而此时有人正静静地在岛屿之上观察着一切。许久之后,他手脚轻快,已经消失在了海岛茂密的林地之间。

随着这支强大的海上军队开拔,无数势力也开始了自己的动向。

从靠近濠镜的佛郎机人与春雨。

还有自不知名地段出现的牛鬼蛇神。

当然也免不了,如今正对黑锋虎视眈眈的官方势力。

一切都似乎将砝码投注到了鬼湾之上。

这片战场之上的天平,正在左右摇摆,随时都可能倾斜倾覆,打破平衡。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大会战(二) 陈闲觉得大局之上的事情,往往都有几个百分百发生的点。

就像是那些仗是一定要打的。

而作为导火索的人,必然要死。

不过,这个人怎么都不会是自己。

如今陈闲在意的是,如今的他,在海上更像是一个瞎子和聋子。

在各种信息情报不发达的古代,实际上各方势力都面临着这样的问题。

相对陆地,有轻骑兵作为队伍的先锋斥候。

而在海上,斥候这一兵种极为不好安排。

毕竟在海洋上,几乎都是一马平川之地,一眼就能看到数十里的景象,斥候的存在过于明显,难以刺探到有效的情报。

而且就算是在现代战争之中,对于海域的巡逻与监控,多是采取海空结合的方式。

这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在声呐,雷达出现之前,并没有特别的办法。

不过,陈闲早就有了这方面的计划,而且有铅汞堂的人背书,只不过,因为此战匆忙,那些设备到现在还放在工坊之中,不曾被提出来使用。

所以事情发生归发生,处于岛内的陈闲,现在也属于一知半解的状态,除了那一纸被送到鬼湾上的檄文之外,便没有别的线索了。

而且,春雨的一番话语,直接把新乡团推上了风口浪尖。

连陈闲都觉得十分棘手。

但影响更大的,是让那一些曾经互相攻打的海贼团人人自危。

原本是个人的事情,现在很可能变成对手手里的一把刀。

卧槽你打过队友,你是威胁海贼团结的贼徒,人人得而诛之。

陈闲觉得春雨是开了一个极为不好的头。

但他同样无可奈何。

疯子能做出来的事情,当真有点不可理喻。

陈闲下午就带着人手开始帮助叶氏搭建营地。

在陈闲的印象之中,六十年代初期,中苏关系恶化,中国在国际上的环境急剧劣化,在备战方面,采取的就是深挖防空洞的手段。

这是一种抵御导弹轰炸与炮击最为直接有效的办法,但在洞穴之中人也会无法反击,只能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

鬼湾上的洞穴不多,很多纵深很浅。但胜在此处林深茂密,火炮难以命中。

而且叶氏所需要做的,也不是和这伙人正面对抗,而是拖过一定的时间之后,由黑锋来接管整场大战。

陈闲拖着叶志平开了一个小会,最终和他敲定了一个方案,而且他也派出了人手,在他们原本安营扎寨的地方布置了许多由树木与稻草扎成了假人。

但在陈闲看来,这些都还不够。

“假人是不足以为真的,我们还需要一队人马,但这些人去吸引春雨的注意力,十死无生。”陈闲说完也陷入了沉默。

这年头不流行死士,陈闲唯一见过的一次,还是在银岛之上,由三灾派来的。也只有像这样财大气粗的海盗团才可能豢养这些视死如归的勇者。

谁不是妈生爹养的,谁又愿意轻易送了自己的一条性命,而仅仅是为了让他人苟活?

陈闲看着周围的人并不说话,他也知道众人心里的小九九,尤其是叶氏的,只得摇了摇头,接上口说:“我再想想办法。”

叶志平在山洞里往篝火中添了一把柴:“我去。”

陈闲看了他一眼,原本想要说的诸如三军不可夺其帅之类的浑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小会结束,叶志平去山洞外传达了消息,鸦雀无声。

“这可一点都不人道。”陈闲嚼着天吴送上来的烟草,莫名地说道。

叶志平选了几个身上已经带了伤的宗族子弟,他们都是他的亲族,他们虽然负伤但到底还是可以活得下去的。

但他们别无选择。

陈闲看了一眼陆续从外面进来的叶氏子弟,有一些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孩童,瞪大了惊恐不安的眼睛。陈闲摸了摸他们的头顶,下意识地也明白了为什么,那些汉子为何愿意奋不顾身。

这大概便是海盗家族最后的优势了吧。

血脉不绝,而海盗永存。

何其讽刺。

下午的时候,陈闲便不再见过叶志平,谢敬带了一队小弟充当斥候远远地埋伏在一处礁石边上。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陈闲知道,春雨来了。

……

叶志平其实自小不是一个勇敢的人,甚至万事万物,总有人替他挡在前头。从前是自己的祖父,而后是自己的父亲,再然后是自己的兄弟姐妹。

无数的人告诉他,你不能死,你是新乡的骄傲,是新乡的未来。

他不能轻易去死。

这些话听得他都要耳朵生茧。但他觉得他们说的都没有错。

他比大部分的海盗都要瘦弱三分。

但父亲总是喜滋滋地告诉他,这不是一件坏事,家族里有太多卖弄力气的庄稼汉了。他们的船上,需要的反倒是他这样能够运筹帷幄的聪明人。

他从来不是什么聪明人。

叶志平一直是那么觉得的,只不过是周围的人不大乐意动脑子,他们有使不完的力气,有冲锋在前的勇气。

他们不需要动脑子。

而他不一样。

他握紧了手里的钢叉,他本来想要带刀,但一旁的叔叔则说,他力气小,而且大刀是要正面对敌的,没有气力,没有气势的人,一照面就要给人砍死了。

年刀月棍一辈子的枪。

但往往在乡野的莽汉眼里,枪把式反倒是天下最容易上手的兵刃。

“平娃子,你等会儿跟着叔跑,情况不对,就赶紧逃,俺们死了,不打紧。”

被海上的日头晒得面色黝黑的男人咧开嘴,笑着对他说道。

“好。”

叶志平的回答简简单单。

他也不想死。

但作为叶氏的领头人,他却不能不这么做。

如果他死了,他也替剩下的人找到了去处,陈闲会替他们在他的手下和子弟谋求一个未来,虽然仍旧是朝不保夕的海盗,但至少有一片船顶屋檐,遮风挡雨。

“叔,若是我们侥幸没死,我们就去投奔陈家小哥怎么样?叶家……叶家已经不行了。”

那几个顶着风雨的汉子大声笑了起来。

“平娃儿,你说的俺们都懂,但俺们不能去,俺们是新乡的人,身是新乡的人,死那是新乡的鬼,投了别人,那是要被老祖宗戳脊梁的。”

“但平娃儿你还年轻,那个陈家小哥不错,你带着小的们跟着他干,准保比我们这些老东西好。”

叶志平看着这些铁塔一般的汉子,忽然明白了。

这世上有些事儿看上去是笨,但总得有人去做。

他的父辈,他的亲朋,他的友人们,并不是不懂啊!他们也知道这样下去,叶氏不过是一片砂砾,最终沉入海中也是毫无声息。

但他们不能投靠别人。

他们是叶氏的脊梁啊!

他们支撑起叶氏横行海上数十年,世人怕他们,畏惧他们,官差张牙舞爪,拿他们没有丝毫的办法。

他们是叶氏新乡猖狂的资本,也是落日的余晖。

他们恰恰是最聪明的人。

他们什么都知道。

远处犹如天崩地裂一般的黑潮,渐渐涌现在了他们的眼前。几个大汉吐了一口唾沫,大声笑了起来。

“春雨?什么样的狗崽子,让老子瞧瞧,经不经得起老子手中的这把大刀!”

“杀!”

“杀!”

“杀!”

浅滩上爆发出一阵阵如雷般的大喝,经久不散,缠绕在鬼湾上空,一如绝响!

第五日,春雨登陆鬼湾,叶氏余部誓死不退!

章节目录 第107章 大会战(三) 当日下午,风向偏北,满怀肃杀。

天边金鳞翻滚,滂沱大雨到了此刻已经要逐渐散去了。

十死无生的冲锋已经结束了。

叶志平拄着长枪,头发已经散乱的披在自己的身后,他呕出几口鲜血,半蹲在地上,身边是如潮水般退去的春雨之兵。

敌方已经鸣金收兵了,叶氏子弟尽数身死,只余下一个叶志平,任由他们羞辱。

对一个叛逆者最好的折磨。

并非是斩首亦或是凌迟。

而是让他看着至亲身首异处,生不如死!

他们都知道这个已经没有反抗能力的青年,就是与他们作对的当家人。

上头说了,不能杀,要给天下的海盗以威慑!

违抗春雨之人,便与新乡一般无二!

讥讽,嘲弄,甚至戏耍之心顿起。

按照陈闲的理论,做海盗的常年海上漂,能保持心智正常已经实属不易,实际上大部分的海盗都有那么点心理扭曲。

当然陈闲觉得自己是一个五好少年,怎么都不会有那么一天。

看寡妇洗澡那是自己具有发现美的眼睛,那就不算是道德败坏。

此时的叶志平手脚筋脉已经具数被割断,浑身上下浴血。

他感觉生命力正在不断被抽离自己的身体,而这些春雨的海盗就是要看着他这么死。

这是一种恐怖的威慑。

若是有可能的话,这些人还想要将自己凌迟处死吧?

在自己的身体上割上一千刀,而后把割下去的肉都送往各大海盗以做警示。

他咳嗽了一声,呕出了大口的鲜血。

当年就有一个大海盗是这么做的,当然他最后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他呢喃了两声,周围的都是自己的父辈们,此时的他们都已经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平娃儿,你要好好活下去啊,给你爹好好生俩大胖小子,传宗接代啊!”

“平娃儿,祖上的基业都交给你了啊!”

“平娃儿,你要是扛不住了,就放下来,娘不会怪你的了,你是娘的儿子啊!”

“平娃儿……”

他已经有些睁不开眼了,他额头受了伤,此时流淌的血液也糊住了自己的眼睛,眼底一片血色。

“咚!咚!咚!”

而后是响彻云霄的擂鼓声。

有人来了。

若是有可能。

他叶志平只想做一个没有那般困扰的农家子,和小伙伴们在山间狂奔,于乡间玩闹。只是,那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一切都改变了。

只是如今的他不作他想。

“新乡之人,唯有战死,不辱叶氏之名。”他支撑着,扶着白蜡杆的长枪站起来。一摇三晃,猎猎海风,吹着他的红缨飘荡。

他听到的是从远处传来的激荡鼓声,还有苍茫无垠的号角。

黑锋来了。

但自此新乡已不再。

忽然,他感觉自己被人一把抱起,来人仿佛身材高挑,力大无比,提着他瞬间奔跑了起来。他已经毫无气力了,原本尚且残存的神志,随着这一阵疾跑,也彻底失去了,他双眼一闭,人事不知。

……

而新乡团数十人的冲锋与坚守,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双方的一来一回,留下了数十具尸体。

新乡之人以一当十,硬生生留下了两船人,一战成名。

而据说,他们的首领也同样战至最后一滴血,最后壮烈死去。

这等的戏言,成为了战后的杂谈,但之后到底如何,已经无人再去考据。

这片海域之上,每天都在发生各种奇迹,各种英雄,各种壮举。

所谓的新乡义士不过是沧海之中的一滴水。

很快便沉寂了下去。

而此时的黑锋和已经抵达摆下阵势的春雨第一次正面交锋也缓缓拉开了大幕。

……

此时的传言之中的英雄与叛逆者,听着外面震天的炮火声,耳边偶尔传来一个少年人的怒骂。

“狗一样的东西,不是教你们对血型了吗?现在还搞不好吗?人都要死了,蒋老养你们是吃白食的吗?回头我就把你们病理堂撤了你信不信?”

“狗东西你还敢顶嘴了?谢敬给我把人踢出去,活活弹小兄弟到死!”

陈闲也是满头包,他之前在岛上做研究的时候,已经替这帮人做了关于血型的试剂,这东西是他信手所做。

原本是想到这个世界上,经常会发生大幅失血的情况,这个时候如果没有补血的手段,这个人几乎是可以被判死刑的。

但一旦有了输血这个法子,那么战场之上救下来的伤员存活率至少可以提高三成。

实际上这种法子极为不精准,实际上是通过让血液分层,而后判别其中的特殊遗传物质,这种取用的试剂是一种特殊的凝胶。但陈闲实在搞不好非常纯净的媒介。

也只能凑合着使用一下了。

不过这种细微的差别,陈闲的目力极为特殊倒是好掌握,但这些病理堂的人可就犯了难。

陈闲只能自己上阵,好不容易从这些孩子里选出一个,给叶志平输了血方才算了结。

“得,要赶紧把显微镜搞出来,实在不行放大镜也成。”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些人毕竟都是普通人,没有好的工具,哪怕有再好的理论知识都没有任何用处。

陈闲把叶志平交给其他人照顾,一边看向山洞之外。

这处是鬼湾独有的两处山峦之中的一座,此处乃是山壁之中的夹缝,极为难以发现。外头炮火连天,陈闲把战船都藏了起来,此时方才能够不受到炮火侵袭。

无数的弹药都倾泻在了这片狭窄的战场上。

陈闲其实早就观察过这一片海域,实际上这里极为狭长,一旦开战双方都可能陷入进退维谷的处境之中,尤其是此次双方兵员众多,阴差阳错双方都把彼此卡在了这个口子里。

陈闲其实觉得这件事并不是偶然。

而且隐隐约约间,陈闲觉得,这其中可能出现的四股势力,很可能都对这件事心知肚明。

如今四方都是棋手。

那么这么大一块饵已经抛下了,谁会先上钩?

但如今,炮火仍在继续,就陈闲估算,到现在为止,炮击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双方在这片海域已经倾泻了至少数十吨弹药。而且就陈闲所看到的场景,双方都没有贸然采取冲锋。

而是以一种不动如山的姿态,猛烈炮击。

两者之间相隔不过五十里。任何试图冲锋的战船顷刻之间,都会被打成灰飞。

陈闲也是暗自咋舌,这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就连附近的鬼湾都受到殃及,沙滩以及部分林地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而地面也被砸的坑坑洼洼。

而就在陈闲等得有点不耐烦的时候,他看到整个战船的阵型,忽然有那么些许变化。

在那些形制各异的战船之中,犹如幽灵一般出现了一些整齐划一的黑色身影。

意欲不详。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大会战(四) 陈闲觉得,黑锋和春雨如今就好比两个内力高深的武林高手,正在一动不动地比拼内力,这个时候要是有人偷偷摸摸地上去拍其中一个人一掌。

如果呢,这个人是一个与两位旗鼓相当的对手,那自然是被拍的兄弟被拍得口吐鲜血。

跪在地上大骂对方卑鄙小人,而后当地暴毙,或者跳进悬崖里另有奇遇。

但如果是一个弱鸡,上去打一掌,怕不是直接被震得全身上下筋脉寸断,而后暴毙而亡了。

陈闲觉得,这支实力绝对不是这种智障。

至少他的势力应当和两大海盗团相去不远。

“主的使者,这是我们葡萄牙的舰队。”此时听过陈闲的描述的克鲁士皱着眉头,低声说道。

佛郎机人终于出手了。

而且他们的出现,也让春雨与佛郎机人切割的说法不攻自破,甚至,他们出现在此,说明了春雨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春雨在这个峡口本身就是为了在地理位置上彻底夹住黑锋的主力舰队。而后用两败俱伤的打法,彻底解决这个后患。

其心之阴狠,恐怕也只有周奇鸿那个疯子才能做得出来。

不过,这样做无异于与虎谋皮,到时候佛郎机人调转枪头,死的可不就只是黑锋一个了,搞不好,整个沿海海盗都得搭进去。

人若是被逼上了绝路,那么什么事情可能都做得出来。

很显然,春雨便是到了这样的境地。

但黑锋虽然是以势压人,但终究会有对策,过刚易折。

黑锋纵横海上数十年而不倒,自然也有自己的行事标准,总是不至于胡来。很显然,那些黑船出现在海上之时,黑锋也显然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他们进退有度,仿佛早有预知。

整个庞大的船队犹如黑色的游龙,漫无声息地渐渐往后挪动。

冲在最前方的反而是一众早已站队了的小海贼团,此时随着黑锋的无声撤去,这些人还不明所以,当那些黑船携带着全新而火力恐怖的佛郎机炮发射出无数怒吼的时候。

一切都变得极为苍白无力。

陈闲眼看着那些小的团体被撕成了碎片,有些船甚至自中间被炸断了龙骨,缓缓地下沉,惨烈的哀嚎弥漫在了海上。

陈闲甚至看到辰州的船只也在其中,仿佛被大势裹挟不能后退,最终葬身于火海之中。

而随着黑锋的节节败退,原本属于劣势的春雨也开始伸出自己的爪牙,他们紧紧跟着佛郎机人的船体往前推进。

陈闲知道此时的佛郎机人称呼的是葡萄牙和西班牙。

葡萄牙的军方部队实际上并不是那么犀利,但在海上仍旧是一把好手,而西班牙的无敌舰队简直缔造了海上的神话。

好在这双方还未联手。

此次前来的葡萄牙战船数量并不多,许多是经过改装的中型武装商船,充其量战斗力和陈闲那艘平齐。

真正具有极强战力的卡尔佛战船不多。

但饶是如此,也不是如今这些海盗的旗舰可以驾驭的。

为首的是七艘巨大的战船,浑身上下包裹着铁片钢板,在海上犹如不断推进的钢铁壁垒,如果有乘坐舢板,或者蜈蚣船试图突进猛攻的海盗,他们会直接撞过去。

这些中型船重量不大,吃水不足,而且为了增加速度,往往均是全木结构,受到撞击直接被撞的支离破碎。

这是大明水师的福船在面对大部分的海贼时候,常用的技法,如今在佛郎机人的手中仍旧极具破坏力。

在这些佛郎机人摧枯拉朽的推进之中,陈闲看到了至少有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战船粉碎在了海道中央。

渐渐地这些飘浮在水面上的尸体,还有沉船的碎屑,挤满了整个海道。

陈闲仿佛看出了什么,可是他来不及反应,只听黑锋一方发出奇怪的破空之声。紧接着,陈闲看到的是一个木桶被全速投掷向了正在缓慢往前推进的佛郎机战船。

陈闲的目力极好,看到的是在几艘奇怪的战舰上,黑锋的海员架设起了十台巨大的攻城投石器。

这种投石器在元明时期极为常见,都是攻城一方就地取材,砍伐林地制作而成,工艺极为粗糙。准头也是不高。

这种攻城投石器在海上可谓是鸟用没有。

第一是无法架设,第二是海上没有任何高墙壁垒,要了投石器也没有用处。

但陈闲看到的东西,却让他有了极为不详的预感。

那些木桶装的东西并没有多少砸在佛郎机的战船上,哪怕有,破坏力也并不强,只是这些木桶落地破碎之后,往往会涌出漆黑如墨,又极为粘稠的液体,他们粘附在船上,甚至飘浮在水上也不下沉。

陈闲一阵恶寒。

这是原油啊。

后世的南海确实存在有大量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但在科技发达的那个时代,都一筹莫展,但南海并非只有海底矿产,在南海一些岛屿上同样存在可以被直接开采的石油。

很显然,这些原油的来源便是在那里。

在古代原油很早就被发现,但都是作为一种一次性的燃料拿来使用,因为找寻不易,大部分的时候,人们还是在使用鱼油。

而且未曾被提炼过的原油含有极多的有毒物质,一经燃烧,将产生大量毒物。

黑锋用以对付这些隐藏在春雨后面的庞然大物的手段便在其中。

若是对付一般以快速着称的海盗,原油并不致命,因为海盗的船速度极快,可以在火势蔓延之前就突破了火网的包围,深入敌后。

甚至这些木桶都无法沾到别人的边。

但佛郎机人和大明水师这两个最大的隐患,均是使用大船的行家里手。

比如大明水师的福船,宝船都是高达三楼,吃水量极重的巨型战舰。

而佛郎机人同样酷爱排水量极大的战船,并且以此为荣。

他们便喜欢这种犹如海中堡垒的一样的大型推土机。

但这些战船都有一个致命的毛病,他们的机动性很不好。

当然在蒸汽机被应用于动力之前,所有的海上巨兽都有这样的毛病。

但现在却要了命!

而且,被砸碎的数十艘战船遗骸,此时也成为了拖慢佛郎机人脚步的第一道屏障。

他们就像是落入蛛网的爬虫,根本无力翻天。

只能任人宰割。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大会战(五) 而在黑锋的操作之下,射出数十桶原油之后,裹挟着燃烧着干草的巨大燃烧弹,也被架在了投石车上。

这也是在古代攻城战之中常见的器械和弹药。

陈闲之前曾经看过类似的书籍。

这种投石器用处广泛,可以设置的弹药因地制宜,变化多端。

第一种是成块的巨石,可以投掷撞击敌方的城墙,一旦命中就能造成恐怖的破坏。

第二种就是如今架设在器械上的燃烧弹,投掷入城,可以焚毁房屋。

这种燃烧弹多是用干的牛粪,缠绕上鱼油干草,一经点燃,火势凶猛,因为沾着鱼油被投入城中,只要触碰到木头当即燃烧,而且传播速度极快,是一种破坏力惊人的杀器。

不过随着城墙的高筑,和投石器的良莠不齐,这种弹药后续渐渐也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而还有一种则是投掷各种死尸,第一可以对对方城中的居民心态造成危害,而且这些尸体高温腐烂发臭,极为酿成瘟疫。

不过这是绝户的手段。

随着燃烧弹落入原油铺就的海面上,蹭地一下,犹如地狱之中焚烧起来的业火,瞬间点燃了整片海面。

这里漂浮着的船只碎末,好像成了这些恶魔之火最好的养料,四处都在燃烧。

因为原油飘得到处都是,一瞬之间,刚才还无敌于天下的佛郎机舰队顿时陷入了可怕的困境之中。

他们无路可退,也无力进攻。

因为这些船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了原油,火势凶猛,也都蔓延到了甲板之上。

古代称石油为黑水,石脂。多是在内陆见闻,遇水不沉的特性在海上显现,估计也只有这些海盗才有听闻。

这种极为恐怖能够在水中燃烧的烈火,显然还给佛郎机人带来的巨大的恐慌。

可此时的陈闲的两只眼睛里都出现了一个大大的“¥”,这可都是钱啊,石油在后世是第一资源,第一战略储备,只有掌握了石油才是真正握住了世界的大动脉。

石油浑身都是宝。

他是烷烃、环烷烃、芳香烃和烯烃等多种液态烃的混合物。

陈闲现在正愁着多种化工品无法提炼,有了石油很多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从原油之中,以最粗浅的技术,也可以提取出足量的沥青,硫化物,石蜡等等物质,这些东西在日常生活,以及军工之中都可以用到。

当工艺到达顶点,甚至还可以从其中提取出最为恐怖的铀。

陈闲是不敢去奢望这玩意儿,先不说这东西具有放射性,第二以他的本事也倒腾不出来。

如果真的在大明就出现了这玩意儿,恐怕整个世界的格局都将要遭到颠覆。

那时候,可真的就是万世之伟业。

毕竟这个年代,就连导弹都还不存在。

而最主要的是有了石油,就可以从其中尝试着提炼汽油等一系列的能源。

新型能源的出现将会改变他手下所有机械的运作模式。

陈闲现在就想要抱住陆其迈的老脸好好地亲上一口。

想了想,有点恶心。

他干呕了一下,擦了擦嘴。

还是算了,亲那块老橘子皮。

干啥和自己过不去。

此时的佛郎机人也不想坐以待毙,以七艘旗舰为首的佛郎机战船快速倾泻着压舱物,他们鼓足了风帆,但因为燃烧,产生的上升气流使得的船不停地在原地打转,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都无法冲出这个隘口。

而且黑锋的人还在不断的投掷原油桶。

这看的陈闲的心中一阵阵的滴血,特娘的败家子啊,败家子……

他都要快给黑锋的人跪下了,给本少爷留一点啊。

你们一桶桶投出去的可都是本少爷的钱啊!

但随着大量的投掷,那些临时组建起来的投石器也很不给面子的一个个相继坏掉,无法再用了。但目的已经达到,火势仍旧汹涌。

陈闲知道这种好比原油泄漏的场景,往往在无人干涉的情况下,燃烧能够持续好几个夜晚。

而且被原油污染过的区域,数十年间都难以恢复。

陈闲那时候就经常看新闻提到,什么运送原油的船只倾覆,给当地的生态链造成了极大的破坏。

这都说明了原油的恐怖污染能力。

但毕竟在海上燃烧,虽然火势凶猛,一时半会儿也烧不死人。

那些佛郎机人显然也铁了心了。

不成功不成仁!

不突出重围,就得给人烧成洋肉串了!

陈闲远远地看到,从几艘旗舰的最下层打开了一整排的小船,随后,他看到十几个个全副武装的海员冒着烈火,荡起了双桨。

卧槽,这是不要命了吗?

这么大的火势,虽然铁制品能够隔绝直接的烧伤,能够一时半会儿不出现死亡,但时间一长,金属是无法阻挡热量的啊。

这些人迟早都会被烤成铁板肉丝的啊。

而陈闲的面前,这些海员艰难地动弹着,每过几分钟就会有海员倒下,前赴后继的人把死去的同伴一脚踢下海去顶上了他们的位置。

陈闲也明白这些人很多都是佛郎机人在世界各地抓来的奴隶,不少甚至是黑非洲的同胞。

在这些宗主国,奴隶主的眼里,奴隶的命是不值钱的。

奴隶根本不算人!

这条石油铺成的烈火之路,并不长也并不宽阔,在牺牲了数百人后,旗舰已经是冲出了包围圈。

只是后续体型稍小的战船们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统统都葬身于火海。

而春雨则顺势后退,他们也知道此时事情已经不可为,海面之上,被一道巨大的火焰墙隔绝了阵势。

但现在仍旧没有人敢动。

黑锋的精锐已经暴露在外了,那些被充作炮灰的小海盗已经尽数死完,原本还没醒过味儿的众人此时也对黑锋极为惧怕。

生怕什么时候黑锋就把自己推出去当炮灰了。

这种极为残忍无情的方式是一种双刃剑,在使用过后,弊病也进一步显现了出来。

而且,就陈闲猜测,黑锋的内部未必没有问题。

他之前就和谢敬谈过,黑锋的扩张太快了,不少归顺与黑锋的小势力之中必有隐患,虽然黑锋将这些人打散,化整为零编入各个舰队。

这虽然消弭了他们集合起来搞事的可能。

但同样也让他们更为轻松地进行了渗透。

陈闲看着如今正对峙着的三个庞然大物,和一众小虾米。

大哥和二哥,谁也别笑谁。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章节目录 第110章 伏兵百里,棋手之策 在大战之后,一改之前,近乎狂暴的弹药倾泻,现在反倒是风平浪静起来。

其余的小团体都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恐惊扰了如今正在蛰伏的三只庞然巨兽。

陈闲在一旁调动着手中的棋子。

作为整个大战的观察者,陈闲从来都不是是局外人。

也不是一个看客。

哪怕众多棋子之中,只有寥寥几枚压在他手。

看到战火消弭,三方的势力在威慑与对峙之后,井然有序地退出战场,而作为炮灰的各海贼团却不敢轻举妄动。

参与了这场大战,他们就像是战场上被驱赶在前的平民,生死已经不在他手。

陈闲粗略估计了一下,以目前来看,本次会战之中,根据魏东河的统计,共有一百二十七家海盗参与了本次争锋。

而连日以来的损耗,还有今日这场大战的惨烈。

折损之数不下五十。

这是一块肥肉,有些人并不会作壁上观,尤其此次的黑锋所向披靡,哪怕面对的是春雨与佛郎机人的联手,仍旧死中求生。

海盗都是疯狂的赌徒。

乾坤一掷,生死相应!

叶志平的新乡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

此时的沿海海盗已经元气大伤。

就目前的局势而言,至少有五年的时间,这些海盗才能勉强恢复之前的局面,而他们可能面临的更多的是来自大明水师的疯狂围剿。

如果黑锋和春雨今日不死,恐怕他们还会面临这些庞然大物的吞并。

所有人都得为此站队。

大风大浪之中,就连陈闲都有一丝身不由己。

陈闲原本的打算自然是和吕平波所说的如出一辙,几大势力打得头破血流,最后黑锋惨胜给自己留下喘息的机会。

但陈闲未尝没有想过一切不曾按照自己所想的方向发展。

那么他还有一手远遁海外。

在陈闲的印象之中,正史对于沿海一带的海盗生态,语焉不详,而其中最大的拐点在于,佛郎机人后来侵占了澳门,这里面应当大出风头的黑锋,却寂寂无名。

甚至这一存在被彻底抹去了。

这让陈闲觉得,很可能,在原本的历史之中,这场会战的最终结果是,在多方势力的绞杀下,原本准备立威沿海的黑锋被彻底碾成了渣。

其余势力瓜分了黑锋的遗产,春雨本就是倒向佛郎机人的势力,而大明水师则在有明一朝,便始终受到沿海的文官节制,这一直都是大明的症结所在。

佛郎机人摸透了大明水师的情况,顺藤摸瓜之下,将孝敬递给了当地的文官,这一方势力对于佛郎机人的钳制也就无从谈起了。

那么倒霉的就是他们这些规模不大的海盗了。

到了最后,海盗只能沦为流寇。

直到大海盗郑芝龙方才有了一些好转,但彼时,郑芝龙收了诏安。

海盗彻底沦为了王朝的私兵,虽有反复,但风波已经不在海上。

显赫一时的华南海盗也不过是绝响之前的余音。

早已不复此时百船争渡,战火纷飞了。

陈闲虽然自有退路。

但能不背井离乡,当然还是在这儿打拼下一番基业的好,而放手一搏,未尝没有出路。

他落入这个时代,一切都会因为他这个微不足道的人而发生一定的改变。

就好像蝴蝶效应。

他这只蝴蝶在海上轻巧地扇动一下翅膀,将要带来的是无尽的汹涌狂澜。

……

此时的鬼湾之外,西北方向。

濠镜周围都是数之不尽的岛屿,这些岛屿分布在海上,多数无人居住。

这一带识水性的海员都有一定固定的航行线路,这些线路世代相传,并由后人逐渐补足。这处外岛正巧位于前往如今正在发生火拼的海域的必经之路上。

此时,一个身材极高,犹如擎天柱一般的女人正像老鹰捉小鸡一般,提拎着一个老头子。

在他们的不远处有一艘小舢板,上面满是一箱箱由木箱包裹着的怪异物件。

维娜确认完毕了方位,几个少年人乘上小舢板,已是一箱接一箱地将这些怪东西沉入水中。

这样的东西再岸边仍旧堆了许多。

他们来回了数趟方才把这些东西彻底架设完毕。

随后,几个少年小心翼翼地将一条条绳索铺在了海面上,这种由玄黑色浮标牵扯的绳索,一端挂在岛屿之上,由几枚大钉牢牢镶嵌在沙滩里。

而剩余的一端则由多个浮标牵引,不至于沉入水底。但若是不靠近观察决计不会发现这些小东西。

这样的绳索犹如蛛网一般将整片海域都包裹了起来。

“都铺设完毕了吗?”站在维娜身边的还有一个看上去颇为年长的男子,他对着几个少年喊道。

“江老爹,都弄好了,共计二百七十七枚都按照少东家的吩咐沉入水底了,谁来都包管得叫他们脱一层皮。”

维娜不耐烦地把手里的老头放下,她本来便不乐意来这儿做这个无聊的把戏,但陈闲手底下的人各个都有用处。

而且这次前来做工,还可能引来其他小海盗的窥探。

毕竟陈闲做的是绝户的手段,如果不来个能打的,万一出点岔子就很可能镇不住场面。

此时事情已经办妥,她大喝道:“都收队吧!”

回去就能吃上小鸡腿儿了,陈闲那个狗东西,可是说好了,办妥了这件事之后,便让她敞开肚子吃个畅快。反正不是他自己动手,慷他人之慨,我瞧啊,还是克鲁士那家伙厉害!

众人纷纷上了那条小船。

陈闲为了掩人耳目,派来的人数不多,分数次运输这些东西,如今回去转载众人绰绰有余。

众人大都认识,一部分是来自工坊铅汞堂的学士;一部分则是流民之后,陈闲觉得流民实在侮辱人,便又叫他们做冥人,意思便是冥府来客。

他们毕竟都死过一次了。

铅汞堂在陈闲和段水流的主持下,扩张了数轮,如今也和其余二堂不相上下,且因为陈闲大肆引进化工的理念,这些东西又与药理堂息息相关。

三堂合作,整个工坊都欣欣向荣。

不过,其实对于这一趟公干,大部分人实际上是不满意的,很可能剩余的人正在鬼湾上和其余人大战三百回合,他们这群人却在这里丢废料。虽然来之前,少东家说了,此间胜负在此一举,但真正能够懂得的人,又有多少?

除了随船而来的学士之外,谁又知道这些经过数个月打磨,才手工制成的玩意儿到底能够起到怎么样的效果?

如今能够回去和兄弟们并肩,总算是清闲了。

众人嘻嘻哈哈之间,忽然有人开口说道:“诸位且先回去,在下留下看着场子,以免不测。”说着有人从船上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对众人行了一礼。

眼神果决,有着无人可以扭转的坚毅与不屈。

章节目录 第111章 理想,往往就是难以实现的渴望 藉藉无名的薛寿一直有一个理想。

只是他从未向谁人提起。

理想多半难以实现,这是年幼的薛寿都明白的,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相较于同船的其他人,他很是寻常。

普通的家境,普通的出身,普通的长相,普通的个头。

和大部分人都一模一样。

像大部分的海盗一样,薛寿同样出生在一个海盗世家之中,同为海盗,比起少东家煊赫的身份来,他则不值一提。

他的祖父和父亲在吕家人手底下办事,是得力的干将。

但这样的干将,几乎比比皆是。

他只见过几次祖父。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但精壮地犹如铁塔一般的汉子,他会大笑着朝着祖母说话,有时候随着船队回乡,他会唱起家乡的民谣。

“阿寿,我们的家在漳州府。”

那时候的祖父笑着揉着他的头,指着远处海峡的一个方向。

祖父不久之后,亦是出海而去,那时候,他跑到码头上,在母亲的陪伴下,小小的他奋力朝着赤马号上的人影招了招手。

不知道祖父看到了没有。

他本想问问祖父,只是祖父此行却是一去不复返了。

那年的赤马号遇上了大明水师的围剿,作为白银海贼团的中兴智囊,哪怕吕强生已经踏入暮年,但仍旧所向披靡。

他在海上搏杀,与众多海盗联手抗击大明水师,无数人在这一趟逃逸之中失去了生命,但同样保住了希望的种子。

只是有些人永远的沉入了水底,不再苏醒。

在海上战死的海狼都要回归大海的怀抱,最后变成水里的神明,保佑着世上还活着的人们。

那是大部分人口中关于亡魂的愿景。

只是,薛寿并不相信。

那时候的祖母躺在床上,紧紧地握着薛寿的手,一行清泪顺着她干巴巴的眼眶流了下来。

祖母那么说着。

彼时的父辈们循着先人们的脚步。

从前的祖先以大海为食粮,他们便巡视海洋以海民为牧羊。

祖父死了,吕强生很快也病故,一个时代静静地落下了帷幕。

其狂飒的时日,不过一二十年。

父亲出了海,而一向温和的母亲则站在远处默默地抹着眼泪。

祖母是与祖父一起来到这座被叫做珊瑚洲的岛屿上的,他们相濡以沫数十年,共同养育了两代人。

祖母的客家话说的很精熟,她年轻时候,是大户人家的下人,那时候祖父尚且在那儿做工。

就像是众人熟悉的桥段一样,两人私定终身而后奔逃出了海。

被吕强生收留开始了这个家族漂泊流浪的一生。

祖母不识字,也不懂什么道理。

好在勤快麻利,很快就在银岛上与祖父站稳了脚跟,这一来二去,便是数十年,直到死去。

只是这一次却不曾等到她的老头子回到她的身旁。

薛寿听着祖母讲话,磕磕绊绊地说着什么。

他伏身靠近,只隐约听到:“阿柏,你来接我了……”

那是用客家话说的语句,就算是薛寿听得也不甚分明,只是他看到祖母眼底的光芒,越发兴盛而后脸上的眼泪止住了。

那只干枯犹如树皮的手,渐渐放了下来。

薛寿替祖母阖上了双眸。

薛寿的父亲离去甚早,在海禁之时,做海盗均是冒着杀头风险的,早些年还未如此紧绷之时,海盗行业人手充足,当然也就成了沿海水军拿来积攒功勋的筹码。

犹如韭菜一般,杀一波便又有另一波冒了头。

在他们看来,这些人本就是匪徒,杀了便是杀了,死有余辜。

薛寿的父亲便死在这样的一次遭遇战之中。

那时候的他的父亲正值壮年,各方首领都对他颇为器重,这其中便包括了吕平波,但他终究是不得章如秋的重用,甚至因为能力出众,最后遭到了妒忌。

薛寿不能说自己不恨吕平波,也不能说对章如秋之死毫无快意。

但他只觉得死者已逝,一切都不再那么重要,活在世上的人应当直立行走,就像是少东家所说的一般,去创造价值。

拜他那位母亲所赐,早年的薛寿比之一般在银岛村落之中疯跑的孩子们多了一项学习的工作。

他的母亲是一位落难的小姐,在一次狂风暴雨的航行之中。

这条由薛寿父亲护卫的大船在经历了数次生死搏杀之后,顺利抵达了目的地天津卫。

但这位已经失去了所有亲眷,不得不投奔远方亲戚的大小姐却永远地留在了海上。

她相夫教子,原本白皙的皮肤因为劳作也染上了古铜。

也因为她是一个识字的人,闲来无事之时,终究是不愿自己的孩子是个睁眼瞎,她没什么文化,当时的女子无才便是德。

只是粗粗识了字,将《女四书》学了个精熟。

薛寿识文断字,这对于海上的孩子而言并无益处,可他却时常在工坊左近走动。

听母亲说,那儿的人和海盗并不相同,那是一些真正的有学识之人,但在年幼的薛寿记忆里,不过是一个喜好挑拣尸体的怪老头,还有一群尸位素餐的学士们在巨大的庄园之中侃侃而谈。

他有时候甚至会去恨,恨那些即便不用辛勤劳作就可以吃上白米饭的学士。

而自己的母亲与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都吃不上一顿饱饭。

那时候的他的梦想是早早踏入这片海域,与这些狂风暴雨鏖战,带回来充足的食物,让母亲不必挨饿。

就像是父亲一样。

可随着吕平波和章如秋的倒行逆施,还有更多的人的耀武扬威,他忽然觉得,那条叫做“赤马号”的战舰,就像是一个随时都会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

他的祖父死在船上,而他的父亲也步了祖父的后尘。

他想起那时候,以泪洗面的祖母,还有时常与深夜惊醒哭泣的母亲。

那时候起,他忽然想到了那座被修建在北地,高高耸立着的工坊。

只有那里的人才能在这个由无数海盗割据的大海之上,仍旧安稳地过完一生。

从那时候起,他成为了工坊的一位学徒,过着像是众多同伴一般浑浑噩噩的生活。

在这里,学徒的品级不算最低,下面还有不少从岛外抓来的奴隶。

薛寿负责的是整理仪器的工作,他被分在了药理堂里,这里每天都会进行尸体的解剖,但更多的人却袖手旁观。

除了几个首脑之外,更多的人只是徒具有一颗好脑子,而更多的时间都被用来插科打诨。

如果不出意外,再过十年,薛寿也能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

直到他的到来。

一切都为之改变。

章节目录 第112章 人总该有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 薛寿到现在都还记得,头一回见到少东家的光景。

犹如一枚彗星见到了如日中天的太阳。

即便那时候,他还是一名学徒。

但少东家仍旧把所有的学徒和奴隶召集在一起,询问是否有人肯跟着他做事。

在薛寿的认知之中,这种好事,从来不应该落在自己的头上,而是那些尸位素餐的,地位高超的学士的。

所有人都那么想着,所以大部分人都因此畏缩不前。

他们在工坊之中地位低下,那些奴隶在不少学士眼中,甚至连看门的狗都不如。

如今这位少东家却站出来说了这么一席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你们是要做一秒钟的英雄?还是一辈子的懦夫?”

……

少东家说的话,荒诞无稽。

薛寿却记住了其中一句。

“为了理想,为了家人,为了骨肉兄弟,也为了扭转夹在我们脖子上的,名为命运的枷锁。”

少东家说完话,深深地对众人鞠躬。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他们到这里来为的是讨一口饱饭吃,就算是奴隶在这里做工也好过在码头上日夜搬运货物,积劳成疾来得好吧。

就连薛寿也那么想,在众人眼底里,他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甚至不想让这位新官上任的少东家觉察到自己。

可就在他那么说的时候,薛寿犹豫了。

据说这位少东家是无意间被吕统领在海上截获的,身份与来历都成了谜团,只当是在沿海一带的大户人家公子哥。

而又极为受蒋老赏识,现在直接空降成了工坊的一把手。

薛寿为这位新来的主管感到悲哀,工坊的局面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里的人都早已失去了上进的动力,但却保有了上位者的高傲。

蒋老在的时候尚且能够对他们进行节制。

可这位少东家只不过是一个来历可疑的少年人,如何服众?可这样的情况在他看来,无法扭转。

整个工坊由上自下,都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就连他们这群最应该上进的人,也都麻木了。

论资排辈,等待晋升……这都是学徒们口中最为常见的字眼。

麻木,是从心灵与大脑逐渐开始扩散的。

那一天,他终究没有勇气站上前去。

所有人都像是躲避瘟神一样躲开了这次选拔,那些学士们纷纷笑话这个不自量力的年轻人,嘲笑他的想法不切实际。

这些奴隶和学徒早就跪久了!站不起来了!直不起腰了!

众人都知道甚至这些奴隶和学徒反倒是更加喜欢这座工坊里的生活,出去劫掠风光无限但是会死啊!在外面做工更苦了!

在这里做工是一份荣耀啊,说出去都特别有面子。

那个少年人并没有觉得反感反倒是上前一步,笑呵呵地说,不管他们现在如何想,他陈闲手底下的大门永远会朝着他们敞开。

众人笑得更是大声。

那叫做陈闲的人接着说道,人总该有为之付出行动的事情,回去想一想。

之后,每个人都在说着关于这个年轻人的事情,有人嘲笑他得了失心疯,同样有年轻的学徒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

但没有人敢说,他们想要去投靠这位少年郎。

因为一旦谁迈出了这一步遭到的恐怕会是无休无止的报复。

几个主管都在看着呢!都准备杀一个学徒祭旗给那个小子看呢!

之后那位少年主管却委实做出了一番让工坊上下大跌眼镜的事情。首先,他凭借一己之力,震慑住了势力最大的机枢堂主管沈清霜。

随后王主管也在他的拉拢下成了他的支持者。

而原本的大师兄段水流本就是他的拥趸,一来二去之间,他居然真的就掌握了工坊大部分的势力。哪怕有人不服,也只敢在心里念叨。

随后他单枪匹马,制服了张疯子。

一张关于未来的蓝图,缓缓铺设在了众人的面前。

所有人看到他的疯狂都为之心中一紧。实在是……太过疯狂了。他将要缔造一个海上的帝国,将要做这海上唯一的主宰。

而他召集人马就是为了打造一支无人可以匹敌的班底!

众人都为之震惊,甚至有的人已经在想去找苏家,孙家,乃至于吕家通风报信了。可这个人却很豁达,他带领所有人参看了这阵子他所安排人研究的东西,从火器到船只改造,再到他那般手下的训练。

薛寿看到了那些孩子的眼睛。

他和他们年纪相差并不大,甚至他比这些孩子中的一些都要小上许多。但他们的眼里都是充满了仇恨与热情的光芒。

人总该有为之付出一切的事情。

他并非是一个愣头青,也不是一个容易被鼓动的人,但他知道自己一直都有一个梦想。

他不要再像父亲与祖父一样,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他人之手。

他也不要再像他们一样,让祖母与母亲挨饿受冻,食不果腹。

薛寿要做出一份事业来,让这世人对他们薛家刮目相看。

这一次,剩余的学徒和奴隶犹豫着看着面前的公子哥。

而后有人跨出了第一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最后有半数的人站在了陈闲的面前。

陈闲将他们都登记了下来,而后根据他们的特长和想法分别分派去了工坊或者那些孩子之中。

工坊要扩张了。

他们手头还有无数全新的项目,这些都需要人手,这是当时站在他身旁的王主管笑着对他说的话。

由于三个部门之间各有联络,尤其现在的技术已经不单单是单个部门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了,所以一个个小组成立了起来。

更多的人被借调到小组亦或是别的部门,其中最多的莫过于铅汞堂。原本人丁凋敝,现在却是热热闹闹。

薛寿被分派到了铅汞堂和机枢堂合作的一个小组之中,他们负责研究的是一种海上的兵器。

这是一种原始的水雷。

少东家亲自来了一趟小组,他带着机枢堂的主管沈清霜给他们介绍了水雷的应用。

其实在大明,水雷早已被生产研发出来过了。

初始的水雷是依靠绳索连接铁锚,控制深度,人工激发。这种水雷的威力很大,但因为操作不便利,所以很难投入实战。

而陈闲则提出了另一种方案,用的是接触式的触发方式。

整个小组当时便投入到了开发的过程之中,陈闲像是将乌云笼罩的天空,戳破了一个窟窿,倾泻的阳光打在了众人的身上。

他们仿佛窥探到了一道大门正徐徐朝着他们拉开。

随着实验的深入,他们渐渐突破了火药的威力,和外壳的打磨制作,到达了最后的难关,如何引爆。

而此时的他结合陈闲的意见,提出了一个想法。

当时的他不知道,因为他的一个想法,整片海域都将为之震荡!

因为他的设想,他们的未来壁垒将坚若磐石,不可侵犯秋毫!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水雷!薛寿的决心! 薛寿从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个英雄。

他现在也不过是寂寂无名,他所做的一切并没有被人称道。

如今看来,反倒是在大明水师眼里,他才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他也没有想过当一个英雄。

陈闲提前安排了人手,在通路上布置下了密密麻麻的水雷。

这是工坊日以继夜赶制出来的极限。

这些水雷就像是被牵扯在巨大蛛网上的毒瘤,一旦作为引线的绳索被强而有力的外力所触碰,那么就会引发巨大的爆炸,而且经过计算,一枚水雷的威力将引发一条绳索上所有水雷的爆炸。

到时候,就算有些触发不及时或者不灵敏,但利用其余炸药爆炸所引发出来的威力,一次性引爆数十枚水雷,都能够将任何途径此处的船队炸个稀巴烂。

薛寿所提出的方案极为阴损,而且有效。

但任何战术都有其脉门所在。

此时的他正静静地蹲伏在草丛之中。看着已经被深深嵌入沙滩之中的钉子。

如果说这种水雷有什么缺点,那么势必是这个被他们众人都称之为锚点的东西。

只要有人能够顺藤摸瓜,找到这里,将钉在此处的绳索解开,任由所有水雷自己沉入海底,那么一切矛盾都将迎刃而解。

作为这种水雷的开发者之一,薛寿知道这种缺陷,所以他觉得自己非留下不可!

他也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么样的一支部队,但他仍旧牢记着陈闲的话语,他决不能让任何人打搅少东家的计划。

若是没有少东家,他们这些原本只比奴隶高出一线的人,如何才能光明正大地施展自己的才干,甚至在这场争锋海上的大战之中拥有一席之地?

陈闲给那些孩子们兴办的思想教育班,作为少年郎的薛寿同样去过,初时,他觉得是匪夷所思,因为对于这些孩子大谈理想,说要复仇?这种异想天开的方式,甚至让他觉得少东家都有些不切实际。

可随着疑惑越来越多,他也更频繁的出现在了这个班级上。

紧接着他感受到的是一种不可匹敌的狂热,还有心潮澎湃。

他实际上和这些流民之子差别不大,只不过,他们是在艰难困苦之中挣扎的奴隶,而自己则是在安乐之中的学徒。

成为学士?那是这里的人给那些前来投靠做学徒的人画的一张大饼。

学士和学徒之间横亘着一道巨大的门槛,如果没有机缘几乎一辈子都无法跨越,所以薛寿在工坊之中看到了许多年纪很大,已经垂垂老矣的学徒。

他们在等待里,穷困潦倒,直至死去。

自己与那些流民之子有什么分别。

而且,他并非没有仇恨。

就像这些冥人仇恨着天下作奸犯科的海盗,他也仇恨着这银岛上导致他如此结局的每一个人。

吕强生,吕平波,章如秋!

甚至是,他那个不能开口说出来的名字。

大明水师!

他心中的恨意丝毫不比那些冥人少半点!只是他始终都在隐藏这种情绪。

直到陈闲的到来,直到他听到那些煽动人心的课程。

他也想要复仇。

他加入小组开始便疯魔一般研究,陈闲集结成册的知识,这些东西都是陈闲从脑内图书馆之中取出来的成体系的东西,其中的精妙远超于当前所有人的想象。

甚至不少工坊老学士甫一接触都认为是离经叛道,荒唐至极,依靠这种东西怎么可以做得出好的机械和东西呢?

可薛寿并没有这么认为,他废寝忘食地研究其中的理论,因为他相信这世上另有一条路可走,而且墨守成规毫无用处。

六月,全新的水雷诞生在了他们手中,与之一起出现的还有被称为触发式的引爆手段,而在这项报告的研究人之中,薛寿的名字赫然在列,且处在最显眼的位置。

如今,是检验这种火器效果的最后时刻了。

薛寿并不知道他将要面对的是谁。

但他知道,无论是谁过来,他都要将这些挡在陈闲面前的垫脚石,炸个粉身碎骨!

天空已经飘起了绵绵细雨,从薛寿身后传来的是轻微的炮鸣。

想必黑锋和春雨已经交上了手。

一切都按照着少东家的计划逐渐运转着,接下来的是……他看向前方,渐渐的有什么出现在了海平线之外,初始只是几个不起眼的黑点,但渐渐的这些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薛寿紧紧眯起了自己的眼睛。

是龙旗。

大明水师的龙旗!

他们终于来了!

船队为首的是一系列以速度见称的赤龙舟,可以说这些战船与海贼的快船有异曲同工之妙。作为成建制的部队,大明水师的赤龙舟担负的是斥候的重任,但因为如今已是快速逼近整个主战场,只有少数几条赤龙舟在海上游曳。

但仍旧让薛寿捏了一把汗。

陈闲曾认真和他交流过能否让水雷的引爆区分出前哨部队以及主力大福船,最后两人都把重点放在了吃水量上。

他看着几支赤龙舟快速通过了这片海域,那些被钉子固定在锚点的绳索,有几根一下子绷紧,随后又松弛了下来。

那些赤龙舟巡查之后,觉得并无危险,已是快速折返到了主力舰队附近,随后战船浩浩荡荡往前推进而来。

大明水师的主力舰队由多种船体构成,其中最多的莫过于大福船,还有部分是仿造佛郎机人的三桅帆船,还有一些楼船。

这些船体都极为庞大,吃水量极重,行动迟缓,犹如一座座的海上堡垒。

在众多小船如赤龙舟,网梭船的护卫之下,渐渐逼近了薛寿等人布下天罗地网的海域。

薛寿紧紧盯着锚点,忽然布置在最前方的绳索一下子绷紧,紧接着瞬间松弛了下来,与此同时,前方爆发出了一连串,震天动地的爆炸声。

其中一艘大福船发出了一声极为恐怖的爆鸣,整个船体瞬间就倾斜了过去。

整个船队顿时乱成了一片,顷刻间,爆炸,火焰,血肉横飞,还有各种叫骂声已经编织成了一张巨型的网络,时时刻刻都在送葬着对手的性命。

成功了。

薛寿无悲无喜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渐渐地那些船队仿佛发现了什么,正有条不紊地退出这片海域,庞大的战船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此时几条赤龙舟向前搜索而来。

“来了。”

薛寿静静地想着,而手已是摸上了一旁的枪杆,是时候决一死战了。

章节目录 第114章 一份始料未及的大礼 此时的主战场上,硝烟弥漫,整片海域的尸骸,已经成为了大火的燃料。

空气之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味,还有石油燃烧之后的恶臭。

一切犹如佛经之中所描述的地狱之象。

西北方向的布局终究只能阻拦大明水师一时。

但饶是如此,这份投名状算不得轻巧。

陈闲动用了几乎半个工坊的势力,方才做出这么多水雷最后几乎都投在了西北方的阵地之中。

说陈闲不心疼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不可能藏私,陈闲缓缓推动手中的石子。

一如棋盘的运转,陈闲并不是能够兼顾全部的变数,很多事情也得对方配合才能做到,所以,他务必要将石子摆在对方可见,而且可以一口吞下的位置。

那么对方才会将棋子移到他想要对方动弹的地方。

这是博弈,但在陈闲看来,更像是一场交易。

只不过,原本被摆在台前的利益交换,变成了更为讲究默契与平衡的战场之道。

战场,商场,均是如一。

不过两军对峙,陈闲和一群人在山洞之中倒是有点无聊。

除了叶志平浑身上下烫的和烧猪一样,这里每个人都各行其是,其中陈闲和叶家剩余的人有了一次谈话。

他其实挺信任叶志平手下这帮人的,家族企业就这点好,都是自己人,很少有吃里扒外的角色,真吃里扒外的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反水。

而且怎么都有回转的余地。

除了一致对外的时刻之外,这些村民也都十分平和。

陈闲在往日里去过上山下乡,知道这些人的苦处与恶,所以也多了一份容忍。

所以他开诚布公地和这帮人说了自己的目的。

叶氏的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要等叶志平醒了之后再做决断。

陈闲也没有勉强他们什么,毕竟他们原本就是社会最底层的渔民,可能社会地位还不如佃农,虽然被逼为匪,但终究并非出自他们的本意,对他们来说,更想要的是安稳的生活。

在海上漂泊了这么久,恐怕也是累了。

反倒是其中几个小年轻仿佛有别的想法,跃跃欲试了许久,最终被几个长辈压了下来。

“少东家,海上的大火逐渐熄灭了。”

一直负责了望的少年走了过来,他被称作阿驳,同样是一种异兽之名,这小家伙眼神极好,在当时的那群人之中,就是他率先发现了前来寻找他们的谢敬。

陈闲点了点头,这场大火燃烧了数个时辰。

加上如今的这场小雨,终于减弱到了要熄灭的时候了。

归根结底原油毕竟没有那么纯净,而且黑锋投掷的油桶数量实在不多。所以最终的效果,只是摧毁了佛郎机人的大半支舰队。

佛郎机人的势力在四方之中可谓是最小的,他们远道而来,依仗的是坚船利炮,可以说单兵作战,这支舰队无惧于一切,但偏巧是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已经可以宣告提前退出战场了。

当然黑锋之后面临的就是佛郎机人无穷无尽的反扑和报复。

而且在濠镜上还有至少相同数量的佛朗机人。

这也是陈闲当下最需要解决的一部分对手。

但饶是如此,陈闲的计划也算是达成了一半。

现在黑锋仍旧需要一场大胜。

形势并没有那么乐观。

“如果佛郎机人不开眼的话,这一切来得应该就比较容易了。”

陈闲喃喃自语道,但这世上能够统帅部队的人绝不是平庸之辈。陈闲能够看到的,他们一定也看得到,到了这种时候,所能依仗的只有,士气,军械,还有就是人数的优势。

很显然,现在黑锋和春雨,强弱高下立判,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黑锋取胜,而且将是一场大胜。

陈闲长身而起。

这世上并不会有人让黑锋如此好过,这海上不需要第二个吕强生,以及陈祖义了。

他看着岛外仍旧在对峙着的两伙人。

悠长的号角声震天般的响起,黑锋终究按捺不住,开始对春雨发动最后的冲锋了。

“可别让我失望呐。”陈闲的嘴角浮现起一个让人恐惧的笑容。

刹那间,一颗颗弹药的爆炸从黑锋的后方升腾而起,无数烟雾弥散!远处已经出现了一支支的小船,这些都是大明水师的赤龙舟!

还是来了。

陈闲并没有多奇怪,他设置的水雷阵阻挡的是大型的船只,但这些作为先行部队的赤龙舟杀伤力不强,参与战斗之时,也不会有很强的破坏力。

他是故意放过这些人的!

因为这些人的出现就代表了一个信号,大明水师要参与这场战局了,那么早早埋设在这个庞大舰队里的虫子都将舒展身体。

这不仅是大明水师的人,甚至还有各方面海盗的细作,他们都在等大明水师的人出现。

现在,他们等到了。

那么一场席卷整个舰队的叛乱,终于开始了!

黑锋舰队,于丑丑战团。

一个长了络腮胡的汉子,悄悄走到一旁,他拉了拉一个同伴的衣角。两个人沉默着小心翼翼地走入了船舱之内。

几个看上去凶神恶煞的海盗此时闷声不吭,不远处的台上,几个看上去像是头目的人正在做最后的动员。其中一个叫道要解手,一群人笑骂着,看着同伴消失在了船舷边上,也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如此的事情不断地在各条战船上发生。

仿佛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伴随着那一阵炮声,众人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乱战开始了。

这是一场始于舰队内部的大战。

硝烟四起,无数曾经的同伴反目成仇,刀剑相向。

陈闲知道,这些人作为俘虏被打散混入编制的时候,绝对不会有什么好待遇,海盗的性格注定了新兵蛋子如果没有绝对的势力,只会受到欺辱与虐待。

哪怕再三令五申都没用。

君不见规矩最严的部队里,欺负新兵的事儿不照样频发?

陈闲对这些人简直了如指掌。

这些人是不会归心的,同样的,这些人就像是一颗颗钉子,分别被嵌入了黑锋的要害之中,但这些往日看来只是无关痛痒的小斑点。

不发作时,甚至是有益的。

但一旦发作,便是五内俱焚,远比外敌更具破坏力。

黑锋,这份大礼,你接得住吗?

章节目录 第115章 群魔乱舞!于地狱之中仰望天堂之人 内乱爆发之时,春雨,佛郎机人,甚至是远道而来的大明水师先哨,估计不到多少,已是展开了疯狂的进攻。

陈闲觉着吧,这事儿是个乐极生悲的经典案例。

原本黑锋看着局势已是大定了,兴高采烈上去收割战场,然后自己的阵营出了一堆二五仔不说,还把断后的路给炸了。

坑爹啊这是。

二五仔统统不得好死啊!

不过陈闲倒是很淡然,毕竟这件事情之中,他本就准备好了浑水摸鱼,如果这片水不混,他甚至很难处理目前的局面。

而且,这些事情未必超出了别人的预计。

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大明水师的到来,给整个战局带来了一场彻底的颠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黑锋原本在兵力上占了极端的上风。

而且战局混乱,他轻松击溃了佛郎机舰队更是把士气推到了顶点,谁都知道剩下的过程就只剩下直接推平就能结束战斗了。

谁都不能预料会有这么一出戏码,而布置这一切的棋手也想象不到,会有这么多的暗棋在其中混杂。

谁都想要在黑锋布下棋子。

谁都想要得知黑锋的一手线索。

谁也不想变成别人上位之时的一块垫脚石。

黑锋太惹眼,太庞大,太无敌了。

这个海上不需要一个霸主,如果有,也不应该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包括那些被并入黑锋的海贼团,他们是被征服者,如果时间再长一些,这些嵌入黑锋的钉子可能会逐渐被同化,但现在一切都还没到时候。

黑锋太过猖狂了。

他们没有等下去,那么他们接下去就要迎来灭亡!

无数人在其中群魔乱舞。

于丑丑的战团里,数十艘战船已经起了火,乘坐快船的海盗原本还并肩作战,此时已经乱做一团,互相攻击之时时有发生。人人分不清谁是奸细,谁是忠于战团的人,杀戮!无穷无尽的杀戮!

到了这时内奸也陷入了疯狂。

他们本就不是和春雨他们一条心。

余老三是曾经的赤面海贼团的大副,此时他叼着一根杂草,坐在火炮室内,他只想有个安安稳稳的地界,对他而言,他并没有太大的野心。

船长和副船长在于黑锋对峙的时候,都死了。他不想步他们的后尘。

他呸了一口,把杂草吐了出来,身后的学徒把炮弹熟练的塞入炮管里。相对于佛郎机人,他们的火炮非常的落后,但在正面交战之时早已足够。

前两天,他的老伙计趁乱摸上了他的这艘船,他们劝他,为了船长和副船长报仇。

狗东西。

余老三想起那张让人厌恶的脸,他的兄弟就是被那两个狗东西害死的,之后还谋夺了他兄弟的娘子。都是狗东西,最好都被人一刀杀了!余老三是一个没什么骨气的人,所以他在赤面朋友不多。

同样也不大被人器重,他有的是一手好技术,开炮,开船,甚至上阵杀敌,都不在他人之下。

对于他来说,只要上头够管他一口饭吃,他就替他打仗,什么黑锋什么春雨什么赤面,他统统管不上。

“干他娘的。”他低声骂了一句,火炮呼啸着吐出火舌飞入已经短兵相接的春雨船上。

顿时火花四溅,直接将对方的船舱打了个对穿。

“谁都别拦着老子过好日子。”他骂骂咧咧地指挥着手下的人装填炮弹。

在地狱之中仰望天堂,虽是离奇,但有些人也是如是做的。

数千人的混战之下,虽然大部分的炮火仍旧一致对外,但火力仍旧小了一半左右,更多的海船冲入了阵容之中,无数的炮火在舰队内部爆散。

混乱,更多的混乱充斥着这片海域。妄图接近的海贼们纷纷被击溃。

但仍旧不能阻止他们的冲锋。

不能成功之后便是灭亡,几个头目大喊着,不杀光黑锋的人,他们一定会反过来报复我们,和他们拼了!

他们已经被黑锋压着打了许久,无数的弟兄死在了之前的炮击和冲锋之中,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杀光黑锋,就连大明水师也会拿他们的头颅充当功劳,他们便是一块块行走的肥肉!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李麟光看着像是蚂蚁一般汹涌而来的战舰和上面密密麻麻的海盗。

他头一回有一种无力感。他是于丑丑的亲信,在开战之前,于丑丑曾经有意无意地透露出接下来的战斗将极为惨烈。

但这场仗打完,他们就能回到基地过个好日子了。

他不知道连于丑丑都认为会是惨烈的战局到底会是如何,只是如今,他见识到了,他的船上自己人比较多,那些叛乱的海盗已经被诛杀一空,头颅被穿成一串挂在桅杆上。

但对于同伴的船却已经无能为力了。

五千黑锋,两千俘虏。

就算叛乱一千,这场仗也就不用打了。

到处都是人杀人,到处都是炮火的声音,他一度以为自己的耳朵要聋了,他不断地大喊着,调度着船体往发生情况最为严重的船只撞去,可并不顶事。这样的船太多了,这些叛逆者发动的太过突然。

根本没有人猜得到他们会突然发难。

远处靠近边缘战场的海盗们已经抢夺了黑锋的战船,被安排在边缘的往往是混编人手最多的一部分,如今黑锋自身难保,想要阻拦这些海盗的离开,也是有心无力。

这些海盗的离去,仿佛是给整个战局的叛乱者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战火越演越烈。

可这时候的旗舰却稳居在舰队之中,陆其迈没有动静。

只要这位黑锋真正意义上的掌权者不曾动手,没人能够说稳操胜券。

他是海盗之中的传奇,也是如今海盗之中最为强横的存在。

谁都不能忽视他,哪怕你将他骂的体无完肤,他仍旧是这个沿海最强大的海盗。

战局已经如此糜烂。

无数战舰陷入战火。

无数人死于战友屠刀之下。

大明水师,佛郎机人,春雨周奇鸿都站在战船之上,打量着那一艘庞然大物。

他此时在想什么?

他们觉得山风呼啸,暴雨欲来!

陈闲站在山壁之中,低声说道:“来了。”他阖上眼。

海之边际,一支打着黑锋旗帜的战舰队伍突兀地出现在了那里,火炮呼啸,那些妄图逃脱,离开战场的战舰,在这些战舰的追击之中被撕成了碎片。

黑锋终于亮出了他最为精锐的獠牙。

黑锋麾下,陈良战团参战!

章节目录 第116章 饿狼入羊群!重头戏! 相比于一边倒的胜利。

陈闲更乐意看到的是两败俱伤。

毕竟春雨,佛郎机人,黑锋哪一家做大,都没有陈闲好果子吃。

尤其是他布局过多,如果不能彻底解决他们,倒霉的只会是他自己,何况,现在他还惹上了大明水师。

虽说这笔账九成九会记在黑锋身上。但还有百分之一的概率找上他的身。

债多不压身呐。

陈闲叹了口气。

此时的陈良战团犹如一把利刃,迅速切割开了四散逃逸的兵马。

陆其迈手下共有三大主力战团。

战力斑杂,同时善于用兵被称之为多多益善的是于丑丑。此人手底下的兵力是最复杂的,其中骨干是黑锋团始创的人马,这伙人不多,顶多占了整个战团十分之一。

其余的有当地的土着,有自不同的海贼团里吸纳里的兵马,于丑丑在钳制,和大局把握之中都是出类拔萃。甚至远超一些大明水师之中部分尸位素餐的军官。

在陈闲看来这人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能打仗,毕竟现在海战并不是像小说演义里还有阵前通名,两个武将你来我往战在一处,分个高下,而后率队掩杀。

真正的海战是不断操纵战团迂回,包抄,袭击,通过火炮缩小两者指挥的差距。

这种都是大方向上的博弈。

陈闲手底下的谢敬算半个,而魏东河……陈闲直觉这位家臣恐怕是真正的强者,只不过,他也没见过。至于别的,陈闲摇了摇头。

谢敬和维娜是能打。是以一当百的狠角色,但在海上不接舷,再高的武功也没有用武之地。

于丑丑绝对是目前陈闲见过最能统兵打仗的将军,但这种人也有个坏处,就是手下的兵太杂了,打逆风仗的时候,被人以无心算有心,再大的本事都可能使不出来。

所以这次战役,首当其冲,垮掉的就是于丑丑的主力。

另一个主力是徐山战团。

这位的情况比较正常,这位既是不能统领太多的人马,在战术上也没有太大的优势,但这个人兢兢业业,可以说是最让陆其迈最为放心的角色。

可以说,这世界上有许多不同的品质。

但上位者最放心的一个词,叫做忠诚。

当然在陈闲眼里,忠诚是必要的,但意思意思就好了。

拳头够大,自然有人跟着你走。

可惜大部分的上位者难以明白,这也是时代的局限。

对于陈闲而言,忠诚到什么地步,他也不是那么在乎,他需要的是具有更多野心的手下,这样他的事业方才会有建树。

徐山呢,就是个无比忠诚的角色。

忠诚到在全家和陆其迈之中选一个,他二话不说会选陆其迈。

而且在现实里,他也是这么选的。

至于其他的也不好多说,这个人暴露在水面上的东西实在不多,就连长相,陈闲也不大清楚。

陈闲觉得吧,手底下这么多人估计抓一个出来都能和徐山五五开。

忠诚是个既简单又困难的东西。

至于其中战斗力最强,也是完全归属于陆其迈的,却只有一支战团。

陈闲看了一眼,如同孤狼突入人群之中。

这是一支坐拥最好的火炮,最好的人手,以及最好的先锋的舰队。

三个最好,已经无须其他言语。

陈良这个人,据说是一个突然出现在海上的孤儿,他同样是海盗出生,他在十年前,以小小年纪便在沿海劈开了局面。

最终被陆其迈慑服,归入了他的麾下,成为陆其迈手下最锋利的一柄刀。

谢敬回来的时候,陈闲问他关于对于几个统帅的评价。

关于陆其迈,他只说:“不过如此,是个吕强生一般的人物。”

而谈到当时在场的陈良之时,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吐露道:“文治武功,仅仅与少东家有稍许差距,差之毫厘。”

陈闲是什么人,他当然知道了,谢敬的意思,他既然说少许差距,那意思就是连陈闲都比不上这位陈良统帅。

而差之毫厘,是他顾及陈闲的面子,实际上的差距可能更大。

陈良之才能,可以说,在谢敬的认知之中,非常的强悍。

三大主力之外,还有陆其迈的核心舰队,这支舰队几乎都是由其近卫组成,陈闲最忌惮的,便是这部分的力量。

陈良不是陆其迈自己人。

陈闲晓得得很。

在海上哪怕是亲兄弟,都有在后背捅刀子的可能,陈良一个外人更是如此。

越是骁勇善战的角色,越会受到首领的忌惮。俗话说得好,功高震主,便是此理。这么一说,陈祖义反倒是其中的另类。毕竟放任手下众多首领,也是因此他会败亡,同样也为陈闲东山再起做了另一手准备。

此时的陈良势如破竹,他的动作很简单,不论敌我,只要阻挡在前的,都是一个死字。

这种极为凶悍的打法,所有的人都闻风而散。

大家是来分猪肉的!不是来送人头的啊!

这时陈良手底下的人分出了两翼,并且放出了一批小舟,这些小舟大小体积和赤龙舟类似,只是他的线条更窄,速度同样更快。

此时众人才发现这些小舟之上放置的是大量的干草,此时顺风而来,顷刻点燃,已经犹如一头头火牛一般直直地插入了春雨的后方阵营。

顿时双方阵型大乱。

“少东家,差不多了。”谢敬走到他的身边低声说道。

“黑锋的人到底还是听得去人话的,比春雨的要好不少。”陈闲丢了丢手中的石子。

“不过,陆其迈也真的留了一个心眼,你看到了吗?他的核心主力都没有任何动静。”陈闲皱着眉头滑动了两下手指。

谢敬点头道:“是只老狐狸,不过这样一来,黑锋也算元气重伤了,徐山与于丑丑的战团损伤十之七八,很长时间之内,都恢复不了实力了。”

陈闲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顾上头的砂石:“只要核心主力与陈良不败亡,或是损伤过半,那么黑锋所受的创伤都不算大。

如今,反倒是要寄希望于最后一张底牌了。那可是一条毒蛇,什么时候出手,我也拿不准主意,但他有野心,也有势力,给这个海上霸主做出致命一击。”

陈闲忽然笑了起来。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如狼似虎与无毒不丈夫 此时大铲洲外,一列满载着人手的海船飘飘荡荡,出现在了海平面的尽头。

大铲洲上,几个穿着一袭黑色麻衣的海员蹲踞在附近的简易岗哨上,看到船只到来,几个人手中挥舞起一面巨大的黑旗。

黑旗上巨大的“陈”字伴随着诡异的骷髅造型,迎风招展。

海船抵达了大铲洲边缘,而后逐渐由一些船员护卫着,一帮人跟着一些漂浮在海上的物资与几个海员接上了头。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他面容疲惫,但看到了海员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他身后跟着的众人有老有少,到了此时,原本悬着的一颗心也就此放了下来。

“沈主管,你可算来了。”尚在岸上等待的是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男人,他是陈闲手底下的几个流民头目之一,身后还跟着几个少年人,都面容坚毅,哪怕没日没夜的守候,都不曾消磨掉众人的意志。

“趁乱出逃,三灾的人在珊瑚州外另外设有埋伏,好在岛上的人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而且他们实际上是冲着东岛,北岛而去的,银岛的人手并不多。”他的声音有几分沙哑。

“少东家有什么吩咐?”

海员笑了起来说道:“沈主管,段主管,王主管,三位。少东家对岛上之事早有预料,如今已经带了人马前往鬼湾,鬼湾之战,就连少东家也不是很清楚最后会如何,他给了两套方案,其中的一套便是如果此行顺利,我们将紧随少东家其后,登陆濠镜。”

海员的眼中有嗜血的光芒,仿佛十分期待这个时刻的到来。

沈清霜和段水流交换了一下眼神,段水流走上前来,低声说道:“少东家要的东西,此次不辱使命,都给带过来了。”

源源不断的人手在登陆海岛。

三个工坊的顶梁柱都在彼此的眼神之中,看到了坚毅的目光,这是对未来和对掌舵人的信赖。

在吕平波的手下,他们是看不到任何的未来。

如果蒋老死后,他们这三个人将何去何从,到时候工坊将变成一支船队的奴隶,必须对那些人予取予求。

而在陈闲的手下,他们能够竭尽自己的所能。

推开那道未知的大门。

为此,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

位于百里之外的陈闲并没有第一时间接受到这个消息,他的眼前仍旧是一片胶着。

陈良的狼群已经扑入了对方的阵线之中,瞬间撕扯掉了整排的对手。

他的战舰就像是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对手的生命。

作为海上最为精锐的力量,装备有大良新式火炮和兵刃并且在刀山火海之中翻滚而来的陈良战团,开始驱赶着所有敌方和我方的残余力量不断往战场的边界而去。

在陈闲看来,陈良的战团打法仍旧是保留着长久以来的海盗传统,靠快速接近展开接舷战,但陈良的战船体积庞大,速度不比那些海盗的快艇,蚁多咬死象,如果他们一旦不能以最快的速度拿下阻挡在他们跟前的对手,那么势必攻势将被阻拦。

第一时间冲入春雨阵营里的先头部队将被反应过来的春雨部吃个干干净净。

所以他们的主力舰队必须驱赶无关紧要的人手,第一为了破开通路,第二则是让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手可以阻挡以佛朗机主力战舰的回援,方才能够彻底达到他们的目的。

这些海上的狼群并不懂得什么叫围魏救赵,在他们眼里,只有将对手彻底吃干抹净,才是真正的胜利。

战局异常残酷。

黑锋的战术非常简单直白,所以春雨与佛朗机人都明白,时间决定了一切,春雨的人手在经历了最初的绝望和恐慌之后,在海员的鼓舞下,纷纷合拢而去,原本势不可挡的小船,被几艘主力战团的旗舰阻拦,根本无法动弹。

陈闲的鹰眼看到了无数海员拼了命一般往船上攀登,残酷的厮杀开始了,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只要阻拦住陈良的先头部队,那么他们的胜利将唾手可得!

黑锋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无数人呐喊着冲下了船只。

更是有大型的战船猛烈地冲击着那些远道而来的小型舢板,顿时船只倾覆,战士们沉入海底永久的沉眠。

而也就在这时,那些被撞击沉没的战船忽然“轰隆隆”地一阵爆炸声响,有一些船只猝不及防间被掀翻,有一些靠的近的更是直接被炸穿了一些窟窿。

玉石俱焚!

陈闲叹了口气,他给予黑锋的投名状,除了一枚程飞扬的头颅之外,还有一封密策以及一些他亲自研发,但不能量产,甚至具有极强不安定性的黄火药。

但陈闲所开发出来的黄火药,因为杂质等原因,相比黑火药更不稳定,威力更是恐怖到了连陈闲都极为忌惮的地步。

在陈闲那个年代黄火药已经被彻底开发了出来,这种火药具备极强的稳定性和破坏力,往往被用作开山等工程爆破。

而且就目前的黄火药威力虽然惊人但只能充当炸药,而不能用作火药。

对于陈闲而言更像是一种鸡肋。

作为与黑锋谈判的筹码之一,陈闲把手头上的黄火药都给了出去,他早已预料到了这一波冲锋,也不难想象所谓的火药会被用在何处。

但此时看来,仍旧惨烈无比。

伴随着这一轮爆炸,所有的春雨海员都下意识地开始避让这些海上的亡命之徒,原本还步步紧逼的阵型,此时也出现了一定的缺口,两方捉对厮杀,越来越多的黑锋人员爬上了春雨的甲板,接舷的肉搏战,血肉横飞。

陈闲看到了站在旗舰上的周奇鸿,他正指挥着手下将炮筒指向那些兵败如山倒,正和对手交缠在一处的手下战舰。

而后无数火炮轰鸣着击碎了友军的船只,敌我双方犹如下饺子一般纷纷坠入海底,万劫不复。

周奇鸿仿佛浑然不觉。

一时之间,又陈良手下的先锋部队所缔造的良好局势,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硝烟弥漫,海上却鸦雀无声。

海狼的不择手段在这一刻体现到了淋漓尽致,就连陈闲都为之血脉贲张。

无毒不丈夫。

周奇鸿,当真是个狠人。

章节目录 第118章 烈火焦灼!天下英雄尽在会猎商谈时刻! 陈闲觉得有些俗话,说的自然是好。

就比如,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无论是陈良手下的安拉胡阿克巴自爆船,还是春雨大船长周奇鸿痛击我的队友。

都狠毒到了一定的程度。

陈闲私心觉得,吕平波到底是个厚道人,到底只是阴谋算计,还没有明晃晃地推人去死,不然陈闲觉得自己身为俘虏,又是吕平波的眼中钉,就算有十条小命都得交代在了海上。

随着周奇鸿不动声色的一轮炮击,内外夹击的可能性已经彻底断绝,哪怕周奇鸿一共付出了七只战船以及无数伶仃小船的代价。

但自然有同样被黑锋所忌惮的海盗团自觉顶上战场的缺口。

而陈良孤立无援。

很显然的是陆其迈仍旧坐镇中军,由他掌控的核心战力秋毫未损,仍旧威压着整个战局。

陈闲叫过一旁侍立的几个少年,他点了点头,低声喊道:“计蒙。”

一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少年人已是站在了他的跟前。

陈闲笑着问道:“如今的战局,你可看明白了?”

陈闲一边观察着海上的局势,一边给在一旁侍立的众人分析以及传达海上的变化。

他自工坊发掘出了一批有灵性的苗子,让他们成为了工坊的后备力量;而从冥人之中抽调出所有的人手,因材施教。

大部分人选择跟从谢敬,这部分人会简单的学习韬略,强化自己的武艺,有些天赋极高,根据其特点会分别划入暗杀小组,亦或是主力战将的小组;剩余的人会逐渐学会在海上的必须技能,这些人在未来会脱颖而出,成为陈闲舰队第一批船长。

对于分配,所有人无怨无悔。

而剩余的人,则选择了策士之路,这些人里以计蒙最为年长,并且极为有城府。

不过也因此显得有些老成持重。

策士各有各的特点,唯有如此,才有无数的机遇策略碰撞。

陈闲把他带在身边,亲自传授,而且不时将他与早已派去魏东河身旁侍奉的另一位学徒进行交换,让他们博采众长。

陈闲自问并非是战术大师,也不是什么军事奇才,但他至少可以传达一些较为先进的理念,他甚至觉得这些事情更为重要。

计蒙个头不高,比陈闲都要矮上些许,他沉吟了片刻,低声回答道:“少东家,如今战局胶着,如果没有外力破局,已经被搅入战团的各方势力都将大损,但事已至此,退出战局已是不可能了。”

他的言谈很保守,也符合他的性格。

但在陈闲看来,并不足够。

正当陈闲要点评一二之时,他身后的一个少年忽然开口道:“佛朗机人可以随时退回濠镜固守,而如今除了战场西南部被阻挡在双方兵力之间的零散海盗,都被各方面驱散驶离了战场,我以为,三方势力若是想要离开并不难,但他们都在期待对手先行离开。”

陈闲有些诧异地看了那个少年一眼,那人长相黝黑,也是少年策士团之中的一员,只是往日里并不起眼,陈闲给他取名乃是真蛸,他极少在教习之中发言,更多的时候,则选择沉默,此时说话却掷地有声。

反倒是被点名的计蒙不再说话,正在思索真蛸所谈的可能性。

“他们先行离开很可能会遇上正在外海游曳守株待兔的大明水师。”真蛸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计蒙朗声说道:“那么是在这个绞肉机一般的战场之上,打完手头的一兵一卒,还是出去撞个运气,被大明水师剥下一层皮?我觉得两个都不是个好选择。”

真蛸语气平淡。

“大明水师的几个统领并非泛泛之辈,早先老师与少东家都有提及,黑锋乃是大明水师的一步妙棋,只不过养虎为患。

但有一就有二,他们尝到了官匪相合的甜头,未尝不会铤而走险,再来一次,而如今,不曾出现的那支舰队,在等什么?”

计蒙点了点头。

“大明水师被水雷阵拦截,一时半会儿不会出现在战场上,如果两者合作,他们可也不是善与之辈,恐怕他们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狠狠地咬人一口。”

“大明水师与虎谋皮。”

“到时候,这条饿狼会把大明水师再次推向黑锋。”计蒙咀嚼了两句,而后低声说道。

陈闲拍了拍手。

“你们说的都不错,可你们忘了与否,三灾这只狼可是喂不熟的,如今他们应该已经窃取了珊瑚州了,珊瑚州的位置,乃是威胁两广的极好地段。

早些年朝廷刻意纵容白银团,乃是因为吕平波胸无大志,乃是个普通货色,自章如秋鼓动吕平波与两广一带兴风作浪。

大明水师发动了几次围剿,虽然没有明确的消息传来,但珊瑚州外围不少群岛,都被强行拔掉,这是大明水师的警告。

大明水师本就不可能与三灾合谋,若是要合作,当然是老熟人来得好些了。”

他顿了顿,低声说:“何况,吕平波这样的冲动举动,本就是来自于三灾的授意。如今,我们仍旧要保持按兵不动,能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全看黑锋和剩余几方势力的博弈。

三灾固然可怕,但并非没有破解之法。”

他看向远处,黑锋的陈良部队已经撕开了那帮乌合之众的口子,陈良指挥极为迅猛果决,早已划分出一部分的有生力量,以血肉之躯铸成壁垒,阻挡不断收缩的春雨方面的战舰部队。

而余下的一部分,则直取如今还在进退维谷的佛朗机人。

如果一旦佛朗机人的主力被生吞活剥,或是被迫退入濠镜,那么春雨和黑锋的正式对决将彻底拉开,到时候,再有势力介入,也很难将这条翻身的蛟龙,彻底压服。

而经此一战的黑锋也将彻底成为海上的霸主,势不可挡。

“来啊,该咬人了,你这条毒蛇……”陈闲笑得很是开心。

他也不确定到底三灾的主力到底在何处,是在春雨的部队之中,还是在乌合之众之内,亦或是和白银三条船一样,拱卫着黑锋的主力核心?

陈闲微微眯起眼睛,就在这时,在四平八稳陈列着的黑锋陈其迈部队之中,传来了一阵阵的爆鸣!

陈闲看到的是无数如同蚊子一般潜藏在大船之间的小艇,缓缓流入了舰队之中。

巨大的爆炸声渐次传来!

陈闲大笑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有点意思!”

章节目录 第119章 一战横挡百万兵 海盗团和大明水师,实际上是两个区别巨大的组织。

大明水师虽然在多年的腐朽之后,变得没有往日里那么骁勇善战,但实际上他仍是一个成体制化的组织。

不同于各地的民兵,军户少有战争契机。

明朝时刻有仗打的军队,无外乎,东南沿海的大明水师,防守鞑靼人的九边边军。还有交趾的叛逆,以及西南一带反复无常的少民叛军。

不过,同样可以说,这三个战局之中以江南的大明水师最为薄弱。

这些常年历战的军队,自上而下有一套运作的措施,而且也有较为复杂的准入机制,这使得阻绝了情报机构的渗透。

但海盗不一样。

海盗本质上是一个极为松散的组织。

他吸纳各地的难民,还有身份不明的武夫,甚至还有来自于海上的异国流民,当地的土着,所组成的成员极为复杂,三教九流,有一些不仕的秀才同样会到海上充当军师幕僚。

可以说任何海盗对于这些来客都是来者不拒,只要上了船便是同胞兄弟,要粮给粮,要刀给刀。

多多益善便好。

什么千人大团,万人大战,说出去便是一种风骨,是一种牛逼。

但也因为这样的吸纳扩张,滋生了渗透的细作的存在。

每个海盗团内部都有一部分彻底忠于首领的拥有权势的纠察者,吕平波手底下同样有不少。这些人陈闲有幸没有打过交道,因为他一入岛就成为了工坊的一员,手下的众人后续成为了船上最重要的策士。

彻底避免了这方面的交流。

就连白银团这种深埋于珊瑚洲内部的团体都有如此的情况。

但由此可见,这海盗里的细作问题已经严重到了一个无法忽略的问题。

陈闲在组建自己的班底的时候,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细作,因为他拣选的都是真正的忠心之师,什么都不会,没关系,都可以学。

大方针和战略,权利掌握在他和手下智囊的手中便可以了。

但他如此想,不代表其余人也会做这个打算。

黑锋的奸细问题,内忧外患,是个昭然若揭的问题。

在顺势之时,这些奸细无法发作,但在危急存亡的时刻,这些奸细一定会作乱!

当然其中也有一些,也会有自己的犹豫。

但大势之下,大乱必至!

一场完美的叛逆到底是怎么样的?

现在的三灾生动地给众人上了一课。

只要发动叛逆的主力是自己人就可以了。

陈闲曾经想过,闻名天下的三灾他的主力到底藏匿在哪里?如今,一切真相大白。

随着三灾最后的一张底牌彻底翻开。

陈闲不知道为何,松了一口气。

叛乱是自黑锋的核心位置开始的,那些潜藏在外围的小船并没有造成很大的威胁,但将近有三分之一的主力舰队纷纷调转了枪头,对准了自己的老东家。

一时之间炮火连天。

好在发动时机有早有晚,陆其迈的旗舰结结实实地吃了两炮,后续的舰队抵挡在了旗舰面前,连发的炮火让周围的战船受到了波及。

此时核心舰队一片大乱。

海盗的部队难以做到令行禁止,但相对而言,乱战他们是行家里手。

陈闲笑着对手下的少年策士团说道:“身为首脑,各有各的特色,如果说黑锋的特色便是大气磅礴,以数倍于他人之兵,如泰山压顶,如东海倾覆,给与对手以压力,与黑锋对过战的敌手无一不为之折服。

不怕牺牲,不怕死,不怕失误,不怕失败,一往无前!就像是陆其迈手下,几乎所有人都承袭了他们的风格,其中集大成者莫过于陈良。”

他看着仍旧没有半点策应意识的陈良。

而后继续评价道:“我们与三灾多次交手,三灾的首脑做事狼顾,瞻前顾后,他的决策与大局十分超前,但不得不说,除此之外,缺乏一种天下无敌的气概。

三灾的人手不多也是因此,他非常畏惧细作,所以如今这些中坚力量,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要损失。所以,哪怕以有心算无心,三灾面对的局面仍旧不乐观,尤其是当那些拱卫在核心之外的中小海盗团反应过来的时候。”

陈闲说完,远处的杀声震天。

他不为所动,只是吩咐了两声,候在一旁的少年已是得令了下去,远处已经清了场的鬼湾海滩,陈闲手下最后一部分的人手乘上了一条快船,消失在了震天的炮火之中。

“做海盗不能不赌,但也不能盲目。”陈闲仿佛是喃喃自语,又仿佛是在寻个安心。

其余的策士有的不屑,有的则若有所思,各有各的神态。

陈闲没有管这些孩子。

这场大战已经逼近尾声,他也该为之后多有谋划了。

……

此时的黑锋,金麟号大船上。

陈良正在闭目养神,在他的身边几个旗手正在不断发号施令。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三四岁。长得颇为高大相较于其余海盗他生的颇为清秀,有一双清澈的眸子。

谁也不知道这个长得有几分娃娃脸的男人,是黑锋手底下头一号的猛将。

被诸人谓之战狂。

此时的他有那么几分困顿。

外界对他的传说有很多,比如打不死的陈良,与各方猛将鏖战七天七夜毫不困顿,还有什么日御十女云云,统统都是不知所云。

连日的作战与布局,让他也有些疲劳,好在如今还未到达大战关口,他尚且可以休息片刻。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这个庞然大物里不可获取的一员的。

那时候黑锋仍旧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团体,陆其迈虽是能力出众,但大猫小猫三两只,他当时只是一个海匪,带着小舢板带着几个兄弟在海上劫掠,实在无活可干的时候,甚至打打鱼,来满足一下自己的温饱。

“要我说,还是打鱼开心,就是容易挨饿。”他喃喃自语道,远处摆着一张餐桌,几盘吃了个干净的吃食,随意堆放着。

他同样是一个老饕,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逢大战之前,不大快朵颐,便打不好仗。

那时候他总是和手下的海盗开玩笑说:“吃饱了饭,才好上路!”这样不吉利的话,在他说来,反倒是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惨烈之相。

他喝了一口烈酒,看着突如其来,燃起了大火的黑锋核心方向,他将瓶子一摔,大笑道:“陆老大,你可得撑住了。

至于咱们,走!春雨是吧?佛朗机人是吧?我陈良今日,打得就是你们!

你可得洗干净脖子,好好等着啊!”

章节目录 第120章 今日,群狼登船 陆其迈的核心舰队陷入了一片大火之中,在众人眼里仿佛一切都大势已去。

但在陈闲看来,不过是一只正在涅盘的凤凰鸟。

什么时候,这波大火熄灭,陆其迈都将以无敌的姿态归来,以雷霆之势席卷天下。

毕竟所有的叛徒都在这一波里显了形,一个全部力量拧成一股的海贼,是这海上最为无法匹敌的存在。

天天拖后腿的基本都是自己人。

陈良不断指挥着手下抛掷压舱物,一边观察着形势。

他的冲锋摧枯拉朽,他的前方有另外一部分作为冲锋的战船,每当有人试图上前阻拦,总会有其中的一队与之接舷,狭路相逢勇者胜,之后的事情便是各凭本事。

陈良回忆着这次大战发生之前的一切,他想起了那个自称是陈闲手下的武者,他不知道为何觉得此人有那么些许熟悉。

他来到了黑锋是为了一个警告。

原本大部分的首领都对此嗤之以鼻,觉得是危言耸听,甚至有人要让陆其迈将他立马拿下,但陆其迈却礼貌地回答了这个武者的话。

而后放他从容离开。

陈良的独狼战团被从原本的大部队之中分割了出来。

而后,一些被认可的老兵被加入了这个行列之中,而原本不被信任的人都被不动声色地调离了部队。

陈良什么都没有问。

只要有仗打,什么都好说。

而且,这个海贼团内,或许有人不服陆其迈,但论打仗,没有人不服他陈良。

他有这样的自信,也有这样的自觉!

而第二次,那个武者再次前来,这次他到来的是一个他们口中的投名状。

一枚价值连城的人头。

虽然陈良知道,程飞扬是一个废物。

但因为他特殊的存在,这枚人头比周奇鸿的头都不逊色多少。

这次所有的头目都沉默了下来。

甚至都觉得自己的项上人头,一阵阵的发凉。

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陈良不是不懂谈判,所以知道这次陆其迈有了些许麻烦,因为对方真正意义上的做到了先声夺人。

但对于陈良而言,这次谈判无论如何都是好的,他非常欣赏这个叫做谢敬的武者,同样欣赏在他背后策划了一切的首脑。

如果换做他,他可能会拼尽一切把这个深陷敌阵的武者留下来,这个办法至少可以断那个对手一臂。

只是往日里心狠手辣的陆其迈这次却选择放了他们一马,并且收下了他们的筹码。

没关系,即便如此,只要能够赢得这场战役,一切都在所不惜。

之后,不是想杀谁,就杀谁?

陈良隐隐约约觉得,那个人恐怕日后会成为黑锋最大的敌手,他一旦成长起来,将轻易席卷天下。

只不过一切都是揣测。

他看着挡在他们面前的船队已经散开,谁都不愿在这个时候,当佛朗机人的替死鬼,那话本小说里经常怎么说来着?识时务者为俊杰。

大部分的海盗到了此时,已经归心似箭,他们巴不得回到自己的领地,或者去接收战场的结果。他们早就不想在这个绞肉机里多待一刻了。

他们是海盗,不是敢死队。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为了杀戮而来。

求财!求权的人才是最多的!

如今机会到了。那些佛朗机人难以弹压如此之多,逃窜的海盗,他们自己本身都已经陷入了泥淖,根本无力阻拦。

原本还有春雨护航,可如今春雨的人已经被迫前压,在漫长的移动战里,彻底失去了动力的他们,不过是几座屹立于海上的堡垒。

虽然一时之间难以被小海盗攻破,但一旦撞上陈良,必然会沦陷。

此时已经火烧眉毛,而也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嘹亮的号角声,他们看到的是佛朗机的战船正从侧面席卷而来。

他们的援军终于抵达了战场!

千钧一发之际!

可就在这时,陈良也已经咬上了他们的尾巴,首当其冲的是殿后的三桅帆船,因为风帆受损,大量的奴隶死于刚才那场大火,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主力战舰,现在也只能沦为待宰羔羊。

陈良所率领的主力疯狂蚕食着他们的有生力量。

而且刚巧赶到的佛朗机人这才发现,他们面对的是一场恐怖的溃败,他们被队友裹挟着往后退去,哪怕他们不断炮击,仍旧无法阻隔敌方的攻势。

陈良和他们的队友靠得太近了!稍有不慎就会击中友军,而且仗着风力,这些海盗的船船速极快,很快他们的火炮就已经派不上任何用处。

如今的战局犹如一个闭环。

春雨的人反应略慢,如今已是落于人后,但在陈良的身后紧追不舍,而陆其迈的主力则被大火掩埋,没人敢去里面一探究竟,也没人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陈良的狼群狠狠咬住了佛朗机人和来援的主力,佛朗机人则在不断地后退。

只不过,谁都没有看清与察觉,在战局之外,有几艘小船正迅速消失在战局外围,他们的规模极小,也因此几乎没有人在乎他们的去留。

此时的陈良热血沸腾,他已经很久没有打过这样的追逐战了。

他身边的战船越来越少!

可他丝毫不在乎!

对于海盗而言,他只需要找值得自己真正出手的对手!其余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在意,此时的他战意奔腾。

“头目,已经逼近敌方旗舰了。但佛朗机人的援军正在不断炮击,冒险登船,恐怕……”

陈良大笑着,取过一旁的长刀,而后对着同样怀揣热血的同伴们大喝道:“事到如今,你们怕这么些区区炮火吗?对方的脑袋,现在一个个的都还好端端地摆在他们的脖子上,等着咱们去取,你们怎么想?是要和老子一起杀个痛快吗?”

众人议论纷纷,陈良却是全然不顾他们的言谈,只是指着远方大笑道:“你们不去,自有兄弟去,来啊,大副,掌舵的,给老子不惜代价,把船靠过去,兄弟们我们登船,杀得这些洋鬼子屁滚尿流,如果谁不带个敌人的头颅回来,晚上的酒,可没有他的份啊!”

他长刀挥下,船身发出了一阵哀鸣,但仍是不管不顾地往前撞了过去,期间几枚炮弹落在了他的身边,陈良充耳不闻。

只有在登船的时候,才是海盗生涯之中最是辉煌的时刻。

陈良和几个同伴扛起跳板,疯也似的冲上了对手的船舷,而后,群狼!登船!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某在此静候佳音 八月二十九,阴雨连绵。

血和雨顺着每个海盗的脖子与手臂流了下来,到处都是在哀嚎求饶的佛朗机人,陈良吐出一口唾沫,发现里面充满了血丝,刚才一阵炮击,他的位置不佳,受到了炮火的波及,已是负了重伤,但战意不减。

不过,到了此刻,很多时候支撑着海员前进的,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体力了。

而是纯粹而坚韧的意志。

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演变成了滂沱的雨幕。

这些大雨减弱了火炮的攻势,等到他登船一刻之后,佛朗机的战船炮击已经变得零零星星。

到了最后,炮击也已经熄灭。

天象终于向黑锋倾斜了。

可此时的群狼已经不需要老天爷如此的怜悯。

自他们登上战船的一刻起,这场厮杀已经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戮。

一开始这些洋鬼子还试图抵抗,火绳枪放倒了不少冲锋在前的海盗,但犹如潮水一般的海盗,根本不畏惧死亡,有一些哪怕生命弥留,还冲了上来,几刀砍死了挡在前方的火枪手。

这些人犹如鬼神附体一般。

洋鬼子怕了。

这些人是从地狱爬出来的魔鬼吗?主啊!救救我啊!

毫无疑问地屠杀。

他们感受到了他们曾经加诸于别人的恐惧,而这一次,这种体验带来的只有死亡。

陈良并没有选择留活口。

这些人都不过是负担,他甚至想要沐浴鲜血。

杀完这一些,还有成批的洋鬼子可以杀。

他目光投向在后方对峙着的战船,他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在他身后的是不断完成任务汇聚而来的“狼群”。

火炮熄灭。

大家只能相信自己手头的长刀了。

但谁人的刀,有我如此之快?

他一声令下,所有海员割下了剩下的佛朗机人的头颅,而后跳船而去,犹如一匹头狼,旋风一般追入了海洋之中。

……

数十里之外的鬼湾。

陈闲此时坐在岛上,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老人。

叶国富。

他是叶志平的副手,同样也是长老会被安排在他身边的监视者和参谋。

志大才疏。

但又有自知之明。

陈闲如此评价过他,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老人,时势造英雄,如果不是被潮水裹挟,他应当在村子里安度晚年。

如今的老者咳嗽了两声,陈闲从一旁递上茶水说道:“叶老,茶。”叶国富接过茶水喝了一口,叹气道:“少东家所说的事情,我虽然拿不了主意,但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能力。”

“我和志平是好朋友,我也看重他的人才,只不过,我不准备让他再接触叶家的人了,而如今作为仅次于志平的,在叶家的家长,也唯有叶老你有这个资格,将事情朝着他们说个清楚。”

陈闲不紧不慢地说道。

外面的大雨再次给整个战局蒙上了一层阴影。

但陈闲已经有了把握,所以尚且可以在此慢条斯理地喝茶与叶国富多费唇舌。

“少东家,抬举老朽了。”

陈闲笑着在心里骂了句老滑头。

而后回答道:“这是如今叶氏团内的共识,我听几个叶家子都说,叶老德高望重,不少人为你奔走,如果志平死于非命,你就会带领大家再找一条路出来。”

叶国富眉头紧皱。

“你叶氏新乡和我这儿的人手乃是合作关系,既然是合作,你们随时都可以走,毕竟,事情我们已经完成,在这个鬼湾上,以我的人马想要镇住局面,已经不难了。”

“少东家,小老儿有一事不明。”

陈闲收了茶具,其实他一点都不懂茶道,只是装模作样,不过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唬唬这些海上的土包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刚才还语气颇冲的老者此时反倒是有些服软。

陈闲在心中冷笑了一声,你个糟老头子刚还人五人六,一副恕难从命的样子,想到自己如果贸然出去,被春雨发现肯定会被打成筛子,就不敢抖了?

不过他还是“和蔼”地回答道:“叶老有什么事情,尽管直说,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与志平相识一场,你是他的长辈,我万万不会怠慢的。”

“小老儿如今两眼一抹黑,根本不晓得如今海上是什么局势,少东家神通广大,不知道能否透露一二?”

陈闲招呼过一旁的少年随从,那少年递过来一份战报。

陈闲的表情颇为夸张,一会儿皱着眉头,一会儿张大了嘴,仿佛不可思议的模样。

那老者见他不说话,只在那儿狠做表情,不由得心中打起了鼓。

他颇为好奇地问道:“敢问少东家,是不是事情出了什么变故?”

陈闲摇了摇头仿佛不敢说话。

老头焦急地说道:“哎!少东家,到底发生了何事,小老儿给你磕头了,快与我说说!”

陈闲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海上战局错综复杂,瞬息万变,叶老你也是新乡的老人了,这样问,会不会有些冒失?”

老头儿大急,到了如今哪还有什么冒失不冒失的?他急吼吼地站起来说道:“少东家,这事关我新乡身家性命,小老儿冒失便也冒失了!”

陈闲喝了口茶,叹气说道:“如今的黑锋战团,分成了两股,其中作为核心的实力被隔绝于战局之外,另一股虽然势如破竹,但已经陷入了多方的包围圈之中。”

“啊?!”老头子倒吸了一口冷气,怎么都没想到是这样的战局。

“只是如今,黑锋的情况尚不算明朗,叶氏新乡对于黑锋也算是有功之臣,如今你们前去投靠正是合适,如果你能够救出黑锋陆其迈,恐怕从此之后,叶氏将一飞冲天,前途不可限量。”陈闲说完目光真诚地看着叶国富。

可老者此刻却冷汗直冒,他之前之言,不过是敷衍搪塞,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明白,外面环伺的乃是春雨与佛朗机群狼。现在的局面,由不得他说不,若是他说不可以,恐怕,陈闲就会把他丢出去喂了鲨鱼。

陈闲杀伐果决,计策了得,他早就见识过了。

那么多人就在他翻覆之下,彻底沉尸大海。

“小老儿……这就去和下头那些孩子再说说,这世上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我得让他们不要将路走绝了。

为了新乡……为了未来。”

陈闲不再看他,只是看着远方焦灼的战局,低声说道:“那某就在此静候佳音了。”

章节目录 第122章 会战尾声(一) 不久之后,陈闲送走了惴惴不安的叶国富。

他回到山洞里,看着已经被包成粽子一般的人形,他静静地坐下来。那个绷带人咳嗽了两声,吐出两口淤血。

勉强坐直了身子,又僵硬地倒在了床上。

“我自会护你族人的周全,但有些烂根,总要是断的。”陈闲淡淡地说,而躺在床上的人不再动弹。仿佛是默认了他的这种行径。

而且也是他特意来此,告诉了他一些可能的消息以及他的揣测。

“我知道你当年肩负的责任很重,以至于你现在根本不想继续这种过程,但你又放心不下他们,我给他们一个机会,和冥人一样的机会,只要他们能够抓住,一切都不是问题。

如果不能,或是另有计划……”陈闲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而后几个少年七手八脚地扛着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影闯入了山洞。

“来人呐!药理堂的人呐!”

陈闲站起身,急匆匆地赶到了那些少年跟前。

此时半仰躺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仿佛糊成血葫芦的青年。

陈闲记得此人,看他仿佛有些回光返照,陈闲急忙低声说道:“薛寿,怎么会搞成这样,你们遇到了埋伏了吗?还是被大明水师追上了。”

他的脑海之中满是疑惑与不安。

不知道是哪个部分出现了差错。

他继续说道:“是我的不是,大明水师有完整的斥候体系,你们人太少了,被几艘赤龙舟追上恐怕也会小命不保。人回来了就好,药理堂的你们都特娘的死了吗?给我滚过来,这里有伤员!”

陈闲高喊的时候,面前的青年有些犹豫地伸出一只血手,眼见要触碰到少年人的衣领,他又慌慌张张地缩了回去,勉力在自己的麻衣上擦了擦,低声说道:“少东家,我们的计划……成功了。只是,最后我还是没有守住锚点,让官兵找到了机关,剩余的一百二十五枚水雷都沉入了海底……是我的不对,如果我能再坚持片刻……”

“不要说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本就没准备将所有水雷都顺势引爆,那些都不过是饵啊!接下去你只要好好休养,别的事情,少东家我答应你会将一切圆满解决!等你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将是濠镜的天空!”陈闲急促地说着话,哪怕他再运筹帷幄,但看到有人为了他的计划,抛头颅洒热血,一枪热诚,难以言喻。

他也会感动,也会为之无言,为此激动。

几个少年把薛寿抬了进去。

外面走进来个粗枝大叶的女人,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把那些人送到目的地,等到折返的时候,已经迟了,你……罚我吧。”

陈闲摆了摆手对着维娜说道:“没什么,他本不该在那儿,这是个傻孩子,愣头青,不是你的过失,只是你现在必须回到目的地去,保护剩下的人的安全,我手头的人已经不多,可以作战的,包括叶氏的,你都给我带去,药理堂的也带上,这里很可能会变成战场,他们只可能拖后腿,你带去,还能保护剩余的人的安全。”

他看了看周围仿佛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不动声色地看了叶志平一眼,并没有再说。

维娜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陈闲也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抱拳退去。

他走到门外,看到一个颇为谄媚的小老头,带着三十来人到了她的跟前。

“神的使者已经派了我们在这里等你。”

维娜举起插在海岛上的那根狼牙棒,大步流星地往海岸走去。

……

大明水师的主力终于突破了封锁,西北一带乱做一团。

陈闲想了想,还好人没事。薛寿是根好苗子,以后还是别让他亲历一线了,让他再后方搞科研比较实在。

不过,他带来的消息极为关键。

这是最后一部分能够改变战局的势力了,而且战力保持的相对完整。

至此,整个战局也因此进入了尾声阶段。

佛朗机人败退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各方面都在算计他们,他们自信满满而来,最终却要落个灰头土脸,狼狈而走。

不曾与他们交手的只剩下三灾,陈闲隐隐觉得有些许不妥,但又无能为力。

而春雨和黑锋高下立判,很明显一边倒,如果不是三灾阻挡住了大部分的核心,恐怕如今春雨早已被全歼了。

大明水师入场并非关键,而最为关键的在于,他会选择哪一方帮扶。

春雨和佛朗机人将被放弃。

而三灾和黑锋,这两个在陈闲的预计之中,都和大明水师有所勾连的势力,连陈闲都觉得有些摇摆不定。

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隐患。

“好在无论大明水师做什么决定,与我的关系都不算大。”陈闲把茶盖放在地上。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亦或是,狐假虎威。”

陈闲看着远方黑云压城,不由得心生澎湃。

……

此时的一部分春雨部队仿佛也失去了控制,长期的高强度行军和对抗都让这支曾经传说之中的百战之师变得脆弱不堪,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四散奔逃。

而就在这时,大明水师将要杀入战场的消息不胫而走。

那些赤龙舟像是宣告着什么不祥的讯号。

这部分的春雨想要返回路环,只要脱离了大海,那么这海上的战火可就烧不到他们,这些在海上兴风作浪的怪物,不至于上岸,上岸不过是一个入了浅水的囚龙。

到了最后,就连周奇鸿仿佛也默认了这种行为,他的旗舰甚至混杂在逃窜的人群之中,回返基地。

可他们的后退却带来了一个巨大的问题。

他们和正在疯狂逃窜的佛朗机人一下子撞在了一起。

他们面对的是佛朗机人的坚船利炮,他们的船只多半强度不高,和佛朗机人一撞之下,不少已是分崩离析。

而陈良的部队也趁此机会,紧紧地咬住了这伙佛朗机人的尾巴。

也多亏了这场磅礴的大雨,让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疯狂逃窜之间,沟通已经全数失灵,就算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为了保命的海员面前,哪有什么令行禁止,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陈良看着先行开火的海盗与佛朗机人,最终挥了挥旗子,他的手下战船咬了上去。他心头忽然产生了那么些许不安。

那些昭示着不祥的赤龙舟。

他们会帮谁?是自己这方,还是三灾?

皆大欢喜,亦或是万劫不复。

仅仅一念之差。

他看着已经伤口满满的各大战船,他必须寻找自己的退路,如果一旦大明水师介入,首当其冲的陆其迈,很可能会死于非命。

他将是最后的火种。

他看向远处,海湾之口,犹如三层高楼一般的怪物出现在了海平面上。

他缓缓合上了眼。

要来的,终究该来的。

八月十九日,大雨,大明水师参战。

定鼎沿海。

章节目录 第123章 会战尾声(二) 陈闲想了很多策略,但到了最后,浮现在他眼底的词句唯有一个。

以卵击石。

打铁还需自身硬,陈闲手底下大猫小猫三两只,甚至连那些冥人都良莠不齐。毕竟这些人除了忠诚之外,个人品质少有出类拔萃。

陈闲点了点,其中被称作天吴和夜叉的,乃是谢敬都觉得可以塑造的武者,其中天吴更近乎于将才。

而众多谋士之中,也有可观的存在。

但他们都是一颗颗新星,等他们在海上派上大用场,还需要数年时间打磨,现在让他们出手,都不是时候。

陈闲现在就想大喊,再向贼老天借个数十年。

但他也知道,他如今以陈闲的身份活在世上,已经是老天的馈赠了,不能再如此贪心了。

但摆在他眼前的事情,让他一阵头大。

大明水师终于突破了水雷阵。

在各方兵马都人仰马翻的时候,他们的到来就像是一道催命符。

“现在得保证佛郎机人顺利退走,这样大明水师都将有那么一丝顾忌。”陈闲瞬间下了一个极为大胆的主意。

但这件事又显得突兀,以及难为。

甚至不符合他原定的计划,但他在濠镜已经埋下了一步暗棋,不是没有办法窃取濠镜。

壮士断腕,总比把自己彻底赔进去得好。

这时,一个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对陈闲拱了拱手,而后咳嗽了两声。

谢敬。

陈闲身边最后的护卫。

其余的诸如天吴之类的人都已经被陈闲派出去做最后的努力,而陈闲则留在这里,他对谢敬感觉到放心。但此时,他也没有了办法。

其余的部队将在不久之后完成任务回来,但同样杯水车薪。

“来得正好,有件事正好交给你做。”

陈闲沉默了片刻补上一句:“只有你可以做。”

谢敬微微眯了眯眼睛。

“我需要你传个口信给陈良。”

谢敬抬起了头。

主臣二人都凝视着对方。

陈闲和谢敬都明白,陈闲的这个决定同样是一场豪赌,他们两个人所面临的将是同样一步踏错就天崩地裂的局面。无论是陈闲深陷于一群尚且不曾教化的叶氏众人。

叶国富有丝毫冲动,甚至不用叶国富,只要是叶氏之人有一个蠢蠢欲动,那么陈闲绝对活不了。

而谢敬面临的是武功再高都难以施展的场面,惊涛骇浪,在海里,再大的本事,都难以施展。

而且,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追逐。

稍有差池就是失败。

“没事,我们带手下的人退入濠镜再做图谋。”陈闲笑着说,他知道谢敬的反应代表了什么。

“我去。”

“但我有一个条件。”谢敬指了指头顶的岩壁。

陈闲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总觉得由那么点些许杞人忧天。

他看着谢敬走上前拿过他压在石头下面的短信,转头消失在了他的面前,不再有什么犹豫。

谢敬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对于他来说,很多事情与其说,不如用行动来证明。

陈闲看着他经过洞口,光线又从外面漏了进来。

少年统帅低声对着虚无之处说道:“你,我,还有东河,可都得保重了。”

……

此时的大明水师仍在远处集结,情况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他们在水雷阵受到了极大的损伤,大量的船只被炸沉,无数的海员死于非命。

哪怕最终破解了局面,但面临的是散乱的阵型,和一地的残骸。因为漂浮在水面上的尸体极多,保存下来的船只有大有小,小船无法横渡。

这也是他们无法第一时间就发动攻势的原因。

大明水师在这个时代已经逐渐走向衰弱,长期的海禁,以及郑和船队的停摆,都让整个水师陷入了困顿不前的状态之中。

但饶是如此,面对海盗这种民间的散兵游勇,这同样是一种摧枯拉朽的势力。

此时的大明水师头领是许广跃,他乃是当时的广东海道副使汪副使之亲信,自屯门大战结束之后,众多广东道的将领都在这场对抗佛郎机人的大战之中,赚了个钵满盆满。

如今的许广跃仍是挂副千户职,但趾高气昂,不可一世。

水军到了这个年代,由于大幅度的裁撤,以及官方战略重点的转移,倭寇和海盗的兴起,都让他们这些正规军陷入了无所适从的状态。

汪副使所提出的以海盗制海盗的策略,在一定层面上缓解了这个问题,但许广跃从心底里看不起这些海盗。

“部队还有多久集结完毕。”他摩挲着下巴。

此时的他暴怒异常,之前他们急匆匆而来,却被几枚水雷拦在了海峡之外,不仅损失了大量的船只,行程一度受阻,只得调动后方的备用战力。他本来便是个军汉,靠得是祖上的蒙阴,而后自己逢迎结交才得了如今的地位。

他是心急火燎的性子,本来升官在即,可如今部队损失惨重,却让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原本唾手可得的功劳,现在反倒是成了罪过了!

手下战战兢兢得说道:“还需要一个时辰。”

“废物!都是废物!”

他大骂出声,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抽在船舷上,他冷哼一声,大喝道:“都给我传令下去,再有一刻。全军兵发,若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此时从船舱走上来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他挠了挠头,咳嗽着说道:“许爷,不如听小的一言?”

几个亲兵看到这个老者的到来,都不由得地皱起了眉头,他们都是海上过惯了日子的人,海上的男人都味道难闻,但这个老者特别地臭,仿佛是数十年不曾洗澡一般。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往日里嚣张跋扈的许千户对他颇为礼遇。

许广跃点头道:“既然单先生发话了,许某便听听高见。”

单先生把手伸进了衣服里,仿佛捉虱子一般,他漫不经心地问道:“如今许千户是想要将三方势力都一网打尽,而后替我大明扫平海上的障碍吗?”

他说的是极为冠冕堂皇的话。

许千户干笑了一声说道:“单先生,这里都是自己人。”

那糟老头子弹了弹手指,他颇为玩味地说道:“许千户,汪副使马上就要升官走人了,有传闻他将要进入京城六部,他是京官,你是两广水师。”

“汪副使对我们等人情深义重,有提携之情,如今他入了京,更是方便我等行事……”

单先生摊摊手,笑着说:“那军功呢?”

许千户稍加思索,沉默了下来。

“许千户确实看不起这些海盗,但如果没有这些海盗,你们大明水师更是摆设,汪大人的计策甚是毒辣,许千户不妨效仿汪大人,一则有数之不尽的功勋,二则向汪大人卖个好。到时候汪大人自然以许千户为心腹。”

单先生不再多言。

寥寥几句。

许千户看向正烽烟四起的海面,叹了口气,已是拿定了主意。

章节目录 第124章 会战尾声(三) 此时的赤马号上。

吕平波与孙二爷都站在一起,而距离二人不远的则是魏东河,他看着手下海员们的奏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手头的情报效率实在不高,到现在所收到的消息零零散散。

究其原因,不过是大部分的海盗都不重视情报,所以陈闲刚一接手自己的势力,就开始发展情报部门。

不过,少东家的人曾经混在探子里找他回报过如今鬼湾的情况以及部分关于他急需的情报,他也不由得替少东家捏一把汗,但如今他另有使命,也分身不得。

而且,他也坚信,陈闲能够处理好这个局面。

吕平波和孙二爷仿佛商量完什么,走到了魏东河身旁低声说:“东河,怎么样了?”

“若是不出所料,我们在珊瑚洲的老巢丢了。”他沉默了片刻,拣了个吕平波最是关心的事情和他说道。陈闲早就料到了银岛的沦陷,放到魏东河身上就没有太多想法。

迟早要丢的,多费心思。

魏东河那么想着,只是一旁的吕平波狠狠地敲了敲桌子。

“三灾,欺人太甚!”

一旁的孙二爷看了魏东河一眼,谨慎地说道:“如今只是情报断了,不见得是丢了。”

魏东河斜着眼看了吕平波一言,三灾如今是足以和春雨与黑锋争锋的角色,虽然做不到平起平坐,但无论如何都比你吕平波强上不少。海上弱肉强食,曾经你在银岛固若金汤,现在你倾巢而出,一块到嘴的肥肉,三灾为什么不吃?

“统领稍安勿躁,三灾已经选择和黑锋作对,等到此番大战结束,我们本就是黑锋一侧的战团,自然会有黑锋的人替我们讨回公道。”

东河说的是套话,本就是用来让吕平波安心的。

黑锋会不会替白银讨回公道,他魏东河可不知道,但黑锋是否有顺势吞并白银的野心,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尤其如今黑锋脱困是时间问题,一旦他脱困而出,黑锋以王者之师席卷整个战局,那么黑锋的势力就能完全养成,到时候,不仅仅是春雨的末日,也是所有海盗的末日。

吕平波听到这话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问道:“东河,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目前三灾的攻势迅猛,他们要在这段时间卖佛郎机人和春雨一个人情,拖得越久,对于黑锋的局势越不利,我们需要尽快支援黑锋的主力舰队,不知道统领有什么人脉可以联络?”

“我与这里不少的船长关系都不错,我这就去联系一二。”

“有劳首领了。”

魏东河神色如常,他看了一眼如今伤兵满营的船上,还有远处同样千疮百孔的海城号,狼台号在不久前已经沉没,孙二爷的部下大部分人都死于非命,只有区区几人逃生。

而其中他手下的猛将全将军同样死在了那场大灾之中,死的诡异,但大战之中这种人死人活,太过于寻常,以至于最后也没有人再去追究什么。

孙二爷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几岁。他走到东河身旁,若是没有东河居中调度,恐怕此时的白银团早已像是其他海盗团一般尸骨无存了。

而且他渐渐发觉,实际上自己所抱有的梦想,到了现在已经不切实际了。现在已经并非是依靠一腔血勇,就可以称王称霸的时代了。

他们的时代已经逐渐落幕。

“孙二爷,之后前线的指挥就交给你和张俊了。你经验丰富,自老统领那会儿,便是头号猛将,由你来做前线指挥,是最稳妥不过了。”

东河笑着行了一礼。

孙二爷无声地还了一礼,而后走到了甲板前方,犹如一座石化的雕像。

而吕平波也带着手下离开了此处,他是看不懂魏东河复杂的布局,与其在这里尴尬,不如回到自己的船舱喝酒等待。

原本高朋满座的甲板,反倒是冷清了。

满头纱布的张俊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时势造英雄,若不是如今,接舷战已经不是主流了,像我这样的疯狗也没啥用了,可惜了。”张俊笑着说。

不知道是不是和魏东河相处久了,他也变得有那么些许乐观,也可能最近的杀戮让他疯狂,原本平静阴鸷的他,现在也话多起来。

“少东家说过,如今的海上的战局,如果单纯依赖接舷战,在大纵深的海战之中,没有半点用处。陈良的群狼战术已经是接舷战的极限了,我们应当要向前看。”

因为周围的人已经退去,魏东河和张俊一边往船舱走,一边简单地说着话。

经过魏东河的经营,张俊手下的人已经织就了一张大网,成为了船上的一股隐藏实力,这些人嘴巴很严实。

毕竟,生死相关。

一旦暴露,尸骨无存。

张俊说道:“少东家后续有什么计策吗?”

张俊并不是自己人,魏东河陈闲曾经做过讨论,最终,并没有把它纳入到自己的体系之中,仍有戒心。

所以魏东河在他面前讲起未来的筹划,也是如同挤牙膏一般,问便说些许,如果不问便是什么都不说。

“事情复杂。少东家如今坐镇鬼湾,我和他联系不上,但少东家自有自己的野心和计策,你只需要记住,你如果想吃肉,便好好跟着我,这海上的万世基业,只有少东家才能奠定。”

魏东河想了想措辞,但看到张俊在一旁,眼神闪烁。

近来,他忽然觉得,张俊并非是一个简单角色,只不过,他不能断言。

“少东家是明主。”张俊寥寥几言。低着头往前走去。

魏东河停下脚步,并没有再跟上去,一旁的少年侍从从他手中接过了什么,不动声色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

鬼湾,北方洞穴。

叶国富的身边站着的是一群伤兵,只是此时他们把绷带之类的东西扯了下来,正面色狡黠地看着老者和面前的篝火。

叶国富喝了口水,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都是我叶氏的主力,如今姓陈的想要招揽我们,你们怎么想,不如说出来,叫我听听。”

他是受了陈闲的主意前来当说客的。

而在场的人都是曾经叶志平手底下的几个小头目,能做到这个地步,且在几场大战之中安然无恙的活了下来的,自然不是善茬。

谁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众人沉默不语,只是用玩味的眼神看着老人。

叶国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他这才明白,原来,谈判桌上的一切,远比战争搏杀都来得凶险得多。

章节目录 第125章 会战尾声(四) 叶国富很是两难。

对于他来说,他大可以抛出新乡的安危来告知众人他们的处境。

但他也觉得这件事太过巧合,恐怕这些生性多疑的海盗不会相信。

他太懂这些同族了。

就算在叶志平手底下的时候,他们也是无利不起早。

甚至到了最后危及整个族群之时,叶志平身先士卒,带人佯攻,他们却一个个装作病弱,混在孩子和老者之中,并没有出力,保全了一条性命。

毫不夸张地说,在叶国富的眼里,他们就是新乡的蛀虫。

这样的人往日里是绝对无法触碰到真正的权力的。

可现在所有人都死了,所以,他们掌握了所谓的大权。

陈闲说对了一件事。

如今叶国富仍旧是这个新乡的大家长,但他没有说另一件事,他这个大家长到底还有几分威严,无人可知。

陈闲也是在试。

这决定了日后的走向与决断。

他确实有别的手段拿捏这些人,但不是时候。

还未到翻开底牌的时刻。

“你们怎么不说话?”

叶国富有些恼怒,他虽然在往日里是一个颇为和蔼的老者,甚至与世无争,几乎都在放权给叶志平。

但到了这等危急存亡的时刻,他看到的是一片消极怠工,以至于给他留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怒火。

其中一个稍显年长的汉子,笑着说道:“长老,你不用这么生气,多大的事儿啊,你说不是?”

另一个也不怀好意地附和道:“是呐,叔,多大的事儿,我瞧着这鬼湾就不错,外头打的是死是活,和咱们有啥关系?我们能够活下来就不错了。”

“叔,你都没多少年可活了,还那么怕死吗?”仿佛人群之中有人无意间奚落了一句。

叶国富立马涨红了脸。他何时受过这样的冷嘲热讽?就连陈闲对他说起话来,同样是毕恭毕敬。

“谁说的!”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摇三晃,仿佛被风一吹便就要倒下去一般。

没人接话,反倒是几个人都在那儿交头接耳。

那最先说话的汉子笑了笑说:“叔,你也别先动火,我们不也是在商量个主意吗?陈统领说的是一个路子。但我们呢,也不是没有别的路子。”

叶国富怒气冲冲地看着众人,他抑制不住,指着众人说道:“你们几个还有什么主意?如今我们就像是人家的阶下囚,出去就死啊!叶和景,你来说!”

那被叫做叶和景的汉子不紧不慢地说道:“叔,咱们这儿,你说有多少人?”

叶国富硬着头皮说道:“得有三十来人吧,算上老小。”

叶和景等人的脸上笑容更甚。

他说道:“那你可知道如今的陈统领身边有多少人呢?”

“你们!”

叶国富指着众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叔,咱们是海盗,这点事儿不稀奇的。”站在一旁的叶和魁走到了他的身边,把他的手放了下来。而后慢条斯理地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如今的新乡已经是强弩之末,我们就这么点人。

陈闲手底下虽然是有些人很难缠,但到底来说,寡不敌众嘛,而且他们在明,我们在暗,要一举成功,不是什么难事。”

他们已是分析过了很多消息,毕竟他们到了岛上,是以陈闲的客人自居的,大部分人没有限制自由,而且无暇顾及他们,情报的获得易如反掌。

他们自然也是,知道陈闲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智将,而且很显然的是,如今的他们正面临很多的问题,恐怕正自顾不暇。

对付一个弱书生,他们自然觉得十拿九稳。

“你们可是不知道,当时乱军之中,便是那个陈闲身边的贴身侍卫谢敬把身负重伤的头领救回来的啊。若是说,那可是个万人敌,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叶国富闻言大急,这些小的或许不知道那个谢敬的实力,可他可是见证过此人穿梭战场,轻易来去的样子的,别说这些乌合之众三五成群,就算他们一拥而上都不见得是那个怪胎的对手。

众人原本兴致颇高,结果却被叶国富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几个头目嘟囔道,“当真这么厉害,怎么不去黑锋建功立业,要窝在这么个小地方?”

但也有人当时看到了整个战场,看到的是谢敬纵横睥睨的德行,虽然当时的春雨正在有序撤退,但也是险象环生,没人去质疑整个男人的实力。

当这些人也提出谢敬确实不可敌的时候,几个人的脸色难看了几分。

“自然是有办法跳过这个门神,只要解决掉陈闲,一切不就都没有问题了吗?”

有人大声嚷嚷道。

叶国富叹了口气:“这两人据我观察,根本就没有分开的意思,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双方各有依仗之处,所以往日里除非有大事发生,这两人绝不会贸然单独出现。”

“我还不信了,就一个人如何和我们这些人作对,而且功夫再高,能高得过刀枪?”

叶和旭乃是一个暴脾气,往日里船上也属他本事最好,他一开口已是满不在意的模样。

众人本就差个出头鸟,如今有人提议,很快理智的声音已是彻底淹没在了狂热的呼喊之中。

而就在这时,守在门外的一个汉子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他开口说道:“兄弟们,叔,那个陈闲身边的贴身护卫,他……他走了。”

众人“啊”了一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摸不着头脑。不是说这两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吗?怎么突然就要走了?会不会其中有诈?

可更多的人觉察到的是,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只要杀了陈闲就能彻底取代他,而后将他手下这条船的物资占为己有,而且从此之后便不用再看上头人的脸色行事了。

众人从各自眼底看到的是满满的贪婪。

海盗没有不贪婪的,而真正的海盗为了利益甚至可以付出自己的生命。

而且这次,显然不需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敌人只有一人尔!

而此时的叶国富则摇了摇头,他亲自和陈闲交接过,甚至他见过重伤之中的叶志平,他知道陈闲到底是一个如何恐怖的角色。

他不会没有后手的。

叶国富走向那些在一旁仍旧瑟瑟发抖的孩子们,他将他们收拢在一起,孩子们瑟瑟发抖。

灾厄面前,只有弱小的一切才会觉察到大祸临头。

其余人盲目地迈向深渊,谁也拦不住他们的脚步。

章节目录 第126章 会战尾声(五) 陈闲看着简陋沙盘上的棋子,陷入了沉思。

他直觉上察觉到,自己仿佛算漏了什么,但却又不知道到底是为何物。

如今因为他手上的人已经全部派出去了,他在鬼湾可以说得上是一个孤家寡人,光杆司令,他知道如此行事有些不妥。

甚至某人还前来告诫一二。

但局势已经不能让他有所保留了。他必须把所有的筹码压上去,才能给这个方向不明的天平加上一些能够倾斜的筹码。

如果不竭尽全力,那么不如去死。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洞外传来了一阵骚动。他本能地想要喊上谢敬一起,却记起来谢敬此时已经在前往陈良船上的路上。

他不由得挺直了身子。

他其实这一路以来,尤其是在进入工坊之后,无论是谢敬还是魏东河,都将他置于一个极为安全的境地,而他不知道为何也有意无意地避免了危险。

但如今,危机四伏,而且他不予余力的手法,更是让很多人有了可乘之机。

在他看来,如今他能够活下去的可能只有三成,而换来的则是将近七成的成功可能。

他自然知道只有活着,才有可能成功,但很多时候,机会便是如此稍纵即逝,如果不把握住,那么他面临的只有漫长的等待。

他等不了,也不确定在蛰伏的过程之中,会不会有人葬送掉一切。

他只能奋力一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外面传来一个成年男子的喊声:“请问是陈闲陈统领吗?”

陈闲没有答话,只是坐在原地,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明白了整个布局之中所残缺的那一块是什么。

那是每个人都有的,但又不大会被算计到的,这是涉及人性的,而不是情理之中,以及目的明确的。

他愣在原地,忽然笑了一下。

他低声嘀咕道:“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门外的人没有得到回应,仿佛不耐烦了起来,他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而且充满了蛮横与不讲道理。

陈闲知道此人乃是叶氏的叶和旭。

叶和旭是个没什么脑子的人,容易被人当枪使了,但此人非常愚昧,莽撞,陈闲觉得众多人里算计颇多,阴谋计较,都好应付,只要人为穿凿,便不似羚羊挂角无从可循,反倒是这样一根筋的角色最不容易对付。

故布疑阵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他还是按下心思,听听门外之人如何说。

现在外面的叶氏看着彼此,都有那么一些犹豫与迷惑,他们都知道陈闲往日都在这里做事,如今里面没有半点声响,他们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到底陈闲在不在,还是陈闲在里面有什么准备?

叶和旭嘟囔道:“这陈闲不会是知道是爷爷们来了?所以怕得不敢说话,或者干脆都藏起来避避风头?”众人齐刷刷地看着他,他还是满不在乎地一拍洞壁,震下些土灰。

众人此时满腹狐疑,他们不觉得能够设计躲藏在此处的人会是这样的草包。但不如此解释,便没有了说法,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想要先进入这座山洞之中。

叶和旭大大咧咧地说道:“怎么着?没人敢进去?怎么叶家的怎么出了你们这帮孬种?好好好,你们不敢,我敢,这个门我来闯!”

他本来就是个莽夫,做事情全靠一股意气,总是不过脑子,此时也是如此,他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去,只是长了个心眼,从一旁抓了一块木板,挡在前头,他虽然鲁莽,但胜在粗中有细,绝非一浑人。

他挪了进去,却不曾遇到预料之中的毒箭飞石,或者暗器伤人。他不知何故,只得悄悄撤下了挡在面前的盾牌。

面前有一个人正静静地端坐在他的面前,他有些诧异,也有些恐惧地不敢说什么话语,旋即他意识到了什么,一时之间,楞在原地,不再有任何动作。

……

于此同时的金麟号上,此时的战船经过了磨砺,已是千疮百孔,陈良亲自绞起绳索,大雨滂沱,不见来路,他们的目标也缩成了一个小点,他们也已经抛掷掉了所有的压舱物,如今,正在全速奔逃。

天气恶劣,两只失去了压舱物的战船,随时都可能倾覆,但陈良无路可退。

一往无前。

对于他而言,吃掉佛郎机人的所有残部,再捣毁春雨的主力,便算是毕其功于一役,可以说从此之后,这片海上再无敌手。换来了的是数十年的安稳平和。

凭借陆其迈与朝廷的关系,这片海域都将在他们的护佑之下。

陈良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大意义。

他只要有仗打便是开心。大风刮过他的面颊,大雨犹如炮弹一样打在他的甲板上,他不曾有半步退却。他不退,那么这群狼也不会退,也不会有丝毫退缩,这就是狼,而他是这群嗜血之狼的头领。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海洋之中有人驾驭着一叶舢板,正在不断与海浪搏斗,这种小舢板在海上几乎经受不住任何浪头的侵蚀,就算那人驾驭的本事高超,但此时同样险象环生。

他抹了一把脸,叫过几个弟兄说道:“你且知会左翼,此人若是靠近,务必接引到我面前。”

那兄弟大喊道:“为何啊头领,不就是个无关的角色?”

“这般俊俏的身手,当是举世的豪杰,如今大战临头,有这般英雄角色,不见一面,不是可惜?”陈良爽朗大笑,仿佛感染到了周围的人手,纷纷大笑了起来。

此战他们损失了十几个兄弟,人人身上都带了伤。

他们觉得此战之后,这里的人不知道能够回去几个。

但他们没有什么感觉,他们是海盗,刀尖跳舞,提头度日,有什么可怕的?

而且这次出来,他们杀了个痛快,多少个洋鬼子,多少个和洋鬼子勾搭成奸的人死在他们的屠刀之下。

他们从不自诩正义。

也从不认为自己替天行道。

但只问本心,这一刀斩得是否痛快!痛快!便是好事一桩,便是没有杀错人!

陈良看着远处的小点,低声说道:“这世上无穷无尽事,别人妥协,别人敷衍,别人盘根错节,而我唯有一途,以杀止杀!”

章节目录 第127章 会战尾声(六) 纵使陈良之前如此叫嚣,但当谢敬被带到陈良面前的时候,陈良还是哑然一笑,他把手头的绳索丢到一旁,笑着说道:“早该想到是你,不过还是有点别的期待,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情。”

谢敬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而相对的陈良则颇为开朗,两个人是在不同的环境之中成长起来的角色,谢敬生在一个需要他背负使命,不断往前挪移的位置,他扛着的是当时不更事,甚至荒唐的少主,而自己又是家中少有的武学奇才,却意外之中,误入歧途,差点走火入魔而死。

他的童年和未来都呈现出一片黯淡的灰色。

而陈良则与之不同,他的少年时代虽然缺医少药,食不果腹,但终究有三两好友,他的生活显得如同天空一般湛蓝。

后来遇到名师传授武艺,又跟着陆其迈学习兵法,在所有的黑锋头目之中,唯有他最是乐观,却同样最是视死如归。

谢敬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地说道:“我家少东家说了,如今大明水师已经出现在海上,若想要保证己方相安无事,切记一条,‘穷寇莫追’。”

陈良摆弄着手头的刀剑,笑着说道:“还有呢,他还说了什么?”

谢敬低下头摇了摇。

陈良思忖了片刻问道:“大明水师的到来是真的吗?来了多少人,还是袭扰部队?”

“乃是主力战船,具体数目不详,至少不弱于你方核心舰队。”谢敬说道。

陈闲来之前,曾经和谢敬透过底,大明水师此来,应当与陆其迈通过气,为了弹压桀骜不驯的黑锋,他们应当会出动至少与之相对应的战力。

这算是黑锋自己作死,又是他们的无奈之举。

虽然陈闲预测黑锋留有后手,但南征北战,又遇到了叛逆,这场仗早就不在黑锋的掌控之中了。

陈良叹了口气。

“老爷子自己惹的祸,到底是打搅了本大爷的好性子。”他看着远处的几个点,低声嘀咕道:“到底是事不可为。”

“你少东家也是料事如神,而且就情报获取之上,当今海上有这样的能人,日后恐怕是一大祸患。”陈良笑着说着,只是难掩的是杀机。

谢敬的衣袖被打湿,全身上下显露出来的是一片干枯的身体,犹如肺痨鬼一般高挑的身材,更像是一个勾魂夺魄的幽冥使者。

“既然没得洋鬼子杀,那么与你这个鬼怪动动手,松松筋骨也是大好。”

他话音刚落,身子已经像是离弦利箭迸射了出去,带起了无数雨珠。

谢敬则在顷刻间摆下阵势,显得从容不迫。

陈良得过高人传授,在海上争锋之中,几乎无一合之将,如今遇上个猛人,不由得欢欣鼓舞,只是正当他直入无人之境之时。

却不知道从何处突兀地出现了一只手掌,轻巧地在他的手背上一拍。

那角度极为刁钻,根本无从防御。

他原本力往一处施展,此时脉门被抓,却提不起新力,被迫在半路停了下来,此时的他看着面前的肺痨鬼好整以暇地挑衅,他伸出一只手微微弯曲,仿佛在嘲讽他的不自量力。

这是谢敬身为武者的骄傲与肆意。

自古侠以武犯禁。

侠客便是如此,百无禁忌!

陈良发了一声喊,整个人好比千手的罗汉,又如猛虎入山林,一瞬间已是攻出了数招,却不曾想谢敬一一挡下,嘴角露出个玩味的弧度,配合他那张苍白无色的面孔,说不出的怪异与嘲弄。

他以指为剑,轻巧地点在仍要猛攻的陈良太阳穴旁。

陈良一下子停了下来。

两人均是不动,而谢敬仿佛在说,你还要打吗?

年轻的舰队统领收了架势,眼中多了几分钦佩,他想要行一礼,再问前后,却看到谢敬像是一只大鸟一般消失在了金麟号上,而后几个起落,再也不见踪影。

陈良呼喊道:“全体回转!支援大头领!”

陈良隐隐觉得自己迟早有一日要与那个被称作“少东家”的狠角对上,他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些许期待。

“‘少东家’……这个称号怎么有点耳熟。”他喃喃道。只是他这句话散入风雨之中,无人听闻。

……

此时的鬼湾岛上。

后续的叶氏众人已经走入了山洞之中,大部分人都神情复杂,面对的人盘膝坐在大石头上,他呼吸粗重,但仍是保持着平静。

他身上缠满了绷带,浑身上下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道。

他们并没有想到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有一些受制于他许多时日的叶氏众人,此时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他开口道:“几位叔叔,是来找陈闲的吗?”

叶志平看着众人,他的眼神有那么几丝阴鸷,同样也有几分嘲弄。

他比陈闲更早猜到这些被他称作叔叔的人到底是怎么样想的。这些都是贪得无厌之徒,这也是为什么,最终是他成为了船队的首脑,而他们只能屈居于他之下。

没有能力,也没有手段,却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提醒了陈闲,并且两人设计了一个法子,以及一次交易。

叶和魁走了出来,冲着叶志平笑了笑说道:“志平,我们也是为了团里好些,如今老叔和老祖宗都死了,我们总得为了小的们考虑。”

叶志平并没有什么反应,甚至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他淡淡地说道:“小的们,我已经和叶老谈了,会将他们收归于少东家手下,让他们跟着你们去死,不如让我来照顾。”

众人哗然一时之间,群情激奋,对于他们来说,他们确实都不怎么在乎这些孩子,他们的血脉至亲感觉颇为单薄,孩子没了再生便是,他们气恼的是叶志平的态度。

我们才是你的亲戚,你这是吃里扒外!

他们想要说些什么。

反倒是叶志平先开口道:“我现在身子骨不好,长话短说,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和陈闲也商量过了。”

他伸出一只手指,淡淡地说:“接下来,我会和你们谈一笔生意,至于接受与否,全看你们,如果你们不乐意,那么,就都死在这里吧。”

章节目录 第128章 会战尾声(七) 叶志平看着众人,并没有什么波动。

当那些认同他的,相信他的人横死在沙滩之上的时候,他对新乡的心,其实已经死了。

不必为谁再做停留。

他做了太久的傀儡了,每个人都希望他是一个予取予求的傀儡,他们确实看重他叶志平的实力,但更多的却是利用。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如今,已是到了可以让自己追寻自己所想的时候了。

“可不能叫他们拖了后腿了。”

叶和景干笑道:“小平子,你话说的怎么这么难听,一家人何须说两家话,说什么买卖和死不死的,我们这些做叔叔的,难不成还会害了你不成?”

“我并非是要和你们说理,我只是和你们谈公事。鬼湾浅水滩一战,与我死战者无有幸存,我也死过一轮,我便与你新乡两不相欠,说是无关也是可以。而这其中,还包括那些我将要带走的孩子和老人,他们也都和新乡一刀两断了。”

“我以后也不会再以‘叶志平’这个名字示人,你们大可放心,也可全当我这个人死了,自便就是了。”叶志平的声音平淡却充满了不可置疑的力量。

一众叶氏中人多少有那么些许心慌。

只有享受过有叶志平统领船队所带来的便利,才会深切的知道,有这么一位船长有多好了。

叶志平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想要的是叶氏的船,还有火炮兵器。”众人闻之一震,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年头有炮有刀才能有底气,他们来这里,其中就有一条是想要要回那两条大船。

他们并不敢说话。

他们知道如今话语权已经掌握在了叶志平手中,叶氏这么多年在海上漂泊,靠的就是无比强大的家族凝聚力,这使得虽然叶志平说的话极为大逆不道,但也没有人敢说什么重话。

若是叶志平往日还把自己当做自己人的时候,他万万也不敢这么说。

而如果在这里的是陈闲,敢这么和人侃侃而谈,早就被这些叶家人五马分尸了。

这也是为什么叶志平代替陈闲出马的原因。

血脉不可断绝,不可逆转。

“这些都可以给你们,包括战死的家人的遗骸,少东家都已经收纳干净,你们尽数都可以拿走,我们绝不阻拦。”叶志平淡淡地说道。这是陈闲一开始就和叶志平说的,必须给的东西。

而且陈闲一开始就不曾贪图过叶氏的辎重。

换他的话说,我要你们叶家的骨灰干吊用?

骨灰拌饭吗?我可没这种恶趣味。

“陈闲也是慷人之慨,这本来就是我叶氏的东西,他凭什么拿来做买卖?”有人不服气,说了那么一句。

却迎来的是叶志平的嘲弄:“爷爷他们的尸体是你们抢回来的?怕不是各个都在后方装死吧?他们做的,自然是他们的,不是你们的,你们都忘了,大伙可都是海盗吗?”

“我还真是可惜,能冲锋陷阵的人都死了,余下你们这帮好吃懒做的货色。”他的言谈辛辣,再也不比当年温柔柔和的模样。

众人面容尴尬,确实他们当时都在后方看戏,甚至还要装出一副拼尽全力的模样。

因为是自己人都知根知底,他们也不知道如何去反驳叶志平。

“那么点东西,我们这么多人如何养活,以前是你小平子当家,难不成你不知道?陈闲打发叫花子恐怕都比这个好些。”

“是啊,就算是想要招纳咱们入伙,这么些东西也不够啊,平娃儿,你给想想办法啊!”

其实当叶志平出现的时候,有一些人还有了些许不一样的想法。

他们也知道其实几个头目能力并不强大,如果跟着这些人走,恐怕还不如当时的叶志平带队。

叶志平摇了摇头说道:“你们想要什么?另外,陈闲已经说了,他并不想要收下一批随时可能反水逼宫的手下,这样让他没有半点安全感。”

众人面色不是很好看。

“我们要钱!要粮!这么点兵器远远不够,我们要他们船上的火炮!”叶和旭撇开众人的手脚,大声说道。

叶和旭是个浑人。

别人有顾忌,他可没有!

他说的很是实在,所有人都没有阻止他们,他们是见过陈闲船上的火炮的,威力比他们手中粗制滥造的火炮,威力大了无数倍,只要有了这样堪比佛朗机炮的玩意儿,纵横四海,还不是手到擒来?

叶志平冷笑了一声。

“打的倒是一手好算盘,看不出旭叔叔还有这种脑子,看来那些说你有勇无谋的,都是小瞧你了。”

“平娃儿,你就说你同意不同意?”

“我一个都不同意。就连叶氏的战船,我也会晚个几日才交付到你们手中。”

“你们既然蹬鼻子上脸,那么尽管放马过来,若是我同意其中一点,便当是我输了。”叶志平冷笑连连,仿佛一点都不将这些家人当回事。

“平娃儿,你此举是为了什么?你当真能够做得了主?不如你把少东家请出来,我们与他谈怎么样?”叶和魁仿佛嗅到了什么,他皱着眉问道。

“少东家已经不在鬼湾岛上了,这两件事不如一并说了,如今大明水师已经到了,而且各大势力正陷入乱战,陈良的战团逐渐撤离了这里,不多时,应当会有一波前压的佛郎机人和春雨一并登岛。

你们现在走已经来不及了。”叶志平像是事不关己一般说着一些惊心动魄的事情。

叶氏之人已是炸了锅,无数人惊慌失措,他们连冲锋的时候都完全不敢多动手,只敢在后面摇旗呐喊,如今他们面对的将是春雨,春雨早早就把他们当做必杀的对象。

一旦被他们发现,他们绝对不能活!

“陈闲那个狗篮子好狠的心!”不知道谁人喊了一句,一时之间,叱骂陈闲之声已是充塞在了整个洞窟之中。

“接受少东家的条件,保你们一条命,而后放你们安然离去,或是你们自觉有本事和春雨一争长短,那么也可自便,反正春雨如今正缺人手,你们如果凑巧入了伙,同样可以吃香喝辣,有玩不尽的女人。”

谁都知道这个时候再去找春雨只是去找死!

但到了此刻,谁都不乐意拉下自己的面子,尤其面对的是往日里被自己呼来喝去的晚辈。

叶和旭猛地一拍洞壁,大叫道:“与春雨的那些狗拼了便是,我可不受这等委屈!”

此时几个叶氏众人狠狠抱住这个鲁莽的汉子。

叶和魁阴沉着脸,仿佛可以滴下水来,他背过手看着面前已经昏昏欲睡的叶志平,自己的小侄子,最后只得低声说道:“便依了少东家的意思,平娃儿,前头带路吧。”

叶志平脸上无悲无喜。

从此之后,仿佛一切世事都与他无有关系。

章节目录 第129章 会战尾声(八) 此时的鬼湾南屿。

涛声依旧。

连绵不绝的雨丝布满了整座小岛,就连远处的海战也都迷蒙在烟色之中。

陈闲叹了口气,动了动手中的钓竿。

他看到远处码头边缘,四五个汉子抬着一个满是伤口的青年快速往一个方向行走而去。

在他身后跟着的是衣衫褴褛的海盗和他们的子嗣。

远处仍旧被炮火覆盖起火的阵地上,如今已经渐渐尘埃落定,展露出来的是一片千疮百孔的景象:无数战船犹如铜墙铁壁一般聚拢在黑锋旗舰的边上,到处可见的都是船只的亡骸,就连往日里固若金汤的旗舰上,也已经残破不堪。

但他仍旧存活着,而且有充沛的战斗力。

战斗到了此时,谁也知道,对黑锋的压制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想要彻底击垮黑锋,那么必须要有数倍于他们的兵力。

这显然不可能。

于是,当机立断,外围的战舰在看到这一幕之后,选择了有序地退去。

可黑锋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犹如犬牙交错般的局势,和时不时出现的浪涌,都让这些三灾的叛逆举步维艰。

而另一方面,是被舍弃之后,茫然若失的佛郎机人与春雨的残兵交界在了一处。

原本互为盟友的双方,因为堵塞了通路,都变成了一条条鬣狗,三灾已经开始退场,那么剩下的是不是就要对付他们了?

挤压,对撞,甚至有零星的接舷战。

陈闲看到了周奇鸿,他被人众星捧月一般拱卫在旗舰上,他看上去颇为冷静,正在不断调度手中的兵力,陈闲也看到了在春雨的战舰群之中,还有零零星星倭人的小船,他们活跃在战场之上,像是嗜血的鱼群。

归根结底,周奇鸿信任的果然还是与他有血脉至亲的倭人,佛郎机人不过是用以混淆耳目的借口。

这算不算大明的汉奸?

算是吧?

陈闲把弄了一下手中的钓竿,身上披着的蓑衣带落了一地的雨水。

“未曾毕其功于一役。”陈闲觉得自己最近念叨最多的话,莫过于此。

他心有不甘,但终究没有任何办法。他嘴上衔了一根草枝,看着战局的变化。

对于拥有鹰眼的他而言,整个海面就如一个棋盘,天地为棋盘。

场上的变化,在他看来,一清二楚。

佛郎机人不能活着回到濠镜,这是陈闲一开始就已经定下的计策。

而凑巧的是,周奇鸿也不想放过这一口肥肉。

当两个势力撞上的时候,并没有一口气分开,反倒是纠缠了起来,这个时候,佛郎机人的纵列阵线因为雨天和逃窜,而变得威力十不存一。他们也不曾想过这个时候的盟友会成为他们的梦魇。

“意外之喜。”陈闲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但至少这一波是两败俱伤,周奇鸿的想法很简单,拿下佛郎机人,他们便可以掌握濠镜附近三岛,从此将这三地经营成铁桶一块。

为此拿下佛郎机人,甚至与他们交恶都是值得的。

周奇鸿的想法和陈闲一致,陈闲是用后世人的眼光知晓澳门终究会成为一块跳板,而其地位在一段时间之内将无法动摇。

而周奇鸿则完全是依靠自己对濠镜三岛的了解,以及对于佛郎机人的有无做出的临时判断。

陈闲不得不承认这位春雨的首脑,虽然带兵不如陆其迈那般锋芒毕露,但却同样多智而近妖。也许和他商人世家的出身有关。

但时至今日,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战局在两处同时开花,与此同时,被人关注的大明水师忽然动了。

在陈闲的眼底,那支强横无比的舰队并没有赶向唾手可得的胜果,反而是舍近求远,前往另一片战场。

陈闲站起身来,他收回鱼竿,上头却没有鱼饵,空荡荡的一片。

“这下可有意思了。”

……

此时正在高速开拔的战船上,许广跃看着一旁还在抓虱子的邋遢师爷,又瞟了一眼,正在远去唾手可得的功劳,不由得叹了口气。

“许千户不用唉声叹气,这些海盗不过是海上的疥疮,而且他们如今都在争夺汪副使的青睐,这一仗不可避免两败俱伤,我们只要坐收渔翁之利便是了。”单先生漫不经心地说道。

“濠镜是一处战略要冲,此时佛郎机人尚在上面安营扎寨,俨然有将之当做驻地的态势,如今的春雨与佛郎机人站成一团,便是为了争夺这些利益。

若是被海盗或是洋人占据了这里,将之修筑成了法外之城,那么恐怕不止是千户你,上头的大老爷也都难辞其咎。到时候,这个锅,恐怕得你许千户来背了吧。”

单先生看着正在交战的双方,露出了算无遗策的表情,对于他而言,居身于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许广跃身侧,不过是他性格使然。他是诸多幕僚之中的异类,另有所求。

许广跃听到这些话立马紧张了起来。

他虽然喜欢军功,但很多时候,更怕的是犯事,哪怕是世袭的军户,同样会有被褫夺的风险。他不敢冒险,许广跃本身其实是一个颇为规矩的角色,因为做事踏实,而且懂眼色,不给上头惹麻烦,所以屡屡被提拔。

其中不少硬仗都是这位单先生出谋划策,而许广跃本身也知道自己就是个大老粗,对这位来历不明的军师多有依仗。

更兼之,单先生是有真才实学,而且为人有趣,不少事情受了那么一丁点点拨,就能让许广跃茅塞顿开。

“那单先生如今之计,该当如何?”

“以我军水师之力,剿灭佛郎机人与春雨贼徒易如反掌,而后三灾与黑锋一决雌雄,胜者你且接纳为亲信,由他充当海上的霸主,与大明水师的代言人,而另一方全数充作军功便是,也足以许千户你轻松三级跳了。”

许广跃闻言大定。

只是单先生思索了片刻,望向战火连天的后方,开口说道:“千户应当分出一部分战力等待后方援军到来,同时盯住三灾,三灾的祝明酋可是个会见风使舵的货色,他如果觉察到大事不妙,自然会逃之夭夭,到时候……。”

单先生看着正在紧急调拨着手下水手的许广跃,不由之中仿佛露出了一个莫测的嘲弄,而后他打了个哈欠,看着浪涌,再次沉寂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130章 会战尾声(九) 战事以一个陈闲都觉得颇为诡异,又充满了默契的方向发展了下去。

一切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八月二十九日晚,大明水师自西北方向如同一柄利剑一般直插正在混战的春雨与佛郎机人战团之内,一时之间,交战双方伤亡惨重,无数海盗沦为俘虏,更多的人就此尸沉大海,再无归家之路。

周奇鸿在此次突袭之中身死,他所乘坐的旗舰被蜂拥而至的大明水师官兵截获,在负隅顽抗之下,这位曾经可以与黑锋一争长短的枭雄黯然落幕。

陈闲不知道他到底是否真的葬身于炮火洗礼之中。

但春雨已经湮灭,带去的只有一声叹息。

如果他不去争夺濠镜,恐怕也能够远遁千里,不见得不能东山再起,但没有如果。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哪怕这贪婪的手伸向的是预支的利益与荣耀。

这世上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绝对没有。

佛郎机人的战舰全军覆没,大部分的船只都被大明水师获得,少数沉没,无数的佛朗机炮在风雨里哑火,成为了大明水师的战利品。

他们曾经的历史就此被改写。

原本在此战之中,所有海盗将受到极为严重的打击,佛郎机人也能顺势窃取濠镜三岛,成为一枚钉入大明的楔子,

但在陈闲的到来之下,一切都变得不再一样。

这些落入大明手中的火炮将成为能工巧匠手中的仿造模板。

大明不缺聪明人,自然也知道这些火炮将有大用处。

佛郎机人这此地第二次受挫,而且折损了所有濠镜的有生势力,陈闲也不知道后面的西草湾之战会不会再次到来,还是消弭于无形。

受益最多的自然是大明水师,剩余的都不是赢家。

就算胜也不过是惨胜。

例如另一片战场上的三灾与黑锋。

三灾和黑锋的战斗缠绵悱恻,持续了许久。从一开始的核心舰队叛乱与混战,到群狼放弃到嘴的肥肉奔向陆其迈,形成夹击之势,一共过了两个时辰,接舷战,炮击,火铳对射,弓箭,无所不用其极。

双方都付出了无数代价,都没有拿下对方。直到陈良这根最后的稻草到来。

战局方才彻底陷入溃烂。

三灾的人最终选择的是逃逸,他们本身也是海上经验丰富的战士,但再骁勇也不愿意与气势如虹的黑锋部再次交火。一时之间,战局变成了单方面的追逐战,但也就在此时,大明水师的后续有生力量和分派的小队抵达了战场。

他们拦住了三灾的主力,而后将他们驱赶向围追堵截的黑锋。

这极为恶毒,但就算三灾和黑锋明知道了大明水师的计策,但也无可奈何,形式比人强,他们不冲锋在前,那么就将受到大明水师的屠戮。

而且祝明酋的底蕴并非如此,他还有一支精锐的核心潜藏于海外,这部分的主力已经彻底拿下了珊瑚洲三岛。

他们是这场大战之中收益仅次于大明水师的存在。

陈闲看到的是壁虎断尾,以及垂死挣扎。

这部分被左右驱赶,不得逃生的战舰,最终和大明水师和黑锋拼了个你死我活,这也成为了这场战役之中,血腥度数最高的一场厮杀。

一群知晓自己被抛弃之后的海盗,就像是从地狱之中爬出来的恶鬼,誓死都要拉着世人回阴间受罪。但因为对官兵的恐惧,他们的矛头更多的是对准了黑锋。

核心部队受到了重创不说,连前来驰援的陈良部,都被打得七零八落。他们不少在打到弹尽粮绝之后,用船身直接高速冲击对手,同归于尽的打法带来了巨大的破坏。

就陈闲所见,保守估计,黑锋在这一次最后的冲锋之后,损失了不少于五成的主力。而且战火还在燃烧。谁也不知道这把火,会在什么时候迎来终结。

陈闲望着远处的码头,两艘小船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内,而一叶扁舟上,有一个瘦高的身影正撑着船快速往鬼湾方向驶来。

他所在的位置是他之前找到裂隙之时,额外找到的一处洞穴,这里位置很高,几乎是整个山峦的顶峰,但谁也不知道,这里需要从原本他待着的山洞顶上攀登上来。

谢敬在临走前并不安心,于是偷偷在这里架设了绳索。

陈闲从叶志平口中预测到了这场规模很小,却足以致命的叛乱,提前做了提防,干脆在最后时刻到了这里来,形势比人强嘛。

陈闲素来是个没皮没脸的主儿,这个时候小命都要不保,哪有功夫再谈脸面?

不过。

“现在谁能救我下去啊!?特娘的谢敬你人呢!”

陈闲看着周围的万仞峭壁,脸色黑得和锅底似的,坐在这儿看似逍遥,仿佛稳坐钓鱼台,但如今粮食饮水都已经告罄,虽然看到了谢敬,但谢敬可不一定知道他在这儿。

至于其他人看上去兴高采烈,却不知道他还在这儿喝西北风。

陈闲一屁股坐在山巅洞穴之内,叹了口气,仰天倒下,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

此时的核心舰队附近,白银团的参战力量正在面对一波又一波如潮水一般的袭击之中快速损失。

被首脑抛弃之后的三灾就像是一条条疯狗,他们悍不畏死,冲上来就是与你换命的打法,吕平波他们所处在的位置是双方交战的第一线,他们已经击退了数波敌方的登船,但战力随着时间的推移,同样变得疲弱不堪。

防御的措施变得不再那么有章法,以至于有一次甚至被人将跳板架到了左舷靠近船舱的位置。

那一次是魏东河张俊两个人疯也似的阻拦住了他们的进攻,方才保住了赤马号不曾有失。

吕平波看着黑压压的人头,不由得一阵心慌。

魏东河正半躺在地上和面前的张俊,孙二爷两人谈着情况,如今的乱局,其实谁都知道,每个人卷在这场大战里,都是憋着最后一口气。谁憋到最后,谁才有机会活下去,如今船上的气氛很是压抑。

魏东河却无话可说。

他心中另有一份笃定,也有一份信任,当然对于他而言,他所作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某人的成就而行事。

众人只以为魏东河行事天马行空,可以轻易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畏生死,不惧灾厄。

但众人不知道的是,他魏东河的这条性命,早已不是他自己的了。

生亦何欢,死又如何?

“一切都会按照少东家的安排发生,我们需要的仅仅是等待。”他默念了两句,而后看着灰暗的天空,也在此刻。

忽然桅杆上坐着的招子,大喊道:“统领!魏军师!大明水师退了!他们退兵了!黑锋……不,我们打赢了!”

章节目录 第131章 会战尾声(十) 魏东河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水,一股腥臭和刺激性的味道渗入了他的嘴里,他那张黝黑而浑圆的脸显得更是扭曲。

他和几个首领都冲到了船舷处,眼前见到的是一幕难以让人忘怀的景象:大明水师在劈波斩浪只见,强行分开了一条道路,原本被狠狠堵住归处的三灾,此时的是一道大门换换向着他们绽开,那是来自生的希望,对于每一个三灾的海员而言,仿佛看到了一道曙光。

他们不再和黑锋纠缠不清,尚存的理智让他们放弃了正在噬咬着的目标,疯狂地往归路退去。

而黑锋的人一时之间也没有缓过气了,原本就已经受创极重的船体都纷纷停留在了原地,猝不及防的海员们只能任由三灾的人快速离去。

整片海域已经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反应过来,现在到底是如何模样。直到大明水师吹响了号角,一些轻型战船逆着战局冲向了黑锋的战舰的时候,所有人才知道,这场大战并没有结束。

趁你病要你命!

而原本正在出逃的三灾,仿佛也一下子耀武扬威了起来,他们游曳在海域外围,并没有贸然再发动进攻。他们知道因为主力的抛弃,他们已经变成了这片海上的亡魂,他们恨三灾,同样也憎恨这些始作俑者,黑锋。

而且他们也抱持着一个微弱的希望,那就是他们想要被诏安。

如今大明水师的情况,明眼人都知道个梗概。

自弘治朝不遗余力地打压走私,海盗事业到了现在,可谓是蓬勃发展,毕竟高暴利,高风险,又是无本买卖,一旦把人逼得紧了,大半的灾民拿起武器就是劫匪海盗。

就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海盗逐渐被养成了大患。

而随着佛郎机人开始在附近沿海活动,大明不胜其扰,此时的小股的海盗势力已经成为拉拢以及招抚的对象,通过这种方式,海盗和水师达成了某种默契。

这些海盗往往充当对抗佛郎机人的马前卒。

而官府给与他们一定的庇护。

虽然投靠大明,仍是生死不明,但至少有了自己官方的身份。

黑锋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可以说,跟着大明水师干,有肉吃!与其落草为寇,继续做自己的海上买卖,不如获取一纸合法的身份,到时候一切尽在掌握!

尤其原本和大明水师有所合作的三灾临阵脱逃,已经不知去向,虚与委蛇之辈,早已在大明水师的名单里抹了黑,他们这些无主无地的反倒是最好的对象。

几乎所有的海盗都起了这样的小心思。

而且,他们恨黑锋入骨,如今大明水师一副要赶尽杀绝的模样,更是让他们看到了报仇的希望。

魏东河喘了一口气,他低声吩咐过一旁的大副和船长:“都尽量避开包围网,尽可能向黑锋旗舰靠拢。”

几个头目有些不解地看着正在逐步合拢的大明水师,面色极为难看。

“东河,怎么了这是?”

所有人都大惑不解,此时明明黑锋已经大难临头,为什么还要朝他们靠拢,这是找死吗?

黑胖的军师低声喘息着,一边说道:“大明水师是不会对黑锋赶尽杀绝的,他们要留着陆其迈,只不过,这次陆其迈做的事情,声势太大,如果不在这次机会之中借机敲打,到时候,谁都制不住这只冲天的凤凰。”

他看着已经大军压境的大明水师,身下的座船一阵天旋地转。

“断其羽翼,再遮蔽其锋芒,敲碎他的牙齿,折曲他的四肢,无所不用其极。”魏东河看着已经来犯的对手。

“但唯独不会击打其门面,碾碎他的脑壳,只有名为黑锋者才能替他们巡视四海,其余阿猫阿狗全数不够看罢。所以,现在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黑锋的旗舰脚下。”

魏东河看着船体快速在暴风骤雨之中劈波斩浪,摇摇欲坠。远处的大明水师虽然人手不及黑锋,但胜在以逸待劳,如今如同神兵天降,已经开始蚕食外围的海船,无数小型战船被碾碎在风浪之中。

那些曾经与他们并肩作战,抵御三灾与其他对手的海贼团就此在世上无有尘埃。

官兵遇到了匪徒,只能用摧枯拉朽来形容。

小型改造的渔船根本不是巨大无朋的楼船的对手,他们每推进一寸,就裹挟着海盗们的哀鸣,无数亡魂在海洋之上飘荡。

屠杀。

圆脸的军师喘息着,想到了这么一个字眼。

这些大明水师没有选择接舷,就这么保持着一定的阵型,简简单单地往众人的船只上碾了过来。

他们推进的速度不快,但每前进一寸,被夹在双方中间的空地就少上一寸。有些海盗不甘于等死,疯狂地冲了上去,可不过是化作一片浮木,毁灭在了当场。

而陆其迈麾下的战力却没有动弹。

是束手就擒了?还是在酝酿更大的狂潮?

魏东河看着犹如一片鬼城一般的海上阵地。

渐渐的,他听到的是一阵密集的鼓点,以及众人呐喊之下的遒劲有力的民谣梆子,随着鼓声越来越大,最终这些鼓声仿佛变成了震天般的雷鸣。

每一下都如同一位巨人的心跳声一般,震惊百里。

魏东河回头望去,只见在他的身后,巨大的旗舰甲板上,一个不算高大的老者,赤裸着上身,双手持着鼓槌,敲打着鼓面,在他身后无数战舰的顶上,都有这样的一位鼓手。

随着他的鼓声越发炽热,仿佛远处天边,响起了一阵嘹亮而洞开天际的号角声,原本畏缩不前的海盗们,此时却是另一番景象,那些残破不堪,伤痕累累的战船,可能不及大明水师的战舰三分之一大小,他们却在临头人的带领下,犹如飞蛾一般扑向了正在不断推进的海军阵地之中。

大部分的小船都在顷刻间灰飞烟灭,侥幸通过绳索攀登上的船体的,面对的也是无穷无尽的热油火砖。而就在大明水师洋洋得意之时,更多的大型船只借着小船的掩护,已经犹如幽灵一般抵达了他们的面前。

震天的擂鼓声,与海员们的咆哮声都打在大明水军的心头上。

一场厮杀开始了!

而此时的魏东河支撑着站了起来,他走到正满脸紧张的吕平波身边,低声说道:“统领,我们的机会来了。”

章节目录 第132章 会战尾声(十一) 世上的机会,总是与风险并存。

这也是为什么赌徒总是沉迷其中,不愿自拔。

吕平波有许多不足。

但他同样也是一个赌徒。

而且这一次代替他冒险的是魏东河。

他自己不必涉险。

就好比,一掷千金,花的不是自己的钱。

这种将风险降低到了最小的做法,让吕平波很舒服。

还是魏东河懂事啊。

他斜眼看了一圈周围的手下,一个个畏缩不前,反倒是张俊消失在了他的眼底,他忽然明白了,原来魏东河说的并没有错。

他的事业是由当年的吕强生打拼下来的。

一干老兄弟到了现在都变成了尸位素餐的蛀虫,除了趾高气昂,耀武扬威之外,便没有别的作用了。

但偏生他吕平波还得养着他们。

就连此次出征,不少人都借口说自己年老体衰,不能供吕平波驱使,干脆就要求让自己留守在银岛,他准了几个,后续的人仿佛看到了甜头,纷纷前来。

他不堪其扰,最后勒令谁人都不得再来搅扰,才断绝了这些老油条的念头。

相反,作为少壮派的张俊和魏东河对这场出征,却有自己的愿景。

但吕平波觉得这样做又太过危险,他实际上是不赞成把自己放在险地的,所以这次战阵之中,虽然魏东河的指挥屡屡替他们化险为夷,但他对这个军师同样有一定的怨言。

不开战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嘛!

而且,最近几日没有自银岛传来的讯息,这都使得他极为焦躁,如今,既然魏东河提议,要去招降那些无家可归的散兵游勇,他为什么不给他这个机会?

吕平波甚至觉得,现在很后悔。

对出兵的后悔。

在自己的珊瑚洲称王称霸可没什么不好的。

至于那些主张扩张的,由着他们去死吧,反正是你们想的。

吕平波想到此处,表情略带凝重。

他不经想到了他的父亲。

他曾经听苏青说过,父亲时常念叨的,并非称霸四海,反而是如何守住这一片基业。

吕平波记得,他记事以来,便是活在一条破烂的大船上。他是父亲的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世人总是说,吕强生猖狂了一世,所以妻妾成群,却无所出,只有一个独子。

而这个独子天生驽钝,优柔寡断,迟早白银团的基业将要断送在他的手里。

就连苏青和孙二爷也时常与父亲感叹,造化弄人。

而父亲那时候不过是搂抱着女人,大口喝着酒,直说并不妨事,而后投入到另一场征伐之中。

在吕平波看来,父亲,不愿意面对。

到达珊瑚洲,是在吕平波七岁的时候。

在海上的生活很无聊,年幼的吕平波最多的事情就是坐在船舷上看着远处翻飞的海鸟,看着他们在头顶盘旋,看着他们鼓噪着在傍晚时候离去。

船上几乎没有同龄人。

吕强生也刻意不让那些人靠近吕平波,至于他的学业,则全权由吕强生亲手教授。

吕平波对父亲的印象,只有他对外人的那一张无论何时都在说着不妨事的笑脸,以及一张对他百般不满,下手狠辣的凶厉脸庞。

他是不聪明,平平无奇的中人之姿,让他肩负起白银团的未来,吕平波自己都有那么些许不自信。只是父亲却时常说道:“我本来也不过是一个常人,若是做不到对自己够狠,那么一切都会失去,没有这支白银团,没有珊瑚洲,什么都没有。”

吕平波总是觉得父亲在说谎。

因为在他看来,父亲是那么光芒万丈,无所不能。

那是他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山,是他这辈子都无法追赶上的背影。

他的生活与一切都晦暗无光,没有什么可圈可点之处。

就像是一个被摆放在神龛上的泥塑玩偶,若不是自己是神像,那么不过是一抔黄土。

至于什么时候看清了一切,在吕平波的眼里,那是父亲刚过世的时候的事情。

刚上位的吕平波,年富力强,他那时候满怀希望,觉得自己在父亲的教育下,能够完成父亲未尽的事业,哪怕自己不如父亲的十之一二。

这本就是坐享其成的事情。

在吕平波看来,不过如此。他不顾苏青和孙二爷的反对,在当日就召集了父亲的部属,还有孙苏两部的人手,浩浩荡荡开出了珊瑚洲。

那是他曾经率领过人手最多的兵马,数以千计的海盗,还有无数的战船,犹如一条出渊的蛟龙,他们的目标是大明水师位于两广的水寨——父亲曾经在那儿折戟沉沙。

他前往那里,为的乃是报仇雪耻。

大明当时的卫所,不过是一群扛起武器当兵,拿起锄头不过是村夫的军户。面对气势汹汹的海盗,都不过是土鸡瓦狗。

吕平波都曾经不止一次见过吕强生在海上将这些水师溜地团团转。

轻而易举。

在他看来,洗略一地的卫所水寨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了。

可他不曾想到的事情终究是发生了。

海盗哗变了。

因为失去了吕强生的节制,哪怕不少人手都被吕强生在生前分到了苏青和孙二爷的手中,但他仍旧掌握的是最多的那一批。

他当时不过是一个毛头孩子。

如何能够得到那帮桀骜不驯的海盗的信任?在旗舰赤马号上,在船长室里的他,身边围拢着十数个语气不善的首领。他们的要求很简单,若是吕平波不可服众,那么他们会选择带着手下们,就此离去。

他们不想留在这里,听候一个无能的小子的差遣。

弱肉强食。

不外乎如此。

这支浩浩荡荡的船队最终都没有抵达目的地,就宣告瓦解。

在那场纷争之中,吕平波输的血本无归,差点就连小命都搭了进去。

如今的他看着逐渐远去的小船,身披黑衣的矮胖军师,在大雨与黑夜之中逐渐迷蒙。

在他的身边是一个带着长刀的武者,还有他的部下们。

此时的魏东河回过头,冲着吕平波招了招手。

而在他的身侧,无数的大明水师已经有序开始撤退,在黑锋和大明水师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之后,这场大战的收尾,也终于逐渐拉下了帷幕。

吕平波不由得笑了起来。

黑锋的势力已经被削弱到了无法辐射到全部海域的地步,一切就如同魏东河所设想的一样。

之后,便是我吕平波开疆辟土的时刻了吧。

不不不,还是在珊瑚洲做自己的山大王吧,没什么不好的,守住万世基业,等有了子嗣,若是他有雄才大略便让他去挥霍。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至于魏东河,便让他就这么去了吧,他活着回来便是本事,若是活不成……那就当他输掉了所有的砝码。

一场赌局,总要有一个输家。

不是我,只能是你了。

章节目录 第133章 传位 海天一色,玄黑如墨。

赤马号上。

“统领,你刚才说的,若是魏东河当真死了,你真的会提拔他的那几个兄弟?若是你死了,便由这个外人来当我们的新统领?这是不是真的?”一个头目战战兢兢地问道。

他听闻了两人临别的话语,有些不安的问道。

“自然是真的,只不过,我们都要回珊瑚洲了,如何会去死?”

吕平波此生最会许的,便是空头支票。

有序退去的大明水师,和逐渐分开交缠的海盗们。

黑暗之中,并无光源与明亮。

只是就在这时,年轻的统领听到了一声自后方传来的巨大的炮响。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发觉是虚惊一场。

可他发觉,周围已是空无一人,留给他的是一刹那的不安,还有从船舱角落里,往外偷窥的一双眸子。

战栗,恐惧,想要大喊。

“轰!”

“再见了,我们黄泉再见。”

站在小船上的魏东河笑着对远处的大船说道,只不过,此时的吕平波,已是什么都听不到了。

大战尾声,赤马号在黑暗之中为炮火击中,吕平波当场遇难身亡,尸骨无存。

……

陈闲有时候觉得,胜利女神和战争女神都是一个婊子。

大明水师如潮水一般退去。

他知道一切都往原定的计划方向顺利倾斜。

但稍加思考就知道,大明水师的帷帐之中也有看的清局势的能人。陈闲并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好是坏,不过可以预见的是,他们登陆濠镜恐怕会遇到一定的波折。

只是一切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和谢敬下山,周围的是如同众星拱月般的冥人少年护卫。他远远地看了一眼正在山洞附近徘徊的叶氏,他对着躺在滑竿上的叶志平微微颔首,继续步履不停地往前走去。

“少东家,黑锋已经履行了自己的承诺。”

“对于他们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们交给了他们那么多的好处,只换来那么一炮,实在是够不划算的。”陈闲觉得这不算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但若是没有那么多的筹码,黑锋自然也不会坏了规矩,替他开上这一炮。

“东河与张俊应当已经接收了残部,现在应该是在收拢其余海盗的路上,他心里有数,什么人可以要什么人不能要,等到他们到鬼湾,我们准备入驻濠镜。”

陈闲说完,便不再说话。此时的鬼湾附近沿海,血流漂杵,这里变成了沉船的坟场。

海风带来的是血腥的气息。

其中一个穿着黑衣短靠的少年人走到了陈闲的跟前,小声说道:“少东家,濠镜方面尚有两百余佛郎机人,佛郎机人在濠镜本岛上搭建了数个火炮工厂,以当地土人为奴隶,将濠镜经营成了一个大型兵工厂。”

“人数不少,但不是没有办法,他们既然如此喜欢朝拜,那么干脆一下就送他们上天堂便好。”他招呼过站在不远处的克鲁士。

教父奔波了一日,在彻底安顿好了后方之后,他又马不停蹄和段水流,沈青霜三人潜回了鬼湾。

如今正站着打瞌睡。

所有人这几日来,都连轴转,直到战斗彻底落幕,方才缓了一口气,他们不得不佩服少东家料事如神。可如今,在他们面前还剩下最后一场硬仗。

听到陈闲召唤,他来了精神,急匆匆出列。

“你写一封信,交给毕方,小鸟儿送去濠镜教堂之处,之后的事情他们自然明白。”陈闲把细节传达给了克鲁士。

神父恭恭敬敬地接过。

他原本认同这个青年为救世主,也是出于妥协,为了保住性命,谁知道这个天天笑眯眯的青年到底是不是个海上的杀戮魔王。如今,看着他弹指间,算定一切,运筹帷幄间,执掌海上局势,将四股势力玩弄于鼓掌间。

更令他震惊的是,这个少年人的奇思妙想,几乎是在片刻就突破了他十几年的努力,而且把火器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神乎其技,他就是神的代言人。

由不得他不尊敬这个人。

陈闲继续往前走去,看着海洋的澎湃,他笑着说:“这场海盗会战之后,海洋的势力将重新洗牌,那些不曾乐意改革的人都将被排挤出这个舞台,我们也能在其中找到一席之地。”

“至于是席卷天下,还是如何,我们日后再谈,找块地界,喝酒吃肉,莫问前程,但看归路,也是快意人生。”

……

此时的赤马号上一阵骚乱,到处都是爆炸产生的坑洼,也许是爆炸发生的太过突然。而且位于甲板,吕平波所站立的位置并没有其他护卫,到现在都没有人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吕平波已经炸得血肉模糊,浑身颤抖不止。

孙虎跑到他的身边,根本无从下手,他看着已经在弥留之际的统领,双眸恶狠狠地望向天空,仿佛诉说着不甘与他的不愿。还有许许多多的无可奈何。

他不甘心呐!

这场会战活下来的海盗寥寥无几,从今往后,他也可以成为霸占一方海上诸侯。

可如今……烟消云散,一切虚无。

他的嗓子眼里咳出几滴血,沙哑着嗓子,看向与他做了一辈子对的老人。

啊……他是哭了吗?

猫哭耗子假慈悲。

他从没有想过这个老人会为他流泪,如今看来更像是一场无意义的作秀,用以招揽人心的表演。

他想斥责什么,但嗓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底的光晕逐渐涣散,变得空洞莫名。

他忽然身子像是诈尸一般痉挛了起来,他的手掌,高高地伸向天空,像是要奋力抓住那一抹天边的云和月。

无人可信。

“东河,叫东河守住白银团……守住……”

只不过,他猝然弹起的身体猛地落了下来,他呕出一口鲜血,睁大了双眼,停止了呼吸。

众人都听到了他几近绝命的呼喊。

那些本想篡位夺权的头目都相互顾盼,就连孙二爷的手下也野心勃勃地望着他们的头目,那为首的数人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上前了一步。 那个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身影,颓然地站了起来,他喃喃地念叨着什么,而后冲着众人挥了挥手。他看向这沧海之中,扬帆起航,或是向着霸主臣服的众海盗们。

夜色之中的人们怀揣着各种的想法,抱持着各色的目的,来去匆匆。

“听从统领的安排,如今由老夫代为掌权,在此停留,魏东河为白银团的新晋统帅,谁人不服?”孙二爷长出了一口气。

他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从他出生,到他谢幕。

他的一生憋屈,却胸无大志与他那个雄才大略的父亲不同,他墨守成规,虽是勤勉,但终究无所建树。

吕氏永远都在试图振兴这座危如累卵的海盗团。

哪怕赔上了两代人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倾尽所有。

但吕平波,终究不是一个好统帅。

章节目录 第134章 招降 看着翻覆的天地,曾经孙虎自知,也自认是一个猛将,他曾经跟着吕强生,天南海北,冲阵斩将,杀敌盈万。

但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在自己的带领下,海盗团只会渐渐走向灭亡。

他和吕平波一样,都不是一个好统帅。

他看着周围恍然若失的手下们,露出了一抹微笑。

魏东河。

这个神秘的来客,或许真的能够如他期盼的那般将他们带向一个有着黎明的未来。

孙虎从怀中取出一枚破败的铁片,而后投入大海。

仿佛将套在身上半生的枷锁掷入过往,再无声息。

……

同样是这天,莫其昌的船上迎来了一队不速之客。

莫其昌是一个能打仗的海盗。

不然,他也不会被派来统领这支潜伏于死地的海盗,并在关键时刻对黑锋进行了倒戈一击。若是没有他,一切都不可能成功。

但当他与黑锋相争之时,以至于大明水师到来,他引以为强援的主力舰队并没有出现,甚至当大明水师的战船一一碾碎他们的部队的时候,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没有炮火支援,没有旗舰的震慑,更没有半个人影,偌大的海面上除了密集狂暴的雨丝之外,什么都没有。

莫其昌绝望了。

他信赖如手足的兄弟们,说抛弃,便将他们所有的老兄弟都抛弃在了敌军深处。

他好恨啊!

可是,他仍旧无能为力,转机出现在最后的时刻,庞大的海上铁壁让开了一条生路,他们夺路而逃,如今的他更像是游曳于海上的游魂,随时都准备给这些曾经欺辱他们的人以致命的一击。

哪怕就连莫其昌都知道,这个希望极为渺茫。

如今的他们人困马乏,粮食即将告罄,他们是战力极为强横的主力舰队,虽然七零八落,但劫掠商船仍是不在话下。

但此战过后,大明水师坚壁清野,而各方势力都对他们严防死守。

谁都不喜欢一条虽是都可能咬人的毒蛇。

山穷水尽。

他有那么些许失神,但他还是看向了坐在他面前正在饮水的黑矮胖子,他自称是白银海盗团的军师幕僚,叫做魏东河。

莫其昌听过白银海盗团。

十几年前,他仍是一个小海员的时候,就曾想要加入这个庞然大物。

那时候的白银海盗团在吕强生的带领下,如日中天,接连的几场与大明水师的硬仗,震动沿海,早已成了一团散沙的沿海海盗,无人可望其项背。

莫其昌曾经找上白银海盗团,想要为之效犬马之劳。

只不过,那些趾高气昂的海盗拒绝了他们。

之后的他听闻了许多传言,说是吕强生死于马上风,而之后的消息都不怎么好,吕平波出海兵败,龟缩珊瑚洲。直到这次,恐怕连本岛白银都已经丢失。

堂堂纵横一世的海盗团,如今居然成了这么一副鬼模样,莫其昌想笑却又不敢笑。

面前的胖子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而后镇定自若地说道:“莫头目,久仰大名。”莫其昌嗤笑了一声,没有回话,若是没有这一场倒戈之战,这天下谁人知晓,在三灾三统领之外,还有我这么一枚深藏于黑锋之内的钉子?

久仰大名?久仰你大爷。

“某今日来,是来谈合作的。”他镇定自若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袱,而后打了开来。莫其昌也伸长了脖子,他很是好奇,这个敢于和游魂做买卖的胖子,到底是胆子太肥,还是多有依仗?

他看到的却是一方四四方方的印子,还有被叠压在印子之下的一块黑布。

“这是我家传之印,我知道莫头目与我相似,均是海盗世家,你可取之一观,此乃吾之诚意。”莫其昌一愣。

之前前来招降的海盗已是有过几轮,便是黑锋都派人来过,人人都是趾高气昂,仿佛是在施舍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一般。

反倒是这位自称是魏东河的胖子说的话,叫他摸不着什么头脑,而且,他眼底掠过一片杀机。此人居然知晓他的来历与身份。

莫其昌确实是海盗之后,就连他也不知道他的祖上做了多少年的海盗了,只是一朝事发,他的祖上被抓,投入了两广一带的大狱,直到他的爷爷才在一次骚乱之中逃出生天,龙入大海。

只是,就连爷爷都不曾交代过他的家族过往。

莫其昌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将手放了下来,他摇了摇头说道:“魏军师,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们都是粗人,没有这么多门门道道,有话便直说了就是。”

“莫氏一门起于漳州府,其祖莫靖南随明初大海盗陈祖义起事,悍不畏死,武艺高绝,于满次加被一众海盗称之为‘弄海将’,马三宝下西洋以阴谋算计陈祖义,

陈氏一族被押解入京,陈祖义被杀,手下头目无数被俘,为救陈祖义,剩余海盗陷入包围网之中,曾经啸聚满次加的陈氏海盗烟消云散。而其后裔则被送入两广充作流放。”

魏东河淡淡地说道,而后他看着莫其昌说道:“少东家如今已经脱离了大明的控制,接下来,他将有大图谋。”

莫其昌方才从震惊之中恢复过来,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魏东河,拿过那一方小印,上方用极为工整的字迹篆刻了三佛齐宰相令印。

那一袭黑布上写着一个朱红如血的陈字。

陈家黑旗自在飘扬。

“某今日前来,一不为招揽,二不为结交,只是想到仍有故人之后,便来瞧瞧。莫兄弟终究没有丢了你们莫家的脸面,现在仍是海上一等一的好儿郎,如此便好。”

魏东河将东西收了起来,脸上反倒是带了几分欣喜的笑意。

“某今日之事已毕,白银团群龙无首,也是时候回去平定乱局了,莫兄弟,咱们山长水远,后会有期。”魏东河寥寥几句,已是把事情交代了个清楚,他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为之一拜。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笑着问道:“有一话,虽是冒昧,但受人之托,某还是要问上一问。”

“莫兄弟,如今飘飘荡荡,无所凭依,愿随少东家东闯西进,立下不世之功业否?”

莫其昌的喉咙动了动,屋内灯光昏黄,他看向仍在海上漂浮的众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低声说:“承蒙相告,只不过,如今莫并非孤家寡人,生死留存不在我一念之间,恕难从命。”

魏东河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已是踏歌而去,上了来时的舢板。他潇洒自若地冲莫其昌挥了挥手。在碧波荡漾间,消失在了海面之上。

此夜,风平浪静。

船开出许久之后,张俊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他问道:“哦?还有这么个流落在外的遗珠?之前怎么不曾听军师说起?是真是假?”

魏东河撇了撇嘴,咬了一口烤鱼,对着月色轻声说道:“假的,我编的。”

章节目录 第135章 拔刀相助 趁着夜幕笼罩,被陈闲等人称作小鸟儿的少年,此时渐渐靠近了远处的一处岛屿。

费时长久,天色将明。

岸上荷枪实弹巡逻的佛郎机人,比之往日前来,已是多了许多。

他们面色惶恐,显然已经得知了海上所发生的巨大灾厄。

仓皇之下,便是连站岗都无心应对。

人都会怕死,小鸟儿毕方也会。

此时的他潜伏在水里,半靠着浮出水面的礁石,这里是视野的死角,他早已掌握的几个点之一,数次情报的刺探,都让他迅速成为了一名优秀的斥候。

濠镜城显得很是破败,没有商户,没有民房,有的只是稀稀拉拉的工厂,还有一座座看上去富丽堂皇的教堂。

他小心翼翼地往岸边摸索而去,他知道几处可以在不为人察觉的情况下登岛的位置。

他如今前往的乃是一处有不少植被的林地,那里与海岸接壤,极为安全。

他曾经数次从这个位置潜入濠镜,并没有被人察觉。

他的口中衔了一柄短刀,腰间放了一个猪卵泡和气螺,而放在他怀里的还有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信件,这便是他全部的家当。

这些都是他父亲在时,传授给他的手艺,他们家世代以采珠为生,也因采珠而死。

他的父亲死于潜水,他当时就在旁边的小船上,还有无数的孩子都在哭喊着,可他没有哭。

因为他知道父亲的水性是岛上最好的。

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无所不能的父亲。

只是就在那一天,父亲一去不归。

而他也成了替代父亲下水的没人,年纪轻轻就成了家中的脊梁,做着舍生冒死的勾当。

他只将头顶露出海面,远远看去,像是一块偶尔被水冲刷的漆黑礁石,他游得很慢,尽量让自己和海水的波动融为一体,也许是日出未至,他的行踪无人可以察觉,他就像是隐匿在暗处的猎手,随时都在等待,对对手发出致命的一击。

他游到了那个林地附近。

可就在他准备出水上岸的时候,他听到的却是一阵不同寻常的声响。

那是男人的狞笑,和女人的哭喊声。

大事不妙,是被发现了吗?

但很快,他意识过来,并非如此。

他咬紧了嘴唇,将自己更深地埋入水中。

他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

在北方群岛上,作为奴隶主的海盗经常驾临此地,他们的目的无非是两个,一个是收取钱财,而另一个则是女人。

海盗对女人生冷不忌。

海上的流民,岛上的土着,落难的女子都是他们动手的对象。

这些女子很多都是岛上流民的配偶,可海盗们却没有丝毫顾忌,不少妇人就被当着他们的家人面肆意凌辱。

这些都是些早已丧失了人伦的野兽。

便是说野兽,也算是侮辱了野兽!

年幼的毕方早已对这种声音耳濡目染,甚至他的姐姐因为受不了这种屈辱,早早投水死去。

小毕方在那一夜流干了泪。

只是他却无能为力。那时候的他手无缚鸡之力,岛上的凶器受到严格的管制,他甚至没法对那些禽兽进行反抗。

便是露出一些些叛逆的神色,都会被狠狠的毒打一顿,遍体鳞伤,吃不上一口饱饭,而次日,还得下海采珠。

那是朝不保夕,犹如灾厄一般的生活。

如今,想到毕方的身体都不由得为之颤抖。

梦魇一般。

但如今,他该如何自处?他在心里浮现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显然,这是佛郎机人在凌辱当地的土着女子。

这样的事情在任何地方都时有发生,只不过对象可能换成海盗,换成纨绔子弟,换成达官显贵,而目标也就不过是换成一些弱势的女子。

他救不了天下人。

这世上还是有无数人都在受苦。

这个佛郎机人很快就会完事走人吧,他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次摸上岛去,而后完成少东家吩咐下来的任务,而后顺利回到鬼湾,听候他的调配。

可这样真的对吗?

这个女人很可能会死,也很可能会自寻短见。

毕方想起了他那个姐姐临死之前决绝的眼神,还有她被凌辱之后回家,那种失魂落魄的虚无。

那是他此生心头最大的痛楚。

也是他最不能触碰的一幕。

他忽然想起少东家在那个篝火燃烧的夜晚,坐在篝火边上,静静地和所有人诉说着些许话语,其中的一句话,他记忆犹新。

“如果你们不能帮助同样水深火热的人,那么加害者向你举起屠刀的时候,你同样会孤立无援。”

少东家说的话很是精简,简单,甚至都是些许白话。但听在这些自称为冥人的少年耳朵里,却是那么铿锵有声。

圣者渡人,强者自救。

而他们的自救也是为了自己能够开辟出一条生路,救人等于救自己!

他想通了一切,像是一只从水中静静爬出的鳄鱼,潜伏在枯枝败叶之中,他渐渐看到了他所担忧的一幕。

就在这时,少年犹如一根绷紧了发条的弹簧,猛地激射了出去,他一下子趴在了佛郎机人的背上,而后短刀一闪而过,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洒了身下的女子一头一脸。

那佛郎机人生命力极为顽强,一时之间,居然不曾毙命,他发出一阵阵的怪叫,却因为喉咙被割断,说不出整句。

可也因为这里的异动,仿佛外面有了提防,有人正快速往这里靠拢。

少年毕方拔出刀,狠狠地自后背扎入了男人的心口,那人从女子身上滑落,倒在了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已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毕方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手底下的一片冰凉。

听到外面的躁动,他知道,为了自己的冲动,恐怕这次,少东家安排的任务,他无法完成了。

功亏一篑。

他茫然地看着地上的尸首,和那个惊恐不安的妇人。

外面已是传来几人的嘈杂声响,仿佛有什么人正在激烈地争执。

他倒持着短刀,犹如一只临阵的幼狮。

随时都做好了与人拼命的准备。

忽然那草丛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人正要从外头进来。

一触即发。

章节目录 第136章 教堂之内 正当毕方紧张且犹豫着是否先下手为强之时。

从草丛里钻出来的却是一个看上去已有五十来岁,挺着个大肚子,身穿奇装异服的怪异老头。

毕方识得这是教父的衣着。

这个老头仿佛经历了剧烈的运动,此时托着树干,正擦着额头的汗珠。

他神神叨叨地看着毕方一眼,叽里旮旯地说了一通,毕方一头雾水,反倒是在他身边犹有几分惊魂未定的妇人反应了过来,他冲着毕方说道:“他说你行事怎么这么不小心,神的使者怎么会派你前来办事?好在他每天都来这里看看,不然可是要出大事了。”

毕方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这人便是少东家口中所说的教会成员。

但他犹有几分警惕地看着老头子。

他信不过这个人。

他打量了一眼周围的情况,这个躺在地上的佛郎机人身上穿着一种类似制服的衣服,此时扒拉下来半边,应当便是佛郎机军人。

而此时衣不蔽体的妇人正拉扯着衣衫,这时毕方才发现,这个妇人穿着并非是粗布衣衫,看上去做工考究,应该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女子。

而且从她刚才通晓佛郎机人的言语看来,想必此人大有背景。

少年仿佛觉得自己一时不察,仿佛落入了圈套之中,他心中一急,已是顾不得什么,返身一跃,已是落入了水中,想要再次泅渡,另外寻觅机会。

实在不行便折返鬼湾,找陈闲赔罪,求少东家降下惩罚。

这时,那个白胖的神父急吼吼地冲了上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封,冲着已经准备遁走的少年扬了扬,一边说着什么话。

毕方眼尖,发现这好像正是前几次,他送到佛郎机教堂之内的信件,他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的贴着林子,再次绕上了陆地。只是眼中的警惕之色,并未放下,他拿双眼死死盯着两人。

那妇人不安地说道:“这位神父说,他没有恶意。”

“让他带我去教堂,叫他老实点,不然……”他踢了踢地上的尸体。“就像他一样,我杀了他!”

妇人将毕方的话语翻译给了神父听,神父脸色古怪,但还是笑了笑,点头回应。

毕方看着妇人颤抖着身子,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模样,他努了努嘴,有开口说道:“把她也给带上。”

佛郎机的教堂位于海岸不远的地方,这里的教堂兴建很早,传教士是文化入侵的排头兵,而且这些天主教的国家十分笃信神明,自上而下都有一套朝拜的礼仪,可以说有人的地方就要有教堂。

而随着他们殖民统治的扩散,这些教堂也像是雨后春笋一般拔地而起,建的到处都是。

如今的濠镜就有数座教堂,而毕方他们所前往的是最早兴建的那一座。

白胖的神父把两人带入了教堂之内,此时正有不少佛郎机传教士正焦急地等待在大堂之内,而毕方此时也见到了他往日里负责联络的神父。

克鲁士称之为古特雷斯神父,他是个长得颇为高大魁梧的男人,此时他看到毕方,双眼也是一亮,他亲切地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少年,而后笑着用蹩脚的大明话说道:“哦,瞧瞧是什么风把我们尊贵的神使,小鸟儿吹来了。”

毕方和古特雷斯是老相识,他们见过几面,他此时才算彻底放下心来,他说道:“奉了少东家与克鲁士神父的命令,特此前来送信。”说着他解开怀中的油纸包裹,把信件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古特雷斯。

高大的神父接过之后,眼底闪过一丝欣喜,而后并没有多看,反倒是递给了身后的主事者,一边领着赶来的三人往偏厅去。

“今日到的有些迟,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毕方点了点头,语气之中也带着些许疲惫。

“遇到了些事。”他把原委一一说明,还打量了一眼正泛着瞌睡的胖神父,和正愁眉不展的女子。

“费雷拉总算派上点用处,只是,不知道小鸟儿准备怎么安排这个女子?”

毕方眉头紧锁,他救下这个妇人是为了胸口的一股意气,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分辨清楚她的身份以后,他反倒是没有那种悸动,甚至有那么几缕不知所措和警惕。

“你是什么人?”毕方板起一张小脸,冲着妇人问道。

“我……我是被佛郎机人掳来的,我本是两广沿海商户之家的小姐,只不过,我们家中时常与位于濠镜的佛郎机人做买卖,家中男丁不济事,便要我出来抛头露面……”仿佛是想到了些许心酸过往,妇人竟是流下了几滴泪来。

毕方哪里见过这种架势,连忙摆摆手,退到一旁,示意她不要再往下说了。

他到底是少年心性,阅历不深,好在女子也未曾存心欺瞒,看他模样便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

“神父,若是有办法,便将她送回家去,我之后回鬼湾的船只有无安排好?”毕方来时风险极大,但进入了教会的范围之后,便可以受到他们的庇护,相对而言,则要安全许多。就连返程,也可以混在教会的商队之中。

但教会的商队出访次数少,并不可常用。

古特雷斯皱了皱眉而后说道:“我们这儿和你们两广一带并无生意往来,你们有一个成语叫‘鞭长莫及’,不外如是,不过我们三日之后会有一班船外出传道,你可以搭乘此船离港。

不知道神的使者什么时候,会将圣光普照在这片大地之上?”

毕方说道:“应该快了,少东家的计划已经实现了大半,现在带人在筹划进攻濠镜的事宜了,到时候,恐怕还需要诸位相助一臂之力。”

“不过时候不早了,我有些累了,暂且休息了,神父此番多谢了,你派人救援的恩情,毕方铭记在心,之后必有厚报!”

古特雷斯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一礼,并没有推据什么,佛郎机人和大明子弟相对而言,多有不同,他们更为坦诚,也不会退让。

毕方知晓他们如何,也不以为逆。

那两个高矮神父知道毕方要休息也早早退出了偏厅。

少年正要脱去衣服好好睡个觉,却发现屋内还有一个人。

那妇人正战战兢兢地看着他,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商贾之女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毕方没来由地一阵心烦意乱,作为一个情报人员,他自然记得少东家曾经说过,自己的后背不能交给别人,就连到了盟友的地盘,毕方也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他认识古特雷斯,但也不会全然相信他的话语。

事关重大,更别提这个来路不明的妇人了。

此时,他看着妇人,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他没好气地发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若无事你可以出去了,晚些我会与古特雷斯说一声,叫他给你安排一间客房暂做休息。”

他其实对女人没什么太大的印象和记忆,在他的少年记忆之中,对于男女之别懵懵懂懂,加入陈闲麾下之后,身边围拢的更是清一色的同龄男孩。大家都准备为了陈闲的宏图霸业奉献一生,当然也就没有起过什么结婚生子繁育后代的想法。

陈闲其实倒是想促成他们成家立业。

可海上母鲨鱼倒是成千上万,女人倒是一个没有。

连陈闲自己看到女人,就算是寡妇都百爪挠心了,哪里给这些小子安排婚配对象去?

于是这件事也就搁置了下来,而且陈闲自己也知道,太早结婚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都不好,所以这件事已经作罢。

“小女子如今在异地无依无靠,家人都被佛郎机人所杀,财务辎重全部被夺,已是世上孤零零的一个游魂,家中三叔,二叔都觊觎我们大房的生意和人脉,我此次为家中蒙尘,恐怕连卧病在床的父亲都要为之受累,我……我……我……”

毕方是听不懂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他虽然身为陈闲手下最强的情报人员,但他仅仅只会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要他去理解所谓的人情世故,与大家族的兴衰荣辱和门阀倾轧,简直是要他去死。

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结结巴巴地安慰道:“你也不用这么丧气,他们敢欺负你,你便杀了他们自己当主家便是,我们少东家就是如此的。”

他信奉的仍是海上弱肉强食的一套,面前那娇滴滴的妇人却听了为之一愣。

她怔怔地说道:“这般不好吧,怎么可以杀人……”

“你这婆娘兀得啰嗦!你那什么二叔三叔都要夺你钱财,杀你父母了,你还觉着有什么不好?以杀止杀,杀得无人吭声,他们不服,打得他们服,你不是有本事和佛郎机人做买卖?他们做得到吗?

要让他们心服口服,他们才不会加害你,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妇人从来都是按规矩行事,她家乃是商贾世家,因循守旧,她虽是大胆进取,在海禁的情况下,仍旧与佛郎机人做买卖,但也是自知犯禁,这次被人所捉也根本不敢声张。

原本以为从此之后就成了这些豺狼的阶下囚,不如一死了之,却因缘际会,遇上了这么一个行事不拘小节的少年郎。

而且他的一番话,更是让她陷入了沉思。

她父亲病弱,虽是翁家长子,但若不是她出来顶住一片天,这翁家偌大的基业,早就成了二房三房的口中食。但饶是如此,她以一个女人家的身份,抛头露面经营田亩,人家说一句奚落人心的话语,她便只能羞愧难当,为之退却。

她步步忍让,换来的是商场与亲人的步步紧逼,难不成真如少年所言,自己实在是太过软弱了?她不由得有了几分怀疑与迷惑。

妇人低声说道:“小女姓翁,乃是两广人士,不知道恩公尊姓大名,住在何处,日后若是有所机缘,必以涌泉相报。”

毕方不耐烦地看着她,但也知道不回话实在不礼貌。

“你便和神父一样叫我小鸟儿得了,至于我住在何处?少东家在何处,我便在何处!又或是报恩大可不必,你要是觉得我对你有恩,现在便出去,我要脱衣服脱裤睡觉了!”

他自认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这个妇人,干脆便甩起了泼。

他小时候与姐姐同屋,若是他脱衣服脱裤,姐姐便会骂着他不知羞,而后涨红了脸往门外跑去。

屡试不爽。

他没来由地想起亲姐,神色为之一暗,脱了裤子,却看到那妇人并无任何反应,他涨红了脸,反倒是骂了一句:“不知羞耻的女子!”

他却不知道,翁小姐虽是商贾之后,替家中操持家业,但为了名正言顺,早早找了赘婿,于男女之事更是一清二楚,对于毕方这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子,更是只将他当孩子看待。

听到毕方骂出声来,方才侧过脸去,不过却对他口中颇为推崇的少东家有那么几分好奇。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道小鸟儿说的少东家是什么人?”

“不要多嘴!少东家便是少东家,岂是你可以问起的?”毕方有些警觉地看了妇人一眼,不过,看驱赶无功,也有几分束手无策,索性往床板上一躺,已是睡了过去。

那妇人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问道:“他是不是一个极为伟大的人?”

“那是自然!少东家是这世上最厉害的海盗!”他到底还是个孩子,说起陈闲之事,板起的小脸也板不住了,透露出几分笑意来。

妇人有些不可思议,也不知道这位少东家到底有什么魔力,能够让这个执拗的少年如此奉为神明。而且他隐隐约约,也觉得仿佛这个佛郎机人的圣地,也对这个少年背后的主人毕恭毕敬,颇有马首是瞻之嫌。

“那不知道我能不能见一见这位少东家,我家世代经商,如今正在发展与海外的势力做买卖,早有机会想要找一家海盗投奔,由他们护卫,我们的生意也会好做许多。”

她说的话半真不假,他确实早有主意,但苦没有脉络,假的是,如今家中权力恐怕已经旁落,即便是见到这位少东家,她也没有能力再向他伸出橄榄枝了。

毕方也有些谨慎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犹豫地说道:“等我请示一下,再给你回应。”

仿佛觉得这话弱了气势。

少年又严肃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别抱有太大的希望,少东家岂是你想见就能见得到的?”

章节目录 第138章 玻璃 返程的教堂船上,毕方一脸黑线地看着坐在他身后船舱之内的翁小姐。

这里撑船的船家与他是老相识,乃是一个信教的中年汉子,也没来由地打趣道:“小鸟儿,这是你娶得媳妇?”

“去去去,说得什么混账话。”他没好气的说道,远处的妇人倒是笑眯眯地看着少年郎,仿佛看着他恼羞成怒,颇为有趣。

船上满载的货物都将送往附近的岛屿,还有几个年轻的传教士都是要前往各地把神的旨意传播到别处的。

不多时,船只已是到了毕方存放小船的地方,他和妇人与船夫告了别。而后自顾自地去摆弄小舢板来。

“小鸟儿,怎么了?这是生气了?”

毕方不吭声,只是费力将船只拖曳到了海边,这样的工作往日做来习以为常,今日当着个外人的面,却说不出的别扭。

翁小姐也没有再多言什么,她不过是客人,而且毕方也不可能将她留在此处,自生自灭。

不过,他仍是好奇地问道:“我们接下来要去何处?”

毕方看了一眼天外,而后气鼓鼓地说道:“鬼湾!”

……

此时的陈闲正晒着日光浴,他的手中拿着一枚透明的玻璃镜片,好似在出神。

他身旁的侍卫天吴皱着眉头,开口说道:“少东家,这东西还……怪好看的。”

陈闲努了努嘴。

这是他从佛郎机人战船打捞出来的宝货之一,看似透明实际上混杂了不少杂质,饶是如此,这种品质在威尼斯应当也是千金难求。

放眼整个欧洲估计都是稀罕品。

玻璃最早的历史要追溯到古埃及人身上,但若是说要发扬光大,那就要往后推上许多年,在这个年代,玻璃和镜子的打磨几乎都需要手工,费时费力,而且不够纯净,使得他的效果大打折扣。

陈闲一闲下来便都在琢磨制作放大镜和显微镜,再不济也要先把望远镜折腾出来,有了望远镜,在航海的情报上,他们就能够做到快人一步,总不能让他这个船队的少东家去做哨兵吧。

他们乐意不乐意还两说,陈闲还嫌丢人呐。

而且,陈闲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他心中一直有做买卖的打算,他虽然准备占领濠镜之后,将他彻底打造成一座自给自足的海上壁垒,但单纯靠自己绝对不够,现在这个时代的大明,来自美洲的银矿还未冲击市场,市场正在趋于稳定。

如果能够通过商业打开与外界的接口,到时候,无论是人力,物力都将事半功倍。

而陈闲还有一个计划,那就是以濠镜为跳板,截获海外试图流入国内的白银。

这个计划过于大胆,而且时间紧迫。

他必须尽快将此提上日程。

目前的大明,重农抑商,数千年的繁衍,让小农经济的本位思想深入人心,官方不仅不提供对商业的庇护,还变相索取,直到海禁的国策一出,彻底断绝了资本主义的萌芽。

可以说,在大明,从事商贸的人是极为轻贱的存在,几乎所有有地位的人都可以对商人予取予求,尤其是地方政府和乡绅。

但如果由陈闲来主导,那一切都将变得不一样。

他处于天高皇帝远的濠镜。

在这个时代,为什么濠镜被佛郎机人所占据,都不曾引起上头的重视。

是因为首先濠镜位于边陲,历来便是不毛之地,可以说,管理这一块土地一直都是吃力不讨好的行为。

其次在于佛郎机人很快摸透了大明官僚机构的运作模式,他们通过贿赂,欺上瞒下,等大明发现其中的猫腻的时候,生米已经煮成熟饭,说什么都不再有用。

而陈闲也是看中了这一点。

其次,陈闲是海盗,海盗是海上武装势力,虽然进入濠镜之后,海盗失去了他独有的隐蔽性和不定性,但陈闲打定主意,将濠镜经营成铁桶一块,天高皇帝远,以大明的行政效率,和濠镜的防守之便,就算来十倍于他的大明水师,他都自信有一战之力。

无他,利器尔。

而相反的是,各地的水寨若是打了他陈闲的主意,那么就连过年都别想消停了。

谁都不敢惹一个韬光养晦结束的海盗。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而手头的这块玻璃,无疑就是最好的敲门砖与生财法门。

“这种东西,本少爷要多少有多少,不过……天吴你来说说,你觉得这东西如何?”说着,陈闲还拿了一面镜子出来。

“还有这个。”

天吴两眼发直,他咽了口口水说道:“少东家,你要知道咱们现在大明流通的镜子,可都是铜镜,我听那些海盗讲,这世上的钱就属娘们的好赚,这玻璃镜,比铜镜好了何止百倍……”

陈闲笑了笑,也算是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个时候的大明工业及其不发达,更多的技术被垄断在工匠之家,而且工匠则多为帝皇之家服务,传男不传女,传子不传孙这样的门门道道极其繁多,以至于很多手艺就此断绝。

而且也极为缺乏开拓性。

毕竟吃老本也能度日,为什么要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呢?

当然锐意进取的一帮人也早早扬帆出海,不少人都汇聚到了陈闲门下。这些人才是陈闲真正的依仗。

所以一旦新事物流入市场,就将引起爆炸性的反应。

他想了想,对天吴说道:“你去将大师兄,哦不,段水流段总管叫来,我有事要交代。”

不多时,天吴引着一身脏兮兮大褂的段水流到了陈闲面前。

比之相识之处,段水流多了几分沉稳与自信,原本他在工坊之中默默无闻,而如今他却是三堂首脑,手下掌管的更是数十个部门。他其实不过中人之姿,能够出人头地,全靠的是他自己对于火药的研究。

他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栽培起有能耐的新人也是竭尽全力。

“大师兄,好久不见。”陈闲对三位堂主例外都分外客气,段水流还了一礼。陈闲开门见山,将手中的镜子和玻璃拿了出来。

“少东家,这是……”他的眼神之中也充满了迷惑,同样不知道陈闲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西洋人的小玩意儿,我恰巧知道炼制的手法,而且,绝对比这些镜子与玻璃,更为美轮美奂,而且另有大用,只是以大师兄眼光看来,这东西若是流入市场,能否为我们攫取第一桶金?”

段水流神色凝重,仿佛想到了什么,他一拱手,低声说道:“少东家,此物不可流入市场,此乃大忌!”

章节目录 第139章 虎,狼,龙,马 陈闲没想到这大好的生意,居然会遭到素来开明的大师兄的反对。

一时之间,他皱起了眉头。他知道段水流并非是会无的放矢的人,他并没有极力主张,甚至没有一丝不快,而是开口说道:“段主管此话何解?”

段水流清了清嗓子,仿佛在酝酿什么,而后他面色凝重地说道:“之前,少东家曾经和我们提及,这世上有一物被称作显微镜,是否有此事?”

陈闲等到他提到显微镜的时候,方才“哦”了一声,这才明白过来这位向来老实的大师兄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作为科研人员,对于他们而言,最为贵重的,当然不是这些用来正衣冠,亦或是涂脂抹粉的镜子,而是显微镜与放大镜。

陈闲在他们面前提过一嘴,自此这些相当于千里眼一般的玩意儿就成了他们的心头病。

而也就是这些东西,在段水流眼里才是真正值钱的。

而段水流的意思非常明确,若是玻璃先行流入市场,那么万一显微镜的奥秘不慎流出,岂不是会因小失大?

白白放跑了最大的利润?

陈闲哑然失笑。

他素来敬重段水流,但在此时也不得不说腹诽一句迂腐和短视,但为了防止这位大师兄胡思乱想,他笑了笑,并没有直接斥责,反而继续说道:“段主管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且听小子一言。”

“这些玻璃或是镜子,我有稳妥的方式,可以保证能够批量生产,但我并不准备将这些镜子就此海量投入大明的市场,而是准备将他打造成高端产品,只供给那些达官显贵,且用以国际贸易之用。”

段水流听得云蒸雾绕,如坠五里云之中,反倒是一旁的天吴听了个明白。

“少东家的意思是说,我们走……”

“走高端市场,以奇货居之,等到日后发展顺利,我们再行逐渐把玻璃产业推广到民间,这样无论是高收入,还是薄利多销,我全都要!

而且我们可以乘此机会,大量炼制玻璃,而后交给段主管来实验制造,先从望远镜开始,只要制作的工艺牢牢掌握在我们的手里,那么我们就会永远领先他们一步。”

“至于段主管提到的显微镜等高端产品,小子以为,一件都不外流。这些反倒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能授人以权柄。”

段水流仍是皱着眉,陈闲知道这位大师兄的脾性素来就十分之轴,多少有点一根筋。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为了黑火药的配方一执着就是几十年。

而且还有点圣母的毛病,这种人做科研,便是为全人类的事业而奋斗,但作为一个头目,实在有些不合格。

但陈闲正当用人之际,而且两人共患过难,他素来重情义,只好说道:“哪怕我们现在以大量出货,最终利润仍旧不会全数到达我们的手中,无数奸商都盯着我们手头的肥肉,我们哪怕做了再多的镜子和玻璃,都无法供应到每个人手中。最终便宜的只是那些囤货的奸商。

至于显微镜,你想想,我们工坊里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出海的。”

他提到的问题,就连段水流都明白。

这个世界上,除了商人还有工匠在大明王朝是完全不受待见的。

因为他们擅长的是钻营,和奇淫巧技,这些和帝国所认可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理念背道而驰,所以他们不容于世间,即便付出百倍的努力,他们也不过是没有社会地位的匠人,只是为了一口温饱。

段水流太明白这个缘由了。

所以,当陈闲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也明白了,哪怕这种高端的东西在他们这些匠人眼里价值千金,但在世上根本一文不值。

陈闲继续说道:“这世上除了我们大明,还有各种帝国,比如横跨欧亚的奥斯曼帝国,还有更远的被称之为欧罗巴大陆的地方,往远的说,还有佛郎机人,他们实际上是葡萄牙和西班牙人,他们的国家在地理大发现的路上,走得比我们更远。

这些东西万一落入他们的手中,恐怕对我们都是灭顶之灾。”

众人一旦涉及到了佛郎机人都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陈闲也知道,对于这些人而言,外族的威胁更为直观,如今的大明,尚且没有直接和佛郎机人产生冲突。

而作为时常直面这些异族的海盗,却知道,这些比之时常侵犯九边的鞑子有天壤之别。

这是一群从热兵器和战术都全面领先于时代的侵略者,束缚他们的仅仅是人数而已。

所以当陈闲提到他们的时候,就连段水流都有了一定的危机感。

也开始明白陈闲所说的意义。

“接下来,我们就要开始准备‘澳门攻略’了,濠镜是一处战略要地,在百年之后,围绕此地将有无数的腥风血雨,我已经预见到了其中的一切。”陈闲说的言之凿凿,众人不敢说话。

他继续说道:“佛郎机人还没有受到彻底的打击,在濠镜本岛,尚有两百余人,这些人不全是战斗人员,但仍是一笔可观的数量,想要击溃这些人,以我们这些新兵很难。”

陈闲说的并不客气。

天吴想要替兄弟们争辩几句,但陈闲挥了挥手,止住了他的话语。

“我知道你们很不服气,可能会说,我们有比他们更强大的热兵器,也有比他们更为强盛的气势,甚至你们会说,你们比他更加不择手段,但统统不够。”

陈闲指着远海说道:“佛郎机人是一个强盗的国家,对他们而言,掠夺,占据是他们生存的根本,用战争的方式淬炼人马,以军事化来统筹局势,奖惩分明,这就是佛郎机人,他们和我们有本质的不同!”

“如果说黑锋是虎,那佛郎机人就是足以撕碎猛虎的群狼,你也许会问,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刚出生的龙,我们迟早能够腾飞入九天之上,但至少并非是现在。”

天吴玩笑地说道:“照少东家的说法,那大明水师又是什么?”

陈闲看向远处,沉默了许久,而后说道:“那是一群已经体内充满了病变,还在负重狂奔的野马,随时可能倒毙,但也有撞死任何人的能力,我们没有理由不小心。”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少年毕方之烦恼 正当陈闲与心腹指点江山之时,几个少年人匆匆赶到了此处,他们对着陈闲致敬道:“少东家,毕方回来了。”

陈闲点了点头,作为他手下的情报头子,毕方虽稍显稚嫩,但办事能力一向为人认可。

只不过,几个少年人冲着陈闲一通挤眉弄眼,倒是让他觉察到了些许异样。

濠镜之行凶险莫名,哪怕有教会策应,都存在着一定的风险,断胳膊断腿的都算小事。

得,实在不成就让他去当个养老院院长照顾老的小的就是了。

也能替陈闲和海盗团培养新的情报人员。

陈闲凡事都爱往坏处想去。

而且,陈闲也早有打算,以他和谢敬目前的能力和精力,想要不断给队伍输送新鲜血液几乎不可能。他们两个人终究是凡人,能力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

他所需要的还有一支能够提供足够的师资能力的队伍和团体,他们必须专业,也必须有过人的经验。

但这些对陈闲而言,太难,太难。

一想到这个陈闲就一阵头大。

而且年纪轻轻的核心人员,更是不能服众,他手下的会是桀骜不驯的海盗,他们或许还会听听拳头比沙包大的谢敬的话,还有奉若神明的陈闲的言语,但绝对不会听从其余人的指手画脚。

海上是比谁拳头大的地方,而不是单纯靠讲道理,看资历的地界。

陈闲已经是一个意外了。

他也不会允许第二个意外就此发生。

“叫他过来吧,我有事问他。”

不多时,少年探子已是出现在了不远处,他仍是一副短打的模样,穿着的短打衣袍,挠着脑袋,可不知道为什么少年的背后居然还跟着一个人影。

陈闲倒是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些臭小子一个个像是抽了疯似的发癫。

敢情好出去公干一趟,还带了个盘顺条亮的小娘子?

这是出去相亲还是去送信啊?

少东家,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以后也给我们安排这种好差事啊!

虽然这女人年纪看上去是要比小鸟儿大上不少不说,但俗话说得好啊,女大三抱金砖,媳妇大可没什么坏处啊!

就连陈闲都表情古怪。

本少爷都还是个小处男,连姑娘的手都还没牵过,你现在倒好连人都给带上岛来了?挺有本事的啊。

他自上而下观察了片刻,这小子怕不是毛都还没长齐吧?

嗯,岂不是,

“少东家,书信已送到,这是克鲁士神父翻译过来的文书,请您过目。”

陈闲接过信件,其实教会的反应已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不时打量着毕方还有站在不远处低眉垂眼的妇人。

而后问道:“你此去濠镜有没有遇上什么问题?濠镜的佛郎机人适逢新败,大量战船的损失势必让他们变成惊弓之鸟,极为恐慌,定会在沿海加派人手,你此行并不易。”

毕方点了点头,他在交代工作之时极为认真已是不复刚才的紧张和腼腆:“濠镜此时已经加紧了戒备,包括不少原本被忽略的死角,若是没有得到教会的支援和帮助,我恐怕无法突破他们的防御网。”

陈闲已经看了书信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暗自好笑,但也觉得这次的事情难了一分,他说道:“教会已经传回了消息,他们会积极配合我们的行动,必要时,你还需要潜入濠镜,传达消息,你先下去休息,总攻之时,就在这几日。”

毕方却没有退走,仿佛欲言又止,不知道如何开口。

正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他身边的女子却是上前一步,盈盈下拜,行的是妇人之礼,她的模样从容不迫,没有丝毫畏惧的样子。

毕竟在场的均是海盗,虽然几人年龄尚幼,但不论是毕方还是天吴,都有一股行伍之中的杀气。就连看似慵懒不羁的陈闲也充满了上位者的气概。

“小女子翁氏见过少东家。”

她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言谈没有半点生涩。

“你便是小鸟儿在濠镜遇上的那位商贾之女?自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气,难怪你有胆气与佛郎机人做买卖。”陈闲笑着说。

他知道此人的能耐与勇气,这都是抓到便诛灭家族的大罪,同样充满了暴利,这也是一场豪赌,但相对而言,更需要的是处理好一切细节的缜密。

这份能耐绝非常人可以企及。

所以他对这位妇人颇为敬重。

“少东家过誉了。”妇人笑了笑。

“你是想要通过我们的船回到两广吗?我们近来将有大事,但我手下的人马与一些商船交好,若是你想要回去,我会安排你去见见他们。”陈闲说的是客气话,因为他敏锐地觉察到这个妇人心中同样有正在不断翻涌滚动的野心。

这不是一个安分的女人。

陈闲歪了歪脑袋看了一眼远处,局促不安的少年,这不是你能驾驭的主儿啊,小鸟儿。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

“少东家,奴家并不想就此离开此地,我前来乃是另有所求。”

“说来听听。”

“想必少东家已经知道,我家做的乃是与佛郎机人的买卖,我如今是孤家寡人一个,长期不归家,家中恐怕已经没有了我的位置,甚至已经当我死了。”

陈闲知道他所言属实。

女子在这个世间受到理学的压制,一个商贾之家的女子,又需要抛头露面,不招人妒忌,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世上谁没几个恶毒的亲戚。

“听你的说法,翁夫人是想要投奔我等?”

“我这儿一贫如洗,人少炮少,无家可归,是海上的幽冥,与其投奔我等,不如考虑别的大型船队?比如如今的海上霸主,黑锋亦或是三灾?”

“少东家可是说笑了。与这些大船队合作?小女子如今身单力孤,不过与虎谋皮,一不小心就会被他们吃干抹净,连个渣子都剩不下。谈什么合作?所谓的合作,总得有相应的实力,绝不是想合作,便合作的。”

女子侃侃而谈。

陈闲笑着说:“那你倒是不怕我出尔反尔?我也是海盗。”

“小女子觉得,少东家并非是如此背信弃义之徒,而且胸襟广大,绝非常人可比,再者说。”妇人看着陈闲眼神并不回避,反倒是笑了起来:“我将筹码全部压在少东家身上,同样也是一场豪赌,赌得乃是少东家威压四海,而我富甲天下,若是无这等气魄,我也不会登场前来,早已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走了。”

陈闲摆了摆手。他笑着看着少妇,已是有了决断。

“也罢,我手头正有一桩千年难遇的买卖,便交给你试试成色,看看你有无气吞万里的气概便是。”

章节目录 第141章 继位 魏东河抵达赤马号的时候,这场暴雨已经停歇。

日出后的天空,犹如被铅洗过,碧海蓝天,长阳照耀之下,些许光芒,驱散了阴郁。

远处的游曳船队已经渐渐消失,魏东河并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话,最终有没有打动莫其昌,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并不想和他们有些冲突。

此时的赤马号已经破败不堪,高高悬挂起的白帆,还有肃穆的气氛,不由得让魏东河也叹了口气,若是没有杀人的魄力,如何教一群杀人越货的狂徒俯首听命?

而且目前的一切,对魏东河而言,还远远不够。

魏东河看着从船上抛掷下来的绳索。

他早已掌握了吕平波的心思。

胸中有逐鹿四海之勇力,却没有点墨筹划的本领,虽是一副广纳贤士的模样,但实际上不断做着权衡,生怕自己的权威被人褫夺。就连魏东河这样尽心尽力替他筹谋的人,都不免被他妒忌,甚至就连这次前往招降也是九死一生。

他故作姿态,便是让他彻底放下警惕,达成自己的所愿。

来迎接他,是几乎是此刻赤马号上所有在场的头目,就连刚才还在海城号上的苏青此时也带着麾下公子首领,到达了船上,所有人的表情各异,有平淡的,也有妒忌的,自然也有不满的,甚至嘲弄者也是时有。

魏东河知道他接任船长困难重重,哪怕得到了吕平波的认可。

吕氏已经随着吕平波被平地惊雷炸了个粉碎,这世上已无吕家,这是陈闲等人的共识,但人人都在等待成为另一个吕家。所有人都在觊觎这个高位,而他魏东河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一个戴罪上船的角色,凭什么!

我们为了吕氏这么多年,任劳任怨,浴血拼杀,历时数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吕平波是猪油蒙了心啊!

就算论资排辈,怎么都轮不上这个魏小子!

我就看他魏东河几时死!不自量力!就连苏长老和孙二爷还在呢!让你当首领就是幌子!要你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

……

魏东河神色自若,并没有受到任何妨碍。

反倒是苏青有几分不自在,孙二爷不复往日的傲气,低垂着头说道:“东河,你回来了,谈判可还顺利。”

“莫其昌是根硬骨头,我说服他们离去了,终究不曾降服,让二爷失望了。”魏东河拱了拱手,语气之中带着几分遗憾。

“没事,此事本就是成了大功一件,不成无关痛痒,只要你安然归来便好。”

“我瞧回来的时候,船上不知道为何挂了白帆,还有为何不见统领出来,我正有事情要与他商议一二,乃是关于珊瑚洲的消息。”他故作不知,只是表情淡然,与往日一般模样。

苏青冷哼了一声。

“在你走后不久,黑锋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对着我们的方向进行了炮击,目标极为精准,乃是团长脚下,团长猝不及防,不待逃走,已是当场毙命。哼,谁知道是不是你做的好事!若不是你妄图与叛逆联络,恐怕黑锋都不会开炮警告吧!”

魏东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笑着说道:“苏长老扣着一顶好帽子,孙二爷,有劳你带我前去看统领最后一面。”

“哼,不是你,还是谁?你怂恿团长几次三番与黑锋联络,而你的好兄弟,陈闲素来便不安分老实,如今大战都不知道此人在何处。”苏青言谈逼人。

魏东河却懒得理会这条疯狗,只是跟着孙二爷往船舱之内走去。此时的大堂已经暂时被布置成了灵堂。

往日里海盗之死,不过是裹上一张草席,寥寥丢入大海之中。

但吕平波毕竟地位特殊,此时正静静地摆放在一张木床上,上面盖了一块白布。魏东河恭恭敬敬地朝着尸身一拜,三跪九叩首,几近了礼数。众人沉默不语,大部分人已经参拜完了吕平波。

他们对吕平波与其说是敬重,更多的是一种实力的借用,他们是海盗团的老人,吕平波给他带来了无数的地位和财富还有女人,只要吕平波动动嘴,什么都会有。

吕平波走了,接下来就要轮到魏东河上位。

他们是否还能保持目前的地位与声望?他们觉得理应如此,他们是有功之臣!凭什么不行?所以他们没有太多的愁绪和担忧。他们所想的更多的是如何压服这个新来的首脑或者干脆,取而代之!

魏东河站了起来,低声问道:“孙二爷,不知道吕统领临终之前有无定下下任头目的人选?船队不可一日无主,东河我同样也是。”

他的问话很是直接,众人的神色一黯。

孙二爷反倒是颇为坦然,他说道:“统领说了,他知晓珊瑚洲可能已经沦陷,那是祖宗基业,万万不能落于他人之手,让你想尽办法将岛屿收回。”

孙二爷的一席话,已是说明了一点。

众人默然。

那就是吕平波确确实实将位置传给了魏东河这个外人。

另有异心之辈,都变了颜色,他没想到曾经觊觎团长宝座的两人之一的孙二爷会选择说出魏东河的临终嘱托。

苏青大喝道:“孙虎,这魏东河有什么本事!让他带领我们夺回珊瑚洲,不过是吕统领意识不清之时说出来的浑话,如何能信?我觉得此事应当从长计议,不用和这个小辈多言!”

随着他一声断喝,大量的头目都齐声言谈,仿佛群情激奋的模样。

也有人不曾说话,仅仅是冷眼看着局势。

魏东河对苏青的话语,并无反应,只是皱着眉头关切地问道:“孙二爷,吕统领当真如此说?”

孙二爷艰难地点了点头。他不像苏青,在他这里,百无禁忌,随着吕平波的故去,和势力的减弱,他曾经睥睨天下的魄力也渐渐消逝。

“那某是否已经是这艘船上,名正言顺的大统领了?”魏东河言谈入骨,但孙虎知晓,这后生素来便是这个性子。

“是的,原本船上只是由我全权处置,既然你回来了,那么,如今白银奉你为主!”

说着,他和一众孙氏门下的海盗整整齐齐地跪了下去,高喊道:“参见大统领!”

但周围之人却无动于衷。

魏东河静静扫过众人。

他的眼神冷漠到没有丝毫感情。

苏青往前一步,大喝道:“这个统领,我苏青不承认!你魏东河引狼入室!是我白银的千古罪人!”

魏东河猛然回头,他阴森森地笑道:“老东西,我忍你很久了……你说什么,现在还敢再说一次?”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分家 苏青看着面前的这个后生,有点难以置信,此人前后的转变。

刚才还像是软绵绵的羊羔,现在却像是一只黑暗之中的觊觎血食的猛虎。

尤其他并非不是在船上没有眼线,他知道魏东河素来忍让,若是有什么不合理之处,为了船队的安稳,他也绝不会轻易反抗,可以说,他这般老好人的性格,和运筹帷幄的本领,都让他成为了这支船队最得人心的幕僚。

但好心好意又如何?人人让你一尺,乃是因为你的背后站着吕平波,谁都要卖吕平波三分颜面,而并非是真的认可你魏东河!现在你要和我谈颜面,要谈以势压人,你魏东河没有这个资本!

苏青的儿子与属下纷纷聚集到了他的身边,虎视眈眈地看着不远处的魏东河。

此时的黑脸军师孤身一人,但他仿佛一脸的不屑与张狂,与之前已是判若两人。

“二爷,若是有人犯上作乱,我可否讨逆?”

孙二爷语气平淡,他看到的东西与众人不同,他仿佛看到的是一只沉眠的猛虎正逐渐苏醒,露出自己尖锐的獠牙。而那些自以为狮群的绵羊,却在他面前不断虚张声势,试图胁迫猛虎。

可笑?

非常可笑!

偏生太多人浑然不觉,他们沉浸在虚假的胜利愿景之中,不可自拔。

“你随便就好,二爷我今日有些累了。”孙二爷说完当真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的手下替他递上了烟枪,他便坐在那儿吞云吐雾了起来,仿佛当真万事不管,什么都不当回事了一般。

魏东河点了点头。

众人忽然听到了一阵怪异的声响。

但唯有苏青他们知道,这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他们见证过陈闲在工坊的神乎其技,也见过这种后膛燧发枪的恐怖,直到一旦让他们开火,这里所有的人都将尸骨无存。

“我敢孤身前来,跟着你们进入灵堂,便知道你们自然会将屎盆子扣在我的头上。”

他淡淡地说。

而后他看着苏青说道:“苏长老,苏青,这世上有那么一句话,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老而不死,是为贼啊,老东西。”

“你!”

“你什么你!说就是你啊,苏青。”他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

“吕平波在时,我对你们百般容让,原本抱持的也是相安无事的本分。就算是你的计较,你的算计,已经将手伸到了吕氏的身侧,也把脑筋动到吕氏的船上来了,我同样没有告知吕平波。我只赌一手相安无事,赌一手吕平波长命百岁。

当然我也知道,若是吕平波不死,你的儿子,你的孙子,子子孙孙,一辈子都不会有丝毫的机会,你一定会作乱的。”

魏东河给他定了性。众人交头接耳,仿佛这根本就不算是什么秘密。

苏青的脸色已是难看了两分。

就连他也知道,他的野心昭然若揭,再加上章如秋的鼓动,吕平波都有提防,甚至几次出海拉练,防的就是他自己!

可到了现在哪里能够容他承认!

“你放屁!”

魏东河冷冷地说道:“你现在就在作乱,如今的我便是这艘船上的大统领,这里所有人都应当服从我,听从我,言出令随,无人可以违抗!

前团长命我收复珊瑚洲,命我守住这番基业,要的是你们的辅佐,而我才是主将!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叫嚣?我现在就可以将你丢下海去!你信还是不信?”

他扫过众心不甘情不愿的头目。

他无所谓这些人的效忠,这些尸位素餐的角色,丑陋不堪,便是白送到他的队伍之中,他都觉得恶心,只不过,继位之际,他必须执掌乾坤,用绝对的势力压服众人。之后再逐渐撤换这些人。

他素来行事杀伐果决,但在陈闲的影响下,也稍微会了几分回转。

苏青干瘦如同树皮般的脸庞,变得更为皱巴巴。

他的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是怒气涨到了极限!可他无所适从,他确信张俊已经带着人手上了船,而且这些都是吕平波引为心腹的角色,引为他并不信任苏青和孙虎,所以一切新式装备都便宜了魏东河和张俊。

他们不会是这一小部分的精兵的对手。

众人心知肚明,刚才还吵嚷不断的众人此时也不敢再与魏东河叫嚣,只是用愤愤不平的双眸看着他。

“苏长老,我敬你是前团长时代便在团中的老人,既然你不服气,便把你的苏家军连同那艘海城号一起带走,我无力挽留,也不会给你过多妨碍。”

此言一出,就连苏青都变了颜色。

他想要的是一个完整的白银,而不是自己独立出去,毕竟白银便是由他们打下的基业,他知道再想要在惊涛骇浪之中成就这般大业极为困难,甚至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他老了,再白手起家,他等不起!

魏东河想要分家!这绝对不可能!如今局势已是大势已去,只是他怎么都不愿就此认怂,他老了,虽是阅历丰富,但笨嘴笨舌,此时灵堂闷热,他的额头见汗,他抹了一把,看了看正站在身后的诸多子嗣。

一个中年文士一拍折扇,已是款步走了出来。

苏家三子,苏彦昌。

他自然知道这个时候,苏青最是需要于他,相比于其他几个兄弟,或是腼腆,或是无能,他可算是众多苏家子之中最为出色的一个,且以言谈见长,往日就算和工坊之中极为难缠的陈闲,都是由他来安排对应。

虽是没有什么建树,但在一个不遵守规矩的陈闲面前,这已经算是不错的胜利了。

毕竟那位可是一言不合就会朝你开枪的狠角色。

他想了想,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魏东河,嘴角抽搐,这位朋友好像和他那个兄弟一个鸟样,摆出枪炮阵的德行,更是一脉相承。

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魏先生,你是吕统领指定的下任首脑不假,但如此辱骂我等旧臣,不为人事。”

反倒是魏东河笑了笑,他指着不远处的苏青,说道:“是谁不认我这个统帅,是谁将拿着一坨屎,说得那么欢?

既然苏三公子如此深明大义,不如给东河我分晓分晓?也让我知道是何人目无法纪,是何人蔑视统帅尊严?你有备而来,想必同样一清二楚。”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平定 苏彦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始作俑者,也知道到现在还在串联头目们造反的正是苏青本人。

但这话万万不可提及,因为魏东河已经起了分家的念头。

把一切敞开了说,那不是正中魏东河的下怀?

到时候,先不说由魏东河统领的这部分人会如何,至少海城号便会再次漂泊无依,哪怕光复了珊瑚洲,他们同样无家可归。

因为珊瑚洲不姓苏!他现在姓的是魏!

为今之计,他们只能认同这位新统领的地位,再做图谋。

他审度再三,笑着说道:“魏先生,家父已经老朽,很多事情偏听则暗,仰慕我苏家权威,多有撺掇者,进献谗言,魏先生可不要多加计较。阿罪,把之前我提到的那几个小人提出来,交给魏先生处置。”

他吩咐了下去,早有麻利的水手,将乱作一团的苏家家臣分开,像是拎小鸡一样把几个人提了出来。而后狠狠地抛在了魏东河的面前。

几人狠狠地瞪了苏彦昌一眼,几个人甚至去抱已经颤颤巍巍的老者的大腿,有一些大声哀嚎,叫着:“大公子饶命!”

可苏彦昌也好,还是魏东河也罢,就连他们求助的大公子都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虽然有那么些许气急败坏与不忍,他都不敢站出来说话。

只是苏青已经气昏了头脑,他大喝道:“小三子,你这是要造反啊!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你的眼里还有我苏家吗?你忘了你是我苏家子弟了吗?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苏彦昌眼底闪过一丝反感,但不过一闪即过。

父亲……终究还是老了啊!

他没有理会苏青,只是苦笑道:“魏先生,我父亲年老体衰,往日自然也是一心为了海盗团着想,吕统领之死,对他是一次巨大的打击,以至于有几分胡言乱语,请你不要多计较。”

“至于其他人,也都是如此,魏先生不要多加苛责他们了。”

苏彦昌自然知道说了这些话,便等于自己纳了投名状,苏青已经老了,苏家总要交给子嗣们继承,他供出去的几个人都是他兄长的心腹,他兄长虽是不算能人,但因为是长子,且城府不凡。

他这么做,一是换取魏东河的信任,同样也是铲除异己。

反正他已经给了苏青眼色看,想要通过正常的方式成为苏家家主,彻底不可能了。

他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这个老爹向来就有野心,与孙虎只想争霸海上,想要叛逆,是因为某人的不作为,这点不同。他想要的是和吕家一样代代传承的大家族,而且,他想要的严格的家族组织,哪怕他的大哥无能,但也是内定的家主,不容更改。

苏彦昌对此事早已厌恶到了极致,他对海城号费尽了心思,最终却只得来苏青的一句,“你是家中最为出色的孩子,来日便是要好好辅佐你大哥,奠定万世基业才好!”

这样轻描淡写地剥夺了自己的未来。

他不服这个决定!

他们是海盗,谁都可以上位,只要有能耐,什么长子!什么任人唯亲,统统都是烂狗屁!

他虽是学文出身,但同样也是海盗之子,心中自然有其桀骜!与不屈!

魏东河微微颔首说道:“苏三公子说的正是某所想,既然有这些只知敬献谗言的角色,那便杀了吧。”

众人一愣,早有几个海盗从门外进来,他们手中拿着枪械,像是拖死狗一样,将几人拖了出去,只听几声枪响,地面的鲜血已是汇成一片汪洋。

“苏长老,你老了,我派人送你回海城号便是,日后财帛少不得你们苏家一份,一切照吕家在时之常,去吧。”

“你!”

魏东河微微皱眉,眼神之中别有杀气,他的容忍自然是有限度的,他与一般策士最大的不同便在于此,一般的策士往往是用的是借刀杀人这等计策。

而魏东河是会亲手杀人的!只要超出了他的容忍限度,他才不会管什么后果。

在海上给与更多的忍耐是要死人的!

他的祖辈无数次证明了这个观点,而现在的他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只是此时,苏家大公子苏彦明上前对着正在盛怒之中的苏青耳语了几句,老者虽然愤愤,但还是一甩袖,高声说道:“哼,赤马号的事情,你们自行解决便是,走,我们回海城去,有了结果,小三子你便知会我一声就是了。”

他语气之中流露出的是满满的不快,但此时苏彦昌也只能装作充耳不闻。

苏彦明跟在苏青身后,走过苏彦昌身边之时,淡淡地说道:“三弟,许久不曾和你饮酒了,我们两兄弟也该挑个时候,有一分二了。”

不待苏彦昌回答,苏家人已是走了个干净。

魏东河将目光投注给了剩余人,他眼神深邃不可见底。

被注视的众人仿佛是被架在烈火上烤灼一般。

就在这时,孙虎打破了沉默。

他并不乐意这位新晋首领对所有人赶尽杀绝,他咳嗽了一声说道:“想必诸位,是沉浸在对平波的哀思之中,不可自拔,但现在当务之急,是夺回珊瑚洲,是拥立新首领,而不是在这里死气沉沉。鬼头七,阿福,你们说是与不是?”

被点到名的两人走了出来,率先对着魏东河行礼道:“参见大统领!”

因为有人开了口,那些原本还骑墙的角色,纷纷行礼,至于其余还在看是否有机可乘的头目见得大势已去,也只能向大统领上来行礼。

魏东河一一见过。

他点了数人,语气之中多有平淡,但说出的却是惊世骇俗之语:“这几人带出去丢下船去,生死由天,也得叫些人知晓,我魏东河与吕平波不一样。我这人心眼小的很,恩则赏,罪则罚!”

不多时,张俊已是领着人进来,回禀道:“大统领,事情已经办妥,诸人正法。”

众人一时之间,噤若寒蝉。

杀人立威。

众人原本还心存些许侥幸,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再也不敢小觑魏东河。

此时的魏东河看着灰暗的灵堂。

“通知大副与掌舵,休息片刻之后,即刻前往鬼湾岛,与我工坊部汇合,之后,图谋天下!”

章节目录 第144章 闲暇 在魏东河在船上拼死拼活之时,陈闲正坐在山洞边上,午后斜阳洒在他的身边,在他不远处一个少妇正清拣着手头的东西。陈闲不时与他说着话,逗得少妇发笑。

“归鸿姐,这次的事情多亏了你,不然,在这里投下的种子,可都得遭了殃了。”陈闲挑过一块土豆,放在手中握了握,这块土豆个头不大,相比于后世流传的小了整整两圈。

是因为种植的时间不足,且种子不曾经过改良,但如此大小已算成熟,少妇将一些土豆收拾出来,部分充当口粮,而其余的则留了下来而后充作下一次播种的种子封存。

少妇做这件事驾轻就熟。

她在岛上并无他事,海盗岛上的一切都是男人的天下,妇人在家相夫教子,亦或是种植田亩,已是她们最大的事情。归鸿的丈夫死得极早,并未给她留下一儿半女,一腔心事无处托付,干脆开始摆弄起田地起来。

她为人一点就透,极为聪明,不多时就成了田地里的大管家,而且她事事亲为,左右逢源,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都不及她有能耐,偶有顶撞,她也不惧,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便将人顶了回去。

陈闲不曾想到她有这种本事,问起时候还有几分不可思议。

不过,他毕竟是来自于一个女人能够顶半边天的时代,尤其不少女性在当代做的比之男性更为出色,很快便将此事释然了。

这次银岛遭殃,他本以为栽种在岛上的新作物会全军覆没,没成想,在转移之间,归鸿组织了行将撤离的众人,力排众议,抢救下了这批粮食,也保存了火种。

“我只是不忍心你的心血白白浪费。”说话间,妇人轻巧地撩起耳边的秀发,露出白皙如玉的耳垂来。

陈闲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口水。

同时还觉得自己的脸上有几分发烫。

“我听村里的人说了,如今,你是这支船队的头目了,恭喜你了,少东家。”她说的话,虽是有几分恭维,可在她的腔调间却听得出真诚的恭喜。

陈闲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归鸿姐,你可别像那些臭小鬼一样叫我,叫我陈闲,或是阿闲便好了。”

你若是叫我少东家,总觉得有那么些怪怪的。陈闲不由得腹诽道。

也不知道是妄想,还是奢望,他对归鸿似乎有什么奇怪的遐思。

连他自己都有点不确定。

而且不知为何,和归鸿待在一起的时候,陈闲可以暂时把那些海上的阴谋算计都抛到脑后,得到片刻的安宁。

“阿闲,你和村里的人说,日后,孩子们都可以上得起私塾,可以学一门手艺,是不是真的?”

陈闲点了点头,笑着说:“自然是真的,这些孩子天天在泥地里疯跑,只知道给你们添乱,不如全关进学堂里才好。

而且海盗之子仍是海盗,一代接一代,朝不保夕,给他们些许选择都是好的。”

这也是陈闲的真实想法。

以前是没有选择,既然他们即将登陆澳门,那么以后,各个方面都会有用人的缺口,农工商均是如此。那么这些银岛土着就能起到不错的作用。

“我识字不多,以前村子里也捉来过些先生,满嘴的之乎者也,他们看上去还挺有学问的,只不过,最后统统都被当时的首领抓去砍了,还说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

陈闲自然知晓,这些人都是吕平波从沿海掳来的读书人,海上的海盗没什么文化,都是些大老粗,谈到兵法或者战术都是一头雾水,一切都还停留在极为原始的接舷战上。

不少海盗都能意识到这点,所以会去沿海“请”些先生回来。不过一般的秀才学的乃是圣人言,什么《四书五经》在战场上如何能派的上用场?而且不少秀才自有一股意气,觉得自己乃是天子门生,万万是不乐意给匪徒当参谋的。

这些人被吕平波拽出去砍了,那是情理之中。

“这些先生其实是吕统领请来的幕僚,与我想要专门请的给孩子开蒙的并不一样。

两广一带,滞留的人手之中有不少老禀生,他们虽然学问不高,但请他们给孩子们开开蒙不是难事,

我所求不高,只要他们能够识字写字便可。毕竟,我们并非是寻常人家,总不能学人去科考走为官的路子,只是不要做个睁眼瞎。”

陈闲还有些不曾说,他准备将这些孩子编入后勤部门,无论是财会,还是工坊,都需要大量识文断字的人手,这年头只会蛮力的人注定只能被淘汰,而且也只能做做苦力活,这些人对陈闲并无用处。

但这种事情都将在濠镜展开,目前他除了核心人员都不准备透露目的地,就连三大主管之中,也只有两人知晓其中梗概。

一则是为了防止人多口杂,消息外泄,遭人窥伺。

二则是为了安定居心。

澳门攻略绝没有那么表面般风平浪静。

和归鸿说了一会儿话,陈闲伸了个懒腰,远远地走过来几个说说笑笑的妇人,他们的身后还有几个蹦蹦跳跳的孩子,手中握着自海滩来的贝壳。

陈闲看向远处,那里几个海员正在轮流站岗。

被陈闲派出去的海盗们陆续回了港,每天都能有几个孩子抵达鬼湾,兴高采烈地过来和他打招呼。

陈闲欣然接受。

他手下的人在遭遇战之中死了几个,如今算来尚有三十九人,晚归之人多少受了点伤,伤口不重,说起来全是靠的陈闲之前的那一番言说。

生命宝贵。

这四个字嵌入了所有少年的心中,不曾熄灭。

有几个孩子面带抱歉地过来觐见,陈闲板起脸说了几句,倒也没有再多追责。

追责于事无补,但人回来了便是好事。

“你还挺忙的,我也得回去了,若是回去晚了,婶儿她们可得着急了。”归鸿收起一袋土豆,仿佛想到了什么,她从一旁的布袋里取出一只餐盘,笑着说:“差点忘了正事,昨日煮的,带给你尝尝,用的是你给的法子,把土豆打成了泥,我尝了尝,味道还不错,你也试试。”

归鸿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道线,不知道为何,格外动人。

陈闲一时之间有点失神,接过餐盘,竟然连妇人离去,都不曾察觉。

等到回过神之时,伊人已逝,唯独剩下咫尺之香。

可就在这时,冷不丁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哟,这不是少东家吗,可叫我一顿好找。”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探子 陈闲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实在提不起精神,只是敷衍地打了个哈欠。

不过,他反倒是有些诧异为什么,在各方势力败退的情况下,唯独这个情报人员留了下来,而且还大摇大摆地混在难民之中,走到了他的面前。

陈闲也不知道此人有什么企图。

小邵,这个身着男装却不知检点的探子,仿佛丝毫不把陈闲放在眼里。

她一到地方便拿起陈闲的杯子和菜碟,胡吃海喝了一通,而后长舒了一口气。

“这几日在船上一口好茶都没喝上,还是你这个少东家待遇好呐,好茶好水伺候着,还有如画佳人作陪,可真是有滋有味。”

她砸了咂嘴,言谈仿佛是一个市井无赖。

“怎么不欢迎吗?”她看陈闲仿佛面色不善,反倒是招摇了起来,与陈闲刚认识之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陈闲不置可否,对于一个明显是情报头子的人,他并没有心情与这个明显别有目的的女人虚与委蛇,于是,在小邵刚吃了些许之后,他就急不可耐地下了逐客令。

“我之后还有要事要办,你吃完了赶紧走。”

“是和小寡妇蜜里调油呢,还是准备去濠镜走一圈?”

陈闲看了她一眼,无可奈何地坐了下来,他此时羽翼未丰,尤其情报网络不如那些老牌组织发展的那般壮大,面对这位情报行业的行家里手,难免有些相形见绌。

不过她的忽然现身,倒是让陈闲有了些许提防。

这或许说明,已经有大势力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也因为小邵,恐怕他居中运筹帷幄的消息已经走漏。

他双眸微微眯起,不经意间,动了杀心。

此战之中,四大势力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有的干脆覆灭,渣都不曾留下,滚滚首级成了军方向上头邀功的本钱。

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什么会有情报头子主动找上他来。

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唯有,快刀斩乱麻。

“我另有要事,你既然来找我,恐怕也是有什么事情吧,坐下来说说,我们认识很久,你若是有难,我不会不帮衬一把,更何况,有些时候,帮你等于帮自己,不是吗?”

陈闲的口气有几分示弱。

他自家人知自家事,如今他们尚且能方便行事,全靠他亲自织就的一张巨大网络,他遮蔽住了所有可能暴露出来的细节。

一旦他们直接暴露在了各方势力,那就会招来一个极为可怕的后果,众方势力都会对他们进行围剿,他们会力求将一个新兴的势力扼杀在摇篮之中。

绝不会让黑锋的崛起再次出现在海域之上。

“不过是些小事。”小邵笑了笑。

“我刚失业了,拜你的筹谋所赐,我和本部失去了联络,如今我是孤家寡人一个,找你也就为了点小事,这么说吧,我想在你手底下讨口饭吃。”小邵从石头上跳了下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

陈闲皱着眉,看着小邵上蹿下跳,仿佛是个不消停的猴子。

他与小邵结识之时,乃是在上岛之初,那时候她还是个隐藏身份在岛上活动的探子。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三灾的人?”

小邵的嘴角翘起了一个弧度,而后轻声说道:“你猜?”

陈闲也不敢给自己的猜测打包票,就连小邵今日突然前来,其中的缘由,他也要打个问号。陈闲自觉自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可越是如此,越不想和聪明人打交道。

陈闲思前想后,都没有一个非常好的办法来解决如今的局势。

小邵的到来,让他始料未及。

“我可以给你一个位置,但与此同时,你得把你所知晓的情报都交给我手下的人,你是老手,能不能替我顺带训练一波人出来?”

小邵没想到陈闲答应的如此痛快,而且待遇极为丰厚,他素来看不清楚陈闲这个人到底想要做些什么,诚如他所说要缔造一个海上的帝国,但他又是个闲散的人,便是一些大权都轻易放出。

不过,她也不是会犹豫的人,她伸出手与陈闲一击掌,笑着说道:“那咱们便一言为定!”

陈闲传召了夜叉和毕方。

夜叉如今是谢敬手下直属暗杀小队的队长,从事的都是陈闲见不得人的勾当,他的功夫颇为高明,在众多冥人之中也是佼佼者。

而毕方则为斥候部队的先锋人物。

“这两人都是我手下得力干将,你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我虽然不会多加过问,但有些事情必须听我的。”

他和毕方打个招呼:“回头去我那儿拿些东西,日落之后便好。”

他既然接纳了小邵,自然也不会对这个女人有半点客气,该将她的利用价值,榨取个干干净净,他就不会有半分手软。

既然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那么也别怪我陈闲辣手摧花,毒手无情了。

陈闲拿那双猥琐的眸子无止境地上下来回扫射着小邵。

仿佛要将她的心肝脾肺肾都看个一干二净。

以至于她忽然觉得一阵阴风吹来,顿时遍体生寒,小心翼翼地往外退出去一步,不敢再靠近一星半点。

毕方和夜叉领着小邵走了,与其说是护送更像是监视。

陈闲觉得这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不由得捶了捶背脊,此时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跟前。

“少东家。”

“你是不是觉得我此举过于冒险了?”他淡淡的说道,谢敬缄口不言,但沉默已是他最好的表态方式了。

“这个女人不可信。”谢敬沉默了许久,而后轻声说道。

“这世上不可信之人海了去了,但有利用价值的人却是不多小邵勉强算是一个。”

陈闲悠悠地说道。

“少东家对她有意思?”

谢敬思索了片刻,而后说道:“那小妞本事不高,我打晕了给少东家你放床上成就好事如何?”

陈闲刚喝了一半的茶水,一口喷在了病恹恹的打手脸上。

“你是哪里来的落草为寇的山大王,你少爷我可不缺压寨夫人,要是我乐意,这世上多少女人赶趟给我暖被窝,还缺他个黄毛丫头?”

谢敬凝视了他片刻,而后说道:“少东家,如今为何你还是元阳之身?赶趟给你暖床的,恐怕都不是女的,而是那些混小子……”

“滚啊!平时看你屁没有一个,现在就你话多!”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历史的分歧点 小邵之事就此定下了。

而当夜,陈闲整理出了一份文书,这里面是他从脑内图书馆里获取的关于特工训练的要责,涵盖了情报工作的方方面面。

不过,其中并不涉及现代化的武器训练,只是其中还有很多经典的案例,这些东西通过陈闲的修改,以便于适用于当前的局势。

在陈闲看来,特工是一种极为复杂的职业,其中包含了密码,潜入,暗杀以及高深地交涉技术。

由他讲解少了实战部分,多少有些纸上谈兵之意。

而且就连他自己都没有什么自信,毕竟其中深奥复杂的东西很多。

这些让一群未及弱冠的少年来学以致用,终究是有些困难。

“少东家何时懂这么多东西。”

谢敬在拿到陈闲手中的文稿之后,随手翻了翻。

他并非是头一天认识陈闲。

与之相反,谢敬,陈闲和魏东河在两广一起生活了十几年。

可以说,自陈闲出生起,他就几乎每天都会去守候在陈闲的摇篮身边,看着这个未来的宗主,一日日的成长。

在谢敬的印象之中的陈闲,是一个性格直爽,行事又不择手段的角色,但他开朗阳光,随性不爱争执,像是个没有恶念的纨绔子弟,远不如他的两位兄长像海盗。

这也是众多家臣最终抛弃了陈闲,而选择跟从陈禄两兄弟的缘由。

“东主曾经说过,我们这一脉与魏家誓死都要跟从东主的幺子。”那是爷爷榻前最后留下的话语。

如果不是这句话,恐怕魏东河和谢敬也会犹豫再三而后做出决意。

陈闲是个不学有术的人。

但不学有术,自然是有限度的,不会像是陈闲这般面面俱到,甚至单挑任一方面的大师。

他虽然没有在此行之中出声,但在他默默的观察之下,他也明白,第一次海盗大会战里,这位首脑的表现称得上完美无缺。

合纵连横,气吞万里。

他说完之后,便缄口不言。

他记得他和魏东河告别之前,那个矮胖子笑着对他说道:“不要去质疑少东家,他是我们的宗主,哪怕他让你去死。”

那个胖子的表情很是自然。

他也没有给予回应,那时候的他不过觉得这个少东家在不断地胡闹,新火器,新火炮,以及“忠诚”。

他觉得海盗不需要这些,但陈闲却用事实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有一天醒了,脑子里就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你权当我是个疯了便是了。”陈闲笑了起来,他把剩下的书鉴交给了谢敬。

“我大哥二哥他们带走了多少人。”

谢敬不曾想到陈闲会问起这个话题。

“有不少,当时支持两位当家的人不少,不仅是原本海盗团的人,还有外来的谋士。”

“外来的?”

陈闲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大明水师的举动。

在历史上,大明水师虽然屡次对佛郎机人造成重创,但最终还是被葡萄牙人占据了澳门,但在这次一战之下,大明水师已经彻底歼灭了佛郎机人的主力,此时光复濠镜已是板上钉钉,这明显与历史产生了分歧。

在陈闲这个穿越者看来,这些走向都极为不寻常。

这说明,在大明水师的集团军背后有另一个不知名的角色在出谋划策。

而且很可能这个团体在曾经或是失败,或是不曾出现。

“也是他们提议前往福建沿海的,他们的消息比我们这些被困在两广一带的人要灵通很多。两位当家对他们很是信任。”

谢敬往日里话语不多,此时说来,可见如今说出来的,都是他之前到如今,淤积已久的疑惑。毕竟,当年的事情,在他和魏东河看来都有些匪夷所思。

陈氏海盗从最强盛时期的上万人,到现在只有三十户,不到两百人,其中近半数是妇孺,实际上并不具备东山再起的实力。

虽然陈家人心心念念此事,他们家臣也极力跟随。

但终究不是明初那等宽松的海上环境了。

而且陈氏这一支被放逐两广之后,很快就被世人遗忘。

有什么样的谋士会找上这样的陈氏?

“那些人最后怎么样了?”

“有些死了,但有一些……不好说。”谢敬也不是很确定。

“终究是我陈氏的家臣,澳门攻略结束之后,我们把旗号打出去,便当做一个信号,若是他们还惦念我陈家的恩情,自可前来投奔。”

谢敬点了点头。

“你将这些文书拿回去,之后的训练由你和小邵联手负责,那个女人手头的情报,便当做她的投名状,让她尽快交上来。”

陈闲又想了想,好像还是不大放心,他收拾了一下衣衫,继续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鬼湾上有很多山洞。

此时已经被陈闲分门别类,划分出各类功能,而小邵等人所在的洞穴里,并排坐着十一二个黑矮的少年人,毕方与夜叉都在其中,这些孩子有的眼中带着坚毅,有的则充满了好奇,甚至有几个满是迷惑。

虽然他们是自愿加入这支隐秘的部队,但很多的人并不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怎么样的风险,他们不过是因为有认识的人报名参与,或是干脆为了首脑赴汤蹈火,把自己置身于最危险的事情之中,这样种种的缘由,方才选择成为了这里的一员。

对于他们来说,他们不觉得有丝毫恐惧。

甚至连夜叉和谢敬所说的生死危机,他们都没有什么在意。

此时他们面对的是一位妙龄少女,她和一般的男孩儿一样穿了短打衣衫,此时她把玩着一把小刀,表情轻松。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另一位教官了,你们可以叫我小邵姐,也可以叫我小邵先生。”她看下台下有几个少年极为不服。

他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刺头,她嘴角微微翘起,点了点一个正眼色不屑的少年说道:“你好像不服气?”她话音刚落,手中的小刀已是飞了出去,稳稳地插在了那少年的裤裆处。

直直没入地面半寸有余。

那少年吓了一跳,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自己的胯下。

而小邵收起了笑容,她抱着双臂,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拔出来。”

那少年没有什么反应,仍是惊魂未定地看着她。

“拔出来,我只说最后一遍。”

那少年一把拽住小刀的刀柄,可无论他怎么使劲,这把插入沙地之中的小刀却纹丝不动。

小邵看着被火把的光束照耀着的洞穴,一个个孩子的表情满是震惊于不安。

“如果你们再露出这样的表情,或是有什么不服气,你们可以直说,但若是心口不一,这把刀就不是插在地上,而是插在你们喉咙里了。”

她勾了勾手指,那把小刀仿佛有生命一般,“嗖”得一声,收回到了她的手里。

乖巧的像是一只被驯服的野犬。

章节目录 第147章 不想死的小邵 这里是距离澳门不远的小岛屿。

此时的牛头湾附近。几个身着大明水师将领服饰的男人正站在岸边,甚至有人邋邋遢遢,不修边幅,一头像是鸟窝般的头发,颇为自在地飞扬着。

远处已经的营地已有士兵扎营,日落已久,早有人埋锅做饭,这里距离当时大战发生的海域同样不远,各方势力在最终一战之后,都宣告退却。

许广跃手下的士兵拼命打捞已经失足落水的海盗,斩下头颅充当军功。

当日大雨连绵,为了查收战果与打扫战场,他们的部队留在这里已有数日,好在此次短兵相接,仗很快打完,甚至没有付出什么代价。

数千颗人头被石灰腌制,如今正存在战船的船舱之中。

“这次大胜,恐怕比近十年在沿海所攫取的战功都要丰厚了。”许广跃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于他而言,这次的功劳之大,难以想象。

就算最大的功劳很可能被汪副使抢去,但就算如此,也足以他官升三级了。

由不得他志得意满。

一旁脏兮兮的策士挠了挠自己的脖子,也许是久违的大雨冲刷,让他稍微显得像个人样儿,他笑着说道:“之后,只要去一趟濠镜咱们就可以打道回府了,将军此次可是功劳甚大啊。”

许广跃望了身边的策士一眼,仿佛有些不满于他的自作主张。

他虽然往日大事都爱听从这些谋士之言,但临到此时,一切已经稳妥,此战至少可以换来海上十年的风平浪静。

至于濠镜,在他看来,这个小岛到现在在名义上都尚且属于大明的领土,现在他派人去,更像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既然是王土,何必多动刀兵?

是两广一带的官兵不给力,又不是我许广跃不出力,凭啥我要做这个出力不讨好的出头鸟呢?

这也是大明官场上的惯例,一旦有边界模糊的事情,没有上谕便全然把事情当做皮球,互相推诿。

“单先生,是不是无有这等必要?如今佛郎机人已除,濠镜上多是土着不毛,就算收回来不也是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如就维持原状,让佛郎机人自生自灭就是了!”他想了想,觉得此话过于主观,又有些无礼,他素来对策士敬重,思忖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单先生,你也知道我手下这些兵蛋子,如今早已归心似箭,都等着上头犒赏呢,我们出海而来,虽然打了一场大胜仗,但毕竟不是进攻海盗的老巢,没有起获大量的财物,不能就地赏赐这些士兵,他们已经心生不满。

若是不能及时回到水寨卫所,很难说这些兵蛋子会怎么样。”

他说的也是实话,如今就是一个极为看重军功的年代,只有军功才能让这些世代为军户的人过上好日子。

真金白银!还有军功!

可如今,他们毕竟轻装简行,这么多士卒舍生忘死,得不到实际的利益,还在海上无限期的滞留,甚至要去什么劳什子濠镜平乱?

搞不好,就真的发生什么哗变了。

到时候,军功便罪过,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我知道千户忧心的是什么,所以在下有一折中的策略,不知千户能否听我说完?”单先生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把折扇,他轻巧地摇晃了两下。

胸有成竹。

是夜,有三只大型战船悄然离开了牛头湾,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之内,至于他的去向,水师上层均是讳莫如深。

……

而此时的鬼湾,陈闲看着从山洞里缓缓走出来的少女,谢敬陪侍在他的身侧,不知道为何,有些警惕地看着小邵。

“我是来给你送教科书的。”陈闲举着手中的书册,示意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而后他若有所思地看向了一片海域,而后想了想,仿佛明白了什么。

“终于来了呐,可是下了一步好棋,就是不知道是否会替人做了嫁衣。”

“少东家,小声嘀咕着什么呢?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大声讨论,非要如此?”

“我还当是什么,《特工入门手册》,哟,没想到少东家日理万机,居然还有这等闲心逸致编写这种东西?”

她自五岁起,入了情报工作之门,那时候她以稚子之躯,替情报部门的首脑传递消息,与她一样从事这份工作的人,或是早早夭折,或是叛逆之后被组织清理。

对她而言,这没什么区别。

无数人的生死,换来了如今的她。

而且,接下去还会死更多的人。

间谍,情报人员,特工均是一条不归之路。

说是十死无生也没有问题。

但就是在这样的恶劣环境之中,她小邵活了下来。

她十几年的特工生涯,经历过了各种场面,她自信这世上不会有多少人比她在这一行上更为优秀。

比她走得远的人……或许都已经死了。

她精通情报刺探,暗杀,暗中破坏,擅长交际,变换身份。

她有太多的身份了,从献媚的舞姬,到沿街要饭的乞儿,再到海上的码头渔夫,对她来说,任何身份都驾轻就熟。

什么《手册》……她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兴趣。

也许是一片好心吧?毕竟对于陈闲,她还算了解,这是一个有能力的主子,而且他身上还有她最看重的一点。

他不会贸然送手下去死。

在漫长的特工生涯里,小邵学会了……怕死。

不想死。

但并不是有能力就可以面面俱到。

小邵漫不经心地接过陈闲手里的册子,随便翻了几眼,原本还算轻视的眼神如今却尽数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凝重。

“这东西你是哪里来的?”

“我说是我写的,你信吗?”陈闲笑着回答道。

小邵如饥似渴地看了两眼,又不敢置信地望着陈闲,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还真可能就是陈闲他自己写的。

如果真有这样能够写出这种书的能人,陈闲根本不需要他小邵来领导这支队伍,早就把她一脚踢开单干了。

而且也只有陈闲这样的文弱书生,纸上谈兵,才需要她这样的实干派来负责传授这些知识。

虽然这看上去极为荒谬,可排除一切不可能的答案之后,只剩下这么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

小邵没有回话,只是把册子抱得紧了点。

“我给你的时间不多,我们进行澳门攻略便在七日之内,在此期间,你需要培养出几个至少可堪一用的探子,我不需要他们成为情报大师,或者精锐的暗杀者,至少要让我有人可用。”

陈闲一改往日的轻松,郑重地说道。

而就在众人交谈之时,从远处急急忙忙地跑来了几个人。

这些乃是陈闲安插在海上的哨兵。

其中为首一人兴高采烈地喊道:“少东家!少东家!是赤马号,是赤马号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148章 白银凯旋,兴师问罪 陈闲很快就在码头见到了风尘仆仆的魏东河。

相比于银岛一别,往日让人看不出丝毫心机的魏东河在这短短的十几日,仿佛比之往日又多了几分内敛与不可捉摸。

此前在赤马号上,为了保持信息的通畅,和各部门的运转,陈闲和魏东河都设立有自己的联系渠道,所以陈闲对赤马号上发生的变革也都了若指掌,魏东河也不必多言。

“你们在岛上辛苦了,鬼湾的事情你们都安排好了吗?”魏东河说话时候,语气逼人,他虽然有几分笑意盈盈,但到底更像是上位者对下属的吩咐与质询。

陈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而后说道:“岛上的洞穴已经划分清楚,随时可以入住。”

魏东河背着手,他的身后跟着张俊与孙虎,两员新老疯狗看到这副景象并没有太多惊讶,反倒是用藐视地眼神看着陈闲。

几个孩子仿佛受不了这些无礼的行径,正要发作。此时的陈闲却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脑袋,而后笑着说道:“这位便是白银团的大首领,魏东河魏先生了,你们虽是我的部下,但更是白银团的部属,来,都来见过大统领。”

几个少年不甘不愿地上前一步行了一礼。

“做下属就要有做下属的样子,别总想着和大统领称兄道弟的。”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之中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嘲弄道。

“就是,真当自己是盘菜了?也不想想,如今蒋老他老人家不在,一个工坊主管还算是什么东西?”

“就是,如今魏统领带我们打了胜仗,以后还要去夺回珊瑚洲,多了不起的事儿啊!以前,他是和你一条裤子的兄弟,现在?你可别想攀交情!”

“是,大统领要重用的可是我们这些人,不是你们这些没卵用的货色。”

“……”随着几个人的耀武扬威,越来越多的海盗仿佛加入了这一场对陈闲的声讨之中,他没有如何,只是面色如常。

而处于事情中央的魏东河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反倒是远处的苏彦昌有些犹豫地看着场中的一切。

他是和陈闲打过交道的,他也知道论谋划与大胆,还有睚眦必报。

魏东河恐怕都不是陈闲的对手,陈闲会乖乖听你们评头论足?他不回头报复回来,他就不姓陈了!

陈闲可是个彻头彻尾的真小人!

他隐隐觉得大事不好,但实在不知道从哪里入手才是,只是隐在一旁极力收束自己的部下不让他们也混入这些人的胡言乱语之中。

魏东河将双手往下一按,顿时,海盗们纷纷闭嘴,他笑眯眯地说道:“陈主管,之前我方遭遇炮击,不知道你们的座船在何处。”

这是兴师问罪了?

众人摩拳擦掌,看着这场好戏,尤其是曾经和陈闲有过过节的海盗更是乐不可支,瞧瞧,瞧瞧,叫你往日里装最屌的!现在报应来了吧?还是你以前最好的兄弟,亲手替我们找场子。

他们知道,魏东河如今无论如何都不敢动他们。

他们这群人拥有几乎所有船上的权力,不过他们这一关,魏东河就会是一个光杆司令。

让你陈闲嚣张,总会有报应的!

“当时风大浪急,海上情况复杂,又有强敌三灾环伺,我们被冲到了战局边缘,无法联络上大统领的座船,随后和新乡叶氏一起漂流到了此处。”

有人忽然跳了出来大喝道:“放你娘的屁,都知道叶氏是到达此处与春雨决战的,什么漂流,真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陈闲看了那人一眼,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弓着身子。

在更多人看来,这就像是辩无可辩。

而魏东河的眼神迷离,带着几许笑意。

熟悉这位笑面军师的人更是明确,这是魏东河行将发难的讯号。之后,便是魏东河大喝一声把人拖下去,而后丢入大海了。

众人已是抑制不住笑意。他们巴不得看到这样的场面,大概是在海上航行许久,他们早已失去常理心,对他们而言,杀戮,或是看人挣扎痛苦,方才是一件乐事。

可魏东河却说:“功过相抵,这件事算了,若有再犯,定斩不饶。”

众人诧异地看了正行礼的陈闲,还有面上虽是没有变化,但实际上已经做出偏袒的魏东河。

他们并没有觉得有什么诧异。

甚至觉得这才是理所当然。

人都有七情六欲,若是不袒护自己的好友兄弟,那再大的权力都要用以刚正不阿?那是哪门子的首脑?任人唯亲才是!

但他们自然不会让这个首脑如愿,他们是船上的权贵,所以他们绝不允许新的权贵崛起。

尤其这个人还和他们有仇。

有人走出了队列,而后说道:“大统领,因为这条船的不策应,狼台全军覆没,而剩下的海城与赤马号也受到了重创,你得给死去的兄弟们一个交代啊。”

此时远处的海城号也已经到港,上面下来了几人,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陈闲等人的面前。

“哟,大统领上来就要任人唯亲了啊,可真快啊,当年吕统领都没有像你这样的。”苏青阴阳怪气地笑了两声。

他巴不得这位新船长犯错,若是他做事都一丝不苟,他们还没有机会呢。

几个原本就在赤马号上的海员不耐烦地看了苏青一眼,经过了两代统领的更迭,他们对于苏青苏氏一族的反感远胜于陈闲,陈闲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但苏氏一族可是时时刻刻都在威胁他们地位的存在。

不过此时他们也不好对这位苏长老说三道四。

“苏长老,陈总管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去处,你们直接入住便是。”

“呵呵,希望这么点小恩小惠就把老夫收买了?我呸。你魏东河以为当上了大统领就可以肆意在船上安插亲信,连工坊都插上一脚了?我告诉你,吕氏列祖列宗都在看着,你想胡作非为?没门!”

魏东河仿佛充耳不闻,只是其余的头目大喝道:“望统领大人从严处置!不能开了这个先河!”

一时之间,场中气氛一片肃杀,仿佛不杀了陈闲便会有泼天大事一般。

局势仿佛是一个不曾点燃引信的火药桶,稍有行差踏错,就会瞬间爆炸,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魏东河身上。

而就在这时,遥遥的海上,有一个老人的声音在夜晚回荡而起。

“哟……有人要动我工坊的人,可是问过我这把老骨头?”

章节目录 第149章 自取灭亡 陈闲对蒋老的到来,同样感觉到意外。

这是一个缠绕着重重谜团的老者,陈闲甚至觉得这位精神状态并不是很正常。

只不过他的到来,陈闲反倒是放下了原本准备抬起的手,既然有人代劳,便不需要在这里掀起其他的风波。

而且陈闲始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何况,还是自相残杀。

“哼,蒋飞云你回来的可真是时候。”苏青不满地说了一句,他对这个来路神秘,甚至执掌了整座白银团工坊,使之成为各方面不可染指之地的老者同样多有忌惮。

他隐隐知道他的身份,但终究是猜测,毕竟就算是吕强生在时,对于这位元老级别的人物也多有退让。

每次见面的时候,都毕恭毕敬。

此时的老者健步如飞,他抵达了码头之后,快步往此处走来,他的身边还跟了两个身材高大穿着犹如教士袍服的男人,此时也在他的身后。

不多时,他已经抵达了众人跟前。

陈闲也是头一回得知蒋老真名,他对着老者恭顺地行了一礼,对于这位在海外仍旧孜孜不倦地进行科研,甚至给他留下了宝贵遗产的老者,他始终对此抱有充足的敬意,毕竟在这个时代,能够做出这等壮举之人绝不能被轻视。

这个时代就是因为这样的人太少太少,不然大明将率先迈入全新的时代,而不是落于人后被动挨打。

这是真心诚意地致敬。

“你小子很不错!总算老头子没有看走眼!”蒋老笑着走上前来,此时的他并没有看向别人,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山坡上站着的数人。

“这些不成器的弟子都看你的管教,不然指不定还得废物多久,可是气死老子了。”他说笑着,对着那几个门生指指点点。

陈闲并没有回话。

一旁的孙虎说道:“蒋老既然回来了,自然是要重新执掌工坊了?有你在,恐怕工坊就能再上一重楼了。”对于孙虎而言,他是吕强生时代的老人,他自然也认识蒋飞云,但他不像是苏青到处钻营,也不知晓这位老者的真实身份,对他而言,蒋飞云执掌工坊,给他们带来的是狼台的改良,与赤马号的诞生。

在他看来,唯有蒋飞云执掌工坊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他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白银团,而不具有什么私心。

蒋飞云冷哼一声:“现在都是小子们的时代了,老头子我回来那是来享清福的。”

“说得也是,咱们都是一把老骨头了,干啥还要插手现在统领的事儿呢,你说对吧,蒋老头。”苏青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道。

陈闲觉得这位苏长老不入宫当太监可真是可惜了。

“插手得最是热闹的不就是你吗?”蒋飞云斜着眼看着苏青。

“你!”

蒋飞云自是最看不起苏青,苏青算是当年吕强生麾下少有的野心家,蒋飞云与吕强生认识多年,早就知道他手底下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样的德行。

吕强生被苏青视作给予他儿子的试炼,但没想到他儿子早早功败垂成,在争锋的路上失去了先机,最终被夺去权柄,难以成为首脑。

苏青也是无能之辈,但野心勃勃,在摒除了大量有才干又不相为谋的角色之后,吕强生留下了他,却不想儿子更为不堪。

放往日里,蒋飞云都懒得正眼看苏青一眼。

“统领,既然蒋老回来了,陈闲这小子在工坊什么都不是了,既然他不代表工坊,那么便不需要再有顾虑了,动手吧,统领,别让兄弟们心寒啊。”单勇此时走到了众人跟前,他和陈闲有大仇,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而且他知道,魏东河很可能拿工坊主管之事当做借口。现在彻底堵住魏东河的嘴,就算是给了陈闲致命的一击。

谁都不会拒绝权势吧!

“哦,小子,谁和你说,我回来了就要陈家小子卸任总管的?”蒋飞云开口说道。

单勇没想到这个时候,老头子会站出来替陈闲说话,他说道:“蒋老,工坊可是你一手创办起来的,让一个外人入主,于情于理,不合适吧。”

老者笑了笑:“呵呵,要是都和海船上一样,都特娘的靠你们这几个卵用都没有的兔崽子,我看啊,我那破工坊也就不用开了。

什么地方都是达者为先,陈小子至少带着工坊的人走了一条我都没有跨过去的路,我决定了,以后这工坊就由陈小子当家做主,我嘛,也能喝喝酒,讨个下半生的清闲了。”

“老不死的,你说什么?”单勇恼羞成怒,他是海盗之子,但他并不认识蒋飞云,也从未从长辈口中得知什么线索。

他原本以为是吕平波给这个老头子长脸,如今更是如此觉得。

“哦……老不死。”蒋飞云的表情渐渐阴冷了下来。

单勇看了看周围寂静无声的苏青和孙虎,觉得仿佛有什么不对劲的,但他既然发了话,便不会再有退路。

而陈闲在一旁悠悠然地叹了口气。

他与三位主管的交谈之中,知晓这个老头子必然有一个煊赫的过往,绝不会是一盏省油的灯。

就在这时,魏东河开口说道:“好了,退下吧,自设立工坊起,海盗团与工坊平等相处,谁也不是谁的附庸,陈闲既然是蒋老承认的工坊首脑,有功有过,便维持之前的说法,不奖不罚便是了。

孙二爷,苏长老,你们觉得如何?”

“便依照统领所说的去办罢,老夫没有意见。”孙二爷点了点头说道,他本来对陈闲没什么成见,这次也不准备寻衅滋事,大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自觉。

苏青也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众人看到的是两个最大的挑事刺头,如今一副将要撂担子的模样,尤其是单勇,他和陈闲的梁子结下了,若是陈闲得统领庇护,时候绝没他好果子吃。

他站了出来,指着陈闲的鼻子大骂道:“就是有这样的小人咱们白银团才丢了珊瑚洲,天知道他在工坊里做了什么安排!”

而后他转身看着老头子说道:“老头子都是你做的好事,识人不明,学什么让贤!?老子今天就要替我们团除害了。”说着他抓起了一柄刀刃,往陈闲身边冲了过去。

可他还没有到达陈闲的面前。

一柄染满了鲜血的短刀,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那是该让你看看你口中的老头子的厉害,到底是我昏庸无能,还是你小子自寻死路。”

章节目录 第150章 该提正事了 人死如灯灭。

事发之前,谁也没有想到,一个瘦骨嶙峋,一只脚已经迈入棺材的怪老头,会随身携带利刃,甚至会一言不合就行凶杀人。

就连陈闲也稍显惊讶,反倒是苏青叹了口气,仿佛知道些什么。

单勇被抬了下去,至于他的家人,陈闲依稀记得,在那一串拒不上船的岛民之中赫然有他们的名字在列。

他们觉得,迟早白银团会折返珊瑚洲,也相信珊瑚洲固若金汤,三灾不一定能够打得进来。

他心道:“这也算是一种团圆了。”

陈闲不是铁石心肠的狠角色,但有时候也会觉得是否在有些时候,自己显得过于仁慈,单勇几次三番和自己作对,换做别的海盗头目,早已把他丢进海里喂鱼了,阴谋算计无所不用其极。到了他这儿,只不过小惩大诫。

甚至让他跳出来拂了自己的面子。

不过也随着单勇被一刀毙命,这些见血的海盗方才不再多话,一时之间,空气之中充满了沉默的气息。

“散了,陈闲,叫你手下把人领去,明日各方面首领来此集会,我们要办大事了。”魏东河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没有气恼,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怪罪。

几个海盗仍在骂骂咧咧,被张俊瞪了一眼,顿时夹起尾巴灰溜溜地消失在了山中。

陈闲自顾自地装作要走。

却听到身后的魏东河低声说道:“你跟我来,我有事要问你。”

三三两两的知道内情的人跟着陈闲抵达了往日陈闲居住的山洞门口,夜凉如水,众人闷声不响,场面之中满是肃杀。

陈闲还不曾说话,身后的魏东河已是单膝跪地,低声说道:“少东家,东河来迟了。”

在魏东河看来,他并没有彻底完成陈闲的嘱托。

为此他早已恼恨不已。

但陈闲看得很淡,只要不是耽误了大事,便算还好。

总得分个主次不是?

他笑着应和道:“没事,来得正好,赶巧有一出大戏正要上演,到时候咱们去捡漏便是。”

“自濠镜三岛以南,或是自陆路向两广一带扩散,朝廷鞭长莫及,这实际上是为何佛郎机人能够屡屡得手的根源所在。

濠镜物资更是贫瘠,对任何占据者来说,都是一块极为难啃的骨头,他唯一的优势只有一点,他是一块连同了东南亚与东亚大明王朝的跳板,因商而重要,所以它对于重农抑商的大明来说,他一文不值。”

陈闲没有和魏东河多说什么闲话,他也知道,他说什么,魏东河都听得懂。

这是他对于手下头一号谋士的信任。

“所以一旦抵达濠镜,我们需要快速展开一件事,商贸,还有加工业,货物我会从我已知的东西里挑拣出两三件,作为主力打造商品,与此同时,我们要打造一支船队,远至满次加,国内则前往福建和宁波港,若有机会,还需染指天津卫,力图在最短的时间里,形成一张粗浅的网络。”

“过完年后,还有一场恶战等着我们。丝毫不能掉以轻心。”陈闲更像是对自己说着布局。

魏东河开口问道:“少东家,是什么事情?”

魏东河向来不懂就问,他是一个十分踏实的角色,不会因为脸皮,而放纵自己的无知。

陈闲的计策他都明白,他惊异的是这位少东家对海上整体大局的把握与判断,还有犹如未卜先知一般的能耐。

而他提出的这场恶战到底是什么。

魏东河想不透。

“你不必知道,但在那时候来临之前,我们必须扩张规模,才能一口将这块肥肉全部吃掉。”

陈闲笑着说。

陈闲所提的事情,乃是在嘉靖二年,1523年六月前后发生的一桩几乎改变了整个沿海格局,并且对之后有巨大的恶劣影响的一件事。

但其中同时藏有无数不为人知的机密。

而且,陈闲既然到了这个时代,他也有很多人情世故,很多的故事想要去探寻,在海上漂泊久了,若是能够在濠镜扎根,他倒是要领略一下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

如果有可能还要去见见那位嘉靖皇帝。

但一切都需要建立在他的势力称霸海上,而他成就海上枭雄的时刻。

他没有和任何人多解释这件事,只是说道:“我已经定下了几位负责人,由他们来安排和主导一些部门的运行,晚些带你认识认识,好了,我这儿的事儿基本说完了,不如来说说你们那儿的消息。

张俊,好久不见。”他笑着伸手和魏东河身后的武者打了个招呼。

“陈总管,别来无恙。”张俊此时留长了头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小辫子,此时坐在礁石边上,也笑着回应道。

“我知道你要什么,跟着东河,什么都会有。”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伸手去抢就是了,何须你们垂怜,苏青那个老东西怕,我可是一点都不怕,甚至还有点小激动。”他把手头的佩刀往沙地上一插,看向波涛汹涌的海岸。

“这是海上,并非绿林,若是绿林这世上多的是让你一展手脚的地方,但在海上,任你功夫再高,手段再狠,是条龙都得给我盘着,张俊,你说是不是?”

“当初我真的应该把你杀了一了百了。”

“然后白银团跟着一起下地狱殉葬?都说张俊是条疯狗,没想到疯起来连自己都咬。”

“我也不要你投诚,保持原状即可,东河身边需要个使唤得顺手的恶狗,越疯越好,这样才能看得住门,守得住院,你想什么时候离开,就什么时候走,我不拦你。”陈闲仿佛对张俊兴趣缺缺,他不再看正在权衡利弊的主儿。

只是对东河说道:“咱们俩再走两步。”

“好。”

……

陈闲交代给魏东河的事情很多都见不得光,甚至连他养的狗都不能告知。

“让你安顿的人,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吗?”陈闲似是而非的问道。

“都已经改头换面了,陈氏仍旧是一块金字招牌,总有人记得起祖上的荣光。”

“我一开始遇到他们的时候,就觉察到他们的身份有异,只是没成想,当真如此,不过他们当中不少人与各海盗团,包括白银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暂时不能要他们出来做事,等这阵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

“谨遵少东家的旨意。”

陈闲看着远处潮起潮落的海面,怔怔地出神,良久,他说道:“说了那么多烦心事,也该来谈谈正事了,把濠镜攻略就此提上日程。”

章节目录 第151章 招募狼君,濠镜攻略 陈闲手头对于朝廷这次对于濠镜的用兵,资料也少得可怜。

这是一场在陈闲意料之中的临时起意,甚至陈闲都不知道,这伙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因为选项多种多样。

在地处偏远,尚算不毛的濠镜上,真要说起来,可有太多事情可做了。

首当其冲的就是葡萄牙人曾经做过的,把濠镜当做一块殖民地,却作为亚洲的交通枢纽来进行使用。

这个选项对于大明水师来说,简直便是个玩笑。

但陈闲也看出来了,此次扫荡的背后,还有另外的隐秘势力插手,也就使得这个结论有了可能。

其次是造反。

说起来荒诞,但有佛郎机人的前车之鉴,未必不会有人铤而走险,在濠镜建立一个国中之国。

至于其他五花八门的缘由,数不胜数,自正德一朝以来,天下万事就没有不可用荒诞形容的,朱厚照这位武宗皇帝正如他的庙号,虽是能征善战,可也正如他历史上的评价一般,荒淫无道,怪诞无耻,给这个羸弱的王朝带来的是空前的灾厄与动荡。

陈闲倒是不觉得一切都因朱厚照而起,反倒是觉得这是一种大势所趋。

在华夏的历史上,封建王朝的更迭,有着可以追溯的规律,农耕文明有着自然周期,每一次的土地兼并到了最后,大量的土地从农户手中转移集中至了特权阶级的掌握之中,那么势必将引起整个社会的崩溃,继而导致烽烟四起。

这矛盾几乎无法调和。

古往今来,上位者掠夺的永远都是这些农户赖以为生的根本,这种贪婪是没有止境,且刻画在代代相传的认知之中的。

就像是现在的大明,商贾地位低下,而士绅富户一味地将金银这些贵重金属埋藏在家中,而不使之流通,他们的所求非常简单,就是买更多,更多的田地。

这是封建王朝的顽疾,同样也是不治之症。

包括后世肆虐沿海的倭寇之祸,以及活跃在陈闲身边的这些海盗,都是这个过程之中的附属品。

陈闲来到这个世界上,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这个世界。

对他而言,他只是一个海盗,这个世界上有能力的人很多,他不算其中出类拔萃的那一个,而且他的领土就在海上,而并非在大明境内。

他能对这个后世饱经苦难的民族的微末贡献,不过是在他已知的范围内,镇守一方领土。

只不过,这些冠冕堂皇,犹如吹牛逼的话语,就算是和魏东河他都说不出口。

而且,除此之外,他还想和这个地理大发现的时代里,仍旧活跃在海上的世界海盗们逐一交手。

或是征服!

或是死!

陈闲觉得这也算得上,干一行,爱一行了。

“苏青的势力在海船之中尚算不小,老东西脑子不糊涂,知道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不是笼络人心,而是财帛的厚度,这次出海,东岛上的财货被他清扫一空,如今全部装在海城号上,这是笔不菲的收入。”

“少东家……”

“苏彦昌和他家老头子闹翻了,此人我见过几次,素来胸有大志,且不说此人如何,至少与苏青并非一路货色,找个时间,我会和他单独会面,苏家是需要有人接任,但一些老油条我一个都不要。”陈闲对苏彦昌的印象并不差。

而且苏彦昌的履历也算足够引起他的注意。

苏彦昌早年在琉球群岛长居,而后又拜入地方上的私塾,此人交友广泛,既有书生该有的意气,又有海盗所有的不择手段。但他也有许多不足,其中最重要的,也是陈闲划分他职位的一点,便是他不知兵。

且没有多大的野心。

这是一个已经被儒家思想彻底腐蚀拉拢的海盗。

“用得好,这人就会是一把尖刀。”陈闲笑了笑,他挥手道:“我知道你很急于知道,如今濠镜岛上的变故。

我已经安排了教会的人手,对兵工厂和当地土着进行疏导,让他们分批散入了两广境内,大明水师的到来,算是打了我个措手不及,我全都要的计划算是打了水漂。

兵工厂最后肯定会毁于佛郎机人自己之手,好在工匠和负责人都在,而且我还嫌他们的技艺落后,到时候总是要重建的。

这次大明水师是奔着兵工厂的图纸和库存去的,佛郎机人也是心知肚明。论乘火打劫,他们可算是有一套。”

魏东河点了点头。

“不过濠镜上实在缺人手。到时候,我们很可能会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少东家,不可不防。”

陈闲点了点头,但他早有准备,也不慌乱。

“东河,你记得我们那时候,尚在两广之时,曾听闻过的两广狼兵之说吗?”

陈闲所说的狼兵,乃是自明英宗时期始,就出现在广西一带,由当地壮族土司所自行组织的武装势力。

狼兵通俍兵。

其实就是最早的少数民族雇佣兵,来源又不止于湘西土家,还有湘西永顺、保靖两土司的红苗,广西的壮瑶等等。这些人不入军籍,战力悍勇,在有明一朝时常被征用,用以剿匪,亦或是抵御倭寇之用。

不过,这些乃是非常时之兵,真要说起来,和土匪没什么两样,而且土司制度的影响之下,这些狼兵实际上也是囚徒,奴隶,过得乃是非人的生活。此时的各地地方尚未完全施行改土归流。

可以说土司就是当地的土皇帝。

说起两广时候的流放生活,就连魏东河的脸色都并不是很好看。

但陈闲说了,他也想了起来,确实有这么一支部队,而且,相比于部队,几乎各族少民几乎全员皆兵,这些人因为缺乏儒家的教化,凶悍异常,为了生存,会做出种种倒行逆施之举。

“陈氏在两广扎根已久,与各族关系都颇好,不是不能从此处入手,有了这些凶顽异常的狼兵,至少在正面作战方面,我们不会弱于人手。但我们还需要一支能够进行斩首的部队,这是当务之急。”

陈闲说完。

魏东河也说道:“狼兵毕竟是异族……”

“在饥饿面前,任何种族都没有区别。”

陈闲静静地说道:“而且,当大明水师将濠镜劫掠一空之时,就是我们上岸之日,我们……拭目以待吧。”

章节目录 第152章 策士同盟 而此时的濠镜早已沦为人间地狱。

大明水师趁夜幕奇袭。

虽然濠镜上的佛郎机人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终究是敌不过这些大明的精锐之师,很快战争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戮。

大火四起。

一个文士模样的人,挠着背脊,优哉游哉地走在烈火燃烧的街道中央。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既然敢侵入此地,那么都把命留下来吧。”单先生看着周围蜂拥而来,为了战功而四处劫掠的大明官兵,不由得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他的身份并不在官府之内。

就像是他明面上,不过是许广跃的幕僚,无品无级,逍遥自在。

但实际上他还有许多隐藏在水底之下的身份。

只不过,这些都不可见光。

“自三宝太监起,无数人都在沿着海岸线寻找大人的踪迹,只不过事与愿违。濠镜这地方可是风水宝地,这里便是一处龙渊,唯有潜龙沉浮,方才显得出他的价值。”他低声喃喃道。

他看向正庸碌着的官兵。

那是一些追逐着军功不断奔跑的人。

但这已经是日薄西山之况了。

在大明开国之前,明太祖便始创水兵建制,在元末,这支某种意义上的无敌舰队,帮助太祖高皇帝完成了渡江战役,并且在鄱阳湖水战之中战胜陈友谅,定鼎天下。

这支舰队至此未尝败绩。

因为赫赫战功,使得大明水师,几乎是最令朝野放心的一部分军事力量。

但作为长期潜伏于大明水师内部充当幕僚,且能够获得第一手资料的单先生,却清楚地知道,这是一支已经逐渐老化,荣耀与辉煌正在慢慢散去的巨大尸骸。

大明水师自海禁开始,大副裁撤水军建制,原本自成祖文皇帝之时,尚作为防御海上和各路水军的屏障的他们,到了如今,早已十不存一,而且正德有朝以来,户部空虚,经年累月之下,大量的战船无法修缮,又不曾大规模兴建新船。

整个舰队就像是一个老朽的机器,随时都可能掉链子。

哪怕地方上的官员已经逐渐注意到了这点。

与之相比,从未被当做他们正经对手的海盗,虽是船小,多由民间商船改造,但因为配备的均是与佛郎机人互通有无更换后的新式火炮,在战场之上灵活机动,其破坏力已经逐渐凌驾于老式大船的战斗力之上。

而且又有以佛郎机人为代表的番邦海上势力崛起,无论是船只,还是火器都在大明水师的技术之上,可以说,在沿海和制海权方面,大明水师已经全面落后于人。

这并不是一桩新鲜事。

但到了现在,除了沿海的下层军官之外,并没有引起上头的重视。对于坚持维稳,中庸的朝堂而言,他们恐怕巴不得这支在民间和军方威名赫赫的不败之师,早点衰落才好。

这也是大明官场的一大特色。

重文抑武。

自大明初期定下的国策亦是如此。

而如今新皇登基,更不会有人在这个敏感时期,把军备提上议程,谁都对之前武宗的穷兵黩武心有余悸,这个时候,谁都不会出来当出头鸟。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他摇头晃脑地一声叹息。

在他的计划之中,被屠戮一空的濠镜,在若干年后会成为他们东山再起的本钱,毕竟料想以大明朝廷对于濠镜的认识,恐怕很快就会放弃此处。

只不过,他本来也想要报效朝廷的。

“自我与众师兄弟出山,已有三十年了,童生,乡试,会试……无数个寒暑秋冬,报国无门,尽学的不过是之乎者也,选的乃是一个个摇头晃脑地磕头虫。终究我还是不如诸多师兄弟们看得通透,只不过,如今也不晚。”

周围燃烧的木屋塌方,燃烧的木梁裹挟着烈火,翻落了下来,最终落在了他的面前。

“数年之后,龙蛇并起,谁知道谁是天下之雄?

也唯有乱世,这通读兵法,善谈纵横的策士如我,方才有一展身手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小,而周围的官兵更是沉浸在掠夺的狂欢之中,不可自拔。

这夜的濠镜,犹如末世的狂欢。

人们的惨叫,与大火的烧灼汇聚成了一出令人惊诧的演出。

而始作俑者浑然不觉,还有一些人不曾出现在这场杀戮的盛宴之中。

费雷拉神父行色匆匆,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群紧张万分的佛郎机人,他们身上的衣着破旧,不时念叨着上帝。

去他娘的上帝。

这个矮胖的白人神父咒骂了一声,只是说得很轻,并没有人听到,他听了下来,躲在芦苇丛中,远处的城市已经陷入了漫天的火光之中。

濠镜完了,他们的教堂,还有那些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兵工厂也全都完了。

他擦了把汗,看了眼地图,距离教会众人约定的逃亡终点已经不远。他依靠着一堆杂草,不顾会弄脏他的衣衫,他坐了下来,而后缩成了一团。

“难不成,这世上真的还有神的代言人一说……”

他慌忙住嘴,不由得想起那个被众多神父称作神使的少年。

那天那个少年带来了一封信件。

费雷拉知道教会始终和一个神秘的组织有所联络,自从有一次,主教和众人神父一起离开濠镜去了一个神秘的地方之后。

他隐隐约约觉得整个教会变了模样。

他们是传教的马前卒。

但实际上,大部分人都是受到了当时教廷的排挤,甚至是得罪了上流人士,而被指派到这种地方来的。

就比如说费雷拉就是得罪了一个大公。借着一个由头,费雷拉变成了传教士,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被送到遍地黄金的黄金洲,却没有想到最终的目的地却是杀机四伏的大明。

他没有选择。

大部分人都没有选择。

他们和这里的人语言不通,传教同样陷入了瓶颈,大部分人开始陷入了懈怠,他们开始只是敷衍了事,而作为主教的人们则开始选择敛财,他们要为自己的下半生做准备。

好在这里的士兵对他们很是敬重,教会在这里俨然成为了另一个教廷。

但一切,都在那一天之后变了。

狂热就像是病毒,开始在这个荒芜,而不为神明眷顾的城市里蔓延。

章节目录 第153章 弗雷拉神父,杀人忏悔 之后,密谋之下,与之配合的行动就此开始了。

费雷拉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些神神叨叨,鬼鬼祟祟的主教们,他们的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但在那位信使到来后,他也看到了些许端倪。

他们开始将工匠还有当地的土着以一些隐秘的方式送出了濠镜。

“这是最后的一批了。”他叹了口气,抚了抚自己的膝盖,而后大声说道:“大伙儿跟着我来,我们要前往应许之地了。”

那是传说之中,神明许诺给人类的肥沃土壤。

只不过,真的存在吗?

神父自己的心头也有自己的疑虑。

“费雷拉,你好慢啊。”

一旁的古特雷斯笑着调侃道,他伸手拥抱了一把同伴。

而后引着众人往前方走去,两人没有走多久,就看到了一处立了许多帐篷的营地,不少工坊中人已是在此有说有笑。

也有几个人正对着神父正在进行祷告。

看到古特雷斯走来,几个工匠都上前问候,两人一一微笑回应。

费雷拉一直沉默地看着一切。

就是这种感觉。

自从那一天开始,每个教会成员都开始陷入到了一种莫可名状的狂热之中,大部分人几乎拥有无穷无尽的精力,就像是一台台机器,而且原本高高在上,作为这里统治者的传教士们,纷纷开始向民间渗透。

无论是工坊,还是兵工厂,码头,甚至是临时的囚房,所有的传教士可以抵达的地方都会出现他们的身影。

“早干嘛去了。”他嘟囔了一句,他无法理解的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力量到底来源于何处。只不过,既然有人肯去忙碌,那是再好不过了。他也乐得清闲。

费雷拉不是一个勤快的人。

甚至不够虔诚。

他始终有这样的自觉。

可所有人都将他抬上了另一个巨大的舞台,并且不断推着他往前前行。

只不过,仅仅是因为,他的父亲是当地的牧首,他的父亲很早就被派到东印度,而他则被留在了故乡。

他更想要做的事情是做一个剧作家。

实在不行也要成为一位享誉中外的美食家。

因为父亲的关系,他的儿时都不缺锦衣玉食,可以说,他的童年比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要幸福得多。他在家乡有很多要好的朋友,他最喜欢的事情是,在午后和心仪的姑娘一起坐在阳光照射的草坪上,给她讲解自己新编纂的故事。

那是一段再美好不过的生活了。

直到父亲的事发,还有家族的重担渐渐落在了自己的肩头上,一切都变了。

他被迫放弃了自己的理想和爱好。

告别了自己喜欢的姑娘。

循着父亲铺设好的老路,渐渐前行,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一桩笑话,最后那个姑娘的婚礼,还是他主持的。

那是他第一次主持的婚礼。

新娘很美,而新郎则是当地的地主,生的丑陋不堪,但他很是有钱,当地所有的姑娘家都想要把女儿嫁入他的家门,哪怕与他偷情,也会为此沾沾自喜。

那是一个富有到除了钱就什么都没有的男人。

婚礼之后,在无声之中,他的眼角滑下了泪水,只是他已经浑然未觉,一切终究败给了时间,也败给了这个可笑的现实。

他是一个敷衍的神父,从那时候起,他就开始渐渐得过且过,不管怎么样,神父,牧师都是一个铁饭碗,而且社会地位崇高,哪怕他再敷衍,他仍旧能够庇护自己的家人。

就算到了这里,仍是如此。

有人会做事的,何必他去做。

不如在自己的房间里涂涂话本,哪怕,他写得再好,写得再多,都不可能再成为另一个荷马,另一个但丁。

理想总是要延续的,哪怕,他是那么遥不可及。

“神父,你能不能听我说说话?”

他走过人群的时候,有个三十多岁的工匠正捂着脸,他伸手拽了拽费雷拉的裤腿。往日里,在教堂这样的事情,在他当值的时候,数不胜数。每个人都心怀自己的罪孽和迷惘,期望这里的教父能够给自己带来救赎。

“我来救赎你们?那么谁来救赎我?是伟大仁慈的父吗?”他对此嗤之以鼻,只不过,表面上却不会表达出来分毫。他坐在了他们安置好的原木上。

“神会倾听你们的罪孽的。”

那男人捂着脸低声说道:“神父,你这么说……我……我杀过人,我对不起他。”

杀人。

费雷拉来了兴趣,他喜欢故事,也喜欢这些或是离奇的,或是不可思议的掌故。

这个时代,听故事的最多的并非达官显贵,而是这些神明的代理人。

谁都有可能杀人,杀人是一种情绪。

他既是冷静,又是残酷,又是冲动,还是绝望。

他听闻过因为杀戮而欣喜若狂的杀人犯,但更多的则和这个男人一样,为之恐惧,甚至彻夜不眠。

“那是我的一个伙伴,我和他认识几十年了,咱们从出生起,就开始在一起玩,一起做工,我们相约一起来这里淘金,就像是那些人说,这里是流满了奶油和黄金的国度。

只是我们到了这里,却发现什么都是假的,只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们挣得也比在葡萄牙的时候多得多。而且,我们在法鲁过得是最底下的生活,但在这里,我们不仅拥有了奴隶,还……还有了女人。”

费雷拉笑了笑,但没有说什么,毕竟这世上能够引起男人之间的争端的事情,莫过于一个年轻靓丽的女人,而要让两个两小无猜的发小反目成仇,那么这个筹码需要加倍才是。

“那是一个当地的女人,她长得很美,我对她一见钟情,最终娶了她为妻,只不过,这件事却被他知道了……原来并不只是我看上了她。

他比我年轻,也比我长得清秀,甚至他还比我会挣钱的多,我不如他,从小就是这样,我知道这件事上,我占了先机,但若是这样,迟早有一天那个女人会变心的!”

他捂着脑袋,摇着头。却被人轻巧地拍了拍自己的背脊。

他扭过头,看到那个圆脸的神父,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你做的一切,都会被神饶恕,我们所踏足的是神的荣光将要笼罩的土地,你是神的先行者,你死后必会上天堂,失陪了。”

费雷拉笑了笑,他站直了身子,忽然明白了,所谓的宗教为何能够带来狂热,那个被称作神子的人,就是掌握着这样的力量的存在吧。

他首次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传说之中的少年产生了兴趣。

以至于想要立马见上他一面。

章节目录 第154章 手枪发展史 而此时被各方势力念叨的陈闲,这日却出人意料地起了个大早,正寻思着去小寡妇门前蜜里调油,却没想到遇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蒋飞云。

陈闲嘟囔着这当真是寡妇门前是非多,次次都能遇上不想见的主儿。

他本能地不想和这个老头子交流过深。

自他发现苏青和孙虎对这个老头子忌惮极深的时候,他就觉得此人身上定然有几分不为人知的隐秘。

苏青虽是志大才疏,但毕竟跟在吕强生身边多年,形形色色的人手如过江之鲫,看了又看,一般的枭雄甚至不入他的法眼。

陈闲第一反应是,蒋飞云就是吕强生。

毕竟苏青对这世上第一佩服的角色恐怕就是原团长了。

但想到吕平波在时的反应,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想了想,将各种可能都挥散出了脑子。

既然人家都已经到了门口,他自然也没有理由,拒人于千里之外,何况还是蒋老给予了他如今的地位。

“怎么,不大想见到老头子我?”他刚走到门口,老者已经扶着洞壁,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陈闲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有几分不想见。”

蒋老看了一眼,倒是有些诧异于他的实诚,哈哈大笑了起来:“你小子,不过我这次来,倒不是为了海盗团的事儿,只不过,我早上的时候已经去见过那些个臭小子,你整的那些东西,他们也是一知半解,老头子我过来,是当学生来的。”

陈闲点了点头,把他引进了屋子里。

“蒋老最关心的应该是火器吧。”他开门见山地说道。

任何海盗都不会不在意火器,这是他们在船上安身立命的本钱,甚至在海上比他们的生殖器还要重要得多。

说着陈闲走到了一旁,他从桌子上取出了一方匣子,而后放在了岩石上。

他从容地打开。

从其中依次取出了一把把火器。

蒋飞云似乎有几分不明所以。而陈闲只是淡然地说道:“火器的发展是一个不断淘汰,不断更迭的过程,大号的火炮,我们这儿没有,但火铳却有的是。” 他回过头,看到的是蒋老眼中难掩的激动。

这些火器模型,乃是他早就铸造好的东西,机枢堂的匠人心灵手巧,粗略地做一些模型不在话下,这些模型既是给他们参考,同样也是陈闲对今日做下的准备。

“这把是什么?怎么和小型佛朗机炮似的……”蒋老颤抖着手,举起一把好似大炮的手铳说道。

“这是最早期的手铳,这并非是我的作品,也不是得我的授意所制造出来的玩意儿,其实就是小一号的佛朗机炮,只不过,为了携带方便,打造成了这样,射程与威力也相应缩短,且非常容易炸膛。”

陈闲解释道,他发现蒋飞云似乎对这东西并不熟悉,但想了想也释然了,蒋飞云毕竟年纪大了,接触新鲜事物的能力不强。

要知道,佛郎机人大规模侵入大明,也就眼下这么几年的事情。

在大明佛朗机炮还是个少见的玩意儿。

别提这种改造的佛朗机炮了,更是少得可怜。

他索性拿起了一把手枪,举着他说道:“蒋老,你看看这个。这个是目前被用在我们工坊内部的手枪。”他拨了一下轮盘,而后弹出来一个由六发子弹组成的弹药匣。

“这是左轮手枪。”陈闲知道,手枪的发展历史并不算曲折,最早出现的火门手枪,因为使用极为不便,哪怕制作简单,但几乎不能利用到实战之中,后续的革新者,乃是火绳手枪,但容易受到天气的影响。

前者使用引燃物点火,后者则需要火绳。

之后则开发出了轮转打火手枪,这种击发点火的手段类似于陈闲时代的打火机,通过一个带有锯齿的钢轮与燧石摩擦产生火花,而后引燃火药。

和正常的枪械历史类似,轮转打火同样有自己的问题存在,钢轮极为容易被油污污染,使得无法打火,而且这种制造钢轮的手法,费时费力,无法量产,这也制约了枪械的普及。

之后产生了的就是燧发枪。

这也是陈闲到现在在手下之中推广普及的主力枪械。

所谓的燧发枪,就是用击发的手段,通过燧石撞击火门,产生火星,来点燃火药。

手枪也不外如是。

陈闲选择用的是燧发左轮枪。

在陈闲看来,作为手枪,左轮枪固然是有很多的毛病,比如射速不快,装弹效率不高,容弹量少。

但在这个时代,却统统不是问题,而反之左轮枪的优点却被无限放大。

因为左轮枪的制作并不复杂,且他的换弹简单便捷,更为高效的换弹夹手段目前还未出现,且需要的工艺极为复杂。

远不如制作轮盘来得简单。

近距离杀伤又威力巨大。

陈闲把左轮手枪的运作方式一一解释,蒋老听得极为专注,现在的他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工坊首脑,反而成为了一个如饥似渴的学生。

“左轮手枪作为防身的利器,我手下的人都会配备一把,燧发的击发手段,最大程度上避免了天气,污垢,还有海水侵蚀的对枪支的影响,而左轮轮盘让产生坏弹之后,能够迅速检测出问题所在。”

“当真是不可思议,有了这种东西,恐怕天下海盗都不足为惧啊!”

“远远不够。”陈闲摇了摇头,伸手从箱子里取出了一支长枪。

“这是……”

陈闲“咔嚓”一声,把长枪从后方折断了开来。

“这群小兔崽子,做东西怎么这么不结实!”蒋老骂骂咧咧地说道,此时,他对这些东西都宝贝得不得了,甚至看重胜于性命。

“蒋老,这支枪原本便是如此,这是后膛装弹的燧发枪。”陈闲笑着说道。

“这是我们目前使用的火枪,后膛燧发枪,你看。”

他从一旁取过一些空包弹,而后迅速塞入其中,而后一合,又迅速将火枪一折,如此循环了数次。

他看到蒋老眼中的光芒。

“其实无论是左轮枪,还是这把燧发枪,奥秘都在于更快的装弹效率,但要所向披靡,远远不够,这种火枪即便如此,仍旧有装弹的间隙,真正需要的是一支令行禁止,如同一体的军队。”

他看向蒋老,而后笑着说道:“我的目标便在此处,蒋老,你觉得这些火枪如何?”

老者却尴尬地笑了笑说道:“陈小子,不瞒你说……我这回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陈闲楞在原地,苦笑了一声,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章节目录 第155章 倚老卖老,疯狗咬人 蒋老这次来,想要找陈闲谈的是关于苏青。

“我知道你小子现在实际上是白银团的首脑,明面上,魏东河是大统领,但我以前就知道,实际上魏东河就是你陈闲的家仆,他对你忠心耿耿,断然不会反叛,小子,你现在很风光啊,不用老头子我扶持,就如此厉害。”蒋老恭维了一番,小眼睛眨巴了两下。

“蒋老有话直说便是。”

“我昨日看了局势,没想到吕家小子会死于炮火。”老头看了看一旁老神在在的陈闲,他可不觉得吕平波的死有这么简单。

吕强生死前,曾经秘密留给了他一封书信,让他看在自己的份上,对自己的儿子帮衬一二。

那虽然是上一辈的恩怨,但毕竟是一出糊涂账。

蒋飞云虽然不想将这个关系带到现在,却也无可奈何。

事已至此,他倒也算是忠人之事,时刻关注吕平波的动静,哪怕出游在外,也不例外。

苏青,孙虎,乃至于魏东河都有可能是这件事的幕后推手,他此来,就是来谈这方面的消息的。

在他看来,自然是以魏东河和陈闲最为可疑,但无论如何,他都没有证据,而且,因为陈闲刚才的一系列剖析,他早已起了惜才之心。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而且超越时代的人物啊。

若是用得好,让白银团重返巅峰,将不再是一场梦想。

所以,不知不觉间,他已是将面前这个嫌犯列为了不可能的选项,反倒是把屡次呛声魏东河的苏青列为了终点目标。

“战火无情,吕统领的事情可惜了,但恕我直言,在吕统领的带领下,白银团走不长远。”陈闲沉默了片刻,而后言谈石破天惊。

出人意料的是,蒋飞云并没有反驳,只是低声说道:“到底是故人之子,你觉得苏青这人如何。”

蒋飞云并不是那种需要照顾他人面子,甚至要说些漂亮话的人。

陈闲说的是实话,他也知道吕平波是扶不起的阿斗,三言两语跳过之后,便直接切入了正题。

“和吕平波不相上下,旗鼓相当的对手。”

“苏青是跟在吕强生多年的人,你不曾见过吕强生,那是一个颇为有魄力,各种方面都锐意创新的船长,他比现在任何的海盗都要来得出色,在他面前,什么黑锋都特娘是烂狗屁。”

蒋飞云笑着说道。他顾左右而言他,本来说的乃是苏青,现在又谈的吕强生。

而且大夸特夸。

陈闲不为所动,在他看来,无论是分权,还是设立工坊,都不过是在格局之内的创举,对于海盗这些都是了不起的创举,但以陈闲当代人的眼光,这种行为无疑是些小聪明。

但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蒋飞云对吕强生极为推崇,但说起此事之时,又没有多尊敬的意思,显然两者关系绝对不是上下属那么简单。

“吕强生有自己的魅力,他号召了许多人跟在他的身边,不过这些人都已经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之外了,那些均是海盗之中一等一的好手,他们比苏青,比孙虎年轻的比比皆是,

但他们都死了。”蒋飞云笑呵呵地说道。

陈闲则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得,还想说这位当年纵横四海的吕大统领有多心胸宽广,结果这还没席卷天下呢,就来一处走狗烹,良弓藏。

我说这白银团上下尽是酒囊饭袋,结果是所谓的精锐都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这就好比大家都是冲着你吕强生来的,结果兄弟们在前方出生入死,你在后方放冷枪,一枪一个小朋友。

陈闲倒是觉得,现在总算明白,吕平波那稀烂的制衡术到底是哪里来的了,敢情好,祖传的。

不过毕竟吕强生用心良苦,留下偌大的基业,生怕自己的宝贝儿子守不住。

人毕竟有私心,而且私心一起,谋划便有了种种空档。

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终究是便宜了陈闲。

“苏青是一个庸人,你可能不知道,苏青是吕强生从我手中要过去的。”

“他是工坊中人?”

蒋飞云斜眼看了看陈闲,而后嗤笑道:“别把老头子我看扁了,我当年也是在海上讨生活的,苏青是我半道收编的小海盗,那时候,他和他们哥几个在海上劫掠一方,结果遇上了我,初次交锋,他们一触即溃。第二天,苏青就只身到了我的面前。”

“他如此也算是识时务,也有胆识。”陈闲评价一二。

却听蒋飞云冷笑了一声:“自然是识大体,不过,他那个胆识乃是他身家兄弟的十七颗人头换来的,我平生最恶的便是这等卖友求荣的货色,但既然人家已经交了投名状,我自然收他在身边听用,只不过不给予任何权柄。

我和白银团汇合之后,身边可用的人手不多,尽数葬送在一次追击之中,从此心灰意冷,开始筹划工坊之事。

白银团本就有工坊的传统,只不过,到了吕强生这一代,一切式微,我便全身心地投入其中,我本身便不喜海盗生涯,一旦投入其中便一发不可收拾。而在这时,吕强生向我借调了我手中的人手。

我手中的人早已知道我对海上征伐了无兴趣,而吕强生正在席卷海上,几乎我一提,所有人都一门心思投向了白银。而这些人其中就有苏青。”

陈闲这才知晓了苏青的原委。

“苏青的野心不小,他做事自然是有魄力,但他没有脑子。”最终蒋老下了一个断言。

“逼急了的疯狗可是会咬人的,而且,你当着他的面打了他的脸,他固然一时半会儿,不会做什么,但他这等猴急之人,绝不会隐忍不发。”

陈闲不由得腹诽,那一刀不是你蒋飞云扎的吗?咱们几个人算是替你背了锅吧?现在你过来说,人家已经是被逼急了的疯狗随时都会咬你一口,还不是得我们这群人替你受着。

但他还是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一礼,而后说道:“多谢蒋老提醒,我会让下头多加提防。”

蒋飞云背过手,志得意满地说道:“还是你小子上道,知道就好!来来来,再给老夫讲讲,这燧发枪是什么原理来着。”

章节目录 第156章 墙头草两边倒 在无声之中,陈闲已经敲定了一个除掉苏青的计划。

而与此同时,他也得到了一份由濠镜方面,教会冒死传出的消息。

濠镜遭到了袭击,在教会的掩护下,至少救下了大量的人手,而趁着夜幕的掩护,三只战船带着滚滚人头,消失在了苍茫的大海之中。

杀良冒功是其一,彻底将濠镜化为白地是其二,而掠夺军工厂的图纸和产物是其三。

一箭三雕之计,实在毒辣。

不过,陈闲长叹了一口气,虽是如此,阴差阳错,与他的计划略有不同,但也算是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一块可以长期修养生机的土地。

同样的战报也送到了魏东河的手上,他看到海岸边上站着的陈闲,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少东家。”

“我以前很不喜欢一句话,叫做‘攘外必先安内’。但看来这次不得不这样做了。”

魏东河听了这些话,反倒是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陈闲已经拿了主意,原计划的快速展开攻略已经无法成行,他已经决定暂缓上岛。

“我已经安排了一部分人上岛,我们人手不多,每一部分人都应该用在刀刃之上,现在濠镜是一座空城了,佛郎机人的通讯手段被我捏在手里,想要传递消息已经千难万难。

其余海盗有心无力,可以先行放一放。”陈闲说的话,慢条斯理。

魏东河听到了一丝不乐的感觉,也许正如陈闲自己所说,这种涉及内斗的阴谋算计,素来不为这位主子所喜。

“是。”

“我见过苏彦昌了。”

“东河明白了。”他微微抬起头,看着陈闲面色不善,也就不再说话。

……

陈闲找了一处阴凉的地儿坐下,翘着二郎腿,对他来说,今天这场聚会他并非主角,他只需要在一旁拭目以待便是。

早上刚过,人员来得稀稀拉拉,这些海盗向来都是目无法纪,又没有什么好习惯的货色,让他们准时到场恐怕比让他们杀了他们亲娘都要难。

远处的几个人说说笑笑,不过到了此地之后,却不怀好意地看着陈闲。

对于他们来说,陈闲在昨日的会面之中,驳了他们的面子。

如今,他们想要找回场子,却还得过了蒋飞云和魏东河的那一关。这显然不大现实。

陈闲摆出一副我就是喜欢看你们看不惯老子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不时抠抠自己的脚丫,和一旁的几个少年开开玩笑。

他听到一声重重的冷哼。

回头看去,看到是一个容貌与苏彦昌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都说苏家大公子城府高深,这位显然并非如此,而素来与他结怨的苏家子弟之中,也就剩下一个苏家二公子,苏彦和。

这位二公子在陈闲的情报之中,身份不高,也在苏青面前不得宠,但自小是养在东岛之上,可以说,骄横跋扈,有它一份。精明能干与他无关。

就算是在往日里,前任大统领吕平波对于这一位也头疼异常。

打不得,骂不得。

陈闲最早的时候,在岛上曾收过不少弟子,其中就有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和这位公子渊源颇深。

不过今日一见,陈闲觉得这位也算是坐实了绣花枕头烂草包的评价了。

转念一想,特娘的,陈闲依稀记得在这具身体的主人的记忆之中,这称号曾经是为他所有。他上下打量了两眼苏彦和两眼,你算什么东西也算绣花枕头?

陈闲想了想,最后决定不与此人一般计较。

毕竟他们目前的情况都让陈闲没有那般悠然,打内战呐。

对于他而言,很多事情一旦进入内战,就有许多方面要进行考量,早上魏东河已经把所有船上的海员的资料送到了他的山洞之中。

但他毕竟不曾上过船,不知道这些海盗到底是否值得重用与信任。

如今的赤马号上,因为魏东河的手腕,已经逐渐划分出派系。

一部分以魏东河马首是瞻,他们以不同的利益或者目的站在了魏东河的身边。

而另一部分则觉得魏东河侵犯了他们的利益,故而和外部势力,亦或是与苏青勾勾搭搭。

一旦到了战时,这些人就会变成真正的墙头草。

内战就是一个筛子。

能将一堆垃圾里找出几个尚且可以用的部件。

但更多的,是大浪淘沙。

而且,在内战之中,陈闲还要考虑的是师出有名。

虽然海盗是出了名的不讲道理,但到了陈闲这里,他是文明人也是一个文化人,要他做这种谋权篡位之后,还大规模清洗的事儿,他可干不出来,哪怕是对方不仁不义。

聚会场所之中,人越来越多。

有几个认识陈闲的都站在远处不知道是嬉笑,还是嘲弄,不时打量着陈闲。

金烈就是其中的一个。

他是个长得颇为高大的汉子,在众多被晒得皮肤黝黑,骨瘦如柴,形象猥琐之中,他有几分鹤立鸡群。

他拿了一杯海上储存的烈酒,面前的同伴正在和他说着什么话,他并没有听进去,只是大笑了几声,而后痛饮了一口。

他低垂下眼,打量着远处那个垂着头,坐在摇椅上,仿佛思考着什么的少年人,看上去年岁不大,对他的传言,在船上不多。但无一都觉得,他是魏东河的头号狗腿子,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

就连孙二爷手下的一帮人都对他畏之如虎。

他倒是在船上见过这个少年一面,他把手中的竹盏往一旁一丢。远处又走了几个人到了他的面前。

金烈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一个成功的商人。

只不过,他的买卖是将自己的本领当做筹码。

他对自己很有自信,而且将自己的能力埋藏的足够渗入。

他知道除了一些刻意留心他的人之外,他的本事从未暴露出来,就连那位向来被认为知人善用的魏先生,都不明白他的意义。

商人是永远不能被人知晓他们的底牌的。

这条船上,自昨天开始,他在那些火把围绕的林地之中,看到了一丝丝正在不断外泄的杀意。

在那个无能的船长死于阴谋之后,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要变天了。

魏先生,苏长老,还有暂时失去了斗志的孙虎。

“金兄弟,苏长老可是很有诚意的,你是个有本事的人,真甘心被几个小屁孩统领?”面前的海盗露出一口大黄牙,不住地劝说道。

而精壮的汉子,笑了起来说道:“回去告诉苏长老,什么时候,他取下魏东河的首级,我金烈愿意替他效死力。”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孙虎的渺小希望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而人群聚集之地,有人隐姓埋名,那么必将藏龙卧虎。

金烈不知道的是,在他小心观察陈闲的时候。

陈闲也在观察所有到场的角色。

在陈闲的认知里,他也不觉得吕平波昔日的手下都是那么不堪,总有几个可用的,不然这帮酒囊饭袋,早就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眼下就有好几个可造之材。

“陈小兄弟,哦,现在得叫陈大总管了。”陈闲听到一个苍老但同样遒劲有力的人声,孙虎已是走上前来和他打了个招呼。孙虎是一个聪明人,经过一夜,他已经看清了局势,他从来不是一个暧昧不明的角色。

此时,已是积极向着魏东河的势力示好。

他更多的是让自己的手下在这场沉在水底,在这场所有头目都心知肚明,必有一场的大战之中,存活下来。

活着才能替胜利者效力。

海盗的自私,便是如此,谁都不会是忠诚良将,只有算计,还有算计。

不过有些事情也在困扰着孙虎。

比如到现在,魏东河想要做什么,仍旧是一个秘密。

有人觉得,他们只是在远离珊瑚洲的地方解决内乱。

也有人觉得,魏东河怕了,觉得自己的势力比不上高深莫测的三灾。

但孙虎觉得这纯属放屁,魏东河并非蠢人,他需要立威,甚至彻底掌控船队,那么作为前统领的遗愿,收回珊瑚洲就是必要之事,只要收回了珊瑚洲就算是彻底堵住了那些老东西的嘴。

“孙二爷,老当益壮,以后魏先生对你还将多有依仗,我不过是掌管工坊,置身事外而已,远远不及你呐。”他说了几句没营养的话,随后斜眼瞅着孙虎身后的人。

其中两个是一对男女,长得颇为高大,皮肤晒得黝黑,男的脸上甚至已经有几分皲裂,他们的长相异于常人,不知道为何有几分异族的特征,此时正不言不语地跟在孙虎身后,和几个他孙氏门下的将领聚集在一处。

孙虎似是觉察到了陈闲的眼光,他有些自得地说道:“陈总管对我这两个手下有点兴趣?”

他招呼了两下:“阿飞,翠都来见过陈总管。”

两个人面色有几分疑惑,但还是走上前对着陈闲一抱拳。

“这……”

“哦,陈总管博览群书,知之甚多,倒是不知道南海之上,有蛟人之说?”

陈闲这才反应了过来,他“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晓。

在海上有许多当地的土着,这些五花八门种族看似骁勇并不相同。

但实际上他们近代才从大陆迁移到各处岛屿上求生的。

这些岛民生活在不同的地域当地的特产的各有不同。

人们不知道如何称呼,便以代表的事物与地界,将之被冠之以各种名号。

比如南海一带以采珠为生的土着,往往被称之为蛋民,亦或是采珠户。

而古代往往把鲨鱼称之为蛟。

往往有大量鲨鱼出没的岛屿之上,骁勇善战的土着则被称为蛟人。

这些人往往凶猛异常,倒不是说真的能够独立搏杀鲨鱼,但在水中绝对是以一当百的存在。

陈闲嘀咕道,要是放在未来,这位孙二爷恐怕是培养超级战士的猛人,要是给他点基因技术,谁知道他会搞出些什么东西来。要是他乐意养老,陈闲完全不介意,在工坊里额外开辟一间基因工程部门就由这位爷领衔。

“这两人是一对兄妹,是我岛上的人寻来的,你别看他们人高马大,两人其实不过十三岁,是我一手养大的。”孙虎满满地自豪。

“之后呢,我准备让他们生孩子!这么强壮的两人,生下来的小子肯定比他们的父母更是凶猛,到时候,肯定会是以一当百的猛将!”

陈闲赶忙一把拉住老爷子,抹了把汗说道:“孙二爷,别别别!”他仿佛看到了一出惨剧正在上演。

孙二爷满脸问号,不由得皱着眉问道:“陈总管,你拦着我做什么?这可是利于咱们海盗团的大好事呐!”

“孙二爷,你有所不知,你看为何这世上为何都都不推崇亲族通婚呢?”

“这有违道德……但我这个没事啊,这不过是俩蛮族人,他们往日里也时常乱搞,没什么礼义廉耻,就说他们兄妹俩的父母也是一对兄妹,只有如此才生的出如此强壮的孩子呐!”

陈闲看了一眼这俩蛟人,虽是四肢强壮,但怎么看都是头脑简单,甚至有点傻乎乎的,这一代已经傻成这样了,下一代指不定出什么问题呢。

陈闲赶忙说:“孙二爷,陈闲我呢,你也知道执掌工坊,蒋老之前曾经布置下一个病理堂,他们曾经提到过,为何近亲繁殖不可提倡呢,是因为只要是近亲繁殖,生下的下一代很可能有各种天生的疾病,而且这个概率很大!”

孙二爷有些犹豫,他知道,如今的工坊比之前已算是天差地别,不少人的疾病都是由王主管的病理堂治愈的。

现在在海盗团里,甚至病理堂的话,比他们几个大头目的话都要管用很多。

这是能救命的啊!

如今作为工坊首领的陈闲这么说,却由不得他不多思考一二。

对于他来说,熄灭了争锋海盗团的心思之后,他致力于培养一支海上的最强之兵,他通过训练,甚至繁育这些蛮族,历史数十年,曾经无心插柳种下的种子,如今开花结果。

他已经心灰意冷,但偶尔看到的事情却让他燃起了希望。

他思前想后,终于得出的结论,终于让他又重新振作,可就是陈闲的一席话,让他又犹如跌落深渊。

陈闲忍不住说道:“孙二爷,恕我直言,人类无论如何,都是有极限的。”

“老夫何尝不知,但总不能不做人了吧?”

陈闲躺回了自己的座位上,笑着说道:“有机会,孙二爷可以来我工坊看看,实际上,虽然我们不能从根本上改变海盗们的体质,但目前的海盗仍有极大的提升空间。”

他随手在沙地上划了两道:“现在的海盗朝不保夕,吃不饱饭……”

“这有什么关系?”孙二爷急吼吼地问道。

陈闲语气平淡地说:“自古以来,吃饱了饭,方才有力气,孙二爷你自己是吃得精细粮食,从不会有挨饿上阵的经历,但每次作战,几乎所有海盗都是饿着肚子的,只要让他们吃饱饭,配上一定的操练,他们便会比这海上大部分的海盗来得更加凶猛和强壮!”

“吃饱饭……陈闲你可别开玩笑了,就……这么简单?”

孙虎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而陈闲笑了起来说道:“就是这么简单!如果不信,孙二爷不如和我打个赌如何?!”

章节目录 第158章 大庇天下匠人俱欢颜 在银岛其实一直流传着这么一句话。

“宁可和阎王讨价还价,也不要和陈闲赌个一分一毫。”

很可惜,孙虎不明白这个道理。

而之前不信这个道理的人,不是输的底裤都没了,就是连小命都搭了进去。

此时的陈闲看着孙虎嘀嘀咕咕地站在一旁,不时皱着眉头看陈闲两眼,仿佛仍旧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毕竟事关重大,他又不敢贸然下决定。

而陈闲却悠闲自在地伸了个懒腰。

这年头自己送上门的好处,怎么这么多?

果然还是本少爷太过有魅力了吗?

不过此时的陈闲觉得还有许多的事情不曾完成,相较于和孙二爷的赌局,他需要思考的东西甚至而言,更为重要。

此时的苏家人已经陆续抵达了这里,这些人神脸色就像是憋了好几十天的隔夜屎没法放茅,难看得异常。

尤其是碰上工坊中人的时候,摆出一张臭脸,仿佛陈闲统帅的工坊都欠了他们百八十万。

而沈青霜此时面色凝重,也到了陈闲的跟前。

他刚才将陈闲和孙虎的冲突听了个大概,他倒是不觉得陈闲会在这方面出问题,在工坊耳濡目染,就算是他一个曾经只会打铁的大老粗,如今对于各方面都有些涉猎,自然知道陈闲所言非虚。

“总管,如今,咱们工坊正在开发的新式的火炮出了点问题。”

他说话间很不好意思,眼神都不敢往陈闲身上挪移。

对他而言,陈闲将所有的步骤都一一划分出细节,让他们按照手册,一步步铸造模具,但不知道为何,在新式的火炮面前,他们制造的东西多少有些徒具其型,而没有发挥出威力。

甚至还炸膛了几门,伤了不少人手。

他其实并不怎么想麻烦陈闲,毕竟在铸造的手艺上,他是一个老手,尤其他也知道,凡事都要问陈闲,那么以后必然会产生依赖。

什么有问题?问陈闲啊!

什么东西不会做?问陈闲啊!

那留着工坊还有什么用?

什么都让陈闲做了,他们还做什么?喝茶吃酒打马吊吗?

陈闲侧过脸,笑着说道:“沈主管,出了什么问题?需要我去看看吗?”他没有沈青霜那种芥蒂,对他而言,更快,更高效地开发出新式兵器,在濠镜的防御建设上,就是最为重要的一步,他没有什么匠人的荣光,也没有这方面的自尊。

但他看得出沈青霜的矛盾,他不会强行灌输自己的概念,也不会打扰他人的计划,所以他也在等沈青霜开口。

只是沈青霜一咬牙,对着陈闲一抱拳说道:“青霜此来,只是为了让少东家宽裕一二,青霜我必定不辱使命,完成嘱托!”

陈闲曾经给这些人定下过一个大概的期限,但实际上他自己也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如今沈青霜提了出来。

陈闲方才想起,他笑了笑说道:“便再行宽裕,只不过,一旦攻略成功,我们的驻地急需这批火炮防御岛上,到了那个时候,若是你们再没有进展……”

“全凭少东家处置!”

陈闲微笑颔首,在他看来,沈青霜是个人才,在大是大非面前,这位工坊的主管总是有清晰的认知,他既不赌气,也有匠人的自尊,可以说,在三位工坊主管之中,以他最是出类拔萃。

陈闲挥退了这位红脸的山东大汉,而后陷入了沉思。

他并非不知道此时工坊致力于开发的火炮产生了困境。

他所安排下去的计划,并且吩咐他们开发的是阵地战之王,加农炮。

这是一种广泛被用在各种阵地战,防御战之中的特殊火炮。

这种火炮不仅是陆上防御的标杆,同样也被广泛应用于海战之中,比如早期现代战争之中就有做为舰炮的加农炮,这种有较大攻击范围,和优秀射速精密度的火炮,几乎横贯了整个火器的历史。

而如今,陈闲马上就要进驻濠镜,那么以大量加农炮进行密集式的防御就成为了重中之重。

但陈闲要的不是固定在一个位置上的火炮群,他想要的是能够主动出击,甚至辗转各处的新式火炮。

那么其中的材料就成了重中之重。

这也是沈青霜失败的关键之处。

因为相比于之前常使用在船上的铁铸炮,陈闲给他们的指标,乃是青铜,黄铜!

青铜和黄铜相较于沉重的钢铁,有很多的优势,但摆在沈青霜面前的同样还有一道道的坎子。

首先青铜和黄铜是一种合金,实际上,虽然在古代早就有了对于青铜和黄铜比较系统化的利用,但用作铸炮,却是另一回事。

青铜和黄铜材质并不坚硬,虽然可以方便铸造膛线,也可以迅速定型,甚至在长炮管方面,有天然的铸器优势。

但在实战情况下,青铜炮,黄铜炮极为容易因为材质原因炸膛,而且高速连发的情况下,这两种炮的炮管同样会因为高温迅速变形,这使得他的使用大打折扣。

如何找出一种最合适的材料比例,如何将之在铸造时候加以利用,都是一个工匠可能花出数十年,甚至究其一生方才能掌握的技术。

陈闲知道这并没有如此容易。

他看着沈青霜有几分坚毅离去的背影,忽然心中对这位工坊主管充满了信任,也充满了信心。他从不怀疑古人的智慧,也从不担心虽然在历史上落后于人的大明人,他们的智慧与坚毅。

他们只是没有遇到一个好的国策,没有遇到勇于革新,勇于创造的帝王。

他们面对的是这个逐渐衰弱,犹如西山之末的太阳一般的王朝的贬低与抵抗。

在资本主义的道路上,商人被官僚与朝廷予取予求。

在工业革命的道路上,工匠与商贾成为士大夫与各种佃户嬉笑贬低嘲弄的对象。

在一个小农经济固地自封的时代里,这些被成为工匠的人,历经险阻,甚至不惜以出海换取一个仍旧渺小到不可触及的未来。

陈闲轻轻地拍了拍手。

既然大陆上的那位君王不给予你们生存的土壤。

那么就让我陈闲来做这片海上的帝王,他要四海称臣,也要机遇这些赤子之心的人以庇护。

大庇天下匠人俱欢颜!

章节目录 第159章 养条疯狗,不如直接打死 继沈青霜之后,如段水流与王主管两人都上前说了些话,而后也各自规矩地退到一旁,至于其他与陈闲交好的人都纷纷站在一旁。

在这场风波开启之后,若是很多事情没有一个终局与交代。

陈闲都不会让这些人轻易暴露出自己的獠牙。

这是他对这些人的负责和保护。

现在魏东河和陈闲就是两块立场鲜明的标靶,一切风浪都朝着他们俩汹涌而来。

避无可避。

不多时,苏家人已经到齐,其中以苏青为首,他的众多儿子和门人都列在他的身后,只不过,倒是没有看到苏彦昌。

陈闲咧了咧嘴,得,苏三少爷不是被他老爹就此沉了塘吧?

不过,很快他看到了苏彦昌,此时的苏三公子虽然仍是风度翩翩,一副文士做派,但脸上分明挂了彩。

原本光洁的脸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将原本那张尚且算俊俏的脸弄得有些狰狞恐怖,倒是更像了海盗几分。

他的面色很难看,但仍是咬牙挺了下来,只是站在苏家人附近,不足十步距离。

他同样没有看陈闲,仿佛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

这位苏家三少爷,在陈闲看来,到底还是太稚嫩了一些。

昨夜的时候,他和魏东河交流了计划,不多时就迎来了这位三少爷的大驾光临。他和苏彦昌是老相识了,原本在银岛的时候,苏彦昌就和孙虎手下的人几次三番来工坊找事,但最终不曾如愿,甚至双方也算结下了梁子。

苏彦昌是一个很理想的人,这和他的经历有关。

他在琉球群岛见得是土着,而在大明的土壤上学到的是来自于儒家的那一套东西,他能言善辩,且知晓人心,见过高人一等,以鼻孔看人的门阀,也见过凄惨无比的土着。也正因为这一点,他做事都有几分古人的死板还有天真。

比如昨日的会面里,他提出的种种要求。

陈闲最终一个都没有答应,那一次会面不欢而散。

苏彦昌把这次会面当做一次死谏,他想要以自己的身死来换取自己家族的存续和地位,甚至给自己留下一个好名声。

但陈闲可不是皇帝,他陈闲是个斤斤计较各方利益的“真小人”。

在陈闲看来,他苏彦昌的筹码一点都不够。

结果就是这次会面没有给双方带来任何实质上的收益,却给苏彦昌带来了一场飞来横祸。

他贸然出营,被早已盯着他过失的有心人发现了。

这世界就是如此,当无数的人都在抓你的小辫子的时候,你还自己露出了马脚。

当陈闲从手下的情报人员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只能一声叹息,但同时也另加盘算了起来。

“哟,陈总管今日来得早呐,老头子一把老骨头了,到了这个时候才勉强起来,和你这样的少年才俊,到底比不了。”

“老东西起不来就别起来了,找个坑就地埋了不挺好?你下头几个儿子都巴不得你死呢。”陈闲听到大清早有人聒噪,仿佛明里说笑,内里却一肚子嘲弄,不由得直接开口道。

老子可不受这点窝囊气,你有本事宰了我!

“臭小子你说什么?”

有人破口大骂,只不过,他瞅了一眼陈闲身边守着的护卫,天吴和他几个手下都若无其事地拔出腰间的左轮枪,正一颗颗地往里面挤压着子弹,连眉毛都不曾抬一下。

而那个身材高挑犹如肺痨鬼一般的怪人此时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脚在地上无声无息地踩出了一个一寸见深的大坑,而后他咳嗽了几声,又缩了回去。

那人连忙住了嘴,就连苏青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他面色不善地说道:“陈家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给老夫下马威吗?好大的本事,好大的威风!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白银海盗团如今是你工坊陈闲做主了一般,你将你兄弟魏东河放在哪里?把我和孙二爷放在哪里?”

一旁的孙虎连忙摆手道:“得,苏长老你可没事别拖老头子我下水,如今我和陈家小哥还有一个赌局。”

苏青的脸色很是难看,自从吕平波死后,往日里雄心壮志的孙虎就成了孙病猫,简直是一株墙头草,风往哪里吹,他便如何说,全然不顾自己的脸面威风,这次倒好干脆和小辈打起了赌!

“孙二爷此言差矣,陈闲毕竟是一个小辈,如今对苏长老语出不敬,咱们海盗团之中,最重资历,你瞧瞧咱们哥几个,哪个不是在吕家服侍了许多代,多少人为了吕氏抛头颅,洒热血,死在海上,骸骨无人收?

这小子本是咱们赤马号上的一个囚徒,机缘巧合下,得了蒋老赏识,替蒋老掌管工坊,之后便一飞冲天,不可收拾,但骑在苏家人脸上,作威作福,不把老人当人看,如此忤逆之辈,不给他点教训,反倒是与他妥协?孙二爷,你当年只身杀戮百人的勇气呢,这还是你吗?”

一个看上去黑乎乎的,身材颇为矮小精瘦的汉子已经跳了出来,挡在苏青跟前,侃侃而谈,他的眼睛不时讥讽似的在孙虎和陈闲之间来回。

仿佛在嘲弄老头子趋炎附势,而小子胆子不小。

苏青笑了两声,而后说道:“军南说的倒是不错,孙二爷,你到底还是失了锐气呐。而这小子……”他恶狠狠地说道:“别以为没人治得了你,现在嚣张跋扈,总有报应!”

陈闲却没有答话,反倒是将二人的话当做耳边风,伸手从侍卫手中接过了一把折扇,“啪”地一声打开来,像是个富家的纨绔子一般,自得其乐地扇动了起来。

小爷可没有把你们放在眼里。

只不过,这个军南,嗯,需要计入小本本里,到时候,内战之时,必定要弹***弹到死!

让你叽叽歪歪,不把你吊脸打肿,我还是陈闲吗?还是少东家吗?

只不过,他这副目中无人的做派仿佛激怒了原本志得意满的两人。

“呵呵,横竖不过一条魏东河养的狗,得意个什么劲头,我就看你几时完!”

而就在这时,远处已是传来了一阵阵的脚步声。

“说别人是狗?你苏青就不是当狗的了吗?给吕家老的当狗,给小的也当狗,但你这条狗,可改不了吃屎,临到死了,还想咬一口主子。”

“一条疯狗,养着可没半点意思,还不如……早早打死!”

听到这句话,苏青脸色大变,不敢再说。

章节目录 第160章 苏家家事,兄友弟恭 魏东河和蒋老联袂而来,只不过,两人表情轻松写意,比之苏青的苦大仇深,仿佛转瞬间便高下立判。

不多时两人已是到了场地中心,魏东河身边跟着张俊,此时的张俊一改往日的模样,反倒是有几分玩世不恭,手中提了一把长刀,身后还有几个面色肃杀的护卫。

“苏青你这个老东西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蒋老笑了两声,而后淡淡地说道:“昨天的单勇看到了没?被老头子我一刀杀了,你再啰嗦,我连你也杀了。陈闲掌不掌权,那是咱们工坊关起门来的自家事,可由不得你这个半只脚进了棺材板的糟老头子管,你可记清楚了。”

“蒋飞云,你别欺人太甚了,你看看这小子昨日做得好事!”

他气呼呼地一把拉过站得老远的苏彦昌,而后大声说道:“你看看,昨日他竟是与陈闲会了面!像这种包藏祸心之人,还是我的亲儿子!

他素来乖巧懂事,昨日却站出来替这两个狗贼说话,还私下与他们来往,敢说不是受了他的蛊惑?

昨日,他敢如此偷溜出营地,下回……下回恐怕便是要在睡梦之中,取咱们一家老小首级了!”

众多海盗幸灾乐祸地看着苏家上下,得,苏老头自己揭自家的短啊,可当真不含糊!

陈闲也老神在在地看着苏青表演。

苏青一咬牙说道:“都是我苏家家门不幸,除了阿大,全是不顶事的玩意儿,如今我半截身子入了土,以后苏家的烂摊子,我可管不上……”

“管不上可就别管了,我瞧着,苏家也不是没能人嘛,比如苏家二公子看上去便精明能干得很,在咱们这儿那也是有口皆碑的存在。”陈闲悠悠然地插了一嘴。

后头早有海盗一众起哄。

顿时,苏青脸色涨得通红,他临老了一辈子,都牢牢将权柄抓在手中,就连家中的子弟未来的生活如何,都统统在他的规划之中,对于他来说,只有这样,苏家才能日益强大,成为了一个可在未来比肩吕氏的存在。

你瞧瞧吕平波的孬种样子,吕强生是一世英名,可养儿子生儿子可不如我!

只是,到了现在,不仅是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辅佐之臣三儿子起了反心,就连原本乖巧懂事的二儿子仿佛也和陈闲等人勾勾搭搭不清不楚!

此时的苏彦和连忙跳了出来,他对大哥苏彦明继承家业的事情其实早有不满,苏家五子每个人都对这件事情心知肚明,但又无可奈何,他往日里便是个草包,但却顶着苏家的名头招摇过市,自觉自己出入前呼后拥,比之苏彦明不知道高了多少。

就算是银岛的人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苏家二少爷!

他身份高贵,为何不能继承父亲的事业?

还偏偏要叫他老实点?

父亲可真是偏心,偏到水沟之中去了!

此时的陈闲话语且不说是挑拨,但这些话就仿佛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是啊!我如此精明能干,父亲为何不选我?

偏要选那个能力平庸,只会对父亲点头哈腰的大哥?

大哥又如何,不就是会在父亲面前逢迎,一点本事没有,之会讨人欢心?

这等货色如何带领咱们苏家?

苏彦和大声说道:“猖狂小儿,居然敢挑拨咱们苏家人的关系?你是吃了豹子胆了?咱们苏家五兄弟向来一心同体,所做之事都是心甘情愿的,

虽然大哥能力平庸,但他毕竟是长兄,我与众多弟弟们都必须以他为先,方才是家中振兴的大道,我们有一身好本领,如此一来长兄未来就不用为家业发愁,自有我们替他打理,

这乃是父亲的殷切盼望,小子你可别胡言乱语!”

陈闲对着苏彦和一阵挤眉弄眼。

得,你小子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是吧?

不过,这些话听在苏青和苏彦明的耳朵里却是不同滋味,甚至脸色大变。

得,这番话说的,原本以为,苏彦和不过是个纨绔公子哥,结果却是如此看自家兄弟的?原来苏彦明我这个大哥,在你们这些弟弟眼里居然是如此不堪。

而苏青的脸色更是难看。

他原本觉得,众多儿子之间团结友爱,虽然二儿子往日素来荒唐,但到底是一个顾家的人,每每出巡,都是以苏家人自居,为此,苏青甚至觉得,对于老三老四,这位老二更是像彻底将自己当做苏家人。

可当听完这些话之后,他仿佛更是坐实了苏彦和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竟然……竟然扬了家丑。

而且不止如此,他仿佛听到了一丝丝“若是大哥不济事,我苏彦和愿取而代之”的意思。这已是明目张胆的威胁了。

他恶狠狠地看了苏彦和一眼,却看到的是这个儿子耀武扬威一般,冲着他对视了两眼,而后继续说道:“我爹素来看重我大哥,乃是因为我大哥那是嫡子,这是很大的光荣!瞧瞧那个吕平波,本来就没什么本事,就因为是嫡子,咱们都要叫他一声大统领,一叫就是十七年,我大哥也是嫡子,虽然一般了点,但地位尊贵,不是我三弟可比的,也就我勉强可以和他五五开……”

“够了!逆子!你在说些什么东西!”

苏青气得青筋直冒,而他的余光不由得瞥到了一旁犹如老僧入定的魏东河,还有正冲着这边挤眉弄眼的陈闲。

一个极为不好的念头,乍然浮上了他的心底。

“这怕不是连老二都起了不臣之心,可能和陈闲与魏东河暗通款曲了!”只是随着这些个想法的出现,他仿佛面前出现了重重的鬼影,联想到刚才陈闲替苏彦和说话的种种神态,他阴沉着脸对苏彦明说道:“阿大,把彦和领下去。”

“爹!”

苏彦明已是带着手下几人把这个烫手山芋驾住双手,送出了场去。

“呵呵呵,魏统领和陈主管可是好本事,我这儿子天性驽钝,都要成为二位手中的棋子,不过你们两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干涉我苏家家事,到底是何居心?”

陈闲斜着眼看着这个已经状若癫狂的老者,而后笑着说道:“居心,没什么居心,苏长老可别误会,我们工坊素来信奉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而魏东河则笑着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苏长老。”

他看向众人而后说道:“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便来谈谈,光复珊瑚洲之事。”

章节目录 第161章 你说谁是软骨头 说句实话,陈闲还挺想要珊瑚洲的。

在后世,哪怕在如今,东沙群岛都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宝藏福地。

且不说,他里面蕴藏有众多的资源。

对于海盗而言,最重要的是,珊瑚洲位于一片珊瑚暗礁之中,礁石林立是天然的屏障,可以隔绝大量的小船队的骚扰,绝对比单纯暴露在濠镜之内要好得多。

但如今被三灾所得,陈闲是没有半点把握以如今的兵力直捣黄龙,夺还珊瑚洲的。所以这件事,本来提出便只是一个由头。

大部分人心知肚明。

“珊瑚洲是我们白银团的基石。”魏东河看向大部分的海盗,他的目光忽然锐利了起来,比之往日的和气,如今的他更多一分上位者的从容与威势。

“吕统领南征北战,终于为我们打下了一块乐土,我们在此之上休养生息,也因此避过了大量的灾厄,直到如今。”

“曾经吕统领在时,常常说起,正因为有珊瑚洲,他才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南征北战!无往不利!

诸位不妨想想,曾经岛上是否如同今日一般,防御空虚,可为何就算强盛如黑锋春雨者都没有向我们那时候的银岛下手?

偏偏在这等群雄逐鹿,图穷匕见之时,这座最为重要的岛屿就这样从我们手中丢失了,你们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那么些许不安,他们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才让这座曾经夸下海口,说是永不陷落的海岛最终沦入他人之手。

但这个理由,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不敢说。

“内奸。”魏东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而后龙行虎步一般走在众人跟前,他锐利如同刀剑般的眼光横扫过众人的脸庞,大部分海盗都纷纷低下头去,仿佛不敢多看魏东河一眼。

“只有熟练知道岛上布防,以及知晓暗礁位置的老海盗,才能够清晰的分辨进入珊瑚洲的路线,而这样的海盗,别的地方没有,只有我们白银海盗团内,自己才有!”他的声音高了八度。

几个资历较老的海盗纷纷上前说道:“不一定呐,统领,除了咱们之外,还有不少小海盗团生活在这里,虽然他们离银岛本岛不远,但他们毕竟也在珊瑚洲内,保不齐就是他们做的!”

他们都是曾经和吕平波主动请缨留守珊瑚洲却不得允许的人,此时正要极力撇清其中的关系,谁都知道这位新来的统领,一上来就杀了数个头目祭天,鬼晓得,这一刀会不会结结实实的落在自己的头上。

而且他们因为叛逆而死,这个理由无可指摘,甚至大家不会设法营救,只会大声叫好。

其中几个本来就心中有鬼,曾与外部势力接触一二,这些人更多的是怕他借题发挥。

孙虎说道:“魏统领此番说的有理,若是不是内奸,就算是要找到珊瑚洲都不容易。”

魏东河点了点头,也没有理会其他海盗的辩解,他继续说道:“众所周知,其余的海盗团之前曾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袭击,从灭族,到重创不一而足,但都不可否认的是,在此之前,他们最多只闯到珊瑚洲外围的岛屿,这点孙二爷的部下和苏三公子都见过。”

他眼睛看着面上受创的苏彦昌,三公子正要上前一步,说明原委,当时与他一同的全将军已经横死,如今的人证之中也确实只有他一个还算有些说服力。

可就在这时,苏青走上前说道:“你说不是便不是?小三子如今和你走得很近,甚至要找陈闲借此机会,与你接头?谁不知道,是不是你们二人暗通款曲,想要干脆借此机会,将老人一举歼灭呢。”

魏东河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说道:“如无内奸引路,他们是到不了珊瑚洲的,不然将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之前曾有流民登岛,当时的内奸乃是章如秋,”他看了看众人。

赤马号上和章如秋虚与委蛇的人多如牛毛,甚至不少人都是章如秋门下的走狗,正因为章如秋深得吕平波信任,所以大部分人想要在船上谋个好差事,便需要不断巴结他。

直到章如秋死于非命,魏东河上位成为新任军师,这部分人如法炮制,但奈何魏东河油水不进,且也没有侵犯他们权益的意思,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当回事了。

“吕统领对章如秋讳莫如深,但他也知道在船上,章如秋有许多帮凶,这是不争的事实,章如秋是三灾的细作,诸位如何觉得?”

这是要拿两个死人做文章了。

魏东河轻巧地敲击着手中的竹片。

其余人都不在说话,时间在沉默之中悄悄过去。

“哼,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当时章如秋在时,气焰滔天,便是连老头子我都要退让三分,不敢与他正面匹敌,深怕遭了他的毒手,

赤马号上的老伙计们,乃是与统领和师爷朝夕相对,要我说,就章如秋的为人,不给这些人穿小鞋便算是好的了,要点孝敬,亦或是让他们站边本就是轻松不过的事情,大伙儿那是迫于压力,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呐,魏统领你可别太过咄咄逼人了。”

苏青忽然说道。

陈闲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姿势,继续抠脚丫。

而其余的以孙虎为首之人都是一副颇为不屑的模样,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几个字到底还是金科玉言,而大丈夫能屈能伸自然也是海盗男儿的座右铭。

相比之下,冲着一个海盗军师俯首称臣也不算太过难接受的事情了。

想通了这件事,一些曾经和章如秋不清不楚的海盗纷纷摸着胸口,出了一口大气,不由得觉得苏青当真是一个妙人,所想与自己不谋而合,处处为自己考虑,若是他来当大统领……

就因为寥寥几句话,仿佛就有人变了风向。

而此时,被压下半路的苏彦和不知道为何跑了回来,他大喊大叫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我爹说的对啊!我们海盗团里像是我大哥这般的软骨头何其多,但只要不折断,到时候能伸直仍旧是一条好汉呐,所以统领你可千万别介怀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慈父 “他怎么跑回来了?”

“这苏家人可真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什么软骨头,我们海盗吃人不吐骨头,几时成了软骨头了?”

“就是!苏家人我看啊,除了老三尚且会说些话,就连苏青苏长老也是几次三番冲撞他人。”

“现在他针对的乃是大统领,若是以后,他当了首脑,会不会找出一群人在咱们背后说风凉话啊!”

“苏家真是小人!”

“我说那个苏彦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苏彦和虽然是个莽夫但胜在实诚,一片赤子心照人,如此得罪人的话,也敢为了众人说,不得了啊!,苏家怕是要出龙了!”

……

听到这些人说话,在场中最为站立不安的就是苏家人。

苏青几次三番举起手中的拐棍最后只能放下去,不甘不愿!而此时急匆匆从后方赶来两个粗壮的汉子,他们手中拿着断裂的绳索,正一脸惊恐地看着苏彦和,还有苏青。

他们在外围已经听闻了其中的变故,他们知道苏青家法严厉,自己讨不得好果子吃,想要跪下,又怕丢了苏青的脸面。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二公子怎么跑出来了!让你们好生看管,都看管到狗身上去了?”苏青怒骂道。

两个壮实的海盗百口莫辩,他们举起手中的绳索,说道:“大当家的,咱们兄弟俩带着二公子正往海城号去,不知道怎么的,这绳索忽然它就断了……”

“嘁!爹,那是儿子我吉人自有天相,若不是我运气好,被上天选中,这么粗的麻绳,怎么说断就断,这不就说明,连老天爷都觉得我比大哥他们有本事?”

陈闲看着这位二公子忽然觉得自己吹过的牛皮简直是个小儿科。

这位爷说起话来从没有草稿,只要逮着机会就是对自己一通大吹大擂,巴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自己的能耐。

他自我感觉良好,却浑然不知大伙此时全然都将他当做一个笑柄。

陈闲摸着下巴,不由得觉得自己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苏青大骂道:“臭小子,别在这儿给我添堵了,赶紧给我滚回船上去!”

此时众人已是看着苏青面色不善,毕竟苏家人不给他们好脸色看,这事儿由来已久,之前虽然苏家曾经找上过他们,许以重诺,让他们在此次的聚会上万万也要让魏东河下不来台,但他们本身便没有将苏家放在眼里。

苏青自诩韬光养晦,但他手下的几个公子门人却是为非作歹,其中又以二公子苏彦和为首,此时他出声相当于说,大部分曾经和章如秋有过联系的海盗都是软骨头,软脚虾,是迎风就倒的墙头草。

这一句话已是横扫了一大片。

大部分的海盗都和章如秋暗通款曲。

苏青自然知道,所以也知道此时的苏彦和一嗓子下去准保出了事。往日里他对苏彦和宠爱有加。二儿子乃是自己最为喜欢的小妾所生,而且因为家族传人已经定下,这个孩子便没有什么顾虑,一味宠爱,想要什么便是什么,只要没有野心一切好说。

苏彦和也一如苏青的指望,成为了一个享誉岛内外的纨绔,可以说过着嚣张跋扈的生活。

但在苏青看来,理应如此,他们苏家已是仅次于吕家的存在,此时不张扬,不跋扈,又如何让这些海盗知道谁才是这三岛的实际主人?

只是这次,苏青的眼里有了几分杀意。

他是由不得一个对家族传承有所觊觎的人的存在的,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亲兄弟,是他的亲儿子也不能如此。

他虽是已老,但终究在海上奋力搏杀了一辈子,比之苏彦和这等纨绔身手敏捷的多,此时的苏彦和仍旧站在原地大放厥词。

“我爹此人便是不知道变通,是个老古板……”

子不言父过。

苏青看着侃侃而谈,像是上了瘾一般的二儿子,还有周围像是奚落,也像是嘲弄一般的眼神,犹如一根根长针扎入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痛不欲生。

他苏青哪怕在吕强生手下当值,也从未受过这等委屈!

他愤怒地看向此时正袖手旁观的魏东河,胸中满是浸润的杀意,都是这个废物!

他此时已经离苏彦和颇近了。

苏青的手开始不住的颤抖,他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的苏彦和。

苏彦和长得比之其他几个儿子都要细腻,他的母亲来自于江南水乡的书香门第,十四岁时候,就被他掳上了船。

那是他第一次向吕强生要的俘虏和礼物。

他真的迷上了那个女人,哪怕他当时已经四十好几,家中有一房原配,但他仍旧不能忘怀那个知书达理,犹如水一般的女人。

他占有了她。

江南的小家碧玉含着的是烟雨里的柔情,也带着犹如梅雨时节的无力缠绵,像是蚀骨的毒,一点点消损着人的生命。

戚氏在诞下苏彦和之后不久就离开了人世。

也给苏青留下了一个永久的遗憾。

这世上最美好的便是这种易碎的,不可得的东西。

这位戚夫人最终也成了苏青心中少有的,柔软的地方。

连带着爱屋及乌,他对苏彦和宠爱莫名,给予他的是仅次于长子的权力和金钱,但就算是这样,到了如今,就连他也对自己不满,对苏彦明不满吗?

他已经走到了苏彦和身边五尺的光景。

此时的他,已经能看到二儿子那熟悉的轮廓,那与亡故的夫人几乎一模一样的鼻尖。

那是他和她留在世上唯一的,也是有血有肉的东西,乃是他们的孩子。

他的手,抖得越发厉害了。

那个孩子仍旧浑然不觉,高谈阔论。

苏青已经彻底听不清,苏彦和在说些什么了,他的眼底不知道为何,模糊了起来,像是被滂沱的大雨迷蒙了双眼。

他看到站在大树下正看着他的长子,苏彦明,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哪怕他应该已经猜出了事情的走向。

宠辱不惊!

那……才是我苏家的继承人呐,城府……冷静都在世人之上,忍得不可忍之事,吃得苦中之苦,方能为人上之人!

他此时的眼底扫清了犹豫,他走到了苏彦和的面前。

“父亲……”

话音还未落下,一柄匕首一闪而过,鲜血迸射而出,染满了这位父亲的衣袍与面庞。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眼睑,让他合上了双眸。

这是他这个慈父,最后的慈爱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重磅消息!示敌以弱 “抬下去,送尸体入海。”

苏青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脚步蹒跚,将手中的短匕随手一丢,而后吩咐那两个跟着前来的壮汉说道。

而后一双毫无感情的眸子,看着在场的海盗都有了几分毛骨悚然,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今日是我儿子说错话,他已经偿了命,我苏氏从未看不起各位,你们之中不少乃是世代豪杰,我曾与你们的父辈祖辈同生共死,知晓你们的为人,知道你们断断然不会如此。”

他的语气之中已是没有半点往日里的气急败坏,他说的话像是雕琢过一般犀利无比。

“魏统领,你是前统领指认的下一代领路人,只不过,如今,你只是在此提出珊瑚洲之事,说他如何固若金汤,难不成你想能拖就拖,让我们这一些老骨头有家不能回?你是怕了吗?”

魏东河看着他那双眼睛。

他的双眸里有着一道道清晰可辨的血丝,不知道是来自于他的亲眷,还是属于他自己的,他像是一只随时都可能冲上前噬咬他骨肉的野兽,正恶狠狠地看着他。

“苏长老,你想在我们反攻珊瑚洲之时,被人背地里捅一刀吗?还是……巴不得看这些人死在攻打珊瑚洲的路上?”

苏青笑了起来:“死?我们此行自然是不为了死,我们是为了活,这里是哪里?鬼湾,此处靠近两广,且你们或许不知道,就在距离此处不远处的名为大铲湾的岛屿上,大明水师正在集结。”

这话一出犹如石破天惊。

其实不少人早已注意到了大铲湾方面的动静,只不过大明水师体量巨大,并不在乎犹如赤马号这般的小鱼小虾,而且他们船上的头颅可是多得几乎装不下了,实在没什么胃口再吃点小甜点了。

但在官兵身边酣睡,那是得有多大的胆子才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这下子几乎所有海盗都不淡定了。

而且他们原本得知的是似是而非的情报,但到了此时,由苏青说出来就大不一样了。

这位人物虽然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但在海盗团里说得上一言九鼎,德高望重,他是万万不可能开这等玩笑的。

而苏青对于这个情报也有十足的把握。

苏家到了现在自然也有一整套的情报系统,虽然方式落后,而且投资不足,但对于近五十里的海面动静,尤其是这种大规模的调配,人只要不是聋子,瞎子就不可能不知。

他此时看着魏东河已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毕竟,如今众人包括孙虎已经对魏东河起疑,不管如今魏统领到底是真的不知,还是有什么计策,公然埋伏在官兵一侧,而且秘而不发,足以让魏东河的声望在海盗团一落千丈!

魏东河此时却笑了笑,他看着苏青良久,居然摇了摇头,仿佛在嘲弄他的无知一般。

苏青并不受挑衅,他拄着拐棍,有人过来递上一块湿巾,他擦拭了两下身上的血迹。

“苏长老,你可知此次大明水师在此地是为了何事?”

苏青一言不发,只是冷笑,他已是断定了魏东河巧言如簧,不想与他争执,你既然想要解释,便摆出现实即可,不必多费唇舌!

“数日之前,我收到我探子的情报,说三灾与大明水师暗中有所勾连,此次为了以绝后患,愿以珊瑚洲之所藏,换取日后一劳永逸,至于这个后患,诸位知道是谁了吗?”他的表情轻松,但说出来的话,却所有人为之一心颤。

“我们率队虚实相接,但不曾想,仍旧被一条尾巴紧紧追着,这件事情我让手下人秘而不发,就想看看会是谁跳出来,以此消息兴风作浪。倒是不成想,居然是你,苏长老。”

苏青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开去。

“我从未说过赤马号上的兄弟与章如秋有勾连,在我看来,事情已随风而去,再行追究,便是对兄弟们的不信任,只要团结一致便可,不过,若是有人仍旧朝秦暮楚,那么也休怪东河辣手无情。

只不过,赤马号上是一回事,但海城号……可就不一定了。”

众人纷纷打了个寒颤,但不知道为何也放松了下来,魏东河的意思很明确,便是既往不咎。从前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

人们随机想起,曾经和章如秋联手的,可不止他们,就算是孙虎和苏青这等位高权重之辈,为了更好左右吕平波实际上都有意拉拢过这位大谋士,甚至为何,孙虎和章如秋闹翻,便是因为孙虎给的孝敬太过敷衍。

但从始至终,海城号和章如秋一直关系暧昧,也因此,赤马号与海城号的争端才没有被摆上台面。

众人都不怀好意地看着苏青。

如今的魏东河绝非一盏省油的灯,这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猛虎,现下人人自危,生怕自己那些陈年老账被魏东河一一翻起,虽然魏东河现在说既往不咎,可谁都知道这人向来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一刀砍了。

“不过,无论是海城号,还是狼台号都是我白银团的中流砥柱,不可有一点损失,苏长老亦是我团中瑰宝,海城号在你打理下井井有条,我还巴望着你以后,为了我们团出力呢。”

他看向一旁的苏彦明,而后笑着说道:“苏家大公子,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我既然到这里,就有把握掩饰我方的行踪,诸位不必过于担心,此次我请诸位来,也只是为了制定一个针对珊瑚洲的计划,珊瑚洲极为难攻,我们必须从长计议,万不可贪功冒进,苏长老,你多次筹算此事,如今由你拿个方案,最是稳妥,你说是不是?”

苏青冷笑了一声,并不应答。

众人看着苏青的模样,已是知道,魏东河最终没有魄力拔掉这最后一根碍眼的钉子。

这些原本还慌慌张张的头目,此时反倒是耀武扬威了起来。

终究是个小年轻,想要统帅我等?还早十年呢!

“珊瑚洲的防御措施,麻烦两位头目都提供一二,今日之会,到此,便算是结束了。”

魏东河说了很多,却犹如独角戏一般,无人理睬,他收起手中的麻布纸,低下了头,人已是三三两两的散去。

他看着空旷无人的临时集会所,低声说道:“有的人老了,叫做老狐狸;有的人临到死,不过叫他一声死臭虫,都觉得他不配。”

章节目录 第164章 风暴聚集,苏青布局 是夜。

有一伙人悄悄地往海岸线移动,这伙人人数不多,看上去鬼鬼祟祟,不知道目的如何。为首的一人里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袍,随着海风飘荡,露出健硕的四肢。

还有几人则相对矮小些许,但仍能看出其中的悍勇,几人引路之下,不多时这伙人就已经抵达了海岸边上。

他们的面前是一艘千疮百孔的大船,此时船上灯火通明,不曾熄灭,时值午夜,居然还如此忙碌。

不时会有人自密林之中出现,而后跨过沙滩,抵达这里,早有人准备在此,当他们抵达的时候,就会有人接送他们上去。

所有人都并不说话,只是沉默着,做着自己的事情。

这伙人仿佛有些紧张,就连他们也不大确定,到底这艘船的主人到底下的是什么样的主意,他们的船队已经覆灭了,有生力量在之前的大战之中消耗殆尽,而后只剩下他们这些人又只受到岛上那位的奴役。

对此,他们心有不甘,他们在船上逍遥自在惯了,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这个更憋屈的事情了。

曾经他们也是纵横海上无往不利的角色,虽然近些年来,势力大不如前,但也是一股人人畏惧的力量,但到了他的目前,仿佛屁都不是!

偌大的船队剩下的人手,威胁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居然还被人轻松逃脱,甚至还被他做了一笔看似合理,实则屈辱的“生意”!

他们忍不了,但不得不忍,他们没有办法对抗那些逐渐向这里涌来的恶毒孩子们,他们武力或许不怎么样,但各个都悍不畏死。他们见识过他们的手段和本事,心里也打着退堂鼓,对她们来说,自己的小命最是重要,凭什么要替别人付出生命?

所以他们最终忍住了,忍住了看着那个少年耀武扬威,在他们面前像是嬉笑一般,招摇过市。而曾经好奴役,好使唤的船长,如今也变了个人一样,在那次谈判之后,那位船长再也没有出现,直到现在,他们也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或许他就在阴影之中,沉默地窥视着他们。

或许他就在他们的人群之中,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但就算是最愚笨的海盗都知道,现在的他们已经到了不抗争就一无所有的时候。

他们看到一艘艘大船西来,看到的是成群结队负伤的海盗抵达了这座鬼湾。

而也就在这时,守护在海滩上的兄弟带来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消息。

这里将要有人作乱。

他们为之一振,他们都知道此时的面对的,这支船队现如今的统领乃是那个小子的兄弟,但现在既然有人要揭竿而起,那么他们将不再是没有机会的一群人。

他们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只是他们也知道那人是个小狐狸,这是不是他放出的烟雾弹?他们也说不好,但有人站出来说:“妈了个巴子,老子可受不了这么点委屈,咱们这就去投奔那人,横竖不就是一个死!若是成了咱们还是能纵横海上,死了,也能不那么窝囊。”

此时的他们看着放下来的木板,几个看似精瘦的海员指引着他们到了甲板上,他们看到坐在甲板上的一把摇椅上的老者,他看上去很老,而在他的身边众星拱月一般,聚拢着数个中年人亦或是青年,他们都神色肃穆,不发一言。

“叶氏新乡前来拜会。”为首的海盗越众而出,恭恭敬敬地对着这个老者行了一礼。

那个老者睁开了眼睛,而后用不怒自威的言谈淡淡地说道:“你们有所求,一一说来,事成之后,少不得你们的富贵与东山再起,我苏青说一不二!”

与此同时,还有一批来自海外的人手抵达了岛上,他们的装束与大明的海盗有许多不同,他们的腰间都配了一把刀,有一些人隐在黑暗里,若隐若现,他们仿佛是黑夜里的行者,也不靠通禀,轻巧地翻上了这艘戒备森严的大船。

而后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老者,正和几个海盗说着话。

仿佛十分惊讶于他们的到来。

船上大部分的海员都如临大敌一般,拿出了兵刃。

那人揭开了自己的面纱,却是一个长相姣好的女子,而另一个带刀的武者,面色轻松,只是不屑地看着这些颤颤巍巍的海盗。

“别紧张,我们这次来,是想要找你们首领做一场买卖。”那女人吐字清晰,居然是大明的官话,只不过音调有几分诡谲,让他们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船上的老者笑了笑,站起身来,他虽然已是年老,但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他说道:“早些年,我和吕统领南征北战之时,曾和你师父有过一面之缘,不曾想,你师父手艺高超,前去刺杀大名,居然还是失手被杀,真是可惜。”

“苏长老不需如此,我们这一行本就看淡了生死,师父本事不济,就算他刺杀大名成功,回来也会被我杀了。”她拿出几枚短匕,随手摩挲了两下,眼神挑衅地看着船上的所有人,似乎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苏青旋即大笑了起来:“论本事,你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本来这次不必劳烦你等出手,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发了信函,如今这场大事,有了你们,这趟买卖理应十拿九稳了。”

对于苏青来说,这是一场他见识了不知道多少次,甚至习以为常的犯上作乱。

海盗的生活不就是你杀我,我杀你,哪怕大家都是同一个海盗团的成员,也时常有人试图弑杀首脑,悍然登位的事情发生。

可以说,海盗本身就是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下层的海盗担忧什么时候死于战乱,而高层则永远都在担忧忤逆。

正如陈闲和蒋老所言,苏青确实早早就有了取吕平波而代之的想法,只不过,最终吕平波狼狈收场,让他的种种准备化作了泡影,只是既然魏东河已经逐渐脱离了控制。

那么,他也不吝于将用在吕平波身上未尽的手段,都在魏东河身上再施展一二。

海上的人命,可是一点都不值钱。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弄巧成拙?内战翻涌之前 苏青的手中有多少底牌。

他自己也不知道,源源不断前来投靠自己的往日战友。

还有东瀛人,还有海上被称作雇佣兵的海狼。

还有他曾经设下在海盗团内的暗桩。

倾巢而出。

而那些最终选择了苏青的人,对于他们来说,相比于一个墨守成规的苏青,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魏东河显然更难控制。

而更为重要的是,苏青几次三番的拉拢都许了重诺,他们可以在赤马号上仍旧保持自己原有的地位,甚至会有一定的提升。

只要他们将忠于魏东河的人手拉下马。

而最终苏青上位,和孙虎的陨落,都会有两个仅次于统领的位置空闲出来。

这可比自己亲手造反实惠得多。

他们打的是如意算盘,知道无论这场胜负的结果如何,跟着苏青将是最好的选择。

苏青胜了,他们会有比往日更超然的地位;而魏东河胜了,他们也会在船上官复原职,并不会影响到他们的权威。

魏东河你敢动我们?

你就不怕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就不怕从此之后,白银团就此散成了沙?

没有我们谁替你魏东河去效力?

到了最后还不是要靠我们。

所以大部分的海盗到达苏青的海城号时候,都是嘻嘻哈哈,仿佛对这件犯上作乱的大事没有半点忧思。

送走了大部分的海盗之后,今日已是后半夜了。

再过不久,海上将要迎来日出,而天地间也到了最是寒冷的时刻,老者拉了拉衣衫,而后瘦小的身影在椅子上更为佝偻。

“父亲。”有一个中年人面露疾苦,苏彦明。

他在一日之内,失去了自己的弟弟,还有一个兄弟却被囚禁,此时的他五味杂陈,对于这个出手狠辣的父亲有了那么些许戒备。

“人都安置好了?”苏青此时已是没了往日的精明强干,反倒是有几分懈怠,还有深深的疲惫,对于一个老者来说,这样的掌控局面,已是超出了他的极限。

此时的他看着自己的长子,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长子性格刚愎自用,颇为狼顾,他固然本事不大,但城府却深,往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早已置办下相当大的产业。

甚至他还无心海盗的事情,对他而言,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老者揉了揉自己干巴巴的皮肤,下意识地看向此时已经被逐渐占满了的船舱。

“都已经安排好了,来自东瀛的浪人和忍者都已经潜入岛上,其余人则安排住在海城号上。”他迟疑了片刻,低声说道:“让这些东瀛人贸然登岛,会不会打草惊蛇?”

老者摇了摇头。“他们和我们不是一路人,让他们先行登岛,若是成了,咱们坐享其成,若是败了,也省得到时候,我们上岛时候,碍手碍脚。你对新乡的人怎么看?”

“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父亲。”苏彦明面无表情地下了一个判断。

“但他们说的事情却不可不防,没成想,陈闲这小子这般有本事,不过,他们说陈闲是船队之主?呵呵,恐怕他们对我们海盗团一无所知呐。”苏青想起叶家人的话语来,不由得也笑了笑。

“可儿子觉得,或许此事是真的?”

老者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而后挥手说道:“你是不曾瞧见魏东河的举措?还是没有看到陈闲的德行?这般鬼话你也信?”

不过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伸手找出一支竹签,而后说道:“叫下头人传令给咲,让她顺带把陈闲也给收拾了。”

说完所有话之后,有人送上一杯茶水,老者抿了一小口,却大声咳嗽了起来,站在一旁的四子匆忙走上前,扶着老者将茶水喝尽。

苏青看着这个有几分腼腆的四子,不知道为何,也有了几分恍惚。

他并不是没有关心过这些旁支的子弟,但到了最后,他却又不得不坚持自己的决定,长子为尊呐。

你们到底还是在娘胎里待了太久了。

他心底里有那么一丝抱歉,但很快便消弭无形,逐渐的是一阵瞌睡的感觉涌来。

他疲倦地阖上了眼睛,而后说道:“我要睡一会儿,等我醒了,便是我们发动总攻之时,这场大战将在夜幕降临之前分出胜负,胜败呐……天知道。”

说着他沉沉地睡去,守候在老者身旁的众人交换过了眼神,都消失在了船舱之中。

……

此时的船舱里,叶家人正说着话,对于他们而言,今夜难耐。

可以说,兴奋与恐惧瞬间交织在了一起,兴奋的事情,之前与陈闲结怨,如今却是要以一个极为突然的方式解决了,而且,那位老者已经答应他们将海盗船以及他们所求的一切都交给他们。

而恐惧则是一夜的惶惶不安,生怕这是一个假消息,那个看上去高高在上,又颇为阴险的老者会不守承诺,将他们统统葬送在此。

直到他们见到了那些翻船而来的怪异东瀛人,他们这才放下了心来。

叶家自然是有见多识广之人的,自然也知道这些所谓的东瀛人的身份。

“有了这些人的加入,陈闲就算是三头六臂,都逃不了了。”有人呵呵直笑。

“据说这些东瀛人本事不高,但用的技巧却是常人无法比拟的,当着是神鬼莫测,武功再高的人撞在他们的手里,也决然讨不好去。这次就算那个谢敬护着他都没用了!”

这时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叶和旭扫过众人的眼睛说道:“狗一样的东西,何须靠什么东瀛人,小爷一个人就可以把他脖子拧断了去,哼,你们这些人都是软骨头,靠自己能解决的事儿,非要去依仗外人,到时候,还要给人捏着把柄,我就看你们怎么死!”

此时众人听到他说话不是很好听,大部分人心里都暗暗骂了一句:夯货!但面上却都一副不与他计较的模样。

反倒是一个人说道:“你说现在叶志平去了哪里?”

众人纷纷沉默了下来,毕竟对于他们而言,叶志平现在就像是一只漂浮在他们身后的幽灵,他三番五次告诫他们不要惹是生非,而此次他们却参与到了白银团的内乱之中来,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不会咱们反倒是弄巧成拙,把这里的一切都泄露了出去吧?”

章节目录 第166章 本少爷是这样的人吗? 陈闲孤身一人回到了自己藏身的洞窟之中。

至于海滩上的那场叛乱,陈闲心知肚明。

就连叶氏的反水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世上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轻易掀得起风浪的。

时势造英雄,若是不得天时地利与人和呢?

不过是造就一具具尸体罢了。

故而,就连手头最强的打手谢敬,他也派去了魏东河的身边。

虽然谢敬百八十个不情愿,但在陈闲的命令下,仍旧一言不发消失在了他的身边。

陈闲倒是觉得自己手下的忠诚和变通能力,让他这个当领导的很舒心。

毕竟这世上多的是尸位素餐的人,也多得是没有脑子不会机变的角色。

懂得揣摩上意的人步步高升。

在陈闲之前的人生之后,大部分的人到达了一个岗位之后,只会做一些分内的事情,而且遵循规矩,哪怕是效率再低,对他们而言,只要不犯错就是大功德。

如此一来,便是数十年的经营,到了最后,寿终正寝,都算是大功一件。

陈闲见惯了这样的扯皮,也看淡了这样的效率低下,所以这一世,对于船队的管理,他选择的是一种积极进取,并不畏惧犯错的理念。

就像是工坊,他执掌着大方向,只要在大方向不出错,在小环节上,多加尝试,失败远没有那么可怕。

毕竟失败是成功的亲娘,让他们太过顺利,也不见得是一桩好事。

在还能跌倒的时候跌倒,总比在摔倒就死的时候,跌跤来得好上一万倍。

夜里的海风徐徐,他坐在了自己的山洞之中。

相比于此时大战的重头戏——魏东河附近。

他所处的山洞远离台风眼,只是一个足以冷眼旁观的角落,这也是他刻意为之,虽然他是魏东河的好兄弟,是他的嫡系,但终究不涉及船队内部的事宜。

他只不过掌管了工坊而已,对于所有人而言,陈闲没有威胁,几乎是一个共识,只要杀掉了魏东河,他陈闲就是滑进了油锅里的老鼠,怎么都翻不了天。

陈闲不由得仰天长叹,特娘的老子真的这么不堪吗?

而与此同时,他也几乎将手头所有的冥人都调配到了魏东河手下,魏东河是一个能人,对于他而言,带兵是多多益善,他手头的人多半不可信任,除了张俊手头的那几条疯狗之外,他能掌握的东西,实在不多。

他知晓,以他们目前掌握的兵力,唯有毕其功于一役,方才有成事的可能,虽然他犹有暗桩,但都是奇法,能否对战局产生影响仍旧是未知之数。

这是一场乱战,谁都可能成事,并非只有苏青,可能还有陈青,周青,等等青……

这一场内乱的打击,恐怕比之前海上的征伐都要来得多。

而就在这时,山洞之外有人轻声敲击了几下洞壁。

“进来。”

从外头转出来一个看上去有几分文弱的青袍少年。

“叶……隐兄弟。”陈闲仿佛还有几分不适应这个名字,青年也不以为意,只是站在他的面前淡淡地说道:“少东家,刚才下头人禀告说是叶家人都往海城号去了。”

陈闲并不意外,对于叶家那帮人而言,他们想要东山再起的执念非常,而且哪怕到了现在,他们仍旧拒绝承认失败。而如今的叛乱,看似密不通风,但各方面都已经知晓了其中的梗概,鬼湾之上的势力,如今已经闻风而动,更有游曳在岛屿之外的未知势力,准备插上一脚,形势实际上不容乐观。

浑水才能摸鱼。

乱局才有胜机。

陈闲如此相信着,而他也知道,任何海盗都知道这一条金科玉律,叶氏的叛逆,也不过是把这一湖水搅得更为浑浊而已。

“他们要做什么,我们总不能拦着。”陈闲很是淡然,“只不过,恐怕我的身份就要在此暴露了,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你将手头的人都派给了魏东河,身边再也没有护卫,若是对方奇袭你这里,恐怕会一击得手,他们可不是叶家那帮子乌合之众,会被你耍得团团转。”被称作叶隐的青年冷冷的说道。

他抛却了往日的姓名和过去,在陈闲手底下做事,自然是知道自己的这位少东家素来不喜欢以常理出牌,而且往往喜欢置之死地而后生。

对于他而言,仿佛是一场场豪赌,而且他总是在笑,从容不迫,仿佛他的底牌之大,让他们绝不会输掉任何一场赌局。

“我这里离东河那儿,远。”他轻声说道。

陈闲看着画在地面上的鬼湾布局图,而后说道:“不是每一件事情都可以取巧的,我们的棋子不多,而且在岛上总有人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想要做小动作很难。”

“面临决战,用阴谋诡计,往往起不到预期的作用,不如痛痛快快地厮杀一场,若是得胜,那便是我们的胜利,输了,也要狠狠在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相比于那些老爷兵,我们也就剩下一条不怕死了。”陈闲笑着说道,他确实是如此想的,根据毕方等人的回报,截至此时,已有三十余人前往了海城号。

而此时留在魏东河身边的赤马号人员已经不足五十人,而这些人之中,摇摆不定,难以做抉择的墙头草占了多数。甚至有包藏祸心之徒,在等待一个时机,割下魏东河的首级。

可以说,陈闲也知道此次之战凶险万分。

但他没有任何办法。

“好在他们还未形成席卷之势,海城号的人手,在三艘战船之中保存得最好,这是因为苏青知道不宜在战场之中折损太多,故而韬光养晦,只在开战之时,敲敲边鼓,直到吕平波死去,海城号更是肆无忌惮地收拢人手,不与各方面交战,打得一手好算盘。”

“如今海城号上的海员共有八十人,加上叶氏的败兵为十五人,剩余的加入进去的人手,应当有二三十人之众,人数大概是东河身旁的两倍之上,这是一场硬仗。”陈闲掐算了一会儿,最终敲定了一个数据。

此时叶隐忽然开口道:“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可能没有后手,不然你也不会坐在山洞之中,看着局势变化。”

“那我若是没有底牌,该是如何?”

“带上全部家当,而后逃窜出海,逃得远远的,绝不回来。”叶隐冷静地分析道。

陈闲满头黑线。

“本少爷是这样的人吗?”

叶隐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伸手似乎对他指指点点,无可奈何地离开了洞窟。

“你给我滚啊!”

章节目录 第167章 摇摇欲坠的均势 陈闲自然不是那种人。

他若是要走,还会走得无声无息,让敌手认为普天之下,根本没有一个叫做陈闲的人。

他既然没有走,那么便有信心保证自己的安全。

维娜另有要务,这也是当务之急,如此一来,他手头无人可用。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毕竟他身边武力值爆表的角色,只有那么一两个人。

人到用时方恨少呐,谁让少年时候他全把时间去看了寡妇洗澡,没有练一身惊天动地的本事呢。

谁都怪不了。

他想了想,还是朝着一个计划中的方位走去。

与其在原地等待他人的进攻,不如伺机而动,而其中最好的掩护,以及最好的地界恐怕就是南部林地了。

而鬼湾上的南部林地虽然受到了炮击,但仍旧茂密容易藏人,有大量的地方可供躲藏,在此地通过人手不断与外界接头,也比躲在山洞之中,更为贴近一线战局。

天色将明。

他看向远处亮起灯火的船只,还有仍旧不断向他涌去的海盗,露出了不屑的笑容,而后消失在了茂密的林地之中。

而叶隐目送着少年离去,最终也不见了踪影。

自从他放下叶家的事情之后,他变得能够去做曾经想要做,而不能做的事情。他是一个颇为有才华的角色,而长期以来,对于战局的统御,还有人心的收纳,都让他对掌管一支部队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

陈闲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也让他受益匪浅。

如今他是陈闲的守望者,他需要替这个船长准备一支在阴影之中蛰伏的部队,在他开疆辟土的同时,替他扫清障碍。

而这一天,或许并不遥远。

他消失了,就如同一缕青烟,无声无息,那个代表着过往的,重情重义,乃至于战死沙场在所不惜的叶志平也已经死了。

现在这个世上,整个幽冥,只有一个叶隐。

犹如地狱来客,捉摸不定。

……

而魏东河居住的山洞位于一处低矮丘陵的侧面,因为位置隐蔽,隔绝了大部分人的探视,但在有心人眼里,这反而是一个契机。

大战已经在悄无声息之中,开始了。

有人在黎明之前,偷偷摸上了海岛。

此时的山洞前,已经留下了几具尸体,两个高大的汉子挡在他的面前,一人两手空空,而另一人则提了一把长刀。不时有人试探着冲上前来,只不过,没有人会给予他们机会,一人手起刀落,头颅飞上天空。

而另一人只是冷冷地看着一切,被护在两人中央的魏东河仍是一副黑面弥勒的样子。

传闻之中,倒是不少人开始称之为“黑弥勒”,只不过,无论是谁都不敢再这位新任的头领面前说这个名词。

“菩萨,弥勒,佛祖不可言,不可说。”魏东河曾经那么说过。

此时鲜血翻涌,两个武者守着地形,外面是一阵阵的厮杀,仍旧忠于魏东河的人已经不多,孙虎领着几个头目和手下的海盗闻讯赶来,正在与冲入此地的苏家人大战。

血肉横飞,窄小的口子仿佛成了一台收割人性命的绞肉机。

“都是些土鸡瓦狗,不痛快。”张俊擦了把迸射到他脸上的血沫子,长刀从面前的一个敌手身上抽了出来,划拉出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那人倒了下去,又有几人涌了上来。

这些都是苏家养的精锐,不同于一般海盗,他们绝对忠于苏家。

在外搏杀,与海挣命的海盗那都是老油条,能在惊涛骇浪与人群之中活到最后,靠的并不单纯是武力,更多的是审视夺度。

而这些人不一样,与孙虎一样,苏青也在培养嫡系,作为嫡系,他们每日所受到的训练是寻常的海盗数倍,他们吃最好的粮,用最好的兵刃,不需要去海上搏斗,只需要日日夜夜灌输理论。

他们是为了苏家而生的,只要苏家荣耀,他们也会荣耀。这种狂热席卷了这些武者,他们的数量不多只有三十来人,但在这样的坚定意志之下,面对海盗根本不手软,也只有在张俊和大高手谢敬面前可能吃瘪。

不过很显然他们也意识到了和两人死磕不是办法,只留下部分与两人游斗,至于其余人分散入猛扑而来的叛党之中,刀剑所向不分敌我。

谢敬看着战局,眼神之中有几分发冷。

“阿敬,没事,少东家做了安排,我们的人不会有很大的损失的。”

他早已和陈闲沟通过有无,也知道陈闲把冥人派去了何处,但他也知道此时的陈闲身边空无一人。但此时他乃是军中支柱,不能说些丧气话,他笑着说道:“不过如今的暗杀小队在你麾下,全权听从你的指令,这可是一支绝强的力量,你若是用不好,给我使使如何?”

他其实眼馋谢敬手下的那些暴力机构久矣。

陈闲在岛上教授出来的弟子,其中从文的大部分跟从魏东河,学习兵法韬略,亦或是谋划,人事调动。而大部分涉及到情报,暗杀方面的人手则都被调配在谢敬手下。

一如他们祖上,其一替陈闲决战朝堂,另一位则执掌兵马生杀。

但毕竟魏东河手下没几个办事的人,几个文文弱弱的,也使唤不上,无法做到令行禁止。

不过,谢敬倒是冷着一张脸,轻声吐出了两个字:“没门!”

魏东河旋即大笑了起来。

苏家的这一场叛乱对大部分人而言早有预兆,但大部分人则没有做好准备,因为发动得过于突然。

之前一场头目的会议,虽然搞得剑拔弩张,但最后以魏东河的退让收场,大部分人觉得,这之后,苏青也该满意于这个新统领的表现了,但没想到他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大部分人是死于夜间的偷袭的,苏家的精锐混合着一些怪人摸了上来,几乎一刀毙命,没有发出任何声息,等到战局拉开,大部分的苏家人已经突入到了山口附近。

而也在这个时候,魏东河出现了,并且狠狠地扎紧了布袋阵,四面八方的海盗涌了上来,被包围困住的海盗与苏家人却没有慌乱。

双方开始了残酷的厮杀。

这是一场失败的合围,因为魏东河手下的兵力不多,且大部分的人仍在摇摆不定,不肯出力,很快战局就被推成了平局,并且胜利的天平不断往苏家倾斜。

直到苏家的嫡系,转身投入战场,不分敌我的杀戮,终究激起了所有人的恐惧。

战局依靠恐惧和不安,第一次被推向了平衡。

只是这脆弱的平衡,在魏东河看来,摇摇欲坠。

碎裂,就在眼前。

章节目录 第168章 魏东河身死? 此时,魏东河宿居的山坡顶上。

林地茂密,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几个一身漆黑的人,她们曲线婀娜,手里握着短刀,正停留在那儿,似乎一只只坐镇网络中央的蜘蛛。

她们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下方。

与他们同行的武士已经在刚才投入了战团,一时之间,犹如旋风一般席卷了整个战场,这些海盗很多在落草之前,不过是几个有几把力气的庄稼汉,根本不通武艺。而这些武士很多都是他们国内一流剑豪的弟子。

而且是真正从血与肉的搏杀出来的强者。

他们的使命不在此处,那个黑矮的胖子在他们的视野之中,若隐若现,只要干掉了他,哪怕其余人全军覆没都在所不惜。

他们是刺客,是忍者,是伪装的大师,是阴影之中的利刃,他们是没有姓名的恶鬼,对于她们来说,雇主的任务高于一切!

这些都是忍者里流传的格言。

但咲知道,这些话糊弄那些新晋的下忍尚算可以,但很多时候,对于大部分人儿而言,还是性命更为要紧些许。

尤其是,自己的性命。

这次任务,不知道为何,总让她觉得有那么些许不自在。

她总是觉得自己的行踪业已暴露,可轮番派遣手下,前去刺探,却都一无所获,并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动静。

她相信在情报的掌握方面,她是忍者,乃至于大明里最是出类拔萃的人手。

可这不安,到底来源于何处?

真的是自己多虑了吗?她不禁问自己,可越是靠近任务的目标,她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所以原本早已可以出手的她,现在仍旧选择了等待。

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的出现。

……

张俊吐了口唾沫,那些苏家精锐只是保持着相对的距离,既不让他们轻易过去,也不让他们能够出手伤人。他们手里拿着的是各种长兵,只要张俊一动手,就能快速封锁住他的出刀路径。

而另一个人显然是赤手空拳的大行家,只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一杆杆的大枪。

“狗娘养的,你们有没有种?都过来,和爷爷决一死战啊!”张俊叫嚣着,他将长刀在山石上拍打了两下,耳朵里满是人的惨叫声,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他充耳不闻,他的战意已经被挑拨了起来,却无从发泄。

欲狂。

“狗娘养的,老子不管了!”他虎吼了一声,身子猛地蹿了出去,原本在一旁的谢敬都没有来得及拉住他。他犹如饿虎扑羊一般,当头一刀,那苏家的精锐仿佛也是手忙脚乱,只得将枪杆一顶,只是谁想到这从天而降的刀劈,威力极大,一下子将枪杆斩成了两截,而余威不减,直接劈在了那人脸上,打了个脑浆迸裂。

而此时另外几个人方才缓过神来,几支长枪,精准地扎在了张俊身上!

张俊当即吐出了一口血,但他战意不减,他从来便都是被人称作张疯子,张疯狗,便得之在绝境之中,他从不退让。他功夫不高,但有天生的直觉,和对于战斗的渴望,还有对于战胜对手破局的狂热。

苏家精锐何时见过这等场面,此时的张俊浑身浴血,他用力一拧身子,顿时那些长枪散了一地,他大刀横劈一个离得近的,头颅已是被斩,高高飞起,砸在后续赶到的人身上,吓得那人一身惨叫。

被斩首的尸体喷洒着鲜血,还兀自往前走了几步,才意识到了什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而此时负伤的张俊却像是一只扑入了羊群的猛虎,对他而言,这点伤什么都不算,而这等狰狞恐怖的气势,顿时让原本还算安定的人群瞬间大乱。

犹如炸了锅一般,这些苏家精锐疯狂地往山谷之外跑了出去。

而张俊却不曾追赶,只是双手拄着刀,大口地喘息着。

“狗娘养的,还没杀够呢,怎么就给跑了没意思,没劲。”他颤抖着手,从怀里取了一根纸卷,叼在嘴里。

“以你的身手,不用受那些伤的。”谢敬忽然走上前去,出手如电,往张俊的脖子处,探了过去。

而后有人听到了一阵脆响,一个附在张俊身后的人影无声无息地被谢敬拽了出来,此时他已经断气,双眼发白,看不到半点生机。

“我以为你还要谋财害命……”他话还没说完,只见山坡顶上,几个人影犹如巨大的鹰隼一般飞扑而下,而目标直指魏东河!

张俊此时力不能支,而在他身边不远处的谢敬却因为刚才全力出手,一时之间,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救援!

从半空之中如同天女散花一般,无数暗器飞来,而此时的魏东河毫无防备,背后已是中了无数的暗器。

“啊!”张俊像是发了疯的野兽,冲到了直挺挺倒下来的魏东河身边。

那些人却不知道为何吵嚷了几句,谢敬几个起落已是翻身上去,抓住抛掷暗器的人手,而后狠狠把她往地下一掼,只是等到他想要再去追击的时候,那几个忍者已经各自分头逃窜,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山谷震动,唯有张俊的嚎叫和谢敬的沉默,笼罩着这片低矮的山林。

……

陈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送走了一批情报人员之后,他不由得陷入了沉思,没想到自己还是成了目标。

好在虽然被人点名道姓,但顺位确实远不如魏东河。

相对的安全,和相对的危险。

他和几个情报人员交代了几句,并且越过谢敬向暗杀小队发布了命令,做完了这一切,他方才在林地之中找了一处树墩子,坐了下来。

“日本武士还有忍者,搞得我在看动漫似的,只不过,这样下去双方角力,很可能马上就要分出胜负了,若是不能在战斗时期正面将之击垮,搞再多的小动作也不会有用,只会让整个局面陷入更大的混乱之中。”

而就在这时,陈闲忽然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他侧过身子,赶巧不巧,从他的面前林荫之中突然出现了一把薙刀,他想也不想地对着那处阴影开了一枪。

烟火弥漫,只听到一声惨叫,和麻袋一般重物地落地声响。

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一枪过后,居然一时之间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沉默之中。

陈闲扣紧了扳机,他低声嘟囔道:“要来就来吧。”

在阴影的深处一个狂妄而不自知的声音猝然响起:

“你不会是我的对手的,今天我就要带你的首级去见苏船长,换取大把大把的黄金!”

章节目录 第169章 蒋飞云故人,意外之变 陈闲循着声音往哪个方向看去,想也不想,便是连开数枪,那人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身上已是绽开了丝丝血花。

那人的音调颇为奇怪。但陈闲刚要往前行进查探之时。

有什么犹如大鸟一般落在了他的不远处。

他停下脚步,看到的却是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那人躲在林地间,而且快速移动着,显然知道陈闲手中的火铳威力骇人。

陈闲知道自己的枪法二流,全靠视力弥补其中的差距,而且左轮枪如今虽然威力巨大,但毕竟还有诸多问题。

最明显的便是射速,还有就是准头。

比如陈闲拿着左轮枪去射谢敬,哪怕是偷袭,想要打伤谢敬的可能都是微乎其微。

不过陈闲也是看清,那人穿了一袭红衣,手中提了一柄长剑。

“别动,小狗。”

只是听他的声音,仿佛刻意掩饰,听上去有几分阴阳怪气。

而且……陈闲越看越是怪异,只见这个人的身形不像是常在海上行走的彪形大汉,反倒是像是个细腰长腿的女人。

对,女人。

陈闲咽了口口水,并没有答话,早知道那帮忍者的头目就是一个女人,可这个人明显是大明的,这个女人会是谁?

是谁和我陈闲有深仇大恨?

是小时候被我偷看过洗澡?

还是我当纨绔的时候,使唤谢敬偷过她的亵衣?

冤有头债有主,拜托拜托,你去找谢敬啊!

要不是,是我小时候对着哪个寡妇花前月下,到现在翻脸不认账,人家这会儿找上门了?

不对啊,青天大老爷啊,冤枉啊,都是陈闲那个臭小子做的,这事儿和我陈靖川没关系啊!

陈闲叫苦不迭,可又没有什么办法。

他不敢说话,毕竟不是人人都生就他这样的一双眼睛,他只能希望那人并没有发现他的所在。

“还在犹豫什么!快动手!”这时,陈闲听到了一个男人粗壮的声音。

卧槽,还有一个,他想都不想,已是抬手开了一脚,他看到一旁的林地里,有个人立马单膝跪倒在了地上。

鲜血四溅。

“好歹毒的贼子!”那男人冷冷的说道。

“你且不用管我,把那狗贼的首级给我取了,他想要击伤我的腿脚,让我拖累你的脚步,这样就能脱困而出了,我怎能叫他如愿!”

陈闲看了一眼自己的枪口,心中一阵无语,拜托我打的可是心口,能一枪毙了你,我费这么多事做什么。

不过显然那个女人不为所动,她姿态随意,仿佛在斟酌什么,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从远处仿佛又奔来了几个人。

忍者?

陈闲迅速地往一旁躲藏了起来,他已经知道了,此时东河那儿的战斗已经结束,所以一切压力都来到了这边。但也因此他心中一安。

“你在做什么!那小子不见了!”

那个腿上负伤的人气急败坏地说道。

此时的陈闲看到那四五个忍者在树林之间来回穿梭,很快就要与二人遇上。陈闲也很想知道这个女人的来历,他本来算得上算无遗策,将所有可能的人员都计算在内。

只是她的出现却打乱了全部的计划。

“杀了陈狗,姑姑!你还在犹豫什么,你还在想你那个负心人吗?你爹!你娘!姑姑,都是他啊!都是那个负心人的错!你还要来见他!”

啊?老子什么时候杀了人家父母了?

他现在就想站出去和那个小子比划比划,就在这时,那几个忍者已是赶到了此处,仿佛是察觉到有人在此停留,他们闷声不吭地从高空飞了下来。

像是一只只黑夜里的巨大蝙蝠,而就在接近两者的一刹那,犹如暴雨倾盆一般,无数苦无飞刀一般的暗器都飞向了两个正在交谈的人影。

可就在这时,陈闲看到的是那个女人长剑挽了一个剑花,瞬间刺出了几剑,精准无比地打在那些飞落的暗器上,将所有可能伤到她的都打飞了出去。

而后,她又是刺出几剑,犹如羚羊挂角,陈闲都没有看明白其中的门道,已看到那几个忍者身上多了几个小孔,而后鲜血如注,飚射了出去。

而后像是破麻袋似的摔在了地上,没有了动静。

陈闲一阵胆寒,妈的,这可咋整,这人剑怎么这么快,我怎么这么倒霉,这么快就要回去见我过十多年的爹娘了?

那男人冷笑道:“区区几个东瀛的忍者……咳咳,陈狗没想到和忍者还有勾连,狗东西……”

陈闲一听,你特娘的骂谁呢。

反正这女人要杀他,早杀了,他索性也顾不上了,从林地后面钻了出来,而后大声说道:“你特娘的把嘴巴放干净点,谁和东瀛人勾勾搭搭了,我倒是和你老娘有一腿,没想到是东瀛娘们,失敬失敬啊。”

他一手火铳,一边小心提防着站在一侧的女人,不过良久,女人都不曾动手,他松了口气,不过显然那个男人吓了一跳。

半晌才回答道:“陈小狗,你少在那儿污言秽语,混淆是非。你既然给人做狗,就得有遗臭万年的觉悟!”

陈闲觉着这人说了老半天,都没说到点子上,如今已是死局,他也懒得和此人废话,抬手又是一枪,只听那男人惨叫了一声,这一枪打的乃是他的胯下,不过准头有些偏,看看打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得赶明还得再练练枪法。

“莫要太过放肆了。”这时处于林地之后的女子忽然开口说道。

陈闲见过此人剑法,知道是个惹不起的货色,只得恭恭敬敬地把手中的火枪收了起来。

那人似是想了很久,而后问道:“我只问你一句,蒋飞云,蒋老你可是认识?”

原来不是来找我的?而且叫我小狗,意思是说我在蒋老手下当差做狗?这算是哪门子的道理?

陈闲郁闷地抬起头,对着女人一抱拳说道:“蒋老对在下有提携之恩。”

“我就说这小子是给蒋飞云那老小子当狗的,师叔你还不信!”

“闭嘴!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地方?”陈闲赶紧骂了一句,那人刚想还嘴,女人已是开口道:“你且不要说话。”

那人想了想,已是揭开了树叶林地,走到了陈闲的面前。

陈闲这才看到这人应当是四五十岁上下,身段婀娜,可一头青丝已是花白,就连脸上也满是清晰可辨的皱纹。

红颜白发!

此人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我找飞云有事,麻烦陈小兄弟给我指明一条道路,自此之后,你想要离去,我绝不阻拦。”

章节目录 第170章 狮子强袭,孙虎搏杀 此时的战场上,魏东河遇刺身亡的消息就像是瘟疫一般传遍了角角落落。

一军统帅死于刺杀,很多人都难以接受,一时之间原本尚且忠于魏东河的残存势力,兵败如山倒。

大部分仍在坚持的墙头草终究放下了怀疑。

在这里鏖战的海盗都是旧相识,除了部分为魏东河效死力的海盗之外,都纷纷加入了苏家军的行列之中。

战局向着某个诡异的方向发展而去。

而与此同时,一些看上去年纪不大的人,正护卫着那些已经气息奄奄的海盗,朝着岛屿内的那些隐秘洞穴而去。

只不过,他们的存在过于渺小,而且行动谨慎,对于可能卷入其中的动乱,从不插手其中,这些零星的犹如跳蚤一般的人手,所有人都不曾注意到他们的消息。

孙虎看着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海盗们,也不由得心生绝望,他吐出了一口唾沫,看着浴血奋战的手下,反倒是大笑了起来。

“妈了个巴子,逆风装死,顺风猛如虎,真特娘是吕统领带出来的好兵,孙家儿郎们,来来来,随我一同灭敌,好久不曾如此痛快了!”

他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本和苏青就不对眼,从在吕强生船上之时,便是如此,他是吕强生倚重的老将,以一当百,所向披靡,他永远只需要对吕强生忠心,至于其他,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按照他的话说,他孙虎的今天,那都是替吕强生在枪林弹雨之中搏杀出来的。

十九次负伤,十次性命垂危,命悬一线,他见过了多少次阎王爷的面,又多少次从地府杀出一条血路,回到吕强生的身边?

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每次,都可以看到吕强生笑着坐在他的床边。

看到他醒来,总是不顾自己的伤势,而后拍拍他的肩头,笑着说一句:“你回来了?”他也总是大笑着说道:“我回来了,有酒吗?”

两人开怀痛饮,从不在乎什么生死。

生死真是不足以叫人计较的东西了。

到了如今,他矜矜业业地扶持着他的儿子,一边提防着苏青,一边还得替吕家培育强兵,哪怕被吕平波猜疑,他也不曾吭声。

到底吕强生身上还是有它父亲的影子的。

老者总是在午夜梦回之时,如此想到。

哪怕他不如吕强生的万分之一。

苏青他算什么东西?

吕平波死了。

当吕平波死的时候,孙虎就像是放下了千斤的重担,但又仿徨若失,对他来说,那是他一辈子信仰的终结,对他来说,那是一辈子的故事到了终点。

哪怕他留下了遗愿,也留下了继承人。

他曾经短暂的迷茫过,对他而言,他是不是还该坚持下去,替吕家守望着一片已经不属于他们的海面。

他看到的是魏东河眼里,燃烧着的熊熊烈火,那是野心和坚毅,还有他看不明白的东西。

如今魏东河也死了。

他大笑着冲向席卷而来的苏家人。

而后,手起刀落,将几个上来的小辈斩于刀下。

我孙虎,忠于吕家,忠于正统,忠于魏东河。

你苏青算什么东西?

你苏青何德何能?

篡位作乱者,杀无赦!

而此时的海岸线上,有几个少年人正快速前进着,他们在距离海城号相当远的地方,几人都仿佛在交谈着什么,只不过他们手脚动作很快。

“少东家有吩咐,此次虽然有人相助,仍旧万分凶险。”

“少东家以前便说过,在战场上,无人可以相信,除了我们这些自己过命的兄弟,其余的……一概不可信任。”站在人群之中低矮的少年,擦了擦鼻子上流出的清鼻涕,而后小声说道。

站在他周围的都是一些看着颇为坚毅,带着几分与年岁不符的成熟的少年,他与他们并不相识。

他叫邹庆,是工坊人,如今是工坊的一位学徒,曾经是工坊里被安排与苏家人接头的联络人。他年纪不大,只有十二三岁,却已是在工坊担任要职,熟悉的乃是做人处事。

他在科研上没有什么能力,相较于他的那些个师兄弟,他显得后知后觉,但不知道为什么,陈闲在召集人手之时,反倒是留下了他。

现在更是派出一支小分队,护卫他前往海城号。

如今的他心里,正在敲着鼓。

那些人都没有多问什么,像是暗夜里的行路人,只是静悄悄地犹如众星拱月一般,领着邹庆往前推进。

小小年纪的联络人忍不住问道:“难道你们不好奇少东家到底有什么吩咐吗?”

在他的认知里,这是一件令人好奇,又充满了挑战的事情。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同龄人像是一台台精密的机器,正在不断往前推进。

他们的动作虽然稍显稚嫩,但却有着不可置疑的坚决与肃杀。

为首的少年转过头来,冰冷的眸子打在邹庆的脸上,而后他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不想知道。”而后领着众人快速往前走去。

他们在海岸线上遇到了好几拨巡逻的海盗,不知道为何,越靠近海城号,越来越多的海盗都在往外逃离,仿佛海城号是一个暴风眼,将无数人吸纳了进去,每个人都在挣扎求生,每个人都在另谋出路。

为首的少年皱了皱眉,但却仍是按照原定计划前行,他们和海盗起了冲突,他的手下有人负了伤,好在不算重,就连他本人身上也挨了几刀,如今正向下淌着血,他顾不上那么多。

“要不要打道回去,你们都受伤了?”邹庆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伤口,对于他而言,在病理堂一旦受伤就要进入病房,好生养病,而不是像他们这样在沙滩上急行军。

这样会感染的!

王主管若是看到了非要把这些人骂个狗血淋头,指不定我这个好心提醒的学徒也要跟着遭殃。

可正当这时,那为首的少年冷冰冰地转过头来说道:“不会死的。”

他不敢再说什么,只是低着头赶路。

很快,他们抵达了海城号停靠的海岸边上,众人正要找地方躲藏。

却不知道何时,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出现在船舷上,那人冲着众人说道:“等你们好久,邹庆,你也来了?都快上来吧。”

章节目录 第171章 笑藏刀,苏佳飞 陈闲曾经和苏彦昌打赌,也因为这个机缘巧合的赌注,最终迫使苏家不得不替工坊运输起了硝石矿。

对于陈闲而言,这本就是一步闲棋,甚至是一些取巧,只是之后发生的事情,却产生了不可预计的变数。

变故并不是出现在运输这件事上,而是出在了这个承运人的身上。

苏佳飞。

这个人太过聪明。

陈闲原本以为,在苏家这一代的苏家人生性薄凉,阴谋算计,或是城府高深就没有可堪之才。大部分的苏家人都继承了苏青的特点,阴险狡诈,又愚昧不堪。

对于陈闲而言,这些人难堪大用,直到糊里糊涂的邹庆带回来了一封信。

一封来自苏家四子,苏佳飞的信。

这是一封投诚的信件。

始发于大战爆发前的数月。

他和苏佳飞见了一面。

苏佳飞是一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少年人,他与他的那些兄长不同,他并不阴郁,很爱笑,那次他借着替家族运输硝石矿的机会,带着一个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孩子到了他的面前。

“舍弟,佳川。”

陈闲礼貌地见过,却仍旧不知道苏佳飞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直到他说:“陈少主有统辖白银团之心吗?”

陈闲有些哑然地看着这个生就七窍玲珑的少年人,眼神之中闪过的是一缕杀机,他要将一切威胁到他的事物都扼杀在摇篮之中。

只是苏佳飞笑着说道:“看来不是?那佳飞看来,还是走错了门庭,不才,告辞。”

陈闲在那个瞬间改变了看法,他叫住了苏佳飞,而后说道:“白银团不够,我有的乃是席卷四海的志气。”

对他来说,那是第一次,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一个不曾知道底细,甚至是仇敌之子。他也不知道为何,他觉得这个少年可信,而且少年将成为他未来的一大助力。

苏佳飞揉了揉他带着的孩子的小脑瓜,而后仍是翘着嘴角,说道:“愿为少东家效死力。”而后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那片隐秘的海崖尽头。

陈闲再也没有见过苏佳飞。

从此之后,与苏佳飞素来有瓜葛的也就只剩下邹庆。

陈闲从来不曾刻意去联系苏佳飞,甚至没有对他下过任何命令,陈闲并非不信任他,只是实在不知道他的决定下到了什么程度。

而这一天,陈闲乃至于白银团,都见到了这位名不见传,甚至不为父亲所看好的少年所拥有的的恐怖与疯狂,甚至是不忠诚。

少年们这次看向的是邹庆。

邹庆有些茫然地冲着上方的少年摇了摇手,而后小声对周围护卫的人说道:“他就是苏佳飞,如假包换的……咱们应该安全了。”

说话间,远处的船上又是放下来一大块木板,一些人如获大赦般从船上疯狂地跑入沙滩涌入原野。

他们的身上带着一股股浓烈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几个少年互相看了彼此一眼,方才围着邹庆上了船,他们看到却是极为恐怖的一幕。

这条船上几乎已经沦为了人间地狱,无数身首分离,或是被切成碎末的尸体,被丢的到处都是,苏佳飞正领着几个海盗将船只上的一切打扫干净,他身上一尘不染,身边还领着一个吃着手指的小男孩。

他看到众人前来,笑着说道:“不愧是少东家手下的兵,来得正是时候,我有几份大礼要送给少东家,你们跟我来。”

说着,他已是转过身,吩咐了几句,那些个海盗颤颤巍巍地应答了下来,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领着众人往船舱内走去。

船舱之内,同样随处可见面目狰狞,已经死去的尸骸,空气之中洋溢着一股屎尿血腥的气息,邹庆不由得捂住了鼻子。

“人死之前,若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就很难控制住自己。”

“有时候,人若是被吊死的,也会这样,人的死亡是一件很痛苦,也很丢人的事情,所以如果能寿终正寝,就寿终正寝,千万别想不开了,死是很让人为难的。”苏佳飞淡淡地说道。

“少东家和我们说,我们的命留着有大用处,万不得已,千万别死。”

“所以说,少东家是一个妙人,人家都说赴汤蹈火,悍然赴死才是好手下,他却并非如此,他是个好东主。”他说着,推开了一道门,里面是一个相对大的空间,几个彪形大汉,正手握着皮鞭,不断地抽打着面前的两个人。

两个人像是两只血葫芦,此时已经气息奄奄,看到苏佳飞前来,左边的人高喊道:“四弟,四弟……我说了我什么都说了,求求你放过我吧,看在我们兄弟一场,你就放过我吧!”

苏佳飞笑了笑,反倒是侧过头,饶有趣味地看着另一人,而后说道:“三哥,少东家的人到了。”

苏彦昌抬起头,用饿狼般的眼神看着苏佳飞,而后又无可奈何地低下了头,他已经沦为阶下囚,此时,原本的意气,都化作虚无,先是被父兄猜疑,又是被弟弟谋逆,这世上对苏彦昌而言,最荒诞的一日莫过于此。

只不过,到了此刻,他连说话的勇气都留不下片刻。

相比于海盗,他既没有很强的求生欲,也没有生存下去的勇气,他不过是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他忽然有那么点恨苏青,若不是苏青把他送去琉球群岛,他不会逃往大明,不会学成了一个书生。

这些都是父亲的算计!

却要他葬送了他的一生。

他看着面前的苏佳飞,少年笑着继续说道:“接下来,大哥,三哥,我会把你们送到岛上去,之后魏统领,和少东家会拿主意,我只要洗刷好海城号便是了。

这条船干净了太久,所以,一旦染上血,就要花很长的时间去清理,去冲刷才行。”

少年拍了拍两个兄长的脸颊。

而后他说道:“之后的押送拜托了。”他指了指邹庆:“小家伙,我这里缺人手,你便留下来帮我如何?”

年少的工坊学徒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苏佳飞笑了起来,他总是在笑,只是让人捉摸不透,他领着众人,推开了另一道大门,一具尸体正平躺在床铺之上。他仿佛颇为厌烦地指了指他,而后说道:“这个,你们也一并带走。”

章节目录 第172章 谣言四起,速战时刻 鏖战方遒。

只是,越来越多的流言飞向整座战场,将一滩本已枯乏的湖水搅得一片浑浊。

仍谁都没有发觉,在无声无息间,有两伙人正穿越岛屿前往另一端,确切地说是一人,与一个小团体。

大战激烈,人人都专注着眼前的搏杀,而已经无暇把目光投射到他人身上,对他们而言,自己随时都可能死去,哪有功夫再去管他人?

因为魏东河的阵亡,所有魏东河一系的人几乎被逼上了绝路。

而后院起火的苏青众人则不得不面对更多汹涌而来的不安。

速战速决!

所有人都在打着这个主意。

此时的张俊随手拔了一把插在尸体身上的长刀,他的身上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伤口,他却仍旧奋力往前厮杀,在他的身后是四五个少年正抬着一张担架,上面隐约躺着一个人。

只是在张俊的护卫下,没有人会对一具尸体打主意,甚至更多的人看到尸体和疯狗的组合,纷纷避让三丈,唯恐惹上灾厄。

远处的老者大刀挥舞,又是几颗大好头颅,被他一刀斩下,孙家子弟围拢在他的身边,死死护住他的破绽,这位老者虽然勇猛无匹,但毕竟已经过了舞刀弄棒最好的年纪,海盗的身手一半都在气势上。

年老体衰,便是连疯狗都做不得了。

张俊跨步到了孙虎的身边,新老的疯狗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不知道是敌意,还是心心相惜,亦或是另一种不为人知的情绪。

张俊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而后开口说道:“孙二爷,勇力不减当年啊。”

“如今,白银团的第一猛将是你张俊,可不是我这把老骨头了。”孙虎表情虽然凝重,但对这位后辈,倒是难得得开起了玩笑。

张俊哈哈大笑了起来。

孙虎看了一眼他的身后,而后问道:“人怎么样。”

张疯狗笑道:“没事,好着呢!”

老者看也不看,又是一刀,劈飞了一个冲到众人面前已经癫狂的海盗,而后将长刀一舞,指着张俊。

“你看护统帅失手!罪责滔天,若是吕强生在时,你这般德行,早被老夫丢下海里喂鱼了!”

“老东西,就算你把我丢下海,我都死不了,鲨鱼来了我杀鲨鱼,鲸鲵来了,我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孙虎看着茫茫多的敌手,而后说道:“只说不练假把式,既然说了这些大话,别说鲨鱼鲸鲵,我看你这些小鱼头都不见得可以料理个干净!”

他话音刚落,张俊已是抽出长刀,犹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他的话仿佛飘散在了空气之中,淡淡地说道:“那老东西,你可就看好了!”

血雨纷飞,手起刀落,一条条生命消失在了他的手中,孙虎看得有几分出神,不知道该是笑,还是落寞。

正当他们杀得起劲之时,远处产生的骚乱越来越大。

就像是魏东河的死带来的影响一般,更多的恐惧,开始在对手的阵地内蔓延,几乎所有的传闻都在叙述一件基本不可能的事实:苏家四子毒杀了苏青,而后趁夜血洗了海城号,而他手下的第一打手,乃是苏家五子,苏佳川。

所有人仿佛都在传说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最惊世骇俗的是那个不足十岁的孩子,膂力过人,他并不用兵刃,只是双手一撕,就扯下来一条人的胳膊或是大腿,他就像是一台恐怖的机器,所到之处,把所有人都搅在其中,苏家的座船海城号几乎沦为了血液的海洋。

断指残骸布满了海城。

但这样无稽的话语,最初从海边而来,更多的人只当做是一个笑话,可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了海滩上,其中有人认识,这些人都是海城号上驻守的海盗,此时这些人身上充满了血污,他们面色惊恐,仿佛见到了极为恐怖的景象。

而他们所说的也都是同一番话语,如出一辙。

三人成虎。

这可不止三人,便是连三十人都不止了。

众人之中终于有人开始相信这些原本犹如天方夜谭一般的话语,而接下来的,则是无止无尽的溃败与恐惧。

他们是信不过苏佳飞的。

这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对于他们而言,哪怕这个人再有智计,他都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孩子,这也是为什么,人们提及苏家的子嗣总是只提三个彦字辈的而绝口不提,两个最不得苏青喜欢的小子却无人问及。

他们在船上的地位甚至不如一些苏青手下位高权重的将领。

他们背叛了魏东河,便等同于背叛了吕平波,吕强生一系,如今他们不过是无家可归的厉鬼,进退维谷了。

其中自然也不乏野心家,可到了如今,就算有人试图聚拢人群,不知道为什么,也会离奇暴毙,仿佛有一支神秘的大手,正在时刻监察着整个战场,不时会有些年纪小小的人手,快步跑过战场,没人注意到他们,也没人会去注意他们。

管不上了!

现在到底该如何是好!

有一些人仿佛幡然醒悟,他们看着整提着刀,犹如收割机一般席卷而来的孙家人。

他们眼前一亮。

孙家……孙家不是一个最好的投靠方吗?以前孙二爷可是与苏青苏长老,还有吕平波分庭抗礼的狠角儿,他一时向魏东河低头,或许也只是权宜之计啊。

无数人朝着孙虎涌来,可迎接他们的却不是嘘寒问暖,而是来自张俊这条疯狗的刀剑乱舞,无数人还未来得及问话,就被斩下了头颅,无数人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这条疯狗会出现在这里。

更多的人想不通,为什么到了最后孙虎的眼神里只有虚无与轻蔑,却没有半点怜悯。

我们是你们的老兄弟啊!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们!

我们的父亲曾替吕强生付出了生命,为什么!为什么!

可是没人可以回答这些问题了。

张俊杀得脱了力,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敢上前一步,他们都怕了,狭路相逢勇者胜。

一群没有胆气的人,是没法在海上活的。

“他们还不如一条狗。”张俊吐了口唾沫,身后传来的是死神收割生命传来的痛苦与哀嚎。

他充耳不闻,望向天空,久久不语。

章节目录 第173章 让旁人发笑的内战 一场大战,在两则谣言的影响下,变得扑朔迷离,但最终却按照既定的方向落下了帷幕。

双方的首脑都遭遇到了刺杀,而后身死。

这样的戏码荒诞而又无稽,就连孙虎在这个时候都不由得想要笑一笑,只是最后却忍住了。站在他身后的负责抬着担架的人,忽然将担架搁在了大石头上,他们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孙虎看着那个担架上蒙着的白布,毫无理由地抖动了两下,紧接着,他看到了一只五指短小,却又有几分黝黑的手,毫无征兆地伸直,而后扯着身上的白布,其他人都仿佛视若无睹一般。

这让孙虎心里有那么点发毛。

卧槽,这特娘的是诈尸了?他赶忙在周围找起了渔网,却一无所获。

他自己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神鬼之说,在他这等武夫心中乃是根深蒂固,往日里遇上个浮尸不腐,他都得叫手下,以渔网覆身,而后烈火烧之,如今烈火没有,渔网也没有。

这两百来斤的僵尸刀枪不入,岂不是咬一个死一个。

他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甚至吓得后退了几步。

那“僵尸”又伸出了一只手,仿佛扯着白布颇为费力,白布下方发出了一阵阵呜呜呜地叫喊声,孙虎咬着牙,觉得自己都要尿裤子了。

卧槽,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没人注意到吗?

他看着抬着担架的几人都仿佛一副没事人的模样,越看越是怪异,他不由得小声问道:“你们怎么不怕啊……”

那几人有点诧异地看着孙虎,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

孙二爷唯恐这几个青春正好的孩子死在这里,忍着恐惧,耐着性子,低声说道:“你们身后,那个……对,就那个,你们快瞧瞧,是不是不对劲,快走啊。”

他知道对于僵尸啊恶鬼啊,有很多忌讳其中一条就是万万不能在他们的面前提起僵尸,这样原本还飘飘荡荡的恶灵,顿时会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变成神志不清的怪物,四处伤人。

此时那几个孩子还是一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模样,瞪大了双眼看着心急火燎的孙二爷,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孙二爷看到那个担架上的僵尸大力撕扯着自己的白布,已是露出了两条像是大象腿般的双足,不由得双眼发直,他冲上前去,一把抓过这些孩子,而后虎吼道:“快跑,特娘的诈尸了!夭寿了,快跑啊!”

说着他拔腿就跑,他一把年纪了,真到了生死命悬一线的时候,竟是跑的比几个年轻人都来得快得多。

等到他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回头看去的时候,看到的则是一张与常人没有区别的脸,而此时脸庞的主人正打着哈欠,一脸茫然地望着正跑的老远的孙二爷。

他乐呵呵地说道:“孙二爷,哪儿诈尸了?你老人家怎么跑得这么远,这一觉睡得可不舒服,我还想和你说说话来着。”

他伸了个懒腰,下了地,而后望着波澜的战场,低声说道:“终究还算是收获颇丰呐。”

是日,魏东河死而复生的事件彻底震撼了整个纷乱的战场。

将整个乱战之局,瞬间翻覆在手掌之内。

……

苏家方面兵败如山,而随着苏青等人的死讯彻底传遍整个战局,以魏东河孙虎为首的赤马号势力自此知晓,拨开乌云见了青天。

魏东河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对于他而言,这场战争的胜利早已明确,区别在于如何收拢那些已经涣散了的人手,这是陈闲的嘱托与交代。这次血腥的清洗之后,赤马号上还能剩下多少人手?

是三十还是五十?魏东河也不知道。

那些为了他殚精竭虑的海盗已经被他护送到了安全的洞穴中,根据手下的汇报,仍旧有四十余人,这算是一个好消息。

至少他魏东河没有变成光杆司令。

战场上,两个屠夫正在疯狂地清洗着两段的残余势力,原本这些人是可以活的,但苏佳飞的加入,让所有人都活不了了。

苏佳飞是一个怪胎。

一个喜欢杀戮,喜欢刀口舔血,喜欢豪赌的怪物。

这是他和魏东河的要求。

这世上是不需要蛇鼠两端的人的。

至少在未来的赤马号上,不需要。

他们的人够多了,足够在一片新天地里展望未来了。

少东家曾说过:“东河你看那儿,哪里还是一片白地,就和我们几个人一样,一无所有,我们建立房子,用最夯实的材料和人手打下地基,而后建立起高楼大厦,如果其中混入了蛀虫,我们的房子会怎么样?

‘轰’地一声,倒了下来,而后摔得尸骨无存,住在里面的我们,也会这样,什么都剩不下。”

少东家比划着也笑着,但魏东河知道,陈闲没有开玩笑。

陈闲是一个革新者,他的想法和很多人不同,包括魏东河,魏东河对于这些投降过来的人,很宽容。

这世上很多人都是两面派,人都会趋向有利于自己的一方,这其中包括了很多人,虽然魏东河和谢敬并非如此。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的人占据了多数。

但陈闲只是在昨夜轻飘飘的一句话:“这种人,我一个都不要。”就给这些人轻易地判下了死刑,永不超生。

苏佳飞不过是在贯彻那个少年的话语。

但却叫人胆寒无比。

他看着张俊带着人手冲进冲出,这个战场上的刽子手手下,到底收割了多少人头,已经无人可知,唯一知道的是,整个战场上,哪怕是俘虏,亦或是投降的对手,他一视同仁,杀,杀,杀,杀出一片天。

被血色染满了青天。

而在远处的海城号上,更为残酷的清洗也正在上演。

有些人不招人喜欢,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所以他们也明白,也有自觉。

魏东河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如今他只想要找个地方睡上一觉。

此时,有个人影忽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个女人。

他抬了抬眼皮,低声说道:“少东家没事吧?”

名为小邵的少女此时仍旧穿着一件从对手手中抢来的忍者服,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与谢先生同时抵达约定地点,并没有发现少东家,只是听人胡言乱语,说少东家已经毙命!”

“什么?!”

章节目录 第174章 遗留问题,陈闲下落 此时的鬼湾南部,郁郁葱葱的林地之间。

谢敬轻巧地把面前的男人拧断了脖子,而后揉了揉手指。

他的左近仍旧站着三个青年,他们颤抖着身子,可不敢再次逃逸了,刚才试图逃跑的人,下场已经很是明显。

谢敬又看了他们一眼,都是做大明百姓打扮,风格与海上的海民,海盗迥异。

谢敬是武学世家出身,但家学渊源,对于拷问之类的技术也如数家珍,他松了口气,他原本就不觉得陈闲会轻易死去,他的老大可是个天生的祸害,祸害遗千年。

不过没想到这些人是来自两广一带的。

他和混在忍者群之中的小邵先行抵达了这里,两人自然出手把剩余的忍者包了个圆,只留下了几个可能有用的,这些线索都是由小邵一一辨明。

这个女人确实在这方面有两把刷子。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一切确实如同少东家预想这种运转。

陈闲是一个聪明人。

所以他知道,如果他和魏东河都活着,那么对于谢敬而言是一个极大的负担,而小邵明面上武艺不足用,实际上,陈闲也比较担心这个半路入伙的女人会不会用着有所风险。

他不可能和魏东河处在一起,两人都有自己的任务,而魏东河更像是暴露在明面上的一个靶子,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彻底勾引出苏青手上的所有底牌。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苏佳飞第一次来信,陈闲也在第一时间知晓了苏青的动向,并且制定下了一系列的计划。

由于小邵的潜入,忍者部队的动向和行径变得极为清晰,他的生命也就几乎不会受到威胁。

魏东河的假死逼出了所有潜藏在势力内部的不安定因素,也证明了孙虎的可用,这是一步一本万利的棋子。

因为魏东河的死,让谢敬也从护卫的责任之中解脱出来,他们本来是要用谢敬把忍者带到附近就此解决,等到他们完成了手头的任务之后,却发现,陈闲不见了。

而且周围出现了不少诡异的人影。

谢敬先行让小邵带着俘虏离开,而自己则开始寻找线索。

“倒是没想到会和蒋老扯上关系。”他拍出几掌,将三人都敲晕在地,而后轻点脚步离开了这里。

而与此同时的是魏东河将陈闲交给他的人手都召唤了过来。

远处已经陆陆续续的有人押解着俘虏前来,张俊拿着已经砍得卷刃的长刀,坐在远处翘着腿,大口喘气。

“我说,少东家的烟草还有些吗?给我点。”

魏东河头也不回地从怀里取了一盒丢了过去。

“杀人之后一支烟,逍遥似神仙呐。”他划亮了火,吸了一口,而后眼神迷离,他最是喜欢这种过程,这种杀人之后的余裕,最是让他着迷不过。

他是一个沉迷于杀戮的疯子,只要跟着魏东河,就有无数的人口给他砍,这是个好事,也是个划算的买卖,还有这些烟草。

魏东河正在紧急分配任务,每个孩子都接到了一个,他们需要先寻找到谢敬,知道他们要做些什么。一部分人将配合孙虎去把俘虏解脱出来,

这其中都是经过苏佳飞挑选的人物,海城号也并非铁桶一块,其中同样有不少人是吕氏旧部,他们循规蹈矩,同时也在等待吕平波的冲天而起。

甚至不少人对苏青心怀不满。

而这些人与苏佳飞关系不差,因为他们和苏佳飞一样,在苏家都属于郁郁不得志。苏佳飞是苏家的四子,不上不下。

他的身份和苏彦昌一样很是尴尬,既不是长子,也不是往日守成的幺子,他的母亲不过是一个被冷落的农妇,身份低微,姿色原本尚好,但在海上却加速老去,而且很快死于疾病。

对于这个孩子,大部分的海员都充满了怜悯。

吕强生也是这样的一个出身。

他们偶尔会将这个孩子当做寄托,而随着这个孩子的成长,逐渐地他们发现,比起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苏家子弟,这个孩子平易近人,手段又高,而且任劳任怨。

无论是苏家家主派下来的任何脏活累活,他都一应接受,而且从不抱怨,就连运送硝石矿这样的小事,他都亲力亲为。

也有人觉得,苏佳飞的性格过于懦弱了,不是一个王者做派,他们曾经如此高声谈话,却被苏佳飞听到,苏佳飞只是淡淡地开了个玩笑说:“我不过是个马前卒,哪有什么称王称霸的理想,忠人之事罢了。”

他时常透露的是侍奉明主的愿景,而许多人都曾经和他谈起,那时候在吕强生手下做事的喜悦与动力。苏佳飞微笑以对,这替他几乎笼络了所有老时代的人心。

叛乱爆发的时候,他把这些人笼络在了手中,而到了最后他也把这些人无条件地送到了魏东河的面前。

“说起来,没想到苏老四反倒是最忠心不二的一个了。”张俊看着魏东河接待完所有人,看着那些人都眼中含泪,接受了他的安排前往了安身的洞穴,语气之中无不嘲讽。

“那可是个海上的狼王,以后他的成就可必然是在你之上。”魏东河语气不咸不淡地说道。

“至少杀人上,他可比不过我。”

“你凭的是一把刀,他靠的是手下千千万万的人,如何能比?”魏东河看着远处漂浮的海城号,面色凝重。

“他真有这等能耐?”就连张俊也有些不信了。

魏东河点了点头。

“他是对少东家宣誓效忠的,你以为他真的崇敬吕强生,他早就看出吕强生并非明主,他不过是在玩弄人心罢了,这样的人,没有一个是善茬。”

不过魏东河并没有太过上心。

既然少东家选择收纳这条不服管教的野兽,甚至淘汰掉了原计划之中的选项,那么必然有他的道理,他只要听从便可。

毕竟,那是一位创造奇迹的人。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在陈闲手中。

“魏先生,苏青的尸体,与两位苏家公子都一并带到。”几个海盗上来说道。

魏东河反倒是没了兴致,他打了个哈欠,看着即将破云的拂晓。

剩下的事儿,就交给少东家处置,今日有几分乏了,先去睡觉了。

想到这里,他伸了个懒腰迈步回到了洞中。

章节目录 第175章 易水萧萧西风冷 陈闲在前世是一个不会晕车的人,每次看到别人吐得稀里哗啦,他都是一脸嘚瑟加嫌弃。

不过当看到别人是坐在玛莎拉蒂里呕吐的时候,他不由得感慨,他也想要坐在豪车里呕吐,就算吐到胆汁出来都在所不惜。

那是一个笑贫不笑娼的时代。

而在那个时代里,身为社会失败者的陈靖川,充满了遗憾。

而此时的陈闲却也想大口呕吐。

红衣老太婆拽着他一阵狂奔,他那小身板就要被她扯得四分五裂了,而且高速运动带来的晕眩感一阵阵地袭上心头,搞得他面目狰狞,脸皮紧紧地糊在了他的脑袋上像是一层厚厚的橡胶。

“大……姐……你能……慢点吗?”忽然前方的老太婆一个急停,陈闲本身刹车不灵,惯性使然,整个人便往前方的灌木丛里,直直地飞了出去,而后撞在一颗碗口粗细的大树上,震落了一地鸡毛。

他挣扎着爬了起来,左右观望了两眼,发觉不多时,两人已是抵达了蒋老所在的山洞。

因为蒋老徒子徒孙众多,且他素来嫌弃那些货色聒噪,干脆就让陈闲临时给他安排了一处鸟不生蛋的偏僻角落居住,此时的他正往外走,乍然看到一个红衣白发的女人站在他山洞的门口,他居然掉头就跑,像是见了鬼一般。

那女人身手不凡,陈闲早已见识过了,她足尖轻点,已是迅速到了老者身旁,而后抓着他的背心,往后一提。

蒋飞云原本也是个孔武有力的壮汉,只是年老日衰,到了现在也是个老头模样,被她这一抓一丢之下,已是像是个四脚朝天的乌龟,跌在地上一时之间根本爬不起来。

在地上哎哟哎哟地直叫唤。

那女人手下也不含糊,迈步走到老者的身边,抬起腿说道:“你起不起来?”

她声音老迈,只是尚算清亮,此时说话也是冷冰冰的:“临到老了,还是这副疥赖模样。”

蒋老一个翻身,像是个泥猴似的从地上蹿了起来,他满脸谄媚的笑容,一边搓着手说道:“竹娘,你怎么来了,这南海风大日晒的,不比你们苏杭啊。”

陈闲翻了个白眼,得,看模样还真是老相识,那我挨的那顿毒打怎么算?怕不是小事化了了?那本少爷岂不是血亏?

那被称作竹娘的女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顿时蒋飞云就像是萎了的花椰菜,再也起不了什么浪,只是看着女子。

“我只是来此地与你告别的,那件事终究还是要有人去做。”

蒋飞云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而后仿佛五味杂陈,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你们师门里不是还有几个师伯。”

“他们都已经七老八十了。有几个已经躺在床上多年,曾经通天的本事到了如今,也都无处施展。

我们练武之人,临到了老都是这么一个下场,现在想来,怕是比常人都还不如。不知练武有什么好的”她语气之中多是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与壮烈。

蒋飞云沉默的时间很长。

最后只吐出一句话:“多多保重。”

他看向女人的眼睛充满了希望。

“我也希望这不是我最后一次出海,有机会的话,我们还会再见。”女人笑了起来,陈闲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舒展开自己的脸庞。

她年轻时候应该是个一等一的大美人。

岁月是把杀猪刀呐。

女人朝着陈闲招了招手,陈闲点了点自己,这是在招呼自己过去?

“陈家小子,你过来!”

陈闲愣头愣脑地走到两个老者面前,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才好。

“这是竹娘,是老夫的旧相识。”

旧相识?老相好才对,陈闲对这位的话语素来只听个一半。

“他这次来是找我告别的,之前如果有什么冒犯,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蒋飞云板着一张面孔,仿佛在说,你怎么都别往心里去,有什么话也都给我咽回肚子里去。

陈闲干笑了两声,挠头说道:“怎么整的和生离死别似的,小的没见过这市面,倒是让你们两位见笑了。”

“此去确实不知何时方能相见,这位小兄弟倒是没有说错什么。”

陈闲愣了愣,竹娘看着远方眼神飘忽。

“师门亲眷满门血仇,不可不报,只不过,民与官斗,几无胜算,只是得偿本心便是了。”

陈闲这才听明白,原来这位主儿是要去刺杀贪官污吏啊。

他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人已经下了这等决定,必然是一往无前,此来见蒋飞云最后一面也是为了就此了断牵挂,放手一搏。

这种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事情,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只不过因为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如此浪漫情怀的项目,却总有人前赴后继,为之抛出自己的性命。

他虽不屑二次,对这种人素来充满了敬意。

他躬身一拜,恭恭敬敬。

竹娘见了,旋即笑了起来,她也还了一礼,对着蒋飞云说道:“倒是不曾想海盗之中还有这样的人物,倒是叫我等涨了见识了。”

在武者看来,海盗山匪都不过是些落草为寇,作恶多端的主儿,没有道义,也没有原则,嗜杀成性,贪婪好色。只是在陈闲身上他们却一点都没有看到这样的气概。

陈闲说道:“先生高义,理应受某一拜,可惜此处无有水酒,不然定要为先生践行。”

“都不是些光彩的事儿,陈家小哥,飞云已是年老,日后在海上望你多多担待,若是有缘,妾身必然再临白银。”

“到时候,我蒋某人必将以美酒相迎,扫榻以待。”

“承二位吉言了。”女子收起了兵刃,看着一老一少,暗暗点头,而后转身离去,只是此去风萧萧兮,不知斯人是否归还。从始至终,她都不曾告知两人去向何如。

他便如生死之间的云霞,倏忽来去,从未带走烟火尘寰。

陈闲看着女子离去的背影,一觉豪气干云。

只是他或许也不会料到,也就是这个人会在未来给他带来如何的机遇。

命运无常。

唯图今朝醉,明日复天涯。

章节目录 第176章 老流氓的爱情故事 女子走后,老少二人相对沉默。

陈闲觉得仿佛这一刻,老人的精气神都被一次性抽了个干净,此时的他更像是个寻常垂垂朽已的老者,而并非是个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海上巨枭。

陈闲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日光倾斜,鬼湾上的树与影像逐渐清晰,老者冲着他摆了摆手,新老两代工坊的头目亦步亦趋地往山洞之中走去。

蒋飞云并非是个拖泥带水的人,他边走边和陈闲说道:“没想到临老了还有这么一遭,不过,有生之年,能够再见竹娘一面,也是好的。”

陈闲沉默了下来,他并不知道这个老者的过去,所以他选择沉默。

他也知道这世上有本事的人大部分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陈闲也有,老头子也有,包括魏东河和谢敬,还有被吹得天花乱坠的吕强生。

他们都有。

只是这些事情都被尘封在过往之中。

就像是陈闲不会把自己是穿越者的事情吵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

人都会保守自己的秘密,并且带入坟墓。

“竹娘与她的师门久居于苏杭,我虽然是海盗,但当年在海上之时,也有销赃的麻烦,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带领手下头一回上了岸。

漂泊半生,我是海盗世家之子,脚下的是颠簸的水,倒是不曾想还有踏上大地的一日。那时候,便好似见了城的乡巴佬,看到什么都觉着新鲜,可真是有趣。”

陈闲看了老人一眼,老者像是发现了什么,他冲着洞穴之外招了招手。

从外头走出来了一个高长的人影,他笑着说:“你个娃娃,若是有事或者想听,不必隐在暗处,直接大大方方走进来便好,没个模样。”

陈闲也冲着谢敬点了点头,两人都跟在蒋飞云身后,均是认真听着老者说话。

“你们是不曾去过江浙,那边富户极多,曾经的杭州府,人声鼎沸,我们在海上的时候,联系的主顾便是临安人,乃是一个老管家,现在估摸着已经化成了灰了。

他替上头的人办事,专门向海盗与山匪收罗各式各样的脏玩意儿,偶尔还做做黑吃黑的买卖,那是个日日慈眉善目的狠角色。

也该是我们倒霉,或是走背字,海上的人与陆上的果然不对付,我们上岸的时候,日夜兼程,抵达了杭州,率先通知了接头人,谁曾想迎面而来的是一伙打手,几个冒失的后生,就这么死在了那场冲突里。

那个老头儿觉得我们在陆上人生地不熟,便起了通杀的心思,我们被追得无路可退,恰逢其时,那个老头率人赶到,解了我等的燃眉之急,却不曾想,这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

我们住进了他们为我们预设的庄子,却没想到里面才是真的危机四伏,而也就在这个时候,我们遇到了竹娘一行人。”

山洞之中简陋,三人分宾主坐下。

陈闲倒是不曾听到这段隐秘,甚至他对陆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他脚不沾地地在海上漂泊了快有大半年,放眼望去,只看到无尽的海岛,和无垠的海域,海盗都是海上的幽魂与孤狼,和大地没有联系。

只是陈闲作为一个曾在陆上生活了一世的人,对大地多少有些情结,无法放却,而且一旦开始贸易,他也必然需要与陆上的商贾打交道,他迫切地需要了解些许陆地上的形势。

蒋飞云这些话,便像是瞌睡来了遇枕头,色鬼来了撞上个一丝不挂的美人儿一般及时。

“竹娘那时候风华正茂,二八年华,俏丽动人,她的长发犹如绸缎一般柔滑,我从未见过如此细腻美丽的女子,毕竟海上的女人日晒雨淋,海风的侵蚀之下,再娇柔的富家千金也都吹成了一副咸鱼的模样,往日还不打紧,但若是一相比较,真是差得可以。

我从未见过如此的少女,一时之间,竟是看痴了,就连她连连催促我等离开,说此处乃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店,我都不曾理会,只是凑上前去,趁着少女不注意,我……”

陈闲忍不住插嘴道:“握住了竹娘的小手,和她表达了心意?”

老者白了他一眼,有些扭捏地说道:“我上去就抓了她屁股一下,可别说,竹娘那屁股……啧啧啧,又大又圆,搁咱们那儿的话说,便是特别好生养,生孩子就那么一跺脚就能出来,贼顺溜!”

陈闲看着老鬼一副春心萌动的骚包样,不由得擦了一把汗,得老头子当时没被人活剐了可真是有手段,大明的时代,虽是礼教深入人心,但比之宋朝理学之巅峰,如今的大明刚刚经历过正德一朝的荒唐洗礼,倒是不曾有这么重的男女之防,可这上来就去捏人屁股,在这个时代与当众非礼都没有区别。

这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老流氓啊。

陈闲不由得对此感慨万分,并且就想说一句,久仰久仰。

“当时的竹娘便恼羞成怒,只是大敌当前,她虽是气得羞红了脸,但终究还是以大局为重,我们率众突围,大部分的打手均是死于他们的手下,可这院子里的人与官府素有联系,乃是当地的地头蛇。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此处的人手与官府相互勾连,便由官兵前来缉拿,我们只好且战且退,最后退入了山中,方才堪堪逃过对方的堵截,只不过,大战激烈,我带来的人损失巨大。我原本以为竹娘到了安宁之地,便要与我们算总账,只是自从到了此处,反倒是只字不提,只是暗暗叮嘱于我,让我切莫将事情乱传。若是我乱说话,便割了我的舌头!

想来那时候的竹娘就已经对我芳心暗许,这等说话,不过是虚张声势,女儿家便是脸皮薄,老夫就原谅了她!”

陈闲脸色发黑,看着老头越扯越远,仿佛沉浸在自己年轻时代的恋爱史中不可自拔,觉得自己这趟像是上了贼船,早知道便不跟进来听这些屁话了。

他看了一眼谢敬仍是一副肺痨鬼的德行,但脸皮仍是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两下。

只是此时的老头儿仿佛想到了什么,他继续说道:“不过,这里已是他们师门所在,我记得……我记得,他们师门那个劳什子,好像叫什么白莲教。”

章节目录 第177章 白莲教事,竹娘过往 陈闲听到“白莲教”三个字,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白莲教这东西说起来,实在邪性得很。

这教派,起自于南北朝时代,原本称之为白莲社,传闻之中乃是佛门净土宗的分支,在南北朝时期,颇为壮大,其中不少有名人逸士是其中的拥趸。

唐宋以来,逐渐转入地下,其势力分布,也逐渐向民间转移,成为了民间宗教秘密结社。

白莲教最早乃是佛门的一个变式,只是到了后世,逐渐教义变得不定,杂糅了各式各样的民间信仰,和外来的方士。由最早的佛陀信仰,也变成侍奉“无生老母”,信奉“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可以说,白莲教发展到了最后阶段,即在后世清朝年间,俨然成为了当时国内一切邪教方士的总括。

而在元明清朝,这个教派可以说是发展到了最鼎盛的时期,如果陈闲不曾记错,白莲教最大的一次起义运动就发生在嘉庆年间,前后持续了九年零四个月,这场由白莲教教徒领衔,而后席卷天下的巨大浪潮,甚至清朝的迅速败亡都有他的影子存在。

不过,在嘉靖朝初年,白莲教还未形成巨大的隐患,在本朝,这个溃烂爆发于万历时期,距现在还有些许年头。

彼时的白莲教倒还不是一个祸国殃民的组织,他更像是作为佛教与道教的补充,在民间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吸纳大量的善男信女,教化百姓。

蒋飞云说道:“他们的师门人数众多,不过,据我看,都是些穷苦人家,像是农民与破落户之类的极多,人人都互称姐妹兄弟,其中不少人都在几个头目的带领下,舞刀弄棒,好不热闹。

只不过就算在这么多人之中,竹娘也仿佛在发着光。他们将我们救济到了此处,便再三告诫,莫要再冲动行事,便不再见我们,想来是女孩儿家脸皮薄,不好来见我等吧。”

蒋老仿佛陶醉了一般,摇头晃脑地继续说道:“不过,我们毕竟带着宝货入城,如今也是为了销赃方才到了陆上,海上终归是我们的归宿,虽然我对竹娘多有迷恋,

但也不好耽搁了兄弟们的前程,那日山中人手均是睡下,我便悄悄摸出了山去,前往杭州城附近各地当铺周转,

只是没成想,这些朝奉见我衣着破落出手却是大手笔,反倒是狮子大开口,他们觉得我手中拿的是贼赃,必不敢大肆声张,我年轻气盛,何时受过这等委屈?在当铺里大闹了一场,仓皇之间,逃了出来,又狼狈之间逃入了山中。

我本以为自己身手高明,却不曾想,在当世还有高人寻踪之能非同小可,这些人卖身于官府,很快便找到了我的蛛丝马迹。”

陈闲很想翻翻白眼,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海盗和陆上本就是风马牛不沾边,这位还主动去招惹官府,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而且这么一来,更像是给那位竹娘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官兵大肆入山扫荡,很快便查到了白莲教的头上,我们只得连夜转移,只是不曾想,官兵追得甚急,不少竹娘的兄弟姐妹都死在了那次缉捕之中,

我们到达另一处据点之时,已是五六天之后了。”老者叹了口气,仿佛颇为感慨。

陈闲在心里给老头子比了个中指。

你还有脸讲?草特娘的不就是你把鬼子给引来的?

“这里不同于山中,明显是个富户,庭院几进几出,颇为大方,这里的主人乃是一位员外郎,看上去颇为富态,此人与竹娘等人乃是旧相识,同时也是白莲教中人,

通过倒卖官盐发了财,按照竹娘的话说,此人乃是他们打入官府的一枚暗桩,他听说了山中发生的事情,也知晓了我们的来意,便大方地表示可以将我们的宝货都收了去,换做我们急需的粮食与火药。

我们大喜过望,只是此人仿佛和竹娘有几分不清不楚,竹娘身边的师兄与我说道,说是这位员外已是苦苦追求竹娘良久,要她做他的第六房小妾。

我为此大动肝火,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然我必定要杀他全家,连条狗都不给他留下。”

陈闲暗暗咋舌,这才明白什么叫做穷凶极恶,人人都说海盗不分是非,搞了半天就是你蒋飞云这等人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搞得我这个四有青年到了海上也被归为此列,怎么都洗不干净了。

“而我们得了手之后,也没了再和竹娘一并厮混的借口,几个兄弟亦是归心似箭,无心在陆上久留,而我也只得作罢,可当夜却发生了一些变故,让我们不得不留了下来。据说是朝廷上来了人。”

“当时我们住在凤凰山北部,乃是那员外郎的宅邸,可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当夜,说是来了一些杭州府的高官,前来巡视报恩寺。”

陈闲一听,掐指算了算时日,隐隐也就明白了,也算是赶巧了,正好赶上万松书院的重建工作,而他们的位置不上不下,正被官府中人包了个圆。

“当时以竹娘的父母为首的一行人进退维谷,而且消息因为官府的插手而被阻断,他们当机立断,带领人手悄然潜行而出,我们也紧随其后,只是没成想出了变故,

在白莲教的人手之中,多有小偷小摸,作奸犯科之辈,且不说他们是否痛改前非,但这些人毕竟在官府留有案底,甚至和衙役等人混得精熟。

结果这其中居然还藏匿了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而且说巧不巧,便被人遇上了!一时之间,官兵出手,为了掩护众人辗转撤退,竹娘父母当场身死,而我也为了保护竹娘身负重伤,好在后续的支援来得迅速,我们被白莲教众救走,在当时的杭州总舵养伤。

而也就在这段时间之内,竹娘对我的态度仿佛发生了变化,我们俩人进展飞速,已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若不是她父母新丧,我们当时就要成就好事,哎,可惜,实在可惜!”

陈闲觉得今日自己的白眼翻的都快疲劳了,得,人家爹娘刚死,你在想屁吃呢。

猴急!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往事终了,要向前看 之后的事情,陈闲也能猜到几分。

老流氓最终回到了海上,因为他久旷未至,海上局势瞬息万变,若是不加注意,他屁股下的船长宝座,很可能因此而不稳,于是只得舍弃佳人。

而竹娘则因为父母的位置,逐渐爬上了白莲教内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成为了一方首领,男女二人,天各一方,却各有机遇。

而白莲教毕竟不是善茬,往日里看起来像是个慈眉善目的小姑娘,到了报仇之时,则伸出了自己的獠牙。

截杀官员亦或是背地里做些肮脏的勾当也是和喝凉水一般寻常。

陈闲倒是觉得这两个人确实挺般配的,只不过,毕竟斯人已逝,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我们最初的时候尚有书信联络,而且中途我也回到了杭州府见了她一面,彼时的她仍旧是孑然一身,多了几分上位者的雍容,而且她武艺进展极快,

她身边的人与我说,如今他们正在图谋大事,乃是要去替死去的兄弟们报仇,这其中同样包括她的父母。”

陈闲觉得虽是一言不合,动辄杀人,不算好事。

而且竹娘的父母到底还是收容一些作奸犯科之辈,这种算是好心办坏事,如今一旦为恶,反倒是乱象丛生,像是一把燎原之火,烧得越演越烈。

顿时对竹娘的同情也少了几分,换做了几分沉思。

“不过为此事,他们折损了许多兄弟,大量的白莲教徒的首级成了那人的功绩,被高高挂在城墙上示众。直到如今,都还没成功,竹娘此来,乃是与我道别的。

前些年,因为陆上局势动荡不堪,最终我们还是失去了联系,此来她寻我,想必是终究放心不下,自己来看我一眼,瞧我还是一副老德行,便安了心,生死决别,此去刺杀,千难万难呐。”

陈闲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人家到底怎么想,还说不准呢。

毕竟蒋飞云过往也是一位海上枭雄。

这人在书信之中不吹嘘自己两句,沈入忘打心眼里不信。

这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不过,这小子前来你这边,想来,你那边的事情已经有所了结了吧。”蒋飞云话锋一转,陈闲点了点头,谢敬的到来是意料之中,只不过,没想到还是来得这般快。

不多时,门外仿佛出现了一个人影,大喇喇地走了进来,浑然不担心此处设有埋伏。

“少东家。”

小邵笑着望着老少三人,唤了一声。

“事情处理的如何了?”他低声问道。

“已是了账了,魏先生与张俊、苏佳飞正在清理战场,苏家人被扫荡一空,忠于他们的死士全部被杀,不过,魏先生托我带上一句话,他说‘南风压劲草’。”

“终究不是墙头草了?”陈闲自言自语道。他倒是觉得这番扫荡仍旧会有漏网之鱼,但他自觉已经把一切做到了极限,再有也只能在未来查漏补缺了。

海上的事情,伴随着成堆的叛逆和站队,上一秒还和你一条心的兄弟,后一秒可能就把短刀扎进你的心口里。他不能过于小心,不然他将无人可用,但他也不能不小心,因为他也不知道站在他背后的,到底是人是鬼。

蒋老说道:“清扫叛逆,连墙头草一并扫了的人,这辈子,老头子我就见过两三个,其中又以你最是年轻,那两个虽然是个杀才,但到底是称雄海上的霸主,他们的规模比你都要差不少,没想到呐,没想到,想来我个老头子还有机会看看一个年轻人的崛起。

也不枉我多活了那么多年数。”

陈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他虽然不耻于蒋飞云的为人,但终究还是要感谢他的提携。

若是没有蒋飞云,他可能还在海上摸爬滚打,什么都不是。

因缘际会,两人双双成就,不啻于一件美事。

“还有,苏家四少爷,不,现在的苏家当家,已经把苏彦昌和苏彦明送到了魏先生面前,魏先生的意思是……听少东家你处置。”小邵低声说道。

“我也有话要问问这二位,”陈闲朝着蒋飞云挥了挥手说道:“蒋老,咱们走了。”

老者靠着墙壁,也冲着他们挥手说道:“狗娘养的,一个个都别回来了,海上才是你们的世界呐,老夫就在这儿看着就好。”

陈闲没有说话,迎着初升的日光,消失在了洞穴口。

蒋飞云敲了敲手中的烟枪,眼底迷蒙,仿佛浮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巧笑倩兮,而后缓缓向他走来,那阵烟雾被他用手轻巧地一戳,已是散去,犹如一场幻梦,无法捉摸。

……

陈闲抵达魏东河所在的山洞之时,零零散散地可以看到海盗们正在打扫战场,他们手脚颇为麻利,有看到好东西便揣在兜里。

陈闲笑骂了两句,也没有多管。

这便是海盗,便是士兵也得由得人庆祝。

魏东河正看着医师照顾绷带人,此时的山洞之中光线细微,但陈闲就算是不看也知道,如此福大命大的也就只有张俊了。

就连张俊也说,老天爷看我不爽利,见我下了地府,实在不待见,又当面一脚,把我踢回了人间,这条狗命,没人收。

“苏佳飞自己没来。”魏东河开口说道。

陈闲点了点头,他和苏佳飞没有几次交流,但次次都在要紧关头,他知道这位手下素来稳重,而且别有想法,难以被撼动,所以也就听之任之,他没有很强的掌控欲,只要一个口头承诺,在他信任的人口中就足以重越泰山。

“他额外向我要了二十个人手,我给他了,都是他苏家的老部下。”魏东河继续说道,脸上仿佛有几分不乐。

他是陈闲的大管家,对于一兵一卒格外珍惜,平白交出去小一半的收获,搁谁都会心疼得不得了。尤其是在当下用人之际。

陈闲反倒是笑了笑:“都是自己人,给他也没差别,小邵说,苏青他们都到了?”

魏东河点了点头说道:“都已经放在洞中,只不过,苏青死了。”

陈闲伸了个懒腰,听了一早上故事,多少有些疲乏,他笑着说:“死人也没事,既然死人不会说话,那故事便让活人来讲便是。

死有死的模样,活也该有活的觉悟,人都该如此。”

章节目录 第179章 不想当画家的海盗不是一个好船长 苏青的棺材就被摆在山洞的正中央,说是棺材也不尽然,海上是没有现成的棺材,魏东河指挥手下的人去岛上砍了一棵大树,掏空了中央,临时充当棺木。

苏青就静静地平躺在这东西之内,神色安详。

“老东西,老子死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你这么平静。”陈闲嘟囔了一句,伸手在木头上叩击了三两下,便觉得索然无趣。

他从未将苏青当做对手。

这个阴谋算计了一辈子的老头子,终究还是差了那么点道行,以至于就连吕强生也将他当做试金石,只要是明眼人都知晓。陈闲不觉得苏青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不知道自己到底如何,只不过,是人就又会有脾气,别提是苏青这样的角色人,他不甘不愿。

他素来是一个以胆气出名的狠角色,只不过,若是要为一船之统帅,只有些许小手腕,到底还是不够格的。

运筹帷幄那是军师做的事情,自比卧龙凤雏的人擅权之后,都没有好下场,因为格局过于匠气,缺乏的是一种王者浑然一体的气度。

而且苏青的智能恐怕还不如一个马谡够格。

苏青的死去,孙虎的落寞。

仿佛标志着一个时代正在快速离陈闲远去,那个带着鲜明的吕强生标记的海盗团终究已经垮了台,最为黄金的一代人在吕强生的清洗之中黯然离场。

而在吕强生光环笼罩之下老人们,也被苏佳飞有意无意地带走,苏佳飞是个忠诚之士,魏东河受限于自己的理解与位置看不分明,但陈闲看得却是一清二楚。

而留下来的双壁能力平庸。

最终成为大浪淘沙里的沙,什么都留存不下。

陈闲偶尔会替苏青可惜,又觉得一切不过是他咎由自取。

只是做了海盗,便只有身不由己一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要动过念头,很多事情你只能继续做下去,永远停不下来。

陈闲也是如此,好在他比大部分人的情况都要好很多。

两世为人,看着面前的尸体,他也多了几分淡然,他跨过这里,而后走向了另一个山洞,他听到的是粗重的喘息,间杂着些许叫骂与污言秽语。

谢敬跟在他的身后,防止有些人暴起伤人。

陈闲看着山洞之中的两个人影,早有人在他面前点了两根火把,映照出两张有几分相似的脸庞。

苏彦昌,苏彦明。

一旁的手下替陈闲搬过来一把椅子,他好整以暇地坐下,打量着两个人,上上下下。

却没有说什么话。

他和苏彦昌打过不少次交道,甚至最近的一次,就在前几日里,两人有了一次谈话。

如今的苏彦昌就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正恶狠狠地看着陈闲。

到底是受过儒家熏陶的海盗呐,陈闲不由得感慨道,但他仍旧没有说出口,而也是因为苏彦昌的身份尴尬,让他做出了最终的选择。

他不喜欢礼教,不喜欢儒家,也不喜欢这些口蜜腹剑的读书人。

哪怕,苏彦昌比他的那些同行看上去更加纯粹。

自古以来的读书人,在汉后被扭曲成了维护统治阶级的工具。对于他们而言,卫道而死已是他们此生最大的追求。

苏彦昌不外如是。

他的道,其中有一条叫做孝道。

愚孝。

也许是陈闲并非是这个时代人,而且又是个孤儿,对于孝道他没有非常深刻的认知,当那天苏彦昌表示用自己的死来化解陈闲和苏青之间的仇怨的时候,陈闲就像是在听一个天方夜谭。继而觉得,又是可笑,又是可悲。

这是一个荒唐的时代。

“陈闲!陈闲是你魏东河身边的红人,我苏彦明出去给你当牛做马!你替我去求求魏东河,求求魏先生放我一马,求求你,那些事情都是我爹做的,都是我爹要反!我只是一个废物啊!我能掀得起什么风浪啊!求求你了!

我求求你!我给你磕头!”

忽然,陈闲听到身边一阵骚动,他看向一旁,看到的是苏彦明正努力弯下他的腰,只不过他上半身被铁链捆住,动弹不得,一时间,皮肉磨出了血,他还浑然不觉。

陈闲打量着这位苏青最是器重的大公子。

他总是和苏青站在一处,以至于,就连陈闲对他也不甚了解,他生得很平凡,但与苏青多有相似,至少在外人看来,算得上一表人才,仪表堂堂。

但在苏彦昌和苏佳飞,甚至是无能的苏彦和口中,这位他们的大哥却是一个只会卖弄城府心机,实则什么都不会做的人,仿佛他的一生都在学着苏青的模样,亦步亦趋地前进着。

陈闲忽然觉得,这也是一种可悲。

他已经看不清苏彦明本来的模样了。

船队的实际掌控者侧过身,托着腮低声问道:“那你还会什么,我不需要人替我当牛做马,你还会什么?”

犹如幽魂一般的腔调在整座山洞里盘桓。

此时的苏彦明仿佛抓到了一丝生的希望,他反复斟酌,脸上的表情,从喜悦到绝望,再到急躁不知所措,五味杂陈,繁复变化,仿佛难以拿定主意,觉得什么都不好。

陈闲此时却大声断喝道:“你想要什么,便说什么,别给老子多想!老子没这个耐性!”

苏彦明一个哆嗦,抬起头,下意识地说道:“画画!我……我会画画!”

陈闲看着面前的男人,而后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看着男人的模样,确认了他并没有说谎,已是敲定了一个主意。

“后面的日子,希望你会成为了一个山水画的大师,不过,你不能随意走动,我多少得给兄弟们一个交代。

我身边有不少佛郎机人神父,这些人里不少擅长西洋画,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邀请几位,与你切磋一二。”

苏彦明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比他年纪小上不少的少年款款而谈,而自己的生命仿佛就在这样的轻描淡写这种被保了下来。

他不知所措地望着陈闲,只是陈闲已经指挥过几个少年把他架了起来,他将被送到赤马号上,而后转运至濠镜,他将衣食无忧,但却将受困于一方天地。

但对于一个生死一线的人而言,自由,甚至是奢侈的东西。

陈闲又坐了下来,而后看着面前的苏彦昌。

他笑着说道:“好了,接下来,轮到你了。”

章节目录 第180章 百无一用是儒生 松油木枝依然烧尽。

山洞之中,早有几个手下替陈闲换上了火把。

火光摇曳,将几个人影拉长,犹如鬼影重重。

一阵对峙,这些简陋的东西已经烧成了灰烬,此时的陈闲却没有再叫人理会,只是隔着黑暗,淡淡地说道:“你大哥确实是个平庸的人,你们不服他,情理之中。”

陈闲说的是实话,无论是陈闲的调查,还是别人的行径,都无一都在说明,实际上苏彦明不过是一个被迫学习,模仿,以至于成为苏青的分身的傀儡木偶。

而且他的能力低下,以至于在人前只能装作高深莫测。

用虚张声势来掩盖自己内心的羸弱。

唯一出乎了陈闲所料的是,苏彦明会喜欢画画。

画画?这个与海盗完全不挂钩的艺术,实在是让陈闲苦笑摇头,不知所谓。

但正因为这一项爱好,也彻底让陈闲放松了警惕。

毕竟寄情山水,终归比每天想着谋反作乱,亦或是君君臣臣来得好些。

苏彦明活下来了。

用一种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方式,陈闲能够听到他的感谢声,在山洞之中回荡,而他没有再多加理会,这件事已经彻底了结了,他不想再去谈什么。

他只是看着面前的苏彦昌。

苏家三公子并没有说话,他保持着沉默。

陈闲也没有强迫他继续说什么。

“我来之前,曾和东河说过,这次,你和苏彦明只能活一个,而谁能活,取决的人不在你,而在苏彦明,也就是你大哥,他的回答很让我满意,所以他活下来了。”

“苏彦明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他是被苏青架在这个位置上骑虎难下,哪怕是你那个八九岁的弟弟,苏佳川都要比他有点野心。

我见过他几次,我总觉得他身上仿佛投影着什么人的影子,这种感觉不算分明,但却又确实存在,后来我意识到了,那不就是苏青吗?一模一样不是吗?

就连无能都学了个十成十,苏青反而为此沾沾自喜,也是让人笑掉大牙。”

“虽然他喜欢作画,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但至少他袒露了自己的心胸,也让我知道,留下这么一个人并不会带来很坏的后果,我总是觉得,东河他们作为海盗下手太狠,除恶务尽,斩草除根,呵呵,何必呢,能活一个是一个,我不准备杀太多无关紧要的人。”

“可是你杀了几乎所有的苏家人,还有那些客卿,换做任何一个上位者都不会这样屠戮投降的俘虏的!”

陈闲看着忽然反驳的苏彦昌,忽然笑了。

“他们和苏彦明不一样,他们是要在我手下讨口饭吃的。我自己的小命要紧,我不喜欢把自己的性命交在一群随时都可能倒戈,甚至杀了我,取了我的首级向我的对手摇尾乞怜的手下手中。

他们是最不值得信任的白眼狼,说他们是狗,都算是侮辱了狗。苏家三少爷难不成你还不懂,天真呐,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长得这么大的?”

陈闲看着附近站岗放哨的少年卫士,语气从容:“我向来要求的是为了同一个目标不断奋斗的角色,他们可以不忠于我,但不能不忠于我的想法,和这条船的未来。

所以那些人一个都不合格。你会觉得我是一个不讲道理的疯子,而在我看来,我有我的道理,既然不适合,那么他们只有死了。”

“可我可以效忠你啊!我比我大哥总有用得多的吧,而且,在工坊的时候你未曾发迹,我便不曾与你为难,便是大势之下,我也来到你面前,声明大义,我是为了求道,我不会背叛的!”苏彦昌也搞不懂面前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可以赦免苏青的长子,一个叛乱事业的继承人,却不能赦免自己,一个站在他的立场上,替他说话的人。

这何其荒谬!

“你知道为什么我临时变卦,最终决定倒向你的弟弟苏佳飞吗?”陈闲忽然提了一个无关的问题。

“那不是我弟弟能够给你带来更多的利益!”

“自然不是,我想你一辈子都不会明白。”陈闲给面前的人下了个判词,而后说道:“只可惜你是个儒生,不然我们会是一个极好的上下级,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当海盗了。”

他懒懒散散地说道。

只是这些后面的话语,恐怕苏彦昌再也听不到了。

走出洞穴,陈闲看着依次进入那里的少年卫士们,再见到苏彦昌的时候,恐怕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魏东河一溜小跑到了陈闲的身边,他仍是原本的模样,笑呵呵地说道:“少~东~家~”他伸手就要去抱陈闲的大腿,陈闲先她一步,抬起脚就是照着他脸上一顿猛踹。

“少东家,仍旧是那么英明神武,东河对您的敬仰呐就像是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就连这抬腿踹人的姿势都是那么迷人,便是世上最强横的武学大师呐,那姿势都比您差多了……”

陈闲把鞋子塞进了他的嘴,一边恶心地说道:“你特娘的说话别这么恶心,有话说话,狗东西。”

“您老人家把苏彦明放了,把苏彦昌放了?”

陈闲点了点头他说道:“你给苏彦明到时候在濠镜安置个宅邸,给他准备些泼墨山水的工具便是了,这是个没野心的主儿,放着不管也不会有什么大岔子,不过,苏彦昌不得不死,别求情,不然我把你丢进南海,自己给我想办法游回来。”

陈闲伸了个懒腰。

魏东河已经奉命离去了。

而他今日说不出的烦闷,一场内战以他们一方的完全胜利而告终,哪怕中途有那么些许小插曲,陈闲自觉地也没有那么不可以接受。

只是他就是堵得慌,大抵是现代人到了古代,面对的是终究是残酷的杀戮,他本想与人为善,也不想多做杀孽,对他来说,更乐意于以势压人。

万不得已,才需要杀人立威。

只是时间不会等他慢慢养成锋芒,养成威势。

海上之路仍旧不是那么好走,濠镜百废待兴,手下伤兵满员,别有用心之人,在暗处窥探,甚至还可能有中途搅局之人横插一杠子。

陈闲看着初升的太阳,发了一会儿愣,脑后传来男人的惨叫,与头颅滚滚的声音。

在他听起来,也不再那么突兀了。

章节目录 第181章 走到台前,粉墨登场 将遗落的问题都一并解决之后,魏东河和谢敬,孙虎一起前来,见过了陈闲。

此时的陈闲已经不需要再隐藏自己的身份。

而且他也确实需要一个明面上的身份来统辖全局,至于孙虎对于陈闲,他对陈闲的真实身份也算是早有耳闻,只不过,他权当做空穴来风。

此时由魏东河亲口提出,坐实了那些流言蜚语,他不知为何,反倒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孙二爷,我们的赌局还作数,只不过,这事儿得稍稍拖延一二了。”陈闲看着来人笑了起来,孙虎也跟着大笑,原本酝酿了一早的话,全数丢到了爪哇国里。

他其实不介意谁当统领,但这个位置的来源必须是正当的,而不是篡夺的,他看不起苏青的缘由在于,这个糟老头子谋划了这么久,是为了谋夺他人的东西。

不该他拿的,他就想握在手里。

至于情报头子小邵,此次并没有出现在人前,首先是作为一个女子,在这个都是男人的海盗船上过于惹眼。其次,她做的都是不见光的事情,让她在暗处发挥作用,远比让她暴露在日光之下,来的有用得多。

至于翁小姐如今尚且不算是海盗团的一员,陈闲也不急着把她拉入伙。

一切以商业活动开展之后,双方的考量来做对照。

这是陈闲的考验,也是翁小姐的考验。

“稍后我会去见过船员们,把后续的事情交代下去,孙二爷,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很难接受,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如今以咱们现有的人手,去夺回珊瑚洲,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们现在是无根的水,居无定所,所以我们要拿下濠镜,再徐徐图之。”

孙虎看着陈闲,他对于这种大方向上的事情并无主见,往日的军师也早已与狼台号共存亡了,此时他也不曾觉察到不妥,便说道:“既然魏先生说,之前的计策都由你主导,那么你是有真本事的,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开口,我孙虎别的本事没有,哪个小兔崽子敢造次,我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只要孙二爷收束手下便好。濠镜已是唾手可得,只是如今,一切都得隐秘行事,以免节外生枝。”

“不过,如今咱们下面的人该如何称呼陈闲才好?”

魏东河笑着说:“便都随我们称呼为少东家便是,孙二爷可能有所不知,我家主人乃是明初大海盗陈祖义之后,如今正图东山再起,往日我们祖辈称呼陈统帅为东家,名头便是如此由来。”

孙虎惊异地看了面前不动声色的少年一眼,也难怪这样的少年郎可以笼络如魏东河和谢敬这样的谋士与武者替他效死力。

他连忙一拱手说道:“孙虎拜见少东家!”

陈闲知道那位百多年前的便宜祖宗,在海上的威名是实打实的,一方海盗窃取一国,自立为王。

这是何等的气概。

也由不得万众归心。

陈闲说道:“咱们是海盗,哪里需要这些礼数,随我出去见过兄弟们,明日拔锚,前往濠镜。”

……

陈闲在众人如众星拱月一般的簇拥下,出现在了翘首以待的众多海盗跟前。

人人交头接耳。

他们原本便跟从魏东河,此时说话的却是一个看上去比他更为年轻的少年人。

孙虎看着局面,脸色有几分难看,多言多语的,多是他的手下,至于那些少年人则一言不发,只是满怀憧憬地看着山石上的陈闲。

魏东河走上前来说道:“这位便是我们的少东家,陈闲。”他自然知晓,自己该站出来,不然少东家的亮相便成了笑话。

众人止住了话头,略微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台上的众人,此时他们才觉察到可能将要有大事发生,一个个屏住了呼吸。

“此次的事件,乃是由少东家一手谋划,我等俱是听从少东家的安排,今后,我等亦是会以少东家马首是瞻!”

魏东河笑眯眯地说完一切,下方却早已炸开了锅。

“什么?!魏先生要传位给这个毛头小子?”

“这人是谁?”

“怎么没听过啊?他有做过什么不得了的事儿吗?”

“你不知道吗?他就是现在掌管工坊的那个陈闲!孙二爷和苏青都在这货手里吃了大亏啊!”

“嘁,就是个小毛孩,能有什么大本事,咱们白银团可算是完咯!”

“滚下去!哪里来的臭小孩儿,回你娘怀里喝奶吧!”

“我就看看,谁会服气这么一个小子!”

“想让我们听这个小屁孩的话?做梦去吧你们!”

人们议论纷纷,孙虎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他也知道,若非先入为主,他也不觉得陈闲能够掌管好一个偌大的工坊以及船队。

但他知道魏东河对这位少年倍加推崇,而且不管是他还是苏青都在他手中连连吃瘪。

他性格坚毅沉稳,对未来大有谋划,乃是带领海盗团崛起的不二人选!

可问题是他年纪太小了!

海盗是一个论资排辈的行当,如果要插队,那就得拿出相应的实力!

是厮杀,亦或是性命相博。

想要上位,哪有这般容易!

孙虎跳下场去,已是高声呵斥那些胡言乱语的头目们,他这才发现,刚才自己说的轻巧,可到了现在,局势早已不受他的控制,每个人都大声说话,都试图拉陈闲下台。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四个大字:我们不服!

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悠扬的号角声,众人纷纷回头望去,自远处飞奔而来的是一个个身穿黑衣的海盗,而为首的一人手中擎着猎猎作响的黑旗。

上面的“陈”字殷红如血。

震天的擂鼓声,自两翼想起,犹如两条蛟龙的人群鱼贯而入,而后挤开纷乱的海盗们,冲到了山石之下。

为首的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海狼,还有一个少年人,一老一少,各领着一队人马,抵达了此处。

有人眼尖,大声叫道:“这不是海城号上的宋擎天吗?他怎么来了……”

人们议论纷纷,只是后续奔跑到的黑衣海盗已是举起了手中的火铳,整齐划一地朝天鸣枪之声,震耳欲聋!

“陈氏海盗参见少东家!愿为少东家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所有黑衣人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众人为之景象所震慑,一时之间,楞在原地。

而就在这时,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一个身缠绷带的怪人。

有人说道:“那是张俊!他不是和陈闲有仇吗!这下有的好看……”他话音还没落下,那个怪人拄着他手中的长刀,单膝跪地。

声嘶力竭地大喊道:“参见少东家!”

满场惊呼,震撼全局。

而陈闲站在山石之上,不动声色,眼神之中尽是虚空,睥睨天下,无人不服!

章节目录 第182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一场饱受质疑的纷争与骚乱,最终以一个戏剧性的结局落下了帷幕。

一切尽管尚在陈闲意料之中,但回转山洞之后的他,仍是脸色阴沉,他还是太过小瞧于人心的贪婪还有功利了。

在那些海盗的眼里,跟着魏东河并无不可。原因就在于,魏东河战功赫赫,而且乃是上任首领亲自指派的接班人。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他们根本无所谓,实在不行,就把手头的权柄抛了,在海上这种虚妄的利益没有半点好处。

阻碍他们做事的只有一条,那便是放不下去自己的面子。

实际上,魏东河的存在只是阻碍了苏青和孙虎的道儿,与他们根本没有直接的关联。

而陈闲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就不同了,他来当他们的统领,哪怕他的来头大得吓人,也不足以服众。

别人服的是你的老子,又不是你本人,凭什么你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

陈闲揉了揉太阳穴,最终做了个决定。

“你且将这个消息发出去,宜早不宜迟,叫东河前来见我。”他把消息交代给了小邵。

少女已是换了一身往日里常穿的短打,长发在脑后扎了一个马尾,看上去颇为干练。

不同于别的海盗,陈闲手底下还有一支完全效命于他的力量,而小邵归顺陈闲之后,也算是尽心尽力,几次作战都是出生入死。

“是。少东家今日可是威风。”少女调侃了一句。

“威风值半毛钱用?若不是没有压轴的大戏,恐怕我当场就得被人拉下台,这帮养不熟的白眼狼。”陈闲说道。

他内心是有恼怒的,毕竟他是一个现代人,考虑事情多半也是以现代人的眼光,他穿越时间不久,以为只要给与足够的震慑和利益,他就有办法驯服这群野狼。

但没有想到的是,这根本不起作用,大部分人根本不将他当回事。

“濠镜方面有传回来消息么?”陈闲问了一嘴。

“有,目前濠镜方向已无人烟,维娜妥善保护好了教会的人,大明水师已经退走,还有,有一些身份不明的探子,在濠镜大肆搜寻。

他们行事张扬,所以这些都被我们看在眼里,如今,也已经全部退走,不知去向,濠镜尚算安全。”

陈闲点了点头。

对于他来说,濠镜的状况,他已经可以猜个七七八八,包括这股神秘的势力在内,他也都有想到,不止他在打濠镜的主意,所以一旦他们登岛,如果不能迅速拉起一股足以抵挡小股骚扰和渗透的力量,到时候,他们就会陷入疲于奔命的两难境地,而日后,无论是卷土重来的佛郎机人亦或是心血来潮的大明水师都会给他们到来灭顶之灾。

形势颇为严峻。

陈闲挥退了小邵,不多时,魏东河已是抵达了陈闲的山洞。

“少东家。”

“之后你率领的海盗仍旧由你统领,你且做出一副不满的样子便是,如何收束手下,如何驾驭他们,都是你的事,你在这方面比我擅长,只是这些人以后,除却零星几个,都不能委以重任,这便是代价。”

魏东河点头称是,对于魏东河而言,他素来杀伐果决,祖上传下来的统领兵法都告诉他不应当感情用事,海盗是最廉价的战力,而且并非正规军,他们的作战势力全凭血勇,这样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不必在意他们的死活。

他原本还觉得少东家或多或少有几分妇人之仁,他没有不满,只是觉得隐隐不妥,但听了少东家这番话,已是知道其实这位年少的统领,比他想的更为全面和通透。

“明日登岛,你将人划分于一侧,驻地扎营,而后你挑选人手,以班,排,连为单位,按照特定人数将手下众人先编排在一处。”

陈闲解释了一下现代的军制,魏东河本就对此有所涉猎,几乎一点就透。

“虽然如今的濠镜已经成了一片白地,但百废俱兴,这个时候尤其不可出乱子。”陈闲在纸上涂涂画画。

魏东河领命正想离去。

陈闲忽然说道:“东河,咱们主仆这么多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怪胎?”

魏东河停下了脚步,他笑眯眯地看着陈闲,没有说话。

反倒是陈闲自顾自地说道:“我确实有几分大伙儿口中的妇人之仁,我希望的是这场硬仗之下,大部分人都能妥善地,安稳地活下去,甚至不用每天过着朝不保夕的海上劫掠生活,

那不是就和老祖宗那时候一样了吗?老祖宗手下万把的人,仍旧是每天吃了上顿没下顿,商船越来越少,缉拿越来越多,他们还大无所谓,皇帝也当了,国也立了,仿佛这世上没有难不倒的事情,却是没看到每天都有兄弟饿死,每天都有兄弟们叛逃通敌。

他们都吃不饱饭,也不知道明天自己能不能活得下去。”

魏东河静静地听着。

“所以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几个溜须拍马的,曲意逢迎的,微微一撺掇,老祖宗就尾巴翘得半天高,而后三宝太监说什么,他便信了什么,最终落了个人头落地,全家老小流放两广的境地,不冤。

真的不冤,偌大的树说倒就倒,一口精气神,就那么没了,树上的猴子就像是下饺子一样全落在了海里,没一个说,咱们杀回大明,把首领救回来吧。

一个都没有,全都顾着自己,能吃肉就跟着吃肉,不能了,换个门庭继续吃,所以陈祖义也好,王祖义也行,哪怕来个朱皇帝,能给他们一口饭吃,不必劳作就成了。

这就是老祖宗时代的海盗,看似强盛无比,实则软弱无力。我不是妇人之仁,我只不过,是在为自己谋划一个,更为稳妥的未来。”

陈闲对着图纸,仿佛陷入了长考。

“我要的是一支军队。”

魏东河忽然睁开了眸子,看着陈闲,似是若有所悟,他恭恭敬敬地冲着陈闲一拜。

“愿为东家效死力。”

陈闲笑了起来,他在图纸上画了两笔,而后说道:“若是没有逐鹿天下的气概,那便是连在海上都有几分小家子气,明日这个时候,兵发濠镜,便以星星之火,燎原罢了。”

章节目录 第183章 赌徒与商人,登岛与重建 午夜的鬼湾,海盗营地。

这里的人都没有早睡的习惯,还在饮酒作乐。

三三两两的人围坐在篝火边上,只是不知道为何,这些人里似乎已经分出了两派,正隔空对视,眼神碰撞在半空之中,互相挑衅了几番,又瞬间分开。

金烈坐在一侧,饶有趣味地观察着众人神色。

他在之前的一战之中活了下来,那时候他被三名苏家的精锐包围,外面还有数之不尽,如同潮水一般袭来的叛逆。他功夫很好,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他本想干脆倒戈苏家,但心中总有个声音在提示他,不应该如此。

他杀了一个苏家人之后,背后中了一刀,血溅三尺,只是苏家人和对手都没空理会他,他是被四个孩子救回山洞的。

他摸了摸伤口,那些孩子分工很是明确,一部分人负责在战场上抢救伤员,而另一部分负责与工坊的病理堂一起,处理后勤,他的伤口很快就得到了救治。

而这些孩子的脸,今日下午,他就看到了,他们出现在了那场大戏之中。

那些都是少东家的人。

他所处的位置,海盗不多,他们是少有的异类,下午的时候,谣言四起,仿佛魏东河成了那个不愿意交权的统帅,而那个少东家则和他势成水火。

一时之间,海盗团内的人又划分成了两派,有些铁了心要与少东家干,这些人多以金烈这样看透了局势,甚至有救命之恩的人为主。

而另一派则是力挺魏东河的人。

一旁的汉子脸上有道大大的伤口,他一说话,便露出一口黄牙,他也是那些少年救回来的海盗,不过仍是丢了一只眼睛,他咧开嘴大笑道:“金兄弟,怎么了?想到哪个婆娘了?”

金烈笑了笑,只是背后的伤口隐隐发疼。

“我只是特娘地在想,这少东家到底是怎么个人?老卫,你说呢?”

“管他娘是什么人,俺只知道,少东家救了咱们的命,从今以后,咱们的命就是他的,要我上刀山,下油锅,绝不含糊,谁若是讲少东家的不是,我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海上的人很是简单,烂命一条,不值钱。

便当救了条狗,他还会冲着你摇尾乞怜,洋洋洒洒跟着你走上万里,不曾离去。

被称作“老卫”的汉子大笑了起来,他说得很是大声,顿时对面的篝火边上,人声渐渐小了下去,唯恐被这个疯子听见,当真给拧下了头。

金烈看着老卫有些油滑的眸子,他笑道:“说得也是。”

在金烈看来,所谓的恩情,很多时候,确实抵不过既得利益。

但很多的时候,做出反常的选择,往往都是因为手头的筹码委实不多。

像是老卫这样的人有,大部分人都是投机者,他们也都是赌徒,他们只不过因为赶不上在魏东河哪儿喝上一碗热粥,只能转头在陈闲这儿撞运气。

金烈不一样,他是商人。他在做一笔买卖,他不是傻蛋,自然看得出,这海盗船上,谁才是真正的首脑,是否离心离德,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金烈看得出,也有人能然也看得出。

但如老卫一流,却是穷凶极恶而已。

至于别人。

金烈环顾四周,相比对面的热烈,这里多少显得有些死气沉沉,只有十几人的地界,无人说话,在金烈和老卫谈话结束之后,就彻底归于沉寂。

“就看明天了,一切是否如同少东家预言所说,我金烈拭目以待,可别叫兄弟们失望呐。”

……

次日,赤马号上满载着人手,只是正当众人嘲弄地看着陈闲如何运输这些老弱妇孺,还有工坊学士的时候,两艘巨大的战船出现在了众人眼底,也彻底堵住了他们的嘘声。

那是叶氏的战船,叶氏那批造反动乱的人已经被陈闲彻底肃清,原本要给的好处,陈闲自然也毫不客气地扣留了下来,当做了自己的战利品。

其中一艘被他起名为苏青二五仔号,而另一艘则被叫做陈闲天下第一号。

再算上在远海漂泊护卫的海城,以及工坊的归巢运输船,这次的白银号舰队却是空前的强大,只是不知道为何,总是有人觉得有几分滑稽与荒诞。

他们一行人行进在偏僻的海道,陈闲不断安排派出斥候,一路上风平浪静,这里因为一场大战的缘故,已经没有了任何被监视的价值,除了一些渔夫之外,斥候再无碰到人烟。

陈闲索性吩咐下去,将这些渔夫也充了壮丁,以防出现意外。

下午未时三刻,船队抵达濠镜,早有维娜率领部分海盗团成员等在此处,因为码头港口已被烧毁,众人登岸又花了不少功夫。

陈闲并未曾见过濠镜,在他那个时代,濠镜更多的是活在“性感荷官,在线发牌”的广告词里,而提起它,也不得不提起他们的博彩业。

陈闲当然准备把这个传统发扬光大,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看着到处都是被焚烧一空的土地,原本上算壮丽的教堂已经被烧成了一个空架子,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死尸被焚烧腐烂的臭味。

无头的尸体躺的到处都是。

有白人,也有当地的土着。

众多海盗大感失望,他们觉得他们来此,应当还能发一笔横财,只是没想到大明水师比他们还三光,他们愤愤不平在一旁叫骂,只是陈闲手下的工坊学士们已经和先行抵达的同胞们开始了资料交换,他们要为这里构筑一座城池。

新的兵工厂还有新的工坊要拔地而起,他们才是整个海盗团里最是忙碌的人,就连蒋老都摩拳擦掌,他这几天已经从徒子徒孙口中得知了陈闲的计划。

他原本已是心灰意懒,但在这样的刺激下,同样干劲十足。

每个人都领命而去,陈闲发布下一道道命令,就连孙虎都没有幸免于难,而他所得的命令却像是一句玩笑话。

“孙二爷,你之前不是与我打赌?那我便成全你,咱们各领一队兵,你便你麾下精锐之师做底,我便随意向东河要一波人手,一个月之后,我们在校场见分晓如何?”

孙二爷哑然失笑,但仍是领命而去,他可不相信自己千辛万苦调教出来的兵马,会败给陈闲那个毛头小子领着的杂牌军。

不,不对,不是毛头小子,现在应当叫他,大统领,少东家了。

章节目录 第184章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在很多的事情上,陈闲不准备当个甩手掌柜,尤其是钱。

但一天忙下来,陈闲也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事事亲为,当真累得够呛。

他从登岛之前数月,已是在构思计划,对于各方面的统筹都是面面俱到。真落到实处之时,却又有无穷的麻烦。

解决了一个,又蹦出来几个,仿佛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不胜其扰。

而其中最不容易收束的,便是那些自持有功的海盗,为此,他揉着太阳穴,看着面前的魏东河都有几分面色发黑。

“东河,怎么就有人去工坊兵工厂撒野了?你怎么看得人?”他少有大发雷霆的时候,他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到了濠镜俨然便成了个奠基之人,战场之上,他尚且可以风淡云轻,但到了这时候,难免要苛责一二。

就连坐在帐篷里的沈青霜也不敢出面替魏东河多说一二。

魏东河也不多加辩解,只是低声说道:“不教少东家失望。”

陈闲不再多言,挥手挥退了手下首席谋士。

他并不是不知道,就算魏东河再精明能干,但他仍是一个经验不足的大管家,他和他的祖辈本质上的区别就在于其中一个替陈祖义守了十几年的王朝,

而另一个则是初出茅庐,只在海上崭露头角。

在战争时期,任何缺点都会被缩小,甚至选择性地放弃,人们需要的是一个足以力挽狂澜,亦或是统筹帷幄的英雄,是一个完人。

而在和平建设的时期,这些问题都会突显出来,并且进一步的放大。

陈闲从来有话就说,不惯他们的毛病。

陈闲将几份文件递给等在一旁的沈青霜。

“火器工坊将是重中之重,所需的材料,我将会领人亲自下一趟琼州和两广,而玻璃工坊乃是机密要冲,你需要择选信得过的人手,而且控制产量,濠镜附近有大片的林地可供采伐,如今我们什么都没有,实在不成,就将之利用起来。”

沈青霜点了点头。

他接过陈闲手头的纸张,上面绘制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

“这是我在岛上用过的高炉炼铁法,我收集了之前的数据,对他进行了几次改进,你带领学士们下去按此法建造,看看能否有些成绩,铸炮将是接下来工坊的重中之重,

我会让整个工坊全力配合你们机枢堂,之后我会让他们整合出一个专项小组,近些日子以来,我手下的人还找了些土人,吃苦耐劳,我们管他们一口饱饭,他们便出大力气,你去找谢敬要一些。”

陈闲到了濠镜,第一件事就是找劳力,还有招募人手,除了部分土人愿意加入陈闲的队伍之外,大部分人已经对海盗和打仗怕到了极点,但他们的农田和渔船都被佛郎机人烧毁,不得已之间,只能投靠了陈闲,通过他来找一份工作,获取饱腹的食物。

之前抢收的土豆数目不多,但也足以养活这些海盗还有雇佣部分土着了,只是长久之下,并不是办法。

陈闲现在颇有几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感觉。

他敲击着桌面而后,问道:“玻璃工坊如何了?”

“已经有了个小作坊,几个工人加班加点都在做了,只是效率不高。”沈青霜如实禀告,现在工坊之中,陈闲已经无力管理,后勤总管阿贵和蒋老都接手了一部分,但沈青霜因为掌管机枢堂,深得陈闲信任,几个要紧的部门都由他亲自监督实施。

“带我去看看,”他想了想,说道:“叫上翁小姐。”

……

陈闲拿着手中的玻璃片,表情很是淡然,这种玻璃片的纯净度自然是不能与后世相提并论,但相对而言,在当代已是绝品。

一旁的工坊主叫做李莞,是当时在机枢堂便极为出彩的学士,他抱着一叠厚厚的资料,而后说道:“少东家,我们遵照你的办法,炼制出了三批玻璃,以这一批最是干净剔透,这里是每一批的资料。”

陈闲随手翻动了两下,这个时代添加剂还未盛行,比如氧化铅,所以,这种玻璃同样还缺乏光泽,但以他陈闲的眼光来看,以它作为打入市场的敲门砖,早已足够。

“少东家。”不多时,翁小姐也是抵达了工坊,她到了濠镜之中,便与工坊女眷住在一处,她的身份特殊,于是陈闲也派了几位护卫守在她的身边。

或许是因为周围都是妇人,让她倒是不至于太过拘谨,乍然见到陈闲也不见惊慌,盈盈下拜。

陈闲把玻璃成品交给了翁小姐。

“你看这个如何?”

翁小姐眼前一亮,接过玻璃左右翻看了两眼,而后有几分惊诧,而后说道:“这便是那些佛郎机人口中的威尼斯商人都不曾拥有的绝品玻璃呐,任何一块都可以在市场上卖出天价。”

陈闲相信她的眼光,也就不再多问,只是淡淡地说道:“这些日子在濠镜歇息得如何?”

“托少东家的福,自然是一切安好。”

“之后,有得你忙了,我需要你前往福建江浙一带,将这样的玻璃流入市场,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贸易网,

把这些东西扩散出去,只要和你合作的商人肯替你推广这些东西,你可以分文不取。”

陈闲指着堆放在临时仓库里的玻璃,而后说道。

翁小姐脸色一变。

这些东西,放在市场之中,少说也是数千两的东西,这位爷可是阔绰,分文不取?

他上前试探性地问道:“少东家,这可是一大笔钱。”

陈闲冷笑说:“他们视之贵若千金,但对于我而言本就是一文不值,不过,这些玻璃也不是没有本钱,我要他们不遗余力,于达官显贵,门阀大户之中,大肆吹嘘这等玩意儿的来历。”

陈闲想了想,已是将一个方案和盘托出。

妇人听得越发心惊。

这少东家的想法真是层出不穷,这可真是一出大戏啊。

“这件事开销不小,你出发之前,去支取两千两白银以供花销,剩余的,尽数换成粮食煤炭,带回濠镜,此去山长水远,非有月余不可回转,我岛上嗷嗷待哺的兄弟们均是等你一口饭吃,陈闲我在此,先行谢过了。”

陈闲冲着妇人一拱手。

翁小姐神色肃穆,已知陈闲的决心。

夕阳打在陈闲的背脊上,远处是忙碌的工坊众人,陈闲却忽然哀叹了一句:“特娘的没钱啊,谁给老子送点钱啊!”

章节目录 第185章 法外之地,海国霸 陈闲是自家人知自家事。

现在白银团的家底总共就四千两,他大手一挥,给了翁小姐两千两,第一笔交易还是稳亏不赚的蚀本买卖。

要是被人知道了还不说他陈闲是彻头彻尾的败家子才有鬼咧。

不过,这也是因为陈闲乃是现代人,一早便知道舆论与造势的重要性,如今他的玻璃品质虽然放在当世极高,但毕竟声名不显,尤其翁小姐常年是在沿海活动,势力不足以震慑辐射到那些大商贾和内地的世家的。

但若是信什么“酒香不怕巷子深”,他陈闲怕不是半截身子入了土,都还赚不到半毛钱。

这一伙老兄弟都得跟着他去喝西北风。

但一旦他们通过翁小姐的营销手法,把这个东西吹得神乎其神,那么之后,这些商贾自然会为了这些他们手上的利益肝脑涂地,只要让他们尝到了甜头,他们自然会为之追索如狂。

可以说,而且陈闲还给这些人加了一剂大号的春药。

他写了一部短篇的说本,重点是叙述这些巧夺天工的玻璃,实际上乃是来自天上的仙品。

这便是舆论造势。

真假姑且不论,但文人雅士自然是最好这一口,由不得他们不吟诗作对,替他宣传。

而陈闲和翁小姐曾经谈过,日后做买卖,她甚至可以不收取真金白银,但需要他们提供足量的用以交换的东西。

从粮食,到布匹,甚至是茶叶、生丝、丝绸,但凡是日用品,亦或是用作可以与佛郎机人交易的东西,她都收。

若是以真金白银,收款或许会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而且那些地主老财不一定慷慨。

毕竟,在当时海外市场的白银还未冲击国内市场的大明,地主们首先看重的是地产,其次就是这些银子。

大部分的士绅在赚取了银子之后,宁可把他们埋在自家床底下,也不肯放入市场之内,任其流通。该因普世价值认为,银子和钱是不会贬值的硬通货。

这也是为什么当万历年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的时候,为何会有这么大的阻力,甚至张居正死后被清算,一条鞭法快速被废止也有其身影在内。

你要士绅的土地和银子,那是挖他们的根,要他们的命!

但商品不同。

因为在士绅眼里,这些商品是可以再生,而且价格低廉,他们的仓库里每年都有因为贩卖不动,最后只能腐烂毁损的商品。

与其任由他们腐烂,不如把这些东西提供给翁小姐,充当交换的资本。

于是陈闲和翁小姐在商贸上就占据了主动权。

这也是陈闲的主意。

在陈闲看来,他要那些烂银子做什么?他要的是成吨的食物和资源,有了这些他才能保证他的手下,甚至招募的劳工能够安稳地度过第一个年头。

他的濠镜城是一个无底洞,别处可能没有这么大的需求,但他肯定有!

而购买来的货物,则可以成为与佛郎机人做生意的筹码。

佛郎机人想要打开大明的门户为的是什么?

是通商!

既然朝廷海禁,并且不想做这笔买卖,那他陈闲来做!

而且陈闲不仅想做佛郎机人的声音,他还想和日本做生意!

众所周知,日本是一个产银大国,日本的白银储备优异,而且开采的技术也较为成熟,日本的对于国内生丝的需求极高,可以说已是到了供不应求的地步。

但因为次年发生的一桩变故,日本和国内的朝贡彻底断绝,从此之后,生丝,丝绸在日本已成了稀缺品。

若是这条商路做通,日本将成为陈闲的后花园与银仓,源源不断地向陈闲输送白银。

而且日本相较于遥不可及的美洲银,有时效短,见效快的优势。

陈闲虽然从未和手下众人提起过,他的胃口大得惊人,但他确实有进一步吞并吕宋,占据马尼拉,而后开拓出一条直达美洲墨西哥的贸易网络。

至于地图在他心中早已了然。

但这样陈闲不可避免,要与几个海上大势力周旋。

其中佛郎机人,将是他主要的对手。

他将要面对的是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还有葡萄牙的坚船利炮。

他看着手下的这些人不由得兴叹。

这是一场血与火的考验,他的眼光从来就不是国内的一亩三分田,他在意的永远是称雄四海。

钱,与枪炮都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这些年少稚气的脸庞,在日后的大战之中,能够幸存下来多少,陈闲也不知道,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战,原本将以白人大获全胜作为收尾。

那是倾举国之力,发动的全民圣战。

而如今,随着陈靖川阴差阳错穿越到了这个时代,穿越到了一个原本将死的海盗之子身上。

他就要改变这个时代。

他要接收这个胜利的果实。

不惜一切代价!

……

陈闲见过了维娜和谢敬还有张俊,站在他身边的是孙二爷,这是陈闲手下武将的一次集合,在一旁的自然还有众人谁都不认得的一位青年,以及掌管白银团所有资源的魏东河。

陈闲笑着说道:“都到了,我便不啰嗦了。孙二爷,我接下来要派你去一趟两广,谢敬会随你同去,既是保护你的安全,也是替你联系当地土司首脑。”

孙二爷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陈闲,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你看看,偌大的濠镜,只有我们连同土着不到两百余人,这些人还都是散兵游勇,并非精锐之师,我们的发展时间不长,甚至很短,我们就得面临很多人的考验,所以我们要招募一帮狼兵。”

孙二爷听闻狼兵之说,眼底一亮。

他自然是听说过狼兵的赫赫战绩,但一想到那些狼兵的身份,又有些发愁地说道:“狼兵都是在朝廷管控之下,想要调动恐怕没这么容易……”

陈闲玩弄着桌上的一块石子,而后悠悠然地说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除此之外,还得将陈家人接到濠镜附近安顿下来,陈氏一族,也该有一个归宿了。”

“除了招募狼兵之外,你们还可以招募一些乡勇,这些人可以与他们签订协议,两广土司控制之下,民不聊生,这些少民往往因为被重重剥削,过着极为凄惨的苦日子,

你可以与他们说,不日之后,我们的船队将抵达两广,让他们串联各方面的壮丁,携老幼投奔我等,我陈闲担保他们耕者有其田,不再受土司奴役。”

“便与他们说,我陈闲,说到做到!这是一块属于他们自己的法外之地!”

章节目录 第186章 远水与救命钱 谢敬和孙二爷领命而去。

谢敬此次没有芥蒂,毕竟当陈闲踏上陆地,他已是知道,自己的一肩重责已经可以稍稍放下。

而且,他将还有更为紧要的任务需要去做。

少东家也已是不再那么岌岌可危了。

他谢敬也该到了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他是将军之后!

将军百战死!

战场,厮杀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武夫,屠夫,枭雄,将军!

他全都要!

陈闲目送两人远去,一旁的青年站了起来。

“你我便不多言了,你既然说了手下人马自行招募,我给你这个权力,只不过,若是遇上其他人手,万万退让,不要与他们起争端。”

“我做事,你且放心。”他也领了命离去。

陈闲倒是对叶隐颇为放心,这是一个身如飘萍的疯子,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陈闲给与了他的新生。

陈闲知道长久的傀儡经历,让叶隐早已淡了几分争权夺利的心思,但他仍旧充满了冒险的气概。

可以说,他将一场战争变成了一场围猎,并将之当做了自己的游戏。

这也是陈闲敢于放权的诱因。

他也想看看这个烈火重生的男人,最终是玩火自焚,还是到了最后以烈火焚烧天下?拉着整个世界共沉沦?

陈闲想到此处,也觉得自己或许与叶隐一般无二,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接下来倒是要委屈你担当我的护卫了。”陈闲笑着对维娜说。

“还管饭吗?”

“管,我叫克鲁士给你做,想吃什么花色都成。”维娜立马犹如孩子一般在屋内雀跃了起来,倒是将地面踩得震天响。

维娜的来历成谜,但心性犹如孩童,同样还是个武痴,除了是个女的之外,都是做护卫的不二人选,好在此时的陈闲也不需要贴身保护,谢敬又是做大事的人,只能劳烦一直奔波在外攻坚的维娜来委屈一二了。

陈闲松了口气,而后看着剩下来的两人。

他还未开口,魏东河已是直勾勾地看着他,表情似乎有些幸灾乐祸,而后说道:“不过,少东家,我们的白银已是见底了,白银团数十年的积蓄,你短短两天,就给败了个干净。”

陈闲顿时愁眉苦脸了起来。

这也是他这几日最是担忧的事情。

他既然可以责备魏东河,魏东河这个财务大管家,自然也有指责这个大当家的权力。

陈闲挠了挠头说道:“这……花都花了。”

魏东河出人意料地叹了口气,没有反驳。

是啊,花都花了,总不能叫人吐出来吧?

陈闲赶忙把这一页揭了过去,而后低声说道:“之后,岛上其余海盗的管理便依旧要仰仗你们二人了,你们是老搭档了。”

一旁犹如绷带人一般的张俊咧开嘴说道:“少东家放心便是。”

“从前的事情不记恨了?”陈闲忽然说道。

张俊显然也是一愣,他也没有想到陈闲会旧事重提,他低头思索了片刻,伸出了两根手指:“两斤。”

陈闲笑了一声,而后说道:“一言为定。”

“不过,最迟地到今秋,这一批的烟草已是种下去了,大部分都还未熟,分你一些没有什么问题,我还指望这东西叩开洋人的大门,还施彼身呢。不过,我还想了几个挣钱的手段,东河你且随我来。”

陈闲走到了一副由他绘制的濠镜地图边上,他抽出一根木棍点着濠镜沿岸,说道:“你看这里。”

这张地图并非来自于陈闲的测绘,而是来自于他的图书馆里,所以每个方位,甚至标尺都有标注。

陈闲指的乃是一大片沙滩。

“自汉武帝起始,盐铁便为官营,明王朝不外如是,盐是民生必备之品,但长期垄断在朝廷和大户盐商手中,我的一大方案便是贩卖私盐。”

对于陈闲而言,占地为王这种掉脑袋的事儿他都做了,还怕什么贩卖私盐?

何况,濠镜一带有不错的滩涂,阳光直射充足。

在陈闲所在的时代,除却国内的三大盐场之外,濠镜也有颇为灿烂的晒盐历史,不仅是濠镜。

自宋朝起,广东一带的制盐业就是整个王朝的支柱产业之一。

陈闲说完之后,魏东河微微点了点头。

而陈闲手中掌握的也是最为先进的晒盐法子,晒出来的盐必然比市面上流通的官盐好得多。

“我们还可以贩卖火器,就像是佛郎机人做的那样。”陈闲思忖了一会儿,最终把这个颇为会惹来争议的说法和盘托出。

魏东河却出人意料地没有提出反对。

反倒是张俊一急,扑到了陈闲跟前说道:“少东家不可啊,火器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本钱,一旦叫大明学去了,我们如何是好?”

他是亲眼见过新式火器在战场上所向睥睨的人,那些忠于陈闲和魏东河的海盗就凭着火器与数倍于他们的敌人打得难解难分,甚至还略占上风。

陈闲说道:“我要买的并非是我们用的,而是佛郎机人用的。”

陈闲从一旁取出一支火铳。

说起来,他们如今的技艺与做工其实已经远超当今世上的火器水平,可以说,这些火器才是陈闲安身立命的本钱。

至于火绳枪对于陈闲而言,那都是无关痛痒的东西。

恐怕就连佛郎机人都不会心疼技术外流。

“这种是我要卖的东西,在材料充足的时候,这种火枪可以源源不断地生产,简单好用。”

张俊接过火枪把弄了两下,他是海盗里的好手,略一使用就发觉不对。

“这枪……”

“很落后是吧,你们这些小子,由奢入俭难呐,这东西是佛郎机人如今用的火枪,叫做火绳枪,我把这东西卖给大明,他们同样趋之若鹜。但这种玩意儿,在我看来,不堪一击,卖了就卖了,权当清理库存便是了。”

沈入忘笑得很是洒脱。

两人这才明白陈闲的意思。

这不过魏东河忽然开口说道:“可少东家,这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陈闲顿时愁眉不展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掀开帐篷的门帘,气喘吁吁地大喊道:“少东家,海城号送来白银四千两,黄金一千两,箱子就堆放在码头,您快去看看啊!”

在场三人脸色顿时一变。

相视之下,均是狂喜。

这可是一口救命清泉呐。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忠诚?抑或是故作姿态? 苏佳飞坐在船首,身边正是随意跳跃来去的苏佳川,两人看着劈波斩浪的海面,并没有说话。

他丢下苏家多年以来的积蓄以后,并没有停留,等待陈闲的检阅,反而径直离开了码头。

此时被称为军师的陆晨峰,走到了少年船长身边,低声说道:“主家。”

苏佳飞笑着说道:“叫我头目便是了,我没我爹那么多忌讳。”苏青在世之时,便叫船上的众人均是称呼他为主家,隐隐之间有与统领一别苗头的气概。

陆晨峰叫惯了,之后便也沿用到了苏佳飞的身上。

他语气一窒,稍稍平复了一二,继续说道:“之前,头目将所有的财务都给了濠镜岛上的那一位,是否过于莽撞了?”

他并非是个愚忠之人,敢于直言。

这也是为什么,苏青时代,他不得重用,而苏佳飞反而留下了他。

“是船上的蔬菜肉类还有粮食不够吃了吗?”苏佳飞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不曾,船上的食物足有两年的份,肉类也经过腌制风干。”

“那便问那么多甚?”苏佳飞语气变冷,看向海面,“解了主上燃眉之急,便是大事,便是兄弟们饿肚子,这么做也不是错事。”他的话语之中有几分不容置喙,甚至有点阴森。

陆晨峰不敢说话。

他对陈闲向来颇有微词,连带着对苏佳飞的决策也有几分质疑。

“当然,我是不会饿到大家伙的。”苏佳飞又笑了起来。

自从他执掌海城之后,关于他叛逆与包藏祸心的传言,便甚嚣尘上。

究其原因,不过是一些捕风捉影。

因为他有一个曾经造过反的爹,还有他有一个谋逆父亲的前科。

甚至大部分的人都在希望他造反。

包括他船上的一些有心人。

因为在他们看来,苏佳飞成为首领更为符合他们的利益,而且一个不知道底细,只知道管理工坊的人,如何比得了一个有魄力,又充满了杀伐果决的少年人?

这可是连老子都能杀了的狠角啊。

而有的人则觉得,这会给如今已经焦头烂额的陈闲带来更大的麻烦。

但苏佳飞用他的举动表达了他的忠诚。

至于那些风言风语,他不想再听。

也不屑于多听。

“吴家老二,都在说些什么,他既然要说,便下去与我爹说吧,晨峰,你知道我的意思吧?”说着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满是灰尘的衣衫。领着苏佳川消失在了船舱边上。

不多时,他在船舱之中静坐,听到了一声仓促落水的声音,还有咒骂他祖宗十八代的恶毒言语。

“反正那些便宜祖宗与我没什么关系。”他睁开眼,又懒洋洋的闭上。

仿佛一切的事情,与他都没什么干系。

……

至于陈闲现在见人都是笑眯眯。

仿佛是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一般。

就差逢人就说老子现在有钱了。

魏东河和张俊都走了,他们也知道,如今岛上的大麻烦暂时得到了解决,于是急匆匆地去操办手头的事情了。

而且主要也不想看自家主角一副地主老财的傻样子。

丢人呐。

苍天呐。

这笔钱,将让整个海盗团在这座岛上休养生息到几大生意正式步入正轨。

所以陈闲那叫一个高兴。

他带着维娜和克鲁士两大狗腿子,往工坊的方向走去。

如今的濠镜已经被陈闲人为的分成了几个区域,三岛其中的氹仔岛被划给了海城号的人手,至于如何安排全看苏佳飞处置,他陈闲懒得插手。

而另一部分路环岛,则交给了教会、小邵和叶隐,以及未来可能入住各方隐秘势力。

这也是来自于小邵和叶隐的要求。

这些也全权交给他们来处置。

但统一的要求乃是一旦陈闲提出的要求,他们也不能反驳,必须为他的命令大开绿灯。

至于剩下的濠镜本岛,则被暂时性的划分成了四大区域。

其一靠近山地林地的,被称之为工坊区,这里有大量的工坊聚集,是陈闲目前的重中之重,而在工坊区周围则拱卫着一圈海盗,两片区域都是海盗的驻扎区,而且直接与两广一带的入口,交界,目的是杜绝对方从陆路进行袭击。

按照陈闲的说法是聊胜于无。

毕竟常年在海上作奸犯科的人,要他们和陆上的官兵干架,和让他们去死差不多。等到狼兵到位,这里就会被狼兵代替。这些狼兵都是乡野之中对战的好手,远远不是这些海盗可比的。

而除却这两大区域之外,还有用以安顿住户与商贾的住宅区,不远处便是用以耕种,自给自足的粮仓和田地。

陈闲和魏东河敲定火绳枪的买卖之后,便准备自己去工坊安排兴建另一处的火枪工坊,专司对外贸易之用。

陈闲的工坊与本时代的工坊并不相同。

他的工坊采用的一所工坊专项负责一件产品的生产和设计,类似于后世的车间。

但又有不同。

毕竟陈闲现在还做不到流水线的生产模式,这种方式只是让工坊的工人和土着劳力更为熟练地应对他们需要面对的工作,,通过这种方式来提升工作的效率。

而准备的商品枪支早已从原有的工坊体系里淘汰里出去,若是要再行兴建就要从头来过。

沈青霜这几日天天泡在工坊之中,为了新式的火炮废寝忘食。

陈闲抵达的时候,正巧看到几个学士脚步虚浮,灰头土脸地从工坊空地里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的头发已是被炸成了鸟窝,还不由得喃喃说道:“不对……这个比例不对,怎么就炸膛了……”

说着说着,已是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不知道从哪里突然跳出来几个病理堂的学士,两人一组已是找来了一具担架,把人放上去之后,颇为兴奋地大喊道:“又一个,又逮着一个,大丰收啊,快快快,去通知师兄!”

而后一群人疯也似的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陈闲满脸黑线,抬腿便往工坊里去,又是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传了过来,便听到一个男人破口大骂道:“妈了个巴子,你们脑子被驴踢了!火药特娘的放多了,你们这样搞,什么时候能搞得出货色来,到时候,老子怎么对得起少东家的交代!”

章节目录 第188章 青铜铸炮与破格选拨 平心而论,陈闲是真的不乐意拔苗助长,但很多时候,形势比人强。

现在海上除了大明,各方势力都暗流涌动,并不是只有他们一家想要吃下海上贸易的大蛋糕。他面对的可是一国,乃至于整个西方势力的威胁和入侵。

他手头的人数更是稀少。

那么如果这样的情况下,兵器仍旧不过关,哪怕是不够超前,那么他的举动和找死恐怕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他抬腿迈步走入了工坊之内,看到的是十几门已经破烂不堪的大炮,正依次摆放在工坊的一侧,上面都做了标记,这些大炮都已经炸了膛,看上去黑洞洞的炮口,直指着天空,有几个学徒正在挨个记录上头的情况。

远处炮声阵阵,还有一些工坊的成员在铁炉前挥汗如雨。

整个工坊仿佛正沐浴在繁忙的景象之中。

远处的沈青霜很显然发现有人到了工坊,忙放下手头的事儿走到了陈闲的身边,他今日打了赤膊,手里拿了一柄用以校准的铁锤,抹了把汗,身后跟着三两个学士,面带愧色。

陈闲知道沈青霜是个老实人。

而他一辈子的心思几乎都花在铸炮上,可以说,在大明,他就是这个时代对于铸炮的最大权威,就算是王恭厂里的工匠都不如他。

但再熟练的工匠,仍旧不可能摆脱时代的局限性。

他们面对的是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面对新鲜的知识,大部分人都会需要一些时间去进行消化。

更何况陈闲这种几乎是填鸭式的灌输。

沈青霜能做到现在,并没有气馁,甚至顽强地吸收着先进的知识,在陈闲看来,已是很不容易。

陈闲也没有半点怪罪他的意思。

甚至有些抱歉。

“见过少东家。”身高八尺有余的山东汉子,恭恭敬敬地对着陈闲行了一礼,他身后的学士们似乎是头一回见到陈闲,有模有样地学着他的模样,也行了一礼,但多少有些嘻嘻哈哈。

陈闲不以为意,他这人行事向来不拘小节。

而且年轻人活泼跳脱不算坏事。

但沈青霜却是很气恼,他低声呵斥了两句,满脸抱歉地说道:“这都是新上岛的小崽子,我看他们聪明才都带在自己的身边,没成想两人实在不大像话,我替他们向少东家你赔个不是。”

那两个小子看上去颇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

但他们素来就敬重沈青霜的为人,故而被沈青霜责骂也不敢露出不满之色,只是看着陈闲眼珠子一顿乱转,仿佛在想此人有何德何能,能够统领偌大的船队。

陈闲看着有趣,刚想开口,从远处倒是走来了一个人。

他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陈闲的跟前,而后也行了一礼,正是如今位高权重,执掌铅汞堂的段水流,铅汞堂不同于往昔,乃是现在整个工坊的命脉,化学的崛起,让铅汞不再单纯止于火药,更多的化合物,还有合金都诞生在他们的研究之中。

而此时的他身后也跟了几个少年人。

他似乎原本是来找沈青霜的,但见着陈闲仿佛眼前一亮,赶忙说道:“少东家你怎么来了?”

陈闲笑着说道:“大师兄,我只是来看看,近些日子迫击炮的研发进度,倒是你怎么来找沈兄了?”

段水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前几日老沈来找我,说是有事儿要与我商量,我瞧着他拿出来的乃是这炮的材质,当即不敢怠慢,经过了几轮研究,却是没有头绪,反倒是我手下这几个小子,仿佛捉到了命门,这不是来找老沈商讨一二的吗?”

陈闲释然。

实际上像是合金这种材料的开发,本质上已经脱离了铸炮的范畴,朝着化学的范围演进了。不过在明朝,尚未有清晰的学科划分,作为手艺人的工匠往往掌握着许多学科的知识,极为般杂。

这是这样就造成了一个尾大不掉的局面,就是杂而不精。

这也是为什么陈闲在工坊重新设立之后,另外开辟了许许多多小部门的根本原因。

几个部门术业有专攻,合作起来完成一件项目将是事半功倍。

沈青霜搓搓手说道:“都说你老段有办法,来,快说说这配方如何了。”

他乃是个匠人,听闻自己负责的东西已是有了进展反倒是把陈闲晾到了一边,而后像是色鬼遇了美女,急不可耐地冲着段水流说道。

段水流已是示意身后的少年取出了一方经过冶炼调配的青铜。

“老沈你也知道,这世上的青铜自从咱们老祖宗开始,就已经在这个世上运用了,有夏商周三代,早已把青铜玩得炉火纯青,那时候的青铜器多半是作为礼仪用的器皿,但部分人会佩戴青铜的兵器上战场,所以你们做铁匠的,这青铜器就是你们的一门大学问,谁也都逃不开,但我发现,实际上,各种材料和铜一起加入,随着比例的加入不同,他产生的效果也都不一样。

你们做工匠的都是老粗,我手下这几个弟子,则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经过了数日的研究摸索,倒是确定了你想要的材质到底是为何物。”

他仿佛颇为欣慰,他身后的几个少年看上去有几分面生,陈闲看了看,居然还有当地的土着混在其中。

段水流并不是一个擅长搞科研的人,在蒋老的众多弟子之中,段水流同样是一个异类,但这不妨碍他有一颗广阔的心,以及识人伯乐之才。

而且他的挑选不拘泥于出身。

陈闲近些日子经常会受到来自小邵方面的禀告,其中不少都与段水流和工坊相关。

段水流在不少海盗世家的子弟之中挑选出了一些少年,而后通过重金许诺,将他们送入了工坊之中,包括沈青霜身后的少年,还有他身后跟着的,无一不是,通过段水流挑选进入其中的新人。

这些新人往往思维开阔,而且思路明晰。

而且段水流还破格在工坊招揽的土着之中选拔人手,虽然选拔的条件非常苛刻,但这些土着都迫切地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往往面对工坊的考试,他们都竭尽全力以应对,而其中脱颖而出的各个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有时候,陈闲觉得段水流不去做运营类的项目,当真是有几分暴殄天物。

章节目录 第189章 战略性兵器,部门成立 实际上搞科研除了相应的基础之外,更需要是打破常规的逻辑。

这在一些已经形成了思维定式的老匠人面前很难有所建树,但在一些初出茅庐的小孩儿眼里却全然并不是一回事。

沈青霜是一个很好的引路人,而段水流经过数十年的积累,在铅汞,火药上的造诣已是颇深,在他们的带领,这些新人就像是汲取知识的海绵,疯狂地成长,现在虽然还是稍显稚嫩,但假以时日,陈闲相信他们都可以成为独挡一面的角色。

陈闲看着两人商量的热闹。

便喊过几个少年,他在向阳的台阶下坐了下来,而后几个少年都围拢在他的身边,好奇地看着这个与他们年纪相仿,但已经成为工坊实际上的支配者的少东家。

“你们觉得迫击炮怎么样?”陈闲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一方面来自于对于陈闲身份的畏惧,而另一方面则是来自于对陌生领域的未知。

忽然其中一个被晒得黝黑的小子说道:“这种兵器很完美,可能已经把火器的路都给走死了。”

陈闲有几分讶异。

在他的记忆之中,迫击炮作为热兵器确实已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到了近现代,他仍旧作为阵地战的主力兵器加以使用,除了导弹,这种兵器已经是威力和口径最大的几种尚在服役的武器了。

确实就像是这个孩子所说,迫击炮已经把火器的路彻底走死了。

“说下去。”

“但应该还有比他更厉害的东西。”

“是怎么样的东西?”

陈闲饶有趣味的问道。

“我听阿爸他们说过,现在的火炮都是看到对手加以瞄准,而后对目标进行定点打击,但如今双方的视力相差不大,敌我双方几乎是在同一起跑线上,发动攻势,这样的兵器差距并没有办法拉开。”

陈闲了然,同时也不由得为了这个孩子的眼界与体悟点头,这是超越时代的格局,虽是现代人都了然于胸的内容,但这个时代有人能够说出来,便是不得了。

但他面上仍旧不动声色。

“这世上比人类看得远的东西,有很多,甚至很多东西都不是用眼睛去看的,如果能够提前确定了对方的位置,并且拥有一般兵器不可比拟射程的武器,那么整个战局都将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我觉得这是超越迫击炮的存在,但走的应该也就不再是迫击炮的老路了。”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这番说法已经被嘲讽过数十次天方夜谭了,但他仍是鼓足勇气,对着陈闲说了出来。

毕竟在他看来,陈闲乃是一条船的统领,也是他们工坊的引路人,他对自己的理念深信不疑。

而在他努力说完之后,陈闲反而没有说话,只是陷入了沉思。

他也不知道陈闲在想些什么,只是有些失望,难道作为工坊主人的陈闲也和那些孩子一样鼠目寸光吗?

而陈闲的心里却是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息,后世这种兵器确实已经问世,而侦查方面也正如这个孩子所说,已经彻底超越了人眼的范畴,这也是为什么,世界的大部分都处于和平的状态,除了少数地区有大规模交火的原因所在。

声呐,雷达,天眼,洲际导弹,甚至是核武器,都成为了和平大前提。

而这个孩子居然可以将现代战争的症结讲的头头是道,这不能不让陈闲惊讶万分。

这是……捡到宝了啊。

甚至陈闲觉得,这孩子就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这是个顶级的妖孽!

陈闲仔细观察了他,觉得少年眼底多的是一股稚气。

他沉思了片刻,而后笑着说道:“如果让你来带领一个部门,主导你所提出的这些兵器,你有几分把握?”

少年此刻已是犯了难,他咬着手指,周围的孩子不由得放肆地大笑了起来,他们觉得陈闲在拿这个孩子寻开心,他们不知道听了多少次这个孩子的理论。

“都是痴人说梦啊!”

“我都说了,丁奉你别做梦了,之前不就被工坊里的师父训斥过两次了,你怎么还这么固执,还要来少东家面前显摆!”

“丁奉丁奉,就知道做春秋大梦!干啥啥不行!”

“丁奉你是不是做梦都要尿个梦想的形状出来啊!你那尿湿了的床单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啊!”

“少东家让咱们研究迫击炮,你却在说些什么个东西,丢人啊!”

“……”

潮水一样的嘲笑声,似乎又在丁奉背后响了起来,他已经受了很多很多的委屈,但此时的他并不想就此投降,他有一个梦想,他也有一股气,他要证明给这些杀才看,证明给他们看,自己说的是对的!

而就在这时,在他的身后,有一只手忽然搭在了他的肩头上。

那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孩子。

看他的样子更像是附近的土着,他冲着丁奉点了点头,似乎在说,我相信你。

丁奉抹了抹自己的鼻涕,对着陈闲有样学样地一拱手,而后说道:“少东家,我不敢说有几分把握,但在我丁奉有生之年,我将全部心力投入其中,不成功,便成仁!非百死而莫赎!”

陈闲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和那个黑小子一眼,而后长身而起,他低声喝道:“大师兄,阿贵,你且过来。”

两个实权派不明所以地走到了陈闲跟前。

“从今往后,我会成立一个部门,就名为‘战略性武器部’。”

段水流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说道:“少东家,这是什么部门,怎么都没听说过?”

陈闲笑着说:“我说是有了,便是有了。”

“那当家人是谁?”

陈闲一把把丁奉拉上了台阶,而后继续说道:“便是他。”

而后他指了指在人群之中的黑小子:“并且我认命他为副手。”

他看着远处波澜壮阔的大海,不知道到底是在与谁人说:“日后,我可以与你们保证,这世上将是战略性武器的天下,若干年后,各个势力将不需要真刀真枪地厮杀,更多的势力交锋,将在海面之下,谈判桌上不断涌动。

而改变这个时代的,成为这个时代先驱的弄潮儿,将会是他们两个,而不是你和我!”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山雨欲来,陈氏变故 陈闲离开工坊的当日。

沈青霜派人传来了好消息,迫击炮终于有了一定的进展,他们在铅汞堂的配合之下,摸到了合金的门径,现在正在进行下一步的研发。

而另一项则是关于制式子弹的研制,目前仍旧停滞不前。

陈闲停下了手中的笔,他正在写的乃是关于流水线的内容。

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流水线同样是改变整个旧式工业体系的重要标准化产品。

可以说有了流水线就实现了第一次工业效率的跨越。

只不过,陈闲在此之前,还需要克服重重困难。

陈闲目前手下的工坊,全部采用的是人工作业的方式,这种作业方式效率低下。

以至于虽然沈青霜的团队很早就制造出了可以施展的后装枪。

但仅仅武装了二三十人,便止步不前。

而且这部分人与科研人员高度重合,以至于陈闲目前不得不停产后装枪转而让他们去对火炮进行进一步的改进。

距离他们进入濠镜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他们的势力正在以一个急速向外扩张,如果以这个速度继续下去,随着被他派出的两股人马的回归,他们的势力将空前膨胀,到时候,对付外敌也将有一战之力。

但小邵带来的消息不由得让他觉察到了一丝不祥。

在濠镜外围,尤其是在鬼湾,和大铲洲附近,他们发现了零星的斥候部队,各色的人手都有。

包括了佛郎机人,以及大明人。

暂时不确定,这些大明人是海盗还是乔装改扮的大明水师斥候。

因为距离甚远,小邵手下的那些孩子没有贸然靠近,所以没有抓到几个舌头。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这边忙活得热火朝天,各方势力也不会是瞎子聋子,尤其是佛郎机人对濠镜仍然有所图谋。

只不过,他们也不确定,如今濠镜上驻扎的是大明水师,还仍旧是一些不开眼的海盗,所以他们没有贸然发出接触,只在外围游曳。

其实佛郎机人和大明的关系,相当复杂。

就像是陈闲日后打算做的事情,其实这就是佛郎机人和大明从前,甚至是往后做的买卖。

彼时的大明并没有生产新式火器的能力,并非没有,更主要因为不重视。

搭建火器工坊,再行研制?

这得花费多少成本,投入多少物力。

而且这样一来,工匠的地位就会得到提升。

这都是官府不乐意看到的。

直到在屯门和西草湾两场大战之后,他们方才对火器有所改观。

而这些火器在最初的时候,全部是通过位于濠镜的佛郎机兵工厂所制造,当时的朝廷买了一波又一波。

佛郎机人因此发了大财。

可以说,在这方面大明是佛郎机人的衣食父母。

但相对的,佛郎机人也很有野心,他们想要的是占据,通商。

这才有了屯门海战和西草湾的变故,只是当时的大明水师尚且春秋鼎盛,也算是帝国水师的余晖。

人多势众,又有豢养的海盗作为主力。

佛郎机人并没有像往日一样,用坚船利炮在初期就轰开大明的门户,所以改用一种腐蚀上层官员的策略,最终还是窃取的濠镜。

两者可以说是相互依存,又相互敌对的存在。

濠镜就是一个暴风眼。

如今历史的走向已经发生了变动,不止是陈闲,还有原本失败,或者不知所踪的野心家在其中出没。

佛郎机人在失去了濠镜之后,灰头土脸地回到了满刺加,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们已经在小规模通商和走私里尝到了甜头。

所以他们必然不会放弃濠镜。

而大明同样如此,卧榻之处岂容他人酣睡?

陈闲便是夹在这两方庞然大物之中,挣扎求生。

好在双方都还只是进行了揣测,并没有查到什么消息,但双方发现陈闲的存在,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这由不得他不警惕。

“让沈青霜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加快迫击炮的生产开发进度。”陈闲对着身边的天吴说道。少年已是领命前去。

陈闲仰望天空,不由得说道:“有时候,真想向老天再借三十年,三十年,我大势已成,天下之大,任我去得。

只是老天爷可不见得这么慷慨,便是给我一年,他都嫌多。”

……

陈闲正当感慨之时,谢敬和孙二爷正在广西境内做客。

谢敬是在两广一带土生土长的,可以说,他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他们如今抵达的是一处聚落,这里本是陈家人的流放之地,但随着两广的开化,以及陈氏的繁衍生息,这里看守的人已经撤去,仅剩下已经自发形成聚落的人手。

此时的谢敬正被一群人围着嘘寒问暖。

而坐在他身旁的乃是村中德高望重的老者,也是谢敬的长辈。

陈氏虽然人丁凋落,但威望甚重,此时的陈氏已经不单单是陈祖义的陈氏,而是一个杂糅了当地少民与陈氏家臣血统的巨大网络。

而这位老者的身份同样不简单,乃是当时陈祖义的大司寇,上官氏的后人,便是谢敬见了他都要称呼一句:“上官爷爷。”

此时的上官老人看着谢敬,而后说道:“小敬这次回来,可是有了老四的消息了?”

“少东家已经窃取了濠镜作为根基,正在迅速发展党羽,但如今人手稀缺,正差人到处寻访部下,敬此次来,也是为了引众多族人前往濠镜定居。”

谢敬一五一十地把陈闲的处境说了出来,听得上官老人也颇为感慨,毕竟他从前并不看好陈闲。在陈祖义的后人之中,除却早已失踪的大子,无论是陈禄还是谁人都颇有枭雄本色。

而陈闲在往里便是个吊儿郎当的小屁孩模样,往日除却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儿之外,就别无建树。

但没成想,反倒是这个最不成器的陈氏子孙披荆斩棘,硬生生在海上开辟出了一片新的事业。

上官老者颇为豁达,他笑着说道:“晚些时候,我也召开个族内的大会,问问后生仔们,谁愿意跟着四娃起事,只是想必人手不会很多。”

老者说着说着,脸色晦暗不明。

谢敬低声问道:“上官爷爷,是不是村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氏一族在这里发展壮大,实际上早已成为了一股外人不可干预的力量,而且大部分的人都尚且怀揣着出海扬名的心思,本应一呼百应才是。

在谢敬看来,上官爷爷如此作态,分明有事发生,而且事情绝不算小。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当街杀人 “还能有什么事儿,自然还是那些个土司,还有陆上的官儿了。”上官老人苦笑了一声。

谢敬看了看坐在周围的人手,大部分都是垂垂老矣,少年人都不多,有的也是看上去颇为羸弱,自然也有人识得谢敬的,正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远道而来的客人。

土司和两广一带的官府素来是不将土人当回事的,连带着他们这些流放之身,往往也会受到他们的压迫,被迫替他们做工,亦或是充作军汉。

要知道,两广一带在明朝混乱频发,小规模的战事层出不穷。这虽然造就了两广一带民风彪悍,人人尚武皆兵,狼兵凶猛,但也间接导致了当地生灵涂炭。

无数人死于战火兵乱。

再往西南一带靠,当地土人更是降了又反,反了又降,这种问题一直不曾得到根治,以至于像是陈氏族人这样的流放之身就彻底遭了殃。

此次土司和官府合谋在几个陈氏族人拥有的村子里招募了人手,说是招募,实际上便是抽壮丁,一时之间,陈氏一族的十室九空,都剩下些个孤儿寡母,凡是有一把力气的,亦或是有点手艺的都应征入伍,至于去向何处,唯有当地土司知晓。

谢敬听得怒火中烧,只是他往日里面无表情,到了此时,仍旧是一片蜡黄的脸色。

上官老人低声说道:“若是东河那个狗东西在就好了,往日里,这些事,他都可以出谋划策。”

他也知道,谢敬和魏东河是陈闲身边一文一武的强人,谢敬一向以武艺高超出名,但除了魏东河和陈闲之外,谁都不大清楚,实际上这位一等一的武者,在韬略方面也极为擅长。

不过他觉得若是能用武力解决,便不用动脑。

他素来奉行的乃是至简的法门,为人又是武力超群,便不免给人一种莽夫的错觉。

谢敬低声应了一句,已是有了主意,他给一旁的孙二爷打了个眼色。

孙二爷乃是人精,自然知晓,谢敬恐怕有什么动作,便接过话茬。谢敬找了个由头,已是溜出了大宅。

此时几个孩子从门口转了出来,对着谢敬笑嘻嘻地说道:“谢敬哥!你说咱们能去濠镜,是不是真的啊?”

谢敬急于动手,但仍是回答道:“是真的,我有要事,先行一步。”

“等等!” “怎么了?”

那少年仿佛早就知道有什么变故,他低声说道:“上官爷爷说的事儿咱们都知道,但上官爷爷有一些事儿没有说,这次本来大伙儿都是要去山中避祸的,

往年不都这样吗?结果村里出了小人,把原本的计划统统都告知给了土司和官府,如今人换了个差事,在官府点卯呢。”

谢敬皱着眉,他原本已是料到恐怕有些事情不为人知,因为依照村中的情况,往年的征兵都已经轻松避过,万万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出了闪失。

他原以为是官府派了眼线,却是不曾想到有人会自己反水。

“是谁?”

“和溪东村的王提,你知道吗?”

少年提起的这个人,谢敬有几分印象,这人乃是陈氏家臣之后,但他的身份很是特殊,王提祖上是当时陈祖义的小朝廷里,最不起眼的一类人,是个不大不小的官,他随着陈祖义起事,本事平庸,贪生怕死,陈祖义碍于情面,因为他是团中老人,留下了他,册封百官的时候,也顺带捎带上了他。

只是他在满刺加期间,就恶贯满盈,而且没有丝毫建树,到了陈祖义授首甚至向朝廷投诚,要检举揭发众人,最终却不得成形。

全家上下俱是被遣送两广。

而王提便是这个家族的后人,平心而论,谢敬颇为不齿这个同伴的行为,只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八个字就像是刻进他们海盗骨髓里的格言一般。

像是王提祖宗之类的事情许许多多,只不过,做得如此入骨的实在不多。

谢敬冲着少年点了点头。

“那你一定记得,和王提作对的那个陆家人。”

谢敬一愣。

陆家乃是当时陈祖义的贴身护卫之一,忠心耿耿,可以说是当时陈祖义最是信任的几个人之一。陆家满门忠烈,陈祖义失手被擒后,伙同剩余的贴身护卫营救陈祖义却死于围剿之中,他的后人也被送到了两广。

“王提因为要阻止陆家人告发咱们这次的转移,死在了村口,他的老婆刚下了崽,是个白白胖胖的男娃儿。

陆家人,对就那个叫陆一农的,他是个天杀的,不是个好东西,他告发了陈氏之后,还带着土司的人来村里耀武扬威,当时的王提的媳妇抱着孩子,上去大骂他猪狗不如,

还被他抢过孩子活生生摔死在了地上。那个畜生!”

少年恶狠狠地说道。

谢敬却为之一愣,仿佛三观被颠覆了一般,只是他很快平静了下来。

“陆一农现在在哪个衙门当差?”

他问明了底细,而后已是有了主意,他低声说道:“我去去就回。”已是消失在了院落之外。

……

谢敬不喜欢用脑子解决问题。

他从当地土司的府邸出来,身上已是多了一套土司护卫常穿的袍子,手上还拎了三两好酒。不知道为什么,天上落了雨,他并不在意,他换了一身衣裳。这是彝族的服饰,一身漆黑,他把酒水背在身后。

只拿了一壶,用手大力拍开封泥,而后痛饮了两口。

瓢泼大雨仿佛是老天爷在哭泣一般,下个不停。

沿途经过的壮丁,凶神恶煞,他们手里提了刀,看到这个放荡不羁的汉子,面生警惕。

只是,等他们亦步亦趋地靠近的时候,已是晚了。

两个人的脑袋就像是开了瓢的西瓜一般,裂了开来。

而行凶之人走路七歪八斜,豪气干云。

他便这样走着,有人听闻这里的惨叫,急匆匆地赶来,还未照面,已是被人一拳打在正面,打了个脑浆迸裂。

少年大口喝着酒,随后将酒壶一掷,碎片四散而去。

众人不敢阻挡他,任凭这个杀人十几的怪人扬长而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章节目录 第192章 雪崩之下,雨停止杀 这世上自然是有快意恩仇。

喝最烈的酒,杀最该杀的人。

学武之人,以武犯禁,生死一线,去留一心。

对于谢敬而言,这样的生活过得太少。

因为,从小到大,都有人告诉他,他的武学,他的手掌,都是为了保护一个人而生的。

而哪怕是杀戮,也都不过是听从那么一道道指令。

如何杀,怎么杀,杀谁?是否杀人全家?

一一指派,毫无自由。

在漫天的杀戮之后,唯独剩下自己空空荡荡地回到院落。

他记得自己最初见到的少东家的模样。

那是一个还坐在竹编的摇篮里的孩子。

那时候,他已经五岁,他从小就沉默寡言,不乐于说话,他更多的时间,亦或是快乐的时光,便是不断地练武。

教他武学的乃是家族里的师父,他年纪很大,但武功很高,往日里他不过是一个看上去模样质朴,本事平平的老人,在村子里也是以担大粪为生。这是生活所迫,也是一种遮掩。

年幼的谢敬跟着老者挑大粪,而后在结束了一天的劳作之后,跑去陈家的大院里看着那个睡在天井摇篮里的孩子,往往这个时候,摇篮旁边还站着一个黑小子。

黑小子长得矮矮的,生得很是浑圆,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肉球,看到他进来便是傻笑,他往往手里都会捧着什么书。

书的封面已经剥落,他看得仍是乐此不疲。

他瞧见谢敬总会说:“你来了?”

而后艰难地挪出半个位置来,让他也有地方坐下,而谢敬总是摇了摇头。他的腿上和手上那时候,总是绑满了砖块,后来渐渐地换成了铁砂。

那个黑小子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谢敬。

两人便是看上一夜摇篮里的孩子,似乎都会看不腻。

偶尔魏东河还会问。

“阿敬,你说最后少东家会成为怎么样的人?会是一个令人信服的主公吗?”他说话有一股兴奋的劲。

多年以后的魏东河反倒是一个最是沉稳的军师模样,谢敬也不知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那时候,总是笨嘴笨舌地回答:“无论少东家是怎么样的,他谢敬就是要保护他一辈子的周全。”

“若是他让你开疆辟土呢?”

“那便开疆辟土。”

那便是谢敬的处世哲学,他为人在待人接物之上极为木讷,甚至说得上一句蠢笨。

魏东河不止一次说过,他谢敬便是愚忠,但他总是不置可否。

因为他信任的是世世代代的人的眼光。

他每日如此,哪怕有朝一日,他练功出了岔子,变成了一个行尸走肉,如同肺痨鬼的模样,他仍是这样过着。

他那时候重伤初愈,一副鬼怪的德行,第一次出现在了那时候尚且年幼的少东家面前。

少东家只毫不在意地说了一句:“阿敬,你来了?”

他笑得很是灿烂,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容貌变得犹如一只苍山厉鬼。

他也只是淡淡回答了一句:“是的,少东家,我回来了。”

那时候,他便认定了在一旁憨笑的魏东河是他这辈子过命的兄弟,而那个不去揭人伤疤,甚至温柔待人的陈闲,将是他一辈子的东主。

刀山火海,万死不悔。

“你的拳,有什么用?”

谢敬不由得回忆起往日里有人问过的话,他在自己的面前点燃了一把篝火。

当时的谢敬,回答不出。

“杀人,或是救人。”

于是那人,像是自问自答一般,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答话。

他仿佛是在开玩笑,但听者有意,谢敬听进去了,于是将之贯彻到底,从头到尾二十年,从未有过一丝后悔,只是他始终都在保护一个人。

他在救人。

杀人是为了救助更多深陷水火的人。

以杀止杀。

他又喝了一口酒,临近十月,虽然两广一带历来暖和,但受到小冰河期的影响,此时的两广也不复往日的温暖。到了夜间,伴随着大雨,更是有几分阴冷。

他喝酒御寒,将衣服脱下来烤了烤。

此时的他还在山上,距离县城尚有一段距离,他并不是不能冒险赶走山路,但到底可能遭遇山体滑坡,将自己的性命交代在这种地方委实不值。

陈闲没有教会谢敬很多东西。

但至少,陈闲让他明白了,一个人的性命很是重要。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死也不该死在这种地方。

他很能喝酒,几瓶酒水下肚,他在山洞边沿,打了一套拳,虎虎生风,将篝火的几次差点压灭。而后他收了拳法,坐在地上,这是他每日雷打不动的桥段,如此一来二往,已有二十余年。

这套太祖长拳乃是老架子,是一位自山东流放而来的老前辈一时兴起,传在两广的,学的人手颇多,但大多仅仅是一时兴起,像是谢敬这般一练便是二十余年的,绝是凤毛麟角。

老者不曾留下名讳,便已经做了古。

只留下一片无名的坟茔,谢敬时常带些家酿的酒水前去祭拜。

只是随着他远离两广,这些事便都已经搁下了。

他看着山下一片漆黑,到了夜里,除了秦楼楚馆,还在做些卖笑的皮肉生意外,人人早已休息。

他闭目养神,等着大雨初歇,这场大雨落完,天气也会彻底转冷,一场秋雨一场寒,明日还有一场大战,他血犹未冷。

这世上有太多人有太多人该杀,也有太多人不该死。

陈氏族人对他而言,每一个都是亲若手足,哪怕往日里不说,时光磨平了他们的爪牙,如今的他们除了核心的人手,都不过是最质朴的村民,就连少东家都说过:“让他们来濠镜并不是让他们来打仗的,不过是让他们有自己的一亩三分田,过得更安详而已。”

少东家知道的是,这个大明有很多人都在受苦。

他不懂少东家说的大道理,但他仍然记得少东家说的那些话。

“王朝的衍变,是一个长久的过程,作为上层的官员,和中层的读书人士绅,在这场雪崩之中没有一个无辜,他们是这个帝国的蛀虫,而他们的咬的基石,叫做百姓,

这些人统统,该杀。”

他低声咀嚼了那两个字。

“该杀。”

云破月出,大雨骤歇。

该杀人了。

章节目录 第193章 知错能改? 谢敬没有去官府。

他去的是城外的一座庄子。

那是当地县令的私产。

梧州下的荔浦县,县令王和,乃是一届秀才出身,多年以来,因为出身缘故,由县丞坐到县令已是大不容易,索性在荔浦县做起来了自己的太平县令,这等穷乡僻壤的百里侯,本就是当地的土皇帝,而荔浦县地段特殊,因为位于两广,当地民变时有。

所以当地的县令也会征募府兵,算得上权势滔天,当地的商贾也为他的附庸与党羽,百姓怨声载道,敢怒而不敢言。

此时的王和正在自己的私宅之中,与面前的老者喝酒。

这是他豢养在府中的幕僚,乃是一个多年科考不中,不入士林的老秀才。

两人曾是同窗,又臭味相投,故而如今王和发迹之后,不忘旧友将人叫来此处做事。

一来显得自己宽宏大量,而来则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滔天权势。

两人吃着酒,王和低声说道:“敬才,阿力土司已是收了咱们的好处,这帮子壮丁,到时候用以平叛亦或是充作苦力都能卖个好价钱。”

被叫做敬才的老者喝了一口酒,咯咯地直笑,但心中却是充满了厌恶,他往日里自命清高,现在却要做些汲汲营营的勾当。

却是孽缘一桩。

他青年时代,便与王和一见如故,两人均是穷苦书生时候,他便变卖了家中的玉石与王和去教坊司吃花酒,只不过,最终却因为王和得了当时的一位贵人赏识,结果平步青云。

而自己这个做东的反而没有捞得什么好处。

敬才素来是个自诩风雅,不与浊流合污的角色。

终究却因为王和而破了功。

王和上位之后,横征暴敛,将整个荔浦县化作了自己的后花园,予取予求不说,背地里更是与土司勾连,连贩卖人口的勾当,也仗着天高皇帝远,做了个痛快。

也因此,快速的财富积累,使得如今的王家乃是荔浦县第一大的世家,族中多出纨绔子弟,欺行霸市已是常态。

而敬才原本乃是受人尊崇之士,但也是为之受了牵连,便是不止一次,被人套了麻袋差点沉了塘,若不是几次都是府兵相救,他哪有命在。

他心有余悸,可上了王和的贼船,想要下来哪有那么容易。

他正想要回话,门外噔噔噔,已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倒是一个衣着华贵考究的公子哥儿,他此时脸上青了一块,正一路喊冤大叫。

他倒是不管门房的劝阻,直接闯了进来,见着王和已是一下子跪了下来,而后大声说道:“太爷爷,你可要替我做主啊!”

王和皱了皱眉,他最是不喜有人打搅,只是跪在下首的毕竟是自己最喜欢的太孙子,他低声呵斥道:“你敬才爷爷也在此处,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那公子哥儿见得他没有怪罪的意思,眼珠子一转,他往日最懂两位爷爷的脾气,已是一把抱住了王和的大腿,一边说道:“小子见过敬才爷了,只是刚才小子被个娘们气坏了脑袋,唐突了爷爷,小的给你赔个不是。”

敬才微微眯起眼,而后笑着对王和说:“小孩子家不懂事,你便不与他一般计较便是,何况,今日宽儿来,恐怕也是受了委屈,你不如听他说道说道如何?”

只是心里倒是在说,你家那太孙子,成日里欺行霸市,他不欺负别人都算人家祖坟冒青烟,得要烧高香的事儿了。哪轮得到别人欺负他?

就在荔浦县这百里之内,谁还敢惹你这活阎王?

“你倒是当起说客来了。”王和故作不乐地说了一句,而后对王宽说:“有什么事儿,速速说来,晚些还得与你敬才爷爷谈公事。”

那王宽已是骑驴顺坡下了,他一边哭丧着脸一边说道:“我今日去了一趟街上,正巧瞧见个小娘子长得怎生标致。

我本是名士风流,少艾仰慕之极,便上去问询一二,也不过是小娘子年方几何,家中有无婚配,那小娘子却说我是登徒浪子,说我轻薄。我冤枉啊我。”

王和说道:“胡说八道,你这般上去问话,是个姑娘家都得叱骂你一二,你就为了这事儿,跑到我跟前一哭二闹?像什么样子,给我滚出去!”

那王宽却是不走,死死抱着王和的大腿说道:“太爷爷,你且听我说完,我正要辩解一二,却从横里冲出来了一条大汉,直说‘休要辱了我娘子’,当时便将我扑倒在地,赏了我几记老拳。”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口,确实已是青一块紫一块。

王和看着一阵心疼,但仍是板着脸说道:“你那是活该,不过这当街行凶,亦是不对,你且拿了我的公文,叫几个府兵将人拿了下狱罢。”

敬才看了王和一眼,没有说话,倒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王宽却又哭开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太爷爷你有所不知,那汉子还辱骂于你说你个狗官,养出太孙子这样毫无廉耻的子弟,于是孙子我怒从胆边生,便叫手下的家仆活活将人打死了……周围的人纷纷对我指指点点,说我是纨绔子弟,纵奴行凶!”

王和一听,将手中的茶杯一掷,大怒道:“混账东西!”

那王宽噤若寒蝉。

王和平复了两口气,忽然说道:“那小娘子呢?”

“已是带回府上,押在后院柴房了。”王宽老实说道。

敬才隔着香炉冒出的袅袅烟尘,看不清王和的表情,只听他淡淡地说道:“此女勾结外人,致使丈夫暴毙街头,其心可诛,你且将人带去衙门进行发落罢。”

顿时屋内鸦雀无声。

敬才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那王宽脸上隐隐有几分喜色,只是王和没有动作,他也不敢如何。

“下去罢,你爹在何处?”

“在柳姨娘那儿,叫他晚饭后来我处,你这几日不得出门,便在家中闭门思过,可知道了?”

“太爷爷,孙子知道了!孙子定当洗心革面,不再冲动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了,你且下去罢!”王和的声音虚无缥缈间,传了出来。

只是不知此人在何方言谈,让人有几分胆寒。

章节目录 第194章 杀人如饮水(上) 王氏大宅之外,大雨暂离了片刻,便告去而复返。

初秋,何曾想,今日的天气,已是变得阴冷不明。

几个门子知客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袖笼里,正骂骂咧咧地说着话,间或着几句调笑,无非是城中谁家姑娘更是标致,而谁家的寡妇更是水灵。

笑容猥琐而没有顾忌。

宰相门前七品官。

谁都知道,在这个小小的荔浦县,王和已是天子头一号的人物。

在这里,王和便是王法,王和便是天,由不得他们不显摆,不嘚瑟。

他们喧闹之际,却是没有瞧见,墙角的蛛丝与消失在一边的壁虎。

那是一只嘴里衔着蜘蛛的壁虎。

它摆了摆尾巴,看了一眼,墙角的暗处,有人惊鸿过隙,不见踪迹。

……

谢敬许久不曾杀得畅快了。

可许是将要杀人,他的脑袋越发清醒。

可他的心口却越发冷了。

他自大院的正门而入。

他的轻身功夫很是不错,几个起落,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玄关。

王和喜好舞文弄墨,最是觉得自己之风雅,绝不下真名士,便在府中摆了一块美轮美奂的影壁。

上面画得乃是倪瓒的《杜陵诗意图》,一笔一划,犹如铁画银钩,笔力穷尽,可见一斑。

谢敬是个粗人。

是这些文人墨客口中的粗鄙之辈。

不通风雅,不知情趣。

不知什么山水。

只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俗!俗不可耐也!

他一身玄色的少民服饰,手中提了一口不知从哪里取来的刀子,刀尖锋利,闪着几缕寒芒,上犹有血,像是一柄杀猪匠的屠刀。

屠刀,方才正好。

他悄无声息地落在影壁之后。

不见王家人,倒是有几个侍女说说笑笑,已是从里苑行了出来,说得乃是些话语,乃是家中公子这几日又是临幸了谁人,这几日又是哪个小浪蹄子留在了大公子的屋内。

其中一个笑着说道:“妹妹不必心焦,大公子是怎么样的人,你还不知?前几日还不是外出给妹妹带了水粉回来,那是‘鸡子粉’,家中几位奶奶可是都用得这等上等货色,谁人不知道大公子最是宠你不过了。”

另一个被叫做“妹妹”的侍女笑闹着打了那人一下,神色得意,想来极为受宠,而后说道:“姐姐,别人可是不知,你我却是知晓,之前大公子便替你家人在城外置办了一栋庄子,还有百亩良田,那是上好的田地,

如今,你家不大不小也是个地主,飞黄腾达,就在今日,你还在此处打趣于我,实在不该!”

两个侍女说起家中的情事来,不由得越说越是兴奋。

谢敬面色麻木,脚步无声无息,在雨水打湿的地面上,甚至不曾留下半点涟漪,待得那两个少女靠近,却是两个妙龄女郎,有说有笑,其中一人忽然回过头看了影壁一眼。

青天白日之下,居然有个人影,左右晃荡,她刚想开口喊叫,脖子上已是出现了一道血痕,而后身子一歪,踉踉跄跄地跌倒了下去。

而与她同行的同伴却是浑然不觉,仍是犹自说说笑笑。

而就在这时,谢敬也如同鬼魅一般飘荡到了她的身后。手起刀落,已是了却了她的大好性命。

他也不管这两具尸体,任凭她们倒在这个显眼的位置,身形犹如一只大鸟,几个起落,已是摸进了临近的厢房。

里面正有七八个歌姬,犹如众星捧月一般将一个看上去已是四十来岁的公子哥儿围在巨大的床榻之上。

此时,正有少女取过银筷,夹了夹一方小碟里的葡萄,塞入公子哥儿的口中。

那公子哥却“呸”了一声,叫葡萄吐了出来,皱着眉头说道:“这是谁家送来的葡萄,难吃得紧了!”

几个少女纷纷赔笑,指责起那种植葡萄的农家的不是来。

忽然大门被人推开了,行进来一个彝族打扮的汉子,手中提了一柄带血的刀。

他冷冷地看了众人一眼,许是痨病发作,咳嗽了一声,众人正待奚落,那人却是抖擞了两下,而后犹如饿虎扑食一般,抢入了人群之中,他身手果决,上来一把捏住公子哥儿的喉咙,已是一拧。

那刚还潇洒莫名,享受着齐人之福的公子哥已是吓得屎尿齐出,下一刻,咔嚓一声脆响,早已去见了阎王。

那几个少女还来不及尖叫,谢敬早已拔了刀,一刀一个结果了其中几人的性命。

他按住一个少女的脉门,开口问道:“这家中其余人都住在何处?”

那少女吓得说不出话,他便抓起另一个歌姬,随手一刀,那人的手臂已是和自己的身子分了家,惨叫出声,他也不加理会,那被他按着的歌姬被泼了一脸的血,惊恐地指向门外。

他嫌说得不清不楚,眉头一皱,已是长刀挥下,也将人一刀杀了。

见得屋中自有美酒,也不管血与污物流了一地,便伸手取过,揭了盖子,大口喝了,将酒壶一摔,抢出了屋子。

因着杯盏摔落与女眷惨叫,门外正聚了几个家丁,冲着屋内指指点点,谢敬出来,他们还未反应,谢敬已是甩手,犹如霹雳爆响,两捶分别打在两人头顶心口,一人打了个脑浆迸裂,另一个则打了个心脉具断,死在当场。

他也是不管,只大步向前,几个家仆要行逃跑,都被他追上揪住后颈皮,而后用力一拧,使了个卸椎的手法,连同脊柱都给扯了下来,血洒了一地。

他伸手取过一块小厮的腰牌,在手中掂量了几下,觉得大可不必,随手一抛,身子已是走入了庭院的山水雨中。

他又到了一处庭院,正巧看到两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里头出来,一个仍是骂骂咧咧地说道:“宽儿那个混小子,尽给我找麻烦!”

他知道这家小公子叫做王宽,已是认定了来者身份。

那王宽的父亲抬头正瞧见一个彝族青年,像是个肺痨鬼一般直勾勾地看着他,看德行居然有几分像是巡海的夜叉,或是地狱里的通判,他心里有几分发毛,指着他便问道:“兀那汉子是何人,怎么在我王府之内。”

只是他不曾等到回答,那青年蒙声不吭,走到他的跟前,伸手按住两个男人的头,就那么轻轻一磕。

两个人的脑袋犹如西瓜一般爆裂开来,死得不能再死了。

章节目录 第195章 杀人如饮水(中) 杀了两人之后,谢敬已是摸进了院内。

他看着屋子里灯火通明,早有几个妇人正在门边依靠着拿着的乃是轻罗小扇,正说说笑笑,周边便有几个侍女托着水果,还有樟脑香炉侍奉在一旁。

谢敬早有了几分戾气,已是摸到了左近,将刀子一递,已是将几个侍女杀了,那几个妇人兀自谈话,却是不曾察觉,甚至还说说笑笑。

侍女之血尚温,手中却是一个不稳,香炉洒了一地,上头的线香已是落在了一个贵妇的头顶,引得她一声怪叫。

原本尚且温文尔雅的女子,往日里养尊处优,到了此刻已是化作了泼妇正要破口大骂,回过头看到的却是一个青年正拿眼冷冷地看着她。

而她要辱骂的对象,现下已是失了头颅,砰地一声,砸在地上一声巨响。

她想要大叫,已是来不及,谢敬的刀子更快,三两颗大好的头颅,已是飞上了半空。

而此时,谢敬已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庭院之内。

他如法炮制,又是摸入别的院子,杀了一二十人,而后扬长而去,死者有侍女,家仆,亦或是本家主人,有男有女,正狎妓,饮酒,坐而论道,或耳提面命,或唯唯诺诺,有商家之子正行贿赂之事,也被谢敬一刀杀了,只将钱财取了。

连同的脚夫放了他们一条生路,只是那些个脚夫慌不择路,又大喊大叫,终究是引来了王氏的警觉。

倒是推开一处柴房,见得里头有个女子,想来也是受了委屈,便解了她手上绳索,放她自归去。

而剩下的,谢敬却不以为意,只在一间空屋的正堂里,挑拣了一柄长刀,对着光线看了看外面的景象。

而后长身而起,趁着雨丝正密,大口喝了酒,又是前往了下一个庄子。

“那边庄子有几条小狗,顺手杀了。”他淡淡地说道,只是此时已经没人说话了。

里面却是有几个少年正搂着侍女说着话,他们已经听了院内的护院说,家中不知何时来了几十个强人,将几个院子的亲眷杀了一空,他们倒是初生牛犊,有几个尚且是练了点武傍身,俱是花拳绣腿不值得一提。

只是几人未有什么见识,只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已是不将那些个刺客放在眼里。

那公子哥见得他这般模样,却是劈手就是一记耳光,骂骂咧咧地说了一句:“不识抬举!”。

那其余的同伴纷纷大笑,他们乃是本城士绅子弟,往日里与这位二公子打得火热,臭味相投。

那三人自是得意。却是不曾想,此时已是有人摸进了屋内。

那少年公子仍是享受。

一边口中骂骂咧咧地说道:“什么刺客,他若是有本事去将我大哥一刀杀了,以后,这王府啊,就由老子继承了。”

“是,听说大公子还找了个娘们,为这事儿还打死了个人。”

那少年眼前一亮,旋即又沮丧了下去。

“得,有太爷爷护着,他就是将天捅破了个窟窿,也有人替他担当着,嘁,真是扫兴。”

而就在此时,他看到他的面前站了个形如鬼魅的男人,他还来不及眨眼,那人已是劈头一刀,毫无花哨的动作,他的脸上已是裂开了一道血线,而后直挺挺地朝后头倒去。

而谢敬悄无声息地走向另外两人和他们的女伴,也不多说,只将刀片一劈,便将四人连人带椅子劈成了两半,刀子倒是已卷了刃。他随手往旁边一丢,已是出了这院子。

迎面正赶来几个护院,他不闪不躲,这里的护院都是当地一霸的手下,这些头目都与官府交好,自行送了弟子来此看家护院。

那些人嘴上不干不净,乍见个没见过的生面孔出现在了雨中还不及反应,那人已是走到了他们跟前,却是个如肺痨鬼模样的怪人,手中举着两颗球,他们还待细看,那两颗球儿已是飞扑到了面门,与他们的脑袋撞在一处。

其余几人瞧着这个怪人于数十米外已是杀了人,吓得转身就跑,却是不想那人后发先至,已是到了他们的面前,也不说话,就直直往几人后心各捣了一拳,只一拳,便将几人打在地上挣命,他又取过几个护院手中的佩刀与棍子,若是还在扑腾的,一刀一个已将人捅死在原地。

他取了一根最是结实的木棍背在身后,已是大步出了院子,正瞧见外头已是聚拢了一群人,他也不多说话,先发制人,将长棍使将开来。

他的功夫极好,这棍子只是在众人眼底摆了个古着的架势,并不像寻常武者舞个风雨不透。

那护院一上前,他便用着棍子往前一摆,那棍子好似长眼了一般,便啄在那人脑袋顶上,那护院便当即倒在了地上,已是没了性命,无论多少人上前,他都只有那么一招,不多时,所有护院已是倒在了地上。

他将棍子一抛,几个起落,又是摸进了一个院子,此时的王家已是大乱,正有几个妇人收拾着细软,人人都说是有数百强人自山上下来,正要与王府为难。

人云亦云之间,谢敬已是落在了屋中,那妇人一包的金银珠宝,正落在他眼里,他眼前一晃,已是上去一把捏住妇人的脖子,将主仆三人都丢在地上掼死,而后取了珠宝,背在身后破窗而出。

却听见隔壁院中又有响动。

正有一男一女似在说话。

谢敬喝了一口带来的酒,低声说道:“又是一条公狗母狗也一并杀了。”

章节目录 第196章 杀人如饮水(下) 当下谢敬又是摸进几个院子,杀了个鸡犬不留。

大雨封锁了整个王氏宅邸,重重雨幕,看不清到处的动静。

恐怖正在不断地蔓延,谢敬翻找了几个屋子,将人杀了个干净,均是不见陆一农的踪迹,向来混得不怎么样,不曾在王家当差。

他叫了一声晦气,言谈之中却无半点不快,只取了几瓶酒来,对着坛子口儿饮了个痛快,而后将剩余的一股脑儿地都洒在了地上,而后推倒了烛台,顿时,火光冲天。

杀人岂可不放火?

他扬长而去,正瞧见,门口正有个小厮躲躲闪闪,见得他出来已是躲闪不及。

他一把将人抓住,低沉着嗓子,问道:“你家老爷在何处?”

那小厮哪敢起与这等混世魔王对抗的心思,哆哆嗦嗦地指向一处地界,说道:“大老爷正在齐纬轩会客……”

他话音还未落下,脖子已是被谢敬拧断。

“卖主求荣,该杀。”

他将歪脖子的尸体随手一丢,已是犹如黑夜里的蝙蝠一般,消失在了庭院之中。

……

这场大雨下了很久。

大雨去而复返,敬才看着王和而后说道:“这大雨连绵,我荔浦县不知道又有多少百姓要为之无家可归了。”

每年暴雨成灾,总是弄得流民遍地,一着不慎,更是生了瘟疫,饿殍四处,横尸水河,哀鸿遍野。

王和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此时的他已是听闻了前院发生的事情,大抵是两个侍女死在了玄关影壁,他并未放在心上,只道是被几个不肖子孙给杀了,在他看来,这些奴仆的性命并不值钱,甚至与猪狗无异,死就死了,何须来此禀告?

甚是聒噪!

敬才低声说:“想来是你家中发生了什么事?”

正当两人交谈之时,已是有仆人前来禀告,说是前院出了大乱,又是死了几个人,王和疾步向前,听着仆人的话语,脸色越发难看。

“阿臣,和阿敏都死了!这是谁人干的?谁人干的?”他连声质问,那仆人回答不出,只尴尬得看了王和一眼,王和气急攻心,已是取了一盏热茶,连杯子带底座扣在了那人脑门之上,那人顿时被砸了个头破血流,亦是不敢多言。

“滚下去!限你一个时辰之内,查明其中的事情,若是查不清楚,你提头来见!”他一拂袖,那仆人已是急匆匆地往外退了出去。

敬才刚在旁边一听,他脸色也是一白。

王宇臣和王宇敏乃是王和的两个孙子,乃是家中大公子和二公子,居然就这么死在了自家大院子之内。

这是滔天血案呐。

这王和什么时候吃过这等亏?敬才微微合上眼,这荔浦县要掀起腥风血雨了呐,那到底是谁人做的?又有谁人有这等本事?

王和似是怒火攻心,他不停地在屋内踱步。而就在这时,门外突兀地响起了一串脚步声。

王和破口大骂道:“又来做什么?有什么眉目了没有?”

他话音未落,已是听到滴溜溜的声音。

两个老头低头看去,看到的却是两颗球儿,他们不明所以,定睛一看,居然是两颗人头!其中一颗,乃是刚才离去的仆人,此时双目圆睁,一副死不瞑目的德行。

而另一颗,王和看了却是惨叫一声,身子已是不由自主地朝后倒去,若不是敬才在一旁搀扶,恐怕当场就得随着他的孙子们一并去了。

那是王宽!

他最宝贝,最喜欢的太孙子!

此时王宽目眦欲裂,两只眼睛竟是不由自主地流出了血泪来!

而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已是缓缓步入了齐纬轩之中。

那是一个看上去高瘦犹如竹竿一般的青年,他长相犹如肺痨鬼,一副随时都可能死去的模样。

他两手空空,只在背后背了几坛酒,几个包裹鼓鼓囊囊,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他进了门,也不说话,只将自己往一旁一坐,而后取出酒坛子又大口喝了,便将酒坛子一摔,而后说道:“陆一农,在哪儿?”

两个老者一愣,已是说不出话来。

他们此时的脑门上都浮现出了一个问号,谁是陆一农。

他们往日里都是日理万机,高高在上的人物,视人命为草芥,更何况他们虽是当地的掌权者,但贪图宴乐早已不过问府中之事,只是若有人相求,便亲自过问一二。

至于细节,人名一概不知。

那青年见得问话没有效果,反倒是也不气不恼,找了个杯子坐了下来,小口抿起酒来,不知道为何,别人喝酒总是容易醉倒,他却是越喝越清醒,两眼之中满是缕缕杀意与冰冷。

那王和正要上前,指责两声,他毕竟是本地父母官,官威犹在,料想此人不敢随意放肆。

只是他稍一动作。

那人鹰扬虎视,已将酒杯一摔,使了个不知名的手法,将王和捉了过来,而后伸手用力一撕,王和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只手臂已是齐根被扯了下来,顿时血流如注,烂肉肌腱洒了一地。

那青年也不多加言语,又是取了另一只杯子,满上酒水,又是抿了一口,看得敬才不由得心惊肉跳。

“陆一农,在哪儿?”

“老夫不识得什么陆一农,你竟敢伤害朝廷命官……”

他话音未落,另一条手臂也已是被人扯了去,就这么落在地上,有几滴血飘飞了出去,洒在酒杯里。

那青年举起酒杯闻了一口,而后将杯子摔了,只说了一句:“臭不可闻。”似是失了喝酒的雅兴。

那王和已是痛的在桌上打滚,桌上的笔墨纸砚,都被他撞在了地上,那青年却不闻不问。只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敬才。

许敬才抹了把汗,往后退了一步。

“陆一农,在哪儿?”

在王和升任县令之后,他便添作了本城的县丞,算是填了王和的缺儿,其实不少事情都有他的参与,只是刚才一时之间,被场面震撼。

但现在想来,却似是隐隐之间,对这个名字,有了几分印象。

他看了一眼,那青年的衣着,倒是个彝族的青年,忽然,他便是想到了什么,他之前曾替王和与阿力土司谈判,当时确有一个叫做陆一农的人,提供了一条线索。

他当即便给了他一个小吏的职位,并且让人安排他在城中定了居,老人咽了口口水,而后说道:“壮士,此事小老儿知晓……”他话音刚落,那青年已是抬脚踩在了王和的脖子上,而后稍一用力。

老者已是喉咙断裂,死在了当场。

青年冷冷地看了许敬才一眼,而后说道:“早说,死得体面点。”

章节目录 第197章 杀人之后,谈判筹码 谢敬杀完了齐纬轩的人,拿着一张文书,仍是觉得不大过瘾,已是又摸入了几个院子里,杀了个痛快。

王氏一门几乎被他在一夜之间杀绝。

至于其余人,大抵是意兴阑珊,便留了他们一条狗命。

他背了几个包袱,已是出了府邸,扬长而去,而后消失在了山麓之间。

这件事很快便传到了各方势力,与荔浦县的老百姓口中。

至于后面将有什么人上位,谢敬管不着,这是陆上的事情,而且剩下来的不过是大明官员之间的尔虞我诈,很是无趣。

谢敬是一个武夫,也是一个将军,他擅长武艺,也知道如何行军打仗,但到底并非是谋臣也并非浸淫于机关算计之内的人物。

若是这个县令做得不好,便将人杀了换下一个,下一个不好,那便继续杀。

他如此觉得,大明读书人千千万,有多少不怕死的?

谢敬不知道。

也懒得知道,他只乐得以杀止杀,杀出一片赤红天地与清明人间。

他掂量了包袱里的东西两下,心怀坦荡,无边而去。

……

孙虎今日起了个大早,连夜的大雨让他的老骨头仿佛都进了湿气,陈氏祖宅的地界颇好,这里的更像是一处世外桃源,只不过,或许是男丁稀少,总有一股阴霾之气笼罩在整个村子之上。

他刚一起来,便有陈家的小辈有请,说是陈家的上官爷爷请他去主屋喝茶。

他对陈家的话事人很是满意。

知书达理不说,更是待人客气,多有几分豪迈。

便欣然前行,到了地界,却发觉,有个青年正在门口吹着水烟去湿,做了个短打模样,瞧见孙二爷过来,他站了起来,而后打了个招呼,正是谢敬。

不知道为何,孙虎倒是觉得今日谢敬心情很是不错,也不知道这小子昨日去了哪里?

怕不是这荔浦县里还有他的老相好?

他同谢敬一并进了屋,倒是觉得上官阿公表情反倒是有几分肃穆。

此时的主屋房内,正放着几个包袱,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

孙虎满腹狐疑地看着房间里的两人,而后笑着说道:“上官阿公早啊,怎么了这是?”

上官老者只是看着谢敬,而后重重的叹了口气,似乎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冲着谢敬说道:“阿敬,你这是把咱们陈家人往绝路上逼啊。”

谢敬却只是淡淡地说:“阿公,我只不过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而已。”

孙虎夹在两人中央,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他好奇地打量着那几个包袱,而后低声问道:“阿公,这是出了什么事儿,怎么就往绝路上逼了?”

“孙先生,你自己看罢。”

说着,他将几个包袱一掀,已是露出了几个人头,正面目狰狞地盯着在场的三人,就连孙虎都打了个寒蝉,好在他见过的人头不在少数,随手将包裹又合了起来,笑着说道:“不就是几个人头吗?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咱们在银岛,这人头可是成筐得多,阿敬你说是不是,这是谁的脑袋来着?”

谢敬指着其中一个说:“这是陈家村的叛徒,陆一农的。”

而后又指着其中一个须发皆张的老者的头颅说道:“这是荔浦县的县令,王和的。”

“这个是王和的麾下幕僚,叫许敬才。”

“这些人都是之前陈家村事变的始作俑者,我已经将他们的头颅都尽数取来了,也是为了给与土司谈判多个方便。”谢敬说完。

孙虎脸色也是一变。

这个时代民不与官斗的说法,可谓是深入人心,就连孙虎这种在海上作奸犯科的海盗遇到了这种事儿往往也会犯难,谁能料到,这谢敬闷声不吭,居然把当地的县令宰了?

上官老儿说道:“现在与陆一农有过节的恐怕只有我陈家村的人,到时候,官府找上门来,我陈家这些人恐怕都难逃一死。”

谢敬却忽然开口打断道:“上官阿公,你是不是觉得少东家并不可信,让你们去濠镜,是让你们去死?”

上官老人一愣,也不再说话,只是仿佛在思考什么。

平心而论,老者确实不怎么信任当年那个吊儿郎当的少年能够干出一番事业,而且濠镜是什么样的地方,上官老头最是清楚,那是一片遍地不毛,还被佛郎机人与大明水师环伺的地界。

可以说,在哪里筑城乃是极为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恐怕也只有那个天马行空的小子才能想到这么一个不同寻常的方案来。

陈闲可以任性,但他上官云却不可以。

他身上背负的是陈家村上上下下,老友亲朋近百条人命。

他思索再三,只是摇了摇头:“少东家毕竟是少东家,老夫虽是不信任,也不觉得他的意见有多好,但也不会违抗少东家的命令。”

“上官阿公,你不必如此,少东家的意思是,村中的事物应当由村人做主,他并不干涉,若是想来濠镜,便耕者有其田,若是想出海做个海盗,操持旧业亦是可以,

若是不愿意离开这份基业,大可留在此处,他也不会多说什么,我此举乃是出自我自己的意思,与少东家毫无关系。”

谢敬说道。

老者脸色阴晴不定。

“之后,我会将乡亲们召集起来,而后愿意随我们走的,可以自行与我们来讲,若是不愿,也不会强迫。”

谢敬看着一个个狰狞的头颅,淡淡地看着上官云。而后说道:“上官阿公,你当年领着咱们这些人,建起了这一座座村子,原本我们流离失所,食不果腹,便是连少东家以前,也说,若是没有阿公,咱们陈家这一支人早就死绝了,

阿公,我是一个武夫,不懂什么叫忍辱负重,我只知道什么是快意恩仇,咱们是海盗,有人应当杀,杀便杀了,管他是达官显贵,还是相逢莫逆,

当年阿公的尊长也是我祖宗的兄弟,我祖宗曾经在家信里时常调侃,说是阿公的尊长常常觉得自己的事儿那是个劳什子,恨不得上船杀敌,阿公不知道是不是阿敬多言了,

只是觉得,阿公失了锐气了。”

而站在一旁的孙虎此时忽然站了出来,他笑着说:“咱们是个大老粗,但我寻思,或许这几颗头,并不是累赘,反倒是好东西也不好说呐。”

言语一出,屋内陷入了沉默,反倒是谢敬出人意料地笑了起来,仿佛早已知晓这等可能。

若是论阴谋算计,他不如东河。

但若是论智谋阳谋,他从不觉得自己与东河相差多少。

章节目录 第198章 真金白银,可换虎豹之师? 自古以来,两广一带鱼龙混杂,这里乃是多民族的聚集地。

素来以民风彪悍着称,而其饮食,民俗俱是别具一格。

而论名震天下,又以两广狼兵为最。

两广狼兵起源于明朝中叶,最初单单指的乃是壮族土司所组建的地方性武装势力,当时的明朝尚未施行改土归流,地方上的土司拥有巨大的权力,其中一项不成文的权势,便是军事自治权。

而狼兵便是在这样的特殊环境之下形成城里的。

狼兵乃是通音,最初壮族被称之为俍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少民居住在山地丘陵密集的两广地带,他们对于当地的地形排摸清晰,世代宿居让他们在山地战之中,对地形了如指掌,而少民悍勇,即便是脱离了山地,这些狼兵同样也是一股恐怖的武装势力,除了不好管束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随着狼兵的作用在明朝历史上得到凸显,除了壮族原有狼兵之外,苗族,瑶族,乃至于彝族都出现了以地方武装势力征调以应对贼寇的理念。

但大战不常有,故而征调已是不常,养兵费钱,所以当地的土司也不会时常聚集狼兵。

只保存部分常驻军力,其余一律归于田户。

对于谢敬和孙二爷而言,他们的目的很是明确,便是通过买卖,从土司的手中买人。

而后再通过买来的这些人,做通其余人的思想工作,给土司来一招釜底抽薪。

这种绝户的手段自然是出自陈闲之手。

如今的两人正坐在阿力头人的部落之中,早有族中的少女送上水果和当地的点心,不多时,一个精干矮瘦的男人穿了一身少民的服饰,已是从外头踱步进来,他面露精光,乍看便是不容易相与的角色。

只是很快他已是盛情对着两位说:“两位贵客上门,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他说的话,有几分文绉绉的,像是当地的文人,但待人的态度却是真诚。

孙二爷干笑了两声,他站起身也冲着头人行了一礼,而后说道:“我等素来听闻这两广一带,以阿力头人手下部族最是精干强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呐。”

阿力的眼前闪过一道光,而后却不动声色地与两人分宾主入座,之前,已是有人通知了他这两个人来此的目的。

而昨天他还得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如今尚算惊魂未定,也不知道这两人的底细如何,轻易不敢下判断,便开口问道:“谢先生和孙先生此来,是为了买我手头的族人?不知道两位是作何生意的?”

狼兵之勇猛与桀骜不驯,非是他们土司不可以驯服,土司因为手头握有这些狼兵的把柄与命脉,由不得这些人不唯命是从。他是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些外乡人对这些犹如暴徒洪水一般的蛮夷如此感兴趣。

他因为与大明的官员多有往来,不自觉地已是学起了那些官员的做派,不论是附庸风雅还是待人接物。

由此,他自觉比自己的那些族人高上一等,便觉得他们乃是蛮夷,故而说起来时候,满嘴鄙夷。

“此来,正是为了狼兵,我们俩乃是做的海上生意,不瞒阿力土司说,我们做的事……多少有些见不得光。”

“哦?”阿力仿佛来了兴趣。毕竟在海上如今要做买卖,若是非是有官方的背景,便是做得走私,若是往极端的方向想,走私都是轻的,很多当地的世家会与海上的倭寇合谋,干脆做起海盗。

阿力从前就想要染指这个生意,怎奈何自己没有这等门路,如今两人送到了跟前,自然也是要问个清楚。

孙二爷大笑道:“阿力头人是个爽快人,那老夫也算是承认了,咱们做的是打家劫舍的无本买卖,你这狼兵正堪大用呐。”

“原来两位是海上的绿林,失敬失敬。”阿力观察着两人的神色,见得两人均是没有什么排斥之色,便知道他们所言非虚。

只是,他多少有几分瞻前顾后,若是做了海盗营生,被官府知道了,到时候不免又要花费银子上下打点。

谁知道新来的县令会不会是个视财如命的货色?

若是单单卖些个人手给这些人,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一则有钱挣,二则说不好他埋下暗桩,还能来上个黑吃黑,到时候,靠着这些海狼驯养一批海上的好手,自己便能成事。

想到此处,阿力不由得眉开眼笑了起来。

孙虎和谢敬相视一眼,对于这个有些头脑简单的头人,多少有些无可奈何。

“得孙先生抬举,那么咱们不如来讲讲价格如何?”

孙二爷笑了笑说道:“银子我已是带来了。”说着早有几个人将一个红木箱子与一个小箱子都送到了台前。

而后他亲自走到红木箱子前,抬手将盖子掀开,露出里头白花花的银子。

“这里是两千两白银,买你一百个狼兵。”

阿力头人眼前一亮,在这个时代一个尚好的奴仆,便要十两银子,这些狼兵上了战场虽然悍勇,但往日里吃不饱,穿不暖,看上去形象萎靡,卖相不佳,农活虽然能做,却也是粗手粗脚,实在不堪一用。

而且性格暴烈如火,稍有不称意便持刀杀人,乃是土匪做派,一般人根本不敢买回家使唤。即便有买的人,也是连夜退回,说是无福消受。

便是城中的县令,他曾送去几个看家护院,转眼功夫就送回了他的领地,便说是狼兵甫一到地方便行闹事,将其余护院打伤了数个。

如今,这两人一买便是一百个,出手便是两千两,实则是一笔暴利,还是凭空掉下来的钱,便是阿力都眼睛直了,恨不得现在就问上一嘴,大爷你们下回还来吗?本店货物一经售出,便不予退还。

他仍是稍加思索,但唯恐两人变卦,连忙说道:“此事,我答应。”

而孙二爷却伸手止住他的话头,笑眯眯地说道:“哎,头人莫急,我还没说完,我这两千两买的是一百户狼兵,而非一百人。

我要的是一户狼兵,连他家中老幼妇孺,我二十两统统都包了!”

章节目录 第199章 讨价还价?你没这个资格! 天下自然是没有白吃的午餐。

陈闲自然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二十两银子买一个安全系数不大高的狼兵,实在是亏本买卖,而且狼兵买了,把柄还在他人手中,怎么都不像是合适的生意。

所以他最早提出的,买的就是户,而非是人。

阿力头人一听,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他看向两人的眼光有几分不善。

孙二爷却是老神在在地抱着双臂,他乃是尸山血海之中走出来的老海盗,对于一个没有亲自上过战场只会夸夸其谈的头人,气场与立场,实在是没有放在眼里。

而谢敬刚在人县令家里杀了个七进七出,自然也无所谓他的杀人目光,甚至端起杯子好好地喝一口茶。

而且两人早早就做过调查,知晓这户乃是靠着家族姻亲上了位。

在族中一则没有好名声,二则也没有威势。

故而他们才敢于提出这等条件。

为此谢敬还多跑了几个地界,捡了许多舌漏回来。

孙二爷笑着说道:“我家主子说了,这对头人可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我家少东家可是不仅连小的要,便是连你们村里的老的,他也要,一并给你包圆了带走。”

“这么老老小小,妇孺男女合起来得有数百张嘴,你们不好养活吧?”阿力冷笑着说道。

孙二爷也抿了一口茶,笑着说道:“这点粮食,咱们海盗自然还是出得起的,便不劳头人费心了。”

“这老幼妇孺,俱是我的族人,若是贵尊主执意如此,那此事也就不必再谈了!”他一拂袖,两个海盗反倒是丝毫不觉得意外,反倒是看着他似笑非笑,看得阿力都有些许发毛。

“若是以两千两买你八十户人手呢?”孙二爷又退了一步,来之前,陈闲已是给他算了一笔账,只不过,孙二爷觉得陈闲的想法过于实在,便擅自提了价。

阿力沉思了片刻,这同样是不小的诱惑,但一旦这些人表明的来意,有些事情就不可再谈了。

他自然知道,他如今能够使唤狼兵甚至做些计划,都是靠着这些家人与妇孺,若是没有这些人压着这些狼兵,这些人就像是龙入大海鸟入林,从此再也不受他的管辖,那再多的算计也都不过是一场白扯。

他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这是动摇我族根基,不可商量,来人送客罢,这笔买卖,我阿力做不起。”

孙二爷站起来说道:“阿力头人,我尊主的意思是,两千两六十人,这已是极限了,这也是我尊主方的好意。”

“送客。”阿力冷冷地回了一句,已是大步往后屋走去。

可就在这时,谢敬忽然开口道:“阿力头人,既然这笔买卖做不成,我们此来,倒是还有另外一桩事,我前几日偶尔在城中得了几桩宝贝,倒是要叫你鉴赏一二。”

阿力停下了脚步。

他本来就好奇那只怪异的箱子里到底装着什么,是黄金千两?可看模样反倒是很是不像,亦或是古董字画?

他素来附庸风雅,一直以来,便以初通笔墨自居,极为仰慕这些名家真迹,一时之间,又有几分心痒难耐。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的神色,反倒是觉得有些许不妙。

只是仍是忍不住说道:“是什么东西?”

孙虎笑着说道:“一些东西,都知道阿力头人乃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恐怕便能识得?像是我们这等在海上漂泊,风吹雨淋的,什么好东西都不曾见过,

除了认得金银和马子,恐怕便什么都不晓得了。”

那阿力头人仿佛百爪挠心。他凑到箱子前,试探性地问道:“现在可以打开看看嘛?”

“头人请便。”

阿力搓了搓手,已是上前,一双大手不受控制般地打开了那个箱子,出奇的是,这么看上去保存名贵字画的箱子居然不曾上锁,他在心里嘟囔了两句,特娘的海盗就是不讲究,这等稀罕的物件,居然都不带锁的。

而后他看到的,确实是一张字画。

这是一张来自倪瓒的《杜陵诗意图》。这图,我特娘的看过,这不是在王和府上……

他摸着自己的小胡子,而后冷笑一声,特娘的土老帽这是被人骗了,还当是真迹拿到我这儿来了?

还当是多了不得的真迹呢。

他刚要说些什么。

却是看到了那副画上,有一个赤红色的斑点。

这保存得也太毛糙了,这都发了霉斑了。

他不由得伸手把画卷提了起来,却发现画卷下面似乎黏连着什么东西,他暗自纳闷,却看到孙虎和谢敬,正笑着看着他。

他心里咯噔了一声,看着画卷下方的东西,不由得脸色惨白。

那是一个人头。

确切地说,他甚至对这个人头分外熟悉,前几日他才和这人头的主人谈笑风生,喝酒作乐。

现在却……!

这是王和的人头!

他内心惊涛骇浪,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强装镇定。

一旁的谢敬说道:“这副《杜陵诗意图》,阿力头人觉得如何,可是真迹?”

阿力咽了口口水,看着面前这个痨病鬼一样的青年,不由得有几分怯懦:“昨日,闯入王县令家的强人就是你们一伙!?”

他说话色厉内荏,话到了最后,甚至还破了音。

可一旁的谢敬笑了笑,他笑得很是不自在,看上去极为阴森,他说道:“我们只是去王县令家里走了一遭,我要去他们家取一副画来看看,既然他拦着不让,那我只能带着兄弟们杀了他全家了。”

阿力咽了口口水,真是他们……

这下麻烦可大了!

他现在确实可以下令,把人留下来,但两人距离自己不过五步,自己的安危也将得不到保证,他阿力是个惜命的人!而且,他听到的是谢敬口中咬字最重的字眼。

“我们”

也只有成群结队的海盗才能把荔浦县搞得一团糟,这个人数只会比他手头可动用的武力多,而不会少。

这些天杀的海盗不是想改行当山匪吧?

如此一来,这两人肯定便是有备而来,想必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谢敬坐了下来,他说道:“头人也不必紧张,我们不过是来谈生意的,并不是真要与你们作对,尊上只是不希望以后有什么后顾之忧,

而且,我们给的价格也算是童叟无欺,我知道你手头有狼兵,我也不要这些,我只要那些已经被你派去做劳力的,也不损伤你的利益,这要求合情合理,你说,是与不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似是一个要随时吞噬人类的怪兽,恶狠狠地盯着阿力。

凶恶异常。

仿佛阿力一个说不好,便会血溅五步,而后被吃得,渣都不剩!

章节目录 第200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阿力头人走在谢敬和孙虎前头领着路,道路湿滑泥泞,只是此刻的他笑容满面,正介绍着寨子里的情况,在提到一些有趣事情的时候,甚至还可以开怀大笑。

阿力头人是一个识时务的人。

同样的是,他也是一个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人。

所以每次的争锋,甚至是族中上层的争执,血腥的清洗,和各族的争端,他都能巧妙地避过。

也正因为这个。

所以他妥协了。

既然妥协之后能够得到一笔不菲的收入,还有一副倪瓒的真迹,甚至可能还有长期合作的机会,这样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身后的两人同样笑容满面,他们自然是知道阿力头人的小九九的,只不过,很多事情并不需要点破,这世上有的是聪明人,而愚笨不可及的,恐怕早就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而孙虎只是有意无意地看了一旁的谢敬一眼。

他知道谢敬武功很高,但确实没有想到这么一个少年敢单枪匹马,直闯堪比龙潭虎穴的王氏宅邸,不仅全身而退,而且还顺手摘了王和的脑袋,并且能够在混乱之中,找到之后谈判之中用得到的筹码。

他不禁感慨是否是自己已经老迈,跟不上现在年轻人的想法了。

之前已经有一个魏东河,轻而易举地颠覆了他的想象。

现在又是一个看似只是武夫的谢敬,却心细如发。

他想起那个往日里吊儿郎当,四处找人打赌的陈闲。

谁知道他还有多少底牌。

是不是什么时候,还会蹦跶出一个从未听说过的新人,一举定鼎乾坤?

孙虎不知道为何也有些兴奋了起来,似乎是因为即将见证传奇的诞生,而热血沸腾。

阿力头人说道:“两位先生,这些在乡间务农的,便是我们以前的狼兵了,之前的皇帝穷兵黩武,我们连年打仗,只是他已经驾崩了,现在的皇帝态度不明,不过看起来是个稳重的,应当不会轻启战端了。所以这些族人就回到了这里。”

他耐心地解释道。

谢敬看了看,那些族人都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模样,脸上有几分疲惫。

他来之前,陈闲曾和他说过,两广一带的狼兵不少已经回乡务农,但不要小看这些农民,当地民风彪悍,一旦出现问题便是成村皆是战士。

只是头人对他们的剥削算得上日益严重,很多战士回家只得到肥力孱弱的农田,过得是朝不保夕的生活。

只是曾经刀口舔血,对于战场这些乡民永远比一般人要来得熟悉。

所以阿力等头人也不该压迫过甚,至少还有一定程度的怜悯。

他细加观察之下,看到这些乡民身上都带着不少伤口,而且他们的眼底里都有犹如狼一般的嗜血与狂暴,就算是望向阿力头人都有几分不善。

阿力头人仿佛也对他们颇为忌惮,也远远的和他们保持着距离。

“两位先生觉得怎么样?”

孙虎笑呵呵地说道:“很不错,能否让我和他们聊聊?”

阿力头人搓着手笑道:“自然可以。”

说着孙虎已是下了地,谢敬陪着阿力继续在田埂上走动。

“不知道谢先生与王和王县令有什么瓜葛?”他现在看到这个青年多少有点七上八下,生怕这位江洋大盗,将自己满门也杀了个干干净净。

而且王氏宅邸之中发生的事情极为诡异,他不由得想要问个清楚。

“只是少尊主要杀他们全家,我出手代劳,阿力头人有些话,不该你问,最好别问。”他装作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就连阿力都十分忌惮。

两人远远地望着孙虎。

孙虎正吃力地和几个当地的狼兵交流着,各地的少民都有自己的语言,但因为走街串巷的货郎多为汉人,他们尚且能听懂一些汉语,只是交流很是费力。

“不知道孙先生会说些什么,这些蛮崽子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儿。”

“这世上有些东西的声音,便是隔着语言的障碍,都不算是多难的事。”谢敬不带任何情绪般地看了阿力头人一眼。

不多时,孙虎喜笑颜开地回到了两人身边,而后笑着说道:“头人,这笔买卖,我们做了,我们乘船而来,你到时候只需要将人送到附近的码头便可了,我们会派船接送。”

阿力头人巴不得这些瘟神赶紧走,不住地点头哈腰道:“两位不多留几日?”

“我就怕到时候,追查命案的人手知道我们与你有所瓜葛,会对阿力头人有所不利呐。”

阿力头人听了谢敬的一句话,不由得也打了个哆嗦,他不想惹这帮凶神恶煞,但也不想得罪官府,故而连连摆手,尴尬地笑道:“那两位乘早出行,切莫叫人抓住了把柄……”

他话还未说完,那一老一少已是逐渐走远,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

而与此同时,濠镜岛上的陈闲却是很清闲。

通过了工坊铅汞堂的帮助,这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孩子和技艺精深的老匠人,解决掉了一部分的材料问题。

但距离可用,尚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但陈闲相信不久的将来,他们将会有足够的筹码坐在与各方面的谈判桌前。

陈闲心头的大石一下子落了地,今日正与农田区喝着茶,伸了个懒腰,远远地走来一位作妇人打扮的女子,只是此时头上蒙着头巾,将一套长发笼住。

她看到陈闲便抹了把汗,走到了少年统帅的身边。

“归雁姐。”他打了声招呼。

归雁比他大上四五岁,他往日称呼她一声姐,反倒是容易惹来她的白眼。

没有什么女人喜欢自己被叫老。

归雁也不外如是。

只是今日看他满脸疲惫,继而想到他连日以来为了濠镜岛的布局,废了无数心力,不由得觉得心疼,只是笑着应了一声,一双纤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在归雁看来,如今在濠镜上说一不二的陈闲,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她心思细腻,向来温和。

看到陈闲这般模样,低声说道:“你若是累了,不如躲在自己的屋中休憩,不必再来我这儿了。”

陈闲坐直了身子,远处的维娜正眼观鼻,鼻观心地望着风,他笑着说道:“总要来看看归雁姐是否适应濠镜的日子。”

小寡妇悠悠地叹了口气,而后说道:“有何不适应?在珊瑚洲如是,在濠镜也罢,不都是海水万顷,举目无人吗?”

章节目录 第201章 工会制度!慈悲为怀? 陈闲笑了起来。

他有时候觉得归雁是个极为特殊的女子,她知书达理,但因为生活在海上,她没有一般大家闺秀该有的拘谨,她性子极是要强,便是连陈闲都知道她的执拗,轻易奈何不得她。

她从不服输,并且天生有一种操控大局的能耐和信念。

同样的女人,陈闲在这个时代只见过一个,那便是到现在还未复返的翁小姐。

这两人都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女强人,靠着自己,便能够撑起半边天那种。

只不过,翁小姐是为家中生计所迫,而归雁却总是在跃跃欲试。

一切逞强的心都掩盖在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蛋之下,让人难以轻易洞悉。

陈闲是因为自贫瘠之时,两人便作相识,一路行来,看着她的举动,明白得一清二楚,方才有了这般体悟。

而且归雁对于人心的把控非常独到,隐隐有现代人的思维模式。

陈闲知道,她已经把当地前来帮佣的女土着也都收了公,如今这些在田间地头忙碌的女土着各个唯她马首是瞻,颇有女主人的气概。

他说道:“归雁姐,濠镜可不比珊瑚洲,这里和两广一带接壤,人多,事多,而且不再举目全是海水,若是我将这座濠镜城建设好了,你大可摆明了车马,去两广瞧瞧,去杭州府瞧瞧,去福州府看看。”

归雁掠起自己的一缕长发,看着正忙得热火朝天的妇人们低声说道:“我便在这里,也是极好,有那么多事情要忙。”

“归雁姐想过去做生意吗?”陈闲笑嘻嘻地问道。

这个时代大部分的人都在务农,商贾被认为是低贱的行当,大部分人宁愿世代种地,也不愿意去做一个被人戳着脊梁骨的富豪。

归雁愣了愣,而后苦笑道:“你可别寻我的开心。”

陈闲闭口不言,他知道这条路恐怕在归雁这儿走不大通,他从一旁取了一根茅草,衔在嘴里,而后说道:“听说,有海盗袭击了来这儿帮手的女土着?”

听到这句话,归雁神色也凝重了下来。

濠镜一带有许多的土着,这些人多是汉人,往日里在海边以打渔为生,佛郎机人来了以后,征召了男人们当苦力,他们开辟兵工厂,动辄打骂,有些人更是被佛郎机人活活打死。

只是佛郎机人走后,这里成了陈闲的领地,陈闲同样招募苦力,但他拿出的是白花花的大米,还有其他粮食作为薪酬。

一开始的土着们尚且将信将疑,但有人实实在在得了好处,这些往日里藏在山间水底的土着就都从他们的藏身之处走了出来,参与到了这场建设之中。

而陈闲还放话了,不仅要男土着,便是女的若是愿意出来办事,同样有薪酬,甚至比男的还要丰厚。

一时之间从者如云,大部分的女子都被分派到了归雁的这儿,从事的乃是田间的劳作。

但到底岛上仍是男多女少,海盗都是肆无忌惮的主儿,虽然陈闲已经让魏东河按照现代化的军制,建立起了一套新的体系,但因为规章制度还未成熟,偶尔会发生海盗侵犯当地土着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一个月间,小邵率领的情报部门已是禀告过了多起。

陈闲也是有点焦头烂额。

“确实有些,因为这个,田里少了不少劳力,大部分的人乃是你的厚待而来,这件事情之后,便逐渐有人生了退意。”

陈闲想了想说道:“归雁姐,有想过成立工会,替这些当地土着讨回公道吗?”

归雁却是一愣,他不知道陈闲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他本来对这些土着也有所轻视,对于他们他更多的是同情,但听了陈闲的说法,她却生出了几缕别样的心思。

“在我这儿,很多事儿就得一视同仁。”陈闲看着远处忙忙碌碌的人群。

“土着也是人,海盗也是人,这世上或许因为出生,大部分的人都有一个不同的标签,但他们仍旧是人,逃不出这个范畴,

不能因为他们身份低微,就肆意践踏他们的尊严,而且他们甚至是在替我出力,我保护他们乃是责无旁贷的事情。”陈闲淡淡地说道。

“以后濠镜城真的建立起来以后,这里会是一座自由之城,这里将没有奴隶,也没有阶级划分,所有人可以在此得到尊重,而不受人欺凌。

只要为这座城做出过贡献,哪怕他曾经是个死囚,是个乞儿,都能够得到相应的尊重。”

归雁眼前一亮。

“你说的工会是?”

陈闲比划了两下说道:“如今在我们濠镜岛上做事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工坊带来的人手,工坊有很多奴隶,在之前,通过我的改革之下,这些奴隶已经得到了自由民的地位,但仍旧在工坊里地位尴尬。

治标不治本,只是改了个说法而已。而如今,大量的土着流入了我们的地盘,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来自于两广一带的流民家眷,以及狼兵家眷,这些人都会为我们做事。

田间地头,工坊重地都会有他们的身影,但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端,就会有冲突,如果,不加以约束,亦或是不加以保护,总是有人的权益被侵害,

所以我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成立一个能够保护这些人权益的机构,别看你们人微言轻,似是有些微不足道,但如果这股力量可以拧成一股绳,未尝不能与海盗分庭抗礼,论武力海盗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可能甚至不如那些寻常的乡兵,

他们打不过,目前不敢对抗,究其原因,只不过是现在土着和奴隶太过散了。”

归雁听完了陈闲的话,楞在了原地,陈闲没有强迫她什么,毕竟作为一个当代人,很难接受这种新兴的理念,陈闲相信她会给予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他看向远处,不多时,耳边已是响起了一个女子坚毅的声音。

“少东家,归雁虽是不大明白你说的话,但归雁愿意为了这些人出一份力,归雁在此为那些受害的女土着与奴隶们,先行谢过少东家的慈悲!”

陈闲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有些厌恶地看着远处镜子里的自己。

去特娘的慈悲。

哪有大慈大悲的观世音,只有制衡平等的海盗头子。

慈悲?徒增笑料罢了。

章节目录 第202章 人口普查,好一条疯狗 陈闲拨了几个手头的小青年给归雁使用,其中便有天吴。

现在陈闲手下的冥人少年,都像是大明朝廷里的观政士一般,陈闲对于他们寄予厚望,所以会将他们打发到岛上的各行各业,进行游学。

从工坊,到海盗,还有工会以及陈闲执掌的几支隐秘势力。

这是培养他们多方面的能力。

陈闲是以超一流的军官的标准,去培养这一批少年的。

一个可用之才,不一定是全才,但至少他要对可能接触到的东西有一定的了解。

触类旁通,举一反三,都是其要义。

陈闲离开之后,归雁便带着孩子们开始起了忙碌。

另一方面,陈闲到达自己的住处,早有魏东河等在一旁,见得他回来,便递上了厚厚的一沓卷宗。

陈闲接过来看了几眼,知道之前自己交代给魏东河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人口清查。

作为一地之主,且是临时上位,原本人生地不熟,但到现在这个时候,这项工作已经是迫在眉睫了。

他开始清查现在海盗团的人丁,并且将他们分门别类地排布起来。

陈闲要从这些人的家世里,选取尚且可用的人手,组成新的骨干。

而剩余的,则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陈闲知道这个举动很是残忍,但到了现在仍是劣迹斑斑的,他用不了,用了便失掉了其他人的民心。

这是一个保大保小的问题。

陈闲选择的是维护大部分人的利益,哪怕这些大部分在其他人看来视之如草芥。

这件事引起的争议很可能极大,便是连魏东河都有几分忧愁地看着陈闲。

陈闲托着腮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而后淡淡地说道:“东河,叫你请的先生有了眉目吗?”

陈闲之前,便答应村中的妇人,他们的孩子能够得到妥善的教育与开蒙,这件事情已是落在了魏东河的身上。

“找了两个屡试不中的秀才,我亲自审查过了,教些识字的本事不难。”

陈闲点了点头,但也有些无可奈何,这个时代自然有他的局限性,如今是一个各行各业都远远不如读书的时代。

这读的乃是四书五经,读得乃是圣人之书。

在陈闲看来,纯属烂狗屁。

学了不过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就像是这两个只会者乎者也的酸秀才一般,毫无用处。

只是,工坊识字的人虽多,但到底都忙忙碌碌,他本想抽调学士,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如今一听教书的是俩酸秀才。

他不由得地说道:“且去找过阿贵,令他抽调学士,以轮班的行事,每月派出七到八人到临时私塾讲学,识字是其一,讲工坊中事,为其二,讲明科学之要义为其三。”

魏东河听完口头称是。

“少东家,如今新的军制已经排布了下去,下头声音很大。”

陈闲懒洋洋地说道:“谁闹得最凶?”

他虽然知道魏东河的说辞,也知道如今下头的海盗并不安分,但实在也有些无可奈何,只能敷衍地说上两句。

他治军并非强项,在他有限的两世为人里,和军队简直是绝缘体,到了现在也是懵懵懂懂,只是将最是先进的理念,犹如填鸭一般塞给魏东河,让他亲自去理解掌控。

“都是以前船上的老兄弟,只是他们领的差很小,连班长都算不上。”魏东河说道。

陈闲斜着眼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嘴角带笑,知道他有主意。

“有屁快放,你少东家我赶时间。”

魏东河憨憨一笑说道:“我预计给几个,排长,连长,班长做一些任务安排,职位越高,所负责的事情便越难,若是成了便许一个空头的职位和好处,让他们明白,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现在也不是从前论资排辈的时代了,

一切均要靠军功,靠自己的本事,混吃等死的人都得死了。”

魏东河说得头头是道,陈闲倒也没有反驳。

这事儿便算是定下来了。

他看着手头的资料,魏东河做户籍调查很是脉络清晰,几乎可以说是用上查三代来形容。

如今岛上的海盗共有八十余人。算上陈闲所率领冥人,可有将近一百二十人,这些人大部分在吕强生时代便率领家族加入了白银海盗团。

陈闲把后来才加入的几个人分别放在一旁。

而后仔细研读了起来,他一边说道:“之后的土着和奴隶,也要登记在册,不可有瞒报,不报的事情出现,这件事你可以交代给亲信去做,

做的不好便罚,做得好便赏,你可明白?”

魏东河点头称是。

陈闲陆续从名册里挑了几个,而后低声说道:“之后,我会通知你带些人过来,我要自己来问讯一二,这个海盗团虽然不大,但也不能由我的亲信担任要职。

那岂不是任人唯亲了?总要要有能力,忠心不二的上位,也让他们瞧瞧,到底有什么好处。”

魏东河没有说话,便已是告了退。

陈闲手指正压在一份名单上,上头写了那么一个名字,他陷入了长考,最终将他挑了出来。

金烈。

……

此时的魏东河刚步出帐篷,大口喘了气。

陈闲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主子,但面对这样的主子,无疑就得承担更多的压力。

尤其魏东河也不觉得自己就真的能完全跟上陈闲的思维与逻辑。

从一旁倒是转出来了一个人影,此时他的身上到处都是红肉,怀里抱了一柄长刀,脑后扎了个小辫子,他打了个哈欠走到魏东河身旁,笑着说:“怎么挨了少东家的训了?脸色这般臭?”

魏东河打了个官腔说道:“东主有些交代,我正琢磨着如何完成。”

“少东家往日里便麻烦难弄,真不如让我一刀把他杀了,一了百了,由你做统领才好。”魏东河瞪了一眼,往日便有疯狗之称,说话自在他手下办事以后,极为口无遮拦的武者。

张俊。

“休得胡言乱语。”他态度模糊,脸上的笑意渐生。

张俊讨了个没趣,也没有从魏东河的态度里看出别样的东西,便走在他的前头。

他是魏东河的护卫,也是手下首席武将,魏东河往日也对他多有倚重,他偶尔在魏东河面前说些大逆不道的话,魏先生也不以为意。

“不过,现在下头对少东家的评论,已是弹压不住了,昨日,赵家老五已经被吊起来晒了一天了,早上刚放下来的,人都蜕了一张皮,眼见都不行了。”

魏东河看着张军的淡淡地说道。

“有人说,他们要反了。”

章节目录 第203章 各怀鬼胎,营救行动 魏东河冷冷地看着张俊。而后淡淡地说道:“反?他们能够反了天了去?”

“若是有人勾结三灾呢?到时候,对白银团可是不啻于灭顶之灾。要知道三灾可巴不得,彻底解决了咱们这帮珊瑚洲的余孽,不然到时候,他们和人在前方动手,老巢却被我们端了,这才叫人窝火。”张俊笑着说道。

魏东河像是琢磨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对这件事发表任何看法。

但在张俊看来,魏东河已是表了态,他笑呵呵地把刀一扛,跟在魏东河的身后,逐渐越走越远。

张俊知道这个军师深不可测,他是已经上了魏东河陈闲这条贼船了,便是连谋杀吕平波的事情都有他的一份力,而且张俊也知道,魏东河除了明面上的人马,私底下还有一支不为人知的势力存在。

这些人如今或许是上了濠镜三岛,或许是正藏在一处隐匿的角落之中,就连张俊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听命与谁,他隐隐见过那些人几次,里头有很多的人,他们看上去像是来自于不同的海盗团,都神色不善。

里面倒是没有张俊的熟人,他们是谁,他们要来做什么,他们是否听命于魏东河,这些问题,在张俊看来,他一个都回答不出。

他是一个疯狂的人。

曾经他跟着魏东河造反作乱,也跟着魏东河屠杀苏家的亲信。

如今反已经造无可造,那么只有去造陈闲的反了。

这在旁人看来,或是一句疯话,是一件蠢事,但在张俊看来,却甘之如饴。

而也就在这时,一旁的魏东河说道:“张俊,你想要看少东家一统四海的一日吗?”

张俊愣了神,而后笑着说道:“无时无刻。”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有些事恐怕比造反还刺激,到时候,你可别死了。”

魏东河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张俊跟前,只留了他在原地发愣,咀嚼着魏东河所说的话语,久久不曾抬头。

……

谢敬带着几个村中仅存的劳力,还有非要跟着前来的孩子,乔装改扮已是进入了县城。

随着王和的死亡,荔浦县彻底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境地,原本被王和抓来充当苦力和兵勇的陈家人一时之间也失去了他们存在的意义。

谢敬之前便探明了他们的所在,不过他并未急躁。

故而直到临行,他才带着家人,急匆匆地赶来营救。

大明时代的民兵制度,很是完善,当地的卫所承担屯田的任务,自给自足,满足自己的营生。便宜养兵,再算上马政,这能替朝廷节约下来一大笔开支。

虽说,这些丘八实在没啥大作用,战斗力也是属于一触即溃,但架不住是廉价劳动力啊。

而且,这些部队同时受到地方军官与文官的节制和调动,往往起的是镇压暴动,和评定地方性的事件的作用。

但很多时候,制度看上去很完美,但人毕竟是人,人的心中滋生的是贪欲。

在大明元初,尚有朱洪武以严刑峻法弹压,若是有贪污者均是以剥皮实草对待,但随着朱洪武的故去,这些严苛的刑罚便成了摆设。

文官之中,尚有冰敬碳敬之类的潜规则。

而地方性的卫所与兵勇的机制,更是明目张胆地行贪污纳贿,以及吃空饷等等之事。

所以地方卫所的兵员极为腐朽不堪,连兵器都不堪一用,往往在抵御地方性叛乱的时候,力不从心,最着名的莫过于河北一带,因长期受到马政之害的人民揭竿而起,以刘六刘七为首的叛乱势力,不为地方势力牵制,三次进逼京师。

虽然起因乃是因为马政与宦官集团的肆虐,但不得不说,地方卫所在当时的平叛之中,几乎可以称得上帮了倒忙,一触即溃的情况时有发生,反观民间起义军则势如破竹,攻城略地无往不利。

虽说最终失败,那也是因为大明派出了九边驻军,甚至连最为精锐的宣府边兵都被用作平叛之用,敌我差距极大,方才堪堪镇压了此次动乱。

但不得不说,这次起义将地方卫所的无用展现了个淋漓尽致。

就连当地的文官集团也知道,这些鸟人完全靠不住,干脆自行招募了地方的乡勇团,民兵团。

但这些乡勇和民兵经常很可能就有生命危险,没有战事的时候,还要充当文官们的劳役,负责耕种等事宜。

苦不堪言,所以少有人愿意加入这样的团队之中。

所以他们只能想尽办法抓壮丁入伍。

谢敬带着几人混入了城内,一路往西北边的军营去。大部分的陈氏族人都被关押在那儿,以待后续听用,倒是城内的氛围尚算安宁,往日里的平静不曾被打破不说,甚至人人脸上都还洋溢着掩饰不住的笑容。

谢敬暗暗摇头,身后的一人戳了戳他说道:“敬哥儿,你倒是做了一桩大好事,若是说出去,这儿的百姓都得好好感谢你咧。”

他看了一眼,这个小声说话的,乃是肖家的二儿子,小时候就时常跟在陈闲他们三人背后当跟屁虫,如今听说有大事要发生也屁颠屁颠地跟了过来。

谢敬只是拉低了帽檐,而后说道:“谁知道杀了王和之后,会来怎么样的一只豺狼?”

他看着肖二已是不说话了,他摇了摇头说道:“这世上确实有清官,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少东家说过,这世上的清官只是明面上的两袖清风,实际上他们属于文官集团的一部分,就不会不为文官集团谋求利益,不然,他断断然是坐不到他现在的地位上的。

所以,再清的官也脏得很。”

他颇为鄙夷地看了一眼,那高挂县衙牌匾的衙门,领着众人匆匆往不远处的城门口而去。

此时的城中已经戒严,但大部分的兵蛋子仍是有几分吊儿郎当,甚至缴纳些许钱财便可通行无阻。

每每城中发生大事,便是这些驻扎的兵团发横财的时候,便是有人不肯交这些孝敬,还得吃上一顿这些人的毒打,甚至勒令不许出城才算了结。

这是一个黑暗的时代。

这是一个会被称之为“嘉靖中兴”的时代。

但民不聊生,臭不可闻。

谢敬扯了扯自己的斗笠,走入了黑暗之中。

却不及一个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人影,一头撞在了他的身上,而后用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威胁道:“带我走!不然我把你在王府做的事情,都说出去!”

章节目录 第204章 折不断的脊梁 玉娘是荔浦县人。

这也是一个最是寻常不过的名字。

荔浦县是一处大县,只是异常贫瘠,山地纵横,气候炎热,又有不好管辖的少民,让这里变成了个烫手山芋。

百姓的生活过得亦是疾苦。

而她就出生,在一个农户之家,是荔浦县里,最是寻常的田家女。

有时候,老天爷赐给一个贫贱出身的人一张尚且可观的脸蛋,并非是恩赐,大多乃是一桩祸根。

玉娘长得很美,乃是当地村子里数一数二的美人。

便是村里的后生每个都会向她示好,到了出嫁的年纪,提亲的媒婆算是踏破了玉娘家的门槛,而那些媒婆的话也大都是千篇一律。

从头到尾,将那些个男人的条件说了个天花乱坠。

反倒是将玉娘从头到尾数落个遍。

有的甚至说,男方不嫌弃她那双天足。

便是连城里都来了人,说是当地的员外郎,五十有七,听闻玉娘生得花容月貌,便想金屋藏娇。

这样的话语,玉娘一个月都要听闻许多次。

只是,如今已是听不到了。

她进了一座犹如囚笼一般的地方,而为她出头的,自称是她丈夫的人,已经被人乱拳打在了街口,横死当场。

那是往日里她唤作小宁哥的人。

只是如今,他再也听不到了。

她和小宁哥乃是青梅竹马。

他只长她两岁,都是当地村中的孩子,小时候便在一起玩闹,村里的孩子不分男女均在田里光着屁股撒野,那时候的小宁哥会揪着少女的辫子,不依不饶,说起来瓮声瓮气地震天响。

周围种地的家人都能听到。

“俺要娶你当媳妇,以后,你答应不答应?”

听闻这句话,别的姑娘或许还会羞怯地转过头,但那时候的玉娘却是梗着脖子,怎么都不叫屈服,只是大骂道:“狗娘养的小宁哥,谁嫁你谁是孬种!”

那时候,周围种地的乡亲父老都会哄堂大笑。

直说两人乃是前世就定下的缘分。

她气得涨红了脸,而小宁哥也会不依不饶,直要拽着她的发辫不松手,她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被这个熊孩子扯掉了,才有妇人上前打骂小宁哥两句。

那孩子却似是怎么都没有听进去,还拿一双贼眼偷瞄自己。

一双男女渐渐成长。

小宁哥原本便就壮硕,成了年便有一副好身子骨。

而她却出落得越发水灵。

她并不喜欢小宁哥。

但大部分人比小宁哥更为不堪。

因为在玉娘看来,他们更没有担当。

她仍是记得,最近自己被家中数之不尽的说亲,弄得不胜其扰,便愤然离去,自己跑到了十几里地之外的荔浦县城来了。

结果,她还是发现身后坠了个尾巴。

小宁哥他也跟来了。

他和往日一样,只在角落里看着他憨笑,她上前揪住他的耳朵,破口大骂。

他也只是憨憨地说了一句:“你是俺媳妇,俺怕你出事。”

听得她又气又恼,只得骂将了一句:“你就不会说些好的,乌鸦嘴!”

小宁哥仍是傻笑,她气呼呼地走在前头,可也许是他的话得了应验,玉娘的路被人拦住了。

她是后来才知道,这个人是县令王和的太孙子,叫做王宽。

而为了保护她,小宁哥也死在那里。

永远都不会再有人揪她的辫子了。

也不会有人说:“你是俺的媳妇了。”

她确实为之难过,但也仅止于此。

这是强来的债,她不乐意还。

即便他如此做了,玉娘的命运也没有半点改变。

她被抓回了王府,关进了一处漆黑无比的柴房。

其实对于玉娘而言,这里的柴房也还算宽敞,因为这两天下了雨,屋内甚至比起外头有几分温和。

她当时已经绝望,似乎已经可以看到自己的结局。

她记得以前村里的人得罪了城里的县丞,县丞便叫人来,将他活活打死,还剥下了皮来。

皮被挂在酒家的旗杆上,迎风招展,骇人异常。

如今她也会如此吗?

她不禁抱着自己的双膝。

可她却无处可逃。

这百十里的地界都是县令的地盘,逃?往哪里逃?

而就在这时,她听到一阵响动,不多时,一个身着少民服饰的汉子,已经打开了柴房的门,那是一张有几分可怕的脸。

但撇去形销骨毁,消瘦异常之外,眉目依稀看得出往日的几分清秀。

他冲着玉娘皱了皱眉,似乎在权衡什么,良久他开口说道:“你是何人?”

他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不相符合,却是有几分清朗。

她从未见过这般的汉子,于是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是附近的田户,开罪了这里的少爷,便被抓了起来。”

她原本想将自己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说与这个汉子听,他却很是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道:“你且速速逃走。”

便虚掩上了大门,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她趁乱逃出了王府。

她才知道,那人一人便搅得往日固若金汤的王府血流成河,也是这个青年救她于水火。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何。

只是,不巧的是,她还未来得及逃出县城,迎来的已是全城的戒严,各路城门都被人死死把守住了。

无论她如何哀求,如何求饶,这些士兵却好似看猴戏一般,看着她胡闹,甚至有几次,有几个士兵装模作样地去拿了镣铐,威胁她要将她逮捕归案,说她与王县令灭门一案有关。

她吓得只得逃走,可她又无处可去。

这几日,她都在城中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城中如今物价飞涨,便是乞儿都要不到一分粮食,更何况是她。

她只能背靠着西北的城门,渴了,便喝些大雨冲刷之下,留下来的雨露,饿了便吃些堆放在城边的泔水。

就算是这些她都得和人抢,和猪狗抢。

原本上算姣好的一张脸,现在早已面目全非,只剩下满脸的污浊与土灰。

期间倒是有几个男人问她卖不卖身,却是被她啐了个一头一脸。

她自有骨气。

便是死,也不能折断她那根脊梁。

那几人大骂晦气,便上来冲着她一顿拳打脚踢,她便在人群里发笑,笑得像是一只夜枭。

什么样的……当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这天,她挣扎着抬起了自己的眼皮,她的眼皮已经在之前的殴打里被人打肿了一块,如今肿的老高。

她看到了一行年轻人,领头的人身材高挑。

是他?

她跌跌撞撞地冲了上去。

仿佛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若是不成,便鱼死网破罢!

章节目录 第205章 江洋大盗与聪慧少女 谢敬看着正坐在他对面狼吞虎咽的女人,她浑身上下找不到半块好肉,只是依稀能瞧见身材婀娜,只是,这一切在他看来,都视若罔闻。

乃至于,他的眼底动了杀机。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几个同族的少年好奇地打量着坐在河边的这对男女,有知情人已是大张旗鼓地说道:“这娘们好似在王府见过敬哥儿一面,如今正拿这事儿逼着敬哥儿娶她呢!”

有个小伙儿赶忙大叫道:“咋的,这女人这么丑,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敬哥儿长得也不好看呐,生得和个肺痨鬼似的。”

“你懂啥!嚷啥!那叫病态美,懂不懂,你懂不懂!”

“都别吵了,听我说一句。”

“你算哪根葱,给小爷爬!”

说着说着,这群孩子已是跑了题,唯独远处的男女仍在对视,到底是谢敬先开了口,他低声说道:“吃完你便走,府兵在城外不设防,都是些蛆虫,只对百姓敲骨吸髓,你绕开便好,这里是几日的干粮。”

他把怀里的东西往她面前一推,俱是自家蒸的白米馒头。

陈家村向来富足,吃穿倒是不缺。

面前的女人咽了口口水,很是不客气地揽在了自己的怀里,而后说道:“你不杀我?”

谢敬心中有几分意外。

他将自己的杀意掩饰得很好。

但仍旧不曾逃过她的法眼。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靠想的。”玉娘拍了拍手,她的下巴也被人打肿了一块,此时由几分青紫,仿佛一捏就会出血,她的手掌碰到那儿,不由得龇牙咧嘴。

“……”

“你的身份特殊,不是江洋大盗,便是绿林好手,杀人如麻,不是家常便饭吗?”她说道。

谢敬没有回答。

“你救我,不过是因为我威胁了你,对于你这种人,受人威胁,自然是要百倍报复回去,谁让你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女人冷笑道。

“我放你走。”

“你放我走,我还不乐意走,十有八九,官府中人,查案不利,会有人把事情推到我的头上,当时府中就只有我一个外人,自然有人会干脆将我抵了罪,说是我与你里应外合,到时候,我留在家中不过是坐以待毙。”

谢敬也没料到这个女人思路如此清晰。

“那你家人?”

少女颜色黯淡,但仍是眼底闪着光,“有朝一日,我自是会与他们报仇。”

她轻描淡写之间,竟是将一家老小均是判了死刑。

而且她笑了起来说道:“也许他们巴不得我不回去,甚至……我死在外头,对他而言,更好不过。”

谢敬不动声色地查看了少女的神色一眼,不知道为何,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四个字。

心狠手辣。

而后却转换成了人情通达。

他隐隐觉得,若是她的家人真的因此而死,这个女人恐怕真的会走上一条修罗的道路,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但她之后说的那句话,倒是隐隐之中点明了自己并没有那么在乎。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

且善于运用自己的智慧。

他隐隐觉得,这甚至会是一个极大的祸害。

“所以你得带我走,我连家都不要了。”女人一本正经地说道。

谢敬张了张嘴,想要拒绝,不知道为何,无从说起。

他望向天空,不再去看这个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我还没问过你。”女人大大咧咧地说道。

“谢敬。永世贾村人。”他淡淡地说道。

陈氏村原本就叫做这个名儿。

“玉娘,秋水村人。”

她有几分好奇地发问道:“那你是做什么的?不如说来听听?”

谢敬只是看了她一眼,而后说道:“若是你要和我一起走,那我会派人将你家人也一并接走。”

女人努力瞪大双眼,谢敬站起身来冲着远处仍旧打打闹闹的少年们说道:“时候不早了,出发罢。”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乃是位于此处十里之外的卫所,除却当地的卫所屯田兵之外,还有不少自各地抓捕而来的壮丁都被扣留在了此处。

陈家村人也在此列。

虽然卫所军户都是些不上进的玩意儿,但毕竟卫所里还有充足的武器,说不好还有些老式火器,谢敬虽是不惧,但多少有点忌惮。

他的功夫可以高来高去,但身后的这些小子却没有他这等本事。

“你们怕不是要劫营?”一旁的玉娘探出头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一个少年呵斥了一声说道:“小乞儿,别多嘴!”

谢敬却没有阻止少女的插话,他们并没有向着这个少女透露过他们的去向,她却能够结合现有的信息猜个八九不离十。

“你们这般去,恐怕要和兵户产生冲突,谢大爷自然是轻易料理,你们呢?”

几个孩子被她说得面皮发红,只是仍是犟着嘴,还想说些什么。

谢敬说道:“你有什么办法。”

“求我。”少女洋洋得意地说道。

谢敬皱着眉头。

玉娘只好吐了吐舌头说道:“只需要在卫所之外造成混乱即可,放火,毁田,斗殴,冲击卫所四散而逃,都是出路。”

几个少年眼前不由得一亮,只是看到她那嘚瑟的模样,却实在是不愿认输。

谢敬却闷声不吭地在一旁指挥起几个小辈准备起材料来,他素来是个滚刀肉,往日里便没皮没脸惯了,如今更是如此。一旁的小乞丐抱着手臂,低声说道:“看起来,你们是图谋大事的人,便是连卫所都敢闯。”

谢敬没有说话。他懒得和这个女人解释太多,若是说到用人,这些烦心事都该让少东家去头疼。

这不是他的分内事。

不过少女在一旁叽叽喳喳,倒是叫他很是烦躁,于是只得淡淡地问道: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跟着你啊。”

“你不能跟着我,我要上沙场与人搏命,你不行,你若是要跟着我到处走,得看我们统领的意思,到时候,是去是留,他说了算,我插嘴不上。”

“什么人这么厉害?”

远处的火已经被少年们点燃,黑烟升腾,直插天际,那些孩子匆匆忙忙地往回跑来,卫所还有田间早有几个满脸苦色的兵士抬起头看着这烈焰焚天的盛景,到处都是骚动之声。

谢敬只是淡淡地说道:“那是一个了不得的人。”

章节目录 第206章 不情不愿 救人很是顺利。

大火四起之后,位于卫所的人抱头鼠窜,包括卫所的军户,还有混杂在里面被当做俘虏的壮丁。

大难临头各自飞,可不仅仅适用于夫妻。

谢敬守在外面,让陈家村的人把自己的亲人聚集到了一处,而后偷偷遁入山林之中。

事情按照既定的方向发展,可谢敬的脸色却依然凝重,跟在他身边的玉娘反倒是脚步轻快,对她来说,这可是大功一件。

而且,她自然也有自己的小九九,这毕竟替谢敬做了事儿,咱那也是有功之臣,现在他总不好赶自己走了吧?

几个陈家村人正在和孩子们说着话。

陈家的人大部分都是陈氏海盗的后裔,姓氏和渊源各有不同,但到底熟稔,他们本来以为自己肯定要跟着这些军户成为奴隶亦或是九死一生的府兵,他们本来就是不怕死的,只是不甘不愿。

这算什么事儿嘛,老子原本在海上呼风唤雨,现在却要替那些狗一样的东西效力?

凭什么!

好在现在,是逃出生天了。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半白的老者,仿佛是众人推举出来的临时头目,他急匆匆地赶到谢敬身旁,而后一抱拳。

“阿敬。”

“吴六叔。”谢敬也回了一礼。

海盗有很多规矩,作为一个与海天搏斗,并且刀口舔血的职业,海盗在船上的禁忌尤为多样,其中涉及到海事的先是便有上百种,而与绿林无异的是他们对于兄弟和战友之间同样有各种各样的阶级排行,以及礼仪切口。

谢敬是小辈,而这个被称作吴六叔的人却是他的长辈。

吴六叔的祖宗乃是陈氏海盗里的大头目,在陈祖义的时代,乃是统帅兵马的大元帅,地位比之谢敬只高不低。

吴家只不过是一个海盗世家,并非是谢家这般拳脚传家,所以到了吴六叔这一代也不过是体格健硕,没有其他所长。

而且,吴家拥兵自重,在陈祖义的时代,若不是他不曾发兵救主,自保为先,陈祖义也万万不会落到这个地界。

吴家先祖倒是孤身一人直入满次加,最后当场被抓了个正着。

所谓的勤王也就成了一纸空谈。

吴家后代虽然仍旧以陈氏人自居,但最后和陈氏一脉不相往来,不做臣服之姿,作为陈家最为位高权重的几人,吴家是个异类,也因此为人嗤之以鼻。

谢敬没有太多的想法,但不代表吴六叔没有。

“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事情?少东家……”

“少东家命我带你们去濠镜。”

“濠镜可不是好相与的地方,六叔早些年听咱们这儿与那儿做生意的货郎讲过,那儿有佛郎机人……”

“佛郎机人已经退去,如今濠镜由少东家当家做主。”

吴六叔一愣,脸上顿时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在他看来,后世崛起的佛郎机人比起寻常的海盗更为强大,这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渣滓,而且坚船利炮,就以陈闲的势力,简直是以卵击石。

可他知道,谢敬并不会说谎。

他犹豫了一下,他在陈家村威望正隆,吴家人多有生意的头脑,他和各地的商贾都有联络,于是自己便开拓了一条贩卖劳力与商品的线路。

两广人世代贫瘠,尤其是打压许久的陈氏。

到了如今,依靠着他的努力,越来越多的陈家人依附到了他的麾下,也吃上了饱饭。

因此如今村中青壮,唯他马首是瞻。

谁和自己的生计过不去嘛。

吴六叔因为当年的事情,在陈家人面前抬不起头,但对于他来说,这有什么关系,即便这样,你们这些人还不是到了最后,要看我的脸色行事。

要看我的本事来吃饭?

往日里叫我们吴家叛徒的人呢?

现在还叫啊!

有本事这口喂到嘴边的饭也不吃?我吴孜敬你是条汉子!

只是,谁都不会放过就放在眼前不远处的饭粒,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海盗尤其是。

他们是海盗之后,谁会和自己过不去呢?

吴六叔露着几分狡黠,他看着谢敬。

在他看来,谢敬就像他的老祖宗,世世代代愚忠于陈氏,愚不可及。

还等着什么陈家的崛起。

东山再起?

我呸!

就你陈闲烧得一把火,人家大明水师滋一泡尿,都给你浇灭了,还东山再起,看样子是要带咱们这些人去濠镜送死当炮灰。

我躲过了陈禄,还逃不过你个陈闲?

他笑脸满满地冲着谢敬说道:“阿敬,那可不好办,濠镜没着没落的,不知道陈闲怎么安置我等?”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疑问,身后的青壮也都抬起了头,支起了耳朵,这是他们十分关心的问题,如今他们脱离了束缚,这几十号人同样也没了着落。

也并非无人想去濠镜。

只是眼下生活正在变好,人都要为自己谋条后路不是?

谢敬看了吴六叔一眼,而后说道:“少东家自有本事,你们愿来便来,不强求。”他说的是虚话,陈闲当初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要把陈家人带到濠镜。

但谢敬隐隐之中,已是有了几分戾气。

他本就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历来问题往往都是出在集体的内部,就像是哪怕王和与陆一农这样的外敌,他尚且可以大摇大摆地冲着他们举起屠刀。

盖因他是匪,而他们是官,官匪不两立,对于他来说,他杀官乃是天经地义。

但眼前的这波人却是看着他长大,或者与他并肩成长的陈氏后裔,他们是海盗,与他属于一个集团,一个群体,同样也是匪。

但匪,不见得一条心。

上百年的消磨,已经让不少人失去了本身的戾气与凶顽。

而且还有像是吴六叔这样,包藏祸心的家族隐藏其中。

其实在陈祖义时代,山头倾轧也十分严重,除了靠近权力核心的几家为了陈祖义肝脑涂地之外,其余的大头目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所以谢敬看着那些海盗都没有说话。

吴六叔笑着说道:“阿敬说得对,还是少东家宽厚,如今咱们不少人,都已经在陈家村扎了根,要离开是不怎么容易呐。”

他冲着身后的人喊了一句:“大家伙说,是与不是啊!”

响起的是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是啊!是啊!”

有人甚至开口说道:“少东家可不一定管得上咱们一口饭吃!还真当自己是以前陈家的少主啊!哈哈哈哈。”

谢敬停下脚步,看着吴六叔。

这个看上去六十岁上下的老人,捏了捏自己的胡子说道:“阿敬你看,大家伙,好像都不大乐意呢。”

章节目录 第207章 狼心狗肺之徒 在陈祖义时代,对于内部海盗的压制极为残酷。

其中关于叛徒与自立山头互相攻讦的事例,用的乃是三刀六洞的大刑,除此之外,若暗害手足兄弟的,不仅自己遭殃,父母亲朋尽皆吊死。

而陈祖义还专门成立了特务机关,用以专门调查这些存心不良的老兄弟。这也是为何大部分的海盗越发与陈祖义离心离德的根本原因。

每个人都想要当陈祖义,但每个人都唯恐在自己白日飞升的时候,一把被人拽断了翅膀。

而到了这个时代,陈祖义的影响力早已式微。

大部分的人虽然家中口耳相传,将陈祖义神话成了一个开天辟地的明主,但都逃不过流言蜚语,更多的事实与歪曲出现在了陈氏的口耳之中。

其中又以吴六叔这帮并非是真心诚服的人为最。

这些都是在村子里摆在明面上的事情。

就连陈家人都无可奈何。

谢敬看着吴六叔,最后淡淡地说道:“到村子里再说。”

围绕在他身边的都是各家各户的半大小子,相对于其他的青壮,反倒是这些孩子对于出海极为积极。

毕竟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天地。

如果在这里继续扎根下去,他们面对的事情很简单。

就是跟着上一辈继续务农,亦或是继续做苦力,他们可能有朝一日,能够翻身做主人,但乃是机缘巧合,而且也不过是手染铜臭,让自己的祖宗们看不起。

十三四岁的孩子对于海外充满了幻想和希冀。

而且这也是一个极力想要摆脱父母影响和束缚的年纪。

他们都不自觉地围拢在了谢敬的身边。

仿佛跟在后头的陈氏壮丁与他们也像是毫无瓜葛,这些孩子甚至用警惕的双眼看着父辈们的举动,有几分甚至有点鄙夷。

吴六叔还想趁机发难,但看着谢敬就像是个闷声葫芦,无论他怎么抽打,都没有动静,只能不甘不愿地走到一旁,他看着围拢在谢敬身边的孩子们,不由得破口大骂道:“一群小兔崽子,还不给老子过来,忘了生你养你的是谁了?”

他骂的是自己的孩子,却隐隐似乎将谢敬也给骂了进去。

几个青壮大笑了起来。

那些孩子却恶狠狠地盯了那些人一眼,头也不回地跟着谢敬继续在大山之间穿行。

吴六叔仿佛面子上挂不住,急匆匆地冲到了孩子群里,一把拧过一个孩子的耳朵。

正要往后拖,却是看到谢敬冷冷地盯着他,他还没说话,谢敬已是出手如电,两根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点了一下。

吴六叔仿佛被蛇蝎所咬,赶忙收回了手,恶狠狠地盯着谢敬。

“我们走。”谢敬继续走在前头,两队人已是拉开了距离。

玉娘凑到了谢敬的身边,她此时已经洗了把脸,身上的样子也不再那么丑陋不堪,只是身上仍旧散发着异味,眼睛也肿的厉害。

仍是能看出些许风姿。

“你们村儿里,这帮人是群白眼狼,不好带嘛。”她说话直接。

谢敬摇了摇头:“都已经失了锐气了,不要也罢,只是尽人事,答应别人的事情,总归要做一做。”

玉娘嘿嘿地笑了一声,姿态神秘。

一群人在山间穿行,到了深夜便点起篝火,村子里的壮汉多有猎户,便有人入山打了獐子与山鸡,大家将之剥皮剔除内脏,大快朵颐。

便是连玉娘都多吃了许多。

饭后众人睡得睡,疲惫了一日,早已狼狈不堪。

谢敬给玉娘安排了一个偏僻的角落,以避开那些青年,可就在这个夜晚,却有一个鬼祟的身影,正在靠近这个方向。

他的脚步很轻,不多时已经到了玉娘所在的树下。

在陈氏的村子里,几乎都是些寻常的村妇,长得大手大脚不说,皮肤粗糙,面容丑陋,甚至不如男人。

这个女人长得可真是俊呐。

也不知道谢家小子是从哪里拐来的这么个上等货色,与其便宜他还得跟着他去海上送死?不如便宜了我!

回头就把家里的黄脸婆休了,跟着我吃香喝辣有什么不好的?

他满不在乎地想着,毕竟他往日里在村子里话语权很重,如今看一个女人也是十分看轻,他小心翼翼地想要揭开女人的外套。

玉娘睡得也是迷迷糊糊,可能是因为吃的太多,又都是肉食,不多时已经肚子肿胀,好不容易入了睡。

她这几日担惊受怕,睡眠又是很浅,所以稍有风吹草动,她便醒了,一睁眼,便看到一张干巴巴的老脸,正挤在她的面前。

她下意识地想要大叫。

她认识这个人。

正是之前和谢敬交谈的吴六叔。

可这个男人手脚麻利,已是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他恶狠狠地盯着自己,而后小声说道:“别叫,不然杀了你!”

玉娘挣扎着拧动身子,那吴六叔反倒是淫笑了起来。

“哎哟”一声叫了起来。

女人披头散发,口中带着血,他慌忙收回手,发觉掌心已是多了一排清晰的牙印也是他近些年来都忙于下地,手上老茧多,方才只是轻伤。

他勃然大怒,他往日里可受过这等委屈?

哪个女人不是对他服服帖帖。

他抄起手边的一根树枝,已是狠狠往女人脑门上敲了过去!

可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横亘在了两人面前,旋即他手中树枝,已是被人径直打飞了出去,他抬头一看,反倒是谢敬衣着整齐,正拦在他的跟前。

玉娘仿佛寻到了主心骨,躲在男人身后,正瑟瑟发抖。

她虽然冰雪聪明,但到底只是一个弱女子。

吴六叔看到来人是谢敬反倒是冷静了下来,他哈哈大笑道:“这不是阿敬吗?”而后他瞥了一眼,正在发抖的玉娘而后用猥琐的口吻说道:“原来你也早已看上了这个小娘子?

以后你要带着他们去哪儿,是远走高飞,还是另有图谋,叔概不干涉,你看如何?”

章节目录 第208章 家人团圆,卖身于海盗之家 谢敬盯着吴六叔那双浑浊的双眸,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字:“滚。”

吴六叔瞪大了眼睛,不甘不愿地看了谢敬的身后一眼,最终回过头,往营地走去,口中还骂骂咧咧地说着不干不净的话语,只是谢敬权当了耳边风,没怎么注意。

此时的玉娘总算是松了口气,她像是烂泥一样瘫软在了地上,曾经差点失身给王宽的恐惧爬上了心头。

她再是聪慧,再是冰雪聪明,在这个时代的浪潮之中,也不过是个弱女子。

在男女关系之中,她天然处于弱势的位置。

谢敬也不说话,只盘膝坐在她的不远处。

玉娘看着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迎风就倒的背影,最终定下了心神。

有什么好怕的。

毕竟有他在。

他可是把王和一家上下都杀得鸡犬不留,尚能全身而退的人物呐。

就算是他对我用强,恐怕我也反抗不了……

那我究竟是反抗呢,还是不反抗呢?

女人由恐惧变得胡思乱想了起来,还不时偷偷张望打量着那个青年。

而也就在这时,谢敬站起身来,走到了她的跟前,她下意识地护住了衣服,闭上了眼睛,而后说道:“你别过来……你温柔点,我自己脱……”

谢敬皱着眉,而后说道:“趁夜,我带你回你的村子去,把你的父母亲朋接出来。”

“啊?”那女人不可思议地叫了一声,居然还有几分失落。

谢敬只得把话语再次重复了一边。

女人应了一声,仿佛为了自己刚才的举动,脸色潮红,只得低下头。

谢敬没有问她情愿与否,只走在前头,他脚程很快,此处离得女人所在的村子又是不远,他在此驻扎便早已动了这等心思。

似是嫌弃女人脚程很慢,他将玉娘往肩头一扛,几个起落,犹如一只大鸟,就穿出了林子,眼前一片山石嶙峋,往下看去,已是一片村落,此时灯光熄灭,没有一丝光线,仿佛便是一处鬼蜮。

两人却均是见怪不怪,乡间熄灯极早,到了夜间都是这副模样。

谢敬不多时,已是到了村子门口,将少女放了下来。

“多有冒犯。”

“没事没事。”女人说了两句,却觉得怎么都很是别扭,只得闭着嘴,走在前头,沿途听到各家的犬吠声。

不过想来是见过玉娘都平息了下来,只发出呜呜地响动。

玉娘轻车熟路地走到了一处地界,这里是村子的边缘,可此时的景象,却让她五味杂陈,不知道如何是好。

家里的大门已经被打开,可以依稀看到院落之中的景象,原本母亲和自己栽种的东西已是被人洗劫了一空,虽然都是不大值钱的货色,但也是心血所在。

棚户里的鸡也没了,只落得一地鸡毛。

玉娘捂住了嘴,她不是没有想过,事发之后,他的家人会面临怎么样的局面,甚至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可看到现在院子里发生的一切,她却双腿一软。

这是她一生都生活着的地方啊,却被人如此蹂躏,践踏。

她有些不敢向前。

反倒是谢敬在她的身后,推了推,示意她不要再多做纠结。

她失魂落魄地往门内走去,谢敬没有跟从,只是守在门口,之后便是她的家事了,要如何去做,是留是走,都是她自己的事情,与他谢敬没有瓜葛。

……

陈闲看着手中的名册,点了上头的一个名字。

金烈。

这是个身家堪称完美的海盗,但却混得并非风生水起,反倒是有几分落寞。

他是来自江浙一带的商贩子弟,家中乃是当地的大地主,到了他这一代反而有越发兴盛之相。他这一代父辈共有五人,到了他的这一代则增长至了十七人。

金烈是家中的庶出子,金家老三的妾室所生,地位低微。

可以说,他是一个不上不下的存在。

比陈闲的位置还要尴尬不少。

毕竟陈闲好赖是个幺子。

在不少家族和民族的体系下,幺子是作为守成的人存在的,幺子会继承大部分的家业,而其余的兄长四散而去。

而金烈显然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也许是因为母亲出身低微,年纪轻轻的金烈便是连开蒙都要比其他的子嗣晚上一些,也只是草草识了些字就被赶出了私塾,其中固然有他自己调皮顽劣的原因,但更多的则是家族的不公。

金烈很快就被打发到了海船上。

当时的海禁已经越发严重,但海外的利润也开始逐渐凸显,作为江浙一带的大户,金家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契机。

他们派出的是金家老三的一脉,而金烈便在其中,反倒是他的兄长们都没有参与到这次的行动中来。

他是一个炮灰。

而且,也很不幸地在海上遇到了一波海盗,最终他只能落难荒岛,他虽然逃出了海盗的魔爪,但不得不面临孤立无援的场面,他训练了一只猴子替他做事,而后在岛上占山为王,他时常和一些土人互通有无,换取能够让他活下去的资源。

直到白银团登岛,发现了他的存在,而他也自愿登上赤马号成为其中的一员。

他到了此时,已经在岛上待了四年。

陈闲笑了笑,这算是哪门子的事儿,中国版的鲁宾逊漂流记吗?只不过,把星期五换成了一只通人性的猴子。

金烈上船之后的事情,便简单清晰了起来,他作为海员没什么突出的贡献,但也不会没有存在感,海盗是一个很是恶劣的群体,大部分人都会争夺功劳,讨好首脑以换取高位,像是金烈这样不怎么钻营的角色,委实不多,同时也是最容易受到打压的一群人。

所以哪怕他的表现不赖,到了现在,只是个小喽啰。

而也就在这时,门外的天吴跑了进来,他低声说道:“少东家,人已经带到了。”

陈闲笑了笑,指了指他的身边,天吴自觉地站在他的身后。

而后陈闲轻描淡写地冲着门外喊道:“进来罢。”

那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而后对着陈闲行了一礼,他笑着说道:“少东家,你好。”

陈闲看了他一眼。

不卑不亢,有些特殊。

男人却出人意料地说道:“我想与你做一桩买卖,而这桩买卖的货物,就是我自己,你可如何?”

章节目录 第209章 陈闲的刮骨疗伤 呃?

陈闲看着金烈一脸无语,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而后笑着说道:“我不好男色,这位兄台请回吧,或许咱们的兄弟之间,还能找出几个分桃断袖,有龙阳之好的人来,若是有,我肯定会替你引荐一二的。”

金烈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看着面前这个翘着腿,明显在拿自己开涮的臭小子,强忍住一拳打在他脸上的冲动,虚伪地笑了起来。

“那多谢少东家美意,只不过,我谈的这出买卖,还有那么一丝意思,从此之后,我金烈为少东家鞍前马后,只要少东家日后帮我杀回江浙,我要让他们看看,我金烈衣锦还乡的日子,让他们为往日里看不起我,而付出代价!”

陈闲笑着说道:“你该如何证明自己的忠诚,忠诚这东西可真是玄乎的紧,人人都在谈忠诚,可谁都说不出忠诚是什么个东西?”

他其实是相信金烈的。

因为金烈没有什么让他不得不站在陈闲一侧的理由,他虽是不得志,但在海盗的集团里,他的存在早已高人一等,他大可在原阵营继续经营他的一亩三分田,而不需要过来和陈闲投诚。

说白了,他可能看到的并非是眼前的利益。

而是觉得跟着陈闲比跟着老势力要好得多。

这是个通透的商人。

只不过,陈闲不喜欢锋芒毕露,亦或是自以为聪明的人,所以他自然要顺势敲打一二。

金烈也是冷汗直冒,看着陈闲,心下觉得他的说法亦是过于刁钻。

陈闲也不以为意,他看着金烈的模样,也知道自己是为难了人,他自嘲般地说道:“所谓的忠诚,可不如一些既得的利益,

大部分人为什么会背叛?不过是因为放在眼前的肉太过诱人,有时候,在利益面前,人类或许都不如一条训练有素的狗。

所以,你说的效忠,亦或是鞍前马后,我全然不当回事,我只看重的是,你如何看待未来这条路,觉得他可以走下去,还是觉得如何?你又能替我赚回来什么利益?你都可以说说,今天下午的时间尚多,我们可以慢慢说。”

金烈愣了愣,没想到,不需要忠诚这样的话,会从陈闲口中说出来,只是这不也说明,自己如今已经和这位少年统领平等交流了?虽然只有小小的一段时间。

他其实只是零零星星听过陈闲搞的一些东西的。

其中与他切身相关的是军制,他如今也是一个班长,手下带着一批人,他头顶上还有一个亲近陈闲的人担任的排长,老卫。

这种将原本散沙一团的海盗整合成一个新军的手段,未尝不好,但在他看来,却是选错了人。

海盗是自由,无拘无束的存在。

无法管理,无法约束。

这样处理,只能得不偿失。

最终弄得离心离德。

他斟酌了一二,而后开口说道:“少东家为何觉得桀骜不驯的海盗会受到你的控制呢?”

陈闲却饶有趣味地看着他说道:“我从未想过控制海盗,你这话与魏东河所说倒是不谋而合,但我与你说,军制的建立,可谓是任何新军的基石,这里不仅有军衔,还有全面的赏罚机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晋升之后,能够得到更优渥的待遇,

包括薪资,与在海岛上的权限,而下级对上级绝对服从,又让整个部队能够政令通达,不止于堵塞。

你觉得这些事情海盗办不到,魏东河也觉得,甚至我也觉得太为难人,只是,你们又有没有想过,这个军制并不是给那些老油条用的?”

金烈如遭电击。

而陈闲继续说道:“我与魏东河也说过类似的话,如今就把此事也原原本本地告知你便是。如今濠镜的武装势力,大致可分为三块,

一块是孙二爷的部队,兵多将少,但胜在精良,理念落后,但血勇尚存,我将保留这部分士兵,由孙二爷亲自节制,直到他去世,而后再考虑这部分人的去留。

其次是由我手下组成的冥人,共有四十余人。

而其余的才是最为大头的海盗众,海盗是一个混乱的集体,所以我不准备用他们,而是准备以我手下的冥人以主干,之后我会调配我陈氏子弟还有两广狼兵,填充整个框架于网络,而后是向两广和濠镜当地进行征兵,以优惠的政策,来推动兵役。”

陈闲比划了两下,金烈的脸色却颇为难堪。

他知道陈闲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陈闲要做这样的事,把人一个个召集到面前。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但这些话都太过骇人听闻了!

他是海盗,所以陈闲这番话,一旦泄露出去,将会引起轩然大波,这些曾经替陈闲出神入死的人,最终却被陈闲抛弃,这可能听到人立马就反了,不可能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但很显然,陈闲才是对的。

有些时候,这就像是治病。

一般人面对这样的疮疤疥赖,选择的是保守治疗的手段,在上面涂抹药剂,亦或是内服药物,这样的做法可能仅仅是治标不治本,只能延缓问题爆发的时机。

往昔海盗的问题酝酿时日已久,总有人会振臂一呼,而后推翻原有团长的统治,而后取而代之,但势力却必然为之削弱,而后周而复始。

但陈闲的做法,保证了一点,他切断了这个轮回。

白银团实际上到了吕平波那一带,早已不行了。

孙虎独木难支,而强敌环伺,大部分人却并不知晓,就算知道,也麻痹自我,今朝有酒今朝醉!

只一味的寻欢作乐。

若不是谢敬,魏东河,以至于陈闲挽大厦于将倾,恐怕白银团在之前的一次海盗会战之中就被人杀得全军覆没了。

这样的海盗团发生动乱,实际上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陈闲的上位和一连串离心离德的行为,却意外地稳定住了局势,甚至开辟出了一条新的道路。

他将整个海盗团彻底转型,这就像是当他发现有个疮疤,痛下决心,而后用烧红的刺刀,将这一块烂肉狠狠地挖了出来。

虽然挖肉的初期会很疼,但之后,这条手臂才会好好生长。

这便是刮骨疗伤。

痛彻心扉,却霸道有用!

章节目录 第210章 狼心狗肺,不为人父 陈闲好整以暇地看着金烈,而后说道:“我不会对所有人赶尽杀绝,让他们永无出头之日,就像是你现在站在我的面前,我会考核所有人,并给他们的言谈举止打一个分数,而后决定他们可拥有的情报量,还有他们足以胜任的工作,亦或是彻底让他们在团队里混吃等死。”

“我的本意是建设一支牢固不可破的部队,而后增强他们的战斗素养,让敌人听闻其名,便闻风丧胆。至于海盗,你说呢,金烈。”

金烈一时之间,说不出什么话来,但在听到陈闲的这番话之后,他出人意料地没有怀疑其中的可能性,陈闲已经创造了太多不可能。

他就像是一个手段多样,技艺高超的魔术师,将一件件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现实。

新式的火炮,新式的军制,崭新的领地,甚至是那些工坊里,就算金烈博学多才都无法识别的古怪玩意儿。

太多太多了。

“金烈日后,便听从少东家驱驰,虽死不悔!”

陈闲笑着说道:“没这么严重,顶多跑跑腿,有什么死不死的?你且出去,将外头排着号的人叫一个进来,”陈闲看了看手中的牌子,写得名字乃是童山月。“便是他了。”

金烈领命而去,陈闲靠着椅背,悠闲自在地伸了个懒腰。

“还有六十七个。”

……

而谢敬等在玉娘的家门口,他四处观察了两眼,确认确实有官差来过,人数并不少,只是此处看热闹的人很多,原本的泥地路上已经分辨不出更多的消息了。

周围的村民也没有要醒的样子,他眯上眼养起了神,稍稍休息一会儿,毕竟明日还要赶路。

不多时,谢敬看到身后生了一片火光,乃是有人点燃蜡烛油灯的光亮。

“这里还有人吗?”谢敬不由得想到,不过很快也是释然了,毕竟玉娘还没被抓,那么官差总要投下一个饵,等待她自投罗网。

那么官差会不会也没有走?

谢敬仿佛想到了什么,他想了想,翻墙而入,运起轻身功夫,走到了屋子之后,隐隐之间,似是能够听到什么争吵之声。

谢敬在纸窗上捅了一个小洞,小心翼翼地望去,倒是看到了此时的屋子里,有四人正在对峙。

一对中年的男女理应是从睡梦之中醒来,只在内衬白衣外披了一条麻布,脸色不善地看着玉娘。

而离得稍远些的是一个看上去有几分稚气未脱的少年,此时他仿佛有些分不出情况,只楞在原地,双眸不住地在父母和姐姐身上跳跃。

“你这个扫把星,瘟神,你把隔壁的小宁哥克死了,你哥哥为了你现在还在城里蹲大狱,你现在回来是要克死咱们全家吗?”

那女人开口骂道。

玉娘僵着身子,看着这个养育了自己多年的母亲,几乎想不到曾经将自己视作掌上明珠的他们会说出这样尖酸刻薄的话来。

而父亲也冷漠地看着玉娘,仿佛没有他这个女儿一般。

她张了张嘴,最后却没有说些什么。

她同样无言以对。

那女人见得她不说话,以为是理亏了,反倒是起了劲头,继续说道:“你被抓进王府,那是咱们祖坟冒青烟,以你的姿色想要笼络王家公子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到时候,咱们家可不就是飞黄腾达了,还用守着这一亩三分田过日子吗?”

女人本就是一副泼妇作派,这些话听来更是厚颜无耻,他身边的男人却频频点头,而后还说道:“生你养你为了什么?把你当个宝儿捧着,你就这么没点数吗?”

女人继续说:“平日里你挑三拣四,嫌这个长得不周正,嫌那个家里没有几亩薄田,还说这个不聪明,生得蠢笨,娘都忍了,如今,一个县令的儿子看上你,你却如此不识好歹,你哥哥为了这事儿都进了牢里了,哎哟,我那苦命的儿啊!”

玉娘很想说,自己的那个破落兄长压根就不是因为她有了牢狱之灾,反倒是她为了兄长奔走相告。

她的兄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鬼啊,为了还赌债,结果被逼铤而走险,去做了三只手的佛爷,结果下场就是东窗事发,被人当了替罪羔羊,后来被官府缉拿,锒铛入狱。

他甚至想把玉娘卖进秦楼楚馆!

就只为了那么点赌资。

枉顾多年的兄妹亲情!

可她却说不出口。

父母的话犹如一柄尖锐的刀子,扎在了她的心口上,她原本就知道父母是怎么样的人,但仍旧抱有那么一丝丝微弱的期待,但到了现在一切都化作了土灰。

什么都没有了。

而就在这时,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窗外飞了进来,而后打在那盏刚刚点起来不久的灯火上,灯火俱灭。

接下来的是,一声狗叫。

谢敬扯着玉娘,在门外听着里面的人匆匆忙忙点起了烛火,却发觉刚才还在这里的女儿又不翼而飞,破口大骂之下,连带着谢敬也被骂了进去。

玉娘已是有几分麻木,但看着谢敬还是说道:“将你卷进来……”

“我们海盗做事,全凭本心,什么父子亲朋,要我进去将他们杀了吗?”

玉娘摇了摇头,看着平房听着犬吠,低声说道:“也许有些人活在世上,才是对他们最大的折磨,这世上本就不是什么天堂,而是犹如油锅地狱,烈焰烧灼。”

她想了想,去将门房的狗牵了出来。

谢敬没有多问,两人一狗已是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谁也不知道去路何处。

从荔浦县城外的卫所,绕远路前往陈氏故地,要数日的时光,这里山高林密,倒是没有被人发现的可能。

吴六叔那日作妖之后,也不再搞事,看上去收敛了许多。

谢敬却在夜间抓到了好几拨被派去外头的青壮,他们各个都支支吾吾,仿佛有不可言说的事情,见了谢敬却是大声呵斥,想要逼退这个后生。

而后仿佛是自讨没趣般地走了。

而谢敬站在灯火明灭的当口,看着玉娘正在远处和大黄狗说着话,他心中忽然有几分疲乏,这是他连杀别人满门的时候都不曾有的疲劳。

他低声说道:“有些人便是当狗都不会看颜色,瞎呐。”

章节目录 第211章 人性的博弈 玉娘逗弄着黄狗,这是在乡间随处可见的小动物,往往是用作看家护院之用。

家里人对它素来没什么好感,反倒是玉娘将它从邻居家抱了回来,悉心养护,如今它已是不过一岁,长得却是比别人家的狗子都要大上一圈。

谢敬就在她身边,自从那次事情之后,两人的距离也近了许多。

但玉娘倒是知道,这并非是因为她的缘故,而是谢敬身边可以商量事情的人委实不多,而她恰好是其中的一个。

“昨夜是三批。”临近黄昏,他们在山间驻扎,谢敬和玉娘在视线开阔的高台上,点了篝火,谢敬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木柴,而后喃喃说道。

“过了明日,就能到陈氏村子,料想他今日该有大动作了。”谢敬看了一眼远处的聚落,那里也点了篝火,人影飘忽看不分明。

“堵永远都是堵不住的。”玉娘从一旁抓了一根獐子肉塞到了狗的嘴里,狗子亲昵地舔了舔她的下巴。

“吴六这个人心狠手辣,隐藏在幕后,做的乃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估计巴不得把你葬送在此,甚至还有别的用意。”玉娘分析得很是透彻,她是个心无旁骛的人,别人尚且会被柴米油盐所分心,但一旦脱离了那种生活,玉娘大部分的时间都会用来思考。

她对于人心的洞察,还有局势的掌握都有高出常人一等的敏锐。

谢敬点了点头,也算是同意了她的说法。

越是与她相处,谢敬越发觉得这个女人未来会有大用,于是他也收起了几分轻慢,不自觉地想要将她导上濠镜去。

只是他同样也很是矛盾。

“这世上对于这些大老爷们而言,什么最重要?”

谢敬想了想。

“不知道。”

谢敬莫名其妙地说道:“孩子。”

女孩儿这才知道自己脸涨得通红,嘴上仍旧不松口,只说:“还是你的不对。”

谢敬往日里虽是沉默寡言,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知道这种场景还是缄默为上,干脆只是看着篝火,不再多言。

良久,玉娘才平复了心情,低声说道:“你说得没错,恐怕吴六还想要拿这些孩子做做文章。”

“据你所说,如今的陈家村,老一代与新的一代都极为向往海上的生活,这和吴六的想法背道而驰,他坐拥陈氏最大的对外联络渠道,

若是你们都去了海外,那么他的筹码将一无所有,他的权威也好,他的财富也罢,都会落空,所以他会拼尽全力,把这些人都留下来。”

“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杀了你,而后把孩子们扣作人质,但这些事情,吴六却指使不动手下的人去做,因为手下的人的孩子也在这些人之中。

虎毒尚且不食子,更甭提是人了,所以,他想必想要向其他的势力求援,而且,对内则说,是从你的手里,把这些孩子都给救出去,有什么人对你谢敬恨之入骨,但又可能对他们这些当地子民伸出援手呢?”

谢敬吐了口气:“荔浦县的府兵,亦或是卫所。”

“兜兜转转,回到原点,也不知道吴六脑子哪里不好了,要与虎谋皮。”

“总比一无所有来得强。”谢敬下了个定语,“既然猜到了他的打算,我们也该早做打算了。”谢敬刚想要飞身一跃。

却被玉娘紧紧拉住了衣服。

他回过头,疑惑不解地看了玉娘一眼。

玉娘却志得意满地抬头对他说道:“山人自有妙计,管教他那些人来个分崩离析。”

……

吴六看着篝火,里面的火焰熊熊燃烧,就像是他的意志一般。

别人都尚且发困,但他这个人群之中的最年长者,却反倒是一点都没有睡意。

相比于其他被抓的壮丁,他吴六反倒是主动要成为其中的一员的。

他生得老迈,而且常年做的也不是体力活,更多的时候,他做的乃是口头营生,人生得便是消瘦,看上去病恹恹的,好似时日无多。

但这次的事情却让他看到了出路。

卫所是一处好地方。

这里是地方性武官时常出没的地方,在大明,文官权倾朝野,而武官则地位低下,重文抑武的情况之下,大部分的武官郁郁不得志,转而在地方横征暴敛。

他们或许没有权,但一定有钱,而且对于钱有一种偏执的喜好,而他们往往又执掌一城的城防,只要敲开了他们的门路,商贾才可财源广进。

而对于百姓而言,这无权的武官同样是压在头顶的一座山。

武官武官,那大小可也是个官儿啊!

之前的吴六并没有这个办法,触碰到这些武官。

武官虽然地位低下,但官民自有隔阂。

哪里是他这种斗升小民,乃至于罪徒之后能够轻易见到的?

但在卫所却不一样,他有很多机会。

而他这次也成功了,他勾搭上的这位百户,叫做汤政中。

他原本已经拟定了计划,用一笔不菲的买命钱,将自己连同陈氏人“赎”出去。当然这笔钱都要分摊到每个青壮身上,当然以示慈悲,他吴六将会出“大头”。

可还未施行,谢敬来了。

而且不费吹灰之力将他们从卫所带了出来。

而且,他还想要带人出海?

想都别想!

好在,他和那位汤百户已是有了联系,他几次三番派人下山,就是为了将他的信件送到汤百户的手中,到了那时候,整个陈氏不就由他说了算!

以后,就改叫吴氏!

哈哈,还有那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

怎么看,都越发水灵了。

可就在这时,下头却传来了一阵骚动,一个个少年热泪盈眶地扑入了他们的父辈怀中,大声喊着“父亲”。那些青壮久未与孩子说话,一时之间,已是泣不成声,他们也想要回家啊,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谁也不愿意在外颠沛流离啊!

孩子不曾来的人,此时也激动莫名,之前双方对峙,他们尚且能够站在吴六身边可看了这样的场景,他们却更想要插上翅膀立马飞回家中,享受人伦之乐!

什么想法都抛到了爪哇国去!

而就在这时,原本负责送信,和点燃狼烟的青壮也抖着手,看着孩子一把将他抱在怀里。那张信没人留意间,已是落在了篝火里,烧成了灰烬。

谁人都没有注意到此时的吴六。

他手握成拳,青筋暴突,脸色青黑,已是半句话都说不出了。

章节目录 第212章 危机,迫在眉睫! 不过真正困扰陈闲的问题,倒不是所谓的人手问题,而是生产的效率。

在这个时代,大规模生产任何东西,选择并不多。

要不是大量的人手堆砌,要不就是改进生产技术,形成车间的模式。

但对于陈闲而言,两厢都不可取。

如今,他手下的工坊更像是个小作坊,各项工作的进度虽然比当代同行都有超越。

且生产的产品,都是超越时代的兵刃亦或是制品。

但终究因为需要人手打磨,而显得参差不齐。

就拿现在,陈闲手下单兵作战能力最强的后装枪来说,他在银岛的时候,交给机枢堂打磨出来了五支,已经全数报废。

后面,他对工坊进行了改革,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才制作出来了二十来支。生产的效率十分低下。

按照陈闲的计算,大概十来个熟练的工匠的打磨之下,才能诞生一支尚且可用的后装枪,而且这样的枪支也仅仅只能够到用“可以一用”的地步,随时都会面临炸膛之类的风险,可以说,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想要在这个时代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几乎是不可能的。

毕竟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局限性,而恰巧陈闲所处的时代,局限性便都在此地,当然凡事都得一件件地来,但陈闲多少有些等不及了。

而这些事情,和别人说不过是会增加焦虑,所以他一直把事情憋在心里,而目前另一件事也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心头,让他的心头蒙上了一重厚厚的阴影。

他们所携带的生产资源也已经逐步告罄。

这其中还包括了最为稀少的青铜,还有铁。

濠镜并非是一个蕴藏有大量铁矿的地方,甚至两广一带同样如此,在后世也是因为四通八达的交易网络,才能够成为重要枢纽城市,但如今的两广,濠镜,新安地处贫瘠偏僻,以至于难以开发。

车马不及。

陈闲并非在一早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自己不生产,那么他们还可以向外购买这些资源。

但很显然,没有想象中的这么容易。

在陈闲尚未暴露的时候,生意尚且难做。

一旦暴露,各方势力就将会对他进行联合绞杀,根本不会放过他,到时候,他还没有开拓出一条商路,那么就会面临弹尽粮绝的境地。

形势分外严峻。

而且内乱也尚未完全平定。

陈闲一下午召见了七八个海盗,初初定下来的人手,不过三四人,不过一半,往后的数目还会更少。

他让魏东河将一些不明所以的消息传达出去以后,本质上是为了缓和越发沸腾的局势,但到底有些火上浇油的意味。

在陈闲看来,让叛军聚集在魏东河麾下没有什么不妥,只是到时候,要让魏东河背上一个怎么说都不怎么讨好的名声,他实在有几分歉意。

但陈闲知道,魏东河从来都无所谓自己的名声。

他和谢敬最大的不同在于,魏东河是一名毒士,他可以将手下的性命当做草芥,只要有机会,他就绝不会放弃,一连串的毒计汹涌澎湃,一招即出,后续的毒策将无穷无尽。

慈眉善目,乃是修罗耳目。

而非佛陀慈悲。

以陈闲的理解,到时候,肃清发动的时候,魏东河很可能就会将人直接推到海里喂鱼,甚至这帮人到死还在记恨陈闲和魏东河。

魏东河可一点不在乎。

他不是有这种顾虑的人。

陈闲则揉着太阳穴,陷入了沉思。

随着资源的耗尽,首先受到冲击的将是工坊,工坊直接的停摆,将会将好不容易招募来的土着,都推出门外,到时候,陈闲原本历经万难看上去扩充了一些的人手,将再次缩水。

之后的事情将是连锁发生的。

谁都会在这场资源危机之中深陷其中,最终灭亡。

不能这样。

陈闲已是打了一个主意,领着天吴,往门外走去。

……

谢敬和吴六两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身后跟着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面好些人都神色复杂的看着两个领头人。

原本这两人还剑拔弩张,但到了村口,反倒是一副感情奸热的模样,说不出的诡异,唯独只有孩子们脸上仍旧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对他们来说,这次的事情乃是一个大丰收。

他们迎来了自己的家人,而且还带来了一个希望。

他们将要出海,继续他们家族未尽的事业。

大部分的孩子都在村子里一辈子务农,可以说,他们的未来也只是像父辈一样,汲汲营营一辈子,可谁又乐意一辈子被佃户地主盘剥?巧言令色的商贾,还有凶神恶煞的官差,甚至于那些土人都骑在自己的头顶上作威作福。

爷爷讲述的,关于海上的波澜壮阔,在他们心中早已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烙印,不曾听闻的孩子们,也因为同伴们的耳濡目染,对这样的未来心向往之。

这是一批尚存血性的人。

也唯有拥有赤子之心,方才能有拳拳心意和一往无前的气概。

吴六叔笑着对谢敬说道:“总算是到了村子里来了,之后,咱们就各自分散了,家里的地许久没有咱们照顾,都有几分荒芜了,到了秋收,交不起粮,那些个地主,可得叫我们吃不了兜着走了。”

几个身后的青壮纷纷点头称是。

谢敬也说道:“正是这个道理,我来此处的任务已经完成,各位叔叔且自行回去,谢敬告退了。”他颇为有礼,也不见得多带人手,只是与玉娘一前一后,消失在了人群眼底。

而那些本来还做着美梦的孩子们,看到谢敬离去顿时大急,几个孩子本是与谢敬交好的反倒是不发一言,只在一侧看着大人们的作态。

那些孩子挣扎着就要追上去,反倒是被几个大人一把拉住,叱骂了两句。

有人顶嘴甚至吃了耳光,一时之间,队伍里的人手哭声闹声,已经响成了一片。

吴六叔的儿子正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孙子头顶,骂骂咧咧地说道:“养不熟的崽子,你爹养你多不容易,你还想去找死?”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吴六叔面前,刚开口想说什么,只叫了个“爹!”

却发觉吴六叔脸色铁青。

他小声说:“爹!那谢敬小子不已经妥协了吗?这些小崽子还能闹翻天了去?”

吴六叔听了自家的傻儿子说的话,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他冷笑了一声:“是啊,谁家的孩子没有闹的时候,谢敬都松了手,他们还能闹上天去?”

章节目录 第213章 孤注一掷,开疆辟土之志! 吴六叔膝下有三个儿子,两个闺女。

女儿已经全部出嫁,出嫁的对象选择也很是目标明晰,正是邻村的两家富户,其中一家甚至是当地的地主,他将女儿嫁过去做了妾,如今正不断为家族攫取利益。

做妾又如何?

能够给家里带来实惠就行了!

而三个儿子,跟在身边的乃是最为成熟稳重的一个,另外两个都年纪尚小,事情发生之时,都被事先得到消息的吴六送到了邻村避祸。

这个大儿子没什么特色,但有一点,就是和自己比较像,但又不够上进。

吴六年纪大了起来以后,时常觉得,这样的孩子继承自己的家业,是不是不大好?但听到了儿子今天这番有见地的话,他觉得这个大儿子现在看上去,眉清目秀得多,甚至还才思敏捷了起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领着众人各自归家。

而此时的谢敬和玉娘也已经抵达了孙虎和上官老者所在的大屋。

孙虎去别的地界忙碌了,他还需要协调那些狼兵家眷,一把年纪了东奔西跑,搁别人身上老早抱怨连连了。

而且,在处理完这些事情之后,他还得和狼兵里信得过的人手,在当地暗地里招募人手,这些事情都够他喝一壶了。

不过孙虎是老当益壮,对于这些可以让他发挥余热的事情,可以说是乐此不疲,谢敬觉得既然他乐在其中,便不去打搅了。

上官老人还在屋里休息,谢敬叫人进去通传,便和玉娘于宾客堂坐了下来。

他似乎在想些什么,一旁的玉娘反倒是东张西望,仿佛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良久,玉娘忽然开口问道:“你就这么相信我的主意?”

谢敬一愣,他睁开眼看着玉娘说道:“少东家是要用可靠的人,如今跟在他身边的冥人便是由他亲自挑选救下选拔出来的狠角色。

这些孩子还算可堪一用,你说得没有错,但这些青壮都已经烂进骨头里了,他们是属于这里的。没有半点雄心壮志。他们甚至不如你来得适合当海盗!”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这是一桩考验,如果这件事,他们都无法做到,那么还是回家跟着父母种地罢。

我没有完成少东家给予的任务,甚至擅权了,回去之后,我也会领受责罚,不会把你供出来的,你且放心。”

玉娘愤愤不平地说道:“你做的决定和主意都是我拿的,而且这不是一桩坏事,是他自己没有思索清楚,凭什么要打你板子?”

谢敬打了个哈欠,连日的杀戮与算计,都让他这副铁打的身子有了几分困顿,他说道:“少东家是权威,不能被亵渎,有时候,为人臣者,还得顾全主上的面子,在有些事情上,我们这些人不可避免要受些委屈。

你如果以后,在少东家门下做事,做出些倒行逆施,对少东家不敬的事情来,那么我会提剑来取你的性命,而后再向少东家自断一臂,以示我没有识人之明。”

他说的话,明显带着继续不可置喙的意味,可玉娘却觉得他并非是在危言耸听,她只觉得一股毛骨悚然,不由得抱住了自己的双臂。

这是何等的愚忠。

她隐隐摇了摇头,她再过机灵聪慧,但到底还是一个小村妇,眼界并不能算出类拔萃,只知道这是一种极为恐怖的决心,但别的实在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于是便讨好般地说道:“那你大可放心,我这人素来乖巧懂事……”

她话还没说到一半,老者已是拄着拐杖,从外头走了进来。

“上官爷爷。”谢敬站起来行了一礼,身后的玉娘也装模作样地朝拜了一二。

那老者抬眼看了一眼玉娘,仿佛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而谢敬却没有任何变色,开口说道:“事情已经办妥了,人都已经救出,各自归家了,我的使命也即将结束,再过一日,便会先行回港复命,领受责罚。”

“少东家自小便宽厚,他不一定会责罚你等。”

“但有错便要罚。”他说话斩钉截铁,上官老人知道他自小便是这么个执拗古怪的性格,便挥了挥手,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

他坐了下来,闭目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这几日我与村中的几个老家伙都想过了,我们也不去濠镜了。”

“你且先别激动,听我说下去。我们都是些老骨头了,说实话,家中的孩子都已经子子孙孙,在这里务农,要他们扛起手中的兵器,再像先辈一样去海上打打杀杀,大部分人是不会做的。”

他想着心中的事情,不由得哀叹。

“我曾经也很羡慕祖宗们能够在海上开疆辟土,但真轮到我的时候,时不待我,我已经是一个只会消耗粮食,无有作为的米虫了,少东家草创未就,一无所有,还得照顾我们这些孤寡老儿,这岂不是愧杀我等?”

谢敬一言不发地听着。

“所以我大抵是去不了了,村里的那些行将就木的老东西也都去不了了,这不是一片适合我们的天地,我们的到来也会给少东家带去烦恼,便……让这消息随风去罢。”

老者仿佛很是痛苦,在说出这番话之后,又陷入更为长久的沉默。

他忽然用拐杖敲击了两下地面。

从内屋转出两个十四五岁,稚气未脱的孩子,这两少年目中精光闪现,仿佛有功夫在身。

“阿空,阿屠,来见过你们谢敬哥哥。”

两个少年恭恭敬敬地对着谢敬行了一礼,年纪尚小的那个更是拿着双眸不住地打量着谢敬。

谢敬是行家里手,知道这两个少年有功夫在身,而且本事乃是用古法所练,假以时日与他将不相上下,会是一等一的大高手。

而且他们身上自有一股他看不透的气质。

上官老者长久地凝视着两个少年,满满的都是不舍。

他一咬牙,而后说道:“从此之后,我这两个孙儿就送到少东家跟前,听候他驱驰,这也是我上官家为少东家能做的一切了。

我上官家替陈家执掌门户,手持刑罚之杖,历经七代,如今,这两个孙儿将随着少东家戎马一生,大业不成,誓不成家!

阿空,阿屠!从此之后,你们就是我上官家最后之苗裔!”

章节目录 第214章 复姓上官 上官家的先祖,被称作代天司刑。

在陈氏一朝曾做到大司寇一职。

地位仅在三位大头目之下,甚至比之谢敬的祖宗谢长卿都要高出一大截。

上官家出身煊赫。

当时的上官云河是天水郡人士,当地望族,世人皆传,此乃是楚国公子子兰末裔。

不过,战国时期王公贵子没有一万也得有个八千。

但传承至今,尤未断绝,反而日渐兴盛,说是贵族也不为过了。

而上官云河这人少年成名,盖因此人乃是家族异数。

其人性格豪放,分外不羁,十八岁出海游猎,与大海盗陈祖义一见如故,最终为其折服,受陈祖义之邀请,成为了庞大的陈氏海盗之中的一员。

上官云河地位崇高,而且他有一身精深的功法,传闻之中,他甚至是少年入蜀得一白眉老道传授,曾习得猿公击剑之法,更练得吐剑如丸的剑仙本事,擅长在五步之内取人首级。

这样传闻之中的说法,极为多样。

谢敬是武学大行家,对于剑仙的说法也曾有了解,知道这不过是一种高明的技击之术,但对于上官兄弟却不敢小觑。

知道这两人恐怕练有家族绝学。

上官云河为陈祖义操持刑罚,赏罚分明,从不立于任何派系之中,可以说,此人清正严明,乃是整个海盗团立足的根基之一。

也因为有上官云河,整个海盗团才能继续运作下去,陈祖义对这个人极为器重,多次封王,但上官云河却推诿不受。

上官云河早于陈祖义去世,享年三十七岁,其子嗣继任大司寇,同样秉持父辈的理念,陈祖义对他器重有加。

老者说完这番话,之后,两个少年当即对他跪了下来,而后砰砰砰地磕了几个头。

便是连额头磕破了皮都不曾停住。

老者别过头去,他何尝不疼惜这两个少年,因为村中的缘由,这偌大的陈氏乃是由他亲手操持,那些青壮那个不再背地里对着他说三道四,说他擅权不知变通,还巴望着什么陈家。

现在陈家早已是积重难返,再也无法回到原本那个光辉的时代了。

这些老不死的都在等待什么旧日的荣光,都特娘的痴人说梦!

每个青壮都在这样说,人心变了。

大部分的人都想着过上好日子,都忘记了曾经祖辈为之奋斗的事业,都忘记了曾经他们也是提刀与鲸鲵官府士兵搏杀的好汉子。

有不少甚至都曾杀得官兵人头滚滚,亲自脚踏过异国王室的金銮殿。

可现在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了那么些许粟米折了腰,再无半点争夺天下的气概。

上官家代代替陈家操持刑典,大三公全部消失的情况下,上官家一代又一代地撑起了这个村子最后的脊梁。

是他的父辈找回了正在务农,已经逐渐忘却自己使命的陈氏族裔。

是他的父辈,在滂沱大雨之中,将陈氏海盗的后人一个个找出来聚拢在一片地界,让他们互相抱团不止于毁灭。

是他的父辈,三跪九叩,九死一生逃往天水,在祖宗的祠堂墙角之下,等来了那么微薄的救济,哪怕自己身死,也替所有人带来那么一点点仅剩的希望。

是他的父辈,用短暂的一生,和子嗣后裔的未来,换来了如今的陈氏安定。

而他,上官追,无数次看着祖宗那小小的祠堂之中,那一小块已经破败的纸片,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这么一行小字。

“我陈祖义,今日与上官云河结为异性兄弟,不求生同时,但求死同日!”

那是上官云河最终流传下来的东西。

年幼的时候,阿嬷摸着他的头顶说:“你的祖父曾在陈氏的家祠里也看到过这么一张纸,是你的老祖宗写给陈大王的。

陈氏灭绝了,哪怕就剩下了一人,那我们就是他的亲族,就是他们的兄弟,替兄弟两肋插刀,替兄弟付出性命,有什么不对的?”

阿嬷笑着说着话。

阿嬷最后死在了一次搜寻陈氏族人的路上,山洪崩塌,将一队人都冲落了悬崖。

村中山雨风来,都说乃是陈氏就该从此断绝了好,这上官家的人乃是死有余辜。

那时候年仅七岁的他,像是一条疯狗,在村中咬伤了数人。

他的嘴里,牙都脱落了下来。

阿嬷走后,只剩下了他一个,他渐渐成长为了争夺权柄,不至于旁落他手,他做过许多叫人不齿的事情。

但现在想来,他无怨无悔。

我上官氏为了陈氏鞠躬尽瘁,乃是为了兄弟之义。

老祖宗既然那么说了便不会错了。

他想起,自己无数次跪倒在祠堂之前,那牌位之前,一个个斑驳陈旧的名字,随着烛火的跳跃,仿佛都在质问着下首跪拜着的每个子孙。

是否有跟从祖宗的诘问,为了陈氏死而后已?

那最为大,也最为高的牌位。

上面写着“上官云河”。

仿佛笑着审视着每个子孙,他总是那么自在从容,在陈祖义面前,他是浊世的佳公子,他是那个时代里的一束光。

也在后世指引着上官家的人,不断地前仆后继。

上官家没有孽障!

上官家不会有任何孬种!

上官家都是忠臣良将!

上官家十代尽数为陈家尽忠至死,无有后悔!

上官追看着两个孙儿,他伸手抚摸过他们的头顶,忽然他干巴巴的脸上出现了一缕笑容。

“你们且去,去跟着少东家。”

“我自小到大,倒是时常遇到老祖宗托梦,老祖宗总是和我说,阿追,你要等啊,你等下去,这一代的陈家人不会让你失望的。

老祖宗……就坐在海边,他还是那么年轻潇洒,我已经老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身边,叫我坐下来。

老祖宗说,阿追,你看着那片海,那片岛屿,那以后都会是我们上官家的,会是陈家的,这普天之下的四海,都将是陈家的。”

“老祖宗啊,你在天上看吗?阿追我……做到了。”老者忽然大喊了一声,朝着祠堂的方向,重重地低下了头颅。

谢敬看向那个方向,仿佛听到了穿越过漫长的岁月里的一声问候。

有人低吟浅笑,而后对着人略一作揖说道:“阁下如何称呼?鄙人复姓上官。”

“先生高才。”

为了四字谏言,少年纨绔,戎马一生,后世十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章节目录 第215章 天授之!铁矿勘探队 谢敬无法去猜测当时的大司寇是出于什么目的,在局势并不明朗的四海争锋之中,最终选择跟从了当时的陈祖义。

他也无心去猜。

将老者送回后宅之后,他答应下了老者的要求,在老者的目送下离开了宅邸。

他的身边跟着的两个少年和玉娘一起都好奇地看着谢敬。

他低声问道:“你们两人练得是什么武学?”

谢敬虽然知道贸然询问他人的功法是很是不妥当的事情,但在现在也是无奈之举。

上官屠说道:“我们练得乃家传的功法,爷爷说是道门心诀,是养气的法门,我们自三岁便开始操练,到了去年方才小成。”

谢敬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内家功夫,非是童子功不成。

彼时的武学主分内外,当时有名的拳师以此而划分。

江南一带盛行内家拳,以宁波府四明山区为主要地界。

像是谢敬这般,内外兼修之士,以一敌百绝不在话下。

这样的大高手可说是十年不遇,所付出的东西之多,绝非常人可以想象。

“边走边说。”

一路上,两人说了些老者的交代,他们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身后背了一柄长剑,两人长得一般无二,引得他人频频侧目。

往日里他们只在后院练功,他们的世界与正常的孩子割裂开来。

只是代价,同样也是他们的幸运。

不过他们心性单纯,只知道遵从上官云的吩咐,到了谢敬身边便很是听话,大概到了陈闲身边也是如此,唯命是从。

这两位都是战阵上一等一的杀将,恐怕寻常武将四五人都近不得他们的身,而且练有合击之术,两人一攻一守,恐怕便是来上百人都要被他们配合斩杀一空。

这就是上官家最后的依仗和底牌,现在上官云为了陈闲,将这对底牌也彻底交了出去。

谢敬不由得想起家族之中,曾有说过,在陈祖义麾下,实则有三公,这三公最后是消失无踪,到底去了何方无人可知。

只是可知的乃是,这三公都拥有众人仰望的家世。

就如同大司寇出自天河郡上官氏。

另外三人的来头只会更大。

但现在都消失在了尘寰之中,无从追迹。

陈氏一脉,到现在已经消失在海上百余年,如今重现江湖,也只在阴影之中运作。

旧日仇寇与部下在海上共舞。

谢敬也不知如何是好,而且,从之前的上官云密谈之中,他这才知道,往日东主还有一个天大的仇寇,尚且有后人存在世上。

他想了想,将此事咽进了肚子里。

他侧过头对着跟从的三人说道:“关于施家的事情,阿空,阿屠,你们找个机会和少东家提一嘴。”

这种事情,还是交由他们来操心便是了。

……

陈闲找到的是小邵。

此时的小邵正在操练人马,她的情报部队人数不多,但在近些日子的发展之下,莫名其妙就多了不少人手,这些人看上去极为不起眼,甚至比陈闲的手下还要獐头鼠目。

小邵见得是陈闲亲来,外头还跟着个维娜,不由得笑着说道:“哟,是什么风把大统领给吹来了?”

陈闲对这个女人颇为忌惮,尤其是在她投靠过来之后,陈闲也始终没有彻底打消戒备之心,他回答道:“这不是来瞧瞧你这儿有什么少用度的吗?体恤下属,那是东家应做的事儿。”

小邵一伸手,倒是一点都不客气地说道:“那老板,且把这次的钱粮拿来,你看看,我这儿又多了点人马,原本给的吃的,可是不够了。”

陈闲面色尴尬,两只眼睛乱飘,只是咳嗽了两声说道:“你去找魏东河去,这小子管事儿,本少爷那是个甩手掌柜,不负责这事儿。”

他一开口就把事情推了个一干二净。

小邵白了他一眼,找了地方坐下,也没对他多有尊重,翘着二郎腿说道:“怎么,到底有什么事儿,我记得少东家可不是那种大善人。”

“自家人知自家事,现在岛上的资源情况,你应当知道吧?”

陈闲可不觉得小邵不会打听清楚自己的斤两,这是一个专业间谍,往往专业的情报人员都是多面派,很可能自己的资料都已经被小邵拿去分享给了别人。

“知道一些,各项资源都已经濒临告罄了,我之前向你要粮也是玩笑话,我知道你拿不出来。”小邵没有给陈闲面子,但这样的态度,反而让陈闲放松了些许。

陈闲继续说道:“两广一带应当分布着不少小型铁矿床,而濠镜附近的岛屿,同样存在部分。”

“你是想要找矿区?”小邵稍加思索便知道陈闲要做些什么。

她对这个事情一窍不通,也不知道为什么陈闲要专程跑到这儿来和她说这些事儿。

陈闲笑着说:“你手头有最好的刺探人员,我需要你去帮我去附近打探一二,因为搜索的范围很大,如果不能做到掩人耳目,

很可能会提前被人探知举动,其次,我需要你来评估,如果在这里开采矿石,会不会过于危险。”

陈闲的主意很简单。既然没有矿,那便开采。

在濠镜,两广,福建一带,有大量的地表风化的矿场,这些矿场的规模不大,但胜在利于发掘。如果能够找到这些矿场,陈闲的资源问题也会迎刃而解。

小邵同时也是侦察与反侦察的大行家,对于一块区域的安全与否,能够轻易下判断。

所以陈闲需要小邵帮他组织一支海上的勘探队伍。

小邵也明白了陈闲的需求,她抱着手臂,低头思索了片刻,回答道:“这个法子可行,但你确定,附近真的有我们需要的矿区吗?别让我的人白跑一趟。”

她已是见证过了陈闲的太多奇迹,但陈闲这回言之凿凿地说,这一片群岛之中就有矿材,她多少有那么点不信。

陈闲毕竟是人,而不是神,不能言出法随,不可能点石成金。

但陈闲点了点头说道:“我确定有此事,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去做,若是寻到了,我必有重赏。”

小邵还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她素来重视情报,这种空穴来风的事情,让她的心中蒙上了重乌云,她低声问道:“少东家哪来的情报?”

陈闲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啊啊,这个嘛,我小时候遇上了个游方的道人,他告诉我听的。”

章节目录 第216章 圈地为王,不容有犯! 陈闲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工坊。

现在濠镜岛上,看似一片欣欣向荣。

除了那群游手好闲,几无作为的海盗们之外。

大部分的人都各司其职,尤其以土着和工坊匠人最是忙碌,作为所有人名义上的统帅,陈闲更是义不容辞,对于他来说,大部分的事情其实都掌握在了他自己的手中,这些都是跨越过了这个时代的门槛的先进理念与技术。

他必须做到亲自把关,方才能够彻底做到正确无疑。

他到达机枢堂工坊总部的时候,蒋飞云正在和几个年轻学着吵得不可开交。

蒋飞云吵得脸红脖子粗,都没有将几个年轻人说服,正看到陈闲撞在枪口上,一把拽过正要往里闯的陈闲,骂骂咧咧地说道:“陈小子,你下头的人怎么回事,老子连自家工坊都进不去了,怎么有这种道理?”

陈闲看向几个少年学者,他们也觉得颇为为难,陈闲时常来工坊,他们倒是都认识,知道乃是大头目,只得低声诉苦:“少东家,沈主管说,如今工坊乃是机密要地,为了防有心人窥探,无关人士一概禁止入内。”

陈闲想了想,倒是了然。

毕竟如今加农炮已经进入了最为关键阶段,陈闲对于加农炮的要求相应降低,而克鲁士和沈青霜在商讨之后,也想到将陈闲所提供的加农**纸降格使用。

克鲁士重新绘制了图纸,在交由陈闲过目之后,投入试验。

这使得加农炮的制造难度有一定的下降。

但沈青霜毕竟有自己匠人的自尊,虽然要求下降了,但还是力求完美。尤其这个项目还是由他这个主管负责,所以如今更是折腾了个天昏地暗。

如今海盗并不安分,但被魏东河压得离不开濠镜,于是就只好在岛上到处闲逛,他们都知道工坊是陈闲的命根子,也想知道其中到底在开发什么,便都会聚集在此地。

哪怕这里驻扎了不少土着,但海盗还是不将这部分劳力看在眼里。

沈青霜一怒之下,下了止步令,也是情有可原。

陈闲也有点头疼,但还是拉过蒋飞云往门内走去,一边与几个学者说道:“你们且让开,此事我会与沈主管亲自讲的,以后这位老先生来此,你们切不可阻拦。”

几个学者点头称是,有机灵的还叫了一嘴老先生,蒋飞云虽是冷哼了一声,但心中仍是颇为受用,大摇大摆地往门内走去。

他指着陈闲说道:“陈家小子,你说沈青霜是什么意思,不把老夫放在眼里?”

陈闲苦笑道:“蒋老,如今沈主管这儿,正在营造濠镜的门户,这乃是极为机密重要的大事,也是真正的杀手锏,现在外头的海盗崽子不安分,由不得人不小心呐。”

“海盗崽子不安分,怎么防的还有我了,我是谁?还会害你不成?”

“蒋老德高望重,自然不会如此,不过科研部门便是这样,若是有外人指手画脚,他们便不好发挥,沈主管有这样的表现也不算出奇了。”蒋飞云似是想到自己从前正解剖尸体,正从外面吵吵嚷嚷,搞得自己不安生,手起刀落,原本要切了尸体的命根子,倒是把人脑袋片了下来,不由得脸一黑,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蒋老日后想来便来,不过,万万不要指点,蒋老您虽是各方面的全才,但如今在这里的乃是各方面的专才,他们在这方面都有自己的见地,而且往往有常人之不敢想的想法。”陈闲耐心地解释道。

如今在濠镜上,能够让他放下身段,小心解释的人也就只剩下蒋飞云独一个。

蒋飞云此时倒是也被陈闲说服,嘴上虽是不饶人,但终究还是应承下来,说明自己只看看,只摸摸,不进去。

陈闲倒是在心里吐槽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个糟老头子能信,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不过听说陈闲和蒋飞云联袂而来,沈青霜也不得不放下手头的活儿,到了两人跟前。

工坊里不曾设有休息厅,便在一堆铁块里找了一处地界坐下来,

工坊里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沈青霜面色凝重,满脸的络腮胡,上头已是有了几分烧灼的痕迹。

“少东家。”

“这几日铸炮的情况如何?”

“比之前几日好了些许,但无一例外,均是炸了膛。”沈青霜的面色发冷,陈闲没有多问。

“之前谈到的工坊,如今怎么计划的?”

“已经让工坊里的几个副手去操办了,应该很快会有眉目,这都是曾经弄剩下的买卖,现在重新倒腾不难。”沈青霜提到此事显然轻松了许多。

陈闲说道:“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如今工坊的铁矿以及铜材都已经到了告罄的边缘……”

“少东家是要停了如今的项目吗?”沈青霜仿佛听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原本就粗壮健硕的汉子一下子站了起来,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陈闲。

“少东家,这可使不得啊!咱们工坊这么多人,为了这种重炮,耗费了多少时日,眼见得就差最后一步了,使不得啊!”沈青霜仿佛是热锅上的蚂蚁,便是连蒋飞云都有几分看不下去,走过去抬腿就想踹一脚。

但到了最后,却悠悠地叹了口气说道:“老沈,你的心情我知道,但如今濠镜上缺粮少药的,你也得体会一下陈家小子的难处呐。”

“可是……可是……”

沈青霜也知道陈闲的不容易,作为少数看着陈闲忙前忙后的人,他自然知道,陈闲每天付出的精力是这座岛上所有人不可比拟的,而且这件事更是如此,他大可不必亲自前来诉说,而如今他却来了。

他有些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而闻讯赶来的段水流看着这个场面,一时也不敢说话。

陈闲看着沈青霜,忽然笑了。

“谁说我想要停止你手头的项目了,我只是来这里知会你一句,即便材料告罄,你沈青霜也不应当因这些消息动摇,

我会让魏东河全力支持你们的开发,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加农炮安置于我应对两广陆军的门户,叫他们知道,自此之后,濠镜陈氏已是圈地做主,谁也不能轻易来犯!”

章节目录 第217章 马车、摩托与螳螂 相对于铁矿。

铜矿的来源,陈闲在后世就已经基本有了明确的目标。

这次派遣孙虎和谢敬前往两广也是有打入一支楔子到这片区域的打算。

后世的两广有一片储量丰富的铜矿群。

位于后世名为百色的区域之内,如今被称之为田州,这其中田州常年为少民聚集,其中又以壮族最多,这也是为什么陈闲需要狼兵的几大根本因素之一。土司和当地少民对外人实际上并不怎么信任,所以只有用土人对土人的方式,才能更好的攫取其利益。

在当时,汉民与少民之间互不对付,实际上,在陈闲看来,两者并无分别。

汉民之中有忠肝义胆,智勇双全之辈,而少民之中同样也有可堪一用的人手。

陈闲向来来者不拒。

陈闲必须团结可团结的力量,而各地土司各自为政,不可串联,不可信任,釜底抽薪,利用这些狼兵,组成一张利益网络,自是他的手段之一。

毕竟在这些偏僻的地界,一如云南,两广除了骁勇善战的斗士,往往还蕴藏着大量可以利用的资源。

而且相对于铁矿的稀缺,铜矿材的情况还没到达十万火急的地步,实在熬不住了,把抢来的铜器全融了就是。

什么古董?什么青铜器?

陈闲不觉得他们有什么用。

被后人知晓,给他一个历史破坏者的名头,他觉得也不算坏。

沈青霜看着陈闲抽身而出,颇为潇洒,心中不由得感念自己曾经,那时候的工坊破败不堪,虽是有蒋飞云勉力支撑,但到底只是这片汪洋里的小小孤岛。

他们虽是名义上的独立,但由吕强生和吕平波领衔的海盗团却屡屡把手伸向工坊。

不仅有赤马号的维修,还有各种兵刃的养护和更新,这些都成为了工坊的巨大负担,虽然他们也给了些许资源,但这些资源却是蒋飞云勉励争取来的。

且是杯水车薪。

若不是陈闲将银岛的势力划到自己的名下,沈青霜甚至不知道在银岛上还有大量的铁矿与铜材存货。

当时工坊的人看到这么多的材料,不由得破口大骂,吕平波这个鳖孙是在给自己准备青铜棺材板吗?

可哪怕是这么多的材料。

如今已经还是消耗一空了。

但少东家还是对于他们的事业给与鼎力支持。

沈青霜从未佩服过一个人,可现在他觉得这世上或许只有少东家才会对他们这些名不见经传的,甚至不容于大明的工匠这样的支持与鼓励。

他知道少东家说出这些话乃是发自真心,这里的谈话亦是没有避讳所有人,几乎所有工坊的人手,都纷纷冲着少年致敬。

远远地看向陈闲离去的背影。

陈闲忽然回过身说道:“不过,沈主管,你的工坊里也不能单纯只招技术人才了,瞧瞧你们的样子,还有工坊的账目,都是一团乱麻,这点让大师兄去办。到时候,外派的活计,也该有些人能够动用了,免得这些杂事耽误了你们科研人员的工作。”

陈闲说完,已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或许才是陈闲的目的,只不过,他恩威并施,不动声色地改动了整个偌大的工坊体制。

从前的工坊体量窄小,那时候的三个堂口的人手合起来或许都不如现在一个研发部门的人手多。那时候,作为工坊的主管阿贵尚且还能从容应对。

但随着工坊规模的扩大,阿贵再也无法事事亲为,阿贵是管理型人才,是从工坊原有的机制之中脱离出来的。

说句不好听的,乃是被蒋飞云一脚踢出开发团队的。

若不是他还有管事的本事,早就被蒋飞云拿去解剖了。

但阿贵只有一个,随着部门增多,各种数据和需求也在不断膨胀。

所以工坊现在是一个极为混乱的局面,而工坊直接对陈闲负责,没有什么人敢于插手,以至于形成了一个尾大不掉的情况。

陈闲听闻之后,赶来便是为了此事。

而跟着前来的段水流倒是揣摩出了几分意思,他跟在陈闲身后,小声说道:“少东家,是不是觉得工坊的运作有什么问题。”

陈闲没有应答,只是目不斜视地问道:“大师兄,我想在工坊这里开办一个数学院,你看能否成形?”

段水流是第一次听说数学院这个概念,不由得有几分摸不着头脑。

陈闲合计了两下,仿佛觉得也不大可行,便摇了摇头,把这个概念从脑袋里甩了出去,而后说道:“刚才你问我,工坊的运作是否有问题?”

少年海盗统领笑了笑说:“那自然是有大问题的,如今所有工坊的事宜,仍旧和往常一般由阿贵统筹,可如果的工坊规模至少比往日膨胀了三至四倍。

且不说那些不算在编制之内的当地土着,这么多人,大师兄,你觉得以阿贵的能力,能否管理的过来?”

段水流也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那便是了,大师兄身在局中,恐怕也对此事多有体悟,如今工坊正缺的是那种如阿贵一般,既能和工坊众人沟通,又对外油滑的人。

最重要的是,这部分人需要忠心不二,不然这些人上下其手,贪污挪用,将造成巨大的破坏,可不是每个人都是像阿贵这样的老黄牛。”

陈闲想了想,对一旁的段水流说道:“大师兄,这件事,人由你去找,便在这工坊里找,找到合适的人之后,领到我这儿来,我会亲自调教。”

陈闲想的很是清楚,这些涉及到财务的人手,不是由魏东河就是得由他牢牢抓在手心之中,尤其是这些十七八岁的少年人。

这是一个对万事万物都有好奇的年纪,同样这也是一个最容易被糖衣炮弹腐蚀的年纪,这些人不同于冥人,哪怕是冥人过惯了苦日子,他们面对财帛同样也会动心。

这世上的人心不可测。

只有将他们牢牢看在眼里,才能将风险降到最低。

陈闲想起前世的那一堆破事,在打发走了段水流之后,他在空旷无人的路边,觉得举步维艰。

这世上,哪怕有一个无所不能的百科全书,和超前数百年的意识。

陈闲同样觉得,仍旧在滚滚大势之下,难以支持。

挡在他面前的是呼啸而来的世界车轮。

他却是一只不自量力地螳螂,挡在之前。

他看着半空之中的红日,淡淡地说道:“如果我不是螳螂,而是一辆跑得远比马车快的多的摩托呢?”

身后的维娜摸不着头脑,陈闲却已是快步离去,不见踪影。

章节目录 第218章 谈现实,谈觉悟,谈思想 段水流大师兄做事的效率很高,也可能是他同样早有计划。

第二天一大早,便有两个半大的小子被送到了陈闲的住处门口。

随着他们而一起被送来的还有三四个年纪尚小的孩子,他们其中有土着之子,也有当时跟从在工坊前后,鞍前马后的学士。

段水流选人不拘泥于小节,这和沈青霜与王总管都有不同。

这两人对土着还有些许偏见。

而这些人此时都很拘谨地看着陈闲。

陈闲之前因为有做过海盗的思想工作,现在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

他让天吴把人请了进来,而后从一旁随便取了一根碳棒,在身后的板子上指了指说道:“时间比较紧,我便不与你们啰嗦了。

你们是大师兄推荐过来的人手,将来你们要做的事情,要说简单也很简单,如今工坊也好,还有别的部门也罢,都缺能够统一调配资源的能手,身为大管家的阿贵,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我才让大师兄找了你们。

你们里头有不少知道算数的,觉得很简单。

但我想说,算数其实也是一门学问,统计也是,别小瞧他们了。大师兄把你们送到这里来,首先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们,是因为你们并不是那么适合在工坊待着做科研,做项目,你们都不合适。

其次是你们生性纯良,不会因为一己之私,做出一些让工坊有所损失的事情来,所以他选择了你们,希望你们也不要让他失望。

我们做的事情,和我们的事业都涉及到谋略天下,以及为了天下尚在受苦的百姓谋求福祉的问题。

所以,你们也别小瞧你们做的事情,可能就因为你们的一点念头,这个时代就会因此而改变。

我做的努力也会因此而变得毫无意义,与你们一同工作的伙伴也会因为你们这样做,而颜面尽失甚至丢掉性命。

所以你们要注意你们的所作所为,你们对我直接负责,你们也会拥有滔天的权力,这个权力诞生于财富和我,说起来很实在,你们以后每天都会和钱,和资源打交道,很多时候,难免猪油蒙心,如果你们出现了这个情况,我并不会管你们是否有什么苦衷。

该杀还是要杀的,毕竟这么多人在船上都要吃饭,你们多拿了一点点,可能就有兄弟,亦或是我的兵吃不上一口热饭,到时候,出了问题,谁都负担不起。

贪污受贿的人更是应当死在断头台上,所有的士兵和海盗都会来看,甚至还有别处的来客,他们会唾骂你们,也会看不起你们,以后你的家人也会因此而抬不起头,

你们不要觉得我危言耸听,或者是在吓你们,这是必须做的事情,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这一点对于你们格外适用。”

陈闲絮絮叨叨地说了一批话,仿佛杀人对他来说,也如同喝水一般,几个孩子吓得瑟瑟发抖,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而后指着黑板,把自己所整理出来的有关于财务以及资源管理方面最简单的课程都讲了一遍。

几个孩子有点懵懂。

他仿佛有些不耐烦,便叫天吴进来,发了笔记本下去,让他们自己记录下来,若是不懂,回去自己琢磨,之后他会进行抽查,如果实在学不会的,那也就说明这个孩子不适合吃这么一口饭。

还是早些另求生路罢。

不过,很显然几个孩子都并不笨,而且陈闲的威胁很是有用,他们在工坊都是地位最是低下的人,两个学士明显是如此,到了现在都不得晋升的。

多半是缺乏某些才华的主儿,陈闲看着其中一人很是激动,看来也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等到第一堂课上完,陈闲挥退了几人。

便将天吴叫了进来。

少年护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陈闲仰躺在椅子上,而后说道:“你在外头都听到我说的了罢。”

“听到了少东家的教诲。”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说了一堆话很是啰嗦。”

“……”

陈闲斜着眼看了天吴一眼,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天吴脸上仿佛有几分不自然仿佛是被陈闲说中了心事。

他叹了口气:“这样的话,以后会说的越来越多。”

“很多事情并不是啰嗦,而是理应该说,财务人员掌握着的是一个岛上所有人的命脉,其中又以这些直接控制各方面财富与资源的人最为艰难。

如果不把事情与利害说清楚,大部分人还是会不以为然,我们应当做的事情,至少是让他们知道一旦出事,他们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以及他们的未来到底是怎么样的一条康庄大道。

这一类的谈话只会越来越多,包括你们冥人,这个时代上可以被腐蚀,侵害的人太多了。”

这是陈闲的想法,后世的管理者自然是奉行给一颗枣,再给一大棒的策略。

而陈闲更加直接,他把好坏都直接摊开了说,不会假惺惺地给你玩权御,这是他的推心置腹,也是他的处事原则。

“我们兄弟都誓死效忠主上!”

“我知道你们很忠诚,但忠诚不能当饭吃,而且忠诚只是基于你们自己的意识,当更多的外部物质条件涌入的时候,你们还能在他们面前保持初心吗?

你跟在我面前鞍前马后,时时见到我,不一定会有问题,但大部分的冥人在外东奔西走,他们的身份敏感,而且他们从前是穷过的,很难说,他们会不会因此而堕落。人的忠诚与非忠诚对我而言,相差并不大,仅仅是一线之隔而已,所以我才会说很多的话。

这些话,你乍然看起来,很是啰嗦,但实际上,他包含了很多东西,其中有愿景,还有不好的下场,以及对于未来的描摹。

我不希望你们过得浑浑噩噩,也不希望过得唯命是从,我希望你明白你们在做的是一桩伟大的事业。

这个事业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整个船队,乃至于大明这个仍在不断衰弱的帝国,甚至两者都不为,只是为了自己,以及那么多穷苦的老百姓。”

陈闲低头沉思,而后对着若有所思的天吴说道:“你且将消息传递出去,几日之后,我将开始给众多核心的成员开始上课,以及开会,我会解释近些日子以来,我所作的一切,还有我日后将要做的一切。”

“你们都不是局外人,所以绝不可能置身事外,至于你们能够做到什么。有手有脚的,这天下什么事情,就连皇帝你们都可以坐得?难道你觉得你们做不得?”

章节目录 第219章 思想的浪潮,惊涛拍岸 陈闲将想法说出来之后,天吴领命而去。

而他则伏案开始书写一连串的文案,对于他来说,开会,上课都是由来已久的想法,思想工作将是重点抓的所在。

而且他还准备自己开办一个对于这个东西有深入理解的班子,由他们不间断地将这个思路传达下去。

必须保证整个队伍的思想纯洁。

可以说,现在的海盗多少有点精神上面的问题,大部分的海盗的想法很简单,掠夺,抢劫,然后寻欢作乐。

抵达濠镜之后,所有海盗被派去拱卫工坊,大部分的海盗还算安分,但原本就怀着不同目的的人已是动了别样的心思,就陈闲手下的人就已经扣住了好几个试图逃离濠镜的海盗。

如今正押在临时的监牢之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岛上娱乐的缺失,精神方面的匮乏,这种情况将会越演越烈。

而开会和上课这两点却是能够改变一部分人的做法。

当然仅仅是杯水车薪。

他的授课目标还是那些受了一辈子压迫的百姓与少民,土着。

而陈闲想了想,在提纲上,另外添上了手段两个字,而后在下方写了戏曲。

这是陈闲的逻辑所在,目前岛上的人手,大部分都目不识丁,他们原本是当地的农户,到了海上便开始肆意妄为,自然也不会有文化上的长进,大部分的海盗甚至在面对文化人的情况下,都处于一种盲目,甚至鄙夷的态度。

但自己的家中却仍对熟读四书五经的先生用着几分憧憬,这种矛盾的逻辑在海盗的家庭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陈闲也没有功夫教这些人读书。

所以他换了一种更为直接的方法,如果学不进去,那就让他们看进去。

在现代的军制之中,也存在类似的部门,比如文工团。

文化水平低下的士兵占据了多数,而文工团能够宣传的手段寓教于乐,大部分的海盗其实和战争年代的士兵区别不大。

都是庄稼汉出身,大字不识一个,他们看不懂,听不懂,但对于戏剧这个手段则乐此不疲,这是他们的精神文化养料。

而陈闲也就是动了这个心思。

至于剧本,他的脑海里应有尽有,所以并不发愁,只是人不好找。

他敲了敲背脊,而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旋即叹了口气。

目前各方问题都如排山倒海一般涌了过来,让他一时之间喘不过气,之后还可能会面临小股的叛乱,以及孤立无援的局面。

这一切都让陈闲这条破船,在风雨之中摇摇欲坠。

可他并不是那么想要放弃。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呐。”他敲击了两下自己的桌子,而后站起身来,想着门户之外走了出去。

……

次日,魏东河到了陈闲的住处,看到陈闲正趴在桌子上酣睡,墨迹打在了他的脸庞上,将他画成了一个大花脸。

他正在犹豫什么。

一旁的天吴已是拉过他,比划了两下噤声,低声说道:“少东家昨日一夜没有合眼,都在处理政事。”

魏东河皱了皱眉,看向里头发出的轻微鼾声,点了点头说道:“什么时候少东家醒了,去我那儿找我。”

而就在这时屋子里传来了响动。

“是东河来了吗?进来罢,正好有事儿要找你,别愣着了,后面还有不少事儿没时候啰嗦了。”

魏东河无可奈何地看了天吴一眼,后者耸了耸肩,也表示没有什么办法,他昨日听了陈闲的一番话,倒是有些似懂非懂,不过回头一琢磨,觉得这事儿也没有那么简单。

似乎有几分直达本心的意味在内。

魏东河掀开布帘走了进去,陈闲已是取过抹布擦了擦自己的脸,而后说道:“来得有些早,刚睡着了,这东西你拿去看看。”

他递过来一张纸,上头横七竖八地写了不少字,上面还用加粗的字体写了两个字。

“企划”

魏东河随意看了看,发现上面的内容,他大部分都闻所未闻,面前的少年却老神在在,他说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事情很荒谬。”

“恕我直言,少东家这东西在我看来,仿佛在白费功夫。”他说话相当不客气,作为陈闲手底下的首席幕僚,对于他而言,他有纠正陈闲言行的必要。

陈闲却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说道:“大部分的人认为,人多,可以打仗就好了,但却不知道历朝历代起兵谋事的人,最后都会在自己振臂一呼,聚集起来的百万大军上出现问题。

本朝算好的了,以军户的机制来应对这些失去了作战意义的士兵,而有功之臣,分封异姓王,而后再以各种莫须有的借口,收回权力,这一系列的手段,在历史上都算高明。

但‘狡兔死,走狗烹’的说法,却流传了下来,并且成为了下首之人头顶高悬的一柄剑,随时都可能斩落下来。

你看海盗这个群体,唯利是图,什么都做,但我要做的并没有那么简单,我要做的是谋求四海,以及让他们过上他们眼中的好日子。

这个他人远非只是这些个海盗,可能还有更多的人,在门外排着队,他们要加入到这个体系之中来,那么我们的资源将不够分配。

而更多的是,我们需要的帮这些人正一正思想,将他们心头的顾虑打消掉,以及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在往一个方向努力,而不单单是替我陈闲卖命。”

魏东河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少主,不知道他的意思何在。

陈闲也知道其实最不好改变的反而是像魏东河这样有着根深蒂固思想的家臣。

他们秉承的仍是家天下的理念。

自由,平等,这种说法,在他们看来,没有什么太大的必要。

而且在一些当权者的眼里,自由思想实在是太过危险。

“换句话说,我们要让他们有事情可做,有事情想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所事事仅仅是在整个濠镜岛上游荡,甚至有些人因为穷极无聊,而选择逃离这里,我们要预防这些事情的发生。”

魏东河这才点点头,这件事他是赞同的,但他也很难相信,陈闲拿出的方案能够解决眼前的问题。

陈闲却笑着说:“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可不可行?没有人天生就愿意当海盗,就拿我来说,我从来都不是。”

章节目录 第220章 学出个气吞万里如虎来 魏东河带着陈闲的这份企划书已经告退。

这件事,陈闲的吩咐很简单,陈闲没有让他插手干预,他说什么,魏东河照做便是。

这算得上陈闲少有的强硬之举。

如果放任他的手下们来操作,固然事情会办得异常漂亮。

但终归治标不治本。

到了最后仍旧是一滩一成不变的烂摊子。

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尚未觉醒,礼教大防,以及君君臣臣的思想可谓是深入人心,大部分人所保持的想法仍旧是这么一套,忠君爱国,赡养父母。

虽然海盗纵横四海,但也都不例外,即便是再老练的海盗,往往面对大明水师仍有恐惧。

这是被奴役了上千年的人群。

苦不堪言,水深火热。

却又是煽风点火的帮凶。

每个人都在传递一个更古不变的信息。

在这个大前提下,陈闲不指望魏东河和任何人能够帮上什么忙。

觉醒便是如此,陈闲是一个先导者,他有义务,也唯有他可以让一些人觉醒,而后让他们逐渐把新的理念扩散出去,使之成为众人挂在口中的东西。

就像是往后推移数十年,几百年,那片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一般。

燃烧猛烈。

最后以滔天之势,举火燎天。

……

陈闲在岛上紧锣密鼓地处理着思想问题,谢敬反倒是很是悠闲。

他在王和宅邸其实受了点轻伤。

回到村中等待孙虎消息的时候,正巧让他能够好好休息一番。

他屠灭他人全家做的驾轻就熟,不外乎手熟。

在上官家当权的时候,陈家村还有很多额外的业务,其中一项便和灭人满门有关。

早些年的时候,上官老人就把他们这些武艺精深的人聚集起来,谢敬就在此类,同行的还有之前金吾将军的后人,还有别的武将世家之后,这些人都在跟着陈禄他们出海之时,葬身鱼腹,有几个甚至地位在谢敬之上。

陈家村是黑道的一部分,甚至是黑道的延展。

大部分人处理不了的事情都会被求爷爷告奶奶一般送到谢敬他们的手上,而后上官追就会通过金鸡过红的手段,确定动手的人是谁。

而谢敬往往会被安排做各种策应和善后的工作,无他,他功夫在众人之中最高,而且做事滴水不漏。

而灭门,乃是最常见的几担生意。

灭门最主要的是不要漏了马脚,所以杀人连条狗都不可放过。

谢敬做这种事很是轻松,只是回忆起以前过往的黑暗,不由得也微微摇头,他其实不想杀那些人,这些人和王和一家有本质上的区别。

虽是重操旧业,但杀了王和全家不过是兴之所至,这种贪官污吏家中藏污纳垢,杀了便是杀了。

尤其那些人既然依附于王和。

便是为虎作伥的伥鬼,杀了便是杀了,还能还这个世间一片朗朗晴空,他其实没什么负担。

只是想起当年杀人之时,孩子们的天真眸子,不由得头顶发疼。

这是一个吃人的时代。

也是一个视人命为草芥的时代。

大明,传闻之中的盛世之下,却是千疮百孔,更多的只是叫嚣的富户,还有哀嚎的小民。

便连刺客都在挣扎求生,无路可逃。

也无怪乎,百姓时常怀念那个时不时官员剥皮实草的年代。

就在这时,门外倒是一有人推门进来。

刚进了门的玉娘,看了谢敬一眼,便走到了他的跟前,将餐点整齐地放在了他的桌上。

而后笑着说道:“过来开饭了。”

谢敬这些日子的饮食倒是由玉娘全数负责,这个女孩是个热心肠,生得又是极美,便很是招村里的姑婆喜欢,有不少人曾旁敲侧击,亦或是直白的发问,有无婚娶。

倒是被玉娘都将事情打发到了谢敬来。

谢敬素来在村中都有恶名,那些个长舌的妇人一听谢敬之名,反倒是不敢多言语,一来二去,玉娘也落了个耳根清净。

谢敬点了点头,而后坐在了桌前,玉娘也铺开碗筷,她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谢敬倒是信奉食不言寝不语,她也不好开口,将事情也憋在心里什么都没有讲。

吃完饭,来了几个小子,看到谢敬便急匆匆地说道:“谢大哥!”

“怎么了?”谢敬仍是显得很是冷漠。

那个小子说道:“我爹他们不让我们出海,还说出海以后,便不认我这个儿子了!谢大哥,你快替咱们想想办法呐!”

谢敬语气有几分冷淡:“这事情我并无办法。”

几个小子急了,拉着谢敬的手,连连摇晃。

谢敬摇了摇头说:“你们走罢。”

几个小子知道谢敬向来说一不二,于是只能不甘不愿地望着屋内的两人一眼,已是出了院子,另想办法去了。

“你对几个孩子是不是太苛刻了,明明可以帮上一把。”

“暗地里做事尚可,但明面上,若是如此大张旗鼓,到时候被人发觉了筹谋,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若是少东家在此,也会拿出这么个主意来的。”

玉娘也有几分无可奈何。

“你以后,到了濠镜准备做些什么?”谢敬之前曾经想要问这个问题,但如今开船在即,只等孙虎到位,便开口将事情提了出来。

他不确定带一个暂时什么用都没有的女人贸然上岛会引起怎么样的连锁反应。

就像是陈闲开玩笑似的说过,“有些先河不能开,不然后头总有人有样学样。”

他作为表率,更是不能如此,哪怕不止于引来非议。

但他还是要明确这个人是否真的不堪一用。

玉娘沉思了一会儿。

“我这人不能打,但我有一身好力气。”

“岛上如今都是卖力气的土着,还有一身气力无处施展的海盗。”他倒是不留情面地给少女泼着冷水。

“那我会缝缝补补。”

“他们本就没有多少衣服。”

“我……”

谢敬看了她一眼,接过他手里正在整理的碗筷,低声说道:“你要不与人学学谋略,做个军师。”

这是谢敬之前便在筹谋的事情,他原本其实也对女性有那么些许偏见。

但陈闲连续重用了不少女子,让他逐渐也改变了自己的看法,而玉娘作为一个农家女,在之前的逃亡之中思路清晰,时不时能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其间,多有建树。

这等表现,已是让他刮目相看,他并不喜欢一颗好苗子就此葬送在谷地之中,便开口问询。

女子有几分迷糊。

谢敬说道:“我有一个很是要好的朋友,他是少东家手下的首席军师,如果你想要学,我可以让他教你。”

他淡淡地继续说道:“谁说女子不如男,你若想学,便摆出个气吞万里的气概来,莫要叫人看不起了。”

章节目录 第221章 谢敬罪责!出发之前 谢敬没有继续管尚在思考的玉娘。

下午的时候,村口便传来了消息,孙虎已是抵达了陈家村,正和几个人手过来。

谢敬出去迎接,远远地便看到孙虎仿佛颇为高兴,他的身边站着两个少年,谢敬都认得,乃是陈闲手下的冥人。

其一名为夜叉,曾经跟着他杀入春雨的大本营。

而另一个则有几分面生,但谢敬仍旧能够叫出名字来,那是腾蛇。

腾蛇的出身并不一般,他虽然是奴隶,但却是一个有出身的奴隶,这也是为什么谢敬会记得这个小子的根本原因。

腾蛇本名早已不详,他是一个比大部分的孩子都要高上半个头的壮实后生,他来自陆地,乃是沿海一家富户的私生子,之后被抛弃到了海上,最终到了北方诸岛求生。

他读书识字,且他的家族就在岭南一带,所以此次前来,陈闲将他派了出来。而夜叉乃是目前小队之中,武力第一人。

虽然谢敬功夫奇高,但毕竟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孙虎虽年轻时候是一员猛将,但毕竟年老日衰,谢敬也是不可能时时刻刻都跟在孙虎身边,万一要有个意外状况如何,难保万无一失。

便将他一起派到了孙虎身边。

而孙虎的身边还站了几个高大的汉子,穿得乃是一身玄黑的少民服饰,眉宇间一脸煞气,他们的腰间别了一柄腰刀,正跟在他的身后,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谢敬的跟前。

“阿敬,哟,人都给带回来了?”

“幸不辱命,孙二爷看来也是收获颇丰。”他不大会打趣,但还是会说些场面话。

孙虎哈哈大笑了起来,拍了拍站在身后犹如铁塔一般的汉子的肩膀,而后说道:“阿力那个狗篮子,不知道平时做了多少倒行逆施的事儿。

如今大家伙儿一听,以后有饭吃,不必看那个小人脸色,各个都找上门,要随我们同去,我答应下次我还来,如今都摩拳擦掌,想去海上干一番事业呢。”

谢敬点了点头,这年头,少民在土司的压迫之下,都过得无比凄惨,这又以西藏一带最是艰难,不过就算是两广,这种事情也可以说是常态。

“我还去了一趟少爷说的百色,就是那个,对对对,是叫田州。有这些汉子引路,自然是方便很多,我也和当地头人见了一面,

稍加利诱,便已是动了心。往日他们替朝廷开采铜矿,实际上利润微薄,谁都要来这儿插上一脚,从县衙到军官,哪怕是里头的镇守太监,这些人哪个不嫌自己钱多?

那个头人也是如此,钱财呐,都丢进自己的腰包里去咯,他们开采了铜,便就地铸钱,发了一大笔横财,不过,他们也卖铜,只不过私底下走动很多,只要我们出得起他们要的价钱,一切都好说。”

孙二爷说哈有几分颠三倒四,一旁的夜叉补充道:“那儿的头人说了,看在同族的面子上,算咱们便宜,但他们只出铜,之后的事情他们均是不管,这其中最主要的是运输,这些都得由我们自己承担。”

谢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身后的屋子里反倒是转出来一个少女,他今日穿了一身荆钗布裙,但生得好看,已是脆生生地唤了一声:“阿敬哥。”

谢敬有些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只是片刻就知道她的心迹,但他也懒得反驳,反倒是孙虎和其余几人纷纷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表情。

这目光如芒刺在背,看得谢敬浑身不自在,赶忙说:“我这儿的事也差不多了,之后我会先行回岛,我们先进来说。”

他看了看左右,以防隔墙有耳,领着孙二爷分了位置坐下。

“那么说,你已经说服那些青壮了吗?”

“不曾,之后这件事我会和少东家请罪,要打要杀,都悉听尊便。”

“实在不成,便将人绑了……”

“我们是来请援的,而非是来抽壮丁的,而且岛上尸位素餐,亦或是游手好闲的人之多,想必孙二爷也有所耳闻罢。”

“话虽是这么说,但如此受罚,阿敬你多少有点吃亏。”

“我已经招募了一方人手,这些孩子倒是顶用,之后都将是以一当百的货色,只要他们能够在这几日挣脱藩篱,便有机会独当一面,如果不能,那还是在村中务农,

做一个田舍翁来得好,海上局势复杂多变,如果没有自己拿主意的心,早早退场便是了。”

孙二爷听得眉头紧皱在,他是一个忠诚的人,大部分的时间,做的是事情也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像是谢敬这样在外自己拿了个天大主意的,他一时之间,也接受不了。

但他没有出言反驳,毕竟首先陈氏内部的问题都与他无关,其次他已经圆满地完成了陈闲交代下来的任务。

另外他也想看一看,由谢敬接手之后,整件事情会不会有意料之外的变故。

所以他只是淡淡地说道:“那你务必要多多保重。”

谢敬面无表情地看着孙二爷,而后点点头。

孙二爷说完公事有激动了起来,他拍了拍正站在他身后犹如铁塔一般的汉子,笑着说道:“阿敬,你看看这些狼兵怎么样?这是最精锐的两个,分别叫做蒙力和阿辉。”听到老者的夸赞,两个壮士居然羞怯地笑了笑,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很不错。”谢敬站了起来,看着这两个孩子也颇为感慨。

这也只有这样均是穷山恶水的百越之地,才能孕育出来这些稀少而战力颇强的兵马。

而且数量稀少,可以说收纳一个便赚了一个,这也是为什么陈闲不惜重金,也要把这些人马纳入自己的手中。

这些狼兵身材高大结实,肌肉遒劲,哪怕这些都是头目级别人物。但相对普通的也可以在特殊的地形,发挥作用,在密集的林地,之中甚至可以以一当十。

而剩余的那些虽然看似羸弱,但充满了凶性,而且这些狼兵素来就不服教化,目前看起来,尚且从容,但到了后面到底会发生什么?

谢敬知道陈闲素来御下有术,只是眼前的一切都让谢敬有几分迷思。

“便让我再看看,少东家你的手段罢。”他小声说着,却恐怕只有站在身边不远处的玉娘听了个一清二楚,她若有所思地看了谢敬一眼,不再多言。

章节目录 第222章 上门找事与强风雏鸟 之后的事情,便很是简单。

谢敬和孙二爷敲定了回程的时间和地点,而夜叉则听了谢敬的交代,把这些信息都偷偷传递给了几个孩子之中的头目。

这些孩子乃是在之前逃亡途中被谢敬刻意选拔出来的角色。

这些孩子和一般的孩子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们身上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概,为了出海,不拘泥于家庭,让他们抛弃家庭,都能做得出来。

对比于那些仍旧摇摆不定的孩子,这些人虽然少,但就是有一种狠劲。

而且他们家世简单。

谢敬在拣选之时,刻意按照区域划分出了这些小头目小队长,也是为了方便信息的传播。

“一切只等入夜了。”谢敬送走了孙二爷,不由得说道。

而就在这时,门外反倒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敲门声乍起,谢敬还未说些什么,便已有人自顾自地推门而入,那人领了三四个青壮,上下打量了一番屋内的陈设,还发出啧啧作响的声音。

仿佛在感慨什么。

谢敬看着面前的人,脸上没来由地出现了一阵厌恶的神色,这表情不加掩饰。

那人瞧了,脸上也有几分挂不住,但仍是伸开手脚招呼道:“阿敬,我听说你们今天便要走了,可是如此见外,不多住两日?”

谢敬说道:“多住恐生枝节,便不再这里多加叨扰了,吴六此来何事?”此时他倒是连敬辞都懒得加了。

这话听得更像是质问,叫吴六脸色青黑。

论辈分,吴六也确实是谢敬的长辈。

但在谢敬看来,这般倚老卖老极为叫人生厌,便干脆不加理会。

“这不是想问问,如今少东家在哪座宝岛开了一番基业?以后,若是小老儿在此处活不下去了,还能去投奔一二,希望少东家看在我吴家替他陈家鞍前马后的面子上,关照一二。”

“不劳吴六费心了,尸位素餐者,自生自灭便是,何况,我瞧你生意做得极大,便是将村里的劳力,都出卖了,也够你一辈子生活不愁。”他淡淡地说道。

吴六怒目而视,站在他身边的几个青壮也不由得交头接耳了起来。

吴六冷哼了一声,低声说道:“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也确实一无所知。”谢敬自然知道哪些孩子都是嘴巴严实的人,而且他也没有向出了上官追之外的人透露过少东家的行踪,想要猜到这事儿简直是痴人说梦。

于是干脆利落地回答了过去。

“谢敬,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你还踩在我吴六叔的地盘上。”

谢敬笑了。

“且不说这块地界,是不是姓吴。其次就以你身边的这群臭鱼烂虾能掀起什么妖风来?而我知道的是,这块地,还有这个村儿的名,都是陈家,和你吴六有个屁关系,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吴六指着谢敬当真有几分奈何不得。

他自然知道谢敬本事很大,功夫在天底下那也是能够排的上号的,此来他人多势众为的也是想要胁迫一二,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可谢敬却像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全无办法,又骂了几句,而后说道:“以后少东家的大门岂不是都不朝我们这些人打开了?”

“若是真心投靠,自然欢迎,若是心怀鬼胎,包藏祸心之辈,还是趁早远离,免得自取其辱才好。”谢敬说话极有条理,那几个尚在一旁的青壮面上有几分挂不住。

他们很早便投靠了吴六,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但此次在谢敬面前连连吃瘪,有人初生牛犊,不曾见过谢敬当年在村中大战四方的模样。其中一人已是发了一身喊,刚要出手,却不见得谢敬如何动弹。

只一伸手,就扣住了那人的肩头,随后轻巧地一拧。

那人手臂已是错位,发出震天的惨叫声,让周遭之人都不寒而栗。

“可当真一点规矩都不讲了吗?”他冷冷地看着吴六还有一干人等,那些青壮看到少年出手狠辣,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他们来这儿是来分猪肉的,可不是来找死的!

吴六指着谢敬说道:“谢敬,你个后生仔,你想要做什么?我可是你叔叔……”

“我叔叔可没有像你这样的杂碎。”他抬起一脚,作势要踢,谁曾想,吴六已是跌了个狗啃泥,样子好不狼狈。

一旁玉娘一时之间没有憋住,已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几个人更是窘迫,青壮扶起吴六,已是骂骂咧咧地出了们去,眼神怨毒犹如一条毒蛇。

谢敬上去关了门,而后对着玉娘说道:“吴六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晚上怕是要出状况。”

“你应当先下手为强,把人杀了一了百了。”

“到底是村子里的人。”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他这次大摇大摆地上门讨要说法,可没见把你当做自己人来看。”

谢敬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玉娘坐在一旁,而后说道:“他应当已经和最近的官府勾搭上了,条件恐怕便是我和你。”

“目前的荔浦县乱成一片,官府要压制大部分乱哄哄的民众,还有大肆搜捕可能的嫌疑人,就像是一条绷紧的弦。”

谢敬在一旁等着他的叙述。

“我是之前被王宽带回王府的,很多人都见过我,吴六虽然不知道,但他消息灵通,这等通缉令肯定是见过一二的,之前他恐怕不敢肯定是我,但到了现在,由不得他多加推断验证了,无论我是不是玉娘,这个锅是铁定要扣在我脑门上了。

我便是一个用来栽赃陷害最好的手段,而他的目标恐怕是你,但只此一条,恐怕还不够,他要把你的身份公布出来,而后来个死无对证。

到时候,不仅你会受到牵连,甚至是孙二爷,还有你那位主子都很危险,就我所知,濠镜原本是在佛郎机人手里,之前的大战让濠镜化为乌有,现在你的主子却在上面活动,

我不得不承认少东家很有本事,但一旦暴露了呢?以你们海盗团的规模,恐怕根本经不起炮火的洗礼,破茧成蝶吧?”

谢敬揉了揉脸,也不曾反对她,只是看着窗外摇曳的枝条,和大块的乌云,低声说道:“少东家自有办法,他是一只穿过风浪的海鸟,

不温不火,能有什么未来?便让这场风雨来得更猛烈些,方可脱胎换骨,成为无敌之师。”

章节目录 第223章 花小路 夜雨滴漏,到了子时,已是犹有尽头。

花小路这天夜里,没有睡觉。

他手里攥着一张布条,上面画了一张潦草的地图,上头满是线条与点。

地图,通往海上的地图。

今年的他已经十五岁。

在村里的一众孩子之中已经算是大龄,只是他长得矮小,并不惹人眼。

瘦骨嶙峋,犹如一只匍匐行走的骷髅。

被风一吹就要倒下。

但花小路知道,他不会轻易倒下,从前是,而现在……也是。

花小路,是在爷爷的陪伴之下度过的。

爷爷那一代,是跟随祖上迁来此地的。

他们听说,这里都是文臣武将之后,哪怕是海盗都颇为名分,很是厉害。

那些人都眼高于顶,但花小路却很是羡慕。

很想与那些人玩。

可花家的祖上,根据那个每日都要吼上几嗓子秦腔的爷爷说来,那是在北边出了名的大盗,大流寇。

爷爷总说,若不是谁人窃取了天下!

如今,他们花家也是世代王公,说到此处,从屋内走出来的父亲母亲都会说爷爷得了失心疯,骂骂咧咧地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随意开口。

还叫小小年纪的花小路不要跟着爷爷搅和。

凭白无事生非。

爷爷说的故事年代久远,已是不可考据。

只知道,他们原本是被流放在别处的罪人之后,之后几经迁移到达了这里。

爷爷说的人,隐约听闻有擅使长枪的,也有擅长板斧的,更也有光头无法无天的大和尚,也有官府之中的失意人。

这些人是谁?

他曾经问爷爷,而爷爷总是说,那是和咱们的老祖宗并肩作战过的人,一桩桩一件件,却是叫人记忆犹新。

花小路从来没有怀疑过,也没有想过爷爷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这就像是孩童们爱听的故事一样。

大部分的时候,父亲会说,爷爷老糊涂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可别记在心上了。

可隔壁的叔叔却在讲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打妖怪的故事,小朋友却听得不亦乐乎。

那些不是比爷爷说的更是失心疯一些吗?

小路并不明白。

爷爷说上一段便要喊上一喊,便如吊嗓子似的,几个孩子都会聚在远处指指点点。

小路疯了似的跑上前去,那些孩子便躲得远远的。

像是一条小狼狗。

小时候总是这般无二。

那些孩子们渐渐站在远处风言风语。

只是有一次,他忽然捡起了脚边的石子,径直往那些孩子们身上丢了过去,他的手劲不知道为何,格外得大,而且除此之外,准头极佳。

那些孩子刚还在远处看戏,被砸的嗷嗷直叫,再也不敢多加逗留都骂骂咧咧地跑开了。

后来,爷爷仍是会坐在门槛上和他说些陈年往事。

说起那些被他称之为英雄的生平。

有官宦子弟出身,也有员外郎,当然也有贩夫走卒,走街串巷的货郎甲,便是水边的渔夫,府里的佣人,在街市里的三只手,都是英雄。

问起来的时候,爷爷总是满不在乎地说道:“英雄不问出身。”是的吧,英雄从来不问出身,若是如同他这般的流刑之徒,以后也能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吧?

“英雄是要造反的,所以他们到了最后都不过是一半的英雄。”

爷爷只在大门前说过这么一次,只不过,小路再也没有听过类似的话语。

那些捣乱的小子不敢来了,这些日子里的小路,准头越发好了,便是隔着再远的道儿,他伸手抓起一块石子便能精准无误地命中那些孩子的头顶。

直打得他们哭爹叫娘。

一开始那些孩子还投石还击,小路并不适应,而且就连爷爷也受了波及。

他只能拿孱弱的身体,挡在爷爷的面前。

但很快,他想到了个法子,他开始试着用石子击落那些孩子的石子,一开始很难成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石子再也靠近不了他的身侧。

爷爷讲了一辈子的故事。

他在村里也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给当地的地主种了一辈子的地,也是上官爷好心,将地匀了点给他们,他们方才真正定居了下来。

爷爷死了。

当年幼的小路推开了爷爷的房门,爷爷再也没有起身,在灰暗的房间里。

小路看到的是一张放置在架子上,时时擦拭,光亮如新的东西。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做铁胎弓。

是古代真正的猛将才用的兵器。

可开碑裂石。

而驻在铁胎弓后的还有一方巨大的乌木匣。

小路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爷爷死后,葬在了陈家村的墓地里,也算是这一大家子算是被这同病相怜的山居村民视作了一份子。

小路也渐渐不再被那些孩子们排斥,渐渐的也有孩子们会找他去玩。

他因为本事多,便成了当地孩子们的头目。

成日里在村子里疯跑。他天生不知道为何便有一种领袖的气质,很快便混成了孩子王,而且几个别地的孩子头头也都服他。

这样的生活或许会持续下去,直到有一天,他接过父亲扛在肩头的锄头,成为另一个人的父亲继续乡野的生活。

会有家长里短,也会有说三道四。

曾经起玩闹的伙伴,也会因为斤斤计较,分崩离析,唯有逢年过节,老兄弟几个才会坐下来,一起喝喝酒,说说童年往事笑闹一通,而后踏着月色,听着风雪柴门犬吠,又是一年。

只是,小路并不想这样。

他躺在过世的爷爷的房间里。

那副铁胎弓已是由他日日擦拭。

换做父母说,那是换不了吃喝的东西。父亲回来之后萎靡不振,便是连对母亲也是唉声叹气,父亲是一个好父亲,可终究离小路的梦,相去甚远。

他不想成为像是父亲一样的人。

夜色降临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父亲过来看了他一眼,托着门边叹了口气,而后低声呢喃了什么,而后离开了屋子。

小路想起那个青年围着篝火说道:“少东家曾和我说,人该有想要的未来。”

“我想要的未来,是怎么样的?”

小路静悄悄地从床上起了身。他取了放在桌上的铁胎弓,背在了背脊之上。

那故事与现实都分不清的爷爷呐。

他犹记得那天爷爷打了个呼哨。

“能骑乖劣马,爱放海东青……百步穿杨神臂健,弓开秋月分明,雕翎箭发迸寒星……”

那是故事里的人物呐。

可世上会不会真有那么一位银枪手?

他扛起那一方乌木匣,亦步亦趋地走出了大门之外。

门外月光如银屏乍破,碎了他人一地美梦。

且将戏码与现实,混在一处。

章节目录 第224章 回岛之途,渡口激斗 这一夜,同样的事情在数之不尽的陈家村人身上发生着。

一个个街头巷尾,响起了孩子们早已约定下的暗号,一个个孩子纷纷走上了街头,他们带着行李,毅然决然地消失在了这个生养他们的村子。

而后跑向的或许是一个灿烂的,也可能是充满了灾厄的未来。

至少,多少年后,所有人都不曾后悔过如今的过往。

那是舍身忘死的一搏,也是奠定乾坤的生死一举。

走在最前头的是像是花小路一般的少年头目,他们的目光之中透着不可捉摸的坚毅,还有为数不少闪着些许微光。

大部分人都衔枚疾走,原本应该是熙熙攘攘的孩子们,这一次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每个人都在安静地急行军着。

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就发生在这片土地之上。

谢敬和众人正等在码头边上,这里是距离陈氏村子三十余里外的码头,极为隐秘,已经荒废了许多时日。

谢敬和陈闲等人从前便在陈家村玩闹,这些地方他们也曾寻幽访胜,自是知晓。

以前这里是渔人的地盘,会有人在此撒网捕鱼,这里的水很深,不知道为何更是连通外港,可以直接汇入南海。

至于其典故也是当年陈家村的先祖意图从此处汇入南海,偷偷挖掘。

只是到了最后却不了了之。

此时,停靠在岸边的是四五艘小艇,孙虎叹了口气,看着远处,他比谢敬看上去都要紧张不少,他在岸边来回踱步,而后说道:“这些小子怎么还不来,该不会是不来了吧?”

谢敬闭着双目,只是淡淡地说:“他们会来的。”

孙虎不与他争辩,他们身边的人手极少,除了几个少年护卫,便是玉娘,大部分的土人狼兵都已经用小艇送到了大船上。

他们对于这里有几分水土不服,上了船上吐下泻的人时有。

对于孙虎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孙虎来说,这种情况再正常不过,毕竟海船上的海盗各个能够谈笑风生,那是多年在海上的经历逐渐打磨而成的。

晕船,对于这些初出茅庐的旱鸭子来说上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他早已见怪不怪了。

“来了。”谢敬睁开眼,低声说道。

众人纷纷看着远处黑漆漆的一片,忽然响起了一阵阵奔跑的声音,这声音初始显得轻微,但等到了近处,却如同排山倒海一般的热烈。

那是几个孩子为首的军团,足有三十余人。

为首的孩子,其中的一个吃力地背着一只乌木匣子,手中提了一柄铁胎弓,腰间挎了个箭袋,正飞奔而至。

而在他身边的是一个个看上去稚嫩,却表情坚毅的少年。

“接引他们,还有别人来了。”谢敬低声呵斥了两声,他足尖一点,身子犹如激射的利箭飞了出去。

他一头扎进了密林里,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已是有人被他拧断了脖子。

几个麾下的少年冥人,结成一个小型方阵,也是冲入了林地之中,顿时噼噼啪啪地一阵响动,已是有人开了枪,听到有人呜呼一声。

那些赶来投奔的少年这才明白自己暴露,花小路从身后卸下木匣,吃力地抱在胸前,可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林地里奔了出来,乃是个穿了官兵服饰的男人,他一挺手中的长枪,正刺在匣子上,顿时,匣子已是豁开了一个大口子。

从里头闪出一道银芒,花小路将匣子一推,而后伸手握住铁胎弓,长弓横扫。

在那时候,铁胎弓本就也可以当做一件势大力沉的近战兵器,花小路膂力过人,乃是天赋,这长弓砸在那人的肩头,便失了准头,那人的胳膊顿时软绵绵地瘫软了下去,手中的长枪已是握不住了。

而越来越多的人也从林地之中,冲了出来。

花小路一抖木匣,从里头提出一柄烂银枪,将铁胎弓挂在身后,只将枪身一抖,挽了个枪花,逼退了数人。

他本是耳濡目染,似是对这等长枪熟门熟路,虽是技法生涩,但舞动之际,虎虎生风,林地之间,地势狭窄,光凭气势,犹如万夫莫开,从林地之中窜出来的敌手,却是根本不敢近前三寸,便已是被他扫退数人。

而就在这时,他的身边众人,也从行囊之中取了兵刃,一群人便就此绞杀在一处,乍然间冲出林地的士兵并不多,绝大多数都被谢敬和少年团阻挡在了那儿,无法进攻,林深而夜色浓厚,更是一道天然的屏障,阻挡在他们面前。

谢敬已是在林地之中大开杀戒,他虽是身上带伤,但同样极为悍勇,遇上任何人便只用手一锤,打了个筋骨破裂,死在当场。

一时之间本还来势汹汹的官兵居然不敢有任何动作,只看着这个犹如天神下凡的肺痨鬼,犹如死神一般收割着己方兄弟的性命。

原本统帅这些士兵的百户早已在谢敬的那一次突然袭击之中身死,群龙无首,乱成了一锅粥。

百户本是听了人的密报,说的乃是有人在陈家村图谋不轨,便谁也没有知会,带了兵马便想立下不世功劳,到时候便能早早调离这一片是非之地。

谁曾想就这么凭白丢了性命。

而且剩下的人,更是如狂风之中的小舟,无数颠簸就此袭来。

眼见得独木难支,不知道谁人先“啊”了一声,难掩的恐惧,转头望林地之外逃了出去。

也是有了人先开头,大部分人都纷纷调转枪头,往林地之外,来时之路奔逃,再也顾不上什么军功了。

一时之间,原本剑拔弩张的局势,顿时缓解。

谢敬一个起落,已是稳稳落在了少年面前,大部分的士兵见了这个瘟神,顿时也失了战意,如同潮水一般向后退去。

而撤退之时,反倒是少年们越战越勇,更是将几个士兵刺在当场,=这些杀红了眼的少年,更是冲上去补了无数刀,险险将人剁成了肉泥。

此时夜叉几人也从里头出来,他们身上都带了伤,好在均是不重。

“谢头领!”

“谢大哥!”

“阿敬!”

“我们来了!”

谢敬看着一个个如同狼崽子一般的少年,神色忽然舒展了开来,他露出一个实在说不上好看的笑容,对着众多孩子高喊道:“上船,我们回濠镜了!”

章节目录 第225章 吴六过往,驶向未来 谢敬他们的船都停在一处隐蔽的位置。

陈闲这次为了保险起见,把手下的“陈闲天下第一号”调拨给了谢敬他们使用。

这条船原本是新乡叶氏的座船之一,上面配备有十六门水神炮,可运载大量的货物,乃是由一条巨型的商船改建而来。

谢敬他们于凌晨时分登船。

上面到处都飘扬着一股难闻的气息。

孙虎捏着鼻子说道:“这帮兔崽子可真不讲究,吐得可真多。”

谢敬不置可否。

身后的少年们却对这副场面充满了好奇,毕竟他们本是村中土生土长的孩童,长这么大便是连小渔船都不曾坐过,乍见这么一条海盗船都忙不迭地到处摸摸,仿佛是见了什么稀奇的事物。

谢敬引着众人到了船舱之内。

这里的船舱在濠镜时期,已经交由工坊众人进行了一部分的改造,船舱被大幅扩建,并且制成了一个个的网格,里面可以容纳六七人像这样的小房间连通到底仓,共有三四十间。

乃是专门运输这些狼兵和其家眷所用。

陈闲那时候还吊儿郎当地说道:“这是为了给那些狼兵以宾至如归的体验。”

不过在改造的时候遇到了困难,原定的计划被削减,空间大小缩小了四分之三。

这里都关了木门,偶尔有不讲究的住户开了门,孩子们好奇地望去,却发觉他们正与家人们说着土话,笑容满脸。

房间虽小,却是温馨。

他们跟在谢敬的身后,到达了他们的住处,相对于狼兵,他们的住处比较简陋,乃是位于船底的大通铺,不过众多孩子奔波了一夜,也已是疲惫不堪,哪里管的上住处,便是翻身滚在地上,不多时已经酣然入眠。

谢敬和几个手下都交换过眼神,已经一起退出了房间。

他们都睡在甲板上,一边走,孙虎一边说道:“这些孩子可都是有用之身,为了少东家和未来居然真的就这么从家里跑出来了。”

谢敬点了点头说:“陈氏之后,毕竟都有一个壮烈的过往,没人不想重现他们昔日的荣光,而少东家便是个好机会。

只不过,恐怕如今村中多事,吴六又要兴风作浪,这次围剿很大可能,便是来自吴六的指示和通风报信。

之后若是再想从陈氏拉人,可就千难万难了。”

他语气之中带了几分遗憾,孙虎也算是可以理解,相比于别处的兵马,陈家村毕竟是当年陈祖义起兵之后,跟从在他身边的核心人手。

这也是为什么陈闲迫不及待地要将这帮人掌握在手中的根本原因,这是一批对他天然忠心的角色,而且对曾经的一切都带着恐怖的狂热。

这是陈祖义留给后人的遗产。

“有了这批孩子,剩下的那些青壮也就不重要了,他们的认知已是定了形,要他们如今奋勇杀敌,也是为难他们了。做了一辈子的农民,便是之后也会是农民,无外如是。”

孙虎也知道,大部分的人都有一腔血勇的时候,但过了那个年纪,面临世间的种种苦难与考验,这份锐气也会逐渐消磨殆尽,直到最后渣都不剩。

到时候便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生活和一切无常所摆布。

这些青壮便是如此。

你不可能去说他们鼠目寸光。

这是人类的天性。

只是他们到了这个年纪,有自己的家庭需要维护,也有老者需要赡养,他们已经不可能像是少年一样随意冒险了。

曾经的少年已经长大成人,他们已经老于世故。

他们的肩上的重担压弯了他们曾经直挺挺的腰身。

谢敬阖上了眼,远处的海上峰峦聚集,不时有海鸟飞舞翻腾。

他终究将带着这些孩子驶向一个未知的未来。

至于结果是否璀璨,他不知。

只知道只要踏上了这等征程,那么这条路上的所有人都称得上一句壮烈。

壮烈成仁。

……

而此时的陈家村,吴六家中。

几个青壮正低着头,唯恐触怒了这个陈家村如今实际上的领头人,吴六背着手焦急地来回踱步。

就像是谢敬他们所预料的一样,他确实是这次官兵袭击的始作俑者,但他同样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为了贿赂那个陈百户,几乎把本就为数不多的家底掏了个空。

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

上来便是狮子大开口,本来乃是合作双赢的事情,硬生生地变成了一桩他拿钱办事的委屈案。

只是,到了现在却没有传来任何响动。

这不经让吴六都觉得是否有人言而无信,没有去捉拿那些孩子和谢敬一行人。

当天夜里,他早就安排下了一系列的暗哨,对于他而言,没有举动的谢敬难以捕捉,但自从那天谢敬大打亲情牌以来,他就提防着一种可能。

那便是那些本就野心勃勃,对着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憧憬和期许的孩子。

原本,代代传承,这些孩子将成为下一批他吴家手中的劳力,而后继续为他们吴家攫取财富,这些都是他们吴家的奴隶。

可随着谢敬的到来,这些孩子显然变得不听话了。

既然如此,他吴六并不介意动用一些手段,彻底抹除那些孩子心中的幻想,这都是什么时代了,海禁已经开了百年,如今还想着去纵横四海?

痴人说梦!

都老老实实在我吴六的手下做事,以后,替我不断的工作,保管你们有一口饱饭吃,想要多的?门都没有,这些都是你们这些陈家人欠我吴六的!

吴六想起自己曾在村中备受排挤。

他小时候,便生得矮小,他家在村子之中有素来有恶名,这一来二去,便让他成了村子里最会被人欺负的对象。可以说,他几乎是挨着打长大的。

可也就是这样让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如何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让他多了一条门路。

他选择了从商,在这个世代务农的村子里走了出去,去接触到了更多的人,他尝到了甜头。当他满怀欣喜的回到村中,想要带着大部分人一起发财的时候。

迎来的不过是一道道冷漠的眼光。

章节目录 第226章 便叫他烟消云散 从前的吴六觉得,社会会给一个难以流动的人打上一个恒久而难以转变的烙印。

你是妓女,那么你哪怕你从良了,但在知晓过往的人眼里,你一辈子都会是个妓女;你曾经当过兵,乃是由荣耀的一生,便是别人说起你,也会是肃然起敬;

这个污点或是荣耀,将待在你身上一生一世难以洗去。

平凡的过往没有未来可言。

但这两个并不相同。

而挂在吴六身上的永远都是一个罪臣之子的名头。

他的父亲,以及祖父乃至于更早的先辈,从来不将自己是陈家人挂在嘴边,因为他们说不出口,也抬不起头。

只因为他们曾经在陈家便是有个极坏的名头。

这甚至不是他们做的,却让他们觉得羞耻万分。

从前,这些人里,也包括吴六。

而吴六没有沉默,因为那时候的他,知道不在沉默之中选择爆发,便是在沉默之中恒久地灭亡。

吴六选择的是另一条与父辈们不同的路,他选择的是对抗。

陈家村被流放之后,时代务农。

而他开始频繁外出做生意,他起早贪黑,他比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懒汉,更为勤快,更为努力,天蒙蒙亮,便从村子里挑着货物走了出去,他走街串巷,并且将财富纳入怀中,渐渐的他成为了陈家村最是富裕的人。

他家的房子盖得比陈家任何一人都要来得高,比任何一人来得都要广阔。

当他兴冲冲地跑到父辈的面前,想要得到几句夸赞的时候。

换来的仅仅是父亲的斥责。

“你为什么盖屋子不问过咱们,你盖得比陈氏祠堂还要高,你是要造反吗?”父亲骂了几句,便已是咳嗽不止,远处的祖父更是颤颤巍巍地举着手杖就要冲着他打了下去。

他狼狈地逃出了家中。

周围的人不怀好意地看着吴六。

吴六夺路而逃,他那时候起,便没有怎么回过村中,他到了荔浦县定居,他在外头的龙川也有私宅。

他很有做生意的头脑,很快就在城里网络起了人脉。

而也在这时,王和开始剥削各处的百姓,鱼肉乡里。

吴六奋斗了数十年的积蓄,毁于一场兵祸。

而别人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谁让你是罪人之后呢,认命吧,回家种田去得了!”

远处传来的是一群人的嬉笑声。

吴六气得发抖,原本的地位一落千丈,他顿时成了全城的笑柄。

也就在这时,有人家找到了他。

那人问他,“你是不是认识陈家人,你可以介绍他们出来做工,我给工钱,我再给你一笔介绍费如何?”

那是当地的蛇头,专做的是劳力买卖。

吴六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

心中的恨意已是不断翻卷,要将他人吞噬殆尽。

他回到了村里,开始将这件事通过孩子传达了出去,他的孩子生得壮实,虎头虎脑的,孩子没什么机心很多时候,甚至唯拳头大的人马首是瞻,听说了这些事,有一些挨不住田地里的烦闷的人,在夜里偷偷摸上了吴家的门槛。

他们都进了城。

城里的钱要比在乡下种地来得快得多,这些人都或多或少发了财,而纸也包不住火,这样的消息在陈家村不胫而走,走上吴家门的人越来越多,渐渐的,对于吴家的看法开始变了。

人家再也不说,吴家乃是势利小人,取而代之的是,吴家是一家善人,替村里的人谋求福祉,再所不辞。

人家也开始说,吴家的人救苦救难。

见过花花世界的人再也谈不了人心作古,更多的人开始眼热这样的生活,而也更为依赖吴家的介绍。

渐渐的,这一批人从吴六的同辈,变成了吴六的后辈,一批批的青壮在父辈的耳濡目染下,知道了只有这样才能让家中过上好日子,于是都团结在了吴六的大旗之下。

大部分的人都开始尊称一声吴六叔。

而吴六这些年依靠这个更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而陈家人质朴耐劳,也是让那些个人贩子中间商颇为喜欢。

吴六的钱越来越多,他的野心也越来越大,现在的陈家村的一切都已经无法满足他了,只是,无论是官府还是别的都不是他吴六惹得起的。

他想要的变成了名声。

陈家能够做到的,我吴家为何做不到?

只是这样的美梦就这样的谢敬的在到来之后,被打了个粉碎,再也没有可做的了。

孩子们的出逃,他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家长们,大部分的陈家人还在睡梦之中,人就已经都不见了。

官兵来得很快,但却没有了消息。

但当一群人明火执仗的进入了陈家村,兵锋直指的是他吴家门的时候。

吴六忽然明白了,是自己大难临头了。

数十年前,因为与王和与王家的管家谋划,最终跌了个一无所有的回忆顿时涌上了心头。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是一杆枪。

而且他曾经在同样的情况下,跌了个大跟头,可这次他同样是这样犯了错。

名不与官斗啊。

可民也不该与官相合。

那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是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几十年前就应该懂得道理,如今,却忘了个一干二净。

吴六最终被带上了镣铐,一起被押解上了刑车的还有他的儿子,两人一前一后,在村人的指指点点之中,消失在了村子里。

可能指指点点的人都没有多少,他们的家里都丢了孩子,都心急火燎地找寻着他们的踪迹,谁人有空来管一个微不足道的吴六呢。

死便死了。

这些官兵其中有不少神色仓皇,他们在河边死了统帅,再也没有了替罪羔羊,他们如果不找个始作俑者,那么他们将成为上司问责的对象。

那么吴六便是个顶好的角色。

一个没有背景的罪人牙子。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为合适了。

而中途车上还上来了两个四十来岁的村人村妇,他们不明所以地唾骂着什么。

早有士兵上前给那人掌了嘴。

吴六在一旁看了一愣,那泼妇对着他啐了一口唾沫,而后大骂道:“看什么看!”

吴六看向一旁的天空。

几十年了,真当自己可以在一方土地呼风唤雨。

还不如官府中人一句话,便是人头将要落地。

只是看穿得太晚。

早已无了用处。

吴六回首望去,看到的是花家的老大,正从地里扛着锄头,跛着脚往家里走去。

那是一个外人。

他的父亲却葬在了陈氏的坟里。

“我们素昧平生,但若是脚踏实地,过往,不会有人再去说什么了,便叫他烟消云散。”

烟消云散。

章节目录 第227章 在商言商 且不说吴六的自哀自叹,和谢敬的顺利返航。

相比于谢敬,有一队人马先行回到了濠镜上。

深秋的濠镜,早上已是起了一重浓雾。

有人抵达了濠镜的码头,早有守候在此的海员接过他们带来的货物,有人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

这船队为首的是一个穿了一件黑纱的妇人,她身段婀娜,身上有一种上位者的贵气与雍容,只不过,不知道为何,她有几分愁眉不展。

大部分人都对这位少东家眼前的红人毕恭毕敬,那人也颇为礼貌地回了礼,陪在她身边的是一位少年,此时正不卑不亢地跟从在她的身边,为她引路。

濠镜这一月之内,同样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肉眼可见,已是有不少房子拔地而起,一些街道的原形也可以看出一二。

那少年说道:“翁小姐,你且这边走。”

“少东家这个月可还好?”翁小姐从一旁的侍从手中接过了一方木匣,一边淡淡地说道。

“少东家每日起早贪黑,精力有几分不济,不过听闻翁小姐回到濠镜,便即刻醒了,此时已是吩咐我们翁小姐一上岛便护送至会客堂之中,莫有丝毫怠慢。”

翁小姐点了点头,远远地隔着雾气,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少年正立在墙头,她会心一笑,像是个娇羞的少女一旁,冲着那处墙头,大力地挥舞了两下手掌。

那人影却是倏忽之间,不见了踪影。

身边的少年笑了起来。

“那不是毕方师兄吗?”

“是小鸟儿,怎么还躲着不见人了?”翁小姐嘟囔了两句,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她和毕方认识自濠镜,也是认识于危难之间,两人关系没有那般简单,但也说不上有多复杂,她见得他不想要相闻也是无可奈何。

“岛上如今有什么变故吗?”翁小姐百无聊赖地问道。

那少年笑着说道:“这些都是岛上的机密,我们做手下的自然是不知道了,有什么事儿,你且去问少东家便是。”

说着少年已是停下了脚步,两人已是到了一处地界,正有一群护卫来回走动,站在门口的乃是一个高大的金发女郎,她生得艳丽无边,论起身形实在叫人望而却步。

反倒是翁小姐与她相熟,她招呼了一二,已是笑着说:“维娜。”

“翁小姐你来啦,少东家等你好久了,请进。”她眉开眼笑地说道。

翁小姐早已揭开门帘,见得的是一个穿着丝绸长衫的少年人坐在一张长凳上,正托着腮,仿佛想着什么。

像是被他惊动,他抬起头看了翁小姐一眼,随手指了指放在一旁的客座而后淡淡地说道:“来了?随意坐,别讲究。”

“是。”

“这个月奔波劳作,倒是辛苦你了,在福建与江浙一带的事儿做的可还好?”陈闲笑着问道。

翁小姐躬躬身,低声说道:“幸不辱命,虽有阻力,但尚算成行。”

陈闲点了点头,而后说道:“你前几日送来的信笺,我已是看过了,你说的事情,我都已了然,不过,你的身份确实也过于特殊,以女子之身要周旋于众多老狐狸之间,也是难为你了。”

陈闲说的乃是实话,翁小姐的信笺之中语焉不详之处,他之前稍稍想了想,便是了然。

此次翁小姐的北上之行,绝对说不上一番风顺,甚至说得上命途多舛。

大部分的时候,她面对的都是男人,数之不尽的男人,以及市侩而奸诈的男人。

可以说,这个时代女商人本就凤毛麟角,往往有也不过是一些大人物的代言人,毕竟这个时代抛头露面的女性非常之少,地位也不算高。

地位的不对等,让女性在这样的社会之中极为吃亏。

翁小姐常年与佛郎机人做买卖,也正是因为这点。

佛郎机人可不管你是男是女,只要有奶便是娘。

而大明的商人显然并非如此。

翁小姐送的名刺都石沉大海,最早定下的计划里的每个人都不愿意接待这个女人。

当时一切都仿佛陷入了僵局。

“少东家,现在已是与往日不同,福建与江浙的种子已经埋下,由不得不让这些本地的商贾,遍地寻我,现在主动权可是握在我等手中。”翁小姐笑着说道。

陈闲却摇了摇头,他把笔搁在了笔架上,而后背着手走到了会客堂之中,他说道:“在他们的地盘上,我们永远说不上主动,一切都不过是假象。”

翁小姐沉默不语,显然对陈闲这个说法不甚认同。

陈闲也知道翁小姐会如此表态,他也不气恼,只是淡淡地说道:“在大明做生意,不比与佛郎机人,佛郎机人看重的是‘利’,他们将大批的货物带回国内,转手卖给国内的上流阶级,便可以通过财富的积累,获得社会地位,获得爵位,

而后成为一个大家族,由王室庇护,每个人都对商人很尊重,对海盗也抱持足够的好感,因为他们的国本便是如此。但大明不同。”

翁小姐头一回听说关于佛郎机人的说法,也头一回听闻有这样的社会结构,不由得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大明本质上仍旧是以小农经济维稳的庞大农业帝国,对于他们而言,根深蒂固的乃是官本位的逻辑,甚至对于一些读书人而言,

君王恐怕都没有重要,这些年来,以死相谏的文臣不计其数,他们无论如何都将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相对的将是帝王的不堪。在这个官权一手遮天,甚至连皇权的锋芒都被遮盖的天下,商人这种待宰的肥羊,如何能够在其中站稳脚跟?你有无想过?”

翁小姐陷入了沉思。

“在这大明若是想要成为富甲天下之辈,与官员搞好关系,便是永远都不可能迈过去的坎,横竖都要面对。

你以为,如今我们已经站稳了脚跟,拥有了主动,却殊不知,在后等待的乃是一只庞然巨兽,只要他张张嘴,我们做的一切努力都会顷刻间,灰飞烟灭,被吃干抹净,你觉得,我们真的还是主动吗?”

章节目录 第228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陈闲说的乃是实话。

他知晓这个现实听来颇为残酷,多说无益,不再多言,只走到一旁,泡了一盏茶,自顾自地饮啄了两口。

作为对明史有所涉猎的现代人,虽说不算多精通,陈闲到底还是知道。

在明朝,商业被政府大幅度的抑制,大部分的商贾地位低微,只能依附于当地的官僚与士绅,但一旦逢了灾年,官僚仍旧会拿这些商贾开刀,一时之间,有多少人家破人亡,不可胜数。

这也是陈闲为何对翁小姐的情况抱有忧思的根本原因,实在是背后的势力不强,不足以让翁小姐挺直腰杆,再去与他人叫板。

他自己也有责任。

他话锋一转,低声说道:“好在我们在内陆的根基并不重要,不过,有必要的是先行经营起来一条运输网络,我们做的是以物易物的买卖,这物件绝不如银两好携带。

只有通畅的交易网才能保证这些货物的运输,至于别的,我们暂且管不上,以后你出行我会多派些人加以保护,只要你还活着,这翁氏的金字招牌便倒不了。”

翁小姐点了点头,显然也有几分犹豫。

陈闲叹了口气,将话题撇开。

“之前去了一趟福建?”

“嗯,去了一趟泉州府,只是物是人非。”翁小姐苦笑了两声。

她本是泉州府人士,家中共有四房家眷,她是二房的幺女,之后父亲与其妾室便无所处,上头仍旧有两个哥哥,俱是纨绔子弟,酒囊饭袋。

至于她的姐姐早已出嫁,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然也管不上家中近况。

翁家本是当地大族,世代以经商为生,做的乃是生丝买卖,偶尔也兼做茶引。

他们做的乃是小买卖。

这茶事也是小打小闹,即便如此,也赚了个饱。

要知,福建武夷山大红袍在有明一朝,贵为贡品,乃是当地的一绝。

福建茶业由此兴盛不绝。

可以说,茶水生意更是日进斗金,数十年前,这笔生意的碎屑本是落在翁家,翁家也是因此而崛起。

只是江山代有才人,但无永世鼎盛之家,这一代的翁家掌权者多少有些势弱平庸,而格局同样不大,甚至因为多读了几年书,显得颇为迂腐,便是几位大掌柜的话也不曾说,非要搞什么公平竞争,将与官家的关系一并葬送,到此已是没了官家撑腰。

曾经煊赫一时的翁家也开始走了下坡路,再也不复当年的辉煌与璀璨,虽是在福建有不少店铺,但收入也仅仅只满足家用,若是要往多去算计,已是不成了。

而翁小姐这一脉更是不堪,翁家发迹之后,便图谋功名,以再进一步,她的父亲乃是个秀才,且在中了秀才之后便十指不沾阳春水,每日做的事情,便是风流狎妓,家中对这个唯一的秀才也是颇多照顾和放纵。

于是乎生下的两位兄长也是一般无二,依样画葫芦,没有功名在身也罢了,到处玩闹,便是给二房欠下了一屁股债不说,更是到处惹得秦楼楚馆的女人上门滋事。

为此虽是碍于面子,纳了几个,只是争执繁多,越演越烈,同样烦不胜烦。

当时的翁家上下一团乱麻,便是连其他几房的不肖子弟也多有出事,人人坊间都传闻,翁家不行了的时候。

翁家二房的四小姐,倒是站了出来。

翁小姐,闺名珠凝。

当时已是二八年华,生得花容月貌,知书达理不说,更是对于财帛有惊人的执掌之能,只是身为女儿身,到底不好抛头露面。

但当时的家族大会,老祖宗招来众人便是各家女眷也在此列。

也就在这时,众人一筹莫展,对未来充满疑虑,更有三房四房为了争家中祖产,吵得不可开交之时,是翁小姐站了出来,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便是与佛郎机人做买卖。

举座哗然,大部分人实际上都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甚至有人站起来指责翁小姐这是包藏祸心,想要将翁家往火堆里推!

翁小姐没有多加辩驳。

反倒是老祖宗沉默了许久反倒是呵斥了那些吵吵嚷嚷的翁家男人们,让翁小姐将构想和盘托出。

老祖宗最终是同意了这个想法。并且竭尽全力支持她的方案。

因为举全族之力,而且佛郎机人也急需这方面的商人,只不过大部分的商人都不乐意铤而走险,而小鱼小虾更是难以满足他们的胃口。

翁小姐的生意很快就做大了。

而接踵而来的便是来自背后的捅刀与猜疑。

也许是因为本就生活在这样的富户之家,翁小姐对这种事情颇有免疫能力,于次年便选了一户曾经与家中有过来往的落第书生门户,招了那家的汉子做了赘婿。

便也算堵住了一部分风言风语。而后她便一心扑在自己的事业之上,为之殚精竭虑,她在福建附近的港口做生意,这里的佛郎机人却远远不足以满足她的胃口。

于是她还把目光放在了两广。

可以说,当时的翁氏算是止住了颓势,而且在翁小姐的打点之下,往日里与官员之间的嫌隙也渐渐消除。

老祖宗这次再也没有让大房干涉生意的举动,而是事必亲为,一时之间翁氏也算是有了中兴之相。

但相对的,翁小姐自己的生活却仍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他招来的那个赘婿,乃是个秀才,但为人却根本不上进,不是与家里的丫头厮混,便是要去外头的秦楼楚馆丢人现眼。

他本是赘婿,地位低下,与狗同;只是因为翁小姐在府中的地位,而水涨船高,人人都得称呼他为一句四姑爷,便飘了起来,几次三番支取银子,若是拦着他,便抬出翁小姐来,说起她的不是。

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这些事情,倒是让翁小姐难以做人,正适逢听说在濠镜,有一笔大买卖正在等人接盘。而此时的翁小姐正被家中琐事扰得心烦意乱,干脆便带了手下从家里出来,直奔濠镜,满想着眼不见心不烦,却不成想,落入了佛郎机人的陷阱之中。

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遇到毕方,自己还在那儿备受凌辱。

只是不曾想,随着自己的失踪,整个翁家到底是大变了模样。

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翁家了。

章节目录 第229章 一纸休书 等到翁小姐处理完在福建的事物之后,急匆匆地回到位于泉州的翁家之时,入眼之处,俱是枯木风尘,以往尚算巍峨的门庭已经败落。

门口的知客已然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行色匆匆的家仆。

有人尚且识得翁家四小姐,诧异之余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诫他,如今翁家破落了,能不回便不回罢。

“只不过,若是不回翁家,像小姐这般的人儿,又有何处可去呢?到底是,翁家害了你呐,四小姐。”替院内打理花木的福伯那么说。

他彼时正带着行李,要往外走去,依靠的大宅第,就这么轰然倒塌。

好在他已经年近暮年,子孙满堂。

事到如今,他家里的亲眷已是前来接他。

往日里翁小姐对这些下人最是体恤,福伯郑重地与翁小姐行了一礼,而后随着家人离开了这个服务了几十年的旧门第。

一切的起因,不过是主心骨没了。

人,死了。

老家主走得突然。人便是那么去了,毫无征兆。

虽说年事已高,但到底往日里精神矍铄,甚至时不时能招呼三两老伴儿,一并下棋品茗。一下子便不能动了,瘫在床上,成了一个活死人,没两日便急火攻心,最终就那么去了。

便是屋子里的人都在嚼舌根,说是有人谋财害命。

之后,便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翁小姐失陷于濠镜的消息也传了过来,顿时,两个噩耗一并打在了本就有几分起色的翁家头顶。

但实际上,反倒是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慌张与不乐。

更多的人在这场丧事之中,明显更为开心,因为这是一个足以攫取利益,攫取地位的时刻。

多少年来,这个家都由这个家主操持着。

他白手起家,给翁家打下了如今的家业,哪怕年老之后急流勇退,但那些大掌柜均是他的亲信与耳目。但问题在于,当一个家族的领航人过于强势,他的子嗣并不一定会快乐,尤其是在众所周知的情况之下。

翁家便是这么一个情况。

老祖宗的死,带来的是一场狂欢。

以及清算。

而首当其冲的反倒是二房,也就是已经遇难的翁四小姐。

所有人都觉得,翁四小姐便是老祖宗亲自培养出来的接班人,也只有翁四小姐能够继承老祖宗的衣钵。

而老祖宗也是依靠她逐渐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权威。

争权夺利,各家丑恶的嘴脸,暴露无遗。

便是连老祖宗的尸骸都停在院中,因为那些孝子贤孙,各个都说,他们乃是家中正统,替祖宗下葬之事,理应由他们负责,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之间吵得街头巷尾,无人不知。

而与外头官员交好的大房,拉了官僚助阵,而三房四房五房各方面暗流涌动,到了现在都还没分出个胜负。而直到前几日,五房引了一伙黑道势力,却是找准了机会,将翁家搅了个天翻地覆。

那些叫嚣着助力,平尔等不平事的,不过是包藏祸心的蛀虫。

名义上是来此助拳,实际上却是为了强抢,一时之间,弄得整个翁家上下鸡犬不宁。

而原本藏在翁家的金银珠宝,与那些资金也尽数被人夺了,原本尚且打得你死我活的翁家人顿时傻了眼。

如今只能守着偌大的空壳发愣,只是各家之间,仍是明争暗斗不止。

唯有这些本就是服侍在翁家的佣人们,方才看得分明,纷纷都告辞离开了这块地界。

翁四进入翁家大宅的时候,迎面正走来的是一个背着破败包袱的男人,此时他骂骂咧咧地穿了一袭长衫,口中说着的乃是:“有辱斯文!”

翁小姐楞在了原地,眼前仿佛有许多画面慢慢走过。

那是她名义上的夫君,也是翁府唯一的赘婿。她往日并不是不想当一个人人称颂的贤妻的,故而在那时候,便对这位落第秀才多有照顾,便是吃穿用度都不会少给三分,往往逢年过节都要另行添置一二。

别人当了倒插门,那是来受苦受难的。

可这位进了翁家门却是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大爷,从此之后,什么高楼盛景,秦楼楚馆出入自如,每日拥得美人更是不待重样的,便在外头寻花问柳也是罢了,回了家中,守着如花似玉的娇妻,却还和几个丫鬟不清不楚。

他也看到了进门而来的翁小姐,而后却当着她的面,从怀里取出一封休书,就直接丢在了她的脸上,而后在经过妇人身旁的时候,低声叱骂了一句:“荡妇!”已是大摇大摆地消失在了翁家大门口。

翁小姐并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弯下腰,捡起了那封休书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一旁。

陪同他来的,还有几个护卫,都是一直跟从在她身边的人,看到她被如此侮辱,反倒是按捺不住火气。翁小姐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让他去。”便再无瓜葛,人与人切断联络,不过一瞬之息,也不过是那么简单而已。

她想到自己大婚之日,远远地来了一顶大红轿子,她穿了红色的华服,美不胜收。

曾为商贾女,在十一三四年的待字闺中,她素来只喜淡色,这是她头一回穿红戴绿,艳不胜收。

她是泉州城内,当世的美人。

只是养在深闺无人识得。

今日往来送去,却只为了那么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儿身。

她不后悔这个决定。

也很满意老祖宗为她定的这门亲事,至少他没有嫁一个贩夫走卒之辈,也没有落得被人耻笑的地界。

本想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至永远。

却不想换的不过是一纸休书,一句荡妇,再无相见。

她收拾了一二,黑色的裙摆摇曳。

她步入偌大的翁家,只有满园的虚无与低落,昔日庸碌的门楣,早已不剩什么,只有零零星星收拾了行李的老仆,正在四散告别。

她似是记起,少东家闲聊的时候总是笑着说:“世间的人总要学着和从前的自己告别,不然,只不过是留在一个贴着不同墙纸的屋子之内,挣扎求生。”

告别吗?

她看着周围。

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她走了几步,到了老祖宗的灵前,棺材放于凉棚之下,只是凉棚搭得草率,已经有半边暴露在日光之下。

棺木发散出淡淡的尸臭味。一道棺盖,已是阻拦住了两人的去路和过往。

这世上,最后一片替翁珠凝遮风挡雨的瓦砾,就这么被一阵天外来的大风,吹落了檐脚,摔在了地上,粉身碎骨。

章节目录 第230章 翁家冷暖,商场战场 当争执内斗,无休无止的翁家人,发觉了往日的摇钱树,翁四小姐到了家中,已是许久之后了。

平心而论,他们对这个曾经的家中掌舵人的感情,可谓是又爱又恨,爱的乃是她给家中又带来的活力和希望也让他们可以恣意挥霍,毫无顾忌,恨得的是,他同老祖宗一起,将所有掌权者都打入了无底的深渊。

欲望与对权力的渴望,都汇聚成了一种奇异的情绪,便是连自家血脉相连的亲眷都不可免俗。

首先见到翁四小姐的是二房的两位公子哥儿,他们看到妹妹的第一眼,并没有任何喜悦,只是充满了愤怒。

对他们来说,因为翁四小姐,这段时间,他们在翁家受尽了白眼,也因为翁四小姐,他们往日里的衣食住行,变得举步维艰。

吃穿用度,一应被削减,乃至于没有。

他们觉得自己实在是太难了。

往日里,他们便是去秦楼楚馆都赊账,店家可都不敢和他们说三道四,他们现在去个酒楼喝酒都要与店家斤斤计较。

曾经看在“他们翁家”的金面上,那些店家何尝敢为难两位大少爷。

只是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了。

所以,他们一见到翁四小姐便闹将了起来,顿时整个府邸轰动了,到处都是看热闹的翁家人,都对着庭院之中的三人指指点点,仿佛是看跳梁小丑一般。

那两个兄长真的毫不留情,见得有人看着更是起了性子,破口大骂不说,屎尿屁说得无比从容,便是市井里的流氓地痞,恐怕都不及他们二人下三滥。

而翁珠凝却淡然地看着两个兄长撒泼。

而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且与老祖宗上香,上完香,我便走。”

只是两个公子哥儿拦在他的面前,一脸的刻薄模样,他们见得是翁四小姐尚有余力穿着华贵,便起了心思,他们虽是对她恨之入骨,但又舍不得往日的锦衣玉食。

他们心知肚明,这翁家可算是完了。

而且因为翁四小姐的缘故,他们是活在翁家的最底层,便是连分润都分不到多少,想要过回往日的生活,非要依靠这个妹妹不可。

言谈虽是色厉内荏,但却终究板着脸,不放人离去。

他们知道这个妹妹虽然看上去铁血非凡,但到底还是顾念亲情的。

只要他们不做太过出格的事情,妹妹便会替他们擦屁股。

这是个好掌握,好控制的角色。

便一如从前,两个人那般奚落,那般折磨她,翁小姐仍旧是视他们为兄长一般。

可这一次,他们却打错了算盘。

当他们挡在翁小姐的跟前。

翁小姐只是淡淡地对身边簇拥着的少年们说道。

“且动手,留活口。”

那些看上去本来人畜无害的少年似是得到了指令的豺狼,顿时扑了上去,而后冲着那两个公子哥一顿拳打脚踢。

这些少年是陈闲麾下的冥人,被陈闲所救之后,吃饭管饱,力气十足,而且因为曾和谢敬练习武艺,虽是三招两式但却招招直攻要害。那两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人家如何是他们的动手,立马便被打得哭爹叫娘。

而翁小姐只在一旁冷冷地看着,直到最后,她跨过那些畏之如寒蝉的家人,郑重其事地冲着老祖宗三叩首,方才领着人扬长而去。

有人见得翁小姐尚有权势,而且这般肆无忌惮,显然已是有了靠山,很想追上去一探究竟,但终究没有人敢当这个出头鸟。

人家的亲哥哥现在就躺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你们还有比他们和翁小姐关系更好的吗?

……

“商贾之家。”陈闲叹息了一声。

翁小姐反倒是笑意盈盈。

“翁家的事儿怎么样,和妾身没什么关系,少了这个挂碍,或许还能更好地替少东家办事。”她生性豁达,往日里为翁家人所牵连,到现在也无法施展拳脚。

如今去了藩篱,便似是出闸的猛虎,便是下了山一发不可收拾。

陈闲却淡淡地说道:“你此去江浙福建一带做事,应当也不容易罢?”

翁小姐笑容一窒,只是面容尴尬而后说道:“到底还是将事情办了。”

“你的身份特殊,而且你是女儿身,那儿的官员与商贾不将你当回事,情有可原。”

陈闲早已从手下那儿听闻了翁小姐的际遇,虽是替这位手下扼腕,也不由得多了几分迷思,其实他很是不喜如今横行于大明的理学礼教,对于他这个现代人而言,这几乎不可理解,但想要改变这个现实,却并非是他一个海盗头子可以作为的。

翁小姐抵达泉州之后,在泉漳二地来回走动,她本想仗着在此地的人脉,拜访左右的大商贾,但却吃了闭门羹,究其原因,便在于如今的她背后没了老祖宗撑腰,势单力薄,本身大家都是看在老祖宗的面子上才和翁小姐做生意,如今的翁家败落。

大伙儿对翁小姐的到来毫无兴趣。

除了几个消息灵通,又好色如命的贼老头,起了些许将这位如花似玉的美娇娘纳入房中的心思之外。

大都不怎么在意这个女子的拜帖。

好在翁小姐为人玲珑,既然这些大商贾不见她的面,索性她便将玻璃的样品分成小半,而后送到各家商户的门口,而自己在当地的百姓之中搭建戏台,按照陈闲的吩咐,招来了当地的戏班子。

闽南一带文化特殊,自有歌仔戏之类的戏码桥段,而陈闲所编纂的便是如此,于是乎,这玻璃的来历便被吹得玄之又玄。

而翁小姐也知道,既然你们不喜欢见客,那她便也不伺候,转头去了江浙一带,江浙一带世家盘踞,这里也都是港口,不时会有各种商品流入此地,而佛郎机来的舶来品亦是如此。

对于这种玻璃大部分商人都很是喜欢,毕竟这东西就能在各地的市场卖出高价,曾经一面佛郎机人传来的玻璃镜子,便值五百两的真金白银,而且还有价无市。

而翁小姐送上拜帖之后,很快便有人前来接洽。

商人是这个时代最为灵通的耳目。

只有异乎寻常的嗅觉,才能在这个官府不断掠夺,又不为人所重视的名利场之中,占得一席之地。

章节目录 第231章 舆论攻势与破镜重圆 翁小姐抵达江浙之后的几日,确实也如愿,见了许多大富商。

也算是见识了人情冷暖。

有人对她威逼利诱,说的乃是,这玻璃的方子是否便在翁小姐手中,在江浙他们家大业大,是一条正儿八经的地头蛇,如果翁小姐能够将配方和制造镜子的手艺和盘托出,那么她将是这家人的座上宾,若是不然,那便有她好看。

有人则对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的乃是这玻璃方子多半是保不住的,在江浙,他们便早早仰慕了翁小姐的为人,若是她肯嫁入他们之门,他们可以给与庇护,而且举案齐眉,两人相敬如宾,过上极好的生活。

而有的人,则到了她下榻的旅店,行偷鸡摸狗之事。自然也有人试图在她的饮食之中下蒙汗药,也有人在大街之上胡搅蛮缠,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而在她抵达江浙的杭州府的第六日,却是已有当地的官老爷亲自携众多商贾前来慰问,言谈之中,多有赏识,但话锋一转,便是谈到这玻璃的配方和镜子的制造上来。

她心头冷笑,自然知道他人打的是何等的算盘。

也知道她自己便像是个怀璧的稚童,仍谁都想上来欺负一脚。

她与那官员说话,并不谦卑,反倒是不卑不亢,让那官员有几分下不来台,只是最后便连流水席都不曾吃上,已是不欢而散。

而也就在这件事发生之后的半日,那位最近在杭州府名动此地的翁小姐忽然失踪了。

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只是当地的百姓却多了耳福,这街头巷尾,开始出现了戏班子,这些人唱的乃是他们没有听过的戏码,说的乃是越剧。

杭州古为临安,乃是繁华之地,《武林旧事》便曾提到,“翠帘销幕,绛烛笼纱,遍呈舞队,密拥歌姬,脆管清亢,新声交奏,戏具粉婴,鬻歌售艺者,纷然而集。至夜阑则有持小灯照路拾遗者,谓之“扫街”。遗钿堕珥,往往得之。亦东都遗风也。”

人声喧哗,而大部分的人则乐得走上街头,勾栏瓦肆随处可见。

这里头便免不得有戏剧表演,多的是人乐得花上几文铜钱,得个开心,赔上点吆喝。

这戏码来得出奇,便有几分似是民间传闻之中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但细听又有几分大不一样,于是人们都十分惊奇,纷纷停步在此。

那说书的先生,一日便讲一折,这故事一连讲了七八日,方才讲了个清楚。

而紧接着当这先生停口不言之时,便有戏班子接了茬,众人一听,这不演的仍是那处戏码,原来听那戏文不过瘾,这下来了个戏班子,可是叫人欣喜。

拖家带口地来看的人实在很多,便是将勾栏都挤倒了数回。

一时之间,这关于玻璃的故事传得江浙,福建乃至于两广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堪比百宝箱,来自天界的神物,便是有人在街头巷尾说道,有人曾在一些人手中见过这等东西。

便是连那些商贾,那些官员的女眷也多有耳闻。

这个时代谁不想和仙子一般都有一面可照出人艳丽之色,看得出人情冷暖的玻璃镜子呢?

于是,一时之间,便连那些人的后宅都不安宁。

这全是翁小姐的手笔。

她也是初次尝试陈闲所安排下来的手段,对这个时代的商贾而言,这种大规模的宣传手段,本就闻所未闻。

她对陈闲的计策将信将疑,但在事情陷入僵局之时,她也不得不死马当活马医,却没有想到这暴风一样的宣传攻势,由下而上,继续席卷了整个杭州府,而且随着这些合作的戏班子走南闯北,大有向各地扩散的趋势。

她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孩子们回禀消息之时,都是眉开眼笑,都说现在这市面之上,一块玻璃难求。

陈闲毕竟现代人,人之情古往今来,未有变化的。

不过是女人爱美,父母爱子,子女孝顺。

女人,老人,孩子,永远都是消费的主力军。

他不过是因势利导罢了。

因为大规模的宣传与躁动。

很多人便想要一睹这玻璃镜子的神颜。

说是若是此生能够照一照,便是死了也是无憾了。

翁小姐手中确实还有一批镜子,这些本是按照陈闲吩咐要送到各家商贾手中的“样品”,可之前因为发生冲突,大家伙儿闹了个不欢而散,这事儿也就就此搁置了下来。

她于是吩咐手下的人手,悄悄将几面镜子送到了几个大商贾的手中,这些商贾身份特殊,都与朝廷官员有所勾连,而且他们本来就是当地一霸。

可以说,与他们合作便可以掌握这一代将近百分之八十的生意网络。

而剩下的一些镜子,则分出一些,交给了各路戏班子,用作展示之用。

百闻不如一见。

只要用过了这等神物,便是再粗鄙的女子也会为之欣喜若狂。

这也是陈闲的想法,他将之当成一个商品的试用会。

可就是此事一出,顿时名声沸腾,无数人都要瞻仰这神奇的镜子,是不是真的能将人照的光彩照人。

一时之间,每一个戏台子之前,不再有人听戏,都想要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本来面貌,人们发现镜子之中的自己居然是如此清晰,便是连毛发毛孔都一览无余。

整个杭州城都沸腾了。

而此时的翁小姐与那些大商贾却准备暗地里见了一面。

这些大商贾的想法很简单,在见过这些镜子之后,他们对镜子的配方已经是志在必得,甚至是不惜一切代价。

翁小姐的出现,更是让他们动了心思,但翁小姐却没有出现。

众人抵达了约定的地点,只见到了一面,一分为二的镜子,旁边躺了一张丝绢,写了一句,叫他们都很是气恼,却又无可奈何的言语。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

这是破镜重圆的典故,这些商贾多有耳闻。

只是现在看来,却是破镜难重圆。

只是几个商贾见得这破镜,美轮美奂,居然当场打了起来。

谁都知道,只要寻不得翁小姐,这玻璃镜子便是有价无市,半面也价值连城呐!

章节目录 第232章 烈火焚海之局 随着玻璃镜子的风潮,以及勾栏瓦肆逐渐扩大,翁小姐趁热打铁,第二幕戏剧也已经搬上了舞台。

这戏文也是由陈闲所作,说的乃是镜中仙子为各地的商贾所迫害的事情。这故事并非如之前那般叫人动情,却更是叫人义愤填膺。

而紧接着有人开始透露,关于翁家小姐和众多商贾之间的矛盾,还有翁小姐所遭遇的迫害,一时之间,受了平白恩惠的乡民们,尽皆沸腾。

毕竟平日里,这些百姓最是寂寞,他们往日里连娱乐的营生都不曾有,何曾像现在这般上过眼?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看戏本就是图个热闹。

不知不觉间带入了那仙子的视角之中,听闻现实里当真有这等事情发生不免感同身受。

而且,因为大伙儿亲自见了这镜子,知道这东西的神妙,大部分人都将之当做神仙的奇迹,谁都没有半点冒犯的意思,而因为这镜子落在戏台,所以很快官府与商贾家中的家丁都出了大价钱来买。

有些戏台班主无可奈何间只能卖了,而有的则宁死不卖,他们知道有这面镜子他们的生意才能蒸蒸日上,而没了这些镜子,客流量少说也得少上一半!可就这样,却引来了官差,将人下了狱,便是一顿严刑拷打,直打得皮开肉绽,方才放了回来。

这些事情都看在这些百姓的眼里,他们往日里就知道这些龌龊勾当,也因为这些强抢之事,一时之间官府居然站在了百姓的对立面上,义愤填膺者不计其数,甚至有人去官府门口大骂狗官。

而衙役出动之时,早已人去楼空不见了踪影。

而作为施暴者,官员与商贾们也日日发愁,甚至都互相提防了起来,这是一块大肥肉,且不说那位翁小姐手中有多少这种神奇的玻璃,哪怕她产量低下,一个月只能制成一块,他们也有的是办法,将之卖出天价。

所以这是一笔永远不会亏损的买卖。

谁都想要吃下这块肥肉,但谁也都不想别人张嘴咬上一口。

而且翁小姐多与这些大商贾来往,往日里他们都是称兄道弟的人手,但到了此刻,却不得不当心别人在自己背后捅上一刀。

商人商人,便是如此。

一时之间,各家派出的探子已是分布在各家各户的门口,有时候为了抢占有利地形,不同的商贾家的家丁甚至会大打出手,这些事儿都成了杭城人民口中的笑柄。

可这些商贾可管不了那么多。

而也就在这时,有人按捺不住了。

有人开始将手中的玻璃流入市场了。

这世间做生意的人本就不好说盈亏,虽说涉及盐铁商贸的生意往往稳赚不亏,但可以经手的那也是大商贾。

对于那些小商贾而言,很多生意本就需要自负盈亏。

李家便是如此,他早年做的乃是生丝的买卖,只是今年时运不济,已是蚀了本,他本是当地的大户,翁小姐派送玻璃的时候,也有他一份,他当时急着将玻璃变现,便通过当地的商贾网络将消息散播了出去。

而后却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新消息。

没人肯收购他的玻璃,几个大户都保持了沉默。

这样的事情持续了三日,也就在第三日,有人愿意以五百两的高价,收购他手中那一小块的玻璃。

那日自称是来自天津的商贾,乃是来此地采购这等玩意儿的,可这东西却是头一回见,稀奇得很。

一时之间,整个市场炸开了锅。

那些大商贾谁也忍不了了,他们本想着联合起来将价格压低,可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顿时打乱了他们的全盘计划。

一时之间,听闻消息的各家商贾都派出了门下的掌柜,这些掌柜到了李府门口,竟是竞相入门,有几个为了顺位,甚至打破了头,被读书人看到,不免说上几句有辱斯文。

而市井小民则在一旁摇旗呐喊,巴不得他们打得头破血流。

商贾之间的信任几乎荡然无存。

而谁也没有发觉,那位天津商贾在那些当地的商贾出现之后便销声匿迹,再也不见了踪影。

一块小小的玻璃被人抬上了天价。

五千两。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从李家流落了出去。

一时之间,整个杭州城的百姓炸开了锅。

敢情好,你们当年从戏班子里巧取豪夺的镜子五千两都买不来啊。

他们便像是那戏文里被夺了珍宝的仙子儿,一个个都去怂恿着戏班子去要个说法,这些戏班子不去,便早有破落户组织起了百姓去那些大商贾府上叫门。

那些个商贾躲在府中根本不敢出来。

直等到了官府来了人,方才将这群人驱散了开去。

而随着这些戏班子走南闯北,杭州有神物出世的消息,也在这个半个月之内,传遍了临近的城市,周围的商贾纷纷前来,问询一二,有些是想要分润一杯羹,有些真心诚意地想要做这个买卖。

更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在此处探听消息。

若是有人留意,便知道这些人大都是王室之后,亦或是来自厂卫的狠角色……

一时之间,杭州府风起云涌。

各方势力,在其中不断搅动。

而始作俑者,却在一处庙宇里,悠闲自在地和面前的一个少女下着棋。

这里是白莲教的私产。

这也是蒋飞云与竹娘送给陈闲的一份大礼,竹娘与众多好手一去不返,而白莲教却得了个消息,叫他们接洽于海上而来的贵客。

这说的便是陈闲的白银舰队,当翁小姐发现事情不对头的时候,便有冥人引着她找到了白莲教的分支机构。

她一直藏身在此,暗中观察着整个局势的翻涌。

她没有想到这次的浪潮声势会如此巨大,甚至隐隐之间,便是连皇宫大内都可能为之惊动,她不由得为那个少年的运筹帷幄所折服。

“将军了。”面前的少女眉头紧皱,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翁小姐放下手中的棋子说道。

“翁姐姐,下不过你。”

翁小姐笑了笑,已是拂了棋局,早有几个少年冥人上前,对她行礼,其中一个说道:“人已查明,乃是东厂的番子。”

她刚要说话。

身后的少女已是开口说道:“便是厂卫齐来,无生老母也会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章节目录 第233章 什么劳什子个仙子? 翁小姐没有和这个少女辩驳亦或是解释一二。

这座庙宇坐落于仁和县,地处清幽,往日里便只有些许个渔夫与樵民会上山而来。也极少有人知晓此处乃是白莲教的一处据点。

少女乃是此处的掌舵人之一,在她其上还有一个姐姐。翁小姐曾与这俩姐妹有一面之缘,面前的少女喜着白衣,被称之为莲仙子,而那位姐姐则喜着一身红衣,便被成为赤练仙子。

这两人乃是当地白莲教最高的负责人,往日里却不出面办事,倒是由手下的人手替他们打点。故而莲仙子多少有几分天真浪漫。

反倒是赤练仙子算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根据莲仙子的说法,她这位闲不住的姐姐,往日里便是到处行侠仗义,没有功夫在此多停留。

莲仙子有个闺名,唤作孟星竹。

“且将人打发了,莫要叫他们知道我在此处。”翁小姐小声吩咐道,她带来的人乃是陈闲指派,人员组成很是复杂,有专司情报工作的,也有专司武力的,当然也有出谋划策的。对于侦查和反侦察,这些少年都有学过一二。

虽然他们的经验不足,但教材上的全面性却弥补了他们这方面的缺陷。

几个少年组成一队人,已是消失在了山门口子。

她引过星竹,两人穿过偏殿,已是到了后屋厢房。

星竹蹦蹦跳跳,一如少女,她笑着说道:“姐姐不必惊慌。”

“只是唯恐耽误了公子的大事。”她在外一律称陈闲为公子,这也是陈闲的要求,少东家这等说法匪气太重,陆上人多口杂,容易引来麻烦。

而星竹撇了撇嘴,只是说道:“那人到底有什么好处,便是竹娘来了也叫我们要谨慎接待,你们也如此待他,恐怕不是个小白脸,只知道偷女人的心肠才是。”

翁小姐听得她胡言乱语,连忙打断道:“我乃是公子的仆人,替他操持乃是分内事,竹娘德高望重,更是公子的长辈,切不可胡言乱语。”

“我瞧着那公子哥儿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她声音微弱,眼珠子反倒是一转,她小声问道:“不知道翁姐姐几时回转岛上?”翁小姐哪里不知道她这个鬼灵精打得是什么主意,但仍是无可奈何地说道:“总得办完公子吩咐的事儿才算有脸回去,

如今杭州城的大风,已是造起,只剩下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手接手这玻璃的生意,便可回去了。”她这阵子担惊受怕,又参照陈闲的计划,多加安排,总算是让杭城刮起了一阵关于玻璃的大风。

在江浙,福建,两广一带常有一种被称之为是“台风”的东西,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所过之处,树叶,万物俱是飘零。

人畜受灾无算。

陈闲将他的计划也称之为台风,便是取之过境之处,无一不为之惊骇之意。

只是再大的台风也有消散的一日,这个美好如同幻梦的愿景,若是不能及时转化成钱财,这千两白银铸造起来的风潮也会随之淡去。

最终消弭于无形。

趁热打铁,因势利导。

翁小姐出身于商贾之家,哪里不懂这个道理。

星竹说道:“要不便让小妹家中接手这买卖?”她说话的言谈多有试探。

翁小姐自然知道,这星竹家中本就是一富户,但到底是哪家哪户却是不知,只知道她家生意做的极大,不然也供奉不起白莲。

翁小姐言谈之中亦是有几分警觉,知道这位莲仙子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能做到一地的掌舵人,可不是靠家世与天真浪漫便可以的。

星竹说道:“翁姐姐可知我乃是无锡人。”

翁小姐心中一动,隐约之间猜到了什么,他低声问道:“安家?还是邹家?”

星竹不曾答话,只是说道:“我家经年累月做的乃是百家生意,常有人提及居积诸货,人弃我取,行二十年,富几敌国。

但到底做的乃是土地生意,做些投机倒把的小门小户,实在不成模样,我家中对此多有微词。而善于投机之辈亦有,我们这一支也是因此从中划分而出。”

她说了一通,倒是让翁小姐有几分惊异。

当事之人做生意,如何不知无锡邹望与安国。

传闻当地便有说辞:“安国、邹望、华麟祥,金银日夜用斗量”。

但她到底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秘辛,不过安国一家家大业大,乃是当地出了名的望族,分支甚多,也不稀奇。

但毕竟不是安氏本家,多了几分名不正言不顺。

她的表情有几分不自然,更多的是,不大放心。

星竹知道她的顾虑,她笑着说道:“我是个只知道享乐的憨人,自然是不插手家中商务,但我知道家中的大掌柜都颇有本事,乃是在安家的老人了,

如今执掌我们这一脉的乃是我的叔父,还有他的子侄,两人于奇货方面各有所长,最善运用此等玩意儿,

而且,他们手中自也有运输渠道,与当地的米户等人多有交好,与他们做生意,决计是不会吃亏的。”

翁小姐见得星竹这连日来虽是嘻嘻哈哈,却将她的要求和目的都探知了个一干二净,也知道这个莲仙子绝非省油的灯,她当即笑骂了一句:“你个没心肝儿,倒是调查起姐姐我来了?”

星竹嬉皮笑脸地靠上前来边说:“作小妹的岂不是要替姐姐分忧嘛。”

“也罢,且约个时间,谈个见面罢。”她倒是不反感安家在这件事上插上一脚,至少可以通过此事震慑住那些魑魅魍魉。

但与这种庞然大物做生意,稍有差池便可能有翻船的风险。

这也是翁小姐不乐意看到的事情。

不过,很多事情都乃是富贵险中求,舍不得孩子便讨不得狼。

她本就是如今在世上漂泊无依,犹如幽魂般的人物。

到了此时,许是与海盗朝夕相处许久,便多了几分乾坤一掷的豪赌气概。

已是与星竹定下时间,坐等这场谈判。

且看是鸿门宴,还是煮酒论英雄。

尽在此杯中。

章节目录 第234章 无锡安氏,富甲天下 无锡安氏,原姓黄。

江苏悬珠里人,出身低微,世代贫困,日日为生计所迫。

明洪武年间,家人子嗣之中,有人入赘于无锡胶山一安氏农家,自此世代居于胶山,不复出也。

安氏乃是小农之家,但善于经营,世代传家,祖训辈辈。

“兼并土地”已是一条重要的家训。

到了安民泰之前,其父安祚经营得当已是当地不小的地主。

安国以土地立家,主要靠的乃是大肆兼并土地,可以说,无锡安氏的发迹路线和大部分的封建世代,商贾之家都类似,大量的土地为资本,大肆吸纳佃户来投,又与当地官府相连。

一手遮天。

这也和当时的风气不谋而合,大明时代,商贾之家极为艰难,往往面对的是政策和官僚阶级的双重压迫。

重农抑商,贱商抑末都让商贾在各方面遭受到了打压,所以各地的大商贾其实本质上还是以大地主为基础的。

所谓的商贾虽然有,但往往不长久。

商不可为本,为本则伤。

像是安国家这种另外还经营书坊,印刷业的这部分的钱款收入也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甚至像是安国这样的替当地官僚阶级印书出文甚至不收取款项的行为也时有发生。

可以说,安国的书坊更多的是象征他附庸风雅的表现,更多的是为了给自己博一个好名声,替人印书变相行贿,只是这种手法宛若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更是受世人一时追捧,以为是风雅名士。

不过,因为书坊的存在,安氏一些支脉同样有别的想法。

毕竟在无锡,安氏的财富空前强大,但地只有那么多,想要通过土地牟利,养活所有的安氏子弟本身就不大现实。那么从商就成了其中一条可以选择的路子。

而孟星竹这一脉便是如此而来。

翁小姐是在此时见到了安大掌柜,和他的侄子。

两人面色都不是很好,尤其是安大掌柜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风尘仆仆而来的田间老农,而他的侄子则晒的黝黑,身子尚是长得健硕,像是个黑铁塔一般。

便是比之冥人也不遑多让。

安大掌柜,单名一个季。

乃是无锡本地人,因为从商而从安氏的支脉之中独立了出来,往日里经营的乃是奇货生意,而更多的则是关于钱粮流转,生意做得极大。

所谓的奇货,乃是指看准了时机所囤积的货物,其中,米,盐,甚至是大石都可以作为奇货储备。这等行当非有魄力之人不可担当。故而翁小姐听闻这位安掌柜的营生之后,哪怕见了这等尊容,也不敢轻慢一二。

见得他入了厢房,连忙起身行了一礼。

那安掌柜也还了一礼,便开口说道:“坐下谈罢。”

孟星竹和他侄子都候在一旁,两人都并非外人,只是均不说话。

“翁小姐手中的玻璃,可否借老朽一观?”

翁小姐点了点头,已是有冥人送上玻璃,那老者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二,也不说话,左右翻检,而后笑着抵还给了那少年。

“确实如坊间传闻一般无二,玲珑剔透,并非凡品,敢问翁小姐准备如何做这笔买卖?”

翁小姐知晓这都是过场,双方的筹码虽是都心知肚明,但很多话都得烂在肚子里,不能直接说出,便开口说道:“我家公子曾说,我们做玻璃镜儿,全做运输生产,之后的市场如何,他不想管,也不想问,只是在当地找上个长期合作的伙伴,他替我们家来卖货,我们以一定价格的价格向他给货便是了。”

那安掌柜的笑着说道:“听闻那位公子乃是个妙人,不求金银,但求米布?”

“正是如此,公子手下,人手众多,各都张了嘴,便要向公子讨吃讨喝,这不眼瞅着入了冬,还得添置冬衣,这金银虽然可爱,但到底帮不了人过冬,也填不得人的肚子,安掌柜的,你说是与不是?”

“公子一点灵犀,道尽了百姓冷暖,实乃智慧之士,只是不知这玻璃定价如何?”

“如今世面之上,玻璃有价无市,但既然是伙伴,这价格自然可谈,便以一块如此大小的玻璃,六百石的大米如何?”

安掌柜眉头紧皱,当时的米价如何,八石大米可换一两银子,这小小的一方玻璃,居然要价近百两之多。他也是始料未及,之后,他又问了问棉布与其他材料的价格,也与大米大相径庭,可见面前的女子手腕高明,都已经心中有数,曾做过调查。

他苦笑一声说道:“这玻璃如此之昂贵,倒是让小老儿始料未及。”

翁小姐掩嘴轻笑道:“安掌柜的有所不知,之前不甚流出的一块玻璃,曾在杭州府卖出了五千两的天价,之后的价格虽是不及如此,但至少十倍之利,绰绰有余罢。”

安掌柜摇着头说道:“这生意可不可这么算,如今这么的价格,能够买得起这等玻璃的有几家人?”

翁小姐说道:“一来,这玻璃的价格之后,我家公子自会下调,当时候包管安公仍是可以赚得这点钱帛,其次,安公可知,如今厂卫正在大肆搜寻我等,是为何事?”

“难不成……”

“若是顺利,这玻璃其中的绝品可是要做贡品之用,到时候,名声鹊起,自是有人会来慕名而来,这大明多少的藩王还有多少的封疆大吏……”她说道此处,已是不再多言,任由安掌柜自行想象。

她自然知道没有商人能够拒绝这等利益,她不过是在此推波助澜而已。

良久,安掌柜抬起头看了翁小姐一眼,而后说道:“翁小姐的主上,恐怕便是如今海上的大海盗罢。”

翁小姐不为所动。

“如今海货横行,之前我曾在宁波港见过一次这等玻璃,乃是佛郎机人带来的商品之一,但不可量产,需要工匠打磨,便是连制品的清晰度都远不及小姐这一方。”

“这笔生意,这块肥肉,放在老朽面前,这不吃便没有道理了。”

安掌柜挥挥手,站在一旁的侄子已是走到了两人跟前。

而后安掌柜低声说:“不过,老朽有一事相求,不知翁小姐是否答应?”

章节目录 第235章 翁氏算计,将计就计 “小侄明玉,跟在安某人身边也有四五个寒暑了,只不过,鄙人志大才疏,没有本事教授于他。

我见翁小姐乃是商贾奇才,而且,少主雄才伟略,智谋百出,我安某人敬仰之至,想要恳请翁小姐收留小侄一二,从此之后,以翁氏门下走狗自居,绝不敢有二言。”安掌柜忽然开口说道。

翁小姐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少年汉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便是连莲仙子也有几分始料未及。

强行要塞个麻烦过来?

众人纷纷揣测。

星竹想要上来打个圆场。

翁小姐却笑意盈盈地说道:“既然安掌柜如此看得起妾身,那妾身也不再推辞了,只不过,我为翁家人,身边带着个少年多有不便,

安掌柜如此说了,不妨将明玉过继到我门下,从此之后,便叫翁明玉如何?”

这是一步反客为主的棋。

对于翁小姐来说,这个少年虽然确实是个大麻烦,但若是撕破脸了,双方都不好看。

白莲教身后站着的是安氏的人脉,这点也是在昨天,翁小姐才知道的事情。

她确信,陈闲也不知道其中细节,并没有预留后手。

一切都得她随机应变。

如今稳住这个老者,方才是正道。

安掌柜反倒是很开怀,他大笑道:“老夫本就有这等意思,既然翁小姐开口,我早已言明,此事全听你的主意。”

他拉过一旁的明玉,似是感慨万千。

“从今以后,你便不是我安氏之人,乃是翁小姐的门人,你我大道朝天更走一边,日后若是在商场相逢,你我便是敌手,是主顾,是客人,不需客气!”

那黑壮的青年点了点头。

翁小姐一伸手,将他揽在身后,与那些个冥人且站在一处。

她笑着说道:“好了,此间事情以了,我此番便要回转见过公子,将此间之事告知,两月之内,必将将玻璃送至安掌柜之手,万望老人家不要食言而肥。”

“岂敢!那小老儿便告辞了。”他似是心情畅快,已是迈着大步往门外走去,虽是神形佝偻,但却显出几分豪迈来。

“恭喜姐姐做成了一笔大买卖,也算好对那位爷儿有个交代咯。”莲仙子不知道是真恭喜,还是假虚妄的笑声说道。

……

“人给带回来了吗?”陈闲坐直了身子,他在对明史尚算了解,也对这安国知晓一二,明朝首富极多,这人算是以诗书传家,但本分上,却是典型的大地主,只是没成想,歹竹出好笋,门下有这等勇气之辈。

“带回来了,安置在我住处不远处,想来那个安掌柜可是没按什么好心思,便是想要探听我等虚实。”

“人不问过,到底是什么情况,谁知道呢?”陈闲嗤笑了一声,对于这个翁明玉,他其实早有调查。

他知晓的情报比翁小姐多得多。

“且带进来罢。”门外已是有人应和了一声,陈闲沉思着,而后说道:“翁小姐,此行之感如何?”

翁小姐摇了摇头。

“与这些个商贾斗法,我倒是觉得我真是个弱女子了。”

“国人以礼法害汝,以男女之事滋汝,一嘴的圣人文章,做得却是男盗女娼。”陈闲笑着说道。

“何其肮脏。”

“但到底要与他们相谋,不然我们便也算失了依仗,必要时候,妾身自有决断。”

陈闲看着这个面色决绝的女子,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大可不必如此,早就听闻翁小姐往日有与佛郎机人做生意的经验,不知如何?”

翁小姐一愣,眼神之中多有复杂。

但撇去最后身陷濠镜,大部分的时候,这些白人对她还算敬重,也不见得会动手动脚。

“佛郎机人重利。”

陈闲点了点头。

“如今,佛郎机人已攻下了满次加,且坐拥印度,宝货不断,他们在各处都有开采金银,财富滔天,只是苦于大明海禁,无法购买到大明的财货。”

他对于佛郎机人的处境很是知晓,外人看来,便似是如数家珍,但在翁小姐听来却不啻于天方夜谭。

“我手下的尽皆武夫,让这帮子脑袋里都是肌肉的货色去和人谈生意?怕不是还没谈,便打起来了,可依仗的人手不多,翁小姐,我知道你此次东南之行,甚是疲惫。

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能否跑一趟,满次加替我向那儿的佛郎机人传上几句话?”

陈闲这次的事情也是无奈之举,若不是翁小姐把翁明玉带回了濠镜,他万万也不会出此下策。

毕竟,在陈闲的计划之中,国外和国内本就是一体的存在,而串联起这双方的便是他们这个微小的势力。

翁明玉是安家向陈闲这里投下的一枚赌注,也是一个投诚的信号。

就陈闲所知,安家不仅在无锡一亩三分之中获利十分,他们还涉及到镇江一带的水上生意,也自镇江而出,安家便打着海盗团旗号的小船队便有七八家,以这些海盗为主,他的地盘向外扩张,不得其法。

自然这些船队都在第一次海盗会战之中消耗殆尽。

翁小姐替谁人做事?

在他们眼里,这等美轮美奂的玻璃,显然只有佛郎机人才能够制造的出,如今代表和佛郎机人接洽的海盗,春雨已经彻底湮灭。

那么接下来,谁能够和佛郎机人接上头,谁将是这片海上的无冕之王,还能掌握一条可靠的财帛之路。

陈闲可不信,安家会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做这么一桩很可能会掉脑袋的买卖,甚至是要得罪杭州地方的官员和当地的大户。

而陈闲更是不信,有人会不懂背靠大树好乘凉这句话,尤其是在这些擅长借力打力的商人眼里,安家这个庞然大物不用,选择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这都是托词。

至于那个莲仙子和赤练仙子是否知情,陈闲懒得去想。

搞不好真的是俩蠢人,给人当了枪使。

陈闲在打这个主意,自然也多的是海盗和大世家在打这个主意,没人会嫌自己钱多。

不过,至于安家。

既然是一块送上门来的肥肉,只要有机会,陈闲不会放过他的,吃下他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你喜好附庸风雅,我陈闲可不喜欢,你爱立贞节牌坊,我陈闲偏就喜欢男盗女娼。

而正在这时,被传唤而来的少年已是推开了门帘出现了两人面前。

那人恭恭敬敬地跪倒在陈闲跟前,而后说道:“小人翁明玉叩见少东家!”

章节目录 第236章 再世为人 翁明玉是无锡生人。

就像是安季一样,他不过是这群家仆里出身再寻常不过的一个。

只不过,他父母死得早,安季觉得他可怜,便当做亲侄子一样带在自己的身边。

虽然这些不过是安季的一面之词。

陈闲将这些事调查了个清楚,也不由得觉得扼腕。

少年子弟,父母双亡,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只不过,两世为人均是不识滋味。

都说没了父母则没了牵绊,但对于陈闲而言,渴望的却也是这种亲情。

安家有很多的支脉,但这些真正分离了出去,对世人所说是安氏故人的支脉,很多实际上不过是赐姓了安名的家仆。就像是是安季,他本名白季,在安家兢兢业业数十年,乃是其门下的大掌柜。

最后被赐姓了安,而后被派去打理各路奇货,最后则分离了出去。在古代,始终都有一种说法,旁支之人如非本家便不可信,但赐了姓,却有了归属感,便是一家人可以随意驱使。

陈闲不知道这个说法有无可信性,但至少从安季的表现上来看,确实是对自己有极强的归属感,仿佛以安家的一切事情为己任。

这些年来,东奔西走,替安家网罗人才,做奇货生意也算一丝不苟,看上去穷困潦倒,也是因为将所有挣来的钱都交给了东家。

至于翁明玉。

却有所不同。

陈闲觉得此人的出生有所蹊跷,便动用了小邵与陆上还有联系的眼线进行查探。

这才得知,他是一个出身不算一般的人。

而原因就在于他的父母就死于安家人之手。

而安家人安抚翁明玉的方式十分简单粗暴,原本叫做李明玉的他,被赐了名,便叫了安明玉。

在安家人看来,这是一种殊荣。

我失手打死了你的爹娘,现在我赐你叫安,从此之后,你就是我大家族的一员了。

你难道不觉得荣幸吗?

对于安家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恩惠了。

但在陈闲看来,犹如满嘴放屁。

他几乎可以想到这个黑小子,这十几年来的生活过得是如此的屈辱与艰辛,哪怕是安掌柜对他不薄也没有什么用。

这是一种屈辱,是一种不可洗刷的仇恨。

所以到了陈闲的面前,这个少年郎的眼底才会燃烧着无穷尽的火焰。

这是一种脱离了苦海,又为满身愤怒烧灼的火焰。

“以后,你便在我手底下做事,说说你所学为何吧。”陈闲淡淡然地说道。

那少年仿佛难掩激动,他低声说道:“小人在安掌柜手下,学习经营,最擅长的乃是与人打交道……”

他一连说了数个生意相关的事情,听得在旁的翁小姐连连点头,便是她也知道,能够说出这番见底的少年委实不简单,但他毕竟没有陈闲的网络,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此人到了陈闲身旁到底是好是坏。

陈闲点了点头说:“以后,就由你接替翁小姐在东南的事务,安掌柜既然送你来了这里,我没有扭捏作态,只不过,你要懂得从此之后,谁人方才是真的主子。”

翁明玉抬头看了陈闲一眼。

陈闲拖过一把椅子,也让他坐下。

仿佛是拉家常一般笑着说道:“我知道你的出身,李家曾经在无锡城里也是大户,不过,到了最后仍是逃不过被兼并了土地的厄运。

咱们不谈当地的官员与安家狼狈为奸,但说你们一家被卖入安家是何等屈辱,为仇人奴仆,呵呵,也当真是安家想得出来,还想叫人感恩戴德?”

陈闲骂了一句操蛋。

而后继续说道:“你在我这儿,与翁小姐一般均为座上宾,乃是我手下客卿,并非奴隶。”

陈闲是现代人,除了某种情趣里的奴隶,对其他奴隶真的是完全提不起任何兴趣,他笑了笑说道:“你在这儿是自由身。”

翁明玉怔怔地看着陈闲。

他满以为自己是从一个贼窝,进了另一处龙潭虎穴。

这里是濠镜,他曾经听安掌柜说过,自己以后便是要潜入这里,而后成功和佛郎机人接头,可到了这里,却发觉,这里到处都是简陋的房子,海盗,还有当地的土人,还有一些进进出出的学士反倒是构成了这里最主要的人手。

这里偶尔也有佛郎机人出没,他旁敲侧击之下,知道这些佛郎机人乃是原本濠镜之上的教士,如今正在少东家手下工作。

他本觉得自己脱了樊笼,便是可以不回去了。

但见得少东家如此说话,一时之间,竟是红了眼眶。

这……少东家居然说自己并非奴隶。

要知道,他往日哪怕是被赐姓了安,同样也是安氏的奴仆,呼来喝去不说,因为他身份特殊,时常被打骂,还被凌辱。

往日里寄人篱下,他本性懦弱,虽想复仇,却找不到半点反抗的机会。

本以为,到了濠镜同样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可到如今,却发现自己重获了自由。

不仅成了翁家的门人,还成了自由身,少东家对自己看来也颇为器重,并且了解自己的过往,将自己当做自己人看待。

甚至把重要的职责也交到了自己的手里。

这是何等的信任?

他往日里只能依靠安掌柜的照顾,在支脉之中挣扎求生,可以说,安掌柜虽然对他同样打骂,但比起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安氏来说,已经是明玉足以相信的一道光。

但和陈闲比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的信任是那么荒谬。

安掌柜也从来不曾将自己当做一个人!

他不过是将他当做一个工具。

一个替自己攫取财富的工具!

就因为之前,在计划上的不同,自己说了几句自己的看法,便成了反抗,成了不听话,成了养了白眼狼,要将他转送给翁小姐,让他九死一生去与海盗斡旋。

他根本没把自己当成是一个人。

而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窄小的房间里,只有陈闲和翁小姐,这里虽然一切都很简陋,可他却觉得十分温暖。

这是一种油然而生的喜悦。

他觉得自己终于又做回了一个人。

终于又成为了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

他激动了起来,他一把握住陈闲的手,七尺男儿,流下了滚滚热泪,他喊着:“愿为少东家肝脑涂地!虽死不悔!”

章节目录 第237章 还你本来面貌,返航! 一桩关于奸细的事情,初步得到了解决。

陈闲可没彻底相信这个黑小子完全对自己臣服。

这世上不缺矫饰的男女,逢场作戏又是容易。

还有待观察。

不过,陈闲心情良好,他并没有执意让新来的黑少年跟从翁家的姓氏,而是还了他本来面貌,叫他原本叫什么,便叫什么,不必拘谨。

而从三人交谈之中,他也得知,李明玉的家学渊源,代代从商。

李家世代也是地主,且做的是一些生丝的买卖,可以说这种买卖很寻常随处可见,但若不是在官府和安家的联手打压之下,李家甚至可以和安家一争长短,便可见李家的手腕如何。

李明玉父母双亡之前,他对此事耳润目染,而且他乃是经商方面的奇才,所以才会让安掌柜看重始终带在身边,为的乃是替安家再训练一个,足以独当一面的大掌柜。

这十几年来,他就像是一块海绵不断吸收着安掌柜教授的学识,哪怕他往日表现木讷,每一件事都近乎认同安掌柜的指引,但他心中却不断把这些经验融会贯通,将之变成自己新的东西。

所以在经商一事上,他手段老辣,绝不在翁小姐之下。

陈闲想了想,和他们说了一些关于现代经济学的东西。

在大明,哪怕是翁小姐和李明玉这种在商海沉浮十几年的老手对于资本同样一知半解,他们靠的是经验去摸索,而并没有成体系地去学习过知识。

这个时代,资本主义发展缓慢,但已有萌芽,可以说,陈闲所说的学问,在他的时代颇为浅显,但到了这里,却没有人真正替商贾立言,所以,这些精简的话语,在翁小姐和李明玉听来犹如天籁。

他们从来不曾听过如此系统的学问,恨不得将他们记在纸上。

陈闲喝了一口茶,把内容说完,看着两人如饥似渴的眼神,笑了笑说道:“都是些纸上谈兵的事情,你们若是想学,我抽空写下来,送去你们住处便是,只不过,你们在岛上待不了多久,就有事情麻烦你们去办。”

两人听得有文字可看,顿时也来了精神,对于他们而言,现在他们可谓是斗志昂扬。

陈闲是谁?

在他们看来,乃是商业上的奇才,对于商业的认知都可谓是一针见血,而且他有雄才大略,翁小姐是耳濡目染,亲眼见证了他不费一兵一卒便占领了濠镜。

而李明玉则是被陈闲的气魄与心胸所折服。

而且他回到东南一带,面对的将是他的仇寇,安氏的族人,这便是他大展拳脚的时候,由不得他们不激动。

“明玉,我将调拨一批玻璃给你,这些玻璃在我的指导下,已是有了新的样式,其中有可用作家里装饰的大型玻璃,也有可以用作小镜子的小款玻璃,

你且自己琢磨个办法,将这些玻璃都卖给安家,价格已经与他们谈妥,你只管将东西运输到濠镜便是。

只不过,你需得自己组织一队车马,人手可在当地的花子,亦或是流民之中挑选,你也可以去串联无锡一带,被安氏侵吞了地产的人家,将他们隐藏在车队之中。

以待未来给与安氏致命一击,至于你则先与安氏虚与委蛇,情报要做得半真半假,才算的好。你可明白?”

陈闲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对他来说,这些东西因为李明玉的到来而有所改变,但不得不说,事情正在以一个好的趋势进行着。

而且,总体的战局并未变化。

李明玉稍一琢磨,便知道,这是少东家要自己在内陆培养自己的亲信,到时候,恐怕还要以商贾之身席卷天下,他不由得激动,也知道自己责任重大,便拱手一拜。

“必不叫少东家失望。”

陈闲笑了笑,对着翁小姐说道:“我将毕方和克鲁士都派给你,便宜行事。”

翁小姐笑盈盈地行了一礼,说道:“奴家在此,谢过少东家了,定不叫少东家失望。”

陈闲起身伸了个懒腰,下了逐客令,两人恭恭敬敬地退出了房门,只余下陈闲一个。

他淡淡地自语道:“没成想,还真钓上来一条大鱼,这安氏在白莲教与海盗之间都有棋子,这真是想要跳出棋盘,做一个操持天下的棋手不成?

安国这只老狐狸,我道他这数十年不曾参与科举,乃是淡薄名利之辈,却是没想到,他所图甚大。”

不过,陈闲也知道最终安国乃是寿终正寝。

历史上的安家也没有出什么幺蛾子,富贵逼人不过如此,但至少人人称颂其美名。但陈闲的到来,却像是打破了这一缕平静,历史的齿轮正在以一个微妙而奇异的方向不断演进。

陈闲也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会变成什么模样。

正当他思绪万千之时,门外的维娜走了进来,粗声粗气地禀告道:“少东家,谢敬和孙二爷的船回来了。”

陈闲却来不及回话,人已经冲出了自己的房门。

维娜嘟囔道:“没见得少东家还有这本事,跑得贼快……”

……

谢敬和孙二爷站在码头上,谢敬倒是在闭目养神,孙虎则有几分志得意满,他个糟老头子昨天和几个狼兵开怀痛饮,喝了个七荤八素,顿时感觉自己重回少年,豪迈不减当年。

那些狼兵更是敬重老头子,连连用蹩脚的方言夸奖孙虎说他是一等一的好汉,便是自己都多有不如。

现在孙虎觉得自己身上都是九牛二虎之力,再来十个苏青反叛,都能自己提刀给他们斩喽。

而此时的狼兵正在船舱之内,他们近来吃的乃是蔬果,以及船上栽培的豆芽,还有海产,他们往日吃糠咽菜,过得是猪狗不如的生活,到了现在却吃上了好东西,过上了好日子,各个都对海盗感恩戴德。

而陈家村的孩子们则跟在谢敬身后,站在他们最前头的乃是几个装扮各异的少年,其中一个腰间悬了一壶箭,背后背了一把烂银枪扣着铁胎弓的少年格外醒目。

“孙二爷快到了。”谢敬看着码头之上,正垫着脚冲在最前头,不停冲着船上众人摆手的陈闲。

“那不是少东家吗?”孙虎也是一阵激动。

都知道少东家乃是体恤手下,爱兵如子啊,自己出去公干一趟,少东家还特意跑来接自己,孙虎不由得老泪纵横。

可正当船要靠岸的时候,少东家摇摇晃晃的,仿佛是兴奋过度,一失足掉进了海里。

章节目录 第238章 积劳成疾,以智慧授人 陈闲这特娘的才知道,什么叫乐极生悲。

他现在浑身湿漉漉的,秋日的海水看着风平浪静,温暖如熙,但落入水中却是冰冷刺骨,陈闲这小身板一下子就经受不住。

现在的他就像是被命运女神骑了一整晚,浑身脱力,而且,陈闲觉着吧,这命运女神好赖得有三百来斤,是个重装坦克,自己的骨头都好似断了大半。

被捞上来之后,他的头上敷了个毛巾,睁开眼看着紧张地聚拢在自己身边的手下们,顿时觉得自己这是要去见西天如来佛祖了吗?都赶着过来给自己号丧吗?

这里面哭得最惨,叫得最大声的乃是魏东河。

“少东家,你可不能去了啊!”

“你去了,老子都去不了,特娘的,把嘴巴放干净些,狗一样的东西!”

陈闲大骂了一句,抬腿就对着魏东河的屁股就是一脚,只是这一连串的动作做完,他不由得坐在床边大口喘着粗气。

陈闲知道,得,这就是所谓的积劳成疾。

年纪轻轻,过劳死。

这破事可别真降临到自己的头顶。

他之前在岛上忙碌了两个月,原本陈闲这具身体就算不上强健,到了前几日两船返航已是几乎油尽灯枯,又是不慎落水,这长久以来积累的病痛瞬间都爆发了出来,一下子让他陷入了昏迷。

古人又是体质薄弱,不少人都活不过少年期就匆匆死去。

这里的医疗条件,不怎么样,所以,这一生病便是大病,大病很可能人就这么没了。

他不由得苦笑了一声,几个手下大气不敢出,只看着陈闲,生怕陈闲有个三长两短,往日里最能嚎的魏东河也不说话了,只泪汪汪地看着陈闲。

陈闲翻身爬上了床,半靠着墙壁,看着众人,而后低声说:“我没什么事儿,别担心。”

众人没有说话。

“都在这里做什么,滚回去做事。帮我去把王主管叫来。”仿佛是作为妥协,他最后说了一句,众人方才向外走去。

“明日晚些时候,叫孙二爷和谢敬带人来见我。”他想到还没有和回来的另一批人马说说情况,便又安排了下去。

他自家事自家门清,他得的不是重病,只不过是最寻常的风寒,但放在大明,免疫力低下,又得了风寒,这很容易导致死亡。

好在他知道如何调理,便叫了王主管,抓了药,自己服下。

看来,以后万不可如此了。

只是,他虽然这么想,可委实想不出什么办法,让自己不必亲力亲为,如今工坊的迫击炮研制仍处于瓶颈,后装枪的产量依然停滞不前,制式子弹是唯一可以大规模生产的东西,但相应的是,需求量不大。

归根结底,没有那么多枪啊。

这些都需要陈闲旁敲侧击,拔苗助长。

而狼兵的安置工作,也迫在眉睫。

两个商业手下虽都是经验丰富之辈,但没有陈闲替他们把好方向,却也同样容易误入歧途。

至于其他的更是非他不可。

什么事儿都得自己去做,那便是什么都做不好。

陈闲倒是觉得自己还挺失败的。

他想了想,已是挥手招来天吴。

“你且将魏头目和谢头目叫来。”

“少东家,你的身体,还是明日……”

“我又不是立马就死了,见个人怎么着了,你是主子我是主子,叫你去你便去,啰嗦什么?”陈闲没好气地说了一通。

天吴见得少东家倒是一副强势的模样,倒也不敢再造次,一溜烟地去找了魏东河来。

陈闲不是没想过,有些事情应当和足够信任的人分享一二,但之前,他自以为自己足以支撑,但到了现在却发现,光凭自己难以胜任。

他在这个世界上可以信任的人并不多。

只有谢敬和魏东河这两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方才能够担当此重任。

现在,哪怕不是时候,也得是时候了。

两人很快到达了屋内,见得陈闲仍是一副虚弱模样,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素来知晓陈闲的脾性,知道他看似嬉皮笑脸,实则极为要强,这副模样也硬挺着要见客,想来乃是有什么要紧事。

陈闲吃力地到了床下,而后搬出了一只铁盒。

而后挥挥手,示意他们两人上前。

而后从箱子里取出了一沓书,头也不回地递给了魏东河。

“这东西你拿去参详。”

他却没有听到魏东河的答应,他抬头看了魏东河一眼,发觉魏东河脸色古怪,正冲着他挤眉弄眼。

见得是一本《小说集子》另一侧堂皇间,《史》。

陈闲劈手躲过,一边说道:“拿错了,这些都是珍贵的学习资料,为的是,本少爷以后写一本惊天地泣鬼神的奇书,你们这些俗人不懂,不懂。”

“敢问少东家想要写什么书,东河也可以为少东家出谋划策。”

陈闲瞥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大声说道:

彼时兰陵笑笑生还未横空出世,两人都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陈闲甩甩手说:“就知道你们不知道,去去去,别参合了,我先将东西找出来给你们,先谈正事儿。”

他将书本丢入铁匣子,而后从里头又取出了几本,这些书没有装帧,只是随意合在一处,封面上也很是简单地写了几个字。

递给谢敬的是名为《机工》、《兵法》以及《海事》的书,而给魏东河的却是三本叫做《商学》、《农学》以及《城市》的书籍。

“我对你们的嘱托都在这些书之内,你们好歹也是我最信任的人了,普天之下,若是说,我还能有谁可以信任,便是只有你们两人了。

这次的事儿,让我明白,人那都不是铁打的,何必跟自己过不去,你们且将书拿回去看,若是有什么不懂,自己琢磨,琢磨不透,便来问我。”

他看着谢敬说道:“工坊那帮崽子,若是实在过不去坎儿了,你再提点一二,有些事儿,我不想过于拔苗助长,我希望的是他们能够自行成长,

并且把这种精神带给下一代的学士与匠人,我们才会有未来。”

他看着陷入沉思的两人,低声说道:“大明这漫长的黑夜已经笼罩在天幕上,不知多少岁月,我理应化身成一把利剑劈开这黑暗的尘世,

你们笑我不自量力也罢,说我痴人说梦也好,但有些事终究要倾尽全力去做,只要我尚有一口气,终究要让一些灾难绝不发生。”

两个人看了彼此一眼,都看到彼此眼里燃烧的熊熊烈火,与不灭的希望斗志,恭恭敬敬地向陈闲行了一礼。

“谢敬(东河)愿为少东家效犬马之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章节目录 第239章 应当要罚! 待得第二日,谢敬已是领着孙虎和几个孩子头目前来拜见陈闲。

陈闲的病情已是有了几分好转,只不过,仍旧只能躺在床上,而且脸色病恹恹的,毕竟当时应对风寒的特效药还未问世,好转不易。

见得陈闲,孙虎最是激动,便是一下子扑倒在了床前,而后大声嚎哭了起来。

“少东家,不能够啊,我孙虎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可别就这么去了啊!”

陈闲忍着没有把这个老骨头一脚踹死的冲动,倒是谢敬走上前,扶起了孙虎,而后说道:“二爷,少东家只是受了风寒,王主管已经来看过了,只要静养,便没有什么大事。”

孙虎这才缓过一口气,相比于自己的孩子,在他看来,陈闲更加重要,他承担着的乃是白银团再次兴旺的未来。

自己那孩子那是熊孩子,是孬种,就是个莽夫!

和少东家怎么能比?!

少东家那是兵不血刃拿下了濠镜。

而且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他见证了这座原本白地的濠镜城,逐渐变了模样,变成了现在这个人人都忙碌着的巨大的壁垒,每个人都可以在这座城市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原本已经老迈,是陈闲给了他继续奋斗的希望。

陈闲不能死。

哪怕是拿他这条老命去换,他也乐意!

陈闲说道:“没事,只不过在病榻之上见客,多少有些别扭。”他坐直了身子,看着下首的人群,几个孩子正好奇地看着陈闲,还有几个狼兵首领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毕竟在他们看来,陈闲既然能有像孙虎和谢敬这样未逢敌手的强人手下,理应也是个身高八尺,腰围八尺的壮士。

没成想,却是个缠绵病榻,看似文弱的少年郎。

但他们没有表现出半点不满,只是恭恭敬敬地低下了他们的头颅:“少东家。”

他们的发音不怎么标准,乃是来时的路上临时找这几个小子学的。

陈闲笑了笑说道:“你们来到濠镜,我没有亲自去探望,是我照顾不周了,谢敬,如今人手安置的如何了?”

谢敬回答道:“之前搭建的平房已经可以入住,昨日已经全部搬进去了。”

陈闲转过头,对着几个狼兵说道:“我说过,只要肯来我濠镜之人,便保证耕者有其田,之后你们只管去挑选田地,我濠镜什么都不多,唯有田多尔。”

那两个狼兵赶忙叩首。

他们以前在两广之时,也是务农,不过是替头人耕地,朝不保夕,如今,少东家却无偿把土地交给他们使用,且任由他们挑选,他们顿时觉得来对了地方。

之前,他们还心有不甘,他们这是背井离乡呐,虽然拖家带口,但乡愁恒久,可到了现在,这等心思已经全无。

只剩下如何去安居乐业,如何去把这个消息传递给每个族人的想法了。

陈闲问道:“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那两个狼兵争先恐后地说道:“萨亚!买谷里!”

“那敢情好,从此之后,那些狼兵暂且归于孙二爷手下,便由你们二位来进行辅佐,濠镜并非是一处平安之地,之后可能将要面对的是战火的洗礼,这濠镜的安危,便全数托付给您们了。”

狼兵与孙二爷心中一阵激动,纷纷一抱拳,对着陈闲叩拜道:“若是想要叩开濠镜的大门,便从我等的尸首之上跨过去!”

对于狼兵而言,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可以安居乐业的净土,便是为此付出血与火的代价,他们也在所不惜。

从前他们为了头人打仗,乃是替别人卖命,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所谓的是自己!

是为了自己的家族!是为了自己的后裔!

是为了自己血脉的延续!

他们可以为此付出一切,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闲笑着挥了挥手,将这一批人屏退一旁。

谢敬已是上前,替陈闲介绍道:“这些都是陈家村的孩子。”

“其余人呢。”

“不曾带来。”谢敬低声说道。

“之后且去门口领三十鞭,由张俊执行,且领了命令下去。”陈闲轻描淡写地说道。

“是。”谢敬也没有多言,便将这一重刑定了下来。

下首一个少年大喊道:“为何要罚敬哥儿!是我父亲他们自己不愿来濠镜!与他有什么干系。”

陈闲转过头去,看到的乃是一个高大的少年正挡在谢敬面前。

其实不止是这个少年,在场的上官兄弟,乃至于花小路与孙虎都觉得,陈闲这件事做得委实没有什么人情味。

陈家村的人耽于安逸,早已失了海盗的锐气,本就不适合上岛来,但终究没有人说出口,童言无忌是一回事,但扰乱军心则是另一回事。

陈闲坐在床榻上,翘了个二郎腿,淡淡地说道:“我于谢敬下了命令,当时他大可提出反驳,觉得不应当,做不到,大可开口,我不会勉为其难,但事后却出了状况,这便是没有做到,没有做到,便要受罚,这是其一。”

他扫视了众人一眼,只有几个孩子昂着脑袋,仿佛仍旧不服气一般。

他继续说道:“其二,我要他们上岛,并非是因为他们尚有什么用处,只是因为他们是我陈家人,我如今领了陈家的家事,便有义务护佑他们一方周全,

我罚谢敬,乃是因为他没有保护好这一批人,他们在你们走后,很可能会死于官兵的围剿,死于战火,死于内斗,这些都是我不想看到的,你们难道也不想管你们家人的死活吗?”

几个孩子低下了头,他们也知道陈闲说的没错,只有将家人接到了濠镜,他们才能算得上真的安全。

不然没日没夜的骚扰,将充斥整个陈家村,民不聊生呐。

“谢敬必然要罚,不罚不足以正军心,明法则。而也是我身为你们的东家,在你们上岛之后,给你们上的第一课。

小子们,记住了,不狠,不足以成大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是你们想要与我一起,立下不世之功,就都将眼睛发亮一些,有的你们学的!”

章节目录 第240章 被耽误的一代 哪怕是对无依无靠的冥人怀柔,却也不代表陈闲对于陈家村的孩子也要温柔以待。

这些人都是桀骜不驯的小狼崽,而且他们久在父母和家庭的羽翼下享受庇护,虽然他们有很多人都继承的家族技艺,文韬,武略,战术,纵横。

陈祖义手下的能人异士众多,若不是这根主心骨轰然崩塌。

恐怕这伙人当真能在海上将天都捅个窟窿。

现在这伙初生牛犊,固然在海盗的资质上高人一等,但毕竟各个都是眼高于顶的货色。

陈闲要做的是磨砺他们的爪牙,让他们变成能够听命的手下,这样才能让他们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一些孩子仍旧心有不甘,陈闲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

这些人说来,都应该是和谢敬魏东河一样的嫡系,但因为他和他们实在太过疏远,不敢贸然使用。

更何况,随着时光的冲刷,这一代的子弟都没有几个成事的。

陈闲也很难说,他们到底是被耽搁的一代,还是被有意淡化陈家影响的一代,这样的事情其实大部分的陈氏村人都在做,除了少数几个真正赤胆忠心于陈家的世家之外。

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再去海上打拼了。

成为海盗有什么好的?

表面上,如今的大明水师便是连不可一世的佛郎机人都击溃了。还有什么人能够阻挡他们的天威?

对于他们来说,与其期待陈闲或是陈家的崛起,还不如赚点钱,以后给子孙开了蒙,去城里学些文识些字来得好些,若是有机会,家中出了个举人,那也是光耀门楣的事情。

从此之后,便告别了这样丑陋的生活,会有一个璀璨的未来。

陈氏一族的流放始于洪武年间,其实到了这个时代随着户籍混乱,已经渐次成了良民,除了首要的案犯,即陈闲这一支之外,都不曾另外登记造册,所以,只要神不知鬼不觉,要改头换面也并不困难。

而且哪怕出了海,跟着一个素来没有根基的陈闲又能做什么呢?

海外的土地荒芜,没有养分,种植任何植被都没有什么好收益。

地再多又有什么用?

最后还不是要回归到老本行上去?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到时候,便又是和官府作对,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到时候,还要在佛郎机人的夹缝之中寻求生存。

可以说,海盗是吃力不讨好的一行,甚至还不如做一个农民。

至少农民没有杀身之祸!

所以,陈闲可以理解那些人的想法,哪怕这些人已经与他离心离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环视这些孩子。

他淡淡地说道:“你们出海所为的是什么事情?”

一个看上去颇为机灵的孩子抢着说道:“是为了建功立业!”

陈闲冷冷地说道:“错了,是辅佐我建功立业。”那人显然想不通这个思路上的区别,陈闲背着手,继续说道:“你们都是我陈氏的家臣,从你们的祖上起,你们就是替我陈家冲锋陷阵,肝脑涂地的角色,我要拿下的才是不世之功,只有我拥有了一切,才会轮到你们建立功德,不然你们什么都不是!”

陈闲说的乃是正理。像是陈家村人都是当年想着陈祖义宣誓效忠的角色,对于陈闲而言,这些人本就是类似家仆家臣的角色。

他要怎么用便怎么用,叫他们去死,他们也不当反抗。

但这一套说辞,如今也不过是拿来杀杀这些孩子们的气焰。

那几个孩子细加琢磨,脸色已是不大好看。

“你们的父辈是为了你们好,但至少你们来到了我的面前,我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也不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

我可以答应你们,与你们一起携手征服四海,创造一个比当年老祖宗们打下的天下更为璀璨的未来。”

那几个孩子似乎有几分迷惑,。陈闲笑了笑,没有再行解释,这是一群还小的孩子,对于他们而言,行事全靠的乃是一腔血勇,这是另一股陈闲会掌握在手中的势力。

这些人乃是落魄的门阀之后,由家中长辈耳濡目染,传授过过往的一切,一些孩子习过武,而有一些则学过兵法谋略。

放在这座岛上,这些人乃是高门大户之后。

而冥人则是草根崛起于青萍之末。

这是两支陈闲必然抓在手中的棋子,他们也将成为陈闲安插到角角落落的统领与将帅。

他看了一眼几个孩子,站在最前头的乃是两个长相相似的孩子,应当是谢敬曾经提到的上官家的兄弟俩,两人站得笔直,犹如一杆标枪,气质出尘,犹如两个出世之人。

而站在他们身侧的乃是刚才发言的孩子,生得高大,双手空空,这是左家的孩子,左家当年乃是陈祖义时代的中丞,地位极高,乃是应对内务的一把好手,由他打理,故而朝堂之上,从未有过纰漏。

这个孩子名讳便叫做左少易。

而在左氏后人的身旁站着的矮小少年,则反倒不是陈家村旧人,他乃是别处罪犯流刑之后,乃是叫做花小路。

他的爷爷乃是当地出了名的说书人,最会讲的乃是《水浒》,亦或是《说岳》。不知道为何,花小路一身的武艺,仿佛天授,就连谢敬都说有几分捉摸不透。

而在花小路身边的另有一个长相周正的少年,同样也是陈祖义旧朝的后人之一,孙氏之后,名曰孙青峰,孙氏在陈祖义时代曾领太尉之衔,名义上节制陈祖义手下的一万多兵马,但实际上形同虚设,毕竟各方山头林立,兵权便是权力,谁掌握的海盗人数多,谁的腰杆子就能挺得直。

陈闲倒是觉得孙太尉以前过的挺憋屈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遗传,这孙青峰看上去虽然有几分木讷,但却忠心耿耿,此次出海他的功劳甚大,甚至远在另外几个头目之上。

其余的少年还有不少。

陈闲一一看过,那些少年听了陈闲的一席话,有几个已是打起了退堂鼓,但碍于面子,而且如今已在海上,想要回去已是不可能,纷纷交头接耳了起来。

而也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女子已是掀开了门帘,从外头大步走了进来,她见得人群极多,也不避讳,只将一封信件,递给了陈闲。

陈闲拆开来看了两眼,面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满意,只低声说道:“该来的,总归还是要来的。”

章节目录 第241章 来自各方面的试探 陈闲所收到的这封密信,来源于小邵。

这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只是寥寥几句话而已。

大意不过是,他们的存在已经被佛郎机人所察觉。

就在不久之前,情报部队已经发现已有一支以三条船为首的佛郎机船队穿过了大铲湾,向濠镜方向快速驶来。

从前的陈闲,觉得为些个必然发生的事情提心吊胆,委实不值。

但一旦这事儿真发生在眼前,又觉得棘手无比。

三条佛郎机的武装商船,想要攻破濠镜的门户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要将他们彻底留下击沉,也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办到的事情。

对方这次进攻恐怕也只是试探。

试探濠镜上这伙盘踞在此的人,是不是有能力守住这边的门户。

没有?

那便杀无赦。

有?

那就从长计议。

陈闲将谢敬叫道一旁,而后说道:“也算是运气好,谢敬,戴罪立功的时候到了。”说着,他把信纸递了过去。

谢敬粗略地看了看。

“少东家,这些佛郎机人应当只是来这里巡视一番,便会遁走。”

陈闲点了点头。

不知是哪个孩子出声说道:“那便放他们离去呗,都说佛郎机人坚船利炮,想要堵截他们实在不大现实。”

陈闲笑了笑,而后说道:“你可知道大明历来受到九边之苦,以鞑靼,瓦刺之类时常以‘打草谷’之名,来往于宣府,风驰电掣。

他们不以决战为目的,往往是劫掠一番便告逃走,因为来得快,去得也快,又兼之难以截留,所以很快,九边对这等进犯便已麻木,逐渐转为对他们的放任,与消极防守。

随着时间的推移,九边之祸越发凶猛,整个西北已经成了蒙古人的牧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毫无主权可言。”

陈闲说到此处,住口不说,众人却已是听出陈闲的话外之音。

人家这次前来耀武扬威,你不作出点举动震慑,到时候,人家便可以骑在你头上拉屎拉尿,你想要反抗都反抗不得,到最后连自己都懒得反抗了。

而最终结果就是这里会从成为对方的饵食,予取予求,朝不保夕。

这就是一种惯性,一种思维上的麻痹。

陈闲并不想要看到这样的局面。

所以他淡淡地对谢敬说:“不惜一切代价,把三条船给我留下来,一个活口都别留下。所有海盗与冥人均听从你的调派,这些孩子也一样。

我要这群佛郎机人统统下海里喂鱼,若是做不到,我拿你是问!”

他转头对一旁的孙虎说道:“这次狼兵不参与交战,孙二爷,之后的事情有劳你了。”

众人已是领命而去。

小邵留在了屋内,她拖了把椅子也不见外,只坐了下来,而后说道:“少东家,陈大王,眼下局势可不大好。”

陈闲摆摆手说道:“我知道,想必大明水师的探子也混进来了,还有我感觉,三灾没有这么老实。”

小邵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说道:“该说你是料事如神呢,还是说你乌鸦嘴,说的事儿都给你料中了。我的探子已经发现了在濠镜半岛上,帮佣的土人里有几个大明的细作,他们应当是两广一带的人手,

往日应当是负责与濠镜内的人接头,司职买卖火器,只是随着佛郎机人的溃败,这些人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不过,你的到来,反倒是让这些人又开始运作了起来。”

“这些人有靠近工坊重地吗?”

“自然是不曾了。你的海盗和手下将工坊里三层外三层包个圆,还有那么多的密探,若是被他们混了进去,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小邵仿佛对陈闲的说法嗤之以鼻。

“迟早被他们知道我的情况,而且一时半会儿翻不了天,叫密谍把我们将要售卖火器的消息放出去,先稳住这帮人。

三灾的事儿又是如何?”

小邵拨弄了两下指甲,而后说道:“三灾和佛郎机人和倭寇都接上头了,春雨倒台,三灾吃饱,他原本体量便不下于春雨,黑锋在之前的大战之中元气大伤,如今,恐怕甚至敌不过三灾这支杂牌军了。”

陈闲闷声不语。

这件事也算是在情理之中,海上格局的变化,往往依靠的是外力。

佛郎机人,大明水师,以及大股的倭寇。

组成了海上对于海盗影响深远的三股势力。

现在其中的两股选择了新的代理人。

陈闲一直觉得,想要彻底处理掉佛郎机人很难,除非你有本事打到他们的老巢,不然万事万物都是鞭长莫及,他们可以不断寻找代理人,来操纵整个近海的局势。

而三灾显然是个好选择。

“到底是捡了大明水师的破鞋穿,他们胃口可还真好,这样一来,三灾也是我们必须对付掉的一股势力了。”

陈闲之后将要和佛郎机人做生意,那么类似于三灾这样的竞争对手自然要拔除干净。

既然要做生意,自然就要做垄断。

而他求的也是一个平等,甚至是一个居高临下的姿态。

无论如何,三灾不可留。

谁都休想从陈闲手里分一杯羹,好在三灾至少地盘还没有扩张到沿海,更多的是拿劫掠的赃物去交换佛郎机人手中的真金白银,因为货物稀少,价格也很高,所以留给陈闲的操作空间仍旧巨大。

“如此看来,只要三灾或者黑锋有一方恢复元气,这海上就又有一场旷世的大战将要爆发,而且位置很可能就在三灾目前的主力方向。”

“珊瑚洲。”陈闲吐出了一个名字。

这倒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只要三灾落败,那么陈闲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收回珊瑚洲,从此坐拥珊瑚洲和濠镜两块巨大的领地。珊瑚洲物产丰富,又有白银团多年积累下来的资源,都可以帮助陈闲在短时间内一飞冲天。

可这世上不见得有这种好事。

直觉告诉他,这是一场绝对不好打的硬仗。

“先不谈三灾,将眼前的难关度过去再说,若是不能毕其功于一役,之后,将面临佛郎机人的无穷无尽的报复,岛上将再无宁日。”

“那么少东家,计将安出?”小邵看着陈闲老神在在的模样,不由得问道。

陈闲没有回答与她,只是望向远处的海面,唱了一曲小调儿,而后低声说道:“阿敬,接下来的事儿,看你的了。”

章节目录 第242章 害群之马与覆巢之卵 陈闲所说是将全部部队交给谢敬指挥,但如今,岛上可以动用的核心人员却委实不多。

冥人部队人数固定,而陈闲的理念又决定了暂时无法扩张这部分的兵力,而藏匿在其余岛屿上的小邵与叶隐更是不会在明面上出力。

甚至在某些层面上,分掉一部分的兵力,使得兵力无法汇合于一处。

更何况,小邵麾下的情报部队在这样已经大军压境,局势迫在眉睫之时,所发挥出来的作用,极为有限。

谢敬并没有动弹,小邵手下训练有素的斥候已经如同车轮一般前来禀告消息,他不动声色地发布下了几个命令。

而远处有个汉子正心急火燎地赶到了谢敬的面前,他看上去有些疲劳,但见到谢敬倒是抖擞起了精神。

“阿敬。”那人招呼了一声。

谢敬点了点头,打量了阿贵一眼,作为工坊的大管家如果想要调用工坊的库存就必须和他打声招呼。

“之前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带了,你需要的分量不多,这我还是可以做主的。”阿贵笑着说道,这种消耗类的兵器,往日里都是由他看管,如果大量使用则不可避免要去通知陈闲。

即便谢敬是陈闲的亲信,但也不可免俗。

已是有几辆驴车拖曳着东西到了谢敬身边,谢敬谢过之后,已是有海盗将这些东西都装上了小艇,从另一侧绕了出去。

而此时的几艘战船也都已经落水,魏东河麾下的大部分海盗都云集于此,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们无所事事,早已淡出了鸟。

此时有了硬仗打,更是激起了大部分人的凶性,一个个磨刀霍霍便要与佛郎机人决一死战。

海盗便是这般好处。

贪生怕死?有是有,但九成九的海盗都不是孬种!

谢敬身边还站着一个少年,他恭敬地对谢敬说道:“老师,此战是不是不应该将码头拖入战局之内。”

谢敬看了夜叉一眼,知道他的意思。

“很多事情并不是十全十美,你想要在宽阔地带解决战斗这很难,尤其是想要执行少东家的战略更是不可能,我们需要的是在他们登岛的时候,一举歼灭,并且封锁他们的后路,这需要一个让他们不可能放弃的饵。”

谢敬看着几艘中型商船也已经出发,早有小邵手下的探子过来,这乃是一个当地的土人,看上去有几分老实巴交,他的身上湿漉漉的,仿佛是刚从海水之中捞上来一般。

他对着谢敬说道:“头目,抓了几个敌方的斥候,敌方对侦查并不怎么上心,情报人员不多。”

“他们只是不想打草惊蛇,佛郎机人过于骄傲了,他们想要不动声色地全歼了我们岛上的有生力量。

恐怕三灾把我们原本的势力都给佛郎机人透了底了。”

谢敬提出了一种可能,但他没有说出另一个可能,还有别的斥候绕过了小邵的耳目,他对于小邵的能力仍旧是充满了怀疑,两者虽是都在陈闲手底下做事,但在谢敬看来,小邵始终没有做出什么成绩。

无论是谢敬在两广的遭遇,还是如何。

而这种情绪,在之前陈闲被竹娘挟持,小邵的情报网突然失灵之时,攀升到了巅峰。

若不是虚惊一场,当时谢敬就想把这个女人生撕了了账。

但他也知道情报工作攸关生死,而且因为海上的广阔,很多时候,有已经比没有,强上许多。故而哪怕再多微词,冷静之下,也就没有再过多言。

现在他只是像少东家经常挂在嘴边的一般。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他已是不动声色地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挥退了情报人员,冥人部队已是在不远处集结完毕,早有当地的土人和剩余的海盗混编成的小队,迅速搬运着旧式的佛郎机火炮。

这些拿来防守码头已是绰绰有余,码头不比城门楼子,不可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在兵力相差不多的情况下,被攻陷乃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便是一场恶战。

谢敬到了那些人跟前,交代了几句,便领着人退到了一侧的壕沟之内。

这是陈闲当时在改建码头的时候,便特意交代下来的设施,壕沟已经充满了大量由土胚山石构成的掩体,看上去犹如泥土堆积成的巨兽,这些都都阻挡在码头之后,不到三十米的位置。

而谢敬等人藏身其中。

就在这时,远处的斥候已是飞速回禀道:“敌方已经与其中一部分派出去的海盗交手。”

谢敬皱了皱眉,他素来知晓这些海盗并不顶事,却不曾想,会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此时船在海上,本就无凭无依,本仰仗着多面围剿,以掎角之势围困住佛郎机这条入海蛟龙,却不想因为这事儿,失了先机。

海上的争锋和陆地相比另有他的面貌。

海上的争端,讲究的乃是一个大局,因为海上船队一旦开始运转,毕竟是按照既定的方向进行运转,哪怕海员的操船本领再高,也无法扭转整个大势,在陆战之中,战机稍纵即逝,但海上的战机,只关于互相的齐射,还有掉头减少船只的损失。

很多时候,船队统领的急智,只能起到避免,或是减少己方损失的作用,要想要彻底扭转战局,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海战更重要的一点是,顺势。

大部分的时候,海战很难发展到全军覆没的地步。

尤其是体量极大的舰队,他们在进行到一定战损之后,就会开始衡量得失,现代化的海战,往往会对落荒而逃的对手穷追猛打,因为兵器已经发展到了可以在移动战之中,更好的击中对手。

但在这个时代,这个却不大能够做到。

所以顺势而为,见势不对,便顺势在海面上找到突破口,继而保存实力,是海战的一种基础法门。

这也是为什么,谢敬觉得陈闲的要求过于棘手,以及设下这种布局的根本原因。

濠镜三面环海,码头却因为有礁石掩护,没有那么容易攻坚上岸,而且就像是一个口袋阵,把对手夹在一处地形之中,无形之中,已是形成了合围。

但现在两者犹如火星撞地球一样的冲突,却搅乱了这团浑水。

局势已经顷刻间倾斜向了一个谢敬完全无法掌握的状态之中。

众多冥人与斥候都知道其中之乱,都忧心忡忡地看着谢敬。

“既然破坏计划,若是没有必胜的决心,那便连人带船一起下地狱罢。”谢敬长身而起,对着前来救援的海盗这么冷冷的说道。

此时,只有背水一战,不然,只能被拽着拖下地狱,万劫不复了。

章节目录 第243章 狂热与冷静,都不过一死 魏贺是赤马号上一名再普通过的海盗。

他不像是周边这么多同伴一样,自吕强生时代就跟随在其左右,他是后来入伙的,他们侃侃而谈之时,他像是个没有故事的傻子。

也因为这个,他被排除在小团体之外,在这群海盗里始终地位不高。

不过,他也知道,他自己原本就不过是沿海再普通不过的农民。

往日里想的也尽是老婆孩子热炕头,那时候的生活虽然贫苦但好歹还过得去,上有高堂,下有孩子,一年下来,有几贯钱倒还算养得起。

有的人说,老人,孩子,那都是负担。

但魏贺那时候觉得,这既是负担,那也是一种生活里的恩赐。

父母养育了他和他的兄弟五人,往日母亲和父亲的谆谆教导,对他而言,也是烂熟于心,他笃信没有父母就没有今天的魏贺,也就没有今日的小家。

而孩子,乃是一个能够给自己带来笑容的孩子呐。

他掸了掸手中的烟尘,每日下了工,从地里回来,穿着破旧衣衫的孩子,学着步,叫着爹爹从自家的小院儿里,踉踉跄跄地冲着他走了过来。

他觉得很幸福。

所以,那张枯黄的犹如老树皮的脸上也会有了几分笑意。

哪怕那个小子一不小心就跌倒在了地上,他也不哭,只瞪大了一双明亮的眸子,仿佛在想些什么好主意。

他的妻子是同村的青梅竹马,儿时便见过面。

那时候的他,年纪尚小,但却已经认定了少女,便说是非她不娶。

她长得不算标致,但一双眸子却极为灵动,也许孩子继承的便是她的样子,每当他到家,她总是会一边絮叨,一边给他递上粗布毛巾,叫他擦擦汗,口中的语气多有埋怨,但实际上却满是疼爱。

他有一个极为幸福的家庭呐。

其实对于魏贺而言,这样既有负担,有充满了温馨的小家,有什么不值得留恋的吗?

但一切,都在一场灾厄的来临之下,化作了灰飞。

他在木船上摁灭了烟头。

这是在濠镜上已经流传了出来的东西,据说是少东家捣鼓的。

叫做“烟”。

初时只有张俊在用,接着一些有点地位的海盗也用上了。

这是好东西呐,一烟便可以解千愁。

为了这事儿,魏贺还着实在心里感激了那个便宜东家一番,若不是这东西,他又是如何想得明白?或是说,没有烟,他如何从往事如烟之中,抽身而出?

魏贺也不知道。

只不过,那些过往和自己,仿佛就要在今日画上一个句号了。

他看向远处,那几艘漆黑的战舰。

佛郎机人来了。

魏贺没有在少东家亮相的时候就此倒向陈闲。

因为他觉得陈闲不够靠谱,但现在想来,又有什么区别?

他已经是一个漂浮在世上随时都可能溺毙的水鬼了。

站在谁的身边又有什么直接的区别吗?

魏贺觉得并没有。

他周围的人也是如此,大部分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们选择事物的立场很是随心,觉得谁对自己的胃口,便跟从在他的身边。

魏先生是本家,跟着他到底是没错的吧?

脑海里翻涌着各种奇异的想法。

魏贺叹了口气。

他们的船原本是被谢敬派出去作为围剿的部队之一,在外围进行伏击的,但这条船的大副贪图便利,最终是露了马脚,他们出现在了一个原本不应该出现的位置。

也彻底暴露出了谢敬的意图。

仿佛无声宣告着,濠镜方面已经知道了你们佛郎机人的袭击。

那么接下来,佛郎机人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呢?

魏贺不知道。

早有不少海盗欢欣鼓舞。

大部分的海盗都是刀口舔血的狂徒,在这个时候,大部分人没有一丝胆怯,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也是将对手撕成碎片的渴望。

大部分的海盗都抽烟,因为连日的无聊,还有经年累月被压抑的狂性,以及对于濠镜上伙伴的信任。

海盗就是这样一群极为矛盾的生物。

包括魏贺也是。

这条船的临时首领,是被称之为“海上花”的男人,他长得一点都不符合他的绰号,使得乃是一柄单刀,腰间别了一支短火铳。

他站在高台上大喝道:“兄弟们,想不想和老子建功立业?”

下面的人呼和之声,犹如雷震。

只是魏贺却不耐烦地砸了咂嘴,这无异于以卵击石,他明白,海盗之中的人不一定不明白,但很多时候,人都没有退路,也不可能去说什么丧气话。

“都给我杀上去,我已经给濠镜报了信,信老子的话,要是我们下手晚了,海上的,岛上的,那些个兔崽子都得来抢咱们的功劳!都给我上啊!”

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传了过来,大部分的海盗像是被感染了一般,狂热地敲击着自己手中的兵刃。

说得好像特娘的是真的一样。

狂热的呼喊声,甚至盖住了呼啸而来的炮弹声。

对方已经开始对这条孤悬于海外的战船发动攻势。

海上花已经组织起了几波反击。

濠镜方面的战船都架设了新式的火炮,与佛朗机炮相比,这种炮的炮身更长,可以进行速射,且射程更远。所以一时之间,小船和对手的战舰打了个旗鼓相当。

而在互射的过程之中,双方的战船也在不断地拉近距离。

对于海盗而言,射击不过是对对手的一种削弱,而真正定鼎乾坤的乃是白刃接舷战。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一刻。

而炮手快速装填着炮弹。远处隐隐可以看到对手的船体被炮弹击中,燃起了熊熊烈火。

而这边同样不好过,对方三艘战舰的火力全数倾泻在了这条船上。

魏贺甚至还不知道这条战舰的名字。

佛郎机火炮的战斗力相对于陈闲工坊的产出,只差了很小的一线,可以说,差距几乎尽在毫厘之间。

这种大面积的火力网,虽然在高速运行的船面前微不足道,但火力压制,已经弥补了精度的不足。

魏贺几乎能够听到整个船体正在发出令人觉得不详的断裂声。

只是被狂热吞噬的海盗们却没有多少可以听到。

他睁开眼,眨了眨。

迎着呼啸的风,枪林弹雨,他扛起了自己的枪,另一只手,拎起来的是另一把刀。

刀枪。

这是他们赖以为生的本钱。

只是这一次,他似乎觉得,这条路已经没有了归途。

他吐出一口烟圈,迷蒙之间。

仿佛看到了那些光的尽头,有那么几个人站在那儿,冲着他招了招手。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迎着跳板走了上去。

哦,爸爸,该来了。

章节目录 第244章 一转攻势! 海上的战局远比身处海上的海盗们,料想得更加险恶。

交战位置虽然避免了风浪,但却不可阻拦狂风暴雨般弹药的倾泻。

不过,令佛郎机人震撼的事情仍是存在:经历过如此之多的炮击,这艘迎头撞来的海盗船气势仍旧一往无前!

而这条海盗船坚持的时间,也远超了敌我双方的想象。

大战爆发于距离濠镜四十海里的海面,巳时三刻双方开始了激烈交火,至午时一刻,海盗船已经极为逼近对手的座船。

佛郎机人暂避锋芒,选择战略性地后撤,但海盗的攻势凶猛,悍不畏死,对为首的一艘海船造成了部分破坏,并且有接舷的意图。

双方在近距离进行了一波炮击,海盗船已经起火,但相对的也换来了其中一条佛郎机战船的转向功能失灵。

海盗在这个时候找到了一丝生的机会。

当时的海盗头领因为炮击已经奄奄一息,取而代之的是当时临危受命的海盗魏贺,这个曾经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在这一刻犹如天神下凡一般,率先登上了跳板。

并且用海盗的尸体吸收掉了第一波的地方火枪袭击,而后惨烈白刃战开始了。

……

谢敬看着手头的情报眉头紧锁。

这一部分被派出去的海盗确实尽了他们最大的努力,也发挥了他们最多的智慧,这是来自经验与搏杀之间的生死嗅觉。

而且,也就像是谢敬自己所说,如果打不赢这场胜仗,那么他们大部分的人就要和船一起沉到海底喂鱼。

但很显然,这些海盗却出人意料的坚持到了现在。

不仅是海盗,佛郎机人也在不断朝那条战争的核心不断增援,佛郎机人出海的战士实际上不多,他们既是海盗也是军人,对于大部分的人而言,这些人乃是真正的百战之师,绝对不能轻易损失在海盗手中。

谢敬看着小邵手下的报告。

发觉了其中一个极为危险的信号。

这些佛郎机人已经试图派出小船去联系远处的佛郎机人以求增援,好在这些信使都被小邵扣留了下来,暂时还没有任何线索,传出这一片犹如铁桶一般的战场。

而现在摆在谢敬面对的,却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是救,还是不救。

毕竟这队海盗已经发挥了自己最大的价值,他们将三条佛郎机战船拖入了永恒的泥淖之中,如果不解决掉这只打不死的小强,那么他们将无法正常攻击濠镜的码头,而且会因为这些人而损失有生战斗力。

虽然在他们看来,濠镜恐怕在派出所有的海盗之后,已经陷入了无人可用的窘境之中,暂时如此,也不会伤筋动骨,只是有些麻烦罢了。

如果救,那么谢敬将要面临的是这些海盗不顾一切逃跑的风险,而突破口至少还有两处。

而不救,被海盗们消耗到一定程度的佛郎机人将可能直接返回驻地,到时候,哪怕谢敬下令追击也将是鞭长莫及。

当海盗团出现在三灾的正面的时候,其实主动权,已经落入他们的手里。

谢敬挥了挥手,连下了几道命令,已是有一条中型战船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一声令下,“全体登船!”所有冥人与土人都站直了身子,涌上了船头。

“不惜一切代价,毁掉这三条佛郎机战船,至于人,格杀勿论!这是少东家的命令!你们可明白了?”

那些少年纷纷怒吼出声。

而不远处早已藏匿起来的海盗也像是穷凶极恶的群狼露出了自己的爪牙,随着谢敬等人的拔锚起航,他们也从阴影里走到了台前,汹涌出现,向着对手冲锋而来。

……

而此时的陈闲则端坐在营帐之内,他看着面前的青年淡淡地说道:“人手都安排下去了吗?”

对于他来说,战局稍纵即逝,虽然谢敬是个打仗的行家,但很多时候,作为当局者,很难看透整个局面的可能性。

为帅者,往往看到的是关于胜利的焦点,而后,他们的选择是通过自己的经验,彻底将焦点转化为胜利的可能。

其中手法多样,叫人应接不暇的,乃是大帅之才。

统帅要做的,便是如何带领队伍去赢得战争的胜利。

而作为统帅之外的人,则需要看清楚整个战局可能发生的种种问题,以及之后的连锁反应。

谢敬是一位笨拙的大将。

陈闲不外如是。

“没想到海盗会如此不顶事。”陈闲发了发牢骚,“没想到他们会直接就撞到对手的枪口上去,就连我都有几分始料未及。这下连准备好的东西可都用不上了。”

对于陈闲来说,他原本尚且对海盗抱有一定的期待,毕竟这是一支曾经纵横海上,并且叫大明水师大为头疼的部队。就像是九边的瓦刺与鞑靼一样,犹如狂风过境,理应有自己的可取之处。

却没有想到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仅全盘搅乱了谢敬的计划,也进一步把危险带给了濠镜。

“你的第四军组织得如何了?”

“人手还是不齐,能动用的不过几十人。”那青年淡淡地说道。

“几十人也是好的,总不至于叫那些佛郎机人当真逃了回去。”陈闲懒洋洋地伸了伸手,以防万一,陈闲还是抽调了叶隐的第四军,这便是在己方领土之上作战的优势。

他人多,耳目多,即便一方出了一点问题,他也可以快速用其他势力加以弥补,无论是打仗还是做生意,陈闲都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哪怕这件事,在他看来,他远没有到达那个地步。

叶隐只是淡淡地说道:“这些事,想必谢敬都已经考虑在内,我觉得,第四军也许不需要露面,战局便会尘埃落定。”

远处急匆匆地赶来了一个探子,他到了两人面前也不行礼,只是说道:“禀告少东家,如今谢头目已经率领冥人以及协防的土人登船而去,并且传达了命令,乃是要合围佛郎机人于岛外解决争端。”

陈闲看了一眼叶隐,旋即他笑了起来,而后摸着下巴说道:“果然是有谢敬的风格在内,只不过,佛郎机的狗崽子们,够不够我麾下的冥人还有谢敬塞牙缝呢?

咱们俩拭目以待便是。”

章节目录 第245章 四面楚歌 对于陈闲而言,这是一场动用全岛势力进行的拦截与围剿。

而且从一开始,谢敬就处于不败之地,因为会有所有的势力替他擦屁股,不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可很显然,谢敬没有这种想法,他要的是亲手剿灭所有的残余势力,这样才是他的胜利。

海盗船和最大的那艘佛郎机战舰接舷之后,跳上战舰的是以魏贺为首的幸存海盗,他们的人手并不多,原本合计八十余人,被分成了两条船,这条船上共有四十余人,包括海上花在内的少部分成员已经在炮火的袭击之中当场身亡,剩余的大部分人身上都带了伤。

而像是魏贺这样身上不带有任何伤口的,几乎是凤毛麟角。

他在登船之初,号令所有人与他一并上前,第一批的人都各自扛了一具同伴的尸体,用作沙包和人肉盾牌,剩余的人将同伴的鲜血涂抹在自己的身上,有的是脸上,画得狰狞异常,犹如蛮荒的萨满一般,叫人不安。

这是一种海上常见的仪式,在海盗之中极为盛行。

人死之后,魂魄仍会留在人的体内,而他们的鲜血将是最好的媒介,将能够激发剩下的人的武力和勇气。

魏贺一马当先,他听到一阵密集的枪响,身边有人即便是扛着尸体,仍旧是应声倒下,而后犹如一口破麻袋一般跌入了海中。

枪声暂时熄灭,他虎吼一声,已是冲上了甲板,他将怀里的尸体往人群里一推,他带的乃是海上花的尸骸,他从尸体的腰间拔出那把短火铳,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人群密集之处,便是扣动了扳机。

只听一声巨响,那些佛郎机人已是倒下了几个。

身后跟着的海盗也已经登上了甲板,他们将尸体丢在地上,有些则将尸体犹如兵刃一般狠狠地抛掷向了那些对手。

短刀刺破了尸体的皮肉,鲜血如注,洒满了船舷。

对于魏贺而言,这不算是个好兆头,毕竟先流的血,可是大家伙的。

可是此时,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他抽出背在自己背后的长刀,已经狠狠冲着面前的敌人脑门劈了下去。

往日这双手拿的乃是锄头与镰刀,面对的也是连绵不绝的稻谷。

只是到了现在,他拿的乃是刀剑,是杀人器,面对的是一个个想要取他性命的对手。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忽然有了那么一丝觉悟。

自己这条命,是家里人给的。

他一刀狠狠地劈在那人的头顶,刀口甚至嵌进去了半寸,那人当即毙命,只是可能用力过猛,他一下子竟是没有把单刀从伤口处拔出来,反倒是脱了力,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围的海盗犹如疯狗一般涌上了甲板,原本的海盗船已是不留人了。他看到就连大副都都拿着巨大的木头舵盘,冲上了甲板。

这本就是你死我亡的局。

魏贺明白了过来。

而相对而言,佛郎机人更多的人聚集在船舱和下层,因为整个战船的运作,脱离不了他们,而且那些佛郎机人显然也发现了目前船上的情况并不对劲,另外两艘船,正在快速往此处靠拢,现在被包夹的人,已经是他们。

如果不能在这条船上占据主导权,紧接着他们面对的将是必杀之局。

那个少年人不是说过吗?

这群洋鬼子其实在正面作战能力上,只比海盗强吗?

不就是因为他们善于结成阵型,到时候,让他们登船,他们就再也找不到像是刚才那样一击必杀的机会了。

机会稍纵即逝。

他一声令下,只余下几人在甲板之上进行扫尾,其余人就像是野狼一样扑入了船舱,见人便杀。

这些船里甚至还有几个衣不蔽体的女人,也看不出是哪国的人,看到这些带刀且浑身浴血的人,都一声惊叫。

已是被人一刀捅在心口,眼见得不活了。

有些听到了上层动静的佛郎机人叫骂着从里头冲了出来,却正迎面遇到海盗,走道窄小,他们抬手便是射击,走在前头的海盗轰然倒下,但那人也很快被乱刃分尸,这样的情况出现了多次,后来冲在最前面的变成了魏贺,他从一拆下来一面厚门板,挡在面前。

随着他们的深入,无论是炮击室内还是别的重要位置,都被他们杀戮一空,几个炮兵甚至想要点燃引信,好在海盗飞扑了上去,冒着被炸得粉身碎骨的风险,阻拦了住了那几个人的动作。他们才有惊无险地占据了整条船,。魏贺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自己现在的手,现在酸软地甚至抬不起来。

他没来由地颤抖着手,向着一旁的同伴说道:“有烟没?”

那人是个刀疤脸,此时脸上又添了一道巨大的裂口,他一咧嘴,伤口里的肉便往外外翻,看上去极为吓人。

他伸手甩过一根,身后便有几个海盗骂骂咧咧地说道:“你这个人忒小气。”

被他伸手一推,已是跌了个人仰马翻。

那人说道:“你是条汉子。”

魏贺笑了笑,却发现自己的脸上也是生疼,伸手接了烟,找那人引了火,才抽了两口,正聚集在船舱走道的人,匆匆忙忙地冲上前来说道:“外面的佛郎机人已经登船的,兄弟们都撑不住,都在往里撤了。”

“来得有点快。”魏贺挠了挠头,他其实没什么见识,如今三十好几,头一回遇到这等四面楚歌的阵仗,倒是那个疤脸说的极为豁达:“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在怕的。”

周围的海盗们纷纷附和,原本四十余人,如今,不过二十出头,对于他们来说,生死未必是那么看重的事情。

他们经历了多少大战?

从第一次海盗大会战,到内乱,再到如今。

炮火连天的战役,血泪的挥洒。

他们见过无数,一切均是不在话下。

论打仗。

他们早就看够了!

早就活够了!

大部分海盗欢呼着,鬼叫着,这是他们的盛宴,是他们的杀戮!

魏贺没有说话,他紧紧握着自己的单刀,指甲刺在自己的掌心,痛的流出血来。

他看向外面,只在心里喃喃道:“我可还没活够呐。”

章节目录 第246章 倾巢而出的围攻之势 虽然谢敬快马加鞭,减轻辎重,力图第一时间赶赴战场,但此处毕竟距离事发之地,实在不近,且是逆风。

一时之间难以驰援,很快,他就看到了佛郎机战船上的浓烟滚滚,而那艘被抛下的海盗船已经在风浪之中来回打转。

为了断掉海盗的后路,甚至部分佛郎机人正在不断炮击已经彻底失控的海盗船,想要将之击沉。

好在谢敬还看到不远处跃海而出的海盗船,这是两股由陈闲亲信率领的守株待兔的势力,此刻面对已经绞起风浪的战局,化身成为了猛虎,下山掠食。

不过,这三艘船装配的仍旧是常规的火炮,对于海上的威胁,陈闲的战略意图与谢敬几乎一致,就是利用濠镜码头的特殊窄口进行防御。

所以在濠镜的主码头附近,陈闲没有设立任何的其他设施,有的只有壕沟,障碍物,甚至是开发到了一半的地雷阵地,以及架设在码头上的众多火炮群。

可以说,濠镜的防御工事都集中在陆地上,而原本作为海盗安家立命之本的海盗船却武装不足。

这也是因为陈闲目前产能停滞不前造成的原因。

他陈闲也想万炮齐鸣啊,可老天爷实在不赏脸,不给他这个机会!

但饶是如此,海盗船的战力仍是不足以小觑,窄小的海盗船配备了一共八门的火炮,这些火炮都具备连发功能,而且口径极大,左右共有四门,可以对不同方位发动攻势。

这些冥人少年更是精通海上炮击和白刃战,虽然年纪尚小,但跟从陈闲之后,食用的乃是上等的食材,作为陈闲手下的亲兵更是享受最高级的待遇。

他们的身子骨长得极快,千锤百炼之下,小小的身体之中也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当然他们面临的同样是非人的折磨与考验,如此长达数个月的锻炼,方才养成了这支核心机构的钢铁雄心。

谢敬低声招呼过几个冥人,他们已是知晓了他的意思,飞速装填弹药,已是对佛郎机人进行了第一轮的炮击。

这第一轮的炮击,实则是佯攻,为的是对对手的船体进行压迫以及驱赶。

但没想到是,这些佛郎机人仿佛无动于衷。

仿佛对于船身中弹都好无所谓。

佛郎机人毕竟经验老到。

谢敬皱着眉头,早有冥人递上了望远镜。

陈闲在建造了玻璃工坊之后,自行研制了望远镜,现在只有一两副,因为需要打磨,所以没有量产,但对情报的刺探,却是有质的飞跃。

“大部分的船靠得其中一艘也太过近了,而且还有接舷用的跳板,难不成,佛郎机人都转移到了其中一艘船上去了?”

身后的情报人员回禀道:“谢头目,据当时在战局近处的探子汇报,说当时海盗船冲向的便是目前被各方面包围的那艘船,

只是海盗登船之后,就彻底失去了联络,我们隐藏在海员之中的探子也被流矢所伤,不治身亡了,所以现在谁也不知道佛郎机的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再探。”谢敬想到了一种可能,但因太过离奇而闭上了嘴,不过,因为敌方静止了下来,目标已是肉眼可见,谢敬命令众人停止了炮击,全部给火枪上膛。

陈闲所制造的后装枪数量稀少,便是冥人都并非人手一支,大部分仍旧以前装的滑膛枪为主,不过这些半大的小子一个个都是用枪的行家里手,什么枪都玩得转。

所以谢敬倒也是不大担心。

陈闲和谢敬乃至于魏东河对这些冥人倾注的心血之多,多到了一般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地步。

多到连魏东河都私下与谢敬抱怨,之前,曾经调给他手下嫡系使用的后膛枪,全部都划给了冥人使用。搞得他手下都老大不情愿。

至于这些协防的土人,别看地位低下,但在陈闲眼里一视同仁,尤其敢于出来保护家园的,经过谢敬的挑选同样还具备极强的战斗潜力,加以时日培养将成为一只不可小觑的队伍。

陈闲的部队目前仍旧只有一个框架。

主要分为:第一军,既是以海盗为主体的部队,这支部队,陈闲谢敬和魏东河心知肚明,明面上是主力军,但实际上就是炮灰,将来在某个时刻将彻底淘汰掉,成为一个空头番号。

而第二军则是以冥人组成的有现代化管理编制的部队。

这才是陈闲期待的王者之师,只不过,现在都不过是一纸空谈。

谢敬也提了一支火枪,此时两部队的人已经抵达了混战的左近,早有人在上头发现他们,纷纷对他们进行射击,不过因为居高临下,且尚未完全进入射程,大部分的子弹都打在了空处。

谢敬心中略微有几分焦躁。

其实这个时候,若是能够和船上的海盗通气,里应外合之下,彻底击溃佛郎机人并不困难,但现在却需要冒险突围。

他低声呵斥了两声,已是有手下的土人抬着两面巨大的铁牌出现在甲板上。

这些都是陈闲用来打造防线时候,剩余下来的边角料,不过现在却能够有效地用来充当掩体,不过显然局势仍旧对谢敬方面极为不利。

他指挥手下的传令员向着远处的海盗传令,只是他回头一看,却听到震天的喊杀声已经传来,海盗早已像是疯狗一般冲着对手的座船发动了猛攻,一时之间,打得极为热闹。

谢敬暗骂了一句,但也是无可奈何,不过,也因为友军的突袭,给他争取了一定的时机。

“且将船开往另一侧的佛郎机战舰处,我们从那里登船,通过接舷来突袭对手的侧面。”谢敬换了个思路,手下的海盗已是调转方向,他们的船不大,体量很小,所以运转迅速,片刻已是抵达了目的地。

此处火力微弱,只有零星留守的船员正在防守,谢敬取了块小铁牌,已是轻松爬上了船体,而后开了一枪放倒其中一人,便将火枪当了木棍使唤,又是砸倒了数人,动作一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因为此时已经处于同一平面,对手无地利可以据守,此处已是轻易被众人拿下。

“都跟我来,决战的时候到了,谁都别掉队了,掉队的,可别怨兄弟们没给你们留汤喝!”

章节目录 第247章 小儿辈大破贼矣 谢敬派了几个土人留守这条战舰,分出五人小队抄向另一个方向,而自己则带着所有人犹如饿虎扑食一般,掠向了对手。

佛郎机人其实早已知道了谢敬的打算,但不时从船舱内冲出,试图突围的海盗,还有正不计伤亡对他们进行猛攻的另一拨人彻底拖住了他们,让他们分身乏术。

所以明知道谢敬的动向,他们也没法阻止。

所以当谢敬架设了六块跳板,将两船之间的间隙变成了康庄大道之时,他们最后的以狭窄地形把守船舷的计策,也彻底失效了。成群结队,全副武装的冥人武士和当地土着都涌上了甲板,无数佛郎机人一照面便已是被杀。

而从另一侧虽伤亡惨重,但战意不减的海盗由金烈带头,也通过接舷,艰难地登上了船,一时之间,围剿的三方势力,在这条船上彻底会师,狼狈不堪的佛郎机人双目赤红地看着船舱之内,不知道是谁先挑了个头,先放弃了于对方实力的对峙,而后发了疯一样地朝剩余的一条船的接舷位置跑了过去!

他们要跑了!

真的打不过!怎么会有这样的情况!

这和那些海盗说得不一样啊!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

还有他们的火器也很精良,甚至在我们之上!

为什么会这样!

佛郎机人不明白,但此时,他们也不想再明白了,他们现在满脑子只剩下那么两个字,他们只想要活下去!对,活下去!

总督会替死去的兄弟们报仇的!

这次船队的首脑可是他的亲儿子啊!

肯定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可总督会不会怪罪我们保护不周啊!

佛郎机人心头犹如乱麻,出奇的是,那些海盗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追赶。

我们这是要逃出生天了吗?

谢天谢地。

不少佛郎机人都在嘟囔,这地方是不是魔鬼的土地,为什么我们这些受到主眷顾的人,在这里反倒是要受苦,受这样的无妄之灾呢?

可就在这时,他们看到的却是几张充满稚气的脸庞,那是五个少年,他们背着火枪,而后面无表情地冲着他们开了几枪,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佛郎机人当场毙命,他们立马掏枪还击,那几个少年显然早有防备,已是蹲下身去,可就在他们喘了口气的时候,他们看得到了几只手,按在了跳板上。

有一个擅长奔跑的佛郎机人一只脚已是踏在了跳板之上,可也就在这时,那只手掀动了木板,那个佛郎机人连同那块跳板都缓缓落向了水面。

众人听到了一声沉甸甸地落水声,和一个人绝望的哀嚎。

死了。

而他们也完了。

他们回过头去,看到的是一个犹如死神一般的身影,正闲庭信步地率领众多海盗,亦步亦趋地往他们身侧靠了过来。

……

此时的交战地周围,有几个试图从水面上游离的佛郎机人,正奋力游泳。

他们坚信那些被上帝遗弃了的魔鬼,肯定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只要他们游得足够快,就能彻底逃离他们的包围,只要把这个消息传达给总督。

这个弹丸之地,肯定会被总督的愤怒所吞噬殆尽的!

这些野蛮人!

可就在这时,一个佛郎机人看着同伴仿佛脚抽筋一般,抖动了两下,而后面色青灰地往水下沉了下去。

就也就这时,这样的情况就在他们的身上不断发生。

而他感觉到一双冰冷的手,已经摸到了自己的胸口,紧接着,有什么突破了水的束缚,静静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而后,他感觉到自己被一股怪异的力量,狠狠地拖曳着,拽入了水底,他们湛蓝色的眼睛,最后看到的是一个个身材瘦削的人影,消失在了茫茫水色之中。

而他们的身体已经向着无底的深渊飘了下去。

他们,再也回不到自己的家乡了。

而海域之外,一条小船随波逐流,几个少年呼了口气,已是跃入了水中,他们的腰间配了一柄小刀,几个人的动作整齐划一。

而另有几个少年从水中爬了出来,早有同伴走了过来,帮了把手,将他们从水里拉了上来。

一个高瘦的身影,在水面上几个起落,已是落在了船上。

他看着少年们,有那么几丝惊异,但旋即释怀。

他冲着为首的少年说道:“叶隐呢?”

“统领正在少东家帐中,此处之事,由我全权负责。”那少年看上去有几分稚嫩,甚至容貌都与叶隐有几分相似,但他说话之间,却镇定自若,便是见得这位名义上的执掌兵马的头目也不曾露怯。

谢敬点了点头,他本就知道会有落网之鱼,以他的本事,想要抓住这些人也不费力,只是显然,这支隐秘之军已经替他料理了这些事情。

叶隐一直是陈闲手下的又一张王牌,乃是被称作陈闲第四军的存在,但到底如何,谢敬也不清楚,就连陈闲说起来的时候,也是一句:“都是叶隐在管,我也不甚明了。”

谢敬懒得与这些人多言,已是微微颔首,消失在了海上尽头。

诸事已了,剩下的也就只剩下清理战场,已经制造战后的舆论了,这些事情均需要他这个这一战的总指挥负责。

至于奖惩之事,自然会有少东家亲自言说。

也就不必谢敬多言多语了。

……

陈闲收到战事结束的消息,乃是来自于叶隐部队的传讯。

帐内的众人对这个结果都不怎么意外,甚至觉得理所当然,开什么国际玩笑,陈闲把所有的筹码都压上去了,再打输了或者出问题,他陈氏海盗干脆就地解散算了!

因为整件事情已经交给谢敬主持,陈闲将文件放在一旁。

而后简单地说了两句,便将事情拉回了正题。

此时的帐中,翁小姐以及李明玉,还有魏东河,叶隐都汇聚一堂。

陈闲见得人已到期,于是笑着说道:“今日请诸位前来,乃是有一件事要与你们交代。”

陈闲看到众人并无异议,继续说道:“因岛上商路之事,我将不日前往琼州一趟,岛上一切事宜,东河主内,而谢敬主外,叶隐与小邵从旁策应。”

他长身而起,意味深长地说道:“若琼州之行一切顺利,我等将有源源不断的财帛,大业可期矣!”

章节目录 第248章 祸水南引,琼州谋略 古琼州,地名。

放在现代,那就是海南一带临近海口的位置。

琼州府创立于唐朝。

但海南岛有史料记载,在数千年前便被并入大汉版图,在元封元年,汉武帝即在海南岛设立有珠崖郡,儋耳郡二郡。

不过,自始至终,琼州至大明以来,都属于并不发达的地区,但相对于物产贫瘠的濠镜,琼州是一片等待开辟以及创制的乐土。

对于陈闲这个现代人而言,他也算是见证了海口这个地区的发展演变。

琼州虽然目前仍尚算贫瘠,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片土地很可能能够替他孕育出一大片经济作物,从而撬开这个农耕文明的巨大市场大门,而且还有一点,在陈闲营造濠镜的时候,尚且需要大量的人力。

如今他在濠镜的消息业已败露,在官府中人有心的封锁之下,被雇佣做劳力的人手都将难以从两广抽调。

而且作为国家的盐仓,两广的地位不断地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提升,这里的人力已经到了几乎不外流的地步。

陈闲哪怕派孙虎和谢敬都没有讨得多少好。

甚至需要靠买卖人口才勉强运回了六十户狼兵,这种有本钱的买卖,哪有去琼州招募人手,这种一本万利的事儿来得便宜划算?

而且陈闲知道,琼州位于海南岛要冲,和濠镜都可以互望香港,而眺望台湾,在现代,则依靠珠江三角洲,外临近东南亚。

其本身处于琼州海峡的交界处,是东亚与东南亚之间的国际深水航道,掌握了这一战略要冲,虽然不及满次加,但至少也算是把握住了一段通往东南亚、印度洋乃至于非洲、欧洲的重要咽喉。

虽然另有一部分被位于两广的雷州半岛所掌握,但至少在隔海峡两望的情况下,就算是官府都恐怕对陈闲奈何不得,更别提各大势力。

这是在掌握了海南岛全境之后的好处,光是掠夺其上面的资源,便足够陈闲钵满盆满了,陈闲并不是一个只注重掠夺的入侵者和抢劫者,相对来说,他更重视的,重塑一个地方的经济脉络,和市场秩序。

而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则要取走最大的一块蛋糕。

而第一个试点,并非是位于濠镜,而是在于琼州。

第一,他在琼州闹出来的动静够大,声东击西之下,至少短时间内,大明水师就不会来找濠镜的麻烦。

第二,琼州永远是一招不会差的闲棋,也不需要陈闲投注多少的精力,自然会有人将整个系统运作起来。

当地的豪强十分之多,而且海南岛也充满了民族问题,被认为是蛮夷之地,问题之土,这里的土着和当地的士绅远比两广都要险恶得多。

陈闲只不过是在这里放上另一把火。

而第三,则是陈闲能够充分把正在逐渐沸腾的濠镜内部矛盾,转移到琼州上去,也能够考验看看,魏东河当真是否有执掌一地的本事。

陈闲对于东河的信任无以复加,但自从登岛之后,魏东河看起来比他都要清闲,只不过是隐身于幕后,进行一些低调的处事。

这和陈闲的想法并不一致,而且之前的那次大病,都让陈闲觉得,如果再不适当把权力交出去,并做到知人善用,恐怕大业不成,自己就会第一个倒下。

而可以仰赖的人只有那么多。

既然谢敬主外,魏东河这个军师就不能不接过陈闲手中的大旗。

而这次就是来自陈闲的一次考验。至于其他人,孙虎老成持重,乃是一员合格老将,但到底是一个旧时代出来的人物,忠诚有余,开拓进取不足。

小邵人心不定,她是个极为特殊的人物,必须全权掌握在陈闲手中,而且要随时监控,才堪堪不会有所失。

而叶隐干脆对这种操纵全局的事情避之不及。

陈闲也算是手头无可用之人。

他说了散会之后,众人一一退出了营帐。

他手下技术人员为数众多,但大部分人都只能是技术人才。

至于还有一个枭雄似的人物,他也准备放任自流,这是一股用得好便称得上奇兵的角色,和陈闲手中掌握的另一部分势力,都被化为规格外的力量。

这些都应当隐藏在暗处。

而不是由他们亲自出来料理。

如果你的底牌掀开了,那么久代表你这个人再无底牌可以牵制对手,你的赌桌上会被对手的砝码所淹没。

如今,一支势力在明,而一支势力在暗,都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极力扩充。

陈闲敲了敲桌子,外头的维娜已是进来,他低声吩咐道:“去叫克鲁士到教会区等我,我随后就到。”

……

陈闲到达临时教会的时候,为首的神父正领着一些人做着祷告,他们在此处的传教其实陷入了僵局,因为大部分的人虽然没有信仰,但因为语言上的困难,还有文化上的差异,都让宗教传播的速度趋于缓慢。

传教成了老大难的问题。

他们更乐意去信奉保佑他们海上太平的妈祖娘娘,亦或是巡海大臣,再远的叶乐意信奉救苦救难的观世音。

对于洋来的和尚,始终保持一定的戒心。

陈闲到达这里的时候,早有人恭候,克鲁士则面怀不满,最近他每日都待在工坊,与沈青霜一起调整陈闲所设计的草图。

陈闲所描绘的图谱实际上颇为现代化,也因此,在这个时代,这么高精密度的制造模具能力,实际上并不具备,所以克鲁士和沈青霜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就是将整个图谱“现代化”、“本土化”。

就像是Gew88进入国内之后,成了汉阳造,一个道理。这是一种因地制宜的本土化策略,当然汉阳造算是继承了Gew88的全部技术,进行了改良。

陈闲这个估计只能是劣化,而不是进化,但为了这些兵器能够在最短时间内投入战斗,也只能采取这种方式了。

陈闲手头的兵工厂生产力极为低下。

这件事因为迫在眉睫,而且多次的失败,已经让整个工坊蒙上了一重阴影,士气跌落,所以克鲁士极为不情愿在这个时候,被拉出来做事。

就连给维娜做饭都少了那么几分意思。

昨日还因为多加了盐,脑瓜子差点被维娜开了瓢。

章节目录 第249章 基督教的本土化 陈闲也知道他们做科研的辛苦,后世敲键盘的码农个顶个的头秃,估计这些个兄弟也差之不远了。

但这种事总要有一个看上去有点靠谱的人在场,陈闲才能心安理得。

对于教会的情况,他实际上也很是清楚。

在明朝中叶大量进入国内的传教士,其实有很大一个比例是为了发横财而出没于此的,但也不乏类似于克鲁士这样的想要找到科研新乐土的,亦或是真正虔诚的传教士。

宗教是一股不可忽略的巨大力量。

濠镜大灾之前,大量的佛郎机传教士因为忍受不了此地的清苦,实际上已经逐渐逃往了内地,剩下来的这些则是一心卫道亦或是随波逐流的存在。

所以他们对于陈闲极为敬重。

他们原本便将陈闲当做神的使者,在他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濠镜,且将大部分的教会人员与信徒转移之后,更是视之为神明的化身。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神的预言,是天启!

原本对陈闲抱有怀疑态度的人,现在也都闭了嘴。

他们虽是清修的门徒,但很多人因为时常与世人打交道,实际上市侩的一面也时有。

此时见得陈闲,便开口诉苦道:“神的使者,你可算来了,这些人实在是难以教化,他们不曾接受过神的指引,如今,浑浑噩噩。”

陈闲微微颔首,然而低声说:“我为此也是痛心疾首,这些都是我的子民,也是我的同胞,他们愚昧不明,不知神的存在,如何能够抵达天堂,岂不是要落入地狱受苦?”

他说话有几分玄之又玄的高深莫测,弄得一些神父都连连点头。

他们一旦接受了陈闲是神的使者的设定,顿时觉得这位神子的说法,只要不是离经叛道,倒是都可以接受。

“我听闻西方有一教,名为‘佛’,在大明土地之上流传甚广;又听闻,大明国号,隐隐指的也是一种来自波斯的教派,是为‘明’。

而如今大明底层百姓之中,信奉的教派,则被称之为‘白莲’,这三者在大明拥有无数的信徒,而我神的旨意却不曾传达至天下人耳中,你们可想过原因?”

他说的话,颇为现实,但隐隐之中却是在质问众人,有几人面上挂不住。

一位神父开口说道:“那是因为这些教派或是早早进入到了这片土壤,在这里生根发芽……”

陈闲摇了摇头,而后讲道:“早在大汉时期,便有使者名为张骞自长安,至神圣罗马帝国,当时的罗马,我教林立,有东正,天主,基督各大教派,从那时候起,

我主的福音已经传入了国内,与此同时,汉明帝于洛阳兴建白马寺,佛教方才入了土,诸位觉得,为何佛教可以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而我等则只能于生死存亡之间苟且偷安?

至于明教摩尼,则更是晚于我等。何至于此?”

陈闲所说的乃是各教派的历史,基督教进入中国的历史其实并不可考据,广泛认为唐朝时期的景派为基督教于国内最早的化身。

但也有人说,早在张骞出使西域的时候,就已经带回了相关的文献,这种说法不好考据,但陈闲为了危言耸听,便采用了这等说法。

众多传教士都眉头紧锁。

陈闲淡淡地说道:“这其中的缘故,便在于‘本土化’。我虽是不才,但曾经通读过不少别的教派的经文,却是发觉,这大明境内的佛教也好,明教也罢,这些都与原本的教义多有出入,甚至上来说,不少根本便是当地之人牵强附会的产物。”

众多教士交头接耳,他们觉得陈闲所说,确实有那么一些道理,但他们是虔诚的教徒,哪里敢随意曲解,歪曲主上的经意?这可是大不敬之罪啊!死后可是要堕入地狱的。

陈闲说道:“大明地大物博,物产丰富,人员广阔,而他们的百姓分有阶层,上层之民,名为士子士绅,他们学的乃是孔孟之道,谋其位于朝堂,他们志文识字,更是懂得事理,他们认为自己学的乃是圣人之学,

故而将就‘子不语怪力乱神’,或是‘敬鬼神而远之’,这些人把持的言路,如果你的经意不符合他们的既得利益,不能符合他们的风雅之学,

那么你是无法在上层传教的,他们也不会被你的经意所蛊惑,他们只看重利益,他们是披着衣冠的禽兽,撕开他们的假面具,下头埋着一张吃人的野兽的嘴脸。”

陈闲说完。

几个教士已是明白了过来。

他们并非没有试图和那些两广的官员打好关系,陈闲所说的事情,他们也懂得,但就连佛郎机在此地的驻军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那些都是个贪得无厌的豺狼,拿了钱不一定会办事。

陈闲说的没有错。

其中一个教士开口道:“那如何才能撬动……”

陈闲不屑地说道:“为何要撬动?为何要花费大把的利益去打开他们的大门?需知这大明的天下,这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百之一二,更多的是,吃不饱,穿不暖,日日为生计所奔波的百姓,还有流离失所的饥民,

我们是为了拯救更多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人民,并非是为了别的,诸位,是否如此?”

大部分的教士其实在长久的修行之中,不得不与各路的官僚与当地的士绅打交道,渐渐的,他们的思维方式也有了一定的转变。

并不是说他们不再虔诚,但他们有了一种简洁的方式,可以处理掉手头的事情的时候,人人都会倾向于这种方式。

原本复杂而虔诚的手段被弃用,他们的心灵也随之蒙尘。

陈闲的这一席话,像是将他们的心灵重新擦拭了一遍,众人恭恭敬敬地冲着陈闲行了一礼。

陈闲也没有多说什么,他不养闲人。

而这些教士都是绝顶聪明的人物,他不想颠覆整个王朝,他想要的是在这片他的一亩三分田之内,更多的人可以团结成一股力量。

他背过手,显得有些高深莫测地看向远方。

而在扫荡了一切之后,这些牛鬼蛇神都将跌落神坛,由他亲手扫榻一空。

章节目录 第250章 临行准备,多多益善 结束了教会的研讨之后,陈闲也没空去管他们是否可以消化这个全新的概念。

古往今来,基督教的扩散在整个儒家文化圈内,并不算很顺利,仅有的几例都和本土化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这个发源于东方的古老教派并没有在自己的邻居之家如鱼得水。

本土化的教派却格外兴盛。

比如日本岛原之乱的领导者益田时贞,其便隶属于当时在日本的天主教会。

陈闲急匆匆地赶往位于濠镜其中一座岛屿的苏家领土。

作为一座海盗城市,濠镜本岛已经足够巨大,上万海盗的齐聚,以及负责后勤和自成一体的小王国,濠镜都能够一力负担。所以在草创未就之时,剩余两岛作为鸡肋分别交给两方面的亲信使用。

也是陈闲的策略之一。

相对于小邵和叶隐驻扎的岛屿。

苏家的小岛因为内乱虽然发生,但苏佳飞及时收拢残部,人员折损不多,故而有几分热闹。听闻陈闲过来的苏佳飞,倒是早早前来迎接。

他今日穿的一身短打,倒是与寻常海盗类似,只是不知道为何,在海上风吹雨淋,苏佳飞一张小脸倒是生得仍旧粉嫩。他的身边同样跟着个小孩儿,见得陈闲过来,张开双手,已是冲到了陈闲跟前。

“陈哥哥!抱!”

陈闲一把将苏佳川抱了起来,而后三人都大笑了起来。

陈闲抱着苏佳川进了他们自己搭建的木屋,里头随便点了一盏油灯,想来苏佳飞似是在看着上面书,陈闲随手翻检了几页,倒是几本市井的小说说本,其中一些已经脱了页。

苏佳飞笑着说:“岛上闲来无事,打发时光,少东家怎么有时间来我这儿?”

他自信此处乃是整个濠镜最是僻静的地方,他本身名声极差,而各方面都对苏家有所提防。他乐得清静,干脆在此处忙里偷闲,给了陈闲雪中送炭之后,去远海劫掠了几波,抢了不少口粮,便龟缩了起来。

偶尔与同伙收编些许农民,一时之间,苏家倒也是欣欣向荣。

陈闲知道,相比于他,苏佳飞走得乃是最正统的海盗发展体系,通过以战养战,劫掠商贾发家,人手不够便去各村各户抽调劳力,许以重诺。

而后发展壮大之后,结交各方面的士绅,获得这些士绅背后的支持,互利互惠,成为彼此手中的刀子和眼睛。

但这种东西发展不能过快,如果你劫掠过甚,那么将会被大明水师和各大海盗团盯上,视之为眼中钉。

而你的猎场也必须经过精心挑选,不能游猎四方,不然若是动了他人的蛋糕,你也将是吃不了兜着走。

若是你势力强大到可以无视规则,自然可以横行无阻,若是不行,还是得夹着尾巴做人。

陈闲没兴趣和那些士绅合作。

他有充足的货物让这些商贾自掏腰包,成为他痛宰的肥羊。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作为海盗的继承者,苏佳飞确实做得无比漂亮。

“我之后将要去琼州一趟,到时候,冥人我可能会抽调走一部分,谢敬手下之人不算得力,而魏东河调教出来的海盗,同样是一伙乌合之众,不堪大用。你的人可否暂且顶上这个窟窿?”

苏佳飞笑着说:“自然没问题,这本也就是我分内之事,只要少东家不嫌弃我这帮臭鱼烂虾便是了。”他拍了拍苏佳川的小脑袋,倒是没有把这个弟弟赶出去。

“不过,佛郎机人的战船如若大举进犯,我们并不好应对,便是将整座岛的战力都交代出去,恐怕都无有胜机,此时你离开濠镜,是否有几分不智?”苏佳飞低声说道。

陈闲点了点头,苏佳飞和魏东河与谢敬都不一样,因为他这人很直。

魏东河和谢敬属于明知道陈闲的命令有问题,仍是会无条件的服从。

但相对应的是,他们面对困难,会想尽办法去解决他。

这是一种盲目的举动。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也是陈家家臣世世代代不可脱出的逻辑。

但苏佳飞并非如此,他是陈闲的家臣不错,但他不会因为陈闲的一个异想天开的举动,而不提出半点质疑。

陈闲做什么都得说服他才是。

“这次我们把前来的佛郎机人全部留在了濠镜,一个都没有放走。佛郎机人生性多疑,此次的情报应当和三灾有关,对佛郎机人而言,这说明三灾提供的情报已经出现了问题,

他们必须先看看自己是否后院起火,才能来猜在这片海域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后我的斥候会彻底封锁正片海域。

至少可以保证在我回到濠镜之前,这里处于绝对无战事的情况,但唯一需要防范的是小股流寇的骚扰,这些东西交给你们应该绰绰有余。”

陈闲笑着说道。

这也是他早先对小邵的吩咐,只要阻拦佛郎机人和可疑的探子,而后放任小股海盗的入侵,将他们交由武力部门整个吃下。

以此威慑试图来濠镜打秋风的势力,来达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毕竟,总不能把自己歼灭了佛郎机舰队的事情说出来,到时候,谁知道会引来这伙白皮的多大反弹。

所以只能从别的地方做做文章了。

苏佳飞稍作思考,已是接受了陈闲的说辞,而后笑着说:“没成想,你会想要去琼州,以前我到过那儿一次,当真荒芜,人人衣不蔽体,恐怕还不如我们濠镜这儿的土人。”

陈闲知道大事已是说完。

他和苏佳飞尚能交谈,苏佳飞的接受能力很强,陈闲所说的事情,他琢磨琢磨便能听懂,若是听不懂的也不会刨根问底的计较。

“琼州是一块宝地,这年头,人真贵,这些不要本钱的人,可都得装回来替我卖命,一个都逃不了。”

“少东家之前,不是还派人去两广买了人回来,为这事儿,我那些手下还算是笑掉了大牙,觉得你做的乃是亏本生意。

就少民那帮旱鸭子,上了船,怕不是先吐了个七荤八素了。”

陈闲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的林地,还有一望无尽的陆地,低声说道:“我们的敌人可远不止在海上,草寇,反贼,狼烟遍地,到时候,天知道我的头顶会被人扣上多少顶帽子,多少人想要踩着我一脚,在当今皇帝面前,得了犒赏。”

苏佳飞沉默了下来。

陈闲淡淡地说道:“天下之兵,强者在我,无论海上陆地,悉数掌握,来多少杀多少便是,杀到他们不敢犯禁,便是目的。

一个杀字,便是了得。人嘛,多多益善才好。”

章节目录 第251章 庙堂算计,另一条财路 等陈闲从苏家出来,已是夜色照人了。维娜跟在陈闲的身后,闷声不吭,时不时拿出点零嘴放在嘴里咀嚼。

这些都是克鲁士在工作之余下厨做的,留给她带着吃喝。

陈闲没有说话,对于他来说,未来便似乎是隐藏在万千的星河之中,正确的道路是哪一条?

陈闲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既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也可以说是曲线救国。

而这种只隔了一层纱窗纸的玩意儿,只要有人在帝王面前推波助澜,那么可能很多事情就可以顺理成章了。

只是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一国之君给与一方占地为王的海盗于方便行事的权力呢?

陈闲暂时没有答案。

而且摆在他面前的,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

即便他想要自上而下,改变整个国策与政局。

他也缺乏一个足以上达天听的渠道。

他没来由地想到,若是之前那位荒唐的武宗,或许大部分事情就会有他的变数。

因为武宗的想法,有多少人都是猜测不透,这是一位聪慧,但又极度荒唐的帝王,也开了无数个帝王的先河。如果这位帝王没有太早的夭亡,海禁也好,甚至是用兵也罢,很可能便不再是嘉靖一朝那般模样了。

也许也不会有那么多海盗,不会有那么多倭寇。

但一切都是空谈。

现在陈闲面对的是,嘉靖帝。

朱厚熜是朱厚照的堂弟,献王朱佑杬之子。

朱厚照年纪轻轻,并未留下子嗣,便落水得了隐患,而后病逝于豹房。

朱厚熜便是在这样戏剧性的情况下上了位。

此时的朝廷之中,如果按照历史,正在掀起一股自上而下的“大礼议之争”,这场朝堂的大乱,直至嘉靖三年方才以世宗钦定大礼而收官。

可以说,这一场政治上的巨大变故,使得许多人的命运从此改变。

其中又以杨廷和,以及张璁了甚至是夏言等人的命运最是坎坷或是波澜壮阔。

而也正因为这场几乎倾尽了全部内阁,朝议,搅得皇帝心烦意乱的大事,致使陈闲在得势之后,仍有一定的喘息空间,大明水师也没有立刻兴兵征讨。但陈闲丝毫都开心不起来。

因为陈闲知道这一切都是暂时的。

就像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高悬于他的头顶。

不过,有嘉靖一朝,始终受困于北虏南倭的问题之中。

陈闲倒是不大担心,大明真的能够清扫沿海的局势,他只是在担忧,自己无法得到有力的支持,到时候,极为容易陷入两端受制的局面,到时候,他就算在西方列国的海域之中搅风搅浪,都要担心背后的大明王朝朝他捅上一刀。

要是这么死了,才叫真的憋屈。

不知不觉间,陈闲已是走回了本岛,远处的工坊仍是通宵达旦地运作着,灯火通明连成一片,而篝火熊熊燃烧的的海盗营地则传来痛饮美酒,大声呼号的声音。

而远处的一连串平房倒是已经熄灭了灯火显得一片静谧。

这里就是他为之奋斗,付出自己的时间与精力运作的领土。

他忽然有了几个想法,已是唤过维娜,前去通知魏东河,工坊王主管以及李明玉前来。

不多时三人均是抵达了陈闲的营帐。

这三人衣着整齐,脸上均是带着疲态,陈闲也知道他们极为疲劳,但到了现在,陈闲也没有办法体谅他们一二,只得板起脸说:“近些日子,我看岛上酒水的消耗量倒是极大。”

“海盗嗜饮,无酒不欢。”东河只说了那么几个字,已是表明了立场。

哪有海盗不喝酒的道理?要是断了他们的酒水供应,他们一早就闹翻了天。

陈闲自然也知道,他也知道如今岛上一大开支便是酒水,陈闲给与翁明玉的交换列表之中就有大量的美酒。他摇了摇头说道:“这世上无有不嗜饮的人,我们需要做的,乃是抓住这个机会,便拿这帮子劳什子酒鬼做实验罢。”

陈闲的说法在三人听来很是新鲜。

“少东家这是要酿酒?”王主管试探性的问道。

陈闲不置可否地说道:“是也不是,这也是我叫你来的目的之一,目前你们的病理堂收治了不少外伤严重的病患罢?不知道你是否想要尝试截肢等手段?”

陈闲对这帮人的尿性最是了解不过了。

病理堂这帮人才是工坊最疯狂的医学家,因为蒋飞云带了个好头,每个人都胆子极肥,其中就连刚入门的学徒,都敢拿活人进行活体实验。

所以很多海盗宁可死在外头也绝不想迈入这帮子畜生的工坊一步。

但事实是,你受了重伤之后,很多事儿那就叫身不由己了。

而截肢一直都是这些人正在攻克的一个难关。

王总管面无表情地说道:“正是如此,这截肢本是壮士断腕的手法,乃是自古以来,就流传甚广的技巧,谁知道这些海盗原本自称是关公在世,听说自己要截肢,

各个吓得屁滚尿流,半点气节都没有,真不知道这样的人如何纵横海上的,一个个的孬种。”

陈闲的脸皮抽动了两下。

而后咳嗽了两声:“看来王主管的研究是陷入了瓶颈。”

“不是本人的问题,我的手艺精湛,说切多少肉,说断多少骨头就是多少,不多不少,鄙人惭愧,都是这些人大呼小叫,甚至有些还咬舌自尽,弄得无法好好做事,岂有此理,

少东家你知道,咬舌自尽一般是死不了的……”

陈闲见得他有滔滔不绝的势头,连忙打住道:“王主管且住,我这儿说的,便是与这件事有关的内容,

你知道,若是人喝得酩酊大醉,便会烂醉如泥,任人摆布。若是将酒之中的这种东西提取出来,运用在人体手术之上,岂不是是事半功倍?”

王主管皱着眉说:“给病人痛饮烈酒,这事儿我们也曾经尝试过,却发现并不顶事。”

陈闲摇了摇头说:“酒可以迷人,可以醉人靠得自然是酒里的一种物质,若是喝酒,自然有个度,若是把这东西单独提取出来,当做药用又是如何呢?”

章节目录 第252章 生当逢时,狂医仁心 陈闲说的东西,便是乙醚。

这在后世时常被人用来进行麻醉,当然也有人拿来作奸犯科。

如今,缺医少药,截肢的生存率十不存一。

虽然提取不出很纯净的乙醚,但至少能够有用,多少能够增加点生存率也是好事。

王主管陷入了思索。

而陈闲继续说道:“目前市面上卖的酒水,无甚特色,也不纯净,我这儿有个法子,正巧你们几个可以拿去实验一二,这乃是古法,乃是自唐朝起就出现在这世上的蒸馏酒,至于味道如何调配,你且全交给那些海盗负责。”

魏东河接了过来。

陈闲继续说道:“至于我说的那种物质,王主管你且将这份东西,拿去铅汞堂与他们商讨一二,由你们抽调出一个小组,专门负责此事的研究,

这事事关于不少海盗同胞们的伤口以及能否存活,乃是重中之重,且将此事放在心上。

陈闲将另一份文件拿给王主管,这东西是高中课本之中,关于乙醚等东西的描述。

王主管郑重其事地接过。

他虽是一个狂医,但仍旧知道有一个词,便叫做医者仁心。

很多时候,他做出许多过激的举动,本身也是为了让更多的病患能够有机会继续活下去,而并非只是以杀人取乐。

毕竟,他出身于药学世家,自觉与这里的海盗都不同。

他有自己的骄傲与底线,不容他人践踏。

他往日便是在沿海行医施针救人。

他的祖辈亦是如此。

王家名声煊赫,便是在京师都有名声,他自小便被称呼为神童。

因为早慧,而且医术精湛,十里八乡无不称颂其名。

直到他的父亲入了京城替一位达官显贵治病疗伤。

却将他活活治死。

王家上下众人全部下了狱。

除了他刚好在远方亲戚家中做客才逃过一劫,他改头换面,逃往了南方,成了一个赤脚医生。

病理如何,在这个时代,便是伤风一不小心就可能演变成要人性命的恶魔。

治不好,治得好,当真是个玄学。

他的家人何等的冤屈!可无处昭雪!

那时候开始他的治病手段变得极为激进。

只是因为他收费极低,遇上了疑难杂症,甚至欣喜若狂,手舞足蹈,犹如狂人,分文不取,便有很多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来找他看病。

渐渐的,他的名声就此传开了。

只是他的态度却诡异默然。

他开始不接受那些达官显贵的看病,便是寻常的百姓来找他看病,也要被他臭骂一顿。

久而久之,脾气恶劣的游方郎中之名也就冠在了他的头顶,成了他的标签。

他却全无所谓。

每个人都奚落他,也都骂他,说他不识时务,是个疯子。

他都无所谓。

哪怕这些人都忘记了这些年是他王挺活人无数,这里每个人都应当对他感恩戴德。

这些日子,王挺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有一天,有人和他说海盗来了。

那是一艘海盗船,船上有人得了重病,这些人是来寻医问药的,有人说,生病的人是他过命的兄弟,若是治不好,便要将王挺这个村子里唯一的大夫丢下海去喂鲨鱼。

到了这个时候,却没有任何人会站出来替他说上任何一句。

只是眼神不善地看着王挺。

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王挺跟着这条船走了。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踏上过陆地,直到陈闲的到来,他带着所有人乘着希望,回到了濠镜,故土重归,王挺却没有任何兴奋。

他像是往日里一样投入到了忙碌之中,他仍是手下口中那个谢了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怪老头,也是那些病患口中连番恳求的怪医生。

他就是怪。

没人觉得他正常过,他也无所谓。

只是像是这样以礼相待他的人,这么多年以来,只有陈闲这么一个而已。

陈闲没有多说什么,王挺的技术,他心中有数,除了行事很过激之外,这个人可以说是一个模范大夫,把事情交给他做,且是利于病理的大事,都让陈闲觉得很是放心。

现在所用的麻醉药,往往还是旧时代的麻沸散,或是臭麻子汤,这种药剂的效果不能立竿见影,而且往往麻醉不到位。

新一代的麻醉药在外科手术里已经是极为需要的存在。

乙醚的诞生也是迫在眉睫,尤其是之后战事频繁,只有强大医疗后勤部门才能保证自身战损不止于过高,也才能保证一个部队的质量,而病理堂便是重中之重。

他伸手叫过李明玉。

此时的翁小姐已经在众多护卫的保护下前往满次加,她将主导双方的谈判,且她也将为佛郎机人提供源源不断的资源。

而此时国内贸易以至于货物的获取的重任已是落在李明玉的肩头上。

陈闲低声说道:“要委屈你在岛上再待一阵子,等到第一批的蒸馏酒问世,你给这些东西定了价之后,一并带往江浙与福建一带,将之作为一种便宜的产品一并贩卖。”

李明玉点了点头,他对客户能言善辩,但在这种要紧时刻却经常惜字如金。

陈闲敲了两下桌子,而后说道:“之后,我将指派一些学徒给你,你亲自挑选和合适的留下来,而后让他们跟着你学生意,如果你一个都不满意,这一批便作废。”

陈闲知道这位李明玉本就是安家新一代小掌柜之中的翘楚,但很显然,李明玉并没有想到,现在就要让自己开始带领队伍。

陈闲说:“你尽管放心去做,我在背后会给你应得的支持。”

他有这个想法已是由来已久,他手中各方面的人才都不多,所以几个有数的人都在培养自己的梯队。

就像是陈闲知道谢敬把一个小姑娘塞在了魏东河的手下,乃是要培养这个姑娘运筹帷幄的能力。

也就像是谢敬自己手下也有许多武学的弟子,这些人学的乃是极为实用的搏杀技巧,乃是高效的杀人机器,以后他们会是战阵之上的先锋兵,也会是以一敌十的将军。

而相对来说,唯有商人最为薄弱。

陈闲本想让翁小姐带领一波人手,但最终觉得,翁小姐已有重任,不该再给她增加负担了。那么合适的人选也就只剩下李明玉一人。

哪怕如今他善恶莫名,但陈闲既然知道了他的动机,还有无穷无尽的仇恨,就不会再轻易怀疑。

这个世上有很多人因为不得重用而叫屈。

生不逢时,只不过是一个伪命题。

如果你当真有才能为何不能活成时代喜欢的样子。

而不是日日抱怨个不停,像是个深闺怨妇,丑陋不堪。

章节目录 第253章 途径新安,棋盘风来袭! 在做完了一系列的安排之后,陈闲终于能够睡一个好觉了。

久违的睡眠来之不易。所以,陈闲也算是倍感珍惜。

次日一大早,陈闲便领着冥人离开了码头,沿着小邵所发现的隐秘通路,消失在了一望无垠的海面之上。

此次出行轻装简行,陈闲带了两条船,一条船上带了护卫和陈闲,已经三两能够说话的人手,而剩余的人全部被安排在后方的小型武装商船上。

这条船乃是叶氏缴获的商船往日里乃是用以承载老弱妇孺的备用船体,没有携带大量的火炮。

海上全民皆兵,便是女子也是能征善战,开炮之类不在话下。

海南岛距离陈闲所在的濠镜并不遥远。

两者之间,只隔了一个香港。

去时只有七到八日的路程。

这也是陈闲在抵达濠镜之后,头一回离开陆地,海上的颠簸还是有那么点熟悉,他躺在甲板上晒着太阳,远处站着充当护卫的维娜,还有几个少年都在船舷站岗放哨。

今日刚巧经过香港。

此时的香港尚是个小渔村。

自万历年间起,香港便被明政府从东莞县特别划出,成立了新安县。

如今,他们所看到的区域便就是了。

此时的岛上一片荒芜。

在陈闲的记忆之中,香港在英占之前,并没有得到合理的开发,人手也是极少,只有少数渔民住在此处,谁知道沧海桑田,数百年后,这里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东方之珠。

陈闲原本也打过香港的打算。

但最后放弃了这个想法。

首先在于,他没有任何先决条件来占据香港,而隔壁的澳门则并不同,澳门是明朝多次与佛郎机人冲突的桥头堡。

而且因为事故多发,所以早早成为了三不管地带,也就是一块烫手山芋,谁都不乐意把这个大锅接过去。

所以也是权力真空的地带。

陈闲在澳门发展了快两个月的时间,都没见到官府上门寻衅滋事,已经很是说明问题。

这里的问题,官府是能不管便不管,免得自己给自己的政绩染上污点。

但香港所在新安地区并不同,虽然这里人数稀少,但过于靠近两广,甚至此处还设有县衙,可以说,一旦陈闲上了岛,不出半个月就会有朝廷带大军前来围剿。

若是他澳门扩张到了一定临界点,那么未尝不可将香港也纳入势力范围之内,但前提是他有能力抵御或者有足够的筹码和大明王朝谈判。

这殊为不易。

所以最终陈闲放弃了新安,转而在乱战之中入局,坐收渔翁之利。

不过,相比于濠镜,新安还有一定的问题在于这里的土地并不平整,仅有两成平地,耕种不便,陈闲还是重视农业的,若是在新安立足,他们可能真得全部去当渔民,还养不活这么数百人。

沿途,陈闲倒是看到不少渔民,这里的渔民风吹日晒,皮肤黝黑,便是少女也不曾免俗。

大部分在新安的人都算是生活所迫。

而不想后世,大家宁愿死皮赖脸都要活在香港。

这都是畸形的。

陈闲并不喜欢香港,这是一片当代法外的天堂,历史问题深重,给这座曾经平静的渔村带来的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与思维上的变迁。

“人或许就应该生而平等罢?只是为什么有些人的优越感是这么强烈。”陈闲喃喃自语道。

这里的人早已习惯了陈闲的想法与行为。

这位少东家虽然雄才大略,但偶尔会醒着说些梦话胡话,他们原本还一惊一乍,但见多了自然也就释然了。

如果能够解决了佛郎机人,而后自外围开始逼迫内部改制。

那么外敌的欺辱将永远不曾到来罢?

陈闲心里也没底,而后坐直了身子,看着远处的岛屿正在与自己渐行渐远。

明朝有很多土地上并没有人的足迹。

陈闲所处的地方尽皆如此,从沿海诸岛,到濠镜,新安,早些年的两广,琼州。

这些朝廷里寻欢作乐的达官显贵们认为化外之地的土壤,孕育了无穷的财富,和铁血的军民。陈闲有时候觉得,也许是因为上一辈子的他碌碌无为,过于频繁。

这一世,才会让他做一番事业。

只是这份事业多少有点隆重。

而就在这时,整条船仿佛震动了一下。

陈闲乘坐的乃是小船,他匆忙站了起来,看到站在船舷边上的冥人也纷纷立足不稳,知道并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却不曾听到炮火声。

陈闲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是敌袭吗?靠,这帮龟孙子,我想晒个日光浴都不让啊!”

一个冥人少年紧紧抱住船舷,而后说道:“并不是啊少东家,看样子,看样子,像是海上的棋盘风……少东家你看!”

那人猛然间指向海面上,陈闲探头望去,却是一阵巨大的动荡传了过来,整个船体都颠簸了一下。

维娜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按在了甲板上。

陈闲却心有余悸地想起自己看到的一切,那是一个个犹如网格状,正方形的巨大浪潮,而且在浪潮之下,更是有一连串的气泡产生。

那冥人少年大喊道:“我阿爹从前说过,这海上有一种棋盘风,说的是有一些海域因为地理位置特殊,会从两个交叉的方向刮起两股大风。

任何船体在这样的环境之下,都很难保持稳定……”他话音刚落,整个船体已是不再动弹,几个少年却猛地朝陈闲扑了上来,而后用可以找到一切重物都牢牢地将陈闲固定在甲板上。

“这棋盘风最危险的是海底还会便掀起很多东西,极为容易打穿船舱,只有在甲板上固定住自己的身子才行。”

陈闲看着这些冥人少年都抹了把脸,而后吐出一口气,往船舱之内走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大喊道:“你们想要做什么!都给我回来!”

那殿后的少年乃是天吴,他看向远处正在不断与海浪搏斗的大船,而后笑着说道:“若是不以人力推动,再大的船都会被彻底搅碎在棋盘风里,

少东家,我们下去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是我们都还活着,再继续为你效力!天吴敬上了!”

章节目录 第254章 有刺客!汪洋大海里的小船 海上有时候最危险的事情,反倒不是来无踪,去无影的海盗,而是谁也不知道会从何而来的巨大浪潮还有倾覆舟楫的吞舟大鱼。

陈闲之前在海上畅行无阻,那是他踩了狗屎运,但这也不不代表他会一直踩狗屎。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你瞅瞅,这不就来了?

巨大的风浪席卷而来。

陈闲此次几乎动用了所有可以动用的精锐势力,这些人是陈闲真正的依仗,如果在这一次风暴之中损失殆尽,哪怕他自己侥幸不死,他自己也将再无翻身的机会,尤其是在各方环伺的情况下,到时候,任用无能之辈,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要真是这样,陈闲还不如就此回两广卖红薯来得实在。

可就是这等危急存亡的关头。

现在他却什么都做不到。

白日里已经打起了霹雳,一阵雷霆剧烈过一阵。

他隐约可以看到一阵阵的棋盘风正在以飞速聚集,而且越来越多的水汽气泡都出现在了洋面上。只是原本不动的船体,如今已是开始缓慢向前推进,船舱底部已是传来了一阵阵整齐划一的梆子声。

远处的小型船已是被抛弃,从船舱上分别降下了两艘小艇,如今虽然棋盘风尚在聚集,但威力仍旧不小,但以小舟突围,却成了唯一的办法。

所有人都不想在大船上坐以待毙,虽然小船在这样的风浪之中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但总比什么事情都做不到来得好上许多。

陈闲咬了咬牙。

这里位于分流的位置,他们刚刚路过的便是一处巨大的礁石,他们面临的危险远不止是海水,更多的还有类似于隐藏在水中的暗礁。

此时,已是管不得那么多。

便连维娜都已经冲入了船舱底部。

小船正在艰难地朝着海面的一侧移动,无论是退入大礁石,亦或是冲出这片灾厄之海,他们都尚有一线生机。

另外两艘小艇已是调转了枪头。

他们落后陈闲的座船较远,刚入棋盘风口。

谁也不知道这里的海难区域到底有多大,折返回头是最好的选择。

但陈闲这边显然已是没法把握了,他们的船体虽然比之那艘小商船来得小很多,但同样也不算小,自然在这样的大浪之中,无法轻松操纵。

所以他们只能盲目地朝着一个方向缓慢爬行。

不过,许是他们撞了大运,这一过程之中,并没有触上深藏在海底的礁石。

这是一场人力与自然之间的殊死搏斗。

陈闲也不明白是怎么样的天地,造就了这样的一副天地奇观。

但现在也不是他值得感慨的时候。

他们正在艰难地挪移出这片海域,与此同时的是,他看到了几艘已经被棋盘风搅得粉碎的渔船残骸。

可以说这样的渔船本就不结实,两股力量能够彻底将他们撕个粉碎。可就算是这样,他们还是到了海上捕鱼。

陈闲有时候,会觉得这个时代的底层百姓苦不堪言。

只是现在他也没有时间去同情这些人。

如果,冥人那根紧绷的弦,没有收紧,有人断裂,那么所有人都会拖入巨大的旋涡之中,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别感慨别人了,现在到底是生是死,谁都不知道。

陈闲听到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身影,在这样的天气之中,终于这艘下水不久的小船,已经即将分崩离析。

而也就在这时,陈闲看到了一方天地。

天地仿佛将他们所处的区域与那边用一柄大斧劈成了两半,那一边是平静的海水,而这一边则是被大风吹拂之下,化作棋盘与天罗地网的灾厄。

他们离生机已经不过咫尺之间了。

也就在这时,陈闲看到了一个人影,忽然从船舱里闪了出来。

他没有见过此人。

他在风雨之中来回的摇摆,仿佛站不稳当,因为云朵遮蔽了光线,巨大的风浪同样让陈闲睁不开眼,陈闲几乎判断不出他的身份。

但陈闲可以肯定,这个人的身影极为面生。

这不是一个熟人。

陈闲有几乎过目不忘的能力,对于见过的每张脸,他都了然于胸,可以轻松说出他的名讳。

那么,这个人是谁。

而也就在陈闲还在犹豫的时候,那人踉踉跄跄地走到了陈闲身边,而后陈闲看到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让人惊悚的弧度。

寒光一闪。

刺客?

陈闲这才反应过来,他挣扎着想要扭开身子,可刀子极快,而此时,一个浪头猛地拍打在了船身上。

那人身子一歪,那刀已是直直插在了甲板上。

那鬼影啐了一口,抹了把脸,而后陈闲听到了一声小刀从木质地板上拔出来的声音。

陈闲现在真想把当时把他五花大绑的熊孩子们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现在可好,什么都得听天由命。

陈闲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进了屠宰场的大肥猪,任人宰割。

问题是这个屠夫到底是谁?

陈闲还特娘的不知道。

这死得也太憋屈了!

陈闲没有说话,他极力地寻找着生机。

那人扶了一把陈闲身后的桅杆,而后对准了陈闲心口,已是稳稳地一刀扎了下去。

陈闲被捆住的双手却往前一送。

一上一下,却是听到一声如中败革的声响,而后便是血流如注。

还是中刀了。

只是这一刀并不致命,陈闲也啐了一口,他看着自己的手臂,上面正插着一把尖刀,尖刀透过重重的麻绳,并没有扎得很深。

陈闲总是在赌。

那人也没有想到陈闲眼光如此狠辣,但他冷笑了一声,想要将插在陈闲的手上的小刀抽出来,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少东家!”

从船舱里已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而随着船体的缓慢运行,终于一丝光线打在了陈闲的脸上。

“看你往哪里跑。”陈闲话音刚落,脸上已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他被踢了个七荤八素,但那人取不出兵器,也不再多做停留,足尖轻点,已是消失在了船舱的另一侧。

“狗娘养的,可别给本少爷逮到你!”陈闲视线有那么一丝模糊,周围都是同伴的声音,他嘴角动了动,最终阖上了眼,沉沉睡去。

章节目录 第255章 人心惶惶,肮脏下作者 陈闲是在被人从桅杆上放了下来的时候醒的,身边的众人已是精疲力竭,等到麻绳撤去,众人方才看到了那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还有浑身上下数不清的勒痕。

这帮小兔崽子下手可真够黑的。

陈闲看着麻绳,得,捆得还没有什么美感,以后哥几个统统都得送去日本进修。

不把入门级捆绑学得精熟,一个都不准回来。

他本人倒是对手上那道伤口无所谓,但这个刺客来得突兀,看起来像是看准了时机下手,实在有点蹊跷。

不过,他的船上确实带了不少人并非他一手调教的人手。

从濠镜跟出来的就有两拨,其中一批乃是他自己的亲信,也就是冥人。而剩下的则是熟悉左近地形的老海狼与小邵手下的情报人员。

这条路线的安排便是出自于他们的建议。

但很显然,这片海域的棋盘风,他们并没有告知,以至于陈闲也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比较顺畅甚至散漫的旅行。

陈闲回望身后的海域,看着那块大礁石。显然这种极端天气并非偶然,也不是无的放矢。

而更可能是常驻在此地的项目。

那么结果就呼之欲出。

只是陈闲又觉得有几分不对劲,他看了一眼,几个冥人少年。这些人已是精疲力竭,刚才遇到刺杀之时,因为风浪极大,陈闲目不能视物,几乎没有看到那人如何,只隐约记得,他的身材并不高大,身形瘦削精干。

但这样的人放在海上比比皆是。

一旁的维娜问道:“少东家,你还好吗?”

许是在濠镜生活久了,维娜也知道些许单纯的待人接物,并不是那般一无所知。

陈闲摇了摇头,而后低声说道:“船上有刺客,我们的行踪恐怕泄露了。”

陈闲说完看了众人一眼,冥人少年的态度很是哑然,便是他们也是在出发前一刻,方才得知陈闲要离开濠镜,前往琼州的消息的。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安排布局,甚至是刺杀陈闲这个实质上的白银首脑。

这其中所耗费的心力,绝不是常人可比。

就连天吴都没有说话,开始思考同伴之中,到底是谁做了这个决策。

陈闲却笑了笑,而后说道:“并非是什么大事,大家就纯当看一场热闹便是,人在此处便是没事。”陈闲转着圈,将自己展示了一遍,倒是引来了几个海盗破涕而笑。

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便是一副不在乎的模样,而后说道:“后方的人手脱了节,你们便将船开到一侧,静候他们出来便是,这里的棋盘风因为地形缘故产生,应当不至于对现在的我们造成危害了。”

几个冥人少年看起来均是心事重重,但仍是冲着陈闲一抱拳,而后领命而去。

陈闲则从一旁摆了椅子,又吊儿郎当,似是极为不在乎似的躺了下来,便是维娜开口问道:“少东家如今你是有什么好主意吗?”

陈闲笑了笑说道:“哪有什么好主意,这不是正在想吗?苦思冥想,不如像我这样放轻松些,还好摆放处置。”他吹了个口哨,倒是有冥人少年提了个抹布与伤药上来。

“少东家,我们找这儿的船老大要了个药匣,这里头的东西,你看何用吗?”

陈闲点了点头,接过了他们的好意。

而后他挥手说道:“众人且退去便是,我与天吴和维娜都有消息要商量,你们且将哨站好了,便是连一只苍蝇都别给我放进来。”

那些冥人少年忠心耿耿,连忙应和了一声。

……

此时的船舱内部,大部分的人正在紧急排查船上的故障,虽然少东家受了伤,但很显然少东家自己都不怎么在乎,渐渐的,众人也就将这件事放了下去。他们面对的事情很多,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厄,让整个船体都有了不同大小的损失与损害。

好在陈闲出发之前,已是叫他们带足了更换的木板和材料,修理起来,便也就没有那么麻烦了。

一个少年低声说道:“怎么回事,咱们的船上不都是咱们自己的人吗?为什么会冒出一个刺客就要杀了少东家了?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咱们不知道?”那人是个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

“还能怎么样,想要杀陈少东家的人从咱们濠镜排到新安恐怕都不止这个数。”

“我还听说了,三灾悬赏少东家的人头开了五千贯的天价呢!”

“真当咱们这些人是狗,少东家那颗脑袋可是万金都不换,这三灾的格局可真小,心眼也不大。”

好好当海盗不成吗?非要去当什么太监!”那人话音刚落,与他共事的冥人少年却放肆地大笑了起来。

“可到底会是谁呢?”

“肯定不是我,也不会是我们啦。”有个少年信誓旦旦地开口道:“我们都是少东家手下的兵,生是他的兵,死那是他的鬼,少东家对我们有再造之恩。

我们都不是狼心狗肺的东西,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金乌,你说得道理,咱们都懂,但就怕有的人不懂呐,非要给咱们订个标准尺度,何必呢?但当务之急,是把那个害群之马抓出来。”有人应了一声。

被称作金乌的少年点了点头。

许是手头的工作做完了,他放下手中的锤子,手上却又几道不同寻常的痕迹。

“金乌,你之前不是被派去保护翁小姐吗?那江南美地的风景如何,不如和咱们说道说道!”

“对啊!快讲来听听。”

金乌一摆手,没好气地说道:“你们是来船上做事的还是来听故事的?我有点乏了,先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众人高呼扫兴,只不过,他们手头都有大堆的事情要做,而金乌骂骂咧咧地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入了门,他的面色迅速转冷,他的桌上摆放着一把小小的尖刀。

血……尚是新鲜。

而就在这时,身后的脚步声渐渐传了过来,越来越近。

章节目录 第256章 横穿棋盘风之策与狴犴 在冥人之中,金乌是一个极为特殊的称号。

这是一个给与了三人,并且就此共用的名字。

因为他们是血肉兄弟。

同宗同血,只是地位却大相径庭。

老大比两个弟弟都要打上两岁。

是家中的长子,在北方诸岛发生暴乱与变革的时候,金乌带着两个弟弟都逃入了密室,只是其他人却都死于非命。

父亲,母亲,苦不堪言地在船上挣命的姥姥,还有……二弟。

为了他们三兄弟,能够安然无恙,他们死死在暗室之外,拖住了那一行人,许久,许久。

他从废墟之中像是条丧家之犬一般爬出去的时候。

看到的是,被乱刀分尸的家人。

而他只能泪如泉涌。

二弟就死在父亲的怀中。

他身为长兄,却没有守护好这个孩子,没有守护好……却要让他付出性命来保护自己。

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

这样的诘问犹如噩梦一般,每天都在袭击他,折磨他。

这次在船上的金乌,便是他们的大哥。

此时他看着那把短刀,心跳没来由地加快了起来,他并不认识这柄刀,也不曾挥舞过这把利刃。

这把刀是哪里来的?

这些血是……谁的?

他一概不知。

但他却知道,如今的船上因为刀伤流血的,唯有一人。

少东家。

他几乎没有多加思考,已是知道了这是一场用心极为险恶的栽赃。

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这把刀会挑选这个时间点,出现在了这里。

而就在这时,身后已是传来了敲门声。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简易钥匙。

上船的时候,他因为年长,故而得了个室长的名头,同屋的两人将钥匙托付给他,想要进入这间屋子,除了找他便别无他法。

他伸手掏出怀中的钥匙。

他始终钥匙不离身,屋内的封闭做的极好,全部船舱唯有一个小型的不可推开的窗子,这里的窗子早已换上了陈闲工坊开发出来的玻璃。

但从外头若是没有钥匙是绝对没有办法进入其中的。

到底是谁?

门外的人仿佛有几分不耐烦,金乌想要将带血的短刀藏起来,可他却愣住了,这并不是他做的事情。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没有理由,也不会做贼心虚。

他金乌,站得直,坐得正。

只是这样好吗?

他什么证据都没有,到时候,若是到了陈闲面前,自己同样也是百口莫辩。

门外的敲击声越来越急。

金乌一咬牙,已是任凭小刀摆放在桌上,刚要去开门,窄小的舱门已是被一个巨大的力量猛地撞了开来。

出现在了他面前的是一个不容亵渎的女子。

她正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金乌。

金乌往后退了两步。

她瓮声瓮气地说道:“为什么不开门?”

旋即她的眼光已是扫到了摆放在桌子上的小刀,她的眼神隐隐有几分发冷。

她低声说道:“是你做的?”

“不是我。”

“证据确凿,先带下去。”维娜不容分说,身后的天吴和狴犴已是上前一把拽住他的双肩,而后把他从屋内拖了出去。

维娜看着三个少年远去的身影,而后大大咧咧地抠了抠鼻子说道:“没想到还有比我蠢的,得来全不费工夫。”

……

陈闲坐在月光之下的躺椅上,听着维娜和天吴等人的汇报,而后把玩着那把沾染了自己的鲜血的短刀。

“属下觉得此事有几分蹊跷。”事情交代了清楚,但天吴仍是忍不住说道。

他是陈闲身边的近卫,此次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却不能不说不是他的过失,而且一切证据都无声息地指向了金乌。

在冥人之中,除了几个离群之狼之外,大部分人都亲如兄弟,其中最是仗义义气的便是金乌三兄弟。而陈闲给这三人取名金乌,便也包含了其中的深意。

陈闲没有说话。

天吴已是大着胆子继续说:“少东家,您对咱们冥人有再造之恩,没有你,哪有我们……”

陈闲忽然打断道:“这世上,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难以守住自己的本心。”

天吴不知道陈闲所言何意,刚想要再说。

一旁的狴犴已是扯了扯他的衣袖。

陈闲不再说话。

天吴忽然明白了过来,在这件事上,他逾越了。

陈闲确实是一位好说话的主儿,在大是大非之前,他仍旧可以开玩笑,但他同样有另一个身份。

他是白银海盗与陈氏海盗之主。

在海上,在船上,他就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就算是为了消除其中一个隐患,误杀一人又如何?当年为了自己的权势稳固,将自己的好兄弟杀了个干干净净的人比比皆是。

海盗本就是泯灭人性的东西。

而天吴说的话,无疑都在挑战陈闲的权威。

而陈闲这次没有和他嘻嘻哈哈,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背对着他,躺在躺椅上继续玩弄着那把小刀。

此事爆发以来,所有人都没有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种黑云压城的压抑与不安。

他们担心的是冥人与陈闲的关系,会不会因为一个金乌,而变得紧张起来。

长久以来,他们是陈闲最信任的部队。

但现在却出现了这样的事情。

行刺。

且证据确凿。

百口莫辩。

少东家是否还会继续信任他们?所有人都在心里打起了鼓,就连天吴都没有免俗。

两个人跪在船舱口,等待着陈闲的指令。

是杀,还是留?

谁也不知道。

陈闲忽然说道:“横穿棋盘风难不难?”

天吴思忖了片刻,虽是不知道陈闲为何突然问起此事,但仍是恭恭敬敬地回答道:“若不遇吞舟之鱼,一回生,二回熟,这天灾也尚有一战之力。”

“明日将船折回去,与后头掉队的人汇合,金乌,关起来,回濠镜再行发落。”陈闲说完又停止了言谈。

狴犴与天吴你看看你,我看看我,不知道此事所为何意。

但他们乃是陈闲的部下,便齐声道:“是!”

两人齐刷刷地退入了船舱之内。

渐渐地已是瞧不见陈闲的身影了。

天吴悠悠然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金乌这小子,刚才幸好你……”

“没什么好说的。”狴犴是个脸色有几分苍白的少年,他时常穿一身黑衣,在众多冥人之中年纪也算不小。他是一匹在群体之中行进的孤狼。

“好好回去睡上一觉,咱们冥人那,那可真是命途多舛。”天吴朝着自己的房间方向走去。

身后的人仿佛一只伺机而动的野兽,隐藏在暗处,并没有说话,只是借着月光,一道寒光闪过,已是照在了天吴的脸上。

叫他有几分毛骨悚然。

章节目录 第257章 捕风捉影,同归于尽 “我相信少东家能够处理好一切,仅此而已。”那人将短刀收了起来,眼神隐隐见得到几缕血丝。

天吴咽了口口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的话,他反倒是镇定了下来,那些忧虑与疑惑,反倒是化作了一股力量,让他没来由地恼怒了起来。

他……怎么可以不相信少东家的判断。连他都似乎为自己的前程忧虑,却没有考虑到少东家的感受。

少东家从来都没有失策过。

一次都没有。

在所有冥人看来,这是一个算无遗策的神。

天吴看了一眼狴犴,却发现少年正远远地望着远处守望着海平面的尊上。

他低声说道:“你很相信金乌吗?”

狴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我不相信任何人,除了少东家。”

天吴认识狴犴也有数年了,他们在一座岛上讨生活,偶尔会有些许接触。

印象之中的狴犴,孤独,离群,冷漠。

便是以前,若是有海盗殴打他,他也冷冷的一声不吭。

今日的他,话多了些许。

“包括你在内,就算我也是冥人的一员,但若是少东家告诉我,是谁动的手,便是我至亲的兄弟,我都会割下他的脑袋。”

天吴愣了愣,接受了他的话。

“我是少东家养的一条狗,若是没有这样的自觉,便不配得到少东家的重用,再造之恩,并非是像你这般挂在口中,来回算计的。

我们是本来就该死的人,是少东家把我们从地狱之中带了回来,我们除了复仇,这一生都应当向他效忠。”

“我不及你。”天吴心情复杂地看着狴犴。

那少年转过身来,原本一成不变的扑克脸上,带着一抹笑意,他淡淡地说道:“若是少东家,恐怕会对你说,‘是个人都应当有自己的生活’。但我不一样,替这样一位首脑效忠,这样的事儿放在往日里,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以前从无志向,跟着父亲在北方诸岛打渔,我是个跛子,你们嫌弃我,不与我说话,笑话我,我都不计较。

但少东家,他不嫌弃。

我觉得,我应当为了他做出一番事业来。只是,我根基浅薄,与你们这些聪明人不同。”

天吴说道:“我们都差不多。”

狴犴笑着说:“差很多,我若是不集中精神,全身心的投入,便是个在普通不过的人,少东家常说,这世上的人九成九,都是庸才。

我便是庸才,只不过,我将所有的精力集中在了一点,总能想出些东西来,以前村里的老夫子不也常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我便甘于当这个愚者。”

天吴低下头。

狴犴说道:“瞧瞧,便是连我的称号都那么贴切,既不像是金乌那样,是上帝之子,也不像是天吴镇守天门,我是狴犴,是龙之七子,是牢狱之主。既然少东家要我做狴犴,我便是狴犴,没什么大不了的。”

狴犴与天吴擦肩而过,轻声一笑,已是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茫茫黑暗之中,只余下天吴久久出神,不能自已。

……

陈闲在甲板上听完了两人的话语,他耳聪目明,这些话往日里他总是装作听不到,但如今听来却感慨万千。

实际上他收编冥人的时候,存的并不是什么好心。

冥人命贱,易于操纵。

这是一群没有自我,且对他俯首称臣的人。

控制他们,对于陈闲而言轻而易举。

但见到这群孩子之后,陈闲却改变了这种想法,就像是他赐予这些孩子以神兽,异类为名,也是为了让他们挺直了腰杆,不要觉得自己低于他人。

陈闲是希望这些冥人有自己的生活的。

他们在未来,部分能力卓越的,会在陈闲的部队之中身居高位,剩下的则会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可以娶妻生子,可以脱离海盗成为田舍翁,也可以回到濠镜寻找合适的自己的岗位,在岛上谋求生计。

陈闲猜得到,这些人里自然会有像是狴犴这样对他忠心耿耿的人。

他接受他们的选择。

因为人不能只为了生活,有的人应当为了他的理想而活。

狴犴就是这一类人。

陈闲何尝不是为了理想活着。

只是这个理想,又给了多少人虚无缥缈的梦?

从狴犴,到魏东河与谢敬,再到孙虎,等等等等。

未来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而陈闲真的可以支撑起他们的梦吗?陈闲低声说道:“是因为我太过懦弱,才不敢将自己的梦想灌输给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放弃自己的生活,为此前仆后继吗?”

陈闲自嘲般地笑了起来。

只是对于他而言,他不得不负担起所有人的梦,摆在他的面前的是一条华山绝道。

他不再去多想什么,合上眼,沉沉睡去。

然后在次日,毫无意外地感了冒。

陈闲挂着清鼻涕,看着众人,一副有气无力的死德行,维娜抱着双臂在一旁,很不友好地翻了个白眼。

陈闲吸了吸鼻涕,而后说道:“都下去准备罢,我会在甲板上的,这次不需要把我捆上了,山人自有妙计。”说着他指了指自己屁股下的凳子,众人循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椅子已是用木条彻底加固过了。

而椅子更是牢牢地嵌入地板上。

众人领命而去。

陈闲又擦了擦鼻子,旁边的维娜欲言又止,陈闲笑着说道:“能有什么事儿,人刺客又不是傻蛋,总不能在同样的失误之处,跌倒第二回,你且放心去便是了。”

维娜点了点头,也往船舱之内走了进去。

陈闲搓了搓手,随着船只方向的改变,陈闲感受到了一阵阵的寒意正在袭来。

远处便是仍在翻江倒海的巨浪,连成犹如棋盘一般的巨大浪潮,声势惊人。

陈闲也笑了起来,上一世他生在海滨城市,却从不曾见过这片大海的汹涌磅礴,也没有见过这片海域化作猛兽,吞噬一切生灵。

那是一个充满了遗憾的人生,也是一个几近无奈的自己莫不作响,消失在时代逆流之中的过往。

而如今的他,看着席卷而来的狂潮,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得清楚的话音,低声说道:“来呐,可别叫我失望了。”

章节目录 第258章 一场兴风作浪的豪赌 金乌坐在囚室之内,显得有几分百无聊赖,船舱之内晦暗无光,但少见的是这里彻夜点了蜡烛,昏黄的灯光,挥散在整个船舱底部。

有曾经的同伴前来此处,而后替他换上灯烛,而后闷声不吭地离开此地。

也会有人替他送上吃喝,而后到了点便将锅碗瓢盆都收拾个干净。

这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甚至比自己的那间乌七八糟的屋舍都显得要干净许多。

金乌都不知道自己是来这里坐牢的,还是来享受的,相比于外头,在这里,他唯一不曾拥有的,仅有自由。

其余的应有尽有。

他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早有认识的冥人替他送上吃喝,他还与那人说了几句话,他言谈轻松。

“少东家叫我们回去接应同伴,晚些时候,咱们就得到下头去忙活,上次是运气好,这次便不知道怎么样了。”那人叹了口气,他被陈闲叫做长右。

这同样是一种奇异妖兽的名称,传闻之中,形象好似猿猴,却长有四只耳朵,声音似是人语,会招致洪水的妖术。

金乌思忖了片刻,觉得此事却与少东家的所作所为,并不一致。

“往日里少东家是不敢叫我们冒险的,可这次的事情却大出他的预料,恐怕是来时,不曾出问题,少东家便以为无事了罢。”他也不敢多加揣测。

但长右说道:“或许是因为少东家另有打算。我们的命金贵,少东家不是说了吗?我们的命有大用处,如今,那么多同伴还被困在原地,若是我们不去,他们恐怕就得死在那儿了。”

“去去去,别说什么不吉利的话。”金乌说道。

他安抚了几句,长右收了东西,便大摇大摆地走了,约了午间吃饭的时候,倒是稀松平常。

金乌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突如其来。

他甚至不知道陈闲将他关押在此的深意。

这是位于船舱下层附近关押囚徒的囚室,乃是应陈闲要求增设的,此时已经成了金乌的栖身之地。

身上的东西都被天吴和狴犴带走了。

这两人在冥人之中,都素有威势,而且往日里同样得服人心。

所以当他们客客气气地说出要求的时候,金乌并没有反抗。

甚至到了现在,金乌都没有半点怨恨之类的负面情绪。

对于陈闲,金乌更是出离地没有愤怒,也没有多想。

他是一个简单的人,对于他来说,往日里陈闲所说的都是箴言,都可以信奉,如今他将自己关在这里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他金乌行得正,坐得直,而且他本就该死之身了。

若是为了少东家……不会的,他摇了摇头,少东家是一个会明辨是非的人。

等待水落石出。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在此等待。

只是长右走后,没有多久,一个人影已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金乌的面前。

狴犴。

他仿佛很是谨慎,左右看了两眼,确认无人,便急匆匆地将一把钥匙和一把短匕交给了金乌。

金乌有几分不明所以。

他已是悄悄贴到了金乌的耳边,说了几句。

金乌似乎有几分不可思议,但看着狴犴凝重的眼神,他不由得点了点头,这是涉及到自己生死存亡的大事。他不由得将手中的短刀握紧了些许。

“我不可在此久留,你且见机行事。”狴犴已是快速消失在了监牢之中。

这偌大的船舱里,又只剩下一个金乌。

他看着远去的台阶,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生和死,是一个问题。

……

再次与海浪搏杀的体验很是微妙。

今日风浪见小,但杀人的棋盘风仍旧牢牢钳制着小舰船的运行,这让陈闲都觉得有了那么一丝不安。好在在人力的推动下,整条船正在勉励挪动。

而海域仿佛也发现了入侵者。

风势进一步地加大了起来,就连原本还势如破竹的舰艇,现在也变成了龟速挪动。

陈闲正在想些什么。

冷不丁脑后已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他缓缓调转了椅子,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人。

还真是老套的戏码,同样的机会,并非是没有人会不再上当。

那是一个海员。

身材矮瘦,一身的鸡肉都隐藏在短打衣衫之中,阴沉着一张脸,此时正捻着自己的小胡子,不怀好意地打量着陈闲。

说是海员都有几分不恰当。

他的腰间也有一把火铳,手中带了一柄短刀,与陈闲现在手中把玩的这把,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都不是什么寻常可见的兵刃。

所以这东西在他手中格外刺眼。

陈闲上下打量了一番,已是明白了些什么。

这是一个冒牌货。

他在出海之前,曾对这座岛屿的无关人员保留了他将要出海的秘密。直到出发的前一刻,才通知冥人登船,但实际上,得知这个消息更早的并非是冥人,除却大部分头领之外,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是这些需要亲力亲为的海盗船船长。

在路程开始之前,船长需要去调配物资,而后申请水手,安排行船计划。这些举动声势浩大,绝非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完的。

如今各家的海船都是由自家的心腹掌握。

这些心腹对于白银团或者陈氏海盗忠心耿耿,绝不会做出这种倒行逆施的事情来,而且这些人的脸与资料都在我的脑海库存之中,稍加比对,就能知道到底,这人是否是真。

但很显然,这个人并非如此。

而他对于冥人和海盗登船多提防,只是船员全是无法全数照顾得到。

而且船员都藏身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之上。

而普通的海盗都是与其中几个接头,觉得一个熟面孔便不会有错。

这便是误区。

海盗们,并不知道这些掌握了大方向的人,有多么危险。

所以就连陈闲遭遇到袭击的第一时间,也没有想过是船长出了问题。

但好在为时未晚。

“之前那一次没有杀掉你,现在想想可真遗憾,但让你多苟活一天,也算是我的慈悲与施舍了。”那人笑着说道。

陈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道:“还没问过尊姓大名,不知道是受了谁的嘱托,偏要买我陈闲的性命?”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船舱已是冒出了一身巨响。

听得陈闲冷汗直冒。

“哦忘记说了,我且将船只炸塌了一部分,我知道你对我早有怀疑,一切都早做准备,现在,轮到我们两了,听说,你喜欢赌博?那么可不是正好?一对一。

你有把握赢得过我吗?”

章节目录 第259章 金乌烈日 那人下盘很稳,在风浪之内如履平地,当是个练家子。

他一步步往陈闲处靠近,陈闲原本为了庇护自己不被甩出去,成为洪水猛兽的食粮的架子,现在反倒是成了阎王爷的催命符。

陈闲解开了几颗钉子。

可这时假冒的船长已是飞扑而至。

可意外的是,从座椅之内,探出了一只火柴盒大小的匣子,而后陈闲一按机关,从里头飞出了无数闪着淬蓝的钢针,正扑着那刺客而去。

那刺客本就防备着,见得金针数千在片刻之中倾泻一空,也不由得暗自咋舌,不过既然金针已经出尽,他又是大步往陈闲脸上走来。

陈闲却不甘示弱,他为了这一日准备良久,只是却用在了这个人的身上,着实有几分心疼。但次即危难之际。

他还不想死。

已是将破旧的木板又截下来了几块,这里面各有几支暗器,乃是陈闲委托机枢堂制作的保命法门。

那人一看,已是知晓务必速战速决,不然被拖入泥淖,谁知道会不会中了暗器,惨遭横死。

他武功不低,合身一扑,已是震散了陈闲手中的几盒暗器。

与陈闲另一只手也是交战了起来。

陈闲受困于手脚不便,而立于甲板之上的颠簸,也让来人动作变形。那人冲到陈闲面前,已是拍出一掌,便打在陈闲的肩头,但陈闲拼了老命卖了个破绽,同时也取出一盒暗器,按下机栝,一阵咔嚓乱响。

因为两人贴的极为靠近,已是避无可避,只得用雄躯接了那些暗算。

陈闲仿佛听到一阵如入败革的声音,而后大口咳嗽了起来。

那人也是当机立断,抓了小刀已是砍了那层表皮一刀,他知道陈闲兵器必然喂毒,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而也就在这时,一个少年人影高声大喝道:“休伤我主公。”他出现的位置极为特殊,竟是从一旁出现在了一个深坑大洞,正处于陈闲的下方。

陈闲还不来不及反应,已是狠狠摔在了二层船舱之中,大骂道:“特娘的,就不能开个好点的位置吗?”

那人也是紧紧跟上,从他背后已是探出一只手掌,狠狠挡在了那人面前,而后陈闲听到了一声脆响。

那人大喝一声:“不自量力!”

这时金乌也显出身形来,他短刀一划,已是将陈闲身上的绳索揭开,而后就地一滚,已是躲开了那人的偷袭。

只是那人也不急躁,只是冷笑说:“没想到是你这条小狗,牢好坐吗?不过,老子就该第一时间把你结果了免得你还要来,忠心护主。”

金乌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人。

而那人因为身份已经败落,如今只有与陈闲等人决一死战。

目前的船已经彻底驶入棋盘风之中,也正因为如此,他大可编造陈闲因为风暴罹难的故事,到时候,甚至还能攫取陈闲死后的利益。

他没有什么可怕的,只是大声咆哮道:“都给我让开!”

金乌凛然不惧,已是挡在陈闲的面前,两把短刀交接在了一处,金乌将刀一格,许是两人力量相差不多,金乌的手中与那人的短刀一起飞上了半空,只是插在了头顶的天花板上。

那汉子似是个一剪一扑,金乌不为所动,仍是挡在了陈闲跟前。

汉子舞在半空之中,只是不好收招。

金乌飞起一脚已是踢在了他的两腿上,将那人踢得跌了一跤。

那人发起怒来。

“两个小子,我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陈闲还在一旁吆喝道:“你可千万别客气,你客气那是不给我陈闲面子!”

“臭小子!”

“刚才还叫人家少东家,现在就变成臭小子了,一代新人换旧人呐,连我这个主子都不能免俗!”

“我割了你那条能说善道的舌头!”

陈闲打了个哈欠:“牛皮吹得震天响,昨天几个菜啊?菜有点好啊?金乌你尿黄,来,给本少爷滋醒他。”

金乌仍旧不为所动,只守在陈闲跟前,可不知道他的脸涨得通红,旋即一口血喷在了地上。

他毕竟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虽是跟在谢敬身边习武,但到底本事不高,于这等强敌交手已是费尽了心力。

“我废了你这等护卫,我看你还嚣张到几时!”那人也看出金乌已是强弩之末了,招式更是大开大合。打得金乌连连后退,只是不知道为何,即便如此,他仍旧死死挡在陈闲跟前。

“小子,你让开,我敬你是条汉子,不杀你!”

金乌却是一口血吐在那人身上,而后笑着说:“少东家你……说的对,可把他牛逼坏了……”

那人勃然大怒。

他往日里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如今被派来刺杀陈闲,早已是老大不情愿,可三番两次,都失了准头。

这足够跌他的份了,如今还被两条小狗嘲讽。

顿时火冒三丈。

他空手夺了金乌手中的短刀,这一把硬拽,已是搞得金乌差点跌上一跤,若不是陈闲出手搀扶,这少年已是摔了个跟头。

金乌双目迷离,他看着面前的凶徒,他心性单纯,只是想要让两个弟弟过上好日子,往日在岛上时候,便与人为善,从来不与人闹红脸,便是说起话来,也是细声细气。

有人在后头善意地说他不如去考个秀才,做个军师。

只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往日里文静和善的少年变成了一条疯狗。

少东家……不能有事。

他比陈闲还大上几岁。

在他看来,陈闲是一个极为了不起的人,是陈闲一力抗下了如今的大局,是他将整个白银团从一个腐朽破败的环境之中解救了出来。

也是他在所有冥人面临永夜之时,伸出手捅破了天。

一道天光从天空之中洒了下来。

照亮了他们这些生于尘埃,比尘埃更微不足道的人的前程。

少东家,是他们的天啊!

没有少东家,他们什么都不是!

他是一个羞于表达的人,也是一个儒雅随和的人。

他记得少东家曾经对他说:“若是想要识文断字,做个文职,也是很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便是了。”

自己……想做的事。

他的脑海里闪过三张稚气的脸庞,其中一张已经泛黄,模糊。还有一张永远自信,永远玩世不恭的笑容,就在自己的身后。

我金乌想要做的事情,想要做的,就是保护我两个弟弟能够安稳成长,让少东家永无愁绪!

我金乌,要保护那张笑颜!

便是将这条烂命豁出去了!都在所不惜!

今日的金乌,烧尽了自己的血,也要护住少东家周全。

少东家,金乌,为你效忠了!

章节目录 第260章 手到擒来 就在战局一触即发之时,陈闲忽然笑了。

这一声笑意,在浪潮翻涌的海面上,显得突兀而莫名。

就连那个刺客都停下了手。

他皱起了眉头,在船上的这几天,他始终都在观察陈闲,试图了解这个岛上流传的,被所有人都毕恭毕敬称呼为少东家的人,到底有什么能耐。

可这些日子的观察之下,却没成想,这人似乎,只不过是一个喜欢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哥儿,到处游玩不说,便是连指令都不曾下达,全仰赖手下这帮人忠心耿耿,替他出谋划策,不然以他的了解,真按照陈闲的操弄,这艘船想要平安驶出濠镜都不可能!

这是一个无能的掌舵人!

他恐怕就连最基本的航海要素都不知道!

而且他还贪图享乐,至手下之生死于不顾!

比如所有人都下到底舱划船脱离灾厄,他却一个人留在甲板上,贪生怕死!

他都不知道这个废物到底有什么用!

就这样的人还被视作救星?

虽然这个看上去极为混账的小子,机缘巧合之下,是躲过了他的一次刺杀。

而这第二次刺杀同样有人舍生忘死,相助这个少年人,但仍是无法改变他的命运!

该死的,要死的!

就去地狱里做他的公子哥罢!

陈闲就那么淡淡然地看着他,仿佛丝毫不将这个刺客放在眼里。

甚至连手边整齐摆放的暗器都懒得动用,伸手推到了一旁,而后说道:“金乌,你知道有些人自以为功夫天下第一,却不知道,这世上还人外有人吗?”

金乌愣了愣,而也就在这时,那个刺客犹如鬼魅一般逼近了金乌,只要杀了这个少年,陈闲的脑袋便唾手可得。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发紧,紧接着,锥心的头痛从顶瓜皮上穿了过来。

他感觉自己的双脚都离了地。

他一个八尺男人竟然被人活生生地抬离了地面。

他痛的五官扭曲,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很贱的少年人声:“就你这样的货色,本少爷我要打十个!”

叫嚣,猖狂!

那刺客一咬牙,猛地朝陈闲的方向把手中的短刀一掷。

只听“哎哟”一声,那少年骂骂咧咧地说道:“还好本少爷轻功不凡,不然岂不是遭了这个无耻小人的道了,来啊,把他的胳膊给我卸了。”

刺客只感觉到一只大手,已是握住了自己的肩胛,而后微微一用力,他听到了自己骨肉错位的声音,巨大的疼痛蔓延了全身,他脑子一片空白,而后彻底晕了过去。

陈闲看着被维娜像是死狗一样提着的刺客,有几分索然无味。

无敌可真是太寂寞了。

只是陆续的底舱的人已经折返到了甲板上,并且小舟也转回了安全地带。

这本就没有什么奇怪的。

陈闲也不会二次身陷险境。

这一切不过是诱导他人动手的饵。

不过,只是这条鱼这么容易上钩,却是没有这么容易想到,陈闲吩咐了几句,已是有医护人员将金乌抬了下去。

他们还想上前替陈闲包扎一二,陈闲挥了挥手,叫他们先行退下。

“少东家。”天吴一拱手,在他身边的狴犴也低头行了一礼。

“问题也只会出在这些船上的人身上,你们以后不必介怀。”陈闲安抚了一句,见得众人仍是面色凝重,反倒是笑了起来。

“有什么可不乐的,本少爷运筹帷幄,若是觉得你不可用,如今你们自然也不会站在我的身边了。”陈闲看他们一副神情凝重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素来知道,这些冥人对他忠心不二,但同样分外敏感。

从前的他们自卑,觉得自己并非是一个人,这种脾性到了现在都没有半分更改,对他们而言,他们如今的一切都来自于陈闲的接纳和赐予。

一旦陈闲选择不再重用他们,他们将一无所有。

陈闲低声说道:“东西不是靠别人给的,是靠自己去抓的。”

陈闲也知道这货冥人虽然好用,但同样充满了问题,可以说,用得好就是一柄尖刀,但一旦用不好,就容易全盘崩溃。

说白了,他们的肉体可以为陈闲所牺牲,毫不犹豫。

但一旦精神受到攻击和创伤,那么就将彻底万劫不复。

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部下。

有也难以驯服,君不见三姓家奴勇冠三军,亦是不见虎痴勇力大智若愚。这世上便是如此,真有本事,又无缺陷的人,如何会屈居于人下?

陈闲便是觉得,自己若是他们其中的一员,保不齐就想要反了。

但他们不会。

陈闲叹了口气,他看着众多冥人说道:“你们什么都好,但终究缺了点‘野心’。”

他没有等他们回答,已是低声说道:“没有野心的人,不过是一把兵器,你们可能是锋锐异常的刀剑,但绝不可能是能够稳定军心的将领,

相比于其他的事情,你们如此患得患失,显然让我更为失望。”

众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陈闲背过身,看着远处正摇撸而来的两条小船,继续说道:“你们要有野心,要有仇恨,要让自己有勇冠三军之志,而不是成日想着有我的重用,便可高枕无忧。

权势,地位,荣誉都是自己挣的,你们从前靠老天赏一口饭吃,如今这个施主变成了我,你们还是如同从前的样子。

说句你们最是不乐意听的,若是我不慎死了怎么办。”

众人一阵骚动。

“在海上猝死之事时有发生,一枚流弹,一次大浪,人可能就葬身鱼腹,什么都没有了,到时候你们怎么办,是去找下一个施主,还是替我殉葬,不准备好好活了?”

“好好想想你们之前死于海盗之手的亲朋好友吧,想想,你们之前过得猪狗不如的日子吧。没有人可以赏赐你们一辈子,也没有人可以带领你们走完漫长的生涯,

你们何去何从,你们的未来,都应该被你们自己所掌握。”

陈闲看着远处海天一色,低声说:“哪怕,是被仇恨燃烧,都比现在的你们来得好得多。”

章节目录 第261章 又到了濠镜岛上繁殖的季节了 陈闲说完了这席话。

所有人都在一侧陷入了沉默。

陈闲没有管他们,只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而后往底舱囚牢而去。

关于刺客,他一早便有了眉目。

他们的行踪,他确信不会败露。

因为濠镜方面的情报防护乃是由小邵负责,不是陈闲看不起别家的情报部门,是因为他们真的都是些垃圾。

看他们上蹿下跳这么些日子,阵仗弄得震天响,可到了现在,就连陈闲的工坊到现在都还没有被渗透。

更别提陈闲自己的行踪与隐秘行动了。

他的行进路线来自于老海狼的精巧计算,这些海狼都是上查三代的白银团骨干,万万不会设计一条有棋盘风的道路,这样岂不是将陈闲往火坑里推?

而且陈闲在新安区过境之后,发现的是不少渔船的残骸。

相比于老海狼,这些终日以打渔为生的沿海海民,对于相对区域的气候应当是了若指掌,但为什么他们还是失陷了这里,死无葬身之地?

陈闲觉得只有一个答案。

那就是这棋盘风是偶尔发生的,而进入这片航道同样是临时起意。

而拥有这个权限的人,陈闲是其中一个,那些岛上的人无权对此指手画脚,且鞭长莫及,那么便只剩下这条船的掌舵手和海员了。

好巧不巧的是,陈闲除了携带有部分工坊人员和大量的冥人之外,这岛上剩余的,陈闲不清楚的势力之中,就有这些原生的海员。

陈闲知道这些海员来历很是复杂。

海盗虽然懂得水向洋流,但一旦涉及到长途跋涉,这些老海狼只会规划,而不知道如何运营,这个时候,这些老海员则就会成为很好的选择对象。

他们既是匪,也不是匪。

他们不仅和海盗合作,还和不少世家合作,甚至有些替官府办事。

鱼龙混杂,到底如何,无人知晓。

而这个掌舵手的身份,恐怕与三灾脱不得干系。

这世上只要用人,便避不开人心叵测,找出来的人手,更不可能尽善尽美。

陈闲走下了楼梯,早有维娜跟在身边。

“人怎么样了?”

“少东家,且放心就是,只是痛晕过去了。”

“本事如何?”

“三脚猫功夫,就一软蛋,我家隔壁的狗子都比他能打点。”

“什么狗子?”

“克鲁士养的一条狗。”

“我怀疑你在骂我连狗都打不过。”陈闲瞥了一眼,身边的傻大姐。

“那怎么会,实话实说,有一说一,确实,你本来就打不过狗啊。”

陈闲懒得和这个人计较,和个傻子计较,岂不是自己也是傻子?还凭白失了风度,两人一前一后,已是到了底舱囚笼,原本这里关押的乃是被他栽赃陷害的金乌,只是风水轮流转,大牢人人做,今晚倒是轮到了他。

因为过了不少时间,这个时候的他已是醒了。

刚才甲板颠簸,陈闲也是头一回看清他的面容,倒是个长得颇为阴骘的汉子。

陈闲取了一把板凳,吊儿郎当地翘着个二郎腿,低声说道:“哪边的?”

“无可奉告。”那人冷冷的说道。

陈闲嘬了个牙花。

“得,你老大不小了,一把年纪还学人贞洁烈女,等着死后立牌坊呢,我呸。”

“哼,狗一样的东西,酒囊饭袋之徒。”

“你个狗东西,你骂我!”陈闲一下子蹿了起来,不过,他却没有暴怒,只是上下将男人打量了一遍,又是摇头又是晃脑的。

“怎么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眨眨眼便不算是一条好汉!”

陈闲却冷不丁地摸着下巴开口问道:“维娜,我听说,克鲁士很喜欢养狗?”

在场的其他两人都是一愣。

维娜瓮声瓮气地说:“是啊,养了好多呢,他还讲濠镜岛上的狗都是他的狗子狗孙。”

陈闲把弄了两下自己的手指。

“有多少?”

“濠镜岛上都养狗,都说咱们岛上如今不便利,通话基本靠吼,安保基本靠狗,尤其是寻常的土着家里,必备一条大黄狗。”

“秋天到了,濠镜岛上的狗,都到了发情的季节了。”

他看着刺客,饶有趣味地说道:“其实我这人大慈大悲,对小动物一向格外爱护。”

“少东家,你昨天吃牛肉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陈闲瞥了维娜一眼,皱着眉说:“别打岔!”

“这濠镜这么多人是我的子民,这狗同样也是,俗话说,‘饱暖思**’,这些狗子吃得好穿得暖,怎么都得给他们改善下生计问题,

这位刺客大哥恐怕不知道,这狗发了情,若是得不到纾解呢,就会到处撒欢,便是连同性都不放过,只要有那么个可以钻的地方……”

那人脸色变成了菜色,好似意识到了什么。

“我这人大公无私,对刺杀我的人往往也不予以追究,甚至还会给他点好处,到时候呢,我们折返濠镜,

我会用玻璃营造一座大房子,玻璃?知道吧,就是那种透明的,从外头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而后呢,就将你的衣服剥个干净。”

陈闲比划了两下。

“而后把你捆在椅子上,放进去十七八条大黄狗……”

陈闲描述到了一半,那人已是双脚一软,跪在了地上,他仍是觉得陈闲不过是在危言耸听,不可能的!谁能干得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啊!

可陈闲他是海盗啊!

刺客大哥他绝望了!

这还不如一死呢!

他想要照着墙壁一头撞去,守在一边的维娜早有防备,一把拎住他的后领。

陈闲:“啧啧,怎么着,想办法吊着他的命,处理完琼州的事儿,咱们就立马回濠镜,想想那场景,我还能招来两广一带的富户,收点门票钱,狗子满足,我赚了大把的钱,岂不是双赢。

本少爷真是大慈大悲,来人呐,好水好吃的给我伺候着,若是这位刺客大爷少了一根毫毛,我都拿你们是问!”

那刺客想要咬舌自尽,却又被人一把抓住,他猛地跪在地上,望着看不见的苍天,大喊道:“杀了我吧!陈闲你个畜生!”

章节目录 第262章 驱虎降龙应有术 陈闲恐吓人出来之后,反倒是有几分神清气爽。

得,就是要的这个感觉。

陈闲觉得有的人,那是明摆着的不见棺材不落泪,没瞧见人家叫得震天响,仿佛是慷慨就义的烈士,可整了半晌,倒也不见得那刺客真自杀了。

人呐,说白了,那就叫做贱。

但对于刺客的背后到底是谁,实际上,陈闲并没有那么在意。

因为即便陈闲再费力去阻拦,但仍旧无法阻止,濠镜在往后会混入无数的细作。

这里可能有别的海盗团的人,也可能是佛郎机人,可能是大明水师和朝廷的人。

一个个去调查清楚费时费力,不如将他们培养成双面间谍。

很多时候,反倒是会有奇效。

如果不能,那就先不打草惊蛇。

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同样在看你。

而濠镜就是这样一块漆黑如墨的黑潭。

陈闲对于内奸的态度并没有像是老牌海盗团那般,动辄赶尽杀绝,因为实际上成为情报人员与间谍的人,在这个时代,往往都是被认为炮灰的角色。

在原本的组织里不受重视。

这是一群值得花点心力去拉拢的目标。

而且他们远远没有想象之中的那么一无是处。

但在专业方面却大有不如。

比如,陈闲的重要机构都掌握在几个核心的手中,像是后装枪更是机密之中的机密,整体的细节由四个工坊首脑分别保存,也不是陈闲看不起现在的情报人员的理解能力,就算是将设计草图给他们看,他们未必就看得懂!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

而且,陈闲的濠镜城在未来,将免费向大部分的佃户放出土地,甚至不需要租赁,只要有把力气,就可以在岛上开垦出属于自己的土地,耕者有其田。

而随着商贸的发展,这里也会有各种各样的商品与市场展开,且价格低廉。

这里将是法外之人的天堂。

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流连忘返。

这就是最强的腐蚀药剂。

无声无息间,就可以把一个试图打入内部的人手,彻底转化为自己所用。

无他,一力降十会罢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人总是在寻找更好,也更为便捷的生活,能够日日吃饱,冬来穿暖,大部分人是不会想去当海盗的,也会有人愿意为了保住当前的美好生活,抛头颅洒热血。

这便是陈闲的愿景。

来刺探的多半也就是那么几家势力。

而其中又以三灾最为可能。

这是一家时常派遣探子与密谍进入他人领土的舰队,除了早些年办下的些许滔天血案之外,他们的一切都似乎笼罩在迷雾之中。

传闻之中的他们似乎是找到了一处沉没的宝藏,让他们衣食无忧,能够几近全力扩张自己的领土与版图。

虽然之前的大战之中,三灾惨遭滑铁卢,在大明水师和黑锋的默契之下,小部分的舰队受到了重创,甚至暴露了自己隐藏于他人体制内部的杀局。

藏招尽出,仍旧没有彻底摧垮黑锋。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也已经开始勾搭上佛郎机人这条大船,试图成为继春雨之后,佛郎机人的事话人,在海上攫取足够的利益。

而陈闲所率领的白银海盗团将是他的一块心病,毕竟他们如今的地盘就是从白银手中抢来的,别的人可能不大会觊觎这块被珊瑚环绕的险地。

但深知珊瑚洲底细的白银团却不得不防。

陈闲也很明白这个道理,但与三灾想得不同,陈闲对珊瑚洲的兴趣仅止于此。

究其原因,反倒是这是一块孤悬海外的领土。

可以说,一旦发生战斗,就得陷入无险可据,无壁垒可以守护的情况,这很是麻烦,而且全岛上下都需要作为首领的庇护,这本就不是一件好事。

陈闲总是认为,暗礁环布确实是一群天然的屏障,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暗礁区自己的船同样不能下水,这是一道君子墙,只能叫君子望而却步。

但小人是不会管那么多的。

偏偏海盗里可没有什么君子,更多的是为了攫取更多筹码来换一杯羹的匪徒。

所以陈闲觉得珊瑚洲并不是一个好去处。

而濠镜则不同。

濠镜虽是四面楚歌,但面对的各方面对手都有不同,必要时候,只要定下计策便可以驱虎吞狼,甚至陈闲手中还有不少相关的筹码,他是有可能拉拢一部分别的势力,为自己所用的。

譬如狼兵也好,也像是官府也罢。

这些人或是贪权,亦或是对于钱财格外喜好。

而有的对手则一打就散,这些都给陈闲多了许多可以操作的空间。

陈闲坐在船舱上横竖计算,终究还是没有什么太好的答案。

这几日的海上旅行,除了新安地区的突发动乱之外,便是一帆风顺了,三条小船乘风破浪,虽是有倾覆之虞,但终究是有惊无险。

只不过,因为大量的食物都丢失在船上,这些孩子都饿得有几分难受,好在往日里他们早就习惯了长期吃不饱饭,所以尚且可以支撑。

陈闲则干脆将小船上的东西,省下来了一半,而后统统给那些人送了过去,而他自己吃得同样不多。

只不过,最麻烦的却是淡水。

海上行舟,要处理的事情很是多样,陈闲额外叫这些海盗带了许多灌注了泥土的木桶,而后在上面栽种了移植过来的豆芽与长豆芽以及蔬果,除了豆芽之外,这些蔬果都是生长到了一半,同泥土一并转移的。

新鲜的蔬菜可以有效降低败血症的出现。

这些东西都是他刚入工坊便给蒋飞云提出的可能性,而蒋飞云经过了无数实验,终于确定了可行性,如今也是已经推广到了整个船队之中。

而陈闲也会适当要求手下的人手使用鱼类还有动物的内脏来解决夜盲症的问题。

不仅是海员,便是连陈闲手下的狼兵都不可免俗。

这个时代的人因为缺乏维生素A的补充,往往都是患有一定的夜盲症,陈闲笃定日后必有夜战,所以勒令便是恶心也得全数吃下去。

陈闲永远相信的是,一场战斗的胜利与否,是否真的依靠高明的战术与否,并不好说,但必定是与强健的士兵有关。

若能各个以一当十,便是再多的阴谋诡计,都施展不开。

无他,一力破万法尔。

章节目录 第263章 琼山县,肖公子 琼州。

也就是大明时期的海口。

搁陈闲生活那时代,他就时常听闻这个地名,不过那会儿听得最多的乃是海天盛筵,什么外围裸模以及各种富豪大款。

声色犬马,五光十色。

得,尽是些是和陈闲挂不上边。不过,海口在当代便是一等一的旅游城市。

也是冬季旅游的好去处。

气候的缘由造就了琼州的特殊性。

这里的水稻一年四熟,产量高,但往往达不到预期。

原因在于其热带季风气候,与复杂且缺乏平地的地理环境有直接关系。

不过,除此之外,历史文化同样是极为贫瘠。

无他,那时候的海南岛分属不毛。按照古话说,便是百越之地,非常落后。虽然隋唐之后,京杭大运河的开凿和中国经济重心的转移,都使得南方一带渐渐成为经济发展的核心与人文文化的摇篮。

不过饶是如此,身处百越之地的骆越,即海南,仍旧没有沾到光,一直都处于那种半开化的状态。究其原因,无非是鞭长莫及,实在不好管理。

而且人手稀少,自秦以来,当权者多次迁移各地的民众前往海南,仍旧是那副模样。

陈闲倒是没有来过此地,他们在琼州的码头下了船,陈闲并没有与其他两船的人手同行,只是带了天吴与维娜下了船,其余人由狴犴统一调配。

他们这些人来此地并非是来保护陈闲的,而是另有任务。

陈闲的一席话,还是改变了有一些人的思想,他们开始积极主动的寻求生机与出路,并不是每个人都只想要成为依附他人而活的废物。

没有人生来脚就是软的。

陈闲只不过,是想要让他们站起来自行走路罢了。

哪怕这些人在未来可能成为不安定的因素,但陈闲也乐得如此。

陈闲落脚的地方乃是琼山县。

也是琼州最大的一处城池,是中心所在。

他们三人扮作的乃是一富户人家的子弟,陈闲自然是公子哥儿,而维娜则戴了顶宽大的帽子,身上穿了一件粗长的衣衫,遮住全身,而天吴则做一行脚小厮的模样。

一行三人,说说笑笑,仿佛当真是前来游山玩水一般。

这一类的公子哥儿在大明倒也算是比比皆是。

比如最出名的是后世被刻意放大的持才傲物的唐寅。

唐寅因为弘治二年的科举舞弊案,从而断绝了仕途,与他一起的还有他的至交好友徐经。这依然是后世的一桩悬案。

唐寅与徐经当时到底有没有舞弊,谁都不知道。

但至少二人在科考之前,拜会了程敏政确实有迹可循,虽是捕风捉影,但至少叫人抓住了痛脚。

唐寅在断绝仕途之后,便从此寄情于山水。

不过也因为此事,唐寅生活颇为窘迫,靠得乃是朋友的接济和卖画所得勉强营生。

一代才子沦落到此多少有些叫人唏嘘。

但若不是因为这些经历,恐怕唐寅在绘画与文学上的造诣也不会如此叫人称道。

此类的还有明代第一才子徐渭。

文人官场失意,自然有别的地方相得益彰。

也不算是意外之局。

琼山县当地还算是应有尽有,这里住的都是琼州一带的富户,陈闲找了一间客栈住下,他们做的乃是无本买卖,这钱来得快,去得自然也快。

所以用起来便不当回事。

陈闲便订了一间天字号上房,早有天吴上前打点。

只是店家颇为为难地看着陈闲等三人,赔了个笑脸说道:“三位,这还真不凑巧了,早上的时候,来了位贵客,将这儿的三间上房都给包了圆,您瞧这……”

陈闲皱了皱眉,其实他倒是无所谓住在何处,只是天吴却发飙道:“瞪大了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咱们陈家陈少爷,咱们陈家乃是在两广都响当当的金字招牌,什么样的狗篮子,把楼都给包了,这是不给我陈家面子?!”

天吴说的凶神恶煞,那掌柜的皱着眉头,显然也在思索两广是不是真的有一个跺跺脚,便震得地方抖三抖的陈家。

陈闲见得天吴玩得过火,刚想出来打个圆场。

倒是自楼上传来了一个青年公子的声音。

“哦?店家发生了何事,下方为何吵闹?”这人声音颇为清雅,不急不躁。

陈闲不曾说话,今日他也是一身公子哥儿的打扮,他本就有一副好皮囊,生得唇红齿白,剑眉星目,身材高挺,看上去丰神俊秀。

便是连江湖莽客见了陈闲便都喝彩,好个俊俏的后生公子。

他把弄了手中的折扇一二。

那店家仿佛知道楼上的客人来头不小,便应承道:“肖公子,乃是来了客,说是要住一间上房,只是你知晓的,本店的上房均是……”

“无妨,且我叫家人收拾一间,便让一间予人方便便是。”

那店家刚要感谢。

陈闲已是接口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凡事亦是讲究先来后到,既然是肖公子先行到此,陈某也不便如此,天吴且将安排两间地字房便是。”

店家赶忙说道:“我们客栈自有可见得海景的地字房,保管叫陈家公子满意!”

“哦?陈家公子如此豁达,不如上来与鄙人喝一杯水酒如何?”那人高声说道。

陈闲本就要的是这么个结果,且朗声回答道:“正要叨扰!”于是吩咐了两个手下两句,便大步登了楼,远远地便见得栏杆尽头站了个高挑的青年,头发用玉带束起,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身边并无携带家人,只拿了一柄折扇,正含笑看着陈闲。

两人初一见面,便互赞道:“好一个人物。”

肖公子伸手已是引着陈闲说道:“陈公子,且这边走。”

陈闲微微颔首,脑子里却在飞速搜寻关于明代肖姓有名的公子哥有何人,但无论如何他怎么找,都没有什么收获。

或是不符合时间,亦或是不符合情况。

两人已是分了宾主坐下,早有家人安排上了菜,这儿类似于后世的小包厢,只容几人闲坐,陈闲倒是觉得刚好,也不动碗筷。

“鄙人与陈公子倒是一见如故,没成想,这世上倒是还有公子这边的妙人。”

陈闲不知其意,只是淡淡地笑道:“肖公子过奖了,只是下人一时口角罢了。”

“陈公子,乃是两广人士?不知是否考取功名。”

陈闲看着面前的青年目光灼灼,居然有那么几分讨好的意味,已是明白过来,这肖公子多半身上另有隐情。

当时天吴大嗓门,到底还是引来人的觊觎。

祸从口出。

古人诚不欺我。

章节目录 第264章 未来首辅之子 明朝仍是上升门径,以科举取士占了大头的朝代。

科举,寒门,由商贾、地主入士人,是一条不二的路径。

但这条路绝不好走。

可以说,一个落魄的家庭往往需要数代的积累,才可能让孩子踏上一条科考之路。

这其中涉及到了许多方方面面的东西。

就像是现代不少中产家庭,从寒门之中脱颖而出,他们将是第一代的中产,亦或是一只脚踏入了中产阶级的大门,而之后的一只脚哪怕花上一辈子都难以踏入。

那么想要完成这个努力,便需要把希望投注于下一代的身上。

一代复一代。

历史总是在无尽的轮回中重复过往的经历。

科举也是如此,一个有志向的佃户,亦或是小地主,想要做到诗书传家的世家,所付出的努力不可胜数。

堪比愚公移山。

地主好些,但佃户几乎不可能。

任何一代出现差池,都可能前功尽弃。

读书高,但读书难。

而且一个偌大的门庭,也可能只有屈指可数的人能够得到读书上的资源倾斜。

那些世家子弟看似风光的背后,不过是家族的权衡,这些纨绔子没有什么本事,不会读书,与其浪费资源,不如就此给了钱帛出去放养。

而这些人往往都是家族旁支,亦或是三子四子,他们在家中地位本就不高。

但有的庶出之子,却有自己的大志向。

他们并不想成为家族里的纨绔子,也不想成为替家中掌管钱帛的掌柜,他们往往想要走的是和家族继承人一样的读书之路。

走通科举,一飞冲天。

但这往往很难。

究其原因在于,明朝大户之家后宅同样存在着倾轧的现象,陈闲就知道现代有不少描绘宅斗的网络小说,但往往现实永远比小说残酷得多。

断绝自己对手子嗣的出路便是其中一条。

不怕你是个花钱如流水的败家子,就怕你是个志气高的读书郎。

一旦得势,家中局面便是天翻地覆。

陈闲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的肖公子,他不知其来历,但人前自不可露怯,他淡淡地说道:“早些年间,考取了秀才,只是之后便不再考了。”他胡编乱造了一通,这秀才的身份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

尤其以他的年龄,这个高下正好。

不过就算是以进士的标准来看拥有脑内图书馆的陈闲,恐怕也是绰绰有余。

无敌,真是寂寞。

肖公子神色有几分患得患失,陈闲也不追问,只喝了几口酒。

他见得陈闲不答话,也不自讨没趣,连饮了数杯,倒是有几分狂生的做派,引人好感。

陈闲轻巧敲击着桌面。

“不知公子有何难言之隐?”

“陈公子误会了,肖某不过心中有意气难平,今日见得陈兄一见如故,便想要与陈兄痛饮三盅,不醉不归。”

陈闲饶有趣味地看着面前人,也饮了数杯,而后笑道:“天下若有不平事,我等儒生必是要拔剑相帮,不如说来听听,许是巧了,我还能帮上什么忙。”

那肖公子微微皱眉。

而后满饮了一杯,以衣袖擦拭了两下嘴角说道:“可笑我肖某人,却是有家不能归,有父亲不可相认,全因那人家中恶妇,使得我肖剑仁落得这般境地!”

陈闲意外地听得此人言语,快速寻觅起这个名字来,但仍旧一无所获。

但听得他的言语,便知道他的生涯之中充满了隐情与无奈,他亲手替这位公子哥儿添了一杯酒。

“陈兄,你有所不知,你虽是见我外表光鲜,却不知我内里之苦。”

“愿闻其详。”

陈闲听着那青年诉苦,方知了始末。

肖剑仁的身份很复杂,这一切都要从他娘亲与他的父亲之间说起。

据他所说,他在京师有一个父亲,只不过此人是谁,他讳莫如深,陈闲也没有追问。他的母亲乃是父亲的最是宠爱的妾室,父亲另有正妻一方乃是个无出的妒妇。

因着肖剑仁的母亲得宠,故而屡屡加害,而这一事件在她怀上肖剑仁的时候,发展到了极点。

因为害怕肖剑仁的母亲诞下长子。

她密谋串通了琼山县的一户大户人家许以重诺,将这房妾室带着球,连夜送出了京师,而她的本意最好母子二人都死在路途之上,一了百了落个干净。

却没想到两人均是相安无事,大户见得妾室千娇百媚,喜不自禁,也不顾她的背景,便将人收在房内。

可谁知道,这家的大妇亦是个不好惹的。

一时之间,闹了个鸡飞狗跳。

肖剑仁的母亲,心力交瘁,当即便在琼山县出了家,独留一个肖剑仁在家中受尽了白眼和虐待。

肖剑仁此名,更是出自那恶毒大妇之口,只是父母取名不可更改,不然便是有违孝道。

他为此受尽屈辱。

他少时机敏,读书更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年纪轻轻,便出口成章,这等才能若是身为长子自然是天赋异禀,但这样的才能,生在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郎身上却也成了祸事。

到了如今,他虽是满腹经纶,却无从治学,只算是开了蒙,连童生试都不曾过。

他有苦难言,更是心中激愤。

天与地的落差,便在人的一策毒计之内。

小小年纪便看尽了人情冷暖,知道了恶毒二字如何书写,知道有些人便是在悬崖峭壁之处,推你一把便将叫你万劫不复。

陈闲不由得扼腕。

但他的身世虽是语焉不详,但陈闲仍是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和陈闲曾经看过的一则野史有关,陈闲往日并没有将之放在心上,但与这个公子哥的机遇相比较之下,居然是惊人的相似。

他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这个人曾是嘉靖帝的宠臣,同样是大礼议事件的受益者,他曾入主内阁,百官推举他来制衡当时权倾朝野的张璁,他为明朝当代首辅,权倾朝野,只是最终却败在了昔日招揽过的严嵩手中,身败名裂不说,还丢掉了脑袋。

陈闲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公子。

若是他猜测无错。

那个人便是,夏言!

而他便是夏言之子,那个妾室所生最终被迎回家中,身世坎坷的夏言之子。

章节目录 第265章 有个未来首辅的爹是怎么样的体验? 夏言是有明一朝之中,犹如飒沓流星一般的存在。

就像是每个首辅一般,夏言也没有在首辅这个位置上干多久,而后就翘了辫子,成了一具没有脑袋的死尸。

大明首辅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被后续清算,在位上被杀的人手极多,也算是运气好,没有自洪武年间形成制度,不然以朱元璋和朱棣的性子,估计文渊阁内杀得人头滚滚也是很寻常的事情。

最初的内阁制度只不过是皇帝的秘书班子,但因为是天子近臣,他们的建议对天子有足够的影响力,所以哪怕官阶只到正五品,他们的权势仍旧极大。而到了永乐年间,这个比重进一步的加重,已是有了内阁的雏形。

而历经洪熙、宣德两朝之后,内阁地位日渐尊崇。

而到了陈闲现在所处的年代,内阁首辅的地位几乎与宰相无异,区别在于宰相可一言直断,一人之下,而万人之下。

而内阁首辅则相对地需要依仗内宦互相配合,方才可以一手遮天。

便一如万历首辅张居正与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

但也同样是因为天子近臣,便不得不印证了一句伴君如伴虎,明朝的皇帝向来难伺候,所以比如有明第一才子,解缙因进京私见太子而被推入雪堆活活冻死;夏言因被皇帝猜疑,又被严嵩陷害,最终在闹市被枭首弃市;而坑了自己老上司一把的严嵩则被皇帝活活饿死;张居正死后被皇帝下令抄家,自己也差点被人开棺鞭尸。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没几个善终的。

在陈闲的记忆之中,夏言算是一个还算能干的文臣,他是正德十二年的进士,后做到了谏臣,自古以来,这个职位素来为清流所喜,反正也就是和皇帝对着干,和权臣对着干。

而夏言当时面对的是明世宗朱厚熜与当时的内阁首辅杨廷和,当然还有建昌侯张延龄。

后两者虽然天差地别,但谁都知道,在正德后期乃至于朱厚照死后,杨廷和和当时的太后张氏乃是政治同盟。而张太后始终致力于替自己的娘家与两位国舅捞好处。

相应的这两者均是处于同一阵线之上。

而彼时的朱厚熜和杨廷和闹得不可开交,大礼议之事旷日持久,不曾出个分晓。

杨廷和其一我是为了大义,其二乃是为了给曾经支持他的政治上盟友张太后以交代,而其三则是为了敲打当时尚属年幼的嘉靖帝,故而在大礼议之争上据理力争,早已惹得明世宗反感。

而张璁投其所好,后有夏言推波助澜。

夏言在当时算是站队成功,从此之后,深得嘉靖帝的信任。

这在古代的历史上屡见不鲜,一招行差踏错便满盘皆输的事情多如牛毛,而就算是暂时站队胜利,后面一旦最出现问题,同样也会万劫不复。

夏言便是如此。

夏言在初期揣摩帝心,连连高升。在张璁一事上则站在了文官系统之中,最终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支持,从而站上了内阁首辅的高位。

陈闲看着面前的肖剑仁,心想,这事儿要是真的,岂不是奇货可居?

他不动声色地笑着说道:“肖兄素有才学,如今亲父膝下无子,对你应当颇为看重,于孝,于理,为利均是应该脱了此处藩篱,远走高飞,去帝京搏一搏出路。”

肖剑仁苦笑道:“谈何容易,琼山至帝都山长水远,且有人万般阻挠……”

陈闲却将桌子一拍,大笑道:“君不知,便是人情,也该道一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哪有明知亲父在堂,不可尽孝之理?

若是以法家所讲,此事乃是有法可依,肖兄可读过《大明律》?”

肖剑仁低声说:“略有涉猎。”

“大明律-户律之卷第六婚姻第二条典雇妻妾:凡将妻妾受财典雇与人为妻妾者杖八十典雇女者杖六十妇女不坐。若将妻妾妄作姊妹嫁人者杖一百妻妾杖八十知而典娶各与同罪并离异财礼入官不知者不坐追还财礼。”陈闲言尽。

“看来,陈兄于法家亦有研究,鄙人佩服之至。”他的脸色有几分言不由衷,大概觉得这些都是纸面文章,无有用处。

陈闲笑着说道:“如今治世,应当儒外法里,圣人曾云:‘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盖如是也。

这些都是经世的道理,圣人既然如此说,自然无错。”

肖剑仁说:“没想到陈兄连道学都知晓一二。”

“昔日圣人问道老子,诸子百家各有所长,理当涉猎,只是,肖兄若是为盘缠和行路所哭,我倒是可以帮衬一二。”

肖剑仁眼前一亮,他等这句话久矣,听得陈闲亲自开口,自是喜不自禁。

他自然是有抱负的,而且他心中同样有滔天的恨意,对那个把自己贸然逐出家门的主母,和这个对待他猪狗不如的商贾之家。

他定要出人头地,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断然不能让那些奸诈之人痛快。

陈闲看着这个公子哥儿的眼底闪烁着的光芒,知道自己料中了青年的心事,他低声说道:“我家中世代经营船队,可以送公子前往天津卫,之后公子只要星夜兼程,便可抵达京师,只是之后,便全凭公子造化了。”

肖公子乍听此言,眼底露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神色。

对于他这个历来受尽白眼的人而言,陈闲这个萍水相逢的人,却给与了最大的帮助,甚至不惜与当地地位不低的肖家为敌!

这……乃是知己啊!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他不禁长身而起,他对着陈闲行了一个大礼。

“今日公子所行所为,剑仁无以为报。”

“萍水相逢,便是缘分,日后,公子飞黄腾达,也许小弟也有需得帮衬之处,到时候,公子可不要推辞了。”

陈闲心直口快,肖剑仁亦是觉得此人侠肝义胆,两人一一碰杯,亦是痛饮了三分。

陈闲继续说道:“不过,如今我来琼山,乃是谈一笔大买卖,这前往天津卫的航船,要过些日子方能安排。”

那肖剑仁喝的一张俊良的脸庞通红,亦是拍着胸膛大笑道:“无妨,我已等了十几个寒暑,这数月功夫,我等得起!不过弹指一挥间!”

章节目录 第266章 预留后手,与奇遇 陈闲看着肖剑仁离去的背影,多少有那么些许感慨。

这个青年若是不曾遇到他,将在有限的生命里受尽磨难,而后在夏言死后被那个善妒的主母接回家中。

彼时夏家已经中落,他好不容易考取了功名,最终要入仕之时,却死于一场大病,英年早逝。

在满怀希望之前,变成一地碎泥。

高高举起,而后无力回天。

如今,陈闲这只扰乱季风的蝶来了。

他的命运是否随着陈闲的到来而改变?

陈闲也不知道,但陈闲知道,也因为自己的这一次萍水相逢,他终究可以将手伸向大明的政治中心,一招羚羊挂角一般的闲棋,却可能在日后发挥出巨大的威力和影响。

陈闲通读历史,也明白明史之中,夏言从来不是一个两袖清风的好官,也不是一个有着强烈政治操守的内阁首辅,凡是身居高位者应有的毛病,夏言全部都有。

所以,肖剑仁如果能够顺利回到夏言那只老狐狸的身边,理应能够得到相当好的待遇。

谁不喜欢一门双进士,父子二人同朝为官?

这本就是一个佳话。

夏言往日里恃才傲物,自然希望如此风风光光,到时候,也会不留余力地提拔自己的后进子嗣,毕竟当时夏言在位的时候,便是连夏氏宗亲之中,侄子夏克承任礼部主事,侄孙也官居尚宝丞。

没理由薄待自己的亲生骨肉。

陈闲懒得计较他们夏家在朝廷之中的沆瀣一气。

夏家的灾厄将在二十余年之后到来,如今谁也不知道夏家最终的命运会是如何。

陈闲洞悉他熟知的未来,但也知晓,一切都在不断变化。

现在并非是搅乱局面的好时机。

他不动则已,动则要让整个天下为之震动。

就像是一剂猛药。

当他自酒局出来,维娜和天吴已是迎了上来,陈闲招了招手,低声说道:“且回房去说此事。”

三人到了地字号,天吴一边告知零星打探到的关于肖剑仁的消息,陈闲一下子躺在了床上,而后打断道:“天吴,你且带我的书信找到冥人,择一可以信任之辈,潜返濠镜,分别将书信送至魏东河、李明玉手中。叫他们组织一条大船出来,其中的事情我均是写在书信之中,此事事关重大,乃是日后近三十年,我等手下之基石,往往不可有所偏差。”

陈闲说得甚重,天吴已是点了点头。

陈闲从软塌上爬了起来,已是提了笔,于一旁龙飞凤舞了起来,不多时,两封书信已是完成,他将书信交于天吴,便将纸笔一丢,低声说道:“我寻思此处也不平静,你去之后,且叫几个兄弟在外头守候。”

天吴神色严肃,应了声之后,便出了门去。

陈闲舒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一旁的维娜说道:“少东家,可是信不过我的拳脚功夫?”

陈闲笑了笑说:“对手不见得是冲着我来的,你再是能打也不过是护住我一个人的周全,并没有什么用处。”

他虽也是怀疑,但现在倒是猜到了一些东西。

肖剑仁并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一家客栈之中,而且一包便是三间天字一号厢房。

多半是来见什么人,或是与什么人相会的。

这事儿蹊跷,天吴刚才也出去打听过了,此人确实没有什么花边新闻,也没有什么风流韵事,所以陈闲排除掉了私会佳人的可能。

且因为他的名字,甚至他的出身,琼山县的佳人恐怕都是绕着这位肖家公子走的。

那么会是谁?

答案已是呼之欲出。

肖剑仁的生母,那个出了家的小妾。

这位夏言的妾室并没有在后来回到夏家,之后只是不知所踪了,至于是死了,还是青灯古佛相伴了此残生了,一概不知。

但陈闲觉得,大抵并不会有一个很好的结局。

因为有太多人恨之入骨,比如肖家的那几位,甚至是夏家的那位主母,都巴不得她当即去死。

那么既然知道肖剑仁在此与母亲相见,恐怕那些女人不见得会善罢甘休。

这会是一场大乱。

陈闲心知肚明,他既然要将夏言父子两人都一起拉上这条贼船,则不免要保护好这位夏家小妾的安全,多少能够卖给肖剑仁和夏言一个人情。

不过,一切都必须在海面之下涌动。

陈闲所作的,应当也不过是顺水推舟。

安排完了一切,陈闲伸了个懒腰。

他费心筹划了之后的事情,在思索的时候,却是想到了当时另有一个人还在琼山之中。

仔细想了想,便觉得颇为有趣。

他又提笔,连写了三条纸条,待得墨迹干竭,便放入三只早已准备好的小囊之中。

随后,他唤过维娜说道:“且和我去城内逛逛。”

维娜倒是有几分不情愿,琼山县便是后世的海口市区,天气异常炎热,哪怕到了十月,仍是秋老虎频发,濠镜已算是炎热,可琼山便好比是一座火炉,若是大热天出去,便好似将人架在火上炙烤,叫人难以忍耐。

维娜往日里便觉得陈闲是个娇生惯养的主儿,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自然绝不站着。

这样的人居然会主动提出现在出门去?

维娜下意识地扫了陈闲两眼。

陈闲没有理会她只是大步地往客栈之外走去。

比之濠镜,琼山县虽是地处偏僻,但到底是发展了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聚落,倒也说得上人声鼎沸。

陈闲这也算是重临人世之后,第一次踏足县城,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好奇,便是连维娜也是同样一般,她之前乃是个山野武夫,往日里不是在山中与师父亦或是与野兽搏击,便是在海上漂泊。

好不容易陈闲占据了濠镜,结果呢,还是一座海上的空城。

这倒是叫人憋屈得紧了。

此时倒是正赶上赶集时刻,到处都是来城中卖货买货的周边村民,一时之间,招呼声,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如缕,一片人间烟火的气息。

陈闲倒是觉着好玩,到处讲得也都是白话。

大明朝到了中叶,下层百姓之间的交流已是与后世无异,只是官话尚未普及,方言倒是成了此地交流的主要方式。

而陈闲东张西望之下,倒是另有目的。

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否撞上的奇遇。

至于好坏,陈闲可管不了那么多。

章节目录 第267章 清流中的清流 琼山县往前说,乃是被称作珠崖,自汉朝起,是御前贡品——玳瑁的出产地,且因此而闻名于天下。

所谓的玳瑁,是一种海龟。

玳瑁的角质板历来受到达官显贵之喜爱,在陈闲的年代,野生的玳瑁更是供不应求,以至于一时之间,玳瑁已经成了世界上的濒危物种,甚至在中国近海几乎绝迹。

陈闲看到了不少沿途有贩卖这种材料的小摊贩,便是有不少南来北往的商贾在此购买挑选。

他想了想,终究摇了摇头,没有插手过问。

这个世界上对任何生灵都异常残酷,但人类的出现,加速了这种残酷。

玳瑁也好,别的生灵也罢,因为人类而受到的创伤,正在逐渐出现,也许在若干年后,他们就会迎来灭顶之灾。

这并非是陈闲一人就能扭转的局面。

这便是贪婪。

一种产自人心的险恶东西,一切事故的祸根。

陈闲也有自己的贪婪,但他所图谋之事甚大,便是玳瑁玉石都不可比拟。

不过说到人心,陈闲倒是无意间想到了什么。

这世上,有如同王和一般贪污,欺行霸市之类的恶官,但同样也有清官。

这世上的清官很少,能够留下美名,甚至能够因清官而名传青史的更是凤毛麟角,因为这样的人极少。

到如今的文官集团,已经是一块铁板。

人在其中,会不由自主地被腐蚀。

甚至你被腐蚀,乃是一种必要的先决条件,你只有在被腐蚀之后,才能和大部分人称兄道弟,沆瀣一气。

这便是科举制度之下的官僚制度弊端。

在有隋一时,科举也不过是门阀士族之间的晋升的筹码。

最早的科举,与如今的大不相同。

彼时,魏晋南北朝的混乱已是终结,但其选官制度仍旧被保留了下来。

那时候的王谢家族虽然雨打风吹去,但终究对后世影响深远。

九品中正制度,将官僚机构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场。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之况越演越烈。

而隋朝的当权者,为了选拔贤才,选用的乃是考试的方式,这便是科举的雏形。

只不过,相应的是,这科举考试的范围仅仅限定于这些被“推举”上来的人。

寒门依旧报国无门。

到了唐朝虽有改革,也不乏寒门名士的出现,但大体上,仍旧秉持到京师参与科举之人,都由各个州府选拔,靠的也并不仅仅是考试。

唐朝的科举更讲究科目的多样化,但仍旧没有将下层人士作为重点。

不过,这种格式影响到了后世的科举,层层的考试,让更多的人联络在了一起,这些人被称之为同乡,亦或是同年,成为他们在朝廷之中游走的筹码。

就像是之前提过的唐寅与徐经去拜会程敏政,乃是因为程敏政乃是他们的同乡。

自其中虽是为后世之诟病,但这种事情在大明官场可谓是屡见不鲜。毕竟谁都希望自己得到上级的垂青,一朝金榜题名,在朝中便可平步青云。

可以说,明清因为文官的权势日渐庞大,文官势力的抱团亦是日渐严重,人情世故,便是筹码,若是你不融入其中,便会被主流势力所孤立,哪怕你本身也是文官,也会受到他们的倾轧。

这其中有一人,乃是时势造英雄,也只有这样应朝政所需而诞生的人,方才在这样的朝野之中,占得一席之地。

这人便是一杆枪。

他的出世,乃是因为朝廷在严嵩的把持之下,文官集团成了一种惊弓之鸟,哪怕严嵩失势之后,也没有人敢于插手政务,一时之间,政局混乱,而世宗则处于一种迷信方术不理朝政的状态之中。

他怒批明世宗,而抬棺以待。

这被世人认为是死谏的《治安疏》,终究为他赢得了一个好名声,与徐阶的信任,且在明世宗驾崩之后,由穆宗奉先帝遗诏,赦免了以其为代表的谏臣,且破格任用。

不过就陈闲所知,所谓的遗诏,不过是当时的首辅徐阶与张居正联手炮制的玩意儿,并非是来自于嘉靖帝的口谕,更像是徐阶所发布的,借由世宗之口,所推行的政治建议。

徐阶这人虽然扳倒了严嵩。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过是严嵩做得太为过分,且已经切实的损伤了文官集团的利益,徐阶也不过是顺势而为。

这是文官集团独有的一种排异手段,无论是早年的刘瑾,还是后世的尚未崛起的严嵩,均是如此。

当然,严嵩起初自然也是文官集团的一员干将。

历来的文官集团都有养虎为患的毛病。

而自然也有把人当工具,最终却尾大不掉的弊端在内。

而之后的数十年之内,便有一个名字不可不说。

海瑞。

陈闲对这个历史上的大清官,颇为好奇。

大部分人能够在历史这条长河绘卷之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乃是因为他们身居高位,能以清廉与刚正不阿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寥寥几人。

陈闲从不觉得,能够当官的,且抬棺上疏的人缺乏政治智慧。

这是一种以进为退的高明手段。

陈闲也不觉得,一个能够靠写锦绣文章入仕的人,会比一般人都要来的差。

要知道,固然八股在明朝已经盛行。

但能够做好八股,且一针见血刺破其枢要的读书人,同样也是当世之中的聪明人。

陈闲到处观瞻,偶尔便停下来与当地的商贾聊上几句,这里的商贾多是本地人,不多时,陈闲倒也是打听点到了眉目。

他生就锦绣皮囊,且说话风趣,而且出手阔绰,维娜不多时怀里已是多了许多打包好的商品,陈闲走在前头,已是步入了临街的一条小巷子里。

相比于外头的喧闹,这里则显得要冷清许多。

远处传来一阵阵郎朗的少年读书声,正有一个老迈的声音正在上头领读,陈闲也不多言,也只在一旁等候。

他拨弄了两下手指,淡淡地说道:“历史上的海青天是吗?便是让我陈日天来会会你。”

章节目录 第268章 海青天与陈日天 之前,陈闲已经打听了个清楚,这里是一处学堂,是由一个老禀生开办,琼山县少有余裕家庭都会将孩子,送到此处开蒙,海瑞时年七岁,也正巧在其中。

海瑞这个孩子在城中倒也有名。

盖因这个孩子有一个禀生的爹,这在不大的琼山县之中已是一桩稀罕事,但更为叫人落下话柄的,乃是除了他父亲之外,一门俱是举人。

堂堂禀生吊车尾,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人便是如此,若叫他们考,他们万万考不上,但嘲笑起别人来,那是极尽辛辣之能事。

如今,虽然海翰已经故去,但街坊邻里对这个孩子算是看笑话,倒是要看看,这个倔头倔脑的孩子,是否能够一雪他爹的前耻。

虽是邻里不协,这对孤儿寡母仍旧能靠着几十亩薄田度日,日子倒也还算过得去。

而且海瑞这个孩子也与大部分的孩子不大一样,这个人自小便严于律己,很少与一般的少年厮混在一处,所以每每人提起读书郎来,便都会提起海瑞。

不多时,门内的读书声已是渐停,一个老者穿着一身长衫已是迈步从里头走了出来,昂首阔步之姿,像极了一只骄傲的公鸡。

陈闲并不是为此人而来,便也不上去打招呼了。

倒是从里头鱼贯而出了一群孩子,一些孩子磕磕绊绊,甚至还撞在了陈闲的身上。

陈闲笑了笑,却是不曾从这些嬉闹的孩子里寻见一个与海瑞相似的人影。

他迟疑了一会儿,趁着孩子还未远去,已是低沉地唤了一句:“刚峰?”

那群孩子全无反应,只是有几个不明所以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陈闲,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只是被几个同伴一扯,已是急匆匆地往外头去了。

仿佛是半点都不想耽搁玩闹的时光。

“这岂不是走错了道了?”陈闲不由得苦笑道。

可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了一声尚显得稚嫩,却又有几分少年老成模样的话语:“这位公子,刚才可是念了‘刚峰’二字?”

陈闲转过身,看到的是一个衣裳打了补丁,额头有几分高耸的童子,正仰着头看着他。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何等情绪,看样貌倒是堂堂正正,隐隐之中更是有几分气度与威势。

陈闲说的,确实是刚峰。

这是后世海瑞的自号。

他以刚峰先生自居,且这个称号自他少年时代起,便伴随他的一生。

陈闲两眼微微眯起,低声说道:“正是刚峰二字。”

“不知先生这二字如何解?”这少年已是换了一个称呼,眼底也有几分波动。

“取峰峦不折之意,刚强正直,宁折不弯。”

“先生高见,且受小子一拜。”那少年当真恭恭敬敬地对陈闲行了一礼。

陈闲大笑,而后领着少年出了巷子,与维娜三人分作前后到了附近的茶馆。

这里的人显然认识海瑞,已是大声招呼道:“这不是海家的公子吗?怎么有功夫来店里吃茶。”

那少年并不多言。

陈闲知晓自己是找对了人,便拉过小二要了茶碗。

“不知如何称呼?”

“小子姓海,单名一个瑞,不知先生是……”

陈闲拿出原本应对肖剑仁的一套说辞,搪塞了过去,那海瑞古井无波的表情,听到陈闲年纪轻轻便有了功名在身,倒也是有几分意动。

陈闲知道这小子三十六岁得中举人,之后屡屡落榜,便去了福建当了个教谕。

金榜题名,登堂入室,乃是读书人的终极理想,这在这个时代尤为明显,海瑞同样也不可免俗。

而陈闲看上去年纪不大,至多不过十四五岁。

这个年纪的秀才并非没有,比如杨廷和十二岁便得中举人,之后一飞冲天,被誉为神童。

但十三岁的秀才也是神童的范畴。之后若是顺利,金榜题名未尝不能。

所以他言谈之中,不免多了几分亲近。

陈闲抿了一口茶,看着面前的小子,海瑞的清廉乃是来自于他的家教与他对自己的严苛。

而且实际上,海瑞后面做官走的也并非是正常途径,一届举人当了一地县令,本就是升迁困难,后来连连升任,乃是因为他素有清名。

可以说,他是一个活在舆论旋涡之中的人。

这是一个极为懂得借势的主儿。

陈闲淡淡然地说道:“我与肖家的公子有旧,便前来探访,不过却在此地听得朗朗读书声,便进来探看一二。”

陈闲提到肖家之时,海瑞显然神色不愉,他父亲乃是禀生,不自觉地他便觉得自己比之这些商贾之家要高上一等。

他也知道,肖家有众多子女,却无一人有功名在身,本便有几分瞧不起。

陈看他模样,也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他笑着说道:“肖兄深不可测,总有一日可一飞冲天,你可别小看他了。”

海瑞淡淡地应了一声,显然对陈闲这个说辞,极为不服气。

“不知道海公子如今已是开蒙多久了?”

“已有一年了?”

陈闲点了点头,他笑着看着海瑞,旋即倒是自维娜手中取过一沓书卷,摆在了他的面前:“我与你倒是一见如故,早些去了书坊转悠,买了些开蒙的读物,本是要用作族中小子的玩意儿,若是海公子不嫌弃,便转送于你如何?”

海瑞仿佛受宠若惊,一时之间,犹豫了起来,仿佛在想,是否应当接过陈闲手中的东西。

陈闲倒是淡淡地说道:“我见你能体悟我刚峰二字,便觉得与你乃是同道中人,我年少之时,曾求学于方先生,

所习乃是阳明先生的心学,王先生曾说‘知行合一’,你我都知晓,所谓刚峰之意,但知之,且要用之,我本便欲入朝,成就一番功名,以刚峰二字行遍天涯之路,此时能体悟我心之人,唯有海瑞你一人尔。”

陈闲的言谈之间,虽是平淡无奇,但听在海瑞耳中不啻于惊雷滚滚。

他少时克己,也因此落得个知交零落的下场,他往日所作所为,无人理解,所谓刚正不阿,也不过是被人当做食古不化。

他是第一次遇到有人与他有相同的指向。

而他所说的知行合一,更是为他敲开了一道大门。

海瑞看着面前的少年公子,忽然跪倒了下去。

而后大声说道:“今日海瑞听得先生一席话,便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先生为我领路人,且受小可一拜!”

章节目录 第269章 狠得遇上更狠的 陈闲知道,海瑞这人其实颇为迂腐。

但他的迂腐与他人不同,这是一种善钻营。

能将清官一词发扬光大的人委实不多,海瑞是其中一个。

但这样的人未必当真清廉,求名者自然为名无所不用其极,以至于迂腐。

所以,他说的几句话,也是细加琢磨之下才说出来的,这些话,也正好搔到这个少年的痒处。

他口中的方先生,乃是王阳明的弟子,方献夫。

在大礼议事件之中,他的推波助澜可谓是劳苦功高,时候也曾入主内阁,不过此人风评不好。

陈闲满嘴跑火车,反正他丫的就一海盗,到时候,把这事儿都一并了结了,而后便往海里一跳,谁都找不见他。

海瑞显然没有想这么多,陈闲上前将他扶了起来。他却在陈闲身旁执了弟子礼。

陈闲已是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以弟子自谦了。

想来也是认可了陈闲的说法。

他素来都觉得,给人以便利,远不如给人以目标来得实际,有才能的人,只要有了方向总归是能做出一番事业的。

海瑞如此,肖剑仁亦是如此,他手底下的冥人同样如此。

他给了海瑞一个方向,这个方向海瑞日后自然也会领悟出来,不过现在是由陈闲之口说出,虽是提早了许久,但却没有改变少年的人生轨迹与脉络。

“只不过,方先生也曾说过,庙堂之上,艰难险阻,苦难重重,必要时候,也不妨使之以手段。谏臣并不一定便是能臣,善明哲保身,才能将有用之身用于刀刃之上。”

年幼的海瑞显然并没有听懂多少,陈闲笑了起来,且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时我倒是与一游方行者相逢,他说我日后必定会遇上一个惊世骇俗之公子,且特授了我三个锦囊,想来,他这句话便是应在你身上了。

说来也是缘分。我且将这三个锦囊转赠与你,你可信鬼神,也可权当一纸荒唐,满嘴放屁,且将他丢了。”

他从怀里取了三枚锦囊,而后交给了海瑞。

“今日可当真畅快,遇上了个同道中人,日后,我便称呼你为刚峰如何?”

海瑞接过锦囊,面露不解,只是仍旧妥善是收好,听得陈闲发问,连忙应声道:“这如何使得?”

陈闲大笑道:“叫你刚峰,乃是要你如此行事,乃是时时鞭策之意,有何不可!”

“谨听先生教诲!”

“孺子可教也!我这便要去客栈寻肖公子说话,刚峰可要同去?”陈闲问道。

“先生所言,海瑞岂有不去之理?”他唤过一小二,那小二已是一溜烟儿跑了个没影,想来是去替海瑞回家通报消息去了。

陈闲领着海瑞回了客栈,正巧见着肖剑仁从楼上下来,见得陈闲领了个孩子,正要上前询问,陈闲已是将海瑞介绍给了他认识。

三人之中,两人都是读圣贤书的,另一个则是一个假书生,很快便是打成一团。而海瑞则以陈闲弟子自居,倒是迎来肖剑仁的频频侧目。

陈闲也不否认,只是在一旁笑着说道:“授业哪有师长,不过交流而已。”

正当三人开怀痛饮之时,门外却传来了一阵女子的惊呼,还有噼噼啪啪的一阵乱响,便听得有人大喝道:“有强人,速速去报官!”

剩余二人已是停了杯,只陈闲仍在喝酒,他笑着看了一眼窗外说道:“无妨,尽管吃酒,儿郎们已是上阵杀敌。”

陈闲布置下来的冥人,人数众多,也不知道是谁传错了消息,说的乃是有人居然想要行刺少东家,顿时整个冥人都愤怒了。

是哪里来的狗杂种,居然要害了我们可敬可爱,如同一朵小白花一样的少东家。

少东家那可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救人于水火之中不说,还管吃管住管教武功!

是什么样的狗东西,能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反了天啊!

所以当这货挑着傍晚时分,突然杀到了,一众匪徒挑开了大门,正要大喝一声,随后大开杀戒的时候,遇到的却是比他们更狠,下手更为毒辣的一群少年的截击。

顿时这帮人不是断手便是断脚,有些更是断送了性命。

阮老黑看着这些少年合作无间,犹如猎杀着猎物一般,他们像是最为敏锐的猎手,甚至比猎手更为聪明。

阮老黑都有些诧异了。

特娘的,现在谁才是猎物?谁才是来搞暗杀的?

淦啊!

姓金的狗娘们不是说,肖剑仁身边一个护卫都没有,只有他们孤儿寡母吗?那这么多的护卫是从哪里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他觉得自己的智商仿佛受到了侮辱。

而且更为屈辱的是,大部分的山匪都是他手底下的精锐,现在却像是被人砍瓜切菜一样杀了个干净。

毛都没有给他留下一根,有几个孩子甚至不怀好意地看了站在一旁督战的阮老黑一眼,让他都有点不寒而栗。

他完全不怀疑自己若是在此刻轻举妄动,这些少年人就会瞬间把自己撕成碎片,这伙浑小子绝对有这个实力!

随着屠戮的扩大,他看得更为后怕。仿佛这场屠杀随时都会蔓延到自己的身上来一般,他实在有些挺不住了!

作为这里黑道地头蛇的扛把子,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所以阮老黑做了一个决定,他拔腿就跑!

把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都丢在了那片修罗场里。

可到了此时,杀疯了的冥人却也没有空再去顾及阮老黑。

这战场之中,可还有很多很多的活人呐。

冥人太缺乏这场火拼了。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碾压。这几日来,他们过得并不好,几乎时刻都陷入自责与思考之中,陈闲说的话,对他们冲击很大。

毕竟他们很多人确实是抱持着只要跟着陈闲,踏实去做事便好的想法。

他们没有目的,随着时日变长,就连复仇的心也渐渐熄灭,失去了自己的动力。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迎来的是一场杀戮。

一场血的盛宴。

他们需要发泄,也需要让敌人流血。

他们才能抹平自己的伤痛。

才能真正去思考他们的意义,以及他们想要去做些什么。

他们被压抑到了极致。

那么便只能在沉默中爆发,不爆发的人只能在沉默里彻底消失。

他们谁也不想做沉默的羔羊。

今日的血,换来的是化作绝命的饿狼。

狼群今日蜕变。

露出獠牙。

章节目录 第270章 一块肥肉 当然等到官府抵达战场的时候,作恶的暴徒已经有序退走,只余下了一地的碎尸,还有满地的鲜血。

以及哀嚎不止的高级伤残人士。

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当时发生的惨状。

而更难以相信的是这些人原本便是来此逞凶的暴徒。

这太骇人听闻了。就连来此的衙役都觉得是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你说这些人都是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凶手?

你糊弄鬼呢?

你当我是个傻逼吗?

哪有前来作恶的人自己先躺下的操作的?

你说谁干的?

店家百口莫辩,就连其余的人也都是一副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德行,看得一众衙役头大无比。

数十人殒命于此,大部分人还被人分尸,血流成河。

这可是足以震惊整个府衙的大案啊!

……

与此同时的濠镜。

小邵领着两个少年正往谢敬的住处赶来,不多时,倒是与一个衣着简朴的少女擦身而过,少女手中提了个餐盒,小邵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见得那女子脸上似是嗔怪,却又有几分甜蜜。

也是有几分哑然。

她倒是知道,谢敬出去了一趟就带回来了一个小娘子。

而后便挂在了魏东河门下当了弟子。

她和魏东河交情不错,但和谢敬到底有几分不对付,谢敬向来是个油米不进的货色,在她的印象之中,难相处的很。

但从魏东河茶余饭后的话语之中,她知道,这个叫做玉娘的少女仿佛对谢敬有几分情有独钟。

一想到那个肺痨鬼都有人爱慕,她下意识地摸了把自己的脸蛋,而后忧愁地说道:“得,就连那种货色恐怕都能找到称心如意的对象,老娘我呢?”

一旁的少年吐槽道:“八婆是找不到幸福的,教官。”

另一少年也跟着说道:“谁和你谈婚论嫁,祖宗十八代都要被你扒个底朝天,像是就穿了条亵裤站在天阳底下,谁乐意啊……”

小邵恶狠狠地瞪了一双少年一眼。“找打死你们两个啊,少说句话,没人当你们是哑巴!信不信派你们去青楼卧底做龟公啊!”

言谈之间,三人已是到了谢敬的房间门口。

说是房间,确实是一间平房,里头有几分黑漆漆的。

小邵仿佛已是习惯了,她抬脚走了进去,而后将一沓文件丢在了谢敬的面前。

“有点事儿,沿海的探子发现了几波海盗,都在往我们这里靠拢,意图不明,据我猜测,十之八九,与三灾有关。”

黑暗之中有人拿起了文件翻了翻,而后沉默了一会儿。

“东河那边有什么说法吗?”谢敬说道。

“见过你之后,我再去见他,你负责的乃是岛上的防务,少东家不在,这些都是由你全权负责的,怎么还得问过东河?”她仿佛有几分不屑。

谢敬站在有几分光亮的地方,而后说道:“东河统辖整个濠镜的决策命令,这是少东家给他的权限,

若有来犯之敌,我便叫他们有去无回,但我仍是在东河之下,你不该先来此处的。

少东家的方略之中,闷声发大财是其一,其二便是要营造神秘感,不止于让那些人轻举妄动,其三便是岛上秩序俨然,莫有半点逾越。”

小邵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这个说法。

“只是无论如何,都要提前准备军势,他们早在数日之前,便在牛头湾附近试探,如今已经到了尖山附近,如果我们不加措施,两日之内,他们就能抵达本岛,到时候会很麻烦。”

谢敬听完了小邵的分析说道:“自那日消息传来,我们早已做好了准备,没有一支兵马有丝毫松懈,这点不需费心。”

小邵知道,谢敬和魏东河都不过二十出头,但两人均是少年老成,对于战局的把握远比她来得清晰,所以也不加赘言,转身告辞。

这几日,她手下的情报组也是连轴转,而且情报网也逐渐收拢,只用以覆盖澳门附近的海域,但密度加大了很多。

这也是陈闲的意思。

因为暂时他们并无向外扩张的能力,对他们而言,要做的事情,更多的是守住这份基业。

她抵达魏东河之处的时候,正巧看到玉娘正坐在一旁,在桌上涂涂画画,见得小邵进来,少女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小邵乃是人精一个,自然知道这少女无由地在嫉妒什么,便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

两人在人生阅历之上,差距过多。

在小邵看来,玉娘不就是个丫头片子。

魏东河见得小邵进来,开口说道:“对手来势如此凶猛?”

“到尖山了。”

“谢敬什么意思?”

“在岛外作战,但要听过你的意思,他方才可以动手。”

“照他的意思来,各方面全力给与支持,翁小姐到哪儿了?”魏东河提了一嘴。

此时的翁小姐已是由教士陪同前往了瓦刺加,她此去便是为了用玻璃这块敲门砖打开佛郎机人的大门。她是陈闲计划里的重要一环,绝不可以有失。

只是陈闲手头可用的人手委实不多。

所以这本是一场风险极高的交易与谈判。

“已至南海,前几日的带回的消息。”

“此事我们帮不上忙,只能希望一切顺利了。”魏东河也叹了口气,他也是如今海盗团的当家人,当家方知柴米贵。

也知晓,陈闲可用之人委实不多。

纵横战场,小规模的战斗均可用计策来填补人手的不足,但到了建设一座岛屿,便只能用宏观上的认知来做到这一切。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计策,是阳谋。

那些昔日的小聪明早已用不上了。

小邵忽然开口道:“其实还有一件事,这是我手下一名情报人员于两广一带捡来的舌漏,你可姑且听听,也可不当回事。”

魏东河皱了皱眉,他似乎从小邵的口中嗅到了些许危险的气息。

他示意小邵说下去。

情报头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有传闻说,在靠近濠镜一带的两广边界,出现了一支来路不明的队伍。

我在官府内有内应,却从未听说,大明有派出过这支部队,他们目前应当已经抵达了濠镜左近,似是在觊觎什么。”

魏东河听完,不怒反笑道:“一个个都将我们当做一块容易吃的肥肉了,有趣,可真的太有趣了。不过,既然各个以为自己都有滔天的本事,那便来试试,能不能当真吃得下咱们这块肉,还是被我等狠狠撕下一块皮来。”

章节目录 第271章 外患纷扰 如今的濠镜,已算是四面楚歌的前夜。

首脑远行,岛上危若累卵。

强敌环伺,各方交错。

一旦敌人摸透了濠镜的底细,他们会在瞬间就不顾一切地发动攻击。

而且随着消息的传播,原本就关注着濠镜动态的人都基本已经得到了风声。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到这片区域。

陈闲的拖延虽然起到了效果,但终究没有太过剧烈。

不着急的人很多。

但着急的人也占了多数。

不着急的人,只不过觉得白银团是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小喽啰,随便动手就可以致他们于死地,不需要多加提防。

至于其余的人,到底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思,则不得而知。

十天之前的一场大战,暂时性的阻止了佛郎机人的进攻。

但也许是因为被佛郎机人问责,来自零零星星的海盗团势力却更多地出现在了濠镜周边,他们是替佛郎机人亦或是三灾刺探情报的。

小邵那儿每天都会抓到不少这样的小队,都一股脑儿地丢到了魏东河的手中,这些人都被安排去开采附近的石头。濠镜一带资源贫瘠,但木石都还算充足,这些都需要充足的人手方才可以发掘。

也因为如今岛上告急,小邵麾下的资源侦测部门也只能紧急叫停。

这都给濠镜蒙上了一重阴影。

好在,陈闲如今麾下的海盗多少还是经历了炮火的洗礼,和血一般的清洗,那些会反水的二五仔早都被杀,或者清理出了队伍。

这些人面对过比现在更为壮烈情况,那时候的他们都不为所动,面对如今的攻势,倒是不骄不躁。

而陈闲治军之下的效果也渐渐显现了出来。

约谈的人手虽然不多,但没人想要成为一枚弃子,他们拼命劳作,这些事情都看在魏东河的眼里。

而在这些人的带动下之下,原本游手好闲的海盗也加入到了濠镜的建设之中,而谢敬带来的那批陈家子弟,在陈闲走之前,也都交到了魏东河的手中。

陈闲只说了一句:“尊重他们的选择。”

魏东河将这些人挨个叫到跟前商谈,大部分人愿意加入部队之中,而也有几个来时靠的是一腔血勇,但见了工坊,还有各式各样的部门反倒是起了别样的心思。

并非人人就是喜好生死搏杀。

魏东河让他们考虑清楚之后,再做打算。

这些孩子的地位并不会因为与陈闲同出一族而高,都是从基层做起,有些孩子叫苦不迭,但随着濠镜岛上的局势日渐紧张,这种叫唤的声音逐渐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宁。

而与此同时,由岛上的教会主导的名为拯救会的教派也应运而生,越来越多的土人,和部分海盗都成为了教会的信徒,便是连陈氏的一些孩子也会去参拜一二。

魏东河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也秉持陈闲临走之前的交代,既不选择干涉,也不选择参与,只是冷眼旁观。

岛上的一切都在往好的一面发展,哪怕再外患频发。

魏东河不由得想起陈闲的那句话来。

“只要我们的发展速度远远超过对手的预期,那么这一仗我们必胜无疑。”

信息差呐。

夜已是深了,魏东河仍旧在屋内处理文件,这里面的事情极为复杂,而外面已是传来了谢敬击破对手海盗且将所有人一网成擒的消息。

一旁的玉娘看了门口一眼,不由得说道:“师父,他会过来吗?”

魏东河只是低声说道:“专心。”

玉娘吐了吐舌头,又埋首功课之中,只是双眸忍不住还是往门外乱瞄。

她天资聪慧,但在兵法谋略上欠缺的是成系统的知识,而陈闲给与魏东河和谢敬的兵书,便是最好的一把钥匙。

但里面的内容多数乃是由现代化的思路写成,魏东河理解起来颇为费力,反倒是玉娘一点就透,因为这些东西她从未接触过,而原有的军事理论,她也一无所知。

所以读起来全无阻碍。

能够限制她学习的,唯有识字。

所以魏东河一边传授她兵法韬略,一边教她写字。

不多时,门外已是传来了一阵铠甲碰撞的声音,还有几个男人喧闹的叫喊,为首的一人已是进了门来,乃是一个高挑的男子,他倒是不着铠甲,两手空空。

“人都给押在后山了,三灾主导的。”

“嘿,那几个兔崽子还想跑,谢大哥临空飞渡,就上了船,一把揪起那人的顶瓜皮,直接便摔在地上,登时人就晕过去了!我们还以为人死了,结果一瞧,居然还活着,你时候离奇不离奇?”

跟在谢敬身后的一员将领大笑着说道。

而另一人则说:“老卫,魏管事在呢,你这算什么样子。”

魏东河笑了笑说:“不妨事,都辛苦了,金烈,老卫都将兄弟们带下去,好好休息一二,小黑,叫萨亚和买谷里来,我有些事情要与他们交代。”

小黑是魏东河另一位弟子,乃是在赤马号上便跟随他左右的亲信,为人倒是与魏东河类似,素来得魏东河真传。

他应了一声,已是披着夜色而去。

几个小头目也纷纷告辞,只余下谢敬和玉娘。

三人随意落座。

魏东河说道:“谢敬,这次三灾的事情,你怎么看?”

”正要和你说这件事,这东西你且看看。“谢敬从怀里取出一沓信纸,放在了桌上,一旁的玉娘也探头来看。

“都是一样的内容,想来是务必是要确保这些书信能够落入我们的手中。”三人都拿了一封看了一眼。

“这是招降,还是结交,还是寻求支持?”玉娘皱着眉头放下手头的信笺,有些不知其所然。

“三者都是,就看我们如何去理解了。”

这封信中提到的事情,乃是三灾知道濠镜如今的处境,他们将于不日与黑锋决战,到时候,若是白银团能够站在他们的一侧,那么他们也将不计前嫌,甚至隐隐之中透露出,归还珊瑚洲也并非不可能的意思。

魏东河拍了拍桌子,笑着说道:“老狐狸可打的一手好算盘。”

谢敬将书信搁在桌上,低声说:“再老也是狐狸,杀了也能剥下一张皮子,换几两酒钱。”

章节目录 第272章 藏于深处的狼 濠镜局势毕竟异常严峻。

这件事,在座的三位都心知肚明,也只有天真浪漫不知道局势为何物的玉娘,在这个关头仍有心思问这问那。

“这场大战在所难免,只是不知道最终会牵连多少人进去。”

谢敬挠了挠自己的下巴,低声说道:“这可就得看少东家准备拖着多少人一并陪葬了。”

“何等武断。”

两人似乎要有所争执。

一旁的玉娘忽然伸手接过一块标示,而后贴在了地形图上说道:“无论如何,少东家若是有先见之明,必定会死保濠镜万无一失。

这里是整个西方与东方世界的桥梁,少东家,嗯……姑且以为他野心巨大,那么这里是不容有失的,哪怕付出极为惨烈的代价。”

众人听了玉娘的话,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毕竟,对他们而言,到了现在,都对陈闲在此立足疑惑不解。

只是……这么一来。

这也算得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当你露出自己的真面目的时候,就不能在这场大战之中搅局,而会因为自己的弱小,被万众针对,最后灰飞烟灭。

好在还没有到达这个地步。

陈闲布下的迷阵,仍旧奏效。

但同样的是,时隔不久,第二次海盗会战的可能性已经出现在了这片沿海。

魏东河知道这背后必定有佛郎机人乃至于大明水师的推波助澜。

这两个势力在之前虽是损伤惨重,但也绝不是没有甜头可吃。

如今,他们也正希望携大战余威,将整个海盗群体葬送在下一次大战之中。

而三灾就是这杆枪,而黑锋也正是这块靶子。

其余的均是随手附带的炮灰罢了。

“不过,少东家还未回归,也未有消息传回,我们也不好轻举妄动,阿敬你将附近的海盗扫荡一空便是,收到消息,靠近两广一带也出现了形迹可疑的角色,都叫狼兵扣下了。”魏东河说道。

“都是些官府的探子,这些人本来是想要乘火打劫,可惜来得晚了,你抓了他们的探子,到时候,若是官府恼羞成怒。

在山地与我等决战,不免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况之中,很是麻烦。”谢敬在陈闲留下的沙盘上,操弄了两下。

几枚蓝色与黄色的棋子都往前推进了几步,而原本便岌岌可危,占据版图较少部分的红色棋子,便像是被重重包围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到时候,只能各凭本事了,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魏东河意味深长地看了众人一眼,而后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谢敬倒是知晓,自小魏东河如果是这般模样,总是有人要倒霉,而且,如果不出意外,这将是一个叫人毕生难忘的教训,一个很可能叫人一辈子都爬不起来的大霉。

走出营帐的时候,已是深夜时分,小邵走在谢敬身边,而后抱着脑袋说:“近几日的封锁,刺探情报的事情都不算好做,这下要是少东家问起来,我可是没脸见人了。”

“你们做情报工作的还会没脸吗?”

小邵一反往日的嬉皮笑脸,有些严肃地说道:“谢敬,认识一场,我倒是要和你说说,咱们情报人员也有自己的操守,尽忠职守,知道不?事情做不好,便是没脸见人,换哪行都一样,就像是你,若是打不好仗,魏东河协调不好,偌大的濠镜一样。”

她看着走在前面,仿佛对她这番话,不加理会的青年,叹了口气旋即跟了上去。

她来到濠镜时日比之两人都要长很多。

小邵隶属一方势力的情报部门,她们的势力异常庞大,从小邵进入之前,就堪称纵横四海,而无有敌手的存在。

也因为这一只庞然巨兽,以至于小邵哪怕再努力,再优秀,也不过是偌大的机构里的一枚小齿轮,而且,他面对的是日益腐朽,崩坏,甚至各色贪污与腐败滋生的巨大温床。

人多了,自然会滋生这样的东西。

而她也正因为她的踏实肯干,与倔强生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她被派来了一个几近垂暮的海盗团内充当卧底。

彻底远离了组织的权力核心之中。

她本想养老度日,早早在尚好年华,就此荒废。

而在很久之后,她遇到了几个意外的来客,这些人便是陈闲与魏东河。

而谢敬在众人之中极为刺眼。

小邵并不想把白银团当做对手,而陈闲不一样,对于小邵而言,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充满了谜团。

他似乎处处都未卜先知,而且所作的策略,更像是在建立一个国家,缔造一座城市。

而不是一般海盗那样,烧杀抢掠,贪图娱乐。

一座小城,自白地拔地而起,只不过短短数月。

而她不远处的青年同样在缔造一个属于他的传奇和神话。

“闷葫芦。”

谢敬没有理会她,只是淡淡地说道:“少东家交代下来的事情,你还需要多少人手,我指派给你。”

小邵一愣,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那你如何去阻击两广方面的对手?”

青年挺直了腰杆,似是颇为不屑地说道:“若是对手以小股势力滋扰,以我一人,便叫他们有去无回。”

……

次日一大早,魏东河掀开谢敬的营帐大门走了进来。

谢敬正在看书,他往日里识文断字,也是来自家族的授意,但可惜的是,他虽是有一身好功夫,但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子,现在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当真一个头两个大。

魏东河看着他这副苦恼的模样,笑着说道:“一大早,小邵就带人出海了。”

“她是奉了少东家的命令,出海找资源去了。”他将书页合拢,却是看到有个少女在营帐外头探头探脑。

见得被发现了却是吐了吐舌头,放下营帐的布帘,只露出一双精巧的小脚来。

“目前濠镜沿海的海盗不足为惧,我已经让下头的人将所有的海船派出去了,声势浩大,来了便不惜一切代价,打痛他们便是。”

“谨防三灾的人手混在其中。”谢敬点了点书页之中的一句话。

正是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哟,莽夫还看上兵法了?”

“这算什么兵法,只不过,少东家写得浅显易懂,稍加思考便足以消化了。”

魏东河点了点头,而后说道:“说起来,阿敬你不觉得奇怪吗?以前的少东家确实机灵过人,而且古道柔肠,但那时候的他不学无术,什么都不会,虽是有奇思妙想,

但万事万物,都需要我们两人给他擦屁股,可如今,他却无所不能,你有没有想过,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谢敬忽然抬起头,冷冷地看了魏东河一眼,而后说道:“你想说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273章 淘汰的火枪工坊 魏东河将剩下的猜测咽回了肚子里。

不知如何接续。

他是策士,对万事举措,都有猜测。

他不像是武将那般耿直。

他有自己的判断。

他是拜读过陈闲给与他的册子的,他与谢敬不同,他本就是文士对于书籍的阅读并不是像他这般费力。

他早在拿到书册的时候,就已经将他们通读了一遍。

只是越读越心惊。

这其中的字里行间,用词也好,行文也罢,乃至于内容都极为惊世骇俗,根本不是一般人可以猜想的。而其中最让人惊异的莫过于这其中的观点极为老辣,冥冥之中,似乎契合了许多兵法韬略。

可以说,这乃是先人的智慧与当代人的创造。

可这东西却是出自陈闲之手。

出自不学无术的陈闲之手。

魏东河干笑了两声,谢敬低头看着书册,而后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少东家便是少东家,如假包换,我们的职责是什么,你还未忘了罢。”

黑脸的军师看着谢敬,而后说道:“自是记得,只是这事儿呐,也不知道是陈家之幸,还是我们之幸。”

他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辅佐一个纨绔子弟的。

在他看来,陈家已经逐渐式微,他作为一个洞察全局的观察者,自然知道,到了这一代,以陈禄等人为首的青年派,志大才疏,空有一腔勇力与热血,且听不得人劝告,终究是会落得一个覆灭的下场。

而陈闲虽然好上一些,但终究是一个胸无大志的纨绔子。

他学了一身兵法,不过是屠龙术不知用在何处才好。

“屠龙刀到底是有了用处,也不算是搁在刀架子上渐次腐朽了。”

“早间的时候,小邵手下有来这儿一趟,她走之前,已经将两广方面的官兵势力布局点都记录了下来。”

谢敬拿出一张地图。

这张地图乃是陈闲叫人通过现代的测绘方式绘制的,上面的等高线齐布,虽然数据远不如后世那般精准,但那几个小点的位置却一目了然,极为清楚。

“他们分成零星的小队驻扎,每个营地之间相隔百丈,平日里有色烟雾为互通信号,如今正按兵不动,等待时机对濠镜一击毙命。”谢敬大致诉说了一下概况。

“我们没时间和他们过家家。”谢敬点了点桌子。

“你的意思是?”魏东河也猜到了谢敬的想法。

“主动出击,吃掉他们。”谢敬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濠镜距离肇庆距离不近,有百里之遥,而根据小邵的情报,此次领队的乃是几个百户,并无文官跟从。

若是能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掉这颗钉子,那么想必对方想要再做出决断,便是许久之后的事情了。”

谢敬乃是武人的思想,但魏东河摇了摇头说道:“此事不可行,山林不比茫茫大海,一旦遁入林中,恐怕到时候,便是大海捞针,极为不易。

现在我们与官府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均是靠双方的试探,如果我们先行表现出敌意,至少肇庆方面,会觉得这件事不必再谈了,到时候,大军压境,我们绝不是对手。”

谢敬沉默了下来。

论局部作战,他乃是行家里手,但论走一步看十步,他乃是拍马不及魏东河,他心知肚明。

“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先给他们点甜头尝尝,他们不是要火器吗?给他们便是了,不过……有时候,还得要几张空头的支票才好。”

之后,两人又谈了谈沿海布防的事情,便各自分散,谢敬坐在屋内,低头思索了一番,已是接受了魏东河的主意。

这样的事情就像是两人孩童时代,跟着陈闲,所做的游戏。

他总是主张武力,谁若是想要欺负少东家……呃,当然大部分的时候,都是陈闲欺负别人,他总是会悍然出拳,而后将对手击倒在地,打得他满地找牙,打得他后悔从他老娘肚子里出来,打得他懊恼为什么当初那一群小蝌蚪里,他游得最快。

但原本这样的法子,却惹恼了更多的人。

当他发现,他们敌对的人手多如牛毛,以至于他再也不能从容的保护住少东家的时候。

是魏东河站了出来,而后三言两语,便分化了对手,救下了疲于奔命的他。

往日里若是,纵横江湖。

他谢敬自然是可以保证陈闲的周全。

但涉及到了战船,大炮,乃至于千人敌,万人斩的地步的时候,再好的武功,在这样席卷天下的大势面前,都算不上是一只多强壮的蚂蚁。

只有被滚滚战局碾压至尘的道理。

如今的他,同样如此。

他背靠着自己的椅子,而后看到了一句,陈闲用红色的颜料涂抹出来的句读。

“上兵伐谋。”

“少东家说得对。”

不说谢敬在那边对着兵书殚精竭虑,魏东河已经在接到好消息后,赶到了工坊,沈青霜仍在研发工坊的火炮,并没有出来迎接,来的乃是两个灰头土脸的,沈青霜的副手,见得魏东河前来,面色有点木讷,其中一个上前说道:“沈主管说,若是先生到了,便引你去,新筹建出来的火枪工坊。”

说罢,他和另一人已是急匆匆地往另一处去了,魏东河紧忙跟上,问道:“如今工坊重开,不知道沈主管有几分把握。”

那人似乎被搔到了痒处,他说道:“这次的工坊乃是由沈主管和我经办,都是曾经的班底,算得上老人手,通过为期一月的训练,这些土人已经学会了打磨枪膛,和制作枪托,都是咱们本来在珊瑚洲的手艺。那时候就已经铸造好的模具也都听从少东家的吩咐,妥善保存了下来,现在不过是重新拿出来罢了,若是说把握,看看这批新枪的成色,魏先生便知晓了。”

说着他们已是到了一处极为偏僻的角落。

只听得里头一阵阵的捶打和敲击声,除此之外,却无半点人声,那学士仿佛颇为激动,一把推开大门,冲着里头的人大喊道:“快将家伙抬上来,魏先生来了!”

章节目录 第274章 工坊的产量,预见 魏东河看着摆放在他面前的一小箱枪支。

他点了点,应当有个四五支的样子,他随手拿起其中一支,发现与他们手下的海盗所用的枪支并不相同,这些枪支的做工,显得更为粗糙,几乎没有经过什么打磨,倒是与之前那些大明水师所用的枪支有几分吻合。

“这是少东家的意思,这些模具是少东家在时安排制作的,只用过一两次,便在工坊内搁置了,转而是用新的模具,制造更好的兵器。

但少东家说,‘这些都是生产进步阶段的阶梯,是一段过程,务必需要保存下来,以作参考’,所以实际上这些枪支的质量虽然过关,但我们也并没有见过几次。”

那副手取出其中一支,扣动了上头的扳机,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笑了笑,继续说:“不过,这次少东家将这些枪叫做‘商品’,并且也说了什么,‘市场不要更迭地太快,到时候,我们这些生产商可就没钱挣了’这般的话,我虽是不大明白,但少东家想来是不会错的。”

魏东河听完,已是明白了陈闲的想法。

就像是工坊学士所言,如今陈闲部队所用的枪支,虽然不比少部分精锐装备的后膛枪,但至少比这种原始的火绳枪来得好上很多。

火绳枪的特点在于,这是一种制作简单,成本低廉,且可以大量制造,威力尚可,比上或许不足,比下绝对有余的器械,当然更重要的一点,陈闲也曾经提过一嘴,乃是当今世界之中,火绳枪乃是主流之中的主流。

至于什么后装枪,什么燧发枪都还在时代的摇篮之中。

魏东河起初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人总会陷入惯性思维之中。

以为人人都是拥有犀利的火器。

但直到他亲眼见过佛郎机人和大明水师的装备之后,才不得不折服于陈闲的认知。

用火绳枪充当交易,乃是最好的砝码。

“每日的产量是多少?”

“仅仅两三支,不过我们的铁好,火药也好,这些都是外头的人比不了的。”副手粗略统计了一下。

魏东河皱了皱眉头。

副手急忙解释道:“像是火绳枪这种火器,与突火枪大有不同,这里头呢,有弹簧,”说着他从一旁取过一枚东西,放在魏东河的眼前:“这个最不易铸造,还需要手工开膛,

好在少东家改进了炼铁的手段,还有火药的配比,如今成功率已经上升了很多,据这边的土人说,以前他们是替佛郎机人铸枪的,他们的效率还远不如我们这儿,而且因为铁的质量很差,时常炸膛。”

这个时代的铸枪技术本身就有很多配套的问题。

铁,黑火药,都是不得不去攻克的难关。

铸造水平低下的火铳,战斗力尚且不如弓弩,犹如鸡肋。

而在这个时代,明朝的火器也仍旧停留在模仿佛郎机人的阶段,陈闲深知这种火绳枪对于官府的吸引力,故而也大摇大摆地将这些枪支当做筹码拿了出来。

魏东河虽然跟着陈闲耳濡目染,但终究还是受限于时代,他摇了摇头,低声说道:“那少东家另外安排的是……”

副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哦,那是子弹工坊,里头是铸造统一规格铅弹的地方,这里头也有大讲究,我们工坊做的枪支,乃是统一口径的凶器,少东家说了,若是光卖枪自然不长久,便连子弹也一起卖了,让那些人对咱们工坊产生依赖性便好。”

魏东河明白是这么个道理,已是不说话了,他低声问道:“十日之内,我恐怕便要与大明官府做一笔生意,我需要二十把火绳枪,还有一些子弹。”

那副手似乎有几分为难,但仍是咬咬牙说道:“二十把便二十把,我叫人加紧功夫,想必也能完成。”

魏东河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此事有劳你们,代我向沈主管问声好,他事情很多,忙碌非常,我便不去叨扰了。”他说完,摆了摆手,已是领着两个弟子往外头走去。

他看了一眼,一旁正低头沉思的少女问道:“在想什么?”

“师父,我只是在想,这些大黑管子有什么用处?”

魏东河笑了笑,指着远处的岛屿,上头有一个个攒动的人头,而后说道:“日后是火器的时代了,你往日里生活在内陆,自然不晓得其中的梗概。

我们是海盗,这个世界上,原本靠的是我们的彪悍与血勇,便能割据一方,那是我们祖辈的时代,可是等到我们到了海上,却发现一切都变了。

我们要冒着枪林弹雨冲锋陷阵,可能在冲锋的路上,一颗炮弹,便直直地打了过来,就打在船上,你这条船就沉了,

当你好不容易接舷登上了船,你面对的也会是黑洞洞的枪口,而后一阵枪响,站在你身边的兄弟们都纷纷倒下,你就会感慨时代已经不同了。

这是一个枪炮的时代,功夫再高,也怕菜刀,菜刀放不倒谢敬这样的大高手,但火枪可以大炮可以,如此说来,你可是明白了?”

玉娘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一眼,并没有再说话。

魏东河叹了口气,他何尝不是在对自己说这番话,原本他也以为,这个世界仍旧一成不变,但见证了多场海战之后,他不得不收起自己的傲慢,而后重新审视起陈闲的所作所为来。

当陈闲说要炼铁的时候,他和谢敬点头说好,但他心中仍旧不屑。

当陈闲说要研发黑火药的时候,他只当是小孩儿过家家,面上赞同十分,说是要为少东家找回场子。

当陈闲一门心思投入工坊之中的时候,他不言不语,却对陈闲有几分牢骚。

但如今,这一切都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打在了他的脸上。

仿佛少东家那口风骚又下贱的语气,正在不断在他耳边说道:“你服不服!”

“你信不信!”

“本少爷是否英明神武?”

“本少爷是不是未卜先知?”

魏东河服了,这下他可真服了,这才是他们魏家选中的天选之子,是他们陈家最后的希望。

滚他娘的陈禄,去他X的陈家老二。

他愿为少东家鞍前马后,死而后已!

章节目录 第275章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魏东河遣了一位情报人员前往两广一带的山区。

他要确保这场交易能够如期举行。

但在此之前,他也应当要与官府有一场谈判,甚至还需要互相试探。

自然他现在还不具有这样的资格,所以他要为自己的谈判添上些许砝码。

这砝码来之不易,代价,或许就是几条人命。

他找来了谢敬。

“挑几个得力的,拿火绳枪让他们组成一支小队,去灭几个明军的据点。”他的话语很简单,已是将一个箱子推到了谢敬的面前。

谢敬点了点头,两人配合多年已然默契,谢敬很快便消失在了帐篷之中。

他招来的乃是几个冥人,但大部分的是当地土人,陈闲离去之时,带走了冥人的主力,所以留给谢敬的人手不多,便是连暗杀小队都零零星星少了一半。

好在土人很是听话,由着冥人推荐上来的人,他将箱子之中的火枪分发了下去。

这些都是工坊新制造的火绳枪,乃是商品。

但同样也是大杀器。

这里的冥人都有充足的火器使用经验,很多甚至在生死搏杀之中都用过火器,所以接过这些火绳枪,就像是见到了亲兄弟一般。

毕竟如今,整个岛上,能够装备火器的人并不多,除却部分首脑配备有小型火铳左轮手枪之外,大部分的火枪均是作为战时用品被统一保管在军械库之中的。

这也是陈闲所制定的举措。

火器在一个秩序之地,是不能随意流通的。

就连这些精锐之中的精锐,暗杀小队都没有一支火枪傍身。

此时众人拿着火绳枪,左看看右瞧瞧,仿佛宝贝得不得了。

谢敬说道:“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唯有五日,子弹管够。”说着他踢了一脚脚边的匣子,里头的铅弹掉出来一堆。

“两人一组,配合使用火器,五日之后,我们将要去两广山林,给与那些觊觎我等栖身之所的敌寇以迎头痛击。”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些孩子早已等待这一刻许久,也大声呼喊道:“绝不叫老师失望,也不叫少东家失望!”

谢敬点了点头。

而正当此时,一个渔夫打扮的男人急匆匆地赶到了谢敬身边,而后低声说了什么,谢敬面无表情,只是叫众人留在靶场好好练习,便与男人赶往别处。

这个渔夫模样的人,乃是小邵麾下的土人,从事的同样是情报工作,他此时带来的消息,算不上好,也绝对不坏。

有一小股海盗正在朝着濠镜开拔,而且很显然来者不善。

谢敬赶到码头的时候,岛上的冥人以及其余战斗力量已经在此处集结完毕,人手不多,但对手人手更少。

谢敬传令几条大船,已经对对手形成了合围之势。

为了一劳永逸,谢敬一改往日斩尽杀绝的手段,选择的是威慑。

之前已经连日大战,无数的小海盗船在此沉没,再也无法归乡。

但有去无回的景象,无法让这些海盗萌生退意,甚至大部分人都觉得,如今的濠镜白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迟早有一日可以有人摘取了这个桃子,而说不好,这个大赢家就是他们自己了。

所以,谢敬换了一只思路。

他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把恐惧与不实传播出去的利器。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

要让人对他们感到畏惧,除了杀戮,还有让人惊恐不安的谣传。

谢敬指挥着众人登船,一边发出指令,而自己也登上了自己的战舰。

濠镜此时已经拥有了七艘战船。

有两艘较小,全做运输之用,其中一艘乃是陈闲当时出逃掳获的武装商船,装备有四门火炮,还有枪口,没有厚实的钢板保护,故而战斗力委实不佳。

另一艘乃是如今陈闲所用的座船,本没有配备大炮,但却有枪口可以用火器进攻。

而叶氏的战船除了一艘留作自用之外,其余全部为白银所有。

其中多数为商船所改造。一艘小型战船上安排了八门大型火炮,战斗力和风险同样惊人。

而正轨的中型战舰只有一艘赤马号,还有海城号。

硬要说,如今陈氏海盗的规模已经不小,但仍旧不入几个大型海盗团的法眼之内。

可摧毁一个小团体的心智却是绰绰有余。

江华海盗团的首脑,叫做班吉。

此时的他正志得意满地和手下吹嘘过往的荣耀。

江华可是个不小的海盗团,而且素来行事便是以残忍着称,他们洗劫过太多的村子,他玩过太多良家妇女。

他们江华可和别的海盗团不同。

他们最喜欢的事情,便是去劫掠那些村民,抢他们的吃的,抢他们喝的,还有那些小地主们,他班吉就是看不起那些小地主的嘴脸,有几文钱了不起啊?

他班吉就是要在这些往日里骑在乡民头顶上拉屎拉尿的蛀虫面前,耀武扬威,而后一刀剁下他们颤颤巍巍的狗头。

这才叫痛快,这才叫侠客。

锄强扶弱懂不懂?

惩恶扬善明不明白?

他班吉和江华可不会当别人家的走狗听别人的摆布!

他大口喝了米酒,看着周围的同伙儿们,而后大声嘲弄道:“狗娘养的,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结果就是白银团那伙儿孬种,

敢惹三灾,还敢把屎盆子扣在三灾头上,这群小子可是活腻了,咱们江华,往日里都在沿海活动,若是打下了濠镜,咱们也体会体会,圈地为王的滋味!”

手下的众人怪叫连连。

班吉满意地看着这些个兄弟,有这么一班志同道合的兄弟可真不容易,也不枉他往日里对他们掏心掏肺,有几个甚至乃是自己带法场救回来的过命之交。

那些个大海盗团看似人才济济,可哪有我江华人心齐?我们乃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们怎么和我们比,怎么配和我们比?

他冷笑着看着渐渐出现的濠镜三岛轮廓。

近来海面上飘散着一股终年不散的大雾。

可看着那岛屿的模样,他嘀咕了一声:“这不像是岛啊……”

正当他犯迷糊的时候,身边的大副惨叫了起来:“船长!老大!不得了……不得了啊,这是,这是船啊!是海盗船,是白银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章节目录 第276章 大鹏一日同风起 这世上永远不缺的,就是自作聪明的跳梁小丑。

而很显然,在谢敬看来,这个上蹿下跳的江华很显然就是。

但少有的,却是软骨头软到没有边际的主儿。

江华的首脑,显然也是。

给三灾当狗,当得这么没骨气的,谢敬也是头一回见。

他本意准备恶战一场,卖个破绽,让他们损失惨重而后惊慌逃跑,可对手倒是不战而却,直接跑了个老远。

他原本就苍白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仿佛很是期待后续的发展,他凝视着落荒而逃的船体,思索对方是否真有施展拖刀计的可能,一旁的斥候递上了情报,他摇了摇头,而后冲着舰队挥了挥手,已是号令船队折返濠镜。

……

而与此同时的江华海盗船上,班吉捂着胸口,喘着粗气,冷汗直冒,他死死攥着大副的胳膊,大副则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站在桅杆上的招子,大声喊道:“老大,老大,对方退了,对方不追了!”

班吉另一只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大喝道:“叫什么叫,死了娘啊,这么难听,真的是。”他挣扎着从船舱底部坐了起来,双脚倒是一软。

好在一旁的少年托了他一把,他看了一眼那个历来不苟言笑的少年,往日话痨的他并没有说话。

反倒是刚才被骂了两句的大副满脸委屈地说道:“老大,我可是不怕,可我胳膊锥心的疼……”

“大男人怎么就胳膊疼了?昨日冲了几次?冲的手脱臼了?”

“你给抠的。”

“……”

“你不止抠,你还拧,你看,你看,我这胳膊都紫了一块了……还有,俺们妈早死了,不然俺们也不来当海盗了。”

“……”

班吉字正腔圆地骂了一句:“滚!”大副和还在一旁看热闹的人们纷纷抱头鼠窜,生怕再触了班吉这位大头目的霉头。

班吉叫了一声晦气,看了一眼,倒是有人没走,他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人,刚才也就是他扶了自己一把,他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我自己能走,随我去甲板上看看。”班吉叹了口气,他年岁渐大,在船员面前尚且可以色厉内荏,但到了这等孤独境地之中,却远比一般人都来得脆弱。

就像是江华。

这是他自上一任老船长手中继承过来的家业。

江华最早并非是打家劫舍的海盗,而是类似于护镖走镖的海上镖局,老船长武艺高强,乃是当时北方绿林里排的上号的人物,却因为同行的倾轧与迫害,最终被官府打压,不得不以此为生。

就算是在陆地之上,老船长的镖局也是响当当的名头。

说来讽刺。

遵纪守法又如何,要你家破人亡,便家破人亡。因着山间朋友太多,只好来水上为寇,但做的也是正经买卖。

而班吉便是他在此期间收养的孩子。老船长是个善心人,他收容了许多,在海上亦或是渔村之中无家可归的孩子。教他们练武,教他们习字,年纪长了的,便带着他们出去跑镖。

老船长会给这些孩子一笔可观的薪水。

若是孩子不愿意从事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意,也会放他们下船自谋生路。

那是一个极为慈祥的长者。

只是在一次跑镖的路上,他护卫的船被一支大型的海盗盯上,最后他拼死护住了这些孩子,但终究失去了货物。

他的声誉急转直下,可谓是一落千丈。

镖局这行当便是如此。

老船长那时候面容凄苦地抽着大烟,如是说道。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找他跑镖了。

而他的身体也每况愈下,因为那场大战,让他震碎了心脉,孩子们也因为他的无能为力,逐渐离开了他。

人心这个东西。

可太浅薄了。

而班吉没有走。

他并不是不想走,而是他没有离开的本钱。

班吉知道自己很是懦弱,就连敌人打来的时候,他也无时无刻不是躲在船舱之内,他只是个小人物,若不是被当时的老船长收养,可能自己就死了。

所以他觉得自己离不开老船长。

离不开,离开自己就离死不远了,老东西在,就能管自己的一口饭吃。

就能让他有一个地方遮风挡雨。

所以他留了下来。

船上的人越来越少,老船长的病也越来越重,就连老船长自己都说自己恐怕是不行了。他那时候欣慰地摸着班吉的头。

而后说道:“从此之后,这条江华号的船长就是你了,小班吉。”

他那么说着,因为时常饮酒,而变得通红的大鼻子,吸了一口气,耸动了两下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偌大的船上,只余下了班吉,还有一具正在逐渐变得冰冷的尸体。

他按照海上之民的风俗,独自一个人替这位曾经的师父,也是临时的父亲,他的老船长举行了一场葬礼。

他被村里的人打得鼻青脸肿的,但还是偷来了村子里供桌上的猪头,还有水果,他草率地摆放在尸体跟前。

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为自己的衣食无忧磕头。

为自己的孤苦伶仃磕头。

为自己的流离失所磕头。

而后,他吃力地将老者的尸骸,丢入了万顷碧波之中,曾经的万里横行,往昔的峥嵘岁月都随着一袭草席再也不见了踪迹。

他本来想将船只变卖,可等到了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和这艘船原来已经绑在了一起。

这是个实打实的烫手山芋。

谁都不愿意接手一艘臭名昭着的来自海盗的船。

那时候的他是那么的绝望,以至于憎恨上了那个老船长,是他非要拖累着他,变成这个模样,也是因为他,才会被这艘阴魂不散的船死死捆住,无法收场。

他只是想做个普通人吗?

可某天夜里,他忽然这么想到。

那个晚上,他想了许久,辗转反侧之间,他茫然若失。

他没有本事,没有功夫,没有一切绿林好手的东西。

但既然要在海上混,这些东西反倒是可有可无。

只要有人手便不成问题。

只是如何养一群饿狼,当自己不过是一只绵羊呢?

班吉,想了个他一辈子里仅有的好主意。

次日他出现在了一座曾经他见过的,最贫瘠,最荒无人烟的山村之中,那里的人面黄肌瘦,食不果腹,他们没有什么见识。

他曾经随着老船长到过这里,他们就此落脚,这里的百姓唯唯诺诺,就连青年都似乎丧失了自己的胆气。

他到达了这里,而后从这座村子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章节目录 第277章 欺诈师 其实时至今日,就连班吉自己都不记得,那一批先被带出来,充满了一腔热血的孩子们,到底埋骨何处。

绵羊想要领导。

那么他势必领导的还是绵羊。

只不过,他有的选,也可以将他们变成一群海上的孤狼。

所以,那时候,他用一场蹩脚的演技,征服了一群尚且还有些许热忱的孩子,而后让他们怀抱着理想死无葬身之地。

这世上吃不饭的人太多了,至少上了他的船,他班吉勒紧了裤腰带,哪怕自己不吃饭,也要管他们一口饭吃。

班吉没什么愧疚可言,他说的未必是假话。

在若干年前,曾经有人也是那么做的,只不过,他做的冠冕堂皇,看上去像是个善心常驻的大善人。而他不过是显得很卑劣。

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无非是将人推向深渊,用的是棍子还是诱饵罢了。

如今的江华,在他的努力下,发展壮大,以至于今日变成了今日的规模。

直到前一阵子,三灾海贼团联系上了他,而后交给了他一件事。

“没想到会这么狼狈。”他苦笑了一声,抹了把自己的脸,他纵横海上十几年,从未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他向来是小心的,只接那种看上去风声大但实际上雨点小的活儿。

渐渐的,他的小心谨慎起了作用。每每别人说起来,都会说江华的团长胆大过人,如此的行当都敢于接手。

他班吉在海盗的圈子里也有了点名声,海盗是个不在乎出身只在乎如今的存在,像是班吉这样小心谨慎之人更是占了少数。毕竟朝生暮死,再小心,说不准,明日日出之时,自己的头颅都已经不在自己的脖子上了。

沉默寡言的少年没有接茬,只是从一旁抓了条毛巾递给了他。

“不是什么大事,我知道毕竟我们经常失手,只不过,把雇主杀了就没事了,只是这次,这次不一样。”

时日渐长,他失败的事情也多了起来,质疑的声音偶有传来。

他也开始慌了。

他是个无能为力的人。

直到忽然遇到了这个神秘的少年。

他往日里做出的事情,全靠这个神秘的少年来完成。

“这次也一样。”那个少年冷冷的吐出这么一句话,而后闪身往门外走去。

班吉望着那个少年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抹似有似无的冷笑,只是他身子半趴伏在地面上,那个少年并没有发觉他的行径。

班吉缓缓坐直了身体,而后叹了口气。

“阿飞,这条船上哪有别的不安定因素,唯独只有一个来历不明,又身手高明的你罢了,咱们这座小庙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江华号平稳地行驶在海面上,不多时,远处飘来了一条小船,隐约间船上似乎站着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留了两撇小胡子,正眯着眼,看着正在逐步靠近的海盗船。

早有水手喊起了号子,放下长绳,接引了这一伙人上来。

那男人看着早已恭候在江华号上的班吉,笑着说道:“班吉首领安好,几日不见,倒是风采依旧,看来濠镜这个龙潭虎穴没有奈何得了你呐。”

班吉说道:“濠镜岂止是龙潭虎穴那般简单?当初马先生告知的消息,尽数不是事实,我还奇怪,那么多好手,为何都这么栽在了濠镜手中,

那可是有数十支战舰的庞大海盗团,若不是我班吉机灵,如何能从那里,全身而退?”

那马先生带来的众多人手都纷纷惊异,就连为首的马先生都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在他们眼里,白银海盗团不过是丧家之犬,为何还保有这么大的舰队数量,但很多事情并非作伪,佛郎机人的主力舰队在浓雾之中有去无回。

而派去的零星部队,则都被包了个圆。

外围雇佣的海盗团更是全军覆没。

而就连疑难杂症专家的江华都无法突破,可见其规模之大,已经到了不出动主力舰队不能解决的地步。

而且,此时正值多事之秋。

马先生也做不得主。

他认真地打量了班吉一眼,说实话,这个男人总是有各种传言,有人说他是小偷,是骗子,但更多的人相信他是这片海域上最为出奇的海盗。

世上的疑难杂症,再难的麻烦事到了他的手上都会迎刃而解。

“原来如此,难怪那些人都一去不回了,那实在可惜。”马先生思考了片刻之后,终于选择相信他的回答。

班吉可没必要说谎。

还是要尽快将此事禀告首脑知晓才是。

在第二次海盗大会战之前,不能轻举妄动了。

他告了个歉,而后如期支付了一笔款项,而后很快消失在了甲板之上。

班吉看着那人远去,周围的伙伴,都看着这出闹剧彻底落下帷幕,不知道如何言语。

对于这位首脑,他们看多了他的行径,相对而言,他既荒唐,可对他们同样情深义重,所以明知道他的品行,大部分人还是尊重他,把他认作头目。

“此事已了。”

一旁的水手开口说道:“说起来,阿飞刚才开始就一直不见踪影,首领我们是不是应该等等他?”

“这小子往日里都是神出鬼没的,天知道去了哪儿……”

“就是啊,仗着自己有本事到处乱跑,这次被抛下了活该啊,首领,开船吧!”

“是啊,他那么有本事让他自己游回来呗,哈哈哈。”

众人议论纷纷,而班吉笑着说道:“都别乱说了,阿飞有重要的事情要办,乃是我嘱托给他的,之后自然会归队的,我们先行动身罢。”

“那老大我们接下去哪儿啊?”

班吉看向海雾笼罩的海面,淡淡地说道:“臭小子们,可能我们以后就要换一个长久的雇主了,不过,不忙,不忙,我们先行回到自己的地盘休整休整,看看局势再说。”

“阿飞,一路顺风,我等着你的好消息。”他说这话的时候,仿佛连自己都不怎么相信,只是众人仍旧是喜气洋洋的,有人自船舱之内取出了上好的美酒,分付了出去,海盗们畅饮了起来。

一时之间,仿佛洗去了一切失利带来的不乐于沮丧。

谁也不知道这艘船到了最后,会驶向何方,是有希望的明天,还是代表绝望的深渊死亡,倒是要在这个时候抓紧时间,彻夜狂欢,方才不辜负这好时光。

章节目录 第278章 不同寻常的举子 此时的琼州岛上,陈闲正好整以暇地陪着新收的弟子讲四书五经,面前的不远处,正站着一个脸上带着几许愁色的妇人,妇人戴了一条头巾正时不时打量着这边,仿佛在忧愁什么。

陈闲思忖了片刻,笑着说道:“海夫人不必担心,令郎天资聪慧,日后高中不在话下。”

他说的并非实话。

但以他这样的未来人而言,要叫一两个秀才举人高中状元,却不是难事。

只是他说罢,女子已是抬起头,看了陈闲一眼。

她的年纪并不大,正在风韵犹存的年纪。

看上去不过二十三四岁。

若是搁在现代,那便是如花一般的少女,可能还在读大学,只是在大明,她已经是别人的母亲,终日需得操劳柴米油盐酱醋茶,本应当天真烂漫的脸,如今却已是有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陈闲都不由得感慨,这个时代对女子的迫害也是到了一个极致。

只是,即便如此,他也毫无办法,他除非生在大宋,在朱熹成名之前,把他狗头拧下来,但谁又能保证会没有周熹,孙熹,王熹呢。

大势所趋罢了。

并非他一个人可以改变的。

“那便有劳陈先生了,瑞儿不懂事,要先生多担待了。”海夫人盈盈地行了一礼。

陈闲摆摆手,说不必客气,接着已是开口问道:“不知海夫人是否知晓,如今琼山县有多少佃户?”

海夫人有些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了陈闲一眼,毕竟她虽是务农,但海家当年也是大户人家,海瑞的祖父乃是中过举人,曾经以举人之身得福建松溪县知县,而海瑞的父辈之中,更是出过四川道监察御史,而举人无算,当真是书香门第,世家门户。

对于佃户,他们本能地便有一丝瞧不起。

在他们看来,佃户都是前来投靠他们的人,是他们的奴隶,海夫人也想不明白,为何看上去的高高在上的举人老爷,要问过这种家中掌柜才需要了解的事情。

不过,毕竟海家传到海瑞这一代业已没落,海瑞的父亲是兄弟五人之中,唯一不曾中举的人,只是个老禀生,在数年之前,也已经得病去世,只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好在祖上仍旧有留下几十亩薄田,供佃户们操持,方才勉强糊口。

所以,虽然海夫人对佃户们不屑一顾,但且不得不承认,她与佃户算得上关系密切,她稍加思索,而后说道:“琼山县佃户很多,因着此地的地方门阀诸多,而前几年,风灾频发,地都进了他们的腰包口袋之中,可以说,如今自耕的农民几乎没有,

均是佃户出身,怎么陈先生也有意向,置办几亩薄田吗?以陈先生的身份,理应不愁此事罢?”

海夫人试探性地问道。

陈闲笑着说道:“那自然便是如此,只是好奇问问,这琼山县的地如此贫瘠,能种什么庄稼,小生家中有人精于掌故一学,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故而有此一问,夫人可莫要见怪。”

“那先生家人乃是大才,琼山县的地皮很是贫瘠,种何等粮食都不见得活,一年下来,风吹日晒,不是干死,便热死,佃户们倒是要付出百倍努力,才能勉强博得一口饭吃,说是苦不堪言,也不为过。”

陈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海南岛在日后,乃是一处旅游的名胜,但在这个时代,琼山不过是个乡野之地,种地才是他们的大头,位于热带的海南岛,阳光直射过剩,气温偏高,湿度偏低,这个城市的植物种植,乃是两难:

因为气温极高,若是不加浇水,那么植物就会活活干死,可若是多浇水,则可能活活将植被浇死。

所以古往今来,海南岛便不是一个常规农作物产量充足之地。

哪怕到了陈闲的那个年代,海南岛依然依靠大规模进口蔬菜来维持城市的食物供给。

不过,相对的,海南岛因为一年四季,气候炎热,水稻种植可以四熟,所以在这个时代,海南岛的佃户被剥削极为严重,好比不停运转的老黄牛。

而且由于土地被各大家族所把持,这里的百姓靠种地几乎只能收获糊口的饭食,若是遇上灾年,那么将颗粒无收,只能饿着肚皮渡过一年的光景。

陈闲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只是不曾想到琼山的百姓,如此之苦,好在此次我的家人带了些许粥米,临行之前,便在城中开个粥铺,赈济一下百姓罢。”

海夫人眼前一亮,看着面前这个出手阔绰的少年郎,不由得又多了几分好感。

需知陈闲的身份乃是方献夫的弟子,乃是年少有为的举子,背靠两广当地的大族,又是有良心的世家公子,这样平易近人的妙人儿可不常见。

便是她这等寡妇仿佛都起了心思,她笑着说道:“既然闲哥儿有这心,便让妾身也来帮上一把如何,我家中认识不少佃户,由他们将这件事情传达出去,想来也可事半功倍。”

陈闲笑着说道:“那么便有劳海夫人了。”

他自然知道海家虽是名声不显,但终究在琼山城之中还有一定的地位,兼之这位海夫人言传身教,为了防止海瑞走上歪路,对于这些佃户都是秋毫未犯,故而佃户们都乐得找她投靠。

所以在当地的百姓与佃户之中素来有几分影响里。

陈闲自然也可以通过冥人少年去渗透进佃户与百姓之中,但到底要花不少时间,能够得到海夫人的主力,何乐而不为呢?

陈闲又和海夫人说了几句话,海夫人已是告了退,他乃是寡妇,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虽然明朝相对于宋朝,礼教大防无有严格,但到底还是不方便,便告了退,只在大堂之内,留了海瑞与陈闲。

海瑞仍是在陈闲身后执弟子礼,但见得母亲离开,一双小眼睛,已是滴溜溜地直转,仿佛已是想到了什么。

陈闲笑着说道:“在为师面前,不必拘谨,有话便说就是了。”

海瑞目光炯炯,看着陈闲说道:“弟子只是觉得,先生所作所为,所行之事,与往日见到的举子老爷可不大一样。”

章节目录 第279章 一剂预防针 陈闲一愣,旋即想到了什么。

这个时代的举人素来便是鼻孔朝天的存在,别说是一介布衣,边说是当地的县令,他们都很是瞧不起。

更别提是犹如奴隶一般的佃户了。

陈闲笑了笑,有些趣味地看着海瑞。

在陈闲的记忆之中,海瑞并没有考取进士,三十多岁的时候,得中举人,而后两考科举而不中,便听从海南承宣布政司的安排到地方当了个教谕。

这样的老举人比比皆是。

只是海瑞极为不同,他在县学教书便是遇上上官来临,也不曾跪拜,只是长揖行礼。后世之人曾说他迂腐,亦或是不慕权贵刚正不阿。

但在陈闲看来,以现在海瑞的机敏,往日里的刚正,这不过是一种耍心眼,博出位的表现,海瑞并非是一个甘于平凡的货色,只不过,他最终选的手段极为偏激,以至于惹毛了皇帝,最终落了个清名,其余的反倒是什么都没捞到。

他的所图与大部分的读书人并不相同。

他看着这个弟子狡黠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若是见过百姓之苦,谁都说不出何不食肉糜的话语之中来。”

海瑞似乎有几分不置可否。

“为师的先祖发迹之前,同样也是个佃户,祖上之说不可轻废,守得住天地本心方才正途。”

海瑞说道:“学堂的先生曾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是否便是这个道理?”

“正是如此,横渠四句,将为儒为学的道理,讲了个一清二楚。”

海瑞道:“那如何施行?”

陈闲看了海瑞一眼,得,你小子尽会给我出难题,要知道横渠四句,乃是横亘在儒学历史上,几乎不可跨越的一座大山,哪怕到了明清两代,儒教抵达鼎盛,但也没有人真的做到这等宏远。

甚至就连解读也都是众说纷纭。

各家学派林立。

但陈闲毕竟是现代人,他的视野比寻常的儒生和当代人何止开阔了千倍?

他咳嗽了两声笑着问道:“刚峰,你可知道,这‘为生民立命’之中的‘民’所指的是什么?”

海瑞不假思索地说道:“应当便是指的是百姓罢。”

“哦?那你可知晓,这数千年来,我泱泱大国儒教鼎盛,为何我数百万的佃户仍旧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总有人作威作福,不可一世,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有人高高在上,有人苦不堪言,你说这是为什么?”

海瑞沉思了起来。

陈闲自顾自地说道:“因为,这两种都是‘民’,而读书人所说的‘为生民立命’,他们乃是替前者‘立命’,是为了自己‘立命’。所以,你看这些地主大户,士绅官僚之后,过得何其滋润?这便是天恩浩荡,便是儒学所带来的利益,仅此而已。”

这数千年来,儒学口口声声说的乃是替百姓争取利益,教化万民。

只是儒生把持朝政之后,这样惠及天下的政策,最终却变了味道。

人非圣贤,自有私心。

各方面都开始以冠名堂皇的理由,将恩泽交于自己的家族。

而在这个农为本的时代里,最典型的便是大户人家的土地兼并。

可以说,在这个将土地当做性命的时代之中,豪强地主,一如无锡安家之辈,层出不穷,靠得便是儒家的恩惠。

他们确实替百姓立了命,但他们的百姓只是这些乡绅罢了。

“刚峰,我朝太祖以布衣之身得天下,当时大元为何不得人心,你可知晓?”

海瑞点了点头。

“无非是百姓过不下去了,只得揭竿而起。古往今来,执掌朝政的都是儒生,也是这些儒生把持朝政,将土地兼并,大肆攫取自己的利益,

这便像是韭菜,你一镰刀割下去,或许切割掉了一批,但很快又会长出来一批,野火烧不尽,而春风吹又生,这已是官场的规则,你若是不遵从,便是站在全体的士绅与文官集团的对立面,因为你动了他们的利益,所以为这天下万民立命是何等的简单。

这朝堂之上,每个人都做着醉生梦死的美梦,都抱着侥幸,这些官员乃是天底下最是聪明的人,是投机钻营的佼佼者,

他们不会不明白,这不过是在吸吮帝国之鲜血,是在敲骨吸髓,只是没人在乎,改朝换代又如何,只不过换个人坐龙椅,他们为了清名,可以放舟四海,为了地位,大可以抹一抹老脸,转投新主,这没人在乎。”

陈闲一口气说完,海瑞的眼神之中似乎闪动着别样的光芒。

陈闲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而后说道:“刚峰,若是想要在这个犹如泥淖一般的朝堂之中,做出一番事业来,绝非是朝夕之功,你首先便要守住自己的本心,而后与这个朝堂打成一片,哪怕做些违背本心的事情,你只要能够不择手段地爬到高处,

那自然有你施展拳脚的地方,你可明白?”

海瑞并非是一个迂腐不堪的人。

相对而言,在陈闲看来,海瑞表现出来的反倒是超越了一般孩子的成熟和狡黠。

在陈闲的那个时代,这种孩子往往被称为早熟。

而且海瑞绝不是历史之中,那么死板的角色,他对于人情还有自己目的的达成,都有自己的想法。

他虽是被叫做刚峰先生。

可陈闲倒是觉得,他可软可硬,能屈能伸,为了达到目的,可以用爆裂的手段。

海瑞似乎花了不少时间,方才消化了陈闲所说的话,转而点了点头。

陈闲笑着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日后自然有你大展拳脚的时候,为师日后自然也有无数的事情会告知与你,只不过,哪怕是为了你的家族,为了这万千的百姓,你必须抓住一切的机会,往上爬,死命地争,你要与权贵相争,要与同僚勾心斗角,要杀人于无血,要笑里藏刀。

唯有如此,你才有可能有半分胜算,行事肮脏又是如何?只要能为黎民百姓,攫取到属于他们的利益,你就当生生不息!”

章节目录 第280章 化清官为能吏 在历史上,海瑞是个实打实的怪人。

他是官场上的异类,是给文官集团和皇帝尽出难题的大清官。

但,若是以此时的认知猜度,他同样也可能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

这世上清官不一定就是个能吏。

但却是一个善于经营之徒。

海瑞便是如此。

他算是另辟蹊径,要打破文官集团的垄断殊为不易。

他的成绩同样高不成低不就。

那么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目的很是简单与纯粹,他要将自己的清廉,名留青史。

也因此,他在嘉靖与隆庆两朝都成了一个各方面不待见的大麻烦。

陈闲并不准备放任海瑞成为这样的人,所以他需要纠正海瑞的理想,他是一个能够往上爬的人,同样也是一个有手段有野心的人,他不该以一个荒诞的结局收场。

他虽然已经埋下了一枚名为肖剑仁的棋子。

但同样也不妨多下一枚。

而这一枚棋子会是定鼎乾坤的那一个。

陈闲如今可以接触到的棋子屈指可数。

所以他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

海瑞低头不语,想来陈闲的这番话,对于往日母亲的教导而言,矛盾之处不少。但陈闲毕竟见识广博,便是连那位肖公子仿佛对陈闲也赞不绝口。

他并非是个不辨是非之人,他稍加思考便知道陈闲所言非虚,而症结也便在此处,百姓和士绅都是民,只是被官僚与大儒们生生割裂了开来。

以至于好处均是落在了他们的头顶,剩下的百姓都苦不堪言。

海瑞是属于士绅阶级的末流。

在他的周围,他看到的最多的还是穷困潦倒的佃户,还有无家可归的流民,对百姓感情越深。

所以他明白陈闲所说的每一句话。

哪怕,陈闲最后叫他不择手段登上高位。

他也可以理解。

他虽然年幼,但也知道权力能够带来什么,是不可一世,是上位者的气概,是对于天下局势的翻手如云,覆手为雨。

只有努力爬到权力的顶端,才能够为天下百姓谋求福祉。

这可比母亲让他做一个正直不阿的人的要求难得多。

陈闲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让海瑞独自消化这方面的知识,他相信海瑞可以想得通。

海瑞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这和他生长的环境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这也是这么多明朝的神童亦或是少年举人,唯独陈闲选中了海瑞这一个原因之一。

他大可以送一个人进入朝堂。

但一个对百姓没有丝毫同情的人,如何做到为百姓请命?

陈闲也不知道。

所以符合他的要求的人,只剩下海瑞一个。

“刚峰在此,谢过恩师教诲。”正当这时,少年郑重其事地对着陈闲跪了下来,而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陈闲亲手扶起了少年,看到他头顶一片赤红,忙替他擦了擦,他已是知道,从前那个立志以清廉之名流传于后世的海瑞已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陈闲教诲之下,为天下万民请命的海瑞。

这是一个充满了镇痛的转变。

也是一个很可能要为此付出数十年代价的转变。

但如今埋下了一颗会开花结果的种子。

那么就可以期待未来了。

陈闲说道:“需得将本心藏本心,莫以真心换真心。”

海瑞将此话说了数遍,已是明白了陈闲的意思,点了点头。

“我还有些事,之后要放些粮食出来,这虽是治标不治本,但终究也是给那些佃户一条生路,多吃一口粥,或许就有人活下来了。

为师如今还在乡野,不在庙堂,所作所为,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你需要知道,若是想要彻底倾覆这个天下原有的格局,其根本便在庙堂,

你不需要觉得这是违背为官者的本分,你要知道的是,只有如此,王朝才能免于分崩离析,这个大明才不会有唐宋元三代的恶果,才能绵延千年而不绝,你所作所为皆为正义,遍布泥泞,为的也是来时坦途。

到时候,你之名同样可以永垂青史,立万世之功。”

海瑞的热情似乎也被这些话所点燃。

陈闲已是大笑着出门而去,不顾热情如火的弟子,消失在了海家宅邸之外。

等到回到客栈,他方才出了一口气。

早有两个冥人上来递了毛巾与凉水,天吴在一旁汇报道:“公子,要用的粮食已是都运到了。”

“便都放在海夫人指定的地界便是,到时候,赈济佃户与流民。”他与海瑞一阵谈话只觉得腰酸背痛。

平心而论,海瑞真不是一个好应付的小子,别看他话不多,但句句都卡在要命的地方,好在陈闲也算是“饱读诗书”,方才不至于捉襟见肘。

“手下弟兄们都进入平民窟了吗?有什么眉目?”

天吴笑着说道:“不瞒少东家说,此事颇为顺利,前年的时候,琼山县发了一阵大风,无数佃户颗粒无收,卖儿鬻女者时多,到现在,琼山县都还未缓过一口气来。

而且官府横征暴敛,不少百姓在这场大灾之中同样失去了田地,一时之间,民怨沸腾,可毕竟当地有卫所与府兵弹压,这些事情都不过是在水底下涌动,不见得真有人会站出来闹事,只是矛盾重重,已是到了不可调和的境地了。”

陈闲靠在床上,随手取过一本册子翻检了两下,低声说道:“古往今来,这两个阶级本身就是充满矛盾的,除非有一个时代能够彻底根除了这个特权阶级,不然,王朝的迭代不会就此消失。”

他继续说道:“让弟兄们抓紧时间,将流言也散播出去,到时候,我要将整座琼山县搬成一座空城。”

天吴应了一声,已是往门外走去。而陈闲则闭上了眼睛。

近日里,他总是会发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他总是乘坐着一艘小舢板,在梦里,他似乎是一个身形消瘦,而沉默寡言的少年,他便像是在逐渐倒放着自己的一生,他原本以为是原本“陈闲”的记忆在作祟。

但很显然不是如此。

原本的陈闲,他从谢敬和魏东河口中得知的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虽然有些许小善,但恣意妄为,不学无术,手无缚鸡之力。

与自己那位擅使一口单刀的祖宗绝无半点相似之处。

但这位梦中的少年却并非如此,他的功夫与身手极高,是一等一的使剑好手。

他是谁?

章节目录 第281章 两年之后的春闱 他几乎每天都在重放他的故事。

而这个悬停在陈闲的梦中少年,武艺高强,身手不凡,却没有更进一步的过去和未来了。

陈闲可以确定自己是个百分百的直男,毕竟早些时候,才对某人妻起了生理反应,但每天做梦梦到个大男人是什么个操作,他是真的想不明白。

以满头大汗地醒了过来。

正听到有人敲门,他看了眼窗外,日头已是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青灰的色泽。

“进来便是。”

一位公子哥儿已是步入了屋内,他手中取了一把折扇,笑着看着同好,已是说道:“白日酣睡,陈兄倒是好生自在,肖某人敬佩弗如。”

陈闲说道:“肖兄可别打趣我了,贪杯误事,宿醉方醒。倒是肖兄今日如何了?”他犹自下了床,理了理衣衫,暂且不去想梦中之事。

“与母亲大人将整件事和盘托出,母亲难得有几分情绪,只是叫我万事小心,她对北上之事,已是没了多少信心,业已信了佛,吃斋念经,本愿是了此残生,不加思量,何况念及便是回去还得应付那位,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我权且叫母亲写了一封书信,我好捎带去,上京之后,遇上父亲若是有些个意外,也好有对应。”

陈闲点了点头。

夏言的这位小妾,背景并不深厚,在历史上也是一笔带过,想来也是一个怕事的主家,夏言的正妻苏氏三年未有所出,抬个小妾又如何,便是娶个平妻亦是不过分。

这合乎礼法,也合乎道义。

在这个时代之中,若是不让纳妾才叫做善妒。

若是换了别的女子恐怕早就据理力争,若是有本事的闹上府衙,也是有理有据。

在这样的情况下,仍旧被苏氏扫地出门的,可不就是懦弱。

便是为了尚未出生的孩子都应该拼死一搏。

陈闲有些同情地看着肖剑仁。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过肖剑仁年纪轻轻,便告夭折,这也是一个极为不好的讯号,陈闲不知道肖剑仁提前上京,是否会因为这个小小的变动,蝴蝶煽动翅膀,让他的病患不再发作。

但若是没有夏言父子的主力,他的计划想必没有这么容易成功。

他思量了片刻,低声说道:“肖兄,日后,若是有了什么头疼脑热,可修书一封发往两广。”他写了一个地址。

肖剑仁尚且接过,便开口说道:“陈兄这是为何,肖某人此际可是春秋鼎盛。”

陈闲笑着说道:“家中有人世代从医,只不过苦无机会,摸不着太医院的边际,若是能够治好一两人大官,恐怕日后便可飞黄腾达了不是?”

肖剑仁面色古怪地看了陈闲一眼,而后还是将纸张收入怀中。

“倒是没想到陈兄还有这等家人,若是有机会可定要与他探讨一番。”他的眼神暧昧,仿佛在说些什么不堪入目的事情。

陈闲此时只想大大地翻个白眼,但此时也只能赔笑道:“好了,不知道肖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日子便是照常,只不过,距离下一届春闱还有两年之期,到时候若是一句高中,便去见父亲一面,了却母亲的夙愿便是。到时候,还要陈兄多加扶持才好。”

陈闲点了点头。

出了成绩,再入夏家大门,底气也是十足。

肖剑仁乃是高才之辈,当时便靠自己得了进士。

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明清时代的春闱既是会试,取得乃是“所谓会试者,共会一处,比试科艺。”之意,因在春日举行故而又称之为春闱。

三年一届。

到时候天底下的举人尽数可以前往,还有国子监监生也可以参与考试。

可以说,明朝的科考既是一条公平之路,但道路之上也遍地满是荆棘,每一步走来都不容易。

从童生试,到乡试,再到会试,无处不是独木桥,无处不是千军万马,比之沙场决胜都不多让。

这是时代的悲哀,同样也是世代的幸运。

“到时候陈兄也会前往京师,到时候,我们把酒言欢,高楼谈笑如何?”

陈闲笑着说道:“甚好,只是恐惊了天上人。”

“那岂不是好事一桩。”

两人心领神会地互视了一眼。说起来,这个时代的文人倒是完美符合后世对于兄弟的概括,所谓一起嫖过娼,一起扛过枪,他们共同经历过寒窗苦读,同样秦楼楚馆喝酒狎妓,都是呼朋引伴。

可以说,在这个时代,书生之间的同盟,依靠地缘关系,以及同年相互维系,又有座师这种联络,互有往来,让整个文官的储备集团显得关系紧密,这也是文官集团始终掌握着朝廷话语权,且为当地的家族不断谋求福利的根本原因。

一旦进入了这张大网,并且扎根在其中,只要身处其中,就可以获取到无穷无尽的好处。

无论是加官进爵,还是荣耀乡里,都有人会率先想到你,提点你。

这一套潜规则自数千年前,便开始盛行。

直到现代也是不绝如缕。

陈闲点了点头说道:“那陈某人便期待到时候的会面了。”

肖剑仁许是这几日解开了心头郁结,倒是变得随性了起来,笑着离开了陈闲的房间,陈闲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正看到天吴在外头探头探脑,他招了招手说道:“进来罢,嘱托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都已经安排了下去,不日便会有消息传来,只不过,濠镜方面有消息传来,乃是一封密函。”

“取来我看看。”陈闲面色凝重,他曾经和小邵有过约定,若非必要,或是大事,不必实时通报。

毕竟濠镜被纳入陈闲控制之中,时日方短,没有维持消息通畅的情报渠道,来回一次颇费心力。

他打开密函,其中有两段简短的文字。

任何一段都都让沈入忘为之一振,但同时又对正在前往满次加的翁小姐有了几许忧思。

并非是任何消息都是好的。

有些好消息的背后自然还有他的问题所在。

陈闲深深地知道其中的一切。

他将密函用屋内的蜡烛点燃,火焰升腾而起,纸张在烈火之中逐渐扭曲。

战争恐怕又要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282章 我代天子守国门 陈闲得到的消息是,由葡萄牙人麦罗·戈丁霍所率领的援助屯门的武装船队,在迷路了大半年的光景之后,终于找到了北。

这支船队战斗力很强,与之前被派往屯门海战,以及参与驰援濠镜的零散舰队有本质上的不同。

装备精良,而且战斗力强悍。

这支隶属于葡萄牙驻印度总督的舰队,在海上战功赫赫,也是葡萄牙人纵横海上真正的本钱之一。

陈闲对这支舰队的印象比较少。

但在记忆之中,这支舰队原本在印度,乃是当时的王牌之师,屯门告急之时,他取道满次加赶往战场,却不料屯门已经失守,故而只能专攻西草湾,但明人因为屯门之变,早已识破了葡萄牙人的狼子野心,以逸待劳,做了万全的准备。

西草湾大战之时,这支万里奔袭的舰队从开始便陷入被动,最终狼狈逃窜,不知所踪。

但很显然,这次的战局因为之前陈闲的算计,已经有了变化。

一切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不过对于葡萄牙人而言,西草湾仍旧不是一场好打的仗。

毕竟,与西草湾相比,屯门是葡萄牙人营建的一座要塞。

配备有充足的火器与壁垒,葡萄牙人依托此处为据点,而后劫掠海上,甚至将两广一带的孩子与青壮年掠夺为奴,贩卖往西方。铸造火器,与当地的匪徒通商,俨然一副国中之国的模样。

屯门与濠镜对于葡萄牙之重,足以相提并论。

所以,当时在印度的戈丁霍才会冒险前往救援,但此处距离屯门陷落已经有大半年的光景了,戈丁霍是个大航海家,他在航海上的造诣很是高明,如今前来,绝不可能真的是在印度洋迷了路,只能说明一件事,恐怕此时的葡萄牙人志在必得,势必要收回屯门。

至于为什么不选择攻击濠镜,也是因为之前的葡萄牙人在这里吃了个大亏,而且盘踞在上面的并非是明朝政府,而是一个海盗。

对于葡萄牙人而言,海盗?乃是一群只要有钱,就什么都可以做交易的主儿,既然可以用钱买,为什么非要打个你死我活呢?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在佛郎机人看来,都不算问题!

只不过,他们这次的算盘打错了,毕竟,他们面对的是陈闲,而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海盗。

陈闲这次没有得到召集令。

除了一份来自于三灾的招降和第二次大会战的开幕之外,就没有更多的消息了。

想来黑锋与官府也有了嫌隙。

而葡萄牙人来势汹汹,此次恐怕并不像历史上那般好说话了,到时候,西草湾附近恐怕会有一种震动海域的大战。至于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陈闲只乐得做壁上观。

卧榻之处岂容他人酣睡的道理,他自然也懂,但如果西草湾落入葡萄牙人之手,相关的火力就将对准葡萄牙人,而各方面都会为此紧锣密鼓地敲打起来,也就都会放任他陈闲的发展了。

只不过,这样的发展,陈闲倒是没有心思要了。

他想了想,已是喊过天吴,叫他递了一封书信,先行送往濠镜,而后将大部分人召集了起来。

他坐在众人跟前,他们微微垂着头。

“葡萄牙人又来了,他们的目标是西草湾,为了防止被彻底拖入这场战争,我们将在琼山逗留一定的时间,直到西草湾战役过去,而后在做决断。”

众人应了一声。

“至于驰援,我已经派出了一支分队,对对手的后方进行破坏,我们目前势力尚且弱小,但对抗蛮夷,总要贡献出一片力便是了。

我要你们永远记住,我们的目标向来便不是濠镜这一亩三分田。”他环视众人,见得这些少年的眼底,都闪烁着光热,他低声说道:“日后的我们,要像是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一样,我们要冲进他们的地盘,烧杀抢掠,让他们的子民也体会一下,我们沿海老百姓们,所遭遇过的恐惧与绝望。

我们是海盗的同时,我们也是地狱来客,也是来自于大明的血脉,有句老生常谈的话,如今说来,倒是应景。”

他想了想。

“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是这么说的罢?”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句极为中二也极为妄自尊大的话,但现在说来倒是极为契合,他是后来人,知晓后面所发生的的一连串惨案,其中便有他们的影子。

那些魔鬼的狞笑,在历史的记载之中,一出出,一幕幕。

人是脱离不了野蛮的。

因为人虽然有智能,但终究由兽类演化,随着时代的进步,兽性逐渐收敛,人心占据上风。可即便如此,兽性依然不会灭绝,到了一个不被道德所约束的世界之中,人类依然会露出自己的獠牙。

海上如此,异域如此。

人模狗样的异族到了此地,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回到国内,他们被当做开疆辟土的英雄所称颂,他们被称之为绅士,文质彬彬,晋升上流。

而陈闲便要击碎他们的美梦。

让他们永世沉沦,不可翻身。

只是还未到时候。

陈闲笑了笑,看到了众人眼底的光芒,这些孩子其实已经成长了,从前他们满心的仇恨,他们怀有的是对海盗的仇恨,对这个不公世界的仇恨。

但在潜移默化之间,他们也逐渐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开始明白自己的需求。

这是一个应当有梦的时代。

陈闲给了他们足够的选择空间,他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

所以渐渐的,这些孩子开始有了笑容,一个接一个的从黑暗的深渊之中挣扎着走了出来。

“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将琼山县的佃户与流民解放,而后让他们通过两广这条通路,回到濠镜,成为我们的力量。”陈闲下了一个定论。

“西草湾之战,大明水师必胜无疑,只是或多或少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陈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大明水师,他老了。可我们陈氏海盗还年轻,他们守不住国门,就交由我们来守,他们不能封狼居胥,就由我们称霸四海,让四夷万国,尽皆臣服!”

章节目录 第283章 乞儿顾德才 听说琼山县城南有个海家要赈济流民,发放粥米的时候,顾德才正在摘星酒楼门口乞食。

摘星酒楼是琼山县的最好的酒家,这里往来宾朋如雨,都是举人秀才公,人人都说只有文曲星下凡,方才能够去摘星酒楼一探究竟。

顾德才也觉得摘星楼是个好去处。

因为,别的地儿,兴许他一天忙活下来,都吃不上一口糊糊,他能够在这儿蹲上一会儿就要到饭吃。

毕竟,这里不仅是文人墨客的清谈风雅的好去处,也是一些纨绔子弟的销金窟。

顾德才不喜欢那些一毛不拔的酸秀才,臭举人,拽得二百五似的,还身上没带点钱粮,只会吟诗作对不说,说长论短,引经据典,侃得人云蒸雾绕,如坠五里云中,不知所谓,最重要的是,这帮人不会给他们一口热饭吃。

穷酸!

有辱斯文!

臭不可闻!

瞧瞧,这都说得是人话吗?

就连和他们对视一眼,这些自以为是的文曲星都觉得是自跌了身份。

纨绔子弟好啊。

纨绔子弟会给饭吃。

他们看到乞丐虽然动不动就拳打脚踢,要不指使手底下的狗腿子一阵殴打,说是咱们这些狗东西挡了他们的道,可人家到底是给口饭吃啊!

生活不易呐。

之前那个海大少,还在楼上往楼下丢了三十个馒头。

他顾德才人高马大,抢了三四个,虽然吃了一顿老拳,但至少那一天,他不曾挨饿。

那是满意,满足的感觉。

所以顾德才别提多喜欢这些纨绔子弟了,若是有机会他都想狠狠地亲这几个大爷一口。

不过,今日的收成实在不佳。

听闻有琼山县内,有一处客栈可是遭了贼,也有人说是两伙强人火拼,打得你死我活,差点都闹出人命案子。

一时之间,琼山县闹得风声鹤唳。

纨绔子弟要命呐。

举人秀才更惜命呐。

就此便推了自己的应酬交际,连带着摘星酒楼的生意也一度冷清了下来。

顾德才已经饿了好几日肚子了。

这还不算他本就是食不果腹。

日子过得好艰难呐。

乞儿生乞儿,世世代代都是乞儿,这辈子都难以翻身。

他咬了咬自己的手指,对面不远处,一个女乞儿背着一个孩子,正艰难地乞讨着。

顾德才生来就是个乞丐。

谁都想要改变命运,当没有本钱的人,想要翻身的时候,他要孤注一掷,那么他只要投注给下一代便可以一劳永逸。

他可以看着自己的下一代在黑暗之中无穷无尽的沉沦,或是享受翻身做主之后的余裕。

“可惜老不死的东西已经看不到了,以后是好是坏。”

听说海家发粮食?他们家哪里来的余粮呐,这两年收成欠好,多少人的家里都遭了灾,可不只是海家一个。

休说是他们家了,便是连镇上的肖家,吴家,还是王家都是一毛不拔,不仅如此,还天天防着他们这些叫花子上门乞讨。

不过,顾德才也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屋子,这儿可是彻底没什么指望了,狗娘养的山贼匪盗真不长眼,哪儿打架不好,偏生要断了小爷们的生路。

看看,便是看看,也是许久没有挪过窝了。

他掏了掏耳朵,从里头抓了只虱子,而后屈指一弹,托着一身破麻衣已是往海家方向走去,同行的人很多,这年头吃不上饭的人太多了,而且谁又会嫌弃自己家里米多呢?

顾德才看到的是几个看上去穿着破袄子假装自己是穷苦人家的汉子,生得五大三粗,有几个颇为眼熟,应当是员外郎家的护院。

嘁,这种人还来和咱们这种穷要饭的抢食?

“喂,你听说没,这帮人不仅管吃的,还在说,若是想要有地种,有饭吃,可以跟着他们去外头,那儿的地,种不完!白给!”这时候,不知道自哪里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

顾德才顺着声音看了过去,乃是和他经常碰面一起在摘星楼要饭吃的俩小辈,这俩还管他叫一声叔呢。

“哪儿来这种好事啊,嘁,都是骗人的,现在的地可比人还金贵,人不如牲口呢!”

顾德才又听到一阵风言风语,毕竟论要饭的,那他顾德才可是这儿的风流人物,谁不给他德才叔一点面子?

“这面子,不要也罢。”

这时,他们看到了几个少年正拦在路口,周围都设了路障,那几个少年生得结实,堵在路口,每次倒是放一些人进去,也不时有人被踢出来。

那些人口中骂着不干不净的话语。

那几个少年也不怯场,只是笑着说道:“回去禀告你们家主子一句,你们家米缸里有多少米,咱们少东家知道得一清二楚,便不要再在这儿装模作样了。”

一个看上去便像是这里少年首领的人站了出来说道:“我知道大家都是想要一口饭吃,这次乃是我们少东家借了海家的场子,赈济灾民,每一份粥米都要落到实处。

不然少东家怪罪下来,我可吃罪不起,万望各位兄弟高抬贵手,放在下天吴一马,感激不尽呐。”

众人哄堂大笑,几个想要浑水摸鱼的大汉又被逮了出来,而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消失在了人群深处。

几个人的议论声大了起来。

德才看了那几人一眼,嗯,都是生面孔,好像没怎么见过?不过这样的事情,在琼山县不少见,毕竟虽然琼山这儿不好,那儿不好,毕竟也算是整个琼州最是富庶的地方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高处流嘛。

“刚那几个小哥便说了,他们那儿还缺乏劳力,对这儿还挺羡慕的,若是能够招募到此处这么多的劳力,恐怕他们也不会这么辛劳了。”

“谁说不是,我也听到了,不过那几个小哥也是闲聊之中谈起,谁知道是真是假的。”

顾德才跟着人群涌到了施粥的地界,几个人想要抢到前头,已是被人轻巧地拖住,而后那人说道:“要吃的,便去排队,有先有后。”

那几人看着那人脸上满是凶厉,嘴上骂骂咧咧,但最后还是不敢造次,乖乖地跑去后面排队了。

看着这些不知道从何处出现的少年,顾德才仿佛有一种荒谬绝伦的错觉。

这些人……到底是哪里来的?

章节目录 第284章 我什么都乐意 直觉告诉顾德才,这位人人口中都称之为“少东家”的还未露面的神秘人,做事与寻常的达官显贵很是不一样。

以前发救济的钱粮的人,都只管敷衍了事,只要东西发了,便算是做了善事,可以回去交差了,谁管你是不是发到了有需要的人手中,便算是发了,其余的一概不论。

有些执事甚至与别的府衙的人手交好,优先将好的吃的都发给了他们,以至于后来的流民百姓怎么都吃不上一口饱饭。

所以往日里的顾德才,实在不乐意来这里分一杯羹,需得看人脸色不说,还可能饿上一顿肚子。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人们在几个少年的安排之下,井然有序地排成了三列长队,而后依次往前走去。

整个场面在这些少年的安排下,不见丝毫混乱,甚至流民之间交头接耳,说的都是这些人招工的事情。

大部分人都对这个消息将信将疑,拿不定主意。

对于顾德才而言,他实际上连佃户都不是,他只不过是一个街头乞儿,一则没有一把力气,二则他是当真没有人要,在这琼山县里,地是极为金贵的东西,甚至比人都要值钱数十倍。

在琼山县,卖力气的人很多。

穷的只剩下力气的人也占了多数。

只要肯出一口饭,卖力气的佃户便是前赴后继地前往地主家,哪怕再苦,再难的事情,再旱再涝的田,都会有人去耕种采集。

像是顾德才这样,年纪渐渐大起来,而又极为瘦弱的人,在地主眼里是下等的劳力,是不会被人看上眼的。

只是,这几个人说的,到了海外就能够“耕者有其田”?

顾德才打心眼里的不信。

他倒是听说有些人,专门骗人去海外当奴隶。

花言巧语之下,倒是有不少人中招。

毕竟这年代,谁会把大把的空地拱手让人,这可都是钱呐,白花花的银子,谁人不喜欢?

顾德才想起父亲仓促去世之前的那一天。

那时候的琼山县尚且是艳阳高照,只是就是这样的天气,隔天便来了大风潮,父亲弱不禁风的身体,被大风卷走,尸骸无存。

之前,他才对小德才说:“若是我们家还有那么几亩薄田,便不会这样了,若是……”

已经记不起来,到底是祖上哪一位不肖子孙变卖了家中的地产,从本有良田,尚可自足,到不久,家中的境况,每况愈下。

不过,既然已是顾德才这般破落模样。

可能这些事情也不再重要了。

顾德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有生之年,真的能够有属于自己的家吗?

他无数次的做过一个美梦。

自己扛着锄头,披星戴月地自自家的田地里,回到家中。迎接他的,是自己养的黄狗,还有妻子的殷切等待。

孩子蹒跚学步,一个踉跄跌倒在青青草坪之上,也不喊疼。只忙不迭地站起身来,扑进了他的怀里。

可这一切,何时才能看到。

还是,就像是自己的父亲那样,生下下一代,让他们在苦难与贫穷的深渊里,不断挣扎?

顾德才用那双粗糙而肮脏的大手按住了自己的脸。

他跟着人潮不断向前涌动。

渐渐地他看到的是,一个少年人正拿着一个小木碗,而后笑着递给了他:“这位大哥,这是你的份。”

他颤抖着手接过。

这并非是什么好米,不过是随处可见的黄米,这些米里甚至掺杂了些许砂砾,若是以陈闲的口味,绝难入口,可这种东西却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赖以为生,甚至到了逢年过节,方才舍得拿出来,分给小孩子食用的东西。

对他们而言,这无疑便是宝藏呐。

他有多久没有吃过这么大碗的黄米了?

他已经记不清了。

而他的眼里如今只有少年和煦的笑容,还有手里的碗。

那少年笑着说道:“我被少东家收容之前,可比大哥你瘦的多了,若是能够找到雇主,大哥你也能吃上这样的食物,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顾德才眼前一亮,他看着周围仍在徘徊着的乞儿们,他们也用直勾勾地眼神看着这些少年,他们都想要知道一个答案,是否是空穴来风。

他们也想要结束目前混乱不堪的生活。

可他们不敢问。

谁都有不好的经历,那是去大户人家寻找工作的机会的时候,恶犬猖狂的吠叫,护院奚落的嘲弄,还有那扇无声关上的大门。

那不是属于他们的天地。

哪怕如今来了机会,对于众人而言,仍是遥不可及,甚至不敢去触及。

可顾德才犹豫了。

他犹豫到底是否该问出口,那少年笑着说道:“若是没有别的事情,大哥可别耽搁了后面的人排队领粥。”

“等等!”

顾德才仿佛想到了什么,他匆忙开口说道。

“大哥,你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顾德才咽了咽口水,若是自己说了些许非分的话,说了这些不招他们待见的话语,是不是会被立马赶出去。会不会有人来这里乱棍把他打死?

可如今不搏一搏,又如何知道有没有机会。

反正不过是烂命一条!

“我想问问这几位小哥,我在来的时候,路上曾经听说,你们似乎有意招工?不知道现在……”

那少年歪了歪脑地啊,笑着说道:“确有此事,少东家接手新地,耕地万亩,不过此去有千里之遥,殊为不易,

少东家念及此地,故土重迁,颇为不讲道理,便打消了此等念头。”

顾德才一听,却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少年所说的事情并非是空穴来风,忧得却是若是应了他们的要求,少不得就得离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可当真是这片所谓的故乡养育了他吗?

不!

是这天,是这地!

这座城市不曾替他们这些可怜人遮风挡雨,这座城市也从未对他们有过半分怜悯。

他看到的是欺诈,是地主们的狞笑,甚至是佃户们的嘲弄。

说他们有手有脚,却要靠乞讨度日!

若是有机会,他顾德才如何愿意如此堕落颓唐!

他没有什么好抛弃的了。

也没有什么可以值得留念的了。

这片土地满怀着伤痛。

他抬起头,面色之中满是坚毅,他高声对那少年说道:“若是少东家不嫌弃,顾德才愿意前往,只要有口饱饭吃,让我做什么事,我都愿意!”

章节目录 第285章 吾往矣 因为顾德才的这一句话。

原本已是蠢蠢欲动的人群,已是陷入了更大的狂潮之中,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人都纷纷冲向了少年们,开始询问其中的细节。

每个人都迫切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回复。

哪怕一如幻梦。

其中不少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乞儿。

也有部分吃尽了苦头的佃户。

可以说,佃户过得仅仅比流民好上一些。

若是说他们算得上地主家卖劳力的猪狗,那么流民乞丐便是连猪狗都不如。

如今有个机会让他们过得至少像是个人。

谁都会心动。

正因为如此,几乎所有的青壮年都没有离开。

大家都在等待一个结果。

那几个少年仿佛是因为盛情难却,于是相互交流了一下,已是有一个首领模样的人走到了众人跟前。

他笑着说道:“鄙人天吴,少东家主持此事,将各地百姓迁往别地,确有这等想法。我少东家乃是两广一带的大户,手中坐拥的乃是车马一条龙的行当,两广一带便是众多土司都会给他些许颜面,甚至分出狼兵替他们保驾护航。

而且他于福建与江浙都有自己的势力,生意遍布江南。我们少东家乃是个善人,如今在外头开辟了新地,却是无人耕种,

我少东家也并非是以地主起家,这方面根基薄弱,诸位也是知道我两广一带,素来与少民交界,这些人咱们也使唤不动,

如今已是尾大不掉之势,少东家仁慈,便说招些人手,于山林间开辟田地,只要谁家挑中,便归于谁,只要到时候,上交两成的粮产当做租金便是,若是颗粒无收,便分文不取。”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两成租金,荒年便分文不取?

这是天上掉馅儿饼了啊?

若是假的,快来一块石头狠狠砸醒我!

要知道,若是留在这儿做个佃户,每次产出虽多,但留给自己的仅仅只有一两成,若是遇上狼心狗肺的地主,还要将基本穿度之外的粮产全部拿走方才罢休。

哪怕到了荒年,他们也照收不误,若是交不出来,便要逼着佃户卖儿鬻女来偿还租金,这便让佃户成了一个看天吃饭的行当,每每说起,都是怨声载道。

可是他们过得至少比无地可种的流民过得舒心罢。

但眼下的这一切,和这位少东家提出的东西相比,当真是狗屁不是!

天吴笑着说道:“不过毕竟是海岛,来往不便,不过,少东家也考虑到了这点,少东家会以物易物,以布料,盐巴,茶叶等等东西来交换你们手中多余的粮食,

全凭自愿,绝不巧取豪夺,这便是少东家当时说过的话,我原样复述,至于如何,便由你们自行决断。”

众人议论纷纷。

实际上对她们而言,长得这么大,他们确实也没见过多大的钱。

以物易物也好,以钱收购也罢,实际上还真没多大的分别。

他们关心的是这位少东家所说的真假。

毕竟这般天大的好事,谁人不喜欢,谁人不想往前凑?

世上没有白给的午餐。

这可是一句大实话。

天吴收起笑容说道:“诸位,我与你们一般都是穷苦出身,如今大明,诸位也是知晓,海禁之事越演越烈,当今圣上大有封锁疆域之心,该因受海盗倭寇之苦,而无良策,

如今这片土地在海岛之上,犯了朝廷的大禁忌,若是一个不小心,便可能受了地产的牵连,进而弄得自己朝不保夕。

所以诸位可得想个清楚,这并非当真是一件大好事,有失有得,可不是吗?”

他说完这些话,又指使下头的冥人少年分发粥粮,原本还热情万丈的百姓们,此时反倒是好似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如今来了个透心凉。

只不过,也正因为天吴这番话,众人也有了个判断。

天吴所说的事情并非是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

毕竟机遇与风险并存,乃是人之常情,一味的好处反倒是不像是真的。

而且,天吴所说的事情,都让他们心中生了几分戾气。

毕竟这看来犹如人间天堂一般的地界,却因为朝廷的一纸海禁令,弄得危机四伏,可再惨还能惨得过现在的自己。

天吴随口说道:“虽是风险巨大,但那里也没有地主,人人耕者有其田,便是我家都领了几亩,吃穿不愁,像是村里的人,如今都商磋着干脆便不离岛了,到时候,若是被朝廷发现了,也无所谓,干脆便来个人在岛在便是。”

一旁的少年接口道:“朝廷可不见得看得上咱们那么小一块蚊子肉,皇上日理万机,等他反应过来,搞不好,咱们孙子都有儿子了。”

几个少年哈哈大笑了起来,这笑声看得众人也是一阵眼热。

顾德才嗫嚅了两下嘴角,刚要说话,身后却是传来了几个熟悉的喊声:“我们现在也就这贱命一条,去哪儿不是去,干脆搏一搏,诸位小哥,若是不嫌弃,便带上俺们几个,俺们不怕死,不怕朝廷!”

众人纷纷回过头去,看到的是几个乞儿模样的少年。

天吴点点头说道:“这么大的事情,我无法做主,待我去禀告过少东家再做决断,其余人继续分发粮食,莫要叫乡亲父老饿着了。”

众人应了一声。

在众多琼山县百姓的注视下,天吴快步迈入了海家大门,而后没有了踪迹。

众人这时方才议论纷纷。

顾德才急吼吼地赶到那几个小子跟前,劈头盖脸地数落道:“你们这几个熊孩子,可想过这样说,会给咱们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吗?”

他并非不想要去少年口中的海岛,可这么多年的阅历都告诉他,这样前去,可能便是有去无回了。

几个乞儿满不在乎地对他说道:“老德才,往日里咱们敬重你,叫你一句德才叔,可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你也不想想,咱们还有什么好失去的吗?

不就是烂命一条,老天爷乐得收去便收去,小爷们不伺候了,若是能够过上人的生活,便是冒着杀头的风险,我也心甘情愿!”

章节目录 第286章 陈闲的演说 陈闲坐在静室之内,看着传来的消息,天吴诉说完了,他思索了片刻,而后笑着说道:“既然有人肯来,那么我们也没有不欢迎之礼,走,与我去瞧瞧。”

在他看来,有人来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起身向门外走去。

不多时,陈闲已经出现在了布施粥会的窗口之前,身后的乃是偌大的海家宅邸。

这也不算是陈闲第一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演说了。

他看着台下,大部分人都用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着他。

陈闲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大部分人甚至有点失望。

因为他只不过是一个不及弱冠的少年,在这个父权的社会之中,少年人怎么可以当家做主呢?

这么看来,也许去海岛上拓荒,不过是少年的一句玩笑话,有些人甚至打起了退堂鼓,不敢继续相信这个长久的美梦。

陈闲的双眸扫过那些少年与精干的乞儿的眼底,而后他站在人群之中,用所有人都能够听到的声音,轻松地说道:“诸位可都吃上了粥?”

那些手里提着瓶瓶罐罐的人,都纷纷应和道。这是实打实的好处,众人可是吃在嘴里了。

“是!”

“那便好,我乃是两广人士,那儿分属不毛,我陈家自打发迹以来,便不忘乡里乡亲,这般的施粥,已是成了习惯,只是,我陈某人觉得在当地如此,实在不够。”

他款款而行,走到了高台边上。

而后他转过身,笑着说道:“此次我来琼山县,本就是奉了我陈家家主之命,让诸位吃上一顿饱饭,若是不出意外,日后我们还会时常来此处赈灾。

琼山的乡亲们,你们饱受风灾之苦,我陈某人均是看在眼里,只是,光靠别人的救济,即便我陈氏再大方,我陈氏也有败落的一日,

俗话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我并非危言耸听,谁知道朝廷什么时候刁难我等商贾之家一手,那么我们积累的财富,所藏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他说完这话,场下似乎有人不认同,已是大声吵嚷了起来。

而且还有几个妇人大叫道:“少东家!你们陈家会绵延千年的,不会这么轻易……”

甚至有的人唾骂道:“那些个狗官!”

“是啊!若不是这些狗官和当地的乡绅勾结,咱们手中还当有地呢!”

“我的十亩良田呐!我的亲娘啊!我对不起我的列祖列宗!”

仿佛陈闲的际遇,引起了众多失去土地的佃户的共鸣,一时之间,喧嚣尘上。

而暗中在一旁观察的士兵们仿佛觉察到事情不妙,也暗暗往会场之内靠近,一旦有人兴风作浪,便立即拿下。

陈闲冷冷地看了这些衙役一眼,而后笑着说道:“无论如何,那不过是百年之后的事情,不过在数年之前,我陈氏买下了新安附近的一块半岛。

本想着的乃是海外法外之地,应当能够自在,只是却不成想,便是如何,这耕地万亩,却没有劳力肯去。

偌大的岛屿就此成了累赘,就这样搁置了下来。而我陈家府上被这块海上地界所拖累,如今的势力,自然也大不如前,

似乎是应了那么一句古话。我陈氏仿佛也是走到了尽头一般。”

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谁都知道做生意有风险,可到了陈氏这个体量,他们深深相信,都会给自己留好后路,可没想到,这位陈氏少年所说的事情大大出乎于他们的意料。

他想要招人去海外。

乃是家族已经有了衰败之相。

而并非是征工。

他也知道海外之地的风险,甚至劝告众人,让他们明白这是一份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工作。

众人在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两个炽热的字。

“真诚”。

他们很久不曾看到这么真诚的人,这世上尔虞我诈,便是连买菜都充斥着鸡毛蒜皮,鸡飞蛋打。

可现在这个一个偌大世家的继承人,却对着他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佃户与流民,掏心掏肺,甚至说出了自己的困境。

他们都有几分恻隐,甚至很多人都抹了一把眼泪。

在这里因为官府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人不在少数,他们似乎在见证一个惨剧的诞生,也在看着一个少年失去他们曾经拥有的一切。

若是这个少年是属于压迫他们的一方,是琼山当地的地头蛇,他们并不会多难过,甚至是会拍手称快,但换成了陈闲这个与他们毫无瓜葛,甚至还给他们发吃的大好人。

这种情绪瞬间不同了。

他们同情陈闲,也同情自己,兔死狐悲之下,更是愤怒地瞪了官府的鹰犬一眼。

那些个差役一缩头,只好躲在暗处。

他们可不想被这群群情激奋的暴民打出个三长两短来。

而且他们也拿了这个陈少东家的“手短”,在这儿不过是磨个洋工。

陈闲伸手往下压了压,众人一时之间沉默了下来。

“诸位乡里乡亲,我知道了你们的意思,出走海上,乃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古往今来,在大家伙眼里,前往海上便是自掘坟墓。

诸人都是如此说的,那是最不入流的人做的事情,可我陈某人在这里,向大伙儿保证,我保证诸位若是到了海上荒岛,必然耕者有其田,

岛上的市集与便利,也将一一落实,比之这里,只好不坏,你们会有自己的屋子,会有自己的家庭,会有田地,会有乡亲父老,会见证荒岛的改变。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是到时候,诸位想要离去,我也绝不相拦,甚至可以分派出自己的车队,将诸位送回琼山,这是我给予诸位的承诺。”

他目光炯炯,看着在场激动如潮水的人们。

他随后长出了一口气,笑着说:“我不甘于等待家族的破灭,想必诸位也不乐意在这世上苟延残喘,想要拼命一搏罢,

若是你们与我都如此一般,我称呼诸位一句‘同志’可不为过?”

台下响起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应和之声。

“诸位同志,若是想要去海岛一搏生死的,于派粥之后,便行登记,我们会带人亲自上门,护送你们前往海岛。

保证诸位没有丝毫后顾之忧。”

他看着那些个神色鬼祟的衙役,目光深远地说道:“我陈闲绝不食言。”

章节目录 第287章 欺软怕硬 陈闲和天吴两人快步穿行在小巷之内,而后不多时,已是出现了两个身穿蓝色衙役袍子的男人,手中提了一柄佩刀,真正目光不善地打量着陈闲。

陈闲此来便是来寻得他们,见得他们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得失笑道:“两位官爷,你们好呀。”

那两个衙役相视一眼,其中一个已是“呔”了一声,喝骂道:“你这个妖言惑众的小子,到底是何居心,不过终究是让我们抓到了把柄,自己走罢,可莫要咱们哥两个动粗,可没你什么好果子吃!”

陈闲连忙举手,而后不紧不慢地说道:“两位官差大哥,你们这么说,到时候,你们县令大人会很难做的。”

那两个衙役大笑道:“你可知道我们是何人?他是何人?”

陈闲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而后摇了摇头,还摊了摊手说道:“我怎么知道你是哪里来的阿猫阿狗?

我陈某人很忙的,可没什么功夫理会你们这些下等货色。”

“你!”

“小子你可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呐!”

陈闲笑着说道:“我便是见了棺材也不会落泪,便是到了黄河边上自然也不会回头。两位,你们可是搞错了我的身份。”

“我们才不管你什么身份,就冲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二十板子可便是免不了!”

陈闲叹了口气:“我想要见你们汤大人,便劳烦二位通传一声,只说是有要事相商便可。”

两个衙役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纷纷大笑了起来。

“得罪了咱们哥俩,还要咱们俩传话?你小子是不是得了失心疯?我看你也别去府衙了,咱们给你介绍一处郎中,你便去那儿治病如何?”

陈闲看着两个看起来猖狂不可一世的衙役,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当真觉得我没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你倒是给我们使出来瞧瞧啊!别光说不练啊!我就在这儿,你打我!傻子!”

他们叫嚣着,却看到陈闲举起手,打了个响指。

已是从巷子两侧,飞身落下了如雨般的少年人,众人齐声大喝道:“少东家!”已是冲着陈闲一行礼。

那两个衙役已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了一跳,不由得摸着心口,大声说道:“小子,你这是想要干什么?!”

陈闲好整以暇地说道:“既然有人不服气,便打得他们服气便是了。”

两人还未反应过来,一群少年已是夹枪带棒地冲了过来。

陈闲深知的乃是阎王好见,而小鬼难缠,这些差役比之大头更难收拾,这不明明拿了他的手短,看着有利可图,便要上前再要挟一二。

往后,他自然要在此处立足,甚至要引发骚乱,若是此处的差役和他对着干,那么难保不会出什么纰漏。

对于这些个欺软怕硬的小人,陈闲的想法很简单。

既然软的不吃,尚贪得无厌?

“往死里打!”打到他们叫娘!”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对你心悦诚服,才会不随意猜测你的身份,反而会敬重你,会把你当回事,才会做到令行禁止。

陈闲看着两人哭爹叫娘,不由得一抬手,而后好整以暇地走到了他们两人的面前,蹲了下来,笑着说道:“如今,还有什么感想吗?”

那两人看着陈闲那张少年一般稍显稚嫩的脸,不由得慌忙摆手说道:“这位大爷,我们……我们服了,叫他们别打了!别打了!今日之事,我们不会向汤大人透露半个字,若是透露出去,便叫我们天打五雷轰……”

陈闲笑着说道:“我没让你们不去说,甚至此事,我会亲自与汤大人谈,”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刺,其中鼓鼓囊囊的,“这份名刺,麻烦两位大哥替我转交给汤大人,事成之后,在下必有重谢。”

那两人都被打了一顿,哪里还敢造次,于是乎连连说道:“陈少爷说的事情,我们兄弟俩一定办到,我们两人都是汤大人的姻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去说,我们去说!必然事半功倍,就等着咱们的消息罢!”

陈闲笑呵呵地说道:“那在下便在客栈,静候佳音了。”

陈闲目送两个人消失在巷子之中,黑暗的阴翳之中,满是疲倦的脸。

对于陈闲而言,今日之事,本就是将他的意图暴露在阳光之下,万物显形。

这可是挖断众人的根,移植到别处。

虽说,树挪死,人挪活。

可这人挪,也没有那般容易。

所以陈闲将事情宣传到了极致,甚至只有这样才能真的让人心怀希望。

只是,这便是绝户,便是釜底抽薪。

他要把流民佃户一起转移到濠镜,无异于在抽琼山的血,这样的事情还涉及到法外海岛,更是难以让朝廷容忍。

所以陈闲必须打通当地官员的关节。

这里的县令名为汤贤,与当地的世家勾结良久,巧取豪夺之间,早已积累了不少的资源,琼山此地山高皇帝远,对于大部分的不求上进的官员而言,耕耘好这一亩田地,别说是十年雪花银,便是三十万,五十万都不在话下。

毕竟升任要职,若不是像是盐司之类的肥缺,哪有在这里当土皇帝来得自在?

陈闲早已调查过汤贤的背景,也知道此人的所作所为,但目前,迫于无奈,他也只能与此人合作。

毕竟,他是海盗,是濠镜之主,更是一个商贾。

而不是杀富济贫的豪侠,能够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做起事情来,可当真束手束脚,不自在。”陈闲自嘲的说了一句。

若是一身武艺,倒是可以见见这大明的斗转乾坤。

几个冥人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此时残阳如血。

两个衙役已是一溜烟往官府跑去,他们骂骂咧咧地与陈闲的祖宗十八代女性都来了个亲密的负距离接触。

其中一人说道:“这样胆大妄为,这个熊孩子是反了天了他!正当老子治不了他?”

另一人则要稳重许多,他低声说道:“你想想,若是没有依仗,这个公子哥在明知道咱们是官府的人还敢动手?

他一定有天大的来头,报复的事情,你小子想都别给老子想!”

章节目录 第288章 官字两张口 在周望潮看来,便是连当地的商贾都要给他们哥俩一个薄面,如此有恃无恐之人,恐怕他的背后有极为强势的背景。

强龙不压地头蛇没错,但若是地头蛇没有铁身板?可扛不住过江龙。

这位可是连官府都不怕的狠角色。

他只能想到两个可能,一是山上的强人,只是少年文质彬彬,怎么都不像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那么便只有一个可能了,那便是名门之后,而且这个名门恐怕比琼山县的各大世家加起来都要来的大。

没听人家说吗?

人家可是随手便买下了海外的千亩良田。

这是何等手笔?

恐怕只有当世的首富安国才能比拟吧?

这样的人更是黑白两道都极为吃香,如何惹得起?他原本想要复仇,但一想通透,便再也不敢造次,甚至起了日后,若是这位陈公子有什么事情,他必然鞍前马后,侍奉左右,绝不叫他再生气。

小人物的想法便是如此简单。

若是善于钻营,这趋炎附势的功夫便算是练得炉火纯青。

“时候不早了,我进去递名刺,就你在此地,不要走动。”他叮嘱了亲眷一手,已是大步往府衙后院走去。

因为他乃是县令姻亲,这里敢拦他的人屈指可数,很快已是到了汤贤的房门之前。

他敲了两下,而后说道:“大人!望潮有要事求见!”

不多时,里面传来了女人的娇笑声,一个声音颇为宏大的男人,已是不耐烦地说道:“没看到本大人正在办正事,这民女还没审完!你且在外头候着!”

说着,那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大,便是像是周望潮这般的花中老手,都不由得赞叹一声大人的审案技巧当真炉火纯青,便是这等本事没有数十年的浸淫恐怕都没法领会其中皮毛。

“大人当真是读书人,学问深,本事多,可惜了我就是一粗人,什么时候,我才能像大人一样优秀?”

里头不时有汤贤的话语传来。

“大胆犯妇,还敢叫嚣公堂?”

“大人饶命呐,民妇,民妇实在招架不住了这等大刑了!”

屋内传来了一阵子躁动。

只是汤贤的脸上反倒是一脸正气,没有丝毫不妥。

周望潮更是心悦诚服,我什么时候才能和大人一般优秀,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浩然正气环绕身侧,刚正不阿,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何事?”

周望潮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一张名刺,而后说道:“自两广一带来了一位公子哥儿,说是想要前来拜访汤大人一面,便叫小人递了名刺。”

他随后补充道:“便是今日在海家宅邸附近施粥的那位。”

“如此说来,倒是一个大善人了。”汤贤有些嘲弄般地开口说道,他把玩着名刺,忽然似乎裂开了一个口子,从名刺里,跌出来个金色的摆件。

他慌忙腆着大肚子蹲了下来,可实在力有不逮。

一旁的周望潮已是眼疾手快,替他捡起了那东西。

汤贤抹了把汗,有些赞许地看了姻亲一眼,懂事!上道!

而后他打量起周望潮手中的东西。

乃是一件金器。

他匆忙接了过来,乃是一只做工巧夺天工的三足金蟾!

上头遍体鎏金,美轮美奂。

一看便知道不是凡品。

汤贤两眼发直,在这片荒凉之地,这些个世家送礼,均是俗不可耐,不堪入目,都是些个阿堵物!看得汤贤都有些厌烦!

可这位……当真是个妙人!妙人呐!

“大人?”周望潮看着汤贤仿佛一副着了魔的样子,低声叫唤了两句。

汤贤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了目光,而后神色淡淡地说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这不是没了嘛,若是老爷没工夫见客,我便去与陈公子说一声,让他们早早折返原地去……”

周望潮也算是了解汤贤的尿性,要知道汤贤收起钱来,那叫一个不眨眼,那些个商贾上门,无论是求爷爷告奶奶,还是腆着个脸,他均是照单全收,从不含糊!

可这次,汤贤神色冷淡,看上去极为不满意,他此时揣摩了两下,莫非是这位陈公子太过抠门,礼物太薄了?

他下意识地又打量了汤贤的神色一眼,啊哟,不太像呐,这下,我可得倒大霉了。

他开口说道:“既然老爷不愿意见,我便去与陈家人说道一声……”

“且慢!”

“啊?”

“本官早闻陈公子乃是青年才俊,人中龙凤,只是刚才正在忧心公务,没有时间应对这等事情,如今想来,这样标准的人儿,对本官有所期许,本官如何好拂了他的面子?”

汤贤在院子内,踱了两步,而后对目瞪口呆的周望潮说道:“望潮,你且去通知过陈公子,便说我汤贤必定准时赴约,绝不叫陈公子失望。”

周望潮连忙点了点头。

“摘星楼可是个好地方。”他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专门招待我们这等文曲星呐。”说着,他已是步入了房子之内。

“大人可当真是春秋鼎盛,这点呐,小的可是拍马也赶不上!”周望潮不由得感慨万千。

从门内却传来了一个字正腔圆的男声:“滚!”

……

等陈闲看完天吴送来的名录之后,渐渐进入了沉思。

实际上,对他而言,到了现在便要做出选择了。

是对所有的人都一视同仁,还是要筛选一二,而标准是什么?

对于他而言,后头还有两场硬仗要打,对手都不可小觑,汤贤虽然是个贪官,但能够凭借自己的学识,坐稳这个位置的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汤贤乃是弘治年间的进士。

至少是那一年最是会读书的人。

以陈闲与那些文人打交道的情形,能够在全国脱颖而出的绝非等闲之辈,所以无能这样的字眼,绝不能轻易扣在一个官员头上。

他必须有所舍弃。

他看着微光展露的天空,低声呢喃道:“到底是要争锋相对,还是各退一步,便来一争长短便是,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哪有这般容易?”

章节目录 第289章 视财如命 陈闲收到了来自于周望潮的消息之后,自然出手阔绰,他给了份赏钱,便将衙役打发了去。

他已是定策,便无犹豫。

他轻装简行,只带了天吴和维娜,已是往摘星楼走去。

而其余的人另有要事,他们乃是舆情战的好手,陈闲既然定下了这处的攻略,那么便要将战术贯彻到底。

百姓是极为盲目的,也是愚笨的,当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舆论也好,事实也罢,等到潮水退去,大部分人都会发觉,海面下的一切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与他们无关了。

陈闲步入摘星楼早有店家在一旁等待。

引着陈闲等人到了小厢房之内,这里极为僻静,在厢房门口,还写了个门牌,便叫“秋菊”。步入厢房之内,更是风光旖旎。

这处小厢房四壁画得都是各种春宫图色。

颇为晃眼,一旁的小厮见得陈闲面露不解,连忙说道:“陈家少爷您可别觉着怪异,这儿的春宫画乃是咱们叫当地一等一的丹青圣手画的,均是带皮带骨,颇为动人,

此处乃是汤贤汤大人最是喜欢的厢房,往日里,除了对汤大人开放,极少动用,此次老板娘也是看在汤大人的面子上,方才特意将此处流出。”

陈闲笑着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小厮也含蓄内敛的笑了笑,便告了声歉,已是出了厢房,反倒是天吴颇为好奇地看着厢房的画卷,不多时,已是有几分面红耳赤。

得,还是个初哥。

陈闲摇了摇头,说起来,他手底下的人就没个感情纠葛,最多的也就是像是谢敬之流,他无情而她有意,女追男,隔层纱,更是搞到现在,不清不楚。

其余人一律都是十几年的童贞之身,别说是谈婚论嫁了,恐怕连娘们的手还未摸过。

什么时候,也解决一下他们的婚配问题?

不然到时候若是对手使唤上什么美人计,这么多血气方刚的男人,恐怕一水儿都得遭了殃。

可怎么办?

陈闲都觉得头大,别的不说,如今岛上最缺的就是女人,还有酒水。

可以说,濠镜的土人之中也是妇人不多,以青壮为主,而且这些人一门心思扑在陈闲的事情之上,对寻常的女子还颇为不屑一顾。

想要降服这些小豹子,难上加难,若是真有成功的,想必得是个女中豪杰方才可以。

不过,陈闲想到此处也算是哑然失笑。

他什么时候还得做个媒婆,管这儿管那儿的。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已是挤开了大门,从外头走了进来,他看到端坐在桌前的陈闲,不由得眼前一亮,而后大笑道:“这位便是陈公子了?”

陈闲推开椅子,已是站了起来,行了一礼,笑着说道:“小民陈闲,在此见过汤大人了,祝汤大人官运亨通,步步高升呐。”

汤贤大笑着坐了下来,已是轻车熟路地招呼过小厮说道:“且去将我常吃的那几个菜,有一样便做一样,送来房中,

若是来的晚了些,休怪本官不客气。”他说着严肃的话,倒是语气轻松。

既是一种示好,同样也是一种权力的展示。

陈闲倒是不为所动,只是自顾自地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交给了面前的男人,而后笑着说道:“这里的店家倒是不懂事,不知道汤大人在此,应当殷勤招待。

如此轻慢,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陈公子,英雄所见略同呐,”他喝了口茶水,而后扇着手说道:“陈公子,鄙人痴长你几岁,称呼你一声,陈老弟不过分罢。”

陈闲笑着说道:“那倒是陈某人高攀了。”

“哪里那里,陈家在两广一带威名赫赫,我不过是一地方的小官,哪有什么牌面可言,你能称呼鄙人一声老哥,便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

说着他已是摸出了金色的三足金蟾,上头用极为细腻的笔法篆刻了一行蝇头小字,便是陈氏之名。

鬼斧神工不外如是。

陈闲笑着说道:“这份薄礼不知道大人可否喜欢?”

“自然是喜欢得紧了。”他放在手中把玩了两下。

陈闲的工坊自从出现了玻璃之后,各方面的微雕技艺已是有了长足的进步,这只三足金蟾乃是苏家的持有物,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被苏家洗劫一空,只剩下那么个东西流传于后世。

陈闲见了之后,便让人做了久,又故弄玄虚,整了个微雕。

倒是没想到上来便就将汤贤唬住了,也算是无心插柳了。

他笑着说道:“若是老哥喜欢,我手头倒是还有一些小玩意儿,要让老哥哥过过法眼了。”说罢,他身边的天吴已是捧了一只黄梨木的匣子走到了汤贤面前。

他打开之后,里头正静静地躺着一只通体翠绿如水的玉簪子。

汤贤看得两眼发直,甚至还咽了口口水,指着那玉簪子颤颤巍巍地说道:“这东西是……这东西……”

陈闲说:“乃是家族传下来的玩意儿,也没人识得来历,我瞧着好看,便给带出来了,倒也不见人反对,想来只是个小东西罢。”

汤贤看他一副无所谓的表情,顿时便要气得骂娘,这可是上好的翡翠呐,这样的成色可以说是十年,万年难遇!

他却像是大白菜一般,随手拿来,随手拿去!

败家子!纨绔子弟!暴殄天物!

他不由得又打量了陈闲一眼,见得他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作伪与心痛,便打定了主意,你这个朋友,我汤贤交定了!

陈闲当然不心痛,反正他对文玩可没什么概念,而且多数烂在手中的文玩,都是来自于苏家的珍藏,慷他人之慨自是随意。

若是这等想法被苏青知道了,恐怕他的棺材板立马就要压不住了。

汤贤自然也不好表现的太过火热,他笑着说道:“这东西可看着当真稀奇,不知道贤弟家中还有多少?不如拿来都叫老哥我掌掌眼?”

陈闲却一脸莫名其妙,但却神态自若,又有几分高深莫测地说道:“小弟家中也无多少呐。只不过,若是老哥想看,自然也不是不可以。”

章节目录 第290章 与狐狸谋皮 在当代,人的欲望很是直白。

而在大明,这个崇尚礼教,反对物欲的时代,人的欲望还要稍加修饰,显得含蓄而内敛。

比如,当官,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钱,便是为了名。

而显然,汤贤很直白的表达了他的需求,他就是求财,甚至不加丝毫的遮掩。

这样的人远比一般道貌岸然,故作高深的虚伪之人来得可爱许多。

汤贤也知道自己失了言,但毕竟他乃是一方的父母官,自然知道此刻万不能露了怯,而且很显然,陈闲也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他顺势说道:“没想到贤弟家中渊源如此之深,若不是俗务缠身,本官定要去陈府拜访一二,到时候,陈老弟可得让我长长眼呐。”

陈闲笑着说道:“若是大哥来此,那必将让我陈府蓬荜生辉。”

“不过此次来琼山县,陈某倒是有一桩事情要办,乃是关乎我陈氏的命运。”他饮了口茶,早有店家送上餐品,还有酒水。

他给两个手下打了个眼色,两人已是会意,将那些个侍者已是从屋内带走,顺手阖上了大门。

“贤弟的事情,想必和你那日的赈灾之事息息相关罢。”汤贤自然也是明白来龙去脉,他能够做到这个位置,并且屹立不倒。

甚至风评甚好,并非没有原因。

在官场之内,最是需要的反倒不是才学,而是眼力,已经守口如瓶的本事。

而恰巧汤贤都是其中佼佼者。

只不过,他无心高位,且朝中无人,便没有继续发展。

陈闲笑着说道:“老哥快人快语,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你的法眼,正是‘那件事’了。”他抿了口酒,而后继续说道:“想必老哥也早已听说,咱们陈家在两广地头风头正劲,

只是这一切都是虚假之象,老爷子在离世之前,听从所谓高人的指引,在海外找了一处荒岛,乃是力求避过风险,来耕种天地,毕竟经商并非长久之计,上头的人可以扶持一个陈家,自然也可以有王家,赵家,可说不是?

将筹码投注在他们的身上,自然不比将筹码捏在自己手心之中了。

而且那片荒岛,更是传闻之中风水宝地‘聚宝盆’,但不想却出了岔子,近两年新皇登基,原本尚且开明的曙光,已是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海禁。”

“妄论朝廷可是要杀头的。”汤贤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虽然他自己也对朝廷不以为然,但毕竟他如今乃是朝廷的代表,不得不表达一二。

陈闲笑着告歉道:“是小弟唐突了。”

汤贤面色稍稍缓和。

“只是这两年海外的生意,越发不好做了,又有海盗横行,这等岛屿上若是不能及时住进人去,恐怕到时候,这座岛便会别人鸠占鹊巢,咱们便一无所有了。”他说话之间,带了几分急切,倒是让汤贤更为信服了。

毕竟如今海禁一出,各地哭爹叫娘的商贾,便都是如陈闲这般德行。

他志得意满地看着陈闲的作态,而后捻着小胡子说道:“贤弟,并非是老哥不帮你,但毕竟我们琼山县,自己都穷苦莫名,你瞧瞧,咱们大街上流民与乞儿有多少?

锦衣玉食之人是多,可吃不饱饭的更多,你想要在我这儿找到支持的话,那为兄便是爱莫能助了。”

陈闲赶忙说道:“那倒是不必,我如何敢如此劳烦老哥?只是,我实在缺了人手,要知道在两广招募人手,实在不现实。

那些个土人土司手段狠辣,我们招募人手的家人被他们捉住便是活剥了皮,挂在旗帜之上,如今已是无人敢去了。”

“土人凶猛,鄙人也是知晓一二,咱们琼州亦是如此,已成一患呐。”

陈闲点了点头说道:“前两年,这两广一带不是还闹兵患吗,都是这些个土人作祟,反了降,降了又给反,反反复复,不胜其烦,便是自两广蔓延至云贵,都是一塌糊涂,哎。”

“所以贤弟的意思是如何,不妨直说。”

“我瞧见老哥你们城中似乎有许多流民乞儿?”

汤贤心中松了口气,而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说道:“近两年风灾极多,不少人被摧毁了家园,家人未损,可处境艰难,朝廷虽是有赈济,可实在是杯水车薪,发到百姓手中已是寥寥无几……”

“老哥可是慎言。”陈闲在一旁提醒道。

“慎言,慎言。”汤贤笑着举手挡在自己的嘴边,陈闲笑着说道:“这些乞儿和流民什么都用不上,根本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而此次,我施粥,并且说了咱们岛屿之事,倒是有部分乞儿与流民愿意一同前往,故而,我方才开了这个口,想要的是老哥给我半点情面,高抬贵手,且将这些人都放了如何?”

说着,将面前的木匣子往前一推,从底层又露出一片金灿灿的黄金。

而后他在心中默念,是看在金子和钱的面子上。

那汤贤眼底一阵放光,但仍是咳嗽了两声说道:“这么大的事情,毕竟老弟你也知道,这些人大部分本是良民,都在官府记录了黄册,若是凭空少了这帮人。”

“大人,风灾何其大呐。”

“你个小机灵鬼,来,喝酒,喝酒!”汤贤看了一脸狡黠的少年一眼,已是从面前举了杯子,陈闲也笑着一饮而尽。

两人又就具体如何操作谈了谈,只要决定了借口之后,很快便将事情敲定了下来。

这件事情本就是对他举手之劳罢了,而且他本就觉得这些流民碍眼,最主要的缘故,不就是这些流民已经彻底榨取不出利益了。

对于这些没有用的废物,既然有人肯接手,汤贤自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两人相谈甚欢,甚至差点就要烧黄纸喝鸡血桃园拜把子,若不是汤贤已经喝得七荤八素,陈闲只得叫了人抬了轿子,而后将人送回府衙。

他也喝了不少,虽是有药理堂早早备下的解酒药剂,仍是喝得有几分头昏脑涨,他走出厢房,迎面而来的是自天井吹来的冷风。

门外星月如衣,披散一地。

此处远景,秦楼楚馆,仍是歌舞升平。

而墙角之下,饿殍遍地,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此死去。

生死犹如,红粉骷髅。

如此天地浪潮,他陈闲如何有能为力?

章节目录 第291章 各让一步 是夜,陈闲又做了一个长梦。

梦中他似乎又成了一个少年的侠客,只是他的轮廓更是清晰了,那是一个黑衣黑发稍显瘦弱的少年,手中提了一柄长剑,正在海上行进。

陈闲也不知道此人要去往何处,只是一片迷雾的海上看不见风向,他扮作了一个行脚客似乎时常下船来打听消息。

陈闲觉得这种感觉很是玄妙,仿佛他在窥探别人的生活以及决定。

他都觉得这是不是自己的胡思乱想,但那些琐碎的场景实在太过真实。

他少年时代,曾经仰慕过那些武侠小说里的侠客,在无人理会他的孤儿院内,他依靠着的是成堆的书籍,而其中最多的消遣,便来自于武侠小说。

只是等到了当真莅临这个仍有侠客存在的时代之后,陈闲发现即便是武功再高,都得畏手畏脚,除非像是谢敬和维娜这种猛人,但很多时候,武功都是有劲使不出。

像是谢敬,陈闲就没见过他怎么和差不多的高手过过招,基本都是殴打小朋友,一拳一个,唯一一次还是和维娜点到即止,好不过瘾。

尤其是在火器逐渐成为大势之时,武功尚且可以在这个羸弱的时代,有一席之地。

只是之后呢?

后世,武功再高,还不是一枪撂倒。

在如今,已是初现端倪。

等陈闲开发出了精度更高的枪械,到时候,这种阵前决战的事情恐怕也将彻底成为历史。

陈闲对此颇为惋惜。

毕竟冷兵器正在逐渐退出这个历史舞台。

陈闲的到来,更是给这个曾经慷慨激烈的时代,加速了离去的脚步。

只是,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带来的是无数传奇和英雄。

作为这个时代最后的武林高手,谢敬,维娜,还有许多隐姓埋名于江湖人。

不知作何感想?

陈闲倒是想起清末,当封闭的国门被打开的时候,所涌现出来的最后一批武林高手。

也许,壮烈赴死,才是他们的最终的宿命罢。

陈闲不由得有几分扼腕。

浪花尽头,大浪淘沙。

次日清晨,人上三竿,陈闲方才堪堪醒了,他叫过天吴,将一封名册送往府衙。

里头都是他们调查清楚的流民乞儿名录。

至于那些蠢蠢欲动的佃户,陈闲选择了沉默,如果他去动了佃户,势必将与当地大家族产生冲突,其中甚至包括了汤贤的家族。作为当地的父母官,他也早已在此地生根发芽,动佃户便相当于在此当面锣,对面鼓地与他们挑衅。

到时候,则势必会有一场恶战。

陈闲并不想节外生枝,所以选择了沉默。

但他仍旧是留下了许多种子,这些人是虽然不能明面上直接拖了去濠镜,但却可以暗地里交由手下接引,全家偷偷送往目的地,这东西是个细水长流的活计,绝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处理的。

就连此次要迁移的流民佃户其总数也早已超过了千人。

转移这帮人都将是一件浩大的工程。

好在流民和乞儿少有拖家带口的,陈闲招来了一个冥人,此人被称作烛阴,乃是众多冥人之中少有的快脚,而且还有骑御之能,众多冥人之中,以他天赋最高,便是连谢敬都偶有提起这么一块专才。

陈闲这次出来预想到要与两广联系,便顺便将他带了出来。

“你且将这封书信带往两广、江浙还有漳州府,分别交给沿途的掌柜,教他们安排好车马行程,这次迁移可谓是年深日久,万不可掉以轻心。”

陈闲自从和竹娘有了牵连之后,在竹娘离开前去刺杀官僚替教众报仇之后,声势日涨,陈闲在白莲教的分量也越发重了,且他因为局外人的身份,故而在白莲教之中,极为特殊。

而白莲教各大舵口,几乎所有人都在观望此时的风向。

竹娘一去不归,白莲教内也产生了巨大的权力真空,在这样的局势下,陈闲做起手脚来也是得心应手。

尤其本来安掌柜与他便有买卖,而他手中掌握着南方大量的车马生意,与之配合相得益彰。

“虽然不清楚,安国那个老狐狸到现在有没有和三灾搭上线,但如今也算是防不得了。”陈闲推敲了两下,知道自己也是在走钢丝,但如今若是不铤而走险,他的势力发展必将停滞。

也许是当了海盗。

他骨子里那种千金一掷的德行也就此被激发了出来。

而且一出手,便是以上千人的性命为赌注的豪赌。

……

濠镜方面,谢敬正打发过一个老者,谢敬抬了抬眼皮,日光正烈。

老者的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皮微微眯起。

不远处的海盗们,议论纷纷,甚至有人开始架设起了赌局。

濠镜生活淡出鸟了,对于大部分海盗来说,这里的生活简单快乐,有喝不完的酒,就连工坊那边都研究出了新品的酒水,让他们品鉴,说是过得快活似神仙。

怎奈何这种酒一口下肚犹如火烧,三五杯就喝得人事不知了,虽然好喝,但也是在忒无趣了,当然也有人逞英雄一喝便是一坛,那位兄弟现在还在药理堂当活体标本,让别人讲解酒精中毒的坏处。

那叫一个惨。

不过,目前谢敬和老者对峙倒是少有的一件新鲜事。

这个老者从何而来,众人众说纷纭,有人说这老头子乃是谢敬的师父,也有人说这老头子是谢敬的师叔。

但大伙儿都笃定这俩人肯定有种不可告人的关系,因为他们的气质很是相似。

两人已经点到即止地打过两场了,不分胜负。如今,老者已是放了话,说是要和谢敬打生打死。

反倒是到了这个时候,谢敬选择了退让。

一时之间多数人都索然无味,毕竟谁都喜欢看这样的行径,但到了这个时候,就差是临门一脚,却有人当了缩头乌龟,这不是给大家伙添堵吗?

虽然大部分人都挺敬畏谢敬的,但到了这个时候,也不由得群情激奋了起来。

只是远处的谢敬,却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说道:“老人家,不作意气之争,我早已言明,军中仍有要务处理,我先行失陪了。”

章节目录 第292章 濠镜境况,无穷手段 “少年郎你如此行事,所作所为,老夫是在你身上,早已看不到半丝武者的锐气了。”老者沉默了一会儿,不由得开口说道。

谢敬看着老者,而后笑了起来。

“锐气能当饭吃吗?”

“锐气能够保全这么多兄弟的身家性命吗?”

“锐气能够做什么?不过是你的一张脸面罢了。”谢敬淡淡地说道,对于他而言,武者的锐气与自尊都不是重要的事情。实际上,这些都不过是虚幻的东西,也是虚名。

从前的谢家便出过武艺极为高强的先辈,号称江南第一。

上门踢馆的人络绎不绝,被打趴下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疲于应对。

扬名天下。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给家族留下什么,便匆匆离世。

挨家挨户的挑战,还有让人应接不暇的踢馆,完全消耗尽了他的生命,他英年早逝,留下的孤儿寡母,和一地的仇敌。

无人帮衬。

当时的陈家子弟为此替谢家赔罪。

从陈家村一路跪拜到了福建与江浙,用尽了盘缠,便一路乞讨,才消弭了这段仇怨,最终却也因此积劳成疾,而后早早离世。

武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单纯的武,只是祸端。

就像是纯粹的力量,只是双刃剑。

动辄伤己。

无论是武者之间的摩擦,亦或是军阵之上的厮杀。

到了最后都无非是智者的博弈,与令行禁止的考量。

而并非是阵前斩将的一阵大喝,与锐气搏杀。

谢敬面前的老者,不甘不愿地看着他。

而后一甩袖,便走向了自己的住处。

而在他走后不久,魏东河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阳光之下,黑衣黑裤与黝黑的皮肤,像是活在阳光之下的阴影。一块暗色的阴翳。

“老头子可真不好打发。”

“一贯武痴便是如此,暂且打发了便是,毕竟一时半会儿,也无威胁。”谢敬走到一旁洗了洗手,周围围绕的海盗纷纷意兴阑珊,往四散而去。

“这次海上的大戏之后,暂时沿海已经安宁了,目前也只剩下后方的山林,也不知道少东家的连环后手何时发动。

不过,班吉送来了一封信,说是希望日后结个善缘,你看如何?”魏东河在他身后低声说道。

“我做不了主,看少东家的意思,不过想来班吉这种小人,少东家会很是喜欢。”谢敬洗了手,和魏东河两人肩并肩走在偌大的濠镜岛上。

远处是一伙土人正热火朝天地兴建着屋舍。

魏东河扬了扬手说道:“少东家说,琼山之行还算顺利,不出意外,事情办妥,他将先行回到濠镜来,而后琼山流民将在数月之内,分批抵达濠镜。”

“少东家可真有本事,目前对于濠镜尚且觊觎的应当只有三灾了,之前布阵于山野的士卒,不敢轻易动弹,想必去应对已经爆发的西草湾大战了,

不过没想到的是,这次葡萄牙人如此顽强,到了现在都死战不退。”

魏东河笑着说道:“不是葡萄人顽强,而应当说,大明水师正在不断衰退,你看看,大部分的大明水师,装备极其落后,

就像是少东家说的,自从西草湾之战之后,大明水师才能开始彻底接受火器之威,进而开始,把中心转移到火器研发上面去。

只不过,我们早已快他们一步,所以不必担心,大明水师将不会是我们的对手。”

魏东河学的惟妙惟肖,反倒是一旁的谢敬说道:“不可掉以轻心,烂船尚且还有三两钉。”

“如今我前来与你商量的事情,很是简单,是否要在西草湾大战之事,去占点便宜,毕竟看来,这场交战还要持续数日,我们自濠镜出发,时间充足。

而且,也可以震慑其余海盗。”

谢敬摇了摇头:“如今海上布防极为吃紧,哪怕各方面都将兵马投注在了西草湾,但难保不会有人乘此机会,打濠镜的主意,这是少东家东山再起的本钱,万万不得有失。”

魏东河静静地打量了谢敬一眼,而后笑了出来。

“便是依你了,少东家少时,曾经时常夸耀与你,‘谢府一门自有将门虎子,谨慎入微,乃守国内之利器,侵略天下之长戟,所到之处,望风披靡。’现在瞧瞧,当真一语成谶。”

谢敬走在他的前头,而后低声说道:“若不是少东家,我不过是一介武夫,而你不过是一个忙着家长里短的小人罢了。”

“说的也是。”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濠镜的道路上。

在基础设施之中,陈闲极为看重道路以及下水系统,对于他而言,这些都是他的命根子,而且,他还主张修建了地下通道,既是用以储藏食物,同时,也是一条应急策略。

这和大部分的人都不相同。

两人查看了这些地方的施工速度,虽然不知道少东家要做什么,但至少,仓库是有了,若是天气炎热,也可以躲藏在此处。

倒是一个好地方。

“你说之后,少东家的目标会是哪里?”魏东河若有所思地说道。

“少东家的心思,若是他出手,想必是将整个天下都一口吞下,毫无保留罢。”谢敬看着正挖掘着的巨大洞窟。

远处传来了真正爆炸的轰鸣。

“铜炮管。”魏东河摊摊手,他自然知道如今的工坊因为从两广带来的铜材稍稍缓和了一些,但甚至已经有了一台经过试验,可以反复使用的火炮。

但这样的结果远远不够。

像是沈青霜和他的左右副手,已经有四五日不曾合眼,就为了争分夺秒,打磨出全新的火炮,为了不给陈闲丢人。

“看来沈主管那边成功了。”

“自然是,少东家可是将其中的网络一笔一划,整了个清楚,再蠢的人,也应当明白其中的原理了,只是,不知道为何,少东家不在岛上,总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魏东河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而后苦笑道:“这大概便是少了主心骨罢,便是做什么事情,都得束手束脚,好不痛快!”

谢敬已是走远。

“一座城池,应当有他的主人,百废待兴,一切成就,尽在一人一念之间,少东家,了不得呐。”

章节目录 第293章 琅嬛,盐田与武学 除了三灾之外,倒是没有了胆敢大张旗鼓来进犯濠镜的海盗团。

只有零零星星被情报组扣留的,被收买的渔夫,这些人一律都被抓进了濠镜,态度恶劣之人当场格杀,尸体被悬挂于风帆之上,若是有所价值的便送往矿山做了劳力。

陈闲的计划是,在濠镜和两广之间,开辟出一条通路。

通过车载马拉暂且度过这段物资紧缺的时光。

而一旦控制住沿海之后,便可以利用海岸进行海上运输。

但距离这个目标,为时尚早。

而就在濠镜本岛的海滩上,有一伙土人正抹着汗,在他们的面前的是,根据少东家的法子所摆布出来的盐田。

几个穿着长衫的书生学士,正根据手札之中关于盐田的法子,指导一二。也有有几把力气的汉子将已经晒好的盐分装之后,交由那些自远方而来的商贾与车队,这些将成为他们回到土司之处的另一项生意。

陈闲用的乃是常规的盐田法,不同的是他在最后晒出的盐之中,加入适量的水滤掉其余的杂质,使得他所制作的盐更为纯净。

这些精细的盐,颇为受到两广土司的欢迎,虽然当时盐业乃是官产,但土司和海盗都是法外之徒,根本无力照顾,他们不造反作乱还谢天谢地,走私一些盐又如何?

至少还能保证一方太平。

盐也是陈闲所拥有的的濠镜的一大收入。

而此时的工坊蒸馏酒的研制,也已经到了关键的阶段。

可以说,历史之中,蒸馏酒的出现极为之早,但正式进入市场却已是多年之后,陈闲所酿制的蒸馏酒便是填补了如今市场之中的空白。

对于陈闲而言,只要有利可图,他什么生意都做,毕竟在一座新生的城市里,既要供应他们的吃喝,又要给予他们遮风避雨的场所,在这个第一轮的粮食还未成熟的时候,他只能如此去做:将所有可以动用的资源全部调动起来,哪怕卑躬屈膝对那些商贾强颜欢笑。

在这个时刻,陈闲也在所不惜。

至于别的事情均是可以抛置于脑后。

……

此时的一艘小船上,一个少年人正穿着一身黑衣,大海漂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船夫正坐在船舱一角,口中衔着干粮,不停地咀嚼着。

少年人手中提了一柄长剑,头发用发带随意束了起来,他看上去十六七岁,却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船夫唠叨道:“这么一去,谁知道还有没有性命回来,可不得吃顿好的。”

他见得那少年无动于衷,又哀叹道:“可怜了我的八十老母,还有八岁孩儿,我如花似玉的媳妇这番可就得受苦了。”

少年嗤笑了一声,看着他说道:“没事儿,汝妻子自有王姓乡邻养之,汝勿忧虑矣。”

那船夫闹了个大红脸,那少年已是在船头坐了下来。

他被称作阿飞。

可举世之间,却无人知晓他的真名,他是谁,无人可知。就连他都记不得,自己到底是谁,只知道当自己醒来的时候,自己整躺在竹筏上,漂泊海上,海上的风吹得他犹如干瘪下去的僵尸。

甚至当时他都能看到四处悠游的鲨鱼,若是他就此断气,这些杀人的怪物,就会彻底掀翻竹筏,而后将他生吞活剥。

没有水,也没有吃的,更是没有体力。

一无所有的他,唯独只有不甘不愿的怨气。

可就在这时,一艘偌大的海船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三灾吗?”他喃喃自语道。

身后的船夫愁眉不展,低声说道:“飞哥,飞大爷!你可是知道三灾的旗舰实在不好惹呐,那都是个被诅咒的地儿,

听说三灾船上的人上去了,这辈子可都下不来了,阿飞你可得想清楚呐,就算你本事高强,但三灾旗舰上也高手众多,一旦失足可就万劫不复了啊!而且……而且都传闻那地方邪门的厉害!”

他苦口婆心地说道。

身边的少年却全然不当回事,只是怔怔地想着心事。

随后他闭上眼。

看到的是一片纯白的天地,只见偌大的天地之间,仿佛是生生割裂出来的一角,而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只偌大的书架。

书架正上方正篆刻着两个苍遒有力的大字。

“琅嬛”

自从少年懂事以来,他无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摆在他面前的唯独只有这个涵盖了据说天下武学的偌大书架。

上面的武学浩如烟海。

但即便如此,他仍是好奇为何,除了这个书架之外,便没有其他的内容。

而且他对上面的武学同样将信将疑。

毕竟这种凭空出现犹如梦幻一般的东西,到底是福是祸?

他也不知道。

只不过,他看着书架上的一策秘策,而后陷入了沉思。

他也知道此次的冲动任性与往日里的他大有不同,从前他杀得乃是小商贾,亦或是当地的地头蛇。

但如今面对的却是一具庞然大物。

阿飞心中并没有什么把握,但对于他而言,也就是这份炽热,让他不由得心头炙热。

所谓刺客与武者,便是要血溅五步,远遁千里。

越是龙潭虎穴,越是能够激发他的凶性。

越战越勇!

只是……

这一次,可以活下来吗?

阿飞不知道,他都不知道自己多少次从死里逃生,自从被班吉收留以后,他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对于这些事情,阿飞驾轻就熟。

只是人情账已是还清,甚至到了现在,也是到了各奔前程的时候,班吉想要的是继续招摇撞骗的生活。

而他自然要有自己的目标,或者说自己更是要有更想要杀的人。

杀人,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他就像是个海上的幽灵,正因为漫无目的,所以,才会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说道:“孙叔叔,船上的那块小舢板可还能用?”

那船夫愣了愣,而后低声说道:“坏倒是没坏。”

“我已经觉察到了三灾的动向,他们便在不远处了,前头的路,并不好走,我会独自前往,生死在天,我若是当真死了,也不会拖累你们的。”

他站起身来,天空之中夜色渐渐降临,他走到船后解了绳索。

而后看着一脸神色复杂的船夫一眼,笑着说道:“杀人与被杀,不过都是头点地,不会有多痛的,咱们青山常在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章节目录 第294章 绝户手 三灾之所以被称之为三灾。

乃是由于他们有三条可谓之灾祸的大型战舰。

其一名为“瘟疫”,其二名为“黑死”,而其三,则被是他们的旗舰,据说有极为古老历史的战舰“死亡使者”。

谁都不知道三灾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甚至这些战舰的出处,都无人知晓。

有人说,乃是西洋来的神秘战舰,与佛郎机人同宗同源,也有人说,乃是沿海造船厂的遗留,造成之日,船厂被屠戮一空。

故而成了个传说。

但每个说法,似乎都站不住脚。

他们就像是海底沉船之中,带着复仇之意的怨灵,谁都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是征服四海,还是如何?

谁都不知道。

关于他们的身份各家各户都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三灾乃是海外夷人的后裔;也有人说三灾乃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子,踩了狗屎运,启动了海上的机关,将一群被羁押了数千年的冤魂释放了出来,而后在海上肆虐。

这些玄之又玄的传说。

在少年阿飞听来都属于无稽之谈。

什么海底来客,什么冤魂附体,什么海外夷人。

统统都是放屁。

他曾经见过三灾的旗舰,他所处的地方确实浓雾密布,那是一条武装到牙齿的巨大战舰,他的样子说不出的怪异。

相比于传统的三桅帆船或是别的船,这条船显得有些滑稽。

他的行驶速度很慢,不与寻常的战舰类似,更像是大明水师的海上壁垒。

处处都是不同寻常。

而且,到了近处,他没有看到任何在工作者的纤夫,而船体却会自己动起来。

就好似有恶鬼作祟一般。

只是也因此,想要追踪这条船便变得不是那么困难了,这条被所有人忌惮的大船,行驶之后,不知道为何,在水面上都会留下一层淡淡的,不溶于水的痕迹。

少年借着月色,吃了一口干粮,伸手探进了海面之上,这里的痕迹已经很淡,朝着周边的海水不断扩散而去。

虽是隐约看得见一道路程,但实在看不大清楚。

在海上追踪一条船,就好比在大海捞针一般,极为不易,但少年并未气馁。

毕竟自己寻死之路殊为不易。

他的小舢板在海上以随波逐流的方式,追索着痕迹,而就在这一日,他看到的是一条明显的痕迹,正漂浮在水面之上。

“你果然在这里。”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莫名的笑容。

就像是发现了自己的猎物一样,他的血液仿佛也进一步燃烧,沸腾了起来。

……

而此时的陈闲正睡得日上三竿,而人事不知,梦里的武者仿佛正在搜寻什么东西,那是夜色里的一盏昏黄灯光。

而这束灯光似乎属于一条巨大的船体。

只是这条船体无论如何,陈闲怎么去看,都看不太清晰,仿佛是笼罩在一重巨大的雾气之中的庞然大物。

陈闲想了想,一个不可思议的词语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蒸汽船”

只是这个想法很快被他甩出了脑袋里,毕竟蒸汽船的发明是在两百年之后。

这个中间间隔之大,难以想象,而且想要制造出足以驱动船体的巨大的蒸汽机,更是犹如天方夜谭,哪怕举一个厂子之力,都不能做到。

不过蒸汽机船毕竟是一个跨越时代的东西,哪怕他很快在后续被内燃机船与汽轮机船所淘汰,但他彻底解放了船的运载功能。

算是这个时代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我这是做梦做多了,这种东西都记起来了?”他自嘲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而后打了个哈欠,如今他坐镇在琼山,乃是以不变应万变之策。

大部分的流民与乞儿的事情都已经落实下来。

汤贤本就觉着这些人有碍市容,吃的也很多,简直是浪费粮食,既然有人肯接走这些个烫手山芋,他何乐而不为,于是早早就将东西与文件准备妥当。

但陈闲接下来的布局方才最是重要。

他需要埋下大乱的种子。

在必要时刻,启动它。

他起了床,坐在一旁的桌子边上,早有天吴带着两个乞儿进来。

陈闲也不加避讳,喝了一口茶水,笑着说道:“莫要拘谨,都坐下来罢。”

两个乞儿看着衣衫绫罗的少年东主,不由得唯唯诺诺地跪了下来,两对有些浑浊的眼睛,四下打量,口中连连说道:“不敢造次。”

陈闲也不多加逼迫,见得他们如此也不再勉强,只是笑着说道:“今日找你们来,乃是听闻你们乃是乞儿与流民之中颇有威望之人,

我有一件事要交由你们来办,事成之后,必有赏赐,不知道两位意下如何?”

顾德才和同伴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老神在在,似乎一切都运筹帷幄的少年,而后犹豫了片刻便说道:“少东家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只要我小老儿能够做得到,必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没有那么大的风险,你们且放轻松便是。”陈闲不由得大笑道。

“你们即将去濠镜了,你们去,但不见得其余的流民与乞丐都去,他们对这件事都充满了怀疑与忧虑,这是人之常情。

但我希望你们两人在这些剩下的人之中找几个可以信任的人,帮我传递一则消息。”

他说的话,让两人都有几分摸不着头脑。

“不知道少东家要传什么……”

陈闲笑着说道:“也不是什么造反叛逆的事情,你们要去的地方名为濠镜,原本乃是一处为葡萄牙人占据的地界,你只消告知那些乞儿与流民让他们在三个月之后,向当地佃户与百姓传达那么一个消息,

人人在濠镜都过上了好日子便是了。”

陈闲笑得灿烂,可在众人看来,却是恶毒非常。

这……这少东家可是要彻底挖断琼山的根的啊!

人家挖墙角便是挖墙角,哪有像是陈闲这般直接把人墙根挖断了,甚至连一砖一瓦都要直接拿回家中听用的?

这已经不是过分了,这是无耻,是绝户。

可众人心中却不由得浮现出了那一张张市侩恶毒的嘴脸。

他们在心底仿佛有一个声音,正在诉说着两个字:“痛快!”

章节目录 第295章 人各有其志 陈闲这人可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做人留一线,事后好相见。

毕竟他和琼山县的这帮人可不准备再相见,拜拜了您咧,咱不伺候了。

走之前,甚至还想要烧一把火。

至于琼山之后的命运,他也管不上。

不过,琼山在历史上,时常因为人口与粮食产量的不对等产生饥荒,撇开贪污的事情而言,琼山的粮食问题异常严重。

在万历年间实现短暂的自给自足,也是因为来自海外的番薯与土豆传入国内,大大保证了粮食的产量。

陈闲此次前来,也带来了一些这种粮食,并且叫手下冥人挨个前往豪门大户与官府推销,那些人都觉得此物稀奇。

可没有后续的表示了。

就像是看向番邦来的奇花异果一般无二。

至于以后,是否会有人有魄力也有决心去做出这个跨越时代的决定,只能留给他们自己去做出抉择。

至少他已经提前于时代给与了他们选择的权力。

他知道此事千难万难,毕竟,非官方层面的推广,这种涉及到更换主粮的事情,很难落到实处。

在他看来,这种强制力的手段,太野蛮,太落后了。

与之相对的是,他喜欢舆论,也喜欢这种逐渐弥漫,蔓延在街头巷尾的言论,因为这才是他最为致命的武器。

他生活在一个言论爆炸的时代之中,所以到了大明之后,他感觉到的是一种闭塞与封锁。

陈闲知道,这个时代,燃烧在底层的言论,永远是无法禁绝的东西。

所有人都想要看八卦。

所有人都想要看上位者出糗,看他们的轶事,如今,陈闲的到来,就给了他们机会。

如今的海上局势并不稳定,大明水师虽然在西草湾和葡萄牙人打得热火朝天,但获胜乃是早晚的事情。

等到他们醒过味儿,他的濠镜就可能暴露在自己人的枪口之下。

这件事是他万万不愿意面对的。

所以,他需要给如今正沸腾燃烧的政局,再烧一把,自下而上的火。

他又将嘉靖时期,关于“大礼议”所商讨的事情,写了一策文书,而后口述给了两个乞儿听。

他笑着说道:“若是有机会,便都让乞儿们多谈谈,这可是一桩大事,非常有意思,想必乡里乡亲,也定然想要听听其中精彩之处罢。”

两个乞儿一听此事,居然与皇上有关,立马吓得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将地板都捶得震天响。

“少东家,少东家,饶命啊,妄论朝廷可是要杀头的啊!”

陈闲笑着说道:“你们只不过将此事告知乞丐听,到时候,你们都已经在数百里之外的海岛上了,若是朝廷想要寻你们问罪,还得问过我陈闲同意不同意,大胆去说便是。”

几个乞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犹豫,陈闲已是会意,几千年的皇权统治,皇帝已经是众多民众心中至高无上的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哪怕知道皇帝的事情,但也不敢再明面上谈论。

陈闲知道想要改变这个时代的人的思维,绝非朝夕之功,见得他们如此为难,也便不再勉强了,只是挥手挥退了两人。

将手中的书信交给了天吴。

“我将此次大礼议之争的事情,已经编纂成了这本小册子,你交由人手,传递到江浙的白莲教分舵,之后由他们扩散开去,虽是杯水车薪,但若是能够拖延,亦或是闹出什么祸端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天吴领了命,陈闲说道:“我与你一并出去。”

天吴是如今众多冥人名义上的头领,老成持重,做事稳妥,便是他的标签,可以说,这些日子下来,他所作所为均是如履薄冰,不敢有所造次。

几次征伐突袭,他亦是榜上有名,虽然如此却不出彩。

“下月我们一行人将前往江浙,与后续出发的明玉汇合,到时候,你需要先行带着我的命令,回到濠镜岛上去。”陈闲思索了片刻,低声说道。

天吴神色似乎有几分不解,但很快已是将情绪压制了下来,应答道:“谨遵少东家之命!”

陈闲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道:“西草湾大战之后,葡萄牙人与大明水师算是各有折损,算上年头做过的那一场,双方都需要休养生息,直到恢复主要战力,

大明水师历来不为看重,若是在此次大战之中惨胜,或许会一蹶不振,在这两个巨头,重伤之后,各方小势力就会崛起,想要分润一杯羹。

三灾,黑锋,甚至还会有安家参与其中,三灾之中亦是有能人,能够提前知晓,这场西草湾大战收尾之后,势必会有人一场海盗大乱战。

白银团执掌在我手中,濠镜又距离事发之地极为靠近,甚至三灾也会有意无意之间,将战场导向濠镜,以图驱虎吞狼。所以小股的战斗或许会很是频发。”

陈闲算计着后续的一切。

一旁的天吴安静地听着,他本就聪慧,不然也会被陈闲选中跟从左右。

陈闲实际上并不需要这样一个鞍前马后做牛做马的角色,毕竟对于他而言,一将难求,天吴是个上好的苗子。

“你近来做的杂事太多,你回到濠镜,我会叫谢敬给你安排一支小队,之后的战事便不是韬光养晦可以避免的了。我们必须正面出击,

可能会死很多很多的人,死得原本尚有几分生气的濠镜,人头滚滚,这一场,不成功便成仁。”陈闲说得郑重,天吴却明白了过来。

他往日里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尤其是被带到少东家的身边之后,他每日都想着办法在少东家身上打转,少东家交代给他的事情,每一件都尽量做得尽善尽美,可饶是如此,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看着众多兄弟们,前往战场上阵杀敌,他们或许不如他那么看起来位高权重,但他们至少在为了这个岛屿与海贼团的前程拼尽全力。

可是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到。

他看着身边这个只比自己长一两岁的少年,忽然他开口说道:“少东家,且让我从头做起。”

他不想因此被人说闲话。

陈闲没有回头只看着远处正在落下的日光,回答道:“如你所愿。”

章节目录 第296章 杭州惊变 不过陈闲的目光与注意力目前全数都是放在更为重要的宁波。

这是一场不容有失的大战。

甚至比之西草湾与海盗会战更为重要。

这也是他前往浙江的主要目的。

不过,在琼山县的事情却只是开了个端。

距离成事,为时尚早。

“少东家,汤县令送来拜帖,说是邀你去府上一叙。”陈闲接了过来,随手丢到一旁,而后笑道:“老不死的狗东西,又想要来敲我竹杠,可真不害臊,得,反正走之前,也就求个太平。”

他自一旁取出一只匣子,从里面取了两枚金叶子。

“将这个放入水中送去,便说是金龙之鳞就是了,只说本公子身子不适,便不去汤县令府上整个花活了,万望老哥多多担待了。”陈闲交代完,自个儿便往穿上一躺,后再外头的小厮见得陈闲这般模样,忙不迭地领了东西告了退。

陈闲嘬了个牙花,而后站起身来,领着众人说道:“好了,都别耽搁了,我们先取道两广,即刻赶赴江浙。”

他说的声音颇大,似乎是刻意说给谁人听的一般,众人互视了一眼,仿佛也都心领神会得点了点头。

彼时的江浙,乃是富庶之乡,虽是不及南直隶地位崇高,但毕竟是商贾重镇,繁华异常。

自有明以来,江浙改元朝江浙行中书省为浙江布政司,且于龙凤九年正式改为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其实本质上就是换汤不换药,旧瓶装新酒,基本都是承袭旧制。

浙江一地,辖十一府,一散州,七十五县。

江浙重视丝织,可以说,在明朝中后期,这里的手工业发展迅猛,杭嘉湖也逐渐成为了全国的经济中心之一。

陈闲对于大明时期的浙江,印象并不算深刻,其中最为印象深远的,乃是浙兵之事。

若是论及战斗力,浙江兵一直都是一个极为玄学的存在。

自从戚继光带领数千浙兵枭首无数之后,众多人都将浙兵媲美当时驻守九边的边军,但自从这支精锐之师损失殆尽,就再也没有崛起之时。

甚至有一触即溃,叫人笑掉大牙的场面时时出现。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江浙一带素来民风彪悍。

在手工业彻底发展起来之前,江浙一带尚武好斗不下于北地。

直到经济重心转移,这一民风方才适当转变,但江浙仍是猛人辈出的地界。

就像是戚家军便是由当时的浙江本地人组成,最上为丽水人,其次为义乌劳工,再差点那就得是温台士卒了。

不过,这块地界毕竟过于靠近南直隶,贸然从此地征召人手,很可能会引发各方警觉,到时候,不便于行事。

但若是稍微接引一部分人出海,应当无虞。

至于大规模的带人离开,除非能够打通当地地方上的关节,不然算是千难万难。

好在陈闲本就没有打过此地人手的主意,所以心中落差不算巨大,他看重的是即将在此地崛起的手工纺织业。

这是大势所趋。

为了掩人耳目,陈闲等人不再走海路,而选择自两广直接进入江浙,他们的目的十分明晰,便是杭州府,也就是白莲教当时的总坛所在。

陈闲的想法很是简单,对于他而言,濠镜固然好,但到底是悬于海外,消息闭塞,但杭州不同,他位于之后将要崛起的商业中心顶点,且有运河支撑,路途四通八达。

最重要的是,此地靠近南直隶,鱼龙混杂,若是想要洞察先机,深入内部,那么杭州将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而且陈闲还想要见一见,如今代替竹娘在白莲教之中做主的人。

他要看看此人能否有合作的可能,是否会攫取走太多的利益。

白莲教毕竟是一柄锋利的双刃剑,历史上靠白莲教起事的,哪怕有所成就也会在最后落得万劫不复。

他可不想被这把剑割破手。

所以甚至他都不准备加入其中,而是当面锣对面鼓地说个敞亮。

而且,陈闲此行还有一个目的,他要去一趟长兴,看看他想要的东西是否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如果不是,那便再做图谋。

两广一带,大部分人都轻车熟路,他们很多祖上都是来自两广,或是因为犯事被迫出海,亦或是因为被人裹挟,不得不为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段故事。

只是陈闲不想去深究。

不过,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不得不避开几个只要的大城市。好在,他如今与几个土司头人关系较好,所以直接宿在土司控制的村落之中,也是方便。

“即刻动身。”

陈闲望着窗外飞起的鸟雀,微微眯起了眼睛,这番云海之天,不知何日再见。

想来……不远。

……

“阿力头人可当真客气了。”陈闲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面前的人正是之前曾和谢敬做过买卖的阿力头人。

阿力头人也算是五味杂陈,自从知道这伙人乃是海上响当当的悍匪之后,他不禁发了一身白毛汗,对于他而言,这件事简直不可想象。

如今这么一个看似纨绔的公子哥儿居然就是那位杀人如麻的凶杀恶鬼口中的少东家,直让他难以置信。

“少东家能够光临鄙人地界,当真叫寒舍蓬荜生辉呐。”他恭维了两句。

一旁的陈闲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而后将斟满了杯中酒。

他如今还未将第二批狼兵引导向濠镜,故而还没有和阿力发生直接的冲突,可以说两人还是良好的合作关系。

“只是途经此地,想到有这么一位老朋友,便来见见,今日一见,当真叫人起了心心相惜之情,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闲耳!”

他仿佛自我感觉良好,又是一杯烈酒下肚。

阿力仿佛被他恭维了一二,而后低声说道:“不知道少东家此行去往何处?”

陈闲有几分醉眼惺忪地看着阿力,而后笑着说道:“范成大有一句话,阿力头人定是听过,‘春暖花香,岁稔时康。真乃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闲少出海境,如今来了,自然要去领略苏杭美景,方才不枉此生呐!”

阿力却有几分愁眉不展,低声说道:“少东家,不瞒你说,如今的杭州府……多事之秋呐!”

章节目录 第297章 从未缺席的野心家 阿力话还没说完,陈闲已经醉的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他话说了一半,正在兴头上,这不上不下,极为难受,可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楞在原地。

好在早有从外头走进来的冥人,抱起陈闲,为首的那个少年笑着说道:“阿力头人,我家少东家历来酒量不佳,若是搅了你的雅兴,可莫要介怀,天吴在此替少东家赔个不是。”

阿力头人心中正堵得慌,少年如此便算是给了他台阶下,他笑着说道:“不妨事,不妨事,若是醉了,便早些去休息便是了。”

天吴使唤人手,将陈闲送回屋内,而后抱着手,笑着说道:“不过,天吴我有几分好奇,这苏杭还能出什么大乱子?”

……

陈闲被两人抱出了屋子,两人快速将之送到了一处住所,进了门,被扛着犹如死尸一般的陈闲反倒是先行诈了尸,“先放我下来。”而后,他轻巧地落在屋内,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而后低声说道:“去取件干净衣裳来。一声酒气,可是难闻。”

他看上去没有半点喝醉的模样,反倒是分外清醒。

几个冥人服侍他换了衣衫,他合上眼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门外已是有人推了进来,那人轻巧地叫了一声:“少东家。”

正是随后打探消息而去的天吴。

“怎么样,出了什么变故?”陈闲低声问道。

“据说乃是杭州一带的白莲教有了动作。”

“哦?安国那只老狐狸距离没有拦着?”陈闲仿佛觉得有那么点不可思议。

“不知,只知道他们似乎密谋要在杭州府引发动乱,少东家。”陈闲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他顾虑到底为何,毕竟如今杭州府很可能陷入逆乱之中。

而他们很显然和白莲教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一旦白莲教事发,无论如何,他们都会被牵扯其中。

到时候又是一个九死一生的局面。

陈闲陷入了沉思之中,毕竟在原本的历史上,白莲教在明朝就没干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来,充其量不过是小打小闹,很快便被镇压了下去。

如今却显然要明火执仗地和对朝廷发难,其中似乎另有蹊跷。

而且西草湾的事情,也让陈闲觉得,这世上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逐渐拨乱反正,历史是不会这么轻易改变的。

杭州的事情,可能并不会引发巨大的骚乱。

毕竟,他变动的可能是一些人的命运,而不是所有人的。一些旁支与细枝末节,可能有所出入,但大体的方针将会以严谨的态度继续下去。

这对陈闲而言,既是忧虑,也是好事。

首先他个人可以超脱出原本历史的框架,活得简单自在,毕竟他已经知道日后的走向了。但想要扭转大明的颓势,也变得更为艰难。

如何在不触怒天意的情况下,来达到目的?

不过,既然已经进一步摸清了老天爷的底线。

那么,相应的,他便有了操作的空间。

陈闲低声说道:“这可是个两难的境地,不过,这杭州府倒是一个验证我推论的好去处。”他抬起头看了众人一眼,“事关重大,我们还是要去杭州府一趟,虽说海盗上了岸,这叫落地的凤凰还不如鸡,但一身本事不见得都落了个干干净净,想要自保,自然无虞,不过,这么多人去也是不合适。”

陈闲指了指天吴低声说道:“天吴你带着一些人,直接回到濠镜,人手由我指明,你可明白?”

天吴想要说什么,却死死咬住了牙关,最后从里头挤出来两个字:“遵命。”

陈闲点了点头说道:“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众人挤在陈闲的小屋里已是算定了一切,天吴和被陈闲点到的人手,多少有几分不甘不愿,毕竟他们想要护着少东家,现在却被送回了濠镜。

这件事若是叫兄弟们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被他们笑掉大牙。

原本他们还趾高气昂,跟着少东家外出公干,转眼却灰头土脸地回去。

丢人!

难堪!

甚至是觉得自己不够上进,方才会被遣送回去!

有几个年纪小些的躲在后头,甚至抹起了眼泪。

陈闲叹了口气,夜色萦绕,他低声说道:“都给我回去,如今濠镜很可能面临战事,你们乃是冥人之中的精锐,你们吃的苦,我都看在眼里,如今正是大展身手之时,岂可在此蹉跎浪费?”

众人看着陈闲。

陈闲折断了一根树枝,丢入火炉之中。

“若是一切顺利,琼山,杭州,宁波,一路走来,我将在宁波港独自返回濠镜,而剩余的人手会被留在宁波,准备一场极为壮阔的战役,那是九死一生的经历,而且更兼之以隐秘,刺探,煽动,破坏为主,你们都是勇武之辈,一腔热血无处洒,打不起来的杭州府,需要计较得失的宁波府都不是你们的战场。”

陈闲长身而起,带头走出了屋子,而后天吴也闷声不吭地走向了另一个岔路,从此处起,便是分道扬镳,各奔路程。

陈闲远远地望着天吴,而后招了招手,笑容满面。

武宗之后,他曾经预想过的,却不曾发生的,天下的纷扰,却是一波接一波,战火燎原,四处火起,南有倭寇,北有犯边之贼。白莲教聚众鼓噪,而皇室之内同样有人包藏祸心。

天下逐利,而君逐鹿。

陈闲也不知道此去一别,他将濠镜守卫的重责,交由魏东河和谢敬之手,而最后他们俩人会还给他一个怎么样的未来。

第二轮海盗会战即将打响,最终他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战局。

至少这一次,白银团已经彻底走到了台前,而且很可能将成为整个大战的旋涡中心。

至少这是一场波澜壮阔。

不过眼下,陈闲需要解决的不是杭州府的事变,而是目的仍在尚未走远的琼山。

如今所有消息都不清不楚,如果单纯以经验论处,陈闲觉得自己定将万劫不复。而且陈闲也隐隐约约察觉到整个错综复杂的局势背后,有一个神秘的势力藏身在暗处,正在试图搅浑整个局势。

陈闲不知道这个历史上是否真的出现过这样的团体。

但野心家。

历朝历代可从来不会缺乏这样的货色。

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章节目录 第298章 回马枪 陈闲知晓的乃是杭州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淖。

但白莲教这坨烂泥可糊不上墙,他是一点都不担心杭州内乱。

当然在搞清楚白莲教想要做什么之前,陈闲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此时的他站在折返的路上,远处仍旧是陷在薄雾之中的小城。

“没想到吧,我胡汉三又回来了。”陈闲低声嘟囔了一句,跟在他左右的侍从一言不发,仿佛对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

相比于之前,他们如今更像是一伙神秘的暴徒,包括陈闲都穿了一身宽大的袍子,将身子全数埋在衣物之中,寻常人看不出他们的形态来。

而这些人也是来琼州之前,带的生面孔,都不曾在城中露面。

狴犴走到陈闲身边说道:“少东家,琼山县近在咫尺了,我们的鱼饵也早就洒下去了,还有什么吩咐吗?”

陈闲笑了笑说道:“你说,如何给人心惶惶的城镇散布些许恐惧呢?”

“放火。”

“去何处放火?”

“府衙。”

陈闲拍了拍手说道:“正是如此,不过,这火需得放得恰到好处,不早不晚才是,这几日便要委屈你们了。

我早已让人四处传播当今圣上的丑闻,我也听闻早已有野心家将之利用起来,相信汤贤这人虽是蠢笨如猪,但也知道何事紧要,

不日,濠镜方面的官兵很可能会有大动作,有时候,需得敲山震虎,声东击西,方才能让对手不辨是非,故而,时间要不早不晚,我们便在城外住下,到时候,见机行事。”

陈闲说完,狴犴已是领了命,带着众人往山间走去。

琼山县附近丘陵密布,而因为穷困,便是连落草为寇,都吃不了一口饱饭,结果便是山贼流寇统统跑去别的城镇去了。

而留下空空荡荡的寨子,和废弃的山间宅邸,反倒是便宜了陈闲他们。

“当个山大王,仿佛也不错。”陈闲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不由得说了一句,远处的众人身形微微一滞,却没有多言什么,只是继续清扫了起来。

与此同时的濠镜。

靠近两广一带的山区,剑拔弩张。

一伙大明的士兵,正蹲伏在山间。

相对于海上的不明情况,这里的官兵清楚的知晓,这座曾经是不毛之地,又为葡萄牙人所盘踞的岛屿,如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岛上迎来了新的主人。

而且他们颇具野心。

领队的百户看了一眼,身边疲惫不堪的士卒,啐了一口,而后骂道:“你们这些个不成器的东西,咱们只要逼迫那帮子海狗屈服了,便是大功一件,那是对咱们大明而言的大好事,特娘的,一个个和死了娘一般脸色难看,都不想干了是吧?”

他踩了一脚身边的一个士卒,那人仿佛弱不禁风,一推就倒向两侧。

百户脸色有几分尴尬。

毕竟大明的军户,为人所不齿。

该因这帮人本就是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只是到了非常时刻便可以被召集起来,送去战场送死。

这种军户身份低微,而且朝不保夕,在大明,若是别人听闻你是军户,便是掉头就走,什么好事都落不到你的身上。

可以说,军户就是贫穷与朝不保夕的代名词。

这百户还真没有说错什么,人本就不想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一些士卒更是抱着长枪,面色不善地看着这个呼来喝去的百户。

“咱们已经虏获了这伙小贼手头的车队,你瞧瞧,这都是些个什么东西。”这百户戳了戳从车上拖下来的重货。

“大爷……这好像是铜材。”有一个仿佛见识广些的军汉小声说道。

那百户捏了一把那些材料,眼底仿佛放出了光。

“得,这些小贼,还真被大人给料中了,真就是巧取豪夺了佛郎机人的工坊,如今正在开炉制枪,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哈哈大笑了起来。

临行之前,他的顶头上司便与他说了。

此次,乃是要将濠镜之事查探得一清二楚,其中关于濠镜的军工厂乃是重中之重。

如果有可能,便一定要将这个工坊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两广屡受叛军和海贼之苦,自从从佛郎机人手中购得枪械,在镇压叛乱与海贼交手的胜算便大了几分。

如今,佛郎机人被打跑了,只要能够一举掌握兵工厂,他们便可以源源不断地获取枪支弹药,便不会像如今这般捉襟见肘。

只是没想到,等他们到达了此处,却发现早有人在濠镜上筑了巢。

他用手抹了抹脸,此时正是月黑风高。

“这些个小贼可当真是自不量力,就算是佛郎机人拼了老命都没有守住屯门,濠镜算是个什么玩意儿?还当真以为自己占了要冲,便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

真特娘的白日做梦。”他看着夜色,在一旁拨弄了两下篝火,而后对着周围围绕着的军户说道:“此战非同一般,若是拿下了濠镜,便可以说是一场大胜,到时候,海上局面便会操持于我等之手,你们都将是保家卫国的大功臣,大英雄。说不好便可以摆脱了如今的身份,不再受这样的苦了。”

他似乎颇为感慨地说了一句,一些个军汉纷纷抬起头,望了他一眼。

谁不想摆脱如今这个尴尬的身份呢?

没有人生来就想做这朝不保夕,身份与钱财甚至不如乞儿的军户呐。

无论这个百户所说是真,是假。

但都给众人了一个希望。

他们看着被群山遮蔽的远方,仿佛隐藏在黑暗之中,像是一只雌伏的巨兽。

这一场仗,想必是好打的吧?

他们一想到对手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一群四处流亡的海盗的时候,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荷枪实弹的佛郎机人,他们谁都不怕。

而就在这时,位于营地最远处的一个军汉,正解开裤子,畅快淋漓。

隐约间,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他抖了抖小鸟,看向黑暗之中,只见茂密的林地之中,有一双双诡异的人眼,正注视着他,他吓得想要大叫。

可就在这时,一只大手忽然如同铁钳一般卡住了他的喉咙。

在黑暗之中,一声脆响,一个人就此,失去了性命。

那些诡异的人影从黑暗之中,静悄悄地飘了出来,旋即,乃是一阵子弹上膛的声音,在这个黑夜里,格外清晰。

章节目录 第299章 想要?我卖你啊 谢敬走在最前头,跟在他身后的是他挑拣出来的一只临时拼凑的暗杀小队,他们手中都握着枪械,身上携带着便于开口放血的短匕,唯独只有谢敬两手空空。

他看向他们来时的路,一路上,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掉了对手四处营地和岗哨。

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没有一个活口。

他们离开之时,甚至没有去动那处篝火,只让他静静燃烧,似乎没有外人来过一般。

如今,挡在他面前的已是最后一座。

只要将这里彻底抹去,他便有筹码,让魏东河和这些士兵身后之人来谈谈,这笔惊天动地的生意如何去做。

也让他们知道,若是要在濠镜活动,便要按照少东家的规矩来。

不然总得留些东西下来才好。

是命,还是一只手?

听天由命罢。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土人正取出一柄剥皮小刀,手起刀落,那士卒的耳朵已经被应声切下,落入早已摆放好的麻袋之中,里头密密麻麻摆放着无数人耳,上头还有清晰的血污。

“手脚利索些,这处据点的人手在百人之数,若是不能一击毙敌,便可能有养虎之患,且将那士兵的衣裳扒了。”

早有手下的冥人将皮子剥下来,换在自己的身上,而后大摇大摆地往营地方向走了回去。

那些个士卒仿佛发现了什么,笑骂着说道:“你小子去那里放茅了,怎么搞得浑身湿漉漉的,尿身上了?”

那冥人少年用不知名的土话,骂了一句,众人顿时又发出了哄堂大笑。

这少年说话最擅长模拟他人语调,刚才便观察了许久方才出手。

天色灰暗,且这里的士卒都是临时征召,彼此并不熟悉,故而并未被识破。

远处的百户见了,皱着眉头,叱骂了一声,众人便不敢再行造次。那少年隐隐冲着林地里打了个手势,而后拉了拉自己的帽檐和衣衫,随意找了个地方躺了下来。

距离入夜已是过了不少时候,三三两两的士卒都打起了哈欠,除却轮值放哨的人之外,便都找了位置就地躺下歇息了。

就连那百户也不可免俗,他又巡视过场地,确认没有人逃跑,便折返自己的帐篷躺了下来。

那被称之为魍魉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看着躺在自己不远处的“同伴”,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当谢敬领着人冲入营地的时候,这场面便犹如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一边是人困马乏,而且食不果腹的士卒。

而另一边则是谢敬精挑细选的小队成员,他们面对的不过是冷冰冰的刀剑与枪戟,而他们还以颜色的,则是夺命的火绳枪和冷冰冰的铅弹。

这样的场面在各个营地都发生了数次,故而谢敬的情绪没有什么波动,只是看着手下们突入其中,将尚在睡梦之中的人一一杀死。

最重要的大帐篷里,一个手里提着一柄朴刀的汉子一跃而出,可任凭他功夫如何,已是无能为力,他极力避开铅弹的射程,但仍旧被击中的四肢,只落在地上不断挣命。

谢敬看着周围火光冲天,走到了那个百户跟前,蹲了下来,而后说道:“你们完了。”

“无耻贼徒,有本事和我真刀真枪做过一场,暗器伤人算什么本事!”他输的憋屈,他不同于这些军户,他虽是军官家族出身,但自小便拜入名门,一身横练功夫那便是寻常人都定挡不住。

如今却败在区区铅丸之下,如何叫他服气?

谢敬却静静地看着他,而后淡淡地说道:“本事?猪脑子便是猪脑子。”

他站起身,随手抄起手中的一柄火绳枪,对着正要往这里重来的士卒开了一枪,仿佛是鲜血如同狂雨一般泼洒在了那人身上,士卒应声倒下。

“你!”

“醒醒罢,都何等年代了,还要如这般自欺欺人。”

那百户看着谢敬的手下,犹如砍瓜切菜一般,收割着这些士卒们的生命,他们的动作简单化一,均是一两招之间,便进攻对手的要害,不留情面,一旦中招,便是非死即残。

若是跑远了,便用手中的枪支射击。

人们一个个倒下,原本尚且还有的一腔血勇,顿时烧成了灰烬,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恐惧,与不安。

这是一群无法战胜的怪物。

谢敬看着这场战斗逐渐陷入尾声,淡淡地冲着一旁的百户说道:“好了,我们的事情要做完了,但咱们濠镜上的人,与你们的事儿却是没完。”

“你想要说什么?”到了这等生死攸关的时刻,百户反倒是冷静了下来,他淡淡地看着面前的谢敬。

“没什么。”谢敬将手中的火绳枪放了下来,就放在百户面前的泥土上。

“这个是佛郎机工坊里制造的枪械吧!呵呵,无知的匪类,输在佛郎机人的手里,也算不冤了……”

谢敬却淡淡地说道:“这是我们工坊生产的枪支,”说着,他将枪管翻转过来,露出一侧的标记,“陈氏工坊,童叟无欺。”

百户看了一眼谢敬手中的枪支,他并非是没有见过佛郎机人的火枪,做工绝对没有这支枪支来的精细。

他心中似乎浮现出了一个极为不好的念头。

“你们已经掌握了佛郎机人的工坊?你们可以生产火枪了?”他脱口而出。

面前犹如肺痨鬼的男人,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淡淡地说道:“你猜?”

百户一咬牙。

如果工坊是落在了这些人的手里,那这群人可就死碰不得的刺猬,两广和其他地界不同,海盗猖獗,各地的武官之中,也只有两广一带对火器有极为深刻的理解。

若是被敌手掌握了这种恐怖的兵器,那么他们便是掌握了足以威慑全局的能量,且不说他们手中有多少这样的枪支。

光是断掉了他们的火枪获取渠道,和如今他们表现出来的实力,若是不以十倍的实力进行围剿,都不见得有所胜算。

而且,百户心中也明白,这次对濠镜动手目的便是掌握,濠镜岛上留存的佛郎机工厂,可如今岛上的工坊显然已经换了新主人,这场闹剧便可以说,以一个极为丢人的方式结束。

他率领的队伍更是全军覆没。

整个营地之中,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百户吃力的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吐出什么话语。

反倒是谢敬冷冰冰地看着他,而后举起手中的长枪,指着他,,低声说道:“想要?”

“想要,我卖你呐。”

章节目录 第300章 危机四伏之未来 谢敬将一只火绳枪放在了地上。

“且将这个带给你的顶头上司,他们自然会明白我所说的意思,还有这个。”谢敬踢了一脚一个硕大的麻袋,从里头跌出来无数的人耳,散落了一地。

“若是不信邪,也可以尽管试试,只是到底要留下多少具尸体,我可说不准。来,便抱着必死的决心来,

我们海贼从来都不是怕死的那种人,要杀我们的人?拿人命来填,一条换你们一百条,丝毫不少。

而且,我们的工坊与佛郎机人不同,我们的火器更为先进,做工更为精湛,相比于和佛郎机人做生意,为何不与我们互通有无?

这是个很简单的选择,大人,你说是吗?”谢敬丢下了一句话,而后已是率领着小队成员扬长而去,只余下一个犹如鬼魅一般的背影。

等到百户余下的部队发现的时候。

这个四肢全数中弹的士官的手中却紧紧地握着一杆火绳枪,便是昏迷不醒也不曾松手。

……

“这儿得恭喜谢将军旗开得胜,又替咱们濠镜拿下一场大胜呐。”魏东河见得谢敬揭开帷幕走了进来,而后不由得大笑着说道。

他说话素来有些阴阳怪气,谢敬也算是见怪不怪,只找了个位置做了下来,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室内,而后说道:“消息已经传递出去了,不日便会有眼线将那边的意思传达过来。”

“面对做工数倍精良于佛郎机人的火器,这帮人应当不会无动于衷,一支便能抵得上不少军功呢,

各个装作贞洁烈妇,可都是一群有前科的主儿。”魏东河嘟囔了两句。

历史上的两广政府曾经向常驻于屯门和濠镜的佛郎机人购买枪支弹药,用以抵御倭寇,且在尝到了甜头之后,与佛郎机人达到了微妙的共存。

直到国人通过仿制,生产出全新的火绳枪,这样全数依赖佛郎机人的行为,反倒是一股子越演越烈的趋势。

而如今,供货商从佛郎机人变成了他们陈氏海盗。

陈闲和魏东河都不会错过这笔大生意。

“这是西草湾传来的战报。”魏东河将一张信件递了过去,谢敬快速地看了一遍,皱着眉头说道:“大明水师如今这般不顶事,远道而来的佛郎机人都奈何不得了?如今反倒是打成了均势?互有胜负?”

他一连问了几句。

魏东河将手拢在袖子之中,笑着说道:“小邵说过,恐怕佛郎机人的船队受到了以三灾为首的海盗的帮助,而效力于大明水师的黑锋,却因为人手的折损,而没有派出船队策应,所以只能陷入被动。”

“获胜只是时间问题,大明水师这叫烂船也有三两钉,对付一个佛郎机船队还是绰绰有余的,我只是在想,三灾将重宝都押在了佛郎机人的身上,若是日后他们翻脸不认人……”

“三灾可不见得会真的做什么亏本生意,恐怕另有计较。”谢敬打断道,“只是为今之计,是要准备好与两广交易的货物,还有谈判的手段,这种桌上的博弈,我可不擅长。”

“西草湾的战事收紧,两广只会更需要我们手头的这批货,到时候,正是要坐地起价才好。”魏东河乐呵呵地说道。

但谢敬低声说道:“但我们还要担心某个可能。”

魏东河眯着眼睛说道:“就这俩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咱们这也算是在走钢丝便是了,有些决定对他们而言,那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还能缓和冲突,何乐而不为呢?”

“也只能希望他们并非于我们这般嗜血了,日日做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那帮大老爷敢吗?”谢敬在沙盘之上比划了两下。

“少东家曾经说过,这世上,最可怕的便是人心,而其中为了升官而不择手段的官僚,亦或是对外族毫无慈悲的入侵者,都犹如怪物一般。我们尚且还有怜悯,这种人可一点都没有。”

“那么说来,我们的处境说不上好。”

“未雨绸缪便是,沈主任传来的消息,说的是‘杀手锏’已经初制完成,不日便可投入运转,我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少东家以前,曾经神神叨叨地说过,咱们濠镜之土,在某个未来曾经为葡萄牙人所占据,我们如今,正在改变这个时代,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谢敬低声呢喃道。

“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知道,如今的我们所作所为,若是在日后,跟着少东家纵横四海,这史书上,必定有咱们浓墨重彩的一笔,

无论是千古骂名,还是歌功颂德,我魏东河可都背了,谁都别和我抢,这少东家身边第一策士,第一智囊,纵横四海的行家里手,可非得我莫属了。”魏东河大笑着说道。

谢敬点了点头,小邵正从外头走了进来,见得两人模样说道:“我这儿,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

“你个丧门星,先说说好消息罢。”魏东河说道。

“根据线报,少东家已经离开琼山县赶往杭州了。”

“少东家到底没有亲力亲为,不然若是他出了点事,我们俩可就万死莫属了。”

“坏消息是,少东家打了个回马枪,如今已经到了琼山附近的山上,之前的消息是假的。”

“什么!”

魏东河一下子蹦得老高。

“冥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咱们不拦住少东家?”

“他是头头,谁敢拦着他,不过好在他们至今都还未暴露,不过,琼山县也不是都是庸才,他不发动则已,一发动必然险象环生,到时候才是真的危险异常。”

小邵笃定地下了一个判断。

“只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少东家既然下了这么个决定,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静观其变便是。”

谢敬和魏东河两人相继沉默了下来。

魏东河望了望天外,浓雾正在散去,他将手中的情报有翻来覆去看了数遍,身后的窗子透露出层叠青山。

似乎有什么蛰伏在其中。

到底有什么样的危险,蛰伏在濠镜四周,需得少东家如此以身犯险,都要阻止这一场浩劫?

无人知晓。

无人明白,只有危机四伏,天发杀机,龙蛇起陆。

章节目录 第301章 侠之大者,北平虏,南定海 谢敬自三方会谈回来,打了个哈欠,连日连轴转,便是铁打的人形也会吃不消这等的折磨,尤其是在经历长达百里的奔袭,和山地间的腾挪,人毕竟不是木头,每击杀一人便会耗费一定的体力,哪怕再微弱。

一夜诛杀百人。

疲惫不堪。

他回到自己的屋内,这是个简易的屋子,若要说是特别,唯独只有几只木桩。

他和陈闲不同,陈闲有专人伺候起居,而他的屋舍总是空荡荡的一无所有。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住。

他早早给自己打了水,借着月光,他似乎看到了一个身影,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细细擦拭自己的手掌。

那是个到现在都纠缠不清的老者。

陈闲曾来信询问,这个老头是不是个老玻璃。

不过,想必是武痴的意思罢。

“你在这里做什么?”

老头摇了摇头说:“你仍旧不答应与我比试?”

“没有意义。”谢敬取过一旁的干毛巾,擦拭掉手中的水珠,而后淡淡地说道。

但这几日来的忙碌,让他多少有几分疲惫,往日里作为武者他亦是没有什么同类,吉娜虽是练武,但终究不通人情世故。

倒是只有这个老头儿能够讲讲话了。

他搬了把椅子给老头儿,自己坐在一旁。

“那你觉得有什么意义的事情?别谈是你那个什么劳什子的少东家的广阔理想,在老夫看来,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谢敬看着外头的月光低声说道:“老爷子,我敬重你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便不与你计较说少东家浑话的事儿了。

谢敬我是个武夫,很多事儿那是不懂,但少东家偶尔会与我讲讲。”

他抬头看了一眼老头子,而后低声说道:“您老人家若是不嫌弃,我便也与你说叨。”

“你且说来听听。”

“少东家常说,他总羡慕我,说我一身武艺在江湖上可以横行霸道,仗势欺人,便是无恶不作,也没什么人敢管。

他便说‘若是我有你这本事,这大好的濠镜我都不要,便专跑去江湖上欺男霸女,谁要敢多说一句,我便打得他满地找牙’,”

“一派胡言,这武艺之事难不成只配给他做些个鸡鸣狗盗之事,混账玩意儿!丢人现眼!武艺,武侠,那个侠字当头,可是没瞧见!”老头子气得胡子一鼓。

谢敬反倒是有几分心如止水。

他继续说道:“少东家常说,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了,在浩瀚的人海之中,在军阵征伐之中,我是活的自在也好,活得憋屈也罢,总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但有的人做到了。”

老者高扬的脑袋,微微低了些下来,而后仿佛有些抹不开面子,低声问道:“是谁?”

“少东家说的,其中一个乃是岳王爷。”

“岳王爷一生戎马,四伐中原,以一人之肩膀,扛起汉家江山,他实实在在改变了整个天下,这等人杰……”

“可岳王爷同样也是一位武者,这在我们武林之中并非什么秘密,老人家你精通六合拳,传闻之中便脱胎于岳王爷。”

老者看着这个将事情娓娓道来,似乎不带有半点感情波动的男人。

他的师门曾经传闻乃是传自岳王爷。

他曾对这个名字嗤之以鼻,但真到了面对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忽然有了那么一丝明悟。

他蹉跎了半生,困于武学,无法到达极意。

遍走江湖,但求磨砺技艺存乎一心,他时常以侠客自居,也时常做些劫富济贫的事情,赢得他人交口称赞。

可他走后,仍旧是洪水滔天,贪官污吏,杀了一波,还有一波。

鱼肉乡里的士绅,尤为如此。

杀不尽的蛀虫,斩不尽的狗贼。

谢敬没有多留意老者的神色,只是继续说道:“少东家曾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如今泛滥于江湖的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

真正的大侠,便应当如岳王爷一般,以一己之力扶大厦于将倾。我不知道少东家所说到底对还是不对,

但我自小便见了很多武林人士,愚昧而可笑。他可能因为些许挑拨,便提刀杀向他们口中的恶徒狗贼,哪怕这些被杀的人惠及一方,只不过挡了些许人的道。盲目而缺乏大义,这样的人自是称不得大侠。”

老者看着谢敬,他说话几乎没有什么感情,便像是背着词,但一字一句都落在他的心中。

“要问这天地太平,苍生无辜?四海升平日,哪里需要什么侠?却不知北地百草折,九边之外,瓦刺,鞑靼都无时无刻威胁着我大明江山,海上自有佛郎机人,倭寇,甚至是走私的巨枭都残害百姓无恶不作。

这便是你要的,所谓的侠的结果?并无身前身后名,只余下一抔沙罢了。”

谢敬看着老者的神色,而后说道:“我虽无侠名,至少我过得畅快过。”

他给老者倒了一杯茶,他连自己都觉得,已经很久不曾如此健谈过了。

“老爷子,我不觉得,你修习武道偏要和别人一般,你有你自己的路,但我也有,所以你和我都给彼此一条路走便是了。互不打搅,明日我会叫人送你离开濠镜,若是有缘便再行相见罢。”

他初识这个老者之时,隐隐总觉得有那么几分熟悉。

这也是为何,哪怕魏东河一直让他将老者赶走,他仍旧忍让到如今的缘由。但时至今日,他才明白,也许自己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倒影。

那个少年时代,他发了疯,拼了命,都望尘莫及的影子。

直至今日,他忽然明白了很多。

以至于自肺腑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哪怕这些话对一个以武学为性命的人而言,譬如针扎,他看着老者艰难地抬起头,而后低声问道:“那么,除了岳王爷,另一个人是谁。”

谢敬思索了片刻,回答道:“少东家说,那是个未来会扬名立万,被天下所知晓的人物,只不过,如今还未闯出个名头。”

“哦?叫何等名讳?老夫倒是有了几分兴趣。”

谢敬一张看不出表情的脸上仿佛出现了些许波动,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一般,良久他开口说道:“少东家说他叫戚继光。”

章节目录 第302章 刺客之道 谢敬说的倒是一本正经。

以至于一时之间,老者竟然也分辨不出真伪。

两人相对,沉默良久。

“不知道这位到底是何许人也?老夫想要找他讨教一二。”

“还未问世,”仿佛是觉得这个说法很不靠谱,谢敬迟疑了一下,补充道:“少东家说的,应当不会是假的。”

“……”

“谢家小儿。”

良久之后,仿佛想到了什么,对着谢敬说道。

“你所说的事情荒诞不经,哼,什么侠之大者,什么为国为民,在我瞧来,便都是借口。”老者颇为不服,只是语气已有所软化。

他继续说道:“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倒是无错,这江湖腥风血雨,绝非是什么干净的地儿,老夫这么多年见多了各路武者捉对厮杀,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天下第一的名头,

用阴谋诡计的,用阳谋独断的,不计其数,也有功夫好的,身手俊的,便这么直愣愣地杀出了一条血路,不久之后,便也告了烟消云散,

这天底下多少风流人物,出了名的,能有几个好下场?远的不说,山西的鬼脚老五,打得普天之下的武者无人不服。

南直隶拜过把子的威虎三兄弟,为了个交椅的座次,不禁反目成仇,弄得异性兄弟做不得,还成了血亲世仇,江湖,呵呵,江湖。

还当真给你这么个后生仔说对了几分。不过,你叫我弃刀封剑,做个归隐山林的糟老头子?

我纵横世上数十年光景,这最后的几年可不得这么憋屈,关内不平之事,不能以杀止杀,只是到了草原金山,这朝廷做不得封狼居胥的事儿。

某倒是想要斗胆一试,若是有朝一日,将鞑靼或是瓦刺的可汗拽下了马,便是一条性命换他十年草原蛮子对我等望风披靡,也是值了!”

谢敬看着老者豪气干云,不由得愣了愣,而后他似乎平生头一回,开怀大笑了起来。

他笑得模样很是难看,像是个夜号的野鬼一般。

“老爷子,这可是一件做成了便名留青史的大事,只是九死一生,若是失了手,落在蛮子手里,恐怕再也望不见故土了。”

“这些年,我走南闯北,家乡何处,我也早已忘了个干净,和我同辈的小子们也都死了个一了百了,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孙子也没有继承我的手艺。

或是考取了功名,亦或是干脆经营起来地产,若是再年轻个二十岁,我非要将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杀了个干干净净才好。”

他的眼底似是闪过一丝戾气,但很快便被埋没。

“这家,不如不回,四海为家,心安归处。”

“老英雄。”谢敬冲着老者一抱拳。

“若是有朝一日,我得以凯旋,马匹之上悬着这可汗的头颅,你再说这话不迟,只不过如今,还为时尚早。

如今老夫便是这山林间的孤魂野鬼,便是无名无姓的索命鬼差,你且这般想便是。不过事情众多,还得有一番计较。

小老儿这辈子练武成痴,索性名扬天下,便去召集些志士,彻底除了这大明的心腹大患便是了。”

他长身而起,看着谢敬。

谢敬仿佛觉察到这个老者的功力,在无声无息之间,似乎有精进了一重,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仿佛是一条入了海的蛟龙,原本困于浅滩,有朝一日,脱困而出,翱翔于九天之上。

谢敬不知道这样的老者,到了最后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大明以北,九边之地,九死一生。

这便是老者选择的道路,匹夫之怒,虽不可尸山血海,但却能叫人血溅五步!

老者似乎想通了之后,便不再与谢敬多加纠缠。

只是笑着说道:“你与你少东家之事,我已经听说,杭州府白莲教之内,我有认识之人,到时候,我会嘱咐那边多加关照,不过,白莲教与安国关系紧密,

多年以来,安家已经将白莲教经营的铁板一块,我也算是鞭长莫及,力有不逮罢了。”

“我在此,仍是先行谢过老爷子。”谢敬一拱手,一抱拳。

老者已是头也不回地踏月而去,他朗声对谢敬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只是不知这九边的青山与绿水,又与江南有何区别呐。”

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只余下,一只手高举于半空之中的谢敬,心情复杂的放下了手。

……

而与此同时的海上,正有人长虹贯日。

“死亡使者”号上人头攒动,每个人都紧张兮兮地看着周围的海面,却发现没有半点波澜,风平浪静的海面上。

只有时不时散发出来的涟漪,毫无声息,却同样叫他们惊恐不安。

“喂喂喂,不是说闹鬼了吗?鬼去哪儿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不是你瞎嚷嚷吗?说是在船上瞧见了鬼,这下可好,把大伙儿都吵醒了!”

“鬼!鬼啊!我也看到了!是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就‘嗖’地一声从窗外飘了过去,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人群之中,议论纷纷。

虽然死亡使者号被外界称之为鬼船,甚至是幽灵船,但在这艘船上工作的人却知道,这些无非是谣言,而当他们遇到真正的幽灵的时候,这些海员本就迷信,以讹传讹之后,更是演化出了无数个稀奇古怪的版本。

而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了众人跟前,而与此同时,一个身形略显干瘪的的老者已经出现在了众人眼底。

众人齐声喊道:“船长!大统领!”

他微微颔首,并没有多言。

早有一个做短打水鬼打扮的男人走到了他们身边,而后低声说道:“来者武功不低。”

“都查清楚了?”

“在船舱的窗户上有些许脚印的灰尘,应当是来人落下的。”

众人这才听明白,敢情好,原来不是恶鬼,而是有人居然胆大妄为到了极致,在世人对三灾畏惧如虎,不敢轻易进犯之时,偷偷摸上了这条船!

只要不是鬼,人有什么可怕的。

老子们可比人凶多了!

可众人心中也有那么些许疑惑。

大摇大摆上了三灾的船。

这个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303章 甲板上的激斗 三灾,起于不知名之处,而兴于阴影之中。

对于三灾,在海盗这个尚算狭窄且日渐式微的圈子之中,无人不说他行事诡异,而又心狠手辣。为了隐藏自己的轨迹,他会将路上所遇到的人都不留活口。

除此之外,没人知晓他们的线索。

直到这些年,这个神秘的海盗团自幕后走到了台前。

此时的这个诡异海盗团已经成为了一个庞然大物,甚至在鼎盛之时,连黑锋都难掩其锋芒。

但即便如此,人们还是不知道在这条船上到底有什么样的存在。

是什么人在统领这条船,在船上又有那些统领。

是谁定下瞒天过海的大计,又是谁在暗涌之中运筹帷幄,合纵连横?

随着时间的过去,越来越多的传言,都在说明,春雨的覆灭与三灾的挑拨离间不无关系,这种只剩下猜测的消息像是插上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沿海。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谁都不想被这条毒蛇盯上。

毕竟谁都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同样也不想成为两个庞然大物之间,争权夺利的筹码与道具。

一定会死的。

此时的甲板上,陆续赶来了数人,其中有男有女,有一个汉子打了个赤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一头长发剃了个阴阳头,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有大块的花臂,看上去不伦不类,好似是个疯子。

而一个女子倒是穿着整齐,一身湛蓝色的比甲,笑意盈盈地赶了过来。

另有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穿着极为不起眼,面色祥和,也已经走到了老者边上。

几人的站位看似随意,但却隐隐之间,结成了一个巨大的阵型,无形之间,将老人护在了其中。

“首领。”那憨厚的男人憨憨地一笑,而后说道。

“钟鸣,哦,你们都来了?”

“有人不开眼,要在太岁头上动土,我可不介意先送他走上一遭。”那花臂的男人不屑地说道。倒是引得众多海员齐声欢呼,似乎是被激起了血性,手边有酒的大口痛饮了起来,喝完之后,更是将酒杯酒壶往地上以掼,顿时好好的杯盏四分五裂。

众人齐齐呐喊了起来。

“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我倒是在想,这人是如何混上死亡使者的。”

“多半是别部麾下的细作,下一回肃清的时候,整理个干净便是了。”那花臂的头目仍旧不将他人放在眼里。

反倒是那个巨汉开口说道:“首领是在担心,是否已经有人截获了我们在之前所做的那些小动作?这个破绽一旦显露,会因此对我等造成不利吗?”

“如今有能力有闲心收拾我们的,只有黑锋,其余的便都不算是个人。”老者仿佛嗤之以鼻。

“只是濠镜那一位……”水鬼模样的男人仿佛有几分迟疑,他低声说道。

“那一位如今已经离开濠镜去往别处了,残留在濠镜上的人手目前不明,是一块委实难啃的骨头,不得不说,白银团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不容易。”

“老爷子只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白银团在吕平波执掌之时,便是个日日守着祖宗基业,不肯挪窝的主儿。

到了如今,甚至连老家都丢了,能有什么本事,真有本事,不早就从咱们手里,把珊瑚洲抢回去了?

还需要在什么劳什子的濠镜当孙子吗?”

他话音刚落,已是引起了众多海盗的一声大笑,一时之间,又是酒水漫天飞舞,场面混乱不堪。

“濠镜乃是要冲,能看破这一点的人本身就大有本事,老爷子想吃下濠镜已经许久了,既然有人捷足先登,便先看看能否掀起什么波澜,再行打算便是了。不过濠镜能出来的人手太少,想必并非是那儿的人。”

“那便是私人恩怨了,小鬼的身手倒是不错,只是小鬼毕竟是小鬼,这么急着上船来送死,是想老子一刀送他下去,和他爹娘团聚不成?”

老者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而后一个有几分粗鲁的声音,已是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大统领,该吃药了。”他抬起眼,看到的是一个身材高大,只是又几分猥琐的汉子,正端过来一个托盘。

他叹了口气,而后刚要开口,却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笑了起来,低声问道:“这船上这么颠簸,想要拿稳这些东西可是不容易罢。”

他话音未落,只看到面前这个男人仿佛是缩水了一般,竟是一寸寸便小,而后定格在了十五六岁的模样。

他还未来得及看见,只见得剑光一闪,双眸之中,仿佛被摄住了魂魄,根本挪移不开眼睛。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老者身侧已是伸出了一柄朴刀,两把兵刃撞在一处,已是爆发出巨大的火花。

两人都各自退了一步。

阿飞看了一眼,挡在老者跟前的巨汉,手中将近百斤的朴刀,玩耍起来便像是一柄玩具。

而与此同时,其余人也反应了过来,都纷纷挡在了阿飞跟前。

所谓刺客,便是长虹贯日,鹰击长空,如羚羊挂角一般捉摸不定,而且,所谓的机会往往只有一次,若是一不小心损失了,那么便是性命的代价。

而很显然,阿飞遇到的是最大的麻烦。

“是谁指使你来的。”巨汉仍旧是笑眯眯地问道。

阿飞没有说话,他也知道,此时言多必失,而且,这里并不是没有见过他的人,若是不小心便会牵连到其余的人手。

周围的海盗已是逐渐围了上来,无路可逃了。

那花臂汉子已是按捺不住,刚要出手,那被称之为钟鸣的男人,已是拉住了汉子,而后就在这时,他反手一格挡,只见火星四射,两人均是被巨大的力道震开了几步。

而身后围上来的海盗却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而阿飞显然并不将此事看得太重,他也不回头,只将手中的长剑荡开,已是有两人的手腕缩的稍慢,已经被长剑剑锋一剑劈成了两段。

而凑的前的更是被他削去了首级。

“有点本事,你现在便是本大爷的猎物了,小子。”

阿飞将手中的兵刃一横,满是挑衅地看着那人,而后笑着说道:“那便祝你狩猎愉快,可千万别死了!”

章节目录 第304章 梁先生 现实之中,以一敌百,哪怕是天下第一的高手,都不得不以暂避锋芒以做了断。

而到了阿飞这儿,压力更是巨大。

三灾的人反应过来,而后大军压境,刚才唯一靠近那老者的好机会,已经彻底丧失,机会稍纵即逝,而这种机会往往只有一弹指,一刹那,一吐吸。

到了如今,他看着那个花臂的男人龙行虎步一般威压而来,海盗可不崇尚什么阵前武斗作过一场,你来我往,单挑决一胜负,能够群殴便是群殴,活下来的便是好汉,死了变成了鲨鱼的饵料,死了个干脆。

阿飞惯于生死搏杀,故而早已调转了身子,他手段果决,剑法行云流水,毫无慈悲,早已将挡在面前的两人劈死在了当场,而所用的铁剑也被卡在了那两个海匪的身上,他劈手夺过其中一人的兵刃,翻身躲过几人的追击。

原本以雷霆手段震慑群匪,却反而激起了众人的凶意,在躲闪之际,背脊之上已经实打实地挨了一刀一锤。

若不是本身功夫过硬,便不止是吐血那般简单。

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的海盗,将他的四围均是围了个水泄不通,而当先的乃是那个花臂汉子,他将手中的兵刃打了个霹雳,罩定了阿飞周身,已是当头劈了下来。

这阵势威不可当,少年刺客只能劈手抓过试图偷袭于他的海匪,只将那人一拽一推,已是用尽了他平生所学,那倒霉的海贼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回头已是迎面见了一柄金瓜锤,猛地敲在自己的脑门上,直打了个脑浆迸裂。

但余下的人并非吃素,而且早见惯了厮杀和死状惨烈,早有四五人当前一步,将铁刀送入了少年腰口,鲜血四溅。

阿飞甚至觉得自己的内脏便像是一滩烂泥。

他死死含着一口鲜血不吐,便是就地一滚,在众多的海贼胯下游走,身后如暴雨一般的兵刃刺在甲板之上。

而他看到那个汉子正在后方步步紧逼,他已是将手中夺来的斩马刀横扫而出,无数断肢横飞,而他也因为用力过猛,刀子撞上桅杆,反震之力,将他推向了另一侧,一路上更是撞上无数海贼,尽数弄了个东倒西歪,人仰马翻。

他强忍着剧痛,飞速站起身,抬腿已是一脚踩在一个身形较为瘦弱的海匪脖子上,踩了个鲜血四溅,而后随手抢过一柄长刀,而就在此时远处已是几声枪鸣。

他身形一矮,已是知晓这船队之中最是精锐的火龙队已是抵达,他看了一眼,被众人护在中央的老者,老者神色淡漠,一双看似浑浊的眸子,仿佛充满了对他不屑。

他嘁了一声,不管不顾地将手中的长刀横刺里往老者猛地丢了过去。

早有那个看上去憨厚老实的巨汉,抬手接了个稳稳当当。

而他疯也似的撞开人群,只是不断地失血,让他的体力已是逐渐衰弱,到了此时,便是连最是羸弱的海匪都胜过他一筹。

若不是他状若疯虎随时可能拖他人下水垫背,这些海盗早已将他一网成擒。

可到了现在谁都知道此时的他已是强弩之末。

人人都试图抓住他的手脚,只是不知道他使了个如何的身法,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顷刻之间,已是靠近了船舷。

而那个花臂汉子正在不远处高喊道:“休要走了贼人!这厮要跳海!”

可任凭他们如何努力,都无法抓住少年。

阿飞拼了毕生的本事,纵身往船舷外一跃,而后洋洋得意一般,冲着众人啐了一口唾沫,而后噗通一声,已是落入了大海之中。

那花臂的汉子已是领着火枪手到了船舷,对着水面已是一通乱射,只见得污血上涌,却全无人的迹象。

他颇为懊恼地抓了抓脑袋,却见得在老者四围,那几个头目正有说有笑,似乎这件事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一桩插曲。

“给那小子跑了,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有点本事。”

“能得你丛云夸赞,不容易。”

“那小子有种。”被叫做丛云的花臂汉子将绷带缠在自己的臂膀上,而后穿了一件宽大的袍子。

水鬼模样的海匪笑着说道:“还有些别的情报,黑锋和大明水师的人又接上了头了,不过闹得不甚愉快,恐怕一时之间,也是空窗了。”

“陆其迈在这个时候闹得可是什么脾气?”就在这时,自船舱之内已是传来了一个字正腔圆的官话男声,众人都静了下来,走出了一个看上去有几分儒雅的文士。只是不知道为何,他穿的衣衫背后似乎绣了一只展翅的金色鹤,正似在引吭高歌。

那水鬼似乎与文士颇为亲近,笑着说道:“梁先生,小人不知,这才想要您不吝赐教嘛。”

“陆其迈做的乃是一统沿海的美梦,而不是做天子手上的棋子,从前他没有办法选择,到了如今,既然已经羽翼丰满,便要开始与朝廷谈判了,

两广水师以为自己养的是一条听话的狗,却不想实则是一条狼,狗吃屎,狼吃肉,本就如此而已。算盘打得响亮又如何,选错了人罢了。

至于时机,趁你病要你命,本就是乡间王八拳的要义,不过对症下药罢了。”

他说完已是坐在了一旁给老爷子准备的椅子上,而后说道:“如今我们珊瑚洲在手,更应该好好发展一番,那个……白银团的首脑叫做陈闲是罢,

这么一个小人物尚且能在第一次会战之中,将我们所有人都玩得团团转,我们未尝不能学学他的主意。”

众人沉默了下来,却在此时有人急匆匆地跑到了他们面前说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海底有蛟。”

“那应当是死透了,便宜这群畜生了。”丛云笑骂了一声。

“到底是虚惊一场,只不过,有这种身手的死士可是不多了,寂寂无名之辈又是如何,恐怕是某些大家族,亦或是皇家豢养的怪物罢,正当风口浪尖时刻,此事蹊跷,不可不察呐,船长。”

老者刚才还合上的双眸,忽然睁大,其中似是有精光闪过,低声吐出那么几个字眼:“查!”

章节目录 第305章 图书馆的秘密 陈闲这一日做了一个大梦,梦见那个侠客就这么死了。

那个少年侠客不知天高地厚,而后义无反顾地为了报答恩情,去做了一场几乎不可能成功的行刺。

也顺理成章地地死在了那场刺杀之中。

关于那个少年的事情,到此戛然而止。

如果一切都是那么简单,陈闲就该像是往常一般从睡梦之中醒来,该调戏下小姑娘便调戏下小姑娘,该人五人六就该嚣张跋扈。

只是他的经历与魂魄在跌入万顷碧波之后,仿佛化作了一张书页,而后轻飘飘地回到了那座纯白的图书馆之中。

他醒来之后,马上凝神进入了那座图书馆,此时的他,手中正握着那一页《古今中外春宫绘卷》。

他急忙把书丢开。

放眼望去,那具身体则不知去往了何处。

他轻巧地接触到了那张纸。

看到的是这个少年临终之前的故事。

他是一个刺客,一个没有过去,也就没有未来的存在。只要做完了这件事。他就可以彻底功成身退,而后成为一个自由人。

只是他失败了。

连性命也都交代在了那条船上,落了个尸骨无存。

自由?

这可真是个奢侈的东西。

他从那册书页之中退出来的时候,那张纸顿时化作了片片流光,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到此陈闲已经可以断定,那个少年和他一样,同样是这座图书馆的使用者,只是两人从未碰面。

这座图书馆有太多的秘密。

陈闲如今也知道,即便被这里庇护,也不一定能够百战不殆。

该死,还是要死的。

他不禁觉得,若是有朝一日,自己也死在了一场大乱之中。

那么自己是不是也会被这座阴森的图书馆判定成为一个废物,而后飘散在这片天地之中。

而既然如此,这座图书馆之中,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使用者,还有失败者。

那么他们的经历是被记录在了何处?

若是能够找到他们的记录,是不是可以进一步揭开陈闲如今困扰的谜团。

而在这些众多的,浩如星海的记忆之中,陈闲从前和现在经历的事情是否已经被拷贝了下来?

这一切都犹未可知。

陈闲笑了笑,忽然,他不知道为何觉得自己好似轻薄了一些。

就像是体重变轻了,但身处其中的感觉,却更像是没有变化一般。

你似乎便是你,而至于其他的则不尽然。

他总觉得自己仿佛少了其中一块,但又不知道是什么。

这是一座藏满了秘密的所在。

这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陈闲没有半点记忆,就像是别割裂出来,不存在于人间的神殿,这里包罗万象。

什么知识都有。

他试着迈步在这个图书馆之中,这也是第一次,他并非因为知识而来,而是为了探究图书馆本来的秘密,而抵达这里。

这里的图书馆并不是只有一层,他所处的位置乃是冰山一角,他穿过层层叠叠的书架,仿佛到达了一扇大门之前。这是一道被紧紧闭合着的大门。

他伸出手,拧开了门户,在他眼前的是一座纯白的巨大空洞。

他抿着嘴,说是空洞并不恰当,这里更像是一处巨大的乱葬岗!

里面有无数的骷髅,已经被时光吞噬个干净,只余下一具具的枯骨,可能是因为他的到来,这些骷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蚀,渐渐变成了风沙,而后消失在了地面之上。

这是什么情况?

陈闲看着这恐怖的场面,不由得哆嗦了两下。

这些人都是和他一样,被图书馆选中的角色吗?

可为什么这里只剩下他们的枯骨了?

他们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老死在了自己的时代,最后回到图书馆之中吗?

一个又一个的谜团,随着他追寻那具少年侠客的尸体,从这个偌大的图书馆之中冒了出来。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出现在这个时空之中,是一个巨大的计划的一部分。

他试着寻找这座图书馆上相连的其他大门。

发现这些大门之内的景象,都和之前的那座一般,如出一辙。

望不见尽头的骸骨。

看不到尽头的未来。

只是等到了最后一间,他看到了偌大的苍白之中,所夹杂着的小黑点,他踏入密室之中,看到的是一个骸骨的怀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他伸手将那黑色的部件取了出来。

那是一张小纸条。

只是小纸条不大,上面的字迹很是潦草。

上面只是写着一句:“我们没有时间了,不能让一切结束在这个时候……”

只是后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来不及,还是随着时间的迁移,纸张依然风化。

陈闲可不觉得自己是被上帝选中的天命之子,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来不及了,没有时间又怎么样,他可管不上那么多。

他自己这一世都有许多大事没有完成,哪有别的心思管别人。

管不了了。

也不想管。

谁惹出来的烂摊子,自己去收拾。

至于好处,谁不占谁是王八蛋。

他尝试着将自己的意识从图书馆之内退了出去,睁开眼,发现仍是早间时分。

他看着不远处一片黑暗,露出几缕微光的琼山县,不由得叹了口气,远处的少年仍在依次守夜,只是已是尾声。

这里虽是没有凶猛的野兽,但仍旧需要提防偶尔上山的猎人还有当地的村民。

这里发生的事情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他揉了揉自己的鼻梁。

第几天了?

他打开一本册子,上面清晰地用纸笔记录着日期,已经过了三天了,仍旧没有消息传来。

每一场的战斗都应当有一个耐心的猎手,而在狩猎开始之前,做好功课,布置陷阱,安排战术,便是“战士们”所需要做出的选择与努力。

相比于已经闹到人尽皆知的杭州惊变,这里所可能对海域上产生的影响,想必更加大,也更为震撼,这是陈闲的直觉。

而就在这时,狴犴见得他醒来,已是指挥着手下的冥人送来了热水,那是个看上去比大部分冥人年纪都要小上一些,走在山路上都似乎有几分磕磕绊绊。

“少东家。”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低声说道:“汤贤这人还真耐得住性子,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仍旧是不动弹分毫,还是他……完全都不在意吗?”

狴犴没有接茬。

陈闲自言自语道:“肯定有什么不对头,有什么没有考虑进去,只是……是什么呢?”

狴犴低声说:“人非圣贤,岂能料定一切,少东家,不必如此焦虑。”

“你说什么?”

他不待那人回答,已是低声说道:“对呐,他不是一个圣人,便是连恪尽职守的人,都不如……实打实的小人呐汤贤。”

章节目录 第306章 小人不涉于社稷,巨枭不似于恶蠹 汤贤不是圣人。

不能因为他名字里带了一个贤,便觉得他超凡入圣了。

能够撼动他,甚至让他出兵用血腥屠戮,镇压的事件,除了他的自家性命,便只有和他勾结在一处的士绅们的利益了。

这便是民贼。

是小人,而小人不涉于社稷。

对于问题而言,他们会想尽办法遮掩,这样维持住相对的稳定,他才能继续榨取剩余的价值。

哪怕一些问题早已骇人听闻,甚至时刻会威胁到皇权的稳定。

这样的历史,在过往许许多多。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他第一次离开琼山县之前,曾让人大肆散播关于帝王家的消息,但显然,这并没有引起当地官府的注意。

以至于如今,都没有进一步的风浪被掀起。

他坐起了身。

“时间有点不够,这一趟可就悬了。”他深知要引发整个琼山县的动荡,那么势必就要动用一些非常的手段。

这是与汤贤为首的官府中人的博弈。

他既要让汤贤心甘情愿地将这件事烧成一把大火,又要不伤及当地的百姓。

则是难上加难。

“我们如今可以动用的人手有多少?”

“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三人,其余人都已经潜返濠镜,亦或是前往两广安排车马了。”狴犴皱着眉说道。

“也算不少了,你且跟我来,其余人在山上待命。”

天色渐明,陈闲也不迟疑,知晓这件事不能再拖,已是领着狴犴,往琼山县去。

琼山县虽是地处偏僻,但毕竟也是整个琼州的要冲,故而有些势力都会将眼线遍布在此,而陈闲所要前往的,便是白莲教于此地的分舵。

陈闲将人手运往濠镜,本来也是触犯了白莲教的利益,其实当地的头目对他是有所不满,只是碍于竹娘的情面和命令,便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的信徒多来自于这些无依无靠的流民与百姓,在这个谁人多,谁便拳头大的蛮荒时代,凭白少了如此多人,实在肉痛。

不过,他们自然也是打着如意算盘。

陈闲的濠镜是一大片未曾开辟的新土,曾经白莲教也打过这片同盟土地的主意,但奈何陈闲将整座城池都守成了铁桶一块,任凭他们如何较劲,都无法将人手安插进去,只得将此事搁置。

如今借着大量的流民涌入,将白莲教的教义也带入这片土地……

想着此事乃是大功一件,可能能让自己从这个鸟不生蛋的偏远角落直接进入教会中枢,负责此地的金秀园顿时将不快丢去了爪哇国去。

而就在这时,门外倒是有人通禀,说是有客人前来拜访,拿的乃是濠镜陈氏的名刺。

此时正端坐在内屋的金秀园皱了皱眉头,得,往日里咱俩家算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怎么偏巧上门来了?

他见过陈闲手底下的那些个少年几面。

知道均是精明能干之辈,虽然看上去其貌不扬,但各个心狠手辣,无出其右。

便是放在往日里,他都不想和他们打个照面,更别提如今他们既然找上门来,绝无好事,他下意识想要回避一二,推说不见。

却听得有人在门外朗声说道:“金长老可好?我在濠镜之时,便听竹娘说起,金长老总领琼州一应大小事务,本事卓绝,素来仰慕,此次略有空闲,便前来拜会,

金长老可莫要觉得在下怠慢,只是琼山县事情紧要,实在抽不开身呐。”

说话间,一个唇红齿白的公子哥,领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少年已是入了门,他似乎如同到了自家山门一般,看着金秀园。

身后还追着几个不知所措的知客,此时正有几分无措。

金秀园本来想要推据的话语,一时之间,含在嘴里,不知道是说,还是不讲。

那公子哥儿微微一拱手,笑着说道:“在下陈闲,见过金长老了。”

陈闲……

他听得这名字一个机灵,这不就是那位濠镜之主吗?

他赶忙起身走到他的跟前,只是这少年看上去极为年轻,实在和传闻之中运筹帷幄,执掌乾坤的濠镜之主有所分别,而且他好端端的濠镜不去,为何就会出现在这鸟不生蛋的琼山?

或许是知晓了他的疑惑,那黑衣少年上前一步,已是将一封书信递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正是陈闲与白莲教诸人往来的信件。

那金秀园看罢,便是心中有再多的疑虑,也尽数打消,连忙扮起一张笑脸,而后说道:“陈少东家……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未曾通传,便到此叨扰,也是本少爷的不是,金长老不必自责,我濠镜与白莲教本为一家,理当手足相待便是。”陈闲大喇喇地坐在了主座之上,全然不顾及金秀园突变的脸色。

原本而言,他和白莲教众多首脑均是平起平坐,草莽之徒不知礼数,坐个主座也算情有可原,但多少不合理法,那金秀园敢怒不敢言,只得坐在一旁。

陈闲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地说道:“哦,金长老,我此来虽是拜会,但不过是收到了些许风声,特来告知一二。”

“何事需得你陈大少亲自登门?”要说琼山县有什么事情,金秀园担保没有人比他这个当地地头蛇更清楚。只是,他也知道这位濠镜之主神通广大,不仅精通下九流,而且还和官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所以即便不屑,还是多听了一嘴。

“我有手下近日曾与汤贤有过接触。”陈闲把玩着桌上的小玩意儿,“汤贤意欲将琼山的大部分流民迁移往濠镜,为这事儿我付出了一笔不小的代价。”

“哦,早知道陈少东家大手笔,没想到手眼通天,连当地的官府都能勾搭上,小的佩服呐。”

陈闲暗自想道,得,你要有钱,汤贤叫你爸爸都成。

陈闲笑着说道:“不过随着这些流民迁出,汤大人似乎对你们白莲教诸位都很是不满,而且这吹枕边风的,恐怕便是各大世家了。”

白莲教在各地的帮工之中有很多人手,他们暗自传道,传授的乃是与儒学不相容的教义,而且他们将底层的百姓串联成了一块铁板。实际上这本就是一种造反的雏形。

而且白莲教显然和某些野心家互有勾连。

这种事情,他们心知肚明。

陈闲不过是捅破了那一层纱窗纸罢了。

而金秀园听闻,脸色一变,原本尚且可以自持的笑容,变得狰狞古怪了起来。

他阴恻恻地说道:“不知道汤大人还说了什么,在下,洗耳恭听。”

章节目录 第307章 有人会死 陈闲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这帮流民一走,你们便没了依仗,在他们看来,你们便是砧板上的鱼,为此,想要拿你们开刀的人不在少数。

而显然几大当地的世家便是首当其冲。你们在这里活动,四处网罗党羽,为此给出去的甜头,想来是与他们矛盾时多罢。”

金秀园知道他说的乃是实情。

白莲教之所以在民众之中盛行,不仅仅是因为底层百姓实在缺乏信仰,而是因为他逐渐形成了一个互帮互助的类似兄弟会的关系,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已是再寻常不过的情况了,至于到底是不是仗势欺人,还是伸张正义。

那么便只有当事人知晓了。

不过,这么一来,便会与雇佣这些人的世家起了最直接的冲突。

毕竟对于他们而言,一群零散的没有自主认知的奴隶,远比现在这种铁板一块,水泼不进的局面来得好得多。

几乎所有的世家都在尝试打破这种关系。

在现代社会,类似职能的工会与资本家同样有这样的矛盾在内。

一方是为了保障工人的权益,而另一方则试图榨取更多的价值。

不可调和。

而在大明,这种平衡极其脆弱。

对于世家而言,现在这个打破平衡机会显然来了。

陈闲并没有听汤贤直接提起此事。

但连日的查探倒是让他嗅到了一股可疑的气息,而且,从世家的种种迹象表明,这一场大的风雨来得不会太晚。

金秀园神色不定地看着陈闲。

他也有耳目藏身于府衙之内,只是远不如陈闲的手脚伸得那么长,但对方传来的消息也不过是一句近来风声很大,让他万分小心。

这样一来,更是一下子坐实了他的疑虑。

“各大世家一并动手,到时候,你们白莲教的人恐怕难以在此次清剿之中生存下来,金长老你说是与不是?”陈闲笑着说道。

他故作随意,只是双眸都不曾离开这个中年人的脸庞。

琼山县之中,有三处白莲教的据点。

共有核心骨干一百二十名。

而记名的教徒数以千计。

而且,在这座小城之中,报团取暖者均为白莲,甚至这些人都已经成为了当地的一股隐藏实力,便是连世家一时之间也难以奈何这些刺头。

而陈闲此次釜底抽薪,不仅将大量流离失所的流民带走,同时也撼动了原本便百颠不破的白莲教立足根基。

使得这脆弱的平衡一下子打破了个干净。

他上门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他需要一把席卷全城的大火,而金秀园则要稳住如今摇摇欲坠的局势,而只能将陈闲造成的恶果打掉牙齿,往肚里咽。

“我们可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便是官府找上门来,也没什么事情,陈少东家说的事情,到底有几分杞人忧天了。”金秀园笑着说道。

陈闲随手取过一杯茶,抿了一口而后笑着说道:“看来,金长老自己已经有了决断,那倒是陈某人多事了,陈某要说的事情已经尽数说完了。

如今正要赶去杭州府,若是金长老有所闲心,不如同某一起去瞧瞧这苏杭美景如何?”

金秀园见得他说话干脆,仿佛当真半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不禁楞在了原地。

陈闲已是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埃,而后由狴犴开路,往宅子外头大步走去,毫无留恋的模样。

金秀园急了,他连忙窜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在陈闲两人说说笑笑出门之前,拦住了他们,而后说道:“陈少东家,咱们这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你知道其中底细,想必也有应对之策,不如指点小的一二如何?”

他因着有求于人,姿态倒是放得很低,而且他也看出这陈闲此来,乃是出自好意提点一二,自然也不敢说些恶行恶相的话语,惹人厌烦。

陈闲倒也没有卖什么关子,只是笑着说道:“如此说来,倒是要再向金长老讨顿水酒喝了,狴犴你说是吧?”

“那是自然。”

金秀园也笑着说道:“这区区酒席本就是小事,两位,快里面请,这流水的宴席早已安排手下准备起来了,可别要客气了。”

“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过白莲教此处的据点,倒是一处妙地,早些年这里便为当地一富户持有,只是受了白莲教蛊惑,便将此地留给白莲教活动,只是这富户不知道是哪里招惹了什么煞神,一家十几口都被黑衣人杀了个干干净净,以至于这一处地产便落在了白莲教手中。

当然陈闲也不好猜测其中是否真的有什么猫腻。

若是有,陈闲也不过是感慨一句,当真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种绝户手段,做起来都是一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模样,可当真不得了。

这处庭院一切都是现成的,在西厢有一整排的宾客间,其中自有用作宴饮的地界,被称之为雅舍。

陈闲和金秀园分宾主坐定,早有手下的高层头目也入了席,除了三两正在外头办事的,白莲教在琼山县的骨干均是到场入座。

不过,叫陈闲惊诧的是这些人其中姓金的人占了多数。

得,这古往今来,走后门任人唯亲的事儿,可都不见得少,便是放在大明和邪教之中,都颇为实用。

金秀园依次介绍过人手给陈闲认识,陈闲倒是没有怎么刻意去记,只是一一颔首。

“这里坐着的都不是外人,我便直说了,之前我便和你们提过,如今局势纷乱,恐怕世家要对我白莲教众进行清算,如今在杭州府的总舵,一场大风浪也正在酝酿,

此乃我教危急存亡之际,这位是来自濠镜的陈公子,此次之事,便是由他冒死报信,他与竹娘有旧,乃是我教友人。”

陈闲说道:“既然是我白莲教有难,我与白莲教渊源颇深,万没有见死不救之理,只不过,若要成事,必将付出些许代价,不知道诸位是否愿意?”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看上去年轻不羁的少年郎站起身来,质问道:“咱们白莲教在此地,家大业大,能有什么损失?说实话,不过就是一些人手罢了,我们赔得起!”

陈闲看着他,而后轻巧地将目光从他的身上挪开,似乎在嘲笑他的提议。

“你……笑什么笑!你倒是说啊!”

陈闲好整以暇地说道:“死人自然会死人,只不过,当然不如你想得那么轻巧,这死的,乃是这里的一些人,会死,都会死。”

章节目录 第308章 欺诈者的自我修养 一片死寂。

在陈闲的话语出口之后,所有人都不敢轻易言语。

谁都知道这个死的分量。

谁都怕死。

如果就死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对于他们而言,并无所谓。

但如果死的是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看上去年纪并不大的少女站起身来,低声说道:“如果我们什么事情都不做呢?”

陈闲笑着摊了摊手,说道:“那便是在座的所有人都得死。”

“汤贤有意无意地透露的消息里,自然是要将你们这些违法乱纪之徒彻底拖下水去,一则是不妨碍我等迁移流民,其次呢,便是不叫尔等妨碍他们世家的利益。

如果叫他们知道,我与你们混在一处,我都不可能幸免于难。故而,你们都要知道,我乃是冒着杀头的风险来与你们站在一处。”

“看来,陈公子相当情深义重呐,不过,只要我等向汤贤俯首称臣,承诺约束手下,甚至替朝廷控制好这些流民呢?”

“你真当你们是什么重要货色了?”陈闲说话毫不客气,众人脸色也是一变。

“汤贤要的可不是什么平稳,相比之下,在座的各位,你们的脑袋很是值钱,大概是会用作加官进爵的绝好条件,即便不是,那也是尚好的功绩,

若是有人在此之上,得了甜头,这么点星星之火,便可以点燃你们苦心孤诣经营的偌大基业,白莲教,被大火一烧,便成了漫天残叶了,什么都剩不下。

当真以为你们掌握了百姓之心,这些流民佃户就当真会跟着你们造反?不不不,他们只会缩起头来当一只翻不了身的王八罢了。”

陈闲大笑着站起身来,却见得那少女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似是不满于陈闲那不屑的语气。

陈闲摸了摸鼻子,得,咱们好歹是一地之主,怎么好和一小丫头片子互别苗头,岂不是凭白落了自己的名头。

其余人听了陈闲的话语,顿时知晓,这琼山县恐怕当真要变天了。

金秀园连忙出来打了个圆场,他笑着问道:“既然陈少东家前来,想必也是有了个十足的把握罢,不如来说说你的计划,也好叫咱们开开眼界。”

陈闲一招手,已是自外头走进来几个少年,分别扛着一些器械,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已是快速组装起来。

居然是一副琼山县的实景图。

陈闲点了点地图,而后说道:“如今琼山县之中,势力最为神通广大的,当属汤贤的丈人家,王家。这家势力广大,本就是当地的一富户,甚至在朝廷之中都素有网络。

与汤贤结合之后,汤贤原本一穷二白,在王家的支持下,牢牢把持住了琼山县的权力和最为丰饶的地产,将琼山县经营成了他们后花园,

只不过,这家人动不得,也不必动,至于原因,想必在座的诸位都明白罢?”

金家人面面相觑,但也知道相比于嚣张跋扈的肖家和赵家,王家甚至算得上是当地的大善人,年年都会有王家家人出来施粥,他们与佃户的矛盾也并不多,王家老爷子更是被认为宅心仁厚。

但最主要的还是动了他们,便彻底与汤贤不共戴天,哪怕他们想要和汤贤和解,汤贤这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也不会放过他们。

“于是便只剩下赵家与肖家了。我们挑一家动手便可敲山震虎,只要叫他们知道,你们白莲教不是吃素的,不是好惹的,让他们知道你们手里捏着的是他们的把柄,是他们的命根子,便是了。”

陈闲将王家的标牌,从沙盘之中撕了去。

而后指着剩余的两家的标牌说道。

“我们不能从一些小商家手中动手吗?”

“往日里,这些小门小户哪敢与你们白莲教大声说话了?你可别太高看他们一眼了,他们也都是苦命人,只不过比你们富裕些许罢了。”陈闲嗤笑了一声。

“你们需要搞定的不过是这些大世家,将从前失去的平衡,重新按照你们的意思塑造起来,尤其是要给汤贤一个信号,

若是他当真准备拿你们开刀,那便干脆鱼死网破便是了,他享受了半辈子的富贵荣华,要他成了一介布衣,你说他……怕还是不怕?”

陈闲看着众人的表情,已是知晓大部分人已是动了心。

这种舍得一身剐,便要将皇帝拖下马的事儿,若是这些人起于草莽,便不会不动心。

尤其这件事还有利可图。

陈闲轻巧地动了动自己的嘴巴。

他本来并非是一个伶牙俐齿,巧舌如簧的人,常年处于人际交往的荒漠,对于他来说,与人交往极为痛苦。

甚至可以说,他说话曾经有那么些口吃,因为这样的缺陷,他曾经畏惧与人交流,甚至不敢高声语。

只是到了这个时代之后,他在面对一次次风浪之后,忽然心头起了明悟,任何事情单纯靠他自己决不能达成成功,而疏于交流只会剩下众叛亲离。

若是不开口,你便是有再大的才能,也只能淹没于时代的洪流之中。

他开始练习“说话”。

他曾经无意间看过一部电影,叫做《国王的演讲》。

可惜的是,他在这个时代没有音乐,而他本人也没有什么音乐的天分。

在海上陪伴的他只有汹涌的浪潮。

这海面便是他的听众。

这无穷水族便是他的对象。

“姑且将此叫做《海贼王的演讲》罢了。”他不由得腹诽道,看着不远处盯着他发呆的金家人,他轻巧地击了一下掌,而后说道:“我言尽于此,之后的决议与主意,由你们来答,我的目的业已达成,自可全身而退,至于你们,若是想要抛下这些教徒不管,跑得越远越好,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享受惯了这一呼百应的日子的你们,还能过回往日田舍翁的生活吗?你们和汤贤可没有什么不一样。”

他的言辞辛辣,众人却无法反驳。

是啊,谁愿意再去听人喝骂,被人呼来喝去,只当奴隶,不如猪狗?

谁又愿意放弃这到手的荣华,若是日后天下板荡,龙蛇起陆,甚至于庙堂都有自己的一份名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老朱家的子孙能当皇帝,我们金家人为何不能?

而且,凭什么那些贪官污吏,还有乡绅便可以骑在他们头顶拉屎拉尿,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这等道理。

金秀园已是第一个站起身来,鼓掌说道:“陈少东家教训的是!去特娘的世家,这事儿,我老金干了!”

章节目录 第309章 震动天下之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天底下也没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拔刀的缘由,不过是因为这地面上的不平,刚巧堵住了自己的去路罢了。

侠不是侠,义不是义。

陈闲看着这些被做通了思想工作的人,不由得微微叹息,他说道:“金长老乃是聪明人,大义之事早已看破,至于这剩下的微末计划,便由陈某人一一说明便是。”

他将一份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分发了下去,上面并没有复杂的字眼,只有些许潦草的地图。

也许是敲定了计划,大部分人很快便以陈闲马首是瞻,唯独不是的,反倒是之前和陈闲对着干的小姑娘,此时正气鼓鼓地看着文书。

只不过,显然她看得极为认真,像是要找出陈闲的破绽来一般。

陈闲将计划说了大半。

少女低声嘟囔道:“这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陈闲笑意盈盈地说道:“姑娘若是另有赐教,便当堂说出,陈某不才,思虑不周,若是能够补足一二,岂不是美事一桩?事关诸位身家性命,可莫要有保留的想法便好。”

少女站起身来,似乎也有几分迟疑:“你这份计划,若是站在你我同盟的份上,自然是极好的,只不过,若是你我本为两派呢。”

她说着说着,紧紧盯着陈闲的双眸,一字一句地说道:“若你本就是朝廷的走狗,是汤贤派来将我等一网打尽的,我们岂不是插翅难飞?”

陈闲面不改色,尚未反驳,一旁的金秀园已是接上了话茬,怒斥道:“休得胡言乱语,你可知道陈少东家是何人?”

“不就是竹娘……”

“除此之外,他乃是濠镜白银海盗团的少东家!乃是敢于朝廷直接叫板的存在,你说这般的人怎么可能与朝廷勾结,这话说出去,可是要笑掉世人大牙的!莫要多言了!”

“叔!可是……”

陈闲走上前来,打了个圆场:“金长老也不必多过苛责,这位小姐所说也并非只是无稽之谈。你我虽是同盟,但我尚且怀疑你们白莲教会否将我等推出去当替死鬼,”

“这岂会……”

陈闲打断道:“哎,谁知呢?如此知根知底,尚且如此。更别提,小姐并不知道我的来历,方才会有这种言论,若是要我说,她机敏过人,可不是一般人可比的,他日多加调教,必成大器。”

金秀园拍了拍侄女的肩膀,看陈闲的颜色,也就顺坡下了,只说:“既然陈少东家不与这丫头见识,我也不多说什么了,计划业已敲定,少东家之计策,当真天衣无缝,此次出手必定马到成功。”

陈闲笑着说道:“那么对象便以赵家为主便好,赵家经营码头生意,手下人手众多,且与白莲教交往频繁。

之前码头便有多次暴动,均是被赵家镇压下去,如此不当人子,将百姓当做猪狗奴役之辈,便将他们从这琼山县彻底抹去便是了!”

……

陈闲与几人谈完,时间已是到了深夜,他喝了点小酒,倒是没有应邀赶赴下一场,由狴犴守着,独自在庭院里散起了酒气,月凉如水,只是行不到多远,便瞧见与自己较劲的少女正坐在不远处的亭子之中,似乎在等待什么。

见得陈闲前来,少女一双明亮的双眸眨巴了两下,冷声说道:“陈少东家安好。”

“姑娘安好,倒是有这等雅兴,秉烛赏月。”他倚着一旁的立柱笑着说道。

“不知少东家到底有什么计划,亦或是与我教的仇怨,要将我白莲教往火坑里推。”

陈闲笑了起来,他说道:“之前金长老不已是将事情说了个一清二楚嘛,看来,姑娘对陈某人成见越深呐。”

“濠镜与我白莲教素无瓜葛,虽然你乃是竹娘方面的人,但到底是个人交情,我信不过你,而且你的计策处处精妙,环环相扣,甚至你我之间都分了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却在最后一步混乱异常,这不寻常。”

陈闲说道:“事事无两全,我早说了此事本就有所缺憾,在座之人可能会因此丧命,姑娘可否听到?”

少女咬着嘴唇,指着陈闲,最后说道:“你最好巴望我死在这次行动之中,若是出了点纰漏,我之亲故有半点损伤,我必将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叫你知道痛苦的滋味!”

“那陈某人便恭候大驾了,不过,无论如何,某都希望如小姐这般的妙人,都不必死于那场大乱之中。”

那少女哼了一声,已是香影全无。

陈闲不由得冲着狴犴努了努嘴,而后砸巴了两下,低声说道:“得,本少爷这遇上的妹子可都比你们这些闷葫芦有趣得多呐。”

一旁的狴犴仍是一副麻木的模样,实在打趣不得。

夜里的琼山县已是宵禁。

自古以来,宵禁绵延千年,到了大明,已是趋近完善。

大明以一更敲暮鼓,便不让人在街道上通行了;而直到五更天方才取消禁令。

可以说,陈闲如今也算是在城中寸步难行。

不过既然到了人家的地头,便少不得要入乡随俗,何况,他出入府衙,有不少衙役都见过他的面,虽是不知道他是何人,但保不齐去汤贤门前弄是非,若是被他们知晓了,那便是大大的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待得开了宵禁再行出城了账。

他回到事先安排好的房中,狴犴替他关上大门,陈闲漫不经心地问道:“本少爷有时候觉得,行起事来,无毒不丈夫,在这世上会少不少朋友。”

“若是不能接受这等手段的,自然也并非是同路人,这样的朋友当不得真。”

陈闲笑了笑说道:“你也不必安慰我。”

“我这样倒也挺好的。”他喃喃道,“只是又要徒造杀孽,委实不美罢了,只是,若是要引得朝廷动容,没有数千条人命去填,怎么都不够。”陈闲看着窗外平静的小城。

继续说道:“钱帛不够,声望不足,以我本事难以惊天动地,那么唯有让鲜血流满大地,让贪官污吏,让执迷的嘉靖帝知道他皇位不稳,方才能以小博大,声震百里。”

章节目录 第310章 将死之人 次日一大早,陈闲刚刚在几个手下轮番轰炸下,好不容易从坐拥七八十个黄花大闺女的清梦里苏醒过来。

他就看见整个庄园里的人,都飞速地运作了起来。

在大难临头的紧迫感之前,几乎所有人都会将自己的私事抛诸脑后。

滚滚大势袭来,人或许会选择束手就擒,抱头等死,亦或是选择抗争到底,无论是哪种选择都无可厚非。

而且陈闲也和他们拍着胸脯打了包票,作为另一地的首脑,他同样会冲锋在前,身先士卒,替他们劈开一条血路。

他们的选择简单明了。

虽说这个选择是由上层所作,大部分人只是盲目听从。

也因为这样的缘由,往往一陷入僵持。

逃兵遍地,委曲求全者数之不尽。

不过,这场叛逆恐怕持续不到那个时候。

毕竟,陈闲所呈现给他们看的这一切,都是似是而非的假象。

陈闲可不是汤贤肚子里的蛔虫,能洞悉他的百般阴谋与计策。

诚然白莲教已成祸端,但毕竟现在的白莲教仍旧不具备冲击一地政府的可能,而且人数又被陈闲的手下分流走了大半,早已构不成威胁了。

这样的白莲教是否还有清剿的必要?

陈闲都不确定。

不过,制造恐慌便是了。

陈闲坐在庭院之内,已是一连发出去数道指令,而后便在一辆车马的掩护下,出了琼山县的大门,往山间飞驰而去。

到底不是自己的地盘,终究有那么几分不自在。

“少东家,我们船上的东西都卸下来了,按照您的吩咐,都布置妥当了。”陈闲下了车,早有负责此地安排的冥人上前说道。

“辛苦你们了,都去休息罢,等到两日之后,必有一场恶仗要打,到时候,我仍是那句话,先行活下去才是。”陈闲往山间走去。

狴犴已是领着几个少年到了他的面前,他抽出信笺一一交到他们的手中。

“事关重大,这几封信件乃是本次行动的重中之重,不容有失,且记得万万要避开白莲教的门徒,不可漏了马脚。”

陈闲将收信人一一告知,众人领命而去,他这才伸了个懒腰,刚要就寝,却是见得狴犴仍旧守在原地并不见动作。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只是觉得少东家如此行事,多少有几分冒失了,计划若是顺利施行,那还好说,若是出了点岔子,少东家你……”

“我和你们没什么差别,我若是不身先士卒,那么如何博取白莲教的信任,那可都是一伙儿无利不起早的人精儿,

在市井之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不拿出些真东西来,不论是汤贤,还是金秀园都不会信的。”

陈闲见狴犴神色犹豫,反而笑着继续说道:“即便出了问题,我也另有退路,万万不会将自己留在火坑之中,

琼山县可是个好地方,可我也没准备在此埋骨异乡,且放心下来便是了。”

狴犴似是有几分不安,但陈闲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也由不得他再多加揣测与劝告,便一抱拳,退出了屋舍。

周围的孩子涌了过来,看着狴犴说道:“怎么样,少东家答应了吗?”

“少东家的性命要紧,我们怎么可以让他带头冲锋……”

“是呐,这么做,岂不是叫别人看不起,我们这条命可都是少东家给的。”

“狴犴,如今天吴不在,这里就要看你主意了,快想想办法呐。”

……

吵闹声此起彼伏,狴犴低声叹了口气,而后吼道:“都吵什么?少东家做的主意,都有自己的缘由在内,我们冥人那是少东家手里的一杆枪,

不需多问什么!而且即便少东家的决策有误,以少东家的性格,我们说什么有用吗?!”

他看着一时之间都说不出话的同僚,静静地说道:“少东家那是有本事的人,对于自己的行事与所作所为,本就看得一清二楚,

这次琼山之行同样如此,你们名义上忠于少东家,心里有多少小算盘?少东家看一看,便知晓得一清二楚,

吵嚷最凶的,你,你!你!还有你!”他点着几个少年的脑袋,而后冷哼一声:“都把人给我从这里拖出去,先不动刑,等到诸事皆了,我再与你们算今日的麻烦!”

众多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再随意出声。

狴犴执掌的乃是众人最为畏惧的刑罚。

而狴犴所作所为尽皆心狠手辣,哪怕与他一并成长起来,被陈闲拯救的同伴都是如此。

他只效忠于陈闲一人。

以至于他冷酷得几乎不讲任何情面。

他没有朋友。

“现在,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少东家已经下了命令,两日之后,便发动计划,到时候,便要叫整座琼山县烈火焚天,而后借着这把火,震惊天下。”

……

琼山县,这两日,意外地迎来了两场秋雨。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

但在琼州这地界,寒意似乎早已被烈日驱散,热潮凶猛,在一条小巷之中,有个身穿长衫的怪人正打着一把油纸伞,穿过长长的走道,抵达了一家隐藏在这里的偌大门庭。

“赵府”。

在琼山县,共有四大世家。

其中以与汤贤结成亲家的王家势力最是庞大,甚至完全盖过了其余几家的风头,像是汤贤都需要时常依仗王家的帮衬,才能将一地首脑的位置坐得牢靠。

王家的生意涵盖各行各业,在琼山县,他便是真正的庞然大物,无可匹敌,而且他对于佃户与流民也不算苛刻,故而颇受当地百姓的喜爱。

而肖家则与王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专营的乃是盐铁买卖,乃是官府的买办,行事嚣张,张扬跋扈。

而赵家则是众多门楣之中,身份最是干净的一个,同样也是对百姓出手最是狠辣的一家。

赵家的家主,赵乘风时年四十有六。

不知道为何,尚处于壮年,便有了一头白发。

不少人偷偷在背后说,这便是报应!

乃是他手底下攥着数十条的人命案子所带来的早衰,就连阎王爷都巴不得他早些去地府点卯!只是无论别人如何议论,赵乘风仍是稳坐钓鱼台,不为所动。

那来者走到了门前,赵府的知客正打着瞌睡,惊觉,开口问道:“你是谁?你找谁?”

那人微微倾泻了一下纸伞,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找一个叫赵乘风的将死之人。”

章节目录 第311章 通风报信,螳螂黄雀 雨水淅淅沥沥的下。

怪人坐在书房之中,不多时,一位看上去上了年纪的男人从内堂走了进来,他穿戴整齐,并无当地富户之阔绰与奢靡,除了佩戴些许玉佩,便无装饰。

这般模样,更像是一位文质彬彬的书生,只是眼底透露着些许凶意与阴骘,都说明了他乃是一位不好惹的狠角色。

他见得等在书房之中的怪人,微微眯了眯眼睛,而后径直走到了椅子边上,也不去多与之交流,只是坐了下来。

“见过赵家主了。”那来人笑着说道。

赵乘风微微颔首,他的声音有几分阴沉,却是没有拿正眼瞧他,只是回应道:“有何事,速速说来,莫要危言耸听,若是再胡言乱语,说些不干不净的话语,乱棍打出去。”

他说话丝毫不留情面,那怪人咯咯一笑说道:“赵家主对此事还是如此讳莫如深,是不信有人将主意打到阁下头上来了?”

“我赵家百年基业,这座赵府更是被经营的犹如铁桶一块,你们当真以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赵乘风冷哼出声,似乎觉得被看不起一般。

“素来知晓赵家为了防备宵小之辈,家里多有护院甚至有不少绿林好手镇守,只是不知道赵家这些手下,可否比得上自海上而来的悍匪巨盗呢?”那怪人话锋一转。

“什么?”

“之前在琼山县闹得沸沸扬扬的赈灾公子,想必赵家主还记得罢?”

“哼,那个无知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不过这人倒是识相,只带走了些许流民,说到底不过是两广一带的公子哥,他懂些个什么?

若是无这人,恐怕如今,白莲教的那些个头目恐怕都要在老夫的码头上屙屎拉尿了,呵呵,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哦?那先生有所不知,那一位可是自海上濠镜而来,乃是如今沿海海盗之中不可小觑的存在,在之前的大会战之中,强如黑锋与三灾都被他耍得团团转,如今海上声名鹊起,绝非易与之辈。陈家少东家,陈闲,这可都是同一个人。

这次打赵家主家里主意的,便是这位海上大盗,如此说来,赵家主是否有几分明白了?”

赵乘风看着面前的人,忽然陷入了沉默。

“口说无凭。”

“这个好说,”他自袖中抽出了一封书信摆在了赵乘风的桌上,而后说道:“请赵家主过目。”赵乘风看了两眼,竟是陈闲与白莲教金秀园的通信。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见得这位怪人脸上有几分急迫,而自他的脸上更是多有几分熟悉之感,他低声说道:“哦?还有这等曲折,老夫倒是不曾知晓,不过你敢如此说话,想必也有了应对之策是罢?”

那怪人笑了笑说道:“那是自然,我等与濠镜方面同样也是不共戴天,此事乃是我等分内之事,不过,以我等的手段实在难以将这些贼子坑杀在此,

需得赵家主帮助一二才好,要想那陈闲贼子此次定会身先士卒,此人乃是濠镜方面的关键,只要生擒此人,亦或是格杀当场,那群乌合之众便会不攻自破,成为一场笑话。”

赵乘风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赵某愿为大明海上太平,出一份力,且将计划一一道来。”

那人仿佛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他顿了顿,已是将合作之事,和盘托出,赵乘风听得认真,不时在桌上涂涂画画。

两人商量了两炷香的时间,那怪人大笑着说道:“此事天衣无缝,只要陈闲小儿发动计策,便可以将他所有手下与他一并扑杀于赵府之前,不留活口,赵家主。”

“你且回去,断不叫你失望便是。”

“如此甚好,我去也。”那怪人收起信件,而后也不顾赵乘风尚在,已经大步往门外走去,消失在了漫天雨幕之中。不多时,已是有家人迈入了庭院之内,抵达书房门外,朗声说道:“老爷,那位先生已经出了府了。”

“退下罢。”赵乘风原本尚有几分猥琐的身影,不由得挺直了起来。

他冲着书房的暗处冷冷地说道:“使者,可是听到了?”

从那儿走出来一个少年模样的人,他长相极为平常,只是脸上带着几分狡黠与稚嫩,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而后笑着说道:“没想到这人反倒是恶人先告状了起来,不知道赵家主如何作想?”

“哼,鄙人自然以汤大人马首是瞻,这些人自作聪明,以为自己方才是这螳螂捕蝉之后的黄雀,殊不知,一切都在汤大人的算计之中,可笑可笑。”

那少年笑着说道:“白莲教为祸甚重,想必赵先生最是明白,此次可将他们一网打尽,自是妙哉?”

“这些年来,他们在码头之中势力越发膨胀,赵某人安置这些家丁,本就是应对这些不法之徒,他们倒好还敢上门来,当真不将老夫当回事,这次定要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少年说道:“到时候汤大人自会安排人手策应,他们若是喜欢狗咬狗,便给他来个一锅端了便是。”

“老夫正有此意,请代为通禀汤大人,说赵某人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必要叫贼子有去无回,请他老人家放心便是。”说来汤贤甚至比赵乘风小上几岁,他却如此毕恭毕敬,说他是孙子都不算过分。

少年点了点头。笑着说道:“那赵家主,小的便告辞了,回去复命了。”

“使者走好。”

少年打起手中的伞,而后在家人的引路下,已经消失在了后门之内,不知去向。

“老爷。”

赵乘风坐在书房之内,听得叫唤声,便开口问道:“怎么,人走了吗?看清楚去了哪儿吗?”

他对这个少年使者并不放心,只听来客回禀道:“瞧着是往府衙方向去了,已是派了人跟上,不多时,便会有消息传回,家主务必放心。”

“放心?呵呵,这城中无数势力都对我赵家这一方基业虎视眈眈,如何放心?若是有半点马虎,我赵乘风如何面对天上的列祖列宗?这个责任,我赵乘风担不起!”

章节目录 第312章 八方云动 在确定了少年使者当真进了府衙之门之后,赵乘风似乎是吃了一枚定心丸。

毕竟,他也曾怀疑对方虚虚实实,以汤贤的名义来让他为难。

现在看似大局定夺,他自有办法,叫那些贼徒有去无回。

而与此同时,少年人已是在县丞的带领下,见到了端坐于大堂之中的汤贤。

“陈公子可是安好?”

“我家少东家素来康健,只是此次为了替汤大人做些好事,倒是消瘦了不少。”

“哎,愧煞本官了,赵乘风这厮总是与些绿林人手混在一处,做的事情也是不干不净,若不是……哎,此次正好做个清算。”

“我家少东家说了,汤大人乃是人中龙凤,在汤大人的治理下,这偌大的琼山县蒸蒸日上,至于这等宵小之辈,他愿意替汤大人尽绵薄之力,将这些个蛀虫一网打尽。”

“陈公子可是太客气了。”

堂中的一老一少,都纷纷大笑了起来。

仿佛成功之日,指日可待便是。

不过,两人尽皆暗怀鬼胎,不可说也。

……

这场阴雨没有停止的迹象,两日内,在城中肆虐,越下越大,偌大的海滨城镇,已是多了一层厚厚的积水,有人暗自腹诽,不是这城中有人倒行逆施,便是有人危害苍生,这矛头隐隐之中,正指向汤贤还有赵乘风。

赵家人已是几次三番送上密折,说是城中多了不少不三不四的人手,便在附近游荡,让汤大人“小心则个”。汤贤倒是什么都没有说,只将一地的府兵都调动了起来。

山雨欲来。

只是第二日午后,这场缠绵了一日之期的大雨忽然停了下来。

陈闲坐在废弃的山寨之中,身边的冥人正在替他穿戴护甲,这一身铠甲,从头到尾,将他防护地犹如一只铁疙瘩,便是连头盔也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鬼玩意儿怎么这么热呐。”陈闲不由得抱怨道。

“这乃是少东家你自己找工坊定制的,我听工坊的人说,这铠甲刀枪不入,便是连最新式的火器打在上头都只有几个印子,伤不到你分毫,就是重了点。”

狴犴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回答道。

“这不是叫他们找什么天外宝铁来做吗?这玩意儿这么重……真想要跑,咱不也跑不了吗?”他嘟囔道。

“当时情况紧急,只能打造了这么一具,到时候,不如少东家自行与沈主管去说叨。”

“得得得,我可不去,沈青霜这人唠叨起来便没完没了,我到现在都欠他不少生铁和铜,若是提起来,我这人都别做了,剩下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罢。”

狴犴低声说道:“都已经安排下去了,只是这一日大雨……”

“那都是后手,有或者无,差距不算多大,别太期待那玩意儿能发挥作用便是了。”陈闲抹了把汗,而后坐在山边。

也就在这时,一个少年急匆匆地从外头走了进来,而后喊道:“少东家,有急报。”

陈闲接过那人手中的信件,看了一眼,原本尚且轻松的脸上,也难得得挂上了一副凝重的神色。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只是没想到他们终究耐不住性子,祸水东引?我们在做,可不代表别人不会做。”陈闲用力将纸张一揉。

狴犴说道:“少东家?”

“在西草湾打得热火朝天的两家,如今正试探着往濠镜前来,看来,大明水师的弊端也显露出来了,双方都不希望有太大的损失,只乐得回去交差。

找一只替罪羊出来便是最好的选择了。而且,谢敬与东河派去与官府谈判之人也不顺利,空手而回,看来,这朝廷也不怎么将我们放在眼里呐。”

四面楚歌,谁都想要以千钧之势彻底碾压死他们这只蚂蚁。

而自有他人想要李代桃僵,躲过一场大难,苟延残喘。

陈闲顿了顿,低声说道:“倒也没有到危急存亡之时,毕竟他们即便动手,但我们也并非只能坐以待毙,朝廷的人手并没有出手,陆上的防线尚且稳固,我们只需要提防自海上来的袭击便是。”

陈闲取过纸笔,已是飞快地书写了起来,不多时,他将墨迹未干的书信递给了少年,而后说道:“速速送回濠镜。”

“原本以为在琼山县还能优哉游哉地等着实行计划,没想到做完这一场便得另行赶场了,可是有趣。”

“三灾,大明,葡萄牙人,一个个都不让我安闲,这些账总得还的。”

他看了一眼,正在朝着西山运行的太阳,而后低声说道:“出发。”

……

赵乘风的大儿子正在对着手下的众人训话,这里不少都是他们招揽的门客,不少手中都有几条人命案子,如今听闻有大事一桩,更是犹如猫儿百抓闹心,喜不自禁。

这杀人可是会上瘾的。

这府中有吃有喝什么都好,就是日子平淡地裤裆里都长了小鸡,实在无聊,而且这老头子实在是抠门地可以,若不是为了讨一口饱饭吃,谁乐意在他手底下做事。

赵书月对着站在一旁的一个武者笑着说道:“之后的事情,便劳烦韦师傅了。”

那老者睁开一双眼,打量着院子之中的乌合之众,而后说道:“便是我一人,便足以叫他们有去无回了,请大公子放心。”

“那是最好,传闻之中白莲教和濠镜之人都不好惹,韦师傅千万小心。”

“死在我手上的一流高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大公子。”他说完这话,其余人也都噤若寒蝉。

这位可是赵府里的压箱底杀手锏,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赵数月点点头说道:“有劳韦师傅了。”

说着,他已是叫人拖了一大竹篓的钱财放在众人面前,而后说道:“这是我爹给诸位的赏钱,若是旗开得胜,之后更是有重赏!”

众人大吼一声,已是群情激动,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这样的日子可不常见。

早有人将这些金银都分发了下去,大部分都分了一二两,各是欢天喜地不谈。

只是不知道为何,赵书月似乎有些许不好的预感,看着飞霞漫天的黄昏天,低声嘟囔道:“不是说汤大人也会助我等一臂之力吗?可当真是说说的?现在连人影都没有一个,去哪儿了?”

章节目录 第313章 各怀鬼胎,应敌之策 当陈闲一身铠甲出现在金秀园面前之时,这位白莲教分舵的掌权人方才松了一口气,他是真怕了陈闲出尔反尔,到时候,落入众矢之的的恐怕就是他金秀园自己了。

陈闲不来,他可只得跑路了。

到时候,搞不好,便要被教徒们追杀到天涯海角。

呃,天涯海角,恐怕也不远了。

他这几日连连筹划,给自己留下了后路,甚至不惜准备牺牲那些外围的弟子,只保留核心火种,只要拿下赵家,再结合这一批对他忠心耿耿的骨干,这钱财足以让他在白莲教之中如鱼得水,步步高升?亦是指日可待!

恐怕到时候甚至可以执掌整个南方,也不再是所谓的梦想了。

只是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今日。

而且,他要吃独食。

“陈少东家,今日穿着,可当真是威武不凡呐,呵呵。”

陈闲把头盔上的护目往上掀开,呵呵一笑,伸手在自己的脑袋上抹了一把汗说道:“这都是家人的主意,这不是要冲锋陷阵吗?极为危险,有了这一身宝甲,任凭什么狂轰滥炸都不在话下呐。”

金秀园看了一眼跟在陈闲身后的五六人,低声说道:“陈少东家的人手有点少呐。”

“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要知道,如今自琼山向濠镜转移,本就是一桩劳神费力之事,所有人都被抽调去做这事儿了,只能多靠金长老了。”

“那是自然。”

两人都在心里将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只是面上仍是笑眯眯地看不出什么动静。

琼山县靠近回归线,近赤道,日照时间偏长,哪怕已经濒临秋季,仍是如此,夜色来得要晚上许多。

而且近海无遮无拦,日落都要来得晚上些许。

陈闲也是头一回到达海南,上辈子都只听闻此处乃是冬季好去处,甚至有不少东北人在此定居买房。

海上落日蔚为壮观,这几日都在山间,又适逢大雨,不曾见得这般场景,只是此时在金家庄向外望去,便将这残阳如血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偌大的琼山县,便像是这正在不断发光发热的太阳,只是随着黑暗的降临,不知道今夜有多少人会死于非命,也会有多少人因此面临牢狱之灾。

而这场杀戮会是谁才是真正的大赢家?

陈闲也不知道,在一切发生之前,所有的都是未知数。

他放下面前的挡板,看着身后已是准备整齐的冥人,和跃跃欲试的白莲教徒。

金秀园走到了他的身边,而他身边围绕的俱是他金家的骨干,他冲着陈闲一笑,而后说道:“陈少东家,请!”

“金长老,请!”

两人均是相对一笑,已是领着众人走上了街头飞也似的冲着赵府赶去。

因为早已与汤贤透露了路线,一路上便是连打更的更夫都看不到一个。不多时,两人均是能看到赵府的轮廓了。

“你说着赵府也是离奇,正门便在一堆小巷之内,后门却对着大道,不知道有什么讲究。”

“少东家,你有所不知,这便是风水之学,乃是招财进宝的格局,据说这赵府破土动工之前,便已经寻风水宝地好几年,才找到这么一块得天独厚的地方,设计了这样的机巧。”

陈闲翻了翻白眼,但沿海一带风水之说本就是盛行,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先不过去,看起来似是走漏了风声,有些许不对劲。”陈闲停下脚步,小心观察了起来。

金秀园似乎生怕被陈闲看出了破绽,且担心他临阵脱逃,连忙说道:“陈公子,此事事不宜迟,刚才我们一路前来,虽然没有惊动官府,但保不齐被密探察觉,到时候,若是他们将此事禀告上去,我们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陈闲一听,心中虽是冷笑,知道此人迫切希望将他捆上马车,但面上也煞有见识地点了点头,低声说道:“金长老所言极是,小的们,便跟着我走,金长老务必在关键时刻,策应我等。”

“一定!”

陈闲点了点头,取而代之的也是一张凝重的脸,他领着手下为数不多的人手,趁着夜色与乌云已是进入了小巷之内。

可就在不多时,已是出现了喊打喊杀之声。

整个战局,仿佛因为这一声呐喊变得分外不同了起来。

紧接着的乃是整个院落的一声巨响,从四面八方,似乎响起了什么声音,可金秀园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他已是与赵府计较清楚,要在关键时刻,将陈闲一网成擒。

手下的好手,已是朝着陈闲刚才前往的方向摸了过去。

而与此同时的赵府却是另一番模样,遍地都是焦黑,原本摩拳擦掌的武者一小半已是焦头烂额。有几个伤势重大的,都已经躺在地上哀嚎。

原本还在书房之中等待消息的赵乘风已是从书房里急匆匆地赶了出来,看着这般惨状,他不由得皱着眉头说着:“怎么回事?”

管家屁滚尿流地爬到了他的脚边,惊恐得喊道:“大人,不好了!刚才外头那波人从外面,从外面丢了不少鬼东西,这些东西一落到地上便发生了爆炸,咱们的人,咱们的人都伤了!”

“没用的东西。”他一脚踢开了管家,一旁的武者走上前说道:“只伤了一小部分,不碍事。”

“这些个白莲教贼寇,当真放肆!居然还用上了这般火器,好在老夫与他们虚以委蛇,便是等着这一刻!”

他话音刚落,已是又有东西被从外头丢了进来,吓得他连忙往假山石后躲去,只露出一个硕大的屁股在外头。

可等了半晌反倒是没有听到地动山摇的震动。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怎么回事?”

那管家哭丧着脸说道:“老爷……那都是些石头。”

赵乘风的脸色很是难看,他看着众人说道:“这些贼徒!岂有此理!”

夜色渐黑。

“汤大人的人马呢?”

“不知道,还没看到。”赵书月低声回答道。

“这拿了人手短,还磨洋工的狗东西,这琼山县府衙上下便没有一个好货色。”

“儿郎们,都给我杀出去!等不了了,便将此地之事闹大,我就看他汤贤如何收场!”

章节目录 第314章 坐收渔利 这厢陈闲还人五人六的站在赵府侧门。

紧跟其后的是白莲教众人,烟火纷飞,一时缭乱。

而就在这时,一群头缠白布的青壮,正在蒙声不吭之间,偷偷绕向陈闲的后背。

陈闲忽然打了个响指,笑着转身说道:“看来这帮子赵家人可是当定了缩头乌龟。”

站在老远的金秀园满脸尴尬地扭过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一阵浓烟却突兀地出现在了他和陈闲两人中间,旋即是冲天的火光,与一声巨大的爆鸣!

他已是看不到任何陈家人的踪迹了!

正当他大声呼喊陈闲的时候,不远处的赵家大门却是吱嘎一声响,原本紧紧闭锁着的大门已是轰然大开,从里头冲出来一支杀气腾腾的队伍,为首一人犹如虎入羊群一般,出手如电,已是将两个冒失的白莲教众拧断了脖子。

尸体被高高抛起,落在不远处,身后的众多绿林好手更是被这一幕点燃了凶性,双方都擎着火把,火光照亮双方的脸庞,满是阴骘与凶厉。

金秀园见过这个汉子。

“韦师傅!等等!有话好说!”

“等什么!纳命来!”韦师傅不曾开口,身后反倒是起了乱子,说话间,两股不同颜色的洪流已是撞在了一起。

金秀园的计划仅有几人知晓,而赵府上下本就没有想过与这个白莲教合作,双方被那开始的几具尸首激起了凶性,不多时,已是厮打在了一起。

赵府里的打手,人数虽是不多,但都有武艺在身,而白莲教除了几个首脑之外,都是些庄稼汉,此次被忽悠来,自然也是来找赵家报仇,哪有什么功夫底子,三两下已是被打得抱头鼠窜了起来。

只是众人也知晓,这条阵线绝不可后退半步,若是退了便是万劫不复,便有人开始颂念起经文请神。

金秀园对上正杀得兴起的韦师傅,大喊道:“我与赵家主有所约定!你且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你们这等贼徒都死了才叫再好不过!看招!”

金秀园一时之间,竟是不知所措,他功夫不高,本就靠着手下帮忙抵挡,才堪堪抵住韦师傅的攻势,这么一来更是不堪。

不过因为人数的原因,后续赶来的白莲教之徒有千余之数,一时之间,竟是与这些精锐斗了个旗鼓相当。而且因为赵府打手因为人手不多,渐渐的居然有了逆转的迹象。

反倒是这位韦师傅犹如一条人形暴龙一般,原本他执意要杀金秀园被几人所阻,见得局面溃烂之时,已是转而如鬼魅一般,前去击杀别人,凡是他出手,必有一人丧命,他出手极快,都不见得他如何动作,便是将身子犹如炮弹一般激射出去,而后撞在他人身上,那人已是落在地上挣命,吐出几口鲜血已是叫人不活了。

金秀园都有点胆寒,这是什么样的怪物?

可此时即便如此,他们仍旧牢牢占据上风,赵府已经开始出现死者,因为对手的血,也引发了他手下的凶性!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无生老母在保佑着我们!为了白莲教而死,死后能够回归真空家乡!”

“都是赵狗天天骑在我们头顶作威作福!烧了他们的宅子,杀了赵狗!”

“杀了赵狗!”

无数人呐喊着,韦师傅飞起一脚,已是将一人的头颅如炮弹一般踢了出去,他浑身上下尽皆浴血,站在他身边,仍有不少武师,只是到了此时,已是面如死灰。

如同蚂蚁一般疯狂汹涌的人手,还在前赴后继地冲上来。实在太多了,他们都难以应对,杀之不绝。

他们的功夫本就只比一般的拳师好上些许,像是韦师傅这种以一敌百的本就是少数,到了此刻,更是全无反抗之力。

除却尚且有一战之力的韦师傅,其余人都已经挂了彩,更是有三分之一的打手死于非命。

他们看到的是一匹匹饿狼,正用泛红的双眸打量着他们,似乎随时都要将他们一口吞下。

他们也不想死。

他们到赵府做工,本就是为了作威作福,可谁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境地。

他们慌了!

毕竟这世上最叫人恐惧的力量,信仰便是其中之一。

这些被信仰和贫困尽皆压垮了腰杆的百姓,此时已是暴怒到了无以复加。

琼山县的百姓,苦赵家久矣!

“韦师傅,我们先退入府中再从长计议罢,如此看来,这帮贼徒乃是有备而来,恐怕不好对付呐。”其中一个看上去年长的武者对着仍是双目冷漠的韦师傅说道。

“你们先退,我在这儿杀得正兴起。”他扯了扯嘴角,那老者叹了口气,已是一招手,知晓拦不住这个武疯子与杀戮狂人。

不知道何人大喝道:“他们要跑了!别让他们进了府衙!”

白莲教众人已是疯也似的围了上去,可到底这些武师护院都有功夫,他们上前已是打退了几波冲击,好不容易退到了赵府门前。

“家主,快开开门,我等抵挡不住了,对面人太多了!”有人大声哀嚎道。

“那便都死在外头,没用的东西!”赵家家主的声音已是从门内传了出来。

“赵乘风!”那年长的护院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他往日里效忠的人会做出这等决断,便是连跟在他们身后的武者也都傻了眼。

而就在他们一愣神的功夫,早有白莲教徒手持砍刀与各种器械冲了上来,他们似乎看到的是某日来临,远处的韦师傅却硬生生地打出了一条血路,无数人都在他手底下丧生。

可即便如此,也不过杯水车薪。

赵府门前,血性异常。

但所有统领全局的人都知晓,这不过是暴风雨之前的开胃菜罢了。

陈闲已是指挥着手下的人将简易手雷丢进赵府,他拍了拍手,前去打探消息的冥人已是回来。

“赵家已是抵挡不住了,看起来,金秀园也是是时候准备调转枪头收拾咱们了,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了。”陈闲笑着说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偌大的赵府。

“这么多金银珠宝,都便宜了汤贤,可真不舍得呐。”说着他伸手将最后一枚手雷丢入了院墙之内,只听一声爆响。

正门处喊杀声,此起彼伏。

身后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东家。”

陈闲回过头看着剩余的人手,他们的身后跟着一个个兵丁,正面色肃穆地看着陈闲,还有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与一位武官。

“孙千户,姜师爷,接下来的事情,有劳两位了,便将这场逆乱,彻底镇压下去罢!”

章节目录 第315章 没有退路的狂热 孙亮甫一到此,便嗅到的是,尸体的焦臭味,还有弥漫在地上的血腥气息。

早间之时,汤贤汤大人曾神秘兮兮地告知于他,要送他一场泼天的富贵,他原本不过是玩笑话,只是到达了赵府一看,此地已是一片狼藉。

白莲教的叛逆,还有赵府的凶悍家丁,都已经缠斗在了一处。而且,因为势力悬殊,门外的武士已经被绞杀地一干二净。

剩余的白莲教众人扛来了足以攻城的巨槌,已是在瞬间冲开了赵府的门户,嗜血的狂徒们,开始大肆烧杀抢掠了起来!

犹如贼徒的狂舞!

这是叛乱,是犯上作乱!

他不禁觉得汤贤大人当真料事如神,居然连这件事都知晓!而自己这便要发达了?!

“陈公子。”

“孙千户,久仰大名,此处事态已经摇摇欲坠,唯有你能镇压此间之乱。”

“陈公子客气,若是陈公子深入敌营,我等哪能时时刻刻掌握其中的细枝末节,决胜千里。”两人互相吹捧了一番,但正因为如今局势告急,孙亮也来不及多言,已经率领着带来的人马,一阵风似的进入了战局之中。

而孙亮的到来作用明显,历来官匪之间便存在微妙的不对等,官兵本就是对这些造反作乱者的无形威慑。

而到了此时,更是明显。

孙亮的入局,似是给众人敲响了丧钟。

只是这些人也已经见了血,被激发了凶性,便是退缩了也是当头一刀!不如拼一把,杀出一条血路!

几个小头目大声喝道。

便是连在侧门的陈闲众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陈闲抱着手臂,低声说道:“白莲教之后不曾成事,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历史上的白莲教也确实如此,各路野心家轮流利用,都未曾真正把他放在眼里。

以至于这支强大的民间力量缺乏约束,始终处于混乱不明的状态之中。

如今,在陈闲的引导和钱帛、权力的诱惑之下,更是明火执仗与官兵对垒。

陈闲看着远处的众人已是厮杀正起,不过白莲教众人率先入府,这原本对他们而言,极为麻烦的府邸,此时反倒是成了他们的碉堡。

官兵几次进攻虽是将剩余在外的白莲教徒扫荡一空,但几次三番攻击赵府,却都无疾而终,双方各自在门口留下了数十具尸体。

历来以这样的贼匪最是麻烦,尝到了甜头,又至之于死地,对他们而言,只有疯狂才能解决这种自地狱升到天堂,又从天堂跌入更深的地狱的情绪。

而陈闲作为始作俑者,更是如此。

里面的金秀园此时也只能跟随着手下的狂热。

他和众多首脑一起进了府邸,可放眼望去,这里比之他那座小庄圆还要大上数倍。

而且这是在琼山县的县城中央呐!

他面对的是赵乘风,那个往日里趾高气昂,将所有的人都一脚踩在脚底的士绅,奴隶主,吸血鬼!

而这个赵家家主仍在强自镇定。

无数人被杀了。

那些人就像是鸡场,鸭场里的走地禽兽,发出大声的叫喊,从里头跑了出来。

一箱箱的金银和财帛被从床底下,库房里起了出来,堆放在了院子里。

金秀园看着堆积在身边金银财宝,往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赵乘风如今面如死灰,跪在不远处,门口传来一阵阵的喊杀声,可就是连官兵都奈何他不得。

他不由得觉得豪气干云,一旁赵乘风十八岁的小妾正在哭哭啼啼,金秀园大步走上前去,摸了一把她的脸蛋,而后抬手便是一记耳光。

“哭什么哭,给大爷我笑!”

他说罢,已是从一旁抓了一瓶好酒,咕噜咕噜三两口下肚,将瓶子一摔,而后对着众人说道:“今日可是痛快,弟兄们,咱们好不容易,替码头上无辜的兄弟姐妹报了一箭之仇,就是这等杂碎,成日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他走到赵乘风身边,而后啐了一口,骂道:“你这畜生,没想到你还会有这么一天罢!”

说着一脚将之踹倒在了地上,赢得满场喝彩,和一地哭声。

“赵乘风,你可知道这里有多少人想要餐你之肉,寝你的皮,你手底下害死了如此之多的冤魂,你每日晚上居然还能搂着小妾睡得安生,你便不怕这些冤魂来找你索命吗?”

没有人敢于反驳一句。

“我等读书人,敬鬼神而远之……”

而就在这时,一个有几分迂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金秀园扭头看去,是个少年模样的人,正颤抖着身子指着他们。

“你们这些狂徒,私闯民宅,屠戮百姓,你们这些人方才该死,便是刚才这一番冲突死了多少人,都是因为你们而起,比之我们,你们不是更该死吗?”

那少年见得众人都盯着他,不知道为何多了几分气节,仿佛视死如归一般,冲着众人大声喝道。

金秀园反倒是咧嘴笑了起来,就连围绕着整个院子的白莲教众也都笑了起来。

他们笑得少年人毛骨悚然。

金秀园已是走到了他的面前,手起刀落,一颗大好头颅已是飞上了半空。

“这等屁话,不如你亲自去问问孔夫子是怎么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

“儿啊!”一个妇人已是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那个无首的腔子。

“你们这些赵家人也别急,也别难过,也别觉得孤单,杀完了你们,还有肖家,还有王家,还有汤家,我们一家家的杀过去,杀完了这琼山县,还有这天下,既然你们想要骑在我们头上,那么我们便一脚把你们踢到地狱里去。”金秀园身边的一个汉子指着赵乘风说道。

金秀园微微皱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到了这个关头,再去阻止已是来不及了,众人似乎陷入到了一个莫名的狂热情绪之中。

“杀光他们!”

“杀光他们!杀了他们,再去杀肖家!把汤家那个狗官的脑袋拿来祭天!”

“对拿来祭天!若是没有汤狗官的庇护,这些世家大族怎么会如此嚣张!我白莲教就是咬替天行道!”

金秀园听着这些狂热的呼喊,走到了赵府大门之前,他看到的是兵甲俨然的士卒,心下已是一片冰凉。

只是到了此刻,无人从这个迷梦之中醒来。

这些可不是赵家的乌合之众呐。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只是……若是要跑,也是跑得掉的吧?

他暗自思索着可能,只是隐隐又觉察到了什么不对头。

“对了,陈闲去哪里了?”

章节目录 第316章 双双覆灭 场面的失控,往往并非来源于领导者的无能。

尤其以宗教为信仰的泛世俗化群体。

而且,这群受众往日里,尚且还可以被教义,道德所束缚。

但到了这个时候,一切的理智都化作了灰飞。

往往一点火苗就足以将一大片干燥的林地点燃,而后演变成席卷山林的大火。

而金秀园面对的便是这种汹涌而狂猛的烈火,甚至自己都已经化身成这灼热的火焰。

当他砍下那个孩子的头颅起。

一切都变得失控了。

白莲教的教徒开始狂呼,有些癫狂的已经开始学着教中司祭的模样,请神上身,他满以为自己是救世的弥勒与菩萨,只是被时代耽误了许久。如今正因为鲜血而重生。

每个人都怪模怪样的做着癫狂的行为,只是为了掩饰心中的不安与狂乱。

他们本来都不过是老实本分的百姓。

有的在码头当搬运工,有一把好力气,甚至有个不错的家庭。

有的是在各大富户家作佣的帮工,还有每日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佃户。

他们团结在一处,原本也仅仅是为了不被这些上流人士所欺负。

只是渐渐的,这种关系便变了味道。

他们开始自得意满起来,他们也开始拉帮结伙,开始蛊惑别人入会,若是不从,便进行打压,他们欺凌的是更为弱小的人,他们变成了上流与弱小的中间人。

他们原本对这个神明将信将疑,到了现在已是绝对的狂热。

而这一次,金秀园所挑选的也是最是虔诚,最为核心的子弟。

有一些在会内德高望重,在自己的码头上都有一定的话语权,小山头林立。

金秀园看着众人趾高气昂亦或是癫狂的模样,不知道为何有那么些许木然。

门外是真刀真枪的士卒。

而门内除了哀嚎的赵家人之外,便是他们了。

金秀园清醒得很快,但看到那些士卒的时候,他已是手脚冰凉,他们这些乌合之众,真的能够对抗这些士兵吗?

而那个原本说好了身先士卒的陈闲,究竟去了哪里?

难不成死在了那个韦师傅的手中?

濠镜之主居然这么容易便死了?

这多少有那么些许不可思议。可就这么发生在了他的眼前。

眼下,谁都靠不住了,只能指望自己了。

就像是多年前,身为异乡人的他,将白莲教的根带到了这里。

而如今,这条血脉是否能够延续,也全在自己的一念之间了。

“弟兄们,如今狗官挡道,这琼山县本就是我们的家乡哪里轮得到他们作威作福,如今我们既然已经在此处,便已无退路,杀出去!杀出去!出了这赵府,我们便是出闸的猛虎,入海的游龙!都跟着我杀出去……”他话音刚落,只听院子内一声巨大的轰鸣。

瓦砾与石子在地上狂舞,就连整座赵府都摇晃了两下。

“怎么回事?”

“怎么……怎么是地震了吗?”金秀园大感晦气,怎么什么时候来什么,就这么不凑巧,可就在这时,身后的教众,已是大喊道:“不是地震,是……是爆炸了!后头爆炸了!”

众人纷纷扭头看去,一道道升腾而起的火焰,像是从地狱之中爬出来的红莲业火,焚尽一切,那堵被爆炸击碎的土墙已是四分五裂,而附近的枯枝败叶,继而被引燃。

熊熊大火已是将整个赵府照亮,原本巴望着的光明,现在却变成了吞噬人的怪物。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身喊,一头扎进了火焰之中,顿时被烧成了一个火人,他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在地上打着滚,可没有任何同伴上前救助。

只能看着他被烧成一堆枯骨。

谁都不知道这股摄人心魂的火焰背后到底躲着什么。

连环的爆炸还在别处不断响起,紧接着墙外已是有人丢进来一个个粗糙的瓶子,随着这些瓶子落地,地面顷刻之间,已是燃烧了起来。

有人一着不慎,似乎沾染到了瓶中的液体,便被火焰吞没,而被他抓住的同伴同样也被点燃,被泼洒了瓶子之中的液体的建筑,也燃起了熊熊大火。

不多时,这些人已是陷入了无处藏身的困境之中,赵府在烈火之中,已经彻底被烧得瓦解。

“和他们拼了兄弟们!”

金秀园再也忍受不得这般的折磨,他高喊了一声,已是领着众人发疯似的往府邸之外冲了出去。

可迎接他们的只是冰凉凉的刀枪剑戟。

无数人死在了士卒们的刀剑之下,那些赵家人玩命地逃出了赖以为生的家园。

除了赵乘风。

他挣扎着从地面上站了起来,看着自己偌大的家业,在烈火之中燃烧殆尽,他看着不远处摆放着列祖列宗牌位的祠堂,砖瓦剥落,一切成为尘埃。

那往日里到了节庆,便被人踏破的门槛,此时正在被烧成一段焦炭。

父亲,祖父,长辈,叔叔……的牌位随着桌子的烧尽,缓缓落在了地面之上。

他是这一代最后的赵家人了。

没有亲故,没有朋友。

他就这么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上,替整个家族遮风挡雨,只是却在此时遭了无妄之灾。

可是,他却不觉得后悔。若是没有他这般行事,赵家仍旧是一个靠土地养护一大家族,多少有几分捉襟见肘的穷酸世家。

而不是如今,独占了码头,甚至垄断了此地的车马生意,日进斗金的赵家。

他没有半点后悔。

那不过是一个个贱民。

低贱,甚至不如猪狗!

可也就是这些人,冲入了他的家中,杀了他的儿子,凌辱自己的妻妾。

就是这些下等的人!

他在烈火之中,大笑了起来。

这祖宗的基业,还有自己巧取豪夺,想尽一切办法,抢回来的东西,都不过是一把火就烧了个干净。

父亲。

他看到那烈火之中出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庞,那是他前半生的缩影。

光芒逐渐散去,他已经一无所有,剩下的只有那么一条性命。

如今,这条性命也不再属于自己。

他举起了手,屋舍崩塌,曾经煊赫的赵家,淹没了在了尘埃之中。

章节目录 第317章 大发横财 一夜火光冲天。

只是几家欢喜,几家忧愁。

陈闲亦是做出了相应的决策,处决了应当死去的人。

“那么说来,赵家的财帛都在此处了?”汤贤敲击着摆放在侧屋里的一堆箱子,看着站在他不远处的少年,有些疑惑地发问道。

“诸如地契,珠宝,金银具在此处了,真金不怕火炼,我等入场救济之时,这些东西当真完好无损,不过毕竟事情发生得仓促,很多财务都没有来得及折算,便付之一炬了,剩下的东西都在此处了。”少年笑着回答道。

“倒是陈老弟有心了,不然这些东西都落入贼徒之手,恐怕后患无穷呐。”

陈闲敲了两下木箱,而后说道:“自然,这些东西虽是赵府遗存,但大人乃是当地父母官,这些东西由你执掌最是合适。”

“陈老弟这么说,那本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不曾想到,这帮贼徒当真如此胆大包天,居然敢直接对赵家动手。”

“他们的目标恐怕不止如此,汤大人,在场的不少兵丁,包括鄙人都曾听到,这些白莲教的恶徒,在对赵家动手之后,曾经说过,下一个轮到的便是王家,便是汤家。”

“不知陈老弟可否知晓,那几条漏网之鱼都去了哪里吗?这些人一日不除,恐怕我们琼山县也将永无宁日,我治下百姓都是良民,怎会出了这等刁民!”

陈闲微微颔首,而后说道:“这事乃是当地衙役管辖之事,我也不知,只是走了贼首,根据我的猜测,恐怕将会迎来白莲教的大反扑,大人,不可不防。”

“白莲教起于微末,本就是历朝历代的隐患,只是到了近代,势力进一步扩张,自北方至南方已成燎原之势,

多次刺杀上官,拉帮结社,成为当地祸端,近来杭州便隐隐有引发事变的趋势。而且靠近琼州的地界,更是白莲泛滥的重灾区,

到时候若是……”

汤贤听着陈闲的话语,仔细斟酌之下,也想到了这件事的后果。

他们始终和白莲教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之中。

他们对于这种结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白莲教也不主动挑事,只是这一次,白莲教的人一反常态到底让汤贤有那么几分意外,若不是陈闲提前通风报信,恐怕等到事情发生,他还被蒙在鼓里。

到时候,若是叛贼长驱直入,反应不及,无法调动府兵,就连他恐怕都得遭了毒手。

现在想来,当真是一阵阵的后怕。

只是,这样的事情若是再来一次,后果不堪设想。

可显然很可能,这样的事情还会再来。

像是白莲教这样的结社,报复心极为重,尤其是教众受了欺负,他们定要狠狠地咬回去。这次恐怕也不例外。

而且结合杭州之事,恐怕此事已是预谋已久。

“汤大人早做准备。”陈闲轻巧地暗示了一句,便不再多言。

到了琼山县和杭州,这些地方天高皇帝远,而属于南直隶管辖,南直隶的小朝廷乃是养老之地,各种腐败滋生,仅陈闲所知,这南直隶便有与倭寇不清不楚的关系,这些事情明眼人都看在眼里。

故而汤贤很清楚,这里很可能生长出什么样的东西。

送走陈闲之后,他立马回到了自己的书房之中,开始起草文书,这事关自己的身家性命,由不得他不紧张。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已是迈入了书房之中,真是汤贤的正妻王氏。

王氏乃是当地大世家王家的嫡女,可谓是天之娇女,嫁给汤贤之后,也是其贤内助。汤贤好色如命,但众多妾室均是不得如书房半步,唯独王氏可以自由出入。

这其中自有王家在当地的影响与威慑,也有王氏的能力卓绝,不少事情都要由他拿主意的缘故。

汤贤虽不是个草包,但比之王氏还多有不如。

“相公。”

“娘子何来?”

“听闻家中传闻,说是赵家这几日被烧成一片白地,正巧厨房烧了一碗参汤,便一并端来,快趁热尝尝。”

“且放在那儿罢,哎,正为此事头疼,没成想,多年放手不管,竟是埋下此等祸根。”汤贤狠狠将笔一掼,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王氏步态优雅,已是不动声色地走到了汤贤身后,一双纤手揉捏着丈夫的肩膀。

“白莲教如今已是朝廷隐患,我听叔叔便说过,全国各地都有信徒,为数不少,恐酿成祸根,只是当今太平盛世,法不责众,不然必遭反弹,

不过以妾身看来,此次多少有几分蹊跷。”

汤贤停了笔,有几分疑惑地看了妻子一眼。

“只是没有理由罢了,赵乘风欺压良善也并非三两日了,为何突然之间,便反水了如此之多的人,这并不和清理,

所谓民情,说到底便如水一般,往往以柔克刚,这掀起万丈波澜的本事,却并非是他本身便具备的,相公,你说是否是这么一个理?”

汤贤皱着眉头。

“那么这个人会是谁?”

“这便有待相公去考究了,毕竟妾身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不过,还有另一件事,逸君去杭州了。”

“胡闹!你们不拦着她一些!一个姑娘家如此不知廉耻!”

汤贤一听立马站了起来,倒是勾连到了一旁的砚台,洒了一桌都是。

王氏只是掩嘴轻笑,而后说道:“她毕竟是府上的大小姐,身份又是极为特殊,人又最是聪明不过,府中之人可没有人拦得住她,不过,我且让香兰跟着她了,出不了什么事情的。”

“若当真如此便好了。”汤贤叹了口气。

“夫君还是要多注意这琼山县的异常才是,不止王家,便是连肖家都派人询问其中的关窍,若是一个处置不好,恐怕白莲教大举来犯,恐无还手之力。”

“娘子说的是。”

“父亲说,若是得了闲,便抽空去王家一趟,数月不见分外想念。”汤王氏忽然开口提到。

汤贤脸上瞬息之间多了几分犹豫与不耐烦,他挥了挥手,低声说道:“我已是知晓了。”

“那妾身告退了,尚有几卷佛经未曾念过,当去念了。”女子不动声色地说完,已是迈出了院子。

汤贤合上眼,仿佛看到千军万马自各处包围而来,不寒而栗。

他猛然醒来,看到周围空无一人,仿佛犹如鬼魅盘踞,不动声色。

章节目录 第318章 滑稽的谈判 濠镜,魏东河与几个海盗正端坐在一辆马车之中,他合着眼,闭目养神,其余人则大声说着一些荤段子,颇为肆意。

在他们的车上还摆放着几只木箱,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摇晃。

他们是去和官府做一笔生意。

只是,无论如何,此事都显得有几分九死一生,而且他这个往日里坐镇大本营的第一军师,亲自现身,直面朝廷,这其中风险巨大。

不过陈氏海盗一系,素来便无贪生怕死之辈。

魏东河不禁想到,若是少东家在,这种事想必怎么都轮不到自己罢?

魏东河有几分自嘲地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风景。

门外马嘶与车夫的呵斥声时断时续,不多时,车子缓缓停了下来,前方传来了几人趾高气昂地叫骂声。

“都给我下来!真当自己是回事了?使者在前方等你们!别给爷怠慢了!爷手里的刀子可不认识你们这些阿猫阿狗,听到了没!”

魏东河低声念了一句:“到底还是来了。”

濠镜是在次日收到官府的回信的,这两广一带也是豪爽,一口气便是两百只枪支的需求,语气之中,多有高高在上之嫌,可毕竟也是官府放下身段,去应对这等事情。

魏东河稍加思索,也就决定去谈谈这笔买卖。

只是,倒是没想到,即便是有求于人,这帮子丘八也不乐意低头认人。

反倒是让魏东河心头闪过一丝警惕。

他身边的海盗先行激愤了起来,其中几个年纪稍小的,更是一下子跳了起来,抄起家伙便要与他们拼命。

魏东河伸手拍了拍众人的肩膀,而后笑着说道:“我们这次来是和这些个痞子做生意的,没必要喊打喊杀,真要动手,给他们以颜色有的是机会,把你们的身手和家伙都收上一收,咱们便去见见客。”

说罢,他挪动自己矮胖的身形,第一个下了车。

入目之处,他看到的是一行士卒,都面色不善地将车子团团围住,仿佛生怕他们跑了一般。

见得魏东河下来,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其中一人更是大声呵斥道:“来者何人!”

“海国之臣。”

“海国?你们濠镜的人可是好大的口气,莫不是要造反?”

“便是造反,你们又奈何得了我等?”魏东河不禁有几分失笑,但看着那几个士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便是知道说到了他们的痛楚。

毕竟若是真有本事,便将濠镜彻底荡成一片平地,何必来买枪支?

这世上本无对等的买卖,便是如此。

“前头领路罢。”他没有和这些士卒客气,那几个人仿佛有些不甘不愿地咬着牙转过身,也不敢多加为难。

且是听到一个看上去有几分稚嫩的孩子,斜戴着一顶帽子,身上穿了个兵丁的大衣服,看上去颇为滑稽,他咬牙切齿地小声说道:“等会儿便有你们好看。”

魏东河权当没有听到。

童言无忌罢了。

众人前前后后往前挪动,不多时,已是到了一处地界,正有一个穿着文官袍子的男人正在那儿以一块大石做了桌面,正在涂涂画画什么,见得海盗众人抵达,也没有什么反应。

只待那几个士卒上去回禀,方才停了笔,而后随意打量了众人一眼,冷笑道:“哦,就这么几个人?我们要的东西带来罢。”

魏东河却笑得如沐春风:“那银子呢?”

那文官似乎有几分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难不成你们海盗都掉在钱眼里了?如今西草湾两军交战,真是尔等报效祖国之时,如今反倒是一口一个金银钱帛,好不要脸。”

“难不成,大人想要白拿了这批枪械,还需得我等感恩戴德?那可真是谢谢了。”魏东河打量了周围一眼,见得都是嶙峋石子藏不得东西,已是心下了然。

那人说道:“我奉了汪大人的命令,在此并非是要做一场买卖,而是要与你们做个谈判。”

“那便不需要谈了,想买这批货的人颇多,不缺你们一个,我们大可卖给白莲教,大家都是造反的,还能互帮互助一番,可不是?”

魏东河早知道是这等结局,但也自是准备敲山震虎,给予这些恬不知耻的官场中人以警告,方才来到此地。

不过谁晓得,有些人便是如此无耻,叫他多等一时半会儿都不能,偏要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那自然他也不会给他半分好脸色。

已是吩咐手下海盗扛起火器的木匣,自己走在最前方往来路折返。

“哼,真当此地是自家?想来便来,想走就走!来人呐!”

一阵子弹上膛的声音,已是从四面八方传了出来。

那人志得意满地看着面前,他们自然也有枪,而且为数不少!

可他睁开眼,却看到的是一根根黑洞洞的枪口,正冰冷而无情地注视着自己的脸颊。

他刚要说话,魏东河仿佛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他,这模样仿佛就在看自己的儿子。

“您呐,尽管开口,我这儿枪手不多,还都是临时的,但把你的脑袋打开花,想必不难。至于我等的结局,可就不劳你费心了,给你的脑袋开了瓢之后,

我们是生是死,是被乱刃分尸,还是有机会逃出生天,可都说不好,不过你恐怕也看不到了。”

他心下拔凉,知晓这伙人可是实至名归的亡命徒,说出来自然也做得出来。

这一场谈判就像是个玩笑。他哆嗦了两下,没成想,魏东河头也不回地走在归程之上。

那人仿佛听到扣动扳机的轻响,他急忙大叫道:“都把枪放下挪开!”

举枪瞄准的某少年海盗嘟囔了一句:“你算什么东西?”

那人气得浑身发抖,可自己各个死角都被盯了个清楚,仿佛自己做些举动就会横死当场。

他咬着牙。

他的性命金贵得很,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而且,看他们的火器模样似乎比自己手上的这些都要来得精细许多。

若是将这些兵刃带回两广,足以邀功。

可正在他们思想挣扎之时,魏东河已然走远。

“给我等等!我们好好谈谈!”

魏东河头都不回地挥了挥手,在他的身边忽然窜出来一群手持火器的少年,正朝着众人瞄准。

那人一个头两个大,心中更是复杂无比,似是有一万只草泥马正在崩腾。

不是说他们濠镜身单力孤,从哪里来的那么多火器和人的?

这下可好,原本以为是给对方送终,现在搞不好自己都要把小命丢在这儿了!

章节目录 第319章 缓缓转动的战争齿轮 陷入敌阵的海盗不疾不徐地收起了火器,在那些个贪生怕死的官吏的“掩护”之下,与魏东河一并往外撤退而去。

黑矮的胖子站在高地上,冲着众人笑了笑,无不嘲讽地说道:“诸位此次谈判可是愉快?”

见得无人反应一片死寂,也不过是只摊了摊手,而后离开了此地。

“大人这可怎么办,这濠镜势力不弱呐,能够一次性拿出那么多枪支,还有这些海盗与我见过的并不一样,各个都是虎豹之势,我们的兵……恐怕都比不了。”

那带队而来的百户,脸色很是难看,但看着官员仍是开口说道。

他说的话并不好听,但他毕竟是带了十几年的兵,士卒精气神如何都是做不得假的。

像是他手下的丘八,大部分都是萎靡不振,大明的军汉吃不饱,穿不暖,能够尚有一口气在人间行走,都已是大不易了。

而一些小有地位,亦或是便是这百户的亲卫的则要稍稍好些,只是也不过是跋扈之气,不像是陈闲手头的士卒各个精气神内敛,若是动起手来,双方都不动用火器,恐怕没多久他们都会败下阵来。

那文官冷哼了一声:“张百户,你这话乃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你看看,他们再精神不过就是些海盗,汪大人自会对他们予以清算,都是几个秋后的蚱蜢,蹦跶不了两回。

只是此次没有缴获火器,委实不美,这些海盗如此骄狂,本官定要叫他们付出代价!来人呐,回汪大人府上,叫大人拿个主意,这濠镜看来是不可留了!”

……

魏东河端坐在马车之中,从外头落下来一个人影,径直走了进来,正是谢敬。

“如何?”

“倒是将我吓了一跳,没成想,胡作非为并非咱们海盗的专场,没想到这朝廷做起来也是驾轻就熟,人都稳稳给带回来了,不过呐,那些个文官态度实在不佳,一个个鼻孔都要朝天了。”他笑着说道。

“你早知道这等情况,其实不必以身犯险,不如将这个脓疮给挤破了,派人好好将之修理一番便是了。”谢敬拍了拍存放枪支的匣子说道。

“我自然还是抱有一线希望,只是没成想这些人当真如此不顶事,分不清轻重缓急,丑陋得很。”魏东河想到那几人的神色便一阵无语。

“只是这件事之后,恐怕大明与大明水师都将调转枪头,先来解决我们这等祸端,早做准备罢。”

“工坊之内的事情如何了?”

魏东河掰着手指说道:“已经彻底试制成功的火炮共有两门,均为‘天机雷’。其余的,‘天机’、‘震天’都有极大的缺陷,不可久战,随时都有崩溃的威胁,数量倒是可观,不过是一些一次性的东西,应对双方面的威胁,已是不成问题,我已经着令训练一批炮手,不计代价,也要让他们赶得上作战。”

魏东河当听到那种特质的火炮已经可以被投入作战之时,方才有底气与朝廷叫板。

陈闲留在濠镜的后手,便是他早已布置好的防御阵地,和这些炮火。

魏东河并不曾见过这种新式火炮的威力,只是他却无比相信陈闲的决定与决策,而且他也见证过当年段水流的黑火药事件。

知道陈闲绝不会无的放矢。

不多时,两人已是均抵达了濠镜。

小邵已是前来说道:“刚接到消息,在七十海里之外,有三灾的人出没,恐怕目标便是此地。”

魏东河说道:“来得真快,我们与官府做生意的事情败落了?”

“不排除有人特意将这个消息传播出去的可能,毕竟这可实打实地动摇了不少海盗的根基,怕是这么一来,不少海盗会恨咱们入骨了。”

“汪副使可真是个狠角色,都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可若是对方压根儿不想谈什么买卖,只是想要撕破脸,那便不同了,”魏东河叹了口气,“全力派出阻击部队,将这些人一网成擒,这些事,谢敬你去,莫要有任何闪失,有劳了。”

他看着谢敬,武者却没有什么反感,只是迅速领着人消失在了他的眼底。

和朝廷彻底闹翻的好处在于,至少他明白的敌手是谁了,是开始缓缓旋转的庞大帝国,也是处于海上的精锐之师。

但这些都不重要。

就像是少东家曾经说过的,既然对方不服,那便打得他们服气,打得他们肯老老实实坐在谈判桌上谈生意。

“只是少东家,这事儿可当真有几分难呐。”

他回到自己的营帐之中,小黑和其他传令使都已经恭候在一旁,见得他进来,自觉让到一旁。

魏东河也不客气,走到沙盘之前。

西草湾距离濠镜距离很近。

其位于新安地区大屿山附近,与濠镜隔海相望,就相当于在陈闲家门口打生打死,而陈闲这个看热闹吃瓜子的随时都可能被卷入到这场大战之中。

如今战况并不明朗,双方进行了几轮对射,但很显然命中率十不存一,更多的是一种试探。

葡萄牙人共有千人五船,而大明则以逸待劳于新安地区派驻重兵和火炮,一时之间,双方僵持不下。

双方布置的兵力尽在伯仲之间。

而相对于双方的豪华阵容,濠镜实在不值得一提。

可以说,若是多方对濠镜进行轮番打击,恐怕这片土地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就会溃败。

但,魏东河别无选择。

“有消息说,葡萄牙人和大明水师先后都离开西草湾了,不知去向。”小邵匆忙推开门户,对着魏东河说道。

“都来了,好快,”他笑着说道,而后并不含糊,只是连连下了几道命令,整个濠镜犹如一个精密机器开始疯狂转动了起来。

濠镜岛上包括土人与狼兵人数不过四百余人,但此时却空前团结。

男女老少,无不为自己的生活所奋斗。

“且将狼兵布置于东北方位,以阻断大陆方面的压力,后勤部队重点负责这一块,切莫要叫狼兵有较大的损失。”

谢敬进来的时候,正听到魏东河正在分派人手。

“东北乃是我濠镜接连大陆之眼,乃是门户之中的门户,万万不得有失!”

章节目录 第320章 全民皆兵 濠镜一战,与其说是临时起意,不如说是早有预谋。

西草湾之战双方接触之下,都无法在短时间之内击溃对手,而西草湾的葡萄牙人都已经无心再战,而大明连日征伐也都是人困马乏,都想要找个借口顺坡下驴,那么这个机会便在附近的濠镜一带。

就像是陈闲所说,濠镜注定是一座被血与火铸成的巨大城池,如今正是诞生前夜的镇痛。

若是连这等风浪都熬不过去,那么濠镜便是如纸张一般一戳便倒,不值得一提。

陈闲和魏东河推敲过了多次,都预料到了目前事情的发生,故而即便来的突然,魏东河的安排仍旧不徐不缓。

谢敬便等在一旁,见得魏东河的事情告一段落,方才上前说道:“照我的意思,防御工事最好再后撤五丈,方可保证防守万无一失。”

魏东河摇了摇头:“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这个距离已是我们防御的极限了。”

谢敬冷声说道:“剩余的地方,我来守!”

魏东河愣了愣,见得他如此果决,倒是苦笑一声说道:“那便依你,若是守不住阵线,我拿你是问!便是少东家来了都不好说话!”

谢敬却是一抱拳,做了一个手势。

“倒是还立起军令状了,不过这防御线的建立颇为麻烦,你尽快去办,趁着这场暴雨未来之前。”

谢敬领命而去。

魏东河苦笑了一声,这位自小玩到大的朋友,可当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冷面之下都是心善,远不如他这般厚黑。

慈不掌兵呐。

谢敬,不知道你是否知晓这个道理,要知道,很多时候,在战争之中,有的人被利用被牺牲,本就是一桩再过寻常的事情。

掌权,掌兵者,固然要有一副爱兵如子的姿态,但当字节跳跃在纸上的时候,上千上万不过是一个个数字,人员的伤亡,装备的折损,尤为如此。

杀伐果决,从不是一句空话。

谁都不会因为在战争上死人而受到指责。

尤其是这个人命不值钱的时代。

这便是战争,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杀出一个胜负来。

魏东河吩咐完毕之后,已是领着小黑往工坊赶去。

甫一进门,已是听到沈青霜的声音自远处传来:“不行,不行,这样炮管只能用半刻便会过热变软,用不了!”

魏东河叫人上去通传,已是得了一个学士的帮助,引着他们上了楼。

沈青霜原本尚且干净的脸上已是涨满了络腮胡,很是一双眸子却在闪闪发光,似是说到什么叫他兴奋的事情一般。

见得魏东河前来,停下了训斥和思考,问道:“先生何来?”

“不日我濠镜将要受到三方打击,故而特来看看,大师所准备的兵刃如何了。”

“刀枪剑戟一类全无问题,少东家提供都是上好的材料,制作出来的兵器极为精良,便是世面之上的都比不得。”沈青霜说到这件事,颇为自豪。

“只是这炮……”

“不瞒先生说,你且看这两门乃是钢制的大炮,乃是历经数百次的炸膛所演练出来的神兵利器,而另外的都是用黄铜青铜所铸造,我们制造的火炮已经可以做到击发,甚至在短时间内能够爆发出巨大的威力。

只是若是不及时冷却,炸膛与变形都在所难免,哎!”

“能够顶用一时,也是足够了。”魏东河心中已有了计较。

“大明水师和葡萄牙人何时会攻过来,并不知道,但未雨绸缪,我会叫手下之人将这些东西安置在预定地点之上。”

“这些火炮都装有可以转向的轮盘,运输起来极为方便,要什么用,尽管与我说便是,我便是个打铁的,但铸造出来的铁器,定不会叫少东家失望!”

“有你这句话,少东家也会觉得稳妥罢了!”

两人纷纷大笑了起来。

而此时的北方营地,一群身着异族衣衫的狼兵,正烧着一堆烟火,这里都是青壮男子,女子都不见踪迹,此时的营地之内,气氛凝重。

“消息,我都说了,魏先生说了,若是顾忌性命的,可不去。”为首的男人一顿一顿的说道,他汉家话说的不大流畅。

话音刚落,周围的男子便似是炸了锅,纷纷说道:“魏先生说的是什么话!我等也是濠镜一员,怎可退缩!”

他们自两广来到濠镜已经经历许久,从前的为奴,到现在的自由与自食其力,都让他们对这片土地充满了归属感。哪怕这份自由还稍稍短暂。

可这样仍是让他们兴奋莫名。

“此次,乃是与朝廷作战,一着不慎,便万劫不复,但既然无人退出,我们便来,商量商量。”他吃力说完这些话,已是在地面上扒拉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已是走了几人过来。

他们看这些来人的打扮已是知晓,这些人乃是濠镜工坊之中,被称作“医生”的学士,往日里狼兵家属与狼兵若是有点头疼脑热,便都会去那儿就医,不少人都曾受过这些人恩惠,故而看到医生来到,都咧开嘴了直笑。

“我们乃是魏先生派来的,是保障你们后勤的医生,濠镜之战即将打响,咱们工坊也想要出上一份力,你们尽管放心,若是你们受了伤,我们便是与阎王爷作对,也要将你们从他的手里抢回来!”

那学士似是拼尽全力说完这些话。

几个狼兵咧开嘴大笑了起来。

从前的狼兵都是天生地养,一旦负伤,便随意找些草药抹上,若是运气不好便一命呜呼了,若是运气好,便能自己挺过来,可以说一旦开战便是九死一生,所以他们也是最精锐的战士,毕竟若是失手便是死亡。

可如今,连医生都抵达了这里。

这是少东家与魏先生都自己的看重,他们是真真正正地将咱们当做人呐!

而不是当做可以随意使唤处置的畜生!

在此的数十人已是大呼起来。

坐在沙盘边上的为首之人,已是站起身来,走到了那几个学士跟前,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而后说道:“无论是谁,想要踏入……濠镜半步,都得从咱们的尸体上……跨过去!有我等在,便有濠镜城在!誓与此地共存亡!”

章节目录 第321章 饿狼,与他们的温馨小家 整个濠镜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运转速度,进入了备战状态。

小到纺织种地的女岛民,大到有了编制的濠镜主力军,可以说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开始在自己的岗位上付出自己的劳力。

当然在众多人之中也有人畏惧战争,担心存亡的,魏东河也不多加纠缠,只叫他们快快躲藏起来,若是还觉得不稳妥,便逃离濠镜,莫要牵扯进了这场生死攸关的大事。

这般一来二去,便有二十余人离岛。

“如今岛上尚有三百七十七人,势力悬殊呐。”小邵将一份统计名册交给魏东河。

黑矮的军师苦笑了两声,而后说道:“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事儿真搁在自己的头上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万钧重担,好在此次乃是守城。”

“别抱怨了,守城也不清闲,尤其海上是一马平川,背靠的丘陵又无遮无拦,这人数统计并没有包含我们另外两部的人。他们的态度暧昧不明,也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真的出手相助,少东家虽是神机妙算,但到底只是常人,而且过于天真了。”

小邵一屁股坐在一旁的软垫上,抓起一杯水,咕噜噜地猛灌了几口,方才停下来。

这几日来,若是论忙碌,她敢说第二便无人敢说第一,无数条真真假假的情报,由于战端开启,落入了她的手中。

曾经安插在大明政府之中的棋子也开始发挥作用。

他们的组织情报是一颗根须分明的植物,越往下则枝杈越多,而小邵脱离之后,这些枝杈也只有她能够一手掌握。

故而她尚且能保证自己的组织运作。

她当然也知道,这也是为何曾经的组织能够绵延数百年而不断绝的根本原因。

如今,这么多情报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需要对这些情报进行甄别,再与魏东河一并讨论出一个可用的消息,这并不容易。

“以德服人本就是一条艰难之路。”

“他哪儿是以德服人,单纯是傻的天真罢了,”小邵觉得不置可否,而后说道:“第一军已是与三灾交过手了,三灾的船很是机敏,见情况不对,已是在主力战舰死亡使者的掩护之下撤离了战场,我们后续支援的船只晚了一步。”

“既然已经到了如此境地,那么也确实不必将这重大雾继续蔓延下去,这块遮羞布,本就要扯掉,或早或晚,只不过委实有些早了。”

“两支队伍在外头互相炮击,各有斩获,相比之下,我们有备而来,损失较小,三灾素来狡诈,估计在见到我们的实力之后,暂时不会轻举妄动了。”

“如今最是担忧的两点,一是以六十狼兵之数,如何抵御来自大陆上的大军压境,这无异于鸡蛋撞石头,哪怕狼兵都是以一敌百的狠人,都恐怕不及。

其二便是黑锋会在何时参战,亦或是坐山观虎斗,放任这边发展自身。”

“狼兵好比是一座孤岛,我们谁都帮不上忙,海盗上了岸,战力便算是折损过半,即便陈闲大力推广火器,但时日尚短,在陆战方面与一般的士卒都无法相提并论。”

“少东家潜返琼山,想必也是预料到了这点,若是他确实能够在琼山干出点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恐怕当真可以瓦解陆军与海军的联系。”

“何其之难。”

正当这时,门外已是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情报人员闯了进来,而后说道:“禀告魏先生与首领,东北方发现敌人踪迹,人数应在三百左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魏东河摇了摇头,小黑上前正要说些什么,他一把拦住,而后低声说道:“狼兵自有其战法,和我们陆战不同,我已经全权将指挥与安排的权力交给了他们,之后的事情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

……

萨亚磨砺着手头的小刀,这把刀没有刀柄,只在后头随意掺了些兽皮与布条,他看向不远处同样静静磨刀的同伴们,眼底之中透着些许光芒。

他是参与过多次战斗的老兵了。

只是面对这般恐惧的景象,仍旧是第一次。

只是他这一次,他心中怀着的不是一种悲愤,而是一种安慰。

少东家与魏先生真的对他们太好了,以至于他们在家中如此无所事事,便算是羞愧难当,他们都不曾说什么,只是叫他们尽管将此地当做自己的家便好。

这是他们从未接受过的消息。

从前的他们朝不保夕,如今的他们,甚至在战斗前夕,魏先生还传来了少东家的意思,若是畏惧者大可离去,保全性命。

离去?逃命?

别开玩笑了,他们铁骨铮铮的土家汉子岂是临阵脱逃,不知恩图报的孬种?

似乎是进行完了什么仪式,狼兵们都站起身来,将短刀塞回了自己的腰间,他们的背上背着一把粗糙的弓弩,还有一杆分发而来的火器。

魏东河亲自令人前来,教会他们使用这种火器,每个狼兵都有,这是在濠镜都算得上独一份的待遇。

萨亚到现在都记得,魏东河将火枪递给他们的时候说的话。

“多一种兵器,你们便多一丝活下去的可能,来到濠镜,没让你们过多久太平日子,便要叫你们上阵拼命,实在惭愧得很。”

那张黝黑的脸上闪烁的乃是真诚的歉意与笑容。

这里与他们原本的家乡不同,却比他们的家乡更为让他们誓死相护。

他们的身后小屋,一个个学士也连轴转动了起来,他们的亲人也不顾他们的阻拦,开始为了准备饮食帮助学士们搭建起一间间临时的蚕室。

这是一座新兴之城,这里什么都没有。

是他们用自己的双手与血肉铸成了这座城池的根基,相比那个充满了压迫与奴役的故土,这里的一切充满了自由和人性的关怀。

这里才是他们的家乡,才是他们的家。

萨亚走在最后,日落的余晖照射在整座濠镜之上,远处村落里,亮起温和的火焰,那是引导着一代代狼兵回家的道标与灯塔。

他们会回来的,会带着敌人的首级与恐惧,回到这里。

再与众人饮下一杯饱含仇寇鲜血的美酒,放声高歌。

而现在,隐藏于黑暗之中的狼,亮出自己的獠牙。

杀戮于此处绽放,今夜敌人必将陷入不眠的噩梦之中,无休无止,无法脱出!

章节目录 第322章 黑暗之中的猎手 姜二愣子是马宁卫所的一位老兵了,像是他四十五岁仍旧在卫所服役,尚且活着的,在两广一带已然不多。

繁重的劳役,还有世代永不得翻身的境遇,都让军户的生命极为短暂。

姜二愣子还活着,仅仅是因为,在外界看来,他不过就是个傻子。

他天生便反应迟钝,对于外界的打击以及一切不敏感,生得五大三粗旁人也不敢去招惹他三分,哪怕知道他是个傻子,可也知道他有一把好力气,若是将他惹毛了,便要将你撵得跌下河去方才罢休。

谁惹谁倒霉,谁惹他,那才是真的傻子。

所以,这样的傻子,没有人敢去招惹。

何况他还有一股子犟劲,但凡他不满意的事情,他都要闹个天翻地覆,万要叫与他作对的人没有好果子吃,没有安生日子过方才罢休。

那是军中的一个杀才。

只是也不知道为何,战事不断,这样的人却福大命大,哪怕最重的伤,都不过是伤了一双腿,回来之后养了半个月便可以下地,一个月后仍旧健步如飞,这般怪胎实在是叫人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这次,突袭濠镜,上头便将他带上了,毕竟在他们看来,濠镜不过是探囊之物。

上一个敢在濠镜筑巢的还勾结佛郎机人,不也照样被咱们打跑了,打得尸骨无存,人头滚滚,那场面还在城中筑了京观,当时觉得有趣,人人都还去瞧了个热闹咧。

濠镜靠近香山县,只不过,那儿算得上不毛之地,而且若是要连通内陆,便永远绕不过天堑一般横亘在贼徒眼前的肇庆,真不知道这些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如此行事,真不怕一口吃不下噎死在当场。

而且他们那个什么魏东河居然还敢直接挑衅百户。

他是什么东西,居然这么大的胆子,不就是仗着继承了佛郎机人的工坊,有与咱们叫嚣的资本吗?神气个啥啊。

不少人虽是说到濠镜总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但想到那杀神一般的火器,仍是暗自哆嗦了两下,毕竟在与佛郎机人交战之时,他们已经吃了大亏,到了如今,可谓是闻风丧胆了。

唯独只有姜二愣子走在最前方,甚至引吭高歌,仿佛浑不将濠镜的贼徒放在眼里。

傻子当然有傻子的好了。

傻子可不会怕。

他们此次作为斥候,分散成数个小队已经深入濠镜之前最后一片丘陵地带。

并无受到任何阻拦。

闲暇之余,众人不由得再他背后偷偷嗤笑。

梁风便是其中的一员。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忽然有个兵丁小声说道。

“嘁,你胆子怎么比傻子都要小了?这荒郊野岭的哪有人?咱们这么多人,鬼见了都怕,怂什么,丢人玩意儿。”一个老兵一巴掌拍在那半大小子的头顶。

而就在这时,那个走在最前头的姜二愣子忽然发了一声喊,疯也似的冲进了一旁树林之中。

“怎么了,这怎么就忽然抽风了?以前你们见过这种状况?”

“见过个屁,见过还会被他吓个半死?”老兵抠了抠自己的鼻子,也有些警惕地看着四周的景象。

“别风声鹤唳了,等会儿百户怪罪下来,有够咱们喝一壶的了。”一梁风走过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那几人回头看去,却发现自己的肩头,空无一人。

“那死人跑哪儿去了,真是,不知道其他人现在调查得如何了,这穷山恶水的,哪有可能有什么斥候,有也不都给喂了狼了。”他小声嘟囔了两句,却觉得自己的肩膀上仍旧有几分沉甸甸的。

像是被人死死抓住了一般。

他诧异地回过头去,看到的却是一只齐腕断裂的手臂,正孤零零地悬挂在他的后背上,手指还用力地扒住他的肩头,丝毫不肯放手。

他“啊”地一声大叫了起来,左右张望,发现空无一人,那些个同伴不知不觉地居然都走散在了此地。

“你们……你们在哪儿啊!别吓老子啊!”他双腿发软,一边后退,漫山遍野的杂草,几乎覆盖到了自己的腰间,他觉得四处都藏着什么。

不由得拔下了自己手中的长枪,来回横扫。

忽然,草丛里滑出来了一个漆黑的影子,而后直挺挺地倒在了他的面前,看模样,竟然是一个士兵。只是他瞪大了双眼,正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死不瞑目一般。

这时,他方才看到那个汉子的脖子上有一道巨大的伤口,整个人的喉咙都在这一击之下,被破坏了个干干净净,就像是隐藏在暗处的猎豹,一击毙敌,敲骨吸髓,极为恐怖。

难不成这片山地之间还隐藏着什么怪物?

或者野兽,可……可从没听说过啊,而且,这么多人一起失踪,是多大的野兽有这么大,这么可怕的食量?

他左右张望,渐渐的,他看到了几个人影缓缓地从草地里升腾了起来。

他们好似是僵尸一般,四肢僵硬地站立在那儿。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从最初的姜二愣子发疯似的逃进了林子里,到现在的同僚都变成了犹如山精野鬼一般的怪物,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不由得抱住了脑袋,而就在这时,林地间传来了一阵嘁嘁喳喳的吵嚷声,紧接着的是,草丛逐渐倒伏下来的脚步声。

这是,这是有人过来了。

他犹犹豫豫地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张血肉模糊的怪脸,正瞪大着那双无神的双眸,死死地看着他。

梁风大叫了一声,却看到是一只粗糙的手臂,从那张怪脸的后方探了出来,而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短刀。

手起刀落,他感觉喉结一疼,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直直得飞上了半空,而后落在了地上,不见了踪迹。

他感觉到了一阵阵的窒息。

那个怪影走到了他的面前,而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口一疼,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最后一个了。”那怪影嘟囔了一句,远处传来鹧鸪的叫唤声,他比着口型,也发出类似三长三短的声响,而后飞速往声音的源头,奔跑而去,消失在了这一片平底之上。

只余下或是被枭首,或是被束缚而亡的尸首,迎风而立。

章节目录 第323章 黑云压城 被先行派遣进入山区一探究竟的三支斥候队伍,到现在都没有传回一丁半点的消息。

此时的买谷里正在溪边和同伴擦拭着剥皮的短刀,一边分析着敌手的动向。

对手并没有冒进,没有试探这座山脉的威严,所以山神放过了他们,给予了他们生或是死的选择。

买谷里看着一旁的同伴冲着山体顶礼膜拜,也象征性地拜了拜,而后说道:“我们虽然挡住了第一波攻势,但也有人受了伤,而且据说并非没有落网之鱼。”

“有个大汉好像一早便发现了我们,我们出手之前,他就跑进了林子里,几个兄弟跟上去都被他打成了重伤,如今有几个猴儿正在监视,不过看起来,他并不想要和他们的大部队汇合,反倒是在寻找着什么。”

买谷里听到也隐隐头疼。他早听说了对方的斥候部队之中有这么一号棘手的人物,现在人畜无害,一旦等到关键时刻,就会发作。

这个赌注,他下不起,也赔不起。

“我去看看,萨亚若是问起来,便叫他先行去阻击对手的先头部队,如今已是早上,不会是块好啃的骨头。”

他的身手极好,乃是狼兵之中一等一的猎手,不多时已经抵达了那个大汉停留的地界。

他躲在树上,暗中观察,忽然他发觉那个汉子居然将头转了过来,而后咧开大嘴,冲着他笑了笑。

仿佛全无恶意。

而后他自顾自地收拾出了一片区域,随处扒拉了一些干草,也不顾自己是否身陷险地,竟是睡了下来。

怪人。

买谷里低声骂了一句,却看到那怪人的耳朵动了动,他连忙收了声,小心翼翼地离开了那里,他可不想和个明显便不同寻常的人一较高下,直觉告诉他,那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而当他回到营地之时,萨亚已经开始整理手头的人马,他们共计七十人,其中有十人乃是家眷,狼兵之家均是好手,便是女孩儿都巾帼不让须眉。

而且各个极为泼辣,有些功夫好的甚至比之大部分的男性狼兵都不遑多让。

“怎么样,那小子。”

“看上去不像是有什么恶意,恐怕其中还有别的事儿。”

“烦心的事儿,叫主人去想,我们只会打打杀杀,这种既复杂又累脑子的事儿,我可干不来。”

“暂且将他放在那边,几个猴儿还有鹰都看到大明的军队动了,

看来是按捺不住,要与我们来个决战了。”

“若不似将整个山脉掘地三尺,想要找到我们谈何容易。”

萨亚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们的目的到底是为了阻止这些人顺利抵达濠镜,他们只要想通了这一点,不会不顾及自身的损耗与我们的袭扰,直接插入濠镜的咽喉要冲,这事儿,咱们防不了,也救不了。

换成汉人的话说,那便是阳谋,没法破解。”两人都是用土话交流,语速飞快,在这样的战局之中,反倒是这种话语更具有保密性和安全性。

“看来只有背水一战,这一条路可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已是领着剩余的狼兵爬上了山峦,而后以树木为掩护,隐蔽了起来。

他们船的衣服乃是陈闲临时赶制的迷彩服,虽然不及现代,但将样子也模拟了七八成,一般人匆忙间,很难在瞬间辨别出他们的去向和样子。

他伸手打了信号,众人已是都将背后携带的火器拿了出来。

狼兵世代以悍勇着称,但对于器械反倒是有几分苦手。

只是在陈闲的教育下,他们也知道在这个风云突变的时代,光凭手上的功夫已经不足以横行天下,他们逐渐学会使用各种热兵器,其中便包括了这种最为寻常与普通的火绳枪。

他将手一挥,藏在高处的狼兵手中,已是喷吐出了火舌,走在两侧的士兵不少应声倒下,而剩余的人犹如惊弓之鸟,不少人甚至吓得将脖子缩了缩,有的人干脆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狼兵的战术简单而高效,他们从高处跃下犹如索命的无常,收割着众人的生命。

不多时,这支先遣部队已经被杀了个一干二净。

萨亚将最后一名试图逃跑的士兵揪住了顶瓜皮,随手往地上一丢,而后冲着那人后心口便是一刀,那刀口自后背刺入,扎了个对穿,只倒在地上挣命。

“不怎么耐打。”

“大明的军户,你不也想想,当初为什么朝廷会征召我们狼兵去讨伐逆贼,不过就算因为这些兵户实在无用,无能都远超他人了。”萨亚嗤笑了一声,小心擦拭着自己的短刀。

“但汉人之中也有神通广大的人,军户制度实在是过于理想化了,你可知道之前少东家曾经来村子里讲国学,说的便是军户的事儿,少东家便说了,什么‘理想很美满,而现实很骨干,想要让马儿跑得快,又要交他不吃草,那么这等办法也只有当年开国皇帝才能想得出来。’

根据少东家的意思,这法子也不是一般人能用的,而且这不是黄鼠狼下耗子子,一代不如一代,到了这一代,像是当年的英雄们的人物,早已不存在了,这种几近无耻的手段,当然也就不复当年的作用了。”

他们上前已是将这些敌军的身家劫掠了一空,有心的便将他们分门别类都处置了干净。

而就在这时,一个急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报!不好了,漫山遍野都是敌人!”他话音未落,已是一口气没接上来,身子便从树上跌落了,几个人匆忙赶上去将他牢牢接住。

他仰起头说:“好多人……我们好像中计了。”

说罢,他已经脑袋一歪,早有负责后勤的狼兵将他往村子里送去。

而萨亚和买谷里一听招子的话语,不由得背靠背站在了一起,他们曾经是黄雀,但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处遁形,已经是一只在再不起眼,只会沾沾自喜的螳螂而已。

可即便是螳螂,也有捕食鸟雀的权力。

尤其这是一群以鲜血为食的怪物。

来这么点,可怎么够吃?

章节目录 第324章 攻坚战,便如外科手术 这天底下没有从不吃败仗的军队,如果有,也不过是活在传说之中。

萨亚和买谷里很清楚这种事情,在过往,他们替汉人打了不少仗,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战士,也曾经在阴沟里翻过船。

这次的围剿,数量之多远超他们的想象。

但很显然对方没有预料到还有他们的这一支奇兵,他们在暗,而对手在明,这是他们唯一的优势。

至于濠镜方面也下了死命令,他们六十人将要一定拖住这些汉人,为主上争取防御的时间。

至于死?

萨亚口中似乎念念有词,他们要活着回去。

此时的众人实际上已经退守进入了大片连绵不绝的丘陵地带,濠镜并不开化,这样的山脉比比皆是,样貌尽皆相似。

但对于往日里在山间讨生活的狼兵而言,这些山脉都有自己的名字和相貌。

萨亚和买谷里带着众人迅速布置起足以阻挡对方前进的陷阱,而后藏身于暗处。

不多时,两广的部队已是悄然抵达了目的地。

这些军户看上去有几分面黄肌瘦,他们走在最前方,而后面跟着的是一个个看上去级别不低的军官,若是有人走了些慢,便抽了一旁的藤条大力抽打了起来。

几个军户嘟嘟囔囔,那军官百户仿佛听到了似的,上前便是一顿大力地抽击。

其中混杂的,看上去像是军户里头目的人,皱着眉头走上前,似乎说了些什么,那军官方才放下手中的藤条,啐了一口,而后驱赶着众人继续往前走去。

这样的人手足有三四百人之多。

而且大规模的进军,让狼兵的出手变得极为艰难。

一旦多点开花,他们便不能立时支援,不能在瞬间结束战斗的话,将会被拖入拉锯战的泥淖,他们原本有的优势也将荡然无存,最后暴露在阳光底下。

他们的情况也不比军户好上多少。

即便他们抵达濠镜之后,一直都有米饭与足够的鱼类供养,但毕竟时日尚短,他们还要务农,充其量他们只是一群擅长野战的军户罢了。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人踩到了陷阱,一声鬼哭狼嚎便从一侧的树林之中传了出来,只听“哇呀呀”地一通乱叫,那人被绳索捆住了脚踝,高高地倒吊在了树上。

一张粗糙的脸已是被充血弄得通红。

众人更是草木皆兵,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刀枪,几个人战战兢兢地看着那个忽然被吊起来的同伴,不敢上前一步。

“救命啊!救命!”那人呼喊着,可却没有任何人敢轻易上前。

萨亚心头一紧,低声在林间吩咐了几句,得到命令的手下纷纷从怀中取出一枚吹箭,他们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这一部分军户的侧面。

而后几声微不可闻的轻响,这些吹箭命中了敌手,那几人皱了皱眉头,已是歪歪斜斜地倒了下来。

到了此刻,两个狼兵头目已是冷静了下来。

在应对数量仍旧可以被清点清楚的军户的时候,这样的作战犹如一场精密而有上限的外科手术。

在对方无法反应的时候,一点点地切除病灶,而后缝合伤口,将整个病患的问题一一解决。

少东家曾经坐在他们的村落之中,笑着对她们说道:“你们乃是狼兵,狼乃是群体行动,而且是于暗处一击毙敌的最好猎手。

你们可能无法阻挡千军万马,但当对手数量并不能像是碾死蚂蚁一般碾死你们的时候,你们就有一定的操作空间。

你们永远要记住你们是野战的行家,是特种兵,在这样的局势下,借助天时地利人和,便可以以一敌百,所向披靡。”

少东家说的时候,意气风发,包括他们都听得云里雾里,但现在回味咀嚼,却另有深意。

一场看似无解的难题,在抽丝剥茧之下,终有破局的可能。

哪怕只有一线破绽可寻。

水磨的功夫与狩猎无有不同,比得都是耐心与洞悉全局的能力。

那几个倒下来的兵户位置颇为靠近树林,且有几分脱离部队,他们的倒下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大部分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个被倒吊起来,却不断大呼小叫的人身上。

有几个军户原本紧张的神经,更是因为这个冒失鬼的屁滚尿流而放松了下来。

几个狼兵丢出绳索,将死去的兵户尸体,悄悄拖入了林地之中,他们换下迷彩服,随便套上了兵卒的简陋衣衫。

而后骂骂咧咧地从林地之中钻了出去。

狼兵本就是同一村落之中的居民,对于彼此万分熟悉,故而不存在误伤的危险,早有几个军户在百户的喝骂声中,不情不愿地摸到了那个被吊起来的人的身边,而后解开绳索,将那人放了下来。

好在此处除了套索,便没有了其他的陷阱。

众人舒了一口气。

那百户大骂道:“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敌人都还没攻过来,就自乱了阵脚,丢不丢人啊!若是一个小小的濠镜都拿不下,你们不如统统去死了了账!”

那些个兵户却没有什么反应,只低头暗自看着百户。

他们活得生不如死呐,说实在的,死不过是一种解脱,只是好死不如赖活着,能够活着,总比自行了断来得畅快罢。

他们也没有胆子去自我了断,了却残生。

只得在这个世界上浑浑噩噩,得过且过,巴望着有一天脱离苦海,无论是死,还是换一种生活的方式都好。

濠镜与两广一带中间便隔着这片丘陵,众人行军速度并不快,那些狼兵似乎在他们眼底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了声息。

那百户大笑道:“恐怕那些个什么劳什子濠镜的兔崽子都怕了老子的威名了,刚才不还叫嚣的厉害?现在人呢,一个个都当起了缩头乌龟了?”

他看着部队缓缓踏入一片林地,想着自己若是第一个拿下这份功劳,别的百户与部队恐怕都得空手而归,不由得畅快了起来。

忽然,他眼底一黯,头顶的树荫已经彻底遮掩住了光线,他似乎觉察到什么不妙,但此时的他已是被别的事冲昏了头脑。

一场死亡已经静悄悄的降临在了他们身侧。

暗自绽放。

章节目录 第325章 援兵,杀之不绝! 黑暗永远是猎手们最好的掩护。

而黑暗所带来的恐惧,更是猎手们最好的兵器。

而以地形而言,这片林地也是狼兵们最后的缓冲与机会,过了这片林地,军户们就会无限靠近于濠镜,阻挡在他们面前的也会是濠镜最后的一道防线。

萨亚从树上一跃而下,他的脚步像是狞猫一样轻盈,几个狼兵跟随在他的身后,也悄无声息地坠在军户们的身后。

如今的他们已将队伍分成了三队,一队不足二十人,萨亚带领一部分,而买谷里也带领一些,剩下的则由村子里最好的猎手,阿铜带领,他们分别尾随三方面的军户进行追击。

在这片近乎于黑夜的林地之中,他们如鱼得水。

只是对手的速度也相应地提升了不少。

显然他们也有当地的向导,已是告知了他们只要穿过这片林地,便可以抵达目的地。

而且他们也在提防着狼兵们的出手。

双方都在争分夺秒,谁先抵达目的地,就可以占据绝对的主动。

萨亚看了看摆在不远处的皮口袋,里面有二十余枚耳朵正鲜血淋漓地摆放在里面。

他抹了抹鼻子,往上方涂抹了些许人血。

几个手下也纷纷效仿。

人的鲜血,能够带来绝对的悍勇。

带有人血的勇士,能够让敌人的灵魂也为之战栗。

先祖也会为之赋予力量。

他们紧紧贴着地面,像是要出鞘的长剑一般,他们的手中拿着的是谢敬分发下来的火绳枪。

狼兵们看着稀疏的日影,仿佛到了一个时刻,随后,像是约好了一般,当日头被一缕云烟遮蔽,整座偌大的林地里光线黯淡之时,从这支急速行军的部队后方,枪声大作。

无知无觉的军户一下子有三四十人倒了下来,巨大的枪声更是震动了躲藏在了林地间的飞鸟,振翅越走。

而这些军户听到了火枪的声音,更是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四处奔跑了起来。

他们最是害怕这种声音,也便是这种声音在数年之前,从佛郎机人的手中响起,打得他们所有人都抱头鼠窜屁滚尿流。

如今这样恐怖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们……不想死啊!

几个百户正极力收束手下,只是到了这个时刻,除了他自己的亲卫之外,他们已是彻底失去了对整个军队的控制。

而有几个军户正蒙声不吭地靠近着百户的身影。

无头苍蝇一般在整个林子之中乱转,企图找到一条生路的军户们,乱做了一锅粥。

每一次火绳枪枪响,总能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只是越到后来,场面便越发混乱,原本躲藏在暗处的狼兵已是亮出了獠牙,几个人悄无声息地跃出了自己的掩体,而后将路过的军户一把拧住脖子,随后短小的剥皮刀已是扎进了他们的喉咙,鲜血如喷泉一般喷洒了出来,随后那人的身体,便软软地瘫倒了下来。

他手起刀落,已是斩获了战利品,周围不断重复着这样的情况。

无数人都死于乱战之中,藏匿在黑暗之中的狼兵对这些乌合之众,简直便是一边倒的屠戮,新式武器,与地形的了解都让这场杀戮的盛宴绽放地惊天动地。

几个军户此时嚎叫着,他们的手中提着三枚头颅,身后倒伏着几个人的尸骸,他们将手中的头颅高高举起。

正是那些个肆意妄为的百户的脑袋。

不知道谁人大喊道:“百户死了!百户死了!”他们飞也似的往林地之外逃去,狼兵们只扑杀了几个靠近濠镜方向的人手,便任由这些残兵离开了。

当那些人彻底消失在了这片林地之中。

萨亚和买谷里领着众人坐在靠近濠镜出口的位置,几乎所有人都沐浴在鲜血之中,萨亚那只装人耳的口袋都有几分装不下了。

他们看着天空渐渐由明亮转化为赤红,不由得咳嗽了两声。

“好在都是一群孬种。”

“我们也死了四人,方才拿下这三枚人头,代价不可谓不大。”一旁沉默了半晌的买谷里低声说道。

众人都不再言语。

他们的命确实不大金贵,但没有照顾好队友这不仅仅是对不起牺牲的兄弟,更是对不起叮嘱他们要好好活下去的少东家!

“少东家回来的话,我会向他请罪,这主意是我想的,出了纰漏理应由我来扛。”买谷里狠狠将从敌手手中掠来的兵刃砸在了地上,发出哐当的一声响。

“且先带兄弟们出林子罢,这里的事情算是大抵完了,之后再听谢统领的计划行事。”萨亚拍了拍老搭档的肩头,已是领着众人往林地之外走去。

穿过林间便抵达了一处空地,这里的地势要高出林地以北不少,他们走在归家的途中,看到的是那些士卒艰难地穿过了夺命的黑暗,狼狈逃窜,可就在这时,众人的眼底一下子收紧了起来。

在众多军户身后,似乎有一股力量正在不断将众人聚拢起来。

很快,这些人又汇聚成了一股新生的势力,比之之前的人数还要多上不少,这些逃兵被架在众人跟前,已是成了炮灰,而且似乎是为了以防万一,重蹈覆辙,他们死死将阵型抱成了一块。

“怎么回事?”

“看来对方同样也预留了后手,之前的人手很多,若是能够凭借他们拿下濠镜的陆上,那是最好不过,可若是失败了,他们也有办法弥补。”萨亚脸色凝重。

此时再进入黑暗的林地已是来不及了,他们将要在这片丘陵应敌。

没有半点把握。

十死无生。

他的脑海之中迅速闪过几个计划,却都被他否定了下来。

眼下的对手人数粗略估计已是在五百人之上,已经远不是他们可以对抗的规模了。

绝望。

他看着周围身上虽然没有带伤,却十分疲倦的众人,知道这一场仗恐怕真的挡不了了,只是……他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拳头。

他们的这条命,都是少东家给的。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他们的身后传来,紧接着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说道:“萨亚,买谷里头人,谢统领叫你们即刻回转,务必不要在此久留!之后的事情,会有第四军接手!你们且准备策应便是!”

章节目录 第326章 天机,震天 “回转?”

两个狼兵头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谢敬想要做什么,但他们知道此时自己已是派不上什么用场。

他们哪怕心中颇为不甘,但都说了一句遵命。

他们是少东家手下的兵!

而兵便是要令行禁止,哪怕是獠牙也都得收起来!

那少年笑着说道:“两位辛苦了,若不是你们将对方阻拦许久,我们自然也不会有机会布置妥当。”

言谈之间,早有当地的土人扛着一根根原木出现在了他们的身边,随后还有几个工匠模样的人,将一块块镶嵌有铁钉的板子安置在了丘陵顶端。

“你们且去休息便是,接下来,便是我们的战斗了。”

狼兵们仓促间离开了这片战地,等待他们的是思归的家人还有谢敬与魏东河。

海上局势尚未吃紧,两人索性到达了狼兵所在的村落,两人排开阵势,下起了棋。

谢敬手中持了一枚黑子,低声说道:“只要将这波攻势一次性打退,朝廷自然不会找我们濠镜死磕。”

“天机雷和震天雷都已经布置下去了,我现在反倒是觉得海上那几位棘手异常。”魏东河咬着手指,另一只手把玩着另一枚白子。

“都是不要命的亡命徒,三灾随时都可能参战,迷雾散去,总得动真格的。”谢敬将棋子落下。

“少东家说过,自有办法,我们便按照他定下的计策施行便是。”魏东河似乎并没有多担忧,只是敲着棋子。

“你人在此处,那码头附近的指挥是谁?”

“玉娘在前方督战,计策与大网均是布置下去,天罗地网,九子连环,她是个有天赋的军师,只是欠缺历练,若是不历战,如何知晓这战争的残酷?

毕竟这战场可不比你那时候的小打小闹,会死很多很多的人,数倍,数十倍。”

魏东河轻描淡写地叙述道。

谢敬沉默了下来。

远处传来了一阵阵的吵嚷,两人放下棋子,看到的是一个个进入村子里的人,看着他们拥抱自己的亲朋,看着萨亚和买谷里走到了两人跟前。

魏东河笑着说:“你们的事情我已是听说了,你们将他们的先头部队拒之以门户之外,便是天大的功劳。”

谢敬素来沉默,只是对着归来的狼兵也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们心有不甘,但这个数量,杀鸡焉用牛刀,你们且看着便是。”

两人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但仍是行了一礼。

“你们且去休息。”说着他和谢敬已是联袂而出。

“后面的战斗已是不同寻常,我们也不知是否当真有少东家所说的威力,我等拭目以待便是。”

在阵地之中,沈青霜面色凝重地看着学士们调试着巨大的炮管,还有不少人拖曳着老式的火炮抵达了战场。

他们称之为天机雷的是一种模样有几分古怪的奇异火炮,他的炮身细长,直插天际,他被架设在一个由钢铁铸成的巨大支架上,支架下方更是有两组轮盘,其中一组较大,而另一组较小,使得他可以轻易推动。

而另一种名为震天雷的火炮则与天机雷极为类似,只是不同的是他的炮管短小,相比于天机雷,这种火炮数量较多,而且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贴着不同标记的弹药箱,一群学士们正在调节着角度。

这一触即发的战局,比之炮兵营地,更像是一处科研的实验室。

沈青霜紧张地交代了一些事情下去,一边大声吆喝道:“都手脚麻利点,这边打完,码头那儿还要布置下去!”

早有学士们应和了一声,他们迅速调整了仰角,而后随着一声令下,早有其中一门火炮轰隆一声巨响,犹如白日流星一般,一枚炮弹径直打入了黑暗的森林之中,哀嚎遍野!

沈青霜赶忙走上前去,一巴掌拍在那个学士的头上。

“你就不能调准点再打!”

那人委屈地说道:“那不是沈主管说的,这天机雷怎么打效果就不会差吗?”

沈青霜老脸一红,骂骂咧咧地说:“那也不是给你瞎开炮的!都给我瞄准了打!”一旁的少年指挥着土人拿着火绳枪,已经挡在了拒马后方,掩护炮兵部队开火。

……

“还好大人高明,知道这些个窝囊废靠不住,如今这唾手可得的功劳不就是我的了?”走在黑暗的森林之中,陈庆虎摸着下巴,驱赶着手头的士卒加速赶路。

他比之那三个死鬼来说,乃是汪大人的心腹,如今做到副千户这个位置上,正发愁有什么功劳能在自己的功德簿上添上一笔。

却没想到这出天大的富贵就这么硬生生地砸在自己的脑门上。

白给的富贵呐。

什么濠镜,什么陈少东家,都他娘的放狗屁,不就是一介小海盗,还想要占山为王,占地立国不成,可当真叫人笑掉大牙,就连佛郎机人还不是给咱们打跑了。

当真是不自量力。

之前那帮废物可真是废物,他陈庆虎到了这儿,可都没有遇上什么像样的抵抗,也不知道那三个倒霉蛋是怎么被人割了脑袋的,若是活着,吃了这样的败仗,恐怕还得被人笑掉大牙罢。

还好是死了。

不死哪有这样的好事轮到自己的头上。

远处已是漏出了一些些光亮。

哦,这是快到了吗?

他挥了挥手,招呼道:“都给我抓紧了,日落之前,攻下濠镜,老子带你们去濠镜吃肉杀人玩他们的女人!”他话音未落,听到了一声极为刺耳的呼啸。

而后他探起了头,看到了他毕生都难忘,或者他生命之中最后的一幕,一颗携带着无数火星的硕大球体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头顶。

他整个人楞在了原地,随后被这个球体硬生生地砸进了地面深坑之中,尸骨无存。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

只听得头顶的天空传来了一阵阵的炮响声,飞火流星,犹如末日一般的场面出现在了他们跟前,无数火球砸入了林地之中,当场便砸死了数十人。而后引发了熊熊烈火,更是将贸然入林的军户们围困在了其中。

上天不得,下地不能!

章节目录 第327章 破局求杀 绵延不绝的火海之中,传来的是一阵阵的哀嚎。

原本的贫瘠之地,在转瞬之间,化作了人间的炼狱。

五百人除了少数一部分在最初的炮击之中,当场遇难,尸骨无存,而剩余大部分都被困于火海之中,不得脱出。

沈青霜冷漠地看着下面的一切,身边的工作人员正在不断记录着火炮带来的损害与数据,对于这些人而言,仿佛人命轻贱到不值得一提。

有一些勉强冲出了森林的士卒,当他们疯狂地冲向山地之时,面对的是一支支黑洞洞,冰冷的枪口。

“通知魏先生,敌已肃清,请求封锁。”沈青霜开口道。

身边的信使已是迅速离去。

“沈主管,这种火器可真是太过恐怖了。”原本还能笑眯眯不动声色的少年人,此时也难掩面上的惊讶,他上前,低声问道。

沈青霜却似乎对此见怪不怪,他低声说道:“迟早有一日,会出现足以倾国的兵器,这东西,在那种战略性的兵器面前,不值一提。”

他隐约想起那两个少年提出的构想。

虽然只是一根树苗,但他似乎可以看到生成参天大树的那一日。

到时候,濠镜便可以无惧于天下了罢。

说罢,已是指挥着炮兵部队消失在了濠镜北部。

五百士卒顷刻间化作灰飞,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魏东河的海盗部队彻底封锁了整个战场,漏网之鱼一一被投入火海烧成了灰。

至此,南侵的陆上官兵,宣告全军覆没。

只是魏东河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看着乱成一锅粥的棋面,低声说道:“之后便是暴风骤雨一般的报复罢,只能看少东家如何应对了。”

……

雷州府。

一处城外的庄园之内,一个身姿有几分富态的男人正接过一封书信,他看了两眼,表情顷刻之间由之前的悠闲变得凝重了起来。

他挥手招来家丁,低声问道:“送信来的,乃是何人?”

家丁摇了摇头说道:“小人不知,那人是个少年模样,送了信便走了,说另有要事,务必要将这封信送到老爷你手上。”

男人皱着眉头,而后长叹了口气说道:下去吧。”

他迈入了后院,早有几人在院子之中等候,见得他进来,便笑着说道:“老申,今日来得可晚了些。”

其余几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被称作老申的男人却将手中的信件随手一丢,而后说道:“你们可别说,今日本愿酣睡到晌午,只是出了点事,如今是不得不来。”

众人见得他面色凝重,不由得发问道:“发生了何事?倒是叫你这个老好人这副嘴脸?”

“琼山金家出事了。”

“什么?金秀园出事了?”

“并非金秀园,而是整个分舵都为之牵动,如今琼山白莲不存了!”他将所得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众人。

其余的人手都眉头紧锁,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倒是不曾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琼山地处于大明南陲,本来乃是一枚重要的棋子,如今却引着金秀园贪功冒进,被连根拔起……”

“实事是当地官吏已是察觉到了我们,金秀园此人与我多有联络,乃是老成持重之辈,若不是形势所迫,恐怕绝不会出此下策,可见……朝廷开始察觉了。”

“这……”众人面面相觑,也知道老申口中所说之意义。

“这消息来源可靠吗?”

“也但愿此事乃是虚惊一场,也已经着手下之人前去查看,想必不要多久,就会有所知晓,只是,若当真如此,我们恐怕不得不重新在琼山建立势力了,而且所付出的代价绝不会小。”

“不若与高州,廉州掌舵商讨一二?”

“我也正有此意,毕竟我们三处之白莲,人手众多,比之白莲于琼州举步维艰,若是以我们的手腕,想要重夺琼山县,也并非难事。”老申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低声说道。

“必要时候,动用人手,务必要将琼山县夺回我们的手中!”某人的眼底闪过一缕凶厉。

“不过我倒是听说,最近与竹娘结盟的濠镜少东家此时正在琼山县之中,我们的探子汇报,此时的他也失陷于城内,若是得了他做内应……”

“这不过是我们教内的家事,如何好劳烦这位,而且如今各方雷动,都是想要他濠镜少东家的命!我们不去添把火,已是仁至义尽,他自顾不暇,自然也不会有功夫来理会我等,若是他找上咱们,再行计较。”老申一拂袖。

众人纷纷起身送行。

“不必送了,我去查查那小子的来历,你们趁这段时间,开始调动人手,我白莲教蛰伏日久,已是有太多人不将我等放在眼里,

偌大的分坛说端便端了,那可不成,可就得让他们知晓我等白莲已是羽翼丰满,要叫他们尝尝我们的厉害。”

他说话之间,自有一股纵横天下,无往不利的气概。

同样的事情,也在高州与廉州发生,而且正如同瘟疫一般朝着以琼山为核心向外辐射扩大,分舵被端,首脑金秀园当场被诛!

此时的陈闲正坐在山寨里,他和汤贤已是说明了家中近况,说是需得他回家支持大局,汤贤依依惜别,一脸“帅哥下回再继续来玩”的鬼德行,吓得陈闲以为这位当真是个老玻璃,不由得在心里与汤贤划清了界限。

他看了一眼,由小邵送来的情报。

濠镜和各方面势力对峙已久,作为真正夹缝里求生存的一支势力,仰人鼻息以活,各方势力都在等待其中一方探出头,好在后续瓜分到更多的利益。

葡萄牙人自然是野心最大的一个,他们想要夺回濠镜,以便于在大明站稳脚跟。

若是历史的痕迹,逐步修复,那么陈闲的覆灭就在不远的将来。

陈闲却不想让这只无形巨手如愿。

“算算时间,各方面收到琼山的消息也就在这几日前后,是时候给这场闹剧添上一把火,让这场大战烧得更旺一些了。”

陈闲想起自己于汤贤告别之前,曾说过的一番话,不由得低声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328章 一墙之隔 “白莲教胆大包天,为祸各处,已成燎原之势,而白莲教在各地亦是有所网络,盘根错节,人数之多,不计其数,若是此地之事外泄,恐怕引来报复,汤大人应当将此地之事分发周边,告知各地府衙,严防死守,是为正途。”

陈闲看到汤贤当时露出了然于胸的表情,便潇洒离去。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几日以来,他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当初之事做的补救,无有一步都是在走着钢丝,稍一偏斜便会跌入万丈深渊。

如今的他,一身上下尽皆虚妄。

身份是假,他来历虽是自两广起事,但终究并非举子,更是连功名利禄都无一沾染。

更别提是什么两广的大族。

若是说海盗大族倒是说得上。

他与官场左右逢源,使得乃是金银手段。

因为身份与所表现的一切均是不匹配,无人联想到他便是濠镜上的少东家。

而与官府不共戴天的白莲教虽是与他若即若离,但断然不会亲自去捅破这层纱窗纸。

这种不对等的信息差,让陈闲一人便足以将多方势力耍得团团转。

不过,一切也已经接近尾声。

要暴露也在须臾之间了。

时候已经要到了。

随着陈闲的率先通报,与汤贤的文书发出,以雷州半岛和琼州为半径,各地州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了多轮对当地白莲教为首的各路社团团体的扫荡。

一时之下,风声鹤唳。

只是,白莲教的动作远比别的社团团体要来得迅猛非常。

不知他们是秋风耳洞蝉先觉,还是如何,官府的扫荡并没有干扰到他们什么,只打击到了些小鱼小虾。

一条大鱼都不曾抓到。

谁都不知道,这消息是如何走漏的。

正当各地的官府一筹莫展,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一支支队伍正井然有序地出现在琼山县外,琼山县外的荒山野岭极多,多是丘陵,这些人便随处找了个地界住了下来。

琼州多山地,人迹且罕至。

适逢连夜雨。

并无人知晓有这么几支队伍抵达了此处。

除了同样住在山中的陈闲,而这些人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陈闲的存在,只是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唯恐走漏了风声,且与那伙少年相安无事才好。

而琼山县经过一轮洗礼,民生凋敝,大量敢于出头的佃户都死于非命,亦或是锒铛入狱,县衙的大牢里人满为患。汤贤将人扣下,便勒令人手前来赎人,要价高昂,而支付不起的人占了多数。

而老老实实的百姓则更是不敢吱声,一时之间,这些原本沾沾自喜高于流民的百姓,却是成了更为廉价的劳役。

因为从前他们若是不做事,顶多吃不起一口饱饭,而如今,却可能会被构陷成乱党,被称之为乱民,下狱而亡。

这等乱象叫人始料未及。

肖家与汤家更是坐地起价,盘剥百姓,也唯独王家宅心仁厚,涨价不多。只是即便如此,也压得各家百姓喘不过气。

整座城市正在逐渐凋零,腐败,变质。

陈闲看着这样的地方叹了口气,这已经并非尚在人间,而是一只脚迈入了地狱。

自古以来,王朝末年,均是如此景象,土地收拢到了各方豪强手中,百姓成为流民,高昂的负担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虽然琼山县的一切,几乎可以说是他一手促成的,但现在看来,却是一副狼狈景象。

狴犴站在他不远处,陈闲没有多加感慨,只是低声说道:“不知白莲教的人作何感想,能有几分反扑本事,要将两广、雷州半岛,琼州都卷入这场纷乱,他们可需要多加努力才是。”

他懒懒散散地伸直了身子。

“少东家,这次我们不介入其中吗?”

陈闲瞟了他一眼,笑着说道:“赶着上去给双方送人头吗?这次的消息双方都很快得到了,没有理由不怀疑我这么个外人,

我要是再露面,难保汤贤不把我扣下盘问,至于白莲教的人,明面上,他们当然不敢对我怎么样,但我若是遭了暗算,他们也大可推说不是。

双方都欲置我于死地,我去了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嘛。”

陈闲看着远处的城市,继续说道:“如今,只当静观其变,双方只要交上手,汤贤这一系人必败无疑,只是到时候,这帮人到底敢不敢杀官造反?这就是个问题了。”

毕竟,像是这些白莲教徒,本身不过是为了寻求生存和换回往日的生活而来,若是不到万不得已,杀官这种事。

陈闲揉捏了两下手指。

“我倒是乐得帮他们一手,把汤贤这条肥蛆一把捏死。只是要看有没有这个机会了。”这也是陈闲留在此处的唯一目的,将事态进一步的扩大。

不远处的山上,几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人也在摆弄着柴火,只是木头都被雨水打湿,烧起来便是一股子浓烈呛人的烟味。

这些人倒也不以为意,一人说道:“金家老小,现在都关在府衙里,金秀园除了任人唯亲这点之外,倒是没有什么坏习,现在看来,倒是有一种死他们一家,便算保住了大部分信徒的感觉了。”

几人都笑了笑,但语气之中都是苦涩。

“我们前脚刚走,后脚官府的扫荡便到了,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回去了,这次来琼山一则要替金兄弟讨回一个公道,另一个也是要叫着朝廷知晓,咱们白莲教没这么好惹!”

“上头也都发了话,叫我们放手去做,自是敲山震虎了。”有个人阴恻恻地说道。

众人都知晓他是某个首脑的心腹,便不再多言,只要此事有人承担了风险,那便是再倒行逆施,总有人会替他们擦屁股。

他们只要在这片地界大干一场便是。

“不过,濠镜方面曾派人通知我等,说他们少主业已走失在琼山县,若是我们见到务必送回,此事……”

“看来,这人到底是个不学无术的东西,竹娘的老相好就调教出来这么个货色,也不知道这俩老胳膊老腿的做什么感想。”

众人纷纷大笑,也唯有外人之事才能让他们如此畅快莫名。

不过其中一人借着说道:“不过,各位,也该谈谈之后,如何侵攻琼山了,我要叫这南方以南,闻我等之名,丧胆尔尔!”

章节目录 第329章 强手入局 琼山县之事,已经濒临破局。

只是身处局中之人却仍是过着花天酒地,鱼肉乡里的生活。

而且不知分毫。

狂妄自大,往往会催生的只有一叶障目与坐井观天。

汤贤这日见得小妾拨开窗帘,没来由地伸手遮了遮眼底,小声嘟囔了一句。

汤王氏不禁他寻欢作乐,自得她年老色衰,反倒是会时常引些良家子供夫婿挑选,为此也成了琼山县的一桩美谈。

只不过,汤贤却实在不好这口,这些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虚愣得很。自是不知疼人,过了新鲜劲儿便什么都算不上了。

如今怀里这个小妾却是他的同僚所赠,让他多少体会了一把所谓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情趣。

老太婆虽然知书达理,大户人家出身,但实在有些不知趣了。

好在,汤王氏对于他纳妾一事十分宽宏大量,如今他妻妾盈门,又有她坐镇内宅,不怕后院起火,当真坐享齐人之福。

汤贤自号雅士,自然是有那么几分雅好,其一便是这书画,他自诩有鉴赏之功,便每每与人说起,故而呢,从前汤贤这收礼呢,只收值钱的字画,这里的世家便大都投其所好,他自然乐得投桃报李,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不过经过陈闲那一瞎胡闹,他顿时觉得,原来这金银珠宝,同样美不胜收,妙不可言。

这么看来,陈闲这小子可真是个妙人。

能将这般阿堵物说得如此清新洒脱的,天底下,汤贤可是只见过这么一个。

以至于近来送礼的商贾,还纳闷,这汤大人何时转了性子,不爱诗画爱金银了。

其二便是这美人了。

自古美人配名士,素来能成全一段佳话。

他汤贤如此春风得意,自然要配上好的美人,而美人更是不嫌多了。

“老爷。”

不过再好的美人,也得在办完正事之后消受,他看了一眼小妾,这个小妾年方十六,在他众多妻妾之中最是得他心,他已是有连着三四日都宿在她屋内了。

他低声说道:“我这几日可能有些事要办,便是连府都不曾回了。”

“老爷。”

他看着少女有些急切地叫道,只得走上前,抚摸着她的额头,而后轻巧地将一支金簪戴在她的头上。

“你瞧,不就出去两天,不久便回来了,所谓小别胜新婚嘛。”

少女只用大大的眸子盯着汤贤,仿佛眼底满是柔情。

这自古果然最是难过美人关呐,便是我都不可免俗。他不由得感慨道。

可正当他要转过身离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一副温香软玉,揽在了他的背脊上,而后他感觉到背脊上一阵刺痛。

美人尚且冰肌玉骨,但奈何寒铁亦是冷锋处处。

他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看到的却是一种惊恐不安的脸蛋,还有颤抖着的双手,那双手上沾满了汤贤自己的鲜血。

多美呐。

他忽然不知道为何感慨了一声,而后一声不吭地仰面倒了下去。

门外雨声如注。

不远处的佛堂里传来一声声敲击木鱼,念动念珠的声响,还有女子清吟的佛号。

一切,一场尘埃落定,都不过弹指云烟。

仿佛死的是一只蝼蚁,而并非是在当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强豪。

也或许因为,他本就不算什么。

只不过,一身皮囊与他人赠予的一切,遮蔽了他的耳目。

骄傲自大,目中无人。

如今不过是反本还原,回归到了最开始也最是普通的模样。

就像是途经此地,而后什么都不曾留下。

在这个雨夜,回到从前,一无所有。

良久之后,汤王氏做直了身子,她原本有那么几分驼背,如今却变得挺拔而笔直,像是一根插在地面上的长枪。她将手中的念珠随手一挥,便有两个和尚打扮的人从偏门走了进来。

“夫人。”

“事情已经办妥了?”

“验明正身,人死灯灭。”

女人动了动自己的眼眉,而后低声说道:“将那小娇娘一并与人葬了,黄泉路上不寂寞。”

“是,夫人,还有老爷请您正事办完之后,便行过去。”

“知道了,与我爹爹说,夜色已深,今日便不过去了。”她说完已是站了起来,而后亦步亦趋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僧侣低头交流了一二,这位夫人自是在他们两人的看护之下长大,从小到大,从未对老爷有过半分忤逆,只是今日。

两人念了一句佛号,已是不再言语。

只是与此同时的,汤府内,并非只有一双眼睛目睹了一切,暗流涌动,不知疲敝。

……

陈闲坐在山寨之内,外头风大雨急。

他低头看着手中潦草的字迹,一旁站着的是一身都被大雨打湿了的狴犴。

烛火随着风雨摇曳。

“这一口黑锅看来白莲教是背定了,心狠手辣,莫过于此,便是连自己的女婿都不放过。”陈闲面色如常,只是手掌紧紧攥着纸张。

他倒是觉得汤贤死不足惜,毕竟视财如命不说,将百姓性命当做牲口来卖的,就陈闲所见也就独他一份了。但他之死居然乃是内鬼作祟,而且多半便是汤王氏受到王家指使弄得鬼。

这不禁让陈闲有了几分忧虑。

王家是当地的大族,甚至在偌大的朝廷之中都有其招招暗棋。

他做出这样的举动,实在不太寻常。

难不成,都看中如今朝廷因大礼议争论不休,故而乘势入场,来搅动天下大势?

陈闲隐约觉得有几分不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是越发觉得早些脱离这摊浑水恐怕更好。

而且汤贤一死,他驻留在琼山县的必要性已是彻底没有了,局势必将大乱,至少在几个月内,肆虐的白莲教将会成为一地比之佛郎机人乃至于陈闲更大的隐患。

他看了一眼倾泻的大雨,还有陷入死寂的城市。

不由得心中浮现起了种种警兆。

“我们赶紧离开此地,现在就走。”陈闲下了个命令,已是顾不得雨天山路南行了,众人听闻,便都一并消失在重重的山色之内。

同在山间的人手看着这几个少年消失在了山间,只当是过家家的富家公子,引着山洪耐不住性子,便走了。他们笑了笑,拍开酒水的封泥,大口喝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330章 雷州之行 白莲教永远都是一杆尖锐的枪。

以至于某些野心家从来都不会忘记这个用起来极为顺手,若是一着不慎就可以将之丢出去,当做替罪羊的兵刃。

即便如此,兵刃也不过是兵刃。

刀操在谁手中,便可用之以伤人。

无论是安家,还是王家,尽皆可以。

陈闲稍加思索有了几种可能的猜测,比如王家的动机,他要的乃是整个地域发生混乱,而后坐收渔利。

往日里,王家总是做出一副风淡云轻的模样,但实际上,在琼山县被视作四大世家的其余各人连给王家提鞋都不配。

他不剥削百姓的本质不过是这些蝇头小利,太小太小,小到他都懒得去尝上一口。

只是,陈闲搜索了自己的记忆,却不曾发现这个犹如庞然大物一般的王家到底是何来历。

这也许是历史上的一个拐角。

也许是历史上曾经便不曾成功最终消失于岁月长河之中的一枚砂砾。

只是,隐隐约约间陈闲倒也是嗅到了些许诡异的气味。

王家传闻在朝廷之中另有依仗。

但素来名声不显。这等说法很是蹊跷,在大明一朝姓王的官吏如过江之鲫,数之不尽,若是以旁支来讲,各种姓氏更是复杂如云。

官吏更迭潮起潮落,能保一地太平之人更是多如牛毛,甚至这样的人在朝中可能毫不起眼。

但隐约间,陈闲仍旧觉得有几分蹊跷。

王家的后台,是谁?

此时的他坐在一处小屋之中。

他们已是出了琼山县,只是仍在琼州,与雷州隔海相望,附近天气潮湿,路途泥泞,不便于行,他们奔走了一夜,方才抵达这里,只得找个地方落了脚。

因为均是少年打扮,尤其陈闲看上去年纪尚幼,故而没有什么人上来刁难,他们一身泥灰,人见了,只当是沿途来的花子,便不将他们当回事。

只是待得他们靠近以后驱赶一二。

“少东家,明玉掌柜在雷州城内已是设了车马,差人说了,若是抵达了雷州,便可由他手下护送前往目的地。”

陈闲点了点头。

“车马先到,我等见机行事,地方不定。”

他将李明玉留下之后,他甫一归心,便让他负责浙江、福建以及广东一带车马行的建立与组织。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古往今来,这商道与车马乃是一等一的大事。

效率是否高绝更是关乎很多事情的成功与否。

李明玉跟从安掌柜的多年,安掌柜为了博取陈闲的信任,李明玉到他阵营之时,自然也连带着将整个手下的车马行部分也都带了进来。

在濠镜之时,李明玉和翁小姐便都一并将一些显然是安掌柜心腹的角色剔除了出去,而后以自己的人马充塞,又在当地以较高的薪水招徕人手替换掉了那些原有的劳力。

方才粗略地搭建起了隶属于濠镜的运输团队。

虽然这个团队仍旧存在隐患,但至少没有将整个喉咙都让安掌柜一手摁住了。

雷州隶属于广东,但多少有几分偏僻,李明玉的团队亦是还未触及到这部分,但派出一小支车队倒是绰绰有余。

“若是到了杭州,我也应当见见李明玉,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明玉掌柜每日都奔波来往,很是尽心尽力,而据我所知,安掌柜已是几次三番登门拜访,俱是被明玉掌柜拒之门外,又气又恼,这阵子的杭州,咱们的车马行内,已是起了好几拨冲突,有人便怀疑,乃是安掌柜捣的鬼。”

陈闲不禁笑道:“杭州这地方不就是安掌柜的一亩三分田,若说不是他干的,方才算笑掉他人的大牙,我既然去了,自然也要与这位谈谈,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安掌柜既然是安国门前的小鬼,我倒是要看看,他能有几把手段。”

既然已是知晓了琼山县将要成为整个南方的火药桶,陈闲也就懒得在等探子会否送来新的消息,稍作休息,一群人已是往雷州赶去。

好在兵祸尚且只出现在琼山县,附近的渡口仍旧可用,几个船家正在与人商谈价格,狴犴已是上前与人攀谈起来。

他往日在组织之内沉默寡言,但到了外头反倒是有个好口才,而且还跛了条腿,人生得秀气,皮肤更是比之别的冥人要来得白皙,便招人怜爱与喜欢。

那船家听得了银钱,又打量了几个少年一眼,已是应承,叫他们入了船舱。

“你们这些小娃娃,可是不知道当年宋朝时候的大官人,可都乘过我祖宗的船呢!”那船家见得闲来无事,便开口说道。

陈闲觉得有趣,从古到今,自中央被贬到地方的人有很多,但论惨,这被贬到琼州的,恐怕也是天子头一号了。

不过这样的人为数不少,自唐朝置雷州以来,便屡见不鲜。

至于这位船夫所说的宋朝大官儿,陈闲隐约记得,当时的二苏确实有被贬往琼州雷州二地的履历。

苏轼在琼州,而苏辙则在雷州。

只不过,两人自雷州一别之后,便成了永别,多多少少让人觉得有几分扼腕。

那边的船家倒是还在口若悬河,但陈闲倒是有几分困意袭上心头,对于众人而言,虽是在外闯荡,但陈闲还得面对的是各种大局上的设计,他有几分疲惫,便已是躺倒在了船上。

可待他一睁开眼,所看到的却不是往日梦境里的风景,而是一处山洞。

他有几分好奇地往其中走去,还未走到尽头,却听到里头似乎有什么声音,而后便是一个男人的话语。

“我等八人……参天之妙算……”这样的声音时断时续,陈闲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想要听个清楚,只是那些人仿佛一下子不说原本的话题了。

“梁兄去海上,海上之辈茹毛饮血,凶残至极……”

“自有可以沟通干涉之辈,若是此等之难都难以应对,可不在八奇之中……”

陈闲暗暗皱眉,仿佛这一切都像是幻梦。

而就在这时,他试图伸头去看,却见得是八张古怪的面具,悬浮在洞穴之内。

安静肃穆。

章节目录 第331章 借题发挥 等陈闲一行人抵达雷州之时,琼山县的事情也由着各路的商贾与旅者的宣扬发酵,传得沸沸扬扬了。

三路自两广、雷州以及高州府而来的白莲教义士冲击了琼山县城,直闯府衙,释放了大部分被捕的白莲教徒,而后于当地的士卒产生了冲突,混乱之中,当地士卒,衙役死伤无数,而且有一小伙白莲教教徒误打误撞间,冲入了汤家府邸,趁乱杀死了汤贤和他的小妾。

南方哗然。

而汤府上下一片狼藉。

这等杀官造反的事情,一石激起千层浪,事情一经发生,大量的公文如雪花一般飞往了南方各地。

甚至上达天听。

此时的广州府,杨淳正迈着有几分沉重的步子,在府衙之中走动,他将手背在身后,似是在思索什么,不多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笑容满面的官员,他看上去年纪颇大,但精神矍铄,见得杨淳也不见多加见礼,只是大喇喇地走到厅上。

杨淳见了此人忽然驾临,连忙跪倒在地,高声说道:“下官不知张大人前来,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被称作张大人的老者,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如今琼山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而祸端之一,便在你广州府之中,想来老兄弟,你也没睡个好觉罢,无需见怪,起来罢。”

说着他已是自顾自地坐在一旁。

这位张大人名为张嵿,是成化二十三年的进士,他的前半生算得上平步青云,颇受弘治帝赏识,只是在弘治帝病故之后,武宗临朝,刘瑾独揽大权,而他作为有能之辈,被权阉构陷,以办事不利的名头,罢职查办。

之后历宁王叛乱,江彬,钱宁作恶,这位老者始终都未有却步,也并未倒下,直到嘉靖一朝方才复起,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监理巡抚,得言“一切皆便宜行事”。

他至此已是权势滔天,但坊间传闻此人,爱民如子,且是个难得的能吏,清官。

杨淳是广州知府,素来兢兢业业,他是正德三年的进士,兵部出身,却并非性情如火,偏于老成持重。

他见得张嵿并无追讨之意,擦了擦汗,低声说道:“张大人有所不知,此次贼徒来势汹汹,不禁杀官造反,还打出了旗号,要‘替天行道’……这一来二去……多少有几分……”

张嵿笑着说道:“琼山县百姓教化不利,知县汤贤素来便是个酒囊饭袋,若不是朝中有人庇护,早被罢了了账,如今身死也算是合了民心,这些贼徒不过乌合之众,

杨兄也是历安化王叛乱之人,不必大惊小怪。”

杨淳皱着脸说道:“张大人有所不知,近些日子以来,水师正与葡萄牙人于西草湾僵持,只是如今西草湾战况日趋严峻,

葡萄牙人与我方都有意缓和局面,便有人提了濠镜……”

张嵿一拍桌子,原本尚且好说话的模样顷刻变了德行,如今怒发冲冠,大声说道:“胡闹!”他仿佛想到自己反应过于激烈,只是叹了口气,看着杨淳说:“我早便听闻,如今西草湾战事糜烂,便有人打起了别的主意,这濠镜比之西草湾有如何?尔等不坚决对付西草湾之敌寇,妄图息事宁人,这已是一桩大错!”

杨淳看着勃然大怒的张嵿,不由得腹诽,到时候水师有了闪失,又不是你两广巡抚被拿去顶缸,倒霉的还不是他们这些小虾米小喽啰,说得倒是轻巧。

只是面上仍旧唯唯诺诺,不敢多有怨言。

张嵿说道:“如今是否已派了士卒前去策应?”

“汪副使素来对海盗深恶痛绝,此次之事同样为他所主导,他所言,此次与屯门之敌不同,我军历海上大战而疲敝,且将士们与濠镜之海盗素有积怨,若是能祸水东引,两厢疲敝,不失为一种好手段。”

张嵿不气反笑:“他汪鋐当真有本事,到了此刻还想着与葡萄牙人谋皮,现下可好,人手全部抽调去了濠镜,内防空虚,弹压邪教不利,竟然使得一地的知县死于非命!”

杨淳还想要解释一二,但想来一些谣言,这位恐怕也是借题发挥,便合了嘴,一双眼睛左右打量。

“且将人手调回来,濠镜之事,换句话说,不过是家事,左右都有的商量,二则也不比琼山县之事,火烧眉毛,

我已调集两广兵马,前往琼山县应敌,镇压叛乱,你且下去准备罢。”

杨淳告了声罪,知道这位乃是前来借题发挥的,自己这个知府,夹在他和一个明显声望正隆,为各地百姓所敬佩的汪副使中央,怎么都变扭,他们愿意如何便如何便是。

他们神仙打架,与我何干?

不如多一事少一事。

而且,他也听说了汪副使与濠镜做买卖吃了瘪的消息,自从屯门海战,驱逐佛郎机人之后,汪副使手下那些兵丁各个都趾高气昂不可一世,便是连他的府衙都不大看得起。尤其是那些个武官,各个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算什么东西!

他原本便看不大起那一系的武官,现在可好,倒是有人教他扬眉吐气。

张嵿说完这番话,便先行走了,杨淳立马回到自己的书房之中,将一封封书信写好,分派人手送出。

相比于亲近武官一系的汪副使,这位可与自己一般在刘瑾八虎之乱都落了难,又被复起的角色,而且也是一方封疆大吏,巴结他总是没有错的!

何况,濠镜确实不过是疥赖小地,任他如何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不过是个渔村,和新安一般无二,想来也是只臭虫,想要什么时候一把捏死,便什么时候捏死,连时辰都不必多看。

这般毫无威胁的东西,何须借刀杀人?

还什么士官们都在濠镜这伙海盗手中吃了大亏?这不就是无能?最是精锐的大明水师在他手里,都对付不了一群乌合之众?

若是这件事传将出去,恐怕他汪战神的名头都得跌份!

杨淳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而后笑了笑,不过毕竟是同为朝廷办事,便互相给彼此一个情分便是,不要将事情做得太绝。

他自鸣得意地哼起了小曲儿,仿佛对办成这么一件大事儿自得其乐一般。

章节目录 第332章 文武相斗 而与此同时的濠镜,在损失超过五百余步卒之后,大明的军队最终停止了他们的脚步与试探。

五百余人全军覆没,尸骨无存,而对方几乎全身而退,毫发无伤。

而最为恐怖的是那种从天而降,威力无比的天雷,那简直就是噩梦一般的经历,到处都是断肢横飞,平日里在身边的同伴,被炸成了肉末,血肉横飞。

他们不是没见过火炮,甚至还直面过那种恐惧。

可在这种火力面前,都不算是什么!

这是天灾,是天罚!

不少人哪怕是从那场灾厄里死里逃生,都捂着自己的脑袋,浑身哆嗦,彻底丧失了战斗力。

谁都不知道突兀之间发生了什么。

几个受创严重的士卒更是大声嚎叫着:“有鬼!有鬼啊!”

陈安仁巡视了几个营帐,情况都极为糟糕,而且这种恐慌的气氛尚且在整个营地内蔓延。

“千户,如今怎么办,这丘陵已经被海盗防守得犹如天堑一般,而且这些海盗所掌握的火器……”

陈安仁低声说道:“难道不是他们的火炮?”但话已说出口,他便知道不妥,他虽是陆战较多,但也登临过船只,见识过海盗的炮火,虽然威力确实巨大,但准头不佳,而且破坏力也远不如之前那些火器来的恐怖。

那可是一炮便收割走数十条人命的玩意儿。

若是海盗操持的大炮有这等威力,恐怕海上的局势早就大不一样了。

而且若是得到了这种火器,他们于九边,乃至于海防的战斗力均能提升一大截,到时候封狼居胥……恐怕便不再是什么梦想。

只是如今这样的火器却操持在了一伙海盗手中。

陈安仁紧紧握着拳头,可旋即望着不远处,低声说道:“若是放在佛郎机人手中,恐怕便是花大价钱都买不来,

落在一帮唯利是图的海盗手里,倒是还有那么些机会。”

“只是……之前程大人与濠镜谈判,已是破裂了,想来若是想要再与他们联络也会是一件难事。”

“这帮子文官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陈安仁说道,“只是如今看来,这伙濠镜的海盗势力并没有多大,所依仗的也不过是火器犀利,若是我们倾巢而出,他们未必有办法阻拦我等的攻势。

只要夺下他们手中的火器,便是大功一件,而且还能顺势取回孤悬于海外的濠镜,也将是一桩妙事!

如今汪大人麾下的水师,正要与佛郎机人围攻濠镜,拿下濠镜,还可以助汪大人成事!一举多得耳!”陈安仁盘算了一二,便觉得确实大有益处。

“只不过,恐怕最大的麻烦还是那些言官,若是叫他们知道了,我们恐怕……”

“鼠目寸光,若是没有这帮人搅局,当年怎么会发生土木堡之变,可偏生还除了钱宁张彬这般货色,弄得如今圣上对我等也不复往日的信任,哎。”

自从钱张二人作祟以来,当朝对武官的认知便一降再降,到了现在,更是几无好颜色可说。

陈安仁只是一介千户,但到底身处于这个畸形而扭曲的官场之中。

有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而就在这时,远处急匆匆地赶来一匹快马。

有个传令官模样的人已是下了马,飞奔到了陈安仁面前,他大喊道:“知府杨大人有令,如今在濠镜周边的军队全数前往雷州琼州镇压白莲教叛乱,不得延误!”

陈安仁结果传令官的命令,只见得上头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这上头乃是张嵿大人与杨大人的命令,叫他们务必前往琼山,事态紧急,刻不容缓。

他们这几日都在急行军赶到濠镜之后,又是立马组织攻坚,对琼山所发生的的变乱一无所知,他开口问道:“这琼山县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需要急调我们的人手,如今濠镜之战也迫在眉睫,轻易调离,恐怕会出问题罢?”

那传令官在杨大人手底下办差已有数年,往日里飞扬跋扈般了,他冷哼一声说道:“陈千户,此次琼山的事情只比濠镜之事来的大,不比起来的小!乃是三府白莲教聚拢于琼山县,冲击县城,而且琼山县的知县大人汤大人已经死于乱军手中,

如今叛乱之势已经有向外围各城各地扩散之趋势,恐怕到时候,会演变成一场席卷南方的大动乱,陈大人孰轻孰重,你可知晓?”

陈安仁被这人言语呛了一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低声说道:“回去告诉杨大人,末将即刻动身。”

那传令官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跨上马,迅速回府报信了。

而陈安仁看着远处屹立于丘陵对面,隐约露出一副峥嵘的濠镜,长叹了一口气,而后号令手下,消失在了山林之间。

……

此时的濠镜上,魏东河和谢敬自狼兵驻扎地回归,两人眉宇间俱是不安的神色。

海上的局势目前有更为恶化的趋势,这是小邵传来的消息,大明水师和葡萄牙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随着大明水师让开了一个口子,两条巨鲨就像是一前一后衔尾而至,再加上已经连续攻破数道岗哨的三灾,三方来势汹汹,不可抵挡。

这是一场誓死的血战。

魏东河看着左右布置齐备的火器,还有源源不断地自工坊之中被取出的各种物资,大到传统的火炮,小到各种急救的药包,摆放在各处乱成一团。

王主管曾开玩笑说,濠镜之上也就那么几个人手,人手一份药物都绰绰有余。

而如今,他也确实兑现了这句话。

“狼兵用以防备北方的袭击,经此一役,北方这些陆军不会轻易来犯,除非到了大总攻的时候,多方势力一起施压。

这些人很可能会成为压垮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些狼兵虽然悍勇,但无火炮压制,再骁勇的武者都无法以一当百。”

魏东河叹了口气,“陆军是无形的威慑,使得我等不得不陈兵北部,以免乘虚而入,可这般便无形分散了火力,正面正是最缺乏人手的时候。”

正当两人絮叨之时,一个狼兵从他们的身后追了上来,而后气喘吁吁地说道:“报报报告,魏先生,他们……他们好像撤军了!”

章节目录 第333章 四面楚歌之夜 魏东河和谢敬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遥遥地望着刚才过来的路途,看着那片仍旧飘着烟尘的丘陵。

“说不通,也不大对头,难不成,这便是少东家的计策吗?”魏东河低声说道。

陈闲去琼山县之初,实际上他也多有怀疑,少东家乃是个未卜先知的人物,对于危险的来临和后头发生的一切,他都了然如胸。

按照魏东河对他的了解,他此次出走琼山县,更像是一种避祸。

直到他将大部分精锐的冥人遣回了濠镜。

结合回到濠镜的天吴对他的述职,魏东河方才体会到,也许少东家另有布置。

而且,当真就如同少东家所说一般,绝非信口开河。

但也仅仅只是猜测。

他那时候细细琢磨着陈闲的话语,当时陈闲离开濠镜之时,曾说自己此去乃是祸水东引之策。

当时的濠镜尚且安定,大雾横江,消息封锁,神秘围绕着濠镜,直到西草湾大战爆发,几乎没有人打濠镜的主意。

可终究是发生了动乱。

而且,这场大战引发的连锁反应,几乎将整个濠镜拖入了无底的深渊。

乃至于现在都压得各方面喘不过气。

而就在这时,朝廷却出了个叫人始料未及的决定。

陆上方面的大军撤走了,至少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东家说过,他在琼山县有要事要办,且要祸水东引,将朝廷的注意力进一步分散在那里,想来,便不会错了。”谢敬反倒是先行下了判断。

“但我们不能放松警惕,着令狼兵死死守住北方。”魏东河仍旧摇了摇头,谢敬可以赌,而他不能。

危急存亡之时,若是不能做到面面俱到,一个小小的过失便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谢敬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我觉得应当设定一个时候,我们前线吃紧,任意一线崩溃都将万劫不复,在适当的时候,将狼兵调动回来,方才可以保证海岸线不失,不然空留丘陵防线,有何用处?”

魏东河低吟了片刻,这是个极为艰难的决定,他驻足原地望向海面,而后低声说道:“那便让斥候刺探去,若是确认陆上的人已然撤走,便将狼兵调度回来。”

谢敬咬了咬牙,同意了这个说法,两人亦是快步往海岸线去。

不远处小邵的手下赶了过来,递给魏东河一份文书。

“这是明玉掌柜发来的消息,请魏先生过目。”

魏东河将文件拆开,看完之后,有些愣神,低声说道:“少东家好大的手笔,只不过,现在的濠镜哪里能够接收这么多人,且先让明玉将人安置在两广,待得这场风波过去,再行计较。”

那人领了口谕,已是快速离去。

“少东家在琼山县调动的那一帮人已是有了眉目,都往濠镜靠拢了,由明玉手下的车马行负责运输,期间或装扮成车夫脚力,或是装作运输货物的劳力,人数庞大,若是晚一些,恐怕是一件大好事,只是如今……”魏东河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怎么将这波人瞒天过海。

谢敬不知道这些运作,便不再发声。

“谈何容易。来得不早不晚,还真是不赶巧。”魏东河苦笑道。

言谈之间,两人已是走到了海岸线附近,此处安置了数条壕沟,在壕沟后方有不少坑位,此时已经有很多海盗与冥人都埋伏在了其中,当地的土人也都配备了兵刃都守在壕沟之中,准备与人决一死战。

而在他们身后,还有不少用泥石摞起来的土胚墙。

不远处海天一色,只是尚未看到敌方来袭的身影。

但无论是谢敬还是魏东河都知道,敌人将接踵而至。

到达濠镜,发动总攻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就算是布置妥当,恐怕胜算也不高。”

“在海上对上这么三尊庞然大物,若是赢了,才叫离奇,不过至少我们还有那么几分机会,只要将他们阻拦在防御工事之外,拖下去这种阵势会不攻自破。”

“少东家历来看得通透,三灾、葡萄牙人、大明水师哪个不是包藏祸心之辈,一旦陷入背水僵持,趁乱攻击任何一方,都会收获颇丰,只是不知道谁会是这个冤大头。”

魏东河对这个计划多少有几分顾虑,在他看来,这更像是一场把赌注投在对方身上的豪赌,但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丝毫办法。

“但我们同样能够还击。”谢敬拍了拍跟随他们转运到码头边上的两台天机雷。

旁边的学士仍旧在不断地朝着他们泼水降低炮管的温度。

“形成威慑便可以了,都是一只只惊弓之鸟,只是谁人能拉动那条弦?”

魏东河低声说道:“也并非没有,也许少东家早已布置妥当了。”

“谁知道呢?”

谢敬挥了挥手,已是离开了魏东河的身侧,之后便是属于他的战斗了,以武夫之志破釜沉舟,便是他这场大战之中最终的宿命。

人力不可及之事,也要追寻一二,方得始终。

只是最后会演变成怎么样的结局,便是连谢敬自己都不知道如何。

从一旁的小屋内,走出一个女子,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衫,看着谢敬越走越远,终究没有气力叫住这个搭救于她在萍水相逢之末的男人。

海岸线上,往日里在工坊之中不断探索的学士们化身为了负责运输的力士,他们将一些吃的送到了海风阵阵的壕沟,除了粮食还有一桶桶新鲜的,自工坊里运输出来的烈酒。

他们将这些吃喝都送到了海盗与土人手中。

几个相熟的人大笑着说道:“今日这顿饭这么丰盛,怕不是断头饭吧,哈哈哈。”

几个学士笑着骂道:给你们这些狗东西吃好的,还得说这说那,你是长舌妇呢,嘴巴功夫这般厉害。”

倒是引得众人哄堂大笑,那几人喝了一口酒水,皱着眉头说道:“怎么着,你们工坊的人吓得尿裤子了?酒都不会酿了?淡的和水似的!”

“这是魏先生的吩咐,只叫你们用酒提神暖身,不叫你们喝了个酩酊大醉,被人割了脑袋都不知晓!”

决战之前,热闹非凡,谁人不载歌载舞,朝夕一寸的自由,能燃烧多久?

无人知晓。

章节目录 第334章 自在天魔 众海盗均是骂骂咧咧,满嘴的不服气,但心中也是知晓,几个学士说的乃是实话,合情合理。

只不过,海盗自然是改不了嘴臭的毛病。

这数月以来,厮杀遍地,昔日同伴竞相反目,敌手来袭,痛失家园,与官兵斗智斗勇,到了如今,方才得了一片安宁。

有太多人已经过厌了这等朝不保夕的生活,也有太多人本想着脱离苦海,不愿在海上漂泊斗转。

原本他们还对魏东河与陈闲有所怨言。

但在数月的濠镜生活之中,他们方才明白原来远离厮杀的平静才是当真来之不易。

颠沛流离,只能带来一阵阵酒精的麻醉,而平静安乐,才能品出酒中的醇香滋味。

众人默然地喝下了酒水,原本被海风吹得冰冷的身躯,顿时暖和了起来,而工坊的人还带来了御寒的衣物,到了此刻也都分发了下去,虽然战壕之中禁止点火,但如今却说不上太过寒冷。

而土人们更是浑浑噩噩,他们本就是这里被奴役的人手,但随着濠镜主人的更换,在陈闲的手底下,他们初初尝到了为人的滋味。

他们吃从未吃过的东西,过从未过过的,像是人一般的人生。

几个学士对着他们嘘寒问暖,让他们务必要在这场大战之中活下去。

他们只能木然地点了点头,他们并不擅长表达,甚至官话说的都不是那么利索,但他们心中的火热,哪怕是冥人与海盗都无法比拟。

而剩下的,也是人数最是稀少的便是冥人。

他们的心下一片敞亮,也不需要工坊的人手多说什么,他们早已进入了自己的状态,而其中端坐在战壕之中,被众人引以为首脑的,正是自琼山日夜兼程,赶回濠镜的天吴。

众多冥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这场大战的来临,所有人都要证明给在场的所有人,还有正在暗处观察一切,洞悉一切的少东家看,他们才是濠镜的未来,是濠镜真正的王牌。

每个人都怀揣着自己的理想。

贪生怕死,不为未来者,早已远离。

不信任濠镜者,业已离去。

如今这一切,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愿为大义慷慨赴死,但他们心中同时震荡着的是少东家的一句话。

“活下去。”

……

而与此同时的海外,已被攻陷的一处岛屿上,庞大的三灾战船已经停靠在了海岸边上,几个海盗首领正蹲在火堆边上烤火,几人神色尚且轻松。

端坐正中的乃是一位老者,而在他的身边则是一位白衣秀士,头目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处,正在商谈着什么。

“我们在岛上没有遭遇什么样的抵抗,濠镜上‘那位’的决策很是干脆,扬长避短,便是收缩防御网,将整个濠镜的兵力汇集在本岛上,这不可谓不明智。

本来计划好以各面围攻来困住濠镜,甚至各点击破,却发现在濠镜的其他面都设置了大量的不明物体,触碰便会引发巨大的爆炸。损失难以承受。

防守者面面俱到,可惜实力不济,偏要将人拉入无底深渊,这么一来,我们不得不正面与濠镜交锋,到时候损失会有多大,不好说。”一旁的壮汉低沉地分析道。

老者点了点头。

“麻烦的还是葡萄牙人和大明水师,这两只狼谁都不愿意去打头阵,都唯恐被人在身后捅上一刀。”

“我们何尝不是?”水鬼模样的男子笑着说道。

“正因为如此,现在海上局势比之最早还要复杂,三方若是不能通力合作,难保岛上‘那位’施展手段,重演第一次海盗会战之时的惨状,这等把戏他最是拿手不过。”壮汉分析道。

“防不胜防。”老者说道。

那白衣秀士笑着说道:“当真有点意思,诸位可是知道,在佛经之中,有一说法,名为‘天子魔’,又名‘天魔’,乃是四魔之一,亦是其中唯一之外魔。”

众人不知其所云,唯独那汉子笑着说道:“我曾听闻,天魔名曰魔主波旬,久居于他化自在天,因不喜人出离三界,故而对佛以及修道之人施以种种阻碍。他乃是玩弄人心之魔,亦是以外力阻止他人成道之魔。”

那白衣秀士一击掌,笑着说道:“你瞧瞧,这不就与濠镜上的‘那位’不谋而合,他最擅长的,其一便是玩弄人心,将人心中的贪嗔痴,断舍离弄得一干二净,明知如此,都会因此着道。

而他又有雷霆手段,阻击天下,可谓是一等一的外魔。”

“此子行径,诡异万分,当得起天魔之称。”

“本事再大,最终还不是被佛祖降服,若是有大毅力,大智慧,便不会为之所趁,他手段变化万千,但终究是小道。

所谓的战法,仍旧不过是,以正合,以奇胜,能抓住其中关窍毙敌,方才是关键之中的关键。战术便是如此,万变不离其宗罢了。”

“如此说来,梁先生恐怕心中已有对策了?”

“历来乱局求杀,他濠镜等着一场大战展开,好坐收渔利,我们偏生不给他们机会便是,围而不打,其心自乱,他们扎根濠镜不久,根基不稳,眼见入冬,恐怕到时候,在陆路封锁,以及海上封锁之后,便会陷入困顿,到时候,任何一方都有彻底剿灭他们的可能。”

“只是我们等得了,像是大明水师与葡萄牙人可不见得能等,他们本就准备在月底之前决一死战,便是濠镜也只是稍稍拖缓他们的进程,他们打不打很是明显,便是须臾之间罢了。”

白衣秀士笑了笑,甚至翻了翻白眼,说道:“你可知死道友不死贫道之说?他们谁打,我们都是收益一方,而且任谁先动手,那一家都将是最大的输家,

我们只是不最先动手,等到他们动完手,我们再将濠镜彻底围困便是到了年底,濠镜只能坐困愁城,守着这一块尾大不掉的地界,最终挨饿冻死。”

水鬼打扮的男人却低声说道:“恐怕这事儿不见得能如梁先生所说那般如愿了。”

“为何?”

“传闻之中,濠镜似乎已经与葡萄牙人有所勾连了。”

“什么!”

章节目录 第335章 动乱扩张,各怀计策 翁小姐出海的消息,不可能无人知晓。

同样的,陈闲的濠镜上,有葡萄牙人所组织的教会,这件事也并非是密不透风的消息。

故而这两件都是明摆着的事实。

不管三灾如何惊诧,因此转变对策。

此时的濠镜上,几个传教士正在战壕之处,给众多的士卒施加祝福,对于他们而言,这也是他们在这场纷扰战役之中,唯一可以做得到的事情。

陈闲帮助了他们良多。

其中最主要的便是给了他们一片可以用作实验的地界,以及一个可以实验的方向,现在他们的学说在百姓之中可谓是深入人心,他们计划培训一批本土的传教士,而后将他们送往两广,将整个“拯救会”都推广向大明。

宗教是可以给予人们力量的。

几个土人在听了这些神父的教诲之后,似是燃起了斗志,他们恭恭敬敬地冲着他们行了几个大礼,又回到了战壕之中。

其实说实话,整座濠镜之上,真要毫无怀疑地对陈闲的计策充满信心的人,恐怕真的就只有这帮洋和尚了。

其他人看陈闲情绪复杂。

毕竟能力卓绝而玩世不恭,总觉得并非那么靠谱。

教会的人不一样。

毕竟陈闲在他们看来,就是全知全能的神的化身,是圣人,是神子,是带领他们在这片蛮荒之地,在这片被神遗弃的世界里传达福音的人。

这样的人是被神庇护的,恶人和贼徒都无法伤害到他,他的事业必将成功。

教会里甚至有神学家已经开始替这位神子书写传记,要将他列入圣人的名单之中,交由后世万民传颂。

而且他们深信跟随这位东方的神子,必将在死后升上天国。

那可是无上的荣耀啊。

所以,他们对此非常的狂热,他们甚至完全没有考虑过失败的可能。

所以他们真心诚意地觉得,陈闲将会成功,而濠镜也将成为被神眷顾,被天堂照耀的都城。

是东方的耶路撒冷!

是伟大的圣城!

而这一夜便是最好的体现。

来自异教徒的船队,还有带着三灾的恶魔,甚至还有他们的同胞,那些被恶魔蒙蔽了双眼的神的子民,都要来讨伐这个地方。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将获得胜利。

有几个传教士甚至想要前往同胞的船队来阻止这种愚蠢的行为。

可他们的要求却被如今这座圣城的领导者,神子的仆从阻止了,那位魏先生用温和地语气告诉他们。

“必须用鲜血证明神子的正确,到时候,你们再将神子的荣光普照大地,这样神子才会以你们为荣!”

好吧,看来这场大战已经不可避免。

但所有的教会人员都保持着乐观的心态。

……

“我们得尽快让对手露出破绽才是。”魏东河看着由小邵第一手获得的消息所制成的战局图,戳着其中一个方位,低声说道。

营帐之内,人手不多,除却小邵,还有玉娘,剩下的都是这一次次战斗之中,脱颖而出的海盗以及冥人。他们资历够老,而且在众多战斗之中立下屡屡战功,相应的谢敬从陈家村带来的孩子们都还在底层打磨历练,并不出挑。

比较诡异的是,曾经和魏东河出神入死的张俊并不在其中。

只是局势纷扰,无人注意。

金烈说道:“魏先生所言极是,如今海上局势日趋复杂,我们手头下的海盗还有士卒都憋着一股气,要与对手决一死战,这么多食物都在筹备,多一日便是对后勤多一份负担。”

魏东河点了点头。

他指了指三座岛屿,似乎呈现掎角之势。

“我们并未在外岛留下防护,只留了几只眼睛,如今已知大明水师和三灾均已就位,唯独被关在西草湾的葡萄牙人还在航行路上,但不出意外,会落脚在此处,我们需要选择一个方向突破,至少激怒一方。”

“大明水师态度暧昧,而三灾老奸巨猾,这双方都没有必须先行动手的动机,那么……”

“葡萄牙人贪得无厌,说实话,失去屯门之后,他们需要再沿海站稳脚跟,最好的去处便是濠镜,少东家曾说,若是没有我们干预,葡萄牙人能够依靠濠镜与大明周旋,

直到大明覆灭,都不见得能够腾得出手对付这里可见此处对葡萄牙人的重要,而且,我们不见得没有东西吸引这条大鱼上钩。”

魏东河早有计划,嘴角诡异地向上弯曲。

“可就算解决了其中一方。”

“葡萄牙人动手,大明水师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连番作战,如今朝廷对此次西草湾战事恐怕早有不满,他们也急着了账。

大明水师素来不讲究道义,背后插刀之事,驾轻就熟,故而这双方都可以解决。”

“那么三灾……”

“三灾?他们要等就让他们等,等他们出手,明玉掌柜恐怕早就打通了两广自濠镜的关节,凭着玻璃这种手艺,凭白我们便能换来大量的粮食,他们在海上挨饿受冻,我们在城内吃香喝辣,我就看看到底是谁人先坐不住。”

魏东河冷笑道,也就在这时,门外的小黑通传道:“‘拯救会’的神父到了。”

“好戏开场了。”

……

琼山县的叛乱,声势骇人,甚至远超出了大部分人的想象,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当地的政府和远在京师的朝廷。

雷州和高州连连发动手下的卫所前往镇压叛乱,但军户却不敌乱军悍勇。

叛军连打了几个胜仗,士气大振,更是有不少百姓前去投靠,一时之间,声势浩大,更是无法阻挡。

能够冲击县城的怎么都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只是当时却觉得琼山县地处不毛,只是当地军户不顶事。

却不成想,已是酿成了如此的灾厄。

杨淳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将手中回到两广的兵马一调动出去,还未抵达目的地,又是听闻张嵿大人前来。

他只得苦着脸出去迎接,张嵿也是面色铁青,想来是知晓了初步的战况,他冷哼了一声:“想不到如此小小的贼寇如此猖狂,老夫身为两广巡抚,自有支援之责,且叫汪副使派麾下大明水师从旁策应,我便不信,这伙毛贼,能够翻得出老夫的手掌心!”

章节目录 第336章 策士同盟 琼山战事,越演越烈。

这件事甚至出乎了陈闲的预料。而且,他同样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这件事由多方势力所引导,首先便是白莲教南方部门之中非安国一系的人,这帮人正因为嗅到了官府的清剿,转而先下手为强。

这故而是陈闲因势利导的缘故,但声势如此浩大,同样也是陈闲始料未及的,总结以来,便是这本就是他们计划之中的桥段,陈闲的逼迫,只不过,将整个事件都往前提前了些许。

且不论安国所图的是什么,至少这一支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

于情于理,并非坏事。

安国是否是放任这一脉野蛮生长,亦或是任由他们自灭,而后更好地培植党羽,都是一个谜,但陈闲隐约觉得,其中必有安国之插手。

这位如今的首富,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而另一方,则是汤贤的后盾,也是最终害死他的王家。汤贤贪花好色,陈闲心知肚明,甚至汤王氏更为清楚。

杀死汤贤的是汤王氏。

为了情而杀,并不是这等政治牺牲品的动机。

而之后的白莲教乱军滋养长大,则不难看出,有人在暗中扶持,安国的人远隔千里,也不会想要惹上一身骚,想来不是他们。

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当地的大户,王家了。

但王家的动机却不甚明朗。

王家有一个富甲天下的根基,传闻之中,也是朝中有人,这般煊赫的家世,正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自个儿单干,绝不寻常。

而且明眼人显然也知道,这场叛乱太过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一旦受挫,便会一泻千里。

事情正在进行一个虽不可能影响天下格局与历史记载的变动的小迁移。

这仿佛与陈闲的操作如出一辙。

但此时的他也管不了那么多,这场叛乱再纷扰,也不会搅乱他的计划,琼山县的谁,该死就去死。

唯独叫他在意的,乃是这场大戏之后,藏匿的人,那个与他似乎有几分不谋而合的“人”。

此时的他正坐在前往杭州的马车上。

雷州前往杭州要花上一阵时间,他想要做的事情已经办妥,其余他也无能为力,他只是一个除却一颗大脑,便一无所有的穿越者。

有时候,他也会想若是有一身好本事,至少还有匡扶河山的可能,若是出身于帝王家,亦或是富甲天下的豪门之后,他也能尽情败尽家财。

但他仔细想想,却也不尽然。

人活在世上都不容易。

若是他是富二代,在这个时代,觊觎他财富和身份的人将非常之多,他可能在面对种种磨难之前,先要与家中之人周旋缠斗,度过九九八十一难方得始终。

若是帝王,他恐怕就得面对种种不利境况,文官系统与他作对,阉党不可信,行差踏错,便是一个国家万劫不复。

为人本就不易。

仔细想想,作为一个海盗反倒是一桩足够自由的事情。

一盗掠地,盗肥而倾国。

杭州,陈闲看了一眼另一条分叉。

也不尽然罢。

他们于附近的集市休息,陈闲下了马车,他作态穿着倒是与海上之人迥异,看上去便像是个翩翩公子,带着几个随从,引得一些人侧目,之前满身泥泞早已换了妆容,倒是不引人怀疑。

李明玉还未和安家撕破脸,双方暗流涌动,但对外仍是称呼为一家,所以在这些小城,安氏的招牌仍是畅通无阻。

陈闲现在所处的乃是一座名为古良的小城。

他们如今已经在肇庆府内,不过,因为来往商贾极多,便不怎么惹眼,陈闲自然知晓,如今濠镜被多方势力夹攻,生死存亡于一线。

他做下诸多布局,万般后手。

存活之念不低。

而且,到如今他两世为人,对待这种局面也算是看得极淡,且将事情做好,而后便算听天由命。

他多方运筹帷幄,便是为了化解这一场必然到来的灾厄。

他有八成把握,在他的指引下,濠镜转危为安。

若是上天要灭了濠镜,将这段已经逐渐扭曲了的历史回归原途,那便是他如何挣扎都无力回天。

他上了客栈楼,几个冥人提着行李也分别住在两侧,刚一落座,他便觉得口干舌燥,要招呼过冥人,想来过于麻烦,已是款步走出门去,却见得一个中年文士,正站在走廊上,见得他出来,便行笑着说道:“公子有礼了。”

陈闲笑了笑,但心下警惕,他并没有见过此人,不知道此人来历,只是听他声音似乎有几分耳熟,他笑着说道:“晚辈有礼了,不知道阁下为何而来?”

“只是想与公子谈谈。”

“你我萍水相逢,并无往来,说什么谈谈,我看还是免了罢。”陈闲笑了笑,已是想要尽快离开此处。

只是那人笑着说道:“公子恐怕有所不知,你我两人虽是不曾谋面,但已经交手过了几回,不过公子才智过人,次次出手都占定先机,看来是我们输了。”

陈闲停下了脚步,看着来人,微微眯起眼,旋即笑道:“我当是谁人,我始终觉得有些事情多少有些不可思议,你我是敌非友,那便更不需要多言了。”

“公子且慢,你我是敌是友,还是两说,我们虽是所求不同,但归根结底,自然是要扭转一些既定的现实,这点你我不谋而合,何不坐下来谈谈?”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拦在了陈闲跟前。

陈闲已是打了个响指,从两侧厢房之中,冲出了几个冥人,已是护在了他的身侧。

“谈,便免了,你也知,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是个喜好和人合谋的人,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你们算计来,算计去,是否也将我给算计了进去。

我对你们没有好感,我也不缺像你们这班蠢笨至极的策士,不过,我劝你们一句,天下有常,而天道无常,倒行逆施,鼠目寸光,此等行径,你们可干得比我多得多。

好自为之才是,另外,下次若是想要与我谈谈,叫你们头子前来说理,你?还不够分量!”

章节目录 第337章 简陋的把戏 陈闲是第一次对上这些来历不明的策士。

但这些人出现在陈闲面前的时候,他也才确认下来,确实有一股可以被称作是野心家的组织正在幕后操纵着局势。

而且陈闲隐隐约约觉得,这些人和那场怪异遭遇里的八张面具,恐怕有说不出的联系。

那秀士看来对陈闲的敌意,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说道:“果真如此,那便算是我打搅了,告辞。”说罢,倒也是颇为潇洒地往屋外走去。

陈闲叹了口气,目送他离去,倒也没有横加干涉。

孤身犯险之人必有他自己的依仗,陈闲可不想逼得别人狗急跳墙,到时候,吃亏的反而只会是自己。

他有几分疲惫,低声吩咐了几句已是回了屋,距离抵达杭州亦或是转向别处,都还有些许时日,现在的他,还需要面对的是另一个烂摊子。

那便是安家送给他的这份大礼。

……

此时,距离濠镜不远的海上,葡萄牙人正气势汹汹的抵达这里,相对于大明水师和三灾海盗团,他们算是远道而来。

之前负责攻略大明的人手,办事不利,接连在战争之中损失了屯门和濠镜两大根据地,让在满刺加的总督极为光火,以至于连在印度洋上游曳的舰队都被迫抵达了这里替那几个丢人玩意儿擦屁股。

葡萄牙人的舰队在海上同样所向披靡,几无败绩。

虽然比不上西班牙的无敌舰队,但高素质的海军,与坚船利炮,至少不是这些海盗可以比拟的。

但不仅是在阴谋算计之下被人戏耍,便是在硬碰硬上,他们都吃了大亏,这一点简直不可思议。

甚至有些人觉得着东方便是魔鬼之地,上帝的荣光无法洒到这里,故而上帝的选民在这里阴沟里翻船也是不稀奇的事情。

这次的舰队指挥乃是戈丁霍,此时的他看着面前来自濠镜的客人,眼底倒是充满了意外。

“是费雷拉神父,您的父亲……”

一个身材有几分浑圆的年轻神父揭开了自己的斗篷帽子,露出一张尚算英俊的脸蛋来,他阻止了船长的话语,只是淡淡地说:“尊敬的戈丁霍船长,在神明的事业之下,我的父亲那浅薄的名字,根本不值一提,我们只是神的仆人,为的乃是替神扫清道路罢了。”

“是,我没有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我满以为,那些野蛮的大明人早已把你们……哎,以为早已殉道,见到你可是太好了。”

他的言语之中多有欣喜,在这里见到神明的使者,那可是比什么事情都要来得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这说明,连日的争斗虽是处于下风,但神尚未抛弃他们。

他们在这一场大战之中,尚且有获胜的可能!

“大明人是一群不通礼仪,不知信仰为何物的野兽,这群海盗更是如此,只不过,他们看我们懂得技术,要我们替他们制造枪炮,便没有杀了我们。”

戈丁霍船长露出了理解的表情,他也知道这些海盗极为嗜血,看着费雷拉教父的阴郁的神色也是明白了大半他的苦楚。

他叹了口气,低声说道:“神父,你吃苦了。”

费雷拉神父却摇了摇头,眼底露出了坚毅的目光,他低声说道:“今夜我冒死抵达您的船上,便是为了化身成您的一盏明灯,让我葡萄牙的光芒照遍整个濠镜。”

“神父……你的意思是。”戈丁霍的脸色一变,已知道这位神父意有所指。

费雷拉神父点了点头,他露出身上的伤痕,皮开肉绽,叫人触目惊心。

“我是神的使者,应当引导神的子民宣播神的教义,如今这些海盗为非作歹,为了给你们引路,我九死一生,溜出了濠镜,

便是为了将你们带入这片土地,为此哪怕回归主的怀抱,我也在所不惜。”

戈丁霍眼底尽是动容。

在葡萄牙人的眼里,神父乃是最为荣耀,最为叫人憧憬的职业,而这些甘冒奇险到达各地传教的传教士更是勇气过人之辈。

这些神明的仆人性格坚毅,比之最勇猛的勇士都忠诚万分,面对敌人的诱惑亦是不改其色。

神明的仆人是不会说谎和欺骗的!

而且他们永远庇护着葡萄牙人。

这位费雷拉神父,他早些曾与他的牧首父亲有一面之缘,他原本还觉得这位神父有些靠不住,但当他慷慨激昂地说出那一番话的时候,戈丁霍相信了!这是神的选民才能说出来的话语,也只有这样震动人心的言谈,让他知道这位神父所言非虚!

“我和我的同伴们,在岛上已经见过了他们的首领,同样看到了不少他们的布置和机关,可以说,对于濠镜的防御,我们已是了解的七七八八了。

只要在我的带领之下,你们必然可以绕开八成以上的防御网,直接进攻对方的软肋,到时候,拿下濠镜便指日可待了。”费雷拉神父趁热打铁,说出了戈丁霍最是想要听到的话语。

“上帝保佑!光是神父您的这些话便挽回了不知道多少,我方士兵的性命,如此一来,大明水师便要跌个大跟头了!

我们定会替你们讨回公道,洗刷你们在濠镜岛上所受的屈辱!”

费雷拉神父脸上似乎也升腾起了仇恨的火焰,他低声说道:“不过,如今我贸然出来,已是冒着被发觉的危险,若是他们知道了我到了你们的船上,恐怕会引起他们的警惕,好在我先将他们的防御工事画了下来,你们妥善收好,到时候,以此为指南,务必一举成功,我与教堂的同伴们会在里头替你们祈祷。

必要时候,我们也会作为内应,你们且放心便是!”

戈丁霍看着费雷拉神父不禁有几分热泪盈眶,这么多日子以来,被大明水师追打的苦恼一一浮上了心头,到了今日,他们也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看到了女神在朝着他们招手。

他颤抖着双手接过了费雷拉神父递来的地图。

看到神父戴上了亚麻布制成的破败兜帽,踏上了小船,而后缓缓离开了他们的舰艇。

原本复杂的神色却忽然一收,望向远处灯火熄灭的濠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后摊开手中的地图,陷入了沉思。

章节目录 第338章 意料之中的联手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天上掉的馅饼或许好吃,但也得提防里头有无穿肠的毒药。

戈丁霍并非是一个庸手,他将地图摊平,叫手下的人悬挂了起来,而后几个士官看着整张地图,低声说道:“诸位你们怎么看?”

大部分人表示,这费雷拉神父的来历虽是可疑,但神父的身份便是一道最好的保险。

但戈丁霍皱着眉头说道:“可这张地图,太过详细了。”他指着上面的机关分布,还有各方面的信息。

“一个被奴役和困在兵工厂内的神父,是如何得到这份详尽的地图的?而且,在这个时间点上,他要比太多人都早一步,,知晓我们抵达了濠镜,不早不晚前来投诚……多少叫人有些不安。”

戈丁霍素来是个老成持重的将领,也正因为不贪功冒进,方才能够率领数量不足大明水师一半的兵力与之周旋,甚至到现在都无较大的损伤。

在用兵方面,他丝毫不逊色于一些大明的士官,甚至更为谨慎小心。

“也许,这并非是费雷拉神父绘制的。”

“据说濠镜击退了大明的陆军,而且早早地拉开了阵仗,等待各方势力的来临,可见濠镜方面有密集的情报网络,我们的到来,显然也在他们的监视之中。”

“濠镜上应当找不出能够做出这么精致地图的人,除了我们的神父之外。”

“是呐,我见过大明人绘制的地图,都不如这般精细的,他们的画更多的擅长写意,没有那么绘真的手法,这分明便是西方的绘图工艺,像是这样的地图只有我们才有。”

一时之间,船舱内吵得不可开交。

戈丁霍伸手往下压了压,低声问道:“诸位离家已是有多久了?”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众人显然一愣,面上也多了几分愁绪。

自东印度到濠镜,他们辗转数月,而在东印度时候,这一船的士兵就已经跟随在戈丁霍的左右,征战来往,脚步遍布世界各地,如此一来已有数年光景,有几个军官甚至上船的时候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到了如今已是胡子拉茬一大把的中年人了。

海风摧残人的精神和面容,与自己的家乡亲人天各一方,更是折磨人的东西。

尤其是在西草湾的数日,连连遭到大明水师的迎头痛击,更是让他们觉得举步维艰,甚至有了几丝放弃的念头。

毕竟他们也是想要早些回到自己的家中去,与自己的父母亲人团聚,而不是在这里被拖入泥淖。

包括戈丁霍同样如此。

人心都是肉长的。

“我是你们的船长,我将你们带上船,也有义务将你们带回你们的家乡去。”他扫视着自己的部下们。

他继续说道:“费雷拉神父所说,我觉得并不会是假的,神的仆人不会作践自己的身体,而且,这份精密的地图,用的乃是我们西洋的技法,

你们没见过大明的绘画,但我和格尔提却是见过,大明的地图也并非如此,可见这乃是我葡萄牙人的作品,恐怕乃是由还在岛上的画师,通过神父们搜集的消息,绘制而成,这是神父们的努力之下的结果。”

众人听罢连连点头。

“只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可掉以轻心,打完这一仗,重建濠镜,我们便可以扬帆起航,回到我们的家乡与故土,我们将会得到无上的荣耀,由国王替我们分封爵位,我们会有自己的土地和仆人,这些荣光都将属于自己的家族。”

他看着激动部下们,笑着说道:“打完这场仗,我们就回家!”

众多葡萄牙人发出了一声声的欢呼。

戈丁霍看着茫茫夜色,低声说道:“只不过,却不能只叫我们出力,叫他们在一旁虎视眈眈,可得将他们也都拖下水才好。”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凶狠。

似乎预示着一场大战的胜利到来。

……

濠镜上,费雷拉神父下了船,早有几个头戴兜帽的人引着他往城中走去。

几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径直来到了一处小院落,里头灯火通明,隐隐约约间,似乎能够听到一些人的交谈声。

他们推门进去,见到的正是魏东河和谢敬,而坐在正中央正手持画笔,不时与站在一侧的神父交流着什么的男人,却是一个中年文士,见得人进来,也不曾抬头,只是在桌上涂涂画画着什么,看上去颇为自得。

“神父,你可是回来了。”魏东河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

这时候,那画画的男人方才抬起头来,他笑着说道:“这油彩画的技法与我丹青水墨确实有大不同,我已经研习了许久,也只不过学上个皮毛,怎么样,效果如何。”

魏东河和谢敬看着这个人神色有几分古怪。

便是连他们都开始权衡,当时陈闲留下这个人而并非留下苏彦昌到底是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苏彦明。

苏青的长子,一个想要当画家的海盗之子。

费雷拉神父言谈有几分木讷,他低声说道:“我想那戈丁霍或许有几分怀疑,想要叫他上钩,没有这般容易。”

魏东河和谢敬都叹了口气,他们也知道这个计划有几分仓促,对方迟疑也是情理之中,但听到这个结果,多少有几分可惜。

毕竟若是对方贸然进攻,便算是给足了他们的机会,如今对方仍旧举棋不定,这让他们有几分头疼。

“对方毕竟不是泛泛之辈,海军攻城更是难上加难,他们小心谨慎也是在情理之中。”

正当众人还在商讨之时,有人自门外走了进来,魏东河看到的是小邵神色凝重,他来不及开口,小邵已是说道:“就在刚才葡萄牙人似乎派出了两支小船,前往大明水师和三灾的地头,若是我没有猜错,

他们恐怕是要谈谈关于濠镜一战的策略了,想来他们也觉得分开行动会被一一击破,戈丁霍想要破釜沉舟,联合双方先将濠镜拿下,再做图谋了!”

章节目录 第339章 决战前夜 这是濠镜方面最不乐意看到的局面了。

但又是濠镜可以承受,也可以应对的战况。

而这个局面,魏东河也并不是没有预料到,稍有误差的,只是没想到这个启动合纵连横的人会是异邦的戈丁霍。

这可当真讽刺。

这样的举动也算是彻底将濠镜拖入了一个无底深渊,但在绝境之中又不乏希望,关键在于他们能否抵挡住对方的第一波攻势。

能否将战损降低到最小。

以及能否将战争拖入到泥淖之中。

自然还有一种将尽数后手全部施展出来,漂亮地打赢这一场仗。

魏东河觉得自己并非是一个喜欢做梦的人。

所以他选择面对现实。

到了战争几乎无法避免的环节的时候,身为指挥官也只能考虑这些事情。

“看来,诸位的主意落空了。”苏彦明是个没有野心的小人物,见得众人都沉默不语,低声说道。

“确实如此,而且情况很是不妙,明先生觉得这濠镜如何?”魏东河开口问道。

苏彦明似是认真思索了片刻,他说道:“我很是喜欢这里,哪怕这里暂且没有自由。”

魏东河没有说话。

苏彦明似乎陷入了长久的回忆之中。

“那时候尚在珊瑚洲,在哪里,岂止是不得自由那般简单,什么事情都可做,可落实到了细节,却又是什么都不可做,父亲要管,手下的仆从不可随意说话,谁知道是否是父亲的细作。

而在这里,却是不同,至少我可以去许多地方。”

他看向远处漆黑一片的海面,旋即笑着说道:“魏先生,若是你见到我四弟五弟,与他说一声,若是有空,便来这间小院子里看看大哥,如今海上乱涌,我也只剩下这么两个亲故了。”

魏东河点了点头。

乱世之中,像是苏彦明这般毫无野心的人,有许许多多,就像是他一样,很多人不过是被迫走上一条本不该他们去走的道路的,只是乱世洪流,裹挟之下,谁人能够独善其身?

魏东河并不清楚。

他和谢敬走在前往前线的路上,谢敬说道:“至少攻势会到来,也算是一件好事。”

“声势浩大呐,说来你可能不信,我现在都有点怕。”魏东河看着天上的星斗,“会死很多人的,少东家最不想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局面了罢,若是他看到了,恐怕会将我骂个狗血淋头。”

谢敬没有回答。

“你且走罢,我去海边看看。”魏东河说完,已是不见了谢敬的踪影。“可真快呐。”

他走到前线,忙碌到了深夜的人们,有些已经躺在战壕之中休息,有一些仍在不停兜转,此刻所作的一丝努力可能便会成为众人在这场大战之中,握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谁都不愿意放弃,也没有人肯就此服输。

这是大伙的家园。

几个看上去很是年幼的孩子,正在战壕里提动着兵刃,这里的枪支虽然多,但还是有些许不足,所以一些士卒都会携带一些冷兵器。

工坊尽管加班加点,甚至超负荷运作,都无法供应每个人用的火器,但缺口委实不多。

魏东河认识那个手提铁胎弓背上背着巨大木匣的少年人。

是自陈家村来的,叫做花小路是罢。

不远处上官兄弟两人也换了一身麻布衣服正眺望着平静的海面。

多少人会因为这一场大战而改变?

多少人会因为这一场大战再无声息?

魏东河不知道。

只是,他知道自己身为陈家的家臣,历经数代,从未断绝,如今这座少东家不在的城市,将由他亲自守护,至死方休。

谢敬落在一处山崖边上,还未像是往常一般蹲伏下来等待日出,便听到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自一旁传来。

“早知道你在这里了,就是这山不好爬,可是要累死我了。”

谢敬偏过头看向不远处扶着膝盖,看着他的小丫头,他的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

“明日是不是要打仗了?”

谢敬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那我明日也要上战场了!”

谢敬看着天光一无的天空,而后不知道怎么地低声说道:“对不起,将你卷入这样的纷争之中来了。”

却不成想,那少女叉着腰大笑了起来。

“有什么对不起的,我可比在村子里快活得多了!”

谢敬看着少女得意的模样,不由得也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你师父现在在前线,若是你要上战场,与他商量。”

“他拦不住我。”

谢敬不再回答,只是看着远方,不知何时会袭来的风暴。

少女低声说道:“也不知道这场大战之后,我究竟是死是活。”

“我听我师父说了,海的对面是,大明水师,葡萄牙人的舰队,还有现在在海上风头正劲的三灾海盗团,一个个名字说出来都能吓死人!

我们面对的是这样的对手呐,他们任何一方的人都要比我们都要来得多。”

少女吃力地爬上谢敬所在的那块岩石。

“要我说,我不怕,那是不可能的,我啊,我怕得要死,毕竟就连师父都说了稍有差池,咱们这里所有人都要殉城,他也是,你也是。”

“我这条命呐,是你救回来的,那你死了,我便也为你死了,便是了,只是在众人面前,我可得说是为了这座濠镜而死的,这样面子上才有光,才不会被师父说是小儿女情态了。”

少女盘膝坐在谢敬的身边。

“喂,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应当做个惊天动地的事情?不然为何,这么多人为了原本尚且只是一块白地的濠镜打生打死,换一块地方不好吗?我是不懂。”

谢敬看向天际,低声说道:“这是信念,我们的祖宗曾经驰骋在这片海上,那时候,我们雄踞满次加,天下人无不闻我等之名而变色,

我们希望的是荣光加身,也是为了偿还我们一族的夙愿,原本我们还有回转的余地,但到了如今,我们已经连后退的可能都已经失去了。

我们无路可退,只能背水一战,胜则屹立于强者之林,败则灰飞烟灭,无力东山再起,是非尽在其中。

只等明日决战。”

章节目录 第340章 一触即发 天光乍破,鸥鸟齐鸣。

与黑暗笼罩的森严黎明,不过是一线之隔。

自小邵手下发现敌手以来,各路的消息接连不断,三方面的部队都已经按照一定可循的方向朝着濠镜靠拢。

就三方表现来看,显然他们已经在昨夜达成了某种共识。

但紧接着,整个白日都没有什么可靠的消息传来,似乎他们便雌伏在原地不再动弹。

而关于三支舰队联合在一处的消息,也已经通过学士们,传达给了下面的人员,倒是不曾招来什么惶恐。

来一个便杀一个,来三个不照样都是杀。

在海上搏命的海狼便是如此,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反倒是几个海盗的后裔,听闻这个消息之后,瑟瑟发抖,害怕到了极致!

毕竟对于他们而言,这放在过去,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他们原本以为来到海外便可以有一番作为,层层递减,靠着祖先庇佑,和熟人帮助,就能直达云霄。

可真的面临这种局面,却害怕的不行。毕竟谁都不知道到了这个关口,居然会面临如此的阵仗。

除了几个孩子之外,大部分的孩子都哭爹叫娘,甚至有不少想要回到自己的家乡去种地的。

魏东河无可奈何,只能叫冥人领了他们撤下了战场,而后留在居民区内,暂时叫他们不再接触,另外派了几人看护。

不是每个人生来就适合战阵厮杀。

更多的人面对战乱只会手忙脚乱,见过血与没有杀过人的战士不可同日而语。

魏东河叹了口气。

纸包不住火,很多消息他本就不准备遮掩,也遮掩不住。

而且海盗本就是一个直来直往的行当。

濠镜整个地界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谁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玉娘领着几个冥人正在一片营地之地运作,这里多是年轻的海盗,亦或是冥人而上官兄弟也被分派在此地。

玉娘虽是才思敏捷,但毕竟年龄尚幼,是个女儿家,虽陈闲刻意在淡化濠镜城中的男女诧异,也有翁小姐和小邵这样位高权重的女性,但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观念并不好改善。

远处有个人影看了看这里,确定无事之后,消失在了荒野之中。

每个人都在忙碌,都在准备着自己手头的伙计。

这里的火炮数量不足,魏东河干脆喊来劳力,就地取材,用当地的木头做了许多颇为老式的投石机。

濠镜什么都缺可却是不缺石头和木头。

这些投石机射程不足而且耐久感人,但至少能够对对方的船只造成一些威胁,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投掷燃烧的木料当做燃烧弹使用。

虽然效果很一般,但只要能够拖得住对方的脚步便是好事。

只要对方晚一天对方前来攻坚,那么他们便多一份准备的可能。

但或早或晚都将打乱濠镜方面的计划,魏东河觉得自己犹如在刀尖跳舞。

他站在前线大声指挥着他们布置了机关,正当这时,一些个老实巴交的土人畏畏缩缩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回过头,早有一旁的土人充作了翻译。

“魏先生,这是我们的老乡,他们说……虽然他们没有什么本事,但也想要为濠镜出一份力,这么多日子里,是你们给了咱们生活的指望。”

魏东河看着这些看上去瘦骨嶙峋的土人,他笑了起来,然后说道:“老乡们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但战阵上……”他犹豫地看着壕坑,最后还是咬着牙说道:“不缺人,反倒是后勤不足,譬如这些攻城器械,还有这些防御材料,你们大可去帮忙准备这些,你们可是愿意?”

那土人将这些话翻译了过去,那些土人虽然有几分失落,但听到需要他们,纷纷欢欣鼓舞了起来。

那土人领着那些人退去,一旁的小黑忍不住开口道。

“魏先生,我们战壕里不够人……何不。”

“这些人上了战场是派不上用场的,”魏东河望着一片肃杀的战场,而后低声说:“而我们不应该将这些人卷进来了,这是我们的战斗,若是我们打赢了这场仗,他们便有权力选择加入我们,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我们有没有这个能耐,应当由我们亲自证明给他们看。”

……

濠镜北方,狼兵众人正在漫山遍野搜索着对方的斥候。

前方的战况不时传来,已经临近傍晚,夜幕即将降临,灾厄随时可能在附近绽开。

他们都知道如今北方已经不再有大明的军队了,但他们仍是咬着牙,一寸一寸排摸着这里可能存在的风险。

要将危机降低到最小。他们的身后是自己的妻儿,是战友们的家,不能有半点疏忽与大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萨亚在林间穿梭,忽然他停下了脚步,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身后的同伴看着他止了步伐,也纷纷停了下来。

“怎么了,头人。”

“你们还记得我们在林地之中,当时发现的那个大个子明人吗?你们有谁知道,现在他是不是还在那儿?”

几个狼兵都面面相觑,他们选择性遗忘了这个怪人,而且他也确实没有造成什么危害,甚至没有半点影响,他就像是一块突兀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石雕。

虽然膈应,但没有任何意义。

“一直有猴子盯着,每次都说,只是在那儿打盹,似乎并无敌意。”有个狼兵小声说道。

“不能把他除掉吗?”

“试过吹箭,毒水,火器,都不奏效,反倒是人都被他打了一顿,他也没有下狠手,只是打折了一个用火器的兄弟的腿。”

萨亚低声沉吟了片刻,而后说道:“你们且随我来。”

……

姜二愣子,很久没有睡过这般舒坦的觉了。

往日里,每日的训练烦人不已,还有停不下来的喝骂,还有种不完的庄稼地,哪有这般轻松的地界。只是偶尔会有几只恼人的苍蝇,嗡嗡嗡地飞来飞去,当真可恶。

不过,他也是折了几只苍蝇的腿儿,或是打了他们一顿。

他从不嗜杀。

只是人若犯我,他势必会还以颜色。

这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做人准则。

这片山林里的人都不好惹,但他没有冒犯的意思,这些人也就不会来吵我了吧?他挠了挠下巴,忽然他的耳朵动了动。

仿佛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目的地很是明确,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该来的,总归还是要来的。

章节目录 第341章 大智若愚 当萨亚和众多狼兵抵达那汉子跟前的时候,萨亚不可思议地望着原本还是个粗糙汉子的姜二愣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目光清澈,似乎看透一切的男人,他便像是一个智者一般。

此时的他已然坐了起来,似乎早就等候在那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来得要比我想得晚些,诸位。”他脸上留着憨厚的笑容,只是嘴角多了几分狡黠。

萨亚看着这个有几分奇怪的人物,他在濠镜实际上见过许多不同寻常的角色,但没有一个比得上这个男人。

他看上去像是个毫无功夫在身的莽汉,但身上的气息却是一股凶兽一般的庞大气焰,他面对这么多狼兵尚且从容。

甚至可以在危机来临之前,判定是否能够应对,转而选择在这里呼呼大睡。

看似蠢笨的皮囊之下,却充满了许许多多的捉摸不透。

“大明的军户?”萨亚的言谈有几分生涩。

那人笑着说道:“我们家世代都替朝廷作战,已有四代百年,到了我这一代,人已是死绝,只剩下我一个,原本尚有个老母,前些年也病了去了。”

萨亚点了点头,看着他似乎并无恶意。

那人说道:“你们便是两广一带出了名的狼兵罢,濠镜可真有本事,手头有这么一群忠义之士替他效死力。”

萨亚说道:“主人家自然是有本事,你既然是军户,为何待在此地,原本不就可以与你的同胞一并退走,不必搅和这滩子浑水吗?”

那人大笑了起来说道:“军户是世世代代的事情,俺娘与我说,这一辈子做了军户,便不得超生啦,与堕入无间地狱,没什么两样,俺娘秉信佛道,临死前都喊俺说,叫俺远离苦海呐,”他看着萨亚说道:“她睁着眼睛,死不瞑目的模样,我呐,到了现在都忘不了。”

萨亚将手中的小刀放回了腰间。

“我对你们没什么敌意,我几次三番在战阵上,我想要假死,但对手多少有点不堪一击,那都是些乌合之众,

我舍生忘死地冲在前面,仍是死不了,哪怕死了,还会被同伴当做尸体拖回去,只要有他们在,我便‘死’不了。

这世间宁愿你做鬼,也不愿让你就这么消失掉,总要榨干你最后一点利用的价值才好,生是他们的兵,死了那也是他们的筹码,逃不掉的。”

“我在村子里,在卫所,他们都叫我愣子,傻子,我便装作蛮横的模样,便无人敢欺负我了,我没什么朋友也乐得自在,只是俺娘的话却时时飘在耳边,无从间断过。”

萨亚叹了口气,他们狼兵何尝不是。

大明有朝以来,军户羸弱,真正的强兵,一则是就地招募的兵士,陈闲心中有数的便是最初那一代戚家军,将浙兵。

二则便是这些民风彪悍的狼兵。

剩余的边军则是矮子里挑高个。

但这样的狼兵也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的生死只握于当地土司之手,要他们生便生,要他们死,他们也无从反抗。

他们坐收渔利,那些雇佣的钱帛都进了他们的腰包,而他们只能勉强糊口,有时候更是债台高筑。

生死有命。

“我知道。”他想了很久,最终却只憋出了那么几个字眼。

懂得,自然都懂,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所以当陈闲告诉他们濠镜的存在的时候,他们都将濠镜当做了一座灯塔。

这是一处充满了自由,不受压迫的灯塔。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我也可以告诉你,权当临别时候的馈赠,你们拯救了我,我也有必要报答你们。”

“率领这次进攻濠镜的陆军千户,名为陈安仁,乃是汪副使手下的大将,我几次与他出征,感觉此人颇为知进退,是武官之中,少见的类型,

且顾惜手下军户性命,此次若非事发突然,必然不会有这么大的损失。”

“不过,在攻势被击退之后,我趁着你们换班的空档,曾冒险离开此地,却发现那儿早已人去楼空,照我推断,

陈安仁的顶头上司汪副使素来与张嵿不合,两人貌合神离已久,暗中下绊子的可能性极大,尤其如今汪副使携平定屯门之功,官加一级,民间声望更是如日中天,正要出手打压一二。”

萨亚显然不知道其中的脉络,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

那汉子也哑然失笑,知道这些狼兵恐怕不懂人心变故官场是非,便就此打住。

“你只要与你们的主人讲,如今官兵全无威胁,让他便宜行事便好,你们濠镜如今危如累卵,这想来可以帮得上你们。”

狼兵也分得清轻重缓急,从前线传来的消息,也无不都证明了一件事,如今大战将起,而他们的人手严重不足。

只是事到如今,萨亚看着汉子低声说道:“能否带我们去一观,亲眼所见,方才确信。”

“也不麻烦,你们且跟我来便是。”

萨亚左右看了一眼,对着买谷里说道:“你带人留下,我去看看,去去就回。”

汉子脚程很快,萨亚也紧追不舍,不多时,两人已是抵达了一处平地,这里地段隐秘,偏离濠镜附近的丘陵,而附近被人踩踏出了一条小型的通道,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脚印,还有不少已经熄灭的篝火点。

到处都是有人生活过的痕迹,萨亚似乎还是不大放心,清点一二之后,发觉数目对得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看到汉子已经在营地里翻翻拣拣,似乎找寻着什么,而后从一个废弃的营帐之中,找出了一个油纸包,而后塞进了怀里。

汉子仿佛看到萨亚的目光,笑了笑说:“总有几个好心的同伴,留了点东西给我,免得若是我回来了便叫饿死了,好了眼见为实,你也确认过了,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办,再会。”

萨亚喊道:“壮士何不来我濠镜?”

那汉子摆了摆手说道:“若是你们濠镜在这次大难之中能活下去,那我便亲自来投。”

“不知你如何称呼?”

那人的回音回荡在偌大的林地之间。

“姜抚。”

章节目录 第342章 天崩地裂 有时候,等待大战的到来,就像是小姑娘等待出嫁那种感觉。

这是陈闲在当时的第一次海盗大会战发生的时候,随口口嗨的话语,当时魏东河并不在他的身边,但现在确实感觉到了那一种感觉。

既有那么一点点骚动,又有那么一点点不安,有似乎有那么些许兴奋。

总之难以形容。

因为战事已经一触即发,船体都可以用肉眼直接观测,所以小邵麾下的斥候也无法发挥作用了。

全数招了回来,收缩起了防线。

所以当夜幕降临,魏东河借助望远镜看到远处大军压境,犹如山岳一般压迫而来的巨大船体之时,几乎所有的海盗与防御人员都看到了那些黑影。

他们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海上,毫无半点忌惮。

当实力差距过于悬殊之时,便不需要再有任何犹豫,像是浩荡洪流一般碾碎对面便是了。

这也是三方最终选择的主意。

也与魏东河猜测的不谋而合。

用最少的操作来完成最简单的攻略任务,简单粗暴,难以应对。

“敌军距离我方还有四十海里!”

早有负责观测的学士将消息传达下去,几乎所有的战士都进入了战壕之中,陈闲在濠镜所设置的防线,远离海岸线,在中间留出了大量的缓冲带,长度自海岸线到战壕距离长达一千五百尺,若是换做别人看了这等自损八百的布局,绝对要笑掉大牙。

可对于濠镜已经算是唯一可以做到的防御极限了。

这是来应对长射程火炮的唯一办法。

尤其是在如此简陋的濠镜。

……

吕四是一名再过寻常不过的海盗,他自白银海盗团时期,便早早站在了魏东河的身侧,而在陈闲执掌濠镜之时,他也义无反顾地追随这位年轻的领袖。

吕四一直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聪明人。

他所秉持的不过是跟着哪个首领有肉吃,便跟着走的理念。

理想,憧憬,未来,打拼。

他都没有去想过太多。

因为现实让人无法多想。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的家在福建的一个渔村,有两个年纪比他大上两轮的兄长,还有一个早已出嫁了的姐姐。

他生来有那么几分木讷,自然也就不善言辞,在那个村子里,这样的品质反倒是一桩好事,但凡大伙儿说起吕家四郎,便都会说他老实听话,是一个大好人。

那一年,有一伙拍花子的人到了渔村,他正在自家门口徘徊,却被人一把抱走,而后拿绳子五花大绑,堵了嘴,便送上了车马。

他听到娘亲在身后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他磨破了自己的手肘和膝盖,都无法挣脱。

而机缘巧合下,渡水之时,这伙人贩子被海盗黑吃黑,而年幼的他,则成了海盗的俘虏,那时候的白银海盗团,仍是吕强生掌舵,吕强生那么问他。

“你愿不愿意入伙?做个海盗?”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围拢着的怪人们,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

他就那么成为了海盗团的一员。

吕四觉得,做海盗其实和种庄稼没什么区别,只是种庄稼挑粪施肥,而做海盗提刀割下滚滚人头。真没什么两样。

他不是一个有主意的人。

但他至少知道什么人可信,而什么人总在胡闹。

寒风凛冽,带来阵阵凉意,他擦拭着随身携带的钢刀,手边还摆放着一只火绳枪,不时有嘈杂的人声传来,偶尔还会有人从后方挤过去,战壕里的温度并不算寒冷,而且他们身上都穿着御寒的大衣。

寒冷不会怎么样他们。

远处传来了一阵阵浪潮与大船撞击的声响。

要来了吗?

他嘴里咀嚼着什么东西,舌根微微发苦,但他仍是屏住呼吸什么都没有做,零星听到有人高喊着,“将火都灭了,都灭了!”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借着朦胧的夜色,一根根火把都被熄灭,原本还灯火通明的阵地,此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隐约能听到同伴们的呼吸声。

学士们的倒数声,变得清晰可辨了起来。

少东家,吕四想了想,是这般叫罢,不管了。

到了如今,相信下去。

已是唯一的路了。

走之前曾经给整个缓冲带布下了标尺,通过解读,便可以知晓目标所处的位置与距离。

如今,是距离战壕,一千尺。

还不够近。

周围的人声已经开始喧闹,能够听到枪支子弹上膛的声响。

还太早,不能急。

吕四稳了稳心神,神色颇为平静。

这种情况,他见得多了。

是,见得多了,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听到是沉重得犹如地震一般的脚步声,还有戏谑的喊杀声,以及震天动地,冲锋声响。

那不是一群人,那是狼。

是嗜血的饿狼。

八百尺。

他听到学士们声嘶力竭的呼喊声。

已经很近了。

他闭上眼,很快又睁了开来,两百尺的距离弹指可到,他已经听到零星的开火声,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声音来自对方。

八百尺,什么东西都打不到的距离。

“可真是愚蠢。”

他轻描淡写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紧接着,他听到的是身后,三道战壕之后,被重重保护起来的硕大怪物,发出了巨大的呻吟。

要吃人了。

六百尺。

吕四忽然发现有什么颤抖了起来,他低下头借着微弱的火光,看了一眼,哦,是自己的手呐。

原来我也会怕啊!

可现在可不是怕的时候。

他听到“簌”地一声响,一枚火箭已经斜向前方射入了对方的阵地,而后剧烈的燃烧了起来。

一时之间,整个战场被照射得犹如白昼。

他举起了手中的火绳枪,和众多的海盗与同伴对准已经入排山倒海之势,涌向前方的敌人进行了第一轮齐射。

血花犹如樱花绽放一般,无数人应声倒下,可宏大的人流却不曾为之止步。

身后传来炮手的大喊。

“震天雷!发射!”

“发射!”

“发射!”

自身后传来一阵火热的冲击,震撼的炮声从身后响起,旋即一颗颗燃烧至了通红的巨大炮弹,犹如彗星一般砸入了整个敌军的后方。

大地惊雷。

整个海岸线都为之震荡,血肉横飞,无数人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在一起冲锋的同伴,被炸成了灰飞!

而他们看到的是新的一轮陨星已经蓄势待发。

天崩地裂,在此始焉!

章节目录 第343章 各展手段 但战争的洪流,犹如潮水一般,连绵而不绝。

哪怕是破坏力最惊人的火炮,到了这个时候,也无法阻拦住对手的攻势,海岸线一马平川,无数的人奔驰着,向着阵线发动冲锋,在六百尺左右的距离已经摞起了一道高高的由尸骸组成的高墙。

甚至大部分人都还没意识到这次炮击代表了什么。

甚至更多的人仅仅把这场炮击当成了正常的佛郎机炮轰炸,仅此而已。

可遭受到重创的部分,在最初的混乱之后,三方混杂的人手,也开始盲目地尝试用火枪还击。

但完全起不到作用。

在战壕的保护,让所有的濠镜人手都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

且夜色更成为了最好的保护色,火炮齐鸣,枪声如雨。

而当对手悍不畏死,觉得已经彻底突破了阵线,冲入最后一重机关的时候,被引爆的地雷惊天动地,无数人被炸得尸骨无存。

一波绝命的冲锋之下,就连触及对手的人都没有一个。

飘散的烟尘与雾气,点燃了的尸骸,终究照亮了一方天地。

只是这也将战壕显露在外。

吕四冷静地射击,干掉冲到了面前的敌人,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了。

只是对手的距离离战壕越来越近,他甚至可以借着火光,清晰地看到敌人的扭曲而狰狞的嘴脸。

学士们吩咐各处已是上了亮子。

此时已经没必要遮掩了。

凶残,凌冽,一触即发的杀机。

战争便是如此。

到了最后人只不过是前仆后继的浪潮,死了的被当做垫脚石,没死的冲锋在死亡的路上,侥幸得活的,也不知道下一战能否活下去。

为了胜利而战,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说法。

哪怕震天雷隔断了对手的进攻,但相较于一千两百余人的冲锋而言,这样的损伤虽是很大,但仍旧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濠镜所利用的是三道战壕轮流射击的战术,但一次射击的数量并不多,所以哪怕被震天雷削弱之后,冲击的人群仍是不能彻底用射击来进行捕杀。

迟早会被这些人冲到战壕处的。

吕四与所有的战士对此都心知肚明。

等到那个时候,他们面临的就将是真正惨烈的搏杀。

身后的震天雷还在发出怒吼,排山倒海一般的攻势,却没有再次因为他们的咆哮而放缓脚步。

海盗们被激发起了凶性,水兵与葡萄牙人到了这种关头,也已是背水一战,誓死拿下战壕,每个人都已经状若疯狂。

“还有烟吗?”他在装弹的间隙,大声问着身边的同伴,那人递过来一块小纸包,他看也不看,塞进了嘴里,连同纸张一起咀嚼了起来。

他已经可以看到对手的脸上的纹理了。

刚才被他一枪放倒的是一个长相特殊的葡萄牙人,有着金发,还有深深的鹰钩鼻,身材高大,面露凶相。

现在他的尸体还在地面上跳动,而后被同伴的脚步踩在脚底,深入泥土。

越来越近了。

他眯起眼,听着身后的枪声,还有密集的填弹声响。而后默数“一、二、三”他将头伸出战壕,看到的是一个海盗正手中提着弯刀到了战壕不远处,他刚要开枪,却看到了一个黑影,从天而降,不见如何动作,已是一手掐在那人脖子上,只一拧,就将那人的脑袋拧了下来,而后又消失在夜色之中。

“谢统领。”他低声喃喃了两句,对着冲上前的人又是开了一枪。

他早就听说了,谢统领和魏先生曾经提议,将战壕的防守范围后撤五尺,而这五尺就将由他一个人来守护。

他原本以为是仰慕谢统领的娃娃编造的段子,可他忽然觉得,也许谢统领真的不是在说笑。

五尺是多少?

是这条数十丈的防护线前,都留下一到三人的头颅,方才算了结,方才算算是守住!

这不异于痴人说梦。

只是,别人或许做不到,但谢统领却不是寻常的人。

他看着对手越来越逼近,不由得摸了摸放在身边的长刀。

是时候拼命了。

发动总攻的三方显然也改变了策略,他们利用的乃是一些炮灰,或是同盟的人手亦或是船上本来的俘虏。

对于他们而言,三方都巴不得对方去死,到了这个时刻更是尤其如此。

但很显然,船上的数人,都对这场大战颇为乐观,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他们也见识到了濠镜所拥有的恐怖火器,只要将这种火器抢到手,而后据地为王,凭借任何一方超出濠镜数倍的实力,对方将完全无法奈何了自己。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而赢家只能有一个。

随着炮灰消耗殆尽,陆陆续续被称作精锐的人手也逐渐被投入到了战斗之中,在这场大战之中,葡萄牙人的伤亡率虽然最低,但损失最大,戈丁霍所带领的人手均是他精挑细选的战士可以说,东印度最骁勇善战的勇士都已经汇集在此处。

他不能像海盗那般随意招人入伙,也不像是大明水师一般可以随便抽调壮丁,每一个精锐之死,便是死了,难以立刻补充。

哪怕戈丁霍极为眼馋濠镜的火器,可打了这个节骨眼上,他看着有几分惴惴不安的战士,也有几分忧虑。

“濠镜的势力确实十分强劲,防御布局也如同地图所描述的一般,截止如今,我方投入了三百余名战士,如今这些战士都不曾触及到濠镜的防御线。

你们是我葡萄牙最是精锐的战士,如今到了这个危急存亡的关头,我知道你们看重荣誉,知道你们不畏惧生死,但现在,你们务必要保存有用之身。

躲在那些个海盗和士兵身后,只要靠近了濠镜的防御网,我们便有机会抢夺到那些恐怖的火器!”

那些个战士听了戈丁霍的话语,虽是有几分迷惑不解,但仍是高声应和了一句。

谁都不乐意去死,更不乐意被当成炮灰,死于战火之中。

戈丁霍扫视着手下这批战士,而后点了点头,大喝一声:“出发!”

而此时的死亡使者号上,几个头目正面色凝重地看着濠镜方向,其中水鬼模样的人说道:“我们不能用火炮轰击对手的战壕吗?”

那个汉子低声说道:“我也进行过尝试,但这战壕准备的极为巧妙,距离海岸线两千尺开外,正好是佛郎机铳的射程极限,而且到了这个距离命中的概率真的就是看天吃饭。”

“没有半点作用。”

章节目录 第344章 濠镜虽大…… “那我们岂不是只能被动挨打?”水鬼也急了起来。

正当这时梁先生款步而出,挠着头说道:“自然不是被动挨打了,你没有看到,随着战事的扩张,濠镜已经守不住面前的六百尺了吗?攻破防线是迟早的事情,只是这个短短的六百尺究竟要丢下多少具尸体?”

“谁知道呢?”那个汉子低声嘟囔了一句。他们船上的海员正源源不断地涌向前方,对于他们而言,普通的海盗要多少有多少,多的是想要出人头地的海盗,多得是厌倦了种地被压迫惨了的佃户。

只要有这些人在,损失再多,也能一下子补充回来。

“如今濠镜已经彻底陷入了颓势,你们没发现濠镜的火炮虽是犀利,但随着如今的攻势,与焦灼的态势,逐渐延缓了下来,而三条战壕,循环射击的方式虽然很是完美,但密集的程度远远不够,总有漏网之鱼。

此消彼长之下,一旦开始了白刃战,凭借数量优势,我们也能将对手一扫而空。”

“只是对我们来说,即便击倒了濠镜,战斗也不过是刚刚才开始,那些个家伙可不是省油的灯,那俩可巴不得我们分分钟去死。”

“毕竟,谁都没想到濠镜的岛上还有这样恐怖的火器,好在射程不长,无法直捣黄龙,不然就连我们藏在这里都会有一定的危险。”

“谁说是藏了?老子想要上阵杀敌,你们不让罢了。”丛云骂骂咧咧地扛着一柄朴刀大叫道。

众人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此人。

“以后有的是机会。”

正当这时,他们听到了一声极为突兀地炮响,似乎这炮声便发生在不远处,几人脸色一变,赶忙从船舷探头望去,看到的是左右分别是葡萄牙人的达·伽马号,还有大明水师的单山号甲板都中了弹,正燃烧起了熊熊大火。

他们看到几个首领模样的人正走到船舷,对着他们破口大骂,只是风声太大,几乎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而瘟疫号上的人也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

只听右侧一声巨响,整个偌大的瘟疫号竟然被炸得倾斜了三分,从达·伽马号的侧面冒出了一阵阵的青烟。

那一身白肉的汉子看到这场面,哪里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一把将衣服脱了下来,露出满满的花臂,与一身白花花的腱子肉,他一手持了一柄火枪,一手提了朴刀,冲着达·伽马号放了一枪。

那人堪堪避过,也组织起手下对着这面一通还击。

而就在这时,另一侧也冒出了真正浓烟,大明水师也发飙了!

“他们是疯了?为什么要冲击我们?”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原本还站在同一立场上的两个战略同盟,可到了现在哪里还是什么同盟,没有再第一时间把自己撕成碎片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不知道!叫掌舵的将船往海中走,拔锚!别有人下去了!都给我上来!”老者此时睁开了眼,令行禁止,这样的命令连发,已是他们所能做的一切了。

巨大的船体发出“吱嘎”一声的哀鸣,船体游曳着,离开了原本停靠的岸边,几个三灾的海员来不及登船,眼看着瘟疫回到了自己最是熟悉的海洋。

“这回咱们栽了,这俩狼心狗肺的东西。”男人狠狠一拳锤在了船舷上,只是看到两侧的船体正燃烧起熊熊大火,一时之间难以扑灭。

远处偌大的濠镜,一条防御线缓缓铺开,轰炸仍在继续。

“是濠镜的人吗?”

“不可能怎么会有可以打到我们的兵器,有的话,为什么他们不一早拿出来?”梁先生摇了摇头。

瘟疫消失在了海岸线上。

而另外两家本就老死不相往来,如今更是需要一边提防着对手的反水,还得组织起凌厉的进攻,如今三方战力已经短兵相接,这是他们最好的机会,三灾的炮灰一旦用完,他们的人手就会出现巨大的不足和真空。

三灾提供的正是最好的炮灰,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偏偏三灾的数量就是庞大无比,如同暴雨倾泻一般,留下的无数尸体,替剩余两家开辟出了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机会不常有。

所以若是出现了便一定要死死抓住。

……

吕四一刀砍倒一个冲到他面前已经虚弱无比的战士,经历了漫长的海岸线的纠缠,与于整齐划一的齐射,仍能冲到此处的,已算是精锐。

他将尸体一脚踢开,正要装弹射击之时,又是一个人飞也似的冲到了他的战壕更前,半只脚已经要深入其间。

他调转枪头,已是用枪托砸在了那人脆弱的脚踝上,而后举起长刀一劈,顿时将小腿砍了下来,鲜血洒了他一头一脸。

也似乎激起了所有人的凶性,他们都虎吼一声,将那些试图涌入战壕的人,玩命地推出了壕沟,而后一刀扎死了他们。

身后的战壕立马给他们打了掩护,放倒了一排要趁乱冲上前来的战士与海盗。

这样的危机越发频繁,几乎每半柱香的功夫,几乎无时无刻都有人突破包围,试图冲入了他们的阵线,而且已经开始出现伤亡了。

他看着远处的医疗队将受了重伤,亦或是死于非命的同伴抬了下去。

这第一战壕,恐怕是真的守不住了。

自己也会这样吗?

可不就是自己选择了战争的第一线。

吕四忽然不觉得那么怕了。

甚至是有了几分麻木。

为什么要战斗呢?

他咀嚼了两口烟草,而后一口气吐掉,身后的枪声已经熄灭,他快速装填完火枪,枪管已经因为射击变得火热,可他却没有时间去在乎这个。

他转身,瞄准,射击。

那人的轮廓分明,甚至有一些人已经露出一张怪脸。

太近了!太近了!

吕四摇了摇头,吞咽下最后的恐惧与迷惘。

他们无路可退了!

他看了一眼,升起了偌大的火焰的巨大塔楼,据说,那是陈闲不顾任何人的反对,执意建立起来的东西。

此时,他散发着微微的光。

似乎引导着无数英灵,回家的路。

濠镜虽大,但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他们的身后,就是家园。

是他们的家园。

至此今日,吕四这个海盗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找到了自己的家。

“为了濠镜,死也不能叫他们过去!”

章节目录 第345章 策士之心 魏东河坐镇中央,名义上的中央。

实际上,他的位置离前线战壕不足十丈。

下令天机雷自侧面炮击单山号与达·伽马号,是铤而走险之局,但到了现在却是收效甚大,只是一时之间,还是难以见效。

在三灾的瘟疫号暂时离场之前,三方势力源源不断地涌向濠镜的战壕。

三灾的船体容载量极大,这也是他们座船的显着特点。

大量的三灾海盗被放下。

现如今,他们却成了最凄惨的恶鬼,上天无门,入地无路,只能死磕到底。

反倒是成为了各方依仗,最有力的炮灰。

以至于前线的压力极大。

魏东河叹了口气,接过从前线退下来的士卒们手中的火枪,想着战壕走了过去。

“魏先生。”

“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你们只要按照既定计划进攻,哪怕所有震天雷报废也在所不惜,只要守住这个关头,其余两船的人比之三灾有忌惮得多,想必,等到这波攻势彻底结束,我们就能赢下这场大战了!

必要时候,将炮击距离放近,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现在,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我作为一个策士的只能已经做完了,现在,是我的阵地在需要我,可都别忘了,我也是一个战士!”他笑着跃入了壕沟。

濠镜的人绝不贪生怕死。

到了现在,既然人手不足,那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士兵,就算是他是一地智脑都无法免俗!别人可以!他自然也可以!

此时的第一条战壕线,已经全数被入侵,无数人如同蚂蚁一般密布在战壕内部,人手厮打在一起,被砍断的四肢,还有剁下的头颅都已经将整条战壕填充了起来,倒伏下来的尸体,也都七歪八斜地落在战壕之中。

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战场,携带着焦臭味的海风穿越过整个战局,飘扬在天空的上方。

恶臭扑鼻,混乱异常。

每个人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麻木不仁。

葡萄牙人,大明水师,还有数之不尽的当地土人,濠镜上的海盗都汇聚成了一片。

硝烟弥漫,有些人甚至还未冲到战壕跟前,就被尸体绊倒,狼狈不堪,被追上来不分敌我的人,砍下了首级。

长达数千尺的缓冲带实在太长了。

整条战线之中只有其中一小段,仍旧保持着几乎完美的状态,一个女子正蓬头垢面地躲在战壕里,她的嗓子喊到嘶哑,早有几个海盗搬来砖石将他们所在防御带用它封闭了起来。

混乱正在像瘟疫一般地扩散。

他们却分工明确,除却最简单的三段击之外,这些人还在面前铺设了火油,当对手靠近时候,便点燃火油,形成一道不可轻易穿越的火网,再进行射击。

这种方式大大延缓了对手的攻势,而火网熄灭之后,少女军师更是会组织人手将手雷往目标方向密集投掷。

也正因为他们的种种安排,这一处较为偏僻,甚至震天雷的火力无法覆盖的地段方才完好无损。

战壕里本来阴冷,如今热火朝天,女子大口喝着水,一旁的战士们却拭目以待。

“我死也要守住这里。”一个孩子恶狠狠地说道。

女子一巴掌打在他的头顶,骂道:“一个都别给我死,都给我囫囵地回去!”

“成天死不死的,是不是个男人?你的小鸟留着孵蛋吗?”

众人哄堂大笑。

那人嘟囔道:“你就当你谢大哥是男人,别人都不算?”

“人家那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这样的小屁孩懂个锤子!敌人来了!”女子脸上一闪而过的红晕,只是很快又回到了那个运筹帷幄的女策士模样。

这是她的第一次作战,也是魏东河第一次没有把她待在身边,而选择由她来领导这一场小规模的防御战。

这里的一切除了没有震天雷的庇护之外,与其他防御线如出一辙,便是连兵器补给都不外如是。

人都不可能一开始就能指挥千军万马。

军师,策士都理所应当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这是少东家曾经和他说的话。

所以魏东河想得很是明白。

如果连这么些人都不能组织好,那么更别想要去面对大风大浪。

魏东河朝着冲到自己的脸上的海盗开了一枪,他的手很是稳健没有半分颤抖,那人张牙舞爪地往下倒了下去。

黑脸的军师抬起脚,把人拨开,已是填充起了子弹。

他终究是有一死的。

所以他从未畏惧过死亡,只是无论如何,都不是这个时候。

他还未见到少东家的大业成就,也不曾见到濠镜成为天下海贼的圣地,也没有等到陈家崛起。

此生应有未完事,岂可轻赴阎王会?

他看着身边的海盗还有土人轮番倒下,战争的颓势,一触即发。

而远处的天光却是一片黑暗,光明不可期。

濠镜。

这里还会迎来更黑暗的时刻,而远不是现在!

这些乌合之众,算什么东西!

他吐了一口唾沫,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打在身后的泥土高墙上,惊起一地土灰。

“濠镜不会完!”有个海盗声嘶力竭地喊道,他浑身鲜血淋漓,早有学士们自发组织起来的医护队,将他放在担架上,稳稳当当地抬了下去。

“你也不会死的。”魏东河笑了起来,他装填了弹药,深吸了一口气。

战火纷飞。

星辰陨落。

他原本看过很多波澜壮阔的战争描述,动辄万人的大战里,多少亡魂飘散。

光是白起一战坑杀四十万赵军,便足以填满多少个濠镜?

当从前的自己,还有那些纸上谈兵的书生意气奋发地谈起,秦皇汉武之时,激昂文字,将一将成名万骨枯描绘地绘声绘色的时候。

他也曾为之振奋。

但到了如今,看着这些曾经熟悉的音容笑貌,消失在枪林弹雨与刀剑搏杀之中之时。

他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的无能。

胜利,胜利,胜利!

他端起了枪支,忽然明白了,原来一直以来,不聪慧的从来只有自己,而谢敬早已看穿了一切,他发了疯地用自己的手庇护着同伴。

而他什么都没有做。

“希望现在,还为时不晚。”

章节目录 第346章 亥时将息 亥时三刻。

距离这场冲锋开始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

濠镜的防线已是摇摇欲坠。

吕四嘴里发苦,剩余下来的只剩下,刚才咀嚼的烟土的细微味道,还有浓烈的血腥味。

而他的嘴巴青了一块。

这是刚才的乱战之中,几个突围成功的葡萄牙人冲到了战壕里,猝不及防之间,他的脸颊挨了一枪托,刹那之间,身边的土人兄弟挺身而出挡在了他的面前,挨了两枪,而后像是发了疯似的公牛一般,将人拱出了战壕之外。

而后反应过来的吕四也大吼着冲了出去,将敌手均击毙当场,几个医护人员将人抬下去之时,担架上沾满了鲜血与泥土。

吕四看着那人捂着自己的肚子冲着他笑了笑,装模作样地从怀里摸了摸,虚空之中放了什么进嘴里,咀嚼了两下。

吕四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兄弟名字,只知道他似乎是当地的土人,似乎有老有小,在这个新建立起的城市里打拼。

万丈高楼平地起。

他隐约用蹩脚的官话说,这里很好。

什么都有。

孩子甚至能够上得起学,他要替少东家卖命。

他还记得这个大汉从曾经和他搭讪,说若是有机会,在战场上活下去,要请他去家里喝酒,喝好酒。

好酒,这里最好的酒,便是工坊里酿造的那种。

不过,吕四不行,喝一杯就东倒西歪了。

好的吧,等到时候,我一定要去喝了你家的酒,喝个痛快!到时候,天当铺盖地当席。

咱们可都别死啊!

他是为数不多还镇守在第一壕沟里的战士了,很多人已经或是死去,或是被医护人员救走,不少人被更换了进来,又被送了下去。这些都是预备队,乃是由一些后勤人员和工坊里非核心的学士所组成,他们的枪法并不娴熟,甚至连拿枪的手都在颤抖。

但他们还是来了。

所凭的也不过是一腔热血。

就在短短的一个多时辰里,整个第一壕沟里,四十余名战士都打了个干干净净,这在其他的大战之中可能微不足道,但对于濠镜而言,却是无法承担的损失。

他杀了多少人?

不知道。

可是杀得再多,却也无法救助那些人。

远处的战火仍在绵延,身后传来炮兵部队的惊呼与惨叫。

“炸膛了!”

他叹了口气,咬了咬牙,似乎可以看到同伴们血淋淋地倒在血泊之中,每个人都在这场短暂的战斗之中,熬到了极限。

枪支,火炮,人,他看了一眼,也将要卷刃的长刀,不禁苦笑。

我还能够支撑多久?

源源不断地敌人正在朝着这里冲来。

“我还能战斗,我会守护这里,到最后一刻。”

……

对方也显然摸到了整个阵地的布置与脉门,玉娘看着火网已经消退,身边的同伴喊道:“军师,不好了,我们的手雷只剩下最后一批了。”

这些手雷做工极为简陋,但却是这个角落引为生命线的道具。

即便如此,也已经寥寥无几了。

玉娘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已是被烟熏成了漆黑。

“先炸了再说!”

因为对方知晓了此处没有炮击,几乎是一窝蜂地朝着这里涌了过来,一时之间,这个战场的小角落,已是承担了巨大的压力。

手雷轰然丢出,巨大的爆炸甚至将战壕里的众人炸得东倒西歪。

只是这些人仿佛杀之不绝一般,又源源不断地朝着他们冲了上来。

他们看到的是,那些士卒与海盗狰狞的嘴脸。

“怎么办啊军师!”

有个孩子模样的少年紧紧握住了玉娘的手掌。

玉娘皱紧了眉头,但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怒吼道:“小心,快趴下!”说着,已是伸手去按少年的头颅,可已是晚了一步,一枚子弹擦过了他的手指,而后径直打入了少年的额头。

少年仍是一脸惊愕地看着玉娘,而后颤抖着身子倒在了她的怀里。

“火油呢!火油!”

“已经用完了!”身后的壕沟里有人高喊道。

弹尽粮绝?她面色苍白,只是并没有显露出心头的慌乱,她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少年,已经没有呼吸了。

几个看似是少年伙伴的人冲着他急忙大叫:“军师,把他送去学士那边,还有救!”

她却有些冷然地看着他们,而后伸手将少年的尸骸推到一旁,冷声说道:“都回去自己的位置,你们想死吗?”

众人看着她一副骇人的模样,纷纷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几个年长的少年还想要辩驳,一阵枪林弹雨已是袭来,他们不得不低伏下身子。

玉娘思索了片刻,已是低声吩咐了两句。

“不能这样啊,军师,这样……这样会死人的!”

玉娘淡然地说道:“已然死了人了,若是要守住这片阵地,不死人如何可能?对手数量超出我等数倍,进攻此地的更是十倍,数十倍,若是要不死人守住这里,你当你等乃是天兵天将?

便算是天兵天将也要被疯狗啃掉一层皮了去!上官!”

两个样子相仿的少年出列,已是自觉挡在了第一道战壕之中,他们从战壕之中起出了两柄宽刃的长刀。

而后便架设在整个战阵之前,另有几人也被推到了这里,其余人则被安排在了后排,便是连玉娘手中都拿了一柄长柄的刀刃,和上官兄弟待在一处。

“我们来争取时间。”

“没什么可说了,打仗如何不死人?至少师父从来没有说过。”

“只是这次,即便要死,便是我先死!免得你们絮絮叨叨,话语时多!”

几乎每个角落都在上演着变数。

所有人都不愿坐以待毙,尤其是那些曾经在海上搏杀过无数次的海盗,对于他们来说,各种险恶的境地,他们都曾经经历,而那些少年更是充斥着奇思妙想。

哪怕任何一种尝试都可能带来更快的毁灭。

战术的代价便是行差踏错,便带来死亡。

可在这个下一刻便不知道自己是否会身首异处的时刻,将死亡当做一场盛宴,岂不是更好不过!

一时之间,已经逐渐要趋向于崩溃的战线,以一个奇迹般的状态,竟是又缓缓稳定了下来!

亥时即将过去。

章节目录 第347章 冷冰冰的战损 位于濠镜之北的丘陵地带,萨亚看着名为姜抚的男人急速消失在了林地之间,到了此时此刻,也由不得他多做思虑,他朝着队伍的方向快速奔驰而去。

只是来时已经颇费周折,现在已然入了夜,想要回去更要花费更多的气力。只是他已经等待不了了,前线的爆炸,还有绽放开的朵朵烟花,无不昭示着这场大战已经拉开了帷幕。

而他们还在后方待命。

这不行。

他们也是濠镜的一员,无论多波澜壮阔,哪怕生死同归,都理应有他们的存在。

他急匆匆地赶到了阵列之前,几乎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他的线索,不等他喘口气,买谷里已是上前说道:“怎么样了,是不是当真如同那个汉子说的那样,现在已经没有陆军的滋扰了?”

萨亚吃力地咽下了一口口水,而后点了点头。

众人发出了一声欢呼。

就连疲惫不堪的萨亚也挤出了一个笑容。

“要叫那些胆敢进犯濠镜的狗东西知道咱们的厉害!”

“就是!要叫他们有去无回!”

“听说他们人多势众,而且恐怕也是有备而来啊!”

“嘁,横竖不就是死,咱们这些人有怕过吗?”

“大不了就是一死!为了少东家死!死而无憾了!”

“……”

众人纷纷大声呼喊着,仿佛没有恐惧可言,对于他们而言,他们曾经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斗无数,这次不过也是其中的一战,只是这次他们乃是为了自由,为了自己的灿烂未来而战!

即便是死!都无法阻拦他们的脚步。

“我们这就赶去前线,告知魏先生和谢统领这个消息!”买谷里兴奋地说道。

一旁的阿铜大喊道:“说得对!”说着一把背起了已经有几分体力不支的萨亚,大部队也不再有所保留疯也似的冲向了前线,甚至来不及和路过的自家村落打上一声招呼。

这里的族人除却老幼,也同样都已经挤上了战场。

狼兵全族皆兵,更无孬种。

一路所见,到处都是浑身浴血的伤兵,还有已经,蒙上白纱,死在当场的战士,里面不乏在道上曾经给与过他们帮助的好心人。

无论是海盗,亦或是当地的土人。

如今曾经鲜活的人影,如今都变成了一具具的尸体。

怒火中烧。

意气冲冠。

他们冲到前线,这里也是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学士已经躺在地上不再动弹,之前在丘陵地带意气风发的少年,狼兵们甚至还不知道此人的姓名,此时的他也气息奄奄地躺在一旁,看到他们抵达这里,勉力露出一个微笑,而后说道:“你们……后山的敌人都不在了吗?”

“都走了!他们都走了!我们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可惜了我不能站起来迎接你们了,”他试着撑了一把地面,却颓然坐到在了地上,腰际更是流出了滚滚鲜血。几个尚且康健的学士急忙按住他说道:“你伤得那么重,跟我们回去,还有救!”

那少年吐出一口血沫子,而后笑着说道:“我要在这里,在这里,这儿是我的阵地,是少东家把这里交给了我,无论如何,我都不能退,退了便是我输了,我对不起少东家和魏先生!”

而后他摆出了一副恶狠狠的模样,对着众人说道:“谁敢动我!”

像极了一头嗜血而装腔作势的小狼。

众人终究叹了口气。

这样的场面在濠镜这片前线阵地,已经看得太多太多了。

他们只是医生,但医生救不了这样的人。

他们本来就活着,哪怕死了,他们的魂魄也活在这个角落,永不会死!

买谷里和萨亚,还有阿铜看着他。

“魏先生现在就在前线,抗击敌人,你们若是要去便快去罢,过了今夜,濠镜存与不存,全在我们一念之间。

少东家说过,这濠镜并非他一人之濠镜,我们便要替他守住这里,这里是我们的家,若是不能,也要将这个大明,这个满目疮痍的天下,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存在过!”

众多狼兵用力地点了点头,穿过炮兵阵地,往战壕跑了过去。

少年颤抖着手,拿起怀里的一包烟草,想也不想,丢进了嘴里,他咀嚼了两下,而后大声喊道:“人都死哪里去了,把震天雷的角度调好,给我往近的打!打得这些个兔崽子哭爹叫娘,打得这些孙子后悔来世间走上一遭!”

萨亚和买谷里抵达战壕之时,魏东河满脸鲜血地退到了第二线的战壕,见得他们抵达,不由得一愣,之后反倒是笑着说道:“你们来了?”

他们点了点头。

“那我便不多问了,第一战壕基本失守了,我们在里头埋了大量的炸药,说起来这都是些最后的存货了,

这一战下来这么把少东家的家底都给败了,不知道他回来以后,得怎么数落我们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仿佛颇为自得,与往日里的城府模样,判若两人。

“你们的事儿便是彻底守住这条第二战壕,直到敌方退去,不知今夜还会多漫长,只是我们已经没有后路了。”

大部分的战士已经从第一战线退了下来,临走之前,将剩余的地雷和火药都埋设在了壕沟之内,当对方疯了一般冲向第一壕沟的时候,他们面对的是冲天的火花,已经又一轮炮火的洗礼。

一方视死如归,一方麻木不仁。

……

空前的人力投入,却没有收获到任何进展,林光攸下了船,正站在地面上,望向远处,早有几个斥候前来回禀。

“濠镜方面,已经撤回了第二战壕,第一战壕已经被我等占据。”

“伤亡多少?”

“伤亡如何?”

“此战我方战死伤亡者,三百余人,多数战死……而濠镜方,百余人。”那斥候说的支支吾吾。

“那葡萄牙人……”

“葡萄牙人多狡猾,躲藏在我方士卒身后,虽不知梗概,但想来损伤远远小于我方。”

“岂有此理!”林光攸他狠狠一握拳。

“不过,葡萄牙人乃是倾巢而出,他们为了濠镜可是不予余力,我们却还有些人手,林千户。”有个男声悠悠然地说道。

似是阴恻如鬼,颇为悚然。

章节目录 第348章 天地不容 林光攸看了一眼那方阴暗的角落,自其中已是走出了一位文士模样的男人。

却正是目前府中所聘请的师爷,孙先生。

在大明,武官和文官豢养幕僚以及军师食客是常有之事,便是连当地的藩王也有这等闲情。

至于所图何事,那便只有天知道。

孙先生年前便来林府投靠,能力不凡,多次进言,颇得林光攸赏识。而他本是一乡间落第的秀才,在乡里素有才名。

而除此之外,最为重要的是,他和林光攸乃是老乡。

在这个时代,官场之上,人际之间,维持人情网络的办法无外乎,酒色财气,除此之外,便不得不提乡情。

林光攸是江西人,来自宜春下面的一个小村子,虽说彼时江西人杰辈出,但却都不愿意搭理他一个个小小的军户,虽是靠着自身钻营与祖宗的蒙荫谋了个千户之位,但到了这个层次想要更近一步已是极难。

林光攸也是个聪明人,知进退,于是他也就安分于千户的位置上自得其乐。

要知道,在大明水师之中,千户地位也算是很高了。

但汪副使抵达之后,连番大胜,无数人因此得了褒奖,一时之间,林光攸的心思也活络了起来。

孙先生走到了林光攸的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笑着说道:“老夫恭喜林千户,贺喜林千户,如今摆在眼前的这不就是个大好机会呐。”

林光攸眉头一皱。

“此次葡萄牙人来得并不多,其中一艘战舰尚且停靠在他们自己的岛屿边上,此来只是他们旗舰,以及四五百的士卒,如今士卒尽出,后方空虚,西草湾受这帮蛮夷之苦久矣。”

孙先生欲言又止。

林光攸知道他的意思,他们本来便是与西草湾的葡萄牙人交战,只不过因为双方互不退让,方才来了一记祸水东引,但到了现在,却发现濠镜之战更为困难,濠镜虽然已经被冲垮了一道最艰难的防线,但犹如绞肉机一般仍在不断吞噬着士卒的性命。

但对于他们而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濠镜虽是孤悬海外,甚至被海盗所占,但终究这海盗也是大明的子民,海盗所拥有的不就是大明的?

与其花费大力气夺回一块本就属于大明的土地,自然是将这些异族清理出去来的重要得多。

他不由得想到那些个弄权的文臣的模样与德行,不由得一阵厌恶,他看了一眼孙先生,低声沉吟道:“只是我们毕竟与葡萄牙人有所约定,如果轻易毁约……”

“葡萄牙人觊觎我大明国土已久,如今甚至滋扰到了我濠镜岛上,且与三灾海盗团两相勾结,大肆屠戮我濠镜百姓,为了保护我大明子民……”

林光攸眼前一亮,他唤来副手,问道:“如今我们船上还有多少人?”

“尚有两百。”

“大事可成,传令下去,掌舵的准备接舷,尔等大明儿郎们,且与本千户,战讨夷贼!”

……

濠镜方面,波澜壮阔,前仆后继的士卒冲到了第二战壕附近,很快被战士们击退,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子弹卡壳的事情时有发生,有些火枪干脆报废了开去,好在濠镜方面准备尚算周到,各个都分派了手弩,威力虽是远不如火枪,但胜在方便好用。

而此时的花小路心如止水。

初时,他也恐慌异常,可到了这一刻,那些往日里的惊惧,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子便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怖的宁静。

他并不喜欢用火枪,只是静静地拉开了那把铁胎弓,势如满月,羽箭飘忽。

犹如死神拉动了琴弦,收割着无数人的性命。

到了此刻,花小路的手臂已经开始轻微的颤抖,鏖战至此,铁打的人也已经吃不消这样的消耗,尤其是这些并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士卒与战士,

他们全靠的乃是少时的训练,还有一腔的血勇。

热血尤烈。

烽火狼烟。

他是少数能够第一次就站上这个战场而毫无惧色的人,当他抵达壕沟的时候,他一脸平静,相比于那些哭爹叫娘,亦或是激动莫名的孩子,他显得冷峻而淡然,仿佛这一切在他眼里,都算不了什么。

生来静笃,死亦如何。

他放下手边的铁胎弓,一旁的同伴低声问道:“小哥儿,你还行吗?”

“还行。”他笑了笑,咧开嘴说道。

那人见得他一副轻松的模样,也点了点头,如今的濠镜稍有差池,便可能死无葬身之地,能够这么问上一句,已是极限的善意了。

花小路放下弓弩,看了一眼,身边的另一个同伴,此时的他已经气息奄奄,他是被安排在第一战壕里的海盗,战斗到了最后爆破第一战壕的那一刻,如今他的身上全是伤,但仍旧要求将自己送到第一线,亲临作战。

花小路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这个被包扎成了个粽子的汉子说道:“没有你,就没有我们。”

“没有少东家,哪里来的濠镜,我估摸着,早死在一场火拼里,尸骨无存了。”那人的声音犹如一个破风箱。

花小路笑了笑,神态轻松,他说道:“是呐,没有他,哪有的我们。”

他不畏惧战斗也不畏惧死亡,他本就想着这一生秉承爷爷的意志,建功立业,扬名天下,跟随着这个海盗头子,威压四海。

如潮水般的敌人仍旧涌上前来,武器已经损坏了的人手中拿着冷兵器,对手冲上前来,便一把将他们拽进战壕之中,殊死搏杀,那些来不及丢出战壕的尸首堆满了走道,也有人在杀戮之中失去了性命,进入了战壕的对手犹如发狂的野兽,这样的乱事层出不穷。

“魏先生,已经到极限了,这样下去一旦第二战壕被尸骸填满,我们……”

“无路可退吗?”魏东河此时也放下了手中的火枪,他脸上有数道伤口,血流不止,他看向不时被炮火照亮的战场,忽然笑了起来。

他看向天外,忽然有了那么一丝决绝。

“时至今日,到了如此境地,风萧萧兮,乱世而纷扰,既然守不住这片土地,天地尽皆不容我等于世间,

那我们便杀出去,杀出去,杀出一条血路!”

“诸好儿郎,且与我,上阵杀敌!”

章节目录 第349章 各人信念,死斗 此时的海岸线同样是火焰熊熊。

苏佳飞和张俊吃着花生米,饮着小酒,看着远处正对着他们的船虎视眈眈的三灾,一边说着话。

“魏东河没见得我们到场,恐怕是气得要骂娘了。”张俊说道。

苏佳飞伸了个懒腰说道:“将最后一点指望寄托在我们的身上,本就是耐人寻味的事情,何况,他也好,谢敬也罢,更别提那一位,手底下的底牌都还未浮出水面,我们是名义上的奇兵,实质上的炮灰,魏东河这人缺点便是太精明了,做盟友呐,总得开诚布公才好。”

张俊看着远方的战场,久违地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他是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甚至乃是为了战争而生的狂徒,只是此刻,却像是块木头一样,与战争失之交臂。

哪怕他明知道,到了那样的战局之中,他很可能只会沦为炮灰,但他对将他派来此地监视苏佳飞,实则保全自己的性命的魏东河,多少有那么几分愤慨。

“三灾的老狗,死亡使者就这么露面了,也是稀奇,多少人想要一睹死亡使者的真容呐。”他撇开话头不谈,只是淡淡地说道。

“这不是死亡使者,家父有幸见过,这是瘟疫,三灾也留了一手。”苏佳飞淡淡地说道,一旁的苏佳川跑着走到了兄长身边,苏佳飞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道:“佳川怎么了?”

“哥哥,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去替……去替闲哥哥打坏人!”

苏佳飞说道:“你闲哥哥本事很大,这些人都不会是他的对手,便是连他的垫脚石都算不得。”

苏佳川点了点头,又绕着大船到处跑了起来。

“你当真觉得少东家有这个本事?”

“你到现在仍旧称呼他为少东家,不也是说明你也相信这个人有一种非同寻常的魔力吗?”苏佳飞反问道。

张俊看着远方的战火。

“事态远没有到达表面上的绝望。”

“但至少魏东河这个死忠,恐怕真的不想暴露手底下的底牌罢。”

“所谓为了少东家尽忠到最后一刻。”张俊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苏佳飞,他并不是很明白这个大部分人眼里的疯子,到底是如何看待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的。

而最为离奇的是,当大家伙都认为,之前的内战之中苏佳飞选择了站在陈闲的这一边,那么有理由推测的是,这个人也同样效忠于陈闲。

但如今,他却分外淡定地看着濠镜覆灭。

“我和魏东河实质上是一样的人,我忠于少东家。”苏佳飞笑着说道。

似乎是觉得这个回答有那么些许不可思议。

“我与魏东河的不同在于,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他觉得是,陈闲所吩咐下去的事情,他必须,一定,肯定要去完成。

哪怕这件事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而我不会如此,我只会保存实力,待得有朝一日,东山再起,而后将所有人都杀了。”

苏佳飞的眼底露出些许寒光。

张俊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苏家硕果仅存的少年郎,似乎心中流露出些许明悟,但旋即有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只是个武夫。”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抖擞了一二精神。

“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有仗打便好。”他伸脚踢起脚边的那柄钢刀,架在自己的手里,望着漆黑如墨的海水。

“所以这一场,我便去了,甭管魏东河和陈闲有何后手,天下之大,世道之艰难,又如何,那儿有成千上万的人头,断肢,残片,厮杀尔尔,危机四伏?吾往矣。”

说着,他背对着海面,纵身一跃,已是跳入了海水之中。

苏佳飞摩挲着手中的酒杯,仿佛早已料到男人会做出这般的抉择,他看向远处,似乎有几个黑影正在滚动,无休无止。

……

而此时的海边,正在爆发一场巨大,而不平衡的冲突,两条大船狠狠地撞在了一起,被撞击的葡萄牙战船因为冲击力不得不有一半搁浅在了海岸上,无数的大明官兵像是浪潮一般涌向了葡萄牙人。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较量。

死伤不多。

留守的葡萄牙人尽数被杀,反正语言不通,即便想要投降,也会被疯狂,以及刺激了一夜的大明水兵们残忍杀死。

只是他们的求救声,传递不远,一些尚未跑远的葡萄牙人听到之后,想要回援也来不及了,如今战线上一片混乱,原本还并肩作战甚至有所默契的人,却在刹那间,已经反目成仇,到处都是震天的喊声。

远处的海盗更是趁势掩杀。

魏东河在谢敬的保护下一马当先,跃出了壕沟,身边都是已经浑身浴血的战士,还有为了家园存了陷阵之志的土人。

他们在这混乱的局势之中,就像是一柄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撕开了敌人的防线。

巨大的动乱,像是瘟疫一般扩散在了整个海滩上。

只是人数悬殊。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魏东河不断挥动手中的朴刀,鲜血飞溅,骨肉分离,他的手臂很快就麻木了,甚至颤抖起来,握不住刀子。

而身边的谢敬更像是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只要有人靠上来,便被他格杀当场,只是饶是如此,奋战了一夜的时光,就连谢敬脸上都露出了几分疲态。

人人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看到名为花小路的孩子双手握着铁胎弓狠狠砸在一个葡萄牙人的胸口,似乎脱了力,重重地跌倒在了沙滩上。

仍是倔强不肯服输地站了起来,从身后取出那杆银枪,大喝着冲上前去。

他看到的是,浑身是伤的吕四,身上缠满了绷带,仍是提了一柄海贼的弯刀,剁下了敌人的狗头。

他看到的是上官兄弟浑身浴血,身后的玉娘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惊恐与坚毅,面对着数倍于自己的敌手。

每个人都在战斗。

每个人都没有放弃希望。

他看到了葡萄牙的战船火光冲天,看到了对方的骚动,而自己的队伍里没有一丝的杂音。

乱象已生,我军尚如烈日当空!

“杀啊!”

章节目录 第350章 放灯 当佛郎机人和大明水师打得热火朝天,分出胜负之时。

原本远遁海外的瘟疫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双方的身后。

“老爷子,到地方了。”巨汉低声禀告道。

“钟鸣,你说这一场仗,谁会赢?”老者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是看向远方,似乎在捉摸什么。

“老爷子心中应当有所答案。”钟鸣和老者所处的乃是船舱内的一件暗室。

这里并没有梁先生和丛云,也没有那个水鬼模样的海盗。

“这不是一场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得利的仗。”老者沉默了许久,低声说道。

钟鸣没有说话。

对于他而言,面前的老者亦师亦友,自从老人将他纳入麾下的日子起,他看着老者将一支破败的船队发展壮大,以至于如今。

没有人知道,这个老者到底有多么的深不可测。

即便如今有人放言老者昏庸无能,不过庸手。

但钟鸣却是明白,对于这场并非由他主导的大战而言,看得最是通透的或许便是这个老者。

如今的三灾,这般尾大不掉的局面同样来自于老人。

钟鸣猜不透他的心思,索性便不猜了。

“我倒是也不想叫某些人逞心如意。”老者笑了笑。

“老爷子。”

“不多时,濠镜方面的后手就将会到来,无论如何,你都要想办法保下这条船,至于其他的事情,丢给姓梁的去处置便是,他自诩手眼通天,便拿出点真本事来,且不要让我瞧不起了。”

老人笑着说道。

钟鸣点了点头。

“这可是一个谁执掌了海上,谁就有争夺天下之资本的时代,很多人鼠目寸光,我可是看了一辈子。总不应当将时间花费在这些个鸡鸣狗盗之内。”

钟鸣看着老者,咳嗽了两声。

“如今尚且只有天魔来袭,之后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大佛出来滋扰,我们不过是修行不过百年的小沙弥,想要超凡入圣,可远得很呢。”

瘟疫号,甲板上。

白衣秀士看上去颇为素雅,他长相风流,甚是清秀,看上去年纪不大,不过三十,面白而无须,恣意癫狂,颇为惹眼。

而放于一堆粗糙的海员之中更是添了几分细嫩与意气。此时的他,手中摇着折扇,一边看着远处的战局,身边站着丛云与水鬼模样的男人,还有一个长相不俗的女子。

“梁先生,葡萄牙人的首脑业已被擒获,海上局势大乱,恐怕大明水师即将退兵。”水鬼模样的人低声说道。

“这俩打生打死,不就是为了我等做了嫁衣吗?”他冷笑道,旋即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岛屿,火光照耀之下,仍旧是一片黑暗,仿佛是一头随时都会苏醒的巨兽。

“只是我们暂时也分身乏术,我们一动则会有濠镜陈氏这只六亲不认的怪物出来与我们拼命,他们便是翻了船,灭了种,也要撕下我们一块肉来,我们可不能叫他们得了逞,

既然是疯狗,便不要与他们正面接触便是了。平乌,你是否已经通知其余人手了?”

被唤作平乌的水鬼摇着头说道:“要调动其余的船只,要经过老爷子的首肯,这件事,我无能为力。”

白衣秀士笑着说道:“老爷子深明大义……”

“且将这条船和麾下蜈蚣船,小艇用以围困住一个弹尽粮绝的濠镜已是绰绰有余,不必再调动其余战舰了。”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已是从船体内部传了出来,旋即一个男子已是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钟鸣兄。”梁先生行了一礼,面上仍是挂着淡淡的笑意。

那巨汉也憨厚一笑说道:“梁先生,这也是船长的命令,我等爱莫能助。”

梁先生取过身后的折扇,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有几分无可奈何地说道:“此乃毕其功于一役之大好时机,尔等如此,我可否认为老爷子无争霸海上之心了?”

“若是此战下去,与三方交恶,我觉得这筹码未尝不大罢了。”

“濠镜屠灭,佛郎机人一蹶不振,大明水师伤筋动骨,立威海上有何不可?”书生一打手掌,笑着说道。

“梁先生,之前你可是并非如此说的,而且,你是否想过,还有人不曾出手?”

梁先生双眼微微眯起。

“死亡使者已经被派去拦截黑锋的大部队,如今正在南沙对峙,若是要出现,则必须与濠镜方通力合作,自水雷密布之区域转向突袭……这两家可是不共戴天之仇。”

“梁先生,当真如此以为?”钟鸣说道。

一时之间,甲板上陷入了沉默。

“而且众所周知的是,天魔仍旧不在岛上,如今的天魔会在哪里?”

“且静观其变罢。”

钟鸣和梁先生均是不再说话。

……

魏东河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撑过来的,刀口已经卷刃,他丢掉手中的长刀,才发现自己的手上有了几道极长的口子。

身后的炮击已经停了,停止之前,他听到了几声炸膛的声音。

那些铸造极差的震天雷想来是彻底报废了,而且连累了不知道多少无辜的性命。

纵使他拼命斩杀,但到了此刻,人潮仍旧疯狂,地上多的是没有了子弹的枪支,还有尸首的断指残骸,无数的人都死在了这里。

尸体的焦臭味弥漫在了整片平原。

他们的身后便是濠镜。

他们的对手身后,乃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他们都没有退路。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所以这是一场注定要拼至最后一兵一卒的战斗。

谁死谁活,已经无人可以说得明白了。

魏东河喘了几口粗气,这时,天吴率领的冥人小分队发出了震天的咆哮,旋即他们和一小股葡萄牙人交上了手。

每个人都在逐渐丧失理智,都在变成野兽。

他看见少年露出獠牙,狠狠咬在一个对手士兵的脖子上,被咬的人痛的呼喊起来。

这是一场注定变成各方势力噩梦的大战。

只是如今,尚且有人优哉游哉。

他看着远处得意洋洋的舰船,露出一个狰狞的冷笑。

最后时刻了。

他而后一抬手,冷冷地说道:“该放灯了。”

章节目录 第351章 长缨在手,看壮怀激烈 “放灯!”

随着魏东河一声令下,早有小黑将消息传达了下去。

小黑此时也身负重伤,但仍旧扯着嗓子嘶吼着。

图穷匕首见。

几个冥人将早已准备好的孔明灯取了出来。

小黑皱了皱眉,检查了数遍,低声说道:“不是魏先生指认的这一只。”

冥人随口应答道:“这是少东家吩咐的一只。”

魏东河似是听到了冥人之间的骚动,他走到了众人跟前,看着已经摆出来的,颜色并不一致的东西,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笑着说道:“别折腾了,赶紧了,时间若是晚了,少东家也好,别的人也罢,可就得闹翻天了。”

众人点了点头。

已是有人上前点起了孔明灯。

而后,这孔明灯飘飘荡荡地飞上了半空。几乎在濠镜周边的所有人都看到这诡异的一幕。

就连刚刚登上葡萄牙人甲板的林光攸都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

旋即,他听到的两声震耳欲聋的炮响。

巨大的火球犹如神兵天降一般,其中一枚不知去向,而另一枚径直落在了戈丁霍的旗舰甲板上!

砰地一声,就在林光攸不远处仍旧试图负隅顽抗的戈丁霍,被打了个正着,连人带甲板都被打穿,飞溅的血沫被高温瞬间蒸发,除了臭不可闻的焦臭味之外,这位着名的海上领袖什么都没有留下。

林光攸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的孙师爷已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快走!走走走!”身边的百户已经大声呼喊着。

“下水啊!别愣着,下一发要打过来了!”已是有不知道是谁人大叫道。

几个上了葡萄牙人的战船的水兵不顾三七二十一,就像是下了汤的饺子,猛地往地面上跳了下去,可谁曾想,因为葡萄牙人的战船被大明水师所撞击搁浅,下面乃是实打实的沙地,几个人跳下去,若是四肢着地倒也还好说,若是脑袋着地,便摔了个红的白的仿佛开了个染坊,死在当场。

顿时海船底下,哭爹骂娘,好不精彩。

早有人拖了林光攸往自己的座驾上逃去,可怜孙师爷一介书生本就没有什么气力,大难时候,无人顾及,直接便失陷在了他人座船之上,只听炮声呼啸。

又是一发砸在了葡萄牙人的座船上,直接砸进了对方的弹药库之中,因为攻击濠镜几乎没有用到任何火炮,弹药库内有无数的火炮还有炮弹火药,这一发歪打正着的炮击,瞬间引燃引爆了整个船体,巨大的火舌从船舱之内汹涌而出,整个将船体吞没了下去。

无数人葬身火海,给这条穿越印度洋和满次加远道而来的葡萄牙战舰殉了葬。

而此时的大明水师同样不好受。

濠镜方面的炮击虽然迟缓,但射程远,威力迅猛,已经不是他们可以轻易触及的范围,到了此刻,他们若是再不逃离,恐怕下一个失落的便是他们自己了。

而林光攸终于知道,之前偷袭他们的并非是来自三灾,而是来自濠镜,只是夜色黑暗,又几乎无有可能,让他们忽略了这个可能性!

他们吹起了号角,哪怕有再多的不甘不愿,也只能先行奔逃了。

只是被残留的水兵和葡萄牙人似乎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以至于瞬间陷入了疯狂之中!

而就在大明水师撤退的瞬间。

从濠镜海岛的另一侧忽然出现了一支由数条漆黑的船只组成的舰队,数量甚至在任何一方之上,他就像是幽灵一样出现在了海边。

见到了这支船队,原本尚且在远处围观的三灾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般,立刻扬帆退走,仿佛对这支船队充满了忌惮。

而林光攸看着那支在黑暗之中,犹如锋刃一般,已出现便吓退了三灾的舰队,大口喘着粗气,充满了不甘与不愿相信。

他攥紧了拳头,恶狠狠地说道:“黑锋!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们走!都给我们撤!这仗,我们打不了了!”

已是调转了船头,全然不顾那些尚且还在沙滩之上的官兵。

而见得两支势力尽皆回转,那支舰队也在不知不觉之中,隐没进入了黑暗之中,不见动静。

与此同时,魏东河仿佛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百米悠悠然地传了出来。

“濠镜儿郎们,距大获全胜,不过一步之遥,尔等准备好了吗?”

众人纷纷回过头,看到的是一位贵公子打扮的少年郎,此时正站在三重壕沟的壁垒之上,后方乃是直插云天的天机雷炮管,一队冥人少年与维娜正守护在他左右。

“少东家!”

陈闲摸了摸鼻子,夜风冷冽呐。

“提他们的脑袋来见我,一个都别留。”他话锋一转,已是冷冷地说道。

“是!”底下众人爆发出了一阵亢奋以至于疯狂的呐喊。

而就在这时,一条舰船已是悄无声息地停靠阻挡在了那些妄图离开沙滩的水军与海盗面前。

“苏氏,就此参战。”苏佳飞将两柄金瓜锤递给了苏佳川。

孩子露出了一对虎牙,眼底里冒出的却是幽幽的荧光。

“苏氏,绝不辱命。”

就像是开闸的猛虎,苏家海盗冲向了对手,犹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剩余的便是一场屠戮。

当天的濠镜海滩被杀得一片血红,每一处的沙地都被染成了赤色,但陈闲虽说是赶尽杀绝,但到了最后,却并非如此丧心病狂,他留下了大部分汉人的性命,将他们充作俘虏。

他缺人得很,而葡萄牙人却杀了个干净,这些葡萄牙人死有余辜,在各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而且本质上他们已经彻底转化为了海盗与士兵的结合体,论作战能力恐怕高出陈闲手头的狼兵一大截,这种人哪怕留下来,放在岛上也会是巨大的祸害。

所以陈闲一点都没有留下。

丑时二刻,沙滩上一片死寂。

这场大战起于戌时,终于此刻。

陈闲望着脚底下的断壁残垣,与最终的峰回路转,不知作何表情。

各方角力,终究成全了他,而这百废待兴的濠镜,又有多少未来在等待着他。

他不知道。

只知长缨在手,壮怀激烈。

当下的濠镜,天下无敌。

章节目录 第352章 屹立于海上强者之林 大战结束,波澜壮阔,就此落幕。

相对于其余人的心怀澎湃。

陈闲只觉得自己有那么点困,还有那么点饿。

这是一场和他既有关,又无关的大战。

甚至上来说,在陈闲看来,这场仗肯定可以赢,只不过,损失究竟有多少罢了。

相比之下,他更为关心的乃是南方。

南方大战已经变成了一滩烂泥,谁踩上去都会脏上一脚,联动江浙,杭州府也不可能不作出动作,杭州府尚且算在安国的辐射范围内,几地不曾联动,便说明了安国无意于将整个事件向不可挽回的程度扩大。

那么杭州便是一潭死水,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抵达肇庆府的时候,便做了决断,与其去杭州游山玩水不上心,不如去看看濠镜的布置是否生效。

而且他也知道,自己便是濠镜的一面旗。

只要他在,那么所谓的气势便会一再跌落。

他隐约觉得这世上不会没有变数,而变数一多,最终将会导致的事情也尤为好猜。嘴上说的很是洒脱,但到了关键时刻,仍旧想要见证这一场大战。

他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之内,发现一切一如那时,自己离开的模样。

不多时,被他传唤的首脑已是陆续抵达了这里,因为后续事情多如牛毛,大部分人刚一结束战斗,就投身到新的一轮工作之中,他们大都没有来得及进行清理,身上都是血迹与泥灰。

其中最是严重的是张俊。

他从海城号一跃而下,游到了海边,而后一路砍杀,趁乱摸黑,赶到了魏东河的身边,身上尤其狼狈,尤其是胸口正中添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王挺跟在他的身后,正骂骂咧咧地数落他的不是,他混不在意,甚至还找魏东河要了一手烟草。

魏东河和谢敬也好不到哪里去。

“诸位辛苦,这事我也不多说了。”陈闲笑着说道。

“这次战斗是濠镜之后,众多攻伐之中的不怎么起眼的一场。”陈闲顿了顿,看着众多手下眼神均是不怎么好看,但却继续说道:“比之后面的大战,这场围攻攻势小的可怜,但之后我们会有数十万人之巨,而如今我们只有几百人。”

“这是一场注定艰难的大战,谢谢你们,没有放弃。”陈闲恭恭敬敬地对着众多将士鞠了一躬。

谢敬和魏东河领着众人纷纷跪倒在了陈闲跟前。

“九死一生,但好在我们挺过来了。我们活到了最后,我们是胜利者。”陈闲抹了抹嘴,而后呸了一句。

“得,我就是说不了这种场面话,什么时候喝酒吃肉?”

众人纷纷大笑了起来。

“先别管重建了,都给老子喝上个三天三夜,不醉不归,之后哪怕枪顶脑袋上了,也拦不住老子开心。”

陈闲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两世为人,之前作为陈靖川的时候,他的一生都充满了失败,他没有力气去反抗这个世界,只能被这个世界反复揉搓。

生不如死。

但到了现在,虽然他处境艰难,但他仍旧有那么一丝反抗的余地,他精密布局,把每一种可能都列入自己的计算之中,自己远赴琼山,制造混乱,祸水东引,布下天罗地网,与伏兵毒水,笑脸相迎。

直到今日,方才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也不知道自己花费了多少气力方才做到如此境地,可见得劫后余生的濠镜,见到众多熟悉的音容笑貌,仍旧存在于世,他才觉得这一番筹划,殚精竭虑,委实值得。

哪怕只救下一人,那也值得!

他终究不是一个废物。

他不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废物了。

他看着大堂之内的众人欢呼雀跃,门外有人庆祝胜利,有人收敛着战友的骸骨。

他将大部分的手下赶了出去,叫他们组织起部属开始庆祝与悼念,为死去的亲友,战友洒上一杯酒!

而后,他坐在了位置上,谢敬,小邵,魏东河三人则一声不吭地坐在不远处。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惑和牢骚,若是有什么,你们可以问。”陈闲收敛起了笑容,有几分疲惫地对三人说道。

小邵想了想,没有开口,她执掌的乃是情报一块,实际上,这座岛上对于整个战争的分析,最是清晰和乐观的便是她。

他知道,陈闲并不会没有任何底牌。

不然以陈闲那没皮没脸的性子,大炮一响,他早就跑路了。

事实证明了这个观点,也证明了她所得的那些情报,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

“黑锋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货色。”谢敬沉默了半晌,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并非黑夜里的舰队便是黑锋,东河,你说是不是?”

魏东河点了点头,而后说道:“叶隐能够与那群野狼说通人话,也是不容易。”

“叶隐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只是为了新乡兢兢业业,却无回报,说不出的讽刺。”陈闲托着腮,笑着说道。

“琼山县……”

“不过是因势利导罢了,我本准备在琼山县利用官府和当地百姓产生冲突,激起一场民变,谁知道有两位非要博弈一番,便成了如今这副烂摊子,好在我在其中插手不多,

顶多是穿针引线,这把火烧不到我们濠镜来,只是后续的麻烦事不少,其中一个便是安顿自琼山而来的流民,这些人不好收拾,东河要多加担待了。”陈闲笑着说道。

他说的云里雾里,但他们结合当下的消息一一对应,倒是能够弄得清楚些许。

“后续都是烂摊子。”

陈闲伸出手指,掰算了起来。

“我们再行收拾吧。”

众人没有得到什么答案,但从陈闲眼里看到的是一片坚毅,他们告了声歉,便走出了营帐,濠镜城外,火光冲天,但随着时间的远去,火焰逐渐消散。

海城号的海盗们纷纷聚在一处,他们是这场战斗之中损失最小的一部分。

苏佳飞看着狂欢的濠镜众人,脸上也带着几分稚气的笑意。

这是一场来之不易的大胜呐。

能够逼迫那一位大人不得不离开濠镜独自去寻找九死一生的生路。

自从他得知了这个消息,他便知道,从一开始,这便不是一场好打的战争,好在最终还是胜了。

所有人都没有坐以待毙。

也没有留得隐患,一战退三灾,灭葡萄牙人,溃大明水师。

自此濠镜屹立于强者之林。

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无人可以质疑!

章节目录 第353章 毁容 不论诸位如何心潮澎湃,一日之后。

等到小邵拿着一摞文件一大早抵达陈闲的住处的时候,陈闲早已留书出走,上头只写了一句,一切事务交由魏东河处置,他去杭州与明玉掌柜有所相谈。

小邵一把将纸条烧了个干净一边捂着脑袋,想着是否只也跟着撂担子滚球,得,这日子没法过了,她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怎么就摊上个这么的领导。

只是没辙,转道去了魏东河那儿,就见得他早已起来,开始处理岛上发生的一切。

“少东家走了。”

“噢,知道了,之前嘱咐你带的东西带了吗?”魏东河啃了一口当地的水果,一边用缠了绷带的手,打了个招呼,仿佛没事人一般。

“你就不觉得少东家行事离谱吗?”小邵将一摞文件丢在桌上,大声质问道。

“你和少东家相识也非一日两日了,还会如此惊诧吗?”魏东河倒是一脸淡然。

“少东家行事自有道理,濠镜如今已然稳定,当务之急,是打开当地的商路和车马帮,这样通过一条完全隶属于我们濠镜的纽带,我们才能盘活这片地界,不至于叫此处成为一滩死水,在商贸路线之上,我们的地盘会比肉眼可见的大得多!”

小邵知晓和这人抱怨没有半点用处,只得如实交代起了工作。

“此次濠镜阵亡受伤的人数委实不少,原本全部上下四百来口,少了百人有余,其中土着较多,负伤的人有两百余人,现在工坊那边闹得不可开交。”

“具体如何?”

“工坊伤亡人数多在炮兵部分,死亡者一十七人,伤者二十一,海盗伤六十一,死十九,人人挂彩,新军二十一人阵亡,负伤五十五人,狼兵阵亡十三,伤者五十,剩余均为土人。”

魏东河叹了口气。

他知道到了这个时候,想要得到自由与土地者,绝不会顾惜生命。

只是没成想,这些土人当真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这一切。

他们可能生来渺小,但到了此刻,灵魂却何其伟大与壮丽。

一声叹息。

不过如何安顿生者,如今才是重中之重。

“叫王挺想办法去,往日他不是点子多,反倒是找不出实验的目标吗?如今给他这个机会,他可别不中用。”魏东河笑着说道。

“不过这次伤亡比例来看,确实稀奇,以往这般情况,死上个两百人都算轻巧的。”

“那是少东家和王挺进行这方面的改革,以及药理堂对于伤员的救治迅速,不然哪来这么多的存活人数,

你觉得这么多工坊的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

实际上他们都是为了这场仗而存在的,我们的人不多,就像是少东家说的,每个人都是宝贵的资源,绝不可轻易去死。

火枪,火炮,医护后勤,战壕,各种迁移手段,甚至内乱,均是为了保留有生力量做出的努力。只不过,这一次也把我们所有的家底都一次性掏了个干净。”

“我们这次从战场上回收了近七十把火铳,还有大量的冷兵器。”

“能用的便留下来,冷兵器留一部分,其余回炉重造,交给工坊那帮人来做。”

“战场打扫很是紧要,天机雷对佛郎机战船虽然造成了一定的破坏,但整个船的架构,我让他们带人去看过了,坏的不算太离谱,拾掇拾掇,还能用。”

“废物利用也是一桩好事。”

“但也是一件大工程,一时之间,解决不了,只能先看看。”魏东河站起身,他昨日一宿大战也是伤痕密布。

后半程,对方也开启了炮击,这也是大部分人阵亡的根本原因,但一味等死已不是出路。

魏东河也受到了波及,那一枚炮弹落点距离他很近,若不是小黑挡在他的身侧,恐怕如今躺在工坊的简易蚕室内的就是他魏东河而不是小黑了。

包括不少情报人员也在那场大战之中受到波及,在濠镜岛上,人手紧张到了极为危机的程度。

甚至连小邵的情报部门,在岛上也陷入了几分无人可用的窘迫。

“但最主要的事情是,少东家从琼山县引流的一批人手即将到来,距离濠镜不过二十日脚程,你想想,到时候这批人如何安置,甚至如何安抚?一群流民,再不济也是良民,而我们是海盗。”

小邵将卷宗丢在魏东河的桌上,扬长而去。

她虽是目前濠镜的核心人物,但毕竟只是一个情报头子,负责的是收纳信息的任务,其余的事情都应当交给魏东河他们去处理。

这副烂摊子,还是得他们去收拾。

……

玉娘躺在床上,咳嗽了两声。

远处是细微的天光云影,已是放了晴,时不时还能嗅到自阵地上传来的阵阵血腥味,他自窗户望去,看到的是几个海盗正吃力地将堆积在阵地沙滩上的尸首,逐个丢入海中。

海水翻涌席卷,这些尸体便不见了踪影。

这样的工作持续了许久,她收回了视线,在她的屋子里摆了一面镜子,女子天性爱美,这种东西对于少女而言,更是有莫名的吸引力。

这东西在外头价值千金,但在濠镜却不值一钱,她叫工坊的人送了一面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她下了床,看着这面镜子里的自己。

面上缠了不少的纱布。

这是昨日大战之时,留下的残影,也是对她可能造成的一生之痛。

女孩子有时候,很是在意的,不过是这么一张面孔,这是根深蒂固的逻辑,哪怕在濠镜这个说法,并不盛行。

“大家都喜欢能干的姑娘家。”那时候的师父站在不远处指着那些个土人女子大笑道。

那些个土人与海盗也纷纷应和与点头。

可哪有姑娘不爱美。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知道为何心头生出一缕绝望,可旋即便释怀了下去。

在这个时代,容颜可能对女子是妨碍也说不好。

他在魏东河手底下学习的时候,知道李朝历代的女子少有不因容貌而被遮掩其本事的,或者说,容颜成了女子的代名词。

唯独只有容颜,在这个世界上才是那么重要。

她看着镜子之中自己的容颜,忽然心中生了几分恨意,她抓过一旁的小刀,猛地向自己的脸庞捅了下去。

也正当这时,不知从何处伸出一只手,挡在了她的跟前。

章节目录 第354章 劫后余生,喜见相逢,乃是天大的运气 “你怎么在这里?”

谢敬轻轻地在桌上放下了手中的利器,并没有回答女子的质问,只是静静地守在一侧,良久,方才吐出一句话来。

“你好生保重,莫要做什么傻事。”便背对着女子走开了。

玉娘留在原地看着武者越行越远,心头忽然升起了一丝暖意。

她所带领的小队在这次的攻伐之中,收获颇丰,斩获亦是无数,替濠镜镇守一角。

那个角落因为火炮的稀缺几乎无法被顾忌,也正因为如此,魏东河派了他们去堵上了这个缺口。

如果他们实力不济,那这里的压力将全数压在谢敬的肩头。

这是一条极为毒辣的用人之策。

抓住的只是玉娘的心态罢了。

又因为此事情极为要紧。

哪怕付出了三重伤,四阵亡的巨大损失,这样的结果仍旧可以接受。

全员负伤,活下来的只有玉娘还有上官兄弟,还有两个后排的冥人,其余尽皆战死。玉娘一合眼,看到的便是那些昔日队友的音容笑貌。

他们仿佛还活在自己的身边,历历在目。

可他们终究是死了。

并不会说话了。

她带着生的他们,到达了战场却没有能力将他们活着带回去。

一阵阵的无力。

哪怕师父曾经说,战争便是尽人事听天命,但当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的面前的时候,她觉得更多的的是一种无能为力,难以挽回。

一个少年叩了叩大门,有几分怯生生地看着玉娘,而后小声说道:“小玉姐。”

少女转过身,看到了他,这是她队伍之中与她一样仅仅负了皮外伤的冥人少年,名为盘瓠,他的性格在众多冥人之中倒是有几分懦弱,哪怕经历了战争,说话仍旧有几分细声细气。

众多冥人年纪均是不如玉娘,故而他也大大咧咧自称一声小玉姐,无人不从。

“怎么了?”她努力撑起一张笑脸。

“我只是想去看看上官他们,他们都受了重伤,而我……”他有几分黯淡地低下了头。

他并不是一个很勇敢的人,在冥人之中,自然多有因为破家而导致心怀坦荡,甚至为之一无所有的存在。但盘瓠显然不是,他的父亲也是流民的一员,也是冥人的一员,他和他的父亲尚且可以相互依靠。

只是在之前的大战之中,他亲眼目睹了父亲为了救他而离世。

绝望,顷刻间漫过了他的头顶。

等到他回过神来,伙伴也是一个接一个倒在了他的面前。

生与死变成了不断在他面前循环往复的命题,周而复始,不断重演。他退却了,他没有跟随小队到达最后,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他假装负伤晕死了过去,被送到了附近的工坊。

而前线却传来了噩耗与惊喜。

“没事,人均是如此,不是所有人生来就什么都不怕的,我便……怕的要死。”玉娘笑着说道。

他记得那枪林弹雨,灾厄的来临恐怖异常。

但他不能退缩,他退缩了,那些孩子将彻底陷入迷惘。

“后来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我真该死!什么用都派不上!”

玉娘伸手抚摸了一下少年的头顶,轻柔地说道:“没有的事,你火枪把弄的很好,便是连你们的教官都曾经与我讲过此事,将你安排在三排战壕便是他的主意,事实证明,他慧眼识珠,你射击的本事当真了得!”

“是吗?”他哆嗦着嘴唇,看着玉娘。

少女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他似乎有几分开心,他开口说道:“小玉姐,我想要去看看他们,听说他们在工坊里抢救,如今王主管都说人手不足,也不知道他们情况如何了……”

玉娘看了看窗外,而后笑着说道:“我陪你去。”

……

自从濠镜登陆之后,王挺便和其他两位分了家,理由也很是简单。

那些搞铁器和火药的,粗俗,太粗俗了,俗不可耐。

而另外两家还纷纷表示赞同,生怕走夜路怕被王挺手下套了麻袋抓回去做活体实验,这要死了,可就真得不偿失了。王挺的药理堂坐落在整个科研区的东侧,用的是木质的简易平房,里头搭建了不少蚕室。

而作为科研主体的乃是他们的药理堂本部,被刷成了全白色,看上去倒是有那么几分像模像样。不过但凡是濠镜上的人谈到这么个地界无不色变。

玉娘和盘瓠所去的乃是其中一间木屋。正有一个学士在里面叮嘱着什么,不过却是被人大声呵斥,那学士言谈也是不厌其烦,见得两人前来,不由得说道:“你们是哪位病人的家属啊,是不是那个大胡子的?那个大胡子真的不配合啊,难不成我们搞药理的,还能叫他去死不成?”

“放你娘的狗屁!全濠镜就你们这些学士最不是什么东西,多少人给你们开膛破肚了去!”

“我和你说了多少回了,那叫做解剖,我们做的是研究,用的是死人的尸体……”

“我不信!这药我不吃!”

玉娘满头黑线地迈入屋子之中,见得小小的屋子里挤了七八个人,那个中气十足的大胡子正是其中的一个海盗,此时正骂骂咧咧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而其中三人见得玉娘前来,都哼哼了两声。

“是这三个?”

“对,三个小子,命可真大,这么都没死,早上醒过来应当就没事了。”

玉娘扫过他们三人一脸,而后冷哼道:“叫你们三个逞英雄,人没救回来,反倒是把自己搭进去了?值不值啊你们。”

三个人似乎是被教训的小孩儿,一个个低着头,各个都包的和个粽子似的,颇为好笑。

“当真是拿你们没辙,好在没出什么纰漏,不然我真不知道如何向师傅和少东家交代。”

盘瓠怯生生地让了进去,那三人见得盘瓠,嗷嗷地叫了两声。

少年似乎有几分害怕,又将身子往后缩了缩。

“怕什么,这三个小子没什么意义,他们还以为你死了呐,能活着再见面呐,我们几个人那都是福气!

不会有什么恨意的。”

章节目录 第355章 各人的成长 风波浪涌的海上,生死轻谈,过往不负,如此景象,更是容易一笑泯恩仇。

尤其是曾经同生共死,共患过难的兄弟,篝火夜明,把酒言欢,同一个寒冬战壕你我欢声笑语,这等关系与亲故,哪怕做出些许不寻常的举动来。

在这些孩子看来,也容易被轻巧原谅。

玉娘起初也以为这些个人年龄不大,阅历不深,往日里也算是在村中娇生惯养,多少有几分孩子气。

只是不曾想,这些人几乎一夜长大,在战争之中体悟了人情冷暖。

战争永远是残酷的,但能够领略到其中的残酷的人,却是千姿百态,各有各的温暖。

“战争以后,你怎么想?”有人没头没尾地在她身后问了一句。

她回过头,却正巧看到魏东河站在她身后的不远处。

“师父。”

“少东家曾经和我们说,若是未来没有不可企及,那么覆灭便在不远的地方,整个大明也好,哪怕是濠镜也罢,我们只想守住我们想要守住的。至于其他的,我们懒得去想,也没有空去理会。

宠辱相伴的弟兄,已是我们可以照顾的极限了,而这只是你经历的第一次大战,以后还会有许许多多,那些人可能将分付别处,到时候,面对他们的命运,那么你会怎么做?”

“魏先生。”几个看上去像是学士模样的人见到魏东河都赶忙上来行了礼。

魏东河点了点头。

“像往日一般。”

魏东河笑了起来,却没有对弟子的回答做出回复。

“你和小黑都将是濠镜的军师之一,你们的位置只在我之下,你们是我的弟子,日后,若是我不幸死于半途,你们都不可轻易放弃。”

魏东河像是想到了什么。

“我们的祖辈,都死于事业,如果轮到了我,我恐怕也不会有半点吝惜,命不就是要这般来用的吗?”

仿佛说完这些话,魏东河很是洒脱地挥了挥手。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战争虽然平息,但剩余的还有与天地的搏斗。

资源的探测,粮食的收获,人口的安置,犹如一座座的大山阻挡在他的面前。

“也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他不由得苦笑摇头道。

……

此时的陈闲正在一辆前往杭州的马车上。

半途前往濠镜乃是无奈之举,他并非心智如铁,对四百来条性命冷漠如斯,所以他选择暂且将杭州的事情拖上一拖,另想办法。

而且杭州动乱因为局势不大,其声势彻底被琼山盖过,妄图引起上头注意这样的想法,多少有几分不切实际。

恐怕就连主事者业已放弃。

此次去濠镜也是以明玉的事情居多。

不多时,车上的陈闲淡淡然地对着一旁端坐的狴犴说道:“去看过在濠镜的老伙计了吗?”

“倒是去看了几眼,也和天吴那边说了一些话,死了不少人。”狴犴嘴角嗫嚅,最终还是说道。

“只要是战争便免不了死人,这也是他们选择的路。”陈闲说到此处,仿佛是想起了别的事情,看向窗外,悠悠然地叹了口气。

“天吴也受了重伤,他们都在病院里,但看上去心情都还算不错,只是大家伙都有点遗憾,少东家没有去看他们。”

“事态紧急,总不能抛下明玉他们不管,转而就为了几个死不了的属下去浪费时间罢。”陈闲硬是让自己看上去不通什么人情些许,但仍旧是有几分心虚。

狴犴知道自己主子底细,但也不曾揭穿,他低声说道:“天吴说自己这条路后面大概就会跟着谢统领去做一番事情,只是不能在少东家鞍前马后听用了,多少有几分不习惯。”

“能当将军,怎么就想着当个臭奴才,这个不上进的东西。”陈闲嘟囔了两句。

狴犴说道:“大伙儿都是为了少东家方才这么拼命,就像是我也是待在少东家身边,才心满意足,为人目的不同,少东家你想叫我们当将军,我们还不乐意呢。”

“在我这儿待了一阵,便是连你都学得油嘴滑舌了,赶明儿就把你派回濠镜守大牢去。”

陈闲打趣道。

狴犴连忙闭了嘴,不敢再多言多语。

而陈闲继续说道:“经过我们这一搅和,目前海上的局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三灾派船阻击黑锋的事情已经败落,与大明水师撕破了面皮。

这第二次海盗会战恐怕会因此推迟,这是三灾固有的态度,避敌锋芒。

但黑锋在此次大战之中乐得清闲,他不想与任何势力对上,而且近期我听闻他们正在沿海地带迅速扩张,携的乃是海上霸主之威。

而大明水师对此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关键时刻,还要黑锋上去当炮灰。

葡萄牙人有一阵子可以消停了,只是我们和葡萄牙人不见得交恶便是,首先我们会是他们的生意伙伴,只要翁小姐顺利归来。

其次葡萄牙人唯利是图,对我们而言,他们想要的不过是财富,这是他们在西方世界急速扩张的资本也是满足他们王室骄奢淫逸的本钱,我们合作双赢,总比他们和其他势力合作血亏来得好。

不过,也只是暂时不与他们撕破脸,必要时刻,我们也得叫他们知道,我们濠镜并非好惹的。”

陈闲将局势分析完毕,一旁的狴犴低声说道:“我有时候当真不知道为何少东家便是连佛郎机人都敢招惹。”

陈闲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说道:“我不仅敢招惹佛郎机人,我以后还要征服四海,像是什么奥斯曼帝国的海军,亦或是葡萄牙,西班牙的无敌舰队,都迟早要被我踩在脚下,威压四海,而无人敢不从,

这只是时间问题,待得我羽翼丰满,便是我君临海上之时,你且拭目以待便是。”

少年冥人听得刺眼,眼底流露出些许流光,不由得看着陈闲,而后用往日不曾有过波动的语调苏说道:“狴犴此生追随少东家,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犯不着这么严肃。”陈闲看着远处的景致,“而且摆在我们面前的天堑,并非只有一道,还有许多问题需要我们跟着去解决,事情诸多,纷乱复杂,

我们都不过是天地的棋子,去留不由人,只是说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便可能招来重重祸害,

人定胜天呐,我有时候当真在想,是否有这么一回事。”

章节目录 第356章 分则能成 陈闲之所以感慨万千。

是在于他自己偶尔之间遁入偌大的图书馆,突兀之间,忽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具少年的尸体。

此时他正静静地沉睡在一片荒郊野岭之中,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潮。

那是星空之下,被群山环抱之地。

陈闲在脑海之中,不断思考这个地界在何方,为何自己会不断照见这个地方,而且这个少年的身份,到底有怎么样的过去。

他只知道这个少年叫做阿飞。

死于刺杀三灾船长的路上,最后跳海不知所踪,其灵魂回到了图书馆之内,而他的肉身则不知去向。

如今他灵魂已经化作齑粉,犹如书页一般,他的人生就这么篆刻在了偌大的图书馆之中。

而现在他的尸体不断出现在陈闲的记忆深处。

仿佛是在敦促陈闲去做些什么。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具尸体和自己的身体都是解决自己现下困局与问题的钥匙,只是实在想不出,这两个东西到底有什么内在的关系。

他合上眼,再次将意识放空,而后沉入了图书馆之中,此时的图书馆已经变了模样,原本只是一排排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知识。

原本空缺的只是一角,可到现在为止,这偌大的图书馆之中,竟然有许多他原本不曾发现的空角落。

上面连书架都没有。

只是隐约之间,他看到了地面上的痕迹。

这里曾经应该有很多别的书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书都不见了踪影,就像是被人连着书架都搬走了一样。

他忽然想起那些白骨,也许就是因为这些白骨被发现,这里的秘密才会被逐层显露出来。

而在图书馆正中,有一张偌大的桌子,里面有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在玻璃罩里,那个少年的尸体虚像,就不断旋转着。

陈闲走到那里。

他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低声喃喃道:“死马当活马医了,”他伸手触碰到了那个玻璃罩,旋即,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被一个巨大的旋涡不断扭曲,吸入,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而后灵魂犹如撕裂一般地痛疼,忽然这股疼痛感如潮水般的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身体就像是悬浮了起来。

他看到自己原本停留在桌子前面的灵魂被一劈为二,一半大,而另一半犹如新生的婴儿一般,那个犹如婴儿大小的自己飘飘荡荡旋即飘到了桌子前,随后他熟练地一点桌子上的玻璃罩,竟然不受陈闲控制一般钻了进去。

在消失之前,那个人影竟然还冲着陈闲笑了笑。

而后小小的婴儿浮现在了那个少年的身体上方,他犹豫了片刻,便一下子钻了进去。

陈闲听到了一声心跳,猛地睁开双眼,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灵魂上面,只是此刻的他感觉似乎少了什么,又好像没有缺什么。

他看到的仍是一具玻璃罩内的肉身,但此时,他感觉他已经并非是一具尸体,他仿佛有了灵魂一般。

忽然,那个人形的手指动了动,而后吃力地握紧了拳头,一个诡异的感觉到达了陈闲的脑子之中。他似乎能够感应到那个肉身的动作。而与此同时,在桌上又出现了一个玻璃罩,那是一个马车里端坐着的人形。

那是陈闲自己。

“陈闲”忽然开口道:“我明白了。”

同时,他的身边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他看向左侧,看到的是一个与他长得一般无二的人影,两人音容笑貌,便像是孪生的兄弟一般,一般无二。

而后其中一个变化了起来,竟是成了那个少年的容颜。

而陈闲微微合上双眼,两个人影一下子交叠在了一处,化成了另一个实体。

“也就是说,如今我的灵魂,掌握了两具肉身。”

陈闲睁开眼,看着两个人形,不动声色地说道。

他看着凭空出现在他面前的几个空荡荡的书架,不由得有些痛疼,上面只有一本书半翻开在那儿,上面写着那么一行文字。

《历代古剑术考》

“没想到只剩下这么一本书了。”

陈闲现在已经可以肯定,这里的图书馆只要有获得权限进入的人,便都是控制着一部分的知识,像是陈闲所掌握的乃是知识、历史、乃至于各种科技的钥匙。

而这个少年恐怕掌握的便是这里所有的天下武术。

而同样掌握着其他资料的人,还另有别人。

所有的知识都是互通的,只要杀死或者继承这些人的钥匙或者尸体就可以篡夺其中的知识。

陈闲眯起了眼睛。

“恐怕这个少年的死并非是一场巧合,而是另有布局,那么若是不出意外,我也会是那个人的目标之一。”

陈闲摇了摇头,对于他而言,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个少年掌握的乃是图书馆里最具有战斗力的武学,只是到了最后都难敌对手的袭击,那么他一个手无缚鸡之人,又有什么办法?

“好在他也不算太过绝情,没有连口汤都不给我留下,这具肉身看来,还有大用处,既然你叫做阿飞,这等诨名好像不大济事,那便让我用这个名头暂时招摇过市便是。等我想到合适的姓名之后,再行更换。

我倒是要看看这大明腐朽了这么多岁月,这其中到底有多少事情可以追寻。”

陈闲本就想做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只是一直以来都没有机会,如今有了这么一具肉身,可以说将他的梦想彻底变成了现实。

而且有了这具身体之后,陈闲无疑是多了一条命,除了深知陈闲秘密的人之外,没有人会想到,这世上还有这般离奇的事情。

而陈闲也决定对此事守口如瓶,不到万不得已之时,绝不随便将此事吐露出去。

而且这件事恐怕还涉及到了一个巨大的阴谋。

就像是这座图书馆里的杀机与秘密,还有那个诡异的八人之会,都似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们会是谁,他们想做些什么?

陈闲将会一一追寻谜底。

他将意识推出了偌大的图书馆。

马车上的陈闲,与荒野之中的阿飞同时睁开了双眸。

章节目录 第357章 运输局势,鱼死网破 杭州府,乃是江浙一带的富庶之地。

商业繁荣,车马不绝。

围绕京杭大运河而产生的水路运输,承担着供养京师的重责。

将江南之富庶,源源不断地带向京城所在。

陈闲端坐在马车之中,不住地打着哈欠,控制两具身体并不困难,两个灵魂出自一体,一分为二之后,会自动运行,只是陈闲昨晚在两个肉身之间来回切换,实在有几分费力。

几个伪装成马夫的冥人少年还有明玉车马行的弟兄,倒是对杭州城内,轻车熟路,不多时,领着他入了城,已经将他带到了一处地界。

这里乃是一处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客栈,甚至桌子都有几分油滑肮脏,店家正打着小盹,看到来客也不热情招待。

只有小二上来问了一句:“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呢?”

陈闲还未说话,跟在身边的车马行弟兄已经说道:“四斤牛肉,三大碗的好酒。”

那小二眯起眼,笑呵呵地说道:“好酒是要桂花的还是高粱的。”

“且来三碗女儿红。”

那小二应了一句“好咧!”便一甩布条,不动声色地引着二人上了楼,推开一道客房的门说道:“两位请了。”

陈闲迈步进去,正见得李明玉从里头迎了出来。

“少东家。”

“明玉,这阵子倒是辛苦你了。”陈闲看着面前有几分黝黑的少年不由得低声感慨道。

“哪能有什么辛苦,做得都是本来事儿,还自在地多。”李明玉反倒是有几分豪爽,已是拉着陈闲坐下,而后挥了挥手,将手下都打发了出去。

“我也不绕弯子了,如今这边情况如何?”陈闲往日里便直来直往,事情繁多尤其如此。

李明玉低声说道:“并没有很好,安季已经觉察到了我等的变化,对于他而言,本来准备以我为支点来影响濠镜,但显然如今他也是鞭长莫及。”

“他将尔等当棋子,殊不知,人当棋子自然会有种种变数。”

“故而当他明白过来的时候,迅速选择将我架空,如今各地的车马行之中,已是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想来便都是安季安插的人手,

安季此人深不可测,首先便是仗着安氏分家的名头,得了不少便宜,各地的黑白两道都要买他面子。而且安家这块金字招牌在百姓之中也是名头极好。

富甲天下之人又喜舞文弄墨,更兼之慷慨大度,这样的人若是行事自是方正无比,端的棘手。”

陈闲点了点头,他知道李明玉在这里举步维艰,但没想到艰难到了如此境地。

“玻璃生意如何?”

“生意异常火爆,我们将出货的渠道牢牢控制在几个亲信手中,而且一次出货都极少,使得这些玻璃在市场上价格极为高昂。

而且,我们自濠镜而来的车马都是由我亲自掌控,安季无法染指,在这方面,我们有绝对的话语权,但也因此始终打不开市场,只当是一件稀罕物罢了。”

陈闲沉思了片刻,他本就准备打的是奢侈品的主意,如今目的虽然达到,但不过是小打小闹,这生意做的格局极小,实在不符合他的预期。

“盐与酒呢?”

“盐自然是大批人都要,只不过,我们乃是正规的口子,实在不好出手这些东西,便叫人手暗地里发卖。

我们的东西成色好,而且量也大,那些拿私盐充官盐的人也极为喜欢,只是这到底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行事,稍有差池,便可能被安季抓住把柄,少东家。”

陈闲点了点头,知道他说的乃是实情,在大明,盐茶铁都是犯禁的生意,这也是为什么陈闲要将运输渠道抓在手中,唯有如此,才能避过安家的陷害,不然若是叫安家知道了这个消息,那他的正常生意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至于酒水,出货量不大,我倒是与几家秦楼楚馆关系尚好,将这些东西卖给这些店家,他们都觉得酒水辛辣,有些客人会喜欢,但需求量不高。

至于酒楼,我曾出手了一回,但旋即安季便找上门来,他说的乃是寻求合作,他对这个新酒颇为感兴趣。

但我知道此人乃是虎狼之徒,而且他安家手底下也有不少酿酒师父,唯恐被他们看破行藏,便没有答应下来。”

陈闲皱着眉头,没想到手头的三项生意都开展得并没有多顺利。

安季对这个濠镜的生意网络横加干涉,这样的情况已经出现了多次,偏生他是安家的人,出手也是有理有据。

甚至陈闲才是搅局者,安氏只是维持稳定罢了。

两人虽然距离撕破脸皮只有一线之隔,但到底还是名义上的合作伙伴。

甚至师徒关系,这么一来,虽然可以利用其中的便利,但也会为之所制。

这是一柄双刃剑。

没成想,杭州之行会牵扯出这么一段祸端来。

也算是陈闲始料未及。

他低声说道:“安季这只老狐狸,那如今车马行筹备的如何了?”

“几个重要的要冲都被握在我们的手中,少东家最早下令便是拿下车马行,所以我们的手脚比安季快了很多。

但少东家,你所指明必须控制的点,除却几个重要的物资中转之外,多分布于两广,这些地方颇为贫瘠,固然是确保了行事的隐秘性,但同时让我们在几个别的点的争夺上失却了先机,尤其是陆路运输,几乎就是一张白纸,虽说安季也不好过,但他们尚且可以在内陆不断循环,而我们一段被他们断了供给,很可能就要去喝西北风。”

陈闲看着明玉摊开面前的地图,上面用醒目的赤红色,标注了如今彻底倒下濠镜一方的地区,就像是一个硕大的沿着海岸线分布的圆环,将安季所掌握的地区一一包围。

又像是安季所执掌的地区像是在孕育一个巨大的怪兽,随时都可能脱离陈闲和李明玉的包围而后野蛮生长。

这杭州的局势便好似乱麻,如何抽刀砍个干干净净?

他敲击着桌面,好在之前,早有计划,条理也是明晰,他不动声色说道:“明玉,你可是听过这世上有那么一个词,叫做鱼死网破呢?”

章节目录 第358章 大吉大利 陈闲在地图上涂涂画画,罗列出来的点,被许多更小的点所包围,而后低声说道:“车马行的本质争夺,在于劳力还有人脉。”

陈闲在一张白纸上涂了两笔。

“如今的车马行仍旧停留在一个相当基础的状态里,是一种相当原始以及简单的运输方式,这种运输只服务于安家,或者说是安家旗下的一切生意,其中,又以运人为主是作为官驿的补充。”

陈闲一边清理思路,一边也在替自己做着分析。

他往来此地,感觉事态并非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他亲自感受过这些车马行的运力,也到杭州的车马行实地考察过,相比较后世,数以万计的物流工作。这里的人手简直少的可怜,而且所承接的更多的是关于运输人长途跋涉的业务。

这本质上是因为,这个时代的运输业有极大的局限性。

其一,便是小农经济带来的根本性弊病,商业的流通性极差,一地之货尚且可以自给自足,所以商品往往仅在一地流通,而物资的运输往往只能依赖一些行商,那么规模势必并不大。

像是安家旗下的车马行,名义上为车马行,实际上更像是私人的旅社,负责的事务多半也是运送一个人到别的地界去。

运输成本极为高昂。

这个时代连镖局都尚未成形,便是连贵重物资的运输都成了老大难问题。这种种问题都让国内的运输业尚且停留在了一个停滞不前的状态之中。

“你有没有想过运货,将运货做成一个巨大的行业?”陈闲忽然开口说道。

“我们大可以从城市周边的县城以及农村招募人手,这些劳动力价格低廉,稍加训练便能担任起运输的重责。”

“少东家,我们只运人,运货就……”

“杭州与漳州、福州等地都已经逐渐成为经济的重心,手工业发展频繁,大部分的商贾都着眼于提高产能,但却因为当地的销售市场极为狭窄,

出货渠道单一,导致了多种多样的问题,如果我们能够开拓出一条新的道路,那么车马行的问题,还有这些商贾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陈闲低声说道。

陈闲在纸上涂涂改改,似乎还有几分不满意。

但他也明白,如今车马行、运输业的根本症结就在于市场。

市场不开阔,则无用武之地。

李明玉听得云蒸雾绕,但毕竟他从事商业亦有十几年,也算是一点就透,他看过当地的商贾的模样,如今的杭州生丝生意颇为热闹,到了每年年底,这些产品反倒是会因为无法消耗,而大幅清仓处置。

其中有多少浪费,无人知晓。

这还仅仅是杭州城一地,便是连无锡,苏州都难掩其问题所在。

生产的剩余,和消费力自有其关联所在。

对于商家需要的是一个有消费能力的市场,日趋饱和的市场自然难以满足当地商贾的需要。

“但安家毕竟是大商贾,我们不见得能够比得上他们。”

陈闲冷笑道:“比不上?首先我们起步便早,这一行若是无好口碑,便是天大的招牌都不牢靠,其次,他安国虽然试图在镇江染指海盗,但终究是小打小闹。

就我所知,之前他所招揽的海盗尽数灭于会战之中,此时都尚未组织起一股较大的力量,但我等不同,我们天生便比之多上一条渠道,我们是做海运的行家里手。”

陈闲说的乃是实话,在大明,海上的运输早已形成,而其中替商人们保驾护航的便是海盗。

海盗和海商实际上是相互依存,缺一不可的。

甚至海盗本身就有很大一部分是由商贾转化而来,铤而走险,涉及走私,和杀人掠货都是其中重要的组成部分。

这一行历史渊源颇为悠久。

陈闲这一年来,疲于作战,而且羽翼未丰,并不能控制海上的运输,但经历了这么一场大战,陈闲也算是打出了自己的名头。

如今濠镜也是被众多海盗所承认的强者了。

那么这一项业务也势必摆上了会议桌,要好好谈上一谈了。

“安国这只老狐狸自然是不肯直接触碰海盗这一块的,他就算要钱,但更是要脸,若是被人知晓,他和海盗勾结,做这等徇私枉法之生意,恐怕他苦心经营的诗书传家的好形象便要毁于一旦了。”

陈闲不由得说着风凉话。

李明玉认真地思考陈闲所说的可能性。

若是陈闲所说的乃是一个大致粗犷的构想,那么作为实行人的李明玉则要提出一个更为靠谱和现实的提案计划来。

他低声说道:“少东家奇思妙想,我不可比。”

陈闲说道:“远远不止如此,这只是第一步,我们要将原本在农村里建立工坊,将一些技术传递到农村去。

将那些农妇也调动起来,要将她们也当做好的劳动力,其中纺织便是一项极好的举措,我们将大量的工作岗位散布到农村去,而后将在村子里建立运输的口子,这样人就会逐渐被从城市里吸引到农村去。”

陈闲敲了敲桌子。

“这是一个长久之计,而后我们就可以将车马行与城镇彻底割裂开来,让安国手上的那些个棋子一个个报废,到时候,我们的工坊和车马行已经结合成铁板一块,农妇在村子里赚取工坊的佣金,而车马行则在外运输这些产品。

想要打开这个平衡,必须彻底拆散这样的体系,必须拿出更为先进的工坊器械,或者给出更为高昂的运输费用,二者缺一不可。

任何其中之一,处理起来或许没有那么困难,但两个都要达到,那便是难上加难。只是若是要推进这个事情,任重道远,明玉,你应当明白。”

陈闲淡淡地说道。

李明玉听闻此言,认真琢磨,已是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乃是少东家最是常用的“釜底抽薪”。而且这个构想极为大胆,甚至远超过了李明玉的想象。

陈闲低声说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等到日后大可将工坊开放出去,交由其他商贾经营,我们只做这车马生意,也可赚得盆满钵满,开门做生意,自是要大伙一起发财,才叫做‘大吉大利’!”

章节目录 第359章 唱衰、小孩儿把戏 计划宏伟壮大。

谈来容易,但真心操作起来却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在李明玉看来,这件事情乃是在挑战原本的商贸体系。

若要成就那绝非是朝夕之功。

但确确实实,给他提供了一个可以对抗安家的方向。

哪怕道路上遍布荆棘。

陈闲很是淡然,只是低声说道:“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打通琼山县至濠镜的运输渠道,琼山县如今经历战乱,土地被兼并情况之事越演越烈。

而王家这匹害群之马自然不会放过这等好机会,势必要大肆收拢当地零散地块,更多的百姓会为之流离失所。

虽是蝇头小利,但唾手可得,这等便宜生意,王家自然不会不做。

这般就会在琼州、雷州出现一个巨大的流民潮,我需要将这些人统统迁移至濠镜,而后另做图谋。”陈闲的打算也很清楚,但他也知道完成两件事对于李明玉而言极为困难。

李明玉只在一旁耐心地听着。

陈闲给与了他当前的一切,还有他本就得不到的自由和尊重。

他为陈闲做什么都不过分。

陈闲继续说道:“另一件事便是关于濠镜与安家的交易,实际上这一块并不需要你多插手,往日里需要你在这方面打点,乃是因为需要给安季造成一个假象,也让他们摸不清濠镜的底细,如今你可以稍稍放权出去,示敌以弱,暗做图谋。”

“距离濠镜不远有一个村子,叫做‘农鱼村’,哪里有十几户人家,乃是个本分的去处,我来之前,已经嘱咐手下冥人在此处建立了一个接头的点,你且将消息转给安季。

之后,关于这些货物的运输,在你的认可之后,均可交由安家施行,但必须要得你的准许,方才可以。

这样既不失了权柄,又可以有操作之空间。”陈闲低声说道。

李明玉点头称是。

陈闲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说道:“至于工坊之事,你不必担心,不久之后,我会叫濠镜派出专门的学士抵达此处,替你营建,其中机簧最是紧要,务必妥善保管。”

陈闲认真吩咐完之后,正要再说些闲话。却看到一个少年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见得李明玉赶忙说道:“掌柜的,不好了,安掌柜的来了府上,点名要见你!”

李明玉皱了皱眉头。

陈闲反倒是颇为淡然,仿佛早已猜到了有此一朝,说道:“恐怕是这只老狐狸得了什么风言风语,比之以往那般睁眼瞎,如今倒是消息灵通了些许。”

“少东家,倒并非如此,老头子三番两次找我,虽是不是什么要紧事,但总有几分蹊跷,不瞒你说,到了如今,他已经上门数次而不得了。”

“这老头子倒也是有趣。恶行恶相,倚老卖老,偏要装一副与你谈生意攀交情的嘴脸。”陈闲对于安掌柜其人倒是没什么恶感,各为其主,手段激进一些罢了。

若是他处于其位,恐怕下三滥的小动作,只会多而不会少。

“如此也好,我们便去会会这位安掌柜的,我倒是还不曾与他得见,也许能从他身上知晓些安家的来龙去脉。”陈闲起了身,李明玉神色复杂,但也还是跟着往外走去。

此时的杭州仍是一派繁华。

浙江正处于资本主义的萌芽阶段,哪怕是在夹缝之中求生,但至于枯藤之中,仍有坚韧的植被勉强生长。

直到鞑子入关,剃发令出,而江浙十室九空。

这种原本尚算良好的势头方才止住。

陈闲并不喜欢满清。

甚至他于这个时代起事,本就是为了阻止一些历史上的凄惨而做出的选择。

无论是扬州十日,还是嘉定三屠。

亦或是一桩桩一件件的屠戮。

这些本应本避免的惨案理应不会发生。

至于那些野心家的谋划,陈闲只愿一笑置之,也便罢了。

陈闲既然准备敞开说话,便也无有什么遮掩,反倒是叫李明玉临时客串了一次导游,出了客栈便游山玩水指点江山起来。

说的乃是这杭州之中,最是出位的秦楼楚馆在何处,也是说那何处是快意恩仇的销金窟。看陈闲那架势,若是时间充足还要来一出泛舟西湖。

“少东家,左右耳目众多。”

陈闲听得下头冥人紧张回禀,倒是没有什么表态,只是低声念了一句:“稍安勿躁。”便继续和李明玉比划起这杭州的绣品,与蜀绣有何堪别起来。

众多手下见得他都不当回事,不由得也将担忧收进了肚子里。

待得看遍了附近的烟花柳巷,逛足了街头巷尾的奇货,陈闲方才一拍身边李明玉的肩头,而后笑呵呵地说道:“得,咱们去找那位老人家去,若是再不去,恐怕有人那,那是要等急了,与我等拼命了。”

他说了这话,还极为大声,似乎生怕别人听不到一般。

活脱脱便是以纨绔公子哥,不将别人放在眼里的模样。他们抵达了一处酒楼,见得酒楼之外已是聚拢了多人。

见得他到来,众人也无他意味,只是神色肃穆。

“这是安家的产业。”李明玉低声说道:“少东家,若是你觉得不妥当,我们可改换他处,通知安掌柜一声便好。”

陈闲笑了笑说道:“这岂不是说我陈闲怕了安老鬼,无妨。”他指了指两条大汉,而后说道:“你们两个给少爷我,前头带路。”

此二人乃是当地出了名的武夫,哪里受过这般屈辱,当即神色一变。

陈闲反倒是背着手,看着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且啧了一声,绕着两人看了两圈说道:“怎么着?我乃是你们家主子的座上宾,我还使唤不动你们两个?你们这是反了天呐。”

陈闲话音刚落,其中一人已是青筋暴徒,大喊道:“你!你个无知小儿!”

陈闲此时反倒是不加理会,只将怀中不知从哪里顺手牵羊来的一面小锣拿了出来,在众人面前摆弄了两番,紧接着便敲打了起来,一边还高声喊道:“哟,安先生家的家仆当街打人咯!”

他还没吊过嗓子,只见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已是笑脸盈门地站在身后:“陈公子,久仰已久,今日一见,当真是人中龙凤,富贵逼人呐。”

章节目录 第360章 摆烂,恫喝,拿腔作势 陈闲对于安季的第一印象是,这个逼老头儿,一肚子坏水。

这种老滑头遇到陈闲这般戏弄,都不生气,可见多少还是个有所隐忍的狠角,光凭这一点就不是个可以小觑的货色。

陈闲笑了笑说道:“老人家,你好呀。”

两人笑眯眯地看了彼此一会儿,心里已经开始诅咒对方肠穿肚烂,头顶生疮,脚底流脓。

“在外头吹风作何,进来坐便是,我已是吩咐人手准备了上好的酒席花宴。”他特意看了一眼站在一侧的李明玉,微微眯起双眼,笑着说道:“哦,明玉也来了?快进来坐便是,这几日不见,可当真生分不少。”

陈闲倒是走上前,勾住老头子的肩膀,笑着说道:“得,听说有花宴,我这兴趣呐,可就上来了,莫要拖延了,赶紧的,老爷子和你小子这叙旧不急于一时,赶忙上前带路罢。”

老头子勉强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神色,已是引着陈闲往前走去。

而陈闲笑得颇为喜庆仿佛是个不知人情冷暖的地主傻儿子。

“老爷子,实话与你说,我这次来倒是并非出自本意,这天大地大,到处都是美景,我可去的地方如此之多,何必和这么个杭州过不去,

只不过,这次明玉这小子比较混账,这杭州一亩三分田都收拾不好,偏要求着我来,我便来了不是。”说着他大力拍了拍老头儿的肩膀。差点给人排了个吐血八两。

陈闲看着老者仍是没什么反应,心中一沉,这并不是陈闲想要看到的局面,无论他怎么样装腔作势,显然这位老爷子是打定主意不为所动了。

陈闲也没有多言,只到了桌上,早有人服侍众人坐下。

几个年轻貌美的少女已是入了席,衣衫单薄,令人遐想之处,若隐若现。

乍然看到陈闲倒是有几分惊奇,她们年岁不大,但早已是风月场内的老手,陈闲看上去年龄稚嫩,言谈却是老气横秋,看上去有那么几分不可思议。

陈闲这倒是装的。

谁让他两世为人确实还是个初哥。

到底有几分尴尬,但自从做了海盗,他那张脸皮厚度倒是见长,见得那些女郎欲拒还迎的模样,甚至还能调笑两句。

这事儿,还真就讲究几分无师自通与耳濡目染,往日里和海盗一起生活,什么样的荤段子不曾见过。

甚至这里的姑娘还得骂他几句猴急,他仍是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仿佛丝毫不为之所动。

“陈少东家,是该如此称呼罢。”老者在对面笑着对陈闲说道。

“老丈如何称呼都可,便叫我濠镜山大王都未尝不可,”陈闲喝了一口酒,样子颇为豪爽。少女替他擦去颌下的酒水。他自也安然,全不当回事。

好似花中老手。

“都说海上之人快言快语,只是今日一见,当真所言非虚。”

陈闲笑了笑,低垂着眉眼吃着满桌珍馐说道:“老丈跟着安国大人倒是没见过什么海上枭雄否?哦,差点给忘了,年前一轮大战,打得镇江附近凋敝,剩不下什么大鱼了。瞧我这记性。”

老者想要开口,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今日少东家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赐教?”

“赐教谈不上,只不过有几笔买卖要谈,我知道你安掌柜是行家里手,我是入门的蚯蚓,在地上爬的那种,便不多言了。

我这儿除却玻璃还有几种货儿要卖,您老人家呢,帮我给安国老爷带个话,这火绳枪他可有兴趣?”

陈闲笑着说道。

安掌柜和明玉显然都没有想到陈闲会如此出牌,尤其是明玉,他原本以为少东家此来也不过是来探探虚实,可没想到出手便是不凡。

火绳枪。

那可是葡萄牙人手中的利器。

大明国内的火绳枪也是后续仿造葡萄牙人的手艺制作的,战斗力同样是参差不齐。

传言之中,在濠镜之战之中,陈闲一方就使用了大量的火绳枪,还有到现在都叫人为之胆寒的火炮,房间流言之中,那种火炮被称之为“震天雷”与“天机雷”比如今纵横海上的任何一种火器都要犀利得多!

大有得此两大火器便可得天下的意思在其中。

不过这两种东西似乎都成了濠镜的隐秘,到现在都未见到陈闲一方有承认或是点头。

以至于不少人都将这两件东西当做笑话来看。

“哦?那少东家这么大的手笔,老朽也想出钱找少东家买一个消息。”

陈闲挑了挑眉,笑着说道:“我这儿的消息可都不便宜。”

“我知少东家不重钱帛,那么便以三百件棉衣为价如何?”

陈闲颇为玩味地看了老头一眼,而后说道:“好说,便问吧,此事本少爷应承了。”

“不知道天机雷与震天雷是否确有其事?火绳枪这东西,也并非全无渠道,我等若是愿意花大价钱也是买得到的,但这两件神兵利器……”

陈闲笑着说道:“这两件东西自然是有的。”

老者双眸微微一缩,但仿佛早有预料。

“难怪三方势力混杂,都攻不下陈少东家的濠镜,这等神兵利器……”

“哦,这不算厉害,我们还有更厉害的。”陈闲吧唧了一下嘴,反到是吓得老头失声道:“什么?”

陈闲淡淡然地说道:“哦,可能老丈有所不知,我濠镜除却天机雷之外,还有一些战略性威慑用的兵器,若是有谁人不听话,到时候老丈恐怕便能看到了。”

老头有几分惊异不定地看着陈闲,不明白这人到底是在虚张声势,还是如何。

不过陈闲随后笑了笑,低声说道:“不过老丈既然是不需要这些火绳枪,那我只好找别的下家,我等海盗人手不多,这淘汰下来的边角料,能换些钱才好,不能便只能拿去填海了。”

“来,大口喝酒!”

他喊得豪气干云,生就孩子模样,偏生无人敢小觑此人说的话语,一时之间,气氛诡谲异常。

“少东家,这火绳枪……”老者忽然开口道。

陈闲却翘着脚,吊儿郎当地打断道:“你当我濠镜是什么地方,想要买便买,不想买便推脱?老丈,我奉劝你一句,可别太过分了。”

章节目录 第361章 叫我陈靖川 “吃菜,吃菜,少东家说的话,老头子听了都觉得有几分渗人的慌呐。”

陈闲看着自己刚放了狠话,如今听闻之后很快恢复过来的安季也露出了笑容。

“今日的姑娘和菜色都不错,老丈。”

既然他说的话已经放出去了,那条大鱼是否上钩可就两说了。

陈闲说的半真半假,并非彻底空穴来风,虽说,那个神秘的大杀器开发部门,如今满打满算好歹也有个三个人了。

嘛,在陈闲看来,如果他们努力一下,百年之后或许能摸到些洲际导弹的边角料。

也不算完全无的放矢。

至于安季怎么想,那由着他去,他吹了声口哨,颇为不雅,不似那些时常上这儿来的达官显贵,惹得一旁的姑娘也皱了皱眉,他则大大咧咧地伸手摸了把少女的脸蛋。

安季说道:“陈公子乃是性情中人,可莫要怠慢了。”

那姑娘方才放下身段,陈闲乃是一个少年公子的模样,虽是长相精致,但行事放浪形骸,一股子江湖儿女的德行。

倒是叫这些少女好奇,等到那阵子惊吓劲儿过了,便一个个扑闪着大眼睛打量着陈闲。

一旁的李明玉笑着说道:“看来少东家不甚满意?”

陈闲挠了挠脖子,将手中的小摆件把玩了两下,仿佛好生无趣。

“老丈,恕我直言,你是觉得我陈闲没见过女人吗?”

安季看着陈闲这么半大个小子,得,还直言,你这都直的没边儿了。他都在思考这货小鸟毛到底长齐了没,别人这个年纪都还在泥巴和屎玩呢,这么个破小子已经是领袖一地海盗的狂人了。

结果这小猴子还不好打发。

这儿各个都是清丽佳人,乃是他自本城各地特意选来的上等美人儿。

他其实在见到陈闲之前,也没有想到,此人当真是个稚子,虽然传闻此人年龄尚幼。

可真见了之后,若不是他素有城府,当即就得惊掉下巴。

他甚至觉得这不会是糊弄人罢?

那陈闲不敢亲自来见,送了个毛头小子来顶缸?

好在他也算是早有准备,只是想到那人的音容笑貌,多少有几分肉痛。

他往日都不见得能见得几回此人。

此次还是用了陈闲的名头诓她前来,这等少年海盗英雄一世,足叫这些烟花之地,不染尘埃之人所倾心动容。

世上什么女子不曾爱慕英雄?

何况年少有为,气吞万里如虎之徒?

不过那一位……安季倒是打过不止一次她的主意。毕竟,只要恣意花丛多少能够听说些许这美人的韵事。

安季眯着眼说:“似是陈少东家这样的人中龙,等闲的胭脂俗粉自然是看不上的了,不过老朽倒是识得一位佳人,知情识趣不说,与寻常女子大有不同。”

他拍了拍手,笑着说道:“去请王姑娘上来。”

陈闲微微眯起眼,这个时代,他确实不曾见过什么风流人物,常年海上漂,女人就那么几个,看也都看腻了。

到了这等江南水乡,自然要领略一下那般柔情了。

只不过,这个时代江南一带虽是繁荣,但名妓却总是罕有人提起,自是比不得明末清初那秦淮八艳来得响亮。

自也不如宋末那等志趣。

每逢乱世开端,自有女子替那时代唱起挽歌。

权贵与所谓的才子纵情作乐,王侯将相恣意享受着天地荣华。

王孙乃知晓,而伶人戏子却是无知。

这么说来,一曲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倒是颇为切题。

陈闲想到若是事不败落,等到数十年后,自己也将对上严嵩其人。

严嵩也好,亦或是形形色色,玩弄权术者,陈闲既然要将偌大的明朝作为他称雄海上的大后方,自然少不得与他们过过招,若是不行便将阻碍在道上之人连根拔除。

走神之间,他忽然听到女子漫步之声,从门外布帘处传来。

他恍然醒转,看到一只纤手已是撩开布帘,只是尚未见得少女容颜,只是几分清冷倔强的女声已出现在门庭之内。

“谁人这般大的架子。”

陈闲倒是暗自腹诽,这人好没规矩,毕竟大明尚且讲个人情冷暖,讲个逢迎排场,你虽是秦楼楚馆的尖儿,但如此不给人情面,以后谁人还来捧你的场?

何况了,人家一时敬你真性情,但来日指不定在人后嚼舌根,一张脸面有时候,自是不如逍遥自在来得实在。

这等呈口舌之快者。

陈闲不知道如何评价,说是不智又觉得可悲,说是强韧又觉得辱没其名。

说到底,他毕竟是现代人,讲究的也是能屈能伸。

这个时代毕竟太多珠玉在前,被歌颂的烈妇才女,亦或是春风一度的文人。

应有尽有。

这风骨不提也罢。

有了这般想法,陈闲看那女子的模样,倒也是多了几分戏谑与同情。

那女子此时方才显了容貌,倒是珠钗满头,身形绰约,生得极是艳丽,这等美与那些个小家碧玉不同,美得浓烈,一如烈火烹油。

只是她的声音倒是稍欠几分英气,似是小鸟呢喃,即柔又媚,且叫人欲罢不能。

陈闲虽是个初哥,但也因此对女子多有几分免疫,见得女子进来,目光直愣愣地扫过在场诸人,尤其是在李明玉身上停留了片刻,见得自己是个半大的孩童,竟然有几分不屑。

那安季似是要的这般效果,连忙伸手想要扯一扯女子的衣袖,却被他巧妙避过,女子将长袖拢在身前,看着安季说道:“安掌柜别来无恙,只是今日又是带了哪位纨绔做东,偏要诓了我前来?”

安季指了指不远处正吊儿郎当坐着的陈闲,而后笑容满脸地说道:“便是这位了,我可不曾说话,这便是前几日于濠镜,大战三路强敌,而后保全濠镜,占地为王的陈闲,陈少东家。”

陈闲察言观色之下,知晓老头儿行事均在试探。

既然如此……他拍了拍手,旋即说道:

“老头儿,你别给我戴高帽子了,我可不是什么陈闲,那人威风八面,英勇不凡,岂是我这么个黄口小儿可比。

鄙人不才,有个诨号‘天王老子’,名字嘛,就叫我陈靖川好了。”

章节目录 第362章 人发杀机 陈闲说完,场面顿时鸦雀无声,包括那个甫一进来便问东问西,颇为刻薄的女子都有几分惊讶地看着他。

不知道他究竟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做了海盗以后,陈闲觉得吧,自己想做啥就做啥,还真是潇洒了得。

尤其是多了个阿飞的分身之后,他更是觉得有几分自在。

不过,至于,我叫陈靖川这句话。

乃是有所渊源。

之前陈闲并未看清楚这个少年的长相,直到他死于非命,尸体愣生生地出现在陈闲附近之时。

他才有机会看个清楚。

只是陈闲在看到阿飞的脸庞之后,心中的阴云可谓是挥之不去。

这是一张与前世的自己颇为相像的脸蛋,甚至只是更为精致。

以前的陈靖川并不丑,甚至有几分英气,只是就像是众多没钱没闲的男孩子一样,陈闲同样面临着疲于奔命,没有功夫收拾料理自己的窘境之中。

但到了这个年代,天然的脸庞随处可见。

那么这张脸就看上去颇为自然帅气了。

只是陈闲刚才掌握了这具身体,但分心去控制极为困难,如今想要迈步离开山间都难上加难,只能待在那儿调息运作,逐渐熟悉这具身体的四肢百骸。

也因此,陈闲方才想到了那个早已被他失落在过去的名字。

“陈公子莫不是说笑?”

陈闲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犹如按下了某个极为微妙的开关。

安季也面上一冷,隐隐之中似是有什么逼迫之意,身子也往前走了一步。

陈闲却似是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局势的发展。

反倒是李明玉有几分紧张。

“那安掌柜觉得,我是否在说笑呢?”陈闲坐直了身子,眼神锐利。

顿时,整个场面似乎陷入了僵局之中。

安季并不确定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少年人到底是谁,甚至就连他的底细都是道听途说,只是到了此刻,他也难下判断。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已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几个武者已是翻身冲进了进来,顿时整个酒楼乱成了一团。

楼下的少年人们纷纷大喝:“保护少东家!”

只是他们身在楼下,来不及呼应,除了狴犴等亲信尚且待在客房之外,几乎无人保护。

那几个蒙面的汉子一瞥见人五人六端坐在其上的陈闲,不由分说,已是挥刀当头劈下,陈闲一咧嘴,藏在怀中的手,忽然拔出,一把短铳间不容发,子弹飞溅,不偏不倚已是落在了那人的脑门上,那人余势不减,仍是扑倒了陈闲身上。

陈闲堪堪避过他手中的长刀,另一人已是杀到了面前,此时从外头破门而入的狴犴等人已是拦在了他们之前,顿时惊起一地尖叫。

而就在此时,源源不断地黑衣人从外面杀了进来。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根本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陈闲也不见慌乱,他招呼过狴犴,将身上的死尸推开,一边低声吩咐了两句。

狴犴惊疑不定地看了这些黑衣人一眼,从怀中掏出短铳。

李明玉此时也护在陈闲身侧,反倒是陈闲有些无所畏惧地走在众人之前,甚至用眼神挑衅者众人。

那些人仿佛得了个指令,猛地朝几人扑了过来。

狴犴一声口哨声,自两伙人正中央的地板,忽然突出无数根尖刺,那些冲上前的刺客们猝不及防已是被扎穿了脚板惨叫一声。

陈闲又是开了一枪,劈手夺过李明玉手中的枪支,又是看也不看,给了一发,笑道:“你开枪要是如你做生意这般果决就好了。”

李明玉挠了挠头,仿佛有几分不好意思。

陈闲也不多加苛责,他们边开枪边后退,此时楼下的冥人少年们也都聚集到了陈闲的身边,一时之间,枪弹上膛之声不绝于耳。

那些刺客仿佛也知道厉害,一击不中,已是有人撤退,留下这些个人断后,见得已无机会,那些死士竟是调转刀口,对着自己的脖子一抹,竟是死在当场。

鲜血四溅,那些个姑娘家纷纷惨叫出声。

陈闲看着躲在角落里的安季,笑着说道:“安掌柜的,劳烦你先送这些个姑娘回家去罢,改日我再上门一一拜访。”

安季看着陈闲,脸色有几分阴沉,他走出来低声问道:“敢问阁下究竟是谁?”

陈闲歪了歪头,抓过李明玉递过来的折扇,“啪”地一声打了开来,而后笑着说道:“我还能是谁?”

就在两人对峙之时,陈闲的耳朵动了动,冷笑道:“倒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旋即看着安季眯起了眼睛。

“安大人可真是手眼通天。”

“阁下好本事。”

“只是生了天眼通与天耳通罢了,不值得一提。”他低声吩咐了两句,众人纷纷哗然,但他眼神尖锐,更是不容置喙,那些人还想摇头拒绝,但此时陈闲大手一挥,叱喝道:“速去!”

而后他似乎觉察到什么不对劲。

他望向身后依仗的人群,想要侧身回避什么,有个娇小的人影,已是快步上前,一柄短匕,悄无声息地扎向了他的后心。

任他提前觉察,方才避过了要害,但仍是被一刀刺中,那人见一招得手,身形暴退,随后矮小的人形一寸寸的增长,成了个精壮的汉子。

众人顿时哗然,火枪之声犹如暴雨密集。

陈闲低声呵斥道:“都听命行事!”

那些人还想要再说什么,陈闲已是命令过狴犴,少年扛起陈闲,三步两步从二楼一跃而下,其余众人仿佛心有不甘,但此时已是由不得他们再想,纷纷化作鸟兽散去。

顷刻间,偌大的酒楼宴席,只剩下一地狼藉,还有陷入沉思的老者,和众多躲在角落里,瑟瑟发呆的少女。

还有众多的尸骸。

老者看着那个少年离去的方向,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突兀地传来,她的声音似乎有几分颤抖,但仍是强自镇定。

“安掌柜,那个少年人究竟是谁?”

安季看着烟尘漫天,还有呼啸而来的衙役府兵,不由得也眯起了眼睛。他咀嚼着少年离去的时候的话语。

而后轻轻地说道:“谁知道呢?”

章节目录 第363章 戒严 顷刻之间,原本平安喜乐的府城变了天。

杭州城,这座历代享有繁华与江南美地盛誉的城市,张开了他的血盆大口,街头巷尾,更是仿佛化作了一张天罗地网。

无数的府兵和衙役都在整个杭州府内穿行,陈闲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的伤口委实不深,当时众多冥人围绕,那个杀手位置又是极远,虽然本事高强,但因为先使了缩骨的功夫,要突然暴起一击毙敌已是千难万难。

陈闲如今主要是因为止血不利,故而体力丧失严重。

“流水伏兵,数目之巨,这不像是安国的手段,这么看来,有些人可真耐不住性子。”陈闲叹了口气。,他打量了周围一眼,倒是颇为平静。

此时的他们躲在一处贫民窟之中。

他在酒局开始之前,便已是听到了黑衣人集结的动向,故而他有恃无恐,甚至要将整个局势搅浑才好。

只是安季与手下的那点鬼蜮手段自然也没有逃过他的法眼,故而他方才在事发之时,便下了主意,将众多冥人分散开去,化整为零。

杭州城中有李明玉的策应,想要让这些少年离去并非难事,而他也有自信,虽然比起打斗,自己这副身子骨不行,但凭借眼力耳力,一般的人想要轻易找到他也是千难万难。

可万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些层层叠叠的刺杀网络之中,竟然有人悄无声息地避过了他的搜查,最终伤到了他。

他思考了数个可能的势力,最终都将之一一排除。

而仅剩下的,只有那个神秘莫测的策士同盟。

也只有这种诡异的组织,才能够联络到这种身手的武者。

策士之所以为策士,甚至能够独立存在,不仅仅是因为擅长出谋划策,其广泛的人脉与其名声也是其重要的标准。

“这也太暴躁了些,只不过是一言不合,不相为谋,就要置人于死地?”陈闲嘟囔了两句,只是他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已是指挥过狴犴,两人迅速转移开去。

可毕竟,狴犴也是身有残疾,两人行进速度不快,全靠陈闲全程监听周围的动静,方才找到一丝机会。

“少东家,我去找些吃的。”

陈闲看着一旁焦急万分的少年仆从,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而后笑着说道:“先不急,我刚听闻了,那些个官兵应当是在找我,你们这些人因为来得仓促,故而没有人知道你们的长相,依靠李明玉的庇护,你们应该能够轻易脱出,

这倒是叫我松了一口气。”

“我们这些人的命……”

陈闲接过话茬:“都很值钱。”

陈闲看着灰暗的天空,隐约的雷鸣,他梳理了一下思绪,方才稍稍明白了些许其中的要义。

这大概也是一场庞大的算计。

将大部分人与势力全数算计在内了。

“自认天衣无缝,但却忘记了人心反复,还是会有人怕死的。”陈闲喃喃道,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说道:“我记得我当时清点人数的时候,发觉并无问题,我们少了一个人,那人是谁,怎么了?”

狴犴回忆了一下,有几分犹豫地说:“我记得那人穿的应当是阿类的衣服……”他神色一黯。

陈闲听他说起,也想起确实有那么一个少年。

一声叹息。

“我会替他报仇的。”陈闲淡淡地说道。

“若是不能将此人抓到濠镜,千刀万剐,不足以敬畏阿类在天之灵。”

陈闲想了想,已是报了一个地址。

“你且随我去这里,我自有主意。”

……

此时的安氏商行同样也乱成了一团。

只是当下的大当家似乎对此不闻不问,正闷在屋内不知道做些什么,不时有些访客前来拜访,有些被接了进去,有些则被拒之以门外,不由得捶胸顿足,颇为气愤。

此时的安季面前乃是几个身着公人衣着的男子,他们背着手说道:“安掌柜,这件事可很是难办,查大人已经明言,哪怕有安大人的关系在内,

他也没有办法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海盗头子,闹得满城不得安宁。”

安季看着这些人,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商贾,要不是背靠着安国,这些人压根不会打量自己一眼。

如今,他们不仅坐在自己的对面好好商谈,甚至也会答应他的一些条件。

这便是权力的力量。

“但那伙海盗来头很大,乃是濠镜上的悍匪,人人都携带火器,若是这伙人在城中闹将起来,恐怕,便是查大人……”

“怎么,安掌柜是在威胁官府吗?实话与你讲,相较之下,若是这件事抖露出去,说是濠镜上的海盗上了岸,还一度到了杭州府,这件事方才会让查大人觉得棘手,

如今吴公公与张公公这两个阉人可都等着查大人出点问题,好一把将查大人拉下马来,为了搜罗几个莫须有的海盗逃犯,查大人已是仁至义尽了,

今日过后,若是还一无所获,我等也便收了网,权当无事发生了,这便是查大人的意思!”

安季暗地里愤愤地看了两人一眼,但毕竟形式比人强,他也知道如今吴张二人,在杭州与当地的官员斗了个不可开交,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官府找不自在,本就是为难人。

“若是无有他事,我们便告辞了,安掌柜的。”

安季还想说些什么,只是见得这些人神色倨傲,只得低声说道:“恭送两位官爷了。”

见得两人离去,他唤过一旁的小厮,吩咐他将一份加急的书信传递了出去。

而后看着门外翻涌的人流,低声说道:“好在上头并无意定要至那一位死地,只是要叫他老实些许,而且如今,看来,那位的身份也是成谜,多事之秋,还是莫要多生事端方好。”

而也就在这时,门外的知客进了门来,小心翼翼地通禀道:“老爷,外头有‘贵客’到了,正要与你谈谈,宁波之事。”

那安季一听此事,已是猛地睁开了眼睛,老迈的身子微微颤抖,他每一年在这场生意之中获利之丰,无人可以想象。

一年一回,都可以替安家揽来一笔巨款,哪怕此事有几分铤而走险。

但既然有白花花的银子,为何不赚呢?

哪怕这银子,来路不明,又为朝廷所忌。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他看着几个人影出现在门口,露出了由衷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364章 独自潜逃 陈闲和狴犴很快抵达了一处地界,这里乃是陈闲所知晓的李明玉后来私设的一处据点,因于他到了一处私宅的门外,不动声色地敲了敲门。

狴犴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反倒是陈闲一脸轻松。

仿佛胸有成竹。

不多时,从里面已是翻出了个汉子,他神色谨慎,见得陈闲和狴犴,刚要说话,却看到站在狴犴身后的陈闲,猛然间出手,狠狠地砍在狴犴的后颈,狴犴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已是应声倒下。

“且将他带进去,我后方还有追兵,乃是冲我来的,少得一人便是少一个累赘,我另有脱身的法子,我离开之后,你将他带去见明玉,由明玉安排他出城,叫明玉于城外接引与我,一切消息待我通知。”

陈闲语速很快,那人也是干惯了情报工作的,已是快速将消息与指令记了下来,两人交换过眼神。

陈闲已是支撑着身子往别的方向而去。

陈闲身后确实坠着一条尾巴。

这应当是官府的人手,因为陈闲和狴犴两人脚程不快,在匆忙转移之时,终于被他们抓到了破绽,到了如今,已是死咬着不放的局面。

好在他们并不知道正逃窜的人手究竟几人,陈闲方才能想出这么个办法,先行保全手下的性命。

陈闲深吸了一口气,尝试着听着那些般杂脚步声里,追兵的动向。

这般天罗地网的搜捕之中,找出一条无人涉足的路线,乃是他的拿手好戏,少了狴犴,他更是百无禁忌,若是没有这病弱残躯,早已脱了藩篱,振翅高飞了。

只是,或许是因为濒临尾声,这等搜捕的力度已是进一步加大,陈闲甚至听到了近三十人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搜寻而来。

他急促奔跑,已是听到一队带刀的人士抵达了他刚才安置狴犴的地界,似乎与屋主交涉什么,且已是入内观瞻。

隐约可以听到他们搜寻无果,恼羞成怒的样子。

只是,他们并未放弃,他稍稍在院子墙角蹲守了一二,这种猫鼠游戏,本就是靠的耐心,看谁人先行露出破绽。

谁便能够占得先机。

只是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而且,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之中,走到了一处小巷之内。

因为过于认真地探听动静,本来由狴犴认路,他尚且可以多加查看,但到了现在,却不能一心两用,竟然陷入了包围网之中。

“早知如此,还不如留着狴犴,瘸子也有一条腿好使。”他不由得觉得好笑,只是到了现在也只觉得有些无奈,但好在尚有办法。

他悄无声息地将一些东西夹在指尖,随后不动声色地往外走去。

但看到那处地界,心中忽然又有了主意。

这条小巷不时有人出没,都是些样子浮夸的公子哥儿,时不时搀扶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少女。

陈闲显露了行藏,且知了去处,便不再有所遮掩,只管大步往门内走去。

只是还没进门,已是出来了两三护院挡在了他的面前,远处正有个龟公打扮的人朝着他冷笑,仿佛在说,这般鸟毛都没长全的货色都学人家来逛窑子?

陈闲正要学别人模样,从腰间摸个真金白银,可忽然想到自己的钱帛似乎都带在随行小弟身上,如今身上并无分文,而就在这时小巷两端传来了衙役的排摸声。

陈闲脸色苍白,但仍是摆出一副嬉皮笑脸,而后说道:“这位大哥,我看你英武不凡,小子想要进去一番,看在大伙都是绿林道上吃饭的,不如行个方便?”

那汉子满脸横肉,听得陈闲的话语,不由得抖了抖,他说道:“谁和你一条道上吃饭的?我是我,你是你,去去去,这哪里是你这等小屁孩来的地界,赶紧给老子滚,莫要挡了咱们家的财路!”

陈闲不由得一皱脸,这可真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只是事发匆忙,而全程又在他人算计之内,能够逃得性命已算是意外之喜了,到了如今方才纰漏事发。

陈闲都觉得运气用尽,他听到那些个官兵声响正大,左右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正准备使了后手脱身。

可也就在这个时候,他见得门内一人正款步而来。

嘴中似是有几分不耐。

“谁人在外头吵吵嚷嚷的。”

那故作姿态模样,倒是与之前相闻如出一辙,陈闲暗自好笑,那人已是到了青楼门口,那几个汉子见得她都一抱拳,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王姑娘。”

那女子应了一声,脸上倒是笑意满满,横竖打量了陈闲一眼,笑着说道:“这是哪来的童子,生得倒是俊俏,就是他在外头吵闹吗?”

那汉子说道:“便是此人,搅了王姑娘清梦,我这便将他打发了!”

王姑娘笑着说道:“那大可不必,白日里清闲,来了这么个人倒是有趣,你且将他放进来,若是妈妈问起来,便说是我王翠翘的主意。”

“这……仿佛不大合情理,李妈妈都说了好几回了,这院内不得放些不三不四的男人进来。”

王翠翘鄙夷地看了陈闲一眼,而后开口说道:“这小子还算是个男人?”

那几个大汉看了陈闲胯下一眼,也纷纷露出个会意的笑容。

陈闲不由得在心中,对着众人比了个中指。

淦,看不起小爷!?

脱了裤子比你们几个都大信不信!?

只是此时他只能满脸委屈地看着众人。

那位王姑娘一把扯过陈闲的手,将他从院门之外,拉了进来,而后对着众多护院与在场的人说道:“人我给带走了,若是有人问起来,便都说不知道可好,我给诸位买茶喝。”

“王姑娘客气!我们哥几个今日守在这儿,什么都没看到不是?”

那为首的武师哈哈大笑道,众人纷纷应和。

那女子已是领着陈闲一阵小跑入了楼。

陈闲长舒了一口气,门外的追兵紧随而来,只是却被护院挡住,那些人看来也是当地的常客,与那些个护院攀谈了两句,便嘻嘻哈哈放了行。

他暗自点了点头,收回神,一抬头正对上那女子的炯炯目光。

而后一阵吐息如兰的气息传来。

“你究竟是谁?”

章节目录 第365章 盛名为盗者,无有好人 这世界上有很多好奇的人。

陈闲知晓的人之中就有数个,只是大多数的好奇心往往带来的不是好事。

王翠翘便是其中的翘楚。

陈闲被她带入了闺房之内,屋舍之内弥漫着一股如兰似麝的香气,闻多了似乎有凝神之功,王翠翘知晓他身上有伤,便让他躺卧在床上。

陈闲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因为他也知道随意透露自己的身份,绝非什么好事,而且,他也觉得王翠翘这个名字很是耳熟,便深入脑中搜寻了一会儿,方才知晓了他的来历。

这世间对奇女子都是充满了恶意。

而仅有的善意也只不过是写成书籍,在那时候,变得缅怀与感慨。

王翠翘便是如此。

不过,凑巧的是,在历史上,王翠翘倒是与海盗脱不开什么干系,但其中的联系更多的是一场孽缘。

她出身高贵,乃是山东临淄的贵族世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怎耐得家道中落,只得入了临淄马秀妈妓院之中。

后辗转秦淮,最终嫁于一介书生罗龙文,罗龙文之后得严嵩垂青,显赫一时。

坏便坏在罗龙文此人交友广泛,家中食客众多,其中便有一人名为名山和尚,又名徐海。

此人在见得王翠翘之后便暗自留心。

之后此人不知所踪。

罗龙文在发迹之前,与王翠翘恩恩爱爱,但当地频频受到海盗与倭寇滋扰,一次在倭寇进犯之时,不甚为倭寇所趁,虽然罗龙文侥幸走脱,只是王翠翘却落入了倭寇的手中。

而这海贼正是与倭寇勾结在一处的徐海。

陈闲倒是对徐海和汪直等人颇为了解。

两人均是江南人士,也均是晚明时期的大海盗,此时的海盗与如今的海盗大有不同,他们所从事的主要是走私业务,且在数次海盗会战和存亡之中,存活了下来,吞并大小海盗与官府勾结,最终成为海上一方豪强。

汪直和官府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也是推动开海禁的倡导者,可以说,历史上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陈闲对此人的认知也很是复杂。

毕竟他终究没有脱离开自己的格局,至于行事善恶,打得日本各大军阀包头说窜,为祸东亚、福建等地之类的事情,他都不予评价。

毕竟,作为海盗,不做海盗应做之事,那不是做慈善吗?

而且此时的汪直应当还没抵达两广,还没有开始他传奇璀璨的海盗人生。

但若是命运的车轮按照原本的轨迹变动,那么两人终究有交锋之日。

至于徐海。

这人是彻头彻尾的不学无术的鼠辈做派,陈闲对他颇为不齿,汪直和徐海两人都有纷争,他少时不学无术,乃是杭州虎跑寺的和尚,法名“普净”,又叫做名山和尚,花和尚一个,酒色均沾。

徐惟学与汪直合伙之时,徐海因为与徐惟学乃是叔侄,于是也顺势加入了徐惟学的船队之中。

因为徐海本就是一无赖,与汪直和徐惟学不同,他并没有通过经商累积财富,而是选择了劫掠,到了后来更是变本加厉勾结当地的日本人,成了名副其实的倭寇。

之后肆虐沿海,无恶不作,王翠翘便是他在危害江南一带之时,虏获的战利品,最终他于江南为朝廷所歼灭。

这两人风格迥异,但也算是彻底反应了明朝时期海盗的结构。

商与盗,都是海盗生态链的一角,其中牵扯到了官府、倭人、当地商贾甚至是各方利益集团,成为了一团乱麻。

陈闲作为过来人,所总结的乃是一条最为曲折也是最为艰难的通路。

他对于汪直有佩服也有鄙夷,但对于徐海却是彻头彻尾地厌恶。

于是见到受害者,自然也有几分同情。

但此时的王翠翘还浑然不知自己的未来,陈闲暗自叹了口气,少女将窗门打开了些许,见得那些公人说说笑笑地离去,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走到陈闲身侧秀榻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而后说道:“那些人走了。”

“我知道。”陈闲应了一声,那少女似是有几分出奇,眨巴了两下眼睛,见得陈闲一副懒散的模样,不知从哪里来得气,便说道:“你这人好生不知礼,我这可是拼了性命,于水火豺狼之中救了你,

你且不说半点报恩,便是连姓名也不报上来,这算是什么样子?”

陈闲不咸不淡地说道:“承蒙王姑娘关照,日后若是脱了藩篱,定然送上万两黄金以作买命之资。”

那少女见他敷衍,倒也是不着恼,只是好奇地看着他。

“我听安季那个老色鬼说了,说你叫什么……陈闲,你可别拿什么‘天王老子’陈靖川那一套来唬我,我可不傻,哪有什么人敢叫这么个名儿,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陈闲笑了笑,饶有趣味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人不可叫‘天王老子’吗?”

“那不是与老天爷作对吗?那可不就是自寻死路?”

陈闲见得她扑闪着大眼睛,便低声问道:“你可信命吗?”

“我自然是不信,只是这日子过下来,倒是又不得不信了。”

陈闲知道她此一生坎坷,起起落落,最后还要与徐海一道,最后被迫投水自尽,了断残生,命运与这个苦命的姑娘开了一次次的玩笑。

总在某个时候拉了他一把,不让他那么块地溺死,却又在接近幸福的时候,狠狠地将她推入无底深渊之中。

陈闲想了想说:“我可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命数,命可不就是自己挣来的。”

少女似是不大认同,但还是说道:“若是命如此好挣,那么老天爷也不会如此高高在上,被人怕着了,

说起来,你当真是个海盗吗?我听闻了,这杭州城里都传遍了,说有个海盗带着手下,把大明水师,佛郎机人还有大海盗都给赶跑了!这海盗也有义士呐,也不见得都是坏人来着。”

陈闲哑然失笑,海盗不全是坏人吗?

陈闲看着头顶的帷帐,而后低声说道:“若是杀了一个海盗,杀了一个葡萄牙人都算好人,那海盗手下千千万万百姓之血,岂不是白流了。

做海盗的,可没有一个是干净的好人,谁都不例外。”

章节目录 第366章 何人为盗 耐不住少女软硬兼施。

陈闲淡淡地说道:“我确实便是海盗,只是具体身份到底不可讲,你若是当我是濠镜岛上的那一位,那说是便是罢。”

陈闲这般说辞,倒是被少女当做了欲盖弥彰。

他在女子面前,若是欢场言谈尚且可以从容应对,但到了闺房,说起体己话,多少有几分笨拙,很快便被女子拿了上风。

“如此看来,你就算不是那位,恐怕也和这陈氏海盗脱不得干系了?”

陈闲见得她似乎对海盗的生活颇为感兴趣,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只得点了点头。

“那你与我讲讲,这做海盗的都是些什么人呐?”少女仿佛兴致勃勃。

“做什么的都有,最寻常的便是这城内城外往往可见的佃户,破落户,流民,乞儿。在哪儿,都得讨一口饭吃。

给人当牛做马,亦或是求着别人施舍,到底是要看人几分脸色,看人脸色好呢,还是看老天爷脸色?

他们觉得看天吃饭,比之看人吃饭总要好些,便都去当了海盗了。”

“若是我,也不愿由着人把持自己的命,若不是我的女儿身,恐怕也早就投奔了濠镜,当了海盗了。”少女似乎满腹心事。

只是陈闲心想,若是你是男儿身,还指不定能不能活到现在。

贵族之后,家道中落,女子尚且落得个流落青楼的处境,男丁更是不堪,更多的是受不得生活的落差,早早横死。

要不是过着流民不如的生活,受尽折磨。

哪个都比当个窑姐儿来得惨得多。

身在福中不知福呐。

“那还有呢?”

陈闲思索了片刻,而后说道:“其中还有商贾,要知海外贸易,钱帛颇丰,其利数百倍于大明境内,这生意如此之好做,自有人铤而走险,

那么走这条道自然最好的渠道便是海盗了,多得是这方面的商贾化身海盗,做这等犯禁的买卖,只是这类人在濠镜上几乎没有,

不过濠镜大力发展商贸,全员皆商,已是另一种买卖了。”

那少女似乎对商贸不大理解,但陈闲觉得倒是寻常。

大明仍是重农抑商,商人活在官员与当地势力的双重威胁之下,而资本主义的萌芽更是夹缝求生。

这些商人彼此之间更是有掣肘,勾心斗角,丑陋不堪,故而很多人对商人的印象很是不佳。

再加上,儒学的刻意贬低,这使得商人成了个下九流的丑陋职业,不招人待见的很。

但少女似乎颇为开明,也因为自己本身便处于下九流之中,不仅感同身受,又因为自己乃是贵族之后,高高在上,对于商贾本有几分同情,很快便对这等说法认可了下来。

“还有呢?”

“濠镜是法外之地,犯禁之地,自然也会有各地的绿林好手来投,而陈氏海盗极为特殊,乃是洪武年间大海盗陈祖义之后,旧部云集,

当代首脑振臂一呼,自有人响应其号召,这些人来历复杂,但也是在濠镜上不可被忽略的一股势力,”

陈闲想了想,最终还是补充了一句:“只是陈氏海盗人数众多,其后裔零散,有的尚在海上漂泊,有的混入内陆,游走于贩夫走卒之间。

只待首脑再次振臂一呼,聚效海上,如今这个时刻到底是来了,只是……不谈也罢。”

“我曾经听说过陈祖义,听说这人无恶不作,是个大坏蛋。”

“陈祖义确实为恶时多,但也确实气吞万里如虎,把持着满刺加,无人敢进犯,若是他的海盗王朝延续至今,说不好,那些佛郎机人是否还有机会染指满次加,进而进犯濠镜,屯门乃至西草湾。”

陈闲说的也是大实话,海盗的生存仰赖于火炮,枪支,船体的更新,可以说,海盗是对于这些技术最为敏感的一群人。

因为稍一落后便要挨打。

其中陈祖义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如果当年郑和并未剿灭陈祖义,任由陈祖义在满次加发展壮大,那么很可能就将彻底改变历史。

当然陈祖义是否会选择替大明镇守满次加这个门户,那确实是说不准的事情。

“怎么说得和那些个江湖人结义似的,就差个‘替天行道’了。”

“都是为了自己争上一口气,替老天爷出气,老天爷可用不着这些。”陈闲失笑道。

“那么还有什么人?”

“剩余的自然还有试图改变天下格局的野心家与理想家。”陈闲说完这个不由得沉默了下来,他也是逐渐开始审视剩下的这些人。

他忽然发觉,其实他的团队里除却了与他目标一致之人外,自然也有捉摸不透的人,比如苏佳飞,亦或是几个在新军之中担任要务的海盗。

便是他都不确定他们是否与自己一条心。

甚至将苏佳飞安排在别的岛屿之上,本就是有那么几分小人之心。

他叹了口气,到底人非圣贤。

“野心家?”

“对这个天下有所意图,却隐身于暗处之辈,我们往往称之为野心家,他们多有合纵连横之本事,巧舌如簧,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能将天下局势搅得风生水起,这样的人到处都是,不仅濠镜有,就连朝堂之上都有不少。”

陈闲思索了片刻,给了个相对接近真相的解释。

“至于剩余的,比较其他海盗更为特殊的,恐怕就是濠镜上有不少分门别类的工匠。”

“是那些匠人吗?”她伸出芊芊玉指比划了两下。

陈闲点了点头说道:“正是,濠镜的理念是与朝廷不同的,”他指着门外儒生的影子,“如今儒学大行其道,各种学说遍地开花,欣欣向荣,

只是言谈之尽头,均不过是一句自欺欺人,还偏要说自己一句,乃是帝王术,臭不可闻也,濠镜乃是自由之地,秉持的乃是‘进步’、‘思想’、‘自由’,儒学如今已被流毒侵蚀,

不复往日之功,濠镜便是一块试验田,要将他们口中的奇淫巧技,化作指向他们的利剑与巨炮,将这些天朝上国之迷梦打个粉碎。”

陈闲声音低沉,只是这般言谈,却有不可置喙,甚至不可侵犯的神圣力量。

王翠翘仿佛看到无数人前赴后继正在奔向一个未来。

而陈闲站在所有人的前头,消失在光阴尽头,无始无终。

章节目录 第367章 错综复杂 “你不好奇为何我要救你吗?”

陈闲说完岛上的一些事情,缓缓合上眼睛,这是他付出的报偿。

既然她救助了自己,那么付出一些回报,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哪怕这并无必要。

陈闲对于大部分有生活之苦的人都抱有善意。

女子在旁边问询,他也只是摇摇头,无话可说。

他既不需要了解王翠翘,也不需要明白她们。

对他而言,一个贵族女子流落风尘之后,仍有那么一颗赤子之心,倒不是多奇怪的事情。

这世间多的是奇女子。

陈闲读书读多了,这般故事里的人都只道是寻常。

便像是山珍海味吃多了一般,无有趣味。

不过此地安全下来之后,陈闲也好将心神转移到另一具身体之中。

阿飞……如今称之为陈靖川更好,他的身体之内,似乎有一股股气流正在流动。

经过几日的共鸣,陈闲顺利掌握了这具身体的奥秘。

出人意料的是,这具身体的架构更像是前世的自己。

甚至他掌握了之后,用起来甚至比现在陈闲的肉身更为熟悉。

只是他发觉这具身体的记忆之内空空荡荡,显然已经全数化成了书卷,储藏在了图书馆的内部。

陈靖川站了起来,而后凝起心神,他看到了一个图书馆的角落里,摆放着一个书架,虽然书架上面空空荡荡,但就像是地震来临的时候一般,有一些东西仿佛散落在了地上。

他走上前去。

这地上掉落的是一策策的武学要义。

数量不多,但陈闲拿起一卷之后,退出图书馆,书中的招式历历在目,他随手抓起一条树枝,舞得虎虎生风。

他头一回觉察到了力量的痕迹。

他有了那么一个想法,将思绪带回自己这具孱弱的身体,却发现无论如何都记不起那书卷之中的内容。

他低头思索了片刻,方才明白,这些东西原来在不同的肉身之中。

人的身体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宝库,就像是这图书馆,看似是保罗万象,容纳万千,似乎是存在于虚空之中一般。

但实则不然。

他蕴藏在人的体内,所以无论人如何努力都难以将其中的内容带出来。

一旦身死,意识消散,若是肉体毁坏,这些东西方才会转移失踪。

那些死在图书馆之内的朽骨,恐怕就是这座图书馆在之前选中的人手。

那些朽骨便是他们的意识。

至于陈闲,为何会得到这处奇妙的传承。

陈闲到了此时,从不觉得会有什么巧合,在他看来,这也是一场他暂时看不出的阴谋,其中有种种算计,到底是为了什么,都不好说。

只是得万般小心这个隐患。

不过,即便如此,这件事也算是救了他一条性命,无论如何结果已经不算太坏。

“公子?”

陈闲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少女娇嫩的躯体,身着薄纱正静悄悄地趴伏在秀榻之上,若隐若现的皮肉,看在他眼底,颇为白皙。

便是陈闲,也不由得咽了口口水,急匆匆将头偏了过去。

“何事?”

“刚瞧见你似乎有几分出神,便开口叫了你一声。”女子伸了个懒腰,倒是将自己的曼妙腰肢暴露无余。

这位姑娘素来豪放,性情直爽,倒是与一般女子不同,只是在男子面前仍旧不拘小节,陈闲咳嗽了两声。

王翠翘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她掩嘴轻笑,看着陈闲拿窘迫的模样,偏生又是一挺腰,还未发育完整的躯体拥有这成熟的芬芳,她偏生将几个要紧的部位凸显出现叫陈闲观瞻。

陈闲将头偏到一旁,装作看着窗外。

“没成想,你这个海盗小子还是个正人君子?”

陈闲干笑了一声说道:“姑娘,在下还小。”

“哦?我看你倒是本钱不小,胆子也不小。”她猝然调笑道,她本就流落风尘,虽是出而不染,但毕竟耳濡目染对于这等话语本就驾轻就熟。

而且在妓院之内,自是没有什么贞洁烈女,应对起那些男人来自是驾轻就熟,拿捏他们的软处与骚处本就是一门必修课。

她天资聪颖,只一两年便跻身此处的头牌花魁,便是如此才比一般女子多了几分权势,为了她而来的男人数量极多,都想要做她的入幕之宾。

便是连妈妈都暂时奈何她不得,权将与他说些好话,她方才肯放低身段去应对那些个客人。

可她心知肚明,一切均不好太过分。

年轻虽是本钱,但在很多实力面前,一文不值。

便像是安季这等老狐狸,你一次两次惹得他不开心自然是没事,毕竟人家当你有风骨,当你才气,说些个撒娇话,便叫他色与魂授,但若是一直摆开臭脸相迎,便是再好的男人都会拂袖而去,均是欢场卖笑,为何要来你此地受气?

她与别的窑姐儿的不同,便是知道这个度在哪里,拿捏得恰当好处。

故而那些被她驳了面子的男人虽是心中不痛快,却也叫她撩拨地欲罢不能,恨不得与她长长久久。

这欢场之中,哪有什么干净的主儿,那些个名满天下的名妓,若是无有那些个大诗人的姘头替她宣传,那也不见得那般有名。

到了此地界,便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只是走到最后是否仍有尽头?

是否有人能替她赎身离开这等肮脏的地界,便好似赌注,谁知道呢?每次不过倾心错付,落得狼狈收场的花魁娘更是多如牛毛,数之不尽。

陈闲也知道,所以也不点破,只一味干笑。

他知道杭州府的戒严应当很快便会过去,杭州乃是织造大城,故而便是连朝廷都会专门派出督织太监,这些太监与当地官员实际上关系并不融洽。

时常出现矛盾。

一有些许风声,便要闹得鸡犬不宁。

像是如今捉拿一个很可能子虚乌有的逃犯,对于杭州府应当是一个不小的压力,所以迟早这样的搜捕会停歇下来。

只是陈闲还是有几分不安,那个杀手的身份与目的都还未解明,当时他的出手过快,一击不中,便迅速消失。

手法狠辣,只要他再城中出现,很可能还会受到那些刺客的狙击,他此次出来匆忙,没有来得及将吉娜待在身边。

这便让一切布置变得如入泥潭。

难以计较。

章节目录 第368章 青楼小愿 “公子晚上想吃些什么?”

似乎觉察到撩拨陈闲这个初哥颇为有趣,王翠翘微微弯下腰,一时春光乍现。

“是吃饭,还是吃奴家呢?”

陈闲颇为尴尬,这些青楼女子如此火辣,便是像是王翠翘这样在历史上曾有留名的奇女子也有这般顽皮的一面。

他到底是少年身难以享受这等温香软玉,只是刚要说话,门外已是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王翠翘你是个死人呐!今日城南何员外都在楼内等了三个时辰了,左等右等不见你来,如今气得已是回了府,这煮熟的金鸭子便这么飞了!你个败钱货!你给老娘滚出来!看老娘不好好收拾你!”

王翠翘面色并不好看,她猛地一拍床板,也破口大骂道:“老虔婆,你也来管我的事儿?老娘平日里替你挣的钱还不够你买棺材的吗?本姑娘不想接便不接,你有本事叫你手下的姑娘抢了我的生意啊!”

这王翠翘乃是这妓院之内的头牌,这里毕竟不比明朝往日里的那些个教坊司,都是些私娼,品质难免良莠不齐。

但好在这里可做的事儿可比那些个教坊司多得多,故而来此的公子与文人亦是多样,三教九流极为混杂。

有时候也是寻思着一蒙被子关了灯啥娘们都一样,便是母猪都如此。

但男人多少便那么些许追求,均是想要一亲香泽,这庸脂俗粉,哪里比得上王姑娘的香肩一抹?

若是没有王翠翘,这些人或许会随便搂个女子过了夜,但终究没有那么诸般情趣。

显然王翠翘也明白其中的道理,自有他桀骜不驯的本钱,那鸨母听了王翠翘的话,不由得火冒三丈,已是撺掇着手下的护院要攻入这间闺房之内。

只是这里的护院汉子都受过王翠翘好处,也知道这位姑娘人美且豪气,出手亦是阔绰,无论如何都不想下了她的面子,于是只得僵在那儿,磨磨洋工,脸上摆出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狗德行。

那鸨母见得这般场面更是生气。

她当然知道这些个护院一撅屁股要拉什么屎,但偏生无可奈何。

陈闲看得暗暗摇头,这私娼不堪,他从前在书中看来,倒是不出奇,但没成想着鸡亲历了一场,鸡飞蛋打,好不热闹,这市井之间的气息倒是有趣非常。

“倒是叫人看了笑话了。”王翠翘看了陈闲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什么可笑话的,倒是王姑娘快人快语,今日得见,倒是不虚了杭州此行。”

“便是你小嘴抹了糖般,小小年纪便如此,若是到了以后,生得风度翩翩,倒是有多少小娘要落在你手中,不得脱出。”

陈闲笑了笑,倒是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陈闲当真生了一张好皮囊。

那门外的鸨母几次三番想要冲入其中却不得其法,气得抓狂,只抛下一句:“你给老娘等着,”便不知去哪里搬救兵了。

陈闲靠着床,低声说道:“这般当真无事吗?”

王翠翘百无聊赖地往上挪了挪,手臂若有所无地沾到少年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而后说道:“自是无所谓,姓李的要是拿我有办法,我早就出了事了,哪还能在此翻来覆去闹事,我不想接客,不想见人,都有我自己的算计,

他们管不着,也搞不懂,以前,他们想要我做事,我虽是不乐,但暗地里却使了坏,凭白坏了一大金主的兴致,从此之后,他们嘴上虽是嚷嚷得勤快,可当真不敢对我如何,生怕又失了一颗摇钱树。”

陈闲感受到片刻温香软玉在怀,顿时觉察到了一些异样,他低声说道:“姑娘,你的身子很烫。”

他刚要继续说什么,少女已是支起半边身子,手指轻巧地捂住了陈闲的嘴,而后问道:“难不成翠翘这般的姿容还入不得公子法眼?”

“王姑娘,你似是得了风寒。”

“可不碍事,晚些时候吃上几帖药便算好了,青楼苦楚,凄风苦雨便是如此,这人事倒是总叫人看轻。”

她靠近陈闲,而后柔柔弱弱地说道:“莫非公子嫌弃翠翘乃是残花败柳之身,故而一味避让。”

陈闲也不知道此时女子乃是真情流露,还是别有意思,只得避过一旁,而后干笑道:“姑娘,我感念你救我于水火之中的恩情,但到底我在此处避祸,而非需求一夕之欢愉,

我知道你在此处神通广大,你既然救了我,不妨送佛送到西,我此处有一份书信,你可否帮我差人送到这个地方,大恩不言谢,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日后你尽管开口,我包管叫你满意。”

“若是要叫公子救小女子远离这片苦海呢?”

陈闲看了他一眼,实在不好与她说,这日后他虽是可以远走高飞,但终究不能长久,他干笑了一声说道:“若是姑娘以后尚在此处,我定然会着人营救,不予余力。”

那王翠翘脸上浮现出了一道笑容。

她认识很多妄图赎身最终却只是被人骗尽了体己钱的可怜人,最终兜兜转转回到了私娼之内受尽凌辱而死去。

她也比一般的姑娘都知道,若是无有外人协助,女子赎身不异于自寻死路,只是大多人都沉眠于那些花心浪子,亦是将希望寄托于花丛恩客,只是他却不同。

她素来不信自己的运气,也不相信命,所以她宁可铤而走险,将这等希望寄托给一个海盗,也不愿将这种未来托付给与他人。

爱情也好,未来也罢,都是自己挣来的素来都不是别人给与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她看着陈闲认真的模样,知道他所言乃是实情。

她收拢了衣衫,与陈闲一并靠在床榻上,她已是多久不曾如此安然了,她也不知,她回过头看着陈闲的模样。

若是自己年轻数年,亦或是在当小姐之时,天真浪漫,遇到这等少年郎会否为之倾心?

想必是会的罢,只是到达今日,她早已无有爱的资本,只能权将身体当酬劳了。

丑陋不堪罢了。

章节目录 第369章 有家可不可回 陈闲总觉得与人相遇本就是一种缘分。

在这等纷扰烦杂的市井之中,遇到王翠翘亦是一种缘分,他暂时离不开此处私娼,便安然待了下去,王翠翘指使着手底下信得过的侍女,将陈闲所写之书信送往李明玉所在之处。

她倒是没有多问什么,仿佛在得了陈闲的承诺之后,变得沉默寡言了起来,陈闲也相应得不再多说。

女子不过是逢场作戏,对谁都可笑脸相迎,尤其知情识趣,知晓无有机会,便化成一副无情模样,隔绝了关联。

只不过是他们知道,事到如今,无论是留陈闲在此,还是陈闲承诺将她带出苦海,均是一桩买卖。

到了这等地步,什么美人仰慕英雄的故事都变成了空穴来风,不过是世人臆测一场罢了。

陈闲也知道历来名妓都是如此。

擅长算计,那副天真无邪,高冷不可侵犯的模样,均是所谓的人设,都是摆弄给那些文人才子所看。

若是不擅长人心技巧,如何在奇女子林立的妓院之中,一步步稳稳地提升自己的名声,如何在这般激烈的竞争之中,脱颖而出,成为其中的佼佼者?

这本来就很难。

若是没有八面玲珑,早已被这里的人生吞活剥。

哪怕你长得温婉可人也是如此。

而且当真心底干净的人,早已找了个机会脱了藩篱,如何还会在欢场之内日日寡欢,高唱自由,无非是待价而沽罢了。

人心均是如此。

那些才子佳人的桥段,扒开书页来看,便叫做“各取所需”。

陈闲觉得这班人活得还不如他这个海盗来得爽快,至少他没有这么多复杂的心思,只知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便是了。

陈闲和王翠翘相对无言,王翠翘亦是嘱咐侍女去取了药来,便将陈闲赶到一旁的客房,自己睡下了。

原本还莺声燕语的姑娘此时变得冷冰冰的,只是前一秒后一秒的区别,到底还是让陈闲感慨女人心海底针,这说翻脸便翻脸,可当真难搞。

不过,他还算自得,只是身上的伤,尚且深重,并没有什么好转的迹象。

这个时代,任何轻微的刀伤实际上都可能要了一个人的性命,陈闲坚持到此,也只不过为了和王翠翘谈一个好筹码,到了现在委实有几分支撑不住,他坐在客房之内,手指摸到了伤口,发觉原本已经界住的伤口此时已经不知为何开了裂,他急匆匆取了冥人身上携带的金疮药,给自己抹上,但效果并不明显,只得咬牙坚持一阵。

这漫长的日夜,在这个青楼之中,便像是鬼影重重,由不得他不多加提防。

……

此时的濠镜,魏东河面前的是两三个看上去衣衫褴褛,精神萎靡的男人,他的身侧坐了谢敬还有叶隐,还有满脸堆笑的苏佳飞。

魏东河虽是浑身挂了彩,但到底还是笑容满面。

面前的人乃是自琼山而来的。

他们乃是陈闲在半月之前,调动起来的流民,只是经历许久,星夜兼程,方才抵达了这里。

而坐在他们面前的,更是流民之中素有威望之人,他们抵达此地之后,却被告知此地正在打仗,叫他们耐心等候,他们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仿佛进了一个偌大的骗局之中,只是来都来了,那些个本来送他们来的车马行人士,反倒是在这个时候成了看守他们的狱卒。

一刻不停地监视他们,免得他们逃脱,期间有几个胆大的企图也在夜间逃跑,倒是被这些人抓了回来,口头警告了两句,说是丘陵地带,便生野兽,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下什么狠手。

只是说下一回若是还想逃窜,便不止是那么简单。

嘁,什么野兽,谁都知道是托词。

还不是怕他们趁机跑了?

有不知死活者,铤而走险,出去之后没有被车马行之人带回,只在夜间大伙儿听得一声惨叫还有类似狼嚎的声响。

那人再也没有回来。

而他们之中,谁都没有胆子去触及那个底线。

只在嘴上骂骂咧咧。

只能在这样的煎熬之中不断等待,只等到云破日出,那场大战停息下来,一日,就在他们等得焦急不安之时,一个男人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他笑着说:“濠镜的仗打完了,魏先生想要与你们聊聊。”

那个男人长得还算帅气,可他的出现却叫人胆寒。

他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裤子,上身似乎原本有一条青龙文身,只是早已被砍得稀巴烂,身上横竖都是无数疤痕,有刀剑的,也有别的兵器造成的。

他便像是铁打的一般,好似没事人。

这些伤口都已结了痂,好得差不多了。

他们三人战战兢兢地被带到了这个大堂,他们觉得与其说,自己是流民首领,更像是这些人推举出来的待宰羔羊。

到时候若是冒犯了这里的大人,可是连逃都没处逃啊!

“且坐下便是,不必害怕。”那当中的黑胖子笑呵呵地说道。

在他们看来,这个被众人称呼为魏先生的男人,生得颇为滑稽,他长得极为胖,身上均是层层叠叠的肉,只是身上似是被海风与烈日照射得浑身无白,均是一片漆黑。

生就一双小眼睛,留了两撇醒目的小胡子,但若是不动弹,则看不出些许梗概来。

他似乎总在笑,笑口常开,就像是他们在庙宇里时常看到的弥勒佛。

他们看得他说话,心中稍安,早有几个仆人搬上椅子,他们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他们这才发觉这些仆人身上仿佛也带了不少伤。

“倒是见诸位见笑了,濠镜大战之时,全民皆兵,都落了些小毛病。”他见得他们目光似乎在下去的士卒身上游离,不由得笑了起来。

为首的顾德才试探着问道:“我们来此是听了一位陈公子的话,说到了此地,便行了自由,有地有田可远离尘嚣,也无有什么收租之事……只是如今看来,却是战火连天,我们虽是想要自由,可终究惜命,能否请魏先生送我等回琼山去……”

他说的断断续续,魏东河也笑着听完,他吩咐了两句,早有一些人上到堂前,而后他笑道:“自是可以,只是我等陈少东家所说绝非浑话,我濠镜之地,空地岂止千万,闲置一旁无人取用。

至于送尔等回去不过举手之劳。”

他们纷纷兴奋了起来。

只是魏东河又说了一句:“只是如今琼山县叛逆肆虐,恐怕诸位,有家不可回呐。”

章节目录 第372章 一切都为了孩子 不过工坊毕竟是濠镜重地,魏东河只带着三人看了看处于外围的作坊,便转向去了最后一处。

那是位于工坊附近的一大片空地。

古时候的濠镜尚未填海造地,但空间却极大,比之现在都要大上几分,盖因地理位置偏僻,周边更是不毛,且人迹罕至,实际算起来,还要包括一部分两广一带的丘陵。

看似狭小,但可用的田地数目还算可观。

濠镜在现代社会之前,本就是一个农业和渔业两两结合的状态。

在大明,陈闲到达这里之前,当地的百姓也种地,但主要依赖渔业,而随着陈闲的到来,他率领的珊瑚洲移民开始开垦当地的荒地,逐渐将整个濠镜拓展开去。

相对于种植水稻,这里的地块更适合种植蔬果,而且,陈闲带到此地番薯和土豆都能良好的发展。

经过陈闲手下众人的开垦,已经陆陆续续有近千亩的良田被开辟出来,但最终的问题也因此暴露了出来。

他们空有地产,但实在没有人。

这里的百姓将家也都搭建在此处,土地的划分极为严格,但又极为宽松,只要是你开垦的,你即可以选择转让,也可以选择自己种植,只要报备即可,而一家一户只可申请搭建一处住宅,以防止土地的滥用。

故而偌大的地产上只有那么一块小小的一处聚落。

陈闲做这等的打算,也是因为预计到后面的濠镜恐怕会人口爆炸,早做筹谋总是好事。

但现在看来,这等问题简直杞人忧天,引人发笑。

若不是此地本就是陈闲一言九鼎,不然早就有人出来挤兑这种说辞了。

魏东河将这里的特点和三人一说,顾德才反应过来说道:“这的意思是说,只要能开垦出来,这地便算是自己的?”

魏东河笑着说道:“正是如此,但每一块地,每一年都要收一成的粮食当做税收,若是你的,便是空地也要收,故而贪多嚼不烂,

这消息一出,那些地便都闲置了下来,不过这条件乃是明年实行,所以这些村民都在等着新住民好将手头这么多田地转让出去呢。这也是一种幸福的烦恼了。”

顾德才挠了挠头。

他倒是头一次听闻这种好事,不知道如何是好,在琼山县,人们也开垦土地,但这税收实在太贵了,根本种不起地,这地便都便宜了当地的官绅。

如今这全属于自己的土地,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他看着旁边的伙伴,也纷纷有几分心动。

这个时代,什么东西是农民的命?

不就是田!

他们本来还生怕到了此地,有杀身之祸,但看到大部分人都安居乐业,自给自足不由得有那么几分心动,毕竟他们哪怕去了两广,又能怎么样?

只不过是换一个地方接着要饭罢了。

哪怕这次是汤贤昧着良心将他们卖了,但他们何尝不是做了一个美梦?

做了一个自己也能养活自己,不必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的梦吗?

如今梦醒了吗?

醒了,醒了之后,看到的是这样的生活之后,满满都是风险,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没有了!

什么都和那个少年人说的一模一样。

“只要你们肯动手,开垦出来的田地,你只要种的过来,都是你的!”

“我会让你们耕者有其田!”

少年人说的,他都做到了,如今轮到他们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魏东河说道:“好了,再往前便等到了荒山了,那便是少东家招募的狼兵,他们也种地,不过他们更是喜欢打猎,亦或是做工,

时常拿些东西去濠镜上的市集交换吃喝,不过狼兵本就是新军的一部分,往日里也有充足的补给分配。”

说话间,正有几个狼兵从前头走来,见得魏东河一阵激动。

魏东河作为军师之名,乃是响彻濠镜,尤其是他在战场之上与众多狼兵并肩作战,骁勇的模样让不少狼兵都颇为敬佩,有几个甚至在村里说,魏东河乃是真正的勇士。

见得他过来纷纷过来打了声招呼。

他们官话并不流利,但魏东河也听出他们乃是要让孩子去濠镜学堂上上课,免得日后做个睁眼瞎。

魏东河笑着说道:“那自然不妨事,少东家叫工坊学士组了个轮班,又将学堂分成五级,根据识字程度入学,有专门的学士教授,

不过,少东家还说这些学士实在不靠谱,说有空要自己编个教材来着,哈哈。”

狼兵有几分拘谨,对于魏东河他们更多的那是敬佩,可到了陈闲,那便是敬若神明了。

要知道,他们自学士的口中得知,那天夜里震天动地的火炮都是在少东家的授意之下制成的,而力排众议,将他们从家乡这座苦海之中买出来的也是少东家。

甚至到了战争最后,突然出现领导整个濠镜击溃三股势力的人同样也是少东家。

在他们看来,这个完成了众多不可能之事的人,除了神明化身,便没有了其他的可能。

更主要的是,前阵子自濠镜来了一批神神叨叨的佛郎机人,他们和他们说,少东家就是神的儿子,乃是拯救他们沉沦的灵魂的。

虽然这帮金毛神棍实在烦得很,被村里的婆娘拿屎尿泼了出去,但他们的出现都证明了一点,那位少东家真是天神下凡。

甚至如今几家狼兵家里悄悄供奉了少东家的神位,每日两炷香吃到饱。

这些对话,听在那三个异乡人的耳朵里,不由得引起了另一番思量,他们这一代人,在他们自己看来,早已是废了。

可他们只有自己吗?

除了顾德才,其余两个都生了孩子,如今也到了开蒙的年龄。

是要让他们还和自己一样,继续做流民,做沿街乞讨的人吗?

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

可想要制止这件事,他们又能做到什么呢?

他们无能为力,谁也不会替身无分文的他们教孩子的!

那些读书人,读书人各个都是斯文败类,全都掉在钱眼里。

可若是入了濠镜……

两人都握紧了拳头,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念头:我们死了并不可惜,可孩子,孩子还有未来啊!

一切都为了孩子!

章节目录 第370章 参见 “什么……什么意思?”

“尔等之故土,琼山县因为当地白莲教人肆虐,汤贤震怒之下,清剿贼寇,不料惹得三地白莲教教众暴动,汇集于琼山县大肆作乱,杀官造反,如今琼山县乃是一片恶土,百姓哀鸿遍野,惨不忍睹。”魏东河低声说道。

“不……这不会是真的。”

魏东河叹了一口气:“我等濠镜之地,自是有密探前往琼山县,而且也不瞒诸位,白莲教与我濠镜亦是有所瓜葛,甚至首领曾失陷于他们之故,出了这般大事,自不可能不闻不问。

若是尔等不信,我可星夜护送你们其中之一,一探究竟。”

三人见得魏东河如此说,心中已是信了大半。

魏东河又说道:“少东家临走之前,曾说,将你们款待到此,本非他的意思,濠镜虽是缺人手,但也是不破之城,

他虽然愿天下寒士有一遮风避雨的自由之城,但强扭的瓜不甜,去留由心,但此事还是由他手底下的人所起,所以若是他们回不到琼山县,也可送往狼兵故里,两广之地。”

三人听得魏东河转述陈闲的话语,心中也有了几分异样。

实际上,当他们听闻琼山出事之后,心中实际上并无多少波动。

毕竟对琼山,他们之中的人更多的是一种愤慨和不满,大部分人在城中过得是朝不保夕的生活,像是顾德才更是其中的叫花子乞儿。

对于他们来说,在哪儿行乞都没有什么区别。

去两广不也挺好?

只是顾德才看着魏东河,他头一回觉得,自己或许从未了解过摆在自己面前的城池。

他们来到濠镜匆匆,只看了那么几眼。

这是一座巨大的,每个人哪怕带着伤,但仍旧充满喜悦的城市。

这里有很多很多的人,他们忙碌在一无所有的地界上。

他们有的是土人,有的好像更是异国来客,即便如此,他们在这里仿佛也亲如兄弟。

其余两人听到可以去两广之后,仿佛欣喜万状,他们连连撺掇顾德才,叫他应承下来。

顾德才却,犹豫了。

哪怕看看这座城市也好。

当下他说道:“我们初来贵宝地,都无看过你们此处的一切,贸然下个判断,委实不智,能否叫我们等开开眼界?”

其余两人一听便急了眼,这时候纷纷站起身来想要说些什么。

魏东河笑了笑说道:“只是看看,自然是不妨事,我濠镜可没小气到这等地界,三位随我来。”

那两人见得魏东河如此说,也不好再多阻拦,只是有些不满地瞪了顾德才一眼。

顾德才无动于衷。

来都来了,还不看一眼?

更何况,他还想到了那个少年的话语与心意拳拳。

这都是他们求来的事情,他本就已经将这件事搁置。

魏东河笑呵呵地与众人说道:“此间事情待我回来再谈如何?”

谢敬和苏佳飞第一个说道:“先生且去,我们在此稍候便是。”

魏东河领着众人已是出了简陋的会议室,三个字琼山而来的人,看着远处长达数千尺的缓冲带,不时有人经过捡起一些东西,而后抛入大海。

“这是战争之后的遗存,很多人都死了,不过都是敌人,什么样的敌手都有,有海盗,我知道你们不曾听闻,这三灾海盗乃是如今沿海一大流毒,不过已经被我等击退,死伤无数。

还有葡萄牙人,乃是蛮夷,你们琼山应当也有,只是不常见罢了。”

顾德才点了点头,他说道:“魏先生说的是,在琼山的码头,偶尔能看到这些人。”

“还有些大明水师,都回不去了。”魏先生指着远处沉没的船体说道。

“什么!你们连大明水师都打了?你们这是要和朝廷作对啊!你们是……你们是造反啊!”

剩余的两个琼山县人指着魏东河大声说道。

“你们这样的,脑袋不要了,我们还要呢!快放我们回去!我们就算是回琼山要饭,也不愿在这里多待了!”

“对!我们还得回去和乡亲们说,这什么千亩良田都特娘是骗人的!哪有你们这么坏心眼的人,把人骗来造反的,那些白莲教都不及你们这么坏啊!”

“你们良心都被狗吃了!”

“……”

魏东河轻飘飘地看了他们一眼,而后自一旁的护卫手中接过一柄刀子,既快又狠地架在了其中一人的脖子上。

顾德才神思飘忽,看到魏东河突然出手,方才反应过来,见状大急,连忙说道:“魏先生,你这是做什么!他们说的话虽是不中听,你也不能动刀子啊!”

那人想要反抗,只是他从来没见过这等架势,手脚都不利索了起来。

便是周围的人见得此人若是横死恐怕自己也将大难临头,想要伸手阻止,魏东河反倒是问道:“如今我要杀你了,你会如何?”

那人吓得腿软,说话都有几分结结巴巴,但死字当头,不得不豁出去,他鼓起勇气说道:“那那那自然不能坐以待毙,我我也要反抗的啊!”

魏东河将刀一收。

而后笑着问道:“你怕我吗?”

“何止是怕,你是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啊,想要杀了我,还不是杀了!我怕得要死!”那人连忙退了几步走到远处看着魏东河。

“你既然怕我,为什么还敢反抗呢?”

“为了活命啊!”

等到他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在场的琼山县人都纷纷想到了什么,一时之间都不再言语了。

魏东河知道他们已然明白,将长刀递给手下,而后说道:“我们对朝廷自然也是敬畏的,往日里,我们乃是王臣,也从未动过与朝廷起冲突的想法,

于是乎,他们便将我等当做可以随意杀戮的待宰羔羊,甚至勾结佛郎机人要祸水东引,要杀到我们濠镜人头上来,

我们没有选择,也无路可退,自然只能为了保护我们的家园,和敌手殊死作战,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管用,因为这是我们的家啊!”

他看向绵长的海岸线,低声说道:“好在一战功成,从此濠镜再也不会被人小觑了,我魏东河与诸位保证,虽是濠镜会起起落落,攻伐无算,但只要在濠镜之内,我陈氏海盗便可保诸位一个安然生死,

陈氏海盗在,那城便在,若是要进犯诸位,便从我等尸身上,跨过去!”

章节目录 第371章 不招收童工 魏东河说完,给三人留了些思索的空间,便像是没事人一般引着众人往濠镜内部走去。

他言谈清晰,说话快速,倒像是个像模像样的导游:“这里是海盗的驻扎区,日后守卫濠镜之新军,都会驻扎在此地,其中不仅有海盗,还有各地招募来的士卒,如狼兵,亦或是少东家麾下众多精锐的冥人。”正谈话间,天吴在几个少年的搀扶之下,正往演武场去。

说是演武场只不过是一块被平整收拾过的巨大空地,上面用一些石灰划出了一条条道,还摆放着不少用石头制成的器具。

整个地界井然有序。

如今大战之后,身体尚算康健的士卒们正在上面进行操练。

见得魏东河,天吴远远地打了个招呼,而后几人一起到了魏东河面前,天吴看了顾德才一眼,笑着说道:“这不是琼山县那位,好久不见了,你们总算是来了。”

顾德才也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这是……”

“之前打仗在前线受的伤,不碍事。”天吴表情颇为爽朗。

魏东河接过话茬说道:“我们濠镜上战场生存率很高,此次一战,我们受伤人数众多,但死去的却是占了一小部分。天吴,如今病理科如何了?”

“这些日子过去之后,不少轻伤的人陆续被接回自己家中调养了,只剩下无家可归,无人照顾的海盗都留在那儿了,我嫌那儿闹腾,便早早回来了。”

“这帮兔崽子,成日除了喝酒便没有什么正形了。”魏东河笑骂了一句,但也知道正是因为这些海盗舍生忘死,方才有这座城池的全须全尾。

“晚些时候我过去看看他们。”魏东河说道。

天吴点了点头,经过近些日子的磨砺,他已经逐渐退去了原本的执拗,变得更为机敏与圆滑,他和顾德才三人挥了挥手说道:“濠镜好去的地方很多,你们既然来了,多看看总算不坏,回头见!”

三人也纷纷和他打了个招呼,伸手不打笑面人,何况这人还给与他们过不少的帮助。

魏东河指着远处的营帐说道:“那便是军营了,我们濠镜之中所采取的是募兵制,除却海盗,冥人、狼兵之外,所有士卒都是由当地的百姓、土人之中征召,并无强迫,参军吃粮,乃是本分行当,只管操练便可,常备军人手并不多,只是为了防备海盗滋扰,

只在大规模作战亦或是生死存亡之时,方才征召百姓入伍,且一律保证后勤。”

言谈之间,正有几个土人嘻嘻哈哈地自营帐之中出来,相比于大明那些军户,这些士卒却是显得很是开心,而且骨骼精肉均是壮实,比一般的力士都要多几分气力。

“魏先生,我有一事不明,为何这些军户士卒如此开心,往日提到军户咱们可都是愁眉苦脸的……”

“这在濠镜当士卒,相当于卖命于我们海盗,吃的是大米饭,有鱼又有肉,除了每日操练之外,还教习识字,且不必毕生待在军营之中,可退伍,可去从事别的行当。

战事不多,除却出去跑船之外,几无混乱,也就是之前那一次袭击,方才有较大的人员伤亡,这等好行当,有谁人不喜欢做?

尤其土人吃苦耐劳,往日里吃惯了苦,如今虽然苦些,但实打实拿到了好处,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魏东河笑着说道,众人听罢,方才知道其中的门道。

“尤其是,此处乃是他们的家园呐。”魏东河由衷感慨道。

也正因为是自己的家园所在,才会豁出性命,为之抛头洒血,在所不惜。

“我们也是海盗,所以其实还做些无本买卖,这些事情乃是海盗去做的,当然如果想要参与海盗的,自也可以成为其中一员,

我们毕竟是海盗之城,对海盗有种种优待,但一则不可侵犯城中百姓,二则城内不可行使特权,海盗百姓一视同仁。

我们也配有专用的纠察人员,若出了问题,马上可以进行调查处理,一旦查证无误,便立马处置。”

他指了指远处高悬的断头台。

以前这种断头台乃是用来处理海盗之中的叛徒的,如今反倒是用作违法乱纪之辈,可也算是天下奇观。

不过跟着魏东河和陈闲一并走来的,都早已明白他们的心情,而且与土人与狼兵乃至于周边的居民并肩作战之后,海盗早已视这些人为兄弟。

这断头台许久不曾动用了。

“至于冥人,乃是少东家麾下的部队,有自己的编制较为特殊,冥人不向外扩招,只有少东家可以做出决断。”魏东河引着三人走过军营,不多时,已经出现了一大片连绵的奇怪建筑,这些屋子都有自己的特色,此时人员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这里便是我们濠镜的工坊了。”

“什么是工坊?”众人此时也都放开了胸怀,见得魏东河无有恶意,其中一人大着胆子问道。

“工坊乃是濠镜的核心之核心,工坊多有用途,其一为研究,我濠镜所秉持之理念,乃是少东家所倡导之‘落后便要挨打’,所以,无论是产品、兵器、船体、乃至于军队的培养都是走在时代前列的,这都需得工坊进行开拓与研究,

除此之外,濠镜因为人少地广,生产的材料全部都用以己用,故而急需大量产品来售卖,少东家称之为‘开拓市场’,故而在工坊内有不少作坊专司生产,濠镜之独有的特产,

比如镜子、玻璃、新式烈酒乃至于火器,这是濠镜此处创收之方式。”

众人听罢,似乎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

“于此处工作,每月工坊分发食粮,也可以用食粮兑换布匹,供给充足,一人做工,基本可以满足一户人家的吃喝,若是两人做工那便总有富裕。”

“这岂不是比种地要来得好?”

魏东河笑着说:“可不是?只不过名额实在有限,故而还是农户多些,而且工坊不禁女工,只要家中女子闲来无事,便可到工坊做事,

也好补贴一份家用,又不用风吹日晒的,不过,我们可不招收童工呐,哈哈。”

章节目录 第373章 刺客,各人心事 魏东河看着那些人远去,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

这世上活着犹如蝼蚁而自知的人,占了多数。

很多人做了一个美梦,只是这个梦终究要醒。

区别在于有的家庭可以让这个梦得到延续,而有的家庭让孩子乍一出生便要苏醒。

便是如那三人同来,谁都知道这辈子过得并不如意,哪怕招致杀身之祸,他们也不乐得变得稍稍进取些许。

在他们看来,他们此生便已是这般模样,怎么都不会变了。

叫他们去努力?他们不是不想努力,可对他们而言,努力又能换来什么?

想要和那些个士子一般读书习字?考取功名?

那便是痴人说梦,那般之难。

可即便是再颓废之人,一身烂泥,也有那么几许软肋,也只有那么些许可能让他们能够直的起腰来。

陈闲那时候曾和他说。

“人类的理性故而强烈,对其不明所以之事,亦或是自己之事都分分明晰,若是到了这般地步,他们的意志便如磐石。

但到了这种时候,往往有利益之外的东西,可以驱使他们导向另一个可能看上去非理性的东西。这种东西便叫做感情。”

他想起少东家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的表情,仿佛颇为别开生面,不由得也看着那三人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不过此间事情也算有了个了结。

这三人乃是这次来客之中的头目,身份特殊,可以说,他们便代表其余众人的意思,只要说服了他们,与他们同样处境的人,便大概率会同意他们的决议。

不多时,远处已是走来了一个信使,魏东河朝着他招了招手。

那人走到他的面前,只是面色并不好看。

“怎么了?小邵派你来的吗?”魏东河笑了笑,从他手中接过信件。

“是的,邵头领看完这份信件便立时叫我送到魏先生手中,不得延误,我看邵头领的样子,恐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魏东河有些不解,但仍是迅速拆开了手中的信件。

旋即他的面容却是没什么变化。

“怎么了,大人?”

魏东河将信件揉了揉,而后笑着说道:“没什么事儿,便是些家常理短,你们统领还真喜欢危言耸听。”

“是吗?”

魏东河看着这个信使。

“你倒是面生得很,新来的吗?”

“那倒是不曾,只是在邵头领身边做事已久,不怎么出来抛头露面。”

“是吗?”魏东河话音刚落。

那人的人影几近晃动,须臾间到了魏东河身边,他袖中出现了一柄蓝汪汪的短刀,可就在这时,一个如山岳一般威压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场地之内。

顿时那人便像是被炮弹击中一般轰然飞了出去。

随后落在地上,咳出了几口鲜血。

那人恨恨地看着来人。

那是个高大的女子,便是比之魏东河都要出半个头,此时她正冷冷地站在场地之内,双手抱臂,仿佛在蔑视着男人。

“你做为信使,话终究是多了几分。”魏东河走到他的面前。

“不过,若不是少东家早有暗示,说你们这些丧家犬,可能秋后反扑,不然我还真的要着了尔等的道了去。”

“只不过,即便你没事,那别人可不见得……”

魏东河摇了摇头。

“小邵那个女人鬼精灵得很,万年王八死透了,他都不见得会死。至于,谢敬?你们来几个够他杀的。”

魏东河笑了笑说道。

那人看了魏东河一眼,而后说道:“那你也看过这封信里的事情了,你们头目如今失陷杭州,光着一点便是我们赢了!”

魏东河有几分同情地看着那个刺客。

“你们刺客里也有这般话多的?那我便老实告诉你,少东家早有猜测,知道你们会动手,不过他猜的并非是你们安家,而是别人,不过想来以你安家的本事,想要动少东家那也是痴人说梦。

只要少东家有预警,便是你们这些阿猫阿狗就不会成功。”

“哼,不过嘴硬罢了,他再计谋多端,不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稚子,难不成还能从天罗地网之中逃出生天不成。”

他话还未说完,维娜已是上前一步,踩住他的脑袋,不带半点感情地用力踏了下去,整个脑壳便像是烂西瓜一般从中间瞬间爆裂了开去。

而后女子看着魏东河,低声说道:“只是我们早已收到消息,说陈闲在杭州陷入险地。”

“我们在岛上,与杭州差得极远,鞭长莫及,而且少东家早有防备,不会落入他人圈套之内的。”

“若是真的。”

“那便准备开战便是,安家,杭州府官衙?亦或是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个可都别想安生。”

……

此时的顾德才看着身边的两人正在喋喋不休地计较着得失。

原本最是乐意入住濠镜的是他,现在回程的路上,说是不积极的人便又成了他。

他有几分不耐烦。其中一人名为牛祖德,乃是一庄稼汉,前些日子得罪了王家的总管,便被逐了出来,成了一介流民。

往日里,他的生活过得委实不坏,但在那些个狗奴才的再三刁难下,好好的家就此这么散了,成了一地散沙。

往日里前来投靠他的亲眷,纷纷做了鸟兽散,好不现实。

但此人到底是仗着自己曾经是大户人家的佃户,总要在他们这些人面前,嘚瑟一番,而他挂在嘴边,最是常见的一句话便是。

“你牛大哥我曾经还是富贵过的,而你们一辈子都是穷人都是流民,吃不上一口饱饭。”

这等人料想没有什么朋友,但因为会自吹自擂便莫名有了一杆死党,这次甚至被推选成了三个查探究竟的人之一。

此时的他骂骂咧咧地说道:“要我看啊,那什么魏先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看濠镜这么个破地方,哪有什么可以吃吃喝喝,还给小子上学的。

恐怕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糊弄人的,都是骗咱们这些老实人给他们濠镜去当炮灰的!要我们说,咱们还是诈他点金银细软,回咱们的琼山县给王家做佃户去实在!患难见真情啊!”

章节目录 第374章 胆小鬼,伥鬼 顾德才有几分不屑地看着牛祖德,而另一个人反倒是陷入了沉思。

濠镜这个地方,他们来时也曾经打听过。

人人都知道这地方从前便是一大片穷山恶水,一无所有。

只有一些土人在此处结成村落,而后定居下来,成为了几个小小的渔村,论起规模来,还不如琼山县下头的几个小镇。

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就连海上海盗都闻风丧胆的巨大海盗巢穴。

这无论如何都让人有几分想不明白。

大部分人都会这不大寻常。

甚至,会嗅出点阴谋的气息来。

另一人乃是土生土长的琼山县人,和顾德才一样,他自小便是一个流民,祖祖代代都靠着做一些短工勉强维持生计。

而他的父亲更是在码头上被赵家的人活活拿皮鞭抽死。

可这么一条人命案子却在当时的知县眼里实在寻常,寥寥收了场,甚至没有判下什么惩罚,只教赵家人回去好好思考一番便是。

为此反倒是他受了一顿毒打,告诉他日后切莫多嘴多舌,不然便叫他下去陪他那个死鬼老爹。

李泰总觉得这世间自然是没有什么公道可言的。

自那次报官之后,他便再也提不起半点心思,对官府和那些显贵之家算是失望透顶。他虽是惜命,但终究还有老婆要照顾,孩子要养育,

虽是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他总不能与他们争长论短罢?要挨打的啊!要出人命的……留下孤儿寡母怎么办?

因为这般思量,他人虽高大,总显得那么几分懦弱。

这个黑暗的时代,将人逼作了鬼。

但即便软弱如他,也知道与官府合谋不过与虎谋皮。

他看着牛祖德有些犹豫地说道:“我家大儿也到了读书的年纪了……”

“李泰我与你说,我家那俩小子,长得那叫一个壮实,像我们这样的家,不必到这狗娘养的濠镜任人宰割,在哪儿不能找到一份好工?

在这世上说白了,便是有力气便有人要你,你看看我,若不是犯了忌讳,如今还在王府里吃香喝辣的,听我一句劝,和我回琼山去,那儿可是咱们的家。

别提这濠镜如此破烂,便是有万般好,也不如自家的狗窝啊!”

李泰支支吾吾了半晌。

牛祖德似乎有几分不耐烦,他摆摆手说道:“我那时候出来,王家还与我说,叫我尽管去,让我好好探探这濠镜的虚实。

我见得这地方也无有什么出奇,也不就是这么个鬼样子,看模样甚至还不如咱们琼山咧!”他自得地说道。

顾德才心中一动,只是如今两人谈论,他也没有什么插话的余地,只将心中事情藏起。

李泰见得他这副模样,不知道为何心中总堵了一口气。

牛祖德见得剩余二人均无反应,仿佛有几分生气,他大声说道:“李泰,你瞧瞧,你爹要是看到你这么个窝囊废的模样,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连自己的祖宗都给丢了,我可听说了,你家里那么些个牌位你都来不及收!当年赵老爷可是大好人收容你们一家人在码头做工,你爹倒好,吃里扒外,还偷码头的东西,被人抓了个现行不说,还给人打死了,要我说,该!”

牛祖德仿佛说的兴起,吐了一口唾沫说道:“那些大户人家给咱们吃的,给咱们穿的,咱们得对他们感恩戴德,他们是对我们没有濠镜那帮吸血鬼好。

但人家也只是要咱们的劳力,濠镜的海盗那是要咱们的命!”

他拿手指戳了戳有些瘦弱的李泰说道:“难不成,你疯了还想和海盗共存亡吗?”

原本尚且一言不发的李泰颤抖着肩头,而后猛地抬起头来,他看着牛祖德一言不发。

牛祖德被他盯着有几分心悸,拍了拍自己的衣襟,而后说道:“怎么了?我有说错什么吗?你就和你爹一样都是个窝囊废,三只手……”

他话音未落,李泰已经猛地冲到了他的跟前,一只手抄起一块山石,猛地塞到了牛祖德的嘴里,而后另一只手抄起另一块大石,狠狠敲在了牛祖德的头上。

顿时敲了个鲜血淋漓,好在李泰常年吃不饱饭,浑身上下没有什么气力,不然光这一下就可能会要了牛祖德的性命。

饶是如此,牛祖德也一下子被打翻在地,摇了摇头,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只是那根恼人的手指仍是戳着李泰。

李泰上前一步,狠狠地一脚踩在那根手指上头。

他往日里总是个老好人,别人说什么他都不生气,毕竟他也没得什么生气的资本,他往日里都在承受,都在容忍都在相信这世上,还有些许温存可言,可到了这等时候,他看到的只是牛祖德那张扭曲的嘴脸。

辱及家人!

辱骂列祖列宗!

这个狗东西!

他又是一脚,牛祖德发出震天的惨叫声,回荡在这片山林之间。

李泰看到附近还摆着一两块大石,心中杀意已是波澜壮阔,可就在这时,一只手自后方拉住了他。

“得饶人处且饶人。”顾德才淡淡地说道。

李泰看着面前逐渐清晰起来的人形,牛祖德浑身上下均是浴血,原本嚣张不可一世的身躯,现在蜷缩了起来,四肢不断地颤抖着。

嘴里低声含着:“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他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

顾德才这才走到了两人的面前,他扶起躺倒在地上的牛祖德,低声说道:“饭不能乱吃,话也不能乱说。”

他看了看两人都平静了袭来,方才开口道:“我支持去濠镜。”

牛祖德还想要辩驳几句,顾德才继续说道:“但我不阻止诸位离开,包括你,老牛。”

“我们这一行人风餐露宿,抵达濠镜,少东家给的愿景,这里通通都有,他没有提到的东西这里也有。

退一万步说,我们在琼山县,留了下来,你们还有家人、孩子、祠堂哪怕是列祖列宗,可很可惜,我这个外人可是什么都没有,我家是从哪里讨饭过来的,我爹都记不清了。

在这里,我至少不用朝不保夕,我至少用双手就能让自己填饱肚子,我为什么不留下,老牛,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章节目录 第375章 分歧与民主 顾德才说的很是平静,而他所说的也确实如此。

他们都一无所有。

那么去濠镜只不过可能赌上一条烂命,而且在魏东河的保证之中,他们同样可以随时离开,那为何不尝试一下?

尤其是像顾德才这样的孤家寡人。

至于别人,人各有各的状况,他管不上,也体会不了。

“我亲自见过少东家,他是一个少年人,但他给我的感觉,便是极为真诚,他所说的话,至少没有一桩是虚假的。

若是他们想要将我们这些人当做他们战场的炮灰,就该将现在还在外头的千人像是牲口一般驱赶回到濠镜,而不是给我们充分的自由。”顾德才说道。

而后他看着李泰继续说道:“你应当看到那些村民了罢?”

“看到了,有很多。”

“你看到他们的脸色看到他们的精神了吗?我能感觉得到,他们在濠镜上过得虽然艰苦,但至少很是快乐。我相信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所以我会想要和他们一道生活。

说句实话,这琼山对你而言那是家,对我而言,那是缠在老子身上几十年的噩梦!那是个废土,我吃不饱穿不暖,也找不到一份工,即便找到了也只是给那些达官显贵当牛做马,

至少在濠镜,我是自己的主人,而不是猪狗不如、为虎作伥,得了根肉骨头便沾沾自喜的畜生。”

他淡淡地看着牛祖德。

牛祖德指了指自己。

“顾德才,你是在骂我是畜生?”

乞丐笑了笑说道:“谁是畜生,谁心知肚明,我只不过与你说,我们终究是人,何必自甘堕落,当一条豪门宅邸前的看门狗呢?凭白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他们再高高在上,也不过是人,我们再低入尘埃,我们也是人,没有什么高低贵贱的。”他说完之后看着天际,悠悠然地发起了呆。

而李泰此时也走到了两人面前。

他看着顾德才,眼底似乎也有几分坚毅之色,他说道:“既然老顾说了自己的意思,我也说上几句。”

他见得牛祖德似乎还有几分不屑,但也不见生气。

“这次推举出来我们三人,自然各有原因,这次来濠镜的分为三种人,其一便是老顾这般的花子乞丐,还有我这样的流民,剩下的便是佃户了。

说实话,我原本不准备留在濠镜,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我有孩子也有妻子,我至少应当过上好日子,日日做工,勤快一些,他们便不止于挨饿。”

“嗨,说了半天,你还不是和我老牛一条心,说这么多干啥,你要是不兴我淘汰你爹,你倒是直说啊,搁哪儿扭捏了半晌,嘁。”

李泰没有理会他,只是继续说道:“但看着咱们日子,我寻思实在是太苦了,什么都没有,还要替那些个财主们做事。

若是一不小心惹得这些个阎王爷生了气,我们恐怕甚至会死无葬身之地,便是连说理的地界都没有一个。”

牛祖德打了个喷嚏,而后说道:“谁说没有,这衙门朝天开,还不让你进去不说?”只是旋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便低下了头去。

李泰冷笑道:“若是有一个朗朗乾坤,我至于如此过活吗?你至于被王家逐出家门而不得回返吗?笑话!谁才是笑话?”

“但这些都不是理由,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孩子。我们这一代,算是完了。说是稀烂都不为过,咱们什么都没有,我自个儿身子骨自个儿也清楚。

再替那些个人做上一阵子工,而后就可以躺平了,双脚一蹬,与我爹似的,便被丢到乱葬岗里,连尸骨在哪儿都找不上。

像我小时候不到十二岁便出来做工,我这孩子比我好些,恐怕十五六岁便是了,只是仍旧是一个环……就那些大和尚说的轮回,他要做工养家,下了崽,循环往复,永远如此。

这便像是一个大环,一下子就将咱们一家子套在里头,世世代代,不是奴隶,胜似奴隶,咱们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真的不能够了。

若是继续这样,孩子受苦,孙子受苦,孙子的儿子也受苦,哪一日方才可以出人头地呐,到时候手艺学不着,学问也没有,和猪狗牲畜有什么区别?

老顾说得对,咱们也是人,为什么要学着去当畜生呐,濠镜至少给了咱们一个当人的机会,一个念想,甭管他风险大还是不大,至少咱们手里握着的,那不是一小簇火苗吗?

只要有,便胜过无了!”

李泰说到此处不由得激动了起来。

“而且老顾说的对,我也见到那些岛上的居民了,便是连他们的土人都很是快活,土人?咱们也不是不知道,土人在这个世道上乃是最苦的。

汉民不将他们当人,蛮夷来了把他们当猪狗,我们镇上更是欺负他们不懂,卖给他们的都是破的,坏的!这样的人都能在此收获,我们有什么不能够的?”

顾德才点了点头,接过话茬。

“我的意思也是如此,只不过,老李考虑的总比我要详实很多,毕竟我无家无业的。这次来濠镜,我已经想的明白,咱们之中也无有什么头人,一切去留,就让乡亲们拿主意,我们将我们见到的,看到的,遇到的,想到的,都原原本本告诉大伙儿,让大伙自己想,到底是留在濠镜,还是回琼山县去,或是去两广。”

牛祖德抱着手臂,冷笑道:“濠镜到底有什么好的,不都是那些人说了算,他们只给我们看冰山一角,你们还当真信以为真了?

要我说,你们那是被猪油蒙了心,给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咧,傻得可以,我觉着咱们这些个破家的佃户,肯定是不会与你们瞎胡闹的,知道道理的大家伙儿也不会跟着你们去送死的,至于那些花子哪里讨不到钱了?还得跑到海盗的地盘上去讨?

呵呵,就怕到时候就剩你们两个孤家寡人,在此留着,不知道如何收场咯!”

顾德才和李泰异口同声地说道:“便是最终只剩下我们,我们也言出必行,我们会留将下来,而且绝不后悔!”

章节目录 第376章 选择 双方各执一词,最终只能闹到不欢而散。

顾德才和李泰很显然已经站在了一处,穿了一条裤子。

至于牛祖德他自持与众人一条心,也不在乎那些个花子流民能搅起什么风雨。

三人各抱自己的想法,而回到了自己的营地之中。

他们所在的营地不在濠镜之内,这也是琼山流民自己的要求,濠镜兵荒马乱,一着不慎便会便卷入战火,还是远离才好。

故而万般无奈之下,濠镜和安氏车马行的人便这些都安置在了附近的丘陵一带,并且提供了一些必要的食物和水,以及御寒的东西,这些东西仍是放在往日里,他们也是享受不到的。

毕竟哪怕价格低廉,但他们乃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贫民,生活日艰,更是别提这些好吃好喝了,以及日常用度了。

仅此一事,倒是让大部分的人对濠镜的人还有了些好感。

可是当他们转念思忖,想到他们乃是亡命的海盗便都有几分心悸。

蝼蚁尚且偷生。

谁都惜命!

当三人回到营地之时,那些紧张的乡民纷纷一拥而上。

牛祖德一路上骂骂咧咧,到了地头儿,见得如此,更是大声说道:“哎,那地方还真是个海盗窝啊,我们这回可真的看走眼了,说起来,你们可别害怕,听说这帮海盗还和朝廷作对呢!

前阵子大明水师去讨伐他们结果被他们都给折辱了,这下了不得,恐怕到时候,朝廷还要派别的人来征讨咧!”

众人一听顿时哗然,纷纷打起了退堂鼓,而就在这时,李泰却站了出来,他将三人在濠镜之所见,完完整整地都与他们说了个明白。

而且还说了说,三人在林间谈论的话语。

听完这些话,大部分人神色都变得有几分捉摸不定了起来,他们是想要去濠镜的,毕竟除却海盗之说之外,确确实实在濠镜上有充足的良田可以耕耘,自食其力便有因果。

在这批流民之中多的是,带了孩子亲眷的人手。

陈闲吩咐了当地负责这块的人,务必要举家迁移,这也是彻底断掉他们的念想,所作的举措,此时便发挥了作用。

而顾德才更是上前一步说了说,关于如此琼山县的局势。

直言不讳地说了如今琼山县便是一团乱麻,叛军与当地的官兵正在斗法一片狼藉,这般局面要恢复过来要许多时日,绝非一日之功,这件事一说,更是引得众人感慨。想要曾经的家园沦为战场,也心中生了几分悲恸。

但更多的却是对琼山的厌弃。

他们在琼山过得是最不是人的生活。

陈闲招纳的人,实际上是整个琼山县的底层,受尽白眼的存在,在如此的局势一下,他们谁都不想回去做那个未曾做完的噩梦。

顾德才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不少花子与乞儿,他笑着说道:“这事儿经过我们三人的讨论,觉得无论是去与留,都有大伙儿的道理,

而魏先生与少东家也说过,无论我们做出怎么样的选择,他们都会选择尊重,而非强留,故而这件事我们将由诸位自己拿主意,是留在濠镜呢,还是离去,都看大伙儿的意思。”

顾德才笑着说道。

众多花子也跟着他欢呼了起来。

李泰也说道:“不过时日尚早,消息传达的时间也不多,晚间开饭的时候,再行商定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而后各自散去。

……

此时的牛祖德的营帐之中,众多男丁正围绕着他,他们吃的乃是一些风干的肉块,还有一大碗黄米,牛祖德饿了一日,连忙扒弄了几口,看着围拢过来的众人说道:“嘁,小声点,别给外头人听到了,有没有出息。”

他历来便是这些佃户的头头,哪怕到了濠镜附近也是余威不减,见得众人沉默了下来,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皮。

他骂了句说道:“这帮人吃着倒是不坏,在琼山可吃不上这种好东西。”

“牛哥,现在是什么情况了,我听那俩人说的模样,那濠镜真的不赖……”

“是呐,要是每天都能吃得上白米饭,就算是危险些,我也认了,俺娘都说了,好多年了,咱们还没吃上过这样的白面咧。”

“吃吃吃,你那出息都让狗吃了?实话和你们说咯,你们现在归老子管,都是王家的人,谁要再提一句想去濠镜,就都给我从这个屋子里滚出去。”

牛祖德一摔筷子大骂道。

“牛哥,可他们说的当真是这样吗?”

牛祖德愤愤地说道:“你们也和那俩傻缺一样,看到啥是啥吗?”

众人沉默了下来,并不说话。

牛祖德如此说,便算是变相承认了一些事情。

“你们还记得王家在你们来之前和你们说的话吗?若是咱们把濠镜的消息带回去,他们能给我们田地种不说,若是立下大功,还能给我们地契呢!这不比咱们在濠镜好得多?”

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王家的地契不都是咱们家拿去的,这算什么?”

“怕不是到时候来一场风灾,又给咱们收回去咯。”

牛祖德装作没听见,他低声说道:“濠镜这地方去不得,我只与你们通个口风,若是你们有什么二心,到时候,王家知晓了,可不会放过你们的,想想你们的妻儿老小……”

“咱家一家五口都在这儿了,他们想动手也没辙那。”

“……”

牛祖德一拍桌子,大骂道:“我说不许去便不许去,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众人吓了一跳,还未等到他说完话,已是一溜烟,自营帐里跑了个没影,倒是剩下两三个与牛祖德交好的人,其中一个乃是牛祖德的亲眷,叫做牛真金,一个叫做陈旺。

他们说道:“牛哥你放心,那些个没出息的要走,咱们铁定和你一条心!”

牛祖德赞许地看了其中一人一眼,“还是你们知趣!来大碗喝酒!”

……

等到晚上的时候,顾德才和李泰站在一侧,吃完了晚饭,大家都精神十足。

顾德才大喝道:“今日我们便将决定坐下,若是想去濠镜的站在左侧,若是想回去的便站在右侧。”

牛祖德大声吆喝道:“大家伙儿可得想清楚咯,别给人一时之间蒙蔽了眼……”

他话音未落,却看到所有人包括原本站在他身旁的那些个佃户,仿佛都说好了似的,像是一阵风似的聚集在李泰两人身侧。

便是连牛真金与陈旺都在其中,见得他错愕的模样,竟是冲着他挤眉弄眼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377章 贼 陈闲从秀榻上起来,屋内没有点香烛,因为失血,他没有什么气力,好在此处安全,并不用过于忧虑。

在杭州城一连三日,于李明玉已是报过平安,且与他们说了个清楚,万万要将大部分的冥人先行送出城去。

城中戒严也随着时间流淌解除了。

他取了点水喝了一口,而后在床边坐了下来。

王翠翘已经出去了,她几日不曾接客,成日里腻在陈闲身侧,终究有那么几分妄想,但陈闲对她并无兴趣,这到底是是极为宽泛无趣的梦。谁都希望自己的意中人是一个天地英雄,亦或是有所作为,并非庸庸碌碌者。

尤其是这些在风尘之中等待救赎的女子。

可陈闲却觉得就像是井中月,镜中花一般,不可捉摸。

而且,他眼下的事情颇为棘手。

杭州的乱局是他所愿的场景。

琼山县虽然吸引了朝廷的视线,但明眼人都知道其中的猫腻,王家掌握了主动权之后,这场大乱,想要止息也并非是多困难的事情。

当陈闲解明了其中的梗概之后,把王氏可能有所关联的官宦,逐一梳理,总算有了那么几分眉目。

这不啻于一场引蛇出洞,但其中付出的成本之大,难以衡量。

这既是替人造势铺路,更是一种对于敌对势力的威慑。

陈闲不禁感慨这条计策的高明之处,但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算漏了什么。

“对方恐怕没有想到会有意外发生,濠镜便是最大的变数,如今渔翁得利者,多了一个,他们的收益便被均摊分薄了,便没有那么划算了。”

杭州城的事情,是各方面对于陈闲和濠镜侥幸存活下来的一个反应。

算是风暴的尾巴。

既不算大,也不能说小,陈闲早早算到了一场戏,也将维娜留在了濠镜以防备核心人物被就此收拾。

不过倒是没料想到,原本以计谋隐身幕后的人,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到底是阴沟里的老鼠,无所不用其极,指望他们和我一般光明磊落,倒是有几分做梦的意味了。”陈闲喝了口茶水,这时窗户发出了轻微的响动,自外头跳进来一个人影,他静静地注视着陈闲,而后说道:“少东家。”

“船都已经安排好了,前往宁波府了吗?”陈闲口气淡淡地问道。

“都已经准备妥当。”

陈闲点了点头,“让你们查的人都查到了没有?”

“我们的势力多在海上活动,想要查到这些消息,有些困难。”

“不妨事,都将行踪藏好,莫要带了尾巴来了,下去罢。”陈闲吩咐道,那人行了一礼,也未有露出真容,又从房间之内翻身出去,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不知道蛰伏到了何处去。

杭州城,连日暴雨,久违的晴日倒是不曾来临。

房间之内,多少有那么几分阴冷,陈闲随手点了个香炉。

实际上,他在这儿的事情已经了结,只是不知道为何,他有几分不满意,不是那么想,早早前往宁波府。

杭州的动乱并没有波及到官府。

依照陈闲的经验,这些官员恐怕也只不过存了大事化小之心来摆平局势。

那么自然远远到不了他的预计之中。

但如何烧一把火?

将整个杭州都付之一炬呢?

这件事恐怕比琼山县难上数倍。

汤贤只是一个小卒子。

查仲道同样也是,哪怕他贵为杭州知府,但终究受到各方面所节制。

但地位特殊,却造成了他比汤贤更为重要的局面。

若是……

他叹了口气,何其之难,毕竟查仲道身边有大股可以调动的力量,若是没有熟门熟路之人,恐怕便是连地方都摸不着,如何斩首?

他静静思索了一番,如今因为濠镜的起势,天下大势以一个不可扭转的方向发展。

无数野心家犹如龙蛇起陆,要将整个王朝版图,当做征伐的筹码,这多少与陈闲原本的意思有所出入。

有野心的人多如牛毛。

而武宗的荒唐,加剧了这一形势的变动,陈闲不由得觉得朱厚照也算是动摇到了整个大明王朝的根基,好在后续忠心不二之士良多,也没有再出一个刘瑾祸国殃民。

老朱家的荒唐事得数十年后方才爆发,现在的嘉靖帝还算励精图治。

只是内忧外患也同样已经显露。

而如今这动荡不堪的一切,反倒是他陈闲成了直接的推手。

当真荒谬。

他觉得自己真就左脚踏在千古罪人的边缘,右脚也讨不得好去。

这前后困境,若是换了任何一个野心家,乃至于海盗都不会如此纠结,偏生是陈闲这么个现代人。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如何是好。

他还没有争霸海上的资本。

哪怕他的势力因为一战而得以扬名天下,他把玩着手头的摆件,低声说道:“天魔吗?”

这是自濠镜一战之后,突然传出来的名头。

他自然知道天魔所代指的是什么。

这是种干扰人修行的外魔,传闻之中,每一位菩萨,佛陀成道,甚至是出家人抵达圆觉之境界,都会有天魔来袭。

这等天魔在佛经之中自是被刻画成一个个反面的角色被无数佛陀镇压,降服,屡败屡战。

这是个好听,但实在不大中用的名头。

而流传此名者,恐怕还将自己当成了一位举世无双的大佛陀罢。

“那我便是要注定失败的外魔了吗?”

这时,门外一阵响动,陈闲连忙翻身上了床,拉下床的帘子,只小心探看了起来。

见得却是一个男人蹑手蹑脚地进了屋,此人似乎对这里的摆设颇为了解,到处摸索了一番,似是从哪里摸出了个什么东西,而后掂量了两下,就此收进了自己的口袋之中。

可就在这时,门外又是一阵动静。那男人连忙一个翻身,竟是上了梁,而后凌空打了一枚飞蝗石一般的玩意儿,那扇大门缓缓合拢了去。

陈闲自是没见过这等手艺,只是见得此人仿佛见势不对,便要逃走,这里的东西虽是与他无瓜葛,但他在此久住,也受了王翠翘帮扶,不可坐视不理。

他吹了一声口哨,却是惊动了此人,窗外却一阵爆鸣,从外头忽然飞出了三四根飞针,那要从窗户出去之人,顿时吓得不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若不是他轻身功夫了得,恐怕当即就要发出声响,惊动门外人进来抓贼拿脏了。

也就在那时,一个人影从窗外飞入,也不发出任何声息,一伸手已是掐住了那人的脖子,而后长刀出鞘。

章节目录 第378章 船饭 可不可思议地是,那剑手掐住那小偷的脖子,奇迹般地好似出了些许差池,那小偷犹如浑身沾了油的耗子,竟是从他的手中逃脱了出去。

更为离谱的是,他不知道施展了什么功夫,脚下不见什么动作,竟是绕过了剑手,已是靠近了窗户。

他呵呵一笑,两撇小胡子抖动了两下,张嘴比了个“再会”的口型,一只手到了嘴边像是一副要吹口哨的模样。

而就在这时,他的脑门上忽然觉察到一丝冰冷生硬的感觉,就好似是一块铜块。

与此同时,一个稍显稚嫩男声从他的耳边传来。

“你可以试试你的身手好,还是这火枪的子弹快。”

陈闲看着这个男人嘴角翘起了一个弧度。

“这位公子,有话好好说。”那人嬉皮笑脸地小声说道。

陈闲也笑着说道:“把你拿的东西放下,我请你吃一盅茶如何?”

那人赶忙从怀里取了一枚金饰品放在陈闲手心之中。

“我便只取了那么多,嘁,这丫头还是什么花魁娘呢,每夜在这儿销金的主儿何其多,却是没什么油水可刮,当真晦气!”

陈闲笑了笑说道:“得,老兄,你这也叫做劫富济贫?”

“可不就是,这位花魁娘在杭州府可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她那些个恩客那一个不算是远近出了名的富户与风流公子哥,

便是这些人里都没有几个能入她王姑娘法眼的,你说这般心高气傲之辈,财帛会少吗?”

陈闲点头称是。

也知晓这些花魁娘子,明面上固然清高,但到底终究摆脱不了那些个市井心性,但他往日里便想的通透,知晓她们本来面貌,故而,就算这毛贼一说起王翠翘满嘴鄙夷,陈闲倒也无所谓。

他只是说道:“于是仁兄便做了一回儿梁上君子?”

“可不是?”那人谈到此处脸上还多有几分得意,他说道:“这等不义之财,我蒋安通,取便取了!”

陈闲笑了笑,他落地大明已久,混迹的乃是海盗这等三教九流,耳濡目染之间,也懂这些个事情均是不入流的行当,不过他们自己也觉着不好听。

又因为各行各业,在古代多少讲究个“出师有名”,故而大伙儿都要有个名头,有个口号方才好行事。

贼便经常称之为“劫富济贫”亦或是“盗亦有道”。

只不过这些钱财到最后到底是去了何方,那就只有他们和销赃的朝奉知晓了。

至于妓女,自然是出淤泥而不染,卖艺不卖身了。

只是是问是谁人能够做得了这般迷梦,到了青楼窑子,真要卖艺不卖身,那可便由不得你了,这等事情多半是个待价而沽的过程。

将自身身家高高抬起,而后方才好卖个好价钱。

便是侠客说起来,也有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妓女自然也同理。

“不过我看公子你这般模样,倒也不是个窃玉偷香之辈……”

陈闲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他笑着说道:“我与王姑娘相识一场罢了。”

蒋安通反倒是露出个会意的神色。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公子随我来如何?既然今日被公子抓了个正形,理应由鄙人请客,公子可莫要推辞了。”

陈闲自然也洒脱,他觉得此人也是个妙人,便有着身边的护卫夹在腋下,随着此人往一处去了。

夜间的杭州城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雨声频繁,还未宵禁,只是路上行人稀少。陈闲是头一回在古代的大都市里穿行,虽是周围冷清,但依稀能看出白日的繁华来。

“公子并非是杭州府本地人罢。”

“我自海外来。”

“难怪,身上自有一股海味,公子是头一回来我杭州?”

“嗯头一回。”

“看得出来。”

那人有意显摆,又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均是为他所料中。

陈闲笑着说道:“蒋兄弟观察入微,小生佩服之至。”

“做我们这行,耳聪目明,乃是基本的事情,察言观色,更是必要的学问,不过说起来,这些都是鸡鸣狗盗的东西,实在不值得一提,自是不如公子身边这几位好手的法眼。”

陈闲听得出他语气之中的异样,但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三人一前一后,已是到了一处小摊位前,那店内的老丈显然认识蒋安通,见得他来,忙说道:“哟,安通来了,今日怎么还带了朋友?可是少见呐。”

“老张头,和往常一般来的,今日还有座儿否?”

陈闲不由得发问道:“这不就是座儿了,那还有什么名堂?”

“公子可是有所不知了,这只是个前堂,正要吃上饭,那得换个地界,你瞧瞧,这周围是何处?”

“西湖?”

“正是西湖了。”他将手一拍继续说道:“咱们往远了说,那苏州无锡太湖,扬州瘦西湖,南京秦淮河,苏州野芳滨。在那湖水之上便有所谓‘沙飞船’,专伺的那些老饕在船上饮酒作乐,其船舱之内,摆设有小炉灶,后方还有衔尾而至的小船,专司供应食粮,其上美不胜收。

我们杭州西湖自然不落于人之后也,不过,我等前去这船宴,倒是不比这等奢华,而是呢,更重一个‘食’,这鱼宴之美,当真妙不可言那,公子。”

“三位,刚好有一船回来了,上头家什一应俱全。”

“好咧,你们可是会水?”

陈闲说道:“我自海上生长,哪有不会水之理?”

“公子乃是深海蛟龙,见惯了五湖四海,这西湖风平浪静,自是受不得惊了,是安通唐突了,到时候上了桌,务必罚酒三杯。”

陈闲笑着说道:“是上了船。”

正有几个仆人模样的人,前来引着三人上了船,船是乌篷船,样子小巧,其中却是乾坤万象,颇为别样。其中摆了一座小炉子,里头烧着一盅茶,远近便嗅到一股香气。

蒋安通先行坐下,已是变着戏法似的,从那旁边的厨子里取了一盘菜来,上头覆了一个海碗,他且将东西放下,而后当着两人的面,将海碗掀了开来。

里头真是一枚枚的虾仁,却是休不到半点腥气。

“这便是这儿的当家菜之一了,公子来品尝一二?”

章节目录 第379章 天大买卖,海外秘藏 “龙井虾仁”、“西湖醋鱼”、“东坡肉”。

还有一道看似平平无奇的清水蟹。

烧的是桂花酒,放得乃是绍兴花雕女儿红。

只是用具粗糙,但放在各处也是一席上好的佳肴。

吃完便是唇齿留香。

“这些可都是在这儿的当家菜,这儿的船菜可不好约,需得熟人引荐,又得排队听用,价格虽是不高,但别有情趣。”

“料来也是几位运气极好,这不一来便碰上了?”蒋安通在一旁大快朵颐。

陈闲也吃的兴起。

他前世是个物质世界极为贫瘠的主儿,万般原因,皆在于一个“穷”字。

于食物,于美色均是不沾染,也沾染不上。

到了这个时代亦是在海上风餐露宿,没有好生品味过其中奥妙。

这人活在世上一不为了吃,二不为了美色,这活着是图啥呐,做五好青年三八红旗手吗?

就连陈闲自个儿都要为自己鸣不平。

于是到了此时,便化身老饕。

“不知道此处的主家是何人,能有这等奇思妙想,其中应当也颇费资材罢。”陈闲擦了擦嘴角,而后好奇地问道。

“坊间传闻此人乃是一奇女子,三十好几,风韵尚存,乃是一高官的外室,传闻她人生得艳丽无双,诗词歌赋,无一不精,而且还有一身好武艺,若是搁在世间,与那高官自然也是天作之合,可惜此人早已婚配。

但她仍旧不离不弃,于是高官大为感动,并给她于杭州西湖畔置办了住处,只是日日无趣,年老色衰,这寂寞说来便来,便干脆千金一掷,办了这么个地界,至于是否是呢?

那又无人知晓了,都是些小道消息,我安通倒是不在意,只要喂得饱咱们这肚子便成。”

陈闲似是觉得不过瘾,筷子在东坡肉的碗里搅和了两下,笑着说道:“可惜了,当真有这般奇人也不复得见了。”

“毕竟海上岁月,虽是就地称王称霸,自不比曾经临安繁华。”

陈闲也不曾抬头,只是淡淡地说道:“蒋兄弟思路敏捷,我不如你。”

“谁能猜到称雄海上,为多方势力所忌惮的陈少东家,居然是这么的一个孩子。”

陈闲说道:“有志不在年高。”

“只是小小年纪有这般成就,叫人骇然罢了。”

陈闲说道:“其实蒋兄不将此事点破,这场宴会便是完美,何必呢?”

“我蒋安通快人快语,便无有在心中憋着事儿的习惯,不过没想到陈少东家身边会有如此之多的好手。”

“都是旧时代的老人了,他们想要建功立业,而我也想要做出一点天地来。”陈闲也干脆承认了下来。

“既然蒋兄说了这么多有关我的事情,想必是有什么事情想要与我说叨吧,但说无妨,此间无外人。”

“倒不是多离奇的事情,只是有一桩富贵摆在眼前,不去取用,有几分心痒罢了。”

陈闲回过头瞧了他一眼,而后问道:“居然还有蒋兄奈何不得的富贵?”

“我不能染指之事多如牛毛,而且我在杭州的名声早已臭了,出了这等事,必然会怀疑到我的头上来。

我只想干完这一票,名动杭州而后远走高飞,这不是陈公子的到来,给了小的这么一个机会吗?”

“不知蒋兄想要的是为何物?”

“杭州知府查仲道家中有一物,名为白玉貔貅,乃是传了三代的稀世奇珍,陈公子可曾听闻?”

陈闲摇了摇头。

“传闻此物之中藏有一个巨大的秘密,与海外宝藏有密不可分的联系,陈少东家,我以欲以此物为投名状,敬献于你,日后为陈少东家所驱驰,只要你助我完成此等心愿便可。”

陈闲微微眯起眼。

海外宝藏。

三代之前。

以及最是让人无法信服的投名状。

但这种说法无端让陈闲想到了什么,但觉得实在不大可能,故而并没有说话,良久之后,方才开口道:“此事容我考虑一二。我虽是与朝廷交恶,但毕竟身单力孤,没事去触犯朝廷的霉头,多少有那么点不知死活。”

“我知道前阵子查大人曾大肆搜捕陈少东家你的下落,他们与你也有不共戴天之仇不是。”

陈闲笑了笑。

“有仇可不一定便要现在报,何况现在我连过江泥鳅都算不上,他查仲道可是实打实的地头蛇。”陈闲摆出一副拿腔作势的模样,端的有几分油水不进。

蒋安通似乎有几分急躁,陈闲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此事由我计较,你我相识,乃是有缘,而你也想要入我陈氏之门,我自当大开方便,但于我等而言,后衙不啻于龙潭虎穴,不从长计议,便有陷身之祸。”

言谈间,那武者探头进来说道:“公子,蒋先生,回到岸边了。”

陈闲长身而起,那蒋安通似乎心有不甘,但又无可奈何,陈闲有着武者搀扶上了岸,蒋安通也跟着走了上来,看到陈闲还想再说什么。

陈闲已是先声夺人。

“我自会考虑,你不必着急,此乃定数。”

说罢,已是大摇大摆地和护卫远走。

“陈公子,若是你改变心意,便来城东土地庙寻我便是!”

……

“公子?”

陈闲听到身边的人开口,而后补了一句:“怎么了?”

“只是觉得那蒋安通所说,多少有几分不靠谱,不可轻信。”

陈闲说道:“此事于他而言,很是急切,其中的原因恐怕没有这么简单,我还得想想布置,如何不损一兵一卒,去查大人府上拜会一番。”

那武者仿佛还有话要说。

陈闲打断道:“我知道你意思,觉得为了这么个陌生人大动干戈,实在不智,但我与查某人有一笔账要算。

我这人呐,还真就留不得隔夜仇,他这么将我困在城中数日,我自也要叫他知晓咱们海盗的厉害。至于报复与算计,我想不必我动手,就会有人早早准备妥当的。”

“与朝廷有仇的,可不只是我们濠镜一家。

天下与朝廷有仇之人,多如牛毛,这些账不是嘉靖欠的,但终究还得他这么个皇帝来还,一笔都不能落下。”

章节目录 第380章 航向毁灭的遗产 每一地都有自己的悲欢离合,自然也有自己连绵不绝的故事与传闻。

陈闲与蒋安通分道扬镳,由着护卫携带已是轻松翻回了王翠翘的屋子,屋内一片漆黑,借着半轮月光,陈闲看到一个黑影就这么静静地端坐在他的面前,不声不响。

他叹了口气,走了过去,点上香烛,而后自顾自地躺在床榻上。

“你身子已是好了?”房间的主人问道。

陈闲摸了摸自己的伤口。

“本没有伤到筋骨,稍稍调养一阵便好了,多亏了你这边僻静。”陈闲说了通实话,却换来女子的一声冷哼。

“你真不怕我将你在此处的消息抖露出去,别说是官府,就算是那个安季知晓了你的动向,恐怕你这条小命都将不保。”

“我们海上人什么都不擅长,倒是赌博最是厉害,而赌博之中,最是厉害的,自是赌自己的命了。”陈闲说道。

他谈话间站在窗口。

实际上,他对王翠翘确实有几分感激,但哪怕没有王翠翘,他仍旧有逃出生天的本事,这便好似一个善意的插曲,出现在了他的性命之中。

而他也知道,在不久的将来。

女子将遭遇自己人生之中的悲剧,陈闲不想牵扯太多,哪怕他完全有能力拯救这个女子出水火之中。

这个恩情很是难还。

哪怕还了,她恐怕也不知道有此一场罢。

说到底,还就是这么一个,无愧于自己。

陈闲没有多说什么。

罗龙文其实不见得是个恶人,在这个时代里也绝非不可结交,婚嫁之人。

对于一个女子而言,罗龙文所拥有的一星半点,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足以让她幸福一生。

当然,若是没有名山和尚的话。

陈闲也不愿意在这个女子的生涯之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世上有太多人因为区区印象,在生涯之中,取那么一个渺小的残影与世人相对比,留下的不过是无尽的遗憾与唏嘘。

就像是陈闲只想做大部分人生涯之中的剪影与过客。

而不乐得成为他人的羁绊一般。

“你是准备要走了吗?”

陈闲说道:“杭州府的事情还未彻底了结,我仍会在这里逗留数日,只不过,这里对我而言,已经不大安全了,王姑娘,我们就此别过了。”

陈闲没有多加停留,早有护卫过来,带着他离开了此地。

只余下一个女子临窗看着陈闲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

此时的陈闲不多时,已是抵达了一处据点,这里乃是陈闲手下所执掌的屋舍之一。

乃是超出李明玉控制之外的据点。

也是陈闲手底下另一股势力的所在地。

这里的人丁不多,仅有三四人,俱是做了村夫打扮,与陈闲身边的青年一般无二。

几人见得陈闲进来,已是连忙行礼道:“少东家。”

“没这么多烂规矩,如今事态如何了。”

陈闲笑着说道,众人也纷纷应和。

“那人的行踪被云路找到了,只不过,他颇为小心,也不外出活动,一连数日都待在屋内,似乎在等什么人。”

“八成是在等哪个老相好。”一个生得贼眉鼠目的青年笑着说道。

众人一通笑骂。

“自是在等接头的人到来了,若是他们以策士发家,那么势必不会豢养这等武者,要知策士身份犹如藤萝,必须依附于各大势力之中,

但就我们所见,这些策士身份成谜,依托于各地豪强,像是在其背后暗中操纵一切,那么他们便不大可能有余力再去操纵这些武者,

他们恐怕有渠道联系这些绿林豪强,他们也只是一个合作的关系,那么势必,这些武者不会知道全盘计划,事情发展到了如今地步,必有一个信使告知他接下来该如何处置。”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说道,他看上去颇为清朗,四肢粗壮,双手大若蒲扇,是个十足的力士。

只是心思缜密,分析起来头头是道。

陈闲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顾雷,这等说法倒是与我所想不谋而合。”

“那少东家要不要派人?”

“自然是不急,他们在这个天下布局良多,我与他们之间的仇隙,尚不算仇深似海,他们用的好了,自是会替我们冲锋在前,

这么快与他们相持,不过是称了别人的意罢了,何况,我到现在都不明白,这帮人的动机如何,其中许是有些猫腻与秘辛,我等并不知晓。”

陈闲一五一十地说道。

“雷子,青叶若有余力,便叫他紧紧跟住这个刺客,将他的一举一动都呈报上来。”

“是,少东家。”

陈闲看了众人一眼,轻巧地敲击了两下桌面,而后说道:“你们在杭州城内已久,有人是否听闻过,一个叫做蒋安通的人物?”

一个看似是地头蛇一般的人玩着小刀,而后说道:“自是认得,这人乃是当地出了名的三只手,每月都得去官府里点卯,交上来的花钱倒是多。

这都是小人物,平素里专生鸡鸣狗盗,还偏说是祖传的手艺,谁不知道他爹和他娘都死得早,这本事那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

陈闲琢磨了两遍他的话,而后问道:“他父母是如何死的,你可知晓,我见他偷窃的本事颇为高明,身手你问过阿铁,应当也有几分本事,不是无名之辈,这种境界,万不该是自己摸索而来,他的师父身份也很是可疑,素月,你是这儿的万事通,这件事就交由你处置。”

“您老人家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咧,保管给你查得明明白白。”名为素月的男人笑着说道。

陈闲看着这些人,不由得在心中叹息。

这些便是那位老祖宗在最后所留下的最后家底了。

除却魏东河和谢敬之外,这支势力以自己的方式零散于人间天地,只为了陈氏的东山再起。

只是这同样是一块腐朽的木头。

若是以他横渡海洋,是否会有倾覆的危机?

陈闲心知肚明。

而这艘船已经飘在海上,时日久远,想要阻止他的前行,已是绝无可能了。

章节目录 第381章 盗 这世上自然不会只有一个谢敬和魏东河。

陈闲与两人虽是肝胆相照,但终究这世上并非当真桃园三结义,而后哥仨打天下。

一份事业的成功必须要有无数人鼎力相助,为之抛头颅,洒热血。

这是一份必然流血的事业,只是能被记住的人,寥寥无几。

谁又能真的活到最后,共看风云呢?

就算是被称作主事者的陈闲也不敢给自己打一份包票。

陈闲于这里稍稍住了几日。

被称之为素月的男人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而后坐在了陈闲的对面,笑着说道:“少东家在此处,可叫我一通好找。”

“事情是否有眉目了?”

素月乃是杭州城中驻扎了已久的海盗之后,就像是每个从海上回到内陆的人一样,他们没有身份,也没有曾经的依靠,有的只有一双拳脚,还有一副好身子骨。

彼时梁素月的爹,梁崇便是靠着这么一双手打遍了整个杭城的地头蛇,硬生生为自己的妻儿老小闯了一片天。

素月仍旧如此,只是到了他这一代,他们早已是杭城三教九流之中说一不二的人物。

更兼之他与自己的祖上并不相同,往日里便是一副笑眯眯地笑面虎模样。

相较于那些仍旧忙碌于贩夫走卒之中,不得解脱的人而言,素月在陈闲手下这批人之中乃是实打实的异类。

他往日里便是活脱脱一副二世祖的模样。

遛鸟斗狗无所不为,无所不精,这杭城之中,便找不出半个敌手来,就连陈闲都惊诧于这世上还有这般的角色。

也因为此,杭城上下数之不尽之人愿意与之结交,故而他在杭城之内小有名望,便是说起此地的小孟尝来,总是要说上一嘴梁素月。

他生得更是帅气,自是俊俏,乃是花楼恩客,诸位花魁娘的柳郎。

而且他毕竟不与官宦世家亦或是那些达官显贵一般,更加混迹于下九流之中,往日里自也没有什么盛气凌人的姿态,便引得不少人的好感。

如今已是杭州城内的一霸了。

“有了些许,若是少东家不提及,我也不会去查,这一查之下,吓了一跳,蒋安通是个怪人,在当地也很是有名,只是他的从前身世与经历颇为丰富,却无人可说出个所以然来。

一开始问询,便说此人的爹在当地都是个有名的市井无赖,家中便没有半点富裕,全靠着自己的破落户手段,在街上耍泼打滚,讹人钱财,有一年甚至因此被人打断了腿去。

差点就一命呜呼了。而后,他娘也是当地一浑人,据说生得也是虎背熊腰,在当时到了三十三四岁都无人嫁娶。

当时更是见得人便抓起来,问他是否有无婚配,若是回答全无,便会把人抓回家中,若是不从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不过,屡屡施行,屡屡未曾得逞,因此莫名得了个母夜叉的名头,

后来这两人不知怎么蛤蟆与绿豆看对了眼,两人成了一对,后续的事情不可考证,只知道两人后来横死,只余下一个蒋安通,而蒋安通也是成了个扒手,其中最有趣的乃是此人有过一个呗传到街头巷尾都听闻过的师父。

只是从未有人见过他师父是何人,只道是个白面白须的老者,一身行窃的本事,出神入化,乃是一江湖隐退的奇人。

只是当真无人听过,也无人见过,只在蒋安通口中流传罢了,而蒋安通得此传授,在城中也极为吃香,他手法高明,乃是一等一的扒手,至于其他却是不详细了。”

陈闲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知道蒋安通身份可疑,但却没有想到他的过去竟是如此荒诞,这一对夫妻生下来这么一个怪胎,也当真真实不虚了。

只是隐隐之间,陈闲觉得有那么几分诡异,他看着面前的梁素月忽然开口道:“你是不是还查到些什么,就这么回来见我?”

梁素月嘿嘿一笑,便是将手拍了拍,而后说道:“当真瞒不过少东家,我确实查到了一些别的事情,但这些事情都不过是空穴来风,究竟不过道听途说,故而在此有几分犹豫。”

“但说无妨。”

“少东家,自南宋起,杭城一夕繁华至今都未有衰减,甚至在南宋时期,此地被称之为临安,可谓是名声直至鼎沸。

但这样的城市里,同样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从南宋时期,便有‘飞天大盗’与‘金勾手’的传闻。”

陈闲有些疑惑不解地看着梁素月,知晓他说的乃是市井传闻,不记载于历史之中,便按捺下心思听了下去。

“都是些江湖传闻,说的乃是一些侠盗,靠的是一双手艺劫富济贫,在当时轰动一时。”

“这样的传说,本该说上两次便告消亡,可不同的是这两个传闻却继续承载了下来,其间冒出过不少冒名顶替的狠角色,但最终却纷纷说明不是自己。

而达官显贵家的东西更是丢了不少,究竟是谁干的,却无人知晓。”

陈闲想了想,倒也很是寻常,这世上有的是人秉持着自己的正义。

“但这件事在十几年前,戛然而止了。”梁素月开口说道。

陈闲皱着眉听罢。

“你是说蒋安通的父母。”

“只是一种猜测,少东家你瞧,这两人均是当地身世最不明的角色,而蒋安通的手艺更是扑朔迷离,但一个贼若是暴露了他的一双手,这世上的人都会防着他这个人而不是在旁束手被偷而麻木不仁。

贼之所以为贼便是如此,蒋安通一副不将此事挡水石,甚至以此为荣的模样,很是反常。”

陈闲点了点头。

但很多事情仍旧说不通,尤其是查知府家中的秘宝。

陈闲低声说道:“可当真有府中神秘宝物的说法?”

梁素月稍一沉吟,低声说道:“有,但这个消息的源头同样可疑,并不可尽信。”

“此话怎讲?”

梁素月有几分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可能说来,少东家要有几分失望了,”他看向窗外树影婆娑,而后低声回答道:“若是这件事本就是由蒋安通自己在一次酒会之后,无意之间,喝了个酩酊大醉,在醉眼惺忪之时,无意之间吐露出来的呢?”

章节目录 第382章 夜玄,冥王 次日,杭城落了大雨。

雨声淅淅沥沥,陈闲万般聊赖,仍在屋中等待着消息。

杭州城虽是不如濠镜波澜壮阔,但胜在宜居宜人,陈闲几日都待在屋舍之内,手下自是有人送上餐点与饮食。

偶尔看看窗外亦是人头攒动。

虽是不及临安时繁华,但亦是车水马龙不绝如缕。

宝马香车,人间盛景。

这么一相比较之下濠镜简直就是个土匪窝。

杭城之中,可谓是应有尽有,也算是叫人流连忘返。

不过,濠镜自是要回,这烟雨江南的风情,他是无福消受。

他瞟了一眼远处正在交谈的几人,思绪万千。

这股势力起自于他张开陈氏大旗,接引群盗。

陈闲手底下的少年是与陈家一并被流放的家族之后,而漏网之鱼何其之多,这些人有一些早已忘却了身份,而一些则仍在期待旧主重临。

当然其中不乏野心之徒。

陈闲将这股势力聚集拉起来,成为了一支在黑暗之中庇护濠镜的战力。

他曾经考虑将两股势力合二为一,但最终停止了这个想法,并且只将这些人的存在告诉给了魏东河一人知晓。

直到濠镜一战,双方势力头一回合流。

哪怕是借着夜色惊走三灾,但仍旧是一战功成。

陈闲在纸张上,随意写了两个字。

“夜玄”

这是他为这股被他的出现而导致降临世间的陈氏旧部取得名字。

远处的侍从替他烧了些香料,整个屋内烟气袅袅,他缓缓阖上眼,得到了救治之后,他的伤势正在逐渐好转。

相对于手底下自己培养而来的冥人势力,夜玄的人更多的是效忠于陈氏海盗的人手,其中有几位巨头,桀骜不驯,便是连他都不可轻松驾驭。

而且夜玄的人手势力在短时间内早已膨胀到了不可思议。

这帮人本就是海上以及陆上经营多年的巨擘,在陈闲和陈氏海盗的招呼之下,重新聚拢在了濠镜的大旗之下。

但终究陈祖义已经死了。

有多少人真的是为了这一面陈氏海盗旗而来的?

陈闲是可以希望人人都有赤子之心,但更多的是保留自己的怀疑,这里有太多的海盗身份不明了,而各个首领互别苗头,山头林立。

在数代之前,满次加时期,这些海盗就早已冲突频发,拉帮结伙之时,时有发生,就算是陈祖义都无法完全约束住这些脱缰的野马。

陈闲自觉,自己没有自己老祖宗那点本事,想要驾驭这些人谈何容易?

而且,陈闲隐隐觉得,这件事背后绝无那么简单。

这世上多的是野心家。

陈氏海盗是一面尚好的虎皮,扯着做事,都可事半功倍。

他轻巧地敲击着桌子,而后几人已是从外头走了进来,对着陈闲行了一礼。

“少东家。”

陈闲揉着太阳穴,低声说道:“事情都办妥了吗?”

“已是将书信送至李掌柜手中,别的事情也都已经落实清楚,只是……”

“说。”

“蒋安通的事情越查越是蹊跷,到现在感觉仿佛一切均是虚妄,都不过他的空口白话。”

陈闲微微睁开眼,低声说道:“意料之中,原本以为只是个小蟊贼的故事,没想到后面会有这么大的空间。”

那人低垂着脑袋,看不出神色,只是继续说道:“卑职调查过一二,蒋安通是个奇人,但此人有意无意,总在在将一些事情往知府宅邸之上引导,

似乎非要将这些事情扣在查知府头上一般。”

陈闲说道:“难不成,他和查知府有怨愤?要借助我等之手做个了结?”

这是陈闲一早的猜测,只是到了如今,越来越多的证据都在指向这件事。

那人说道:“这不过是兄弟们的一些猜测。”

陈闲打量了此人一眼,悠悠然地叹了口气,他记得此人叫做沈莱,乃是众多陈氏海盗之中极为不起眼的一个。

陈闲记忆里极好,几乎对人过目不忘,但饶是如此,隐约也记不得此人的过往来。

但事实上,这个人确实就像是一张白纸一般,在整个陈氏海盗的历史上,既没有做出什么叫人称赞的大事,也没有怎么样的过错,哪怕他父辈们的晋升都古井无波。

略有波折,但仍旧算得上稳定。

这世上大多人都是如此,哪有什么波澜壮阔,只有四平八稳的生活罢了。

陈闲将大部分的消息汇总在一处。

“少东家还在想蒋安通的事儿吗?”一个突兀地声音自不远处传来,陈闲抬起头,正看到那个被他称之为“雷子”的汉子已是站在自己的身边许久。

陈闲笑着说道:“自然如此,若是不看个清楚,多少有几分不甘不愿。”

“少东家为何对此如此执着?”

年轻的海盗头目仿佛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的是一阵冷笑。

“自然是要叫有些人付出应该付出的代价,不将此地闹得鸡犬不宁,哪里显得出我的手段。”

陈闲自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更何况,明显有多方势力要他的性命。

之后他还要去宁波。

到时候,这些人若是从中作祟,陈闲将大部分的战力都投注在计划之中,他自己便没有了人保护。

那么到时候,只要有人趁机发难,陈闲必将万劫不复。

这不是在濠镜,而是在异地,无论何处都杀机四伏,他只能尽量剔除危机,甚至杀鸡儆猴,免得这些力图浑水摸鱼的角色,在关键时刻,捅上一刀。

“少东家是打定主意,要借题发挥了?”雷子笑着问道。

“只不过是报个一箭之仇罢了,而且蒋安通这等鸡鸣狗盗之辈,自然是有自己的用处的。”

他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正告退离去的手下。

雷子说道:“贼毕竟是贼。”

“但要你们这些大侠去做那些个贼的行当,恐怕当真不如别人做的好。”

陈闲打断道。

“时候已是不早,我要与蒋安通见上一面,蒋安通此事一了,我们便启程上路,后续之事多如牛毛,而且极为要命,一招差池,我们便会万劫不复。”陈闲已经下了一个主意。

雷子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眼神之中也多了几分狠厉之色,但陈闲若有似无地看了他一眼,他只得合上眼,露出一副笑眯眯的神色。

陈闲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门边,不远处是众多海盗与他们雇佣的人手正在忙碌着什么。

这是一张张生面孔。

在陈闲看来,这自称夜玄的士卒们,其中有多少当真有夜玄尚在,铁骨铮铮?

还是早已成为了一滩烂泥,包藏着祸心,随时会暴起发难?

当真是个未知数。

章节目录 第383章 毛贼的童年 陈闲再次见到蒋安通已是在杭城的一处小吃摊上。

蒋安通这几日神色难看了许多,反倒是陈闲有几分红光满面,他这几日休息得极好,且无人打扰,只是众多错综复杂的消息需得他分析整理,不然恐怕都得胖上几斤。

“陈公子。”

陈闲点了点头,直截了当地问道:“几时动手?”

蒋安通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了,旋即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陈闲继续说道:“我说的乃是查府的事情。”

“这么说,陈公子是答应了吗?”

陈闲笑了笑说道:“你觉得我这番模样,在这儿坐下来与你心平气和地喝茶办事,还有什么不可谈的?”

蒋安通察言观色了一副知晓陈闲所言非虚,连忙吃了好几口放在自己面前的甜点,而后抹了抹鼻子说道:“陈公子好魄力。”

“若说是龙潭虎穴,我也并非没有去过,这查府自不可比。”

众人听闻他个小孩儿居然口出狂言,但无人敢于给他质疑,在座的众人都知晓此人在濠镜一战之中的神鬼布局。

到了最后,竟是还有余力。

这不可谓不恐怖。

“今日便可动手,不知公子如何做解。”

陈闲笑着说道:“以力破之便是,如此这般方显我濠镜群盗等手段。”

众人一听,竟是有几分心惊,尤其是雷子他最是知晓自己手底下众人,这些人虽然战力不俗,但与府兵对上却是不智。

“少东家……”

陈闲淡淡地扫过他一眼,而后说道:“莫要担心,我们虽是倾巢而出,但行的是隐秘之策,不会与官兵直接交手,而且恐怕此地的府兵在两个阉人搅风搅雨之中,甚至都自顾不暇,哪有功夫来理会我等?”

雷子只将自己的话语吞进了肚子里。

陈闲继续说道:“此次我们不过是图财,而非害命,若是惊动了官府追兵,再行动手不迟。”

众人方才勉强点了点头。

陈闲一挥袖,站起了身来,背对着众人,低声说道:“且都归去,速速准备。”

……

在蒋安通看来,他实际上并不在乎这个少年是否是个怎么样的大人物。

但这个小孩儿身上的气魄,却是实打实的。

但又是如何呢?

他走出小吃摊,手中取了些吃食,不远处的少年已是出了弄堂,领着众人往另一侧去了。

“到底是个冤大头,被人卖了,恐怕还得替人数钱。”他有几分不屑地摇了摇头,而后身子在胡同里七歪八拐,不知道走了多久,已是走到了一间外头有点破败的屋舍跟前。

而后他打量了左右两眼,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便走入了屋舍之中,急急忙忙地将大门虚掩上了。

他抹了把汗,这间屋子看上去时常有人打扫,桌子上都被擦拭地一尘不染。

蒋安通看着大堂之中的巨大画像。

乃是一对男女,女子手中提了一柄看似削铁如泥的宝剑,而男的则一手挽了一个剑花,样子颇为出尘,好似是一对神仙眷侣一般。

“可真讽刺,一对雌雄大盗,偏要装作一副出尘临世的世外高人模样。”

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够了呐,爹娘。”

他费力地在发霉的橱柜里寻出个蒲团,想都不想,大力地冲着两人造像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他也不觉得疼,而后一屁股坐在蒲团上,低声说道:“也不知道过了今晚,儿子今夜还可不可能活着来见你们两位老人家一面了。”

“你们两位劫富济贫一辈子了,却没想到在别人手里栽了,这世上好心可没好报,那些个上位的狗东西,可只想靠着三寸长舌讨些个好处。”

他想了想,从怀中取了三枚东西。他将其中一块看上去便很是不一般色的物件一把丢在画像面前,而后低声说道:“这叛徒已经被我杀了,浑身上下均是着了火,剩不下什么,只有这个保留了下来,我便从火里取了这么个东西,权当做念想,

活活烧死的人,发出的声音太大了,以至于我都担心是否会将些个孤魂野鬼都招来了,好在他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那是个老头子了,若是你们在世,估计和他的模样也差不了多少,老头儿,老太儿。”他说着说着自己先行笑了起来。

“若是没有这个人,你们的计划恐怕便要成功了,到了最后反倒是功亏一篑。”

“爹,你说的对,人这东西,不能去做那么个出头鸟,能够闷声发大财才好,只是这样的事情,可没有这般容易。”

蒋安通似乎想起自己的父亲站在家中过道,搂着当时还年幼的他,就那么半开玩笑的说道。

“便是连你们到了最后都还没有做到,为了些事情就此铤而走险,成了别人的走狗,最后恶事做足,只能郁郁而终。

我呢,我还及不上你们的万分之一,只不过,就算这样我也得做几件惊天动地的事情来,毕竟总不能叫咱们蒋家给人都看不起了罢。”

在蒋安通的记忆之中,他小时候便被安置在这间屋子里,他没有什么朋友,同龄人总是被隔绝在高高的围墙之外。

他每日所作的便是习武,便是学着些祖传的小偷小摸。

那时候的人都称他为怪胎,都说他乃是不会说话的哑巴。

他哭着去找娘亲,却被娘亲提将起来打了数十下,屁股上一片青红。

如此一来,几次三番,他再也不曾有过哭泣。

就像是母亲所说的。

“这哭哭啼啼本便不是男儿的本色,你既然要做顶天立地的蒋家人,这眼泪一辈子只能落下那么有数的机会。”

他毕竟是不知道什么才是顶天立地的蒋家人。

在他的印象之中,所谓的蒋家,只剩下他和一双父母。

这扁丝蒋家吗?

他那时候似懂非懂,根本不知道这其中的意义,只是知道若是再哭便又要挨打。

小小的蒋安通不敢再造次,只能远远地避开那些言谈不善的少年少女,在远处看着他们玩着少年们应有的游戏。

而自己只能日复一日的练习枯燥的把戏。

油锅取铜钱,不外如是。

章节目录 第384章 孤独的盗门 自蒋安通懂事起,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的发生。

外人只道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甚至不怎么言谈,而他的父亲便是这城中出了名的懒汉与破落户。

而他那个易容改扮的娘亲,则是这杭城第一母夜叉,无人敢招惹。

只有在蒋安通独自一人的时候,他才知道母亲生得艳丽,卸下易容装扮之后,那是一张清丽无双的容貌。

只是即便如此,蒋安通仍旧很是讨厌他们。

他们太过严厉了。

生得再美又如何?

油锅取铜钱,若是他稍有犹豫,没有运上蒋家的绝学,一双稚嫩的手就会被烫的皮开肉绽。

这样的事情每日都在发生,他无数次负伤,无数次为之抛洒血液与汗水,却从未得到过父母的一句夸赞。

听他们说的最多的话乃是这城南哪里又有灾民。

谁家谁户都成流民,吃不饱一口饱饭。

哪里的商贾为富不仁,将过期的粳米当做好米在卖。

哪里来的贪官污吏,害得谁人倾家荡产?

一经商定,便双双前往将不义之财一取而空,给与那些个饥寒交迫的灾民。

可就算是年幼的蒋安通也知道,灾民并没有怎么变少。

反倒是因为此事,附近的灾民纷纷往杭城聚集,哀鸿遍野。

这样的消息多如牛毛,但他们却从未问过蒋安通的态度,要的是孩子日复一日的成长,而到了最后,也不过是说了一句:“这不过是我们蒋家人的宿命,可惜的是,你从未投一个好胎。”

那是浑身浴血的父亲,在他怀里静静地说出的一句话。

“那是爹你的忏悔罢?只是在此之前,你为什么不多看我一眼?”他低声呢喃道。

“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真的看到这些事情。”他有点无可奈何地敲了敲自己的背脊。

印象之中,父亲便用破落户的身份到处走街串巷打探消息。

父亲有一身好本事,都是家传的行当,年轻的时候,更是江浙一带的江洋大盗,便是黑道上所有人都要礼让他三分。

只是不知为何就要以这般的疥赖面目示人。

他后来陆陆续续打探到了家族的往事。

方才知道,原来那个时常坐在台阶上,看着门外的车水马龙,有些憨憨地与他说:“儿啊,”而后比划着什么,却又说不清什么的男人,原来曾经也是冠绝江浙的盗者。

命运真像是与他开了个玩笑。

他本来会有多么璀璨的少年时代,却只能寂寂无名,甘于贫瘠与各色白眼。

蒋家总有这样、那样的家训,让人不厌其烦。

后来,他也打探到,原来他们这一门蒋家出身于一个极大的武林世家,虽然绿林道在世人眼里都是些与海盗山贼为伍的行当,若是走到太阳底下,便是过街老鼠被人人喊打,但其中仍有不少人在这里仰望着天空,希冀以自己的本事与手段,用一种不一样的方式来庇佑世人。

蒋家的先祖和家族理念不合,便叛出了门户。

当时的蒋家先祖究竟姓甚名谁早已不可考据。

只知道的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与各地有名有姓的黑道人物捉对厮杀,最终定居于杭州,并庇佑一方的太平。

哪怕他们做的事情都不过是杯水车薪。

贪官污吏,车载斗量。

个人的力量何足言重?

“大家族当真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挖苦还是自嘲,蒋安通笑了笑,他取了一只烧得乌漆嘛黑的盆子,随手丢在地上,而后往里面丢着纸钱。

“爹娘要在下头能收的到,晚上便与我托个梦。”

他想了想,仿佛觉得不妥,又笑着说道:“那还是罢了,有几分瘆得慌。”

至于母亲。

他只隐隐约约记得,曾偶尔听家人提过,母亲乃是某个当地大户人家的小姐,只是因为平生不好女红,反倒是喜欢舞刀弄枪,便成了个实在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若是上门提亲之辈,功夫不过硬的,便会被打个猪头三一般,再叫家丁一手丢出家门去。

无数人为此驳了面子,甚至还暗中下套,一时之间母亲的娘家焦头烂额,为了免得她再去惹是生非,干脆便将母亲幽禁在家中,对外只说是患了病。

只是这般如何遮得住悠悠之口,顿时说什么话的人都有。

而父亲那时候还是个游侠儿,听闻此事,根据各种消息推测出了大概,便欣然往府上走了一遭便成全了一段金玉良缘。

这听上去颇为浪漫,但在蒋安通看来,甚是可怜。

他从未看过母亲回过娘家,联络几乎断绝。

就连两人双双殒命,他那位外公都不曾过问一句,看过一眼,从始至终,无有此人。

这本是一场悲哀。

“不过想来他们远走高飞,早已想好有什么样的结局了罢?”

他想了想,坐了下来,而后低声说道:“若要说真可怜,那估摸着我这等寻不得自己所求何如的,方才是真的可怜罢。”

他仰起头来,抓过带来的一壶酒,咕噜噜地喝下去了几口,而后一抹嘴。

他日夜在父母的监督下练武,练就一身本领,蒋家本非以盗窃之术见长,故而他之所学多为真材实料。

而母亲之前也遍请名师,这两人教授之下,他本事更是一日千里。

但不止一次,他曾经开口问道:“爹!娘!我学这些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小的时候,他总是怀着怨气说这样的话,练武太苦了,苦到他这样的孩子几乎无力承受,那时候的问话,换回来的不过是一顿毒打。

还有几声呵斥。

只是随着他的年纪渐长,他问父母这样的话语。

父亲沉默了良久,方才开口说道:“是为了你以后做想要做的事情。”

那时候的父亲满脸沧桑。

可即便数年之后的他,哪怕成长如斯,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爹,我到最后都没有找到自己的路。”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诡异的声音,仿佛是一个人在偌大的庭院里,用单只足点地奋力往这里靠拢。

“嗒……嗒……嗒……”诡异异常。

章节目录 第385章 身败名裂 夜幕降临,对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们而言,似乎是宣告着一天的结束。

偶有人披星戴月自外踏上归程,也会放下原本紧促的心防,稍稍喘一口气。

这是个尚未有电的时代。

入夜便宣告着另一个世界的降临。

黑暗无孔不入。

叫人胆战心惊。

但对于很多人而言,这却是最好的伪装。

陈闲打了个哈欠,只是周围围满了人手,每个人都神情紧张,他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在这个晚秋时节,显得就像是一个不知冷暖,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瓜皮纨绔子。

他看着众人的神色,不由得咧开嘴笑道:“干嘛这么严肃?都笑笑,我们是去杀别人全家,多开心的事儿呐。”

几个人被陈闲说了之后,勉强笑了笑,但实在不大自然。

陈闲挠了挠头说道:“得,叫你们笑也忒难看了,比哭还难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少爷嗝屁了,要你们号丧呢。”

“少东家,那个蒋安通如今还未出现,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雷子似是有几分紧张,反倒是陈闲不急不躁,他左右张望了两眼,指着一个方向。

“这不是来了?”

此时的蒋安通换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衣,与之前在据点所见那副金包玉的张扬模样不同,显得极为内敛。

而且他的神色也不复往日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是一种庄重与肃穆。他抵达了约定的地方,陈闲远远地与他打了个招呼。

他脸上倒是不见有什么客套,精气神似乎为之收敛,更像是一尊平平无奇的佛像。

不动如山。

一伙人聚集在树下。

“来得晚了些。”陈闲笑着说道。

“家中有别的事情耽搁了,查府我早已查探清楚,其中的关窍,算是摸得清清楚楚,诸位跟我来便是。”他刚要动身,身后的雷子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等等。”雷子压低声音,“蒋兄弟,不是我们信不过你,只是此事牵扯到的是我们少东家的身家性命,无论如何,我等均要慎重。”

“这是自然,我们图财,可不是要将自己的性命搭进去。”蒋安通说道。

“此事自然是因你而起,那么想来要兄弟你打个头阵。”

“好说。”蒋安通也不废话,身形一闪,已是贴在墙上,施展出壁虎游墙的功夫,三下两下已是到了墙头而后落了下去。

众人不由得赞了一声好俊的身手。

只是除此之外,并无什么动静,只不一会儿,里面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猫叫声。

“这是哪儿来的猫叫春?”有人嘀咕了一声。

雷子一巴掌拍在那人脑袋上,而后骂骂咧咧地说道:“那是信号!咱们赶紧走!”

陈闲被众人抬在最后,又有几个汉子死死将他护住。

来之前甚至雷子说,不必他亲临,但陈闲总觉得这种热闹自己不来实在可惜,尤其是,他在场那么有些人不一定会像往日一般耐得住性子。

他是一个极好的饵食。

不过,也不知道蒋安通使了什么手段,他们众人自后门小心翼翼地进入期间,既看不到护卫和家丁,甚至连看家护院的疯狗都不见得一条。

远远地看到蒋安通正站在院中,神色有几分凝重。

众人均不说话,到了人家府上拜山门,再大声吵嚷,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到了这个紧要关头,陈闲自然也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蒋安通示意众人跟着他走,众人蹑手蹑脚地跟在他的身后。

说来也是奇怪,这蒋安通入了府像是变了个人,原本那些小偷小摸,登时换做了杀人手段,只见他出手狠辣,偶有巡夜的人,不论男女人兽,均是躲不过他的毒手。

众人未曾看清,陈闲却目力极好,知晓他用得乃是一种无形无影的飞针。

这飞针出手如电,扎在人身上就像是被刺了一下,旋即便毒发倒地。

陈闲觉着好奇便指使周围人上前探看,却是气息全无,竟是死在当场。

雷子压低声音说道:“他一个人便可以处理此地,为何非要约上我等,这不是……”

陈闲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事情并没有超出他的预计。

甚至一切都尚在他的计较之内。

他毕竟和这位查大人有所仇隙,如今濠镜局势,已经到了不可为人随便欺凌的地步,此间之事必然会传将出去。

策士同盟在外人看来子虚乌有。

安国与陈闲一派暧昧不明。

那么唯独只有拿查仲道开刀了。

而且,蒋安通是个不错的帮手,海盗多有武艺高强者,但犹如泥鳅般油滑的却是凤毛麟角,像是蒋安通这种八面玲珑之辈更是罕有。

固然小邵手下贩夫走卒极多,不缺乏的是这样的探子,但陈闲缺。

他不可能完全信任小邵。

“他要我们来,不会是无的放矢,自然是有用得着我们之处。”陈闲话音未落,不知从何处飞出一枚金钱镖。

那人大喝一声:“小贼哪里走!”

蒋安通躲闪不及,腰间已是中了招,那人杀招连环而至,局势顿时险象环生。

“你们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敢情好,查仲道家里是养了猛犬,不然我还想为何这种飞檐走壁的毛贼居然也有求助我等的时候。”

陈闲心下了然,身边的好手已是飞扑而出。他们个个都是练家子,手段高强,围住那人已是动起手来。

而因为那人一身喊,整个府邸顿时热闹了起来。

陈闲早已吩咐人手,几个提着家什的人手已将鱼油泼洒在整个府邸之上,而后陈闲冷笑着将手中的火折子引燃而后丢在了屋舍之上,顿时整间屋子已是燃起了熊熊大火。

“查仲道既然不仁不义,也不用管我不客气。”

等到查府众人醒过味儿来,那烈火已经像是怪物一般,开始吞噬整座府邸里能够活动的生命。

陈闲看向远处,只见得一袭黑影正快速穿梭在熊熊燃烧的屋舍之中,不时有被燃烧点着的木头落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远处鬼影重重,那些个家养的护院疯也似的赶往了此处,陈闲淡然地看着场中发生的一切。

那个高喊抓贼的强手,此时已经倒在地上身首异处,一朝本事到底难敌四手,倒是叫陈闲有几分感慨。

他一拍扇子,低声说道:“将人杀了,值钱的东西都统统带去府外头,这府上搜出来的其他罪证,都给我摆到台面上来,我倒是要叫这些百姓看看,这等贪赃枉法之徒,有何颜面苟活,

我不要他死,我要他身败名裂!”

章节目录 第386章 前尘俗事 其实在来之前,陈闲另有主意,本是准备偷偷摸摸进了门,而后将众多查仲道欺压良善,中饱私囊之证据公之于众。

陈闲早早翻阅过关于查仲道的记录。

查仲道其人未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之笔,但显然在马卿到来之前,他便与当地的监督织造的太监有所款曲。

所掠夺资产之丰,叫人叹为观止。

其人自要做一副名士作派,自有一地文人替他吹嘘,反倒是一副清流德行。

至于究竟如何?

谁人知晓?

不过,既然蒋安通并未爽约,他也乐得看看他到底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结果他们一伙强人行事,像是做贼;这个做贼的反倒是一刀一个小朋友,大有杀人全家的架势。

众人均是不安常理出牌,尤其还被当家的护院发觉了动向。

那么没办法了,只能把你们全家都杀了,反正杀光了就没人知道是我陈闲做的了。

至于那些护院,陈闲并不放在眼里。

他所带的乃是这一支势力里的精锐,都是些在绿林道乃至于海上的强手,不强的也都留在家中看家护院了,哪里轮得到他们凑这个热闹。

双方势力相见顿时打成了一团。

……

此时的蒋安通撤了黑纱,他呕出几口黑血,到了这里便不用再遮掩了。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一处房门口。

听到里面零零星星传来了一阵男人的说话声,还有一个女子的唠叨声响。

“相公,你看府内都来了强人了,你还在这儿书房作甚,还不快快出府去?”那女子声音几分聒噪。

那男人说道:“越是危急关头,越是不可动摇,你在此处若是惊慌失措,仓皇出府,迎头遇上歹人,岂不是自投罗网?

我府中置有兵户,且一班护院均是武艺高强,谅他小小毛贼,自取灭亡罢了。”

那女子听得男人如此言语,仿佛心态稍安。

“这到底是谁人敢做出这般倒行逆施之事?山贼难不成还敢冲击县衙?他们这是要造反呐,不是听说之前在琼山县,那伙白莲教的匪人,就连县令老爷都给杀了!”

那男人微微一笑说道:“琼山县穷山恶水,所处之地,鱼龙混杂,其中有不少蛮夷,同样还有异族,白莲教于琼山县生根发芽,乃是情理之中,

此次亦是汤贤此人毫无作为,凭白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杭州之地乃是江南盛景,分属繁华,此地礼乐盛行,读书人之多,甚至不下于北直隶。

此地怎么会招来这帮牛鬼蛇神,只不过是些人装神弄鬼罢了。”

他冷哼一声,似乎已是看破了症结所在。

那妇人也并不愚笨,低声说道:“莫不是那两位公公?”

男人并不作答,只大笑道:“两条区区阉狗,本来还在老夫面前耀武扬威,如今马大人已经抵达江浙,又有御史大人在其中牵线搭桥,

马大人着令我以评价与商贾交易,行头色料与原材,一时之间,无数商贾都为之震动欣喜。也不枉老夫为之冒着惹怒这两个阉人的风险做了这等事情。”

“可老爷,你从前不也是替张公公与吴公公办事的……而且两位素来对我们家不薄。”

“妇人之见!自刘阉以来,我们文官自不与这些阉人为伍,我之前与两人虚以委蛇乃是权宜之计,如今,有马大人替我主持公道,自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哪有再和他们同流合污的道理!”

“若是他们狗急跳墙……”

“今日他们不就跳了墙?能耐得了我何?雕虫小技而已!”他颇为自得地笑了起来。

蒋安通叹了口气,一抹脸轻巧地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见得一中年男子,还有一美妇正说说笑笑,见得他突兀出现,两人均是吓了一跳。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这两个刚才还谈笑风生的男女。

仿佛在打量着什么待宰羔羊。

“你……你是……何人!”那妇人高声尖叫。

只不过此处偏僻,无人知晓,再者说即便有人也早已被他用毒针放倒死在当场了,自然不会有人前来搅和了。

“查大人,查知府,别来无恙。”他语气平淡,就像是见到了一个老朋友一般。

他走到屋舍之内,那女子已经怕得要死,见得他腰间别着的尖刀,竟是要跳窗逃跑,蒋安通伸手将袖中的毒针全数飞出,扎在了那个女人的脖子上。

顿时女子的脸色变成青紫,死在了当场。

“留着也无大用,不如都给了她了,就是下了地府长得不是很美,有点可惜了。”

他自顾自地抽开一把椅子,坐在了查仲道面前。

查仲道却是很是冷静,什么都没说。

“查大人。”

“我知道你是谁。”查仲道淡淡地说道,“你爹娘在时,我曾经见过你几次,那时候你尚还是个小孩儿。就这么大。”

他比划了两下。

“你是来找我要你爹娘那两条人命的吗?”

蒋安通看着面前似乎若无其事,甚至死了老婆都毫无波动的男人心中似是有了几分犹豫。

“你且随我来。”查仲道走到了一面书架上,而后取出了一方小锦盒,上头似是落满了灰尘。

“我与你父母一见如故,他们便在我手下听从调用,帮我做了不少大事。

他们乃是义士,只不过,我是你们口中的狗官罢了。”

说着他将小锦盒递给了身后的蒋安通。

“打开看看,”他叹了口气,“你父母死在我交给他们的最后一桩任务之上,那是一件大事,杭州一带,以织造闻名天下,其中自是有不少上好的绣品,成为了宫中大内钦定的贡品,这样的行当自然有无数油水可捞,天底下有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巴不得咬伤一口。

我虽是极力促成平价交易,但也觉得日日芒刺在背,谁知什么时候,便一命呜呼,不过,一命抵一命,你杀了我妾室,再将我杀了,便也算是报了父母大仇,我到下头也算是和老伙计有个交代。”

他的神色很是平常,仿佛死亡在他看来,看得极为平淡。

好像早已料中了,会有这么一日的到来,他平静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微微伸开双臂。

蒋安通神色复杂,他接过了那个锦盒。

“看看便知了,我也不要用此物苟命。”

“少啰嗦!”

他听着心烦,已是一把扣住了锦盒的盖子,而就在这时,他听到里头一阵机簧的声响。

而他背后有一只手猛地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拖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387章 被掩盖的罪行 机簧之声大作,蒋安通没有抓稳盒子,只听“哐当”一声,物件落了地,旋即从匣子之中飞出了无数毒针,扎在了天花板之上。

而身形暴退的两人,此时正看着不远处脸色铁青的查仲道。

自门外传来一阵掌声,而后那人笑意满满地说道:“查大人当真好手段,这等阴谋算计,弹指杀人的本事。

想必当初蒋氏夫妇便是死在这等鬼蜮伎俩之下的罢。”

陈闲走入门内,看着狴犴扯着蒋安通,两人均是跌倒在地,尤其蒋安通面色苍白,显得有几分惊魂不定。

对于他而言,那一瞬间的动摇与慈悲,似乎差点将他的信念尽数摧毁,那些本来还存在的幻想顿时化作灰飞。

他还是想做一个父母口中的义贼的。

只是……这个老天爷仿佛总是在和他开玩笑。

仿佛在告诉他,他永远都是一个贼。

贼就是贼,哪有什么好坏。

至于查仲道面色阴冷,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是很在意,只是计划落空,微微有几分恼怒。

“我道是何人,原来是你这个为祸濠镜的贼子。”

“查大人,你和安国那几只狐狸勾勾搭搭,之前便要置我于死地,如今我这么个大活人就站在你面前,你怎么不动手?”

“哼!”

陈闲见得查仲道已是黔驴技穷,也懒得理会他,赶忙上前,将两人扶了起来。

“陈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闲看着有几分迷茫之色的蒋安通说道:“不过是某些人假仁假义,想要行龌龊之事罢了,蒋兄弟,关于这位查大人,你知晓多少?”

“我……”

陈闲看着蒋安通有几分心虚地低下头,也不是非常介怀,只低声说道:“查仲道对外人而言,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是个爱民如子的典范。

故而你觉得若是孤身前来,一则无人策应,无法应对前院如此之多的护院,你身手一般一旦被发现就将无法全身而退。

而更多的是,你自小便耳濡目染,知晓这世上清官与爱民如子的好官同样不容易得,这位查大人固然是害死你父母的凶手,同样也是一位好官。

你下不去手,故而需要引来豺狼,一箭双雕,是吗?”

陈闲知道,到了现在,蒋安通在面对查仲道之时所表现出来的犹豫,和他从前调查之下,明白蒋安通其人的背景不谋而合。

他的父母曾经是杭州城内的义贼,义字当先,颇有侠士之风。

蒋安通受家族渊源的影响,自然也是如此,秉持道义。

陈闲与他相识,他自是义薄云天,肝胆照人,不复一般小贼无耻模样。

对于这样的查仲道,哪怕蒋安通身负血海深仇,都不一定能够对他下得去手。

陈闲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只不过,事实并非如你所见一般。”

陈闲从袖子里取了一枚书信。

“这封信恐怕查大人还来不及看罢?”

查仲道似乎觉得事情有几分不妙,急忙想要上前一步,却被狴犴伸出脚绊了一下,顿时摔了个狗吃屎。

陈闲装模作样地将书信拿在手中,而后一副惊诧的模样。

“哦?原来身处马大人阵营之中的查仲道查大人,还与各大太监有所勾连呐,想不到,之前哄抬材料,私自盗用的人,竟然有你查大人一份。

若是有人查起来,便将举报告发者,用非常手段去铲除,其中的手段……哦,最是常见的便是某一对夫妇。”

陈闲看了蒋安通一眼,低声说道:“你以他们独子之性命相要挟,若是有一点不顺他们的意思,这个孩子将遭到灭顶之灾。

只是这个孩子到了现在都还浑然不知,虽是绿林道,身负血海深仇,但依旧秉持道义,不曾滥杀无辜,甚至为了此事已经做好与你同归于尽的觉悟,满心尽是忏悔想法。

要我说,查大人,你或许还不如一个不满二十的少年人呐。”

陈闲将那张信纸犹如雪花一般丢弃在了空中。

“查仲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陈闲看着这位往日里高高在上的杭州知府,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

官场糜烂至此,这些地方官员的问题永远小不了。

就像是查仲道所处的位置本就是一个肥差,杭州的织造业空前繁荣,自然有人想要吃上一口肉。

那么作为最大的地头蛇,查仲道本身如果庇护住商贾,就不会有这种事情。

但显然并非如此。

查仲道从一开始就开始售卖手中的材料,并且以不合理的价格大肆收购商贾手中的布匹,他在这个位置上吃得肚满肠肥。

乃至于整个杭州府上下,因为此事,无数人被牵连落水。

张吴两位太监虽也倒行逆施,但若不得他这条地头蛇策应,这敲骨吸髓的混账手段,自然也使不明白。

不过,查仲道聪明便聪明在,他自是不乐意自己的名声有半点损害,这等说法在他看来,便是“爱惜羽毛”,他豢养江湖人士替自己扫除异己。

这些江湖人士手段高强,或因为财帛所动,亦或是被抓住了痛楚。

他杀死那些妄图抹黑自己的人,取走那些掌握他贪赃枉法证据的人的性命,哪怕最后那些替他卖命的武林豪杰因为知道得太多,也难逃他的毒手。

心狠手辣,可见一斑。

随着后来马卿的到来,原本一身淤泥的查仲道敏锐地觉察到自己的机会来了,如今张吴两人和马卿势成水火,他迅速倒向马卿,给与两个太监迎头痛击。

并且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替诸多商贾讨还了公道。

这财与权,甚至是名声更是飙升到了极点。

陈闲叹了口气,这世上的百姓极为愚昧,这记忆力自然也是不堪,短短的数年光景,竟是将过往的苦难遗忘了个干净。

原本一个近乎压榨的贪官污吏,到了此时,反倒是要成为被人所称颂的大英雄,说起来,当真讽刺,以及丑陋。

他看着查仲道那种阴骘的脸,低声说道:“哦,查大人,我是海盗不假,所以我不与你计较你鱼肉百姓的事情。

我来此地乃是为了私怨,你派人手追着我满城乱跑,活脱脱像是一只过街老鼠;这份账,我可不得不与你好好算上一算。”

章节目录 第388章 杭州飓风之始 陈闲可没心思替杭州人民斩妖除魔,他要的是立威于天地间,甚至要在杭州掀起一场比肩南方琼山县的巨大的混乱。

最好在这样的混乱之中,将祸水引向安氏的势力,若是朝廷能够注意到这一点,而后将之连根拔起方才是最好不过。

反正就目前来看,杭州的白莲教已经与他离心离德,甚至很可能安季已经得到了什么口风,对他极为防备。

安季精于商道,在这个时代商道便是人道,乃是人脉纠结之办法,故而此人最擅长的便是抽丝剥茧,或是与你缠斗,以水磨的功夫将你一切力道均是化作无形。

这种打太极的手法,陈闲实在看不过眼,况且这人心隔肚皮。

陈闲懒得和那只老狐狸猜来猜去,不如干脆快刀斩乱麻,引狼入室,将整个杭州城点燃了起来。

这等举动自然是丧心病狂,毫无人性,但在陈闲看来委实不坏。

做错事便要付出代价。

你绕尽管绕,我被你绕进去了便算是我输!

“你这个贼子。”

“贼子怎么了?”陈闲抠了抠鼻子,很是不在意这等说法,“我乃是天地之贼,你不过百姓之中的蛀虫,两者之上,高下立判。

你也别自诩为正义,你有几斤几两,做得什么事情,到底有多丑陋不堪,我便不多言了,且与你的百姓说去罢。”

陈闲直起腰,走到蒋安通身旁,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而后笑着说道:“蒋兄弟,你父母乃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也是为了你付出所有的亲人,我觉得你不必多加记恨。

善恶有终,对于这等恶徒,最好的办法便是叫他身败名裂之后,再剁下他的狗头,叫世人看看他的真面目如何,让世人明白这等蛀虫为何吃的如此钵满盆满。

要世人都知晓此人如何,而后狠狠踩上一万脚才好。”

陈闲说罢,蒋安通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也拍了拍陈闲的肩头。

“这次便听陈公子的说法行事便是了!”

陈闲笑着说道:“那必然不叫蒋兄弟失望。”

……

陈闲是早早就听闻了蒋安通的父母二人的故事。

素月乃是当地地头蛇,在这个地界上发生的事情,若是当真要深究起来,少有能够瞒过他的眼睛的,蒋安通活得颠三倒四,但身上的本事颇为离奇,这早已引起了素月的注意。

“少东家,蒋安通这人的来历可了不得。”

“北方绿林道第一把交椅的后人,他的爹那是在江南都跺跺脚都能地动的角色,虽然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退隐西湖,但仍是在江湖上留有姓名。

至于他的娘乃是一位大家闺秀,但却喜好舞刀弄棒,本事不小,而且背靠一户大商贾之家,颇得宠爱。

这两人在杭州一带频繁作案,让当地的捕头捕快均是头疼不已,乃是一桩大麻烦。”

陈闲听罢,似乎另有隐情,低声问道:“还有呢?”

“奇怪的是,这对夫妇销声匿迹之前的几年,似乎开始做些倒行逆施之事,频频对百姓和一些商贾出手,那阵子没多久就得死几个人,

说起来,大伙儿那时候都将此事归给雌雄大盗,但现在细细想想,那些人不就是试图改变当前的局势,替百姓伸冤的人吗?”

陈闲若有所思地听着这个说法。

而后低声说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查仲道控制了这么一帮人,替他在暗中做事,粉饰太平?”

“很是有可能,这种事情在这些大官并不稀奇,

而且以查仲道的本事想要控制两个毛贼再简单不过……”忽然素月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从怀里摸出几张纸,而后在其中翻检了一会儿,取出其中一张。

递给陈闲,他说道:“少东家,你看看这个。”

陈闲拿了过来,上头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字,说的乃是民间的传闻,在蒋氏所在的弄堂里,经常出现一些古怪的身影。

“这些人后来经过我的查探,不少已经成了查仲道的家仆奴隶,但在多年之前,他们乃是查仲道手下办事的匪类,当时的乡里乡亲,一致觉得这些人乃是与蒋氏同流合污之辈。

但现在想来并没有这般简单。”

陈闲琢磨了片刻,已是将其中的关窍一一推敲清楚。

“查仲道这人当真罪该万死。”就连素来平静的素月,此时也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陈闲说道:“我自然要叫他这辈子都无法翻身了,这么一只吸血鬼,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在历史上,查仲道和马卿在杭州的权力斗争之中,最终败给了吴张两个太监,含冤入狱。

两人的结局虽是说不上好,但也绝谈不到坏。

以对抗权阉落得破家下场,在史书上总是能够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为世人所谨记。

后世之人提到他们,都会说上一句,乃是真名士。

从此之后,也不再是寂寂无名之辈。

尤其是之后,还得了平反,成了权阉阴谋的受害者,虽是被降用,但得到了文官集团肯定,事后平步青云,更是官运亨通。

虽然不见得做到多高的位置,但至少但凡提到此人,总会好评连连。

陈闲对此不置可否。

……

陈闲等人最终留下了查仲道的狗命。

但却将偌大的查府洗劫一空。

并且将原本风度翩翩的查大人像是死狗一样拽出了查府,用麻绳吊在了府衙门前,且取用白布将之劣迹一一列出,悬于大梁之上。

而后扬长而去。

查府之人死伤无算,一时之间华美的屋舍变成了一片无人居住的鬼蜮。

想来往日的觥筹交错,如今反倒是变成了一个笑话。

至于陈闲则星夜出了城去,他预感到一场偌大的风雨将要降临在杭州城中,而雷子等人尚且还要在杭州继续运作这场巨大的风潮,将之继续扩大下去。

势必要将此次的风浪营造地一如琼山一般,壮怀激烈。

“少东家,你且放心,便是豁出去这条命,我们也要将此地搅得天翻地覆!”

陈闲这次没有说保重性命,只是坐在马车之中,冲着众人笑了笑,而后说了一句:“那么便有劳诸位了。”

在他们的目送之下,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只余下面色青灰的众人,不知作何表情。

章节目录 第389章 天下武学 深山老林之内,瘴气弥漫。

在绿荫处处的林地之间,陈闲,不,在此时此地,这具肉身应当叫做陈靖川精赤着身子,正于野外滞留。

此时的他,正沉浸在脑内的图书馆之中,或者说,这几日他都是如此过来的,饿了便找些野果子,渴了便吃些山泉饮,更多的时候,他都在脑海之中演练武学。

陈闲所拥有的知识,几乎都是即插即用的东西,只要镌刻在脑海之中,稍稍一分析就能明白个大概。

但陈靖川所掌握的武学,却不同。这即便有了武功秘籍,仍旧需要无数次的运用和捉摸,才能将其发挥到最大的功能。

这是陈闲最近才摸到的门道。

他也不由得感慨,这事儿对于一个往日里四体不勤的宅男来说,可真的太难了。

好在可在脑海之中模拟,这样的训练方式虽是算不上一日千里,但也比那些需要再现实世界之中,日复一日练习的人而言,要强上许多了。

而更为主要的原因在于,这是一具已经经过十年如一日捶打的身体。

若是换个时髦的说法,便是任督二脉都已经打通,浑身上下充满了爆发般的力量,武学就是打开这具身体宝库的钥匙。

不过,他的选择并不多。

摆在他面前的武学秘籍,都有几个质朴的名字。

《历代内家拳汇总》

《剑经》

《枪策》

《鹞子身法》

……

陈闲不由得要大喊道:“艹,就这些?那些绝世武功呢?”

别人落入洞中,或者摔进哪个窟窿里,不都是得了什么奇遇,你再不济也给我来一本《如来神掌》啊这都是些什么垃圾玩意儿!

得,有就凑合了,总不至于真的打个野球拳吧?

但等他沉下心去,却体会到了一丝丝不同。

毕竟他是现代世界穿越回来的,自然知道,后世那些名声大得出奇的功夫都是杜撰的,少有的武学乃是国术,其流传也是残缺不全。

毕竟传说之中的功夫一骑当千不在话下,但在这个时代,强如维娜与谢敬之流,若是与百人正面交锋都会被迅速击溃。

人类的世界,本就不是一个高武的位面。

学会武艺,更多的是让你单打独斗之时不落于下风。

陈闲叹了口气,他看了看这些书册,就像是陈闲脑海里的那些一样,这些书册写得很是明白,将每一个功法流派,都分析的极为透彻,其中更是将每个姿势都拆解了个干净,而且更为难得的是,这些功法并非全是字,更多的是一种会动的“画”。

这种直接了当的方式,让陈闲的功法一日千里,他时时沉浸其中,少有的时候,意识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而后遁入肉身,将一身本事演练得虎虎生风,甚至于山林间穿行,那些个生灵便成了他练拳的对象。

《内家拳汇总》之中讲的乃是自明人张松溪所传之内家拳技艺,传闻之中内家拳传自孙十三老,与外家拳形成截然对比。

陈闲翻阅之后,已是了然,知晓这内家拳本身类似于养生,练气,乃至于丹道均有涉猎,简而言之,这不是用之以对敌的手法,而是用以打基础的。

阿飞的肉身多练习外门功夫,实际上已经定型,但陈闲觉得阿飞死之前,刻意留下这些书籍,自有他的用意,所以哪怕练习困难,他也将此书留下,慢慢琢磨。

至于《剑经》与《枪策》乃是两本兵器招式的书籍。

从最早的猿公越女击剑,至汉朝斗剑,魏晋南北朝时期剑术,唐朝剑舞为止,各方剑术均有涉猎。

陈闲曾经觉得剑不适合作为兵刃,是君子之器,但在看了《剑经》之后,也有些许改变看法。而且这也是阿飞的临死之前的抉择。

《枪策》同样如此。

而且陈闲发觉了其中的一个规律,无论是《剑经》还是《枪策》越靠近近代,武功的路数就更为繁琐,更为华而不实。相比之下,原始的招式极为简洁,更像是杀人之术,一劈一划尽是巧夺天工、羚羊挂角,看似朴实无华,实则杀机四伏。

“杀人术本就是靠的本能,这种东西越在之上加上雕饰,便越是没用。”陈闲笑了笑,将手中模拟出来的长剑摆弄了一番。

至于剩下来的几本,《鹞子身法》讲的乃是一些极为实用的轻身功夫,从长途提气迁徙,到短兵相接之时的鹞子翻身均是有所涉猎,其中多数招式都似乎来源于禽鸟,故而以鹞子为名。

陈闲一连数十日都沉浸在其中。

身上犹如久居深山的野人一般,而且到了此时,陈靖川也怀疑自己是否当真还活在大明,还是去了一个尚算原始的别的星球。

这么久了,连个人影都不曾见到一个。

不过,这几十日来,陈闲已经基本把功法融会贯通,他睁开了眼,忽然耳旁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动静。

而后,不知从方位传来了一阵风声,在风声之中夹杂了一块鸽卵大小的飞石,不偏不倚地冲着陈靖川胸前直直飞了过来!

他不躲不闪,已是被砸在了胸口,顿时一阵疼痛。

他的皮肉在阿飞在时早已练就了一身横练功夫,但在此时,竟是被一块小小的石头砸的生疼,似乎觉察到陈靖川似乎没有反应,在风声之内,顿时又出现了数块石子。

陈闲不敢怠慢,从一旁捉过一条枝条,一连击出几剑,均是不偏不倚点在石子中央,石子顿时在空中爆散成了土灰。

虽然无法继承图书馆的知识,但阿飞同样耳聪目明。

这或许是穿越者的共性?

亦或是图书馆给与他们这些人的加护?

那动手之人仿佛对陈闲的反应恼羞成怒,在林间发出吱吱的声响,顿时一块大如西瓜的石头竟是被丢了过来。

陈闲低声喝道:“来得好!”

抄起落在地上的枯木,使了个揽雀尾的身法,堪堪避过石头,枯木又是长蛇出洞,往对手发方向探了进去。

却如中败革,旋即是一阵“嗡嗡嗡”的怪异声音传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390章 猿公击剑 陈闲一招之中,乃是银蛇枪式,专攻敌人要害,如咽喉或双眸,打的是一个精妙的路数,只是这一招却没有刺到对手,却不知扎到了什么玩意儿。

只听“哐当”一声落地。

随后“嗡嗡”声传了出来。

陈闲一听脸都绿了,这是把马蜂窝都捅了?这是哪个挨千刀的把蜂巢丢这儿了?害死人不偿命啊?

在山中惹了马蜂多半是死路一条,陈闲更是了不得,直接捅了个马蜂窝,在这个时代,这玩意儿就算丢人群里也是一颗小号炸弹。

哪怕武功再高,被成百上千的马蜂追着咬,大罗金仙也扛不住啊。

陈闲一听这动静就知道大事不好。

小时候的不堪回忆不由得浮上了心头,他也顾不得查探个仔细,已是疯也似的朝着一个方向撒开脚丫子狂奔而去。

这里乃是一片无有方向的深山老林,走到哪儿都是茂密的林地,好在他如今是武者之躯,不然早没多久就被马蜂追上了,死在当场了,但饶是如此,人力有上限,他跑得再快,哪怕用上轻身功夫,都及不上马蜂,没多久,身上已经起了好几个大包。

又痒又疼,弄得他一口气提不上来,顿时破了轻身法,只得靠着两只脚向前突围。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远处似乎有水声传来。

他一咬牙,俯身抓了一把泥土,用了个丢暗器的天女散花的手法,虽是只个花架子,但仍击中些许马蜂,将之去势阻挡住了一二,趁着这么个机会,他已是朝着水声方向掉了个头。

而后提起最后一口气,连跨三步,纵身一跃,若是不及河岸,那就摔在地面上等死!

可他尚未踩出第三步,脚下已是一空,顿时身形掉入了水潭之中,他急忙闭气,一个猛子扎入水中。

头顶尽是马蜂嗡嗡作响之声,叫人闻之欲狂。

不过这等声音并没有持续很久,逐渐稀疏了起来。陈闲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几只马蜂的尸体已是顺着水流黏在了他的脸上,他伸手拨开,左右张望了两眼,只见得水面上漂浮着无数马蜂的尸体,都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而就在远处的河边石头上,正蹲着一只像是猴子,又有几分拟人模样的玩意,正冲着自己憨憨地傻笑,见得他冒了头,竟是随手取过一旁的枣核,劈手丢了过来。

陈闲记得他那姿势顿时想起之前那些用来丢他的飞石,原来是这么个猢狲东西!

他上一世总叫人欺凌,这一世虽是跋扈嚣张被人庇护,自也有几分骄横,哪里受过这等委屈,顿时三尸神暴跳,双掌一拍水面,一个鲤跃龙门过了岸边,直直扑向那怪物。

那猴子模样的怪物生就机敏,竟是一躲,轻松便避过了陈闲的扑击,他人立起来,四肢微微曲张,而后一跃,已是自一旁的树上折下木枝来。

陈闲见状,心中怒意反倒是消减了许多,他这几日钻研《剑经》,正愁无有对手,见猎心起,也自一边折木做剑,一人一怪竟是互斗了起来。

陈闲剑法虽是不算精熟,但胜在涉猎广泛,尤其《剑经》之中所记载的剑术,乃是最为粗犷原始的技艺,万变不离其宗,一切都了然于胸。

而这猴子的剑术却脱胎于天然,乃是猴子在山间嬉戏之时,领悟出来的本事,因为猴子与人虽是相似,但实则迥异,竟是怪招奇招,招式并未使到老,但却另有一种险峻。

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两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陈闲也不知道这猴子到底哪里弄来的一身本事,甚至就连气力也气大无穷,似乎用不完一般,搏击与厮打,偶尔还有那条堪比龙蛇剑戟的尾巴叫他防不胜防。

甚至让陈闲觉得自己是不是越活越回去,越学越倒退了?

练了武功,反倒是比猴子还不如了?

只是这一下分神,那猴子手中的木枝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已是斜插面门,陈闲虽是心头警兆连连,却无法完全躲过,面皮已是被划了一道偌大的口子,鲜血淋漓,甚至可以见到些许骨头。

陈闲一阵疼痛,反倒是冷静了下来,他手中木枝左劈右荡,势如疯虎,将猴子的进招避开。那猴子见了血,竟是越攻越急,这猴子虽是通人性,但毕竟是畜生,但凡此等生灵,均是嗜血,见得血便要狂性大发,一发不可收拾。

陈闲却摆出守势,将所学尽数温习,渐渐的心中似有明悟。猴子剑招大开大合,而陈闲尽管格挡,并不还手,只一手无招,便叫人无计可施。

猴子攻势越急,他越是不急不缓,若是猴子稍有破绽,他便如灵蛇出洞,专刺其要害,这一来二去,两者身上均是多了几道伤口,但猴子显然受伤更重。

但畜生毕竟是畜生,这等情景之下,越战越勇,大开大合,破绽也越是多了起来。

陈闲一连格挡开二十余招,却也是渐入佳境,渐渐体悟到所谓“攻之则所当必靡,守之则无隙可乘”之感,亦是不拘泥于剑术,手脚并用,一手收放自如的拳劲更是差点击打到猴子的身上。

若不是野兽本来机敏,怕不是早已饮恨这杀招之下。

猴子也暗自心惊,且久攻不下,心生暴戾与不耐。

这人与兽相比,兽为无常,难有定性,到了此刻,已是打了个虚招,一个呼哨,拔地而起,三两下窜上了树枝,恶狠狠地看了陈闲一眼,而后飞速消逝在了山林之间,只余下陈闲一人。

陈闲松了口气,不过脸上的伤口已是血流不止,他想要追也不及了,只得坐下来,好在此处乃是深山老林,那些个药材随处可见。

到了古代,陈闲这一手识草辨药的本事,倒是学了个通透,自己给自己找了草药,嚼烂了,敷在伤口上,而后吃了些山果,躺在一块山石之间,盘膝下来。

只是之后,那个猴子经常出现,不过来者不善,每次都要斗争一番,但之前那一次几乎可称之为生死相搏之后,两者均是点到即止,颇为忌惮。

章节目录 第391章 大虫 陈闲也不只勤练于剑术。

见多了谢敬出手,他自是知晓,武学若是依仗兵刃到底受制极多。

除非精通百门武艺,亦或是一身拳脚无人可及,方才可无惧于天下英豪。

他或是拳术搏击,亦或是长枪乱舞,都施展开了与猢狲斗了个热闹。

这个武学末流的时代,陈闲反倒是将这些技法玩得兴高采烈,仿佛另有一种快意。

大明时期,乃是武学最后的辉煌,之后火器登上战场,冷兵器还有搏击都逐渐淡出了战争的舞台,成为了好勇斗狠的凶器。

这一日,他仍在林间漫步,与猴子不期而遇,他随手取了一树木枝,做了个大枪的模样。

他在上一世之时,曾看过明朝抗倭名将戚继光的《纪效新书》,戚继光本身乃是武学大师,对于军用武学删繁就简的能力更是为人叹服,其中于枪有长兵短用一节,简明扼要地点出长枪之技法。

“法欲简,立欲疏。非简无以解乱分纠,非疏无以腾挪进退,左右必佐以短兵,长短相卫,使彼我有相倚之势,得以舒其气,展其能,而不至於奔溃。”这一具更是点名了沙场长枪短兵合用的要法。

自然单独对敌则并非如此,陈闲的枪法脱胎自《枪策》着作者已经不可考,但其中所记载的枪术,也极为古朴野蛮。

其中招式虽有名字,但也极为简化。

分别为刺峨眉、刺袖手、扎肩扎肘、刺前后心、怪蟒穿裆、金鸡乱点头、银蛇式、饿虎式,还有一招隐秘的回马枪。

这也是枪策之中的总纲,大部分的枪术都应运而来。

陈闲与那猴子打斗起来,枪法使得四平八稳,并无任何死中求活一般拼命的架势。

到了此时,他脸上的伤口已然愈合,那猴子似是将他做了玩伴,两人都不下死手,只各拼技艺,只是如此这般,陈闲又觉得少了些意趣。

一套大枪耍下来,颇为无趣,便将长枪一挑,挂在背后,对着猴子摆摆手说道:“猴兄,无趣,不打了。”

那猴子似乎觉得这般打斗也不过瘾,挠了挠腮,学着陈闲的模样,将木枝垂在身后,他似乎思索了片刻,招呼了一下陈闲。

陈闲觉着有趣,便开口问道:“猴儿,你是有什么地方要叫我去吗?”

那猴儿吱吱吱地叫了两声,似是在赞同陈闲的说法。

叫完了也不停留,几个起落竟是落在林中,陈闲有几分无可奈何,只是山间无趣,也只得跟着猴儿前去。

他轻身功夫不坏,但到底猿猱之属,最善攀附前行,于林间行进如履平地,他这般也只跟得上猴子的脚步。

不多时,猴儿已是停了下来,只见得一处山间洞口,附近寂静无声,猴子躲在树上,正挠着腮往里头探看。

陈闲正觉得有趣想要一问究竟,但耳朵里隐隐传来了一阵诡异的呼吸声,声音很大,不同寻常,他运起目力,往里头看去,在黑暗之中,仿佛雌伏着什么怪兽,正在休憩,陈闲只觉得大事不好,但不远处的猴子已经打了个口哨,身子已是像天降的行者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上,而后奋起大力,将一块石子狠狠往山洞之中,丢了进去。

顿时一声震慑山林的巨大咆哮,从山洞之中传了出来。

陈闲眼前一花,一只巨兽一身的斑斓毛皮,伴着一阵黑风出现在了陈闲的面前。

俗话说,风从虎,而雨从龙。

陈闲从前也就在动物园里见过这种懒洋洋的大猫,从来没有对野生老虎的概念,如今见闻,顿时吓得手软脚软,原本一腔意气竟是不翼而飞。

那老虎的眼神极为轻蔑,但看向猴子之时,更是不屑异常,猴儿龇牙咧嘴仿佛极通人性,知晓被小觑了,便要讨回场子。可虎却不理会他,见得还有个陈闲在场,当即将身子一横,而后不由分说便是一扑。

猴子“吱吱吱”地直叫,陈闲这才反应过来,险之又险地从虎腹之下穿梭了过去,而正是此时,那老虎发觉自己一扑不中,只将双爪往前一按,顿时那块遍布青苔的大石顿时裂了几道口子。

老虎又是一阵大吼,虎啸猿啼,山林为之震撼,这一切发生于须臾之间,陈闲还未来得及反应,那老虎的尾巴,犹如铁棍一般猛劈了下来,若是被劈到,这登时便要告了天灵盖开花,死在当场。

陈闲一咬牙关,想起手中还有木枝,使了个霸王卸甲,将长枪往前一递一送,那铁棍似的尾巴剪了下来,顿时将木头打了个稀烂。

只是力道稍缓。

陈闲大喝一声:“走!”身子骨已是缩了缩,竟是在须臾间使了一手缩骨功,而后自老虎的侧面漏了出来,在地上连滚几个跟头。

“着!”他的鼻子与眼睛之中登时出了血来,一声呼喝,还了本来面貌。

他这缩骨的本事最伤内脏,强运无缓和,便会对内伤。

那大虫这两招未得寸功有几分着恼,伸出爪子按了按地面,而后四肢微弯曲,猝然一蹬之下,竟是扑向了躲在后方摇旗呐喊的猴子。

那猴儿正看好戏,谁料到会是如此,吓得已是一屁股从树上跌了下来。

不过他反应极快,手脚并用,又上了另一棵树,还不住地朝着老虎张牙舞爪,一副浑然不怕死的模样。

而此时的陈闲刚出了困境,便去地上摸索兵器,只是这绿水悠悠,何处有这等防身的玩意儿?

可就在这时,脑后风雷呼啸,那大虫已是翻身扑到。

他只得一滚,这一滚已是落了小溪之内,却在一瞬间似是捏到个犹如刀柄模样的玩意儿,他由不得多想,一下子将之取了出来,横在自己的面前。

竟是一把剑身如泓碧水的长剑。

那老虎一扑,见得他手中有刀剑,也有几分忌惮,稍稍往后退了两步,陈闲胸中抑郁不可出,已是欺身上前,且将手一抬,竟是间不容发地削下来几根虎须。

那老虎大声咆哮,口中腥风扑鼻。

陈闲此时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这手中长剑浸水如此之久,不曾败坏,甚至历久弥新,不知道这把宝剑的主人是以身饲虎,还是另有其他的变故,将之神器遗留虎穴之内。

只事到如今,无有可为。

唯有借的斩虎剑,方可杀出一条血路来。

陈闲看着这把长剑,剑柄应有二字,名曰“斩岳”,低声呢喃道:“今日我要杀虎证道,斩岳斩岳,胜败可就在此一举了。”

章节目录 第392章 杀虎证道 若是一般论处。

杀虎应用枪,一寸长一寸强,长枪尖锐更是可克敌之要害,乃是不二法宝。

陈闲自然不觉得自己是像是武松那般的猛人,能够生撕猛虎,但至少手中有了削铁如泥的利刃,便不是没有一试的可能。

但大虫并未给他多加思考的空间,见得一击不中,摇摇晃晃间,已是拖着尾巴再次扑了上来,他体量巨大,压将下来地面震颤,此处属河边,更是有不少卵石堆积而成,竟是摇摇欲坠,似是有分崩离析之兆。

陈闲就地一滚,将长剑放在背后,这剑虽然锋利,但猛虎皮糙肉厚,等闲武器根本破不开他那张皮肉,更可能就此折损了这一柄好剑。

而此时的猴子似乎也反应了过来,冲着那老虎一阵龇牙咧嘴,猛虎却是不为所动,似是锁定了陈闲一般。

陈闲知晓这般敌手最是不好对付。

往往认死理,不将你咬死,根本不罢休。

若是人那便是疯魔,是偏执狂。

若是虎,便是疯虎,嗜血如魔。

到了这等地界,他若是再束手束脚,他必死无疑,此时只能放手一搏!

他想到此处,猛虎已至,它取一双肉爪来按,陈闲与他不过尺寸有余,后方便是水池,若是落水,猛虎在水中之灵活,足以将任何一个人玩弄至死,万不可落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见得虎爪避无可避,竟是不退反进,自老虎的抓下顺着他的姿势,滑入了他的肚下。

他仓促间更是拍出一掌,正打在老虎的脖子处,手感如中败革,根本不起半点作用。

似是见他勇猛,那小猴子,竟是也奋力一跃,跳到了老虎的头顶。

老虎顿时恼羞成怒,一昂头便想将侵犯他权威者给拨弄下来。

可是这猴子却极为顽固任凭他如何挥舞,都是一副狗皮膏药的德行,更是抓过小树枝,不断攻击他的双眸与鼻孔,更是用尽全力插了对方的耳朵。

这等伎俩虽无用,但却足以激怒他。

他再也不管那猴子,张开血盆大口,已是朝着自己身下的陈闲一口咬来,腥风扑面,陈闲已是可见其犬牙交错,恐怖异常,只是此刻,陈闲想要再故技重施,已是极难,那条钢鞭似的尾巴,已经垂落下来,正待他自投罗网。

而两侧又是水域山石,出去更是死路一条。

他情急之下,看到老虎身下正压着半截枝条,匆忙伸手抓住,而后将长剑在面前刺动。

那老虎也知道刀剑的厉害,将腿脚微微一让,陈闲不过虚张声势,但隐隐之间,他似乎看到在老虎的肚子上竟是有几道细微的伤口,而且看起来时日已经久远。

那老虎脱了长剑的范围,也按捺下性子,坐在了山石边缘,猴子急忙与陈闲合兵一处,一人一猴竟是不知如何是好。

这猴儿更是一副吊儿郎当的脾性,似乎很快便不将老虎当回事,陈闲低声说:“猴子,你和这老虎有什么过节吗?

还是和我有什么过节?巴不得把我骗来送死是吧?”

猴儿“吱吱吱”地叫了两声,仿佛在抗议陈闲的说法一般,那老虎拿双眸打量着二人,似乎终于确认两人和那柄铁剑无法对自己造成威胁,他虎啸了一声,身子就像是离弦之箭一般,扑了上下。

这大虫捕食十几年,这捕猎的精华尽在此招之中。

陈闲福至心灵,躲闪及时,但那老虎力气奇大无比,开碑裂石,已是不在话下,竟是一掌下去,把石头都拍碎,石子飞舞,有即刻更是在陈闲的脸上花开了几道口子。

之后老虎的攻势如同怒涛一般,令人应接不暇。

就算是他这几日来,和猴子一起生死相搏以斗剑都从未遇到过如此难堪的局面,而且稍有差池,这世上便不再有陈靖川此人了。

但到了这等危急关头,陈闲仍旧觉得依旧有一线生机。

而且,大不了拼着这具肉身不要。

他低声说道:“反正又不是没死过。”

一味猛攻,一张血盆大口从未离开过陈闲三尺之内,而且越攻越急,猴子大急,只是他往日尚能丢飞石用以攻破陈闲的防线。

但这些飞石对老虎而言只不过是挠痒痒起不到半点作用。

他往日里和这老虎也是死敌,无数兄弟姐妹死于他的手中,今日连同自己也险象环生,还得累及自己新认识的玩伴性命。

他本是山中猴群的一员,如今孤家寡人一个,好不容易有了这等玩伴,如何肯松手去,便是拼了命性命也在所不惜。

诚然畜生愚昧,但畜生之于人类却更较为直率简单,论肝胆相照,丝毫不逊与人!

他手中持了木枝龇牙咧嘴,趁着老虎扑食的间隙,拼了一身血勇,猛然间跳到老虎头面上,用尽全身气力,将木枝,狠狠地插入了老虎的双眸之中!

老虎立时惨叫一声,黑的,红的登时洒了一地,陈闲知道机会稍纵即逝,已是不容他再做犹豫,他一手擎着木枝,一手持宝剑,那老虎张着大嘴,他猛然间将木枝插入老虎嘴里,而后一下子将木枝打竖了起来,登时这木枝便撑在了老虎嘴里。

这大虫凶顽成性,虽是目不视物,竟是一虎爪拍了下来,打在陈闲胸口,好大一块血肉被硬生生撕了下来。

少年剑客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凭一腔血气,那木枝只撑住了须臾,但陈闲仍是一剑顺着大口刺入,自大虫后脑而出,最后竟是撑不住虎骨坚硬,这柄名为斩岳的宝剑,立时折断了去!

鲜血喷溅,陈闲那条深入虎口的胳膊,更是被那牙齿撕得条条块块,血肉模糊。

那大虫惨叫一声,身子向后跃去,已是一着不慎,失足落入了水中,身子在水中不断扑腾,最终半浮在水面上,看上去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陈闲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鲜血流满了整个地面,他望着远处跌倒的猴子,正勉强抬起手和他打了个人类的招呼。

他疼痛到了麻木,却是不管不顾,只看着天边云霞飘忽,而后一头栽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章节目录 第393章 青州境内 待得陈靖川再次苏醒过来,日头已经偏斜,只是身处之处却不在原本的荒郊野岭,反倒是在一处小小的柴房之中。

身上不知道何时被套上了一些密密麻麻的绳索,只是这绳索若是要捆住常人容易,但对于他想要挣脱,却轻而易举。

只是他不曾动作,只左右打量了周围一眼。

这应当是位于林地边境之处的猎人小屋,里面有一些猎户常用的兵刃,还有弓弩,不远处甚至晒着几张皮草。

整个屋内散发着一股血腥的气息,仿佛有什么在屋内曾被分尸宰杀。

但不远处烧了一盏篝火,微微散发着丝丝暖意,深山早入秋,相比于陈闲之前所处之地,此处简直不下于天堂。

只是他心下警惕。

人心可比豺狼虎豹,更为肮脏。

他昏倒之地颇为偏僻,而且就他所知,哪里过于荒芜,他遍寻出口,却只发觉无从头绪,现在显然有人搭救于他,于情理并不合。

事反常态便为妖,至于到底是什么样的妖风,便是要面对过方才知晓。

不过他稍稍检查了一下伤口,并没有很严重的问题,除却失血过多,又因为与虎相争,有几分脱力之外,便没有什么险要的内伤。

外伤总归能好,那老虎伤到他最重之处,均非要害,一条臂膀,胸口一块大肉。

胡吃海喝,便也能补得回来。

他不由得苦笑,这两具肉身先后失血,也算是流年不利了。

不多时,门外已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急忙躺了回去,装作昏迷不醒的模样,那脚步声似是有两人,均是男人的声响。

其中一人将背后的什么玩意放了下来,而后一拍桌子说道:“这小子当时杀了便好了,亦或是丢在山中全教他做个孤魂野鬼,让百兽叼了去不就正好,

如今养在此处,怕是又要费些粮食,可是不可惜?”

另一人说话的时候带着笑,也似是坐在了篝火边取暖:“大哥可是不知道如今这城牙子里,多少人都在找这么个能手,就这么一人就能给咱们换来一辈子的富贵,光是这桩买***那些个虎皮,虎肉都值钱得多!”

陈闲暗自思索,想必这两人乃是打猎的猎户,只是无意间闯入了山间,竟是走了狗屎运,发现了老虎毙命之处,同时也发现了自己。

但隐隐之中似乎又有什么不对劲之处,他并不出声。

那被称作“大哥”的猎户听到老虎不由得两眼放光,一抹嘴说道:“咱们青州几时见得这般大虫,如今这大虫入了城中,便是连当地的大官都来细看,那可真叫威风!”

“那是,可惜了,这些个达官显贵,只买了些许便都纷纷做鸟兽散了,那些个百姓却是买不起,各个上前便问,‘这东西可否白给,回去炖给八十老娘尝尝鲜?’

见得不给就哭爹叫娘,骂骂咧咧,嘿,去他娘的,有本事自个儿上山打去,便要来吃白食?”

那大哥也在一旁将青州城百姓骂了个狗血淋头,倒是浑然忘了这等富贵便宜也是他们自地上捡来的,是老天爷的馅饼。

“不过,这汉子倒是来得蹊跷,这人倒在虎尸附近,周围别无一物,我看这老虎死得这么个时候,和这个年轻人定然是脱不得干系。”

“那还能如何?难不成这么个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孩子能将这么一条猛虎杀了?”那大哥似是有几分不以为然。

“这可说不准。”那人神秘兮兮地说道,“咱们不都说这儿就有个打虎的英雄落过草吗?搞不好的事儿!”

一说到打虎事儿,陈闲便听出来了,此地原来便是山东的青州,这也算是凑巧,他以前看水浒之时,其中便有此地的记载,青州城二龙山,别的不说这地儿可是杨志与花和尚落草的地界。

而武松血溅鸳鸯楼之后,更是迫于无奈,化妆成了个头陀,也兜兜转转,到了此地,成了这儿的一位头目。

那么自己之前兜兜转转脱不得藩篱的地界,恐怕便是那座二龙山了,只是二龙山仍在,那故事传闻之中的山寨却偏如云烟,无了踪迹。

到底是演义的故事里的桥段,实在做不得准。

陈闲不由得一声叹息。

只是此地与阿飞横死之地恐怕相距万里之遥,不知道是如何的能力,将这具尸体抛掷到了这里。

这一切都更像是一个道不破的谜团。

不过也好在既然已经明确了路径,那么陈闲便有了几分主意。

他将分魂种在此身之上,本就是留存了以此身浪迹天涯,瞧瞧这大明风华的打算,山东青州府距离京师都不算太远,又极为靠近天津卫,与海事密不可分。

此地又诞生过无数英雄传说,豪杰辈出,龙蛇混杂,可谓是最好的落脚之地。

那汉子又说道:“那我们还将此人捆了来?这人若是发起凶性来,便是十个我们都抵挡不住,不如乘此机会……”

“大可不必,这人即便有打虎之人,便是有能之士,这种人若是用得好,抵得上千金,你还记得,城里有人正在找个替罪羊不成?

这不就是上好人选?我们将他推去顶了罪,他武艺高强自然能够逃出生天,到时候,我们在旁策应,他又有把柄落在咱们手中,我们对他有救命的恩情,大哥你是不知,

这种人最是怕这等人情债了,走都走不脱,到时候,还不是任由我们驱驰?人财两收。岂不是正好?”

那人说来得意,那大哥显然也楞在原地,不曾想到还有这般主意。

到了最后,方才连连拍手说道:“二弟,你可当真是智多星下凡呐,若是没有你,咱们恐怕就得错过这下半辈子的富贵了!说得好,说得好!”

陈闲叹了口气,身子稍稍一抖擞,那绳子已是齐声而断。

屋内仍是火光燃烧,发出噼啪响动,温和涌动。

片刻之后,他揉了揉手足,看着身后的屋子地面上血流成河,换了一身麻布衣裳,天地间满天飞雪,满城风雪夜,倒是杀人好时节。

章节目录 第394章 阳谋!人命关天 随着琼山县这一千多号人拖家带口的涌入,整个濠镜城在战火之后第一次焕发出了活力。

陈闲早已安排好安置他们的地段,所以安顿下来的事情显得有条不紊。

偶有几个如牛祖德一般不服管教的刺头,见得明晃晃的刀枪与火器也不敢轻易造次,只得认怂。

濠镜百废待兴。

作为军师的魏东河此时,却正在工地上和几人指点着重塑灯塔的事情。

濠镜在建立之初,曾经建起了一座颇为简陋的灯塔。

因为陈闲早早预料到这场多方会战将在濠镜展开,灯塔的位置颇为偏后,象征的意味要远大于实际的用途。

如今大战告一段落,各方面都陷入自己的迷局之中,陈闲临走之前,就吩咐魏东河等人将这处灯塔重新建立起来,而且,这一次要让他发挥出自己的作用。

黑锋于数日之前,向着背信弃义的三灾宣战,双方主力在福建沿海交锋,如今正打得不可开交。

但魏东河知道那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海盗的第二次会战由三灾昭告天下,谁人都不想在年后这个节骨眼上,与敌方消耗,最终被人坐收渔利。

当然他们忌惮的显然并非陈闲。

而是来源于其他各方势力,海盗团之中,随着第一会战的爆发,整个海上的势力经历了一轮巨大的洗牌。

无数小的海盗团灰飞烟灭,或者就像是小鱼互吞成了一个胖子,现在正急需一场大战来显示自己的势力重新划分自己的地盘。

各方面都在不断发生冲突,便是魏东河近日以来收到的消息已有数十起。

而那些看到有利可图的沿海世家也乘此机会,浑水摸鱼,一支支打着海盗旗号的船队突兀地出现在了海上。

反倒是陈闲的陈氏海盗增长最是迟缓,甚至比之白银团时期犹有衰弱。

这样复杂多变的景象,给本来就复杂的海上局势蒙上了一层阴影。

甚至比之最早大战开始之前,都不遑多让,甚至略有超出。

佛郎机人在濠镜吃了瘪,但根本原因不过是大明水师的背信弃义,西草湾大战功败垂成,屯门痛失地盘,又在濠镜折戟,一时半会儿,这群葡萄牙人恐怕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而且,他们的矛盾显然集中在大明方面,一时之间,不一定会和濠镜这帮人死磕。

至于大明水师,在此战之中也损失惨重。

但相比之下,他们的势力保存极为完整,只可惜有的是人给他们使绊子,便是内部斗争与倾轧,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一时之间,大战之后,各方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

包括得胜者濠镜,都保持了低调。

魏东河尊从陈闲收束手下,低调做人的指令,将整个濠镜守护得如铁桶一块,就连往日里在沿海打食的小股海盗部队都引了回来。

“魏先生。”魏东河转头看着一个气喘吁吁从远处奔来的少年。

他笑了笑说道:“这不是天吴吗?有什么事?”

“沿海出现了小股海盗部队,有几户土人的渔船遭了殃。”

魏东河神色一变,看了看左右,低声说道:“不是严令不得下海捕鱼了吗?怎么会有土人不听命令?死伤几人?还有别的消息否?”

天吴摇了摇头说道:“据说是这几日觉察风平浪静,觉得不会出什么大危险,便去了。正迎头遇上对方的船。

死伤不明,有七人落入了敌人手中,对方呼啸而去,负责附近诸岛监视的兄弟来说,他们便大摇大摆地驻扎在附近,不知意欲何为。”

魏东河面色稍稍平复了些许。

他唤过左右护卫:“去请谢头目和张头目来。”

他看了看天吴,也说道:“你也跟着来。”

说罢,已是吩咐好如今正在营建灯塔之人,径直往自己的营帐而去。

……

“此次之事,来者不善。”魏东河看着下首坐着的众人,不由得低声说道,他面色已是不复之前的平和,多的是几分忧愁与焦虑。

天吴接口道:“濠镜经过上次一战,隐隐之中,在众多土人心中立了威信,叫他们归了心;对于外头的海盗同样有了威慑,只是没想到真有人会下绊子。”

“初生牛犊不怕虎,打一顿就好了。”张俊满不在乎地说道。

众人权当他一块叉烧,叫他来不过是可能要颁布行动命令,听得他这阵话,纷纷跳过不理。

“濠镜如今土人数目众多,北边的狼兵和负责审核计较的学士都说过,近来因为濠镜之事,不少两广一带的土人不远百里来投,他们收容了一些,但数目仍在增多,

此事一出,若是我等不可妥善处理,这些土人就将人心惶惶,到时候,局面颇为难堪。”谢敬也说道。

“不止如此,这些海盗显然是有备而来。”正当这时,小邵也大大咧咧地从外头走了进来,他随手将一叠文件抛给诸人,而后继续说道:“真当一般海盗有这种胆子和我们濠镜作对的?”

魏东河拿起来一看,已是皱起了眉。

张俊却第一个破口大骂:“黑锋这群生儿子没**的……”

“他们自然不会明里落井下石,这种阴损手段,陆其迈可是擅长得很,何况,濠镜之战,少东家也算是摆了他黑锋一道。”

“来了一套阳谋,这便用上阴谋了?”阿贵掀开门帘也走了进来,阿贵如今执掌的乃是工坊一应后勤,自从蒋飞云当了个甩手掌柜,万事不理,这大小事情便都落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而且魏东河多少有几分精力不济,就连这些土人的管理都有一部分交给阿贵。

在濠镜本就是能力至上,像是阿贵这等人更是能者多劳,好在阿贵往日里便劳碌惯了,如今是为了工坊为了濠镜办事,他也乐得受累。

“这也是阳谋,人家根本不屑我们打探其中曲折。”张俊撇嘴道。

“也可能是故布疑阵,只是对我们而言,无有所谓,少东家曾说,心胸得宽阔些,这样防不至于落入他人的圈套之中。”魏东河做了个总结,众人沉默了下来。

“至于那些土人的生死,我们不能不救,还得救得漂亮,至于其余之事,一切均是往后推。”

“人命关天!”

章节目录 第395章 借船 魏东河话一出口,众人便沉默了下来,他吩咐了两句,已是将天吴以及谢敬,张俊均打发了出去。

濠镜如今战力大损,拿得出台面的海盗数目已然不多,与这几伙杂毛硬碰硬都显得稍显逊色,好在此次稍有不同。

等到这些个武将都离开了营帐。

阿贵会意地看了魏东河一眼,已是说道:“想来,魏先生在苦恼,之后的事情如何去办罢?”

“毕竟魏先生早早立过规矩,不得任何人下海,如今海盗都老老实实在陆上喝酒打马吊,反倒是一向乖巧的土人出了岔子。”小邵也有几分头疼。

“该杀杀。”魏东河忽然开口道。

众人错愕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何必呢?就这么一件事……”

而小邵从魏东河的脸上揣测了两分,而后问道:“少东家的主意?”

魏东河没有回答,只是说道:“有很多事情不可深究,但有些事情务必要给出一个可靠的交代来,尤其是在这个时机上。”

众人不由得默然。

一千多个流民在此时涌入了濠镜城,魏东河和阿贵虽然做过紧急审核,但并不是每个人都知根知底,就这个情况,什么事情和状况都可能发生。

便像是阿贵看那个叫做牛祖德的人便不是一个心服的人,这样的人在流民之中有多少?

谁知道!天知道!

若是不能好好处理这件事,这一千多个人被撺掇起来的破坏力,绝不亚于一场三方会战。

“已是将这些人都分割打散,但我们的底盘终究只有那么大。”阿贵也稍觉头疼。

魏东河低声说道:“尽人事便是,不必夺天之功。”

“有无再行谈判交换的可能?”有人忽然开口问道,却见得众人一副看傻子的德行。

魏东河无可奈何地说了一句:“自然是没有,谁叫我们是海盗呢,海盗才不会和人讲道理。”

此时的谢敬和张俊走在前往另一处岛屿的路上,就连有几分吊儿郎当的张俊此时也嚼着烟草,脸色阴沉问道:“谢头目,你觉得苏佳飞怎么样?”

“可以信任。”谢敬似乎也诧异为何张俊会这么问,但还是如实回答,他在这样的局面里,少有谎话,均是有一说一,碰到不善,不适合的话语便往往缄默以对。

“我也觉着,不过这小子邪性得很,大战之后,他们家的势力未有损伤……我是不是可以和他们打上一架?”

谢敬知道张俊是个什么样的德行,这次自然也就旋即沉默了下来。

那张俊呵呵一笑,也不再与谢敬多言,身后的天吴反倒是笑呵呵地说道:“少东家倒是对苏佳飞颇为认可。”

至于谢敬和张俊均不说话,天吴也是自讨了个没趣,不再言谈。

他们三人所代表的势力并不相同,天吴回到濠镜之后统领的大部分的留岛冥人;张俊手底下自然有当年和他预谋造反的亲信党羽,但他身为魏东河心腹自也有不少海盗归在他手下。

而谢敬则高高在上,他一出手则无敢不服。

只是也因此,他手底下的嫡系却是最少的。

不多时,三人已是到了苏佳飞的地界,此处有不少海盗把守,因为陈闲下达的禁令,大部分人终日无所事事,就在岛上作乐,酒水与餐饮均是管够,故而颇为自得。

天吴隐隐听闻过陈闲日后会将这两块岛屿的管理收回手中,不由得皱了皱眉,如此放任苏家和叶隐在这里开发自己的势力,之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的局面?

谁都猜不透。

这似乎是个隐患,但少东家好像全然不将此事当回事一般。

就像是叶隐,陈闲已经多次在众人面前称之为“隐帅”,似乎是有意将一些势力放在他的手中,但如今这么多跟着陈闲自一穷二白之间起事的人都还未有着落。

比如,最明显便是冥人与谢敬等人,却如此厚待一个外人。

天吴没有开口,他已经和往日不同,知晓有些话并不该说,应有自己的考量,他不知晓这到底是否是对,但本能地去做。

就像是本能地去活。

苏佳飞听闻三人到来,倒是忙不迭地前来,他和三人都有过会面,仍是一副热情面孔。

“三位,怎么有空来我这儿?进来坐,有温好的酒,还有大好的黄牛肉。”

他们的日子过得颇为滋润,乃是因为陈闲给与他们随意掳掠的权力,他们在濠镜的生活比勤勤恳恳做事的人们都要舒服得多。

当然自从魏东河不让人轻易出海之后,虽是有点影响,但余粮颇丰。

至于他们手中到底染了多少鲜血,只有他们心知肚明。

陈闲也知道,海盗本来就是要吃人的,这是一群法外之徒,让他们遵纪守法,秋毫不犯,那是做梦,骨子里的凶残与根源上的草菅人命,本就改不掉。

哪怕是魏东河和谢敬都是冥顽的凶徒,说杀人便杀人毫无分寸。

就连陈闲都不知不觉沾染了这种性子,在猎人小屋便出手果决,不留活口。

这是一个不狠无以立足的行当。

苏佳飞见得几人神色,便笑着说道:“便去里头说罢。”

他素来有眼力劲,知晓他们此来应当有事,说说笑笑,已是将他们引到了屋内。

天吴见得另外两人均不说话,便说道:“只是魏先生叫我们来此搬个救兵。”

“有什么事情直说便是,我们都是少东家手下办事,少东家之前便与我讲,叫我万要有事就与魏先生商讨。”

天吴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通,苏佳飞顿时也面色凝重,但他很快释然,低声说道:“是要我手下海盗出手吗?我现在便吩咐……”

天吴摇了摇头说道:“这件事魏先生刻意叮嘱过,不必苏家人马动手,你们只需要借船便好,如今本岛上隶属于陈氏的船只因为一些缘由,极为稀缺,

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至于人手我们会想办法的。”他一副很是为难的模样。

苏佳飞反倒是笑了笑:“只是船倒是好说,我手头有许多小艇,虽是不可动用海城号,但这些船只随意调用,却是不成问题。”

“那天吴在此谢过苏头目了。”

“客气,我即刻调动船只,你们何时要用?”

“自然是越快越好!”

苏佳飞长身而起,喊过一旁正在嬉闹的苏佳川。

“不过我舍弟倒是想要见见世面,不知道诸位,能否带他一程?”

章节目录 第396章 鹿首魔 深夜,濠镜沿海飘散着一些若有似无的薄雾。

几个海盗正在沿海的码头撒尿,远处零零星星传来篝火边同伴们的嬉笑声。

其中一个头顶上缠了红色布条的男人吊儿郎当地说道:“这回的事儿可真容易不过,活该轮到咱们这帮人成名。”

他身子抽搐了两下,脸上露出了舒爽的光泽。

“上了岸的海盗,那是自断臂膀的汉子没什么两样,濠镜这帮人如今可就遭了殃,可就便宜了咱们,对了,阮成,前几日那小娘们怎么样?”

“一般般吧。”那红色包头巾的男人含糊地应和了一声。

远处的林地里,寻欢作乐者有,也有酒后发起了酒疯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学着从前角觝的模样,捉对厮杀了起来。

这种把戏后来传到了日本,被称之为相扑。

在当地颇为流行。

他们这货海盗去过那儿,觉着好玩便有样学样折腾了起来。

只是到最后都是一通乱拳收场,好不尽兴。

濠镜上那座灯塔的光,似乎穿透了阴霾,照射在了海面之上。

众多海盗都是不屑一顾地嗤笑着,觉得这简直就是将自己的位置暴露了出来,在这个举目四海,均是仇寇的时代。

这无疑便是在自寻死路。

许是被灯光折腾的不堪其扰,这些出来小解的海盗骂骂咧咧地往回走去。

不多时,他们众人已是看到首脑正坐在不远处烤着火,他穿了一身赤红色的短打,只是稍显破烂,身上有一股浓重的海腥味,还有些许奇怪的味道,像是死人的毛发,亦或是活人的鲜血,总之嗅着很是不详。

只是纵使如此,也不会有人与他大呼小叫。

男人的身边摆放着许多白色的球,此时的他正把玩着其中的一个。

阮成与同伴偷偷看了他一眼,虽是见过多次仍是觉得有几分不适应。

他们见首脑将球体翻了过来,露出几个窟窿,赫然是一个人的头颅,被海风吹到侵蚀干净,只余下骨头。

又似是被人时常拿小刀摩挲,渐渐地连里头的血迹都被刮去,只剩下苍白的面容。

这些都是胆敢与这个男人作对的人的下场。

海盗第一次大会战以来,这片海域上,有无数新星兴起,这些人来历神秘,有的自称乃是陆上的大世家。

也有的打出的旗号匪夷所思,乃是为了寻百年之仇。

也有的闷声不吭,到了现在都没有透露出一星半点的迹象,只是手段残忍,阴险毒辣,甚至几近疯癫与痴狂以能事。

而其中,这位船长便是里头的佼佼者。

他称呼自己为陆精。

而在这片海域,所有人都称之为鹿首魔。

这是一个行走于黑白两道,而且又和几大势力暧昧不明的海盗,没人知道此人究竟是何来路,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兀地征讨濠镜。

只知道,这个人足够疯狂。

这条船上的人大部分并不是自愿上船的,大部分的人都来自于不同的船队,而这些曾经的船队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这些船队的首脑或是被鹿首魔生生吊死,亦或是战死在一场场掠夺之中。

在海盗团内,有那么一个传闻。

说最早的时候,鹿首魔就是一个人,他孤身一人化身成了一个老实木讷的海员加入了某个倒霉蛋的船队之中。

而后他就像是被产在猎物体内的卵一般,渐渐长大,他从卵里孵化了出来,而后化成了一个不断吞噬血肉的寄生虫,而后发展壮大,到了最后,一口将船主彻底吞噬,咀嚼殆尽。

他完成整个过程,只花费了数月的功夫。

海上便是如此,成王败寇,不外如是,这里是法外之地,只要有力量,什么事情都能变成既定的事实。

他们特意毕恭毕敬地让过位置。

那男人却是眼睛都不曾抬起来一分,可就在他们觉得相安无事的时候,男人若有似无地舔了舔自己有几分干涸的嘴唇,那是有几分让人心悸的猩红。

“统领?”

那个男人仿佛听到首脑说了什么,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那人悠悠然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红色包头巾的海盗看到的是一双有几分浑浊,说不清楚是生还是死的眼睛,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哦……那些俘虏,他们还好吧?阿阮。”

他叫做阮成,听得首脑这么称呼他,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不过也有几分奇怪,当时的围捕很是顺利,甚至顺利到几乎不曾出动精锐之力。

而且首脑当时也没有露面。

现在怎么关心起那些贱人的死活起来?

他乃是负责看守那些囚徒的人,首脑问话,他连忙说道:“统领,都没问题,都听从你的吩咐,水粮一点不少给养着的,绝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陆精站了起来,咳嗽了两声,看着阮成说道:“带我去看看。”

阮成连忙点头称是,只是心里早已将这个魔头骂了个狗血淋头,谁没事大晚上去看什么囚犯的,那儿黑灯瞎火的,往日里都给人做了粪坑,恶臭难闻。

若是晚上一个不小心,一脚踏空,那就是臭上加臭,臭不可闻了!

但既然头目发了话,哪有不遵照之理?

他连忙走在前头,只是他看了看左右,这些人仿佛都闹腾得累了,都纷纷趴在地上,有一些还强打精神说着话,看着这哈欠连天的营地,就连他都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今日这瞌睡虫来得格外早啊。”他不由得嘟囔道,却看到和他一起放茅回来的兄弟,此时已经找了个舒坦的地儿躺了下来。

原本喧哗躁动的海岛,此时却出人意料地安静了下来。

“咋都睡着了?”

“连日的征讨,恐怕都累了,酒喝多了就和中毒了似的,不妨事。”首脑的声音似乎没什么感情,但他听来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在黑暗之中摸索着走了一段路,忽然他停下来了脚步,身后的人也停了下来,就在这时,他觉得脑后传来了一阵枪声,而后便是剧痛传来。

他顿时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倒了下去,而后噗通一声,落入到了水中。

章节目录 第397章 阮成 “喂,我说谢敬,你见过比这小子更离谱的主儿吗?”

张俊举着两只手,冲着谢敬比划了两下,而后指了指正在沙滩上做着伸展运动的苏佳川说道。

此时的苏佳川仍是一副孩子天真的面容,只是他浑身上下好似沐浴在鲜血过一般,身上更是红的白的染了一大块。

见得两人正在船头探看,还伸手冲着他们挥了挥。

吓得张俊不由得往后一蹦。

谢敬摇了摇头说道:“我也见得不多,另一位你也见过了。这种人乃是沙场征战之才,勇冠三军,视厮杀如儿戏,苏佳川此子,我曾经听少东家提到过一嘴。

说他乃是演义里走出来的人物,普天之下,就此一份,若要说维娜算半份。”

“我也觉得这傻小子和维娜那个疯女人有点像。”张俊看着童子随手提了两柄金瓜锤,不由得心中也是一阵恶寒。

前不久,他才看到这个小子手提这么两杆凶器,从船头跳了下去,随后就用这种兵刃给那些个尚在昏睡的敌人一个个地开了瓢。

一锤下去,人便死了个透顶,连容貌都看不清其中三分了。

他一马当先,杀了数十个人,等到张俊和谢敬领人策应之时,整个岛上的海盗已是叫他杀了个七进七出。

“不过这些人睡得可真够熟的。”

“得,叫那小子别来个赶尽杀绝了,好歹留几个活口。”

他话音未落,从林地里冲出来几个海盗,他们身形好似有几分不稳,但已经悍然开了枪,火枪的声音响彻岛屿。

甚至有个不小心的海盗中了弹,顿时就毙命过去。

“得,还不如都杀个干净!这帮狗娘养的!”张俊犹如大鹏展翅一般,猛然扑了下去。

谢敬看着这个战场不由得心中出现了些许疑虑。

隐约间,似乎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痕迹,只是又难以说出来究竟是什么,下方的张俊像是憋坏了一般,手中的环首刀左右横飞,犹如虎入羊群。

那些个海盗手软脚软,哪里是他的对手,只勉强放了几枪,便已是东倒西歪,他左劈右砍,血肉横飞不过多久,已是将他们收拾了个干干净净。

正当这时,谢敬仿佛发现了什么,他也跃下了船舷,穿过正在扫荡着的同伴,赶到了张俊身旁。

“怎么了这是?”

他看着那些死尸来的方向,低声说道:“这些人来的地方似乎不大寻常。”

他说完这句话,已是小心翼翼地引着张俊往前走去,一边说道:“你去将苏佳川那小子也喊来,他哥托我照看,总不能让着小子满地撒野。”

张俊刚要推脱,谢敬已是说道:“他力气是大,但功夫粗浅,别说是你,有那么两下子的人,都能将他手到擒来,速去。”

张俊听闻已是老大不情愿地往那儿走去,谢敬看了看地上的痕迹,一股腥臊的气息更是扑面而来。

“真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低声说道。

不多时,张俊已是抱着那小子走到了他的面前,谢敬却忽然开口说道:“传令下去,所有人将这里的余党尽数剿灭,莫要留下活口,除此之外,均在此地待命,勿要做些别的事情。”

张俊见得他发了这般命令,似是别有隐情,但也不好多讲什么,只看了苏佳川与谢敬一眼,便将头低了下去。

众人一声大喝,已是得了令。

谢敬看着这些人也是有几分喉头发苦,濠镜一战损失惨重,而部分海盗甚至是冥人都暗中被陈闲集结,征调了大量的海船,这些人和部队有别于目前的海盗,都是精锐之师,而且似乎别有用处。

也因此,导致如今他们手头上的海盗数目严重不足,以至于他们不得不向苏佳飞求助。

他们这些个管理层更是吃的草,挤得是奶,尤其是魏东河连血都要被挤出来了。

饶是如此,还不得自在。

“我们走。”谢敬没有多想,已是领着众人往深处去了。

这里的道路湿滑,谢敬曾听对此地熟悉的土人说过,这一块地势低洼,一日之内,时常有海水漫灌,湿漉不堪。

早些年就有海盗将此地当做惩罚关押囚徒之处,如此说来,极为残忍。

只是时日长远,此地已经被放弃许久,就连这种天然的监牢也化为了乌有。

故而这里便生有青苔亦或是牡蛎,若是一个不小心跌倒,便会被牡蛎割破手脚鲜血淋漓。

几人走了不多远,已是可以嗅到一股飘散在风中,浓重的尿骚味。

而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地面上忽然出现了几只人的手臂。

隐约间,黑暗里好像有一个诡异的人影,正在不断颤抖着。

“我们不想杀人了!你……你们不要过来!”

那人似乎也看到了他们三人的到来,连忙捂住头脸,一只手挥舞着小刀。

谢敬上前一步,猛然间抓住他的手腕,低声说道:“你是何人?”

他胆怯地看了谢敬一眼,而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而后颤抖着说道:“你们……你们不是和那个怪人一伙儿的吗?”

此时的张俊也走了上来,和谢敬对视了一眼,均是觉得有几分蹊跷,他回答道:“那个怪人是谁?”

“你们……不知道吗?那个人叫做鹿首魔,是个怪人时常对咱们又打又骂。”

谢敬知道这次突袭的海盗便是鹿首魔的队伍,只是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尚在船上,他不由得开口说道:“你也是被鹿首魔掳来的吗?”

那人抱着衣领,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众人,而后似是摇头也像是点头一般做了个叫人摸不着头脑的姿态。

张俊似乎有几分不耐烦,走上前去,猛然推了一把他的肩头,而后说道:“婆婆妈妈的,你到底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你说鹿首魔?鹿首魔去了哪里?”

那人吓了一跳,连忙往后缩了回去,沾了一手的污物,似乎也不大计较,他一双浑浊的眼珠子打量了两人一眼,而后颤着声说道:“我……我不知道……至于我叫什么……我是谁……我叫阮成,我什么都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398章 立法,杀一儆百! 谢敬三人在稍微恢复过来些许神智的阮成的指点下,找到了那些个土人关押的地界,臭不可闻。

阮成仍旧是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说话颠三倒四,但这里的海盗似是和他有所仇隙,谢敬与张俊料想可能并非船上之敌手,便暂时按捺住了杀心。

他们找到那些土人之时,发觉人倒是没有受到什么损伤,这里的待遇也颇好,有吃有喝,颇为乐呵,不过他们看到谢敬之时,倒是极为惊恐,仿佛大祸临头了一般。

谢敬没有与他们多说,只叫张俊护送着他们与那个自称为阮成的男人上了船,而后他看到苏佳川似乎不见了踪影,他急忙寻找,却见得不知道何时,童子已是丢了两柄吃饭的家伙,钻到了有几分污秽的海水之中。

他只得喊道:“苏家老幺,你快上来!”

孩子却是仰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口缺牙。

“这儿好像有什么东西。”

……

魏东河已是听闻了凯旋的消息,他挥退了自小邵遣来的人手,却是皱着眉,觉得有那么几分不可思议,但海盗无常,荒诞者时有,一个名为鹿首魔的怪人已经让他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了,既然如此,做出些不可思议事情的人,也不见得不存在。

“我便不去接谢头目他们了,之后的事情按照之前计划的来办。”

“师父,这样的行径会不会过于……”

“残忍?”魏东河看着正手持一卷书卷的玉娘不由得觉得有几分好笑。

“我们乃是冒着士卒生死的风险,将他们这帮人救出来的,常言道,一命抵一命,这句话你如何觉得?

此战虽是轻易获胜,但我们失去了两名弟兄,换来的不过是毫无价值的滚滚人头。”

玉娘不再说话,她素来通透,但往来军阵,大小城市之管理,本就不是一桩可以感情用事的东西,她很快反应过来,已是点头称是,出了门去。

唯独魏东河神色有几分复杂,似是被这小小决策,搅了个心绪不宁,一时半会儿,冷静不下来。

玉娘很快便到了码头,见得几条小船已是稳稳当当地停靠在了岸边,不多时,已有几个海盗先行抬了同伴的尸体出来,上头蒙了白布,那些个人神色有几分凝重。

自从陈闲占领濠镜之后,这些居无定所,无有凭依的海盗,从此也算在此地生根发芽。

陈闲为了给他们留下故乡之情,便将所有海盗的尸骸,只要能够收敛的均会带回濠镜好好安葬,以若是来不及安葬的,便烧成骨灰带回濠镜,立墓碑悼念。

而且也特意留出了一座山峦,用以安葬亡魂。

而当地的人对海盗实际上已经逐渐改观,人便是如此矛盾的生物,从前的海盗欺压他们,并且将他们当做猪狗,还时不时劫掠一二。

那时候,他怕他们如怕蛇蝎。

等到陈闲这伙人到了濠镜,他们反而觉得,这些海盗均是好人。

无他,利己尔。

陈氏海盗来了,他们有了开垦的田地,有了生活的保障,虽然这些海盗仍是出去烧杀抢掠,但他们不抢咱们自己,如果由志向,甚至可以和他们一道出海,何乐而不为?

故而当他们死了,便有那么丝丝兔死狐悲之感。

接着便是谢敬和张俊走了出来,见得玉娘,他低声说道:“鹿首魔带领的船队,一共一百三十六人,均是死于岛上,鹿首魔本人据闻已经跳水自尽。”

说着他将怀中的一个金镯子取了出来,“这便是鹿首魔的信物。”

众人纷纷欢呼了一声。

谢敬不动声色地冲着玉娘点了点头,女子咬着嘴唇,也回应着点了点头。

谢敬一挥手,已是有几个海盗与冥人押着几个土人从船舱里头走了出来。

“诸位。”他看着原本还有几分热闹的人群说道。

“少东家在时,是否已与诸位立下规矩,约法三章,但凡濠镜之人均要以他言谈,马首是瞻,若是不从者视作叛逆,这等话语,少东家可是与诸位说过?”

众人默然。

谁都不喜欢自己的脖子上戴个项圈,哪怕这个项圈无影无形。

且其中大部分的条例,均是为了他们着想。

谢敬左右看了他们一眼,已是知晓他们心中所想。

他说道:“如今的一切,都是我等陈氏海盗拼尽全力,以血肉之躯换来的,但因为这几个害群之马,我们又失去了几个弟兄。

诸位,这几个人该如何论处?”

众人鸦雀无声,似是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谢敬知道,谁都不愿意开这个口,现在开了这个口,日后谁知道自己一旦犯错,是否会有屠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无人能够知晓,无人能够猜得透。

这不啻于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玉娘站了出来说道:“谢头目,这等说法是否过于严苛,人非圣贤。”

“自然,这等严苛只是相对而言,如今这几人因为自己的过失,使得两名兄弟死去,如今也正好,教我等立下规矩,”

谢敬看着众人说道:“从今往后,若是违背条理者,一律逐出濠镜,永世不得回返,若致人以死亡者,以命抵命!”

谢敬看着那些个土人,还有众多噤若寒蝉的百姓,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地说完了话语。

顿时几个土人已是跪在了谢敬身前磕头请罪。

谁都不想死!

谢敬却冷冷地看着他们而后说道:“如今,两条大好性命为了尔等失却,你们却在此处乞命,你等可知羞耻为何物?”

那些土人疯狂地磕头。

谢敬却轻轻一抬手,已是将众人扶起,而后说道:“你们几人之中两人受刑!余下几人死罪可免,而活罪难逃!

你们死后,因是我律法第一人,尔等妻儿自有我等养之,不必忧虑,只叫那些孩子知晓,你们乃是这条路上的殉道者,生生世世引以为戒!”

他背着手看着面前不同的众人,冷冷的说道:“你们可以开始选择了,这受刑,没有人能逃得过,也没有人能够搬弄是非,巧舌如簧,

该死的人,要死的!”

章节目录 第399章 断头台 小时候,人人都憧憬成为英雄。

哪怕过得生活,猪狗不如,但仍旧不可抹杀的便是这种与生俱来的执念与热切。

随着岁月过往,年华渐逝。

生活的重压,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有的人早早放弃,有的人或迟或早失去了锐气,每个人都在逐渐变得麻木不仁,直到变成一个个推卸责任的小丑。

几个被绳索束缚住的土人推搡着,他们每个人都很怕死,对于他们而言,虽然生老病死在生命里时常反复地出现,但当这桩大祸临头之时,他们每个人都充满了恐惧与不安。

玉娘和谢敬冷眼看着众人,就像是在看一桩最是庸俗不堪的笑话。

而就在这时,从人群之中有一位老者排众而出,他气势颇有威严,他所到之地,大部分土人都自觉退到一旁,老者脸色极为凝重,见得这群土人这般模样,他啐了一口,举起手中的拐杖便打。

顿时那些个青壮劳力登时被打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其中几个人痛呼出声,用土话不断求饶。

那老者却没有半点停手的意思,只一个劲的猛打,直打几人头破血流,而他也气喘吁吁地拄着木棍在原地发愣。

谢敬低声说道:“这位是土人里的头人,一般而言,都是他们里头的大家长,大族长。”

玉娘和魏东河曾去过土人的村落,心下了然,遂点了点头。

那老者已是招呼过几个青壮,将这几个犯了禁的土人扯了起来,而后从里头选出来了两个人,送到了谢敬的面前。

老者似是不会讲官话,早有一旁的青壮接过话茬说道:“这位是我们的管族长,是我们这儿的一族的事话人。”

玉娘微微颔首,她在此地代表的是魏东河的意思,故而也不可失了礼数,回话道:“劳驾族长大人亲至了。”

“我族族长说过,我族人在此地休养生息,乃是少东家与魏先生给与种种优待,我等虽是前赴后继,但同样也应当遵守你们濠镜的规矩。

所谓没有规矩则不成方圆,既然少东家有言在先,那这几个人交由你们处置也是情理之中。”

玉娘笑着说道:“族长大人深明大义,却是正该如此。”

“只是这些人毕竟是我等子民,既然已经有人伏诛,以儆效尤,是否对其余人可以网开一面?”

玉娘看着老者脸庞犹如干枯的树皮,却是要因为族人的存续,亲自上门求人,只得叹了口气。

却是不曾想,还未开口一旁的谢敬说道:“虽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以后濠镜的好事再也轮不上他们了,皮肉之苦不会受了,族长可以放心。”

那人点了点头,已是权当认可了这个说辞。

对于他们来说,一个劳力能够保住性命,还能不受皮肉之苦,那么他便是一个好劳力,仍能派上大用场。

尤其他们这等封建原始的部族,更是如此,那些个人手均是面如死灰,知道之后的日子绝不好过。

这个时代便是如此残酷。

玉娘已是在一旁硬起了心肠,唤过左右人手,将那两人往断头台之处驾去,那两人吓得屁滚尿流,可无论如何哀求与哭诉,都没有半点用处。

断头台之处的人手越来越多,无论是自外头来的流民,还是扎根濠镜周围的土人,亦或是这座岛上的海盗和冥人都远远地看着这一出大戏。

濠镜的人没有说谎,他们将被掳走的人救回来了!

这个消息就像是插上了翅膀一般,飞遍了整个濠镜。

几乎所有人都为之震动。

这说明,之前少东家说的话并不是一句空话,不是虚言,这些海盗真的会庇护我们的存在,会让我们在这座岛上安居乐业的人!

可紧接着传来的消息却叫人有了那么一丝丝恐惧与后怕。

因为私自出海,那些个土人居然要被斩首示众!

以儆效尤!

这可是在濠镜上头一遭的大事,要知道陈闲执掌下的濠镜素来对土人与流民怀柔,从未对他们施展过什么雷霆手段,但也因此,在短暂的平和之后,土人与流民也逐渐视规矩为无物,对他们而言,濠镜更像是一个给他们吃,给他们穿,任由他们予取予求的地界。

他们依然我行我素。

直到自琼山县的流民抵达这边,人数一再扩充之下,各种矛盾已经显露无疑。

各方面的明眼人都知道,该是时候做一次规矩了。

但大部分人都仍是浑浑噩噩,终究招来了这次祸事!

此时的台下人声鼎沸,被推出的两人年纪已经不小,但其中一人上无老人,下无妻女,孤家寡人一个。

另一个则是这次事件的主谋,此时他的父母与妻子都在台下哀嚎,只是即便如此,也有无数同村的土人死死把他们拉住,不叫他们靠近这处地界。

终究做了错事便要挨打。这天底下哪有白给的午餐给你吃?

怪只怪他们自己撞上了枪口。

魏东河听着手下的文士宣布着他们的死刑,还有条条的罪状,还有为之牺牲的海盗的名字与家室,随着他们的颂念,大部分人渐渐陷入了沉默之中。

一命抵一命。

理所应当。

在这个多方势力聚居的地界,没有人会为此彻底得罪一方,毕竟他们还要靠着海盗们的庇护继续活下去。

不尊重这些海盗,便是与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所以原本还有几个叫嚣的孩子,如今也都沉默了下来,只剩下,两个将死之人仍是吠叫不已,令人难堪。

“我濠镜之土,自是连王法都无法约束之地,人人安居乐业,为自由而战,只是此次为了救几个蔑视我等规矩之人,我们有几个好兄弟因此付出了生命。

我等乃是海盗,秉持乃是海上之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血债血偿,虽不至三刀六洞,但这条性命仍旧需要交代出来。”

那文士取过两张黄纸,上头有两个土人的性命,他取红笔勾决,而后对着身后等待着的刽子手大喊道:“时辰已到,行刑!”

两具高耸的断头台,呼啸落下,身首异处。

章节目录 第400章 我的话分文不值? 高高的屠刀被几个刽子手清洗冲刷,而后用绳索缓缓被举起,放置在了断头台顶上。

事先准备好的棺木装殓好两个土人的尸骸,交由族人与亲人送去妥善安葬。

这一场血腥的屠戮便告一段落。

无关紧要之辈缓缓散去。

只余下五味杂陈的亲眷众人与观望的其余人手。

在场的顾德才和李泰,还有一并而来的牛祖德都被任命为了这一千多号人的负责人。

此时的三人围观目睹了这场斩首,牛祖德顿时大声嚷嚷了起来:“你看看,你看看,我们到这儿还没多久,这伙儿海盗就开始杀人立威,摆明了便是要给咱们这些人以颜色看!我就说这些海盗信不过!如今倒好,咱们这些人都进了贼窝了!”

顾德才却讥诮地说道:“我怎么瞧着这伙海盗保护了这些土人,你瞧,不就死了俩,其余的都活着呢,他们大可袖手旁观,这些土人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李泰自从那一日的冲撞以后,信心激增,知晓自己也不必怕他们什么,便不再那般唯唯诺诺,他也跟着说:“正是如此,微不足道的土人都值得他们舍命营救,更何况我等?如今我等确实到了一处好地界,至少不会因为这些海盗白白送了性命。”

那牛祖德见得两人一唱一和,就知道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冷哼一声已是大步往回走去。

“牛祖德和王家似乎有点关系。”顾德才看着同伴远去,忽然开口说道。

“他祖祖辈辈都是王家的佃户,有点关系并不离奇,倒是少东家真有魄力,这等害群之马,居然都敢捉出来杀了,还叫人心服口服。”

顾德才想的比李泰深了一层,但也只觉得庸人自扰,没得给自己添堵,便缄口不言,只说道:“你们那儿开垦的地可够用了?看他们几个忙得都团团转,好一会儿没回村里了。”

李泰说到这个便来了精神:“那些个小子从当地的人那儿拿了不少地产,不过他们都觉得,不是自己开辟的,便不算是自己的地儿,

这不猴急猴急的,都要自己开垦一片出来,闹得如今都快近冬了,还在田地里忙活,你瞧瞧。”

顾德才笑了笑,这个时代的佃户,田地便是他们的田,若是有机会得了地产,他们便会为之奋不顾身,哪里管的上有什么劳累的?

“你们最近在做何事?倒是少有见你们下了地耕种的。”

“我们跟着阿贵总管在那儿料理商业街的事,最近阿贵总管说岛上有意开办一些新兴的工坊,用以和各处互通有无,也为了方便岛上的居民。

而且据说此事和少东家的一项大计划有关,若是在岛上工坊办事得力,还能外派去各地担任工坊头目,说起来便是大好的营生。”

别看他如今说得头头是道,顾德才乍一听说这个工作时候,也是有几分惊讶。

毕竟哪怕是靠近海上的诸多琼山县老百姓,对于工坊一事只是耳闻。

不知其中到底如何。

在大明,工坊多在于沿海城市,而琼山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和较为迟缓的发展速度,商业之神并未青睐这个城市。

但顾德才胜在虽然他是个乞儿,但听得走街串巷的游商与快脚说过,在福建和浙江,这一类的工坊正悄然流行。

这些工坊的产能比一般的工坊都要大得多,劳动力集中,也有不少新式的机器,生产效率高,故而物美价廉,一些商贾都十分喜欢选购。

但这些工坊数目在当世仍是稀少,更多的商人以来的仍是手工作业。

顾德才作为这些花子乞儿的首脑,并非没有半点真材实料,他为人聪明,自然能看到其中的商机还有足以发家的财路。

他们和农业沾不上半点关系,对于地产没有特别大的概念,只知道拿在手中的真金白银与吃食才是最实在,最可靠的。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选择了工坊这条路来走。

李泰虽是不明所以,但知晓少东家等人不会坑害他们,而且他自己也有自己的小九九,既然顾德才不插手村中的事情,他自然也乐得见到如此景象。

“我听牛祖德以前的伙伴说过,他对王家仍旧忠心不二,而且,他被逐出王家似乎是个计策,你在村中万万小心……”

他们两人说话之间,却看到一个人正有几分胆怯地往此处挪移而来,他见得两人都在看他,不由得紧张地抱住手臂。

“你是?”

那人似乎乍然遇到人搭讪,有几分惊慌失措,不敢说什么话。

顾德才见得他穿着落魄,像是个乞儿,先生了几分同情,他走上前去,擦了擦男人的脸:“没事,到了濠镜之上,即便是花子也有一席之地,你是何人,不妨与我说说?”

到了濠镜岛上,魏东河挤了挤牙关,将库存的衣衫人手发了一套,现在顾德才穿的乃是新衣,容貌也是整理一新,像是个寻常的农家百姓一般。

那人仿佛还是有几分惧怕,他战战兢兢地说道:“我是被谢头目和张头目带来的,我叫阮成,我没地方可去……”

正说着话,几个少年冥人已是到了两人跟前,而后抹了把汗说道:“可叫我们一通好找,你且随我们回去,谢统领正着人找你呢。”

他却似乎有几分害怕地躲在了顾德才的身后,仿佛不愿意同他们一并离去。

顾德才失笑道:“你是不想与他们一道回去是吗?”

他小心地点了点头。

正当顾德才想要如何和这些人交涉之时,远远地已是走来了一个男子,背上扛了一柄长刀,真是无所事事的张俊,他见得此处热闹,反倒是凑过头来,笑嘻嘻地看着他们说:“怎么了这是?”

那几个少年将事情一五一十地与他说了。

张俊笑着说道:“谢敬找他也无非是给他找个去处,如今不已经有了着落,要我看,也就别劳烦谢敬了,我去与他说,你们便行收了队罢。”

那几个冥人见得张俊已是作保,也有几分为难。

张俊笑着说道:“难不成,他的话有用,我的话便分文不值了?”

章节目录 第401章 宦官与外臣 最终阮成去留被后续到来的谢敬轻描淡写的敲定了下来。

他成为了诸多流民之中的一份子,只是他需得顾德才全权负责。

张俊与诸多冥人少年势如水火,若不是谢敬赶到,恐怕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张俊似乎有几分不耐烦,但见得是谢敬开口,便也没有再多谈什么。

至于这场看似来势汹汹的挑衅,以鹿首魔付出了一百余条性命之后,落下了帷幕。

整个濠镜又陷入了沉寂之中。

次日一大早,有人敲开了魏东河的房门。

“天吴?你怎么来了?”魏东河将人让进了屋内。

天吴身上带了些许行李,样子似乎有几分拘谨,他说道:“魏先生,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告别?你这副样子是要去哪里?”魏东河也有几分惊奇。

天吴低声说道:“这件事与少东家要我告知如今濠镜上下之事有关,如今宁波府之布局应当已经进入尾声,少东家这一年以来,搅风搅雨,故布疑阵之手段,到了如今也显露出其端倪。”

“什么宁波府的布局?”魏东河隐隐约约间确实觉察到陈闲将大量资源用以设置一个巧妙的局。

但他始终猜测不出这个局倒是为了什么而创立。

陈闲为了此事自濠镜一事结束就开始布局,甚至就连三方会战都不曾放在他的眼里。

好似这帮魑魅魍魉,根本奈何不得他们一般。

天吴低声说道:“我也知之不详,但少东家早有命令,于此时将所有冥人带往宁波府待命,只是这么做,一旦走漏风声,濠镜将陷于绝地,

所以这个消息万万不可提前透露,只有到了这个关键时刻,方才可以将命令一一发布。”

魏东河看着天吴。

天吴此人,跟在陈闲身旁已有多时,陈闲之前将他遣送回濠镜,本就违反常理,如果按照如今的一切,反倒是说得通了。

“如今的命令便是将重兵全数调往宁波府隐藏是吗?”

“正是。”

“速去,事情可得做得漂亮些,莫要漏了马脚。”

“只是如此一来,濠镜……”

“这里有我和谢敬,我们既然替少东家镇守此地,那么便要立一座不破之城,哪怕人尽皆死,城亦是不会陷落,你且叫他放心便是!”

很多事情看似古井无波,但实际上总是充斥着许许多多暗流涌动。

魏东河也不知道这个决定到底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至少,他已经走上了陈闲的黑船,那么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

不过陈闲出了杭州城,已是和留守在城外的冥人少年接上了头。

而李明玉也早早遵从他的吩咐准备好了座驾。

冥人颇为得力,只是对陈闲深入敌阵而不带他们表示有几分怨言。

陈闲也懒得安抚,他知道冥人乃是出自好意,但终究他们毕竟是他的部下,不是他的祖宗,为人上位者,自有几分意气也有几分不容置喙的权威。

他往日嬉笑怒骂,放浪形骸,这些贴身护卫的冥人最是明白不过。

他自是缺乏一种统治者的豪气与霸气,陈闲也不由得觉得自己诞生在这个时代,若是投在什么人手底下,当一个策士亦或是武者之类的倒也是逍遥自在,

至少不必事事亲为,甚至几次出生入死,不叫人理解。

但直到如今,他方才有了身为统治者的自觉。

也知道了,若是自己不挑起这个大梁,恐怕到时候,朝不保夕的是那一岛的部下与岛民。

为首脑者,确实只有无情方才好。

他感叹了一声,不远处因为行动不便与他同坐一车的狴犴低声问道:“少东家何故叹息?”

“不是什么大事。”他没有谈这个话题,只是想着杭州之事的种种。

杭州知府查仲道的名誉扫地,更多的就像是一道餐前的小菜,这件事有双重的影响,其一便是在民间产生了一种假象。

至少海盗亦或是贼寇的手,已经足以伸到杭州府这样的大城市之中来了。

这样的事情,在历史上发生过一次,不过那一次被冲击的地方,乃是南直隶。

当时掀起的轩然大波,席卷了整个朝野。

而杭州这次,论地点之紧要,倒是不如南京,但论事态的严重,则超出许多。

不过,这都是那些人的事儿了。

如何和百姓遮掩这个乱象,如何向朝廷解释这个局面,那都是政客们口舌之间的事情了。

以陈闲来看,就嘉靖一朝,能够将此事说得黑白颠倒之人,恐怕不在少数。

这件事很难在朝堂之上掀起什么风波。

而其二,则是马卿代表的文官势力与阉党势力之间的对决。

查仲道自阉党投靠马卿,并且一刀便割在了张吴二人的痛楚,原本这场大乱将逐渐抽丝剥茧,并且在数年之后分出个高下,而查仲道这个马前卒的倒台却直接将胜利的天平推向了阉党的一方。

这后面的连锁反应,就连陈闲都计较不清。

好在这个时代阉党已经无法乱政,这些王室的走狗终究没有再起风波的能力。

陈闲微微眯上眼,这就说明,虽然杭州城无法成为另一处如琼山一般的大战场,但至少却是将多方势力搅在一处,互有目的,各凭本事的小型黑洞。

这次查仲道的失手,还有马卿的失算,恐怕会连带着牵扯涉及南方政务的南京小朝廷也介入其中。

浑水摸鱼的大好时机那,那些个本就想将局势搅浑的人是否应该感谢他。

官场上便是如此,可能原本微不足道的污点便会被人抓住把柄,而后一把推入无底深渊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嘉靖朝有武宗的前例在先,但世宗对于百官同样不足信任,所以宦官和文官集团终嘉靖一朝始终保持着相争相持的状态,可以说这是帝王制衡术的一部分。

自如今开始,这种局面就已经埋下了一枚危险的种子。

陈闲隐约觉得,自己若是试图在两个势力之中,扩大其中一派的影响,是否就有可能搅乱原本的局面,使得历史朝着另一个方向倾斜?

他看着渐渐远去的杭州城,隐约间可以看到纷乱如麻的景象正在不断升腾。

似是预示着一场巨大风雨的袭来。

只是陈闲已是看不到了。

章节目录 第402章 前往宁波,布局 宁波府,古称明州。

明洪武年间,取“海定则波宁”之意,改称为宁波。

陈闲对于这座城市印象不深,只知道后世宁波作为重要的港口城市而闻名于海内外,也因为他的重要性,被作为通商与丧权辱国的砝码一提再提。

大明时期的宁波,实际上并不甚大,但在这个时代尚且有极为重要的地理重要性。

作为最晚施行海禁的沿海城市,宁波目前仍是走私、海运最是鱼龙混杂的地界。

陈闲对此早有耳闻。

其中甚至有官方势力的影子掺杂其中。

以至于海盗们对此地同样忌惮万分。

同样的,作为水师前哨的宁波水寨,同样也是一支不可小觑的海上势力。

陈闲心下盘算,自是知晓,宁波这一关并不好过,他取了一张地图在上面涂涂画画。

他认真规划了目标的运输与逃逸路线,其实在他的记忆之中,这条路线已经在脑海之中反复捉摸了不知多少次,故而没有花费多少心力,已是将路线解明,他将其中几处点出,加深颜色,而后根据不同职能,又标明了信息。

最后他将这张海图付之一炬,缓缓阖上了眼。

这样的行为在这半年之内,已经做过无数次,烧成灰的海图,甚至有数百张之多,这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也是一场截胡。

堪比虎口夺食,其后所遭到的反噬极为凶猛,一个不留神便可能让整个濠镜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但要快速扩张势力,这般铤而走险,已经是必要之事。

而且,他便是看不惯某些人嚣张跋扈的嘴脸,自然要一把将他们拽下马才好。

不过他也知道没有那般容易。

他布置在杭州府的棋子也会在年底彻底发作,这病灶本就是为了给杭州城这个早已纷乱的局面添置上一把火,烧得越旺越好,只是究竟能烧到多少东西,可就要听天由命了。

不多时,几个冥人前来禀告道:“濠镜岛上尚且太平,只是前几日魏先生处理了几个不遵命令的土人,谢头目则歼灭了一支前来寻衅的海盗。”

陈闲听着这些冥人将收到的信息林林总总,事无巨细地告知于他,不由得也伸了个懒腰。

魏东河终究是做了他自己都不怎么想做的事情。

杀人立威,且将屠刀举起,砍在了自己人的身上。

倒不是陈闲优柔寡断,只是这个时代,弱肉强食,动辄杀人的实在不符合他一个现代人的认知。

只是入乡随俗都觉得有几分荒谬绝伦。

但至少通过这么一次事件,陈氏海盗彻底掌握住了岛上近两千人的信任与恐惧。

“一本万利的买卖。”陈闲手指轻轻敲击着木桌,而后低声说道:“陆精这颗脑袋,连同船上一百三十四条人命,一大笔黄金,买的还是很值的。

不过留得尾巴,倒是有趣。”他的眼底漏出一缕凶厉的气息,但转瞬之间,又不见了踪迹。

他倒是不由得想起那个雨夜来。

他于前往杭州府的途中,见到了陆精的使者。

那是一个有着披散头发的男人,一个下雨的漫长黑夜,雨落时分,显得有几分阴冷不明。

他们所在的是一处小酒馆,不远处便是客栈。

这里是某个不知名的小镇,陈闲喝着小酒,看着这个男人入了席,而后他笑着问道:“不知道陆头领这笔生意做,还是不做?”

“只要钱足够合适,我们大人没有不做的生意。”他说话有几分快速,而且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两人须臾间已是将事情谈妥,定了下来。

陈闲让冥人将押金交出。

那人微微颔首,只在走之前,低声问道:“少东家,如此做事有何缘由?”

陈闲只是玩弄着手中的折扇,而后笑着说道:“我有钱,我乐意。”

那人似是觉得遇到了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摇着头,叹着气消失在了雨夜之中,只余下陈闲一人冷眼旁观。

每一个布局必须要有深意。

每个布局都只能对而不能错。

他悠悠然地在棋盘上落了子,他一手执红棋,一手握黑棋,在他的手底下,两方势力捉对厮杀,好不热闹。

“少东家,濠镜方面的船队除却押后的两支船,与冥人一支,均抵达目的地。”

“传令下去,除却必要,务必隐藏,这一阵子极为艰苦,但便是刨树皮吃,亦或是死都不可暴露行踪。其余时候,便宜行事。”

陈闲口中的便宜行事便是可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意思。

对于陈闲而言,这已是最大底线的纵容。

也说明濠镜已经无法对这些隐藏实力提供任何帮助,在这个时刻,只有靠自己才能维持生计。

在这样的极端条件下,能够对陈闲保持忠贞不二的也只剩下这些陈闲手头真正意义上的亲信了。

他拨弄着棋子,低声说道:“可千万别叫我失望呐。”

马车启程,几个冥人则骑着马跟从在后,不时能够看到几个自远方而来的行脚客,远处是连片的田地,只是时值冬日,均是荒无人烟,几座小村落里,时不时能够看到人影一闪而过,不见踪迹。

在这个时代,大部分的百姓仍旧过着贫瘠的生活,连年的灾害与上层的倒行逆施,与盲目的土地兼并,都在加速这个过程。

陈闲不知为何对此地颇为同情,甚至他想到了自己的念头,在多年之后,他能否完成自己的梦想,虽是不置于改变如此的局面,至少要让整个天下人不至于忍冻挨饿?

就连他心底都没有底。

有人在朝野之上翻云覆雨,也有人在海上蹈海翻江。

只是一切的狂舞,世上的百姓总是颠沛流离。

濠镜只有一座。

法外之地,理想之国,无法向外扩张。

违反常理之事,毕竟只能在老天爷的眼皮子底下偷安一方。

这世上便是如此,只要有人便有不均,世上一切丰饶与富贵的背后,总有人贫瘠至此,愚昧欲狂。

这是天地之间的规律。

理想之中的国祚,只有宗教意义上的天堂可以达成。

只是,这些百姓真的需要吗?

只有天知道。

章节目录 第403章 象山 杭州府距离宁波府不算太远。

不过陈闲另有要事,并不会直达目的地。

其一在于,事发之时时日尚早,他有一些时间继续进行布局。

其二乃是象山有一个极为关键的隘口,他需要查探清楚,制定出对策。

他看着外头的景色,伸了个懒腰,觉着甚至可以在宁波周边再猫个冬。

他们驱车的目的地,乃是象山县。

此地为宁波府下的一座重要城市,靠近海岸,与濠镜有几分相似。

但此地在这时已是极为繁盛,该因其为当时的一大港口——石浦港的所在地。

甚至就连三宝太监下西洋之时,此处也是必经之所。

驻扎在不远处的昌国卫也对此地投之以注目,而海上的海盗则觊觎石浦港这一块肥肉,之前曾屡次在海上发生冲突。

后世更有倭寇滋扰。

陈闲知道此地素来多有战乱,因而也是浑水摸鱼的极好去处。

自杭州一路颠簸,他总算得了个闲,下了车,几个少年人跟从在后,远处两山怀抱,低矮的丘陵此起彼伏,而搁在远处,零星一点,偏离陆地,乃是一处高耸岛屿,上头正有一处卫城在山间若隐若现,便是昌国卫的卫所所在了。

而在陆上则是一座城池,远处依稀可见繁忙的舟头,俱是来往于沿海港口稍作补给的海船,规模却是不大,俱是些小艇。

正当这时,一艘快船忽然出现在了水面上,而后陈闲听得的是一声轰隆隆的巨大炮击,夹杂着一些吵嚷的声响。

“少东家当心。”身后自有冥人提醒。

陈闲笑了笑,用扇子挠了挠后颈,说道:“能有什么可小心的,又不是咱们家的迫击炮能够一炮打到咱们这儿的山头来。”

他看着那些个鱼贯而出的小艇,已是犹如狼群一般将其中一艘商船团团围住,而后迅速接舷。

那商船上的人手也不示弱,从船舱之内冲了出来,而后两股势力像是洪流冲撞一般,顶在了一处,捉对厮杀了起来。

到了近处火炮也是熄了火,两方打的难舍难分,空气中顿时有了一股血腥的气息。

而正当这时,几个靠了岸的海船此时也纷纷运作了起来,人人都各拿了兵刃,若是没有也随处寻了个铁器,便蜂拥而上,船只顶船只,人挨人打成了一团。

不多时,那海盗已是被人打得节节败退,只得弃船而逃,只余下一地的尸首,消失在了海平面上。

“若是我们沿海都有这等气势,我们海盗怕不是也不用吃饭了。”陈闲叹了口气,有几分轻蔑的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昌国卫,领着人已是从山外进去。

象山县并不大,甚至有很大一部分都坐落于海上,陈闲入了县城,倒是顺顺当当,几个当差的卫所士兵正在一旁赌钱,见得他出手阔绰,手下如云,自也有所提防,但见了真金白银又不知如何说话,只得满脸堆笑放了行。

陈闲也是第一次来到此地,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对此地的印象,只停留在旅游说明上。

现下看来,却是棋盘一般星罗棋布的岛屿,形成了一个个割裂而有联系的聚落。

陈闲等人所处的位置乃是象山县城,其实后期的象山乃是军民一体的沿海堡垒,在嘉靖中期,多次筑城防范海祸,如今也逐渐现出端倪。

还未走多远,已是可以嗅到一股海鱼的腥味,一条街上,摆放着许多海产,几个当地的渔民正在沿街叫卖自己的海产,倒是有几个商贾模样的人蹲在那些草编的篓子边上用心挑选,不时与他们讨价还价,那些个主顾倒是颇为耐心,与他好声好气言谈,不时还有几个抢生意的人,带着海产走到这些商贾面前推销了起来。

陈闲知道这个时代的海产并不好卖,首先小渔船的海产捕捞难度并不小,虽然这里的海洋破坏率比之后世要小很多,但捕捞的技术也仍旧停留在早期,渔网捕捞,小规模作业的层面上,一次性捞上来的鱼委实不多。

若是遇上大鱼挣破渔网,则可能这几日均是颗粒无收。

而且,最难办的是海鱼极为难以运输和保险,如果要运输则需要大量的冰块用以保险,冰块在大明仍旧是奢侈品,尤其在南方,只有依靠天然降雪制的冰才能有一定的使用价值。

但冰块同样难以保存,需要极大的冰窖才能满足其本身的储藏需要。

一般渔夫之家哪里准备得了这种玩意儿?

于是卖不掉的鱼只能腌制做了咸鱼,可咸鱼毕竟味道和鲜气都远远不如新鲜的海鱼,故而价格低廉,实在无法带来太大的收益,于是这海鱼的市场仍旧是供大于求。

陈闲也觉得有几分无奈,但一想到日后若是能够将海运遍及各地,或许这石浦港的困境也能迎刃而解也说不好。

他走在大街之上,这里的人多数淳朴,见得他衣着考究,出行前仆后仰,都纷纷有几分敬畏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上几步。

而正在这时,陈闲感觉自己的身子似是被人撞了一下,紧接着他便听到身后的冥人走到前头,呵斥了一声:“走路没长眼睛啊!”

他定下身形,转过头去,却是看到一个穿了一件水蓝色比甲的少女,正跌倒在地上,手中木盆里的鱼都洒了一地,她容貌遮在长发之下,正无可奈何地拾取着掉落在地的鱼,只是有几分歉意地看了陈闲一眼,又急匆匆地转过头去。

陈闲拦住几个冥人的动作,他也知晓,这些个冥人往日里和海盗厮混在一处,虽是纪律严明,但多少有几分凶顽与不逊,反正不好的事情都学了个遍。

面对这种情况难免说话难听,那少女手脚很快,已是将掉落在地的东西都拾了起来,而后向着陈闲微微低头,道了个歉,出人意料的是,女子的嗓音极为美妙。

陈闲一愣神的功夫,少女已是消失在了眼底。

他一敲折扇的背脊,低声笑道:“倒是有几分意思。”

身后的冥人似是有几分狗腿子地说道:“那少东家,要不要来一出强抢民女……”

陈闲笑骂道:“干正事要紧,你少爷我是这种欺男霸女的主儿吗?前方开路!”

章节目录 第404章 海盗救人 象山的码头很是好混入。

或许说,这里的码头比之一般的地段都要繁荣得多,鱼龙混杂,实在好寻间隙。

时不时可见的是操着各地口音的商贾在岸边讨价还价,他们的船都停留在不远处,若是讲定了价格,便会以物易物亦或是支付钱款,随后将这些货物搬运到自己的船上,扬帆而去。

这是最基础的海上贸易,而不时可见的还有渔船靠岸,一些渔民的神色或喜或忧,他们背负着大量的鱼儿从渔船上翻身下来,大摇大摆地消失在了码头走道的尽头。

一些码头的帮工身上带着血,但大部分人没事人似的在一处晒着太阳,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几具尸体被抬了下来,早有船工去通知他们的亲眷,那些亲眷似是连哭泣都懒得了,只是麻木不仁地将这些人的尸骸领了去。

早有码头的头目分发了钱款,好生安慰了几句,便自讨没趣地走了。

在海上讨生活本就是个辛苦的行当,象山更是如此,为了抵御海盗的侵袭,与官员卫所的不作为,百姓自己就得付出加倍的血汗,而且陈闲看了一眼远处的昌国卫,不由得觉得此处海盗的肆意,甚至是昌国卫有意为之。

至于究竟是为何他也想不明白。

这也是他收到情报之后,决定亲自来此一趟的缘由。

毕竟海盗的脑袋十分值钱,而如今的海盗战斗力实际上颇为低下,能够放弃眼下的利益,在卫所之中当缩头乌龟,本身就是一件很是离奇的事情,见那些海盗的战斗力甚至不如这些民勇。

“爹爹!”

陈闲听到了不远处什么动静,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却是见得之前撞到他的渔家女正在码头的尽头,冲着码头边上一条小渔船摆了摆手。

不多时,从渔船内钻出来一个孔武有力,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见得她的模样,也笑着挥手。

陈闲不由得有几分羡慕这样的场景,他隐隐记得少年时代,他总是在空无一人的孤儿院内,冲着他打招呼的只有熟识的朋友,只是渐渐的就连他们也都被人领养离开。

他见证了太多人的别离,也见过了太多人的到来。

只是最后他不再交朋友了,因为他受够了离别。

直到有朝一日,他离开自己所在的地方,回望那间犹如监狱,又像是家庭的屋舍之时,心中五味杂陈。

那至少是给了他那么些许温暖的地界。

只是从今以后,不再有了。

这样的父慈子孝的过往,他也再也看不到了。

只有一代代祖传的重压,狠狠地压在自己的背脊上,压得他都有那么一丝喘不过气来。

他想要骂上一句贼老天,但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身躯,若是没有这老天,恐怕这一条命都不再有了吧?

等他回过神来,那对父女已是聚在一起,正在不远处说着话。

而也就在这时,码头上传来了一阵阵的呼喊声,“海盗又来了!”

“那些王八羔子!”

“大家伙儿聚在一起,都别让他们上了岸了!”

“都小心些,人有点多,好像是东门山外的那一股子,叫做老鹰的!”

“快快快,都抄上家伙!女人孩子都往后退!别在这儿碍事!”

几个码头上的头目唾沫横飞地招呼着众人,可就在这时,一侧的码头已是一声巨响,一艘渔船已经被一发炮打了个稀烂,紧接着数枚炮弹已经呼啸着落在了沙滩以及码头边上,水花四溅,就连陈闲都被泼了个满头满脸。

“他们有火器啊,大伙儿小心……”话音未落,那说话人的脚底已是被打烂了一个窟窿,而后他脚底一滑,已是落了水,只在水上扑腾。

这里的地板都是由木板组成,年代久远,本就是缝缝补补又三年,如何经得起这样的震荡,不少地方都直接崩裂了开去。

陈闲自己都有几分立身不稳,早有几个冥人冲上前来,猛地抱住陈闲的腰肢,而后飞也似的,将他往后搬运了起来。

远处仍旧炮火连天,那些民勇悍不畏死地上了小舢板,风驰电掣地冲着海盗船的方向去了。

仓皇之间,陈闲看到那渔家女的父亲与少女嘀咕了几句,便也将渔产一抛,擎起鱼叉也上了自己的渔船,如同一阵旋风一般往战斗区域冲了上去。

正当这时,一枚炮弹不偏不倚地落在码头的木栈上,那渔家女立足之处,顿时寸寸开裂,陈闲排开几人,已是快步冲到了渔家女的身边,一把将她扯到身旁,而后冲着众多还在码头上发呆的商贾与渔夫们,大吼一声:“都想死是吧?还不赶紧跑啊!”

那些个人一愣神,远处的码头上的头目眼色不善地看着他,他却冷冷地看了那些个黑心工头一眼。

“都快走!”

那些人见得前方之惨烈之后,咽了口口水,而后疯也似的往身后的村子跑了过去,那些个工头怎么叫骂都无法阻拦。

陈闲也往渔村退去,只是身前的冥人拦在他的前方,那些个工头见得他们似是一只只亮出獠牙的小狼,手下也有几分犹豫。

但到了此刻,他们也顾及不了那么多,前方的海战已是越演越烈,就连他们也看得出此时不妙,这些在海上搏杀的人恶狠狠地看了陈闲一眼,而后纷纷登船朝着海盗船冲了过去。

“这些狗东西。”不知道是冥人之中的谁骂了一句。

陈闲却淡淡地说道:“都是身不由己,若是换你在此,也会如此,均不是什么坏人。”

“我们可坏的多。”

他看着远处的炮火连天,因为大量的船体已经出现在了海盗船的周围,这支被成为老鹰的海盗团不得不将炮击的重点都放在了近处,虽然不时有渔船被击沉,但更多的渔民与民勇都与船体接了舷。

无数的人的尸体被丢下了水,里面有渔民也有海盗。

战况惨烈,而那些工头同样冲锋在前。

陈闲不由得有几分感慨,只是到了此时,他作为海盗,都想要骂上一句:“无耻。”

“公子,到了现在,能否放开小女子我了呢?”

章节目录 第405章 住店 这声音时如天籁,听起来颇为叫人迷醉。

陈闲倒是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想到此时怀里还搂着个小姑娘连忙松了手,心里暗念一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不过那女子颇为大方,不似寻常女子扭捏,她盈盈冲着陈闲施了一礼,低声说道:“小女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陈闲此时才正经打量起少女的容貌来。

说起来陈闲在这个时代见过不少美女,比之现代千篇一律的女子而言,这些女子胜在美得各有不同。

就算是维娜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黄金比例一般的美感,更别提如王翠翘这般风情万种的少女呢。

不过,古代女子的花期毕竟不如后世来得长远。

青春韶华不过匆匆数年,早早嫁入夫家便束之以高阁,相夫教子。

生活之中的蹉跎,便将这些女子的芳华磨砺而去,只余下一地土灰。

这也是陈闲对于女色并没有过于感冒的缘由,红颜再好,岁月一过,便只剩下骷髅白发,实在有点倒胃口。

不过,现在尚属闲暇,他也就细加打量起少女的姿容。

不过,毕竟这么盯着女子看,在这个时代与登徒浪子无疑,那少女见得他这般不由得也羞红了脸。

陈闲仿佛搬回了一城,很是得意。

这少女体态纤细,现在看来,倒是与如今的审美大有不同,生就一张瓜子脸,却是不似明人最喜的圆脸蛋儿。

因为平民之家,恐是吃不饱,穿不暖,身子显露出一丝病态的纤弱来。

只是不知道为何,凭白添了几道美感。

最是妙处在于她声音婉转,一如黄莺翠柳,叫人听之另有生趣。

而她的面孔之上,似是有一道如蝴蝶般的殷红胎记,不大不小,便生在左侧目下,似是盘活了这张看似平平无奇的脸。

陈闲有时候也不得不感慨,上苍造人巧夺天工。

这世上,诸多面孔,自有人部分生得巧妙,也有人均是平平无奇,但组合一处便美不胜收。

他见得女子低垂眼眉,正等着他回话,便开口说道:“姑娘不必多礼,此地不宜久留,且速速归家去。”

那少女见得他还看个不停,便脆声说道:“小女子这便告退。”

她说罢,已是头也不回地往家中走去,没多久倩影袅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后的冥人不知和人嘟囔了一句:“你瞧瞧,这不就是看对眼了,还不让人讲。”

陈闲“啪”地一声打开扇子,笑着说道:“伯劳,你以为我一次听不出,第二次还是傻的吗?回去有你好看的!权且给我记着。本少爷行事,不需要尔等说三道四!”

他正训话,不知道谁人搭了一嘴:“哟,又不知道谁家的傻少爷在骂家仆了。”

“这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摆架子,以后迟早要完!”

“万贯家财都得被这种败家子败空了。”

“……”

陈闲还没说话,身后被骂了一嘴的伯劳已是飞起一脚踢倒了一个长舌妇,一边还一脚踩在她的脸上大骂道:“少东家骂我那是我的福分,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长舌妇多言多语了,看小爷我不撕烂你的嘴。”

而身后的众多冥人也一阵暴动。

伯劳起了个头,众人纷纷往多嘴的路人招呼了起来,一时之间,外患还未解除,这儿已是打成了一团。

陈闲不由得用扇子挡住头脸,叹了口气。

丢人呐,丢人!

“得,我怎么就有这么一帮手下。”

一旁的狴犴憋着笑,没有说话。

……

只是此时,远处的大战似乎也逐渐接近了尾声,海盗虽是仗着坚船利炮之便,但终究人手有限,在众多的渔夫和码头劳工冲击之下,逐渐败下了阵来。

远远地陈闲似乎听到有人在喊:“海盗要跑了!”

无数人被推落水面,也有人主动跳了下来,那艘海盗船已是在消失在了海面上,不知去向。

陈闲则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被架在山间的巨大卫城,犹如死亡一般的冷清,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少东家,此地人多口杂。”

陈闲点了点头,狴犴招呼过众多冥人,由金乌带头,众人匆匆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只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个带着斗笠的怪人,正把玩着一把小刀,他的目光看向陈闲等人消失的方向,不由得咧开了嘴,笑着自言自语:“好家伙,来了一头大肥羊啊。”

说话间,他也消失在了这个走道之中。

陈闲跟随着地图,已是找了一家客栈投宿,这座小城之中,虽是破落,但说得上五脏俱全,无论是销金的赌赛国还是私娼都应有尽有,自然客栈酒楼不会或缺。

该因这里靠近海上,自然是有不少水手这些水手经年累月在海上漂泊,一旦上岸,自然要过过正常男人的生活,无论是一掷千金,还是逛窑子都极为寻常。

陈闲一入客栈,早有小二在一旁等候,李明玉在此地多有势力,象山又是陈闲制定需要格外关照的地界,故而在这里布置极为多样。

“屋舍是否已经备好了?”狴犴赶在陈闲跟前,开口问询道。

“李掌柜吩咐下来的,都已经办妥了,自诸位踏入咱们客栈的门儿开始,这儿就不再放别的客人进来了,只做爷们儿的一桩生意。”

狴犴满意地点了点头,已是引着陈闲往楼上去了。

见得众人纷纷上了楼,那小二方才缓了口气,心急火燎地跑到柜台,见得老掌柜正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头的杯子,不由得急着说道:“当家的,你瞧瞧,这伙人……”

“别多管,别多问,手头的事儿好好做,少不得你的好处。”

“可这些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善茬……”

“我老了,该说的话,我可都和你这牙子说了,若是以后你爹娘问起来,在我这儿学了什么,你可别一晃脑袋,说什么都不知道啊。”说罢,老掌柜已是唱着戏词,往后院走去,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一般。

只余下小二干瞪着眼,不知如何是好。

章节目录 第406章 昌国卫的去向 只不过,没多久,已是来了三三两两的人手到了门口,也不进来,只探头探脑地只管在那儿傻笑。

小二正被陈闲这一行人的突然到来,搅得心神不宁,见得来了这一伙儿破落户,连忙拿着扫帚到了店门口,一扫一带,扬起了一地尘沙。

“去去去,别打搅小爷做生意,挡在门口,光都放不进来咯。”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指桑骂槐道。

那几个破落户笑嘻嘻地说道:“得,侬的这破客栈千年来般都无生意咯,阿拉看看都不可以啊。”

小二骂了一嘴,接着用大拇指指了指门内说道:“瞧见没,刚进去的客人把咱们这么大一间客栈可都包下来了,你们尽管酸,咱们这可是一大笔生意,你们谁都比不了。”

“哪来的傻子还会包你们家的店,小二哥儿,你可别是骗人的咧。”

小二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耳朵,指着楼上说道:“你不信你自己上楼问问去,看看是不是小爷说谎,要是小爷我说谎,我这颗脑袋割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一群人嘻嘻哈哈了一番,倒是几人在后头说着风凉话:“小二哥别动不动割脑袋多吓人啊,别真把割脑袋的响马子和海盗强人招来咯。”

小二不屑地说道:“你们也不瞧瞧,外头那群老鹰够厉害了吧?还不是照样奈何不了咱们象山渔港那帮子人,说白了,咱们这儿多少年了,这海盗多是多,能有什么影响?

不想想,他们销赃不也得都找咱们这儿的商人,哪有自断财路的傻子,你骗个鬼呢。”

一群人听得小二这般说,无论怎么都糊弄他不得,干脆也大大咧咧地坐在了门槛上,其中一人继续说道:“你可别不信,我听我从外头回来的舅公说的……”

“你舅公不是出海当海盗去了吗?”

“嘘!你个贱人,要死啊,说那么大声,这不是年前海盗大会战的时候,他在的海盗团给人干掉了,他运气好留了半条命,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爬回来咧,

他说,就连大明水师和那些洋鬼子都在海盗手里吃了亏,当真厉害得不得了啊,这种海盗团若是盯上了咱们象山,恐怕这儿真的会被杀得鸡犬不宁咧。”

小二听得心中发虚,但仍是壮着胆子说道:“这不还有昌国卫吗?”

几个破落户又是一阵大笑,随后说道:“你说现在昌国卫还有没有用?”

说罢,小二倒是说不出话来。

象山这般昌国卫,虽曾是精锐之师,但上头混乱不堪,整的凋敝异常,早已不复往日模样。

这些事,在象山的人均是心知肚明。

“今日本来寻老掌柜喝酒的,结果看你们这模样,忙前忙后,酒可喝不成了,咱们去也!”说着这一伙儿有老有少的人已是趁着阳光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小二挠了挠脑袋也叹了口气。

……

此时的陈闲收回了目光,而后在棋盘上随手挪动了两下棋子。

面前的是狴犴,他眉头紧锁,似乎陷入了长考之中。

无论是围棋,还是象棋均是陈闲上一世少有的爱好之一,他始终觉得围棋便是一种大方向上的布局,而象棋更近乎于战场厮杀,一则调兵遣将,二则大象无形。

均与谋略同。

老校长是一个臭棋篓子,他陈闲自然也练得一手好手艺。

良久,狴犴动了动手头的棋子,却听不远处端坐着的陈闲若有所无地说道:“想来这里的昌国卫恐怕因为一定因素,暂时不得运作了。”

狴犴见得陈闲很快落下棋子,已是知晓自己落入陈闲的圈套之中,索性放开手脚来动手。

“这不正是好事?”

“并非全然,谁知道昌国卫去哪儿了?若是隐藏在暗处悄悄防备着风险,到时候出手,将会极为棘手。”陈闲看着狴犴下的棋子,算是峰回路转,将原本的布袋阵似是扯破了一角。

“那是否需要……”

“暂时不必,反倒是眼下之事,有几分难弄。”陈闲把弄着放在手边的棋子,已是吩咐了几句,守在门口的护卫得了令,迅速消失在了二楼的走道之中。

对于陈闲而言,当代的昌国卫乃是明代与金山卫、天津卫、威海卫齐名的海防要塞。

在嘉靖一朝有极大的军事价值。

可以说,昌国卫相比于其余三个,几乎是直面了倭寇的进犯,而多年以来屹立不倒,也可说明这座壁垒可谓是坚不可破。

但如今却显得有那么几丝凄清。

陈闲的目力过人,八十余里外的卫所跨在后门山之上,而且距离象山县而言,这处卫所实际上更为靠近对方的船体,哪怕老鹰海盗团刻意绕过这座海上要塞,但若是要及时支援,也不至于出现这么大的伤亡。

但如今却沉默一如山石。

大明的战斗力里,浙兵一直是一门玄学,在万历年间,戚继光与张居正文武配合,所调动的浙江兵堪称世界第一的战力,但在此之前,却默默无闻,而戚继光与张居正相继倒台之后,浙江子弟兵打完了那一班精锐之后,也泯然众人。

但即便如此,因为长期与倭寇交战,浙江兵的表现尚且可圈可点。

虽土木堡之后,大明武官在朝廷之上彻底哑火,军队体系被文官指手画脚,但这些地方却是鞭长莫及,应当不会出现防御上的缺口。

而且陈闲查阅资料,也不曾见其中有过记载,只能断定只是短暂时间内,这附近出现了一定的问题,方才使得整个局面变得诡异莫名。

而致力于改变这个世界,甚至几次三番,在不该出现之处出现的,陈闲脑海中很快就浮现出了四个大字:“策士同盟”。

陈闲到现在都觉得,这伙人的成分成谜,但自从与他们接触过之后,陈闲更为确信这伙人之中应当有与自己一样操纵着图书馆的成员。

他没来由地想起那场大梦的最后,那图书馆的底层,八张没有身躯的面孔在展开着什么样的会议。

他叹了口气,将死这局棋局。

而后低声说道:“山雨欲来,只是这点毛毛雨可不见得能够将我击溃了去呐。”

章节目录 第407章 走夜贼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

时日消亡,青春年华依旧不再,大部分人的理想都丢进了茅厕,变得不见踪迹。

而小二却一直有个理想。

到现在都不曾忘掉。

成家立业,扬名立万,好好伺候自己的那个生有疾患的老娘。

不过,到了他这个年纪,他仍是一无所有,便是连相貌都不出众,体格更是瘦小,怀揣着对县城的憧憬,来老掌柜的客栈里帮工。

这一帮就是三年。

望眼欲穿,人情冷暖,均是看遍。

今日老掌柜又出去喝酒。

偌大的客栈只余下他一人照看,剩下的便是楼上那些古古怪怪的少年。

说来也是奇怪,他想着这些少年应当缺些吃的,可上门去问询一二,还得推销县内最好的桂花楼里的吃食,那少年人却只一句:“我们自己带了吃的。”便冷冰冰的打发了出来。

这可真的稀奇了。

能够包的下场子的,却怎么都不乐意去买点好吃的,偏要吃那些又冷又馊的馒头不成?

结果便是自己招了一顿那桂花楼翁家主子的臭骂,可实在称不上甘心!

他几次三番想要上去瞧瞧动静,却都被那几个少年拒之门外,无论他说什么好坏,这些看上去正是贪玩年纪的少年却丝毫不为所动,活生生便是一副油水不进的姿态。

实在恼人!正当他头疼之时,原本将要合上的门板,传来了一阵轻巧的叩击声。

他打了个哈欠,嘟囔三两声,一边说着:“老掌柜你这忘性也忒大了,这是又忘了啥了吗?”说着睡眼惺忪地扯了扯门板,却隔门探了一只手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胸口,而后他的耳边听到一阵恶狠狠的声音。

“快开门!”他觉得一把短匕无声无息地抵在了他的胸口。

他赶忙想要求饶。

那人又说道:“别出声了,老子刀快,不然一样将你开膛破肚!”

小二委屈得想哭,胸口更是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

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似乎被花开了一块,但仍是强撑着打开了门板,旋即借着月光,他看到的是十五六个黑衣人,为首的人手里握着两柄短刀,其中一柄更是冒着蓝汪汪的寒光。

他冷冷地看了小二一眼,见得他害怕得根本不敢动弹,轻蔑的一笑,抬脚已是将他踢到了一旁。

后续的人手鱼贯而入。

这一伙人手不在少数,其中一人指了指头顶,而后剩余的人纷纷点了点头,似是交换了什么信息。

小二白着嘴唇,指着他们说道:“你们……”

不及他话说完,那一马当先的强人已是飞起一脚,踢在了他的脸上,他比了个口型,似是在说:“叫你不要乱说话了!”

说罢,那人已是指挥过众人,往楼上走去,他们的脚步声很轻,显然均是有技艺在身的主儿,可还没走到半道,只听轰隆一声闷响,原本连接一二楼的楼梯顿时断裂了开来,那些个登楼的人手,反应快的已是攀上了一边,反应稍差的顿时摔了个灰头土脸。

声音巨大,那为首的头人暗暗皱眉,低声说道:“这下不醒的也该醒了。”

只是他凝视着尚在楼上的同伴与楼道口,却隐隐觉察到似乎有什么不对头。

“到现在都不出来查看一二吗?各个都属猪的?”同伴忍不住开口说道。

那头人冷静地看着口子,发了一声呼哨,那几个尚且站在口子上的同伴一时摸不清,为何在这个时候,首领叫他们撤退,有两人一个轻身下了梯子,但剩余四人仍是楞在原地发愣。

忽然,在楼下的人看到了七八条竹签自这些个同伴胸口一下子刺了出去,殷红的鲜血顺着竹签,缓缓往下流淌了下来,那四人不可思议地往后看了一眼,尸身已经顺着阶梯落了下来,狠狠砸在地上,激起一地尘埃。

“好小子,早有防备?”他一个高跳,踩着一旁的桌子已是直上二楼,伸手用力往楼顶一拍,已是将木板拍了开去,可正当他要出头之时,一张布满了倒刺的渔网却兜头罩了下来,他猛吸了一口气,堪堪避过这次围捕,身形一矮,落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手中伤口,已是鲜血淋漓。

几个匪徒都看着他,似是也都一筹莫展的模样。

“好歹毒的小子,恐怕是将楼顶地面都布设了渔网,防着我等从下方突入,且又刻意割断了二楼的楼梯,是想要叫我等知难而退吗?”其中一人低声说道。

“那可是‘天大的好心’。”有人冷哼了一声。

“如今梁子已经结下,死了四个兄弟,不说别的,也得叫他们血债血偿才是。”其中一个矮胖身形的黑衣人说道。

“既然不可强攻,我等火攻便是,将这座客栈一并烧了,且当做给兄弟们祭奠了。”

“好主意,你瞧瞧他们生前都没住过这等大寨子,如今下去了倒是遂了他的意了,妙哉妙哉。”

众人议论纷纷,可任凭他们怎么说,楼上却是一副毫无反应的模样,就连头人都似乎有几分焦躁。

他示意两个手下,自外围出去,那两人都是这些人里轻功好手,最是擅长翻墙头,见得指示已是各自点头,偷偷摸到外头。可还没多久,已是听得他们一阵惨叫,众人抢出门外,见得这两位同伙,一张脸都被烫烂。

正在满地打滚,哀嚎之声,遍及周围四邻,那几个黑衣人急忙上前捂住他们的口鼻,带回了屋内。

头人似是被气得发抖,他指着二楼说道:“你们这些鼠辈,只会藏在楼顶暗箭伤人,这等手段哪有半点行走江湖之人的气概!”

楼上却是鸦雀无声。似乎没有半点兴趣回答他的半句话。

众人只觉得分外憋屈,似是一身功夫无处施展,碰巧遇上了这么一只刺猬,一动手反倒是要被扎个鲜血淋漓。

那头人像是被激起了凶性,一把点燃手中的火折子,看着二楼高声说道:“诸位想要火中作乐,那好索性成全尔等,到了阴曹可休怪某不仁不义了。”

章节目录 第408章 游龙手薛诏 仍是无声无息。

仿佛楼上根本没有住人一般。

那头人气得点了点头,只得将火折子吹熄。

他们本是贼,而且他们在当地都有各自正经的身份,这份明面上的表皮,乃是他们花了数年甚至十几年方才获得的,这是他们重新投胎做人的机会。

靠着这么一张皮,他们才能再阳光底下行走无虞。

若是将此地之事进一步闹大,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到时候无法收场的只有他们,他自然可以恐吓那些异乡客,但若是被抓住七寸的是他们自己。

那一筹莫展的将会是他们。

“怎么办,头人。”那个身形矮胖的黑衣人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

说实话,他们干这一行已久,打劫的多是外地来的商贾,而且还接一些神秘人与组织上给予的委托,替这些势力干掉对于他们不可动手,身份特殊的目标。

他们是精于此道的行家。

数人乃是十几年前的江洋大盗,而大部分都是江湖成名的高手,手上染得人命案子不计其数。

但这一次却失了手。

他们明明看到这明明是一帮孩子啊,至多十四五岁的模样,被他们拱卫在中间的少年甚至不过十二三岁,为何会这样?

尤其自从他们踏入这处客栈就像是进入了龙潭虎穴一般。

他颤抖着喉头,低声说道:“头人要不我们先走了,这里总感觉不大太平……”

“莫要慌张。”

就在这时,门外走来了一个男人,他的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做黑衣打扮的人,那头人似乎是见着了救星一般,眼前不由得一亮。

“你来了?”

“我见得派出去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总得自己过来看看。”

“点子棘手,看起来像是绿林道的行家。”

“都说是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哪有这等本事。”那来者很是淡然,“恐怕这座客栈之中另有其人,高人指点之下,方才能够如此面面俱到。”

他向前一步,低声说道:“在下游龙手薛诏,敢问是哪位高人大驾光临?可否现身一见。”

仍是空洞洞的了无声息。

这下便是连原本志得意满颇为淡定的黑衣人都有几分不淡定了。

他双手一抱拳,向前一拱,低声说道:“此事事关重大,先生所保护的乃是海上一方巨枭,危害沿海,抗击朝廷,更是与各方势力交恶,我等行此事乃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

既然先生乃是绿林道里的高手,理应也存有匡扶正义之心,要知道就连许久不曾露面的武林北斗,徒手河洛都已经出山,要为大明的铁桶江山奋力一搏,前辈不至于置身事外罢。”

他一番话语说完,倒是大义凛然,却不想楼上依旧是一副装死的模样,他心中气急,可知晓如今怎么都寻不出办法。

“料来前辈这次是不准备给我半点面子了。”他似是自嘲,又像是叹息,可就在须臾间,劈手已是甩过一把暗器。顺着那个被敲裂的地面,穿过渔网激射而去。

只听得几声闷响。

有什么液体似乎从楼顶低落了下来。

那人笑了笑:“都说海盗均是宵小之辈,做的事情自然摆不上台面,却不想但凡小偷小摸必有破绽。”他随手抛了抛,剩余的暗器,走到那破洞之下。

那头人似乎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息,急忙上前一步想将此人推开,却已是来不及了。

只见那人兜头兜脑已是被淋了一身,浑身上下腥臭异常。

原本儒雅随和的声音与脸蛋,顿时变得狰狞可怖了起来。

“这群畜生。”

他随手抓过一杆长枪,抖落了两下,一连在头顶的天花板上连刺七下,却无半点声息,“啊”地虎吼一声,平底打了个霹雳,身形便往前冲去,一蹬梯子断面,人已入了二楼。

头人想喊小心都来不及,只是到了此刻,无论如何都需得施以援手,他与几个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几人纷纷冲上二楼,刚一对上,率先登楼的男人已是浑身浴血站在楼道口。

他一甩头在墙壁上吐出一口血,而后随手将抓住的木枪往后一丢。

但头人眉头紧皱,别人不知道,可他知晓,这游龙手的枪法在这好手林立的组织之中也是一绝,就连他都受了这等重伤。

“无胆鼠辈,可与我一战否。”

众人冲到了他的身旁,却看到他们面前乃是一扇木门,上头有几个可以活动的窟窿,此时光秃秃的并无什么声息。

“那几个宵小将木枪顶出来,人则藏在木门之后,进可攻,退可守,刚才被我攻破,人已是往后去了,不知动向。”

他话音未落,头人看了左右两眼,大叫一声:“不好,都小心!”

可左右竟是各探出几条木枪,几个手下提防不及的已是遭了毒手,被刺了个对穿,头人功夫了得,伸手便是朝着墙壁内一掏,顿时打了个穿,隐约见得一个小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之内,心中不由得一沉。

如今正主还未见到,竟是已经折损了八名人手。

即便取了那人首级,这次也算惨胜。

但只要入了这道木门,一切或许便豁然开朗了,想着自己身手了得,自己出手还能少些风险,他一马当先,施展开身法,一拳打出,已是将木门敲了个稀烂,而后众人一跃窜上了走道。

只见得此间地面都铺设了密密麻麻的渔网,看得众人均是头皮发麻,尤其渔网上还有不少刀片和钉刺,更是极为凶险。

“招招都是绝户手段,好生歹毒。”饶是游龙手见多识广,不由得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只是他见得上了楼,已是觉得胜利唾手可得,上了走廊,几步赶到一间门前,大喝道:“无知小儿都给爷爷出来!”

说罢,已是一掌拍在门上,可不及掌力触及门边,那们居然吱嘎一声自己打开了来。

而也就在此刻,游龙手的嘴巴张大似是能够容纳一颗鸡卵,众人只见得一股黑水,犹如水箭激射而出,竟是直扑他的面门。

危矣!

章节目录 第409章 见鬼 当恐惧降临的时候,人总是会陷入一种莫可名状的盲目与麻木之中。

犹如被剥夺走了五感,痛失了方向,只在一个角落里不断打转。

就像是此时被黑夜笼罩的客栈二楼,叫人觉得缕缕寒意与心悸。

这里年久失修,走道里点了一盏油灯,只是光线昏黄,众多黑衣匪盗看着一向本事高强的游龙手薛诏就这么直愣愣地躺倒了下去。

甚至没有人敢于上前帮上一手。

没有人能否确认游龙手是否当真就这么死了。

他的面门上被泼成了一袭墨色,而眉心不知道为何被开了一个窟窿,里头不断有鲜血流淌出来,渐渐覆盖了他脑后的地面。

而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地面正在缓缓挪动,那具尸体竟然以一个怪异扭曲的姿势不断向房间深处缓缓滑落。

头人想要上前一步,那尸体反倒是不动了,只是那个尸体的脸上多了一抹叫人觉得触目惊心的笑容。

而后一瞬之间又消失无踪了。

有个黑衣人在后头哆哆嗦嗦的,忽然开口说道:“大家伙,咱们这遇上的,会不会不是什么人,而是鬼啊。我听说,我听说……”

“朗朗乾坤,何来的魑魅魍魉。”

有人指了指窗外乃是一片月光倾斜于地面之上,他低声说道:“现在可不是什么朗朗乾坤,怕不是百鬼夜行之时啊,这……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怪事啊。

都说这客栈是间古宅了,比我爷爷岁数都要长了,你们还偏不信!”

“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这家客栈这么冷清啊,就是说这儿有很多怪事,所以很多客商便都不来了!”有人暗自嘀咕道。

“都别乱说什么。”头人阻止他们继续说下去,再说下去,谁知道他们能说出什么荒野鬼谈来,真没有鬼也被他们说出鬼来了。

只是,这里确实透着一阵阵的不寻常,他低声说道:“你们跟着我,莫要分散了去,游龙手的尸体便留在此地,不要去动弹了。”

他挺直了身子,刚要往前挪动,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得在众多弟兄之中,有人的面目忽然一闪,却是不似人形,乃是一个赤面獠牙的怪物,穿了一身黑袍,见得他也不慌乱,只“叽叽”地叫了两声。

他举掌便要来打,却见得他将身子一扭,竟是不见了去向。

他手掌举在半空之中,众多黑衣人这才反应过来,见得他这副模样,连忙大惊失色,其中一人抱着他的腰际说道:“头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并不说话,只两下将周围的黑衣人排开,却是不见了那怪物的踪迹。

空气中微微响起灯烛的爆鸣,灯花落地,众人神色诡异,头人只得伸手摸着自己的额头,低声说道:“无事,只是没来由地看花了眼。这一夜有几分长了。”

他说完这话,便不再回头,几人引着便跟着他往前去。

到了一间屋前,之前出过游龙手的岔子,此次他们便学的小心了,先行用一根木棍,试探一二,待得无有问题,方才进去查探一番,这客栈乃是老掌柜家的祖产,传了数代,虽是破旧,但空间却是大得很,便是玄字号房都有十来间。

他们忙活了许久,却是不曾见到人手,只忙得满头大汗。

“这可真是见鬼了。”有人抹了抹头顶的汗水,嘴唇干涩,其余众人也是如此。

“若是寻不得,我们便回去就是,只将那些个小二和老掌柜杀了泄愤,再将那小的脑袋拿去了,将他的脸融了,搞不好还能糊弄点钱财回来。”有人说道。

头人叹息了一口气,似是想到了什么,毕竟这一笔天大的财富摆在眼前,不可得,终究是想要使些计策。

而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了一阵坍塌的声响。

几个靠近楼梯的人急忙一看,见得不知何时,一张大网已经罗织在了楼梯口,而原本还剩下的半步楼梯,都已经落了下去。

此时二楼空荡荡地悬在半空之中,与地面隔绝开去。

“我们想走,他们恐怕还不乐得放咱们去了。”头人冷冷地说道,说罢,他已是将双手一拱,高声说道:“诸位朋友,你们也不愿与我等闹个鱼死网破罢,实在不成,便如我几个兄弟所说,一把火烧降下来,我们谁都不能好过,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坐下来谈谈怎样?”

他的声音回荡在屋舍之中。

却还是没有半点回应,就在这时,几声机簧的声音,次第响起左右的门板竟是被掀了开来,无数弩箭出现在了他们的两侧。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已是漫天花雨一般射出了无数暗器,他本事极高,但却照顾不了所有的同伴,这等恐怖的齐射之下,大部分黑衣人都在顷刻之间,被射成了刺猬。

连呼救都不得发出。

只有少数几个功夫尚可的仍在支撑。

他又连连呼唤了几声,仍是不得回应,已是知晓了什么,他一咬牙,将一扇门板揭了下来,扯着几个尚还在喘气的进了一间屋舍。

他回忆起自己踏入这座客栈的每一步,似乎步步都为人算计,好似他们的到来就早在他人的预料之中。

只是又有谁人真有未卜先知之能?

他犹记得那张怪异的,写得歪歪扭扭的纸条,上面写着“老掌柜今日外出饮酒……”

究竟是谁。

游龙手不信邪,结果还是死在了对方的手中,他大口喘着粗气,他纵横江湖数十年,谁曾想过会有这样狼狈不堪的时候?

而且,之后他们每做出一个决断,都分分秒秒被人料中,对方总能轻松化险为夷,即便是他们的队伍里有内鬼,都无法做到时时刻刻将消息传递出去。

他不由得想到了一个可能,连忙摇了摇头,把这个恐怖的想法甩出了脑海。

门外的机簧声逐渐稀疏了下来。

他隐隐约约似是觉得,至少对手没有赶尽杀绝之意,若不是他们一意孤行,甚至不会陷入这等杀阵之中来。

他心头似是有了一个明悟,但这样的言谈,实在太过羞辱,让他实在没有半点面子。

可就在这时,周围的墙壁一翻,无数机关口子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膝盖一软,高声说道:“诸位,鄙人服了!请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

章节目录 第410章 仓皇而逃 他甫一跪下,还未多久,只听墙壁咔嚓一声响,陈闲已是领着众多少年人走了出来。

陈闲一脸志得意满,小人得志的嘴脸,让头人也是几分气短。

他原本以为当真如游龙手所料,这层层布局与机关之下,乃是一个江湖名手,可实际上当真是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所行所为。

当即有几分吐血。

他手上隐隐存了气力,见得陈闲刚一靠近,身子已经像是离弦之箭一般,将要射出去。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系列咔嚓的声响,他还未冲到陈闲的面前,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已是对准了他的脑袋。

“你尽管动手。”陈闲笑着说道。

“你若是能够碰到我的衣角,便算我输。”

那头人冷冷地数道:“若是你输了,该当如何?”

陈闲笑了起来。

“那自然是要你死了,还能如何?”

那头人差点被这个混小子气出一口老血,但知晓对方只是一个孩子,也无法与他争执一二。

“小兄弟留下我等的性命,当不是来听笑话的吧。”

“自然,若是听笑话自是不如找村口桥前那几个说书先生来得有趣。”陈闲拍了拍手。

“那小兄弟如此捉弄我等,所谓何意?”

“我又没有叫你们上楼来,不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寻衅滋事,如何会酿成如此结局?”

头人一时语塞。

显然是自己动了杀心,便是言谈里丢了先机。

而且自数十年前,他横空出世,便是高高在上,手里握得是别人的生杀大权,绿林道内谁人不给他一份薄面?如何像是今日这般憋屈?

“且将面纱揭了,咱们也该坦诚相待便是了。”

他将面纱摘取,露出了一张颇为老成的脸庞,一双眼睛却有不同于一般庄稼汉的神色,犹如鹰隼一般锐利。

“敢问义士尊姓大名?”陈闲似笑非笑地消遣道。

“尊靖北。”

陈闲翘了个二郎腿,说道:“尊义士,久仰久仰,早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果真不同凡响。”

尊靖北乃是南地出了名的大高手,成名已有二十余年,只是隐姓埋名,也有十余年,江湖早有无有他的位置。

只是凭着手头的本事吃饭,你久仰大名你个大爷啊,你这话说得也太敷衍了,只是如今形势比人强,只得忍气吞声。

陈闲继续问道:“我这儿也没什么大事,毕竟我与你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们要收我的卖命钱,我自然要取一条生路,

各为其主,不过,你既然败在我手中,你无数弟兄的性命血债我就都背在身上了,若是以后,想要报仇直管找我濠镜上的人手便是,

我陈闲若是怕了眨眨眼便不算这濠镜之主。”

他换了个姿势,笑着说道:“前头的难听话说完了,之后,我便要收些利息了,成者王败者寇,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你能答得上来,我便送你们出去。”

“你不杀我们?”

“杀你们还得洗洗手,委实不值,你们几个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角色,死了,不见了踪迹了,我等自也有麻烦,你说是吧,尊大侠。”

尊靖北点了点头。

“谁派你们来的?”

他沉默了片刻,本想说,这乃是道上的规矩,不可泄露,可看着众人手中的火器,他们也知道,若是遵守着什么江湖道义,自己早就被打成筛子了。

而且,就面前这个笑眯眯的少年人就是一尊大煞星了。

还是不要随意招惹为上。

于是低声说道:“应当是南直隶的人。”

陈闲脸色微变,但旋即想到了什么,冷笑道:“恐怕是安家罢。”

那人见得陈闲已经猜到,反倒是沉默了下来。

陈闲一声叹息。

“安家这些人,譬如虎豹豺狼,此事与你并无瓜葛,你也不必多加揣测,我并不会会加害于你,既然知道幕后贼首是谁,我自也不会多加追究,你们且去。”

说罢,少年已是打了个一个响指,门户已是打开了去。

“多谢。”他一抱拳,已是领着左右还能走动的黑衣人一瘸一拐地往门外走去。

陈闲合上眼,手掌举起,最后又缓缓放下。

也不知道是与谁人说道:“放人一条生路,总会胜过建七级浮屠便是。”

他仰靠着自己的椅子,有几分疲惫地躺倒了下来。

陈闲大幅使用目力和听力,已是透支了自己的体力,而与这伙黑衣人斗智斗勇,又不可多发出声响,以免惊动左右,这等布局,更是极难不过。

众多冥人留在左右,忽然楼下已是传来了一阵呼唤声。

“少东家!”那是一位老者的声响,陈闲睁开眼,低声说道:“抬我过去。”众人摇摇晃晃地将他抬到楼梯前,却是见得老掌柜地正在楼下呼唤。

“倒是不小心将老掌柜的客栈打坏了去。”陈闲笑着说。

“不妨事,这屋子上下都是少东家的,就算全拆了都无妨。”

“看来老掌柜是知晓陈某的身份了。”

“若是不知,如何会将让少东家使唤这满楼的机关?既然明玉掌柜将这里的机关都告知了你,便说明,少东家有动用此地机枢的资格,

有这般资格之人,除了明玉大人,恐怕只有在大人之上的少东家了。”

陈闲点了点头,早有手下放下渔网,只是楼梯已经被拆,几个冥人先行跃下,而后将陈闲接了下去,陈闲一阵晕眩,仍是找了一处椅子坐下。

“来了一伙强人,废了点手脚,总算摆平了去,倒是污了老掌柜的地界,颇为抱歉。”陈闲将楼上发生的一切都和盘托出。

那老掌柜听得有趣,笑着说道:“少东家吉人天相,不过,这伙人小老儿倒是知晓一二,他们乃是江南一带的好手,不过,因为犯了事,不得不隐姓埋名,大部分都是当地的老实人,背地里便做些偷鸡摸狗,杀人越货的勾当,自诩为武林人,自命清高,便是连海盗都看不大起。”

陈闲笑了笑说道:“练武的,多少有这样那样的豪气,不稀奇,若是能放下这等的意气之人,方能成就大事,只是放下这数十年的尊严?谈何容易?”

章节目录 第411章 跟班 陈闲与老掌柜说了一会儿话,不得要领,知道这满楼上下,俱是人精,老掌柜来得不早不晚,也贸然离去,本就不同寻常。

自然有着借口可寻,可仍旧满是破绽。

陈闲懒得揭穿,便打着太极,只是太极打得厌了,忽然一指尚且还躺在地上的小二,低声说道:“此人口风如何?”

老掌柜双眸微微眯起,低声说道:“不足为信。”

陈闲叹了口气,已是着令一旁的冥人取过刀剑。

“这人是否有亲眷正在县内,到时候如何妥善处置,倒是个麻烦。”

“此事不劳少东家费心,小老儿自有路数。”

陈闲笑了笑,可刚要闭目修正,却听到一声哀嚎,紧接着一双手已是紧紧抱住了他的大腿,而后鼻涕眼泪尽数抹在了他的衣摆上。

“这位大人,你饶我一命啊,我上有八十老母……”

“你老娘才三十余岁,风华正茂。”

“下有……”

“你还未婚配,下头毛都还未长齐。”

“……”

“话都说完了,可以去死了吗?”陈闲不耐烦地一蹬腿,那人却好似狗皮膏药似的黏在陈闲腿上,又是嚎啕大哭了起来。

陈闲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看着他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小脸,冷冷地说道:“少来找事,死了一了百了,黄泉路上还有那些个凶神恶煞陪伴不寂寞,

下辈子投胎招子放亮些,莫要再看些不该看的东西了。”

说罢,他将少年往地上一掼,几个冥人少年上前一步,踏住他的后心,正要动手,少年反倒是冷静了下来,他低声说道:“我虽是有眼不识泰山,但终究知道大人身边这几位一身的穷酸气,想必都不是贵家奴仆出身,如此落魄穷酸,也怪不得小人眼拙,

说到底还是大人你的错了。”

陈闲心平气和地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想到他这么一个农家子在生杀面前居然有这般的魄力,他淡淡地说道:“到了此等时候,你倒是还想着为自己乞命。”

“蝼蚁尚且偷生,我的命多少还是比蝼蚁金贵些。”

“恐怕也没好到哪里去。”

少年人淡然地看了陈闲一眼,反倒是笑着说道:“自然,在那些大官儿和大贵人面前,我这样油嘴滑舌的小喽啰自然是不值得一提了,不过,对于这位大人却是未必了吧。”

陈闲“哦”了一声,并没有再行作答,他倒是想听听少年人到底能说出个如何的子丑寅卯来。

“我看众人均是叫你东家,想来你便是此地真正主事之人罢。”

少年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脸,而后低声说道:“我虽是不才,没什么能耐,只是一渔村的贫苦户的小子,

打渔自是打不得,这做生意也是稀松平常不叫人喜欢,便是跑堂都时常叫老掌柜的看不起,说是油滑无用,

但我并非无用之人,我自是掌握一门手艺,绝不叫东家失望。”

“说来听听。”

他看了左右满脸不屑的冥人一眼,低声说道:“我这手艺便在此地,不知道少东家有无看出。”

陈闲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摇了摇头。

只见得少年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侧,并不说话,众人刚陷入沉默之中,不知道此人意欲何为,他已是开口说道:“想必少东家渴了。”

陈闲刚想拒绝,倒是口中干涩,正如少年所料,他笑着说道:“却有渴了。”

他话音刚落,少年人已是不知道从何处取了一碗茶水,给陈闲恭恭敬敬地递上。

身后的冥人还没说话。

那少年已是笑着说道:“这些个大哥,是不是觉得这茶水有问题,便要呵斥我?”

冥人支支吾吾了片刻,最终什么都没说。

陈闲心中一动,接过他手中的茶盏,而后兀自喝了一口,已是明白少年的技艺究竟如何。

他笑着说道:“你既然有这等本领,怎么还叫这帮黑衣人打破了头去。”

“这世上也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人看个一清二楚,就算看清楚了,知道都是些凶神恶煞,哪里还兴得起什么侍奉的好心思?

只奈何我这一双拳脚,终究没什么本事。”

陈闲放下杯盏,而后说道:“你这个跟班,我且收下了,你这条命便算是搁在我手中。”

“那小人先行归家一趟。”

“你且去。”陈闲头也不回地应答道。

那少年再次行了一礼。

“小人姓秦,有个贱名无足挂齿,既然已是少东家的人了,请少东家赐名。”

“且叫端罢。”陈闲不假思索地说道。

那少年也不拖沓,似是早有准备。

“秦端拜退。”说着,少年的身影已是退出了门外。

狴犴似乎有几分不解,但终究没有开口。

陈闲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你们自然觉得这么个小人物是何德何能能够得我庇佑,甚至在我手下做事?尤其还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外人。”

“少东家,确实如此。”狰狞在其身后嚷嚷道。

“你可知道他那一门技艺所谓何物?”

众人均是摇了摇头。

“便是一个察言观色而已。”

陈闲看着众人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不由得叹气道:“这世上自是有一类人观察入微,能见得所有人之所不能见,

故而别人做何事之前,他早已洞若烛火,故而一切事情都可以料敌先机,这位便有这个资质,这便是一等‘知其不可为而不为’,是天大的本事。

我只是见不得此人在此埋没罢了,这种才能若是于此地汲汲营营,庸碌一世,方才是浪费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想必他早已料定我之反应,知晓我之决策,之后善恶存念,均在其一心。他既然没有帮那帮人助纣为虐,那么至少他尚有赤子之心,我虽是信不过他,但还是乐得将这个赌局撑开,而后好好赌上一赌的。”

陈闲说完这些话,见得众多冥人神色低沉,知晓他们往日便自信不足,又横空出世一个长随秦端,心中不免难受。

陈闲有几分失笑,他挠了挠头,而后伸了个懒腰说道:“能洞若先机又如何?还不是在绝对的武力前瑟瑟发抖?事已至此……”

他想到此处,刚想说,“无法反抗”,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只将眼睛微微眯起,仿佛想到了什么,有几分无奈地摇头,不再言语。

章节目录 第412章 白日做梦 秦牛是土生土长的象山县人。

在十五年前,他呱呱坠地在了一个渔夫人家之中,没有异象横生,也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变化。

哪怕,那时候的他刚刚降生,却似乎早已知晓了很多,他知晓那些接生的稳婆想要看他哭闹,他便哭闹,哪怕那些稳婆拍他屁股的时候,手脚没轻没重,疼得要命。

他不说话只看其余人的表演,像是一个个滑稽的伶人。

他被取名叫做牛,因为父亲想要一头牛,这是这座小镇里,大部分家庭的奢望。

人不如牛。

他的母亲是一位农家女,在这个靠近海滨的小镇里,家有薄田,实在是叫人艳羡的富贵,但母亲没有多快乐。

母亲自小便患有腿疾,到了如今,都不见好。

他的外祖父家中有七口人,其中母亲有三个兄弟,母亲排行老二,上有强势刻薄的兄长动不动就大声喝骂,什么都看不大起;下有时不时来打秋风的弟弟,嘴贫耍贱,一屁股烂账;而老丈人与丈母娘更是一言难尽。

而秦牛早早知晓母亲不招人待见,只低声安慰母亲,只说自己若是在日后能够得遇良人,总有一日大富大贵,贵不可言,不教她受半点委屈。

母亲那时候摸了摸他的头,好言安慰了一二。

但秦牛知道母亲不曾相信。

在这个闭塞而被世人遗忘,一如流放的小镇之中。

便是连一个秀才都看不上的地界,如何出人头地?

就连自小便有主意的秦牛都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父亲,因为天生长得老相,左右都称呼他叫“老秦头”,常年出海,面上满是风霜,让一个本才二十来岁的青年,活脱脱像是四五十岁的老者。

老秦头老实木讷,有小地方人特有的踏实肯干,还有一身的执拗。

而秦牛却全然不似他,他看上去更像是个游手好闲的破落孩子。

别的孩子已经在忙着帮家里干农活了,他却犹如死鱼一般动也不动。

他总是觉得坐在自家门槛上发呆的儿子,有几分不务正业,只是说起来的话,却觉得儿子的话很是在理。

他不善言辞,只得抄起手边的扫帚就打。

那少年却什么都不曾说,只是他心中早已料到,如此顶撞自然是要招来一顿毒打的,只是有些话,他自然憋在心口,无有半点轻松,也就说出来方才快活。

老秦头打了几顿,也觉得没了理,便不再打他。

直到有一日,有一人忽然来拜访,却是悄悄改变了秦牛的命运。

乃是秦牛的一位外公,乃是外祖父的本家兄弟,无意间经过此地,便来拜访一二。

小地方的百姓总是有着走亲访友的喜好,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者,总是喜欢给人添麻烦。

少年看着这个传闻之中去过很多地方的老者,眼神之中有那么一丝丝的憧憬。

“你知道这儿有什么小伙儿没,我和你说县城里如今正招工咧,听说是老掌柜家的客栈,里头大得很!”

少年看得出老者的话语里头似乎有几分心虚,但他忽然觉得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他的年纪已经逐渐不适合再次停驻不前了,再继续这样下去,时光恐怕便不会给他机会,等待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他自小便知道,只有哭闹才有糖吃,只有主动方才不会错失机会。

他便是如此。

秦牛远比大部分孩子都来得早慧。

也因为此时,他觉得如今那些孩子的把戏,无聊至极,也因为这样曾遭到孩子们的围攻,孩子的心性反倒是最是无常,最是难以捉摸的。

但大人却是不一样。

那一天,他哀求那个老者带他去县城试一试。

家里人并没有一个答应这个要求的,除了那个一向疼爱这个独子的母亲,最终他在地上撒泼打滚,而父亲也见得那去客栈做伙计,有一份不错的工钱在一旁推波助澜,那个老者方才勉强应承了下来。

次日,他便跟着老者出了“远门”,第一次踏入了象山县城的大门。

那是比自己所在的小镇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城市,他看着来时路上那座小镇,渐渐模糊成了一个小黑点,不知道为何心下有了几缕唏嘘,但很快便被入了城之后的兴奋劲儿所取代。

这里到处都是鳞次栉比的屋舍,远处的码头上,大声吆喝的人,和川流不息的人流均是晃花了他的眼睛。

只是老者一个劲的催促他前行,他心中自然不将这个老者的话语放在眼里,只是表面上只好乖巧。

不多时,他们已是抵达了那间客栈跟前。

客栈没有什么牌匾,只是高楼很是宽阔,而在柜台里正有一个老者在打着瞌睡,他的手掌和半边脸正压在珠算的算盘上,匆匆忙忙起来,脸上满是印子,一副滑稽的德行。

他的叔公笑得合不拢嘴,只是秦牛却隐隐觉察到几分刻意,他跟着叔公笑了起来。

“倒是让你们见笑了,怎么了,老伙计,你这是被媳妇扫地出门,要来我这儿住店了?这钱可少不得。”

“就我和你这样的交情?你还要收我钱?你个老不死的东西。”叔公喜笑颜开。

“不与你多饶舌了,这是我侄孙,刚从镇上来,你不是在找手脚干净的?这小子老实得很,你保管放心。”

老掌柜的眼睛微微眯起,童子顿时有一种被猛兽盯住的恐惧感,瞬间袭扰了全身,他打了个激灵,老掌柜已是笑着说道:“那便成,老哥们推荐的,我怎么着都得给几分面子。”

“这小子叫秦牛,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尽管打便是,村里的孩子,皮糙肉厚,挨打惯了,打几顿便老实了。”

“我省得。”老掌柜点了点头。

于是秦牛便成了这间客栈里的唯二成员之一。

象山县城是个小地方,人人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田,但因着占了个码头的地利,时不时便有远道而来的商贾到此,生意倒还过得去。

秦牛忙时便在客栈里帮工,若是得了闲,便出去到处走走,想要撞个大运,可无论他如何走,却见不得什么教书先生,偶有私塾,见得他在一旁偷听,也权且上来驱赶,根本不容他分说一二。

如此这般,年华如水,竟是一过三年,他已是十五岁上下了。

他也曾想要跟着那些个富户去走南闯北,只是那些富户愚不可及,见得他一个小子如此冒失,只管嗤笑,还说以他这点模样,竟是还想出人头地?

白日做梦!

章节目录 第413章 夕阳弦月 十五岁是一个坎儿。

而对于秦牛而言,更是一个劫。

他在整个客栈之中奔走,已是隐约发觉,这座客栈之中,看似平凡无奇,但实际上,偌大的屋舍之中,似乎藏有无数的机栝。

而且类似的凶器也多如牛毛。

甚至老掌柜的眼神也似有似无地透着些许杀气。

仿佛是一种警告,叫他心存敬畏,莫要多言多说。

这都让他不由得怀疑,此地在若干年前,是否是一处远近闻名的黑店,而这个慈眉善目,甚至做事有几分迷糊滑稽的老者,当年也是杀人如屠狗的狂人?

只是很快,这个说法便被他自己给否决了。

因为老掌柜一举一动都没有什么异常,甚至作息比一般的老者都要来得规律,而且,他发觉,老掌柜似乎晕血。

秦牛当时也忙着与搭上另一班快车,没有功夫探究这所老店里的奥秘。

只是即便他日日汲汲营营,效果仍旧不佳。

他搭不上商贾这一条线,便转而跑去衙门打探,那些在府衙当差的爷儿喜欢去哪儿,想要做什么,他都知晓个一清二楚,便是他们有什么相好,他都省得。

他当时已然绝望,毕竟他在这间客栈之中一干许多年,但他毕竟仍是一个少年,虽然十五岁的少年在别的家庭之中已经要出上一份力,做一个顶梁柱了,但秦牛却是不同。

他仍是有一颗赤子之心,有不可言说,不可叫人知晓的梦想。

而且哪怕见惯了三教九流,但总有老掌柜替他拿主意,老掌柜虽是有几分诡异,但对于他的行踪还有行径都从不干涉,甚至还不会扣他偶尔旷工的薪水。

久而久之,一老一少,在这个少有亲友拜访的客栈之中相依为命。

秦牛早已将老掌柜视作另一个亲人。

哪怕,对秦牛而言,所谓的亲人有那么几分廉价甚至可以随意抛弃,他想要的,是一个个上升的机会。

而在年中的某一天,老掌柜忽然换上了一套看似庄重许多的衣衫,而往日里的慈眉善目,在今日看来却有几分严肃,仿佛是山雨欲来。

他半开玩笑地想要问询一二。

却被老掌柜狠狠地瞪了一眼,他甚至觉得若是当时自己多嘴多舌一句,老掌柜甚至会当场叫他血溅五步。

“你且去后厨待着,莫要出来。”

他一溜烟地跑进了后方,只是隐隐他却觉得恐怕有什么重要的人物将要到此。

他偷偷隔着门看着,这日下午便有一个身着蓝衣,皮肤被晒得有几分黝黑的青年领着两个长随抵达了这处近日无有生意的客栈。

因为隔得很远,少年听不真切。

老掌柜将蓝衣人让进了屋子之中。

两人似乎在里头谈了很久,只是门口有两个长随看护,守护得自然是密不透风,秦牛想要靠近都不得法。

只能在一旁干瞪眼,他见得青年不多时已经与老者联袂而出,他急的想要去拦住那个蓝衣人,毕竟可能这便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却不由得想起老掌柜凶神恶煞一般的眼神,他虽是想要出人头地,可却不想死!

于是,他退缩了,他看着老掌柜目送着蓝衣人远去,而后回转客栈,脸色那副凝重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与淡然,好似一切都不曾发生。

偌大的客栈又变成了原本的模样,缓缓运转了起来。

少年再也没有提过那个蓝衣人的过往。

他越发觉得这个客栈不一般了起来,甚至内心之间有深深的迷茫与恐惧,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在继续在此等待下去,因为他已经觉得自己似乎被搅进了一个自己都不曾预想的旋涡之中,太过聪明,就会被卷入其中万劫不复。

于是,自那一日开始,他便如履薄冰地生活在这个客栈之中。

他和老掌柜的关系,也逐渐变得疏远,老掌柜只不过,时不时敲打以及提示一二,他则是装傻充楞,似乎一切都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在象山县城这三年,他见证了太多东西。

却又觉得一无所获。

在蓝衣人来后,又来过一伙身份很是不明的人,他们同样是来找老掌柜的,但老掌柜这一次却不是那般凶神恶煞,反倒是如往常一般,他笑容满面,如沐春风,但却透着无比的疏远,那伙人反倒是笑嘻嘻地相信了,仿佛他们所作所为都得到了老掌柜的认可。

这一次少年被允许在一旁观望。

那些人来势汹汹,趾高气昂,开口便说道:“齐昌,如今安大掌柜发话了,他知道你和李明玉有所勾连,你本来便是咱们商会的一份子,也是安大掌柜亲自提拔你坐了象山县这个位置,你可得知恩图报啊。”

老掌柜双眼微微眯起,捏着胡子说道:“那是自然,安大掌柜乃是商会头领。”

“自然,如今九地的商会都归安大掌柜管辖,李明玉如今已是不与安大掌柜对路,甚至想要同那卖玻璃的翁家疯女人来搅和一地稀泥,我等如何教他们如愿了去?”

“我这客栈已是传了三代有余了。”

“是啊,都三代了破成这样了,你可得找个时候修缮修缮。”那人似是嫌弃地扇了扇风。可在少年秦牛看来,这间客栈虽是老旧,但自己时时打扫,哪有什么土灰,而那人则是一脸不屑,分明不将老掌柜看在眼里。

而老掌柜也是一脸的讥讽,这些人的神色都落在秦牛的眼底,仿佛构成了一副荒诞的画卷。

“自然,往日里我们一家不曾受安大掌柜照顾,实在没有钱修缮一二。”

那人似乎有几分语塞,猛地喝了一大口茶说道:“哈哈哈,只要你用心替安大掌柜办事,好处岂会少得了你?”

老掌柜又笑着说道:“那是自然。”

那伙人见得目的已经达成,也不再久留,好似避瘟神一般,拱了拱手,便令人告退了去。

老掌柜却什么也没说,只领着秦牛走到门槛之外,稀稀拉拉的人群,与即将落山的夕阳,远处在日头附近若隐若现的月影,一如老者和少年的模样。

夕阳如血,而弦月似勾。

章节目录 第414章 秦瑞,秦牛 “你且将客栈收拾一番,将杂物间内那块‘本店已客满’的牌子寻出来挂上,而后将几间上房好好打扫一番。”这天,老者一反常态,忽然在柜台内指点道。

秦牛听得他的话,倒是有几分好奇,毕竟即便是再紧要的事情,都不见得要放这么一块牌子,老掌柜倒是没有解释一二,之后便又埋首柜台,打起了眠酣。

少年将牌子挂上,天底下烈日当空,远处有不少人行走来去。

在这里,他生活了三年,也知道象山县城之内,绝非表面上那般古井无波,其中翻涌的正如海岸线外,涌动的浪潮。

他走街串巷,自然知晓,有一伙人正做着一番作奸犯科的买卖,他们自诩替天行道,但实则丑陋不堪,尽是些买凶杀人的消息,这些人人数众多,而且各个都有功夫在身。

而且根据他的推测,和听来的舌漏,这些都是南北绿林道里说得出名的强人,只是身上有了血案便道此地隐姓埋名。

如今他在客栈之外,猝然见得了几张熟面孔,心头惊讶,毕竟就他所知,他们往日从来不会在此附近出现。

这些人有的是附近的渔夫,有的则是父亲的泥瓦匠,有的则是在码头上的帮闲,此时都在这里三三两两聚集着。

秦牛有一个好记性,见过的人面便不会忘却,凡是见了人便能记起他们是谁来。

这些人便是如此。

他们虽然分散在各地,但秦牛捡过不少的消息之中,都隐约有传闻这些人均是个练家子。

他暗自警惕,但就在这时,他看到的是一个少年人领着许多仆从自外头走了进来,人数众多,且气势不同寻常。

他是见过知县大老爷出巡的,自然也见过那些有钱人的排场,却从未见过如此不伦不类的人。

而且他隐隐觉察出少年嬉笑怒骂间的忧虑。

这是一种靠荒诞伪装出来的从容。

正当这时,他看到一伙花子也跟在少年身后,悠游而来。

这是一伙无利不起早的人。

他望向那伙人上楼的背影,在黑暗之处隐匿的他,脸上似是多了几分决绝。

这或许是一个最后的机会了。

哪怕这个人的背景黑白不分,阴阳不明。

但他秦牛也唯有此时,放手一搏,才能有一线生机。

……

此时的秦端坐在一辆归途的牛车上,他挠着头,其实还是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一伙黑衣人轻松被少年人击破,甚至玩弄于股掌之间,偌大的客栈不复空旷,反倒是成了一处大型机关运作的杀人机器。

而自己虽是得偿所愿,成了那少年人的手下,反倒是浑浑噩噩。

“算了,不都说,既来之则安之,也不知道这位新东家究竟是什么来路?”他不由得想到。

只是半天仍是想不出个头绪来。

他虽是能够洞察人心,但到底只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陈闲的身份实际上远超常人之理解,对于他而言,更是如同天方夜谭一般。

而且,经过那等生死危机,暂时他也不敢起半点反抗之心。

“能够随意定夺人生死,又能叫老掌柜俯首帖耳。我倒是听说过,安大掌柜,难不成,这位公子哥儿也是首富之子?只是众多子嗣相斗,方才被人买凶取首级,也才有了互相争夺老掌柜的遵从……”

他越想越是混沌,最后只得不想了,倒头便睡,这一夜疲敝,布置轮番,一场生杀大局之中,每个人都拼尽全力。

若不是机关助力……可秦瑞仍是记得东家脸上颇为自得的笑容。

或许也不一定吧,他阖上了眼睛。

等到车子颠簸,秦瑞感觉到自己的脸蛋被人拍了拍,他急忙坐直了身子,清理了一下自己满头的杂草,而后一下子跳下了车去。

“谢谢小六哥了!”他吆喝了一声,拉牛车的小伙儿腼腆的一笑,已是兜转着车头,消失在了乡间小道上。

乡间质朴的人占了多数,靠海吃海又没有那般大的冲突,海洋给与人的馈赠,以至于祖祖代代,都可以靠着这片大海过活,虽不可大富大贵,但至少衣食不短。

大部分人安于现状,而后知后觉者也占了多数。

秦瑞是在这个村落之中长大的,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自然也知道这片渔村为何贫瘠的根源所在,他远比大部分人的少年都要早熟。

他径直走向的是自己家的庭院,远远地已经看到一个妇人正弓腰在门前劳作,他知道家中养了些鸡崽子,母亲总是起早贪黑来照料,母亲腿脚不便,但也在庭院里折腾了一块小菜田,虽是不多,也卖不得钱,但多少可以自用,母亲对此同样乐此不疲。

秦瑞快步走上前去,有几分心疼地看着母亲,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急声说道:“母亲,你怎么这么早便起来了,上一次回来,不才与你说过,要好好休养吗?”

秦夫人笑着摇了摇头:“牛儿,傻孩子,哪有这般的说法,你娘劳碌惯了,今日怎么回来了,来,我们进屋,你爹昨夜才回来,如今睡的正香,晚些你再去见过……”

秦瑞看着母亲的眼睛,他记得小时候,他睁开眼看到了年轻时候的母亲,那是一双充满了灵气的眸子,如今依旧,只是皱纹已经爬上了他的眉角。

时光。

他不禁有几分眼眶湿润,他童子时期便离家远游,虽然时常归家,但终究不能照顾身体有疾的母亲。

如今,为了自己,却又要远离这片家乡,前往别处,虽有锦绣还乡的可能,但终究是多年以后,他知晓自己并非天赋异禀之人,他所有的都算需要经营,需要稳扎稳打,甚至需要些许运气的能力。

绝非一步登天可以企及。

可他又不甘于沉沦于此,也不想母亲看他如此,他想要有一天站在目前的面前替她遮风挡雨,也想自己有一天昂首挺胸站在人前。

只是,这到底是是自私的借口,还是当真是孝顺的理由?

秦瑞看着母亲眼中倒影的自己,他读得懂人心,却头一回读不懂自己。

章节目录 第415章 遥远的家乡与母亲 父母在,不远游。

人人时常挂在嘴边,用以教训那些放荡不羁的少年郎。

却着实忘了后面还有一句。

游必有方。

这是一句善良的话。

但对秦瑞而言,稍显残酷。

人们因为种种理由背井离乡,但到了最后无一例外都会怀念起从前的家园来。

哪怕他破败荒芜,哪怕他一无所有。

秦瑞知道自己的未来不可预知,那个少年人的身份虽然煊赫,但却并非是他想象之中的权势滔天,就算到了现在,秦瑞仍是看不透,他究竟能给自己带来什么?

他看不透陈闲,也看不透他做下的种种布局,他只觉得跟着他或许会有一个璀璨的前程,可如果没有呢?

那他是不是只剩下死这条路?

这是一场风险极大的赌博。

他靠的是自己惊人的洞察力,与那少年的不可一世种种决策。

只是这样的选择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可事到如今,哪有让他再多加思量的机会?

迷茫已经全然要不得了。

他看着母亲柔和的双眸,大力地摇了摇头,而后换了一副颇为开心的面孔,他说道:“娘,我要跟着个大人物去别处了。”

母亲似乎对他的这个决定并不惊讶,早在三年之前,他就展示给了家中一种要强的性子,似乎对他来说,离开这个充满了贫穷与落后,温馨与破败的屋舍,便是他毕生的夙愿一般。

在母亲心中,他是一个好孩子,同样也是一个不甘于贫瘠与落后的孩子。

诚然,这座屋子对于他而言,实在太小了。

就像是大部分的人都希望出人头地,他们虽然希望还是孩子无忧无虑的生活,但实在给不起他这样的日子。

于是当他年少的时候,提出要去县城的时候,他们选择了沉默。

而如今,他要去一方更为广阔的天地的时候,她摩挲着少年的头顶,她确实想要将孩子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她以秦牛为骄傲,也视之为珍宝,毕竟这是她唯一的孩子。

无论如何,母子均是一体的,他自小便聪明,而所行的事情,更是比寻常的孩子更为目的明确,这都让她觉得开心。

“那便去罢,你爹爹那儿,由我来说。”

“你放心得去,这世上,有很多值得努力的事情,你自小聪明,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我们就给不了你什么,你也没有什么怨言,

到现在了,是为娘的为你做些事情的时候了,你且去,你爹爹和我的身子骨都还硬朗,想来是看得到你光宗耀祖的一天的,

等到那时候,我们一家便不用挤在这个破败的小屋里了,比现在什么都要好些了,什么都会有的。”母亲低声呢喃道。

少年人紧紧抱住这个自小就挡在他面前,替他遮风挡雨的亲人,第一次有了放声大哭的冲动。

大明便是如此,随着时代的过往。

越来越多的门户被划出成分。

寒门难出贵子,因为寒门子弟不可能有机会开蒙读书,达官显贵者,均出自商贾之家亦或是以诗书传家的书香门第,随着这些商贾的兴起,被打压的是那些一无所有的农家子、与渔家子。

原本尚可以靠读书,头悬梁锥刺股,走过科举这条独木桥,但到了现在却更是艰难。

名落孙山?

这样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谁也等不起一个又一个的三年。

于是他们早早成婚,早早诞下孩子,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终老一生,循环往复。

而秦瑞便是如此,他死死抓住母亲的背脊,眼角满是泪水,但他却不曾发出半点声响,对于他而言,他并不想让母亲知道自己的不舍。

在母亲看来,他不过是一个孩子。

“娘,孩儿走了,你可要好好保重自己。”秦瑞在母亲的耳边低声说道。

“儿啊,你在外头可要好好的,早些……早些归家来,我和你爹在等你。”母亲笑着说道,可言谈却渐渐哽咽。

秦瑞挣脱开母亲的怀抱,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黑暗之中。

他撒开丫子狂奔不已,最终却到了海边,终究放声大哭了起来。

人总是难以抉择。

家人亦或是事业?

爱情亦或是亲人?

自私总是伴随着一个个的选择出现,可无私的永远都是自己的亲人。

数年之前,他那么挣扎,那么疼痛过,最终也时时后悔。

可到了数年之后的今日,他仍旧做了原本一模一样的抉择。

他看向身后的那一片漆黑,里面似乎有一栋温馨的小屋,有一个人正守在家门口,一双灼灼的目光正看着他,似乎为他祈福,为他护航。

他不愿意再留在这里,他快步离开,已经彻底离开了村落。

秦瑞是一个充满了理想与野心的人,对于他而言,这个家实在太小了,对于他来说,这片天地也不足以他去翱翔。

如今,他抓到了一个可能的未来。

那么他势必要紧紧将他握在手里,绝不放手。

……

陈闲在第三日见到的秦瑞,也无甚感觉,只是觉着,便是一个守时守信的少年人。

他招呼他侍立在自己的左右,见得他有几分正襟危坐,而后笑着说道:“你既然有本事,那便知晓我心中所想,放松些便好。”

秦瑞摇了摇头说道:“虽是明白东家乃是生性豁达的人,礼数不可废。”

“你若是没有这般直白便好了。”陈闲坐在客栈之中,若有似无地看着门户之外。

“少东家想要我说,想要我做的,不就是如此吗?”

“可全叫你料到了,事情全料理完了吗?”

“都说清楚了。”

陈闲打量着身边的少年人,他生得确实不似一般的渔家,或许因为是在店内帮佣,他的皮肤较为白皙,长得虽是有几分稚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坚毅。

他穿了一件青色的短打,相较于陈闲的狐裘大氅,却是格格不入的许多。

“晚些时候,我要去一个地方,我会给你搭一条路,你自己能够顺着这条路往上爬多少,能有何等的成就,全在你一念之间。

有的人很是实际,你做一分的事情,他便给你一分的反馈,这是最公平的买卖,但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这一点都不可偷巧,

是实打实的绝路,我将你送上这条路,你可切莫要叫我失望。”

陈闲看着远处,低声说道。

秦瑞目光坚毅,眼底透露出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与火焰,却倒影出父母的影子。

低声说道:“绝不叫少东家失望。”

章节目录 第416章 海洋之子 话虽如此,陈闲倒是没有第一时间动身。

毕竟眼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办,不急于一时。

那位先生还要长留此地,或早或晚都无妨。

将众多贼徒杀退之后的陈闲,反倒是一改往日的勤快,这几日均在客栈住下,颇为淡然洒脱,便是手底下的冥人都有几分急躁,其中几人已是心急火燎地与狴犴通过几次气,均是想到得知下一步的动作如何。

他们是少年人,心急如火,原本是作为陈闲的亲卫,但近些日子里来,陈闲的手笔与决策越发神妙,依仗他们的时候也多了起来。

以至于他们都有了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他们乃是精锐之中的精锐,乃是少东家最大的依仗!

他们未来便能有一份不错的事业,这也是少东家应许下的东西!

他们虽然对陈闲忠心耿耿,但并非完全没有小心思。

人本就如此,若是以同一的目标,便可以轻易将众人拧成一股绳,但如果仅仅是以服务个人为大前提的话。

难免滋生出各种各样的不同寻常的迷思来。

他们三三两两的聚集,坐在客栈之内,却见得秦瑞正从楼上下来,陈闲知晓叫他换了一身与冥人相似的打扮,看上去少年英气,倒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年。

只是冥人却打心里的不屑。

但陈闲规矩严明,他们当然也不会对秦瑞说三道四,连不友善的眼神都不曾有,只将这人当做空气,一边聚在一起谈论事情。

秦瑞心思透亮玲珑,自然知晓,这些少年颇为不待见他。

但他安之若素,对于他而言,他仅仅是效忠陈闲一人,并非是来伺候这些大爷的。他见得老掌柜正在门内忙进忙出,便上前搭了一把手。

老者笑着说道:“阿牛,你这条命可算是保住了。”

“老掌柜,我现在叫秦瑞了。”他也笑着眯起眼说道。

“哦,瞧我这记性,你撞上少东家可是天大的福分,本来你可要死的。”老掌柜将东西摆了进来,呼呼地喘着粗气。

秦瑞站在一旁并不言语,只是看着他摆弄。

背着身子的老掌柜忽然开口道:“我可得再找个小二了。”

秦瑞刚要说什么。

老掌柜低声说道:“人都要明哲保身,多少年活下来了,以前还能拼上一把,如今却是越活越回去,只想着活着便好,哪怕活得像是一条狗。”

他挠了挠头,看着远处端坐在日光低下,仍是要取过一把折扇摇啊摇的浮夸公子。

“这次的事情,你也不必怪我,各为其事罢了。”

秦瑞一想到之前发生的变故,隐隐觉得其中的细节远没有自己想得那般简单,但看着老掌柜高深莫测的举动,想要追问,老掌柜已经摆了摆手,走回了后厨。

老掌柜也是一个充满了故事的人。

同样也是一个有自己的立场与原则的人。

只是有些人决定了将过往带入坟墓,无论你如何询问,如何质询,甚至生死相迫,都问不出些许。

这便是他的选择。

秦瑞站在门口,看到屋内一片黑暗,屋外日光招摇,他的身子被染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

仿佛咋昭示着什么。

远处的陈闲则开口诌着什么奇怪的曲调:“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冥人们对陈闲这副模样似是习以为常。

但秦瑞却不知为何,潸然泪下。

……

陈闲看着手头拿到的情报,已是丢到火中毁之一炬。

而后他唤来狴犴和秦瑞。

“且安排车马,我们要临时启程去一趟余姚。”

两人听命离去,陈闲已是盘算了起来,如今乃是嘉靖二年,这一年在历史上显得平凡,除却少年风流、随着一场莫须有的舞弊潦倒半生的唐寅,在这一年默默无闻地死去之外。

几乎没有在历史上有什么被百姓提及的大事。

战争的风潮,彻底陷入到了历史的尘埃之中。

对于陈闲而言,这个时代有几人不得不见,而凑巧的是因为父亲的病逝,有一人不得不归乡守制。

“阳明先生。”陈闲思索了片刻,到了这个年岁的王守仁,已经是心学的集大成者,理论也已经几近完善,门人众多,官场上的打击还未彻底消散,世宗沉湎于“大礼议”的争执之中,无心理会于他。

距离他巡抚两广,尚有一段时日。

而他身心豁达,也没有执意于朝野,反倒是一副超脱模样。

陈闲一早便想见见这位能文能武的大宗师,只是苦于没有机缘,既然时代给了他这么一个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在有明一朝,历史之上的高光的人物层出不穷,但想要彻底掩盖,王守仁光芒的可以说没有。

陈闲上了车,这次唤了狴犴与秦瑞均乘一车,其余的冥人均骑马,虽是不如小说之中燕云十八骑绝尘的模样,但场面仍是蔚为壮观。

这些少年虽是生得黝黑,但胜在器宇轩昂,各个经历过杀劫,在濠镜的尸山血海之中活了下来,充满的是杀人的戾气。

这等护卫的场面,竟是让驻防的士兵都吓了一跳。

陈闲悠悠然地掀开门帘,不知为何,却见到了之前曾有两面之缘的渔家女,她侍立于街头,目光之中,并无那些愚民愚妇的无知,却是一种充满了质疑与不安的眼神,她忽然抬头,正要与陈闲的目光相接。

陈闲已是将窗帘放下,而后仰躺在马车上,他终觉得自己将与她再次相见。

这同样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女。

海边苍茫无极,既可以诞生世代打渔,不知进取的人;但因为这片天地海域,来去客卿数之不尽,更是可以诞生一批批的人杰,他们像是海面一样吸收着来自新大陆的养分,而后犹如吸取大树养料的藤萝,攀附而上。

海洋曾经孕育过生命,如今却在孕育知识,促使多方的文化就此碰撞在一处。

或是一方毁灭,或是在激烈的碰撞之中,诞生出全新的文明与知识,一如漫天绽放的烟花一般,美不胜收。

章节目录 第417章 我陈闲第一个不答应 舟车劳顿,陈闲一行人抵达余姚之时,倒是已经不早。

他们的目的很是明确,几个骑马的冥人下了坐骑,找附近的店家问询了王家的住处,一行人早早到了客栈。

这儿的客栈同样为李明玉所控制,见得陈闲到来,丝毫不敢怠慢,便要将店面封了,专供陈闲一人独享,陈闲倒是觉得之前已是出过一次大乱,这独门独户也不影响刺杀,何况他上门只是小住,不是如昌国卫一般需要探听情报,便与那老板说了,也不必如此铺张,便叫店家只要小心莫要张扬便是。

只是店家看着这一辆马车又几十匹骑士守卫,张扬?该张扬的都被你张扬个遍啦,谁能比你少东家更张扬跋扈不可一世了?

陈闲遣了少年送了一份名刺去王家府上,从门外已是走进来一个黑衣人,他恭恭敬敬地递上一份情报,陈闲随手将之挥退,只将情报拆开来,放在手中,看了两眼,不由得低声说道:“虽然这事儿早已知晓很久了,可现下看来,还是当真有趣,这一方小池塘,都有人想当这水族里的龙王?可别叫人水晶宫震塌了,压死他这条小泥鳅。

不过,若是当真有覆海的蛟龙掩藏在其后,那便是两说了。”

他随手将纸张焚毁,不多时,通传名刺的少年已是回来,而后说道:“少东家,王先生不在家中,据说访友去了。”

“名刺可是收了?”

“门前的知客收了,颇为客气。”

陈闲点了点头,毕竟是大户人家,心中已是有底。

王守仁如今正处于事业的低谷期,在武宗在时,他曾因为触怒大太监刘瑾而被杖刑,虽在后复起,一举平定江西,甚至擒获宁王叛乱之贼首朱宸濠,但因为钱宁江彬一流,他选择急流勇退,且将朱宸濠交由张永之手。

之后的王守仁因为种种缘故,官场并不通达,不过此时他的学问研究反倒是到达了一个量产的高峰。

可以说,王守仁的心学便是在这个时候大成的。

既然对方没有推辞自己的名刺,陈闲便知道见到这位当世的圣人大儒也就是时间的问题,便安心在此处等待即可。

只是,时日尚早,王守仁什么时候回来,都还是个未知数。

陈闲唤过狴犴而后说道:“这第一步倒是顺利,稍后便是,只不过,附近的这个大热闹刚巧可凑,我们也都去看看便是。”

狴犴不明所以,但陈闲已是笑着吩咐下去,叫他们两人准备车马,他有地方要去。

小邵的情报部门乃是直接对陈闲负责的,所以陈闲每到一地,都能收到当地的情报汇总,其中可疑的事情许许多多,幸好陈闲对这个时代稍有了解,大部分的事情的发生都有其相应的征兆。

而且他记忆超群,看过的东西简直便是过目不忘,很快就能在其中筛选出对自己有用的消息。

这些消息并不会过其余人之手。

大部分的情报甚至在濠镜都是由小邵分完类,再送到谢敬和魏东河等头目的身上,至于其他头目或多或少会收到一些与他们有关的情报。

这都是陈闲和小邵的策略,即便是谢敬与魏东河两个被陈闲视如兄弟的人都不可免俗。

法不传六耳。

陈闲上了马车,只带了一二冥人之中的好手,车上的是狴犴与秦瑞,便告了启程。

秦瑞笑嘻嘻地问道:“少东家,我们如今去哪儿?”

“去寻死,你信不信?”

秦瑞眼珠子一转,摇了摇头说道:“自是不信的。”

陈闲说道:“闯的是龙潭虎穴,倒是与找死无异,只不过,其中有一个好机会。”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浙东海盗一向被认为乃是一团散沙,一则是被昌国卫所清剿,又有宁波水寨之压迫,这些海盗只能各自为战,

另一方面,浙江一带的海运异常繁荣,即便打打这些人的秋风,也够他们生存了。既然可以生存,为何还要积极进取呢?

这些海盗秉持的便是这个想法,只不过,如今却变了。”

陈闲坐直了身子。

“第一次海盗大会战,浙东去的人并不少,但几乎九死一生,一时之间,沿海小规模的海盗团受到打击最大,而其中这些小海盗的所在地却多在此地,

这便使得这些海盗不得不大肆吸纳新鲜的血液,而其中最叫人困扰的反倒不是这件事,而是连镇江安氏,两广、福建附近沿海的大船队,正在犹如滚雪球一般的壮大,

当地的海盗并非没有知觉,所以有人想的很是美妙,便是站出来,召开一个浙东沿海海盗大会,将这些零散,但势力庞大的海盗统合成一方同进同退的大部队。”

陈闲说完。

狴犴皱着眉头发问道:“少东家,自古以来,。海盗桀骜不驯,想要将这群人聚合在一起,是否太过艰难了?”

陈闲笑着说道:“自是最艰难不过,既然有人自诩为龙王,我想也得见识见识他们的手段才好。”

陈闲仔细盘算了一二,而后低声说道:“况且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一则他们的与会地点放置在了岸上,这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信号,

对于一个世代依赖大海而生的海盗而言,你叫他们上了岸,他们便像是没了羽毛的飞鸟一般,任人宰割,那么有这等势力的人,想必也是一支庞然大物,不然不足以号令这般海盗。”

陈闲想了想,继续说道:“尤其你们也见了,之前的老鹰海盗团,在这片海域尚算强者,手中握有大量的火器,

虽是不如我们工坊研制,但佛朗机炮已是有模有样,显然与佛郎机人有所勾结,这样的海盗团在情报之中,尚且排不上号,

可见浙东一带藏龙卧虎,而且人手充足,想必上次之灾厄之后,重新拉起一拨人来,并没有多难。

这些杂毛的实力越强,想要一统浙江沿海的阻拦就困难重重。”

陈闲看着窗外,低声说道:“我不知道这位想要做龙王的主儿,到底是打得什么主意,但想要一统沿海,各家大户可绝不会答应,即便黑锋三灾乐见其成,我陈闲也绝不答应!”

章节目录 第418章 海盗盛会 陈闲驱车赶往的是位于当地余姚的一处庄子。

海盗在海上兴风作浪的同时,其中有远见的、亦或是有退隐江湖,改头换面的海盗头子还会在岸上替自己置办家业。

海上征战,生死不论,若是侥幸苟且偷安。

可能随着年岁渐长,这些海盗最终会金盆洗手,亦或是在一次事故之中诈死,改头换面,成为另一人回到陆地上。

这是大部分大海盗洗白的桥段。

但很多海盗在陆地上置办宅子,更多的是为了遮掩自己的生意,诚然在海上有不少商人专门以收取赃物为生,他们有完整的销赃一条龙。

但很多海盗更加的信任的却是在陆地上的同行。

不过,谈到黑市商人则不得不提前其中的佼佼者,严雯。

陈闲自濠镜而来,都隐隐听闻过严雯的大名。

这是一位横跨于黑白两道的人物,明面上腰缠万贯,背地里却是与黑道走的极近。

杀人、买凶、销赃、买春、穿针引线、疏通衙门。

无一不是他精通的行当。

不过,金河却另有缘由,不必如此。

金河在当地有许多宅邸。

而陈闲所前往的,便是其中较大的一座。

这里的庄园功能性极多,而且也有人留守看护,说不上牢不可破,但多雇佣有凶猛的护院,这些人毕竟是海上的一方豪强,平日里便多有仇家,有这些人也不算离奇,陈闲自然知晓,他也没有硬闯的意思。

他的身份很是特殊,但要在此地成为座上宾也不算难。

只不过,今日的他倒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与会者,更是搅局的人。

这场大会谋划已久,陈闲早已在海盗大会战之后就接到了这个要紧的情报。

只不过,彼时的谋划者并非当今的这一个,而是另有其人。

有人觉得有利可图,便见缝插针拿下了这个决议,拖到现在方才成形。

老鹰海盗团之事,便是其中一个引子。

所有人都在忌惮昌国卫的武力。

但所有人都在思考这支隐藏起来的军队到底去了哪里?

坊间传闻昌国卫发生了内乱,从而自毁了,这种说法极为诡异,但众人均心知肚明的是,在数年之前,昌国卫两派林立,其中一派在当地作威作福,已经成了当地一霸,滋扰百姓无恶不作,而其首脑之一马光更是渎职,海防一再失溃。

而另一派则固守规章,虽是继续镇守,但屡屡受到另一派挑衅,最终爆发了极大的混乱。

这件事在象山县城广为流传,有数个版本之多。

但无一例外,都说明了一件事,昌国卫已经难以继续镇守海防了。

昌国卫威名赫赫,在众多海盗心中积威已久,哪怕他们在传闻之中,没有了动静,但对于大部分的人而言,这更像是一个陷阱。

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的陷阱。

包括对陈闲也不外如是,哪怕他没有那么忌惮昌国卫。

既然有一个现成的饵料,那么将这条隐身在幕后的大鱼调离出洞,便是好事。

陈闲领着狴犴和秦瑞下了车,狴犴身有残疾,经常耻于见人,但陈闲倒是不大讲究,尽管将他待在身侧。

对他而言,残疾这东西又有何妨?那时候,他在孤儿院便有许多天生残疾的同伴,他们并不比寻常人笨,但却因为肢体上的残缺被家人抛弃。

陈闲时常与他们说话,总觉得,上帝给他们关上了一道门,也开启了另一道门户。

包括狴犴。

相比于别的府邸,这里的门口倒是显得很是粗暴,只立了两个猿臂蜂腰的猛人,见得来人,只将双手一拦,而后说道:“私人庄子,闲人免入。”

陈闲笑了笑,早有狴犴冷着脸递上了一封书信。

那护院也非是鲁莽客,看了两眼,便行拆了开来,见得里头的字眼,点了点头,开口说道:“闻船长,您来得迟了,里边请。”说着说着,便放了行。

陈闲思索再三,没有用自己的本名,反而让手头的人悄悄将一支势力不大,但仍旧受到邀约的海盗团除了去,而后夺了邀请,再行上门。

海盗之间联系均是不多,很多只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就像是陈闲所冒用的此人身份,乃是叫闻三燕,说是名字不如说是称号,这海盗团的首脑,世世代代以此为名。

他手下的海盗团人数不多,有二十余人,驾有一条小船,手段极为残忍。

但谁也不怀疑闻三燕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因为海盗不少都是少年成名。

这是一个吃青春饭的行业,因为尚未老成可能就会死于非命。

如今尚且长寿的海盗数目并不多,其中三灾的老爷子便是其中之一。

陈闲抬头看了一眼,见得这间庄子的牌匾竟然是悬挂在府邸之后,上书了三个大字。

“米色庄”

下头用一行蝇头小字写了一句:“红颜弃轩冕”

陈闲若有所思,仍是回过头,领着二人拾阶而上。

浙江一带,多丘陵,这处庄子选址特殊,乃是位于一座丘陵之上,故而门牌门户在山脚下,而后真正的庭落却在山巅。一路走来,倒是绿草如茵,浑然没有半点冬日里的凋敝。

甚至能听得活水的声响,叮叮咚咚。

“谁说我海盗里没有什么雅人,也不瞧瞧这地界,这情趣,比那些书生文士强不知道多少!”陈闲听得身后似乎有人出现,那人说话声音细细的,脚步比之陈闲三人也快了不少,不多时,已是追到了陈闲身后。

陈闲回过头去,见得是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其中一个身材高挑,生得却是瘦弱,而另一人他绑了个高马尾,身上穿了一件皮衣劲装,胡子拉茬,依稀看得出几番逍遥风采。

“我还想这回就我来得晚了些,这儿还有个兄弟呢。”

“嘁,见人就与人说三道四,称兄道弟,陈大哥知道了定是觉得丢人了。”有人在一旁说着风凉话。

说着,阿屠却是不以为意,他哈哈大笑,已经挤上来要扯陈闲的手,陈闲笑了笑,不动声色地避让了一二,说道:“我乃是闻三燕,不知兄弟如何称呼?”

那人笑着说道:“我啊?人都叫我阿屠,我是陈大哥的兄弟,我陈大哥在黑锋,我替他罩着场子,别让人讨了去了。”

陈闲心中一动,已知道他所说的是谁了。

黑锋之下有好几个军团,其中又以陈良的军团最是精锐,而陈良其人,在遇到陆其迈之前,便是当地的海盗。

后续一部分海盗愿意加入黑锋的便跟着陈良成了黑锋的一员。

而剩下不乐意的,究竟去向何方,无人知晓。

倒是没想到居然落在此处。

章节目录 第419章 陈良的往昔 陈闲对于黑锋,其实是一抹黑。

在陈闲的印象之中,这是一个同样擅长情报的海盗团。

但与陈闲伸出的无数枝节,深入到陆地内部,相比有所不同的是,他们比起搜集情报,更擅长隐藏底牌。

如今暴露在水面之上,黑锋诸人并不多。

陈良算是一个,但相关于他的一切,陈闲却不甚明晰。

就像是他的过去都被遮蔽住了一般。

关于黑锋的事情,大部分人都会说,黑锋是霸道的,太霸道了,尤其的是,他的用兵充满了天大地大,唯我独尊的气概。

对于这个本家陈闲倒是有几分认可,陈良豪气干云,敢打敢拼,毕竟相比于其他几位军团长,这位海盗的打法灵活地切换于孤狼与狼群之间。

他便是狼的代名词。

陈闲对黑锋的首脑认知不多,但既然有人提起不由得笑着说道:“我与陈良也算有一面之缘了,之前在大会战之中,他舰队犹如狼群冲锋,搅碎了敌阵,其声势之浩大,无出其右者,冠绝全场,是真正的海上豪杰。”

陈闲这些话倒是实打实的,陈良是将才,而谢敬目前所展现的水准,他游刃有余,但气魄不足,可能也与个人形象有关。

谢敬过于阴沉了,相比较之下,就像是暗影之中的一根刺。

而且他的身手让他更为脱离人群。

毕竟濠镜岛上的人,除了少数几个,都无法从他手底下走过几招。

不屑于弱者为伍。

这是他身为武者的自傲。

这种气质利用好了,自然是可以服众,成为另一种形式的帅才,但事实上,更多的人都无法从孤狼融入军阵之中。

对此,陈闲对谢敬并没有十分看好。

但若是如此,以一敌百的将军,在这个时代的作用只会越发衰弱,直到最后被时代淘汰出局。

但自濠镜之战开启,谢敬所展现出来的情怀与在魏东河提出布局之时从旁协助的智计,都超乎了陈闲的预期。

而且那微不足道的个人英雄主义倒是有那么几分不明显了起来,更像是权宜之计。

若是有更好的选择,他绝不会如此去做。

陈闲甚至从冥人收集了众多海盗与土人对谢敬的看法,均是正面,而且都提到了一个词。

“仁慈”

虽然慈不掌兵。

但陈闲却意识到了,这不是对敌人的仁慈,而是爱兵如子。

陈闲想到这点,忽然觉得,谢敬或许也是真正的一代帅才。

他的成就可能远在那个只会海上冲杀的陈良之上。

陈闲拭目以待。

阿屠笑着说道:“你也这般觉得啊!那你便是俺的好兄弟了,说来你可能不信,咱们以前还和陈大哥过过招,那时候,我在村里打架很了得,

是陈大哥找上门,他找我打架,说如果我赢了他,他便给咱们村当牛做马,不然,我就要跟着他去当海盗。”

他挠了挠头,大笑道:“我想着怎么还有这样的好事,我可没有打不过的人咧,便与他动了手,有口头之约,可没想到,三拳两脚就给他打趴下了。

陈大哥笑着对我说‘你输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陈良的兄弟了,来喝酒!’,于是我便跟着陈大哥到处闯荡,直到他离开咱们。”

陈闲细细听着,不由得也会心一笑。

“你和陈大哥关系很好嘛。”

“那是自然!陈大哥把咱们团里的人都当做小弟,都是他的亲弟弟,他说,他记得自己以前也有两个弟弟,但他没有保护好他们,让他们死了,他现在对不起父亲母亲,现在什么都回不去了,只能保护好我们了。”

陈闲心中一动,而后问道:“那么你们团内可都是原本的人吗?”

“陈大哥送了一批人回来,没了几个,看得出他很难过,说是跟着黑锋南征北战死的,里面就有这个娘娘腔。”

他一指旁边的高瘦海盗愤愤不满地说道。

“这位小兄弟可别听他胡说,我阿文从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徒。”

阿文说道:“你可是不知道,当时陈帅带着我们,几次征讨,都是冲锋在最前头的,死了多少兄弟,不止咱们还有黑锋的人。陈帅日日都不好受,就偷偷将咱们送回来啦。”

陈闲想了想,结果最后,陈良这么个看重感情的人,原来也有这样的过往。

只是这样的关系,却让陈闲有一些疑惑。

包括陆其迈和陈良到底是怎么样的上下级关系,陈良并不会拿自己手头的兄弟去换取自己在海盗团内的富贵与地位,但甫一入伙,却要他冲锋陷阵,实在不大寻常。若是说,陆其迈对陈良报以戒心虽然可以理解。

但陈良乃是他亲自相中的。

他没必要这么折损两人之间的信任与关系。

只是当下一切犹未可知。

陈闲并没有接茬,只是阿屠却是坐不住了,他指着阿文说道:“你这个娘娘腔,难不成觉得这件事是陈大哥的错吗?”

阿文把脑袋偏过一旁没有吱声。

陈闲赶忙上前打了个圆场,“你们既然是来此地参与大会的,就先吵闹了,这儿好赖也是别人的地盘,终究要给他们几分薄面。”

“理当如此,虽然近两年金河的没有做出什么大事,甚至上一次海盗大会战也仅仅游曳在外,见得大明水师入场跑得比条疯狗都快,但架不住人家根基深厚呢,

老爷子五十好几了,居然有了一统海上之心,联合浙东海盗与几家大势力一分高下,这等想法倒是有趣。”阿文不阴不阳地在一旁煽风点火。

倒是看得陈闲一阵苦笑。

不过,话虽是说,但众人还是边说边往大厅里走去,海盗便是如此,小摩擦是不少,但终究没有隔夜仇,嘻嘻哈哈,亦或是来个同仇敌忾的这等小事立马就消弭无形,开始商量如何杀对方全家了。

不过这一行人倒是和谐,阿文阿屠两人带了三四个同伴,都不是凶厉的货色,而陈闲两个仆从一个狴犴也是少言少语的,而秦瑞一向滑溜,最是擅长见风使舵,也不会自行撞到枪口上来。

正当他们要入门之时,只听嘭得一声巨响,一个人影竟是从屋子里倒飞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420章 会场 “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在金河的地盘闹事?活得不耐烦了?”从里头闪出来一个彪形大汉,指着那被打得吐血的男人一顿臭骂。

陈闲见得这位兄台吐血八两,眼看是不活了,不由得拿扇子扇了扇风,而后想着这眼瞅着大过年的,一开门便见了血,倒是晦气。

那壮士见得来者,连忙放下手中这个被打得犹如破口袋似的的尸体,笑着说道:“几位都是来参与大会的吗?没得叫着腌臜脏了这位的眼,里边请!”

说着已是吩咐过左右仆从收拾了一下门户,自己引着众人往门内进去。

陈闲和阿文似乎有几分无所适从。

男人见怪不怪,很是健谈,见得陈闲年纪甚小,便开口问道:“这位小兄弟姓甚名谁呐,看起来面生得很。”

陈闲笑了笑,早有狴犴挡在前头说道:“我家主子便是闻三燕了。”

男人点了点头而后说道:“都说闻三燕,世世代代都是凶神恶煞,是海上的尸体养出来的狼,动不动就咬人一口,小兄弟……”

他话音未落,陈闲却是一折扇敲在狴犴头顶,而后笑眯眯地说道:“你个狗东西,谁让你多嘴多舌的,怕不是和我哥哥那个死东西一样巴不得我死了?”

狴犴连连赔不是。

陈闲说道:“回去再收拾你。”

一旁的秦瑞不动声色地把狴犴扶在一旁,那大汉见得如此情形,反倒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笑着说道:“闻船长,高,实在是高。”

“敢问这位如何称呼。”

那汉子爽朗地大笑道:“我吗?我是金河家的水手,在海上不留真名,免得给水鬼抓去换了命。这儿的人都叫我大刀,闻兄弟也如此称呼我便是。”

陈闲点了点头。

“人都到齐了?”

“都来得差不多了,不就差那么几个,若是来不了的,便当不来了便是,这海盗大会也不差他们几个。”他说话自有一股傲气,陈闲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见得他说话密不透风,抓不到什么把柄,也就知道他对自己也有所保留,干脆不再多问。

不多时,他们穿过几个屋子,已是到了一处地界,这是一处大屋,空间极为宽敞,人群喧闹之声,热闹非常,陈闲往前一步,已是见得不少海盗正光着膀子赌博喝酒,好不自在。

“到地方了,诸位尽兴便是,待得老爷子到了,便说一说事儿,有啥需求,尽管和下人说便是。”

说着,这位人称大刀哥的男人,已是飞速消逝在了众人的眼前。

陈闲还未开口,一旁的阿文说道:“看上去不像是海盗,一股子陆上人的味儿,当真不是绿林道里的人?”

陈闲心念一动,转过头去问道:“金河的人在此地豢养绿林道人手也不离奇。”

“有刚才那身手,可不是一般大家可以招揽的,陆其迈都不见得有这资格。”阿文说话刻薄,但说出来的话,对陈闲倒是有几分启发的味道。

他不再接茬,只观察着场中。

这里的海盗非常之多,可以说,南方有一定排名的海盗都被聚集在了此处,海盗这种乌合之众杂乱无章,能引发这等混乱,简直顺理成章。

而阿屠却颇为喜欢这般的气氛。

几个男人吵吵嚷嚷,他已经一头扎了进去,拿起酒坛子痛饮了起来。

阿文则摇了摇头,扶着额说道:“摊上这么个主儿,也是为难,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陈闲反倒是笑了笑。

“海盗都是如此,及时行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若是要让他们收敛了,那便不是海盗了。”

“小兄弟倒是有几分眼力劲,不过风闻濠镜岛如今被白银的人占了,白银的人不都知书达理,如今倒是要将濠镜建成个自由之城,

我寻思,大丈夫当如是也,跟着他们胡天海地没什么出息,若不是为了陈大哥,我早就卷了铺盖去投靠那儿了,也犯不着受阿屠这鸟人鸟气。”

陈闲心念一动,开口说道:“濠镜那地方,我也素有耳闻,只不过什么自由之城,凭借地理打赢了一场烂仗罢了。”

阿文的眼珠子一转,不紧不慢地说道:“说的也是,若是真有自由,没有了法律,岂不是早就乱了套。”

“我初来乍到,这些人可一个都不认识。”

“我也不认得,海盗这东西就和杂草似的,这儿长了一簇,那儿就又有一双,拉上几个人就能干了,一年有多少海盗被沉了海,数都数不清。”

阿文似乎颇为感慨,陈闲也点了点头。

海盗是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职业,而风险往往来自于海上不定期的风浪,还有同行的火并,剩余的便是大明水师的追捕,以及当地商船的反抗。

你若是不成气候,大明水师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陈闲的濠镜若不是被祸水东引,也能闷声发财数年。

只能说,时也命也。

而海盗之间的厮杀就成了海盗团衰亡最大的可能。

因为对于大的海盗团而言,他们的攻击范围是有地盘性的,他们在的地方,是不能让别人染指的,就像是最原始的动物一样。

所以新来的海盗迟早会在这片区域对上掌握当地资源的对手,而后将拼个你死我亡。

海盗之间大都是王不见王,哪怕在海上擦肩而过,也只是权当看不到,因为一旦接舷,便是要打个你死我亡的征兆了。

陈闲低声说:“失陪一下,我去喝口酒,一路走好,嘴里倒是干涩得很。”

阿文点了点头。

陈闲领着两个手下,消失在了人海之中,阿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有几分怀疑低下头,“呵呵”地说了两声。

“一出好戏。”

至于陈闲领着两人已是到了一处被人群遮蔽的角落里,他坐了下来,秦瑞取过酒,自己倒满痛饮了起来,还没几口,已是喝得面色通红。

陈闲说道:“你便在此等着,到时候,我们办完事情再来接你,万万小心。”

秦瑞点了点头,抱着酒壶打了个酒嗝。

陈闲笑着说道:“你啊,眼力极好,只是到了这等场景,倒是要好好练练酒力了。”

章节目录 第421章 金河往事 陈闲面对的海盗都是一些与他不甚相熟的主儿。

海盗拉帮结派,尤其首脑,都有其独特的个人魅力,说句不好听的,便都是自来熟。

这场聚会之中,虽然还有一些怪异的,甚至有几分恶行恶相的人找不到凑合的人之外,几乎在这里,每个人都能找到相应的同伴。

陈闲这么一副混入世俗之中的公子哥打扮,自然不讨人喜欢。

他暗自观察之下,附近倒是有不少人也被冷落,也说不上被冷落,许多单纯只是不乐意于别人凑头。

其中几个面色阴沉,也有几个披头散发,长相怪异,他们自己缩在角落里自酌自饮,倒是很是惬意。

见得陈闲望过来,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陈闲素来便是没皮没脸,笑呵呵地回了一礼,甚至高高举起酒杯,大部分人都觉得无趣都没有理他。

倒是有一个在黑暗之中面色有些怪异的男人,他冲着陈闲示以微笑,随后扬了扬手中的杯子,将手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陈闲稍显惊讶,但同样没有说话。

海盗里什么人都有。

但险恶用心者,占了多数。

点头之交,便算是尽了礼数了,不必多加牵扯。

他见没有什么隐藏人物了,便稍稍整理了一下来之前,从小邵手中得到的资料。

小邵的情报网,如今只在濠镜,两广,以及福建沿海活动,如今虽然面前在琼州布置人手,但也已经到了末梢。

陈闲对于小邵的来历多有猜测。

如此神通广大,甚至不似是海上的势力所为,而近期方才覆灭。

陈闲琢磨了一二,觉得这个近期恐怕大有学问。

而且能够拥有如此之多的末梢,拼命为之卖命,其上位者恐怕资历雄厚,而且如今这些人尚在运转,足可以说明一件事。

这个组织并不是遭到了破坏,而更多的是改弦更张,迎来了新的主人。

而小邵恐怕就是上一位主人留下的部属。

只不过,因为远在海外故而没有受到波及。

而且,在这场大清洗之中,她这么一条小虾米,也掀不起水波。

情报体系极为臃肿,可能压根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于是处理她的事情,就此搁置,让她到现在还在海外等待机遇。

这么的说辞也就说得通了。

情报系统历来是整个机构运作之中,最难被解明,被铺设,被全局掌握的组织。

可以说,这不仅是需要找人来做就可以胜任的那么简单。

首先,你要有充足的人脉,这人脉涉及到各行各业的方方面面。

就陈闲所知,真正覆盖全国的情报系统几乎全部都是为朝廷所用,乃是帝王家的走狗鹰犬,那么小邵曾经隶属的组织恐怕也就呼之欲出了。

而在古代,若是以单一势力去做到耳目遍及天下。

那么久势必需要以商业、运输业为网络方可以开展。

商人,运输者,都具有其流动性。

这也是陈闲未来将开展的方向。

以车马、海运为契机,在各地布置据点,通过据点来收集情报。

官方自然有驿站,而他们手上这一批民间的口子,也将发挥出他们本来的作用来。

至于什么时候,能够将网络辐射到整个大明?

只要工业逐渐在大明一角萌芽,这个时日便指日可待了。

不过说来也很诡异,在小邵的资料之中,记载的海盗数量委实不多。

但关于海盗团倒是记录齐整,应当是有销赃的商贾充作了眼线,这里记载的有名有姓的海盗共有三十七家,而无名无姓的小海盗则数目繁多,不胜枚举。

而团长其人有所端倪的,并不多。

除了普罗大众,俱是知晓的金河海盗团的首脑,金河。

还有老鹰海盗团的阎铁五。

陈闲暗自对照,却是没有什么头绪。

忽然,他想到了其中一页资料之中,却是有一个怪异的记载,其海盗者以胭脂敷面,人不如鬼。

这个海盗团的描述,只有寥寥几句。

是一个叫做幽魂的海盗团。

陈闲将之翻来覆去看了两页,倒是找得出其中的海盗头子叫做李瑞凰。

海盗之中,有不少精神失常的人。

这种人在陆地上显得不正常,但在海盗这儿倒是有点寻常。

陈闲思索了一番,并无头绪,于是干脆睁开眼,等着那位金河老爷子自己现身再做打算。

不过,关于金河海盗团的消息倒是非常丰富。

小邵的资料极为详实。

这是一家老牌的海盗团了,就像是大部分的海盗团一样,金河海盗团同样来源于传承。

这家海盗团从前叫做金家海盗团,在元朝时期,这座海盗团就已经纵横在海上多年,成为大元颇为头疼的一股势力。

元人不知海。

故而对他们也算是望洋兴叹,不知如何是好。

金家老爷子名为金洛,与众多海盗不同的是,他并非是赤脚农民出身,而是一位文士,他早年就颇有才学,在当地更是颇有威望。

只不过,元惠宗时期,因为丞相伯颜擅权,废除科举,堵塞了当时秀才的上升之路。

他迫于无奈,只得出海营生。

当时举义愤出海,亦是受到了不少百姓的响应,出海之数,有数千之巨,其中也不乏名门文士雅人,大族全族出海。

一时之间,声势滔天。

现在的金河反倒是不如当年之十分之一,只能说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只不过是在吃着自己的老本罢了。

金洛出海之后,着实干下了几件大买卖。

但实际上,当时的金洛并没有彻底想要转投海盗,他只不过想要找个由头,接受诏安罢了。

毕竟对于读书人来说,做一个强盗,一时的愤怒也就罢了,若是长此以往,不过是一桩耻辱。

于是,他一方面带着众多手下打家劫舍。

而另一方则暗中与元朝的统治者,暗通款曲,当时的元朝已经日薄西山,金洛等人在海上漂泊,消息闭塞,等到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元大都都已经被人攻陷。

最终,他们被发现与元朝有染。

不少志士因为此事离金洛而去,金洛因此也与朝廷交恶,最终不得不继续在海上漂泊。

而最终也不得寿终正寝。

因为此事,他在五十三岁时,被儿子刺杀在船舱之内,而他的孩子被拥立为下一代的首脑。

章节目录 第422章 陈芝麻,烂谷子 弑父之事,并没有就此告一段落。

金洛有七位夫人,共给他诞下十三位少爷,与九位小姐。

弑父之人乃是金洛的七子,也是金洛最为得力的助手,并且此人乃是金洛原本就当做接班人培养的主儿。

但仍是做出了这等行为。

因此当事情发生的时候,谁都没有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老船长被溺死在了海水里,尸骸都无人收敛,新船长召集其余的部众,宣布了自己的正统,并且大肆搜罗那些兄弟的党羽。

而其余的兄弟们也纠结在了一处,兄弟反目,刀剑相向。

无人不感慨于金家这一场大难,起于金家老七。

陈闲倒是觉得,哪怕和平传位,这么一场风波也在所难免。

尤其到时候,老的一代死的死,退的退,到时候,金老七到底手底下还能有多少可用的人,犹未可知。

陈闲知晓,这海盗之内一个少年人想要脱颖而出,实际上非常的困难。

这其中不仅仅是靠自己的努力就可以成功上位的,还需要的是人脉与背景。

陈闲倒是觉得,这两点是从古至今,不可忽视的要点。

海盗也是如此。

除却第一代打拼天下的人之外,能够背靠父亲庇荫的人,总是升迁极快,若是没上进心的,也能够在组织内如鱼得水。

只不过,现代社会恐怕还得加上职场经与厚黑学,远不如现在这么直白罢了。

金老七的事情,直接加速了整个金家海盗团的分裂。

最终这场海上的大战一连打了七年。

最终金老七死在了战场之上,杀死他的并非是他的兄弟,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败血症。

而被他压迫得到处奔逃的兄弟们乍然间得到整个消息,当时年事已高的老二竟然活活笑死在了甲板上。

其结果便是,红白事一通操办,这个金家海盗团团长的位置落在了金家老大的头上。

也就是金楠。

金楠是个胸无大志,更没有本事的主儿,相较于金老七,他的本事多在装聋作哑,和享乐之上。

可以说,金楠就是那种为人摆布的傀儡。

众多的兄弟自然也乐得见到这么一个大哥上位,于是暗地里的风起浪涌,都席卷了整个海盗团,大家为了得到权柄勾心斗角,无所不用其极。

以至于这十几个兄弟,在十年的内战之中,仅仅活下来五个,而剩余的五个,除却金楠,均是成了残疾。

而也就在这时,这条瞌睡了多年的蝼蚁,忽然雷霆一击,将所有的兄弟都一举歼灭在了海上,而他成为了海盗团上实质的主人。

这是金楠少有清醒的年岁。

只是这片景象没有持续多久,多年的酒色财气,彻底掏空了金楠的身体,最终他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而他膝下无子,只得过继了一个孩子。

而这个孩子,叫做金风息。

金风息励精图治,整个颓唐于夹缝之中的海盗团在他的主持下,逐渐在浙东站稳了脚跟,原本不停衰败的海盗团,在这个时候,焕发出了新的生机,无数新人被启用,一位位有志之士站了出来,枯萎的海盗团在这个时候,也得到了一定的补充与发展。

而在他的维持下,这个时期的海盗团也没有发生过任何的动荡。

长久的争端,在他的身上画上了句号。

甚至那些因为金老七动乱而离开的老人,也纷纷回到了海盗团内,替他坐稳了交椅。

那时候的金家海盗团实力虽是不及,老祖宗开创的短暂盛世。

但在浙东已是技压群雄,无人敢直面其锋芒。

金风息撒手人寰之前,留下了三个孩子。

其中年长者,老成持重,名为金河。

而另有两子,为防止出现兄弟相残之事,均已是被送上了岸,身份不知,其中有人说是,其一读书去了,而后考取功名。

也有人说只做了当地的富户,不见了踪影。

但小邵的情报之中,却是有一个隐情,其中一个子嗣很快被杀死在记名的府邸之中,出手之人犹未可知,而另一个则下落不明,据传闻,似乎隐隐与朝廷有关。

而金风息死后,金河很是平静地将一件事透露了出去。

那就是金风息的身世之谜。

在众人的认知之中,金风息乃是金楠的五弟之子,最终被过继给了金楠。

但实际上,这件事存在隐情。

金风息并非是金老五的子嗣,而是金老五的妾室与金老七有过一段龌龊,生下来的孽子!

这也是为何,众多离去的部属最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金老七最终用这样的方式重新掌握了这个本就应该属于自己的舰队。

只是他却再也看不到了。

金河将此事说出之后,众人便都息了争锋的念头,这一条经历了数百年动荡的大船,终究平稳了下来。

都累了!

挣得你死我活,却是这么个前程后因。

落得这么个结局。

那些个老人,步入暮年,缓缓向着未来逝去。

直到现在,金河忽然的开口。

在金河率领之下,海盗团确实也做下了几起大案,但终究是雷声大,雨点小,相比于当年动辄数千人倾巢而出的景象。

金河这一千余人实在不怎么够看。

但众人都会敬重他的家族,给他一份薄面,尊称他一句金老大。

陈闲是不大感冒金河其人的。

根据他所知,金河所作所为愚昧至极,而且看似老成持重,不过是胆怯守成而已,而随着年岁渐长,金河越发狂妄自大,似是浙东一带已经成了他的禁脔一般。

不过,彼时黑锋与春雨弹压两地,而且互有交锋,无暇顾及于他,只让他一位做大,而且金河其人狡诈之处在于,他深谙的乃是占山为王之道,便占着浙东最是富庶之地,你要来便放马过来。

他一方面与春雨,一方面与黑锋都有往来,双方碍于情面都不能下手。

而当海盗大会战之时,金河甚至收束手下不得出战。

只派了一只小艇聊表心意。

而一方面则大肆吞并因为战乱而支离破碎的海盗团,扩张自己的势力,到了如今,羽翼丰满,便将野心摆在台面之上。

毕竟如今黑锋又有了新的对手。

他自是要大摇大摆地出来,当一个魁首,三方逐鹿岂不妙哉?

章节目录 第423章 少年不可欺 陈闲倒是觉得小人终究是小人。

给他再大的胜局,做出来的事情,也通篇都是小家子气。

本来,如今的金河吞并各家的势力,虽然不及两大集团的势力,但早已有了争锋海上的势力,如今老东西雄心不足,想要将众人架在他的战车上。

硬生生倒腾了个什么大会来。

当真可笑。

陈闲掏了掏耳朵,正在想着后续如何之时,从门内已是走出来了几个力士模样的护卫,他们拥挤在一个看上去精神颇佳的中年人身边。

中年人此时已经头发有几分花白。

陈闲不由得笑着低声说道:“就这也叫老爷子?”

狴犴没有接茬。

陈闲皱了皱眉,低声说道:“金河已有五十多了,在海上纵横已久,能有这般气色?”

他手指悄悄叩击着椅子的把手,有几分焦躁与不耐烦。

他自入了这座庄园,便有一种极为强烈的不协调之感,这也是为何,他将少年秦瑞充作替身,带着狴犴入内观察的缘由。

现在见了金河,他心中的不安正在逐渐扩大。

但好在来之前,他早已计划好了一切。

若是不成功,还能够轻松全身而退。

随着那中年人走出场,吵吵闹闹的地界,此时也变得安静了下来。

只是,没多久,大多人又开始交头接耳。

那中年人清了清嗓子,笑着说道:“多谢了诸位,给金某人这么一个面子,到场参与这场攸关我等浙东海盗存亡的大会。”

早有人在下首鼓了掌,陈闲闻声看去,看到的是个彪形大汉,生了一把络腮胡子,正卖力鼓掌。

得,到哪儿都有托儿,咱这都到大明了,您就不能换点新鲜的。

陈闲不由得将耳屎冲着那人的胡子上一弹,倒是正中靶心,而那人浑然不觉。

“金老大,安好,十几年前,小的与金老大有一面之缘,到了如今,竟是风华依旧,不改当初!”有人在台子底下大喊道。

陈闲觉着吧,咱们干海盗的还要看人脸色?长得好坏的?得,各个擦脂抹粉得了,夸人也不带这么夸的,这水军请的就是不专业,要扣鸡腿。

不过显然台上的那人颇为受用,摸着自己那把胡子,笑着说道:“兄弟们过奖了。”

他话音未落,有一个阴恻恻的男声从角落里,传了出来:“哟,金河,整的油头粉面的,要和我学学怎么抹胭脂吗?

我这副姿容,过了我手指料理,美不胜收,细加看来,可是比仙女还美上几分呢,保管你五十来岁看上去,便像是一条二十来岁的公狗一般,得见条母狗都喜相逢咧。”

陈闲听到的这话倒是觉得有趣,只是这个声音有几分不阴不阳听在金河耳里,可就很是刺耳,众人纷纷面色一白,就连金河原本尚是慈眉善目,到了如今反倒是冷哼了一声,眯起一双眼,低声说道:“不知道是哪位朋友既然看不惯老夫这副模样,大可自行上台来。”

陈闲翻了个白眼,说了这么难听的话,要是换了他当然不上去了,他人又不是傻的。

尤其如今此地混乱异常,被金河出场所震慑下去的场面,现在又再度控制不住了起来。

那人笑着说道:“你这条老狗又在乱吠,倒是过过脑自己说的话,有无可行之策?就像是这个什么劳什子,浙东海盗联合大会?全是特娘的烂狗屁。”

金河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这原本预定召开的大会,竟是在开场便有几分召开不下去。

而就在这时,从后头又走出来一个身着短打的男子,他看上去二十余岁,看上去颇为精干,比之金河更像是一个海盗,他一出场,早有人认出他来,低声说道:“这不是严雯?他怎么在此地?”

陈闲耳朵一动,听到严雯便反应了过来。

他细加打量,这是一个看上去很是寻常的汉子,既没有什么龙行虎步,王霸之气,也没有什么不得了的气概,看上去甚至有几分祥和。

但隐隐约约间却透露出些许杀意。

他双眼微眯,看着台下,脸色不变。

他笑着说道:“说的可真有趣,但可敢以真面目示人?”

严雯是通吃两道之执牛耳者,掮客这一行,干的人很多,而其中的佼佼者,莫过于严雯。

他与各处海盗都有交情,除此之外,他还知晓浙江一带几乎所有的杀手联系方式,他年纪轻轻,坐稳蛇头第一交椅,其能量与本事大得不可思议。

乃至于此人到底什么来路,谁人都不明。

而严雯做事素来不偏不倚,你想杀谁,只要出得起,合适的价钱,他便能够给你寻来最合适的杀手,若是想要销赃,他也能给你一个最是合适,让双方都心服口服的价格。

可以说,他就是黑白两道之间游走的买卖人,同样也是执掌这杆天平的问路人。

陈闲到浙东之时,曾经动过拜访此人的想法,但最终还是没有成行。

对于这位背景不明的主儿,陈闲可不敢轻易拜访。

谁知道出门会不会被包围万千重。

而当他出现在这个台子上之时,陈闲忽然明白了过来,之前的刺杀与如今这件事几乎都串联成了一块。

他低声说道:“安家可是手眼通天,黑白两道还不够,这中间的游行人都是他的人,那看来,金河也是其中的一环。”

他似乎觉察到了这个巨大计划里的一环。

从踏入这座庄子开始,这个计划就已经露出了端倪。

“可惜的是,安国实在太过喜欢卖弄了,他这块肥肉,有太多人想要计较在其中,一口吃个干净。”陈闲叹了口气,他和安家的纷争,将会持续很久。

但安国并看不上他。

也看不起濠镜。

他起的永远是小觑,或是利用的心思,就算是丢到了大量的车马生意也并没有当回事,对于他那个体量的商家而言,几家客栈,几家车马行又算得了什么?

到现在,陈闲都未有等到什么凶猛的商业反扑。

只有一轮接一轮的刺杀。

仿佛濠镜只不过是他陈闲一人之濠镜,杀了陈闲,这濠镜就成了无主之物。

陈闲看向严雯的出场,看着众人渐渐平静下来,嘴角露出一抹不为人察觉的冷笑。

总有人要为自己的轻视付出血的代价。

章节目录 第424章 海上游牧,与圈地自牢 若是说,自以为驰名海外的金河说话,众人都不买账,权当他是个放狗屁的混账老头儿。

那么当严雯出场之时,这些与自己利益休戚相关的海盗们,纷纷闭了嘴,像是无奈的狗,只能夹着尾巴做起了人。

得罪了黑白道的事话人,你以后的日子到底还想不想过了?!

对于众多海盗而言,严雯是一块金字招牌,招惹了他?货还想不想走了?

命还要不要了?

毕竟,他们也怕死,尤其是那种不明不白的死。

严雯笑着对着台下的众人说道:“诸位,是否有一阵子不曾关顾在下的生意了?阿堵,你倒是老模样了,你这嘴可就是不饶人了。”

那被称作“阿堵”的人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事话人严雯还记得我这么个不成器的海上老狗,不过,你一向处事不偏不倚,怎么这次反倒是要来为老头子站台了?

老爷子拿了多少钱给你,要你放下身段?难不成我阿堵给不起?”

严雯摇了摇头说道:“倒并非如此,我确实收了点钱,毕竟诸位也知道,我这人便是收钱办事,连阎王爷的命都敢勾,

但此次却是另有缘由,且听我道来。”

众人一时之间肃静了下来。

陈闲低声说道:“人在事关自身的时候,更容易听得进去,尤其是海盗这一群自私自利的小人。”

他混在众多海盗之中,并不起眼。

而且此时的海盗们纷纷被台上严雯的话语所吸引。

严雯笑着说道:“诸位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自然是知晓,如今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除却浙东之外,已是乱战之地,

你们知道的比我清楚,我自己收货之时,已有数十家海盗不再来了。”

他看着众人的头顶,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他们都死了,不会再来了。”

“你们可能会说,海盗这种东西就和蜉蝣一般,朝生暮死,但诸位,我严雯家学世代,自老祖宗开始,从未有如此多的海盗横死于这么短短的一年之内,

就算你们不愿承认,但也恐怕心知肚明,有人在逐渐蚕食浙东一带的地盘罢。”

他的话似是一下子刺穿了众人面前的遮羞布。

自黑锋和春雨崛起,除却浙东本土之外,大部分的海域成为了这些零散并非以地域为标示的海盗的猎场。

而本土的海盗却完全抗争不过这些海盗。

陈闲明白他的意思,这和当前的大明局势有微妙的共同之处。

黑锋、三灾以及春雨,还有他们麾下与他们类似的大小海盗团,都遵循一种弱肉强食的理念,他们没有地盘,只有暂作休息的港口。

这些港口往往远离海岸,处于海岛之上,是当地的大明水师无法辐射到的范围之外。

一如曾经的珊瑚洲银岛。

他们过的是游牧式的劫掠方式,黑锋掌握有大量的情报,对于海上运输极为敏感,他们往往能够截击那些海上商船的路径,并给与打击。

但浙东海盗则不同,他们是有自己的固有地盘的,他们将海域分成数块,严守其中的规则,就像是金家掌握的就是最大的区域。

可这个规矩被外来者破坏了。

他们并不是没有想过什么办法去阻止这种破坏,但终究于事无补。

诚然,他们的实力差距过于巨大了。

农耕型的生活模式,终究不如历战悍勇,来去如风的海上游牧的战斗力,碰上了也只能一败涂地。

不知道多少的海盗栽在了黑锋的手里。

因为黑锋并非常驻于一个区域之内,所以看似对治安的影响很小,大明水师选择他们当代言人自然也有这样的考虑。

因为黑锋是捕食者,他们不仅会侵害商船,对于同类也有打击,这是一把极为难用的双刃剑。

同样的,越来越多的海盗也都开始遵循黑锋的老路,这使得地域性乱了套。

实际上严雯出来说话,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海盗虽不能算生产者,但他却是通过海盗来产生财富,如今这部分生产者被打击了,他的利益自然也为人所撼动,他出来说一两句公道话,甚至亲自出来阻止这场混乱,也是情理之中。

“你们可能会觉得,海盗是源源不绝产生的,只要有人穷,有人狠,就不会少海盗,只是你们想想,你们如今所拥有的地盘,是当年谁划定的,是谁给了你们这么一块地界?

如今,是否还有人可以替你们划分出这么一片让你们吃饱喝足的领地来?”

严雯的语气渐渐转为严肃,他看向台下交头接耳的众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没有人了。新的海盗们是不会听你们的,黑锋开了坏头,如今海盗们只要有钱哪里管的上什么道义?抢就完事了!”

台下有人大喊道:“是的啊,如今咱们刚出来自立的海盗,哪有什么地方去打劫啊,那些地盘可都叫人占了!我们不想饿死,只能学人家黑锋啊!”

这阵话语倒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应和。

毕竟在此的,除了老牌海盗,还有不少新晋的势力。

浙东一带,传统气氛浓重,地盘这种说法由来已久,这也是为何浙东海盗衰弱的根源,若是不打破这样的僵局。

海盗只会就此断代而后灭绝,被外部势力覆灭,再无翻身之机会。

陈闲倒是觉得这件事情说起来颇为冠冕堂皇,但实际操作起来,却满是心机,就像是金河摆明了就要做这么一个切蛋糕的人。

这注定是一场困难重重的大会。

不过,陈闲并没有开口,既然严雯暂时稳定住了局面,他便在一旁静观其变。

严雯说完这些话,已是让到一旁,金河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刚才严雯说的,诸位也都知晓,我便不再复述,为今之计,只有我等浙东海盗团结起来,如铁板一块,才方可不叫这些外来人有可乘之机,也不会让新来的兄弟们寒心,诸位你们觉得如何?”

刚才还议论纷纷,满是讥笑的人群,此时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也知晓,不团结在一处,换来的便是慢慢灭亡。

新的海盗已经入了局,他们凭借的是坚船利炮,还有门阀的作为依仗。

若不在改变,坐以待毙。

这海上便不再有他们之名。

只是就在此时,有个人声忽然传来,“只是不知如此,我们有何好处呢?”

章节目录 第425章 过云客 陈闲捂着嘴,看着距离自己远处的一个男子。

他可没有这么跳,当这么一个出头鸟。

何况大部分人如今都正在期待着金河和严雯他们究竟能够拿出来什么样的方案,他大不会在这个时候搅局。

现在跳出来说话的,不是为了彻底搅黄这个大局,便是无心无脑。

陈闲和狴犴就像是避瘟神一样走到了墙边,万万不想和此人扯上什么关系。

那人看上去二十岁上下,初生牛犊不怕虎,半边身子都露在外面,肌肉虬结之外,还有不少刀砍斧劈的痕迹。

那金河脸色不善,他每每开口都被人打断,能心里痛快才有鬼了!

凭啥人家说话,你们不敢造次,到了我就开口骂娘?

这是诚心和我金河过不去是吧?

可此次毕竟是江湖朋友来捧场,他自是不可发威。

他笑着说道:“此乃我们浙东生死存亡之大事,好处自是以后无穷,不急于一时。”

那男人笑着说道:“老爷子,您家长辈教您呐,说着做海盗就是做善事?没点好处,谁跟着你卖命,现在人命虽然不值钱,但你动动嘴皮子,我们就跑断腿,这也太不将人当人了不是?”

说着,男人一摊手。

众多海盗听着也醒过味儿来了,敢情好,这位爷儿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有人认出此人,高喊道:“阿祁!你又在这儿搅风搅雨啦!”

陈闲一听也醒过味儿来了。

原来是他。

这位闹事儿的,在浙东也是出了名的高调。

阿祁全名不详,但在海上有个响当当的称呼,叫做“海夜叉”。

其中还有一段故事,这人素来便自称连龙王爷与老天爷都不服气,便是这两位顶天的角儿要来了,他阿祁也没有半点怕的,即便是死,也要与他斗一斗。

凑巧的事儿,他大放厥词之后,被人一通嘲笑,结果偏生有一桩怪事,出在他的少年时代。

他们在那一年正巧遇上了数十年一遇的大海啸。

具体有多大,众人只知道,阿祁那一船人都没有回来,除了阿祁。

阿祁回来了,他浑身上下无数的伤痕,就连骨头都断的七七八八。

回来的时候,海水冰凉,而他的躯壳却火热。

而当所有人以为他死定了的时候。

他奇迹般地挺了过来。

他是与海龙王搏斗的强者。

从此之后,他的名字响彻在了整片海域,他也参与了整个海盗会战,是少有参与其中并且光荣归还的强者。

他骁勇善战,甚至得到了陆其迈的称赞。

便是这般桀骜不驯的人物。

陈闲不由得也赞叹此人的骁勇,只是隐隐觉得此人难以料理与应对,这是个极为棘手的人物。

而且不复教化。

这可比陈良还难收拾的多。

就这么一枚定时炸弹摆在金河面前,恐怕金河也都忘了此人的难缠,亦或是觉得家学渊源不怕这样的刺头?

如今倒是自讨苦吃了。

陈闲不动声色地坐在一旁,金河显然不知如何应对,他看着台下的男人,嗓子里喑哑,最终开口斥责道:“你……你放肆!”

阿祁笑了。

他指着金河说道:“你这老不死的,就这么点出息?”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这么一把年纪,那么点胆气,都是活到狗身上去了?”阿祁一个翻身已是往台上越去。

陈闲见过的那位大刀哥越众而出,已是在仓促间与他过了两招,被他一记手刀砍在脖子上,身子一歪,已是跌落到了台下。

阿祁冷笑着看了那人一眼,不顾众人阻拦,已是大摇大摆地冲到了金河面前。

“老不死的,下去罢!别在此处丢人现眼了!”他伸出手正要抓向金河的脖子。

此时,台上忽然有人动了起来。

陈闲目力极好,知道此人乃是自台子所在的阴影处,忽然显现的,那是个青年人,刹那间,已是与阿祁过了数招。

他用的乃是夺命的招数,招招搏命。

他自身身手应当是不及阿祁的,靠着这等手段才堪堪持平。

阿祁身形退了两步,金河乘此机会,往后拉了一段距离。

他笑着说道:“金家什么时候有你这样的少年才俊了,我怎么不知?”

他让开身形,露出一个清瘦的少年模样来。

这是一个看上去个头中等,长相清秀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穿了一身白衣,腰间悬了一块不知名的玉佩,远远站着,他面容带笑,叫人如沐春风。

若是不再这个鱼龙混杂的海盗大会上出现,便是一风度翩翩一美少年。

只是,他偏巧在此处出现,却是叫人难以费解。

陈闲眯起了眼睛,竟是不知道为何心中涌起了一阵极为强烈的不安与敌意。

这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臂。

那少年笑着说道:“阿祁,你不知晓的事情尚多,我这无名小辈如何叫你挂齿?”

阿祁细细打量了他一番:“你不是金家人,何必替这老不死的强出头?”

“我自有自己的道理。”

他话音刚落,阿祁又是迅雷不及掩耳地出了两招,他堪堪挡下。

“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本事。”

“阁下这几招,鄙人自叹弗如,只是抱着誓死之心罢了,这海盗大会是大好事,我可不能眼见他就此落了空去。”

“那小子说的倒是冠冕堂皇!”

“于公罢了,金河说的事情几分是为了他金家,我管不上,我只管促成这桩好事。”他手掌轻巧握住自己手中折扇的扇骨。

阿祁也不再动手。

“好罢,杀人不成,在这儿胡扯可不是我的性子,小子今日我便卖你一个面子。”说罢,竟是头也不回地跃下了台去。

那少年人也恭敬地行了一礼,目送男子远去。

阿祁到了台下,看向少年,似是心有不甘,大圣问道:“小子,既然挡了本大爷的道,便留下个名字去!”

少年面色柔和,但自然有挡不住的自信,他笑着说道:“海上生云烟,自是远处不胜寒,我家于云中深处,犯了阿祁忌讳,也算是你运势不佳,不过此乃鬼神之说,不值一提,在座的豪杰强手,若是看得上在下这般手段与话语,诸位称呼在下为云客便是了!”

章节目录 第426章 小鬼缠身 陈闲见得那少年公子施施然回到台上,洒脱异常,如此面临强敌而无有半点畏惧之色,倒是赢得大伙儿齐声喝彩。

陈闲脸色有几分阴沉。

虽然他对金河的权威有几分判断不足,以为至少是个德高望重之辈,对付这些海盗不在话下。

但金河如此不堪也就罢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半道里一波三折,先有一个严雯,再有一个云客,都替金河出来撑场面,看来金河背后之人是下了血本,定要叫金河夺了这头冠,好与其余两股势力互成掎角之势,在海上争雄一二。

尤其这个云客怎么看都有那么点怪异。

陈闲觉得此人的气质,颇为眼熟,身上的举手投足,尽是对局势的全盘掌控,尤其是他对人心的拿捏,可谓是心细如发。

而且,隐隐约约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嚣张气概。

阿祁固然大大咧咧,但至少是在大风浪之中生存过来的人,他见过的凶险岂是一般人可以捉摸的?

而且,他的性格更是如大海一般无常。

海上之人性情怪异,阿祁更怪癖一筹!

谁知道将此人惹毛了,是否当真不顾自己的生死,上前杀人。

但他偏就拿捏妥当,最后生生折服了这样的疯子。

这是个怪异的对手。

尤其是陈闲完全不知道他的来历与身份。

陈闲不禁沉默了下来,隐藏在人群之中,收起原本有的对策。

那自称云客的少年,气势从容在一干凶神恶煞的海盗之中,显得游刃有余,进退自如。

金河面带尴尬地走到台前。

他笑着说道:“老夫也是这么个意思,如今浙东群龙无首,若不能团结一致,很难有所建树,如今大明水师和佛郎机之祸越演越烈。

到时候不但是同行要互相倾轧,抢夺地盘,这些势力混入其中,我们也将难以维系。”

云客隐身在后方,见过他的身手之后,大部分人也就起不得别的心思。

他说的话,虽是风淡云轻,但同样霸气十足。

虽然大部分人都很是看不起金老头这副鼠辈的作态,但毕竟看在严雯和这个横空出世的云客面上也不敢多有造次。

于是根据着老头儿的说法,便按部就班的实行。

其中便是先各自递交了手头的书信,免得有人浑水摸鱼,其中还真就抓出几个冒名顶替的细作,拿的居然是假的邀请函。

陈闲自然是逃过一劫。

接着便是正式入了席面,陈闲倒是与阿屠与阿文兄弟有缘,分在了一处,那阿屠见得陈闲很是开心,连忙拉着陈闲入了席,阿文倒也是心情不坏,毕竟这儿的海盗均是浑人,要他们喝酒划拳可以,但若是和他谈天说地,委实不行。

陈闲虽然看上去年幼,但至少有几分知书达理,和他待在一处,好过和他们昏天暗地。

“当真有缘。”

陈闲笑着说道:“那是,两位刚才看到台子上的那出好戏了没?”

“自然是看到了,金老头这回倒是脸面扫地了,当浮一大白!”

三人哈哈大笑,都喝了一大碗,陈闲扫了一眼周围,见得众人似乎都在以金河取乐,隐隐约约有几分不可思议。

阿文说道:“不过没想到严雯也到了此处,这是一桩意外,哪怕是在沿海群盗心中,他可是一尊大佛,能不招惹,便不招惹得好。”

“我与严雯有几笔买卖,也是他手下代劳,没想到他如此年轻。”陈闲装模作样的说道。

“我见过严雯几回,均是替陈大哥拜访于他,他是个情报贩子,有些消息只有他知道,他这个人深如渊海,就连陈大哥都叫我们不要轻易去招惹他,免得惹来祸端。”

“对对对,那时候大哥告诉我们,这陆上有几个人绝对不能招惹,这个严雯就在其中,据说他手底下有不少杀手,只要你上了陆地,准保你有去无回!”

陈闲点了点头,这些消息都与他了解的不谋而合。

“只是不知道这个云客到底是什么来历。”

阿文此时也皱起了眉头,和陈闲一样,严雯是成名在外的老人物了,本事极高,手眼通天,但这个云客却并非如此,就像是凭空生出来的一般。

“我看他的打扮,不像是我们圈子中人。”

陈闲摇了摇头说道:“那可不一定,如今沿海士绅门阀大家都在加入到咱们这个圈子之中,书香门第,说的便是这些世家。

表面风光,背地里男盗女娼,也是寻常,再不济,你说金河金家曾经不也是一落地秀才出海之后的杰作,这事儿说不得准。”

阿文听完,觉着也有几分道理。

“但如今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这云客功夫了得,要知道阿祁在浙东功夫绝对说得上数一数二,便是阿屠……”

“我打不过他,阿祁是个真疯子,就连陈大哥当年与他过招两个人也是五五开,不分胜负。”

陈闲若有所思。

“这等功夫再谢头领的说法里,不是自小练起,便难有建树。”一旁的狴犴插嘴道。

“哦?闻兄,你那位长随呢,怎么不见踪影。”

“混账东西,贪杯误事,不知道死去哪儿了,且不管他,若是回来了便丢下海去喂鱼!”陈闲故作姿态,见得阿文似笑非笑,没来由地一阵心虚,只得喝了一口酒加以掩饰。

“若是文武全才,那实在是个怪胎了,如今的大世家之中当真有这样的人物吗?”阿文也有点疑惑。

这个时代并不时兴文武全才,毕竟连专才都难做,何况全才?

陈闲摇了摇头,也是不明所以,但心中已是有了猜测。

正当两人商谈之时,那金河已经出现在了正座上。

而此时严雯尚且陪伴在他的身边,而那个名为云客的主儿却是不见了踪影。

金河大声说道:“还是要谢过诸位来捧老夫的场,这浙东沿海之安宁,还要仰赖诸位的扶助。”

“金老爷子客气!”众人纷纷举了杯,几个与金家交好的人已是上前敬酒。

那金河一一谢过。

他年岁是大,但保养甚好,这酒水入肚,面不改色。

陈闲拿着酒杯正有计较。

忽然听得有人在背后说话:“这不到了你表演的时刻,怎么着,见了我等架势,如今,倒是怯场了?”

陈闲听罢,正是那云客的声音,没成想,未去惹小鬼,小鬼却是缠上身,他想到此处,不禁不寒而栗。

章节目录 第427章 心高气傲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不过,正当陈闲叹了口气,准备回头处理这个祸端的时候,他身边却是站了个人起来。

“早就听闻黑锋的神算子招招料敌机先,那先生,是不是连我上门滋事都算计在内?”云客说话,仍是那般风淡云轻,似是世上诸多事情均与他无所关隘。

这般作态与刚才在台上大展神威,判若两人。

没想到他专程会来找人麻烦。

而陈闲甫一听到“神算子”这种说法,更是叫人觉得有几分玩味。

他看着阿文笑眯眯地看着云客,两人均在暗处角落,阿文说道:“我听老大说,有人在暗中调查我黑锋的近况,其中着重找的便是他陈良的消息,我虽不在黑锋已有多时,倒是对此事颇感兴趣,便来瞧瞧。”

“倒是我走漏了风声了?”

“那你不也做了个局要请君入瓮吗?彼此彼此。”

“晚辈只是想要请教一二。”

“别什么晚辈晚辈的,我受不起,有话便直说就是了。”

“如今黑锋和三灾决战在即,前辈觉得谁人会取胜?”

阿文笑着说道:“你这个问题倒是有够直白。不过,由我说来,并不客观,你心中应当有个谱才是。”

“黑锋强横,而三灾隐藏极深,都不是什么好探查清楚的主儿,只不过,我与三灾之间有几分渊源,知道些许外人不知之消息,不知道神算子有无与我交换之心?”

“那可算了,得不偿失。”

“哦?”

“你既然知晓我叫神算子,应当也知道,这买卖若是有半点不划算之处,我便都是不做的

你这买卖,我有半点可图之处否?”

“那自然不会让先生白白付出的,这消息金贵,千金难求,素来知晓先生知情识趣,喜好字画文玩。”

说着陈闲回头瞥了一眼,见得是一副山水画卷,由着两人撑在众人背后,就连阿文都有几分意动的模样。

“公子,倒是好大的手笔。”

“不知此物足不足以换先生的一句话呢。”

陈闲见了云客一脸,倒是觉得此子多少有一些持才傲物,以他的身份,以及本事恐怕也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自小不曾受过半点委屈。

事事皆如意。

从未吃过亏。

这种人陈闲在上一世倒是见过不少,当然这一类人在当代社会自是顺风顺水,无非是家中为他们保驾护航,有一个锦绣前程罢了。

但这个时代,想要面面俱到,尤其是在这个海盗林立,只讲究丛林法则的社会之中,不受冷眼,不吃闭门羹?

那可是难上加难。

陈闲打了个哈欠,这种人若是能经受住打击,方才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不然以他少年之姿,想要心态平和,决断一切?那可便是痴人说梦了。

陈闲和魏东河其人,一个是上辈子吃尽苦头,一个是这辈子流离失所,方才养成这般心性。

他云客凭什么?

果不其然,阿文笑了笑说道:“有些事,乃是无价之宝,公子且回便是。”

那云客脸上显露出一丝不悦。

但他为人涵养极好,不见发怒,只笑了笑说道:“先生不再考虑一二么。”

“大可不必。”

陈闲想了想,其实阿文阿屠这一支人严格来说,便算不上浙东的人手,只是陈良为了他们不受侵袭,特意将他们安置在浙东一带。

那么这场大会邀请他们,便有几分耐人寻味了。

究竟是谁定下了这个主意?

陈闲打量了正咬牙切齿,却要装作淡然的云客一眼。

云客显然不是很甘心,但知道纠缠下去也没有什么收益,便行了一礼,告辞而去。

阿文叹了口气,坐了下来,见得陈闲正在往他那儿探看,他笑了笑说:“我倒是忘了自我介绍了,我乃是黑锋的军师之一,只不过,如今到这儿养老,倒也是不赖了。”

陈闲知道,他之前和人聊天早已泄露了些什么,索性蒋事情挑明,既显得自己坦荡,也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娘娘腔,当年在黑锋就很是得意,如今回来了眼睛更是生到头顶上去了。”一旁的阿屠颇为不满地说道。

陈闲笑着说:“黑锋的军师,那可是颇为长脸的事情,难怪你连云客都看不上。”

阿文摇了摇头。

“云客这小子身份不一般,千万别看不起这小子。”

陈闲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云客离去的方向。

“这人无论是智计还是谋划,身手以及急智都有一手,身后的家族自然不会弱小,除却心态有几分浮动之外,并无任何缺点。”

阿文也有几分感慨。

“没成想,会有这般的年轻人存在,可与濠镜上那个黑炭有的一比了。”

陈闲说道:“那黑炭据说不能武?”

“不会功夫又如何?毕竟沙场冲阵也不需要会什么绝顶功夫,你看看这傻小子一身蛮力,上了战场不是比那些武夫更有用?”

陈闲点了点头。

“不过,此人到底隶属何处并不明朗,他应当和金河非是一条心,而且金河此人没多少能耐,被推出来,权且做个傀儡便是,实际上的操纵者恐怕便是这一位了。”

“金河能活这般久,想必也有自己的打算,如今能够活到现在的老狐狸,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比如三灾那一位?”

“那可是老祖宗了,斗倒了多少好手,谁都不知道了。”

陈闲若有所思。

“我对三灾了解甚少。”

“趁着无趣,我便与你说说便是。”

阿文倒是来了兴致,他笑着说道:“三灾最早之时,实际上并不叫做三灾,其名三灾,乃是得自他的三艘主力战舰,

这点诸位都是知晓,只是,你们恐怕不知,最早的三灾绝非寂寂无名之辈,只不过,永远隐藏于暗处罢了。

当时的三灾和白银海盗团一在暗处,而另一个则在明处,白银风光无量,而三灾暗地里招兵买马,势力也极为壮大,传闻之中就连吕强生之死都与三灾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两者勾心斗角,时日久远,最终三灾生存,而白银覆灭。”

章节目录 第428章 三灾(一):汪明与戚步芳 三灾是到现在为止,都仍旧一支裹在迷雾之中的海盗团。

就像是阿文所说,陈闲也早已预料到,就三灾庞大的底蕴而言,这便不可能是一支仅仅存在数年的海贼团。

至于他是谁的化身与还魂。

陈闲倒是没兴趣知道。

毕竟都是些老不死的,还分个高低贵贱做什么?

尤其是在陈闲看来,三灾的问题是出现在改名之后,当时他们到底是遇到了什么,能够让整个船队焕然一新,甚至远超同期崛起的白银团成为一个庞然大物?

陈闲不太明白。

一时之间也想不清楚。

阿文说道:“我知道在座的大家伙儿,对黑锋和三灾均是一知半解,但有趣的是,虽然云客那小子以为我一无所知,却不想,我实际上知晓三灾不少秘闻,他既然把这东西待价而沽,我却是看不起分毫,倒是乐得将此事开诚布公,说过这普罗天下的人知晓,岂不妙哉?”

陈闲似乎觉得有几分异样,但对于此事也乐得坐享其成,他笑着点了点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三灾的首脑共有两任,最初的那一个早已病死,死的极早,以至于现在的三灾他无有半点参与,哪怕与白银团交锋之时也无有他的存在。

此人的名字叫做汪明,不过有趣的是,这个人的背景极为诡秘,传闻此人乃是两广一带的豪客,家中做的是掮客生意。

他家中生意做的极大,但因着掮客乃是看人吃饭的行当,活得不近痛快,故而下海做了海盗,这是明面上的说法,但实际上,根据我等的查探,发觉这人的一切尽数为子虚乌有。

而且隐隐指向陆上的绿林道,你说稀奇不稀奇?”

陈闲暗自点了点头。

绿林道、隐姓埋名之人,这些都像极了之前某一个团体。

“汪明当时携带了大量骨干入海,这件事是我最近在浙东一带查探到的,当时有不少好手过境,这件事也为人所知。

而且金河曾经和最初的三灾交过手,三灾的人海上功夫并不扎实,强便强在一旦接舷,便砍瓜切菜,像极了北地的武林好手。”

“当时金河的首领看出了这一点,遂将他们耍得团团转,最后三灾只能灰头土脸地离开此地。

虽说这事儿,出自金河自己的一个舌漏,但这件事颇为离奇,料想编是编不出这等情节来的,而这些人跟着汪明南征北战,打下了三灾最初的一班家底。只是这样的场面,甚至远不如白银来得惊天动地。”

陈闲点了点头,毕竟白银团乃是海上传奇,当年声势浩大,可是和官府对着干的存在。

一群陆上来的旱鸭子想和这群凶人叫板,着实有点难了。

“本来这帮人到了海上,逃避官兵追捕,既然如此,也算是相安无事,但麻烦在于汪明之死,引发了一场不可避免的内乱,一派人乃是汪明的亲信,觉得理应遵循汪明的规矩,将这等避祸的想法,继续持续下去。

而另一方面的人则不这么想,他们要的是扩大战果,他们不甘心站在人后了,他们要走到人前,叫别人知道他们的厉害,双方遂发生了巨大的冲突。”

阿文拨弄了一下面前的盘子。

“传闻之中,那是三灾最大的一次受挫,死伤无数。双方都火力全开,彼时没有那么多火器,靠的乃是真刀真枪的对决,

无数人死于缺医少药,而并非是死于当即毙命,死在当场都算是一种解脱了,当时的战场就和人间炼狱一般。”

阿文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自嘲道:“和他们那些个武林高手比,咱们这些海盗打架可就不讲究的多了。”

陈闲笑了笑说道:“终究还是老的一派赢过了别人,这三灾便以隐秘的方式保存了下来。”

“并非如此,实际上胜者并非是老一派,而是主张激进的那一拨人,他们做出这个选择全然是因为无可奈何。

三灾当时已经在倾覆的边缘,主张低调的那一派首脑被人劈碎了脑袋,死在了当场,但他们本身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哀嚎遍野。

尸骨无人收,吕强生并非是个吃素的,他也觉察到了些许蛛丝马迹,内战之后,便是外敌,他们不能再行大张旗鼓,只能暗中行事。”

陈闲沉默了下来,海盗内战是常有的事情。

只是三灾曾有这样的经历,也是叫他有几分咋舌。

“当时统领逆反之人的,就是当下海盗团的头目,戚步芳。不过这个名字显然没多少在提了,现在三灾的人管他叫做老祖宗,咱们呢,叫他老不死,都一个样儿。

谁让他年纪这么大,说起来可真不得了了,不过,我这个做军师的,有一说一,还真挺佩服他的,他可是少有的能和吕强生一争高下的人物啊。”

“戚老爷子掌握了三灾之后,首先便避开了冲击而来的白银团主力,虽然被吕强生衔尾而至,双方于浙东沿海展开了一轮大战,因为战线拖得过长,

他以手中部分兵力为代价,与当时的白银团争了个你死我活,而主力悄悄在舟山一带,绕了个大弯,袭扰了对方旗舰所在,迫使白银团前锋回援,而戚老爷子则率领残余势力远遁入海,再也无处搜寻他的痕迹。”

陈闲听罢,也不由得有几分感慨。

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打法,而且在海上交战永远要明白,在这个时代尚且不存在,完好无损,打仗便要死人,比得便是战损。

老爷子深谙此道,知道损失不可避免,便壮士断腕,壁虎断尾,这等决策之果断,确实难出其右。

难怪身在敌阵的阿文也颇为钦佩。

“远遁入海的三灾究竟去了哪里?到现在也没人有所头绪,他们最终消失的位置,在浙江附近,而后的渔夫也说曾经零零星星见过这几条大船出没于此,打家劫舍,但不足以为信,

而且他们损失之大,若是补给不及时,也会有全军覆没之虞,我近些年来,都在寻找,答案,如今倒是叫我看到了一丝线索,便在这场大会之上。”

章节目录 第429章 三灾(二):白鸥与钟鸣 这场已经演变成海盗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大会仍在继续。

陈闲倒是正襟危坐,成了阿文的好听众。

许是阿文往日里述说渐少,如今打开了话匣子便收不拢了,也不管陈闲是否是个外人,海上另有所指,他打量了一眼台上的众人,笑着说道:“这也算是我到此的目的之一,

今日海盗大会,有势力的海盗机会都到了场,你也是一团之长,理应知晓,海盗这一行,并非是平地起高楼,往往靠的都是数代的积累与运作,方才有了如今的规模,所以这些信息都是口耳相传的,自上一代传至这一代,步履不停。”

“浙东海盗尤为看重传承,这也是他们难以做大的原因之一,过度看重传承对外人严防死守,一塌糊涂。但也因此,他们保留下来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我来之前,已是去拜访过几家虽不是很大,但保存完好的老船队,其中有一支恰巧有这方面的记录。”

阿文点了点桌面继续说道:“三灾的残部,以戚步芳为首,颇为狼狈地逃入了浙东沿海之外的海域,

他们一路北上,恰巧有人见过他们,并和他们做了一笔买卖,以不菲的价格卖给他们不少粮食,而根据他们的方向,

他们断定三灾乃是前往琉球群岛以北的地界,并且可能就此驻扎在那片海上的孤岛之上。”

陈闲脑海之中不由得浮现出了一张舆图。

不多时,他已是找到了阿文所提到的那个位置。

他眉头皱的很深,低声说道:“他们去倭国?”

“就算没到那儿,便也是和高丽或是他们当了邻居了,相去不远咯。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吕强生率领的白银团遍寻无果,毕竟相较于浙东,那一带极为贫瘠,要什么没什么,

据说现在的倭国还在打仗,民不聊生,与我们以前的诸侯割据,有那么几分相似。那地方可没什么油水可捞,神憎鬼厌得很。”

陈闲暗暗点头。

“所以当产生了这个结论之事,我觉得便是大九不离十,毕竟只有避祸去了这等穷山恶水,方才能够躲过当时如日中天的白银团追捕。

实际上这更是一种认输与妥协了,毕竟都被逼着去了异国他乡,哪还有什么脸面?”

陈闲稍加琢磨,已是明白,三灾的人武艺高强,去了日本自然会被人当做座上宾,在日本过上几年就可以完成原始积累,日本当时正处在极为混乱的状态里。

人口相较于国内,极为廉价。

三灾只要出得起价钱,就能够雇佣到足够的人手,对这些人进行一定的训化,汉化就是最好的打手。

而且这一类的炮灰有多少用多少,不够再回到日本去买便是。

当然这也只是个预想。

还有一个可能是他们去捕捉的人手,乃是高丽人。

优点一般无二,但无论如何,可以发现的是,至少三灾乃是一支多国部队。

朝鲜和日本都有造船业,虽不如国内这么发达,但国内因为禁海令的缘由,制造大规模船体的可能性几乎全无。

偷偷造,更是风险极大,谁也不会甘愿冒着这个风险去替人做嫁衣。

但其余两国则不同。

他们收钱办事,只要拿得出钱和原材料,再大的船都造给你们看,而且,还可以保持神秘性,就像是三灾到现在都宣称有了三条船,才有了三灾之名。

如今听来简直就是放屁。

陈闲思索了片刻,阿文已经继续说道:“等到数年之前,我们捕获三灾出现的消息之时,他已经犹如幽灵一般出现在了海面上。”

“三灾并不是一支船队,就以我所知的情报,他杂糅了许许多多的海盗团,最后将他们揉碎整合成了一股势力,

你也许会觉得这与大部分的海盗团的现况,不谋而合,但实际上大有不同。”

阿文想了想说道:“我们的船队所秉持是,打散对手,而后合并对手,这样的策略。但三灾并非如此,他的合并起自于‘谈判’,他们几乎没有废一兵一卒,便邀请了数支海盗团入伙。

而首当其冲的,便是白鸥。”

阿文用筷子沾了点酒水,在桌子上写道。

“白鸥这个名字在海上并不是无名之辈,知道的人或许很多,但提起他的现在,大部分人都会说,白鸥和三灾在海外决战,而后被打得粉身碎骨,在世上除了名,

这个说法并不对。白鸥当时的首领,是一条大汉叫做钟鸣,当时的戚步芳找上了钟鸣,愿意将三灾的指挥权分出一把交到钟鸣手中,并承诺,日后若是他死了,便由他来做三灾的头一把交椅。

而条件是白鸥全数并入三灾,为以表诚意,戚步芳断指为誓。”

“实打实的疯子。”陈闲喃喃自语道。

“但实际上,一点都不疯,付出了一根手指的代价,换来的是数百人的投诚,还有一名忠心耿耿的部下。

你可能不认识白鸥的钟鸣,但我却是对他有点了解,他允文能武,是当时白鸥的智囊与文胆,但他的武艺同样不俗,可披挂上阵,也是以一敌十的好手,

更为难得的是,此人虽是桀骜不驯,但一旦效忠,便忠心不二,这数年以来,也就是他将偌大的三灾打理得如同铁桶一块,

这些年来,戚步芳年老日衰,权柄牢牢掌握在钟鸣手中,但他以戚步芳为尊,从未有半分逾越,也无架空之嫌,这种人极为难得啊。”

阿文笑着喝了一杯酒。

他说得兴起,一旁的阿屠嘟囔道:“把人夸得天花乱坠,说的我们似乎不成器似的。”

“你们这些人除了打架,可有半点脑子,就连打架也没什么条理,不就是些个莽夫,也难怪老大宁可把你们这帮子拖油瓶甩了才好。”

“把你能的!我就说三灾没一个老爷们打得过我的!”

阿文呵呵一笑说道:“这三灾上虽是高手频出,但和你一般傻的还真有,而且还真的挺能打,你和他,还当真说不好咧!”

章节目录 第430章 三灾(三):丛云 不过尽管金河卖力演说,大部分的海盗好像均是不将他当回事。

海上终究是凭实力说话,一开始大伙儿还被他人五人六的模样,吓了一跳,等到大家交换完了消息,听说金河一则吃的祖宗老本,现在当缩头乌龟的,便成了满场的笑话,总是不怎么招人待见。

不过,这次的聚会倒是给了不少海盗交换信息的机会。

很多海盗多少缺乏渠道。

在海上漂泊多年,脚不沾地,别说是同行了,就连外人都见不到几个。

陈闲倒是想要在濠镜建立一些专供海盗喝酒休息的地界,但如今的濠镜一无所有,别提酒馆了,凉棚都不见一处,在它壮大之前,都不过是空谈。

不过此时,阿文和阿屠吵得倒是不可开交。

“哪有这般的人啊!你个娘娘腔就知道危言耸听!”

阿文气极反笑,他说道:“三灾有好几位头目,其中有钟鸣这等算无遗策的军师,自然也有专司冲阵斩将的怪胎。”

陈闲对此并不多意外。

毕竟,这世道上,并不会有很多有勇有谋的将士。

而且在海盗这一行上,并非是所谓智力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大部分的时候,海盗靠的都是勇力,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概。

就像是濠镜上,文的有魏东河,但远远不够,还需要像是张俊、谢敬这样的虎狼之辈,才能压住群盗。

甚至在威慑力上,张俊还得远胜过谢敬。

这样的人在三灾船上自然也有。

豪迈、不羁、勇冠三军。

陈闲不由得想起之前在梦中看到的景象,那个半身纹身的粗野汉子。

“三灾在和白鸥合并之后,曾经短暂在浙东一带靠岸补给,他们虽然有很多炮灰,但核心人手并不足,数十年来,无数的船员死难,老的那一批高手都已经消耗殆尽。

就连戚步芳这个原本尚在壮年的首脑,也变得老态龙钟,成了众人口中的老爷子,所以,他们急需一批骨干,

而这些人很有意思,都是由严雯之前的那一位事话人牵线搭桥的,按照常理而言,他们是来自南北绿林的大人物,不过都上了官府的海捕文书,只好跟着上了船,

这些人桀骜不驯,是最狂妄的暴徒,但他们在船上见到了一个让他们无比后悔的人,有些胆气大的上去挑衅,不是被杀就是乖乖听从了他的驱驰,从此之后,船上不生事端,那个人便叫做丛云。”

“听着不像是明人。”陈闲说道。

“身世已经不可考据了,但有说法,乃是明人与倭国后裔,生得极为威猛,得过明人师父与当地剑道大师的真传,

三灾和我们交过手,这个人的功夫很高,同时又极为凶猛,正常人几乎无法抵挡他三拳两脚,高手也无法一时之间拿下他,

而且他招数诡异,难以捉摸,是个狠角色。”

陈闲知道所言非虚,沙场作战,有条理的对手并不可怕,毕竟只要抓住破绽就还算有胜机,但出其不意者,却大有不同,招招都是无迹可寻,超脱常理之外,根本没法正常对敌。

“他手下有一支刀兵队,还有一支火枪队,战斗力都极为不俗,和黑锋的主战群狼不相上下,甚至隐隐之中,还有所胜出,不过他们人数稀少,是三灾王牌之中的王牌,

往日里只有丛云一人出来抛头露面,倒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阿文看了阿屠一眼,笑着说道:“比起丛云,这傻小子就不顶事的多了,本事不高不说,打架也全无章法,人家乃是剑术大家,你怎么与他比?”

阿屠仍是有几分不服气。

陈闲出来打了个圆场说道:“即便这般人,也应当有自己的短处,阿屠兄弟自然也有胜过他的地方。”

阿屠感激地看了陈闲一眼,阿文思忖了片刻,也笑着说道:“那自然是如此了,人无完人,哪怕丛云此人骁勇善战,仍旧不可避免一身毛病,

他有几大问题,其一,便是嗜酒如命,贪杯如斯。他时常身带酒壶而杯不离手,便是上阵之前,都要痛饮烈酒,说是要振奋胆气,

目前而言,已经出过几次问题了,好在三灾家大业大,硬生生摆平了乱局,但丛云亦是屡教不改,到了如今,被钟鸣夺了刀兵队的控制权,

钟鸣还需要费力弹压那些刀兵,一方面还要与钟鸣置气,像是个孩子一般。”

陈闲摇了摇头,他倒是觉得这算是一种不成熟,海盗里有很多人贪杯误事,丛云和那些漫无章法的海盗比起来或许已经好了很多,但在成体系的军队面前,仍旧是流于散漫。

这便是标准不同。

“而其二,与上面所说的,有那么几分关系。”

陈闲说道:“便是他所执掌的两支亲兵罢。”

“对,成也亲兵,败也是亲兵,这两支主力战斗力强悍,但实际上,这些人都是由丛云一手调校出来的,

可以说,除了丛云,恐怕三灾的队伍里很难再拉出一个人来轻易号令这帮悍匪,而丛云也把个人的风格带入到了这两支部队的日常之中。

酗酒,斗殴,乱事,频发,时不时就有同室操戈的笑话从里头传出来,若非这些人一致对外,不然就这种情况,就足以教他们横死当场了。

目前,就算是地位仅次于戚步芳的钟鸣都没有余力镇压住这两支部队,只能暂时将他们留在本岛之上,再做图谋,

若是钟鸣再与丛云有所矛盾,恐怕就会出现极大的问题,到时候,可就不是现在这样的弹压可以解决的了。”

“而其三,便在于丛云和戚步芳的关系到底是如何的。”

阿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金河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陈闲反倒是陷入了沉思。

“老爷子膝下无子,但种种传闻,都在流传,丛云、钟鸣之流恐怕都是老爷子在海上留下的伏笔,他们其中之一都可能成为三灾的继承人,

戚步芳任由这些流言扩散,不屑一顾,就像是一条潜在水底下的老鳄,不知道在等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431章 三灾(四):水鬼与梁先生 “不过撇开这两位疑似的太子爷不谈,三灾的势力绝非仅止于此,我们黑锋最擅长的自然是将手脚伸到别人的地盘而后掠夺信息。

三灾自然也有这方面的部属,而另一家有所图谋的,恐怕是濠镜上的那一位,虽是不知道他捡到了什么宝,但至少消息灵通的程度,远超我等之想象。

你不要看他们如今闷声不响,但实际上,天下之事,恐怕具在他们掌握之间。

假以时日,恐怕我们这些老骨头都得在他屁股后面吃灰了也说不好。”

阿文说话有几分阴阳怪气,陈闲权当做了耳边风,他笑着说道:“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个流言,说那一位可叫做‘天魔’,这名头实在响亮。

搞不好,还真就是天魔化身,方才可以洞察天机,无往而不利。”

阿文也跟着笑道:“若当真如此,自有如来佛与各路大法力的菩萨来镇压,也就轮不到我们几个小虾米了,不过,有些人确实不能小觑。

相较于钟鸣和丛云这种杀阵之中的常规货色,更需得小心的乃是三灾之中,身份成谜的窃取者。

我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他的名字,我们众人只叫他为‘水鬼’或者‘窃取者’,他是三灾的耳目。

三灾的情报体系分为两个部分,其中是专司战争之事的斥候司,这些都是由耳聪目明,驾驭船只炉火纯青的老海狼所操刀。

一般能在交战之时看到他们,而另一部分则被成为‘幽灵’,而这些幽灵的首领便是这个‘水鬼’。”

陈闲也想过,三灾既然登陆到了台面之上,那么势必会需要一支部队调查清楚情报,就像是三灾袭击珊瑚洲之时,明显做了完全的计策,他们没有料到的只有陈闲预先的布局罢了。

这么精密的情报网,恐怕不是一般人可以搭建出来的,而且在海上漂泊,要建立起这样的情报系统,载体究竟是什么,也是一个极大的问题。

但很显然,他们做到了。

“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们也没有摸清楚,就连黑锋的人也说,这件事让他们颜面扫地得很,同理还有濠镜那儿也是。

不过料想,其余势力也无法入侵我们黑锋的势力范围之内,只能说算是打了个平手罢了。不过,近期搜寻蛛丝马迹,倒是偶有所闻,虽是不知是否属实,但可以参考一二。”

“三灾在浙东一带,多有登陆,在此期间,他们网罗了很多各行各业的能手,许之以重金,而后将他们收归麾下,这一部分人人手众多。

目前三灾船上不少骨干都是如此来路,而且他们带了技艺上船,手艺传家,一代代不曾熄灭,其中我通过探访,知晓其中便有身份为万事通的角色穿插其间。”

陈闲也听过万事通的名头。

万事通严格来说,并非什么行业,甚至这词句有几分讥讽之意,所谓的“万事皆通”并非说的是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而仅仅是对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之事,如数家珍,说白了,便是长舌妇,长舌夫。

不过,在市井之中,万事通还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角色,他是情报贩子。

三教九流都要来此购买信息情报。

可以说,他掌握着整个当地的情报网络。

“这种人很善于钻营,极为知晓人心所想要的东西,而且,他和当地各方面势力都颇为熟悉,可以说,市井便是他的后花园一般,随意出入。

他地位是不高,但也绝不是一般人物敢对他说三道四的,万事通便是这么一个东西。”

“但万事通是地头蛇,离开了当地的土壤,他便一无是处起来。”

“也许,他要是人,能够在此地钻营出一片天的人,只要他有本事,照样可以在海上闯荡出一片天地来。”陈闲补充道。

阿文摇了摇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万事通这一类的情报贩子,生长的土壤便是自己熟悉的区域,就像是我说的,他们离了这儿就一文不值,戚步芳是通过这些人在找什么东西。”

“东西?”

陈闲有点疑惑,这话题转的委实有几分快,以至于他脑袋都还没转过弯来。

阿文点了点头。

“和三灾打过几次交道了,我们发觉三灾的船队里所有的成员身份,都很是般杂,尤其是在近两年来,船上似乎出现了两个脑子。

行事风格极为怪异,结合早年船体早早抵达浙东,并无动静的情况而言,有人在替三灾出谋划策,而时间的节点,便在于那次靠岸前后,很显然,有一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来了。”

阿文的脸色也有点凝重。

“虽然不想承认,但黑锋的情报系统并不如三灾那般精密,‘水鬼’此人乃是专业的情报人员,是专门被训练出来刺探情报,汇总资料的。

这样的人很是难得,绝不是黑锋船上那些半路出家的人能比得上的,而谁训练的水鬼?这样的水鬼究竟有多少?

无人知晓,但我们知晓的是,他们通过万事通找到了一个神秘的组织,这个组织豢养有类似水鬼这样的情报人员,而且他们神通广大,戚步芳知晓了他们的本事之后,立马选择了与他们结盟,并且让出了一定的权力。

这个是他的惯用伎俩,而就我所知,在三灾的船上确实有一位,身份不明,与众人格格不入,甚至就连地位都有几分超然的军师存在。

他到底是谁?究竟为何而来?是为了替三灾出谋划策?还是另有图谋?根本没有人知道,而在船上,大部分人仅仅只把他当做一个军师,地位甚至比几位头目都要低上一等。

就是这样的人,水鬼对他敬重有加,而钟鸣却对他忌惮非常,这样的身份不能不让人起疑,他究竟是谁?”

陈闲低下头去,已是想到了一个可能,但他不知道阿文是否明白。

另一侧的阿文一手握着酒杯,叹了口气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的是,他们称呼他叫做‘梁先生’,仅此而已罢了。”

章节目录 第433章 三灾(五):姑射 陈闲其实已经不止一次听到什么先生之类的词了。

他还寻思这年头,男人人模狗样都得叫做先生了?

是不是听上去高人一等?

那以后,自个儿是不是也得叫自己陈先生,好像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

不过,在小邵给出的情报里,如今大明的不少势力之内,都有一些军师模样的人自称为“先生”。

这些人就像是一只只显微镜下的虫子,不断在看不见的地方蠕动。

甚至有人自吹自擂之际,想要打入濠镜的智囊团,也自称“先生”,不过早已被魏东河一一打发了。

可以说,在陈闲看来,“某某先生”在濠镜绝对是不招待见的词句。

而且隐隐之中,陈闲总觉得这些人之间存在着一些若有似无的联系。

只是其中的关系极为微妙,而陈闲第一时间所联想到的是那个变幻莫测的策士同盟。

但苦于没有证据。

但现在,在神秘莫测的三灾船上居然也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而他遍及周围的情报机构显然和这个人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这似乎坐实了陈闲的判断。

陈闲不由得有几分好奇。

但更多的是不安。

阿文没有陈闲那般多的内心戏,他低声叹息道:“其实,黑锋早年在陆其迈手下之时,也有过类似的人存在的痕迹,但不知道为何,这些人似乎得罪了陆其迈还是谁人,统统都被逐出了黑锋,这件事由来已久,但到现在黑锋的船上仍旧对此事讳莫如深,但毕竟是存在过的,不可能全数被人磨灭,所以轻易之间,我还是找到了一些线索。”

“在黑锋上的那位被称呼为‘江先生’,是一个中年文士,比之三灾的‘梁先生’而言,更为老成持重些许。

据说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尤其在行军打仗上特有一手,乃是黑锋的主要军师,他作战骁勇,计策同样毒辣,在他的布局之中,自是不少有以自己人为饵的毒策。

这样的计策在海上实属平常,毕竟人命不值钱的很,之前他这般做也就罢了,只是他最终坑害了某个重要之人。

导致了陆其迈性情大变,不顾其余人的据理力争,将此人逐出了黑锋,之后此人的去向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有人说他找到了新的靠山,有的人说他回到了陆地上,潦倒了一生。

这种说法但究竟是什么,却无人知晓。”

陈闲低声说道:“实不相瞒,曾经也有类似的军师前来投靠,只不过,我当时与兄长争锋相对,无暇顾及。”

阿文皱了皱眉头,但显然对此事也预料之内,他低声说道:“这便对了,其实这等稍有声望的海盗团里,都有这些人的痕迹,可以说,他们就像是不断扩张的尘埃。

飘散地到处都是,有在官府的,也有在海盗之内的,甚至像是一些手中握有私兵的土司家中都有他们的痕迹。

如果他们是一个组织的,那么……”

陈闲接口道:“那便是养蛊了。”

“何为养蛊?”

陈闲笑了笑,说道:“我船上自有从川渝一带来的难民,他们说在他们的家乡便有少民养蛊,所用的乃是世上一等一的毒虫,将他们一并放在瓦罐之内,自相残杀,剩下来的那个便被当做蛊,毒性剧烈。”

“但他们这般做有何好处?”

“有些位置不一定需要这么多的人,尤其是这等决策之能,只需要寥寥几人,便已是足以。

但此人必须有大才,把握住天下运势,才能领导这条船航行,不出偏差。

多一张嘴多一份迷茫,搅动天下的大势,也需要这么多的人四处挑起战争,至少这付出的不是他的人命。

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吃亏的。”

“也是,就我所知,江先生和梁先生都是一类人,他们确实在行军打仗,布置阵地,甚至是连人手的编制上都有一定的造诣,但实际上,更像是一个个麻木不仁的凶物,对人命极为漠视,不止如此,他们的布置都有几分冷酷无情的意味。

甚至都有几分偏离了对方的认知的味道,可以说他们的战术都已经几乎是邪道了。”

“他们能够洞察到对手的动向,更多的是靠对方统兵的了解,可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但他们实际的指挥能力很是一般。

毕竟并非人人均是帅才。能够做到随机应变,奇招频出,所以才看上去这般僵硬而怪异,只是……这又有几分说不通。”

陈闲见得阿文沉思,知道他所指的乃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来的情报系统。

“若是他们背后都站着一个目的到现在不甚明朗的庞大组织呢?甚至整个组织就与朝廷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又当是如何?”

“那便有几分叫人不安了,这般巨大的组织,如今动起来,谁人抵挡得住,而且这般搅浑其中的水……”

陈闲摇了摇头说道:“他们既然想要搅浑天下之水,当然没有这般复杂了,毕竟最终的目的,便只有颠覆朝廷罢了,这件事于我们并无损伤,更多的是乐见其成。

但若不是如此,这件事就极为棘手了,只怕他们胃口小,而不怕他们狮子开口便是其中道理。”

阿文得了陈闲点拨,竟是多了几分豁然开朗的心态。

“梁先生也好,江先生也罢,都是这般人,他们姑且可以看做来自同一个地方的策士,我当时在黑锋调查了一阵子之后,倒是听闻了一个名字。

只不过,这个名字只出现了一次,乃是江先生一封来不及焚毁的书信之中,偶尔出现的词句,叫做‘姑射’。”

陈闲皱着眉,不知道此词句如何解释。

“从那时候起,我们黑锋对此关心的人都称呼为那些策士为‘姑射’,若是如此,他们岂不是将自己当做神仙中人?那可当真荒谬,可真有人向往那般的生活吗?”

“这世上并不只有道士追求永恒不灭的长生,还有许许多多,林林总总的人都在追逐着这样的虚幻之梦。

就连秦皇都在寻求不死药,古来帝王均如是,谁不想要万年江山?只不过,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章节目录 第434章 三灾(六):虞凤 陈闲听完这个离奇的策士同盟“姑射”的前因后果之后,已是心中有了几分计较。

这个“姑射”组织之内,有很多的策士,这些策士出于一些目的,到了各大组织之内,从门客,食客,军师,幕僚等等文士的身份起家。

这些人神通广大,不一定擅长运筹帷幄,但却有绝对的消息沟通,以此作为对敌的本钱。

而且这些人并非是一条心的。

若是为了除掉妨碍自己的对手,甚至会刀剑相向。

但一般时候,他们知道彼此的存在,就会尽量避让,不与对方有所交集。

这样的组织人手很多,但却了无生息,没有消息从这些消失的人口中透露出来,恐怕是死,或是被幽禁了起来。

而这些人的目的,因为这些失败者的封存,到现在都不为人所知。

只能从这“姑射”二字入手,知晓他们乃是想要做所谓的“神仙中人”,但显然他们并非飘忽如仙,在他们的目的里,不仅单单要长生久视,而且害为了掌握天下的权柄与力量。

亦或是说,他们自诩仙人,乃是以天地大势为棋盘,自己跳脱出去,做其中的棋手。

这是一个极为难缠,且躲在暗处伺机窥探的组织。

陈闲揉了揉脑袋,低声说道:“这样藏在暗处的鼠辈最是难缠不过,绝不与你真刀真枪赶上一场,反倒是阴谋算计层出不穷,都得小心些才好。”

“只要黑锋不再混入这一类人,终究是不至于受到他们的妨害,也不会成了他们握在手里的棋子的,这点倒是大可放心。”

“但愿如此。”

“但实际上三灾上的人手,并非止于此处,像是三灾船上还有别的头目存在,哪怕三灾头目稀少。”

“还有何人何故?”

阿文一扫之前的阴霾,喝了一口酒,大笑着说道:“你恐怕有所不知,在三灾的船上,除却男儿自然还有女子。

只不过,这女子就如巡海的夜叉一般,寻常人哪里敢招惹,不过此人叫做虞凤,当过海盗的,在浙东一带横行过的,恐怕都知道此女。”

陈闲隐隐曾听几个海盗提到过这个名字,但知之不详。

阿文笑着说道:“不过闻老弟毕竟年轻,不知道其中的梗概也是寻常,便听我娓娓道来便是,这位虞凤乃是一个奇人。

她原本同钟鸣一般,乃是一所海盗团的人,他所在的海盗团被成为巨敖,当时所率领这支海盗团的人,并非是她,而是她的亲兄长,叫做虞清,她的兄长骁勇善战,在浙东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他靠着一双拳脚,硬生生打下了一片天地。

他极为有本事在当地沿海都很是出名,不过为人极为嚣张,甚至几次三番和浙东各路盗匪起过冲突,打得他们都是敢怒不敢言,甚至有时候,都要向他朝贡。

可以说,当时浙东一带说的算的事话人,便是虞清了。不过,浙东一带历来混乱,外来的海盗团战斗力超群,都可以在此占据一席之地。

相对的海盗团的统治力更迭极快,在此耀武扬威便是做一个活靶子,很快就会有年轻的,初生牛犊不怕虎挑战他们的权威。

所以这里的掌权者极多,频繁更迭亦是如此,所以时日久远之下,这样的海盗团没有十个,也有七八,不怎么离奇。

巨敖便是其中之一,但他们却是以厚道着称的,可以说,他们并不多加残害海盗和当地的百姓为主,说起来便是‘不竭泽而渔’,这样的统治受到了这些人的欢迎,一来二去,统治的时日反倒是最长的。

但就在一天,当时的海盗团首脑虞清被暗杀了,就那么毫无征兆的死了,而虞凤此时临危受命,成了巨敖的首脑。

她年方十六,但早在海盗船上做了六年,乃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海盗了,由她上位几乎没有经历什么波折,他上任之后便行彻查此事。

最终锁定了这件事与当时黑白道的事话人有关,此人便是严雯,最终严雯和虞凤发生了剧烈的交锋,双方都是奇兵尽出。

但严雯显然技高一筹,他手中有用不完的亡命徒,也有暗中网络的海盗,这些人构成了对虞凤的捕杀,几乎每一日都有巨敖的人在死去,就连虞凤都面临着生命的危险。

只是这娘们毕竟是在海上长大的,悍不畏死,居然仍旧与严雯想挑衅,甚至发动奇袭,一次性捣毁了严雯手底下控制的十支海盗团的据点。

一时之间震动当地的海盗,人人自危,毕竟这里的人和严雯密不可分,如此一来,几乎任何和严雯沾亲带故的,都陷入了对巨敖的捕杀之中。

可以说,当时的虞凤面临的是四面楚歌的局面,人在被可能触犯自身利益之时,就会有极为狂暴的反噬,何况这些人并不是所谓的绵羊,而是真正的海上群狼。

战况急转直下,几乎各处都是对手的耳目,而自己可用之人极为少,这般局面若是识大体者,早已投降了账。

但到了虞凤这儿当真打算打完最后一兵一卒,与严雯决一死战,她选择了上岸,而就在她上岸的时候,有一伙神秘人找到了她。”

陈闲低声说道:“钟鸣与戚步芳。”

“对,是他们,他们谈了很久,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最终打消了虞凤复仇的念头,但钟鸣和戚步芳一起出手,将严雯位于海上的爪牙全部斩断,

从此世上便没有了巨敖之说,三灾便多了一支新的奇兵。”

“虞凤此人,乃是巾帼不让须眉,战斗力强悍,尤其是对戚步芳与钟鸣忠心耿耿,武力超群不说,在部下之中素有威望。

缺点自然也有,他不善练兵,手中的精锐,乃是钟鸣亲手交给他的,可以说,他和钟鸣看似若即若离,实际上是一对连体婴,而且虞凤对钟鸣极为依赖,就仿佛钟鸣乃是他的兄长一般,当时查探情报的兄弟都说过。

这虞凤怕不是把钟鸣当成了自己的亲兄长了。”

陈闲暗自点头。

阿文伸了个懒腰,仿佛诉说的有几分乏了,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看向远处继续说道:“三灾表面上便有这么几位,只是暗地里却不止如此。”

章节目录 第434章 三灾(七):隐军 一般的庞大势力,都不会只有表面那般简单。

不止是大,藏在他身后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

就像是陈闲的濠镜陈氏海盗,除却表面上有魏东河谢敬等人统领的群盗与军士之外,还有隐藏在暗处的以叶隐为首的隐军。

还有一支绝不可暴露,一旦出现就要不留下目击者的活口的绝对底牌。

这两支势力构成了陈闲现有的全部势力。

像是黑锋和三灾这样的大势力,经营多年,藏在水底下的东西只比陈闲多不会少。

“三灾有其暗部,这些暗部就像是之前的大会战之时,他们暴露出来的一般,其中一部分应当是化身成别的船队生存在海上。

毕竟曾经的三灾各部本来就是各路船队经过戚步芳等人的杂糅而成的队伍。

甚至就像是他们的幽魂。

可以说,这些人就像是毒素一般逐渐渗透进了别的组织之内,三灾这只大虫子在这些猎物体内产卵。

而后逐渐扩散开去,吞噬其中的血肉,最终孵化诞生。

对于一支海盗团而言,最为重要的一点,莫过于其中枢,即领导层,普通的海盗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所谓的千军易得,而一将难求,便是其中的道理。

对于三灾这样的大集团而言,更是如此,海盗数目之多,不计其数,可以说,他们要多少的炮灰,自然从后方调用,或是就地募集,自然有的是海盗前仆后继。

但若是要能够统领这些人手的策士与领导者却极为少,可以说,这是目前各大海盗团都面临的问题。

包括黑锋亦是如此,能够统治操纵这些士卒的人不是没有,但优秀的实在是凤毛麟角。我们老大,也就是陈良,其实也是个武夫,但稍稍能够统兵,立马就被陆老爷子委以重任。

就如此这般,做到现在,还未人人所推崇,也不知如何去说。”

一旁的阿屠插嘴道:“我陈大哥那是足智多谋,你可不许乱说。”

“陈大哥自己说的,就自己这么些鸡毛蒜皮的本事,打架全靠的急中生智,若是没点小聪明,早带不了兄弟们回来了。

但除了小聪明,咱们哥几个哪个不知道,他可是一身的臭毛病。”

“去去去,你怎么净说这些坏毛病,这不都有外人。”

“我瞧你没把人当外人才说的,你现在还好意思怪起我来了?!”阿文作势欲打,阿屠也争锋相对,阿文见得这黑铁塔一般的兄弟立马气势松了下来。

毕竟他也知道,阿屠本来就是浑人一个,你和此人根本讲不通道理。

平生靠得是一股莽劲,闯出来的一片天地,若是真叫他莽撞起来,二十个自己都不够他一个打的。

他说道:“黑锋如是,三灾也是,于是三灾很早就开始了这等潜伏的过程,过程很是简单,从一个底层开始渗透,最终将这些成名的少年军师与将领收归麾下,

所以实际上,你看到三灾似乎不怎么活动,但实际上,谁知道这十来年,三灾到底吞噬了多少知名海盗团,掌握了多少有能之士?

这些都是潜藏在水下的消息,若不是三灾内部的人,根本无法知晓其中一二,但诡异的是,自从梁先生加入之后,三灾反倒是不怎么继续运作这个系统了。

我等曾经觉得乃是梁先生刻意阻止了这些发展,但究竟如何,完全不知。”

陈闲轻巧地敲击着桌面。

梁先生与戚步芳应当是属于互相利用的关系,对于彼此来说,两个人都是不错的伙伴,戚步芳掌握有大量的战斗资源,而梁先生手头则是有现成的情报网。

但在海盗团的统治力方面,双方又是寸步不让,戚步芳自然是要钟鸣借着执掌这条大船,他总不会将三灾交到一个莽夫丛云手中罢?

而梁先生恐怕更喜欢丛云上位,毕竟丛云只不过是一个莽夫,极为容易被控制,被成为傀儡之后,三灾便是他手中的提线木偶,随意捉弄。

但表现得自然不会如此急功近利,他自然有自己的算盘运作。

双方看似合作,实际上勾心斗角,但如今戚步芳尚且健硕,不应当在此时窝里斗,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是“姑射”的意志。

他并不希望海上出现一个太过强大的势力,出于什么目的犹未可知,但他作为一个隐藏在幕后的组织,也会伸出大手,干预海上秩序的平衡。

可以说,这个操作若是在内部有所策应便极为好动手。

若是对方内部没有被渗透,就会成为一枚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会爆炸,而后出大问题。

陈闲隐隐觉察到其中的奥秘,但见得阿文脸上一副了然的表情,显然也猜到了“姑射”的目的,但其中的细枝末节,却没有那般清楚。

“若是如此,这可是一盘乱局。”

“一只船队内,有两个太阳,各占一方,怎么都不是什么好事,内忧外患又是如何?这不是更为难堪?

随时都得提防着过命的好兄弟要在背后捅自己一刀,你说憋屈不憋屈?所以,三灾如今没有什么大动作,不仅是因为被多方势力盯上,更多的问题乃是他们自己,

这只擦枪走火的手,究竟会造成谁的死,谁的上位,到现在都还不甚明朗,而且若是真的由钟鸣或者丛云其中之一上位,能否压制住那么多,海盗的部众,更是两说,这么一个吃百家饭壮大的海盗团,实在是内忧外患。”

阿文似乎对这件事颇为乐观,陈闲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做海盗的求的是什么?”

“一则自然是钱财了,二则便是横行无忌……”

“只要谁人能拿得出大笔的钱款,能让三灾在海上当一方霸主,手底下的人谁管你是谁?只要能够让他们跟着吃肉,

便是认贼作父,都无所谓,所以,阿文兄大概是打错了算盘,这人心造化,最是简单不过,自是有几根硬骨头,

但这样的硬骨头能有多少呢,终究还是双膝一软,就能吃上的饱饭,有什么不好吃的?”

章节目录 第435章 跳梁小丑 人的本质是逐利的。

而海盗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而且是毫无底线的追逐者。

所以陈闲在濠镜在逐渐淡化海盗的思想,转而希望他们成为一个有家园意识的团队,为了这个,他甚至给海盗们画了一个可以预见的大饼。

自由,富足,征服四海。

至少目前所有人都在前赴后继前往这个目的地。

但何时能够彻底扭转?

陈闲也不知道,但至少他已经着手去办。

在做,总比只在一旁围观来得好。

海盗之所以为海盗,不应该是因为这些唯利是图的本性。

人和人也不应当有什么区别。

阿文被这些话问得一愣,低头思索了一番,最终摇了摇头。

“不愧是闻兄弟,对人心的拿捏把握,远超于我,到底我还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人,这海盗的经营实在是不怎么得力。”

陈闲哑然失笑道:“那倒不是,毕竟我和这些兔崽子朝夕相对,他们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们要拉什么屎,说起来不怕你笑话,他们便是如此的人,

只不过,嘴上说的好听,我信他们个鬼,做惯了咱们这一行,还哪有什么可以信任的?”

阿文点了点头,他看向远处的台子,金河正在上头讲得口干舌燥,早有仆人替他递上茶水,他喝了一口高声说道:“诸位!”

阿文不屑的说道:“讲到现在方才要说重点吗?那前头说的岂不是都成了废话?有些人做人不会,恐怕连说话怎么说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了。”

陈闲眼尖,指了指金河的手掌与杯子接触的位置,笑着说道:“你瞧瞧,我寻思倒也不是他无趣与蠢笨,而是有人文绉绉的安排了这么一出戏,到了现在正要施行便是了。”

阿文也循着他的手指望去,见得他的手中夹了一张纸条,不由得也笑了出来。

“这东西都要靠别人准备?这金河老头可当真丢人,越活越回去了?”

陈闲说道:“你有所不知,他一直都是这般德行。”

陈闲来之前,曾和小邵做过这方面的功课。

金河老头儿上位以来,偌大的金家海盗团实际上没有半点起色,反倒是越混越惨淡了,究其原因,在于金河本来就是一个草包,什么都不大行。

偏生好大喜功得很,什么事儿都要广而告之,一两次尚且新鲜多了,就有点乏味可陈了。

而其人既没有他祖上的雄才大略,其人又极为缺乏胆气,但此人有一点好,脸皮够厚,面对别人的质询都可以轻巧的一笑置之,实在是厚脸皮者里的极品。

不过,此人虽是什么都不行。

但极为擅长做表面文章,一个海盗团的败绩,被他说来,犹如口吐莲花,仿佛是一场波澜壮阔的大战出现在你等面前,叫你应接不暇。

不过,是死是活均是靠着他一张嘴。

现在年岁日大,那感动人心的语句,实在是说不出口,偏生要端着秀丽,仿佛是个扭捏的大姑娘一般。

尤其他自从年岁大了之后,倚老卖老,似乎也有了叫板的底气,此次想必也是与多方争利的表现。就是这样的人,自认为一地魁首,可笑至极。

而在他的统领下,整个金河海盗团也是乌烟瘴气,几乎无有可用之人。

靠的是别人的供奉,近些年来,与其他海盗团一触即溃的事情时有发生,甚至他因为地盘抢夺不过,就将目标放在了寻常百姓之家,犯下了累累血案。

当真叫人不齿。

他还将此事你当做吹嘘的本钱,更是叫人恶心。

这般行为蒙骗一般海盗还就罢了,要将此事说成天上有,地上无的神仙举动,什么与敌人大战七八日,最终斩首数百,凯旋而归,这一类的话语与捷报,时常传来。

倒是叫他在海上站稳了脚跟。

“这天下第一吹牛皮的海盗团,恐怕便是他们金河家了。”

阿文也是笑着对陈闲说。

陈闲脸色多有无奈,但隐隐也知道,这一套在后世也极为吃得开,你且不必多有本事,也不必有数十年的打磨,

只要把数据刷上去,多做些营销,你一个平平无奇的人都会有大把信任的人,都会有所谓的粉丝替你摇旗呐喊,而且这些人多是同仇敌忾,战斗力超群,说起来,便是你的铁杆。

金老爷若是在现代也是翻云覆雨的人物,算是生错了时代。

不过这老头子又是一阵痛心疾首的表演,众多海盗倒是丝毫不买账,但也不敢太过放肆。

金河说道:“如今海上之威胁之多,已经到了迫在眉睫之时,诸位自是可以代表这浙东海盗了,如今金某人自是要与诸位说一说,这浙东是否需要一个群盗之首?来统领这浙东群盗?”

陈闲笑着说道:“来了来了。”

“一出好戏。”

众人议论纷纷,谁也不敢做这个出头鸟,他们本就是林中雀,自由自在乐无边,但如今却有人要在他们脖子上套缰绳,而且还要他们亲自开口,他们不禁面面相觑。

而阿文说道:“总是有应声的人。”

陈闲也知道,金河不可能不准备自己人为自己造势,果不其然,不多时,已是有几个男人站了起来,高喊道:“金河老爷子德高望重,如今这个位置已是必须的了,由你这个倡导者担当最是合适不过,毕竟谁人不知道你的丰功伟绩呐。”

几人大吹法螺,只有零零星星的应和,毕竟在座的海盗就没几个傻的,均是其中的人精,如何看不出你金河想要坐这第一把交椅。

既然这联合已是板板钉钉,他们自然也想要攫取最大的利益,哪怕挡在他们前头的乃是天王老子,当即便有人在台下阴恻恻地开口说道:“老爷子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就别出来搅风搅雨了,还是赶紧回家躺着等着入土罢。”

“就是就是,这一把年纪了,要是死在海上,可是连个坟头都没有,好不容易上了岸,可别下来喂鱼了,丢不起这个人。”

“前两年还不是说金盆洗手不干了,如今这模样,难不成当年洗的是脚,不是手?”

“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436章 理智全无 陈闲见得金河脸色一阵变化,知道他失算了,而且,这老头子恐怕刚还在那儿打着小算盘,觉着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他办不成的事儿。

更是没有料想到会有这般大的阻力。

如今这浙东沿海,早已不是他祖宗当年的那一块了。

老爷子自信非常那,但被打脸了还说不出话,可见不得半点牙尖嘴利了。

陈闲一声叹息。

周围人声鼎沸。

“怎么着,闻小兄弟,这不是如你所说的,海盗均是逐利,你怎么看着还没这么痛快?难不成,你对这海盗之首脑位置有那么几分兴趣?”

陈闲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这个位置都是一个虚衔,确实没有什么大作用,他既不是浙东的人,根据地不在此处,想要以此为自己谋取福利几乎不可能,所以这便是一个最大的鸡肋。

而且还要引起一阵阵的反弹,未免有几分得不偿失。

而且,一旦上位自然要受到云客和严雯的双重控制,到时候,他的身份极为容易暴露,一旦暴露不是被当做威胁的借口,就是直接被捅到台前,当即就会一无所有。

他可不想自己的生死开关被握在别人的手中。

自己的小命可金贵着呢。

“这不是个好东西,其实硬要说,反倒是这老家伙最是合适,好控制,虽然有自己的小算盘,但绝不会影响大局,

若是他不曾被权力冲昏头脑,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的话,那么更加妙不可言,只不过,少有人能在统领数百条大船的情况下,保持自己的理智,更多的时候,人都是愚昧的,

尤其金老头是个不折不扣的虚荣者,有了一,便要觊觎二,到时候,闹得天翻地覆,又是一场好戏。”

“除此之外,还有谁真的可以将整个海盗都整合成一块?云客?”

“云客不会自己站在台前,他缺乏资历,在海盗之中的威望不足以服众,而且他看不起这个草莽的位置。”陈闲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金河在台上有几分进退维谷,但此时的严雯已经说过大义,很难再跳出来帮上金河一手,而云客干脆是个外人,也只能冷眼旁观。

他们两人均非海盗,有自己的尴尬在内。

他们也显然没有想到老头子这般不堪。

金河冷哼道:“你们这些冥顽不灵的东西,当真要黑锋将刀架在你们脖子上,你们才念起老夫的好来?”

“得了吧,金老头,真有那么一日,大伙儿也想不起你的好来咯!”

“就是,到时候,咱们跟黑锋的人一跪下,就说愿意臣服什么的,岂不是更好,做了黑锋的一员,跟着他们走南闯北,吃香喝辣,不是更妙?”

“我听说黑锋杀人如麻?”

“那都是胡说的!再说了,谁都说咱们海盗杀人如麻,我们不也一样,海上哪有什么人给咱们杀呐!”

老头子面色阴沉,但却不见得多加混乱,他一挥手,偌大的厅堂之内,虽是无一人听从他的指使,但从门外已是有人托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他神色平常,见得众人喝骂,反倒是露出了一丝得色。

阿文和阿屠却在此时站了起来,面色有几分凝重。

陈闲隐隐觉得此事恐怕和黑锋有脱不开的干系,虽然这次邀约乃是过云客发出,但若是他们不乐意答应,也不会到来,此处应当有什么隐情,说服了这一伙人成行。

陈闲不动声色地与狴犴等待在一旁。

那人走到了台前,将锦盒往上一地,金老头伸手接过,他头一回显露出凝重的神色,他高声说道:“诸位,且听老朽一言。”

众人仍旧喧嚷异常。

“你们自然视之三灾、黑锋之流如虎,但我金河虽是沉寂了半生,但到了如今,却无有半点怯懦!”

他声如洪钟,一改往日的羁縻与困顿,众人听了竟是有了片刻的沉默。

他将手中的锦盒高高举起,而后掀开了盖子,露出里头的物件来,众人一声惊呼,竟是一枚五官狰狞的人头!

“此乃黑锋的前哨!被我等斩杀与当场,且将此物当做祭旗,以表我等之誓死决心。”

陈闲暗叫不好,伸手想要拉住阿屠和阿文,刚开口说道:“此乃圈套……”

但阿屠已是自身后摸出一柄半人高的大刀,而后连同阿文杀入了敌阵之中,他们攻势凶猛犹如排山倒海,不少海盗挡在他们面前,竟是被一刀两断。

其余海盗虽有私心,但终究没有将兵刃带入场内,此时的阿屠以有心算无心,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

陈闲却紧紧盯着云客,见得他的反应,已是确信其中的圈套。

阿文身手稍弱,但阿屠乃是杀阵猛将,一把大刀左右挥砍,血肉横飞,而跟在他们左右四五少年也均是好手,身上暗藏兵刃,也早已大开杀戒。

他们的目标明确,正是台上的金河,还有那枚头颅。

狴犴掩护着陈闲,看着汹涌倒退的人流,只听得陈闲说道:“人终究难以在涉及自身之时,完全保持住冷静,哪怕阿文这般的军师也是如此。”

狴犴听着陈闲说话,只是竭力收束自身,海盗们就像是惊弓之鸟,他们本就极为怕死,到了此刻,更是到了极致。

眼见得那一行人望风披靡,已是到了金河所在的台下,只是老头子嘴角扬起了一丝残忍的微笑,从左右如鱼龙倒灌,冲出许多手持火器和刀刃的海盗,竟是将一行人团团围住。

“早知道你们乃是黑锋的贼徒了,还好老夫早有防备,不然岂不是早让你们得手了去!”金河高声说道。

众人从原本的慌乱之中镇定了下来,见得阿文阿屠一行人竟是被困入重围之内,方才安下心,这年头没什么东西不是一把火枪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把,任他武功再高又如何,还不是一枪撂倒。

“我想你金河这等废物如何得知我自家兄弟所在之地,还不是仰赖某些人之助力?可笑你当狗还摇摇尾巴,沾沾自喜?”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们几兄弟要是有半点怕,便是丢了我陈良大哥的脸!”

章节目录 第437章 巧舌如簧 陈闲倒是觉得此刻把陈良抬出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金河顾忌之大,难以想象。

他这么做,先是已经得罪了黑锋,如今尚有说辞,毕竟谁都没有看到这件事究竟是何人做的,但如果将这一行人斩杀在当场,那可就真的和黑锋不共戴天了。

这几个可是和陈良有过命的交情的弟兄,就像是刚才阿文一声吼,他们敢来此地便是有所依仗,根本不怕你这些小喽啰杀。

一时之间,局势陷入了一个微妙的僵局。

阿文和阿屠冲出来,算是坐实了那一枚人头的真实性。

这自然是金河的目的,让黑锋这一行人自证其存在。

但他没有料到,引出这帮人之后,如何处置,这一来二去,阿文和阿屠两兄弟却也成了金河的烫手山芋。

陈闲看了一眼,躲在暗处的云客神色,见得他仍是一副风淡云轻,胜券在握的模样,已是知晓这件事并不简单。

陈闲连忙四处张望,竟是看到自角落里涌出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人影,他们都藏在阴影之内,手中似是各持器械。

得,这还得来一出掷杯为号吗?

陈闲虽是觉得这般行径极为无聊,但也不得不承认若是成功将事情栽到金河头顶,那金河就是黄泥巴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怎么都洗不脱干系了。

不过,他陈闲既然有所察觉,自是不会叫他得逞。

何况,如今也是他出场之时机,毕竟大家伙都对黑锋讳莫如深,如今更是都在望风,他本有计划,到了如今正要铺开。

浑水方可摸鱼。

他低声对一旁的狴犴而语了几句,少年已是溜入了人群,而后消失在其中。

而陈闲清了清嗓子,笑着说道:“这般好生热闹的局面,可是要将我浙东群盗都一并拉下水去?

这金老爷子可是好算计呐,到时候,若是遇上黑锋的问责,你便将兄弟们一卖,说是我们失手打死了他们的好兄弟,到时候,你自是当一条黑锋的好狗,咱们这些人可就得替尔等填了命了。”

陈闲这话一出,原本还在摇摆的众多海盗齐刷刷地看向金河,而也就在此刻,厅堂里竟是一声枪响,不偏不倚正打在台子附近,若是偏上一寸,这被围困在其中的黑锋众人恐怕就要有人要脑袋开花了。

“哟哟哟,这般急不可待?把人杀了,好让大伙儿百口莫辩?金老爷子好算计啊?”

金河指着人群,颤抖着手指说道:“谁!谁人在胡言乱语!放肆!把此人给我拖出去!”

他本就是最忌惮这种结果,到时候一通混乱,他原本树立的优势,便是全无。

他急匆匆地转向众人,而后又冲着他们说道:“诸位,老朽全无这等意思,这枪声并非是我手下所放……”

可众人受了陈闲那一阵挑拨,早已信不过此人,纷纷怒目而视。

陈闲暗自看向那云客,却见得云客竟是跨越过人群,也在看他,那是一双无比自信的眼神,但此时隐隐之中,竟是透露出些许怨毒。

陈闲心中一片澄澈,知道此人计划为陈闲所撞破,而找不着始作俑者,只得将恨意倾泻在了陈闲这个发声者上,而且偏生此人难以出口,毕竟他在这场闹剧之中,不过是一个协助者,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他却是不去理会此人,只笑了笑,继续说道:“我等入内之时,手中可无有枪械,只有金老爷子手中有,还为数不少,这还不能说明一些显而易见的事儿吗?”

众人一听更是觉得有理。

毕竟这年头,火枪算是稀缺品,大部分的海盗能配备一些都算是有征伐海上的势力了,浙东一带较为富裕的海盗也只有金家一户了。

众人喧嚣了起来,有几个更是冲破包围网,率先挡在了阿文阿屠身前。

陈闲不禁有几分哑然。

海盗的关系变化莫测,但终归离不得一条,崇拜强者。

让弱者团结在一起,去对抗滚滚大势,本身在海盗世界里就不现实,不过他倒是没想到,这些人如此现实,见得局势不对,早已找好了买家。

陈闲倒是想问问阿文,他们黑锋是不是早已接洽好了大部分的浙东海盗,只等时机成熟就来全盘接受此地的势力。

不过,想了想也是作罢。

“你你你……你们这是反了天了,你们可知道黑锋来了,你们便永无宁日了啊!”

有人开口骂道:“你个老不死的,骗鬼呢,你们金家可是占着最好的地盘,黑锋势力再大,还能有多大?他们一口也就是一块肉,顶多就是把你们的食吃了去,和我们这些小喽啰有什么关系?”

“就是,现在给你们上贡,以后给黑锋上贡,有什么差别吗?黑锋还比你们强的多,他们要财,可不像你们还要我们上去偿命啊!”

“你们金家算什么东西?咱们都是当海盗的,凭什么要我们替你们顶缸?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我呸!”

不过少部分和金家一样都有地盘在身的海盗却是不自觉地朝着金家老头儿靠拢。

毕竟他们的利益很是一致,与会的人不少是其中一份子,知道自己应当是站在哪一方,毕竟他们和金家有几分相似,都是不思进取之辈,如今坐吃山空,尚且能在陆地上置办产业,黑锋来了,那可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陈闲笑着喊道:“你们可是觉得如今的大会,尚且能够留得自己的那一份地界?殊不知,金河若是得了你们的主力,将这儿给一统,之后他便是切割地盘之人,一如一百多年前的他的祖宗那般。

到时候你们这些老骨头对他们有什么用?金家上岸之后广交附近的世家富户,年轻才俊招揽无数,如云客这般的人更是多如牛毛,自是等你们一一交出权柄,他再将这些地产分割给这些张嘴等食的亲信,到时候你们一无所有,

这沿海又都是金家的底盘,一家独大,别说是黑锋了,到时候,就算是黑锋与三灾齐来,他金河自然也是不怕了,至于你们……呵呵。”

章节目录 第438章 过招 陈闲并不指望这种拙劣的挑拨能够起到大作用。

但给了机会,金河恐怕都抓不住,谁让这人就是一个跳梁小丑,连带着自己手下的海盗团,也跟着变得毫无威严和尊严。

陈闲打了个哈欠。

毕竟对手太弱,连对付的力气都不需要花。

也是因为云客严雯各有顾虑,不能做到拧成一股。

不过,陈闲看着金河气得浑身发抖,仍旧咧开嘴笑了起来。

对于唯利是图者,这几乎是最好的方式,拿他们最忧心的事物去挑拨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就连云客都看上去有几分束手无策。

他几步下了台子,不知道施展了什么法门,竟是到了陈闲跟前,探出手,只虚空一抓。

陈闲看到的是一只手正不断朝着他伸来,手掌渐渐变大,他没想到的是云客此人当真会说翻脸便翻脸,毫无半点气节。

此时他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好在和海盗在一起,虽是没打磨出什么功夫,但终究多了几分随机应变的能力,他身形一矮,而后往下一缩,从怀中迅速掏出了火枪。

即便如此,云客的手掌还是堪堪擦过了他的鼻尖,碎肉与皮肤鲜血都一并流了出来。

云客得了好处,紧追不舍,知道处理了此人,就能平定这等暴乱。

可等待他的是一只手铳,正抵在他的掌心之中。

“可别轻举妄动了。”陈闲低声说道。

“没想到,比拼口舌之人最终还要掏枪相见,当真笑话。”云客嘴上如此说着,却是收回了手掌,一双犹如毒蛇一般的眸子死死盯着陈闲的破绽。

陈闲并不敢有任何放松,他笑着说道:“你不也是运筹帷幄者,还不是动辄亲手杀人,彼此彼此了。”

“你有什么脸面与我彼此彼此?”

“那你大可试试上前杀我。”陈闲将手铳把玩了一下,他的枪法配合自己的眼力,在短时间能成长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可以说,陈闲的枪法之强横,在濠镜都是有数的好手。

只不过,知晓的人极少罢了。

毕竟,能见过少东家出手的,早就被灭了口了。

就连云客也不敢轻易尝试,他知道火枪之威,哪怕自己冒险击杀了这个少年人,自己也得不偿失。

他乃是千金之躯,为了一条海盗的烂命搭上自己?

这怎么看都是亏本买卖。

他冷哼了一声,只阴恻恻地看了陈闲一眼,而后低声说道:“你给我好自为之。”

说着,竟是不管此间之事,飞身上了台子,遁入了后台而去。

陈闲眼睛微微眯起,到底这样的人最是难缠,虽是语言挤兑,仍旧可以考虑清楚眼下的状况,放下自己的尊严后撤以保周全。

他本来是意图激起这人的凶性,趁乱除掉这么一个大祸害。

如今倒是师出无名了。

他悄无声息地收起手中的小火铳,却看到远处的严雯正将目光投向此处。

陈闲悠悠然一笑,很是惬意,背过手全然不理会此人。

前方的混乱的仍在继续,围攻阿文阿屠的是一批人,而与金河对峙的又是另一批人,他们的利益互不相同,而双方都有自己不肯后退的缘由。

虽然其中一部分为陈闲说动。

但毕竟都是口说无凭,而黑锋这帮人却是实打实的入侵者。

人数在不断倾斜。

陈闲叹了口气,被云客一打岔,原本的先机变得晦暗不明了起来。

他向前一步,已是走出了人群。

对于他而言,他尽管不愿意走到台前去,但到了此刻已经没有了什么办法,毕竟若是没有一个满意的交代,大部分人都会逐渐浑浑噩噩之间倒向金河。

哪怕他们不齿于金河的为人。

但海上的海盗能有多少好人品的?

金河虽然不堪,但至少德高望重,有这么一重关系在,在座的众人方才会听他多说一二。

海上争锋便是如此。

先看利益,再谈别事。

陈闲一出场并没有引起什么骚动,毕竟他只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看上去毫不起眼。

他微微一抬手,只听到角落里想起了一阵枪鸣。

他的身边原本挤着的一群人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只有陈闲淡然地站在原地,显得极为突兀。

陈闲有时候觉得当英雄被人注目的感觉,真的不大好。

只是你若不站出来,整个世界的格局可能就随着这场小小的风波,变得晦暗不明。

这可真就是蝴蝶效应了。

陈闲直愣愣的举动,到底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他淡淡地说道:“众位可否听小子一眼?”

众人纷纷回过头看着这个年纪尚小的少年人,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陈闲笑着说道:“我知道诸位此来,各为了自己的利益,这场海盗大会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阴谋了,金河想要将诸位捆上他的贼船。

黑锋想要蓄意在其中找金河复仇,一来二去,混乱异常,但无论是金河还是诸位恐怕都对如今浙东的情形,心知肚明罢。”

众人点了点头,但看到少年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均是有几分怪异。

但联想到刚才云客也是这般指点江山,激昂文字,反倒是有几分释怀了去。

陈闲继续说道:“浙东危如累卵,无论如何,都是替人做了嫁衣,新老势力更迭,别的人都在入场,这海盗大会在座的却只有大伙儿几位,委实不合适,不合适!”

他走到台前,看着众人继续说道:“诚然,老头子说的一派胡言,但至少点了一个点,我们面对的是空前的危机,务必要团结在一处,方才有那么一线生机,不必当人走狗。”

有人在台下叫嚣道:“小子你毛都没长齐,难不成想学金河做这个盟主,你还是快回去吃奶吧!哈哈哈。”

陈闲笑着说道:“这盟主之位,我自是不敢觊觎,只是,诸位,如今在座的各位对抗三灾和黑锋当真有余力吗?”

众人沉默不语。

陈闲继续说道:“既然是浙东海盗大会,为何要遗漏下那些新贵,那些行外人,大家在海上都讨一口饭吃,就该拧成一股绳,方能成事!”

章节目录 第439章 豪言壮语 陈闲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反应过来,表情复杂。

他们都是老派的海盗,不会被海风吹昏了头脑,该有的理智,有的,还是有。

海盗这一行,以掠夺为正事,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而陈闲提出让新贵入场,则更是荒诞无稽,谁人都知道所谓的新贵是谁。

那是他们嘴里的羔羊,是一群连水都不会的旱鸭子,是商贾是世家!

说老实话,他们可是没法子和他们合作的。

因为这就是天生的仇敌!

当即就有人一副嗤笑的表情。

陈闲却泰然自若,因为他知道这并非全无可能,而是恰恰相反,这是未来数十年后,海盗的趋势!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商贾自是无利不起早,所谓的世家入海,也是为了快速积累财富。

陈闲来之前,就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要使之合流,通过浙东海盗和商户的合并,组织起一张巨大的网络,为之后,濠镜的生意打下坚实的基础。

陈闲说道:“若是在下能有本事,让商贾下场,诸位是否愿意奉在下为主?”

众人面色各异,有的觉得这毛头小子正在痴人说梦,也有人觉得这孩子胆气过人,实在有非常人的智力,这海盗本就是如此,初生牛犊不怕虎,敢于搏击海浪。

如今他这般说,众人纷纷喝彩道:“若是你真有这个能耐,奉你为主又如何?”

“莫要风大闪了舌头,夸下这等海口!”

“年纪轻轻有这般勇气固然可嘉,可要知道有些事儿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啊!”

“……”

陈闲笑着说道:“既然如此,小子可不叫诸位失望!”

……

随着陈闲将事情的重心转移之后,黑锋的人和其余的群盗关系也就此缓和了下来。

毕竟黑锋和他们也没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仇怨实在还是在那些个金河手头。

和他们没什么太大瓜葛。

毕竟阿文阿屠早已不是黑锋的人,只是这枚人头乃是他们海盗团的人手,曾经是黑锋的一份子,他们将其中曲折和盘托出。

哪怕众人和黑锋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但一则对方早已脱离黑锋,二则是金河有错在先,再次这部分海盗名义上脱离了黑锋,但还和黑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若是迫不得己谁愿意得罪黑锋的人?

所以大伙儿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几个海盗头目出面,从金河手中取了那枚人头,而后交还给了阿文他们,相对于陈闲这边的慷慨激昂,这些人反倒是显得有几分滑稽。

陈闲已是大笑着离去。

阿文和阿屠站在会场之内,尤其阿文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低声说道:“这可是欠下了一个大人请了,不知道如何才能还了。”

阿屠笑着说道:“都是自己的好兄弟,有什么人情债的,你这人啊!就是小肚鸡肠什么都要斤斤计较。”

阿文瞪了他一眼,说道:“你若是不信便看着,到了往后,这人兴风作浪的本事,可是高明得很!说不准,日后成就还在黑锋之上!”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便率领众多部下离开了这处住宅。

……

“半路杀出来个闻三燕。”金河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手掌拍在一旁的桌子上,震动茶水一摇三晃,一旁的侍女都微微皱眉。

这位主人家什么都不大行,就这脾气大得可以。

这脾气偏生还不敢冲别人发,只能在家里发发,苦的是他们这些做仆人丫鬟的。

而从门外,走进来两个人,真是严雯还有云客。

他们的神色都不甚好看。

他们此次均是豁出面子和隐藏的身份,结果却被人搅和,现在严雯必定是要与黑锋交恶,而云客身份暴露虽是无有妨碍,但至少没有那般方便了。

云客也坐了下来。

他的身份比在座的两位都要高上许多,往日里都是天之骄子,这次却在一个小小的少年手中吃瘪,甚至那人论年纪还要比他小上不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往日里做事顺风顺水,从未有过半点挫折,到了如今,却在一日之内,一败再败,心中郁结几乎要爆炸了去。

严雯说道:“闻三燕这一族素来都凶顽,船内你斗我我斗你,这斗人的技巧恐怕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这一代的闻三燕年纪这般小,恐怕正是因为有这种辣手段,不然如何当得上群盗首脑,云客你败给此人一阵,也是情有可原。”

“哼,我如今十七,经历大小海战、陆战、商战乃至于朝堂纷争不下三十件,每一次均可旗开得胜,再不济,也将是全身而退,

他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凭什么与我斗!”

正当三人交谈之时,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进了屋子。

云客看了那人一眼,一把抓起他的胳膊说道:“叫你去跟着闻三燕,你怎么就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眉目了?”

那人颤抖着,低声说道:“是小的无能,还没追出去多远,就被这一行人发现了,远远警告了一二……我只能回来了。”

云客一把将此人推开,骂了一句废物,而后坐在一旁。

“这小子绝不是好相与的主儿,云客你倒是有几分着急了。”

“我如何能不急?本来金河拿权,我们尚且十拿九稳,但如今一切都成了一个未知数,虽然这小子年纪尚幼但你别人恐怕当真会听了他的歪理邪说,要知道,此人言谈,仿佛有一种极为诡异的魔力,可以让别人信以为真。”

云客喝了一口茶,看着严雯皱着眉头,继续说道:“若是叫他真的整合了浙东沿海,到时候,由他登临浙东沿海盟主之宝座,这后果将不堪设想!”

严雯却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此人再有能耐,不也就是一个鼠目寸光的海盗?海盗势力,商贾势力,这两股势力我们本来还发愁如何捏在手中,

但现在这个小子自告奋勇,我们便给他这么一个机会,若是他真的能请来商贾为海盗大会的一员,我们说不得还得谢谢他。”

“谢谢他做的这么一件大好嫁衣。”

章节目录 第440章 告诫 陈闲可不管其他人的阴谋算计。

驱逐了几波跟上来的尾巴,他坐上了车马,回到了自己暂居的客栈。

刚才的事情结果自然是,众人乐得做壁上观,看他如何搅风搅雨。

毕竟输了,也只是个空头的盟主之名。

赢了,还证实了一个他们其实也难以下判断的点。

乐见其成者,多如牛毛。

而陈闲也无所谓,干脆和群盗重新定了海盗大会的时间。

距离如今,还有些日子。

他手上自然有对商户有偌大吸引力的东西,如今的他却只想好好回到客栈好好休整一阵。

没想到,这么一桩小事,最终却是一波三折。

前有云客和严雯。

后有黑锋相关的人手入场。

就连金河这龟孙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陈闲总是觉得计划赶不上变化,好在早有准备,方才没有那样狼狈。

他唤过左右。

他带了一些冥人,在最后关头,当机立断,由无人注意的狴犴和秦瑞将众多冥人偷偷引入会场。

彼时,看守庄园的大刀哥众人早已被派去镇压黑锋的势力,内防极为空虚,自府外冲入的大部分冥人身手或许不如这些护院,但胜在手中器械精密,而且练习的均是杀人术,人手又是众多,不多时,已经夺下了整座庄园的控制权。

而后潜入会场,把一些碍事的钉子拔除。

陈闲和云客交锋之时,他心中毫无慌乱,毕竟除却他手中的枪支之外,与此同时,至少有五把枪在室内的暗影之中,对云客严防死守。

这就是他的依仗。

看似险象环生,实则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陈闲坐在屋舍之内,写了不少名刺,而后安排手下的人手分别送出。

秦瑞陪侍在一旁,而狴犴正有板有眼地教他下棋。

陈闲在远处,笑着说道:“以后恐怕这琴棋书画都得精通些许,方才比得上文人雅士,你以后那一位师父可是了不得,允文允武不止,而且心学造诣亦是极高,

这等大儒,并不是你单纯依赖你那点天赋便可以处理得了的,但你若是要以清流之身,不断往上攀爬,那么这个人将会是你最大的助力,你且来。”

陈闲已经在偌大的朝堂之下,隐隐布下两颗棋子。

其中一枚乃是夏言之子肖剑仁,这是一个早夭之子,但在陈闲的护航之下,不会让他有意外,只要不是完全无法治愈的绝症,他都有把握妙手回春。

而且,肖剑仁和夏言相认,也是由他一手促成。

以他对夏言的认知,这并不是一个不识时务的人,也不是那种传统的老古董。

恰恰于此相反,夏言更是油滑,极为擅长揣摩上意,其实和秦瑞是一路人,不过,他官运亨通,日后虽是骄横自大,招致灭亡,但那也是后来的事情。

秦瑞此人,陈闲看不透,但至少目前尚在掌握。

尤其当时严嵩逐渐取得帝王欢心,他这样一人到底是不能与严嵩这等货色有所比较的,落败也是情理之中。

陈闲给了他这一份恩情。

夏言会给他什么?

这说不准,但至少陈闲可以肯定,夏言不会反手就把他卖了,更何况,陈闲对于他大有用处。

双方互利互惠,才是最好的事情。

陈闲可不希望夏言做一个清流,反倒是一个擅长媚上的高官,更符合陈闲的口味。

至于另一枚棋子便是得了陈闲锦囊妙计的海瑞。

海瑞如今年纪不大,但在得了陈闲指点之后,陈闲自是自信能够在这一世改变他的命运,让他堂堂正正跻身于朝野之上。

他要的是打造一个神童的奇迹。

以此来消除严嵩这个人的神话性,而海瑞因为陈闲的影响,此人的态度正在逐渐软化,他和夏言有那么些许相似,看似是大忠大直,但内里只不过是为了名声与利益,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与周围人的利益。

心狠手辣,极为难缠。

这等人还能将事情做的无色无形,更是可以看出他的手腕。

如今陈闲将他控制在手中,只要让他明白跟着陈闲有好处,他便会不断跟着陈闲往前迈进。

这也是一个极好的刀剑。

用起来,锋利无比。

只是他何时能够发迹?

陈闲也没有底。

而第三枚棋子,便是陈闲眼前的秦瑞。

这是一个在历史上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如果没有陈闲抵达象山,他恐怕会在那个一片风平浪静的小地方待上一辈子,而后成为他父亲那般的渔夫,一无所有地死去。

但此次他遇到了陈闲。

他的命运自然为之改变。

察言观色,严格来说,并不算是一种本事。

但会察言观色的人往往会给人以一种微妙的触动,只要做事滴水不漏,自然是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但远远不够。

这都很是肤浅。

秦瑞年纪已经大起来了,如果以以往的手段,待他迈入官场,陈闲黄花菜都凉了,那么他选择了一条激进之路。

那便是心学大儒。

陈闲说道:“阳明先生,龙场悟道,心学造诣乃是自北宋程颐开其端,南宋陆九渊大启其门径,到了本朝,陈献章与湛若水两人更是将其发扬光大,阳明先生则博采众长,将其融汇于一炉,心学至此始大成,

可以说,你若是要跟随阳明先生,便要符合他的理念,这等高深的学问,便不是你能轻易可懂的,需得学习,学习再学习。”

说着,他从怀里取了一策手抄本。

“这几日阴雨连绵,事情不急,我等便在此教授你识字与学,将心学理解一二,以你的聪慧,学起来应当不在话下。”

陈闲见得秦瑞并无反对,知晓这小子天然有一股向上冲击的毅力,但也因此,他也拿捏不准,究竟王守仁会否看得上这位。

即便不喜欢,陈闲也有别的法门为他谋取出路。

他总是觉得秦瑞后续的表现较为刻意,但又有几分无可奈何。

“这件事关乎你之后的命运,我知道你素来聪明,又会看人脸色,在阳明先生跟前之时,要知道,不必一味卖弄,只要时不时有大智若愚之感,便是顶好的手段,

阳明先生一生朝堂相争,你那便小伎俩,他如何不知?莫要丢人现眼了。”

章节目录 第441章 濠镜营造 陈闲这几日足不出户,在屋内教授秦瑞学问。

秦瑞并不属于特别聪明的人,但胜在他肯学,而且极为刻苦。

至于其他的事情,还是交给王阳明去调教便是了。

虽说秦瑞很是机敏,但终究要有所用才是。

放在身边做个仆人大材小用。

而且,陈闲也想看看这小子究竟有什么样的造化。

狴犴说门外又捉了几波刺探的人,陈闲只说打发了便是。

……

此时的濠镜岛上,一座蔚为壮观的庞大灯塔已经初见雏形,魏东河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闲走之前曾让他组织一支专职营建的建筑队,如今这个项目便是由他们负责,虽是新手,但做得相当之不错。

远处的张俊正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他的嘴里嚼着烟草,看着灯塔的模样,不由得说道:“这少东家到底在想些什么,立这么一个活靶子。”

“这是我们濠镜人归家之路。”

“他们死在海上的魂魄,能够看到灯塔之光,也能回到这片土地安息。”魏东河犹豫了一二,而后笑着说道:“这也是少东家讲的。”

“不都说你们远离鬼神。”

魏东河摇了摇头说道:“鬼神之说,从未走远便是,尤其是举头三尺有神明,谁知道其中的梗概究竟如何,总要带着点敬畏才好。

有了神鬼之说,这世上才多了那么一点点念想,不然有些人没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张俊摇了摇头,而后一屁股坐在灯塔处的大石头上,他扛着大刀说道:“那可是不尽然,要是被那些孤魂野鬼缠上。”

“你来这儿做什么,不是才在苏家的地盘吃酒吃肉吗?”这几日濠镜无事,头目大都散漫,除却此时的三巨头,魏东河,谢敬还有小邵之外,都算是放了一个小假,之前张俊倒是和苏佳飞手下那些个海盗打成一片。

这次小假他自然也跑去与他们玩闹,到了此时才回来。

张俊皱着眉头说道:“是苏佳飞那日问了我一件事,我想着不大对劲,便跑来问问你。”

魏东河示意他莫要开口,先行引着他往自己的帐篷里去了。

“苏佳飞是否发觉了海上的人手越发稀少了?”

“真是如此,他还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这可就回答不出来了,便借故走了。”张俊翻了翻白眼。

魏东河叹了口气,而后说道:“此事事关机要,不能随便说说,但只能告诉你,莫要随意插手此事,这是少东家早在年前就定下来的计策,一招漏算满盘皆输。

你也让苏佳飞莫要多加探问了。”

张俊挠了挠头,他是一介武夫,要他多加思量那可就是痴人说梦了,但既然魏东河发话了,他便按照道理施行便是,毕竟魏东河这般多决策坐下来,还没有大的纰漏。

张俊摇头晃脑地往外走去。

魏东河坐在屋内,正巧谢敬从外头进来,见得他一连疲惫。

“被灯塔之事搞得心力交瘁了否?”

“那倒是不至于,也不知道为何,少东家对苏佳飞如此之放心,如今他看似热心,总让人觉得有那么几分不安,

毕竟这一位可是连亲生父亲都杀了,且囚禁了自己的兄弟的主儿,心狠手辣都稍嫌不够了。”

“少东家总有自己的目的在内,我们拭目以待便是,何况,如今的岛上真要出了叛乱,还有隐军和常备军去解决这个问题,小小的苏家起不了多少妖风。”

“但愿如此。”就连谢敬的神色都有几分不好看。

“你来此地做什么,往日里,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谢敬犹豫了一下,将一封书信递给了魏东河。

“自九边来的。”

魏东河好奇地打量了一眼,而后说道:“这是给你的信,我便不看了。”

“里头写了什么内容?”他最后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说的乃是某个老不死的要发挥余热,去九边召集人手,意图出关。”谢敬扯出一个不算太难看的笑容。

魏东河感慨了一句,眼前浮现出那张古怪老头的脸蛋来。

“他是否叫你去入伙?”

“自是如此,他总要说,留待如此有用之身,为何还有在海盗这等汲汲营营之中,埋没?华夏男儿当有血气方刚之时,弯弓射雕,北出一怒,流血五步,自是好事。”

“我们的命可没这么不值钱,多换些海盗和倭寇的脑袋才是正理。”

“我只是想不到,老头子当真说做便去做了,不带半点拖泥带水的,如今看来,却是值得叫人钦佩了。”

“能让你谢敬敬佩一二的,委实不多了。”

谢敬难得多了几分笑容。

自门外,走进来一个少女,她的脸上有几分破了相,有一道粉粉嫩嫩的痕迹,她见得两人正在闲聊,各自打了个招呼,便取了一些吃食到外头洗了洗,又端了进来。

“西北阵地的防御工事修复得如何了?”

少女摆了个鬼脸,而后笑着说道:“师父,我出马你还能不放心吗?”

魏东河笑骂道:“让你去方才不放心,你瞧瞧前阵子折腾的那一段,若是被少东家看到,你这颗小脑袋恐怕便要不保了。”

少女吐了吐舌头,坐在一旁,拿眼睛不时打量着正低头看着书信的谢敬。

“若是濠镜之事彻底了结,少东家大业成就,我方纵横四海,我也想要效仿老头子这般,出关杀敌,哪怕九死一生也无所顾忌。”

少女一惊,看着谢敬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颇为礼貌的微笑,不知道为何心头一酸。

“你小子就是侠气入骨了,到时候可得叫少东家好好说说你。”

“少东家的宏愿,哪怕此生全数落在其上,都不见得有所结果,我们现在也就是有几分痴人说梦便是了。”

谢敬长身而起,往门外走去,一边走着一边说道:“我等人,大业未成,什么儿女情长,侠气纵横都只能放在一旁,这般入了濠镜,我倒是不后悔,只是别人,我也管不上了。”

魏东河叹了口气,见得一旁的少女神色茫然,低声念叨了一句:“痴儿。”

便起身将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番,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离开了去。

只余下玉娘呆呆坐在屋内,不知所措。

章节目录 第442章 商船,漂洋过海 海洋连绵不绝。

是沟通大陆的方式的桥梁之一。

“唯有攻陷了四海,才能做这世上的无冕之王。”魏东河记得,陈闲在他不远处那么说过。

随着地理大发展时代的来临,无数海盗团被西方列国诏安,而后顺风出海,犹如掠夺的飞蝗一般前往从未被人开垦过的处女地。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因为海禁的困扰,大明的海盗与冒险家都止步于七下西洋的旅途之中。

他们知晓一些,但不如陈闲这等人知道的全面。

魏东河步出了帐篷之外,看到的是一座高耸的灯塔。

未来的他,将更加高耸,为方圆百里的人所认知。

随着大批劳力的涌入,濠镜的建设进度进一步加快。

自从一批人先行投身于工坊与商业街以后,越来越多的人尝到了工业的甜头,不少人逐渐走入了工坊。

而魏东河根据陈闲的计划,在恰当的时机,投入了一座混凝土与砖瓦工坊,并且以此为基础建立了第一支以建筑为主要工作的队伍。

这是一批以琼山县难民组成的团队,他们身无一技之长,但却有的是力气,只要管饱饭,他们便能发挥出自己的能力来。

而且相较于其他拖家带口的保守流民而言,他们无家无户,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可以说,他们是这些流民之中,最拼的一批人。

这些建筑队第一个项目就是这栋全部由混凝土与砖瓦铸成的灯塔,随后还有一些较为需要强韧结构的居舍。

陈闲的设想很简单。

就是逐步将整个濠镜划分成一个小社会,各人各司其职,原本临时自行营造的木屋,草房,以混凝土与砖瓦搭建的建筑进行代替。

这是最为基础的设施改造。

魏东河也发现了这种新式的材料和砖瓦的强度远超各种老式材料,不仅如此,他们的成本实际上并没有超乎他的想象。

只是如今濠镜的砖瓦与混凝土产量委实不高,无法大规模生产实在有够头疼的。

而且,魏东河也在犹豫着陈闲之前所给出的危机之一。

陈闲也好,魏东河也好,都在为濠镜的产能所发愁。

产能几乎是限制他们发展的最大阻碍。

枪支低下的成品率。

尤其如此。

如今濠镜的物资供给全部操纵在敌人之手。

自然安家手中也有把柄任由陈闲拿捏,但实际上这是安氏对濠镜这座自由之城的投资,以及布局。

玻璃毕竟只是一种非必要的奢侈品。

若是安氏壮士断腕,不要这条财路,恐怕整个濠镜就会哀鸿遍野,濠镜如今只能勉强利用自有的耕地,在蔬菜之上达成自给自足。

虽然土豆、地瓜这一类的食物极为充饥,但随着工业的扩大,势必伴随着农业的萎缩,当时候,一双手对应十七八张嘴,将是一件极为头疼的事情。

魏东河揉着脑袋,低声说道:“翁小姐,你何时能搬来救兵呐。”

……

在海上,一艘武装商船船舱之内。

克鲁士推开了门,见得是一位穿着黑纱的女子正坐在桌前,他不敢多有造次,走到了女子跟前,低声说道:“翁小姐。”

这艘船便是自濠镜出发,运输着大量玻璃前往满次加的翁小姐与克鲁士一行人。此时的他们,距离满次加已经不远。

“到了满次加,沟通之事,便要仰赖神父你了。”翁小姐合上手上的账目,低声说道。

“这是我分内之事,只是此去到了如今,也不知道濠镜如何了,少东家临行之前,曾说,濠镜将有一场大战……”

翁小姐打断了神父的话,她表情淡然,仿佛对这场大战的胜负毫无兴趣。

“我们如今奉了少东家之命出海,濠镜之事,和我们没什么太大关系,少东家门下,猛将如云,既然他本来就预料到这场大战的来袭。

必定会有万全之策,我们不必担忧,便说句不好听的,少东家的主意,何时需要我等操心了?我只是个妇道人家,替少东家操持商业已是极为费力,那些事不听也罢。”

“呵呵,真是如此,只不过,毕竟濠镜是新兴之城,没想到就要经历这样的风雨。”

翁小姐说道:“克鲁士神父,如今满次加上的情况如何,你可知晓?”

“我已经离了满次加有一年之久,巧遇大人到了如今,但料想变化不大,我时时有联系当地的朋友,他们与我说。

除却近几次大规模的调兵遣将,满次加仍旧控制在我等葡萄牙人的手中,无人敢前往进犯,但整个城市仍旧保持着高度戒备,毕竟周围都有不少土人驻扎。

曾经的统治这里的王族也被流放,故而实际上城内虽然安定,但城外却颇为混乱,我们务必还是要小心为上。”

此时,门外的毕方推门进来,见得两人在谈,也不多说,只恭候在一旁。

相比于其余的冥人,他从事的乃是陈闲一系的情报工作,这次前往满次加不仅仅是为了做生意,还是要将钉子洒在这座城市之中,以方便时时窃取其中的情报。

“未来的满次加在世界上的地位只会越发重要。这绝非危言耸听,而是大战之需,你是我第一个情报核心。

这件事将由你来掌控,也由你全权负责,我只给你资源,至于其他的,你自己想办法。”

少东家的言语几乎冷血,但这样的要求无不是对他最好的鞭策与激励。

所以自上船起,他就不再有半分小女儿的情态,更多的是一种隐忍与克制。

他要做好手头的一切事情之后,再去谈别的事情。

“你来了?”与神父交流了一些线索之后,翁小姐眉头微微皱起,见得毕方,招呼了一声,便低下头去继续做事。

“外头的招子过来说,已经靠近港口,随时可以靠岸,但此处人烟罕至,料想之中,恐怕会有变故,我来此通知二位,早做准备。”

他语气充满了例行公事的意味。

正当这时,船体居然剧烈摇晃了起来,有什么打在甲板之上,发出巨大的闷声。

敌袭!

章节目录 第443章 审问 有海员疯也似的跑到了船舱,船舱内装载的铜管同时发出巨大的咆哮声。

“敌袭!是当地土人!”

此次他们的位置位于满次加海峡以西,这附近有不少岛屿分布。

毕方松了口气,毕竟只要不是与满次加的驻军交手,他们想要全身而退,并没有想象之中那般困难。但毕竟他们和这些满次加的原住民无冤无仇,也不必赶尽杀绝。

而且,就在他心中还有一个计划与这些人密切相关。

他召集尚在船舱内的水手和冥人纷纷登上了甲板。

这等程度的交锋,并不需要动用大量的火枪,他远远地看了那些匪徒一眼,见到的是面黄肌瘦和这些人眼底透露出来的丝丝绝望。

少东家和他说过满次加的境况,这里本就是暹罗治下的一个附属小国,在大明洪武年间曾经被陈家海盗所盘踞。

之后郑和下西洋时期,陈氏首脑被诱杀,此地失去滋扰之人,成为大明附庸,郑和则在此地,营造仓库,相应的这里也就成了明朝下西洋时期的中转站。

在郑和下西洋的时候,这里也被册封为满次加王国,而赐其国王双台银印与冠带袍服,正式承认其正统性。

满次加王国实际上是一个极为封建的王国,对于底层人民压迫极重,陈闲曾和他说过许多当时满次加的繁盛,繁盛之下是王族的富裕与百姓的苦难。

葡萄牙人攻入这座中国的桥头堡之时,王族被杀之一空,剩下的百姓再次陷入到了血与汗的汪洋之中。

自然也有人奋起反抗,而这部分人却贫穷落后,连武器人数都远远不如。

毕竟对于大部分的难民而言,能吃饱饭都是一场奢望,而且他们为的是能在这个异族统领的世界里生活下去。

求的是一份生存的空间,他们也不想与统治者造反,只是他们不造反,统治者便将他们当猪狗。

造反,则猪狗不如。

毕方微微眯起眼睛,指挥了手下的人冷静对敌,对方也有火器,但都是非常原始的鸟铳,他们在船上距离遥远,他们无法造成影响,只能用简易的投石器,不断投掷大石进攻甲板。

而毕方一方用的也是冷兵器,一时之间打的倒是热闹。

“靠岸,靠岸!”毕方呼唤了两声,船体往岸边靠近了几分,精悍的水手还有冥人一马当先,已是冲下了船,飞也似的朝着密林深处追去。

那些人见得对手极为悍勇,竟是“哇哇哇”地大叫着,不战而怯,竟是往林地之中返身逃去。

毕方身手一般,只在后头大喊道:“抓两个舌头回来便是!”

冥人素来令行禁止,而水手们受到毕方节制,他们是陈氏海盗清洗船队后,留下来忠心不二的海员,他们也知道这个小子并不好惹,最是说一不二,而且在海上混了多年的老油子,也知晓穷寇莫追的道理,为首的冥人已是提了两个小子回到岸边,将他们捆在绳子上,拖上了甲板。

“当真不堪一击,就这样还想与葡萄牙人作对,痴人说梦。”

毕方冷冷地看了那个冥人一眼,知晓他的名字乃是穷奇,他说道:“莫要张狂,若是不遇上少东家,我们与这些土人也没有区别,哪怕到了如今,我们也不过是这般德行。

人模狗样,当真以为自己是人了吗?”

他这话说的刺耳,但众多冥人知道,便是这么一回事,穷奇自讨了个晦气,也不着恼,嘻嘻哈哈地取了一瓶水,坐在船舷边上喝了起来。

毕方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劫掠我等。”他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土话,他学过很多语言,包括近期也都有在和克鲁士研习语言。

他为人仅仅是中人之姿,但极为刻苦,他知道自己比不得别的冥人,或是别的天才,便干脆放弃了武学进修,从语言着手。

语言是接近别人的一把钥匙。

就像是陈闲说的:“你若是要探听情报,首先便要融入那个社会,在杭州你要讲杭州话,在福建一带自然有闽南的方言。

你越是接地气,你越容易取得别人的信任,做情报之人一人千面,这声音便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了。”

毕方深谙其中之道。

那土人也是好奇,为何这小子居然会懂他们的话语,他们两个一个看上去十七八岁模样,其中一个至多十三四岁大小。

小孩子扑闪着一双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毕方。

那大点孩子嘴角嗫嚅,良久憋出一句话:“你们……都不是好人。”

毕方耐着性子,挥手让众多的海员稍安勿躁,低声问道:“这可能是一个误会,我是来与这里的商贩做生意的,是为了糊口。”

那大点的孩子怀疑地看了一眼这条船体,他皱着眉说道:“你们这船和那些个坏人一模一样!你们就是来和那些人做生意的,就是坏人,打的就是你们!”

毕方他们驾驭的乃是陈闲盗来的那条武装商船,虽然经过改造,但风格仍是与葡萄牙战船一般无二,被错认也是情理之中。

毕方不以为意,回答说道:“我们不知道此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听我这口音,乃是和你们当地土人做惯了生意的,此次前来,也是为了这个,你们一言不发,便攻击了我的船员,这叫我很是困惑。”

那大点的孩子仔细听着他的话,见得这个解释倒也合理,竟是“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我们的家园被那些坏人毁了,那些人开着大船,开炮攻击我们的城市,我们的城门和港口都守不住,国王大人他们也被杀了,我们都被赶了出来。

家被他们占了,我们家的牛,我们家的鸡都没有了!”那个小点的孩子这才开口说话。

“所以你们埋伏在这里……”

“我们是为了吃的和喝的,我们已经躲在这里很久了,不这样做,我们就要活活饿死了!村里的人都要向那些人复仇!可我们都不想啊,我们只是想要在这里活下去!

可那些人却不给我们一条活路啊!他们要我们死啊!”

章节目录 第444章 要挟与谈判 此时翁小姐也自船舱内走了出来。

在这附近经商的女人极少,倒是与大明境内没有什么区别。

翁小姐鲜有抛头露面,但在船上众人也都知道有这么一位女子存在,而且毕方有意无意维护一二,更是叫他们不敢乱嚼舌根。

不过,正因为如此,这些来自异乡之人看到翁小姐也颇为惊讶。

毕方遥遥向翁小姐行了一礼,见得她神色肃穆,知道她不会插手其中事物,只是来此做个观瞻,便不与她多言,只是看着这几个土人,忽然冷笑道:“你们是真傻还是假傻?”

说着将年龄大些的孩子一把推在地上,那细嫩的皮肉顿时被擦破了几块,外头包覆的衣衫更是凌乱,露出里头的内衬来。

那孩子抹了把鼻子,眼神转而变得阴狠起来。

毕方淡淡然地说道:“我又不是没有做过穷人流民,哪有这般细皮嫩肉的土着?而且,这等绫罗绸缎,在尔等的国都之内,也不是每一个人享受得起的罢。”

那孩子见被识破,冷笑了一声,梗着脖子并不说话。

“大部分的满次加人实际上在葡萄牙人来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他们是奴隶的,还是奴隶!只不过是换了一个主人,唯一会因此落魄的,

只有你们这些上层人,皇族,大商贾,各路大臣,你倒是不妨说说,你的身份到底是如何?将你送去满次加,是不是会有些赏钱?”

毕方看着孩子的神色,虽是仍自逞强,但隐隐之中,带着几分惊慌,犹如一只受惊的小鹿。

他并非铁石心肠,但到了这个境地,他自是不能退让,而且,在他看来,这支流亡者恐怕大有用处。

他和陈闲日久,几乎都在模仿着陈闲的举动。

陈闲是一个不称职的老师,但提供给他们一种思路,那便是将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均死死抓在手中。

你手中的每一张底牌翻开之前,都是对对方的威慑。

如今的他,实际上没有底牌。

有的只是濠镜方面对他的支持,要在满次加建立自己的情报网络,他不得不借助一些或许不与他一条心,但至少有相同目的的人。

而这些失去了权势的贵族,显然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翁小姐,您与克鲁士神父请先行入城,我领冥人去这些小子的营地一探究竟,随后便来。”他高声说道。

翁小姐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在濠镜,乃至于这条船上,这位寡妇的身份平平,但她的决策和举止无人可以改变,也没有人敢于冒犯这位商贾。

因为大部分人都知道,这是濠镜的一位财神爷。

翁小姐深居简出,而在人前抛头露面之时,也少有表情,美则美矣,但在众人心中都是不可亵玩只可远观的存在。

加上身上种种离奇的传闻。

据说,翁小姐乃是天煞孤星,克死了丈夫一家十六口;亦或是她乃是岛上的另一位军师,手段狠辣,不少人都死在他手。

均是不胫而走。

以至于没有人敢靠近她近处。

而陈闲也放任自流,在这个时代,女子最好的外衣,反倒是一种恐怖的流言,说来也是讽刺得很。

翁小姐和随后走出来的克鲁士冲着毕方,点了点头。

毕方叱喝了一声,已经领着大部分的冥人驱赶着两个少年往林地之内走去。

……

满次加附近的岛屿,都是原始还未开化的土壤,岛上多走兽飞禽,也有蛇类,多是热带的植物。

毕方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朝着两个小子套话道:“说起来,你们这也是痴人说梦,葡萄牙人手中都是火器,你们还想和他们死磕到底吗?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那年纪小些的孩子抹了抹鼻子,显然有几分沉不住气,他大声说道:“你懂什么!你的亲人都死在他们的手上了吗?还不准我们复仇吗?”

毕方淡淡然地说道:“我一家数口,都死在海盗手中。”他蹲下身子,看着小孩的眼睛,透着些许湛蓝。

“唯一不同的是,我没有过过好日子,而你们至少锦衣玉食,绫罗绸缎,从未缺乏过。”他的声音有那么点空乏与淡然。

那孩子不怎么说话了。

毕方直起身子,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有几分像是狩猎之中的猫科动物,他看向茂密的林地,而后说道:“我是来谈合作的,你们既然想要复国,向葡萄牙人复仇,那就与我有几分干系了。”

那个年长些的孩子,忽然抬起头有几分不可思议地看着毕方。

“你到底是谁?”

毕方眯着眼说道:“你不必管那么多,你只需要知道,我来此的态度,只取决于你们这一伙人的诚意便是了。”

说着他拍了拍少年的后背。

“这小子我留下了,你去你们的地界,把能主事的人带来,我要与他好好谈谈。”

毕方找了一处空旷的地界,而后坐了下来,周围的冥人都戒备异常,反倒是毕方显得从容不迫,他倒是不觉得那小子会放下自己的亲族逃跑。

尤其是毕方说的话有几分似是而非,但绝无什么恶意,只要他们能够明白这点,就不难将脑子转过弯来。

而且毕方也笃定这些人已经无路可退了。

他自小在海岛上长大,他那时候尚在北方诸岛,北方诸岛物产虽是贫瘠,但比之这里却要更为适合生活。

这里虽然到处都是飞禽走兽,但这些人并不事生产。

如果换做毕方这些人尚且可以在这里求生,但这些贵族末裔可不怎么样,对于他们,过惯了富贵生活,要他们再去狩猎,茹毛饮血,这本就不可让他们忍受的事情。

尤其是,这些人里还带着孩子。

亲情有时候确实是一个不可忽略的力量。

哪怕对于这些贵族而言,仅仅是一个添头,但只要不在冲突之下,就有所意义。

毕方看着远走的孩子背影,坐了下来,拉着小孩儿笑着说道:“既然你哥哥走了,不妨你和我说说,你们还有多少人,多少事,好好说,说不好,你就给我死在这儿罢。”

章节目录 第445章 扣为人质 毕方将孩子说的事情,记了个七七八八,倒是没什么触动。

他们这一行人确实是王室末裔,其中有不少大商贾和大贵族,拜里米苏拉苏丹一系,在接受大明皇帝册封之后,彻底站稳了脚跟,就此在满次加生根发芽,开枝散叶,短短的时间之内,就扩张成了一个庞大的家族。

十六世纪初期,满次加作为一个中西方的中转口,更是拥有无比庞大的财富中转,到处都是来寻觅商机的各色人种。

直到葡萄牙人用火炮打开了这座城市的通路,成为了这座城市的新主人,这种庞大的以血脉宗亲为网络的利益群体,才算是被连根拔起。

当时的满刺加对袭击进行了激烈的抵抗,但历时数月的攻坚之后,耐不住性子的满刺加的王族带着亲信与部族逃出了富甲一方的满刺加。

这些都是毕方一早就从陈闲口中得知的消息。

但那小子却透露了另一件事。

满刺加王族出逃之时,实际上由于护卫的出卖,他们还未逃出生天,就受到了葡萄牙人的堵截,而后包括王室核心的众人全部死于非命。

余下的残部在卫士们的拼命护卫之下,方才逃出生天,但人数已然不多。

保护他们的卫士在那次大战之中,也算是消耗殆尽。

只余下几个,人人带伤,伤势不轻,也在不久之后都病死了。

他们在这座被称为克罗的小岛上艰难求生,有时候运气好,尚且能够借助一些器械俘虏渔民当做自己的奴隶,也会劫掠部分小船,只是没想到这次踢到了铁板。

往日里别人也不会对他们穷追猛打,但换做了毕方,却是两码事。

葡萄牙人取代了满刺加皇族统治这座城市,他们原本的信仰也被废除。

这个毕方也从陈闲口中得知过一些梗概。

少东家说这世上实际上有很多宗教,只不过,大明境内有一些宗教尚未抬头。

比如这座城市的信仰,便是***教。

而西方来的葡萄牙人则信奉天主教。

少东家之前授课之时,闲来无事,倒也和他们提过,实际上的东西方之间经年累月的战争和动乱,本身也可以被理解为几大宗教的道统之争。

各大宗教势力都在争夺地盘,而大明这一系的王朝所信奉的也是名为“儒学”的宗教。

不过毕方对此不怎么刚兴趣,便没有往深处想。

但也有冥人很是喜欢这块内容,少东家也只说人各有志,便不再多谈。

满次加的情况很是糟糕,但好在的是,受到波及的只有军队和王族,剩下的人都在城中与葡萄牙人建立起了联系。

或是从事奴隶的活动,亦或是成为了葡萄牙人的帮凶。这伙人也曾经试图复国,但显然他们这么点力量,在葡萄牙人眼里,实在是微不足道。

甚至没有冲击到往日的城池之下,就被打得节节败退,狼狈逃窜。

要毕方说也是理所应当,毕竟这是一座贸易之城,军备实力弱小,葡萄牙人虽然被陈闲轻视,但在面对他们之时,陈闲也是一本正经地与他们解明,

告诉他们万万不可轻敌。

以强打弱,摧枯拉朽。

他还未等上多久,已是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这座克罗岛的面积不大,想来这伙人住的也是不远,听闻此事便匆匆赶来。

毕方好整以暇地坐在倒下的树干上,见得来者乃是几个壮年汉子,在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孩子,正是之前离开的那个少年,此时他走在队列之中,竟是有几分神气。

毕方指了指对面的空地,示意道:“坐。”

那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流露出了几分警惕。

反倒是那个少年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看着毕方,目光锐利。

“我今日前来是与你们谈谈,我虽然不能恢复你们的河山,但至少可以让你们不需要远遁山林,在这里过着野人一样的生活。”

他没有去看众人的神色,只是自顾自地削着手中的水果皮,神色淡漠平常。

但这一席话却足以在众人心中掀起惊风骇浪。

他们做梦都想要回到城中去居住。

克罗岛人迹罕至,岛上虽是没有猛兽出没,但热带有的蚊虫样样不少,对于这些曾经养尊处优的人而言,实在有几分难耐。

毕方没有等他们回应,只是继续说道:“当然若是你们足够努力,颠覆一国也不见得不可能,只要你们听从我的指派,其余的事情我管不着。”

“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们不必知道,我们名义上是与葡萄牙人做买卖的生意人,你们只需要记住这点便好。”

那为首的汉子此时也坐了下来,就在毕方正对面,他说道:“你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你们大明人恐怕没有这般好心。”

“你满刺加曾经的繁荣本就来自于我大明的扶持,你这话说的可就有几分背信弃义的味儿了。”

“阁下恐怕是大明朝廷的人。”

“你若是觉得是,便是罢。”毕方将果子丢进自己的嘴里,一边说道。

“满刺加是一块要地,我的主上势在必得,只不过时候未到,只能让此地空悬,我的目的简单,我帮助你们换身份,而后潜回满刺加城内,

而你们持续替我交换情报,观察葡萄牙人的走向,了解他们的计划,我会给你们提供种种便利。

而且,你们是你们,我是我,你们拿钱办事,我则出钱雇你们做事。”

毕方吃完了水果,见得对面的一干人等均陷入了沉思。

知道他们这帮人往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到了现在却要受雇于人实在有几分憋屈,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毕方开出的条件不低,而他们作为逃犯,也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那个大汉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说道:“大明人,那万望你遵守你自己许下的承诺,莫要出尔反尔。”

毕方笑着站起来,只是一把提住正坐在他附近的少年说道:“那是自然,不过我还得扣留一个人质,你……不介意吧?”

章节目录 第446章 何日再言体己事 毕方引着那个气鼓鼓的孩子往船上走去。

他于人群之中摸爬滚打,见过多少不平事,也见过多少人情百态。

自然是看得出这个孩子的身份显然不低,但在那群膀大腰圆的男人里并不受待见。

不过呢,很明显,这个孩子并没有应有的自觉。

毕方自然懒得解释其中的人情冷暖,便任由这个孩子活在自己的想象之中。

何况,他在这些个人眼底,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恶人罢了。

这条武装商船上仍有不少的空船舱,他们装载的货物只有一些玻璃,还有一些粮食,对于他们而言,这些才是发家致富的本钱,其余的东西是在这里的市场打开之后,才用以拓展市场的,倒是不忙。

而且陈闲在大明奔波,也是为了更多的商贾能够接收这方面的信息,进而投靠他,把商品源源不断地从大明输送到满刺加来。

这都是陈闲的谋划。

所以带的东西并没有很多。

这样品是试金石,也是待价而沽。

没理由让玻璃一时三刻,席卷西方。

毕方给这个少年安排了一间房,分配了一个冥人加以看守便离开了。

路上倒是正巧遇上去而复返的克鲁士,老头子笑着说:“可是把事情圆满解决了。”

毕方笑了笑说道:“解决了一半,这些满刺加的贵族毕竟桀骜不驯,高高在上惯了,总要打磨一下,打压一下气焰,才好拿来利用。”

“神的使者也说过,对付这些不曾被神教化的羊群,务必要给他们几分颜色,不让他们自鸣得意方好,不然这些可怜的羊羔,死后恐怕上不得天堂。”克鲁士摸了摸自己稀疏的胡子,不由得感叹道。

“这个小子应当是那群人里的要紧人物,那些人也没有说实话,是一群到现在都还未忘记勾心斗角的角色。

说起来也是可笑,国都已经亡了,却还在做这样的事情,像是群盲目的傻子一般,恐怕比傻子都要不堪。”

“有人的地方总有争斗,不如此,岂不是处处都是天堂了?”

“也许神父你说的对,神父会觉得在少东家统治的濠镜,未来是否也会是一个天堂呢?”

克鲁士的目光有几分深邃,他思索了片刻,低声说道:“那或许是会比天堂更伟大的地方,但不可避免纷争,也不可避免战火,但若是人间能有圣地,那儿将会是唯一的一处。”

毕方有几分向往的合上眼,点了点头,与神父告别,往另一边去了。

翁小姐在毕方到来的时候,仍旧在收拾着材料。

他们先行一步,赶到了满刺加,毕方派出去一些探子,将城内的物价,还有一些消息打听了个大概。

她要将这些消息做一下汇总,而后把内容整理起来,妥善利用。

这是她经商数年所留下来的习惯。

在陈闲的影响下,她的观点实质上有较大的改观,但这些小习惯却从未改变。

“翁小姐,有无头绪?”

“满次加的粮食价格较高,岛上有不少自葡萄牙而来的新贵族,还有投机的商人,从印度来的,从葡萄牙来的,和这些人做生意固然充满了商机,但稍有不慎,还是会引来杀身之祸。”

毕方见女子眉头紧锁,知道这件事并没有这般顺利。

他说道:“商业方面的事情,我不懂,但若是有用得到的地方,你尽管吩咐便是。”

“你的硬仗是在城中,剩下的事情我既然从少东家手里接过这份事情,自然会亲自将其完成,只是时日已久,也不知道濠镜如今情况如何了?”

女子比男子总是多一份家乡的情结,在濠镜这一阵子,她亲手参与了这座城市的建立,家乡的破灭,夫家的蔑视,都让她对过往心灰意冷,只将濠镜这座曾经的伤心地,当做了第二的故乡。

毕方笑着说道:“有少东家在,还有他手下的一干能人,或许当我们带着货物回到濠镜的时候,那儿已经大变样了。”

翁小姐久违地笑了笑,笑颜如花,倒是看得毕方有几分痴了。

只是女子很快便收起了笑容,低声说道:“你与满刺加的王族联系,多少有几分不妥当。这些都是一点就炸的炸药,若是他们为了自己的地位将你出卖给葡萄牙人,你将会插翅难逃。”

毕方点了点头。

他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

所以他就像是一个赌鬼,这也是一场豪赌。

如今满刺加就像是被葡萄牙人经营成了一个铁桶,阶级分明,想要突破这座城市的防线,短暂进行渗透,并不困难。

但要长此以往,在这里收集情报,传回濠镜,实在不算容易。

因为商贾这样的生面孔,在城中出现的时间不能过长,而打听东西,更是遭了忌讳,到时候,若是被葡萄牙人盯上必定有死无生。

但满刺加人则不同。

至少,大部分的商贾和上层人士都有自己相应的人脉,他们的奴隶还有地位不高的亲戚都还在城中,利用这些人可以轻易潜入城内,他们的人手分布在各行各业的末端,情报的收集也会方便许多。

这是一把控制好了,便无往不利的长剑。

甚至在最后,若是要摧毁濠镜,他们也会是第一批排头兵与炮灰,实在好用的很,但毕竟是威逼利诱来的人手,实在是充满了风险。

毕方叹了口气,一旁的翁小姐也知道他的苦楚,两个人相对无言。

船舱里点了一盏灯火,豆大的火苗缓缓跳跃着,毕方和翁小姐自往日以来相闻,也有一阵子不曾独处。

毕方年轻气盛,但因为屡历艰辛,比之一般的孩子沉稳了许多,也更加会将感情隐藏起来。

而翁小姐在经历了家乡一行之后,便对天下的男人心如死灰,到了此刻也不再言语。

两人之间,只有淡淡的油脂燃烧声响,不时传来。

少年想要往前走上一步,只是看到翁小姐的身影笼罩在火苗附近,就像是不断地燃烧着一般,他忽然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被光影拉长,就像是一只人心里的怪物一般。

他没有开口,只是转身离开,最终消失在了走道里。

章节目录 第447章 入港、遇险 一行人在一日之后,抵达了满刺加。

这是一座极为广大的海港城市,于海上独占风骚,自恒古,到如今。

满刺加城。

在百年之前,此处甚至为陈氏海盗所滋扰,数以万计的海盗在此地出没,盘踞于此,东南亚、印度、乃至于来自异国的商人饱受其害。

可以说,这是一处自陈氏诞生以来,就纠缠不休的地界。

如今,随着葡萄牙人的强势进入,海盗已经成为了过去式,强大的武力震慑,让整个满次加城坚不可破,游曳在外的武装商船与小艇都让海盗无所遁形。

这是一座不再属于海盗的巨大海上要塞。

毕方看了一眼这座城池,心中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情绪。

这里的防护措施不多,就连港口也没有加固栏杆,只是空落落地一块白地,不时有船只停靠,在此处做工的多是满次加人,喊着号子,搬运着货物。

远处有几个葡萄牙的士兵加以看守,而在城中正在大兴土木,据说是有在修建新的天主教堂。

他和翁小姐都是头一回踏入这处异国他乡,固然觉得近期万分。

而克鲁士和那个小子却是对此地分外熟悉,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已是引着众人往城中去了。

那少年还颇为挑衅地看了毕方一眼,似乎在说:“是没有胆子来吗?”

……

此时的青州府。

一个少年从数九寒天的湖泊里走了上来,他浑身赤裸,没有穿一件衣衫,身上腾腾地冒着热气,皮肉都显得通红,他吸了一口气,看着逐渐凝结的冰面,笑了笑,从一旁抓起衣衫穿好,已是坐在了大石边。

陈靖川到了青州府已有了几日。

他自那两个猎户的尸首中取来了些钱财,近日喝了些酒,也不住在客栈,只在郊外过活,权且锻打筋骨,磨炼皮肉。

他回望青州城。

此地是一座大城,而且战略位置极为重要,靠近京师与天津卫素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不过陈靖川也知道,这个时候少有战事,倒是有几分聊赖。

他在此地逗留一则是附近的二龙山上,据说来了一伙强人,往日里被陈闲的身份所束缚,如今有了这么一具上等化身,一位侠客,自然技痒,想要杀个痛快。

二来,便是他要隐藏自己的身份,杀手阿飞的名头在海上还是有几分响亮。

陈闲当时在发觉这具尸体的时候,就让人去查探其中的消息。

倒是知道,在班吉手下的时候,杀手阿飞着实办下了不少大案子,手段残忍,剑法极快,所杀的人有武艺高强之辈,自然也有手无寸铁的商贾。

这个人动手极狠,而且从不留有余地,该杀便杀,无有半点同情心。

当时在海上也被称为小魔头。

端的行事霸道无比。

而最后一次众人见到他,乃是在三灾的船上,刺杀戚步芳的路上,此一战,他虽是为之丢了性命,但却名声大噪。

毕竟刺杀戚步芳也好,刺杀陆其迈也好,都是需得极大的勇气的。

甚至戚步芳都为之大怒,要彻查这个阿飞的来历。

只是不知道为何,他的过往像是被人刻意隐藏起来了一般,就连三灾都息事宁人。

但也仅仅口头教训了班吉一番,再无后文。

当在海上纵横又是如何,到现在了,不过也只是一具死尸罢了。

说起来,便是极为可笑。

好在这也替陈靖川打了掩护,毕竟谁也不会想到这世上还有死而复生之事,而且一则在陆地,一则在海上,两者八竿子打不着一起,可以说便是再世为人。

他想着已是从一旁取过两根用随身带着的朴刀削好的木杆,朝着水中位置已是一扎而下,不多时,已是刺了两条大肥鱼在签上。

冬日溪水里多有摇着尾巴,不大动弹的鱼,肉质肥厚,只是这几日都吃鱼实在有几分腻味,他摇了摇头,已是升起了篝火,就地料理了起来。

说起来,陈闲感觉得到,这具肉身虽是由自己的意识操控,但实际上,自从意识一分为二之后,随着两具肉身所处环境的不同,逐渐的两个思维也有了一些差异。

陈闲的身体,由于与海盗息息相关,终日以来,想的乃是如何营造濠镜,如何在海盗之中站稳脚跟。

可以说,他自穿越以后,所以的一切都是为了海盗这个身份来服务的。

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筹算这方面的事情。

而作为陈靖川的肉身,却并非如此。

他更像是一个放飞自我的莽客,是绿林道众人,成日里也不多想,只在那儿将功夫练了,只要吃饱喝足,便想着要去寻人晦气,上门踢馆,仿佛当真是个以一敌百的好汉一般。

可以说,这两个人格截然不同。

但唯一相同的是,两者都受到陈闲的魂魄操纵,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正当他吃着东西,不多时,林地之中,似是有什么声音窸窸窣窣响了起来。

他倒是不担心,这数九寒冬,会有什么凶猛的野兽,都去冬眠了,在一些隐秘的位置猫冬,哪有功夫来此打秋风?

但还是不禁抓起了放在一旁的朴刀。

这朴刀还是他花了些银子在镇上打的。

有明一代,朴刀倒是不算禁物,但自有宋以来,这玩意儿便是绿林好汉的标配,只因为这东西盗农皆用,用起来极为方便,其余的兵器亦或是太有杀伤性,要不就是华而不实,,实在是难入陈靖川的法眼。

他倒是准备打造一柄宝剑。

但用过削铁如泥的斩岳之后,他的口味自然是被养刁了不少,一般的兵刃便好似鸡肋一般。

他抓了一旁的哨棒一眼,腰间挎朴刀,不做动弹,只在原地佯装不知。

正当他将鱼翻转个面,上头的鱼油滋滋作响之时,他嗅到了一股腥风扑面,反手便是劈头一刀,却落在空处。

他转过身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暗地里想着,这数九寒天,这等天气之内,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奇哉怪哉。

当真不合常理。

难不成这附近还有什么妖异扰得此物休眠不得?

章节目录 第448章 白蛇,白猿 陈靖川眼前出现的是一条巨大遍体无鳞的白蛇。

而且看上去,这位蛇兄非常的恼怒。

它浑身上下充满了凶性,吐着长长的蛇信子,好似随时都要择人而噬。

毕竟这个时候的蛇,在长眠时刻,被打搅苏醒,谁都有几分脾气。

但陈靖川也知道,这蛇在冬日里,尤其是这样的天气,不是受到了生命威胁,是绝对不会轻易苏醒的。

而能让这条看上去身长如蟒,却凶顽异常的东西离开自己的巢穴。

陈靖川虽然臭屁,可也不敢自认有这种本事。

“高祖斩白蛇?可如今这朝廷也属火德,你是哪门子的妖物?”不过,姑且仗着一身本事,陈靖川在这个关头,也敢开玩笑道。

如今的明朝,起源复杂,该因朱洪武的身份变化多样。

早年朱洪武起义之前,只是皇觉寺的僧侣,彼时社会上谣传的是“明王出世,普度众生”的说法。

这其中的明王说的乃是弥勒这个未来佛。

因为这种种缘由,闹得最是热闹的一支义军,是由韩山童领导的红巾军,其信奉的乃是白莲教。

而白莲教实际上杂糅了许多宗教的教义,其中就有明教的成分在内。

而韩山童更是自称明王出世,一时声威高涨,举世无二。

而韩山童死后,韩林儿并无主见,大权旁落于刘福通手中,此时的朱洪武势力逐渐壮大,他本来也是红巾军的分支,到了此时仍旧奉韩林儿为正朔。

高皇帝乘势而起,大明朝由红巾军起事,本质上,在高皇帝的起义班底之中,白莲社的势力隐藏在其中占了很多的比例。

而取大明为国号,初始为“日月”,而隐隐之中,也有五德终始之说,毕竟古人迷信,元朝既然是金德,那必须要有一个火德的明来,相生相克才好。

陈靖川手里拿着朴刀倒是不怎么惧怕这条长虫。

他只将手中的朴刀与一旁的哨棒一手持一个,那蛇眼神骇人,见得陈靖川有了举动,竟是先行攻了上来,显得暴戾异常。

陈靖川使了个身法,轻巧一跃,取了手中朴刀朝着蛇的七寸一劈,只是那蛇竟然灵活犹如绸缎,可看似轻柔,他这尾巴烈如钢鞭,平地打了个响亮,竟是不进反退,往陈靖川的脸上狠狠地抽来。

要是被抽个严实,陈靖川非当场脑浆迸裂了不可。

他身形往后退,这蛇更是不依不饶,竟是一头缠了上来。

他拿朴刀又是一通砍,有几刀砍在那蛇身上,竟然只起了一两点白印,砸坏了几块鳞甲,那蛇被陈靖川大力砸飞了出去,竟是恼羞成怒,口中吐着性子,又冲了上来,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

陈靖川有几分心虚,知晓自己这下也算是踢到铁板了。

这蛇一看就不是寻常的货色。

到了这等年岁甚至可以称之为妖物了,这一身铜皮铁骨不说,看他模样还剧毒无比,绝难收拾。

他见得不远处有树,将身子一摆,壁虎游墙的本事施展开来,已是上了树,哪知道这蛇跟着便到了树下,先是拿身子猛地撞在树上,见得树影摇晃,竟然也往树上盘旋而来。

这等身手,看得陈靖川也是一阵冒汗。

这是哪来的妖物?

可就在这时,自林地里忽然又窜出来一道白影,那白影走路带风,一双肉拳已是狠狠砸在了那还在攀附的大蛇身上。

好一招双峰贯耳,正砸在那蛇的七寸之处,那蛇抖动白花花的身子,一个翻身,已是落在了地上,怒目而视。

那白影急忙退了一步,已是到了边缘,显露出自己的模样来,竟是一只红顶白毛的猿猴,此时的他满脸严肃,他看上去也年岁不小,见得白蛇吐信,也不敢怠慢。

那蛇一来二去,已是到了愤怒的极点,被人与白猿百般戏弄,双眸之中尽是怨毒,身子已是在大石上摩擦了两下,而后猛地往前一窜,已是到了白猿跟前。

那白猿不紧不慢地伸出肉掌一拍,那大蛇的脑袋被他拍得往一旁一歪,竟然被他打落了下来。

那蛇又要上前拼命,那白猿紧忙走上前,往他身上踹了一脚,这招式朴实无华,尽是一下子把蛇踢出去老远。

那蛇被这一拍一踢,弄得慌了神,但愣了半晌之后,又盘在原地,仿佛在思量什么。

这蛇能活这么多年,自然也知道分寸。

它原本自是在大山深处好端端的冬眠,岂料到会有这么一只不开眼的白猿闯了进来,随后还把他一把从被窝里扔到了外头。

它本就是这座山间的霸王,便是连林地之中的豺狼虎豹,见了他都要给他几分薄面,谁料到,这猴子蛮横霸道,比之他更甚。

三拳两脚之下,两兽斗了个不分胜负。

只是蛇拼尽全力,而这白猿只是戏耍一般,这下正面对决,他忽然明白自个儿这回是真的不是对手。

他狠狠地看了树上的陈靖川与那只仿佛满不在乎的猴子一眼,竟是往林地深处钻了进去。

那白猿见得白蛇已走,也大摇大摆地往林地深处而去,他脚步不快,似乎在示意陈靖川赶紧跟上。

陈靖川自然是怕那怪蛇去而复返,而且也想看看这白猿到底闹得是什么名堂,便在树上穿越着紧随其后。

不多时,他已是看到了一处山洞,那白猿到了此处停了下来,看了一眼树梢,陈靖川似乎有几分不好意思,赶忙也从树上落了下来,正跳在那山洞洞口,刚一落地,陈靖川就嗅到了一股浓烈腥臭气息。

想必这儿便是那蛇的巢穴所在,四处臭气熏天,那猴子竟是颇为拟人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孔,而后大步往山洞之中走了进去。

陈靖川只好随手做了一个火把,而后跟在猴子身后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其中。

一路上他能看到不少各式各样的骨头,有大小动物的,甚至他还看到了几具人类的骸骨。

而且,随着他们的深入,这些人类的骨头越来越多,密集地排布在了他的眼前。

犹如一处乱葬的坟场。

章节目录 第449章 秘府求玄 陈靖川没有进过坟地。

也不知道坟地究竟如何。

但这里的感觉却让他浑身不自在,若是说之前是蛇的臭气熏天,但到了这里,就转而成了一层阴冷,而且,这等直刺入人骨髓的湿冷,就像是来自阴间的气息,呼吸多了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死在当场,被周围游荡的孤魂野鬼夺去性命一般。

这是一处绝地。

有可能是类似乱葬岗的地界,但看着这横七竖八的尸体,陈靖川却觉得绝无那么简单,他微微俯下身子去,用哨棒翻动其中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明显死于刀伤。

力道之大,甚至一下子劈在了他的脖子颈骨上,劈开了一小道缝隙。

他又一连翻看了数具尸体,发现都是断肢残骸,不少人甚至被削去了首级。

这也一下子推翻了原本的假设。

这里恐怕发生过极为血腥的屠戮,亦或是厮杀。

两伙人恐怕是在此处争夺什么东西,或者互别苗头,或者干脆是在争夺交配权。

搞得一时之间无数人都陷在其中,最终双方手下的人,都葬身在这片山洞底端。

至于当时的场面,陈靖川倒是难以想象。

白猿走在前头,他有夜视之能,此时一路往前,颇有几分不管不顾的味道,仿佛很是匆忙,急不可耐,陈靖川为了不跟丢,也只好抛下手头的骨头,赶紧跟了上去。

不多时,这一猿一人已经到了山洞尽头。

陈靖川和白猿看到的是一堵高大的墙体,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但陈靖川看了之后,只觉得是一阵恶寒。

这是一堵由尸体堆积而成的高墙。

从陈靖川的一面看来,有无数狰狞的,试图从墙体内破墙而出的怪物,正在不断地向着他的方向前进,蠕动。

他们仿佛惊恐不安。

似乎里面有什么叫人害怕的东西。

让他们哪怕不顾一切都要从里面逃离出去。

那个白猿看都不看陈靖川一眼,让他多少有几分不自在,但他也知道这种在世上活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生物是极为通灵性的,他恐怕是知道此处有什么东西,方才会来此做事。

而且这种异兽力量大得惊人。

之前那条白蛇已经叫他疲于奔命了,这位三拳两脚把白蛇打跑了,比之那一位更有本事,他还是不要轻易招惹他便是了。

不然说不好便无好果子吃。

正当陈靖川在想如何处理当下的局面的时候。

白猿忽然从嘴里呼出一口气,而后运起拳头,猛然一拳打在了那堵墙壁之上,顿时之间,原本就不甚牢靠的墙壁,一下子破碎了开去,化作了漫天飞扬的尘埃,而就在远处似是有些许光线从里头激射而出。

那白猿激动地咕咕咕叫了起来,而后疯也似的冲入了偌大的暗室。

陈靖川跟在他的身后,这并非是一间彻底密封的房间。

在暗室周围分布着密密麻麻的空洞,只是这些空洞极为狭小,甚至不容人的一臂通过。

而就在这间暗室之内,还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平台,地上有几具尸体,应当是当时往外逃离的时候,走得慢了的人。

此时被活生生卡在地面上。

陈靖川这才发现,原来暗室的地面上,有一道巨大的缝隙,那些人正是在逃避这个巨大的,犹如血盆大口一般的裂缝。

这等古怪地貌,着实不可思议。

而白猿却似乎对此视若无睹,他兴奋异常,纵身一跃已是跳到了平台上。

而后,他一手抢过平台上的什么东西,便要往自己的口中塞去。

正当这时,陈靖川看到裂缝之中好似闪过一片诡异的鲜红。

旋即,一道身影已是从地底激射而出。

陈靖川的目力所及之处,也只看到一条巨大无匹,犹如一道匹练般的巨蛇,猛地窜向白猿。

白猿却手舞足蹈,但委实本事不弱,他将身子一翻,钢板般的背脊已是顶在了蛇头位置,打横得往巨蛇身上一撞,硬生生将对方挤开了一些。

一蛇一猿,已是滚做一团。

陈靖川的嘴巴张的都可以塞下一个鸡蛋了,这两个生物在这个世上也不知道活了多久,这二龙山的猴子猴孙恐怕都要叫这个白猿一声老祖宗。

这蛇比之之前那条白蛇而言,简直就像是一条无角的赤龙,两个怪物撞在一处,动作几近野蛮之能事,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打斗极为有效率。

每一招都强攻要害,招招毙命。

若不是两者都是钢筋铁骨,换做别的早已死了千八百回。

陈靖川看得当真目不暇接,若不是有超常的目力,和以图书馆作为后盾的记忆力,恐怕没多久都可以忘个干净。

蛇以柔韧见长,但像是这般的老蛇,早已是超脱了柔韧的范畴,他的冲撞都尽量化解白猿的冲击,但身体舒展之间,却能给与狂暴的冲击,那土台被他一撞击,竟是裂开了数道。

那白猿也不敢硬接,身子犹如微风拂柳般左右摇摆,看似滑稽,但却实打实的避过了对手的所有攻击,而且他皮糙肉厚,偶尔就算被蛇尾撩拨到了几下,也无伤大雅。

两者一时之间僵持不下。

陈靖川见得那蛇的攻势越来越急,而白猿的脸色却逐渐从原本的色态变得赤红一片,似是有什么正在他体内产生变化。

陈靖川忽然觉得,这可能是白猿吞下肚的那玩意儿有什么问题。

以前他看小说,总说着灵宝之处,必有异兽守护,有些灵智高的,擅长寻觅宝物的异兽也存在这世上,如果相遇便会有剧烈的斗争出现。

显然便印在此处。

陈靖川没有看到白猿到底夺到了什么宝贝,但多半是什么天材地宝,吃了之后寿命与力道大增那种,很可能这猴子本来就是靠着这种办法才苟活至今。

不然难以解释这其中发生的种种变故。

正当他思索之间,两个巨兽再次撞在了一处,白猿身形让开,露出那平台的全貌来,只看到一颗藤萝攀附而上,缠绕着一支木枝,上头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散发着浅绿色的光芒,摄魂夺魄,不似凡品。

章节目录 第450章 名刀 陈靖川看到的是一柄收在刀柄之内的刀。

那把刀被插在台子之上。

刀鞘刀柄都已经腐朽。

上面流淌的鲜血也随着时间的流动而凝固。

岁月似乎没有在这把刀上留下永恒不灭的痕迹。

那条缠绕他的藤萝,已经像是烟尘一般慢慢枯萎。

仿佛是精华已经被人采走。

这棵在幽谷之中生长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奇异植物,在陈靖川都尚未见证的情况下,无声凋谢。

天地灵物,如此自秽,到底也是命运之中的无声定数。

而就在陈靖川看到这把刀与枯萎藤蔓的时候,那边的战斗也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随着时间的推移,躲闪已经不是最后的手段,双方浑身沐浴在鲜血之中,肉搏和撕扯。

都杀红了眼。

对于陈靖川而言,这其中的震撼绝不下于看到那把长刀时候的惊讶。

这是两个年长的生物的殊死搏斗。

陈靖川留在原地,看到的是白猿冷漠的眼神。

他们都不希望有人插手到这场大战之中来。

就在这时,白猿大吼了一声,猛地撞在了那巨蛇的身上,顿时两个巨兽都滚做了一团,随后两人失足,已是滚入了那条看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良久,方才传来什么事物落入到了底端的声响。

陈靖川久久不语。

这是世界上的缩影,也是现状。

丛林与世界尽皆冷酷无情。

大部分的时候,以命搏命,生死由天。

海盗亦是如此。

在动物的世界里,更是如此。

陈靖川也不知道这里曾经到底发生过什么,如此之多的人死在了这里,留下了一株不知名的奇珍异宝,还有一柄奇异的刀。

暗室之中,无穷幽光。

星星点点之地,仿佛都说明此地并非如此窄小,还有其他的空间存在。

但这里的一切都诡异异常。

更何况,这里似乎还有宝物存在,也许早在多年之前,已经被人取走。

这都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也不算毫无收获。

他缓缓走到台子前。

偌大的平台上,如今只留下这么一把长刀。

他伸手将刀鞘与刀一并取了出来,却意外地发觉,这把刀极为轻盈,他试着握住腐朽的刀柄,缓缓将长刀抽了出来。

这是一柄看似平淡无奇的长刀,只是霜刃仍在,薄如蝉翼。

这把刀更像是一把祭器,而不是用来上阵杀敌的。

他试着挥舞了一下。

在他的记忆之中,书架上只有一些粗浅的刀法残留,没有什么好刀法,可就在这时,他听到的是一声金铁与石头交击的声响。

他脸一绿。

不会断了吧?

这室内空间窄小,刚他挥刀的时候,,明显是磕到旁边的石头了,尤其是这刀分量极轻,他也感受不到这兵器到底是不是还完好无缺。

虽说是意外之财,但这样就折了,其他早都烂光了,这岂不是血本无归?

他都有几分不敢看了。

他缓缓收回了手。

却发觉,这把刀竟然完好无损,那一片岩叶已经被切开了一道口子,伤口极小。

“这是什么材质的?”陈靖川都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

这世上有很多离奇的材料,但这些材料的效果都无可复制,原因在于这些兵刃的材料都来自于天外。

其余的铁材无论是以何种合金的材料配比都难以到达这种程度。

天外陨铁。

他并没有急着从此处出去,反倒是盘膝坐了下来,他如今得了这么一口刀,自是不能就这么出去。

他虽是没有高明的刀术,但在刚才的蛇猿大战之中,他也领会了一些奥义,对于他而言,这些来自自然、蛮荒、野蛮的生灵往往可以带来极为务实的技艺,他要在此处将这场大战所得融会贯通,方才可行。

……

陈闲倒是没有功夫理会陈靖川。

毕竟对于他而言,这个分身的作用,更多的是替他游历大明的大好河山。

真要说有什么帮助,却是不见得。

毕竟满打满算陈靖川不过是个武夫,如今离开了海面,更是没有了称雄的资本。

虽说,常言道,匹夫之怒,流血五步。

但如今这个冷兵器逐渐式微的年代里,武夫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却只有天知道了。

如今的他正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不远处坐着的是秦瑞和狴犴,这两个御用的狗腿子。

“今日探子回来报信,说了王大师已经自外头回转,是时候去见他一面了。”

“王守仁,阳明先生?我听闻这位倒是能文能武,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据说还是个什么学派的大师。”

陈闲笑着说:“往日里叫你多看看我以前讲的东西,是心学大师。”

“这位大师的身份和我们简直一个天一个地,少东家,他当真肯见我等?”

“能够说得出,知行合一的人可没有这么狭隘的门户之见,虽说他们是官,我们是贼,但我们乃是以文会友,上去谈论心学的,自是有多上几分别的意味。”

狴犴若有所思,陈闲看了一眼秦端,看他似乎不为所动,只在原地闭目养神,他刚要开口,秦端已经笑了起来:“少东家,心学很有意思,小子这几日通读之下,也不难懂,又觉得其中包罗万象,以作者之想法,想必不会因我等身份拒我等以千里之外。”

陈闲没有再多说什么。

秦瑞是一个奇人,可以说,他对于你想说的话,总是可以先行解读,而后给出你最想要听到的答案。

但他也知道看气氛,识颜色,知道什么人喜欢听什么样的话,什么样的人喜欢蠢笨,什么人喜欢心直口快。

陈闲素来喜欢与聪明人对答,这般简洁明了。

只不过,冥人根基不够,反倒是秦瑞颇得他心思。

“之前少东家叫我查的东西,已经有了几分眉目。”狴犴倒是无所谓谁在陈闲面前受宠,只是从一旁取过一沓文件递给了陈闲。

陈闲这几日都在搜集消息,他已经将一些消息放了出去。

但却发觉大部分人都从旁观望,而不选择与他接洽。

既然你们藏头露尾,那还是我将你们一个个找出来便是了。

章节目录 第451章 狂生 陈闲在当代都算不上什么哲学达人,充其量也就看了些相关的知识,就像是陈闲自己认为的,他是一个大俗人,要他去看那些哲学的东西,岂不是就是要了他的命?

到达王家的时候,见得知客正在迎来送往,王守仁是当地的大儒,在朝中积累人脉,且也算得上位高权重,虽是品行出了名的古怪,但也不妨碍他门生遍地。

更何况他爹王华在朝中乃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陈闲递交了名帖,便在一旁等候,王府的人大多简谱,倒是从里头走出来的人均是富贵逼人,陈闲都觉得,得这位爷难不成还有中饱私囊的恶习,不就回个老家怎么这么多名流拜访?

而且离谱的是,陈闲看到好几位都是身后跟班带着无数东西进去,随后空手笑意盈盈地出来。

陈闲几人留在最后,都没有带什么礼物,也就秦瑞手中拿了一小方礼物。

他们来的最晚,自然也是等到最后,好在王氏的家仆谦恭有礼,都奉有茶水座椅。

历史上的王守仁是一个极为看重效率的人,这连续见客虽然是不合礼仪,但毕竟想要登门之人这么多,总不能完全不管不顾罢。

不过,这来客就如走马灯一般的循环往复,不多时,已是到了陈闲等人,陈闲由着仆人领着,已是到了厅堂正门,却见得一男子站在厅堂之内,吩咐着下人清点礼物。

陈闲和狴犴秦瑞站在一侧,也不说话,良久。

秦瑞反倒是先开口道:“这些人上门,若是换做别人便是大发其财,不过,现在却是要破财消灾了。”

那男子回过头,打量了三人一眼,见得只有秦瑞手中一份小小锦盒,不由得笑了笑说道:“乡里乡亲,到底不好驳了人面子,三位便是陈公子一行人罢,坐。”

陈闲点了点头,他见得王守仁颇为客气,也知道他是将自己当成了同乡与那些个商贾士绅无异,便直直坐了下来。

王守仁吩咐了手下几句,也坐在了正座之上,他看了一眼主仆三人,见狴犴与秦瑞恭恭敬敬地站在陈闲身后,笑着说道:“陈公子倒是面生的很。”

“我乃是四明学子,听闻王先生返乡,故而慕名而来。”

“可有功名在身。”

“不才,已是举人。”

“如此年纪,大有可为。”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家常,陈闲乃是故作姿态的行家,见人说人话的本事,倒也是不俗。

而王守仁虽是出了名的直肠子,但碍于同乡的情面,只争了个乐呵。

陈闲见得铺垫倒是够了,反倒是话锋一转,而后说道:“不知先生对西洋有何看法?”

王守仁眉头一皱,他原本以为来客只是前来讨教,或者联络感情的学子,没成想,会很是突兀地提到一个到现在都无法绕开的话题。

他虽然长居于帝京,但毕竟是浙江人,此地的情况他也多有了解,故而对他而言,海上尤其是大洋之外的西方,他知晓一二,但不全面。

他并非是自持身份而不耻下问之人,也不会做虚假之谈,便说道:“西方西洋之地,异国他乡,好比大明之南直隶与北直隶之别,不可一言概之。”

陈闲笑了笑说道:“正是如此,只不过,书院之辈皆笑话,这西方西洋便是蛮夷,如葡萄牙人、西班牙人都是些遍体生毛的怪人不足为奇。”

“此事都是道听途说,不知陈公子对这些西洋人有无接触?”

陈闲点了点头说道:“家中族老,曾与这些异人有旧,做过几笔买卖,佛郎机人乃是说的西班牙、葡萄牙这两国之人,

若是不加以提防,以我家长辈之理解,日后我泱泱华夏,恐怕将不是这些番邦蛮夷之敌手。”

“莫要危言耸听。”

“小子自然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非无的放矢,西方之人虽人数不多,不如我大明风向,但其胜在对于海域之开拓,与机械之制造。

王公乃是有赫赫战功之辈,难不成不知这红衣大炮与火铳之犀利?纵使千万人马都不及那么一支小小的火龙队。”

陈闲言谈似是有几分激昂,实际上也是偷偷在打量着王守仁的脸色。

王守仁和一般的书生不同的是,他除却是一个大儒,一个新学大师,同时他也是一个将领,他在任期间所立下的战功之多,就连寻常武将都望尘莫及。

他久在军中,自然也知道所谓的器械对于整个队伍的提升究竟有多大了。

只是,大明对于这些东西的推行实际上有重重阻力,他何尝不知道,如今的大明看似繁荣昌盛,但实则却是百废待兴。

武宗一朝,有其荣耀,但终究还是对整个大明有所影响。

就连他都几次起伏。

自武宗之后,“穷兵黩武”这个词便不时被提出,也正因为如此,武官的身份一落千丈,再也无法左右局势。

而如果正如陈闲所言,恐怕未来这海上的倾攻之势将接踵而来,或许在他有生之年,不必与这些西方的入侵者交手,但后世祖孙,又如何面对这些军备良好的对手?

他看少年的神色不似作伪,自也知道他说的乃是情理之中,不由得低声说道:“世上并非全是憨人,不过是自欺欺人。”

陈闲笑着说道:“只不过,如今若是能够奋起直追,自然还是可以屹立于世界中央,如此愿景,盛世宏大,不过当今圣上,恐怕不敢罢。”

王守仁转过脸去,见得少年的神色真诚,可言谈放荡,竟是一派狂生模样,不禁哑然。

陈闲继续说道:“武宗虽是荒唐,但至少有雄踞天下之心,在这个海上百舸征帆的时代里,守成之君,到底好坏,王公心中恐怕一片雪亮。”

“如此狂妄不羁,如今放纵言谈,你到底非是寻常书生,不知你今日到底究竟为何,不过,小子你可当真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王守仁笑了起来,而后说道:“今日我便不问你究竟是何人,只是他日能否看你金榜有名,看看你这等嚣张言谈,敢不敢于朝堂四野去说了!”

章节目录 第452章 格竹 陈闲很想说,之后你或许就能在朝廷上见到我的弟子,我的兄弟,还有我兄弟的老子了,不过这话实在有几分狂妄。

之前,他说的海上威胁之论,尚且不算空穴来风,王守仁才没有一通乱棍把他打出去,若是再放缺词,恐怕就真的讨不得好了去了。

于是也就见好就收。

王守仁说道:“不过,公子到此来说,就是为了说这些话吗?”

陈闲摇了摇头,长身而起说道:“只不过来见王公一面,王公如此倒是叫人安然,毕竟这满朝文武,恐怕都没有看到佛郎机之祸,这把火越少越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烧到陆上来。”

王守仁摸着自己的胡子说道:“只是大明的海禁,远没有到那个程度,如今各地都设有市舶司,与各国往来频繁,要知道当地倭寇与私商横行,如你家人一等,均是如此,这等很是风险巨大。朝廷子不愿意开这个头,若是出些岔子,便是得不偿失了。”

陈闲自然知道,朝廷要维持安定,这海禁封锁不是朝夕之功,不过,他也是一时兴起,与王守仁谈起这件事,到了现在也该提提正事了,不过想到之后,还是开口说道:“如今尚且如此,只是若是有包藏祸心之徒,这年后究竟如何,犹未可知。”

王守仁看着陈闲,觉得这小子真的就满嘴跑火车不说,还尽是乌鸦嘴。

只是陈闲说道:“小子以前曾经研读王公的《教条示龙场诸生》,其中‘心外无理,心外无物’之说,当真奇观,如今王学盛行,但小子想到朱夫子曾提到,这天理是何物,天理从何而得,需得‘格物’而得,只是先生却说这天理就藏在我们普罗众生的心内,只需要‘致良知’便可得。

小子以为,这朱学与王学大有不同……”他话音未落,身后反倒是想起了一阵稀稀疏疏的响动。

王守仁知道这个问题也算是由来已久,心学盛行,实际上,心学和理学并不成对立,只是愚人喜好捕风捉影,权威泰斗,又拉不下脸面,一来二去,作为理学而言,便与心学势成水火,他早已想过很多这方面的问题,回答起来自然是驾轻就熟。

他看了一眼那方角落,见得是少年带来的一个仆人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而不可得。

他记得这个少年人甫一进门便有开口,自谈吐与格局,都有修饰,只是却恰当好处,他旋即笑着说道:“陈公子,你这位家人仿佛有话要说,这等学问讨教,不如先搁置一旁?”

陈闲有几分不耐烦的看了秦瑞一眼,示意他上前来,哪知道秦瑞只在原地站着而后,低着头不敢说话了起来。

陈闲似是气极反笑道:“往日里能言善辩,到了现在就变了个哑巴了?有话便说!做什么藏藏掖掖,像个什么样子,若是不说,便从浙东屋子里出去!”

秦瑞嘴角嗫嚅,无奈开口道:“公子,我时常听你谈起这程朱理学与阳明心学来,这朱夫子说过的‘格物’,你时常念叨,所谓的‘格物’便是‘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而这‘致良知’我却是不大懂,但听你念叨的时候,说起来,就是‘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我寻思这两件事乃是一主外,而一则内,朱夫子的格物致知,乃是推敲物件之学问,就好比我们下人做活,原本什么都不会的,日日去打磨,每日去做,这其中如何偷巧,如何做的干净利落,便也是都懂了,

这致良知,便是这良知是一个虚的,但这‘致’是一个由内而外的过程,却是实在的,就像是我老娘教我洗衣服,

我再去洗,学会了法子,这事情不就是学的更快了吗?但这两个不都是一样的事情吗?合乎关乎真假对错?”

陈闲一时语塞,看向王守仁的眼底却是满是欣赏之意。

陈闲挠了挠头说道:“你这不是胡话,如今儒学几大流派,理学和心学正打的不可开交,若是被他们知道了,可别说你是我的下人,本公子是学心学的,丢不起这个人。”

秦端被陈闲这么一咋呼,顿时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一旁的王守仁反倒是说道:“他说的并没有错。”

陈闲“啊”了一声,顿时不敢说话了起来。

王守仁踱步走到了少年跟前,抚摸了一下少年的头顶,而后说道:“自古以来,我等读圣贤书,心怀社稷,无论是理学亦或是心学都是这圣人之学的一部分。

无论是‘致良知’还是‘格物致知’均是同等道理,在当代的不同演化,硬要将其中之一击倒,本就是本末倒置,不可理喻。”

陈闲没有说话。

一旁的秦瑞却大起胆子来。

“少爷当时说过,看到王公曾经在少年时候,以格物之法,一连七日七夜格竹子,希望从中得到竹子之中的圣人之道,却不然生了一场大病,还一无所得。

少爷曾笑这等做法愚昧,乃是中了朱子的邪道,少爷买了一册《传习录》来读,其中便有先生所说:‘众人只说「格物」要依晦翁,何曾把他的说去用!我着实曾用来。初年与钱友同论做圣贤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竹子,令去看。钱子早夜去穷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于三日,便致劳神成疾。当初说他这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劳思致疾,遂相与叹圣贤是做不得的他大力量去格物了。及在夷中三年,颇见得此意思,方知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决然以圣人为人人可到,便自有担当了。这里意思,却要说与诸公知道。’这实则是先生不得其法,你所谓身体力行,并无有用,只是没有用到实处,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章节目录 第453章 拜入师门 秦瑞见得众人神色,陈闲神色慌乱不耐烦,而王守仁却是笑意满满,料想没什么问题,便大着胆子继续说道:“就我所知,是我公子也好,还是王公您也罢,你们这些读书人恐怕都是不晓得,这竹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比划了两下,似乎有几分自得,但面色仍是克制。

“在我们乡下,竹子这东西最是不起眼,漫山遍野都是,对我们这孩子和我爹娘来讲,这世上,论起竹子来,只有春秋还好,都有笋吃。”

陈闲和狴犴不由得笑出声来。

秦瑞挠了挠头,继续说道:“竹子这东西和木头比起来,那是好用得多了,竹子生的快,长得也自然是快,除了不能吃,一身是宝。

你们大官儿家里用的是木椅,像咱们家多的是藤椅竹椅,这些都是竹子打的,解释耐用,还不怎么怕虫蛀,坏了便坏了,再去做一把便是,方便好用。

我听说王公你格竹子,一看便是七日七夜,那定然是不对的。

你要去弄,要去用他方知道他的道理,所以我觉得朱先生说的没有错,只是王先生你的办法不大行。”

他说的多是乡野间的俚语,说起来更是粗鄙不堪,但这些话,听得王守仁居然微微点头,仿佛认同了他的说法一般。

“格物致知,这格物的法子,我是不大懂,但竹子确实就像是那些诗人说的一样,就是坚韧,耐用的,这就是你们说的风骨吗?

我是不大懂的。

只是,若是你光看,就以为格了,便是不对的,没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圣人,圣人理应脚踏万里之路。”

他说完之后,有几分怯怯地站在一旁。

王守仁站在原地并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有几分游离,仿佛在回忆过往的时光一般。

他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正是如此,想我那时年少轻狂,自是便要追寻圣人之道,好高骛远,远以为以朱子之法,格物致知,便可寻得圣人之道,结果终究是着了皮肉,倒是不似小哥你说的通透。”

陈闲在一旁察言观色,而后鼓掌道:“没成想,秦瑞你还有这般见识。”

“是少爷说,叫我等多思多想,我大字不识几个,还不是全赖少爷日日朗诵,我方才知晓一二。”

陈闲刚要推诿,一旁的王守仁坐在正座之上。

他说道:“多学,多思,多想方才是好。”

一旁的秦瑞拱手说道:“只不过,王先生说来也是惭愧,我这种小人物除却多思多想也无法无门。”

“哦?”

“小人大字不识一个,而少爷虽是心善,但终究只是他一人,陈府之中并无多少实在看得起小的人,我毕竟是个奴籍,无以为继。”

陈闲赶忙说道:“若是知你如此才思敏捷,我如何敢对你如此怠慢?回头我便找先生教你读书,我那书房也都让你用如何。”

王守仁拦住他说道:“陈小公子,可听我说上一句。”

“学生洗耳恭听。”

“这位秦小兄弟,既然有心好学,我如今正在附近应乡人与老友之约,营建一学院,功成之后,我会在那儿讲学。

秦小兄弟虽是后学,但胜在一点就透,承他人情,就连老夫也有茅塞顿开之感,陈公子不知能否割爱?让秦瑞到我门下做一门生,日后他是愿意做一方学子,亦或是功名利禄,均是可以,我绝不干涉。

男儿自应有大志,陈公子你说的是与不是?”

陈闲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秦瑞,他低声说道:“既然王公有此想法,自然是好,成人之美便是大好事一桩,只是不知道秦瑞如何作想?”

他一拍手掌,而后说道:“秦瑞,我之前曾听你说,你若是有本事便要学哪些大官儿衣锦还乡?可有此事?”

秦瑞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红着脸。

“好男儿若是有雄心壮志有何不可?老夫年轻时候还想做个比肩朱夫子的圣人,小伙子你能有这般想法便是好事,

只是,你也应当想着报效朝廷,你可是知道?”

这话王守仁说来似是戏谑,陈闲也听得出其中的弦外之音,这倒也是个妙人,陈闲和秦瑞都是人精,自是心领神会地点头称是。

陈闲说道:“既然如此,我回去就将你的文书带来,我本想投入先生门下,既然先生对你有意,那你便好好于先生门下学艺,狴犴。”

狴犴上前一步,已经将锦盒递到了陈闲手中。

陈闲郑重其事地接过,而后递给秦瑞。

秦瑞有些不知所措,但他也早已听过陈闲的说法,知晓这入门拜师的学问,他颤抖着手,从盒子里取出了拜师礼。

正是六礼束修。

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肉条。

秦瑞又行了拜师大礼,在场众人俱是喜笑颜开。

陈闲笑着说道:“既然如此,小子便先行告辞了,能结下这么一场妙缘,也是妙不可言,回去之后,定要与父母大人好声说叨。”

“老夫书院落成之日,陈公子尽管前来,秦瑞既然是我弟子,这也算是破了我晚年的习惯了,也罢,这关门弟子我会亲自调教,日后成就如何却是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陈闲看着秦瑞,意味深长地说道:“秦瑞,你跟着我在家中时日已长,你我自小一起长大,你有这么一个地界可去,前途可是比我这个当主人的厉害许多,今日我可是为你欣喜十分呐。”

秦瑞脸隐藏在阴影之中,只是笑笑并无言谈。

陈闲也不去计较,领着狴犴大笑着出门去。

引来不少家仆的不知所措与不安。

狴犴跟在陈闲身边,却觉得有几分诡异,直到上了马车,王府的门渐渐关闭,天既然下起了雨。

陈闲缓缓睁开眼,看向黑暗的天际,嘴角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一招棋,终究是我下错了,还是下对了?这个十年恐怕看不出对错,也或许,这其中的线索与结局,都需要我这一辈子来过问了。

秦瑞,可不要叫我失望了。”

章节目录 第454章 一只控制之外的蝴蝶 陈闲对秦瑞只是一招闲棋。

这个人的出现过于出乎意料,以至于陈闲都很难把握他的出场与入场,他的开始和结局,对整个计划究竟有什么影响,陈闲并不知道。

他的出现,机缘巧合,到最后会发生什么事情,都可能叫人不知所措。

但即便如此,他仍旧尝试着将秦瑞在未来送上高位。

这或许是他的赌徒心态作祟。

做多了海盗更想要从中赌一把。

即便很可能输的一无所有。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事情对于他而言,充满了吸引力。

但时至今日,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旋转,说再多也不过强辩。

无用至极。

不如不去多想。

他上了马车,狴犴与前头赶车的车夫交代了几句,两人已经离开了王家。

而此时的秦瑞正跟在王守仁身后,听着老者的教诲。

对于他而言,谁也不知道这个少年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年少不大,但在众多七八岁就开蒙的读书人眼里,如今尚且目不识丁,已是白丁的模样,谁都觉得他未来的成就不会多高。

毕竟现在才开始识字念书?

你是孔圣人的弟子都没有用。

但对于秦瑞而言,却并非如此。

他还是心存希望的。

“秦瑞,你既然是我弟子,日后这书斋你可自由出入,只是这些信件你不可沾染,你可明白?”

“学生明白。”

“你可伴随我左右。”王公对他的表现很是满意,这是一个知进退的学生,他并非没有弟子,但这种为了道义可以与他争得面红耳赤,但在其他地方分外谦卑的,就算是上了年纪的学生都做不到这一点。

而这个孩子却表现出相应的成熟。

他看到的是学生对知识和圣人之道的渴望。

这让他想起了儿时的自己。

往来逆来顺受,但在学识之处却处处据理力争,以圣人为自己的楷模。

看上去极为理想化。

甚至为此没有少受父亲的毒打。

但他仍旧是我行我素,不改初衷。

而这个秦瑞同样如此,没有丝毫诧异。

他喜欢这种性子,不动如山,不为惊慌,他也喜欢这种对待事物的态度,所以他最终选择留下来这个孩子并且准备亲自教导。

他虽然名义上说,任由这个孩子发展,但官场之上,他说不上桃李天下,但至少还是有一些师徒情谊在内,他淡薄名利,若不是为了扶大厦于将倾,也绝不会再官位上多有留恋,但即便如此,他还有一些在野的弟子。

他们显得很是迂腐,但这个孩子不同。

他开阔视野,心胸不受污染。

他亲自教导之下,这个孩子会如何?

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毕竟,这是一个可以继承他衣钵的人。

私心而言,他希望他不要被官场蒙蔽了双眼,以至于最后都庸碌于勾心斗角,埋没了自己的一辈子,只是这件事谈何容易。

只能好生教导才是了。

他叹了口气,抬眼看到的是少年正低眉顺眼地站在他的身侧,看着他愣神。

他笑了笑,不再说话,窗外山明水秀,一派祥和。

……

陈闲到了客栈,刚一进门,左右的少年人已是迎了上来。

陈闲笑着说道:“有事情回房再谈。”说着,已经领着他们往房间里去了,说起来,他们这处下榻的客栈,人流众多,到处可见宾客,许是店家对陈闲让他不需闭馆的事情颇为感激,每日都会前来请安。

陈闲倒是觉得繁琐,遇到了几次,都说不必再来。

只是这店家却是风雨无阻,陈闲也就由着他去了。

到了房间内,见得几个少年都面色复杂,他便笑着说道:“怎么了,脸色如此难堪?”

“本地几个商贾都不乐意与那些海盗交接,说是凭白辱了他们的身份,也有人看上过去便是贪生怕死的很!还说什么水贼倭寇不值得结交!”

陈闲笑了起来,这倒是与他设想的如出一辙。

他轻轻叩击桌子,而后说道:“这倒也不是什么怪事,毕竟商贾之家如今能在城中做大的,身份背景自然是不寻常,

有明以来,随着朝廷的稳固,和朝中势力的安插,可以说,这种连接是不可断开的,这些当地的商贾自然是身份高贵,可能背后有一地的巡抚护持,对这些海盗自然是不屑一顾的,他们觉得,大明水师仍是天下无敌,他们也不缺这么一条线,

但我倒是叫他们知道,若是没有海盗庇护,他们日后的日子究竟会有多惨,知道了以后,方才有那么点危机感才好。”

陈闲说着已是嘱咐周围的冥人取过纸张,他快速写了些字句,着令几人已是前往目的地,而后吊儿郎当地又安排了几人,分别前往早已约定的庄园。

“海盗里自然也有与他们暗通款曲的人,不过他们自甘堕落,做了这些世家的走狗,那就也由不得我不客气了。”

陈闲盘算了半晌,知道这些商贾之家本来就有海上的买卖,这些海上买卖可能仅仅是利用近海,与附近的各色人种交换生意,本质上自然也是走私,但因为商贾背景雄厚,一般人不敢动他们。

而且这些商贾可能赚取的也不多,毕竟真正更冒风险的是那些异国的商人,陈闲现在就替这些大明水师做一桩好事。

他早已通过情报部门将这些商贾的位置打听清楚。

如今,既然有了更好的生意源头,他就把这些刺头都去了也算是替大明附近海域的商贾百姓做一件好事罢。

想罢,他不由得感慨道:“本少爷当真就是这沿海世界上的头一等大善人,这些个军民可都得感谢老子啊。”

而后微微合上眼,对于他而言,这场战斗早已在数月之前就已经埋下了伏笔,一切都最后不过是自己的计划上的一环。

谁都跳不出宿命与利益的轮回,只要动心的人,最终都会成为整个巨大环绕在他们头顶的网络里的一环,生生不息。

谁人可以脱离出去?

只有不曾沾染过这场大战与计谋的,以及真正的棋手才能冷眼旁观,而后迅速落下棋子,成为这场大战的胜利者。

只不过,在陈闲看来,最后的胜利者只能是他一个。

章节目录 第455章 吃独食 此时的海上,几个海盗正在看着手中的纸张发愣,这是从陈闲手中发出相关的线索。

可装作若有似无,被这伙海盗意外“截获”。

“老大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啊?这海上真的有什么肥羊?这可就是便宜咱们了?”

“去,你要知道那个小子可是在庄子里出尽了风头,再说了闻三燕是什么人,那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手上的人命案子比咱们还多。

一般的肉他可看不上,这肉估计挺肥的,都要让他各处送请帖,告知其中的线索,看来,若是能一口吞了,保不齐,这浙东的盟主之位,说不定就是咱们的了!”

“我们这都饿了好几日了,再找不到吃的,我们恐怕就要死在这海上了,如果去滋扰百姓也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啊!”

“看起来,这事情十之八九,假不了。”

“对对对!老大咱们就干了这一票!”

“……”

喧闹的船上,黑川的船长一把将一张纸丢在了地上,而后吐了口唾沫。

这是一支规模并不小的海盗团,但因为身份比较新,不如那么多老牌海盗团,故而被拒之以门外。

如今他们截获了一份特殊的信件。

上面记载的乃是闻三燕的海盗团正要去打劫其中一家大肥羊的事情。

那个船员跳海逃走了,但这份书信却安然无恙地落在了他们的手上。

如今的海上并不好过,主要各大海盗团凭着资历占据了整片还遇上最肥美的猎场,就算如此,连人迹罕至之地,都被割给他们利益相关的人手。

也因此,大部分新的这些海盗最终无家可归,只能在海上做无本买卖。

可以说,这个类似大家族垄断的行当,让这些新入行的海盗头疼不已,但又偏生怕被以金河为首的海盗团打击报复,以至于他们也很是惆怅,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他们这种海盗团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也愿意搏一搏,说不定,就成了。

到时候,什么都有了。

他大喊着叫手下的人升起风帆,而后领着众人急急地往目的地穿梭而去。

这样的事情,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如何,竟是在这片浙东沿海频繁发生,几家被抢夺的闻三燕手下都是如此,送出的信使无一不是被人截获。

但这些信使都像是泥鳅,滑不留手,最终都没有留下,反倒是书信落在了他们的手中。

而后一个个欣喜若狂。

只不过,这么一件蹊跷的事情,最终没有随风传动,各自都想着闷声发大财的海盗,正是如此,能够吃独食,何必招来同样饥肠辘辘的伙伴,互通有无。

哪怕吃不下,死在那儿,他们自然也是认了的。

黑川的脚程很快,已是到达了舟山附近的一座岛屿,这里素来礁石林立,但也因此人迹罕至,他们张望了两眼,果不其然,在众多荒岛上,正有一处地界散发着微微的光芒。

此时一日的赶路,天色已经逐渐昏黄,这样的大规模的燃烧所发出的光亮,实在明显有余,好比在海上猝然出现的灯塔。

黑川的船长,名为阿鲇,胡子一大把,他微微俯下身子,已经嘱咐手下的人将灯光先行熄灭,而后招呼过众人说道:“看来信上说的事情,所言非虚啊,这海上当真就有那些蛮夷商人,看他们这架势,人数不少啊!”

几个心腹连忙说道:“这些商人身份不高,人就算多,也不会是咱们这些海盗的对手咧!”

“对对对,这些商人请的都是看家护院的,哪里是咱们的对手。”

“不过,老大,这些人若是轻易动了,这大明水师会是如何?”

阿鲇冷笑一声:“这些异族商人,大明水师的人恐怕巴不得他们当夜就去死,你以为就我们这些海盗盯上了这些大肥羊,那些大明水师是明知道,但吃不了,那叫一个憋屈,小的们,晚些不要给我丢人了,把这货都给我吃干抹净,做的干净些,要叫大明水师知道咱们海盗的厉害,叫他们在咱们屁股后面吃屁!”

众人纷纷大笑道。

而后船只犹如没有动力,被风自由驱动的幽灵,已是逐渐飘往对手的方向。

不多时,那些商贾仿佛也发现了什么,他们派出了几艘小船,试图靠近黑川。

也就在这时,船上点起了马灯,黑旗张牙舞爪地生了空,一声大喝,从船体里冲出了无数小舟,疯狂地想着目标范围内的小岛开足马力,冲了上去。

在岛上的乃是一位来自于欧洲的商贾,此时的欧洲通往亚洲的海上门户,正被奥斯曼帝国所把持,对于他们而言,不远万里,穿越艰险到此,已是极为不易。

他们与当地的商贾有买卖,从其中获取暴利。

大明的丝绸与瓷器都是天上之物,在他们的国度里昂贵异常,而且这些大明的商贾出手阔绰,也时常购买他们的货物。

可就在这时,突如其来的炮响,震碎了他们的美梦!

“敌袭!敌袭!”

门外的同伴大声呼喊着,他们慌不择路地想要钻进林地,才发现此地一无所有,只满地的买来的货物,还有那些没有用完的货款。

那些被他雇佣来的护卫已经冲了上去,可那些海盗下了船就像是见了血的鲨鱼,势不可挡,挡在他们面前的人纷纷被一刀毙命,他看到那些海盗张牙舞爪的模样,看到的是他的护卫纷纷倒下的背影。

甚至看到了那些护卫吓得屁滚尿流满地打滚,最终被割下头颅的景象。

死亡,不断的死亡,那些原本强健的护卫都不是这些海盗的对手,对手蚕食着他们的生命,不多时,整片营地的人竟然已经被屠戮一空。

只剩下几个女眷,还有他。

他不敢动弹,见到的是一个男人手中提了一柄长刀,他的眼睛瞎了半只,他不明白,他素来和那些海盗关系很好,为什么,这些海盗对自己刀剑相向,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他往日的朝贡给的不少,甚至还找他们花天酒地,他们满口答应,让自己在此处扎根。

现在却都是一片泡影了!

章节目录 第456章 翻云覆雨 手起刀落间,海上已是多了一个冤魂。

黑川满载而归,同样的事情在海上不断上演,无数的商贾被杀死在了当场,一时之间,沿海的异族商人被屠戮了一空。

几无幸存者可言,天空之下,回荡着呼喊真主,上帝,佛陀之名的哀嚎。

但众神不会再眷顾异国他乡的他们了。

整个浙东的海外交易一时断绝!

这原本极为脆弱的关系网,一斩而断,竟是什么都留存不下来。

这消息就像是插了翅膀一般很快飞遍了整个沿海商贾世家。

他们本来就和海盗有合作,而且他们在这些异族身边也安插有眼线,这些消息都是第一时间得知的。

他们虽然赚的很多,但这些钱都是源源不断的,这些海上的异族对于大明的事物很是好奇着迷,原本在陆地上卖不出什么高价的货物,在他们手中摇身一变自然是成了香饽饽,但现在这条快速创收的路线竟是被人一斩而断。

这可如何是好。

所有人都不会嫌弃钱多,尤其这钱来的毫无难度。

一下子断裂了开去。

让众人都觉得痛哭异常。

大量的商贾在家哀嚎不止,甚至暴怒者有,都要求立即彻查,这件事的起因与究竟是何人可为,但当事情逐一传来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觉得这竟然是一场席卷整个浙东沿海的大事。

无数的海盗团被卷入其中,而且他们忽然发现这片昔日对他们友好的海域竟然是如此的陌生。他们竟然完全不认识这些行凶的海盗团!

而且就连他们仰仗的海盗都一筹莫展,似乎对这些海盗根本没有办法!

这一次他们急了,他们私下与这些各处相关的海盗都见了面。

“这些人和我们没什么关系,都是些后生仔,可能便是瞎猫撞了死耗子罢!”陆环这么说道,他是主管其中一片海域的海盗之一,只是面前与他喋喋不休的商贾,他们往日里合作时间很久,他在其中做生意,而陆环则抽取利益,一向相安无事,甚至他还替这些人解决了不少问题。

到了现在,麻烦上门,他头一次有了无可奈何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上次海盗聚会的时候也有,毕竟他的海盗团也逐渐腐朽,随着人的年纪上升,新鲜血液的出现也变得极为难得,最惨的是,这些人把持着上升的通道,海盗们几乎无法存进,永远都是老者们的奴隶。

自然也不会有海盗愿意入伙,都去自己开疆辟土了。

以至于,他庞大的船队如今就是外强中干的代名词。

现在商贾口口声声的斥责,听在他耳里极为刺耳,他伸手指了指这个死胖子,而后大声说道:“和你说了!这件事,我们完全不知情,要怪就去怪那个佛郎机人脑子有坑,这么还被人发觉了行踪,死了自然也是活该!”

商贾见得他气焰上升,竟是不怕,反倒是梗着脖子,伸手就是给了他一耳光,说道:“你这个没用的狗东西!要不是你办事不利,怎么会出现这种事?你还有脸推脱?活该?人家都骑在你脸上拉屎撒尿了!你还活该!?”

陆环被这一耳光打的一愣,不敢置信地看着往日里都很是胆小怕事的商贾,他伸手就去摸放在一旁的短刀,竟是一刀扎进了这个商贾的喉咙里!

顿时鲜血喷涌已是射了他一身。

商贾应声倒下,表情竟是如此的歇斯底里!

“我干了什么?这是……”

类似的事情在整个沿海到处发生,或是有商贾被杀,或是有海盗颜面扫地,顿时局势疯狂燃烧,几乎每个海盗都忙得不可开交,甚至有人去求大明水师出手,顿时成了一个笑话。

只是这件事倒是叫金河心惊胆战不已!

此时的金家庄园之内,一件偌大的客房,几个人正聚首期间,而此时坐在主座之上的反倒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他表情很是淡然,仿佛对眼下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兴趣。

一旁的是个青年,而另一侧神色萎靡的反倒是一个老者。

少年笑着说道:“如今可当真乱成一锅粥了。”

严雯低声说道:“好计策呐,轻松的一句话,就将整个沿海翻云覆雨,这便是天魔吗?”

“天魔外道,本就是扰人修行的外魔,手段高明到了这等地步,恐怕就算天魔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强横了罢?”

“那该叫什么?”

“谁知道呢?说起来,便是一个人间顶尖的魔头,只是魔头究竟是魔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正道这一尺,终究是要压在魔的一丈上的。”云客伸手展开扇子,而后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金河仿佛回神了一般,低声叹了口气:“公子如今尚且可以气势滔天,但小老儿这颜面。”

“你有什么颜面吗?”云客颇为不屑地说道。

金河嘴角嗫嚅,最终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暗里一双恶毒的小眼睛,却是不住地打量着什么。

而严雯说道:“看来,这位当真在浙东沿海掀起了一股风浪,而且有越演越烈的趋势,恐怕……”

“他的目的便是这浙东沿海,往日里,这里是三灾的禁脔,不容他人染指,只是现在局势变了,他来了,他要征服这片海域,我们这些碍眼之人,恐怕他想要一并剪除,杀个片甲不留才好!”

严雯想了想,最终没有多说什么,他本想说少年人过刚易折,而那一位却同样是个少年,用的是刚硬手段,但可刚可柔,手段老辣。

他本来想说,云客你并非他的对手。

但云客此人,他是知晓的,手段无穷无尽,真对上的话,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严雯是人精,自是不会一条路走到黑。

云客声音仿佛激昂了起来,仿佛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一般,心中一片制热。

都说这濠镜群盗之中,被成为大脑的是那位黑弥勒,但现在看来,与他过招之前,这位的能力也绝不在黑弥勒之下。

他本是要强之人,如今遇上了这把的对手。

让他兴奋异常乃是寻常正理。

这一战,可真叫他期待呐。

章节目录 第457章 给我笑一笑? 如今的始作俑者,方才睡醒,打了个哈欠,正从房间里出来,迎面遇上的是狴犴,陈闲说道:“今日可是大早?”

狴犴眼前一黑,他很想要告诉主子,如今早已日上三竿了,但终究还要给少东家几分脸面,便没有说什么。

陈闲领着众人往一旁走去。

这所客栈所处的乃是闹市,也因为如此,这里注意到的人并不多,谁都不会想到他大摇大摆地改装成一个大少爷,而后就这么堂而皇之住在此地,那店家也颇为感念陈闲的好,见得他下楼来,急忙上前去,问他究竟要吃些什么。

陈闲随意提了几件,那小二唱了个喏,已是去了。陈闲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左右都是些熙熙攘攘的人,他笑着说道:“这般吃喝方有人间烟火气,人都给挑出来没?”

说着,他若有似无地看了整个客栈一眼,见得两个少年已是从一旁扶着以看似喝醉的人往外走了。

“看来是得手了。没想到云客最终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挺无奈的。”他露出索然无味的表情来。

不过,他想了想,这种小层次的局面,想要玩的灵动,更是难,暗杀是极为小成本高收益的手段。

说起来壮烈,但在当权者看来反倒是毛毛雨。

“只是这种办法比较简单,到现在都认为我是濠镜之魂什么的,倒是太高看我一眼了,濠镜并非我一人之濠镜。

在濠镜安居乐业的人越多,这座城所承载的灵魂就越多,支撑着这座城池逐渐发展,变得与众不同的不就是这种东西。”他说着说着,似乎梦回濠镜。

濠镜仍是有许多帐篷,但屋舍与灯塔也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尖来。

这是一座欣欣向荣的城市。

每个人都同心协力,这已经不再单单是他理想之中的乌托邦,而是大部分人置身其中的未来之城了。

“到底有几分天真。”

话音刚落,陈闲眼神微微收缩,看到的是一个少年人自顾自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左右张望了两眼,见得陈闲竟是径直走了过来,坐在陈闲左右的少年人纷纷握住了自己的刀柄。

陈闲反倒是若无其事地摆摆手,就像是招呼老友般,将人引了过来,而后吩咐店家多烧一壶热茶。

那人坐下之后见得陈闲气定神闲的模样,也不觉得很奇怪,只是接过茶水,笑着说道:“多谢这一口茶水喝了。”

“这儿的望海茶素来不错,尤其这儿的老板与茶园有些关系,拿到的都是上等货色,你过来喝茶倒是便宜你了。”陈闲笑着说道。

那人摇了摇头说道:“再好也无法与雨前茶相提并论,这东西也就图个新鲜便是了,若是想喝,我叫府上的人给你送个几斤过来。”

陈闲摇了摇头说道:“那倒是大可不必,我也没什么喝茶的习惯便是了,知你是富家子弟,不必如此。”

“喝茶如人生。”

“人生可没有这般四平八稳,顶多烫嘴亦或是苦味横生,那可不就是什么好茶了,”陈闲打断道。

那人说道:“看起来,天魔的生活并没有像我想的那般自在。”

“那是自然,你这等口含金汤勺而生的人,乃是人生赢家,我们这些人只不过是在海上讨个生活,孰轻孰重,谁更为高贵岂不是一目了然。”

陈闲吃着早点喝着茶,似乎觉得有几分不对,唤过小二,要了些豆浆,便将茶水推到一旁。

“都是命运之前的蝼蚁,有什么高贵的。”

“有些人那是言不由衷。”陈闲也没有多看那人两眼。

“我知道你濠镜群盗如今正在发展的过程之中,硬要说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别人以为咋呼,我倒是觉得不像什么东西。你如今海盗上了岸,身后还有数千百姓,你要将濠镜守得如铁桶一块,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我却能够让你安然无恙,怎么样……”

陈闲笑了起来。

“你觉得我做了海盗这一行还要苟且偷安吗?若是我干的是替天行道的水波梁山,保不齐,还会想着诏安,但做了这四海的霸王,再叫我回去做一个陆上臣,

你可不知道这海上的事儿得有多快活。”陈闲看着云客的脸色一点点发青,反倒是笑得很是克制。

他是不喜欢云客这人,他的人生于陈闲几乎就是两个极端。

云客从无挫折,他是如此耀眼,哪怕陈闲原本与他并不相识,但也能感受到他就别人家的孩子,什么都好,生的周正,衣着富贵,就连智计也远超常人。

而陈闲呢,终究是早已猜到云客的一举一动,但不可避免的,他两世为人从无一次入云客这般顺风顺水,简直是充满了挫折与不乐。

可以说,陈闲这种困境不是他自己造成的,但如今,这云客的顺利却是老天爷有意为之的。

这才是让陈闲足够不爽的点。

“海上的霸王?这词可不要乱用,上一个霸王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陈闲说道:“这五湖四海均是我的王土,当真潇洒自在,这等忌讳,我等海盗为何要有?”

云客见得说服不了陈闲,有几分气急,但他涵养很是好,面上没有半点波动,只是笑着说道:“既然陈少东家没有收手的一说,那你我是否有合作的可能?”

陈闲看了他一眼,饶有兴趣地说道:“如何合作?另外合作便是要将坦诚相见,如今你什么好处都不出,便想要合作,那也得看在下到底看不看得起,这件事,如今你来谈判的,不是来如何的,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是要摆给谁人看?”

陈闲喝了一口豆浆,而后眯起眼说道:“你既然到了我的底盘,是条龙都给我盘着,这里能够嚣张的,只有我一个,你给我放规矩些,把你那等少爷脾气收一收!”

“你!”

陈闲看着少年的神色又恢复了平静。

知道这个人恐怕城府极深,只是年龄制约了他的发展。

他笑着说道:“你这样才好,来笑一个给我看看?”

章节目录 第458章 老祖宗的邀约 云客毕竟是大户人家之子,而且本就是擅长掩饰情绪,很快就将不快咽了下去。

陈闲对于这种出乎意料的少年天才,说实话也就只在小说里见过一两回,但还给人送礼的,倒是只有他云客一个。

陈闲说道:“既然要谈合作,那你还是拿些诚意出来,先把你的来历说上一说如何?”

“我能有什么身份,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文士。”

“有什么文士能够在金河的海盗大会技压全场?我倒是想要见识一二,不过你既然不乐意说,那便就此作罢,狴犴,送客。”

他摆了摆手,竟是当真不乐得谈了,而后打着哈欠,便要往楼上走去。

云客楞在原地,见得众多冥人眼神不善,只得先行退走。

陈闲是懒得管云客这个人的,陈闲这个人很怕麻烦,而云客这人是麻烦中的麻烦,他走到二楼,看到手中举着火铳的海盗,示意他们放下手中的火器,引着他们回了屋。

他最终没有选择狙杀云客。

一则狙杀的动静太大,容易造成误伤不说,最不可接受的还是,一旦云客一死,金河老头儿顿时就会出手。

陈闲的身份也会让他成众矢之的。

而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云客不可能没有防备,你来我往的过招,陈闲底牌渐少,但云客反倒是无穷无尽,真逼急了他下手,陈闲恐怕也讨不得好去。

陈闲是聪明人,当真没必要和这么一个人究极一换一。

陈闲回到屋内,不多时,门外已是来了几人,手中各自拿着请帖,陈闲扫了几眼,而后哑然失笑道:“一个个口气大的吓人,是要我上门负荆请罪吗?那我倒是要看看这帮人可以闹出什么名堂来,究竟到最后是他们死,还是我死?”

说罢,便将手中的单据一丢,走到了床边,盘膝而坐,竟是一副不动如山,老僧入定的模样。

……

几个沿海的商贾正汇聚一堂,正在商量对策,对他们而言,在这个逐渐贫富差距拉大的大明,想要赚到一些像样的钱,委实不大容易,以至于他们都需要铤而走险,和异族商人做生意套取利润。

这是一条非常便利的途径,可现在被人搅黄了。

这个时代的商人尤其这种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都不如陈闲那个时代里,一穷二白,白手起家,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的商人,哪怕他们最后手段极为不光彩,但也是枭雄本色。

如今这帮人实际上,才是商人之中最为愚昧的人。

与现代社会的红顶商人如出一辙。

但红顶商人其中心并不在官场,而更为靠近的是市场,但为了维系良好的关系,那么不可避免的是,在人脉的交集上做些功夫。

相比之下,商道反倒是一力降十会,以不变破万法,当真粗暴可笑。

所以当遇到这样的危机的时候,他们所想到的办法,竟然是求助官府,只是官府此时也被搞得应接不暇。

而且官府虽然时常拿他们的手软,但相比之下,死了数十个异族商人,对他们而言,还是了不得的政绩。

傻子才会和自己过不去,在这个节骨眼上犯蠢。

所以,最终这些人只能选择和陈闲当面锣,对面鼓地谈判一二了。

只不过,陈闲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甚至对他们的邀请都置若罔闻,让他们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滴溜溜的转个不停,可却毫无办法。

其中一人大喝一声:“岂有此理!”

“这等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糊弄我等!我们在此地等待良久,他却是连来都不来!”

有人小声嘀咕道:“人来这儿做什么?被你们羞辱吗?”

众人纷纷垂头丧气。

他们实际上顶多算是小有实力,在大商贾面前全然不够看,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插手不进市舶司,只能通过寻常的交易来套取利益,收益还不稳定。

如今出了事最倒霉的就是他们。

陈闲避而不见,更是让他们连发泄的地方都寻不得一个。

几个家丁纷纷传来噩耗,说是原本尚且安然的商人据点,此时也被洗劫一空,甚至他们为了方便交易,在海岛上藏匿的隐秘据点,也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甚至可能是混乱之中,看守之人中饱私囊,有几个商贾气得颜色发青,也有人垂头丧气,觉得再无东山再起之机会。

“这小子一招釜底抽薪可真的狠到了极致,我们只不过没有答应他的要求,与那些海盗为伍,何至于如此!”

“就是!断人财路,便是杀人父母,他这手段绝户,狠辣异常!当真不为人子!”

另一人说道:“如今,不如我等去他下榻之处与他理论……”

“万万不可,那儿均是他的人……”

几个人吵得不可开交,正当这时,自门外走来了一个手中提着拐杖的老者,他冷哼了一声:“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几个商贾一听声音,浑身上下一个哆嗦,而后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老祖宗!”

“老祖宗!你可要替小的们做主啊!”

“老祖宗,都是那小子欺人太甚!”

“就是就是!老祖宗智计百出,手眼通天,定能好好教训那小子一番。”

“……”此起彼伏的恭维声传来,老者却面色凝重,而后说道:“这件事并没有这般容易,这小子出手不同凡响,乃是隔绝了我们与海盗的联系,日后海域变更,又利于他一通四海,与皇帝分庭对抗。

但至少目前他还要用这等阴谋算计来对付我等,说明他还没有绝对的胜券在握,我们便有资格与他谈谈条件,至于究竟能谈到说明地步……”

众人期待着望着老头。

老头冷笑道:“你们不必看我,这小子说的事情实际上百利无一害,可你们一个个鼠目寸光,大好的筹码不用,到现在筹码尽丧,后路被断,老夫并非是大罗神仙会行云布雨,替你们讨回公道,自然不成!”

众人面如死灰。

老者却继续说道:“但要与这位朋友过过招,倒是有些意思,你们也不必担心他不来赴宴,既然他不来,老朽自是会前去!”

章节目录 第459章 你绝对不亏 陈闲看到有个老头子求见的时候,脸上表情倒是有几分复杂。

没想到,一帮大老爷们目力长远不如一个老眼昏花的角色,甚至就连自己前来谈的魄力都一无所有。

这般人有什么用处?陈闲也不知道,难怪像是肉鸡一般随人宰割。

他对浙江的世家和商贾了解不深。

但也知道,这些人实际上是整个权贵阶级的最底层,也是整个网络里,最是不招人待见的一块。

这也是为什么商贾之家倾几代之力都要送族中子弟进入官场的原因。

商贾之家,在古代最是轻贱。

所以,在他看来,都是可以轻易碾压过去的角色,如今却要拦在他的跟前,多少有几分叫人啼笑皆非之感。

尤其商贾对百姓之侵害,也极为严重,这就导致了为富不仁成了一个常见的情况。

就以陈闲近期所见,琼山县的四大家族,还有目前的天下第一富翁安国,都是包藏祸心之辈,为祸民间恐怕早已满足不了他们的野心,他们的手都已经伸向了朝堂之中。

至于这些野心家能走多远,陈闲并不关心,毕竟倒行逆施之辈,最终只能自取灭亡。

时候未到罢了。

真的能跳出历史格局的,只有不借助外力,自行发展出一片天地的人,就算现在的濠镜都稍逊火候。

嘉靖一朝除了外患,内乱倒是没有危及到帝权的。

朱厚熜这人,深谙的韬光养晦之道,也知道主动出击攫取最大的利益。

若是没有后来那堆事。

陈闲叹了口气,不过既然人都已经找上门来了,自然也没有不见的道理。

他叫狴犴和金乌领着他出了门,自楼上往下俯视,已是看到了一个老者,精神颇好,左右各带了三四名做商贾打扮的中年人,老人颇有几分内敛,不言不语,反倒是那些个中年人各个都膀大腰圆,一副暴发户的模样。

甚至有几分不耐烦。

陈闲心中有数,已是款步而下,几人见得他下来,初时不以为意,唯有那老者忽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陈闲微微一笑。

“想必这位就是闻三燕公子了。”

“说公子那是当不起,只是个海上的粗野之人便是了。”陈闲礼貌地行了一礼。

几个中年人一听面前的少年人就是他们要找的人,顿时有人便火冒三丈,想要破口大骂,但陈闲左右的少年神色不善,反倒是把话都给憋了回去。

“有无僻静之所,我们详谈?”其中一个中年商贾仿佛是位高权重惯了,这话语说的颇有点指挥的意思。

陈闲主仆三人不为所动,一时之间气氛有那么几分尴尬。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们便在这里谈罢。”

“你!?”

陈闲自顾自地拉开一把长凳,而后大刀金马地坐了下来。

“公子若是有这等雅兴,倒也是不坏。”老者坐了下来,他神色淡然,并无半点紧张,仿佛觉得所作所为顺理成章。

陈闲笑了笑说道:“几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你!明知故问!”

“我能知道什么,从头到尾,不都是诸位咄咄逼人?说是这不乐意做,那个不愿意谈,到了如今调转枪头,反倒是我的不是了?各位倒是好算计。”

陈闲喝了一口茶水。

老者说道:“此来一则是为了弄清楚,那些海外商人究竟为何陈尸异国他乡,此事不知道与公子有无关系。”

“全无,他们歹命死就死了,关我何事?”陈闲翻了个白眼,大大咧咧地说道。

其余众人纷纷脸色难看。

“在海盗出没的地带做这等事情,本就应该想清楚,是否会有一死,既然死了,那就是时运不济不是?”

“公子所言极是,那么公子之前所说之事,可还有效?”

“自然有效,只不过,恐怕你们不大乐意罢。”

陈闲继续说道:“海盗和商贾本应当是一家的,我说句糙话,咱们两家谁也不比谁高贵,人人都怕我,但人人都看不起我等,

你们不也是,看似腰缠万贯,实际上不就是上面的狗,只要反手,你们身上的身家就一无所有了。只不过,我们的命数尚且还能握在自己的手里,至于你们?恐怕便不行了,大明内部,自是靠皇粮吃饭,那些州官儿手指缝里漏点米,就够你们吃饱。

但你们吃饱了,那些个官儿可吃不饱,手就得往外伸,如今这条路给断了,你们不和我们合作又能怎么办呢?”

老者沉默不语,他知道少年说的乃是实情。

但这招釜底抽薪,过于阴狠,他虽然承认不是他所为,可他也不敢轻易去信。

而且一旦信了,他日他反手就能将众人陷于万劫不复的地界,可如今不信他,他们很可能就要面临他人的怒火。

“公子说的也有些道理。”

“之后的事情很是简单,一则你们要组织人手与我参与海盗大会,我可保你们安全无虞,这安保尽可放心。

我与佛郎机人素来有往来,不是那种小商贾,而是扎根于满次加那儿的佛郎机本座,这些商贾需求量之大,远超尔等想象,而且他们的网络遍及东方西方,你们若是与他们做买卖,说不定还能见到一些举世无双,不曾见的秘宝。”

陈闲打了个响指,笑着说道。

当然在座的众人没人相信他的鬼话,毕竟有一说一,这怎么看都像是一张空头支票,要知道到现在他们见到的佛郎机商人均是鬼鬼祟祟,看到丝绸和瓷器便走不动路的主儿,要多猥琐就多猥琐。

怎么可能就能遍布世界各地了?

陈闲懒得与他们解释,他只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那个老者看着陈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知道陈闲给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丰厚,年老成精,他自然知道,陈闲并非表面上那么盛气凌人。

既然对方都拿出这般诚意来了,他自然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过,青年人强势磅礴,他自然要用水磨功夫一一化解,方才是正道。

他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陈闲,而后淡淡地说道:“公子的要求,我都答应,可你能否听我一言?”

章节目录 第460章 下马威 世上多的是形势比人强,尤其是陈闲这种人格外如此,海盗是武力的代表,而商贾毕竟不敢轻易触犯他的条例,不然便是破家灭门,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尤其陈闲还能给他们带来不小的利益。

这一行人得到了一个肯定的回复之后,便行告辞,陈闲懒得留下他们,毕竟相对而言,他还有不少事情要做,也不乐意将时间花费在这些人的身上。

陈闲要见的自然是那些分散在各处,居无定所的新生海盗。

在浙东一带,海盗争雄,本质上便是新老实力的交替和纠结,其中的老海盗在金河的引导下结成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而新海盗则永无出头之日,变成了游荡在海上的孤魂。

这样的事情并不鲜见。

陈闲约了几个海盗见面,他在浙东没什么帮手,尤其是看似中立的严雯被金河等势力所拉拢,如果不能获得额外的援军,固然是可以发动手中的底牌。

但未免得不偿失。

他固然可以全身而退,但终究有几分玩笑。

什么事情都是做到最好才好。

“事情都办妥了吗?”陈闲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狴犴点了点头。

马车之上,再次陷入了沉寂之中。

“这几个人不会甘心的,毕竟对于他们而言,我这个人不好控制,而唯利是图的金河他们才是他们的好帮手,用金河来控制海上的平稳,寻找附庸方才比较好就是了。”

陈闲把弄了一下指甲。

他自然知道这些老滑头并不靠得住。如果放任他们发展最终的结果,无外乎和他有仇的双方都统一在一处。

而后他就成了一枚傀儡,替他们挡枪不说,还捞不到半点好处。

金河相较于一个海盗,实际上,从他的所作所为上来看,更像是一个生意人,这也让他和那些商人更谈得来。

这不是什么好事。

陈闲是懒得在双方势力之间打太极。

尤其是一个个老狐狸。

他不见得斗不过。

但没有什么意义。

“我们的人在客栈之外,看到了一些眼线,隐藏的手段很拙劣,应当是那些商贾派来的,但按照少东家的吩咐,我们没有轻举妄动,只叫他们在后面跟着。”

“跟着便跟着就是了,我们要去见的人和他们猜测的并不一样。我还巴不得,他们和这些人搭上线,到时候,各自分化,方才是好事一桩。

他们一地鸡毛,可比我们容易得多,到时候,各怀鬼胎,就有好戏看了。”

陈闲笑了起来,一旁的狴犴有几分似懂非懂。

陈闲的举措,在他看来都是都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但到了最后,又极为恰当好处,好似种种算计,都自动落在了陈闲的眼底之中。

这种算计高深莫测,让他根本不知道如何猜测。

陈闲也不给他解释。

“约定的地方便是那里罢。”陈闲指了指窗外。

“是的,少东家,人应该都已经等在那儿了。”

陈闲说道:“海上桀骜不驯之辈,不过如此。”

他不知道在感慨什么,下了车,已是步行前往目的地,狴犴小声说道:“身后还有尾巴。”

“且不管他们。”

陈闲有时候觉得这些刺探情报的人,当真就应该上门找他拜师学艺,这手段也太拙劣了,陈闲就算是个弱不禁风的穿越者,都能发现藏在草地里的那两个人。

潜伏技能不点满都敢出来做探子?

不过,他既然有心留下行踪,那便随便他们如何捣鼓。

到了目的地,不多时,已是见到了一处木屋,陈闲高声说道:“闻三燕特此前来拜会。”

里面不为所动。

附近的金乌赶忙搬来一张凳子,陈闲跨坐了上去,很是悠闲,一副敌不动,我不动的无赖模样。

冬日有几分寒意,金乌变着戏法似的,从背后的包裹里又取出一个茶缸,快速折腾起一个篝火堆,烧上火,便开始烧茶。

还顺手递给了陈闲一个暖壶。

陈闲打了个哈欠,见得里面没有半点动静,便开口说道:“难得来一趟杭州府,这上岸之后,总要找个地方打打牙祭,前阵子叫你们查探的事情,可是有查探清楚?”

“这杭州府有个檀香居。最是擅长这西湖醋鱼,选的乃是上好的食材,还有顶尖的厨子,这做出来的料,若是没有事先预约便都吃不上半口。”

“那你可是有替本大爷安排?”

“都已是安排妥当,其余的酒家也是如此,都不会叫东家你失望的。”金乌一脸谄笑,陈闲点了点头。

金乌这几个兄弟都是极擅长看颜色的主儿,但却无有秦瑞之圆滑,多的是一种坚毅与忠诚,故而陈闲将他带在身边。

金乌若是自己放出去,便是容易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容易乱转,这样的人更适合给与指令。

陈闲对手底下的冥人知根知底。自然知晓他们究竟是何等性格,知道他们如何运用,他们磨炼技艺,为了报答自己,那么如何用好这些长剑,便是他的责任。

陈闲抿了一口茶,低声说道:“如此这般的,还有多少家?”

“这家算上共十九家,都是海上小有名气的团体,比之咱们恐怕也小不了多少。”

陈闲笑了笑:“那难怪他们不买账了,毕竟体量差不多,凭什么听我指手画脚?不过,他们有这个胆气,但不和金河硬碰硬,偏生要驳我的面子,可真是有趣。”

金乌尴尬地笑了笑,他也觉得这些海盗团做的并不厚道,但像是陈闲这样明晃晃地说出来,可就有写不近人情。

尤其是当着他们的面,他可不觉得他的目标,没有在场,他们都在等待陈闲露出破绽,来换取更多的砝码。

在海上流浪的海盗,朝不保夕,可比他们这些人惨得多。

每个人都想翻身,但到了海上被逼无奈之下,居然过的比往日还要惨淡。

怎么都有几分说不过去。

“那我们便走了罢,既然如此,我们何必多费口舌?十七八家人,总有肯听话的,肯拉下脸的,让他吃个饱,不肯的,也不必谈了。”

章节目录 第461章 暗中交手 不过陈闲喝完了两杯茶。

见得里头仍旧全无反应,便放下茶杯,递给金乌,摆了摆手说道:“走了。”

他原本尚且笑意盈盈,到了现在,面色已是一片黑。

可就在他转身离开之时,从后面传来了一阵开门的声响。

那间小木屋内,款步走出来一个穿戴整齐,甚至有几幅皮草的男人,在他身后的人反倒是有几分奇形怪状。

他冷冷地看着陈闲,而后说道:“闻当家的,请留步。”

陈闲挥手说道:“谈事情多少要有几分诚意,你说是罢,哥飞。”

“我总要看看你是否是某些人的走狗,我身后一派兄弟的性命可都握在我的手心里,一不小心,我死自然是不打紧,他们呢?”

陈闲笑了笑,转过身,看着他算是也给了这个原本摆谱,但却失了手的海盗团长一个台阶下。

“既然如此,我们便坐下来把事情谈上一谈。”

“里面请。”

他看了一眼远处,忽然说道:“有条尾巴。”

陈闲笑了笑。

“由着他们去,我们进去谈。”

这里是这伙海盗在陆上的根据地,多是负责销赃之类的,与陆地息息相关的勾当,所以还算干净。

陈闲这次约见的海盗团首脑,名为李哥飞,乃是当地沿海崛起的后起之秀,但相较于那么多海盗而言,他的来历显得很是平凡,靠的乃是手底下的兄弟,硬生生打出了一片天。

可以说,浙东海盗若是新生势力之中,谁都不可小觑于他,而且他本人被称作钢筋铁骨,说的不仅是他一身本事过人,而且自有一点傲气,不会轻易屈服。

是个实打实的狠角色。

陈闲倒是觉得有傲骨并非坏事,只要拉了此人上船,很多时候,就不必担心他为此反了水。

这也是在众多海盗之中,陈闲上来便选中了此人的原因。

两人入了屋,那些手下都自觉让到一旁,而金乌和狴犴同样如此,那些人反倒是没有笑话狴犴身有残疾,显得还是很是友好。

陈闲微微颔首。

“那我们便开门见山罢,你的意思便是要我们支持你的决定,而后推你坐上这浙东海盗的魁首之位?而后你再行给我等好处?”

“正是如此。”

“我可说上一句痴人说梦吗?”

“自是可以。”

“不过,你既然和那些老狐狸有说过,若是能够拉拢当地的商贾,便可以自动成为这掌舵人,何必还需要我等?”

“你既然说我痴人说梦,自然也知道为何我如此做了罢。”陈闲嗤笑道。

“但我等并非你手里的一杆枪。”

陈闲说道:“自然也不必你们出手,我大有办法,叫他们不战自乱便是了,只是没人掠阵,多少叫人有几分无趣,

这等大戏,没有观众,何来意趣?”

哥飞眼前一亮。

陈闲笑着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上位之后,自然要清洗那些旧日的海上海盗掌权者,他们作威作福的时日到头了,但那么多的空缺需要人填补上去,所以你们这些看客,便是这一批领袖四海之人。”

哥飞有几分不可思议地看着陈闲。

他本以为,陈闲是来借机拉拢他的,给点甜头便是了,结果却是这样巨大的利益。

他当然知道陈闲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的本意不过是促进海盗与商贾之家合流,这样,我方才有利益可以攫取,也可以叫海盗踏上正轨,而不是叫浙东海盗成为某些人的后花园。与其在海上当鬼,不如活得像是个人的模样不是?”

哥飞沉默了下来,他知道陈闲说的并无大错,甚至对陈闲所描绘的愿景,很是向往。

但到了这个地界,他所需要考虑的反倒是陈闲所说的事情,毕竟他们这是要与一个固有的,根深蒂固的集团进行对抗。

谁也不知道究竟会有如何下场。

只知道这样前行,最终的结局无非是鱼死网破,便是新的秩序被书写,而他们也成为了最终的受益者。

他看着面前这个看上去年纪极小的孩子。

海盗很多都是年纪小小出来讨生活。

但这个年纪的孩子仍旧罕有,尤其是这样的人居然已经和占据主导的金河家分庭抗礼,合纵连横。

不由得让他觉得,这虽然看上去像是个笑话。

但他自然明白,这样荒诞的局面,远比一般的闹剧来得真实。

他自然知道自己如今不过是一时风光,时代逐渐变动,身边跟从的兄弟少一个便是一个,人们自然是乐得投奔那些身份地位都远高于他们的海盗。

这里是不会有人来的。

到最后,他们只能抱着最后一块枯木死去。

海盗朝不保夕,他们也不得安宁。

但相信这个孩子,如果失败了又该如何?

他来时,就在考虑这个可能。

他看着陈闲真诚的眼睛,忽然说道:“这件事,并非是我一人之事,我要与我的兄弟们好好谈谈。”

陈闲对此并不惊讶。

只是淡淡地说道:“明天这个时辰,我在此等待你的消息。”

哥飞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目送着陈闲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去。

良久之后,正当他与手下谈论此事之时,有人敲开了这间小屋的大门。

……

陈闲闭目养神,他一连拜访了数家海盗团,这些海盗团的态度都十分暧昧,毕竟对他们而言,以下犯上,尤其是推翻金河,看上去不啻于天方夜谭。

尤其是他们也都知道,严雯最终站在了金河的身旁。

这一砝码对他们而言,不可拒绝。若是金河,他们自然是丝毫不怕的,但加上严雯这个黑白通吃的货色的话,那一切都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谁都怕死,谁也都怕失去严雯这条名路。

陈闲盘算着什么。

一旁的狴犴不由得说道:“少东家。”

陈闲还没等到他开口,已是说道:“你是否觉得我做的事情过于弱势了,没有将故事全然展开,就草草收场了?”

他继续说道:“会有人替我给出砝码,让他们认同我等的,这浙东沿海乃是最后一片净土,人人都希望从中招兵买马,后续事情之多,纷扰无比,我们呐,都是姜太公,拭目以待便是。”

章节目录 第462章 哀兵必胜 陈闲等人,最后去的几家,倒不算是没有收获。

冥人几乎把所有势力庞大的海盗都算上了,有不愿殊死一搏的人,自然也有落于人后,不想坐以待毙的人。

海盗尤其如此。

现陈倩看着面前被称作阿苑的男人,他的长相不似中原人,隐隐之中似是有几分番邦男子的气息,身上只披了一件外套,数九寒天之下,竟是腾腾地冒出热气,很是自然。

他身边带了一柄长刀,见得陈闲开门见山说道:“你便是闻三燕是吧?既然,你想要把金河那个老王八羔子拖下水,那我阿苑自然会助你一臂之力。”

陈闲点了点头。

“如今走来,如今多的海盗,只有阿苑算是真勇士,事成之后,这片海域之猎场,由你先行挑选!”

陈闲是慷人之慨,而阿苑也是没什么心眼,他听得这话,已是领着副手和陈闲对饮了数杯,而后抹了抹嘴说道:“金河这些年越发嚣张了,往年都被人逼在角落里不敢动弹,如今反倒是实力暴涨,不知道是得了哪家的助力,直娘贼的。”

陈闲盘算了一二,知道此人所言非虚。

他试探地问道:“你可知道金河是什么时候,开始逐渐又得了话语权的吗?”

“就前两年。最早的时候,金河海盗团就是咱们的面团,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连个屁都不敢放,可不知道怎么的,没多久好似换了个团体似的,不仅人多了起来,而且手头的炮管一个比一个好,现在光凭兵刃,我们已经不是他们的对手了。

而且他本来就占着正统,得了势,大小海盗团都投奔了他,一时之间,还在和他们对着干的人可就不多了。”

陈闲算了算时间,已是知晓了些许。

而后问道:“你们和金河……”

“他们都是群孙子,金河是个什么玩意儿,好大喜功的小人!但若是说,他真就没半点本事,所以经常去杀附近海边村落的百姓,以百姓之人头耀武扬威!

咱们就是那些个村子里出来的人,就算金河势力庞大,我们拼到一兵一卒也要取下金河那老王八蛋的狗头!”

陈闲点了点头,来龙去脉原来如此,可真就是人作孽,天在看,不可活!

金河此人向来都是欺软怕硬,也不知所谓莫欺少年穷的道理。

至少到了如今,对他生厌之人数不胜数。

“不过你们对付金河也得小心,他的势力并非表面上那般简单,实际上背后又多人操纵,不然光他们那些手下的身手,在我这儿还听不够看的。”

“严雯?”

“远不止,严雯我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了,他介绍来的那都是旱鸭子,都是北方来的绿林汉子,本事是高,但搞不来水,落水人都没了,这海盗接舷不是全看手脚的,还得看你这水性如何,那些人看着厉害,实际上就那么点本事能耐,一点都不厉害。

但他船上还有一些人却是实打实的水鬼,本事奇高,这要不是从小到大就在水里泡着,和鱼一道长大的人,可没这身手,这样的人不少,而且出动便是神出鬼没,一般人拿捏不得他们。”

陈闲若有所思地想起金河的嘴脸,虽是歇斯底里,却半点都无胜券在握之感,也或许这部分的战力并非掌握在金河手中。

那么是谁在金河操纵着线?这个人能够控制极强的战斗力,包括水鬼,海盗乃至于南北绿林,但却不可站出来,站在台前操纵一切?

这好似都指向了一个在南方沿海,身份特殊的部门。

大明水师。

黑锋。

金河。

陈闲不由得觉得有几分棘手,就像是光一个金河并不难对付,就算黑锋来,他也未尝没有一战之力,但若是大明水师站在这双方背后,那就会形成一个无可比拟的防御网,就算是他日后的势力要突破起来,也极为困难。

而且一旦开战,对于濠镜物资补给中断,整个濠镜也会乱成一锅粥,这绝非危言耸听。

陈闲嗅到了一股浓浓的阴谋气息。

好在知晓的尚早,都还有一定的办法料理。

既然双方乃至于对方都结成了攻防同盟,那么就会有破绽可寻。

尤其是这种等同于上下级的对接。

陈闲实际上不大相信,以金河的能耐是否真的就能勾搭上大明水师,他更倾向于有一个人串联起来了这个诡异的网络。而这个人,陈闲思前想后,也确实只有一个人有这等可能性。

云客。

这个神秘客究竟是谁?到现在都笼罩在一层雾气之中,在历史上并无记载有这个人,但这个人到底如何?到底是什么目的,到了最后有无成功?

这些都成了未知数。

陈闲虽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但毫无证据。

到了内陆,小邵率领的情报部门,触手便不够长了。

以至于,几乎所有消息都依靠半猜半思索。

实在费力。

陈闲叩击着手指,而后低声说道:“我们可能身单力孤。”

阿苑想要说什么。

但陈闲淡淡地说道:“哪怕如此,我也可以将金河的狗皮剥下来,无非是一死,总要死的有意思一些。”

阿苑见得他这么说话,反倒是一些注意事项不好开口了。

他和众多兄弟失去了自己的亲人,有的是父亲母亲,有的是自己的儿女,甚至有的是自己的妻子与丈夫。

阿苑的船上有不少妇人,他们虽然力量可能比男子有所不如,但其悍勇均是视死如归,犹如鬼神。失去了自己的亲人,失去了自己的儿子丈夫的女人,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他们,拿起了自己的武器,化身成了厉鬼。

他们本来逆来顺受,他们本来也是万般忍耐。

但到了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萎缩下去了,他们要复仇。

陈闲的话,就像是说出了那些人的心声。就连阿苑也都沉默了下来,他远不如那些妇人纯粹,到了现在考虑的仍是自己的利益。

但这个少年眼底所透漏出来的绝望与是视死如归,却叫他一时之间,想到了一个名词。

“哀兵必胜”

便是如此了。

章节目录 第463章 早已被扑灭的反贼 陈闲告别了阿苑之后,又去联络了几家。收到的消息有好有坏,但至少有几家已经乐意参战了。

对于陈闲而言,这已经是最大的利好消息了。

这是他在这次大战之中,可以引为依仗的成员,而其余的人还需要一系列的考核。

至于瓜分地盘来说,他没有太大的意见。

他的目的地永远不是此处,更重要的是开辟出一条安全的通路来。

这本就不容易。

但如果拿到了此地的权柄之后,这条航线的开辟自然是水到渠成了。

“那些海盗的名字都要记下来,日后自有大用处。”陈闲嘱咐着狴犴。

狴犴的字迹很是一般,但胜在他一手速写。

陈闲都觉得要不要倒腾个圆珠笔出来,交给狴犴,但想到这玩意儿折腾起来颇为麻烦,便也就此作罢。

投诚亦或是怒骂着皆有。

每个人的想法都有不同。

但几乎都透露出来一个认知。

利益,或者恩仇,方才是驱动海盗动作的根本缘由。

陈闲细细梳理,不多时,外面已是有了些许动静,两个做下人打扮的人,将一份书信递给了陈闲,又嘻嘻哈哈地拐了出去。

陈闲看了一眼,不禁有几分哑然。

只是,低声自语道:“没想到,最终还是这么个结局,可真不叫人失望。”

……

此时的陈靖川走在山林之间,之前的蛇与白猿恶战,倒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出了山洞寻了一个地方,将那些个看来的原始招数融会贯通,不知不觉,已是过了三四日的光景。

此处山林无人,到处空谷回荡。

他想要找找那藏在山林间的山寨,只看到的是断壁残垣。

曾经繁荣一时的劫匪聚落,如今只剩下这么一些破烂桥段,倒是让他觉得颇为感慨。

遍寻无果,他倒是也不急切。

这个时代,毕竟早已不是那个侠客能够轻易以武犯禁的年代了。

这并不算是时代的悲哀。

陈靖川看到的是二龙山上,到处遗留下来的曾经的战痕,还有新生的树木与陈旧的老林夹杂其中。

不过这一日,他在山间闲坐。

忽然听到一阵古怪的响动。

他起身连忙钻上了树林之间,而后看到的是一行人作寻常农夫的打扮,正朝着此处走来。

此地山高林密,绝不是一处种庄稼的好去处。

这些人……陈靖川留了个心眼,只悄悄躲在山林之间,坠在他们身后,见得那帮人已是到了不远处,忽然为首的人停了下来,他放下手中拎着的锄头,面色有几分苍白。

他对身后的人说道:“我们犯下了如此大案,到时候,官府要是追究起来,我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

他的语气很是绝望,但言谈之间却暗暗发狠,让陈靖川都有几分好奇,这所谓的弥天大案究竟是怎么样一回事。他蹑手蹑脚地靠近了些许。

发现这帮人并无武艺傍身,只不过是一些最过寻常的山野村夫,人人面带菜色甚至吃不上一口饱饭的样子。

陈靖川隐约记得嘉靖年间的粮食收成绝不算好,甚至有几分贫瘠。

这些百姓都以此为生,恐怕都受了灾。

其中一人走了出来说道:“都……都说法不责众,咱们这么多人,那官府追查起来,恐怕也不会……也不会……”说着说着声音反倒是小了下去。

那为首的人却大声说道:“你以为官府不敢砍了咱们这么多人的脑袋?他们之前早就杀得人头滚滚了,哪里差咱们几个人头,到时候只消说我们乃是造反的,朝廷哪里还会过问?”

其余几人都害怕地缩了缩脖子生怕这屠刀就这么落到了自己的头顶上。

“事已至此了,如今只有当真造反这一条路了!”那为首之人高声喊道。

就连陈靖川听了都觉得有那么几分有趣。

一群农民高喊着造反,因为自己犯下了不得了的事情?

这得是多大的事情?

“造反?”

“什么?!咱们要造反?咱们这是不要命了吗?咱们这儿离京师这么近,一造反,恐怕这大军就得压过来了!”

“可不造反,我们那里有什么生路啊!”

“若是得了势,我们恐怕还能靠着招安找到一条活路啊!”

“就算不上,我们也能把皇帝老儿拖下马,再不济,那姓郑的狗官可没法子了,顶要叫他个职查办!”

“这大明如今的皇帝,皇位都还没坐稳呢,咱们加一把火,把他推翻了去,搞不好,我们还能得个封赏,说不定之前的事,反倒是可以一笔勾销了去!”

众人议论纷纷,倒是让陈靖川有了几分兴趣。

对他来说,这个时代当独行侠很难有什么收益,但若是领着当地百姓造反作乱,却可以搞得风生水起。

这些村民虽是愚昧无知,但至少说对了一点,如今嘉靖帝的皇位坐得实在不算稳当。

大把的候选者虎视眈眈,对他的位置磨刀霍霍。

可以说,这时候的嘉靖帝分身不出,难以应对这样的局面。

今日这星星之火,究竟可不可以燎原?

陈靖川也不能打包票,但若是烧起这把火,恐怕对海上的局势会有极大的帮助,毕竟王朝不会一直内乱下去,总有一日皇帝会抽出手来对付陈闲的濠镜。

到时候,若是不能有什么麻烦羁绊住朝廷,陈闲也会觉得很是棘手。

眼下便是一个大好机会。

陈靖川想了想,已是从林间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他的模样很是硬朗,手中提了一柄刀柄腐朽的长刀,看着众人不由得笑道:“就你们大猫小猫三两只,还妄想造反?”

他话音刚落,那些百姓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大部分人原本就皱巴巴的脸上,流露出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与害怕。

那为首之人上前一步,还想与他说什么。

陈靖川一摆手说道:“不过,若是你们肯听我的话,我包管你们在大明横着走,无人敢欺,从此之后,天下之大,任由尔等去得,这皇帝之位,说不好也能拿来坐上一坐。”

章节目录 第464章 挑动天下反 陈靖川这身皮囊,倒是沾染了些许阿飞的习气,做事冷酷不说,言谈之中多有狂妄。但他如同神兵天降一般的出现,早已震慑住了大部分人的人心,听他这么说,他们居然觉得并无什么问题,纷纷看向一旁的首脑。

那人脸色也很是不好看。

陈靖川笑着说道:“怎么?不信?”

“敢问义士尊姓大名?”

陈靖川笑着说道:“我吗?便是陈靖川是也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们倒是犯了什么事儿,竟是要沦落到造反的地步上去了?”

那人欲言又止。

陈靖川伸手打住而后说道:“怕不是杀官?”

“若是杀官,我等也不会在此了。”那人叹了口气说道。

“我们都是附近青州城周边的村民,我们往日里与世无争,可这老天爷并不伤口饭吃,反倒是叫我们颗粒无收,我们没法子,如今靠海吃海,靠山吃山,既然这田地不生麦子,咱们就吃着山间的过路人!这般过日子,总是能够吃饱饭的。”

陈靖川听了个大概,原来这帮人却是是农民,但也同样是劫匪。

这山间往来的客商恐怕早就被他们杀了个干净。

这是个人吃人的时代。

尤其这些穷山恶水之间,到了天灾之年,为了不饿死,这些人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得出来,结果就是这些人半弄半匪,终有一日这件事被揭发开去。

他们就必然会走上一条不归路。

陈靖川听完已是说道:“恐怕是最近走漏了风声是吧,如今官府要出手动你们了,你们只能逃进山林里避难,你们的妻子儿女呢?”

“他们都不知晓,如今还在村中。”

陈靖川冷笑道:“恐怕这般多人都要给你们殉葬了去,可怜一群妇孺愚昧无知,给你们这些蠢汉生死同去,委实不值。”

他言谈讥讽,早有几个悍勇的村人看不过眼,暗中举起了锄头,见得他说的过分,伸手已经用锄头打了过来。

陈靖川也不见如何动作,只将身子一摆,躲过偷袭,手中的宝刀出手,只在空气之中划过了一道银芒。

那锄头已是齐根而断。

而其余几人一并动手,均是被削断了兵器,一脸茫然地看着陈靖川。

“若是下一回还试图出手,那便不是断个兵刃如此简单了。”陈靖川收回手中的长刀,他的刀术颇为粗犷,一举一动之间,都好似浑然天成。

不过,这种通过大量练习,到驾轻就熟的本事,也只有陈靖川才能掌握。

凡夫俗子数十年如一日打熬功力,都不如他一个人在图书馆里参悟招数。

他需要的只是顿悟和实战,其余的招数均是练到老了。

那为首之人看陈靖川功夫不凡,连忙阻止了手下,一边说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英雄有何见教?”

陈靖川笑着说道:“见教不敢当,既然你们是决议要和朝廷弄个清楚,我倒是有个主意,你们可听来。”

“什么主意?”

“我听你们说,看来这十里八乡吃人之人恐怕不在少数,如今朝廷疲敝,若是你们几个起事,多半无能为力,那么既然如此,不如将这些乡民全数联合在一处,如此声势浩大,便可以叫着朝廷另眼相看,

如此即便是这朝廷派人来镇压,也轻易战胜我等,到时候,我们便以此地二龙山为据点,效法古人聚山为王,就连朝廷都奈何不得我等,你们看是如何?”

陈靖川说完,众人均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就是造反啊。

而且是打定了主意,先行在山中发展实力,到时候,恐怕不止是一路兵马围剿,恐怕会有无数官兵前仆后继来此地,征战不休。

他们仔细思量,都觉得是死路一条。

但几个人却是心潮澎湃,毕竟谁都知道有人讲过这“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而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实在可怜,若是不造反,迟早也是死路一条。

哪怕是官兵不来砍头,这商人一旦不来,他们也是饿死的结局。

这死不死,全然不再自己的手中。

既然如此,何不举大事而死!

他们心下火热,可看着陈靖川这个外人又有几分不服。

毕竟他们虽然知道此人武艺高强,但武艺高强之人,如何服众?他们这些人凭着一条烂命不要,不见得不能将此人拖下水去。

陈靖川自然看得出他们的心思。

他笑着说道:“我出身将门之后,只不过为朝廷所迫害,你们既然觉得我这是出来摘桃子,那我便走了便是,你们若是有本事,将这个局面拉起来,拉成一副叫朝廷不敢动弹的模样,那我心服口服。”

说着他已是转身就走,空气之中便行回荡着男子的声音。

“只是我便在此地,若是你们做不到,大可呼唤我,我随时便到。”

陈靖川可没觉得,就这么一帮乌合之众,能不争权夺利,一旦争权夺利,这几伙强盗,自然就有各种矛盾,如何能将势力集合在一处。

到时候求助于他,那是必然之事。

他只要静观其变便可。

陈靖川走后不久,那些个村民都围拢在一处。

这些人之中,为首之人名为沈和。

他看上去三十七八岁,较为年长,皮肉就好似老树皮一般干瘪,生了一双幽绿色的老鼠眼,此时他颤颤巍巍地自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你们觉得那个少年人说的事情怎么样?”

众人神色之中有的是惊疑不定。

沈和沉默了半晌,而后说道:“我觉得他说的倒是没什么问题,我们这些人,太少了。”

众人也知道他说的对。

“毕竟就我们所知,做咱们这个行当的,就有七八个村子,哪个不都是七八十号人齐上阵,哪像咱们村,还有几户人家都不和咱们往来的。真动起手来,我们第一个便被干掉了。”

他捣鼓了两下烟枪,而后咳嗽了两声。

“像是他这样的强人,对咱们来说,那是可遇不可求,这是一把好刀啊,用得好了,杀人如饮水一般,不过我们也得去碰碰运气看看,究竟如何,是好是坏,还说不准呢!”

章节目录 第465章 杀人越货的村寨 沈家的村子距离其余几个村子都不大远,但自从事发之后,不仅是沈家,其余人家也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毕竟如今事情一旦彻查,他们这些人也都一个跑不了。

他们之间本来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到现在能看透这一点的人并不多,更多的是互相指责与推诿。

沈和抵达最近的村子的时候,那儿正乱成一锅粥。

他连忙喊住一个青年说道:“带我去见你们的族长。”

那人见过沈和,当时便操着地上的石头往沈和头顶砸了过来,沈和赶忙避开。

“都是你们这帮子沈家的瘟神作祟,搞得如今我们都活不下去了!”

“都是你们这些害人精!”

大部分人都在破口大骂,沈和却反倒是冷静了下来,淡淡地看着他们而后说道:“若不是你们本来就和咱们一样做的是歹事,怎么会被人抓个现行?如今反倒是怪起我们来了?”

他的声音很大,但声讨之声,很快便将他淹没在了其中。

他有几分无可奈何。

但部分人哪里会理会他,他们本就是气得暴跳如雷,到了如今,更是把矛头对准了他,颇有几分末日之前的疯狂。

人便是如此,面临绝境一切所谓的道德,还有伦理都会被无情碾压。

所谓的理智,更是全无。

随着人群越来越多,一个看上去三十几岁的男人出现在了村口,他“哼”了一声,人们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道去。

有人大喊道:“族长来了!”

那人的眼神之中带着几分威严,他看着被分开的人群,而后说道:“沈和,你还有脸来?”

“我做什么不敢来此?”

“若不是你带人将知县家的亲戚截了,还将人杀了曝尸山野,如何会给咱们带来这般的祸事?时至今日,你还想抵赖不成?”

沈和冷哼一声:“若不是那不开眼的走的是我们村子的地界,如何会出现这等事?若是在你们王家,在他们陈家,恐怕一样都被杀了如此,只不过不凑巧罢了。”

那王家族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我与其他几人都已经通了气了,到时候,便把你们推出去顶缸,只消杀了你们满门便是了,倒是没想到你们自己送上门来,省了不知道多少麻烦,

儿郎们,这大块肥肉摆在咱们面前,还一口囫囵吞了?”

“你倒是好算计!谁敢上来!我们先把他拖下去陪葬了!”沈和有几分浑浊的眼神,金光一闪,手底下的众人亮了兵器。

众人纷纷聚拢开来,他不是没有考虑过会有这样的结果。

丢车保帅,是最寻常的应对之一。

而实际上,这样还不能绝对保证安全,最主要的是,来上一个死无对证,他们本就是杀惯了人的悍匪,将所有人杀了,而后将尸体就地掩埋,就说这些人都去了别处逃难,来上一个死无对证,毕竟这些死人本就不会说话。

到时候他们所有人都可以指认沈家,将所有的锅一股脑地退到沈家的身上。

凭着这个,他们就可以顺势洗白,做个良民,这般说来,都是好事一桩。

“你们执意动手,未来可莫要后悔,那些人当真会信尔等的鬼话?”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情,杀不杀你们则是我们的事情。”

“我有一个计划,你可否听我说说个清楚?”

“和你这等狡辩之人,有什么可听的?”言谈之际,众人已是围了上来,顷刻之间,便是四面楚歌。

沈和不曾想到这帮人如此固执。

毕竟一旦涉及到自己的生死存亡,本来尚且还笑脸迎人之辈,刀剑相向尚算平常。

他一面带着人防御对方的攻势,一面大喊道:“你们这么做,迟早是要后悔的!”

他喊得声嘶力竭,已是绝望到了极点。

这些人被激起了凶性,已是到了危机边缘。

可就在这时,自门口又冲入了一伙人。

这群人手里也抄着家伙,见到人便是一下,不少人还未反应过来,已经倒在了地上,这股洪流很快开拔到了围殴的正中央。

无人敢当。

那王氏的族长回头看了一眼,竟是冷笑了一声:“你严老九也要来掺和一脚?”

但仍是号令手下众人不得轻举妄动。

而沈和则是一脸盼来救星的表象,他赶忙走到了严老九的跟前,他大喊道:“老严你可得替我做主!这些王家村的王八蛋,可当真不是个人!”

严老九却没有说话,只是让到一旁,一个少年从其中走了出来,少年人背着手,腰间带刀,而后说道:“真是巧呐,在这儿还能见到你,沈家村长。”

“是你!?”

陈靖川没有说话,看着众人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

陈靖川自然不会在沈家一个村子上吊死,他脚程很快,很快就查探清楚了这里的消息,便选了严家村作为下手的点。

这次他并没有像是和沈家一样给他们选择,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整个村子的核心拿了下来,而后强迫着这些村人认他为主。

他原本以为会遇到激烈的抵抗,但实际上并无事发生。

反倒是这些人极为低眉顺眼,对他极为恭敬,好似他做的这些过分事,在他们看来微不足道,陈靖川想了想自然也是释然。

在古代,做贼那是生活所迫,所谓的凶性在强权面前屁都不是。

陈靖川以前觉得,水浒传里的英雄好汉做的均是杀人魔王的事情,为何各个都成了英雄好汉,等到真自己落在这么一个时代里的时候,才发觉,若非如此,哪里来的对抗这朝廷,对抗强权的勇气?

到了最后,不就是双膝一软,成了另外强人的奴隶。

陈闲笑了笑,便不在多说。

领着这严氏浩浩荡荡的人群,抵达了王氏的村子。

历史上的人民均是驯服的绵羊,无能者统治之下的羊群,总要受到野兽的滋扰,但若是一个如他这般的横人呢,虽然说不上蒸蒸日上,但终究的结局总差不过,在日日磨砺斗争之中,与敌偕亡。

而且,还有那么一线窥伺大宝的可能。

为何不干?

章节目录 第466章 蛇鼠一窝 很显然大部分都没有觉察到这个少年的举动,究竟是为了什么,陈靖川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早有严老九开口说道:“如今我们已是跟着这位主子办事了。”

“就他……乳臭未干的臭小……”他话音未落,陈靖川的身形一动,手中刀光一闪而过,一条胳膊已经飞上了半空,散的鲜血淋漓。

那人哀嚎一声,已是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地上打起了滚。

“不会说话,便少说些。”陈靖川吊儿郎当的皮相下,隐隐露出几分凶狠。

“你真当我王家是说来便来的地方?”王氏族长低声斥责道。

“我想来便来,想走就走,何时需要你的批准了?”陈靖川冷笑道,“没本事,在一旁好好听着。老九,把事情都与他们说个清楚。”

严老九喊了一声遵命。

“如今东家知道我们身上因为一些缘由,背上了一些血债,到时候,必定会引来杀身之祸,于是东家说了,从此之后,这片地域便由我亲自把持,

不再需要你们了,而且,如今东家也说,如今的皇帝帝位来的名不正,言不顺,如此之事,天无宁日。他自然对这位置垂涎万分,

到了如今,更是如此,如今各路人马蠢蠢欲动,这天下人都可坐得皇帝,他为何做不得?我们都是亡路之人,既然有人有这般雄心壮志,我们为何不助他一臂之力?他要一探大宝,哪怕死了都值了。”

“疯子!”

“你们都是疯子!”王氏家族一愣,看着极为具有压力,坐在远处的陈靖川竟是涌起了那么几丝恐惧。

这是要真的造反了啊!

而且很显然,他来这里就是来招兵买马的,他的目标甚至是这些前科累累的农夫们,他在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手。

他是真的要和这个时代决裂。

他们都是疯了吗?

陈靖川看着他,有几分不屑,就这种人还杀人越货,还真是被逼出来的出息。

他往日里就是占据一地的海盗,哪怕日日运筹帷幄,但对于生杀予夺都毫无心中芥蒂。

到了如今更是如此。

所以哪怕如今的陈靖川孑然一身,但身上的凶气都百倍于常人,也可以说,陈闲自要保持上位者的从容,那么陈靖川便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只需要尽情放肆便是了。

他给众人了一个画饼,同样也给他们描绘了一个不跟着他,迟早被人杀了顶罪的未来。

这些还远远不够。

那么便需要杀鸡儆猴。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我们便是要造反,没那么多话,也懒得与你们啰嗦,这二龙山上现成的城寨可用,空置可惜,如今,正好做我开宗的基石。”

“至于你们,自然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反正你们迟早不是死于我手,便是死于朝廷之围剿,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来这世上,庸庸碌碌一遭,吃紧白眼与苦头,还不如重新来过,搞不好投个好胎,不需要做牛猪狗。”

他说罢,随手挥出一刀,一个意图靠近的汪家人顿时倒在了地上。

“都说了,你们可别玩什么小聪明,就你们这边所有人的能耐,没人可以近我的身来。”众人不言不语,看着他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在这儿说一声,愿意与我在一处,对抗朝廷的尽管站出来,我这儿有你们的一个位置,不愿意的,别挡道,挡道的,我现在都给料理了,一个都不留。”

他话音刚落,已是高高举起一只手,倒数道:“我数三声。”

“不必了。”王氏族长看着面前的少年人,忽然松了一口气,他恭恭敬敬地跪倒在了陈靖川的脚边。

“东家你想怎么样便怎么样罢。”

陈靖川笑了笑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是吗?”

“是是是。”

陈靖川看着被围在人群之中的沈家人,笑着说道:“你们呢?”

那一伙人顿时将手中的兵器都放了下来,落在地上一顿乱响。

陈靖川花了两日的光景,把这里落草为寇的百姓都收归了麾下,而后按照村子之间的关系,分别编成山寨。

“不过,你们也说官府里的人如今要来调查之前的杀人事,你们也是因为此事方才乱成一锅粥是吗?”陈靖川坐在刚刚修缮过部分的大厅之内,一旁摆放着自己的长刀。

几个村民的头头都跪在他的跟前,认真描述着从前的过往。

陈靖川揉着眉头低声说道:“你们自然是怕官府的,但你们也不知道即便是躲,这场大难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陈靖川背过手站起来说道:“如今二龙山匪患由来已久,其实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多,甚至从宋末就有谣传,

以至于这里早就被传成了十里八乡的贼窝,根本不是什么好地方,而且你们别以为只有你们在这里靠山吃山,

实际上,这里死去的人数远超尔等所犯下血案的综合,你们着急推人出去顶缸,有人却着急找你们顶缸,你们可是知晓?”

陈靖川来时之前,曾经去调查过一二,二龙山的名头非常不妙,因为有好汉落草的过往,固然这个时代再也没了英雄结义,但却多的是捕风捉影,从百年之前,就谣传此地仍有绿林好汉出没。

实际上更多的都是人们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真实的事情,却是在百余年之内,总是有前来此地经商的商贾死于非命,这些事情不可全摊在二龙山附近的村民头上,实际上,陈靖川调查发现,这里不少商贾的财物最终的去向都是指向当地的卫所。

陈靖川也不得不得出一个大胆的假设。

恐怕这谋财害命,一本万利的勾当之中,也有这些卫所士卒参与,而且他们在其中获利不小,这也就使得二龙山此地都成了一块黑洞。

无数人在此丧命,无数人在此地敛财。

直到这件事事发,大水冲了龙王庙,方才让官府开始彻查其中的网络。

而有人自然会想要掩人耳目,到时候,恐怕绝不是那么简单。

顶缸的人,必然不能少。

而活口则最好一个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467章 粗略布置 “这次对方必定来势汹汹,所以要打好这一仗。”

陈闲念叨了两句,而后说道:“务必要背水一战,不是杀得他们屁滚尿流,就是死在他们手中,横竖都是一个死字,你们不要心存侥幸,他们就是要杀了你们,别妄想互相坑害还有救了。”

陈闲点了点跟前的人手。

这里的人不再是几个村子的村长,陈靖川悄无声息地替换掉了他们,毕竟对于陈靖川而言,这老头子极为不好控制。

可以说,他们在村子里的威信,让他们有无数的触手,即便是陈靖川当了他们的头目,更多的只是一块挡箭牌,他们大可以我行我素,根本不顾及陈靖川太多。

这些老东西在村里充满了帮手。

所以陈靖川领着众人上了山寨,便以强硬的态度,将所有的当权者摘除了出去,换上了村子里的年轻人。

说是年轻人,但也年纪不算太小。

都是二十五六岁的青壮,在村中素有名望。

这些人往里和就是村子里的出头鸟,往日里没少受这些头人的鸟气,如今一朝上了天,对陈靖川便很是满意。

故而办事也极为卖力。

他们听到陈靖川解释了这次冲突的风波与起因之后,不由得深深后怕。

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如何知道会被人在暗中算计当做了肉鸡。

现在想来,其中一人忽然开口道:“东家,那我们应该如何是好,事情已经火烧眉毛了。”

陈靖川笑了笑,“卫所的士兵实际上战斗力或许还不如你们,这一切都拜那些武官所赐,他们中饱私囊,而这些军户既要办农田,又要被强拉来当做炮灰,终究是一群吃不饱一口热饭的农户,其身份和待遇,恐怕比你都还要低贱得多。”

陈靖川见得众人有几分迷惑不解,知道实际上大部分的山人对于军户并没有那么了解,他也不以为意,只是继续说道:“你们对付他们那是绰绰有余,重要的是,他们不知道我等声势之浩大,到时候,便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足够淹死他们了。”

众人听他说此事之时,已是有几分来不及了发笑,毕竟如今都站在了同一条船上,如今说什么都是为时已晚了。

“击退了这些官兵之后,我们就应当将防御工事重新建筑,以面对更多的清剿,阵地战素来是我的强项,我身后的势力也会替我等构建起一道坚不可错的防护网,你们不必担心。”

陈靖川已将此处的事情通知给了陈闲,陈闲想到这是一处好的缺口,便已经着令濠镜方面调动兵器过来。

这一来二去顿时间之内难以完成,但留下这么一张空头支票,足够让这些百姓欣喜如狂了。

而且,就陈靖川看来,此地的防御建筑,阻挡一些普通的士兵当真绰绰有余,难的事情只有一个遭遇到炮击的时候,难以还手反击。

但海上的火炮能折腾的风生水起。

但在陆地上火炮仍旧是个稀罕物,不至于那么怕炮击,但若当真如此,面对这样的局面与山火,他这个刚刚就任的山大王,也只能逃之夭夭了。

嘉靖初年,北地可带兵打仗的都在九边,至少眼下可高枕无忧。

他一顿盘算,已是定了心。

眼下,至于对手是谁,对于陈靖川而言,并不重要。

他留下了几位首脑,开口说道:“此次之事,对我等防御很是不利。”

“我等务必效死力。”

陈靖川笑着说道:“日后,会有专门负责这方面的攻防实力的高手抵达此处,不过在此之前,也确实需要我们熬到那会儿。”

“我有一个同胞兄弟,如今坐拥这个世界上的自由之城,如今我要奋起直追,可万万莫要落后于她。”

“他做的到,我们自然也做得到。”陈靖川笑着说道。

“已知道目前府兵还有卫所之内有上千人之重,我们不过是……”

“防守和攻坚,还有平地战都是两码事。”陈靖川打断道,他虽然不如陈闲一样,将整个兵法印刻在脑海之中,但毕竟来自未来,他的理论知识同样不俗。

这样以下打上,士兵素质良莠不齐的对阵,在他看来破绽百出,总是能找到机会,将对手一击而溃的。

尤其是他们作为防守方,只要不叫对手真的惹毛了放火烧山,便没有任何分享,全程以逸待劳便是了。

他只是隐约觉得有几分不妥,在京师存在着火器部队,只是这些人究竟如何了?

在这个名将都逐渐消失,甚至产生断代的时间里,谁会在这场原本不曾发生的未来里,来清剿他这样的大魔头?

陈靖川也猜不透。

如今战争上的局势,让整个帝位晦暗不明。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了。”陈靖川大笑道。

几个新头目,只是看着陈闲,见得他不再说话,便告了退。

陈靖川低下头,摸着手边的长刀,低语道:“这事儿总是比濠镜的防守容易了十倍百倍,海上之战都可以以弱胜强,以少胜多,我们这半寸究竟还是压在那一丈之上的。”

此时的门外,,每个人都在忙碌着防御工事的建立,还有一些人自山上拖来原木,而后削成粗长的木柱备用,家家户户自家里取来鱼油,而后与现有的材料混合,制成一种一点就着的不稳定材料。

而二龙山的城寨倒是没有怎么修缮,只勉强可遮风挡雨便好。

陈靖川说了,这二龙山只是一座小庙,而且,他也不必铺张浪费,只要干净便是了。

而且,众人上了山这才发觉,实际上这落草为寇的地界并不一定是坏地方,这里的房间被分割得很是干净。

每个人都能在山间或者山腰找到一处安家的角落,哪怕每个人都安置完了都有富余,但这些房间恰巧就是落入到对手的滋扰之中,若是对方打来,不抗击敌手,那么只能在楼栋里坐以待毙。

所以每个人都会效死力。

陈靖川都不禁感慨,当年设计此处山寨的兄弟不止是狠辣那么简单。

章节目录 第468章 一念生死 不过陈靖川倒是没有想到对方会来得这么快。

好在整个山寨已经在两天里树立起了不少防御措施,女眷已经全部被转移到了山上,村子一时之间人去楼空。

当年他们发现这座曾经废弃的山寨也是时间的问题。

他派了几个人充作眼睛,知道这些人本事低微,也不敢叫他们靠得太近,只挂在树上巡视。这里一切从简,毕竟哪怕是陈闲手底下也是大猫小猫三两只,陈靖川作为陈闲的分魂,自然也不会苛求那么多。

富有富的玩法,穷也有穷的打法。

何况,在这片山林之中,这些本来就靠山货吃饭的村夫,所发挥出来的功能,恐怕不下于那些陈闲的狼兵。

自己这也算是苦中作乐了。

陈靖川并没有很信任这些人,他如今是以杀人与放血立威,自然而言,这些人是怕他的,但他们同样也很是怕那些官兵,甚至这是扎根在他们骨子里的恐惧。

要他们与这些官兵为敌,已经是花光了陈靖川的算计。

如今,陈靖川做的可是极为不光彩的事情。

他把这些女眷都控制在了自己的手中,以此逼迫他们死战不退,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而且副作用明显。

但在这场立威的大战里,不能输,不能死。这已经是最后的底牌了。

没成想,这么一个山大王还这般不好当起来了。

在大明行走,做什么都殊为不易。

陈靖川想了想那位还被权臣搞得焦头烂额的嘉靖。

连皇帝都没这么好当了。

他坐在城寨之中,听着手下的人回报。

“人都已经到了二龙山附近了吗?”陈靖川闭着眼,低声问道。

面前的两个斥候点了点头。

“都远远地看了,应当是那些官兵的排头兵,人不多,他们注意到这儿了,显然已经往我们山上摸了。”

其中一个开口说道。

而另一个说道:“有人在北方大路上看到了行军的人手,我们有人也看到严家村有火光出现,有人……有人去看了,说是都烧了。”

陈靖川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而后问道:“有人回严家村了吗?”

“他们……他们也是心急。”

陈靖川猛地睁开眼,说道:“是谁?”

……

等到那两个倒霉蛋被带到陈靖川的面前的时候,他重重叹了口气,他长身而起,将那把短刀握在手中。

“我说了的,如今我们都在山上,你们的妻儿老小都在这儿了,从前的家园已经不需要了,你们会在此处落地发芽。”

陈靖川看着两个前往严家村的人,其中一个颇为桀骜不驯,而另一个则颤抖着低着头,不敢吱声。

“如今我给你们个机会,说说为何如此做,你先来。”他指了指那个昂着脖子的少年。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爹他们怕你,可是不怕。”他却是不多解释,陈靖川笑了笑。

“你要有这胆子,很好,今日战事若是爆发,你将是头一个带领众人冲锋之人,是生是死,看你自己!”陈靖川将一块木牌丢到了他的面前。

“你身为首脑,贪生怕死!好,我便领了这个先锋官!”

“我也将随你冲锋在前,甚至我要比你们冲的更前。”陈靖川自然有自己的自信,乱战之中,尤其是这样的乌合之众,只要冲阵斩将,那么就会做鸟兽散。到时候,若是没有稳定军心之人,便会造成兵败如山倒的局势。

这就是他发挥的空间。

但陈靖川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毕竟这一切都来自于自己的揣测,可若是不这么做,自己的威信也无法轻易确立。

众人听完之后,竟是一阵振奋。

陈靖川开口问道:“你又是如何。”

“我惦记家里的家产,我还有一些猪羊没有带回来,这次去,却是没有了……都没有了!”他忽然哭了起来,声音越发大了。

陈靖川看了他一眼,冷笑道:“要什么东西,在此处哭有什么用?缺什么,抢什么!你们不是本来就是如此做的吗?

现在就不敢了?以前杀人的威风去哪儿了?你们现在还没搞清楚,你们那是做的本来就是杀头的行当,换个对象就不敢了?

要什么,自己去抢!唯唯诺诺的算什么本事!

我今日可就说了,我不拿你们二人祭旗,但我们必有这么一次与官兵冲突,你就和我一起上阵,活着回来那也不够!你们要杀够了本,方才免了死罪!”

众人听罢,也不再多言。

规矩自然是当年立的,如今来了个强势的人,原本可以随时破坏的规矩,现在变成了一个不可破灭的铁律。

现在至少没有当场斩杀祭旗,还是给了一条活路。

哪怕九死一生,还有一丝机会。

陈靖川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两个人已经被各自的村子里的人领了回去。

几个斥候又前来报告。

“已经在山脚下发现官兵的踪迹了。”

“有多少人,在哪个方向。”

陈靖川布置的斥候在整个山腰,共有七个,控制着各个入口,可以说,只要有风吹草动就有可以得到情报。

而陈靖川通过给每个人编号,来能够清晰的知晓,敌人来犯的信息。

这本来便是无奈之举。

大部分人太过缺乏情报的分析能力,整个山上如今真正能够做出决策的,只有陈靖川一人罢了。

“我们要在山腰阻击他们,不然极为可能出现问题,一旦他们进攻山巅,无论妻儿老小,都会在对方的攻击范围之内,到时候,不论我们胜负如何,我们必有损失,这件事,万万不可发生!”

陈靖川说到家人之时,这些人明显都有几分不安,他们也知道,他们最后的畏惧,就只剩下这些至亲与至爱,可到了现在,这些人也都在山上,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明知如此,他们却还要替面前这个少年人卖命。

他们满是仇恨。他们恨陈靖川,也恨那些威胁他们的官兵,可他们却无能为力!

陈靖川看着众人的眼光,知晓这件事满是危机。

他的前后是枪阵,背后是冷刀。

生死不过一线之间。

章节目录 第469章 探囊取物 陈靖川的对手,是来自附近卫所的士卒。

在陈靖川的印象之中,卫所士兵便是低战斗力的代名词。

当然他手底下的山匪也好不到哪里去。

大部分的卫所因为其本身的制度原因都说是属于整个战斗力的底端,而相对而言,九边之兵和沿海水寨反倒都是当时实力最为强横的部队。

但即便如此,也比他们手头这些村夫要来得强许多。

陈靖川到达山巅边缘,见到的是人头攒动,在稍稍调查清楚之后,下方的指挥者当机立断,已是下了指令,此时有不少士卒正在往此处攀爬,八个方向之中,一共有四个都爬满了士卒,其余的方向因为地段险峻,所以倒是暂时没有出现敌手。

但二龙山毕竟不是什么大地方,也不是什么绝峰孤峦,各处都有可以攀爬的点,所以这些地方的奇袭同样不可不防。

陈靖川喊来手头的人,见得那些人说道:“等到四处的对手爬到附近之时,就将滚木推下去,而后分发兵器与他们贴身决战。”

众人面有难色,陈靖川也懒得理会他们,大难当前,他们若是不效死力,最终死的只能是自己与他们的妻女,根本没有什么思考的空间。

反正陈靖川孤家寡人,他们奈何不得他不说,他自也来去自如。

这条贼船便是这么有条不紊地运行,由不得他们反抗。

而他自己则清点了十几个少年,看上去均是孔武有力的模样,他笑着说道:“你们乃是我们军中最是强壮的汉子,如今,我等要去冲击对方敌阵。

去了十之八九,九死一生,我早年得过几个游方真人真传,会做符水,饮用之后,一段时间便可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犹如神灵附体一般。

你们与我一并冲锋,便都饮了他。”

说着他口中念念有词,已是从怀中抽出一沓黄纸,而后点燃,在空中挥舞了一两下,随后将符纸香灰一下子丢入了大海碗之中,他喊过手下,已是将符水分发了下去。

外头已经传来一阵阵怒骂与惨叫的声音,如同雷霆滚滚的圆木落下山去的动静震耳欲聋。

他冲着身后的青年们一笑,而后说道:“杀出去!”

这严格来说,是陈靖川或是陈闲第一次直面战场。

他看到不少官兵狼狈不堪,但大部分人还是在身后之人的驱赶下,往前挪动,第一轮滚木已经消失,他们出了一口气,疯也似的往前攀爬。

陈靖川就这么领着众人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们犹如一阵旋风一般冲入了他们的阵容之中。

他的手中长刀乃是寻了上好的木杆,而后将刀头镶嵌了上去,挥舞起来,虎虎生风,而且这刀极为锋利,一刀斩落,顿时断肢残躯飞上半空,鲜血洒地到处都是。

其余的敌军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已是死在当场。

而没死的上来就被这一行人先声夺人的架势,吓了个够呛,实际上,虽然说村夫怕官兵,但官兵何尝不怕这些玉石俱焚的刁民与山匪?

要知道这些人可是讨命的阎王爷,为了杀人可是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豁出去不要的。

陈靖川的模样便是如此。

这一行人仿佛为了不冲撞鬼神,脸上都蒙了一层黑纱。

手中提大刀亦或是奇形怪状的兵器,以步战出场,出手狠辣,招招都往人身上的要害招呼,尤其以为首那人的刀法精湛,往往游斗在十几人之中,都可以轻松将长刀斩落。

仿佛是天神下凡一般所向披靡。

而就在这时,他们还听到了这些人身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从东方出现了一面黑旗,随风摇曳,看不清其中的人数,而自西方更是出现了一面红旗,招展热烈,人声鼎沸,不知几许。

这般的情景,颇有四面楚歌之感。

而那正在人群之中奋勇厮杀的长刀男子,更是将兵刃一抖往中军直直杀去,他所过之处,不论是谁,都抵挡不过他一招之威,他的招式极为狠辣,也看不出流派,只将长刀一劈,便无人可抵挡。

有几个身上带点功夫的,拿兵刃去格挡,便被他连人带兵刃一起劈成两半,可谓是毫不费力。

那人三下两下已是杀到了后方,他麾下的那些士卒人人浴血,但面色狰狞,护着他奋勇向前,周围敢上前的对手,都会被他们乱刀剁成肉泥。

所有人都是有心杀敌,无心上阵,只敢拿着兵器在一旁虚张声势。

那些人竟是对众人不管不顾。

不多时,已是传来了那个千户的叫骂声。

众人只看到一袭黑衣,正和几个好手缠斗,刚刚燃起些许希望,可见的那黑衣人也没有什么招式,只将长刀一祭,而后犹如风车一般旋转了一二,便有数个好手的人头落了地,旋即那群护卫竟是做了鸟兽散,风也似的逃入了山林之内。

那人像是老鹰抓小鸡一般,将那个往日里耀武扬威的千户拽了出来,而后往地上一掷,一只脚踏在他的身上,而后冷笑道:“敌首已经被我擒获!你们还不速速退去!”

众人错愕地看着陈靖川脚下犹如肥猪一般的人,纷纷停下了手。

陈靖川冷笑道:“若是还想要这狗官的性命,便速速退去,若是搅得本大王一时不开心,便将这颗猪头剁下来下酒了!”

“你们快走!都快走!去通知大人,让大人来救我!”那人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陈靖川一脚踏在他的后心,他倒是没有想到这领兵之人如此草包,可见大明的武官体系到底遭到了多大的打击,居然会有这样的千户。他的功夫很差,顶多是个三脚猫,不曾怎么交手,就轻易被他擒获。

他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众多士兵,一把揪住千户的颈子,而后犹如拖动肉猪一般往山寨之中前去了。

“要不要将这个狗官放了?”

陈靖川不假思索地看着身后提建议的人一眼:“这人是自然不放的,当即就得杀了,剥皮叫那些人看看!”

章节目录 第470章 枭首示众 陈靖川可没有闲置的大米来养这样的货色。

如今更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而且用这个狗官来把大部分的村民团结在一处,便是大好事一桩了。

说是团结,实际上更像是一种逼上梁山。

这手段激烈如火,只是到了眼下,唯有如此。

做山贼尚且还可以靠自己,造反可就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手段多端罢了。

他将这个官员往聚义堂之中一丢,而后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不多时,各个村子的首脑已经到达了这里,不知道为何他们的脸色都有几分不大好看,陈靖川懒得理会,只指着台下的人说道:“这便是本次与我等为难的士卒之长。”

“好汉饶命啊!”

陈靖川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指挥过左右,将他的嘴巴赌上,一边说道:“这等货色可当真没用,哪怕手下拼死护卫,都没有半点用,毫无心气,毫无武艺不知道如何当上这千户的。”

陈靖川自然知道明朝时期的武官监察制度并没有很完善。

实际上,大部分的武官靠的都是如同文官一般的钻营,方才能有一袭之地,面前这位仁兄显然便是如此,通过不断地钻营,而后得到一个满是油水的高位。

这不需要什么武艺,甚至不需要熟读兵法,便可以胜任。

这种情况多发于偏僻之处。

毕竟还未到末年,自不敢大手大脚,引来非议。

陈靖川说道:“将人拖下去,而后在大堂后方设刑柱,每人一刀,看你活还是不活,若是这样还能活着,我们再来谈谈条件。”

陈靖川压根没有想让这个狗官活下去,随后又随意交代了几句。

大部分跟从他浴血厮杀的人都用向往的表情看着陈靖川。

他们是最接近陈靖川的人,陈靖川的武艺很是精湛,而且悍勇异常,他们在陈靖川的带领下犹如一支劈开对方的阵线的利剑,撕开了对方的防护场景。

尤其这班人都是年轻气盛之徒。

可以说,这般景象极为叫这些年纪不大的少年人心潮澎湃。

陈靖川的勇猛为他赢来了一批信任他的军士。

这些人听得陈靖川的话语,已是迅速开始准备手下的工作。

这些人多半是各大村子里选出来的新代表,所以他们指挥起来还算是驾轻就熟,哪怕那些老村长很是不乐意,但见到陈靖川的手段,哪有胆子再说三道四,毕竟如今连朝廷来的大军都被他一人给摆平了。

还有什么人能被他放在眼里,哪怕有,也绝不是这些自己人。若是把他惹毛了,会不会像是收拾那个军官一样叫我们去死?

到时候那些人是不是会替自己求情?

恐怕不会罢。

所以大部分人都沉默了下来,都静静地看着事态逐渐发展。

那个满身肥油的士官并架上了台子,随后无数人都开始肃然地上前用刀剑刺入他的皮肉,他的哀嚎声震天动地。

可没有人说话,他面对的是一片死寂。

他的瞳孔逐渐放大,他的恐惧逐渐将他从头到尾吞噬。

随后,陈靖川隔着老远就嗅到了一股腥臊味。

得,这胆子也是真的够小的。

他笑了笑,但还是没有下场,大部分人见了血,原本还唯唯诺诺的模样,现在却性情大变,手中拿着长刀竟是笑着刺入了这个士官的身体里。

鲜血流淌,竟是如同泉涌一般,

而后越来越多的看着他。

不多时,这个男人的嘶吼声越来越弱,逐渐听不到了,大部分人都冷漠地看着场内发生的一切,看着这个男人的身上逐渐流露出来的骨骼与皮下的肉,还有脂肪。

这就是一个贪官的结构,一个无能之辈的结构。

现在他正勉强抬起头,他伸手虚空想着陈靖川的方向抓了抓,似乎要抓出什么,但最终无能为力地垂下了头颅与手臂。

而就在这时,跟着陈靖川杀入敌阵的少年郎,手起刀落,一颗大好的头颅,已经飞上了半空,落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那人的双目圆睁,似乎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但他还是死了。

陈靖川吩咐过众人将他的尸身悬挂在山寨门前,随后领着众人各自散去,这不过是一道开胃菜,陈靖川也知道,迟早有人会前来攻伐,攻势只会比之越来越凶猛。

若是不打出什么凶名,恐怕再也难以续写如今的神话便是了。

陈靖川这一小撮人,倒是没有特别严重。

毕竟从目的上而言,陈靖川远没有到什么造反的地步,他们只是聚山为王,在当局者看来,恐怕只是一群毛贼。

首先就远离城市,其次陈靖川的规模着实不大,但胜在山高林密,这些人很难将大军的优势发挥出来,只能诱导陈靖川带人到山下平原决一死战。

但这样的做法又有几分胜算?

而且陈靖川绝不是傻子,他们本就是为了知县的亲戚讨个公道,如今反倒是折损了一员千户进去,也让整个青州颜面扫地。

陈靖川看着刚刚上山的人的神色,有几分慌乱。

他不由得说道:“知县大人叫你带什么话过来,说完赶紧走,不然我可管不住我养的那些疯狗。”

陈靖川的话语极为不客气,不过他在外从不以真面容示人,只戴了半张鬼面,看着下首的人都有几分心慌。

“知县大人想要换回当家的你手里,那位千户的尸体。”

陈靖川“哦?”了一声,笑着说道:“这交换可不是什么空口白牙,有什么东西拿来交换吗?”

那信使说道:“他会收束手下,不再来滋扰二龙山……”

“就这?”

那信使贼眼转动,陈靖川说道:“那我还巴不得你们官府赶紧派人过来,来多少,我杀多少,我们的旗杆上还少了几张人皮,若不是达官显贵,我可是一个都不要,太跌份,太不值钱了。”

“你们那儿还有多少百户,多少千户,都一并送来,我叫他们有去无回便是。”

陈靖川看着信使有几分闪烁的表情。

而后大笑着说道:“你大可叫人试试,看看在下究竟做不做得到。”

章节目录 第471章 学术之争 陈靖川并非危言耸听。

但他没有说过一句话,他距离离开的时间已然不多。

这是他的一步闲棋,只要这里的据点以一个稳定的方式运转下去,那么也就不必他在此处搅风搅雨。

随着他的离开,新的管理层能够上位,只要不断制造他们与朝廷的矛盾,他们就会像是一个巨大的旋涡,不断将朝廷的军队吞噬进去。

山地,巷子,都是战场,而且是不折不扣的生命吞噬者。

也是绞肉机。

而他作为这个山寨的创始者,最终隐去,好处在于,他的传说会继续传唱,而自己的安全可以得到全盘的保证。

而且,不会陷入权力的斗争之中。

实际上这种草头起义后期必定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内乱之中。

只是时间问题。

但现在还远远没有到那个时候。

艰苦岁月还未过去。

暂时只是得到了些许喘息。

不过经过这一场打仗,青州城的知县恐怕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毕竟只是一片荒郊野地。

也没有什么动机非要替那个死去的子侄报仇雪恨,最终还是叫他随风而去罢。

……

且不说陈靖川将事情弄得风生水起,濠镜岛上,如今一片祥和,魏东河目送着谢敬带着一顶斗笠上了一条快船,最终消散在冬日的薄雾之中,不由得背过手,往濠镜城内走去。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犹如蚂蚁一般有条不紊建立起来的巨大城池,已经初具规模。

琼州来的那帮人,硬要说,恐怕是吃惯了苦,面对这座拔地而起的城市,充满了激情,或许是因为这般努力劳作,最终是为了自己,他们几乎拼尽全力,一日之内,十个时辰都能看到他们忙碌的身影。

而随着濠镜的扩展,还有地产丰饶,越来越多的流民前来投靠。

魏东河这方面的审核机制,极为严格,不会轻易放一个身份不大明朗的人进入濠镜,一时之间,濠镜的长居权力变成了香饽饽。有些人自外头而来,甚至在附近打起了帐篷,就此住了下来。

魏东河知道,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濠镜会战,一战成名的大前提之下。

濠镜和一般的海盗都不一样,海盗走的乃是以战养战的路子,他们通过不断掠夺来交换物资,而后陈闲手底下这些海盗更像是一身劣迹的海上护卫,而不像是以掠夺为主的悍匪,逐渐的,这些海盗都发现与其冒着巨大的风险去作奸犯科,远不如在濠镜岛上,接一些小买卖来得容易。

他们常年与大海打交道,对于这些海上的战斗驾轻就熟,时常会有商贾委托他们,护送一些物资前往别处,也有一些商贾会为了去南方采购,雇佣海盗。

这种行为在濠镜是被认可的。

而魏东河甚至有意无意间都在促成这种趋势的合流。

虽然也有顽固不改变原本做法的海盗,但这些海盗多也只是嘴上说说,甚至他们私底下也有沟通商贾。

在濠镜,商贾和海盗是一个有机的结合体,海盗需要依靠商贾赚取佣金,而商贾靠海盗护卫安全。在岛上倒是有不少人新晋成为海盗,原本濠镜陈氏海盗数量极为稀少,几次大战,白银团至今的精锐早已所剩无几,剩下的都还在疗养,不堪一用。

好在作为濠镜的常备战斗力,冥人和新军都已经组织了起来,哪怕这部分人都被陈闲带走,前往宁波府准备做一票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缩了缩脖子,到了年底,这地方哪怕再是炎热,但还是有丝丝寒意。

入冬虽是困难。

他哈了一口气,在手上涂抹了两下,谢敬也走了,他要去支援陈闲,如今濠镜海防空虚,这才是让他有那么些许不安的地方。路上的防御自然有狼兵和炮兵部队,进行支持。

只是海上,若是被人仓促进攻,恐怕很快就会陷落,若是被占据了海岸线,哪怕陈闲等人凯旋归来,也会被挡在濠镜之外,再也没有登录濠镜的机会。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部队太多太多。

只要是大一些的海盗团都可以如此。

只是有心算无心,只希望不要为人发现这个惊天动地的大计划罢。

“魏先生。”有个学士模样的人走到了魏东河面前。

他点了点头,他认得此人,乃是服侍蒋老日常的学士,他说道:“怎么了?”

“蒋老跑去工坊了,如今还要让我请你过去。”

魏东河微微一皱眉,蒋飞云此人实际上本事都在药理上,他多年解剖尸体,对于人体的结构了解,恐怕整个濠镜都无出其右。

但此时的工坊,在病理上的投入实际上不多。

就像是王主管的理念便是,“人没死就行,装个零件缝缝补补可以上阵就完全没事。”这样的说法,让病理堂的进步一直和缓,到了如今,其余两大工坊,不断制造出全新的器械,而病理堂始终不温不火。

尤其如今还收治了大量的在之前濠镜之战之中,受重伤的伤患,进一步拖慢了他们开发的进程。

他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恐怕是蒋老看不过眼了,走,我们去瞧瞧。”他和蒋飞云只有几面之缘,陈闲和蒋飞云投缘,而谢敬和蒋飞云关系也算不坏,故而一来二去,他反倒是成了这些人里的边缘人。

他到了工坊一看,只见王主管正臭着脸,看着面前的老者滔滔不绝。

“魏小子你来的正好,你看看,这小子来了工坊之后,有没有做什么正事?好好一工坊,什么成绩都没有,你说像不像话?”他好似极为生气,魏东河干笑了两声。

“王主管是由少东家亲自委派的,这事儿不好说。”

“那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明白,知人善用这事儿没有多少年的阅历可完全做不好咧!”

王主管开口说道:“我等工坊众人救人性命于水火之中,若是无有我等,这濠镜的军民都死伤遍地,哪有如今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蒋老我虽是敬重你,但我却是听不得你这般说话!”

章节目录 第472章 自由发展之城 魏东河倒是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蒋飞云实际上是一个极为看重新兴成果的人,根据少东家的话说,便是喜好新鲜的事物,对目前的人死与活都不大在乎。

说难听点,就是个科技狂人。

这种人往往很难以人本位来思考问题,所以魏东河只好用好话哄了哄,老者方才气鼓鼓地抱着双臂离开了病理堂。

“蒋老这性子,多少有几分老小孩的模样了。”魏东河摸着自己的额头,看着王主管正站在不远处等他,他走上前去,说了两句。

王主管此时气仿佛也消了,他说道:“毕竟搞的方向和我们不一样,我是个务实的人,能多救一条人命就多救一条,

我来的时候,这儿已经是乌烟瘴气,哪里是什么救人的地儿,那是活地狱,人都是站着进来,七零八落地出去。

只是这事情也是无可奈何,直到少东家确立下来了规矩,我们呢这儿才便利得多。”

魏东河点了点头。

“不过,少东家立下的目标,还有几个实在收拾不下,”魏东河从怀里取出几幅图纸。其中一幅乃是一个呈现三角形的巨大羽翼。

“像是这种滑翔翼,到现在都八字没一撇,但为了这东西,已经伤了数个学士了。”

“我听他们说,他们已经研制出了热气球,何必还对这个滑翔翼耿耿于怀?”他作为主管,实际上也接手过几个自隔壁来的伤患,也知道如今的工坊正在倒腾什么。

“热气球有自己的好,但也有自己的毛病,像是少东家说的,在海上,热气球极为不稳定,因为热气球没有前进后退的动力,完全是靠天气之中的风向运转,这一点和我们的船只是一样的,

一旦无法在第一时间命中对手,我们就会陷入极为尴尬的地步,而滑翔翼的影响则没有那么大。

不过,少东家也说了,热气球往往是用来作为侦查之用的,通过热气球和望远镜,可以在最安全的距离,掌握最好的情报。至于别的并不奢求。”

“原来如此,难怪我看有几个热气球已经被送往了狼兵那儿。”

“那儿是防守的重中之重,毕竟谁知道朝廷什么时候会真的派兵打过来,来了,我们若是没有半点准备,死了都不冤枉。”

王主管点了点头,而后看了看周围,似乎有几分犹豫。

“怎么了?怎么这么一副模样。”

“实际上,我们病理堂也并非全无是收获,最近事情很多,而且这件事情在推导之时,显得极为天方夜谭,于是我便一直没有说,你博学多才,且听我说说?”

魏东河今日确实没什么事情,便引着王主管到了一旁,开口问道:“是什么发现?”

“如今工坊内还有不少伤员,实际上有很多,手脚已是不可用了,但截肢却是极为容易大出血,风险极大,但近期我们发现了很多办法,可以用来止血。”

“止血?之前蒋老在时,不就有很多法子。”

“他?他在的时候,那方式极为野蛮,就算能把血止住了,都很可能将人直接害死,哪敢用那种方式,就连鸡鸭猪狗都不敢那般操作!”

王主管听到蒋老那止血法子顿时暴跳如雷。

看得魏东河也一阵头疼,但他对此心知肚明,事实确实如此。

蒋飞云虽然醉心于此道,但毕竟完全不将人民当回事,他那是为了自己快乐,那是馋病人的身子!所以在王主管这种医者父母心的正常医生看来就是完全无法理喻。

可以说,蒋飞云是有本事,但那是无数次摧残人性命做出来实验,通过重重的训练,来达到的效果。

虽然结论正确,但其中的论证过程怎么看都是歪的。

所以很多工序极为反人类。

很可能导致人死亡亦或是永久性的伤残。

所以王主管接受工坊之后,也是一头包。

好在他是药学世家,对于这方面的操作极为有经验,又有陈闲就此放权,在置换掉大量的人手之后,他才勉强保住了这些伤患的性命。

而且把他们收做己用。

“我发现的新式止血法,面对不同的办法,都有自己的手段,只是极为繁琐,目前只有我可以做,我希望能够普及到整个工坊,所以希望能有……”

“又是缺钱?”魏东河笑着问道。

王主管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毕竟药理堂的开支比其余几家都要大上许多,其中大部分都被病患占了去,剩下的所剩不多的,则是科研与普及,这方面魏东河心知肚明,但王主管毕竟是个很是传统道人,极为不乐意给人添麻烦,如今也是万般无奈之下,方才开口说起。

“我晚些时候,叫阿贵去处理此事。”

王主管与魏东河千恩万谢,魏东河摆了摆手,已经离开了工坊,不多时,便遇上前来的其余工坊人士。他叹了口气,见得众人围拢上来,便换上一副笑呵呵的模样迎了上去。

濠镜每日都在发声着日新月异的变化。

越来越多的田地被开垦了出来,工坊成立了资源鉴定部门,靠近的丘陵被开发,蕴藏在地底下的小规模矿场也都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建筑队的规模壮大,靠近濠镜的城市,听闻了他们的本事,也纷纷有邀请他们前往,倒是被魏东河和建筑队的头目一一拒绝。

他们以后大可去接私活,但现在这个特殊时期,只能断了这条橄榄枝。

魏东河会开放一些口子,叫外来的商贾进入,以物易物,这里的货物便宜,所以走南闯北的商贩都很是喜欢,更主要的是将濠镜欣欣向荣的消息传达到整个南方。

濠镜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旋涡,将无数的人才和向往者卷入了其中。

众人逐渐被濠镜的气氛所感染,魏东河也不知道,这样的城市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这是一个不断成长,不断进化,没有丝毫腐朽的自由之都。

他的未来不可限量。

疲惫的魏东河忙完一日的工作,回到帐篷里,缓缓合上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473章 斗人 不过最大的问题反倒是在所有的濠镜居民内,隐约可见的怪异人手。

魏东河并不想提所谓的间谍。

但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自欺欺人,没有内鬼混在濠镜的话,未免有点太过愚蠢。

哪怕人口审核做的再走心,也是如此。

陈闲走之前曾经和他说过:“你永远无法保证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尤其是这些人。”

少东家对于海盗也好,对于这些穷疯了的人也好,都保持很大的清醒。

以至于魏东河都觉得是否过于清醒。

他往日自称是冷酷,但在陈闲的面前,多少有几分小巫见大巫。

陈闲的冷静是一种对敌人的漠视,和对自己的人的极致利用。

魏东河最初并不觉得,只是和陈闲相处日久,就越发觉得此人的深不可测与恐怖。

他缺乏人惯有的怜悯。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方才觉得陈闲是一个真正的明主。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带领濠镜走向一片新天地。

优柔寡断者,并无用处。

他自然是要誓死跟随陈闲的,只是最终的解决都有不同。

这是他的猜测。

他翻开其中一本册子,里头乃是大量人名,还有各种各样的问询,这些都是自濠镜建立之初,都开始记录的人事信息,但时日久远,很可能并没有这么可靠。

濠镜人口最大的特点是来源极为般杂。

如今看来,最为多的一批,乃是自琼山县引流的近两千号人,拖家带口,这部分的黄册直到前不久方才做完。里面记录了很多人手,但上面也有不少语焉不详之处。

其中最是叫人不明所以,在于子嗣。

大抵为了统计便利,大部分的统计只统计了青壮劳动力,这部分青壮劳动力主要指的乃是当代家主,以及他们的配偶情况。

还有一些则是来自这些家庭的长辈。

但唯独对于那些没有劳动能力的孩子没有加以记录,只是表现出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于是这样的人头很多。

在记录之上也只是草草带过,甚至连核实也不多,这件事他也不好对负责的学士多加责备。

尤其是孩子是很不容易引起人主意的存在。

这般记录甚至是无可厚非。

但放在现在看,其中又很多蹊跷,而且这孩子的名额才是最不容易被发现端倪的所在。

陈闲虽然有说出“户籍制度”这个概念,通过学习,魏东河也明白了这个事件的重要性,但真要落实下去,可需要极为多的人手不说,而且一来二去极为容易滋生腐败。

可以说,这里面的猫腻多如牛毛。

而现在好在病痛尚在表面。

若是下狠手尚且还有救。

而且,显然这件事并不是内部溃烂,百废待兴之时,自有人想要布下阵线,等到秋后摘桃子。

这些人才是最大的祸患。

他动了动笔,已是唤过小黑。

“去请你的师妹来。”

不多时,玉娘已是入了帐篷,见得魏东河一筹莫展也不多言,只是说道:“见过师父了。”

“你来的正好,前阵子交由你负责的,关于间谍的查探,如今进行的如何了。”

玉娘低垂着眼眸,低声说道:“有些眉目,但很是不乐观。”

“哦?”

“师父开放了外人入濠镜之后,虽然我们对人手多加调配和小心,几乎都有登记造册,但仍旧有不少问题浮现出来了,

首当其冲的,莫过于外人开始接触当地的百姓,这里面有很多的不确定性,如今试图来濠镜的人,恕徒弟直言,并无多少商贾,更多的应当是对濠镜心怀叵测之辈。

这些人因为少东家定下的条例,不可以于濠镜久留,但却可以在这里留下眼线,如今这些眼线数量绝不少。”

玉娘语气冷峻,魏东河有几分失笑道:“你这么说,反倒是为师的不是了。”

玉娘没有继续说什么。

魏东河说道:“开放濠镜是少东家的意思,故步自封是没有未来的,我们如今依仗的是和安家的一条脉络,但时日过去,安家是势必会与少东家闹翻的,

我们与他之间必有一战,在少东家建立起商圈之前,我们都必须靠商贾接济才能勉强存活,所以,少东家一早就吩咐我们要早日打开门户,引人进来,哪怕这件事非常的危险,但仍要去做。有一才能有二,一切均非凭空出现。

你说的没有什么问题,唯有杀一儆百才有效果,所以名单呢。”

玉娘笑了笑,把一份东西递给了魏东河。

魏东河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对自己的这个弟子素来放心,而这次的事件,陈闲给出的解法仅仅是杀鸡儆猴,对于陈闲而言,他并不怎么看得起那些百姓的胆子,人来到濠镜为的是求生,把刺头去了,剩下的便是逆来顺受。

这是陈闲一贯以来的逻辑。

尤其是琼山县这帮人,贪婪者很多,但胆大者几乎没有,濠镜的一切就像是一场迷梦,让他们顿时到了天堂,没有剥削,没有压迫。

那么这些人里总有膨胀的。

少东家说的很是清楚,不能给与极大的宽松,但要让他们觉得在这里活着,只要这里不倒,一切都会比外头更为美妙便是了。

得寸进尺者,只能以此来收拾。

魏东河看了一眼名册,低声说道:“倒是没想到,琼山县之中会有如此之多。”

“牛祖义是个小人,他的身份很特殊,本就是王家的佃户,被派来此处本就是为了搞小动作,如今,只是因势利导,很多人受他蒙蔽,尤其是佃户,这里的田地虽然富足,但更为充裕的则是来自与工坊,

他们只有田没有来得及去工坊招工,这下可好,觉得受了天大委屈,便要和牛祖义一道干,而且目前看来,除却在共犯做工的德才之外,都有几分不安分。

争权夺利时多,而且合纵连横,手段玩的比战国时期的人都还要高明三分,这些人的小聪明,就是不能落于实处。”

“少东家常说,与人斗,其乐无穷,恐怕便是这么个道理罢。”

章节目录 第474章 偷渡客 魏东河领着玉娘小黑,次日一大早便到了琼山县人所居住的村落。

严格来说,这里什么人都有,陈闲和魏东河麾下原本的人手实在太少,以至于无法彻底稀释琼山县这批住民。

陈闲曾经就说过这样下去必将有隐患,拉帮结派必然会影响到整个区域的发展。

但现在也是无奈之举,人口永远是最为重要的指标。

哪怕这种人口质量低的出奇。

这便是这个时代的局限性,以多胜寡,乃是必然。

以少胜多,乃是奇谋。

这些人里,包藏祸心者,时有。

但好在有一部分人在之前已经彻底倒向了陈闲的阵营。

这个村落居住人口很多,因为通过规划,整个濠镜的住宅都是按照一定距离兴建的,村子之间并无多少距离,远处的农田却连成一片。

这也是为了消除原住民与新来者的隔阂。

他去的很早,倒是能看到不少说说笑笑往城中赶去的村民,其中几个认识魏东河还上来打了个招呼。

濠镜这地方说大也不大,故而人来人往均是熟人。

“魏先生今日怎么有空来这儿?”

言谈间,顾德才也走了上来,这一阵子,他的变化最为巨大,他找个剃头匠,替自己整了个干净利落的头发,而后便是弄了一身干净,往日胡子拉碴的模样也不见了踪影。

他和魏东河乃是老相识。

“没什么,今日还是要去工坊上工?”

“是啊,如今事情多起来了,当真有点忙不过来的样子,如果工坊都要往外扩张,魏先生,你们说会将工坊开出去,做不做的了准?

什么时候能够成行呐,咱们那边的小子可都是等不及咧!”

“年后,少东家回来之后,此事他自会有主张,你们不必着急,必会叫你们满意。”

顾德才站在原地,不多时,同伴倒是走的差不多了,他倒是不见动作,魏东河有几分奇怪,只是放慢了脚步,顾德才这才跟了上来。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要与我说吗?”

“村子里现在有几分不太平,魏先生。”

“哦?”

顾德才的脸上似乎有一抹阴霾,他低声说道:“自回到濠镜之后,我们一帮人忙于工坊,为了多挣点钱,便时常不回村子。

到了如今,不知道为何,村子里多了一些不认识的人,而且,最奇怪的还是村里的人有不少,好似在谋划什么。”

魏东河听罢,笑眯眯地说道:“这些人到底在图谋什么。”

顾德才有些诧异地看了魏东河一眼,忽然释然了开去,他摆了摆手说道:“不过这儿建设的实在不错,先生进去看看,多加指导,想必他们很是开心了。”

魏东河点了点头,顾德才已是走远。

“这倒是个聪明人,而且是少东家的拥趸,少东家是有福之人。”魏东河喃喃道。

不多时,他们已是到了村落附近,冬日的濠镜天气仍旧宜人,农人已经下地干活,只是村子里三三两两,还有不少人聚集在一处,晒着太阳唠着家常。

魏东河到来之时,这些老者都不觉得有什么惊奇,这里有不少人他们不曾见过,而且濠镜也有原住民存在。

但不时有人从阴影之中走出来,这些人看上去年纪并不小,都有个二十来岁,但却是吊儿郎当,好似什么都管不上一般。

魏东河低头问道:“老人家,贵庚了?”

“啊?什么归根啊。”

“奶奶,他问你多大啦?”

“六十九啦,这黑小子可真不懂事,还是闺女说话好听。”

魏东河老脸一红,开口问道:“老人家,这儿后生仔怎么好像有点多啊,他们都不干活吗?”说着他还蹲了下来,在老者面前恭恭敬敬地待着。

“我也不知道这些小子从哪儿来的,说是谁家的孩子来着,可我没见他们家媳妇是母猪啊,这么能生,生了往地上一滚,还能长这么大,这不摆明了糊弄人嘛!”

“哎,我说啊,可能都是眼馋咱们在这儿过的好的亲戚家来的。”另一个老者伸手手说道。

“可不是,这濠镜啥样都好啊,不过,你们可是不知道,这后山外头,还有一地儿连着荒山咧,那儿他们说可好开荒了,就是不好爬……”

魏东河笑着说道:“那这些人都住在那儿,咱们这儿可没有批多余的房子下来罢?”

“就在村里啊,他们那些小子可阴损不过了,下头可都有地下室,说是藏腌菜的,谁知道呢,这才多久的功夫哪来的腌菜,糊弄鬼呢!”

魏东河又和大娘聊了几句,已是和小黑玉娘两人悄悄离开了此处。

“人原来一直在变多,这帮人可真就是帮隐患。”小黑低声说道。

“师父,之前我也有查到这点,只是没想到,这些人真就是来自外头。”

“濠镜还没有完全立起城墙,在防御和人口防备上,却是有极大的缺陷,这没什么办法,好在如今知晓了他们的来路,总是能施展办法出力一二的。”

魏东河已是领着两人往另一处村落去了。

“师父我们不进去看看吗?”

“有什么好进去的,进去也不过是自投罗网,外围的村民尚且对我不熟悉,里头的一如牛祖义之人,可是见过我的,我送上去给他们乱杀?我又不是猪脑子。”

他们不多时,已是到了目的地。

“买谷里。”魏东河打了个招呼,那个狼兵赶忙上前抱了抱他。

而后大笑着说道:“魏先生,今日怎么来了。”

魏东河倒是没有急着提什么,只是开口问道:“萨亚他们呢。”

“后山换岗去了,最近外头不太平,总是有些人影,但总是抓不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魏东河冷不丁地说道:“是人。”

“啊?”

魏东河伴着面孔说道:“我这次来,便是来找救兵的,有一处山区,目前已经被人钻了空子,我需要你们派人去守护那边,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们倾巢出动,把已经设立的据点一网打尽。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来,那么这辈子都别走了!”

章节目录 第475章 舍万而保一 夜幕之中,一行人正在黑暗之中穿行。

许锋便是这些人里的一员。

他们是两广一带的流民与百姓,大部分人都已经食不果腹,到了生活悬崖上的边缘。

不小心走错一步,就可能天塌地陷。

就像是每个地方都有的流民乞儿一般,他们有些一开始是村里城里的佃户,有的是替大户人家帮佣的劳工,但渐渐的,他们或是失去了耕种的田地,或是失去了雇佣,一家人乍然之间,天翻地覆。

再也没有生机可寻。人们哀嚎着,跪求着,那些大户人家给他们一条生路。但事实往往事与愿违,没人会在乎他们的死活,甚至是原本对你还算厚道的主子,现在看你也好不过一条会摇尾巴的狗。

两广一带,这样的人每日都在产生。

许峰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襟,上面沾染了夜里的露水,冬日里渗透着丝丝的寒意。

他看着大部分人双目无神,他们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希望,犹如行尸走肉一般,任人摆布。

这是一件好事。

许峰哈了一口气,他们这些人里,虽然都是流民,但也有不一样的人,他们是带着不同的使命出现在此的。

或者说,他们当中有相当一部分,应当被称之为被雇佣者。

被雇佣偷渡,或者被欺骗,前往理想之国。

这就是到此的目的。

他们为同一个组织卖命,但却互不相识。

就许峰所知,在这数十个流民之中,像是他这样的人有许多。

他们或许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也或许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者,亦或是,神色机敏的孩子。

可以说,他们乃是肩负着使命而来的。

而这一切的到来,都只是那一次巧合。

但现在想来,仿佛是一场异常可怕的阴谋,在无形之中,把他们困入了其中。

他记得那天他还在城内行乞,他的收益不错,一天下来要到的钱,足够他买两个馒头,广州并无多寒意,所以他在此,也能舒服的过冬。

对于他而言,这样的生活,已经足够叫他满足了。

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去做工,只是去做工哪有地方招人,而且每个工作都竞争激烈。

他好在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饱,全家不愁。

所以他也有自己的傲慢。

所以,他一直拖着,一直宁可以行乞为生,哪怕周围的人对他指指点点,他也不在乎。

我什么都不用做,我就能养活自己。

你们可以吗?

他对大部分的人很不屑。

他总是觉得自己若不是出身在一个贫苦到一无所有的家庭里,他绝不至于会落到如此的境地。

他可以考取功名。

他也可以悬壶济世。

他可以从军护国。

自然也可以腰缠万贯。

只不过,这辈子,他生的便不叫好便是了。他喘了口气,打量着四周,大部分人就像是盲目的木偶一般,他们就像是被人操纵着前往目的地。

他们去的地方,叫做濠镜。

这个地方在若干年前,他就听闻过一回,那是一个不出名的小渔村,那儿可比广州都要穷得多。

但有一天,有一群人在大街小巷里找乞儿与流民。

而后他们说,他们可以送他们去濠镜。

他听闻之后,仿佛觉得自己听到了天方夜谭。

去濠镜?

你们这是去送人死呐!

濠镜有什么好的?一穷二白不说,最可怕的是这个地方据说还有许多海盗驻扎,这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存在啊!可他们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有了那么一丝心动。

他们告诉他,濠镜已经不是曾经的地界了。

现在的濠镜是一座法外之城。

是由海盗的首脑建立起来的城池。

这海盗的首领神通广大,濠镜在他的领导之下欣欣向荣,如今的濠镜,人人丰衣足食,就连当地的土人也早已摆脱了贫困,过的比当地的小富人家都要好很多。

这说法就像是在开玩笑一般。

那人间他不信,只是笑着离开,说日后他必将后悔。

他有点不可思议,为何有人会为了这个开他的玩笑。

毕竟,他就一个穷要饭的。这么做,对任何人而言都没有什么好处。

但逐渐的,他从一些人口中听到了一些不同的消息。

对于濠镜而言,这里已经若干年没有什么生机,可自外头来的兵丁却说,他们对濠镜进行了攻击,而后一败涂地。

“濠镜换了个主人了,很厉害!就连朝廷都奈何不了他们。”那个老兵喝了一口酒,坐在巷子里和众人说话。

“我是自那场大战里逃回来的,也不知道濠镜上的人是不是怪物,只知道我们一冲锋,漫天飞舞的都是那种炮弹,一落地,就嘭得一声,人都给炸没了。都在哭爹叫娘,可谁有办法,谁见过那种火器啊?

动不动就是一炸数十颗,落地就开花,整个林子都烧成了火海了,人不是被炸死,就是给烧死,尸骨无存啊。多少人来不及反应,都死在那儿了,

而后人就开始逃,结果上千的人里,逃出来的人,寥寥无几,人都死了。”

那老兵的手不由得抖了两下,他是害怕啊。

作为当时的一员,任何人都会不由得想起那天崩地裂的景象,实在太过骇人听闻了。那根本就不是人可以接受的场景,那是毁灭与地狱。

“不管怎么样,现在就算是朝廷也都知道了,在濠镜有一伙实力绝不可小觑的人存在,这些人的头目,人人都称呼为‘少东家’,据说乃是咱们大明开国之时,雄踞一方的大海盗陈氏的后裔。

你不去打听打听,如今就连海上都称呼他为天魔王,足见他到底有多么厉害,如今濠镜偏安于一隅,没有早饭作乱的意思,也算是一片乐土。

若是当真能够住在那儿,恐怕也是件不错的事儿,至少我听说里头那是耕者有其田,除此之外,还有各处都需要人,而濠镜管吃管住,只要有一双手,就能过上不错的日子。

可惜我这败兵之身,倒是不敢投靠了,若是当初早知如此,就应该假装被俘虏,而后就这么投了这些海盗算了!”

章节目录 第476章 给尔等一条出路 众人听了这般不要脸的话,反倒是哄堂大笑了起来。

他们这些人都是当地的穷人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最是开怀,也不会介意这么一个逃兵的胡说八道。

许峰偷偷溜出了人群。

他素来自命不凡,但听说了这陈氏海盗与濠镜的事情之后,却是觉得一阵胆寒,还有激动。他很是向往那般开疆辟土的本事。但他也心知肚明,他没有那个能耐。

既然如此,当初还是应该答应那个怪人的。

去那儿过着小富即安的日子,可比现在有趣得多啊。

若是没有关键关头,世上的英雄总是多的。空口白话的人多了去了,自是口无遮拦,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真要料理开去,却是没有这等本事,只叫世人没给他这等机会,呜呼哀哉。

许峰自是有几分不好意思,但还是有点懊恼。

与那些流民乞儿一般无二,到了他这等地界,所谓的善恶,与官匪都已经淡薄到了一定程度。

穷凶极恶之徒,向来只看利益。

毕竟连生活都顾不上了,谁还来管你究竟是非呢?

许峰亦是如此。

他看到会场之内,确实还有不少人面露犹豫,便知道与他一样想法的人为数不少。

可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这世上的热闹便是这样,你看着心头火热,可这事儿就是与你没什么关系。

所以看到最后,方才发觉,这方热闹和笑话里的人,与你一般无二,只是换了个处境,不知道究竟是该哭还是该笑。

可当真闹人得很。

人生便是如此,看着别人荒唐,实际上自己也是一般无二,结果反过来是悲剧。

今日,他便睡在一处破庙里。

这里是不少流浪汉的聚集地,往往找不到睡觉,许峰也会来这里对付一晚上,这里的同伴很多,不少都不是本地人,走南闯北的,流落到此,也会在庙里谈天说地,不说鬼神,菩萨也不会管你。

他进庙宇的时候,里头已经有不少人了,早有人抢占了有利地形,大大咧咧地躺了下来,他带了一些柴火,添置进去。

这是这儿不成文的规矩。

若是先来的要生篝火,晚来了就得带把柴。

虽然很多人对此置若罔闻,大部分人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来的晚了些,找了个靠近门口的地方坐了下来,忽然有人戳了戳他的背脊。

他急匆匆地回头一看,看到的是一张有几分熟悉的脸孔。

这是一个戴了兜帽的男人,他的身子笼罩在长袍里,见得他的反应,不由得笑道:“怎么了小哥,你还记得我吗?”

许峰没理由不记得这个人。

他有几分啰嗦,压低着声音笑着说道:“我本来还准备找一些人,去濠镜的,这儿的人很多,想必应当可以找到顺手之人。

而后再由着官府出面,调动一部分便好,到时候,这帮人进入濠镜也算是顺风顺水了。”

“官府也参与其中了?”许峰脱口而出。

那人看了他一眼,阴恻恻地笑道:“叫濠镜这地方荡然无存的计划,官府当然是求之不得,濠镜虽小,但到底是两广之侧,这般如何安睡?”

许峰看了那人一眼:“那我去濠镜做什么?权当你们的炮灰吗?”

“自然不是,我要你们这都些人都打入濠镜内部。”

“哦?”

“你们并不了解濠镜,不知道濠镜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地方,我只能告诉你们,濠镜之特点,远超尔等之想象,这是一个不可捉摸的地方。

任何大明的人都不应该让这么一个地方存在下去,只要有他们的存在,其他的人永远都出不了头,你明白吗?”

许峰冷笑道:“就算是现在,我们这种人也有什么出路吗?”

那人高深莫测地一笑,并没有接茬。

许峰说道:“我们去濠镜可以,但你得拿出足够的好处,另外,你是要我替你们颠覆濠镜,那么你们总该保证我的安全罢。”

“我觉得,你在濠镜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我现在给你,你不一定肯去,你可明白?”

许峰嗤笑道:“你这是空手套白狼?”

那人掸了掸自己身上的灰尘,而后走到了篝火附近,开口说道:“诸位想不想去濠镜,在下可以替诸位引路,只要你们满足在下一个不情之请。”

……

许峰记得那个时候,男人的张狂表情,以及大部分人如遇甘霖的狂热。

他忽然明白,他们每个人都没有丝毫底牌。

在求生的时代里,他们只有去吃别人抛出来的臭包子。

方才能够继续活下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或许还是一个人物。

但到最后,才发觉自己原来什么都不是。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怪人的面目,只是跟从他的指引加入这大队洪流,浩浩荡荡。

这全是无奈之举。

但他的身份只剩下无奈。

在他之前,不少人都已经前往濠镜,这帮人神通广大,不仅能够沟通官府,而且和当地的地头蛇关系都极为密切。

早在他到来之前,这里已经打通了前往山中的路。

很多人都很好收买。

人心便是如此。

他看着左右的老弱妇孺。这些人应当是被当地官府当做炮灰送来的。

广州府同样有不少流民。

但这些人过的要比别的地方都要稍好些。

许峰看着远处,亮起的微光。

而后逐渐扩大。

这是传闻之中,屹立于濠镜的灯塔。

远处落幕的犹如一幅棋盘一般的美景。

万家灯火。

这便是濠镜。

犹如用尺子丈量过一般,这里的建筑被分成了数个区域,一个个方方正正。

这里和大部分的城市不同。

在这里几乎可以一览无余。

他忽然明白了些许,那个怪人所说的意思。

或许这就是濠镜与其他地方不同的地方罢。

他看见远处已是有几个朦胧的人影抵达了山脚之下,冲着此处打了个招呼,那些负责引导的人挨个将人手缓缓放下了山脉去。

这便算是到了吗?

这就是他们要一展手段,有些人要白白送命的地方吗?

埋骨他乡。

他呢喃了两声。

却看到有什么从阴影之中露出了身影,一袭白亮的光,伴随着月影,一挥而下。

章节目录 第477章 肉鸡 陈靖川看着手下有条不紊的忙乱着。

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有人想到拖后腿,也不会如此,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还有自己的一家老小。

只是摆在目前的情况,很是突发。

昨夜的时候,镇守在西路的斥候开了小差,也就在那儿被官兵摸了上来,虽然及时预报,但仍旧晚了两步。

最终的结果是造成了四十余人的伤亡,好在主体城寨还在,虽然历经风霜,但毕竟经受过不少战火的洗礼,颇为牢固。

陈靖川又特意命令手下之人把城墙加固,并且安排了以村为单位的轮班守夜,及时打退了这次攻势。

那几个开了小差的人,早已被送下去砍了,身首异处,并且连坐了家人。

陈靖川的手段叫众人都为之胆寒。

但即便如此,他也毫无感觉。

犯错就要挨打,必要的时候,还要付出自己生命的代价。

这便是战事。

也是军队的纪录,哪怕就连他都知道,短短的时日之间,想要把这群乌合之众,训练成训练有素的士卒,难以做到。

但还是要尽量去做。

现在挨的打,便是后面这些人活下去的本钱。

哪怕他只不过是一心推他们到台前去死罢了。

经过之前的突袭,陈靖川也笃定这些人不会再轻易来冒犯他的威严了。

士卒做出这样铤而走险的抉择并非没有道理。

就连陈靖川都知道,下面的武官肯定是要背上一口大锅,若是成功突破了城寨,那么当然还有一丝邀功的可能。

再通过文官润色打点,说的天花乱坠,搞不好,不但无过反倒是有功。

官场上可做不到所谓的人死是大,如果有尽可能往上爬的机会,他们断然不会放过。

两厢勾结恰当好处。

只是这次败退,也算是让对方彻底死了心。

打仗并非是演义里,虽然来个夜间袭营就能马到功成的,尤其是这种地势,自下而上攻击本就是吃力不讨好。

要陈靖川看来,不计较得失,一把火把山烧了,可能还会更顺利点。

陈靖川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

奈何没有这般魄力。

可见带兵打仗的恐怕只是一个一板一眼的武将。

他也不算没想到夜袭,早早安排人手,就为了此刻。

陈靖川唤过几个手下,这些人留在他面前听用,他是用过冥人的,自然是知道,冥人极为好用,听话顺手,且乐得肝脑涂地,这等手下极为难觅。

他如今用的乃是常有的办法,从其中筛选一批相对可靠的人充作骨干。

并且恩威并施。

比如之前,被他带去冲锋的两人便算是死里逃生,如今做了个小头目,陈靖川并没有怎么指望这两人对他感恩戴德,但目前来看,反馈都不算太坏。

他也留有心眼,不会全权信任两人。

“如今山上的粮食还足够我们吃上多少日子?”

“老大,我们山上的粮食充足,大概还有三个月的余。”其中一人兴冲冲地说道。

陈靖川微微颔首。

其实几个村子,在当地算是一等一的富庶了。

虽然他们吃山吃不了多少,但吃人却吃得流油。

所以往年这么多大灾与饥荒对他们而言,都是毛毛雨,他们还可以高价囤积粮食。

可以说,这些村子过的很滋润。

这是一个靠种地都养不活自己的时代。

所以在上山落草之前,他们就已经囤积了大量的粮食,除了匆忙带上山的,在一些秘密的地点还藏匿了不少吃食。

所以粮食的问题一时之间,也是无虞。

不过最要命的还是兵刃与药材的不足。

就目前陈靖川看来,他们主要缺医少药,这对于战力而言是一个极为大的威胁。

毕竟虽然设想对方的兵器也不大强横,毕竟卫所也缺医少药惯了,但若是以此遇上强敌,那恐怕就要跌一个大跟头。

而目前的他也尚且没有足够炼制兵器的能力。

一切均是束手束脚麻烦至极。

而且伤员也因此成为了他的麻烦。

陈靖川一直觉得在濠镜,能够组织起来这么一支队伍理所应当,而在这里一切都成了他的障碍。

什么都没有。

历史上的起义均非如此。

而是一股悍勇的冲劲,攻城略地,犹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陈靖川想了想心中已是有了主意。

这个时代想要造反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另一些颇具野心的角色。

他们有势力,也有本事,自然也有钱帛,他们应有尽有,但他们却拉不下脸面来。

这里虽然算不上他们的势力范围,但仍旧可以给予一定的帮助。

他显然会乐意见到这样的景象。

“一切都不必担心,会有贵人相助,到时候,什么都会有的,说不定,你们还会是开国功勋,一品侯。”

众人虽是有几分绝望,但也脸上带有几分兴奋如狂。

他们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但既然走上来了,为何不向前看,说不准自己真的有那么一丝机会。

封侯拜相。

指日可待。

陈靖川看着众人的神色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自然说的是实话,只是这开国功勋,恐怕就要去阎王爷那儿当了。

……

另一端的陈闲睁开眼,他唤了一声狴犴,少年已是步入房门之内,他交代了几句,狴犴点了点头,又翻身离去,只留下屋舍之内,点燃的袅袅青烟。

陈闲挠了挠自己的下巴,有几分无可奈何地摇头道:“安国恐怕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两个‘我’,也没有想到,他将自己当做天下第一聪明人,在帷幕后运筹帷幄。

可这普天之下的人,都将他当做大好的肉鸡,就等他去了毛,拆了骨,而后将他吃干抹净,这天下第一富商之名,后头可真就是白骨累累,稍有不慎,一招失足,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陈闲不由得想起当年那个典故来。

叱咤风云的沈万三不也落得个流放充军的下场?

这便是一个对商人没有多友好的时代。

沈万三没有踏出那一步。

安国却暗中谋划。

他想要走那一步,那陈闲不介意帮他多走两步,至于是死是活,就全看他的造化了。

章节目录 第478章 鸡同鸭讲 “不过下山的通路均被封锁了。”

陈靖川听着几个手下的汇报,不由得扶着额头,有几分头疼,对方还是不死心。

至少目前看来,算是难啃的骨头。

不过不敢轻举妄动。

“是不是会有十八路诸侯来讨伐我等?”陈靖川自言自语道。

“不过或许也没有差别了。做反贼总是要有天诛地灭的觉悟罢。”他站起身来,吩咐道:“对方奈何不了我等,不过守在山上,也不至于叫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疼。我们应当动手了,权当替昨夜战死的兄弟复仇了。”

陈靖川说完这话,众人脸色复杂。

这里的人大多都是他们的亲朋好友,一个村子的更是沾亲带故,这些人死于战乱,而后身首异处者为数不少。

可以说,他们心中都存了复仇之念。

但没有人敢直接说出来。

因为他们都害怕。

怕朝廷的报复。

哪怕他们如今都在做杀头的行当了,但这种思想仍是根深蒂固。

陈靖川笑着说道:“势必要叫朝廷的人马,血债血偿,如今的天子得位不正,更是闹得不可开交。

你斗我,我斗你,君不见天下灾事连连,怨声载道,像是我等百姓窝在山间,任人鱼肉,若不揭竿而起,便是死了,都无人伸张。

如此的昏君,怕他作甚,气数自是不长,若是我等我不反,自有别人取而代之。

所以,我等三番两次击溃朝廷的人马,你看看我们的人多还是不多?”

“不多。”

陈靖川继续说道:“那我们是否均是一些庄稼汉?偶尔做做杀人越货的买卖?”

“是。”

“我们与那些朝廷的士兵比起来,是不是还要差点?他们是否人强马壮,人数比我们也多?”

“是。”

“那他们为何还节节败退?这便是得天之力助啊!”陈靖川大笑了起来。

众人脸色也逐渐转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驰向往。

自先辈至现在的经历,让他们对这件事充满了不安,那可是与打下这个天下的兵马作对啊!

这怎么都不切实际罢!

他们哪怕到现在都觉得几次战胜原本看上去不可一世的士兵,真的是天方夜谭一般的奇迹。

可如今,他们打了胜仗。

尤其是他们给了敌人迎头痛击,对手上来进攻,同样被狠狠打肿了脸。

对于他们而言,这简直就像是一场奇迹!

可就是这样的情况,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他们的头上。

他们虽然偶尔杀人越货,但本来也只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听到了这样的话,不由得怔怔地抬头看着陈靖川。

身为老大的他笑了笑。

“也没有那般困难,只是谁都要往前走上那么两步,才知道前面是悬崖峭壁,还是坦途一片,你们现在开始走,来得及,当真来得及,只是若是不小心,便可能丧命,看不到好的那一天。

我也好,你们也罢,都得有这么一个觉悟,有朝一日,可能真就回不来了。”

陈靖川摆摆手。

“下去准备罢,各村各组织都得出十名精壮,只挑能打的,听话的,不要别的。”

众人领命而去。

只余下陈靖川静静站在大厅之内。

他看向远处,只有一片荒凉的虚无。

手下众人因为兴奋异常,这行动力也极为迅捷。

不多时,陈靖川在大厅之内就见到了这些汉子。

说是强壮的,实际上也只比一般的人稍稍好上一些,有几个面上还带着菜色。

陈靖川逐一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而后踱步走到他们的面前,笑着说道:“今番,我要带着你们,去做一件捅破天的事儿来。”

“如今根据探子汇报,后头犹如癞皮狗似的官兵对我们咬得很紧,他们对我们始终有所提防,且贼心不死,就驻扎在不远处的山地之中。

我们虽是不惧怕他们,但他们就好似到处乱飞的苍蝇,不停在你面前飞来飞去,嗡嗡作响,吵个不停,所以该是时候教他们做人的道理了。”

其中有人开口说道:“老大,可他们毕竟是官兵……”

“你杀了多少了?”

“我……”

陈靖川不耐烦地看了他们一眼:“事到如今,也只有你们这些人才真的在意那些士兵的性命,你想想,之前你们杀了多少?

最早的一仗,他们留下了百来具尸体,他们的头儿的人皮现在还悬在咱们寨子的旗杆上,没有一个有胆儿来取的,都是孬种。

昨日袭营又如何?虽是我等也死了不少人,他们有讨到什么便宜?还不是老老实实又是丢下几百具尸体?

如今,你却和我说,他们是官兵?你杀他们如杀狗的勇气到哪里去了?这是条不归路,上了就别想再回去了。”

陈靖川冷冷地笑道。

“朝廷对这件事的看法,到现在还不明朗,更多的情况,在我看来,应当是不重视,或者有人护犊子,没有往上通报,”

陈靖川顿了顿,思索了片刻,继续说道:“死了一个千户,而后栽了几百人,对于朝廷来说,不痛不痒,但很可能会马上涉及到党争,如今朝堂之上,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演变成大风大浪。

所以,万不保有人会拿这件事做文章,只是时机还未成熟,在哪个时候到来之前,我们无论做什么,对方都不敢轻举妄动,甚至不会还手。

你们可是懂我的意思?”

“虽然听不懂,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有人愣愣地说道。

陈靖川摇了摇头。

“我只是与你们说,如今你们做什么均是百无禁忌,不要有任何顾虑,朝廷现在自己就有大麻烦,我们在他们眼里还算不上什么。”

“那我们应当去做什么?”

陈靖川看着提出问题的傻大个,忽然觉得,和这些人不必摆什么道理,只需要和他们说,如何做,有何好便是。

他看着众人说道:“做你们平日里,丝毫不敢干的事情,也要叫天下人知晓你们的厉害,朝廷的士卒又有何用?

在我看来,不过是土鸡瓦狗便是了。你们方才是真正的狼,我们要杀入官兵的阵地,叫他们有去无回,血债血偿!”

章节目录 第479章 暗怀鬼胎 陈靖川自然是武道大家,对于那些致命而简略的杀招更是手到擒来。

所谓武功往往高深莫测,检具修身之能。

但杀人术却不一样。

所谓的杀人术,乃是用以最高效的搏斗,力求直攻对手的要害,一力击溃对手,杀死对手。

其中徒手和各带兵刃都有不同。

在陈靖川看来,武学庞杂,但将其细细分化,本身就是一件好事,有助于提升效率。

强身健体,杀人无形有机结合,这便是武学。

若是分开来,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只花了三四日的光景,已是让这些本来有几分憨傻的村夫学会了这些手法,并且统一配备了朴刀。

对于陈靖川而言,空手杀人自是不比兵刃。尤其是这样的新手小白。

他又让这些休整了一两日。

期间将整个山寨安排地井井有条,方才领着众人出山而去。

他若有似无地看了山寨一眼,而后迅速离去。

而与此同时,山寨的楼阁里,几个老者正为炉而坐,有几个人自窗台回来,低声说道:“人走了。”

老者挥退了左右,只余下几个人,仍是对着篝火发愣。

“老伙计们。”

“别过来拉关系了,老于。”

有个人立马冷嘲热讽道,他们看上去年纪都在四十岁以上,不知道为何显得都有几分老态。

不知道是谁,不合时宜地嗤笑了一声。

那被称作老于的男人仿佛很是不乐,咳嗽了两声。

“那人不在,你也不能为所欲为罢,就连我那小儿子都要管我两句,叫我莫要与他们老大作对,这人如今在寨子里,声望如日中天,可不好对付得紧。”

“除了些老人,现在青壮可都站在他那边去了。我们这些老东西,他可不放在眼里。”有人一拍大腿,另一边已是有人说道。

“不过我看那个小子也是个没心眼的主儿。这般的角色,还想和我们这些人斗,痴人说梦!”

“别小看这个小子,若是小看他,恐怕天都要给他捅个窟窿,我们这几把老骨头怎么和这种人比?”有人在一旁冷笑道。

“说得对,”在一旁沉默的老者忽然说道:“能够闷声不响把局布置好的人,怎么都不是一个好相与的角色,要我看,比你们这些老头都要厉害得多。”

当中的一个老者站了出来,开口说道:“先别吵了。来这儿,是来想办法的,不是来内讧的,他任用少年人的时候,我已经觉得大事不好。

这本就是要把我们这些老家伙都逐出权利范围之外,如今这下可好,咱们一无所有了,而且人心全归于他,到时候,他大可以一脚把我们踢开自己单干,我们还拿它全无办法,这个畜生。”

“当初要不是有人引狼入室,哪有这么多纷争。”

“你什么意思?”另一人顿时火冒三丈,就要站起来与人拼命的模样。

这两人都是火爆脾气,一点就炸。

往日里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现在诸人都失了胆气与羽翼,更是难堪不已。

为首者皱了皱眉,他其实也并非这里真正的主事者,就像是陈靖川设计的一样,大部分自认为首脑的,他们的地位早已分崩离析。

随着人手的锐减与垮台。

大部分人都处于不知所措的状态之中,如果他不站出来把大伙儿纠集在一处,那么后果只会不堪设想。

但现在的情况在于,即便他们何在一处,他们原本都是手下带着几十号,乃至于一百来号人的村长。

各有不服,勾心斗角,时有发生。

他是不怎么服气如今作威作福的年轻人,可这帮老油子,显然比那个少年人还要难对付的多。

只要摆平了他们,倒是不用担心大事不成。

毕竟论如何调教这些村民,他们这些村长可明白的太多了。

“不过,今日是他难得出去的日子,你们有什么计策,都可以说说,若是有用,便立即施展,你我之间都不过是私怨,但若是到了他身上,一切便都没有这么简单了。”

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往日因为地盘之类的事情,纷争素来不小。

但到了如今,却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

他说的话,虽然难听。

家家户户,村子里村子外,大家为了几只肥羊是争得不可开交,甚至火拼械斗都不是没有。

但说句实在话。

这都是小矛盾,小摩擦,上升到别的层面,那不是什么大事。

只要心平气和坐下来总有的谈。

但如果是另一个人忽然降临到了众人头顶。

那滋味就不同了。

他们如今正是失势。大部分的时候,甚至吃尽了苦头,但这样的情况,却不知道何时是个头。

那人铁了心要做首脑,那他们就将永无翻身之日。

而且他还是一个年轻人。

“说是这么说,如今所有人都很是迷信他,十头牛恐怕都拉不回来。”

“是啊,毕竟他也是年轻人,和那些年轻人很合得来,功夫又厉害得很。”

“你看这回跟着他去的,那都是青壮劳力,这帮人村子里是最缺的,往日里都不大服气我们,现在却死心塌地,跟着他去了,要是真这样我们可咋办呐。”

众人议论纷纷。

而坐在中央的老者,长出了口气。

他扫视着众人,而后开口道:“内部的人,自然是完全都靠不住的,这不必多说,小子笼络人心有一手,恩威并施,手段残酷,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外部的帮手,只有这样。”

“谁?”

“官府。”

众人听罢,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要知道他们素来和官府都是势不两立,到了现在更是势成水火,现在这个局面本来就是因为要躲避官府的追捕。

如何好去本末倒置,现在去求助于官府呢?

可众人一想,除此之外,好似真的全无办法。

但这样等于两败俱伤,多少人可能会因此送了命去?

谁都不知道。

而且很可能他们会因为是主谋而被优先缉拿。

众人都纷纷不知如何是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却是不知有个人影一闪而过,不见了踪迹。

章节目录 第480章 极品败家子 人不会在没有计划的时候,贸然说出一些不相干的内容。

比如做贼,比如作乱。

他看着众人的模样,知道他们拿不定主意,这也在他的预料之内,毕竟做乱不是一件容易叫人下定决心的事情,更多的时候,作乱靠的是一种勇气,而不是别的,而且他们瞻前顾后,还有自己的小九九在内。

这些他统统知道。

只是目前并无办法。

“好了,既然如此,我便将此事执行下去。”

“对了,你们知道他刚才带队去哪里吗?”忽然有人开口问道。

陈靖川出动的事情,乃是机密。

虽然保密系统做的不好,但众人顶多知道,他乃是在秘密训练亲兵,但都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知道这件事的人数量极为有限。

他们也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把这件事情透露出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不知道那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故弄玄虚,不过以防夜长梦多,还是尽早把事情定下来才好,我会安排自家子弟……”话音刚落,门外已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众人急忙停了嘴。

看向大门之处,一个人影已是推开了大门,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大门处。

“哟,大伙儿都在啊。”一个有几分阴阳怪气的男声忽然出现在了他们的跟前。

众人有几分心惊胆战地抬起头,发觉的是一张颇为熟悉的脸。

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村里人。

但有几个看到他的脸色并不是很舒服。

这也是一个极为麻烦的主儿,对于一些人而言,恐怕这个人比那人都要来得麻烦许多。

二龙山附近,多有富户,但随着民生凋敝。

最后这些曾经的富农都成了一个个破落户。

当然更有甚者,富甲一方泽被乡里,但却因为子孙不孝,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

这样的情形比比皆是。

而这些人里的后人,不少都混在村子里。

大家念及他们祖上的好,还有这些血脉相连的关隘在内。

绝不会不给他们一口饭吃。

只管饱肚子还有能力。

往日里大家都一穷二白。

这些人也只能做自己的事情,反正也没有矛盾,他们除了调戏村子里的寡妇,游手好闲,做事磨洋工之外,便没有了别的坏处。

一个村子总有这样的小人。

但大伙都认情,自然是不会对他们恶意相向,只是自此之后,有一个极为恶劣的人出现在了村子里。

给整个村子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老者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低声说道:“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你们几个老骨头在这里开大会,怎么就不叫上我啊,村长?”他的话语之中都透着一股痞气,众人这才看到他顶着一颗光头,面色凶厉,并非是个好相与的货色。

“于子明。”有人叫了他一声。

他笑着转过头,咧开大嘴,竟是有几分清秀的模样。

“怎么,老人家叫我?”

“只是多日不见,你倒还是和之前一个样子。”

“人哪有那么容易变嘛,只是没想到如今我们都是戴罪之身,和大伙儿一块亡命天涯。”说着他拖过一把破凳子,半趴在上头,像是一只蹲距的猛虎。

于子明,大部分人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他是一个生于天地间,众人均是觉得他极为多余的毒瘤子。

他的父亲是于家村的一个老者,是当时当地首屈一指的富户。

和别人不同,其他人的家,数代之前都早已败落了,但于子明的家却是在他手底下一点点败光的。

包括他的父亲都是被他活生生气死的。

他是一个贪图享乐的败家子。

喜好享乐,喜欢奢侈无度,喜欢赌博女人,还有天底下一切极乐的事情。

相较于别的纨绔子弟。

于子明有他们所有的缺点,同时他还有一点毫无道德感。

这是一个没有丝毫道德的人。

也因为如此,最后,他变成这个村子的祸害。

他掌握着整个村子的命门,无时无刻威胁着村子的安稳。

少年时代的于子明,乃是家中的长子,下头有两个兄弟,其余两个兄弟颇有本事,早早就入了城,是读书的料子,而且一去不回。

家中便只剩下了这么个不成器的长子,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妹妹。

于子明喜好赌博。

而且出手阔绰,一掷千金,在青州城都薄有威名。

就因为这于公子从不计较金钱得失,有了一群狐朋狗友,这些朋友有些是官宦子弟,有些则干脆便是武官,他们都喜欢与他交朋友。

毕竟有一张长期饭票,而且还不求回报,是个人都会倒贴上去。

只是随着他一掷千金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在外所欠的钱也逐渐增多,债台高筑之下,于公子却同样不为所动,仿佛家里有金山银山一般,反倒是更为花天酒地。

越来越多的外债,在他看来,丝毫不为所动。

仿佛这种东西与刺激已经给不了任何情绪。

直到这些东西被送到了他的父亲手上。

当日,他的父亲拼尽全力都还不完债务,而于子明却冷冷地笑着说道:“将妹妹卖给何公子便是了。”

他的父亲被这个人间渣滓气得当场昏迷过去。

偌大的家业,在于子明的挥霍之下,一夜落空,富家公子顷刻间成了一个破落户。

而他的两个弟弟却就此断绝了他们的关系。

到现在那两个弟弟究竟是谁?

据说他们认了一个大人做父亲,改头换面,在朝廷之上占据有一席之地。

但这些都是传言,谁都不知道,究竟如何。

而于子明却嘻嘻哈哈,仿佛这件事根本与他无关一样,这位曾经的大少爷,开始和衰弱了的于家村一起,安然生活着。

仿佛这一切才是他想要的生活一般。

正当众人觉得晦气,但又有些无可奈何的时候。

他们等来了一场大灾,全年颗粒无收。

他们不得不先拿起了刀,既然靠山便吃山罢。

而他们不会知道,从那时候起,一个恶魔就已经站在他们的背后,静静地等待他们动手,而后坐在作恶之上,吃的满满当当。

章节目录 第481章 不负侠名 “你们有把柄在我手里,其实我本来可以吃个一辈子,毕竟你们奉养一个人并不难罢?”于子明看着众人闪烁的眼光。

仿佛颇为快意。

他继续说道:“但如今一切倒是被那个小子搅黄了,什么都没了。”

他的脸变得狰狞了起来,像是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声。

“他想造反!想要当皇帝!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这些蠢货,现在才后悔,来得及?来得及?!”他看着众人躲闪的眼光,仿佛歇斯底里之后,顷刻间又变得冷静了下来。

他微微驼着背说道:“不过,我后来想了想,既然他可以当皇帝,那我为什么不可以?”他扫视着众人的眼底。

低垂的眼眸,露出些许眼白,他抱着双臂,而后说道:“既然如此,你们供养不起我,那我便让这个天下所有人来供养我,我来做这个皇帝不就得了?”

众人惊骇地看着这个疯子。

他仿佛平复了下来,心平气和地坐在众人跟前。

“来,和我说说你们的计划,或许我能够帮得上忙。”

……

陈靖川听完报告,看着前方悄然行军的村人,挥了挥手说道:“无妨。”

而后领着众人已是到了一处山巅。

这里下方能够依稀看到几人正在吃什么。

点了篝火。

陈靖川记得这种野外露营,明火极为容易暴露目标,只是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陈靖川带着大部分人在山外绕了很久,而后回到了目的地。

他既要掩人耳目,同样也在迷惑自己山寨之中的人。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山寨多的是不服自己的人。

虽然这些人能力不行,但自有蛊惑人心的手段。

而且他们在当地经营许久,醒过味儿来,自然会对他不利。

他出此下策也是为此敲山震虎。

他自然对于权力无眷恋,到时候,将手头的事情交给别人便是。

甚至他更乐意看到他们内斗。

这种让自己培养的势力自毁,弄得惊天动地不可开交,异常不错。

不过,先解决眼下罢。

眼下才是大麻烦,毕竟万事开头难。

他合上眼,静静潜伏在原地。

不知道为何,下起了雨来。

这个时候的雨,冷的刺骨,他看到身后已是有人体力不支,东倒西歪了起来,但同样有人咬着牙坚持。

不过好在所有人都没有鬼哭神嚎引起别人的注意。

但看到这般场景。

他不由得想起一个词。

“根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根性,决定这一切的只能是自己,能够坚持下去的,自有活出自己一片天的机会。

如果没有,那么便连机会都没有。

你选择迈出了其中一步,仅仅是代表你选择了抓住机会的一只手。

但这只手能否如你所愿。

这谁也说不准。

陈靖川脑海里不断闪过少年时代自己在走廊里奔跑,见到的各色人群,还有怯懦的伙伴,胆大的孩子,还有壮志未酬,到此看望孩子的孤单父亲。

所有人都在这里,而真正抓住的机会的人,寥寥无几。

甚至都不是他。

每一个成功的人都不是他。

他选择的路平凡到没有色彩,但别人的世界却已经开出了花。

这就是他寥寥草草的一生。

自己现在究竟是伸出手了,想要抓住那一半的光芒?

还是又在世界背后观看潮生潮涨?卖弄自己可笑的把戏?

陈靖川也不懂。

他总以为自己可以运筹帷幄,但实际上仿佛一举一动暗含机巧。

但这一切又能如何呢?

毕竟这个世界并非围绕着陈闲,围绕着陈靖川所转动。

他已经对世界上的人不公,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那么他相信在一些地方,上苍不偏不倚会收回他曾有的东西。

但在此之前,他给出了足够的机会与时间。

他尚未与众人交手过,他斗过猛虎,也见过珍宝出世,这些都是机缘巧合,那么到了现在,对于他而言,这上天的馈赠已经超出了预期。

是时候,经历艰难险阻了。

陈闲不由得睁开眼,仿佛看到了在千里之外的陈靖川。

这是一具继承自少年人的躯壳。

他的体内有足够的杀意与毅力,这是陈闲从不具备的东西。

如今,他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已经入主这具肉身的陈闲分魂。

诞生出了另一个陈闲。

陈靖川。

阿飞究竟是谁,可能在若干年后,才会有所定论。

但少年意志,白马西风,斩刀楼上,却是不负少年之意。

陈闲从未如此。

憋屈,阴谋,诡计,全数集中在他身上,犹如一张密集的大网,覆盖在了他的身上。

直到如今,都鲜血淋漓。

“就让我继承你的意志便是了。”他用湿漉漉的绷带将宝刀覆盖在自己的半张手掌上,一如秋水的刀身划过雨幕,而后身形如大鹏展翅,从天而降。

鲜血自他刀锋之下,劈裂开去。

惨叫,哀嚎,与冲阵嘶吼,咆哮在偌大的山谷之中。

……

陈闲合上眼,他的车马在陆上奔驰,几个冥人轮流驾车。

陈闲始终在思考这个世界,尤其是与图书馆相连的世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显然这个图书馆绝非只有那么一两个使用者。

那么剩下的人到底去了哪里?

为何他控制的阿飞,会逐渐影响他的灵魂?

如今尚且是他切断了与陈靖川的联络,不然他也会渐渐被影响,成为一个更像是阿飞而不是陈闲的性格。

这就像是一种污染一种融合。

陈闲忽然想起那个自称“姑射”的组织来。

他和陈闲一样,都在用一种极为隐秘的方式逐渐改变这个世界。

“他们会不会是我的同伴?”陈闲不由得有了一个难以揣度的猜测。

“还是他们将是我宿命里的仇敌?”

陈闲想了想,阿飞应当不是来自异世或者穿越的来客,应当只是土生土长的大明人,只是被某种机缘选中,获得了图书馆的能力。

那么是不是说明,有些人同样和阿飞一样成为了觉醒者。

得到了这把钥匙。

而陈闲也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他比他们来说,多了另一重身份,那就是他是后来者。

他是一个来自未来,通晓这个世界上的变化。

一个穿越者,与众多觉醒者的对决?

章节目录 第482章 上贼船 但一切都是揣测。

陈闲到达了其中一家海盗的家门口,可以说,除却部分之外,还有很多对金河家不满的群体存在。

这些人都必须通过陈闲一个个打通关节。

不过,目前这家是最后一家。

很快已是有人领着他进去,或许是因为他在杭州府的动静闹得太大,以至于各家海盗对他的反应各不一致,但均都认可,莫要与他作对的方针。

他顶的名号更是越发响亮。

不过闻三燕素来以内斗闻名海上,每一任首脑都是杀死前任上位的狠人,其中不少更是弑父弑兄弑师的猛人,所以大部分人都不怎么想与他们作对。

被这么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怪胎盯上,怕是晚上搂着婆娘睡觉都不安生踏实。

所以陈闲所受到的待遇倒是不错。

这家的海盗团没有名字,但都知道在这个海盗团内有个已经洗白上岸的老爷子。

吕方。

这家和金河家有密不可分的关系,甚至说本就是从金河家脱离出来的存在。

但显然,金河对这位可不怎么好。

陈闲不由得腹诽。

能把老人家逼得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要出来插刀。

金河可是做的一手好死。

不过,陈闲进了庄园,狴犴还有金乌尽皆跟着,各带兵刃,不过主人家为了以示诚意,也没有刻意搜查便放了行。

不多时,在引路人的带领下,陈闲看到了一个端坐在正堂之上的少年人。

他看上去唇红齿白,年纪并不大,甚至比陈闲还要小上一些。

不过,陈闲眯着眼左右打量了此人一番。

嗯,确认无误,是个妹子。

不过,也不知道古代这些妹子到底是不是脑子不好使,真当人是瞎子分不出男女来着?虽说年纪小,但很多痕迹都让男女区分明显。

最典型的便是体态。

男女体态有明显的差别,就算文士打扮,宽袍大袖,显得遮掩,但举手投足,手脚分明都能看出一个人雌雄。

陈闲不由得觉得,那个《木兰辞》之中的戏码,到底是真是假。

毕竟,人可不一定是睁眼瞎。

况且,陈闲也不知道这小丫头片子是哪门子脑子出问题跑出来挡在他的面前。

他也懒得计较。

他笑着说道:“请问吕船长在吗?”

“我便是了。”

陈闲笑了笑,随手拖过一张凳子就要入座。

“我叫你坐了吗?”

陈闲还是自顾自地坐了下来说道:“吕大人,你可是这般瞧不起人?叫这么个丫头片子出来糊弄人?”

“你!”

陈闲见得后方没有反应,心里也有几分犯了嘀咕,这是真不把我当回事吗?

不过,旋即门帘后传来了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闻公子安好。”走出来的倒是一个老者,不过这与陈闲的想象大相径庭,此人并非是那种凶悍打扮,更像是文士,身上披了一件袄子,见得陈闲也不见多惊慌,只笑了笑,便入了主席。

“老人家,冒昧打扰。”

“无妨,早知你要来,”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小女孩儿说道:“你个鬼灵精出来作甚,快进去,你娘着急起来,恐怕得把老头子我的胡子都给揪下来。”

“哼,外公你都不疼我了!”

吕方似乎有几分无可奈何,不过还是吩咐过身边的佣人,将小小少女拉了下去。

“叫闻公子见笑了。”

陈闲却摆摆手,直说不妨事。

“此次我为了金河之事而来,我已经串联了几家船队与大部分的商贾,如今正要开辟一片生意出来,老人家觉得意下如何。”

“你觉得那些海盗和商贾信得过吗?”

陈闲笑了笑说道:“我只信得过自己。”

“实际上我并不怎么看好这门生意,看似是两家的对抗与合作,实际上上头牵扯到的方方面面之多,恐怕,闻公子都不曾想过罢。”

他权当陈闲年轻气盛,但陈闲却摇了摇头说道:“商贾背后自然是大推手,是商贾与高官,至于海盗身后,乃是自己,还有一步入海的便利,这都是其次,只是这件事要将佛郎机人牵扯进来,这原本就不怎么清澈的水,可就彻底被搅浑了,谁知道里头会藏着什么鱼龙。”

“你既然知道……”

“我自然知道,但未必别人不知道,老人家‘水混方才好摸鱼’,他们自然不想正正经经地做生意,那么浑水方才是好的啊。”陈闲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老者细加咀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的目的无非是阻止金河,而后打开浙东沿海的门户,让此处的商业以一个积极向上的速度发展,

至于官员为了自己的金银,自然会在此动用死力,而佛郎机人坚船利炮,与之抗衡,得不偿失,不如‘师夷长技以制夷’,从买卖交流之中学习其经验。

这是一个共荣的局面,谁若是在尝到甜头之后,想要打破这种稳定?到时候可就不是我一个人不同意了,他们会面对的几乎所有人的怒火。”

“你这便是要将所有人一起拉上贼船。”

“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到时候,由不得他们后悔,历史的车轮只会滚滚向前,到时候,一把大火烧得天地兴旺,海上升腾红日,可不正好!”陈闲大笑着说道。

“你这个小子倒是颇为得意,只不过,你与金河为何如此交恶?”

陈闲说道:“无他,我看他不顺眼罢了。”

吕方明显一愣,不知道为何陈闲如此直白。

陈闲说道:“无有担当,又无有种的人,理会他作甚,只叫他生死不如方才是好事。”

“好好好!这得多少年没见过这般豪气干云的孩子了。”吕方一口喝了大半碗茶水,仿佛极为感慨一般。

陈闲说道:“说大话,自然要做大事,什么都不做,那可跌份得很。”

“不过,你来了,我见过你了,我也算是表明自己的态度了,之后的事情,尽管去办便是。至于金河,我倒是有不少他的把柄在手。

得等到合适之时,给与他致命一击,我这老骨头可不会叫你有半点失望呐。”

章节目录 第483章 重新分割 约定的时日很快到来。

陈闲带着几个冥人手下仍是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那座庄园之内。

金家在海上掠夺了数代的资源全数被金河拿来在陆上营造地盘,其中庄园,以及店铺,甚至田产都颇为可观。

此人生得尚且儒雅可观,倒是锦绣皮囊,看上去并不像是在海上经历过多少厮杀的角色。

陈闲倒是觉得此人和安国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两者均是沽名钓誉。

可安国却实在技高一筹。

实际上这两人应该也算差不多。

在陈闲看来,这世上的富商,若是做到安国这个地步,并且并不依靠后台的话,其本身便需要满足几个要求。

其一他必须是地主。

第二他的财富并不来源于自己,而是来自于继承。

这里面的继承有很多学问。

无论是巧取豪夺,还是机缘巧合,都有其原因。

包括沈万三这样的巨富也逃不开这样的定理。

而安国比之沈万三而言还没到那等地步。

其三便是通番。

通番只是一种手段,但仍旧需要极为惊人的眼力。

而通番二字,更重要的是他的意义,无论是海外贸易也好,茶马古道也罢,都是走前人往往忽略的大财路发了意外之财。

这种都是老天赏饭,还要自己有敏锐的嗅觉。

显然安国之通过屯田做到这种地步。

但他和他的前辈比起来,那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顶多是受了祖上的庇荫,实在不算一个聪明人。

若不是他有万贯家财,又和几家清流交好,有利用价值,恐怕现在还在安心附庸风雅,而不会进入这场大战之中。

那样恐怕是最好的结局了。

毕竟入内便可能死于非命。

在外则至少风淡云轻。

但归根结底,他已经入了局。

陈闲不会轻易放过他。

到了会场的海盗很多,这些人仍是从粗野无比,和往日并无不同。

他们便不算会看气氛的人,到了这里更是如此,他们看到陈闲却有几分拘谨。

毕竟之前也是这个少年人那枪顶着自己的脑袋。

现在他们虽然没有那么束手束脚,但也不会轻易去挑衅这么一个暴脾气的少年人。

何况,坊间传闻,这人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连自己的兄长都杀了,还有什么事情他是干不出来的?

所以大家都试图和他保持一个距离。

陈闲扫视了周围一眼,没有发现黑锋的人,看来是已经达成目的离开了这里,不然有他们在这里添堵,陈闲也不好施展手脚。

尤其是阿文,恐怕已经看破了陈闲的身份,他和黑锋的关系极为暧昧。

所以由他在就是给自己添加意外情况。

格外不利。

不多时,门外一阵嘈杂,一群大腹便便的商贾在几个护卫的保护之下,进入了会场,他们的脸色有几分不自然,为首的乃是一个老者。

他们看到了陈闲,微微一颔首。

陈闲也点了点头,不多时,人越来越多,热闹非常。

金河从幕后走了出来,看着陈闲,仿佛心中有气,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少年也懒得理会他。

金河走到台上笑着说道:“诸位,时日已到,闻三燕船长何在?”

陈闲一跃而上,他的身子骨虽然不大好,但在和陈靖川融合以后,逐渐也在图书馆内,有一定的锻炼,虽然均是五禽戏一样的东西,但还是有几分效果。

毕竟护卫不一定可以保住自己的狗命。

但自己强几分没有什么坏处。

“我正在此处。”

“我以为你会不战而怯。”

陈闲看了金河一眼,而后说道:“我说,怕是要怯懦的是你吧,老头子。”

众人纷纷哄堂大笑,其中不乏看金河不爽的海盗。

“牙尖嘴利,倒是历代闻三燕里,这巧舌如簧,便是你第一了罢。”

陈闲懒得和他解释,只是回头看着众人而后说道:“今日,已是约定之期了,有钱大伙儿一块赚,有生意自然是一起做。

金河等人想要将整个版图纳入到自己的麾下,我为了诸位之权益,自然不会让这样的事情重蹈覆辙,几十年前,金河尚且可以用自己的手段镇压诸位,现在这条老狗可不行,诸位你们说是与不是?”

“你小子?!”

陈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可不要太过造次。”

“金老儿你也别太过找事了。”

陈闲说道:“既然如此,我便来说说,如今浙东沿海又各大老海盗把持,各位新海盗无立锥之地,这可是共识?”

“这些地方都是我们真刀真枪打下来的,怎么了?他们有本事也可以来抢啊?”

“你们几家船队都结成铁板一块,怎么抢?”

众人顿时吵得不可开交。

陈闲笑着说道:“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一件事,这几十年的老规矩可以改了,你们这些老不死的,都可以去死了!”

顿时,下首一阵惊呼,又是一阵狂啸。

“闻三燕你说什么!?”

“自然是要叫你们这些老东西都滚蛋了,如果你们不服,挑个日子,在海上斗法如何,咱们其余人全部做壁上观,看你们谁人有能耐?你敢吗?”

陈闲冷冷地质问着那个中年船长。

“我……”他犹豫了片刻:“我有何不敢?”

陈闲说道:“那好,有哪位兄弟想要与他一战?我们划下道定下日子,这件事,就定下来了,如何?

其余的兄弟也是如此,有本事,有胆气的,都可以动手,这数十年的休养生息,将我们浙东海盗的狼性都给打废了。

如今,真是要将这种东西连根取回的时候,谁都不可置身事外,海上已经不只只是只有海盗了,以后会有商贾,军队,乃至于佛郎机人,倭人,你们想当他们的奴隶吗?没有本事就得死!

死?明不明白?”

陈闲看着身后面色苍白的金河,而后冷冷地说道:“当然在此之前,让我来看看,谁有胆子挑战金河?

在座的诸位可都是知道的,这浙东掌握最好的领地最好的地盘,号称作为强盛的海盗,可就是这家金河了。”

章节目录 第484章 表面上的对峙 陈闲此言一出,众人看着金河的神色都一样不大一样了。

陈闲命令人取来一张地图,当即悬挂了上去。

而后指着上面用不同颜料标示的地方说道:“这便是金河的地盘,是否超出预料的庞大呢?”“在座的诸位,都可以挑战,包括你们这些老东西。今日,我们就先将此事商量出一个前后,再来谈别的事情,金河如何?

你也可以乘此机会,确立自己的地位,何乐而不为?”

陈闲阴恻恻地看向老者。

他的眼神就好似是一条随时都会咬人的毒蛇。

他原本便知道陈闲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可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发难。

“这……不可!不可!”

“有何不可?”

陈闲说道:“难不成你还是天潢贵胄,天生高人一等,众人生下来就要奉养你的吗?你可要点脸,这是在海上,就算是真龙天子来了,也得给我在这儿盘着,你给我坐下!”

陈闲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已是将金河踢到在了地上。

“你们可是想明白了,我从最初就说了,我要改变这个浙东的局面,这其中的改变是方方面面的,绝不是争权夺利那么简单,

浙东真的安逸太久了,又是三灾的后花园,我们没什么理由不站起来了,不然我们只不过是三灾的炮灰,只不过是他们随便利用的废物,

而且金河这畜生还在那儿推波助澜,巴不得我们去死!我们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若是这个毒瘤不除,我们浙东沿海将永无宁日!”

他说话掷地有声。

其中还隐晦地表示了,若是将金河彻底剿灭,那么这海上的一切,都将由新老海盗团瓜分。

新与老,见者有份。

谁都不会亏待了去。

这等于给老海盗们一个台阶下。

别再往后看了,往前看。

莫回首,莫要与金河再同流了。

海盗精于计较。

实际上这两年金河的统治力大不如前,金河本身又是个酒囊饭袋,做的事情均是好大喜功的面子工程。

这么一来二去,整个浙江就没有什么血气盛勇。

他打压冒头的新人甚至勾结官府。

一来二去,整个浙东都乌烟瘴气的厉害。

可以说,哪怕他做的事情有别人授意,但他也是直接推手,陈闲需要一个矛盾的载体,那么金河就是不二的人选。

海盗是不适合做一个有秩序,或者自上而下,故步自封的状态的。

就像是陈闲的海盗,如今在国内尚且老实,但陈闲的目的永远不是国内,他的目光放在四海,到时候,他的手下方将出去,将是最凶猛的饿狼。

是与四海海盗争锋的怪物。

陈闲永远都在等待这个时刻。

哪怕如今都是为了那时候在做出努力。

海盗是混沌无明的。

陈闲看着众人被他一席话说的热血沸腾,一伸手,众人居然戛然而止。

他笑着说:“有谁,来挑战金河海贼团?”

众人一时沉默。

虽然金河是一块肥肉,但很显然吃不吃得下,却是另一回事。

海盗对战,其实力极为固定,可以说,大船吃小船,人多吃人少,是极为固定的套路。

金河虽然不堪,但他招兵买马,如今是浙东第一大实力,人手过千,绝非一般人可以比拟的,一般的海盗团有个百来号人都是了不得的事情了。

陈闲的提议诱人,但没有人犯蠢。

就连金河这时候才醒过味儿来,他有恃无恐地看着陈闲,而后笑着说道:“闻贤侄,诸位都敬重老头子我,你既然这么想要改变浙东局势,何不亲自带领人手与老夫一战高下呢?老夫必然亲自应敌,血战到底啊,哈哈哈。”

陈闲却微笑不语。

“谁说需要闻船长出手,便叫我们几个会会你如何?”

众人循声望去,见到的是一个老者,他双手笼罩在袖子里,淡然地站在远处,他孤身一人,但众人却感觉到排山倒海的气势扑面而来。

“是你!”

陈闲站在一旁,退了两步。

如今,便是他们的对局了,陈闲只需要看好这产大戏。

“金河你倒是想不到,到了最后,我还是会跳出来与你作对罢。”

“吕总管,你又是何必?”金河满头冷汗,但毕竟手中握有底牌,实在没有什么可怕的。

吕方冷笑道:“自然有必要,金家便是出了你这么一个败类,方才叫如此之多的老兄弟寒了心。”

金河看着吕方,摆摆手说道:“当年的事情都是意外,我也不愿意事情变成如此,我们都是自己人,还有什么事,我们回头去说如何?”

“诸位,闻公子有什么话,你们继续……”

“我看吕船长仿佛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这般久结束了?那还早得很,诸位你们说是不是?”

看热闹可不嫌事大。

陈闲也是个喜欢往火上浇油的主儿。

到了现在,更是不忘记吹上一阵风。

“那是!仿佛有什么消息啊,驴老头说出来听听啊!”

“吕老不是以前金河海盗团的人吗?之前就听说他拉了人出来单干,没想到其中还有金河的原因啊?”

“你不想想,当年吕老可是金家的一员猛将,意外离开,当然有原因了,九成九就是金河,金河这孙子可坏得很。”

“那是,爱面子没能耐,谁知道背地里有多少龌龊事!”

“……”

众人议论纷纷。

吕方笑着说道:“诸位,你们可能有所不知,数十年前,在金家的海盗团内出了一个叛徒,他主张,往陆地发展,将海盗团的根基,当做一个硕大的‘渔场’,这是一片会长出钱的土地呐。”

众人有几分不解其意。

而吕方接下来的话,却叫众人猝不及防。

“他故弄玄虚,在海上以数百之数,充作上千,并且盘剥海盗与商贾,投靠官府,充作马前卒,杀戮不服管教的刺头,

最终甚至将屠刀挥向了自己团内,颇有微词的老人。”

他缓缓脱下自己的外套,露出一身已经萎缩的肌肉,而后他说道:“金河,你可真就有本事啊。”

章节目录 第485章 众叛亲离 众人除了看到吕方的肌肉之外,看到的还有一条触目惊心的伤口。

这是一道可能会导致死亡的伤口。

“我在海上漂泊了两日,被你们丢下海,你们原本以为,这件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却百密一疏,叫我看到了其中一个刺客的面容。

我在海上漂泊,没有引来鲨鱼,故而没有死,上了岸,好不容易逃离,我暗地里调查这件事究竟是什么真相。

却发现,你和官府来往密切,甚至你有带几个锦盒前往官府,不多时,官府便将几个海盗的头颅悬挂了出来。

那可都是你的叔叔伯伯啊!你为什么能够下这样的毒手?!”

吕方看着金河,声音有几分哽咽,众人看向金河的神色也充满了鄙夷。

但当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

“官府?吕老,你说金河勾结官府?”

“我就说,他金河在杭州府可是出了名的大盗,他堂而皇之在这里住下来,根本没人敢找他麻烦,敢情好是将咱们都卖了!?”

“糟了,那我们现在岂不是中了他的圈套,赶紧走啊!”

“是啊,若是官兵包围上来,我们岂不是无药可救了?”

陈闲走到了台前,击掌说道:

“我已经检查过周围了,这里应当不是金河的庄园,周围我已经叫手下布置了暗哨,官府即便来,也无所畏惧,

所以诸位暂时不用担心会有官府杀到,但金河此人包藏祸心,却是确凿无误。”

众人听闻这话,虽是松了口气,但仍旧骂声连连。

这年头,海盗最怕的就是和这些个官府扯上关系。

毕竟和官府有半点关系,都是不祥之兆,就像是与虎谋皮,一不小心可能就死于非命了。

陈闲这人就是巧妙地抓住了这点,一时之间,原本还有点喘息机会的金河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陈闲说道:“虽然如此,但毕竟金家也是我们的人,都是海盗,我们总要给他们一个体面的死法,如今吕老爷已经站出来了。

我们便等到他们决战之后,再见分晓如何?”

众人仍是暴动不已。

陈闲冷笑道:“你们义愤填膺也罢,还是像趁乱摸鱼如何,到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谈,莫不是今日这场大会,就全耗在他一个人身上了?你们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也不想知道日后究竟如何才好了?”

他看上去年纪很小,但说起话来,却是中气十足,大伙儿仿佛着了魔似的,停下了纷争。

“好了,我们便来说正事。”

“除了金河之外,还有总共十六家海盗把持沿海,这些人都是自金河祖宗就起的大家族,他们的手段很是多样。

比之金河虽然稍逊一筹,但很显然,没有那么厉害,你们往日里和他们打交道也不少,应当知道该如何是好罢?”

陈闲看向跃跃欲试的众人,而后说道:“所以我在此宣布,之后,你们也可以挑战这些海盗团,只要你们赢了,那么这片海域从此之后,便是你们说了算!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烂规矩,我们一概不要。

但你们一旦执掌这片海域,那么就要应对无穷无尽的挑战,你们敢吗?”

众人原本还沉浸在获得领土的喜悦之中,但陈闲的后一句话,却又将他们的梦想打个粉碎。

是啊,要守住这份土地,恐怕还得劳心劳力,陈闲虽然击破了,这种幻想,但实际上也彻底杜绝了这种长期饭票的存在。

再也不会有庞大的势力了,靠收租就能过活的日子,一起不复返。

谁都要有危机感了。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极好的举措。

浙东衰弱已久。

早已不再是金家纵横时候的浙东了。

海盗这门营生在有人制定规则,将海域当牧场之后,便变成了战力疲弱之地。

可以说,垄断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陈闲这一动作,无疑是动了无数人的蛋糕,但更多的人却可以为之受益。

当然最大的坏处就是浙东恐怕一日不得安宁。

但海盗,谁管你是不是永无宁日。

自然是越乱越好!

所以陈闲不会引起众人的反感,反倒是更为痛快!

尤其是陈闲给了他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他们只要这么一个权力就足够了!

陈闲看着越发热闹,又是击掌说道:“好了,我们也不多谈闲话,此处之事,还有人反对吗?”

几个原本就执掌地盘的海盗团自然不服。

可这次如何比得上之前他们占尽地利?

只能看着众人狂呼,根本不敢多说什么。

陈闲心中自然是骂了一嘴孬种,但脸上还是一脸平静。

不过这次两个搅屎棍一般的货色都没有出现,倒是叫他心中暗自提防。

云客和严雯实在不是一个叫人放心的点。

陈闲见得狴犴的神色,也知道他们确实没有出现在会场之内。

显然他们或许只是不想牵扯到这场混乱之中。

或者,双方都没有想要互相展露底牌。

陈闲自然是乐得清闲,但心中还是浮现出了层层疑云。

陈闲将陈靖川的困难若有似无的放了出去,就是为了钓安国上钩。

这是一处巨大的试探。

会不会有人能够识破其中的伎俩。只取决于他们是否知道,图书馆的秘密。

就像是陈闲知道求中林有玄机一样,如果知道图书馆的特性,那么安国就会有提防。

也就可以帮陈闲推断出,对手到底掌握多少能力。

这是一招不会亏损的局。

而云客此时不再这里,要不就是去处理陈靖川的事情了,便是隐身在暗处。

云客此人,好似根本没有将陈闲当做对手一般。

哪怕他之前失手了一回。

但即便如此,又能如何?

这不过是一时的失去先机,等到了关键时刻,他这个自诩执掌天下棋盘的棋手,仍旧能锁定胜局。

陈闲想起那张倨傲的少年脸庞。

可惜事事不会随人愿。

若是每件事都让你得逞,那他陈闲也不必在此了,这世上没有人能够一帆风顺,后面的重重折磨,只不过是在为之前还债罢了。

你总有那么一日的。

章节目录 第486章 分权制衡 “至于这件事之外,自然还有一桩事要告知诸位了。”

陈闲笑着说道。

众人停下手脚看着陈闲。

“我们都在海上讨饭吃,既然如此,在从前,靠着杀戮与掠夺,占了一大块地界,在咱们看来,这自然是一个好手段,

可时至今日,海禁开启,海上自有了新的规矩,商贾也自明面转到了地下。

得来的钱财日渐稀少不说,在陆上销赃还要被人剥削一手,得不偿失,如今这样的生意越发难做,可不同的是,我现在手头上正有一笔好买卖,要说与在座的海盗与商贾们听。”陈闲看着众人说道。

其中有人似乎不服气。

“别说什么好生意,你没瞧见这些海盗均是要将我们吃了吗?”

“放你娘的狗屁,谁稀罕吃你们这些肥猪啊!”

双方纷纷叫骂不已。

陈闲说道:“不知道诸位听说过沈万三通番之事吗?”

众人议论纷纷。

沈万三发家多有传奇,有人说他有一个聚宝盆,有人说他乃是继承家业,当然也有人说他靠的是朱洪武时期通番挣来了第一桶金。

陈闲的认知,则是兼而有之。

至于聚宝盆之说,他也是信其有,不信其无。

“沈万三通过通番攫取了不少利益,从而一举跃升成了首富,彼时南洋富裕,金银香料不可枚举,但到了如今,却另有一处美地,静候诸位的开发,不知道你们有无兴趣?”

陈闲此话一出,众多商贾与海盗都醒过味儿来了。

“闻公子你说的可是西洋。”

陈闲点了点头说道:“如今为祸沿海的佛郎机人便是来自西洋,名为葡萄牙,亦或是西班牙,这些人手中掌握有海量的财富,又极为仰慕我等大国之茶叶,丝绸。

自路上被奥斯曼帝国所封锁之后,海运已是唯一通途,奇货可居,只要将这些货物运送到哪儿,将让诸位富甲一方,甚至不必看某些人的颜色!”

陈闲笑着说道。

众人不少都是头一次听说这个说法,但陈闲继续说道:“诸位商贾恐怕不知,如今,葡萄牙人已经占据了满刺加,你们可能觉得西洋本土,跨越半球难以抵达,但只要诸位将货物平安运送到满刺加,那便足以诸位大发其财了。”

“可闻公子,即便是满刺加,若是没有老海狼,亦或是护航的人手,我等商贾也……”

“这位兄台心直口快,但想必你自己也想到了罢!”

陈闲看着远处的海盗们说道:“如今海盗和商贾本应是一家,你们几月劫掠一次,遍寻海上不见羊踪,却仍旧要让兄弟们挨饿受冻。

这笔买卖怎么都划不来便是了!只是若是诸位与商贾合作,由你们这些对于航道精通的老海狼出手。

保驾护航自然不在话下,尤其如今佛郎机人对海盗态度暧昧,只有你们能够护卫着这些商贾冒险进入满次加城。这是一桩合则两利的买卖!”

陈闲说得斩钉截铁,这种模式在海上时常运作,但自从浙东沿海被分割之后,商贾需要向这些过路的海盗上交保护费,这种模式就逐渐在浙东绝迹了。

而几个异族商人死于海盗之手,他们原本供给西方的路子彻底被斩断,如今上头的人如同催命,他们却毫无办法,现在陈闲摆了一条显然没有副作用的路子给他们走。

“可若是被大明……”

“之前你们做的事情被大明水师发现不也是死无葬身之地,那你们为何敢做了?”陈闲说话间有几分嘲弄。

那人知道说错了话,连忙闭了嘴。

陈闲继续说:“大明水师如今和葡萄牙人大战,损失不小,暂时有一段时间不可动弹了,他们也不过是一些纸老虎,以你们的本事料理起来,那也是绰绰有余。大福船不来,他们的主力奈何我等不得!”

“和大明水师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你们还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模样?”

陈闲一声断喝,众人纷纷低下了头去。

“这是一桩好买卖!你们如何作想?”

那个老者看着这个意气奋发的少年,竟是有几分无力,他本来是有备而来,如今陈闲的办法,简单而直白,将整个商贾集团捆上了他这条贼船。

可如今只有答应他的要求,他们才有机会活下来,不然在断绝了海外通路的这里,他们只会被愿意做这件事的人彻底替换。

有胆子才能吃到肥肉。

不然就只能吃糠吃草!

换句话说,他们别无选择!

出海!扬帆!

陈闲看着众人的表情。

他知道这些人还有后招,他们并没有那么简单,但他的格局已经铺就,后面这个局势将给其余的海盗团造成巨大的麻烦,浙东这一支势力的崛起,对于濠镜毫无挂碍。

但却可以彻底将水搅浑。

原本各方面都将目光投注在濠镜,但一旦发生大规模的交战。

浙东才会成为真正的大战之地。

黑锋理应会先收到消息罢,而三灾也是如此,之后选择权与压力便都到了他们的头顶,到底是选择扼杀掉这个星星之火一般的萌芽。

还是放任这个海盗与商贾一体化的联盟逐步壮大,看着这里的幼狼互相吞噬,变成庞然大物?

陈闲拭目以待。

老者咳嗽了两声说道:“这位小哥说的没错,这确实是一条极好的出路,但如今我看你们这儿仿佛是群龙无首的样子,难不成这件事……”

有人开口道:“都说了,如是能够促成此事,闻船长便是这次联盟的首脑!”

“对对对!”

那些青壮不由得笑着说道。

毕竟他们看陈闲比看亲人还亲,虽然这代表着浙东开始了杀戮的时代,但这也将是海上英雄辈出的年代。

谁都可以成为海盗之中的传奇与神话。

而这一切都是陈闲在两次聚会之上带来的。

老者却咳嗽了两声,他看着台上镇定自若的陈闲,仿佛早已稳操胜券,他开口说道:“我觉得这海盗联盟,闻公子当得了,只是这做生意,却颇为外行,应当另选高明!诸位意下如何!”

章节目录 第487章 定天波 陈闲早知道这老家伙有打别的算盘,而且分权应当是颇为简单直白的方式。

陈闲倒是要听听这个老头子究竟是个什么说法,便按下心思。

他说道:“商业这一块我确实不如在座的几位在行,只不过,就以你们的身份对于海盗来说,是不是太过轻飘飘了?”

陈闲的话也是大实话,商贾来领导一群海盗,这不就是一只绵羊在领导狼群?

而且这只大肥羊随时都可能被群狼生吞活剥了去。

陈闲也是一个善意的提醒。

实际上他对这个联盟盟主之位,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单纯只是拿来诱发沿海内乱的手段罢了。

毕竟他的濠镜还有一堆烂事没有处理。

哪有功夫管此处?

陈闲更像的是把这里的事情甩出去,到时候,管他们内斗还是纷乱,只要能够起到浑水摸鱼的作用就很是满意了。

现在老头子肯自己站出来与他抗衡,那便是最好不过的局面。

但表面上他还是要表现出几分不快。

他这般问倒也是没有出乎老者的所料,他笑着说道:“自然是好事,我们这些人当然也不会抢什么盟主之位,这事情理应有一位德高望重的海盗首脑担当,但这个人还必须精通商业,知晓调度,而且威望可以服众,方才能够胜任。”

陈闲说道:“你们这是聘请大掌柜呢,还是找一个运输队长呢?”

那老者不理会陈闲的讽刺,笑着说道:“这样的人不多,但应要找可还是有那么几个的,闻船长你说是还是不是?”

陈闲挠了挠头,知道这老小子肯定要给他使绊子,不过这种小手段,他化解起来不费力,不过是有几分麻烦罢了,所以他干脆说道:“你既然能够找出这么一个人来,要叫这儿的大家伙儿都满意,那我便认可此人如何?”

他不自觉地地装腔作势,拿出一副盟主的做派来。

倒是有几个海盗不买账了起来。

老者心中暗自腹诽到底是年轻人心高气傲,随便激了几下,便起了傲气,和老夫比还真就是有几分嫩。

便笑呵呵地说道:“我说的便是他。”

他伸手一指,正是之前陈闲拜访过的众多海盗团首脑之一,这家……陈闲想了想,已是记起来,这家其实是当地地主出身,只不过,他家一门两脉,其中一门当了海盗,其中一门却在当地经营生意与地产,做的风生水起。

当海盗的不忘老本行,时常来往于天津卫与浙东沿海,姿态亦是低调,往日里和大明水师无有摩擦。

硬要说,这算是最不像是海盗的海盗。

陈闲知晓这家乃是靠与各地沿海的商户做生意,以物易物起家,偶尔也打劫一些零散户,所以可以说,和各处的交往都还算可以。

甚至当地的海盗都与他们有来往。

毕竟他们收购价格可比严雯要公道得多。

尤其还是圈内人。

这个海盗团叫做北穗。

而首脑便是陈闲所见到的这个人,他有个响亮的绰号叫做“定天波”,刘宗。

刘宗的海盗团并非响彻云天,但不得不说,却是小有名气。

而且就他个人看起来,他也不像是一个海盗,更像是一个长相寻常的一般富户,长得一副好沟通的弥勒佛模样。

可就是这一位,在海上另有人进行计较。

就陈闲单单所知,这位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财神爷,他做揽活的买卖,同样也替海盗销赃,抢了严雯饭碗,但却仍旧混得风生水起,严雯见了他都称兄道弟。

当初拜访的时候,他一副模棱两可的模样,随时都可能倒向其中一方,算是不折不扣的骑墙派。

陈闲知道这种人不动手,或者不下决策,其本身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利益不明,亦或是太少。

跟着陈闲对抗金河固然收益颇丰,但坐排排分果果,自己能拿到多少犹未可知。

目前的情况,对他而言,也没有什么影响。

保持现状或许更好。

但如果是商贾找上门,那便不一样了。

陈闲知道他的想法,自然也没什么可讲,这也是商贾为何乐得和这种人打交道的原因。

当然这些人在海上究竟有没有用,那也是两说的了。

反正陈闲可不觉得这位笑面佛,真就能管得住一群穷凶极恶。

陈闲的盘算也是暂时顶过这一阵,而后由他来主持这方面的大局,濠镜会建立全新的网络,但这需要时间,这条线路再腐败,再庸碌,再无用,效率再低下,但只要他存在一日,便有强化的可能。

这是陈闲目前的策略。

“哦,闻公子,自古英雄出少年……”

“我可不是什么英雄,这海盗还有什么英雄岂不是被人笑掉大牙。”

“君不见当年自立为王的陈祖义。”

陈闲一挑眉毛说道:“手底下多少人命?这种事儿能光彩吗?”

“只要被人认可便是英雄。”

“看来刘船长对英雄的认知,颇为深刻啊。”陈闲笑着说道。

“那是自然,这世上的英雄全是造的,时势造英雄,人声造英雄,不该成为英雄的人被推上了神坛,之乎者也,一大通,最终成了一个四不像的东西,人人心头有个英雄便好了,无所谓别的。”

陈闲看着刘宗侃侃而谈,倒是一副得到高人的模样。

他笑着说道:“那么刘大当家如何?”

“我不是英雄,只不过,颇为欣赏小兄弟的心思,且还懂一二商贸罢了。”

陈闲看着周围,知道刘宗的人脉广泛不少人还受过他的恩惠,所以他站出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人反对。

人都是利己的。

刘宗上位都是好处,就连金河都暗自看向刘宗。

对于一个油水不进的闻三燕而言,刘宗说话简直就像是天籁。

而且他自认还没有输。

他金河家大业大,如何会怕了这个小子还有他背后的一干跳梁小丑。

只要对决赢了。

他仍是这片海域的霸王,谁都奈何不了他。

他想要他死,就叫他死,什么谈判,什么分割,都是放屁!

这海,他说了算!

章节目录 第488章 尘埃落定 陈闲看着场内所有人都神色各异,开心者,烦闷者,义愤填膺者,均有。

但总体而言,陈闲对这个结果并不是那么意外。他只是在推敲面前的定天波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他是否会被利益所驱动?

是否会选择明哲保身?

这些都是极为要紧的东西,若是能够证明其中有些,那便说明此人尚且可用。

陈闲自然知道这些商贾此时发难,早已做好了完全之策。

毕竟他们又不是傻蛋,但自作聪明之举,显得蠢笨不可及,但毕竟是他们的选择。

刘宗如何,陈闲是不想管。

他不算是一个存在威胁的对手,在陈闲看来,他更像是一个和海盗类似的商人,只不过,他披了一张皮。

况且刘宗上台已是必然。

但究竟刘宗是一个傀儡还是一个其他?

陈闲开口问道:“不知道刘船长对于西洋如何想见?”

“是个大地方,我有遇上自那边而来的商贾,地方很是曼妙,吹得天花乱坠,但究竟如何,到底是要看看的。”

“哪怕是我说的,也不顶用吗?”

刘宗点了点头说道:“自然,耳听为虚。”

“不知道刘船长是做海盗多一点,还是做商人多一些?”

“我自然是做弟兄多一点,在船上和水手做兄弟,在陆地上自然是和家里人称兄道弟,说不上好坏,这商人和海盗我可都不想当。”

陈闲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觉得这商贾与海盗联合如何?”

“有钱挣便可,有奶便是娘。”

众人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倒是没什么头绪,但自然有人不耐烦。

“我说,闻船长,刘船长乃是众望所归,你看这么多人都希望他上位,你难不成还眼红分权了不成?”

有人自背后走了过来,听声音颇有几分阴阳怪气,陈闲不回头也知道是何人,他淡淡地笑道:“金河你倒是好眼力,这么多人还未表态,你便知道都支持刘船长了?

你是生了一对什么妖怪的眸子?一看就能看穿别人的心肝脾肺肾?”

金河冷笑道:“你如今顾左右而言他,便是心中不满,我瞧刘船长可是不错,尤其是他精通海盗与商业两套,可比你强得多了去了。”

刘宗却忽然开口说道:“金船长此言差矣,闻公子在商道上的造诣远超于我,你这般说可是折煞了我了。”

金河尴尬地笑了笑:“刘船长,你这便是谦虚了。”

陈闲说道:“即便如此,也与你无关呐,金河。时候未到,便要开始摇尾乞怜,倒是好个做派,难怪当年能坐上高位?”

陈闲听完刘宗的言谈,已是揣测了大半,便引着他到了众人跟前,而后说道:“我见刘兄本事卓绝,确实是一等一的可靠之才。”

他看着刘宗,迅速下了一个判断。

目前的局面已经无法挽回,刘宗上位是必然之事,他没必要阻拦,而且也拦不住,不如卖个好给他。

而且,刘宗隐隐让他觉得这是一个可以争取的人。

当然仅仅是一种直觉。

不过,实在不行也不过是以病毒扩散的模式从底层一层层渗透上来,以陈闲的手腕,在携带资源的情况下,这些人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不如现在做个顺水人情便是了。

“承蒙夸赞了。”

陈闲看了众人一眼,而后说道:“我对此事并无异议,诸位如何?”

几个商贾异口同声地说道:“我等自然同样如此。”

“不过为了以示公正,还是投票如何,在场的每个人都有权投票。”

陈闲叫人抬上来一只箱子。

“如此可好?”

众人齐声应和。

陈闲便下了台去,对他来说,事情基本做完,这件事也算是稍有瑕疵,但人与人的角力,并非是人和低下的智能进行互动,人均是会思考的生物。

围绕争权夺利的纠葛,到了如今,已经有数千个念头。

自有阶级这种说法以来,亘古不变。

这些人便是如此,哪怕他们的知识不足以称之为吩咐,在对抗之中,却能爆发出十倍的能力来,因为这便是他们的毕生所学。

也是他们精研出来的处世之道。说起来荒谬绝伦,可事实便是如此,不可辩驳。

陈闲伸了个懒腰,众人纷纷已是做了选择,选择陈闲的便写一个三,另一个便是空白。

陈闲看着金河与老者颇为得意的神色,不由得有几分疲倦与可笑。

自以为是的人总以为自己已经赢下了这场比赛。

殊不知,只不过是阴谋算计其中的一环,示敌以弱也好,抗争到底也好,都是必要的手段,可刚可柔。

陈闲只觉得有几分悲哀。

人人都在看重眼前的利益,鼠目寸光地过着每一日。

但却忘记了棋盘之后,棋手纵横,众生如沙,不过是流淌不已,终究倾覆,一无所有。

若是跳不出一个大的格局,便永远都在棋局之内。

谁都不可免俗。

而陈闲自觉如何呢?

谁都不能说自己是棋手。

只能说,尚且站得比较靠外便是了。

唱票在继续,人数不多,这投票的速度也很是迅捷。

陈闲看着刘宗的票数直线上升,众人咬牙切齿者为数不少。

已是知晓了其中梗概,他却是笑了笑。

人到底还是贪婪无度。

陈闲已是想到了结局,便笑了笑不再多谈,一旁的狴犴还有金乌脸色肃穆,他们都知道陈闲的决定不可忤逆,这次也是同样,所以哪怕觉得少东家受了不公对待。

他们也都保持着克制。

尤其他们对陈闲敬若神明,自然知道他必定有自己的办法。

所以即便事情到了收官阶段,他们同样没有半点反应。

陈闲去也摇头晃脑地唱了起来:“人生的环境,乞食嘛会出头天,莫怨天莫尤人,命顺命歹拢是一生,一杯酒两角银,三不五时嘛来凑阵,若要讲博感情,我是世界第一等……”

其余几人听着滑稽,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唯独陈闲自己静坐,洋洋得意,而后望着远处星空漫天,眼前尘埃落定。

好一出人间大戏。

章节目录 第489章 乱象纷呈的决斗 陈闲对其余的事情并不感冒,礼貌地参与了几次聚会之后,就好似在这场不见硝烟的大战之中隐身了一般,其余众人除了心潮澎湃之人,为陈闲鸣不平之外,并无其他人注意到他的消失。

毕竟是利益驱动之下的众人。

谁有在乎那么多呢,和别人有关,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更是如此,多说多费力。

海盗本就自私,要叫他们豁出去,那可是难上加难。

不过除此之外的事情,却有条不紊地展开了去。

最典型的便是各地挑战之时。

很快大部分人都定下来了自己的挑战时日。

而最受人关注的战场自然是来自于金河和吕老的海盗团,复仇之战。

这日,陈闲坐在象山的一条小渔船上,悠闲地晒着太阳。

左右有几个冥人正在处理水上的东西,有些甚至当起了厨子,料理起了海味。

陈闲伸了个懒腰,狴犴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少东家,前方吕老已经和金河他们交上手了,我们不去看看吗?”

陈闲摘下挡在眼前的墨镜,而后笑着说道:“自然是不去了,吕老合并了几家海盗的团体,如今声势空前强大,以金河刚愎自用的德行恐怕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只是这场大战只不过是一个饵食。

有一条巨兽应当也会上钩罢,只是这么做总有几分对不起吕老他们,不过……死得其所。”

狴犴点了点头,退到了一旁。

陈闲的计策很是清晰明了,利用巨大的海上声势,将隐身在幕后不出现的最后一支势力钓出来,而后让他们的存在无所遁形,扫清所有之后大战的障碍。

而显然,昌国卫这次由不得他不上钩。

这可是沿海最大的几支海盗团火拼啊。

有什么道理不将这些近海之祸,一网打尽?

陈闲自然不会去做被殃及的池鱼,在此处等消息便是,而且他未必是看不到。

金河等人交战之处,距离近海实际上不远,这次的大战自然是以金河镇守,而吕老率队来攻打为方式。

而这场大战的结局,必须是你死我亡,一个要手刃叛徒,确立自己在海上的威信,而另一个则是要以血祭血,替以前的朋友与伙伴复仇。

两个都有你死我活的理由。

陈闲拭目以待。

此时的金河身上穿了一副铠甲,模样更像是一个英姿勃发的将军,与周围鬼哭神嚎的海盗格格不入,他腰间悬了长剑,声势逼人,此时的他站在甲板上,看到海天之外,连成一片,心头感慨万千。

他有多少日子没有来到海上,亲临战场了?

他也不知道。

他少年时候跟从先辈,南征北战,他没有什么本事,便只是个应声虫,就连父辈都这么说他,他虽是嘴上唯唯诺诺,但心中却极为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他金河乃是有雄才大略的,这些如今在位的老东西,如何是他的对手?

至于其余人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那时候的他在船队内跑上跑下,可所有人表面上尊称他一句“少东家”可背地里却笑他是个大草包。

偌大的海盗团内就没有交心之人。

他之后从海上迁移到了庄园之内便是因此而已。

这世上,海上脚不点地地生活,又如何比得上在庄园之内,锦衣玉食求过一生?

而上兵伐谋,唯有弱者方才用人数堆砌,和亲临战场做节。

他在庄园之内,指挥船队,无往不利,可以说,这些功劳都是他一个人的!

这可比那些将领有用的多!

如今,却有人要前来挑战他的威严,还有他的海盗团。

他便要叫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厉害!

他不由得攥住了长剑的剑柄,远处仍是没有什么动静,侍立在他左右的卫士们,还有海贼小头目都纷纷看向了他。

“老爷。”

“何事?”

“我看着那帮子孬种看到我们这阵仗,恐怕是不敢来了吧?”有个生得儒雅的文士忽然开口说道。

这是他信赖的军师,自二十年前,他便在金河身边出谋划策,不过他的计策没什么用,但生就一张好醉,说的一阵好话,叫他极为受用。

有能耐的人总要有人夸赞其荣耀才好。

不然便是如锦衣夜行了不是?

这是金河得出的结论,如今这个军师说出的话,也叫他那般受用。

其他人并没有说话,金河说道:“倒也不会,吕方曾经也是悍勇之师,如今虽做了宵小之事,也不会就此作罢,既然要复仇,自然有复仇的模样,不然他如何在这片海域上混得下去。”

众人纷纷点头。

这时,不知道是谁,高喊道:“来了!好像有什么来了!”

金河眯起眼看到海天一线之处,忽然出现了几个肉眼可见的小黑点,而且这些小黑点,逐渐扩大,这些不像是大型战船,更像是用以冲锋的蜈蚣船或者是赤龙舟,数目极多,犹如过境的蝗虫。

叫人不由得后脊发凉。

“雕虫小技!”他迅速下了命令,前哨部队以数条中型武装帆船为首,成利剑之势朝着对手冲了过去。

这必然是一波强势的接舷交战。

在他的预期之中,他派出的乃是精锐之中的精锐,势必要一举打压掉对方的锐气。

这便是海盗的生存之道,务必要一击毙敌。

这种气势很是重要,气吞万里如虎,方才能够不战屈人之兵。

谁都知道对方乃是乌合之众,很少有顽强到战斗到一兵一卒的海盗,毕竟海盗这行,对外赶尽杀绝,但对内实际上,极为优待,如果投降入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只是换一条船吃饭。

有些海盗运气不好一年之内就得换三四个东家。

这都是稀松平常。

所以一般海盗交战都不会下死手,但对于忠义之士却是极为残酷,都务必要战斗到一兵一卒方才罢休。

这种大战极为惨烈,所以往往给与的犒赏也极为高,可以说这是用金钱买命的行当,侥幸不死者,晋升极快,而且财富不缺。

战死者埋骨海上,尸骨无存者具有。

章节目录 第490章 钓鱼 陈闲知道这次吕老抱着的是玉石俱焚之心,反正他就是咬金河死无葬身之地,他可没那么多门门道道,和这种老江湖比,金河这个在陆地上做财主梦的,可就实在是稚嫩多了。

陈闲打了个哈欠,一旁的狴犴伸手递给他一根自己打磨的鱼竿,忽然天边飘来了几朵乌云,陈闲娴熟地装上了鱼饵,而后甩杆。

陈闲这人以前没什么多的爱好。

但却会偶尔去乡间的池塘钓鱼。

他的本身不怎么好,但觉得钓鱼这种行当运气不好,便能打发上一整天。

他不怎么喜欢去钓鱼场,也去不怎么起,便都在一些犄角旮旯的小地方打发,工具也不算那么专业:他是学着网上的教程,做了个四不像,而后自己捣鼓些鱼饵,便算成了型,虽然简陋,但用着也算是凑合,样子取巧,自此乐此不疲。

毕竟,在他看来,有无鱼上钩,那没有什么重要的。

所谓的钓鱼,取的乃是悠闲的心态,和愿者上钩的认知。

陈闲对于吕老等人的认知便是如此。

即便没有陈闲,这些人到了一定时候也会犹如散发着光芒的流星陨石一样,义无反顾地砸在金河这颗千疮百孔的星球之上。

至于能不能击穿这块大地,虽然要打上一个问号,但却足以让他彻底黯淡下去,无法与其他人争辉。

随着时日变长,就此陨灭。

一切终而复始,万象更迭。

陈闲的出现,加速了这一进程,同时把这些流星都聚合成了一个巨大的灾难。

虽然很多人玩命地抓住生活下去的机会。

但不可忘记的是,世上很多人本来是不想活的。

陈闲看着那些人的眼神,不由得想到。

只不过,他们要像是鬼一样活在世界上,唯有复仇了方才能够安静地弥补他们心中的一些遗憾。

以及稍稍减轻他们身上背负的罪恶感。

哪怕这些事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但这世上总有不少人,还在犯罪,但这些人从未良心有愧,只会夜夜纵声放歌,仿佛毫无影响一般。

有良心泯灭者,便有良心尚在者。

这是一个有心人的世界。

他们总要做出一些事情来,叫生者尚能偿还罪孽,叫死者安稳过去。

陈闲记起那一张张脸,不由得叹了口气,鱼竿纹丝不动,但水面却多了几朵涟漪。

“哦,下雨了。”

陈闲话音刚落,早有金乌打起了油纸伞,遮盖在了他的头顶。

“少东家,要不要回船舱内。”

“不了,偶尔看看冬雨,别有滋味。”陈闲听到外头炮火震天,看来,已经交上了手。

不过这声音虽是声震百里,但到了陈闲附近却没有多少响动。

陈闲看了一眼水底,见得鱼都被惊走了。

“可管他们别用火器了,上好的鱼都给惊走了,可是吃不上了。”陈闲仿佛有几分无奈,但手并未放下。

钓鱼有时候便是如此,明知道钓鱼一场空,但拿着空杆子倒也不觉得憋屈,只是觉得有一种宁静致远之感。

陈闲掂量了两下鱼竿。

就像是陈闲和金河,金河之于吕老,仇寇便是最好的鱼,只要稍稍被仇恨所驱动,很多事情哪怕没有饵料,他们都会争抢得很。

陈闲记得少年时候,他带着一个小小的铁皮桶,还有一根鱼竿,悠悠然地到了池塘边,却发现自己的固有位置已经被人捷足先登,倒也是不气恼,在那人身边坐下,却发现是一个老者,他仿佛也很是惊讶,这样的偏僻的地界,会偶遇这样的少年。

一老一少并没有交流,只自顾自地钓鱼起来。

良久之后,陈闲看到夕阳落幕,老者提起鱼竿,忽然开口道:“小朋友,你很不错。”

陈闲并不知其意,但见得老人转身离开。

自那时候起,陈闲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老者,那句话仿佛也成了耳边风,他仍是过着自以为平常的生活,仅仅无欲无求。

“钓鱼里有很多的人性,你需要揣摩他们,而后吃透他们,人投其所好,有了鱼饵,人钓上鱼,便有生杀,只要钓鱼便是杀生,哪怕再宁静致远,都逃不过这鲜血淋漓,鱼嘴会被钩子勾住,钩破,哪怕再放生入海,鱼还是难逃追捕,

这便是杀生,只要是钓鱼就会有人死。”

陈闲叹了口气,他所作所为,不也导致了很多人就此死于非命吗?陈闲不由得想起,濠镜之战,战死的敌我,不可胜数。

谁才是真正钓鱼的那个人?

陈闲也不知道。

陈闲忽然一把拉住鱼竿,而后左右摆动,他的姿势很是熟练,身子绷得笔直,而后手腕轻巧发力,已是一条鱼儿跃出了水面,而后就这么精准地落在了船头。

一旁的冥人冲上去,一把将鱼捉住,而后卸下鱼钩。

“少东家好身手,是条大鱼。”

陈闲笑了笑,嘱咐他操弄起来。

只要布好陷阱,能够洞察到未来,看清楚他的脉络,那么便没有钓不上的鱼。

人心贪婪,鱼同样如此。

只是鱼因为本能而痴傻。

人却因为聪明而蒙蔽双眸。

等到事发已经始料未及。

陈闲看着远处炮火连连,空气之中,仿佛有着双方首脑震天般的嘶吼与咆哮。

仿佛是死战不退,为了荣耀。

“海盗也有荣耀可言吗?”陈闲自嘲的说道。

一旁的人手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陈闲却淡淡地说:“海盗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不过,这世上的好东西九九背后都有晦涩一面。相比较而言,海盗还好些。”

荣耀可和海盗关不上边。

无冕之王,终究无冕。

陈闲站起身将鱼竿递给金乌,进了船舱。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号角长鸣,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了,看到自天门两侧缓缓驶出了一支他一直想见,而不曾得见的巨大舰队。

百舸争渡,红船摇曳,大明龙旗随风烈烈。

船体上有几分斑驳,却各色船只具有,先行小船驱赶着渔船与小艇,给巨大的福船让出通路来。

只见列成一排的三条福船上,无数神色凛然的军士蓄势待发。

昌国卫!

章节目录 第491章 海上强兵昌国卫 陈闲看到这支势力惊人的船队,忽然明白了,他所见的,所遇到的,所惊叹的,蔚为壮观的,这也许是帝国最后的余晖了。

大明水师这支从未尝到败绩的水上强兵,本身在这个年代就有压倒性的优势,大船,足够的军士,还有英明的领导。

只是帝国在海上的统治,随着自己的封锁,而逐渐灰暗无光。

随着西方火器的崛起,而内部滋生的掣肘,偌大的大明水师,这个曾经的巨人,最终倒在了路上。

留下的不过是一个泛滥而到现在都被传颂的神话。

在此之前,陈闲从未正面见过这支庞大的军队。

只是零星有几分印象,移动迟缓,高如危楼的福船,百舟迸发的场景。

都是记载在书籍之中,不可磨灭的证据。

即便如此,遮天蔽日。

但当真正见了之后,陈闲这个现代人,都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陈闲手头的兵马实际上并不足以和任何一卫的大明水师做抗衡,他自然是有自己的考量和打算的,在守城方面即便被围困,他也能应对自如到战事结束,但若是在海上交战,他不会是任何一方的对手。

但随着战斗力的不断上升,他总是有机会一展身手。

只是这个时间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就连他都没有底。

毕竟他如今稀缺的,便是时间。

而生产方面,工坊到了现在仍旧无法达到有效的量产,火器的进步也是停滞不前。

“这便是昌国卫。”

“这样的部队,为什么之前会隐藏不出,这……不应当罢?”一旁的金乌有几分不可思议地看着整个庞大军团,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骇然。

他是自家人知自家事。

陈闲手底下的嫡系部队,也都是烂船,造船厂一直都在议程表上挂着,可这东西哪有这么容易,虽然有工匠,但也只建造过中型战船,而且这些战船的结构非常古旧,放在他们接受的知识体系里,简直是弱不禁风。

虽然火器略有领先,但就算这样的大船直接撞过来,都足以让整个船队瞬间倾覆。

这样的船队是需要集合国力来打造的。

所以,他实在不明白,大明水师虽然纵横海上,为何还要几大海卫之一的昌国卫神隐?

到底有什么惊人的目的?

陈闲低声说道:“要不他们是预料到了什么情况,比如浙东的海事变故;要不就是他们才回来不久,他们之前不在这片海域了。”

陈闲说完,众人均是陷入了沉思,如今海患横行,大明水师人手不足,只能疲于奔命,浙东算是一个比较老实的地带了,仍是有不少刺头横行。

昌国卫最大的可能便是被调离抽调,去前往别处镇压海盗了或者是沿海小国了,但这种事情说出来极为不光彩,尤其一旦昌国卫远离,此处的海盗必然会兴风作浪,就连一向老实的金河恐怕都要打些不可告人的鬼主意。

那么与其如此,不如神隐给与威慑。

这样的效果其实就连陈闲都被摆了一道,毕竟他到现在为止,都在提防昌国卫的反扑,结果却等来了这么一个讯息,叫他也有几分哭笑不得。

不过,现在昌国卫即出,陈闲便有了应对的手段。

冥人已是紧锣密鼓地运转了起来。

他们到此,其目的之中最为重要的一条便是这个,有人已是驱使着一条小船漫不经心地跟在昌国卫后头。

只要能够掌握昌国卫的行踪。

那么后续的事情便不难处理了。

至于其他的事情,他又不是金河他老子,何必要替他打点左右呢?

陈闲看着巨大的船队渐渐消失在了眼前。

“这可有够金河他们受的了,死的该死,都是他们的宿命。”

“不过少东家,这会不会影响到你和别的海盗们的合作?”

陈闲笑着说道:“首先,这并非是合作,只不过,是我利用他们将这条大鱼钓上钩,其次,就算如此,也不过是那些海盗原本的掠夺方式被破坏,取而代之的是,为了尽量减少影响,大部分的海盗会从明面转入暗处,也就是说他们不再能够和往日一般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海面上了,而是应当和商人抱团,开始他们的走私之旅。

这是一件大好事,我可不像看到这帮人当真在海上横行霸道,大明的生意我垂涎了很久,总是要做的,若是叫他们搅黄了,才叫真的划不来。”

陈闲解释完,之后,众人仍是似懂非懂,陈闲知道这些事情里头的门道曲折,很是复杂,在外人看来,陈闲损失巨大,海盗集体的覆灭,尤其是亲近陈闲的和厌恶陈闲的一通灭亡,让他彻底成了一个光杆司令,甚至面临被大明水师通缉的威胁。

而本商贾扶持上位的刘宗却毫发无伤,有商贾和他们背后的高官保护,恐怕更是能够进一步掌握权柄。

但众人都没有料到他的真实身份,以及他本来就是空手套白狼取来的收益,只要他不贪婪,不将权力往手底下收拢,哪有半点损失,换来的可是实打实的收获。

这便是陈闲的格局。

他永远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进行操作,唯独看懂他的,恐怕只有那些隐藏在暗处,并且将信息全盘掌控的人了。

陈闲知道一个云客。

但云客也不会将此事捅破。

骨子里的傲气不会如此,而且他也忌惮陈闲会把他的事情捅出来,陈闲的表现便是一个全知者,仿佛没有他不知道的答案,他喜欢运筹帷幄,而不是被人主导自己的命运。

所以陈闲笃定云客搞不到掀桌的地步。

“该来的来,该走的走,该赴黄泉的赴黄泉。”陈闲看着雨丝之中离去的大船,还有仍在激烈交火的远处。

“历史这个小贱人是不会记住海盗的,除非海盗有自己的未来,有自己创造国家,戴上冠冕之日,这时候,才会有一个人为海盗树碑立传,只是若干年后,这些书籍会不会就此被焚烧殆尽?

如何让一个海盗的姓名传播万年不可消散?”

陈闲喃喃自语,却不得其解。

章节目录 第492章 最后的家底 而前方战事,战火正烈。

无数小艇碰撞在一处,他们有些是己方派出的探子,但更多的是对方的小艇。

悍不畏死!

而且也几乎没有人的喊声。

而还有一些小艇极为特殊。

这些小艇和其他的炮灰不同。

那些小艇速度极快,犹如穿插在缝隙之中抵达目的地的游鱼,可金河海盗团的人毕竟是身经百战,里头还有不少前代遗留下来的老海盗,对此驾轻就熟。

而且他们很快就看出了其中的破绽。

这些小艇并不灵活。

有不少小艇撞在前锋船上顿时粉碎成一片。

但这样的小艇数量实在太多了,光靠堵截几乎无用。

而最为可怕的是,他们看到了一种东西。

火油,鱼油。

刀疤刘是一条金河海盗团的船长,他吸了一口冷气,看到不断有小艇撞击在他们的船上,这些船更像是用来捕鱼的渔船,卸掉了不少装备,变成了如今这样的模样,结构极为松散,硬要说可是连风浪都经不起的。

刀疤刘在海上干了三十六年了,从未见过这样的冲锋。

毕竟就光靠这样的船,想要接舷都没有可能,风一大就倾覆,撞到就破碎,里面的人也会片刻之间尸骨无存。

他原本还奇怪为什么这些船的速度并不快,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笑了笑,指挥着手下人逐个绞杀掉那些尚且在挣命的海员。

“老大,不大对劲。”有个水手气喘吁吁地说道。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把气捋顺了说。”

刀疤刘生了一张刀疤脸,这是十几年前,一场大战,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他原本不叫这个,但生的也不好看,更多的是平凡。

这世上的人都生的相似。

反倒是多了这么一条刀疤之后,不仅仅显得自己凶神恶煞,还显得自己运气极好,受了这么重的伤,尚且还可以死中求活,绝地求生,让刀疤刘都有几分不可思议。

也因为这道伤疤,他的嘴角歪了,眼睛斜了,鼻子少了半边,可打起架来,先声夺人,谁都怕他这个顶着一张鬼脸的男人,生怕就被他乱刀砍成他的模样。

以前的他,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海员,武艺一般,甚至只会三拳两脚,只有一把力气,但有了这张刀疤脸,人瞧了,先怯了三分。

而后他又势大力沉,便是人一刀砍下去,都给斩成两半。

这样的战绩被同伴吹捧,他也成了一方战神,都叫他疤脸战神,一提到他无人不竖起大拇指。

说的他都有几分飘飘然了起来。

不过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甚至上他甚至都知道,这不过是吹捧罢了。

这世上的人很是不客观。

但唯独对自己其实都有一份认知,也正因为如此,才会竭力隐藏自己的本来面貌。

生怕叫人发觉了瞧不起。

刀疤刘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好料子,能混到现在,也全是运气释然,与朋友抬举。

包括这次出战,他也早已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

他比金河他们都要清醒的多。

金河固然会胜利,但必然是险胜,惨胜。

这是一支很久都不曾经历生死搏杀的海盗团了,大部分的时候,他们仗着人多,便可以轻易吓退对手。

若不在逆境求生,那么势必不会有所未来。

他见过最残酷的战斗,但大部分人没有。

他叹了口气,忽然,看到远处的一艘前锋船体莫名其妙燃起了大火。

他皱了皱眉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水手连忙说道:“我们刚才听了船长你的命令,去查看,但发现这些小船里居然空无一人,这些船都是空的!”

“什么?”

他看了一眼风帆已是明白了大半。

一种不祥的预感,自他背脊之后升腾而起。

“快,把离开这里!要快!”可就在他这么说的时候,一列小舟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此处,而后他看到是一支支被点燃的火箭射向了他们的底舱。

大火开始出现在了海面之上。

这是海面与火焰狂舞的景象。

但谁都没有功夫欣赏这样的美景了,紧随其后的是一队数量远不及金河的冲锋战船,他们袭向了金河,火焰只是封锁了金河海盗的移动,不少底舱着火,但只是不可进入,而且不可轻易移动。

成了活生生的靶子。

而进攻者缺乏火炮,只是进一步分割了战场,剩余侵入的小舟有了前方的预警也被人提前拦截起不到相同的作用。

同样的招数难以持续生效。

刀疤刘看着猛地撞在他们船体侧面的海盗船,终究叹了口气。

这个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他取过自己的大刀,和手下们有条不紊地冲向了袭来的对手,这些海盗似乎脸上都满是杀气,充满的是一往无前的绝望。

甚至感染到了刀疤刘。

这是何必呢。

他其实是少有的还记得吕方的海盗团老人。

那是一个很是豪爽的汉子,他有幸见过几面,记得那人和人说话,没说几句便放声大笑,喝起酒来也是大口大口,义薄云天。

只是这样的人为何也要与金河作对。

是金河对他有所亏欠吗?

他隐隐知道,事件的真相只是,他又觉得极为可笑。

何必呢,他一刀砍翻一个冲到他跟前的少年,而后踏住他的胸口,斩下他的首级,身后的也有海盗被踢到在地,他来不及伸手救援,已是被杀死当场。

他咆哮一声。

可在排山倒海的交战之中,且丝毫不起眼。

在战场之中,人类太过渺小了。

这里都是蝼蚁。

一只只试图偷生的蝼蚁,而偷生的唯一方式便是杀死对手,杀到最后,还要提防自己人。

他见过太多了。

无数人就这么倒在了他的跟前。

他杀得刀口卷刃,周围的人还在不断的交战,身子摇摇晃晃,左右倾泻,他看到无数前锋船粘在了一起,火焰将船体点燃,两条船同归于寂。

多少魂魄归于黄泉?

他听到自己的座船在发出阵阵呻吟,火焰在蔓延,恐怕过不了多久,这些船都会沉入水底。

他看向远处。

一点殷红。

那……又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493章 同去不归 顷刻之间,万物皆成灰烬。

众多的战船倾覆,无数的人死于动乱,这便是海战,无处归乡。

到了这个时候,吕方附近的主力战船也都加入了战局,包括他也神色严肃地看着前方。

金河虽然不济事,但有一群好手下。

这也是为何金河尚且还可以作威作福这么久的原因。

毕竟有人出力,而且只认金家这块金字招牌,为此肝脑涂地者有之。

这乃是一种祖辈的情谊还有人格魅力所挽留下来的人手。

要知道,若不是陈闲上来拉他下马,恐怕他这一辈子都可以过得足够潇洒。

不过,一切也就到此为止了。

大难临头,若无破釜沉舟之勇气,只能化作漫天灰飞。

而位于对手的位置上的吕方,却早已知道这不过是在燃烧手下的性命。

同样自己也是在向死而生。

所以他早早劝退了大部分的成员,而陈闲带来的两批人也给她了一定的帮助。

他缺乏人手。

而这帮人正好顶上空缺。

他们与一般的海盗区别在于,他们对金河有着不共戴天,乃至于要与他生死一搏的程度。

“这些人或许会对你有所帮助,只是山重水复,空无再见之日。”那个少年这样对他说道。

“也可能便是来生再会了。”他爽朗地笑着说道。

“不过这世上哪有什么来生,人死如灯灭,做海盗的,下辈子能否投胎都不好说,多少个人命案子,总不好在无间地狱里一并受罪罢。”

“那也还成,黄泉地狱不寂寞。”

说罢,一老一少大笑了起来。

老者自然知道,少年也有自己的打算,但与其计较这些,他只想在垂垂老矣之时,尚且能够偿还欠别人的债。

哪怕这辈子再努力,恐怕都还不清了。

他看着远处烽火连天,不由得一声叹息。

他手头的兵力仍旧不足。

毕竟金河经营了多年,铁桶一般的江山,不是闹着玩的,金河虽然无能,但手底下的人却肯为了他出力。

这便是症结。

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会投奔明主。

大部分人只是目盲。

“先锋队是否都派出去了?”

“对,老爷子,都派出去了,只剩下我们了。”有人截住了话头,走到了老者身旁,他的脚步沉稳,语速也没有什么变动。

“这可是一场难打的仗。”

“再难都要打,总得托着那个老东西下地狱才好。”

吕方知道这些年来,金河弄得天怒人怨之下,自然同样有很多对他深恶痛绝的人,有被他害的家破人亡的,自然也有想要乘此机会分一杯羹的。

而能坚持到现在的。

只剩下这样,因为一些事情而存活至今的行尸走肉了。

“大爷,我们还有多少人能回得去呢?我还想给我爹扫个墓去。”青年人忽然说道,他摸了摸有一些拉茬的胡子。

几日不刮,已经变得极为刺痛了。

“谁知道呢,我儿子还在下头躺着呢,还有那么多老伙计。”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先别死。”

两人相视一眼,不由得放声大笑。

……

而海的对面,一艘大船上,无数人如同车轮一般不断播报着消息。

他们对着的是一张泛青的脸。

“混账东西!”金河听到自己的前锋几乎全数覆没的时候,有的只是恼怒,他想要把那些统帅战船的人都叫到跟前来狠狠骂一顿。

这些人都是废物吗?就连阻挡吕方这个老东西都要花这么大的劲儿?

养他们做什么?都是吃干饭的?

死了也好!

金河大骂了两声,众人也不敢抬头,但都暗自腹诽不是你金河没能耐怎么会搞成这么个情况?你统帅无能,出了问题就把责任丢给别人,你才是真废物!

可这种话自然是不能放在金河面上说。

如今对方用火油拉平了双方的差距,死伤都极为惨烈,而且对方也已经采取了最为激进的方式,选择直捣黄龙,与金河展开最终的决战。

但很显然,金河还没做好准备。

如今谁都不想给这个糊涂蛋买单,谁也不想给他陪葬。

大部分人甚至都想好了退路。

金河还在气急败坏地大喊道:“岂有此理,我们后方所有的船都去阻击吕方,万万莫要叫他们这些人靠近了,都给我将他们拦在外头了,一个都别放进来!”

众人领命而去,对他的唾弃却是越深了。

金河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眼底闪过那些曾经的音容笑貌,那些的人,他是从什么时候不怎么认识那些曾经的伙伴的?

他都记不清了。

只是这些人现在哪里?

他跺了跺脚,脚下这片海里有多少,而自己的面前,气势汹汹而来的,又有多少。

他忽然站了起来,一把拽住其中一个护卫的衣领说道:“严雯呢?云客呢?!”

“老爷,他们都已经走了,说是会将官府上的事情打点清楚,你那日还替他们办了宴席,很是热闹呢。”

他颓然地坐到了地面上。

而后良久没有说话。

他一直被认为是一个无能之辈,甚至说很多人都在背后说他的坏话,他都认了!可到了现在,他想要证明自己,并非是一个废物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周围却已经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不过是把他当做了一件可有可无的工具。

而真正交心的。

谁都没有。

“老爷,你大可放心,我们的人必定比对方人多,对付他们不是轻轻松松吗……”他话音还未结束,金河猛地抓过他的后衣领,而后一把将她丢入了海中。

“妖言惑众之辈。”他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前方来势汹汹之辈。

“众将听令,且将船队调整迎战阵型,我等乃是百战之师,金家百年基业,不可于我等手中消散。

我金河乃是金家当代掌权之辈,讨逆之事义不容辞,今日我将冲锋在前,尔等与我是否同去同归!”

他将一身铠甲卸下,抽出长剑振臂高呼,声嘶力竭。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父辈的笑容。

而迎接他的是震耳欲聋的咆哮!

“同去!同去!”

章节目录 第494章 难缠 当日上午,阴雨连绵。

以金河为首的海贼团,与吕方为首的海贼团在经历前锋惨烈厮杀之哦吼,后方主力终究全线交锋。

血流漂杵,血与火渲染了整片大海。

这是一场浙东沿海,数十年不曾见过的铁血战役。

少有海盗打生打死,到了这个程度上的厮杀已经不多了。

就算是海上也是如此。

不过一旦一方起了至死之念,那一方绝不可能幸免于难。

毕竟这就是海战。

无数人死于此次大战,双方均未有留手,期间金河战死,吕方战死,各方首领不知其所踪,坠海者无算。

数十艘战船被毁。

随后赶到的昌国卫入场后,迅速控制住了局势,但金河与吕方双方血战到底,就连大明水师都在他们攻击范围之内。

最后双方海贼团,金河方死伤七成,其余者投降。

而吕方方面则全军覆没,偶有漏网之鱼。但都不在缉捕的范围之内。

这是一场就连见惯了风浪的昌国卫都觉得极为惨烈的大战。

陈闲看着远去的昌国卫,静静地叹了口气。

最后的金河算是死的壮烈。

但仍旧不能掩饰他的废物。

陈闲也觉得金河这就是典型的一手好牌打的稀烂,最后还拖了无数人陪葬。

这种人自私自利,死得其所。

最终这个海盗团还是覆灭了。

金家偌大的基业就此消亡消散,他对每个海盗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感情。

做海盗的,哪怕再父慈子孝,再怎么一团和气,都不是什么好人。

“我们回去罢,昌国卫会横扫附近的海盗,而后,整个事情就会进入正轨,这件事情除了些许小事之后,与我没什么关系了。”

众人簇拥着陈闲已是回到了码头。

陈闲刚下船,看到一个做书生打扮的人,正站在码头边上,看着他下船来,竟是三两步,飞奔到了他身边,而后伸手往他身上一推。

陈闲刚坐得有几分脚麻,被他一退之下,竟是要往海水里落去。

而就在这时,一只纤纤玉手已是拉住了他。

这手臂的力气并不大,但却有一种韧性,拉扯了两下,竟是将他拉了上来。

这时候,船上的冥人这才赶到。

纷纷挡在陈闲的跟前。

“我说吕小姐,为何上来就要动这个手。”陈闲苦笑道,这事儿纯属他明知故问,这回吕方的死,几乎在外人看来,就是他陈闲的责任,毕竟不是谁都不知道,吕方和金河还有一方面的过节。

这件事,陈闲实际上当了个冤大头,还没半点办法解释。

不过,看到吕小姐这副德行,陈闲也是无可奈何。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低垂着眉眼的人。

“哎?是你?”

那少女抬起头,竟是之前,为他所救的渔家女。

“多谢你了。”

“没什么。”

“你就算掉海里又怎么样,你可是个……”

陈闲一听要糟糕,一把捂住少女的嘴巴说道:“别胡说,”一面回过头说道:“姑娘,我们回头见,我与这小子有点事要商量!”

说着两人已是远去。

几个冥人纷纷对渔家女行了一礼,也跟着陈闲消失在码头上。

“我说,大小姐,这是大街上,你是要我们俩都死在那儿吗?”陈闲擦了擦额头的汗。

“啧,你个小子还挺怜香惜玉的?那个渔家女一瞧就是个美人胚子,怎么着,和你有什么吗?”

陈闲不得不感慨女人的八卦天性真是古往今来,贯穿始终。

他低声说道:“只是有过一面之缘,没什么的。”

“哟,这话说得的。”

“好了,大小姐你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我爷爷呢?”

陈闲看着她,见得她面上虽在笑,但眼眶已经发红,他知道这个女孩子并不是那般快乐,甚至她心思敏感早已知道了去路。

“你怎么到这儿来的,吕老应当有所安排罢。”

“那些人可是看不住我。”

陈闲笑了笑。

“我不说你大概也是明白的。”

“看来,已经去了。”少女并没有多言什么,脸上除了淡淡的失落之外,并没有很多的情绪。

“不过,我爷爷应当也得到了想要的,做了想做的罢。”

陈闲点了点头。

“死得其所,了不得呐。”

“可我爷爷一直和我说,做海盗的没什么好人,想来也是如此。”

“你爷爷可说的没错。”陈闲瞥了小姑娘一眼,低声说道:“好了,差不多到时候了,我带你回去,路上不安全,你这么个女孩子家家,一个人在外头实在算不上安全。”

“我不回去。”小小少女抱着双臂,就这么看着陈闲。

“你不回去能去哪里?”

陈闲有几分哑然,大明这个年代除了一些商贾之家的女子可能会出来抛头露面之外,女孩子都在家中待嫁。

陈闲知道这位吕小姐出自海盗世家,自然不拘小节,但这个世界可不见得容得下这样的女子。

“跟着你啊,我偷听爷爷说了,你恐怕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吧,就算在海上肯定也有姓名,我早就听说海盗有趣了,

每次求着爷爷带我去都是不许,怎么样,我跟你走如何!我绝不给你添乱。”

陈闲说道:“你这不就是在给我添乱。”

“若是你不带我,我就闹得这儿天翻地覆,你也别想好过,我可知道你住在哪儿!”

陈闲翻了翻白眼,而后示意身后的冥人,在少女继续喋喋不休之前,一下子将她打晕了过去。

“去问问附近的店家,说这小丫头到底是从哪个方向来,原路给送回去。”

陈闲虽然是拿女人没什么办法,但对付这么一个小丫头还是三指头捏螺蛳,手到擒来。他是实在不想带这么一个拖油瓶在身后,没有半点用处不说,还可能惹祸上身。

若是他好好说也罢了,偏要威胁自己。

陈闲看着远处的雨已经逐渐消散。

这是一场围绕在海上的腥风血雨,有多少人会在今夜死去,多少人在今夜改变自己的命运。

无人可知。

只是自己能够顺利离开此处吗?

前路已经扫清。

那么这一场大戏即将拉开序幕。

章节目录 第495章 最大破绽 不过,陈闲有时候,真就对自己对付女人的手法高看一眼。

等到他安闲地坐在屋内的时候,楼下已经传来了咋咋呼呼的声响。

不多时,掌柜的已经领着一位气鼓鼓的少年人站在了他的跟前。

“吕小姐,咱们可又见面了。”陈闲有几分皮笑肉不笑。

对于这个小姑娘,陈闲实际上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在船上带上一个正值妙龄的女孩子,只能是一场灾难。

何况,他周围可都是和尚兵。

哪怕是冥人都是如此,虽说是一道不错的风景,可实在叫人难以消受。

“你个臭小子!”

那少女上来便要踢陈闲,陈闲机敏的闪过一旁,他对这个少女的印象更是不可谓不好,毕竟在吕家宅邸初见面,她就这么出现在他跟前。

陈闲初时,还能说一句姑娘俊俏,到了现在反倒是没有了半点兴致。

刁蛮真就不是一个好字眼。

尤其是在陈闲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这简直就好比阎王爷的催命符。

而且到现在就算自己的爷爷死于非命,同样嚣张跋扈到了极致。

陈闲都不知道此人为何有这么充足的精力。

简直是匪夷所思。

反正换陈闲不得不心力交瘁。

“稍安勿躁,我这不是为了吕小姐你好?”

陈闲耐下性子解释道。

“有你这么敷衍人的?”吕小姐也不与陈闲多言,自顾自地坐在一旁,抱着双臂,生起了闷气。

陈闲一时之间楞在原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这二世为人,少的经验,可就是这些,上辈子处处被妹子嘲讽,现在更是束手无策得很。

一旁的金乌连忙上前说道:“我家主子乃是要去海上杀敌之人,带着您这么个小姑娘,实在不合适,小姐能否体谅一二?”

“体谅?他把我敲晕的时候可有对我半点体谅?”

陈闲暗自腹诽,得,不是你个姑奶奶寻衅滋事,何至于要出手把你打晕,现在倒好,恶人先告状玩得这般炉火纯青。

这种小妮子,倒是不由得让陈闲想起读书时代,遇到的那些女同学,少有知道大体的,多数叽叽喳喳不知所云。

陈闲和那些人没什么关系。说到底是两个世界,所以毫无交集。

他素来觉得人都有自己的个性,哪怕盲从也无所谓,毕竟大部分人都是如此,聪明者,超然者,时有,包括自己也不在其列。

大部分人终究会遵循自己的命运,变成理所当然要成为的一枚螺丝钉。

所以人无高下,只是受限于命运,时间都在不断转动。

他没有自卑,没有高傲与睥睨,对于每个人都保持着平衡的心态,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以来,哪怕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都尚且还可以苦中作乐的缘由。

当你看待自己,觉得自己渺小之时,就会抹去那些高傲的憧憬。

陈闲看着面前这个喋喋不休的少女,忽然有几分想笑。

但终究还是一口气憋了回去。

他想了想说道:“我之后会在此处逗留,直到事情完结,只是这件事目前看来,乃是机要之机要,绝不可轻易透露出去。

你毕竟是外人对吧?”

少女看着陈闲,刚要开口,脸却忽然涨得通红,他指着陈闲说道:“你这是在占我便宜?”

陈闲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苦笑道:“我哪里占你便宜了?”

他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目前的事情乃是我自己的事,这件事关乎到我海盗团日后的命运之所在,故而,不能有半分被人打搅之意,

若是你能够等得起,那便在此处等待便是,若是到了功成身退之日,我必定带你远走高飞,就万望吕老恕罪了。”

陈闲说完,擦了把汗,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只希望这小妮子在这段时间玩的败兴就此回去了,免得再在此处搅风搅雨。

少女低头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说道:“那也罢,我便在这里住下吧,你这小贼我可是半点都放心不下。”

“哪里的话。”陈闲脸色仍是有几分尴尬。

“至于我爷爷,你不必觉得有什么对不起的,他早有这种想法了,小时候的爷爷总和我说,这世上总要有恩怨分明,有的人犯了错,还在逍遥法外,有的人可能心无芥蒂,但他不行。

至于我,我爷爷早就受不了那些人教的东西了,什么女红,什么待字闺中,和我有什么关系?”

陈闲看着这个海盗世家的子嗣。

“到底还是要去海上闯荡闯荡才行,你说是不是?”

陈闲赶忙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自然不是,在家有在家的好处。”

“嘁,你这种人就格外无趣。”

陈闲懒得理会他,且将屋子留给少女,便大步离开了这间屋子。

距离事情发生的时日,已经不远,而且各方面的障碍已经扫除,但陈闲隐隐之中觉察到有几分不祥。

毕竟纵使布局天衣无缝。

但也难掩各种突然出现的状况,尤其是他自己就是一个最大的破绽。

浙东海盗不认得他。

但有人自然是认识的,而且这个人陈闲极为忌惮。

云客。

如今他到此出现,谁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原因,但有一些人不一定猜不到。

尤其云客掌握的脉络,甚至比陈闲强大的多。

这是一个难以应对的局面。

甚至到了最后必须与对手争分夺秒。

他可不想给人做了嫁衣。

他唤过几个冥人,一边书写着什么,一边将这些东西都递给了他们。

“将这些书信全部交给接头人,而后把剩余的东西交给尚且和我们有所来往的浙东海盗,有人要赶尽杀绝,我们则要保留有生力量,

帮我约刘宗,我有话要与他相谈,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生意人,不见得会看着这件事情彻底搞砸。”

陈闲顿了顿。

“刘宗是宁波府人士罢,可真有那么一点意思了,或许有人身上自己就带着口子,可以利用一二。”

陈闲说罢,众人分散成了流影,迅速消失在了陈闲的眼底。

远处的少女看着屋舍内的少年,陷入了沉思。

半面阴影,半面光明。

章节目录 第496章 另有安排 与此同时,位于青州城之外,二龙山山上,暴雨如注。

只是刷在地面上,层层砂砾,却浸染着一层不祥的殷红。

而随着暴雨的冲刷,这些血迹逐渐扩散而去。

最终不见踪影。

人生如血,难以常驻。

终究会被风化,消弭,失去踪迹。

人生在世,不过如此。

陈靖川看着斩落的人头,不由得啐了一口,而后将尸首随便踢了两脚,踹到一旁,大战开启之时,又下了一场大雨,彻底遮住了视线。

有人说是不祥的征兆。

结果当对手全军覆没之时,又变得欣喜若狂。

人呐。

可真是多变的生灵。

反复无常。

陈靖川对于这场大胜没有什么惊喜,但看着这些劫后余生的壮丁,不由得有几分无奈。

在先手突击的情况下,仍是有不少手下死于非命。

这些人的战斗在实战之时,就已经技术变形,恐惧是一把弯刀,能够彻底把一个人摧毁了去。

陈靖川看了看死去者的面容,有几个可是上好的苗子,可就在很折了,实在让他有几分不甘心。

可终究人死如灯灭,一切了无踪。

不过活下来的人,年纪往往要小一些。

这个年纪的孩子往往对死亡没有什么恐惧,而在是非善恶上更是混沌不堪,他们的刀子从不犹豫。

甚至将这场盛大的杀戮当做游戏。

陈靖川虽然不喜欢这种态度,但不得不承认这样对于战场的恐怖适应力,即便是他都有几分骇然。

不过,明面上,他们都用憧憬的目光看着陈靖川,陈靖川就是他们心目中的神!

他一骑当千,杀入敌阵的悍勇姿态,给他们留下了无穷的回忆。

少年心中总要有一个追逐的英雄,一个太阳。

这年头的少年是最容易产生信仰的。

陈靖川便是要给他们的心中树立起自己不可战胜的信仰。

他拉过一旁的少年说道:“将几个首要的士官头颅割了,我们带回去。”

他想起那些密谋在一起的狼狈之徒,不由得冷笑道:“既然他们想要与这些人见面,那就让他们好好见见。”

……

夜雨磅礴。

山风呼啸。

几个老者仍聚合在一处,只不过,他们的首脑,已经变成了一个高高坐在位置上,睥睨众人的青年。

他的表情有几分古怪,看起来似是有几分别扭,但实际上只不过是在笑,他的笑声犹如夜枭。

众人心情复杂地低下了头,空气之中,只有雨点打在窗台,还有火焰在篝火之中跳动的声音。

“你们还有什么点子吗?想要对付那个人,可还不够啊!”

“你说你有自己的门道,怎么还用得上我们。”不知道谁小声嘀咕。

“老不死的东西,叫你想办法,不是叫你发牢骚。”青年站直了身子:“既然如此,那便按照原定计划行事罢……”

他话音刚落,整个空间的大门被人一把推了开来。

从外头滴溜溜地滚进来了什么东西。

“是什么计划?叫我也听听如何。”陈靖川的声音自门外悠悠传来。

那些东西碰的一声撞在火堆上,发出了一阵焦臭味。

那被包裹在外头的布头散了开去,而后露出里面的东西,真是颗颗滚滚人头!

“你们不是想要见见他们吗?我帮你们把他们带来了,你们可以与他们好好谈谈,不过,只能你们讲,他们听了。”

陈靖川颇为残忍地笑着说道。

“你……你居然敢杀官!”

陈靖川撇了撇嘴说道:“怎么,那张千户的人皮现在还挂在旗帜上呢,你们可给忘了?杀几个小旗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众人不由得颤抖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杀人魔王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放心,我不会杀你们,只是叫你们老实些。”

他看了一眼,站在众人之中的青年,而后说道:“至于你,有点意思,和他们待在一块罢,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说罢,早有护卫替他合上门,快步离去。

陈靖川无意和这些半只脚入土的老头子有什么纠结,换句话说,杀了这些人都没有什么用,这世上总有人反对的,也有赞同的,留着这些行将腐朽的尸体总是能派的上用场。

而且日后,他们或许还会被先行收拾掉。

至于那个年轻人,他知道他的来历,其中有很多存疑,不过,或许这样一个看上去精神有几分问题的怪人,说不定就是一个尚好的人选。

但不得不多有提防。

“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众人都纷纷擦了把汗。

“没事,你们怕什么,他又不会真的把你们杀了。”那人不屑地说道,他自然知道既然离去的首脑没有选择处决他们,便不会在动他们。

只是这个人的行为,就像是难以揣测的天象一般。

他是见过许多强大的人,像是那人一般,确实没有,但与之差不多的,也是见过的,但谁都没有他身上那种莫测的气场,让他不由得都有几分毛骨悚然。

仿佛是一只凶兽,而且是一只会思考的凶兽。

仿佛在你身后紧紧尾随,再小心都会被他吞噬干净。

“那我们如今怎么办?”

“等着就是了,既然你们的底牌都被他抽掉了,他自然也不会让我自由在外行动,他不会对我们动手,

只要我们不触犯他的逆鳞,他就是无害的,甚至我们也会成为他计划运转的一枚棋子,你们明白吗?

千言万语,总结成这么两个字。‘听话’。”

他仔细捋了捋逻辑,试图将消息整理清楚,毕竟面对的敌手,与之前不一样。

其余的臭鱼烂虾,如何与他比较?

而且他隐隐约约间,仿佛看到了什么机会,正在不远处朝着他招手。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世上庸人不知事。

而他并非寻常人。

千金散尽,只是人生无趣,世上能够陪他玩闹的人能有多少,不多了!

正好!

他说完便往外大步走去。

“于子明,你要去哪里?”

他回过头,用一双轻蔑的眸子看着他们,笑着说道:“回去睡觉!还能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497章 风雷云集 陈靖川率领山贼一众,雨天奇袭,大破官兵之事,瞬间在当地刮起了一阵旋风。

再加上有心人的推波助澜,还有陈闲少许的触须,向外生长,言辞如虎,这座山上的事情已经变成了类似金兰结义的起义事件,最终改变了整个土匪窝的性质。

这是陈靖川最终想要看到的结果。

但其中的变化,却有几分始料未及。

陈靖川听着手下们的汇报,心中不由得有几分忧虑,但他只是与几个心腹说了一会儿,浅谈即止,已是将他们驱散开去。

这件事的影响逐渐传播开来。

这样的事情最终结果,便是有不少过不下去的苦农民,亦或是心怀大志的少年人前来投奔,这样的人数量极为多,毕竟哪怕是靠近北直隶的青州城,这样的人仍旧不少。

因为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各处可见的都是家破人亡的百姓,陈靖川倒是觉得这样的事情不稀奇,但就像新生的濠镜一样。

他同样面临着敌人渗透的问题。

而且于他而言,这件事,更加叫他束手无策。

濠镜好歹是万众归心。

但二龙山则就是各方势力云动。

谁都想要分一杯羹,亦或是彻底瓦解这个局势。

不过,好在陈靖川只需要打造一个框架就可以从这里抽身而去,在一旁旁观。

不多时,又有几个小的前来禀告。

“大王,外面又有几个村子前来投靠,都说乃是吃不起饭了,这城中的大官欺人太甚,如今他们也反了,要叫他们知道些厉害。”

陈靖川点了点头,坐在高高的虎皮椅子上,而后说道:“叫他们进来。”

这也不知道是多少批人手了。

从原本的数百人,陈靖川的手下已经扩展到了数千人,人数自然是翻着跟头往上涨,二龙山的地盘也相应的不够这些人居住。

陈靖川索性将周围的小山头都连成了一片,如今声势浩大,恐怕还在当年聚义之上。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就连官府都对他们忌惮三分。

之前一窝士卒死于陈靖川之手,也叫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知道这些山匪是不好惹的。

所以如今,即便偶尔有调兵遣将的风声,但也不过是风吹草动,不再有图穷匕见之时。

陈靖川要的自然是这样的效果。

如今朝廷的运作效率极为低下。

官僚们所信奉的乃是不说不做,不做不错的为官理念。

能够打马虎眼自然是最好不过,如是这般的动乱,在王朝的末年林林总总数不胜数,可官员们对这些事情虽是畏之如虎,但又不敢处理。

生怕一个处理不好,头顶的乌纱帽便不保了,做起事来,便以踢皮球为荣,这踢一脚,那踢一下,顿时便弄得稀里糊涂。

毕竟对他们而言,这朝廷与王朝,与百年兴衰都与他们无所关系,就像是他们,大可说,一朝天子这朝臣仍旧是那么几个模样。

到时候换个主子,他们仍旧可以身居高位。

人便是这样只要愿意到新王朝的狗,便是皆大欢喜。

不做事,便不会错。

面对饥荒,他们首先想到的是中饱私囊,其次才是家人安危。

他们各个富贵逼人,但仍旧不舍得自自己的指缝里漏些钱财给百姓。

哪怕对他们而言,微不足道,但却是百姓的救命钱。

他们的脚下沾染的是鲜血。

一个新兴的家族自草莽与平凡之间,站了起来。

但他们却开始餐人之肉,饮人之血。

能为人上人,便不将自己于寻常百姓同列。

只是即便如此。

冥冥之中的王朝更替,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些人过的很好。

少有气节的,死于殉国。

但隐隐之中,亦是同样有纷争。

这等党争之说,在他们所作所为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这等事件到了最后,反倒是被高唱歌颂。

可能是政敌的几滴鳄鱼眼泪,也可能是几分辛辣的讽刺。

帝国之意,人人纷纷高声喝彩,为此大书特书。

其中的玄机蹊跷,便只有当事人自己知晓。

无数事件就此埋于黄沙之下,不见天日。

而他们潇洒挥笔。

毕竟最后永垂不朽的永远不是新的帝王,还是各地的地主与各处能够投机的富贵之家。

谁都无法动摇他们的地位。

毕竟第一与他们争斗,吃力不讨好,而且关键时刻,他们同样会在你背后掀起阵阵妖风,而且,他们乃是实打实的中立派,他们可以负隅顽抗到底,也可以与你把酒言欢。

这样的人,从不缺少。

他们可能是达官显贵,也可能是高门大户。

陈闲看惯了历史,自然是知晓,一个腐朽的传承,从来不是自后半叶方才开始腐化的,一切均是起自于初始。

在王朝交替,日月当空之时,这种腐化已经从根本上开始盛行。

谁人当官的目的如此纯粹,不然哪会有朱洪武时期的惨状了,那么多官员,若是说清廉,如何会如此?

那么多官员若是毫无私心,怎么会被戴上枷锁,亦或是剥皮纸草。

朱洪武是个不得了的能人。

但毕竟他也只是接过了朝廷的接力棒,再如何,他不过是一个王朝新兴的执政者,总归无法跳出一个大体的框架。

那么日后对他的清算,与反噬只会越发狂热。

他动了一些人的利益,但他的子嗣却不得不依仗这些从前他嗤之以鼻的高门大户的力量来维持脆弱的王朝。

陈靖川不由得想到嘉靖一朝清理皇庄这等无奈之举,当年朝廷可不止于如此。

所以要打破这样的情况,唯有一个办法,自是从下到上,毫无姑息的大革命。

但这样的事情何其难?

农民造反尚且可以靠着当地门阀们的资助,自左右逢源,然后在登上帝位之后,给与这些势力相应的好处。

但若是陈闲这般做了,便是与天下人作对。

与这世上旧有的秩序与力量作对。

这世上前程俗世,将与他毫无友人。

他的面前将只有荆棘满地,而他却无能为力。

这是一条与天下人为敌的大道。

绝不易于登天罢了。

章节目录 第498章 于子明预想 只是这样的黑暗要持续多久,陈靖川也不知道。

没过多久,陈靖川见到了被带到他面前的,新来投靠的两个村子首领。

他看着面前的少年村长倒是有几分诧异。

但这种讶异之色也是一闪而过。

就像是这个大明大部分的村落,都是以族中长辈为首,德高望重方才可以服众,这样的情况比较多。

就连陈靖川手底下的几个村子,在他到来之前,大部分的村子首脑也均是一些老头子。

这些人腐朽不堪,以他们陈腐的想法,完全不能带领村子。

只凭喜好与“规矩”办事。

用的也是经验之谈。

但好在的是,这些人的威望可以服众。

只要活得够久,很多龌龊的事情都可以消失在黑暗的过往之中,人人只记得他们的年龄很大,经历很多,谁都不会记得,这些人从前究竟做过什么事情。

可以说,只要你活得够久,你就能够取得胜利。

在朝廷也好,甚至在村子里也罢,都是一条百颠不破的条例。

而这些人不过是这样的斗争之中的产物。

人总是要死的,但有的人死之前尚且可以品尝权力的芬芳。

但一切都不过是平静时期的选择。

到了动乱年代,便说不准了。

至于这两个少年人。

陈靖川笑着说道;“两位,初次见面。”

“拜见二龙山之主。”两人都其其下跪道。

陈靖川有几分哑然。

“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他走上前去,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他在这座山上自号的乃是“二龙山之主”,至于姓名,他反倒是没有透露出去,几个手下或者好事者给他取了众多诨号与姓名。

其中有一个叫做“李成威”的倒是颇得他的心意,便任由他们扩散开去。

“大王,如今山下的百姓苦不堪言,正是要与你干一番大事。”

陈靖川笑着说道:“那是自然,那些官兵当真欺人太甚,如今,正要叫他们知道些厉害,如今这朝野,被那些贪官污吏所腐朽,皇帝为了一个名分,到了如今枉顾农民之民生,折腾得民怨沸腾不说,更是弄得各门各户,苦不堪言,实在不堪!

我起于草莽之间,本来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几近流转,甚至在海上还讨过几日生活,这般疾苦见得太多太多,见得此地,百姓正因朝野一筹莫展。

义愤填膺之下,便行了行侠仗义之事,如今反倒是成了越演越烈之局势,由此可见,天下受此事之扰,由来已久,也是该叫我们让着天地换一片日月了。”

陈靖川慷慨陈词,倒是叫两个小子心怀澎湃了起来。

他说的也是大实话,到了嘉靖年间,土地兼并实际上已经非常的严重,无数人沦为替富户打工的佃户,更多的人则连土地都没有得耕耘,这些人就此成了流民,到处漂泊。

陈闲的濠镜收容的人手,便有大多数都是这样。

只不过,这些事情更是成就了那些达官显贵的饮乐。

好在这个年代不时兴自救。

大部分的百姓靠着时不时大户们几乎如同施舍的救济,还有朝廷的赈灾过活,这些救命钱却少不得要被人中饱私囊。

这样的举动甚至成了一种潜规则,你若是不雁过拔毛,你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混在官场之内。

就连朝廷的上层也见怪不怪,只每年随意抓几个过于过分的,亦或是没有靠山的人出来,当了个替死鬼,若是有人拍手叫好,便是最好不过。

若是有人质疑,也无所谓,毕竟你又能奈何我等如何?

去跪文庙?去写万言书?

这可都扳不倒一个一品大员。

就像是陈靖川所见,一个贪官若是要墙倒众人推,务必是他自己得罪了政敌,最后闹得众叛亲离。

所以这中庸之道就派上了用场。

最是辛辣好笑的,便是此处,只有贪官方才可以击溃贪官,也不外乎,百姓所处的地方不如人间炼狱了。

陈靖川说的话,句句属实,但很多地方是凭借他的臆测所说,如今很多书籍,譬如当地的县志都存在陈闲的脑海之中,他对于这些事情均是一知半解,但也知道这个时代的人过的兵不痛快。

那些小子更是如此。

从小便是连条裤子都穿不起,缝缝补补三年四年,都是寻常。

能够以少年统领一个村子的多半有什么猫腻,或是一地之傀儡,亦或是一地之狠人,杀了上头操纵局势的族长,在众多人的拥护之下,前来投奔。

陈靖川笑着说道:“你们的山头,我已是替你们安排好了,务必要养精蓄锐,就我所知,不多久之后,必有一场恶战,到时候,可就得看你们的本事了。”

陈靖川大笑道。

那两个小子一听,竟是神色复杂,连连感谢之后,便行离开。

陈靖川目送两人离去,几个手下似乎在示意什么,他装作没有看到,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已经不打算休养生息,而是想要主动出击,对于城防而言,他了若指掌,对于器械的营造,根据陈闲的传递过来的信息,他也可以轻易制作简易的投石机械。

可以说,若是要攻打小县城难度不大,只有遇到青州城方才会被拖入僵局,而农民起义的本质,还是要不断聚拢人群。

这是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之为自毁的狂潮。

毕竟大部分的农民起义,其本身就是要灭亡的,无论是打出宗教还是别的旗号,灭亡是根本的结局,无从动摇。

这其中最主要的问题,便是缺乏理论上的指导。

以及一个能够判断明确局势的首脑。

这一点,只在我朝最大的革命之中方才出现过,可这世上没有这么多伟人,陈靖川也不是,他不过是一个搬运工罢了。

但至少,他可以给海上争取一点时间。

所以,当气势成就之后,他自然要将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而不是坐在山上,等人来围剿。

这乃是自寻死路之事。

可除此之外,陈靖川还有一件事要办,甚至比当下之事更为急切。

他唤过左右,而后低声说道:“去叫于子明来。”

章节目录 第499章 无法想象的权势 陈靖川对于于子明没什么好感。

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子身上有一种寻常人难以比拟的气概。

乃是一种思想上的超前与意志上的疯狂。

这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

但陈靖川却是理解。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极为癫狂,紊乱,没有条理,充满了愤世嫉俗,与大情怀。

“头领,你找我?”于子明吊儿郎当地出现在了陈靖川的跟前。

几个护卫仿佛看他这副模样极为不顺眼,想要伸手打他两下,管教他到老实些,却是被陈靖川阻止了下来,而后将人从屋内赶了出去。

众人虽是不甘不愿,但一向奉陈靖川为神明,自是不敢有半分忤逆。

“我们去前头谈谈。”

陈靖川背过手,引着于子明往后方走去。

这里虽然属于村寨的后方,但却可以一看整片山地的全貌,可以看到无数百姓正在生火做饭,这里的人都带了些许干粮,但仍是一脸菜色。

“你觉得怎么样?”

“没什么怎么样,这不就是寻常的百姓吗?”于子明挠了挠后颈。

他实际上也想不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陈靖川为什么要召见他,毕竟陈靖川这人很是诡异,就连他都难以捉摸个清楚。

就像是大部分人觉得的那样。

李成威此人往日里并不喜好言谈,大部分的时间沉默寡言,更多的时候,都似乎在盘算什么阴谋诡计。

一旦出手便是惊天动地的大手笔。

就连官府都将他定位为一个野心家。

但于子明初见陈靖川觉察到的是一种很是微妙的气概。

这是一种极大的胸襟,可以说有而辽阔,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这样的人必有自己的目的,而且与庸俗者不同。

陈靖川叹了口气,低声说道:“百姓归根结底是百姓,但实际上这是一条毒辣的计策。”

于子明又看了一眼,众人不由得明白了过来。

“这些人与其说是冲着我来的,不如说,乃是冲着这山上的粮食来的,他们虽是自备了干粮,但你有无发现,这些人的干粮都是被统一发放的?”

于子明点了点头。

“可见有人撺掇了他们,要叫他们叫我陷于万劫不复之地,到时候,这些村民暴动起来,我们可有的受的了。”陈靖川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大头目,你还把这些麻烦都收了下来?”

陈靖川笑了笑说道:“但若是用得好,这些百姓可就是真正的战力,我反倒是要感谢这些人,给我们雪中送炭,送来了这么一支虎狼之师。”

于子明倒是一点就透,不由得苦笑道:“这样的军队,可不就是虎狼之师,只是却要将当地百姓吃干抹净了去。”

陈靖川笑着说:“难不成你还会在意别人的生死不成?”

于子明撇了撇嘴:“总是要装装样子。”

陈靖川背过手说道:“那你大可不必,在我面前,百无禁忌,何况,在我看来,你是什么货色,我一清二楚,自是不必惺惺作态。”

于子明靠着山寨的墙壁,而后打了个哈欠说道:“所以大头目,如今把我叫到这儿来,有什么事情吗?”

陈靖川倒是感慨于此人的情绪变化,但面上倒是不动声色地说道:“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既然你已经来了,

我便要与你说说,我叫派人为你保驾护航,这次起义之事情,便交由你全权处置,务必胜,而不可败。”

陈靖川话刚出口,于子明就像是被针扎了屁股,一下子跳了起来。

“什么!?”

陈靖川知道此人没有上阵的经验,在他看来,陈靖川乃是在推他去死。

他继续说道:“便是字面意思,你可想个清楚!”他不自觉地用上些许内家功夫,这句话说来,便是震耳欲聋也不为过。

于子明本就是贪生怕死之辈,可经由这么一吼,居然沉默了下来。

而后等他想个通透,已是看到陈靖川走远,冲着他摆了摆手。

……

“你是说,李成威有那么一丝想法,要将你培养成接班人?那他自己做什么去?他比你都要小上不少。”篝火前,有两个老者开口说道。

面前的于子明表情黯淡,看不出什么动向,只是大口喝着酒,而后说道:“还能如何,若是说他身患隐疾,亦或是早有退隐之心,都不可说,到时候,咱们见分晓便是。”

他说完,几个老者都面面相觑。

毕竟,李成威对她们而言,就像是一枚横空出世的彗星。

可以说,没有李成威,就没有如今起义的架势。

其实自这么多百姓前来投靠以来,这些老头子也享受到了一把,被被人崇敬的感觉,他们虽是在村中的一村之长,但毕竟村长这位置实际上只是活得足够久。

真的有能耐的人是万万不会待在村子里的,这些人会千方百计,从村子里出去,见另一片天地的,可以说,留在村子里,碌碌无为本身就是对这些人的侮辱。

所以,这些老者都很是低微。

但现在他们摇身一变,已经是起义军的小头目了。

这不得不让他们感觉很是得意。

“只是,李成威究竟是为了什么?而且就上次那件事,李成威居然……”

“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小心眼?李成威这人虽是我与他立场不同,但这个人对世人均是冷漠,说不上有什么感情,在他看来,仿佛只有胜败,只有最优之想法,并无私怨,所以他计较很深,却不牵扯个人之恩怨,

这样的人极为可怕,但又容易揣摩,只要不忤逆他,跟随他,好好做事,便能得到报偿,只是最难的是,我们几乎不知道其人究竟想要什么。”

于子明皱着眉头说道:“所以,这一切变得扑朔不明起来,就连我都有那么几分畏惧,若是我做不好他的嘱托,做不好他的想法,到时候,我会面临怎么样的困境,是不是会当场被他格杀,成为他剑下的祭品?

谁都说不好?包括我也如此,这么一想,可真就是害怕极了!又兴奋极了!”

章节目录 第500章 大动员 “那你想要如何?”

“唾手可得的好处,摆明了给我吃下,还不需要付出,我又有什么原因不去沾染?”于子明轻蔑的笑道。

众人均是疑惑。

可于子明最是清楚不过,对他而言,这确实是一个好机会,李成威已经明显不喜欢权势了,而且此人实在过于妖异,所作所为,不似人类。

在他面前,耍小聪明,可当真是没什么机会。

他不是憨人,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与因果。

也深知其人的恐怖。

他这种人说出来的话,都是有的放矢,而不是满嘴放屁,像是这些老头子的空头支票可半点不值钱。

“你们乃是老人了,知道该怎么做罢,只要跟着我走,李成威放下权柄,我们便可上位,到时候,这里的一切都会是我们的,你们可是知晓?”

众人连忙点头称是。

于子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去,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

陈靖川坐在自己的屋内,正在规划攻打的路线,从一开始,战争便是一个很好的手段,将内部的矛盾转移到外部去,这便是一个组织,一个群体,一个国家在面临国内困境时候,所提出的手段。

这一点在无数的战争之中,都被印证。

这样既可以提升一个团体的核心能力,其次也可以化解掉最终的困境,当然陈靖川从不觉得这是必要的手段,而且因为对手来自于外部,捏软柿子是最好的选择,但若是对手比他先算一步,那么就可能踏入陷阱。

战争是一种各大团体之中,互相博弈的阳谋。

你明知如此,但由不得动手。

这最是复杂。

陈靖川也是如此觉得,但在这件事上,他反倒是没有选择。

他逐渐明白,所谓的战争或是造反,自古以来,都是无奈之举,都是华山一条道,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当权者的无能和对自己的低估。

因为他若是不发动战争,内乱便会在山寨内部自动兴起,到时候,整个山寨会陷入僵局,最后鱼死网破,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局面就会什么都留存不下来。

他派出了几波斥候,最终收到的消息都不算乐观,他已经预计到了几个关口设卡,甚至其中的消息都已经表达出了不详。

对手不是等闲角色。

陈靖川想到,看来已是都预料到了很多东西,有一支机动部队在负责防御,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应当不弱,至少和他这些人旗鼓相当,人手可能偏少,无法面面俱到,但有部分骑兵,这笔大部分泥腿子已经强大了不少。

他依靠在自己的位子上,而后低下头,细加思索,忽然看着地图一愣神。

“该有一队骑兵了。”

他唤来几个手下,面授机宜,而后自己款步而出,高声说道:“叫兄弟们与前场聚集,我有话要说。”

……

等到众多事情均是准备好了之时,陈靖川走上了自己的台子,这是自多日之前演讲结束,他头一回再站在这里,不过如今听他说话之人,显然多了不少。

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其中不少人也是头一回见到陈靖川,都很是稀奇。

“诸位兄弟姐妹,来到二龙山便是自己家兄弟,不必拘谨,只是若是有做出背弃兄弟之事,那便只能三刀六洞伺候了,诸位可不会有半点留情。”

他一开始便是一顿狠话,众人不由得沉默了下来,直到陈靖川做派的,纷纷高声呼和道。

陈靖川继续说道:“如今,兄弟们加入到了这座山寨之内,要知道我等,乃是青州后裔,此处人杰地灵,不少大英雄曾在此处落草,

喊的乃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话语,这里造反那是稀松平常,反了又反,如今我们都吃不上一口饱饭,没有一日的温饱,我们为何还要做佃农,做流民,过苦日子?”

他说完,众人纷纷应和,有几个人甚至流下泪来。

这天下,谁最苦!?

便是这些苦不堪言的百姓,他们被夺走了家产,成为了居无定所之人。

所有人均是如此,不是已经失去了赖以为生的土地,就是在失去土地的路上,威逼,胁迫,这样的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陈靖川知道这些人的苦楚,他继续说道:“如今,有人在高床软椅上休憩,我们却只能在山寨之中勉强果腹,你们觉得公平吗?”

他的声音震耳欲聋。

但在众人听来不啻于投入了一枚炸弹。

“不公平!”

众人齐声高喊道。

“那你们想要做什么!”

“我们要土地!我们要吃的!要穿的!”

陈靖川看着众人呼啸的人潮,不由得心生澎湃。

在他的年代,这样的情况,虽是没有那么频繁,但相应的,恶事仍旧是日下无新事一般,频繁发生,那时候他们尚且可以自救。

但在这个时代,若是没有他这样的人站出来,所有的百姓都只能等死!

只能等若干年后,那个李自成横空出世,方才可以扬眉吐气,但又如何呢,很快又彻底平息下去,继续蛰伏。

他继续说道:“既然如此,眼下便有一大块肥肉,不日之后,我们将出征县城,我们既然在此金兰结义,成就天道之美名,便不要有丝毫畏惧。

他日割下县令的首级,再饮血笑谈便是了!岂不是快哉!”

“快哉!”众人大喝道。

他们已经被逼得毫无退路了。

当士卒挨家挨户上门搜查,有带走了他们家中的米,只给他们少量吃食的时候,他们只能反了,只能被逼上了二龙山。

他们其实也不想当匪徒,毕竟谁想做个人人唾骂的恶人呢?

可事实上,他们别无选择。

那些士卒根本不就是人!

陈靖川至少给了他们一个愿景,即便如此,他们也想要为此拼一把,他们有妻有女,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父老,若是不努力,到了最后,枯骨何人去收?

陈靖川看着排山倒海的声势,不由得心中戚戚然。

这是最驯服的一群百姓,时至今日,却要为此而揭竿而起。

王朝覆灭,在此一举。

章节目录 第501章 遮遮掩掩 陈靖川的话语,就像是病毒一样在众多的百姓之中扩散。

毕竟谁人都不想引颈就戮。

朝廷这伙人究竟对他们如何?对大伙儿如何?

这事儿有目共睹。

不需要陈靖川说,都知道。

而陈靖川的话语很简单,说完,便留下大段的时间,由着大伙儿独自思考,他从不逼着人做什么,也不会选择威逼利诱,他的说法很是简单,你想要做,便去做,若是大伙做,你愿意跟着来,便跟着。

陈靖川便是这么一副态度。

可便是这么一副简单直白,嚣张霸道,又充满王道之气的言谈。

却出人意料地受人欢迎。

不多时,大部分人都认可了他的说法。

只是目标究竟是哪里,陈靖川并没有说。

于子明看着陈靖川在高台上,老神在在的模样,不由得看着面前简易的地图。

“他到底想要打哪里?”

他其实是知道陈靖川的话语是具有煽动性的,大部分时间内,陈靖川的话语均是如此,可以叫人变得极为狂热。

但这种狂热又是正向的。

因为陈靖川不存在给人洗脑的想法,他大部分的时候,所作出的宣传都是主动积极的,是调动人积极性的,不是那种强制你去做些什么。

于子明自觉是没有陈靖川这样的本事的。

但即便如此,他也知道,陈靖川有一些事情都没有讲,其中最主要便是目的地。

陈靖川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

青州城说大不大,但说小那便是个笑话。

青州府自朱洪武年间,辖三州:潍州、莒州、胶州与十六县,益都、临淄、博兴、寿清朝清朝光、昌乐、临朐、安丘、诸城、蒙阴、沂水、日照、昌邑、高密、即墨、高苑、乐安。到如今,仍旧辖十三县一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府。

而且此地自古以来,便有九州之首的传闻。

陈靖川动哪里都有其可能性。

而这一点,官府不一定能够像想到,就要从陈靖川的发言之中寻找蛛丝马迹,可以说,陈靖川招揽的人手之中,很可能就有官府的探子。

而陈靖川的做法也是简单,他选择了什么都不说,只将群众情绪调动起来,到时候做好准备便是了。

于子明虽然善于揣摩人心,但他确实不知道陈靖川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在攻城略地方面,实际上本身没什么本事,因为从未做过相关的功课。

而且他一纨绔公子出身,虽是见多了人情冷暖,但在打仗行伍上,却是外行。

“这便是我的短板罢。”他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但时至今日,也没什么好办法,他伸个懒腰,而后低声说道:“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办法。”

几个村长聚在他周围,低声说道:“怎么了。于子明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反倒是这位头目可真是做事滴水不漏,我倒是越发佩服他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跟着他便是了,他走的路,乃是明路,我都不想要他手中的权柄了,我和他比起来,做些事情怕不是只和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幼稚。”

“你可别这般说。”

“我只不过是说说,这人再厉害,那么说明,他打下这天下更是辽阔无垠,谁不想当皇帝呢?”

于子明看着陈靖川翻身回到了阴暗之处,仿佛想到了什么。

“我要去见一下大头目。”

说着,他也起身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陈靖川看着面前的人,他倒是早早想到于子明会来,倒是没想到他来的那么早,他刚在焚烧文件,这些信件是小邵仅有的几个探子所发来的消息,毕竟,小邵对于内陆的渗透并不及时,也没有那么多人力,加以运用,能够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他看完这些县城的消息之后,果断放弃了一些计划,转而投入到了他原本的目的之中。不过这些东西都是机密之中的机密,若是不烧了,可能会给情报人员带来灭顶之灾。

而小邵甚至不知道他这具身体和陈闲之间的关系。

还是小心点为上。

他把文书往一旁一丢,见得于子明已是先行开口道:“我知道你此来的目的,不需多问。”

于子明坐在他不远处,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白水。

“大头目看来对我的来意很是清楚。”

“你是聪明人,好猜得很。”

“哦?”

陈靖川懒得解释,只是细加布置道:“我会将你加入到亲卫之中,步步晋升乃是必须,一蹴而就,容易招来非议,与你一般的好手不止你一个,我会酌情考量。

莫要叫我失望。”

陈靖川其实确实选了好几个人,作为备选,这也是他一贯以来的风格,将风险降低到最小,而且养蛊一般的手法,更是可以激起众人的斗志。

这偌大的山寨便是如此。

而且他并不想彻底斗垮大明。

大明是他的大后方,若是就此一蹶不振,便会叫人摘了桃子,实在得不偿失,最好的办法,便是不上不下,将整个中原局势拖入泥淖之内。

而如今看来,不算多难。

至于谁在之后当皇帝,陈闲没有兴趣知道,他只想浪迹江湖,那很是有趣。

于子明听完不敢再多说什么,他知道陈靖川乃是绝对的权威,到了这个地步,想来,已经是有几分对自己的不满。他自作聪明,乃是往日里就带有的毛病,因为太过聪明便横不将别人放在眼里。

这般德行,往日里尚且说一句持才傲物,可在陈靖川面前,这一切都好似是一个笑话一般。

陈靖川摆了摆手叫他出去。

他虽是有几分不甘不愿,但仍旧告了声歉,便往外走,见得迎头走来几个少年人,还有几个青年,均是面色不善。

他赶忙眯起了眼睛,像是一只人畜无害的猫,这些都是新晋的村落里的人手。

但这些人却锐气逼人,哪怕消瘦但有不可比拟的气概。

便是他们罢?

且看我一个个把你们踩在脚下,叫你们知道,我的东西岂是你们可以抢的!

章节目录 第502章 老鼠 随着陈靖川的一袭似是而非的话语,整个青州府都以一个诡异的模式运转了起来。

官府原本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但他们忽然发现,原本充作劳动力的大量佃户与农民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些原本应该冲锋在前的炮灰,乃至于精锐的丧失,让他们六神无主,根本没什么头绪。

而因为这伙人的缺失,地方性的民勇和民兵团自然是指望不上了。

一时之间,人人惶恐,不敢造反的自然是没胆气的,要是抽壮丁也是哭爹叫娘,不由得感慨还不如投了二龙山来得好。

陈靖川知道这个消息倒是有几分哭笑不得。

结果,到了最后还是自摆乌龙。

其实到了明朝中叶,各地的民勇战斗力实际上不下于附近驻扎的军户了,更有类似狼兵这样的少民集团,作为明朝顶尖的战力活跃在战场之上。

毕竟人人都知道这卫所靠不住。

只能自己动手保卫家园了,不过如今这民勇拉不起来,一开始就在当地掀起巨大的风潮,毕竟谁都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局面。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反倒是官府,当真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陈靖川这几日在山寨之中待着,已经听说了好几个地方的民众跑去辱骂官府,搞得当地不堪其扰的状态。

陈靖川倒是觉得这个时代,至少对言论的管制还未到极为严重的地步。

该骂就该骂,所以大明这点上,还是叫他有几分欣慰。

到了清朝,那文字狱的兴起,随便说两句似是而非的话,都可能被抓进去蹲窑子,搞不好便是连人头都不保。

陈靖川倒是觉得,这般的话语控制,最终导致的是一个巨大的高压朝代,也使得这个政权短寿而浅薄。

陈靖川一直觉得清王朝的覆灭有多种因素。

归结于外部势力固然是占了大头,但清政府的腐败与无能已经算是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陈靖川单纯便不喜欢清政府,这个异族组成的政府,对于异族的压迫到了叫人发指的地步。

当然有些人打压起自己人来恐怕也不比清朝来得狠辣。

人和人总归是难以互相理解的。

陈靖川将路线图定了下来,其中交错纵横的路线很是多样,几乎就和鬼画符一般,可能只有陈靖川自己能够看得懂,他打了个哈欠,而后往床上一趟。

毕竟连日的布置和设计到了如今,他就算是铁打的也已经人困马乏,还是休息一会儿的好。

也就在这时,安静无声的屋内,有一点奇怪的声响忽然传了出来。

就像是老鼠轻悄悄地挠着门一般。

远处夜色已深,便是家家户户看家护院的狗,也都陷入了沉寂,偶尔在远方叫上两声,还会传来男人的呼喊声与笑骂。

这个“老鼠”的动静并不大,时断时续,有些时候,甚至听不到任何声响,但不知道为何,仿佛是有同类闪过,“吱吱吱”地叫了几声,又快速跑了过去。

那“老鼠”的动作也不快,过了好一阵,方才听到“吱嘎”一声,大门一下子打了开来,只留出了两只老鼠可以并排通过的宽度,从外头便先行探了一只脚出来,这是一只有几分破烂的布鞋,上面沾染了沙尘与黏土。

脚落在门户之内,那老鼠的端倪也显露出来。

倒是一个青年,长得有几分老相,感觉像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他面向很是疾苦,眉头有展不开的郁结。

此时的他半伏着身子,远远地看着床榻上的少年人,小心翼翼的将手摸向怀里,里头正有一把插在刀鞘里的短刀,他又看了看少年人,发觉自己的手脚正在不断打着颤。

罢了,便留他一条性命,本来此来的事情,便不是杀人。

他咬了咬牙。

将刀子收了起来,而后继续往内摸去,今夜月夜,月亮又圆又大,月光照射之下,倒是叫人心旷神怡。

他无心欣赏,只将目光仔细搜寻,无有多久,他已是看到在那张圆桌上,正有一方镇纸,压着一张泛黄的纸张。

这应当就是我要找的东西了。

他看了两眼,上面的字迹很是潦草,而且图案复杂,他看不大懂,但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得将东西往怀里一塞,且将东西拿走再说。

只要将这个给了上头,他们一家的安危便得以保全了。

这地方虽然是好,毕竟是个贼窝。

他是不愿意与这些人同流的,可不一定没有好下场。而且,自己的老小性命可还被人握在手里,他若是真有半点反意,自己的一切可就都没了。

世上敢反的人,往往没有后顾之忧。

不敢造反者,总是有许许多多的理由,而且当眼前的利益高于未来的收益之时,很难保证他们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

这就是所谓的人性。

“老鼠”窸窸窣窣地弄了很久,恍惚间总算将手头的事情高一段落,他抹了把自己的汗珠,而后看着远处,低声说道:“不是我不仁义,只是真的形势所迫……”

他说完这话已经连忙窜出了屋子。

对于他而言,再留在此地已经全无意义,他早已侦查好了路线,毕竟下山的渠道只有这么几条,哪里能够避过侦查,这算是这几日以来,他做的准备之中最多的项目。

他和别人不同,他啊来此乃是为了使命而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当他离开这栋屋舍的时候,床榻上的人却是已经醒来,静静地看着远走的背影,而后低声说道:“倒不至于良心太坏,不然倒是将人一刀杀了,污了此处,可是不该。”

至于那副丢失的地图。

“没想到当真会有鱼儿上钩,看来,这其中的热闹,不必我多加指点,就会很有意思,这十一县一州互相推诿扯皮,又害怕要死的模样,想来也是有趣,只是不知道布置均势的人看到这样的场面,会做怎么样的定夺呢?”

陈靖川看向窗外的圆月,不由得伸了个懒腰,下了床,关上虚掩的门户,又呼噜大作,已是睡了过去,不省人事了。

章节目录 第503章 杀鸡取卵 此时的陈闲正带领着众人往目的地进发。

宁波。

这块海上丝绸之路的途经之地,还有久远的深水良港。

此时的宁波,还未开发到一定程度,但已经初露端倪。

但陈闲所担忧的却并非宁波府局势之中的事情,当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之后,自然就知晓了一点,如今的自己便是与时间在赛跑,而输了可能就会付出所有的筹码,血本无归。

云客洞悉到这件事又如何?

他本想这般说,但想到了之后,仍是有几分迟疑。

他对战的乃是活生生的人,人固然是有反应的,或快或慢,都有可能一击致命。

陈闲看着海天外的场景,不由得有几分犹豫。

这也是一场豪赌。

云客乃是一个被上天眷顾的人,一直以来的顺风顺水,让他有几分不知进退,从那日来找陈闲,应当是他私人的主意。

只不过,最终陈闲也没有理他,只将他轻飘飘地打发了回去。

便说明了一件事。

此人并非是单独作战,在他身后仍旧有幕僚。

但最终的拍板权力,仍是在他手中。

而云客此人的性格便是刚愎自用。

对于一切好处,抱着的是,“我全都要的”想法。

如今面对陈闲的困局,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这件事情告知给猎物,让他惊恐地逃入山林,那么陈闲自然是收获全无。

但他不会看不到这么一大笔收益。

所以他必定不会选择这种自损八百的办法来坑陈闲一手。

陈闲知道他短视,自然是有恃无恐。

不过,他调度了近半年的大局,如今也到了收官阶段,云客能力再强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支船队来,他最好的办法,自然是通知还在海上游曳的三灾。

但三灾和黑锋正在缠绵,要一时半刻赶到也很是困难。

只能试图在远海截击,但这样所面临的问题同样复杂。

海上地广人稀,几乎无法正确推测出目标位置。

那么最终的结果,只能是一个一无所获,撞大运这种概率实在太小。

云客仍是用陆地上的思路去考虑,海上的问题,必定会吃大亏。

至于其他,则不在陈闲的考虑范围之内。

什么都要防一手,还不如什么都不防。

“少东家,前方不远便是宁波城了。”外头有人喊了一声。

陈闲点了点头,仍旧闭目养神。

宁波。

一个谈到沿海大港便绝难绕开的地方,相较于后世宁波的重要性,如今虽仍是一处好地界,但不得不说,比之传闻之中要逊色不少。

陈闲事先做了准备,知晓此地海盗不多,该因当地水寨驻扎,他们无法对城镇造成袭扰,当地的海防措施也极为完善,市民更是人人可为兵户。

这里的人以渔民以及农民各半,富庶之人也有,可以说,乃是一派沿海城市之风貌。

陈闲倒是觉得不大稀奇。

到达宁波府之后,倒是顺风顺水,李明玉替他安排好了身份,想要入城颇为容易,入了城便是一片新天地。这里的格局像是内陆,不似他处。

陈闲下了车,和几个冥人走在大街上。

这里似乎对外地人见怪不怪,因是港口而人声鼎沸,往来空巷。

毕竟这里是海港,各地来采买的商户颇多,可见之商贾亦是多样,从海外来的外族商人,从各地涌来的商贾,还有就是黑市商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属于难以监管的地界,作为最后的几处市舶司所在地,商贾往来频繁,害我商贾来此,自然要带一些土特产回去,这些土特产的需求,让不少内陆的商贾云集于此。

可以卖个好价钱,毕竟一般的货物在国内也就这么个价格,而且最是离奇的,这些货物有些根本不给卖,因为乃是官方控制的玩意儿。

包括市舶司,本身也是给官方与世界各地的商贾做买卖的地界。

但这些官方的,要价虽然低,但货物少,虽是各个精品,但又如何?还不是僧多粥少,实在不够用?

所以这种私商便应运而生。

陈闲倒是想过在这儿做买卖,但事实说明了一件事儿,与其开垦别处,还真就不如自己把自己当做一处核心。

就像是把濠镜经营成一个铁桶,也远比在宁波劳神费力来得好。

所以他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吃独食还是快乐啊。

这里同舟山一带不同,并无为数众多之渔产,毕竟宁波城在这个时候,已经逐渐有了一个港口城市的雏形。

“都要稍微记记,日后倒均是可以用在濠镜上。”陈闲指了指一些设施,和不远处的冥人们说道。

他们点头称是。

凡是一座城市,均是来源于世人之智慧,其营造自然是为了方便城市之中人的运作。

这在古代很是寻常,无论是下水道系统,还是市集构造。

从最初而来,人民的智慧无穷无尽。

而不像是如今的城市,很多时候,为了规划而规划,反倒是失去了其原本应有这色彩,城市变得相似,功能性面面俱到,但实际上针对性则尚有不足,当地特色的建筑群落,只剩下在印象和古建筑之中留存。

这种逐渐的同化,让城市与区域之间失去了区别与隔阂。

陈闲对此是保留态度的。

但目前来看,一切尚好。

他和几个冥人在城中闲逛,不多时,已是遇上了一个文士,他带了几个看起来穿着应当是分属东瀛的人,正在市集上挑挑拣拣,他们的样子倒是与寻常商贾无异,甚至讨价还价都分外精熟。

陈闲不动声色地站在左右。

几个冥人也是一般无二,那些人谈了一会儿便告辞走了,一副有说有笑的模样。

陈闲观望了一阵,低声说道:“看来人手还真就不少,恐怕收拾起来也很是麻烦了。”

“少东家,这些东瀛人。”

“都是旅团,不是什么好东西,暗地里做的买卖,这里的外族一个都少不得,至于别的,谁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

不过某条大鱼不见得不上钩,这可是他们的最后一年了,越到最后越疯狂,虽然行径蠢笨,犹如杀鸡取卵罢了。”

章节目录 第504章 千千算计 陈闲在外头晃荡了一圈,便失却了兴趣,离开了此处。

聚集在这里的东瀛人越发多了,数目甚至在陈闲的预计的倍余。

陈闲打发手下去查探一二,但终究没什么收获,只说这些来自倭国的人大肆采购商品,这里不少的商品已经被购买或是预定一空。

往日里这些东瀛来的人就和他们做买卖,一般一年会有个机会,最早开始,这些人就很是喜欢赊账,但因为购买量巨大,而且最终都还的上,所以他们乐意和他们做生意,也只不过是回本缓慢一些。

这次他们的采购量巨大,但他们仍旧选择信任,毕竟钱永远不嫌少,尤其这次他们的预定量极大,而且比例也颇为丰厚,甚至收购价格在往日里的数倍之上。

所以这次他们顶着巨大的风险,把商品预先交给了他们。

陈闲思索了片刻倒是知晓了来龙去脉,不由得苦笑了两声。

商人有时候,虽然对利益敏感,可这样的事情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哪怕熟客同样不意外。

这些人最后可能会输的血本无归。

但陈闲倒是没什么恻隐之心,这乃是他们自作自受的结果,大部分的人最终的根源起自于贪婪,包括海盗包括商人,哪怕是最寻常的人,也都会因为贪婪而变得一无所有。

贪婪是一种罪责。

必须由自己独立承受。

而且陈闲的劝阻虽然可能奏效,但必然会打草惊蛇。

他不是圣人,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不过,这也算是佐证了整个宁波港确实如同陈闲所预料一般,正在发生着某种潜移默化的变动。

无数暗流,还有不知名的人手,正从深海伸出自己的爪牙。

要将这座摇摇欲坠的巨舟拖下水底。

而且这是暴风雨的前奏。

谁知道到时候,能产生多大的震动?

陈闲自然是知道,但现在的人,谁又能猜得到呢?

这样的局面会维持到百年之后,以至于彻底封闭了这个口子。

他们入住的客栈是李明玉手下营造的一处小旅馆,这里仍有客房,其余的店铺已经人满为患。

陈闲刚一入门,已是看到几个商贾在此吵嚷,门口的小二一副百口莫辩的模样,见得门口来人,赶忙上前说道:“这儿的房子都给人包了圆,都别来啦,别来啦。”

陈闲笑了笑,从怀里取了一封信,递给小二说道:“且将这封信给当家的,便知前后了。”

小二将信将疑地看了陈闲一眼,告了一声歉,已经一溜烟地跑进了屋子去,陈闲则和几人待在门外。

这些人都是外来的商贾,来这里便是为了这么一场盛会。

只不过,来得晚了,没出可去,只得到处徘徊。

这样的场景历年以来都很常见。

不过,这次这所小旅馆不接待客人,倒是成了众矢之的,一时之间引来我无数人的口诛笔伐,倒是弄得店家哭笑不得。

众人和陈闲正在言谈,那小二与掌柜的却突然走了出来,见得陈闲先是行了一礼,而后说道:“少东家你可算是来了。”

陈闲笑着说道:“路上有些事情耽误了,接下来便打搅掌柜的了。”

“不打搅,不打搅,能够帮得上少东家的忙,乃是小的三生有幸,里边请。”

陈闲微微颔首,小二已是排开众人领着陈闲进了门。众人在身后议论纷纷,陈闲倒是笑了笑,没有多讲什么。

这间客栈往日里充当左右行脚客的住处之用。

但这几日较为特殊。

陈闲入了门,外头仍是吵吵嚷嚷,甚至有人出高价要在屋舍之内过上一夜,倒是叫陈闲哭笑不得。

不理会这些风言风语,陈闲已是将众人带回了房中。

他不置于和其他倭国人起冲突,但不见得别人不会。

“你们是说,目前附近还有佛郎机人出没?”

“为数不少。”狴犴低声说道。

陈闲思索了一会儿,也是明白。

但凡这种大量货物聚集之处,总有人铤而走险,尤其这次涉及到的很可能是一场终结官方和民间渠道的大难。

陈闲倒是觉得不稀奇,只是觉得这消息传递的速度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可见这件事真的就是早有预谋。

至于究竟如何,在陈闲看来,这更加像是一场里应外合。

那么有一些人必然是没法洗脱干系的。

这是尤为需要注意的一点。

而除此之外,陈闲最需要担心的莫过于,会不会出现狗咬狗。

这一切都是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如今的宁波城鱼龙混杂到了极致。

“好像有说,有人看到了安家人也到了这里。”

陈闲倒是不觉得,安家人真的会吃亏。

很可能他们便是其中的一个协助者。

但这件事陈闲也说不准,商人逐利,而安家又不是一般的商贾,陈闲早已查明他们家早先便有通番的前科,可以说,若是做出这等事情来,倒也是全然不意外。

不过,猜测毕竟是猜测。

他也不能下判断,究竟是如何。

“还是关注一下安家,不过也不必过多关注,如今宁波城中有许多浪人,还有来自倭国的商贾,但目前没有看到较为核心的成员,

其中应当还是以替一些大名效力的武将亦或是大家臣为首要目标,只要能够掌握他们的动向,很多事情就可以迎刃而解。”

陈闲想了想,似乎有什么没有计较到,他看了一眼门外,已是说道:“周围之人也要多加提防,有了一个秦瑞是运气,但不好说人人都是秦瑞。”

狴犴点了点头。

他跟从陈闲也有不少时日,知道陈闲究竟在说些什么。

而且他本就擅长这种情报处理的工作,做起这件事自然驾轻就熟。

他领命而去。

陈闲看着剩余的几人,低声说道:“至于剩下的人,将几个关键点都把守好,在城中潜伏有剩余的冥人,这些都是自两广时期分别,到现在的兄弟姐妹,

到了如今,这些暗棋都应当显露出自己的真容,也该是时候,叫天下知晓,濠镜还有这么一支势力,正虎视眈眈,

随时都可傲视群雄。”

章节目录 第505章 来自敌人的猜测 但不管怎么样,陈闲还是于宁波城住下,其行事风格,仍旧保持着一贯的不疾不徐。

而他来到此处的情报,很快也流落到了一些有心人的手中。

陈闲不大不小是个濠镜的主人,虽然大部分人觉得濠镜不过是一个渔村,价值实在不大,甚至不如白银曾经占据的珊瑚洲。

但陈闲这个人,却叫人觉得惊才绝艳,至今无人敢小觑这位首脑。

云客看着这份情报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他和陈闲交手之时,并不把他放在眼里,这个懒洋洋的,并且不紧不慢的年轻人在他看来,很是一般。

毕竟,能够被他放在眼里的人,均是天之骄子,像是陈闲这种草莽出身,并且年岁尚幼的孩子,在他看来,真也就像是个幼童一般,根本不能放在心上。

只是杭州府一事,陈闲风淡云轻,但却处处压他一尺。

让他觉得极为不适。

毕竟这一场大战,最终受益者,虽然不说是陈闲,但终究他失却了先机。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这个比他还小上几岁的少年人。

云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屋舍内烟雾缭绕,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看上去处变不变的老者,此时双手笼在袖子之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达叔,你怎么看此事。”

他伸手将文件递给了面前不远处的他。

老者微微眯了眯眼,而后将情报拿了过去,嘴角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笑容。

“不是善类。”他停顿了片刻,开口说道。

“陈闲此人,倒是个人物,只不过,他来宁波府到底所为何事?究竟是准备怎么做?”云客托着腮,低声说道。

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问询一旁的老者。

那被称作“达叔”的老人笑了起来。

“少爷,你可知道,这宁波府是什么样的地界吗?”

“不是对外的港口之一吗?此处深水良港,可是个不可多得好地方,便是我家也有不少生意需得此地周转。”云客笑着说道。

达叔看了他一眼,而后拿起情报说道:“宁波府可是个了不得的地界,宋、前朝,与当今在朝廷之中,均是设有一处机关,不知道少爷知晓否?”

“什么?”

达叔说道:“市舶司。本朝最初在朱洪武的时候,曾设有‘六国码头’,既是太仓黄渡市舶提举司,虽然后世被罢免,但之后,由于大明兴盛,万国来朝,遂又在宁波、泉州、广州等地开设市舶司。

自此之后,市舶司开了又关,在文皇帝时期,最终稳定下来了这三个市舶司,留存至今,而宁波一地,专司的乃是倭国方面的买卖,而且各地的商贾,都会在此浑水摸鱼,异常混乱。”

“市舶司。”云客将这个词念叨了两遍。

“难不成,陈闲打的是这个主意?”

“小的可说不好此事,陈闲此人诡计多端,就连朝廷的买卖都有想法,可见此人手段确实非同寻常,这样明火执仗与朝廷蛮干,实非明智之举。”达叔摇了摇头,将情报放下。

云客听罢不语,只是将一旁摆着的一份文件又拿了起来,这是一份前几日,探子带回来的消息,他托着腮看了两眼,仿佛明白了什么,他面色有几分凝重地递给了一旁的达叔。

老者看了两眼,面上浮现出一副古怪的表情。

他说道:“若是如此,陈闲的做法便不是那般不可解释了,而且这样做的风险恐怕比直接和朝廷对着来要轻松许多,可是陈闲如何想得到这样的事情?这也莫过于匪夷所思了?”

云客说道:“不大可能,如今濠镜的主力都并非在这里,他陈闲单枪匹马跑来此处,只能施展所谓的天魔手段。

玩弄人心不说,想要以力服人太过艰难了,这样一来,他哪里拿得到什么好处?”

达叔也觉得有几分不可能,毕竟,陈闲看来,只是一个孩子,如何能有这般运筹帷幄,执掌大局的气概。

何况,这等将天下局势运转成一块,仿佛随便他出手的局面,也不像是他这样的孩子可以做到的。

只是隐隐之中,只有这么一个最是离奇的解释可以推敲。

“濠镜的人手不可动用,毕竟如今,濠镜尚且处于强敌环伺的状态之中,不仅仅有外患,同样也是内忧不断。

如今陈闲跑出来,城中只剩下,黑面弥勒与谢敬两人虽是一文一武,但资历尚浅,众多敌手之中,三灾与我方都已经埋下暗棋,哪有那么叫他好过的?”达叔也下了个推断,毕竟他也觉得陈闲虽是极为擅长谋划,但在如此,还是有几分不够看的。

毕竟这天下能够经略者,时有,但必定需得一支强兵,不然哪怕手头人手再多,都无能为力。

陈闲是一个极为强横的策士,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支部队来,所以陈闲再强,也就有个极限,有些事情,他是决然做不出来的。

老者和云客都心知肚明。

但其实还有一种可能,他们并非没有想过。

但这种情况过于疯狂。

甚至是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做出这种冲动的举动。

这几乎便是海盗的乾坤一掷,是绝对的赌博。

但他们毕竟不是海盗。

就算他们的眼光看来,也不会采取这种过于激进的手段,在他们看来,这种玩法,简直就是玉石俱焚。

“那我们的人手有办法吃下这块肥肉吗?”云客忽然问道。

达叔思索了片刻,“倒是可以先调集人手,但我们控制的海盗数目不多,甚至说,战力薄弱,比起黑锋和三灾而言,都弱势不少,想要从中抽点油水,我看不容易。”

云客也是明白,他猛然地一拍桌子,低声说道:“说到底,还是三灾不肯为我所用,戚步芳此人太过迂腐,不相为谋!”

达叔笑了笑,这回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的少年人,云客是一个极为聪慧的少年,却自小以来,便从不缺乏成功,可以说这是一个呗命运眷顾的少年,是气运之子。

这样的人,是不会失败的。

章节目录 第506章 组织之首尾 这样的人,是被天命庇佑的。

每个朝代总会涌现出这种人物,有些到了最后一战功成,有的急功近利,最后化作土灰。

有些被怀疑成穿越者,比如陈闲的老同行王莽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究竟如何,谁又知晓?

需要的只是成长的时间,历史上的大人物均是如此,并非出自于草莽,多半是受了良好的教育,又有极为浑厚的背景作为后盾,方才可以成就一番大事。

起于草莽,而大获成功之人并非没有只是凤毛麟角。

而云客则不同。

所以无数人都对他寄予希望。

这是一个有天命,又有磅礴野心,同样极为聪慧的少年人。

达叔又看了一眼情报。

至于陈闲。

这个人的背景不可谓不大,只是事到如今,一个海盗的后裔,哪里能够在海上掀起什么风浪,一个死了一百多年,甚至是被朝廷斩首的海盗,更是如此。

到底是一个不可以指望的人了。

达叔将情报丢到一旁。

“自镇江出发,抵达此处,需得几日?”

“要一些时候,我已经命令下头的人将情报传递出去,不日即刻到达。”达叔恭恭敬敬地说道。

云客微微颔首,他一向依仗这位老者,如今,更是如此,他是自己的启蒙恩师,也是自己第一军师。

他并非是一个处处都料想无虞的人,可以说,达叔这种成熟稳重者,几乎替他补足了自己的缺陷。

而且他本身还要筹谋家族与组织之内的大方针大格局,说是美梦也成,说是妄想也罢,他和陈闲比起来,陈闲几乎时时刻刻都在算计,但这件事无人可知,但云客却并没有他那么拼命。

或者说,他觉得没有这般必要。

因为斗智者并非是上位者必须做的事情,像是他这样的领导层,应当做的事情应该是将整个局面的统筹纳入手中。

这些勾心斗角,沙场上你来我往的计策都应该由军师们一手执掌。

“之后的事情便交给达叔和你手下那些人了,我要去见过一些人。”他长身而起,达叔知道他所说的是谁,便也恭恭敬敬地告辞了出去。

云客坐了一会儿,起了身,从身后的箱子里取出一张面具。

这是一张苍白无有其他涂改的白面,他小心翼翼地戴上,而后穿上了一声长袍,缓缓步入了身后的屋子。

屋子里一片黑暗,只有开门时候,透露出来的些许光线。

渐渐的屋舍内亮起了一根灯烛,微微的光亮照射下,空间内,是几张苍白如雪的脸。

就像是云客面上的那张一般,毫无血色。

云客默数了几次,正是九张。

九个人安静地端坐在他的跟前。

不多时,有人开口道:“你来了。”

仿佛是回音一般,在屋舍之内回荡,这个声音云客颇为熟悉,是组织之中的长者,他身后的屋子是“组织”偶尔采用的几个据点之一。

自从数年之前,他在某个人的带领之下,加入了这个组织,自那时候起,他便深深感受到这个组织的强大与好处,可以说,若是没有这个组织,他的家族绝不会发展得如此之快,如此之迅猛。

他的野心也断然不会长出触手,伸向四面八方。

在组织之中,年长而有话语权者便被称之为“长者”,这样的人并不多,只有寥寥几位,而且似乎并非是由晋升而来,隐隐之中,似是像是灵童转世一般,凭空出现,他迄今为止,听过数位长者说话。

其中有的年纪不大,声音清脆,有男有女,根本无有统一的标准。

而面前这位便是他在加入组织之时,便遇到的人。

“来得有些迟。”他说了一声,恭敬地进入了列中。

“濠镜之主,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存在。”

“众人之举动,多少有几分冒失了,莫要忘了,他是一个大仇敌。”

“戚步芳,同样知道了我们的存在,老狐狸不比小狐狸难对付。”

“一切均在算计之内,不过凭白给我等做嫁衣。”

“不可扭曲。”忽然有人开口说道,几句讨论戛然而止。

是那个被称之为“长者”的声音,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诸位莫要忘记,你们在此凭空猜测,均是与‘书阁圣座’无有关联,策士之所以称之为策士,

只是因为有其局限性,你们看戚步芳尚且可以,但看濠镜之主,却绝不可行。”

他冷冷地说:“此事,我与你们讲过数次,你们可有当回事?”

众人沉默不语。

云客却是不知道其中的意义,就像是组织到现在一旦提到陈闲都以“濠镜之主”指代,并且数次提到均是将他当做额外之人来看待,其重视程度之高,甚至远超当今圣上,毕竟这帮人可是连皇帝都极为不屑的存在。

仿佛是能够推动朝代更替一般。

而自云客暗中调查,这个运作在大明的组织,却是有极为悠久而隐秘的历史,历史上的朝代更替甚至可以看到他们的影子。

这也是他相信这个组织能够给自己的家族带来的好处的根本原因。

包括他那个精明的父亲同样如此坚信着。

但就是这么一个几乎在暗处一手遮天的势力,却对于陈闲忌惮非常,倒是叫他有几分不可思议。

“濠镜之主极为特殊,这次在宁波府,他的计策即将成功,但我等身份敏感,而且在此地并无权限。”有人开口道。

“在此地有人马的人,一个都没有吗?”

“并无,均在别处,濠镜之主之前几番大闹,叫我等疲于奔命,包括白莲与朝廷,核心人士全带队去了几处要冲,到如今,琼州之祸都无有缓解,反倒是有越演越烈之趋势。”

“其心可诛。”

“不过,此事上应天命,乃是必定叫他成功之举,我们所做的,不过是尽人事。”长者忽然开口道。

云客想了想说道:“我在此地略有经营。”

众人低头沉默了一会儿,长者忽然笑了起来,而后说道:“那好,便交由你去办,只需要不让濠镜之主获利颇丰便是。”

章节目录 第507章 书阁圣座 黑暗的斗室之内,众人仍在不断窃窃私语。

互相交换着彼此获取来的情报。

情报之罗列堪称众多集会之最。

分门别类,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毕竟,现在站在这里的人身处之势力都极为庞大,类型诸多,不少都是海盗、武官、乃至于文官豢养的策士,甚至他们的几句进言,若是被采纳,就能决定成千上万之人的生死。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便可形容他们的势力。

而且,更恐怖的是,可以说,此处的众人只不过是庞大组织的冰山一角。

他们素未谋面,却心知,面前的这些人无处不在。

犹如烈阳之下的阴影,永远不可避开。

恐怖异常。

“我们的势力只是对濠镜无从渗透。”有人开口道。

“濠镜是一块不可侵犯之城,是自由之城,只要有濠镜之主一日,我们便无法向其染指。”

“我们为什么不让濠镜之主长眠。”

“他洞悉了‘真理’。”

“域外天魔,绝非等闲之辈。”

“他比我们看到的消息都要明晰,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就此一事,我们想要与他作对便要费力百倍。”

“如此想来,便不乐观,几位长者如何想见?”

众人说了一会儿,便陷入了沉默,每次讨论陈闲之事,众人都是一筹莫展,对于知道陈闲底细者,均是试图避开这个灾星,毕竟他们一个个都在历史上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所以等到陈闲的出现,他们的存在便出现了一定的危机。

毕竟不是谁都会被好好妥善藏在暗处。

而陈闲这个所谓的掌握了“真理”之人,却可以拼个鱼死网破,把整个组织揭露出来。

这是组织不想冒的风险。

虽然陈闲和组织还未交手,但在虚空之中已有了博弈。

在最初的时候,没有监控到此人,到了如今,让他在法外之城建立了根据地,他名声鹊起,已经并非无名小卒。

白银海盗更名为陈氏之后,其名名扬天下之日,已经板上钉钉。

这也是叫他们束手无策之处。

“暂且能够打压一二,便打压一二,他要做的事情,断然不是修正此处,而是扬帆出海,他要做海上的无冕之王,与我们的想法并不冲突。”长者开口说道。

众人知道他说的也是实情,陈闲其实和众人的想法并不冲突,也是因此,大部分人并不将他当做真正的仇敌的根本原因。

陈闲的目标,他们都心知肚明。

乃是在保留华夏火种的情况下,经略四海。

成就海上无冕之王之名。

而他们所作所为,乃是遵循天道,将整个王朝的兴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陈闲若是说,寻求的乃是自由。

那么所谓的组织所寻求的便是至高无上的权威,和翻云覆雨的权势。

可以说,两者在理念上的冲突,却因为地理方面的局限变得交割,没有那么清晰。

甚至陈闲做出的事情,在他们看来,绝对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所以一定程度之内,双方都能够做到井水不犯河水,双方虽是有小摩擦,但都不剧烈,顶多互相摆对方一道。

就像是这次的事情一般。

“另有一件事,乃是过不了多久,琼州之事也将进入尾声,而朝堂之上,也将会盖棺定论,有人要退下来了。”长者忽然说道。

“看来杨老终究是过于刚烈了。”

“与皇帝作对者,如今的嘉靖可不是一枚软柿子,随处拿捏,本来以为选了个言听计从的傀儡,现在倒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要被此人耍得团团转了。”不知道谁讥讽了两句。

却听得一声冷哼,叫他不敢再行开口。

“杨老是个有本事的角色,只不过,过刚必折,而锋芒毕露者,又不可藏之于山海间,这般行事终究吃亏。”长者也叹了口气。

“此事是我负责,此次大礼议之中,叫别人扳回一城,倒是可惜了。”

“不过,这也是命脉之说,‘书阁圣座’的残页之中,曾经就点名,嘉靖会是一方明君,至少在前期不会有所破绽,我等还是静观其变便是。”长者继续说道。

“如今有了濠镜之主这个变数,也不知道,嘉靖是否会提前露出破绽,只要经营得到,不一定会没有机会。”有人阴恻恻地说道。

“濠镜之主毕竟是过来人。”

众人听完这话又旋即沉默了下来。

“九边的战事如今,诸位如何看。”

“年年岁岁一个德行,土木堡之变之后,北边已是积重难返,我们手头潜入瓦刺与匈人的人手,虽是逐步高升,但毕竟尚缺时日,只是有消息,似乎有不少绿林人士潜入了关外。”

“一帮武夫能做些什么?可知上兵伐谋……”说罢,倒是有几声笑声。

“为首之人从濠镜而来。”

长者看了几个大笑之人一眼继续说道:“他们并非无能,终有用处,你们莫要将人看得浅薄了,匹夫一怒,流血五步,可不是好相与的事情。”

“北地之事,再不采取手段,只会变成一片灾地,年年岁岁,均是无穷无尽的滋扰,边军疲敝,面对此事全无办法,到时候,海上若是被濠镜平定,那么我们就要直面草原之压力,就以我们的手段,虽是计策无穷,但兵士无能,更是不可能与那些来如风,去无影的鞑子兵对敌。

真就是无能为力,此事迫在眉睫,甚至远超濠镜之主的威胁,你们可是明白?”

众人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海上还有办法制衡,草原方向的那些人可就当真毫无办法,毕竟数千年来,都是被压着打,都打出阴影来了。

一旦失势,便全无办法。

“今日之事,便商量到此,负责宁波府之人,会有人前来协助,只要稍加干预即可,濠镜之主可是友,而非敌手,莫要起了冲突,到时候,若是‘书阁圣座’责怪下来,我等全部吃罪不起。你们可是明白!”

他的言辞极为严厉,众人不由得拜会一二。

高声喊道:“谨遵上意!”

章节目录 第508章 谣言与传闻 众人散去,独留下几人,被称作“长老”的黑袍人看着他们,冷哼道:“是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还在这儿等什么?”

其中一人开口说道:“长老既然是奉了‘书阁圣座’的命令而来,想必也是知晓其中的梗概罢,如今北线战事吃紧,南方濠镜之主强势崛起,到时候,混乱由始至终,此事与‘书阁圣座’一直以来的主张并不相符,小人斗胆……”

那“长老”笑着说道:“北地战事吃紧一说,由来已久,不从根源上解决此事,比如深入草原斩草除根,难以将此事斩绝。

所以此事只可徐徐图之,至于濠镜之主,他的身份非常诡秘,与诸位所猜测的均是不同,唯有‘书阁圣座’知晓其人究竟为何。

但此人的目的与我等并不冲突,往日里,不少坐席者,不明其理,与之对抗,吃了大亏,如今他锋芒毕露,哪怕韬光养晦,也看不出半点衰弱之相,不宜与他正面冲突。

适当时候,帮助一二,结个善缘也不算坏事。

濠镜之主,在‘书阁圣座’素来,被称之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之人,做个笑面人与他为善,总好过与他争执来往的好。”

“可是……”有人还想说什么,显然对陈闲并不安心。

毕竟陈闲贵为濠镜之主,做出来的鸟事不嫌多,甚至因为算计,让在场的几人都有所损失,虽是不痛不痒,但毕竟输了一道,面子上极为不好看。

但这些事又不是什么不共戴天的大事件。

说起来很是没意思。

“长老”却脸色一变,冷笑道:“我知道你们打什么鬼主意,你们自然是有主子的,要替主子筹谋,有的人眼瞅着濠镜之主身边无有客席,心中不平。

都收起你们那点心思来,你们是不曾见过与濠镜之主作对有何下场不是?这么点眼力劲都没有,在‘姑射’混吃等死可以,出去可别丢这个人。”

众人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他们确实各为其主,姑射名义上是一个组织,但实际上,却极为松散,他提供了海量的情报,以及严格的信息保密制度,但却不怎么要求成员做什么。

只是定期集会,颁布下信息。

而且除了信息和人脉之外,他们也不提供额外的帮助,一视同仁,便是连“长老”都不过是传声者。

长老和大部分的人区别,只是更加靠近“书阁圣座”。但除了少数人,“书阁圣座”仅仅是一个概念,一个称呼,究竟是什么,无人可知。

而这样松散的组织,换来的情报,让很多人就此当上了军师与幕僚。

可以说,这些人的身份渗透进各方各面,提供过来的情报同样五花八门,被“书阁圣座”收罗,而后听用。

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但人心足够贪婪。

“今日之事已然了结,我先行离去了,诸位下回可别叫我觉得少了人,那可真就为难了。”

说罢,长老已是一拂袖,消失在了屋内。

众人叹了口气,已是都步出了屋子,这里并没有他们想要探听到的结果。

除了例行公事之外,近期在姑射之内,已是流传着有人要进入书阁圣座,成为其中的一员的消息,这个选拔应当会在众多长老之中进行。

这也是目前为止,头一次流出这样的传闻。

而长老选拔之后,自然也会有不少长老的空缺。

虽然长老不一定有什么灼人的权势,但在这个聊胜于无的团体之中,也是地位的象征。

所以很多人选择留下来,但却没有探听到其中的消息。

不少人大感晦气,摆手之间,已是离开了此地。

此时的云客也走了出来,他在这个组织内尚且算个新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他也知道这个势力极为庞大,多听多学,未必没有什么好处。

对于他而言,尤为如此。

“书阁圣座。”他将这个词语念叨了两遍,一想到后续的计划,恐怕会因此泡汤,不由得咬了咬牙,毕竟他对陈闲算是有几分烦躁。在他看来,陈闲便像是一只挥之不去的苍蝇,嗡嗡嗡地乱转个不停。

如今,上头甚至不让他动手。

“可真就是无趣得很。”他念叨了两声,已是走回了自己的房子内。

面前的老者抬了抬眼皮。

“事情已经办妥了嘛?”云客说了一句。

老者说道:“已经做好了,少爷,后续理应如何?”

他一向知道面前的少年算是刚愎自用,若是不得他的指挥,做什么,他都不算开心,便开口询问了一嘴,若是觉得不济事,还能料理一二。

云客却有几分不耐烦地说道:“不必问我,你有主意便自行处理了便是,这事儿我不想管。”

“少爷?”

云客没有说完接下来的话,便已是扬长而去。

老者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来时的方向,似乎知道了什么,仿佛有几分无奈,喊过左右的仆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他看向海外的景象,似是风雨欲来。

还有少年的背影。

他并不是不知道少年到底是进入了一个怎么样的组织,甚至整个组织被海盗和主家大力推崇,但隐约之间,他觉得授人以柄,并非好事,只是主家的决定难以否决。

如今已经初步出现了问题。

只是这个结局究竟会到达哪个惨烈的地步?

他也不知道。

作为人的仆人,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尽自己的人事,世上有掣肘的事情,主家不方便出面,便要有他们来出面,替主家解决掉棘手的人更是分内之事,至于这些棘手的货色有多少本事?

那不再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濠镜之主也好,还是别的商贾也罢。

他所遇到的,所对付过的,所收拾掉的,不计其数,如今只不过,多一个可能的亡魂,毕竟他已是半截身子入了土,何必怕他?

大不了也就是舍弃这尊身体不要,早点去了极乐,寻自己的老主人罢了。

没有什么可怕的。

老者咳嗽了两声,调转方向离开了屋子。

消失无踪。

章节目录 第509章 清算种种 黑夜行将过去,此时的魏东河和买谷里两个人正坐在一众妇人与流民跟前,身后的两个小子睡眼惺忪,漫山遍野抓了一夜的人,好歹有惊无险将所有人都控制了下来。,

魏东河神色凝重,但声音仍是有几分轻松。

这极端的反差在他们看来倒也不算是怪异,这也是魏东河素来的姿态。

几人说了几句话,魏东河时不时交代一些琐碎,便行了过去。

“负责在山另一头接应的人呢?”

“杀了其中三个,都是殿后的,可其余的人均是跑了。”买谷里挠了挠头,他倒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原本以为是那些人就此负隅顽抗,而且如此有组织有纪律,情况不对,便先行掩护其他人逃走,只余下几个死士。

本想要抓几个活的,如今看来,已是成了空。

魏东河知道他们在懊恼什么,也不多加责怪。

他收回目光,看着不远处跪着的众人,笑着说道:“诸位跑那么大老远前来投奔我等,倒是辛苦。”

他目光所过之处,众人尽皆低头,不敢多说一词。

大部分人心头有鬼,而且也实实在在,乃是阶下囚,更不敢随意出声了。

昨日的抓捕历历在目。

魏东河原本以为不会有这么大的规模,只是无意之间,有几个狼兵在山脚下,一处隐秘的地界发现了一个土坑。

他们只是发现此处有恶臭扑鼻,而且地面不同寻常地有几分隆起,魏东河隐隐约约猜到有几分不妙,于是在上山突击之前,先行掘开了此地。

发现的是数之不尽的尸骸。

这些尸骸尚在腐烂,能够辨认出来的,仅仅是一些特征。

都是老幼,无有青壮。

看到此处,魏东河也是明白,想必,这些老幼都不过是对方拿来掩人耳目的手段,真正的是让这些青壮劳力偷梁换柱,进入濠镜,成为中坚力量,再徐徐图之。

这种做法极为阴险,而且残忍。

所以魏东河也很快明白了,这座山上,恐怕有为数不少的人正在准备潜入,一部分是用以混淆的替罪羊,而另一部分才是真正的潜入者。

如今,所有人都在此处。

魏东河说道:“你们想必是在外头活不下去了吧?”

有个老妇一个跌坐,已是摔在了魏东河的面前,他双手举过头顶,一边哭嚷着。

“外头人吃人,哪里活得下去,我们只是听说你们濠镜的地界好,但你们大门不让进呐!”说着,她掩住自己的脸,已是大声哭泣了起来。

魏东河面色不变,继续说道:“有人和你们说,濠镜是一处天堂,甚至许了金银,让你们来这里过新生活,过新日子,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众人沉默,不敢作声,生怕被瞧出什么端倪。

毕竟,他们也知道,那些人哪里会有什么好心,所谓的“指点”,自然是有所目的的,而一切都指向濠镜。

他们确实都听说过濠镜的事迹,但大多说的,乃是濠镜岛上有一群悍匪,占据一地,自立为王。

他们其实是不愿意来的。

但这些人给出的报偿足够丰厚,仅此而已。

人便是都为了求生。

魏东河笑着说道:“无妨,说了便是,我又不会将你们杀了去。”

他说着话的时候,身后的狼兵手中寒光闪过,众人不由得抖了抖,心中吐槽道:“谁信谁脑抽。”

不过魏东河仿佛很是满意,他笑着说道:“诸位求生存,我们何尝不是?只不过,有的是人不想我们好好活罢了。你们也是如此,既然你们乐得做帮凶,也不用怪我们心狠手辣,我们毕竟是海盗出身,能慈悲到何处去?”

他仿佛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其实,大部分情况,魏东河也知道难以从这些老弱妇孺口中套出来,甚至就连内奸的选择上,这些青壮恐怕也只不过是作为一次性的消耗品,真就指望这些人能够成事,未免太过不将小邵和魏东河放在眼里。

这更多的是一种试探。

也是一种层面上的过招,如今对手已经出了招,自然魏东河需要拆解,同时还得给对方出上一个难题。

这不算太容易。

好在第一步已经基本解决。

几乎所有新出现的人都已经被一网打尽,而新来的也都被扣留在了他的面前。

难得是,如何给对方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去将牛祖义提来,顺道请些村子里德高望重的,前来做个见证。”魏东河吩咐道,几个狼兵已是领命而去。

不多时,已是将一个汉子五花大绑拿了过来。

汉子被提着一路吵嚷,身后跟着十几个面色凝重的村人,见得魏东河纷纷一行礼,说道:“魏先生。”

更是有十几人跟在来人身后,大声招呼道:“魏先生这是做什么事情,怎么便将牛大哥提来了!”

“是啊!是啊!你看看,我们正在地里干活儿,如今却将我们提来了,你是不是分明要动手了?卸磨杀驴?!

我早就知道你们这帮海盗不是什么好东西,原本还装腔作势,如今形势不对,便要拿我们这些贫苦百姓开刀!都是顾德才那个天杀的,带的路,说什么濠镜去了,日子自然会便好,都是满嘴放屁!”

他叨叨了半晌,魏东河倒是不搭腔,见得他喘气,魏东河方才悠悠地说了一句。

“之前那一批人已经招了,王大人可是用心良苦。”

“啊?”

魏东河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汤贤的事儿,你还没忘罢?”

魏东河看着牛祖义忽然不说话的样子,已是知晓,他恐怕也知道,汤贤的那件事。

作为一个倒霉的知县,汤贤之死直接引起了琼山县的动乱,但出手的人,却是王家人,这件事除了王家,无人知晓,除了陈闲猜测出一星半点之外。

“人都已经被我捏在手心里了,你还想翻身吗?”魏东河阴恻恻地说道。

“我倒是无所谓,说出来,叫大伙儿听听,究竟是谁,在替王家坑害这些佃户,反正不是我,对吧,牛祖义。”

章节目录 第510章 野蛮行事 不得不说,牛祖义也是一个奇人。

毕竟能够大着胆子,就这么横冲直撞进了濠镜当探子的也是独他一号。

尤其是,当全部的人都觉得这是一条死路的时候,他还满不在乎,毕竟对他而言,王家的势力大过天。

有时候,不少百姓的心中均是如此。

皇帝是一个看不着,摸不着,听不到的角色,就连海盗,只要对他们琼山县秋毫不犯,那么他们也没概念,对她们而言,最是明确,也最是有权势的,便是王家,便是他们的东家。

别的不说,就他们手中握着的万亩良田,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要叫他们死,便叫他们死。

尤其最是离奇的是,这种奴化并非是一代养成的。

这其中往往伴随着数代的训化。

从他们的祖辈开始,他们代代便都是王家的佃户,他们的吃喝还有所有的生计,都受到王家的庇荫。

在他们看来,这全是王家的恩赐。

没有王家他们恐怕早就给饿死了!哪里还有这么一天。

所以他们任劳任怨,把别人对自己的可怎看做恩惠。

这种畸形的关系,逐渐蔓延。

做奴隶当狗到了后面,便彻底扭转不过来了。

他们便是王家的弃子,随时可以抛弃。

而他们自己却完全感觉不出来。

魏东河说完,牛祖义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们来到岛上之后,濠镜实际上已经逐渐规划了起来,尤其,军队、海盗、还有冥人三者都以一个比较划清状态的分割成了数块。

而这些暴力机关又与平头百姓毫无关系。

所以给了大部分人一定的想象空间。

也让他们觉得,实际上海盗并不可怕的妄想。

魏东河觉得自己有责任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残酷。

“将人带下去,也别客气了,手头下的兄弟应该有几个月没开过荤了,正好练练手,后头那十几个也捎带上,一个都别少了。”

魏东河懒得和牛祖义这样的浑人纠结。

大部分的时候,你对一个人客气,只会招致别人的变本加厉,与其如此,不如直接给他一个合适的下马威。

而这个合适的度,却不好说。

而魏东河的底线很简单,不死就成。

牛祖义并不知道下面要发生什么,不多时,已经有一批看上去凶顽异常的男人自门外而来,他们看到魏东河倒是客客气气的。

这些原本海盗的成员对魏东河素来敬重。

尤其魏东河在那次濠镜防御战之中,身先士卒,让他们颇有好感。

“魏先生。”他们纷纷一抱拳。

魏东河笑着说道:“又有事要麻烦你们了,这几个小子,你们如何炮制都成,可别丢了陈家海盗的脸了。”

众人哈哈大笑,有人拍着胸脯说道:“那魏先生尽管放心,这乃是拿手本事,吃饭的活计,丢不了脸的。”说罢,几人已经像是提着小鸡一般将那些人都带了出去。

魏东河和一众人手押着那些被抓捕的偷渡客也跟在他们的后面。

“这世上自然是有不怕死的人,你们也可以不怕死,反正我没什么损失,只不过,给更多人以取乐的空间罢了。”他这番话,看似自说自话,但众人听着都觉得有几分不妙。

他招呼手下,将这件事情扩散了出去。一时之间,原本就缺乏热闹的岛民,顿时往海岸边上涌了过去。

魏东河继续说道:“好久不曾这般热闹了,海上之民生性野蛮豪放,自是不拘小节,你们自内陆而来,恐怕不大明白。与天地搏杀的海民究竟想看什么罢。”

他望向远处,低声说道:“那都是要见血的。”他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了阵阵如海啸般的高喊,而其中更是有人的凄厉惨叫夹杂在其中。

“好了到地方了。”魏东河停下脚步,将面前的景象让开些许,众人看到的是极为可怕的一幕,在沙滩上,几个汉子正被绳索捆住,有几个海盗正笑着拿着小刀,随手便剜下一块肉来。

见得魏东河赶到,笑着说道:“魏先生,这样如何。”

魏东河也笑眯眯地回应道:“很是不错,莫要死了主脑便是。”

“那是自然,兄弟们几个的手艺,魏先生还不明白吗?”

魏东河点了点头,周围传来的,反倒是此起彼伏的助威声。

实际上,琼山县大部分人也算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帮人往日里受尽了几个家族的苦,敢怒不敢言不说,就连这些王家养的狗,都要骑在他们头上拉屎拉尿。

其中又以牛祖义为最。

大部分人到了濠镜是为了随遇而安,而且随着生活的继续,大部分人都觉得濠镜比之琼山县好了不知多少倍。

所以也就勤勤恳恳地在这里努力做活。

但也有例外,比如牛祖义本来就一心想要回到琼山县当他的走狗,自然不会好好耕耘,他的田地早已荒废,身边的狐朋狗友,便和他一道滋扰百姓,一时之间怨声载道,也因此大部分的琼山县民众对他们都是唾弃万分,巴不得此人被千刀万剐。

如今,见到这等机会,墙倒众人推,自然是不会放过,纷纷上前踏上一脚,巴不得他不得翻身。

原本牛祖义觉得自己乃是乡里乡亲,这些人总得想办法设法营救,没想到这些人非但不帮忙,还一个劲的落井下石,不由得有一些慌乱,他刚想开口说什么,面前的海盗已是又一刀剐在他的腰眼上,旋即笑着说道:“这长得可真瓷实,就你这样子,可比富户都过的滋润多了,是不是给你主家戴了绿帽子,人家大妇贴汉子?”

牛祖义刚想摇头,又是一刀割了上来。

“谅你也没本事给人戴绿帽子。”那人冷冷地笑了笑,旋即换了个人,手中已是拿了把大片刀。

“都说我兄弟那叫小刀割肉,慢的很,我就不同,素来就讲究快准狠,你可放心了,只去肉,不伤骨,保管你去了肉,小命无虞。就是有点疼。”

他说话间,手起刀落,一大块人肉已是横着飞了出去。

这刀法极快,牛祖义的痛呼都晚来了一拍。

章节目录 第511章 坦白还是得死 和牛祖义关系好的那些人自然也没有逃出升天。

魏东河素来秉信斩草除根,而且,他也知道其实大部分人被派来的人,和牛祖义没什么分别,只不过没有牛祖义那么跳脱。

只要有联络,牛祖义死了,会有第二个牛祖义跳出来。

既然有机会彻底铲除这股不小的势力,那么他不会放过机会。

大部分人都被行刑。

这些也都是横行乡里的货色,有一件坏事,没一件好事,只要说得出便与他们有所瓜葛,虽是鸡毛蒜皮为多,但积少成多,已是村中的祸害。

而剩余的那些人则是魏东河暗中从村中抓出来的外来者。

共计三十六人。

这些人面孔很是生疏,大部分人都不识得,他们往日里也在村子里深居简出,但魏东河也早已安插了人手在村子里,所以将这些生面孔一口气都抓捕了个干净。

这些人既然已经混入村中。

魏东河也没有放过的理由,自然杀一儆百,当场格杀在当场。

死前自然少不得一通折磨。

“这些人乃是自外头偷渡濠镜,意图颠覆我等之人手,诸位请看。”魏东河说完,已是有迫不及待的人骂开了去。

魏东河指着身后这些人说道:“这些人不外如是,只是大部分都是可怜人,所以我选择给他们一个机会。”

“如今濠镜乃是多事之秋,少东家另有要事,一事功成之后,我等濠镜便会百邪不侵,但在此之前,有些事自然要闹个分明,诸位如何看我等濠镜之地?”

魏东河开口真诚。

毕竟虽然他是替陈闲办事,但终究是极为喜欢这块土地的。

濠镜是一座充满了理想与自由的城市,这里有自己的规矩,有法则约束着各方面的滋长,甚至若不是因为饱含敌意,陈闲甚至可以允许这些内奸探子在城中行走。

这里是一处真正的世外桃源。

桃花源是一个妄想。

因为一个不具备防御能力,一味躲藏的地方,一旦被人发现就是世界末日。

所以桃花源只是一个传说,一个妄想,行走在诗人与文人的幻想之内。

真正的桃花源应当与世界沟通。

这样的情况下,应当有自己的武力,能够将世界上的大灾大难,拒绝在城墙之外,人人安居乐业,人人不必担忧外患,灾难来临,人人会拿起手中的兵刃与触手可得的一切守卫这处领地。

这便是濠镜。

濠镜确实不需要百姓的牺牲,但如今的濠镜还未这般强大。

魏东河知道,陈闲也心知肚明,哪怕是百姓们也知道这片土地来得来之不易,并且他薄弱,弱小,他们从未鼓吹过濠镜之强大。

他给与的仅仅是一个愿景。

并且给出最大的努力去维护这片世界。

在濠镜防卫战之时,海盗,冥人,土人不分彼此,前仆后继。

就连魏东河和谢敬都身先士卒。

陈闲也出现在了战场之上。

最终带来了决定性的希望。

虽万千人,吾往矣。

魏东河原本以为,濠镜只不过是众人的一个跳板,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这片伫立着灯塔,还有留存着无数百姓子弟的地方充满了热情。

就连不少海盗都说,有这般的地方,当真是自己的幸运。

海上漂泊九十九,终有港口可停泊。

为首者,不可以私利,伸手于百姓。

为首者,不可冠冕堂皇,应当给出选择,去与留不可勉强。

为首者,即便在战乱动荡之时,如无必要,也不应当拘束人民。

宣传,铺天盖地的恶臭,都不应有。

你应做一片盛景,让百姓安居乐业;你应现力之所竭,让未来更为立体。

这是魏东河看陈闲在一本册子上随手写下的句子。

那个少年往日里的嘻嘻哈哈,结果到了此时,却换了一副模样。

如今的濠镜正在朝着陈闲所想见的方向大步迈进。

而这样的桃花源,还会远吗?

魏东河不知道。

名为文明与道德的拘束,或许有必要;但野蛮与残酷,同样也应当存在在这个世上。

人类不可忘记自己的天性。

魏东河低声念叨了两句。

无人听闻。

远处传来一阵阵的惨叫声,人群里有经受不住的,已是大口呕吐了起来。

这是应当有的残酷,有些人觉得,对犯罪者慈悲宽容,是这个世界的进步,但如果不知痛,人便不会改掉这个毛病,人就会铤而走险。

路不拾遗,很是艰难。

那是圣王时代才有的东西。

魏东河不觉得可以做到,谁能够做到呢,一旦开了先河,便是无穷无尽的后患,人走过了黑暗的时代,最终内心自然也会沾染黑暗。

少东家那么说过。

于是这个时代,所需要做的,便是犯法者,给予数十倍法则之上的惩戒。

以残酷之名,威慑群人。

这便是最终的解决办法。

为何要温和?

如何要温和?

这世上有这么多好人,自然是不可以被恶人裹挟。

他站在多数人的身边,这也是陈闲告诉他的话。

虽是不能人云亦云,但至少要让多数人知道快乐。

如今,他给出的便是这个事件的答案。

他看着几个人逐渐被剔去骨肉,哀嚎之声,从大声到变得气若游丝,他们眼底里只有无穷无尽的恐惧。

魏东河面色冰冷。

只是站在看台之上的百姓们,狂热之声却一浪高过一浪。

大部分人都知道维护濠镜的安定,自然是不能容忍这些害群之马,尤其是牛祖义其人本身就是犯了众怒。

此时更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魏东河打了个响指。

而后说道:“今日便到此处,我需得问他们一些问题,而后一举将对手彻底收拾料理了才是,诸位。”

众人高声应和,有些人冲着海岸线吐了口唾沫,而后愤愤不平地离去。

魏东河挠了挠头,看着海盗们有说有笑地将众人从木桩上放了下来。

“这些也会是未来的麻烦,好在有少东家处置。”他喃喃道。

众人不知道他的意思。

只是犯人的押解已是开始,也无心去谈。

“是不是我们说了,你便能保证我等的安全?”

章节目录 第512章 帝王的妥协 人很可能会不畏惧死亡。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般勇往直前。

老者对生的渴望在于他们活得足够绵长,以至于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只得留恋的东西想要抓住而不可得。

最终陷入无穷无尽的泥淖之中。

若是理念能够战胜死之恐惧,那么对于死亡就能坦然接受。

但显然,这样的人尚且不多。

而牛祖义也不会是其中的一个。

贪生怕死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人活一世,本就不是用来死的,人也没有那么伟大的理想,终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真要“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多半也不过是一句空话与套话罢了。

陈闲不在,魏东河自有自己的路数。

他的手段和陈闲比起来有一定的不同,更多的想法是用以残忍,或者灰暗的技巧,解决了事,非常的简单。像是陈闲反倒是有几分拐弯抹角。

这种直接的手段,陈闲也用过,但在魏东河看来,陈闲算是有意避开这种办法。

他看着气息奄奄的牛祖义,倒是开始想些别的事情。

他并非轻视面前的人,就像是少东家所说,这世上的人分两种,普通或者不同寻常。

奇招百出者,防不胜防。

便是你再有本事,也难敌他的临时起意,这样的人,你姑且便看看就好,毕竟人不能违反常理去猜度,这是一个伪命题。

那么人只要重视当下即可。

而当下的事情,无外乎,牛祖义最终招了供,将整份名单完完整整的吐了出来。而后死皮赖脸地想要活下去。

生的可能是人最大的渴望。

毕竟牛祖义正值壮年,又有妻儿老小,并非是光棍一条。

魏东河拿着手中这份东西,递给了身后的人,而后起身说道:“做得干净些,一点尾巴都不要留下。”

说完,便不顾牛祖义的哀嚎出了囚室。

人出尔反尔,不过是因为确实没有必要遵守承诺,尤其是对一家子死人。

牛家人也理应受到自己应有的惩罚。

死是必要的,难以逃脱的。

但除此之外,还必须要斩草除根。

陈闲就悠然自得地告诉过他,这世上有太多人因为仁慈亦或是不小心,翻了车,这些人里位于皇帝之位者同样不少,像是海盗之流更是数之不尽。

所以万事万物,必要斩草除根,看似冷血,也不过是无奈之举,你没有让对方永世不得翻身的本领,就老老实实做好一切善后。

世上的天才没有那么多,唯独细心可破。

这也算是百颠不破的道理。

他从囚室回到屋中已是傍晚,看了一会儿资料,不多时,已是有人敲门进来,倒是不打招呼,很是自如。

“来得倒也是很快。”魏东河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有召唤自然得来,不过,你这脸色说不得什么好事情吧。”小邵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仿佛不将事情放在眼里。

“偷渡客的事情,你是不是一早就已经知情了?”

小邵笑着说道:“他们搞的明火执仗,真当我傻不知道?只不过,这帮人另有用处,既然你处理了,我也没什么话说,另想办法就是了。”

魏东河叹了口气。

“如果这些人并非如此拙劣,倒是还能给你留个机会,现在这般迟早暴露,我也只能快刀斩乱麻,杀个痛快了。”

小邵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能有什么办法啊,毕竟这些人终究是些庄稼汉,流浪人,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一批批被送来濠镜探路的炮灰之一,你杀完了这批,后面自然还有,少不了的。”

魏东河点了点头,也不继续说话。

小邵说道:“他们背后的人是王家,琼山县动乱,到了如今,还未有停摆的迹象,可见这伙人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少东家能够知道朝廷上的纷争,这些人恐怕比少东家更灵通些许,自然能够嗅到其中的猫腻,如今大礼议之争还未有定论,朝野纷乱,何时可以一锤定音,本就不是一个定局,说不好,到最后演变成一场动乱,

毕竟杨廷和与太后都尚在,一个还未立稳脚跟的皇帝可不见得真有本事和他们作对。”

魏东河说道:“但别忘了朝野之中支持目前这位的人数不在少,双方之争,越演越烈,逐渐演变成了一个互相站队的戏码了,也是丑陋不堪。”

“你去当官员虽是能当个清官,可不见得是个好官,爬不上去的。”小邵继续说道:“如今的问题倒不是谁最终得胜,本质上的问题在于他们最后希望看到的结果是什么,其实不过就是皇帝会不会如他们所愿妥协,

只要皇帝做出一定让步,哪怕是一丁点,这些反对之声就会顷刻之间,了无踪迹,余下一片歌功颂德,

毕竟你要知道,这世上的人就是如此,只要你有让过步,你人身上便会有一个突破口,你哪怕后来刚强如铁,也不能忘记你有这么一个软肋,只要被戳到你就会主动退缩,当皇帝也是如此,做人也是这样。

文官集团便是如此,皇帝服个软,换当前的稳妥,那日后就要一直服软,少东家那人虽是不地道,但说的话却字字珠玑,朝野之中,有这般能耐的人为数不少,这些人可以做谏臣也可以做逆臣,全在于这个皇帝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你以为他们真的是想造反呐,只不过,是给自己找一个筹码,不止于手头太过单薄。”

魏东河说道:“如今看来,王家便是要在这样的乱局之中再找些筹码出来?”

“这个筹码已经有了,琼山县的动乱,这把大火迟早会烧到周边去,而信息也会扩散到朝廷之内,如今内忧外患之地,庙堂之上,无人粉饰太平,这虽然不是最后一根稻草,但绝对有自己的分量在内,足够压得皇帝喘不过气了。

若是一辈子喘不过气,那么他的结局便已经注定,他必然会向着文官妥协,文官集团的胜利来的就是这么容易,到时候就要看少东家做什么决定了。”

章节目录 第513章 天授智力 官场上的泥沙滚滚,魏东河和小邵因缘际会之下,倒是见识过一二,但真要说起来,他们也都不过是这方面的雏儿,只能简单推算。

“不过说起来,少东家仿佛对官场上的变故如数家珍,若是他在倒是好了。”小邵喃喃道。

“少东家就目前看来,所表现吹来的手段,几无不能,这样的才能便是放在官场上也是财运亨通,拿捏这样的局面自然不在话下。”魏东河笑着说道。

虽然,大部分的事情都是他们的臆测,但说起来,他也并非不相信陈闲没有这样的能力,就濠镜的构架,以及多场大战的未卜先知,和战中谋划,都充分证明了陈闲之强大,几乎可以说已经超脱了凡人的境界,妙算千里,几乎神明。

而且,随着他对陈闲留下的书籍的深入研读,更是觉得陈闲几乎是超越时代的人物,但这和少年时代的陈闲实际上并不相符。

魏东河和陈闲一起长大,一直知道陈闲乃是不学有术之辈。

但他也深知,所谓的“不学有术”自然是有他的极限的,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些小聪明,难等大雅之堂。

他也心知肚明,陈闲若是以从前的智力与智计,可以说,止于此处。

毕竟小聪明这东西,不够周正方圆,实际上是一种钻空子,自是不比大格局,走一看三,可能能够有效利用在沙场之上,但仅仅是战役上的轻取。

所以,陈闲的今时不同往日。

他现在能够做到这点,绝不是靠着小聪明。

急智是一种技术,所以根本不会再有什么进步。

但现在陈闲的所作所为却几乎无法解释。

可,陈闲这样却和谢敬也好,和自己也罢,均是肝胆相照,一如少年时代的模样。

这不由得让他相信玄学。

这世上,在异域实际上,他也听闻过,有的人本事得自天授。

这不是一般人通过学习参悟能够得到的本事,更像是有人大病一场,最后却神奇地得到了不同寻常的能力。

或许少东家忽然变成如此精于算计,便是如此的缘由。而且,他也只能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不让自己多想太多。

有时候有这样的少东家未尝不是福气。

“就目前少东家的处境而言,一切都言之过早,我们手头的底牌仍旧太少,一旦铁了心和我们拼个你死我活,大概率我们讨不得好去,少东家如今四处奔走就是如此。”

魏东河叹了口气。

他倒是想要替陈闲奔走,但世代相传的,只是海上的本事,很多权谋甚至都是空中楼阁,来自于书。

甚至于这些知识根本不如这几个月来,他从陈闲书中得到的内容来的简单实用。

这也是他觉得日后玉娘恐怕成就不再他之下的缘由。他需要从头消化这些内容,而玉娘则是一张白纸。这自然对比,也让玉娘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他如今只需要替陈闲守城,守好这里的一切才是正理。至于其他的言之过早,他能否攻城略地,他并非没有自信。只是时日尚早,一切不可盖棺定论罢了。到了那时候,才能见个分晓。

他也会让少东家知道,他手底下绝无吃白饭的无用之徒。

“为今之计,还是在各方面势力环伺,且我等内防空虚之时,守好濠镜。”魏东河把之前的话题接了过去。

“说来容易。但到底这件事,所行的乃是骗字诀,赌的是别人看不穿这样的局,这可一点都不容易。”

“弄假成真,少东家不大可能都替我们做好,这也算是他给我们的考验了,我们若是做不好这事儿,可就太丢他的脸了,

到时候,这岛上的权柄,自然有人取而代之。”魏东河忽然说道。

“你这话说的,可是陈闲有几分不近人情?”小邵也很诧异于陈闲的死党,居然会说出这般不自信的话语来。

毕竟陈闲对手下好是出了名的。

不论是海盗,还是冥人都是如此,尤其如今的当权者,都是陈闲起于浮萍之时的老人,至少都是在陈闲身边待过一阵子的。

她倒是知道,从陈闲身边退下来的,有个小子叫做天吴,如今就在前线极为活跃,日后必定会有大用。

陈闲不会亏待每个人。

但魏东河的话也不会是空穴来风。他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知道陈闲的为人。

初时,他认识陈闲仅仅是觉得这个被迫上岛的海盗有那么几分不同寻常。

毕竟能够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两句话就抓住了其中的权柄。

这样的人本来就充满了可能性,他本来准备在他身边多加观察,但没想到这个小子居然干出的是种种惊人之举。

直到现在,已经成了一股海上的大势力。

他反倒是因为势力破灭,必须依附到他的羽翼之下。

这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但他也发觉了陈闲绝非等闲之辈,这样的同样万中无一,所以他也乐得观赏,看看这个小子究竟能够到什么程度,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他本来以为他虽是人杰,但可以到达的高度,也不过就是海盗能有的成就,纵横四海,与官兵对抗。

但到了现在,他也见到了陈闲的野心与能力,这并非是一般人可以媲美的。甚至成就一城,号令船队,这样的功绩前人有,但都无有他这般无中生有。

这需要的智慧还有对各方面的了解都远超一般人的能力。

这让他忽然有了一种错位感,或许这个少年真的能够在这个混沌之世之中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甚至成就他的理想。

这不算太坏。

但这样的人,看上去却有几分任人唯亲,这让小邵也有几分不可思议,但目前,魏东河所说,却仿佛冥冥之中,给他敲响了警钟。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稳坐钓鱼台的。

等到时候到了,一些*****,终究会成为清洗的对象,而陈闲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观察,他的本事决定了他的想法必定可以达成,而能够意识到的人寥寥无几。

章节目录 第514章 人微言轻 当然了,谁也不是无辜的。

陈闲永远是可以讲道理的。

“对了,目前的工坊……”小邵像是想到了什么。

“少东家临走之前的书信,你也收到了是罢。”魏东河说着从桌子上取出了一封信,而后摊在了小邵的面前。

“我倒是没想到少东家想得很清楚,只是这件事看来也是理所应当的。我们确实缺乏这么一支力量。”

魏东河说的,乃是陈闲走之前吩咐的计划之一。

名为“幽冥”。

在不动明王之下,有三千冥人,除却冥人之外,还有一股漆黑如墨的阴影,笼罩在湖水与空间之下。

是谓“幽冥”。

除却由叶隐统帅的隐军之外,濠镜确实缺乏一股由核心主力直接统辖的阴影力量。陈闲并没有将隐军以及以苏佳飞为首的苏家军归类在其中。

其中的想法到现在也不可揣测。有很多人说过,陈闲与这两方面并不是情投意合,到了现在,也是有了分道扬镳的打算。

但魏东河和谢敬都知道,这是无稽之谈。

甚至比起他们而言,陈闲恐怕更信任叶隐一些。各种原因耐人寻味,但至少叶隐是绝对不会背叛陈闲的存在。故而陈闲才对他格外放心。

但不的不说,少了这两支编外的战力,很多特殊兵种,在濠镜主力方面是不具备的。

谢敬最早的时候是有组织一支以冥人为主体的暗杀小队。

但随着冥人的作用被放大,无数冥人都前往了各自的岗位上担任要职,除却少数还在坚守这个职位的人之外,暗杀小队早已名存实亡。

可实际上,没有一个主力是不需要这样的力量的。

陈闲知道,也知道魏东河等人心头总有隐患,这次是顺便提出了这个想法。

如今祸患已经扫除,倒也是到了确确实实将这件事落实下去的时候了。

“人手不大好找,如今濠镜上的人确实鱼龙混杂,我们是清理掉了一波细作,但难保这样的人还有多少,这是最为隐秘的部队,不可能留破绽,留破绽便是死路一条,魏东河你可知道?”

“正因为如此,方才难办,少东家倒是出了一个难题。”

魏东河也苦笑道。

他何尝不知道如今,虽然濠镜人手扩容,但这些人可用的却是极少。

现在他提出这件事,本想让小邵去查查一些人的底细,但谁料到他直接就聊了胆子,明显不想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甚至觉得有几分哭笑不得。

“那如何是好?”

“少东家还提过别的消息吗?他素来算无遗策,自然不会留下一个漏洞百出的烂摊子给你,八成还有别的计划予以施行罢。”

魏东河听完,急急忙忙抽出书信,见得上头还有一条。

“之前你们负责督办的是土人的教学吧,那几处私塾如何了?”

小邵一听连忙抱怨道:“你可别提了,已经气走了好几个先生了,如今都得学士们亲自上阵才成,这些孩子真不是读书的料子,要我说干脆一股脑子送去当兵得了。”

小邵也不明白,干嘛要把这事儿交给他们,尤其是他们干的乃是情报工作。

魏东河看了他们一眼。

“其实我们可以信任的人手是不多,但也不少。我们这边所使用的土人,区别于那些贸然转入的,是真正的通过亲朋好友的引荐来到此地的角色,人手不在少数,

但土人之所以为土人,也是因为他们吃苦耐劳,不懂争取,这一批几乎没有享受到濠镜福利的人,数目不少,

而正因为如此,他们总是让人容易忽略了存在,毕竟这些人在不少人的眼里,毫无价值,他们既没有狼兵的悍勇,也没有普通百姓的能说会道,

少东家就经常说,这世上自然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像是土人这样不哭不闹,只会干活的,自然是难以引起一些人的注意了。

不过少东家所做的布局自然是有深意的,

冥人最早也不过是当地的土人,任人鱼肉,他们的资质,在我和谢敬所见,乃是一等一的低下,但如今,一个个倒是精明能干,尤其是天吴,你们也看到了,乃是大将之材,善于经营人脉不说,

对于统领人手也极为有一手,假以时日,自然必成大器,这样的人在濠镜为数不在少,而且都是土人出身,所以我们决不能看不起他们,

别人不用,我们用,人自是无高下,有高下的只是上位者的判断,我们要的是绝对的忠心,那么他们正合适。”

魏东河解释了一通,正巧看到玉娘自外头走进来,见得他打了个招呼,施施然地坐在一旁。

“倒是有一阵子没有听老师的高谈阔论了。”

“你来得正好。”魏东河一愣,倒是摇了摇头。

对于这个得意门生,他也有几分苦手,归根结底,他陈闲,还有谢敬三人都是所谓的看到女人就发愁的角色,玉娘青春年少,尤其出入魏东河营帐很是寻常。

风言风语也多。

但师徒二人也心知肚明,根本便不是别人所说那样,玉娘满不在乎,魏东河则给兄弟打掩护,一来二去,越来越黑,根本不可洗涤。

“可是要叫我去处理新兴部队的事情?”

“你倒是猜得准。”

玉娘白了他们一眼。

“少东家来时,我就知道他的想法了,师父和谢大哥手头没有直接可调动的兵马,如今濠镜内防空虚,是机会也是挑战,这是少东家在向你们放权,

把一部分的兵力放在你们的手里,以应付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他放着这么多人手不用,也是特意留给你们进行训练的,

我倒是看了个清楚,可师傅你犹犹豫豫,到了现在方才拿主意,要是被少东家知道了,少不得被他说上一通,

到时候,我就看你怎么办是好。”

“那你为何当时不说,偏要在一旁看戏。”

玉娘托着腮,没好气的说道:“那也没见到你们两个自作聪明的大男人来问小女子我啊,我人微言轻哪里敢说话呐。”

章节目录 第515章 幽冥者 且不说,魏东河当着两大女人的面,实在不敢吐出那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只得手忙脚乱定下计划,已是领着两女还有临时喊来的谢敬组成考察团,先后去了几个地界,最终绕去了私塾。

这处私塾当真不大,相比于在濠镜的其他地段,这里的私塾不仅仅是偏小,而且学生也少得可怜,据说这里的学生因为都是土人,土人不怎么看重学习,觉得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回去干农活来得妥当。

于是乎,这里的学习均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送孩子来,纯属是看濠镜众多领袖的面子罢了。不过显然,魏东河的面子不大顶用。

这里的孩子所剩下来的,还在好好读书的约莫有七八个,有几个身子骨羸弱,想必也是先天条件不算优异,想要通过另一条路给自己寻求生路。

这些都不会是格外蠢笨之人,所以魏东河微微点了点头。

陈闲所谓的“幽冥”并不单纯指的是暗影之中的暴力机关,自然还包含了权力架构,还有军队的上层构筑。

军师,向导,参谋,乃至于行军打仗的将军,都是其中必须计较的范畴。

魏东河一点就通,自然是想得明白其中的梗概。

他到了私塾,看了一会儿教学。

濠镜的私塾和其他的私塾不同。

这里的私塾首先教授的便是识字。但识字并不是看千字文,而是看一本陈闲自己编制的启蒙读物,其中的字,都是日常生活之中最为常用到的。

而其中更是有一部分是海盗乃至于海上贸易常用的俗语。

陈闲将字和字相结合,组成一个个短语进行直接的传授,这让学习的速度大大加快。

而除却了识字之外,还有别的科目,其中最为重要的反而是一门叫做算术的课程。

原本魏东河还不慎明白,只是在日后逐渐递交上来的众多数据的折磨下,他终于知道这玩意儿究竟有多重要。

重要到陈闲要把这个放在第二位进行广泛的普及。

但相比之下,算术比识字可就麻烦多了。很多学生并不喜欢这个,而且很多学士虽然自己懂得这种算法,可要是拿去教别人可就是困难重重了。

所以普及率不高。

陈闲很快叫停了这种做法,但算术仍旧作为保留,科目很多,并且出现了课后作业,即便如此,但还是收效甚微。

但其中涌现的不少天才,这些人顺理成章,成为了审计部门的后备力量。

除了这两门本事之外,还有天文地理,还有一门被称之为科学的科目,这些五花八门的东西,可谓是涵盖了大部分人能够接触到的方面。

简直就是一个大杂烩。

但魏东河虽然不理解,但也不能否认,这些东西只要学到了,在生活过程之中,早晚有一天都会用到。

但魏东河也觉得,陈闲的考虑同样有欠缺妥当的地方。

“少东家毕竟还是人。”

“有些东西还是要实地见过才行。”玉娘也喃喃道。

一旁的谢敬说道:“说到底,少东家考虑的事情相当直接,学习了之后,便可以用到,但他也忽略了有些人本身是冲着圣贤书去的,他们求的是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

这样的人在土人之中也是有的,毕竟谁都有一个衣锦还乡的梦,做个梦当然是要做的,现在看到这些在私塾里,恐怕也很是失望。”

“因材施教,有教无类,倒是说的轻巧。”小邵也叹了口气,他是最是深知人间疾苦的了。

所谓穷文富武,在这个时代,却是要改成人人皆文,无论是大富大贵之家,还是寒门子弟,都希冀于一招金榜题名,一飞冲天,毕竟谁都知道,在大明,学武永无出头之日,你是一个武状元出身,照样要去苦寒之地受苦,

看尽监军太监的白眼,还得背不懂兵法的文官指指点点,按叫一个憋屈。

之后便是功劳全是他们的,而你只能喝一口稀汤,可能连汤都合不上,还得替他们背黑锅。

这便是当朝武将的命运。

学什么武啊。

就魏东河所知,这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学文的人越发多,自然会有人有样学样,土人也是人自然也会羡慕,也会艳羡,知道这种好事,既然要拼,自然要拼这一枪最好的。

不得不说,这些孩子真的很想获得成就。

“我要试图去说服这些孩子。”

“那么师父你用什么筹码?”

“有能者而居之,或者给他们一个足够大的诱惑。”魏东河沉吟了片刻。

玉娘说道:“你必须能够兑现你的承诺,不然必然有反噬存在,少东家很早便说过,诚信是立身之本。”

“他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吗?巧舌如簧的货色。”小邵颇为不屑地说道。

众人一听不由得都笑了起来。

毕竟就陈闲所作的事情,更像是一个高明的欺诈者,是一个表演者,他给人惊艳的演出,同样让人咋舌到不知所措。

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连敌人都几乎无法相信濠镜的存在。

但他确确实实屹立于此处。

谢敬说道:“你自己小心说话,事情究竟办得如何,就看你的了。”

魏东河看了谢敬一眼,知道他知道难得说的那么多,也是对这件事的看重,他重重的点了点头,在一节课结束之后,走入了教室之内。

学士都认识魏东河见得他来,连忙上前招呼。

魏东河摆了摆手说道:“大可不必,我有点事找这些孩子们谈谈,你们也可以留下来听一听,不算是一个坏消息。”

众人原本还想躁动出去玩闹,但听到魏先生亲来,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我今日前来没有别的事情,只是刚好少东家有一个吩咐,我想要在少东家的指示之下,成立一支完全隶属于濠镜的隐秘部队,

少东家为之取名为‘幽冥’,而这些人必须要绝对的忠诚,也必须有绝对的野心,因为我们的对手不仅仅是觊觎濠镜之人,更是自己的兄弟,自己的部队,是我们并肩作战的盟友!”

章节目录 第516章 小团体 众人听闻这句话,纷纷窃窃私语,他们用的语言是当地的土话,是约定俗成的一种语言,魏东河并听不懂,便按下性子,低声说道:“濠镜此处,将会建立成一座自由之城,这里不守王朝之管辖,就算改朝换代,这里也会保持原有的面貌,

这是少东家的宏愿。也是我等目前准备做到的东西,你们可能觉得这世上没有永恒的王朝,但实际上,若并非王朝便有存在的可能,少东家的想法自然也不是建立所谓的王朝,而只是给我们一个容身之处。

你们觉得这尚算无稽,但我们的目的便是如此。”

魏东河说完,众多人面面相觑,实际上陈闲等人所谋划的世界,他们并非能够理解,他们只不过是最普通的老百姓,所以往日里战火都烧不到他们的身上,他们也是被人鱼肉的角色,根本不会受苦。

但这样的生活,对于老一辈,尚且可以接受,但现在这些孩子无一不是想要建功立业之徒,毕竟他们和老一辈有太多的区别。

老一辈的土人凭借着本人和趋利避害的不能行事,到了这一代更讲究有无可能与必须。

对于他们来说,建功立业,确实不是必须。

但他们却想要试一试,他们也早已厌倦了日复一日的生活,对他们而言,日复一日的战斗更多像是一种折磨。

年轻人的心早野了。

他们看到的是海盗的嚣张跋扈,是军团的凯旋。

是陈闲手下众多人手,对抗这个天下里少有的强悍角色,而且得胜归来。

可以说,陈闲能够做得到,他们凭什么做不到?

尤其是当他们和大部分的新生在这片土地的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也发现,这些新住民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他们同样都在受苦,同样在世上为难,和他们一样任人鱼肉,吃不饱饭,要跳出这样的格局,办法真的不多。

人都想要做靠谱的上升通道,但实际上,穷人最后的办法也仅仅是去读书。

何其讽刺?无端讽刺?

所以他们仅仅只能通过这种手段。

而且像是濠镜这样的,以实用手段来教授知识的,他们更是没有办法学到他们所想要的东西,这也足够叫他们绝望。

魏东河提供的可能,足够叫他们有那么一丝想法。

但这些孩子并没有说话。

他们同样在猜测一些可能,这毕竟是他们人生最重要的转折,很可能,他们的一生前途就都牵扯在这件事上。

是生,是死,是涅盘重生,还是跌入深渊,都在此之中。

魏东河自然也知道这些虚有其表的话,难以打动这些人,便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担忧什么,古往今来,空口白话,自然是得不到什么收益,但很多时候,我觉得很多话,却是有用的,

你们看着濠镜如何?”

没有人敢接话。

这里的孩子早已连成一个整体,为了不失去先机,他们的选择都很是明确,用沉默来掩饰心中的虚无,还有未知,集体的沉默更是一重最好的防护网。

魏东河说道:“你们不说,我替你们说,在这里你们的爹娘不必再受奴隶主之苦,虽是忙碌,但衣食无忧,你们也能在濠镜上得起学,能够识字,能够学门本事。

当然你们之中的很多人,哪怕包括你们的父母都觉得这是无用功,不如一生力气,吃饱了去哪儿都不愁。

这般局面在你们看来,高不成低不就,极为尴尬,是不是如此?”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得他说的直白,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毕竟对于他们而言,魏东河说的,无一不中,但尴尬的是,他们并没有办法,反驳这种说辞。

可以说,魏东河打到了他们的要害。他们确实对现状不够满意。

人都是贪婪的。

若是没有什么见识,那么便是穷一辈子,苦一辈子,大部分人也就安然接受了,尤其左右都是相似的人,更会觉得无所谓,毕竟生活不都是这样?

但一旦见识到了好日子,他们便会有不一样的想法。

毕竟凭什么别人过着好生活,而他只能去工地搬砖?

人人生而平等。

而且濠镜上也没有贵族,大家都一般无二,都是泥腿子,更是让他们有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感慨。

只是没有机会。

濠镜似乎有意无意,封锁了不少路径,寻常的上升渠道,在濠镜是行不通的,你想要在这里上升,最好的办法自然是逃离这里。

从这里逃出去。

到内陆,去以读书为尊的地方,走一条艰苦卓绝之路。

并非他们不想要在濠镜待着,他们只是觉得看不到希望。

魏东河淡淡的说道:“你们觉得濠镜是一座闭塞,而停滞在时空之中的城市,那么你们自然是想错了,对于我等而言,濠镜是自由之城,但不代表他的权力,还有武力需要始终待在我们这些人的手中,

新学之人,譬如濠镜之冥人,濠镜之新移民,乃至于你们这些濠镜的土人,都有参与到其中的机会,这很是寻常,不要以为,这是一件很为难的事情,

你们对比别人确实没有强健的体魄,你们自然是觉得其中苦的,毕竟对尔等来说,你们不愿入军,觉得机会渺茫,其中危险不可计算,

但实际上你们谁又知道,这其中的机会,有多少?有多少你们的同伴会肯来军中吃一口饭?”

魏东河一边说,一边看着他们的反应。

这些实际上是濠镜土人之中,最聪明的人。

但正因聪明,所以他们自私,贪婪,利己。

他们最会的事情,便是报团取暖,便是在一起,想尽一切办法,攫取他们的利益。

这种人,魏东河忽然有了那么一丝明悟,仿佛理解了陈闲所写的一些话的意义。

陈闲来此,自有话说,也不会是空穴来风。

濠镜始末,也是去留由心。

世上多人,结成土灰。

但什么样的人,能够留存,什么样的人,能够物尽其用,都是学问,这些显然不是幽冥者的好人选。

那么他们该去哪里?

章节目录 第517章 被迫的善意 魏东河思忖了半晌。

最终唤来一旁的小邵。

“你们那儿有将人送到濠镜之外的渠道吗?”

“有是有,做起来也不大难,如今户籍制度残破,想要伪造几个人的身份,不算难事,但这样的事儿,多少有几分出力不讨好,你是要将这七八个……”

魏东河点了点头。

“与其让他们在这里怨天尤人,不如让他们去给别人添乱,不过这件事要给少东家知会一声,这个决断,有几分冒险。”

小邵也点点头说:“这件事确实不同寻常,毕竟将人往外送,本身就是一件冒险的事情,你觉得没问题,可能少东家就会觉得是在犯错,

虽然少东家也确实支持我们的办法,但难保他有别的想法。”

魏东河应允,而后对着众人说道:“你们也听到我们所说的话了,如今,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既然自命不凡,也不愿为我濠镜效力,那么我便送你们去外面读书。

但你们不得作出有损濠镜之事,这件事本就是我等冒着巨大风险所做之决策,你们可是明白?”

这时的孩子们,难掩心中的激动。

魏东河和小邵的对话,他们初时没有引起注意,但之后的话,却是叫他们兴奋不已。

他们终于能够离开自己的世界,去看看那片广阔的天地,他们也不必在这里过完庸庸碌碌的一生,可以去外头争夺,做出一番事业,哪怕是死,也是值了。

实际上他们都不怕死,只是他们怕的是,死的毫无意义!

给人当炮灰,与为自己的理想而死,两者有本质上的区别!

他们来不及道谢,魏东河等人已是找过地图,他们要去土人的村落。

很快便消失在了私塾之中,对于这些孩子而言,刚才发生的事情好比做梦,到现在他们都不可思议地望着彼此。

只是学士们看着这些书生的模样,却有几分复杂。

人人都在试图摒弃那些糟粕,却有人往哪里死命投去,说白了,便是利益之争,有的人想要一飞冲天,而有的人想要惠及天下。

前者自是有自己的野心与抱负,后者兼济世人。

想法不同,做法同样不同。

可这样的世道,到底有什么坏处?

而这些孩子,如此露骨地表达着自己的欲望。

也让这些学士有几分尴尬。

孩子们沉浸在快乐之中,他们说了几句,他们也无心再听,便往外去了,不愿意理会此间的头疼事。

这座城,看似有条不紊地运转,只是又有多少东西,违背本身的夙愿?

有多少事情,并非言不由衷。

有多少格局铺开,最终赔上的是一个人的青春?

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少东家淡淡然地说道:“这世上,一切争斗一切自由,均要牺牲。”

牺牲,好一个牺牲。

……

此时的魏东河已经和众人抵达了土人的村落,土人愚昧,倒是和魏东河不大相熟,见得他来,有的认识的,远远打个招呼,不认识的笑哈哈地看着他们,也都走了过去。

“这儿和别的村子不一样,有几分安静。”

“都躲在自己的屋子里说话,土人很排外,毕竟对他们而言,我们这些外人不知道他们究竟如何,大部分的外人都很坏,打他们的主意,所以他们才会如此。

终究是给别人逼得没什么办法。”魏东河开口解释道。

玉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们要去找的是这里负责看守孩子的老头儿,村子里的孩子多集中在一起,毕竟要是叫人管是怎么都管不过来的。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叫一个老头儿把孩子集中在一起,统一看管,等土人下工了,再去领回来,就是有几分麻烦,但保管孩子不会丢了去。

土人以前面对的,除了奴隶主,还有虎豹豺狼,孩子入了深山,出不来是经常有的事情,不稀奇。”

“这么说,可真有点惨。”

“可不是,土人只是不怎么开化,又地处边陲,久而久之,边缘化了,就再也追赶不上,实际上他们和正常人没什么分别。”到了一处地界,几个人看到一个老者正半闭着眼睛,仿佛在睡觉。

可似乎是听到了众人的脚步声,他立马睁开眼,看向了他们。

“老丈。”魏东河一抱拳,刚反应过来,可能这个老头听不得官话,有些发窘,却见得这老头吃力地说道:“哦,原来是魏先生。”

魏东河见得他说话,虽是吃力,但说得上字正腔圆,不由得也有些好奇,但表面上没有动容,只是说道:“正是,我找这些孩子有些事。”

“魏先生是我们土人的大恩人,那么请便,只要不出了小老儿的目力所及便是了。”

魏东河见得他很是平淡,不由得更是惊奇。

只是表面很淡然。

他细细将自己的说法,告知了这里的孩子,这里的孩子年纪有大有小。

听完魏东河的话,都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

魏东河有几分苦恼。

那老者忽然开口道:“魏先生不必担忧,这些话,我会与这些孩子都说说清楚,而后也会与这些孩子的父母说说的。

能为濠镜出一份力,不是坏事。尤其这些孩子也不该继续做苦力了,他们应当融入到濠镜之中去。”

魏东河知道此人必定不简单,很可能不是土人,只是逃难混入其中的中原人。

就目前他的表现来看,是友非敌,故而他行了一礼,便行告退了。

濠镜之事,本就是众人拾柴火焰高。

并非是陈闲,或者一人可以主导的。

如今各方面的隐患多如牛毛。

靠他一个人自然是解决不完的,这其中少不得人的扶助,这使得他不可能对大部分人都抱有怀疑,善意自然是相对的,什么时候他能畏惧起来。

这让他觉得这世上,终究有千难万险,倒也是没有那么容易将他击溃了。

他看着身边一并行走的少男少女,忽然觉得,这条艰辛道路,并没有那么难走。

哪怕是死,也是多年之后,再重头来过,无有可以畏惧。

章节目录 第518章 雪中送炭 这世上没有空穴来风的恨,但是有就是想要造反的反贼。

比如陈靖川。

此时的他看着手头汇总的信息,还有站在他面前的老者,身子半仰躺在虎皮交椅上,眼睛微微眯起,仿佛一只打盹的人型凶兽。

下首的人却不卑不亢,始终都是一副笑脸迎人的模样。

“来者何来。”他其实也不是猜不出他的来历,只不过,终究要装模作样一番才好。

“是某家的信使呐,大王。”那人笑着说道,却是相当于什么都没说。

“某家?某家是谁人之家,莫要和我打马虎眼。”他语气之中有几分不耐烦。

那人见得他模样,倒也是不急不躁,淡淡地说道:“大人只需知道,我家乃是大富大贵,在朝中同样说一不二之家便是,必定可以帮助大王你这次度过难关那。”

“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陈靖川自然知道,这些人素来要自抬身份,好给自己加上一个叫人满意的筹码,不过他也懒得理会。

经过这般洗礼,他手下的众多士卒,应对其几个县城士卒的围剿,那是绰绰有余,想要打退他们便是一件容易事儿。甚至不需要多加思索,便能够成功。

他是不大需求这些帮助的。

给人雪中送炭很难,锦上添花,倒是轻巧。

只不过,这道理人人都懂,有人想要雪中送炭,还得找对时机,有些人便是如此,落魄还未到谷底,便急匆匆地来了,显得颇为无趣。

自讨了苦吃不说,还惹了一身骚。

“如今大敌当前。”

“以我寨中的势力,应对这些人还不是手到擒来,不劳烦你们主上费心了,送客。”他似乎不耐烦这等交谈,已是从大椅上站了起来,而后往后堂去了。

这时,这使者仿佛才急了起来,他连忙上前说道:“我主上说,尔等皆为义士,所谓宝剑赠英雄,他自是看不惯朝廷倒行逆施,素来佩服你们这些英雄,特此将这些宝物相赠,万望李寨主不要推辞了!”

陈靖川冷笑道:“藏头露尾可不是义士所为,我等不过是一群草寇,也当不起所谓英雄之名,还是叫尊主上收回去罢,这世上即将烽烟四起,这一票买命钱,我受不起。”

他说罢,消失在了正堂。

那老者见得他如此决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陈靖川到了后头,倒是唤来了于子明。

两人分主次落座,陈靖川随意喝了一口水,而后说道:“过会儿,你且出去应付那老头子,以你之名义,将东西收下来,而后分发下去。”

“寨主为何不亲自……”

“自有玄机,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陈靖川笑着说道。

于子明似懂非懂地看了陈靖川一眼。

他并非不想要这批物资,只是不想以大名去接受,若是他接了这批东西,那么势必说明,他如今势力上染上了别人的颜色,那么他的功绩便不是那么纯粹。

可以说,这极为损伤他的权力。

同时,也会让别人纷纷效仿。

可以说,这不是一个好开端。

但由于子明出面则是多方面的缘由,于子明的身份很是特殊,他既是陈靖川的人,但谁都知道,在表面上,陈靖川和于子明是有冲突的,而且,这个冲突绝对不小,大到涉及到地位的问题。

可只有陈靖川和于子明知道,于子明是陈靖川看好的下一任接班人,而于子明则也十分对陈靖川信服。

这方面是一个秘密,也是双方心照不宣的说辞。

“总之东西要,面子也要,至于剩下的怎么办,你是机灵的,应当知道罢?”

“我又不傻,老大。”

陈靖川点了点头,将人挥退。

他也没想到来的会有那么快。

安家的消息是,陈闲亲自传送的,但安家的势力素来靠近南方,像是天津卫这样的地方,陈靖川原本以为,没有很多的消息,谁料到,其中也有无数的耳目,甚至商会。

只能说安国如此嚣张,甚至别有打算,也绝非是一时起意,而是有所依仗。

他也在害怕,毕竟大商贾实际上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在这点上,历代朝廷对首富都看待起来都如看一只只的肥羊。

只不过,有些人交够了保护费,得了个保全终老,有的人则做了守财奴,最终什么都捞不上。

显然,安国想得是另一条路。

只是,这条路尤为偏激。

陈靖川倒是觉得,这条路没有错,不如另起炉灶,只是同样是何等之难。

“官字两张口,哪有填的满的一天,充其量,只是发觉这些人贪得无厌罢了。”他冷笑道。

与虎谋皮,不如自己做一只老虎,别别苗头,争争山头。

陈靖川叹了口气,这时外头走进来几个护卫,见得他连忙行礼说道:“老大,外头那老头走了,恐怕是气不过。”

“由着他下山,莫要让他为难了。”

“遵命!”

其中一人欲言又止,低声说道:“只是有人说看到于子明也跟着去了。”

陈靖川微微颔首,“都是小泥鳅,能掀起什么风浪来,都莫要慌张了,像是什么样子。”他呵斥了两声,几个护卫面漏不甘,他也不多加理会。

他知道这些护卫对于子明很是不满,当然也对他做出这个决定更是难以理解,所以,到现在都自发排斥着同伴。

在陈靖川看来,这就像是小孩子把戏一般稀松平常,他自然是懒得例会,却随着他们去,日后,于子明上位之时,恐怕还得掀起一阵腥风血雨,这其中的血债恐怕都需要于子明自己来背。

不过,王者必然孤独。

于子明也不是一个有伴的角色,他是一个必然疯狂,同样必然充满了神经质的人,扶植这么一个人上位,不外乎只是陈靖川的恶趣味,看着这把火烧成如何模样,能否将整个北方都一把点燃了方才是好。

只不过,这样的时日究竟什么时候能够到来?

这把火到底能否如期点燃,如期熄灭。

到时候,疮痍之下,究竟能否还一个朗朗乾坤?

这都是未知数。

章节目录 第519章 刀客 “不过,我们目前当务之急,还是打退来自远方的两股民勇,至少打疼他们,他们才不会再打我们的主意,百姓之中,传播恐怖的速度,比你们想得都要快。

而且我们要团结这些百姓,不仅要给他们恐惧,同时还得给他们以希望,让他们觉得我们能够终结这个混沌的人世,能够给与他们足够的未来。”

陈靖川叫人到了后堂集中,淡定地说着后续的计划。

他们将陈靖川的话语敬若神明,可以说没有半点反驳。

尤其是陈靖川所提出的意见,都是对的。

所以他们往往都走个过场。陈闲对此也觉得很是无奈,这些人终究对他过于依赖,日后若是他离开,这帮乌合之众,想必难以应对后续的苦难,只能将家底弄得丰厚一些,希望这些人能够撑得久些才好。

不过,对于希望和恐惧,这两点倒是有个人开口说道:“老大可是要做明王?”

陈靖川笑着说道:“那也未尝不可。”

所谓的希望,其本质不就是神秘学亦或是直观的收益,他们自己目前都尚且一穷二白,当然是拿不出什么钱财粮食接济他人的,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与他们一个愿景。

明王化身也罢,弥勒佛也好,终究都是救苦救难,终结乱世的选择。

这办法多少人都用过,成功与不成功的,都有。

反正就是吹牛不上税,怎么吹嘘都成。

而最主要的是,这种办法便于操作。

“你们便去看看,有什么东西值得吹的,便都写下来,做些阵势大的,先行潜入城中,散播谣言,到时候,便要叫他们闻风丧胆才好。”陈靖川拍了拍手。

“大当家圣明!”

陈靖川继续说道:“如今这两路民勇,所带队之人,一个就是沈启梁,一个是左卫,两个人都是当地出了名的武师,你们在这里讨饭吃,自然对他们是不陌生的罢。”

“我和他们有一面之缘,功夫都很高,不是等闲之辈,若是动起手来,我们这儿没有人是他们的敌手。”

陈靖川说道:“这两人我会先行予以击杀,免得夜长梦多。”

众人看看彼此,知道这下大事可定,陈靖川的身手他们之中大部分都见过,当得了以一敌百,这种人用作刺杀,谁都挡不住,就算刺杀失败,都可以全身而退。

而陈靖川既然答应他出手,那么这两人便是死定了,绝不会有半点生机。

两者一死,他们所招募起来的民勇,还有他们手底下的门徒,都只是乌合之众,不成气候。

“今日之事,谈到此处,不过为了防止官兵在之后,浑水摸鱼,几个斥候哨都需要加紧手头的工作,莫要叫人摸上来了。”

他随手抓过手中的刀刃,而后说道:“我去去就回。”

他说罢,毫无犹豫地消失在了会客厅之中。

……

也算是有一阵不曾疏通筋骨了,他看着身后的山寨,有几分愁绪,虽然说这间山寨只是他无心插柳之下的一枚弃子。

但现在看来,到底是灌注了陈闲与陈靖川两人心里的结晶。

可以说,这好比一座极为浓缩的濠镜。

只是这里远不如濠镜来的团结。

“不知道所谓的武学宗师好不好杀。”

他看着手中的宝刀,而后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山林之中,他将猿猴腾挪与鹞子翻身的本事合在一处,这身法乃是独创,一般人难辨其中奥秘。

他倒是觉得畅快,毕竟这年头,能够自由行事的机会早已不多。

可比起法治社会,或是当代而言,这等横行无忌的感觉,却是他穿越之后,唯一感觉到一丝丝慰藉的东西了。

人生在世,左右自己的事情太多,畅快,潇洒,自如。

也算是一种难得的体会了。

陈闲有很多不可做之事,而陈靖川便替他做完这其中的事情。

这便是自由。

这也是陈闲觉得,这具身体给与他最大的快乐了。

此时的他,脚程极快,自二龙山下来之后,一来二去,问明了方向,找了一匹马,已是飞速入城,他模样很是潇洒,不似山贼,更像是仗剑行侠的剑客,少年策马,而且腰间悬着玉佩叮咚,更像是富家公子。

一骑绝尘,无人敢相阻。

不过,他也发觉,沿街设卡的人数不少,很多民勇正在自行组织起来,毕竟保卫领土绝非一句空话。

众多官兵已经将二龙山上,渲染成了一座人间地狱,只有最是恶劣的混世魔王才住在山上,但这种消息可怕在于就像是病毒一般散布在了城中。

就陈靖川看来,这种举动说明官府之中并非全是无用之人,如今谣言已经扩散,对于陈靖川等人来说,这可以说,让他们难以得到这方面的信任,这其实是非常要命的情况。

但好在这帮人还没有彻底和二龙山发生冲突,有足以缓冲的空间。那么陈靖川就有信心,把之前落入的局面彻底扭转过来。

很快他已是能看到浩浩荡荡往二龙山方向来的人手了,他当即下马,从马屁股上抓了一顶斗笠戴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往前行去。

几个斥候懒懒散散,见得他也只是随意瞥了一眼,有的则嗤笑两声,不见有什么动作。

陈靖川看了看左右,正看到两个肌肉遒劲的中年汉子,穿了一身短打,正骑在马上闭目养神。

“是高手。”

他不由得兴奋了起来。

判断这首列没有更没有强横的对手之后,手快速抓向刀柄,而后手中刀就如一条碧电一般,往其中一人猛扑而去。

那人也没想到会有人敢偷袭,愣了一下,也是反手冲着快刀抓了去,他练得是横练功夫讲究的便是刀枪不入,这薄如蝉翼的刀,如何都不放在他眼里,可就在他眼见要抓住刀刃之时,那刀光璀璨,犹如逆流的瀑布。

一刀已是顺着他的手臂汹涌破开他的血肉,紧接着他看到难以置信的一幕,少年刀客的眼光之中闪着嗜血,也不见得如何动作,刀刃收回,又是砍出,他的双腕已是齐根而断。

章节目录 第520章 难逃一死 陈靖川没有给这套刀法取名。

甚至连招式都几乎随心所欲。

他的功法早已乃是在诸多前辈刀客的功法高屋建瓴,又杂糅了诸多沙场战技与百禽千兽搏击。

他的刀,是最适合杀人的刀法,简洁明快,一击毙敌。

那人显然没有想到,陈靖川的刀法造诣到达了这种境界。

他看到陈靖川出了两刀,却连如何出招都没有看到,第三刀还未出现,鲜血已经蒙住了他的脸。

不过,他还没死。

从远处有人抛来一条铁棍,陈靖川不由得分出手,用刀鞘略略阻挡,自是那人的同伴,他怕宝刀有失,便只能有所顾忌。

陈靖川倒是觉得,刀是好刀,但因为材质的缘由,他在打斗时候,极为多地考虑如何保护刀身不受损伤,其实已经进入了一种微妙的魔道之中。

但事已至此,也无办法扭转。

陈靖川只能希望自己和独孤求败一样可别那么依赖器械,到时候随便用个铁刀就能到达这个境界,就已经算心满意足了。

面前的人惨叫哀嚎跌下了马去。

远处的人自是纵马来撞,陈靖川避让过一旁,周围的人早已乱作一团,有几个骑马的人也跟着撞了过来,窄小的空间里到处是马嘶与人的呼喊声。

陈靖川使了个身法自马腹下穿过去,已是让到了别处,脚尖一点,让过身后撞来的人手,几个人马都撞成了一团,倒是见到那个高手拎着已经残疾的汉子落在地面上,倒是与陈靖川对峙了起来。

陈靖川的刀法高明,但对手自然也不算什么等闲之辈,俱是桃李满天下的大武师,其中一个虽然见面就被陈靖川废了那也是多种因素造成的。其中就有偷袭的要素在内。

现在人都好好和你对敌了,陈靖川想要找到机会便也没有那么容易。

不过,许是看到是个少年,那个人也有几分轻慢,也不说话,忽然将身边的武师抛开,如饿虎扑食一般,猛地抢攻起来。

陈靖川知道,一般先声夺人乃是体术大师的不二法门,毕竟与手持利器者动手,肉体毕竟吃亏,只要逼近身体,那么兵器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

陈靖川也知道他打的是这个算盘。

他笑了笑,身形不退反进,两人已是在近距离过了两招。

竟是不分上下。

这等畅快之感,让他都想要大呼畅快。

那人也有几分惊讶。

两人已是不由分说,缠斗在了一处,这种打斗对于陈靖川来说,是一件好事,首先,他若是远距离对敌,难在他的刀和一般的刀相比较为短,一旦对手有防备,就不利于捕捉对手的位置。

其次,两人分开,就有人可以在较远距离帮助对手攻击他,到时候,可就不是单对单,而是以一敌百了。

那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现在两人缠斗,陈靖川拳脚功夫自然精熟,搏击起来,更是招招要命,他熟知天下功夫,知道对手的套路,可别人就是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本事,这一通交手,他身上毫发无伤,但已经直击对手要害数次,若不是对手老辣避开,早已分了高下。

那人越逗越心惊,急忙推开了两步,从身边人手中抢过长枪,一副以长打短的样子,陈靖川大笑着往前追击,欺身上前,顿时进了那人身,三两招之下,竟是让对手施展不开,那人满头大汗,可实在架不住陈靖川的凌厉攻势,想要后退,却发觉退无可退。

陈靖川的拳脚功夫他不是没有领教过,而他的刀法更是惊世骇俗,他也没想到有这样的怪胎,这下被逼入绝境,却连是谁寻衅滋事都完全不知。

陈靖川见得这人已是如瓮中捉鳖,毫无意趣,他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抽刀而出,大枪应声而断,而后伸手又是一劈,那人的头顶已是出现了一条血线,随后,陈靖川大步向前,只要胆敢阻拦在他面前的人,无论是有意无意,有情无情,他都一刀毙命。

少有能够他斩不开的东西,这数百人之中,他犹如入无人之境,斩杀之人,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杀戮的盛宴,就在他身边不断绽放。

而恐怖的是,在这些鲜血迸射的地界,他身上却一尘不染,仿佛他能够控制鲜血的流动一般。

他这般的杀戮,没有引来半点反抗,只有疯狂的惨叫,还有无止境的奔逃,谁都相信自己能够侥幸逃生。

无数的碾压,踩踏发生在了前方。

恐惧,与黑暗漫无边际地扩散着。

这里仿佛成为了最血腥的绞肉机现场。

陈靖川叹了口气,他的面上无悲无喜,对他来说,杀戮是太容易的事情,他对于力量的运用,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这只不过是需要熟能生巧就能做到的东西,在意识里,陈靖川已经演练过数千遍。对于这些没有本事防御的人而言,找到最脆弱的地方割入,是最轻巧不过的事情。

但这种杀戮没有意义,他在人群之中闲庭信步,走来走去。

很快,已是将对手杀了个干干净净,确实有漏网之鱼,但陈靖川目送他们远去的方向,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只要把恐怖传达出去就好。若是要让谣言扩散,势必先要找到一处倒霉鬼来散播恐惧,那么这就是下一个目标。

接下去的事情,恐怕就能用摧枯拉朽来形容了。

这天下英雄,能将想要的事情放在心中的,到底有多少,他自是好奇,这出来的两位,还是被逼无奈,是选择避世吗?

真是假装清高。

所谓的武林高手,若是不能红尘炼心,如何能有天下无敌的信心?陈靖川叹了口气,到底都是沽名钓誉之辈,说来就是丑陋不堪。

只是,他看向远方黑云雨来,多少江湖事,不问天下纷扰。

对于陈靖川而言,他以一江湖人的身份踏入这场大局,率领着一帮农民,纵横天下,等待他的到底是怎么样的局面?

他也不知道。

只知道最后无非一死,谁都一样。

章节目录 第521章 山头林立 陈靖川也不等来善后之人,便先行离开了。

想来眼前的事情也足够震撼了,不需要其他东西了,所以自是自然。

他的动作简直就像是一枚深水炸弹。

两个武学大师就此死于他手,上百人毙命,不过是他一刀了账,手段狠辣到了极致,到底是谁都还没摸清头脑。他自是无所谓,但有的是人惊骇于他的手笔。

只道是恐怖。

而当有人将此事串联起来,发觉和陈靖川有关的时候,整个十里八乡都散布着极端的恐怖。

谁都害怕发生这样的事情。

就一人一刀就将大部分人斩杀殆尽。

而且从容而去?

这是人还是神?亦或是魔鬼?

谁知道呢?

可这样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

此时的陈靖川已经回到了山上,就像是一个没事人一般,寨子里像是往日里一般有人忙碌,有人清闲,几队人已经被派出去开垦山地,毕竟就算是山贼也得吃饭,造反也是,虽然安国的人是送来了不少物资,但若是不事生产也是坐吃山空。

陈靖川早已准备打一场持久战,那么种地也是必要的事情。

而种地也是系统化的叛军与山贼的根本区别。

陈靖川可不希望这帮人一辈子当山贼,他还是指望他们能派点用处。

而众人也只当他是出了一趟门。

毕竟他往日里也是神秘兮兮的,若是有什么出门的事情,自然也很正常。

众人上前拜会过他,便继续个做个事。

陈靖川给他们的安排很多,其中包括了操练还有一些山寨的运作,毕竟这山寨不仅仅需要人,更重要的是,将这个山寨继续发展下去。不论是人手的扩张,还是工作方面的延展,都是如此。

陈闲和陈靖川的理念自然是一脉相承的。

对唐门而言,无有不可用之人,而山贼也好,还是土人也罢,其中都有可用的个体,自然大部分人会觉得他们毫无用处,毕竟不在某个层面上观察,就能以发现这些人的能力,也算情理之中。

山贼里的人手,陈靖川稍微发掘,还是找到几个堪用之人先行顶上,威望不足,便给他们虎皮做大旗。很快也就没人不服了。

如今至少还算平稳,但问题自然也是不小,首当其冲的,便是这里目前确实是有所困境。

但部分人对于山寨的归属感有问题,他们更像是病急乱投医,来这儿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如今安稳下来,便开始有一些别的想法。

尤其是这些官兵不敢对山中进行围剿,让他们觉得危机已经过去,自由散漫了起来。

陈靖川在这儿可不比在濠镜客气。

便组织了一支执法队,但凡消极怠工者自然就直接逐出山门,叫他们有多远便滚多远,也算是清了耳目。

这样一来,山寨的运行自然是畅通无阻。

就这样,日子继续持续下去,也因此当民勇团被陈靖川一人覆灭的消息传到山上的时候,众人虽是惊讶,但其实也没觉得如何,在他们看来,这也是很是寻常的事情。

像是陈靖川这样的能人杀人如麻,或是杀这么几个喽啰还不是轻松写意。

就像是逛菜市场一般简单。

陈靖川知道此事已经成就,便派人下山前往事发的地段,而后将一些早已预先准备好的事情都扩散了开去。

大部分人领命而去。

而也因此,陈靖川的声望一再攀升,周围的居民偶尔都会来山寨投靠,山寨会有一套严格的考核制度,只有符合的人才能加入。

这些现在进入山寨的人,在陈靖川看来都是有机会触摸到权力中心的角色,日后加入则不免鱼龙混杂。

一切也就只能各凭本事了。

不过眼下最混乱的事情,莫过于此时山寨之中的小团体和小山头正在逐渐出现。

这也是必然的结果。

陈靖川一人控制着至高的权力,而这个权力是不足以被单人所撼动的,但有意思的是陈靖川并没有把所有权力收为己用,而是将一部分权力分了出去。

这部分权力到了各位小头目的手中。

所以为了扩大影响力,大部分的小头目都会选择一条联手的路,而联手呢,则很多时候全凭喜好,这也导致了小山头很多,但实力却有高有低,不同的群体互别苗头,不同的群体互相吞并。

这种事情在濠镜不可能发生。

但在这里却是很寻常。

陈靖川懒得管这些鸟事。

但让他在意的是,原本他以为最为热衷于权力交割的于子明却没有任何动静,他照常行使他的权力,偌大的山寨,仅有他还有少数几个人保持着孑然一身的状态。

也是因为于子明个人很是难以招惹。

所以他在山寨之中我行我素,无人敢去巴结。

这是一件让陈靖川有几分不明的地方,但他仍旧笃信,在他离开之后,于子明会将这些人全数收拾了。

至于为何,他也不知道。

他既然想通了,便不多做他想。

……

此时的于子明和几个失却了权力的老者正静静坐在篝火前。

他也没想到,如今他的身份,和寨主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不敢说这是不是一场养蛊,而他是那个被挑中的蛊虫。但直觉告诉他,寨主看重他乃是千真万确,并非有其他的缘由。

其中的可能性,就连他都说不明白。

只能说这个寨主并不一般。

他是没有参与山头建立,但不代表他对此没有想法,只是因为,他知道流于表面毫无意义,这种群体的斗争最终都将归类于争斗,而这个争斗到了最后,谁隐藏的底牌越多,便越有利。

他想的透彻。

想不明白的,只有别人而已。

“如今看来,李寨主的考虑,很是全面,我们也不必多做手脚跟着他的计划行事就是了。”

“从中作梗有什么意义?”有个老者说道。

几个人仿佛有点不屑。

作为这些人的统领的于子明冷笑道:“你们几个老不死的,总是想着阴谋算计,也难怪到现在都没半点出息,

寨主的计划高深如海,你们知道什么!”

章节目录 第522章 收买人心 于子明是觉得,所谓的山头,只能是在稳定的时候造成一种庞大而虚无的假象,但实际上,可以说,毫无用处。

毕竟像是于子明这样的人,擅长斗争,但放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斗争无意义,事情就显得暧昧不明起来。

于子明不得不承认,李成威的聪明之处在于,到现在为止,就连他也不确定李成威到底向多少人透露过,自己想要急流勇退的意愿。

但隐隐之间,于子明又觉得这个人数恐怕不多,亦或是只有自己那么一个。毕竟李成威本身是不屑于用各种阴谋算计的。

他的实力决定了对他而言,很多人根本就是一种随意拿捏的炮灰罢了。

但很可惜并非是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玄机与道理。

一味地讨好卖乖,甚至为此说一些恭维的话,叫人生厌。

不过就于子明而言,这种情况也不算不可理解。

谁都要为自己谋个大好前程,尤其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李成威虽然本事极大,但像是他下面这帮人却没有什么能耐,整个山寨的运作,看似被李成威划分成一块又一块,但不可避免的是,这些分割成小块的人,若是失去了李成威整个主心骨,几乎运转不过来。

谁让李成威素来威望滔天。

而且能力不凡。

这也是寻常的事情。

就算是让于子明上位都没有用处,说句不好听的,便是他于子明也没什么大能耐,能够媲美李成威。

他只是工于心计,另外他也算是善于见风使舵,说本事自然是没有的。

本事这种事情,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些许不明事。

谁又知道其中几分。

自从少年荒唐,到如今收敛半点,于子明也经历了一个难以言喻的过程,到了如今,他的选择较为清晰,寻找庇护是其一,而在庇护之下,吸收知识,最终统辖这个偌大的集体则是其二。

李成威的一切都值得学习。

他也明白,只有学会了这些,自己才能够真正操纵偌大的山寨,像是如今一般艰难运行。

“李成威在的话,我们才会有一片安身之处,现如今,若不是他一力扛着偌大的山寨跑,我们这些人哪里还有去处?

反贼不是那么好当的,诸位。”于子明见得众多老者面露不解,便开口解释道。

几个老头似是觉得无趣,只是扁扁嘴。

“这管理山寨的事情,也并非是他一人能做罢,我瞧着,我上去不见得做得不好,也真就是将李成威捧得如此高,倒是不怕此人摔将下来,摔得成了一坨肉泥稀烂,丑陋不堪得很。”

于子明只冷笑。

便有人大着胆子说道:“除却一身蛮力,这人还有什么好本事,说到底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难成大器。”

李成威没有继续说话,对于他而言,言尽于此,有些人便是鼠目寸光,就算是他硬要规劝,他们也只当他说的是耳边风,故而自如来去。

不过,有他在,这些人也不敢轻易造次。

恶人自有恶人磨,尤其这些奸邪之辈,只能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遇上他这样恶行恶相的主儿,自然是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畏惧。

毕竟他们就怕他做出更叫人难以接受的一些事情来。

弄得他们生不如死。

“就算难成大器,我们也算是绑在他这条贼船上了,他难成大器,我们也没有好日子可过,有什么好得意的。”忽然有个苍老的声音莫名开口。

于子明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已是知道是谁,他淡淡地说道:“若是你们想着这条贼船倾覆,你们还有什么可以留下的话。

那么你们大可放心,恐怕尚且能留一具全尸,大部分人都不过是鼠目寸光的混蛋罢了,你们想去死,可别拉着我下水。

我可不想死,不想死就要让这条船不停地往前开,开到尽头,方才还有那么点机会,不然,真就不知道如何去死,那可当真不妙了。”

众人仍是表情各异。

于子明也知道,要让这些人有所理解,恐怕难如登天。

实际上,在山寨之中说是难以驱驰的,这些老者应当最是麻烦。

但这些人同样有大用。

于子明并不准备说服他们,对他而言,这事儿难如登天。

那么最实在的,不过是堵住他们的嘴,不过一通交流倒也不算是全无收获。

他叹了口气,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李成威不傻,自然知道我们的事儿,你们阴谋算计也好,想要私通外敌也罢,都别做的过分,拖了我下水,可没什么好下场可言。”

说着,他扬长而去,倒是一副懒得与众人分说的模样,只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

于子明到了其中一处地界,山寨之中有不少仓库,这些仓库是应李成威的意见改建的,根据他的说法,乃是用以保存物资之用,一开始他们觉得哪有那般多的东西可用?结果随着山地的开垦,还有百姓的投靠,这里的东西逐渐多了起来。

到了现在,几个仓库都已经填满。

于子明的工作,便是审查这些仓库的物资。

这是一个肥差。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是个富得流油的行当,可于子明从未向仓库伸手。

理由,很简单。

这些东西都是他的,未来的他的,他为什么要出手?

迟早都会是自己的东西,拿了岂不是鼠目寸光,和那些老不死的,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从未生起过半点中饱私囊的想法。

他看着面前的物资。

这个仓库里的物资有几分特殊,乃是之前的老者送上山门的东西,里面不仅有日常用品,大量的米,还有菜,其中更有一些寻常不可得见的东西。

兵器。

这些兵器都是冷兵器,刀枪剑戟为多,沙场利器。

但李成威收了这批物资之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些都由你处置。”便不再过问,以至于这些东西到现在都还在山寨之中,不曾流通。

于子明轻轻抚摸着这些兵刃。

而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看向门外,低声说道:“既然你要我做给你看,我便不给你丢人便是了。”

章节目录 第523章 轻巧的任务 于子明将大量的物资发了出去。

他发的很是寻常,只是将这些东西给了有需要的方面。

从前哨,到后勤都有份。

可以说,他没有用这些物资拉拢任何人,这点在那些老头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但于子明仍旧我行我素,仿佛这便是他应当做的事情一般。

众人气得跳脚。

他也不为所动。

“有人在前头看到一些零散的官兵,看起来像是冲着我们山头来的。”于子明听着下首人的报告,不由得微微眯起眼来。

他现在的身份已经有权力听这些报告,但在他看来,这样的汇报仍旧有几分微妙。

那些斥候一五一十地将情报告知了他。

他说道:“我会将此事告知寨主,你们且去后头休整片刻,有劳了。”

那些斥候说了一句:“客气了。”便行告退。

而于子明则往后堂去,迎面反倒是看到了一个少年人正走向此处,见得于子明,他只冷笑一声,便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去,仿佛浑然不将他当回事一般,嚣张跋扈。

于子明看了他一眼,只往一旁侧了侧身。

这人乃是李成威身边的重要护卫,地位确实不高,但却同样有着一般人不可比拟的身份。

这些人都不自觉地有一股傲气,这些东西都是李成威带给他们的,若是没有李成威,他们只会摔得粉身碎骨什么都不是。不过,显然他们自己看不大穿便是了。

那人见得于子明退让,倒是有几分奇怪,甚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于子明脚步不停,已是往远处去了,不多时,已经不见了踪迹。

“真就奇怪了,当时都说于子明可是一条不折不扣的疯狗,现在是转了性了?怎么变成这副德行?”

他低声喃喃道。

只是纵使他如何作想,也无法猜透此人的想法。

于子明穿过狭长黑暗的走道,已是到了后堂附近,他敲了敲门,里头传来的是一个淡然的男声,“进来。”

他走了进去,见得李成威正坐在大椅上,他似是在酣睡,也像是在思考什么,他不敢有所造次,只低下头,说道:“有人在附近见到了官兵的踪迹,想来民勇团之事,对他们打击虽大,但不致命,这次便是卷土重来了。”

陈靖川点了点头,他说道:“毕竟官府剿匪乃是分内事,尤其,我等之行径,已经搅扰到周边一十三县城,对于他们而言,若是不将我们这颗眼中钉及早拔取,恐怕到时候会出现大乱,

他们有此提防不算意外。”

于子明候在一旁。

陈靖川半晌之后,低声说道:“也罢,总有一战,你且传令下,叫各大头目前来见我,计划我早已做好,正要与他们分说。”

于子明喊了一声是,便要告退。

陈靖川淡淡地说道:“这件事,你自也要来听,可是知晓?”

于子明说了一声知道,已是离去。

陈靖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暗自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官兵围剿这件事,在陈靖川看来,不算什么大事,濠镜之上,所遇上的凶险是其千倍百倍,即便如此,也没有什么影响,该吃吃,该睡睡,日子过得很踏实。

只要将来犯之敌击退便好,没有什么可言说。

如今看情报而言,大部分的官兵势力集中在西山麓,此前一战,已是将他们打怕了,在山腰驻扎,再行图谋这种颇为自信的打法,眼见得是不敢使用了。

不过,小心谨慎,也是一种策略,陈靖川也没有半点轻视,他敢这么做,至少说明了,官兵并非胡来,而是早有预谋,这样的局面,对陈靖川他们并不利,只不过,也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听得一阵阵脚步声,已是知道,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

就他统领山寨之时,已经封了九个头目出去,以统帅各山匪,这些人都是少年,年纪不大,但在少年之中素有威信,说是少年英雄也不过分,有胆有谋之人亦不再少数,但均是少了那么一份城府。

陈靖川不是没有想过把山寨交到他们的手中,但想到他们身后如今网络,已经盘根错节,终究有几分哭笑不得。

到时候,自己凭白给人做了嫁衣可是不妙。

这其中固然有他不给与提醒的原因在内,但更多的是,野心。

大部分人都有野心。

陈靖川支起身子,低声说道:“想必来此之前,子明已经将事情都告知你们了,我们有一场硬仗要打,不过这次,我将坐镇后方,

而你们将率领人手与之周旋,全看你们的本事。”

陈靖川此言一出,众人都有几分不可思议,但毕竟陈靖川才是首脑,他们不敢有半点忤逆,而心思玲珑者,自然联想到陈靖川到现在还未指定继承者,想必这次便是一种考验。

陈靖川其人和其他的起义者最大的不同在于他没有子嗣。

正因为没有子嗣,大部分人才会蠢蠢欲动,毕竟没有子嗣若是有什么意外,他惨遭横死的话……这山寨的首脑之位,便要在他们这些权利最大的人之中产生,所以实际上,大部分也都心知肚明,最初被指明了头目的九人,加上一个身份很特殊的于子明,将是这场争夺里,最后的赢家。

还有几个藏在他们身后的野心家,也是有力的人选。

只不过都暗流涌动,谁也不知道,谁会是最后的赢家,赢的人有了无上的权力,甚至可能借着滚滚洪流,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

输了的人自是身首异处。

但输了和赢了之间的差距太大,以至于,谁都乐意就此放手一搏。

“这次因为敌人就在一个方向,我也不多加布置战术,留下一半兵力,保护住山寨本体,其余人可倾巢而出,以所掠夺之首级,为筹码,看看这场军功谁人更是强横。

不过,若是谁人不是堂堂正正做事,偏要做些小动作的,我可自是全看在眼里,至于下场,你们应当全部都懂,我便不再重弹了。”

众人下意识地看了于子明一眼,冷笑着不在多说。

章节目录 第524章 气数已尽 说是大战,在陈靖川看来也不过是械斗,还未涉及到战争层面。

这种几个村子的人聚在一起,毫无章法,另一方面官府那边也不过是将人手拉起来,在几个不知兵的文官带领下,搞些有的没的事情的情况,陈靖川也觉得,实在可笑。

不过既然对方敢于挑衅,那么陈靖川没有不奉陪到底的道理。

山民与平地之人,在生活之中,各有不同。

可以说,在社会阶级里,山民要低等得多,他们需要耕种山地,而且也有不少做的是猎户,很多人因此吃不饱饭,甚至没有好好求生。

在一些情况下,普通的城中,村中百姓是看不起山民的,靠山吃山者,很多朝不保夕,哪有他们这些做佃户的,至少能够有一口饱饭吃。

这种情况,更古不变。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山村之中的百姓民风彪悍,如果他们不这样难以震慑住大部分看不起他们的村民,也同样无法在这个充满歧视的世界里杀出一片血路来。

但如果打起仗来。

对村民而言,这些在山中长大的野人,向来是他们的噩梦。

不过这件事怎么说,在陈靖川看来,也是可以被抹平的区别,关键还在于,压阵的官兵究竟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就陈靖川觉得,如今军户所的那些兵户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战斗力和农民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还要弱上几分。

毕竟对军户所而言,这些机构的战斗力随着常年的安逸,和各地的常驻军的分摊变得羸弱不堪,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任务反倒是变成了给上级军官做肉鸡。

让他们吃空饷发财这样的恶性循环。

不过这种事情知道的人委实不多,还未掀起一阵风暴。

还有便是身为军官近卫的家奴。

这些才是所谓的真正战力,但人数稀少。

对于陈靖川而言,处理掉这帮悍勇的亡命之徒便是了。

此时的众人正摩拳擦掌等待在一旁,毕竟山民之中,历来不缺乏凶猛之辈,这些人打仗永远冲在最前,不畏惧生死,不恐惧杀敌。

只是这种人也有自己的问题。

不大听从教化。

陈靖川倒是不管这么多,能够将天下搅得翻云覆雨之人都是好对象。

如今对方大军压境,陈靖川将人手安排下去,名义上,他仍是甩手掌柜不管理此事,但到了关键时刻,他仍是暗中布局。

甚至对上那些亲卫,陈靖川会自己动手,将这些困难彻底扫除。

毕竟只要除掉这些主战力,一切都不过是手到擒来。

陈靖川身边带着的两人均是他从之前挑选出来的强人,算是众多好手里佼佼者,据说都练过武,但实际上在陈靖川看来,也有点不够看。

但也足够了。

对于陈靖川而言,人手在于帮助他挡刀子,免得都攻击他一人,实在难以应对。

如今不知道,为何天边已经飘来一朵乌云遮掩住他的头顶。

山下众人纷扰。

已经能够看到官兵的头脸,陈靖川也不急躁,只淡定地站在山峦,怀里的宝刀,正闪着妖异的光。

而远处众人均是不曾发现他。

毕竟在如此重压之下,大部分人都只会顾忌到眼前。

“老大,人都来了。”

陈靖川点了点头,看着两侧的伙伴,这两人若是能够活到最后,他倒是不吝啬将两人都加入到候选名单之中。

能够搅乱天下之人应有无敌的运气与信心,就像是于子明一般,能够活下去本来也能证明他们的实力,这是一场大考验。

陈靖川说道:“我们的目的很简单,将对方的家奴全数击杀,不需要替他们做什么掩护,不过也因此,大部分的官兵得由着其他兄弟料理,到时候,恐怕会死不少人。”

“没有牺牲,不大可能。”其中一人冷静地说道。

这人被叫做石牛。

乃是山下耕种的村夫,他最终投入山寨一则是自己的妻子为奸人所害,二则则是自己一身功夫无处可用,便来试试运气,不过倒是与陈靖川一拍即合,两人当即便拿了主意。

陈靖川招他当亲兵,到了如今,便才亮相。

石牛是陈靖川在山寨之中少有的欣赏的人物,沉默寡言,低头做事,功夫可以,为人实在,几乎是一个优秀的下属。

他很少发表意见,这也导致他看上去有几分内向。

不过,这样的人做下属不错,但让他来领导偌大的山寨,则可能会有几分力有不逮,而且他心中另有牵挂,这也导致他无法施展得开。

说白了,便不是一个适合当领导的角色。

在这个世界上,这种人很多,有些人不是适合当领导,就是不适合,哪怕他们优秀非凡,但他们根性上的东西,让他们只能为人驱使,不能独当一面。

所以说,这也是陈靖川最终没有将他推到台前的缘由。

另一人乐呵呵地一笑,眼底却燃烧着灼热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暗自捏着自己的拳头。

他是何宝陆,乃是陈靖川另一得力的护卫,同样有过习武,只是出身也是村中的土财主,最终却舍了家业,上了山,落了草。

陈靖川很看重他,他也与陈靖川推心置腹,乃是一个一等一的好手,他直言上山便是要挣一挣天下,也要叫天下知道其名,这种放肆狂妄的德行,便是一个武者应有的模样。

不过,陈靖川却觉得,虽是如此,他有几分自信过足,但无有大脑,做起事来,多少有点毛糙,及不如石牛沉稳,也不如于子明心思缜密。

这在陈靖川看来是极大的缺点,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控制好一台精密的机械的。

陈靖川不由得有点头疼,若是两人各有彼此的优点,那么登上位,不见得是什么难事,只是如今各有缺陷,怎么看都有几分麻烦。

不过,事已至此,历史上的革命者能有几个完人?

当真不少便是靠着人格魅力,到了极致,走到了最后,推翻王朝的永远是命运,而不是人。

所谓气数已尽,便是这个道理。

章节目录 第525章 人生无趣 按照陈靖川的说法,这世上并无完人可言。

而少有的完人,最终却几乎难得善终。

其本质的原因在于,历史上的完人都后期美化的,谁能知道这些人身前是什么模样,而背地里有多少龌龊。

有多少名人多少人在台下希望将他们拉下神坛。

无时无刻都盯着他们的毛病出手。

以至于,这些人活在世上便是如履薄冰。

陈靖川倒是觉得,这种趋势在造神的今日,实在常见,不过,从前也是如此这般倒是叫他有几分始料未及。

眼前的士兵们如今显然也发现自己已经暴露,便在首领的指挥下,发出震天的呐喊。

而陈靖川这方面的山寨自然也是不甘落后,双方对战,大部分人的认知便是如此,绝对不可输了气势。

但实际上气势的作用一直是一种玄学。

随着军备的提升,这种需求一直以来都在被抹平,但所谓的气势,更应当被意志所替代。

坚韧的意志与信念,素来是整个军团赖以为生的基石。

伟大的军队不可无有意志。

在陈靖川的认知之中,从前便有一支无敌的铁军,靠着意志战胜了无数强横的敌手。

创造了历史军事上的奇迹。

这种东西本身便是应当被称之为军魂的认知,在陈靖川看来,尤为难得,毕竟能够锻造出军魂的,既不是思想教育,也不是军备上的压制,而是本质上的意志,一种驱除敌人的必要意志,对自由的渴望,还有回归常态的愿景。

可以说这种军魂的凝练程度,已经超出正常人的想象。

而他身后的山寨,之中多少人能够有这样的勇气?

只能用这一场大战来证明了。

人人都想要成为陈靖川,但人人均非陈靖川。

不知道是谁下下令的,几乎同时,双方的士卒犹如洪流一般撞击在了一起,整个山林地动山摇。

充满了刀枪剑戟互相撞击的声音,还有人的惨叫声音不时传来。

陈靖川微微低伏下身子,像是一只想要捕食的猛虎。

两个护卫也紧紧靠着陈靖川。

“该动手了。”陈靖川低声说道,话音刚落,他人已经像是离弦之箭一般,冲入了敌阵。

对于他而言,这本是他早已准备好的路数,甚至从开战之前,他已经盯上了目标。

杀死冲锋陷阵之人,便有获胜之可能。

陈靖川手起刀落,站在他面前的居然并非是汉人,有几分蜷曲的头发,还有一双湛蓝的眼睛,那人身材魁梧不凡,甚至在享受战争喜悦,他手起刀落,将一个山匪的手臂砍了下来,而后又是一刀,将人击毙在地。

陈靖川便在这个空隙出现,犹如一个鬼魅一般。

那人反应不凡,竟是出现之前将长刀抽出,要给陈靖川一击,可他新力未生,来不及回应,陈靖川的刀已是顺着他招式的缝隙,横插而入,一刀就将他的头颅砍了下来。

而后遁入人群之内不见踪影。

像是这样的人,历来是不少军官蓄养的好目标。

异族人从某些程度上而言,身形高大,犹如巡海夜叉,而且长相恐怖可憎,对于不少士卒而言,就是无形的威慑。

而且他们在沙场之上的破坏力惊人,说得上以一敌十,可以说这样的角色如不是陈靖川出手,恐怕任何人碰上都是一场血战。

陈靖川混入人群之后,发现大部分人实际上都陷入了一个极为癫狂的状态,被鲜血刺激,被战场渲染,人都会进入一种被狂热点燃的状态之中。

很多人对战场的印象都是无穷无尽的杀戮,从此不可自己。

到了这个状态之中,大部分人都会完全抛却自己的恐惧,毕竟只有不断向前才能真正地活下去。

但陈靖川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毕竟大部分的战争都是如此,靠的并非是这种恐惧,而是有进度的调整与调动,不过这些人毕竟原本不过是军户所的农民,或是山间的猎户,要叫他们抛开恐惧,完全听从命令,这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能够激发出一腔血勇,不临阵逃生便是好事了。

陈靖川小心翼翼地躲闪着向前冲的士卒,他的短刀每一次出手,便能带走一人的性命。

但这样的速度,在数百人近千人的军团之中,无疑是杯水车薪,战争的杀戮,靠的永远是最前方的绞肉机,不断收割双方的性命。

陈靖川不断地寻找的是那些看似体格各异的士卒。

只要找到,便在他们不注意之间,一刀毙命,他在整个敌阵之中好似异类,但众人此时已经顾不上那么多。

只要他不去威胁中军大帐,这么一个游走在众人之中的幽灵,便不算什么威胁。

陈靖川也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他从未去看什么中军一眼,只要将这些带头的人都杀了,那么这个所谓的中均大帐还不是手到擒来?

陈靖川漫无边际地挥出一刀,却听铿锵一声,火花四溅,竟是打在了铁条上,他看向那个侥幸未死之人,见到的是一个看上去同样年纪不大的青年,使得是一条混铁棍,而被陈靖川攻击之人还未反应过来。

那人不知说了什么,他怒发冲冠起来,回头恶狠狠地盯着陈靖川。

“有点意思。”

他认真看了两人一眼,见得那被偷袭之人狂怒之间,已是出手,陈靖川不敢怠慢,这种人正面攻伐很是凶猛,尤其是露出破绽之后,就很容易被人看破,陈靖川想要伺机撤退,却感觉到一股如同毒蛇一般的目光。

那个使棍少年正看着他,陈靖川将长刀一摆,倒是洒脱,他往前一步,短刀并未劈出,那条大汉已是使出浑身大力,撞飞了几个同伴,陈靖川挑衅地看着两人,手中使了个诡异掌印,狠狠推了出去。

正打在迎面而来的巨汉脑门上,一下子将巨汉打得倒退出去。

而后,他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眼光之中,飞身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拳连打,竟是将巨汉打的节节败退。

他低声说道:“便只有这点本事?没意思。”

话音刚落,汉子闻声倒地,已是不能动弹。

章节目录 第526章 极端疯狂 陈闲这具身体的灵魂,继承的是上一世的冷静和谋定后动。

那么陈靖川所继承的,便是他从前不曾展现给他人看的狂野,傲慢,与自傲。

这是他素来不安定的因素,在撇开那么多智谋之后,陈靖川或是说阿飞,只不过是一个侠客,是一个刺客,对于他而言,更重要的事情,实际上是行走江湖,亦或是,在世上与高手过招。

杀死高手,亦或是死在高手手中。

所以阿飞最后以一个飞蛾扑火的姿态死于海上。

而陈靖川也会因为交战而变得兴奋如狂。

如果不能满足他的战斗欲望,那么倒是没什么意思,对他而言,尚且能够保持冷静。

就像是击杀这个家奴一般,他没有出什么大力,甚至连兵刃都不曾出鞘,靠着一套稀疏的掌法就将人击毙。

在陈靖川看来,这很是无趣。

也无聊。

所以他看着周围的人,又看了看那个铁棍少年,眼神之中,多有冷漠。

那少年似乎因为同伴之死而大为恼怒,竟是欺身上前。

陈靖川并没有将此人放在眼里,只将短刀拔了出来,也不见得他如何动手,只在原地闪避,那人将棍子舞得水泼不进,陈靖川却无有波动,只伸手,又从地面上的尸骸手中取了一把朴刀,一手短刀,一手朴刀倒是二刀流的姿势。

只是他短刀在手,却掩饰于长刀之下,长刀频繁格挡棍击,只防御而不进攻,但他面上仍是风淡云轻,好似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般。

那人棍法越来越急,他见得陈靖川只防不攻,也觉得,此人在拳脚功法了得,使了兵器便不算很厉害。

哪怕那一刀来得实在诡异。

他的棍法自有师承,这等犹如狂风骤雨的棍法,让多少人都看了有几分畏惧,甚至起不了对抗之心,甚至上大部分的对手,在反抗之时,就已经被他这套棍法敲碎了脑门。

他自十四岁出山,便打遍周边毫无敌手,就连师门长辈都放言,此人若是到了三十岁,便一身棍法,天下可去得,到了四十便有问鼎武林至尊之可能。

对于这样的人而言,对自己的身手最是信赖,他加入此地也不过是想要磨炼武艺,毕竟这种军阵厮杀最能磨炼心性,只要养成无敌的心性,便有无敌的可能。

他的棍法变化多端,只在陈靖川疲于格挡之时,专攻他的下盘,逼得陈靖川回防,又毫无预兆地攻向别处,这般无迹可寻的棍法,在陈靖川看来,“总算有那么几分意思了。”

他笑了笑,双臂圆滑,竟是摆出了一个抱月的姿势。

这个姿势暗含太极,仿佛一把长刀如白,一把短刀如黑,阴阳双鱼反复斗转。

那使棍少年攻势如疾风怒涛,这个时代的太极拳还未横行,内家拳的理论也还不够普及,可以说,几乎无人见过这种阵势。

陈靖川用刀刃轻挑棍击,总是在恰当好处打断了对方的行功,几次三番,可以说,只要对手出一招,他便将他行功路径,一刀斩断。

他只斩招,不斩人。

那少年咬紧牙关,棍法越使越快,只是陈靖川竟然尽数斩断,一招不差,双方一连之间,已是过了百招。

少年见得陈靖川拆招了得,干脆也往后猛地一撤步,拖了棍子,便要抽离战场。

陈靖川反倒是不做反应,身形如同鬼魅大鸟一般,往人群里跌宕而去。

两人一触即分,少年这才发现陈靖川的举动,大惊失色之下,劈头冲来,往陈靖川退走的方向,奋起大力,一棍敲下。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后颈一凉。

随后头颅已是飞上了半空,他的脑袋在空中斗转了一圈,看到的是陈靖川正站在他的身后,手中那把从未出手的短刀此时被他好好地放在自己的刀鞘之中,而后他摇了摇头,走入了人群之中,无人敢阻挡他一二。

他忽然明白了,他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陈靖川又是一连杀了数人,无人敢当,有小兵不开眼的,陈靖川也一刀砍了,便继续在军阵之中闲庭信步,确认家仆基本都已经击杀干净了,他飞身离开了这里,见得两个手下,均是气息奄奄地躺倒在山坡之后,陈靖川笑着说道:“如何?”

“人多起来,便施展不开。”

“死了便不能同寨主说话了,不怎么值得,便拼的一条性命回来了。”

陈靖川看了看阴沉的天空,而后笑着说道:“能活着回来便是好事,我们这般做也无非叫更多的人能够回家,回家不了的,便超度了他们。”

陈靖川看着远处仍在混战的战局,低声说道:“只是之后,便要全看他们的造化了。”

战事发生在三线,其中最为宏大的一线,便发生在陈靖川的眼下,也就是当下这场大战,这边双方势均力敌。而另外两线算是互有胜负,因为缺乏有力人士之压阵,山民的冲击显得极为有力。

轻易就击破了对手。

只是因为各方面的纠结,到了现在也不进行支援,陈靖川也知道这些人的私心,但没有出手阻止,这是规则内的东西,双方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尤其是在陈靖川看来,战斗已经将近尾声,到底鹿死谁手,都不重要。

即便是对手胜利,那么剩余的人仍能够在最后截住对方。

困兽犹斗,也得是对方是困兽,如果不过是绵羊,那么便无有威胁。

这便是陈靖川看到的结局,不过显然这场大战还未有那么早分出高下。

毕竟到了这个时刻,比拼的恰巧是自己的意志。

陈靖川看着天边一道雷鸣,旋即瓢泼大雨已是倾覆而下。

这场雨可来得真及时。

他看着雨幕之中的双方交战在一处,不断有人倒下死去,不断有人高喊着砍下别人的身体,这样的交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每个人都在尽力拼杀,陈靖川想到了一个词。

“疯狂”。

在这样的挣扎与无尽的求生之中,人只会剩下,本能的疯狂。

疯狂到连自己人也会化作野兽。

人心野兽,不过如此。

章节目录 第527章 打狗的力道 厮杀在这几个时辰之间没有中断。

直到官兵最终恐惧四起,像是亡命之徒一般疯狂奔向他们的身后,再也不敢有交战之心,这场大战方才落下帷幕。

这场大战后世称之为“二龙山之战”,最终也算是奠定了这一股悍匪的赫赫威名。

但实际上在这场大战之中,陈靖川一方死伤惨重,且不说其余二路,单说中路交战,便交出了七百余人的死伤,其中轻伤之人更是不计其数。

而陈靖川亲自命名的首领几乎死伤殆尽,仅仅余下三四人存活。

而陈靖川的护卫尽数死亡,原本还沉浸在争权夺利的小山头之中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死亡像是死神之手,紧紧抓住了他们的衣领,只差那么一些些便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陈靖川倒是觉得,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毕竟,以人数来说,他们稍稍强过一些,仰仗地理的情况下,勉强算是克服了他们对官兵的恐惧。

但毕竟官兵也不是没有精锐部队。

除了被陈靖川一力做掉的家奴,还有数之不尽的亲兵,可以说,大部分的山贼都是死于这些亲兵之手。

而这些亲兵后来和大量的首领和护卫部队同归于尽之后,剩下的人便都是乌合之众,而趁着血勇上前的山贼,几乎人人都身先士卒,毕竟他们经历了死的恐惧,到了现在仅剩下的,只有作为水鬼的荣誉。

怎么都要拉人垫背。

怎么都不能死的那么窝囊!

这样的场景恐怖到了异常。

到处都是人拉人下水,到处都是人和人挤在一处,不少人就这么死去,剩余的也最终吓破了胆,只能快速逃往安全之处。

当然这些人里多少人能够逃出生天,多少人还能化身水鬼?

陈靖川可不知道。

也不乐意知道。

毕竟这都是后话了。

至于带兵的人,早已死在踩踏之中,道路泥泞湿滑,到处可见的是人在疯狂的追打对手,不分敌我,只有我与他。到了此刻人也与野兽无异了。

陈靖川也没有余力收拢残部。

只随便吩咐了几句,便领着剩余的人进了山寨,其余的人漫山遍野的,没空去管。

他还有很多消息要宣布,并不想在此白费功夫。

他大步走上聚义堂首座,众人纷纷分立两侧,有人甚至站不稳步子,一下子跌到在了地上,本来喧闹的众人此时却没有嘲笑,只是默默上前扶起了他。

陈靖川说道:“今日之事,很不错。”他面上没有半丝怜悯,但赞许的语气,让众人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死了那么多人呐。那么多人的性命,就这么消失了。

在他们的眼前,变成了疾驰的流星。

原本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好友。

他们甚至一时之间,有了些许茫然,毕竟他们到底为何而战,都显得意义不明了起来。

战争摧垮了他们的心智。

将他们拖入到了万丈深渊之内。

陈靖川说道:“官兵悍勇,对我们而言,便是让我们失去了许多亲朋好友,我知道你们悲痛莫名,但我也要你们知道,自从你们踏出了那一步,那你们便绝不可能再回头了。

如今,你们展现了你们的战力,你们是一支足以匹敌朝廷亲兵的军队,如今,这个天下便有了你们的一席之地,谁人不敢畏惧尔等之名?”

陈靖川笑着说道。

他们却不敢说话。

毕竟刚才才在生死之间徘徊,如今好不容易活下来,才明白这个时常在刀尖上跳舞的男人究竟有多恐怖。

是什么样的人可以不畏惧所谓的生死,亦或是艺高人胆大到了这个境界?

“我知道你们很是紧张,但既然已经走出了这一步,很多事情,便已经成了定局,不可变更,明日我将在城寨之中,开一场庆功宴。

到时候,诸位都是此间的大功臣,万万不可缺席,此间事情一了,各自散去便是。”

陈靖川说完,众人仿佛如释重负,纷纷离开。

就在这时,有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真是于子明。

陈靖川表情平静,仿佛了然如胸,他淡淡地说道:“怎么样,见过生死搏杀之后,有何感想。”

“这不是我该干的事情。”

“你最好还是躲在城寨里,由着人替你生死冲杀,若是输了就做一个太平侯爷,至于赢了,便去拿了这唾手可得的江山?”

“倒是寨主看得清楚。”

“谁人不是如此,若不是我对这天下毫无兴趣,不然倒也会与你一般模样。”

“没想到。”

陈靖川回过头,面色淡定,他低声说道:“这世上的人心俱是贪婪的,包括我在内,我来此自是另有它图,日后甚至我们还得兵戎相见,但在此之前,你便要知道,这山寨里的一切都与你密不可分便是了。”

“寨主已经下了决定吗?”

陈靖川说道:“并不是什么事情都需要我说的那么明白无二的。”

“小的,只不过是怕寨主你反悔。”

“那你倒是觉得鄙人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了。”陈靖川冷笑着说道:“那你未免太过看我的起。”

于子明不敢搭话。

他从心底里恐惧这个猜不透的男人,包括他的一举一动,都暗含了天意与动荡,让他不敢有半点疏忽。

陈靖川说道:“我对这个山寨的基业无什么兴趣,我自有自己的事业,日后会比之天下最是无常的事情都热闹万分,是你想想不到的繁荣,

莫要觉得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中国,世上还有众多大陆,四州之地,远超诸位之想象,你知道的事情还远远不够多。

这世上还有的是高手,我要将他们一一斩杀在脚下,这等事情你们也不会懂,不过在此之前,我会在此停留,至少解决完此间之事再走。”

“寨主觉得,还会卷土重来?”

陈靖川笑着说道:“既然一次不成,就来两次,官府不素来是这么个模样?打的不够痛罢了,不过,这个力道也要恰当好处,不然若是引来誓死的反扑,那可就不好办了。”

章节目录 第528章 以救世之名 此时的城外,一队人狼狈的逃窜。

他们本以为这次会手到擒来,但没想到却栽了个大跟头,对她们而言,这几乎可说是奇耻大辱。

为首的千户叫做孙百强,此时正狼狈地抹了把脸,而后看着身后的兄弟们,喘着粗气,说道:“都赶紧跟上,进了城,咱们怎么都好说。”

众人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纷纷往城中赶去。

对于他们来说,昨日可以说是一场极大的惨败。

大量带去的士卒死了,而且包括他豢养的家奴也都死了。

他现在已经是孤家寡人,而且很大可能,回去还要替众多上司背锅,而后等待他的就是死亡,亦或是更凄惨的结局。

孙百强心有不甘!

若是他再支撑少许时间……或许一切都会转机的!

他想到最后一幕,他要提刀与那些匪徒决一死战,但最后先行退走的并不是他,而是前来掠阵的太监!

还有几个县官,他们本以为这次剿匪会很是顺利,哪怕是在来的路上,听闻了两位大师遇害的消息!

他们都觉得没什么,甚至可以乘着这个大好机会,对手松懈给他们以致命一击。但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事。

那就是据说,传闻之中击溃了两位大师的,只是区区一个人,是一个无名的,甚至没有来历的刀客。

他极为年轻,年轻的不像话,就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大少爷,带着一把宝刀来招摇过市,而且没有将众人放在眼里。

只是就像是他的作风一般,他随便劈斩无人是他的对手。

传闻就连牛马也难以抵挡他一刀之威。

这样的高手,在传说之中不罕有,可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却叫他胆寒。

这究竟是怎么样的人物?

而他恰巧知道,如今在二龙山胡作非为的寨主,便是一位武功了得大行家,这一切都不由得串联成了一条线,叫他不寒而栗。

这世上是没有那么多巧合的。

既然如此必有缘由。

只不过,究竟如何,无人可知。

到底是同一人,亦或是不是,但种种都昭示着不详,他曾经告诉那些太监和文官莫要着急,不如再静观其变。

但这些人急不可耐便发动了进攻。

一时之间尸横遍野,他们虽然有亲兵这样的少数精锐,但毕竟并非人人如此,更多的是,送上战场都可能会嫌弃他们拖后腿的炮灰!

就是这样的人充满了他们的队伍,结果也是如同预料一样,亲兵队倒了,那么整个军队的末日也就到了。

兵败如山倒!

兵败如山倒啊!

数数百人的性命就这么断送在了二龙山上,虽然斩获同样无数,但最终逃跑的,失败的都是他们自己。就连他这个主帅在见到那个神出鬼没犹如妖物一般的首脑之后,也第一次彻底失去了信心。

那是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想碰到,不想要经手的人物。

那是一把噬魂的妖刀。

他也很难形容他自己对那个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不小心就会被他手中的刀吸食进去,从而死无葬身之地,他一出手就击破了他从番外带来的奴隶。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明白的一清二楚,这些奴隶都是天生神力,体格与中原人迥然不同,可以说,他们便是天生的打仗的材料,再强的武林高手,遇上他们结成阵型都不可能有命逃脱。

可就是这样,他引以为豪的奴仆就这么轻轻松松,被那人斩去了头颅,扬长而去,众多敌阵将军无人敢上前阻拦。

那人出入无人之境,手起刀落间,想要杀谁便杀谁,犹如梦幻泡影,几无真实。

也就是这样的绝顶高手,让他忽然明白了,万事万物当真是自己的性命要紧,若是自己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大可以一探究竟。

人只要活下去才是最好的事情。他打了个哆嗦,他喘了口气,好在除了他之外的官兵乃至于上级都已经死在了二龙山上,再也回不到他们的故土。

至于他自己,他害怕,他自是害怕自己头上的官帽,同样也害怕,哪怕自己淘到了天南海角,都要被人追上,那人入城杀人,他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仿佛在这一日开始,死亡真的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他想要放声大笑,但忍住了这种欲望,他怕被人当做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可现在怎么办?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

他叫开了城门,众人都认识他,自然是卖他几分薄面,开了城门,有人会告知他叫他小心一二,免得不小心就死于非命,可更多的人只是沉默,毕竟他们也知道,这些人贸然回来,到了最后,结局也很可能,了无善终。

该死要死,是为了自己死,还是为了别人死,成了别人的替罪羊,都发不出半点声音,可耻,可笑,但偏偏人便是如此,总是有种种弱点与把柄。

只要被人握住其中一个就足以叫他万劫不复。

他站起身来,忽然天上一片黑,乌云已是压了顶。

他招呼了手下几人,有人已是先行进了城,也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他有几分茫然地回过头去,看到的是成群结队冲着城市重来的人。

那是人。

是从山上下来的悍匪,犹如鬼,也犹如野兽,他们就这样潜藏在一个个角落之中,他想要放声大喊,想要告诉城头之人敌袭,可不论他怎么开口都无法说出半点话,就像是个哑巴喑哑个不停。

城墙上的人,见得乌云已是有几分不耐烦,他高声说道:“你们搞什么东西,还不赶紧进来,若是不来,我可将这些大门给锁上了。”

可在这时,孙百强都毫无办法,只能看着那些松动的草丛,不停地喑哑,随着身边的人逐渐倒下,就连孙百强也全身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而也就在这时,这些山匪换上了别的衣裳,而后从容不迫地在一些人的带领下走入了城市之中,至于那些已经死去的,或是没有死,渴望家乡的,众人给与他们升入天上的权力。

救赎,即将来临。

章节目录 第529章 深渊之手 陈靖川是安排了这么一队人出现。

这就好比是给这个混沌不堪的世界加上了一道保险,以免擦枪走火,只是事情最后出现了转机,以至于陈靖川可能随时都落入到下风之中去。

陈靖川并不是没有想过在新的领导层之中,会有别的势力的探子,毕竟就陈靖川而言,想要二龙山的消息的人也不少,尤其是走南闯北的故事,确实也叫人津津乐道。

但这样的事情,实际上,在陈靖川看来,是无法彻底根除的,所以他所采取的方式并不难懂,他加大了给与地方首脑的权力,以至于,这些首脑日益强大,而在他们的推举之下,陈靖川自然以自己的实力坐稳了交椅。

可这样做本身靠的是陈靖川足够扎实的功夫,这个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依仗。

但如果有人就在你们的眼皮底下搞事情,那么就连陈靖川也很难想象究竟会变成怎么样。

虽然上层组织很是普通。

但对于陈靖川而言,这样不受控制的存在,以及日益都更加危险的控制,都很可能会引来一场闹剧。

这些人已经完全不受陈靖川控制了,甚至他们是以自己的意志或者外界的指导,从陈靖川的山寨之中彻底脱离了出来,以至于变成了这样的模样。

这无疑是个大问题。

这些人跟在孙百强的身后,其中一人冷冷的笑道:“倒是将皇上恩赐的东西丢了大半不说,还要去怂恿别人和你做一样的傻子?”

这样阴恻恻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孙百强只觉得一阵战栗。

他们……仿佛什么都知道,他们究竟是人还是鬼啊!

“鬼自然也有鬼的路,你踩在那条路上了,小哥。”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带着阵阵银凤的声音,叫人不由得抱紧了双臂。

孙百强下意识地挪了几步,听得有人说道:“人傻有傻福咯,能有这样的好日子还不知足?”他说着笑了起来,只是没多久,这样的声音又消失了不见。

金银,老婆,权力……

在他少年的十分,这样的事情几乎唾手可得,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帮助来的越来越慢,可以说,大部分人都成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拖累。

“是啊,知足。”他无意识地喃喃了几句。

“但世上有的人是你惹不起的,现在你可是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高喊着,可即便如此,他们这一行人也都笑出声来,而后其中一个女孩儿将他拉到一旁。

“不过如此也不算全无机会,想要对付那人的人很多很多,你不要觉得,像是他们这样仗义出手之辈,会受到大部分老百姓的欢迎。大错特错了。”

那人说完,冷笑了一声,而后继续说道:“实际上,这不过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骗局,这世上米有人喜欢匪盗,只要他们出现在人的周边,大部分人都会本能地对他们敬畏,退出三尺开外,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山匪究竟怕什么?”

“他们怕的是官兵呐。若不是机关头目在前方压阵,他们又有什么勇气和你们真刀真枪的干一场?这对他们而言,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为今之计,只能反其道而行之,你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不如就这么进入山寨如何?”

“什么!?”听到这些话,孙百强原本浑浑噩噩,一下子竟然是清醒了过来。

他回过头看着周围的魑魅魍魉,看到的是一张张脱去了自己官兵服饰,用长袍笼罩自己身影的诡异人影。

“你们究竟是谁?”

“只不过是想要弄清楚,这个赵寨主究竟是谁的人罢了,这个人……不应当存在这个世界上。”

“但我们也不能确定他究竟是不是我们在寻找的人,还是一个恶鬼占据了活人的躯壳。”

“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孙百强现在心中只有恐惧。

毕竟他们到底是谁,他都不甚清楚。

现在他们显然是要推着他去死。

“其实不止是你从山寨之战之中跑了回来,同样跑回来的人很多,这次几大县城都派了人手,其中卫所更是调拨了不少,其中吃回扣,坐看人间的太监们,也来了不少,他们脚底抹油的功夫一等一的高,只不过,显然孙千户没有注意到这伙人,

不过,若是他们跑了,到了这里,他们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是什么,想必你也是知道的。”

孙百强知道,这些人当然要把责任撇的一干二净,那么他将是最好的替罪羊。

这样说来,他确实是有家不能回。

这是何等的凄惨。

之前他威风八面,如今,却已是到了这种地界,何等的凄惨。

“我真的只有这么一条路了吗?”

“你大可找找别的路看看,若是能够得到救赎,那我们自然不勉强,只是你还有机会吗?这个世界还会给你时间吗?孙千户,想想你自己,想想你的家人们。”

孙百强看着周围犹如鬼城一般的乡土,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出征的众人,已经死无葬身之地,再也不能回到故土,就连他也是如此。

可这样的话,他的家人……

他有点癫狂地摇着头,他笑着说道:“若是我去了,那我一家老小,岂不是都成了亡魂,不成,我便是死……”

说着,从不远处已是来了一伙人,他们手中似是拖曳着什么尸骸。

孙百强惨叫了一声。

“我知道你放不下,倒是已经替你准备好了,这是你八十的老母,至于别的……”

“你们这伙畜生!你们比二龙山还恶毒!”

他摇着头,那些人笑着说道:“你还没听我把话说完,就不要赶忙下定论,虽然老的包不了,但我们给你留了小的,只要你成功回来,那么你的那些人都会平安无事,甚至因为你的功绩,少不得,他们未来通畅。”

孙百强麻木地睁开眼看着他们,对于他们而言,这种手段习以为常,谈笑之间,将人的意志击溃,土崩瓦解,简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就是这么一句话,足够将一个人彻底扯入无底的深渊。

章节目录 第530章 桀骜不驯者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者,自然是不在乎所谓的人命关天的。

对于他们而言,眼里只剩下的是一座城市的兴衰,以及涉及到极大场面之上的布局与运算,他们面对的是人,但大部分人在他看来均不是人。

陈闲自认还没有到达那个阶段。

这个时代,以人为本位的逻辑方式极为罕有,可以说,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人是一个可以被特别拿出来的片段。

即便在他们的谋划下,人已经逐渐变成一种数据,数值,但时不时还要将他们拿出来做做文章。

陈闲是觉得,既然他认识一些人就应该续写他们的故事。

每个人都来之不易。

每个人都有存活于这个世界上,不可磨灭之意志。

那么必须尊重他,你才能真正好的,去了解这个世界的需要。

这个世界充满了自由的意志,哪怕是最被奴隶,而庸碌之辈都是如此,毕竟谁都有一个遥不可及的白日梦。

陈闲想做的,无非是满足大部分人简单的梦想。

至于剩余的,他管不了。

生死弥留,此情可待。

这都是不可处置的事端,在陈闲看来,尤为如此。

他得到几个势力示好的消息的时候,倒是有几分哑然,平心而论,以他的势力实际上这些大人物可不见得真的看得上,大部分势力可是势利眼得很,能够掰扯的,自然是要纠结,像是他这样,偏安于一隅的势力,则极为不顺眼。

毕竟他要去攻击其中任何一方,都需要翻越艰难险阻,这其中的苦难之多,无以复加。

反正是极为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陈闲濠镜研究出新式武器之前。

在此之后,可就怎么都说不准了。

濠镜一方,送往迎来,大部分势力只不过是不乐意于与这个海上的狗皮膏药为敌,陈闲所拥有的是一个口子。

当然,陈闲本人也是一个难缠的对手,所以大部分的人都选择了示好,摆张笑脸不需要什么成本。伸手不打笑脸人,真要翻脸了,再将脸色一变就是了。

陈闲吩咐手底下的人手送了回信,而后看着外头的大海。

时值寒冬,只是靠近海边,这里并不算极冷,只是潮湿入骨,比在北方更有一分冷意,而且,大明这个时候也逐渐进入了小冰河期,即便是处在南方也颇受影响。

陈闲下意识地裹紧了自己的大衣,众多冥人也一般无二,都像是一个个浑圆的球。

毕竟他们来自更南方,可以说,在海上倒是气温适宜,只是冷起来伴随着狂风骤雨,便是穿了袄子都不顶事。

陈闲看着海外,他们将藏身之处设置在了海上,这是一种取巧,在城中总是会引来不少不必要的麻烦,在海上脚不点地,也不算是一桩坏事。

尤其是大部分的人也很难猜测到陈闲会用这个手段来规避风险。

海上生活平静,等到机会的到来,也变得尤为古井无波。

他每日也就是随便甩个烂竹竿,权当钓鱼,时日绵长之下,倒也有几番风味。

几个冥人虽然忙得晕头转向,但也觉得如此的生活,好似也不坏。

毕竟打打杀杀经历多了,现在突然安闲下来,有几分不适应。

暴风雨前,总是尤为安宁。

“少东家,有几个人说是你的人。”

“带进来便是。”陈闲了无意趣地说道,能够知道他落脚点的人其实不多,但多半是自己的人手,在几个冥人的保护下,而且他也有提前观测,自然是无所畏惧。

“属下见过少东家。”

“没什么好客气的,事情是否已经办妥了。”陈闲不耐烦地问道。

他自从几方势力表态以后,就有几分焦躁。

事情并没有按照他的计划发展,到如今更是催生出了种种可能性,这不在他的计算之内,这使得很多后续的招数都得重新推演。

众人见得他这般模样也不敢造次。

便说道:“如今船队已经安排妥当,只是附近的海盗似乎对我们的动向有所察觉。”

“杀无赦,一个都别留下。”陈闲戾气十足,那些人见得陈闲这个样子反倒是将头低的更低了。

“雷子,有些事情不要我来教,事情紧要,是不能有半点仁慈可言,谁让他们肥猪也走屠户门,自寻死路罢了。”陈闲手指敲击着船身说道。

众人点头称是。

“另外,如今时日长了,大伙儿觉得在海上飘着……”

“都皮痒了是吗?这几日在海上漂泊自然是苦的,但到底我们为什么而来,想必他们也是清楚,从前自有一票大事可成,如今同样处之,各个上蹿下跳,毫无头脑,如何发大财,掌大权?”

“且叫他们再等几日,肥鱼便要上钩。”陈闲淡淡然地说道。

那些人仿佛还有什么话语要说,但见得陈闲一副肯定的模样,也不能再说什么,便退出了船舱。

整个空间之内鸦雀无声,良久,陈闲方才说道:“终究不是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人马,一个个桀骜不驯,到了野地里,可就控制不住了。”

冥人仍是自顾自地做事。仿佛全然没有听到什么。

在陈闲的调教之下,这帮人基本可以做到如此。

陈闲并非独裁者,但在某些情况下,他并不希望听到让自己糟糕透顶的声音。

他看向远方逐渐远去的风帆,忽然明白了过来。

这世上哪怕是真实的忠实者,都会有最终背叛,且与自己越行越远的一日。

如何去维持这样的关系,以防止彻底破败。

大概是他这样的人终究需要的永恒命题,而且永远都不会有标准的答案,这便是可悲。

帝王之座,左右并无他人,有的只是空虚与冰冷。

海上之王又是如何?

陈闲也不确定自己能否走出一条新的路子来。

世上艰难之路,都起自于足下,而他面对的并不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无数后来者,在时代前列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只需要不照本宣科便是。

总是能够解决的。

而且眼下,这一切都不必要。

章节目录 第531章 运气大好 陈闲看了一眼海上的局面,远处的宁波城正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中,这里是商贾的狂欢,无数人在这次攫取到了足够的利益。

狂热,兴奋,成了这些人心中的大命题。

毕竟异族商人前来通商,这算是一桩天大的好处。

大部分人不疑有他,都选择了互通有无,就是这样几乎所有人都美滋滋的,陈闲将这些事情看在眼里,不由得浮现出了一抹冷笑。

世上的人总是对面前的利益精打细算,但在最终的命题之下,束手束脚,长远的利益被摁住了喉咙,无法出声。

虚无缥缈的海上,过了几日之后,这里又有多少人会真正家破人亡。

谁知道呢。

他又不是大善人。没必要在乎其他人的死活,尤其别人也不见得会在意他,那么留下这么一个答案,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不过,如今他还有一场秋风要打,他嘱咐几人靠了岸,喊过冥人一起上了车。海上之事已是定局,他需要的是有些人破坏自己的计划,把别人卖给自己的人情从中搅黄了。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事主干不出来,但不代表有人不会干。

“少东家去哪里?”

“安家落脚之处。”

“是。”陈闲放下帘子,舒服地依靠着马车垫子,这辆马车是由他亲自设计并交由他人安装准备的,里面不仅有烧火的炉子,在通风和防震等方面也做到了极为精密的平衡。

人躺在里面,能够极大的减轻震动,还有隔绝风波。

陈闲安闲地等在那儿,倒是有几个冥人正替他烧上火,空气之中多是沉默。

“你们或许是有些问题要问,趁着这个空档,便问问就是了。”

陈闲说罢,众人看了看彼此。

毕竟陈闲与其说是他们的上司,其实在很多方面都是他们引入门的老师,故而陈闲很多时候,都会给他们提问的机会。

这次一路行来,陈闲忙于安排众多事情,以至于他们几乎没有提问的时间,到了现在已是憋了一肚子的疑问。

狴犴说道:“少东家,如今,你和云客势成水火,你去安家是不是过于冒失了。”

陈闲笑了笑说道:“你以为安家是龙潭虎穴,但实际上,安家只有一个问题,那便是云客了,你们是抓住了要害,但恐怕并不知道,安家里想要我死的人,一个都没有。

就算云客也只不过是孩子心性看不爽我罢了。”

众人细加琢磨,陈闲做事隐秘,大部分的人实际上是不知道,其实很多事情的始作俑者都是陈闲,这些人只当陈闲捡了便宜。

包括云客更是死都不会承认,一些计策的破解者都是陈闲本人。

历来这种势力纷扰的情况下,大部分组织都会尽量结交战友,而减少与人结怨的可能。

陈闲的势力不小,说起来,都可以是一方诸侯。

只是地处偏僻。

安家想要巩固自己首富的地位,那么必须团结陈闲,陈闲掌握的是出海的要冲,若是他们有意通番,那么必然要和陈闲疏通好关系。

这点上,安季作为这方面的经略人,恐怕最是了然。

至于云客,他算是不知道,也会有人告诉他事不可为。

所以陈闲此去绝对安全,只不过,到底要用什么来谈,才是重中之重。

金乌问道:“那么少东家,刚才那些人……”

“世上多的是势力,忠于我的,忠于陈氏海盗这面旗的,也有另有计划之人,我们作为一方势力,凭借我们的地位,自然是可以招揽到很多人,但这些人是否忠心,

我不知道,但我至少能把握住一时,只是这个时间不够长,绝对不够长。”

陈闲说完,若有似无地看了众人一眼。

众人目光澄澈。

其中有人继续问道:“只是少东家,这些人一旦失控,对我们进行反噬,我们应当如何应对。”

陈闲说道:“这便是其中博弈之重点了。”

他对这个问题研究已久,也是有了解决的方案,方才敢真正利用起这支真正的遗产来。

“原本此事本是一个双刃剑的,但当你们明白这些人的身份以后,才会知道为何我用人不疑,这些人都是自陈祖义时代便追随他,并且为了日后崛起隐姓埋名,在这个世上留存的角色,他们对陈家的旗帜是绝对忠诚的,

他们如今聚集在我们的旗帜之下,本是一条绝路,他们会被人追杀,会被人唾弃,但他们在所不惜,这些是忠诚之士。

只不过,他们不见得会听我们的。但其中的人构成的没有那么简单。

在他们的高层之中自然混有野心家,我们用陈祖义的旗号起事,自然有人想要借力打力,那么我只需要提防一些野心勃勃之人。

而这些人擅长的是挑拨离间,他们想要处理掉的只有我一人,只要处理了我,那么他们就能得到这两股势力,

而我也不能出师无名铲除他们,那么眼下就是一个大好机会。”

他话头戛然而止。

众人纷纷低头沉思了起来,反倒是无人开始追寻为什么,在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隐秘的势力。

陈闲靠在垫子上,继续说道:“之后的博弈手段,势必九死一生,我本不想带着你们,但想到你们绝不会赞同,我便懒得问了。

我需要从那支庞大的势力里提取出足够用的人,其余人虽然可惜,但也只能就此覆灭。

这便是宿命,包括你们,若是日后杂质便生,我也只能通过这种手段,来保持冥人这股势力的完全纯净,以防止出现问题。

所以哪怕背叛,也要统一口径,不然总有人要被拖累,这是一件很让人遗憾的事情,可惜的是,大部分的人都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所以,终究有很多人抱憾终身,饮恨而亡,但我管不上了。”

陈闲看着众人的迷茫,与自己眼前烧起的烟尘,不由得思绪万千。

世上何谈忠诚,而忠诚能否被真的用上?

用上了的忠诚也是一种真正的幸运。

一如被完全信赖一般,都值得庆幸。

章节目录 第533章 炙热燃烧 陈闲看着面前的云客,表情逐渐转变,自己却面上不改色,只是心中有了几分明悟。

云客笑着说道:“倒是没什么,毕竟这人查出来又如何,都是过眼云烟了。”

陈闲凝视着云客,不多时,笑了出来,而后将手中的酒杯放在了桌上。

“自是无所谓,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这听个响,也没什么意义,一颗人头滚滚落地,也偿还不了那么多人之死的亡魂。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解决,昌国卫的事情。”

云客说道:“昌国卫哪怕放在大明水师之中,也是一等一的战力,镇海的五卫里,算得上都驰名中外,无人可敌,以我们手头的兵力,若是纠结在一处,是否可以将他们拖住手脚?”

陈闲算了算,而后说道:“倒是没有这么容易,毕竟,我们如今能够聚集起来的势力,并不多,尤其,我手头只是个挂名的领主,

要我死还容易,说白了,这天下崩塌,这头一刀就会落在我的脖子上,其余的好处我却是一个都捞不上。”

他不由得苦笑。

云客暗自低头,而后说道:“昌国卫经过这几年的休养生息,韬光养晦,势力之强大,已经不可比拟,只是这次提前出来,倒是叫人没有想到。

但此事蹊跷,毕竟他们蛰伏到此,万万不会是因为浙东群盗,就浙东群盗这般鼠辈,实在是不足以畏惧的货色,究竟是为了什么,这部分人如此狂妄,要让昌国卫都不惜使出这样的手段,来隐藏行迹?”

陈闲倒是猜到一二,但他摇头晃脑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云客见得他的样子,到现在都不知道此人究竟为何到此一游,总不至于真的就这样来与他拉家常罢。

他想要开口问什么,倒是被陈闲挡了个无懈可击,陈闲好身手之外,更是一个滑不留手的泥鳅,根本抓不住什么要领。

陈闲和云客又和他扯了几句故事之外的事情。

他谈话,总有一种不知不觉牵扯着大事的状态,但很快,这种大事仿佛都被他一把抛开,又换了一个大的话题。

这些事情都涉及到一件件大事,从琼州岛大乱,到濠镜始末,再到浙东群盗与昌国卫,以至于如今正在事发的二龙山之事,他都如数家珍,似乎这些事情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但他总是扯得不深,只叫人联想个一二。

也叫云客极为气恼。

这种言谈方式,让云客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陈闲牵着鼻子走的老黄牛,只是不知道会被他一刀宰了,安稳不载人。

陈闲一点桌子笑着说道:“瞧瞧,说的有几分乏了。”

云客笑着喊来仆人,送上茶水,一边说道:“倒是无妨,若是累了,便在舍下住下,这里什么都少,看似贫瘠,但房子只是管够。”

陈闲说道:“那倒是不必,还有几分事情要料理,久留实在不好。”

“哦,还有什么事情?”

陈闲说道:“有个组织约了与我见面,说是要卖个人情与我,盛情难却,之下,倒是要见见他们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若是有趣,我倒是不妨与他们合作一二,毕竟,虽然曾为敌手,但到了如今,

只有绝对的利益,又何来敌人?”

云客心头一紧,似是想到了什么,他想要问什么,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得喝了口水掩饰住表情。

他虽是机敏,而且经历颇多,但实际上也只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少年公子,在这件事上,素来没什么耐心。

像是老练的猎手,所经历的是漫长的等待,与那些人的不同在于,云客不喜欢等,无论是战法,还是谈判,甚至是计划,他喜欢的永远是疾风怒涛般的攻势,不是那种绵里藏针,亦或是抽丝剥茧般的老辣。

这或许是少年策士的风气。

但在陈闲面前,已是破绽百出。

陈闲笑着说道:“所以这件事,到底是要去办的,世上多的是人,这些人的想法各有不同,与他们作对的好处在于,自己想的个透彻,与他们合作也不是一件好事,所谓各取所需便是了。

只是在做事之时,万莫要叫其中一方达成了机会,那便得不偿失了,三方争霸,其中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制衡了。”

陈闲说完,面前的云客只似乎觉得是云蒸雾罩,这一下说的他有几分迷糊。

陈闲似乎意有所指,又似是在可以说教,说是说教,更像是一种警告,警告他莫要自作聪明,警告他不要做些不必要的事情。

但他如何听得进去?

可陈闲这般动作,更是引起了他心中的反弹,不知道为何,他看着这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少年,竟是看出几分老于世故的德行来。

就好似是一只活了半百的老狐狸,正冲着他眨巴了两下碧玉般的眼睛。

他不禁有几分毛骨悚然,但仍是强自定下心来,他说道:“这海上的事情,倒是没有三国来的复杂,来往攻伐,都是斤斤计较,哪有可能有回转的空间,

倒是你有几分多想了。闻公子,你说的事情分属无稽那。”

陈闲说道:“敌人都是此消彼长,自己亦是月儿盈缺,莫要看他此时弱,有朝一日,总会盈满刚强,这便是三方势力的斗争,虽是一张大饼,你争我抢,在大饼之上,自然还有人码放调料,越多者,势力便越强,哪怕他只得立锥之地,也有后来居上的可能,比如……”

“比如什么?”

陈闲笑着说道:“便是这昌国卫那。”

他说完这话,见得男人分外失望,便笑着说道:“这天下局势便是如此,天下龙椅你我都可坐,只是不知风水何时轮到我们家,只是,等到你落座之时,会不会有万年的铁桶江山,倒是在之前就已经定了下来。

没有便是没有,有便是有,这所谓的命,可着实清楚,叫人看着容易发笑。”

他转过头看着一副屋内的墨宝,笑着说道:“知情识趣,还是别的,都无他作用,之时几代的积累,都不足以支撑数百年的光芒,这便是燃烧了。”

章节目录 第532章 疯狗咬人 陈闲上车前往的地方,倒是出人意料。

大部分都不会猜到他前往的地方,乃是仇人的间隙。

他刚一落地,便有冥人上前搀扶,面前不远处的是一栋古色古香的大宅第,不远处知客见得有人落位,便赶忙上前。

陈闲笑着说道:“且去通知你家公子,便说是有旧友前来。”

那知客看上去并不是很乐意,甚至有几分为难。

毕竟他知道自家的公子最是难弄,若是一个搞不好,便要引来一顿苛责不说,还可能招来一顿皮鞭。

但面前的少年气度不凡,怎么看,都是与少爷一个档次的人物,若是得罪了他,让他拂袖而去,他也万万吃罪不起。

陈闲说道:“你且去报上濠镜来客便是。”

那知客见得陈闲一副风淡云轻的模样,也是咬了咬牙,便往门内去。

不多时,已是见到一个公子哥从门内而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锦缎,身上披了一条狐裘,玉带缠腰,头顶更是插了一支看上去便是极为名贵的发簪。

他出来见到陈闲脸色看不出几分变化,陈闲却是感觉到他的呼吸粗重了些许。

但陈闲不动声色只是笑着说道:“可是叫我一阵好等。”

云客说道:“闻公子如今前来,倒是不提前知会一声,到底有几分不将小可放在眼里。”

“岂敢岂敢。”

云客笑了笑说道:“且往门内去,内庭设了茶水,便坐下来便喝便谈。”

陈闲点头称是,已是跟着云客往里去了。

陈闲对云客的认知在于,这是一个初出茅庐的策士,但比较而言,他作为策士又有几分不尽然,他必然出身高贵,并且有不可从政之难言之隐。

并且他身后还有足够的财力与各方面的支持。

这样的人,可以说,自己便是自己的主公,行事随心所欲,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不过这样的人,同样有忌惮的东西。

比如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策士同盟”。

陈闲入了门去,云客不时说着这院子里的摆设,一边问道:“今日怎么有功夫来见我?”

陈闲笑着说道:“这有什么有无功夫,只是想到了便来了,这般不至于给云客你添麻烦罢。”

“那倒是不会,在南方避寒,究竟也就这般模样,今年琼州是去不得了,只余下这么几处,可是不舒服。”

说罢,他煞有见识地伸了个懒腰。

陈闲伸手敲了敲腰眼,大笑着说道:“可当真如此,琼州之战火,燃烧了几个月了,还没见几个分晓,可当真稀奇了去。”

“自是有人从中作梗,见不得此事好转罢了。”云客撇了撇嘴,仿佛丢出了一个叫人惊骇的情报。

陈闲却不接茬,只是说道:“宁波乃是安水之处,倒也是不坏了。”

“当真如此。”

“自是当真,我在这地方久住,都胖了些许,生就也是细皮嫩肉,比之在之外奔波,都好了不少。”陈闲伸手露出胳膊,当真便是洁白如雪,比大姑娘还白嫩。

“前头便是会客室了,请。”云客若有所思地看着陈闲,见得他一副胡搅蛮缠的模样,心中有几分计较,又不敢胡乱猜测,只得引着他往门内去。

倒是想要一探口风,但陈闲一手好太极的本事,捻来打去,实在没有什么着力之处,就好似一个滑不留手的球体一般。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厅堂,分了主客坐下,陈闲看着周围的景象,不由得称赞道:“都说云客是一个妙人,在古董鉴赏收藏亦或是丹青妙手上都有涉猎,如今看来,倒是都名不虚传了。”

“都是父辈喜好,便都带到如今来了,这,满屋的东西,我都看不懂几件。”

陈闲说道:“那也是家学传承,不得不服。”

云客虽是知道只是客套,但也心中得意,他笑着说道:“毕竟父辈诗书传家,我这辈实在不大成器,也只能摆来瞧瞧,徒增趣味了。”

“能如此过日,也算是不错了。”

“听闻公子说,看来是遇上了麻烦了?”

陈闲笑着说道:“倒不是一些麻烦,只是听闻有些消息,便开口问询一二。”

“哦?”

“近来昌国卫重现于海上,各地之大船队都被悉数击破,原本还算繁荣的海上,如今一片凋敝,昌国卫几次出手,都恰当好处,

甚至有人觉得,这海贼联盟之中,有几个走漏了风声的内鬼,不然如何让他们一网成擒?”

“此事确实透着蹊跷。”云客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陈闲。

这事儿确实是他的手笔,借刀杀人这事儿,他干的驾轻就熟,但毕竟这件事更多的是向着陈闲的报复。

但陈闲此次无船无人,便是一副光杆的模样,怎么都不可能将火烧到他的身上去。

这一来二去,反倒是让陈闲一人孑然处之,不伤皮毛,虽是浙东群盗这一来二去是无力再起风云了。

但也间接增长了其余群盗的气焰。

陈闲这种其实和浙东有几分类似的船队模式,占地为王,也算是狠狠被打击了一回,毕竟自由的海盗与固地自首的海盗也算是一种冲突与矛盾。

陈闲算是不亏不赚的那种人但恶心是真的恶心到了。

“我想也是,毕竟外头人虽是知晓,但就连普通的船队都不清楚我们之间的协议,想来,这件事知道的人也不多,若是排查起来,恐怕不难……”

云客微微眯起眼睛。

他这算是威胁了吗?

陈闲确实随便再查查,就能把火烧到他云客身上,到时候,云客成了浙东海盗的众矢之的,绝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儿,至少他在这里营造势力的难度将几何倍的增加,到时候,岂止是翻车,很可能还会引来,变得势力的打击报复。

到时候,他可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

陈闲这话说的图穷匕见,让他不由得警惕。

但陈闲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反倒是叫他觉得没什么可怕的。

他自小在一个擅长权谋的家中长大,深深明白一句话,便是“会叫的狗,他并不会咬人。”

章节目录 第534章 想得通透 陈闲说完,便喝起了茶来。

仿佛这不知所谓的话,让云客出人意料地陷入了沉默之中。

陈闲点出了很多的东西,多的甚至云客都难以理解为什么,他一个外人可以知道这么多,几个外门弟子可是连府衙门庭都进不去的。

这些几乎可以称之为机密的消息,在陈闲把玩下就像是再寻常不过的玻璃子。

“陈公子未免有几分危言耸听了?”

陈闲笑着说道:“那便是危言耸听,也不过是一场笑谈罢了。”他轻描淡写地将之前的消息又随手一抛。

倒是叫云客恨得牙痒痒。

但云客知道了一件事,陈闲的消息非常的灵通,甚至知道很多连他都知道的半遮半掩的事情,他不由得开始怀疑这个少年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毕竟陈闲如今应该算得上极为忙碌。

他面对的是己方势力的夹攻与盘踞。

其中,云客自己就是一股暗中使绊子的势力,只不过,这件事在水底下进行。

陈闲这些话,似乎将不少消息都摊开在了面上讲谈,让他都有几分尴尬。

陈闲来此,仿佛有什么说法。

而且他身为濠镜之主,真要打击报复,在镇江的那些新训练的水师,恐怕不会是他的敌手。

陈闲身负的毕竟是濠镜与浙东群盗之首的名头,

哪怕后者没有半点用,指挥不动剩下那帮群狼,但以陈闲手底下濠镜的精锐嫡系,也够他云客喝上一壶了。

不过,这件事只是他的揣测。

陈闲究竟想要做什么,在他看来,好比是迷惑性行为大赏,根本不知所云。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他看了一眼陈闲。

又想起那日长老所说的话语来。

说这么多,仿佛是一场鲜明的暗示。

众多的潜台词的背后,只有一个简单明了的话语。

“我都知道了。”

这个让云客有几分毛骨悚然,看着面前侃侃而谈的少年,竟是有几分捉摸不透。

陈闲此来的目的,要不就是示威,要不就是警告,而且显然他是看出了一些端倪,所以才来警示一二。

可见后续的事情对他意义重大,不然他也不会劳师动众来此了。

就云客对他的理解,这个人素来很怕麻烦,就算是刀架脖子上了,他也不见得真有什么动静,如今甚至亲自登门拜访,其实本身就是一种示弱。

但这样的话,他则面临一个两难境地。

他到底是选择退让一步,还是和陈闲对拼到底?

一则他退步只是脸上不怎么光彩,但若是和陈闲真就针尖麦芒,那就势必会导致自己的处境急剧恶化,甚至会导致自己失去一条臂膀。

自己的消息源如今全部依靠的乃是“组织”,甚至父亲那些计划,也都是靠着庞大的组织关系网进行铺张。

可以说,他们若是没有了组织将寸步难行。

哪怕组织不遗余力地培养他,也不过是看好他的潜力,这样的举动,本质上是利己的行为罢了。说不上好坏,只不过各取所需。

到了他们这个地步,凡事已经不谈汇报,只谈利益。

他有些沉默地看着好整以暇的陈闲。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陈闲为什么要在这个风平浪静的时刻,动宁波府的手,而且很显然会瞬间成为众矢之的。

他就像是要犯众怒还听不得劝告的主儿。

实在是让人不知所谓。

“看来,闻公子确实有几分意思。”

陈闲并没有搭腔,只在一旁喝茶,似是很不耐烦。

这种情绪……云客并非不懂,毕竟陈闲也算是好话说尽,他乃是一方强豪,虽然濠镜属于弹丸之地,并且也无什么太大出击之能,但作为统辖此处众多豪杰,手下船队如云的强者,陈闲自然有自己的傲气。自也不是叫人轻易看不起的存在。

云客全然明白。

他想了想笑着说道:“眼下之事,倒是早早超出了小可的范围,我的手自然是没有那么长的,便是将家父算上,都无能为力,

想想这海上之事,终究有海上的争锋手段,与我们这些策士看来并不相同,多少策士在海上跌了跤,多少文人埋骨海底,到底这件事和我没什么关隘。”

陈闲听完这话,仿佛舒坦了些许,他有几分认同地看了云客两眼。

“文士,刀客这样的存在,在陆上自然是可以横行,亦或是颇受爱戴,但到了海上,终究是一场空罢了。”

云客笑着说:“可不是,光是水火,便是不相容。”

“在此叨扰了些许,这茶甚好。”

“若是有功夫便多来坐坐,寒舍清冷,是要闻公子这般人物来此处,方才能热闹几分,聪明人终究是有趣呐。”

陈闲说道:“我可算不得聪明人,这天下第一聪明人,说的可不就是你云客。”

说罢,他已是起身,毕竟目的已经到达成,聪明人自然是不会到此拖延,双方门清才好。

云客说道:“那我便不留客了。”

这时倒是淅淅沥沥,落了雨水。

陈闲走到门口,有几人到他跟前打了雨伞,像是一条串联在一处的长龙。

云客站在后头看着陈闲走远,见得他露出一丝冷笑,仿佛是得意一般,不由得觉得有几分不明所以。

一个老者站在他的身边,低声说道:“少爷。”

云客没有应答。

“莫要与濠镜之主作对,日后,还有好相见之日。”

云客眼底有几分不明所以的狂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几近扭曲的狂妄。

“少爷是天之骄子,是不必与这种草莽之辈斤斤计较的。少爷乃是要做大事的人,而所谓陈闲,濠镜之主,目光之短浅,也就盯着他的四海之地了,

与这种人划清界限,倒是一桩好事了。”

云客看着远去的少年背影,良久,方才说道:“世上有的人,终究是恐怖的,哪怕只不过是一个如此的少年人,

或许你真的说的对,这世上,多的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也多的是,刚巧无交集,不与他苟同,成大事者,必须如此,不然说不好,就得被这么点小事气个半死,得不偿失。”

“回去罢。”

章节目录 第535章 截胡? 宁波城。

各地商人云集,这里可比任何时候都显得热闹,到处都是人流来往,川流不息,还有很多明显有异域长相的人出现在人群之中,很是显眼。

这些都是各地来的商贾。

汤武是其中一个小摊的老板,此时的他正在兜售他的布匹。

像是他这样的小商贩,手底下还有不少工人的联系方式,这些都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小作坊,往往是妇人在家中劳作,而男丁除却要忙碌耕地之外,还需要将婆娘编织好的布匹拿到市面上贩卖。

但像是汤武这样的人存在,就让这其中的工序大大降低。

到了需要贩货的时候,像是他这样的人就会引着自己的小车队进入各地的村落,而后收集购买这些布匹,他们的进货价格是没有这么高,但胜在方便而且需求又他们开出,无形之中减少了压力。

可以这么说,大部分的村子都很是欢迎这样的小老板。

今日的货物卖得还是很快,他将一些筹码丢到了自己的碗碟里,这样的东西近来收的很多,不少都是倭国人。

倭国人历来是大主顾,他们买东西很是阔绰,而且对于中原大部分的产品都很是喜欢以及好奇。

就像是这些农家染的布匹,每次也会带不少回去。

汤武有不少这样的主顾,之前也有过赊账,之前倒是惴惴然,但这些商贾后续补款很是效率,便也算是打消了汤武这些不安的念头。

做生意便是如此,给人方便也是给自己方便。

他将摊位收了起来,这几日的货物用的极快,看来是时候再下乡一趟收些东西了,不过这附近的村子已经也没有存货,大量的商贾进入,都让每一寸原料变得昂贵,这种半成品也自然变得难以企及。

他也为此发起了愁。

毕竟这也算是千载难逢的赚钱好机会了。

到了如今,若是不能再多赚钱,恐怕将来可就要后悔莫及了。

和他一样的小商贾也有很多,不过各自心态都有不同,有的觉得这些货物卖完了就是大好事一桩,便可以喜气洋洋回家过年了。

也有的和他一样,觉得大好的时机,没有赚够本就立场就是十足的傻蛋了。

他看了看左右,不时还有别的商贾上来问价,不由得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他听到后头的小巷子里仿佛有什么响动。他觉得好似有几分怪异,便起了身来。

他看到几个少年模样的人,正在和几个商贾躲在小巷子里说着话。

那些少年手头似乎举着什么东西,那商贾不时摇头也不时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有忍不住的喜悦。

这人他认识。

乃是同样在街上摆摊的张富贵。

他的手艺极好,便是十里八乡都很是有名,做人也颇为公道,只是很贪。

贪得无厌的贪。

他只要有那么一丝丝蝇头小利就绝不会放过,就像是他自己所说,这全数出自于他那敏锐的祖传的,商业嗅觉。

能够让他摆出这么一副面貌的,恐怕只有钱了。

但究竟是什么钱?

汤武想了想,凑上前去,想要听清楚他们说着什么。

“你们有没有弄错什么?是你们求着我出货,要知道这衙门里的东西很烫手的,只有我这种在这儿德高望重的人,方才能够压得住,不然你可是知道到时候出了问题,

不仅是你们大人头顶的乌纱不保,还要牵扯到多少条人命啊。”

他唾沫横飞,倒是叫汤武一阵好躲。

那几个孩子仿佛也很问难。

“你们想好了和我说,不然那些货,你们便等着烂仓库吧,还真以为有人稀罕?”说罢,张富贵抱着手臂,将脑袋偏了过去。

那几个少年仿佛很是为难。毕竟这些货都是有人嘱托给他们,若是没有卖好价格,怕是难以交差。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那张富贵捻着小胡子,冷笑道:“不如这样,我再出一个主意……”

“不必了,这笔富贵,你既然吃罪不起,便由我吃下了罢。”汤武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那几个孩子眼前一亮。

张富贵看着忽然出现的汤武,脸色一沉。

他本来就知道这批货有利可图,而且,他也知道,这批货一旦落入这些异族商人手中,那么查询的手段也会被一下子掐断,哪怕东窗事发,这把野火也烧不到自己的身上来。

只不过,这几个孩子的要价虽然公道,但却不知暗处做买卖,总要讲几分利益。

他自是不满意如今的价格的,哪怕如今的价格已经足够他赚得盆满钵满了。

如今却半路杀出来了一个程咬金,他皱着眉头。

汤武和他是相识,毕竟在一条街上做生意,低头不见抬头见,可一旦上了商场,那就了无兄弟情义了。

“我还当是谁咧,原来是你啊,汤武。”

“是我,只是听说有人似乎对什么生意不满意?我这不便来了?”汤武乐呵呵地看着众人。

张富贵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可不是?要价高了,还不让人说嘛。”

汤武走上前去看着几个孩子手中拿的东西。

看上去有几分陈旧,到底是上好的布匹。

“这不是顶好的布匹吗?怎么卖?”他一边摩挲着布,一边开口问道。

那孩子怯生生地报了一个数字。

汤武点了点头,问道:“还能再便宜点吗?再便宜个五文,这儿的东西我都要了。”他回过头看着张富贵而后笑着说道:“张老板,东西是贵了点,薄利多销吗?你说是不是?”

“姓汤的,往日里,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今我看上的东西,你倒是要截胡?”

汤武看着布匹,认真判断了一下材质,确认自己的判断无错之后,笑着说道:“我这不也是正常做买卖,他们只要肯卖,我也就买,既不是强买强卖,这批货上头也没有你的名字,什么叫做截胡?更何况,你刚才明明白白说了,不要,那还不让人买?

这不是摆明了坑人没商量?自个儿啥样撒泡尿看看吧你。”

章节目录 第536章 畏惧成虎 事关钱财,自然无人肯退让。

张富贵那是视财如命的主儿,如今的汤武自然也不会好商量。

这商人往来素来只看重一个字。

“钱”

钱是穿肠毒药,钱是世上至宝。

钱能让男女都为之疯狂,甚至颠倒。

这世上没有比钱财更可爱的东西了,对商人而言,不少商人为了天大的富贵,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亲爹亲娘,这便是商人。

商人本质上便是追逐利益,甚至商人都是盲目的,只能看到眼前利益的。汤武和张富贵便是如此,甚至没有过问,这些皮究竟来自何方。对于他们而言,他们既不想问,也不想管,只要能够发财就比什么都强。

只不过,汤武还算是有点良心。

至于张富贵则是真的丧尽天良。

汤武是宁波生人,家在当地,上有老母,下有妻儿,从商之前,便是一个极为仗义的主儿,可以说,十里八乡都受过他的好处。

自从经商以来,虽是视财如命,但也至少保持着应有的底线。

他毕竟只是为了让家人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罢了。

张富贵则不同,他是外地来的商贾,早些年间,在京城经商失败,四处举债,最终落得一无所有,成了当地的笑柄。

老婆跑了,而孩子也不见了踪迹。

老父老母则为了他花尽了家财,最终双双吊死在了家中。他从此之后,觉得这世上,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他从京师逃难,到了宁波避风头,又开始做起了生意,他本身便有基础,但也有仇敌,生意一直做得不大。

这周围也没人肯嫁给他做个填房便一直单着。

但都知道他家财万贯,不少图他钱财的人想要入他家的门,都被他拒绝了。

从此之后,一心扑现在的事业上,钱拿了也不花,直让他在家存着,他也是心满意足。

便是这般一个守财奴。

而且也因为钱,他曾对着自己的恩人大打出手,甚至在有了钱之后,将原本收留他的恩人赶出了家门。

弄得那户人家家破人亡。

只因为他觉得他觊觎他家中的财富。

这般的角色,便是说如今钱财便是他亲人才对,至于亲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他见得汤武还要再说,劈手夺过布匹,骂骂咧咧地说道:“无知小儿,你可知道这布匹的来历?”

汤武摇了摇头说道:“有何来历,何况既然你买得,为何我买不得。”

“这是官布!”

张富贵冷笑道:“这些小子不知道是从哪里搞来的这种东西,这是上等货色,若是被朝廷知道我们做这些事,那可是要杀头的!”

汤武说道:“既然是官布,你还在买的兴起,倒是有趣。”

“哼,山人自有妙计,小儿无知,能知道些什么东西?”他年纪大了,便喜好倚老卖老。

汤武说道:“我自也有办法料理,你想要低价买入,那我可没这种要求,只要价格公道,我自然是会按照价格买下,小哥们,你看如何?”

众多孩子互相看了一眼,还是犹豫不决。

他们做如今的事情是大有风险的,一不小心甚至有性命之虞。

而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年轻人,显然没有什么后台,而这个说的牛皮哄哄的中年人,虽然说话阴阳怪气,但毕竟看似成竹在胸。

他们是为了求财,并不是为了送命。

他战战兢兢地看着两人,开口问道:“我们想问问,你们之中当真有办法安然无恙地将这批货出手吗?

若是不能的话,我们另找高明……”

说着他们将布匹裹紧,便是要走。

汤武不知如何是好,他确实没有什么人脉,相比于张富贵这个擅长钻营的人而言,他也是过于坦诚。

他叹了口气说道:“确实,我没什么路数,但我这边价格还算高……”

那几个少年说道:“那我们也想要个高价,但实在是,事情多端,我们也不想进去吃牢饭,所以……”

汤武看到这些人倒向对面已是知道了他们的答案。

便当自己讨了个无趣,先行远离了开去。

做商人和做海盗其实也是共通的,只不过其中之一算是姑且合法,但另一个就算全然违法了,但都极为畏惧官府。

只是因为做商人的这辈子都地位低下,一辈子都要看官府颜色办事,他看着远处不由得有几分苦恼。

毕竟到了如今,实际上他赚来的钱,很多都给了官府,巧立名目之时时有发生。

他也不算不想改行,但若是能改行也就没有那么多事了。

世上总是这样那样的困苦,走到最后只剩下无奈和憋屈。

他看着张富贵大摇大摆地在几个少年的接引下前往别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几个少年的神色有几分奇怪。

而且,他与大部分走南闯北的客商打过交道,知道这些人的口音难改。

那些少年说话的声音,并不像是当地人,也不是北方人。

如果比这儿还要南方,那么……他们做生意的可能性本就很大,甚至不需要宁波这个中转港,他心中疑云丛生。

不知道是暗自庆幸,还是如何,他出了巷子,收拾起了摊位。

哪怕世上再艰难,家中总还有一个遮风挡雨的港湾。

他不由得想起母亲做的饭食,和温柔的妻子。

所谓的不义之财还是不取为上。

更何况,其中谁又知道有多少的猫腻呢?他叹了口气,而后大摇大摆地走向家中。

与此同时,在商业街上,几个少年见得汤武和张富贵等人分头离开,已是对着对方点了点头。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说道:“根据少东家的安排,我们已经都做妥当了,

都好久不曾看到少东家了,甚是想念。”

“我们都在替少东家办事,也无所谓见或是不见了。”其中一人大笑着说道。

“说的也是道理,少东家既然要谋划一场蛇吞象,总是要人替他把事情实现了去,哪怕再难再苦,不也还能再动弹一二吗?”

有人摇了摇头说道:“并非是我们替少东家,而是少东家神机妙算,如今这出大戏将要开场,全赖少东家的功劳,你们呐,都不过是跑腿的。”

章节目录 第537章 女子难为 陈闲在宁波城布下的棋子之多,远超寻常人的想象。

这不过是其中的冰山一角。

陈闲看着夜幕降临的城市,万家灯火。

这是这座城市的原本模样,从最初这座城市被命名为宁波之时,便以其寓意闻达天下,此后数百年至今,都不曾有改动。

这里始终是世界闻名的大港口。

风平浪静之地。

如今却可能要掀起一阵狂澜。

“少东家,安排在港口周围的人退了。”

陈闲说道:“云客不是个憨人,不过逼退他,且警告他不要做小动作,乃是因为此人心眼多,而且运气极好,

从我所知,此人做的事情都极为没有章法,却多次出奇制胜,叫人难以提防。他便是这样的人,塞住他的嘴,捆住他的手,是最好的手段。”

其余众人安静地听着。

“如今我们的人手已经齐备,现在只是要尽快促成其余人动手,我们的情况,比较简单,在这座城市,暗中破坏即可,放火,投毒,暗杀,亦或是寻衅滋事,

只要让惊弓之鸟,觉察到此地的风吹草动,便可以让他们先行掀起一阵狂澜,这等狂风骤雨来临之时,一切都是妥当的。”

陈闲说完,众人都低下了头。

“我曾经以我所行所为之事而不齿,其根本在于,我还未把自己当做一个海盗,我觉得我应当抱有的是为人的尊严,

就像是我曾以为我是一个侠客,总有锄强扶弱的时刻,但事实是有人赏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最终的结果是人保护不了,连自己都会成了残废,

少年意气,结果在于,我不是拿来当侠客的,我不过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海盗,世上诸多事,莫将他当做一个玩笑,只要认知其中,莫要多想便是了。”

“海盗放火,海盗杀人,海盗投毒,有什么不可做的,便是百无禁忌罢了。”

“接下来,我会把事情都交代给你们,你们按部就班去做,问题便不算多大。”他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布告。

“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尽力而为,都是小事,不必叫你们多想,首恶已经抵达了目的地,我们在这里做事,只不过煽风点火,

做出不正常又正常的光景来便好。”

众人上前一一领命。

“散。”

陈闲轻喝一声,众人分作各处消失无踪,只余下被安排保护陈闲的冥人走在一旁。

“此处危急存亡,多少人要因此蒙难。”

……

等到陈闲披星戴月回到客栈,发觉客栈之中,已是聚集了几个人。

“明玉差你来有什么事情?”

陈闲也不曾抬眼,便往楼上去,几日船只休养,如今脚踏实地都有几分不真实。

对着他的是一位妙龄少女,陈闲之前见过一次,乃是李明玉聘请的帮手,年纪不大,长相玲珑,略有少女体态。

据说乃是一位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对于账目有天然的敏感,所以留在了李明玉身边听用。

不过陈闲对这个人印象不佳,该因年纪轻轻,她便是一副媚态,几次三番撩拨陈闲,倒是陈闲一副正人君子模样,让她无从着手。

陈闲也知道这世上有百样人。也知道像这样的小姑娘心机深沉,不是一般人可比,便敬而远之。

花蜘蛛难以料理。

“那自然不是,掌柜的最近忙的焦头烂额,据说是对家出了招。”

“问题大不大。”

“那掌柜的本事,少东家也是明白得很。”

陈闲叫来客栈小二,已是叫他下去准备吃食,忙碌了几日,肚子里空空如也,倒是让他不爽得很。

他在这个世界上,美食为先,上辈子没享受过这个时代还是要好好品品。

“少东家想要吃好吃的,为何不吩咐奴家去?”

陈闲瞥了他一眼,而后冷冷地说道:“我怕被下药。”

“什么药?”

“上等的媚药。”

“少东家可是懂我,不过,我也没有这么急色便是了。”女子咯咯直笑,似乎被陈闲逗乐了一般。

“花花世界,总要防范些许,那你今日来此,是为了什么事情?”

“我想跟着少东家做事,那管账的活儿,太无趣了。”

陈闲看了她一眼,笑道:“多少人都羡慕你一个女儿家能出来办事,在李明玉手下还颇受器重,就这样你还觉得无趣,是否要我抬你一个大掌柜的当当,你方才开心?”

那人摇了摇头说道。

“我喜欢的那是行军打仗的事儿,这等商场搏杀,却是无趣得很。”

陈闲说道:“你若是将大战当做乐趣,那大可不必来此,我可以送你去安家,让你去海上当个女海盗,他们倒是肯定乐意。”

“我自己护不住我自己。”

陈闲冷笑道:“那你就不算有用。我岛上有女军师在场,身先士卒,机变万千,濠镜之战,居功甚伟,当真巾帼不让须眉,

如今将偌大濠镜治理得一清二楚,他做的也是你的工作,统计,协调,算命账目,一丝不苟,井井有条,你做不到,

最主要的是,她从未寻求过庇佑,哪怕脸破相了,身子受了重伤,仍是浴血奋战,你办不到。

这世上便是如此现实,在战争,在海盗之中,女子若是不能做到比男子更优秀,就不会有价值,包括一样都不行。

这是一件充满了歧视的行当,你换谁都如此,他心中就是看你不起,没有半分办法。”

陈闲说完,已是招呼过几人坐下。

他看着女子气得发抖,便伸手招揽了两下。

“既然来了吃两顿便饭。别空手回去,李明玉到时候还得说我小气。”

“在这个世上干好什么事情都不容易,你也是,我也是,世人尽皆如此,你既然觉得你可以,那么,我说了安国那儿也有位置,你大可尝试一二,我和安国关系复杂,他还是会卖我一个面子的,我也需要一个探子打入那里,

我瞧你正合适。怎么样,是否是一个好主意?统治一条船,虽然不大。”

女子看着陈闲,深深吐出一口气,而后说道:“那我便谢过少东家的好意。”

章节目录 第538章 隐藏在平静之下 目前的大明,或者说日后可能的世界。

女子在各类行业上都没有什么优势,而这一切来自同类以及异类的仇视。

包括陈闲的濠镜,如今女子能够出来独当一面者,寥寥无几,哪怕出来工作也只是在密闭的工坊,以及一些不可抛头露面的地方。

所以,这个女子其实是颇为幸运的。

她是有能力的,而且也侥幸被人识得。

陈闲不认为被人发觉,并且把自己的能力展现出来是一件坏事。

但同样也不认为是一件好事。

人可以选择成为废物,也可以选择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这完全取决于你自己的选择。

陈闲也是如此。

不过,当他给人以一条生路的时候,便是有一种高高在上,予取予求的快感,这也让陈闲明白为什么总有人迫不及待想要去拯救别人。

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满足罢了。

抛开别的不谈。

陈闲倒是想用女子,但像是这样的,以“好玩”为目的的人,还是无福消受。

这是一个高风险的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被选择而且取用。

将女子送走之后,陈闲领着众人一起吃饭。

他倒是习惯和大伙儿一起吃,这个时候,大部分人也会说说俏皮话,连日奔波,和严肃的上下级关系,让他们在这时比较放肆。

他们也会不咸不淡地开些陈闲的玩笑,陈闲也坦然受之。

“其实那姑娘看上的恐怕是少东家的人咯!”

“咱们少东家一表人才,而且年纪小,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谁家姑娘不喜欢?就算是皇帝老儿看了可都眼馋。”

说着众人哄笑了起来。

陈闲骂了一句:“猢狲。”

只扒拉了几口饭。

不过,仔细想想,落地生根之后,他确实遇到过不少女子,但实际上都是伙伴,亦或是萍水相逢,总是没有太合适的角色。

毕竟工作上的人,要发展到别的地方,多少有几分叫人为难,而且,未免有兔子吃窝边草之嫌,何况,陈闲还偏生是整个濠镜的头目,说起来就是尤为难听。

陈闲自然不在意人言,只是确实没有直达本心,喜欢这种感觉太过潦草。

“少东家,你吃块菜。”

往日了沉默寡言的狴犴伸手夹来吃的,他要比陈闲年长一两岁,往日里对陈闲言听计从,到了一些生活琐碎上,却是对陈闲颇为照顾。

陈闲虽然自理能力很强,但在这个世界里,过着的生活却是被人伺候,被人照顾的公子生活,极为精致,也只有冥人才能知道陈闲的需求。

“日后,等待濠镜安定性下来,能有一些地位了,你们也该是成家立业了。”陈闲笑着说道。

众人低着头,不由得闹了个大红脸,陈闲骂了一句:“孬种。”

他们纷纷大笑了起来,毕竟都是几个十来岁的孩子,往日里看似老成持重,倒是和陈闲在上一世的学校里的同学,想差不多。

陈闲从前没有混入过那样的群体之中,现在反倒是在这里得到了满足,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男人混在一起,谈的不是女人,便是玩乐。

这基本是没法改变的事情。

陈闲倒是不乐意谈,干脆便闭嘴乐呵,对于他而言,这也是自从前开始到现在一直以来的状态,他之前就是一个倾听者,毕竟他人微言轻,几乎无人会听从他的安排。

于是乎,他也就养成了“听”的习惯。

这个习惯,让他实际上吸收了很多方面的知识和认知,以至于到了现在,他的感官极为敏锐,可以说,这样的习惯很纯粹。

陈闲看着这些孩子从天南聊到地北。

忽然觉得,这些人在即将发生的大战之中,能有几人可回,这些孩子尚且是初升的太阳,陈闲也并不想将他们卷入战场。

但到了这个阶段,也不是他一句不愿意就做得到的。

人都是如此,战争亦是如此。

你希望战争能给你带来什么,战争就会在带给你希冀的一切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带走什么。

战争之后,满目疮痍,除却大地,还有人心。

陈闲觉得,在经历了一场场战争之后,他也逐渐变得坚硬而失去情绪。

尤其他在感觉到陈靖川的时候,那个身份更像是继承了上一世的仇恨与不宁,但他心中暴动的却是一种戏谑人间的无情。

他仔细想过,自己是否当真就是这样的人,但结果发现,从前若不是因为种种困境,他便会成为这样的模样。

这也算是如今自己这般彷徨,仿佛在生命与远大计划之中做出取舍的时候,所陷入的模样。

若不是这样的人,也难以做到所谓的残忍。

陈闲看着远方,此处仍是人声鼎沸。

战场之上,每个人都竭尽全力,甚至为了他抛头颅洒热血。

若是问起他们,便是心甘情愿。

所以他也理应理所应当,这是世上最寻常的东西了。

忠诚,与收买人心并不冲突。

就像是陈闲和这些冥人之间的关系一般无二,大部分人沉默寡言,而陈闲给与他们最大的舞台,将他们从生死之间拉扯了回来,回到最初,也有可能持续到底的状态之中。

“不出意外,几日之内,大战就要爆发了。”

陈闲忽然开口说道。

“这世上利益熏心之辈,还是要送入地狱之中,饱受酷刑,我倒是要看看,所谓的佛陀,度化世人的速度,是否比得上,我送人入地狱的速度。

这世上,要有菩萨,也要有像我这样的侩子手,定屠百日,这世上有多少的无辜者,有多少的人阻挡在我的面前,便尽情阻挡,我来多少杀多少便是了。”

陈闲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众多冥人纷纷高声喝彩,对他们而言,在这一刻,善恶被抛出了自己的脑后,忠诚与效死力的概念就这样飘扬在他们心头,越演越烈。

而对于更多的人而言,这不不过是最寻常的一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决定一座城市未来命运的消息,就这么在一处小小的偏僻酒家之中定下了计策。

风平浪静。

章节目录 第539章 东瀛商会 张富贵这叫人逢喜事精神爽,毕竟对他而言,这个是一笔极大的买卖,而且这些冤大头还乐意前来帮忙搬货,当真妙哉。

张富贵不是一个傻人,虽然贪财如命,当然也查过这些孩子的来历,这些都是附近擅长小偷小摸,亦或是神神秘秘的人,可以说,他们的背后仿佛还有一个庞大的组织。

张富贵和这类的地头蛇打过不止一次交道,也知道,这些人那是三教九流,犯事起来也是无所不用其极,可以说,每个城市里都有这样灰色地带,官府管不上,黑道也算不上,便是这样的人物,反倒是让张富贵安心了下来。

这批布,基本都是官布,偶尔有零散的也是别的大户布庄的东西,可以说,这是一批来路极为可疑的货色。

要他说,不是贼赃,便是从官府内部流通出来的。

往往这些没有在备注上的东西,反倒是官府里大捞油水的好去处。

当然了,贼赃也是可能的,宁波地处沿海,遇到的盗匪自然也多,这里的海盗数量虽然不及福建两广,但也是颇为成气候。

这样的货色,在黑市之中也是极为有市场。

不过海盗自有一套销赃的法门,也不需要通过这样的本办法。

一来,通过商人谁知道商人会不会反手就将他们供出来,而后塞进大牢,第二的话,就是海盗实际上并不喜欢和陆地上的人打交道。

这很正常,海盗是一群脱离了人类社会的存在,他们的存在便是海上的恶魔,甚至和整个海洋是融为一体的。

将遇到海盗的事情,充作海难与自然灾害并驾齐驱,很是正常。

张富贵知道的是,他曾经过手过的海盗商品,数目不多,但其中的商品保存完好度,都比不上这些货。

他此时得意洋洋,身后跟着有几分怯懦的孩子,他笑着说道:“你们莫要怕了,我已经找到了下家,那些可都是倭国出了名的大商人,他们此次来,不仅是买了我的货,还有不少大商号的货品,

天下第一富商,安家你们可是知道?

他们家的货也卖了不少,还从他们手中买了东西咧,这都是朝廷管不上的人,只要入了海,什么风险呐,那都是一笔勾销,什么都算不上了。你们尽管放心啊。哈哈哈。”

其中一个孩子错愕地点了点头,旋即说:“只要把货卖了就成,我们正等着急用。”

“急用,急用,钱这东西谁不急用?”

张富贵嗤笑道:“什么东西那可都是要买的啊,有钱才成,没钱不成!你看这家中最小的,就属这柴米油盐姜醋茶,哪个不得花钱,

若是有本事,生得不好,那还不是找不到婆娘,这也得花钱,这钱呐给媒婆,给老丈人,给乡亲父老,给家中摆宴席请来的厨子,给那些个忙前忙后的帮工,哪儿不要钱?哪儿都要钱,钱是玩玩不成的。

你看如今,没钱是不是寸步难行?”

孩子下意识地点头说:“是的……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

“那便是对了。”张富贵迈开步子,他在这里是有一栋小仓库的,分二层一间地下室,便权当做用以储存过季的货物,因为这次大会,其实经年积累的货物已经搬空,反倒是给他挪了位置,叫他将大部分的货物都存了进来。

他说道:“好了,到地方咯。”说着,在门外点了灯笼。

不多时,孩子们便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两个人影忽然出现在了他们的前面,他们头上戴了一顶斗笠,看到人手众多,反倒是笑了起来说道:“没想到人这么多。”

“都是些毛头小子,不是说竹原先生看完货,若是满意便都立即送上船去吗?我便叫他们过来帮把手,做起搬运,也不含糊。”

那人看上去像是个汉人,点了点头说道:“理应如此。”说着,他将人让了出来,见得是一个梳了一个古怪发髻的男人,面色肃穆。

张富贵和此人打过交道,也微微颔首便将他让进了屋子里。

那人仔细检查了一二。

张富贵笑着说道:“看来竹原先生和以往一样啊。”

那个汉人接口道:“他们便都是如此,不稀奇了,不过,张掌柜的是从哪里取来这么一批货的,据我所知,宁波府恐怕早已搬了个干净,这么大量的布匹……”

张富笑着说:“天机不可泄露,不过,其实是有些人想要赚这么笔钱,从某些地方找出来这么一批‘不存在’的东西。”

那人会意也点头微笑,毕竟有些肮脏的事儿,他看得很多,甚至亲自与那些人打过交道,所以也不算太过惊讶。

那个竹原先生很快检查完了布匹,点了点头,迈步走出了屋舍之外,那汉人也跟了上去,两人叽叽咕咕说了一通。

张富贵也跟了过去,几个孩子看着他们仿佛在比划什么,而张富贵一开始皱着眉头,后来却逐渐眉开眼笑起来。

孩子们只听到最后,那个汉人说道:“事情也是已经到了末尾,这价格是要稍稍给的好些,事情做的自然是漂亮一些了,没什么坏处。”

“那是自然,谁都知道,竹原商会价格给的都是童叟无欺,谁都喜欢和先生做生意。”

“正是如此,谁人不知此事,如今,我们竹原商会,联合数家商会甚至还有大名参与其中,其中的商机不可言喻,

这船队亦是浩浩荡荡,绝非寻常事情可比,你且放一百个心,便是。”

“不知道竹原商会的名刀……”

“哦,那些货已经售罄了,都是你们这儿的达官显贵出的手,当真热情,这钱帛都花在买货上了,看来,回到国内还能赚上一大笔。”

“先生可是不知道,这些都是紧俏货,谁都喜欢,若是下回来,可千万别忘了兄弟我呐。”

“富贵兄,大可放心,好了,事情已经谈妥,我们便将东西都带到我们船队下榻之处去,天一亮,若是工人来了,便都装上去。”

章节目录 第540章 代天行狩 张富贵对客户那是点头哈腰,但对于孩子们可就没什么好脸色,他冷笑道:“看到没,这生意算是做成了,你们可卖力点,把东西都给我搬了去,等天一亮,我便把款子结了。”

众多孩子之中,其中一人大着胆子站起来说道:“那我们的钱,能不能先……”

张富贵啐了一口说道:“你们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这些商会的人给的我,那是条子,不是钱,等我结了款子,自然会给你们钱帛,急什么急?”

众多孩子见到事已至此,眼前也是一黑,心中满是绝望。

但没办法,只得吃力地扛起布匹,偷偷摸摸地跟在张富贵往目的地前去。

“你们是不知道,其实在日本也有不少商会,但比之我们国内的,譬如安家之流的,那是差得太多了,但他们此次来,胜在多。

偶尔他们身后还有大名支持,说到大名,你们肯定也不知道,那些可相当于咱们这儿的诸侯,但权力比诸侯大了不知道多少,他们有自己的底盘,也有军队,有家臣武将,手底下还有一帮武士,可以说,这帮人万万是开罪不起的,

不过呢,你们想必也不知道,其实和这些人做生意很是舒服,首先他们便有自己发财的渠道,有船有人不说,而且还有他们的大名庇护。

说的难听些,咱们沿海游曳的海盗里,便有他们的影子,就我所知,那个什么三灾海盗团就有不少东瀛人,都是杂种。”

张富贵和前面的人脱了节,索性也敞开了话匣子说道:“和他们做生意的好处,在于他们不大会比较价格,他们会要很多的货,不愁销量。

你们会觉得他们那是冤大头,实际上他们聪明得很,他们从大明买走的东西,到了他们国内反手便是能卖个高价,甚至是十几二十倍。

你说为什么,这帮人这么热衷来此经商,不过就是因为其中的利益远远大于出海的风险吗?而且你别看如今海禁这么严,上头有多少眼馋这块肥肉,只寻市舶司做。

这些供应肯定是不足的,所以很多来这里的人都会开始找新的货源,首当其冲的,自然是那些和官府有点关系的人,其中安国便是最大的一方了。”

张富贵仿佛说的兴起,毕竟他往日里为人怪癖,甚至因为早年的经历极为不招人待见,到了如今,一群孩子反倒是成了他的听众,他自得其乐,说得开心。

“剩下的还有不少商会,这些人都是慕名而来,市舶司之兴衰,都让宁波不少地段多了一些分号,以至于此处通番之贸易极为繁荣。

当然这也给我这些小商贾以腰缠万贯的机会嘛。靠着通番这一行当,我已经有房有地,而且人声巅峰也是指日可待,可见老祖宗说的道理,未尝不对呐。”

说着说着,一行人到达了一处码头。

这里应当是由私人开辟的地界,并无多少人,只是还是有很多带刀的怪异人士,看守着货物,那竹原先生还有那汉人都示意张富贵过去。

张富贵叫众人等待一二,便先行跑了过去。

可还没等到跑到目的地,几个武士模样的人已经围了上来,而后正当他觉得有几分不对的时候,从他的身后,顿时飞来了两三把飞刀,直直打向了武士。

那些武士也足够机警,而且他们本就准备出手,一阵金铁交接之声传来。

张富贵已是出了一身白毛汗,他想立马后撤,没想到先就摔了个狗吃屎,回头看到的是几个少年人竟是从布匹之中抽出了各色兵刃。

他们眼神之中一改平时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嗜血的兴奋与狂躁。

那些东瀛人似乎也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那些少年人一手持着刀,一手拿着古怪的枪管,已是一步步往前逼近了过去。

……

此时几个商会分号外头,几个蹲着吃饭的少年人,正一把将饭塞进自己的嘴里,他们看了一眼,月亮高悬。

远处传来的是一阵阵的犬吠,这里都有大量的钱帛,所以会养不少恶狗看家护院。

孩子们早已习惯这样的声音,只是嗤笑了一声,便继续埋头吃饭,可就在这时,他们听到的是一阵刺耳,但却微小的枪声。

众人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为首的孩子一言不发,已是从腰间取出了一些东西,而后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几个孩子将碗轻巧地放在地上。

不远处的摊位上,伙计喊道:“怎么今天吃完了,有点快啊!”

一个娃娃脸的少年笑眯眯地说道:“是啊,今个比往日快得多,多谢啦,有机会再来吃你家的饭咯。”

那伙计笑着说道:“都是些客人不想要的东西,你们日日来,日日有,不过可别和老板讲,要是个那个铁公鸡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少年说道:“那自然不会,后会有期。”

小二说道:“搞得你们不来了一样。”

少年摆了摆手,远处已是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

“有点急啊。”说着他在暗处也抽出了兵刃。

“少东家说了,尽快叫这伙东瀛人滚蛋,那么便用电真本事,可别丢了少东家的脸面,那可不好了。”

他看着各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不由得嘴角上扬,而后说道:“你们可都别死啊。”

说着,他已是蒙上了脸,冲入了这场乱象之中。

……

与此同时的宁波城各地,一场无针对的杀戮,静静开放,而且不少商贾之家也好似经历了洗劫,到处都可以听到的是哀嚎,和逃亡的声音。

这样的狂乱充斥在每个街道之中,恐惧就此蔓延了开去。

此时的陈闲半躺在床上,沉浸在脑海之中,偌大的图书馆里,展现出了一张张经过他精密计算的路线图。

还有种种分支,犹如巨大的树杈一般蔓延开来。

“有无限的可能,但只要及时修正,一切都会按照我的计划进行展开,而且我乃是顺应天道行事。”

他睁开眼,眼前都是一片蓝色。

“现在我是天道的代行者了。”

章节目录 第541章 退却 宁波城内,烽烟四起。

陈闲静静地看着这种乱象蔓延,而后坐了下来。

这场大乱最终只会烧向商会和倭国人,百姓所受之滋扰,只有一夜无好梦罢了,但尽管如此,陈闲还是有几分不愉。

他闭目养神了一阵,自外头已是回来了几个少年,见得陈闲还在大堂之内坐着,便立马上前请安道:“少东家。”

陈闲不曾睁开眼,也只是淡淡地说道:“事情是否已经办得妥当了?”

众人说道:“幸不辱命。”

他点了点头,已是挥手道:“且下去休息,之后我们便要登船,准备下一步的计划了。”

众人领命而去。

陈闲看着手中的纸张,眼底里闪过一缕决绝。

而后他唤来左右,低声说道:“若是有机会,便连几家商会也一并料理了,钱财这事儿,不嫌多。”

……

宁波城内,安季有几分惴惴不安,他的眼皮跳得厉害。

他自年少时,便进了安家门,从一家小小的伙计,一步步爬到大掌柜这个位置,其中的艰辛有多少,不足为外人道。

众人都尊称他一声“大掌柜”的。便是,连安国本人都对这个老者礼遇有加。

毕竟,他在接受安家的财帛之前,安季已经爬上了高位。

安季永远记得,那个兵荒马乱的岁月里,自己这个流离失所的孩子,看着自己的父母死于饥荒,死于战乱,死于贫穷的日子。

这也让他无比的畏惧,生怕有朝一日,自己也重蹈覆辙,死在那些混乱之中。

他发了疯似的,做事。

要知道,他也知道,他做生意的能耐不大强悍,比之那个李明玉而言,李明玉是一个奇才,也真因为如此,他见得李家衰败,才破格将李明玉纳入麾下。

这是兵行险着,他如何不知道这其中的风险。

但他自然也觉得,能够加入安家,甚至被赐姓安,那是天大的荣耀,无人可以拒绝,就连他也是如此。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李明玉并非是安季。

少年自有血性。

这不算是一招错手。

毕竟,就连安季也感慨,若是没有滋扰事端的陈闲,这场局,他已然可以赢到最后。

只是陈闲的出现,改变了眼前的这一切,包括将他也一起拖入了深渊。

无底的深渊。

他多年之前,便找到了其中一条生财之路,这起源于机缘巧合,毕竟他每日都要过手,无数的账目,对于他而言,很多的生意都有自己的潜力。

没有生意是不能做。

只有生意,是不值得做的。

对于商人而言,什么都可以铤而走险。

哪怕是卖国,只要能够拿到一个好价钱,都是在所不惜的。

而这次,他看到的是两个字,而且是震动他的两个字。

“通番”

在大明,靠通番赚到钵满盆满的人,大有人在,而其中最为杰出的恐怕是洪武年间的沈万三,抛开他重重传奇的经历而言。

通番作为他生财的三大本事之一,可以说,是唯一不需要运气和积累的手艺了。

不过,从前安家喜欢的是屯田,是开垦,在生意上的方向虽然由安季把持,但终究是趋于保守。

安季并非是一个如同李明玉这样的天才。

也没有气吞如虎的魄力,他有很多顾虑,在深思熟虑之下,他最终决定了赌一把。

而这一睹便让安家在首富的位置上坐稳了脚跟,这么一来,便是二三十年。

安季很得意自己这个决断。

他也知道海上的贸易,是一条生财的捷径,所谓交易交易,便是以物易物,而以物易物的根本,便是以自己稀缺之物,去交换对方稀缺之物,而在对方不知的情况下,拉开双方的价格差,从中争取利益。

所谓的争取,不过是双重的欺骗。

欺骗百姓,欺骗买家,欺骗产地商家,一切都要在信息差上打手脚。

可以说,这也是一种骗术。

安家在这场乱象之中,获利颇丰,几乎可以说,这里沿海有八成的货物,来自安家经年累月的经营,这些小的商贾都要仰赖安家的施舍。

可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安季一个人辛苦耕耘下来的杰作。

如今,倭国人的反应,有那么一些反常。

但他不以为意。

倭国乃是小国寡民,可以说,一个倭国不及大明的十分之一,偶尔会周转不灵,也是寻常,所以赊账在以往不算大事。

可以说,也正因为之前有借有还,并没有让安家觉得如此大规模的赊欠,有什么奇怪的。

何况,倭国商会也拿来了不少能够卖出好价钱的东西。

虽然不及濠镜提供的玻璃那么招人喜欢。

但在国内仍旧能够卖上一个好价钱。

安季觉得,陈闲手中应当还有别的好配方,恐怕也是别的生财之路,可以说,这个少年看似有几分稚嫩,但手段却无穷无尽,不知道谁能够彻底洞悉他的想法。

可以说,陈闲很有意思。

但安季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妙。

玻璃卖得很好,无数达官显贵都蜂拥而来,他们的女对镜子更是爱不释手,可以说,如今的玻璃产量仍旧只能供应,京师一带的达官显贵,其中利润之大,难以计算,而天下的富豪之多官吏之多,只要有女眷便总是逃不过镜子这等事物。

可以说,这东西还能卖上许久。

市面上偶尔能够看到一些粗制滥造的镜子出现,但这些东西一则产量小,二是做工远远不及濠镜之精美,所以多半是地主老财买了博女子欢心罢了,并不能威胁到安家和陈闲手头生意的地位。

而安季总是觉得,危险的地方并不是濠镜,而是出于濠镜,处于陈闲统治之下的濠镜,这座所谓的自由之城,总是在若有似无地伸出他的爪牙,他的触手遍及海盗,还有繁衍生机,而且隐隐约约间,他们似乎开辟了一条新的商道,若是不抢在他们的前头,恐怕到时候,安家会失去全盘的先机,被陈闲牵着鼻子走。

而且,他觉得在目前这场大乱之中,陈闲已经在掌握到了上风。

立于不败之地。

章节目录 第542章 撤退之人 宁波城火气之时,安季也惊讶无比。

这里商贾很多,也因此,大部分的商号,还有各地的商人都会格外小心,有一些货物都是易燃易爆,可以说,火星子是绝对不能出现在城中的。不然好比是在湖水之中,丢下一枚石子,这涟漪就能将这个湖水搅得一塌糊涂。

他觉得隐隐之间,有几分不对劲。

坊间传闻是在宁波突然来了一伙,不知名的暴徒,而这些人所作的事情却匪夷所思,劫掠,明火执仗焚烧,而等到官府出动人马之时,这些人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但却莫名其妙地让官府缴获了一批来自东瀛来的,似乎不怀好意的武士。

仿佛这些暴徒,只是为了将这些人暴露出来似的。

这不同寻常。

他不想也知道,这些人究竟是何人的手笔。

陈闲。

也唯有他这位濠镜之主做事方才这般天马行空,而且陈闲的事情,云客早有交代,不可随意插手,这次的事情尤为如此,但安季觉得,若是不插手,恐怕安家就要被断掉一条胳膊。

这样当真值得吗?

仅仅是为了向这位未来有可能在海上呼风唤雨的首脑示好?

而且,之前他们所作所为,早已和陈闲结下了梁子。

他老谋深算,一眼就能看破陈闲这只小狐狸究竟在想些什么。

陈闲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他是一个精于算计,睚眦必报的人,可以说,他如今不动手,只是濠镜尚未完成积累,若是一旦濠镜成了气候,将无人能够去钳制住他。

他将势必成为一条一飞冲天的蛟龙。

而且,还是心眼极小的那种。

但他对自家的兄弟倒是极好,谁能知道,他究竟会怎么对付往日的仇人?

其中充当其冲的恐怕就是他们安家,还有在海上漂泊的三灾了。

怎么都不应当让陈闲起势。

但既然云客说了,他也只能在一旁作壁上观。

而且,还有几分憋屈。

陈闲这次的目的,想必是针对那些东瀛人,但针对东瀛人又是为何?

弹丸之国能有何用?

难不成,陈闲那小子还想复制濠镜,将东瀛之地也纳入麾下?

但这样的举动成本又是极高。

他恐怕也忽略了,东瀛实际上,比濠镜大了数倍,其中早已形成了自己的文化体系,哪怕一切都是盗来的,偷来的,但这些都确实成为了一个故不可破的文化制度。

想要改写这样的文明,本身就极为困难。

再差,再劣质的文化系统,都是牢不可破的,这些都扎根于人民的日常生活,还有精神之中,更别提受到这种文化控制,以及得益于这种文化的人,可以说,这些人会誓死扞卫这个阶级的利益。

就像是他们的武士一样。

东瀛的武士阶级,让安季倒是想起了中国的武官来,但又觉得有几分不同,而且武官地位低下,在东瀛武士却是贵族,他们连年战乱,自然比大明国泰民安,更看重武力罢了。

想到此处,安季仍旧有几分不放心。

他将一些事情串联起来,总觉得有一只无形之手,在拨动这命运之轮。

他几次将事情的主体来回转移,但得不到一个很好的答案。

毕竟对他而言,有威胁的永远都是陈闲。

而东瀛人若是想要长久做生意,还得依靠他们商会,绝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放弃的。

陈闲如此,他人也是如此。

他对东瀛人很放心,比起陈闲而言,他们自保都成困难。

可以说,东瀛人每年都在变更,有野心者很多,无野心安分守己的也不少,但这些人都有一个特点,自然是极为仰赖大明的扶持。

想要犯上作乱者,有,但绝对不多。

这也是安季的依仗。

他的背后是整个偌大的大明,所以他有恃无恐。

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假设。

只是假设。

如果东瀛人才是这次动乱之源,而陈闲只不过是一只推手,在一旁推波助澜呢?

他忽然起了一身白毛汗。

这是一个极为恐怖的假设。

他忽然想起自己见到的那些日本商贾,他唤来几个手下。

“这次来宁波的是哪一方的使节?”

其中一人说道:“禀告大掌柜的,这次来宁波的商会,有几分不一般,其中有自称是奉了细川氏命令的,也有叫做大内氏的,还有一些林林总总的不曾听闻过的大名麾下商会,都蜂拥而至,如今的宁波倒是一场盛会了。”

安季眉头紧皱,没有一丝安稳之色。

怎么会有这么多大名?

他知道如今的东瀛正处于一片混乱的时期,就连前往大明的货船,其实也非常的复杂紊乱,随着大量大名意识到了好处之后,堪合一事便成了香饽饽,每次派遣贡船都会带来可观的商会来大明采购。

这也是为何宁波商贸如此繁荣的根本。

而这事件的背后则少不了大名的支持。

如今,却出现了几家大名一起派遣手下前来的情况。

那么必定会出现一定的问题。

“如今手持堪合者是谁的手下?市舶司是否已经确认过其中的问题了?”

几个手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一头雾水,显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其中有大问题,不对……”安季敲击着桌面,第一次觉得,那个荒诞的可能性恐怕真的有可能变成现实。

那么这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而他们安家将首当其冲,受到波及。

要不反抗,要不弃车保帅。

他琢磨了片刻,想起云客的话来,他召唤过左右。

“都传我的命令下去,将所有安氏商会的货物,有多少留存都封存好了,运出宁波,商会人员也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至于剩下的事情,我自会找老爷交代。”

说罢,他已是站起身来。

众多掌柜的都在当地已经有了海量的订单,本来他们的存货也不多,如今意犹未尽,实在让他们有几分不爽。

他们刚想开口劝阻一二。

却看到安季的脸色狰狞,见得他们这般模样,开口说道:“若是不想活命,你们大可试试。”

章节目录 第543章 带刀长行 宋素卿坐在会馆之中,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口武士刀。

他是大明人,祖籍乃是浙江人,原名朱编。

但这些仍旧不妨碍他深得细川氏的信任。

他此时正在会馆之中闭目养神,他其实是一枚弃子,从小开始,他便是弃子,从来都是被人抛弃,很少有重用的时候,仿佛他的作用就是在必要的时候,舍弃他,让他成为了一条疯狗。

小的时候,他在家里有养过一条狗。

那时候,他的父亲经商,时常往来于东瀛与大明,这都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可以说,一着不慎,就可能客死异乡。

宋素卿没什么机会和那条狗见面。

但只要见了面,那条狗就会很亲昵地跑来,对着他舔,可以说,在从前的少年时代里,沉默寡言,没有朋友的他,只有这么一个唯一的朋友。

因为时常在各地行商,宋素卿向来没有很要好的人,他的性子孤僻,而父亲也时常酗酒,可以说,这样的日子昏天暗地,反倒是让他习惯了过来。

直到有一年,父亲忽然和他说:“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他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说,只是远远地看着父亲不停地喝酒,仿佛是在壮胆,也仿佛是在忘记什么东西一般。

他来到了自己常住的屋子,那条狗还在门口等他。

他和狗说了几句话,而后狠心地离去,狗仿佛也知道,这将是他与小主人的最后一面,他追着马车走了很久,最后变成了一个好黑点。

狗,也是一枚弃子。

而近日的宋素卿也只不过如此。

他到了东瀛之后,方才知道,父亲的生意在此之前,早已失败,没有了货款,也交不出货物,所以最后只能拿了孩子抵债,而父亲狠心离去,究竟做了什么,也犹未可知,只留下一地狼藉,宋素卿就这么成了细川氏的家臣,但在这里的待遇并不算多坏。

可以说,这里的人对明人颇为敬重,也因为明人对她们有大用处,彼时大明和东瀛关系良好,幕府将军由逐渐为细川氏所把持,他的地位逐渐提升,并且因为身份特殊,也就成了来往于大明与东瀛之间的使节。

并且多次来往于大明,但造化弄人,原本与他相识的朋友亲故,见到他并没有笑脸逢迎,换来的只是尖酸刻薄。

对他们而言,宋素卿是一个欠了一屁股债而后不知所踪的亲眷之子,甚至看到他在日本的使者团内,还要对他踩上一万脚才算好。

所以当他的出现,并没有引发关怀,只有无数的恶意扑面而来,他甚至于懒得理会,只在一旁冷笑。

对方口口声声,说的乃是父债子偿,他只是说道:“我已是换了门庭,他早已不是我的父亲,我也不是他的儿子,你算是找错人了。”

他说的话语,云淡风轻,但彻底惹怒了对方。

他也不会对他客气什么,既然如此,他不仁不义,他手下的武士对他维护有加,毕竟对他而言,如今的主家也早已不是大明,他的亲人早已离他而去,对他来说,这些人不过是一群尖酸刻薄的讨债鬼。

对他而言,毫无益处,他需要做的,只是将这些人统统逐出他的范围,让他们不要污了他的眼眉。世上的恶人何其之多,而宋素卿不介意做下一个。

这些人被赶走之后,不情不愿。

他们也是受害者。如今血本无归不都是因为宋素卿的那个死鬼父亲!

若不是他好赌成性,也不会拖累全家下了水,如今都在海上扑腾,永无出头之日!

只是这事情难以说清。

宋素卿却等来的是另一个结局。

这些亲戚与朋友,最终的情况,是将宋素卿的身份揭穿了出来。

他投向异国的事情,纸包不住火。被一下子都漏了出来,这下子,大明官府对他也分外忌惮,最终的结果就是他被驱逐出境,只是这并不妨碍他的身份。

因此,他反而更为受到细川氏的任用。

因为,谁都知道除了东瀛之外。

宋素卿已是无处可去。

只有这里能够让他效力。实际上大部分的藩国并非没有妄想,毕竟大明如此强大,但他们不好搞大动作,但一些口头上的胜利,却是让他们乐此不疲,东瀛亦是如此。

而且宋素卿也确实能干。

在他带领下的使节团总是能带来丰盛的收获。

可以说,宋素卿数十年的计划,数十年的经营,以及多年的勤于认知,让他早已将宁波市舶司以及当地的官场摸了个一清二楚。

而且,他在出使的途中,甚至铤而走险,杀过人,但也因为早已摸清了对方的底细,所以即便如此,也只不过是换来一个口头警告,最终也没有什么强硬的手段来应对他们。

他越发有恃无恐。

对他而言,这里就像是他闲庭信步之时,自家的后花园一般,只要有缝隙,他总能找到机会。

而能叫他忌惮的只有同样前来,并且想要抢夺他们应得之物的人手。

大内氏。

实际上,如今在幕府之中,细川氏一家独大,但外围自然有大内氏之流觊觎,他们手持的乃是正德的堪合,这也是宋素卿最是担忧之事,毕竟,大明的朝廷认死理,虽然有漏洞可钻,但毕竟失却了先机。

外头声势震动,他合上眼想了想,已是有人推开了门。

“大人。”

“时候不早了。”他念叨了两句,大明总是崇尚先礼后兵,虽说这事儿,早已被打破了无数回,但也总是无耻地被提起来当做夸耀的资本。

他们东瀛并非如此,有时候,手段是要激进一些,方能震慑住一些不诚之人。

你越往后推,饿狼便会往前进,前后两者,均会失陆。

他知道这个道理,也将大部分的心思贯穿其中。

自然不能退一步。

退一步则一无所有。

所以,宁可化身饿狼,也不要做人。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佩刀,阔步而出,身上的羽织振振,低声说道:

“明月朝溯,风光霁月,当是杀人好时节。”

章节目录 第544章 商人之自救 汤武混杂在人流之中,宁波城的方方面面都在震动,其中商贾最是敏锐,对于他们而言,城中出了差池,不需要继续等下去。

他们身上已经没了货物,劫匪看到他们自然会劫掠金银,此时应当赶忙外逃。毕竟瘟疫之事,难以言说,这劫匪如瘟疫,若是不逃走,遭殃的便是自己若是被倒霉追上,那死的也是天下人,自己死并无分别。

所以,大部分人都会狼狈逃窜,寻求所谓的一线生机。

汤武看着周围的商贾,其实大部分人并没有多紧张,他们远比寻常人有钱,所以相对来说,也会雇得起打手,他们将打手混在一起,那么也是一股颇为可观的防护人手,比之民勇不遑多让。

而且这些都是有技艺在身的主儿,比一般的打手高出不少,足够叫他放心。

“我说这次的东瀛人可都是冤大头,这么贵的东西,他们照买不误,眼睛都不眨一下。”

“说的就是,这些东瀛人也不知道是吃错药了还是怎么的,货物要的又多,真是大丰收呐。”

“就是收款是个问题。”

有人无不担忧地问道。

“此言差矣,大家都是做生意的,赊账都是人之常情,毕竟人都是这样,生意要做的大,就要知道如何周转,这都是老底子传下来的法门,你们可别都忘了。”

“说的很对,毕竟我们家赊账都是习惯了,人都有不方便的时候,但钱总是要赚得,总不能因此把自己憋死了不是,只要吃得下,便玩命吃,使劲吃,绝非什么坏事。”

众人不由得点头。

毕竟大伙儿都是做生意的,遇到赊账或是自己先预约月底清费用的事情真是再寻常不过了,对于汤武而言,也是见怪不怪。

众人笑着说道:“你们知道不,不过我还是有遇到一些怪事的。”

有人吃了一颗花生米,一边说:“来说来听听,这阵子做生意忙坏了,还没听什么好消息来着。说起来这个可就有趣了。”

“你们知道这次来宁波的东瀛人很多是吧,你们没发觉其中有不少生面孔吗?”

众人点了点头。

实际上,大部分人都知道其中的猫腻,毕竟东瀛时常打交道的商行,他们也知道不少,都是老客户了,就连价格都门清得很。

但这次来的不少都是新客人,这些新客人很显然没有和他们做过买卖,虽然带了通译,但很显然,这些人做起买卖来相当粗鲁,几乎都是有货就抢,

无有本钱了便赊账,但一问都是东瀛有头有脸的人物的收下,万万也出不来什么岔子,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人继续说道:“我老表,乃是这宁波市舶司之内的杂役,倒是知道一些内幕,你们知道,过往与咱们做生意的人,乃是‘幕府’,也就是如今掌权的细川家的人。

这帮人势力大得很,在当地是数一数二的货色,就和咱们那三国里说的似的,叫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毕竟天皇都在他们手里呢!

如今,有一批人先行出发,赶在他们前头到了咱们宁波,是一批叫做大内家的人,这些人来头也不小,相当于当时地位极高的诸侯王。

要知道这朝贡的赏赐可是非常之多的,谁都想要吃了这口甜头,顺便取代对方,成为专属,这其中呢,又有一个‘堪合’的事儿在内。

说不清楚,现在双方还在宁波府僵持着呢,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分个胜负,不过,有一说一,这次这么多商人也不算没有缘由了。”

众人听完方才恍然大悟,神色各异者均有。

包括汤武,实际上,他大部分的货都没有选择赊账,反倒是都直接卖了个干净,所以他并没有多忧虑,只是隐隐听闻,这其中的猫腻,他不由得有几分不安。

毕竟朝廷如今的考量,对商人并不友好,士农工商,之中商人拍在末尾,已是说明了很多,一旦其中一方,受了惩戒,那么到时候,会不会引起一阵绝望的反扑,而后对整个宁波府造成灭顶之灾。

他看着欢笑的众人,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城市在燃烧。

但重视这个的人却寥寥无几。

毕竟盛世的狂欢在商人眼里,充满了可以钻的漏洞与空子,还有数之不尽的纰漏,和缺陷可以追寻。

大部分人都乐得见到这样的场景。

包括汤武内心之中有那么一缕期待。

但他觉得在大明,这样的事情都会被粗暴的一刀切开。

到时候,便是连喝口汤都难了。

汤武知道,这些人未必不知道,但大部分人宁愿做一场美梦。

他倒是想起张富贵来,他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他和张富贵闹了一场不愉快,但毕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到了如今,多少还是要给几分面子。

至于那些孩子的来历,他觉得有些蹊跷,但仔细推敲下,也并非是不能进行追溯,但这种事情已经全无必要。

汤武不是一个无聊的人,他还有大量的事情要做。

忧国忧民,感怀天下?

暂时还轮不到他的头上。

不过,眼前有大乱将现,众人往前奔走,他却停下了脚步,他看到的是一群在烈火之中带刀而出的怪人,为首的男人身高挺拔,他不止一次见过这个男人。

他说的一口流利的官话,同时在使者团队之中颇为得到信赖,是一个不得了的人物。

汤武看到宋素卿看向他们,嘴角流出的是一抹冷笑。

而后他便带着众人诡异地消失在了烈火之中。

这是一个不祥之兆,仿佛在应验汤武的想法一般,只是不知道今夜过去,有多少人横死当场,又有多少要梦断异乡。

如今的他只想要赶回家中,与亲友团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毕竟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能是虚妄不真的,或许只有家人才是真正的真实罢了。

而就在这时,他看到在一处屋檐之下,有一个熟悉的人影正躺在那边,鲜血染满了他的身下。

他停下脚步,看着离去的人群,陷入了深思。

章节目录 第545章 观虎斗 陈闲在府上清点人手方面的损失,一夜过去,掉队之人,寥寥无几,毕竟冥人训练有素,其中的纪律性也让他们知道保证团队的稳定与全面才是最终的结果。

但并非没有因为殿后而损失的人手,但不可避免。

陈闲看完人手之后,叹了口气说道:“终究失却了两名兄弟,没想到,宁波府也没有这么简单,防风,和相柳到时候,要寻回他们的尸骨,带回濠镜好生掩埋了。”

众人领命。

毕竟兄弟的死伤,对她们而言,也不是滋味,他们大部分的人都是一并训练,一柄成长,吃喝在一处,早已是异性兄弟,对他们而言,损失是让他们难以承受的。

冥人素来稀少。

是陈闲手中最为常用的一张牌。

相对于其他的牌而言,这是一支自幽冥而来的复仇部队,但这些人实际上的能力并不强悍,只是用超人的意志和服从性弥补了这方面的损失。

这些北岛之遗民,绝对忠诚于陈闲,绝对服从陈闲的要求,也正因为如此,在陈闲紧紧攥在手中的几张牌里。

冥人永远是最常用的。

因为其他的牌永远不如冥人稳定。

冥人的专长几乎没有,他们所训练出来的是全才,还有从个人能力里演化出来的种种特性。

比如天吴,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

天吴的聪明之处在于他是调兵遣将上的奇才,颇有“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的风格,可以说,在战场之上,他才能发挥出自己的完全才能。

而且此人善守不攻,能力极强,如今在谢敬和魏东河的调教下,已经初现峥嵘。

而跟随在陈闲身边的狴犴,则是另一个极端。

在他被提拔到陈闲身边听用之前,他是做的巡视工作,一如其名,他因为天生跛足,是以看守为己任的冥人。

但陈闲知道他乃是最适合的亲卫,原因很是复杂,他是一个有着死士之心,且不畏惧阴暗手段,包容一切计较的角色。

陈闲并不是所谓的正义之人。

尤其是在逐渐适应海盗身份之后,他的行事亦正亦邪,对于大部分的冥人而言,他的想法很简单,他虽然珍惜冥人,但在必要情况之下,万物皆可舍弃。也因此,满怀正义的天吴不适合这样的陈闲,而后相对而言,可以理解陈闲的想法的狴犴,则更好地跟在陈闲身边。

在两广之时的长谈,陈闲已经知道了这其中的差别,而天吴也明白其中的道理,也知道自己有一颗不断往上攀爬之心。

所以到了最后,物尽其用便是了。

这样的人在冥人部队之中比比即是,当然也有不少平庸无能之辈,但至少因为生死之战,他们早已变得比一般的战士更具备韧性和一往无前的心性。

这便是根性,和后天历练的区别。

所以,陈闲也想的很明白,这张牌,他会用非常多的次数,以至于很可能,这些人活不到拨开浓雾见明月之时,陈闲仍旧还要如此使用。

全灭的局面并非不可能存在。

这也是最坏的打算。

但世上不是每个人都不可被取代的,包括陈闲自己,这个世界并非是绕着其中一个人不断运转,如果有,那么势必要与天道为敌。

那么这就不是同一个故事了。

陈闲深谙其中之道,自然也可以说对任何人一视同仁。

“你们莫要掉队了便好。”

除此之外,他也不再有别的提示了,他们活着是他们应当想的事情,但更多是,如何完成手工的事情。

这点无须他提。

“死,能够避免最好,而事情一定要完成,除此之外,莫要多提。”

陈闲懒得再老调重弹,自己也觉得繁琐,便开口布置下接下去的任务,不多时,门外之人已是来了。

见得陈闲,也不行礼,只是开口喊了一句:“少东家。”

陈闲眼皮也不带抬一下,只是懒懒地靠在椅子上,屋内鸦雀无声。

这几个人却是有恃无恐。

只是见得气氛尴尬,又说道:“少东家,这是……”

一旁的狴犴,冷笑道:“你们眼底倒是还有少东家?”

他话音刚落,已是有人按捺不住,大喊道:“你个瘸子……”话音刚落,一群冥人已是提刀而起,顿时血溅五尺。

陈闲笑着说道:“也就剩你们几个了。”

“什么意思?”

“雷子,有时候,别把别人当傻子,船上的兄弟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心中自然有数,跟着谁有前途,跟着谁,会有未来,大伙儿心中门清,不是你能挑拨得了的,

我知道你的身份,但目前别人还不知晓,我便给你们一个痛快便是了,免得到时候弄得面上无光,到下头还得给人戳脊梁骨。”

说着还未等到雷子说话,狴犴已是上前一步,长刀横飞,一颗头颅落在地上,剩余的随从便被守着的冥人全数清剿。

陈闲自然知道,这些人所行的事情,只是这并不紧要,除却部分墙头草之外,大部分人实际上都已经和陈闲通过气了。甚至表了忠心,对陈闲而言,这件事早已是一场笑话,等他派了隐军,将剩余的残余力量清剿完毕之后,他也算是老神在在应对这场逼供。

到了现在更是连应付的心思都没了,干脆利落把人杀了,免得扰乱思绪。

“之后的事情,在海上便由叶隐领导便是了,只是这个疯子可别把家给都败光了,虽说祖宗的财产,不就是留着给我败的吗?”

他笑了起来。

说着他吩咐下去,几个冥人已是跑的没影了。

他拍了拍手掌,而后说道:“这世上有更多的好戏给我们去看,孩儿们,你们做的事情已经起了效果,我们便去看看这场纷乱,到了最后,谁会是这阶段的赢家如何?”

他看着火光冲天的城市,还有逃窜的众人,心中不悲不喜。

世人虽非草芥,但挡在他的面前之时,一切也就是顺理成章,成了他需要拔除的东西。

“无论谁赢谁输,总归最后的赢家,是我就成了。”

章节目录 第546章 东瀛大乱 此时的会馆,人声鼎沸。

到处都是金铁交击的声音,还有人呐喊的呼吸声。

穿着各异,佩戴不同家族家徽的武士们打成了一团,左右都是燃烧的建筑,他们都是同胞,却又各为其主,可以说,对他们而言,血和战,充斥着他们的一生。

而现在,他们必须拼命,才能有一线生机。

宋素卿和身边的武士说道:“你带人对付这些武士,应当没什么问题罢。”

那人点了点头。

宋素卿领了三两亲卫,已是进了会馆。

对方比他们来得早些,便鸠占鹊巢,占据了此地。

他有几分不屑,毕竟再怎么说,大内氏终归就像是乡下来的土财主,实在难等大雅之堂,而他所效力之人,则高高在上,雄踞一方。

两者高下立判。

他迈入厅内,便从两侧闪出不少武士,都十分警惕地看着宋素卿。

实际上,虽然他举手投足,且打扮均做东瀛人模样,但身上自有一股中原之气,他走在路上,众人亦是纷纷侧目。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亦是指挥着亲卫,上前拼杀。

对于他来说,双方便是血仇,没有什么回转的余地,既然都杀到了这里,自然没有再谈的必要,有时候见血才是最好的方式,尤其是对这些不知进退的乡下武士,尤为如此。

他手下的武士,都是由主公亲自指派给他的强者,师从剑豪者比比皆是,他虽然武力值一般,但对付这些人则是绰绰有余。

昔年丧生于他剑下之人,数之不尽。

他早已见惯了生死。

不是一般的士官可比。

在海上,每日所要遇到的风险,十倍于如今,那时候的他都尚且不曾退却,何况如今!

他们结成架势,已经一路往前开拔,身边的敌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不多时,他已是看到在众人拱卫之下的使节。

他眼前的是满满的人山人海,而他眼底只有轻蔑的笑容。

人多又如何,还不是一只肥肠满脑的猪?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大战。

无数人被斩首,但并不妨碍,宋素卿全身而退。

并且带走了一枚至关重要的首级。

这也是一种威胁。

“就是你这个畜生,既然嫉妒我,还敢追杀我,就要想到自己会落得这么一个下场罢,宗设估计还不知道,如今我已经折返此地,你既然带着你那帮土鸡瓦狗,在大明做了这等事,便等着大明朝廷的报复罢,反正我已经留好了退路了。”

宋素卿笑了起来。

对他而言,这是一场算得上体验不佳,但仍是各处占优的角力。

他晚于宗设一行出发,但双方虽然互有先后,但宋素卿毕竟深谙官场之道,早早就贿赂了宁波市舶司太监赖恩,这位赖公公与他素来关系较好,往日里也收了他不少好处。

自然若是没有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东瀛人在宁波也无法如此轻易横行。

故而,在不久之前的宴会上,赖恩特意安排之下,他坐于宗设之上位,这一点足以叫本就好面子的宗设气到暴跳如雷,同时,在便利之上,他所带来的官货也早一步于宗设被检阅,这一来二去,他自然大出风头,但宗设自然是颜面尽失。

宗设可不是大明人,他是不知道其中的弯弯道道,自然是就此迁怒于骑在他脸上撒野的宋素卿了。

宋素卿也未尝想到他会有过激之举动,竟是让他得手,将一起抵达此地的瑞佐,盛怒之下击杀于大庭广众之下,一时之间,满城风雨。

就连宋素卿自己也陷入了宗设的追捕之中。

但宋素卿自然也乐见其成,有时候有一个左右自己,却没有什么能力的废物在自己头顶上,确实是一件烦心事。

宗设把瑞佐处理掉了,便是一大件好事。

至于他被追杀到绍兴城下,反倒是洒洒水了,只不过是面子罢了。只是宗设此举也算是彻底将大明惹毛了,虽然目前宁波府仍旧是一副昌盛模样,但只不过是一出假象,灭顶之灾顷刻而来。

至于如今的假象,九成九乃是由宋素卿营造出来的。

一则,他要将宗设所有人都留在此地,而后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二则,既然大明要封锁此地,那么在此之前,他必须攫取足够的利益。

无论是宝货,还是最寻常可见的食物布匹,都在他网络的范围之内,只要将这些东西都一起带回了东瀛境内,那么主上的地位将永固,再也没有什么实力能够动摇他们的根基。

这是一举数得之举。而对于他而言,这也是他通往权力高层的一块垫脚石。

宗设可能到死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宋素卿掂量着手头这枚头颅,不由得冷笑着把始末说穿,只是宗设的头颅仍是不瞑目,他自然知道宗设不服,毕竟这同样是这个男人的如意算盘,但如今到底还是落了空,但棋差一招,便是一招,如何都补救不回来,能够说的无非是一些无趣情事。

他大笑着领人出去。

只是暗处的还有几人安静地看着这出戏码。

众多冥人此时看着老神在在的陈闲,陈闲淡淡然地说道:“多的是人自以为聪明,实际上,却不过是一枚命运的棋子,我也无外乎其中的一个,只是稍稍能动弹一二罢了。”

他说的是实话,即便到了现在,他仍旧觉得,这个巨大的轨迹,正按照一个奇怪的方式精巧运行。

无论他如何做,命运总能修正结局,而后不断游走变化。

可以说,这让他颇为头疼。

只是命运兀自行走,自有其好,也有其坏,他代替的乃是天道运行,本质上也不过是以逸待劳,真的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与濠镜的宿命,何其之难。

违抗天下,本就要付出惨烈的代价。

那么代价究竟是什么。

好在濠镜在这个时代,仍旧归于寻常,种种不可能之事还未发生,这也是陈闲刻意压抑的结果,一旦出现,天地繁复。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面对怎么样的对手,而逆反天道,究竟会得到什么样的惩罚?

他也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547章 归途之前 争贡之役的始末。

实际上并不复杂。

本质上,不过是东瀛两大势力都觊觎大明皇帝的赏赐,与朝贡带来的巨大利益,而互相竞相前往宁波府。

而作为最后一个开放的市舶司,宁波市舶司又在其中弄权,以至于激怒了当时而来的宗设,于是发生了一场大乱。

这种小事件最后点燃全局的情况,并不罕有。

何况,就陈闲所知,就宋素卿其人本身便是睚眦必报,而且毫无家国故心之人,他能做出来的事情,首当其冲,便是在一定情况下,无论如何都要保全自己主子的利益,哪怕牺牲别人,哪怕是昔日同胞都在所不惜。

而且陈闲选择发动的时刻,便是在这场大乱已经进行了后半程的时候,他这么一把火,首先将大部分的人都驱逐出了宁波府。

无形之中,救助了很多当地百姓。

而也在冥冥之中,推动了宋素卿尽快发动计划,毕竟宋素卿的船队架船离开之时,便是这场大战真正透露端倪之时。

陈闲早已将这件事情算得清清楚楚。

他低声说道:“想来早前返航的船,已经全数拦截,现在剩下的就是宋素卿所带领的那条大船,之上有大明朝廷给与的恩典,还有今晚,他从宁波府也宗设手中取得的大量财富,这些才是真正的贵重。”

说着,他已是站起身来,宋素卿已经走远,对于他而言,这场热闹也已经收了官。

如今最为紧要的反倒是海上之事。

而且就他所知,如今各方面都是在与时间赛跑,昌国卫的动向他已经洞悉,时时刻刻都在外海巡游,可以说,这支大明水师之中的精锐,随时都可能发现正准备逃逸的宋素卿等人,以及已经从伪装之中显出身形的陈闲部众。

这是一场三路势力都在进行角力的大战。

而且浙东海盗也随时可能包藏祸心,谁都知道,这次的消息将在海盗势力之中急速扩散,只要这个消息传到海盗的耳中,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起了贼心。

尤其如今的浙东海盗算得上群龙无首。

谁拥有地位和财富都可能成为统领一方的豪杰。

四方势力都有自己的目的,陈闲唯一的优势只不过是,早一步落了位。

但也仅仅是这么一点优点,足以他做出正确的判断。

……

此时的叶隐,正静静地背着手,站在船首。

他自备陈闲救下,而叶氏分崩离析,他便早已改换了名字,成为了暗影之中的利剑。

平心而论,相比于之前在新乡,如今身为陈闲手中少有的几名高级将领,且隐藏在暗处,这样的生活,更为叫他安心一些。

叶隐。

就如同的名字一样,隐秘于暗处。

他看着身后众多的海盗,知道这些人来自于不同的行业,也来自于不同的海盗团,这些人都是当年,陈闲挥舞黑旗,将陈氏海盗之名扬于四海,这些曾经陈氏海盗的后裔,心怀向往来到了这条船上。

陈闲将之取名为“玄冥”,乃是取其“玄”与“冥”之意。

曾经有包藏祸心之徒,如今已经被陈闲顺手肃清,剩下的人大都是在祖上就听闻过陈祖义的荣光,见到了陈闲的锋芒,便来投靠,便来效力。

这些人是充满理想之辈,但终究人心隔肚皮,被陈闲视作隐秘。

叶隐统帅这些人时日不长,但能感觉到他们的身上有一种历经世间之磨难,仍旧坚韧不拔的气概。

这些是真正的英雄好汉,毕竟陈闲如今常用的冥人,身上透着一股未曾经历人间锤炼的少年志气。

可以说,各有不同,各有其好坏。

自然也因为有这一支强大的势力存在,陈闲才能在之前的战斗之中,惊走了三灾,包括这次行动,他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早早安排下棋子。

哪怕后续,陈闲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在种种假象之下,将濠镜驻守的大部分人马都调拨到了浙东。

叶隐的隐军不在其列,隐军之中,来得只有他一人。

他看着波澜壮阔的大海,忽然心中生出感慨。

身后临时充当副官的海盗上前问道:“首领,少东家已经发来讯息,之后,便由着路线图行进狙击,可保证万无一失。”

叶隐点点头说道:“少东家的计划,不得不服,便按照此事来办。”

他转过身,看着众多玄冥军欢呼喝彩,不由得笑着说道:“都说十年磨一剑,如今的你们,可早已超过十年之期,却因为明主之领袖,而变得蒙尘生锈。”

众人似是不大满意。

但叶隐仍是说道:“但如今,你们得遇良人,少东家有经天纬地,跨越时代之才,任谁都不能知道。在大半年前,少东家就知道东瀛要反,如今,东瀛人都在狼狈逃窜,好不精准!

之前大战,我们已经斩获颇丰,这些都已经送往濠镜,现在已经到了决战时刻,我们只要拿下那些财帛,我们便可荣归故里,再也不必于海上漂泊,

濠镜也有我们的一席之地了。”

众人纷纷激动了起来。

他们在海上漂泊了太久了。

陈闲要有这张底牌,要有这张镇压四方的最后棋子,故而不让他们现世,这极为残忍,但又极为无奈。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雷子他们想要挑动其余人来反对陈闲。

终其原因,也不过是陈闲做的事情过于残酷了。

但如今,干完这场,就能上岸了,不需要再在海上漂泊了。

濠镜,他们曾经远远地望着这座海上自由之城,看着城市里亮起的灯塔,就像是少东家之前所说的一样。

那是指引他们回家的灯塔是他们的路。

如今,他们终于要循着这道光,回到陆地之上,成为濠镜的一员了。

他们有的人,不禁喜极而泣,更多的人则沉默着,接受了这个喜讯。

而叶隐说道:“如今,不是庆祝的时候,还有一些对手并未肃清,少东家要的是一群在海上经验丰富,而且凶猛异常的野狼,要比他们手上的狼崽子更强大才行,你们可知道如何做了吗?”

章节目录 第548章 水师底蕴 宁波城大乱伊始,宋素卿闯入宗设所在之会馆,大开杀戒,宗设在内,数十名东瀛使节死于非命,宋素卿将宗设枭首后,扬长而去。

当日,宁波城突发大火,有组织,有目的的东瀛浪人与武士,开始劫掠乡民,无数商贾若是滞留于宁波,则被剥夺财富,或是杀害,或是驱逐出城。

偌大的宁波城,俨然成了东瀛人的狂欢。

好在东瀛人人手不多,而流窜作案之时,当地的官府也早已紧急调度兵力协助防御。

但东瀛人与当地的商贾做生意已久,早已对这些富户所在,轻车熟路,仍是有超过七成的富户遭了殃。

而后这些人在宋素卿的带领之下,逃逸入海,不知所踪。

官府方面一面紧急联系,在海上巡逻的昌国卫,与镇守宁波的水寨,双方成掎角之势,已经追逐船队而去,一方面紧急控制城内情况,以防止动乱进一步扩大。

索性的是,有不少人在大火起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宁波城,以至于混乱并没有想象之中的那般巨大。

而当地的破落户和地痞流氓不成气候,在官府驱散之下,也做鸟兽散。

宁波的事态火速被控制,但很快又有新的问题滋生。

只不过,这些都已经是官场方面的博弈,有的人自然想要赚得盆满钵满,但有的人自然也会把他们的财路断了。

这方面的因果,已是没有这般简单。

终究还要看是道高一尺,还是魔高一丈。

但海上的群狼闻风而动。

浙东这一代,已经很久没有新鲜之事,对于大部分的人而言,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但海上,尤其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一旦离开陆地的范围,想要找到一条游曳的船只,乃是一件难事。

尤其他不会出现在大陆附近的航线上,而是与之相反,反倒是向东瀛一带航线。

可以说,大部分的海盗都没有这个经历。

只有少数有经验的船队,已经部分老海员才知道如何行进。

而其中有多少艰难险阻,有多少风高浪急,都是有味不可知的。

大部分人都试图在内海阻截住这些满载而归的东瀛船队,但他们发现并不可能,因为无从着手。

东瀛人也并非是蠢货,他们早已绕开最可能的路线,即便他们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船只的到来。

但他们等来了宁波水寨。

大战当即发生,有十九家或大或小的海盗被卷入了战局之中,而宁波水寨几乎倾巢而出,双方在天门山附近又爆发了巨大的海战,一时之间,尸横遍野。

而与此同时,众人发现,将这个消息散播出来的人,不是别人,恰恰就是不曾出现在这场大战之中的闻三燕。

只不过,很快就没有人追究此事,因为闻三燕的船据说早些时候,已经被当时的昌国卫击沉。这个消息也如同旋风一般吹遍了整个战场。

义愤填膺者有,暗自窃喜者也有。

大明水师与众多海盗鏖战,浙东海盗被压抑了许久,而在昌国卫围剿之下,他们又丢进了颜面,可以说,他们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

更何况,是这些往日里穷凶极恶的海盗?

大战开场,无法收尾。

这边已经打成一团乱麻。

倒是谁也没有深究,关于闻三燕的消息到底是从何处传播出来的,始作俑者是谁,仿佛沉入水面之中。

此时的日本主船上,宋素卿有几分不安地看着天空,已经久未收到来自先头部队的消息了,那些带着通过正常交易购买的物资的船队如今已经返航多日,但不知道为什么,连半点消息都没有。

当真奇怪。

至于这件事,他虽然不大担忧,毕竟以来,船队由强大的武力保护,不是遇到大型海盗倾巢出动,难以应对,而且他们是走的东瀛回国的路线,相对而言,比较安全,能够精准阻击他们的人,除非如有神助,不然不可能能找到他们的路径。

而在内海,这边想要报信很是容易。

想来是天气不佳,航海不顺利罢。

他想了想,已是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连夜航行,以他们的速度,他们携带宝货,虽然不快,但有绕行,目前还没有离开陆地内海的范围,这让他多少有几分担忧。

他知道宁波水师水寨的能力其实相当优秀,但这些东西,在他推敲和几次查探之下,都明白其中之能力,更见于防守。而且想要天罗地网一般搜索敌人,这点在海上很难办到。

这也是近几年,海盗之祸,越演越烈的根本现实。

想到此处,他稍稍安心了些许,只是一想到还有如影随形,一如鬼魅一般的昌国卫,他心中也满是阴云。

但既然做了,他自然没有退缩的道理。

海上风起浪涌,便是其中都藏有蛟龙,并非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轻易遮掩的,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轻松不语的。

哪怕是驰骋海上的老牌强军,也得先行找到对手何在才行。

至少,他们的目标很小,想要找到他们,恐怕也是难上加难。

可就在这时,招子高喊道:“后方发现大明水师!”

宋素卿瞳孔收缩了一下,失声大叫道:“这不可能!”

朝廷所供养的这些精锐水师,是不可能不知道如何前往东瀛的,也不会有能力低下的大明水师,毕竟一代代的传承,在水师之中繁衍,到了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全面的海上体系,而且还有军师之类的助阵。

可以说,除了上级之外,大明水师拥有一个系统化的运作体系,高效而强大,这也是为什么,到了如今,外壳逐渐腐朽,但其还能在海上驰骋来往,素来无有败绩的根本原因。

根不烂,总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像是九边之军,便是无胆无脑,面对对手之时,掩耳盗铃之举,究竟何用,无人言说,失了锐气,到底是毫无作用。

昌国卫的出现,大大打乱了宋素卿的计划,对于他而言,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人会想到他走这里的。

既然逃不掉,那么,唯有迎战了。

章节目录 第549章 各有后手 天风浩荡。

但在海上涌起的是一阵阵的狂乱与浩瀚。

对于宋素卿,他的眼神之中逐渐放大的是一种恐怖的情绪。

或许谁也不知道,这世间到底有什么样的恐惧。但海上的追捕,确实是实打实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头顶,不停地盘旋。

大明水师。

当宋素卿听闻他们的名字的时候,其实更多的是一种不屑。

相较于别的团体而言,他素来知道,像是大明水师即便强横,但在面对他们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的异国船只的时候,也会束手无策。

但这次,他显然失算了。

相较于其他的大明水师而言,昌国卫乃是最为隐秘机动,也最为深知海上倭寇,海盗之动向的团体。

可以说,宁波水寨在此时,已经被部分浙东群盗所拖累,但昌国卫神出鬼没,却不会被他们所影响。

他们就像是一条嗅觉灵敏的猎狗衔尾而来。

宋素卿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来的会如此之快。

嘴里飘荡的只有一阵阵的苦味。

此时的他只能指挥着手底下的海员调整船队的情况,准备与他人决一死战。

但他心中虽是头疼,但也不慌乱。

在听闻宗设提前前往宁波之时,宋素卿早已做了一个决定,并且也禀告了主公,主公圣明,自然是通过了这个看似荒谬,实则在这个关键时刻,足以救宋素卿一命的决定。

他们所行进的路线,是宋素卿早已计划好的。

在这条的航线上,原本应当还有宗设的船队。

如果在宁波,宋素卿没有做到将宗设一脉肃清,那么在海上还会有一支庞大的海船战队来应对,宗设的到来。

可以说,宗设此行乃是必死之局。

而且一旦宋素卿斩杀宗设之事,东窗事发,那么迎接他的还将是大明的愤怒,那么如何规避?

这支海船的船队同样也能起到保护着宋素卿和财帛安然回到东瀛的作用。

可以说,宋素卿的计划到此为止,都是运转自如。

他看着双方的船队正在急速逼近,脸上透露出一缕残忍的笑意。

他对大明早已失去了归属感。

早在多年之前,他背井离乡,被家人当做买卖的筹码,抵押给了东瀛人抵债,从那时候起,他还算是对大明有那么几分憧憬,他绝望的只有对自己的家人,自己的父亲有所绝望,但隐约间,却满是无可奈何。

毕竟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他们既没有伤害宋素卿,也没有对他做些什么,他不需要记恨那些无缘无故的路人。

而大明毕竟生他养他。

直到第一次,他随着东瀛的使节团,抵达了大明,再次踏上故乡之土,那时候,他只觉得分外亲切,但除此之外,迎接他的只有同胞们的恶意。

而其中又以曾经与他相熟的亲戚好友最为浓烈。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而也只是替主公卖命。

人在屋檐下,如何不低头?

毕竟主公也对他礼贤下士,甚至他能够参与这次的使节团,也是来自主上的授意。

而且,他也没法选择。

这便是他的宿命。

这些对他恶语相向者,在此情此景之下,又有多少能够不作为?能够并不言谈,不将此事当做耻辱,并且不为随时手里攥着你性命之人卖命?

只不过是口若悬河罢了。

这些年,他一次次出访大明,到访之处,倒是他时常出没的宁波等地,周围均是相识之人,对他而言,这再寻常不过。

从最初的不安,难过,而后甚至有愤而杀人,到如今,能够微笑应对,甚至嘲弄那些人。觉得他们很是可怜之后,他觉得自己方才安定了下来。

大明又如何,他既然已经离开了大明,而大明只会对他嘲弄,讥笑,甚至不将他当做同胞看待,他也没有什么理由,为这样的故土效命,与其如此,还不如成为一个受益者,谁是自己的主公,便替谁肝脑涂地。

好赖能保证自己的一条性命,还有自己的富贵前程。

哪怕被人看不起,那也在所不惜。

这便是他宋素卿的命。

所谓的命理之数,也由不得他不信。

此时的前路护卫已经抵达了他们的身边。

东瀛的水军,虽是不如大明的水师来的精锐,但强便强在人数众多,可以说,东瀛水师作为私兵,其战斗力在一般的海盗之上,但数目却犹如一般海盗一样杀之不绝,这些都是极为处理的角色。

甚至大部分东瀛人便是靠着这些水师部众,才一次次化险为夷。

而东瀛也有不少海盗,各地的大名从水寨之中招募水兵,可以说,形成了水兵与海盗一体的运作模式,这些水兵骁勇善战,而且极为凶残,不仅仅杀人如麻,而且在劫掠的方面,同样是一把好手。

后世酿成的倭寇大祸就与这些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大明水师虽是精兵强将,但毕竟人数少了点,在海上,有时候,人数也能起到关键性的因素。

宋素卿号令麾下的船只快速驶离了原本所处之方向,而后已是与身后的部队交割,而与此同时,大明水师已经无限逼近于他。

形势看似已经一片晦暗无光,但一阵铁炮大作,已是在水上起了翻涌之水花。

此时双方已经彻底洞悉了彼此的位置,大战一触即发,可以说,这也算是一次少有的正面交手。

东瀛方面对大明水师畏惧已久,但此次,他们所身负之责任,让他们不能随意后退,毕竟这些财帛若是有失,他们船上所有人的性命难以保全。

虽说,可以回到自己的水寨继续作威作福,但是得不到一地大名的护佑,日子也会比较难过。其次这些财物里也有他们的一份,如果得胜过来,不仅能够得到上头的重用,还能够赚取一大笔佣金!

岂不是美哉!

钱才是驱动人不断向前,甚至一往无前的动力呐。

他们呐喊了一声,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枪炮战火,早已叫他们无所畏惧,何况,他们早已久经风浪。

哪怕是大明水师,打上一仗,又如何?又何妨?

章节目录 第550章 神佛庇佑 听闻双方交手,所在后方的陈闲没有什么情绪。

只是有几分懒散。

他所在的位置很是隐秘,乃是他结合多条路线,所准备的最佳观测位置。

宋素卿在宁波杀人之后逃窜,沿途击杀,擒拿,甚至对大明水师造成了极大的破坏,单论他一人和那些小喽啰,想要做到这个,简直是天方夜谭,其本质上的原因,无外乎,仓促之间,他另有安排。

历史上的情景,总是有蛛丝马迹蕴藏在其中。

毕竟单凭一个人是不可能把整个浙东沿海搅得天翻地覆的,尤其因此还出了这么一桩大事。

反正,在陈闲看来,宋素卿是千古罪人都不为过。

只是他不当这个罪人,总会有人来当。

毕竟,禁海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是大势所趋。

嘉靖帝面临的是一车皮的烂事,处理不过来,这个时候,有人给他添一把火,他也就顺理成章解决这个方面的问题。

根本上而言,还是对海外的不看重。

陈闲始终对于王朝有几分理解,这是已经纵横猖狂了,上千年的庞大帝国,对于他们而言,有很多的遮羞布。

比如天朝上国。

这种精神上的满足,和日复一日,几乎保持陈旧的逻辑,都使得朝廷变得对海外,乃至于陆地意外的世界,都觉得乏味可陈,当灾厄发生之时,臃肿的官僚机构,反应迟缓,很多时候,需要的是当地机构进行自主规划。

而当地的人,则不敢轻举妄动。

有太多前例,都说明了,做的不好便是要背锅,做得好,也不见得有好事情落在自己的头顶。

奖惩分明这种说法,只流行一时罢了。

至于陈闲,对于这样的机制,实在有几分无语。

当然后世,对这些情况也没有多大的改善。

懒政永远是好办法,哪怕他对于局势毫无帮助。

不过,他也没有想法,如果想要改变一个时代,那么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自下而上,把这种东西剔除出去,这是陈闲从前的打算,但很快,在降临到这个时代之后,他的想法变化了。

实际上成为一个英雄,往往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初衷。

大部分的情况下,你成为了英雄,只不过是被架在偌大的火架上烤。

而躲在暗处,给与你伤害的人,反倒是可以很好的处理,他们即将面临的风险。

可以说,你是被人推出来的靶子。

哪怕你能够历经千辛万苦,走到最后,成功将制度推翻,那么你就不得不面对一个千疮百孔,以及需要新制度的世界。

这其中的阻力之大,究竟如何?

而且随时都会有人觊觎他胜利的果实。

而陈闲的办法,与格局就小了很多。

濠镜便是他的想法的具现。

有竞争才有进步,不然只会故步自封,他们不愿意看,那么陈闲便给他们看。

陈闲可不想当所谓的出头鸟。

天下的局势,正在以一个极为微妙的方式向前推进。

对他来说,有的人,在浑水摸鱼,也有人试图从中得利。

向死而生者全无,也可能会在未来的一个时刻,消耗殆尽。

那么到时候,他会何去何从。

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愿意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吗?

陈闲也不知道,如今的他故弄玄虚,也是为了免得有些人看出他的欲求来。

毕竟,敌我双方捉摸不定,便不会被人共其要害。

还有挣扎的可能。

陈闲总觉得这场大博弈之中,别人同样也有自己的计较。只是,他暂时处于局中,看不通透,只有在征服了沿海之后,扫清障碍,跳到四海之战之中,他才有机会看得足够清楚。

不过眼前的局势,倒是更有意思。

东瀛一带的海盗接受的是比较系统的训练,这方面和当地海盗对于这方面的需求较高有关。

在单兵作战能力上,通过学习剑术和搏击而成就的一般东瀛海盗,要比沿海这些乌合之众强势不少。

而水兵的装备,说得玩笑些,那也是通过举国之力装配出来的,从铁炮,到一些装甲板,都是应有尽有的。

陈闲觉得这些海盗虽然不是海上的顶级战力,但和大明水师过过招,掰掰腕子,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大概率落败。

所以这场灾祸,若是目前这个情况,恐怕很快就会拉下幕布。

但陈闲在,自然不会让世界按照从前的剧本去走。

他呼来左右,笑着说道:“发信号便是。”

说着冥人点点头,已是各自安排去。

到了现在,陈闲的手上总算充裕了起来。

“之前当了多久的鳖孙,还得打肿了脸,充胖子,可真就难受得很。”

前方的战况激烈,但因为双方交战过快,以至于宋素卿的船也并未脱离战斗的波及范围,震天的喊杀声,与后方连环的炮弹,都让他的船只在风雨之中飘摇。

但他很是淡然,毕竟对他而言,之后的事情就如同回到东瀛之路上的风雨一般全是运气,他自诩是有神佛庇佑的。

这样的想法自小便生在他的心中。

那是他母亲时常念叨的言语。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一生漂泊,到了现在也不过是在异国他乡站稳了脚跟。

这样的生活,能算得上被神佛庇佑吗?

但他生活至今,无有大难,无有灾厄,如今在主公麾下,无数人为之臣服,他的地位高高在上,哪怕是众多的武士都听从他的调度。

如果是从前的他,是否,还有这样的机会。

还是如同父亲一样,一辈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漆匠。

被人呼来喝去,一无所有。

那才是所谓的一世安稳,但又有如何,还不是废物一个?那样的生活有什么意思?那是被诸天神佛所遗弃的样子才对!

如今的自己所有都有。

他看着主公在乱世里,执掌大权,而自己乃是从龙之臣。

这样的生活不是比原本的样子更是纵横?

或许,母亲说的真的没有错吧。

自己就是被庇护的。

自己早逝的母亲,或许也在天上庇护着自己。

这风雨纵横,在他的面前毫无威胁。

章节目录 第551章 第三势力 陈闲其实也很矛盾,他并不乐意这场大乱就这么草草收尾,这不符合他的初衷。

但很显然,如果让这场大战继续持续下去,那么最终带来的影响过于深渊,宋素卿是一条疯狂的狗。

是一条身上被点了火,在海上狂奔的疯狗。

本来是一招好棋,现在看来,倒是有几分遗憾了去。

双方混战在一处,而陈闲需要的只要兜住最为紧要的那支就是了,只不过,一旦如此,所有的对手都会在瞬间调转枪头,对付陈闲,所以,他必须挑选合适的时间。

“水雷阵可以起出来了。”陈闲吩咐了下去。

之前的水雷尚且只能被动的安置下去,现在通过陈闲和工坊的人通力合作,已经可以进行一定的上浮和下潜,但这种操作极为风险。

毕竟水雷是容易受到各种机关震荡而被触发的。

如今,陈闲所在的位置距离岛屿或者大陆都很远,无法通过绳索机关触发,只能依赖这种方式进行安置。

陈闲的船队之内,有专门负责潜水的水鬼。这些水鬼都是由冥人和玄冥之中深谙水性之人所组成。

他们负责操纵这批最是危险的兵器。

他们收到的同样是陈闲所统帅的各大势力之中,最具有技术性和能力型的训练。

是陈闲手中的王牌。

每个损失都对陈闲都极为重大。

所以陈闲这次也算是把所有家底拿出来做了赌注。

本身,每一场赌局都不可能空手套白狼。

你必须拿出相应的代价。

不然,这便不是赌博。

所以陈闲并没有那么喜欢赌博,毕竟这种没有稳定收益,并且很可能要牺牲自家兄弟的行当。还是不要也罢了。

不过此时,陈闲也没有什么选择。

有种说法,叫做原地飞升。

也有种说法,叫做即刻暴毙。

陈闲便是如此,好在,他作为局外人,对整个大局顺水推舟之前,还能保持最高的全身而退的概率。

陈闲上不上赌桌,那是他自己说了算的事情。

就在这时,陈闲看到的是一艘巨大的战船突兀地出现在了海上。

他嘴角露出了一缕冷笑,而后轻巧地拍了拍手。

“好赖是来了。”

三灾的战船,其中一艘名为死亡使者。

陈闲在濠镜之时,早已放了消息,东瀛人喜欢朝贡这事情,本来就是街知巷闻的消息,但谁都不知道,这次会爆发出争贡之役的祸端。

陈闲倾巢而出,去取得这种收益,横竖看起来都有几分空穴来风。

这件事传到了三灾的耳里,也不过是一笑置之。

只是这个消息的根儿就埋下了。

陈闲之后频繁在浙东沿海出没,而且各个做出来的事情,都隐隐指向三灾,这已经逐渐引起了三灾的警觉。

对于三灾而言,陈闲那是老冤家。

陈氏海盗的前身,乃是白银海盗团,白银海盗团时期,其大本营被内鬼出卖,现在已经是三灾的栖息地了。

这种抢地盘的事情,在海盗界那也是时有发生。

不过,因此而成生死大仇的,当然也多如牛毛了。

陈闲和三灾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势成水火。

一时之间,陈闲和三灾之间,在浙东的纷争,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谁都知道闻三燕就是陈闲。

但三灾也不知道,这个人如此嚣张,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他的后花园里,究竟为了什么?

可他也不好轻举妄动。

一则黑锋的纠缠与逼迫越发紧凑。

随着黑锋和朝廷的重修于好。

他的地位也越发尴尬,黑锋不会给他半点机会,所以最后的手段,就是赶尽杀绝,把这个可能的潜在对手,处理掉。

那么双方就是生死一搏了。

所以到了现在,主力舰队实际上都还在和黑锋纠缠。

双方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也互放狠话。

三灾的优点,自然在于自己数之不尽的炮灰,而黑锋则精锐许多,不过大战之时,导致了大量黑锋主力的损伤,一时之间,还没彻底恢复元气。

双方势均力敌,到现在不分胜负。

原本隐藏在暗处的三灾,也只能拿出底蕴,不过,直到前阵子,黑锋不知何故,有部分船队强行突围,而后不知去向。

三灾目前则有了几分余力。

且黑锋的势力在近期也一时沉寂,给了他“动”的可能。

而陈闲在这里放了许多的消息出来。而其中真假都有,这些甚至让三灾失去了兴趣,毕竟陈闲此时的行为和跳梁小丑似的。

这种事情全无意义。

真正让他们觉得不妙的不是陈闲透露的,而是来自于一个“组织”内的人所给与他们的消息。

陈闲在打朝贡的东瀛船的主意。

这件事情非同小可。

第一,超贡船实际上是收到朝廷保护的。

第二,这些朝贡船的地位特殊,就连三灾想要打他们的主意,都已经想了很久,不曾付诸行动。

毕竟他们和东瀛的关系也很是暧昧。

他和几个大名都有良好的关系。

到了现在,却已经管不上了,因为有一只替罪羊已经出现了。

陈闲的陈氏海盗。

至于陈闲,他确实是已经猜到,作为安国家中特殊的一位,云客和梁先生之间必然是有某种联系的。

所以他几次做局,把三灾引入了这个场内。

三灾是信不过他的消息,但他相信的是梁先生和云客之间的判断,那么只要误导他们即可。

不过,事态没有伴随着云客他们的判断发展,而是向着一个出人意料的趋势进行。

以至于,三灾没有获得任何的消息的情况下,到达了海上并且在黑灯瞎火里,参与了战团。

陈闲看着三方势力忽然莫名其妙搅和在了一处,不由得又鼓掌笑道:“说到底,海盗还是太急了,若是看清楚,谁是儿子,谁是爹,那么可能不会这么损失惨重了去。

不过,像是三灾这般,恐怕也无心多想了,往日里嚣张跋扈惯了,也该在此付出足够的代价了,至于他们要硬抗到什么时候?便要看看,带队而来的是谁,说不好,这一条死亡使者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章节目录 第552章 如天地旁观 看破命运之人。

在这时候,往往占据着绝对的主动,尤其陈闲以天道代行者自居,他在数月之前,就已经将今日之局面推演了数万遍。

这样的局势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三灾刚一进入战场才发现自己面对的对手似乎有几分不对头。

但一旦卷入战场,昌国卫才不管你是何等身份,马上便予以还击。

三灾的势力在全盛的情况下,本就不如昌国卫,何况此次前来的只有一条死亡使者和若干护卫战船,而他面对的是全队的昌国卫。

陈闲也知道,昌国卫是这次事件的最终对局。

如何困锁住这条蛟龙,才是这次计划能否成功的重中之重。

如今,被放入斗室的是,三灾还有倾东瀛之力所锻造出来的海盗团都已经全力以赴,一则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不受损伤。

二则,更是为了重创对手。

只有三灾隐隐之间觉察到了不妙。

陈闲看着战局,犹如一幅巨大的画卷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他看到的是三灾正在试图逃离这个巨大的旋涡中心。

但猛烈的炮火交织成的弹幕,已经阻止了他撤退的路线。

“能够在此断三灾一臂,不见得是坏事。”

陈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所处的位置,距离战场极远,他仰赖的乃是天生这双拥有极强目力的双眸,还有工坊打磨出来的望远镜。

“只不过,不见得会如此顺利。”

三灾被逼无奈之下,已是调转了枪头。

“他们在找我的位置。”陈闲喃喃自语,“看来上头不是某个莽夫,恐怕不是老狐狸亲来,便是二把手或是梁先生,

梁先生是个贪生怕死的,这种危险的举动,不见得会参与……那么……”

陈闲思索着。

“如果顺利,那么斩获会比想象之中的都要大很多。”

而东瀛方面的火炮攻势则稍显逊色,不过,他们也认得三灾的船体,他们和三灾多有联络,知道这些人乃是救星而不是瘟神,便集中将火力倾泻到了面前的昌国卫上。

双方暂时达成了合作。

但昌国卫毫无畏惧。

作为大明最强大的水师集团之一,陈闲这才有幸一睹其战斗之姿。

甚至陈闲觉得之前哪怕多加揣摩,甚至多次拔高昌国卫的战斗力,如今看来,也丝毫不过分。这绝对可以被称之为“战神之师”。

陈闲也不知道,在昌国卫消失的这短时间里,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从火器的运用,到士卒的战斗力和协调性,几乎到达了一种完美的状态。

整个船队犹如不断推进的方阵,无可阻拦地靠近三灾和东瀛水师。

可以说,这是一种质量上的碾压。

陈闲甚至可以想到,对方的脸上的绝望。

不过,陈闲暂时还没有觉得惊慌。

一切仍在可控的范畴之内。

只听海上一阵巨响。

陈闲合上眼,第一道水雷阵线,已经被前进的昌国卫所触发。

这是陈闲所提取的黄火药。

为此,工坊甚至付出了十几条人命的代价,与数位资深学士的残疾,才有了那么一些存量,如今已是全部用上。

哪怕有陈闲提供配方,黄火药也不是轻易可以使用的。

这种巨大代价制配出来的东西,就这么一下子已是烟消云散,位于前方的几艘战船,顿时冒起了滚滚黑烟。

整个阵容的推进速度慢了下来。

大型船队很容易出现这方面的问题。

便是巨大的船队不够灵便,一旦抱团进行行进,极为容易被前队阻拦,以至于后方进展迟缓。

但为了解决这方面问题,大明水师早早配置了,便于分散的小舟,而且迅速投入了作战之中。

“果然只能阻止一时,不过将对手打散成小部队,这样的话,原本坚不可破的壁垒,只能停留在原地,虽然不大,但至少可以对对手造成伤害了。”陈闲暗自点头。

显然,东瀛水师和三灾也发现了这方面问题,他们本来也是海上骁勇的战士,到了这等生死攸关的时刻,也都纷纷上了从主船上抛下的小艇,亡命一波。

也就在这时,大明水师和东瀛水师附近瞬间又升腾起了两阵巨大的水雾,冲在最强方的几条船顿时人仰马翻,无数人失足落水。

“这是第二道水雷链,不过,用的是寻常的材料,用以伤害人体已是足够。”陈闲冷漠地说道。

陈闲在这些水雷内,放了大量的破片和铁钉,爆碎之时,能够对人体造成巨大的损害,尤其是里头还蕴含有子母雷,母雷炸船,而子雷轰击落水之人,顿时哀鸿遍野。

陈闲,没有丝毫感情,但这样仍旧没有阻止到更多的人撞在一起。

而大明水师方面更是派出了快艇,已是急速绕开混乱的战局,朝着后方宋素卿的战船前去。

宋素卿的船体并不快,在这种生死追逐之时,更是如此,即便开足马力,并且没有炮击阻隔,但眼见就要被人追上。

好在东瀛方面,也早有准备,一部分人也被分去保护这些重要的物资。

这种宏观上的博弈,在陈闲看来,一清二楚。

“别让任何一方都得手了,这场大战还有几分意思。”

陈闲吩咐下去,早有人传达了下去。

陈闲看着巨大的战场,他表面轻松,但实际上,他充满了不安,他所有的局势,其实早已安置下去,剩下的事情,因为是海战,几乎他难以左右。

他只能作为这一场大战的观察者。

直到最后,收下胜利的果实,亦或是死于兵败如山。

“诸位可莫要叫我失望了,尔等背负的乃是此世与天下的愿景,与百万之名,万万之人,最终所演化之宿命,我等代天行狩,则天下昌盛,而我等逆天而行,则天下将陷入晦暗不明之时,到时候,究竟如何,又有何人知晓?”

陈闲说完,看了一眼,茫茫然被雾气笼罩的天地。

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这天意如刀,既然降生他于此处,究竟是希望改变,还是如何?

也或许天道无有希望。

所谓的希望只不过是人心罢了。

章节目录 第553章 隐世之军 沿海之战事,盛况空前。

以大明一部分的军力,对抗几乎可称之为倾东瀛之力出动的海军,仍旧游刃有余,可谓是恐怖异常。而且从重型战船,到小型快艇一应俱全。

可以说,这样的火力与机动性确实在当时无可比拟,但也不过是落日余晖。

大明海战始终有其长处,但相对而言,海战并非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游戏,本质上,更需要以及兼顾的,反倒是机动性和火力,这两点在精准制导的如今,都是以小博大的本钱,而偏偏大明不善于此处。

而西方列强,其又以海上强国都以坚船利炮闻名天下,而其利用的却非陈旧巨大的战舰,而是轻型的快船,虽然强大的海船仍旧被成为“海上怪物”、亦或是“巨无霸”,但这样炫耀武力的战船,凤毛麟角。

这种客观条件下产生的问题,反倒是天然对大明水师有所压制。

不过最根本的问题在于,这个时代的大明水师之所以雄踞海上,还是因为卓越的防护能力,以及防守要塞能力。

哪怕后世,大明的舰队或者某个朝代的舰队都是如此。

想要攻破其中一地,所付出的代价,极为庞大而惨重,几乎不可以去预计。

陈闲尤其觉得。

不过,到了如今,谈这个也没什么意义。

大明水师保持追逐日本逃逸船只的进度,虽是受阻,但也无伤大雅。大部分的快艇预想绕过防线,但此举倒是正中陈闲的下怀。

只听几声巨响传来,隐藏于侧翼的小股快艇部队已经加入了战局。

其船其人皆着黑衣黑漆,模样不怒自威,夜幕之中,来去如风,而在其后隐隐约约间,另有一艘中等规模的战船,守望在后。

“隐军”

陈闲称之为“隐”,乃是因为其一,其首脑叶隐。而其二则在于这支部队,远胜于一般部队,极为隐秘,非核心接触濠镜之辈,均不知其所在。

甚至不知道,隐军在何处训练,又在何地招兵买马。

哪怕踏遍隐军所在的岛屿,都可能一头雾水。

隐于人世之兵。

陈闲给与叶隐一大笔钱帛。

陈闲早已知道,隐军之发展之初,需要的是大量的钱财来支撑,偌大的集团发展,可以说,隐军虽然被称之为隐。

但其大部分的成员却招募于滚滚红尘,来自于千军万马之巅,可以说,其“隐”乃是大隐隐于市。

叶隐对这个世界的向往,对于凡尘的了解,都让他迫不及待把这个想法付诸于行动。

于是,这支隐秘的部队就这么悄悄地游走在濠镜与尘世之间。

从社会之中募集要用的棋子,从社会之内寻找自己想要合作的对象,从群体之中,汲取自己想要的知识。

而后扎根进去。

如今的隐军,其实规模大体已经潜入了两广、福建一带的民生之中,以连锁商铺为幌子的他们,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各大城市之中,摊位虽小,但贩夫走卒,都有光临,正以一种病毒式的速度迅速扩散。

这些成为了情报的点,亦或是聚集处,因为很小不被各地官府甚至组织察觉。

但却实打实的为隐军招募人手。

叶隐在这方面乃是奇才。

甚至更胜于小邵。

只不过,他的本事绝不止于此。

他的触手伸在各行各业之中,甚至造船业都是他的囊中之物,如今他所拥有的船只,数量众多,虽然精锐少,但胜在多,而且因为是小作坊,对于船只的改造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其狠辣程度,都远超陈闲的想象。

虽然陈闲不提倡,但这绝对提升了船队的作战势力。

以至于,隐隐之间,隐军的硬实力恐怕都在冥人部队之上。

此次的隐军并非倾巢出动,大部分的成员早已化整为零,散入了社会之中,这些原本的骨干,现在身居要职,负责的东西极为多样,自然也不可能身先士卒,

新进招募的人手又不能第一时间派上用处,这一批士兵成熟,恐怕需要三四年的光景,可以说,隐军正在化茧成蝶,需要时间。

叶隐带领的是隐军一部分主力再加上玄冥策应作战,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陈闲没有勉强他,陈闲知道濠镜是有未来的,但未来并不在这一代人身上,他们虽然是骨干是脊梁,但本质上而言,濠镜最终的未来在于下一代是这样的。

叶隐是一个培育后代的能手。

而陈闲自认在这方面,只能辐射到周边的人,而叶隐不一样。

他看着浩浩荡荡的人群,还有前俯后仰的黑船,恍惚间产生了一种诡秘的错觉。

仿佛他率领的便是一群自地狱之中,蹒跚而出的恶鬼。

他们便是来这世上寻回自己的血仇。

至于陈闲不过是代替天道行事的掌权者罢了。

只是这样的错觉,稍纵即逝。

他看到的仍是惨烈的大战,自叶隐宣告参战之后,实际上,这种局部上的影响,对整体损伤,甚至波及都不大,对于大明水师方面无外乎任务没有达成。

而对于三灾和东瀛方面,则先确保了胜果。

海上虽是明火执仗,但深夜之中,分不清敌我的情况,仍是寻常,虽是有各种标记佐证,但叶隐也非庸手,早已准备好了对策。

在宋素卿座船之处,几方势力你来我往,大战不止。

陈闲知道一时之间,这里仍会出在僵持的状态,其根本结果,在于玄冥入场,和布置下的种种后手,能够偷取一定的胜机。

而三灾是否会和东瀛一起选择抗敌,还是会一如往昔一般后撤,也是绝对的要紧。

陈闲一直倾向于明智者应当壮士断腕,但很显然船上的人仍在犹豫不决。

该因昌国卫本身就是三灾将整个偌大的浙东当做后花园的最大敌手,而三灾也觊觎那些珠宝良久。

陈闲几乎可以判断得出船上的人究竟是谁了。

不由得有几分遗憾。

若是老狐狸,想来也不会如此挣扎不前。

对于一个优秀的统帅而言,弃车保帅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甚至上是一个必要。

他还是太嫩了。

章节目录 第554章 众生百态 大战开启后,一个时辰,胶着的战事没有进行转折,双方的攻坚仍在继续。

陈闲麾下的叶隐黑艇也没有收到实质上的收益,只是将整个战事的浑水搅浑,以至于,整个海上的局势除却陈闲之外,再无一人看清。

只是即便是陈闲能够摸清来龙去脉,和各方动向,也难以及时下达指令。

这毕竟不是有完备通信网络的现代,哪怕是陈闲早已在积极开发战时的通讯手段,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尤其是海上,这种手段仍是不切实际。

陈闲已经把所有处理的方式都已经告知了领队,现在所有可以期望的是这些人随机应变的能力,已经他们确实有足够的魄力去做一些决定。

人与数据最大的不同在于。

人很难如此冷静,并且冷血的处理一切突发状况,以达到完美无以复加的状态。

那人也将不是人。

而是更好层次上的东西。

人理应还是要有残缺的。

陈闲看着众人在海上挣扎不由得想。

……

于航是一个小人物。

包括在小的时候,到现在他都是一个小人物。

只不过,在若干个月前,平凡的他,做了一个很是平凡的决定,他到了一处摊位吃饭,这是一家镇上新开的小店。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这样的小店很稀奇,卖得都是当地亦或是别的特产,价格也很是公道,便有不少人慕名而来。

老板是个实在人,价格收的不贵。

于航每天收了摊,都会来这里光顾,偶尔老板还会卖点酒,说是自家酿的,他们便分着喝,味道很是呛人,便如这岁月一般。

于航每天会听这个老板说些故事。

老板看上去年岁不大,也就四十来岁,面上饱经风霜。

有一天,他笑着看着远方,而后说道:“说起来你们恐怕不信,我从前,是一个海员。”

众人笑了起来。

其实这么说,他们反倒是信的。

在福建一带,出海的海民很多,其中替走私船办事的更是数不胜数。

只不过这些身份都见不得光。

毕竟朝廷这些年可都禁止人出海而去了,便没有人敢于铤而走险了。

老板会说这世道不大好,便只能出海求生,只是赚来的钱,倒是够他在当地看一家铺子。

只不过,最后却发现知交零落,从前的亲人也都死了,没有什么办法。

说着便也感慨了起来。

于航听他说完,倒也是没有往心里去。

这样的人比比皆是。

他只是一个当地市集里卖力气的主儿,出海这事儿对他而言,过于遥远,可以说,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也不算什么有门槛的事儿。

老板说道:“只不过,男儿总归志在四方,平平凡凡过上一辈子,实在是有点不合自己的意思,虽然有可惜,但至少没有遗憾了。”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老板却又决口不提,只把酒言欢了起来。

仿佛对于他的那些峥嵘岁月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实于航并不好奇。

但那句遗憾,却叫他感同身受。

毕竟,他的心中也有自己的遗憾。

他一辈子蹉跎庸碌,其实什么事情都不曾成就,家里的人有很多孩子,包括他在内,三女四男,各个都是常人,过着几乎一样的生活。

父母会根据兄长们的方法照顾他们几个,也会用照顾他的方式去培育弟弟妹妹,因为在他们看来,他们没有区别。

他们只是父母生命的延续。

甚至说,他们只是为了这个家,而诞生下来。

个人的意义实际上是淡化的。

但他在成长的过程之中,遇到过很多人。

他暗恋过村口的姑娘,只不过,他家里没有什么钱财,很快那个姑娘便出嫁了,再没有见过他回到村子里。

据说是嫁给了一个地主老财,当了填房,日子还算滋润,那种恶劣的事迹并未有发生。毕竟现实里,总归忍气吞声,亦或是和和美美诸多。

女子毕竟在这个时代,诸多逆来顺受。

他也没有什么可惜,只是有几分遗憾。

他七八岁的时候,已经替家里做一些农活,到了十二三岁,听说城中热闹,赚的钱也多,便跟着村里的大哥进了城。

城里确实是花花世界。

热闹的样子着实让他眼花缭乱,一时之间,他甚至迷失了方向。

只是跟着的大哥,走到的是一处仓库,这里虽是比村子好些,但实际上也没有好上多少,他开始在这里办事,第一天扛的东西,差点压得他第二日下不了床,直不起腰。

但这里的薪资确实是比在村中多了许多。

若是辛苦些,便可以在这里赚上一些钱,回村子里盖房子,说不好还能找一个婆娘。

只是又如何呢?

他听着老板的话语,不由得也叹了口气,但看着周围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并不知道有什么反应,仿佛对他们而言,这并不代表什么。

很多人只当是听了一个故事,说完便忘了。

很多人甚至打断了老板的话语,只把这些事情当做是茶余饭后的消遣,有的人干脆会说老板是痴人说梦。

可留下来的,和于航一样的,也有不少。

老板偶尔会念书给他们听,老板说在船上会有人教他们识字写字,那是一个穷酸的书生,每天只会这些。

在海上一漂泊便是数年,这其中的无聊就只能靠这个打发,很无聊,很无趣,但也无可奈何。

人便是如此,几乎无法更迭。

他们便都学会了看书,最后那个书生死了,便只留下一些脱了线的书。

他们把书生找了一个岛屿葬了,而后起了一个墓碑,说是有什么机会,便上岛祭拜一二,但路过那座岛屿的时间,寥寥无几,也不知道上头的坟草生的有多高了。

说起来,众人又是取笑。

这种水手和书生哪有什么友情。

大部分人是这么觉得,但于航却说:“当真是可惜了。”

老板说道:“这辈子总有这样那样的可惜,可不是不容易。”众人听完沉默的人有,大笑着离去者也有。

仿佛众生百态,尽皆如此。

章节目录 第555章 招募士卒 于航去那家小摊子的时间日多。

有一天,他去的早了,老板刚才出摊,他看到的是一个清瘦的青年正站在摊位前和老板说话。

那个青年人长得很是英朗,只是面色在于航看来,有种不同寻常的愁绪。

就连于航都知道,这个青年似乎不怎么好惹。

那个青年和老板说了一些话,便走了。

“那个人是谁啊?村子里的吗?没怎么见过。”

老板似乎对这个问题时常碰到,反倒是笑呵呵地回答道。

“就是个熟人之后了,真是难得啊,难得见到这么一个人。不然,我还以为,在这样的陆地上,可就只有我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咯。”

他说完,便递了一杯酒和于航,一老一少都喝了起来。

之后,于航方才知道那个男人的身份。

只不过,这也只是后话了。

老板的话头很是丰富,但渐渐的,他会有意无意地提一些关于海上的消息,其实大都都是海盗这方面的传说。

他们海员之内,仿佛很是热衷于谈论这些来无影,去无踪的海上恶魔。

“这些可都是海上的天灾。”他是这么说的。

但说起来的时候,嘴角带笑,以至于大部分人对此都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

于航很怕海盗。

他隐隐约约间,曾经听闻有家人死于海盗之手。

那是最寻常的平民百姓,就因为在海上搭船前往异地,便遭到了侵袭,无数人因此死于非命。几无活口,这件事有人说是海盗,也有人说是海难,众说纷纭。

海上之事,对于他们而言,还是太过遥远,以至于,于航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是海盗的身份却是叫他印象深刻,久久不可忘怀。

而那一家人的遭遇也深深嵌入了少年的记忆之中,变得不可驱散。

所以当老板说,天灾和海盗的关系的时候,他出人意料的点了点头。

“海盗之中,只有恶人才能存活,做海盗这行哪有什么好人。”

当于航问,海盗之中是不是人生百态的时候,老板大笑着回答道。

海盗没有好人。

“做海盗的都是求财,亦或是所谓寻求自由之辈,自由是这个世道上最难以解释的东西,但无意外的是,人本来是没有自由的,只有去争取才有,这其中的手段,都违反常识,不是常理范畴之中的事情。”

他说的这番话有几分颠三倒四,但于航听完之后,竟是有那么几分明白。

“不过,若是做海盗,未尝不是一番事业。”

老板说起的乃是濠镜,以及黑锋与三灾的事情。

这些事情听上去更像是当今的演义,在他们听来,反倒是有几分稀奇,于是来听的人很是多,老板也算是能说会道,便将其中的事情说的很是曲折离奇。

这三支船队的消息,分量而言,黑锋三灾多些,濠镜反倒是最少的。

“三灾和黑锋那是现实的海盗,说起来,濠镜这地方,陈氏海盗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老板是这么解释的。

于航也觉得,这样的世界更像是世外桃源,而世外桃源一碰就碎,可濠镜却能在枪林弹雨之中自保了下来。

听完故事之后,他也会和几个少年亦或是同伴谈论。

发觉大部分人对于黑锋和三灾的消息更为看重。

谁不喜欢所谓的英雄好汉呢?

可于航和少数的朋友却觉得濠镜的陈氏海盗更好一些。

对于他们而言,很难做到像是三灾和黑锋一样。

他隐隐知道,这都是一将成名万骨枯的事情,谁都有梦想,可他的理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既不想做一个英雄,但却想要自己的亲人们不要那么苦了。

这个理想,说起来很小,但对他来说还是太难。

如今的她家,仍是村中的苦难户,大部分的收入仰赖的是田间地头的忙碌,还有他去城中打工挣来的钱。

他原本以为这些钱足够他组织起一个家,但却发现杯水车薪,用钱的地方总是比他想象的要多。

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

他仿佛觉得自己是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他被这股潮水卷乱,无法还手。这便是这个时代所谓的悲哀。

他有那么点向往濠镜。

“只不过,如此的世外桃源之后,也都是流血,谁也不知道这么一个地方到底会存在多久,可能只是昙花一现罢了。”老板那么说道。

众人纷纷附和。

如今势力还未成就,就已经由太多的人前来侵袭,到时候,究竟还会有多少灾厄发生?

就连老天爷都不知道。

众人谈论着场面的一切,老板忽然说道:“如果有可能,我这把老骨头也是想要去濠镜长居的,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纷纷顾左右而言他,能够真的说出想要的,却是没有几个。

而于航便是其中之一。

人间太苦了,总要抬头仰望仙境才好。

于航都不记得他是怎么又见到那个青年人的。

青年人戴了半副铁面,他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被带到他跟前的人足有数百人之多,那是在一个隐秘的海岛之上。

青年人冷冷地说道:“这便是所有的人了吗?”

此时一些面色肃穆者站在他的身后,都说道:“都在此处了。”

于航偷偷看了一眼,发现老板竟然也在那些人之中。

“我们是濠镜的隐军。”青年人说话很是直白,但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其中的东西,但很多人早已猜到,便都见怪不怪了。

“请诸位前来,乃是有一件事,便是想要问问你们,是否愿意为我濠镜效力。”

鸦雀无声。

“你们可能觉得,受到了诓骗,但我也让手下们都一五一十的说了,我们做的乃是杀头的事情,也是富贵之事,虽是艰难,但肯定可以保佑诸位的家人衣食无忧。”

叶隐的声音很是淡然。

众人心中却各有盘算。

能到此来的人,确实就是已经对理想有几分憧憬,甚至不惜抛下家人的事情。

既然现在有了那么一个机会,还有一些好处。

何乐而不为呢?

这也算是解决了所谓的后顾之忧罢了。

章节目录 第556章 来自人间 叶隐给了一个他们几乎无法拒绝的理由。

并且这和理想并不冲突。

人都很现实。

尤其是在这样的条件下,谁都会低头,谁都不是彻底忠于大明的。

何况是这些底层百姓,对他们来说,吃饱饭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历来对朝廷忠诚的,恐怕只有皇帝一人。

这是发自本能地想要维护这个王朝的人,而其他的或是被洗脑,或是被清洗,亦或是处于各种利益与当权者达成一致,这些都很可能反水,只要给足够的利益便是有效益。

开国之时,四野臣服,无人不为之欢欣鼓舞。

之后方才是魑魅魍魉,恶鬼横行。

这便是这个世道的终乱之曲。

除却权贵阶级,下层自官兵到百姓,实际上终于大明者凤毛麟角,人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断斗争,实际上,只要他们能够在新天新地吃饱饭,谁才管所谓的忠诚?

忠诚,便是忠于自己便是了。

因为你无法顾忌这么多的人与事物,最终只能如此。

人必须自私,如果不自私并且阳光普照,那不过是圣人所为罢了。

叶隐便是如此,他从前对所有人都很好,以至于,他将所有的一切都背负在了身上。

负担之重,以至于压得他喘不过气。

叶氏海盗覆灭的时候,他忽然解脱了开去,家族、朋友、兄弟们的羁绊在一刻之间灰飞烟灭。

虽然在那些人之中有很多侠肝义胆之辈。

但他必须与过去的自己相割裂。

做个全能之辈,又心怀仁慈,必无未来。

因为世上的自私之人只会加倍的奴役你,让你付出不知所取。

叶隐总觉得,自己于重生并无差别。

哪怕他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但他“重生”了,从一个肩负他人行走之人,变成随心所欲的人。

这其中到底要多少条人命的堆叠?

他忽然庆幸自己生在海上,海上的自己没有那么多的羁绊,没有与那么多人擦肩,甚至对陆地上的一切都一知半解。

这样,他才能在断绝一切之后,迅速犹如海绵一般汲取全新的知识。

到了如今,甚至远超一般人。

“穷极无聊,否极泰来。”他于深夜,在桌前案头写了这么两个词句,而后吹熄了灯火。所谓生,所谓死,变得极为廉价而简约。

而他面对的这些新兵已是如此。

他将手下的众人以某种形式扩散了出去,其本质上是让他们成为眼睛与口舌。

一方面,他们可以替隐军收集情报,他们是最初形态的刺探情报者。

也可以替他们隐军招来人手。

隐军的招揽标准是由陈闲亲自定下,并且又由叶隐完善的。

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志趣相投。

这等说法很是无稽可笑。

但在陈闲说来,却轮番说了好几次,来表达其重要性,为何不得而知,但陈闲所说,叶隐一一遵守。对叶隐而言,这样也会更为轻松。

他虽然仍需要下不少小判断,但大部分时候,并不需要想那么多。

他有更多的精力去完成他的心愿想法,也有更多的勇气去面对难以处理的纷扰结局。

可以说这是最好的途径。

至于剩下的这些人,目前而言,已是最是安宁,他们得到的是承诺,还有一些来自他们年少时,应有之梦。

他们曾经觉得这些不会出现,也不会有。

但现在却都一一实现。

这对他们而言,尤为不可想见。

但事到如今,却如今在他们面前唾手可得。只是其中的艰辛又有何人懂?

这偌大的训练场,开辟于山区,人迹罕至,这里乃是叶隐另外寻觅的领地,他和苏佳飞不同,苏佳飞自是明白,所谓的资源便行利用。

苏佳飞是最寻常的海盗,做的是最正统的事情。

但叶隐不同。

陈闲与他有过促膝长谈。

“我方的海盗只会逐渐变少,最后会残余下来作为象征意义的一部分,这部分会留在本岛,我们会赡养他们,直到他们老死,除了海盗的身份之外,他们没有特权。

而余下的海盗则会统一调配到苏佳飞的手中,他是海盗势力的事话人,而你不是,你会是隐军的首脑,而隐军,是军队,是重要的机构,而非海盗了。”

陈闲是那么淡淡然地与他说的。

隐军。

隐秘之军。

隐匿者。

隐世之人。

“当时代的齿轮开始滚动向前,隐者必回浮出水面。”陈闲那么说着,在他的面前划下了一道刻痕。

“隐军的重要性在于,我手头确实还有牌,但你也应当作为最后的一股力量,你必须震慑敌手,但让对手不敢轻易动作,你的底牌不要被人摸清。”

陈闲的意思,叶隐明白。

所谓的隐军,实际上是明面上,陈闲最后的一张牌。

以陈闲为首的濠镜,势力分布,在水面之上,很是清晰。

一部分是濠镜本岛,陈闲为首的军队与冥人部队,这部分是中坚力量。

而除此之外,还有濠镜两座岛屿之上,所残留的队伍,其一是苏佳飞的苏家势力,这部分演化出来的是数量众多,良莠不齐的海盗,而盘根错节的,苏佳飞所在暗中整合的海盗群,这部分势力极为庞大,而且鱼龙混杂不好摸排。

而更兼之苏佳飞是个不喜欢以常理出牌的货色,盛传他和陈闲内外不和,所以众说纷纭之下,也米有人真的把他们当成一体。

而叶隐所统帅的隐军就成了最是强大,最是神秘的一支部队。

也是陈闲震慑外敌的重要兵器。

当然叶隐也知道,陈闲还有好几张底牌,但这些底牌都是见光死,一旦曝光就会出现极大的问题,这也让陈闲只能将他们隐藏在暗处。

而现在其中一张已经摊开,乃是名为“玄冥”的陈氏旧部。

但仍旧见不得光。

叶隐所需要做的是将这只生存于夹缝之内的诡秘军队带领下去。直到有一天濠镜不需要他们,陈闲将他们从阴影之中带回众人的眼前。

亦或是让他们成为这个世界的暗影。

这都无所谓。

只要当前快意,便是最好事情。

章节目录 第557章 虽生犹死 于航拉起了绳索,升起的是一面有几分看上去异样的旗帜。

这是大明的龙旗,只是看上去实在有几分混淆视听,零星听到别的人正在大喊,说的是大明的航船正在靠近他们,要叫他们做好应敌的准备。

于航手已经有几分麻了,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湿透了,他看着前方站立的男人,不由得也沉默了下来。

那是他们的首领,此时的他仿佛无惧风雨,观察着前方的动向。

他们这艘船位于战事的最前段,但实际上,距离战场核心还有极大的距离,可以说,在首领的口中。

“这里绝对安全。”

但他们面对的却是前赴后继而来的人。

从东瀛人到大明人,都在担心这支来路不明的船队究竟是什么东西。

现在他们悬挂起来的旗帜,也不时变化,也许是因为靠得很远,对方的指挥也极为迟钝,他们的船不断的变化着位置,仿佛在戏耍对手一般。

至于他们的同伴大部分隐身于黑暗之中,只有特定的信号之下,才会对对手进行一轮整齐划一的攻击。

因为他们的活跃,宋素卿的船到现在都还没离开这片海域一步。

而大明水师和东瀛人再次在这里开辟出了第二战场,打得热火朝天。

至于他们则始终袖手旁观。

三灾同样如此,只是他们分身无暇。陈闲来此,乃是空手套白狼,但三灾确实携带宝船而来,若是在此折毁,那便是损伤惨重。

只是除了三灾和陈闲,大部分人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道理。

于航听话地将一些兵器递给了冲在前方的兄弟,并在内心祝福他们旗开得胜,这也是他目前唯一可以做的。

他负责的是后勤,但必要时候,他也要上战场,他们都是战士没有高下之分。

是他自愿选择这个位置。

那么他便不再后悔。

前方乘风破浪者时多。

而他在后方同样也是勇者。

远处的几个人正在商量计策,他们都说少东家所颁布下来的内容很是深奥,他们需要轮番解读。

这里的人和别的军营最大的不同便是这里。

他们是一群乐意讨论的人,在军中陈闲和叶隐都不禁止讨论,甚至会刻意引导这些人进行思考,他们把部队分成小型的战斗组,以组为战斗单位,大部分的人是自由组队的,但听几个高层的人说,这些后续都会进行分配。

因为他们都是“志同道合”的同志,那么便不会有什么分歧。

就像是他于航同样隶属于其中一个分支。

他看着众人进入了战斗状态,知道战斗还是难以避免,在隐军的条目里,便有一条很重要的,万不得已不要战斗,若要出手先行出手的规矩。

这让众人有几分不明,但在这次大战里,条目几乎看到了对这个守则的充分运用,战场的静态,和宏观上的动弹有机地结合在了一起。

几个同组的人大笑着说道:“前方有落单的肥肉。”

他小声嘀咕了两下,而后说道:“该不会是个饵罢?”

众人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而这时众人的身后似是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影子。

“确实如此,但送上门没有不吃的道理。”那是个清清凉凉的声音,众人回头望去,正是叶隐。

“我派出去都是一些斥候,他们的机动性极为出色,如果是人,便都带回来,如果不是,便采集资源便是,都有好处。”他仿佛早已算计到了其中的一切。

“确实是他们的饵,那边无人,只有浓厚的血腥味儿。”不多时,其中一个率先靠近的幽灵已经翻上了船体。

“有人想要钓我们出去,静观其变。”首领很是冷静。

“他们也分不清楚我们究竟在什么方向,但那边的人很高明,知道我们想要掠食的天性,在道路上设置好必要物件。不是个好对付的对手。”

“我们为什么不假装……”于航脱口而出,几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反倒是叶隐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这或许会伤到兄弟们的性命。”于航听完有几分沮丧。

但接下来,青年又说道:“不是不可尝试。”

说着他已是唤来了一条更小的小艇,不由分说,已是上艇离去。

“这里的事情,暂时交给你了,支撑柱便是。”叶隐冲着正有几分茫然的于航一笑,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内。

顿时,数之不清的消息就像是雪花一样飘向了于航。

他忽然有一种压力与快感双重在身之感,这种体验很是神奇,但他还是按捺下心态,看着手中一份份传来的消息,一一进行了指示。

他一开始有几分放不开,但随着时日的变化,他的决定越发巧妙,甚至有几分巧夺天工,而且他的办法,多半大胆而激进。

他的语气也逐渐从怯懦变得勇气十足起来。

他有几分意气奋发。

他在隐军之中不算特别,但实际上,却是最刻苦的类型,因为他深知自己并不聪明。那么想要真正做到自己的梦想,只能为此付出多倍的努力。

他每日起早贪黑,从一个不会水的旱鸭子,到现在能够明白水战的战法,和人手的培养,乃至于海上的操舵。

他几近全能,乃是在他不懈努力之下。

毕竟对他而言,他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那么为了理想而拼死一搏,有何不可。

众人在他的指挥之下,井井有条。

甚至轻松击退了两拨来自大明水师的围堵和骚扰,甚至让几乎所有的船只都难以靠近那只在风雨之中极度摇摆的宋素卿座船。

前方战事正烈,就在这时,远方闪了几道光。

他朝着众人怒吼道:“首领,首领得手了!”

众人为之一振,而大副高声说道:“我们去接首领他们会来!”

而他却冷静地说道:“不必如此,我们便在此处,我们应当给与返程之人以援助,莫要被这事情花了眼,人命自然重要,但若是我们失手了,

那么我们将会为首脑他们蒙羞!”

“不为荣誉者,虽生犹死!”

章节目录 第558章 天下无敌之姿 前方战事,以各方面排开一字长阵,互相炮击而持续。

陈闲所安置下的水雷阵再一次发挥了其作用,巨大的爆炸,延缓了双方交战的时间,到了如今,众人所面临的问题,已经从一开始的短兵相接,到了现在看似声势浩大,实则精度极抵的炮战之中。

难分胜负。

但在明眼人看来,昌国卫占据的是绝对的优势。

东瀛人和海盗迟早落败。

而如今变成这个局面的根本原因在于昌国卫确实过急切想要去追击目标船队。

对于这点大明方面也有几分无可奈何。

毕竟人家铁了心了当绊脚石,你们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这便是狗皮膏药似的。

而且即便能够战胜他们,大明水师也很难进一步扩大战果,毕竟其余人都是快艇小艇,而他们的快艇被派去阻击宋素卿等人了,根本腾不出手。

双方目的不同,那么所采取的策略也不会相同。

所以陈闲所作的只是在关键的位置投下了一枚钉子。

就像是高考本来出门就晚的学子,还偏生遇上的大堵车,放在往日里或许没事,但短短两分钟便很可能让一个人抱憾终身。

陈闲又不得不感慨天道无情了起来。

不过,目前战况胶着,各有鬼胎,如果还没有别的势力插手,那么即便到了早上,这场大战仍会保持这样的态势。

不过东瀛人显然还没有发现其中的关窍。

而且,在浙东群盗无法拖住气势汹汹的宁波水寨的情况下,很快这里也会成为合围的趋势,到时候,别说是东瀛人就连三灾都逃不了。

这本就是一场双方都在争夺时间,但拼到最后,全无赢家的局。

忽然,陈闲看到了几道亮光。

乃是一大群明火执仗之辈,正从不知名的角落,涌现了出来。

陈闲微微眯起眼。

“到底是做商人的,这左右互搏打得可真是好。”

这是来自镇江方面的船队,而且看起来,已经赶了很远的路途,陈闲能够想到的人只有一个,不过没想到此人恐怕连重要的棋子云客都敢欺骗,就这么贸贸然地出现在了此地。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古人诚不欺我。

陈闲多少有几分啼笑皆非,但到了此刻,也由着他来,他本来也想过安国不会轻易放过这次机会,他也知道有大量的势力会浑水摸鱼,所以谋定后定,在看到宁波水师被大量的浙东海盗拖住之后,再行出击,本来想的乃是来一个坐收渔利,谁曾想,昌国卫还在游曳,但昌国卫此时大战正酣,没有功夫理会他们。

他们便异军突起。

“不过,这么一来,恐怕叶隐方面,压力巨大,天吴那边也该动手了。”

他话音刚落,只听炮响大作,一支军阵已经斜插到了镇江方面来的海盗船队正中央。

拦腰截断。

“这小子还真就是个火爆脾气。”陈闲不由得笑出声来。

顿时,双方已是战成了一团。

陈闲对安国手中的海盗势力有过预估。

充其量只是十几个小型海盗团的整合,陈闲当时和魏东河的判词不过轻描淡写,给了一句“乌合之众”。

但事实也说明,他们距离乌合之众,都有几分远。

这些人交给冥人对付也算是练手,绰绰有余。

几个月的训练,已经让冥人的战斗力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且冥人都经历过那场大战的洗礼,尸山血海的历练,足以叫一个孩子变成彻头彻尾的战士。

陈闲将目光转向别处。

又有几个势力正在试图靠近战场中心。

陈闲知道在海上还有不少蠢蠢欲动之人,其中老牌的战力,如黑锋等都是常客,但也有不少低调发财的主儿,比如北方的群盗头目,亦或是像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乃至于封锁了海上航道的奥斯曼帝国人。

可以说,这些人对于财富由着敏锐的嗅觉,也都算是在陈闲的考虑范围之内。

小的想要搏一搏,一飞冲天,大的觉得这笔富贵,唾手可得。

而此次来的人,是陈闲记忆里偶尔出现的两个名词。

“覆海”

“碧狼”

这两个都是自黄金海盗团时期就威名远播的存在,但长期保持人员的精选,以至于整个船队的扩张速度不快。

因为规模小,野心不大,实际上早已在被时代淘汰的边缘。

陈闲也知道,当年他们发达也是捡了便宜,到了如今,反倒是想要和从前一样,倒也是他们的本色出演了。

不过,看起来双方并行相安无事,看来甚至还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协议。

当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们的加入,这才让整个庞大的战局,出现了一点变数。

昌国卫方面将一部分战船的炮口对准了新来的海盗们,这不仅包括了碧狼,和覆海,还有东北方向的镇海小杂毛。

而位于正面的东瀛人趁机将战线往前推进了一些距离,双方终于因为对射造成了一些实质上的伤亡。

而被袭击的方面也不甘示弱,尤其是两只垂垂老矣的船队,他们虽然已经人丁凋敝,但还是有几分烂铁钉的,炮他们也有。

于是火炮震天,一时之间,竟是看得人眼花缭乱,就连陈闲也收回了目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眼疲劳咯。”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这已经演变成了一场对昌国卫的围剿。

而三灾更是乘火打劫,进一步逼近了昌国卫。

但昌国卫临危不乱,他们很快将阵型结成了防御阵型,一时之间,大家对他们也算是无可奈何,尤其是一些冲在最前面的小艇,虽然到了昌国卫跟前,却撞在上面,船都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至于人。

更是不知去向。

巨大的壁垒,就这么耸立于海上,牢不可破,而震天的炮火声,似乎没有止息的意思,仍旧不断的轰炸着众人的耳膜。

陈闲低声说道:“到底是天下第一的战团,到现在仍旧牢不可破。”

“只是今日,我不需要你败,我要的你是停留在此地,好好休息罢,昌国卫。”

章节目录 第559章 泥淖 历来海盗和朝廷合作是一种固有的模式。

但在大明,这种趋近于平等的,等价交换的模式,显得有那么点不一般。

海盗成为了朝廷的鹰犬,光这一点,就足够让后世而来的陈闲有几分跌破眼镜。

这其中最是明显的便是一个黑锋。

陈闲原本以为,他们一家只不过是虚以委蛇,但实际上,这帮人的底线远远要比陈闲所想的要低得多。

他们选择的是一条自上而下都被统治,驯服的路。

海上的枭雄甚至不如两面三刀的三灾来得有骨气,能够反复无常。

倒是让陈闲有几分哭笑不得。

实际上,这也是陈闲所料到的结局了。

毕竟和官府作对的下场不大算好。而且大明水师是举国之力打造的正规军,说的不好听点,西方那些便是隶属于一些大势力的个人船队,其规模并不算大,甚至有点小。

因为动一动就伤筋动骨,就选择了某种意义上的联合合作,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情况。陈闲始终对这种模式比较向往。

举国体制造就的是庞大的军事战斗力,但相应的,自由的海运系统会被进一步压制,其是否能够繁荣昌盛,根本取决于顶级上位者对于此事的态度。

一人的态度太容易被一些事物所左右。

从而进一步造成涣散,已经溃败。

这不过是人心所向与否的事情,与一个人是否能够看得清未来动向的来往。

而很显然,现在的这一位并没有这样的魄力和能耐。

开海终究还是要通过暴力手段,在整个国家的范围内,打开一个可以与外界沟通的口子,通过这个稳固的口子来实现陈闲的计划。

不过这又是一个漫长的故事了。

陈闲始终觉得,濠镜一日如此,便是一个机会。

这场大战之中,陈闲没有插手,只是叫人拦截住了一些臭鱼烂虾,以免混淆视听,他不想过早和昌国卫敌对。

也不想帮着某些人来打击这支荣誉之师。

能不冲突自然是好的。

这是陈闲的小算盘。

不过,显然其余人的想法没有这么简单。

这场大战自夜里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越发多的战船加入了战斗之中,其中有大明水师方面的,也有各方面海盗与异族的船只,喊杀声震天,除却炮击之外,在靠近海上壁垒之处,同时还有处于前线的海盗阵列,发生了大规模的接舷战。

不少来此的海盗都想要分一杯羹,尤其这些海盗不少还是他们国家的正规军。

西方西班牙与葡萄牙人与奥斯曼人仇深似海,毕竟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双方也算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杀了个昏天暗地不说。

也有不少如碧狼之流乘火打劫,不少人都遭了殃。

陈闲看着这还未一致对外就已经内讧做一团的海盗不由得摸着脑袋有几分哭笑不得。

也活该这些人被人各个击破。

但想想海盗本就是乌合之众,也只能叹了口气。

毕竟海盗这一行,本来就是无拘无束惯了,你要给他们个缰绳,肯定老大不情愿,本质上,就是快意恩仇的,没有善恶之分的主儿,如何能够承担起联合的重责。

不过饶是如此,大明水师也是遭到了巨大的麻烦,他们的人手其实不多,相对于几家联合的话,也只是堪堪持平,因为隐秘于浙东,其也算是卧薪尝胆,到了如今,出山却遇到这等群魔乱舞。

虽然前有横扫浙东群盗之壮举。

但如今,声势震天,却无法威慑敌手,也足以让他们叫苦不迭了。

而且,这种消耗,一旦让重要之敌人走脱,他们也是功亏一篑。

所以他们只能不断强攻,但海盗们的混乱逐渐蔓延到了他们的身上,他们被迫和不知道从哪里杀出来的海盗作战,虽然这些海盗战力差强人意,但一个个上来便是纠缠不清,让人实在难以脱身。

但长久的操练,让他们的战阵没有一丝变形。

恐怖的执行力,冲阵的架势都让众人望尘莫及,便是海盗之中懂行的人也都是暗暗敬佩其勇力。

陈闲看着海上的局势,低声说道:“实际上,还有几个势力没有参与这场大战,其中有一个极为隐秘的要素,到现在都不曾显露端倪,这不寻常。

看来,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总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冥人神色肃穆。

他们也知道就陈闲所说的大战,若是连他都觉得棘手,那么绝对不是一般难以料理。

“这恐怕是当真要硬碰硬来打上一阵了,不过还需要让这些势力挤得牢靠些,才能拖得住这个最难缠的对手。”

他话音刚落,原本负责截击镇江方面的冥人船队亦是退回了自己的船体上,而后迅速消失在夜幕之内。

而那些海盗好似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但在首领的叱喝下,纷纷朝着目的地前去。

而浙东群盗在大明水师封锁之下,也逐渐有人冲破了包围网,往这里死命追赶而来。

宋素卿的船体不断地寻找着突破口。

像是一条巡游于水底的鳄鱼。

陈闲看在眼里,仿佛一切都如同他所预料的一般,已经逐渐热闹起来。

海上是无穷的炮火,鲜血引来了嗜血的猛兽,但这些猛兽却受不起人类的凶猛,或是死,或是伤。

侥幸的叼着几具尸体,潜入了海底再也不敢回来。

人类往往比野兽更为野蛮。

陈闲叹了口气,用手指捻了捻一边的茶叶,低声说道:“这世上的聪明人很多。或者说,世上大部分人都很聪明,想要专注一件事,去思考去想,总能想出不同的解答方式,

人的想象力是无穷无尽的,以至于一件事往往有数字之不清的解法,不要觉得天马行空,就不可能成功,只是实现的代价太大了罢了。”

他看着天外炮火映红了天幕,妖魔鬼怪,仿佛在这巨大的爆炸声,没有了遁形之处。只是世上谁人是妖物,谁人是真正的人,早在鲜血与厮杀之中,模糊了边界。

也可能人本是妖,妖也不过是人的种种变化罢了。

章节目录 第560章 破晓前的漫长 大战起于青萍之末。

陈闲始终如此觉得。

但诱发大战之事,必然没有这么简单,其内核便是一种矛盾的转移。

当然这个矛盾究竟起于何处则有待商榷。

这场大战持续到了现在,各路势力轮番登场,而最终奈何不得昌国卫,但昌国卫也同样无法跨越其中的鸿沟。

但饶是如此,大部分的海盗也开始逼近被重重包围,又被多方势力围堵不可脱身的宋素卿座船。

原本同舟共济的海盗联合,逐渐开始破裂。

而这种趋势的带头者,正是三灾。

这也在陈闲的预料之内。

三灾对位于战场边缘的海盗和东瀛人都开了数炮,并且多只从大船体上放下的小艇,也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宋素卿的位置。其野心也算得上昭然若揭,陈闲觉得三灾是极为纯粹的海盗,对于他们而言,杀戮,亦或是叛逆,阴险狡诈都是他们的代名词。

他们不需要又当又立,做了便是做了。名声这种他们觉得不重要,只要是眼前的利益便去追逐。从不犹豫和妥协,陈闲有时候,觉得人活得这么纯粹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做的是什么。

实际上世界上很多人对自己的目的,或者来世上的行径究竟为何而一无所知。大部分人的人如此,他们降生下来,是为了成为上位者的数据,或是被人的提线木偶,有人用感情穿针引线,把你提在半空。

你必须按照他们的意念去生活,不然便是不忠不孝之辈,是要下地狱的存在,这样的危言耸听,常见到了一种境界,大部分人会觉得,你这样的人,必须按照他们的目的生活,这便是他们的初衷。

无论是父亲母亲,亦或是别人,他们关系在你的生命链接之中,仿佛你就是他们的延展。你必须为了他们活,你以为他们死了,你便可以解脱,实际上他们还要托着你继续前行。只是这种事情究竟好坏,无人可详见。

陈闲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庆幸自己是生在一个没有家族干扰的世界之中,还是如何。

他自小没有父母,便没有了约束。但在孤儿院里,他遇到的是更多的坏孩子,坏孩子凑头,而好孩子也有自己的组织。

像是陈闲这种看上去有几分木讷,又看上去没有什么气力的,便是其中的中间派,左右都不好逢迎,大伙儿也会因为要争取他的支持,而保留一些面子给他。

陈闲倒是觉得这样始终在黑白之间保持平衡地行走,不是一件坏事。

就像是现在濠镜仍旧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之间,只要陈闲没有控制好力道,或者左右的平衡,轻易之间就能天塌地陷。

但他至少也还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并没有违背自己的本心。

众人高声呵斥,众多海盗和东瀛人战成了一团,但这些事情,陈闲看得到,但别人却看不清楚,对现在还在远处观望的昌国卫而言,在此处可以动用的士卒只有少量的快艇,大部队的隔绝,让他们的处境极为艰难。

但饶是如此,他们还是发了疯似的,咬住宋素卿的船队,包括三灾也有意无意开始阻拦他们离开的路径。

这是一场大家伙对肥肉与饿狼的对抗。

陈闲始终觉得,人心本就贪婪。

如今更是如此。

昌国卫是忠于人事。

但其余人尽皆犯了贪婪之罪。

包括他在内,都在垂涎这一批不义之财,所有人都在追逐他们。

没有人不喜欢这些东西。这些是任何人东山再起的资本,只要知道了没有道理不来抢夺,哪怕是富甲天下,坐拥半城的安国都不可免俗。

而宋素卿掠夺了无数商贾更是如此。

这本身就是一种罪大恶极的罪责,如不是如此,他们也不会遭到昌国卫的追捕。

陈闲看着自己的手下逐渐离开了战局,忽然明白了过来。

这场仗正在按照他的谋划进行下去。

你无法永远堵住一个想要逃逸的人。

因为他始终都在寻找机会。

你没有那个精力,最好的办法是一炮击沉他。

只是这些人舍得吗?

听到几声炮响,陈闲看到的是自己的一部分船影出现在了战场外围,巨大的炮击对准的是正准备开足马力离开战场的宋素卿。

陈闲舍得。

这便是他的答案。

炮击的距离很近。

命中目标很是轻易。

顷刻之间,原本众人不可触碰的船体,开始燃烧起了熊熊大火。

无数人的惨叫从其中穿了出来。

灾难。

狂舞。

甚至连他们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转瞬之间,已经满地灾厄。

陈闲叹了口气,这便是他的答案,一些人落了水,悄无声息,这些水鬼乃是陈闲所部之精锐,这已是他们第四次下海,当局面溃败无可挽回,这就是他们的用处。

陈闲伸了个懒腰。

低声说道:“宋素卿的船上实际上没有多少货物,先头分批次,运送的货物,早已被我全数拦截,这一场大战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不然若是被他们发现我的主力早已押着这么多商船回濠镜,

到时候被围攻的恐怕就是我了,而不是什么劳什子昌国卫。”

陈闲自然知道树大招风,对他而言,这件事的问题更是大的出奇,所以他需要的是导演一场看似大战,实际上,也确实是大战之局。

濠镜之局,本身是多财力就可以破解之事。

一切百废待兴,待得这批可以说是浙东一带,近年以来,最是大量的货物,这批货内容丰富,几乎涵盖了一切民生,至于金银珠宝?以至于赏赐?陈闲拿了有什么用,不过是用来交换粮食罢了。

只不过,价值连城,能够搏一搏,不见得是坏事。

当宋素卿的座船被近距离炮击击沉的时候,整个海面仍旧沉浸在极端的征伐之中,各方势力,在这个时候,已经到达了癫狂,就连海盗都有几分歇斯底里,他们是要拼命了,为了自己所付出的一切不是空谈而努力。

这一夜仿佛极为漫长。

章节目录 第561章 简单的答案 所谓的螳螂捕蝉,并不存在于海上。

陈闲打了个哈欠,已经近了凌晨,隶属于他的战船正在慢慢退出战场,侥幸打捞到的宝物,已经放置上船。

打生打死的人仍旧不休。

陈闲看到的是一支从远方风尘仆仆而来的军队。

大明水师。

终究是扫荡了浙东沿海群盗,而后赶来支援了。

“千钧一发。”他不禁嘟囔了两句,若是晚走两步,便是连他的手下都要交代在里面,他隐隐看到在大明水师之后,还跟着这么一袭黑影,不由得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嘲弄的表情。

到底是黑锋。

不然在缺失了昌国卫的情况下,想要扫荡剩下的海盗谈何容易。

陈闲离开战局,作壁上观。

而这群打生打死者,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争抢的货物究竟去向何处。

……

魏东河在码头和一帮学士正在加班加点的清理送来的货物,而后将东瀛的水手扣留下来,关押进牢房之内。

“师父,如今牢房都不够用了啊。”玉娘拿手扇着风,这儿十分热闹聚集了不少海盗不说,还有数之不尽的货品。

对他而言,这是一场他难以想象的大胜,兵不血刃就将偌大的商船队俘虏到了濠镜,并且将之一网打尽。

而自己就像是这场大战之中,悄无声息的鬼魅,甚至事后的追索都没有来。

“少东家神机妙算,他利用的是时间差。”魏东河也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但见证到了一切,稍稍琢磨便想得明白。

实际上,这场争贡之役是来自陈闲的局。且不说,确实是东瀛人先行动了杀机,但不得不承认的事情同样也有一点。

东瀛人做贼心虚。

这帮人将大批从浙东通过赊账,明争暗夺来的货物,通过海路送回东瀛,这次的手段以及护卫之中,并没有出现大明的船队以及大明水师,反而一反常态使用了自己的护卫队。

但他们深信此事神不知,鬼不觉,便没有加派人手,只保证了一般海盗难以滋扰的数量,

放在往日里,这个数量的护卫足以应对一切乱局。

但陈闲入局,确实他们始料未及,哪怕是到死都没有明白过来的桥段了。

陈闲在海外早已预测到了他们的路线,通过大军压境,在他们将货物转移的途中,截住了他们,并且将他们的武装解除,全数送往濠镜,在这个过程之中,他通过将这些船体伪装成海盗,在外海运行,避过了近海巡逻的大明水师。

而海盗不大可能对同行动手,尤其这般船队声势浩大。

虽然中途有人试图逃窜,但陈闲的手下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几炮下去已是击沉了那条船,杀鸡儆猴,再也没有人敢做这样的冒险。

争贡之役,本身便是一种对大明王朝的挑衅。

整个事件都处于暗箱之中。

且不论争贡之役的最后结局,在现在无人可知,大部分的东瀛人,尤其以宋素卿为首之辈,必定是不乐意将这里的事情告知大明。

这本是自露马脚。

而大明水师没有受到消息,对陆地上发生的一切都不知情。

这一来二去,便形成了一个信息的真空。

大部分人就像是抓瞎的鱼。

而偏偏陈闲是一个看的很是清楚的渔夫,便将所有人都算计在了局中。

至于最后的大战,一则是为了拖延住大部分,尚且有余力追击的海盗和水军,二则更是为了将整个水搅浑了去。

最终的结果,谁赢谁输,都不重要。

重要的事情,唯有一件。

那便是将众多势力之实力看个一清二楚,为以后留下回转的空间。

魏东河看着大部分的货物已经运送上了岸,看着堆积如山的资源,竟是第一次有几分犯难。

“这也太多了些。”

“这算得上浙东一带,可流通的货物之中的八成到九成了,就算我们濠镜不劳作,这些东西都可以用上好几年,三十几船的货物啊,真是难以想象。”玉娘上前看了看。

“不过这些东西,根据少东家的说法,并不准备直接分发下去,而是作为储备留存,我们也不要违背他的意思,既然少东家已经开了口,我们便按照他的说法去做便是。”魏东河笑着说道。

玉娘的眼睛转悠了两下,低声说道:“想必是这些物资一旦发下去,很可能出现巨大的问题,毕竟这年头,不患寡而患不均罢了。”

“也许是如此。人实在是一种贪婪到了极致的生物,在利益面前,很多事情便就变得没有那么纯粹了。”魏东河看着远处正在朝着码头张望的人群,不由得苦笑道。

“这种情况下,我们所能用的军力,也算是很重要的东西了。”

“少东家这次可是把主力都派遣回来了,所以他也想来预见到了什么。”魏东河看着这些冥人还有大部分的常驻军力,不由得也安心了下来。

陈闲自从到达濠镜,就大力发展军队,如今已是初见成效,对于一个城市而言,这样的军队比例实际上已是过高,但对于海盗之城而言,却是刚好。

这里会出现的乱象,已经远超一般的地界。

而显然,这里更是混乱无比。

陈闲既然选择了这里,便不要畏惧困苦的同时,还要面对各种纷争。

那么军队是不可少的。

“不过时至今日,我们濠镜只要将这批货物,彻底转化掉,吃个干净,我们便会有资本和各大势力一决高下。

少东家之回归也就近在咫尺,好时光看来是要来了。”魏东河笑着说道。

“这或许真的就是好时候也说不准。”玉娘在一旁,看着谢敬和几个少年正在检查货物,不由得笑了起来。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这些背井离乡之人,最终到达了这片曾经贫瘠而一无所有的土地,他们已经无可失去。

到了如今,现在这里正在散发着全新的生机。

他们唯有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乡故土。

那么便好好活下去,仅仅是为了自己,也好好活下去,或许这便是他们的答案了。

章节目录 第562章 别处的角力 不过大量货物的堆积,确实造成了巨大的问题。

其中是不乏食物的。

尤其以大米为主,作为大米,这种东西实际上是可以堆放很久的,但数量过多,以至于无处可放的问题,反倒是叫魏东河哭笑不得。

“少东家之前,不是说,早已开凿了几条地下洞穴吗?”

“想来也只有那里了。”魏东河点了点头。

陈闲在时,对于防御工事和仓储空间的要求很高,魏东河起初并不了解,只是到了如今才知道,他早已开始筹谋这次截胡。

“别人那是走一步看一步,他是走一步,怕不是把整个局面都给看全了去。”

魏东河也有几分无奈地摇了摇头。

“只能说少东家和我们不一样,人那是全知全能,我们就只是凑个热闹。”玉娘笑嘻嘻地说道。众人押运着货物已是到了洞穴之内。

“这个地方设置了很多的机关,本来是用作防御和仓储之用的,不过濠镜历来就没有这么多货物,直到现在都还在空置,现在也算是得了其所了。”

魏东河将东西送入其中。

“之后少东家也会与我们并肩作战,总算能安闲一阵子了。”魏东河伸了个懒腰,近日弄得提心吊胆,到了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便告要走上新的征程。

只是,这次领路人不再是他。

而是陈闲了。

“少东家是天生要做一番大事业之人。我等只需要誓死相随便不辜负来此人间走上一场了。”

……

只是战局另一端,来此围剿之海盗,几乎受到了灭顶之灾。

因为浙东海盗被打散,大明水师乘风破浪,很快便对整个战局进行了支援。

虽浙东的水师战力有损。

且有部分分给了昌国卫,但其余威仍是一般海盗不可匹敌。

一时之间,原本还勉强处于均势的双方天平便告打破。

无数人哭爹叫娘,远离战局中央者,尚且还可以开足马力玩命逃离,若是身陷泥淖者,便好似瓮中之鳖。

例如三灾之“死亡使者”冲锋在前,他本来作战尚有余力,但随着后续敌手的到来,他不得不被迫往前推移。

直到最后,直面对手。

最后的结果便是和东瀛人一起,成为了最为冤屈的炮灰。

海上之风云变幻,难以言说。

当死亡使者沉入海底之时,船上的海员或许也不会想到,他们会有这样的一天,盛极而衰,并非是一句空话。

而是一句真言。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已是晚了。

无数的人成为了因为宋素卿死于海底,最终不曾缉拿归案的昌国卫愤怒的目标。

而这片海域的霸主,一旦大怒,那么必然伏尸百万。

无数人葬身鱼腹。

此时的旗舰上,一个老者正缓缓步行上到了甲板,他面对的是一身戎装的中年汉子,汉子淡然地看着海面浪涌,无数的小艇正在朝着旗舰靠拢。

正在收队。

“小民陆其迈见过大人。”老者拱手说道。

“都是在海上混口饭吃的人,不必如此。”中年人很是冷淡,他没有转过身,听着后续的脚步声,仿佛有几分嫌恶。

“沈大人此次荡平沿海海盗,也是大功一件,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有个人声从不远处传来。

一个身材矮胖的将领已是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此次出击并非是为了这些小虾米,如三灾之流,我还不放在眼里,最终还是功亏一篑,叫我如何和大人交代。”

他冷哼了一声,对如此的战况,还是不怎么满意。

“沈大人,宋素卿之事我等早已禀告朝廷,这本就是当地监守之事,和我们又有何等干系?”那矮胖的武将笑嘻嘻地说道。

对他来说,能够清剿这一方海盗已是天大的功绩,他和昌国卫的这位可不一样,往日里,三灾骑在他头顶拉屎拉尿,可苦于无有人手,再者说,三灾和各方势力左右逢源,他要动手也要电量一二。

如今他的一艘旗舰沉没于此,已是天大的斩获,更别提还有无数陪葬的小船。

这已经是一笔净赚的买卖了。

“哼,你可知道,这些商贾连同东瀛人一次性盗取了我等多少东西?还在此处自鸣得意?就此事,汪大人已是大发雷霆,若是处置不当,你我都得人头落地!”昌国卫之首说道。

“如今贼首已经伏诛,事情也算是了结了。”

“人是死了,但他掳去的东西呢?上头可是有大人点名了这批东西的,而且不少货物可都是上头的东西,丢了,谁都担当不起,现在宋素卿已死,我们去何处找寻这批东西?”

众人一听便告沉默。

因为谁都知道。

实际上,名义上的宁波府贸易是各地商贾的把戏,但实际上,这么大量的交易本就是各大官家发横财的好时机。

其中损失惨重的,自然不止是一般的老百姓,而更多的是这些商贾。

而这些人的损失也进一步扩大到了整个商圈。

这些商贾都是官员的代言人,是他们在表面上游走的皮,现在他们同样遭受到了巨大的损失,他没有理由继续替那帮人擦屁股。

但事实上,很快他也知道这把火会烧到他的头顶来。

这年头的武官,地位低下,到了他这个情况下,仍旧是任由文官呼来喝去,更何况,文官太监一丘之貉,都没有什么底线可言,若是不将事情办妥当了。

饿肚子的不只是他一个!

还得连累他们那么多,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是没事,但这些兄弟数月不着家,如何能让他们遭受这样的委屈?

他叹了口气,看着身后的两人。

“即便如此,实在不成,我们就打去东瀛便是,谅那些人也不敢真的与我等较劲,这次他们有错在先,该敲的竹杠,自然是一个不少,就要他们吐个大的出来,不然岂能让他们有好日子过了去?”

众人点头称是,只是暗怀鬼胎。

这条大船之外,风和日丽,倒是看不出一派大战景象。

仿佛一切都和往日一般,没有任何分别。

章节目录 第563章 富贵险中求 此时的二龙山,又是另一番风貌。

陈靖川正在沙盘前,指挥着众人将命令发布下去。

“这已是本月第九波攻势了。”有人不由得抱怨道。

自从陈靖川犯下大案之后,并没有什么消停,接肘而来的便是各种各样的报复,各地的大战仍时有发生,在他们山上也有规模不一的对手试图挑衅他们的统治。

而因为眼红他们声名鹊起的,也有跟着造反,另立山头的。

陈靖川无所谓,便是知道这些人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但有些人心中早有自己的想法。陈靖川也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有看到。

各县城的围剿时常过来,对众人而言,也是习以为常,毕竟都是些小角色怎么都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陈靖川只叫众人莫要掉以轻心,一边思考起出路来。

各路的讨伐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或是消散,或是变成更大的规模。

自从争贡之役的大战落下帷幕,他心中也算是落定了一块大石。

现在自可以放手去做。

他唤来几个手下的小头目。

其中几人看着陈靖川毕恭毕敬,也有人桀骜不驯。

陈靖川屈指一弹,已是打肿了几人的脸面,冷冷地说道:“都识相些。”

那些人神色仍旧不佳。

陈靖川懒得例会他们,只是低声说道:“我们被围攻的时候有点久了,来的人也都是嘻嘻哈哈,仿佛不将我们当回事。”

众人撇了撇嘴。

陈靖川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只不过,你们做的事情也是丑陋不堪,别提别人。”

说着他叫过手下,将这些日子的布防情况都展示了出来。

“没有一个像样的,看看你们的收下伤亡,再看看你们的脸,有什么脸面抬着头?”

陈靖川说完。

有人小声嘟囔道:“都是些散兵游勇,我们也没有办法啊。”

他话音刚落,只听得一声惨叫,便戛然而止。

众人回头看去,看到的是一柄短刀直直地插在他的脖子上,陈靖川冷淡地看了众人一眼:“你若是不将兄弟当人看,也莫要觉得我会顾惜你的命。”

众人纷纷低下头去。

陈靖川继续说道:“人便拖出去,好生埋了。

不过你们也知道,兄弟们人是多,但终究不是死不完的,这么点小事还死人,打的不是丑陋是什么?”

众人默然。

他们也知道,他们偷了懒,很多不必死人的地方,死了人,而且对方也欢欣鼓舞,这也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持续滋扰这里的根本原因。

因为他们看上去“变弱”了。

陈靖川说道:“若是你们做不好,就死了算了,会有人替你们继续做下去。数万人里,找这么几个能打仗的还不容易?

何况,我不必他会打仗,只要会做人,会保护兄弟便是。”

众人唯唯诺诺,倒是没了当初的一腔血勇。虽然这也在陈靖川的意料之中,但还是感慨万千,人总是在安乐之中不断沉迷。

不论是海盗还是山贼。

都是如此。

甚至说,这世道便是如此。

初代的勤劳后面不一定看向此处。

这子孙绵延,便是如此。

他看着面前自己一手提拔下来的人物,忽然觉得,或许真的不该如此,等待而是应该主动出手方才有所未来。

他低声说道:“既然如此,我也可以给你们找点事做,虽然如今山上吃喝不愁,但吃的,穿的,金银觉不嫌多,

现在有个好去处,好买卖,交给你们去做,若是做不好便都不要回来了,到时候,我会喊你们的家人替你们收尸。”

他话语说的极重。众人想要劝诫一二,但看到他的神色实在提不起什么勇气。

“若是不愿去的,便卸下自己的事情,自行当个喽啰便是。”

没人舍得如今的地位。

甚至有几分怨毒地看着陈靖川。

陈靖川也知道,这种事情本就残酷,很可能就是推着一群人去死,但他不得不这么做,不然放任这些人下去,只会成为集体之内的害群之马,而养不出万蛊之王。

他想要的是一个能够真正执掌这座山寨的人。很显然,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这也是必须的事情。

众人看着陈靖川心意已决,只得领命。

他们并非没有勇气,只是好日子能过,为何非要和一些事情过不去?

他们也不明白了,如今他们已经占山为王,其地位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结果为什么首领一定要这种事情,吃力不讨好不说,而且也不会有个好未来。

他们自然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不敢贸然上去询问。

生怕出什么篓子。

不过,现在也在担心,究竟是怎么样的龙潭虎穴需要他们踏入,而且还可能有死无生?

但据说若是成功了,金玉珠宝便什么都有了。

那便是比乾坤一掷都有意思的多!

不多时,众人已是将消息通知了下去,而众人也一如既往地将讲台围了个水泄不通,不多时,陈靖川已是从门内出来,看着众人面色平静,低声说道:“今日倒是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我等山寨已经被官兵民勇袭扰已久,到了现在偌大的山寨士气涣散,实在不成样子。”

众人纷纷点头。

谁都知道,虽然声名大振,但整个山寨现在确实有几分月落西山之景象。

“我们将开展一次奇袭,乃是富贵之途,其中又是九死一生,能够得到其中之收益者,恐怕可以荣华一生,但若是一朝身死便万事皆空。”

“这便是赌博。”陈靖川淡淡的说道。

“如果想要这等收益,便需要跟随众多头目,前往探索,这其中之事诡异莫测,非常人可以做到。你们可是明白。”

这肥肉绝不容易吃,但这里都是亡命之徒,哪里敢多嘴动手?

陈靖川挺直了身子,继续说道:“所谓富贵险中求,本就是自古以来,百颠不破的道理,我等气势如虹,真是运气通畅之日。

若是不再这个时候,做一笔惊天动地的大事大案,如何当得起老天爷的认可与垂青啊。”

章节目录 第564章 怪诞之人 这世上最不缺的是,为了利益铤而走险之辈。

至少在这个穷山恶水之中的山寨,多的是人为此拼死一搏。

既然几个首脑都是被逼无奈,自然也会有人变着法子想要取而代之。

尤其是青年人。

哪一个都怀有雄心壮志。

陈靖川看着公布了另一条消息之后的反应,不由得点头。

实际上一个组织的下层,往往都很是主动。

相较于其他的部分,比如上层一潭死水,往往还未触及高位之人,都还能保持自己的本心。

毕竟事关他们自己,而且他们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所以把一切可以当赌注的东西都拿出来也是寻常。

一无所有往往是最可怕的。

弱小之辈,总想着出人头地,可以放手一搏。

上头的人反倒是束手束脚。

这也是陈靖川在整个山寨之中贯彻的理念。

无能之辈理应下沉,而凶悍之辈理应上位。

这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只不过,在这个人际关系当前的社会,一开始不好利用,但当进入山寨只有便有效了。

陈靖川所谋划的大富贵只不过是一场对于青州城的劫掠。

这种的办法,比较类似于边境之处的游牧民。

但不同的是,陈靖川的目的是劫财,以及确立自己在这一代的威信,其中更主要的还是压制住整个围攻二龙山的架势。

陈靖川对那些小喽啰也是不胜其烦。

毕竟他们虽然无法对陈靖川造成实质上的危害,但这些人来人往数量繁多,他们的目的地就是搅得此地永无宁日。

并且可以通过这一系列的举动,让陈靖川的士气进一步下降。

如今流言满地,陈靖川再不出来说话,恐怕早已出了大事。

不过此次,也是为了更新迭代,陈靖川并不准备自己出手,而原本还算兢兢业业的于子明刚巧就不在山寨之中,也算是逃过一劫。

陈靖川早有计较。

他是不担心这个山寨的险恶的。

甚至不在乎众人对他的看法,对他而言,重要的是,这个山寨能否成长起来,成长起来以后,能否给朝廷制造足够的麻烦。

现在看来,这个并不困难。

他只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功成身退便是了。

他对这个世界没有半分留恋,对这个山寨的权势亦是如此。

如浮云罢了。

……

与此同时,在山寨的一间屋子里,原本就已经满肚子火的首脑们聚集在了一起。

对于他们而言,陈闲的这番话,实在让他们不知滋味。

他们都是陪伴他一路走来的老蒋了。

他们自最早的时候,就坚定地站在陈靖川的身边,直到如今。

虽然逐渐他们逐渐不再冲锋在前,甚至做的事情也都不再那么直接,但至少他们是有功之臣啊,这明显是要将他们逼下台去,或是干脆让他们去死啊!

“这次的事情,你们怎么看?”

“李成威这是要赶尽杀绝啊。”有人狠狠把手里的东西丢在了地上。

“我们对他好像是没用了。”有人冷冷地说道。

“我们走到这里,多少战斗都下来了,还叫我们冲在前头,真当我们是炮灰,可以随便送?”其中一人高声说道。

“可要我说,没有李成威,我们也都是一群废物,若是没有他提拔我们……”

“我们顶多是在家中种地!也不用丢了小命。”

“既然到了这里,总要做点事,我觉得李成威说的不见得错,这次我们确实损失了不少兄弟,少说十几个,多了去,那就不止了,李成威至少没把这事情彻底抖露出来,

不然我们就算不死,也得被那些兄弟的家眷喷死!”

“他如此做,便是不厚道,我不服他。”

“你不服又有什么用?”

众人沉默了下来,他们自然是背后都是追兵,前方生死不明。

“要不一不做二不休,我们把李成威做了!”

众人像是看着傻子一般,看着这个人。

最后是一个看上去稍稍年长的人开口说道:“你说是有办法对付李成威,我们就拥立你当首领怎么样?”

有人嘲讽道:“就李成威的身手,我们全部一起上,再带上几十人都不见得奈何得了他,你记得那两个大宗师吗?就这样的人也无法在他手底下活命,

我寻思去青州城劫掠,死的或许还没这么痛快。”

众人纷纷沉默了下来。

李成威功夫之高,远超他们所想,他们虽是村夫,但这么点眼力还是有的。

自然不会赶趟上去送死。

“那……下毒?”

那人又试探着问道。

“下毒?你知道李成威表面不动声色,但实际上对提防这种事情,但凡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他都不敢有半点疏忽,你去下毒,先辈发现的肯定是你。”众人纷纷摆手道。

众人此话一出,也算是说明众人全部对李成威有过别的想法,但实际上看过,便都是不可能。

众人都挠头说道:“谁想自己头顶有这么一个疯子在,可万万没想到这班人最是得人心,如今山寨上下全听他的,我们怎么发动都没办法。”

“毕竟他那一套最是会蛊惑人心,我们比不过他,而且现在资源全在他的手中,我们是在难以和他比拟,我们得想想办法,不然必然会被他拉出去当炮灰了。”

“要我说,此人乃是实打实的武夫,没有这么小的心眼,他既然让我们去,不一定就是送我们去死,恐怕也是想要让我们清醒点,乖乖听他的话,替他办事,他必不可能杀了我们。”

“如果没有办法,我们只能想想了。”

众人围绕着偌大的篝火,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一个诡异的开门声。

众人急匆匆地站起身来,看着忽然来到的人。

那是一个老者,双手塞在袖子里。他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场内的众人,发出了诡异的笑声。

众人都没怎么见过这个怪人。

有人仿佛回忆起来了什么,失声叫道:“你不是那个之前送物资上山,而后被于子明那小子接受了那个……”

“正是老夫……”

章节目录 第565章 最终强者 陈靖川并不是不知道,安家的下人到现在还在山寨之中逗留,甚至是他授意让于子明长留此人的。

安氏是一个比较有用的靠山。

在陈靖川打掉青州城的几波联军以后,安氏很显然已经对他们山寨有了另一种评估。

陈靖川留安氏在此处,便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是一枚值得投资的棋子。

人便是要借力打力。

所以安氏也是心照不宣。

“至于他会不会做什么小动作,我管不上。”他叹了口气。

“首领,这样是否太过叫外人插手我们山寨之中的内务了?”下首的人抬起了头,却是消失已久的于子明。

陈靖川半靠着手臂,低声说道:“倒是没事,一个老头子能做的事情不多,而且内部清洗本身就是应该要来的,他只是加速了这个进展罢了。”

他说的毫不留情,让于子明也有几分畏惧。

他和李成威的关系很复杂。

李成威从未说过,于子明便是他钦定的接班人。

但陈靖川是必然会走的。

他对这个位置没有很大的留恋,而且他似乎是抱着什么奇怪的,或者诡异的目的在这个位置上,或者创立了整个偌大的山寨。

所以于子明也不敢下什么判断。但对他而言,能够决定他未来的只有面前的这个男人罢了。

生杀大权尽在他手。

“不过后备的人选……”

陈靖川挥挥手说道:“这个人选将由你来定,不过,有些事做的干净些,被人随便握住把柄的话,神佛都救不了的你。”

于子明暗自激动,但仍是不敢多说什么。

“不过这些人有必要还是留下来,人都容易被煽动,一些话说完,人便会陷入狂热,仿佛这个世界与天下都对他们唾手可得,但也有人没有这个胆子,

他们会心怀侥幸,所以必要是把这些人拿出来,用以对付一些冥顽不灵之人。”

“最好是谁人都别死,你去罢。”

于子明退出了屋子。

他的脸上也从诚惶诚恐,恢复到了原本的模样。

对于大部分的人而言,于子明仍旧是一个狂热,而智慧的人,他很聪明,甚至能够轻松洞悉别人的人心。

所以大部分人尽管很想要巴结他,但却仍旧不敢太靠近他。

他无所谓,他不需要朋友,在这点上,他很是羡慕陈靖川。

陈靖川是一个势力强大到根本不需要盟友的人。

而他还是有弱点。

不过,至少还行。

他还未走到中庭,他曾经招揽过的人已是靠了上来。

他只慢慢走,身边的人谄媚地说道:“于大爷,已经打听到了,那个老头子和那些人谈了很久,想来是有了定计了。”

“就我看来,恐怕这些龟孙是要对大爷你和首领不利啊。”

“就是这些人原本就看大爷你顺眼,如今你瞧瞧,你瞧瞧,一个个都像是被霜打了似的,各个萎靡不振,不过,那个老头子来了,他们反倒是像是来了救星似的,

看来八成是有眉目了。”

“且带我去见过刘大掌柜的。”于子明说道。

众人一愣,但还是遵从他的要求,给他开了道。

安氏这次来的人,乃是他们在北方大商号的主事人,人人都称之为刘掌柜,出手极为阔绰,但多少有几分趾高气昂,毕竟他有自己的傲气。

陈靖川当然是个瞎子,他自然要在别的地方长个脸。

他对人出手阔绰,虽然在下层不怎么招人喜欢,但但凡与他有过接触之人,都觉得此人大手大脚,乃是一个值得交往的人手。

至于是否是真的值得,那无人在乎。

虽然于子明这帮子狗腿子叫的凶,但实际上都受过刘掌柜好处,甚至在刘掌柜去找那帮敌手之前,他们仍旧是于子明的座上宾。

到了门口,于子明也懒得敲门,已是大步走了进去,见得一位老者已经淡然坐定,看着他的模样,笑着说道:“来得可有些晚了,是那一位叫你来的吗?”

于子明也懒得和他多言,坐在他的对面,翘了个二郎腿,而后笑着说道:“我想来便来,可懒得管那么多,是那一位又如何?”

“哦?于先生,你之前仿佛并非如此。”

于子明哈哈大笑道:“我能如何,你个老头子猜的一手好局,我只是看到你这人左右逢源,很是不开心就是了。”

“哦,原来如此,只是,我们东家也说了,先生并非唯一人选,我们只和能够执掌山寨之人合作,那么于先生你能够做到吗?”

于子明淡定地看着他说道:“你既然觉得我不值得,当时为何把物资都交给我?”

“很简单。因为当时的山寨并没有人敢接收我们的物资,只有你敢,你这样一是将你们的头领得罪了,原本你或许还有机会,现在你早已没有,

我为什么要和你谈,而且我也没有彻底和你闹掰了去,不是吗?”

于子明笑着说道:“到底是做生意的,不过,你这边生意自然是亏了。”

“愿闻其详。”

“李成威其人,自然是如此,他并不怎么在意我是否顶撞他,但一群在背后做小动作的人,更是不入他的法眼,之前,我听人说了,这些都会死,一个都不留,帮死人还是帮我?刘掌柜你有数吗?”

“那些可是他的最重要的手下,他舍得?”

“我早就和你说过了,那个人一点都不简单,以你的本事想要猜透他?别想了。”于子明伸了个懒腰。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能够制服他的人很少。你只能让他认可你,不然他哪怕是鱼死网破,都不会妥协,你和怪物没什么可谈的,你明白吗?”

他说完,看着面前的老者阴晴不定。

他知道刘掌柜也没有这么肯定自己的投资,甚至他也是在赌。

李成威这个人太过诡异,不可以用任何手段去揣测,就连于子明自诩明白人心,都很难了解,甚至大部分时间都在控制每个人的行为。

于子明选择是服从这个强者,追随他。

强者便是如此,一往无前,无人可以不为此臣服。

章节目录 第566章 行尸走肉 山寨之中的争权夺利,一如往昔。

陈靖川倒是乐见如此。

毕竟整个山寨都还在寂静之内,于子明和其他人的行为他都看在眼里。

他安排下去了计划,由几个人施行,倒是天衣无缝。

若是山寨之中有内鬼,那么就另当别论。

陈靖川只是设计了一个饵罢了。

代价略多。

当夜,陈靖川就让人追击了两三个偷偷流出山寨之人,而后严刑拷打之下,便是知晓了其中的梗概。并不只是混入,也有人里通外敌。

这个时代各色人都很多,包括了内奸还有投机取巧,卖主求荣之人。

不稀奇。

不过,他倒是得到了一个有意思的消息。

也算是彻底对某些人失了望。

这世上是有人愚蠢不可及。

所以他也不准备对某人心慈手软下去。

翌日,众人前行,陈靖川笑着和他们说道:“此去不远,青州城之中的富户我早已摸清了位置,你们只要依计行事便可。”

说着,他已是从身后的随从身上取了一些东西。

“这些都是我给你们准备的东西,各方面应有尽有,不必担忧了,去罢。”

陈靖川看着众人。

原本早有准备的众人,手脚发抖,看着陈靖川犹如狐狸又似是猛兽的眸子,不禁不敢动弹了起来。

“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陈靖川问道。

“没有了!没有了!”众人仓皇间,已是往山下跑去。

陈靖川微微颔首,看着众人惊恐的神色,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

韩风是这次行动之中的首领,他在众多小头目之中,也算是颇得陈靖川信任的一人,仅次于于子明。但又和于子明天差地别。

此人的特点便是还算实干,但终究有几分包藏祸心。

“我爹说了,事情都已经办妥了,你们不必怕那个混账东西。”他走在最前头,披荆斩棘。众人苦着脸说道:“你是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有多可怕,哪里是说不怕,便不怕的?”

韩风挠了挠后颈,说道:“你也知道李成威其人刚愎自用,什么权力都要握在自己手里,现在早就招人记恨了,

现在既然县官大人准备和我们联手把这颗钉子拔了去,这便是再好不过了,我们做山贼的时日也太久了,我还是想要做一个良民。”

众人哄堂大笑,有人说道:“你劫道的那会儿,可没觉得自己是个良民。”

“去去去。”韩风见得众人都拆他的台,自己没来由的失了面子,便恼怒了起来。

有个人呢出来打圆场道:“这就是个好机会,李成威不是威风吗?现在就要叫他撞个头破血流,不将我们哥几个当人看?那可就怪不得我们了。”

众人点头道:“不过也是,那刘掌柜的说的也不是一件坏事,可惜了,我们是在没有那个命,造反是要杀头的,咱们过上安稳日子也是不错了,何必做这种事情。”

“还是韩大哥有主张,有见识,知道和城中的人通气,要知道县官究竟还是要比那空口白话来得有用。谁都知道不是?”

众人已是下了山,回过头去看,偌大的山寨在整个二龙山山巅若隐若现。

随着陈靖川的不断扩张,这座原本存于此处的古迹,不断地往外建筑,如今犹如一座巨大的异形要塞,伫立于山巅。

可以说,这座要塞用的是土石结构,相对于从前而言,不畏惧火攻,若是要正面攻破这座壁垒,非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不可。

陈靖川营造这座大城,其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大。但一切都有了回报。

实际上,大部分人是佩服陈靖川的。

几乎所有事情都是由他一手促成。

包括了,聚义,起事,几次大战,甚至包括这座壁垒的兴建。

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没有陈靖川就没有这座山寨。

而可惜的是,没有那么多人有雄心壮志,这是太平盛世啊,虽然偶尔有了饥荒,有了灾厄,但这不能掩盖,大部分的百姓都只愿安家乐业的心态。

人还没有被逼到极限。

那么想要挑动天下反,便是个不算那么现实的憧憬。

这些大道理,众人是不懂,但对她们而言,能够有一口饱饭吃就可以了。

他们盲目而无知,便是如此。

他们下了山,一路走的都是偏僻小道,此处距离青州城距离遥远,还要赶上不少的路途,众人亦步亦趋,有人笑着说道:“这有什么难处,实在不行,我们便将这一票做了,也叫李成威那小子知道我们的能耐。”

说话的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孩子,像是个瘦猴一般。

“晦气,逞强有什么用,怕不是来个死无全尸。”韩风呵斥道。

他是最担心有人动摇军心的。

毕竟如今众人已是骑虎难下,不是说退,便能退的了的了。

如果有人前,有人后,说不定,最后酿成何等的祸事。

所以务必要杜绝这样的问题发生。

不过,他这么一嘴也算是杜绝了最后的机会。

“成吧,不过李成威这人还是厉害的,要是知道了我们的事儿,恐怕到时候,我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那小子仍在说着风凉话。

韩风皱着眉头,走过一片林地。

他开口说道:“我们入了城,自然有人接引,到时候,我们只要叫县官大人,给我们改头换面便是,一旦攻破了山寨,李成威便死无葬身之地,

到时候,也就没有一切后患了。”

“说的倒是不错。”有一个冷冷的人声出现在了他们的后方。

众人不由得毛骨悚然,而后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犹如鬼魅一样吊在他们身后的人影。

陈靖川觉得,清理门户这种事,还是亲自来做比较好。

这些曾经都是少年,都是冲锋陷阵最是勇猛之人,只是到了如今,都变成了这副模样。

少年也是会变得也是会变得一无是处的。

他们一步步的后腿,但陈靖川没有任何怜悯,既然变了那么便斩杀,失去了激情与梦想,那么一个人连行尸走肉都算不上。

不如死了!

章节目录 第567章 大换血 “首领剑法通神。”那个瘦猴似的年轻人笑眯眯地说道。

“到时候你做佐证。”

“绝不叫首领失望。”那人又说道。

陈靖川点了点头,看着地上的尸首,终究是叹了口气,他不是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这些毕竟是他亲手培养起来的人物,虽然他有意纵容他们,想要看看,其中是否真的有与他一心之辈。

但没想到,结局这般惨烈。

世上充满了业障,也充满了诱惑,当不得罗汉者,求不得正果。

而对于他而言,每个下属都不重要,但重要的是,这些人对未来的领袖要有必要。

若是做不到一心,那么便杀了换一批。

总是能见到合适的角色。

野心与忠诚总要兼其一。

陈靖川有时候并不担心有野心之辈,毕竟若是有野心的人也就知道,他所作之事业,乃是天下伟业,乃是颠覆王朝之壮举,这才是可以齐心所为之事,日后再篡权上位便是,何必如此?

而且,只要和陈靖川相处久了,自然也知道,其人对权力并不热衷。

那么他们迟早有一日能够成功上位,到时候才是真正的战争。

有那么一个强人挡在前方遮风挡雨,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可惜世上有的是人不明白。

众多人手被斩杀于青州城,这个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偌大的山寨,同时这个消息也传到了城中。

城中顿时蔓延的都是欢欣鼓舞,但唯有当地的富户与士绅,才一头雾水,但他们仍是为之振奋,这可是难得的利好消息啊。

毕竟在与二龙山群盗相斗的过程之中,以青州城为首,众人不过是节节败退,从无大胜之消息。

但这次快乐还没过去多久。

众人便听闻,山上将要对整个青州城展开报复!

……

陈靖川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众人。

而后说道:“我们很多兄弟死于青州城,他们是为了我等之事业,是为了我等之昌盛而死,但他们的位置不可空缺,我明人不说暗话,

而且大征伐在前,我们也不能拖拖拉拉,接下来,我便要选举几个人,来顶替这些逝去之人的位置,你们可有意见?”

“没有!”其欢呼声,震耳欲聋。

“你们将冲锋在前,你们也将是如今山寨之中的当权者,若是有朝一日,大业已成,你们也是这宝座的争夺者!”

众人听着陈靖川激动人心的发言,纷纷高声呼喊。

陈靖川的话,从来都是应验的,他说的从不是虚言!

所以大部分人哪怕怕他,却都极为信任他!

“好了,先行自荐,而后我将给与你们考验。”陈靖川坐在了高台座椅之上,一旁的于子明表情复杂。

他知道自己挑选的是什么人,但他也知道,这些人实在摆不上台面,除了一两个还好些之外。

他也知道,陈靖川要的是能人,而自己的私心却让他做了错事。

所以他也不敢要求陈靖川宽容他的过失。

陈靖川也没有看他,他自然知道于子明打的是什么主意,将一个人摧毁的往往是妇人之仁,将一个人彻底打碎的亦是如此。往往自作聪明之辈,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于子明只不过是做了利己之事,但没有将罪责抛开亦是一大进步。

他自然不会替他的亲信取巧。

但他也不会敲打于子明。

他安排下去了多道考验,但仍有数十人为之跃跃欲试。

而后他还颁布了条例,他的意思很是明确。

他这次招募的不仅是他手下最是有权威权力的位置,还有一系列中层的干部。

最顶端的人数也被进一步减少,由原本的十二人,到如今的六人,而因为各人之战死,原本处于末席边缘的于子明,现在反倒是成了首座,而瘦猴儿似的青年原本也处于末流,如今也成了于子明之下第一人。

不由得有几分风水轮流转的意味。

众人自然知道其中的意义。除了羡慕,众人也不知如何言语。

于子明确实有能力,甚至可以说,此人是山寨之中的多面手,除却身子羸弱之外,山寨之中不少地方都需要仰赖他的运作,他能力出众,很是得人心,而且他这人虽然有几分神经质,但意外的能够笼络人。

不少新晋的少年都是围拢在他的身边。

他态度随和也是一方面。

如今地位高升,巴结他的越多,他反倒是越发不见客起来。

不过,山中比试极为热闹,原本山寨里便没有什么大热闹,如今好不容易,热闹一番,众人也是开心极了,纷纷为此开始筹备。

陈靖川看着山寨之中的景象也不由得笑了。

对他而言,他是不乐意看到所谓的颠沛流离的,百姓之苦,本就是最惨烈之事,对他而言,尤为如此,但一切又太过于真实,所谓的真相残酷,都是掩埋于皮肉之下,叫人扼腕叹息。

能够有这样的盛会不会是坏事。

能够有狂欢,有庆典,便是不错了。

世道终究艰难。

山寨何尝不是一片净土?只是这片净土到底能保持多久,陈靖川没有想过,当战争结束,权力倾轧之时,任何地方都会变成一片炼狱。

到时候的事情,他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了。

偌大的比试,进行了六日。

其中的比试项目繁多,其中最为主要的还是才智。

陈靖川知道大部分的百姓实际上是痴愚的,但有一些人则很聪慧,他需要的是这种能够举一反三之辈。

之前能冲阵斩将之人,怎么都能够培养,合适的武艺,搭配上足够的历练,他们就能够独当一面。

但有些东西乃是天生的,或是多运用过的,所以难以培养。

短视也不可有。

陈靖川不准备再对付几个短视之人,到时候几麻烦,又容易露出破绽,其次还有便是忠心不二。

这都是难以看出的本质,但有些蛛丝马迹仍旧可以追寻,而其中最好的测试反倒是不在比试之中,而是在比试之外了。

陈靖川看着有个蹒跚而行的老者,忽然笑了笑,当真有用啊,刘掌柜。

章节目录 第568章 谁会是接班人 陈靖川主导的大换血,彻底落下帷幕,已是七日之后。成为首脑之下的人,被称之为六老。

其首席,为于子明。次席为瘦猴儿六儿,三席于春楠,四席为一女子林招娣,五席为赵青,六席为胡德非。

六人均是陈靖川亲手选出,无人有异议。

而山寨之中,以能取胜,有能者必为所有用,便是其中的理念,女子也可,男子也罢,均是如此,一视同仁。即便有些人对于女子当选,实在颇有微词,但在陈靖川说,一切不曾清明,待得众人再看。

的话语之下,也就无人再敢造次。

随后陈靖川将暗中将此事通风报信者抓出,而后祭旗。

之后便将讨伐青州城之事,定了下来,择日触发。

陈靖川此时正坐在位置上,于子明和瘦猴儿正在汇报消息。

“将人手分派下去,投石器的生产也得加紧,二龙山的树木不可损毁,去隔壁取,不过,如今不少山上,都有落草之辈,小心行事,与他们起了冲突,看情况,实在不成,也无需再忍。”

“头儿,那厢已经找过我们不少事儿了,我们怎么办?”

陈靖川知道瘦猴儿说的是什么。

最近几座山头都不太平,聚义起事之辈,数量众多,其中很多原本便是强盗出身。和陈靖川他们不同,他们本就是无恶不作之辈,

他们规模不大,但终究是恶人起事,所以从者如云,不像是陈靖川这样还拖家带口的,他们无拘无束。

但他们人数也就几百人,却是敢于挑衅陈靖川的山寨。

陈靖川倒是没有说什么,但手下众人已是按捺不住。

“到时候,叫他们消失了便是,若是他们再敢动手,我叫他们上下,鸡犬不宁。”

“头儿你的意思是?”

陈靖川看了他一眼。

“到时候杀上门去,能有什么意思?蠢!”

瘦猴儿咯咯笑了两声,说道:“正等你这句话咧,手下兄弟们可是闹腾坏了。只不过,我们大敌当前,自然也没有什么办法,面面俱到,这帮宵小之辈,多看便是了,

另外我也有一个想法,我们除却良民之外,也确实需要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来料理一些事儿,不是吗?”

于子明和瘦猴儿点了点头,样样都要陈靖川出手,实在是有点太过强人所难。

而且陈靖川事情众多,很多事情需要他把控方向,方才不至于有失。

坐镇山寨不可一日无他。

所以陈靖川的存在很是要紧,毕竟大部分的事情都是很多人可以代替,但陈靖川不可替代。

这是他们在帮自己。

毕竟,只要有一些能够替代陈靖川的人,总归是好的,哪怕是再劣质的存在。

而且瘦猴儿看了于子明一眼,其实他隐隐能觉察到陈靖川的意图,对于陈靖川而言,他可能并没有看重到这片基业多深的地步。

以至于实际上,大部分的权力都在逐渐放给新来的六老。

而猴儿和于子明显然是最得器重的。

这不代表陈靖川会一直信任他们两人,其余四人实际上地位也很高,而且办事极为效率,绝非一般人可比,这样的人便是对他们的隐性威胁。

自从出了之前的事情之后,大部分人也都知道,陈靖川的脾性如何。

纸是包不住火的。

对付愚民便是激起他们的凶性,但对付他们这样的人,陈靖川连隐瞒都懒得做了。

或者说,他更希望这样来震慑住其他人。

这也不好说是他的一种策略。

瘦猴儿懒得猜。

至少他知道,只要绝对忠于陈靖川,他不会给他难堪。

自从上一次的事情之后,实际上陈靖川也另有改观,至少冲锋陷阵,很看重所谓六老的意愿,而下头的人则为了出头,跻身到上一层,会拼命寻求机会。

这是一种良性的情况。

陈靖川对于六老的设置也极为有考量的价值。

目前的六老,不会持续担任,一旦出现了大问题,便会进行替换,相较于六老之内,还有座次之分,剩余两个位置甚至会与下层的干部进行轮换。

而下层的三十六位干部,分为六组,其中每一组都会有一个末尾之人,每一段时间就会进行替换,这些替换的人选,陈靖川另有备选。

这种层层递进的末尾淘汰机制,都让各大人都充满了紧张感。

而这种办法又无法指责,谁让陈靖川这个人本就独立于机制之外,他不是任何人的亲戚,也不会是任何人的关系户,可以说这个人就是凌驾于全局的存在。

你没办法要求他什么。

因为他就是独一无二的。

瘦猴儿也是早早看清了这点,所以对他始终心怀敬畏。

之前的制度已经被确认了问题存在,那么这个呢?

瘦猴儿颇为不希望这个制度被淘汰,原因也很是简单,他不是一个没有能力的人,而这里的考核全部由陈靖川评定,而陈靖川足够工整,他做的事情足够好,便不用担心被淘汰下去。

之前的情况是,大家都可以不做事,因为,没有强硬之力驱赶着众人往前前进,他是戴罪之身,如果不努力,那么便有风险。

这一点上,他也心知肚明。

陈靖川的新制度,让他心中有了底。

“且去看看,于子明我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多少?”

“不曾完成,众多山匪听闻我等之名,其认知很显然都是拒绝,这等顽固之辈,最好还是连根拔去了才好。”

于子明杀气腾腾。

而陈靖川也微微点头说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始终要讲究先礼后兵,我等手头缺乏骑手,他们这的马场便能给我们提供不少资源。

既然他们如此,那我也只能出手将他们料理了去,点齐人手,随我来便是。”

陈靖川说完,已是提了刀下了宝座,扬长而去。

剩余二人,于子明忽然开口说道:“你带人去吧,我便不去了。”

“青云马场,距离此地很远,主上不在,我应当替他操持山寨之事,莫要叫他担心了才好。”

瘦猴儿看着他的模样,似乎有了几分明悟,一抱拳,也跟随而去。

章节目录 第569章 刀法架势 青云马场距离二龙山有数十里的地。

可以说,不算是一个大地方,但却是此地盛名之处,该因青州城附近难以饲育马匹,而青云马场却能够供养塞外名驹,可以说,此地名声在外,大部分的武师,甚至是这里的官差都会来此买马。

而当地的富户为了显摆炫耀也时常来此。

不过自从二龙山闹了山匪之后,这里的生意也差了许多,但相应的,因为准备讨伐二龙山,朝廷来此打秋风亦是频繁。

可以说,马场主极为厌烦二龙山群盗,哪怕人家根本没有碍着他什么。

马场主姓梁,单名一个真字。

他并非是汉人,只是色目人与当地人的混血,生了一个深眸鹰鼻,看上去有几分阴骘,不过他在此地定居已有数代,一口官话极为流利。

此时的他正在会客,面前的乃是一个看上去官僚模样之人,两者把酒言欢,只是梁真脸色并不是多好看。

“我说梁场主,之前我说的事情你考虑的如何了?”

“实不相瞒,我青云马场乃是小生意,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钱款来,爱莫能助,爱莫能助,不过我愿意拿出三百两白银,资助军户剿敌,大人你意下如何?”

那被称之为大人的男子,面露不满。

实际上大部分人都知道这青云马场是一个香饽饽,可以说,这里每年经手的钱款乃是如流水一般,而且梁真虽在关内,但实际上,乃是关外某大家的分支,钱财自是大大的有,这么点银子如何能够填?

而他几次三番上门拜会,更是直说了心意,这人倒是装聋作哑起来,实在可恶。

他想到此处,也将桌子一拍,大喝道:“梁真啊梁真,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我等正在合力抗贼,你可知道这二龙山上的山匪有多凶恶,其聚啸山林,数万之众,攻城略地只在朝夕,

你身为青州城之民,却鼠目寸光,本官岂是在乎你三百两之人?”

梁真看着这人色厉内荏,不由得内心叫苦,实际上他确实还有不少钱,但这些人实际上就是要挖断他们的根,对于梁真而言,哪里不知道这些官吏的心思,他们便是吸血鬼,若是一再退让,未来一片灰暗。

而且他的家族势力庞大,实际上并不畏惧这等狼心狗肺之徒。

他一挺腰板高声说道:“大人可得自重,我等马场乃是小本生意,本就不是什么大买卖,这三百两已是我马场数年的营收了,你要得再多,可就要挖断我青云马场的根基了,到时候,我马场不存,我也不如落草为寇去了罢!”

“你!”

那人看着梁真的模样,竟是涨红了脸,他虽是知道梁真此人硬气,几次三番都不让他逞心如意,但没想到会如此固执,便大喝道:“好好好,那今日本官便叫你这马场不存便是!你要落草,本官成全你,今日便定你一个伙同匪盗之罪,来人呐!”

话音刚落,他只觉得自己脖子一疼。

只见得鲜血如注,他一抹脖子,真是喷涌不断,面前的异域男子,已经冷冷地占了起来,手中持了一把奇门的弯刀,正看着他。

他说道:“既然如此,你不如死了去。”

那人还未说出话,身后的众人已是大惊失色,上前就要缉拿男子归案。

只见窗口掠过一道灰影,紧接着碧光闪过,那些人头颅已是飞起,而梁真面前已是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少年模样的刀客,手中背着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刀,正打量着他的模样。

“好好好,到底是条汉子。”那少年大笑着说道:“这些个腌臜我便替哥哥杀了去。”

“你是何人?”梁真并未放松警惕,只是看着少年。

“我?我乃是二龙山之主是也!承蒙哥哥让我看了一出好戏,当真痛快。”

“前有狼,后有虎,一人便是杀了,二人也不再多了。”

他话音刚落,一把弯刀已是劈了过来。

陈靖川大笑着说道:“来得好!”

也不拿碧刀劈斩,只躲过杀招,身形犹如微风拂柳。

取过刀鞘,和弯刀交了几手,两人都看了彼此一眼,心下惊讶。

陈靖川惊奇的是,他虽是见过无数刀术,但这种诡异的刀法却没有收录在其中。

而梁真更是心惊,陈靖川年纪极小,而他的刀法却恐怖异常,他手中的碧色短刀明显是一把神兵利器,尚未出手,已是有这等恐怖的实力,而其身法似乎已经锤炼了七八十年一般,比之他而言,简直是一种恐怖的碾压。

再多几招,他必定落败。

他只能取过弯刀,只横在面前,只见得一点精光,陈靖川看到面前的中年人似乎与刀合为一体,猛然间劈了过来。

陈靖川看到是一把刀,从眼前犹如一条线,海天一色一般,席卷而来。

这种感觉很是玄妙,仿佛陈靖川在顷刻之间,遁入到了一个极为玄奥的状态,这条线好似无变化,又像是有万马奔腾之势。

陈靖川看到了梁真整个人好似摆了一个架势。

若是说之前,他的刀法凌厉,像是脱缰之马,但现在的他却像是海平线一般,极静极动。

他不由自主地也摆了一个架势。

这是自白猿赤龙交击之中体会出来的刀术,他原本每日将其参悟,还未完全,但此时正应参悟。

他的身影一动不动,只有抬起的双手,轻巧地捧着那柄碧色的宝刀。

忽然,他看到的是一双肉掌,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拍在了赤龙的头顶。

而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一只手微微平齐,一只手握住刀柄,刀口不偏不倚,犹如垂直一般,轻巧地切了下去。

摧枯拉朽,锋芒无匹。

他这般动作看似缓慢,却正好撞在那海平线之上,顿时激起了万层浪涌。

鲜血四溢。

他又拖出一刀,只听金属与切肉的声音交响传来,犹如死神的颤音。

他将刀一挥,碧色短刀挥出一刀血色的痕迹,面前的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的大腿上已是中了一刀,露出大半的骨头,弯刀被一刀破去。

一招夺魂。

章节目录 第570章 一场交易 “承让了。”陈靖川淡淡地说道。

他原本满心欢喜,但到了现在却变得平静无比,这是一种见招拆招,而后升华的快意。

他原本的刀法实际上,便是一种临摹。

通过不断学习武功典籍,将众多刀法,剑术,融汇百家之长,而后篆刻在自己的记忆与皮肉之内。

可以说,这种是一种机械的学习。

而后他开始和天地万物学习招式,而后返璞归真,但这个阶段他,仍旧只是出于吸收,而并没有抵达参悟的境界。

肉身强大,精神强大,剑招精妙,可以说这三点都是陈靖川身为剑客安身立命之处。

可以说,世上大部分的武者均是如此,甚至终此一生都没有脱离这个范畴。

而面前的男人却不知道为何,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这便是架势。

所谓的架势,是一种身姿。

就像是陈靖川往日使刀,用的架势,乃是锋利无匹,可以说,他是虎的架势,或者他将自己念想成了一把刀。

但这是最初级的想法。

而梁真的架势便是一种崩腾的马,而在生死之间,他似乎得到了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体悟,一刀杀长生,刀斩万物。

他虽是仍用马的架势,但让陈靖川体会到的是一种一线杀机。

那种巨大而骇人的力量集中成了一线。

就好似地平线外,奔来的马群,你远远看去,这马群便只是尘土飞扬的一条线,但实则威力无穷。

这便是观想,便是升华,便是架势的终极运用。

可以说,也正因为如此,梁真的刀势如此锋利。

而在这场交锋之中,陈靖川一开始是被压制住了,直到他想到了白猿赤龙之战,方才从中有了另一种体悟。

但若非是碧色短刀锋利无比,恐怕他也要饮恨当场。

这已经远超了一般范畴,反倒是遁入了一种玄学的境界。

“没想到练到三十载,在此时反倒是有所体会。”梁真好似不在意自己皮肉外翻的痛楚,只看了陈靖川一眼,而后说道:“若不是你手中神兵利器,又上好的肉身,我是不会败给你的。”

陈靖川笑着说道:“自然如此。”

“你小子倒是实在,不过我把人杀了,这下,这马场恐怕保不住了。”

“梁场主不是说好了,要投了二龙山落草,这二龙山上数万号的人,想要庇护这么一座马场,也是绰绰有余。”陈靖川侃侃而谈。

梁真冷笑道:“哪有这般容易,得罪了朝廷倒是小事,但若是和你们混在一处,我梁真倒是无法在家族之中立足,这等乃是我等生意脉络所在,不可从命。”

陈靖川一愣,倒是没想到这人如此固执,于是摸了摸鼻子,说道:“不过,场主人杀了,倒是无所谓,这口黑锅,尽管甩给我二龙山便是,

不过我得收个利息。”

“什么利息。”

“我早就听闻先生之家族,经营马场生意已有数代,乃是一个隐性的大家族,你不必瞒我,我也知道,你不怎么乐意承认,

但诸位恐怕和多家都有合作,从反贼,到如今朝廷,再到一些关外的大户,我的要求不多,我要千匹良马,这钱,我会出,权当与你们梁家买马如何?”

梁真看着陈靖川年轻的脸庞。

实际上,他虽是和众人吵闹的凶,但陈靖川其人究竟如何,他也是第一次听闻,看起来,此人并非是一个不知好歹之人,而且看起来,他不仅刀术通神,而且还颇有见识。

三下两下已是将他的家底猜了个通透。

这笔生意。

他思索了片刻。

“你当真有争雄天下之心?”

陈靖川看着他,大大方方地说道:“自然是没有的,我只是嫌这天地过于无趣,便想要将这世道搅得混些。”

“混世的魔头。”

“多谢夸奖。”陈靖川摸了摸脑袋,今日他之表现倒是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应当做的事情,面前的梁真思索了片刻。

他在家族地位不高,不然也不会被打发到此处看管青云马场,但他忽然觉得这或许是一次不差的买卖。

陈靖川其人便是一个特例,是一个极为不稳定,但却让人心潮澎湃的存在,他没理由不给与他一点帮助。

乱世方可发财。

安定之时,毫无变动,如何寻觅得到商机?

这便是他们商人的古训,商人逐利,哪怕是死也在所不惜。这便是贪婪。

“此事我要与家族之人沟通一二。”

陈靖川笑着说道:“也好,到时候给我回复便是,若是合适,我会源源不断,自梁家购买马匹,而且还会给各位介绍一宗大生意。”

梁真看着面前的青年,云淡风轻,仿佛有领袖天下的傲气。

这样的气概,哪怕穷极其一生,仿佛都没有见过几个。

这是何等潇洒的少年人。

“大生意不敢当。”

“不知道贵门之中,人人是否都与梁兄一般,刀术精湛?”

梁真一听,忽然也笑了。

“那倒是不曾,鄙人在家族之中,乃是一等一的好手,只因为醉心武学,这才不得已被派到此处来,倒是有几分丢人了,

不过家族之内好手确实也有,但无有如陈兄弟一般,将筋骨意念锻炼到此等境界之人,你们拼杀恐怕是五五之数。”

陈靖川一听也是释然。

若是这天底下的刀客都有这梁真的手笔,陈靖川都要怀疑自己这两年到底练了个什么东西,都说出关无敌于天下,刚才都差点阴沟里翻船。

想来这种高手也是稀少,而且隐隐之中也确实克制陈靖川这样的好手。

不过他参透了其中的奥妙之后,想来也会无从畏惧。

人总是会逐渐熟悉一些不可匹敌的技艺,而后将之化用回来。

两人谈定,陈靖川大步离去,而青云马场也逐渐归于平静,死人之事,也被二龙山承认,青州城内震怒,可无人敢再动其半点。

毕竟青云马场是何处,里头好手如云,陈靖川杀人如探囊取物,简直可怕。

若是被他盯上,这一家老小的性命何以保全!

章节目录 第571章 恶人聚首 不过陈靖川回到马场之外,众人正磨刀霍霍,见得他出来,以为下了令,便要往里冲去,被陈靖川一把拉住。

他说道:“不必了,我们转到去丰山,把那儿的人清剿了去。”

“首领?”

“我已经与青云马场的人谈妥了,不过其中还有一些细节尚未处置,回头我们再从长计议,不过我们既然已经出来,空回自然不祥,便要去开开杀戒才好。

我来时,已经看到丰山的人正在朝我们这边探看,既然他们喜欢‘瞧’,那么都别回去了。”

陈靖川说完,众人一声断喝,已是跟在陈靖川身后,朝着目的地疾行而去。

瘦猴儿有几分无奈地摊摊手,看着身后仍是平静的青云马场,而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丰山其实是二龙山附近的一座丘陵,随着二龙山附近山贼事业的扩张,丰山也被占据,成了一处贼窝。

这里的首脑叫做牛大胆,乃是一个憨人,他身材高大,虎背熊腰,听闻其有九牛二虎之力,日啖十斤生肉,乃是当真野人。

陈靖川还暗自吐槽,十斤生肉,没得寄生虫入脑都不错了,难怪是一个憨人了。

因为他极为能打,手下聚集了不少人。

而如今在山寨之中运筹帷幄的反倒是一个文人,这山寨上下对他极为服从,仿佛以他马首是瞻。

陈靖川也知道,这种山寨往往都是这样,实际上的掌权人,想必就是这个文人,一般这种人或是被称之为师爷,或是被称之为掌柜,乃是出谋划策之辈,陈靖川对这种人的认知,很是复杂。

往往做这儿一行的都是落地的秀才,或是怀才不遇,亦或是邪门歪道,《水浒传》之中,这样的角色便有不少。

最是典型的便是吴用。

其中还有王伦,这样的角色往往是真正的山寨之中拍定主意之人。

这样的角色,陈靖川少有的是容不得的,因为这等文人,在整体的教化下,实际上还是心向朝廷的。

投诚,诏安,可以说是他们的终极目标。

一旦起义有了一定的气候,他们便会以此为筹码,多方计较。

而且他们往往照本宣科的多,没有什么所谓的发散性思维,论天马行空,不及普通百姓,

陈靖川并不喜欢自己的团队里有这么一颗定时炸弹,有几个想要落草的书生也早早赶走,虽说让他们好像还拐带了几个小姑娘走,当真晦气。

不过这样的人,自然也有他们的用处,不过眼前这个,自然是要物尽其用。

丰山距离不远,他们用的乃是急行军,自从陈靖川施行末尾淘汰的制度之后,大部分的人都会拼命为之努力,这也就造成了一种盛景。

而且,这些人挑选精锐组成的队伍,甚至会得到陈靖川的提拔。

这种多阶级式的组织结构,看似严苛,但至少提供了一种肉眼可见的上升渠道。

这极为类似军队内部的系统,确实抹平了很多不公。

陈靖川看着急行军的众人不由得陷入了深思。

丰山之攻打,陈靖川懒得参与,便找了地方坐了下来,攻势热火朝天,但终究不得其法,毕竟这些人本来就是庄稼把式,虽然领导者素有聪明,但只是小聪明,在整体的大局上缺陷很大,这也是陈靖川最担心的事情。

不过很显然,暂时还没彻底暴露出来。

还算好。

对于陈靖川而言,现在最重要还是稳定结构,然后想办法给这些人好好上一课,陈闲乃是通晓兵法的大师,但陈靖川只是一个武夫,这脑内能存在的图书量实在稀少。

他只能依据前世的记忆,来给他们上课。

而且显然,这些人也并没有什么文化功底,这上课之时,当真费力。

丰山的人显然知道陈靖川的人来势汹汹,那个书生选择固守山林,一时之间,弓箭与石头横飞,不时有人被砸了个头破血流。

陈靖川坐在原地,不多时,脚边多了几个伤员,正在哭爹叫娘,他觉得好笑,但面上仍是冷淡,他说道:“山上如今什么情况了。”

“呜呜呜呜……告知领袖,如今丰山那群龟孙,躲在城寨里怎么都不肯出来,三老爷,四当家都在那儿轮流叫人叫骂,可他们便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实在不肯出来,呜呜呜。”

陈靖川当真有几分头疼。

这都是演义害死人,这当街叫骂的小说情节当然多样,此时应当做的叫骂也可,但更应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思绪还未遍及,只听一声巨响,前方传来巨大的嘈杂声,他站起身,运起目力,只见得山寨一侧,已是大乱。

他不由得笑了笑,倒也不是太蠢便是了。

在久战一个半时辰之后,两位首领在正门骂战,吸引了一方注意,而瘦猴儿则带领一部分擅长攀援之人,从一侧的山峦爬了上去,攻占了一侧的城门,而后双方发生了激战,对方失去离开城门这一要冲,只能不断往后退守。

最后被二龙山之人包围,最终歼灭,俘虏人手二百余人。

陈靖川高喊道:“小的们收队了。”

这次倒是没有损失什么兄弟,除非当场毙命,大部分人一有损失就被人抬下来休息,这也算是怕了陈靖川借题发挥的本事,以至于山下好多兄弟捶胸顿足,仿佛错失了升官发财的良机。

陈靖川也算哭笑不得。

不过这两百余人的囚徒,陈靖川倒是另有大用,便叫瘦猴儿他们留了活口,他们寨子里的吃和喝都充了公,里头还发现了不少良民,有尸骨也有活人,都已经不成人形。

山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和海盗一样,没什么差别。但凡作恶者,就算披了再好看的皮,都无法遮掩其恶劣,与罪行,这便是所谓的恶。

陈靖川看着众人迎着夕阳归程,笑了起来。

至于所谓的遮掩,这天下人都想着遮遮掩掩,换个由头,他陈闲也好,陈靖川也罢,懒得遮掩。

他要为世界之恶,毫无畏惧。

章节目录 第572章 燎原 山贼和海盗无分别。

少不得的便是对财富的掠夺,对原本结构的破坏。

自二龙山崛起以来,周边之城所受之灾祸之深,已经到了无以挽回之地步,而其匪首,李成威则变本加厉,对偌大的山城进行洗劫,周围各县城都受到波及。

致使部分地界十室九空。

而对此事而言,朝廷默不作声,其本身原因便很简单,只不过一个欺上瞒下。

陈靖川倒也没有想到,这些官僚真的能将此地之事,隐瞒到如此地步,但隐隐之中,他又觉得此事并非不可解释。

只不过是因为有些人确实对某些集团讳莫如深,而对于这样猖狂的山匪,他们却不敢动手。

一旦暴露,不仅是他们的头顶乌纱不保,很可能还得人头落地,连累自己的派系在这次的文官角力之中,败下阵来。

在文官集团内部,实际上这是一个很寻常的事情。

实际上,文官虽然自成集团,但这个是相对于阉党,武官系统而言,但他们内部则派系林立,但实际上,谁也不知道,谁最终会挡了你的道。

本身而言,这也是一个很玄学的命题,以至于大部分人在对待这件事的时候,保持的都是一种明面上尚且能和你笑呵呵,但实际上背后却巴不得捅你一刀的态度。

这样的情况,很是剧烈,甚至上而言,是一种寻常的态度。

所以大家更乐意于把棘手的问题交给看似和自己关系很好的人,来表达自己的刚正不阿。

事情便是如此。

但到底是阳奉阴违,还是实际上针对政敌,亦或是表面上的一切,陈靖川也看不分明,文官集团到底是看不透的存在。

不过,伴随着二龙山的扩大规模,陈靖川已经想好了,日后运行的对策。

如今朝野震动,其最后的结果,便是偌大的朝堂,还不知他们的扩张,而他的运载体系则使得整个二龙山变得积极而脉动,大部分人会为了自己的前程奋力搏杀。

大部分的人也会为了自己有一个灿烂的前程,而不再将力量专注于斗争。

大部分人都在抢夺功劳。

哪怕这样显得极为功利,但至少陈靖川看到的是这帮人以一个迅猛的速度,在面对自己的劫难,和困苦。

可以说,大部分人都没有这样的韧性。

而且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是一种推诿,而陈靖川山寨之中的勾心斗角,却能带来实质上的收益。这可以说是最大的不同。

谁都不希望看到的是一种勾心斗角带来的失利,但若是能给山寨带来实际上的收益,那么大部分人会乐得见到这种斗争。

这也是陈靖川的想法。

包括,大部分人均是如此。

六老的人选并没变动,陈靖川选出来的人没有让他失望,这些人身先士卒,并且努力踏实,实际上处于高位之人本来就具有特权,但需要自己事事优先,才能真的赚来际遇,不然也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

陈靖川深知如此。

但这些六老的人选,则每每有事都是一肩担,可以说,六老成为了冲在最前面的人,做的最多,哪怕他们做的事情已经经过他们自己的甄选,把一些更麻烦的事情漏给了下方。

这种策略,虽然中层干部怨声载道,但大部分人喜闻乐见,只要事情处理完毕,那么谁都不会不开心。

这几个月来,陈靖川手下的人带兵,将周围的山头全部收编,而这些人则被安置在附近的佳梦山上,陈靖川称之为别院。

或者说是另一处二龙山的山匪,这些人是真正的无恶不作之徒。

陈靖川将他们豢养了起来,这些人本就桀骜不驯,但遇到陈靖川这样动辄杀人断肢的怪胎,也不能再多说什么,人活着都是为了一条命,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

况且陈靖川这边的伙食不赖,也不必为生计发愁。

他们也就甘心乐得在此休养。

陈靖川将他们当做炮灰,和排头兵。对他们的生死很是顾惜,毕竟人死得多了,怎么都不怎么划算。

那么不如叫不必在意的人去死,还好些。

而这件事除了部分高层之外,其余人均是讳莫如深。

同样经过几个月的雌伏,这样的情况已经到达了一个临界点,以陈靖川为首的二龙山群盗,已经将方圆百里的人尽数收编,以至于到了这种情况以后,整个原本喧嚣的山贼竟然沉寂了下来。

而青州城人人自危,到了现在反倒是像是一个可笑的笑话。

毕竟他们都觉得山匪已经内斗消耗完了,这场大难已经解除了,有什么可怕的?

就连上层的官员都是如此觉得,他们小心翼翼地又开始派遣士卒探路,但遇到的抵抗却小了不少,这些士卒虽然死了,但仍是带回了不少消息。

对他们而言,这便是在足够他们高枕无忧了。

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太平盛世。

但这一切都没有持续多久。

陈靖川也不会让这个迷梦,做到自然醒来的一日。

梦境自然要大力敲碎才是。

当年年底,二龙山山匪之首,李成威,率领麾下六老十二虎,倾巢而出,攻打青州县城。

其声势浩荡,如同冬日融雪,势不可挡。

其势力有三万之众,以山匪开道,后有攻城器械压阵,各方面兵种齐备,功成之时,犹如猛虎下山,锐不可当。

当日便告拿下偌大的青州山城,将当地变成了一个狂热的沙场,无数人流离失所,无数人死于这场大乱。

当时的青州城守备尽数战死。

而李成威并万无半点拖延,连下三城,并聚城为王,一时之间,众多豪杰与难民尽数来投,一时之间,青州之乱,竟是将偌大的大明拖下来了水来。

官员的不作为,成就了这场猝不及防发生的大难。

而就在短短的数月之间,这些原本尚在生死一线的土匪,成为了席卷天下之势的中心,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碾压众生。

而李成威,也就是陈靖川正看着远处的京师,面沉如水。

章节目录 第573章 世上再无李成威 陈靖川没有远离,他仍处在青州城内。

实际上,大灾并没有怎么影响到百姓,陈靖川虽然没有下令不滋扰市民,但实际上,大部分的主力都是普通的百姓,而那些作为炮灰的山匪,在第一轮的冲锋里,就已经消耗殆尽,虽然时不时有滋扰百姓之事发生,但都是小事,没有酝酿成巨大的灾祸。

陈靖川知道,这种时候,虽然百姓极为容易成为惊弓之鸟,但也容易被侵入者安抚,这件事他没有去做。

六老之中,除却瘦猴儿和于子明之外,也都没有去做。

到底是有人想到了其中的关窍。

他叹了口气,走到身后的屋内,看到暗室里正端坐着一个高大的人影,他的脸笼罩在黑暗之中,不见样子。

他低声说道:“你准备好了吗?”

那个“鬼影”回答道:“首领,我已经准备好了,为了首领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陈靖川久违地笑了起来。

“这可比赴汤蹈火,要难得多了点。面对这数万人,甚至于十万人的统治权,你只能看,而不能弄权,这是天大的诱惑,实在难以避让。”

那个鬼影没有说话。

陈靖川也知道此人的究竟,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并非是不近人情之人,但终究要考虑的是,这个势力究竟能够在祸乱天下之事上持续多久,

这是一个很纯粹的山匪和起义军,实际上,就是所谓的‘官逼民反’,而不存在所谓的野心家,我可能是一个,但我很快便不是了,

大伙儿只是因为天下之事,而聚拢在一起,考虑的是自己的身家性命,是自己的未来,那么,这样的事情就很是让人觉得理想化。

我希望这样的乱局,能够支撑的足够久,足够到大明为此妥协,为了另一场大戏妥协,你可明白?但在这其中,谁又能保证权力不被滥用,而我不在时,这股强横的力量,最终会走向何处,我也不知道。

那么最终的结果会是哪个?我需要一双眼睛,需要一座雕像,需要一个不会说话的人,你便是那个人,你可明白?”

那个鬼影没有说话,但显然默许了陈靖川的意思。

陈靖川笑着说道:“山长水远,我们还有再会的一日,只不过,也不知是何年何日了。”

“首领,实际上,大伙儿都想要你一直在。”

“但我不可能一直在,我建立二龙山只不过是临时起意,到现在也是时候,离去了。”

陈靖川从身后取出一面旗帜。

上头玄色为底,绘写了两个走兽的面貌。

“此旗名为‘龙虎’,从此之后,我们二龙山便更名为‘风云军’,所谓‘风从虎,云从龙’,龙虎交汇,必有恶斗,但龙虎均为天下兽类之长,乃是王者之师。

若是有朝一日,尔等能够天下闻名,能够篡夺王位,我将于闲云野鹤处,为尔等抚掌轻笑。”

陈靖川将旗帜交给了鬼影。

他并没有走出去,而是稍稍击掌。

从外头已是走进来了一人。

正是于子明。

陈靖川笑着说道:“我所言之事,尔等可都听闻。”

于子明点了点头。

“我本愿在你与瘦猴儿之中甄选一人掌权,但瘦猴儿为人,实际上淡薄,而且此人明哲保身之时,不顾他人之安危,虽然如此,但到底不到极点,便不够狠辣,自然不如你,行事狠手,不是一般角色。”

陈靖川看着于子明,还有那个鬼影。

“天下席卷之势,还未到来,你们需要的是等待机会,并且与其他几路叛军一起行动,这时日即将到来,无论是陆上,还是海上都将有偌大的变革,你们静候便知其中梗概了。

只是,这天下争夺,没有这般简单,大明尚未到达衰弱,他仍有中兴之事,你们不可操之过急,这是可能跨越百年的等待,你们可能都看不到这样的未来了。”

于子明没有回答。

陈靖川笑着说道:“不过,既然我将风云军交给尔等,那便不会再行插手,你们便宜行事便罢了。

这天下之大,我尽数可去得,你们不必寻我,万难如此,富贵如此。”

陈靖川转身往外走去。

身后只留下一片黑暗。

只听得身后的黑暗之中,听到的是扑通跪地叩拜的声音。

两个整齐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

“恭送李成威大首领,恭送李成威大王,我等风云军,静候首领重登宝座,席卷天下!”

陈靖川没有停留,消失在了城池之中。

世间,再无李成威。

……

此时的陈闲正在船上打着瞌睡,这是将近一年之后,他再次抵达海南琼州岛,这里的乱局而是越演越烈,但很显然,大部分人都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情况。

当然当听到他要带人前往琼州,魏东河和谢敬自然是老大不乐意,早早派了人前来护卫,反正现在一般的小贼别说是近人的身了,就连陈闲的毛都摸不到。

陈闲看了一眼,身边的吉娜有几分头疼。

不过,没多久他已是下了船,往岛上前去。

陈闲之前的那一次刮地皮,带走了无数人,到也就成了当地的笑柄,但当他再出现在此,琼州的人竟是一个个扑了过来,像是要和他下跪似的。

毕竟上一次就是陈闲救了无数人脱离苦海,而现在他又来了!

陈闲苦笑着说道:“得,还得找小道。”

吉娜倒是在保镖这行上,做的极为顺手,将陈闲像是捉小鸡似的,一把拎了起来,而后几个起落,落在了别处。

陈闲指了指一座酒家,众人会意,已是护送着他入了局。

他刚才坐定,一个孩子已经走了进来,见得他眼前一亮,笑容满面地上前,行了一礼,口中高喊的乃是“老师”二字。

陈闲笑着说道:“徒儿近来可好?”

还未说完,从门外又是进来一个高瘦的少年,他愁容不展,但见到陈闲也是摆出了一副笑容。

“陈兄。”

陈闲站起来说道:“肖兄!”

正是几月之前,和陈闲有过定约的肖剑仁是也。

章节目录 第574章 我是谁? 陈闲此来,乃是送两人上京的。

如今已经需要两人和他们的背景,在朝堂之中发挥威力,海瑞也就罢了,神童之名,时灵时不灵,但肖剑仁乃是夏言之子,其背景微妙,大有文章可做。

可以说,陈靖川之事已经将天下点燃了一角。

需要的是一个在朝堂上进行牵扯的人,而夏言便是一个极好的人选。

陈闲手头,底牌众多。

但显然这些底牌都不好用,决胜庙堂,自然要用庙堂之人,这样的人深谙其中的路数与套路,对于官场可谓是知根知底,无有不用之处。

可以说,这样的人才是陈闲真正需要的。

而肖剑仁显然就是一把打开这道大门,最好的钥匙。

如今的夏言,显然已经得到了一定的话语权。

“大礼议”旷日持久,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夏言擅长察言观色,在这个节骨眼上,所提出的想法,已经彻底符合了嘉靖帝当下想要的利益。

随着杨廷和和张太后的失势。

他也会随之成为身份煊赫之辈。

这几乎是历史上的走向。

这个时代的嘉靖帝说得上想要励精图治,甚至上,他也确实如此行事的。

在海禁方面,随着争贡之役的发生,且不说最后的得益者,从最后的东瀛人变成了陈闲这一事,但确实产生了极为恶劣的影响,当时的官员对这件事并不了解,也没有过多重视。

但若是夏言能够在其中游斗,那么不见得嘉靖不会将其中的消息再进一步思考。

其次,便是李成威或是说陈靖川在青州所引起的大乱。

可以说这两方面都决定了陈闲要和夏言搭上关系。

只是和老狐狸交流,不亚于走钢丝,一着不慎,就会摔个粉身碎骨,所以哪怕是陈闲也谨小慎微。

“我只是见得时日将近,便行了将你们送入天津港的想法。算算时日,差不多了,便亲自来上一趟。”

“我倒是没想到,这次仍能在此处见到你。”

陈闲笑了笑。

“我本准备是让家中的船队送你们去,只不过,如今青州附近乱成一团,叫我至交好友前往京师,实在不叫人放心。”

“我也听说了,如今也是多事之秋,谁料到会如此?”

陈闲点了点头,作为主事者,他也懒得多言,言多必失,他继续说道:“正是如此,而且琼州也在闹着兵患,我前来此地,也是顺道了。”

肖剑仁说道:“哎,也不知此处的大乱何时是个头。”

陈闲说道:“至少没有这般容易。”

“陈兄是否知道什么?”

“只是有几分猜测。”陈闲在屋内走了两步,他说道:“我在此地,也有生意,之前也接引了不少人前往我家做事,隐约之中,传闻,此事仿佛和王家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王家?”

“肖兄,可是知道王家的底细?”

“底细算不上,我在肖家并不算什么核心子弟,不知道当地贵族之隐秘,但隐约之间,也听闻王家仿佛自很早以前便到了琼州落脚,

但据说他们并非是琼山县的土着,而是来自南京。”

陈闲倒是头一回听闻这个消息,想来这种消息应当也只不过是在当地的贵族小圈子里流传。

实际上信息是没有记忆力的,很快人们就会遗忘很多东西。

包括这种隐秘的消息,也只有大的家族内部,一些信息会保持他们的时效性不断流传。

陈闲虽然是有密探在这些大家族内部。

但实际上,这些人所知的消息,并没有多少,更多的情况下,只是起到一定的监视作用。

“来自南京,难不成是从龙之功臣之后?”

肖剑仁摇了摇头,也表示不明。

陈闲轻轻敲击了两下桌子,也没有多问什么。

“不过这次我来这里,也是还有一些心思,想要上京一趟。”

肖剑仁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原本以为陈闲不过是一个闲云野鹤,商贾之家往往首重利益,这赶考之事,不大应当出现在陈闲这样淡薄之人身上。

不过谁都有考取功名之心,所以陈闲做出这般举动,倒也是在意料之中。

“我倒是想要见见肖兄的父亲。”

陈闲说话很是直白,倒是让肖剑仁有几分诧异与不知所措。

“我知道肖兄的父亲,如今正卷入一场大事之中,不少人会在这场大乱里,得到利益,也有位高权重者,被朝廷与帝王所厌弃,最后落得一个狼狈的下场。

但我深信的是,如肖兄一般,有的人理应是这个时代的弄潮儿,而不会被时代所抛弃。”

肖剑仁不知如何回答。

陈闲笑了起来:“你且当我是一个无聊的说客,想要去谈谈过往的来去,以后的将来,还有大明的风土人情便是了。”

反倒是一旁的海瑞笑着说道:“文人把酒言欢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肖兄倒是多虑了,而且,我师父乃是人中豪杰,汝父亲亦是在朝廷之中,铁骨铮铮之辈,小子不才,都想要见见两位高谈的模样来着了。”

肖剑仁勉强笑了笑,也是有几分不自然。

陈闲没有继续谈这件事。

他知道是有几分操之过急,但他自然也要表现地心意拳拳,免得露出所谓的破绽来。

当见到夏言之时,他自有办法,和这位未来的首辅较量一二。

不过三人入天津之事,倒是毫无争论的定下来了。

陈闲松了一口气,便和二人告别出了客栈。

周围的冥人将他护卫地密不透风。

此地仍是有几分危机,毕竟作乱的叛党,时不时封锁城镇,对于陈闲这样,看似纨绔的公子哥儿最是上心。

二龙山的崛起,这件事给天下作乱的人都以一击强心剂,到了现在,更是天下群魔乱舞,无数人蠢蠢欲动。

陈靖川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策马而去,去寻找他想要的世界。

刀客,剑影,侠人,仗剑。

这便是他想要的生活,那是充斥着陈闲从前,他的上一世,未曾尽然的世界,他如今的生活也是一滩死水。

唯有陈靖川,仿佛融入了这个世界,成为了一名侠客。

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海,低声嘀咕了一句:“我是谁?”

章节目录 第575章 同道 陈闲等人自琼山县出发,没有受到什么阻碍。

对于这些有权有势的人而言,同行最是便利。

陈闲的船,乃是濠镜众多商船里的一艘,但为了安全起见,陈闲还携带了大量的护卫船,可以说,将偌大的船保护的密不通风。

毕竟北方的群盗向来彪悍,虽然不是擅长水战之主,但一旦穷凶极恶地发起疯来,就算是十万个陈闲都不记得顶得住。

而且隐隐之间,他也觉得未来必定不会寻常。

他做的事情本来就是在扭转历史的,天知道老天爷会不会觉得太离谱,干脆一个浪头把他们按死在海里。

不过,显然是陈闲有几分杞人忧天了。

在船上,他每日便只是和弟子和兄弟饮酒作对。

他渐渐发觉,海瑞并不是一个极为聪明,但隐隐有心机算计的人,实际上,这个孩子年纪轻轻就已经知道如何隐藏自己的真面目。

而且就像是历史上的他一样,他是一个擅长声势,给自己加码的角色。

这绝对是一个狠角色。

毕竟在未来也好,在当代也罢,实际上,做官并不是真的靠的真才实学,所谓的八股取士也好,所谓的科举也罢,本质上考验的是一些极为基础的东西。

机变,以及博闻强识,还有一些运气,这组成了这第一大关的内容。

而之后的内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包罗万象。

但其根本不过就是对于人脉的梳理,还有在临敌之时,不可被迫的滔天气焰。

这种东西,海瑞全都有。

但可惜的是,他没有足够煊赫的背景。

且不说,琼山县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地方,所以直接导致了一件事,那就是在朝堂之上,琼山县的官员数目并不是非常的多。

人少则不可抱团,抱团之力就没有那么强势。

可以说,这也是如今琼山县最大的问题,也是一个死循环。

而海瑞在从前也很显然想到了这个,他做出的是一个壮士断腕一般的举动,甚至让不少人替他惋惜。

而这次陈闲也相信海瑞会做出破釜沉舟的事情来。

但显然陈闲在此,也不会让他如此去做,他是一枚足以媲美,后来的严嵩的人物。

这枚棋子,只要用得好,便可以堵住某些人上升的通路,让这些人彻底闭嘴。

不过,如何利用,还要从长计议。

陈闲的目标,只有那么小小的一个,以夏言父子为脉络,建立一个能够替他服务,且隐秘运行的朝堂小群体,这个团体不需要大,但需要在朝堂上有自己的分量。

夏言当真是最好的人选。

陈闲深信不疑。

不过,他也知道肖剑仁实际上是一个不善言辞,但素有才干之人,这样的人着了天妒,英年早逝,多少让陈闲有几分扼腕,但这个时代,他在场便不会轻易让这件事发生。

这也是陈闲为什么要跟着来的原因。

陈闲并没有把握说服肖剑仁为他所用。

因为肖剑仁很是正直,而他的父亲却不是。

这也是为什么陈闲要将两人绑在同一辆马车上的原因。

海盗,书生,是两个层面的东西。

而书生,商贾,又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一层层渐进,都让各人有自己的想法。

陈闲很是明白。

这几日把酒言欢,陈闲也算是听尽了所谓的胡话与真言,也知道这两人真的就把自己当做依靠,当做一个恩情。

“师父,若非你的点化,恐怕我现在还什么都不是,而非如今,顶着一个小神童之名。”那时候的海瑞高声说道。

声音便随着风,在大海之上飘荡。

陈闲笑着没有说话,这已是这对师徒心照不宣的秘密。

而肖剑仁也显然知道这件事,他说道:“料事如神也是本事。”

“只要能匡扶社稷便是天大的好事,即便是有几分不光明,便也不要再去深究了。”陈闲和两人坐在甲板上,喝酒了一宿,年幼的海瑞已是被仆人带回了房子里。

“不看过程,只重结果。”

陈闲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而后看着大海,低声说道:“肖兄,宁波港之事,你可听说了。”

“争贡之役,弄得便连最后一个港口都宣告废止,真是一帮害人不浅的东西。”他说话之时,眉宇间多了几分愁绪。

陈闲说道:“开海没什么不好的。”

“不好说。”

“落后便要挨打,如今我们虽是有大明水师护航,但终究只是一个假象,各地都在发展枪火,而我们的水师虽在进步,但终究太慢了,朝廷不重视,,民间亦是不许营建,随着海禁,水军被削减,若是外敌来攻,这之后的结果……不敢想象。”

陈闲说完,痛饮了一口酒。

肖剑仁摇了摇头说道:“万不到那种地步。”

陈闲笑着说道:“那你可知西草湾大战。”

“那场仗,我们也胜了。”

“但那是投了巧,若是等到援军赶到,里应外合,被包了饺子的恐怕便不算他们,而是我们了。”

肖剑仁沉默了下来。

他并非不分是非之人,也并非是一个只知道纸上谈兵的货色,因为乃是生活在沿海之城的人,所以对这些事情他颇为敏感。

他知道陈闲所说的并非是假象,而是另一种可能。

“敌人的火炮和战船已经都在我等之上了,他们缺的是人手,已经能够发现这片大陆的人,若是我们失败,败在他们的手中,那么我们将失去一切的主动性,我们也将一无所有,天下无敌的海军,亦是有失败的一日,到时候,我们将该何去何从?”

陈闲一连串的话语,都让肖剑仁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陈闲笑着挠了挠头,而后说道:“搞不好这些事儿发生都得在几百年之后咧,说起来,到时候,咱们这些人早就变成一堆黄土了,不必在意这些了。”

肖剑仁看着他洒脱了模样,没来得及有几分羡慕。

他叹了口气,看着甲板之外,一片红日。

陈闲面带笑容,仿佛这是再寻常的事情,众人发出号子的声音,远处飞来几只海鸟。

叫个不停。

章节目录 第576章 贫民窟 不过陈闲等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说来这个消息多少有几分沉重。

海上漂泊的时日绵长,到了这个时候,陈闲也有几分分不清日子。

好在冥人记得,冥人总是会定期汇报不少消息,从海盗还有从小邵递交的消息里,筛选出有用的尽力而为。

陈闲粗略地看了两眼。

其中有一条让他有几分想笑。

这一条写的分明就是二龙山的山匪,陈闲身为其中的领导人,甚至山寨的营造都在他的计划之间,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自己的情报,也不知道陈靖川看到之后,能有什么表现。

还有便是如今大礼议的事情,已经进入了白热化,虽是陈闲没有那么明白其中的梗概,但夏言开始频繁出现在报告之中。

这便是整个朝堂的局势。

大礼议之事,最终成为了各方面角力的对象。

陈闲倒是想到,也预感到了。

但到了如今,正要面对摘取了桃子的人,陈闲倒是有几分紧张起来。

毕竟,他往日里便不是以言辞见长,大部分的巧舌如簧,根本上建立在他思路比别的人更为敏捷,而真正动起手来,和擅长打嘴仗,靠笔杆子周旋的人而言,实在没有什么优势。

他虽然有肖剑仁这么一个切入口,但多少有几分麻烦。

“据说,山寨之内,如今已有人接上头了,如今山寨之中掌权的乃是两人,其一是于子明,被成为同亮先生,乃是一个心狠手辣的角色,也是六老之中的核心人物,他如今控制住了转整个山寨,山寨里的六老但凡不听从他号令之人,都已经被撤换。”

“换了几人?”

“一人。而另一个掌权的是同为六老的,名为瘦猴儿的人物,这个人并没有和于子明对抗,但作为之前的老人,在这方面极为有话语权,又因为难有学派独立,他便在其中充当了一个极为微妙的人物,他替一些人出头,但绝不会尝试去得罪于子明。

不过,李成威在山寨之中,只道是闭关修炼功夫,偶尔也能见到此人,但并不发号施令,只将手头的政务,都交给这两人

不过,说起来,如今山寨发展迅猛,风云军声势浩荡,乃是天下第一的军势,非一般人可及,就连琼山县的乱战,都比不得他们,

而且如今,他们打出的名头,并非什么所谓‘替天行道’,反倒是实在得很,乃是‘劫富济贫’,说起来,便是丝毫不该从前的初衷,一副山匪派头,

还有一些人笑话他们不成气候来着,但如今他们以青州城为据点,辐射到了周边的城市,甚至隐隐有剑指京师之嫌,不过说起来,如今京师都还没有做出相应的动作,仿佛这件事不曾发生一般,真就叫人费解。”

陈闲笑着说道:“这便是一个有趣的事情了。要知道,这就是个皮球,并不是所有人都乐得把这个球接下来的……

哦实际上没有人乐得接球,所以便将责任推来推去,但这样推万一传到帝王耳朵里,那么帝王便会义愤填膺,到时候,他们的头顶乌纱自然不保,

所以他们选择了隐瞒,当然说的梗贴切一点,便是所谓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说,这些事情甚至在上位者看来,不如家长里短有趣。”

陈闲深知这个文官系统的反应有多迟缓,便也摇了摇头说道:“指望朝廷出手,除非真就兵临城下,威胁到他们的一家老小了,

不然绝不会让他们有什么不安,死的又不是他们,凭什么让他们不安定?终究只是一些吵嚷罢了。”

众人点了点头。

“不过,山寨这件事,和众人起义者一般无二,他们有所求,他们也有所欲望,这不稀奇,只是我们可以借此看看,这朝堂究竟还有多少能力,

我不想和大明作对,对我而言,重要的是,他们能够支持我的决定,便是这么简单。”

众人点了点头。

“我们要借此机会,看看朝廷究竟对这些山匪的尺度到底容忍到了何处,如今风云军已有万人,随着他们侵入各地的动态而言,这样的人数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就像是滚雪球一般,到时候,这样的情况,就连朝廷都只能和他们打拉锯战,

打持久战,毕竟到时候,就远远不是一次镇压就能解决的,处理他们只能动用天灾与人祸了。”

陈闲说完,想来有几分索然,便挥挥手,将众人遣散。

他总觉得自己和陈靖川是两个人,随着两个人分开的越久,他只觉得虽然两个人的关系在不断补强,但与之相对的是,性格也逐渐分化。

他顾全大局,但陈靖川除了必要,便是一个闲云野鹤的状态。

而他抛下的这份基业,若是放在陈闲的手中,究竟能够发挥出多少的功能来。

“或许一把火,就能把整个大明点燃了去。”陈闲没来由地想到。

但这些都是如果,都是猜测。

而陈闲最不缺的便是猜测。

从海上抵达天津港,时日久远,陈闲倒是觉得仿佛一晃眼一般,入了天津港,总体而言,陈闲也就彻底放松了下来。

一则也是这里能够造成威胁的只有山匪,但很显然,这些人都去投靠陈靖川的风云军了,这里反倒是相对安全了下来。

其次就是陈闲自己就有办法处理山匪,甚至他本来也是同行,真不行,亮了身份,甚至就以钱财消灾,也是一种途径,万事万物,以和为贵便是了。

但实在不成,还有武力可以解决的办法。

不过,多少有几分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了自家人的感觉,是有几分哭笑不得。

但大伙儿也算是第一次抵达北方,各个都有一股新奇劲儿,但很快这种感觉便行消散,因为千篇一律的景色,甚至有几分荒芜。

有人甚至小声嘀咕,说这地方怎么甚至还不如他们长居的濠镜。

那能一样嘛?

濠镜乃是陈闲花费心血,最终营造成的根本之城。

而这里不过是帝王脚下的贫民窟。

章节目录 第577章 帝都繁华 其实天高皇帝远,不见得是一句空话,实际上,大部分的话,人都不愿意距离帝王过近,毕竟帝王的要求又多,特权又是那么难弄。

所以天高皇帝远,对大部分人都好,除非是那些拼了命要在政治中心,权力漩涡之中打滚的人。

这才能满足他们运筹帷幄的快乐。

至于其他陈闲倒是找不出半点解释来。

嘉靖时代,皇庄的情况也异常严重,说起来,这事儿和夏言也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毕竟当年夏言便是清查皇庄出身,估计对这老本行也算是有几分怀念了。

至于别的,陈闲懒得揣测了。

“你带了你娘的信物了吗?”

“自然是带了的。”陈闲看着肖剑仁笑着从怀中取出一直珠钗,还有一份书信,便点了点头。

也许是即将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肖剑仁反倒是没有了往日的拘谨,笑容也有几分上了眉头。

陈闲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杰作,肖剑仁是一个很关键的点,因为原本的肖剑仁虽然被迎入夏家,但当时的肖剑仁实际上已经年事已高,虽是中了进士,有出头之日,但却一场大病,让一切成了泡影。

如今的肖剑仁年纪尚轻,真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原本他这个时候,理应还在琼山受苦,但陈闲将他带来了这里。

那么一切都开始错位。

陈闲也在尝试破解这个谜题。

他总觉得,实际上天道没有这么无情,你只要满足了他的答案,他不一定会必要给你纠正历史的进程。

实际上大部分人都是历史的组成部分,历史并没有根本上的趋向,对历史而言,他只是忠实的记录着你行动的过程。

而并非你必须按照他书写的未来去做。

但不能打破其上面的必要规则。

这是一条虹线。

昌国卫在海上大杀四方之时,引导这场大战的陈闲没有受到半点损伤,而且历史也以一个微妙的差距错开了。

这说明,必定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存在灰色地带。

陈闲时日不多,所以他一直都在试图抓住那么一个机会。

到了京师之后,三人便找了一家客栈入住,这里的客栈倒是和安家没有很大的关系,不过李明玉还是细心打点,替三人都准备了房间。

好在今日以来,并非是热闹的日子,便是空房都剩下不少。

连带着那些上了岸的船员都有自己的份。

不过,肖剑仁难掩激动,一到地界,也不顾及自己是否饥肠辘辘,亦或是疲惫不堪,带着信物已是一溜烟消失在了门前。

而陈闲倒是闲了下来,便在屋内教海瑞一些东西,他所学很窄,但有了图书馆,便显得极为博学,引经据典,更是不在话下。

陈闲扯了一会儿,反倒是有几分乏了,看着京师城内,人来人往,极为热闹。

他前世也没有取过一线城市,见得这般景象,也是啧啧称奇。

海瑞说道:“师父,你说这天下众人,究竟是为了名之人多,还是为了利之人多?”

陈闲开口笑着说道:“自然是为了利多。”

“为何?”

“你若明白,所谓的名同样是一种利便可以理解了,只不过,所定性之人,其所需求的东西并不相同,你可能觉得,‘留取丹心照汗青’是极为崇高之事,但实际上,他得了利,这便是他留存于后世之名,

可能他所作所为是无意识的,他这样做只是出于维护自己的道,但他这么做,同样是一种得利,不利于自己的事情,人往往不会做,只有有赚头的,有好处的,人才会去。”

他似乎觉得说的不算清楚,刚要开口。

海瑞已是皱着小脸低声说道:“利便是对自己的好事,好处,这么一说,谁人只要不是那么蠢,便不会不求利,但这天下有多少憨人?而这名,说白了,便像是钱财之于商贾,美人之于色鬼一般,

这名对不少人便是好事一桩,甚至比他们的命都要来得重要。”

“沽名钓誉者何其多也,而这些人早已死去,钉在历史的柱子上,还能有什么变数不成?究竟原因,不过是人心难测。”

陈闲说完,不由得看着海瑞。

孩子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师父,那弟子明白了。”

“明白说什么?”

“君子坦荡荡。”

陈闲听闻,已是大笑了起来,当真是天下第一“清官”,这名声举一反三之能,就连陈闲自己都有几分望尘莫及。

他已是吃透了这么一个说法,并且想来,心中已有了雏形,陈闲给他过一些提示,但很显然,他还有一些不同的想法。

他忽然想要看看,一个踏实,务实的肖剑仁,还有一个参悟能力极强,甚至在官场之上,明显能够做到呼风唤雨的海瑞,究竟是谁更为厉害一些。

虽然陈闲觉得,这件事九成九还得看嘉靖帝如何处置。

肖剑仁固然是一个憨人,但终究他是站在他的父亲背后,而海瑞再怎么厉害,其本身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且,祖上无有庇荫。

两个人可都有灿烂的未来呐。

陈闲留了海瑞一人在屋内,便领着狴犴往城中去,既然来了,哪有不好好瞧瞧之理?陈闲也是显得发慌,城中景象分明,论勾栏瓦舍应有尽有,不时能够看到的是各处销金场,不诉离殇之处,极多。

也常见达官显贵之车马横冲直撞,也有好勇斗狠者,一言不合,便告大打出手,可当真有趣。

陈闲见得走街串巷之人中,有异域之人,已是有吐火,漆身之人,自有人上前吆喝,要分文收取,便行鸟兽散的观众看客,也有一队队在城内巡逻的城防卫士。

到处都是人,好似景物均是人一般。

陈闲看了一阵,倒是索然无味,正要与狴犴说回去,见得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匾额,门前冷冷清清,便走上前去,见得真是“有凤来仪”。他有几分哭笑不得,便要掉头就走,却忽然撞到了什么,只听面前一声“哎呦”,他连忙定睛一看。

却是一个女子。

章节目录 第578章 先锋将 陈闲是不得不感慨大城市自然有自己的好处。

毕竟比之他去过的那些犄角旮旯,这地方便是比之当代都不显得逊色,到处都是器宇轩昂之地。

不过这地界,实在看不出半点正经,他看了两眼,已是迈步过去。

他对女子的感觉实际上,逐渐在淡化。

在野心和动力的驱使下,很多事情感情便变得淡薄了起来,而面前人不过来自风尘,陈闲觉得这世上自然是有自风尘起来的奇女子,但这样的人即便好,也不过是文人墨客口中的谈资罢了,陈闲是懒得例会。

那忍见得陈闲没有半点停留的意思,连忙拦在了陈闲的跟前。

陈闲还未动作,见得几个冥人已是上前一步,充满警惕地看着女子。

他们也是分外担忧,但实际上,就连冥人也看得出此人乃是一个小人物,不过是一个青楼女罢了。

不过有些样子必然要做。

陈闲笑着说道:“姑娘你拦着我的道儿了。”

“这儿是京师大街上,难不成,这儿的路,是你家的,你能走,我也能走。”

陈闲摇了摇头,懒得和这个胡搅蛮缠的女人理会,便从一旁绕了过去。那女子见得他这般能屈能伸也是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便记得陈闲的背影和几个护卫一拐弯便不见了踪迹。

她一跺脚一咬牙,只是这时不远处的楼内,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吓得他也不敢多做停留消失在了门庭之外。

陈闲倒是不会被这种意外所打搅。

不多时,他已经抵达了一处地界,随手敲了敲门,从大门内探出了一个神色警惕的人头,他看了陈闲两眼,陈闲也不多说,只递了一张纸过去,那人大量他们一眼,便引着他们进了去。

“没想到你们白莲教的生意做得这般大,闷声不吭,已是到了京师来了。”

陈闲走在院内,对着空间便道。

那从屋内已是传来了一阵刀剑之声,而后内堂转出一名男子,颇为忌惮地看着陈闲。

陈闲笑着说道:“都忘了不是老熟人了,见外见外。”

那人接过书信,看了两眼,收在怀内,从门后已是转出来一个体态富态的男人,见得陈闲满脸堆笑,而后说道:“旧闻濠镜之主年少有为,一直无缘得见,当真少年英雄,也只有这般人中龙凤,方才能够建立起这般不世之功业。”

陈闲笑着说道:“李老板言重了,几位老人家可好?”

“都过得不错,只是没想到,竹娘一去,便无音讯了。”

陈闲说道:“我来京师便是为了解决这桩事。”

“那看来,陈少主已经有了主意了。”

陈闲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两人一前一后入了厅堂。

陈闲所见的,乃是当时的北京城之中,极为富裕的李氏米行老板。

白莲教起事之后,广泛吸纳百姓,这种自下而上的宣传,有不少百姓入教,同时一些和民生息息相关的行当,也受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盐,米,甚至是布庄都有不少老板最后都在传教之下沦陷,成为了白莲教的附庸,实际上大部分的商贾对于白莲教的信任度,甚至更高,他们拥有极为离奇的忠诚度,因为其一便在于他们对自己的生意是有极大的帮助的。

而且对于白莲教而言,他们将穷人聚集在一起,这些人是极为廉价,而且有头有主的劳动力,对于这些白莲教所谓的上层来说,用起来得心应手,他们自然是希望教会不断扩张的。

能在这么一个集体里冒头,做到一地舵主的人,都有几分本事,陈闲与他谈了谈,便知道此人并不简单。

“不过,想来陈公子来此也没有这么简单罢。”

“倒是还有几分无所谓的小事,要见几个微不足道的朋友。”陈闲淡淡地说。

“能让濠镜之主亲自前来的人,恐怕不是什么小角色吧。”

陈闲笑着说道:“当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倒是叫李老板失望了。”

“不说说?”

“夏言。”陈闲继续说道。

那人思索了片刻,倒是明白了过来,实际上这个人目前虽然风头正劲,但众人对其并不看好,实际上便是因为此人,不及某个他更为极端的人物。

在政治上,如果想要谋取出位,本质上,你作为风口浪尖是不足的,你还需要够拼,已经有那种破釜沉舟斗人到底的勇气。

夏言是一个跟着别人而起的角色。

而那个敢为天下先的存在,却是一个是在名声不大好,但仍是如此,极为博取嘉靖帝信任的人。

张璁。

陈闲对此人评价是难以拉拢且非常旧派,首先便在于其实本人是一个非常会见风使舵,溜须逢迎的主儿,但不妨碍此人能力出众。

毕竟在官场上若是要存活,本就要有一手手段备用,就像是他借力心学上位之后,调和心学和理学矛盾一般。

这不是一个很容易评价的主儿,但至少虽有瑕疵,但瑕不掩瑜。

陈闲没有选择此人作为切入点的原因,也不过是在于这个人的想法实际上极通嘉靖,本质上是一个保守派,而后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不断周旋。

但这样的情况,是没有办法打破海禁的局面的。

所以哪怕这是一个极为有才能,甚至一代贤相。

陈闲都不能让他在位太久,他要想出办法将他处理掉。

而夏言反倒是比较好的人选。

在后来的八年时间内,张璁可以凭借其才能,亦或是见风使舵的本事,很快爬上首辅的位置。

这是历史的进程。

陈闲需要做的是缩短这个其中的过程,而后让后续的事情提前发生,这便算是顺了天意。

只不过,这个难度极大,不然任由水流前进,陈闲也不是不可接受,十年酝酿,一招出手,到时候,必定惊涛骇浪,让这个世界为之震惊。

谁都能等,陈闲同样的等得起,而且在这个时日之间,恐怕还有为数不少的跳梁小丑出来作乱。

到时候一柄铲除了才好。

章节目录 第579章 夜掠 陈闲倒是没想到张璁这人,哪怕是入官场地位低下,甚至之前不过是个科举的滚刀肉,结果上位之后,手段狠辣,做事更是有进有退,也难怪被张居正如此推崇。

说起来,张居正,张璁,高拱三人也算是有某种微妙的相似之处,甚至张居正对张璁极为推崇,也是有迹可循。

陈闲也不得不感慨,若是遇上张居正,他恐怕还能通过一些手段周旋,但遇到张璁,当真只能从他的后辈着手。早十年铺垫一个大局便是了。

张居正本身就是规矩的遵守者,但同样的是,他也也是规则的破坏者,其本人有很多的问题,以至于,陈闲也能通过一些手段说上话。

包括他的弟子们都是如此,并非圣人也非完人,这也是因为整个张居正的体系本身就建立在一个较为歪曲的状态下,其世俗程度远超陈闲的考量。

而如今的张璁却是位于朝堂之上。

以清廉自居。

并且,他极为保守老派,相对而言,夏言便要弱上几分,即便如此,夏言也可称之为刚正不阿。

陈闲要在这件事上打上一个问号,毕竟夏言的情景要更为微妙几分。

他对上的是后世即刻被盖棺定论的大贪官,大奸臣严嵩。

这便是一个极好的靶子。他在这场大战之中败了,那也是名流千古,没有什么恶处。

“那既然少东家有了自己的想法,我也不再多言多语,惹人厌烦了。”

陈闲笑着说道:“那倒不是,只不过,张璁其人很是复杂,以我这点微末之技,和他对付,那便是与虎谋皮了,不必如此,而且有的人虽是不得了的奇才,但终究受困于种种麻烦,位置做不长久,

我也就此做个美梦,不算恶事。”

李老板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陈闲不必多加解释,很多事情故弄玄虚的效果,反而更好,很多人便是信,便是认这一套。

“不过,你们白莲教到了现在,究竟何时起事,倒是一件让我很是好奇的事情。”

“这……”

陈闲其实此次来白莲教分舵也只是临时起意,甚至是有几分散心的成分,毕竟他不大乐意和这个控制欲望极为强烈,且和几大对手都勾勾搭搭,不清不楚的组织有些关系。

不过,来都来了,白莲教在这个时期极为隐秘,也不见得对他会有什么动作,给他们打个预防针不是坏事。

“我知道你们有人早在做一个美梦了。”

“但我们不准备动手,毕竟我们在琼州的损失极为惨重,已经到了我等几乎不可承受的地步,这样的情况下,再行动手,恐怕……”

陈闲也知道他的意思。

实际上,他们也算是在琼山被陈闲和其余势力摆了一道,如今琼山还是一个纷乱之地,朝廷镇压有心无力,而他们也鞭长莫及,根本不知道其中发生的东西。

陈闲却是他们唯一知晓可能和此次冲突有关的角色。

但偏巧的是,陈闲的身份极为敏感。

若是在濠镜自立之前,陈闲尚且还能问询,到了现在他已经是可以与他们平起平坐的一方势力之主了。

濠镜虽小。

但也是独立的势力,他们自然不可呼来喝去。

“看来,这也不算坏事。”

陈闲坐了下来。

“你们也知道,如今朝野不稳,但大礼议之事立时也将结束,这件事不会无休无止的持续下去,张璁夏言等人的出现是一个信号,不同的声音,与站在皇帝身边的人已经开始涌动,而反对帝王的人恐怕难逃一难。

虽说,站在帝王身边是与整个文官集团不对付,后面自然会背上投机的骂名,但却是一种有效的处理眼下大难的途径,皇帝自然也会记得你一辈子,只要你不做什么天大的错误,帝王甚至都会保下你。

张璁等人是打了一手好牌,真是有趣,如果你们选择这个时候发难,恐怕到时候,出问题的只有你们,你们现在毕竟是只会加速大礼议的结束,

而后帝王就会以讨逆的名义,开始清剿你们,就好比如今肆虐青州的风云军,还有其他几家零星作乱的散户。”

陈闲知道风云军的出现,其实是会加速大礼议的结束,还有整个王朝大一统的意志确立。

可以说,风云军能否在这个时代呆的久,本身靠的是,这个时局对他的重视,还有他能否真的建立一支中坚力量,在后面即将到来的疯狂围剿之中,屹立于其上。

陈闲不看好。

包括,陈靖川都不看好这支杂牌军,究竟能有怎么样的造化。

所以陈靖川留下的是兵法,而不是与其共存亡的想法。

这是一场他们都想要置身事外的赌注。

甚至无人知道,这件事和他这位濠镜之主有什么关系,陈闲也不想沾染因果。

不过,陈闲隐隐之间也期待,风云军能够在这场大乱之中,做出让他惊艳的成果来。

“看来陈少主对风云军很是看好?”

陈闲摇了摇头说道:“这并非乱世,风云军归根结底只是一群流民百姓组成的队伍,若非乱世,人人思归,到了最后,只会形成一场恐怖的浪潮,但拍在无人的海岸上,那只是被称之为壮阔,无法称之为根本,所以说,

这只取决于上层是否有足够的眼力,命中目标,以我所知,风云军确实有这般的角色,至于朝廷能否应对?

只取决于什么时候,文官集团真的能和皇帝站在同一线上,朝廷从不缺有能之辈,缺的自然是一个让他们动的起来的理由罢了。”

陈闲说罢,目光辽阔,面前的李老板却听得七荤八素。

陈闲淡淡地说道:“帝王将相,均是角力。很多时候,朝野震动,时代颠覆,本就是双方谈不拢,说不通的结局,最终的结果,不过也就是朝野粉碎,山河重来,损失也不过是皇帝之家换了个颜色,

有人长眠地下,不得安宁罢了。”

陈闲拂袖而去,再无踪迹,仿佛不曾来过。

章节目录 第580章 先知 相对而言,陈闲对风云军的看来,在于他对于大礼议时间的把控,还有那几个由陈靖川挑选出来的手下。

陈靖川选人很是毒辣,实际上,能干的不见得是最好的,而能出谋划策的往往是一些聪明,但直到如何取巧偷懒的。

于子明是其中之一。

而瘦猴儿更是如此。

其实瘦猴儿比于子明更适合作为统帅,但陈靖川也知道,要让一只耍滑与见风使舵的猴子来把握整个格局的走向,这本就是不靠谱的事情。

瘦猴儿是一个不想有担当,同时把这件事当做人生信条去践行的人,实际上这样的人非常之多,陈闲甚至也算其中之一。

瘦猴儿很聪明,以至于他知道,在这个山寨之中做一个二掌柜,乃至于三掌柜,本身就是一个大好事。

但不妨碍,他和于子明对于新事物的吸收能力到达了一个恐怖的地步。

陈闲相信的是,这两人的配合之下,充沛的野心和强大的统筹能力,足够让风云军在大地之上驰骋纵横。

龙虎之旗,屹立于大地之上。

不过,这件事终究不可持久。陈闲也心知肚明,他回到住处,正见得海瑞,小子见得他进来,过来请了安,陈闲说道:“肖兄还未过来吗?”

“不曾,徒儿觉得这应当便是住下了吧。”说罢,他努了努嘴。

陈闲笑了起来,还没多久,自外头来了一个家仆打扮的人,见得陈闲连忙说道:“这位是陈家公子吗?”

陈闲点了点头。“正是在下。”

那人面上一喜,赶忙将手中的书信递给了陈闲。

“我家老爷请公子过府一叙。”

陈闲取过书信,看了两眼,双眸微微眯起,而后笑着说道:“陈某随后就到。”说罢,已是指示手下冥人给了赏钱,那下人连连推辞,最终倒是推辞不过,收了银子,千恩万谢地拜退。

陈闲收拾了一下衣装,海瑞说道:“师父这刚回来便又要出去吗?”

陈闲点了点头说道:“是要出去一趟,这盛情之下,哪有不去之理。”

“有谁这么大的面子?”

“你肖大哥的父亲,未来之新星,夏言夏大人是也。”

夏府还未发迹,便显得有几分偏僻,陈闲命人驱车,左右有几分复杂,方才到了地方,门前冷落。

陈闲倒是觉得这世上,人往高处走,自然是一个道理,不然不会有这么多人拼了命往上爬,在底下一无所有,还要为人所冷嘲热讽,实在难捱,自然不如在顶上,虽有强横天风,但也爽快无比。

这苦是自己吃,这眼热的是别人!

陈闲下了车,倒是有下人开门,往内走了两步,见得肖剑仁正在门庭候着,见得陈闲来,连忙上前说道:“陈兄,你可是来了。”

陈闲说道:“不敢不来。”

两人一前一后,说说笑笑,已是进了正堂,见得有一个妇人正与一个年越中旬的男子说着话,男子器宇轩昂,眉眼间,有几分与肖剑仁相似,见得两人进来,面上含笑,只是看陈闲的眼色有几分微妙。

“父亲。”

那妇人神色不愉,连带着陈闲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来了可好。”

“小民拜见夏大人。”陈闲开口说道。

“既然于犬子有恩,不必拘礼,起来便是,我听闻犬子有一至交好友,在我父子相认之事上出力良多,便想着有朝一日,如何都要见上一面,如今见了当真是个少年俊杰,可是不得了。”

陈闲不卑不亢,笑着说道:“肖兄既然是我友人,哪有不施以援手之理?”

夏言大笑着说道:“好好好,自然是我辈才俊,”他转头对一旁的妇人说道:“你且进去。”他语气之中似是有几分不满,但并无过多苛责。

那妇人还想再说什么,但终究是碍于情面,什么都没有再说出口。

陈闲知道此人应当便是夏言的原配,也是导致肖剑仁和夏言父子分离的原因,至于是什么情况,他也不甚清楚,但想来,这位夫人在夏言心中的地位也是举足轻重,以至于大部分时候,对他也只是不满,不止于伤筋动骨。

在古代,说起来大妇本来在家中地位就极为高举,或者换一句话说,那便是小妾本来就没什么地位可言。若是小妾得宠幸些,便过的还好,若是不得宠幸,恐怕过的和一般的奴仆一般。

想来,夏言对肖剑仁的母亲便是如此。

究竟好坏还不是男人一张嘴的事情。

不过会客之类的事情,到底妇人在旁不成体统,陈闲见得那妇人也没有在说什么,便行告了退,只是临走之前,恶狠狠地看了陈闲和肖剑仁一眼。

肖剑仁面上有几分尴尬,但陈闲却很是坦然。

他这么多年什么白眼没见过?

“陈公子此来京师还有什么事情吗?”

“倒是无有大事,前来游历一番,见见这京师繁华,也好有几分谈资与人佐拌便好。”

“陈公子倒是快人快语,只是听犬子说,陈公子竟是想到见我一面?”

陈闲看了肖剑仁一眼,不由得觉得这位兄台可当真是憋不住话,还是急公近义,这么快就把事情处置妥当了。

“自然是,小子在两广便听闻了夏公之名,如今朝堂之上,如火如荼的大礼议之事,便是夏公与张公一力支持圣上,才有如此局面……”

他这番话说的好似是一个狂生,就连夏言都不由得皱眉。

陈闲却话锋一转,笑着说道:“不过,想来这件事很快便要做结了,学生只是想来恭贺夏公,日后将位极人臣,其成就不可限量也。”

夏言看着面前的少年。

陈闲的年纪看着比肖剑仁都要小三四岁,只是个童子模样,但当真语不惊人死不休,他自然心知肚明,如今朝堂之上,他确实选择站在了帝王身旁,但反对派仍是强势,尤其是以张太后与杨廷和两人搅风搅雨,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就连他都不知道这场乱局,何时会有一个结局。

而他却说,日后很快做结?

章节目录 第581章 利害 陈闲笑着看着夏言。

他确实不怎么怕这位日后位极人臣之人,毕竟这实在不算什么大事。

到后面还不是来了一场抄家,生死破灭,终究一无所有。不过,这也算是未来事情了,人终有一死,只要和寻常人无差别,陈闲就不需要存有畏惧之心。

就连皇帝在陈闲看来,也就是那么一回事罢了。毕竟真龙天子也就是凡人一个,烂命一条,死还是要死的,活得还不见得有他长寿。

毕竟皇帝这东西,尤其嘉靖帝日后嗑药那叫一个凶猛,死了都是活该的表现了。

陈闲倒是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

面前的夏言对陈闲似乎有几分看不透,他日后也算是执掌大权者,但如今毕竟起于低微,故而态度颇为缓和,他见得陈闲也不多言语,只是稍作思索,便开口说道:“陈公子,何出此言。”

陈闲笑着说道:“如今的天下大局,恐怕夏大人心知肚明罢,以青州城为据点,向外急速扩张之风云,还有如今仍在琼山肆虐之白莲教起事,

这些事情因为大礼议之争,至今仍在搁置,说句不好听的,朝野上下,尽皆隐瞒,以杨首辅为首之人,均是想要将此事一压再压,到无以复加之地步,

以减少此事对朝野的影响,而大人想必也知道,纸不包住火,尤其朝野纷扰,这件事终究是一把好刀,夏大人。”

夏言看着陈闲,而肖剑仁看着陈闲也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作为琼山事件的经历者,他对琼山大乱实际上有一个极为清醒的认知,他知道的是琼山之乱到现在,绝没有靠自己熄灭的可能性。

所以他也知道如果朝廷仍是深陷于内乱的斗争之中,这场战火也会快速烧边周围。

陈闲更是对此心知肚明。

而很显然朝廷目前更想要处理的是他们眼前迫切的问题。

能否让帝王屈服于文官们的权威,这绝对关系到他们日后的权力问题,他们已经经历了一个荒诞到无法理解的皇帝,且这个皇帝甚至造成的遗留问题还在这个世界上蔓延。

他们迫切希望的是一个听话并且稳定的人来当他们的傀儡。

可以说,这种情况越演越烈,尤其近期夏言和张璁跳出来当了排头兵之后,这种双方势力的对立,到达了巅峰。

可以说,一方有自己的考虑,而另一方也有自己的动机。

争锋相对之下,毫无办法平息乱局。

但陈闲提出的是一种破局的法子,也是一种根本上的,从正面无法突破,干脆以反方向的思维模式来应对这次局面。

这便是天下大义。

若是让叛军如云,那么势必会导致整个王朝震荡,而陈闲所提出的问题,更是涉及到了王朝覆灭的可能性。

朝代的暮年才会烽烟四起,这样的局面已经在这个时代出现了。

尤其像是风云军这样迅速在几个月内聚集起这么多人手的山匪,甚至击溃了多路讨伐的军队,这样的情况,皇帝是知道的,他没有说是,因为这件事还没有汹涌到这个程度,或是说,他觉得还没有这么严重。

“务必要让帝王有对自己位置的危机感。”陈闲仿佛是一个循循善诱的恶魔。

夏言看着面前的少年人,忽然有几分看不透起来。

“公子倒是比我们这些老家伙看得透。”

陈闲笑着说道:“若是我看得透,我现在理应装作一个不尽人事的孩子,就这么童言无忌,牙牙学语一般,把这个故事的前后都点个清楚,而不是让夏大人畏惧如蛇蝎。”

“好好好。”夏言鼓掌道。

他对陈闲所提的意见实际上,是极为看重的,陈闲的机敏还有反唇相讥都说明此人有足够大的气魄,还有灵动,这样的人去任何有见识的文官家中,都理应被奉为座上宾。

夏言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来见自己,但仅仅将肖剑仁送回自己的身边,已经足够让他感激不已,这次事情若是成功。

陈闲笑着说道:“不过,夏公所求,是否有几分少了。”

夏言一愣,看着陈闲,陈闲继续说道:“往日里,夏公倒是孤家寡人,自可以刚正不阿,但若是涉及后世子孙,亦或是朝廷上的争锋,若是不能做到鸡头,便可以人人对你掣肘,到时候,若是出了事,你不过是最好的替罪羊。”

夏言有点沉默,但还是呵斥道:“这便是有几分胡言了,陈公子,慎重。”

陈闲说道:“那便是小子多嘴了,夏大人既然对这朝堂之上无有兴趣,便想着得过且过,这日子肯定不坏。”

他的言出讥讽。

就连肖剑仁也有几分忍不住说道:“陈兄!”

陈闲伸手按了按,而后说道:“我不过说个实话罢了。既然肖兄开口了,我便继续说道一二,如今张璁势大,该因他是第一个上书之人,他自然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所以一举打开了局面,如今他已经是帝王最是信任之人,而夏公到现在,只不过紧随其后,但也只不过如此,若是张璁从此占据高位,夏公不过是他的影子绝无翻盘之机,

到时候,夏公应当何去何从?是再倒向已经脱离出来的文官们,还是如何?这不合适罢。”

厅堂沉默。

陈闲笑着说道:“言尽如此,不过,夏公想来也有自己的决断,我便不再指手画脚了,替人挡枪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夏公也知道,朝堂之上,你来我往,帝王最是无情,最方便舍弃的,反倒是你这样的人,至于小子我呢,独善其身也罢。”

夏言没有说话,只是黑着一张脸,坐在原地。

陈闲挥了挥手,且与肖剑仁告别,便大步往门外走去。

只剩下这一双父子。

“父亲大人。”

“你不必再说了,这个陈公子有几分不得了,若是以他之进退自如,以冠绝之才华,当真能够入吵,想必这普天下便不会有人是他的对手,

人心之阴阳与揣测,天下都不过是他的棋子,仁儿,你莫要与他太靠近了。”

章节目录 第582章 开海 在这场交锋之中,左右为难的也仅仅只有肖剑仁一人。

不过陈闲还算是把他当做朋友,便写了一封书信,递交了过去,而且也叫海瑞去了夏府。

至于其他他也做不得什么。人便是如此。

君子之交本就淡如水。到了这个地步,陈闲虽然没有和肖剑仁撕破脸,但至少暂时还算不要相见的好了。

“不过,夏家的众人恐怕是要把我当成一个不讲礼法的狂生了,得,也不是什么坏事。”

陈闲叹了口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客栈之中的人来人往,忽然有人走到了陈闲的面前,而后问道:“是陈公子吗?”

陈闲有几分诧异地点了点头。

那人伸手递来一份请柬。

“有人将这份信交给我,让我地交给你。”陈闲看到门外之人一闪而过,忽然心中有几分明悟。

他接过来,笑着说道:“多谢。”

而后领着冥人往门外走去。

……

陈闲看着面前和自己坐在对桌的男人,两人都埋头吃着饭菜。

陈闲是个老饕,但面前的人不知道为何,也吃的津津有味。

“这里的吃食,我倒是每个月都要出来吃上一回,味道颇为不错。”

陈闲点了点头,伸手取过布片,擦拭了两下,而后毫无姿态地抹了抹嘴。

“确实不错。”

“比之很多地方别有风味便是了。”

“世上的吃食总有千般味道,别有风味这词到底用的精妙便是了。”陈闲笑了起来。

他穿越到此,其实吃过不少地方的东西。

他很少为难自己的舌头,哪怕是像是陈靖川这般落魄,但也会有去大店里大快朵颐的日子,若是没钱便来个七进七出,或是在人厨房里做窝,倒是一副侠盗的本色。

面前的男人笑了起来,而后说道:“如今风云军如何了。”

陈闲说道:“有消息说,如今李成威不管事了,但手下的于子明和瘦猴儿都是不得了的天才,整个青州城附近,已经成了他们的地盘,

他们鼓励耕地,将大部分的地产从地主手中解放了出去,现在投奔了他们的百姓基本耕者有其田,但随着他们人数的增多,青州是不够他们分的,

他们说的‘耕者有其田’,便好似是一个巨大的画饼,为了这个,他们恐怕地不断扩张自己的地盘,到时候,所谓的冲突,便会爆发,其情况会极为恶劣。”

陈闲说完,伸手又抓了一条鸡腿,毫无形象可言。

夏言也没有觉得唐突。

实际上,夏言知道陈闲之前所说大方向是没有错的,但作为一个年轻人,陈闲的言谈过于狂妄,有些事本就不能摆在台面上去说的,一旦放在台面上,那么便势必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自然是要和这个年轻人再谈谈后续的事情的。

“这种,模式自濠镜采用后,大部分的起义军竞相效仿,一切起因倒是在那个海上之城了,倒是有趣。”夏言笑了笑。

面前的陈闲说道:“濠镜的政策比较多变,其因地制宜的情况下,这耕者有其田不过是其第一步的动作,后续还有种种手段,都是他们立身之根本,远没有大人想的那么简单。”

夏言点了点头,而后说道:“琼山的大乱,到现在还未有结论。”

“自然是有一些野心家借此机会,在试探某些底线,这其中的情况很是复杂,但要挖出这些人的根来,才能有个了结。”陈闲不屑地说道。

“朝野之中,毕竟面临这么大的乱局,总有人心怀不轨。”

“实际上,他们只不过,是在合适的时机,寻求合适的筹码罢了。没有夏公你觉得那么复杂,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做皇帝不是他们所愿,但掠夺财富,让他们家族延续下去,却是怎么都逃不开的。”

夏言继续说道:“这当然是个好借口,自然有人为之作茧自缚便是了。”

陈闲说道:“有人给自己做了一个套,想要吃尽红利,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总要割肉才好,琼山的王家便是如此,他们在当地是贵族,但他们的关系人脉便在京中,受尽好处,总是不好的。”

“之后的事情,我已然明了。”

“老爷子乃是深明大义之辈,理应了解我的想法。”

“我是不了解,毕竟你们都是年轻人,不过,我等毕竟是各自为战,这天底下的消息,无新事。”

陈闲说道:“谁都是为了自己,只不过看谁更为彻底便是了。”

陈闲看着夏言,对他而言,这个男人实际上聪慧,而且充满了对权力的野心,他没有挑拨到夏言,哪怕他不说那些话,夏言同样会找上门来。

而这其中包含的便是一种赤裸裸的野心。

后世,夏言绊倒了张璁,而后位极人臣,其中的评论究竟如何,陈闲也难以描述。

但至少,这个醉心于权术,同样为之铤而走险之人,在最后的时刻,几乎没有做出任何攻陷,也因为他的一问三不知,为自己留下了无穷的悔恨。

这不是一个能够做大事的人,但在这个节骨眼上,陈闲选择了妥协,硬要说是妥协并不合适,这更像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应对。

很显然,他这步棋赌对了。

“不过,这件事之后,张璁仍旧还是会有足够的砝码在上头立足,你若是要处理掉这个隐患,最需要的还是立身正,而后等待他们犯错便是了。”陈闲低声说道。

“都是在官场上混的,有些道理,谁都懂,他既然能够在这个时候站出来,那么说明,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他要露出自己的破绽了。”

陈闲忽然觉得,和夏言谈话,多少有几分预言感。

他们都在自己看到的未来上夺命狂奔,而陈闲看到的是既定的现实,而夏言看到的是他理想之中的未来,每一条路上都是满是曲折。

他们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去掉这条路上的羁绊,而后达成所愿。

“那么你想要在事成之后,获得什么?”

陈闲忽然听到男人的问话。

他笑着,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开海。”

章节目录 第583章 转化 陈闲很快便离去了。

虽是夜深,但此地乃是京师,自有自己的规矩,他也不怎么乐意被人抓住把柄。

而余下的夏言吃着食物,见得少年走远,已是直起了身子,而后毕恭毕敬地走到了身后的屋子里。

里头正有一人坐在椅子上,黑暗笼罩在他的面容之上,而左右还侍立着两人。

“主子。”

“倒是一个有趣的少年人,他说的办法,你觉得有几成可用?”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夏言低垂着头,低声说道。

“只不过,这样倒是恐怕把朝堂上的人都得罪遍了呐,主子。”一旁的人忙不迭地开口道。

那人笑着说道:“如今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这帮人恐怕也都早已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了,给他们讲什么道理,便是将这伙人都一股脑都铲落下去,都不算坏事。”

几人唯唯诺诺。

“不过那个少年。”

“主子,以他的身份竟然敢亲临帝都,当真是不要命了,要不要我……”

那男子笑着阻拦道:“这般有趣之人,倒是留着也不见得是坏事,而且,他既然是濠镜之主,只不过是一片穷乡僻壤之人,既无与我宣战,也没有做什么侵国之举,

便由着他来罢,好赖朕的祖上杀了他家祖上的头,又将他几十口人流放数年,到现在为止,这笔账他也该来讨了,只不过,他当真有哪个本事吗?”

男子站了起来,而后看向远方已经消失不见的少年背影。

“他做海盗,自然是要做这世上的四海之主,还是要看看他的本事。”

众人听闻这句看似大逆不道的话语,纷纷跪拜在了男子的脚边,便连夏言也不可免俗。

……

至于陈闲倒是早知道隔层之中另有他人了,而且他隐隐之间也可以猜出究竟是谁。

不过就像是陈闲所想,这也不出什么意料,毕竟人选就那么几个,而且,夏言这种老油条也不会干蠢事。

不过那位可和之前那个皇帝不大一样,毕竟武宗乱来的要死,这位至少还知道忌讳,不过看他这般大放厥词,他还未出来动手,说明,他也对陈闲的举动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陈闲在各个举措之上,实际上反倒是最为保守的那个。

濠镜位于帝国之边陲,濒临海岸,奉行的无非是与桃花源似的举动。

在陈闲看来,这不离奇,也不算是要与整个朝廷直接作对,这便减少了双方的冲突,而陈闲也尽量与朝廷划清界限。

做出明哲保身的姿态。

这也是一种让对方放松警惕的手法。

不过,想来,以恐怖的情报网,他的消息恐怕也都漏在了他的手中。能保持这样的心态,至少让陈闲似乎微微摸到了所谓的边界。

“当真有趣,之后究竟朝廷上会掀起什么样的狂澜?这就是更为有意思的事情了。”

陈闲琢磨了一二,这样至少让夏言在嘉靖帝的面前,地位更近了一步,但始终还是难以超越张璁。

而且因为背后捅刀,夏言还会被某些势力视作眼中钉。

这是直接损害利益之事,恐怕到时候所遭遇的袭击之大,会远超陈闲之想象。

任何事情均是双刃剑。

陈闲不时不明白。

“最好的办法,自然还是让张璁和杨廷和两败俱伤,这不容易。”最主要的还是风云军已经彻底了陈闲的控制,那么势必会产生一个巨大的问题,他已经无法直接操纵舆论了。

陈闲思索了片刻,忽然有了决断。

风云军做不到这点,但又有一方势力,不见得不行。

陈闲摇摇晃晃地回到客栈之中。

而整个天下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正在疯狂演变着自己的格局。

陈闲很快便离开了京师。

他的身份极为敏感,虽然来此,就连最为忌惮者都无所谓,但不代表安全。

他和海瑞又见了一次面,其讨论的事情简单而直接,便是科举。

他没有作伪,将消息透露给了他之后,只说了一句:“出人头地,在此一举,之后之事,全在你善恶一念。”

说罢,便拂袖而去。

对他而言,恐怕这辈子都不怎么可能再踏入这片土地,而在此长生的海瑞,也只可能只有几面之缘,曾经师徒之情,便在此画上休止符便是了。

陈闲大步离去,海瑞并无哭天抢地,稚气之人,只是安安静静地于身后枯草之地,磕了响头,之后,他再听闻此人之名,见到此人之面,已是另一种风华了。

陈闲离京,不足月余。

偌大的朝野以犁庭扫闾之姿,彻底终结了朝野纷争,大礼议之事一举厘定。

而朝野之上,众人噤声,但唯一有的声音,便是指责张璁其人无所不用其极,为了其地位故意坑害无数文官,并且最终被起获此人与琼山县作乱之白莲教众人有所勾连,身份之复杂叫人咋舌。

但其为空穴来风,对其极为信任重用之世宗力排众议,保下此人,但却暂时无法重用这场大胜之中的大功臣。

这使得世宗犹如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这也算是各方势力调和之下,文官集团大败之后,所获取的微妙收益。

各方面的势力大幅度洗牌,那么众人这才发现,天下乱象已是纷扰复杂,甚至到了难以应对的状态。

天子震怒,各方势力运动。

而白莲教早早踏上了历史的舞台,成为了帝王之怒的活靶子,陈闲离开帝都之后,缇骑四出,与白莲教有关之人尽数被逮捕,一时之间,风声鹤唳。

与此同时,各地白莲教之头目都多受牵连,其中就连安氏都不可免俗,都有了几分波及。

各地官员亦是大肆敛财。

随着风头过去,那些来得及反应的白莲教众都保存住了有生力量,但一时之间,亦是掀不起风浪。

而与之相对应的是,作为白莲教为名,如火如荼的琼山县大乱,也逐渐蔓延开去,不仅没有熄灭的样子,更是越演越烈,大有燃遍全国之势,甚至连青州城的风云军都有被盖压一头的趋势。

章节目录 第584章 濠镜之发展 时局多变。

以至于各方势力也有做誓死一搏者,但情况并不算好,毕竟在朝廷的镇压下,临时的起义显得极为仓促,说的便是琼山县的大乱。

他们虽然积极外扩,其本身的原因很简单,便是在朝堂上主子被掀翻在地,他们必须换取足够的筹码,才能拯救或者逼迫朝廷就范。

但很显然,这毫无作用。

一个重臣实际上所起到的作用很小。

甚至他不过是众多棋子之中,可以被替换的那一个。

文官集团极为残酷,对于没有用的人,他们可以选择马上放弃,而朝野便是如此,简单直白,兼顾粗暴。

可以说,这是一个极为不理智,又充满了狂热气息的群体。

但在利益上有极为敏锐的嗅觉。

所以陈闲甚至不怎么关心,琼山县的主导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因为他知道一个人下去之后,另一个人就会扶摇九万里,毫无障碍可说。

不过,他还是早早离开了京师。

琼山县的大火,烧到现在,也算是彻底成了一个引信。

大量的群体开始出现在各地,这代表的都是一些在这次倾轧之中,倒下的人群,这些人在朝野的打击上,受到了惨重的损失。

首当其冲的是江南派系的官员,陈闲听闻有不少人在这次事件之中,被“发配”到了南京小朝廷,这也算说明这些人的政治生命几乎就此终结。

虽然有复起之可能,带着不同的帽子前往南京,所获取到的权益,对于曾经位高权重之人,其打击之大,不啻于斩首。

陈闲看着这场大戏,逐渐上演,看着这些集团背后的人誓死一搏。

不由得一声叹息。

等到他慢悠悠地赶回濠镜之时,已是次年四月,山花烂漫。

此时的濠镜已是逐渐有了自己的规模。

他坐在马车之中,周围只有一部分护卫他的骑士,不远处可以清晰看到的是几个人正站在城门口,门口并无喧闹,也无热闹。

见得陈闲,那些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陈闲下了车,也不说话,之将双手背在身后,自然而然地走在众人前头,引着他们入了城。

入目之处,是分明的城池。

有军队驻扎之地,有码头,还有连绵不绝的田地,还有依稀可见的村落,被重兵把守起来的偌大工坊,有几座正黑烟滚滚,开向两广的门户,不时打开,驱赶着车马的货车入了城,和门口的看守说说笑笑。

不时有一些人上了运载的车辆,消失在了远方。

每个人都有其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这便是濠镜。

陈闲没有打搅谁,他不希望自己在这座自由之城之中引起巨大的波澜,现在并非战时,若是将狂热带起,这必将是一阵疯狂。

远处的教堂,几个神父正在接受着一些人的祷告。

那些人满脸虔诚,他们伸手冲着陈闲打了个招呼,陈闲笑容满面地迎接了下来。

他走进了自己的屋子,屋内一尘不染,他忽然觉得这里犹如自己当年位于图书馆内的空间,干净,整洁,一无所有。

有的只是走时,来不及带走的东西。

“少东家。”

陈闲听着魏东河将近期的大事一一汇报,濠镜始终保持着四平八稳的发展,岛上除了造船业必须借助外力之外,众多工坊拔地而起,一些基础的枪械与机械都随着技术的熟练度提升,而变得更容易打造。

而船只则交由李明玉和翁小姐所找来的中西方船坞打造。

而船只打造完成之后,都会横渡海洋,抵达濠镜,再在濠镜的简易船坞内,装配武器和装甲板。

陈闲在两广一带找到的煤矿和各类矿脉,由矿物开发组,以一定的方式开采后运输回到濠镜,并且在濠镜之外,冶炼,而后送回城中。

随着这条链接的完善,同样提供了大量的就业岗位,并且也吸引了大量的当地人参与其中。

同时,安家的败退,李明玉在与安季的斗法之中,占据了主动,安季更是引为通番,在安家的地位一落千丈。

在此,安家便出了极大的状况,各方面的协调速度不及信息的调整,以至于,权力真空,哪怕安季早早警告要提防李明玉。

但早已来不及,李明玉迅速控制了大量车马行,并且将主要的行业抛掷出去,以专营车马行为主,一时之间,被称之为傻子。

但随着车马行业务的铺开,李明玉控制了大量运输工具和人手,反过来挟制住了大部分大商贾的物流,光此一项便给陈氏提供了滚滚的钱财。

而且,随着工坊的扩张,大量技术性的人才开始逐渐被有序地派往各地,成为一个个工坊主,就像是陈闲计划的一样,这些人都成为了链条上的铆钉。

通过工坊在各地农村招募人手,物美价廉的劳动力,和质量上乘的商品可以逐渐占领市场,原本的手工模式开始不敌这种工坊式的运输。

随着陈闲之前的口号,即缴纳足量的钱款,之后的收入尽数归于店长所有,这样的情况下,每个被外派之人均是赚得钵满盆满,甚至还在扩张规模。

人都是逐利的。

追逐利益者,无所不用其极。

但陈闲管不上这么多。

而工坊之中,门类同样越发多样起来,随着工坊反哺濠镜开始,魏东河咬紧牙关,开始将钱款投入到科研之中。

这些门类看似无用,但实际上,在陈闲提供的指引下,众多的项目都取得了突飞猛进的进展。

其根本作为军工,也已经抵达了神鬼莫测的地步。

虽然最高端的武器,成功率极低,但至少让陈闲看到了震慑四海之威。

这便是科技的力量。

而随着濠镜之福利逐渐在两广扩散,越来越多的人自发来到濠镜,开始想要在濠镜过上好日子,而魏东河通过甄选人手,偶尔会放进来一批。

而其余人也不会亏待,首先可以得到与濠镜相关的工作,并且他在濠镜附近开始开辟全新的小镇,供给给这些人长居。

章节目录 第585章 从头洗白 同年五月,黑锋又以一己之力,在沿海挑起大战,而三灾在损失主力旗舰的情况下,各地海盗云集。

陈闲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去观摩一二。

于是以天吴为首之人带领部分船队离开了濠镜,至于陈闲则在濠镜过着清闲的日子。

沿海第二次海盗大战之结局,并没有如同上一次一般在陈闲的介入之后迅速见分晓,反倒是被拖入了一种极为微妙的泥淖。

这次的黑锋并没有所谓的出师有名。

所以当他围攻掠夺天地之时,显得极为仓促,甚至跟在他身边的队伍不多。不过由于第一次海盗大会战的原因,大量原本活跃在海上的真容都被逐一清晰。

最终的结果就是原本藏在什么犄角旮旯里的大海盗与新晋海盗都被迫出现在了海上。

但黑锋却以一敌百之姿,摆下大阵,与各大势力进行鏖战。

陈闲倒是觉得,这算是一种绿林道之中,不可多见的气魄。

但终究是匹夫之勇。

而陈闲觉得这东西背后恐怕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这东西很复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其本身保藏的祸心也会逐步显露出来。

而其本质上最好的手段,便是在一旁观摩。

只要火烧不到自己的身上就无所谓。

是月,诸多小海盗团抱着扬名立万之心,与黑锋产生了第一次冲突,很轻巧的就被冲散了阵营,这一战之中,死于非命者无算。

陈闲倒是想到人是如此容易被扇动,而对于众人而言,想看看的也仅仅是黑锋究竟有多少的战斗力,可以将对手轻易斩于马下。

这只是一次试探。

但死于这场大战的人,却超出了他的预计。

到底是一场“净海”。

这里的海盗没有人可以免俗。

陈闲倒是觉得,这明显是来自于政府的手笔,纵观历史,对于海上的控制,实际上没有像是如今这么严重。

毕竟在海禁一条路上,地方和朝廷有自己的看法。

陈闲不得不承认,当地官府对于海洋上游曳的走私者,和海盗都保持着巨大的敌意,且这个敌意实际上是对的。

若是没有陈闲这个怪胎的话。

陈闲提供的是一种新的概念,但很显然,这种概念并没有得到传播。

对于陈闲而言,最紧张的莫过于,时间。

他没有时间了。

所以当海上这场大战爆发的时候,陈闲选择很是简单,互相攻坚,而后留下的人由他亲手收拾,只是时间尚早。

不过,这场大战之惨烈,明显超过了陈闲的预期。

其中的问题倒是不在于双方的仇恨,而是在于“危急存亡”。

濠镜是一个独立的存在,而三灾和黑锋则不一样,他们实际上是海上的游牧者,若是说三灾隐藏幕后,其实本来还好,但到了三灾出现在海面上,他就不得不面临一个巨大的问题。

朝廷对他们的态度,一开始不曾收紧,而现在一旦收拢。

那么三灾就无葬身之地了。

陈闲想的很清楚。

所以,双方都尽了自己的全力,去攻打对方,这是一个取代的感觉与状态。如果能够战胜其中一方,那么他们就能获得代替当权者行使扫荡职权的能力。

这其中最重要的是,地方官员对于海是有狭隘的需求的。

但这点利益和漏洞有不可被上层知晓。

那么一个能够掩人耳目的代行者,就是必要的。

而选择很少,因为只有强者可以胜任。

哪怕这个强者在权力之下,不过是一条狗。

陈闲不在乎这个位置,但有的是人在乎。

历史上有太多英雄为了权力化作恶龙或者疯狗,实际上,陈闲对于这个认知,还是极为微妙的。

人很多时候,不能够一蹴而就。

就连造反,起于草莽者,实际上是少的,这也便是传奇,更多的是对于多代的经营,时势造英雄,可以说,这便是如此,在此之前,他在强横,也不过就是当权者门下猛犬,没什么分别。

在陈闲的时代,这个很寻常。

中产阶级总是孜孜不倦地将孩子供养起来,妄图养成一个庞大而不可击破的家族,为此能够延续多年以来自己诞生出来的事业和成就。

这是对自己的层次的更迭,也是对家族的延续与进步。

在很多人看来这很是可笑,你让孩子付出的是青春和童年,但殊不知,得到的东西可能微不足道。但千言万语再好,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值得。

黑锋便是如此。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他们作为海上之枭雄,实际上是不必对朝廷卑躬屈膝的,但他们选择的是弯下自己腰。

这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诏安。

甚至上,就算是陆其迈魂归天外,到了那一天他恐怕还是不能被官方承认,可他的下一代却可以凭借这份功绩脱胎换骨。

陈闲几乎可以猜到,陆其迈有不少子女,其中一个名义上的,也是最为德高望重的人会继续统领黑锋,让黑锋成为朝廷在海上最为锋利的那把刀。

而他其他的子弟,则会忽然消失在海上,他们或许会进入朝廷之中,成为水师的一员,也或许会与当地一些微不足道的官员之家联姻,让这种关系变得紧密,而具有仪式性。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会得到当地官员系统的庇护,平步青云,最后在整个体系之中扎根下来。

这是一个需要近百年才能完成的迭代。

陆其迈是这个计划的第一代,也是必然会牺牲的那一代,而他无悔之走向了黑暗。

陈闲并不为他觉得惋惜,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可耻的背叛。

因为随着这个计划的进行,原本因为一些计划组合在一起的人,与亲友最终会成为他的筹码,或是被放弃,或是被彻底牺牲掉,为了成全他一个家族的洗白。

这值得吗?

陈闲也不知道,就像是濠镜之建立,无数人前赴后继,那么在外人看来,这也毫不值得。

但对于乐在其中的人却是另一种风貌。

登上层楼。

看上层楼。

其中别有洞天是也。

章节目录 第586章 僵持不下 海上大战随着时日变长,更多的损耗,与漫长的节奏,让整个还海上在逐渐演化成一个炼狱。

三日之后,已有七支规模庞大的海盗团对黑锋发动了挑战,尸横遍野不可描述,同时,偌大的海盗团就连黑锋都损失了其主力舰队的其中一小部分。

包括早已脱离出去的独狼之团,黑锋已经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但他仍是死战不退。

但除却这七支队伍之外,并没有再可以撼动黑锋地位的存在,一时之间,黑锋抱持残败之躯,仍旧屹立于海上,不可一世。

陈闲倒是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黑锋其实有官府水师的底子在内。

他的规模是很大,远超过目前任何舰队的综合。

但随着精锐战团的脱离,陈良因为无法认同陆其迈的想法,早已离开了黑锋。

这份消息陈闲也是后续才得知的。

陈良离开之后,还顺手牵羊带走了陆其迈的小女儿,至于其中有什么猫腻,陈闲倒是懒得了解,无非是一些花边新闻就是了。

而其余几大战团,实际上并没有彻底成长起来。

陆其迈不得已只能启用水师的人手。

这便是隐患,陈闲已经可以看到惨烈的一幕。

只是不知道双方在权力的勾心斗角之中,争斗到了什么地步,究竟谁人可以取得最后的胜利?

陈闲也猜不透看不清。

不过,陈闲倒是知道,以陆其迈这只老狐狸的水平而言,当真斗法,恐怕那些武官不是他的对手,可即便如此,陈闲还是觉得,这种内耗之下,绝不可能有胜机。

除非是天命所归。

但陈闲也不介意在这个时候掠夺胜利的果实。

但随着战斗的进行,安氏同时在镇江派出了船队,根据陈闲的观测,这支队伍和之前的杂毛有极大的不同。

陈闲看到的是由云客亲自领袖的一支精锐水师。

这并不像是往日里所寻常见到的海盗,他们的认知,极为分明,并且对于杀戮有一种病态的执着。

而且手段极为强横,无所不用其极。

陈闲心中有一个想法,那便是“雇佣军”。

实际上饲养一支能够在海上作战的雇佣军难度极大,这不是一般组织能够做的事情,但陈闲知道有一个组织潜藏在地下,他们是有能力豢养这样的队伍的。

而恰巧的是,云客就是那个组织之中的一员。

陈闲实际上并不觉得,他只是一个简单的策士同盟,这样庞大的组织,如果没有能够牵制各方势力的武装,只不过是空中楼阁。

所谓毫无自保能力的知识毫无用处,其手中掌握的军团,恐怕数量都在陈闲的猜测之上。

那么问题便只是这些人意欲何为。

这次入场,很显然是陆其迈已经动到他们的利益。

而选择和安氏合作也不过是选择了一只不错的替罪羊。

不过,陈闲倒是觉得云客是个大孝子,这么把自己的家族往绝路上逼,恐怕当真是男主命。

安氏的海盗团一连和黑锋鏖战数日。

双方战力相似,而数目上黑锋占优,但战术策略上,安氏的海盗团毕竟汇聚了最为顶尖的策士,屡屡通过局部小规模的战役,获得胜机后,略占上风。

但海战毕竟全靠战损。

这种东西是做不得假的。所以即便如此双方的消耗同样惊人。

陈闲倒是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但此时也只能保持冷静,需要急的绝非是他,而是另外一些人和组织,最是典型的当然就是朝廷和黑锋。

这也是他们意料之外的事情。

这样的大战连续持续了七八日之久,随着游击战术的普及,黑锋战士都选择收缩战线,一时之间,安氏的人也难以取得较大的进展。

整个战局同样陷入了困境。

与此同时,陈闲也发觉,这次的战斗大部分的队伍对于后勤并没有多看重,唯独黑锋和三灾,以及突如其来的安氏都有完整的供应链。

陈闲顺藤摸瓜之下,发现这部分的势力,黑锋直接依赖的便是沿海水寨给他提供充足的补给,这也是为什么到了现在黑锋毫无颓势的根本原因。

陈闲能够知道,安氏没有理由不明白。

但他们也不会直接明目张胆地攻击朝廷。

所以接下来的两日,黑锋就犹如屹立于海上的巨塔,无人能够撼动。

陈闲也陷入了思考,毕竟他不想作为破局者,但他必须寻找合适的答案。

但很显然,没有很好的办法。

其本身最好的解题思路,便是自朝廷的上层进行突破,但陈闲的人脉浅薄,无法对这样的情景造成破坏,那么最终的考虑,便是等待事情的发展。

“这个局恐怕还真的就要让策士同盟的人来破解。”陈闲看着送来的情报,面前不远处坐着几个男女,见得陈闲的模样,不由得笑道:“少东家,这事儿当真这么伤身?”

“黑锋不好对付,能够在这次把他彻底按死,那是最好不过,不过我们目前在海上处境敏感,毕竟是中立之地,就因为这个朝廷和各大海盗对我们视而不见,

但如果不作任何动作,又会被忽略存在,在这次的战斗之中,我们的地位很是难做。”

众人纷纷沉默。

陈闲说的事情,部分人是不以为然的,但大部分涉及到策士的内容,却是足以叫他们深思的,毕竟陈闲的说法很是直至要害。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觉悟的。

这种长远的决策,便像是谢敬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但我们好在还在暗处,而且大部分人会觉得我们在明处,视线已经被混淆,这场海盗大战,如果有必要,我们也会倾巢而出,但是万不得已,不必如此,我们在海上的商路已经建立,浙东也逐渐在纳入到我们的手中,

到时候,才是我们真正以雷霆之势扫荡海域之时,而且这个时日恐怕已经近了。”

步步紧逼之水师,还有天下纷乱的大航海时代,时代的紧迫,天道的运转。

一重重封锁着陈闲的道路。

那么接下来便一道道突破过去。

章节目录 第587章 重伤 大战仍在持续,但各方势力入局者,为数少。原因也只是公家实力,没有多少人敢于挑衅。

大部分人在这场大战之中,被收走了亡魂。

海上漂泊无依。

大战僵持到了第十五日,由长期无法得到补给的剩余海盗之众,不甘心垂死挣扎,亦或是仓皇之间退去。

这些人发动了规模最大的冲锋与死亡。

在此一战之中,甚至有各方势力活跃其中。

就连黑锋哪怕提前得到消息,但很显然没有将这些誓死之众放在眼里,为此付出了惨烈代价。

众多的海盗之死,引燃了黑锋的众多船只,海上被火光照影犹如白昼。

而作为观察者的濠镜一方,冷静地观察着一切。

与他们一柄挺立的还有云客。

只不过,终究云客手下之船队还是趁势而起,与众多海盗进行了这场合围。

陈闲没有下达指令,不过是这方势力最终是陈闲要做出的吞并,可以说,无论谁赢,陈闲都必须和他就沿海的控制权进行一次争夺。

而且必须将对方彻底撕碎。

这样的行为对陈闲而言,攻打任何一方都毫无意义,毕竟都要死,总不需要赶趟罢。

陈闲这般觉得,便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围观者姿态,看待这场残忍而野蛮的大战。

这是一种火器还未彻底被开发出来,而进行运用与战斗的大战。

可以说,接舷战的最后余晖,在这场大战之中,发挥的淋漓尽致,而就冥人所见,就连云客在战役发动到极致之时,也登上了对方的甲板。

这是一种被情绪渲染之下的必然反映。

云客作为天才军师,他虽然是策士,但本质上他还是一个胸怀热血的孩子。

而且他处于多方势力的夹缝之中,陈闲知道他人前风光,之后却不然。

毕竟安氏试图通过他控制,他身后的策士同盟。

而策士同盟同样在用他牵制偌大的安氏。

书房对他都有一种要求,而且这要求他不可拒绝。

陈闲可以说,这种不自由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极致的殊荣,但任何人在应对其重用之时,所体会的想必也有无尽的压抑。

就像是云客这般。

云客悍不畏死,冲上黑锋战舰之前早有布置。

陈闲倒是觉得这小子福大命大,又是天命之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去死?

犹如不可故去的无间地狱。

海上之战事,自深夜起带次日的下午,仍在持续,已经双方难以区分敌手和友军,对他们而言,剩下的仅仅是杀戮的残余,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仅仅剩下一个杀戮。

眼前阻挡他们道路的人,是人还是魔鬼还是野兽?

他们已经管不了了。

只要杀就可以了。

他们对着每个人都提起了刀,而云客被众多卫士保护,但其英勇。

而他也有自己的目的,他要见到陆其迈。

这是一场有计较的诏安与何谈,而其前提,便是这场甚大如雪的杀戮。

战争必然要流血,但战争不是要一直持续下去的。

你死我亡?

那都是小孩子把戏,什么事情都可以谈,都可以说,只要条件足够,没什么不可以的。

但很显然,谈崩了。

这场大战也因此逐渐衍生开去,数十条战船撞击在一起造成,临时露出海面的领土,堪称奇观,而血与火,刀与枪的碰撞,每次都能带走无数人的性命。

可以说,海上几乎逼疯了所有人,把人熬成了一只只的野兽。

陈闲总是觉得,这场大战实际上是不公平的,先到海上的人,对海洋天然是有适应力的,海洋代表的是沉默,而恐怖,深邃,又有具有愤怒的世界。

谁也不知道这片古老的大海之中,,究竟蕴藏着什么。

就连陈闲也不知道。

这不是书籍之中可以记载的东西。

漂浮于七海之上的大陆,仅仅是冰山一角,而海底的一切方才是大陆之峥嵘。

谁都不可能征服海洋。

谁都不过是海洋承载在其上的蝼蚁。

这个道理,云客不明白。

但陈闲与陆其迈明白。

在战斗进行了三日之后,陆其迈指挥着手下的部队快速溃退,并且抛下了大量的海船,无数的海盗于这场逃离之中送命。

而云客手下被众多海盗所拖累,一时之间无法追逐。

而剩余之海盗犹如狂欢,大量的海盗被困在甲板上,高声呼喝,迎接胜利。

就连云客都一时兴奋。

只是谁都没有有发现,渐渐靠近他们的只是海上的愤怒与咆哮,还有对于海洋的毫无敬畏,对方做出的反馈。

是海啸与滔天巨浪。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厄,实际上各方面有熟知水性的海狼早已说出了预计,但这场大战打到这时,已经是最后的时候了,无数人都拼命想要攫取足够的胜机,甚至已经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陈闲倒是觉得,情有可原。

没有人可以面面俱到,而且有人便喜欢赌,赌这一手。若是胜了,熬到最后,他们便是最后的赢家。

这种打决赛圈的亡命一搏,毫不理智又情有可原。

但显然,黑锋没有准备和你在决赛圈相会,而是早已洞悉了海上的灾厄,早已做出了应对。

姜到底是老的辣,没有这种本事与魄力,也没有黑锋如今的成就。

只是又如何?

陈闲听着剩余冥人的汇报,陷入了沉思。

“黑锋在之前一仗,之中几乎打光了他手中的棋子,其实已经沦为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他原本依靠强横的海盗势力,作威作福,到了现在,失去了这个,他的位置恐怕在官府面前就很是不成样了。”

“这本就是官府的目的。”

陈闲点了点头。

“消损黑锋是最好的办法,但黑锋却只能硬着头皮去应对安家,毕竟他若是要让自己的位置永远稳固,那么黑锋取得这场横扫诸天的大战,便是当务之急。”

陈闲想起那些策士同盟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不过,这一场仗恐怕也远远出乎了不少人的意料,

至于究竟谁才是最后的赢家,那便要等等才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588章 固若金汤 世间自然无双全。

数月过去,海上风平浪静,双方都损失了极其精锐的部分,以至于海上萧条。

陈闲乘此机会,将海上航线开辟了出来。

这是一条极为宽广的线路,自浙东经濠镜,而后前往远东,亦或是前往满次加都已有标准的航道。

而此时的陈闲则已经派出了一半核心舰队落水。

他们的目的地在东瀛。

他们必须打开东瀛的大门,而后在东瀛扶植政权,而后攫取其中的白银。

东瀛是极为优秀的白银开采区,同时,东瀛的人口数量能够进一步填补,陈闲在海外的劳动力。

不过,更主要的是,说了千言万语,这种手段让他很爽。

负责攻坚的人,乃是天吴和谢敬,而此次出发同行的军师却不是魏东河,而是玉娘。

这其中固然有多方面的因素,但更多的是魏东河如今忙得好似是一个陀螺,几乎无法脱身。

而负责策应此次大战的除了第一军外,陈闲还暗中派出了以苏佳飞为首的海盗众,这便是黑白兼顾。

毕竟濠镜的战斗力已经极为膨胀,随着新式火炮和枪械的入手,正规军的战斗力已经不是任何同等规模的军团可以比拟的了。

但相对于此,陈闲发展的军团强横,由苏佳飞统领的海盗也在空前膨胀,他们的发展主要在于人数和规模。

但这样的情况,甚至影响到了本岛。

陈闲的决定,只不过是想要叫天下人看看这支新军的作战力。

当年年底,除夕前后,濠镜第一军同海盗众抵达东瀛,开始了大规模的作战。

以天吴为首的冥人,还有谢敬的武官集团,在这次的大战之中,以小团体参战,开始分别自各地登陆。

而海贼众所得到的命令,唯有一句:“便宜行事。”

正规军面对的是极为难啃的骨头,数量在他们数倍之上的海军,虽然大量的水师在争贡之役之时折损。

但还有数目可观的舰队。

但濠镜方面连连破敌,所用的甚至是以一敌十的疯狂冲阵,可以说,新式的火器还有训练有素的水兵,在这次的大战之中摧枯拉朽。

反倒是在他们之后敲敲边鼓的海盗众阴差阳错,损失惨重,不少海盗甚至当场身亡。

但苏佳飞也很快率领部下开始反击,双方势力差不多,所以斗了个旗鼓相当。

玉娘发来的号令很是清楚,便是双方面军各行其是,不必顾忌。

当月,在沿海共发生十七场大战。

三日后,濠镜方面夺下东瀛一处港口,顺利登陆,并且驻扎。

开始对东瀛本土进行反攻。

与此同时,保存有少量兵力的濠镜本岛,遭到了海盗的袭击。

陈闲看着犹如蚂蚁一般爬上边缘的海盗,不由得歪了歪脑袋。

“得,三灾还有这个胆子。”

魏东河走到他身边,笑着说道:“少东家,所谓有一,便有二。”

陈闲伸了个懒腰,对他来说,这场突然袭击,当真有几分老人家的风格,回光返照,临死反扑。

只是死人终究是死人。

在损失旗舰死亡使者之后,三灾便开始走向他的下坡路。

陈闲倒是觉得,有几分惋惜。

毕竟戚步芳是真正意义上的海上枭雄。

可以说,没有戚步芳,三灾是没有可能屹立于海上强者之林,若是没有陈闲误打误撞撞破他的伪装,甚至三灾还可以隐身在幕后,只要熬的够久,能把黑锋熬死,他就是天下第一的海盗团。

但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陈闲唤过一旁伺候的侍从,笑着说道:“且去与叶隐说一声,将这些东西料理了,莫要耽搁时间了。”

那人领命而去。

陈闲哪怕出现大幅出动,以攻坚东瀛这样的大战之事,仍是会保留一支部队,用以拱卫濠镜。

叶隐,亦或是冥人均势,玄冥,更可能是常规的一二三军。

可以说,这些海上势力,虽然在进攻端捉襟见肘,人数稀少,但在防御方面却是得心应手,可以说,他们对于防御之道几乎有天然的理解。

因为当年的那场大战给与太多人影响。

后续的人对此耳濡目染,并不稀奇。

陈闲看着众人按部就班的抵达了自己的位置。

一场包围濠镜的大战,在漫天的炮火之声之中,瞬间拉开了序幕。

对方蜂拥而来,而陈闲所还以的是震天动地的炮击。

“你能有多少人,当真能够冲到我的面前来?”

陈闲坐在灯塔上,看着沙滩上的一切,身后的城市仍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生产的活动,甚至城门打开,无数的车马正陆续到达,远处的商船也不过是静静观望。

仿佛这些海盗不存在一般。

“没有绝对的势力,如何在濠镜立足,怎么打开门来做生意?”陈闲轻蔑的笑着。

但显然这个笑容谁都看不到了。

而身为三灾的他们,原本以为这次的濠镜会以长距离的滩涂与沙滩来阻挡他们的冲锋,但没有,他们看到的是荷枪实弹的士兵,犹如收割性命的死神,缓缓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当先的人已经被击毙,而等到他们正视冲锋之人的时候,他们已经身首异处。

配合默契的士兵还有恐怖异常的武器,都疯狂清洗着战场。

很快这些抵达陆地的海盗都已经死了个干净,士卒们开始疯狂攀爬位于海上的船体,杀戮由海岸线蔓延到了船上。

无数的鲜血涂满了滩涂。

陈闲叹了口气,结束了。

“结束的有几分快了,孩儿们,怕不是都还不过瘾,无所谓了。”他把手中的器皿敲了敲,款步下了灯塔,看着冷风萧瑟的沙滩,远处挂着的是即将消失的太阳,还有若隐若现的月光。

这般景象。

仿佛是百鬼夜行。

陈闲看着身后逐渐亮起的灯火,还有负责码头事项的负责人,摇动手中的光柱,无数的船只安然抵达海上,一旁的是杀戮,一旁的则是秩序井然的商贸。

仿佛一切都在此割裂了开来。

也仿佛一切在此混为一体。

章节目录 第589章 东瀛开拓 陈闲的陈氏海盗抵达东瀛之后,没有多余的动作,连下数城,而后就地招募士卒。

一把粮食一口米,足够招纳一个穷人作为马前卒。

现在的陈闲因为海上之商贸,口袋饱满,食物自然是管够。

谢敬和玉娘并肩站在一起,看着远处络绎不绝的人手,玉娘仿佛记载着什么,一个小子摆了摆手说道:“玉姐姐,怎么着了,我看着拿着米,去叫人开城门都能成,你瞧瞧,多少的饿死鬼咧。”

玉娘没有抬头,只是笔下不停,而后咬了咬笔头,继续说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粮食不能免费供给,如今只是暂时性的法子,

我们毕竟初来乍到,不将东瀛这地方拿下来,恐怕少东家又有牢骚,拿下不是单纯靠武力和财力便行的,少东家来之前,便说了,叫我要‘行教化’。”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布道的“拯救会”,不由得觉得有几分头大。

实际上,他们的教化情况远不如那几个神棍,陈闲所给他们的教化任务,实际上倒是那种最寻常的开蒙,但这种东西并不是玉娘他们的强项。

而相对来说,有拯救会经验的神父,在濠镜本也是如鱼得水,到了这里更是顺畅,很快不少东瀛人都成了他们的信徒,一时之间,也算是一股不得了的力量。

陈闲对东瀛的认知很简单。

其实任何人都类似,想要改变一个地方,靠武力并不可取,其实根本上还要对整个地方怀柔。

而怀柔最好的办法,便是更改他们的文明。

就像是数百年后,很多入侵者做的那样。

但这很难。

谢敬说道:“少东家还有一句话,你没有听进去。”

玉娘说道:“我知道,但不到玩不得己,别这么做。”

谢敬停下了言谈,对他来说,陈闲的要求也确实过分到了没边,如果可以,那么尽量还是不要动用这种残忍的法子。

玉娘说道:“少东家指派给我们的学士数目不足,所以我们只能在几座城里教授文化,文化不是一蹴而就的东西,

需要学习的内容很多,等到这一代可以成为老师了,这些东西也就可以推开去。在此之前,我们更需要做的是移风易俗,把一些日常化的东西带进来,每到一城必须如此。”

他总结了一二,早有人记录下来。

玉娘继续说:“如今,我们掌握的乃是九座大城,负隅顽抗的领主基本杀得七七八八了,投诚过来的,除了少东家提供的名单上的人之外,都已经逐渐淡化了他们的存在,但显然这都需要时间。”

他说着话,远处已是走来了一个少年,少年手中还牵着个童子,见得玉娘笑着说道:“玉娘。”

“苏公子是否有些斩获?”

苏佳飞挠了挠头说道:“还成,不过这边也算没什么油水可捞了,我便早早回来了。”

“也是因为此地原本上算富足,但我们来之后,烧杀抢掠,实际上,也没剩下什么东西了,更多的流民被我们赶去另一头了,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玉娘摊了摊手,他原本觉得这些为了土地能有几分骨气,但事实上,除了走不掉的人,人都往往往安全的地方靠拢。

不过也是因为目前的几大军团多少保有几分海盗之天性,以至于,大部分人看到了他们来了都慌不择路。终究是怕出事情的。

不过,总体来说,这也说明了一点,濠镜之军,战斗力强横,已经远超了大部分人的想象。

“我们总不能横穿整个东瀛罢,这代价过大,不过,少东家之前曾说的办法,现在用起来还是不错的。”

“我们组织的人手之中,除却我们的自己的,实际上还有不少来自本土的士卒,我们需要在这里带上一阵子,把这些人训练好了,由他们来负责一些比较低级的作战工作。”

“毕竟不是自己的人,用起来当真有点不安心。”苏佳飞听着一个手下嘟囔,不由得一巴掌拍在他的头顶,而后笑着说:“没什么的,人只要是想吃饭,便不会拒绝我等,看着罢,他们会比很多人都要来得忠诚。”

玉娘和谢敬看了苏佳飞一眼。

没有多说什么。

论了解人心,苏佳飞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甚至就连陈闲都不及他。

玉娘沉默了下来,实际上要在东瀛待上这么久的时间,他本来也没有想到,但如今看来,陈闲早有图谋。

濠镜本岛实际上早已可以通过自我的运行,来实现自给自足不断壮大。

这是一种各司其职,也是一种速度的加快,也标志着陈闲所畅想的世界,实际上都已经初步实现了。

这样的世界里,濠镜就成为了一座塔。

一座收容希望,一座装殓未来的地方。

而他们这些缔造了这座城市的人,则需要把这座城市逐渐复制到世界上的角角落落。

这是他们接下来的任务。

“你们没有想过少东家建立,濠镜究竟付出了多少心血?如今濠镜靠着一层层极为精密的网络,正在快速运转,

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在担心他的损坏,但实际上,完全不必担心,为了维护这个城市的运转,至少在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建立的众人看来,这根本无需担心,因为每个人都是可以替换的零件,而互相制约着势力的扩大,

这就让整个濠镜处于一个不断开拓的进度之中。”

苏佳飞说完,从怀里取出一枚牙齿。

“这是前阵子混入濠镜之中的人的牙齿,最终他是被当地的百姓打死的,说来我都觉得恐怖,若是想要颠覆濠镜之人,不必少东家出手,整个城市的自净系统就会处理掉这个人,而后无事发生。

濠镜的居民看似安居乐业,但他们每个人都是陈闲手中的棋子,濠镜才是少东家手中的王牌,而且濠镜的人数仍在不断增加,到时候,这座城市究竟会在世界上发出什么样的能量,无人知晓。”

苏佳飞看着远方,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章节目录 第590章 气吞 而另一方面,陈闲唤来的人手,一人是花小陆,与上官兄弟,以及一班老的白银团成员。

“该是时候回家了。”

陈闲知道即便跟着他来到濠镜,很多人实际上都在想念那个无数个日夜里替他们遮风挡雨的地方。

珊瑚洲。

陈闲也知道,这地方战略意义不大,但对于白银团最后的交代,以及陈闲对于白银团的所作所为的交代而言,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陈闲是对不起当年的头目的。

但他从不觉得后悔亦或是后怕,甚至很是坦荡。

毕竟对于他而言,海盗本就是恶人,如今大伙儿都化作了恶人,恶人之间的杀伐又是如何,不过只是耍了手段罢了。

不得人心之人,是该横死,成为他伟大事业的垫脚石。

只是这件事便是因果。

如今要有人前来偿还。

白银已死,而陈氏已经崛起。

为最后的坟墓添上一抔土,倒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了。

而花小路和上官兄弟,参与过重重战役,原本稚气的孩子也成为了硬朗的军人,实际上他们没有得到过陈闲任何一方面的照顾,全凭自己的本事走到了这个位置,就像是陈闲也是第一次特地照见他们一般。

对他们而言,陈氏海盗也是过去了,他们如今是陈闲的兵士,现在陈闲要用他们便用,他们便没有从前遗老的模样,这让陈闲多少欣慰。

当年的孩子们,已经不剩下多少,能够剩下的都是精锐之精锐,无数人死去,也有人离开,让陈闲感慨万千。

终究能够等到最后的,只有这么点人。

大浪淘沙,是非成败,尽皆成空。

陈闲便是如此,而面前的人手亦是如此。

他粗略交代了一下计划,众人分析了一二,又针对战术提出了一些问题后,陈闲一一作答,而后他们领命而去。

这是陈闲军中的模式,甚至对陈闲而言,这也是最好的手段之一。

他并不禁止提问和讨论,尤其是在战术方面。

陈闲并非战术大家,实际上他获得的大胜不少出自他的奇谋,这其中有许多不严谨之处,而唯一策划大胜的争贡之役,实际上也吃了未卜先知的福利。

所以他一向以来,都喜好将这个问题丢给手下。

次日,第三军出海而去。

这也是第三军的这些孩子第一次去进行这样的任务,自争贡之役之后,陈闲手下的人手急速扩张,其中的士兵来源,主要是两广一带的土人,亦或是当地的老百姓,陈闲策略很简单,这是一种有偿而且有赏赐的征兵募集制度。

每个人加入军队便能够吃饱饭,并且每个人每月都会得到一些食物足够养活一家多口,同时,每个人在战争之中得到军功,都有相应的报偿,可以说,若是在大明做军户连自己都养不活,但在濠镜通过不断晋升,就可以获得常人无法得到的富贵。

但相应的,这份活儿的训练量也极大,可以说,需要学的东西非常的多,甚至还包括思想教育方面的指导,与文化课。

可以说,这方面的工作量极大,但随着逐渐开战,一些战士从中脱颖而出,成为了能够代替学士们进行工作的人,这方面便逐渐靠近了部队自治。

可以说,这方面一旦达成,大部分的军队便进行了一体的运转。

而其运营成本也就进一步下降。

只要有足够的物资这些士卒就逐渐壮大。

同时随着陈闲的预计,这些士卒不少人可以通过在参军入伍,让家人进入濠镜居住,可以说,这一举动更促进了当地百姓参军的热情。

陈闲受到了收益极大。

而且这是一支会自行思考的部队。

送走了这一批人之后,陈闲伸了个懒腰,见得翁小姐和毕方正朝着他走来。

“早。”

“少东家,可不早了,你瞧瞧,太阳快落山了。”翁小姐笑着说道。

自从忙于满次加的商线之后,翁小姐再也不是始终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笑容满面的样子,而跟在他鞍前马后的毕方倒是一副谄媚的德行,陈闲遇上过几次,总是要骂上一句:“舔狗。”

但显然当事人不当回事。

陈闲挠了挠头说道:“都给记差了。”

“这是我们从异族手中赚来的钱款,你过目一下。”

陈闲没有伸手去接,反倒是说道:“翁小姐,你觉得如今的商线有无隐患。”

“我们是在别人的地头办事。”

陈闲知道他的意思,他敲了敲自己的肩膀,而后说道:“一切等东瀛之事了结,希望对方来的不要这么快,你们做事尽量低调,不要让对方有所察觉,

情报网络快速铺设下去,把人也送回来一些,我们要进行一些培训,不然那些个一抹黑,怕不是马上露了马脚。”

陈闲说完,毕方和翁小姐已是会意。

他们对陈闲的计划很清楚,两人都是牵头者,到了这个层次,更是急躁不得,而且陈闲点出的都是要害,他们也心知肚明。

“东瀛打通之后,我们便多了另一个可以掌控的地界,而后便是满次加,这地方不会落在别人手中太久的,迟早会是我们濠镜的。”

陈闲笑着说道。

他背着手看着夕阳,陷入了沉默。

……

东瀛方面,经营长达三年,随着陈氏海盗的奸细刺探情报,并且将触手伸向隐秘,各方势力交割,而欣欣向荣的是陈氏的新境城,已经具备规模。

此时的城主府,无数人进进出出,一个女子正穿了一件大衣,在案前不断发号施令。

此时有人步入了屋内。

恭恭敬敬地对着他行了一礼。

“玉小姐,您通传的人已经都在门外等候了。”

玉娘抬起头说道:“领命而去,莫作停留,叫人进来。”

众人纷纷离去,只是从外头鱼贯而入一群人手,除却初时一并上岛的,还有不少新面孔。

玉娘扫过他们的面庞,而后笑道::“今日唤诸位前来,无他事,此地该取了,做完手头事,我等便回家!”

章节目录 第591章 市场突破 陈闲坐在珊瑚洲,银岛,看着远处的风景。

三年过后,他已是个少年模样,只是仍旧出落得英俊不凡,且自有一股雍容的闲散之气,让人捉摸不透。

银岛荒芜,实际上大部分的濠镜人来到此处,也只是稍作停留,便告离开,这里相比于濠镜真的太偏僻了。

濠镜什么都有,繁荣繁华,远胜从前。

而银岛不过是一座海盗的孤岛罢了。

陈闲将大量的工坊搬到了这里,并且派了重兵把守。

可以说,这里本就是适合做这样的事情,原本位于濠镜之内的重工坊尽数销声匿迹,而包括沈青霜,段水流等人也都自愿回到了这里。

“这里终究还是我等的根基,哪怕一无所有。”

陈闲听着额众人的话,忽然有了丝丝明悟。

而作为工坊计划,则瞬间遍及了大江南北,由陈闲主导的工坊扩展,一时之间遍布国家的角角落落。

耐得住艰辛的人,犹如苦行僧一般开辟了一个个场地。

虽然这些工坊没有进入城市,但却在乡下扎了根,并且如同雨后春笋一般蓬勃发展,一开始大部分人对这些工坊极为不信任,他们觉得这等优渥的待遇那是愚弄鬼,但等到有了吃螃蟹的人,这些人方才打消了顾虑,都纷纷到了这里来做工。

一时之间,甚至是佃户都在次年放弃了手头的田地,到了工坊。

而且这些工坊都互有联系,从一个地方逐渐向各地蔓延,稳扎稳打,随着他们的推进,他们的商品则由早已脱离出来,自成一体的李明玉接手,销售向各大市场。

这便是资源的调度了。

一时之间,恐怖的物资产量冲垮了原本的经济体系,便是连朝廷都始料未及,但随之而来的是狂喜。

因为对他们而言,带来的是更多的税收。

当然更多人看到的是更多的肥肉,对他们而言,这些工坊主是他们剥削的动力。

可正因为如此,有几所工坊被罢免,最终的结果,却是各地风云变幻的狼烟,原本还算沉寂的风云军,在这个时候发生,为了保护这些百姓的权益,他们要与朝廷对着干。

一时之间,摆明了车马,竟是成了燎原之势。

而与其交相辉映的是各地较小的叛乱,可以说,这些人都借此与朝廷划出了界线,由于前期官员们对工坊的纵容,在三年之内,工坊几乎惠及了所有的百姓,他们获得了更为便宜的商品,甚至就有亲戚在工坊做事。

朝廷原本试图通过发动百姓,对支持工坊的风云军再次进行大规模的围剿。

可这一次彻底失策,老百姓转而投向了风云军,要和朝廷拼命!

所谓断人财路,便好似杀人父母!说的正是如此,一时之间,朝野雷动,甚至连官兵都无法比拟这些为所欲为的起义军。

而也就在这时,夏言递交了一书,阐明要害,乃是发展工坊,亦或是工业之迫切,引起了轩然大波。

无数老臣斥责无稽。

但夏言仗义执言,甚至愿以自己的性命作保。

又是之间,朝野同样掀起了一阵旋风,帝王在众多商讨之后,选择了接纳夏言的建议,一时之间,工坊正是成为合法场所,而风云军的势力则遭到了打击。

只是并未动摇到风云军之根本。

而因为工坊尽数出自濠镜,大量的生意都被陈闲牢牢掌控在手中,曾经圈地为王的大地主们,纷纷血本无归,而首当其冲的便莫过于安氏。

安氏终究失去了无数钱财,但仍是能过着小日子,尚且安生,只是再也风光不再。

随着商业的兴起,农业,小农经济的格局就此打破,无数人都就此落幕,你必须将钱财拿出来流通,不然不过是床底下的一滩烂银子。

而东瀛一带,经过三年的运营,于不日前,发动总攻,剩余的大名和地方势力被一并剪除,可以说,从此幕府与战国一去不返。

而新境城,成为了新的首都,而陈闲自远方替他取名为境都。

而通过境都的确立,东瀛的银矿被大肆发掘,运回濠镜,无数的银两开始加入到了市场的运行之中。

整个大明正在接受着一场自下而上的变革,几乎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这个趋势,因为这是百姓的意志。

人类是短视的。

但在面对利益之时,人会充满了不可阻挡的热忱。

在这件事上,陈闲显然还有点小看了人民。

李明玉如今已经执掌的是车马行和商会。

陈闲并没有让他抬高价格,而更多的采取薄利多销,急速扩张的方式,陈闲也知道,人类是不值钱的,但更多的人对于他的庞大网络有极好的帮助。

李明玉实际上和陈闲的决策走,忽然觉得陈闲的逻辑和他们原本的商人并不相同,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陈闲总是能够让别人心甘情愿替他卖命。

而陈闲仅仅只要拿出他的九牛一毛就可以了。

这更像是一种蛊惑人心的手段。

他看着面前的计划,这些都是将从各地收来的粮食,源源不断地送入濠镜的计划,随着工坊的扩张,粮食的价格水涨船高,更多的人乐意从事工坊,而不愿意下到田间地头。

陈闲顺便将一些新奇的植被送入了百姓手中。

一时之间,抱着试试看想法,尤其是李明玉控制下的村落的人手开始使用这种食物,受到了奇效。

而这一些人也因为这些食物被李明玉收购,获得了不菲的收入。

一时之间,对于种地趋之若鹜者也有。

就连李明玉都看不破人心如何,只能感慨一句,工业,农业,犹如轮回一般,流转不止。

而他的车马行在陈闲的指导下,开拓了不少商路,从原本大城市之间的运行,逐渐转变成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运输手段。

而其中更多的荒地和矿业被陈闲找出来,成为陈闲的筹码。

一时之间,仿佛是流经身体的血液,原本一成不变的死水,变得热闹非凡,市场之间的壁垒被打破。

物资开始流转。

章节目录 第592章 工坊事变 这是一场超前的市场意识,对封闭的小农市场的碾压。

一如当年的倾销一般,战况惨烈。

陈闲总是觉得这样的镇痛,是必须产生在一个故步自封的商品市场内的。

而诚如他所预料的一样。

不是他所想的,就没有抵抗,各地的政府所受到的投诉,乃至于抗议之多,远超他的想象,这些商人或多或少都有官方的背景和背书,到了这个时刻,他们所采用的办法,简单而粗暴,那么伙同公权力,进行对新兴势力的绞杀。

而陈闲的应对策略,只能消极退守。

他的势力还未辐射到朝廷,次年五月,工坊之情况越发糟糕,但同时,从工坊流亡而出的工人开始将目标转移到起义军的身上。

同年七月,地方上大股的民间势力组织成了起义势力,而他们的诉求便是击溃官商勾结的旧势力。

局势正在以一个超乎所有人预期的方向发展。

而这一切陈闲都看在眼里。

朝廷的无能和踢皮球,以及对于利益的短视都在这场大战之中,显露殆尽。

可以说,大明的朝廷在中后期,一直保持这样的架势,即前期过于打压,到了后期,始终采用的是一种偷巧,隐蔽,已经约定俗成的贿赂模式。

这种行为保护着整个文官系统,让他们尽量可以名利双收。

陈闲没有一棍打死所有文官。

但大部分的文官都保持着一种极为微妙的态势,以至于陈闲对这群人毫无好感。

这次的情况,便是最好的具现。

陈闲看着各地情报探子将消息汇总起来,发觉,这场大乱最大的地点,反倒是靠近沿海,并且普及工坊制度的福建。

而作乱,甚至要求平等者之首领,名字倒是让他记忆犹新。

顾德才。

这是一个流民,但现在却可以为了温饱起事,只是这场大乱,终究会有人选择站在最前方,只是多少人会有未来?

各地的工坊实际上的管理者都是共通的,这并不是零星散碎的组织,反倒是各有联络的大型联动组织,只要顾德才这个首脑一动,那么剩余的势力必将遥相呼应。

这是一场自下而上的宣泄与革命。

只是朝廷还不知道这情况的严重。

九月,各地的官府试图和起义者谈判,以一定量的让步和条件来交换平静。

陈闲提前和几个首脑通了口风,但并没有将布置彻底撒下去,总要有流血的。

十月,整个工坊恢复运作,似乎这场本就要波及天下的大乱,就这么消弭无形了,但未到下旬,已是有大批官兵开始搜捕,起义者的头目,大部分人在陈闲的示意下,早已逃之夭夭。

而最终官府竹篮打水一场空,而原本已经萎靡不振的各方地主以及朝廷的走狗,官府的买办纷纷开始抢夺工坊的资源。

他们把工坊变成自己的私产,大肆压榨工人,这犹如当年的佃户如出一辙。

相同的事件在各地轮番上演。

早已积累的民怨到达了极点。

当年年底十二月上旬,一些曾经熟悉的面孔潜回了他们的驻地,而后他们召集了他们的亲信与人马,与当夜一并杀死了官府的走狗,并且揭竿而起。

而这次火彻底被点燃了。

陈闲看着已经标红的地区,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沙盘,身边坐着的众人都一副凝重的神色。

“我们不介入这场大乱。”陈闲坐了下来,淡淡然地说道。

众人虽是表情复杂,甚至有几分焦急,但陈闲的态度却又是让他们有几分摸不着头脑。

众人在这两年的濠镜建设之中,早已变了模样,大家都知道,他们所作的已经不单单是海盗的事业,而是一种功在千秋,超越时代的壮举。

如此的事业却不涉及,也不涉入中原逐鹿,实在叫他们有几分费解。

但陈闲已经无数次让他们心服口服,这次,他们也知道,必有陈闲的理由。

“大明正在寻求转移这次矛盾的法子,确切的说,是大明朝廷,而非大明。”

陈闲背对着众人,笑着说道。

“毕竟他们自然要将好事摆在面前,而非一再暴衰,只是没想到,这次的局面演变会到达这样的情况,

好在除却工坊的势力之外,其余的人手比如风云军,和他们并非是同一战线,到时候,必有恶战。”

陈闲也有几分哭笑不得。

毕竟风云军的根基便是当年他陈靖川无意之间洒下的树苗,如今已经随着实事的变迁,而变成了一个不可忽略的反抗力量,陈闲也觉得有点微妙,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大方向上的趋势。

大礼议导致的数年朝野真空,对地方的不作为都急剧加快了,风云军的组织和壮大,而陈闲另一方面培养的工坊势力,虽然分润走了一部分人手。

但双方所吸纳的人并不相同。

风云军与其说,是民间势力的觉醒,到了如今更像是野心家们的狂欢,就像是陈闲所想,随着风云军的壮大,各大家族的势力都看好这支原本起于草莽但无往不利的大山贼势力。

山贼势力实际上和底层百姓的关系同样势成水火,随着他们打入青州城彻底成为占据一方的豪强之后,虽然上层以于子明和瘦猴儿,以及六老都竭力控制这些资本的流入,但实际上,腐蚀只是在潜移默化之间。

尤其他们提供的帮助能够直接扩张他们的势力运转。

这是直接切必要的帮助。

人都是短视的,哪怕不短视,但对于虚无主义包裹下的山贼而言,这种空头而无意义的利益是可以被他们所感受到的。

近些年来,风云军能打的主力仍旧是陈靖川在时,所带领出来的三十六名中层,以及六老,但随着战役的扩张,已经有不少主力阵亡,而替换上位的新干部,却迅速结成一团,开始排斥李成威系的力量。

这是一种怪圈。

到了最后,当于子明和瘦猴儿反应过来之时,早已来不及了,他们会走不动路,以至于身陷泥淖,不可自拔。

章节目录 第593章 镇守一方 也正因为如此,风云军上层正在进行一场对抗,以至于对外界势力应接不暇,实际上,这种情况本就在陈闲的预期之内,陈靖川在见到安氏的使者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也反应过来,并且迅速将风云军树立成了一个活靶子。

让资本滚成一块,让底层拧成一股,而后便是双方的捉对厮杀。

而朝廷则成为了名不副实的傀儡。

至于陈闲,就像是他的初心一般,不过是四海为王。

“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不是支援工坊事件,实际上,他们也轮不到我们支援,他们应该就能有最好的解法,而是乘此机会,扩张濠镜,以及防备有些势力对我们的觊觎。”

“大获全胜的黑锋与大明水师。”玉娘说道。

“我们在海外的利益网,实际上已经很招人眼红了,而此次只会引来巨大的反扑,这两年我们的的确确,发了不少横财。”陈闲笑着说。

魏东河说道:“但大明水师应当也不会做无名之师。”

“他们做不得,自然会披上一层皮来做,这事儿他们不是没做过。”陈闲说道。

“这场是硬仗,但有时候,我确实不想打。”陈闲坐了下来。

“我并非是个能够一视同仁的人,大明乃是我等之母国,于四海之蛮夷大有不同,大明水师之败亡,即代表了大明与其余各地之水军一般,尽数要被我等横扫,

到这等层面,仅仅是因为朝廷之鼠目寸光,与众多文官对利益之垂涎,可当真可笑。”

陈闲也算是无可奈何。

魏东河说道:“只是,非战不可。”

陈闲点头说道:“非战不可,我等濠镜之名,毕竟是我等亲手打下来,如今韬光养晦,犹有今日,战自然是不惧怕,既然是他们先行动手,我等绝对中立之地,便也要给他们送上一份大礼才好。”

众人纷纷起身。

陈闲看着偌大的版图。而后随手一挥,已是在世界的海图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窃国欺世”

大盗窃国。

陈闲说道:“天吴所部,带领人手占领新安地区,其余人于本岛备战,不过沈总管和大师兄之前曾说要给我这个少东家一个大惊喜,不知道他们能否赶得上?”

众人看了看彼此,看到的都是难掩的兴奋。

毕竟这两年的蛰伏,大部分人实际上都淡出鸟了。

陈闲回到濠镜之后,几乎事事亲为,可以说,每个政策的大方向制定实际上,都是由陈闲把控,而后政策下达,才是这些上层需要考虑的事情。

不过也因此,他们的忙碌也大幅下降,毕竟他们需要做的事情,都被各自分散到了其余人手中。

陈闲的想法很是简单。

这件事,大部分人都可以做,那就交给他们去做,集思广益是最好的断绝,而他只负责拿捏大方向和决策,其他的事情,则全数不管。

也给下首之人足够的空间。

所以陈闲的领导班子,实际上扩充极快,而最先崭露头角的,反倒是土人,而非被陈闲所器重的濠镜冥人。这其实也是必然结果,土人有天然的人数优势,而且他们出身都是当地,对本地的消息有极为清醒的认知。

他们也知道,当地人究竟想要什么。

在和平时代,他们能够对整个濠镜的稳定有决定性的作用。

而且因为陈闲的引导,土人和新移民之间,也开始逐渐融合,除却因为民族问题不能融合一处的狼兵众人之外,其余人都保持着和谐共处的姿态。

这是陈闲打造这座城市的根本目的。

“东河留一下,其余人各行其是。”陈闲说道。

众人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魏东河,还是安然退去。

“少东家。”

陈闲背着手站在沙盘之前。

他听到魏东河的话语,并没有回头,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而后,他转过身,看着魏东河。

“东河,舰队羽翼渐丰。”

“少东家,我知道您的意思。”

陈闲看着魏东河心中不是滋味,濠镜已经到了一个完全可以自由发展的地步,这里拥有自己的军事力量,同样有足够自治的政府,有一应俱全的商业区间,他比当代都要强大。

这不是一个能够当做临时停靠点的港口。

在陈闲的设想之中,唯有这点偏离了方向,而陈闲需要在离开之前,修正他。

“我们是不能脚不点地地在海上漂泊的,这么漂泊的海盗,只能是一群鬼魂,但这座城市若是没有人镇守,没有人留守,很快,他就会变成另一幅模样。”陈闲看着海上的日出日落,不由得低声说道。

对他而言,这是一个极为残忍的决定,但他别无选择,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魏东河是一个资历和成就,乃至于威信在偌大的濠镜都可以比肩陈闲的存在,而也只有他在此地的长久经营,还有他的忠心耿耿,才能让陈闲彻底放心。

这是一个两难的局面,陈闲要保下濠镜,那么势必要在此投入人手,而没有资历的人容易被下层的土人以至于冥人所掀翻,而素有威望之人,则可能并非陈闲可以信赖之辈。

可以说,这么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

除却谢敬,就是魏东河。

谢敬是一个武人,实际上,他有带兵打仗的本事,但治世之能却是浅薄,虽然他有无限的成长空间,但不可能将一座成熟的城市拿给他历练。

那么就只剩下魏东河一个。

魏东河的神色平静,只是眼底不知道为何闪过了一缕泪光,他静静地看着陈闲,而后说道:“东河答应,只是东河唯有一个条件。”

陈闲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撇去了往日的吊儿郎当,他看着魏东河说道:“你尽管说来。”

“东河会替少东家镇守濠镜新安,纵使敌军围我千万重,亦是莫想攻破,我等守护之地,但仅仅想要看到有朝一日,在我东河尚存之时,少东家能够掠夺四海,为窃国盗世,四海俯仰,称呼君为四海之王!

到时候,凯旋而归,让濠镜新安为王化之民,独立于世外,超然于众人之上,万万岁!”

章节目录 第594章 乘火打劫 陈闲这也算是乘火打劫。

当月,陈闲率领之海盗,占领新安地区,但毫无表示,似乎这一切都不过是顺理成章。而附近官府同样无暇顾及这个窃国之贼。

随着时日的变化,各地的工坊起义,还有风云军的迫近,都让众多人手焦头烂额,毕竟朝野震动之下,庞大的战斗机器都没有得到相应的回音,其本身,都实在臃肿不堪,无法令行禁止,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互相不断地推卸责任,到了最后,无以复加的麻烦。

陈闲也知道,所以大大方方的出兵,而后回到了濠镜,将人手和快速扩充的势力都转移到了新安之上。陈闲所面对的对手便是如此。

而新安地区和濠镜本来都是渔村,便不是过于受到重视的地方。

也因此,在后世被外族侵占数百年之久,陈闲此举也算是将土地保存了下来,至于后世能够有什么收益,他也不在意,这里迟早会归于原主,而之后他们如何处置,是否会引起人民的反弹,那便不是陈闲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毕竟民众自有其思考,而陈闲只是引导。

而陈闲手下的队伍效率也极快,一大队开发土地的学士,还有一些自愿挺身而出,开垦新地的居民很快就离开了濠镜,浩浩荡荡地开拔前往新安。

对于他们来说,这便是一块崭新的乐土。

如今的濠镜,随着陈闲政策的改变,已经逐渐扩张,人口的压力开始影响城市的运转。

归根结底,濠镜就只是一个小地方。

人口的承载力,在这个时代是有限制的,广阔的地产才能带来更多的人手与更多的可能。

濠镜新安两地,不费吹灰之力,便已经斩获。

而他需要做的也仅仅只剩下,坐山观虎斗罢了。

各地官府派人前来诏安,陈闲只随便推说了两句,便高深莫测地回答道:“且放心便是,我濠镜陈氏自打从前以来,便与大明朝廷关系甚好,这等乘火打劫之事,自然是万万不会做的。”

而后便将瞠目结舌的官员们一并送了出去。

陈闲的态度也很快传达到了上去,最终引来的只有狠话和无可奈何。

濠镜之事,相比于烽火连天的起义而言,当真九牛一毛,而且濠镜素来安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们只觉得膈应,也分得出轻重缓急,索性不提。

陈闲自然是置身事外,而在海外的事业同样紧锣密鼓的进行,尤其陈闲在安定完毕新安之后,便率领庞大的船队前往满次加。

这是毕其功于一役之举。

这也是陈闲想要试试目前自己的海军势力。能否真的凌驾于众多海盗之上的根本一战,只需要后面横扫沿海,便可以基本完成他的小目标了。

濠镜,陈氏海盗三军共计两千人,于次月月底出海。

浩浩荡荡。

无人知晓其目的地究竟在何处,但也有官兵觉得此为可乘之机,只不过,看到的却是秣马厉兵的景象。

整个濠镜和新安就像是一个庞大的军营,甚至连内里到底是什么情况都不得而知。

众人也知道当年的惨痛教训,故而没有再轻举妄动。

……

此时的风云军内部,却是阴云密布。

李成威走前,有良好的布局,其实初时之时,没有造成什么样的危害,毕竟整个团队高效,而充满了战斗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小山头的情况,同样出现在了山寨之中。

陈闲对此的情况也算是一知半解。

但他也明白,实际上确实存在一部分人,犹如圣人一般,但其本愿自然是好,但却仍旧会有种种外魔入侵。

这是拖着人堕落的根本原因。

你即便一心向善,同样会有人来试图破坏你的想法与逻辑,把你忘一条绝路上逼迫,这也是为什么,哪怕原本看上去还算可以的山寨,目前发展到这个程度,虽然势力空前强大,浩浩荡荡有十几万之众,但其原本存在的矛盾和对立却走向了另一个不可调和的极端。

此时的风云军,最精锐之部队,仍旧掌握在以于子明与瘦猴儿所组成的核心之内,但更多的是,一些被当前势力瓜分的头目。

这些军力其实不强大,几乎可以称之为乌合之众,但胜在数目多,对事业有一种近乎于狂热的态度,这也导致这些人在战斗过程之中,所拥有的战斗潜力,虽小但绝不可被轻易忽视。

这些军力和风云军组成之初的认知,背道而驰。

但于子明也算是鞭长莫及。

六老之下,三十六干部之上,如今出现了一个中间层。

被称之为“小总司”。

共有四人,乃是各方势力拉拢之下,所占据资源最多的人手,本来这种小山头是被李成威绝对禁止的,但李成威走后,于子明威望不足,而且即便是于子明和瘦猴儿是百年难遇的人才,但毕竟他们对于整体的局势的把控,还是见于末端。

全局最终溃烂之速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以至于现在,四个小总司控制的乃是四方军马,而其中一方仍在三十六干部手中左右摇摆,他们既没有投向任何一方也没有自成势力。

这也是李成威最终的布置。

三十六干部其本身是效忠于李成威的,他们对于李成威有绝对的中心,他们掌握的中军,也是在进入青州城之后,所收拢的人手聚合,实际上是仅次于于子明手中兵力的存在。

现在最好的消息便是各方面虽然四分五裂,但终究还可以一致对外,还没有出现势力想要向朝廷积极投诚的局面。

也正是因为风云军声势正旺。

众人不敢想一旦声势跌落,究竟会发生怎么样的结局。

各方面都在担忧自己是否会被墙倒众人推,以至于每个人都畏惧如虎,生怕出现一点点的纰漏。

在这方面他们又是一个整体。

每个人都不甘心就此被人摆布,成为一枚枚的棋子,谁都在找翻盘的机会,毕竟一旦成功便是黄袍加身。

是一个崭新的天地。

章节目录 第595章 轻取 随着工坊起义军的人逐渐侵扰各地,风云军同样感觉到了压力。

当年九月,工坊领导者派出使者,抵达青州城,双方就起义之事商谈,但言不投机,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口角,只是为了防止有人乘虚而入,遂双方划定区域。

风云军要求极大,而工坊部分则退让几分。

这其中的事情事关各方面的利益,以至于因此风云军很是自得,毕竟觉得自己压过了其他方面一头。

各方面云动之下,事情错综复杂。

十一月,风云军和朝廷谈判,无有意图诏安之人,在外人看来,空前团结。

也因为诏安之事,为表明态度,北方风云军进攻了附近的卫所,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和极大的混乱,以至于朝野震动。

此事本就受到朝廷重视,如今演变成了如此局面。

嘉靖帝也不手软,他本就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尤其前期掌权之后,本就需要找一个由头以此确立在朝野之中的威信。

随着太后张氏,和杨廷和的黯然离场。

嘉靖帝也总算接手了权威,以此为契机,他原本准备励精图治,谁料到,等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烂摊子。

到处都是烽火四起,即便是朝野上之乱,也尚在暗流涌动,几个原本并未发声的老狐狸,如今藏头露尾,不愿表现出自己的意图,而在事情结束后,有耀武扬威了起来。

而在神州大地,则有各方势力雷动。

这些人纠集的是自己的子民,一直对抗的是他自己。

而北边自然还有九边之乱,混乱异常,海上则以不受控制的濠镜陈氏势力为主,好在濠镜陈氏早已扬帆出海,不知其所踪。

而黑锋根据密折之汇报,看来已经替朝廷荡平了混乱,这点让他尤为欣慰,他虽是觉得此办法不合乎礼法,也不合乎常理,但既然能够将沿海之乱彻底剿灭,便是大功一件,值得大书特书。

大战将起,而混乱丛生,终究是无有一点叫人安心之处,实在让他倍感疲惫。

而如今天下之乱,更让他觉得无力的是,能用之人何其之少,他看了一眼,金殿之下跪拜的人,都是暗怀鬼胎,心中有各种考量,各有算计之人,如今看来,何其多样。

不过,倒是有可用之人。

他瞟了一眼众人,忽然生了明悟,也应当培养自己的亲信了。

这是目前的当务之急。

他看了看台下的两人,想起那日的事情来,已是有了主意。

开口喊道:“夏言。”

……

攻打满次加之事,并不简单。

满次加人口众多,而其中各国商贩,和私人武装,以至于海军势力都空前膨胀,因为时常有民间势力袭扰此地,故而这里的防范也极为严密,生怕出了什么纰漏。

丢了这颗摇钱树。

以陈闲势力为主导的海盗诸人,此次前来,乃是倾濠镜之威,势必要拿下此地,陈闲称之为练兵。

也是因为,他知道,濠镜之地本来就被各方势力所看重,若是不以倾巢之姿动手,恐怕有些人会错误估计濠镜之势力,以及野心。

最大的影响莫过于当地的官府和朝廷。

朝廷对于濠镜之发展,始终维持默许的态度,其根本上的原因在于陈闲实际上对帝国的领土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仍是那么多的地方,陈闲没有搅风搅雨,也没有乘势占领更多的地盘。

只是暂时战局了别人不要的土地,这一点已经是一个相当大的折中。

像是以风云军为首的逆贼,全部直接冲击的是重要的要害位置,目前已经成为朝廷的心腹之患,光这点上,朝廷就不可能留着他们翻江倒海。

所谓的事有轻重缓急,不外如是。

濠镜攻打满次加的计策很是简单。

不外乎,里应外合。

陈闲早已在数年之前,就在满次加布下了设置,其中以毕方牵头的当地土着,便是以此为契机,组织起来的情报网络,同时通过腐化上层官员进一步得到其中的信息。

很快已是洞悉了整座城市的情报,这并非朝夕之功,也需要极长的时间进行料理和准备。

本来情报战就并非一蹴而就,到了如今的关口,更是如此。

陈闲对此深信不疑。

大批的消息被传达回到濠镜,陈闲随便处置之下,倒是收益颇大。

他所布置的情报人员,一则是对军事部门的刺探,第二则就是对整个上层的侵蚀,可以说,这两手直切脉门。

陈闲觉得自己的势力,在两年的发展之下,对比满次加有的只有碾压,但为了保险起见,他所起到的办法,也很是简单粗暴,就是以大军压境。

这也是一场演武,要让自己知道,这些军备和战力的强度,都已经到了一个当下无人可以比拟的状态之中。

因为他心中也有隐隐的不安,因为实际上世界上还存在着另一个势力,掌握着庞大的“知识”,而以他为首的势力,只有他一个人空前绝后,这实在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尚且还不知道,这个组织究竟意欲何为,但为此还是要早做提防。

这是一个巨大的危机。

抵达满次加外围之时,陈闲趁各方势力不备,已是顺利上了满次加附近的岛屿,并且安置下了己方兵力,直接威胁的乃是当地的防备力量,而对方浑然不觉。

当地的上流人士仍在召开巨大的狂欢。

按照他们的话说,便是坐在黄金之上跳舞。

这里替他们收揽了多少钱财,恐怕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了,以至于他们每日的生活便都是纸醉金迷,荒诞声色到了极致。

尤其这几年,所进献的钱财与美人都一日丰盛过一日,让他们觉得甚至过的比之帝王都不逊色,可以说,这种体验极好,以至于他们连从前朝思暮想的故乡都懒得回去了。

在这里过着土皇帝的生活难道不比在那儿听人指手画脚来得更妙吗?

对于所有在此的贵族几乎都是这么想的,只是,谁又是真的明白其中,几乎蕴含的,犹如夺命一般的意义?

章节目录 第596章 归来局势 长久的布局,和战斗力的悬殊,很快摧垮了整个满次加城。

战斗发动于城内。

其因是一位西班牙贵族的侍女,无意之间,推倒了烛台,烛台点燃了室内的一簇法兰西窗帘,而后酿成了大火。

这件事起于微末。

但侍女乃是当地的满刺加贵族,在满刺加破城之后,反而成为了奴仆才勉强活命,但贵族见得心爱的房间付之一炬,故而雷霆震怒,要当场处死这位侍女。

而凑巧的是,这侍女有不少亲朋在城中做事。

群情激奋,一时之间,在城内酿成了一场小暴乱。

这样的小乱子,在城中也算是司空见惯,被拔掉了爪牙的贵族无能狂怒,在逐渐被训化的过程之中,有些人揭竿而起,但成不了风浪,最后大部分人死去,而剩下的则成了软骨头卑躬屈膝。

类似的事情在近代也有发生,这本来就是一种传承,历来西方社会亦或是占据主动权的种族都会通过这种方式来让别的种族屈服。

这种遗毒贻害千年。

这场小暴乱在城内横冲直撞,原本并没有引起更多人的注意:他们普遍觉得这不会是一件大事,就像是往日一般,这些人都会被就此杀死,而后尸首丢入大海。

明日,又会是寻常的一日。

直到,他们看到城中出现的人,都与他们不同,而且他们和士兵也不同,他们的装备比士卒更为精良。

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城外已经响起了恐怖的,犹如震天一般的炮火。

这时候,人们才发现,大战真的发生了。

但很快,他们发现炮火已经平息。

这场大战因为事发突然,陈闲也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但他也就此顺势而为,通过在城中的接头人,将自己的精锐送入了城中,而后对首要目标进行了斩首。

但仍旧在进攻之时出现了纰漏。

陈闲大感自己疏忽,没有进行佯攻,只是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大量的士卒投入了这场攻坚之中,只是等到众多海盗兴高采烈地在陆地上对着满次加城轰击的时候,却发现城头已经出现了自己人,并且在前方传来了讯号。

贼首业已伏诛。

这种哭笑不得的场景让陈闲也只能摇头。

不过,顺利占领满次加城只付出了些许代价,倒也是可以接受,只是哪怕占领了满次加城,后续的战斗仍是持续了两日,而之后零星的交战,更是连绵了一周有余。

陈闲对此倒是默不作声,毕竟这件事也在情理之中。

大战的持续没有影响到城内,陈闲沙发果决,并没有心慈手软,原本凌驾于此之人,尽数被斩杀,枭首示众。

而陈闲稍作停留已是将原定的计划安排了下去。

这里的人都是带自濠镜,且素有威望之辈,而原本还埋设在城中的情报机构,继续深设其中,迎回了原本的满刺加皇族,并且拥立其中一人成为国王。

这人陈闲选的是一个女子,并且和陈闲手下的一人联姻,而陈闲飘然而起,只是他留下的一船人和军队已经开始在满次加运作。

陈闲的看法并不止于满次加,但满次加仍旧是当世之中,最为重要的几座城市之一。

只要占据了这里,那么陈闲对于四海,已是只有一步之遥。

陈闲回到濠镜已是次年三月。

正是春暖花开时节。

满地的战事没有半点缓解,取而代之的是,朝廷所作出的种种举措,在上层形成了轩然大波。

夏言和张璁纷纷上位。

而相对而言,张璁上位反倒是无所谓,他做事颇为润物细无声,反倒是原本就只会察言观色之夏言,反倒是成了冲锋在前的排头兵。

对整体制度的动摇,还有仗着皇帝盛宠,以至于挑衅整个文官系统的做法,都让整个朝野震动。

就连陈闲也没有想到,会产生这样的情况。

他书信一封,送往帝都。

而嘉靖帝因为朝野争锋,也因此变得不困其扰,他本质上并非是一个有耐心和人打持久战之人,固然有励精图治之时,但终究有困乏之意。

这些争执原本要持续到末年方才会发生,只是现在提前降临,可以说,乃是夏言一人之功。

而工坊和风云军,分别在各处开疆辟土,尤其风云军攻势凌厉,其实多次已经对工坊事业产生了影响。

而朝廷对工坊有所安抚,毕竟工坊的要求权益没有很大,而风云军确实想要整个帝国去死,而改朝换代。

可以说,这反倒是最不能让人容忍的事情。

所以一方面怀柔,一方面则变本加厉地压榨,在这样的局势下,有不少士卒开始自动消失在风云军之中,他们或是去了工坊的队伍,亦或是干脆回到了自己的村子了成为了黑户。

毕竟谁都看到,目前的高压局势下,风云军似乎陷入了巨大的泥淖。

谁也不瞎。

但离奇的倒是工坊反倒是拒绝这些士卒的加入,将他们拒之门外,也稍有一些地区会吸收一部分士卒,但却需要经手种种考核。其中的艰难很多,但侥幸入门之人,对此讳莫如深。

而工坊也抱持着你给我的,我都要,而我要的更多的态度,不断向朝廷逼宫。

只不过,区别在于,他们安分于一地,甚至恢复了原本的生产,但他们的要求却不断传达上去,他们的为首之人,到现在都还没有露面,以至于众人将矛头都对准了这些领导人,反倒是忽略了千千万万的劳动者。

法不责众。

也许也是因此,大部分人都会做出这样明显有问题的选择。

而风云军北路一度进逼到北直隶,更是给这场混乱雪上加霜,哪怕这路大军只有零星的几支游击军攻到了附近,也足够叫京城的权贵心惊肉跳,以至于他们甚至打算把防御九边的边军调回京师。

但这个举动,则被夏言也拦了下来,甚至因此,和嘉靖帝产生了隔阂。

而文官集团这次罕见的也站在了夏言的身边,对于他们而言,好不容易打压下去的武官系统,是不能有一丝丝抬头的机会的。

章节目录 第597章 易水寒 本质上的问题还未解决,双方势力都是一塌糊涂,但朝廷之乱,也远超了陈闲的想象。

不过,这方面的事情,并不需要他去操心,夏言冒着极大的风险,做出这样的举动,以陈闲的揣测,并非是自己的举动,而是出自于别人的授意,能让他做出这样的举措的人,恐怕也只剩下当今的天子一人了。

陈闲对于大明王室没有好感,但同样也没有恶感,说的始终也都是人各有其志罢了。

他对于政治的理解,毕竟还是来自于现代,哪怕是翻越再多的典籍,腐朽的家天下本身也该做个了断了。

哪怕这个了断绝对做不到很是纯粹,但应当去做,确实必要的举动。

毕竟这也是为了让某些想法彻底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而作为改革者在底层所做出的努力。

陈闲原本觉得,为什么有些革命终究是言不由衷,始终在临门一脚处停留,但在看了这样的乱象之后,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世界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人拿捏的东西。

改变一件固有的,根深蒂固的,甚至是世界上最大的权威,会有无数人前去维护他,因为他们的利益就在其中不断螺旋。

这就是彻底推翻一个势力,一个布局的时候,你所面临的阻力。

因为一旦你这么做了,你将会瞬间变得孤立无援。

圣人不常有。

几千年出一两个。

正要发生这种事情,那需要的是成千上万的圣人,那不大可能。

陈闲这次也算是知道了其中之苦。

他对于工坊的发展是有提出过指导的,甚至哪怕到了现在,他对工坊都有最强大的控制力,当然了这仅仅局限于他不插手工坊的事务。

这是工坊部门在逐渐失去控制的过程。

但陈闲并不需要把他们抓回自己的手中。

工坊只要出身自濠镜,那么势必会受到濠镜理念的影响,只要这样对陈闲而言,早已足够,陈闲需要的是他的思想飘扬在濠镜上空,至于其他的事情,陈闲并不是特别在意。

继承者继续前进。

不过,他想了想,仍是给顾德才去了一封书信。

毕竟有时候,在茫然时期,是该给与一定的帮助。

而且,在这件事上,陈闲也需要这帮人给与一定的妥协,而不是死扛到底,不然到时候出现的问题,陈闲不觉得,大家都承受得起。

而陈闲自己则不想要出门,而选择在濠镜长居,而这次的长居,更像是一次彻底的放权,各方面都由他委任的人手开始根据他的逻辑去营造。

当先的目标自然是招兵买马,他的想法和早年的陈祖义不相同,他更倾向于招募精锐,以营造强大的海盗团。

海盗团不是兵团,兵团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称霸四海的工具罢了。

一旦成立兵团,那么便会沉重的辎重所袭扰,失去海盗的天然优势,而且,到了现在,他也彻底明白过来。

自己终究不过是一个海盗罢了。

海盗之所以为海盗,并不是要宏图霸业。

而是要在海上自由自在的做任何想要做的事情。

就像是他上一世,从未享受过的那样,生与死,死与还生,轮换不休。

但他始终被沉重的使命所捆住。

到了现在,终究到了极致。

风云军,工坊两方势力好比左右互搏。

赖以为根基的濠镜,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超前建筑,汇集的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尖端的理念与科技。

而万千世界的开拓,都仰赖他脑海之中图书馆的知识。

他试着感应另一个分魂。

却只能觉察到他的去向。

他不由得有几分羡慕起来,毕竟相较于现在众多业障缠身的自己,被分出去的他,却更为自由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不会有人去阻拦,不会有人说都不可。

他更像是当年陈靖川未曾实现的梦境。

而到现在,一切成了真实。

而他自己则反倒是被困在原地了。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活成了陈闲,还是陈闲真的变成了陈靖川。

他坐在自己的小屋里,缓缓合上了眼睛。

……

北地九边,快意恩仇。

一个年轻人身披蓑衣,手持一柄短刀,走入了一家酒馆,外头寒风呼啸,几个人大声吆喝着,不时听到骡马的叫唤声,青年坐了下来,不远处正有一群人围坐着,为首之人乃是一个老者,正巧闭目养神。

见得他来,也不曾惊奇,只是伸手示意,众人顿时鸦雀无声了起来。

青年招呼过伙计说道:“来三两小菜,一壶热酒,有无好肉,切两斤一并端上来。”

伙计听闻满脸堆笑地说道:“正有上好的牛肉,这便给客人取来。”

青年道了一声谢,便收拾起手边的包裹来。

那一伙人之中,一个力士说道:“想来是个赶路的刀客,都是北边的独狼,没什么意思。”

几人纷纷应和。

在北地之中,最是盛行这种刀客,独来独往,往日里唤作刀客,若是落了饥年,便成了匪,杀人越货无所不为。不过,这种人也最是不与道上人来往,只做独狼,从不扎堆。

绿林道里,有自己的规矩,这帮人便是如此,照着规矩办事,也无人前去干预。

老者睁开眼,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刀客,随后说道:“吃完这顿饭,我等便行出发,大帅既然不允,那只能我等志士出手,好将鞑子杀个干干净净。”

众人齐声应和,除了有数几人,脸色均是振奋。

所谓的侠客,与文官实际上乃是一个路数,他们极为求名,以至于乐于去死,刀口舔血便是这么一个意思。

只不过,这次之事乃是又白山老人牵头,乃是罕有的大公德,若是做了成就,他们恐怕后世都可留名。只是不知道为何,这次关内的乱象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时刻,可以说,谁也不知道,这把大火究竟为何而染。

到底是谁人在挑动这方面的神经。

老者喝了一杯酒,看着两桌人,满心苍茫,他想起那个干瘦的少年对他说的话。

仿佛还在往昔。

章节目录 第598章 雪漫山道 陈靖川洒下几两银子,跟在那群武林中人之后,飘然而去。

他的身法很快,隐藏于雪中,更是轻松,他知道这伙人的目的究竟是哪里,这也是一个暂时性解决关外动乱的法子,只是过于刺激。

甚至说,成功的可能性是十死无生。

一群武者为了道义出手。

这怎么看都像是超现实的行为,但陈靖川知道,这很是寻常。

他这两年,在离开风云军之中,初时的一年,他靠着事先留下的联络方式,和于子明和瘦猴儿有一定的联系,他所作所为,仅仅是为了与他们沟通,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他们的顾问。

而在一年之后,这个联络方式彻底断绝,风云军成为了无有绳子的风筝,随意翻飞。

而陈靖川在这两年内,也就做了一个独行的刀客。

只不过,他口袋富裕,倒是不必去做些杀富济贫的事情。

风云军的走向是必然,这是一种根基不牢固的群体,他们所图和工坊部队并不相同,而是为了一个朝代的更迭。

这种势力极为爆裂。

几乎是别的势力不可能做到,以及面对的。

工坊是一个为了底层百姓所发声的势力,而风云军对于底层百姓只不过是一种利用。

两者有天壤之别。

他很是厌弃这种形式。

以至于,在陈闲的计划生成的时候,他本能的抗拒这种形式,这是一种灵魂的互斥。

可以说,陈闲的想法十分现实,现实到容易实现,但这种办法,甚至没有极大的隐患,但他是一个极为理想的人,两个人是有本质上的差别。

但他也知道,陈闲的考虑有自己的因素在内,甚至上,他隐隐知道,陈闲的决策,在最后能够彻底改变整个王朝。

以至于他到了最后选择离开,而不参与到这个计划之中。

这次的事情,反倒是他偶尔听闻有一伙儿武林人士,正在前往关外,他随后赶来便是为了此事。

他做事简单粗暴,极为理想化,自然对这种事情颇为喜好。

这种在敌阵之中杀进杀出的事情,乃是侠客本色。

他可不是什么陈闲,而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刀客罢了。

他坠在他们身后,一直跟了数日,他们骑马,他便也上马追赶,大概过了有半月有余,他们抵达了草原深处。

陈靖川是个老粗,也不知道他们要杀的人究竟是谁,反正他是结果论,他们讨论出了一个最佳答案,他跟着动手便是了。尤其是这帮人,就陈靖川看来也不怎么靠谱。

……

白山老人。

若是几十年前问起绿林道,谁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白山陆培元,想必是天字第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他出山便是以武痴闻名天下,而后更是自北方一路打到南方,到达众人均是五体投地,均是认他为天下第一为止。

他的名头那是靠着一手真功夫,硬生生打出来的。

他便是这样的一个人物。

只是他觉得天下无趣,武功之事,已到巅峰,便行了退隐,只余下江湖一缕传说,再也无有踪迹。

几十年来,武林更迭,天下能人辈出,每逢其实,便有陆培元出手,亲自与那当世第一一争高下。

三十年前,风源手林清,十七招内败于他手。

二十年前,河朔双枪陈飞,十五招内见血封喉。

十年之前……

他的事迹街知巷闻,他将武道打磨到了巅峰,江湖上无人不称呼他一句,大宗师。

可即便如此,他却不知道为何,在最近两年觉得无比的虚无。江湖夜雨,多少辛酸处。

到了老,一身金包骨,如此又能如何,他遍寻天下的奇人异事,便是为了再造巅峰,只是无论他赢了多少敌手,都难以改变一个现实。

武道到了最后都没有了路。

武道到了最后,剩下的只有好勇斗狠,只有一人敌,万人敌,这等事迹,只能是众多江湖事之中,一抹笑谈,除此之外,却是别无他用。

终究是江湖夜雨。

不知入耳。

他自继承师业,到了如今,多少念头,连自己都数不胜数,现在世上之人谁有知道,他的师承何处,认识谁人?

可能数十年后,他同样一无所有罢了。

这是一种对于被遗忘的恐惧,但好在,他还有最后一途。

他看着左右面容肃杀的同仁义士,不由得叹了口气,多少人能够在这场大乱之中生还,尚且是亦庄未知数。

只是走上这条道,便是江湖路远,雪漫山道。

这是一条尸山血海之路,绝无生还之可能。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雪包,知道那儿还有个孩子,跟着到来,倒也有趣,他没有点出来,只是擦拭了一下自己随身携带的佩刀。

那是一柄看似朴实无华的环首刀。

其名雁翎。

乃是自他开始走南闯北,便随身携带的刀具,一开始只是一柄寻常的钢刀,与大敌对阵,几经毁损,最终却由着他的好友,重新锻造数次。

之后,他凭双手功夫走天下,这把宝刀也就失了用武之地,直到前阵子定下大计,方才取出。

老伙计了。

但摸着却如此陌生。

伴随着冰天雪地,让刀也蒙上了一层寒意。

铸刀的人已经死了。

过世许久,死于江湖风雨,但过往仇寇都已经不可考据。

他叹了口气,站直了身子,人已经死了,自然他还活着,那么总要替他们生下去,若是死也该有点意义。

他是替那些死在他手上,或是因为他而死的人活着的。

那不是可以轻易去死的人。

他领着众人抵达了一处草原之城。

他们驻扎在外,里面灯火通明。

每个人都在经历了繁华之后,对那样的人生念念不忘,也许便是说的如此故事罢。

他并没有踏入城池半步,风霜更紧,不少人在远处喝酒御寒,偶尔可以看到出行的骑士,见得他们也只是远远绕开,一切都是松散的紧了。

他吩咐众人隐藏,而后自顾自地痛饮了一口酒水。

那个隐约躲藏的少年已经不知去向。恐怕是掉了队。

无妨,大好的青春呐,是不该如此挥霍。

章节目录 第599章 沿海一统 陈靖川看着整个汗城混乱不堪,他站在一处高塔上,远远看到的火把编织成了一条长龙。

还有骑士们来回的巡游。

而战斗的核心位于金帐之前,原本浩浩荡荡自关内而来的三十骑,如今只剩下浑身浴血的十八人步战。只是此时众人身上仍旧不是很乐观。

陈靖川是暗杀的行家,至少这具身体的原本主人阿飞,是一个海上叫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对于杀人,阿飞有自己的理解。

所谓的暗杀自然是要不动声色。

白山老爷子选的人手,很多。

而且确实也都是精锐之中的精锐,可以说是中原武林硕果仅存的一批人了。

甚至可以说,放在后世恐怕也再也难以凑齐这样的真容了。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这些人都不善于暗杀。

白山老爷子自然是什么本事都会,年轻时候,灭人满门和喝水似的。

但这些人年纪也就比陈靖川大个十来岁。

正是术业专攻的时期,怎么可能和老爷子相提并论,在暗杀上面便是门外汉,而且杀人本来人手更容易成事。

但白山并不单单是为了暗杀,而是为了成名,便要让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来了才好。

于是乎,这场暗杀极为热闹。

陈靖川倒是觉得,这种行为颇为沽名钓誉,最终结果是这三十条人命,白白葬送。

也算是人心固有的贪婪了。

不过,他们也显然是考虑过这个的,金帐对他们而言,确实好进,但能否杀到人?

这又是另一回事。

人盲目的厉害。

白山的功夫不坏,众人亦是如此,但终究做不得万人敌,无数人犹如洪流一般涌了上来,哪怕是钢筋铁骨也难以消磨。

而这也不像是大明,这里的人生性粗野,骑马纵横,虽是有人能够生撕虎豹,但只能做一为二,如此夸张的骑兵冲击,那些挡在前面的人,只经受了一波早已不行,硬生生被踩成了肉泥。

这些原本被派来阻挡铁骑的人,毫无招架之力。

这也是太平久了,实在没见识过城外风霜罢了。

陈靖川摇头晃脑,但此时也到了关键时刻,白山领着左右三人,已是冲到了金帐跟前,身后的追兵也猛扑了上来,但显然他们更快一步。

白山一把钢刀使得出神入化,胆敢近身者,都一刀被刮了去,遍地都是血染。

只是这等无往不利,只持续了一小阵子功夫。

已是从不远处的阵地,射出了无数弓弩,生生割断了他的去路。

而只这么一停顿,无数钢刀已是横劈了下来,护卫着白山的两人当场毙命。

而白山虽然躲过了袭击,但此时已经陷入了包围网之中。

这时从营中也冲出了几名好手,与他厮打在了一起。

陈靖川倒是觉得不稀奇,他素来觉得,功夫这东西,各民族都有,你有强手,自然我也有,只不过,侧重不同。

这几个显然便是草原的力士,也有手持刀剑之人,与白山鏖战了起来。

看到此处,陈靖川只能一声叹息,双手合十。

而后他听到的是老者一声苍凉的叹息。

一颗头颅落下地,仿佛终结了一个传奇。

整个城池开始戒严,不过好在,他们三十人来,三十人去,倒是白条条的,很快这方面的警戒便松弛了下来。

陈靖川藏在暗处。

对于他而言,白山做出这样的努力,他只能说愚不可及,但在他的层面上而言,这是武者最后的尊严。

那么他便有必要成全他。

对于他而言,杀人不难,但毒杀这样的角色,倒是让他有几分血脉沸腾。

他的功夫和白山应该在伯仲之间,但对于杀戮,他有天然的嗅觉。

天色已白,他从一旁拿了一套当地士卒的袄子穿上,他身材高大,看上去倒是和这些草原人别无二致。

他走在路上,甚至不时有草原的美人向他侧目,他也笑着还以礼数。

他的步履很慢,但并无多少人觉察到他的异样。

很快,他已是到了金帐外围,见得是很多人在门口巡逻,也有人不时盘问一二,周围的栅栏已经连夜修好,倒是能看到不少血迹。

“不在这里。”他思索了片刻,已是离开了此地。

显然这里不能容人,他看着人群聚集的方向,心中有了大概。他快步离开此地,不多时,已是见到了一栋建筑,门口守卫森严。

他看了看左右的座驾,忽然觉得有几分异常,而后再次离开。

常人说,狡兔三窟,不外如是。

他是在城外找到目标的,不过,也因为是城外,难以让人想到,实则虚之,虚则实之,陈靖川觉得,玩的不高明,但至少那两个地方足够混淆视听了。

不过,也相应的,此处防御薄弱。

他冲入其中,很快便结果了目标的性命。

世人皆是如此,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

……

关外汗国之可汗被刺身亡的消息很快传入关内,其众多子嗣因帝位而纷争不断。

朝野沸腾。

这无疑给内忧外患的大明注入了一强心剂。

而白山老人之名响彻宇内,无人不知,而无人不晓。

甚至被称呼为“国士无双”。

朝廷调动边军入中原一带平叛剿匪,风云军阵脚大乱,而北军与东军都出现了较大的问题,甚至被连根拔起。

但在于子明和瘦猴儿取回领导权后,堪堪站稳脚跟,而此时的工坊军也受到了清剿,但很快,边关告急,几个可汗的子嗣为了做出功绩,在边关打草谷,以替可汗报仇为名。

一时之间,动荡不堪。

风云军与工坊进逼,京师。

一时之间,各方告急。

甚至拿不出任何办法。

而原本因为挺身而出却因此被赋闲在家的夏言,递上了一纸彻底改变格局的奏折。

让这个事情又出现了新的转机。

而此时的陈闲坐在城中,谢敬从外奔了回来,跟在他身后的一众将领,均是兴致勃勃。

“小儿可是讨贼而归了?”

陈闲伸了个懒腰,众人纷纷跪拜在地。

“已将黑锋讨伐,浙东沿海归顺我等濠镜,沿海业已一统!”

章节目录 第600章 尘埃落定 陈闲坐在怀特岛上,他伸手拍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妹子一把,而后笑着说道:“手脚都给我利落点,等会儿,北海还有一批人要来,上好的肥羊啊,千万别给放过咯。”

他的不远处,有三四条大船,其中忙碌的人,有白种人,也有身强体健的黑人,更多的是做海盗打扮的大明人,见得陈闲这般模样,几个人笑着说道:“少东家,今日宝货可真多啊。”

陈闲砸吧砸吧嘴,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上头只写了四个大字。

“奉旨劫掠”

他不由得眼底浮现出嘉靖帝当时屈辱的眼神来,笑着说道:“你们可别说,就这么些小鬼子,手头富裕着呢,晚些咱们再去抢些阿基坦葡萄酒,得,我这馋虫可犯了。”

众人笑了起来。

谢敬走过来说道:“少东家,旗舰已经准备好了。”

陈闲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而后领着众人登船而去。

一旁的谢敬似乎欲言又止,陈闲笑着说:“阿敬,你是不是觉得,我放弃手头的富贵,跑来这儿做一个老老实实的海盗是不是有点屈才了?”

谢敬点了点头。

一旁的苏佳飞揉着苏佳川的脸,笑眯眯地说道:“老大啊,他本来就想过这样的生活,只不过,他的计划里还有别的东西,才有了濠镜还有新安。”

“当然还是当个海盗舒坦。”陈闲伸了个懒腰。

“你们不觉得吗?”

陈闲看着众人不由得笑着问道。

……

九边之乱后,朝野主战主和者占据半数,其中不少人毕竟在风云军内部有所勾连,早已存心不良。

但工坊军则被认为一定要打压,其中这项认知者诸多。

很快众人结成了同盟,联络风云军者有。

风云军很快也接受了这个提案,并且对工坊倒戈一击,一时间,混乱频发。陈闲率领人手在此时,于天津卫彻底击破黑锋,并直逼北直隶地区。

受此影响,被压制最为猛烈之工坊军开始在北直隶附近大肆集结,其人数在得到濠镜运输线路帮助后,可谓是飞涨。

很快,已成了兵临城下之势。

而此时的夏言进言,以天下均为天子之民,不可区别为名,递上了一张奏折。

而这封奏折,所提出的是一个全新的概念。

内阁制,与君主立宪。

这也是陈闲所写书信的内容。

他对嘉靖帝足够了解,这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会励精图治很久的帝王,他需要的反倒是这样安闲的空间。

这封奏折引起了轩然大波。

朝野之中对夏言这个闲人的批判一时之间,竟是不绝于耳。

但仅限于当日。

这个消息传出后,众多势力一并哑火,三日之后,又工坊军首先发声,表明自己的要求,只不过是为了工坊争取权益,只要能在朝廷发声,便算是满足了他们的诉求,他们可即刻撤军。

消息一出,众人动摇。

而紧随其后,风云军之主同样也发出了类似的指令,且风云军之主压制住了中军和南军,不再对工坊进行攻势。

而此时的北地高压,对朝廷的侵蚀一日复一日,嘉靖帝几乎没有睡过一日好觉,破国之威,时时刻刻,笼罩在他的头顶。

而此时的濠镜,也顺势而为,相应其余势力,表示他也愿意在这次的改制上,占据一席之地。

各方面都对这个位置垂涎欲滴。

而就在这时,嘉靖帝复起了夏言。

仿佛是一个非常微妙的信号。

而在最初的主和主战之中,似乎有人也觉得找到了一个相对应的平衡点,开始渐渐倒向夏言。

而也就在这时,风云军的南军西军开始攻打南直隶。

原本试图拖延的嘉靖帝最终还是选择了接受夏言的提案。

浩浩荡荡的叛乱落下了帷幕。

整个王朝迎来了崭新的一页。

全新的内阁,由工坊军、风云军以及濠镜方面象征性地派出了一名代表,再配合原本朝廷的文官系统,组成了一个互相制衡,又互相配合的工作班子。

同时他们的工作还要受到以四方势力所抽选,并辅助以随机抽选的三百名代表的投票配合。

而王室由大明赡养,永久继承,只是权力大大受限。

而陈闲作为多方势力的代表,进入皇宫之时,面见圣上,并且由帝王金口玉言,特赐他文书一份。

为“奉旨劫掠”。

而后两人密谈甚久,陈闲笑着扬长而去,只余下帝王怒火高涨,但又无可奈何。

之后,各方势力的代表分别进入了皇宫拜见圣上。

而事件并未彻底解决,作乱西军与南军最终为工坊与风云军所彻底压制,用作投名状之用,也算挽回了皇室一些颜面。

当年年底,制度彻底改立,而后文官系统受到了空前的打击,新兴的政府在多方面的作用之下,开始出现在大明。

工坊的运作模式进一步扩展,开始出现了全新的工厂,商业开始在整个大明出现。

小农经济开始快速被替代,而陈闲所颁布下去的秘策,首先出现在了濠镜,而作为继承者的魏东河,则逐步将陈闲所传授的东西,一一放入整个大明。

对他而言,即便这一生都难以完成这个壮举,也会让后世子弟继续完成这样的事业。

即便如此,只是陈闲都看不到了。

陈闲离开了濠镜,率领的是海盗军团,以及那些甘愿与他一并出海的人。

他们的脚步穿过满次加,穿过四海之地,击溃了世上最为强大的海盗,将四海玩弄于鼓掌之间。

想要什么,便去抢。

人杀了便是杀了,想要救人想要杀人,全凭一念。

自由自在。

曾经饱经风霜的战士们,仿佛都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倒是再也不曾有那般的凄苦。

以海盗出世,而以海盗做结。

仿佛因缘宿命一般轮回不止。

陈闲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市,偶尔有海鸟飞过,他也淡然处之。

也许位高权重之生活,并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快乐,反倒是不如这般简单直白,想如何便如何,来得纯粹而简单。

他听到众人开火的声音,急匆匆地跑了过去。

只余下过往剪影,散入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