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楼断翎传》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长烟无情:云归 木叶稀,秋草肥,北天霜落雁南飞。

烟袅袅,水微微,君忘我老马蹄归。

牧羊女轻轻甩着细鞭,拉开自家小小的围栏,哼着一首不知几岁时学会的短歌,赶着羊群出栏。羊咩咩叫着,几只刚出生的小羊用幼嫩的角轻轻蹭着牧羊女蓝色的布裙,她也伸出手摸摸小羊的耳朵,看看自己的肚子,也不禁心头满是甜蜜。马蹄声起,她抬头看了看,一个壮实的汉子骑着一匹红马从远处飞奔而来,手里挥舞着长长的马杆。

快到帐门的时候,汉子勒绳下马,从马背上抱下一个麻布袋,兴奋地跑到女子身边,笑呵呵地说道:“可兰,你猜我带回来了什么?”

女子笑了一下,手中继续梳着小羊的毛,说:“猜不到。”

汉子嘿嘿笑了一下,浓密的胡子得意地抖动了两下,扯开包裹,露出一大卷羊毛,把旁边的小羊吓了一跳,咩咩地跑开了。

女子惊喜地拿过包裹,笑了起来,但很快又一脸惊恐,慌张地把包裹包好,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问道:“哪来的啊?”

汉子搂住女子,说道:“你放心,这都是咱附近几个大帐的兄弟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就算朝廷来收,少一点他也看不出来。兄弟们说了,咱女真和蒙古的部落在契丹的地盘上过不容易,一定要抱成团,你身子虚,又怀了孩子,这点羊毛做成厚衣服,算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女子抱着这个小小的布袋,把头埋进汉子的怀里,身边的红马正有滋有味地喝着水。

这汉子名叫唐括胡哲,女子叫做宝日钦可兰,三年前两人逃难来到这片草原后,结为夫妻,相依为命。此时正当乾统八年,是天祚帝耶律延禧继位第八个年头,这耶律延禧穷奢极欲、昏聩无度,对于女真部落更是严加赋税,每年秋天牛羊肥美的时候,便要来征收纳贡,征走牛羊、马匹,留下来的东西还不足维持生计。

可兰拉住胡哲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笑着说:“衣服我来做,孩子的名字你可得起好,让他将来成一个像你一样顶天立地的汉子。”

胡哲咧开嘴笑了笑,大手挠挠头,说:“我还想你生个像你一样漂亮的女儿呢,我就教她骑马,你教她跳舞弹琴,然后……”

话还没说完,胡哲突然站了起来,一把将可兰护在身后,警觉地望向北方。可兰有些莫名其妙,刚想问怎么了,却被胡哲捂了下嘴。胡哲边扬起鞭子,将羊群赶回了栏里,拉着可兰回到帐里,拉下帐帘,只留一条缝,蹲在旁边向外看着。

渐渐地,远处传来了隆隆的声音,好像是一群马队跑了过来。可兰心里有点害怕,双手紧紧抓住胡哲的胳膊。

“会不会是官兵来收纳贡了?”

胡哲回头看看,冲她笑了一下,将耳朵贴在地上细细地听,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并渐渐有了嘈杂的人声,忽然胡哲抬起了头,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对可兰说:“你快藏起来,我听着有刀枪的声音。”

可兰心中一颤,手里抱得更紧了,心想若是辽兵前来强行“打女真”,和部落起了冲突,今日怕是难逃一劫了。正这样想着,那马蹄之声却戛然而止,变得毫无声息。

二人疑惑,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但没有官兵来到,总归不是一件坏事。胡哲将帐帘拉开,看了一圈,无事发生,也没有兵马走过的痕迹。便笑了笑,对可兰说:“可能就只是路过吧,官兵在打马匪……”话未说完,可兰却吓了一跳似地指着外面说:“你看,有人!”

胡哲回过头,看着远远地走来一人一马。时下七月已过,正是北地秋天,那人却只穿着一身薄薄的黑衣,外面罩着一件锁甲,背后背着一件长长的东西,用羊皮随意地包裹着,头上戴着一顶铁盔,顶上的白翎已经断了,在马背上似乎坐立不稳。那匹黑马也极瘦,走起路来跌跌撞撞,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二人屏住呼吸,心想可能是逃兵,走过去就没事了,却没想到这人走到帐前,停顿了一下,随即下马,黑马如释重负一般,轰然躺倒。那人无奈地摇摇头,四处张望着,目光落在了胡哲的那匹红马身上。

那人走到红马身边,向帐里张望着,问:“有人在吗?”却无人回应。犹豫了一下之后,解下腰间的布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那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后,叹一口气,将它轻轻地放在了羊圈的围栏上,随即就去解拴马的缰绳。

胡哲原本想等这人走过算了,没想到他却要牵走自己的马,顿时按捺不住,拿着短刀冲出了帐房,一跃而起,向着这人的肩膀上刺了过去,可兰吓得捂住了眼睛。

突然间刷刷两声响,只听见一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短刀竟直直地飞入了帐中。可兰睁开眼睛一看,只见那人不知何时手中拿了一把乌黑的长剑,剑尖已经顶在了胡哲的喉咙上,胡哲仰面倒在地上,半点也动弹不得。可兰惊叫一声,挺着肚子跑了出去,扶住胡哲,只见他一脸痛苦,鲜血顺着右手的手指滴落下来。

可兰此时也想不了太多,转过头跪在地上,对那人说:“军爷恕罪,我这男人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养马,刚才一时冲动冒犯了您,请军爷恕罪啊!”说罢便整个身子磕了下去,也顾不上肚子里的孩子。

胡哲连忙拉住可兰,冲那人说道:“当兵的,刚才是我拿刀刺你,要杀要剐冲我来,别为难我妻子!”

那人看着可兰,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异样:“你们是什么人?刚才叫人为什么不答应?”这人说话声音极轻,沙哑中却又带着几分的清冷。

可兰抬起头来说:“我们是这附近的牧民,因为都不是契丹人,所以刚才不出来实在是因为不敢见军爷,只要您放过我夫妻二人,马您牵走,这里的东西您看的上的也都可以拿走……”

话音未落,那人倏地收回了剑,插在了背后的剑鞘中,羊皮落下一角,露出另一把白玉般的剑柄。随后俯下身,想将可兰扶起来,却被胡哲将手推开,二人自己站了起来,这才看清楚此人的脸。

只见这人形容憔悴、面黄肌瘦,显然是几天几夜没有好好休息,也没有吃过什么东西,可双眼却明亮幽深,好似有两道寒光射出,让人不寒而栗,二人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

见此情景,那人苦笑了两声,说:“实在对不住两位,方才多有冒犯,只是我的马落了膘没法赶路,想问您家买这匹红马,没想到误会了。”

胡哲并不信任,说道:“买马?哪有买马的直接把人家的马牵走的道理?”可兰突然一个激灵,伸手将放在羊栏上的那个小盒子拿过来,打开来一看,不禁惊讶地轻叫了一声。

里面是一支无瑕剔透的纯白发簪,细滑温润,簪首是一只穿云的白凤,在光下如白雾若隐若现,是用天下少有的于阗羊脂玉精心雕琢而成,不要说在这人烟稀少的草原,就是在大辽皇室里也难以见到。可兰虽然不懂玉,可也知道这只玉簪价值连城,连忙盖上盒子,一伸手丢了回去。

那人接住盒子,略显为难,说道:“你嫌这簪子不值钱?可是我身上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可兰连忙说:“不不,这簪子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不如这样吧,你要去哪里,让我男人送你去?”

那人的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走到哪里算哪里吧。”胡哲听见这话,问道:“听你说话,不像是我们女真人,也不像是契丹人或者蒙古人,长得细皮嫩肉的倒像是个汉人,是不是也被官兵抢了家业,现在不知道去哪了?”那人笑了笑,点点头说:“大哥说的是,我这正是四海为家了。”

胡哲放下了戒备,开始张罗起来:“既然如此,那你不如就住在这里,我们可以给你搭一个小帐,就是不知道你们汉人住得住不惯……对了,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咱这也算不打不相识,你叫什么?”那人顿了一下,说道:“我叫云川,感谢两位的好意,只是我不能留下,若是留下恐怕会连累你们……”胡哲挥挥手,说:“咱们都是被逼无奈来到这里的,大家抱团日子才能过下去,不然你自己一个人,又没有盘缠,可怎么活呢?”

云川显然是独自一人走了许久,此时突然被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如此热情帮助,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张张嘴却说不出话,随即却又坚决地摇了摇头。见此情景,可兰拉拉胡哲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对云川说:“你实在有事,我们也不好强留,那匹马你骑走吧,草原广阔,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说罢,不待云川回答,便回身走进了帐里。云川大感意外,心里更是十分的过意不去,拿着玉簪盒子,一定要交给胡哲,胡哲笑着推开了,说:“也不是白帮你,我训马这么多年从没走过眼,你那匹黑马,瘦是瘦了点,可一看就知道是匹好马,我家最不缺的就是草料,养养之后,不比我的红马差!”

正说着,可兰从帐里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塞给了云川,说:“这里是一些乳饼和干酪,不多,带在路上吃吧,你看你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见云川要推辞,凑上前去小声地说:“可也不是给你自己吃的呢。”

云川愣了一下,低下了头,接过包裹,对着两人深深地做了一揖,从腰间布袋里取出一个瓷瓶,交给可兰,可兰想要推脱,云川说:“收下吧,这是我家祖传专治外伤的药,我伤了大哥的手,你们还这样帮我,总要让我补偿一下啊。”

可兰笑着收下了,云川谢过之后,提缰上马,对着二人抱拳说一声:“后会有期。”说罢加上一鞭,红马长嘶一声,飞快地向着南方而去了。

胡哲看着云川远去的背影,不禁感叹道:“这汉子看着如此瘦弱,可骑马倒真是一把好手,我这红马性子这么烈,他一骑上去竟然这么老实。”可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胡哲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你笑什么?”可兰并不回答,轻轻地推了一下胡哲,说道:“你呀,就是个傻汉子,不说了,回去给你的手上药。”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长烟无情:苏家 胡哲给瘦马挂上缰绳,两人吵吵闹闹地走回了帐里,这样的经历,对于时常要对付乱兵和马匪的夫妻俩来说并不算什么凶险,接济路过的浪客也是常有的事情,只不过这次凑巧两件事情撞在一起了而已,他们很快就把这个叫云川的奇怪的人忘了,又开始为生男孩还是生女孩、孩子叫什么名字拌起了嘴。

可是,对于这个独自在草原上漫无目的地走了数月的人来说,这样的事情却还是第一次。

云川已经扔掉了身上的辽兵盔甲,马不停蹄地跑了一天,看看身后没有人追赶过来,便渐渐放松了缰绳,任由这红马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还啃两口地上的嫩草,云川也不去管,只是呆呆地在马背上坐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一些事情。

逃出上京后到今天,已经是四个月了,追兵还是紧紧地跟在后面,一路都是不敢见人,不想到竟能在这从未踏足的地方遇见这么善良的一对夫妻,虽然一路辛苦,可这个小小的布包却坚定了他的想法:此生,再也不会回到上京去了。

一阵冷风吹过,云川不禁打了个寒颤,清醒过来,四下一看,已经是到了黄昏时分,周围已渐渐没有了青草,露出一块块干瘪的黄土,显得荒芜得很,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再看看红马,仍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忍不住用马鞭轻轻抽打了一下,马却别过头来,不满地哼叫了两声。

这匹红马是儿马子,刚刚七岁,血气方刚,性情可没有那么温顺。云川心里不禁暗暗懊恼,想想也是,这马平日都是追猎牧羊惯了,今日难得遇见自己这么一个无所事事的主人,好不自在,竟然四处闲逛了起来。不过转念一想,这对自己倒也好,本来就不知道该去哪里,随便走走,说不定就连追兵也找不到自己了。

正想着,突然红马又咴咴地叫了两声,云川抬起头来,在不远处竟然飘起一线炊烟,不禁有些吃惊,这里应当还没有到汉人的地方,牧民更是逐水而居,谁会把家安在这样的地方?一时好奇心起,拉一拉缰绳,红马便撒开蹄子飞奔而去,不过片刻便来到这片荒地的中央,脚下的土地渐渐由干瘪的黄土变成了松软的黑土,而那道长烟,竟然真的是炊烟,而且还是一个村落。

云川犹豫了一下,勒缰下马,慢慢地走进村子,只见茅屋格扇,鸡鸭鹅豚,俨然是一个汉人的村落,只不过地处北地,屋顶都用青石压着以防大风。见来了陌生人,村里的人倒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只是看着她牵着的红马,随即便回头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此时正是农闲,村里人都在做自己的手艺,扎一些小玩意。

天色已晚,云川想今天不如就在这里留宿,可又不知道该去哪一家,就这么慢慢地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村子的边缘,看见一座小小的屋舍,竹篱竹墙,两只猪仔,院中还有一架水车,精巧玲珑,在村里这一众茅屋土墙中甚是显眼。竹篱门口一张藤椅,坐着一个光头白须的老头,大冷的天,身上却只搭了一件汗衫,半张着嘴,似乎正在打瞌睡。

云川甚是喜欢这间竹屋,快走两步走上前去,对着老头作一揖,说道:“老人家,我是路过的,天色已晚,不知道可不可以借住一晚,不用备什么吃喝,有个地方休息就可以了。”老头竖起脑袋,打量了打量云川,笑了一下,便又把眼睛闭上了,并不理睬。

云川甚是奇怪,又问一遍,老头却还是不说话,不禁心里有些气恼,想这老头不是聋哑就是目中无人,自己风餐露宿多日,也不是非住在这里不可。

于是拉起缰绳想走,红马却站定在原地,任怎么拉扯都不动弹,云川更是生气,扬起马鞭就要打。

“莫打莫打,这马认人呢!”一个苍老有力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云川转头看,一个灰衣灰发的老妇人,手里拄着一根漆黑的拐杖,笑盈盈地走了出来:“客人不要生气,我家这老头子又聋又哑,一副臭脾气,你不要理他,今天晚了,不如就留在这里吧。”

云川连忙谢过,推开竹篱,牵马入内,将马拴在院里的木桩上,红马自觉地向井边的桶里喝起水来。老妇人细细地打量着云川,让云川有点不自在,只好问道:“还未请教老人家如何称呼?”

老妇人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呵呵地说:“两个老不死的名字不值得记,客人叫什么名字?”云川说道:“后生名叫云川,风云之云,山川之川。”

“云飘忽不定,川奔流不息,连个着落都没有,可不像是父母会给姑娘家取的名字!”一直没有说话的老头突然开了口,云川一惊,手中可兰给的包裹掉在了地上,旋即要拔背后的剑,却连剑柄都还没有碰到,就被那老妇人用拐杖在肘部“天井穴”轻轻一点,顿时间手臂酸麻,无力地垂了下来。

老头得意地笑了起来,对老妇人说道:“老婆子怎么样?今天还是有人被我吓到了吧,说话算数,今晚我要吃肉的。”

“爱吃不吃,反正也是你自己做。”老妇人回了老头一句,云川却无心听他们拌嘴,后退几步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想把我怎么样?”老妇人笑着说:“你这姑娘太心急,是你先要拿剑的,我这不是怕我家老头子有什么闪失嘛。你这女扮男装,瞒得了别人,可我老两口都活了这么多年了,还是看得出来的,这年月,也难怪。我也不问你为什么,就问你一件事,这匹红马,你从哪里弄来的?胡哲和可兰两个孩子,可都还好?”

老头笑道:“你这明明就是问了两件事。”被老妇人白了一眼,自己收了藤椅,慢慢地踱回屋里去了。

云川被两人看透身份,答道:“二老见谅,我其实是个逃亡之人,今天早些时候遇见了一对牧民夫妻,这匹马就是他们送给我的,包裹里的干粮也是他们送的,只是当时行路匆匆,忘了问他们姓名,那妻子看起来怀有身孕,不知道是不是您说的这两人。”

老妇人点点头,说道:“不错,几个月前是送信给我说可兰有孕了,看这马儿不急不躁的,两人应当无恙,你倒是没有说谎。”说罢,伸手在云川的胳膊上一点,顿时活动自如。

云川连忙道谢,却被老妇人扶住,说道:“丫头,你说你是逃亡之人,我老婆子暂且就信了。来这里的人,谁都有些伤心事,我也不追问,只是看你说自己名字的时候有所犹疑,这应当不是你的真名吧?”

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便笼上了一层薄雾,低声说道:“我本名,叫做云华。”

“云华?”老妇人想了想,说道:“姑娘可是华山之人?这‘川’字,恐怕是你的伤心人吧。”

云华此时已深信这对夫妻绝非一般的乡下老人,纵使不是武林宗师,也必是江湖前辈,便索性不再隐瞒,说道:“前辈说的是,家父姓云,小女的名字便是取自白云峰云海,几年前双亲相继离世,华山内乱,小女才不得不北逃,来到这大辽国上京,不想遇见伤心人,发生这许多伤心事,才不得不远走高飞,望前辈见谅。”

老妇人显然早已想到,点点头说:“怪不得我见你的身法和佩剑十分眼熟,果然是华山云掌门的女儿,十余年前我们二人周游四方,和令尊有一面之缘,记得他有一个女儿,却没想到几年不见,竟然仙逝了。唉,这世上的老朋友又少一个呦。”

云华没想到这老妇人竟然与自己的父亲有所渊源,心中更是敬重,正想再问些什么,腹中却咕咕地叫了起来,还叫得极响,把正在喝水的红马都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一路上只想着快点走,可兰给的干粮一口也没吃,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老妇人大笑两声,捡起掉在地上的包裹,拍拍上面的灰尘,挂在自己的胳膊上,拉着云华的手说道:“怪我怪我,你远来是客,我这半天居然连屋都没让你进,快进来吃点东西,今天我家老头子下厨,正好你也有口福了。”

一进屋内,云华便闻到一股极香的肉味,不禁更饿了,老妇人给她拿来了果饼糕点,都是一些精巧的手工小吃,云华也顾不得矜持,直接用手拿起一块麻糖糕,嚼也不嚼便咽了下去,接着便是一块一块连着吃。

老妇人笑呵呵地看着,说道:“慢点吃,你这么吃能吃出什么味来?留点肚子,一会儿咱还吃饭呢。”云华确实吃得有点快,突然想起还不知道二老的称呼,便将一口龙眼酥咽下,问道:“还不知道两位前辈尊姓大名?”老妇人挥挥手说:“你这丫头,我俩这把岁数还问什么名字,我家那老头姓苏,你就喊他老伯、喊我婆婆就行了。”

说话间,老头端着一个扣着碗的盘子走了进来,放在桌子上,一掀开碗,顿时满屋飘香,是一碗酱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油香四溢,引人垂涎。

老妇人笑着给云华夹了一块说道:“快吃吧,我这老头子别的不会,做肉可是一把好手。”云华尝一块,果然是人间美味,不禁称赞道:“苏老伯这手艺可真的是天下一绝,怕是手生来就是收拾这天下美食的。”苏老头大笑,说道:“老头子我嘴吃八方,可这手生来可其实是拿笔的。”

云华一时不解其意,苏婆婆笑着说:“别理他,当过几年官,啥都没干出来,到头来还就是适合当个厨子。”苏老伯显然不服气,辩解道:“也不能说我就是个厨子吧,当年在儋州的时候,我可是也带出了一个枪棒把式的好徒弟呢,不过这个人脾气太爆,不如我在紫阳山上带的那个小道童,听说现在也是有名的人物了……”话没说完,就被苏婆婆打断了:“得了吧,你那两下子还不如我,你就是会耍嘴皮子。”

云华见老两口拌嘴,好笑之间不禁又有些失落,苏婆婆看了出来,故意岔开话题,说道:“丫头,你知不知道我们和胡哲那俩孩子是怎么相识的?”云华对此事其实一直有兴趣,便请苏婆婆继续讲下去。

苏婆婆说道:“那得是五年前了,本来我早上出门去打点水,却看见两个灰头土脸的小鬼躲在一旁偷看,像是饿了几天的样子,想趁我不注意偷点东西吃,结果被我那匹小红马发现了,给俩人逼到了水车旁边。我看俩人怪可怜的,就给了他们些糕饼干粮,结果俩孩子吃完还不走了,说是要留下来帮我们干活,我看他们挺机灵的,就给他们留下来了,也当给我们做个伴。就这么过了两年,俩人好上了,那就得出去自己过了,我就把那匹马送给他们当是新婚的贺礼,他们就自己去谋生计去了。”

云华这才醒悟,怪不得这红马溜溜达达来到了这里,原来也算是自己寻回了家。苏婆婆接着说:“这俩孩子也是热心肠,南来北往无家可归的人都愿意帮一把,要是蒙古人、女真人或是被欺负的契丹人,就帮着搭个帐子,若是汉人,就给送到我这里来了,这里周围是荒地,可中间确是上好的沃土,种个庄稼不愁日子过不下去,辽兵不知道,也不来管,这渐渐的三年,就成了一个小村子了,他们两个,也算是有意把你送到这里来的。”

听到这里,云华心中不禁更是感动,却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不知二老可有儿女,为何竟然独自居住?”苏老伯嘴里正吃着肉,回答道说:“我有三个儿子,不过他们都以为我死了,当然也就只剩我们两把老骨头自己过日子了。”

云华不解,正欲再问,苏婆婆却说:“丫头,你记得我跟你说过,这里谁都有伤心事和伤心人,我不问你,有些事情你也不要问我们了。”

云华自觉有些失礼,苏婆婆倒并不在意,拉着她的手,说道:“我们老两口,一直就没个女儿,你要是没地方去的话,不如就留在这里吧,胡哲和可兰那俩孩子走了以后,我们两个还挺寂寞的,放心,辽兵管不到这里的,你不用担心会有什么危险。”

云华眼里似乎含着泪水,努力地点了点头。

夜渐渐深了,三个人亲密地交谈着,但她们谁都不知道。此时,有一队人马,正拿着一张画像,向着北边而去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雪卷烽火:子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今年的冬天却来得格外的早,西北的冷风吹过几次,明明才不过霜降时分,草原上便已经飘起了小雪。要照往常,这倒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胡哲早已经备好了足够的草料,干粮和炭火也不愁,让羊儿们、也让自己夫妻两个在暖帐里舒舒服服地过个冬。

可今年却有所不同,可兰不安地坐在帐子里,怀里抱着一只刚出生的小羊,那匹瘦马已经养好了,站在火炉边打着瞌睡。帐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可兰急忙站了起来,胡哲掀开帐门走了进来,摘下帽子,拍一拍上面的雪粒。

“怎么样了?今天又是哪一家?”可兰快步走上前去,胡哲却摆摆手退了两步,示意自己身上带着冷气,不要靠自己太近,走到火炉边,闷着头一声不吭地坐下,也不说话。

可兰有点着急,走到胡哲的背后,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肩膀,胡哲叹了口气,说道:“是蒲古里他们家,被牵走了四头牛,就换回来两张破狼皮,那带头的官兵还说什么,一只狼能咬死起码五头牛,给两张狼皮算是便宜了,蒲古里心疼,被打了,我把那瓶刀伤药给他留下了,这个冬天他们家恐怕是难过了。”

可兰气得手里发抖,说道:“这也太欺负人了,还讲不讲理了?”胡哲哼一声,回头拉着可兰坐下,说道:“讲理?讲理他就不叫打女真了,说是搞买卖,其实就是明抢。”说罢,抓起一根干柴狠狠地丢进火炉里,火星四溅,把可兰怀里的小羊吓了一跳,咩咩地叫了两声。

可兰摸了摸小羊的头,问道:“那……还是为了云华妹子的事情?”胡哲点点头,说:“这些官兵每到一户人家就拿出一张画像,我看样子画得就是那个云华,问有没有见过这么个人,一说没见过,就说要打女真,换点东西,这周围基本每一家都让他们转过了。”

可兰想了想说:“前几天阿爹和阿妈托人来信,说云华已经在他们那里住下了。你说,他们要是在找云华的话,这附近没有,不就应该往别的地方去找吗?这都快一个月了,怎么还不走了呢?”

胡哲想了想说:“这帮兵里有不少就是从阿妈阿爹那个方向来的,肯定是没找到,大概是怕这么回去没法交差,就汇合在这里,捡着咱们这些单户牧民抢点东西回去,好孝敬他们的官老爷。”

可兰点点头,忽然有想起什么,说道:“周围大家,有没有谁问你官兵们找的人是谁?”胡哲沉默了一会儿,说:“问肯定是会问的,我只是说一个月之前这个人看见这个人在我帐前走过,抢了我的马走了,大家毕竟受了这么大的损失,总不能瞒着。”

可兰眼里有些忧虑,说:“会不会有人走漏消息?南帐的尹家,我总觉得他们靠不住。”胡哲摇摇头,说:“大家都是逃难来到这里的,都是过命的交情。尹义虽然平日好吃懒做了些,可他毕竟也是个汉人,念在同族的情义上也是不会说出去的,再说,我也没告诉他们云华去了阿爹阿妈那里,没什么的。这个冬天咬咬牙就过去了,实在不行,我过几天去一趟阿爹那里,请他们老两口接济一下……”

话还没说完,可兰就摇摇头说:“还是先不要去了,再等几个月,你要是现在去了,云华妹妹心里肯定过意不去,说不定就要走,她现在的身体可经不起折腾。”胡哲一愣,问道:“什么意思?”可兰无奈地说:“你啊,我少说一句话,你就看不出来,亏得你还有个怀孕五个多月的老婆呢。”

胡哲有些惊讶,正想说什么,站在窗边的瘦马突然叫了一声,胡哲回头,瞥见帐外一个黑影闪过,警觉地站起来,大声问道:“是谁?”随即大踏步走出帐外,却是四下无人。

回到帐里,可兰有些紧张,胡哲安慰说:“应该是只野羊或者什么的,没事。”说罢,伸手将亢奋的瘦马的脖子按了下去,说道:“真的是匹好马啊,只怕出去就有人认出你来,只能委屈一下,呆在这帐子里了。”可兰也是自言自语:“风声这么紧,只怕云华妹妹不是家遭了兵难这么简单……”

胡哲二人这里担惊受怕,云华那里也是心事重重,白天她帮着苏家老两口做些农活,倒是还有说有笑,可是一到了晚上,夜深人静,听着两位老人睡着了,自己总是披衣下床,在院子里呆呆地站着。

这一天晚上,天上下着密密的小雪,把地面都染上了白色,云华又独自在院中发呆了许久,心想已经这么长时间,恐怕是已经瞒不下去了。

她白天总是束着腰,明知道这样对孩子不好,可她仍然是拿不定主意。一想到那个伤心之人,就觉得这个孩子还不如不要,既然打定主意再不相见,孩子便如同生而无父,自己又孤苦伶仃,何必让孩子跟自己一同受罪。

可每次,刚要下定决心,便感到孩子在腹中会轻轻地动一下,似乎在恳求自己不要放弃他,便又心软了——已经四个多月了,孩子已经成型,实在是不忍。

自怀孕之后,云华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不再像以前那样果断了,更何况是自己的孩子。想到这里,云华的思绪又模糊了,回到了四个多月前那个夜晚,明月高楼,晚风微凉,洞房花烛……

“大晚上的站在这里,就算你自己身体好,也要为孩子考虑下嘛。”苏婆婆不知何时站在了云华的身后,轻轻地说了一句。云华一惊,回过头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阵酸楚涌上心头,眼泪便流了下来。

苏婆婆怜爱地替她抹去眼泪,将云华抱在怀里,说道:“哭吧,哭吧孩子,这憋在心里,孩子也跟着你一起难受啊。”

云华抽泣着,问道:“婆婆,你说,我该留下这个孩子吗?”

苏婆婆看着月亮,喃喃地说道:“傻丫头,你问谁呢?你要是心疼这个孩子,那就留下。要是这个孩子只会让你伤心呢,婆婆也能好好帮你养身子,咱以后还可以再嫁个好人家……”云华突然抬起头,几乎是喊了起来:“不!我不会的!”

苏婆婆看着云华,她的眼神虽然无比忧伤,可却没有半点的犹疑,便说道:“丫头啊,之前我说过我不问你,可我现在还是要问了,是那个人……他负了心?”云华摇摇头,说:“不是的,他对我很好,只是……”

苏婆婆看着欲言又止的云华,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叹口气说:“你这孩子也是命苦,只可惜你托付对了心,却没有托付对人。你犹豫要不要这孩子,除了害怕以后的日子,是不是还担心这孩子……会像他父亲一样?”

这个念头其实在云华的心里徘徊了许久,只是她一直不敢面对,今日被苏婆婆点了出来,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苏婆婆低下头,想了想说道:“丫头,你记不记得我家老头子说过,我们本来是有三个儿子,可是他们都以为我们已经死了?”

云华点点头,苏婆婆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坐在门口的藤椅上,说道:“他们并非不孝,只是我家老头子,宦海沉浮半生,一心报国却处处不得志,当官总共不过四十年,有将近三十年都是在被贬的路上,每到一处,百姓倒是拥戴扶持,可就是入不了朝廷的眼,这到最后也看透了,最后皇上要召回也觉得没多大意思,可我们那几个儿子,却还是挤破了头皮要往那官场里去,还硬要拉上他们父亲,我老两口一合计,怕是只有死了才能逃开这档子事,就装死了几天,又偷着来到这北地过了这许多年。”

云华觉得有些奇怪,难道这装死竟能如此以假乱真?苏婆婆看出她的疑惑,笑着说:“江湖之大自然是无奇不有,毒药入五脏六腑便是真死,若是偏了就是假死,不过几天便排出去了,世上倒也真的有无聊之人做这样的东西。”

随即收了笑,抓紧云华的手,说道:“丫头你听我说,都说这子女像父母,也难保儿女的一生就是把父母的一生再过一遍,可是……”苏婆婆欲言又止,顿了一顿,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婆婆是什么意思,对吗?”

云华伸手擦去了脸上的泪痕,努力地笑了一笑,对苏婆婆说:“我明白的,人会变,孩子也会变,我只盼这个孩子,能过出他自己的生活。”

苏婆婆也眉开眼笑,说道:“好,好,这才是好孩子。来天太晚了,这小雪最冻人,咱们还是回屋去吧,明天让你老伯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这四个多月了,正是孩子长身子的时候呢。”

云华点点头,两人站起来,挽着手正想回屋。突然,云华停了下来,回身向村中的那条小路望去,眼中有些紧张。苏婆婆有些奇怪,正想问什么,耳边却好像有什么声音传来,也向小路的那边张望着。

渐渐地,声音近了,好像是马蹄声,十分的急促,还含混着马喘粗气的声音,拴在门口的红马也抬起了头,轻轻地叫了两声,似乎有些不安。夜色中,一人一马的身影渐渐出现,走到近处,云华不禁大吃一惊,那竟然是自己的那匹瘦马,而马上之人,居然是可兰。

瘦马一见云华,兴奋地叫了起来,马上的可兰原本是伏在马背上,听见马声便抬起了头,满脸血污,看见云华和苏婆婆正急急忙忙地向自己走来,无力地叫了一声阿妈,便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看就要掉下马背,云华脚下箭步冲过去将可兰扶住,红马也焦急地想要过来,使劲拉扯着缰绳。

苏婆婆见势不妙,向着屋里喊一声:“老头子快起来,可兰受伤了!”随即上前查看,才发现瘦马身上已经是中了数箭,这一路跑到这里,献血汩汩地冒着,可兰被一根粗粗的麻绳拴在了马背上,这才一路没有掉下来。

云华急忙解开绳子,把可兰抱进了屋里。苏老伯已经披衣起身掌好了灯,拿出了药箱,云华把可兰放在床上,苏婆婆仔细地查看着,两匹马也焦急地向里面望着。

看了一会儿,苏婆婆松了口气,说道:“没有外伤,脸上的血不是她的,只是这一路颠簸,又是伏在马背上,动了些胎气,应该一会儿就醒过来了。”

苏老伯面色凝重,看了看门外问道:“胡哲呢?怎么两人没在一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苏婆婆叹口气说:“肯定是出事了,不然可兰也不会这个时候这个样子过来,可咱们现在也不能离开,只能等她醒过来了。”

云华看着昏迷的可兰,心中万分焦虑,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门外,将瘦马身上的箭打断,映着雪夜的月光,只见箭簇上赫然刻着“羽林”二字,是上京禁卫营的铁箭!

云华心里猛地一沉,愧疚万分,随即便怒火中烧。她回到屋里,拿起自己的双剑,咬着牙说:“苏老伯、苏婆婆,你们二人照顾好可兰姐姐,我这就去把胡哲大哥救出来!”说着便冲出了门外,也不管苏婆婆连声询问。

此时天已经黑透,恐怕已经过了子时,可云华也顾不上那么许多,挎上双剑,解开红马的缰绳一跃而上,猛地加上一鞭。红马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撒野,一声也不叫便猛地跑了出去,苏家二老刚追出门,便只见茫茫白雪,连马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雪卷烽火:断楼 苏老伯看着奇怪,转头看看苏婆婆,苏婆婆叹口气说:“这孩子,肯定是知道了什么。”忽然,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老两口赶紧回屋,看见可兰艰难地扭动了几下,连忙拿一碗热汤,给可兰徐徐服下,不一会儿,可兰便睁开了眼睛。苏婆婆看着可兰,柔声问道:“兰儿,身子好些了吗?你这是怎么了?”

可兰看见苏婆婆,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抱着苏婆婆痛哭,说道:“阿妈,你去救救胡哲吧,他……他被官兵抓走了!”

苏婆婆早有心理准备,再加上云华刚才的举动,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因此此时倒并不惊慌,安慰可兰说:“孩子别怕,云华已经赶过去了,那些官兵都是些酒囊饭袋,没什么本事,云华身手很好,一定可以救出胡哲的。”

可兰抬起头来,说道:“不,不只是官兵,还有一个会武功的,他好厉害,胡哲被他打了一掌就晕过去了,他把我绑在马背上,让马儿拼命地跑,我才逃出来的。”

这可是苏婆婆万万没有料到的,她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这辽兵射猎出身,向来只重兵马刀枪,何时竟然会有内家高手在军中?”

可兰摇摇头,说:“不是的,这是个汉人,两年前经过我家帐子,本来想送到您这里来的,可他不来,就给他搭了个帐子住在我们那里,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叫尹义,当时我们不知道他会武功,他也从来没显露过……”

“尹义?”听到这个名字,苏老伯愣了一下,看看苏婆婆正咬牙切齿,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了几下,说道:“尹义!这个狼心狗肺的混蛋,早知如此,十二年前我就该一拐杖敲碎他的脑袋!”说罢站起身来,对苏老伯说:“老头子,你好好照顾兰儿,我这就去帮云华。”正欲动身,可兰突然痛苦地俯下身子,苏婆婆慌忙扶住她,可兰肚子剧烈地痛了起来……

这边,云华一路快马加鞭,这马儿比平日几乎快了一倍,一声不吭地跑着,渐渐地,看见远处的天空映照着红光,应当是到了辽兵的大营,想是他们捉住了胡哲之后便率军回城,正在这里安营扎寨,云华又加上一鞭,跑到离大帐数百步的地方,红马腿下一软,轰然倒下,喘着粗气。

云华看看月亮,应该已是到了寅时,这马儿也是拼了命,不过两个多时辰跑了将近二百里,此时已经是筋疲力尽。

她俯下身,抚摸着红马的脖子,轻声说着:“马儿,辛苦你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胡哲救出来,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说罢,脚下使出华山“踏云雁”轻功中的“消”字诀,悄无声息地走入了辽兵的营帐中,四处寻找。

胡哲正被关在营房中,严刑拷打了一天,此刻已是遍体鳞伤。两个兵卒还在用沾了雪水的牛皮鞭抽打着,那桶雪水已经化为殷红,胡哲咬着牙,瞪着坐在旁边的两个人,一个字也不说。

看打得差不多了,二人中一个白须的老头挥挥手,示意兵卒停下来,走上前去,抬起胡哲的头,戏谑般地问道:“我说胡哲老弟啊,这都扛了一夜了,你还真是条汉子啊。何必呢,那女人跟你非亲非故,你又何必替他掩护呢?只要你说出来她在哪,看在你曾经救过我一命的份上,我尹义保证你两口子平安无事,怎么样?”

胡哲看着眼前这个人,猛地喷出一口淤血,霎时间尹义满脸血污,身后坐着的那个千总模样的大胡子辽兵见状大笑了起来,尹义倒并不在意,伸手抹掉脸上的血迹,笑着说:“好,你啐这一口,我可就算还了恩了,这我可不会对你客气了。”

说罢,突然掣出右手,在胡哲的腹部猛击了一下,顿时胡哲胸中一股血气,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头也无力地垂了下去,却被尹义抓住头发又拉了起来,凶狠地问道:“快说!这个云华在哪里,你家里藏着她的马,有名的踢雪乌骓,你可别说是你在山沟里捡的!”

话音刚落,只听刺啦一声,营帐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一柄乌黑长剑直穿而入,正是云华。两名兵卒还未察觉,便已脖颈溅血,倒在了地上,紧接着便向那名千总刺去。

见此突变,千总惊慌失措,连身边的刀都忘了拔。突然,尹义飞身而来,运起左手正对剑尖,只见那剑戛然而止,竟然被他用四指牢牢夹住,云华大惊,想要拔剑却拔不出来,尹义笑嘻嘻地,使拇指在长剑的剑刃上轻轻一弹,霎时阵阵微波激荡,云华顿觉手臂酸麻,不禁手一软,剑掉了下来。她原本没想到辽军中竟有如此内家高手,一时大意失了手,连忙后退了几步。

尹义笑道:“耶律大爷刚刚才封我做百夫长,岂能让你就这样杀了?”胡哲方才中掌昏迷,此时悠悠转醒,看见云华站在身边,大吃一惊,正欲说话,被云华在双臂“孔最穴”一点,说道:“胡哲大哥,你先不要说话,我点你两处大穴暂时止血,等我杀了这老贼,再救你出去。”

尹义捡起地上的长剑,看了看说道:“墨玄剑,原来还是华山派的嫡传女弟子,是有些胆量,不过你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还想救人?”

云华并不搭理,扯起挂在壁上的一根铁链,手腕抖动,霎时转轮成圆向尹义抡去,尹义挺剑欲刺,后面千总说道:“尹老头,这个女人可是萧大元帅要的,你可不能伤了她!”尹义笑着说道:“萧元帅还真是个风流种子,放心,我也知道怜香惜玉,定不会伤她一根毫毛。”

说罢,运一招剑法里的“穿”字诀,飞身冲入铁链圈中,云华手中一抖,铁链成环迅速收紧,尹义却一个鹞子翻身从中跳转而出,还未落地,便眼疾手快,用剑尖挑住铁链的链结,借势一搅,铁链顿时拧成一团,云华气力不足,竟给他拉了过去。

尹义右手持剑,左手出掌直取云华咽喉,云华躲闪不及,被掐住了脖子。尹义笑道:“有名的华山墨玉双剑,怎么就这点本事吗?你不是还有一把清玉剑吗?怎么不拿出来让老夫见识见识?”

突然,云华手用力一拉,旁边火盆飞起,直向尹义头顶扣来,原来这铁链一端被她拿在手里,另一端竟还搭在火盆上,烧得通红,连带着炭火直取尹义天灵盖。尹义措不及防,抬剑去挡,云华趁机出腿踢中尹义小腹,尹义丹田受攻,抓着云华的手也松开了,但随即一掌击中云华肩膀,云华感觉一股奇大之力推着自己,随即飞了出去。周边营帐的辽兵见势不妙,纷纷围了上来,尹义和千总也走到帐外,说道:“小女子竟然如此狡猾,不过也挨我一掌,不好受吧?”

云华正欲起身,突然感到一股剧痛直钻骨髓,明明尹义不过是慌忙之间随便出了一掌,自己却好似全身的骨架都要被震散了一般,忍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自己行走江湖这些年,竟从未见过如此刚猛的掌法,想来想去,突然心中一惊,问道:“你这是——袭明神掌?”

尹义笑嘻嘻地点点头,说道:“你这小女子看着年轻,倒是识货,认得我袭明神掌。”云华站起身来,冷冷地说:“天下武功南北庄,岭南白虎,函谷青元,也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青元庄素来行侠仗义,庄主尹笑仇更是唐刀大会夺魁的英雄豪杰,还从没有听说过有你这等卑鄙小人。”

那尹义原本还笑嘻嘻的,一听到“尹笑仇”三个字,登时脸色一变,啐一口道:“呸!他尹笑仇还算什么英雄豪杰?这个阴险小人,在我身边藏了十年,我居然都没认出他来,要不是他暗算,现在我才是青元庄的庄主!还用在这里卖什么命?只恨当年我一时心软,就应该趁他还在娘胎里的时候,把他给剖出来……”

话音未落,云华纵身而起,拔出身后清玉剑飞身刺来,她此时怀有身孕,对孩子甚是怜爱,听得这尹义说出如此残忍之言不禁心头火起,也不管他青元庄的什么恩怨,只想把眼前这个人碎尸万段,脚下用上了华山“穿云燕”轻功,直取尹义心窝。

尹义刚刚才打伤了云华,此时哪会把她放在眼里,左手五指捻起一式“铁树开花”,想像方才那样夺下云华手中的剑,可五指还未开,只见眼前白光一闪,云华手中剑如软蛇般一抖,尹义感觉额头上掠过一阵寒风,顿时痛不可当,鲜血如瀑而下,流入眼中,心中惊恐,丢下手中剑,捂着额头慌忙后退。

抬起头来,只见云华已经轻飘飘地落在了大帐顶上,那羊皮帐竟没有丝毫变形,连上面的积雪都似乎没有半点凹陷,不禁骇然。嘶喊着问道:“你这又是什么剑法?不对,你这是妖法!”

云华冷冷说一句:“打不过,便说是妖法吗?”说罢,也不理睬尹义,飞身而下,此时云华的身法与方才全然不同,如游鱼飘然无声却又疾如电光火石,伸手便取走了落在地上的墨玄剑收入背后剑鞘,另一手清玉剑转瞬便架在了尹义的脖子上,尹义不敢动弹。

云华向众人喝道:“快退下,把胡哲放了!不然我杀了他!”可却无人后退。

那名千总笑着说:“这老头不过是我大辽的一条狗,你杀了也就杀了,至于帐里面那个人,更是无足轻重,我可以放了,不过姑娘你得乖乖跟我们走。”随即一挥手,几个兵卒把胡哲从帐里拖了出来,马刀架在脖子上,威胁地对着云华。

云华没想到竟陷入如此境地,心中无比焦虑,正当拿不定主意时,突然腹中胎儿一阵悸动——她怀有身孕,用出这一味求快的清玉飘云剑法已是极为勉强,撑了许久,此时急火攻心,顿时丹田气散,手中剑软了下来。尹义察觉有变,回身一掌狠狠击中云华胸口,云华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尹义随即踢开她手中的剑,退到几步之外。

千总见状,破口大骂:“尹老头,你干什么?”尹义笑道:“千总放心,这只不过是一点小小内伤,依我之见,这姑娘是不会心甘情愿地跟我们走了。不如我先打晕了她,再把她养好了伤交给你们萧元帅,那百夫长的位置可得给我留着。”

说罢,右掌出一式“火中取栗”,直取云华面门,云华此时动弹不得,正闭眼待毙时,突听得耳边一阵疾风声,尹义一惊,只见一根乌黑的拐杖飞旋而来,连忙低头躲过,可其他人却躲闪不及,那拐杖呼啸而过,正中站在帐门口的千总面门,登时脑浆迸裂,一声不吭,便如一滩烂泥一般倒在地上。

拐杖飞回,被一个老妇人伸手接住,骂道:“狗贼,躲得倒快。”尹义抬头一看,惊叫一声:“二十七娘?你还没死?”老妇人冷笑道:“像你这般狼心狗肺之人都还没死,我怎么好咽气呢?当年尹笑仇废去你全身武功,看来你这几年也没闲着,武功又有点长进啊。”云华听着这话无比熟悉,回身一看,不禁大惊,叫道:“苏婆婆,你怎么来了?”

此人正是苏婆婆,江湖人称二十七娘,她快步走上前来,将云华扶起,摸摸云华的腹部,长出一口气,说道:“还好,总算保住一个。”云华听这话有所异样,心中一惊,问道:保住一个?难道,可兰姐她……”苏婆婆默然,只是狠狠地瞪着尹义。

此时,千总已死,辽兵顿时大乱,四散而逃,苏婆婆顿一顿拐杖,声如洪钟:“一个也别想跑。”话音刚落,周围滚滚马蹄声起,只见周围的牧民如潮水般涌来,手里拿着马鞭、铁铲、钢叉,杀气腾腾地围了过来,这帮辽兵平素欺软怕硬,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也管不上胡哲了,纷纷丢掉手里的家伙蹲在地上,被收缴了兵器。

几个人连忙上前,扶住胡哲慢慢躺下,在身上盖上一张厚毛毯。人群中几个女子扶着可兰,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云华急忙上前,扶着她来到胡哲身边。苏婆婆叹一口气,说道:“这孩子,到底还是自己跟过来了。”

胡哲睁开眼睛,看见可兰哭成了个泪人,正想伸出手,转念又将沾满血水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给可兰抹掉眼泪,说:“这傻兰儿,哭什么?我又死不了,再哭,孩子生出来可也爱哭鼻子,你不是还想生个男孩吗?怎么能老是哭呢?”云华心里一沉,欲言又止,只见可兰努力地点点头,附身抱住胡哲。

尹义见大势已去,心中惊慌,对苏婆婆说:“二十七娘,十二年前你就不是我的对手,现在你都这么大岁数了,难道想把一把老骨头丢在这里吗?不如这样,我们各退一步,你放我走,我保证以后不再难为这些人。”苏婆婆冷笑道:“哼,放过你,今日就算我放过你,在场的这几百人也不能放过你,少废话,出手吧,我今天就当替青元庄清理门户!”

尹义见状,只得拼死一搏,捡起一根长矛,心一横,大喊一声便向着苏婆婆刺来,他此时一心求生,使出了全身的解数,也不管什么武功招式,只是胡乱挺刺,苏婆婆拿着拐杖左右格挡,一时竟然招架不住。尹义大喜,狂笑着说:“老婆子,几年不见,你的武功大不如前啊!”说罢便更加疯狂地进攻。

云华见势不妙,拔出背后墨玄剑欲上前相助,尚未动身,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利箭穿风而过,正中尹义咽喉,尹义手里一顿,苏婆婆看准时机,挺杖长驱直入,正中尹义心窝,击飞出去。回头看时,却是苏老伯骑着红马而来,挽弓搭箭,救了她一命。

尹义大张开嘴,却说不出话,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轰然跪在了地上,心知今日就将命丧于此,可又死不瞑目。一眼瞥见身边的可兰等人,顿时恶向胆边生,猛地挺起身来,拿长矛直向可兰背后刺去,被胡哲看见,惊呼一声:“小心!”用尽全身力气将可兰推开,尹义并未收手,狠命地将长矛推下去,一汪鲜血喷出,长矛深深地插入了胡哲的胸膛中。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苏婆婆等人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众人惊呼,纷纷冲上前去,可兰狠命地推开尹义,只见尹义动也不动,直直地倒在地上,已经是死了。苏婆婆和苏老伯急忙走上前,只见胡哲胸中鲜血汩汩流出,已是救不活了,不禁老泪纵横。

胡哲睁开眼睛,抚摸着可兰的脸庞,勉强笑了一笑,说道:“兰儿,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听你的,生个男孩,叫他……巴图鲁,长成个英雄,替我……好好,保护你……”说完,手从可兰的脸上滑落,闭上了眼睛,任可兰再怎么呼唤,也没有醒来,雪飘在胡哲的脸上,却没有融化,只是一片一片地落着。

云华呆呆地站在雪地中,潸然泪下。众人纷纷跪在地上,低头沉默,有几个壮实的汉子已经是放声大哭。那些辽兵见状,都急忙四散逃跑,有不敢跑的,被牧民踢了出去。

背后马蹄声传来,一个汉子从马上滚下来,走到苏婆婆身边,说道:“烧了!”

苏婆婆擦一把眼泪,问道:“都烧了?”

“都烧了!浇上烈酒和麻油烧的,连着好几百里,就算下着雪也得烧好几天,辽兵就是插上翅膀也过不来。”

苏婆婆点点头,闭上眼睛,喃喃说道:“难为你们了。”

云华看向北边,火光冲天,映红了漫天的大雪。

那是牧民们烧了自己的帐子和百里的草原,来阻挡辽兵追击的脚步。

看着这漫天的烈火,云华心中百感交集,手中的剑无力地掉落下来,双膝跪地,对众人说:“我对不起各位,大家都是遭难流落至此,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安定的所在,现在却因为我,又让大家无家可归。”

众人默默地看着她,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点下头,便走开了。女人们在可兰身边坐下来,轻轻地说些安慰的话。男人们堆起一摞摞的茅草,搭起一个简易的灵棚,对着胡哲的遗体,跪下来默念送魂的经文。一边的萨满巫师细心地扎着草人,每来一个人祭拜,便往草人上系一根红绳。

可兰忍住泪水,对着大家拜一拜,几位牧民念完经文后,取出腰间的弓箭,对着北边的天空连射三箭,为亡灵指引去阴间的道路。随后,可兰抽出短刀,在自己额头上轻轻划了一道,鲜血流出,其他人也在在额头上划出血道,双手合十,默默叩拜,几百人的地方,染红了地上的白雪。

巫师口中念着古老的文字,向天祈祷之后,点起了火把……

几天后,大火终于烧尽了,众人向苏家老两口告辞后,便各奔东西去了——牧民们逐水草而居,天下之大,总能找到一个家。

这天,云华找到苏家二老,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说道:“老伯、婆婆,我有一事想请二老帮忙,可不可以……帮我建个坟,立个碑?”

两人迷惑地看着她,似乎没有听清。云华点点头,拿出一张纸,接着说:“还请您帮忙把这个刻在碑上,这样,就一定是我的坟墓了。”

苏老伯接过纸,看了看,上面是一阙词,看罢,二人半晌无语。

苏老伯叹口气,说:“你何苦如此?以后你又要去哪里?”云华说道:“婆婆跟我说过,有些事情只有死了才能躲得过,可兰姐姐说她不想再呆在这个伤心地,我打算和她一起走。”

“那……总要在这里过了这个冬?”

“不了,可兰姐姐说,胡哲大哥总是和她说自己长大的地方,说那里的白山黑水,她想去看看,带着胡哲大哥的骨灰一起。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我来和您二老打个招呼。”

“可你还有身孕,这一路上……”

“我行走江湖,孩子也没有那么娇贵,可兰姐也会照顾我的。”

苏婆婆再想说什么,却说不出,眼泪止不住,仰着头转过身去。

“记得偶尔来个信。”

云华跪下,对着二老深深拜了三拜,随后默默退出了屋外,和已经等在门外的可兰一起上马,向着东边飞驰而去……

几个月后,在一片青青的草原上,一间小小的茅舍里,伴着可兰焦急的喊声,云华产下了一名男婴,那哭声盖过了外面淅淅的谷雨。

“可兰,你想让孩子叫什么?”云华此时浑身虚弱,打起精神坐直身子,看着欣喜地抱着孩子的可兰轻轻问着。

“我?你怎么问我,你们汉人女子心思细,起的名字一定比我起的好听,你起,你起。”可兰逗着孩子,随意地答着话。云华笑了笑说:“那我可就起了,我看这孩子还是起女真名字比较好,叫巴图鲁。”

“巴图鲁”三个字一说出口,可兰周身一颤,呆呆地站在了原地,随即泪水从眼中流了出来,她回头看着云华,声音有些颤抖,话也说不出来:“你……我的……”

云华伸手将可兰拉到床边,说道:“没有你和胡哲大哥,就没有我,也没有这个孩子,我欠你们两条人命,就让这个孩子姓唐括吧,你以后就是他的义母,他就是你和胡哲大哥的孩子!”

可兰低下头,抽泣起来,云华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也不说什么话。过了一会儿,可兰抬起头,笑里含着泪花,说道:“谢谢你小云,谢谢你帮我找回了我的孩子。”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可是,孩子他父亲……”

云华别过头,喃喃地说道:“为了你,也为了这个孩子,我不想再提他了。”

可兰不知道云华和孩子的父亲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只是相处了这么久,这段往事云华却一直绝口不提,也不忍再问,便把孩子抱给云华,说道:“你是汉人,也总要给孩子取个汉人的名字吧。”

云华看着孩子,伸出手轻轻捏了下孩子的脸,孩子发出咯吱咯吱的笑声。

听着这笑声,云华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就叫断楼吧。”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顽童结义:矛子 天庆五年,女真部落首领完颜阿骨打称帝,国号大金,定年号为收国,随即率军攻克黄龙府,大辽国陷入混乱,黄河以北兵荒马乱,民不聊生。

云华和可兰两人住的地方偏于关外,早已无人来管,再加上云华的武功不低,一般的小毛贼也不敢来招惹,还在周围渐渐聚集了一些居民。两人渔猎放牧为生,日子倒也过得安生太平。

如此过了数年,草原上的草几度枯荣,小断楼也渐渐长大,像一般的顽童那样调皮不堪,又身体结实,百病不生,整日里漫山遍野地跑,有时候半夜都不见人影,让可兰和云华心惊胆战。

六岁起,云华开始教断楼一些基本的打坐运气的心法和武功招式,原本是为了万一在野外遇到什么恶狗、猞猁之类的小兽能加以应付。可没成想这小孩子胆大包天,学了两招竟然自己跑到狼窝去,还是半路被套野马的牧民捞了回来。被训斥一顿之后,大大的不服气,竟然开始拿牛羊撒起气来,红马和瘦黑马认他是小主人,任由他胡闹,于是愈加放肆,连邻帐家的牲畜都遭了殃,被人家提着后领抓上门来问罪。

云华有时候看不过去,要管教儿子,倒是可兰一个劲地维护小断楼——她丧夫丧子,便将对两个人的情感都寄托在了这孩子身上,宠爱异常。

时间久了,小断楼也看了出来,于是每次一惹祸,就躲到可兰的身后撒娇,做出一副十分可怜的样子,可兰一心疼,就护住断楼不许云华打骂,云华也只能好气又好笑地对着断楼虚晃两下巴掌以示下不为例。

可也有可兰不拦着的时候。自懂事起小断楼就慢慢发现,别人家的孩子都是父母双亲带大,只有自己是母亲和义母养育,虽然二人对自己甚是疼爱,终究与他人不同。也曾经问过母亲,母亲说他的父亲叫唐括胡哲,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可小断楼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虽不懂成人之事,但既然自己叫可兰义母,那胡哲也定然只是自己的义父,绝无血缘之亲,于是再问,云华便不回答了。一再追问,云华终于耐不住性子,抓住他狠狠地打了一顿,告诉断楼他只有唐括胡哲一个父亲,没有什么别的旁人。

只有这一次,可兰没有上前阻拦,只是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云华打完了,一气之下走了出去,可兰便把煮好的奶茶给断楼喝,再给他敷上伤药,任断楼怎么问也不回答。

于是,从断楼很小的时候开始,便知道关于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一件绝对不能谈论的事情。他虽然生性顽皮,可毕竟纯良孝顺,只是隐隐猜到大概是一件什么伤心事,就好像自己若是在外面被别的孩子合伙欺负了,也不愿意回家说一样,既然母亲和义母都不告诉自己,那索性也就不问了。

小孩子毕竟不会为了这些无形的事情烦恼太久,大不了多跟母亲学学武功,谁再敢笑话自己没有父亲,那就狠狠地揍他一顿。一来二去,周围的一群孩子都怕了他,可又不甘心认输,竟也没有人愿意跟断楼交朋友,断楼倒也无所谓,反正他平日里去的地方其他孩子都不敢去,自己一个人反倒自在些,如此渐渐长到九岁。

正是在这一年,大金名将完颜宗翰攻破大辽西京,天祚帝仓皇西逃,辽国名存实亡,女真部落大多欢呼雀跃,云华却是愈加心事重重,只是经常向西征归来人打听些什么事情,可总是失望而归。

一日,又是一批西征军东归,一个叫蒲古里的汉子经过多方打听,辗转找到了云华和可兰的小茅屋,交给了两人一封信。断楼知道,每当此时,母亲便会格外烦躁,于是便知趣地跑开,自己去闲逛。正好,云华前两天开始传授自己剑法,刚学了一招“拨云见月”,还没有试过身手,又没有孩子敢和自己打架,干脆今天往深山里走一走,这样想着,便胆子大了起来,抄着小手就往老林子里去了。

然而,今日之事,却与往日不同。云华和可兰读完信之后,潸然泪下。蒲古里向着二人深鞠一躬后,便悄悄退出去了,留二人独自在帐中哀悼。

这边,断楼走着走着,便来到了深林里,折下一根松枝,拿尖石削得像是个长剑模样,在一片空地里使了起来,百无聊赖,心想这时候若是能来只熊或是狼,自己这武功就能施展了,突然,听见深林中传来一声低吼,接着便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孽畜!还不老实。”顿时来了精神,拿着树枝冲了进去。

一掀开树叶,只见一只浑身黑泥的野猪正在和一个少年对峙,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赤着上身,手里拿着一根木制的长矛。那头野猪则哼哼低吼着,獠牙外翻,身上好几处都在向外冒着血,体型格外庞大,看起来能有七百多斤。

断楼长到现在,还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野猪,心中大喜,这素有头猪二熊三老虎的俗话,说的就是野猪凶狠难斗,断楼想今日如果能把这头野猪拖回家,母亲也便不会责骂自己了。摩拳擦掌正想动手,那少年却叫一声:“那小孩!快回家去,小心这野猪伤了你。”

断楼顿时不悦,拿手里的木剑指着那名少年说:“你叫谁小孩?我看你才是小孩子,今天这头野猪我要定了,你闪一边去!”他此时嗓音未开,学起大人说话来却有模有样。

那名少年也是大怒:“胡说!我都和这野猪打了半天了,你来了就让给你?没有这种道理!”断楼笑道,说:“你和这畜生打了这么久,它还活蹦乱跳,看来你也没什么本事,等你看我,一下子就杀了它。”

少年哼一声说:“你这小娃娃,还从没有人敢说我杨矛子没本事,那你上,要是我数二十下你解决不了,我就……”

话还没说完,瞅准机会的野猪大哼一声向着二人冲过来,二人喝一声同时跳开,野猪回头,擦一擦后蹄,又闷头冲了过来,断楼急忙喊一声:“你不许出手!”

说着,便运起母亲教给自己的轻功心法,使一个“飘”字诀,轻轻一跃便落在了野猪的背上,笑道:“看好了。”双手拿木剑向着野猪的背后狠狠刺去,不料咔嚓一声,木剑竟拦腰折断。这秋天的松枝太软,这野猪又皮糙肉厚,竟然完全没有扎进去,不过野猪也是痛不可当,在原地跳来跳去,断楼此时功力尚浅,一个坐不稳便被甩了下去,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自称杨矛子的少年大笑,说道:“你让我看好了,我还没来得及看呢,你就掉下来了。”

说罢,挺起手中的矛,对着野猪的正面就直直冲了过去。野猪负痛,也不躲避,低头冲向了杨矛子,杨矛子将长矛向前一推,顺势捅进了野猪的鼻孔中,整个长矛没入大半。

登时,野猪狂性大发,居然也不后退,而是继续向前猛冲,杨矛子始料未及,身子一晃跌坐在了地上,眼看就要被野猪踩到。那边断楼见状,双手向后一推,一招“蛙跳蛇行”便贴着地面飞了出去,将杨矛子捞了出来,顺势一脚狠狠地蹬在长矛杆上,把个长矛鼻孔进后门出,整个地插进了野猪的身体里,那野猪大吼着,撞在了一棵参天大树上,顿时枯叶纷纷震落。野猪轰然倒地,后腿蹬了两下,便一动不动了。

两人在远处看了一会,走近些拿根树枝戳一戳,确认野猪已经死了,顿时得意起来。杨矛子说:“你看,这野猪到底还是被我捅死了。”

断楼争辩道:“胡说!明明是我捅死的,你那时候还正坐在地上吓得尿裤子呢,要不是我救你,你早就被踩死了。”

杨矛子也不高兴了,说道:“哪个要你来救我,你要是不过来添乱,我自己也能躲开,我的长矛都捅进去了,那野猪也早晚会死。”

断楼大怒,伸手扯住杨矛子的肩膀说:“你再说一遍?”

杨矛子掰开断楼的手,也是怒目而视,说道:“怕你啊?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说着两人便扭打了起来,滚出了老林子,到了一块空地,两人跳开,各自回头,杨矛子劈了一根长木,断楼仍是折了一根松枝,俩人兜着圈便交起了手,缠在一起。

杨矛子笑话说:“你这小娃子,连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都不懂,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我杨家枪法的厉害!”

说罢后退几步跳出圈外,一手托住长木中间,一手含住尾端,刷刷刷连推几下,那长木褐影闪动,断楼手里松枝太短,够不着杨矛子,只能狼狈地格挡躲闪。

杨矛子甚是得意,到底还是孩子,玩心大起,拿长木专刺断楼的下盘,看着断楼跳来跳去,乐不可支。

突然间,断楼猛地回头,竟然以后背对着杨矛子,杨矛子一愣神,只见断楼弯腰抬腿,整个身子向后侧后弯了过来,手中松枝倏忽地转了一个圈垫在了长木底下,顺势向右一拨,把个向前刺的力道都转到了侧方。杨矛子一时收不住力,不由得向前打了两个趔趄,这一往前可就离断楼近了数步,被断楼拿松枝啪啪两声在脸上狠狠地抽了两下,顿时两道血印赫然印在了双颊上。

杨矛子只觉脸上火辣辣得疼,至于刚才发生了什么却还一时没反应过来。摸着脸问道:“臭小子,你这是什么招数?”

断楼方才一时心急,慌乱之中竟顺手用处了云华刚刚教给自己的“拨云见月”,不料竟有如此威力,心中大为得意,却又要故弄玄虚,摇头晃脑地说道:“天机不可泄露,这可是武林独门秘籍,江湖上就我一个人会。”

杨矛子听他说得稀里糊涂,只是哼一声说道:“原来是江湖上的旁门左道,我这可是正经的家传武学,怎么可能输给你?”断楼听他说自己母亲的招数是旁门左道,不禁生气起来,拿着树枝就冲了上去,杨矛子再刺,断楼照着刚才又使了一次,这次已经熟练得多了,又是拿松枝直往杨矛子脸上抽去,杨矛子急忙跳开,叫道:“你这人这么卑鄙,怎么专门打脸?”

又冲上去,却被断楼依葫芦画瓢,又把长木挑开,好在这次杨矛子早有防备,及时收了手,没有被打中,不禁怒火中烧,骂道:“臭小子,你就不能换一招吗?”断楼忙不迭,脱口而出:“我娘前天刚教我剑法,我才学了一招。”刚说罢,便察觉自己说漏了,连忙捂住嘴。

杨矛子没想到断楼这么直白,顿时大喜,笑道:“哈哈,原来你只会这一招啊。”说着便换了手法,改刺为砍,劈头盖脸地就往断楼肩膀、脑袋上招呼,顿时断楼就招架不住,脑袋也被打破了,心想这次肯定打不过了。心一横,大喊一声,把手里的松枝远远地甩了出去,闭着眼睛就向杨矛子冲了过去,连头也不护。

杨矛子没想到断楼竟然如此拼命,顿时慌了神,手下一软,被断楼飞身扑倒在地,二人又扭在了一起,滚来滚去。此时断楼已经是什么都不顾了,也不管什么武功招法,闭着眼睛对着面前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头撞牙咬,不要命了似地只顾乱打,杨矛子一时竟完全招架不住,心想再这样下去,这家伙怕是非得打出个人命来才肯罢手,连忙叫道:“好了好了,我认输我认输,你赢了!”

这一叫比什么都灵,断楼顿时停下了拳头,眼睛也睁开了,一下子从杨矛子身上跳开,满头是血,却嘿嘿笑了起来,拿袖子抹抹嘴角的血,伸出一只手说道:“江湖规矩,不打不相识,你既然认输了,那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你有什么事,我罩着你!”

杨矛子从未涉足江湖,自然也没听过这样的规矩,只是觉得断楼年不过十岁,说的话却如此有趣,便也笑了。伸手抓住断楼的手,自己站了起来,说道:“你说你按江湖规矩,可江湖上都不过是些……”

他本来想说“歪门邪道”,又怕断楼再急眼,便改口说道:“奇门异术,还有这样正经交手的武功吗?”断楼撇撇嘴说:“你武功是不差,可是太规规矩矩了,我娘说,上战场打仗,才像你这样练大枪大刀,只求力气大、出手快。可是行走江湖,靠的是内功和奇招,才不会吃亏。”

杨矛子从小长在乡间,学的也是家传武学,打小扎马步、练刀枪,还从未听过“内功”是什么,以为不过是江湖上骗人的把戏,听断楼这么一说,大为好奇,非要逼着他给自己演练几招,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甚是投机,不知不觉已是夕阳西下,只听得树林外传来焦急的呼喊声:“矛子——矛子——这孩子,跑到哪里去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顽童结义:兄弟 两个孩子这里闹得天翻地覆,云华和可兰那边却无此心情,她们理出了一张供桌,在上面摆了几样精巧的果点,点上香炉,跪在地上叩了几个头,便只听见外面断楼叫嚷着:“娘,义母,我回来了!”

此时天已经半黑,云华听见儿子回来,却也无心责骂他晚归,只是喊一声道:“又跑到哪里野去了?快点进来,今天有正事。”

听不见断楼答话,不耐烦地回过头一看,不禁愣了一下,只见断楼头破血流,身上全是污泥,还有另外一个孩子,看起来年纪稍大一些,也是灰头土脸,脸上更是好几道殷红的血印子,俩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帐子。

可兰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抱住断楼,一边用手帕擦去额头上的血水,一边心疼地问怎么伤成这样。云华向外看时,只见一名高个汉子和一名女子满怀歉意地站在门外,两人虽身穿皮毛衣裤,却插着发簪,显然是汉人,那汉子背后还扛着一头肥大的野猪。云华连忙起身,将二人迎了进来。

汉子应一声,将野猪放在门口,走了进来。云华见两个孩子的样子,以为是断楼又惹了祸,便欠身说道:“两位抱歉,我这孩子生性顽劣,以后一定严加管教。”

那汉子忙摆摆手说:“夫人不要误会,是我家矛子打了您家孩子,我们是特地来赔礼道歉的。”正在擦药的断楼听见,扭头叫道:“不是不是,是我把他给打赢了,他亲口认输的。”

云华拍一下他的脑袋,对可兰说:“姐姐,你也帮这个孩子上一下药。”可兰应了一声,把杨矛子也拉到身边,嘀咕地说道:“这俩孩子,打打闹闹的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云华请客人坐,两人应了一声坐了下来,那汉子说:“夫人多有得罪,我叫杨青,这是贱内,那是小儿杨矛子。我们一家本来是大宋新宁崀山人,因为犯了人命官司,官府包庇,这才不得已远逃到了这里。我这孩子从小就喜欢舞枪弄棒,到了这山野之地更是无法无天,今天说是去林子里打野猪,不知道怎么就和令郎起了冲突,实在是抱歉。”

说罢对杨矛子道:“矛子,快给……人家孩子道歉。”

断楼摇摇头说:“不,我和矛子哥已经是兄弟了,兄弟之间,是不用道歉的。”杨矛子也笑道说:“就是,我们兄弟之间就是切磋切磋武艺,没事的,没事的。”

杨青无奈地摇摇头,转而对云华说:“还未请教夫人……”云华说:“我叫云华,这是我义姊可兰,那是我的儿子唐括巴图鲁,汉名叫断楼,也是个顽劣不堪的小魔王,我看这俩孩子一唱一和,倒是投缘。”

杨青拱手道:“原来是段夫人,失敬失敬。”云华笑一笑道:“这孩子不姓断,我们江湖野人,没那么多规矩,你就叫我云华就行了。杨大哥,我看你虽然身居山野,可说话谈吐有礼,怕也不是一般的山野村夫吧。”

杨青摇摇头说:“云夫人果然女中豪杰,不错,我家算起来倒也是名门之后,不过家道中落,流落至此。”一转头,瞥见屋中的供桌,便站起身来说道:“那如此,便不打扰了,多谢云夫人和可兰夫人给我儿上药。”说罢,长作一揖,拉着杨矛子的手便走出了门外,回头说:“这头野猪我已洗剥干净,算是表达我家一点歉意,万望笑纳。”

断楼见杨矛子要走,急忙赶出去,说道:“杨大哥,明天还是在那个地方,我们接着比试武功,你要教我你那个什么回马枪。”杨矛子也答应一声,便跟着父母走了。

送走三人之后,断楼看见家中氛围似乎有所不同,连忙询问怎么了。云华把手搭在断楼肩膀上,郑重说道:“楼儿,你记不记得娘经常跟你说的那个苏爷爷和苏婆婆?”断楼点点头,云华接着说:“刚才苏爷爷给娘来信说,苏奶奶去世了。”

断楼倒是经常听母亲讲起这两位老人,说是当年对母亲和义母有养育和救命之恩,虽然从未谋面,心中也是十分敬重。小孩子还不太懂什么生死之事,只是心里有些难过,倒也不十分悲戚。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那我们把苏爷爷接过来,让他和我们一起住。”

云华抱住断楼,说:“好孩子,苏爷爷听见一定会高兴的,可是爷爷在信里说,他已经孑然一身,从此再无牵挂,回南方去了。”断楼也不太懂,问道:“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他吗?他都还不认得我呢。”云华笑了,说道:“会的,你一定会见到他的。来,今天娘给你做好吃的,这道菜还是苏爷爷当年教给我的呢。”

当晚,云华和可兰做了一桌子好菜,小断楼更是大饱口福。饭后,被云华摁在供桌前,恭恭敬敬地上了香、磕了头,断楼想吃桌上的糕点,却被云华敲开手指说不许动。

第二天,断楼问母亲要马,说要找杨矛子演示回马枪,云华不许,说他年纪太小还不能骑马,任他软磨硬泡也不答应。断楼赌气,索性自己跑了出来,在昨天的地方,看见杨矛子已经等在那里了。

杨矛子跳起身来,向断楼身后看看说:“你不是说要把马带来的吗,马呢?”断楼撇撇嘴说:“别提了,我家那两匹马只听我娘的,她不让我骑出来。”

杨矛子笑道:“真是个小孩子,这么听你娘的话。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吧。”说着挑起手里的长矛,回身要走。断楼急忙说:“我骑不了马,可我能跟我娘学新的剑法,你明天再来,我演给你看。”

杨矛子歪着头,说道:“我干嘛还来,成天跟你混一起,多麻烦。”断楼说:“我们不是兄弟吗?”杨矛子笑了,说:“连把子都没拜过,谁跟你是兄弟。

断楼茫然,问道:“什么是拜把子?咱们昨天打了一架,不就是兄弟了吗?”

杨矛子笑着摆摆手说:“那可不行,你们江湖有你们江湖的规矩,我们汉人也有我们汉人的规矩,要拜结义兄弟的话,那得烧香,告拜天地,才算行呢,这等地方,去哪里找香火?”断楼一拍脑袋,说道:“这好办,我家里有香,我去给你拿来。”

说罢,跑回家中,在苏婆婆的牌位前偷了一大把香,忙不迭地拿给了杨矛子。杨矛子笑道:“用不了这么多。”从中间抽出三根,用泥土在地上堆出一个小土堆,摸出火折子把香点好,插在上面,对断楼招招手说:“来,你过来,我做,你跟着学。”双膝跪在地上,断楼也照着样子跪了下来。

杨矛子手里又点上三根香,大声说道:“皇天在上,厚土为证,我,杨矛子。”断楼好奇问道:“怎么你就叫杨矛子?”杨矛子白了他一眼说:“正经点。”断楼哦一声,也端正地立起身,说道:“我,唐括巴图鲁。”杨矛子又打断他说:“不行,咱俩用汉人的方式结义,你也得用汉人的名字,不然老天爷不认的。”

断楼觉得有理,点点头继续说:“那,我断楼。”

杨矛子又扭头说:“你就姓断?”断楼学他白了一眼说:“正经点。”

两个孩子齐声说:“今日结为生死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不得好死。”说罢,脑袋撞地,连磕三个响头,断楼觉得不够,又凑足了十个才起来。

二人站起身来,杨矛子说道:“我的名字是爹妈随便起的,说是贱名好养活。”断楼撇撇嘴说:“我姓什么,我娘也不告诉我。”杨矛子笑道:“那我没名,你没姓,咱们还真是好兄弟啊!”断楼也觉得十分有趣,都笑了起来。

自此,两个孩子日日混在一起,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魔王,也不稀得搭理周边营帐的小孩,每天一大早就钻进深山老林子,直到傍晚才各自回家,不是打几只野鸡,便是拖一头野猪,偶尔还打只熊回来。

云华看也管不住这孩子,索性就多教他几招武功和口诀傍身,一来二去,便把墨玄剑和清玉剑的两套招式都传给了断楼,断楼年纪尚幼,不求他能全部理解,但对付林中的野兽已是绰绰有余了。如此渐渐过了半年,又是一年春天,断楼已是十岁。

一日,二人来到深林之中一个大湖里,划着树皮扎起来的筏子,拿竹竿想捞一些鱼虾做午饭,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两声嘹亮的鸟鸣,一声如编钟清脆,一声如长角悠扬,透着焦急。

二人从未听过如此好听的鸟叫,心中好奇不已,连忙撑一下竹蒿,向着湖另一岸驶去,两边芦苇纷纷让路,声音近了,拨开杂草一看,只见两只白鹤陷入沼泽之中,拔也拔不出来,正焦急地鸣叫着。

这山林之中不乏鸟类,白鹤也是常见,这两只却大为不同,脖颈如黑缎温润凝滑,又细又长,顶上的红珠如宝石般光泽明丽,而且尾羽极长,洁白如雪,看起来宛如玉雕银琢,美丽无比。

杨矛子拿竹竿戳一戳地上,竹竿陷入一半,笑道:“这两只鸟长得是好看,可就是笨了些,这春天它们正在换羽,不会飞,陷到这沼泽地里出不来了。”

断楼心里痒痒,说道:“大哥,我们把它们捞起来吧。”杨矛子摇摇头,说:“这鸟中看不中吃,听说有一股酸臭味。”断楼急道:“不能吃它们,你看它们这么好看,我想送给我娘和我可兰娘,让她俩养着给我玩。”

杨矛子白了断楼一眼,说道:“说你是小孩子,就想着玩,好吧。”于是两人伸出竹竿,那鹤倒也聪明,用嘴把竹竿叼住,两人用力一拉,把两只白鹤从沼泽里拉了出来。两只白鹤抖抖身上的泥,进水里欢快地游了两圈,来到两人身边,点点头以示感谢。

断楼见这两只鸟如此通人性,心中更是喜欢,俯下身逗了起来。杨矛子则不屑地说:“这两只大鸟,你自己抱回家去,我可不帮你。”断楼也不回头,说道:“才不用你帮,自己带回去就自己带回去,你到时候别跟我抢就行了……”

“是谁家的小孩子,要带走我家的鹤儿啊?”

两人一回头,不知何时一个少年公子,白衣飘飘,羽扇纶巾,腰束一根黑丝绸带,竟无声无息地立在芦苇之上,笑着向二人走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白凤翩翩:银针 断楼刚看见这人无声无息地站在身后,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可这声音却又确确实实是从这人嘴里发出来的,不禁大吃一惊。华山派的踏云雁乃是天下首屈一指的轻功,云华作为嫡传弟子已是尽得真传,断楼虽然年纪尚幼,但从小耳濡目染,眼界却是不差,可也从没见过能有人以全身之重站在一根如此细小的芦苇之上,恐怕轻功更在母亲之上。

另一边,杨矛子却不懂这些轻功高低什么的,只是觉得这人踩在芦苇上甚是有趣,拿起手里的竹竿,指着那人问道:“哎,飘着的那个,这两只白鸟是我兄弟要拿走的,你是想来抢吗?”

那人并不生气,说道:“这本就是我家的一对仙鹤,春天换羽才来到这丹心湖休养的,我只是要带它们回去而已,怎么能说是抢呢?”说话语气甚是柔和。

杨矛子哼一声,一手叉腰,一手把竹竿扛在肩膀上,说:“我不信,你叫一声,它们答应你吗?”一边说话,一边用脚悄悄地踩住一只白鹤的尾羽,那白鹤只顾低头找食,丝毫没有察觉。

杨矛子这番小把戏,早就被那人看得清清楚楚,再一看这小孩子一脸的泼皮无赖相,忍不住笑了一下,心想逗逗他,便一本正经地说道:“好,那我叫一声,要是这两只白鹤不到我这里来,那就你们拿走,要是过来了,你们可得乖乖地还给我。”杨矛子点点头,说道:“一言为定。”

那人看看四周,揪下一片苇叶,叠了两叠含进嘴里,轻轻地吹了起来。声音清越而起,杨矛子只觉这曲子甚是美妙,好似带着湖水湿气的微风拂面而来,不由得心情舒畅,只看见湖面波光粼粼,四周的芦苇丛都匍匐而下,让出一条水路。

忽而,曲调一转,苇丛中飞出无数白色雏鸟,围着那人翩翩而舞,这白衣公子本就眉清目秀,这一来更显得唇红齿白,面如傅粉,远处仿佛传来悠扬的歌声:“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啪!杨矛子突然觉得自己脸上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听见断楼焦急的喊声:“大哥,你醒一醒啊!”那群白鸟忽然如同迷雾般变得虚无缥缈,杨矛子使劲摇摇头,又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只见那人手里夹着一片苇叶,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两只白鹤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那人脚下,脖颈轻轻在他的白衣上蹭了蹭,显然是极为亲密。

杨矛子一愣,看看自己脚下,只有几片破树皮,什么都没有踩住。

那人看杨矛子清醒了过来,笑道:“你这小无赖,长得个子不小,我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原来一点内功也没有,刚才那首曲子我才下了一成气息在里面,你怎么连一半都没有撑过去?”

说罢,摸摸白鹤的头,看看断楼说:“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定力,归哪一门派?”

断楼只是听母亲说过,这世上有人能将真气吐纳和融入音乐之中,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迷失心智、任人摆布,他还只当是母亲吓唬自己,为了让自己不出去乱跑才编出来的话,刚才见识到才知此话不假。好在自己学过几句静心的口诀,才勉强撑了过去。

此时,他已知此人绝不简单,又是畏惧又是好奇,但看这人面容和善,说话又很是柔和,应当不是个坏人,便壮着胆子说:“我叫唐括巴图鲁,汉名叫断楼,折断的断,高楼的楼。这是我大哥杨矛子,他练的是外家武功,不懂内功,可是枪法很厉害,你吹口哨是欺负他。我也不是哪一派的,我的武功都是我娘教给我的。”

这人见断楼把自己的碧溪浣沙曲叫做“吹口哨”,不禁感到好气又好笑,又思量这天下姓氏虽多,这姓“断”的倒是闻所未闻,便对断楼又添了几分兴趣。说道:“你这小孩,说话倒是有趣,也罢,看在你我都是江湖人的份上,既然你救了我家的鹤儿,我也不能一点都不表示。”

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抽出一根雕琢得极为精美的银针,交给断楼说:“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是谁,拿着这根银针来找我,不管什么事,我冷画山有求必应。”

断楼接过银针,眼珠滴溜溜一转,对冷画山说:“我又不知道你在哪里,万一找不到你了怎么办。再说,我娘的手很巧,把你这银针做他个十根八根,你不就吃亏了?”

冷画山微微一笑,知道这小鬼在盘算着什么主意,问道:“那依你的意思呢?”断楼捏着银针,说道:“我现在就有一件事要你帮忙,我要你收我们做徒弟,教我们两个武功。”

这话一出,冷画山和杨矛子都愣了一下,随即冷画山哈哈大笑,杨矛子则气急败坏,叫道:“谁要他教武功?我跟我爹学枪法,是要以后参军打仗的,才不学这种歪门邪道。”断楼说:“管他是不是歪门邪道,冷师父轻功好,内功深,你学两招有什么不好的?”

断楼讨个嘴上便宜,说话间就把冷画山叫成了师父,冷画山岂能听不出来?他摆摆手说:“谁是你师父,你先不要乱说,他想拜,我还不能收呢。自古江湖规矩,一人不能进两派,你既然跟你娘学武功,他也跟他爹学枪法,怎么能又拜我为师呢?”

断楼撇撇嘴,说道:“你刚才还说,不管是谁,只要拿这根银针找你,有求必应,现在我本人请你帮忙,你怎么就翻脸不认人了?还说什么江湖义气?”

冷画山不想竟着了这小孩子的道,暗暗后悔刚才不该把话说得那么绝对,他本想两个小孩子,无非就要一些精巧玩具,或者去哪里玩一玩,却没想到这小家伙人小鬼大,提出这么个要求,倒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正为难之时,断楼笑嘻嘻地说:“这样,那我也不为难你,你再给我一根银针,我就换个别的忙请你帮。”冷画山笑道:“你又有什么鬼主意?”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拿出一根针交给了断楼。

断楼笑着说:“我的第一件事情,以后每天,你都要来这里练武。”冷画山一愣,正要张口,断楼却又紧接着说:“第二件事情,你练武的时候,我们问你问题,你得实话实说。”

冷画山哭笑不得,说道:“你这小鬼,年纪不大,如此滑头,我要是照你说的做了,那不就是教你们武功了吗?”

断楼摇摇头,说道:“那可不一样,你反正是要练武的,不过是换个地方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相识一场,又救了你家的白鹤,算你半个恩人,要你以后不跟我们说假话,又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

杨矛子在一旁听了许久,终于不耐烦断楼这里的弯弯绕,扛起竹竿,拉着断楼要走,说道:“断楼,算了吧,这个人小气得很,咱不跟他纠缠,再说我看他也没什么本事,说不定连枪都不会使呢……”

话音未落,杨矛子忽然感觉自己手中一滑,竹竿哧溜一下子脱了出去,回头一看,见那人已经将竹竿拿在手里,笑着把玩了两下,说道:“算我今天运气不好,竟然被小孩子看不起了,就给你演示一下。”

说着,脚下轻轻一点,湖里激起一圈涟漪,飘然而起,站在了湖岸上,一手托住竹竿底部,另一端点在地上,弯腰颔首,沉肩坠肘,双膝微曲,杨矛子大惊,喊道:“这是我杨家枪里的‘卧龙式’起手,你怎么会?”

冷画山并不答话,微微一笑,叫一声:“看好了。”

手腕一翻,挺身而起,手里竹竿划在岸边的卵石上发出铮铮之声。旋即一式大鹏展翅,竹竿尖啸着在空中划过,将一根春枝上的新叶划断,那树枝竟纹丝不动。树叶悠然而下,正飘在半空中,冷画山另一只手抓住竹竿中部,起一式天罗地网,转圜成圆,那竹竿挥舞的速度陡然加快,肉眼几乎看不见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只听得呼呼风响,似乎在他周身形成了一片圆形的气墙,那片树叶在他的竹竿气阵中飘然飞舞,过了半晌仍未落地,可又似乎没被碰到半点。

断楼只知道冷画山内功和轻功深厚,却没想到枪法也如此精纯,不禁目瞪口呆。杨矛子看着,只觉这些招式都十分眼熟,应当是父亲在教自己的时候都已经演示过了,可与冷画山一比,似乎每一招都有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感觉。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冷画山将枪法演完,那树叶才慢慢地落在了地上。他看杨矛子惊讶的样子,忍住笑问道:“怎么样,我是不是算会使枪呢?”

杨矛子此时已经知道此人枪法远在自己父亲之上,只是还是嘴硬,说道:“不过是花架子好看罢了,耍了半天,连片叶子都没戳到。”冷画山大笑,向杨矛子招招手说:“来,你过来把这片树叶捡起来。”

杨矛子不解其意,但还是走上前去,弯下腰捡起树叶,左看右看,没什么稀奇,冷画山笑着说道:“你吹这树叶一口看看。”杨矛子满腹疑惑,对着树叶轻轻吹了一口气,霎时间,树叶立刻化为一团碎渣,随风而去,只留下叶柄还捏在手里。

杨矛子出了一身冷汗,断楼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冷画山看着两人的样子,顿时乐不可支,拿竹竿敲了敲俩人的脑袋,说道:“说句话啊,都傻了?”杨矛子抬头问道:“你怎么会杨家枪法?还使的这么好?”

冷画山说道:“杨家枪法创立百年,闻名天下,流传甚广,就是你先祖杨业带兵的时候,也不知道传过多少人,我会又有什么稀奇?只可惜你作为杨家后人,学得却还不如我这个外人。”

杨矛子抱拳跪地,说道:“我杨矛子有眼不识泰山,冷师父,您就收下我吧,只要您能帮我再次振兴杨家枪法,我一定从此追随师父,万死不辞。”断楼也跪下说:“冷师父,我也想跟您学武功,等以后在江湖上混出名堂,一定到处传颂您的威名。”

冷画山把两人拉起来,对断楼说道:“你先别急,我这枪法本就来自杨家,教他算是还回去,你呢?你又会些什么呢?”断楼急忙说:“我会轻功,还会用剑,您等着,我使给您看。”

说罢,去折了一根树枝,搜刮肚肠地想着云华教给自己的招式,什么“拨云见月”“毛女梳风”“五龙摆尾”,一股脑地都使了出来,他此时心急,反而有些杂乱无章。冷画山看着,微蹙眉头,思忖一会儿之后,叫道:“可以了,停下来吧。”

断楼以为冷画山嫌自己剑法不好,急忙要解释,冷画山却摆摆手,说道:“我收你们两个了,以后每天日出之前,你们来这里,我教你们武功。”

断楼大喜,丢掉手里的树枝,拉着杨矛子纳头便拜,要叫师父,冷画山却用竹竿顶住他们的腿,说道:“只是一码归一码,江湖规矩不能破,我虽然传你们武功,但不是你们师父,你们也不能叫我师父。”两人面面相觑,问道:“那叫你什么?”

冷画山想了想,说道:“随你们,只要不叫师父就行。明日卯时,带上你们的真家伙,到这里来。”说罢,吹一声口哨,招来两只白鹤,放到自己肩膀上,踏着芦苇,飘然而去。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白凤翩翩:丹湖 两人不胜欢喜,看着天色已晚,于是各自回家,讨要真家伙,明早再来学艺。

杨矛子的父亲杨清自从犯下人命官司后,举家四处奔逃,只求过太平日子,早已不复当年的豪气。之所以教给儿子枪法,不过是家传武学不可废、足以自保而已。那杆祖传的长枪虽然没有丢掉,却也只当个扁担,丢在一堆柴火里。

杨矛子早就想拿来耍耍,说过几次父亲都不让,这次干脆先斩后奏,自己偷偷溜进柴房,拿一块青石磨去铁锈,把个长枪打磨得锃亮,露出真面目来,整个枪长约丈八,枪杆乌黑,枪镞细长如一片芦叶,在落日照射下泛着微微红光,掂在手中极为沉重。

“你在做什么?”杨矛子正把玩着长枪,背后声音传来吓了一跳,回身一看是母亲,便把枪立在地上,笑嘻嘻地站了起来,说道:“娘,我今天拜了一个师父,他说明天要教我正宗的杨家枪法,我把咱家这宝枪打磨好,明天一早就去。”

杨母听见这话,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看着杨矛子,半晌过后,叹口气道:“唉,到底还是逃不了习武这条路。”说罢低头捡了两块柴,默默地走开了。

杨矛子有点扫兴,自己拿着长枪无聊地在院子的地上画圈,想着今天冷画山的招式,一点一点地模拟着,忽然屋里传来父亲的声音:“矛子,明天让你师父给你取个名字吧。给我好好练,不能丢咱们杨家的脸!”

杨矛子这里莫名其妙,断楼那边更是难缠。他琢磨着冷画山白天说的“一人不入两派”的说法甚有道理,母亲虽然没和自己提过,那她必然也是某一门派之后,若是直说,恐怕自己就拜不了师了。于是,他便说明天要和杨矛子真刀真枪地演练,要借母亲那对墨玉剑用一用。

云华自从来到关外之后也出手过几次,但都是教训一些偷家的小毛贼,拿根木棍就能打发走,于是这双剑几乎是十年没再用过。断楼之前也摆弄过一次,可他嫌墨玄剑太重、清玉剑太轻,便也没再碰,今天却突然闹着要,只怕没那么简单,便一口回绝了。

断楼见母亲不许,便故技重施,又去找可兰求情。可兰还是宠着他,断楼说不两句话就心软了。不过,仍是觉得拿真剑出门有点危险,便要断楼保证不能伤着自己,断楼赌咒发誓再三许诺,可兰便拉着断楼去找云华说情。

云华认可兰作姐姐,可兰平时倒也不摆架子,只是每到为断楼求情的时候,便会拿出这个姐姐的身份来压人。云华好笑又无奈,只能应一声,放下手里的针线,进里屋把双剑取了出来。断楼大喜,刚要去拿,云华却又把手缩了回去,问断楼说:“楼儿,你实话跟娘说,你到底要这剑干什么?”

断楼挠挠头,说:“要跟杨矛子哥比武。”

云华哦一声,接着问道:“那什么时候去?明天你临走之前娘再把剑给你好不好?”断楼忙摇摇头说:“不用了不用了,我明天早上……嗯,辰时才出门,那时候娘你已经去草场放羊了,不方便的。”说着,跳起身从云华手里把剑拿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云华想了想,说道:“那好吧,明天早上出门记得带上火折子,道上黑。”断楼“唉”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可兰觉得奇怪,看看云华,只见她若无其事地坐下来继续做着针线,便走过去问道:“他不是说辰时出门吗?那时候太阳都老高了,你让他带火折子干嘛?”云华笑了,说道:“姐姐啊,也就你这么宠他,说什么鬼话都信,这小子,肯定是有事瞒着我们,先别拆穿他,明天早上我悄悄跟过去,看他搞什么把戏。”

可兰想想有道理,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拍拍云华说:“唉,不过明天他要是惹了什么祸,你可不许打孩子。”云华无奈地笑了笑,说道:“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寅时才刚过两刻,断楼就悄悄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昨天晚上翻来覆去只想着今天的习武,兴奋得睡不着觉,耐着性子等到现在,便抱着墨玉剑往丹心湖去了,心想大不了晚上回来挨一顿骂,总归还有可兰娘护着自己。

他可不知道,云华也盯了他一晚上,跟着他身后就出了门,一路尾随。云华轻功虽然多年未用,可瞒过断楼这小孩子却还是绰绰有余。

渐渐地走了小半个时辰,树林愈加茂密,却忽然眼前一亮,一片湖水映入眼帘。此时正是晓雾初开,湖上烟云缭绕,衬着清晨的几颗疏星,苇荡中不时传来几声雏鸟稚嫩的鸣声,竟有一番江南烟雨的味道。

云华一笑,心说这小子倒真是会挑地方,这长大了以后恐怕也是个爱吟弄风花雪月的人。

正想着,湖心传来了杨矛子的喊声:“断楼,我在这里!”断楼急忙跳上小筏子,撑一下竹竿,划进湖心去了。

“难不成真的只是兄弟两个来切磋武功的?”云化心中疑惑,继续看着,只见两人窃窃私语着什么,只是离得太远听不清。渐渐的,日出东方,晨雾渐渐消散,云华也有点乏了,心想不如等断楼晚上回家再好好问问他。

正要离开,只听见天空中传来清越的鹤鸣,一个的声音说道:“你们两个,来的这么早,是又在合计什么鬼主意吗?”

云华抬头,只见一个白衣少年公子,看年纪不过二十岁左右,从半空中飘然落下,无声无息,脚下在湖面轻轻一点,便跃到了二人所在的竹筏上。云华江湖漂泊半生,也从未见过如此高明的轻功,不禁暗暗吃惊。

二人一见冷画山来了,齐齐抱拳跪下,叫一声:“冷师傅!”冷画山皱皱眉,摆摆手说道:“不是不让你们叫我师父吗?怎么这才一天就忘了?”

两人笑嘻嘻地站起来,断楼说道:“我们合计了一下,我娘平时管铁匠、木匠都叫师傅,前面加上姓,可他们其实并不是我师父,我们也就这么叫你。”杨矛子点点头,说道:“我爹也说了,我家不算江湖门派,可以拜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让师父给我取个名字,我要跟师父好好学,再次振兴杨家枪。”

冷画山原本不想教二人武功,可稀里糊涂到现在,不但要教武功、当师父,还得给徒弟取名字,顿时好气又好笑,说道:“我给你取什么名字,你说要再振兴你们杨家,干脆就叫再兴得了……”

话还没说完,杨矛子扑通跪下,给冷画山吓了一跳,说道:“是,杨再兴谢师父赐名。”接着便站了起来,问:“师父,今天我学什么?”

冷画山无奈地撩了一下头发,说道:“好吧,那我先问你,杨家枪法口诀开篇十二字,是‘刺如电,挥如风,挑如龙,信手精’,你说这里最要紧的是哪句?”

杨再兴道:“我爹说枪于万军之中穿刺自如,那肯定是‘刺如电’。”冷画山摇摇头,杨再兴想了想道:“横扫千军万马,那就是‘挥如风’。”冷画山又摇摇头,杨再兴抓抓耳朵,又道:“那,是‘挑如龙’?”见冷画山还不说话,便拍手道:“那我知道了,是‘信手精’。”

冷画山抄起一根竹竿在杨再兴头上敲了一下,学着他的语气说道:“那我知道了,是‘信手精’。一共就四句,让你猜了一个遍。”

杨再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旁边断楼不禁噗嗤一笑,也被冷画山敲了一下,扔掉竹竿拿过杨再兴手里的芦叶枪,说道:“你也好好听着。世人练枪,大多要么一味求快,要么一味用力,要么便是花招架子。可若是枪法如此简单,那‘年棍,月刀,久练枪’不就成了瞎说了吗?记住,枪法最重要的在于一个精准,一枪把一个人刺穿不算本事,要能刺到心脏立刻收回来才算本事。可你要是试量半天瞄准了再刺,刺中了也没什么了不起,要能信手拈来,像这样!”

说话间,一手将长枪飞掣而出,一只鸟儿惊叫着从枪尖旁边略过,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可枪尖上却挂了一根羽毛。冷画山伸手将鸟儿轻轻捏住,拿给杨再兴看,身上竟没有一点伤口和血迹。

杨再兴平素学枪,遇到过不去的难点,总是不断苦练以求更快,今天听冷画山一说,才知道自己进了死胡同,大喜过望,说道:“师父,你把这只鸟给我,我就拿它练手,一定能练成。”

冷画山笑道:“给你练手?只怕你还没练成,这湖里的鸟就都给你刺死了。”说罢一伸手将鸟放开,把枪交给杨再兴说:“练枪最难的就是在这‘信手精’三个字上,任你再天才也不能朝夕完成,可只要练出了这三个字,其他的都是水到渠成的,你先在这片芦苇荡里练习,什么时候能刺中一片苇叶而芦苇不断,就算是初见成效了。之后你再练习刺芦苇杆、落叶,都以刺中而不断为准,自然能有进益,什么时候你能做到连刺湖面而每枪只有一圈涟漪,就算成了。”

杨再兴答应一声,兴冲冲地跑到芦苇荡里,开始练习。

断楼见杨再兴蒙受指点,心里痒痒,问道:“冷师傅,您教我什么?我把我娘的剑带来了,你要教我剑法吗?”

冷画山不语,拿过墨玉剑,打开剑鞘看了看,思量了一会儿便还给断楼,说道:“这个你不用我教,你母亲的墨玄暮云和清玉飘云是当世顶尖的剑法,只要你好好学,不愁成不了一流高手。只是这套剑法过于强调招式,兼有厚重和轻灵两路,刚柔变化之间对内力损耗极大,我还是先教你真气吐纳和内功修为,这样你有了足够的内力,用起剑来才更得心应手。”

说罢,叫断楼打坐在地,吐纳几次后,便开始念诵内功心法的口诀,让断楼照做。

云华在一旁,听到此人竟如此随口说出自己剑法的名字已是大为惊讶,更是直接指出了自己武功的薄弱之处,只怕此人非同一般。再细细听他念的口诀,虽不太清楚,但听得其中几句,只觉语言精妙、含义深远。自己照做几下,竟是心胸大开,神清气爽,方知儿子是真的遇上了高人,若是能学些上乘的内功心法,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怕是断楼是因为担心自己不同意才说假话,也不欲揭穿,便悄悄离开。

刚走出老林子,忽听得身后一人说道:“前辈既然远来,何不出来相见呢?”回头一看,那少年公子已经站在了身后,做一揖道:“晚生冷画山,见过华山派前辈。”

云华见识过此人轻功,因此倒也不算惊讶,还礼道:“冷公子客气了,我现在只不过是个山野村妇,牧羊渔猎养家,早就不是什么华山派人了。公子年纪虽轻,武功却如此超凡,我自愧不如,只是不知小儿如何能得公子青眼?”

冷画山道:“说来也没什么,我家原本时代居于儋州,后家父得蒙一位高人指点,在岭南开宗立派。因为上一代人的一些事情,又举家北迁,曾经路过华山。那时我虽年幼,可华山剑法家父却是一直赞不绝口,启发他创了不少新武功。因此华山派也算我家半个师父。您既然有墨玉双剑,想必是华山嫡传之后,近日听说华山派方罗生联合其他四岳门派诛灭了十三年前作乱的朱荡山一伙,做了新的华山掌门,前辈何不回归华山呢?”

方罗生这个名字,对于云华来说倒并不陌生,只是想不到当年那个没点正经的师兄,如今竟然做了掌门。她退出江湖多年,华山的消息一向不曾听到,这突然再有人跟自己提起华山之事,竟不知如何是好。

冷画山见状道:“是晚生冒昧了,前辈在此隐居,逍遥自在,倒也胜过江湖险恶。令郎天资聪颖,我也很是喜欢,一定倾囊相授。”说罢做一揖,退回老林子里。不一会儿,里面便传来笑骂和求饶的声音。

从此之后,每天日出之时,断楼和杨再兴便来到丹心湖学艺。杨再兴学枪法,断楼学内功心法和轻功。冷画山也很是用心,一教便从早晨教到日上三竿,下午才离开。

只是他也年纪尚轻,难免有时候被两个顽童气到。那两只白鹤已经换好了羽毛,也经常来光顾,见到冷画山生气,便盘旋在半空中把些秽物往两人头上撒。断楼和杨再兴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乖乖听话。

云华也经常有意无意地多做一些点心让断楼带上,几人练武累了,便坐在湖边吃些糕点,或是抓些野味来解馋,只是冷画山嫌烤的野味脏,从来不吃,宁肯吃些野果子,渐渐地,那些糕点便都归给了冷画山。如此过了数月,已是入秋。

这一天,断楼一边往丹心湖走,一边琢磨着冷画山昨天教给自己的几句口诀,叫做什么“顶不若下,精实而次虚,巨燥则不盈”,稀奇古怪,不明就里。若是往常,他遇到不懂的句子,冷画山都会细细地给他解释,这次却给要让他自己领悟,可他想了一天也想不出其中的意思,只得今天来问。

来到湖边,远远地看见冷画山倚在一块湖石之上,便叫着师父跑了过去,却发现今日的冷画山与以往大为不同。他平日都是一身素白长袍,里衬一件青衫,甚是淡雅。今天却罩着一件红衣,里面是一件玄黑色的交领服,脚下一双缎锦的黑靴,头上插了一根檀木簪,身边落枫漫地,映着朝阳,更显得鲜红如醉。冷画山在这漫天红光中,眼睛看着远方,不知正想些什么,只是嘴边挂着一丝笑意。

断楼感到奇怪,走近些又叫了两声,冷画山回头看见,笑着站起身来,说道:“今天你可来得有点晚,再兴已经在一边练上了。”断楼道:“还不是师父昨天说的那句口诀,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来,今天早晨实在是困了,要不是我娘叫我,差点就睡过去。”

冷画山淡淡一笑道:“原来如此,只是这句口诀与别的不同,只能靠你自己领悟,不然就算我告诉了你,只怕你觉得有违常理,也不能信。”断楼奇怪,想再问时,冷画山却道:“好啦,这句话留给你自己慢慢体会,先让我看看你的轻功进境如何。”

断楼跟冷画山学的是“点水蜉”轻功,要义是踏水如蜉,跨步如流。断楼日日练习,此时早已是炉火纯青,运起气来脚下生风,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就在这湖面上跑过了一个来回,却看冷画山又倚在湖石上痴痴地笑着,便也懒得去打扰,来到正在练枪的杨再兴身边,问道:“冷师父今天是怎么了?看起来好奇怪。”

杨再兴此时已经能连刺十片落叶而落叶不断,也是大有进益了。听见断楼问话,收了枪道:“我也纳闷,穿得像要娶新媳妇了似的,问他他也不说,就在那里傻笑。”

断楼一拍手说:“嘿!对啊,说不定师父就是要成亲了呢。你看冷师父一表人才,武功又高,肯定有不少姑娘喜欢他呢。”两人顿时兴奋了起来,开始讨论未来师娘的样子,却听见冷画山远远地在叫他们,便急忙跑了过去。

冷画山道:“听着,我这两天有些事情,最近几天就不能来教你们了,你们要勤加练习,不能荒废了。”听到这话,杨再兴和断楼都笑了起来,说道:“师父,你是不是要成亲了?干嘛还瞒着我们两个呢?”

冷画山脸顿时一片飞红,但随即恢复正常,正色道:“两个小鬼,胡说什么?”断楼道:“师父,你就别瞒我们了,我有几次早上远远地看见你过来的时候,就是两个人呢。”杨再兴也起哄道:“就是,我们可是你的徒弟,怎么也能讨一杯喜酒喝吧。”

冷画山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着,说道:“可别忘了,我教你们武功都是偷教的,你们还想上我家的门?”

断楼和杨再兴已经学师近一年,早就把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一听此话不禁大失所望。冷画山抬起头来,看看远处,笑了一下,低头问道:“你们两个,有没有什么盼望已久的事情?当这件事情终于来到的时候,你们是什么感觉?”

杨再兴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总是盼着我娘给我做炖肉吃,可是我家里穷,没法天天吃,我就总是盼着。一般到了我生日的时候才能吃到一次,我就要一口气吃它个饱。”

断楼看冷画山总是收不住的笑,嘿嘿一声,说道:“师父,你是不是也盼着成亲这天很久了?只可惜你找的裁缝不好,这件衣服做大了,万一接新娘的时候踩了脚,不是要让人看笑话?”

冷画山笑道:“人小鬼大,我跟你们说这些干什么。接着去练功吧,三天后,我再来教你们。”两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冷画山引着两只白鹤,消失在了红叶树林中。

三天后,断楼和杨再兴一大早就来到了丹心湖,可是等了整整一天,冷画山并没有来。

或者说,从那天起,冷画山就再也没有来过……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半盏情仇:挺身 自冷画山离开之后,断楼和杨再兴四处寻找师父不得,几番之后也只好悻悻作罢。好在冷画山已经把枪法和内功的要诀都已经传给了两人,因此每日自己修炼,虽然不如师父在时顺利,倒也日有进益,不愁无事可做。两人偶尔也切磋一下,各有输赢,如此又是月余。

一日,断楼来到丹心湖,却看见杨再兴早早地便等在了这里,双手抱膝坐在湖边,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断楼笑道:“怎么?吃惯了我家的点心,终于知道也给我带点吃的了?”杨再兴并不答话,提起枪来对断楼说:“来,今天咱们再较量一下,看看这几个月你我兄弟二人谁的武功进益更大?”

断楼有点奇怪,但还是把剑解了下来,想了想选了清玉剑,拿在手里,说道:“一对一比武,你肯定不是我的对手。”杨再兴笑道:“那可不一定!”

说罢双手持枪抖了三抖,向着断楼刺来,他枪法日精,虽然还不像冷画山那样能随手刺鸟落羽,但这湖中的每一根芦苇几乎都被他挑了一个遍,此时已经是眼到手到枪到,分毫不差。

至于断楼,他虽然刚刚十岁出头,但冷画山传给他的乃是最上乘的内功心法,与一般功夫大为不同,讲求的是将真气在体内周天快速运转以打通各处经脉,从而激发全身的潜能,因此越是幼年,因为身体矮小,只要掌握了法门,这真气便运转得越快,内功增长得便也越快,只要内功一到,纵使是还不能以真气伤人,也自然气力充沛、手脚灵活,武功也是大有进益。

两兄弟斗了许久,杨再兴手里枪越发加快,只听风声朔朔,那杆芦叶枪在空中卷起一阵灰白色的旋风。断楼这边则是脚下轻功起,绕着杨再兴轮转进攻,手中清玉剑剑紧紧相逼,与芦叶枪的银影搅在一起,枪和剑一时竟难以分辨。

不一会儿,断楼右手抬起,露出肋下破绽,杨再兴挺枪直刺,断楼却顺手拔出背后墨玄剑,在枪杆上猛地一砍,杨再兴长枪顿时落地,被断楼把剑架在了脖子上,道:“大哥,你今天又输了!”

杨再兴坐在地上,笑道:“哈哈,果然,我这当大哥的,是怎么也打不过你这小弟了。”

断楼把剑送入剑鞘,说道:“话不能这么说,江湖内家功夫,讲究的是身法腾挪、以气攻敌人要害,威力大、速度快,所以才在一对一的时候占便宜。要是在两军阵前,四周都是披坚持锐,身法再好又能往哪里躲呢?若要硬拼,虽然单论哪个人都受不住一掌,可是就算内功再深厚也扛不住千军万马滚滚而来,这时候,还是你们练外家功夫的,大刀长枪的更实用一些。”

杨再兴低头不语,断楼问道:“你今天怎么了?”

杨再兴说道:“我曹成叔叔给我爹来信,说当年陷害我爹的那个贪官已死,要请我们一家回家乡去,今天就走,我以后可能就不会再来这里了。”

断楼一怔道:“你要走?那……你家在哪?”

“新宁崀山,是大宋的一个地方,离这里有几千里远。”

断楼自和杨再兴结义以来已近一年,几乎日日厮混在一起,已是情同手足,从没想过二人有一天还要分开,杨再兴这突然一说,竟有些不知所措,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杨再兴也是低着头,一会儿突然眼前一亮,说道:“断楼,你娘亲也是汉人,你也是汉人,那不如跟我一起回大宋吧。”

断楼被这句话整蒙了,问道:“什么意思?为什么我是汉人就要回宋朝?”

“这还有什么为什么?这金国毕竟是女真人的地盘,大宋才真的是咱们汉人的朝廷嘛!”

断楼挠挠头,说道:“金国皇帝是女真人,宋朝皇帝是汉人,可是金国也住着很多契丹人、蒙古人、汉人,大家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宋朝我没去过,可我娘说,那里也住着很多契丹人、蒙古人、汉人,还有好多其他的人,怎么能说金国就是女真人的,宋朝就是汉人的呢?”

杨再兴被噎了一下,闷着头想了想说道:“嗯,反正大家都这么说嘛,皇上姓什么,朝廷就姓什么呗。”断楼道:“那这么说的话,要是有一天我当了皇帝,我没有姓,这地盘上的人就什么都不是了嘛?”自己说着,不由觉得甚是有趣。

杨再兴有点生气,哼一声道:“你不去就算了,要是有一天金国和大宋打起来,我看你帮哪一边!”说罢把枪扛在肩膀上,回身要走。

断楼连忙拉住他道:“大哥,我不是不想跟你走,只是这里是我胡哲阿爹的老家,可兰娘为了纪念他才从很远的地方搬到了这里,她是一定不会走的,我娘也肯定不会走,我总不能丢下他们自己走吧?”

杨再兴停下脚步,觉得断楼说的有道理,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断楼笑着说:“咱们是结义的生死兄弟,就算天涯海角,难道就不是兄弟了吗?”杨再兴道:“那当然还是!”段楼道:“就是!我娘说前朝有一个叫王勃的人说过,‘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只要咱俩还是兄弟,那不管天下多么大,来日江湖总能相见。”

杨再兴喜笑道:“看来这穷酸文人有时候也会说一些靠谱的话,没错,你我兄弟今日就此别过,以后再相见时,我可要好好讨教你的江湖武功,看师父教出来的两个徒弟,到底哪个更争气。”断楼道:“你还是先把你的枪法练好再说吧。”

两人大笑,相拥而别,杨再兴把包裹挑在枪杆上,告辞离去。

断楼虽然嘴上说得痛快,心中却还是有些失落,也不想练功,手里提着双剑滴溜溜地回了家,闷头就睡。

杨青夫妇早先已经来打过了招呼,云华和可兰也知道是怎么回事,看断楼闷闷不乐的样子,变着法地哄他,又做些好吃的,断楼仍是无精打采的,只好由他去了。

以后,断楼仍然是每天练功习武,只是既然杨再兴和冷画山都不在了,那丹心湖去起来便也没什么意思了。母亲的墨玉两套剑法招式早已都记住,只要慢慢熟练就可以了。

至于冷画山所教的内功心法和轻功要诀,除了那句“顶不若下”云云的仍然参不透之外,其他的也基本领会了,只需每天照做,内功倒也渐渐增长,只是没什么新意,又无人来和自己切磋,甚是烦躁。

云华见他整日里百无聊赖,又不想放他出去惹祸,便让他去草场放羊,自己和可兰也好清闲一些,能多做些织物拿去卖,好贴补家用。

断楼已经十一岁,倒也愿意担些家务为母亲分忧,只是这牧羊之事于他来说实在过于无聊。此时已是九月下旬,秋草肥美,随便找处地方,羊儿们便乐得自在,只要提防不要有别家的公羊把自家的母羊拐跑了,或者自家的公羊跑去别的羊群就行了。

这群羊都是被断楼折腾怕了的,断楼拿着鞭子往那里一坐,便都乖乖地吃草,一个也不敢乱动,断楼也便无事可做,便仍旧把墨玉剑带在身边,闲来无事耍一耍。

这一天,断楼正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突然听到几声焦急的喊声:“断楼哥!断楼哥!”断楼坐起身来,看见临帐萨都拉家的小孩子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看见断楼跳着喊道:“断楼哥不好了,有军队来抢我们家的羊了,我阿爹阿妈都被打伤了,你快去看看吧。”

断楼自从习武之后,周围的孩子也不敢来招惹他,反倒是遇见什么小毛贼、马匪的时候都来求断楼帮忙,不管年龄大小,都管断楼叫哥哥。

此时,一听见又可以打架了,断楼登时来了精神,拍拍屁股站起来说:“在哪里,指给我看。”萨都拉手往西边一指,断楼脚下飞快地便过去了,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喊道:“萨都拉,帮我把羊群看好!少一只你赔。”说罢便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不一会儿,断楼便来到了萨都拉家的草场,只见一群兵勇,正满脸嬉笑地把一只一只的肥羊往车上装,一个骑马的军汉正得甩着马鞭,意洋洋地指挥着,萨都拉的爹娘想要把羊抢回来,却被一鞭子抽在了地上,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此时正是母羊怀孕产仔的季节,若是被抢走了,那接下来一年可就没饭吃了。

断楼看得心头火起,大喊一声:“住手!”,冲了上去。那军汉听见有人说话,环顾四周却没什么也没见到,低头一看,不禁哈哈大笑,只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娃娃,拿着一根羊鞭,叉腰站在马前,笑道:“小娃娃,你想干什么?个头还没马高呢,快闪开,当心爷爷揍你。”

说着挥一挥手里的马鞭,想把断楼吓跑,断楼却不为所动,正色说道:“你这军汉,快把萨都拉大叔家的羊还给他们,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萨都拉夫妇二人连忙上前拉住断楼说:“孩子,别胡闹,快跑吧,别连累了你。”断楼回头道:“大叔大婶,你们在一边看着,他们要是不还你们羊,我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军汉大怒,叫道:“小兔崽子,你说什么?”

正欲发作,觉得自己一个大人跟小孩子斗气未免失了身份,再看看装羊的车也快满了,便说道:“哼!爷爷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剩下的羊爷爷就不要了,算赏给你们的。小的们,咱们走!”说罢勒马回头,加上一鞭便要走。

断楼喊道:“别走!”手腕转一转把羊鞭末梢拧成一个圈,刷的一声甩了出去,正正地套住那军汉的脖子,用力一拉,那军汉身子一仰便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军汉摔了个灰头土脸,气急败坏,爬起来道:“小王八蛋,你找……”那个“死”字还没说出口,断楼手里又是一扯,把那军汉扯得陀螺一般转了起来,又摔了一跤。

那军汉被一个小孩在自己的部下面前如此戏弄,不禁杀心顿起,伸手要去拔刀,可还没碰到刀柄,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自己的手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般火辣辣的疼,还没反应过来,那根羊鞭又到,登时脸上、手上、头上一道道血印,痛得他抱头乱跳。

断楼这小子,极是聪明,知道他身上有甲胄,自己羊鞭又太细,便专捡露肉的地方抽。他虽然没有专门学过鞭法,但内功已足,鞭子抽出去自带杀气,威力更是非同小可。

那军汉手下的兵勇们见长官吃了亏,纷纷拿起兵器冲上前来。断楼见势不妙,把鞭子一甩,拔出腰间短刀,运气疾踏两步,一跃而起将那名军汉踩在脚下,刀刃贴着他的脖子,喊道:“都不许动,不然我杀了他。”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利箭向着自己穿风射来,断楼大惊,两边向后跳了两步,一伸手将箭抓住,抬头一看,只见旌旗飘飘,为首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胡子将军,身上披一件狼皮,手里拿着一张大弓,刚才这箭就是他射出来的。

那名军汉负痛,跌跌撞撞地走到那人马前,跪下哭道:“大元帅,小的被这小娃娃一顿好打啊……”那将军看都不看他一眼,说道:“闭嘴,没用的东西,还嫌不够丢人吗?给我退下!”

这句话不怒自威,那军汉不敢再言,诺诺退下。

那将军看看断楼,不禁暗暗惊奇,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居然能如此戏弄自己的百夫长,便上前问道:“小孩儿,你身手不错,叫什么名字?”

断楼看这人跟那军汉是一伙的,也没好气地说:“问别人名字之前,是不是该先说下自己叫什么?”

那将军微微一愣,随即大笑道:“有道理,我的女真名是粘罕,汉名叫完颜宗翰。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半盏情仇:初见 断楼看这个人似乎是讲点道理的,便把羊鞭甩到身后,道:“我叫唐括巴图鲁,汉名叫断楼,这是我萨都拉大叔家的羊,你们凭什么抢走?”

粘罕笑道:“平民百姓,居然也起个汉名。唔,你姓唐括,那就是女真人了,看在一族的份上,我们不跟你计较,你走吧。”

断楼道:“不行,你得把萨都拉大叔家的羊都还回来,还得赔伤药钱,不然我跟你没完。”

粘罕正想走,听见断楼说话便道:“小娃娃不懂事,这里是我们大金国的天下,是咱们女真人的地盘。他们蒙古人、契丹人、汉人什么的想要在这里待着,那就得年年纳贡,今天我大军西征东归,让他们孝敬点牛羊怎么了?”

断楼大怒,拿刀指着粘罕的鼻子骂道:“胡说八道!什么谁的天下谁的地盘,你抢别人的东西就是不对。索性告诉你,唐括其实是我义父的姓,我娘亲是汉人,我也是汉人,你不是要纳贡吗?我就给你一鞭子!”

粘罕脸色一变,正欲说话,只见断楼胳膊一挥,把鞭子向着自己甩来。他是马背上征战多年的将军,岂能把个小孩子放在眼里,一伸手把鞭子扯住,断楼手里一滑,鞭子竟被他整个拉了过去,自己也险些摔倒。

粘罕轻蔑地笑了一下,两手轻轻一折,那根杯口粗的木鞭应声而断,被他丢在一边,道:“小子,你以为我大金将士都是绵羊吗?还能被你一个小娃娃欺负了。”

断楼咬咬牙道:“别得意!”纵身跃起,用起母亲教的“穿云燕”的脚法,想着粘罕胸口踢来,粘罕看着小孩子闹起来没完,有些不耐烦,挥一挥手想把断楼打下去。

不料,断楼半路突然变招,改踢腿为鞭腿,一脚踹在自己肩膀上,自己竟有些坐立不稳,晃了两晃。再看断楼,轻轻落在地上,得意地看着自己。

粘罕不禁有些吃惊,暗暗心想:“这孩子天生勇力,我若在他这般年纪,纵是再比他大上几岁,也绝不是他的对手。”不由得起了爱才之心。

断楼看他不说话,笑道:“吓傻了吧,小爷还有后招呢!”说着又运轻功跳起,这次改用“点水蜉”脚法,顺着马脖子窜了上去,一手按住马头支撑身体,一记朝天脚向粘罕下巴踹去,粘罕却眼疾手快,一伸手便抓住断楼的脚,手腕一转,断楼自制不能,不由得松开了手,被在空中拧了一圈。

他虽然蒙名师指点,练了几年武功,虽说对付一般大人不在话下,但粘罕堂堂大金国元帅,刀枪剑雨血流尸山里打出来的将军,此时正当年富力强,只要稍微用点心,对付断楼这个十几岁的小娃娃。自然是手到擒来。

断楼被抓住,又抽不开身,便拔出短刀,挺腰向粘罕刺去,却又被一伸手轻轻捏住了手腕。粘罕双手分别抓住段楼的手脚,把他背朝上重重地惯在了马背上,往后脑上一拍,断楼眼前一黑,手里的刀也掉在了地上。

萨都拉夫妇看见断楼被抓,急忙跑上前去,跪在粘罕马前道:“大元帅息怒,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求您放了他吧。”

粘罕笑道:“这小子胆子大、身手好,我还舍不得把他怎么样呢。”随即低头对断楼说:“小子,只要你肯服输,我不但把这家人的羊还给他们,还让你当我的裨将,怎么样?”

断楼方才有点头晕,慢慢清醒过来,听见粘罕说的话,犯了倔劲,拼命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叫道:“大胡子,你等着,我再长几年,一定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粘罕笑着哼了一下,伸手在断楼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一下,痛得断楼叫了起来,问道:“现在呢?服不服?”断楼道:“不服。”又打几下,还是不服。

粘罕见这小子如此硬骨头,不由得也上了脾气,伸手拿出马鞭,在断楼背上狠狠抽了一下,问道:“服不服?”没想到断楼连叫都不叫了。连抽几下,一次比一次狠,断楼咬着牙就是不说话,更不肯服软。粘罕气急败坏,挥起鞭子往断楼后脑上抽去。

“粘罕,你在干什么?”后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粘罕一回头,慌忙下马跪下,道:“臣完颜宗翰,叩见皇上。”

断楼抬头看,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长须老人,坐下一匹高头黑马,一身裘皮圆领袍,戴着一顶长翎的羊皮帽子,双目深邃,面色淡然。他旁边还有一匹小一点的红马,上面骑着一个小姑娘,穿着红色的羊绒夹袄,一双白色的靴子,头发扎成细小的辫子披在肩上,滴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

断楼突然感觉脸上一热,挣扎着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挺着胸脯站在地上。那小姑娘看见他滑稽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长须老人正是大金国开国皇帝完颜阿骨打,他御驾亲征回京,让粘罕在前面开路,走到此处却停滞不前,便驱马前来看看。他对着粘罕挥挥手道:“行了,起来吧。”粘罕诺一声,站起来道:“陛下,我军目前已快要到达会宁府地界,预计再有三天就能抵达上京了。”

阿骨打点点头,看看断楼,说道:“粘罕,你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在这里跟一个小孩子胡闹,也不怕失了身份。”粘罕道:“陛下,这小孩子可不一般,我来之前,手下的人正在收这家人的纳贡,他就用一根赶羊用的鞭子打伤了我的百夫长……”

话还没说完,那个小姑娘笑道:“粘罕大叔,原来你是因为手下吃了亏,所以要打小孩子出气啊。”阿骨打道:“翎儿,不许胡闹。”随即对粘罕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管是什么人,只要在我大金国境内,就是我大金国的子民,要是咱们也强抢民财,那我和那耶律延禧有什么区别。”粘罕道:“陛下和公主教训的是,我这就让他们把牛羊还回去。”

那小姑娘撇撇嘴跳下马,向着断楼走过去。粘罕走两步拦住她道:“公主不可。”

小姑娘左钻右钻走不过去,回头对阿骨打说:“父皇,粘罕叔叔欺负我!”阿骨打笑道:“粘罕,让她过去吧,娃娃们的事情还是让娃娃来解决。这孩子鬼精灵,从来只有欺负别人的份,还没人敢伤她。”

粘罕只好退开,叮嘱道:“公主小心,这野孩子顽劣得很。”

断楼从小不知道父亲是谁,最恨别人叫自己野孩子,听见粘罕这么说,忍不住冲上前去想打架,却被那小姑娘伸手拦住。断楼道:“你让开,我要把那个叫粘罕的大胡子狠狠揍一顿!”

小姑娘笑道:“粘罕大叔可是我们大金第一勇士,七八个大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你还想打他?唉,我叫完颜翎,你叫什么?”

断楼哼一声,转过身道:“你管我叫什么,反正我不是野孩子。”完颜翎笑着说道:“好好好,你不是野孩子,我替粘罕大叔给你赔罪,你可不可以不生气了?告诉我你叫什么好不好?”

说着,在断楼背上轻轻拍了派,断楼疼得哆嗦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完颜翎连忙把手缩回来道:“对不起,我忘了你背上有伤,要紧吗?要不要我帮你上点药?”

断楼见她说话柔声细气的,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可仍是嘴硬道:“我叫断楼,我娘叫云华,我干娘叫可兰,我是汉人,你想怎么样?”

完颜翎笑道:“我只问你的名字,你跟我说这么多别的干嘛?你有两个娘,真好。你爹呢?他……去世了吗?”断楼一生气,喊道:“你爹才死了呢!不光你爹死了!你娘也死了!”说着伸手推了完颜翎一把。

完颜翎本来一直笑嘻嘻的,一听断楼的话,瞬间笑容消失了,嘴角颤了几颤,豆大的泪珠便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断楼看她哭了,顿时慌了神,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别哭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该推你,我、我……”

话没说完,突然军中冲出来一个壮实的少年,跑过来不由分说便狠狠一拳打在了断楼的脸上。断楼没留意,一下子被揍飞了出去,躺在地上,半张脸顿时肿得老高。

还没爬起来,那少年把帽绳解开,摘下帽子甩了出去,冲上前来对着断楼一阵拳打脚踢,边打边骂道:“臭小子,你敢欺负我妹妹,我今天非把你脑袋打烂不可!”

完颜翎见两人打了起来,抹抹眼泪上前拉住那少年道:“四哥,你不要打他了。”那少年扭头道:“翎儿,你别管,我今天一定要打得这小子向你跪地求饶。”说罢又提着拳头狠狠地打了下去。

完颜翎见拉不住,便跑到阿骨打马前道:“父皇,你快让四哥停手吧,断楼他不是有意的。”阿骨打本来阴沉着脸,听见完颜翎这么一说,叹口气,对那少年喊道:“兀术!行了,别打了。”兀术回头道:“父王!”阿骨打道:“这是军令!你想抗命吗?”

兀术咬咬牙道:“末将遵命!”又恨恨地踢了断楼一脚,捡起帽子回到阿骨打面前。

断楼捂着头站了起来,浑身上下隐隐作痛,感觉这个叫兀术的人拳脚比杨再兴还要狠一些。

阿骨打道:“小孩,要不是我女儿求情,就冲你侮辱先王妃这一条,也够你死个十回八回了!”

断楼看完颜翎脸上仍有泪痕,不禁有些愧疚,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娘她……”阿骨打断他道:“我女儿饶过你,那是家事。可是你殴打我军将士,阻碍我大军归京,这是公事,我也不能不罚你。”

完颜翎道:“父皇……”阿骨打挥挥手,示意完颜翎不要插嘴,道:“这样,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就跟我四儿子打一架,用什么兵器你随便选,你要是打赢了,我就放了你,要是打输了,兀术想把你怎么样,就把你怎么样!明白了吗?”

兀术正嫌刚才打得太轻,一听阿骨打此话大喜,抱拳道:“谢父皇!”扭头对断楼说:“小子,你可听清楚了?敢不敢跟我打一架?”

说着,一挥手,旁边两个兵勇抬过来一杆螭尾凤头金雀斧。兀术提斧挥动,虎虎生风,赢得军中一片喝彩。

断楼看着兀术,心想:“这人和杨大哥的武功不同,走的是大开大合、霸道刚猛的路数,这斧头又沉重,清玉剑恐怕奈何不了他,得先以慢打快、借力打力,才能让他露出破绽。”

想到这里,把手放下来,露出肿得像发糕似的半张脸,故作镇定地说道:“哼,只有傻力气有什么用,看我几个回合就把你打趴下!”说着,伸手解开背后的羊皮布,把墨玄剑抽了出来,对兀术道:“你叫兀术是吧?刚才是你偷袭才占了上风,现在看我怎么收拾你!”

阿骨打看见断楼手里的剑,脸色一变,问道:“小孩,你这双剑从何而来?”断楼并不理他,随嘴回一句:“臭老头,要你管!”随即对兀术叫嚣道:“乌珠子,来啊,你是不是怕了?”

兀术大怒道:“我劈烂了你的嘴,看你还敢胡说!”说罢,挥舞着大斧当空垂直劈下,只听当的一声震响,断楼双手托着墨玄剑剑腹,将真气灌入其中,硬硬地抗住了这一击。不待兀术出下一招,断楼转动剑刃,一滚便勾住大斧的后脑,向上一挑再向后一拉,兀术不由得向前走了两步,被断楼一掌打在腹部,却见兀术只是晃了两晃,面不改色,急忙跳开。

只交手这一回合,两边都是吃了一惊。兀术这杆八十斤重的宣花斧,在战场上素来是所向披靡,竟被这小子用一片薄薄的剑刃挡了下来,还拉动了自己的下盘。断楼则奇怪这人中了自己一掌居然毫发未损,恐怕他的气力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

于是,两人不敢大意,再次出手,都使出了全身的功夫。兀术手中斧上劈下砍,左削右剃,招招都攻向断楼的要害。断楼脚下也运足了轻功,四周来回跳动,手里也招式频出,连出两手“翠鸟拈花”和“穿林打叶”,一边格挡,一边瞄准空隙要刺兀术。只是他被粘罕抽了好几下,刚又被打肿了脸,连带着眼睛也看不太清了,好几次将要得手,都刺偏了几分。

不一会儿,断楼身上酸痛不已,几十个回合之后,渐渐落了下风。兀术瞅准机会,突然趴下身子一记扫堂,斧柄重重地打在了断楼的腿上,断楼跌坐在地。兀术双手举起斧子,向着断楼耳朵劈了过去——他知道断楼身上有伤,便不欲杀他,砍下他的耳朵出口气算了。

完颜翎可看不出来,急忙叫道:“四哥,你不要杀他!”

话音刚落,只听嗖的一声,一枚石子正正地打在了兀术的额头上,顿时痛不可当,手里的斧头也松开了,捂着头后退了几步,断楼连忙翻滚两下,避开了那斧子。

抬头一看,只见母亲骑着马向着自己跑了过来,后面跟着萨都拉夫妇,心想怪不得大叔和大婶刚才不见了踪迹,原来是找母亲求援去了,刚才情急之下,母亲发飞石暗器才救了自己。

云华来到断楼身边勒绳下马,急忙把他扶起来。断楼忍住痛,咧着嘴笑道:“娘,我没事,一点都不疼。”

云华看着儿子浑身是伤,不禁心疼不已,对一众金军喊道:“你们这群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当兵的,就这么欺负一个小孩子吗?”兀术也觉得自己刚才胜之不武,被云华一说,惭愧地低下了头。

完颜翎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葫芦瓶子,小声说道:“云姑姑,刚才是我四哥不好,我向你道歉。这里有药,你给他上一下吧。”

云华打开瓶子闻了闻,对完颜翎轻轻地点点头,抱起断楼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有人大声道:“请留步!敢问阁下,可是当年天祚帝身边的飘云侍卫?”

云华回头,看见阿骨打,略微惊愕地问:“怎么是你?”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半盏情仇:归雁 阿骨打笑着叹口气道:“是啊,这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几年前我大军攻入上京时,我曾经嘱咐手下寻找你,但听说你早在十年前就离开了上京,不知去向,实在是遗憾。”

云华道:“萍水相逢,有聚有散,也没什么遗憾的,只是没想到当年那个不起眼的阿骨打,现在居然成了皇帝。”

粘罕喝道:“大胆,竟敢直呼陛下名讳。”阿骨打挥挥手,示意粘罕不要说话,道:“这是我的故人,更是我的救命恩人,她想怎么叫我就怎么叫我,尔等不得无礼!”

云华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只是你既然做了皇帝,应该管得住手下这帮人,能不能就此放过我儿子,也算你我不白相识一场。”阿骨打愕然道:“这孩子是你儿子?那他怎么会……”

云华打断阿骨打道:“陛下,你既然知道民女的心事,还请就不要再提了。”

阿骨打沉吟一会儿,下马走到云华面前,看看断楼,断楼仍是一双倔眼瞪着他,于是对云华说:“女真人有仇必报,有恩更要报,我既然遇见了你们母子二人,就不能再让你们在这里过苦日子。这样吧,我带你们回京城,受皇家奉养。这孩子有把硬骨头,比我几个儿子都强,我想收他做义子,让他姓完颜,你看怎么样?”

云华还未说话,断楼便道:“谁要跟你姓什么完颜啊,我有义父,我姓唐括,叫唐括巴图鲁。”云华对阿骨打微微一欠身道:“多谢陛下,只是十一年前我流落草原,多亏这孩子的义父义母一家收留,之后又舍身相护,才保住我们母子二人的性命。现在他义父胡哲大哥已经去世了,我和他义母抚养他长大,这孩子这辈子都只姓唐括,也只有一个义父。因此恕民女不能接受陛下的好意。”

完颜翎看父皇为难,便拉一拉断楼的衣服,问道:“我今年十岁,你多大了?”

断楼不由得又红了脸,低着头道:“十二岁。”完颜翎道:“那这样的话,我以后也叫你哥哥好不好?就像叫我四哥一样。”说罢抬头对阿骨打道:“父皇,你跟云姑姑说一下,这样好不好?”

阿骨打大笑道:“我当真是老糊涂了,倒要一个孩子来提醒。云娘子,翎儿这声姑姑可不是白叫的。咱们也算是生死之交,我虚长你十几岁,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认我做大哥,这俩孩子,就算是姑舅兄妹了。”

说罢,不待云华回答,回头喊道:“内侍何在!”一个执笔的内侍官走了过来,喏一声。

阿骨打道:“召曰:侠女云氏,义薄云天、有胆有识,尝救朕于危难之际,保我大金江山基业稳固,今日相会,方知竟为皇家一脉,不胜之喜。特赐封为卫国长公主,领一品诰命夫人,布告天下,钦此!”

内侍官落笔宣召,众军山呼万岁。阿骨打对云华道:“妹子,我这可是发了圣旨的,君无戏言,你可不能抗旨啊。”完颜翎也乖巧地过来,对着云华道:“姑姑,翎儿给您磕头了。”说着便要跪下去,云华连忙扶住,无奈地摇摇头,对阿骨打说:“你这女儿,鬼灵精怪的,可真不像你!”阿骨打摸摸完颜翎的头,眼里满是宠溺。

这一番折腾,不知不觉已是过了半晌,天色已晚。阿骨打便让大军就在此修整,歇息一晚,明天再赶路。

云华本想带着断楼回去,又怕可兰若是看见断楼身上的伤,又要白白心疼一番,索性就把断楼留在了军营里,自己回家,跟可兰讲明缘故。只说跟阿骨打是旧相识,对他有些恩情,所以要接自己一家去京城住,断楼贪玩,今晚就住在军营里不回来了。

可兰自然是高兴,但又担心断楼,想要去探望,被云华三言两语拦住了。

断楼这一天确实伤得不轻,好在阿骨打对他甚是关照,命军中大夫用上最好的药给他治伤,他原本就身体健壮,渐渐也就无碍了。完颜翎自告奋勇前来照顾,还死拉硬拽地带上了兀术。

兀术本来有点不好意思,可拗不过妹妹,只好过来了,他虽然勇武过人,可嘴巴却笨得很,想道歉又拉不下脸,说起话来结结巴巴,顾此失彼。断楼从小打架打惯了的,心里原本就不甚在意,看兀术的样子甚是滑稽,不由得和完颜翎一起取笑起他来,三个人这一夜便混熟了。

临行前,云华和可兰把自家的牛羊送给了萨都拉夫妇,其他的辎重细软也都送给了周围有需要的牧民,只留下那两匹马,倒是让断楼和完颜翎两个小孩子骑了一路。

不过几日,来到会宁府地界,阿骨打下令休整,大军便在混同江畔安营扎寨。这混同江水域沃野千里,草木茂盛,正是秋猎的好地方。粘罕下令,众军今晚自由围猎,猎得多的有赏。阿骨打略感身体不适,便没有参与,让弟弟完颜吴乞买替自己带兵。

断楼也争着参加了围猎,他看那些兵勇们一个劲地射那些野兔、野鹿什么的,甚是不屑。于是,便兜个圈离开了大队,往僻静的地方走去。不过一会儿,连营帐的星火都看不见了。

可是,一路寻找,也不过是些狼獾之类的小兽,倒是见到只叼着幼崽的母熊,想了想没有下手,不由的有些无聊,正要返回,突然胯下的黑马打了个寒颤,伸手一摸,似乎连鬃毛都要竖了起来。

断楼心中大喜,知道前方必有猛兽,想要上前,那马却无论如何不肯动,便骂了两句,下马步行,慢慢地摸索了过去,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几声低啸。黑马在后面跟着,一听这声音,死命地咬住断楼的袖口,要把他拉回去。

断楼知道,这声音怕是老虎,他之前虽然猎过一些猛兽,可也不过是野猪黑熊什么的,还是和杨再兴一起。此时碰见老虎,心里还真有些没底,打了退堂鼓,正要往回走,只听见前面传来小女孩的叫声:“坏老虎,你不要过来!”细细一听,竟像是完颜翎,急忙挣开衣袖,跑了过去。

跑近一看,只见完颜翎趴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梅花鹿崽,旁边还有一只死鹿,已经是被咬断了喉咙。再看另一边,一只瘦骨嶙峋的饿虎,正在和红马搏斗,眼看红马就要支撑不住了。

断楼也来不及想太多,一下子跳到了老虎的背上,揪住老虎的脖颈,挥起拳头打了起来。那老虎正想着杀了这匹美餐一顿,不想突然一个小孩坐在自己背上,吓了一跳,连忙跳开,左甩右甩,想把断楼甩下去,可此时断楼内力已今非昔比,虽然不甚稳当,可总算没有掉下去。

他年纪虽小,拳头力气却不小,这只老虎又瘦,也是感到疼痛不已。大吼一声,腰背一掀,腾空而起,在空中扭了一个圈,断楼顿时头朝下脚朝上,差点掉了下来,也来不及挥拳了。那老虎如此重复几次,断楼渐渐坐不太稳了。

完颜翎看他要被甩下来了,焦急万分,扭头一看黑马褡裢里装着断楼的双剑,连忙拔了出来,对断楼喊道:“断楼,你快接着。”把两把剑抛了出去,却被老虎一下子叼住,得意地叫了两声。

突然,那匹红马从侧面冲了过来,后蹄狠狠一记尥蹶子踢中了老虎的下颌,顿时颚骨粉碎,也叼不住那剑了。断楼趁机双手抓住剑刃,拼命往后一拽,那老虎的脖子登时便被劈开了,老虎一声不吭,直接趴在了地上。

完颜翎急忙上前拉起断楼,问道:“你没事吧?”断楼摇摇头道:“没什么,倒是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完颜翎低头道:“我看这只小梅花鹿很可爱,追着追着就跑到这里了,没想到碰上了老虎。”

断楼笑道:“真是小孩子,就想着玩。”完颜翎刚要还嘴,只听得远处传来兀术急切的喊声,两人便上马赶了过去。

兀术见两人竟然拖来一只死虎,大为惊讶,连连称赞。三人回到营帐,断楼看见堆着如山的野物,惊奇道:“一晚上吃不了这么多东西吧,是不是明天还要拉车带走?”兀术道:“什么呀,这些不过是将士们猎着玩的,今晚吃不了就扔在这里了。粘罕元帅说,今晚谁猎得最多,重重有赏,还封他做大金第一神箭手!”

断楼道:“这是什么道理?不吃的话,那不就是白杀了吗?”兀术奇怪地看着他道:“你在说什么鬼话?”远远地看见完颜吴乞买走过来,便喊道:“叔王!你快看,断楼兄弟打死了一只老虎!”

吴乞买此时已经是喝足了酒,半醉半醒地看看那只死虎,又看看断楼,笑道:“就这小子,打死这只老虎?不可能!”

断楼不服,道:“你可别看不起人,这只老虎这么瘦,我打死了又有什么难的?”完颜翎也急忙道:“叔王,是真的,要不是断楼救我,我就被老虎吃了。”

吴乞买道:“是嘛?那你证明给我看啊。”说着,一手抓住一只羊,给断楼道:“你要是能杀死这只绵羊,我就信是你杀了这只老虎!”

断楼摇摇头道:“我吃饱了。”吴乞买道:“谁要你吃了,你是不是没胆量?”断楼道:“我有什么不敢的,只是我不想杀这只羊!”

吴乞买哈哈大笑,道:“打得死老虎,却杀不死绵羊,这还真是天大的笑话!”说着便拿匕首在那只羊脖子上一抹,羊儿便倒在了地上。断楼气不过,扭头跑开了。

这边众人笑闹着,阿骨打则在帐里静静地坐着,不知为何,他感觉今日自己的身体似乎格外沉重,便倚在床边,闭着眼睛休养精神。不一会儿,只听见有人掀开帐帘走了进来,睁开眼睛一看,是云华。于是便坐起身,笑着说道:“我就知道,你早晚会来找我的。”

云华看看外面正在和众人争执的完颜翎,不一会儿又气鼓鼓地跑开去找断楼了,说道:“这孩子可真招人喜欢,聪明又漂亮,跟她娘简直一模一样。”说着,扭头看看阿骨打,只见他低头不语,便也猜到了几分,叹口气道:“只可惜,有情人竟然不能长相守。”

阿骨打抬起头来,略带伤感地说道:“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苏布达就去世了,临走前说给孩子取名叫翎儿,这几年来一直是元妃把她带大,所以兀术待她也就像自己的亲妹妹一样。”他看看云华,见她并不说话,便问道:“你到我这里来,应该不只是要聊这些事情吧?”

云华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这次西征,见到他了吗?”阿骨打点点头,从案头的羊皮匣子里取出一个锦袋,交给云华说:“两个月前我们和辽军在大鱼泊打了一仗,他就是带兵元帅。辽兵溃逃之后,我在他的营帐里发现了这个。我不认得汉字,但这些东西在他的桌子上写了很多。军中的书吏说,这是南边宋朝的文人喜欢填的一首诗词,我想应当是和你有关,就拿了一张保留了起来。”

云华打开锦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羊皮纸,轻轻铺开,一眼瞥见那熟悉的字体和熟悉的话语,不禁牵动往事,向阿骨打点点头,转身欲走。阿骨打道:“这次西征我路过上京,看见那楼上多了一块匾。”云华站住脚,问道:“什么匾?”阿骨打道:“那匾上就写了两个字:归雁。妹子,你虽然给儿子取名叫断楼,只是你们二人,谁也断不了这念想啊。”

云华好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走出了帐子,外面的篝火已经熄灭了,人也渐渐散去。她坐在江畔,听着流水窸窸窣窣,远处的帐中吹起了收营的角声,不由得发起了呆,任凭那页纸随着晚风溜出了自己的指尖。那上面的词,每个字都曾经是她亲手写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看着水波中的月影,轻轻地唱了起来:

“暮云寒,夜阑珊,绣帷罗帐冷雕栏。花烛瘦,泪空流。一壶明月,半盏情仇。

留、留、留。

山欲红,剑如旧,鼓角声声碎朱楼。雁过也,天涯路。断翎随风,瘦马孤舟。

游、游、游……”

歌声悠悠的,传到了断楼的耳朵里。他本来因为被吴乞买嘲笑了,正一个人坐在江心石头上生闷气,完颜翎安慰他几句,正稍微好些。

突然,两人听见一阵歌声,再细细一听,竟然是母亲的声音——虽然可兰娘很爱唱歌,可母亲却好像从来都没唱过,不禁大为好奇,向完颜翎招招手,两人沿着江沿小跑过去,来到云华的身后,云华出了神,竟浑然不觉。

两人站在一旁听着,虽然唱词听不太懂,只是觉得曲声哀婉,却又透着决绝,和以前可兰娘唱的歌都大为不同。

听唱了几遍,断楼上前一下子抱住母亲,笑道:“娘,原来你唱歌这么好听啊,以前怎么从来没听您唱过呢?还有,这歌词是什么意思啊,我听不太懂?”

云华停了下来,看看断楼道:“小孩子,不该问的事情就别问,去一边玩去吧,娘想自己呆一会儿。”断楼开始耍赖,一定要讲讲。云华不耐烦地把断楼拉起来,往外一推,厉声道:“让你不要问就不要问,再问小心挨揍!”

这句话声音陡然提高,把断楼和完颜翎都吓了一跳,便不敢再说话,赶紧走开了,跑到营帐旁边。完颜翎怯生生地问道:“云姑姑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断楼郁闷地说:“我也不清楚,可能又是和我爹有关吧。”

完颜翎不太明白,看看断楼,断楼坐在篝火旁,拿一根木棍轻轻敲打着快要熄灭的木炭,说道:“我从小就没见过我爹,我看别人都有爹,有时候就问我娘,可她和我可兰娘什么也不说,有时候她生气了还会打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完颜翎拉一拉衣裙,坐在断楼旁边,望着天上的星星,说道:“我也从来没见过我娘,听说她刚把我生下来就去世了。可是我父皇跟云姑姑不一样,我每次问他我娘的事的时候,父皇都特别高兴。他会把我抱在怀里,一边喝酒,一边告诉我,我娘是这世上生得最好看、唱歌最好听、心肠最好的女子,只是每次说着说着,他就哭了,哭得可厉害了。”

断楼本来闷着头,听完颜翎说完,抬起头来道:“你父皇一定很喜欢你娘。”完颜翎点点头说:“我也这么觉得,可我父皇总是说我还小,还不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有什么难懂的嘛!喜欢,不就是想跟那个人天天在一起吗?你说呢?”

断楼歪着头看看完颜翎,只见她两只手拖着下巴,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里面似乎是装满了这夜空的月光,不禁脸一红,又赶紧把头埋了起来,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我娘喜不喜欢我爹,可是我每次一提起来她就生气,应该是不喜欢吧。”

完颜翎见他老是低头,便双手把他的脑袋抱起来,看着他的脸道:“断楼哥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是被炭火烤的吗?”

“翎儿,断楼,过来!”营帐里阿骨打的声音算是解救了断楼的窘境,连忙站起身来跑到帐子里。

阿骨打一把把两个孩子揽在怀里,看起来脸红红的,似乎是醉了,道:“断楼啊,你爹的事情,你娘从来都没跟你提过吗?”

断楼摇摇头,阿骨打道:“这样啊,你听我说,你娘她是一个奇女子,她侠义、善良、重情重义,不管天下什么样的男子,只有配不上她,没有她配不上的。”

完颜翎插嘴道:“那云姑姑和我娘比,谁更好呢?”阿骨打笑道:“你娘和云姑姑可是好姐妹,当年就是你娘给云姑姑送信,云姑姑才能把爹救出来的。”断楼低头道:“那,是我爹配不上我娘,我娘才不喜欢他的吗?”

阿骨打看看断楼,摇摇头道:“不,你娘很爱你爹,你爹他才貌出众、文武双全、有勇有谋,我大金任何一个人,连我在内,都比不上他。只是他走错了路,不知悔改,你娘他伤心了,才不愿意见你爹。”

看着两人懵懵懂懂的样子,阿骨打笑了笑,把两人放下来道:“你们年纪还小,还不太懂这些,有的时候就算喜欢,也不一定就要在一起的。以后关于这件事情,就不要再问云姑姑了。我有点累了,你们出去玩吧。翎儿,今天你就住在可兰姑姑那里吧。”

断楼和完颜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离开后细细琢磨,却怎么也琢磨不透阿骨打方才说的话,索性就不去想了。两人来到可兰住的帐子,把刚才的事情讲了一遍。

断楼道:“可兰娘你经常唱歌,我娘他就从来不唱,这次好不容易听见她唱歌,又是我爹的事情!”完颜翎不想再提这件事了,岔开话题道:“可兰姑姑,听说你唱歌特别好听,你唱给我听好不好?”

完颜翎人小鬼大,古灵精怪,很是讨可兰的喜欢,问道:“好啊,翎儿想听什么啊?”完颜翎歪着头想了想,笑着道:“断楼哥哥说有一首歌你几乎每天都唱,他都没有听腻,就那首吧!”可兰看着断楼,笑眯眯地问道:“图鲁,翎儿说的是真的吗?”断楼其实并没有说过这话,但话赶到这了,他也就点点头。

可兰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拍打着,又哼唱起了那首唱了许多遍的歌谣:“木叶稀,秋草肥,北天霜落雁南飞。烟袅袅,水微微,君忘我老马蹄归……”

夜已经深了,整个军营只剩下巡夜的脚步声和点点的烛火。“老了,我也老了。”阿骨打站起身,站在帐门口,看着今夜那如同珍珠一般温润的月光,“苏布达……苏布达……”,他喃喃地念着,眼前渐渐模糊,仿佛又看见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子,在花丛中骑着马,唱着动听的歌谣向自己走来。

“萨拉安追,你是凤凰的羽毛,你是白雕的翅膀。我愿做你的马儿,听你轻轻的笑,和你一起去流浪。萨拉安追,萨拉安追……”

当夜,女真族一代英雄完颜阿骨打逝世,是为金太祖。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玉簪清辉:勇士 阿骨打去世后,全军哀悼数日,次月丙辰日,完颜吴乞买继位,后人称为金太宗。

按照阿骨打生前的交代,吴乞买为云华密造了行册,对外称为世祖完颜劾里钵的庶幼女,早年失散,曾救太祖于危难之际,今尊为卫国大长公主,子女入皇家族谱。

吴乞买敬重云华对自己兄长的救命之恩,回到京城后,本来选了一处上好的宅院要给她们一家居住。云华婉言谢绝,说自己江湖人自在久了,反而住不惯这深宅大院,更不习惯每天无所事事的日子。吴乞买无奈,便在猎宫附近搭了一座营帐,又选了一群上好的牛羊,说是让她和可兰看管这猎场,其实也不过是给个差事罢了。

云华素来无功不受禄,可兰更是个闲不住的人,每天一早起来便是开栏放牧,打扫圈舍,隔半月也清一清牛羊身上的蝇虫,猎场的草又甚是肥美,这群牲口个个膘肥体壮,皮毛肉质都是上乘的,倒真成了皇室宗亲和大宴群臣的专供牧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虽说京城规矩多,断楼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到处乱逛,武功倒也没荒废过——虽说云华挂着个长公主的名分,但毕竟不是阿骨打的亲姐妹,又整日里在猎场待着,与那些王公子第们基本没什么往来,断楼倒是也免去了打这些没必要的交道的麻烦。

也有不同的人,完颜翎倒是经常往这边跑。阿骨打还在世的时候,她虽然没有亲生母亲关爱,但阿骨打对她极为宠爱,元妃也对自己视如己出,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现如今,元妃早已过世,阿骨打又突然驾崩,她便像是举目无亲了一般。小女孩心事很重,总想找个人说说话,叔王和哥哥们虽然亲,可他们整天忙于军国大事,也没人有闲心陪她。

好在云华和可兰对完颜翎都很是喜欢,每次她一来,两人便会笑着放下手里的活计,陪着她四处走走,走累了便停下来,耐心地听她讲一些小孩子的话,也从不厌烦。

云华姑姑手艺很好,会做很多很好吃的点心和饭菜,都是她在宫里吃不到的东西。断楼也喜欢跟她待在一起,只是他每次总是木讷得很,嘴笨得很,还动不动就脸红,被可兰和云华一阵取笑。

时间久了,她干脆便向吴乞买讨要了一座羊皮帐子,就住在了云华家的旁边,那早就修建好的公主府却荒废了,只有在年节的时候,才会在里面住两天。

在完颜翎的要求下,云华得空的时候也会教她一些武功,本来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学着玩,却没想到这孩子还挺认真,又聪明,一些基本的法门很快就掌握了。

云华见完颜翎居然还是个习武的好苗子,索性将华山派阴流的内功也传给了她,之后又教习剑法。墨玄剑法厚重古朴,讲究借力打力、以静制动;清玉剑法则轻灵激越,重点在以快打慢,招式多变。二者原本相辅相成,要根据对手的武功路数随机使用。只是完颜翎生性活泼,墨玄剑不适合她,于是便专教她清玉剑法,灵活跳动,倒是正对她的路数。

于是自此以后,完颜翎和断楼二人便一起习武。兀术偶尔也来拜访,和断楼讨教些武功路数。他虽然重在马上功夫,但断楼和杨再兴相处年余,倒是二者兼得,每次都能让兀术收益颇丰。兀术几次邀请断楼参军,让他做自己的亲军谋克,都被云华以断楼年纪还小为名谢绝了。

如此过去了六七年,两个孩子不知不觉间也已长大成人。完颜翎已是十六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翩若惊鸿,却又不像一般的柔弱女子那样纤腰细手、白无人色。她从小喜欢骑马挽弓、舞刀弄剑,练得腰腿有力、身骨结实,脸上总是透着红润,别有一番英姿飒爽。

至于断楼,他原本就比同龄的孩子高大些,又多年习武,自然是身体健壮、意气非凡。可他的眉宇间又像极了云华,带着一丝柔和,且身骨颀长俊秀,倒不似一般的猛汉那样魁梧。

此时,已是天会六年。到了年底,按照惯例大宴群臣,云华一家也算是皇亲,自然受邀出席。与以往不同,今年金军南征北战,战果颇丰,又恰逢太祖阿骨打八十冥诞,因此格外隆重。吴乞买下令,举办勇士比武大会,凡夺得魁首着,即为大金国第一勇士。

往年这大金勇士都非粘罕莫属,今年他更是一马当先,上台守擂。

吴乞买当年登基不久,就因为偷用国库钱财喝酒,被粘罕铁面无私,当众打了二十军棍,事后又带领众大臣下跪请罪,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恨得他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不过吴乞买也知道粘罕是依律办事,忠义之举,倒也不打算把他怎么样,只是总想找个机会也让粘罕当众露丑,好给自己出口气,于是暗中安排了许多人上台挑战。

粘罕虽然已年近五十,勇力却不减当年,那些上台的人,一个个看着高大魁梧,却没有一个能在粘罕手下走过二十个来回,纷纷败下阵来。

吴乞买又气又无奈,四下看看,目光落在了兀术的身上,兀术会意,正要起身,却看见断楼也站了起来。

若在往年,云华是不允许断楼参加比武的。只是今年,她看吴乞买左右为难的样子十分好笑,再加上断楼也已成年,也该在众人面前显显本事、立立名声了,便对断楼道:“楼儿,想不想找大元帅报当年挨打之仇?”

断楼早就按捺不住了,一听大喜,纵身一跃便跳到擂台上,对粘罕行礼道:“猎宫带刀侍卫唐括巴图鲁,领教大元帅高招。”

粘罕看着断楼笑道:“你这小子,六年前还被我摁在马背上打屁股,现在毛还没张全呢,就敢来挑战我?”

完颜翎道:“粘罕大叔,那年断楼哥哥才只有十岁呢,你还好意思说,害不害臊啊?”粘罕道:“公主说的是,这样吧,我让你一只手,免得下手重了打上了你,公主回去要心疼的。”台下一阵哄笑,完颜翎不禁羞红了脸,低下头。

断楼道:“不必,比武台上无长幼,请大元帅全力来打便是,不然我就算赢了,也不算真的好汉。”粘罕道:“好小子,有点骨气。不过你说要赢我,恐怕还早了十年啊,看招。”

说着,仍是把一只手背在身后,挥拳向断楼打来,只见断楼轻轻地向后仰倒避开拳头,双脚却好似粘在了地上一般,腰胯一扭倏忽转到了自己的身后,在背上轻轻一推手,粘罕扑了个空,险些跌倒。站稳回身又连续出拳,却又被躲过,肋间和胸口各中了一掌。

粘罕不禁有些急躁,叫道:“小子躲躲闪闪轻手轻脚,算什么本事,敢不敢硬碰硬地来?”断楼应道:“谨遵大元帅命!”

说罢,突然变招,两腿马步踏定,稳如磐石,改推手为握拳,和粘罕拳对拳脚对脚,掌影交错不绝于耳,直打得呼呼风起,赢得台下一片叫好。

粘罕虽然力大,却不及断楼身手敏捷,出手又快,渐渐在速度上落了下风,气力也有点吃不消,三十几个回合下来已经中了数招。

断楼瞅准机会,高抬腿起猛地劈下,粘罕双手去扛,却不提防他这一脚运足了内力,力量极大,登时下盘不稳,哐当一声,被压得单膝跪在了地上。

断楼不想让粘罕太过难堪,及时收腿,行礼道:“大元帅,承让了。”

粘罕站起身来笑道:“什么承让不承让的,臭小子长进挺快,我粘罕服了!”

台下欢呼,吴乞买心中也是大喜,可面上还要装得若无其事,对坐在下面的兀术道:“兀术,你可是向来不服粘罕做这大金第一勇士的,就算不办比武大会你都要年年挑战。怎么现在巴图鲁要把这名号拿去了,你倒不说话了?”

兀术起身对吴乞买行礼道:“禀陛下,不是臣胆子小,臣和巴图鲁兄弟经常过招,六年前他打不过我,三年前我们打平,一年前开始我就不是他的对手了。要是今年还是粘罕大哥守擂,我必然要上去挑战,可如果是巴图鲁兄弟的话,我兀术心悦诚服!”

吴乞买大笑,对断楼道:“好啊,真不愧叫一个巴图鲁的名字,能让我们这位兀术将军服输的,你还是第一个!怎么样,还有人要挑战吗?”

那些王子、将军、猛安、某克,原本跃跃欲试,可又思忖自己绝不是兀术的对手,一听兀术都如此服软,便都耷拉着脑袋,大眼瞪小眼,没有一个敢上去。吴乞买遂下令,封断楼为大金国第一勇士,赏黄金百两,完颜翎和可兰也很是欢喜。

当夜,粘罕向吴乞买谏言,断楼勇力非常,且武功路数与一般人大为不同,不应当只担任一个猎宫带刀侍卫的闲置。当年攻宋时,大军吃了不少武林奇人异士的亏,如果能让断楼训练军队,那大金军队的战力必然大大提升。

兀术早就有如此想法,也在一旁附和推荐。吴乞买觉得言之有理,次日便下令封断楼为猛安勃极烈,前往中京训练新兵。

可兰在牧场里听说了此事,心中不安,便早早回了家,见云华正在为断楼收拾行李,走上前去问道:“巴图鲁呢,你还真的放他去了啊?”云华道:“楼儿去谢恩了,顺便去枢密院领取一应衣物和文书。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况先皇和当今皇上也算是他的舅舅,甥舅一家亲,当外甥的为舅舅排忧解难,那不是分内的事吗?”

可兰道:“难道你就不担心吗?”云华手里并不停,道:“楼儿的身手我是了解的,他现在已经十七岁了,虽然还算不上什么高手,但也到了一般门派堂主的级别,三五个普通江湖客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何况他这次只是去练兵,又不是去前线打仗,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兰按住云华手里的包裹,示意她停下来,问道:“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可听说,南边那赵宋又立了个新皇帝,这次练兵就是要再往南边打呢。巴图鲁虽然说是姓唐括,可到底是你亲生的,真论起血脉来那也是汉人啊。你就这么放自己的儿子去打自己人?”

云华顿了一顿,叹口气坐下来道:“姐姐,你又何必说破这件事?”可兰道:“我不说,我看着着急啊!两年前咱们皇上把那宋朝的皇上都俘虏了,我还担心你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来,你倒好,跟个没事人似的。现在眼看着图鲁都要牵连进去了,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云华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虽然说是汉人,从小在大宋的地界长大,可是那些害我的、逼我流落江湖的人都是汉人。我来到这里,也过了快二十年了,救我的、有恩于我的又都是女真人、蒙古人。现在,这两边要打仗了,你要问我该帮哪边,我真的为难。”

可兰道:“那……”

云华接着说:“至于楼儿,他更是从小就在关外长大,周围的叔叔婶婶和玩伴都是牧民,除了我和杨再兴那一家,还有他那个师父,他就没见过几个汉人。我刚才跟你说的这些事情,他其实根本就不会去想,也不该去想。我就是要拦他,又能怎么拦呢?想来想去,孩子也大了,该有自己的主意了。我当年对苏婆婆说要让孩子走自己的路,现在也该放手了。”

听完云华这一番话,可兰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禁有些生气道:“唉,真的是,你说大家日子都过得好好的,打什么仗!”

云华无奈地笑了一下,道:“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谁不想过安生日子?可你看这自古以来,为了打仗死了多少人?有人为了保命,有人为了功名利禄,可说来说去,都是给皇上的千秋霸业梦跑腿的。不过说起来,这天下分久必合,真想长治久安,还是要天下一统才好。”

可兰道:“你们读书人说话就是麻烦,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什么乱七八糟的。那真要是想一统天下,让咱们的皇上和那大宋的皇上坐下来谈一谈,商量个法子把这大金和大宋并到一起,一人管南边,一人管北边,有南北大事就商量着来,不就好了吗?”

云华笑道:“姐姐啊,要是当皇帝的都能像你这样聪明就好了。嗯,你说的也对,大概就是都读书读傻了吧。放心,楼儿是咱们两个教大的,虽然从小就调皮,可他是个仁义善良的孩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咱们就相信他就好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阵阵马蹄的声音,是断楼回家来辞行了。云华稍微收拾一下,走出帐外,看见断楼已经穿上了一身戎装盔甲,正和完颜翎打打闹闹地走来,不禁会心一笑。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玉簪清辉:缘定 那红马和黑马都已经二十四五岁了,早已过了使役的年龄,云华和可兰也不让它们做什么活,便整日在猎场四处溜达,累了就懒洋洋地在帐前马厩里吃东西。

看见小主人回来了,两匹马向着完颜翎打了个响鼻以示问好,对断楼道是不理不睬。气得断楼吓唬似地挥挥拳头,完颜翎则笑着过去拍拍马的脖子,抓一把草料喂给马儿吃。

云华对完颜翎道:“翎儿,你先跟马儿玩一会儿,我有几句话要跟楼儿说,你在,我怕他会不好意思。”断楼挠挠头道:“娘你不要瞎说。”完颜翎随口应了一下,拉住可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断楼便跟着母亲进了帐子。

断楼不知道母亲要跟自己说什么,正要询问,云华先开了口:“楼儿啊,你跟娘说,你这次去练兵,是不是翎儿也要跟着去?”断楼惊道:“娘,你怎么知道?翎儿还怕您不答应,正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说呢。”

云华笑道:“这有什么看不出来的,那丫头背后背了那么大的一个包裹,支支棱棱的,一看就是盔甲之类的东西,她从哪来的?难道是从枢密院或是元帅府偷的?”

断楼嘿嘿一笑,地扶母亲坐下道:“娘您真厉害,什么都瞒不过您。翎儿和皇上磨了好久皇上才答应,可就怕您不同意,没想到您一打眼就看出来了。怪不得翎儿总是夸您,说您又聪明、又善良,还特别疼她……”

云华挥挥手道:“你呀,少在这里给我戴高帽,跟谁学的这么油嘴滑舌,我又没说不同意,你急什么。翎儿跟着去也好,别看她平时没个正形,真遇到正事上,这孩子可比你强。”

断楼撇撇嘴,半喜半嗔道:“她整天就知道玩,哪里比我强了。那您是答应了?太好了,我这就去跟翎儿说。”云华道:“回来!翎儿跟着去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断楼道:“什么事您说,孩儿一定办到!”

云华道:“别急啊,我先问你一件事情。虽然你还不急,可翎儿快十六岁了,已经到了该成家的年龄。皇上也几次三番派人来问过,说翎儿跟我我这个当姑姑的最亲,该给她寻摸一门亲事了……”

断楼刚坐下,一听这话腾地站了起来道:“不行不行,不行的。”

云华笑道:“怎么不行啊?翎儿可是公主,多少人想娶回家的,那些来提亲的都把咱家帐里的地毯磨破了,还怕挑不出一个好的来?”

断楼道:“就是因为翎儿是公主,那些人个个都只是想攀高枝、当驸马,谁又真的知道翎儿的好?又怎么配得上翎儿?”

云华故作糊涂道:“翎儿好吗?我也没觉得有多好啊。京城子弟里也有不少文武双全的,怎么就配不上翎儿了?”

断楼急道:“翎儿当然好了,她心肠好、脾气好,又聪明,还……”说到一半,见云华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突然悟到母亲的用意,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云华俯下身问道:“还什么呀?怎么不说了。”断楼小声道:“还有,长得漂亮,唱歌也好听。”云华站起身来道:“哦,就这些啊,那好像也没什么嘛。那我觉得粘罕元帅的二儿子斜保就挺不错的,我去说说。”做出要走的样子,

断楼急忙拉住母亲,涨红了脸道:“还有,翎儿她待我很好,我也……我也想待她很好。”

云华看儿子面红耳赤的样子,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傻儿子,你也都十七八岁了,喜欢一个姑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罢走到床头的柜子旁,从暗格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雕花木盒,交给断楼道:“这次出门,你把这个带上,找个机会把它送给翎儿吧。”

断楼打开盒子一看,是一支羊脂玉的发簪,簪首雕着一只穿云的白凤,似乎偶尔见母亲在夜里拿出来过。断楼想了想,摇摇头道:“不用了,翎儿她有好多首饰,而且她戴的都是银鎏雀翎的簪子,这样的玉的,她不一定喜欢。”

云华笑着拍了拍断楼的脸道:“你这孩子,做什么事情都挺聪明的,怎么一到翎儿的事情上就跟个傻小子似的。这个白玉簪,是当年你爹送给娘的,你该明白什么意思吧?”

断楼从不敢当着母亲的面谈论父亲,这次母亲居然主动提起,大为意外,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云华笑着叹口气道:“傻孩子,娘又不是不讲理的人。这么多年过去,娘也看淡了。我和你爹虽然今生无缘,但他对娘是真心的,这根发簪也算是他留给娘的唯一一点念想,你送给翎儿,她要是收了,就算定情信物。等你们练兵回来,我就上奏皇上,请他给你们两个赐婚。”

自打十二岁那年和完颜翎相遇,断楼虽然自己懵懵懂懂,但要娶完颜翎这件事情,倒也经常有意无意地在脑子里闪现,此时被母亲说破并应允,自然欢喜万分,点点头收下了盒子。

还没说话,帐帘打开,完颜翎躲在可兰身后,笑嘻嘻地走了进来。云华见状,噗嗤一声,敲了敲断楼的脑壳道:“你呀你,这招一定是你教给翎儿的对不对,又想打着你可兰娘的旗号来欺负我?”断楼对完颜翎道:“行了翎儿,我娘已经知道了,她答应了。”

完颜翎眼睛一亮,一下子从可兰背后跳着出来,在云华身边蹲下撒娇道:“我就知道云姑姑最好了,云姑姑最疼翎儿了。”

可兰无奈道:“这鬼丫头,刚才在外面还拉着我说好话,这一眨眼就又成你最好了。”完颜翎道:“可兰姑姑也好,你们都最疼翎儿了。”几人笑了起来。

云华道:“你现在武功已经大有长进,又有楼儿在身边,我放心。那什么时候走?”完颜翎道:“明天,我们跟四哥的大军一起走。叔皇下旨说,升任四哥做元帅右监军,和其他几个人分五路南下,要一直打到长江,等冬月的时候就要用断楼哥哥练出来的兵,长驱直入,一统天下了。”

云华想了想道:“楼儿啊,按说这些事娘不该过问,但你要记住,练兵除了练武,更重要的是军纪。你在教儿郎们武艺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他们,上阵杀敌是一回事,但绝不能用武功欺负平民百姓。我听说咱们的大军到了一处地方,总是要抢当地百姓的东西,这可不好。”断楼点点头道:“孩儿明白。”

当天云华和可兰自然是给两人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算是送行。第二天一早,兀术便派人来接二人。临行之前,云华千叮咛万嘱咐,要断楼一定不要忘了把发簪送给完颜翎。

完颜翎原本就想知道昨天云华和断楼说了些什么,这一大早又见二人嘀嘀咕咕,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一出了京城,便缠着问断楼是什么事情。

断楼道:“这个,我娘说要我送你一件东西,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完颜翎道:“送东西?我生日还早,年节又刚过,你要送我什么啊?”

断楼道:“这个,不是年节生日的礼物,就是,一个小玩意。”完颜翎撇撇嘴道:“你还能送什么好东西?上次你说送我一个好东西,结果不知道是从哪个沟沟里摸出来的一条蛇,还说什么那条蛇长得很漂亮,吓死我了。”

断楼不好意思道:“这次不一样的,真的是好东西,而且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所以要等合适的时间再给你。”

不管什么事情,完颜翎越是不知道,她就越想知道,见断楼说话总是打马虎眼,不禁有些生气,扭头道:“哼!你要是现在不给我,就永远别给我了,我以后也不理你了。”

断楼知道完颜翎说到做到,真怕她以后就不理自己了,只好道:“好吧,我给你。”从怀里把那个雕花木盒拿出来,交给完颜翎。

完颜翎打开盒子,看见那支晶莹剔透的白玉簪,摸在手里温润细滑,甚是喜欢,盖上盒子道:“原来你也有会挑礼物的时候啊,谢谢啦。”断楼喜道:“你……你肯收下了?”完颜翎道:“怎么,你不是真心要送我?我还不能收?”

断楼急忙摇摇头道:“不是的,我娘说,你收下了,就算答应了,这个发簪就是信物了。”完颜翎莫名其妙,问道:“什么信物?”断楼急得有些结巴了,道:“这个发簪,是……是我爹送给我娘的。”

完颜翎脸上蓦然起了一片飞红,低下了头,心里却是满满的欢喜。她当年第一眼看见断楼,便觉得这个男孩与其他人都不同,一股子倔脾气,有时候聪明得很,有时候却又笨笨的。女孩子比男孩子成熟得早,早就动了婚嫁的心思,只是断楼这个木鱼脑袋一直不开窍,今天突然提起,她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断楼看完颜翎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试探地问道:“你说句话嘛。”完颜翎故意收住笑,拿出玉簪,轻轻地插在了自己的头上。她本来一身戎装,插上这根玉簪,竟平添了几分别样的柔美。

断楼又惊又喜,道:“你答应了?”完颜翎正色道:“答应什么啊?一根玉簪就想娶我?也太便宜你了。”断楼忙道:“你放心,等我们练完兵,一回到京城,我就请皇上给我们赐婚。”

“哟,我兄弟不傻啊,知道给媳妇送首饰啦?”两人回头,见兀术不知道什么时候驱马来到了二人身后,笑着看着完颜翎头上的玉簪。

完颜翎有点不好意思,嗔道:“四哥,你瞎说什么呢!”给马加上一鞭,跑到前面去了。兀术看断楼手足无措的样子,推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傻愣着干嘛,你媳妇跑了,追啊!”断楼哦一声,赶着马去追完颜翎去了。

大军一路无事,不过数日便到了中京。二人与兀术拜别,来到大定府报到。

这大定府乃金国五京之一,更是军政重镇,由阿骨打庶长子斡本镇守,汉名完颜宗干,因此算起来也是完颜翎的大哥。他将二人迎入城中,也与完颜翎叙叙旧事。用过午膳之后,便带着断楼和完颜翎来到了练兵场。

断楼本以为只让自己训练几百人,至多不过千余人,来到校场却吓了一跳。只见黑压压的一群人,分列四个方阵,每阵都是百行百列,足足有四万人。宗干见断楼张目结舌,笑道:“我们的大金第一勇士怎么了?这点阵仗,就把你给吓到了?”

断楼道:“那倒不是,皇上只说让我来练兵,可没说有这么多人,我一个人怎么教得过来?”宗干大笑道:“巴图鲁兄弟,你的官职那可是国论忒母勃极烈,堂堂三品朝廷大员,正经八百的万夫长,我这点人都算是亏待你了。你好好练,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儿郎们,见识见识大金第一勇士的本事。”说罢便告辞了。

断楼知道宗干这是有意试探自己,看他到底能不能降住这帮人。可自己毕竟主教拳脚功夫,最讲究言传身教,这四万人众他是无论如何都带不过来。

完颜翎想了想道:“自古兵不在多而在勇,勇不在兵而在将。你可以先把他们领头的几个统领教会了,再让他们一级一级地教授下去,你每隔一段时间检阅成果就可以了。这样不但教得快,你也省去许多麻烦。”断楼拍手道:“妙啊,果然还是翎儿你聪明。”遂叫过传令兵,让他把四个军阵的领兵将领都传过来。

等了许久,断楼又连传了两回令,才见四个大汉懒洋洋地走了进来。断楼起身道:“四位将军,我是新来的忒母勃极烈唐括巴图鲁,汉名断楼,今后负责教习军中兄弟们的拳脚功夫,还望四位将军以后多多帮助。”

那四人瞥了断楼一脸,竟也不回话,其中一个还闭上眼睛哼起了小曲。完颜翎道:“你们怎么了,都哑巴了?”四人仍是不理,完颜翎怒道:“本公主问你们话呢,再不说话治你们大不敬罪!”

听见完颜翎是公主,那哼小曲的汉子稍微站正了一些,但仍是爱搭不理地答道:“我们是这中都宿卫军的四门首领,我叫阿里。”“我叫蒲卢浑。”“讹鲁补。”“术列速。”

完颜翎见四人趾高气扬的样子,知道他们是不服断楼这样一个新来的汉人做自己的大统领,微微一笑道:“好,各位既然担任四门首领,想必都是一顶一的勇士,不知道你们一个人最多能打几个人?说出来让本公主也开开眼界。”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玉簪清辉:立威 那四人显然对这个问题颇为不屑,阿里道:“也打不了几个人,说出来怕公主见笑。”完颜翎道:“哎呀说一说嘛,就算是不多,我又不会瞧不起你。”叫做束列速的道:“大定府人人皆知,猛虎阿里,雄鹰蒲鲁浑,豹子讹鲁补,最没用的就是我,野狼束列速,一次只能打四个人。”

完颜翎哦一声,问道:“那这位号称猛虎的阿里将军,又能打多少人呢?”讹鲁补道:“阿里大哥神勇无双,一次能打八个人!”

完颜翎听罢,咯咯地笑了起来,止都止不住。

蒲鲁浑道:“公主为何发笑?”完颜翎道:“你们刚才说自己打不了几个人,我还以为是你们谦虚,没想到,还真的是打不了几个人啊。”扭头道:“断楼,你说是不是?要你来教这几个人,那不是大大的屈才了吗?”她自打默许了断楼的婚约之后,称呼里就不自觉地把“哥哥”二字给隐去了。

断楼知道完颜翎这是要让自己出手教训他们一下,好在军中立威。擒贼先擒王,自己初来乍到,若是不显些本事,确实难以立足,便也故意道:“是啊,顶多也才不过七八个人,要是我的话,就是三四十个人一起上,那也没什么嘛。”还背着手,在堂中踱起步来。

这四个都是大受器重的猛安,平时在军中都是一呼百应,连完颜宗干也敬他们三分,何曾被人这般瞧不起过?只是碍于断楼的品级和完颜翎的公主身份,不好立刻发作。那讹鲁补却耐不住性子道:“公主,你就是成心羞辱我们,也不必编出如此大话,就算是真的猛虎豹子,也打不过三四十个人。”束列速道:“就是,巴图鲁长官,您说的三四十个,是三四十个老娘们啊,还是三四十个小娃娃啊?”

阿里微微一抬头,递了一个眼色,束速列意识到在公主面前言语过于粗鄙,便闭了口不再说话。

完颜翎倒并不介意,接着道:“那好,阿里将军能打八个人,束速列将军能打四个人,那你们加起来,就起码能顶二十四个人,对吗?”

蒲鲁浑道:“不止。”阿里道:“公主有所不知,这人多了是能打,可要是太多了就施展不开手脚。”完颜翎道:“那就是说,你们四个人刚刚好,既能武功相加,又能放开了手打咯?”

阿里点点头,完颜翎拍手道:“好,那就你们四个联手,看看能不能在你们的新任忒母勃极烈手下走过二百招。”断楼接口道:“一百招。”完颜翎略微一讶,随即又淡定自若。

阿里道:“公主,这不大好吧,万一我们……”断楼道:“如果你们能打伤我,不但恕你们无罪,我还可以奏请皇上,加封你们做猛安勃极烈。公主在此,可以做个见证。”

讹鲁补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既然断楼作此承诺,自然就放开了胆子,拱手道:“既然如此,末将得罪了。”说罢那拱手突然变成握拳,骨关节竟爆出咔咔响声,猛地一跳,真如同一只花豹一样扑过来。

断楼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悠悠抬起,稳稳地捏住了这一拳,向后一仰,竟拉着讹鲁补退出了门外,直到庭院中心才停下来。

他用的是穿云燕的步法,只需脚下轻轻点动便可如在冰面滑行般移动,因此若是不懂武功的人,光看样子,还道是讹鲁补力大,把断楼给推了出去,另外三人却是看得出来。

束速列顿觉单凭讹鲁补一人恐怕难以取胜,便道一声:“三哥,我来帮你!”也冲到了院里。断楼道:“四位将军何不一起上呢?”束速列道:“哼,对付你,我们两个足够了。”

断楼笑着对完颜翎道:“翎儿,你等四位将军都上的时候再开始数招数!”完颜翎点点头,看三人交手。

阿里和蒲鲁浑初时不觉,看了几个回合却大为惊讶:讹鲁补和束列速武功虽然不及自己,但一个善跳、一个善跑,都是有名的脚力好汉,这才得了一个豹子、野狼的外号。可眼见两人在庭院里兜了数圈,居然连断楼的衣服都摸不到。

倒是断楼,闲庭信步一般,时快时慢,偶尔还跃到二人背后,轻轻地一拳一脚,直弄得二人晕头转向,防不胜防。

蒲鲁浑道:“好险!”阿里看得明白,这是断楼有意相让,不然就刚才那几下,若是打中要害,讹鲁补二人恐怕已经没命了,当即也顾不得许多,叫道:“我们上。”

随即大吼一声,蒲鲁浑也是一声叱咤,响彻云霄,连带旁边的树叶也阵阵簌簌,真如同虎啸鹰唳一般。断楼心中一凛,暗道这两人与讹鲁补和束速列不同,恐怕是练过内家功法,而且功力不浅,须得小心应对。

正想着,二人双拳已到,他伸出双掌迎击,竟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三人都感觉一阵手臂酸麻。

完颜翎道:“你们这可就都上了,我开始数了,一、二、三、四……”她虽然自信断楼不会输,可见这四人倒也并非等闲,要真在一百招之内取胜绝非易事,便成心数慢了一些,交手好几下,在她这里才算一个回合。

断楼自然知道完颜翎这是特意关照自己,心下笑道:“也罢,不能让翎儿一番苦心白费,可也不能太不给这四位将军面子。”他刚才与阿里和蒲鲁浑对掌,虽只有一招,已是察觉到二人虽然内功深厚,可却似乎并不知道如何使用,出手之下仍是蛮力,当即放了心,打定主意要先只守不攻,待过了几十个回合再出手也不迟。

当下,便运起了手刀之法,以双臂为双剑,把墨玄剑法化到了拳法之中。四人见他身法陡变,从刚才的轻灵翻跃突然变得古朴稳重,双臂支棱着在空中兜转,看起来不但僵硬而且速度极慢,似乎是破绽百出,可自己的拳脚偏偏每次都恰好被他手肘挡过去,一连几次都是如此,不觉大为恼火。

他们哪知道断楼这墨玄剑法讲究的便是以慢打快、借力打力,此时虽然手中无剑,威力大减,可用来抵挡攻势已是绰绰有余。

阿里心中焦急,心想再这样下去,莫说要给新来的长官一个下马威,恐怕还是要输。再加上完颜翎那边数得又甚慢,照这样若是四打一都挺不过五十招,岂不被人笑话,便厉声喝道:“兄弟们,布阵!”

三人瞬间会意,四人兜转几下围成一个圈,将断楼包在核心,先是八拳齐出,引得断楼跳跃躲避。随即四人高低跃起,层层叠叠,蒲鲁浑双膝跪在阿里肩上,双手捏成鹰爪状,专攻天灵顶盖。阿里居中,以双拳硬拼断楼上盘,讹鲁补和束列速则分别扛住阿里一条腿,脚下发力走起,虽是四人叠罗汉,移动起来却像是比一个人还要灵活。登时自上而下、自左而右、自前而后,拳风腿雨向着断楼倾泻而来。

断楼只道四人只会蛮力,没想到还懂些阵法,不由得暗暗称赞。这阵虽然简单,但也是配合默契、攻击全面,细细看来真有一番精细。

当时之下,只用墨玄手刀是抵挡不过来了,遂倏忽变招,方才僵硬支棱的双臂顿时柔软如虫,任凭那拳头雨点般地打来,断楼却似没有骨头一般,又像是喝醉了酒,左摇右晃。看似跌跌撞撞,可那密集的拳头就是打不到他,完颜翎在一旁也看得出奇。

他用的这是冷画山所教的“醉鹤拳”。当年冷画山看他虽然剑法不错,拳脚功夫却是一般,便根据他的功法特性,传授了这一路拳法。

这套功夫并无固定的攻击招式,要诀在于卸去全身肌肉的僵劲,将真气均匀布在关节各处,再配以点水轻功,身体便如同鹤颈一般柔软非常,能够感受对方微妙的气息流动,自然而然地擦着边缘轻轻滑开,再借势而攻。因此敌人出招越猛越急,反而越是打不着,正适合用来对付蛮霸硬功。

只是用这套拳法时,全身扭动,冷画山用的时候倒是飘然若仙,断楼试练却被杨再兴嘲笑说像个大姑娘,自己也觉得不甚雅观。

他天资聪明,便融会贯通自成一体,将上身的姿势保留,下盘却反其道而行之,化守为攻,把那甩来甩去的双腿像两条鞭子一样打出去。冷画山觉得有趣,便给他取了一个“醉鹤拳,飞蛇腿”的名目,只不过从未在实战中用过。这次遇上阿里四个莽汉,正好来试试身手。

完颜翎虽说一直跟断楼一起学武,可也仅限于云华的剑法,哪里见过冷画山教的东西。只见断楼夹在他们四人的拳风中,看似招招凶险,实际上却游刃有余、怡然自得,颠倒之态中倒更显出几分翩翩公子的气度,不觉便看得如痴如醉,连回合都忘了数了。

断楼见完颜翎出神,便高声问道:“翎儿,几个回合了?”完颜翎一愣神,委实想不起来,便随口道:“六十个回合了。”断楼道:“好,那就算他八十个。四位将军小心,我要出招了。”

说着突然躺倒,双手撑地,甩开双腿向着四人下盘攻去。他本一直在四人前面,此时双腿拧动如蛇,竟伸到了讹鲁补和束列速的身后,向着“环跳”“委中”两处大穴踢去。二人对于点穴之事虽不太明白,也知道这两处是关键要害,急忙躲开。只是断楼攻击二人的穴位不同,因此虽然都想躲,却是一个上跳,一个下蹲,登时便失去平衡、站立不稳,四人的叠罗汉摇摇欲坠。

断楼瞅住机会,使踏云雁轻功跃起转到了四人身后,向着后脑啪啪啪啪连打四下。四人眼前一黑,那阵法也维持不住了,一个个掉在了地上,摔在一起叠成了一堆。

见四人如此狼狈,完颜翎笑着拍手道:“太好了太好了,断楼赢了!”断楼见四人都是晕晕乎乎的,笑道:“四位将军,还要打吗?”

阿里四人爬起身,对着断楼跪下道:“我等不知将军本事,狂妄自大,方才多有冒犯,请将军恕罪。”断楼扶住四人道:“四位将军何出此言,刚才的回合数公主是乱数的,我自知已经超过了一百招,也不算赢了啊。”

完颜翎白了断楼一眼,那意思是好心让他当成了驴肝肺。阿里道:“将军方才是给小的们面子才手下留情,若是一开始就认真出手,恐怕我们兄弟四人连二十个回合都撑不了。”

他说这话自然是谦虚了,但却显出十分的心悦诚服,断楼也不再推脱。便正色道:“阿里、蒲鲁浑、讹鲁补、束速列听令!”四人齐道:“末将在!”“命你四人在各自军中挑选出八名勇武健将,明日卯时来校场操练,不得有误。”

四人应一声,行礼退下,此时已经是肃穆严明,一派猛将之风,全无刚进来时的那种懒散气息。

完颜翎看着他们几个样子道:“断楼,你说就这个几个怂包,以后你管起来可省不了心咯。”断楼给完颜翎倒了一杯茶,笑道:“你先润润嗓子,他们几个你不用担心,都很不错的。”

完颜翎愣道:“不错?他们四个刚开始牛气哄哄的,被你教训之后又服服帖帖。这样欺软怕硬,你还说他们不错?”

断楼道:“一般的猛安,虽然名为千夫长,实际上所辖不过数百人,他们每个人却都能带上万人马,自然有些本事也有些傲气。但阿里为人谦逊谨慎、心思缜密,蒲鲁浑沉默寡言却深忱有谋,讹鲁补性烈如火,束速列不拘一格。这四兄弟倒是性格互补,武功路数也是互通有无,难怪这大定府中四万大军都服他们。”

完颜翎喝了一大口茶水,听断楼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便嗔道:“你呀,看别人都准得很,就是一跟我说个什么事情,就变成了木鱼脑袋。”断楼笑笑不说话,当晚各自安寝。

次日一早,还不到卯时,阿里四人已经带着各自挑好的八名精锐在校场等候。他们治军自有一套,也早就培养了不少得力干将。

断楼一个个地试过,确实都是练武的好材料,也都有些根基,且都带着四人各自的特色。阿里的部将长于气力,蒲鲁浑的手下不甚壮实却是身轻如燕,讹鲁补和束列速的二郎也都是脚程的好手。遂根据他们每一拨人的特点,分别教授硬气功、轻功和下盘功夫,练好之后再教习刀枪兵器。只是这群人毕竟不太懂内家心法,刚开始练习总是云里雾里、有的连话都听不懂。

断楼虽然小时候性子顽劣,可那也不过是儿童天性,他自幼受云华和可兰教养,如今又已长大,自然性子沉稳,那些军士们学得慢了些他也不恼,只是耐心地指点。

完颜翎可没有这份耐心,她见这群人空长一副大个子,学起武功来却笨手笨脚的,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便坐不住了,想出门去玩,却一眼瞥见完颜宗干站在点兵楼上,便也偷偷溜了上去,看见宗干一边饮茶,一边嘴里不断称赞,心中甚是得意,一下子跳过去道:“怎么样大哥,你原本想看他出丑,现在心服口服了吧?”

完颜宗干笑道:“这么大了说话都没个分寸,还取笑起大哥来了。不错,我刚开始是瞧不上他,可现在要说心服口服也为时尚早,那得等他把这群人都练出来才行呢。”

完颜翎正要还嘴,忽然听到一个稚气未脱的声音道:“爹爹,你让那个大哥哥也教我武功吧,我也要学。”完颜翎一低头,竟没留意宗干身旁还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幼童,长得颇有几分英气,便问道:“大哥,这孩子是谁?”

宗干道:“这是我的儿子迪古乃,汉名叫完颜亮。亮儿,这是你小翎姑姑,快行礼。”

完颜亮走上前两步,没有按照女真人的习俗行礼,倒是学着汉人的样子作了一揖道:“侄儿完颜亮,见过小翎姑姑。”

完颜翎见完颜亮年纪虽小,却是闲逸静和、雄伟练达,一举一动间已透出气度不凡,甚是喜欢,俯下身拍拍他的肩膀道:“亮儿不错,有志气。那你跟小翎姑姑说说,你为什么要你……”她本差点脱口而出“大哥哥”三个字,觉得这样似乎辈分不妥,要说“姑父”又有些不好意思,便改口道:“那位叔叔,教你武功啊?”

完颜亮抬起下巴叉着腰,得意地说道:“学好了武功,我就能参军打仗了。我要砍下那宋朝皇帝和他所有臣民们的脑袋,当球踢着玩。”

完颜翎闻言皱皱眉头,直起身子说道:“这小孩子,年纪不大,心思倒歹毒得很。”宗干笑道:“无毒不丈夫嘛,我看我这儿子以后会有出息的。小妹,一直在这看着也无聊,我这大定府虽然不比京城,但名胜也不少,你想去哪?我让人陪你。”

完颜翎道:“不麻烦大哥了,我自己到处逛逛就是了。”

然而四下走了一圈,也是无聊,便仍旧折回了校场。见断楼已经教完了一些入门的心法,让兵勇们在一旁练习,自己正与阿里四人闲聊,问到他们师承何人,完颜翎便也凑了上去。

阿里道:“不瞒将军,我们四人其实是同门师兄弟,师父是契丹人,叫萧乘川,听人说还是个皇亲国戚,只是我们一开始并不知道。后来大金和大辽开战,师父才说他是想让我们几个为那辽国效力,让我们几个女真人练成了本事混进去,要刺杀先太祖。”

完颜翎和断楼都不禁“啊”了一声,虽然知道必然没有刺杀成,但心中不免一惊。讹鲁补道:“他虽然是我们师父,可要我们做这等不忠不义之事绝不可能,我们就跑了出来。”

完颜翎长出了一口气,转而笑道:“那看来你们师父武功也不怎么样嘛,不然你们叛出师门,他居然都没有管你们。”

阿里摇摇头道:“不,我们师父武功高得很,恐怕比忒母勃极烈还要高上好几倍,他要是想的话,轻轻一掌就能把我们四个一起打死。”

完颜翎奇道:“那你们师父怎么没抓住你们?”束速列道:“公主有所不知,这还是托了我们那已经去世的师娘的福,我们出逃那天正是师娘忌日。师父说师娘生前最厌恶杀人,看在师娘的面子上,只是废了我们的武功,没有要我们的性命。因此我们虽然没见过师娘,倒是一直感激她的救命之恩。”

断楼本就奇怪四人明明都有内功,出手的时候却都使不出来,原来竟有这样一番缘故,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几人闲话过后,便又开始带兵操练。按照完颜翎和断楼的设计,猛安教谋克,谋克教兵卒,再加上挑选出的三十二名兵勇协助教练,这四万人教起来倒也进度非常。阿里四人治军严格,他们四人又对断楼心服口服,再加上断楼体恤军士,在这众军之中威望倒是超过了完颜宗干。

练兵的日子说慢也慢,说快也快,转眼间已是冬月,兀术南征北还,奉命来到大定府验收断楼所练新兵。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青元铁令:滑车 十月,兀术率领一队亲军来到大定府,完颜宗干出城迎接,自然也带上了断楼和完颜翎。入城之后,宗干便大摆宴席,为兀术接风洗尘——他虽然名为忽鲁勃极烈、辅政大臣,比兀术职位为高,但大金开国不久,重武轻文,兀术领兵才能非凡,在吴乞买面前倒比他更受器重,因此素来敬重自己这位四弟,原本也想趁这次机会,让兀术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把自己调到上京去。

可酒席一开始,宗干便意识到自己的如意算盘恐怕要落空了。兀术只是一个劲地和断楼还有完颜翎喝酒叙旧,畅谈故事,偶尔调侃下二人婚事,甚是热闹。

宗干久居北京,于三人所说之事一概不知,想插嘴也插不上。坐了一会儿,自感无趣,便借口说还有一些事务要处理,离开了席位,只留三人在这里。

兀术原本喝得东倒西歪、口齿不清,似是酩酊大醉,见宗干一走,却突然坐定,脸上醉意一扫而光。

断楼看着异样,问道:“四哥,你没喝醉啊?”兀术笑道:“兄弟,我要是不装醉,大哥就要有事求我了。可是这件事我于兄弟之情不该拒绝,与臣子之义却不该答应,还不如装醉得好。”

断楼奇怪,正欲开口,完颜翎看出兀术有难言之隐,只怕是些什么军国大事、于兄弟和睦不利,不便再问,便压住断楼的话头抢先问道:“四哥,听说这次南征,你是咱们大金的先锋,这攻城拔寨的功劳是不是都让你一个人占了?”

兀术挥一挥手道:“别提了,本来这刚开始那叫一个顺畅。那些宋军平时耀武扬威,实际上都是些软蛋,要么一打就败,要么我打都还没打,就跑出来投降了。最有意思的是在打一个叫归德府的地方的时候。那个守将可太有意思了,我大军离他那城墙还有好几十里呢,这家伙自己绑着自己,大老远地就跑过来说要投降。给我搞得,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奸细呢。”

断楼笑道:“这不是挺好的,四哥神兵天降,那些守军直接投降,不但免去了两军交战,城里的百姓也不用受战乱之苦了。”兀术叹口气道:“唉,可惜还是有不怕死的。我这一路打到和州,想从一个叫采石矶的地方过江,结果刚到渡口,碰见那里的一个知州叫,叫什么……”旁边偏将提醒道:“郭伟。”

兀术道:“对对对,郭伟。这个人可真的是块难啃的骨头,就他那么几艘船,愣是把我几十万大军在渡口堵了三天,一条船也过不去。”

断楼道:“这个郭伟,倒还真是条好汉。”兀术捶了一下断楼道:“你这小子,向着谁说话呢。没办法,我就只能让大军先退守江北岸,自己先回来,问你要精兵良将来了。这次元帅指示,改由建康府西南的马家渡过江,一定要把新立的那个皇帝小儿赵构给抓回来。”

完颜翎好奇,问道:“四哥,什么是搜山检海啊。”兀术道:“什么是搜山检海?嗯,就是把那宋朝的山上、海里的宝物都给它拿回来,给你作嫁妆,哈哈哈。”

完颜翎脸微微一红,但随即恢复了正常,正色道:“好啊,但是到时候你得精挑细选,要是有一件我不满意的,我就奏报叔皇说你欺负我。”

兀术笑道:“翎儿还真是大了,知道吓唬哥哥了。好了不闹了,该说正事了。”霎时收了笑脸,拍拍断楼的肩膀道:“兄弟,这回粘罕可是只给了我三十天的时间,下个月我就要带兵赶到长江,而且还得一击必胜,否则按贻误军机论处。这回哥哥可把前途性命都交给你了,你练出来的兵,不会让哥哥失望吧?”

断楼道:“四哥放心,虽然只练了九个月,但我自认这支军队,绝对已经是大金第一奇兵了。”兀术拍手道:“好,事不宜迟,现在就带我去看看。”完颜翎道:“四哥,这才刚来,歇一天明天再看也不迟啊。”兀术道:“还等什么明天,这可是军务,一刻也晚不得,现在就去。”

二人拗不过他,断楼便传令,让阿里、蒲鲁浑、讹鲁补、束速列四人迅速带领四门军队,到校场集合。

不一会儿,四门众军已经集结完毕,断楼和完颜翎陪兀术登上点将台查看。只见四队人马各穿不同服饰,严阵以待,虽然人数众多,整个校场却鸦雀无声,站得更是行列分明。

女真人虽然作战勇猛,但大多不服管教,军阵更往往是喧嚣震天,兀术带兵打仗多年,也从见过如此阵仗,不由得惊叹道:“兄弟,你带的这兵,虽然是一言不发,可我却感觉有隐隐的一股威压之气,比那战场喊杀之声还要强烈十倍!”断楼笑道:“四哥,汪汪乱叫的那是野狗,这老虎扑食之前,可从来都是不叫的。”

兀术笑道:“这话有理,只是不知道操练起来如何。”断楼道:“这个容易,我这就传令。”兀术道:“唉,不用,我来。”对着台下的众军喊道:“儿郎们,本监军要看看你们的本事,都给我去城外,抢十只羊回来,谁最先回来,重重有赏!”

军令传了下去,却无一人动弹。兀术奇怪,看看断楼,只见他和完颜翎正窃窃地笑,问道:“你这兵是怎么回事,我传了军令,居然连动也不动?”断楼笑着对阿里喊道:“阿里将军,告诉我们的四殿下,你为什么不听他的军令?”

阿里道:“禀四殿下,巴图鲁将军给我们立下了三大军令:不受外将之命,不做阵前逃兵,不抢平民财物。大人虽是南征元帅右监军,却并非我等的将领,所命之事又与军令冲突,恕我等不能从命!”

兀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对断楼道:“兄弟可以啊,军纪严明,令出即从,不错。只是光听话,可看不出来到底是羊还是狼啊。”断楼道:“这个四哥放心,我现在就让他们演练起来!”兀术摆手道:“演练都是假把式,没什么看头,这样,我前番南征,从宋朝那边搞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正好来试试你的手下!”

说罢回头,对身后的偏将喊道:“哈铁龙,把那东西拉出来!”哈铁龙得令,离开校场。断楼不知兀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他一脸神秘,想着很快就能见到,也没有追问。

不一会儿,断楼感觉脚下的大地微微颤动,似乎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接近。突然一声巨响,校场的铁门轰然倒下,门外陆陆续续进来几辆全副铁甲的战车,形似水罐铁桶,却远远大得多,长四丈,宽三丈,高两丈,前方突出一根硕大的铁锥,浑身插满钢钉,连车轮都是黑铁打造,恐怕重逾千斤,一连进来十二辆,都是一般模样。

断楼暗暗心惊,下了点将台,走近一看只觉更加庞大。完颜翎道:“四哥,你这是什么东西?看着怪吓人的。”兀术也走下来,笑道:“这是当年我攻打两狼关的时候,从一个叫韩世忠的宋将手里抢来的。他运气不好,城墙年久失修,自己塌了,我都没怎么打就胜了。也算是天助我也,不然他要是真的用出了这些家伙,恐怕我军到现在都进不了两狼关一步。”

断楼围着这战车转了两圈,总觉得这个样子十分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或是挺过,想了想,惊道:“四哥,莫非这是——铁滑车?”

完颜翎奇道:“什么是铁滑车?”断楼道:“当年秦灭之后,楚汉相争,淮阴侯韩信曾受蒙骁指点,造此车用于围攻项羽。纵是他西楚霸王有扛鼎之力,却也冲不出这铁车之围。”完颜翎道:“能造出如此庞然大物,这个蒙骁还真的是个能工巧匠。”

断楼继续看着铁滑车,答道:“并非如此,造铁滑车的他的一个手下。听母亲说,蒙骁是当时的武林领袖,又是方技家和墨家的末代掌门,墨玄清玉剑法也和他颇有渊源。只可惜他后来贪图美色富贵,投靠暴秦做了驸马,在阿房宫中火焚而亡,尸骨无存,也是可惜。”

兀术笑道:“我的巴图鲁兄弟还真是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啊,且不管这东西是怎么来的,打仗好用就行。这次二度南征,我打算把这些大家伙都带上,怎么样,要不要让你的兵先试一下?”

完颜翎道:“四哥,你这不是开玩笑吗?这么大个铁家伙,那不是要闹出人命的吗?”兀术道:“又说孩子话,这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在这里好歹还有人埋,总比死在战场上强吧?”

断楼沉吟了一会儿,笑道:“没问题,四哥你先让人练习一下这车的用法,给我一个时辰,要是我的手下有一个人断胳膊断腿,就算我这兵没练好。”

兀术没料到断楼会如此自信,便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断楼道:“军中之事,哪里有闹着玩的?翎儿,你先带四哥去歇息吧。”说罢便向阿里等挥挥手,让四人和自己入室内商议。

两个时辰后,兀术来到演兵场,只见自己的十五辆铁滑车和后备的三千骑兵、三千步兵已经在山腰上排布好,山下约有四千名断楼挑出来的士兵,手里都拿着奇形怪状的铁器,便对断楼道:“兄弟,你用这么点人,就想顶住我的铁滑车?”断楼笑道:“请四哥拭目以待。”兀术道:“好,那我就来看看你的本事。”对哈铁龙道:“放车!”

哈铁龙军旗一挥,顷刻间,那铁滑车便从山腰滚滚而下,声大如雷。阿里喝一声:“盾甲兵布阵!”众军一声响应,前排数百名红衣士兵双手各持铁板,当得一声合拢在一起,形成一道铁壁。

兀术笑道:“这薄薄铁板,能挡住我的铁滑车吗?”断楼道:“谁说这是用来挡车的?”话音刚落,阿里手中皂白旗挥动,军中铺天盖地地投出许多石块、圆木、硝石、硫磺、木炭,铺满了两军阵前。兀术还未看明白,只见又是赤红旗一劈,一根火把扔了出去,刚落到地上,顷刻间劈啪作响、火光冲天。

兀术初时不觉,渐渐发现不对:这些东西虽然不能奈何铁滑车分毫,却让地面坑洼不平,那铁车速度渐渐放缓,而且走向也不再笔直,左扭右拐,有两辆车直接撞在了一起。而且后面的兵卒被烈火所阻,根本冲不过去。

眼见着铁滑车冲过火墙向众军逼来,蒲鲁浑手中黑旗一扬,几百名便装军士腾空而起,在铁滑车之上跳过,回身一甩,将手里的铁链套在了铁车之上,随后压低身子拼命拉扯。后面两千名红衣士兵身体前倾,扶肩接踵,用前排的铁板接住了铁滑车,可又不是死命硬扛,而是且挡且退,徐徐而动。

阿里和蒲鲁浑同时发号,滑车两边众军吼声如雷,竟盖过了这滚滚铁轮。又退了近百步,那铁滑车竟渐渐停了下来。那边的火势也渐渐熄灭,兀术的兵勇冲了上来。见状,那些在阵前拖车的便衣士卒又是一跃而起,跳到了车上。

但凡重物,动时容易移动,可一旦完全停止,纵是用出几倍的力气也未必能动它分毫,更何况这千斤生铁?那三千骑兵冲到车前,动也动不得,退也退不得,跳又跳不过去,这铁车反而成了断楼军队的城墙一般。

正不知所措,忽然听得后面喊杀声起,山脊上尘土飞扬。刚才胶着于阵前交锋,竟不知何时有两支队伍悄悄绕到了身后,连兀术也没有发现。这些人以讹鲁补和束速列为首,都站山腰百余步远的地方,手中拉满硬功利箭,蓄势待发。铁滑车上也站满了便衣兵勇,拉弓以待。兀术兵虽然人多,竟然被形成了四面合围之势。

断楼看看兀术笑道:“四哥,还打吗?都是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总不能在这里丢了性命吧?”兀术已被这阵势搞得目瞪口呆,恍惚之间醒过神来,一看日头,两军交阵还不足半个时辰,若是在战场上,自己这六千人马恐怕已经全军覆没了。对断楼佩服不已,啧啧称奇,完颜翎也甚是得意,便下令收兵整顿。

自从断楼发现阿里四人的部下各有所长时,便在武功之外,还给四支队伍研习了不同的阵法。他虽然从未带过兵,但武学和用兵之道原本一脉相承,细细想来无非就是人多人少的差别。他自幼练武,云华自然也和他讲过众多武学名阵,此时他便将武学阵法化入用兵阵法之中。

阿里部将膂力过人,布“铁虎”专司阵前抵挡、投掷飞石重物;蒲鲁浑手下略有轻功底子,“天鹰”纵横捭阖,阵前机巧之事非他们莫属;讹鲁补和束速列军队脚力非常,“风豹”“狼彪”尤善长途奔袭,包抄合围。临对大敌,只需将四路阵法稍加设计组合便可,至于阵法的名字本是断楼随口取的,完颜翎笑他取名俗气,众军倒是觉得朗朗上口,叫得方便些。

收兵后,断楼检查众军,除了前排挡车、拉车的几十人手脚有轻伤之外,其他人均未受伤。兀术道:“你刚开始放下大话,我还以为你是把这些人都练成了神仙,一个个都能把我的铁滑车顶起来呢。”

断楼笑道:“这铁滑车重逾千斤,就是再天生神力的人,怕是扛个七八辆之后也要气绝身亡了。当年就是西楚霸王项羽,也只推动十二辆,之后的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了。常言道,用兵在智不在莽,真要到了交战的时候,没头没脑地冲可是要吃亏的。”挥一挥手,阿里四人觐见。断楼道:“这四位将军治军严明,且阵法变化已经十分熟练,四哥此次南征,一定用得着他们。”

兀术十分满意,当晚便连夜修本,一份送往上京,一份抄送前线粘罕处,奏明断楼练兵成效显着,将猛兵强,智勇双全,可以与那宋军一站。两边接到奏报,皆是欢喜,催促兀术赶快出兵。兀术怕宗干再提回上京之事,也不愿多耽误,领了军令之后,便当即加封阿里四人为猛安勃极烈、南征军四路先锋,带兵南下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青元铁令:五毒 这四万军队的调拨,对于朝廷来说是一件大事,可对于大定府的一般百姓来说,也不过是一阵常见的骚动而已,仍然继续过着自己的日子。这北京路大定府虽然不比上京繁华,可也是交通要道,每天官道上也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繁华非常。

这一天,一辆青灰色的马车在官道上走着走出,又转弯来到一条羊肠小道上,车里不时传出几声女孩的笑声,车后面十几个带刀的仆从紧紧跟着。

突然,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黄风,吹得众人睁不开眼。风停了,定睛一看,前面站着五个衣着古怪的人,冲着马车嘻嘻地笑着,手里还拿着兵器。

那赶车的青衣汉子见有人拦路,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劫匪,便懒懒叫道:“什么人敢拦去路?看这青顶棚,难道你们不知道这是谁的车吗?”五人中一黑衣女子道:“当然知道,我等虽不常来中原,这“青篷车碰不得,白篷车惹不得”的俗话,还能没听说过吗?”

青衣汉子见这女子虽然面相可憎,说话却是千娇百媚,甚是好听,便道:“既然知道惹不得碰不得,为何还不让开。”那女子又道:“哎,人们都说贵庄庄主乐善好施,我兄妹五人行走江湖缺了些物件,想向贵庄借来一用。”

青衣汉子正欲答话,车内却传来一句清脆的女声:“忠叔,前面是些什么人啊,怎么不走了?”说话间,马车门帘掀起,一个白衣青裙的少女探出身来,好奇地张望着,一张瓜子脸上带着三分娇俏、三分贵气、三分顽皮,和一分故作矜持之下却藏不住的稚气。

青衣汉子拱手道:“小姐有所不知,这五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说有件什么东西要问咱们借。”那女孩看看五人,一个比一个丑陋,便噘着嘴道:“这一群丑八怪,我才不借给他们东西!”车内又传来一声柔和的斥责:“柳儿,不许胡说。”

一个老夫人走下了车子,面目和善,甚是雍容端庄,对五人道:“几位不知道想要些什么,我家中虽然有些基业,但此次出门,可并未带什么东西,未必能如几位所愿。”那女子笑道:“好说好说,不要别的,就要夫人和令爱肩膀上的这颗人头!”

那些青衣仆从闻言大惊,拔刀护在老夫人面前,厉声喝道:“丑鬼休得放肆,再乱说话小心性命不保!”

那女子笑道,对着身边一个胖大的人说道:“三哥,我就说吧,这天下的美女,无论老幼,可都没一个好东西。我不过就要一下她们的脑袋,都不给我,还威胁说要取我的性命呢。”

那胖汉点点头,旁边一个壮实的汉子道:“四妹,也玩够了,该动手了,大哥——”一个红袍瘦汉子嘬嘴吹出一声尖利的口哨,周围烟尘顿起,冲出数十名黄衣人,手中各持刀刃,瞬间和青衣仆从杀成一团。那青裙女孩显然是吓傻了,和那老夫人抱在一起,躲在马车旁边。

青衣仆从虽然人少,但倒是个个身手不凡,刀中还夹着掌法,且出手刚猛。两个黄衣人才能勉强压制住一个青衣仆从,但毕竟人多势众,一边进攻,一边合围成一个圈,把那老夫人和青裙女孩围在核心。青衣仆从个个身上负伤,仍是顽强抵抗。

那赶车的汉子见势不妙,喊道:“夫人小姐快上马!快回去找老爷!”说着手里推了一掌,将二人托到马背上,一刀劈断车辕,往马臀上重重地拍了一掌,那马受惊,没命地冲出重围跑了出去。

见二人要逃跑,五人中那名女子道:“大哥不好,他们怕是要去找牛老头了。”红袍者喝一声,手中一个长锤鼓动,里面似乎是装了铁砂一类的东西,沙沙作响。闻声,那些黄衣人全都向后跳开,向着二人追去。那些青衣仆从连忙展开轻功,跃到前面,两边又是拼杀起来。

正难解难分之时,忽听得一声马嘶,远处两匹马飞奔而至,上面两个军官模样的人,纵身而起,手里挺着长剑,如离弦之箭一般在两拨人马中间穿插而过,只见一阵银影晃动,接着便是金属撞击之声,前排黄衣人手中刀刃便都掉在了地上。

老夫人见有人相助,便勒马停下,青衣仆从们也赶到二人身边护住。只见两名戎装少年对着众人喝道:“什么人,竟敢在我大定府的地盘上撒野?”

众黄衣人见二人身手了得,不敢造次,闪出一条路,那五人走了出来,喝道:“哪里来的两个兵汉子,在这里强出头?”其中一人道:“我是大金国忒母勃极烈,大定府四门都督唐括巴图鲁。”另外一人清清嗓子道:“我是他大哥,完颜翎。”随后自觉有趣,笑了出来。

二人正是断楼和完颜翎,自从兀术走后,带走了断楼所练之兵,二人闲来无事,又无战时,便整日四处闲逛。

宗干倒是几次想请断楼传授自己儿子武功,可完颜翎不喜完颜亮,自然也不想让断楼教他什么,便都借故推脱了。

这天早上,宗干又派人来请,实在想不起什么合适的理由,两人便换上一身守城士卒的衣服偷偷溜了出来。断楼想起当年和杨再兴习武之事,正和完颜翎对练枪法,却不想遇到这群黄衣人以多欺少,便出手相救。此时完颜翎出言调侃,断楼笑着看了她一眼,倒也不以为意。

转头细细看这五人,为首的是个圆脸秃头,一身红袍,拿一柄长杆沙锤,稀奇古怪;第二个身材壮实,手里一个歪歪扭扭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只是顶上带着一根长长的弯钩;第三个脸上满是白斑,也不晓得是涂上去的还是天生的,甚是胖大,兵器是一杆极为沉重的金刚杵,却比一般的粗了好几圈;第四个是个女子,一身黑衣,双手戴着黑铁的手套,相貌原是不差,只是额头双颊都用不知什么东西涂了些黑色的花纹,把自己搞得面如病鬼;第五个人看起来年轻一些,却是骨瘦如柴,手里拿一根满是倒刺的软鞭。

断楼见五人不但兵器奇怪,长相衣着更是奇怪,便问道:“我看几位的样貌,恐怕既不是汉人,也不是女真人或蒙古人,不知是从哪来?到哪去?”

领头那人道:“我们是黄沙帮的黄沙五毒,响尾蛇、紫毒蝎、花斑蜥,这是我四妹黑蜘蛛、五弟百足蜈蚣,我等乃是奉本帮沙帮主之令,来取这两人的性命的,识相的快点让开,不然当心小命不保!”

完颜翎笑道:“什么黄沙帮黑沙帮的,从来都没听说过。唉,你刚才说你们帮主,姓什么来着?”响尾蛇道:“姓沙。”完颜翎对断楼道:“你听见了吗?他说他们帮主姓傻。”二人笑了起来,那黑蜘蛛顿觉不对,对响尾蛇道:“大哥,他在骂咱们帮主!”

响尾蛇回味过来,大怒道:“好小子,胆子不小,说了这句话,你俩就已经是死人了!”说着舞动那沙锤,泠泠作响,真的像响尾蛇甩尾一般的声音。

断楼觉得有趣,说道:“翎儿,他说自己是响尾蛇,可他这响的东西却是长在上面,那你说他这这肩膀上顶的,是脑袋还是屁股啊?”完颜翎道:“这个胖头,我看是什么都差不多!”

响尾蛇正欲发作,那紫毒蝎拦住道:“大哥,那牛老头只怕顷刻便到,到时候咱们便不是对手了。不能在这两个小子身上浪费时间,速战速决,让他们尝尝黄沙阵的厉害!”完颜翎和断楼道:“好啊,请赐教。”随后暗道:“这帮人手里的兵刃看起来甚是奇怪,不知道有什么怪招,要用清玉剑法速战速决。”

五人手中兵器搅动,气息直卷得阵阵尘土飞扬,喝一声冲了过来。断楼见这五人三前两后,就这么冲了过来,暗自好笑,这等架势也可叫阵法?难道黄沙阵就是在打之前先吹点土?

完颜翎却觉得有些蹊跷,叫道:“小心!”只见几人突然变阵,黑蜘蛛首当其冲,纵身抓向二人顶门,两人抬剑相抗,还未两合。后面紫毒蝎和花斑蜥已到,一个使钩、一个用杵,左右上下向二人挥来,裹挟着极为刚猛毒辣的真气。二人喝一声,向后跳起躲过,身后却不知何时甩过一条软鞭,二人不得不弯腰低头,散去下盘浮力落在地上,只见五人已经各自就位。

断楼暗道:“原来这几人兵器怪异,却是各有用处,远近都可波及,内功还可以相互传输,还真是不可小觑。”随即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那响尾蛇站在外围,手中沙锤不断响动,另外四人纵横交错,各展所长。断楼刚用巧劲黏住紫毒蝎的弯钩,想要使快剑刺他要害,这边金刚杵又至,不得不运足真气抵挡。想借势刺花斑蜥的咽喉,他却低头缩颈,把个金刚杵自下向上击来,幸亏及时收剑,不然手臂怕是不保。

那边完颜翎斗得也是极为艰难,虽然百足蜈蚣和黑蜘蛛的内功不似紫毒蝎和花斑蜥那样深厚,可招式诡异,一近一远,一个铁手如鬼影舞动,一个针鞭不知何时便突然袭来,也是险象环生。

这西域武功与中原大为不同,出招怪异,每一出手都打在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防御的姿势也和一般武学相差甚远,总是在虚的地方实、守的地方攻,那一般武功动作的要害部位全成了他们攻击的地方。

因此,清玉剑要打的地方都被他们牢牢护住,二人不设防的地方反而被他们出手袭击,这时候,清玉剑的快招因为没有多少思索的时间,倒成了一件极为凶险的事情。饶是断楼和完颜翎反应机敏,也有好几次差点没收住手,几乎就要撞到五人的兵刃上了。

断楼暗暗吃惊,手中连忙变招,改用墨玄剑法。几个回合下来,虽然处于劣势,倒也渐渐看出了点门道:他们身手虽然怪异,但终究逃不出“攻、守、躲”三个字,不过是时机轮换,攻时守,守时躲,躲时攻,虽不完全对应,但也差不许多。因此,相比清玉剑的快打法,墨玄剑以不变应万变反而更有优势。

完颜翎不会墨玄剑法,只得不断纵身跳跃,在空中伺机而动,不过这一来,她反倒看全了这黄沙阵的样貌,对断楼道:“这黄沙阵初始看平平无奇,还真是难斗得很。”

断楼挡开紫毒蝎的铁钩,道:“此话怎讲?”完颜翎道:“那红衣秃头看起来在外围事不关己,可他那沙锤的声音时时变动,应当是用他们帮派的信号来指挥阵型变化,那拿鞭子的是用长兵器围住圈子……”

话未说完,那黑蜘蛛也腾空而起,使铁手向完颜翎抓来,完颜翎连忙挥剑挡住,继续道:“另外三个,是管近身缠斗的,一个在上面,两在下面,一个用技,一个用力!”

黑蜘蛛笑道:“小娃娃眼力倒是不错,但你们就是看破了也没用,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了。”断楼见完颜翎有危险,情急之下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根银针,嗖得一声向黑蜘蛛射去。他本不擅长暗器,这一下也不过引得黑蜘蛛腾出一只手来接,完颜翎抓住机会跳出了圈外。

那黑蜘蛛落在地上,骂道:“臭小子,敢暗算老娘,三哥!”那胖大汉子闷吼,使那大力金刚杵向着断楼天灵盖打去,断楼连忙展轻功躲开,那金刚杵砸在地上,一声巨响,连带那几人的身子也晃了几下,地面竟被砸出一个半尺宽阔的洞,断楼暗暗心惊,心想幸亏这招没有硬接,不然此时只怕命已休矣。

那些青衣仆从见二人不支,想要上前相助,却被黄衣人拦住。那老夫人高声道:“两位少侠,欲克反正,还需正反!欲克慢快,必用快慢!”

话音未落,只听当得一声,完颜翎从空中一跃而下,和断楼的剑一起击中了紫毒蝎手中的铁钩,他本就被断楼这有一搭没一搭的墨玄剑法搞得烦躁不已,手里也跟着慢了下来,不提防完颜翎突然这一下,登时手臂发麻,好在他内功深厚,仍是稳稳拿住了,只是这一下,阵便暂停了下来。

断楼听着老夫人刚才那句话,突然脑中灵光一现,对完颜翎道:“你记不记得母亲说过,墨玄清玉,相辅相成,择机而动……”完颜翎瞬间会意道:“刚柔并济,快慢相合?”断楼点头道:“可破此阵!”

他们二人自小一起长大,对彼此再熟悉不过,往往只要几个字,便能理解对方的意思,这边五人却云里雾里,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说着,两人各自一点头,撇下手中铁剑。断楼左掌在背后一击,一杆羊皮包着的长物向上飞出,回身一扯,滴溜溜露出两柄宝剑。二人跃起一个转身拉剑出鞘,背靠背落地站定。断楼双手竖握墨玄剑,下盘扎稳。完颜翎反持清玉剑,剑柄向外,剑尖反而向内,剑刃几乎贴到了自己的手臂上,另一手微微屈肘收以待。

那黄沙五毒见两人姿势怪异,与剑法各处大忌讳无不相符,笑道:“这两个人怕不是被吓傻了,我看你不如跪下来叫一百声爷爷奶奶,我们还能给你们个痛快的。”断楼一笑道:“五条毒虫不识货,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我二人的真本事!”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青元铁令:母女 那响尾蛇见二人甚是自负,不禁心头火起道:“小娃娃不知天高地厚,方才稍微得一下手就狂得没边了,兄弟们,接着上。”说着手中沙锤鼓动,却又变了一番调子,四人在完颜翎和断楼周边轮转,脚步诡异,踩着鼓点,让人眼花缭乱。好在断楼二人颇有内功底子,才不至于头昏脑涨。

四人转了数圈,突然一拥而上,向着两人腰间刺来。断楼见状道:“四兽阵!”完颜翎会意,随即模拟阿里四兄弟的阵法,脚下一点跃起,轻轻踏在断楼的肩膀上,两人一个正转一个逆转,将四人的兵器纷纷拨开。四人只感觉手中先是一阵尖利划过之声,随后又是一股极为雄浑的内力相震,不觉都手臂酸麻,心中诧异,退后了两步,更加小心谨慎。

断楼见此招有效,顿时信心倍增,对完颜翎道:“翎儿,我们换一招试试。”完颜翎点头道:“好啊。”说话间那四人兵器已到,断楼使出墨玄剑以慢打快的心法,悠悠地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运起内功将四人兵器扯住,完颜翎瞅住机会,手中剑影闪动,只听当当当当四声响,四人又是被打开,十分气恼:明明二人的剑法与刚才并无不同,现在只不过一起出手,怎么自己便会如此被动。

那边老夫人见二人先是以快制慢,又是以慢拖快,显然已经掌控住了战局,便又喊道:“两位少侠,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黄沙五毒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也便不在意。断楼和完颜翎一听此话,却都是心道这老夫人恐怕绝不简单,这话是告诉自己不要打成定式,以防让对方摸到规律。

二人对视一眼,倏忽变招,完颜翎翻身倒立,左手按在断楼肩膀上,右手却抖动灵活,左右突刺。四人近身不能,在远处却又被断楼的墨玄剑缠住,斗了半天竟是没占到一点便宜。

响尾蛇见完颜翎左一下右一下,手里拿剑的姿势又不合常理——他哪知道这是完颜翎模仿蒲鲁浑鹰爪的抓握姿势,化清玉剑为反手刃,虽然距离短了些,出手却更加迅速,让人防不胜防。便道:“四妹,你上去把那个矮个子的先收拾掉!好不烦人。”

这黄沙阵原本以沙锤为号,此时响尾蛇直接脱口而出,已是到了情况紧急之时。黑蜘蛛得令,飞身而起,完颜翎一惊,连忙转身,却还是慢了一点,肩膀上被黑蜘蛛抓了一下,好在有盔甲在身,没有受伤。

她原本身上穿着甲胄,虽有防护作用,但于轻功施展终究不便,被黑蜘蛛这么一抓,护甲绳带断裂,反倒省了事。完颜翎手用力一拉,扯下身上的盔甲,帽子也甩到一边。

她原本长相出尘绝伦,身姿更是翩翩如鸿,只是穿的这副盔甲甚大,看不出来。摘掉之后,一身锦衣红袍,头发半束,插一根白玉发簪,真是个潇洒公子,比断楼还多出三分英气。那下面花斑蜥看了一愣,低头不语,黑蜘蛛道:“三哥,你看我把这小白脸的脸都抓烂,然后你再一杵打死他!”

完颜翎看着二人说话甚是亲昵,怕是花斑蜥因为自己满脸白瘢、又身材胖大,看见她样貌如此出众,颇感自卑,这黑蜘蛛要为他出气。便笑道:“莫非你俩这一对黑白无常,还是郎情妾意吗?”那花斑蜥看着笨拙,被完颜翎这样一羞臊,面红耳赤。

黑蜘蛛脸上涂了黑泥似的东西看不出来,但也怔了一下,随后骂道:“小白脸,敢拿老娘开涮。”又是飞身而起,向着完颜翎抓来。她不料方才完颜翎是因为甲胄在身才没能及时躲过,现在换了便服,身轻如燕,脚踩着断楼的肩膀,足尖点起悠得一转,清玉剑正打在她的铁手之上,顿时五指酸麻,掉了下来,险些站立不稳。

此时二人已是稳操胜算。只见断楼不紧不慢,手中黑剑徐徐而动,那些兵刃原本呼啸而来,一碰到他的剑却仿佛被黏住了一般,快也快不得,停也停不得,不由自主地便跟着他的剑在空中打转画圈,这正是墨玄剑中“借势化力”的要诀。他剑招虽慢,每一式却都攒足了真气,因此剑刃所过之处似乎有氤氲热气,连带上墨玄剑的黑色,看起来不像是在舞剑,反倒颇有墨晕宣纸、大笔如椽之感。

与断楼不同,上面完颜翎则是纵身跃动,抓住断楼制造的机会便直下挺刺,样子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甚是飘逸。再配上手中清玉剑的铮铮之声,竟颇有几分鸾鸣凤奏之意。两人这组合虽说是临时凑起,但却如行云流水,畅快自然,一快一慢,甚是意趣。若不是拼得急了些,浑然天成一幅泼墨山水。

那老夫人和小女孩在远处看着,见二人渐渐占据上风,心中高兴,小女孩拍手道:“打得好!打得好!”

这一喊不好。本来几人正在恶斗,双方都是分外眼红,几乎都要把这母女二人忘了,她这声音大了些,被紫毒蝎听见,对外围的响尾蛇道:“大哥,休要忘了正事,快去取了那母女二人性命!”

响尾蛇瞬间醒悟道:“是了,兄弟们先独自坚持一下,我先去杀了那二人,再回来助阵!”

说罢倒拽沙锤,向那母女二人冲过去。那边黄衣人原本和青衣仆从们相持不下,彼此不敢轻易动武,一见头领来到,士气大振,青衣仆从竟有些抵挡不住。

那马夫见状,挺着手中的刀来挡。只听当得一声,没想到响尾蛇手中这柄沙锤甚是沉重,竟将那钢刀直接打断,沙锤的铁棱在马夫的手臂上狠狠一刮,血肉模糊,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马夫痛苦地倒在了地上,响尾蛇也不理,脚下一踏,一把将那青裙女孩抓了过来,老夫人抓搂不住,也从马背上掉了下来。那些青衣仆从见状大惊,不知如何是好。

响尾蛇笑道:“小娃娃,就让我今天来送你上路。”那女孩面色苍白,嘴上却不饶人道:“臭秃头,快放我下来!不然我爹来了,一巴掌拍死你!”响尾蛇大笑道:“你爹会来的,只不过,只能看见没有脑袋的你了。”

断楼见那边二人有危险,急抬头道:“翎儿,投石问路!”完颜翎不满道:“是飞凤来仪!”一边斗嘴,一边俯下腰身轻轻跃起。断楼手托住完颜翎足底,使一个“冲”字诀,运足气力将完颜翎投了出去。完颜翎在空中转个身,挺剑在前。

那马夫见完颜翎一来,索性心一横,扑身而起,一下子从背后抱住响尾蛇——这般村夫打架的招式,若是平时响尾蛇自然躲得过,只是此时高手之间用出来,反倒让他措手不及。

就这一下子,便露出了破绽,恰好完颜翎飞身而至,手中清玉剑一刺,响尾蛇不提防,噗的一声,左腹被一剑贯穿,顿时真气全散,一口鲜血喷出,手里抓着的女孩也松开了,被马夫一把接住,送到老夫人身边。那女孩显然是吓傻了,一到母亲怀里,便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边四人,听见响尾蛇似有异样,心中担忧,但是断楼手里剑也逼得越来越急,自己渐渐招架不住。要知道这黄沙阵,外围指挥之人看似不参战,实则最为重要,要让经过训练的人只以沙锤声音为号,心无旁骛专心战斗,容不得片刻分神。此时响尾蛇离开,四人的配合本来就已见摩擦,此时心思一分,手里便松了下来。

高手过招只在分毫,断楼瞅准机会,拿手中墨玄剑一搅,缠住了百足蜈蚣的软鞭,用力一拉便给夺了过来。那百足蜈蚣本就瘦弱,这一下子站立不稳,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黑蜘蛛惊叫一声,想上去扶。断楼不容她片刻机会,手臂一抡,那叮满铁钉的软鞭嗖嗖风起,转一个大圈向着黑蜘蛛打来。花斑蜥急吼道:“四妹小心!”一把将黑蜘蛛和百足蜈蚣抱起,背后被钢钉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饶是他身躯肥大,背后也瞬间渗出殷红血迹,咬着牙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紫毒蝎见状大怒,对断楼道:“你敢伤我兄弟!”手中弯钩向着断楼刺来。可黄沙阵已破,他一人实在不是断楼的对手,被断楼使个“缠”字诀卡住弯钩,向后一拉再猛地往前一刺,顿时肩头中剑,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涌了上来,再也打不了了。

这边断楼得胜,那边完颜翎和青衣仆从押着响尾蛇和黄衣人也走了过来。见五人都已落败,完颜翎喜道:“想不到这墨玄剑法和清玉剑法组合起来,竟然有如此大的威力,只怕云姑姑还有本事没有拿出来呢。”

断楼道:“倒也不是,我虽然不知道这剑法的来历,但也听我娘说过,这套功夫向来只传一人,因此恐怕她也只知道择机而动,从没想过把这两套东西组合起来。”完颜翎想了想道:“要是能一个人同时使用墨玄剑和清玉剑两种剑法,多加练习,那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断楼笑道:“这世上能使好双兵器的人本就少之又少了,更何况墨玄清玉两种剑法路数截然不同,一个人能学会两套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要同时使出来,也是太难为人了。”完颜翎点点头,忽然觉得不对,捶了一下断楼道:“好啊,原来你是在夸你自己啊。”

两人笑闹着,却说黄沙五毒除黑蜘蛛外,都是各自受伤,黄衣人也被青衣仆从们围住,一个个面如土色。断楼走上前去,拿长剑指着五人道:“你们五个,面丑心更恶。就算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这婆婆幼女手无缚鸡之力,你们怎么忍心对她们下手?”

响尾蛇哼了一声道:“何必问那么多,我们输了,要杀要剐随你便,我是他们的大哥,你杀了我吧,但是不要为难我的兄弟们。”他情绪激动,左腹处的伤口鲜血汩汩冒出。

那花斑蜥和紫毒蝎见状,挺身站起,紫毒蝎道:“臭小子,给爷爷个痛快的,少在这里拿言语羞辱我们!”黑蜘蛛推开花斑蜥,昂然道:“要杀就杀我,是我要杀这些人的,我的哥哥弟弟们是想让我开心,才来杀他们的。”那百足蜈蚣刚想起身,却被响尾蛇一把拉住,顿时眼泪满面,嘴里只是哇哇乱叫。

完颜翎吃惊,低声对断楼道:“原来这百足蜈蚣是个哑巴,恐怕心智也有些不全,难怪刚才一言不发。”断楼点点头,再看看几人,虽然相貌丑陋、行为怪异,倒是义气得很,只怕是身上各有残疾,相依为命。

这样一想,便不忍下杀手,收了宝剑喝道:“快滚吧,以后不许再踏入我大定府方圆百里一步!”那些青衣仆从极为诧异,看向那老夫人,老夫人想了一想,点了点头。青衣仆从无奈,只得收了刀,有几个仍恨恨地在黄衣人身上踢了几脚。

五人原本自知此时人为刀俎己为鱼肉,只想豁出性命不要,能保得一人生还也好。此时听见断楼要放他们走,大出意外,黑蜘蛛扣头道:“多谢少侠,多谢少侠!”说着扶起花斑蜥就要走,断楼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叫道:“等下,回来!”

几人听见断楼这一声喊,面面相觑。那响尾蛇结巴道:“少侠,你……你反悔了?”断楼摇摇头道:“不是,你们把那枚银针还给我。”五人茫然:“什么银针?”断楼指着黑蜘蛛道:“就是刚才,被你拿去的那个。”

黑蜘蛛醒悟,方才她和完颜翎在空中缠斗时,断楼曾发银针暗器,自己顺手接住后不知道放在了哪里,在身上四处摸索,却是卡在了自己铁手套的缝隙中。

她方才不曾细看,此时连忙将那枚银针取出,交给断楼,拉起另外四人,跌跌撞撞地走了。那些黄衣人见首领已走,便也作鸟兽散了。

断楼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缎的袋子,刚想把银针装进去,却被完颜翎两手指一捏拿了过去,看了看道:“这银针好精致啊,这么细小,中间居然还能做出龙凤呈祥的镂空雕花,不知是哪家的能工巧匠?”又瞥了一眼断楼手里的锦袋,故意高声道:“哦,不对!能让咱们忒母勃极烈大人拿这么漂亮的袋子来装,只怕不是什么能工巧匠,是哪家姑娘给你的定情信物吧?”

断楼笑着拿回银针道:“吃什么飞醋,这是当年教我武功的师父送给我的,做个纪念。”边说着,便把银针放回了锦袋之中。

当年冷画山收他们为徒之后,倒并没有把银针收回去,由此他和杨再兴二人各保留一根,以作纪念。完颜翎自然是从未见过,但偶尔会听断楼说起,他曾有一个师父和一个结义的兄弟,便也不再追问。

两人正交谈着,突然看见远处一阵尘土飞起,伴着阵阵马蹄声,心中一惊:难道是那几人寻了帮手,回来报仇了?他们方才虽胜,可也是极为艰难,若是对方寻了别个高手,自己恐怕凶多吉少。

二人屏息凝神,手握在剑柄上蓄势待发。见那一队人马渐渐近了,看清楚衣着相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不是黄沙五毒的人马,而是大定府的驻军,为首之人手里拿着一支小旗,应当是要传令的。

那些人看见断楼和完颜翎,勒缰绳停住,为首之人下马行礼道:“启禀忒母勃极烈、公主殿下,忽鲁勃极烈大人有令,请二位速速赶回大定府,有要事商量!”完颜翎撇撇嘴道:“大哥又有什么事?”传令兵道:“这个,小的不知,只是大人说得很急,请二位务必快点赶回。”

完颜翎想了想,对断楼道:“也不能就把这对母女丢在这里,我先回去,你处理一下这边的事情。”断楼道:“宗干将军既然说有急事,说不定是什么军务,还是我先过去吧。”

完颜翎道:“大哥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又要请你教他儿子武功了,我不喜欢那孩子,你嘴这样笨,还是我帮你拒绝了吧。”说着瞟了一眼那位老夫人,又压低声道:“这老夫人颇懂武学,不是等闲之辈,我化音之术还未学全,一开口那不是露了破绽?到时候又是一番解释,好不麻烦。”

断楼觉得有理,点点头道:“那你自己先跟他们回去,我随后就到。”完颜翎把清玉剑丢给断楼,对那传令兵道:“走吧,前面带路。”也不待传令兵回话,上马加上一鞭便跑了出去。

传令兵见只走了一个人,有些为难,断楼道:“你们先护送公主回去,我这边还有些事情,不一会儿就赶上你们。”那传令兵无奈,对着断楼行一礼,带兵追赶完颜翎去了。

断楼收好双剑,来到那夫人身边,那名马夫断臂处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老夫人让他上马车歇息,其他的青衣仆从也已经重新整备好了车驾。再看那青裙女孩,头发扎成丫鬟,又梳了两绺细细长辫搭在肩上,额旁挽了个小鬟,显然是还未加笄的姑娘,年纪应当不过十三四岁。经过刚才一番危险,仍是惊魂未定,斜坐在地上,泪珠一串串地往下掉,任那位夫人如何安慰也止不住。

断楼不觉有些好笑,便走上前去,捻起羊绒袖口,擦去女孩脸上的眼泪道:“好了小妹妹,别哭了。女孩子家老是哭哭啼啼的,要是哭花了脸哭肿了眼,那可就嫁不出去了!”

断楼此时也不过十八岁上下,如此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话原本于礼大为不妥。只是他从小生在极北之地,虽然云华也教他一些汉家礼法,但终究还是受周围民风影响多一些,大礼大节固然不失,于这些小事却并不在意。

那女孩却不同,年纪尚幼待字闺中,大约还从未有过这样一个年轻男子和自己如此亲近,不觉一愣神,也不哭了,要掉下来的泪珠硬生生地又憋了回去。盯着断楼的脸,双颊竟起了一片飞红。

断楼却猜不到这般小女孩心思,见他不哭了,便起身作揖道:“不知夫人和姑娘尊姓大名?”那女孩虽然眼中还闪着泪花,听见这话却转转眼睛,笑道:“我姓沙。”

断楼一愣,想起刚才完颜翎调侃对面帮主的事,不觉有些不好意思。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那夫人笑着拍了一下女孩的脑袋道:“少侠不要听她胡说,我夫家姓尹,这是我女儿,是函谷关人氏。”

断楼作揖道:“见过尹夫人,晚辈有一事不明,还望夫人指点。”尹夫人道:“什么事?我必定知无不言。”断楼道:“方才我和我那位……兄弟,所用的剑阵,乃是我二人即兴所创,夫人怎么会一眼看破,还能指点出剑法中的玄机呢?莫非夫人也是武学世家出身?”

尹夫人点点头道:“我虽然不会武功,但我夫家却是世代习武,在中原也算是一派名门,我整日耳濡目染,也能粗浅地看懂一些。方才两位少侠所用的剑阵,虽然组合了多种不同的阵法,但你二人配合默契,倒是也自成一家。”

边说着,边上下打量断楼,问道:“少侠,我看你虽是女真人打扮,相貌和谈吐举止倒更像是我们汉人,不知……”断楼道:“夫人说的没错,在下原本就是汉人,汉名断楼,只是从小在北地长大,现在在这大定府当个闲差。”

尹夫人点头道:“原来如此。”断楼道:“不知夫人要去往哪里?又为何被这西域人士追杀?若是夫人不嫌弃,我可以派人护送夫人和令爱。”

尹夫人谢道:“不必麻烦少侠了,这次出门本就是随夫君去拜访一位老朋友,只是我这小女顽皮,非要走小路独自先行,才有刚才这番祸事。至于他们为何要袭击我们,我也不太明白,只怕是旧仇家,倒也见多了。方才我已经派家人去送信,我夫君即刻就到,他武功不差,自可护我们母子周全,就不劳少侠费心。”

断楼回想起交手之前那黄沙五虫提到的“牛老头”,恐怕便是这位夫人的夫君,他们既然对他如此惧怕,想必非同一般,便道:“如此,晚辈就不再打扰了,请夫人自便!”

说罢正要走,尹夫人叫住他道:“少侠留步。”回头对身后一个家人耳语几句,那家人回到马车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来看,是满满的珠宝首饰,价值不菲。尹夫人道:“少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北地不用交子,这点珠宝,算我家一点谢礼。”

断楼笑道:“夫人这是看不起我啊,我虽在朝中任职,也算是半个江湖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岂能接收夫人如此馈赠?”

尹夫人方才看这年轻人对女儿举止轻浮,原本略有不悦,现在却见他谈吐有礼,又不图钱财,便增加了几分好感,便道:“少侠义气,这倒是我的不对了。”

想了想,从袖中拿出一块四寸长、三寸宽的扁铁牌,隐隐地泛着暗绿的幽光,对断楼道:“这块牌子是我家传的铁令,无论何事,凡是我家之人见到,有求必应,请少侠务必收下!”

断楼不好推辞,便接过牌子。看见牌子背面刻绘一只青牛,正面则刻着一个大字,笔画方正匀称,甚是遒劲凝重。

云华爱好古文,也曾教给断楼过一些,因此断楼依稀可认出这是一个大篆书的“青”字,蓦地又想起了多年前冷画山给自己的那两枚银针,会心一笑,觉得这江湖中人的行事风格还真是相差无几,不但都喜欢在这小小物品上精雕细琢,还动不动就搞什么托付信物、有求必应之类的事情。转念又想到师父突然失踪,至今仍没有半点音讯,不禁又有些低落,便道:“多谢夫人好意,若有机会,晚辈一定登门拜访。”尹夫人点点头道:“你以后若是到了函谷关,打听青元庄或是一个叫尹笑仇的人,就一定能找到我家的。”

“还有我,我叫尹柳,你可不要忘了啊。”那青裙女孩被母亲拉着手要离开,顾目流盼,对着断楼眨眨眼睛,仍是掩不住的天真和稚气。断楼心笑道:“这小妹妹顽皮得很,恐怕在家里也是个闹翻天地的刁蛮公主。”一边想着,一边怀里掏出那个锦袋,把青铁牌和银针放在了一起。

目送马车远去后,断楼上马慢悠悠地走着,心想在天黑前赶回城中便好。行了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却见一队人马向着自己赶了过来,为首的是完颜翎,心笑道:“这翎儿,还沉不住气呢。莫不是被宗干大哥给训斥了?”待到走近些,便觉得跟在完颜翎后面的那个人有些眼熟,再定睛一看,居然是蒲鲁浑。

他本应在去年冬月的时候虽兀术南下了,此时居然在大定府,难道是兀术回来了?断楼急忙加上一鞭,赶到众人面前。蒲鲁浑呼哧呼哧地道:“巴图鲁将军,可算见到您了。”他素来稳重,今日却如此焦灼,断楼疑惑正欲开口,完颜翎递给他一张羊皮折子,急道:“前方军情奏报,四哥出兵不利,在镇江被宋军困住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八章 黄天荡口:河道 断楼闻言一惊,接过折子,看了两眼便耐不下心来,对蒲鲁浑道:“快说,怎么回事?”

蒲鲁浑道:“一开始原本极为顺利,我大军到后便在马家渡顺利渡江,一路打到临安府,那宋国皇帝弃城而逃。四殿下派我和阿里大哥追击,三弟和四弟去攻越州……”断楼打断他道:“不要说这些没用的,四哥到底是怎么被困住的?”蒲鲁浑道:“是,是……我们,我们……”他本就不善言辞,此时一心急,更不知该从何说起,完颜翎道:“还是我来说吧。他们一路追到海上,可咱们女真人不习水战,只能带兵返回。半个月前,四哥想撤军,却在镇江被宋将韩世忠扼住渡口,四哥进退不能,无奈派蒲鲁浑单骑来求援。”

断楼急道:“那粘罕元帅呢?他为什么不派兵去救?”蒲鲁浑道:“四殿下见进军顺利,就想一鼓作气拿下南国江山,临行之前带走了所有的战船,元帅想救也救不了啊。我无奈只能北上求援,本来想就进去济南府,可那刘豫老儿是个窝囊废,整天花天酒地,手下的兵没有一个能打的,战船也全都破漏。不得已一路向北,来到这大定府……”完颜翎打断道:“好了好了,别在这里耽搁时间了,大哥正在和部下们商议此事,有什么话咱们赶紧回去再说吧。”断楼也知此事十万火急,便道:“没错,我们几个也争不出什么,还得让大将军定夺。”

说罢,一路人快马加鞭,很快便回到城中,来到宗干府上,他正和一干参将看着地图商议。见断楼进来了,正欲开口,完颜翎道:“大哥,想出什么办法了吗?要赶紧去救四哥啊。”宗干叹口气道:“难啊,你们过来。”将众人带到地图前,指点道:“你们看,兀术现在所处的地方极为不利,向西不但逆流,而且不过二百里就有宋军水师以逸待劳。向东是数十艘铁索连舟,退无可退。北边江岸,数万宋军从陆路包抄紧追不舍,还是梁红玉亲自督军作战,这样一来,连弃船上岸都不能了。”

完颜翎道:“韩世忠是宋国的名将,自然非同小可。梁红玉……倒是没听说过,听名字是个女将?那两边相比之下,会不会从北岸强行突围容易些?”宗干道:“小妹你有所不知,这梁红玉可不是个简单人物,她是韩世忠的老婆。虽然是个女将,可却是巾帼不让须眉,响当当头一份的护国夫人。半年前兀术带兵南下,宋国皇帝逃跑致使手下叛乱,所有的将军、统领都被扣住了。就是这个梁红玉,怀抱幼子飞马传召,才让韩世忠得以千里奔袭率兵勤王,一夜之间就平定了叛乱,非同小可啊!”蒲鲁浑接口道:“而且这次她随夫出征,亲执桴鼓指挥作战,手下兵士勇猛,咱们手下的人都说,这婆娘比那韩世忠还要难缠。”

“那向南呢?”断楼并未理会众人的讨论,细细看了看地图,指着一块地方道:“这里平原开阔,又无重兵把守,为什么不往南?”蒲鲁浑道:“将军有所不知,这西南边的地方叫做黄天荡,是江中的一条断港,早已废置不用。看似开阔,实际上却是一片沼泽地,只有进去的路,没有出去的路啊。”

断楼道:“既然如此,我们只能带兵去救援了,走水路南下,看能不能截了哪一边宋军的后路,才好让四哥有机会撤退。”宗干低着头,叹口气道:“恐怕我不能出兵了。”

断楼道:“为什么?大定府临海,不是也有很多战船吗?”想到兀术上次来时所说的宗干是要让他做什么为难的事,不由得心中一震,问道:“大将军,难道你不想救四哥吗?”完颜翎扯了断楼一下,责备地看了他一眼。

宗干惊异地抬头,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话,兀术也是我弟弟,我能不想救他吗?可兀术现在的位置不在沿海,我们要想救他,就不能走海路,只能走运河水路。这才刚过年关,北地的河道都还没解冻,就算是到了南边,也是枯水季节,大船过不去,小船去了也没用,我也是无可奈何啊。”

断楼从未去过南方,更不知水师作战要比陆上难得多,因此只按照武学和练兵的经验考虑如何出动,这些天时地利的事情他却是想不到的。听完宗干的话,也是颇有道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再去细细研究地图。宗干看断楼不说话了,也不欲责怪他,继续道:“怎么走的事情咱们再想办法,蒲鲁浑,先详细地说一下离开时军中的情形。”

蒲鲁浑道:“末将离开时,四殿下已经和那韩世忠相持了快一个月。他们战船高大,咱们虽然兵多,但船小而少,儿郎们又不善水战,交战数十回合,损失惨重。”

完颜翎担心兀术的安危,问道:“那依你看来,四哥还能坚持多久?”蒲鲁浑道:“按当时军中的粮草,顶多能再支撑一个月,可我在路上已经耽搁了八九天,这还是一刻都没有歇息才能到这里。”宗干沉吟道:“军队和船只调度开拔就要起码一天,就算水路通畅,星夜赶过去最少也得二十天,这可难办了。”

断楼在地图上细细看了一会儿,起身道:“如果我们不走水路,走旱路,快马加鞭,不过十天就能到。”宗干惊道:“走旱路?兀术他们可是被堵在长江之上,你骑兵步兵就算去了又有什么用呢?”断楼道:“我有个想法需要验证一下,或许可以解围。再说,反正这边水师调动也要许多时日,干等着也没用。我们提前赶过去,能帮上点忙,总归聊胜于无。”

宗干想了想,也确实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便道:“好吧,我先派给你一万精锐骑兵,即刻就南下。至于水路的大军,我再禀明圣上,另做打算。”断楼摇摇头道:“不,现在十万火急,容不得片刻耽误,人越多越慢。”宗干点点头道:“那,就三千人?”

断楼仍是摇摇头道:“不劳将军费心了,我和翎儿二人赶去即可。”

此话一出,周围人都吃了一惊。完颜翎抬头看看断楼,没有说话。宗干道:“就算你武功高强,难道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就能解这数万大军的重围吗?还要带上翎儿,这不是胡闹吗?不行不行,我坚决不能答应……”完颜翎道:“大哥,断楼这样说,必然有他的用意,更何况要是带骑兵有用的话,粘罕元帅不早就发兵去救了?还用我们在这里商量什么。”

宗干道:“可是……”完颜翎打断道:“就算你硬给我们派上了骑兵护卫,以我们两个人的身手,你的卫队能跟得上吗?”她这话听起来像是句玩笑,实则也是给宗干下了保证——我们两人可以保护自己,请大哥不要担心。宗干虽然无奈,但细细想想,完颜翎所说也不无道理,便道:“那好吧,你们路上小心。”三人答应一声,一起退了出去。断楼想了想道:“将军,这幅地图可否借末将一用?”宗干自然不在意,便让断楼拿走了。

走出门外,断楼道:“蒲鲁浑,你一路鞍马劳顿,身体可还挺得住?”蒲鲁浑道:“将军小看我了。我好歹也是习武之人,这点劳累不算什么,将军有事请尽管吩咐。”断楼点头道:“好,那你稍微休息一下,然后尽快赶往粘罕元帅大营,请他立刻派兵,攻打在我军上游的宋军水师。”

蒲鲁浑一愣道:“粘罕元帅并无战船,这……”断楼道:“不是要他渡江,只要需要在岸边放箭佯攻,能交上手拖住他们就好。”蒲鲁浑仍是不解,完颜翎道:“你就听命行事吧,告诉大元帅,只有这样,才能解四哥的重围。”蒲鲁浑对断楼素来信服,完颜翎又这样一说,便不再多问,行一礼退了出去。

见蒲鲁浑走了,完颜翎对断楼道:“说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断楼笑道:“你刚才对蒲鲁浑那样说,我还以为你想到了呢。”完颜翎捶了他一下道:“你还笑?四哥生死关头,你到底在搞些什么?我这不是相信你总有鬼主意,才帮你说话的嘛。”

断楼正色道:“听好,我们这次南下,两人两骑,到了镇江之后先不去找四哥,和我一起去那个叫黄天荡的地方看一看。”完颜翎道:“黄天荡,那不是沼泽地吗?去那里干什么?”断楼道:“我刚才仔细看地图,那图是宋廷做的水文地理图,甚是精细,有一个地方我很在意,想去看一看?”完颜翎好奇,问道:“什么地方?”

“老鹳河故道。”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八章 黄天荡口:铁扇 “老鹳河故道?”完颜翎想了想,依稀觉得似乎在地图上看到过这么个地方,记得却不甚清楚,问道:“那个地方有什么奇异之处吗?”断楼道:“现在还不确定,但事态紧急,只能勉强一试了,而且……翎儿,这次宋军的阵仗,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完颜翎想了想,若有所思道:“你这样一说,确实如此。一般的困敌之法,必定四周都是铁壁合围,这次却四面八方都是不同的军队,作战风格也不尽相同。”

断楼道:“没错。”说着打开手里的地图,边看边道:“我虽然没怎么研究过兵书,但这次宋军的策略,实在是非同小可。两湖水师以逸待劳,让我军不能远遁。下游和江岸的韩世忠夫妇一个铁索连舟坚不可摧,一个陆路尖兵灵活机动,只留下南边这一片,看似是围师必阙,实际上这片沼泽地,恰恰把大军唯一的退路给堵死了。”

完颜翎喃喃道:“远者设卡,近者刚柔,生路封门……”说着不由得心中一动,和断楼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道:“黄沙阵?”

完颜翎道:“照这样说来,那两湖水师就是百足蜈蚣,用长江水这条软鞭拘住四哥,韩世忠夫妻就算是紫毒蝎和花斑蜥,那……”断楼道:“没错,除了这片堵住生路的沼泽地之外,还差一个在外围指挥的响尾蛇。”完颜翎道:“你的意思是,这是那个黄沙帮的人在指挥?”

断楼思量了一会儿道:“现在还不能确定,或许事有凑巧,或许那韩世忠真的是星宿名将,用兵如神也未可知。但大军撤退必不可能大张旗鼓,韩世忠就算本事通天,也不可能如此准确地知道四哥的撤军路线。要么军中有奸细,要么就是有武林人士相助。”说罢不由得心想:“那黄沙五毒本事平常,难道那他们的帮主真的有如此通天韬略,能用武学阵法来指挥这十数万兵马?更何况看他徒弟的打扮,应当是西域人士,又为什么会相助宋军?”

完颜翎看断楼若有所思的样子,卷起地图道:“别想了,事不宜迟,我们得赶紧出发。好在这次给生路封门的是一片沼泽,不是黑蜘蛛。”

断楼和完颜翎回到下榻的地方,简单地收拾了些盘缠干粮,也不去找宗干辞行,去驿站选了两匹快马便上路了。这大定府离镇江约有两千里路,好在一路都是官道,能换坐骑的驿站甚多,快马加鞭行了十日,终于到了长江边。

虽然时下正当三月,还不到丰水期,这滚滚东去水却已是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竟看不到江对岸在何处,江面上更是烟波浩渺、云蒸霞蔚。初春的北风南风各自吹着,搅扰着磅礴的水汽,恍若半天之上有千万匹白马奔腾跃动。二人都是自幼长在关外,天寒地冻,河流见得甚少,此时一到这长江岸边,竟都有些目瞪口呆。

断楼感叹道:“怪不得皇上那么想开疆扩土,不看别的,就看这滚滚长江水,也可想到南国的物产丰茂、人杰地灵了。”完颜翎点点头,随后又叹口气道:“只可惜战火一起,这大江两岸的百姓就要受战乱之苦了。”她幼年曾随阿骨打西征,虽然不曾上阵,也是见惯了马革裹尸、血染沙场。但不同的是,数年前所见,多的是契丹军队鱼肉百姓、烧杀抢掠,因此阿骨打与辽军激战,就算是赶尽杀绝,她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此次她一路走来,见到民生安定、鸡犬相闻,唯独到了这长江一线,却是战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不觉心中迷茫。

断楼看完颜翎有些伤感,便安慰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本就是大势所趋,亘古不变,战火兵燹也是在所难免。只要咱们大金一统天下之后,能好好休养生息,让百姓安居乐业,也就是了。眼下咱们还是先去救四哥要紧。”

完颜翎点点头,四下望望,要找过江之路。此地战局未定还不算金国领土,因此也没有官府协助。两人沿着江岸行了数里,远远见到茫茫雾气中似乎有黑影,走近一看,却是一叶扁舟,上面一个蓑衣笠帽的艄公,正半躺在船上,悠然自得地喝着酒。断楼道:“船家,我们两个要过江,带我们一程吧。”

那艄公头也不抬道:“两位军爷这是要去哪?这前面几十里的地方正打着仗呢,我可不敢去。”断楼道:“我们不为难您,只想请您带我们去黄天荡一趟。”

听得“黄天荡”三个字,那艄公扶起帽檐,看了看两人,随即站起身,低下头道:“那上船吧,盘缠可带够了?”断楼笑道:“不会少您钱的。”说着抬脚就要上船,完颜翎扯了他一下道:“这艄公方才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就知道我们是军士,而且说话里透着古怪,小心为妙。”断楼点点头道:“放心。”那艄公喊道:“怎么了,还不上船?”完颜翎应道:“来了来了。”遂和断楼一起上了船,见那艄公站在船头,两人便坐在了船尾。

艄公撑起船桨,照着江岸轻轻一点,那小船滴溜溜地便滑开,向着江心驶去。断楼看这艄公有一下没一下的,手里不紧不慢,小船却是划得飞快,显然是有内功在手里。两人相对看了一眼,断楼道:“船家,您这价钱怎么算?”艄公随口答道:“好说,好说。”手里却渐渐加快了些。完颜翎见状,问道:“船家,我们二人初来南方,人生地不熟,有些民风民俗有所不解,想请教您一下。”艄公道:“我不过是一个送人渡江过日子的船夫,还有什么值得姑娘请教的?”

完颜翎此次是男装出行,却被这人轻易看破,不由得抓紧了腰间的长剑,笑道:“我只是好奇,在我们家那边的渔樵之人,为了干活方便,都是短裤短襟,不知为何船家您却是长袍宽袖,难道不是本地的风俗吗?”

这话一出,那艄公身子微微一震,手中桨立时攥紧,干咳两声笑道:“姑娘说笑了,这只是我的一点个人习惯。”完颜翎道:“哦,那既然如此,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你那袖子里沉甸甸的,是什么东西啊?”说着就要伸手去拿。艄公脸色一变,手腕一拧一抬,连带起一股水浪将那船桨猛地向完颜翎头上劈去。完颜翎早有防备,不待他船桨落下,手中剑早已抬起。只听咔嚓一声,那根船桨被拦腰斩为两半。艄公略一惊讶,断楼也已飞身而到,嗖嗖两下剑光,那艄公头上的笠帽顷刻间破碎落地。

那艄公悠悠落在船头,哈哈大笑两声,摘掉蓑衣回过头来——方才他一直戴着帽子,相貌藏得严严实实,此时没了笠帽,才看出来是个青年男子,年纪约摸三十五六岁上下,眉清目秀,颜如冠玉,下巴微有胡茬,倒也算得上是相貌堂堂。

那艄公笑道:“两个小兵娃子倒还有些本事,说,你们去黄天荡做什么?可是去救那完颜宗弼的?”宗弼是兀术的汉名,就是完颜翎他们兄妹之间也只在正式场合才如此称呼,此人居然知道,恐怕不是一般的剪径水匪。断楼和完颜翎挺剑道:“你又是何人,怎么知道我四哥的名字?”那人道:“没见识的北蛮子,连我都不知道,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建康铁扇门掌门,铁扇小诸葛周若谷。唉……等下,你们刚才叫宗弼四哥,莫非你们还是那金国的什么皇亲国戚不成?”断楼想了想道:“是又怎样?”

周若谷大笑,拍手道:“妙极妙极,看来今天还让我捡到个大便宜,你们识相的话,就自己把自己绑了,还是非要我亲自动手?”完颜翎道:“哼,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周若谷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说着,刷得一下从衣袖里扯出一柄折扇,咔嚓一声打开,右扇左袖,鼓起一阵疾风向二人猛扑过来。断楼拿剑一挡,只听铮铮声响,那折扇不但没断,还震得手中剑微微颤动,不由得暗暗称奇,想这中原武林果然卧虎藏龙,这小小纸扇竟然也能用来当兵刃。他曾听母亲说过,江湖上兵刃虽多,但不怕奇异就怕寻常。那些用奇怪兵刃的,像黄沙五毒那样的,大多是自己武功不济,才想在武器上讨巧实际上没什么好怕的。而越是功力深厚的人,越是不屑于用什么奇淫巧技,手里的兵器也越是平常,有的甚至随手取物、草木竹石皆可为剑。眼前此人以折扇为兵刃,恐怕功力远在自己之上,当下不敢大意,对完颜翎道:“翎儿,当心了,这人是个高手。”

周若谷笑道:“知道爷爷惹不起,还不快快束手就……”那个“擒”字还没说出口,只见完颜翎和断楼突然跃起,手中的长剑甩得烁烁闪光,直看得自己眼花缭乱,手里略微一抬,还未看清,便感觉双剑重重地打在自己的扇子上,不由得站立不稳,跌跌撞撞地退了两步。

若在平时,断楼绝不会一上来就用这般功力。只因刚才他把此人当做绝顶高手,方才那招才下足了力气,没想到却震得这人站都站不稳,不禁大为奇怪。完颜翎也收了剑,看那人吃了一招,气喘吁吁,显然是没了力气,心道:“难道这人竟如此不堪一击?”

周若谷涨红了脸,道:“臭小子,还有两下子,刚才是我一时失手,才……”话音未落,完颜翎手腕一抖,使一招清玉剑法的“百鸟朝凤”,直向周若谷面门刺来。周若谷大惊,连忙用扇子去挡,只听得刷刷刷刷几声,顿时纸屑纷飞,露出一副生铁的扇子骨架来。

完颜翎一笑,收了剑道:“断楼你看,这人只会虚张声势,实际上根本就没什么本事。”断楼道:“原来你用的是把铁扇子,怪不得剑砍都没事。”周若谷起身,长出了一口浊气,啪的一声收起了扇子,做一揖道:“两位少侠武艺高强,周某甘拜下风。”

他方才还趾高气扬,这一下子突然谦卑恭敬,两人倒有点摸不着头脑。完颜翎定睛一看,只见周若谷左手掌心握住扇柄,右手五指却拖住扇叶,姿势极为古怪,不由得心中一惊,喊道:“断楼,小心!”话音刚落,那周若谷右手拇指一按,一根细细黑影嗖得一下向断楼射去。断楼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当得一声响,那东西打在了自己背后墨玄剑的剑柄上,随后掉落在肩上。断楼轻轻捏起,是一根细长的黑针,隐隐散着阵阵臭味,显然是喂了毒的,哼一声丢在船板上道:“亏我还以为你是什么高手,居然暗器伤人,好不阴险。”

周若谷心中暗暗叫苦,这招暗器出其不意,从未失手过,今日真是倒了大霉。他只道是自己射偏了,可哪知道断楼背后背的这墨玄剑乃是用混了玄铁的天然磁石铸造而成,如此近的距离,这一般的小小暗器都被吸了过去,又哪能伤到人?他这一下失了手,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就这一恍惚,完颜翎手里剑一刺,插在他那扇骨之间,又轻轻一挑,在半空中甩了两圈,便把那扇子丢到了江水里。笑道:“你还有什么阴招怪招,都使出来啊?”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八章 黄天荡口:凿通 完颜翎一边说着,一边把长剑架在了周若谷的脖子上。周若谷面如土色,连带嘴唇都变得惨白,话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显然是穷途末路、极为害怕的样子。

断楼看他明明穿了一件极为宽大的鹤氅,却明显见得浑身抖如筛糠,好气又好笑,嚓一声收了剑,拿剑鞘在他膝盖“鹤顶穴”上一点,登时周若谷两腿一酸,跪倒在地。

完颜翎扁一扁嘴,也收了剑道:“你就是心软,看他这个样子,就不忍心下手了?”断楼笑道:“总不能杀手无寸铁之人吧,另外,还要把一些事情问清楚。”

断楼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拦截我们,难道是宋军的眼线?”完颜翎道:“这还用问,肯定是呗。早就听说韩世忠是宋国的名将,我还以为他有多大本事,原来也喜欢做这种偷鸡摸狗、背地里暗算的事情。”

听到这里,周若谷脸色一变,咬着牙站了起来,梗着脖子道:“哼,身为大宋男儿,为国为民抵御外辱,义不容辞,我虽然只是江湖布衣,也知忠孝节义乃人之大伦,还用得着参什么军?当什么眼线?只恨我本事低微,不能杀了你们两个北蛮子,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随便,给爷个痛快的,啰嗦什么?”

他虽然被点了穴,却仍是扛住全身酸痛,不但不肯对断楼下跪低头,连嘴上也丝毫不服软,这一番话说得倒是慷慨激昂。断楼暗想:此人虽然武功不济,武德也令人不齿,但却算是个忠义之士,保家卫国、视死如归,不禁心下有些佩服。

想到这里,他拿剑鞘在周若谷两腿上啪啪点了两下,解开了穴道。完颜翎本来气不过周若谷暗箭伤人,想好好教训他一下。见断楼这样,知道是想放人,不觉有些无趣。好在这人和宋军无关,倒也不值得太浪费时间,便道:“算你今天好运,滚吧。”

周若谷站起身,做一揖道:“两位仁义,在下谢过,不知阁下如何称呼?”断楼道:“我叫唐括巴图鲁,汉名断楼,这是……”完颜翎打断道:“你管我叫什么,断楼,不要告诉他!”

断楼知道她不想放过此人,耍点小性子,笑笑没有说话。周若谷道:“好,二位放我周某人一回,以后若是有缘再见,我就先让你三招,以报今日之事。”

完颜翎笑道:“大言不惭,你连他一招都接不住,还说什么让三招,快走吧,要是再在这里废话,我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改主意了。”

断楼道:“虽说放了你,但我们可不能跟你同船了,等一会儿到了岸边,你自己走吧。”完颜翎道:“没错,依我看,在到岸边之前,得先把他绑起来。”

看见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周若谷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不用那么麻烦,我会水,我自己走,自己走。”完颜翎嘻嘻笑道:“这样啊,那我来送送你吧。”周若谷愣道:“送我?”

还没反应过来,完颜翎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他的屁股上。周若谷扑通一下被蹬进了水里,着实地呛了两口水。

完颜翎看他落汤鸡的样子,格格笑了起来,断楼看看她,笑着摇了摇头,对水里的周若谷说:“你走可以,先告诉我们黄天荡在哪?”

周若谷喘匀了气,急忙游出去几丈远,答道:“自此向东南行二十里就是了,二位后会有期!”说罢便一头埋进水里。断楼再看,只见江水茫茫,人影也看不见了,笑道:“这人武功不济,闭穴掩息的功夫倒是不错,大概也是南方水乡的环境使然吧。”

完颜翎踹这一脚,心情大好,又觉得周若谷的言行实在是滑稽,便道:“这人真是有趣,一开始狂得没边,还以为是什么绝世高手,求饶的时候就差跪下了。后来又一副不怕死的好汉的样子,现在却又是这个样子,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啊?”转念一想,对断楼道:“你刚才问他黄天荡的地方,他回答得那么痛快,不会有假吧?”

断楼也有些顾虑,想了想道:“不好说,但我们现在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先按他说的走一走,如果情势不对,再折返也不迟。”完颜翎想想,也只能如此。那木桨已经被完颜翎砍断,二人便从船的乌篷上拆下两块板子,一点一点地向东南划去。

乌篷板子到底用起来不方便,纵是断楼内功深厚,这二十里路也行了有一个半时辰。二人耽误了许久,此时已是日上三竿,但正好阳光驱散了水汽,只见眼前一片淤泥地,杂草丛生。

断楼拿出地图看了看,道:“那人倒是没骗我们,这里还真的是黄天荡。”完颜翎歪歪头道:“他居然还说了实话,真是奇怪。”断楼道:“且不管它,我们下去查看一下。”

两人把马留在船上,来到岸上,一边看地图,一边查看着地面的情况。断楼自言自语道:“从这边往东走,就是四哥的大营,往南边是秦淮河,只是……”他试着踩在了污泥上,完颜翎轻轻拉住他的胳膊,说一声:“小心。”断楼点点头,稍稍用力,踩出了一个深深的脚窝。把腿拔开,淤泥又慢慢地聚拢在了一起,但脚窝的印记还在。

完颜翎俯下身,用手按了按,感觉还有些凉意,半软半硬的。

二人看着这片沼泽地,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眼前一亮,断楼拍手道:“四哥有救了!翎儿,我们快赶到军营中。”完颜翎点点头道:“走这条路快些,可沼泽地太软又深,一旦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只能咱们两个过去!”

断楼和完颜翎便把马留在沼泽边,施展开轻功,蜻蜓点水一般穿过了沼泽。行了大概十数里,便听见阵阵喧嚣之声,到了兀术的水上大营。

两人站在岸边,只见虽是水上,却是战船密密麻麻,旌旗漫天,角声号声此起彼伏,不远处是几艘已经被烧毁的船只,黑色的浓烟和江上残存的雾气搅在一起,整个战场一片灰蒙蒙。

见有人走进,一艘快船迅速靠了过来,为首一人厉声喝道:“站住,什么人?”断楼道:“大定府援军,忒母勃极烈唐括巴图鲁,有要事求见四殿下。”

“是巴图鲁将军!”断楼定睛一看,那人竟是束速列。看见断楼来,束速列也是又惊又喜,问道:“将军,你怎么来了?”完颜翎道:“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快去通报四哥。”

束速列答应一声,开船驶入江心。不一会儿,便见兀术乘一叶小舟划了过来,身后跟着阿里、讹鲁补、束速列和一干其他的将领。

完颜翎待到兀术走近,见他身上并没有受伤,喜道:“四哥,你还好吗?”兀术笑道:“平时没个正经,现在知道关心四哥了?”转头对断楼道:“不过话说回来,兄弟,你们怎么来了?”

断楼道:“蒲鲁浑将军来到大定府求援,我们一刻也不敢耽误,日夜兼程地赶过来了。”兀术大喜,道:“好,好!大哥调兵就是迅速。来,先进大帐!”

女真人习惯了放牧渔猎的生活,此时虽然在水师中,兀术仍然让人在船上搭了一个帐子。进帐之后,兀术问道:“兄弟,翎儿。你们这次带了多少战船?多少人马?”断楼和完颜翎相对一笑,道:“我们带来的兵马,你不已经都看到了吗?”

兀术看看二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道:“你们……不是在开玩笑吧?”断楼道:“军机大事,小弟怎么敢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你们是大罗神仙还是天兵天将?难道就凭两个人还能翻出天来?”

断楼往后一看,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将领,眼窝深陷、满脸傲气,一脸浓密的络腮短胡,却又偏偏在唇上留了两捻长须,一直垂到胸口。背后跟着一人,青衣黑帽,文官打扮,只是一直低着头,看不清相貌。

完颜翎笑嘻嘻地道:“挞懒叔叔,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大罗神仙,但断楼可是堂堂的大金第一勇士,年节比武大会的时候你见过的啊,难道忘了?”

完颜翎这一提醒,断楼才想了起来,此人乃是阿骨打的堂兄弟挞懒,南征时被任命为元帅左监军,汉名完颜昌。与断楼平素没什么往来,这乍一见面倒也认不出来。

听见完颜翎的话,挞懒眼珠子都没有转一下,哼一声冷笑道:“这我怎么敢忘呢?只不过说到大金第一勇士之前也有一位,现在可是在江对岸几百里的地方走都走不动,我实在是不敢放心啊。”

他说的这话夹枪带棒,完颜翎也有些不高兴,便不再理他,对兀术道:“四哥,我们两个来的时候,发现了一条路,可以让大军撤出去!”

撤军之事已经困扰众人多日,毫无头绪,完颜翎这样一说,兀术和挞懒都是一惊。讹鲁补急道:“公主,你说真的?”兀术既惊且疑,问道:“翎儿,断楼,你们真的有撤军之法?”断楼点点头道:“如果速度快的话,明天就能回到建康。”

众人大喜,兀术大笑道:“好,不愧是我兄弟和我妹妹,智勇双全,我们在这里都四十八天了,连个屁都没有想出来,你们一来就有办法了!快说,从哪里走?我这就下令!”完颜翎道:“黄天荡!”

“黄天荡?”众人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断楼道:“大家不用这样,黄天荡确实是可以走的,我和翎儿就是刚从那边过来。”挞懒不屑道:“哼,我还以为有什么妙计,大金第一勇士是不是以为这几万大军都跟你一样那么大本事?想让我们都……”

话没说完,他背后那名青衣文吏附过身,低声耳语了几句。挞懒脸色一变,问道:“你们,难道是想挖……”断楼接口道:“没错,黄天荡虽然堵塞,但原来的河道还在。此时天气尚没有完全转热,那些淤泥刚刚解冻,既不是太硬也不是太软,正好可以挖通,凿出一条路来!”

这个想法实在是大胆,顿时众人议论纷纷。兀术犹豫了一下,问道:“这,能行吗?”断楼道:“没有问题的,你们来看。”说着走到地图边,指点着道:“黄天荡这个地方叫老鹳口,地势低洼,南边直接连着秦淮河,一旦挖通,秦淮河的水便能迅速灌满河道,大军就可以顺势南下,直抵建康城。”

“可是走黄天荡要往西,万一被宋军的水师拦截,那不就腹背受敌了吗?”阿里看了看问道。断楼笑着,刚要开口,只听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一个探子进帐来报:“报告左右监军,粘罕元帅派人送信,说他们已经和西边的宋军水师交上手了,请两位赶紧撤退!”

众人吃了一惊,断楼道:“来的时候,我已经拜托蒲鲁浑先行赶去了粘罕的大营,他们会帮我们拖住西边的水师!”兀术喜道:“好兄弟,你不但是大金第一勇士,更是我大金第一智囊啊。”站起身喊道:“传令下去,今天申时与韩世忠开战,打得越狠越好,但是许败不许胜。晚上亥时大军开拔,前往黄天荡!”

当晚,在经历了一个下午的激战之后,韩世忠和夫人商议,这乃是金兵走投无路,要狗急跳墙了,须得防备他们今晚来偷营,于是假意熄灭了灯火,外松内紧,张开口袋想来个以逸待劳。

他们没曾想到,此时金军早已经西撤,只留下几艘空战船虚张声势。

到了子时,大军来到黄天荡,兀术一声令下,三万大军一起出动,开挖河道。他们已经在镇江拗口和韩世忠相持了四十八天,此时听说挖通这条道就能逃走,一个个精神百倍、干劲十足,有铁锹的拿着铁锹,没有的拿着手里的刀剑长枪,什么都没有的就徒手去挖,一刻不停,竟然一夜挖通了这三十里的老鹳口河道。等到东方吐白,秦淮河的水已经将河道填得慢慢的,足够数艘战船并列而行,一条水路极为通畅。

兀术命大军各自上船,重整队形。为了不让韩世忠发现,遂让束速列做先锋在前开路,阿里随军,讹鲁补带上大部分的弓箭断后,船队浩浩荡荡地向南驶去。

兀术心中甚是高兴,看断楼却像是有什么心事,左顾右看的似乎在找些什么,便问道:“兄弟,找什么呢?”断楼道:“昨天我和翎儿来的时候,把两匹马拴好留在这里了,现在却一直都没有看到。”

兀术笑道:“两匹马值得这么计较,你立下这样大的功劳,等回了朝,你想要多少马都行。”完颜翎也有些疑惑道:“倒不是舍不得那两匹马,只是它们怎么会不见的呢?”兀术满不在乎地说道:“兴许自己跑了,兴许被路过的人牵走了。”

断楼想了想道:“也许吧,是我多心了。”心里却暗想:“这里四下荒无人烟,哪里会有人牵走,就算是失足陷入沼泽中,怎么连个痕迹都没有?”

正想着,突然前面传来一声炮响,接着便是喊杀四起,兵刃相撞之声越来越大。兀术急忙走到船头,却又看不清远处,问道:“发生了什么?”

只见束速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道:“报告四殿下,是宋军,他们早就等在这里了!”兀术一惊,问道:“是韩世忠?还是梁红玉?不对啊,他们应该在我们身后,难不成他们插了翅膀?”束速列摇摇头道:“都不是。断楼问道:“那是谁的部队?”

束速列道:“那些人扛着大旗,上面的名号是岳!”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烈焰连舟:献计 大军疲惫地往回走着,连军旗都耷拉了下来,船舱里不时传来伤兵的哀嚎,人数几乎比来的时候少了四成。

兀术站在船头上,看着骄阳似火,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断楼和完颜翎走过来,见他动也不动,完颜翎道:“四哥,你别这样,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断楼愧疚道:“这事都怪我们事先不察,应该是他们发现了我们停在岸边的两匹马,才知道了我们有可能从这里撤军……”

兀术叹口气,松开了抓着船栏的手道:“这也不能怪你。别说你们初来乍到,就是我们也没想到,这次宋军动作这么快,我们才刚要撤军,建康就被他夺回去了,谁又能闲得没事去防他们呢?照此形式,恐怕不止建康,再南边的地盘恐怕也都丢了!这次南征基本算是白来了。”想到这里,兀术不禁咬牙切齿,恨恨地道:“我几万儿郎,竟然一朝之间葬送近半!这个叫岳飞的宋将是什么人?怎么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问了数遍,下面鸦雀无声,兀术甚是恼怒,吼道:“一个让我军横尸十余里的人,你们居然连他是谁都不知道?都是饭桶!饭桶!”正发泄着,人群中走出来一人,一身羊皮及膝袍,脑袋上一个阴阳三寸头,梳着细长的辫子,显然是新剃的。这人来到兀术面前,低头道:“回四殿下的话,奴才认得此人!”兀术看不见此人的脸,便道:“你是谁?给我抬起头来说话!”那人抬起脸来道:“奴才是杜充,四殿下忘了奴才了吗?”

“杜充?”兀术想起来了,当初从马家渡过河之后,就是这个宋人投降,才使得大军渡江一路畅通无阻,便许给了他一个相州知州的官职。虽然如此,但女真人向来崇尚铁骨汉子,对杜充这样的投降之人向来看不起,因此兀术也不愿意见他。此时听说他知道岳飞的事情,便耐着性子问道:“你说你知道岳飞?他什么来历?”

杜充道:“奴才还在南边做事的时候,这个岳飞就是奴才手下的一个武功郎,是那个宗泽老贼的旧部,这个人治军打仗确实有一套。不知四殿下是否还记得一年多以前,一个叫竹芦渡的地方?”

兀术想了想,若有所悟道:“记得,那是我南征以来吃过的第一场败仗,只可惜当时带的兵马不多,不然也不会输得那么惨。怎么,这个岳飞和此事有关?”杜充道:“岂止是有关,竹芦渡之战,那就是岳飞指挥的。”

兀术既惊且疑,问道:“你不是在说笑吧?当时在竹芦渡,宋军可是有上万人,怎么在你们宋国,一个五十三阶的武功郎,竟然可以指挥如此多的人马吗?”

杜充道:“四殿下折杀奴才了,哪里还有什么我们宋国?那是奴才糊涂,不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后来这不是顺应天意,甘愿当大金的奴才不是?”

兀术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杜充却这么大的反应,不觉皱皱眉头。断楼在一旁看此人,奴颜婢膝,脸上全是谄媚,不禁心生厌恶,也不想再听他说什么,便对兀术道:“四哥,我先去查点下讹鲁补那边的情况,让他早做准备,以防韩世忠偷袭。”兀术点点头,断楼便拉着完颜翎走了。

杜充道:“那奴才接着说?”兀术挥挥手道:“接着说吧,另外不要再叫什么奴才了,我听着烦!”杜充道:“是。四殿下有所不知,当时岳飞其实只带了300人……”

兀术眼中露出异样,但并未插话。杜充继续道:“他不过是让手下的人举着火把,点燃柴草,做出声势浩大的样子假装援兵,才吓走了我们的军队。实际上不过是些装神弄鬼、虚张声势的鬼把戏。”

兀术之前一直为此战耿耿于怀,没想到真相竟然如此,叹道:“居然是这样,难怪这岳飞能仅凭两匹马就料敌先机,看来也是星宿老将,是我等之前轻视了。”杜充笑道:“四殿下抬举他了,这岳飞可不是什么老将,我记得他是生于崇宁二年,到现在年纪也不过二十六七岁,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贼,怎么经得起四殿下这样的褒扬呢?”

他只一味贬低岳飞,竭尽吹捧之能,可他没想到兀术也是生于崇宁二年,算起来和岳飞同岁,只是女真人喜欢蓄留浓密胡须,更兼兀术自幼征战沙场,显得年纪大一些。兀术冷冷道:“这可真是巧了……”本想再讥讽杜充几句,一想到他那迫不及待表忠心的样子又觉得恶心,便改口道:“你还知道些什么关于他的事情,一起说来。”

杜充道:“是!这岳飞祖籍河南汤阴,自幼丧父。师父倒是有些名气,是那陕西大侠铁臂膀周侗,所以这岳飞身手也不错。可是这个人顽固不化、不识时务,可以说是又臭又硬。偏偏宋军营中,全都是这样的死脑袋,一个个都死心塌地地跟着他。我听说他们还有一句话叫什么‘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还真是糊弄了一大堆人,那些愚民们,都抢着参军、送粮食,你说这不是脑子有毛病吗……”

杜充继续絮叨着,兀术再也受不了和他说话了,便挥挥手打断道:“行了,你下去吧,有事我再找你!”杜充诺诺应着,躬身退下。

听这么一说,兀术心知岳飞那边恐怕已经过不去了,要想回建康,恐怕非得绕路不行,闷闷不乐,独自一人在船上走着。走了两圈,忽然身后传来完颜翎的声音:“四哥,怎么样?和那杜充聊得开心吗?”回头一看,断楼和完颜翎走了过来。

兀术想到刚才杜充的嘴脸,啐了一口道:“奴才本性,听他说话简直让我想吐。要不是他献了长江有功,我早就废了他了。”断楼道:“我刚才听军士们说,这个杜充曾经是宋廷的尚书右仆射,官居极品。这样看来,那宋国皇帝对他倒是恩情深厚,他这么容易就投降了,虽说于我军有利,可也实在是令人不齿!”

完颜翎皱眉道:“四哥,这种卖主求荣的人你也敢用?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也在背后捅你一刀!”兀术道:“这个我自然知道,现在给他高官厚禄,不过是给那些动摇的宋廷官员们看的,让他们也尽早投降。等到大事定了,我第一个就是要砍了这帮软骨头!”

断楼道:“先不说这些,为今之计怎么办?”兀术叹口气道:“这岳飞论官职虽然不大,可杜充投降之后,那些宋军个个拥戴他,实际上已经是统军的将军了。而且此人极擅长收买民心,到处招兵买马,现在他的手下人虽然不多,但是个个能征善战,而且万众一心,简直就是铁板一块!”

断楼道:“《孙子兵法》说: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这岳飞的军队士气正盛,我们不好再和他们交手。”

兀术道:“是啊,现在我军士气低落,与其找岳飞送死,还不如回到黄天荡,和那韩世忠拼个你死我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打定主意后,兀术下令,让军队重整旗鼓,赶回黄天荡。此时韩世忠已经等一夜,早上耐不住性子前去查看,才知道上当,也是气急败坏。在船上来来回回走了许久,突然探子来报,说兀术带领残兵败将又回来了,不禁大喜过望,连忙下令开战。

兀术这边也是早有准备,挥师猛攻。这些金兵置之死地而后生,既然退无可退,此次索性豁出了性命不要,就算活不了,死前也能拉个垫背的。因此一个个蜂拥而上,宋军竟渐渐有些支撑不住。好在韩世忠沉稳指挥,又亲自站到船头督战,凭借坚船利炮,总算没有让金军冲出去。

两军激战一天,直到白日西沉,两边才鸣金收兵。各自清点,忽有损伤。虽然说没有太吃苦,但金军这边粮草已绝,实在是拖不得了。回到帐里,探子报告说,韩世忠已经铁索连舟,把周围围得铁桶一般密不透风,一条路也没有。

兀术眉头紧锁,众将也是面面相觑、一筹莫展,断楼和完颜翎坐在兀术身边,也是无计可施,大帐中沉默得让人发闷。

“四殿下,下官有一计,或可解殿下的疑难。”

众人惊异中抬头,只见一个青衣黑帽的文官,不知何时站在了眼前,低眉颔首,却是字字平静有力。断楼看了看他,好像是一直跟在挞懒身后的那个人,他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这才发现此人浓眉方脸,长髯低垂,显然是个宋人。

完颜翎看了看此人,却是另外一番想法,暗暗心道:“此人相貌平平,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眉宇间透着一股阴诡之气。”不由得恍惚了起来。

兀术正在气头上,见此人的衣着打扮,不过一个刀笔小吏,更加恼火,便喝道:“你是何人?军机大事,你也敢插嘴?”挞懒道:“这是我手下的一个代书官,是个汉人,叫……”那人接口道:“在下叫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下有退敌之策。”

兀术奇道:“你,一个小小的代书官还有退敌之策?你是笑我军中无人吗?给我轰出去!”两边人得令,一声响应,拉着此人就要走,挞懒急忙道:“且慢!”对兀术道:“兀术,你我同为监军,虽然你还兼着个先锋官的职位,但我好歹也和你同级。你要动我的人,连声招呼都不和我打吗?”兀术道:“左监军莫急,我没打算把他怎么样,只是把他赶出去而已。”

说着正要挥手,那人道:“天下人才甚众,或在草野或在市井,这样的人,难道四殿下从没见过吗?”他这句话说得音量甚高,但却仍是声音低沉,且说话时并没有看兀术,倒更是偏向段楼。断楼心中一动,起身道:“四哥,且听听他怎么说,说得不对,再轰出去也不迟!”兀术想了想,对着卫士们点了点头,便将那人放开了。

那人整了整衣衫,对着断楼做一揖,抬头道:“海船无风不动,以火箭射其篷帆,不攻自破。四殿下何不学一下赤壁故事?”

“赤壁故事?”兀术虽然不甚精通文史,但《三国志》还是读过的,自然知道周郎赤壁之事,沉吟道:“你的意思是,用火攻?”那人道:“正是,如今韩世忠铁索连舟,虽然利于围兵,但却更加利于火势的蔓延。四殿下只消在乘宋军扬帆行船之时,集中火箭射船帆,烧毁宋军战船。之后在舟中填土以防颠簸,两边置船桨以加快航行,便可逃出黄天荡,回到建康。”

讹鲁补道:“哼,你说得容易,那宋军的战船高大坚固,我们又不习水战,还没到射程范围,那边就已经万箭齐发,更别说放火了。”束速列也不屑道:“就是,你们这些整天只知道舞文弄墨的,只知道说话轻巧,好似放……”那个“屁”字刚要说出来,瞥见完颜翎,便硬憋了回去,改口道:“吃根灯草,你来试一下?”

那人笑道:“两位将军笑话了,我不过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提不了枪拉不了弓,战场上自然帮不上什么忙,只是要说水上功夫,想军中也并非无人吧?”他边说话,边瞥向断楼和完颜翎。兀术低声道:“你的意思是,让人去当诱饵?”那人拱手道:“四殿下英明,只要有一人先上得宋军战船,吸引兵力,殿下就可以趁机猛攻,火烧连营了!”

随后,转身对断楼道:“巴图鲁将军和翎儿公主,既然能够飞身穿越三十里黄天荡,想必这件事,对二位来说也是小菜一碟吧……”

话音刚落,兀术啪的一声拍案而起,阿里等人也齐声怒斥。兀术道:“那韩世忠在船上布满了铁网钢钩、强弓硬弩,就是走到十丈之地也是绝无生理,更别说还要面对一船的宋军了。你这不是要置我兄弟于死地?是何居心!来人啊,给我拖出去砍了!”断楼道:“慢着!”走到兀术面前道:“四哥息怒,这人说的话有些道理。”完颜翎霍然起身道:“断楼,你……”断楼道:“此时我们已然是穷途末路,计无可施。等下去也是个死,还不如冲一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兀术沉吟道:“兄弟,你真的要去?”断楼笑道:“四哥小看我了,从小到大除了你,我还输给过谁?放心,能杀我的刀剑,还没造出来呢!”完颜翎道:“我和你一起去!”断楼回头看看她,把背后的墨玄剑摘下来,递给完颜翎道:“墨玉双剑,一石同生,永不分离。这把剑你保存好,等我回来的时候,可不能弄丢了!”说罢不待完颜翎回话,回身飞出营帐,吞没在了茫茫夜幕中。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烈焰连舟:闯营 另一边,韩世忠正坐在主船营帐中,斟酒自饮。方才梁红玉派人送信来说:兀术此次能去而复返,完全是因为刚刚收复了建康的岳飞在去路上恰好有驻军,才能够拦截住他们。此次金军残部尚有数万,我军不过八千,敌众我寡,虽有战船优势,但仍然不可大意!韩世忠心中笑道:“夫人也太过小心了,此时我军已经对那兀术成了合围之势,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又何必多虑?”这样想着,不觉有了些醉意,也不解甲,就这样和衣躺下了。

过了约半个时辰,韩世忠在迷蒙之中似乎听见外面一阵喧嚣之声,吵吵闹闹。一开始他以为是哪里的兵卒又在为了抢功劳的事情打闹,也不甚在意。只是渐渐声音越来越大,似乎还有喊杀之声。韩世忠不耐烦地起身,掀开帐子正要呵斥,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兵卒们四下奔走,各执兵器,远处几艘战船上还冒出了火光。韩世忠一个激灵,那点醉意一下子醒了,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为何如此喧闹?”一个兵卒气喘吁吁地冲过来道:“报告将军,起火啦,起火啦!”

听见这样说,韩世忠倒是出了一口气,道:“敌军战船夜袭火攻,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如何应对,我不是已经布置好了吗?孙世询他们是干什么吃的?”兵卒急得有些语无伦次,结巴道:“没,没有战船来袭。就,就一个人!”

“一个人?”韩世忠奇道:“既然就一个人,你们慌什么?让今夜当值的将军带兵拿下不就好了?”兵卒道:“是,我们也是见只有一个人,就没放铁网钢钩,想等他上了船再捉住也不迟。可没想到那人身手甚是了得,我们几十个人一起上都对付不了他。值守前锋的孙世询将军已经被他重伤,现在是严允将军在和他交手。”

韩世忠心里一惊又一沉,急忙问道:“严允是守左翼的船队的。你是说就这一会儿,他已经从前锋到左翼,冲了一半的战船了?”兵卒道:“没错,而且每到一条船上,他都要纵火烧船,而且点了就跑。大部分被我们扑灭了,还有的火势比较大,大家正在抢救!将军,您快去看看吧,严将军也快要撑不住了!”

韩世忠心乱如麻,叫道:“取我兵器来。”嘴上这么说着,早已等待不及,自己跑进营帐拿了那杆铁枪,连头盔也不戴便冲了出去,跳下船舷,踏着铁索向左翼船队跑去。

韩世忠的担心不无道理,严允的武功虽然比孙世询为高,但仍然不是断楼的对手。好在此时众士卒已经知道了断楼的厉害,刀枪剑戟一拥而上,只在远处戳搠,不往近身去走。断楼虽然更善于用剑,但此时在万军阵中,当是一寸长一寸强。好在他当年和杨再兴同门学艺,虽然不主攻枪法,却也学得有模有样。于是方才他顺手夺过了一杆雁翎枪,把墨玄剑法的内功心决运用进去,虽然枪剑之道并不完全相同,但他内功底子深厚,也是使得虎虎生风,且招式与常规枪法完全不同。过了十几招之后,严允和那些兵卒摸不清断楼的武功路数,渐渐支撑不住。断楼胜券在握,喝一声:“小心了!”脚下用力,猛地低下身子,拿那杆长枪在一干兵器中一搅——这些兵卒哪里见识过内家功法,还道断楼是失足跌倒,一拥而上,却正好被断楼借力打力,顺势将那些兵器推了出去。兵卒们一时收不住手,那手里的长枪大戟都直冲着自己人戳了过去,当即噗噗声响,各自负伤,都是痛不可当,跌倒在地。

严允大惊,手里长刀稍稍一松,被断楼一跃而起,一枪刺中右肩,也败下阵来。断楼心中有些得意,也不想赶尽杀绝,纵身便要跳往下一艘船。突然砰得一声响,脚下的船板咔嚓折断,整个飞起向着断楼的面门打来。断楼一惊,连忙双手持枪一推一震,用出“崩枪”的劲道,将那船板拦腰打断。落在地上定睛一看,一个宋军将领手持铁枪,怒目而视。刚才那块船板,想必便是他用手里的铁枪掀起来的,可见膂力过人,不敢大意,问道:“好厉害的功夫,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此人自然便是韩世忠,他并不理睬断楼,只是对严允道:“严将军,你快去到中军,指挥众军迎敌,我来会会这个人!”严允道:“将军,可是……”韩世忠喝道:“这是军令!违令者军法从事!”严允咬咬牙,拱手道:“将军保重!”起身招呼手下赶往中军船队去了。

断楼站定身子,枪尖触地,看此人身材魁梧、相貌堂堂、说话不怒自威,于他的身份便也猜到了七八分,问道:“想必你就是韩世忠吧?久仰大名,只是你堂堂元帅,我不过一介无名小卒,还值得你亲自出手?”韩世忠冷笑道:“哼,过奖!阁下能从前锋冲到左军,又伤我两员大将,我岂敢怠慢。你又是何人?身手如此了得,想必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吧?”

断楼打着哈哈道:“韩元帅抬举了,我就是闲着无聊,来你的船上放把火玩一玩,可你的部下不让我玩,这才起了些冲突。”韩世忠冷冷道:“少在这里油嘴滑舌,你放的那点火根本不值一提,不过是仗着自己有些身手,来做诱饵罢了!”断楼笑道:“韩元帅料事如神,在下佩服,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刚才你的士兵们只顾灭火,是不是忘了些什么别的事情?”

话音未落,只听得远处一阵狂风大作之声,数千支利箭燃着火光,排山倒海一般从天空穹顶上呼啸而过。宋军们还来不及反应,那些火箭已经射中了船帆、甲板、粮仓,顿时从船帆起,熊熊大火冲天而起,映红了整片夜空。随后便是数声炮响,喊杀声、弓箭声、船只相撞之声不绝于耳。一名传令兵满脸黑灰,跑过来道:“将军不好了,金军的战船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冲上来了!”

韩世忠暗暗叫苦,必然是刚才兵卒们忙于灭火,又伤了主将,乱作一团之时忘了监视金军的动向,才让兀术趁虚而入,不由得后悔没有听从夫人的建议,这一晚上疏于防范就满盘皆输。可他毕竟久经沙场,还沉得住气,知道此时败局已定,重要的就是赶紧撤离,减少伤亡,便对那名兵卒道:“你快去右翼军报告夫人,让她加紧提防,我回来之前,由夫人负责指挥!”那名传令兵犹豫了一下,应声跑开了。断楼道:“韩元帅对夫人真是情深义重,只是我军已经火船冲营,难道您真的就放心夫人一个人吗?不如快些回去吧。”

他思虑单纯,说这话原本是真诚实意、一片好心,是真的要放韩世忠回去照看夫人。韩世忠却以为他是在出言讽刺,更是怒不可遏。他哪知道断楼虽然闯营放火、连伤数人,但毕竟还是心肠柔软,这一路过来手里都是拿捏着分寸,一个人也没有杀。韩世忠怒道:“你可别小看我夫人,要是她早来指挥,早就把你们这些北蛮子都杀尽了!我就来会会你。”说罢便挺枪直刺,断楼看他这招甚是沉重,不敢轻敌,连忙举枪招教,打个圆圈又回身上挑,被韩世忠架住。断楼手中这杆雁翎枪是硬木所制,远比韩世忠的铁枪要请,不敢和他斗蛮力,便用起脚下轻功,四下里和他缠斗起来。

两人在这里酣战,宋金两军更是一片大乱,一边是大火,一边是不要命地猛攻的金兵,顿时全线溃败,好在梁红玉及时赶到,沉稳指挥,且战且退,总不至于太大吃亏。过了两个时辰,那江面全是燃烧的桅杆、船板,宋军死伤惨重,等到下半夜,更是几乎已经没有一艘完整的船了。而此时,兀术等人已经按照计划,以土石载舟、双桨驱动,冲出了重围。阿里来报道:“禀四殿下,我军大部分已经撤出,并且斩杀了宋军前锋和左翼的将领,这场仗,咱们胜了!”

兀术叹口气道:“他韩世忠只有八千人,却把我们堂堂十万大军在镇江和黄天荡这狭小局促之地围困了整整四十八天,伤亡惨重,还谈什么胜了?我们败了,而且是惨败!”阿里道:“可是四殿下,我们……”兀术挥挥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又自言自语地说道:“宋军之中也不乏良帅猛将,以后必不可再轻易南征。”

他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看着后面的火光,心中也是担心断楼的安危。忽得又想起完颜翎,她此时应当更为担心。四下找找,刚才还在身边的完颜翎却突然不见了踪影,惊道:“翎儿呢?翎儿?”一个守船的兵卒说道:“报告四殿下,公主刚才要了一艘小船,不知道往哪里去了!”兀术大惊,一把抓住那兵卒的肩膀道:“你为什么不拦住她?”

那士卒嗫嚅道:“公主说……说他是奉了四殿下的命令,小的们,不敢阻拦……”兀术一把将他推开,急得重重拍着船栏道:“完了完了,这个傻孩子,她一定是去找断楼了!”

此时在熊熊大火之中,断楼已经和韩世忠拆解了近百招,仍然不分胜负。断楼见韩世忠枪法迅猛又招式严谨,不禁暗暗喝彩,心想不愧是大宋名将,,自己若是单和他拼外家功夫,恐怕不到一百回合就要落败。他心知兀术等人已经逃出困境,心下坦然,只求能多拖延韩世忠一会儿,因此不急不躁,反而反手变快为慢,握住枪杆的中央,只用“绊”和“转”字诀出招,只守不攻,死死缠住。

韩世忠见他先是用力,后又出快手,现在却枪走偏锋,招式越发拙朴,虽然不难对付,却是招招直指要害,不得不防。他心中记挂战况,不觉心中焦躁,暗想道:“他这招式多变又古怪,征战沙场二十余年居然从来没见过。我堂堂大宋制置使,要是斗不过这无名小子,岂不让他笑话我大宋无人?”越是这样想,便越发焦急。

然而高手过招只差分毫,越是关键的地方越急不得。他这一分神,枪里就露了破绽。断楼瞅准机会,将那枪尖向后一拉,韩世忠的枪扑了个空。随后断楼急急转身,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飒得一枪正中韩世忠大腿。韩世忠身子略微一晃,把个后背低了出来。断楼拿枪呼得一挥,强棱在韩世忠背后猛地刮了一下。韩世忠顿时站立不稳,跌倒在地。断楼收手,退后两步道:“韩元帅,承让了!”

韩世忠勉强坐起身,觉得这招式极为熟悉,抬头对断楼道:“这是回马枪,乃是杨家枪的绝学,是汉人的功夫,你怎么会?”断楼道:“我本就是汉人,会汉人的功夫又有什么稀奇?”说着拖着枪就要走,却听见韩世忠哼一声道:“原来还是个卖祖求荣的叛徒,我还道杨家世代忠烈,居然出了你这么个叛徒!”

断楼停下脚步,皱皱眉道:“韩元帅,我敬你是个名将,怎么却如此不明事理?你生在宋国,便当宋国的将领。我自幼生在大金,为大金卖力也算是为国尽忠。你我各为其主,又何必说谁是什么叛徒呢?”韩世忠仍是冷冷道:“和你这不知廉耻之人,我没什么好说的,你动手吧,给你韩爷爷一个痛快的!”

断楼不觉心中有气,拿枪指着韩世忠道:“你说谁不知廉耻?当心我……”

话音未落,突然一杆铁铲嗖嗖飞来,当得一声撞在了长枪上,那枪杆顿时断为两截。断楼大惊,连忙跳开数步,四下顾盼却不见人影。再看那杆月牙铲,已经深深插入船板中寸许,显然是被以极大的内功推过来的。断楼知道此敌人来头非同一般,急从背后取出清玉剑,高声喝道:“何方高人,还请快快现身!”

话音刚落,扑面而来一阵凌厉的拳风,激流顿起,将面前那道火墙分开两半,中间出现一条两人宽的通道。断楼定睛一看,只见一个身材极高极壮的汉子,披一件猩红袈裟,内衬黄褐长衫,赤裸着一条胳膊,衣着看着像是番僧打扮。可顶上却是乱蓬蓬的头发,下巴胡须盘根错节,略显出一点红色,也不知是被火映的还是天生的,都拿一根麻绳胡乱地束着。面目黝黑,眼窝深陷,顶门微凹,在这夜色大火中,倒只有三分像人,另七分却是像鬼。

他身后跟着一个兵卒,看见韩世忠倒在地上,急忙上前扶起,喊道:“将军,将军,您快醒醒!”韩世忠悠然转醒,看见是传令兵,微弱问道:““夫人在哪里?”兵卒道:“夫人已经率领众军撤退,让我带沙帮主来接将军回去。”那汉子道:“少废话了,你先带韩元帅回去,这里由我来应付!”那兵卒道:“多谢沙帮主。”说着,带着韩世忠便冲出了火场。

断楼原本也没打算取韩世忠的性命,况且面前此人形容怪异,刚才那一飞铲更是力道凶猛,半点也大意不得,便放二人去了。见那汉子不说话,便问道:“阁下是什么人?这般僧不僧俗不俗的打扮,不知如何称呼?”

那汉子冷冷说道:“就凭你?要是能撑过我三招,再来问我的名字吧!”说着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抓,一股气流激荡,脚下的船板咔咔作响,那竖插着的铁铲竟然一跃而起,飞入了他手中。

断楼见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以前母亲和冷画山都跟自己说过,世上真正的高手,如果内功练到上乘境界,不但能御气伤人,还可以化出为入、隔空取物,变幻莫测。冷画山也为自己演示过,但也不过是隔三四丈从湖水中吸来一片落叶,而面前这人竟能随手取过这柄如此沉重的铁铲,难道武功更在冷画山之上?想了想又否定了自己,心道:“师父和这人武功路数不同,一个是极尽精准轻灵,这人不过是蛮力罢了,不可相提并论,应当还是师父厉害些。”他和冷画山相处时间虽短,但见多了精妙武功,自己和杨再兴数次挑战都走不过三招,自然是对师父佩服得五体投地。现在虽然年龄渐长,武功也早就今非昔比,可对冷画山的崇敬之情却是丝毫未减,见到一个高手就要暗地里比较一下,还是有些孩子气。

他这心里一通乱想,反倒有些出了神。那沙帮主本来看他年轻,想做个前辈的样子,让他先出手。等了半天,却见他只是呆若木鸡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武林中人向来最重颜面,见断楼如此,还道是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顿时大怒,喝道:“臭小子目中无人,让你看看你我听风杖法的厉害!”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烈焰连舟:吞风 说罢,臂膀上肌肉一绷,顿时青筋暴起,手中月牙铲拔地而起向上劈去,那动作之快竟似飚起一阵夹着热气的狂风席卷而来。

断楼不提防他突然出手,毫无防备,这一阵杖风吹在脸上竟似割肉一般疼痛,连忙屏息凝神,看那沙帮主一顿足踏起数尺高的黑烟,和身扑来。心下一怯,手里的清玉剑又软,不敢硬接,脚掌连连向后踏,运足了力气要躲开这一招,可那月牙铲来得也是飞快,当头一劈,只听喀喇喇连声巨响,船上甲板本就烧得焦脆,这一下连带着下面的龙骨、支柱尽皆碎裂。在船舱里憋了许久的大火刷得一下喷了出来,舔着残存无几的桅杆。再看那月牙铲,连着铲柄的一半都已经没入火焰中,那最远处的火舌,离断楼的脚只有不到半尺远。

断楼连忙又跳开数步,这才意识到方才慌乱之中差点中招,暗暗骂自己道:“我当真是糊涂了,此人就算不如师父,武功也远远胜过我,还有什么心思在这里胡思乱想?当心连命都保不住了!”于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全力抵挡这杆铁铲。

他自知内功不如对方,便要在招式和速度上讨巧,倒有些庆幸之前是将墨玄剑交给了完颜翎,不然自己劲道不足,单用墨玄剑法面对这个人可是毫无胜算。

那边沙帮主也略有惊诧,但略加思索,便轰得一声拔出月牙铲,冲过火墙便向着断楼又斜削了过来。这一下来势更猛,角度又极为古怪,专攻人腋窝,好在断楼早有准备,“嘿”地一声双腿交错轻轻跃起,让那铲擦着鞋底削过。

沙帮主借势周身一转,大喝一声道:“八方来风!”手中月牙铲骤然加快,只听得哐哐啷啷一阵乱响,断楼眼前四面八方全都是烁烁银光,只能凭本能去接,渐渐就招架不住,眼见着一铲就要向自己的肩上劈来,索性一扭身,撒开双手双腿顺风而走,像条软蛇一样滑溜溜地在缝隙里窜了出去——他这是危急关头灵光一现,把醉鹤拳和清玉剑结合在一起,才有惊无险地躲过这下攻势。

沙帮主见他连躲过自己数招,心里倒有些刮目相看,便一手将月牙铲拄在地上,一手叉腰道:“小伙子轻功不错,叫什么名字?”断楼哼一声道:“我叫断楼,你方才说接过你三招就告诉我你是谁,现在我都接了你七八招了,该告诉我你是谁了吧?”

沙帮主大笑道:“好,我叫沙吞风,江湖人称鬼头金雕的便是。你死了以后可以向你们的阎王爷告状,看他敢不敢抓我!”

“沙吞风?沙吞风?”断楼嘴里小声念叨着。这个名,或这个姓,总觉得最近在哪里听过。

然而此时来不及细想,沙吞风已经又攻了过来,又是烈烈风响。不由得暗想他这杖法名目还真是古怪,说是“听风”,还不如说是“扇风”,而且是一风强过一风。要是一般没练过功夫的普通人,别说这百斤铁铲,就是光吹这风,不死也要残了。

好在断楼的“醉鹤拳,飞蛇腿”讲究的就是个顺势而动,倒正对了路子。眼下硬功是决然拼不过,速度招式恐怕也占不到便宜,只能且战且躲且退,慢慢找机会跳船逃走。

沙吞风和断楼过了数招之后也看出来了,眼前这小子虽说躲得快,可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呵呵冷笑道:“臭小子,我看你能躲到几时!”说着突然两腮鼓起,双目睁大——他本就形容丑陋,这一下更是面目可憎。

断楼正不解其意,只见沙吞风的嘴竟如同风口一般,呼呼地向外喷出阵阵激突气流,连停也不停。断楼暗暗叫苦道:“这人的身体里是没有心肝脾胃,只有肺吗?怎么能一直如此吹气,还叫什么吞风,简直就是喷风!”

他到底见识少了些,看不出此时沙吞风乃是鼻吸口出,吞吐不断。此事说起来容易,可要同时让口鼻出气吸气,非得苦苦练习一番不可。而要像沙吞风这样持续不断又劲力十足,那更是要极高的内功修为。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断楼已是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醉鹤拳飞蛇腿固然可以顺势而动,但到底还要人主观配合,这一下子失了洞察,动作上自然也就慢了。沙吞风看他已经不支,大笑道:“小子,你可还有什么遗言要给谁?我出家人大慈大悲,可以替你送个信!”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两人脚下的船舱突然炸裂,巨大的振波混着火气将整个甲板撑爆开来。沙吞风手里月牙铲正要压下,便被气浪直直顶起,不由得翻身退后。只见一个黑影窜出,便将铁铲啊啊胡乱挥动了两下。似乎听见一声轻轻的闷叫,便一闪而过。

沙吞风站定,低头往下面一看,一股火药味扑鼻而来,呛得他踉跄了几步。再往前看,一个红衣铁甲的女子,手持一柄乌黑的长剑,站在断楼面前,便厉声喝道:“你又是什么人?用火药炸船,是想同归于尽吗?”

那女子哼一声道:“我本来就想炸死你,只是船舱小了点,火药多了点而已。什么同归于尽,那是傻瓜才干的事情。”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狠狠瞪了断楼一眼。

断楼睁开眼睛一看,叫道:“翎儿,你怎么来了?”

完颜翎头也不回道:“少废话,快换剑。这把太丑我不喜欢,谁要帮你保管啊!”说着一甩手将墨玄剑扔给了断楼,断楼接剑,也将清玉剑交给完颜翎,问道:“你想再试试墨玉剑阵?”完颜翎骂道:“这还用问,你是刚才给炸儍了吗?”

沙吞风呵呵笑道:“好,好!杀人成对,埋人成双。臭小子,有这绝色的小美人给你陪葬,你也不亏了!”说着大喝一声,向两人冲去,完颜翎和断楼轻轻跃起,墨玄清玉双剑齐出,刷刷向着沙吞风刺来,顿时拼作一团,不可开交。

单论武功,沙吞风自然是远高于二人。但此时甲板残破不堪,稍有不慎便会失足跌入火中,只得小心翼翼。倒让断楼和完颜翎这两个轻盈路子的人占了便宜。

斗了几十回合,竟渐渐有点顾此失彼,心中气恼。脚下一踏一跃而起,也不管两人怎样,啊啊啊大叫着只顾劈砍甲板,不一会儿便将船板全都劈碎,掉在船舱大火之中。

这样,船中已经无从落脚,三个人都只得站在船舷上。如此一来,落地点过于狭窄,完颜翎和断楼的阵法都施展不开了。只得一前一后,将沙吞风夹在中间。可沙吞风手里月牙铲左劈右砍,不但力大而且出手奇快,两人都有些抵挡不住。

沙吞风笑道:“两个小娃娃不知天高地厚,死在我沙吞风手里,只能怪你们自己运气不好了!”

“沙吞风”三字一出,完颜翎脑中一个激灵,高声道:“哼!手下的人倒是狂妄得很,我还道黄沙帮掌门是何等高手,原来也不过如此!”

沙吞风一愣,他的黄沙帮并不属于金宋两国,虽然在西夏鼎鼎有名,但极少踏足中原,因此知道的人极少、认识他的人更少,这小姑娘居然一下子看出他的来历,倒令他有些慌张,骤然停手问道:“你这女娃娃居然知道我黄沙帮,你是西夏人吗?”

完颜翎原本是胡乱猜的,没想到真的猜中了,便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道:“哼!谁会听说过你什么黄沙帮绿沙帮的,只不过我们之前见过了五条毒虫,稍微教训了他们一下。”

她说得轻描淡写,沙吞风脸上却早已是青一块紫一块,牙咬得咯吱咯吱响,道:“好啊,原来半个月之前,打败我四个徒弟、破我黄沙阵的就是你们两个!不错,我正是黄沙帮帮主沙吞风,今天就让我跟你们好好玩玩!”

完颜翎嘻嘻笑道:“玩?你先去跟大柱子玩吧!”说着一跃便跳下了船。

沙吞风一惊,赶过去向下一看,只见一艘小船,断楼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上面,手里还那了一根铁索,对沙吞风道:“走你!”用力一拉,沙吞风只听得背后轰隆一声巨响,回头一看,那燃着大火的桅杆向着自己直直砸了下来,大惊失色,无路可走,便只能也纵身跳入了江中。

桅杆喀喇喇地倒下来,将那战船纵着砸成了两半。断楼抓起小船上的木桨,一手扶住完颜翎,一手拼命地划,总算逃出了火海。回头一看,那战船已经没入了江水之中。

断楼长出了一口气,看看完颜翎道:“翎儿,你没受伤吧?”完颜翎摇摇头,正要说话,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怒喝:“两个小兔崽子,敢暗算我!”两人回头一看,只见沙吞风那壮大的身躯竟站在了一块小小舢板上,以铁铲为桨向着自己冲了过来,都是骇然,心想这次决然斗不过了。

沙吞风一边叫骂着一边划桨,到了离二人数丈远的地方却突然停了下来,竖起耳朵似乎在听些什么。

二人有些奇怪,也屏息凝神,渐渐听到似乎有口哨之声,声音悠长却又极为尖锐,像是猛禽顺风而唳一般。向远处看去,依稀只见一艘燃了一半的船上,桅杆顶上似乎立着一个人影,只听道:“沙帮主,柳先生有令,不可恋战,快点回去!”

他这两句话语气平静,似乎是随口而说,三人却在数十丈之外听得清清楚楚,显然是传音入密的上乘内功。

沙吞风道:“这两个小畜生辱我门派,又暗算于我,我岂能就此罢手?”那边那人并不急躁,只是慢慢说道:“莫非,你连柳先生的话都不听了?”

这一句话虽然仍气息舒缓,可语气之中却已经是含了些威胁的意思。沙吞风犹豫了一下,恨恨地出了口气,对二人道:“小杂种,算你们今天走运!”回身道:“何副掌门,我这就来!”脚下一踏,飞身而出,一道火光在断楼眼前一闪,两人都已不见了踪影。

断楼和完颜翎原本手握剑柄,已是打算拼死一搏,见沙吞风已走,都是松了一口气,也不及感叹二人这神出鬼没的轻功了。断楼心想:这沙吞风武功如此之高,远处那个何副掌门恐怕也非同小可。只是不知道那柳先生又是谁,竟能让他们两个言听计从?想到此,不禁生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之感。

回身一看,完颜翎站着的身子似乎有些摇晃,连忙走上前去。看她似乎气息短促、面色晕红,伸手探探她的额头,轻声问道:“翎儿,你还好吗?”

完颜翎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道:“没事,就是累了,刚才火烧得有些难受。”她独自撑舟赶来,又在火场中恶斗了这一场,此时确实已经身心俱疲,一边看着远处的火光,一边自言自语道:“此人武功实在了得,若是再斗数十回合,我们非得落败不可。”

正说着,突然一阵眩晕,身子竟支撑不住,软绵绵地靠在了断楼的身上。

断楼大惊,连忙扶完颜翎躺下。只见她刚才还发红的脸突然间毫无血色,嘴唇青紫,似乎是中毒的迹象。突然想起完颜翎刚刚闯来的时候,那沙吞风似乎是乱砍乱劈,难道……

断楼不及细想,抱住完颜翎查看她的身上。左臂上方渗出殷红血迹,方才在火场中,完颜翎穿的又是红衣,断楼才没有看到。

他连忙撕开完颜翎的袖子,只见小臂处有一道四寸余长的伤口,虽然不深,可深层之中已经露出紫黑之色,不禁失声惊道:“他的月牙铲……是血毒!”

完颜翎气息微弱,轻声道:“怪不得刚才觉得,那么痒……”断楼道:“你先不要说话,我来帮你治伤。”将完颜翎身子摆正侧躺好,伸手点住左臂三处大穴,减缓血液流速。

断楼在伤口上嗅了嗅,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涩味。他虽然不通医术,但听母亲说过,这往往越厉害的毒,越没有什么刺激的味道,这毒只怕也甚是厉害。

断楼俯下身,贴着完颜翎的耳朵轻轻道:“翎儿别怕,你受伤时间还不长,我抓紧帮你把毒吸出来,就不会有事的。但可能有点疼,你忍着点!”

完颜翎轻轻嗯了一声,断楼将嘴贴在伤口上,感到完颜翎的胳膊似乎在微微颤抖,便吸得又慢了些。吸了半口之后,断楼回头想将毒血吐出去,却突然感觉唇舌麻木、双眼发晕,刚直起来的身子险些又跌倒。晃了两晃之后,总算稳住了,一口黑血吐出,嘴中的麻木却没有减少,而且刚才似乎有一些顺着咽喉流入腹中,顿时感觉阵阵绞痛。

完颜翎虽然躺着,但也感觉到了断楼的异样,扭过头来道:“你怎么了?是不是也中毒了?快,快别吸了!”说着,便伸出手要拉住断楼。

断楼忙道:“没事没事!”一把捉住完颜翎的手,闻一闻道:“我说刚才怎么那么呛,你的手刚刚拿过火药,一口气差点把我呛晕过去!”说罢做个鬼脸,假装做出捏住鼻子的样子,暗暗用小指顶住食道,又附身吸了一口,回头吐出。

完颜翎仍然是面色苍白,但渐渐恢复了些,轻轻呸一声顶嘴道:“好意思说,还不是为了你这个不要命的笨蛋!”断楼道:“好好好,我笨,我傻,可你不是聪明得很吗?还搞什么火药炸船,差点连命都丢了!”

完颜翎闭上眼睛,喃喃道:“谁让我这个聪明的脑袋里,装的只有一个傻瓜!”

断楼微微一怔,看看完颜翎的伤口,真想狠狠抽自己两下。不由得又想起冷画山临走之前传授的“顶不若下”那几句云里雾里的口诀,恨恨地道:“只可惜师父教给我的内功心法还没有完全参透,不然我一定对付得了他!”

完颜翎知道断楼这是在自责,睁开眼睛勉强笑笑,岔开话题道:“总是听你夸你那师傅如何如何厉害,可我连见都没见过,以后有机会,也让他教教我功夫啊?”断楼道:“我也是很久没有见我师父了,那一年他要娶亲,说是三天后就回来,可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完颜翎哼一声扭过头道:“人家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说不定是你师父生了个女儿,想许配给你呢……”

话没说完,断楼猛地一吸,一大口毒血涌出,疼得完颜翎啊地叫了出来,嗔怪着在断楼背上打了一下道:“干什么?想疼死我去娶你师父的女儿啊?”

断楼直起身,回头吐出毒血,对完颜翎笑道:“让你瞎说,都受伤了,还在这里开玩笑。”再看伤口,已经可见红色鲜血,知道是毒已经排尽了,便解开衣领,从里衬的衣服上撕下一条细布,给完颜翎包扎好。

两人的小船慢慢地漂着,渐渐来到了岸边。看见星星火光,又似乎有人在喊两人的名字。来到岸边一看,是讹鲁补和一干人马,正在江边四处喊问,便答应了一声。

看见二人的小船,讹鲁补大喜,连忙让人把船拉过来,对二人道:“公主,巴图鲁将军,你们没事吧?四殿下正派人到处找你们呢,快随末将回营吧!”

断楼笑道:“果然还是四哥记挂我们,走吧翎儿,我们回去请功邀赏!”说罢扶着完颜翎站起身,可双腿刚一伸直,忽然眼前一黑,顿时站立不住,只依稀听见完颜翎一声惊呼,便晕了过去……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暗流涌动:红玉 喧嚣了一夜之后,黄天荡渐渐安静了下来,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丝风。等到东方吐白的时候,连那江上的最后一点残火,也随着那一跃而出的太阳,吞没在了耀眼的日光中。

然而几十里之外的宋军大营,却已经是吵吵闹闹快掀翻了天。这一场大火,把这么多天以来的战果烧了个干干净净,算胜算负?如何上报?韩世忠趴在床上,听着门外的议论纷纷甚是心烦,看着身边在襁褓中酣睡的幼子韩彦直,才让他心里稍微平静一些。

正想得出神,突然啪的一声,他还受着伤的背后被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糊上了一张膏药。背心皮薄如纸,饶是韩世忠沙场宿将,也疼得丝丝倒吸了一口凉气,回头埋怨道:“夫人,你轻一点啊!”

身后一名女子没好气地道:“让你不听我的,大意轻敌,现在知道疼了?忍着吧!”说着回过身,做到桌子旁边,拿根木勺从一盏瓷碗中挖出些灰黑的药膏,拍在一张胶皮上,用竹签细细地抹平。

韩世忠看着夫人,她背对着自己,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束成高髻,显得有些凌乱,身上的半幅盔甲和深红锦袍,倒更衬出另外一番妩媚和英气。韩世忠笑两声道:“夫人这个样子,可比穿那些宽袍大袖的衣裳好看多了。”他知道梁红玉素来不爱红装爱戎装,因此说些这样的话来讨好一下。

梁红玉哼了一声道:“别来这套!”她也是武将世家,虽说平日里待人都很随和,但这败仗之后,就算是韩世忠甜言蜜语,可也没那么好消气。理也不理,站起身来,一边手里搓着药膏抹在韩世忠的背上,一边道:“少在这里跟我嬉皮笑脸的。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是大元帅不是马前卒,就算情况紧急,也应该运筹帷幄、调兵遣将。你可倒好,每次都要自己冲上去。你现在可不是小伙子了,败了丢人不说,你还想让我不但三十岁就守活寡不成?”嘴上说得狠,涂药的手却是极为轻柔。

韩世忠应和着点头笑道:“对对,夫人教训的是!”但随后又叹口气,恨恨地道:“只是我没想到那小子居然是杨家枪的传人,忠良之后却做出此等叛国卖族之举,还好意思跟我说什么从小就在北番长大,他也是尽忠,真是……”

想到这里,不由得重重地拍了一下床面,韩彦直扭动了下身子,翻个身继续睡了。梁红玉戳了一下韩世忠的头道:“你轻一点,昨天晚上那么乱,孩子也受了惊,我这好不容易才给弄睡着的,吵醒了你来哄啊?”韩世忠战场上是好手,应付孩子可就笨手笨脚了,连忙不敢出声。

梁红玉给韩世忠的背上涂好药,一边收拾桌子上的瓶瓶罐罐一边道:“这次大战虽然不能说是全胜,但也必定能好好震慑一下金军,教他们以后不敢再轻易南下。”韩世忠道:“是啊,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擂鼓战金山,以后也是必定是一段佳话,为夫我倒是自叹不如了。”

梁红玉想了想,对韩世忠道:“有件事情要和你商量下,那金兀术已经退守回了建康,打算休养生息。刚才驻军牛头山的岳飞派人来送信说,希望我们放心养兵,剩下的金兵由他来对付。依我看,我军目前毕竟人数太少,士气又低落,不宜再战,这在陆上的战事,不如就交给岳飞吧,将军意下如何?”

韩世忠思忖了一下点点头道:“嗯,就依夫人的意思。这个岳飞我以前也听说过,虽然现在只有二十几岁,可从他在老鹳口拦截兀术一事来看,此人的才能和韬略非同一般,以后更是不可限量。金军交给他,也算令人放心。”梁红玉道:“那我一会儿就派人前去牛头山送信。”

韩世忠想了一会儿道:“他岳飞忙着拦截金军,我们也不能闲着。我看,还是请柳先生他们来一起商议一下,昨晚这场火的亏,咱早晚也得还回去。”

梁红玉低着头,正要说话,忽然外面传来卫兵声道:“报告将军和夫人,何副掌门来了,说要探望将军,现正在庭院中等候。”韩世忠大喜道:“来得正是时候,快请!”

梁红玉欲言又止,坐下身道:“药膏还没干,一会儿你就不要起来了。”说着拿过一块擦过血迹的白布盖在韩世忠背上,又在上面盖了一幅干净的布单。起身整理了一下头发,将桌上已经收起来的药瓶又拿出来摆在了桌面上。

刚收拾好,听得吱呀一声,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一张方脸棱角分明,目光如电,两颊下长须如柳,相貌堂堂,只是身材矮小了些,只勉强与梁红玉同高。手戴护腕,掌心中把玩着两颗乌黑的钢球,对着韩世忠和梁红玉做一揖道:“嵩山派副掌门何路通,问候韩元帅、韩夫人!柳先生担心韩元帅伤势,特派我前来问候。”

韩世忠点一下头道:“多劳柳先生记挂,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只是刚刚上了药,起身不便,失礼了。”梁红玉笑道:“何副掌门,我们也算熟人了,又何必每次见面都要自报家门呢?”

何路通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夫人真会说笑,这只是在下的习惯而已,还望不要见怪。”一边说着,一边转着手里的两颗钢球,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梁红玉看了一眼,微微皱一皱眉头,不再说话。

韩世忠问道:“沙帮主在何处?昨晚多亏他相救,韩某还没有好好道谢呢。”何路通道:“将军不必多礼,我等都是抗金志士,同仇敌忾,还说什么谢。柳先生此次差我来,一来是问候将军,二来也想听一听将军的打算。”韩世忠叹口气道:“战船已毁,敌众我寡,恐怕接下来不好走啊。”

何路通道:“将军莫慌,此次只是一时失利,不足为惧。柳先生的意思是,如果将军伤势好了,就请将军再次重新商议布阵,定能将那北蛮子一网打尽!人少不要紧,柳先生的用兵之道是从武学的阵法里演化出来的,人越少,调动得越是机动灵活,将军难道忘了,这四面合围黄天荡的计策,不就是柳先生献的计策吗?”

他说这些话时颇为得意,显得有些炫耀的意思,梁红玉轻轻一笑道:“是啊,只是不知道让岳飞在老鹳口外拦截金军,是不是也早在柳先生的预料之中呢?”

何路通一愣,随即又神态自若笑道:“夫人说的是,这一点确实是我们疏忽了,没想到他们能凿通淤泥河道。可那金军不还是被拦回去了,这不恰恰说明天助我也吗?”

梁红玉正要再诘难他两句,韩世忠见气氛不好,连忙打岔道:“何副掌门,柳先生既然有妙计,那韩某当去拜访,还烦请何副掌门带路。”何路通手一握,两颗钢球啪的一声撞了一下,道:“好,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

韩世忠正要起身,梁红玉突然伸手将他按住,对何路通道:“不好意思何副掌门,我家将军今天身体不便,恐怕不能过去了。”何路通道:“夫人心疼将军,我自然理解,可这军情大事……”

梁红玉走到韩世忠身边,坐下道:“不是我小心眼,你看着……”说着掀开盖在韩世忠背上的布单,露出那块沾满了血迹的白布。

何路通凑上前一看,大惊道:“啊,将军的伤居然如此严重吗?”韩世忠正要解释,梁红玉抢口答道:“可不是嘛,他背上本来就有旧疾,这一下又伤到了脊椎,一时半会好不了呢。”转头又对韩世忠道:“将军,你现在伤势未愈,稍微动动就有性命危险,还是先不要起身为好。”

韩世忠奇道:“我的伤哪有……”还没说完,察觉到梁红玉轻轻掐了他的手一下,应当是有什么话要说,便对何路通道:“瞧我这性子,差点连命都不要了,烦请何副掌门回去转告柳先生、周掌门和沙帮主,今日确实不便,改日再去讨教。”

何路通看看韩世忠,再看看桌子上的药瓶药罐,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请韩将军好好养伤,在下告退!”韩世忠点头道:“何副掌门慢走,夫人,替我送一下。”梁红玉点点头,何路通道:“江湖之人没那么多规矩,韩夫人不必动身了。”说罢便退了出去。

韩世忠虽然嘴上推脱了,心中仍然不解其意,问道:“夫人,我这只不过是皮肉伤,看着吓人实无大碍,你是知道的。如此这般,是不想让我去见柳先生吗?”

梁红玉点一下头,叹口气道:“这柳先生虽然用兵如神,但我总是觉得他过于复杂。”韩世忠奇怪道:“复杂?有什么复杂的,柳先生不是说了,他是河朔地区的宋人,为报家眷被掳之仇才来支援的……”

“若真是如此,他又怎么会知道这么奇怪的阵法,又怎么能调动这么多武林门派,不光五岳之首的嵩山派、江南铁扇门,连堂堂的西夏第一大帮黄沙帮都臣服于他?”韩世忠道:“柳先生的身手,咱们也都见识过,那些中原门派一为国恨家仇,二敬佩他的武功,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至于黄沙帮,柳先生不是也解释过了,他母家是当年名将狄青之后,自然认识些西夏的武林人士。眼下是宋金交战之际,西夏和我们也算得上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何必管他哪里人,只要能帮咱们不就可以了?”

“将军!”梁红玉打断韩世忠道:“不是妾身心胸狭小,只是有时我见那他,面色平和,举手投足也是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拘谨和不自然,不像是个高人。可有的时候,那面色却是似笑非笑,眼神里总带着几分狠毒,让人不寒而栗。依妾身之见,还是不要与他深交为好。”

韩世忠一向对夫人既爱又敬,他虽然是叱咤风云的名将,但在识人待物这样的事情上,总归还是女子心细如发。既然梁红玉这样说,他也便不再追问,想了想道:“也罢,明天我就派人,把柳先生一行人送走,就说此次大战我军伤亡颇重,我韩世忠要回朝负荆请罪,不要连累了他们。”

梁红玉抿一下嘴,轻轻笑道:“这回不用你负荆请罪,我已经替你办好了。”韩世忠奇道:“哦?夫人已经帮我把请罪书写好了?”梁红玉摇摇头,轻轻地在韩世忠的背上拍了一下,起身边斟茶边道:“我呀,已经写好弹劾书送去临安了,状告你指挥不力、好大喜功、失机纵敌,罪在不赦,请皇上重重地罚你!”说着,把茶杯递到了韩世忠手边。

韩世忠一脸懵懵地接过茶,看看茶碗,又看看梁红玉,只见夫人笑眯眯地看着他,顿时领悟了其中深意,笑道:“夫人高见!”将那盏茶一饮而尽。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暗流涌动:解毒 韩世忠和梁红玉夫妻二人在这边说些闲话,此时的金军营中可没有这样的闲心。那些军医、巫师、蒙古大夫们,随军从黄天荡刚撤离出来,脚都还没站住,就全被召集到了兀术的偏帐中。建康城中的医馆药铺,凡是身上沾点药味的也都被带了过去,一个一个地排着队给断楼看病,完颜翎和兀术则是寸步不离,焦急地在旁边守着。

此时断楼躺在船上,双眼紧闭,口鼻却是大张着,呼呼地喘着热气,浑身赤红滚烫,额头上半点汗也没有,却是氤氲着阵阵白气。大夫们解开他的衣服,换了好几次冷水擦拭,硬生生温热了四五桶井水,体温仍然不见下降。那些医生们来号脉,一个个都是眉头紧锁,直道怪哉,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开方抓药什么的更是无从谈起。气得兀术直跳脚,大骂一个个都是废物。

一个白髯垂胸的老头走上前对兀术道:“四殿下,不是草民等无能,只是断楼将军这病实在是奇怪。我们几人方才合计了一下,单就表象和脉象来看,自然是燥热毒症无疑。若按照医药之理,连翘、苦参、白薇等可以解热的药材倒是都可用,只是……”兀术道:“既然知道了怎么治还只是什么!是不是这些药很稀少?你告诉我在哪,我派人就是天涯海角也能找到!”

那老大夫连忙摆摆手道:“不是不是,四殿下误会了,这几味都是再寻常不过的药材,随便哪家药铺都能买到。只是断楼将军的热毒程度之高,实在是我等平生所未见,若真就按照一般的处方,只怕这用药量也是极大。”兀术道:“大了又如何?你难道是怕我的锅太小煮不下吗?”

老郎中道:“四殿下啊,这是药三分毒,用得合适才能救人,用的不合适那就是要害人的啊。就说这连翘,虽是最常用的清热药剂,人人都可服。可每次的用量也不过五钱,最多也不超过十钱,尚会使人皮生红疹、六腑失调。若是要用这样的药来解断楼将军的热毒,只怕要用一斤也不止,还要配合其它寒性的药物,到时候只怕会导致肾水过寒、五脏俱损,更有性命之虞啊!”

完颜翎在一旁听着,那颗心仿佛坠进了无底的冰窟,强撑着问道:“那大夫,就不能循序渐进,一点点地解毒吗?”老郎中摇摇头道:“这样的用量,已经是我等斟酌过的了,再少怕是根本无效啊。”兀术暴跳如雷,骂道:“庸医!都是庸医!你们要是治不好我兄弟,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

这些医生都是些平民,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全都吓坏了,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那老郎中身后站着的一个年轻药僮低头想了想,和老郎中耳语了几句。老郎中面露惊讶,低声问道:“你有把握吗?”那药僮点点头,但又摇了摇头,显然是没多大把握。老郎中叹口气道:“也只能试一试了。”高声叫道:“四殿下暂且息怒,我这小徒说他或许能解断楼将军的毒。”

兀术和完颜翎抬起头,似乎是抓住了一线希望,急道:“是谁?”那药僮站了出来。兀术看他站着哆哆嗦嗦,心中又凉了半截,问道:“你师父都治不了的,你能治?”药僮嗫嚅道:“既然众位名医都说不知道这是什么,那小人只能斗胆出一个药方,若是不得用,还望四殿下恕罪。”兀术不耐烦道:“少废话,要是不得用,我就砍了你!可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剁了你!”

药僮诺诺应着,战战兢兢地写下了一个方子,交给兀术。兀术接过来看了看,可他不懂医理,便递给身边的一个军医,让他看看可不可行。军医念道:“云茯苓、淮山药、白莲子、广陈皮、桂花……”念到这里突然欲言又止,兀术道:“怎么了?接着念啊。”那军医喏一声接着道:“胡麻饭、薏米、蜂蜜,调膏夹饼,上屉蒸熟……”

还没念完,兀术拍案而起道:“胡麻饭、蜂蜜,还要上屉蒸熟,你这是抓药呢还是做饭呢?难不成是特意来戏弄我的?给我拖出去砍了!”药僮连连告饶道:“四殿下容禀!四殿下容禀!”

完颜翎不愿意放弃,对兀术道:“四哥,先听一听他怎么说。”兀术想了想,挥挥手让两边的人退下。

药僮死里逃生,跪下道:“小人幼年的时候,曾随父亲陪一名贬谪的官员来到岭南。那官员贪嘴,吃了许多大火之物,浑身热疮。当地一个姓洪的郎中先给他身上扎了几针,呼呼地往外冒热血,当时身上的热疮就瘪下去了。因为那当官的不喜欢吃药,那郎中就给他开了这个方子,说虽然是以食代药,可就算再猛的热毒也能解,故而小人斗胆一试。”

那老郎中眼睛转了两转,问道:“岭南的姓洪的医生,难道是——烟瘴枯叟洪景天?”药僮道:“师父怎么知道,那人正是叫洪景天!”老郎中喜形于色,连连叫好。兀术奇道:“洪景天,那是谁?”

老郎**手道:“四殿下有所不知,这烟瘴枯叟洪景天乃是当世圣手,天下第一神医,老朽当年游方学徒的时候,曾蒙他指点一二,至今受益匪浅。这药方若真是他开的,或许可以解此热毒。”一名军医道:“可这药方是用来解饮食湿热的,断楼将军所中的乃是燥热之毒,这能通用吗?”这军医也是个汉人郎中,颇懂些中医之道。

老郎中摇摇头道:“不不不,医理来讲,湿热难在祛湿,燥热难在解热。此毒虽猛,但好在断楼将军只是少量误服,并未直接进入血液,因此不至于燥血,也正是因此,他才只发热不出汗。依葫芦画瓢,若先在下脘、神阙二穴用针放出腹中之毒,再用藿香和夏枯草做药引服下这药膏,当真有效也未可知。”兀术道:“能有用吗?”老郎中道:“老朽不敢断言,但目前断楼将军情况危急,只能一试了!”

兀术看看完颜翎,完颜翎咬咬牙道:“大夫,你尽管放心来试,就算没用,我们也不会怎么样你。”兀术知道这也是走投无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老郎中铺开针袋,取了两根最粗最长的银针,拿烈酒浸泡后烧红,放入冷水中,发出滋滋的声音。他长出了一口气,先在下脘下了一针,又在神阙下了一针。顿时听得断楼腹中发出阵阵翻滚的响声,好似要胀开了一般。见状,老郎中连忙使拇指在左右天枢穴按压,半柱香功夫过后,那翻滚声越来越大,突然噗噗两声响,两股激流从下针的地方喷出,空中迅速弥漫开一阵带有苦涩气味的热气。完颜翎抓着断楼的手,只见他的面色由红转白又转青,手心也是先热后冷又温,如此循环了三次,终于肤色转为红润,方才大张的口鼻也不再向外喘粗气,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虽然体温仍是颇高,但已经大为好转。

老郎中见状,知道毒源已除,性命无碍。擦了把脸上的汗道:“四殿下,公主,方才那两针已经放出了腹中的积气,热毒已经不会再积累了。只要那药膏能顺利地拔除现在的热症,不出半个月,应当就可以转危为安了。”

兀术和完颜翎听了,都是不胜欢喜,但仍然不敢大意,吩咐立刻照方抓药,要最上好的药材。这时一名兵卒进来道:“四殿下,左监军请您去大帐议事。”兀术看了看断楼,见他气色渐渐好转,稍微放心,又看看完颜翎。完颜翎道:“四哥你去吧,我在这里守着。”兀术点点头,吩咐手下拿金帛犒赏这些大夫并将他们送回,自己去了议事厅。

今日议事的内容甚是繁杂,但也无非就是战损的清点和下一步行动的安排。大家吵吵嚷嚷,最后基本还是兀术说了算。他先派束速列往粘罕营中送信,让他们先行撤离,自己则带领剩下的人马在建康休养生息,同时巩固南境防线。

议事完之后,兀术一眼瞥见挞懒背后站着那名代书官。只见他面色坦然,目不斜视,既不低头,也不看自己,在一众书吏中甚是显眼。兀术便道:“那个代书官,你过来!”那代书官出列,对着兀术做一揖,揣手站定。兀术问道:“你这人倒有点意思,你叫什么?”那代书官道:“下官……姓王,家里贫寒取不起名字,按排行就叫王十三。”

挞懒轻轻瞟了此人一眼,兀术也没有察觉,笑笑道:“王十三,这名字倒有点意思。这次我们能火烧宋军战船,逃出黄天荡,多亏了你的计策,功劳不小。本监军素来赏罚分明,不管是女真人还是汉人,只要立了功就该赏赐。说吧,你想要些什么?”王十三道:“回四殿下的话,下官别无所求,只求能赐携妻子还乡。”兀术“哦”一声,问道:“回家?这倒稀罕,你家在哪?”

王十三道:“在下祖籍福建建宁府。”兀术想了想道:“福建……想起来了,差不多是最东南的地方了。好,等我们打下了宋国的江山,我就在你的老家给你良田千顷、房屋美舍!”王十三拱手道:“承蒙四殿下抬爱,只是下官思乡心切,不知可否……”

“不可!”

王十三略有惊讶,抬头看看。兀术笑着道:“你这样的人才,万一被宋国的人抢了去怎么办?还是先安心地呆在这里,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不待王十三开口,起身道:“自即日起,代书官王十三升任为参赞军务,一路随军!”转头对挞懒道:“挞懒,他毕竟是你手下的人,你觉得如何?”

若按辈分,挞懒应当是兀术的堂叔,职级也和兀术相同,他这样直呼自己的名字,挞懒心中十分不悦。但自己在军中的权势远不及兀术,也不好发作,勉强笑笑道:“哪儿的话,只是代书官本是不入流的小吏,连品级都没有,直接升到从四品的参赞军务,是不是有些不妥?”兀术笑道:“用人唯贤,何必在意这些。我看你还是舍不得吧,放心,他任参赞之后,仍归你帐下,这样可以了吧。”挞懒默然,点点头,就算同意了。

众人又讨论了些别的议题,陆陆续续地就散了。挞懒带着王十三回到自己的公务室,一进门就恨恨地将帽子摔在地上,咬牙切齿道:“这个乳臭未干的兀术,还敢对着我吆五喝六,早晚有一天,我定要取而代之!”

王十三拾起挞懒的帽子,拍拍上面的尘土放在桌子上道:“大人何必要取他而代之,兀术再有权势,也不过是一个只会骑马打仗的莽夫。开国用武,治国用文,真的朝政大事,皇上不还是得仰仗大人您吗?”

挞懒挥挥手道:“别提这事,我正烦着呢!”从案头的传报中拿出一份交给王十三道:“上京送来的朝政奏报,说是山东两路、中都路等各地都有暴民作乱,声势大得很。皇上让我给出个主意,我能有什么主意。唉,这个参政大臣不好当哦。”坐在案边,看看王十三,略带讥讽地道:“王参赞,今天你在兀术面前煞费苦心地想回去,恐怕不只是为了咱们的计划,应该也早就不想在我手底下做事了。只可惜兀术也不是个傻子,功亏一篑的滋味不好受吧?”

王十三并不回答,只是细细地读着奏报,读完之后合上折页,对挞懒道:“这些地方都曾是大宋地界,而百姓之所以不服管教,除了依恋旧国之外,无非是因为他们是汉人,大金皇室是女真人,心怀芥蒂,这才作乱。”挞懒道:“这点缘由我岂能不知?只是谁是女真人谁是汉人,那是祖宗定的爹娘生的,天下汉人这么多,我总不能让他们都变成女真人吧?”

王十三笑笑道:“大人何必如此拘泥古板,不能让平民变成女真人,难道还不能让皇帝变成汉人吗?”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暗流涌动:欲来 挞懒既惊且怒,厉声呵斥道:“大胆!你说这话,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王十三不慌不忙,拱手道:“监军请息怒,下官说的并不是真皇帝,而是儿皇帝。”

“儿皇帝?”挞懒沉吟道:“你是说,以汉治汉?这我们也不是没用过,可是三年前立了那张邦昌,不过一个月就倒台,再立又有何益?”

王十三道:“此一时彼一时。册立那张邦昌为帝时,我军刚刚攻下大宋国都,河朔地区的归属还不明确。再加上两个皇帝被俘,那些宋国遗民们自然情绪激愤。张邦昌曾经是大宋的太宰,谁人不知,彼时称帝,必然被视为乱臣贼子,皇位自然也坐不稳。”

这几句话倒是颇有些道理,挞懒站起身来在屋中踱步,示意王十三接着说下去。王十三继续道:“现在三年已过,情况大为不同。大宋朝廷已经退守长江,韩世忠独木难支,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黄河地区也是收复无望。那些闹腾的刁民们,早已不在乎谁当皇帝,只要是个汉人他们就满足了。这个时候,只要选一个不是太出名、地位又不是太低的曾经的宋臣,册立作皇帝。等过了十几年,大金能够统领这些地方的时候,再随便找个借口把他废掉,则大事可成。”

挞懒越听越喜,拍手道:“好!好!那立何人合适呢?杜充怎么样?”王十三道:“不妥,那杜充献了长江,也是天下皆知,对于宋室遗老来说可算是大大的奸臣,只怕适得其反。”挞懒看他似乎已有主意,问道:“那依你之见,何人可当此任?”王十三道:“刘豫。”

“刘豫?”挞懒想了想。王十三接着道:“这刘豫一直任济南知府,在当地颇有些根基,而且他的投降,并未给大宋带来过大的损失,立他再合适不过。”

挞懒点头道:“如此说来,这刘豫还真有半个皇帝的命。”转念一想,似乎又有所顾虑:“只是那刘豫向来穷奢极欲、鱼肉乡里,让他做皇帝,只怕不得民心吧?”

王十三嘴角轻轻一扬,抬头道:“监军大人说笑了,他要是得民心的话,又何必立他呢?”

挞懒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大笑道:“真是不愧是堂堂的大宋御史中丞啊,那赵佶老皇帝和赵桓小皇帝要是早用你,只怕我大金南下不会如此顺利吧?”

王十三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坐在侧案旁边,铺开纸笔道:“若监军没什么顾忌的话,下官即刻就替监军大人拟好书信,密送上京。”挞懒挥挥手道:“你这事情做惯了,就照你的意思写吧!”王十三喏一声,开始伏案写信。

挞懒在屋中踱着步,自言自语道:“这样一来,不但内乱可定,而且还在金宋之间搭起了一座屏障,他宋军再想北伐也没那么容易。如此一来,和谈便有望了!”

王十三停下手中笔道:“大人此言差矣,和谈的阻力并不来自大宋,恰恰来自大金,大人要想促成两国修好,还得多多提防兀术才是。”

挞懒奇道:“兀术?他虽然好勇斗狠,但经过此次一仗,他还不能吸取教训吗?”

王十三正要答话,忽然外面传来喧闹之声。挞懒拉开门向外看了看,只见人纷纷走动,嘴里絮絮叨叨地在说些什么,正想问出了什么事,被侧面冲过来的完颜翎撞了个满怀,差点跌倒。完颜翎头也不回,一路跑开了,看方向是去兀术的下榻处。

挞懒倒也懒得生完颜翎的气,不屑地瞟了一眼,拉上门道:“这小丫头疯疯癫癫的,又在嚷些什么?”王十三随口道:“还能有什么,不过是那个断楼的病症又有什么变化了。”说到这里突然灵光一现,连忙写完书信的最后几句,起身道:“监军大人,下官的转机可能就在此人身上,请容下官现在就赶过去!”说着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出了门外。

挞懒有些奇怪,但知他素来有主意,便没有多问。拿起书信,见不仅写了刘豫,还推荐了杜充、秦桧两人。挞懒抬头看了看门外,笑道:“当皇帝?若是有人原本可以当皇帝却坚决不当,还跑回故国,那可真是大大的忠臣啊。”便将书信蜡封,交给一个心腹,让他飞马送往上京,呈皇上御览。

王十三跑了几步,想了想又赶快折回自己的住处,让妻子把家中上好的滋补食品都打成一个包,直接来到断楼养伤的地方。

一进门,便见断楼盘腿坐在床上,背后扎了几根银针,正在运功疗伤,脸上忽红忽白,正是排毒散热的征兆。王十三不敢打扰,便侧立在一旁。过得一会儿,只听到外面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完颜翎推门而入,随后兀术也进来了。两人都是喜形于色,完颜翎道:“四哥你看,断楼他真的好了!”

王十三走上前两步道:“下官参见四殿下、公主殿下。”兀术和完颜翎都是稍稍一愣,他二人方才全神贯注于断楼,还真没注意到有人站在门口。兀术皱皱眉道:“你来干什么?”王十三道:“断楼将军毕竟是因为下官的计策才只身闯营,他受伤,下官心中也是十分愧疚。”

说着递上手里的包裹道:“下官随军出征,没带什么好东西。这点补品是我曾经在宋廷为官时,我那岳父大人留下来的。就算现在不能用,痊愈之后补补身子总是用得上,算是下官一点小小心意。”

兀术看看王十三,笑道:“如此,倒是你有心了,翎儿,收下吧。”

完颜翎从第一眼见到王十三,就不太喜欢,也从没和他说过话,但他既然是来送补品的,也不好回绝,便接过来道:“多谢了。”解开一看,均是些山参、鹿茸和灵芝草,确实是滋补上品,便放在了断楼的床头,坐在断楼的身边继续帮郎中调制药膏。王十三见礼物已经送到,便行礼告退了。

自此,断楼的伤势渐渐好转,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不能剧烈运动。他心疼完颜翎,有时候让她回去休息,完颜翎也不肯,只得让兀术在这房中又安置了一张床,供她夜间休息。王十三倒是经常来探望,而且每次都不空手,都是精心挑选的滋补品。完颜翎不愿意和他说话,断楼却感激他挂念之情,一来二去,两人相谈甚欢。

兀术初时也每天来一次,后来却忙不过来了。五月初,岳飞在建康南面的牛头山扎营,在夜间以百人敢死队骚扰金军。兀术带兵全力抵抗,却仍然伤亡惨重。半月之后,兀术被迫放弃建康,从城西的靖安镇向北岸的宣化镇渡江,建康被收回了宋廷的手中。

断楼因为有伤在身,没法上阵,只能待在后方随军北归。完颜翎也只有在去抓药,或者断楼缠着她让她去看下阵前局势的时候,才偶尔上街一两趟。看见金兵在城中烧杀抢掠,心中甚是恼怒,喝令制止之后,给被抢的百姓补贴些钱帛,向兀术告状。兀术只道她孩子气,表面上满口答应,背地里却命令手下将领遇见完颜翎躲着点,临走之前还在建康城中大肆地劫掠了一番,把两人蒙在鼓里。

月余之后,断楼身体已经康复,饮食作息、练功习武都与以往无异。兀术打了败仗心里窝火,其他谁也不想见,只和他们二人聊得有趣。于是,断楼便将自己那一晚如何闯韩世忠战船、如何击败宋将,又如何败给沙吞风、完颜翎如何相救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兀术一直忙于军务,这段事情只大略听完颜翎讲过,对于细节也不甚清楚,这次断楼一说,虽然已过去两个多月,却是惊心动魄、心有余悸,长出一口气道:“兄弟,我原本以为武功之流,不过强身健体、江湖搏击之用,却没想到能在两军交战之中,也发挥如此巨大的作用。”

断楼点点头道:“是啊,抛去阵法不说,那些真正的武功高手,真的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次和我二人交手的那个沙吞风,竟能一铲劈碎甲板,这等力大,可算天下少有了。”

兀术大笑摇头道:“不不,这回可是兄弟你眼界小了些。一人劈碎甲板算什么?我这回和那岳飞交手,他手下有一个人,那才真的是力大无穷,别说你我,就是你刚才讲的那个沙吞风,恐怕十个也及不上他一个。”

完颜翎知道兀术素来不服人,对一个宋将却如此夸赞,不禁奇道:“四哥,这人是谁?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敬佩?”

兀术道:“你们可还记得在中都的时候,我曾经用铁滑车来试你手下的兵?”断楼点点头,兀术道:“那铁滑车,兄弟你可举得动吗?”断楼道:“四哥说笑话了,我虽然练过些武功,可顶多也就三四百斤的力气,这千斤铁车是丝毫奈何不了的。”

兀术道:“可这人就奈何得了!而且不是举起一辆两辆,他是用铁枪挑车,脸不红气不喘,一连挑了我十一辆!”他说这话时不由得提高了音量,显得充满了敬惧。

二人一听,都是吃了一惊,能以铁枪连挑十一辆千斤铁车,这等神力几乎已经不能以人相论了。兀术继续道:“可惜啊,可惜。可惜他的坐骑不好,他还没怎么样,坐下的马先撑不住了。我当时看得真真切切,那匹马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那人一晃身子,没来得动手,就被铁滑车碾成了一个扁人,不然只怕我的滑车都要被他挑成废铁了。”

断楼也是感叹,突然心中一动,急忙问道:“四哥,你说的这名用枪的宋将,可是姓杨?”兀术摇摇头道:“不是,我听说这人是姓高,好像叫什么高宠。”

得知不是杨再兴,断楼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兀术并没有察觉,继续道:“我看啊,这武林人士深不可测,不容小视,还是得一探究竟为好。”转头对断楼道:“兄弟啊,我要是派你去中原探访武学以备军用,你敢不敢去?”断楼笑道:“这点小事,小弟自然义不容辞。”

完颜翎微微蹙眉,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岔开话题,继续闲聊着。此时走进来一个传令兵,交给兀术一封塘报。兀术读过之后,脸色一变,挥挥手让那人退下。

断楼见似乎有事,问道:“四哥,怎么了?”兀术道:“大同尹高庆裔、知制诰韩窻奉皇上圣旨,册封刘豫为皇帝,国号大齐,建都大名府,将在七月正式登基,以此通报全国。”

完颜翎和断楼都是一惊,随后也明白了这是又要“以汉治汉”。两人对此事本没什么别的看法,只是听过蒲鲁浑借兵之事后,对刘豫的为人为官颇有不满,这次却册立他为皇帝,只怕河朔一带的百姓又要受苦了。至于兀术,则有另外一番打算。

兀术沉思一番之后,对断楼道:“兄弟,刚才你说愿意去中原走一趟,可是玩笑话?”断楼起身道:“自然不是。”兀术道:“好,我马上上报朝廷,封你为黄河巡防使,去探访中原武林!”随后凑近些低声道:“顺便看一下刘豫治下如何,如有些许劣迹,一定要帮我收集证据,到时候我在朝堂上才有话讲。”

断楼本不愿意牵扯进这些勾心斗角之事,但一来碍于兄弟情谊不好拒绝,二来自己经历这一番变故,也确实有兴趣往各大门派走一走,对于提升自己的武学也是好的,思量了一下便答应了。完颜翎本想阻拦,见状也只好作罢。

半月之后,上京的批文来到,同意了兀术对断楼的敕封请求,并责令尽快启程。云华和可兰也托官差带来书信,说二人已经离开一年有余,甚是想念,希望尽早回来。

兀术和二人一同看了信,不禁有些愧疚,道:“完事之后直接回上京,我奏请皇上,亲自为你们二人主婚!”完颜翎笑道:“四哥你要真的觉得耽误了我们的婚期的话,那就请叔皇为我们主婚,才算你的诚意哩。”兀术满口答应。

二人毕竟对河朔地区不甚熟悉,虽然不用带什么兵马,到底还需要一个向导。兀术便在军中的汉人筛选,挑到一半,那王十三却自告奋勇说能担当此任。兀术道:“你不是福建人吗?这太行河朔地区的情况,你怎么会清楚?”

王十三道:“下官虽然祖籍福建,可少年时也曾游历四方,又跟随左监军大人多时,对于各地的民情倒是也略知一二。”随后侃侃而谈,从渤海一直讲到西岳华山,竟是风土民情、山川地理无一不知,兀术大喜,便安排王十三做二人的向导。断楼已经与他熟络,自然没有异议,完颜翎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断楼一番劝慰之后,也没有说什么。

王十三带上了自己的妻子秦氏,一路指引断楼和完颜翎进入黄河流域,一路无话。

行了几日之后,来到开封府地界。时近六月,一轮红日当头,颇为炎热,几个人也都是汗流浃背,再加上官道上马车来来往往,尘土飞扬,和着汗水粘在脸上,甚是难受。完颜翎道:“天太热了,不如先歇一歇吧。”断楼道:“也好,就近找家客栈,好好洗个澡。”

开封是宋廷旧都,虽然经历战乱洗礼今非昔比,仍然是热闹的市井。但断楼和完颜翎从上京到中都再到建康,都是前呼后拥,因此好不容易得空出来,便不喜热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歇一歇。也不进城,绕着墙根兜了半圈,在西郊野外找到一处客店,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唐刀客栈”。客店依着一个小山包,隐隐约约可见上面有几座坟茔。

几人看这客店也挺干净,便走进去问道:“老板,还有空房吗?”那店主人见几人衣着华丽,不敢怠慢,拱手道:“有的有的,几位爷要几间?”断楼道:“三间上房,要靠窗的,通风好一些。”老板道:“瞧您这话说得,不靠窗不通风还叫什么上房?”取了钥匙交给断楼道:“您这边上二楼,天字号房头三间就是。”

断楼点点头道:“好的,麻烦店家你给烧些热水,我们赶了一路,要沐浴一下,再准备些酒菜,只管捡好的上就行,不会少你钱的。”说着从怀里摸出一锭白银放在柜子上。店老板眼里放光,一边连声答应着,一边招呼小二赶紧烧水做饭。

王十三带着妻子先上了楼,完颜翎店里店外转了一圈,走到柜台边问道:“老板,你这客店怎么挨着坟地,多不吉利。还有你这店名,什么叫唐刀客栈?莫非你家是黑店,杀了人埋在那里吗?”

店老板笑着道:“这位姑娘真会开玩笑,我家怎么会是黑店。挨着坟地不假,可那里埋着的,都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都是曾经名震江湖的武林高手。有归海派前任掌门朱荡山、巨鲨帮老帮主徐水、长岭派原来的副掌门张宣,再往前数还有好多。这些都不算什么,最厉害的就是前任丐帮帮主莫落,不仅武功高强,更是义薄云天的好汉。因此不算不吉利,倒是块宝地了!”

断楼惊道:“这么多武林高手竟然都死在这里,难道这里曾发生过什么血案吗?”店主人看看断楼道:“看来客官您是真的不知道啊,这中原武林,每隔十八年,就要举办一次唐刀大会,要争个天下第一的名号,从唐朝初年就开始了,一向都在国都附近举办。唉,说是什么以武会友,可谁不想当天下第一?都是拼了命地打,哪有不死人的,死了的就埋这里了。只可惜这唐刀大会不让咱这闲杂人等去看,因此他们虽然每次都住这里,可咱也从来没有过这眼福,现在改朝换代了,估计来都不会来咯。”

断楼哦一声道:“原来如此。”心想中原武林果然深不可测,若是没有高手如云,也必然办不起这等盛事。完颜翎本想听听大会之事,可这店主人既然没有看过,也便没了兴味,随口问道:“那这坟地里葬着的,都是在唐刀大会上丢了性命的武林中人?”

店主人答道:“是!”想了想又改口道:“也有一个不是的,几年前有一个女子,应该比这位姑娘年岁大一点,硬要把她去世的母亲安葬在这里。说是母亲生前太过苦难,死后要有一群高手护着她,才不会再受欺负。我看她一番孝心,也就答应了。”

完颜翎确实累了,也不想在听店主人絮叨。烧好了水之后,舒舒服服地洗完澡之后,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倒头睡下了。断楼看她辛苦,也不去打扰,闲来无事,也便休息了。

可是睡得早,自然醒得也早。完颜翎一觉醒来睁开眼睛,看看外面月明星稀,估计不过亥时,暗暗有点后悔睡得太早,可再折腾一夜明早还要赶路。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索性今晚就不睡了,大不了明天再歇一天,反正也不急在这一两日。

于是,便披衣下床,用冷水洗把脸醒醒神,又喝了两口茶水,觉得腹中有些饥饿。刚想让店家做点夜宵,却突然听见一阵下楼的声音。那脚步极轻,像是两个人慢慢下楼。完颜翎有些警觉,抓起床头长剑,轻轻拉开窗子向外一看,只见一男一女,各自背着一个包袱,四下张望着,悄悄地拉开了门。

此时店中没有点灯,完颜翎原本还看不清二人长相,这一开门,银辉般的月光顺着门缝倾泻进来,正落照在二人脸上,把五官照得清清楚楚。完颜翎定睛一看,暗暗吃了一惊,竟是王十三和他的妻子秦氏。

完颜翎低声喝道:“站住!”王十三二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门闩掉在了地上。完颜翎一跃而下,轻轻落在地上,抽出手里宝剑搭在王十三的脖子上,笑着问道:“这大半夜的,你们两个不睡觉,鬼鬼祟祟地想去哪?”

(本章完)

(本卷完)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初入中原:义释 那王十三的妻子秦氏已是吓得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完颜翎素不喜欢王十三,一路上都是躲着他,于他的妻子更是从没仔细看过。这时打了照面,细细一看,这秦氏鹅蛋脸、樱桃口、柳叶眉一样不少,虽已年近四十,仍可算是一个美人,只是脂粉太厚,显得脸上油腻腻的。完颜翎心想道:“这王十三两口子明明长相不错,却偏偏都带着一股诡异之气,还真是天生一对。”

“翎儿,你在干什么?”完颜翎正想再戏弄他二人一下,却听见楼上传来问话声。抬头一看,断楼也已经走出了屋外,肩上搭着外衣,手里托一盏油灯,想来也是听见了响动起床查看。断楼打了个哈欠,看见完颜翎拿剑抵在王十三夫妇的脖颈上,略带惊异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说着从楼梯上一跃而下,那手里的油灯稍微晃了一下,冒出几线黑烟,随着断楼落地站定,便又继续安静地燃着。那红色的烛光和银白的月光混在一起,整个一楼大堂蒙上了一层奇异的色彩。

完颜翎切一声道:“你干脆睡死过去算了,有人要趁你呼噜震天的时候下毒手,你都不知道哩。”她其实并不知道断楼睡觉打不打鼾,只不过是随口胡说。但断楼此时正在半睡半醒之中,脑子混沌,却当了真,睁大惺忪睡眼道:“我打呼噜吵到你了?”

完颜翎好气又好笑,指指大堂角落道:“你先去洗把脸清醒清醒再来和我说话,咱们一起审逃犯玩。”一边说话,一边用余光瞟一眼二人,她自然知道这两人决计不是想下什么毒手,方才说那话不过是想诈他们一下,却见王十三神情泰然,镇定自若,似乎没听见一样。

断楼用冷水洗了洗脸,晚风一吹一阵凉意,脑子重新管用了。这才看清王十三二人肩上都背了一个包裹,看大小里面的东西还不少,大为疑惑,上前问道:“大晚上的,你们这是要去哪?”

秦氏低着头,小声嘟囔道:“也……也没想去哪。”完颜翎把剑轻轻一压,戏谑道:“没想去哪?背着这么个大包,总不会是去散步吧。”断楼看秦氏一副吓坏了的样子,怕是也说不出什么来,无奈道:“王十三,你说吧。看在咱俩往日的交情上,我不会为难你的。”

王十三道:“下官自然不敢隐瞒将军,只是能不能先请公主把剑拿开,我妻子胆子小,不要吓坏了她。”完颜翎瘪嘴道:“事儿还不少。”手腕一抬,银光在王十三脸上一掠而过,已经收剑入鞘,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王十三扶起妻子,拱手道:“实不相瞒,我夫妻二人之所以连夜奔走,自然不是想对二位不利,而是因为想回故乡去。”断楼道:“回家?我记得你家可是在福建,你们两人能自己回去?”完颜翎道:“再说,你要是真想回家,又何必随我们二人向北?既然来了,偷偷跑掉又算怎么回事?”

王十三不慌不忙,继续道:“这确实是对不起将军和公主殿下。我夫妻二人虽说祖籍福建,实际家住黄州,都是本本分分的乡下人。两年前大金天兵降临,我二人才被迫北迁。此次跟随军中,原本是想能立一点功劳,借机衣锦还乡,过男耕女织的日子。却没想到四殿下不允许,无奈才出此下策,随将军北巡,借机还乡。但下官绝不是偷偷溜走,我已在房中留下了书信说明情况,只是……”

断楼看两人也是归乡心切,可怜兮兮的样子,便道:“既然是这样,我们也不好拦你们。可是夜路不安全,不如天明了再走吧。”王十三拱手道:“多谢将军,但下官已经找好了归途,此时上路正好能在天明时渡河,就不劳将军记挂了……”

完颜翎听得有些不耐烦,打断道:“行了行了,罗里啰嗦说个没完。哪个记挂你们?走就走吧,我还不想和你们一路了呢。”正想走开,转念一想,恍然大悟似地道:“哦,怪不得之前断楼受伤后你大献殷勤,又是探望又是送礼的,这是想打点好关系,好让他放你走啊?”

这一句话说得王十三张口结舌,愣了半天才结巴道:“哪……哪有,公主真会开玩笑,下官只是……只是敬重断楼将军的忠义和胆识,还有……”完颜翎支起剑鞘在王十三心口上轻轻戳了一下道:“你这个人,果然心眼又多又坏。”

断楼看王十三窘迫的样子,与他平日的稳重大为不同,不禁也有些好笑,圆场道:“好了翎儿,别闹了,人家还要赶路呢。”王十三也连忙拱手道:“将军说的是,多谢多日以来的照顾,下官告辞了。”拉着妻子的手,半走半跑地离开了客栈。

看着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夜色中,断楼问完颜翎道:“翎儿,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何总是对王十三没个好脸色?我觉得他挺好的,行事稳重、举止有礼,就算他是有意接近我们,那也不过是为了回家而已,你又何必如此讥讽?”

完颜翎道:“倒也不是因为他们做事怎么样,我就是一看他那张脸就讨厌,就觉得他们不像好人。”断楼笑道:“那你这不是以貌取人了?世人长相各异,你总不能让世上所有的女子都长得像你一样好看,世上所有的男子都像我这样英俊吧?”

完颜翎对着断楼轻轻啐一口道:“呸,不害臊,哪有这么夸自己的?”随即正色道:“我不是说他长相如何,而是神态气质。人常说心慈则面善,就算长得再丑的人,只要心眼不坏,面色总是温和可亲,也不至于多么难看。可要是城府太深,就算形貌昳丽,也总给人一种阴密之感。这个王十三,我看他平时沉默寡言,似乎事不关己,却总是微微嚼齿动腮,眼光中也甚是狠毒,让我浑身不自在,他恐怕没有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这番话其实也没什么根据,但断楼听来,倒也颇以为然,心中暗道:“旁的事情上我总还能和翎儿争个高下,可唯独这看事识人,我是万万不及她的。”这样想着,其实已经对完颜翎的说法深以为然,只是嘴上还不承认,把脸凑过去,贱兮兮地笑问道:“那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的神态气质如何啊?”

他这一下凑得甚近,完颜翎几乎可以感受到温热的呼吸,不由得脸一红,但随即又恢复自然,扭头对着断楼咪咪一笑,吐舌头做个鬼脸道:“没说两句话就打人的哭鼻子小鬼,谁看你什么样子?”一把将断楼的脸推开,径自回了房间。

断楼跟在后面,半笑半气道:“谁哭鼻子了?等到咱俩真成亲那一天,我再让你好好看看!”完颜翎回身笑骂道:“你干脆把灯都灭了,这样就没人看见你要不要脸了。”顺势拉上了门。

断楼这样开玩笑惯了,也不以为意,伸个懒腰,觉得有些乏了,打算回去补个觉。走了两步,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索性下楼拿个板凳,坐在了完颜翎的门口。

完颜翎正想解衣睡觉,却发觉断楼没有走,便隔着门问道:“你还不回自己房间,蹲在我门口干嘛?”断楼打个哈欠道:“没事,你先睡,你睡着了我再睡,这样我打呼噜就吵不到你了。”

刚说完,只听见门里面完颜翎噗嗤一声,又好像强忍着笑道:“那好,那你就等着吧。”断楼也不解其意,老老实实地在门口坐了半个时辰,才回房接着睡觉。

两人虽说都不算太累,但这半夜醒过一次之后,再睡下就没那么容易了,第二天都是到了晌午才醒来。索性又住了一天,完颜翎和断楼都对店主人所说的唐刀大会的事情颇感兴趣,便四处走走,也和打尖住店的客人聊些闲话。这些人虽然并非武林人士,但大多也是南来北往的商旅,听过的奇闻轶事自然不少,见两人爱听,他们倒也乐得讲。商人们口齿伶俐,讲故事也是活灵活现,什么考中武状元的道士后来又出家当和尚了、私盐贩子发迹啸聚山林了、丐帮长老翻脸另立门头了、五岳剑派嵩山聚首了,如此种种,直听得两人兴趣盎然,无意中也了解了许多地方的风土民情。

就这样一来二去,两人在开封府盘桓了四五天才继续上路。因为没了向导,只能边走边问,好在刘豫登基之日定在七月,就是登基之后也得有一段时间才能真正看到民间境况。至于所谓的“探访中原武林”,更是件没头没尾的事情,碰到碰不到全凭运气,因此断楼和完颜翎并不着急,干脆缓步慢行。此时六月盛夏,虽然天气炎热,却是万物繁荣、湖泽充盈、花草正当茂盛的季节,北地风光虽不如江南山水那般精巧秀气,可也不乏名山大川。断楼和完颜翎信马由缰,游山玩水,倒是一份难得的自在。

兀术临行前给足了两人钱帛,因此吃喝不愁,到哪里都是店主人上赶着巴结,好酒好饭伺候着。日子久了,二人也有些腻味,有时便寻些乐趣,特意不住店,找些村间茅舍、旧庙古寺留宿,饿了便打些野物,渴了就找片树叶掬一捧泉水。到了晚上,便生堆柴火,相依而眠。二人虽说情深意笃,也已经定下婚约,但于男女之事却没有丝毫越礼之处,各自也不觉得有什么。

这一日,两人逆着河道一路西行,来到一个大泽旁边。只见白沙成洲、游禽戏水,成片的芦苇迎着微风起起伏伏,虽没有茂林修竹,却是别样一番风景趣味。断楼看了一圈,倒像是自己童年练功的丹心湖一般,兴致盎然,拉着完颜翎弃了马,足下发力涉水而行,惊飞了一窝一窝的幼鸟,翅膀扑棱起漫天的芦花,恍若缥缈仙境。

两人就这么玩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大泽中心,却看见在一片沙洲上,竟有一座不小的庄院。墙面全都漆成纯白,顶上的瓦却又用不知什么抹得乌黑,除此之外所有的建筑都再无别的颜色,甚有特色。门口悬着一块六边形的牌匾,上面没有字,却刻着一只斑斓猛虎,好不威风。门的两边都系了红绸,里面鞭炮声响,不知在做些什么。

完颜翎兴奋道:“断楼你看,这庄院如此规模,必然是大户人家。又张灯结彩的,肯定是有喜事,咱们要不要进去讨一杯喜酒喝?”

断楼也正有此意,两人便转个弯,来到庄园门口,那庄中摆满了酒席,里面众人原本划拳吆喝好不热闹,见来了两个生人,却突然安静了下来,只盯着断楼和完颜翎看,一言不发。

两人感觉有些不自在,拱手行个礼进了门。断楼道:“各位朋友,我们二人路过宝地,腹中有些饥渴,见贵庄似乎是在办喜事,冒昧打扰,想讨杯酒喝。”

他这话说得很是客气,可这群人就像没听见一样,仍是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让二人摸不着头脑。完颜翎有些不悦,道:“不欢迎就算了,一个个拉着臭脸给谁看啊?断楼,我们走!”说着拉起断楼的手回身欲走,却是哐当一声,那大门紧紧闭上,两个极为魁梧的汉子围了上来。

二人大惊,刷得拔出腰间长剑,只见刚才还在笑闹的人们,不知何时手里都拿上了家伙,一个个都是严阵以待。完颜翎半笑道:“初来乍到,难道这就是本地的待客之道吗?”

无人回答,完颜翎心中恼火,正要再问,忽然有人高声叫道:“庄主来了!”众人呼和,闪开一条道路,从正屋里走出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汉子,目光冷峻,下颌微髭,一身紫红短袍,双手提着一对镔铁判官笔,甚是威严。他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鼻孔里哼一声道:“我乃新白虎庄庄主钱百虎,你们是哪里来的两个鞑子,敢来这里撒野?”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初入中原:声音 断楼和完颜翎听他如此讲话,皆是愠怒。黄河长江之间的汉人素来自认为天下中心,将四方民族都视为蛮夷狄戎,自周代便有之。女真人自唐代黑水靺鞨起,便一直居住在关外,按照《礼记》说法乃是“衣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的北狄,尽管至今已过千余年,这般印象却从未变过。近年来大金入主中原,也以华夏正统自论,称呼宋人为“南蛮”,宋人则称呼金人为“鞑子”,都是蔑称。

完颜翎和断楼从军中来,虽然不至于甲胄戎装,到底穿得也是女真的便装,与这庄中众人显得格格不入。断楼呵呵冷笑道:“我是鞑子不假,可也知道做人的礼数,我二人初来乍到,又与各位无冤无仇,为何如此相待?”

钱百虎颇为不屑,鼻子里出气道:“礼数?金军占我河山、掠我人民,算得上是无恶不作,现在却假惺惺的在这里谈什么礼数,当真是脸都不要了!”

这话倒是噎了二人一下,喉咙动两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完颜翎亲眼见过金兵在建康城中大肆掠夺,想必在其他地方行径也是如此,倒有些羞愧。断楼咽两口唾沫,强撑道:“大宋皇帝无道,贪官横行,百姓苦不堪言,气数早就尽了,不然,又哪里来的梁山泊和方腊?我大金只不过是顺天行事而已,又有什么错?”他这两句故意提高音量,实则心虚得很,因此气势反而弱了三分。

钱百虎哼一声道:“小畜生还挺会强词夺理,皇帝老儿当得再不好,那也是大宋的家事,我们自会处理,哪里轮得到你们外人插手?”断楼自知理亏,不欲多言,举剑道:“少废话,动手吧,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钱百虎哈哈大笑,对众人道:“你看这鞑子,说不过人,就要打架,果然和他们就不能讲理。”指头一拨,把左手的那柄判官笔调转个头戳在桌子上,道:“今天是我生辰,爷爷心情好,就打你们个心服口服。我让你们一只手,你们怎么样都可以。”

说着,松开了左手,那支判官笔却没有倒下,竟是稳稳地立在了桌上。断楼仔细一看,原来那笔尾已经深深插入桌板中,可他刚才却没有听见半点声响,心中一紧道:“这汉子看着其貌不扬,却能随手入木三分,内功必然不弱,我得小心应对了。”低声对完颜翎道:“翎儿,你先闪开,我用墨玄剑法试试他的高低。”完颜翎点点头道:“小心!”收了剑退到一旁,仰起脸对一个高个大汉道:“唉,你,腾个地方,我要坐着!”

那大汉低头,看见完颜翎那双大眼睛,呆呆一愣,不知怎的就让开了。完颜翎一笑道:“谢啦,你脾气还挺好的。”盈盈坐下。那大汉挠挠头,不知该说些什么,笑也不是,怒也不是。钱百虎看见骂道:“没出息的样子!”掂一掂右手的判官笔,指着断楼道:“小子,我这判官笔从来不杀无名之人,你叫什么?”

断楼撇了佩剑,从背后拿出墨玄剑道:“要问我叫什么,先过个十招再说。”他这是从沙吞风那里学来的,虽然心里没底,也要故意逞能。钱百虎看见他拿出一柄漆黑的长剑,只轻轻一挥便呜呜作响,知道不是俗器,便道:“小子兵刃倒是不凡,就是说话狂了些!”断楼笑道:“你这兵刃才是不凡,奇形怪状是个四不像。”

他这样说倒也不是胡乱顶嘴,钱百虎的兵器虽说是判官笔,可式样却更像笔挝,长约两尺,杯口粗的铁柄,柄端安一大拳,拳握一笔,看起来颇有些重量。钱百虎并不理睬,背过左手下盘一沉道:“小子,这是第一招了!”

说着手里一挺,平平突来。这笔挝两边尖锐,顶头却是钝的,这一来路钝锤顶着风,竟可听见刺拉拉破空之声。断楼默念剑诀,想用“粘”字诀试一下钱百虎的力道,可手都还没拿稳,便听当得一声,剑刃一歪,什么都没拦住,那判官笔对着自己胸口刺来。断楼心下惊动,连忙腰腿一沉,仰面躲过,那判官笔也急急刹住,停在贴着心窝三寸远的地方,随即收了回去。断楼心想:“这人倒是手下留情,他刚才要是顺势往下一砸,我的性命只怕已经不在了。”

这一招极为凶险,完颜翎自然也看出来了,知道断楼不是他的对手,正要起身欲相助,忽然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道:“没事的,再看看。”

完颜翎大感诧异,四下张望却无人开口。再看看段楼,他也瞧出了自己的担心,对自己轻轻一笑,心里也稍微安定了下,想是刚才的话是断楼说的,不过因为交手之中,声音有所变化而已。

钱百虎看断楼能躲过自己这一下,到有点另眼相看,叫道:“小心,第二招、第三招。第四招了!”饶是这样他有了点准备,钱百虎的劈削砍三连出手,仍是差点就中了招,直撞得他手臂酸麻,胸口隐隐作痛。

不过这几下,断楼也看出来了,这钱百虎的招式实际上并没什么古怪,不过是劈砍扫锤刺的平常手段,只是出手极快又很猛,才让他落了下风。

这样一想,倒是清玉剑对付他更合适一些,口中叫道:“等一下!我拿错了兵器,让我换一下!”其实若真是生死对阵,谁容他换兵刃,这是他看出钱百虎光明磊落,绝不肯占他换手的便宜,才敢这样说话。

钱百虎果然停了手,道:“你快换吧!”断楼道:“谢了。”刷得一下拔出背后清玉剑,也学着钱百虎道:“小心了!”摆个云手架势飞身而起,挺剑向着钱百虎刺来。

钱百虎暗暗好笑,但见他换了剑之后身法轻盈,出手也变得飘逸灵动,倒也不大意,甩开判官笔迎着剑刃便撞了上去,却见断楼手腕一抖,那清玉剑在空中划出三道银弧,拐来拐去地缠住了判官笔。钱百虎心道:“原来是把软剑,这臭小子倒是聪明,这样一来就能缓冲掉我大半的劲道了,我何不再看看他的套路?”

这样想着,手里停也不停,顺着方向一路刺了下去。断楼不提防他不按常规还手,顿时有点慌乱,心想这清玉剑法的“枯藤缠树”暗含九种变化,扯住兵器之后,任对方上挑、后拉。下压亦或是四周甩动,他总有后手可以应对,唯独这向前刺一招却从未见过。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那清玉剑因着判官笔向前的劲道,没了着力之处,便松松垮垮地散开了。断楼无奈,只得运上轻功身法,脚下一点,踏着判官笔的鼻尖躲了过去。

断楼虽说武学天赋非常,但实远远未达一流境地。这套剑法对付一般打手绰绰有余,面对钱百虎这样的高手自然是不够看。见他仓促躲过,钱百虎笑道:“臭小子身法倒是不错,就是花架子太多了,净是些没用的虚招子,让我来教教你什么是真正的快!”说着手里判官笔兜一个大圈,使出天罗地网的架势,断楼只觉头顶一阵风压来,直刮得头皮生疼,连忙低头落下,却又是面前、后背、小腹各处灰影晃动,衣服破了好几处。没办法,只能再用起醉鹤拳、飞蛇腿——这原本是冷画山教他来借力打力的武功,现在却频频用来躲闪保命,心里当真又急又气,只骂自己没本事。

钱百虎见打他不着,略感奇异,手里判官笔逼得更紧了。断楼见这人力气似乎不如沙吞风,可是手下动作却迅猛无比,旁边人只听得霹雳般破空声不断,却连那判官笔的影子都看不见。断楼所练的清玉剑已经是极其重视速度,再加上能感受气息流动的醉鹤拳,竟然仍是招招慢了他半节,不一会儿,身上已是衣衫破烂,有几处也渗出了鲜血。

再看钱百虎,却彷如游戏一般,自始至终脚下连动也没有动过,可一柄短短的判官笔硬生生将断楼笼在方丈之间,出也出不得,笑道:“哈哈,十招了,十五招了,二十招了!该告诉我你们俩的名字了吧?”

断楼气喘吁吁,哪里顾得上说话,完颜翎在一旁却早已看得焦急,叫道:“别急,我来帮你!”拿起长剑奋力上前,钱百虎笑道:“就凭你也想插一脚?”背在后面的左手闪电般掣出,完颜翎刚走上不过四五步,肩膀上“秉风穴”啪地一下便被点中,顿时手脚僵硬,动也不能动了,只能在旁边看着干着急。

钱百虎这一手看似随意,实则心中已经有所忌惮。他虽然现在能稳占上风,到底也不是轻松压制,又不识得他这诡异的身法。心想这臭小子武功已然不弱,这女娃娃就算不及他,一旦联手也是难缠,索性先下手为强,一个一个地解决。

断楼暗暗叫苦,只能全力以赴。钱百虎既然腾出了手,也就不再背回去了。他虽说弃了一支兵器,可是手里并不松懈,只见他左臂翻动,时而沉肩坠肘,时而飘忽扇动,四面八方都是拳影,招招都对着周身大穴。他对付这一只判官笔还有所不及,这只手更是无暇顾及,不一会儿便中了数招,肩上、胸口都是挨了好几拳,隐隐作痛,好在钱百虎并未下杀手,否则此时性命多半已经不在了。

两人拆了三十多招之后,钱百虎趁着断楼的攻势将手轻轻一抓,一下子就捏住了他右手的合谷穴,拇指一用力,断楼身上登时软了。钱百虎笑道:“废了你一半武功,饶你去吧。”

说着,小臂一用力,正要扭断他的手腕,突然感觉断楼手中一股真气涌动,不甚猛烈却是极为迅速,好像是随着血液在经脉中兜转一般,心中一惊,松开手掌将断楼推开,厉声问道:“你怎么会这套功夫?你师父是谁?”

断楼被他这一拉又一推,踉跄着退了几步,喘口气道:“我没有师父,这套功夫是我娘教给我的……”他虽然当着冷画山的面叫他师父,到底冷画山从没承认过,因此他除了对完颜翎之外,倒也不轻易说这层关系。他方才杀得手忙脚乱,哪里知道钱百虎是感受到了他的内功,还道是问的他的剑法,故而如此作答。

钱百虎勃然大怒,喝道:“好哇好哇,既然没有师父,那就必定是你娘偷学的了。我本来只想给你个教训就完事,可你竟敢偷师我家内功绝学,看来非杀了你不可了!”也不顾什么“让一只手”的话,拔起桌子上那支判官笔,双管齐下刺来。此番与方才大为不同,初时钱百虎爱惜他年纪轻轻武艺不错,只出了七八分的里,现在却招招都是死手,显然已经动了杀心。

断楼也来不及解释了,只得挺剑抵挡。他原本就左支右绌,现在钱百虎用了全力更是招架不住,完颜翎又没法上来帮忙。心下绝望,暗道:“完了,今日怕是要命绝于此了。”

正要放弃之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道:“别慌,拨云见月,改左右为上挑下劈。”

这声音温和亲切,断楼一个激灵,手腕一沉一扬,清玉剑一阵起伏,铮地一声点在判官笔中间。钱百虎微微一愣,断楼又陡然向下一劈,将另一支判官笔也打开了。

这一手出乎钱百虎的意料,只当他终于拿出了真本事。断楼却四下看看,不知是何人说话,叫道:“何方高人相助?”钱百虎骂道:“臭小子,鬼叫什么?”

断楼奇道:“你刚才没听见有人说话吗?”钱百虎道:“什么说话?是你马上要去跟黑白无常说话了,再看招!”左手突刺,右手横扫,合身扑来。断楼刚要抵挡,却又听得一声道:“下竖剑!”他也不及细想,依言照做,竟顺势卡在了判官笔的中间,只是一阵激荡抖动,钱百虎反而被震了回去。

钱百虎又惊又恼,喝道:“臭小子,这还算有点本事!”哐当一声将两支笔合在一起,照着天灵盖劈来。那声音又道:“低头!”断楼仍不知道是谁,但方才这声音连帮自己两次,想必此时也不会害人,便依言而行,刚刚低下头,只感觉脑后似乎吹起一阵轻风,一股细细的劲道贴着耳根飞过,当得一声撞在钱百虎右手的判官笔上。震得钱百虎右臂一阵酸麻,险些兵器要撒了手。他还道是断楼用了什么暗器,便骂道:“暗器伤人,算什么本事?”

他已经动怒,猛地提一口气,双臂高举,两只判官笔交叉着劈下,那声音又道:“快趴下!”断楼已经是把性命都托付出去了,连忙俯身。只听得又是噗噗两声响,钱百虎手里那两柄判官笔竟然拿捏不住,一下子脱手飞了出去,直直撞在两丈远处的墙上,震得屋顶瓦片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墙面也给砸了两个深深的凹印。

这骤然突变,众人都是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钱百虎丢了兵器,害怕断楼再出什么手法,连忙跳开道:“臭小子,你使得什么妖法?”

断楼自己还摸不着头脑,当然答不上来,只是连忙来到完颜翎身边,解开穴道,扶她坐在椅子上推拿筋骨,答道:“我没有使什么妖法,就是有一个声音跟我说话,我只是照着他的话做。”

钱百虎自然不信,走到墙边看了看,又伸手摸索了了一会儿,发现有两根细细的银针插在墙上,没入半寸有余,刚才自己的兵器多半就是被这两根针打掉的。心中十分诧异,拔出一看,脸色却逐渐阴沉了起来。

断楼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正要开口,钱百虎抬头道:“行了,饶了你们性命,快滚吧!”

二人有些莫名其妙,但死里逃生已是万幸,也不再多问,断楼拱手道:“多谢钱庄主,断楼我日后再来讨教。”也算通报了姓名,扶着完颜翎出了门。他虽然受了些伤,但轻功还在,踏着水面消失在芦花丛中了。

钱百虎看着二人的身影,冷眼道:“点水蜉,果然如此。”随即高声叫道:“少庄主既然来了,又何必在一旁躲着呢?”

半空中传来两声清扬的鹤唳,伴着一个声音问道:“大师兄,别来无恙吗?”

钱百虎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俊秀的白衣公子,衣带飘飘,随着两只白鹤翩然落下,站在庭院中,对着他深深做了一揖。

若是断楼还在此,只怕是要激动得叫出来,此人正是冷画山。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初入中原:师父 钱百虎看着这个多年未见的人,眼眶一热,随即却又冷若冰霜,问道:“你来干什么?”

冷画山浅浅一笑,颔首道:“今日是大师兄生辰,我恰好路过,来祝贺一下。”说着,将手里的一个礼盒递过去。众人看时,只见那檀木盒的花雕纹理细腻,仿佛散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引人沉醉。

钱百虎冷冷道:“咱是被逐出庄的落魄野狗,哪敢劳动少庄主亲自探望?”双手抱在胸前动也不动,半点没有接过礼物的意思。冷画山也不见怪,走上前两步放在了桌子上,打开盒子,是一管晶莹剔透的白玉箫,道:“这玉箫,原本两年前就应该给你的,只是一直没有寻到大师兄的住处……”

钱百虎瞟了一眼,目光中却露出愠怒,道:“你拿这东西来,不是在羞辱我吗?”

冷画山抚着玉箫的手顿了一顿,低声道:“大师兄你是知道的,白虎庄庄规,若到二十五岁还未有子嗣,则不能再继承庄主之位。”抬头看了看庄门那无字的匾额,将玉箫双手奉上道:“你自立门户多年,今日可以承袭白虎庄的名号了。”

钱百虎看看冷画山,喉结动了两下,却终于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对着身边一个庄丁点一点头,那庄丁便上前收下了玉箫。钱百虎道:“承蒙少庄主美意,我收下,可是我有些洁癖,这东西要是被某些人用过了,我就不想再用了,嫌脏!”

他刻意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冷画山也是听得清的,只是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

钱百虎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刚才为何出手阻拦?那个臭小子的武功是你教的?”冷画山点点头道:“那个叫断楼的少年和我颇有些渊源,没有师徒名分,算是我的小朋友,感谢师兄高抬贵手。”

钱百虎冷笑一声道:“少庄主可真是善良,只是既然徒弟救得,情人救得,为何偏偏自己的亲爹,就万万救不得呢?”

冷画山周身一颤,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变得面无血色,低声道:“大师兄,已经七年了,你又何必……”钱百虎挥挥手打断道:“我知道你来干什么,放心,我虽然已经离庄,可是一口吐沫一个钉,那人的下落我会帮你留心的。只要打完十二掌,我必定送信给你,从此不再过问你俩的事。”

两只白鹤看出主人的异常,脖颈贴着冷画山的手,轻轻叫了两声。冷画山恍惚醒来,深深做一揖道:“告辞,告辞。”回过身,怅然若失地走出了门,拐个弯不见了踪影。

众人见冷画山走了,慢慢聚拢到一起,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钱百虎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喃喃问道:“少庄主可曾成婚?”

众人面面相觑。钱百虎素来不许众人提及冷画山之事,今日却猝然相见,只怕心里也有些波动。一个庄丁大着胆子道:“还没有,听说已经把老庄子给闲置了,又建了一处白凤庄,只有在老庄主忌日的时候才会回旧宅住几天。”

钱百虎叹口气,也不再说话了。那庄丁凑上前来,递上一封拜帖道:“庄主,生辰宴开始之前有人送来拜帖,说是血鹰帮帮主柳沉沧,希望明天午时能借庄内的得月阁一用。方才怕搅了兴,没拿给您看。”

钱百虎皱皱眉道:“血鹰帮?本庄与他们素无瓜葛,找我作甚?”接过拜帖看了一番,却是脸色一变,提起一对判官笔道:“路威、邱猛,你二人清点人手,看护好庄院,从现在开始,一只鸟也不能放进来!”庄丁里两个人领命,钱百虎随即进了阁楼。

另一边,完颜翎和断楼跑出大泽后,又连奔了数里,一直来到一个市井处,回头看看并无人追来,这才放下心来。二人拣个洁净茶棚,一坐下便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水,解渴倒是其次,主要是好好压压惊。

断楼问道:“翎儿,你怎么样了?身上可还酸麻吗?”完颜翎道:“点的不是死穴,他下手也不重,早就没事了。倒是你一路背着我跑得飞快,把我胳膊拽得生疼。”摆出一副很难受的样子,拧了拧胳膊。断楼看她还能开玩笑,应当是真的无碍了,也放下了心。

完颜翎笑眯眯地看着断楼,伸出一只握着拳头的手道:“你猜我这手里是什么?”断楼笑道:“你这没头没脑的,让我怎么猜?”完颜翎道:“你刚才就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断楼想了想,确实没有。完颜翎半嗔半笑道:“还说是什么自己珍重的东西,转头就忘了,亏得我冒着风险帮你捡起来呢。”摊开手掌,是一枚雕镂得极为精致的银针。

断楼“咦”一声,有些惊异道:“是刚才掉了吗?”从怀里摸出那个锦袋,打开一看,自己那枚银针还好好地和青元令躺在一起。拿起两根针一对比,竟是一模一样。

完颜翎讶道:“怎么,刚才不是你发银针打掉那个钱百虎的兵器的吗?我还说你什么时候暗器功夫变得这么高明,怎么从来没见你用过呢。”方才二人交战时,她被点住穴道,眼睛都转不得一下,自然没有看到底细,只不过见地上插着一枚银针,和断楼那支十分相似,这才偷偷捡了起来。

断楼看着银针,突然兴奋起来道:“我知道了,是师父,是师父救了我!”看完颜翎不甚明白,便将刚才自己如何听到声音,又如何反败为胜的过程说了一遍。

完颜翎悟道:“是了是了,你和钱百虎交第一回合的时候,我本来就想上前助阵,就听到有声音说让我等一等,我还道是你说的,原来也是你师父吗?”断楼点点头道:“嗯,一定是的。常人能够隔着距离传音入密已是极为不易,可这个声音说出来的时候,除了你我,旁人竟然都没有听到,这是又高深了一层了。再有这枚银针,一定是师父无疑了。”

他素来无比敬重冷画山,认为他武功天下第一,只是并无实据。现在发现冷画山内功确属上上乘,心里倒比自己学了绝世武功还要高兴,但兴奋了一会儿,却又怅然若失道:“这么多年没见师父,这次好不容易遇见,却只听了个声音。”

完颜翎道:“是啊,我以前还当你说你师父武功如何如何高是在吹牛,今天他这随便一手,我是真的服啦。只可惜不能让他也教我两招,再给你解下那句你琢磨了这么多年的怪句子——咦,那钱百虎一见你师父的银针就放我们走了,是他们有什么渊源吗?”

断楼心中也有此疑问,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摇摇头道:“不知道,本来该去问个清楚,可是这钱庄主对女真人成见颇深,咱们又打不过他,还是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完颜翎想想道:“从沙吞风到钱百虎,这江湖上比我们强得多的可真是大有人在。而且他们好像都不太喜欢金人,要是再遇见一个这样的,可就不一定就这么好的运气了。”眼珠一转,看见断楼身上那件差不多已经破烂掉的衣裳,轻轻抻一抻道:“正好你的衣服也破了,咱们不如换上汉人的衣服吧,这样行走起来也方便些。”

断楼觉得这样甚好,喝完了茶歇好脚之后,便四下寻找去置办衣物,然而此处不过是一个小市镇,走了一圈并没有成衣铺。两人要得急,干脆找个布坊,多出些银两买下了人家挂在墙上的展品,又请店里的裁缝给改了改,总算有了几套合身的衣服。此时天色已晚,两人便找家客店住下,各自安歇。

第二天醒来,断楼把衣服挑一挑,穿了一条灰布夹裤和一件水青色的筒袖直缀,两肩绣的红色团花平添了几分秀气,外面罩一件褐色无袖长衫,系上腰带,感觉也利落了许多。拿起梳子比划了两下,终究还是嫌束发太麻烦,胡乱抓一抓便算了事。

换好衣服之后,断楼便去敲完颜翎的门。听得里面答应一声,便推门而入。

完颜翎此时也已经换好了衣裙,见断楼进来,回身转个圈,笑着问道:“好看吗?”

她平日里爱的是骑烈马、挽大弓,总是一身戎装。此时换上汉人女子衣服,只见一袭素纱白衣,掩映着绿裙盈盈,腰间衿带轻束,脚下淡黄布靴,勾勒得窈窕身姿若隐若现。还学着挽了个汉式的发髻,斜插那支玉簪,更衬出她一头如墨如瀑的长发。虽然手法有些拙朴,却是别样一番美艳动人。断楼与她从小相处,也从未见过她这般装扮,不禁便看得呆住了,张张嘴却说不出话。

完颜翎见断楼一直盯着自己看,不由得脸一红,摘下发簪,说道:“我也穿不大惯,要不我还是扮作男装好了……”

断楼急忙说道:“不……不……你这样,很好看。”

完颜翎还道他在取笑自己,更是有些窘迫,索性将好不容易编起来的云鬓拆了,转过身去说:“啊呀呀,你不要再看了,快出去快出去,我还是穿男装好了。”

断楼笑着走上前去,将完颜翎按在梳妆镜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花容月貌说道:“那可不行,我要你一直是这么一个打扮,那才好看呢。”

完颜翎半信半疑,抬头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可不许骗我,是不是想一会儿上了街看我的笑话?”

断楼从桌上拿起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完颜翎梳着头,说道:“我怎么会骗你呢?你穿汉族女子的衣服,可比穿什么花鹿的皮子都漂亮多了,你以后一直这么穿好不好?”

完颜翎听得这话,满心欢喜,可又要摆摆架子:“你说让我穿我就穿啊,你知道光盘这个头发,就花了我多少功夫嘛?想让我打扮这个样子,你就得给我梳头。”

断楼道:“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我做得多了。”想了想又连忙解释道:“我小时候,就经常给我娘梳头。”看着完颜翎,不禁吟道:“云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完颜翎从小也是学过诗书的,擂了一下断楼道:“正经点,我又不是闺中怨妇,瞎念什么?”断楼只是一直笑。

打理完之后,两人便出门找了家酒楼,要了个雅座。周围吵吵嚷嚷,并没有谁特别在意他们两个,便放下了心。吃到一半,却听到门口一阵吵闹,两人探出头一看,只见两个和尚正在和店主人纠缠。那店主人骂道:“这两个秃驴怎么死皮赖脸的,我这里是做买卖的地方,没东西施舍给你。”那老和尚道:“就是口剩饭剩菜也是好的嘛。”店主人不耐烦地道:“没有没有,快走快走。”说着就要把两人往外推。

完颜翎看那老和尚,见他面色淡黄、干瘪枯瘦,像是饿了好几天的样子。旁边那个年轻和尚一身破烂僧袍,只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顿时起了怜悯之心,招招手道:“大和尚,你俩来我们这里吃吧。”

那老和尚听见有人说话,抬头一看是一个女子在向他招手,大喜过望,沓沓地飞奔上楼,也不客气地就坐了下来,嘴里絮絮道:“谢谢这位姑娘,你真是心善。”伸出脑袋对楼下喊道:“唉,惠岸,你也上来吧,有人请吃饭呐。”那年轻和尚慢慢地走上来,站在一旁。

完颜翎和完颜翎看这老和尚急不可耐的样子,都是好笑。招手道:“小二,来炒几盘素菜,量大一些,再多做一些馒头面点备着。”

店小二答应一声,正要高声吆喝,这老和尚却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连声道:“不合口味!不合口味!”店小二道:“你这老和尚,别人请你吃饭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老和尚道:“和尚我就是挑嘴,管他是不是人请,不合我口味,那就不吃了,告辞。”

说着起身就要走,完颜翎看他也着实有趣,拉住他道:“唉,大师别急,是我唐突了,忘了照顾您的口味。这样,您想吃什么,自己点。”

老和尚笑道:“你这姑娘说话中听,那和尚我就不客气了。”说着坐下,敲着桌子道:“这样,来一份糖醋软熘鱼、一份扒广肚、一份葱扒羊肉,再来份东坡肉,唉,且慢,东坡肉有了,那就来只汴京烤鸭吧。有好酒没有,来一壶我先尝尝。”

他这菜单一出,几个人都是瞠目结舌。老和尚看看道:“怎么,做不了吗?”

完颜翎心想:“原来是个酒肉和尚,也罢。”对店小二道:“就按大师说的来做。”店小二懵懵地“哎”了一声,也不吆喝,走到后厨去吩咐做菜了。

断楼看这和尚古怪,又见那个叫惠岸的仍站在一旁,便道:“惠岸师父,你也坐下吧。”惠岸轻轻摇摇头,老和尚道:“他是我师侄,有些缘故,给他来碗粥便是了。”

老和尚从刚才开始就说话颠三倒四,这两句却颇为正经。完颜翎更是好奇,问道:“还未请教大师法号?”老和尚看看二人身边的宝剑,道:“看样子你们也是江湖人士,难道真的不认识我?”

完颜翎道:“我二人也是初入江湖,见识不多,难道您是哪位武林前辈?”语气中已经带了三分敬意,老和尚却哈哈大笑道:“前辈不敢当,我就是一个有名的泼皮和尚,人家都管我叫闲不住。”

这个名目倒是有趣,完颜翎笑道:“我看不是闲不住,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吧?”这是在暗示老和尚身为出家人,却饮酒吃肉。闲不住也听出来了,却仍是吃得飞快,含含糊糊道:“没办法,要是不吃肉的话,岂不是作践生灵,对苍生不公了?”

他这话说得又让人摸不着头脑,断楼道:“都说出家人不杀生,可是飞禽走兽哪个不是生灵?你却连荤腥都不戒,还说什么苍生,不是自欺欺人吗?”

这话已经是在指责他了,可闲不住却毫不在意,手里筷子半点都没有停,笑一声道:“小子,鸡鸭鱼羊父母孕育,自然是生灵。可那稻谷白菜也是播种生长、落地有根,过遍了春秋冬夏,难道就不是生灵了吗?谁又比谁高低贵贱?吃素不吃肉,不过是因为鸟兽哀鸣、草木无言而已。真要计较起来,怕是只能嚼河泥、啃石头了。”

断楼哑然无语,起身拱手道:“小子方才言语无无状,失礼了!请大师恕罪。”手还没合到一起,就被闲一把抓住按下道:“快坐下快坐下,我老和尚向来就不喜欢这套东西,你给我行了礼我还得还礼,太麻烦,又耽误吃饭——嘿,你看菜上齐了。”

完颜翎给闲不住倒上一杯酒,恭敬道:“闲不住大师,您是有大智慧的人。重新认识一下,我叫翎儿,他叫断楼,这杯酒我们一起敬您!”闲不住笑道:“敬酒可以,什么大师、大智慧还是算了吧,不过是照着佛印禅师说得‘心中有佛,眼中有佛,宽容待人’罢了。”端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三人正交谈着,忽然听见一声粗吼:“老板,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酒菜都给我上来,上快点,吃完了我们还要赶路!”

几人回头一看,只见五个身躯各异的人排成一列上了楼,手里拿着稀奇古怪的兵器,居然是黄沙五毒。五人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四下望望要找个座位。目光却撞上了断楼和完颜翎,都是一愣,随即相互使个眼色,便欲下楼。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天外有天:再战 完颜翎看见黄沙五毒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心中咯噔一下,暗道糟糕。这五人虽然不足为惧,但要是把他们的师父沙吞风引来,那可就不妙了。想到这里,敲敲桌子对断楼道:“拦住他们!”断楼会意,抓起身边宝剑一跃而起,翻身站在楼梯口,拦住了几人,笑道:“这不是黄沙五毒嘛,许久不见,要不要一起来喝两杯啊?”

五人也是吓了一跳,黑蜘蛛伸出双爪就要动手,却被紫毒蝎按住了。他知道不是断楼对手,便赔笑道:“哪里哪里,我几人不过恰好路过,想吃些饭好赶路。不想打扰了您二位的雅兴,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一边说话,一边拉着几人就要离开,断楼一伸胳膊拦住道:“再赶路也不急在这一时,你们出去另寻饭馆也是浪费时间,不如一起吧。”话说得客气,拇指却早已推在了剑鞘上,只等一旦翻脸立刻出招。

闲不住看他几人在这里拉拉扯扯,好奇问道:“翎儿啊,你汉子在干什么呢?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

完颜翎不是那容易害羞的女子,可听他直接管断楼叫做自己的“汉子”,不禁也是红晕双颊,嗔道:“吃都堵不住你的嘴,瞎说什么。”闲不住“咦”了一声,看看完颜翎的发饰,也没再说什么,仍是继续吃饭。

这边黄沙五毒左冲右冲下不了楼,那响尾蛇急道:“断楼,你不要欺人太甚,再不放我们过去,一会儿可别后悔!”断楼暗想:“只他们几个决计不敢如此张狂,果然是要去找沙吞风。”便道:“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放你们走了。”

说着手里一紧就要拔剑,忽然听到楼下门口有人高声叫道:“徒儿们,可点好酒菜了?”声音十分熟悉,正是沙吞风,心中一惊,连忙收了兵刃,闪身躲到后面。响尾蛇应和道:“来了师父。”下楼道:“这家店没有座位了,师傅我们换个地方吧。”沙吞风骂道:“胡说,咱们还能让了别人不成?没有座位也要给我抢过来!”

那花斑蜥念及断楼和完颜翎之前饶他们性命的恩惠,上前低声道:“你们快躲起来,我师父来了,你们可不是他的对手。”一边努力使着眼色,把脸上的肥肉都挤在了一起,甚是滑稽。

断楼想起在黄天荡和沙吞风交手的情景,现在仍然心有余悸。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武功未有寸进,可万万不能再和他起冲突。悄悄坐会桌子旁边,和完颜翎使个眼色,各自拿起一瓶酒咕咚咕咚灌下,趴在桌子上假装醉了过去,鼾声如雷。

不一会儿,便听见哐当哐当的踩踏声,那沙吞风果然上了楼。他四处瞅瞅,开口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这不是有座位吗?”便大踏步地走来,路过断楼和完颜翎这一桌,看见一个老和尚正在胡吃海塞,旁边一个年轻和尚捧着碗粥慢慢地喝,桌子上趴着两个人,酒气极大,还打着呼噜,皱皱眉头走开,选了一个较远的位置坐下。把月牙铲靠在墙上,一边训斥几个徒弟办事不力,一边叫小二赶紧上酒上菜,点得却都是些素餐。

断楼从指缝里偷偷看,两只耳朵也支棱着。闻见那黄沙五毒只是诺诺地应着,伺候沙吞风饮酒吃菜,绝口不提自己二人之事。再想想刚才花斑蜥的言语,不禁有些愧疚,心道:“原来他们看见我二人就急忙跑开,不是去报信,只怕是要把沙吞风引到别处去。我却还要拦住他们,真是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闲不住看二人举止甚是奇怪,现在又趴在桌子上动也不动,便推一推道:“断楼兄弟、翎儿,你们怎么了?酒可不能这么喝啊。”

他说话声音并不大,那边沙吞风隔着几张桌子却立刻抬起头,向这边看了过来。黑蜘蛛见状连忙举起酒杯道:“来师父,弟子敬您一杯。”却被沙吞风一手推开。他拿起月牙铲,大踏步地来到桌前,问道:“哎,老和尚,你刚才管这两人叫什么?”

闲不住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吃饭道:“那自然是他们叫什么我就叫他们什么,你这是问的什么话?”沙吞风道:“少打哈哈,你管他们其中一个叫断楼对不对?”

闲不住道:“你这番僧,耳朵倒是挺灵,都是出家人,看在佛祖的面子上,就不要为难这两位了。”他这话基本就是承认了断楼和完颜翎的身份,两人暗暗叫苦。

沙吞风大喜,笑道:“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说着,将手中月牙铲高高举起,冲着二人的后脑狠狠砸去。两人听得真切,早有准备,“嘿”地一声拍案而起,两掌先到,后两章紧接着补上,正中沙吞风胸口。

沙吞风没想到二人是在装醉,不提防挨了这一掌,脚跟不稳连连后退了几步,扶住栏杆站定,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断楼二人都是骇然,这一击两人都是用出了十分的力气,竟然还能站稳,难道他有什么神功护体不成?

他们哪知道沙吞风不过是自恃一派掌门身份,不想在弟子面前丢丑,这才勉强站定。实际上无论怎样的内功高手,在不运气的时候接这么一下,都非得受伤不可。他虽然硬撑着没有倒下,却早已受了内伤。

听见上面吵闹,店老板急忙赶了上来。他市井俗人,自然不识得什么武功,指着三人鼻子骂道:“干什么干什么?这里不是给你们打架的地方,要闹事的都给我滚出去!”响尾蛇怒道:“老小子,你敢对我师父无礼?”店老板哼一声道:“就无礼了,你想怎样?”说着一挥手,几个身材长大的店伙计手里提着木棍、扁担围了上来。

店老板双手叉腰,笑道:“识相的就老老实实坐下来吃饭,再敢胡闹,小心我把你们都赶……”那“出去”两个字还没出口,只听砰砰砰三声响,那几个伙计就平地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柱子上、桌子上。还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响尾蛇抓在了手里,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脑袋一歪晕了过去,店中顿时大乱,客人们见这是要打架,钱都没付,一个个全都跑出了门外,店中只有那几个摔胳膊断腿的伙计哀声哉道。

店老板哪见过这阵势,顿时面色苍白,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沙吞风调好内息,咬着牙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店老板的肩膀轻轻提了起来,吓得他话都说不出来。断楼见状道:“沙吞风,你我的恩怨是你我二人的事,不要随便出手伤人!”沙吞风冷笑道:“臭小子,死到临头还想着别人!”随手一甩,将店老板从二楼直接丢了下去,把下面一张桌子砸得粉碎,疼得哭爹喊娘起来。

沙吞风并不答话,直接摆开架势道:“来啊,来啊!臭小子敢暗算我,看我不好好收拾你!”闲不住哈哈大笑,沙吞风道:“秃驴,笑什么?”闲不住道:“明明你刚才想趁人家喝醉了酒偷袭,还好意思说人家暗算。唉,你怎么骂我秃驴,你不也是和尚吗?哦,你有头发,那你是长毛驴了,哈哈。”

沙吞风被他这两句话说得无言以对,愈发怒道:“老和尚,我先杀了你!”挺起月牙铲合身扑去,断楼惊道:“大师小心。”拔出清玉剑抵挡,转眼间已经拆了几招。他知道自己内功远不如对方,便借助这周围的桌椅板凳和柱子来回跳动,不至于被笼进沙吞风的铁铲中。

完颜翎心道:“须得防他们师徒联手!”便高声道:“沙吞风,你的徒弟早就是我们的手下败将了,上次你又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怎么,这次要以六敌二来报仇吗?”

沙吞风向来自视甚高,两个月前那晚和断楼、完颜翎二人交手,虽然不曾落败,可终究也没占到什么便宜,还给好好戏弄了一番,因此深以为耻,自然不会跟徒弟们讲详细的过程,只说是胜了,至于被桅杆打落江中的事,更是一个字都没提。此时听到完颜翎出言讥讽,停手瞪大眼睛骂道:“臭丫头,瞎说什么?”完颜翎道:“你被我炸药炸上了天,又被断楼打沉进了江,你敢说没有过?”

这两件事倒是实实在在有过的,沙吞风百口莫辩,只得继续骂骂咧咧的,可他情急之下,嘴里冒出来的都是西夏党项语,叽里咕噜说一大堆,却是谁都没听懂。

花斑蜥为人老实,还真道是师父打不过二人。看看两边剑拔弩张,凑到沙吞风面前道:“师父,他们两个确实武功高强,再由前番他们饶过了弟子几人的性命,于我们几人有恩,还请师父高抬贵手……”不待他说完,沙吞风大怒道:“咄!差事没办好也就算了,还让人家打了一顿,你不以为耻反以为恩,真该一掌打死你才好,快闪开!”

说着随出一手,在花斑蜥的肩膀上一推。那花斑蜥身躯胖大,这一下竟给平平地推飞了出去,哐当一声巨响撞在酒柜上。那店主人叫苦不迭,黑蜘蛛连忙跑过去查看,只是后脑磕中柜子角,已经晕了过去。

断楼怒道:“沙吞风,你对自己徒弟也能下此毒手!”说着手肘一突,软剑噼噼啪啪地向沙吞风刺来。原本他只求自保,借着周围的物件四处跳动,能躲则躲,沙吞风受了伤,原本也奈何他不得。可现在他心里一动气,便转守为攻,手下反而落了破绽。

完颜翎原本是想防止几个徒弟出手,这下反而让断楼落了下风,急道:“断楼,你沉住气,不要失了手啊!”话音刚落,沙吞风已然瞅准机会,一铲打开清玉剑,伸出左手啪地一下打在断楼胸口。

断楼顿觉气血翻腾,一口没忍住,鲜血喷出,跌倒在地,要再打已是万万不能了。完颜翎急忙上前,可她更不是沙吞风的对手。不过十几个回合,沙吞风手里铁铲虎虎生风,抓住完颜翎的手腕一扭,长剑落地,也是败了。

沙吞风笑道:“今日就是你们两个的死期了。”挥起铁铲就要当头劈下,完颜翎咬咬牙,附身抱住断楼,心想今日应该是要命绝于此了。

突然,只听得噗嗤一声,身后传来沙吞风嗷嗷的叫声,接着便又是叽哩哇啦一番咒骂,虽然听不懂,但语气显得是气急败坏。完颜翎回头一看,沙吞风退开到了几步之外,正揉着脑门四处踅摸,却并未见什么石子暗器,只有满地打坏的餐盘酒菜。抬头一看,那闲不住不知道从那个桌子上端了一盘油炸花生米,正用筷子夹着一粒一粒地送到嘴里,嚼得正香。

沙吞风怒不可挡,走上前去问道:“老和尚,刚才是不是你暗算我?”虽然这么问,心中也是大为不信。

闲不住放下花生米道:“你这人好不知趣,我怕你打得累了,送你一粒花生米吃,你自己嘴没接住,却反倒来怪我?”

沙吞风心中暗惊道:“刚才那股力量,就是铁胎弹弓打出来的石子也未必能如此强硬,难道这老僧真能用花生米打出此等劲道?”看见闲不住的筷子要伸向一盘东坡肉,心中一动,左掌运力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桌上七八个盘子登时被一股震荡弹飞而起。随即大手一挥,将盘子全都打得粉碎,那些鱼、肉、菜全都簌簌地掉在了地上。

他本可一掌将这桌子打得粉碎,却偏偏只动上面的餐盘,显然是有点卖弄功力的意思,要试一试闲不住的本事。闲不住啊啊大叫,连连摇头道:“这么好的一桌子菜,你怎么就给打了,这不是糟蹋粮食吗?”

他一边大叹可惜,一边俯身去捡拾那些肉块,也不嫌脏,拿起来便直接送到嘴里。沙吞风冷笑道:“我让你吃,直接趴到地上去吃吧!”说着手里月牙铲轮转成风,转一大圈向着闲不住的秃头上砸来。完颜翎惊呼:“大师,小心!”

闲不住却仿佛没听见一样,头动也不动,却把右腕稍稍一抬,只听咔哒一声,那月牙铲的铁刃卡在了竹筷中间,任沙吞风如何推拉拽扯,却好似铸进了生铁中一般,纹丝不动。

这一手,众人都是惊愕不已。沙吞风这一下力近千斤,却被两根小小竹筷夹住,动也动不得。闲不住抬起头,脸上一扫方才的嘻哈神情,低声笑道:“施主的功力深厚,只是过于霸道狠辣,只怕以后要自食其果啊。”

说着两根指头把那筷子一拨,沙吞风竟把持不住,月牙铲一下子脱手,狠狠扫在自己的肚子上,痛不可当,连连后退,险些跪倒在地,响尾蛇和紫毒蝎连忙上前扶住。

闲不住对身边侍立着的惠岸道:“惠岸,你先去给这两位施主疗伤。”惠岸答应一声,走到断楼和完颜翎身后坐下,双掌一出拍在背上。二人顿觉一股暖流从大椎穴向周身四散开来,极为舒畅,连忙调整气息,运功疗伤。

闲不住站起身道:“你叫沙吞风是吧。你在西夏怎么样我不管,但既然来了中原,就不能在此随便撒野。”

沙吞风推开响尾蛇二人,咬牙喝道:“秃驴,胡说什么!”嘴上叫骂,心里却半分松懈不得。身子微沉,“呔”地一声大叫,双拳齐握向前,顿时一股强横霸道的大力啸叫而出,直吹得那两侧的围栏咔咔作响。闲不住胳膊抬起打个圈,袍袖一卷,劲风霎时无影无踪,仿佛都被笼进了这破烂袈裟中。

闲不住看看沙吞风,笑道:“听风拳法,不错不错,只可惜你还没练到家。”

见这个枯瘦的老和尚随手接住这一招,又如此轻易地认出自己的武功路数,沙吞风心下大骇,知道自己绝非此人对手,还是先走为妙。话也不说,一招手,黑蜘蛛和百足蜈蚣扛着花斑蜥,紫毒蝎和响尾蛇扶着他就要走。闲不住却在后面叫道:“站住!”沙吞风不敢不从,只得站住。

闲不住道:“你这一番折腾,打碎了人家这么多桌椅板凳、瓶瓶罐罐,现在拍拍屁股就想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快点赔钱!”

沙吞风还以为闲不住又要收拾他,听到这样,长出了一口气,连忙从怀里摸出几锭大银,也不问价,直接放在柜台上,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天外有天:高手 闲不住看着几人离开的身影笑道:“欺软怕硬,原来是绣花枕头。”转身来到断楼和完颜翎身边,见他们脸色已转为红润,想是并无大碍,惠岸脸上却似有异色,便伸手在断楼肩上一抚,觉出了些端倪。等二人调息完毕,坐下身问道:“我这师侄不爱说话,那就我来问一下。”伸出手指戳着断楼道:“你这小子,是新白虎庄门下的弟子对不对?”

断楼摇摇头道:“不是的。”闲不住色变道:“不是?这等在大小周天里兜来转去的内功心法,除了白虎庄那个鬼老头,还有谁能想得出来?现在白虎庄没有了,你们不是新白虎庄的人又是哪里的?”

完颜翎见他一直拿指头在断楼心口点,生怕他一指下去给戳个窟窿,连忙解释道:“他的内功是小的时候跟一个“假师父”学的,确实不是新白虎庄的人。我们昨天还和他们的庄主打了一架呢,只是我看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您怎么叫他老头呢?”

闲不住微一沉吟道:“贾师父?白虎庄还有这等姓贾的高手吗?”断楼摇摇头道:“大师误会了,不是姓贾的贾,是真假的假。只因他虽然教我武功,但却从来没承认过是我师父,所以对外这么称呼他。其实我师父的真名叫……”

“冷听……不,是冷画山?”

惠岸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却突然开了口,声音微颤。断楼奇道:“怎么?您认识我师父?”闲不住眉头舒展,笑着起身道:“冷画山一枚银翎针威震江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完颜翎道:“怎么大师?他师父果真是非常厉害的人物吗?”

闲不住白一眼道:“非常厉害?那是要厉害得上天了!这锦翎白凤冷画山、函谷青牛尹笑仇、铁臂龙王慕容海、喋血苍鹰柳沉沧,乃是唐刀大会选出的当世武功最高的四个人,他师父排第一,你说厉害不厉害?”

他这两句话说得平淡,于二人却算得上是如雷贯耳、石破天惊了。断楼虽然一向推崇师父,却也没想到冷画山的武功到了如此地步,呆呆半晌说不出话来。完颜翎嘻嘻笑道:“四大高手,难道就没有个第五大高手,铁指和尚闲不住吗?”

闲不住从别的桌子上端过来两盘新菜,一口肉正要送进嘴里,闻言微微一愣,遂笑道:“我出家人不图虚名,不图虚名。”转口道:“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那个沙吞风,他的武功路数是西夏金刚门的一支,按说也是刚进中原不久,你们两个小娃娃怎么会惹到他的?”

完颜翎和断楼对视了一眼,坐在桌旁摆出一副极其委屈的样子道:“大师,您不知道,我们两个本来是跟着家里长辈,南来北往倒卖些货物的,我们这次南下回家的时候,碰上刚才那黄沙五毒要抢东西,就把他们教训了一顿。可谁知道,这个沙吞风还来找我们寻仇,我们打不过他,就扔下货物逃跑了,谁知道又在这里碰上他,还好您出手相救。”

闲不住杵着胳膊,一边吃饭,一边拿余光瞟着完颜翎,并不说话。

完颜翎心下已经有了主意,凑上前去讨好道:“闲不住大师,您武功这么厉害,刚才那个沙吞风,您就动动手指头就把他打跑了。我看啊,就是那什么四大高手,肯定也比不过您!”闲不住呵呵笑两声,对断楼道:“你这小媳妇伶牙俐齿,说话倒真是好听。”完颜翎脸一红,断楼摆手道:“不不大师,我们两个……还没成亲呢。”

闲不住轻轻哼一声道:“那沙吞风功力不弱,听风拳法更是一门极为上乘的武功。只是因为挨了你们两个那当胸一掌,内功大损。不然的话,我对付起来也没那么轻松……”完颜翎道:“哎呀,就算没那么容易,那也还是比他强不少不是?大师您看,我们两个的功夫,在江湖上算怎样?”

闲不住抬起眉头瞟了他俩一眼道:“你们两个?不行不行,差得远了,保命都难!”

他这样一说,断楼有些不乐意了。有道是这人越聪明就越容易骄傲,他自幼习武,又天资聪慧,连冷画山对他也是夸奖得多、批评得少。再加上从小打架到现在就没输过几次,对闲不住的话大不以为然道:“您是高手,自然看我不入眼。可是说保命都难也太夸张了吧。我虽然胜不得钱百虎、沙吞风这样的一流高手,但是也……”

话未说完,闲不住哈哈大笑,那枯瘦的身子抖得连带外面的袈裟都窸窸作响。断楼有些生气道:“您笑什么?”闲不住道:“一流高手?你管那个沙吞风叫一流高手?那这世上超一流的高手也太多了些。”随即收了笑,一字一顿道:“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是好事,可你记住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高手之上还有更高的高手。你这个年纪有这等身手确实难能可贵,比老和尚我当年强,可是真要比起来,你也就只能在个一般门派里当个帮主什么的。”

完颜翎道:“帮主?那不就是一个帮派里最厉害的人物了?还不好吗?”闲不住道:“这丫头嘴巴灵巧,耳朵不好使,我说的是一般门派。什么叫一般门派?那就是只能在一条河、几座山头,顶多几个郡县里吃得开的,那名目你连听都没听过,跟土匪水匪没什么分别。一般帮派之上是什么?那就是名门望派,像泰山华山嵩山衡山恒山五岳派、黄河派、丐帮、关中红门,这些门派掌门的名号才叫得响。那再往上,就是顶尖门派,南归海北白凤,少林青元镇中央,数目倒是不多,可随便出来一个就能收拾了你们。更别说那些无门无派、独步江湖的奇人异士,再有隐居修炼的世外高人谁都不知道有多少,你说说,你斗得过吗?”

他这一番话连点评带数落,直说得断楼瞠目结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到底初入江湖,没见过什么世面,夺得这“大金第一勇士”之后更是飘飘然,可那说白了不过是宗室之间的小打小闹,真放在江湖高手中间便完全不入流了。完颜翎见状,连忙岔开话题道:“哎呀呀,这真的是我们见识浅薄了呢,可是那沙吞风要是再来找我们怎么办呢?”

她见闲不住只是喝酒吃菜,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又凑近些讨好道:“不如这样,您收我们为徒,这样我们以后再遇见他,就不怕打不过他了。”

闲不住冷冷道:“你们打的打不过他,跟我有什么关系。”完颜翎一愣,道:“那他手段那么狠毒,我们联起手来都斗不过他,说不定会没命的。”闲不住道:“没命?没命那也只能怪你们自己身手不好,难道还能怪到我身上?”

完颜翎见他态度突然冷淡,有些莫名其妙道:“您既然不在乎我们是生是死,刚才何必又救我们?”闲不住道:“哎,你可别误会,我救你们完全是因为你们请老和尚吃了这顿饭,我是还饭钱的。老和尚武功虽有,也不吝啬,可从来不教说谎的人。”

完颜翎一愣道:“大师,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闲不住“啪”地撂下筷子,厉声道:“你们两个不是汉人对不对?对不对?”

此话一出,二人都是愕然,完颜翎讪讪道:“大师,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啊?”闲不住道:“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哼,这小子也就算了,你看看你这头发,全都束起来还插着玉簪,这是出了嫁的女子才梳的发式。可我刚才说他是你汉子你不承认,说你是他小媳妇他也说不是。你看年纪也就十六七岁,难不成已经是死了男人,又定亲给他了不成?一定是不懂这些,胡乱梳的吧?再留心看一下你的样貌,那个鼻子那个眼,全都明白了。还跟我说什么南下回家,骗谁呢?”

完颜翎脸上发烫,低下了头。她自小就在女真部落长大,哪里懂得汉人女子这些繁琐的讲究?这个发式不过是她昨天在裁缝铺,看见店中老板娘的样子觉得好看,依葫芦画瓢摆弄出来的,哪想到却因此露了破绽。

断楼拱手道:“大师慧眼,翎儿她确实不是汉人,可我们绝非有意欺瞒。只因现在金宋两国交兵,汉人对女真人十分敌意。我二人初入江湖,本事又不高,不想惹出事端才易服行事,还请大师见谅。”

他做这番解释,虽仍是心有顾虑,隐去了二人的皇亲身份,但却句句都是实话。闲不住听完之后,脸色顿时舒缓,温言道:“这样啊,也难怪,现在金军大举南侵,搞得河朔地区的百姓是苦不堪言,你们这也是无奈之举。不过,刚才那番商旅的话,仍然是假的吧?”

断楼点点头道:“在战场上,是金人打宋人,可是在民间,却是宋人仇视金人,连带不是金人的女真人、契丹人、蒙古人都一并仇视,我们两个便是想多走走,多看看。至于那个沙吞风,是因为他的弟子要截杀一对母女,我们看不过就出手相助,这确实千真万确的。”说罢心中暗想:“四哥让我们来体察民情,这也不算撒谎,不算撒谎。”

闲不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道:“罢了罢了,因小见大,那黄沙帮在西域也确实没什么好名声,我就帮人帮到底吧。”

完颜翎和断楼喜道:“您肯收我们为徒了?”闲不住点头道:“肯啊,就是不知道你们肯不肯。”断楼道:“那当然是肯的。”闲不住摆摆手笑道:“你先别急,你不打紧,翎儿这么漂亮的姑娘,你舍得让她把头剃光?”

完颜翎一愣道:“大师,为什么要剃头啊?”闲不住道:“这不是废话吗?我是个和尚,你们要认我当师父,那不也得出家当和尚,当尼姑吗?”

断楼连忙道:“不行不行。”闲不住道:“怎么?她剃了头变丑了,你就不喜欢了?”断楼摇摇头道:“不是,翎儿就算剃了头,也是世上最好看的人。可我们要是出了家,我就不能娶她了,就不能……”

闲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看看完颜翎脸上荡出一片红晕,便敲敲断楼的脑袋道:“傻小子我逗你呢,和尚也可以收俗家弟子啊,我一个酒肉和尚,哪来那么多的破规矩。”随即正色道:“不过,和尚我自由散漫惯了,收徒弟什么的太麻烦了,我就教你一招保命的诀窍,至于能学到几分,那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二人大喜,下拜称谢。

闲不住伸出两根手指头,向着盘中夹起一粒花生米道:“小子看好了。”说着噗得一声,那粒花生被他食指弹了出去。断楼二人都还没有看清楚轨迹,便见花生米已经嵌入了木制的栏杆之中。上前轻轻一吹,顿时化为粉末,只在栏杆上留下了一个小指深的凹洞。

完颜翎拍手叫好,断楼又惊又喜,连忙请教。闲不住道:“这是我自创的一招,叫做盈虚洞天指,看似猛烈,实际上恰恰相反,乃是以柔克刚的路数。你看这粒花生米,若是用极刚极猛的力道去弹,力道固然大,可一碰到那栏杆,就非得四散碎裂不可。《易经》说:‘坤至柔而动也刚’。你得用一股徐徐的真气一直推着它,才能让力道充盈持久,就算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上,你也能发劲不止,更进一层。”

断楼心中默想,觉得甚是深奥,又忽然转念问道:“大师,您是佛门中人,怎么武功反倒是从《易经》里化出来的呢?”闲不住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又不是生下来就是和尚。我少年时其实是在紫阳山出家的道士,后来和一个叫铁冠道人的斗经文输了,我就弃道下山学孔孟之道,儒家经典也是一本不落地读完了,还考过探花郎。后来年纪大了,懒得争抢,这才入了佛门。”

他说得轻描淡写,断楼在一边已是惊叹不已,儒释道三家俱精,这番经历实在是非同小可。闲不住顿一顿道:“不过你说的也不错,这指法和我现在的武功路数已经大为不同,我也不常用了,不过是为了配合你的内功特点才教授的。记住要诀就是十六个字:非刚能刚,唯柔能刚。盈盈有余,徐徐而放。’”

说罢,抹抹嘴站起来道:“行了,饭也吃了,武功也教了,老和尚走了。”断楼急道:“大师留步,还有要请教。”闲不住皱皱眉头道:“小子,莫要贪多,这一招你练好,就已经能够武功大进了。”断楼摇摇头道:“晚辈怎敢贪得无厌,只是方才您提到内功,有一事相问。”

于是,便把冷画山教给的“顶不若下”那几句说了出来,请闲不住帮忙解一解。闲不住想了想,摇摇头道:“这是嫡传的奇门内功,我也不解其意,但细细揣度,应当就是更上一层楼的关键了。”说罢转头道:“惠岸?唉,惠岸去哪里了?”

断楼和完颜翎四下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惠岸已经不见了踪影。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天外有天:密会 二人惊道:“惠岸师父呢?难道被那个沙吞风趁我们不注意掳走了?”闲不住摇摇头道:“这世上能掳走他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随即叹口气道:“唉,他到底还是心结未了,此时应当已经回寺去了。”

断楼问道:“敢问大师在哪座寺院清修?日后我二人有机会,一定前去拜访。”闲不住道:“老和尚我游离四方惯了,去寺里反而找不着的,江湖广大,有缘必能再会。”说罢一挥袍袖扬长而去,断楼和完颜翎追出门,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二人这两天就见识了三四位远在自己之上的高手,早已不似初来乍到时那般大胆狂妄,心想反正所谓“探访中原武林”本来就是个幌子,还是低调行事为妙。于是,完颜翎也换了发式,绾个简单的双螺髻,束一根青丝带。至于那根白玉簪,想了想终究是舍不得摘,便依旧是斜插着。

两人就此继续行走。偶尔也想起沙吞风的去向,只怕他再邀高手来寻仇,也实在有些惴惴然,只能抽些时间加紧练武,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沙吞风此时实无心情再去管他们两个,他和徒弟们行了数里之后,来到大泽中新白虎庄处,却站在门口踌躇半天不敢进去。花斑蜥已经转醒,却是丝毫没有怨怼之情,问道:“师父,既然到了,为何不进去?”

沙吞风并不回答,只是心里琢磨道:“这一番来的都是一顶一的高手,必然要相互试探武功分个高下。若在平时我自然不惧,可现在有伤在身,真要露了怯,岂不叫人笑话我西域武功不如中原武林了?”冥想了一会儿道:“唉,有了!”回过头来笑眯眯地对花斑蜥和黑蜘蛛道:“徒儿啊,刚才师父一时生气,出手伤了你,现在可还疼吗?”

沙吞风本就相貌丑陋,平时板着一副面孔,倒也不觉什么,现在这一笑,反而肌肉抽动,比平时更多了三分瘆人。黑蜘蛛和花斑蜥不由得倒退了两步道:“师父,您有什么事就直接吩咐,别,别这样……”沙吞风笑道:“好!”便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说了一番。五人听了都觉得甚是荒唐,但师命不可违,便就答应了。

几人刚合计好,却听得背后有人高声叫道:“沙帮主和高徒既然已经来到,何不进来呢?”回头一看,却是一个模样英俊的男子,羽扇纶巾,笑盈盈地走了出来,便拱手道:“周掌门,别来无恙。怎么,倒是你出来迎客了?”

此人正是铁扇门掌门周若谷,他还礼道:“说来也是奇怪,这钱庄主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沙帮主快进来吧,柳先生已经在等着了。”沙吞风道:“那不敢耽误,周掌门请!”二人相互谦让着进了庄,走过几进跨院,面前屹然而起一座高楼,上题“得月阁”三个大字,端的是气派非常。

二人上了楼,进得中堂,只上座坐着一个青袍布衫之人,两鬓斑白,五柳长须,脚下布靴,文士打扮。见他手里捧着一盏茗茶正在细细品味,双目微闭,捻须浅笑,似是回味无穷。

此人面色温和,深情淡然,若不是知道根底的人,绝想不到他便是名震江湖的喋血苍鹰柳沉沧。

周若谷走上前去,轻声道:“柳先生,沙帮主来了。”

柳沉沧睁开眼睛,“哦”了一声,言道:“周掌门,这华山并非产茶之地,连那华山掌门方罗生都说无茶可送,你却能寻到这野茶,可真是辛苦你了。”

他看上去面容沧桑,可说话却毫无衰老之音,应当只有四十多岁的样子。

周若谷道:“不瞒您说,这茶在我饮来只有青涩苦口。也只有柳先生这般高雅志趣,才能品出其中的回味来。”柳沉沧轻轻摇摇头道:“不过是我一点怪癖口味而已,哪有什么高雅志趣?”转眼一看沙吞风还站在门口,笑道:“我真是入痴了,沙帮主请坐。”沙吞风“哎”一声,在下首坐下,黄沙五毒侍立背后,周若谷也拣个座位坐下。

沙吞风看看四周道:“这钱百虎也忒没个规矩,柳先生您都来了,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柳沉沧摆摆手道:“哎,钱百虎虽然自立门户,毕竟曾是白虎庄的人。我和那冷画山稍微有些恩怨,他要为旧主人出口气也是应该的。”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声音道:“我来迟了,请柳先生恕罪。”众人向外张望,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汉子,华裾珠履,大踏步而来,正是何路通。背后跟着一个身穿宝蓝缎袍的少年,英挺秀拔,双目炯炯有神,自然流露出意气风发之态。

柳沉沧看见这少年,微微怔了一下。何路通却已走到堂中,先对着自己做了一揖,随后拜手道:“嵩山派副掌门何路通,见过各位老友。”随后侧过身,伸手介绍到:“这位是……”那少年跨上一步,拱手道:“晚辈赵钧羡,见过各位武林前辈。”

“赵钧羡?”周若谷把名字念了一遍,问道:“那嵩山派掌门赵怀远是……”赵钧羡点头道:“正是家父。”沙吞风提声道:“哟,原来是少掌门啊,失敬,失敬啊。”拱手拜一拜,脊背却往后一仰躺在了椅子上,显然大不把这个少年放在眼里。

柳沉沧倒是眯着眼睛看着赵钧羡,伸手道:“少掌门请坐。”倒是把何路通晾在了一边,赵钧羡应一声,先请何路通坐了,自己便坐在最下手的座位上。柳沉沧问道:“不知少掌门今年多大年纪?”赵钧羡道:“晚辈是政和二年生人,至今刚不过十八岁。”柳沉沧点头称赞道:“好!果然少年英雄,只是不知为何令尊没有来呢?”

赵钧羡答道:“家父原本极想来助柳先生一臂之力,然而近日来家父练功正达关键之处,须得闭关修炼,因此不能前来。”

柳沉沧看看赵钧羡,再看看何路通,笑道:“赵掌门的武功已是江湖绝顶,还有什么可练的呢?只怕是令尊看不起我这个‘喋血苍鹰’的名号,不愿意与邪魔外道为伍吧?”

赵钧羡连忙拱手道:“柳先生误会了,此次您召集群雄,乃是为了家国大义,家父岂能不知,确实是练功入定,不能擅动。为表诚意,家父已授予我和何副掌门调动嵩山帮众的权力,自当全力以赴,协助柳先生匡扶天下。”

柳沉沧拍手道:“好!好!不愧是天阳剑赵怀远的公子,谈吐见识卓尔不凡,就是老夫见过的人中,也是绝无仅有的了。”他本是夸赞赵钧羡,却无意中把何路通、周若谷、沙吞风都算在这少年之下了,三人听着心中略有不悦,可也不敢说什么。柳沉沧叹口气,继续道:“六年前唐刀大会,我误伤了丐帮帮主莫落,确是因为初入江湖不懂规矩,一时失手才酿成大错。这些年来心中也时时悔恨,其实莫帮主大仁大义,我也是十分敬佩的,还请回去转告令尊,请他务必不要因此看错了柳某的为人。”

赵钧羡也再三谦敬了几句,说些“绝无此意”之类的话。四下看看,奇道:“听说今日是新白虎庄钱庄主做东,怎么客人都到了,主人却还没来呢?”话音刚落,只听得外面冷言高声道:“不速之客远来,主人还未煮好茶,怎么敢出来相见呢?”众人转头看,正是钱百虎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庄丁,正是路威、邱猛。二人手里各端着一个大盘,一个上面是一盏斗大的铜壶,另一个上面是五个海碗,乌黑暗沉,像是铁质的。

几人起身拱手问候,钱百虎一一还礼,只有柳沉沧坐着岿然不动。周若谷笑道:“钱庄主,我等虽说是不速之客,到底也是武林同辈。你就算不用美酒香茗来招待,也犯不着让我们喝凉水吧。”

钱百虎笑道:“周掌门哪里话,各位都是武林好手,我素来敬仰,怎敢怠慢。特意献上本庄的铜壶铁碗茶,请众位品鉴一二。”说着找个座位坐下,一挥手,后面路威提起铜壶,倒了满满五海碗。钱百虎接过托盘,口中叫道:“请!”手掌一转,在盘子边缘的一碗茶向着赵钧羡飞去,其他四碗却纹丝不动,连一滴水都没有溅出来。

众人看了,心中暗暗喝彩,这等精准的内功运作,实在非常人所能及,也知道钱百虎这是以铜壶铁碗来试一下众人的铜掌铁拳,试探功力的意思。赵钧羡年纪虽轻,这等江湖规矩自然知道,当下不敢怠慢,手掌一伸,散出一股氤氲柔气,那铁碗来势忽慢,稳稳地落在了他五指之中。柳沉沧翘拇指赞道:“朝日微澜,好俊的嵩山少阳掌。”

赵钧羡见他一眼看出自己的招式,心中也有些称奇,有意要试一试这位天下绝顶高手的本事,便道:“柳先生谬赞了,我是晚辈,怎敢先行饮茶,既然是钱庄主一番心意,当然还是您先享用。”

说着右手松开,左手一推,那铁碗便平平地飞了出去。柳沉沧一笑,伸出三根手指当空轻轻一点,铁碗仿佛撞上了什么东西一般,在离他指尖三寸远的地方悬空停住,动也不动,众人都是大异。柳沉沧道:“少掌门甚是有礼,但老夫方才已经饮过茶了。倒是沙帮主远道而来,必然口渴,这碗茶你先请了。”仍是三根指头轻轻一抚,那铁碗陡然加速,打着转向沙吞风飞去。

沙吞风见状,对身后弟子使个眼色,花斑蜥会意,那庞大身躯向前一站道:“我也渴了,我要喝水。”伸手就要去拿,沙吞风却咄一声道:“没规矩的东西,给我滚开。”在花斑蜥背后轻轻一拍,那花斑蜥竟似受了一股极大的力一般,向着侧面直飞了出去,落地之处已是数丈开外。沙吞风接过铁碗,几滴茶水泼了出来。

众人看他接茶碗这一手虽是平常,但能随手将几百斤重的一个人推飞出数丈,也是暗暗佩服。却哪里知道这是他们师徒商量好的,要让花斑蜥借势故意跳出去,以显沙吞风的手段。

沙吞风道:“我这徒弟不懂规矩,众位见笑了。只是我向来是个粗人,不会喝茶,还是何副掌门先请吧。”将那茶碗向天一抛,提起身边月牙铲稳稳接住,直接送到对座的何路通面前。何路通笑道:“沙帮主以铁铲送茶,果然豪爽,何某这里也要献丑。”手腕一甩两颗铁球飞出,只听当当当三声响,那茶碗已经落在了桌子之上,至于是如何从月牙铲上下来的,在场的除柳沉沧外,竟无一人看清,只见得碗中水面阵阵涟漪。

钱百虎道:“人都说嵩山副掌门何路通两只铁球就是第三只手,果然名不虚传啊。”何路通道:“过奖过奖,只是我虽粗懂些茶道,到底不如周掌门是真正的文人雅士,还是周兄请吧。”说完这话,也不送铁碗,显然是要看周若谷要怎样来取。

周若谷颔首道:“既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也不用什么功夫,竟就这样站起身走过去,将碗端了过来,笑呵呵地坐回座位上道:“大家都太过客气,好好的一碗茶这样推来推去,岂不都凉了。既然诸位不爱喝,那周某就笑纳了。”

众人看他端起碗来喝茶,都是疑惑:“难道他这样就露怯了?”正摸不着头脑,突然柳沉沧拍手道:“周掌门好内功。”还未明白,只见周若谷那个碗中竟是咕噜咕噜冒泡,上面蒸腾起阵阵水汽,像是烧开了水一般。周若谷放下茶碗,笑道:“原来这茶水还烫,不妨再晾一下,再细细品味不迟。”

众人看着那碗还在翻滚的茶水,心道:“难道他真能以内功逼热茶水?”自忖绝没有这般本事,高下立判,也不用再试探了。相比之下,柳沉沧刚才那手悬空停物,倒没那么出彩了。

柳沉沧似乎也看出来了,起身道:“钱庄主一番好意,怎么能让周掌门一人独享呢?来,我亲自为大家斟茶。”说着走上前几步,向那托盘上取过铜壶,伸手摩挲了片刻,微笑道:“钱庄主,你也忒小气些,这么大个壶,只装一碗茶吗?”将那铜壶放回了托盘。

路威奇道:“怎么会只有一碗,明明是满的。”伸手去摸铜壶的提手,却突然大叫一声,手里托盘铜壶全都丢了出去,咣当落在地上。众人都是一惊,钱百虎起身扶住路威道:“你这是怎么了?”路威道:“烫!太烫了!”摊开手来,只见五指已经起了三四个豆大的水泡,显然是烫伤了。

柳沉沧笑道:“哎呀,实在是对不住这位兄弟了。”捡起地上的茶壶,打开盖子,底朝上一倒,只见黑色的渣滓像是碎沙一样落在了地上,哪里还有半点茶水?

众人都捏了一把冷汗,这才知道柳沉沧刚才那几下摩挲,已经暗中用内力瞬间烧干了这一壶茶水,比周若谷又不知高出多少了。

钱百虎冷眼道:“柳先生果然功力高强,只是下手未免狠了些。”让邱猛带路威下去敷药,吩咐重新上茶,互相行礼自报门户姓名,这才算正式打过了招呼。

请过几巡茶之后,钱百虎问道:“诸位驾临,蔽庄蓬荜生辉,只是不知众位此来,所为何事呢?”周若谷道:“钱庄主,这次我们前来,主要是想您协助一件事情。”

钱百虎道:“哦?几位都是鼎鼎有名的江湖高手,联起手来也可算是天下无敌了,又何必加上我一个呢?莫非还有些什么年轻小儿,连柳先生都对付不了吗?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我自然不敢出手,也不会出手。”

柳沉沧岂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轻轻笑道:“陈年往事,哪里值得怀恨至今?况且我素知钱庄主重情重义,就算已经离庄,也定然不会对不起故人。你放心,我此次来,绝不是假你之手对付旧主,而是为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钱百虎虽然不通什么子曰诗云,但也是忠义好汉,一听这话,倒是有了兴趣。周若谷继续道:“如今,金国的女真人铁蹄南下,已占我大宋半壁江山。近日来我们接到消息,说金国的鞑子皇帝要立那汉奸刘豫做这河朔秦岭乃至山东一带的皇帝,这是以汉治汉的卑劣手段,岂能让他们得逞?”

赵钧羡倒未听说过此事,惊道:“还有这等事?”何路通道:“少掌门,此事绝密,故而路上没有交代。你想,他们立了刘豫做皇帝,那中原百姓必然减缓了对女真人的敌意,他们就可以逍遥自在了。”沙吞风道:“没错,就连我西夏地盘,恐怕都要受到大金的骚扰了。”

赵钧羡咬牙道:“女真鞑子,果然卑鄙无耻。虽然咱们的大宋皇帝昏聩无能,可他们如此猖獗,难道以为我中原武林也都是软骨头吗?”

柳沉沧点头道:“少掌门说得极是。柳某正是想聚集各方有志江湖人士,驱逐在河朔一带的女真人,一个不留地把它们赶回老家去,让他们见识一下咱们大宋男儿的志气,岂不痛快?”起身道:“现在不光有何副掌门和周掌门相助,这位来自西夏的沙帮主,也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愿意鼎力相助,不知钱庄主意下如何?”

钱百虎看他说得慷慨激昂,肃然起敬道:“柳先生,说句不该说的话,我以前一直以为这喋血苍鹰柳沉沧,是个阴险毒辣的小人。今日一见才知道,您才是真正的大义之人,实在是惭愧,请受钱百虎一拜,为往日的不敬向您赔罪!”

说着纳头便要下拜,柳沉沧连忙扶住他道:“钱庄主言重了,江湖之名都是虚妄,柳某做人只求问心无愧。”

钱百虎愈发敬佩,起身道:“新白虎庄上下,都听柳先生调遣。”赵钧羡喜道:“太好了,这样我们就更有把握了。”转身对柳沉沧道:“可是柳先生,这河朔地区女真人甚多,分布又杂,咱们如何下手呢?”

柳沉沧笑道:“这不劳少掌门费心,我正有一个绝妙的主意。”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狭路相逢:说书 断楼和完颜翎行了数日,算算时候,不久便是正式下册封诏书的日子,该提前去大名府看看。这刘豫向来穷奢极欲,筹备登基的时候不知又会搞出些什么名堂来。两人便不再耽误,一路向北,只想早一日赶到,办好了这差事,也能早日回到上京。

这一天,两人来到一个市井,正逢月中赶集的日子。只见街两边支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百货陈列,一应俱全,大至骡马牛羊,小至斗粟尺布,还有那说书的、卖唱的、耍猴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那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迎来送往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两人自小在女真境地长大,这般烟火气的集市还真是头一次见,兴奋地四处游逛。

自西周至唐代,这住人的“坊”和做生意的“市”都是彼此严格分离,半点都没有混杂。不但在四周围有隔墙或篱栅,门口还有专职卫士把守,启闭时间更是由官府统一规定。市场狭小,所有交易都必须在其中进行,大为不便。宋朝后,坊市和昼夜的界限逐步打破,商店摊贩随处可见,更有定期举办的集市,北方唤作“集”,南方称为“墟”,比往日更多了十分人气。现在此地虽然已经落入大金手中,但民间风俗依旧不改,仍是十分热闹。

两人买了些漂亮的点心和新奇的小玩意,在一个说书摊前停了下来。只见那说书先生身穿蓝黑长袍,胡须飘飘,嘴角一道疤痕,却仍是口若悬河,讲的是唐代年间薛仁贵征东故事。他一手持扇,一手扶腰作骑马装,口中模拟着马蹄飞快的声音道:“那薛仁贵单人独骑,到了那山前。您猜怎么着?他把这三百斤重的方天画戟往马背上一横,拿起腰间铁胆弓,搭起三支穿云箭,对着那山上的恶贼,铮!铮!铮!”口中舌弹咬齿,真似发出利箭离弦之声一般,引得看客一片叫好。他接着道:“那山上的四个辽东将领,头三个应声倒地,剩下那个吓得屁滚尿流,下马投降。从此军中传着两句话:将军三箭定天山,战士长歌入汉关!”

说着手中抚尺一拍,下面围坐着的众人爆出阵阵鼓掌喝彩之声。完颜翎和断楼看他讲得有趣,也拍手叫好,从怀中摸出两粒碎银,放在了他面前的铜盘里。那说书先生见状,连忙拱手谢道:“多谢这位公子和这位姑娘。我看您二位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不但是佳偶天成,而且前途无量,多子多福啊!”

两人到底年少,虽然知道这是生意人的恭维话,听了仍是欢喜,便又多给了些赏钱,说书先生连连称谢。完颜翎道:“先生,你这书讲得是好,可都是陈年旧事,不稀罕的,有没有新故事说来听听?”说书的唯恐失了大主顾,点头道:“这位姑娘想听新故事,有!”又把抚尺一拍道:“话说就是在今年,发生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那便是在黄葫芦口,韩天公和梁娘娘,大败黑珠子!”

他刚说了这一句话,台下便一阵叫好,显然是期待极了这一折故事。完颜翎和断楼听了却是哑然,问道:“先生,你说的可是黄天荡金宋两军交战之事?”说书的连忙竖起一根手指头道:“姑娘轻声,轻声啊!这里可是金人地界!”看看四周,接着讲了起来:“就在黄葫芦口,梁娘娘擂鼓战金山……”

二人见他讲得眉飞色舞,台下也是喝彩声不断,顿时兴味索然,坐了一会儿觉得甚是尴尬。断楼附耳低声道:“这里的汉人虽然归我大金治下已有数年,但心意不改,咱们还是快点走吧,以免节外生枝。”完颜翎也不想再听了,点点头正要起身,却听见说书先生一声长叹道:“可惜啊,女真人奸诈,输了这一阵之后,又打起了以汉治汉的主意,要立那奸臣刘豫当新皇帝呢!”这两句话直点“女真”二字,竟是丝毫不避讳了。

台下众人一阵惊呼,而后议论纷纷。断楼和完颜翎也是吃了一惊,互相看了一眼,都是疑惑:这册封刘豫为帝之事乃是绝密,诏书尚未下达,怎么这说书先生竟先知道了?台下一人起身问道:“说书的,你可不是在信口开河?”说书先生摇摇头道:“家国大事岂能玩笑?听说下个月就下诏书,要那刘豫世修子礼,忠以藩王室,明摆着就是要替女真人治咱们汉人哩!”

他说话甚是大声,引得周围那些摊贩们、客商们也都凑了过来,都是哗然。有人问道:“这样的大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说书先生道:“诸位可知血鹰帮?那乃是江湖四大高手之一的柳沉沧为首的江湖第一大帮,弟子遍布天下,就是那大金皇上身边也有一两个亲信。我就是听他们说的,还能有假?不但如此,我还听说,他们已经定好了都城,就在不远处的登封县,唉,想必这千年古城,要成了女真鞑子的安乐窝咯。”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声叫骂:“嘴上长疮的鸟贼,胡说什么?”众人一看,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满脸胡虬,头发散成细辫,显然是个女真人。

断楼和完颜翎并未出头,躲在人群中看见此人,暗暗吃了一惊道:“他怎么来了?”原来此人竟是讹鲁补。

他满脸怒气,走上前来一掌拍在桌子上道:“说书的,你再瞎说,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头?”说书先生笑道:“原来还藏着个鞑子,我就一把老骨头你任意拿去,可你能堵住这天下汉人的悠悠之口吗?”

讹鲁补本就不善言辞,火气又大,闻言更是怒不可遏,伸出手道:“找死!”抓住说书先生的衣领要将他提起来,却是提不动。说书先生冷笑道:“怎么,就你们会打架吗?”手里抚尺重重地打在讹鲁补的手腕上。讹鲁补负痛松手,引得周围人一阵叫好。

断楼看得分明,左推右搡挤到人群前,一把扳过讹鲁补的肩膀。讹鲁补回头怒目而视,见是断楼,立刻喜笑道:“巴……”可只说了一个字,就被断楼啪地打了一耳光,板着脸喝道:“没错,就是你爸!”说着左右开弓,把讹鲁补摁在地上打了起来。完颜翎站出来道:“诸位,我二人的亲朋好友都被这个女真人害了,还请先生赏个面子,将他交给我二人处置!”

说书先生看了完颜翎一眼道:“好,原来姑娘还是个女中豪杰。我也没什么本事,就交给两位处置了。”转身对众人拱手道:“诸位,今日在下出手伤了这个女真人,已经惹祸上身。在下一届江湖布衣,不愿连累大家,请大家就此散了吧。”说罢连摊子都不收,只拿着抚尺就走了。众人也都知道打了女真人非同小可,一哄而散,不过一会儿,偌大个集市便空无一人了。

断楼看看四周,一只手将讹鲁补提起,走到一道小巷中将他放下道:“讹鲁补将军,得罪了。”伸手在他的颈窝处一点,讹鲁补原本僵硬的脖子瞬间灵活,原来他方才被断楼点了哑穴,这才不能说话。

讹鲁补揉揉脸道:“将军哪里话,您方才也就用了不到一成的力,不然我这条性命已经不在了。只是末将不解,您为何要这样?”断楼道:“那个说书先生看似平常,实际上内功极为深厚,你必定不是他的对手。”讹鲁补道:“那难道连将军您都打不过他吗?”

完颜翎笑骂道:“你啊,脑子都不会转一转。就算我们出手帮你打赢了,集市上那么多人,咱们能轻易逃脱吗?”断楼点头道:“而且实不相瞒,我二人这一路来,遇见了不少中原武林的好手,几次差点丢了性命。若非有十足的把握,实在也不愿动手,只能出此下策了。”转口又问道:“别说我们了,说说你吧,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讹鲁补道:“一个月前您和公主殿下离开后,四殿下也渐渐向北撤军,念我们兄弟四人建有军功,便让我们到四处任职,我便是来此处任永兴军路猛安的。自恃有些武功,就没有带随从,四处闲逛听见这说书的乱讲便出手教训,没想到却丢了人。”

完颜翎微笑道:“讹鲁补将军,你这顿打算是白挨了。那个说书的,还真不是乱说。”讹鲁补惊道:“怎么,难道皇上真的要再立一个儿皇帝?”断楼沉吟道:“此时乃是绝密,原本不该就此对你说,但不知为何民间居然已经散布开来,还是小心为妙。”于是,便将如何密旨册封、二人为何出行,以及方才那个说书人内容中的纰漏一一告诉了讹鲁补。

讹鲁补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都混乱了,好半天才捋清楚,问道:“那就是说,本来定的都城是大名府,可这个说书人说的地方却是登封,这真是奇怪了。”断楼点头道:“没错,这其中必有蹊跷,只怕我们要去登封走一趟了。”抬头看了一眼完颜翎。完颜翎道:“虽然我也不喜欢那个刘豫,但就怕此事会对我们大金不利,还是有必要去看一下。”

讹鲁补自告奋勇,想要同去。断楼谢绝道:“方才那个说书先生提到了什么血鹰帮,这血鹰帮帮主柳沉沧江湖人称喋血苍鹰,只怕并非善类,我和翎儿好歹算是半个江湖客,两个人反而方便些。你还是加紧上任,以防各地出现暴乱。”讹鲁补想想,觉得有理,便叮嘱一些千万小心的话,便和二人分道扬镳了。

断楼和完颜翎打定了主意,问清楚道路后,便折返回西南方向,两人两骑轻装而行。一路上的风景没什么异样,但同行的人却渐渐变化。河朔地区的居民以汉人为主,女真人甚少,这一路上却越走见得越多。一问,都是在原来的地方受尽排挤,听说要立儿皇帝,举家迁徙来登封的。二人越发觉得事情有所古怪,一刻也不敢耽误,几乎是昼夜兼程,赶到了登封。

登封虽是千年古城,但自殷商以来,并没有哪朝哪国在此定都,因此算不上多么繁华,却是山清水秀,连街坊中也透着一股书卷气。断楼和完颜翎随着一批女真人入城,却是半点建都的样子都没有。问遍了街坊四邻,都说不知道。又过了几天,却突然传出消息,说是刘豫要在嵩山脚下修一座皇宫,好继位之后立刻行封禅大典,并附带专门让女真人居住的土地、房舍。

完颜翎暗自好笑道:“这刘豫就当个儿皇帝,还搞什么封禅大典?就是他有这个心,恐怕也没那个胆,叔皇也不会允许。如此看来,只怕连带要在登封建都的消息也是假的了。”

断楼也以为然,道:“既然是假的,那咱们就更要一探究竟了。看看到底是谁在搞什么鬼把戏。”两人商量一番,便都换上了女真平民的衣服,头发也都弄得乱蓬蓬的。完颜翎摘下发簪,轻轻道:“簪子啊簪子,你乖乖待在包袱里,可不许乱跑!”装回了那个小盒子里。断楼在一旁看着好笑。两人便随着一拨百十人的小队,赶往嵩山。

嵩山位居五岳中央,北瞰黄河、洛水,南临颍水、箕山,自古便是佛道圣地。此时六月未过七月将至,夏木仍盛秋风已起,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断楼和完颜翎毕竟学过武功,腿脚比一般人都快一些,渐渐把众人都甩在了后面。二人一路北上,自以为中原好景见过了不少,可跟嵩山的一石一木比起来,似乎都黯然失色。断楼自幼饱学诗书,见此景不禁道:“这般秀丽风景,难怪前人说:嵩峰三十六,皆在青云端。宿昔望见之,恨不生羽翰……”

“卷脔尘土中,日月如波澜。迩来老将至,更觉行路难。”两人一惊,回头看时,从山后转出一个蓝袍玉冠的公子,英俊潇洒,正是赵钧羡,接口道出了断楼所念诗句的后两联。

二人自然不认得他,但看到后面跟着的那名老者,却是又吃了一惊,那人下巴长须,嘴角一道疤痕,居然是他们前几日见到的说书先生。那日二人衣着华丽,现在为掩人耳目却是一身破烂羊皮短褂,还故意弄得灰头土脸,那老者哪里还认得出来?

赵钧羡看看两人,笑道:“原来女真鞑子中,也有人懂诗词歌赋,只可惜在你们嘴里念出来,那可真是糟蹋了这些字句了。”一挥手,周围山坳中站出来数十名持刀的紫衫人,把断楼、完颜翎还有另外那百十个女真人都围了起来。这些人都是一些平民百姓,哪里见过这般阵仗,有几个年轻女子已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断楼看到这般场景,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站出来对赵钧羡道:“好啊,原来是你们在搞鬼,故意把女真人都骗来,难道是要斩尽杀绝吗?”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狭路相逢:交换 赵钧羡瞟了一眼断楼,笑道:“不愧是懂些诗书的人,脑子也不算傻。但我等与你们这些蛮夷不同,斩尽杀绝什么的倒也做不出来,只是此地乃中原汉人居所,不欢迎你们,请你们滚回老家去。路途遥远,就由我们嵩山派送你们一程。”

随后一挥手,那些紫衣人手里提着绳索冲了上来,粗暴地拉扯着那些女真人。一个小女孩看见父亲被摁在了地上捆绑起来,被这番景象吓哭了,拉着母亲的手不肯松开。做母亲的拼命哀求,紫衣人置若罔闻,一把将小女孩扯了过来,母女两个人都跌倒在地,满脸血污,哭泣声中,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血水。

断楼见状,怒斥道:“你给我住手!”脚一踏跳上前去,伸开五指捏住那个紫衣人的手腕,发狠一扭。只听咔吧一声,那紫衣人的臂骨登时断裂,痛不可当,躺倒在地打起滚来。断楼也不理他,和完颜翎一同扶起那对母女,轻声安慰着。

其他紫衣人见突然生变,连忙围了过来。赵钧羡脸色一变,上前检查了一下那名弟子的伤势,对身边的老者道:“斐伯,你照看他一下。”起身看看断楼,只见那些女真人似乎是找到了庇护,都躲在他二人身后,畏畏缩缩地看着。

赵钧羡冷笑两声道:“好厉害的分筋错骨手,原来鞑子中间,也有懂外家功夫的人。”断楼瞪了他一眼道:“你们汉人口口声声说自己以和为贵,把我们叫做蛮夷。我们是蛮夷不假,可是这些人不是和你们打仗的官兵,都只是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是奉了大金皇帝南迁的旨意才搬到这里来的,只不过是想好好过日子,又做错了什么?你们在各地排挤他们不算,还要把我们诓骗到这里来如此对待!我素来听说嵩山派是名门正派,原来是不敢找官兵动手,只能欺负平民百姓的欺软怕硬之徒。”

赵钧羡闻言变色道:“住口!”伸掌拍在山石之上,顿时裂开一条极长的缝隙,显然内功修为不弱。他走上前两步来到断楼面前道:“你们金兵入侵的时候,每到一处便大肆屠戮,滥杀无辜,你们女真平民是平民,难道我大宋的平民就不是平民了吗?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说着,赵钧羡伸出手指着那名被折断手臂的弟子道:“他叫张大宝,开封人氏,他眼看着自己全家十二口被杀,还得咬着牙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这才投奔到我嵩山派。”又走到一人面前道:“他是李三娃,大同人,金军屠城的时候,他是趴在自己两个女儿的尸体下面才躲过一劫的!”

他越说越激动,脚下快步走着,嘴里念着每一个人的名字、来历、死去的亲人朋友,说得清清楚楚。那些嵩山弟子本来都蒙着面,此时也留下了眼泪,湿透了面巾。赵钧羡停住脚,对着断楼道:“我只把你们赶回老家,已经是很客气了。要是按照柳先生的意思,一个一个全都把你们杀了!”

半月之前,断楼在新白虎庄已经听钱百虎说过了类似的话,但当时仍是斗口。现在亲眼见到这些死里逃生之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念头一动:“我在中都帮忙训练了四万的军众,虽然叮嘱他们不要为祸平民,但战场上真杀红了眼,我难道真的撇得清这血债吗?”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审视和怀疑中。

突然,那些女真人中一个汉子跪了下来,对着嵩山弟子猛地磕了几个头,磕得血流满面。他直起身道:“我们的皇上派的兵,害死了你们的家人,你们要报仇是理所当然的。你们杀了我吧,但是请放过我的妻子和女儿。”说着又是拜了下去。

女真汉子马背上长大,铁骨铮铮,除了天地鬼神父母,就是死都不会下跪,可现在为了自己的妻子儿女,这命和这跪也都舍出去了。呼啦啦一大片,那些中年的汉子们全都跪了下来,任他们的家人在一旁拉扯,也岿然不动。

这突如其来的场景,赵钧羡也一时手足无措。斐伯见状,走上前来道:“少掌门,不可心慈手软。”赵钧羡道:“斐伯放心。”回过身背对着众人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要你们的命,那些害人屠城的金兵,我嵩山派自有一天会找他们算账。”

“这些人都失去了牛羊和草场,你现在让他们回去,和要他们的命有什么分别?”

赵钧羡回过头,看见人群中站起了一个破烂衣服的人,正是一直跟在那个出手伤人的小子身边的人,自然便是完颜翎。只是她改换了衣着面貌,又一直没有说话,因此直到这一开口,赵钧羡才发现她是个女子,不由得微微一愣,于完颜翎方才说的话也是不甚明白,便问道:“你说什么?”

完颜翎走出人群道:“少掌门,对吧?这些人南迁的时候,家里所有的牛羊草地都被收走了,换成的钱都已经在这里买了土地和种子,这两年先旱又涝,收成不好想必你也很清楚。现在让他们回去,手里的钱可能连两三只羊都买不到。眼看着要入秋,紧接着就是冬天。极北苦寒之地可与你这嵩山福地不同,泼出去的水还没落到地上就能冻成冰,你这不是想让他们活活冻死、饿死吗?就算勉强撑过去了,这私自返回无异于抗旨,还活得了吗?”

赵钧羡自幼在嵩山长大,只是练武习文,连当地的农桑耕织都不太清楚,游牧之事更是一窍不通,自然完颜翎说什么就只能听什么,不禁犹豫了起来。他看了看这些女真人,又看看嵩山弟子们的眼神,咬咬牙欲道:“你们的死活与我何干?”却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完颜翎见状道:“这样,你把他们都放了,我们两个留下。”断楼看了下完颜翎,见她眼神坚决,便起身站在了她的身边。

赵钧羡看看两人,奇道:“你们?”完颜翎道:“放心,不会让你吃亏的。”伸手在身边山石的泉眼中接过一捧水,在脸上擦洗了几下,露出眉眼如画。斐伯大惊道:“你……你是?”完颜翎轻轻一笑道:“说书先生,别来无恙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金盒子扔给赵钧羡道:“自己看吧!”

赵钧羡正要打开,斐伯一把按住道:“少掌门小心,这人我见过,有些身手,这匣子里说不定有暗器。”断楼笑道:“拿金匮玉碟装暗器,未免也太奢侈了吧。”

两人都是一惊。这“金匮”“玉碟”都是皇家之物,能用金匮装的已然不是俗物,而要是里面装了玉碟,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块小小的白玉碟,上面写着“丹翎”二字。赵钧羡抬头问道:“你叫什么?”断楼道:“我汉名断楼,女真名唐括巴图鲁,她叫完颜翎。”

完颜乃是金国国姓,这一来二人心中便再无疑惑。赵钧羡看看完颜翎道:“原来你是金国的丹翎公主。”完颜翎点点头。这个封号是一生下来就有的,只是周围的长辈兄长都叫她小名,这封号倒很少有人提起。

二人又看看断楼道:“那这位想必是……”断楼从包中拿出一块包金特令丢过去,斐伯接过来一看,只见背后赫然刻着“大金第一勇士国论忒母勃极烈唐括巴图鲁”两行字,冷笑道:“原来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大金第一勇士,不知来此所为何事啊?”至于“国论忒母勃极烈”什么的,他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便只能如此称呼。

众人得知二人身份,也是半惊半疑,议论纷纷。断楼看赵钧羡和斐伯都攥紧了手里的兵刃,便伸开双手道:“你们不用惊慌,我们两个是自己来的,没有援兵,也没有埋伏。不然,你们这些人也早就……”他本想说“死了”,可看看面前这些死去了亲人的嵩山弟子,竟是说不出来。

完颜翎道:“别问那么多,就问我们两个人,能不能换这些人。”赵钧羡低头沉吟,完颜翎继续道:“我是太祖的亲生女儿,当今皇上的亲侄女。他母亲是我姑姑,大金元帅兀术是我哥哥。以我们两个为筹码,随便要挟些什么,不必你们这样快得多?”

赵钧羡和斐伯对望了一眼点点头,挥手要放这些女真人走,却是一大半不肯走。他们原本藏在二人后面,现在却一层一层地把两人围了起来,有些对峙的意思。完颜翎和断楼解下背后的包裹,把所有的金银都取出来,塞到他们手里道:“兄弟们,别担心,我们死不了。这些盘缠不多,充作回家的路费吧。”

两人让了几让,仍是不肯走。斐伯见状一挥手,那些嵩山弟子上去拖的拖,拉的拉,把这些人都拽走了——他们国恨家仇系于一身,原本恨不得立刻杀了这些女真人,只是嵩山派对他们有救命之恩,少掌门之命不能不从,可这拖拽里下手就不顾什么轻重了,不一会儿就演变成了一半厮打、一半拉扯了。

断楼见状道:“少掌门,你们可不能出尔反尔。”赵钧羡道:“这个你放心,我嵩山乃是名门正派,不会干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情。把这些人送出登封地界后,我自然会放他们走。受伤的给药、腹饥的给干粮,保证他们毫发无损地回去。”转身拱手道:“斐伯,麻烦您亲自走一趟。”斐伯点点头,吩咐几个好手留下来保护少掌门,便让众人把手里的刀剑都扔在一边,只拿着软绳圈着那百十号人,下山去了。

两人见众人走得远了,声音也听不见了,长出了一口气,走到赵钧羡面前。断楼道:“少掌门果然侠义,在下佩服。”赵钧羡不冷不热道:“伤害无辜本就不是义士之举,你们皇上、将军、金兵是畜生,我们总不能也当畜生吧。”

完颜翎身子抖了抖,面色一阵发红,终究是忍住没有发作,伸出手道:“你说话算数,我们也言而有信。你把我们两个抓起来,我们绝不反抗。要让金军退兵也罢,女真人停止南迁也罢,我们一定配合。”

话音刚落,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放声大笑,渺渺传来,似乎离得甚远。

二人抬头,赵钧羡回头,只见远处山尖上站着一人,挥袖轻轻一跃,飘然而至,稳稳地落在地上,手持两个铁球,五短身材。赵钧羡连忙拱手道:“何大哥。”正是何路通。断楼想起几个月前在黄天荡,也是有这样一个人影使用传音入密之术,被沙吞风称作何副掌门。现在他又露这一手,想必正是此人无疑了。

何路通略微皱皱眉头道:“少掌门,你的心肠也太软了些,这两个鞑子的话能信吗?就算他们真的肯配合,可那老贼吴乞买真的就肯因为他们两个,对咱们做出妥协吗?他和那个乌珠子,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随后附耳道:“还有以后,您在外面能不能还是叫我副掌门?不然怪没面子的。”

赵钧羡沉吟了一会儿道:“他们两个都是皇亲国戚,而且地位都不低。那个姑娘还是金国的公主,我想……”何路通连连摇头,打断道:“我的少掌门啊,你还是太天真了。这古往今来,皇亲之间自相残杀的事情还少吗?咱们汉人都这样,更何况他们还未开化的女真人?别说她只是个公主,她就是贵妃皇后,也不一定有用。好好,就算退一步讲,金国同意了咱们的条件,可要是咱们一把他俩放回去,金军就大举攻山,那嵩山派几百年的基业,岂不是就毁于一旦?”

赵钧羡到底年轻,哪里想得到这些,慌道:“这……我一时心软,没想到这么多……”何路通捻捻鼻子下面的两搓胡须道:“少掌门毕竟涉世未深,这也是难免,难免啊。”

断楼道:“大军绝对不会事后报复的,我向你保证。”何路通呲牙笑一声道:“你保证?你保证得了吗?”

完颜翎听着何路通指名道姓地辱骂兄长和叔叔,早就生气了,此时看他眯着眼睛摇头晃脑,一副欠揍的表情,忍不住指着何路通的鼻子道:“臭矮子,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我完颜翎一口吐沫一个钉,说不会报复就一定不会报复。给个痛快话,老鼠摸胡须,你装什么圣人啊,还摸!一共就那么几根,有什么好摸的。”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狭路相逢:力搏 何路通大怒,气得面色通红,鼻下两捻鼠须抖了起来。他武功高强,面容也算英俊,就是天生身材矮小,两下一站还没有完颜翎的个头高。若是当着面,旁人都敬畏他的身手和地位,称呼一声飞天铁拳何副掌门,背后有好事的便直道“飞天矮子”,何路通自然知道,深以为忌,听完颜翎这么一说,不由得暴跳如雷。其实完颜翎初入中原,哪里知道这些莫名其妙的外号,不过是被气到了,随口一说而已,没想到正犯了他的忌讳。

何路通把牙咬得咯咯响,冷笑道:“好啊,小娘们胆子不小。没错,我是矮子,那看我把你两条腿砍下去,让你也变成矮子!”

说着手腕一抖,断楼见两块黑影刷刷闪出,惊呼道:“翎儿小心。”向前沓沓跨出两大步,一把将完颜翎推开。只觉呼呼两股劲道刮过,完颜翎小腿裤子已经被剐烂,连带着里面的皮肉也被蹭破一大片,渗出密密的血点。完颜翎都还没感到疼痛,便听见身后当当两声巨响,回头一看,两颗小孩拳头一般大小的黑球已经深深地砸进了山石之中。

断楼又惊又怒,连忙带着完颜翎跳开数丈,喝道:“突然出手,算什么英雄好汉?”何路通走上前去手一挥,那两颗钢球便嗖得弹出,回到了他的手中,对二人道:“我就出手了,你又能怎么样?我不但要对你们出手,你们刚刚换走的那百十号女真人,我也一个不留!”

三人闻言,都是大惊。赵钧羡上前拉住何路通的衣袖道:“何大……副掌门,这未免太过分了吧。”何路通道:“少掌门,咱们几日前在得月阁可是商量得好好的,你怎么说变就变了呢?”赵钧羡道:“我们什么时候这么说过?柳先生不是说,要把他们送回老家去……”

话还没说完,何路通哈哈大笑,赵钧羡不明所以。完颜翎听得明白,冷冷道:“少掌门,你心地太好,自然听不出这歹毒之语。这位何副掌门说的老家,可不是辽东呢。”

何路通道:“没错,你这小娘们倒是聪明,这老家你一旦去了,可就回不来了!”赵钧羡心中一吓,急道:“副掌门,不可啊。这……这太……”何路通道:“少掌门,无毒不丈夫。你对这些人心慈手软,难道以为他们会念你的好吗?”看赵钧羡仍是犹豫不决,便道:“这样,你不必亲自动手,交给我就好,我现在就下山杀了他们。”

说罢,抬腿就要走,却听见一声喝道:“站住!”断楼拔剑出鞘,轻声对完颜翎道:“我把他引开,那个少掌门人不错,你找机会赶紧走。”在她腿上一拍,起身离开。完颜翎有些疑惑问道:“什么?”见断楼不答,负痛想要站起来,却是两腿发麻,动也动不得,骂道:“断楼你个骗子,快给我把穴道解开!快点啊,你听到没有?再不过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断楼却是充耳不闻,地上捡起一把厚厚的钢刀,走上前两步,站到何路通面前道:“想动他们,先过了我这一关。”何路通呵呵笑道:“就你?还用不着我出手……”话音未落,突然断楼伸出左手,拇指捻着食指中指一弹,一股凌空劲力激射而出,噗地正中何路通心口。

何路通早就看见,但他自恃武功高强,便运足内力轻轻接下了这一指,笑道:“原来你还懂点内功,只是认穴的本事差了些,这心虽是五脏之首,可周围没有什么穴道。就凭你这一指的功力,难道还想把我整个人打穿不成?”

断楼叹口气道:“师父说得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今日怕是活不成了。”说罢低眉垂脸,似是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何路通打量了一番,见他一手拿剑,一手仍伸出二指对着自己,想来绝无第三只手能再出什么奇招,便长出了一口气。

赵钧羡原本担心他受伤,见他并无大碍,便放下了心。瞥了一眼,奇道:“何大哥,你心口怎么还有一粒小石子?”

何路通一惊,低头一看,断楼笑道:“晚了!”他刚要伸手,便感觉当胸“膻中穴”处被重重地打了一下,顿时气血混乱,跌坐在了地上,心中暗想:“完了完了,小河沟里翻了船。”这膻中乃是周身三十六处死穴之一,他若是运足内功,自然打多少下都不怕,可方才断楼两句话示弱,引得他释放了真气,便与常人无异,这一下只怕性命要没了,顿时面如土色,也不知是因为受了伤还是吓得。

赵钧羡怒道:“你暗器伤人?”断楼道:“这个矮子刚才那两颗铁球可比我狠多了,要不是躲得及时,翎儿两条腿可就废掉了,这叫一报还一报!”

赵钧羡怒道:“你暗器伤人?”断楼道:“这个矮子刚才那两颗铁球可比我狠多了,要不是躲得及时,翎儿两条腿可就废掉了,这叫一报还一报!”赵钧羡拔出剑来,身边几个弟子也是一拥而上,将断楼围在核心。断楼暗暗着急,要是过得片刻何路通醒过来,那就糟了。

他刚才这一手,便是数日前跟闲不住和尚学到的盈虚洞天指。自从和闲不住分别之后,一边赶路,一边勤学不辍。他天资聪敏,很快基本的要诀就掌握了,让暗器徐徐用力甚至半路转向都不成问题。然而这一招威力极大的地方还是在内功深厚,却绝不是一年半载能练成的。他见识了何路通的铁球功夫,自知硬拼远远不如,便偷个机灵,捡了一块小小石子在手上,这么一发,先不打何路通要害,只轻轻让石子贴在他的身上。等何路通放松警惕后,再推动石子转向,击他膻中大穴——若是他已经功力深厚,何路通自然已经没了命,但他到底还不到火候,只能让他晕眩一会儿。

何路通打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居然毫发无损,摸摸胸口也不疼了,在地上拾起那枚石子,想了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被戏弄了,怒道:“少掌门闪开,我来杀了这个小贼!”这倒正和断楼心意,便对周围人道:“听见没,你们副掌门要亲自出手!”使个醉鹤身法钻了出去,来到何路通面前,握剑以待。

何路通骂道:“臭小子。”双手一甩。断楼知道他铁球来势猛,自己动作慢不得分毫,可是清玉剑又太软,便只得拿一把钢刀来抵挡。只见眼前黑影闪动,破空霹雳之声不绝于耳,明知他手里只有两个铁球,空中却好似同时有几十条轨迹一般。好在他眼力和手里速度都是一流的,勉强还能接得住。两人相隔丈余远交锋,谁都没碰到谁,却都是连手臂的影子都看不见,只听得怦怦铮铮金属相撞之声不绝于耳,还有在正午日头下仍耀眼可见的火花。

钢刀到底沉重不称手,更何况又是这般不断地挥动。因此过不十几个回合,断楼便有些体力不支,手中速度渐渐跟不上了,好几次都在面门前才挡住。可何路通却是越战越勇,毫无疲惫之相,断楼又惊又疑,心道他每次抛出铁球都要用内功抓回去,就连师父都说这是极耗真气的,可这都十几个回合过去了,难道他内功是用不完的吗?

然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得把何路通引开,这样完颜翎才有一线生机。于是且战且退,口中挑衅道:“还说什么嵩山派副掌门,难道你就这点本事吗?”一边说着,一边向远离完颜翎的方向退去。何路通浑然不觉,便也步步紧逼,斗得来了兴致道:“好小子,还嘴硬,我看你嚣张到何时!”

说着两手一招,在半空中的铁球倏然跳回。何路通顿了一下道:“小子,看这招你接得住吗?”双臂抡起,动作全然不似方才掷手那般潇洒迅疾,反而大开大阖,眼看着是要用强力了。断楼不敢大意,连忙后退几步,举刀来挡。只听啷铛一声震动,自己虎口开裂,一股鲜血流出,那片厚厚的刀刃竟然断裂成了两半,掉在了地上滚入深谷,自己手中只留下短短的刀柄。

这一击实在高明,引得嵩山弟子连声叫好。

何路通笑道:“小子定力不错,下一招我看你拿什么接。”刷得一下又是铁球飞出,断楼忙不迭,只得向背后随手抽出一把剑,又是一声震响。众人都是一愣,只见断楼手中拿着一把黑剑,那两颗铁球竟然牢牢地粘在了剑尖上,任何路通怎么挥手都不回去。

断楼一看,顿时明白了,摘下铁球攥在手里道:“我还以为真的是你内功高深,原来这两个劳什子是用极纯的玄铁打磨。想必你那两个护腕也是磁石打造,所以才能让这两块铁球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现在碰上正好我这把剑也是天然磁石打造,铁球收不回去,你没办法了吧?”一甩手将铁球丢入深谷之中。

他嘴上满不在乎,实际上心中想:“磁石能吸也能斥,捉摸不定,就算借一点磁力,能将铁球使得如此出神入化,也是我万万不可及的了。”

何路通用磁石护腕也不是什么秘密,他也未刻意隐瞒过,此刻也不屑于解释。但听到断楼说他的剑是用天然磁石打造,而且引力如此之强,心惊问道:“难道你是华山派门人?不对,方罗生老头虽然为人好色不正经,但绝不会将镇派之宝送给你这女真人!”

断楼哪里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想必是认得自己手里的剑,这是母亲家传的,跟华山派有什么关系,便道:“天下黑剑又不是只有这一把,怎么就说我是华山派的?”

何路通冷笑道:“天下黑剑确实不算少,但都不是俗物,用如此上品的天然磁石打造的,那就只有华山派的墨玄剑,你敢说这不是墨玄剑吗?”说着顿悟道:“是了是了,当年朱荡山夺取华山派,这两把宝剑已经遗失,华山派苦寻二十年,却原来被鞑子夺走了。”

何路通冷笑道:“天下黑剑确实不算少,但都不是俗物,用如此上品的天然磁石打造的,那就只有华山派的墨玄剑,你敢说这不是墨玄剑吗?你背后还有一把白色的剑,是不是清玉剑?”

断楼一惊,心道自己这两把剑的名字居然被他说中,难道母亲真的是华山之人?赵钧羡走上前两步,对何路通道:“何大哥,我记得当年父亲说过四岳共助夺回华山之事……”何路通顿悟道:“是了是了,当年朱荡山夺取华山派,这两把宝剑已经遗失,华山派苦寻二十年,却原来被女真鞑子夺走了。”断楼一惊,心道自己这两把剑的名字居然被他说中,难道母亲真的是华山之人?但母亲是从辽国跑出来的,是否来自契丹人之手也未可知。

赵钧羡走上前两步,对何路通道:“何大哥,我记得当年父亲说过四岳共助夺回华山之事……”何路通顿悟道:“是了是了,当年朱荡山夺取华山派,这两把宝剑已经遗失,华山派苦寻二十年,却原来被女真鞑子夺走了。呔!三个月前沙帮主说曾在黄天荡和使用黑白双剑的一对男女交手,我还远远地见到,难道便是你们吗?你叫断楼?”

这沙帮主自然便是沙吞风,断楼也不再隐瞒道:“没错,我们两个确实和沙吞风交过手,唐括巴图鲁是我的女真名,断楼是我的汉名。”何路通冷笑道:“好啊好啊,这当真是冤家路窄,那就新仇旧恨一起算吧!”转头对赵钧羡道:“少掌门,三个月前我和武林同仁前去黄天荡相助韩世忠将军,就是这两个人从中作梗,使得大军功亏一篑,你还要手下留情吗?”

赵钧羡半惊半怒,提剑指着断楼道:“好啊,亏我还以为你是个好汉,大言不惭地跟我说什么不要滥杀无辜,原来你也是金兵贼子。”断楼百口莫辩,又心中确有愧疚,索性恶人做到底,道:“没错,我不但杀了宋国的人,还抢走了大金国的漂亮公主,本来想跟金国皇帝换两个钱,没想到这个傻女子还缠上我了。”

完颜翎在一边听得真切,她岂能不知道断楼这是要撇清他二人的关系,泪水流了出来,却哽咽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道:“断楼,你……你……”赵钧羡见状,顿生怜悯道:“姑娘放心,我这就替你杀了他!”

断楼此时手中流血,剑都拿不稳了,不如空手一搏,反倒有一线生机,便哼了一声丢掉手里的剑,连背上的剑也接了下来放在地上。一手出拳,一手竖指,向着赵钧羡攻来。赵钧羡光明磊落,虽已认定他是金兵走狗,但见他空手来斗,也不愿意占什么便宜,便也丢点了剑,用嵩山少阳掌对敌。

赵钧羡的掌法是嵩山派祖传的武学,他又自幼苦练,出手剑一招一式严丝合缝,不漏丝毫破绽。断楼学的掌法就要杂得多了,却都不成体系,只能一手醉鹤拳,一手洞天指,全靠临场随机应变,见招拆招。好在他内功底子远胜赵钧羡,因此两人你来我往拆了数十招,竟是不分胜负,谁都占不到什么便宜。

何路通见状,笑一声道:“少掌门,我来帮你。”飞身而起,却不是去助阵赵钧羡,而是一下子笼在了完颜翎的顶上。完颜翎不提防,惊叫一声,却被何路通点住穴道,两指捏住喉咙,顿时一动也动不得,被何路通提着站了起来。

断楼和赵钧羡见状都是一惊,同时收了手。赵钧羡连忙高声道:“副掌门,这位姑娘是无辜的,你不要伤她。”何路通笑道:“少掌门你就是太善良,你看着小子,他要真像自己说的那样不在乎这个可人儿,怎么会停手呢?你岂不是早就中招了?”

断楼怒喝道:“姓何的,你卑鄙!”何路通道:“骂得好,你接着骂,我……哎哟哟!你这小娘们干什么?”顿时疼得嗷嗷乱叫。

完颜翎性情刚烈,哪里是能叫旁人挟持的?虽然被点了穴道,但嘴还能动。趁何路通不注意,一张口狠命咬住了他的拇指,一下子咬穿了血肉,咬在了骨头上,就此绝不松口。众人见此变,惊慌失措,也不敢上前相助。

何路通痛不可当,又不敢硬扯。咬牙道:“小娘儿们,我砸死你!”右手紧握一颗铁球,向着完颜翎天灵盖砸去。断楼惊道:“不要!”冲上前去,却已是来不及了。

忽然,一阵暖热的劲风激射而来,一下子打在何路通的手臂上,铁球脱飞了出去。何路通一惊,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又是一道细细的暖意,正中完颜翎“颊车穴”。完颜翎的嘴顿时松开,断楼连忙上前,将她抢了下来。

赵钧羡看得明白,对着远处连忙下拜道:“爹,您怎么来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嵩阳密室:三招 那些嵩山弟子见赵钧羡下拜,也都纷纷跪了下来,一个声音传来道:“你还知道我是你爹?我还以为你想把我气死呢。”

断楼将完颜翎扶住,解开她的穴道。完颜翎啐一口道:“呸!人丑心恶,连血都是脏的、臭的。”抬头道:“你刚才点我的穴道,是什么意思,怕我拖你后腿吗?”断楼一边点头一边低声道:“是是是……不不,不是。哎呀姑奶奶,现在你就别跟我计较这个了,还是先想想怎么应对眼前的局势吧。”

二人抬头一看,一个身穿灰色长袍、头戴方巾的老者踱着步走了上来,见他虽然长髯垂胸,可须发中没有一丝白色,精神矍铄,显然是常年习武的结果,再加上刚才那远远的两下,功力更在何路通之上。

完颜翎对断楼轻声道:“你记不记得闲不住大师之前说过的一流人物?”断楼点点头,他自从连败给钱百虎和沙吞风之后,一路上便时常留意打听武林江湖事。河南乃是人文初祖之源,人杰地灵,武林门派甚众,可鼎鼎有名的也就只有少林、青元、嵩山三处而已。既然赵钧羡是少掌门,那面前这个老者,必然就是嵩山掌门、江湖人称天阳剑的赵怀远,按照闲不住和尚的说法,是“一流人物”。

赵怀远还离着众人几丈远,却也不卖弄轻功,只是背着手,慢慢地走到了赵钧羡面前,张嘴想要说什么,又摇摇头叹口气道:“你啊,何必呢?行了,起来吧。”伸手在赵钧羡肩上轻轻拍了两下,显示不再责怪。赵钧羡谢了一声,站起身立在父亲身边,却刻意维持了三四步的距离,父子二人看起来不算疏远,可也绝不亲密。

赵怀远抬头,看见何路通正坐在山石上,扯了块布条包裹住手指,另一只手两枚铁球咯吱咯吱响,显然要不是自己在这里,他早就出手杀了断楼和完颜翎二人。赵怀远脸色倏变道:“他是小孩子不懂事,你可是总领全派事务的副掌门,就这样任由他胡来吗?”语气并不重,却有不怒自威之感。

何路通道:“掌门,这小娘们……”赵怀远喝道:“咄!你出门在外代表我嵩山门面,怎可开口便如此粗鄙?”何路通连忙点头,接着道:“是是是,这小……小姑娘刚才那一口,差点把我手指头咬断,我一定要杀了她报仇!”

赵怀远刚才远远的早就看见,知道何路通这一下伤得不轻,便道:“哼,就算真咬下来,那也是你自找的。”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瓷瓶,丢给何路通道:“好在我随身带了些花宫散,快自己去用山泉水调药膏吧。”

何路通一声答应,虽然对完颜翎恨恨不已,但到底还是先保住这根手指头重要,便连忙跑开了,一边走一边心道:“你们爷俩要吵架自己闹去,可别带上我。”

赵钧羡在一边站了许久,却不见父亲开口,便试探问道:“爹,那这两个人?”赵怀远挥挥手打断了他,再看断楼和完颜翎。两人此时手里已经没了兵刃,自知再多长几条腿也逃不掉,不如全力一搏。于是逃也不逃,只是两只手紧紧握着,另外两只手拿着两把剑。

赵怀远看了一会儿,问道:“羡儿,这就是你们要杀的女真人吗?”赵钧羡奇道:“爹,您是怎么知道他们两个是女真人的?”赵怀远道:“你都几天没过来了,我还能察觉不出?就算闭了关,可我鼻子下面有嘴,难道不会问吗?”

赵钧羡笑道:“爹,原来你还是关照我的啊。”赵怀远微微一怔,别过头道:“废话这么多,要不是凝烟今天过来送饭让我问出来,你还不知道捅多大篓子呢。”赵钧羡心道:“又是凝烟这个小丫头,管不住自己的嘴。”

心里这么想,他自然不会说出来,拱手道:“爹,我们本来是引来了许多人,但孩儿下不去手,把他们放了,只留下这两个。”赵怀远道:“放就全放了,怎么还留下两个?”

赵钧羡道:“爹,这两个人身份不一般。这个小子叫断楼,是金国敕封的第一勇士,这个姑娘叫完颜翎,是金国的公主,有令牌和金匮玉碟为证。”将两样东西拿了出来。赵怀远接过来一看,笑道:“儿啊,你就凭这两样东西,就断定这两人的身份了吗?”

赵钧羡道:“这两个东西都极为精致,绝非民间匠人能有的手艺,必然是皇室之物。而且方才何大哥提到说,这两人确实曾经在黄天荡替金军出战,身份应该不会有假。”赵怀远“哦”了一声,微微点头,似乎是在赞许赵钧羡的心细。

完颜翎在一旁早就听得不耐烦了,喊道:“唉,赵老头,你们爷俩有什么话自己关起门来说,把我俩晾着是什么意思?要没什么事,我们两个可就走了!”

赵怀远笑道:“我原本劝钧羡说,若是动了女真人,那金国必然震怒,说不定会再次大举南侵,到时候黄河两岸的百姓就又要受战乱之苦了。可没想到这孩子年轻气盛,还是做出了事情,不但招来了百十号女真人,居然还吸引了两位贵人。”

断楼听他这话似乎并无敌意,便道:“你这意思,是要放我们走了?”赵怀远道:“若你二人不伤我门下弟子,那自然相安无事。若你二人是平民百姓,我也不会为难。可你现在不但伤了我的弟子,偏偏还是个公主和将军,那只怕就走不了了!”

完颜翎道:“那个何矮子搞偷袭,我没把他整个手砍下来,已经是便宜他了。至于身份,你怕掳掠了普通平民让我叔皇震怒,难道抓了他的亲侄女,他就不会震怒吗?”

赵怀远轻轻摇头笑道:“这女娃子嘴好厉害。平民百姓又不能上达天听,我把他们放回去,多给些钱帛好生安抚,自然不会生什么事端。你二位可是能直接跟那完颜吴乞买说上话的,要是回去一告状,我嵩山现在在你金国境地里,难道还有活路吗?”

断楼道:“不会的,只要你放了我们,我保证回去不会吐露半个字。”赵怀远道:“若是别人我就信了,可女真人我实在信不过。没办法,就请两位留下来吧。”

完颜翎握着剑的手一紧道:“你要杀了我们吗?”赵怀远摆摆手道:“你们两个还是年轻人,我是武林前辈,不能占你们便宜。这样,我就站在这里不动,你们来打我,只要能接住我三招,我就放你们走。”

断楼眼见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便道:“好,那我就来领教一下,大名鼎鼎的天阳剑。”也不等他拿什么剑,便用一招“穿荆度棘”向赵怀远刺来。赵怀远果然脚下动也不动,胡须微微一抖道:“着!”四指并拢一翻一覆,隔着三尺远便向断楼的肩膀一削。

断楼突然感觉右肩一沉,腰背猛地被压了下去。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赵怀远的手向下一挥,瞬间好像有一道极为浑厚的温热内功透过自己的身体,整个从右肩到左肋斜劈下,如斧钺、如重锤,又如滚水。顿时胸中热气翻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完颜翎一声惊呼,连忙上去扶住。

断楼当得将剑杵在地上,喘息了两口,对完颜翎道:“我没事。”勉力撑起身子,对赵怀远道:“原来所谓天阳剑,是以指为剑、以掌为刀,真是让晚辈大开眼界,请发第二招吧。”他现下已知面对赵怀远的招数,自己万万做不到攻守兼备,还不如全心防守,还有可能撑得过去。

赵怀远看他能接下自己这一劈,倒是有点佩服,嘴上却道:“好小子,看好了。”改劈掌为推掌,轻飘飘、迅疾疾地拍了出去。完颜翎急道:“不要再伤他。”伸出清玉剑要去阻拦,那赵怀远的手却突然像树藤一般,一绕一拨打开完颜翎手里剑,又正中胸口,断楼便像一个稻草人一般,悠悠而起三尺高平平飞出,整个被打出两丈多远。眼看就要掉在地上,断楼咬牙清醒过来,腰身一挺,踏云雁稳住身形,踉跄着落地,晃了几晃,但到底没有倒下。

赵怀远伸出拇指,不吝赞许道:“小子,刚才我第一招,叫做‘长虹贯日’,第二招叫做‘华茂春松’。一劈一推,都是嵩山少阳掌里的绝技,虽然只用了不到三成力,但你能挺住,也算得上是少年英雄了。”

完颜翎心疼地看着断楼,怒喝道:“你知道他年少,怎么还下这么狠的手?说什么三成力,真是大言不惭。”断楼抓住她的手,摇摇头道:“赵掌门是前辈高人,他说用了三成力,那必然就是只用了三成力,翎儿你来帮我。”

说罢坐定,运功调息,他练得是冷画山当年亲传的独门内功,疗伤之时不但不凝神静气,反而要更快地让内力在经脉中流动,从而驱走淤气,是而恢复得极快,完颜翎坐在他身后,以双指点住两处肺俞穴,以防气血混杂,发生危险。

赵钧羡在一旁,见断楼脸上一阵阵发红,还道是受伤不浅、气血上涌。赵怀远却识得这特别的疗伤法门,暗暗称奇,想这小子若不是有名师指点,便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了。他一是自重身份,二是起了爱才之心,自然不会上前打扰,任由断楼疗伤。

过了片刻,断楼站起,走到赵怀远面前道:“第三掌了,打完我们可就走了,您是一派掌门,不会反悔吧。”赵怀远知道他这是用话来扣住自己,笑道:“小子,你不用激我。我下一招叫‘气蒸云梦’,你可明白?”

断楼心道:“长虹贯日,猛烈非常,属火;华茂春松,曲折回旋,属木;那这招气蒸云梦,听名字应当是属水的。水为至柔之物,他又提前告诉我,难道是有意放过吗?”便道:“晚辈准备好了。”胸中憋足了一口气,要接这第三掌。完颜翎知道自己就算再出手阻拦,赵怀远也能绕开,便站在了断楼的身后,好歹要是再被打飞出去,还能接一接。赵钧羡忍不住,轻声道:“爹,手下留情啊。”

赵怀远一笑道:“来了!”五指微笼,在断楼心口轻轻一推,看起来劲道若有若无,断楼正当奇怪,突然感觉胸骨仿佛被重锤撞了一下一般,心脏猛地一缩,一下子跪倒在地。他虽然从墨玄剑法中学了些道家以慢打快的法门,到底于五行之术理解不深,哪里知道水绵绵不绝、后发制人的道理?赵怀远一开始告诉他自己的出手,实在是好意,哪想到他理解错了意思,反而挡不住这一下。

断楼咬紧牙关道:“这第三招,我接……接……”话终究是说不完了,眼前一黑便晕倒了过去,心中暗想:“三招都走不过,我真是……”

见断楼倒下一动也不动,完颜翎眼眶通红,挺剑道:“赵老头,我跟你拼了。”清玉剑一出,却是乱了章法。赵怀远用两指夹住剑刃道:“姑娘不要心急,她没有死,只是晕过去而已。你们到底是皇亲国戚,杀了你们,万一走漏的消息,嵩山派也就没有了。”

听赵怀远这样一说,完颜翎又惊喜又疑惑,撇下剑扶起断楼,细细探听,果然鼻息舒缓均匀,不像是有大碍的样子。赵怀远拾起两把宝剑,沉吟道:“这是?”赵钧羡道:“这是华山派的墨玉双剑,他们已经承认了,我这就派人给华山送过去。”

赵怀远哼一声道:“方罗生那个小老儿,还不配我费心派人给他送东西,你先收着,等他们自己来拿。”将剑丢给赵钧羡,看看断楼道:“这小子不错,若不是他最后一下使错了劲,其实已经挡住我三招了。”赵钧羡道:“那爹您打算怎么处置?真的要放了他们吗?”

赵怀远想了想道:“放回去终究是隐患,也罢,你把他们先关在嵩阳书院将军柏地下的密室里,等程斐回来了,让他好好看管。不能死,也不能跑!”赵钧羡看看完颜翎,她似乎已经并不在意这些,便道:“孩儿领命!”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嵩阳密室:凝烟 嵩阳书院初建于北魏太和八年,名为嵩阳寺,本为佛教寺庙,后来又成为道教名胜。等到宋初,国内太平,文风四起,儒学又兴。登封是尧、舜、禹、周公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嵩山又是天下五岳之中,吸引了众多大儒在此讲经论道,并在景佑二年改名为嵩阳书院。

嵩山派虽是武学大宗,但历来凡是名门正派,都强调武德为重,武功次之,不然难保以后就会变成邪魔外道,为祸江湖。因此近水楼台先得月,嵩阳书院也成了嵩山派弟子在练功之余,习文修德的所在。后人称为“二程”的程颐、程颢兄弟在此讲学十年之久,也为嵩山派培育了一大批义薄云天、名满江湖的豪杰,现任嵩山掌门赵怀远,便是程颐的亲传弟子。

只是近年来,金宋两国交战,中原一带备受涂炭。嵩山派高手云集,又是武林正宗,完颜宗翰掂量了掂量,到底也没派兵攻打,可是那些在这里讲学的儒生却都逃的逃、散的散,嵩阳书院竟成了白地,无人光顾。赵怀远觉得可惜,便派人修葺了一番,让自己的管家、也是当年程颐身边家仆的程斐看管。

赵怀远虽说对断楼手下留情,但他到底是武林高手,这连着三下,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因此等到断楼迷迷糊糊转醒过来,已经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断楼挣扎着张开双目,却觉得白茫茫极为刺眼,不得已又闭上了。他感觉自己好像是躺在一层软软的什么东西上,手指一抓,只抓到几根草叶,下面就是坚硬冰冷的岩石。耳边嗡嗡响着,似乎有两个人在低声细语。

“你醒了?”一个轻轻的声音响起,似乎就在自己身边,是个女声,可又不是完颜翎。断楼一惊,本能地伸手一拍,只听“啊”的一声,紧接着啪啦声响,像是什么碗碟落在地上摔碎了。又传来完颜翎的声音:“凝烟姐姐,你没事吧?”

“翎儿?”断楼总算睁开了眼睛,看见面前完颜翎正扶着一个青衣素裙的女子,地上一个打碎了的陶碗,里面的稀粥洒了一地。

完颜翎见他醒了,脸上满是惊喜,眼圈也发红了,嘴上却不饶人,略带责备道:“你啊,不醒的时候像个死人似的一动也不动,怎么一醒过来就抽风?凝烟姐姐又不会武功,你这一下伤了她怎么办?”

被叫做凝烟的素裙女子拉住完颜翎,轻轻一笑道:“不碍事的,断楼公子只是仓促之间出的一手,跟你那一掌比起来可是轻多了呢。”完颜翎低下头嘻嘻一笑,也就不再说话了。

这两个姑娘看起来亲密无间,反倒把断楼弄糊涂了。他刚醒过来什么都不知道,完颜翎哪里又多出来这么个姐姐?他方才四肢都如同塞满浆糊一般,这一下却突然全身舒畅,活动自如,只是还没什么力气,便问道:“翎儿,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会在这里?我睡了几个时辰了?你的腿怎么样了?”

完颜翎对他做个鬼脸道:“几个时辰?你已经昏过去整整七天了,怎么叫都不醒,真是气死我了,你还不如被赵老头一掌打死呢。”

凝烟浅浅一笑道:“公子你不要听她瞎说,实际上头几天的时候,她哭得可厉害了呢,眼睛都肿了,生怕你有个……”话还没说完,完颜翎伸手捂住她的嘴,半嬉笑半恳求道:“好姐姐,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断楼自然知道完颜翎的性子,嘴上越厉害,其实心里越是挂念,看她表情平静,行动自如,知道自己应当没什么大碍,她的腿应当也是好了。只是这一下子居然昏睡了七天七夜,倒令他极为诧异。趁着这两个姑娘笑闹,他这才四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居所。

这里是一个两丈见方、三丈见高的小室,中间由一道铁栏一分为二。三人所在的地方铺了一层茅草,外面则是一块小小的空地,顶上开了一个天窗,由三根竖排的钢条封住,阳光就是从这里照射进来的。

断楼伸出手在四周敲了敲,发现墙壁和地面都是整块的岩石,坚硬无比,那铁栏门似乎也是整个浇铸成的,并无一丝缝隙,看样子,此处应当是一个地下的囚室。

凝烟看断楼四处摸索,站起身来道:“公子不要费心了,这里是整个嵩山最严密的所在,任谁都逃不出去的。”断楼回过头来,初时她所在的地方过于昏暗,现在站在了阳光下,这才看清她的样貌,只见她一头乌云秀发,大眼睛,长睫毛,皮肤如雪,施着淡淡粉黛,身材高挑,是江南水乡女子模样,虽不如完颜翎那般标致俊美,却扑面而来一股温柔秀气,连说话也让人感到亲切。

断楼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有所冒犯,便拱手道:“我昏迷中听见姑娘的声音,感觉很是陌生,仓皇间出手伤了姑娘,请姑娘恕罪。”凝烟道:“不妨事,不妨事的。”

忽然,顶上传来咚咚咚三声响,好像有人在用铁器敲击地面一般。凝烟脸色一变,对断楼点一下头道:“公子既然醒了,就请好好休养身体,告辞了。”从袖子里取出一根窄窄的木楔,在铁栏外的墙上一插,那铁栏吱呀一声,缓缓抬了起来,凝烟便走了出去。

断楼见状,也要跟着出去,凝烟回身央求道:“公子,你千万不要跟出来,不然连我都出不去了。”完颜翎拉住断楼,摇摇头,断楼虽然不解,但想必有什么缘故,便停下了脚步。凝烟道:“谢谢公子。”从墙上拔出木楔,走到天窗旁边一架木梯,摇了三下铃铛,只听得咔哒微机括响,接着便是粗重的滑动声,又是一道光照了进来,原来这顶上还有一道铁门。

凝烟踩着楼梯走了上去,那铁门便又缓缓地关上了,听见外面一个清脆的女声道:“怎么上来这么迟啊,再晚一些那矮子就来了。”然后是凝烟的回答:“那公子已经醒了,他不知道来历,稍微麻烦了一会儿。”

两人还没来得及再说下一句话,便听到一声吱呀门响,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凝烟,白露!你们两个在搞什么鬼?”

断楼一听就知道是何路通,也就是方才话语中说的“那矮子”,心道:“这个何路通,身为一派副掌门,手下的人背后称呼却如此不尊敬,想必在门派里也没什么威望。”完颜翎撇一撇嘴,轻声道:“这臭矮子又来了。”

那清脆女声响起,便是何路通所称呼的白露,恭敬地道:“副掌门,您来了。今天刚送完饭,我们姐妹两个在这里说些私房话。”何路通轻蔑地哼一声道:“两个婢女,有什么话好说。我问你们,今天送的是什么饭?”白露道:“按照副掌门的吩咐,都是些昨天厨房里的剩菜剩饭,就拿水在锅里搅着煮了一下。”

断楼看向墙角里那个盛饭的木桶,里面是热腾腾的小米粥,熬得粘而不烂,还飘着阵阵香气,旁边的桶盖上放着两个馒头,一碟煮花生,虽然简单,却也是色香俱佳,要说这是用剩饭剩菜做出来的,那这厨子的手艺未免也太好了。

何路通颇为满意,点点头道:“算你们两个小丫头听话。”走到地牢的天窗前,伸头要往里看,却又捏着鼻子道:“这地牢也太臭了。”白露道:“还是按照副掌门的吩咐,从来都没打扫过,昨日刚下过雨,今天想是已经发霉了。”

何路通笑道:“好,好,这才算解我心头之恨,你们好好看守,今天晚上去厨房要点剩下的泔水,给我从这个洞里倒进去!”完颜翎轻轻呸一声道:“这个臭矮子,早知道我当时就应该再用一下力,给他整个手指头都咬下来!”

白露迟疑了一下道:“遵命。”断楼从天窗旁边瞥见何路通摇头晃脑地走开了,刚想问完颜翎是怎么回事,突然听到外面凝烟惊慌地道:“副掌门,请你自重!”

完颜翎闻言,眉毛倒竖,骂道:“死矮子!臭矮子!烂矮子!丑色鬼!”外面何路通哈哈大笑,听见门哐当一声关上,应该是走了。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轻轻的呜咽,接着便是白露柔声的安慰,也附和着骂了何路通几句。断楼在地牢中虽然什么都没看见,却也猜到个大概,咬牙道:“这个何路通,亏得还是一派副掌门,居然是个衣冠禽兽。”

断楼声音高了些,让外面白露听到了,她犹豫了一下道:“姐姐,既然这个人已经醒了,他们行动就没什么不便了,你以后还是别再给他熬药做饭了,毕竟有些危险。今天要是再晚一步,就被何矮子撞见了。他平时就总是借故对你……对你……动手动脚,真要让他看见你给这两个人做饭送进去,还不知道又要做什么恶心的事呢。”凝烟迟疑了一会儿,轻声道:“那个公子虽然醒了,可是身体还虚弱,药是不用吃了,但正是该进补的时候。好妹妹,你就辛苦一下,替我盯着点,我以后做饭用小炉灶,不会被发现的。”

白露叹口气道:“你啊,就是心太软,为别人想这么多,就是不为自己想。”凝烟道:“何路通到底还是害怕让掌门知道,他不敢太过放肆的。”

二女的声音渐渐远了,断楼听着越发糊涂。回头看完颜翎,她手里托着一个陶碗,盛了满满一碗稀粥,拿了一个馒头,细细地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端着碗走到自己身边道:“是不是饿坏了?来尝尝,凝烟姐姐熬的粥可香了。不过她说了,你好几天没正经吃饭,把胃都饿薄了,现在不能吃太多,也不能吃太快,就这么馒头泡粥慢慢吃吧。”

断楼刚才还不觉得什么,完颜翎这一说顿时觉得腹中咕咕乱叫,接过碗问道:“你吃过了?”完颜翎道:“废话那么多,我饿不着!”回身走到木桶旁边,直接拿那个大大的饭勺从桶里舀粥喝,看来是断楼刚才打碎了一个碗之后,便没有别的器具了。

断楼喝了两口粥,觉得身上渐渐有了些活力,问道:“翎儿,你的腿还疼吗?”完颜翎点点头道:“没事了,皮肉伤而已,涂了药膏包扎一下,现在没什么事了。”断楼笑道:“你从小手里除了刀剑就没摸过别的东西,居然还会包扎伤口,我都不知道。”完颜翎道:“我当然不会啦,是凝烟姐姐帮我弄的。”

断楼从刚才就有些好奇,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还没跟我说咱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还有刚才那个叫凝烟的姑娘,看样子她应该是嵩山的侍女,怎么会对我们这么关照,你又为什么叫她姐姐呢?”

完颜翎道:“你还好意思说,这几天可把我折腾坏了。”索性饭也不吃了,坐到断楼身边道:“你可知这是哪里?这里就是有名的嵩阳书院,这个地下的囚室,本来是那些老师们用来惩罚犯错误的学生,闭门思过的地方。后来这个书院荒废了,赵怀远那老头就把这里加固了一下,用作专门关押重要犯人的囚室,怎么样,咱们待遇不错吧?”

嵩阳书院名闻天下,断楼自然是听说过,只是没想到自己竟是以这种方式到访,真是有几分好笑。完颜翎继续道:“赵老头是个武痴,刚回来就又闭关去了,还带上他儿子一起,就是七天前拦截咱们的那个,他叫赵钧羡,是赵老头的独子,不过听说爷俩关系不是很好,这回却要一起闭关,也真是稀罕了……”断楼伸手示意道:“行了,快说重点吧。”完颜翎努嘴道:“爱听不听。”接着道:“这嵩阳书院平时是那个说书先生看管的,可他被赵老头派去送女真族人回乡了,说是要安抚什么的,现在就只有几个仆童,基本没有什么人来。那个少掌门人还不错,派两个侍女每天来给我们送饭,就是凝烟姐姐和白露,还给你配好了药方,要每天按时服用。可是那个何路通,一直记恨我咬了他的手指头,趁赵老头爷俩闭关修炼,就非要用下三滥的手段,让凝烟姐姐不许送药,不许打扫,也不许送新做的饭,只能送剩菜剩饭,真是个下三滥的小人。”

断楼道:“这粥很香,肯定是新熬的。我看这四下也很干净,又是怎么回事呢?”完颜翎白了他一眼道:“傻啊?还不是凝烟姐姐看你这个死人可怜兮兮的,才冒险熬药做饭送来的。”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嵩阳密室:决心 说到这里,完颜翎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你刚进来的时候,全身都是僵硬的,肚子里好像有一股气撑着,关节掰都掰不动,可是吓死人了。”她话语微微发颤,虽然已经过去数日,现在说起来仍是后怕。断楼见此,十分歉疚,心道:“我本该保护翎儿,可如今却让她为我担惊受怕。”伸手拉住完颜翎的素手,感觉五指微凉。

完颜翎抹一把脸,笑道:“好在最后没事了。赵老头说,你所练的内功不同一般,虽然积攒的底子非常厚,可是全都留在周身里不能外流,因此极为稠密。平时你清醒的时候,哪怕在睡梦中,也总会自觉不自觉地让真气在经脉中流动,因此不觉得什么。可是现在,你完全失去了意识,真气就停滞不前,把你全身撑得僵硬无比,虽然不至于害了性命,但却会冲昏了脑子,难以醒过来——你看,都说内功深厚了是好事情,你倒好,差点因此变成一个活死人。我以后可不跟着你练这奇怪的内功啦。”

她的剑法是跟云华学的,内功自然就是断楼从冷画山那里听来的二道货。冷画山当年教授时,说这番内功只能言传口授,不能纸笔记录,再说断楼自诩天资聪敏,也不屑于动笔记下,可人毕竟记性没那么好,等到他再教完颜翎的时候,很多东西都忘得差不多了,因此完颜翎也是学了个残篇断章,没有像断楼这样攒起如此深厚的功力。

断楼低声道:“幸好你还没学会,不然我就又害了你了。”完颜翎见他语气不对,连忙接着道:“所以啊,他们就给你开了能打通气穴的药方,说是要让真气从你的太阳穴、风池穴、膻中穴、命门穴和涌泉穴五处大穴自己释放出去,这样身体就可以逐渐柔软,等到醒过来的时候,口耳一开,最后一口真气泄出来,就完全没事了。”

完颜翎极力想说得隐晦些,但断楼还是听出来了,那也就是说,这药虽然能让他清醒过来,却也把他练了多年的内功损耗掉不知多少。他入中原以来,处处碰壁,刚刚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原本以为学了盈虚洞天指能稍微好一些,却没想到遇到真正的高手的时候,居然连三招都走不过,这还是赵怀远刻意相让的结果。看着眼前的完颜翎,他感觉自己很久都没这样仔细看过她了,仍是瓜子脸、柳叶眉,可总感觉好像变了一个人,原来透着红润的肤色,现在却有些苍白泛黄,似乎也清瘦了,颧骨微微凸起,脸小了一圈,显得眼睛更大了,可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扑闪着莹莹的光芒,而是敛藏着断楼从未见过的深邃。这短短的几个月里,两人从中都、黄天荡、建康到开封府、新白虎庄,再到现在被关在一个小小的密室中,只能靠那不足三尺宽的天窗才能见天日,完颜翎经历的比她前十六年经历的所有事情都要复杂、危险,而这危险,无一例外都与他有关。

断楼无比懊恼,伸出手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完颜翎连忙拉住,轻声骂道:“你这是干什么啊!”断楼道:“我本来就武功低微,进了中原之后谁都打不过,现在连内功都不如以前了,你一直跟着我这一路,我不但不能保护你,还连累你到了这般地步,我……”

完颜翎脸色倏然一变道:“别说了。”站起身来,在这小小的密室中走了两圈,又折回断楼面前坐下,恨恨地道:“谁说你连累我了?我从上京一路南来北去到这里,又不是拉着我来的,也不是我跟着你来的,是我自己想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她顿了一顿,又道:“打架打输了,那有什么稀罕?只许你赢别人,不许别人赢你吗?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就给我好好吃饭好好养伤,再练出一身武功来,把那个沙吞风、何矮子都狠狠教训一顿,那才叫争气。别在这里唉声叹气,说这些没用的,听明白没有!”

完颜翎平时都是嬉嬉笑笑没个正经,此时却突然声色俱厉,脸上的笑意、眼中的关怀在一瞬之间似乎荡然无存,只留下似乎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愤,却没有丝毫的哀怨。

断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愧无比。完颜翎的话振聋发聩——是啊,他断楼与别人到底有什么不同?别人输得,他就输不得吗?只不过是这连着几场的失败刺痛了他的自尊,他这才一蹶不振,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呢?断楼不禁想起了临离家之前母亲说的话:“真遇到正事上,这孩子比你强!”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一直戳戳点点的时候难受得很,可一旦彻底捅破了,也就释然了。断楼感觉自己此时说不出的畅快,他看看完颜翎,笑道:“翎儿,你真的变了。”

完颜翎微微一愣,张张嘴却没有说话,只是“去”一声,把头扭到一旁。断楼拉着她的手在身边坐下,郑重道:“你放心,我不会再自怨自艾了。从现在开始,我会好好吃饭,比以前更勤奋地练功,一天不成就十天,十天不成就一年,总有一日,咱们能一块儿从这个鬼地方出去,让那些人都不敢小瞧!”

完颜翎看着断楼的眼睛,那一本正经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抹一把脸道:“你这是打算变成天下第一高手啊?还说我变了,我再变不还是逃不开你吗?”一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断楼一看,又惊又喜道:“这是?不是装在包袱里的,没有被他们拿去吗?”完颜翎拿出簪子道:“别的,宝剑也好,金匮玉碟也好,都可以给拿去,就是这个不行。不然万一你以后真成了天下第一高手,天下不知道多少女孩子争着要给你当媳妇,你不认账了怎么办?”

断楼接过簪子,笑道:“我这样没本事的穷小子,也就你能看上我。”伸手要给完颜翎戴上,完颜翎摇摇头,拿回簪子放进盒子里道:“现在戴了也看不见,等出去再戴。”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摩挲着盒子,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光彩,眼中也好像蒙上了一层柔情。

“咕噜噜”,完颜翎正遐想着,突然被一阵怪声打扰了,回头一看,断楼不好意思地摸着肚子,便笑骂道:“真是的。”看看断楼身边那个碗已经空了,便伸手拉过木桶道:“这里还有。”

断楼一看,里面的米粥还有半桶,原来刚才完颜翎看起来好像是一勺一勺地舀着喝粥,实际上并没有下去多少,都给自己留下了。断楼看看完颜翎,她也正看着自己,浅浅地笑着,便不忍再说什么,大口大口地喝起粥来。

完颜翎把那两碟小菜拿过来,拍拍他的背道:“你慢点,我又不跟你抢。也别吃太多,晚上凝烟姐姐还会送炒菜来呢,那时候你才有口福呢。”

断楼一怔,手里嘴里停了下来,摇摇头道:“晚上还要来?那也太危险了,刚才何路通就差点发现。万一他心血来潮进来一看,那不就糟了?”完颜翎叹口气道:“我也跟凝烟姐姐说过,毕竟有危险,还是不要太关照的好,可是她不听,还是每天照旧来。”转口道:“你记不记得我刚才说你刚进来的时候内功过涨,要用药的事?”

断楼点点头,完颜翎继续道:“我哪里知道这些医药的事情,凝烟姐姐第一天来送饭送药的时候,我听见外面何路通对她交代一番不能送药不能做饭之类的鬼话,见她还是端着药罐子进来,还以为她是受了何路通的指示要来害你,趁她不注意打了她一下……”断楼“啊”了一声,既是惊异,又是奇怪。

完颜翎道:“凝烟姐姐真的是好心,我打了她,他也不怪罪,亲口尝了药说这不是毒药。你昏迷中嘴是紧闭着的,是她教我怎么灌药喂饭的,只是我一直都学不太会。”

断楼问道:“你打了她一下,她还是每天给我们精心做饭、熬药吗?还要冒着被何路通发现的危险?”完颜翎点点头,断楼心中不由得生出大大的感激。凝烟和自己二人不过萍水相逢,却能如此尽心帮助,真是胜过不知多少自称侠义之人。

完颜翎道:“不过你放心,何路通是不会进来的。你没见他刚才,就在天窗那里闻了闻就走了,那是凝烟姐姐在上面抹了些东西。这个何路通,心眼肮脏不堪,穿衣打扮倒是讲究,他以为这里面发霉长毛了,除了第一天我们刚被关在这里的时候,之后他就再也没进来。”

断楼听完颜翎这样说,心里稍微安定一些,转念一想问道:“在天窗上抹了些东西?是什么啊?”完颜翎嘻嘻一笑,附身在断楼耳边说了两句,断楼大笑道:“你们……真有你们的,可这也太恶心了吧。”完颜翎嗔道:“那还不是为了你?”两人笑闹着,又恢复了往日相处的欢快。

断楼吃个七分饱,这一下午便打坐运功,他身体并无病症,因此内功也一点点地恢复。到了晚上,月亮刚在天窗边露出头,凝烟果然又送饭来了。一打开饭盒,两人就嗅到了扑鼻的香气,是一盘红枣糯米蒸饭、一盘醋溜白菜、一小碗炖鸡,还有两碗葱面。完颜翎惊喜道:“凝烟姐姐,今天的晚饭好丰盛啊。”

凝烟笑一笑道:“断楼公子醒了,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多做了些,捡爱吃的吃吧,喜欢什么我再做。”断楼心里老大过意不去,起身行了个大礼道:“凝烟姑娘,你如此关照我们二人,我心里实在是感激……”

凝烟捂着嘴咯咯笑着,对完颜翎道:“妹子,你说的没错,他还真是个多礼多事的人,你没告诉他我其实比他还要大一岁吗?”完颜翎道:“呀,我给忘了呢!”两人都笑了起来,断楼倒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戳了一下完颜翎道:“你看我笑话。”

两人在中原兜兜转转很长时间,吃的都是有名的酒楼饭庄,但凝烟的手艺还是让他们赞不绝口。凝烟抱膝坐在铁栏外,笑着看他们吃饭。

断楼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姐姐,我听翎儿一直叫你凝烟姐姐,却还没请教尊姓?”

凝烟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完颜翎伸出拳头狠狠地捣了断楼一拳道:“瞎问什么!”凝烟摇摇头道:“没关系的,只是天下姓宁的甚多,独独没有我凝烟的凝。就好像天下姓段的甚多,恐怕也没有断楼公子的断吧。”

断楼汉名无姓,那是因为母亲一直不告诉自己生身父亲是谁,因此这件事可算是他心中的大忌讳,完颜翎自然也从不提及,只是告诉了凝烟断楼汉名的两个字。此时却被一语道破,完颜翎讶道:“姐姐你……早就猜出来了?”凝烟道:“你虽然不说,可我也是读过诗书,这‘断’字不在百家姓之列,我还能不知道吗?”

完颜翎这才回想起来,凝烟一直称呼断楼全名,却从未交过“断公子”。凝烟叹口气道:“两个无姓之人相遇,或许也是一番缘分吧。翎儿,我上次没有告诉你,这次索性都说了。”

看她神色凝重,断楼和完颜翎不知道她要说什么,手里筷子也放下了,静静地听着。

凝烟道:“我也不知道我姓什么,我和我另外三个姐妹,原本都是弃婴,听人说都是在半夜的时候,被一艘画舫悄悄地丢在岸上的……”

断楼和完颜翎努力面不改色,心中已是波澜大起。两人虽不是江南人,但在建康城待了许久,秦淮河上花船事,多少还是知道一些。凝烟道:“我们被一个老妈妈收养了,给我们取了红杏、红艳什么的名字。起初她待我们很好,但那是别有用心……后来我们就逃了出来,逃了好几次,每次都被追回去,狠狠地打,打了我们还要逃,就这样过了两三年……”

完颜翎不忍再听下去,问道:“那,是赵老头把你们救出去的吗?”凝烟摇摇头道:“不是的,是老夫人。七年前,她带着少掌门来到秦淮河游玩,看我们可怜,就把我们四个都赎回来了,说是让我们侍奉少掌门,还给我们四个都改了名字:纤罗、朱华、凝烟、白露……”

断楼眉头一皱,常人家给侍女取名,大多图个吉利顺口,可是这四个名字,应当是取自南朝刘铄的《歌诗》,原为:“白露下微津,明月流素光。凝烟泛城阙,凄风入轩房。朱华先零落,绿草就芸黄。纤罗还笥箧,轻纨改衣裳。”并不是什么好意象,而且还颠倒了顺序。

凝烟接着道:“少掌门天性喜欢习武,可是我身子弱,不像我三个姐妹一样也能学个一招半式,少掌门就打发我回来照料老夫人。老夫人脾气不是很好,对我很严厉,可我心里把她当成我最亲的人。”

断楼道:“那老夫人她……”他看凝烟几乎要落泪,便已经猜到了几分。凝烟道:“三年前老夫人去世了。嵩山派是习武的地方,原本不需要侍女,我就在厨房帮工。可是那个何路通,他自从当了副掌门以后,就……”她忍不住埋起头,呜咽道:“其实原本姓什么都没关系,可是我……”

完颜翎眼眶也红了,从铁栏中伸出手,拉着凝烟的胳膊道:“姐姐,对不起,让你伤心了。”凝烟抬起头,强颜欢笑道:“其实也没关系,他要是真敢乱来,我就学翎儿你,把他整个手都咬下来!”完颜翎也噗嗤笑了,点点头道:“没错,让他从飞天铁拳,变成飞天一只拳!”

两人都笑了起来,凝烟抹抹脸道:“唉,这些事情总是在晚上在心里绕来绕去,我又不愿意和白露她们说太多。谢谢你们,要不是还有你们,我恐怕又得大晚上一个人,对着那三棵柏树自言自语了。”

完颜翎满脸疑惑,问道:“柏树?什么柏树?”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三将军柏:法门 断楼接口道:“是当年汉孝武皇帝敕封的三将军柏吗?”凝烟点点头,完颜翎却没有听过这段典故,好奇心大起,缠着要听故事。

凝烟看看时辰,想了想道:“这个时候派中弟子应该正在集中晚课,没有人会来这边,不如我就多坐一会儿。”完颜翎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凝烟姐姐讲故事一定好听。”

凝烟笑道:“都是老生常谈的旧闻了,只是你没有听过罢了。”就半倚靠在墙上,完颜翎也凑了过去靠在铁栏边,舒舒服服地半躺着,打算好了要听一个长长的故事。

将军柏的传闻,是断楼从小听母亲当睡前故事讲的,已经是滚瓜烂熟,也不想插在这两姐妹中间不自在。于是,他便在小室中间坐定,调理呼吸丹田运作,口中默念冷画山传授的内功心诀,让她们两人自己谈话。

凝烟道:“那是汉武帝元封元年的事情,离现在已经有一千二百多年了。孝武皇帝刘彻游历嵩山途经此地,看见一棵柏树高大挺拔、枝叶茂密、高耸云天,惊叹道说,朕游遍天下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柏树,就封你为‘大将军’吧!”

完颜翎笑道:“做皇帝还真是任性,一棵柏树也可以封作将军吗?怪不得天下那么多人都想要当皇帝。”凝烟道:“是啊,可是这皇上也不能未卜先知不是?他封完大将军之后,又走了一会儿,却看见了一颗更大、更高、更茂盛的树,他就犯难了,说刚才那棵树被封了大将军,已经是最大的了,可这棵树更大,又该怎么封呢?”

完颜翎道:“这有什么难的?把刚才那棵树的封号去了,再封给这棵树不就行了?”凝烟道:“哪有那么简单啊?他是皇帝,金口玉言,怎么能刚说完就改呢?”完颜翎吐吐舌头道:“嘻嘻,那做皇帝真是既任性,又受到好大约束呢。”她想起完颜吴乞买当年,因为下令不准挪用国库公款,结果自己却因为偷钱喝了酒被粘罕打了一顿,也只能吃个哑巴亏的事情,不禁觉得十分有趣。

凝烟道:“结果,他想了半天,结果说:‘朕封这棵树为二将军!’”完颜翎奇道:“更大的树,反而要被封为二将军,这不是有些荒唐吗?”凝烟道:“对啊,当时就有一个随行的大臣提出来说:这棵树比前面那棵树大,这有悖常理。”

完颜翎道:“汉武帝是一代圣君,知错就改了吗?”凝烟道:“哪儿啊,他哪能让大臣驳了自己的面子?他当时就训斥了那个官员,说什么谁大谁小啊?这叫这叫先入为主!”

完颜翎道:“这千古一帝,原来还有这样的笑话啊?”凝烟道:“这还没完呢!他又走了一会之后,结果看到了一颗更大的树。”完颜翎拍手道:“有趣有趣,这下看他怎么办!”凝烟道:“还能怎么办?他也没有办法,就拍着这棵树道:‘你长得再高大,也只能封你为三将军了!’”

断楼虽然在一边调息,可凝烟和完颜翎说的话每个字都钻进了他的耳朵里,这就与旁人都大为不同他。一般的内功,是将真气蕴藏在上中下丹田之中,通过一呼一吸,采清去浊,从而一点点地让气血更加充沛,按大类来看乃是静功,修炼之时除了口鼻之外,全身对外几乎都封闭了起来,因此一般的低声细语是不会听到的。可断楼练的这门功夫,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偏偏要让气息在奇经八脉、大小周天中极速兜转,从而激发全身各处的潜能,因此修炼之时几乎每一处关节都是打通的,不但耳聪目明,连心思都比往日活络了起来。原本三将军柏的故事他都可以背下来,可这次听着,却隐隐约约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心中默默念道:“大将军不入二将军,二将军不如三将军,大将军不如二将军……”

凝烟继续道:“汉武帝封完以后,就到别的地方游玩去了。可是人们传说这三棵大柏树是通灵气的,虽然不能说话,但是能思会想。有了自己的封号之后,因为封得不合理,心情也各不一样。大将军柏最小而封的最大,羞愧得低下了头,变成了弯腰树。二将军心中多有不服,气愤至极,把肚皮都气炸了,到今天变成了空心树。而三将军则更是又气又恼,认为自己是最大的柏树而封号最小,心中气愤不公,每天都怒火中烧,把自己的树皮都烧黑了。”

完颜翎从小听的都是父兄祖先骑马纵横的英雄事迹,可听多了也就翻来覆去那几件事,这还是头一次听到中原地区的民间传说,不由得听得出了神,心向往之,叹口气道:“唉,只可惜我进来的时候没有注意,现在又被关在这里,想看都看不到了。”

凝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也就是三棵普通的柏树,不过比通常的树大一些而已。那些什么气炸了肚子、烧坏了树皮什么之类的,也只不过是后人附会的传言。说不定啊,正是因为那二将军空心,才比大将军生得大呢。”

此时,旁边的断楼正念叨着“大将军不如二将军”。胡思乱想着。凝烟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在断楼这里却好似脑中响了一个炸雷,仿佛有一条长长的线把之前那些胡思乱想、旧人新事像一粒粒珍珠串成了一串,耳边似乎响起了冷画山的那几句话:“顶不若下,精实而次虚,巨燥则不盈……”,一直重复地念着,声音越来越大。

完颜翎和凝烟正笑谈着,突然觉得断楼有些异样,回头一看,见他原本屈膝打坐,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在小室中急急地兜来转去,口中念念有词,目光中带着近乎疯癫的狂喜,像着了魔一般。完颜翎上前道:“断楼,你怎么了?”

断楼并不回答,只是嘴里不断的念叨着:“大将军,精实。二将军,次虚。三将军,巨燥——精实、次虚、巨燥,大将军不如二将军,二将军不如三将军——顶不若下,精实而次虚,巨燥则不盈,精实就是满,虚就是宕空,燥则热气翻腾外泄——积攒、宕空、内功势不可挡——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越来越兴奋,双手挥舞起来,口中哈哈大笑。

凝烟不知道他在念些什么,但总觉得他的样子有些诡异,在一旁怯怯地道:“翎儿,断楼公子他是不是……有羊癫疯啊?”

完颜翎哭笑不得,对凝烟道:“姐姐你还真会说笑,他和我从小一起长大,要是真有这般病症的话,我还能不知道吗?”她虽然也不太明白,但“顶不若下”那几句是断楼经常念叨的,她耳朵都听出老茧了,知道他应当是领悟了什么关键法门,走上前道:“你小点声,真让被人听到了那不是害了凝烟姐姐?”

断楼好像没听到一般,猛地回过身来,一把抓住完颜翎的肩膀,把完颜翎捏得生疼。断楼道:“翎儿,我悟到了!我悟到了!我真的悟到了!”完颜翎看断楼的脸,只见他满脸通红,眼里也布满了血丝。她伸手一摸断楼的手和额头,大惊道:“你,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断楼一愣,突然胸腔中轰得一响,声大如雷鸣,随后满脸痛苦地跌坐在了地上,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完颜翎感觉似乎有一阵热气从断楼周身爆发而出,虽然还不明就里,但也知道是真气止不住外泄了,再止不住就会危及性命,连忙伸出手指,在断楼中脘、天枢、期门三处大穴重重地点了两下,封住他气血的流动。

这三处大穴一点,断楼咯地吐出一口浊气,面色渐渐恢复了正常,眼中的血丝也消失了。完颜翎摸摸他的额头,长出了一口气道:“还好,没事了,你刚才到底是怎么了?”

断楼深深吐纳了几次,气息恢复了平静,对断楼点点头,示意并不碍事,转过脸对一旁的凝烟道:“多谢凝烟姐,你这故事讲得虽然无心,可却帮了我的大忙,这近十年我都没有参透的内功法门,我已经领悟了!”

凝烟哪里知道断楼在说什么,完颜翎却是明白,问道:“是你冷师父教给你,你却一直参不透的那几句吗?”断楼点点头道:“是的,说来也真是巧,这内功法门的关键,居然和这三棵将军柏一一对应,我以前虽然就知道这桩故事,但若不是一边练功一边听你们说,也居然想不到这层关系,也可以说是一份奇缘了。”

完颜翎轻轻捶了他一下道:“别卖关子,快说!”断楼盘腿坐下,娓娓道来:“我之前一直按照内功口诀练习,让真气在经脉中游走,固然可以积攒起来许多内功,可是都封闭在身体中不能外流,所以昏迷之后,才会周身僵硬。赵掌门说得不错,那确实是由于丹田中积攒了太多的真气,把身体都撑硬了。”完颜翎悟道:“就像那棵大将军柏一般?”

断楼点点头道:“没错,其实积攒真气只是内功修行的第一步,只有将内功释放出去,才能真正让一招一式发挥出威力来。可人是不能以丹田直接伤人的,必须发散到拳掌腿脚中,所以……”完颜翎拍手道:“所以,就要像二将军柏一样,把丹田放空,让真气聚集在四肢,才能够更好地出手!”

断楼道:“正是如此!一般的内功修炼属于静功,内里原本就储存在丹田之中,靠的是一呼一吸吐纳让内外交融,因此不必刻苦练习,自然而然的就能让内力顺着平日练功的路径释放出去。可师父这门内功却又大大不同,是通过不进不出,利用气血的流动刺激周身大穴,酝酿的是自发的功力,固然能让内力迅速增长,可是却不具备天然的内外交互通路,因此按照一般的释放内力的法子根本就不行,须得让丹田宕空,才能将真气挤到四肢中去。”

完颜翎天资聪慧,明白了这一层,那“巨燥则不盈”也就豁然开朗了,不用断楼解释,接下去道:“那么然后,就要让真气从四肢细微穴道中流出,从而克敌制胜,也能让内功源源不断地修炼。而由于此时气血流动,所以会周身燥热,就好像那三将军烧坏了树皮一般!”转念一想,又道:“不对啊,这法门如果真的如此的话,你刚才怎么会是那副模样?”

断楼笑:“你忘了前面还有一句:顶不若下!就是让练功者在分散自己的内力之时,不能聚集在头顶,而是要越往下越多,才能发挥出这内功的极大威力来,不然气血充盈头颅,自然有性命之忧。我从小跟师父练习轻功,可是他点水无痕的本事我却一直学不来,想来正是因为他脚下积攒了大量的内力,才能有如此身法。”转而笑道:“只是我刚才突然参透了这多年未解的难题,一时过于兴奋,分散内力时没有注意,这才出了岔子。只要以后稍加注意,就不会再有意外了。”

完颜翎大喜道:“如此一来,你还真是因祸得福呢!”起身对凝烟道:“凝烟姐姐,你真是帮了大忙了!”想再说两句感激的话,千言万语涌到嘴边,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凝烟不通武学,断楼和完颜翎说了半天,她却一个字都没听懂。只是看两人的表情如此兴奋,想必是一件喜事,便也替他们开心,笑着摇摇头道:“我只不过是随口一说,能帮上你们,我也是高兴得很。”

三人正不胜之喜,凝烟一抬头看看窗外,“哎呀”一声道:“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他们的晚课应当结束了,恐怕会有人过来,我得赶紧走了!”说着,连忙收拾起饭盒,连带中午盛粥的木桶也提在手里,摇了三下铃铛,沿着梯子从铁门走了出去。

凝烟走出地牢,四下看看无人,长出了一口气,正想推门离开,突然听到呵呵两声冷笑,一个声音道:“原来你还和他们两个成了好朋友,聊得好兴致啊!”

凝烟心中一惊,抬头一看,顿时面无人色,何路通正坐在院墙上看着自己,手里两个铁器转得咔咔作响,“啊”的一声,手里的饭盒掉在了地上。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三将军柏:威胁 何路通见状,哼哼笑了两声道:“美人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不过是晚课倦了,过来走走。”伸个懒腰,从院墙上跳了下来,轻轻落在地上,眯着眼睛走到凝烟面前。

这边地牢里,完颜翎和断楼也已经听到了何路通的声音,不由得紧张了起来,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凝烟轻声道:“副掌门。”低头拾起饭盒就要走,何路通一把按住道:“急什么,这饭盒好生精致,我来看看你送的是什么饭食。”说着便伸手打开饭盒,只见里面两个空盘、三个空碗,旁边的木桶里都没有,只几枚吃剩的鸡骨头。

何路通看见凝烟提着饭盒入内,还以为她送了什么好东西,成心要找些把柄,可是这七天七夜里断楼昏迷不醒,只能勉强进些流食,这一醒来自然是胃口大开,凝烟手艺又好,送的饭食吃的是一点也不剩。他拈着两根手指翻了半天,却连一粒粘在木桶上的饭粒都找不到,只得悻悻作罢道:“这个小娘们,还挺能吃。”随手一甩,将饭盒的盖子丢在了一边。

完颜翎听着他说话,暗想:“这何路通也真是蠢货,我一个人怎么能吃得了这么多。不过也幸好他不聪明,要是让他知道断楼醒了,不知道又要有什么麻烦呢。”

凝烟捡起饭盒盖子,对着何路通微微一屈膝道:“副掌门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告辞了。”正要转身离开,何路通却道:“等等。”走到凝烟面前,似笑非笑地伸出手道:“眼下夜深人静,可不能辜负这大好月色啊。”凝烟并不说话,只是向后退了两步,冷冷地看着何路通。

何路通被凝烟的眼神看得十分不悦,哼一声道:“不过是个贱人生的烟花女子,跟我在这里装什么清高!别人碰得,我堂堂嵩山派副掌门就碰不得吗?”

凝烟全身都颤抖了起来,咬牙道:“何副掌门,你要自重!”

何路通哼一声,手里铁球啪的一攥道:“自重?今天我还就不自重了!烟花柳巷我去过不少,你这样的也不是头一个!”说着腾得一指点住凝烟肩头穴道,凝烟身子一软,两手的饭盒和木桶都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何路通一脸淫笑地走了上去,正要将凝烟抱起,突然地牢里传来断楼厉声吼道:“何路通,住手!”

何路通一惊,手里停了下来,暗想这小子居然还能醒过来,却哪里知道是凝烟偷偷送去了汤药。他这一愣神,只听嗤的一声细响,一粒小石子从地牢天窗中飞出,打中凝烟肩头,解开了穴道。凝烟身体一软跌坐在了地上,想要逃开,却又担心断楼和完颜翎的安危。

何路通走到天窗边,向里面道:“臭小子,我还以为你一动不动变成了僵尸,没想到不但醒了,而且还恢复了功力,真是小看你了。”

断楼的功力实际上并未恢复,但是刚刚已经掌握了内功出招的法门,这不过几丈的距离,用盈虚洞天指徐徐发力,解开穴道倒也不是难事。不过听何路通这样一说,便顺着他道:“区区三招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胸中提息,声音朗朗送出,显得中气十足。完颜翎在一旁道:“臭矮子,不许你再为难凝烟姐姐,不然我们跟你没完。”

何路通听断楼说话的声音,似乎比七日前交手时更加精力充沛,倒是有些忌惮,心想难道赵掌门那三招竟恰恰打通了他的什么重大经脉关节,使得他内功不降反升?这种事情虽然极为罕见,但江湖之大,也不是没发生过,再加上刚才他那一指隔空打穴,何路通对与断楼的话倒是信了七八分。

心中虽然这么想,但他一向自恃身份高贵,岂肯嘴上服软?便冷笑一声道:“我为不为难这个侍女,是我自己的事情,关你何事?”完颜翎道:“是不关我事,但算着日子,赵掌门闭关也该出来了,他老人家眼里可是揉不得沙子,我要是把你今晚所作所为这么一说,你这副掌门的位子恐怕也保不住了吧?”

完颜翎这七天来照料断楼,和凝烟闲来无事便会聊些派中趣事,知道赵怀远是极为正派的人物,何路通却是个风流好色之徒,而且专找个子高挑的女子,派中女弟子和侍女多受其扰,只是慑于他的武功地位,敢怒不敢言。而且,何路通素来以替嵩山扬威为名行走江湖,常年在外竟挣下不少好名声,因此赵怀远对于他这等龌龊之事竟是一概不知。

何路通对于此等威胁不以为意,笑道:“你说了又能怎样,掌门是信我还是信你?更何况我堂堂嵩山副掌门,就是直接向掌门要这个女子,他也不会不给我。”

再聪明的人也对付不了不要脸的人,完颜翎气急败坏,却是毫无办法,只是口中道:“你……你……”。何路通得意道:“我什么我?有本事你出来杀了我啊。只可惜这牢门乃是玄铁铸成,你和那个臭小子功力再高,也出不来,更杀不了我!”说罢哈哈狂笑。

断楼听着他的笑声,冷冷道:“我是杀不了你,可是我能杀得了我自己!”

这话一出,几人都是一惊,何路通有些不明白,问道:“什么?”断楼道:“我可是听说,赵掌门的要求是我们两人既不能跑,也不能死,这样万一有一天我大金发兵来攻,可以做个筹码。要是我现在就死了,你还能交差吗?”

何路通微一沉吟,开口道:“看管你们,原本就不是我所管之事,就是死了也该问责程斐那老头,与我何干?”断楼道:“何副掌门,人死之前总有最后一把力气吧,我要是临死之前,把手指头砍断,再在墙上写上‘何路通杀我’五个字。你记恨翎儿咬你手指,此事谁人不知?如此一来,你猜赵掌门他会不会信?”

何路通脸色一变,手指隐隐作痛,向着天窗里指着道:“断楼,你小子少在这里威胁我,我就不信,你还能为了这样一个女子,赔上自己的性命?”

话音刚落,只听地牢里“咚”的一声响,像是什么钝物狠狠地撞在了墙上,接着便是完颜翎的惊呼。何路通大惊,这小子要是一头撞死了,再写个什么血书,自己这关系就真的撇不清了。回头吼道:“快开门!”

凝烟也是吓了一跳,担心断楼的生死,哪里还用何路通催?急忙上前,从怀里拿出那枚窄木条插在铁门上,又将旁边的一块砖头按了一下,铁门隆隆打开,何路通掩着鼻子,急急忙忙地走了下去。

今晚正是月圆之夜,月光透过天窗将整个小室照得极为明亮。何路通和凝烟进去一看,只见断楼满脸血污地躺在完颜翎怀里,墙上一大片血水,滴滴地沿着墙面向下流淌,完颜翎哭着用衣襟擦拭他的额头,整张脸在月色下显得惨白。

凝烟顿时泪如雨下,扑上前去连连唤道:“断楼公子?断楼公子!”几声之后,断楼悠悠转醒,对着她和完颜翎点点头,目光直盯着何路通。何路通背着手,脸色阴沉道:“好小子,算你狠!”断楼勉力撑起身子道:“以后,还得让凝烟姐给我们送饭,你不许干涉,不然的话……”何路通狠狠地甩甩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断楼看着何路通离开的背影,听见哐当一声门响,知道他已经离开了书院,忍痛道:“哼,这笔账先给他记下,早晚有一天,我也要在他脑袋上狠狠敲一下!”

凝烟仍是止不住地流泪,抽噎道:“断楼公子,你何必为我如此……”断楼笑道:“要不是凝烟姐多日以来的照顾,我只怕此时还是一个醒不过来的废人。那何路通狡诈阴险,不给他见点血,他也不能相信啊。”

完颜翎见他如此,甚是不忍,嘴里只是道:“傻瓜,大傻瓜!”伸手扯下一块裙摆,细细地为断楼包扎伤口,忍着泪水道:“凝烟姐姐你放心,从今以后那个臭矮子绝对不敢再难为你了,天色晚了,你快回去吧。”

凝烟嘴唇微颤,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深深地低了下头,回身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从天窗外丢进来一个小陶瓶,瓶身上写着“花宫散”三字,却是没人进来。

接下来几天,何路通果然再也没有来过。凝烟依旧每天送饭送水,可每次都是一句话不说,只是进来将饭盒放下,而后便走了出去。两人吃完时候,她再默默地进来取走碗筷饭盒,任完颜翎和断楼怎么讲笑话、做鬼脸,她都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两人都是心思细腻之人,凝烟的心思,他们自然也是明白的,可是也没有办法。断楼为了能尽快逃出去,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打坐练功。好在他练过了一段时间的盈虚洞天指,虽然当时不通法门,只会硬逼内功,却为他现在练习将丹田放空、四下分布内力打下了基础。完颜翎内功稍浅,便从入门开始,每天两人就这么打坐调息,也无人打扰,竟是进步神速如此便又过了几日。

却说何路通,他虽然因为害怕断楼自尽给自己惹上麻烦而罢手,心中到底十分不痛快,逮住机会就要训斥凝烟一番,凝烟却比平日更加沉默,一句话也不还口,等何路通骂完了、骂累了,她就行个礼离开,让何路通气急败坏。

这一日,何路通正在大堂中整理服饰,打算一会儿去跟门下弟子交代些事情。赵怀远父子明日就要出关,届时少不了要检阅一番。自己代管门派这些时日,可不能让说出什么不是。

他正要出门,一个小厮来报,拱手道:“副掌门,外面一个僧人求见,说是来替他师伯来问些事情。”何路通皱皱眉头道:“僧人?还替他师伯来问事情?什么乱七八糟的,那僧人什么样子?”小厮道:“长相小的没看清,但是挺年轻的,穿得破破烂烂,像是个苦行僧。”

“苦行僧?”何路通更加奇怪,想了想摆手道:“说不定是哪里来的讨饭游方和尚,你们给两个钱打发走便是了。”小厮道:“小的正是想打发他走,可是他说一定要完成师父交代的事情,说什么都不肯走。小的无奈,这才来禀报。”

何路通怒道:“笑话,一个和尚,就敢在我嵩山派门口耍赖撒泼吗?我去看看!”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身坐在大堂椅子上道:“算了,你去,让他进来。”

小厮诺了一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一个清瘦的灰衣僧人走了进来。何路通看看他,只见这个年轻和尚约摸不到三十岁,长身玉立,剑眉轩目,只是眼中全无光彩,让一张原本俊秀的脸全是愁苦之相,何路通看得也浑身不自在。

这僧人站上大堂,双手合十,问施主安好。何路通起身拱手还礼道:“这位师父请了,不知师父在何处修行?”僧人道:“小僧不过是一个忏悔一生的人,哪里有什么修行。师父派我来,是想问一下,近日传言,江湖第一邪派血鹰帮阴谋要大肆抓捕女真人,从而搅扰金宋边境,有人说贵派也参与了其中,半个月前引来了一批女真人,其中两个人还被关了起来,不知可有此事?”

何路通脸刷一下子白了,微怒道:“这种事情纯属污蔑,你又是从何而知?”僧人道:“几日前我跟随师伯四处游方,路遇一批女真人。听他们说,是被贵派引到了登封县内,是两个贵人作为交换,他们才被放了回来。师伯以为此实乃不义之举。但嵩山素来是名门正派,不应当与血鹰帮同流合污,因此今日特派弟子来问一下,是否确有其事?”

何路通冷笑道:“好大的口气,听这意思,你是来管教我的?你师伯又是谁?敢管我们嵩山派的家事?”一边说话,一边手里铁球转了起来。僧人不为所动,答道:“师伯法号,忘苦。”

“铛啷啷”两声,何路通手里的铁球掉了下来。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三将军柏:僧人 何路通说话有些结巴,干咳两声道:“你……你是说,少林寺长老,铁狮和尚忘苦大师?”僧人并不说话,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何路通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连忙笑道:“哎呀呀,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少林嵩山乃是近邻,世代交好,小师父何不早说,不知忘苦大师现在何处?”

僧人道:“师伯已经先行回寺了,还请何副掌门告知实情,小僧好回去复命。”何路通摆手道:“绝无此事,绝无此事。且不说我嵩山派绝不会和血鹰帮勾结,就是单说抓捕女真人一事,这其中利害我又岂能不知?还请小师父回去复命说,此事纯属无稽之谈。”

“当真没有?”“当真没有!如若有假,就让我有一天被我这两个铁球……哎?”何路通这才意识到刚才铁球掉在地上都没有捡,有些尴尬,便改口道:“被一掌打碎脑壳,死无全尸!”一挥手将两枚铁球吸回了掌中。

僧人双手合十,口中默念道:“阿弥陀佛,何副掌门不必发如此毒誓,既然您这么说了,小僧自然信服,回去复命便是了。”何路通拱手道:“小师父请了,请回去转告忘苦大师,如若在我嵩山地界发生此事,我定当阻拦,查明真相,告大师知道。”僧人道:“如此就有劳何副掌门了。”

两人各自行礼,僧人拜别,刚走出门,迎面撞见凝烟提着饭盒,从厨房走出来——自从何路通被断楼以死威胁之后,凝烟送饭光明正大,根本就不避他的面,恨得何路通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她见大堂中走出来一个年轻僧人,便停下脚步,意思是让行。

僧人却停下了脚步,看着凝烟手里的饭盒,合手问道:“这位女施主,此刻还未到饭时,这一篮食物不知送往何处?”

凝烟哪里知道刚刚他和何路通的谈话,便轻轻回了一礼,据实答道:“是送去嵩阳书院的,给地牢……”

“住口!”何路通声大如雷,厉声呵斥,大踏步走了出来,凝烟吓了一跳,茫茫然不知何故,但并不畏缩,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何路通,转身便走了出去。僧人点头道:“多谢女施主。”迎面站在何路通身前道:“何副掌门,方才听这位姑娘所说,嵩阳书院地牢中中难道关了什么人吗?”

何路通原本要去追凝烟,这一下子被拦住,不好用强,便冷冷道:“小师父想多了,嵩阳书院现归我嵩山派治下,平日常有人住,整理典籍打扫房舍,这饭就是给他们送去的。”

僧人道:“我听说嵩阳书院的地牢,原本是用来惩戒读书不用功的学子,让他们面壁思过的。应当是荒废已久,难道现在,书院又重新开张了?”何路通道:“地牢也是书院的一部分,都归程斐老头在管,今日要打扫一下,有什么稀奇。”

僧人道:“阿弥陀佛,那可能是小僧看错了,前几日我和师伯游方之时,看见程老伯正在东边一个村落里,教一群女真人开荒种地。”

何路通脸色一变,阴沉道:“原来小师父早就已经知道了,既然如此,刚才又何必那许多废话来问我……”话刚一出口,瞬间明白,心中暗骂道:“这小秃驴看着老实,原来如此狡诈,他是故意要看我怎么回答他,来试探我是否和血鹰帮一路!”他虽然拉着赵钧羡一起参与,但到底赵怀远一直视血鹰帮为邪魔外道,因此到现在他也只说是自作主张,至于和其他几个门派联手之事却是提也不敢提。

他这一晃神的功夫,抬头一看,面前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大惊道:“不好,这个小和尚回去之后必然告诉忘苦老和尚,那可就就糟了。”连忙疾步赶出去,要将那僧人追回来。

刚刚走出两道门,只见那僧人正和凝烟同行,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只怕已经将断楼和完颜翎的事情和盘托出了。何路通一咬牙,捏紧拳头,五指关节爆得咔咔作响,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高声叫道:“两位留步!”。

两人听见何路通招呼,本能地回头一看,突然眼前黑影一晃,两枚铁球向着二人当头砸来。凝烟面前黑风一闪,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何路通飞身已到,双掌齐出。只听啪啪脆声,接着便是重重如擂鼓的两下闷响,便再无声息。

何路通冷冷笑道:“不愧是忘苦大师的高徒,能接住我这两下飞天铁拳。可是你又何必救这小妮子,没想到我这后发的两掌才是真的杀手吧?”

凝烟一惊,这才发现那年轻僧人左右两手各抓住一个铁球,一手护在自己额前,一手护在她的顶上,是救下了她一命。可是这样一来,便再无第三只手可以抵挡,何路通要杀人灭口,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双掌狠狠地打中了僧人的胸口,只见那僧人眉头紧皱,双目闭阖,表情看起来极为痛苦,脸上渗出了黄豆大小的汗珠,嘴角流着一道血水。

凝烟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敢碰他,只是道:“惠岸师父,你……你没事吧。”其实她心里知道,何路通内功深厚,中了这一下怎么可能没事,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僧人正是惠岸,他喘息了两下道:“何副掌门,你杀了我,就不怕我师伯追究吗?”何路通道:“这嵩山地势险峻,一个不小心跌下山谷摔死,应该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只要杀了你们两个,谁又知道是我何路通出的手?”他虽然忌惮断楼那边的威胁,可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大不了就赌一把赵怀远信任自己了。

惠岸沉默良久,叹口气道:“出家人原本无所谓死生,只是我曾经答应了别人,绝对不能死,因此这条性命,恕小僧不能交给何副掌门。”

何路通大笑道:“这可由不得……”那个“你”字还没说出口,惠岸猛地睁开双目,目光如冰如剑,与方才全然不同。突然听得一声惊雷巨响,只见惠岸丹田猛地一震,何路通只感觉一道气墙从惠岸周身隆隆四散而开,猛烈非常,势不可挡。胸口一闷,脚下居然站都站不住,“啊”地大叫一声,整个身子想被重锤击中一般,踉踉跄跄地退后了数十步才勉强站定。再看旁边的凝烟,却仿若微风拂面,只是发梢轻轻飘飏,安然无恙。

惠岸轻声念道:“不堪看,不堪看。”长出一口气收了劲道。何路通面无人色,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倒是没有受什么内伤,可双掌却是酸麻发烫,疼痛不已。伸手一看,十根指头止不住地发颤,仿佛有细细的燥热气息在掌中游走,惊道:“你,你这不是少林寺的内功,你到底是何人?使得这是什么功夫?”

惠岸道:“何副掌门不必问我是何人,也不必问我用的是什么功夫。我回去之后,可以不向师伯吐露实情,但是你要答应我,绝不可再对这位姑娘下手!”

他此时目光如电,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冰窖,散发出阵阵寒意,何路通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不由得周身打了个寒战,脱口道:“你既然知道了实情,难道出家人可以打诳语吗?”

惠岸道:“这就不劳何副掌门操心了,小僧不但可以打诳语,而且也不是慈悲之人,若是这位姑娘以后有什么不测,希望何副掌门好自为之。”

说完,也不待何路通回答,双手一丢,将两个铁球扔进了山谷中。对着凝烟低头行一礼,回身大踏步地走开了,口中念道:“细雨梦回鸡塞,小楼吹彻玉笙寒……”说这后两个字时已经走得甚远,只留下长长的余音。

何路通不解其意,忍痛前去追赶,却完全赶不上惠岸的脚力,一直追到山门口,连个背影都见不到。守门的两个小厮见何路通来了,连忙作揖问安。何路通问道:“刚才可有一个灰袍僧人离开?”其中一个守门人道:“有!有!那僧人走得特别快,还把咱们的门槛给踢坏了。”另一个守门人摆手道:“不对不对,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是踩坏的!”

另一人又道:“怎么可能是踩坏的,明明就是……”何路通不耐烦地挥挥手道:“好了好了,踩坏的踢坏的有什么分别,屁大点事也值得在这里争!”心想应当是追不上了,还是回去从长计议为好,回过身来,一眼扫过门槛,大吃一惊,那一尺高的门槛中间,居然被踩出了一个深深的脚印,已经和地面齐平,却丝毫没有破碎的痕迹。

何路通道吸一口凉气,这个从未听说过的少林僧人,难道真的有如此内力?转念一想,暗叫不妙,光顾着这个和尚了,把凝烟给忘了。也不回大堂了,直奔嵩阳书院。

过得半柱香的功夫,何路通来到书院门口,只见大门虚掩,稍微迟疑了一下,没有进去,藏身在墙边,顺着门洞往里面望去,只见凝烟一个人坐在二将军柏树下,望天发呆,饭盒却还在手边放着,旁边天窗口出似乎有阵阵热气冒出。何路通心道:“难道这两个人这么快就吃完饭了?还是说还没有送进去,那她在这里干什么?”

他这一点倒是猜得不错,今天的饭食确实还没有送进去,不过不是凝烟发呆忘了,而是完颜翎的特意叮嘱。断楼连日以来练习内功法门,那“精实而次虚”一言已经练成,但是“巨燥则不盈”一句却久攻不下,不由得心浮气躁,今天天不亮就打坐运气,早饭便没有吃,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丹田已经完全放空,真气全都聚集在四肢各处,连带口鼻、耳目都是灼热滚烫。虽然他一直牢记“顶不若下”的口诀,有意控制内力不往脑中流动,然而此时气血奔涌,已经是一般靠意识、一半凭本能的地步,必须保证绝对的安静独立,不能受外界的打扰。不然稍有差错,便会导致气息错乱窜行,不但前功尽弃,还有可能经脉尽断,就算不死也是个全身残废,就算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因此,完颜翎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听着好像凝烟过来了,便轻声打招呼说先不要进来,不然铁门一开一关声音巨大,恐怕会打扰断楼,凝烟依言,便在旁边等候。

完颜翎坐在断楼旁边,看双目紧闭,他太阳穴不住地微微跳动,额头青白,全身其他各处却是赤红如火,蒸腾着热气。正暗自担心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哈哈狂笑:“好!好!你要是练功走火入魔死了,那可无论如何都赖不到我身上了!”

凝烟正独自发呆,一晃神惊醒过来,见何路通不知何时从书院门外走了进来。完颜翎也是大惊,看见断楼眉头一皱,连忙伸手捂住他的耳朵,低声骂道:“臭矮子,你瞎说什么?”

何路通原本还不确定,听见完颜翎说话声音如此之轻,便是十拿九稳了,收了笑道:“行了别装了,我在旁边看了半天,这天窗口一直往外冒热气,要是天冷一点就成水雾了。再加上凝烟不敢进去,你说话声音又这么轻,肯定是那小子在练什么功夫,到了关键的地方,所以你们才不敢打扰对不对?”

完颜翎心中将他骂了千百遍,却不敢高声说话。何路通见状,哼的一声,伸掌一推,将院中一个石凳打飞出去,稳稳停在天窗上,将这唯一和外界联系的通道堵住了。

凝烟扑身上去,想将石凳搬开。何路通上前一把将石凳按住,冷冷道:“凝烟,跟我过来!”见凝烟置若罔闻,便道:“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要是再不过来,我现在就进地牢,到时候他俩谁都别想活!”凝烟无奈,只得跟着何路通走了出去。

完颜翎在地牢里又焦急又担忧,急的是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不知道外面何路通又要对凝烟做什么,可是这个地牢自己也出不去,她干着急却毫无办法。但更让她担心的是,断楼现在练得本就是燥热内功,现在天窗被堵住了,整个地牢完全封闭,气息不能流通,再练下去不知会发生什么,可是现在又不能叫醒断楼,只好在一边默默祈祷,希望萨满腾格里天神护佑,能让断楼顺利过了这一关。

断楼静心打坐,虽然听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在混混沌沌之中,却能感受到外界越来越热,周身大燥,感觉喘息困难,一呼一吸都是热气,关节处像是有无数只蛆虫蠕动、蚂蚁叮咬一般,又痛又痒,不安地扭动了起来。完颜翎在黑暗中看不见他的样子,只觉得断楼周身似乎在向外散发着滚滚热气,一开始极为浑浊粗重,后来却越来越弱、越来越轻,仿佛千百条细线从毛孔中放射而出,连绵不绝,若有若无。

这些细线并不安分,像是千百只手随意搅动,带着小室中的空气也荡漾了起来,自上而下、自四周向中央一般不断翻涌,一会儿向断楼包裹过来,一会儿却又缓缓四散而去。完颜翎又担心又害怕,轻声道:“断楼……”想要慢慢将他唤醒。可是刚一开口,便有一股热气突得一声,瞬间充盈了她的口腔鼻腔,连说话也不能了。刚才还缓缓而动的空气,瞬间如同烧开的水一般,只听得周围全都是呼呼作响,两人身下的稻草都飞扬了起来,以断楼为核心在空中形成了一柱旋风,迅疾不可挡。

断楼此时也是越来越难受,觉得体内体外似乎同时有两股气息在钻着自己的穴道、毛孔、经脉,全身都如同火烧一般,只有丹田中像是丢进了冰窟中,又是寒冷无比。他此时身处密室,周围丝毫不透风,散出去的真气无法外泄,反倒裹挟着空气翻不过来,造就这冰火两重天,让他在鬼门关中来回行走一般,又如同冰龙火凤缠斗颠覆,正是生死攸关、命悬一线的时刻,可却绝不能停止。突然,断楼感觉眼前闪过一阵耀眼的光芒,好似夜空中劈了一道闪电,胸腔中咯咯一震,再也忍不住,当即仰天长啸,如同惊雷声起,一股真气喷薄而出。那堵在天窗上的石凳受了这一击,啷铛一声轰然倒地,阳光照了进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锋芒初试:长啸 何路通将凝烟带到书院大门外,看看四下无人,便在大将军柏前站定。回头看看凝烟,见她仍是面色冷淡,恨得牙根痒痒,真想一掌劈死她。可是现在还不清楚惠岸和尚的底细,他方才看起来不过小试身手,真要全力一战,自己还未必招架得住,便耐住性子道:“凝烟,你要想让那两人活,我接下来的问话你得如实回答。”

凝烟点点头,何路通问道:“你刚才和那惠岸和尚咬耳朵,都说了些什么?”凝烟道:“何副掌门不怕他知道的、怕他知道的,我都已经说了,不知道您问的是哪些?”何路通咬牙道:“好,算我奈何不了你。但你要就此发誓,今日有关惠岸和尚,你所见的一切事情,绝对不能对外吐露半个字。不然,你今天都别想把那个石凳挪开!”

他虽然不了解断楼的内功,但总知道修炼之时必须要保证空气通畅,不然身体燥热性命难保,便想用二人的性命来要挟。可是凝烟丝毫不懂武学,哪里知道练功什么的凶险?刚才之所以暂时不进地牢送饭,也不过是完颜翎的嘱咐,至于原因却并未深究。刚才见何路通用石凳堵住天窗,还以为他是想将断楼和完颜翎憋死,可这地牢中空间并不小,足够二人呼吸之用,就算堵一天又能如何?因此何路通这番威胁,她是半点没听懂,表情毫无波澜,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何路通等了半天,凝烟却是一个字也不说,如意算盘落了空,怒火中烧,脸色愈发阴沉道:“贱人,我还管不了你了……”

话没说完,凝烟眼睛一瞪,啪啪两声脆响,甩手在何路通脸上打了两下。

凝烟平日别说打人,连骂人的话也不曾说一句,众所周知的性情温和。这次突然动手,而且干脆利索,何路通竟是毫无防备,被凝烟左右开弓,两边各赏了一个巴掌印,捧着脸直发呆,嘴唇一会儿青一会儿紫——他纵横江湖罕逢敌手,今天却被一个小姑娘打了,脑子直发懵,全然不知所措。凝烟个子本就比何路通高一些,这副场景,一时之间像极了长姐教训弟弟,幸好旁边没人,不然何路通这副掌门的脸可就丢尽了。

过了好一会儿,何路通才反应过来,暴跳如雷,口中乱叫道:“好啊好啊,我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我就不当这个副掌门了!”右手一扬,抬掌便要向凝烟肩膀上拍去。

刚一抬手,忽然听见一声爆响,声大如雷,瞬间把他拽回了刚才与惠岸交手的那一瞬间,吓得手里一哆嗦,停了下来。二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紧接着便是连绵不绝的长啸声起,直引得风声簌簌,柏叶纷纷落下。凝烟没有内功可以抵御,感觉两耳似乎被阵阵微波裹挟,脑中嗡嗡乱响,五脏六腑一起搅动,头晕恶心,连忙伸手堵住耳朵,倚着墙慢慢坐下。

何路通大惊,心想这惠岸和尚莫非有千里眼,怎么自己刚要对凝烟动手就发来长啸威逼?他内功深厚,还不至于受伤,可也是鼓膜阵痛。难道这小和尚还没有走,还是说他竟能在数里之外将啸声送来?想到此不禁心中大骇,连忙对着天喊道:“惠岸师父,我服你了!我服你了!我以后绝不会再对她动手了。”啸声并未停止,何路通以为是自己的话不能让惠岸信服,连忙拔腿跑出了书院。

其实何路通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世上哪里有人真的有千里眼?这啸声自然是断楼发出来的。他原本一直攻不破这最后一关,被何路通随手堵住天窗,空间完全封闭,再被他不断外放的气息搅动,如此这般来回反噬,竟是内外合力,无意中共同打开了他全身各处的穴道,使得体内体外畅通无阻、浑然一体,内力充而不盈,便不由得纵声长啸,将丹田之中的清浊二气倾泻而出,远送数里,且如海浪翻涌,所到之处全都激荡起来。

今天乃是赵怀远闭关最后一日,此时他正静坐调息,忽然一阵长啸传来,大为惊异。细细一听,只觉这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旋律多变不可捉摸,时而虎啸龙吟威风凛凛,时而马嘶猿啼肃杀悚然,偶尔又像犬吠驴叫那样聒噪不安。但渐渐的,音色激浊扬清,宛如凤鸣玉碎一般清越嘹亮,而且气量丝毫不减,一浪高过一浪,颇有碎裂风云、激荡寰宇之感。

赵怀远虽然年岁已高,但毕竟是习武之人,遇到此等不俗的内力,不由得好胜心起,要跟他分个胜负。便也将丹田中气息一提,高声长吼,他练的是纯正的少阳功夫,胸中满是天罡正气,发出的啸声也是气势如虹、波澜壮阔,虽然音调没有变化,但远比断楼要醇厚雄浑得多,而且连绵不绝,铺天盖地、气吞沙河。这两阵声音交叠在一起,一时谁也压不过谁,直引得这嵩山谷中走兽四下奔走、百鸟高飞长鸣。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功夫,那凤鸣声越来越轻柔,气息也愈发舒缓,似乎是渐渐落了下风。可就在这若有若无之际,却突然迸出石破天惊的一声,瞬间将另一边的声音压制住,之后便戛然而止,不再出声。赵怀远也收了气,心中欢喜道:“这想必是羡儿的内功又进境了一大步,真的是远远胜过我当年。有了这等内力,稍加上一些招式的辅助,便可以渐臻一流高手的境地了。等晚上我父子二人出关,我可要好好夸夸他。只是这内力并非纯阳正宗,应当是和他当年在青元庄过得那段日子有关。”想到这里,不由得念及这多年来对儿子的亏欠,心中一动,竟是暗自垂泪。

他父子二人虽说同时闭关,但是由于功力层次不同,为防止相互打扰,因此除了吃饭休息之外,修炼之时并不在同一处,而是分别处于两室。要是赵钧羡知道父亲如此夸赞自己,定是激动无比,可是他也不知道这啸声是从哪里来的,断楼更是对于他父子之间的事情半点也不知道。

他初时周身燥热无比,这一阵长啸过后,觉得四肢的真气渐渐回流到丹田之中,冰火消化,水乳交融,感觉腹中温暖,周身清爽,仿佛一条条清泉溪水在血管中缓缓流淌,畅快至极。这才领悟了“巨燥则不盈”的含义,想起当年冷画山那句“在被窝里练功”,原来并非戏言。

“喂,别在那里坐着了,快过来帮帮我,快被你震聋了!”断楼睁开眼睛一看,只见完颜翎坐在面前,两手还紧紧地堵着耳朵,眼睛迷迷懵懵地转着,身子也晃来晃去,几乎要躺倒在地,显然是被刚才那阵啸声震得不轻。断楼一阵歉意,连忙上前,拿开完颜翎的两手,细细地帮她推拿按摩,以防气血不畅。

完颜翎感觉到他双手温暖,且没有一丝汗水,知道他攻破了大关,内功已成,心中自然欢喜,一边揉着耳朵一边问道:“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何路通堵上了天窗口,我还以为你要因为气息不畅,经脉俱断了呢,差点要吓死我了。”断楼笑道:“原来是他,这样算起来,倒是他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断楼正要讲述一番,忽然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凝烟手里提着饭篮,匆匆走了进来,问道:“断楼公子,翎儿,你们没事吧?”完颜翎喜道:“我们没事,凝烟姐姐,你总算肯跟我们说话了啊。”凝烟脸一红,断楼道:“翎儿!”意思她不要这样说话。

完颜翎嘻嘻笑了,她见凝烟独自一人返回,神色正常,知道何路通并没有难为她,便开个小玩笑,但心中仍是好奇,问道:“凝烟姐姐,那个臭矮子没怎么样吧?你放心,断楼神功练成了,等我们找个机会,好好抽他两巴掌给姐姐出气。”断楼道:“什么神功啊,我这只是内力增长而已,能不能稳胜何路通,我也不确定。但是凝烟姐这两巴掌,我是一定要打的。”

凝烟什么话也不说,闷头坐下来,过了一会儿,突然噗嗤一声,半像是哭半像是笑道:“不用了,我刚才已经打过了。”

这一下子,两人都“啊”了一声。完颜翎拉过凝烟的手道:“姐姐你说什么?你真的把臭矮子给打了?”凝烟点点头道:“嗯,就是……两巴掌。”完颜翎喜笑颜开,拍手道:“好啊好啊,就该这样,打得漂亮,真是……哎哟!”她刚才被断楼的啸声震得眼昏脑涨,这兴奋之下一晃脑袋,不由得有些头晕,断楼扶住她道:“别乱动。”

凝烟回想起刚才,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打了那两下,心里既痛快又惊慌,在两人面前还有些窘迫,半捂着脸岔开话题道:“好了别说我了,翎儿你刚才说什么断楼公子练成神功了?难道刚才那阵声音是他发出来的吗?天窗上的石凳又是怎么回事?”

断楼道:“这话说来就长了。”便将自己方才练功那九死一生的经历说了一番,完颜翎时不时添油加醋地插几句嘴,凝烟虽然不懂武功,但也觉得凶险非常。讲毕,断楼叹口气道:“口诀中说的是‘巨燥’,才能打通全身经络,进而让气息充而不盈、绵绵不绝。单靠内功的流动根本就不可能达成,需要封闭的外部环境加以辅助才行。我早该想到的,都怪我,一心就想着将军柏的故事,学三将军内火外逼,其实这世上哪有这般巧事,能有内功恰好和三棵树一一对应的?”

凝烟道:“好事多磨,这也算是一番奇遇,还是恭喜断楼公子了。”断楼谢过。完颜翎眼珠一转,对凝烟道:“凝烟姐姐,断楼练成这功夫之后,以后行走江湖就不用怕了,也能保护好身边的人,你说好不好?”凝烟不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便随口“嗯”了一声。完颜翎笑着继续道:“那这样的话,你跟我们一起逃出去好不好?”

她这话一说,断楼和凝烟都愣了一下。完颜翎回身道:“怎么,你不愿意带上凝烟姐姐?”断楼摇摇头道:“当然不是,凝烟姐对我有救命之恩,如若同行,我必然全力护她周全,只是……”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凝烟,显然是询问她的意思。

凝烟轻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道:“我跟你们走!”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听得出十分的坚决。

完颜翎笑靥如花,眼中放出兴奋的光芒,喜道:“这就对了嘛!”断楼却沉吟了一会儿道:“这地牢可以由凝烟姐放我们出去,可是地牢之外还有嵩山弟子的重重警戒,昼夜不停,还有何路通那个家伙,只怕要出去也有些难。”

完颜翎道:“这个不难。”转头对凝烟道:“凝烟姐姐,我记得你说过,赵老头每次出关,都要举办一个全门派的大宴,一是犒劳,二是检查闭关这段时间派中的情况,三是传授弟子自己新悟出的武功,每回都要闹到很晚,是不是?”凝烟道:“确实如此,今天就是掌门出关的日子。这回他和少掌门一起修炼,宴会应当比以往还要热闹些。采买的人一大早就出门了,到了下午就该我们忙起来了。”

断楼悟道:“你是要趁他们大宴的时候,偷偷溜走?”完颜翎道:“这么好的机会,不用白不用嘛。”断楼笑道:“好啊,原来你早就做好打算了,连我都不告诉。”完颜翎得意地扬起嘴角道:“哼,你整天就知道练功,这些事情可不就得我操心了吗?幸好你功夫练成了,不然咱们就算出去了,早晚还得给抓回来。”其实完颜翎这几日也是十分焦急,如果断楼不能在今天之前练成,再想逃出去就难了,可是她深知欲速则不达,更何况练功还有走火入魔的危险,因此半点也没有催促断楼,只是自己在心里暗暗盘算。

凝烟道:“应该可以,到时候整个门派都会去参加,只有一些零星的守卫。我就趁大家吃饭喝酒差不多的时候,借口说来给你们送饭,到时候趁乱逃出去就可以了。”

断楼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凝烟姐,还有一件事想问一下你。我们被抓进来的时候,身边原本有一对黑白双剑。听翎儿说,是被少掌门拿走了,你可知道在哪里?”

这两把剑虽然被何路通等人说是华山之物,断楼也是半信半疑。可这毕竟是母亲交给自己的,还是要拿回去才好。凝烟想了想道:“这个我不太清楚,待我问问白露。她们护卫少掌门左右,应该知道。”断楼道:“那就有劳凝烟姐了。”凝烟点点头道:“不妨事的。”三人又推演了几遍,断楼和完颜翎吃过饭,凝烟便离开了。

断楼养精蓄锐,偶尔对空打两拳两掌热热身,自觉与以往大为不同。下午的时候,便听见外面来来往往,似乎是从书院中搬走许多桌椅板凳。到了晚上,周围再无一人,只远远的似乎有喧闹吆喝,应当是大宴开始了。过了大概两个时辰,吵嚷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听见外面吱呀一声门响,传来凝烟的轻轻问话:“断楼公子,翎儿?”

完颜翎连忙答应,凝烟将饭盒放在地上,用机括打开了牢门和铁栏,带着二人轻手轻脚地走出地牢。他俩从小都是在野地里骑马射猎长大的,这不见天日近一个月,一出来几乎有些找不着东西南北,深深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完颜翎更是兴奋地满院子撒气了欢,差点就把逃跑的事情给甩在脑后。

断楼谢过凝烟,凝烟道:“断楼公子,我问过白露,她说少掌门很喜欢那两把剑,片刻不离身,所以没办法拿出来。”断楼深感遗憾,但转念一想,赵钧羡也是名门正派的少年英侠,必然会善待这对宝剑,以后还有机会再讨要回去,便拉住疯跑的完颜翎道:“好了翎儿,有劲用在路上吧,我们赶紧出去。”完颜翎遗憾道:“唉,我还想好好看看那三棵将军柏呢,只能等下次了。”

三人正要离开,突然听见墙外高声道:“少掌门,您喝醉了,我们还是扶您回去休息吧!”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锋芒初试:月下 “少掌门”自然就是赵钧羡,断楼暗叫不妙,要是直接出门,那肯定就撞上了,到时候少不了又是一番纠缠。凝烟四下看看道:“快,躲进柏树里!”完颜翎不明白道:“什么?断楼悟道:“好主意!”来到柏树前,口道:“走!”一手拉着完颜翎,一手拉着凝烟,一纵身跃进二将军柏中。这柏树高六丈,腰身四丈,树心已空,三人躲在其中绰绰有余。

进入其中,完颜翎兴奋道:“这就是二将军柏啊,真是有趣!”断楼道:“行了别感叹了,再让他们发现了。”完颜翎嗤鼻道:“真是,那你这功夫不是白练了。凝烟姐姐,你说对不对?”

凝烟此时早已经涨红了脸,轻声道:“断楼公子,你快放开我。”

断楼微微一惊,这才发现刚才自己情急之下拉着凝烟的手就跳进来了,现在都还没有松开,不禁大为尴尬,像是抓了一块火炭一样松了开来。凝烟抽回手低下头,轻轻捏弄着袖口。

这将军柏周身生着许多裂缝,正好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三人盯着外面,只见赵钧羡醉醉醺醺、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壶酒,在月光下看得出红光满面,口齿不清地道:“我今天……高兴!我爹夸我了,他……他夸我武功练得好,说我,内功大进!嗝……可是我不知道他说的那长啸声是什么意思,我下午……打坐凝神,什么都没听见。唉,你们听见了吗?”他回过头来,对着身后的三名侍女道。

完颜翎暗笑道:“这赵少掌门年纪看起来不小了,不过是他爹夸了他几句就如此高兴,跟个小孩子似的。要是他们知道那啸声是断楼发出来的,指不定又会怎么想呢!”再看他身后那三名侍女,都是淡紫衣衫,手持长剑,裙袂翩翩。为首的一个鹅蛋脸,柳叶眉,眼神深邃;第二个丹唇皓齿,目如丹凤;第三个看起来年龄小一些,眼神说不出的活泼灵动,开口道:“我们听到了,想必是少掌门练功到了一定境界,不自觉地发声长啸,可是自己痴迷其中,反而什么都没有听到了。”

完颜翎自然是不认识这几个人,但最后一个侍女的声音听着熟悉,便是白露,那想必前面的两人就是凝烟所提到的纤罗和朱华了,担任赵钧羡的贴身护卫。完颜翎打趣道:“断楼,你看凝烟姐姐的三个姐妹,还真的是一个比一个漂亮,你说我和这几个比起来,哪个最好看?”断楼眼睛贴着树皮看得真切,喜道:“那个!那个!”完颜翎登时不乐意,眉梢倒竖,伸手在断楼大腿上狠狠一掐道:“你说什么?”

断楼疼得呦呦轻叫,打开完颜翎的手道:“你干什么啊?”完颜翎道:“呸!还我干什么?你个小淫贼,看上哪个小美人了?”断楼一边揉腿一边道:“什么小美人,我说的是剑。你看,赵钧羡背后背的,是不是墨玉双剑?”

完颜翎向外一看,赵钧羡背后背着一黑一白两把四尺长剑,不是墨玉双剑是什么?便轻轻打了一下断楼道:“那你现在再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断楼一脸茫然道:“什么问题?我光看剑了,你问什么了吗?”他方才全神贯注,完颜翎说什么话压根就没听清。完颜翎气不打一处来道:“好啊,那你以后跟剑过日子去吧!”凝烟见完颜翎使小脾气了,甚是有趣,抿唇轻轻笑了起来。

外面赵钧羡自然是什么也没听见,笑道:“我武功高了,柳妹她也不会不理我了。这说起来,还得算地牢里这俩人一份功劳,我……我得给他们敬酒!”

这话一说,断楼和完颜翎都是一惊,凝烟轻声道:“不碍事的。”后面纤罗上前道:“少掌门,这地牢的钥匙在凝烟那里,我们进不去,不如还是先回去吧。”断楼心道:“这赵少掌门倒真是个好人,还能想着我们两个。”凝烟道:“我跟我三个姐妹都说了,她们会护我周全的。”

赵钧羡好扫兴,便道:“那好吧,正好,我也去给凝烟敬个酒,要不是她,我爹都不会去找我呢……唉不对,这里怎么有一个饭篮,凝烟应该来了啊?凝烟,凝烟?”

凝烟暗叫不好,忘了收拾饭篮了。正为难之时,忽然有人道:“少掌门,你怎么也过来这边了?”三人向门口一看,何路通走了进来。完颜翎暗骂道:“这个臭矮子怎么又来了。”

赵钧羡见何路通走了进来,拱手道:“何大哥,你怎么也来了。”何路通笑道:“上面太过嘈杂,这边月色如此之好,我过来散散心。少掌门这是?”赵钧羡提起酒壶道:“爹今天夸了我,我高兴,想着这地牢里的俩人也有些功劳,来跟他们喝两口酒。可是这里只有一个饭篮,人却不见了,凝烟也不在。”

何路通脸色一变,暗道:“不好,难道他们……”连忙上前,对着地牢连叫两声,自然无人回应。何路通回头道:“少掌门,不用找了,他们应该是已经跑了。”

这边树里凝烟可慌了神,问道:“这,怎么办啊?”断楼想了想道:“没办法,只能拼手一搏了,要是他们大张旗鼓地宣传出去,赵老头一出手就更跑不了了。”对这完颜翎一点头,脚下一点从树中一跃而出,飞身落在地上,喝道:“何路通,别找了,我们在这里!”

赵钧羡一回头,看见断楼竟然从树里跳了出来,酒醒了一半,连忙拔出剑来道:“断楼,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你把凝烟怎么了?”何路通冷冷道:“少掌门何须多问?臭小子,这可是你自己跑出来的,怨不得我下狠手了!”说着摆起架势道:“来吧,我让你先出手!”后面纤罗等人犹豫了一下,也都拔出剑来指着断楼。

完颜翎在树里听见声音,心道:“不好,断楼手无寸铁,打不过他们这么多人联手。”看了一眼凝烟,计上心头,低声道:“凝烟姐姐,委屈你一下。”凝烟不解其意,道:“什么?”还没反应过来,完颜翎突然伸出手捏住她的脖子,另一手扶住她的腰道:“走!”一下子跳了出去,对着何路通等人喝道:“谁敢动手?再敢动我就掐死她!”

纤罗等齐道:“凝烟!”赵钧羡见此变故,大惊,想上前去救又不害怕伤到凝烟,怒道:“好啊,我还一直当你们是个重义气的好人,没想到居然要挟一个弱女子!早知今日,我当时就不该让凝烟给你们送饭送药。”

断楼略带惊异地回头看了一眼,明白了完颜翎的用意,但赵钧羡如此说,确实令他有些愧疚,便道:“赵公子,不是我二人有意为难。只是还请你将我母亲的剑归还,放我们下山,我和翎儿保证,金军绝不会侵犯嵩山!”

何路通呼呼笑道:“臭小子,还敢威胁我!”袍袖一挥扑身上前,攻了过来。赵钧羡高声道:“何大哥,不要!”何路通却是置若罔闻,此时凝烟在完颜翎手里,有什么损伤也和他无关,因此反而大胆了起来。他的铁球被惠岸扔了,一时又没有可替换的备用品,但他自恃功力高出断楼许多,便毫不忌惮空手来斗。

断楼见他拳掌交杂,来势汹汹无孔不入,不敢大意,连忙一手“拨云见月”来抵挡,只听砰砰砰砰几声,两人已经拆解了数招。说来也奇怪,断楼感觉何路通的出招虽然极为迅速,可自己却是眼到手即到,随心而动毫不费力,每一招每一式都轻松化解,而且还有还手的余地,心中大喜。其实这不过是他内功进境之后,气息更加流动自如,恣意挥洒,不但速度大为提升,而且力道也是今非昔比。

今夜月色昏暗,旁边观战的人看不清二人动作,只听到猎猎风响,时不时一人高纵入月影中,都是不肯让步。两人交手一阵,断楼丝毫不落下风,何路通奇道:“这小子什么时候身手练得这么好?”越发地焦急,心数着已经过了五十多招,若是不能在百招之内拿下这个小子,自己副掌门的面子往哪搁,不如一鼓作气收拾了他。想到这里,口中叫道:“好小子,看这招!”足尖一点向后跳跃,两手一合一转又一张,呼地向外一推,掌中劲风顿起,咆哮着向断楼攻去。

他用的这是嵩山少阳掌中的“金乌破空”,是最凌厉炽热的功夫。完颜翎见状道:“断楼,给他点颜色瞧瞧!”断楼也有心试一下自己的内力,便道:“好!”一手护于丹田,另一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兜住真气,胸腔中“嗝”地一声大响,双手平平地推了出去,正好撞上何路通的掌风。断楼只感觉两臂一沉,退后两步,咬牙撑住,丹田中又是隆隆两声响,砰的一下爆出奇大劲道,将何路通的掌力一下子推了回去。

何路通惊道:“你哪来的这么深厚的内力?”断楼也不说话,一口气憋得足,又将何路通顶出去数步。何路通心下惊慌,这“金乌破空”来势虽猛,可是后劲不足,被挡下第一波攻势之后,再无余力能和断楼的内功相抗衡,只能连忙运气抵挡。只听“轰”的一声,两股奇大的内力撞击在一起,直冲得地上尘土飞扬,柏叶也纷纷落下。

两人顶了半柱香的功夫,断楼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是一浪高过一浪。何路通咬牙道:“臭小子,你来真的啊?”断楼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便道:“谁跟你来假的?”手里又加了一分力道,何路通惊慌不已,也不敢开口说话,只得全力应对。他原本想用猛招压制住断楼,没想到弄巧成拙,这小子上来就要和自己玩命了。

怎么说是玩命?要知道虽然越是顶尖的高手,内力就越深厚,可也就越是忌讳跟人直接对拼内力,一旦两边功力全开,那就是谁也没法讲究什么招式,就看哪边的功力能压过另一边。尤其是当双方势均力敌的时候,谁都不敢先松劲,不然一股内力迎面打来,非死即伤。可要是谁都不松劲,就非得等到其中一个人气血枯竭才算分出胜负,可到那时候,这条性命也就没有了,另一个人只怕也功力全失,是半个废人了。

其实断楼本意也并非如此,只是他现在虽然内功大增,却并没有一套成熟的掌法或是拳法,能协助他控制功力的释放,因此一出手就是纯正的丹田之气,直接对拼内功,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是退无可退、无路可走的地步了。两人相隔丈余远,谁都没碰到谁,却都是咬紧牙关,掌风在中间呼呼作响。何路通内力固然要比断楼深厚,可是却不如断楼这般通畅自如,因此反倒渐渐落了下风。

完颜翎原本看断楼武功和内力大进,正连连叫好。可过了一会儿之后却发现不对,断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脸上也渗出大滴大滴的汗珠,惊道:“断楼,你怎么了?”刚想上去,赵钧羡却是明白,一把将她拦住道:“不要上前,不然你俩都会受伤。”他担心何路通会有所闪失,上前道:“两位,何必如此。我放你们走便是。我数一二三,两边同时收手,来,一!二!三!”却是无一人收手,都怕对方使诈,因此根本停也不停,反而更加猛烈。

完颜翎急得跳脚却是无计可施。凝烟想了想,忽然对着何路通身后道:“惠岸师父,你来了,快动手!”何路通心里一惊,头微微一回,掌下松了半分力气。这一松,断楼手中立马察觉,低头一推,风声一下子将何路通的掌力吞没,呼啸而来,“砰”的一声正中何路通胸口。何路通哼都没有哼一声,仰头向后飞了出去,整个身体砸在饭篮上,把个硬木的饭篮砸得七零八落,里面的碗碟也碎了一地。

断楼也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收了内力,身子软软地倒了下来。完颜翎一声惊呼,撇开凝烟上前扶住断楼。赵钧羡见状,一把将凝烟拉到自己身后,又上前查看何路通。他眼睛紧闭,直直地躺倒在地,鼻息也极为微弱,看样子受伤不浅。赵钧羡大怒,起身拿剑直指二人道:“好啊你们,居然使诈,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你们,也看一下我武功的进……”

话还没说完,只听“当”的一声闷响,赵钧羡觉得脑子一阵发蒙,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他一躺倒,露出背后站着的凝烟,手里拿着一根硬木棒,好像是饭篮的提手。

断楼和完颜翎愣愣地看着她。凝烟好像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忽然丢开木棒,双手颤抖着捂住脸。白露呆呆地道:“凝烟姐,你还会打人啊?”

纤罗见状,叹了一口气道:“这样也好,省得再打起来,少掌门恐怕也得伤成臭矮子那个样子。”朱华从赵钧羡身上取下双剑,迟疑了一会儿,交给凝烟道:“妹妹,你可想好了?真的要跟他们两个走吗?”

凝烟点点头,纤罗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拦你了。”拿剑柄指着断楼道:“小子,你叫断楼是吧?我妹妹性情温和老实,你要是敢欺负她,我们姐妹三人一定饶不了你!”完颜翎接口道:“放心,他不敢的。不然不用你动手,我就饶不了他。”

纤罗点头道:“这还差不多。”收剑入鞘道:“正好我们在这里,也省了许多麻烦。朱华、白露,你们两个护送他们三人下山,避开沿途哨卡。这里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锋芒初试:西行 凝烟担心道:“大姐,你一个人能行吗?”纤罗道:“好啦,我还没有不济到要让你来担心的地步,快走吧。”完颜翎扶起断楼,从凝烟手里拿过双剑,拱手道:“多谢三位姐姐出手相助,后会有期!”朱华和白露护着三人,一路下了山。此时正是残席未尽,众人都在饮酒作乐,恭祝掌门武功又进一层,全然无人抓住这几个悄悄溜走的身影。到了山下,白露和凝烟依依不舍,朱华焦急道:“行了快走吧,你刚才那一棒子未必有多管用,他俩一旦醒了,一定会叫派中弟子追捕,到时候就来不及了。你们连夜赶路,停都别停啊!”

三人从山门附近的马厩里牵了两匹马,凝烟不会骑马,便和完颜翎同乘一匹,断楼自己骑一匹。三人都是人生地不熟,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但是嵩山山门向东,为了减少被追赶的风险,完颜翎便出主意,偏偏向西走,就这样快马加鞭、停也不停地跑了一天一夜。凝烟到底不是练武之人,身体实在受不了,两匹马也走不动了,便停下来休息一下。

完颜翎和断楼都在地牢里待了将近一个月,虽然说他俩手脚勤快经常打扫,可是到底暗无天日,又跑了这一身的汗,身上的衣物都又酸又臭,令人掩鼻。二人的包裹都丢在了嵩山,身上更是一文钱都没有。好在凝烟出门的时候准备万全,带了些盘缠,纤罗三姐妹也都周济了些。几人找了一处集镇,都置办两件衣服,好好吃了顿饭,洗个澡歇了一觉。三人思量着大概也追不上来了,便渐渐慢了下来,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

凝烟姐妹几个毕竟只是侍女,每月的例钱只有那么多,就算凑在一起,到底也比不上断楼二人之前那般出手阔绰,衣食住行都拮据了起来。吃的是粗茶淡饭,住的是破落小店,衣服破了也不能随便换,要一针一线地补好再穿。断楼和完颜翎都不是娇生惯养的人,可是又哪里会这些活计?还是得让凝烟来弄,精打细算,三人一路起码温饱不愁。但这样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盘缠也渐渐见底了。这一天,断楼和完颜翎坐在一起,盘算之后该往哪里走。

完颜翎想了想道:“算着日子,叔皇已经下诏,正式册封刘豫为大齐皇帝。再看街上的情境,现在应当正是在紧锣密鼓地张罗着,再过两个月左右,他就正式登基了。依我看,虽然这一路变数甚多,但四哥交代的任务还是要继续,咱们还是前往大名府吧,也好狠狠敲他一笔盘缠。”断楼嗯了一下,却是默不作声。完颜翎戳了他一下道:“唉,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啊,你是怎么个意思?”

断楼抬起头来道:“翎儿,我想去一个地方,就是不知道……”完颜翎道:“想去哪里就说啊,别婆婆妈妈的。”断楼沉吟道:“我想去一趟华山。”

“华山?”完颜翎想起来了,温言道:“你是想弄清墨玉双剑的来历?”断楼点头道:“没错,从小我娘就瞒着我很多事情,不告诉我我爹是谁,不告诉她的过去,连这两把剑和剑法的来历都不告诉我……哎,其实十多年过去到现在,我原本也不在意了,可是那个何路通、赵钧羡,还有赵怀远掌门,都说这两把剑是华山派的,一下子,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成天缠着我娘问这问那的日子。咱们这次逃出来,偏偏又是向西走,正是华山的方向,我想……”

完颜翎拍了一下断楼的肩膀,打断他道:“好了,咱们就去华山!”

断楼抬头看着完颜翎,她的眼中满是温柔,忍不住拉起她的手道:“翎儿,我们这一路也见识到了很多,汉人和女真人之间势同水火,不一定还会碰见什么人。我武功虽然有了些进境,可也难保会再遇到什么高手。”完颜翎“嘘”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断楼的嘴上,浅浅一笑道:“你娘那也是我姑姑,我姑姑背后藏着的那些秘密,我也很好奇想知道啊。再说,咱们是要去暗访民情,那大名府是国都,肯定都是些粉饰太平的东西,没什么好看的。华山也会归在大齐治下,这叫公事私事两不误!”

断楼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歉疚。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经历,二人患难生死与共,都看到了之前从未见过的一面,虽然总是疲于奔命无暇谈爱,但感情却似乎比以前更加深厚,也更加相互理解。断楼将完颜翎搂进怀中,完颜翎也将头贴在断楼的胸膛上,轻声道:“你在意的事情,也就是我在意的事情。”

两人正温言情话,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凝烟低头捋着臂弯里的衣服,边进来边道:“断楼公子,你的衣服我给你补好了,你试试合不合……哎呀!”她一抬头,正看见断楼和完颜翎抱在一起,不禁羞红了脸,不知所措地转过身去。断楼和完颜翎也连忙分了开来,脸都有些发烫,断楼起身接口道:“凝烟姐,你……你来了啊。”

凝烟窘迫地点点头道:“嗯……嗯。这是你的旧衣服,我给你补了一下,你看看合不合身。”也不回头,伸手将衣服递了过去。断楼接过衣服,稍微比量了一下道:“合身的合身的,辛苦凝烟姐了。哦对了,姐你以后叫我断楼就行了,我也不是什么公子,你看你总是改不过口。”

凝烟轻道:“习惯了,慢慢改。”完颜翎一把将断楼的衣服抢过来看了看,嘻嘻笑道:“凝烟姐,你不光做饭好,缝补衣服的手艺也这么好。改天你教教我呗,省得这个家伙老说我没个女孩子样,嫌我不够贤惠。”凝烟道:“翎儿你说笑了,断楼公……这么喜欢你,以后还不一定怎么宠着你呢,哪能舍得让你干这些粗活?我只是做得多了,习惯了而已,还叫什么手艺。”断楼笑道:“凝烟姐,你这还叫粗活?对于翎儿来说,那就是难顶天的细活了。”

完颜翎道:“去你的,就会胡说八道!哎对了凝烟姐姐,我们接下来打算去华山,你看怎么样?”凝烟道:“我都可以,就跟着你们走。”完颜翎拉着凝烟的手道:“凝烟姐姐你放心,等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带你回上京,我姑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到时候也让她给你说一门亲事,姐姐这样好的人,只怕提亲的人都要把帐前的草皮磨光了呢。”凝烟羞道:“妹妹,你又瞎说!”抽开手走了出去。

断楼凑到完颜翎的身边道:“明明是我娘,倒让你先拿来献了殷勤。”完颜翎道:“怎么,不行吗?”断楼拿回衣服,走到床边道:“行,当然行了。反正早晚有一天你也得改口叫娘。”完颜翎道:“好啊,那我就先替娘教训一下你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回身抬手要打,断楼一下子脱下罩衫,抬手道:“且慢,我要换衣服,等换完再打。还是说你想看着我换?”完颜翎脸一红,轻轻啐了一口道:“呸,不害臊!快点换,换好了就该赶路了。”转身出了门。

过了一会儿,三人收拾好了行李,在楼下用些便饭。正吃着,忽然听见旁边桌上四个中年汉子道:“你们说这次何副掌门吸引鞑子来嵩山的计划吃了亏,现在那赵老头拦着收回了所有的暗桩,看来这档子事是真的要黄了?”另一个人听起来像是个领头的,粗声粗气道:“可不是,这不是飞鸽传书拜托咱们周掌门,要再寻觅一处新的地方作为诱饵嘛。”又一人道:“你说咱们几个也真是窝囊,说是四大护法,可却总干这些跑腿的事情。”第四人道:“玄护法,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此事事关重大,掌门那是信得过咱们,才让咱们帮忙在各大派之间传递消息。”被叫做玄护法的叹口气道:“唉,可是不知道周掌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他那绝世武功教给我们一些,哪怕就学到一二分,我也满足了。”为首那人道:“行了,都别抱怨了。掌门说了,等把这趟差事办好了,自然会教给咱们的。行了,快吃,吃完了还要出关呢。”

断楼和完颜翎从“何副掌门”四个字开始就竖起耳朵听着,心中暗暗吃惊,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经过这一番磨难,两人都稳重了许多。等到旁边桌的四个人吃饱喝足走了,完颜翎起身走到柜台,问店老板道:“老板,跟你打听个事。我们三个是来走亲戚的,头一回来人生地不熟,亲戚信里说他家出了关就到,可是没说是什么关,您知道吗?”

店主人想了想道:“出关?要是这附近的话,那肯定就是函谷关了,再没别的大关了。”完颜翎道:“那您知道这路怎么走吗?”店主人道:“知道知道,我这店里好多都是要西出函谷关做生意的,你出了门之后,沿着这条大路一直走,骑马快的话,午饭之前就能赶到。”

完颜翎细细问了可走的近路,谢过之后,回到桌前对断楼道:“问清楚了,他们应当是去函谷关。此事非同小可,有必要去探查一下。”断楼看看凝烟,正一脸仓惶地看着两人,显然没有什么主意,便对完颜翎道:“听刚才那四人的说法,他们的掌门人似乎武功甚高。保险起见,咱们还是悄悄过去,看看情况再作打算。”完颜翎想了想道:“也好。”

就此打定主意,三人匆匆用完饭,骑上马便向西赶去。过了大概二三个时辰,两旁的景物慢慢有了变化:草木渐渐稀疏,裸露出灰褐色的贫土,地形也变得崎岖,时不时高耸出一块巨大的石山。等又行了数里,脚下已经完全是寸草不生的岩石,周围乱石密布,只留出一条不宽不窄的道路,走着来来往往的商客。到了一处山口,路边出现了一块石碑,上面依稀可见小篆书的“函谷关”三个字。

函谷关自春秋时期已建,西据高原,东临绝涧,南接秦岭,北塞黄河,深谷如函,故名函谷关。谷底有蜿蜒道路相通,崎岖狭窄,空谷幽深,两侧绝壁陡起,峰岩林立,地势险恶,地貌森然,不但是商旅要道,也是一处名胜。

然而,断楼、完颜翎和凝烟可无心看什么风光。他们一直盯着那四人,见过了函谷关口之后,四人转了个弯,不再跟着大队行走,而是钻进了旁边乱石林中。断楼和完颜翎相视一点头,都勒缰下马,将马拴在一个石柱上,本想让凝烟在此等候,可考虑了一下,还是三人一起跟了过去。

那四人浑然不觉,毫无戒备。转了几个弯之后,面前出现了一个锦衣鹤氅的人,慌忙下拜道:“天护法赵宇,地护法钱宙,玄护法孙洪,黄护法李荒,拜见掌门人!”说着连扣三次首。那身穿鹤氅之人回过身来,点点头道:“行了,起来吧。何副掌门的信上怎么说?”

断楼和完颜翎躲在旁边看着都是哑然,觉得自己这样躲躲藏藏真是好气又好笑,这人竟是周若谷!

完颜翎咯咯轻笑道:“就周若谷那两下三脚猫的功夫,还好意思给自己弄个什么四大护法,还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真的是笑死个人了。”断楼也觉得无语,便道:“那咱们还躲什么?直接出去呗。”完颜翎道:“好。”便从石柱后面走了出来,高声道:“周大掌门,别来无恙啊?”

周若谷抬头看见完颜翎,吃了一惊,随后镇定自若道:“原来是江面上的老朋友,二位怎么到这里来了?”断楼道:“我们还想问你呢。你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数月前在长江上,断楼原本敬重周若谷视死如归放过了他,现在见他出现在这里,当时的话多半也是编的,直后悔自己当时还是太过于单纯。完颜翎故意激他道:“哎呀,是不是当时给我们磕头把脑袋撞坏了,迷路了就跑到这里来了呢?”

此话一出,那天地玄黄四大护法登时大怒,站上前喝道:“小丫头,你怎敢对我掌门不敬!信不信我掌门一出手就灭了你?”完颜翎双手叉腰道:“哼,灭了我们?那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周若谷折扇一挥道:“对付你们,还用不着我亲自出手!”目光向后一闪,高声道:“沙帮主,你来得正好!我给你送上两个小人,你肯定喜欢。”后面乱石林中传来大笑声:“哈哈,周掌门客气了,你我惺惺相惜,还送什么礼物。”

完颜翎和断楼都是一惊,回头一看,沙吞风带着黄沙五毒和一干弟子,大踏步地走了出来。一抬头看见断楼和完颜翎,都是一愣,而后脖子上青筋暴起,双眼发红。周若谷笑道:“怎么样沙帮主,这份礼物可和你的心意?我可是一根毫毛都没动,就等沙帮主亲自来报仇雪耻了。”

沙吞风呼呼冷笑道:“好啊周掌门,你这份情我领了!徒儿们,先替为师教训他俩一下!”黄沙五毒应道:“得令!”纵身从沙吞风背后跃出,各持武器怒目而视。黑蜘蛛道:“臭小子臭丫头,上次在酒楼,我兄弟五个已经还了你的情,是你们自己不领非要纠缠,这次可别怪我们了!”响尾蛇道:“今天,就让你们尝一下我们新练的黄沙阵的厉害。”

周若谷奇道:“沙帮主,黄天荡之后,你还和这两人见过?”沙吞风大窘,原来其他人只知道他和断楼完颜翎在火船上交过手,那日酒楼被打之事他可是一个字都没忘外提,哪想到徒儿嘴快给说了出来。完颜翎道:“唉,我说你们几个。这个老丑八怪连两根筷子都斗不过,还出手打你们,你们还替他卖命干嘛?”紫毒蝎道:“少废话,师傅对我等恩重如山,这关你屁事!少废话,接招吧。”

响尾蛇手里沙锤一摆,四人立刻冲了上去。断楼一把将凝烟拉到身后道:“小心了。”丹田宕气,双手一挥,胸腔中“咯”的一声大响,一股劲风横扫而出。黑蜘蛛见势不妙,叫道:“什么东西?”举起双手来挡,却是毫无还手之力,四人刚跳到半空中,便被呼的一声打退了回去,跌跌撞撞地落在地上。

沙吞风又惊又怒。他已经收到了何路通的来信,知道断楼武功大增,可终究不信他能在短短一月之内有如此进益,一直以为是何路通酒后失手,为了掩饰面子才这样推脱。现在一见,才算信以为真,喝道:“臭小子,我亲自来会会你!”挥舞月牙铲冲了上去。完颜翎见状,拔出墨玄剑扔过去道:“接着!”断楼一把接住,气使臂,臂使手,手使剑,“当”的一声,那剑气和月牙铲撞在了一起。沙吞风大惊,连忙运功补上一掌,断楼也出掌相迎。两边一个霸道凌厉,一个虚涵顶劲,双掌一击,都“嘿”了一声,各退开数步。

这一下交手,沙吞风已知自己确无把握可以稳胜断楼,便叫道:“小的们,一起上!”黄沙帮弟子听令,蜂拥冲了上去。

断楼见人数众多,只恐自己应接不暇,凝烟不会武功,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一把拉住完颜翎和凝烟道:“快走!”脚下飞跃而起,连忙逃跑开来。沙吞风率众紧追不舍,周若谷则是闲庭信步,慢慢跟随。

断楼轻功虽高,但拉着人终究不便,渐渐慢了下来。沙吞风也不敢贸然甩下帮众,便就着弟子们的脚程追赶。一时距离既不拉开也不缩短,就这么跑了数里路,到得一片空地。听见一声哞哞叫声,旁边冒出来一头老黄牛,拉着一辆木板车慢悠悠地走着。车上一个青衣草帽的老头,灰须灰发,红光满面,正抱臂躺着晒着太阳。见一个年轻小伙子拉着两个姑娘从乱石林里跑了出来,顿时来了兴致,起身问道:“哎小伙子,你拉着两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慌里慌张的,是要到哪里去啊?”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函谷青牛:激斗 断楼正想换个方向甩开后面的人,却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好管闲事的老头,便道:“老伯,后面有人在追我们,一会儿他们过来了,您可千万不要说出我们的行踪啊!”老头眯着眼道:“是不是你抢了人家的两个如花似玉的闺女,人家要来追回去?那这样的话,我可得实话实说!”完颜翎急道:“老不正经的乱说什么,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老头先是一愣,随后大笑道:“小丫头长得白白净净,说出来的话挺黑。好啊,你们也不用撕烂我的嘴,不如直接杀了我,这样就不用担心我暴露你们的行踪了。”说罢便躺倒在板车上,草帽沿一压,翘着脚吹起了口哨。

完颜翎刚才只是随口一说,哪里是真的要撕烂他的嘴?这老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到让她有些气急败坏。背后黄沙帮众人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凝烟道:“就这么跑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断楼想想觉得有理,便返身折回乱石林,找了一块较为巨大的岩石躲在后面。完颜翎担心道:“那那个老头怎么办?”断楼道:“没办法,只能指望他不开口了。总不能真的杀了他吧。”

说话间,沙吞风已经带人追了上来,三人连忙屏息凝神,暗暗观察。众人四下看看,这一片空地,也听不见脚步声,实在是不知道断楼等人跑去了何处。一眼瞥见旁边的老头,便对着黄沙五毒使个眼色。紫毒蝎上前去,叫问道:“哎,老头,快起来!我们帮主有话要问你。”老头抬起帽檐,伸个懒腰起身道:“要问我什么事啊?”紫毒蝎道:“不管什么事,待会儿问你什么就如实回答,要是有半句假话,小心我废了你这把老骨头。”说着拿手里的毒钩晃了两下,以示威胁。

老头笑笑不以为意。沙吞风走上前来道:“老头,刚才你可看见三个人从这边经过?”老头道:“这刚才连你们在内经过许多人,我老头子都眼花了,你说的是什么样的三个人啊?”沙吞风道:“一男两女,年纪不大。男的褐袍灰衣,女的一个红衣,一个黄衫。”老头故意沉思了一会儿道:“哦哦哦,见过见过,他们刚过去!那两个女娃娃,是不是都还长得挺标致的?”紫毒蝎道:“你哪那么多废话,既然见过,他们到底去哪里了?”老头皱眉扶额道:“哎哟哟,这岁数大了记性不好,你让我想想。”

完颜翎气道:“我看这老头,多半最后还是会说的!”断楼心中暗暗盘算,这老头要是说出来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再往前走就得和黄沙帮正面交锋,还不如去对付何路通那几块料,相较之下还要容易些,便轻声道:“我们往回走。”完颜翎会意,三人刚要转身,便听见后面紫毒蝎不耐烦道:“老头你快点,到底想起来没有?”老头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可是我还不能告诉你们。”

三人都吃了一惊,这老头子在搞什么鬼?便停下来侧耳细听,果然沙吞风大怒道:“臭老头,难不成你是要跟我作对,维护他们吗?”

老头道:“你先别急,我得把事情弄清楚了才好决定告不告诉你啊。我先问一下,你这么急着追人家,那两个女娃娃是你闺女吗?”

沙吞风虽然没有剃度,但仍是出家人,哪里来的妻室?更别说女儿了。老头这话一问,沙吞风面带怒色,帮中弟子也是齐声呵斥。老头笑着摆摆手道:“好好好,那既然人家没抢你闺女,你们为啥要这么气势汹汹地追人家呢?”沙吞风压住火气道:“这三人里面有两个,跟我有些过节,我要找他们报仇!”

老头仍是不紧不慢,问道:“哦,原来是寻仇的。那你追上他们,打算怎么处置啊?”响尾蛇道:“哎我说老头,你管的还真挺宽!我们就算要将他们碎尸万段,又跟你有什么关系?”老头讶道:“碎尸万段?那可真是血海深仇啊!到底是什么过节,跟我说说呗。”沙吞风心中急躁,可又奈何这老头不得,便道:“他俩曾经暗算伤了我,我要杀了他们,以消心头之恨!”

老头道:“哦,原来是这样。多大点事嘛,年轻人出手毛躁,胜败更是常有的事,何必如此较真?不如就当给我个面子,算了吧。”

沙吞风彻底按捺不住自己的怒火,大声喝道:“臭老头,你算什么东西,还让我给你面子?我先宰了你再说!”说着抡起月牙铲便向老头天灵盖砸去。断楼在一旁看得真切,连忙叫道:“住手!”想跑过去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随手在怀里一摸掏出个不知什么物件,刷得甩了出去。沙吞风耳边听得风响,道是暗器来袭,连忙半途转路用月牙铲格挡。只听“当”一声,一个锦袋被打飞了出去,正落在老头坐着的平板车上。

断楼料想也藏身不住了,索性挺身站出。沙吞风见是断楼,呵呵笑道:“好小子,你终于肯出来了。”完颜翎也跟了出来道:“丑八怪,你要找我们报仇,冲我们来便是!这个老头虽然多管闲事,可也是一片好心,你怎么就要随便伤及无辜之人性命?”

老头笑道:“女娃娃,说话不客气,心眼倒是不坏。”沙吞风毫不在意,摆出架势哼一声道:“臭小子,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还有闲心管别人?都给我上!”手底下帮众得令,以黄沙五毒为首叫嚷着冲了上去、完颜翎见状对断楼道:“你去对付丑八怪!”断楼点头道:“小心!”走上前两步,沉肩坠肘,丹田一震,喝道:“看招!”双掌带着巨力向前一推,劲风突起。那些功夫平常的黄沙帮弟子抵不住,一下子被冲出了一条道路。断楼瞅准空当,一下子越过众人来到沙吞风面前。手里刷得一抖,墨玄剑连出三招“拨云见月”“穿荆度棘”“云海蔽日”,上中下三路齐攻。沙吞风也丝毫不敢大意,一手用铲,一手用拳,交杂着且守且攻。当时之下,墨剑对铁铲,拳掌对拳掌,铮铮乱响臂影迷踪,不分胜负。

完颜翎也横立清玉剑,一跃跳到了一座高耸的石柱上,嘻嘻挑衅道:“小丑八怪们,都来啊。”她的轻功是云华所传,前几日在地牢中和断楼一起修炼,内功也有所进益,跃上这几丈高的石柱并不是什么难事。那些黄沙帮普通子弟们就没这么好的身手了,只能挤在下面干瞪眼。因此完颜翎这一下抢占地利,自己的压力也大大减轻了。那板车上的老头看热闹,竖起拇指赞道:“小姑娘挺聪明,看你接下来怎么样了。”

黄沙五毒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纵身跃起,也一下子跳了起来,各自站在一根石柱上。仍是响尾蛇沙锤指挥,百足蜈蚣长鞭远攻,花斑蜥和紫毒蝎紧握兵刃在中程严阵以待。黑蜘蛛身法轻盈,飞身来到完颜翎所在的石柱上。完颜翎笑道:“好啊,就让我用你试一下自己武功的长进!”黑蜘蛛轻蔑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说着腾起双爪,猎猎风响破空而来。完颜翎手中清玉剑一弹,脚下一点纵身斜刺。黑蜘蛛躲过,转而还手,转眼间已经过了七八招。

完颜翎所在的石柱顶面狭窄,仅容两人并肩站立。现在完颜翎和黑蜘蛛交手,时不时便有一人跃起当空而下,另一人在下方挥袖抵挡。老头在旁边看着,只看一个红衣素裙,剑法飘逸,身姿翩翩,宛若惊鸿仙子。另一个黑衣黑袍,挥拳舞爪,诡异非常,直似魑魅幻影。再看这边沙吞风和断楼交手,更是半招都不松懈,拳掌剑铲越来越紧密。时不时隔空对上一掌,激得中间灰尘四起。当即来了兴致,高声喝彩道:“好小子,好女娃娃!年纪轻轻伸手就这么好。”断楼挺剑挡住沙吞风,急道:“老伯,你快走吧,不要一会儿误伤到你!”

老头摇摇头道:“我本来就是出来玩的,这么一场好戏,不看那不是太可惜了?”不但没走,索性还侧躺了下来,却觉得胳膊下硌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个锦袋,里面硬硬的不知装了什么东西,想起刚才断楼用这个当暗器,心猜道:“这定是其中哪个女孩子给这小伙子的定情物,等我看一下,一会儿好好羞臊他一番。”便拿起袋子,解开一看,登时脸色大变,起身问道:“小伙子,你这袋里的青铁牌从何而来?”断楼觉得这老头疯疯癫癫没个正形,更何况此时斗得正紧,哪有功夫搭理他?便看也不看,随口道:“别人给的!”

老头又要再问,沙吞风怒道:“死老头子,滚一边去!”顺势一脚,那平板车喀喇喇一下子被踢翻了,老头哼都没哼一声,便被压在了车板之下。那黄牛受了惊,哞哞叫着跑开了。断楼气愤道:“沙吞风,你太狠毒了!”沙吞风冷笑道:“那你打败我给他报仇啊!”

这边完颜翎又过了五六招,已是稳压黑蜘蛛。另外黄沙四毒看着焦急,可又不敢贸然上前。完颜翎心道:“轻伤她一下就够了,以免其他人狗急跳墙。”这样想着,眼看剑尖就要刺中黑蜘蛛脖颈,突然收剑用掌,在她肩膀重重一拍。黑蜘蛛应声掉在了地上。

完颜翎正自得意,再定睛一看黑蜘蛛掉下的地方,心中暗惊道:“不好。”果然传出一声惊叫,黑蜘蛛掐着凝烟的脖子走了出来,转身吐一口血沫笑道:“姑娘的武功确实远胜于我,就算我们五个一起上也未必打得过你。没办法,我只能拿一个挡箭牌了。”

凝烟是聪明的人,知道自己不会武功,出去徒然添乱,因此便一直躲在岩石后。可没想到黑蜘蛛恰好掉落在她所在的地方。黑蜘蛛一见凝烟大喜,便点了她的穴道,作为挟持人质。完颜翎怒道:“黑蜘蛛,你挟持女子,算什么本事?”黑蜘蛛哼一声道:“我也是女子,就算挟持女子又能怎样?而且不是我有什么本事,而是要看你的本事。你动一下手,我就打她一拳;你动一下腿,我就踢他一脚;你要是动剑,我就用这双铁手挖下她的眼珠子!”

完颜翎又急又气,可却无计可施。就这么一犹豫,百足蜈蚣瞅准机会长鞭一挥,啪地正中完颜翎后背。完颜翎感觉一阵剧痛,脚下一晃跌落了下去。还没站稳,黑蜘蛛身形一晃走上前去,伸手点住了她的穴道,顿时动弹不得。

断楼在一边看见,心中焦虑,可是沙吞风步步紧逼,完全脱不开身。心一横,向后一退,口腔喉咙中共鸣一声长啸,两臂大开,“轰”的一股真气向沙吞风攻来。沙吞风一惊,不敢怠慢,也两腿一沉,身体前倾,双拳交叉,使出听风拳法中的上乘内功相抗。

自从在嵩山上和何路通交手后,断楼已知对拼内功的凶险,可此时万分紧急,他也再无其他办法,只得舍命一试,好去相助完颜翎。

响尾蛇在一旁惊道:“这小子内功如此深厚,恐怕师父占不到便宜。”便一挥手道:“兄弟们,上去协助帮主!让这小子看看咱们黄沙帮的厉害!”众人响应,杀气腾腾地冲了上去。

刚走了几步,听见远处隆隆闷响,似乎是牯牛狂奔。还没反应明白,忽然一阵飓风从侧面狂飙扑来,顿时飞沙走石,地面尘埃沸沸扬扬席卷而起,有如山呼海啸一般势不可挡。那些黄沙帮弟子,连黄沙五毒在内,全都站立不住,几十号人就像几十个稻草人一般全都被吹到了半空中,嗷嗷大叫,直飞出数丈远才如同烂泥一般掉在了地上。立时风平浪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可这些人全都趴在地上呻吟,一个都站不起来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沙吞风和断楼都是目瞪口呆,不由得同时收了掌力。回头一看,见方才的青衣老头不知何时站在了一边,一手背在背后,一掌轻抚身前,低眉浅笑。

沙吞风纵横江湖十数载,还从未见过有人能发出如此排山倒海的掌力。当下又惊又俱,喝问道:“老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帮他们,伤我帮中弟子?”

老头微微颔首,神态庄严,全无刚才的嬉闹表情。手中提起一个锦袋,露出半截暗绿色的铁牌,答道:“他手里拿着我庄中青元铁令,那就是我青元庄的恩人。既然有难,我尹老牛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函谷青牛:宗师 “青元庄”三字一出,沙吞风面如土色,声音颤道:“你,你就是青元庄庄主,函谷青牛尹笑仇?”尹笑仇冷眼道:“怎么,你不是派人截杀过我的夫人和女儿吗?难道竟不认识我?”

断楼跑到完颜翎和凝烟身边,帮她们二人解开穴道,听见这番对话,恍然大悟。半年前二人在大定府郊野,从正是从黄沙五毒手中救下了一对母女。那老夫人自称夫家姓尹,事后还赠送了一块青元铁令,说是时候若有难事,青元庄上下见此令无不尽力相助。当时断楼随手就把铁令放进了锦袋中,并没有放在心上,事后也渐渐忘却了。就连闲不住和尚盘点天下高手时提到尹笑仇,他都没有留意。被困嵩山时,这个锦袋贴身保管,并没有被搜拿去,就一直带在了身上。方才情急之下,手边并没有合适的物件,就随手掏出这个袋子甩了出去。

现在意识到原来这个老头就是天下四大高手中排名第二的函谷青牛尹笑仇,都是心中一喜,暗道这下决然不用怕沙吞风了。沙吞风咽口唾沫道:“尹庄主说笑了,既然这几位是您的朋友,那我自然懂规矩。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尹笑仇道:“且慢。半年前劫杀一事,沙帮主难道就不给个交代吗?”说着伸手要去拉住沙吞风。突然沙吞风手里月牙铲如旋风抡起,只听一声机括响,不知从何处喷出一股红色的烟尘,打着旋向尹笑仇攻去。

断楼想起数月前完颜翎在黄天荡所中之毒,不禁大惊,高声道:“前辈小心,这红烟可能有毒。”尹笑仇眉头一皱,轻轻一挥手,一道清劲随着他指尖的弧线散开,不急不猛,却是嗤的一下将那红烟尽数吹了回去。沙吞风一愣神,红烟反而扑在了他的脸上,顿时如火烧头骨、烙铁烫身,哇的一声丢下月牙铲,捂着脸大叫道:“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只见他双目肿大,脸红似火,与当时断楼的症状别无二致,只是严重得多。完颜翎笑道:“活该!”

尹笑仇见沙吞风满地打转,痛不可当,冷冷道:“卑鄙小人!”身形一晃闪出数尺,等沙吞风抬起一张肿得猪头似的丑脸,迷迷糊糊看见似乎有人站在自己面前,挥拳来打。尹笑仇反手一抖,啪的一声,清脆的赏了他一个耳光,甩得沙吞风原地打了好几转。接着又是连连三下巴掌,把沙吞风跟个陀螺似的抽了起了。完颜翎在一边看得痛快非常,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再多打几下!”

沙吞风虽然脸上负痛,双目看不清东西,可是内功并未受损,当下闭目屏息,听见一阵呼呼风响,知道是尹笑仇第五下巴掌要来了。手肘一抬正稳稳接住,只是抵不住尹笑仇力大,只觉周身一沉,双腿弯了下去,半点动弹不得。尹笑仇道:“听风辨形,不愧是大漠风沙里练出来的听风拳法。你若不用奸计认真和我打,也不至于如此难看。可现在,我就饶不了你了!”

说着,斜掌加力一压,沙吞风顿时抵挡不住,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给地面砸出两个凹坑。尹笑仇口道:“去吧!”握住沙吞风的胳膊一拉又一抛,将整个人滴溜溜甩到了半空中。随即袍袖一挥迎风而起,提起一脚,腾的正中沙吞风胸口。沙吞风啊的一声,嘴里喷出鲜血,身子像一摊烂泥般飞了出去,哐啷砸在一根石柱上,石柱登时断裂,将沙吞风埋在了下面。

尹笑仇从出手到制服沙吞风,连那几个巴掌在内一共只用了八招,期间始终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就将这堂堂一派帮主沙吞风玩弄于股掌之间,毫无还手之力。断楼在一旁都看呆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什么时候,我也能像这样呢?”

这边沙吞风被埋在石堆下面,已是无力再站起来了。尹笑仇在远处看了看,见他动也不动,便想走上前去看个究竟。忽然乱石林中传出一个声音道:“阁下武功高绝,在下佩服,只是也没必要赶尽杀绝吧?”几人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果然是周若谷,他慢慢悠悠在后面走着,这时候才摇着扇子晃了出来。

尹笑仇道:“你是谁?”周若谷收起折扇,拱手作揖道:“在下铁扇门掌门周若谷,不知阁下的称呼是……”“尹笑仇。”

周若谷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原来是函谷青牛尹老前辈,失敬失敬。晚辈对青元庄素来敬重,这下可真是自家人打自家人了。”尹笑仇点点头道:“铁扇门,听说过,在江湖上有些名头。怎么,你和这个人有什么交情吗?”周若谷道:“正是,这位沙帮主乃是在下的一个朋友,不知前辈可否高抬贵手放过他。”

尹笑仇笑道:“这黄沙帮曾经派人截杀过我的妻女,如此事情,可不是一句高抬贵手就能说得过去的。”周若谷连道:“误会误会!这位沙帮主乃是西夏人,初入中原想混些名头,打算向贵庄讨教几招,只是下手不知轻重,这才冲撞了夫人和令爱,还请……”

完颜翎在一旁忍不住道:“周若谷,你的本事都长在嘴上了吧?黄沙五毒袭击尹夫人和尹小姐的车驾时,我们两个就在现场,发生了什么可是一清二楚,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尹笑仇看看完颜翎和断楼,颔首微笑,再看看周若谷,仍是神态自若,挥一挥折扇道:“尹前辈,这两个人可都是女真人,而且还是皇亲国戚,那得算是咱们大宋的仇敌,你可不要被他们的一面之词蒙蔽了啊。”

周若谷此言,自然是想利用二人的身份,挑拨尹笑仇的心意。断楼和完颜翎这一路因为女真皇室的身份吃了不少苦头,听他一说这话不禁暗叫不好,只能看尹笑仇作何反应。

尹笑仇面无表情,继续道:“那又有什么关系?”

断楼心中大喜,周若谷则是噎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得干咳两声,拱手行礼道:“尹庄主,千不是万不是,晚辈在这里替他给您赔罪,不知可否给晚辈一个薄面?”尹笑仇道:“你的面子?很大吗?”

周若谷起身,笑道:“晚辈的面子自然不算什么,可是晚辈这里可不是用自己的面子,而是一位柳先生的面子,不知道他的面子,够不够大呢?”

尹笑仇想了想道:“柳先生?柳沉沧啊?”周若谷道:“正是,我和沙帮主都是受柳先生调遣。柳先生说过,他有很多朋友,希望行走起来,能给个方便。如果他的朋友们不肯饶恕,他便亲自登门谢罪。”

尹笑仇“哦”了一声,盯着周若谷的眼睛道:“你这是在威胁我啊?”周若谷低笑道:“晚辈不敢,只是代柳先生致以问候而已。”

尹笑仇呵呵轻笑了两声,随即笑声越来越高,最终哈哈大笑。周若谷道:“前辈……”尹笑仇倏然阴下脸厉声道:“够了!”一伸手将沙吞风从乱石堆中捞起,随手一甩扔在一边。周若谷拱手道:“多谢尹前辈。”

说罢挥挥手,要将沙吞风带走,尹笑仇道:“等等。”周若谷回身道:“前辈还有什么指教?”尹笑仇道:“你回去告诉姓柳的,他不怕我,可我也不怕他。六年前我俩没分出胜负来,他要是不服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尹笑仇恭候。至于其他的人……”

尹笑仇顿了一下,看着周若谷。周若谷会意,点头道:“晚辈明白,惊扰了。”让四大护法扶起沙吞风。那些黄沙帮弟子也相互搀扶着,都是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断楼等见这些人走了,连忙上前下拜道:“多谢尹庄主救命之恩!”尹笑仇伸手将三人扶住道:“唉不用了不用了。”看看断楼道:“你就是半年前,在大定府救下我夫人和女儿的那个断楼吗?”断楼道:“是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既然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尹笑仇打量了断楼一番,赞许地点点头道:“我夫人说的没错,果然是少年英侠,气度不凡啊。”将锦袋交还到了断楼的手上。再看看他身后的两个女子,问道:“这两位是……”

完颜翎正要说话,这一起身却又动了心肺,背后又痛了起来。断楼连忙扶住她道:“尹前辈,翎儿她受伤了,不知前辈可否相帮一下,有什么事情晚辈过后定当如实禀告。”尹笑仇道:“没问题,我的青元庄就在不远处,你们随我来。”

断楼谢过,和凝烟一起扶着完颜翎行走,过了半个时辰,便见到一处极大的庄院,青墙青瓦,布局甚是古朴,庄门高耸宽阔,悬着青铁匾额,上书三个小篆大字,正是“青元庄”。完颜翎赞道:“这庄园好气派!”

门口两个青衣仆从看见尹笑仇,远远地便迎了上来,其中一个只剩独臂,正是半年前见过的那个车夫。二人道:“庄主,您又跑到那里去了?这要是夫人回来了,还不知道怎么着急呢。”尹笑仇道:“要是夫人在,我还敢出去玩吗?等夫人回来不许多嘴!”断臂仆从笑道:“知道知道。”

完颜翎见尹笑仇方才就那样放过了周若谷和沙吞风,只当他真的是忌惮柳沉沧,正奇怪这排名第二的高手怎么会害怕排名第四的。这下才悟道:“原来他的妻子和女儿现在都不在家,吃过上一次截杀的亏,大概是担心再受偷袭了。”

尹笑仇道:“行了,这位姑娘受伤了,快去取些药,叫庄里的医婆给看一下。”断臂仆从答应一声,向尹笑仇身后一看,又惊又喜道:“啊,是你!”见完颜翎确实伤势不轻,连忙将三人迎了进去。

完颜翎的伤虽然面积甚大,但实际上并没有伤到主要血管,简单涂抹些药物包扎一下,便没有大碍了。断楼看过之后,也便放了心。三人稍微休整一下,便有庄丁来传话,说尹庄主在若水亭设了酒宴,要答谢三位。完颜翎笑道:“这尹庄主还真是客气,答谢我们三个小辈。也罢,我正好饿了,不吃白不吃。”

三人跟着庄丁,一路兜兜转转,绕了好几个大弯才来到若水亭。只见此厅位于两道长廊交口,由八根青石柱支撑,亭角却并没有做成飞檐高翘,反而如水涡般外旋下垂,显得独具一格。尹笑仇摆了一大桌宴席,早已在此等候。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函谷青牛:千年 断楼等三人各自行礼,再次感谢尹笑仇今日的相救之义。尹笑仇摆手道:“哎,你小小年纪,就能舍生忘死相救我妻女,难道我尹笑仇就没有这般江湖义气吗?请!”

此时尹笑仇已经换下了草帽短衫,穿了一身宽大的深色青袍,发束方巾幞头,身材高大英武,须发灰白。面容看起来饱经风霜,但却坚定威严、风神轩举,举手投足之间更是透露出豪放不羁、大气疏荡,可眉目中又流出一丝温和可亲,当真是一派大宗师气概。

几人坐定,尹笑仇道:“方才匆忙没来得及问,这两个姑娘,可都是你的媳妇吗?”

他说这话语调甚是正经,显然是真诚询问,可断楼却大为窘迫,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番非亲非姻的关系,凝烟更是羞红了脸低下了头。只有完颜翎还算淡定,轻轻一笑道:“老前辈说话又不正经了,不过到现在还没有介绍,也是我们失礼了。我叫完颜翎,是他的妹妹,这位凝烟姑娘,是我们的姐姐。”

凝烟站起身,对着尹笑仇深深又施一礼,尹笑仇点点头。完颜翎如此介绍,既算是说了实话,又省去了许多解释的麻烦。她方才看尹笑仇并不介怀二人女真人的身份,便也没必要隐瞒自己的姓氏。

果然,尹笑仇似乎对于几人的来历也并不在意,只问个姓名也就罢了,没有再说什么。断楼补充道:“对了尹庄主,半年前,就是翎儿和我一起对付的黄沙五毒。”

这倒让尹笑仇有些意外,道:“哦?我听夫人说是两个少年侠士出手相救,怎么其中一个,竟是一位姑娘吗?”完颜翎笑道:“尹老伯,您还别不信,要说这女扮男装的本事,我还没输给过别人呢。”

完颜翎不称呼他为尹庄主或尹前辈,直呼他老伯,尹笑仇毫不在意,反而甚是高兴道:“这小姑娘口气倒是不小,不过要说女扮男装,我可是知道一个比你厉害很多的人啊。”完颜翎道:“是吗?那有机会让她来跟我比比啊。”尹笑仇抚须笑道:“哪有那么容易,我也是许久不见她了。”

断楼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从怀里摸出那个锦袋,取出青元铁令,交还给尹笑仇道:“尹前辈,当时夫人说,凭此青元铁令可以请贵庄相帮一事。现在前辈在危难之时出手相救,已是帮了我们大忙,这块铁令理当奉还。”

尹笑仇看看断楼,接过青元铁令道:“我早就曾听夫人说起过,她给了当初那个相救的少年一块铁令,我也一直托人四处探访,却没想到今日在此相见。只是你为何不早拿出来,这函谷关附近,我青元庄还是说得上话的,也免了之前那一番纠缠。”

这可真让断楼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挠挠头道:“晚辈狂妄,当时老夫人先赐以金银厚礼,晚辈没有收。后来又相赠贵庄铁令,晚辈觉得却之不恭,便随手收下了。事后却没有挂在心上,便给忘了……”

完颜翎无奈地看了断楼一眼,尹笑仇也是哈哈大笑道:“随手收下?我青元庄的铁令从不随便赠人,多少人想要都要不到。那些要到的,恨不能找根绳挂在脖子上招摇过市,你可倒好,居然给忘了。我青元庄立威至今一千五百多年,还从没有送东西送成这个样子呢。不过我说了,刚才之事,也是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是个寻常人也会如此,不能算在这块铁令上,你还是拿回去吧。”说着便将铁令放在了桌上,推到断楼面前。

他毫不在意的说起“一千五百年”这个数字,把完颜翎和断楼都吓了一跳,手里的酒杯都晃了一晃。尹笑仇见两人发呆,问道:“怎么了?”凝烟在一旁看见,轻笑道:“前辈,你刚才一出口就是一千多年,把这两位给说懵了呢。”

尹笑仇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断楼和完颜翎仍是没回过味来。也是难怪,寻常门派,能纵横江湖十几年已可算是盛极一时,若是能绵延数十年上百年,那更是屈指可数,青元庄居然能创派一千五百年屹立不倒,至今仍然叱咤风云,那恐怕全天下也只有这一家了,两人怎能不惊讶。

完颜翎拉住凝烟道:“姐姐,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是原本就知道的吗?”凝烟点点头道:“我虽然不懂武功,可到底也是个江湖人,这赫赫有名的青元庄,从春秋战国到现在的千年传奇,又怎么会不知道?”完颜翎拍手道:“好啊好啊,那姐姐你快来讲讲。”

凝烟摇摇头笑道:“翎儿,你这是傻了不是?尹庄主就在你面前,怎么能让我讲呢?”完颜翎吐吐舌头,转而托着脑袋,笑嘻嘻地看着尹笑仇。

尹笑仇见她如此古灵精怪,也来了兴致,笑道:“好,那我就跟你们讲讲。”放下酒杯道:“你们可知,老子当年写过一本书,叫《道德经》?”

断楼道:“晚辈虽然对于道家学派不甚精通,但《道德经》乃传世名作,小时候也是学过的。”尹笑仇道:“那你可知,当年老子是怎么写出《道德经》的?”断楼道:“这个故事我也有所听闻。据传,老子当年骑青牛西出函谷关,当时的函谷关令尹喜……尹喜?!”断楼突然眼前一亮,问道:“难道青元庄,就是……”

尹笑仇点头道:“不错,我青元庄的初代庄主,正是当年的函谷关令,尹喜。《道德经》虽然只有五千言,可文意深奥,包涵广博。不仅有修身、治国、用兵、养生之道,更是一本高深莫测的武学大典。上善若水,则上武至柔;内圣外王,则内盈外冲;无为而治,则是无招胜有招,还有其他的更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总之,尹喜老庄主就凭这这份《道德经》,苦心钻研数十年,创立了这世上第一套成体系的内家武功——袭明神掌!”

断楼和完颜翎听得入了迷,不由得心向往之。尹笑仇也越说越高兴,喝一口酒继续道:“这之后的千百年,青元庄历代庄主都在尹喜老庄主的基础上,不断从老子书中挖掘新的灵感,创造新的武功。《道德经》并不是呆板的招式讲解,而是一套包罗万象的武学总纲,因此世世而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也正因如此,我青元庄才能历经千百年威名不减。”

完颜翎道:“那您刚才用来对付沙吞风的掌法,就是这袭明神掌吗?”尹笑仇点点头。完颜翎兴趣大起道:“既然如此,我们刚才只看了两招,不够尽兴。您能不能给我们演示一下全套的袭明神掌,让我们饱饱眼福?”

完颜翎跟尹笑仇相比,怕是小了两辈都不止,却让他给自己演示武功,断楼觉得甚是不妥,拉一下完颜翎道:“翎儿,不可胡闹。”

尹笑仇倒是毫不介意,反而起身道:“好!我也许久都没有活动筋骨了,今天就当操练一下。来,随我到院中,我给你看一看这一十三路袭明掌!”

断楼心中自然也是想看,见尹笑仇答应得如此痛快,大喜过望,对他的豪放和不拘小节又加了一分敬重。连忙称谢,也起身来到院中。凝烟虽然对武学不感兴趣,到底也是好奇,便一同跟来了。尹笑仇走在院中道:“演练归演练,为了不伤到你们,我只演招式,不用内功,看好了!”说着便摆起架势,在院中打起拳掌来。

断楼看尹笑仇在院中演练这袭明掌,只见他时而如飞燕腾空十丈有余,紧接着便双臂大张直直掉落下来,看得人心头一紧,可待到离地面不足一尺的地方时,又突然身子直直立了起来,双脚竟然正分毫不差地踩在地上。紧接着身体倏忽后倾,单脚点地直直后退,左手伸掌正对兑泽之位,右手掣肘面对震雷之位,待到后颈几乎撞到墙壁时,双手方位瞬间变换,又稳稳停了下来。一招一式,都是这般险中出奇的身法,稍有差池都难免筋断骨折,让旁人看了心惊肉跳。

这尹笑仇虽然只是在演练招式,全然没用内功,旁边断楼站在数丈之外仍然能感到阵阵掌风,暗暗惊讶。再回想起方才他一掌击飞数十名黄沙帮弟子,自己虽然练成了冷画山的内功,但却和顶尖高手相比仍是望尘莫及。可冷画山既然是天下第一高手,自己又到底差在了哪里呢?这样一想,不由得心绪又飘了起来。

完颜翎浑然不觉,只是看演武精彩,连连拍手叫好。尹笑仇演武完毕,看断楼似乎有些出神,便径直走过来问道:“小子,这全套的袭明掌我从来不给庄外人看,你可是第一个。怎么,我青元庄祖传的功夫入不了你的眼吗?”

这话一说,断楼的思绪给打断了,一时茫茫然不知说什么。完颜翎见状,猜出了断楼的心思,扯了他一下,满脸俏皮地说:“断楼,我看这尹前辈明明是在耍赖,说要给我们演传承自《道德经》的袭明神掌,可谁不知道老子讲‘上善若水’,道家更是讲究以柔克刚。可我看他招招刚猛非常,哪有半点柔和的意思?而且说是十三路,刚才明明就只演了十二路,你说是不是?”

尹笑仇哈哈大笑,说道:“你这女娃娃眼光倒是更毒辣,不错,这袭明神掌确实是有十三路,但但凡人还要活,这第十三招掌法就使不得。”

断楼连忙对着尹笑仇作揖:“晚辈不知前辈掌法机密,还让前辈演练掌法,实在是得罪了。”尹笑仇微微点头,说道:“你这小子虽然是女真人,礼数倒是比那些宋人还全,无妨,我们进屋边喝边聊。”说完拉着断楼的手便走进屋内。

完颜翎原本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为了帮断楼圆场随便说说,没想到竟果真如此,顿时兴趣大增,怎能不问下去,喝了两三杯之后,就撒着娇非要他把话说清楚。

尹笑仇也来了兴致,一边端着酒盅一边说:“姑娘,你可知我这袭明掌的来历?”完颜翎道:“老伯你方才不是说了,是初代庄主尹喜所创吗?”

尹笑仇接着说:“这袭明掌,就是我青元庄首代庄主尹喜所创,到现在已经一千五百多年了,这中间不知道出了多少英雄好汉,从来都是武林至尊,连历代朝廷都毕恭毕敬。到了隋唐时期,那洛阳王王世充倒行逆施,随便编个罪名就要把函谷关全部男丁充军,我青元庄第四十七代庄主尹平天路见不平,将那来抓人的狗官一掌打死,惹得那王世充大怒,居然发兵来攻打,可我青元庄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为保函谷关百姓太平,全庄上下,连带妇孺,和那王世充的两万精兵在那城头打了五天五夜,最终全庄尸骨都埋在了城墙下。”

断楼原本就敬佩尹笑仇豪爽大气,听完这话更是敬佩。完颜翎却听得蹊跷,直问道:“尹伯伯,那既然如此,青元庄又是怎么存在至今的呢?难道是有人拼死相救,保下了尹家血脉?”尹笑仇摇摇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接着说道:“丫头,并非如此。尹庄主当年不过二十四岁,尚无子嗣,是他当时的一个结义兄弟,叫做独孤修德。独孤家和尹家乃是世交,再加上他的亲生父亲常年在外,因此独孤修德从小在青元庄长大,受老庄主抚养长大,和少庄主更是情同手足,也曾受老庄主传授过青元庄的入门功夫。尹庄主死后,他为庄主报仇,杀了王世充,重建了青元庄,延续至今。”

完颜翎接下话头:“那难道是这独孤前辈又独创了一门武功,叫做袭明掌吗?”

尹笑仇微微一笑,说道:“可以这么说,但也并非完全如此。独孤庄主为感激老庄主养育之恩,又为防王世充余党追杀,便改姓为尹,精心钻研袭明掌要义。可惜他只见过招式,内功心法一概不通。好在他武学天赋极高,用了十年时间,以简单的青元庄入门内功,竟然硬生生拆解出这一十三路袭明掌,在第二次唐刀大会一举击败天下各大派高手,夺得武功天下第一的称号。”

断楼心想:“这独孤老前辈有情有义,当真让人佩服。”回想起尹笑仇方才演练的武功路数,感觉有些许不对,便问道:“尹老前辈,独孤老庄主为了光复尹家,真是尽心竭力,可是这袭明掌路数凶险,恐怕对老庄主自己也有所损害。”完颜翎顿时若有所思:“难道就是因此,袭明掌第十三招不能用吗?”

尹笑仇听见这话,笑了起来,对着断楼说:“你这小子倒也机灵!没错,这新袭明掌虽然威力丝毫不弱,但是招式凶险,一共十三路,招招都是险中求胜的路数,而且一招险过一招。前四路投石问路、缘木求鱼、以退为进、柳暗花明,还算平常;中四路枯木逢春、铁树开花、山穷水尽、九曲回肠,使出来稍有不慎便会筋断骨折;后四路,飞蛾扑火、破釜沉舟、坐以待毙、回光返照,若有偏差便会经脉尽断,而这第十三路,叫做死而后生,乃是要将全身真气凝于乾坤二位,从丹田中向周身散开,在瞬息之间将全身血气先聚后散走这么两遭,不敢说有移山倒海之力,也绝非常人可以承受,而且内力越深,这招对人的损伤就越大,使出来必死无疑。自开创以来,只有第五十四代庄主尹伯牙使过,一招便将二十三位绝顶高手同时击杀。因此之所以百余年来没人敢侵犯我青元庄,也是任谁都不敢惹出这第十三招。”

完颜翎眼珠一转,故作一脸担忧状问道:“那既然袭明神掌这么凶险,恐怕很多人都不愿意学吧?”尹笑仇叹口气道:“是啊,出招凶险,练功自然也是凶险。说起来自从独孤庄主之后,就没有几任庄主愿意练此功夫,只是捡一些别的武功练练。好在我青元庄武学深厚,倒也能在武林中稳稳立足,只是再现以往的辉煌,就是要难一些咯。”

完颜翎趁热打铁,一把将断楼拉了过来,笑嘻嘻道:“那既然这样,我帮您,不如您把这套功夫传给他怎么样?”

这话一说,三人都是一愣。尹笑仇脸色阴沉,手里酒杯“啪”的一声,重重落在了桌面上。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唐刀大会:为何 尹笑仇眼中似乎蒙上了一层寒霜,先看着完颜翎,又盯着断楼,只鼻息中轻轻哼了一下,却是不发一言。完颜翎见状,连忙拿起桌上的青元令道:“尹老伯,您可是说过刚才之事不能算在这铁令上的,那我现在用这铁令请求您,就教他武功好不好?”言语细柔,已有些恳求的意思。

断楼自然是敬佩尹笑仇的武功,只是没想到完颜翎会突然提出此要求,也是不由得一惊,但随即明白了完颜翎的心意:自己内功虽成,可是没有相应的招式相辅助,一出手全然没个控制,总不能每次都和人家拿命对拼内力吧?归根到底,还是牵挂自己罢了。

尹笑仇沉吟了一会儿道:“这,倒也不是不行……”他似笑非笑,半是愠怒,半是嘲弄,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完颜翎喜道:“那您……”突然“啪”的一声,尹笑仇一掌重重拍在了桌子上,喝道:“你让他自己说!”

完颜翎吓了一跳,看看断楼。尹笑仇道:“怎么,堂堂男子汉,连说话都要女人替自己吗?真是废物!”

断楼顿时涨红了脸,昂首道:“前辈有什么话要问?我断楼绝不打半句岔!”尹笑仇道:“好,这还差不多!我问你,你可想学我的武功?”断楼道:“想!”

“袭明掌是我青元庄嫡传武功,传内不传外,还没有谁敢说要学,你说这话就不怕我一怒之下一掌拍死你?”

“怕。”

“袭明掌修炼大凶大险,很有可能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不怕吗?”

“怕。”

“你年纪尚轻积累不足,就算练成了也未必有用,你就不怕得不偿失还落个终身残疾?”

“怕。”

“这也怕那也怕,为什么还想学?”

“因为如果连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我根本就没资格怕。”

断楼这句话冲口而出,说得毫不犹豫,掷地有声。完颜翎在一旁听着,不禁脸红了起来。她和断楼自幼相互倾心,虽然情深义厚,可或许正因如此,这一个“爱”字,竟是从未当面说出口过,这一下子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一颗心扑扑地乱跳,可又是满怀说不出的欢喜。

这番女儿心思,尹笑仇注意不到,凝烟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她看着完颜翎,轻轻叹了口气,若有若无,谁都没有发觉,却是叹出了无限的惆怅。

尹笑仇看着断楼,见他眼神凌然决绝,脸上半温半红,也不知是少年示爱的羞怯,还是慷慨激昂的热血,看上去又是可爱、又是可敬,不禁蓦然想起了自己少年之时,似乎也是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下来。

完颜翎和凝烟见尹笑仇笑得开怀,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完颜翎嗔道:“尹老伯,您刚才干嘛那么凶巴巴的,可把我吓坏了呢。”尹笑仇道:“不吓吓他,怎么知道这小子的真性情呢?”随即收回了青铁令,拢入袖中,赞许道:“古人云‘知耻近乎勇’。敢于承认自己有所怕的人,才能成为一个无所畏惧的人。我尹老牛纵横江湖半生,比你武功强的人见过不少,可能有你这等心性和志气的,却是寥寥无几啊。”

尹笑仇为武林大宗师,虽然性情豪爽不拘小节,但是对年轻后辈素来极为严苛,连青元庄中的本门弟子都不敢奢求他能说一个“好”字,却对断楼如此称赞,让周围侍候的弟子仆从们都瞪大眼睛,着实羡慕不已。

断楼本性实际张扬跳脱,只是自小在母亲和义母身边受教长大,两人平日里都性情温平,断楼耳濡目染,也学得行事稳重,但有时候又未免瞻前顾后、思虑太多,不向完颜翎那样言行随心。方才被尹笑仇一激之下,把心里的话都是想也不想便说了出来,胸中痛快无比,比练了什么决定内功还要恣意舒爽。

他见尹笑仇不怒反喜,也很是高兴,便道:“尹前辈,那您是愿意教我袭明神掌了?”尹笑仇道:“哎别着急,我话还没说完。要学袭明神掌可以,但是我青元庄铁律,袭明神掌乃是历代帮主嫡传绝技,就是本帮弟子也不能随便传授。不过好在我膝下并无儿子,只有一女,你是见过的,不适合学这过于刚猛的招式。所以,如果你能……”

旁边弟子仆从听见尹笑仇如此说,都是面露惊异之色。断楼素来聪明,岂能听不出尹笑仇这话的意思?连忙起身道:“尹庄主盛情好意,晚辈惶恐,不敢接受。”

尹笑仇眉头一皱道:“怎么?难道你看不上我这青元庄?还是你觉得我尹笑仇年老德薄,不配你叫一声义父啊?”完颜翎连忙解释道:“尹老伯,不是这样的。只是断楼他已经有了一个义父,他也说过,此生绝不会再叫任何一个人父亲。不光是尹前辈,当年我父亲想认他作义子,他也是没有答应呢。”

尹笑仇奇道:“你父亲?”完颜翎点头道:“先父便是大金国太祖皇帝,姓完颜,名旻。”

完颜旻便是阿骨打的汉名,一向以此行于世。完颜翎这短短两句话说得平淡,可却无异于平地里一个炸雷,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也不避讳地窃窃私语起来。虽然周若谷说了他们是皇亲国戚,可想必尹笑仇也万万没料到她竟是一个公主。

完颜翎看看尹笑仇,想看看他如何反应。果然,尹笑仇面露惊奇之色,问道:“你不是说是她的妹妹,那不应该……怎么你父亲还要认什么义父?哎呀,你们都把我给搞糊涂了。”

这下轮到完颜翎愣了一下了。原来尹笑仇奇的是二者的兄妹关系,于她这个公主的身份,竟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不禁有些羞愧,心道:“这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断楼见完颜翎不说话,便答道:“这话说来就长了,请容晚辈细细道来。”于是,便将自己母亲当年相救阿骨打,后来又如何相遇胡哲和蒲查可夫妇、胡哲如何舍命相救,以及后来又如何偶遇完颜翎和阿骨打的事情讲了一番。其中,母亲到底是如何救下阿骨打的,只是阿骨打在病逝那天晚上大略提过,其中细节他并不清楚,便说得模棱两可。至于后面的事情,则是母亲一遍遍地跟自己讲过的,断楼也对自己这个从未谋面的义父充满了敬意,因此说得格外详细,眼眶微红,情绪也变得格外激动。

完颜翎也没听他这般完整地讲过,凝烟更是听得入了神。段楼讲述完后,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便向尹笑仇致歉。尹笑仇摇摇头,喟然叹道:“老夫年近六旬,不知见过多少勾心斗角和背叛暗算,你和令堂都如此重情重义,不知胜过多少人啊。其实你只要稍加隐瞒,那不管是皇室的荣华富贵、权力威望,还是我青元庄的千年基业、绝世武功,对你来说都唾手可得。可是你为了这份义父生前的恩情而全部放弃,这份情义,就是我也佩服啊。”断楼颔首道:“前辈过奖了。”

尹笑仇看着断楼,真的是越发的喜爱,恨不得立刻就收他作义子,把自己一身本领倾囊相授。可要是断楼就这么答应了,他反而就不这么欣赏他了。这般如此矛盾的心情,还真是让他难受,于是道:“既然如此,楼儿,你跟我来!”

断楼和完颜翎相对着望了一眼,都是一笑。尹笑仇方才一直称呼断楼为“少侠”或者直接叫“你”,现在脱口便是“楼儿”,有些长辈宠爱的意思。断楼离开上京母亲身边已经一年有余,还是头一次有人这样称呼自己,不由得也是亲切。二人便随之起身,跟着尹笑仇走。

凝烟看了看,起身行一礼道:“尹前辈,翎儿,我有些乏了,想去歇息一下,就不随你们过去了。”完颜翎道:“凝烟姐姐走了这一路,想必也是累了,那就去歇息吧。”尹笑仇道:“也好。”对一个青衣仆从道:“你送凝烟姑娘去为她准备的客房休息吧,从夫人那里叫两个丫鬟伺候着。”凝烟谢道:“有劳尹庄主费心,只是我本来就是一个侍女,不习惯使唤谁,丫鬟就不必了。”说着也不待尹笑仇回应,便回身离开了。那名青衣仆从看看尹笑仇,尹笑仇点点头,他便跟了上去。

断楼奇道:“我怎么感觉凝烟姐有些奇怪?”完颜翎睫毛扑闪两下,轻轻笑道:“凝烟姐姐不会武功,这一路累了也是正常,我们还是赶快去看看尹老伯要给我们显什么宝贝吧。”尹笑仇笑道:“你这丫头,古灵精怪,跟我那女儿差不多。行了,走吧。”

尹笑仇领着二人,在这院中又兜转了几个来回,断楼想起方才所说青元庄创建的旧事,心道:“原来这院落是按照太极变化之理建造的,难怪总是要兜圈子。”尹笑仇道:“不收你作义子也好,免得再出像穆怀那样的伤心事,只是你绝不是那样的人罢了。”完颜翎奇道:“尹老伯,穆怀是谁?”

尹笑仇并不回答,岔开话题道:“我虽然不收你为义子,按规定不能传你袭明掌法,可是其他的青元庄武功你可以随便学。说说,你想学什么?”

断楼刚想回答,完颜翎笑吟吟道:“尹老伯,听你这意思,断楼他想学什么,你就可以教他什么了?就算您青元庄武学家底深厚,也太大话了吧。”尹笑仇轻笑两声,并不答话。

过了一会儿,三人来到了一处两层的青木楼处,门庭斑驳,高悬一块匾额,上题“同尘阁”,看起来斑驳沧桑,不知已经经历了多少岁月。两边各有木雕的楹联,写的是“道冲而用之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原是摘自《道经》的辞句。

尹笑仇推门而入,断楼和完颜翎都是眼前一亮,原来这是个藏满了经文的书库,面前满满的都是书架,上面不光有书籍,还有许多卷轴、竹简、羊皮卷,还有一些石板和象牙板,看起来都是极为陈旧之物。尹笑仇道:“这里面就自春秋以来,尹家代代庄主所钻研的武学汇总。虽然当年王世充侵入庄时损毁了一些,可经过独孤老庄主修缮弥补,至今仍有各类武学典籍共计三千二百六十七册,其中内功心法二百八十二册,掌法八百三十九册,拳法四百零五册,腿法二百五十一册,轻功七百二十二册,各类兵器暗器的用法二百四十册,另有各类奇门遁甲、异术杂谈五百三十册,都在这里了,够你学好几辈子的了。”

断楼听他数着,嘴巴张得老大,随便扫一眼,只看见“涤玄掌”“地渊功”“玄通涣浊手”,单是名目就让他眼花缭乱,记都记不住。完颜翎也看傻了眼,好半天才道:“尹老伯,你这里还真的是……想学什么都有啊?”尹笑仇哈哈大笑,显然自己也颇为自豪,走上前道:“这里面的武功,我也只学了一小部分,平时还是以袭明神掌为主,你需要什么样的武功,尽可告诉我,我来帮你选一下。”

断楼想了想道:“尹前辈,我学过的能用于阵前交手的武功,只有承自母亲的两套剑法,其他的都没有体系。我现在苦恼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控制内功,想学一些这方面的功夫,还请前辈指点。”

尹笑仇笑道:“不会吧,我看你刚才和沙吞风交手,手脚扎实,内力深厚得很,出掌也磅礴有力,就是再长你十几岁的人也未必能做到,怎么会说不懂的控制内功?让我来看看。”说着,便拉起断楼的手,两指搭在他的脉搏上,要探一下他的经脉运转。

断楼已经因为自己的内功被人认出之事吃过很多亏了,此时见尹笑仇来试,索性也不等他问,直接说了出来:“我的内功是冷画山师父传授的,不知与青元庄的功夫可有冲突?”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唐刀大会:同尘 尹笑仇“哦”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问道:“你是他的徒弟?”随即松开了手道:“你既然有天下第一高手作师父了,还要我来做什么呢?”语气中间虽然不像刚才那般亲热,可是脸上平静温和,绝无怒色。

断楼解释道:“前辈错意了。我虽然叫他师父,可实际上并没有师徒名分。只是在七八年前,晚辈还是幼年的时候,曾经跟着冷师父学过一段时间的内功、轻功和一点基础的拳脚枪棒功夫,再后来……”尹笑仇道:“后来怎样?”断楼道:“后来冷师父他不知为什么,就突然失踪了,再也没有见过。”

尹笑仇沉吟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道:“七八年前,不差不差,正是那个时候的事情。”断楼大奇道:“前辈,什么是那个时候的事情?您是知道什么吗?”

尹笑仇看了断楼一眼,摇摇头道:“哦,没什么。我只是想起六年前,正是唐刀大会的年份。那时候,冷画山虽然不过二十一岁,可却是风华绝代、烈烈叱咤,一招碎玉落凰手让天下群雄俯首、名震江湖,不知让多少人为之倾倒。就是老夫现在想来,也是一段佳话啊。”

断楼心道:“原来师父是为了准备唐刀大会才不再来见我的吗?可是为何之后也再也没有来过?”心中疑惑仍是不解。

完颜翎在意的却不是此处,武林中人最重颜面,若非真心诚服,绝不会如此夸赞别人,更何况尹笑仇这样的绝顶高手。要知道这素来都是第一荣光万丈,第二引以为耻,第三第四默默无闻。尹笑仇被冷画山压一头排在第二,居然毫不忌讳,反倒全是溢美之词,让完颜翎都颇为惊讶,好奇之心更重,便道:“我虽未和这位冷师父见过面,可听过他的声音,应当是一个温润平和的少年公子,不像是跳脱之人。怎么会如此好武,又敢以这般年轻后辈的身份闯唐刀大会,让您都如此敬佩?”

尹笑仇听见完颜翎对冷画山的描述,不经意地瞟了她一眼,再看看断楼也没什么反应,便轻笑两声,走到书架前,一边翻书一边道:“风舒云卷银翎落,人间不识白凤郎。似这般人物,莫说以前,只怕以后也再难有一个了。”说着,已经捡了两本书,回身走到断楼面前道:“冷画山教你的,乃是天下最精微奥妙的内功,轻功更是无人能出其右,我没有什么能再指点你的。只是你内功虽精,到底还要以外功招式引导,才能收放自如。这里一本《临渊掌》,一本《八脉凌空》,是比较贴合你路子的一套掌法、一路指法,你可以自己先行练习,”说着,将两本书交到了断楼的手上,在上面轻轻拍了两下。

断楼大喜谢过,尹笑仇道:“这期间你就在这里住下吧,也让我好好尽一下地主之谊。我夫人和女儿近日就要回来,必然也很想见你们一面。”断楼想了想道:“可是前辈……”尹笑仇摆摆手道:“至于黄沙帮那边,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和他们是怎么又搅和在一起的,但在夫人回来之前,我自会派手下的人盯着,有什么动静也会告诉你们一声。”

说完,尹笑仇便回身出了门,完颜翎在背后道:“哎尹老伯,我也想学武功,您也帮我选一选呗!”尹笑仇头也不回,手指一扬道:“东侧左边数第二个柜子,是女子武功,你自己随便拿。”说着,已经走得看不见人影了。

完颜翎对着断楼吐一吐舌头道:“这尹老伯好生古怪,就不怕我一通乱翻,把他那袭明神掌的秘笈给翻出来?”断楼笑道:“不要乱讲。别说咱们肯定翻不出来,就算翻出来了,也不能偷学啊。”完颜翎道:“哼,假正经!”便走到东侧去翻书去了。

断楼四下看看,见到一张小小方桌,桌下摆着几条长椅,一尘不染,甚是洁净,想来常有人在此研读书籍。于是,断楼走了过去,要将长椅拉出来,便将书随手放在了一边,可手刚一放下,只听到两声轻响,好像是什么极轻的金属之物从书缝中滑出,落在了地上。附身一看,不由得“啊”了一声,那竟是两根银翎针。

完颜翎在一边听见,隔着书柜问道:“怎么了?”断楼抬头答道:“没什么,掉了个东西而已。”急忙从怀里摸出锦袋,打开一看,果然只有青元铁令,原本放在里面的两根银翎针却不见了踪迹,只怕就是眼前这两根。

断楼小心翼翼地将两根针捡起来,想起尹笑仇刚才在书面上轻轻拍的那两下,也就明白了,心想:“这也难怪,尹庄主既然打开了这个袋子,就不可能只在里面看到铁令而看不见银翎针。只怕他是早就猜到了我的师承,不过是没有说破而已。若不是我刚才主动坦白,他不知道又会作何想法呢。”

他原本只觉得尹笑仇豁达潇洒、不拘小节,是个极为豪爽的前辈宗师。可现在,他悄悄藏起了自己的银翎针,这半天却是不动声色、谈笑自若,就好像从没有过这事一般,只怕城府心机也是深不可测,绝不能用简单的“豪爽”二字视之。

尹笑仇的模样在断楼的眼前变得复杂了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就这样呆想了半晌,却突然哑然笑道:“我真是蠢了,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江湖上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就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仍是不可无。尹前辈若非既有高绝武功,又有智谋心计,怎么能活到现在?况且他既然已将银翎针归还,便已经是相信了我的诚意,我还担心什么呢?”

如此一想,也便就释然了。这时,完颜翎抱着高高的一摞书,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嘴上叫道:“断楼,快过来帮我!”断楼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让完颜翎多心,便收起了锦袋,答道:“来了!”走上前将一大半的书抱下,笑道:“贪多嚼不烂,你还想一口吃成个胖子不成?”

完颜翎“扑通”一下将书放在桌子上,喘口气道:“你才胖!”坐下来将书一一铺开,看着道:“尹老伯光说我可以随便翻,可是我不知道哪个适合我。看着这些书里的功夫好像都很厉害,就一本一本地拿,不知不觉就选了这么多。”随手捡起一本看了起来。

断楼翻开书看了看,不禁笑了。完颜翎挑的这些书,内容五花八门,可有一个相同之处,那就是都有插图,而且基本可以说是以画为主,以文字为辅。

完颜翎虽说也是从小和断楼一起习武,可是并不爱好。之所以练武,也不过是最开始看着好玩,又想跟断楼一起而已。加之她的性情又要比断楼跳脱得多,根本稳不下来,总是练不一会儿,就要去扑个蝴蝶,摘几朵野花,或者骑一会儿马。她又极古灵精怪,就算不认真练,等到云华检验的时候,也能摆摆架子,做得有模有样。这点小花招云华自然看得出来,可是完颜翎总是撒个娇,叫声姑姑,往怀里一钻,也就不忍心责备了。好在她天赋过人,聪慧敏锐,偶尔安静下来的时候也是极为认真,因此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七八年过去竟也学得有模有样,可说到底,仍是不好此道。

断楼在书里挑了几本实用的,放在完颜翎面前,拉下她面前那本《九天落青鞭法精要》道:“这三本,是二十三弦功、芙蓉泣露手、湘竹针,都是实用的内功心法和拳脚暗器功夫,你先看一看吧。”

完颜翎嘴一撇道:“听名字就知道,你是想让我变成琴棋书画、女红针线样样精通的温柔大小姐对不对?”断楼眼珠转了一转,坐到了完颜翎的对面,低头看书,一句话也不回答。完颜翎气道:“等回去之后,我一定要向姑姑告状!”低头看看眼前的一堆书,顿时又软了下来,手里拿起那本《九天落青鞭法精要》,趴在桌子上看着断楼道:“就看完这本,再看别的,行不行?”

断楼看完颜翎那委屈巴巴的小眼神,明知是装出来的样子,心里仍是异动,又怜惜又可爱,努力憋住笑,正色道:“随你。”完颜翎欢天喜地,继续看了起来。

两人就在这藏书阁里,一个聚精会神读文习武,一个兴致勃勃欣赏插画,偶尔起身照着演练两下,都是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已是日落西山,外面传来敲门声道:“断楼公子,翎儿姑娘,天色晚了,这同尘阁里都是书籍典藏,不能在此吃饭,还请两位随我去客房吧。”

断楼和完颜翎应了一声,抬头一看,既然是那位断臂仆从,便起身离开,可却都有些恋恋不舍。那断臂仆从看了出来,笑道:“两位不必如此,老爷特意嘱咐过,公子和姑娘如果想看,可以把书带回去,看完了再放回来就可以了。”

二人都是大喜,连忙将书揣了起来。断楼拱手道:“前辈,你我也算旧相识,还未请教前辈如何称呼?”那断臂仆从摆手道:“唉,我可不是什么前辈。我叫尹忠,年纪长你们一些。庄里的人都叫我忠叔,你们不嫌弃的话,也这么叫我就行。”

完颜翎道:“忠叔,大家既然这么叫您,想必您也是这庄里的老人了吧。”尹忠一边关门一边道:“可以这么说吧。每代庄主都要收四个大弟子,赐姓尹,名为‘忠、孝、节、义’。主要负责打理庄内事务和外出时的护卫。现在夫人和小姐外出,原本该是我的职责,可这不是断了胳膊嘛,老爷体恤我,就让我做个管家,这趟护卫的差使,就交给我两位师弟去做了。”

完颜翎道:“既然如此,我有桩故事,想听您讲一下。”尹忠道:“姑娘有什么事情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完颜翎道:“我听过好多关于唐刀大会的事情,可是他们都不是江湖武林人,说得乱七八糟,您能跟我讲讲吗?”尹忠笑道:“姑娘想听唐刀大会的故事,好,那我就来讲讲。”断楼也是极有兴趣,便也竖起耳朵听。

尹忠边走边道:“这唐刀大会既然有‘唐刀’二字,自然便是从唐朝开始的。话说当年大唐胡国公秦叔宝去世后,唐太宗李世民感念于当年打天下时众武林人士的鼎力相助,又想将天下高手收揽在朝堂之中,便布告天下。全国凡十八岁以上的男子,只要自认身怀武艺,无需举荐,都可于八月十五在国都长安共赴唐刀大会,比试武功高低,获头名者不但可以获得金背唐刀为奖品,还可以任选朝中武职,武周时又特令女子亦可参加。唐灭后,天下大乱,各国相互征伐,也没人有空发什么金背唐刀了。可这习俗却保留了下来,这大会便成了武林中人自发的论武盛会,仍是十八年一次,只不过改由江湖中有名望的门派主办。因为不再以入朝为官为目的,那些单练枪棒兵刃的一般武生渐渐变少,却有了更多江湖内家高手与会,倒是比以往更加兴盛,几百年来从未间断。”

这些来源之事,完颜翎已经听说过了,与当初在开封唐刀客栈所听到的所差不多,而这也不是她所感兴趣的,便道:“忠叔,那您能跟我说一下,尹老……庄主所参加的那一次吗?”

尹忠在前面带路,正好转过一个弯道:“姑娘想听哪一次?”完颜翎奇道:“怎么,难道尹庄主还参加过很多次吗?”尹忠道:“老爷参加过两次唐刀大会,第一次是在二十四年前。那时候老爷还年轻,刚刚夺回青元庄,可是武功已经极高,一举击败了上一次大会的魁首,白虎庄老庄主冷天成,成为了当时的天下第一。”

这一说,完颜翎和断楼就都有疑虑了。完颜翎问道:“忠叔,您刚才说‘夺回青元庄’?是什么意思啊?”断楼则是问:“忠叔,这个冷天成是?”尹忠笑道:“忠叔只有一个,问题也得一个一个地回答。”转头对完颜翎道:“这夺回青元庄,说来话长,而且我也知道得不甚清楚,以后有机会让老爷或者夫人告诉你吧。”再看了一眼断楼,继续道:“至于冷天成,你大约已经猜到了。我已经听老爷说了,你是冷画山的徒弟,这冷天成老庄主是冷画山的父亲,算起来也是你的半个师祖了。”

断楼对冷画山极为憧憬,可又知之甚少,因此哪怕了解一点有关的消息也是高兴。完颜翎道:“那这上一次的大会,就是他师父参加的那一次,您知道详情吗?”

她果然还是最在意这次大会的情况,尹忠道:“要说这上一次大会,可真的是精彩非常了,武林中素来传为佳话,我当时就在一边观看。那时候,老爷正在和慕容海……”

话音未落,突然外面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之声,接着便是一声高喊道:“哎呀!你在干什么,没长眼睛吗?”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唐刀大会:尹柳 这声音清脆细亮,似乎是受了惊吓,却又透着娇嗔刁蛮。断楼和完颜翎还没明白,尹忠便笑道:“翻天的来了。”带着两人转个弯兜了出去,两个女子映入眼帘。

两人一看,只见凝烟手里端着一个盘子,地上像是打碎了几个装菜装饭的碗碟,正不住地向面前一个韶龄少女道歉。那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五岁的年纪,着着小小罗衫、盈盈翠裙,衬得身材娇小俏丽。更兼肤白如雪,一张瓜子脸生得极为俊俏,五官精致秀丽,柳眉微蹙,眼中又流露出几分稚气。她一边掸着裙子,一边嘴里不断地嘟囔着:“真的是,这是我娘新给我做的衣服,你个臭丫头赔得起嘛?”

尽管眼前这个女孩换了装束,脑后也加了发笄,断楼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就是半年前见过的尹柳。看她这般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心中暗笑道:“我猜得没错,果然也是个能搅得天翻地覆的小霸王呢。”

断楼认得尹柳,完颜翎可就没仔细看过她的模样了。她见凝烟一脸诚惶诚恐的样子,显然是被这小姑娘的斥责给吓到了,嘴里止不住地说着抱歉的话,尹柳却还是不依不饶。顿时忍不住,上前喝道:“嚷什么啊?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尹柳奇道:“你又是谁?”完颜翎道:“你管我是谁啊?”拉住凝烟道:“姐姐,怎么回事啊?”

凝烟轻声道:“我有些饿了,就问了厨房的地方,自己弄了些吃的,也给你们做了些。走到这里一不小心,就撞上了……”尹柳接口道:“没错,就是她不长眼!”

完颜翎看看凝烟,衣裙上泼脏了一大片,那女孩身上却只在鞋子上有几滴油点,想必是她走路横冲直撞,把凝烟手里的东西都打翻了。凝烟做侍女送饭习惯了,本能地将盘子往里一收,结果全都泼在了自己身上。

看着尹柳下巴翘得老高的样子,完颜翎有些生气,上前道:“你那衣服根本就没事,是我姐姐的衣服脏了这么一大片,还没让你赔呢,你还好意思在这里凶,真是蛮不讲理!”

尹柳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声音颤抖道:“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完颜翎笑道:“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我说你啊,蛮不讲理,长得就丑,说话的时候就更丑了。”

完颜翎一时小性子起来,索性替凝烟还了嘴。凝烟觉得不妥,轻轻扯一下完颜翎道:“翎儿,别说了。”尹柳一张小脸气得鼓鼓的毫无血色,伸出手指着完颜翎道:“你……你……”却不知道说什么,眼中水波旺旺,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尹忠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道:“哎呦喂小姐,您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尹柳扭头,泪水一下子流了出来,在尹忠那半截断了的胳膊上伸手一锤,边哭边道:“你管我怎么回来了?爹让你看家,你怎么找来这么两个没大没小的丫头,快把她们给我赶出去!咦?你旁边站着的那个人又是谁?”

一边说话,一边歪过头向完颜翎身后看过去,一眼瞄见断楼正嘴角浅笑地看着自己。俩人的目光恰巧撞在了一起,断楼开口道:“小妹妹,怎么又哭了?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了吗?”

忽而,尹柳桃腮飞起一大片晕红,原本白如玉兰的俏脸霎时转为一朵绽放的玫瑰,艳丽动人,不可方物。方才那几分怒气、几分刁蛮、几分委屈,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十分的娇美可爱,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痴痴欢喜,两只小手也不安分地绞弄起来。

完颜翎见状,回身对断楼道:“不正经!”

“柳儿,回到家里也不知道来见下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在做什么啊?”尹笑仇的声音传来,从拐角处走了出来,身边跟着一个衣着华贵的老妇,正是尹夫人。尹柳也不答话,低着头从尹笑仇身边跑开了,却在拐角处又微微回头,露出半张俏脸,一晃就消失不见了。

尹笑仇从没见过女儿这样,有些莫名其妙。但一看凝烟身上的污渍,也大概明白了几分,连忙致歉道:“我这女儿娇生惯养,是被我们宠坏了,得罪了姑娘,万勿见怪。”凝烟道:“也没什么的,只是不小心撞上了,我把衣服浆洗一下就可以了。”

尹夫人已经听尹笑仇说了断楼到来之事,更是一眼认出了他,不胜欢喜。断楼行礼问安,向尹夫人介绍完颜翎和凝烟,仍是姐妹相称。凝烟对着尹夫人行个万福礼,完颜翎觉得太扭捏,便拱手道:“见过尹夫人,我叫完颜翎。刚才和令爱有些冲撞,还请见谅。”

尹夫人并不介意,对尹笑仇道:“我说咱家那小魔女,怎么一脸那样的表情跑出去了,原来是背这位姑娘教训了啊。”尹笑仇哈哈笑道:“好啊,柳儿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谁都治不住,你要是能让她长点记性,我老牛还要谢谢你呢。”

几人一边说话一边进了屋,坐在圆桌旁吩咐酒菜,尹忠也侍坐一旁。尹夫人吩咐侍女去取一套干净的衣服给凝烟换上,凝烟刚要起身跟着去,却被尹夫人拉下道:“姑娘远来是客,这些端饭洗衣的事情,就交给丫鬟们去做,不然可就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凝烟称谢,便在隔间换了衣服,回来之时,酒席已经开了,尹夫人再谢过断楼和完颜翎之前出手相救的恩情,两人也就谦逊一番。

酒过三巡,人已半酣。尹笑仇武功卓绝,酒量却似乎不怎么好。凝烟都还没什么感觉,他已经是面红耳赤、说话唠叨了,尹夫人只是在一旁看着,偶尔发笑,也不阻拦,只是随他去。断楼看见这位大宗师的醉酒之态,竟然也和平常人无异,觉得既惊奇又有趣,于刚才暗藏银翎针之事,便更加不放在心上了。

尹笑仇一把搂过尹忠,醺醺道:“尹忠,你有没有跟他们两个好好讲一讲,我尹老牛当年的事迹?”尹忠道:“讲了讲了,您来之前,我正跟断楼公子和翎儿姑娘讲到上一次唐刀大会,您和慕容舅爷打斗的事情呢。”尹笑仇打了一个嗝,笑道:“他?他不行,我随便吹一口气,他运三天三夜都攒不起来!”尹夫人笑道:“你啊,又胡说八道,我师弟他才不跟你比这个。有本事你就和他赌力,看谁赢得过谁?”

尹笑仇嘿嘿笑了,对断楼道:“你看见没有,一提到她那个心肝师弟,我就什么都不是啦!楼儿啊,你以后讨媳妇,可千万不能找这样的啊。”

断楼和完颜翎相视一笑,都是莞尔。完颜翎道:“尹老伯,我以前听说,这上一次唐刀大会的四大高手,在您之后的就是这铁臂龙王慕容海,怎么,他居然是夫人的师弟吗?”尹夫人点头道:“没错,我娘家原本在岭南。在我十岁开始,就跟着师父学医,下面还有一个师弟就是慕容海,另有一个小师妹……”说到这里,语气却黯淡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唐刀大会:四绝 尹笑仇见夫人想起了伤心事,便岔开话题道:“你们想不想知道,当时大会的具体情况?”完颜翎会意道:“旁的都不想知道,就想知道他那个冷师父是怎么出来的。”

尹笑仇笑道:“好,我来跟你们讲一下!”又端起一杯酒要往嘴里送,尹夫人轻轻拉一下道:“你少喝点!”尹笑仇看着夫人,竖起一根手指眯眼道:“就今天,就今天。好不好?”

三人看见这位大宗师居然还会跟夫人像这般孩子一样说话,都忍不住掩口偷笑。尹笑仇征得夫人的允诺,手里摇着酒杯,闭目捻须,徐徐道:“这要说到二十四年前,我年轻气盛,要为青元庄在武林立威,拼死相搏击败了白虎庄的老庄主冷天成,夺了个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本来我当时,是想一掌打死他,可是刚要出手的时候,突然从旁边跑出来一个小小孩童,张开双臂就护在冷天成面前,任我如何吓唬都不离开。幼儿护父如此,我再也不能过分为难,便将他放了。”

断楼道:“那这个小孩童,可就是我师父?”尹笑仇道:“正是!这我后来才知道,冷庄主的夫人李氏在三年前去世了。千不该万不该,唐刀大会那一天正好是他夫人的忌日,那你想他的武功身手能不受影响吗?我就觉得胜之不武,就憋足了一口气,和他约定要在十八年后,再在唐刀大会上一决胜负!”

武林中人为了较量高下,订立下十年二十年的约定,原本是常有的事,因此三人听来也不觉得惊异。断楼道:“那您和冷庄主交上手了吗?”尹笑仇摆摆手,连连摇头道:“可惜可惜,我要是再想和他较量,只怕得再定个下辈子的赌约咯。”

断楼和完颜翎都是一惊,问道:“难道冷庄主他?”尹笑仇微微点点头,长叹道:“冷天成这一走啊,我就以为这天下再没有谁能是我的对手了,而且年纪渐大,已不像年轻时那般争强好胜。可是按照唐刀大会的规定,上一次的魁首,只要还在人世,就必须参加下一次的大会守擂,我便也就去了。”

尹笑仇又抿了一口酒,继续道:“当时,我接连会了几个门派的掌门,都是轻松取胜。长岭派的胡伯俞是个好汉,对付起来费些力气,可是要没有他夫人协助,也就那样。打完他之后,那归山派的朱荡山出阵。刚一站到场子上,我那小舅子慕容海不知道从哪一下子跳出来,啪一拳就把朱荡山打死了,然后就是我俩交手。”

尹笑仇之前讲故事都分外详细,可偏偏到了慕容海这一段,突然变成了三言两语,随口带过。完颜翎原本好奇,但想到尹夫人刚才的眼神,想必两位也不愿意细谈,便没有多问。尹笑仇继续道:“我这累了好几场了,再和他打,顶多也就一小半的功力,让他占了个便宜,稍微纠缠了一会儿……”尹夫人笑着对断楼和完颜翎摇摇头,那意思是这老头又在吹牛。

尹忠见尹笑仇醉得有些口齿不清,便道:“老爷,接下来的事情让我来说吧。”尹笑仇挥手道:“好,你说!反正之后的事情不好玩。”说着便轻轻趴子了桌子上,似乎是沉沉睡去了。

完颜翎见状道:“那忠叔,你快接着讲吧。”尹忠道:“那时候啊,老爷和慕容舅爷斗了很久不分胜负。就在俩人正打得激烈的时候,突然人们感觉似乎面前闪过一道红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爷和慕容舅爷就全都倒下了。”

断楼两人都是“啊”了一声,尹忠继续道:“这时候,就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个三四十岁左右的文士,头发斑白。说是自己叫柳沉沧,初入江湖想混点名头,收服各大门派做一个武林盟主。刚才那招是他的独门暗器叫尘霜血,给大家献个丑的。”

断楼愤慨道:“暗器伤人,居然还说得这么光明正大,真是卑鄙无耻。难怪得了一个喋血苍鹰的外号。”尹忠道:“说的是啊,当时就有众多英雄不服,要上前挑战。可没想到,这个柳沉沧不但暗器本事厉害,身手武功也是狠绝凌厉,用的是自创的撕风鹰爪功。那些一般门派的人上去,基本活不过两招。厉害点的走个七八招,也都败下阵来,而且非伤即残。”

完颜翎道:“如此嚣张,不如一些人联手上阵,速战速决不就可以了?”尹忠道:“姑娘说得没错,唐刀大会有三大铁律,一是所推举出的武林盟主,众与会门派都必须服从其号令;二是比武过程中允许使用任何手段;三是允许多人联手,但必须在一炷香时间内取胜。因此当时为了不让这个阴狠毒辣的人做武林盟主,众人合计,要说联手上阵,当然是五岳剑派的五岳擎天阵最强,可惜嵩山掌门赵怀远素来不参与比武之时,因此并没有到来,只能由其他四岳掌门联手攻击。”

断楼三人想起在嵩山上赵怀远的言行,虽然为人正派,但果然是个过于刻板的老头,凝烟更是觉得如此。断楼道:“难道四人联手也斗不过他吗?”尹忠道:“是啊,没想到这柳沉沧的武功确属上乘,竟然和四岳掌门足足纠缠了一炷香的时间,而且丝毫不落下风,甚至还在香烛将尽的时候,又是手里红光一闪,使尘霜血将四岳掌门全都击败了。这一下子,人人都顾惜自己的性命,谁也不敢上前了。”

断楼道:“难道就没人治得了他吗?”尹忠叹口气道:“还是有的,这个时候又出来一个人,他就是……”

“莫落!”尹笑仇陡然起身大喊一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完颜翎曾在唐刀客栈听到过有关莫落的一些传闻,听说他本为京城富家子弟,后来家道中落进了丐帮。别人问他名字,他只说:“没落!没落!”长此以往,人们便叫他“没落”。后来成了丐帮帮主,有了些威望,人们便自作主张将那个“没”改成了“莫”,他便以此名行世。

尹笑仇叹道:“这丐帮前任帮主莫落,那可是一个响当当的汉子。不但武功高强,而且扶危济困、行侠仗义,连我老牛都要说一声佩服。那场大会,除了冷天成之外,我最想交手的就是他,可是他一直闷在一边,连句话都不说,就一个劲在那里傻乐,也不知道他乐什么。”接着便又是连连叹气。尹忠接口道:“没错,这莫帮主原本旁观一边,现下却是忍无可忍挺身而出,要和柳沉沧单打独斗。”

断楼问道:“那这莫帮主能打过柳沉沧吗?”尹忠叹道:“不知道喽,不知道。彼时听闻莫帮主刚刚大成了一套双刀之法,柳沉沧显然也有所忌惮,就只和莫帮主交手了十几个回合,见占不到便宜,就俯首认输了,还主动拿出了尘霜血的解药。”

完颜翎嫣然一笑,正想嘲讽一番,却见尹忠面色严肃,便闭了口,听他继续道:“可没想到,这个柳沉沧阴诡歹毒,就趁着莫帮主给众人解毒的时候,突然在偷袭,手里拿着短刀一下子戳进了莫帮主的背心窝……”

虽然尹忠是在讲述六年前的旧事,断楼和完颜翎仍然气得浑身发抖,凝烟也是脸色煞白。再看尹笑仇,似乎已有哽咽之音:“莫帮主啊,要不是他,我这条老命多半六年前就交代了。”尹夫人抚着他的肩膀,柔声安慰两句。

尹忠继续道:“这一下子,闹得群情激奋。老爷和慕容舅爷联手对付柳沉沧,可是毕竟刚刚服下解药,身体还没有康复,不一会儿就体力不支。柳沉沧又用尘霜血,眼看就要取老爷和舅爷的性命,就在这时……”

“就在这时!”尹笑仇突然又一拍桌子,一边比划一边高声道:“天外嗖嗖嗖三声,三枚银翎针一下子将那什么狗屁尘霜血的红光冲开了,那柳老鹰吓坏了,急忙跳开。众人都看,一个风姿绰约的白衣……公子翩然而至,身边还跟着两只白鹤,尾羽极长,就跟白风一样。”说着,对断楼一点头道:“没错,这就是你的师父!”

断楼终于盼到了这一折,连连叫好。尹笑仇越说越激动,手中以箸为剑,在空中挥舞道:“我俩看见之后,上前相帮。当时那个场面,四方混战,都拿出了自己最得意的绝学,屠龙拳、鹰爪功、袭明神掌、碎玉落凰手!只杀得那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周围群雄都退避三舍,谁都不敢上前啊!”

接着,尹笑仇又叹口气道:“可是我和慕容海到底身体没有完全恢复,只能辅助一下。可他们越斗越狠,我俩就插不上手了,只能在一边看着。那柳老鹰一见你师父,二话不说就开打,我们这些场下观战的,就只见到一阵红光、一阵白光,就这么两边闪来闪去,满天都是刷刷刷刷的声音。不过我手脚虽然没力气了,但是眼力没有退步,也就看出来了,这柳沉沧的武功,正好被你师父克得死死的。”

完颜翎奇道:“这怎么讲?”尹笑仇看断楼也是一脸茫然,放下筷子道:“你这徒弟是怎么当的,学没学成,连你师父的功夫叫什么名字、什么奥义都不知道!”

断楼有些惭愧,他除了母亲传授给自己的一些基础吐纳本事之外,最初接触的就是冷画山的所教内功,便天然认为气息运作本就该如此,就算后来知道这是极为上乘的功夫,到底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尹笑仇哼一声道:“听好了,你这套内功,是冷天成所创,冷画山完善而成,名为浣风紫皇功,其精妙之处在于能随意调动真气在体内体外的扩散,配有一套便是碎玉落凰手。而这银翎针,便是其中的暗器一招,名为‘翙翙其羽’。一针至而真气如伞状张开,恰如一凤飞而百鸟随。那柳老鹰的尘霜血,虽然我到现在都还不明白,但是应当是一种化于水汽之中的暗器,并无实形,沾到皮肤就渗入其中,因此谁都对付不了。可这银翎针,每一针发出去,都随带着千万股气流,将他这尘霜血全都冲散了。”

断楼顿悟,明白道:“是了是了,这确实是相互克制的武功。我时至今日,居然才知道师父的武功名称,只可惜我没学到碎玉落凰手,实在是遗憾了。”

尹笑仇摇摇头道:“那不行,你学不了,学不了的。”断楼有些奇怪,正要追问,尹笑仇便继续道:“后来那柳老鹰见暗器抵不过冷画山,便索性放开了手,开始对拼内力,这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完颜翎问道:“然后他又拼输了吗,冷师父还真是不世出的天才啊。”尹笑仇道:“天才不假,可是内功是要靠积累的,冷画山毕竟年纪尚轻,比招式、比暗器、比身手都可以不落下风,可唯独内功是拼不过人的。俩人就这么隔空对掌,僵持了也不知道多久,突然那柳老鹰大叫一声,自己先撤了掌力,那只手还一直发颤。冷画山也是大汗淋漓,但调息了几下就没事了。”

断楼奇道:“这又是为何?”尹笑仇道:“谁知道呢,别人的武功绝学,咱们也不好多问。但咱手上功夫要跟上,我和慕容海一见有机可乘,也就拼尽全身功力,上去对着柳沉沧就打了一掌。唉,我尹老牛一辈子光明磊落,唯一一回以二对一趁人之危,也就是这次了。”

完颜翎宽言道:“对卑鄙之人,也没有必要讲什么规矩,尹老伯您做得对。”尹笑仇道:“就是,管他呢。那柳沉沧见势不妙,嘬着嘴吹了声哨,忽然全场黄沙四起,应当是事先埋伏好的内应,趁乱就逃走了。”

断楼暗道可惜,尹笑仇继续道:“众人感激冷画山,都赞颂是少年英雄,要推作武功天下第一。可这孩子还不干,说什么自己是代替父亲来赴约的,非得等我们体内的毒都排尽了之后,再行比试。”

完颜翎想起那日在新白虎庄,冷画山那温柔的声音,也不禁道:“冷师父果然是个儒雅之人。”言语中充满了憧憬。

尹笑仇笑道:“是啊,他这么一说,我们就更加无地自容了。拉扯了好一会儿,双方各退一步,不选天下第一,而是评出四大高手,冷画山以锦翎白凤之名居首,我函谷青牛是老名号不用改,慕容海得了个铁臂龙王的称号。至于那个柳沉沧,虽然行为卑鄙,但到底武功卓绝,即使公平对战也不在我之下,便也给了他一个喋血苍鹰的称号。”

说着,尹笑仇站起身来道:“这些故事,很久都没人听我说了。你听完了,关于你师父的事情,大概有所了解了吧?”

完颜翎和凝烟意犹未尽,断楼则是猜测当年冷画山不辞而别的原因:唐刀大会、父亲去世、新白虎庄,好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又汇总不到一起。

尹夫人见尹笑仇已有十分的醉意,便扶着他,对断楼三人道:“这老头子又醉了,就是话多。我先扶他回去休息吧,你们尽兴。”

尹笑仇醺醺地点点头,招招手随着夫人走开了。三人起身行礼送别,尹忠看着尹笑仇摇摇晃晃的背影,笑着对断楼等人道:“三位见笑了,今天是看在三位来了的份上,夫人才准许老爷随意喝酒畅谈,若是在平时,管得严得很呐!”

完颜翎笑道:“哪里,我之前从没见过什么大宗师,总以为这样的武林高手,一定是高高在上,冷若冰霜,让人难以接近,可是尹前辈这样的性情,却更让我们觉得可亲可敬。”尹忠叹道:“老爷虽然现在被推崇为一代宗师,可骨子里仍是三分泥土七分潇洒,青牛目更胜青龙珠。这半生坎坷,踏遍九州四海,不知见过了多少人和事,。”

他是青元庄弟子,原本不应该当着别人的面太多溢美本庄庄主,于礼有失。可是断楼和完颜翎听了,却丝毫不觉为过,反倒觉得恰如其分,更加钦佩。

几人又饮了几巡,尹忠也便告辞。断楼看看天色已晚,对完颜翎道:“翎儿,天晚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完颜翎瞪了他一眼道:“去,谁要你送?”便理也不理,推门离开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谁恼柔情:情窦 尹夫人扶着尹笑仇,慢慢地走回了卧房,刚一推开门,还没站稳,尹柳从门后一下子扑了上来,搂住尹夫人的脖子,娇声道:“娘!”

尹夫人笑着道:“这臭丫头,怎么跑这里来了,吓了娘一跳。吃过饭了吗?”尹柳道:“吃过了,我觉得无聊,就来这里等等爹娘。让你们都不带我一起。”尹夫人道:“你还好意思说?要是带你去席上,指不定又给我惹出什么乱子来。”

尹柳轻轻一嗅,轻轻掩着鼻子道:“好大的酒气,爹今天怎么喝了这么多啊?娘你也不管管他。”尹夫人道:“你爹他今天高兴,就让他痛痛快快喝一次吧。行了,快来帮娘把你爹放到床上。”

尹柳答应一声,在另一侧扶着尹笑仇。尹夫人铺展开床褥,和女儿一起将尹笑仇平躺放下,盖好被毯。尹柳看着尹笑仇的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抖,觉得大为好玩,伸出一根白嫩嫩的小手指,在尹笑仇的脸上轻轻戳画。尹笑仇醉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挥挥手道:“柳儿别闹,爹明天再给你讲故事,今天累了,累了……”嘴里不断絮叨着,声音却慢慢小了,而后鼾声渐起,显然是睡熟了。

尹柳对着尹笑仇做个鬼脸道:“你那故事都听腻了,我才不愿意再听呢。”眼珠一转,回头对尹夫人道:“娘,爹今天这么高兴,就是因为终于有人愿意听他讲故事了吗?”

尹夫人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铜镜旁,摘下首饰道:“也不全是。今天咱们的救命恩人,断楼少侠来了,你见到了吧?”尹柳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尹夫人道:“断楼这小伙子,不但武功身手了得,而且性情品质样样都好。我虽然还没听太明白,但你爹好像非常喜欢他,还打算收人家当义子呢。”

尹柳两眼一亮,腾地一下子站起来,问道:“那……那他答应了吗?”言语因为激动有些微微的颤抖。尹夫人扭头看了女儿一眼,要拿梳子的手顿了一下,淡淡道:“没有,人家断楼少侠说,他有一个义父,是救了他全家人性命的,决不能再认什么义父了。”

尹柳脸上略过一丝失望,但又转为欢喜,自言自语低声道:“不当义子也好,也好,可以当……”尹夫人道:“柳儿,你在说什么?”尹柳一抬眼,连忙道:“哦没什么,没什么!”走上前几步,两手从后面搂着母亲,把一颗小脑袋搭在肩膀上,问道:“娘啊,跟在断楼身边的那两个女子,是他的什么人啊?”尹夫人道:“没规矩,你已经及笄了,说话该有些礼数。人家断楼少侠比你年纪大,你就算不以兄长称呼,也该叫一声公子,怎么能直呼其名?”尹柳撒娇道:“好啦娘我知道了,以后注意。您快告诉我嘛。”

尹夫人拿起梳子,一边梳头一边道:“”那个红衣的女子叫完颜翎,是他的妹妹。哦,她就是和断楼少侠一起救下咱们的另一个人,当时她女扮男装,所以咱们没看出来。另外一个叫凝烟,说是他的姐姐。”

尹柳一下子抬起身来,喜道:“原来是这样,太好了!太好了!”尹夫人奇道:“什么太好了?”尹柳掩口道:“没什么,没什么。”尹夫人轻轻一笑,转而又想起了什么,继续道:“哦对了,你今天冲撞了人家,我已经问清楚了,那就是你的不是。你最好啊,明天还是亲自去跟人家道个歉,这才算全了礼数。”

尹柳笑嘻嘻地,答应道:“好,我听娘的!”

尹夫人大为惊讶,放下梳子转头道:“我没听错吧,我的小魔女居然这么痛快地就答应给别人道歉?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尹柳抿抿嘴道:“娘,女儿我也不是那蛮不讲理的人嘛!”尹夫人看看女儿,赞许地点点头。尹柳继续道:“娘,有一件事,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尹夫人笑道:“就知道你一定有小算盘。说吧,什么事?”尹柳道:“明天,我想单独见一下断楼公子,表示感激之情,您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

尹夫人手中一停,在烛影下看见铜镜里女儿的模样,尹柳的脸上染了一层红晕,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娇艳欲滴。尹夫人心中一动,却是欲言又止,淡然道:“好,明天我帮你安排下。”尹柳喜道:“多谢娘,您早点休息,我回房间啦!”也不等母亲回答,转身就溜得不见了踪影。

尹夫人转头看着门外,起身去关好了门,叹口气道:“老头子,咱们女儿是真的长大了啊。可你说这一来两难的局面,咱又该怎么说呢?”

尹笑仇翻个身,鼾声如雷。

第二天,断楼一大早就去找完颜翎,却被侍女告知已经去了同尘阁,不禁郁闷非常。昨天晚饭之后,完颜翎就好像在躲着自己,问凝烟怎么回事,结果连她也不见面了。这样想着,断楼走到了同尘阁,向里一探头,桌几上摆着一本摊开的画书,旁边却不见完颜翎。断楼走上前去,拿起来一看,仍然是那本《九天落青鞭法精要》,似乎还是昨天看到的那一页。断楼四下看看,连个人影都没有,便叫问道:“翎儿?翎儿?”却是无人回应。

断楼正在思索,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笑声。连忙走到窗边,向外一看,完颜翎正站在一棵垂柳下,手里摆弄着一根长长的柳枝。

断楼松口气道:“翎儿,你在这里做什么呢?”顺手将书揣进怀里,从窗户中一跃而出,来到完颜翎身后。又轻唤了两声,见她仍不回应,有些尴尬,便抚着柳枝道:“现在夏季已过,这柳树也快零落了,有什么好看的呢。”

完颜翎开口轻轻道:“是啊,可是就有的人,偏偏特别喜欢呢。”

断楼抚着柳枝的手像被火烧了一般,连忙缩开,摇头叹道:“翎儿!”

完颜翎抬起头,眯着眼睛直盯着断楼,嘻嘻笑着,也不说话。断楼是浑身不自在,便轻轻扯一下完颜翎的袖子,说道:“翎儿,你干什么这样看着我,有什么话你就说,不要搞得我好像脸上画了什么东西似的。”

完颜翎露出一口细细银牙,抽手捏了下断楼的脸,笑着说:“断楼公子脸上确实有东西啊,大大的两个字——风流。你照镜子的时候看不见吗?”

断楼又气又笑,伸手抓住完颜翎的手,完颜翎抽不开,便用另一只手轻轻锤了下断楼的胸口。断楼便嬉笑着将她另一只手也抓住,总是不松开。这下反倒是完颜翎有些又气又羞,双颊一片飞红,说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再这样,我可要喊非礼啦!”

断楼一脸赖皮地说:“你喊啊,咱俩已经定了婚约,我就是非礼你又怎么了?”

完颜翎抬头,两颊鼓鼓地看着断楼,说:“那既然这样,你怎么在嵩山拐来一个凝烟姐姐,在这里又勾搭上一个尹柳妹妹。啧啧,像这样的好姐姐好妹妹,你到底还有几个?”

其是凝烟是完颜翎自己主动提出来要带着离开嵩山的,和断楼真的没什么关系。可她现下心中有气,便也不管不顾地胡搅蛮缠起来。但似乎自己又觉得有所不妥,低声委屈道:“你为了凝烟姐姐,都愿意撞墙去死呢。”

听到这话,断楼立刻收了笑,将完颜翎的手抓在一起,一本正经地说道:“凝烟姐对你我有恩,为了给我们送药送饭,也是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我不过是知恩图报,这是做人的本分,你不要想多了。难道我为了你,就不会舍弃生命吗?”

完颜翎不领他的情话,仍是翘着嘴,断楼继续道:“至于尹姑娘,我和她只是曾经有一面之缘,总共说过的话恐怕也只有两句。就算我们现在在尹庄主这里学武功,我也只当她是一个小女孩、小妹妹,断然不会有什么别的念头!”

完颜翎轻轻哼一声,嗔道:“你没别的念头,可保不准人家是怎么想的呢。”

断楼正要开口,突然听见尹忠的喊声:“断楼公子,翎儿姑娘,你们在哪?”完颜翎抽出手,高声答应。尹忠转过来道:“断楼公子,翎儿姑娘,老爷来了一位客人,让我过来请两位去见一下。”

完颜翎奇道:“既然是尹老伯的客人,为何要让我们去见呢?”尹忠道:“是这样,这是老爷的一位世侄,也是名门正派之后,武功品貌都是出类拔萃。今日前来拜访,聊天时说起了两位,老爷觉得既然都是年轻翘楚,想必值得相交。”

完颜翎看了一眼断楼,故意道:“好,既然是品貌出众的少侠,我当然想见了,还请忠叔带路吧。”说罢,冲着断楼一眨眼睛,扭头径自走开了。

断楼无奈地摇摇头,也小跑两步跟了上去。尹忠在前面引路,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前日用餐的若水亭,只见尹笑仇正在和一位锦衣少年畅谈。

尹笑仇远远看见三人,招手高声道:“楼儿,翎儿,快过来。我跟你们介绍一下!”

那锦衣少年回过头来,一看见二人的模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断楼和完颜翎也一愣神,脚步停了下来。眼前这位,居然是赵钧羡。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谁恼柔情:夫婿 三人对视了一会儿,赵钧羡眼色一怒,刷得拔出剑来,飞身就向断楼和完颜翎刺来。断楼见状,连忙站上前一步,两腕交叉向前格挡住,用昨日新看的临渊掌中的一招“退而结网”将赵钧羡的力道化开。赵钧羡见一招不成,随即变招攻右路。两人都是眼疾手快之人,转瞬之间,已经过了数招。

断楼此时功力其实远在赵钧羡之上,只是掌法未成,又因为身边没带兵刃,况且也不想伤害赵钧羡,出招都是以防守为主,因此在场面上看起来落了下风。完颜翎看得明白,反正赵钧羡也伤不了他,此时心中还有些气,便站在一边,袖手旁观。

完颜翎看得出来,尹笑仇自然更加看得出来。他虽然不知道这俩人为何见面就打,但两边都是品行端正之人,想来也不过是些误会,本来想上前阻拦,但是见一个攻得凌厉迅猛,一个防得密不透风,斗得甚是精彩,也便想多看一会儿。尹忠急道:“钧羡、断楼公子,你们这是干什么?老爷啊,这都打起来了,你也不管管?”尹笑仇笑道:“年轻人嘛,让他们较量较量不妨事。唉,你们两个,小心着院子里的花,那是夫人种的,打坏了我可饶不了你们。”

赵钧羡和断楼拆解到十招之上,见占不到便宜,断楼心中也是焦急,一手拉住他的手腕道:“赵公子,你别着急,听我跟你解释!”赵钧羡道:“有什么好解释的,你打伤何副掌门,暗中偷袭我,还劫持走了凝烟,现在居然还跑到这里来。”随后右手剑尖划出一道长弧,将断楼逼开道:“快说,凝烟在哪里?乖乖说出来,还能让你死个痛快!”

完颜翎在一旁,心中发笑,想道:“也不知道纤罗姐妹三个在这位赵少掌门面前搬弄了什么是非,他明明是被凝烟打晕过去的,现在居然还在记挂她,真不知道是心地太好,还是脑子犯傻。”但转念又一想道:“不过,凝烟四姐妹也真的是情深义重,如此这样告诉赵少掌门,应当是担心以后一旦被抓住了,也不会连累到她,能够保得个周全。”

断楼退开两步,解释道:“凝烟姐对我和翎儿恩重如山,我怎会为难于她?这一路绝没有半分亏待,现在和我们一起,住在尹庄主这里。”赵钧羡大怒,手里的剑又快了三分,骂道:“还敢狡辩!你到底说了什么花言巧语,居然骗过了尹世伯?”

尹笑仇听见两人的对话,觉得有些蹊跷,招手让尹忠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尹忠应声离开。完颜翎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摆弄着一根柳枝道:“花言巧语可多了呢,比如说,他跟尹老伯说想留在青元庄,做一个上门女婿呢。”

尹笑仇听见并不在意,反而哈哈大笑。赵钧羡脸上红一块青一块,怒不可遏,咬牙道:“好啊,你……你居然还打柳儿的主意!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俗话说人怒强三分,赵钧羡手里剑飒飒成风,断楼一味防守有些招架不住,忙道:“翎儿,你不要乱说!赵公子,我没有……”赵钧羡骂道:“住嘴!”剑锋掌法齐出,一手剑招“长河落日”,一手斜劈“长虹贯日”,一上一下,左右对称,都是猛烈迅疾的招式,断楼看得出来,沉肩松腰,正好借此试一下临渊掌中的“潜龙在渊”。以坎水对离火,只听一声闷响,断楼轻喝一声,后退数尺,看似狼狈,实则以退为进,将两人对冲的力全都化解了。只是没想到赵钧羡手臂长了些,断楼躲闪略有不及,左手护腕的系绳被砍断,掉在了地上。

若论内功境界,赵钧羡自然还远不及父亲。但是他自幼家教严谨,出招的架势却是丝毫不差,只是旁观决然看不出什么区别。一个月前,断楼就是被赵怀远一招“长虹贯日”打得口吐鲜血,昏迷了七天七夜,完颜翎至今想起来心有余悸,现在见断楼又在此招下大退,还以为他又受了伤,吓得花容失色,叫道:“断楼!”她虽然和断楼赌气,现在也都抛到了脑后,拔腿欲上前帮忙。

赵钧羡见识过完颜翎“挟持”凝烟,方才便一直提防着她。现在听见完颜翎的声音,旋即转身,手臂一伸道:“看招!”刷的一声,一支短箭从袖中飞出,直向完颜翎射来。

断楼大惊,连忙脚下连点,上前欲阻拦。尹笑仇也倏得起身,正要出招,忽见完颜翎一把扯下一根柳枝,在面前嗤嗤转轮成圆,起手柔若细蚊落羽,去势却又快如游龙飞蛇。只听啪的一声,那根短箭被拦腰打断成了两截。尹笑仇博文广知,于武学之道更是少有不窥,也未见过如此刚柔并济的鞭法,叫了声好。他是好武之人,看见漂亮的招式便不由自主地脱口称赞,一时之间反倒把劝架的事情忘到了一边。

赵钧羡更是吃惊,但他反应极快,后背一压,一招“燕山月钩”向完颜翎刺来——这是嵩山少阳剑中少有的不以内力驱动,只凭身法快绝的招式,使出来如同电光火石,快不可挡。完颜翎连忙挥手去挡,可她拿的毕竟只是随手折的一根柳枝,如何挡得住这铁剑寒光?那根柳枝只一下便被斩断。

只听“嗤”的一声,血迹从剑刃上渗了出来。众人都是惊愕,那剑尖在离完颜翎心口几寸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中间站着怒目圆睁的断楼。尹笑仇方才全神贯注于完颜翎的柳枝鞭法,竟全然没注意到他是如何瞬间过来的,暗暗赞叹道:“不愧是冷画山的亲传弟子,这等轻功身法,就是我也自叹弗如。”

断楼双目发红,挺身立在完颜翎面前一只手紧紧攥着剑锋,鲜血一滴一滴地从手心中滴落了出来,从牙缝里道:“卑鄙!”

其实武林中人交手,若非事先立好规矩,暗器也好偷袭也罢,本就是常用的杀手,决然称不上“卑鄙”二字。更何况赵钧羡面对两人夹攻,还事先打了声招呼,不但不卑鄙,几乎还可以说是光明磊落了。可断楼从小是和女真勇士一起长大,打架也都拳是拳,腿是腿,堂堂正正,对这等事情一直甚为不齿。更何况此时差点伤到断楼,心下更是怒火中烧。

完颜翎看见断楼受伤,心疼不已,刚想说话,却被断楼一把推到了身后。赵钧羡见他如此一手,也是吓了一跳,向后拉手想将剑夺回来,却是一点也抽不动。断楼低吼一声,用力一扯,竟将剑反抢了过去。右手呼的一掌,赵钧羡连忙出掌相迎,却没想到断楼这一掌来势极为沉重,手腕一扭,胳膊被压了回去,隔着手掌胸口正中一掌,踉跄着退了出去。

赵钧羡又惊又怒,也不用兵器,和身扑来,断楼也冲了上去。忽然一阵青影闪动,尹笑仇站在二人中间,双掌向外一推,两人抵不住这雄浑的掌风,都停住了脚步。完颜翎连忙上前扶住断楼,赵钧羡则是晃了好几晃身子,才勉强站定。

尹笑仇道:“行了,年轻人打架至于这么拼命吗,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转头对赵钧羡道:“羡儿,你也算是我青元庄的人,这两位是我的客人,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呢?”又对断楼道:“楼儿,你虽然不认我做义父,可既然在我这里学武,怎么也算我半个徒弟。临渊掌和八脉凌空你学的很快,但是刚才那招‘沉潭千尺’,未免过于用力了。”

断楼点点头,回头看看完颜翎。赵钧羡则急道:“世伯,您不知道,这两个人……”

“少掌门?”赵钧羡扭头一看,凝烟一脸惊奇地从廊道走了出来。赵钧羡讶道:“凝烟,你居然真的在这里,没事吧?”凝烟开口欲答,一眼瞥见断楼受了伤,便匆匆向赵钧羡赵钧羡点下头算是行礼,跑到断楼身边,查问伤势。

赵钧羡看见三人如此亲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见尹柳扶着尹夫人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尹忠,大喜道:“伯母,柳妹!”一边说一边跑上前去,尹柳看着他,噘噘嘴没有说话。尹夫人皱眉道:“羡儿,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赵钧羡道:“伯母,是这样的,他们两个是女真皇室,原本被我父亲擒住关在嵩山,却在几天前跑了出来。我担心他们领兵前来报复,便派人在通向几个金兵驻军的路上都设了眼线,没想到他们居然跑到这里来了,必然是有所图谋,您可不能上他们的当!”

尹笑仇挥挥手道:“行啦,我是那么容易上当的人吗?他们是女真皇室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赵钧羡奇道:“世伯,那您还……”完颜翎压住怒气接口道:“赵公子,你担心我们领兵前来报复,可正如你所言,我们离开嵩山后,没有去任何一个驻军营地,而是一路向西,这还不足以说明我们并无加害之意吗?”

此言有理,赵钧羡一时语塞,又看看凝烟,迟疑道:“可是……”凝烟道:“少掌门,你和老夫人都对我有恩,凝烟不敢骗您。我是自愿跟他们来的,他们也待我很好。另外……那天晚上,是我在您身后打了您一下,跟他们没有关系的。”

赵钧羡有些傻眼了,尹笑仇笑道:“行了行了,都是误会。翎儿姑娘,凝烟姑娘。你们先带着楼儿去处理一下伤口吧。一会儿咱们再来这里叙话。”

断楼被凝烟和完颜翎围在中间,这一说尹柳才发现断楼手受伤了,脱口叫道:“断楼……公子,你没事吧?”断楼看一眼完颜翎,见她低着头毫无反应,便道:“没事的,告辞。”

完颜翎和凝烟也点点头示意,回身欲走。赵钧羡看着尹柳,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道:“等等!你刚才说他要当青元庄的上门女婿,是真的不是?”

尹柳眉目一动,脸上一阵荡漾,似是欢喜似是羞,却又转瞬即逝,骂道:“赵钧羡,你再乱说,我就不理你了!”断楼无奈地闭上眼睛摇摇头,凝烟、尹夫人和尹忠却是莫名其妙。尹笑仇看着他们,甚是有趣,哈哈大笑。

断楼看看完颜翎,扯两下道:“你不说两句?”完颜翎扭头道:“那是我瞎说的,你满意了吧!”拉着断楼,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赵钧羡更加糊涂了,但心中仍是一喜。看看尹柳,开口道:“柳妹,我……”尹柳却“哼”了一声,甩身离开。赵钧羡急忙追了上去。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谁恼柔情:答应 尹夫人看着这两拨人,都把自己搞糊涂了,望向尹笑仇。尹笑仇看出夫人的疑惑,走到夫人面前道:“来,夫人先坐,听我慢慢跟你说。”尹夫人摇摇头道:“不,柳儿今天一上午都和我在一起,得不到空。现在正好趁她不在,我先跟你说一件事情。”

尹笑仇看夫人表情严肃,便也正襟危坐,敛起笑容道:“夫人请讲。”

另一边,凝烟和完颜翎跟着断楼一起回到了卧房中。尹忠带着一位侍女,取来了些金疮药、洁净绢布和热水,要帮断楼上药。完颜翎谢过道:“多谢忠叔和这位姐姐,我们自己敷药就可以了,不劳您帮忙。赵少掌门那边也受了伤,您先过去看看吧。”尹忠答应,说有什么事随时传唤即可,便带着侍女走开了。

完颜翎坐下身挽起袖子,一只手拉过断楼的手,一只手拿着一块锦帕,伸出柔荑纤纤四指,在手里轻轻拨撩,试着水温合适,便将锦帕放入水中,慢慢浸润湿透,再挤出帕中多余的水,在断楼的手掌上细细地擦拭着。三人似乎是有了什么默契一般,都一言不发,只听见偶尔滴滴落落的水声。

凝烟略懂一些刀伤止血的包扎方法,本来想帮断楼处理伤口,看见完颜翎这样,却是胸中涌出一种既奇异、又心酸的滋味。他们相识已有月余,平日总是听着完颜翎嬉笑怒骂、洒脱恣意,只当她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却从未想过、更从未见过如她此安静、温柔的小女子模样。看着那铜盆中的热水弥漫出烟雾缭绕,完颜翎低着头,丹红的袖口处露出一段皓白如玉的手臂,在热气蒸腾地又透着红润色泽,在一片朦胧中,就是她一个女子看了也甚是动人,连忙转过身去,若无其事地打开窗子,让一些清清的小风透过垂柳细枝的几层梳筛送了进来,吹在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上。

断楼看着完颜翎,只感觉掌心里那只手温软如绵、摩挲细腻盈盈而握,也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完颜翎的手指纤白细长,楚楚动人,原本是女红抚琴的好天资,只是她从不好这些东西,只是舞枪弄剑、野外乱跑撒欢,断楼每次奉母命去找完颜翎,扯着她的手回去,只感觉到温热的掌心和指关节处细细的小茧。现在完颜翎这副样子,倒让断楼有些奇怪异样的感觉。他看看完颜翎,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脸庞,只是一绺松松的发丝从额前垂下,长长的睫毛眨眨扑动,睫毛之后似乎有闪闪亮光,也不知是水汽还是眼睛。断楼心中怦然一动,轻声道:“翎儿,我……”

“滴答”,一大滴水珠落了下来,正落在断楼的掌心上、完颜翎的手背上。断楼吓了一跳,另一只手轻轻抚住完颜翎的肩膀道:“翎儿,你怎么了?”完颜翎抬起头,眼里噙着泪水,突然忍不住了,眼泪开了闸一般,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凝烟惊讶地回过头,断楼也是傻愣了眼。他从小练武打架,受伤那是家常便饭,比这严重的多了去了,也从没见完颜翎哭得这般伤心过,顿时有些手忙脚乱,只能口中不停地安慰着,却连自己都觉得空洞无力,一个劲道:“翎儿,我没事的,这点小伤不算什么的。你别哭了,别哭了好不好。”

完颜翎也不想这样,可就是止不住,像受了委屈的小女孩那样吸了下鼻子,抬头看着断楼。一张脸上分不清涕泪和水汽,倒一下子把断楼给逗乐了。断楼伸出手擦去完颜翎的泪水道:“好了翎儿,没事了。”

完颜翎伸手在断楼的腿上轻轻捶了一下道:“你还笑,我早就该去帮你的,结果我还乱说话,让你受了伤,我……”

断楼总算明白了完颜翎为什么哭了,觉得好笑又怜爱,柔声道:“没事的翎儿,这不怪你,都怪我没有顾及你的感受,这一点小伤就算是给我长记性了,我答应你,从现在开始一定改,再也不这样了,好不好?”

断楼这样说,完颜翎心里反而更加难受了。她从小和断楼一起,从来就没见过他身边有除了自己以外的女孩子,也决然不会想到断楼会遇见什么别的人、喜欢什么别的人。可自从进入中原以来,一个凝烟姐姐,比自己温柔体贴,断楼都愿意为了她撞墙搏命。一个尹柳妹妹,比自己娇俏可爱,断楼对她说话也是从未有过的语气,不禁有些没来由、无名火的醋意和妒忌,因此方才袖手旁观,还故意说了些赌气的话,却间接让断楼受了伤,便又是委屈、又是自责、又是气恼。听见断楼如此说,蓦地想到数月前,断楼在黄天荡口为自己舍命吸毒血的事情,更是心疼不已,一把抓住断楼的手,疼得断楼吱呦叫了一声。完颜翎连忙松开手,仍是面带泪痕,却是轻轻笑道:“那我也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说那样的话啦。”说着,伸手取过白绢,细细地为断楼包扎起来。

断楼拍拍完颜翎的脸颊,轻笑道:“傻翎儿。”凝烟却是不明白了,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完颜翎抬头,讨好一般笑道:“凝烟姐姐,我告诉你,你可不能笑话我。”断楼笑着摇摇头,由着完颜翎去怎么说。

其实他三人这边还好,尹柳和赵钧羡那边几乎已经闹翻了天。尹柳气呼呼地离开之后,径直回到了自己的闺房。赵钧羡一路追赶,又不敢跑太快到前面去,怕惹尹柳生气,就只能在后面跟着,一直跟到闺房门口。尹柳回过头来道:“喂,我要睡觉,你跟过来做什么?”

赵钧羡有些窘迫,挠头道:“柳妹,你这是怎么了?”尹柳打开门,里面是一间小巧玲珑的卧房,桌椅板凳、罗帐绣床,连带整屋的蚕丝栽绒地毯,无一不是精致华丽,价值更是不菲。单看这一间小室,也可以想象到尹笑仇夫妇对这个宝贝女儿的宠爱了。

尹柳搬过一张锦凳在门口,指着门外假山旁的石墩道:“你坐在那里,不许进来!”赵钧羡不想让尹柳生气,便答应一声,坐了过去。尹柳将脚轻轻踏在门槛上,问道:“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赵钧羡觉得尹柳今天的样子很奇怪,但还是答道:“柳妹,我是来看你的,顺便跟你爹说一下咱们……”尹柳打断道:“从小就看,还看不够啊?你没看够我,我可都看够你了呢。”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谁恼柔情:不愿 尹柳这话说得不算重但也不算轻,可赵钧羡看着她双颊酡红、轻颦薄怒的样子,却是丝毫不生气,反而觉得十分可爱,便道:“柳妹,你我也有快半年没有见面了,我可是离开之后每一天都在想你。更何况你小仙女一般的面容,我怎么会看够呢?”

不管是多么高冷的人,听见真诚的称赞也会心中高兴,更何况尹柳这样的单纯少女。赵钧羡如是说,也让她满心欢喜,噗嗤笑道:“好赵少掌门,哪里学的这般油嘴滑舌,过来吧。”赵钧羡答应一声,几乎边走边跳地进了尹柳的闺房,也搬个锦凳坐下,离尹柳不远也不近。

尹柳看着赵钧羡道:“我问你,你这一来,怎么就和人家打架,断楼公子他招惹你了吗?”赵钧羡问道:“怎么,你果真认识他的吗?”尹柳一瞪眼道:“你先回答我!”

赵钧羡只得赔笑道:“好,我跟你讲,是这样的。”于是,便将如何在嵩山遇见两人,又如何擒住他们关在密室中,并最终逃离的事情说了一遍。只是他素知尹笑仇不喜欢柳沉沧,因此将这一段事情瞒过了,心想:“柳先生当年虽然做错了事,但改过自新,以我所见乃是当之无愧的大英雄大豪杰。尹世伯对他有些误会,还是等到以后再慢慢解释。”便只对尹柳说是“几派联手”,含糊而过。

尹柳听完赵钧羡的讲述,声如风铃,咯咯笑道:“喝醉了酒,还被一个做饭的侍女用饭篮子打晕了,真亏你好意思说。”赵钧羡挠挠头道:“这也不能怪我,要不是凝烟今天亲口告诉我,我到现在都还以为她是被绑架走了呢。嘿,想必是纤罗她们三个姐妹情深,合起伙来糊弄我呢,回去一定要罚她们。”想了想,又连忙补充道:“但要不是我不防备的话,我肯定是能打败他的。我爹说了,我在闭关期间曾经不自主地纵声长啸,这是内力精纯充沛的表现,只是我自己不觉,因此还有待激发。只要稍加调练,很快就可以成为一流高手了。”

尹柳可不太懂这些长啸内功什么的东西,也不感兴趣,便不屑道:“切,什么鬼东西,我才不管呢,有本事你现在就叫一个我看看?”

这可难为赵钧羡了,他本就稀里糊涂,只是父亲这样说了,他也就这样认为了,之后虽然几次想要激发内力,却总是不如意,现在尹柳这般要求,更是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尹柳看着他的样子,扫兴道:“好啦好啦,跟我还在这里吹牛。”赵钧羡刚想解释,尹柳又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许跟断楼公子打架了,他可是我和我娘的救命恩人,而且我还……”说到这里,却又双颊一阵晕染,转瞬即逝,把头扭了过去。

赵钧羡并没有注意到尹柳的变化,只是茫然道:“救命恩人?什么救命恩人?”想了想问道:“难道你这次随伯母回岭南探亲,路上遇到什么危险了吗?”尹柳摆摆手道:“猴急什么,不是的,那都是半年前了。爹说他要去什么白凤庄见一位老朋友,我觉得好玩,就跟娘一起去,结果路上,碰见了五个丑怪人,说是叫什么黄沙五毒的,要截杀我们……”

赵钧羡心里“咯噔”一下,霍然起身道:“你说什么?黄沙五毒?”尹柳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翘脚踹了他的腿一下道:“你干嘛,吓死我了。是叫黄沙五毒啊,怎么了?”

赵钧羡脸色煞白,声音颤抖道:“那五毒,是不是一个拿沙锤的和尚,一个拿长钩的壮汉,一个白癍胖子、一个黑脸女子和一个枯瘦佝偻的人?”尹柳惊讶,也起身道:“是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钧羡呆愣了半天,突然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尹柳慌忙拉住他道:“你干嘛?把脸打肿了让我爹我娘看见,又该说我欺负你了。”赵钧羡赧颜道:“柳妹,我……我对不起你,那个黄沙五毒所在的黄沙帮,就是我刚才说的那几个帮派之一。”

尹柳难以置信道:“你说的是真的?”

赵钧羡耷拉着脑袋,都不敢抬头看尹柳,只得点点头。

尹柳气得浑身颤抖,道:“好啊,我差点被他们害死,你居然和他们一起抓什么女真人,还要抓我的救命恩人,你,你……你干脆直接杀了我得啦!”这样说着,仍是不解气,两只手在赵钧羡胸口不断地擂锤着。尹柳身材娇小,赵钧羡就算低着头也比她高,只看见两只小小的拳头在自己胸前连连打着,不觉心中一动,伸手一下子捉住了尹柳的拳头。

尹柳左扯右扯挣不开,气道:“你做什么,要还手吗?”

赵钧羡看着尹柳海棠春红一般的脸颊,只感受到她吹气如兰,几乎要忍不住去探寻她的丹口薄唇,可终究还是努力克制住了。尹柳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赵钧羡,眼中却只有天真和疑惑。

赵钧羡深吸一口气,温言道:“柳妹,我错了。只是以后这样的事情,你还是要尽早让我知道,咱们之后可就是一家人了……”

尹柳刷得抽开手,愣愣道:“你说什么?”赵钧羡道:“我爹整天忙着练功习武,就打发我自己先过来。刚才我已经跟你爹提过咱俩的婚事了。”

尹柳气得狠狠推了一把赵钧羡,指着他道:“赵钧羡,你在搞什么啊,我怎么就要和你谈什么婚事了啊!”赵钧羡急道:“你爹刚才已经同意了,我爹也说,咱们江湖中人,不用那般繁文缛节,只要这次说定了,他过几天就亲自来下聘礼,两家一起纳征请期……”

尹柳细眉倒吊,双手叉着纤纤细腰,哼一声冷冷道:“原来如此,你爹同意了,我爹也同意了,真是好极了。那你同意吗?”

赵钧羡一怔,脱口道:“我爹已经请人合过咱们俩的八字了,是百年好合的上上吉。”

“我没问你这个,我问你自己同意咱俩的婚事吗?”

赵钧羡声音压得很轻,低语道:“咱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脾性都相互了解,别人也都说,我俩很般配。”

“你是聋了还是傻了?我是问你,你到底愿不愿意娶我?”

赵钧羡慢慢伸出手,搂住尹柳的肩膀,坚定道:“愿意,一直都愿意。”

尹柳贝齿轻咬着嘴唇,挣开赵钧羡的双手道:“谢谢你,钧羡哥哥,可是,我不愿意。”

一阵夏末的热风吹过,赵钧羡却只觉得寒意透骨。

“钧羡哥哥,我爹我娘从小就让我管你叫哥哥,可我一直不愿意叫。现在我这么叫了,你明白的,是吗?”尹柳定定地看着赵钧羡,那表情与平素的刁蛮嬉笑完全不同,极为认真地道:“你是我的好哥哥,一直让着我、哄着我,可是我有心上人了,装不下你了。”

说完,也不等赵钧羡回话,回身径直跑出了门外,留赵钧羡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屋里。

要是知道赵钧羡这个状态,尹笑仇恐怕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不该那么痛快地答应下和赵家的婚事。可即使是不知道,他已经在因此被夫人数落了。尹夫人将昨夜女儿奇怪的反应跟尹笑仇说了一下,分析一番道:“老牛啊,我觉得咱们柳儿,怕是已经对那个断楼公子芳心暗许了。”

知女莫若母,还是尹夫人一下子看出了女儿的心事。尹笑仇虽然是武学大师,可对这种小女儿心事就看不出来了,听夫人这么说,只觉得不以为然,笑道:“我还以为夫人要和我说什么大事,这不可能。咱们柳儿和楼儿总共才见过两面,跟人家一句话都没说过。她心气那么高,怎么可能就这样看上一个生人?”

尹夫人嗤之以鼻道:“这你问谁?你当年看上我的时候,跟我说一句话了吗?自己就跑到我师父跟前求亲去了,连媒人都是随便拉来的,还好意思说,女儿这不是随了你了吗?”

夫人这样一说,尹笑仇瞬间敛起了笑,觉得这是个事。沉吟了一会儿,为难道:“照夫人这么说,还真的是……可是刚才,我已经应允了羡儿的求亲,他都已经飞鸽传书回报赵掌门了。”

尹夫人惊讶地站起身道:“什么?你,你怎么能这么随便就答应下来了呢?”尹笑仇摊手道:“你这也不能怪我啊,你不是也说过,若是羡儿能和柳儿结亲,那是再好不过的吗?”

尹夫人又急又气,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坐下叹口气道:“唉,按说是极好,可是……咱俩就这么一个女儿,将来她早晚要继承青元庄的基业。可是你这个宝贝疙瘩,天不怕地不怕,又不学武功,将来总要有一个夫婿既能容让她,又能扶持她才是。羡儿从小就在我青元庄和柳儿一起长大,品行端正,知根知底,算是你我半个儿子。”

尹笑仇道:“既然如此,那不是极好吗?”尹夫人道:“可是千好万好,抵不过咱闺女一句不愿意啊。她要是真的铁了心要跟那位断楼公子,难道咱们还拗得过她不成?”

尹笑仇踌躇道:“那依夫人的意思?”尹夫人叹口气道:“依我的意思?这件事情还能依我的意思,那自然是只能依咱们宝贝女儿的意思啊。”尹笑仇想了想,也是叹口气道:“好吧,为了女儿,我这张脸不要也无所谓,大不了就跟赵掌门那边赔个不是,别人笑话也就笑话吧。”转而又道:“不过这样也不算坏。楼儿品貌性格、武功身手也都不比羡儿差,我本就十分中意,若是他愿意做我的上门女婿,也算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他这样说,也不知道是宽慰夫人,还是宽慰自己。尹夫人道:“不管怎么说,羡儿那边,咱俩也还得好好安抚,或者我多打探一下,给他许配一个名门闺秀,也算一点补偿。”尹笑仇点头道:“这就有劳夫人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细响。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花园旁匆匆走开,尹笑仇皱皱眉,看看夫人。尹夫人道:“是柳儿?”尹笑仇点点头,起身道:“她应该是听见了,可不能让她乱来,去看看!”

这些人当面不当面,都闹得心绪不宁,身为核心人物的断楼却是浑然不觉。他懒懒地坐在长椅上,听完颜翎添油加醋地和凝烟讲事情。完颜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言笑晏晏,插科打诨,凝烟总算听明白了,却丝毫没有被逗笑,却是严肃地道:“翎儿,你不该这样的。”

完颜翎反倒被凝烟的样子搞得有些心里发虚,轻声道:“凝烟姐姐,你怎么了啊。”凝烟眸中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喃喃道:“最肯忘相思,肝脑只涕零。若愿执子手,痴情到白头。”

这两句云里雾里,完颜翎似懂非懂,半带疑惑的看着凝烟。凝烟叹口气,黯然道:“这是老夫人临终前告诉我的,说是她想了一辈子才想透的事情,我曾经,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断楼笑着打圆场道:“好啦好啦,凝烟姐你也别说翎儿了。”凝烟扭头道:“我还没说你呢!翎儿固然有些不是,说到底,你也不该对尹柳姑娘那般说话。”

断楼和完颜翎平时只当凝烟是个温柔可亲的姐姐,头一次见到她如此认真地对自己一字一句说话的样子,都耷拉着脑袋,像被姐姐教训的弟弟妹妹一般,只能点头,也不敢还嘴。

过了一会儿,凝烟不说话了。完颜翎抬起头,轻轻道:“凝烟姐姐,原来你这么厉害啊。”

凝烟一愣,顿时脸红了,转身道:“翎儿,你又取笑我!”说着端起水盆,却被完颜翎拿过去道:“姐姐今天为了我们两个也辛苦了,这点小事,就我来吧。”说着便将带血的锦帕和药瓶药罐收起来,哼着小曲便出了门。

凝烟看看完颜翎出门的背影,再看看断楼,舒心地笑了,只觉得自己心中也好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坐下喝杯茶,又嘱咐了断楼几句,起身想要回房。

突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两人还以为是完颜翎忘带了什么东西,抬头一看,却见尹柳满面惊喜地走了进来道:“断楼公子!”看见凝烟,欠欠身道:“凝烟姐姐,对吗?前日多有得罪,小妹在这里给您赔不是。不知可否回避一下,我有件事情,想单独和断楼公子说一下。”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谁恼柔情:辜负 凝烟看看两人,对尹柳点点头道:“好啊,正好我也想出去透透气,你们慢慢聊。”断楼正要起身,却被凝烟一把按住道:“人家尹姑娘有事要找你,你这是干嘛?”她故意把“尹姑娘”三个字咬得很重,说完急忙离开了屋子,还顺便带上了门。

尹柳看两人走了,蹦蹦跳跳地走到断楼面前,也不避讳,就这么细细地端详着——这是她头一次认真看断楼的长相,只觉得剑眉轩宇,俊美之中又比赵钧羡多了三分英气,不觉心中更加喜悦。就这样好半天,才开口道:“断楼公子,之前的救命之恩,我还一直没有亲口向你道谢呢。”断楼道:“这,不必的。”

断楼一边说,一边把脸微微躲开,尹柳却反而凑了过去,又道:“咱们还是第一次这样好好说话,是吗?”断楼局促地点点头,感觉有些不自在,连忙起身拉出一把锦凳道:“尹姑娘,有什么事,坐下来说。”

尹柳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乖乖“嗯”一声坐下,问道:“断楼公子,你怎么不叫我小妹妹了,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叫我的嘛?”

断楼大窘,结巴道:“那是我……我不知中原汉家礼俗,行为鲁莽不懂规矩,还请尹姑娘见谅。”尹柳道:“咦,不对啊,你不是说过你其实是汉人的吗?连我爹和我娘都夸你举止有礼呢。我看啊,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断楼连忙摇摇头道:“我确实是无意之举,刚才凝烟姐已经训斥过了,如果之前有所冒犯,我在这里给姑娘赔不是,还望姑娘见谅。”

尹柳眨巴眨巴眼睛道:“我喜欢你的冒犯。”

断楼心中砰的一响,看看尹柳,虽然面庞轮廓仍可看出年纪较小,但是眉眼脉脉、星眸闪动,目光中不是少女柔情又是什么?断楼忽地想起完颜翎早上对自己说过的话:“你没别的念头,可保不准人家是怎么想的呢。”这才算明白过来,心中暗骂自己道:“断楼啊断楼,翎儿说你风流浪荡,还真是没错,说话不考虑后果,现在果然惹上麻烦了。”

断楼恨不得抽自己两下嘴巴,可现在不是时候,得想办法安抚住尹柳才好。尹柳猜不出他的心思,索性起身盯着他的眼睛道:“断楼公子,你讨厌我吗?”断楼慌忙道:“不不不,不是的,不讨厌!”

尹柳目露喜悦,继续问道:“那你也不想叫我小妹妹了,对吗?”断楼道:“不,我不会再这么叫了。”,尹柳扬起睫毛,嘴角蕴笑,又问道:“那你可喜欢我吗?”

这一连串既直接却又单纯的问话,断楼有些招架不住,答“是”不对,“不是”也不妥,只得把脑袋胡乱摇了几下。正要开口解释,尹柳却是笑靥如花,一下子拉住断楼的手道:“那你就是喜欢我,可愿意娶我么?”

儒家礼法对女子的德言工容要求极为严苛,要做到做到“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像尹柳这样未出阁的黄花闺女,莫说主动开口和一个年轻男子说婚嫁之事,就是两人独处一室,已是大大的不妥,就是在民风剽悍的关外女真人中,也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姑娘会直接当面跟一个汉子说说要嫁给他。断楼顿时瞠目结舌,不知所措,脑子里一团乱麻,回答这样的问题,对他来说真的比登天还难。

尹柳虽然面对断楼,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把自己心里想说的话脱口而出,可她到底从小在传统家学中浸润受教,说完这些话也是心中怦怦直跳,脸颊如同胭脂芍药,醉红沾露。见断楼一直不说话,开口轻声道:“我都这么问了,你就这样不理我吗?”又想了想,连忙补充道:“我爹我娘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刚才听到的,他们都同意呢!”

断楼看着尹柳的脸,脑中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暗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果惹得她一场伤心在所难免,还不如直接讲清楚的好。凝烟姐方才那般说‘尹姑娘’三个字,原来不只是让我改称呼,应当也是要让我当面和她解释明白的意思。”

于是断楼定了定神,正色道:“尹姑娘,请恕在下冒犯,我不愿意。”

尹柳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方才千万甜蜜的心一下子掉进了冰窟,脸上满是茫然、失望、伤心、惊讶。过了许久,才声音微颤道:“为什么?”

她眼里含着泪花,仿佛马上就要流了出来。断楼狠狠心道:“我有心上人了,我已经答应要娶她,并且一辈子和她在一起了。”

尹柳咬咬嘴唇,失声道:“什……什么,她是谁?她是谁?”

哐啷一声,门被推开了。断楼和尹柳回头一看,只见完颜翎两手背在身后,定定地站在门口,旁边是一脸尴尬的凝烟和脸色煞白的赵钧羡,身后则是面色铁青的尹笑仇夫妇。

断楼连忙站了过来,问道:“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凝烟尴尬解释道:“我本来是要回房,结果正好翎儿回来了,然后……少掌门和尹庄主也……”尹柳打断道:“好啦!”又对断楼道:“你刚才说你有心上人了,到底是谁?”

“是我!”完颜翎朗声道,嘴角含笑,眉目露威。

无人说话,空气静得瘆人,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尹柳抬起手,颤抖道:“你,你不是他的……妹妹吗?”

完颜翎并不答尹柳的话,回身对尹笑仇夫妇拱手道:“尹庄主,尹夫人。前日我们以兄妹自称,是为了省去一些麻烦。但是我父亲和他母亲是结义兄妹,我们两个也算是堂兄妹,此事并未有丝毫隐瞒,因此并不算欺骗。但现在看起来,令爱好像起了些误会,完颜翎在此先行赔个不是了。”

尹夫人看着完颜翎,艰难地点点头,尹笑仇却是丝毫不动,只是盯着断楼。完颜翎继续道:“我和断楼早在一年多以前便已经定了亲,是我姑母、也就是断楼的母亲亲口应允的,我的叔皇长兄,也都答应了。”

赵钧羡面色苍白,眼中却布满血丝,仿佛要喷出火来。径直上前,一把抓住断楼的领子,腾的一拳,断楼躲也不躲,结结实实地用脸接下了这一拳。

断楼半边脸登时肿得老高,众人都是一愣,尹柳扑过来一把推开赵钧羡,哭道:“你干什么啊!”赵钧羡道:“这个小子明明已经定了亲,居然还来勾引你,如此禽兽不如不知廉耻的人,我要打他一顿为你出气!”

尹柳甩手道:“哪个要你为我出气?是我自己喜欢他的,跟他没关系!”赵钧羡痛心疾首,咬牙道:“柳妹,你不答应我不喜欢我,我都可以接受。但是,你怎么能看上这样一个人?”尹柳喊道:“不要你管!”

完颜翎走上前,,断楼看着她,轻轻点点头,对众人欠一欠身道:“尹庄主,尹夫人,赵公子,此事我无可辩解,接下这一拳,算是赔罪,我绝无怨言。但是……”断楼说着攥住完颜翎的手道:“可是方才尹姑娘所说,在下恕难从命。辜负尹前辈好意了。”

尹笑仇冷冷道:“什么好意?你怕是想错了吧,就是你愿意,我也不答应呢。”尹柳看着父亲,失声道:“爹,你方才明明……”尹笑仇厉声道:“我刚才什么?你给我住嘴!”

尹笑仇内功深厚,这一吼声震屋宇,把尹柳的泪水一下子吓回去了。尹笑仇看看断楼和完颜翎,点点头道:“我早该看出来,真是佳偶天成的一对。若有喜事,别忘了请我老牛喝一杯喜酒!”说完,拉着尹柳的手道:“柳儿,跟我走!”

尹柳倔强地摇摇头,不肯离开。尹夫人见尹笑仇发火了,上前安抚道:“好了柳儿,走吧走吧,别让你爹生气。”又转头对赵钧羡道:“羡儿,你也回房吧。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们会处理好的。”

赵钧羡敬重尹家夫妇,虽然心中仍是愤愤不平,仍然依言走开了,临走前还狠狠地瞪了断楼一眼。

尹笑仇也不管尹柳如何哭闹,强拉着她回了房间,啪地甩上门,坐在桌子旁。尹柳央求道:“爹,你刚才,明明答应了的。”尹笑仇怒道:“我改主意了!也不用等什么飞鸽传书,我明天就亲上嵩山,为你和羡儿定亲!”

尹柳哭道:“爹,我不要。我不想嫁给钧羡哥哥,我想……”尹笑仇道:“你想什么?你想什么也没用,断楼已经是定了亲的人了。”胸中长吁了一口气道:“完颜翎姑娘说的没错,在他们两个的关系上,人家没有说假话,是我们自己想当然了。不然,就冲他如此欺负你,我也非得一掌拍死他!”

尹笑仇说的是气话,尹柳却吓坏了,急忙道:“不要,爹你别伤害他。”尹笑仇道:“都这时候了,你还替他说话?”尹柳短促却坚定地点点头道:“女儿还是想嫁给他。”

这话一说,尹夫人一下子愣住了,尹笑仇看着女儿,难以置信道:“你……你说什么?”尹柳道:“我说,我还是想嫁给他。他守着和那位姑娘的婚约,是他守信用。女儿虽然伤心,可是却更加喜欢他。”

尹夫人听出女儿的弦外之音,抓住尹柳的手道:“柳儿,难道你是想?”尹柳点点头,轻声道:“如果他不想和翎儿姐姐解除婚约的话,那我还是愿意跟着他。”

尹笑仇闻言大怒,拍案而起:“混账话,我尹老牛的女儿,怎么能和别的女子共侍一夫?你若再如此自甘下贱,我便没有你这个女儿!”

尹柳自小娇生惯养,从未受过这般呵斥,一时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委屈不已,眼泪断线了的珍珠一般流了下来。旁边尹夫人见状,连忙上前抱住轻声安慰。回头对尹笑仇说:“你个死老牛,女儿再有不是,就不能好好说吗?瞧你把孩子吓得!”

尹笑仇素来敬重夫人,也觉得方才话说重了,可此时正在气头上,仍是指着尹柳说道:“夫人啊,难道我不疼她吗?可是你看看咱们养的好女儿,竟然如此不知……不知轻重。羡儿对她那么好,她一点都不放在心上,这也就罢了。好,就算她喜欢别人,为了咱们女儿,我尹老牛愿意拉下这张老脸和赵掌门解除婚约。可是她竟然自甘堕落到如此地步,竟然想给人家去当小妾,我青元庄千百年的威望往哪里搁?”

尹夫人心中自然也是不愿,可是疼爱女儿,只想从长计议。便也不理尹笑仇,拉着女儿回到了自己的闺房,只留尹笑仇一个人在屋里气急败坏。

尹柳哭得更伤心了,尹夫人只好温言相劝,好容易等尹柳哭累了、困了,便哄着她睡下了,为她盖好衾被,轻轻关上了门。

尹夫人心中烦躁,也不想去搭理尹笑仇,便在庄中花园里来回走路散心。偶尔经过弟子仆从们聚集的地方,听见他们似乎在窃窃私语——风流韵事向来是上好的谈资,更何况是青元庄全庄都捧在手心里的的千金大小姐?

尹夫人思来想去,觉得有些事情,总归是要说清楚,便招手叫过一名弟子道:“你去客房,请断楼公子和翎儿姑娘过来,我在芸萝偏厅等他们。”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尘封旧事:尹义 淡紫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揪下,撒在白釉似粉的瓷钵中。小小的药杵轻轻地研磨着,把花瓣捣成了细细的浆汁。兑一点温热的清水,蒸出的水雾像是淡淡幽香的水墨,沾在白底青花的奁瓯上,煞是好看。

完颜翎将一方丝帕攒成小团,蘸了一点花浆之后,轻轻点在断楼肿得发亮的半边脸上。丝帕刚一沾,断楼便疼得丝丝一声,道:“翎儿,你轻一点啊。”

完颜翎扁一扁嘴道:“活了个该,就打这一下,算是便宜你了。刚才挨揍的时候怎么不喊疼?现在在这里跟我矫情什么。”嘴上虽然发狠,手指的动作却更加舒缓了,又温言道:“搞出这样的事情,也别指望有人来给你送药了。好在凝烟姐姐在后院采到了这些紫花地丁草,凉血消肿有些作用,你凑活着用吧。”

断楼揉着下巴道:“凝烟姐呢?”完颜翎道:“凝烟姐回自己房间了,她说不想管你这风流破事,让咱俩自己解决。”说着,嘴角轻轻一笑,俯下身道:“前半截你和尹姑娘的话我没听到,不过凝烟姐姐都告诉我啦,刚才虽说嘴笨了些,可整体表现不错呢。”

断楼看看完颜翎,不禁笑了起来,可一咧嘴就疼得更厉害了,只得勉强收了回来。完颜翎拍一下他的肩膀道:“你笑什么啊?”断楼道:“我想起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是因为惹你哭了,被四哥狠狠打了一下,打得好像是同一个地方呢,你说这以后脸会不会变歪了?”

完颜翎笑道:“歪了才好,最好长成个丑八怪,省得再惹下风流债。”用紫花地丁浆给断楼半边脸涂敷均匀后,起身道:“尽量别动,两个时辰之后再敷一次,就可以消肿了。要是嫌难看,就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别出门啦。”

忽然“哒哒”两下,一阵敲门声响起。完颜翎问道:“哪位?”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道:“断楼公子,翎儿姑娘,夫人请两位去偏厅叙话。”

断楼和完颜翎相对望了一眼,摊手道:“得,想不出门也不行啦。”完颜翎“嘁”一声,对外面喊道:“来了。”放下手里的东西,将袖子捋下去,前去开了门。一个面色淡金的微髭男子站在外面,见开了门,便道:“两位,老夫人已经在偏厅等候了,请随我来。”

完颜翎答应一声,见此人长相陌生,便问道:“不知这位大哥如何称呼?我好像没有见过您。”那男子道:“在下尹义,平日主要在讲武堂带领庄内的年轻弟子练功,或负责夫人小姐外出的护卫之责,姑娘不认识也是自然的。”

“尹义?”断楼听见这个名字,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尹义侧过头道:“断楼公子可有什么指教?”断楼道:“哦不,没有。只是不知为何,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完颜翎白了他一眼道:“你什么记性,忠叔不是说过,每代庄主都要收四个大弟子,赐姓尹,名为‘忠、孝、节、义,想必这位就是第四位弟子,尹义大哥吧。”尹义点点头道:“姑娘说的是。”

虽然这么说,断楼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总觉得这个名字十分熟悉,好像在什么别的地方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便也没太在意,兴许是以前遇见过的什么重名的人吧。便取一块方帕包住半边脸,起身道:“那就有劳尹义大哥带路了。”

两人跟着尹义,来到了芸萝偏厅,尹夫人已经在此等候了。见两人到来,也不起身,只是示意两人坐下,断楼和完颜翎便行个礼,在下首坐下了。尹夫人看见断楼半边肿起的脸,微微欠一欠身道:“断楼少侠,是羡儿鲁莽了,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断楼道:“哪里,这是我咎由自取,夫人您这样倒让我惶恐了。”

尹夫人对尹义道:“尹义,有劳你了,你先下去吧,把门关好。”尹义拱拱手,回身退下了。断楼看他脚步轻盈稳健,身板挺拔,暗道:“此人虽然尚未显露身手,但从这走路的步态来看,也必然是高手之流,只怕我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完颜翎看四下并没有一个侍女仆从,现在又遣走了尹义,对于尹夫人要说什么,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果然,尹夫人开口道:“两位都是直爽性子的人,我也不婆婆妈妈的,就直接说了。断楼少侠,我家柳儿对你的心意,你可明白?”

断楼看看完颜翎,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尹夫人道:“那,你将做如何打算?”断楼道:“夫人,我的打算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和翎儿早已定亲,我绝不会辜负她。尹姑娘……令爱也是家世品貌一流的佳人,何愁找不到好夫婿?”

尹夫人叹口气,道:“好夫婿自然是找得到,但千好万好,总抵不过她自己一个愿意啊。”她本想试探一下,看断楼愿不愿意解除婚约,其实心里也只不过十万分之一的指望,试一下而已。现在看断楼如此坚决,想是无望,也不必再提。迟疑了一下,尹夫人看看完颜翎道:“翎儿姑娘,你呢?”完颜翎嫣然一笑,坦然道:“尹伯母,按照汉家的礼法风俗,定了亲之后。女子就算是为人妇了。他这么想这么说这么做,我自然也是这么想这么说这么做。”

她这话的意思本来是向尹夫人表达自己的心意,其实她哪里管这些东西,只不过觉得尹家家学传统,这套礼制说出来更能让尹夫人信服罢了。但尹夫人听完之后却是面露喜色,起身道:“翎儿姑娘,你真的肯顺从他的意思?”完颜翎似懂非懂,点头道:“当然。”尹夫人喜道:“好!好!那,断楼公子,如果柳儿仍然愿意嫁给你,你可答应?”

断楼和完颜翎都是一愣,费解道:“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让自己的心肝宝贝女儿给别人做庶妻小妾,尹夫人心中何尝不是一万个不愿意,但是又不忍伤女儿的心,想想断楼和完颜翎都是善良侠义之人,女儿就算做妾也不会受什么委屈,便先来探问一下,大不了和尹笑仇吵一架。见两人似乎不太明白的样子,尹夫人道:“断楼公子,翎儿姑娘,这男子三妻四妾也是常有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断楼少侠愿意的话……”话还没说完,断楼和完颜翎都一下子站了起来,连连道:“这不行的,万万不可。”

尹夫人既失望又惊讶,想了想道:“翎儿姑娘是公主,自然做正妻,柳儿她愿意做庶妻,这一点请不要担心……”完颜翎道:“尹夫人,您误会了,我不同意,与我是什么人无关。”尹夫人道:“你刚才不是说,你恪守三从四德,愿意听断楼少侠的吗?”

完颜翎正色道:“我那是说着玩的,谁管那些东西?”断楼道:“夫人,我这一生就只翎儿一个人,是万万不会再有别人的,还请夫人不要再提此事。”

尹夫人仍然心有不甘,正要继续说,完颜翎打断道:“尹夫人,恕小女冒昧。我看尹庄主和您也是相爱甚笃,可您二位到现在都没有个儿子。难道您愿意让他再找一房侍妾,或者,尹庄主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呢?”

这句话已经不能说是不客气,而且是极为无礼了。尹夫人一愣道:“我们两个患难与共四十多年,他……我……他不会的。”完颜翎道:“没错,或许我二人的经历不像庄主和夫人那样长久坎坷,但既已相许,便决容不下第三个人。”

尹夫人看着两人,目光却渐渐变得柔和,最终笑了,摇摇头道:“是啊,多年以后同样的事情,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居然就忘了。这件事是我问错了,两位见谅。”说着坐下身道:“二十多年了,自从赶走尹义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听过这样的话了。”

断楼和完颜翎都是一愣,尹夫人见状,解释道:“不是刚才那个,是上上一代的尹义。唉,这都是尘封旧事了,那个尹义是个弑主叛庄的大恶人,让老牛也吃尽了苦头,从小颠沛流离。要不是当时帮我们的一对苏家老夫妇发善心,老牛头早就杀了他了。不过他已经是个糟老头子,现在想必也该老死了。”

断楼脑中嗡的一响,脱口而出道:“那个尹义,是不是被尹庄主废去了武功,赶去了极北之地?”尹夫人奇道:“正是,你怎么知道?”

断楼终于想起了“尹义”这个名字,母亲无数次讲过的那个故事,无数次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那个人,顿时瘫坐下道:“当年那个害死我义父的尹大恶人,原来就是上上代的尹义!”

完颜翎有些不明白,正要再问,突然门被推开了。尹笑仇走了进来,一脸阴沉,又是惊讶道:“尹义是被你母亲杀死的?”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尘封旧事:笑仇 尹笑仇突然进来,断楼倒并不惊讶,他刚才就感觉似乎有人在外面,只是没想到是尹笑仇而已,便定一定神道:“不是的,他跟苏老奶奶交手,最后关头是被苏爷爷一箭穿喉射死的,我昨日跟尹前辈讲过,前辈忘了吗?”

尹夫人问道:“断楼少侠,你说的那位苏老奶奶,可有个江湖绰号叫二十七娘?”断楼猜到这其中或许有什么缘故,再看尹笑仇的反应,担心自己若是反应激烈,不知道尹笑仇又会如何,便按捺住心中的惊奇,只是淡淡地点点头。

尹笑仇沉默了一会儿,脸色阴沉道:“那他的尸首呢?”断楼道:“自然无人收敛,想来应当是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成灰烬了。”

尹笑仇突然失态,嘶吼道:“那他们……不!那你昨日为何不告诉我?”断楼从容道:“并非在下有意隐瞒,只是我自小也很少听母亲称呼此人的名字,只是叫他‘尹大恶人’,我便如此记下。昨日讲述时,担心前辈若有同姓心情,恐会引起误会,因此并未直言。”

尹笑仇盯着断楼,看他目光诚恳,知道所言非虚,也不必再问。呆了半晌,看着窗外,慢慢踱步走了出去,呆呆站了半晌,突然仰天纵声大笑,完颜翎不防备,只听得如同晴空中突然响起了一个炸雷,心神都是一颤,只觉得浑身的肌肉关节都咯吱咯吱响了起来,心跳也被引得骤然加速,鼓膜几乎要被震破,连忙用两手紧紧捂住耳朵。

半月前,完颜翎曾在密室中近距离听见断楼浣风紫皇功小成时的长啸,犹自觉得难以承受,可是与尹笑仇的笑声相比,却又似乎完全不值一提,纵是紧紧捂住耳朵,心肺仍然痛不可当。明明尹笑仇站在空旷的庭院中,这笑声却瞬间如同怒涛巨浪一般将完颜翎裹挟进了无边的大海中,只觉得耳边不断地狂风呼啸,全身骨骼几乎都要被震散,忍不住唤道:“尹前辈快我受不住啦!”但她喊声全被杨过的呼啸掩没,连自己也听不到。

忽然,完颜翎感觉背后一股暖流涌入体内。回头一看,断楼将一只手抚在自己肩上,是在以内力助己镇定,旁边尹夫人则是闭目垂首,恍若无事。便也暗自运功,虽然耳边仍是风雷阵阵,心神却是安定了许多。

断楼静静地看着,只见尹笑仇旁若无人,初时说是笑声,却又夹杂着痛哭、怒吼、咆哮,忽而如虎啸龙吟,忽而如群魔乱舞,忽而又尖利惊悚,简直可以说是变幻莫测、诡异非常。若是旁人,但就这声音引起的烈风,也足够将人吹成个半身不遂,不聋也痴了。可断楼所练的浣风紫皇功,原本就要让气息在大小周天中流动,因此尹笑仇的声音于他而言,不但不让他觉得难受,反而觉得全身穴道大开,经脉仿佛有数道疾风穿梭一般,畅快无比。只是尹笑仇声音多变,直引得心跳速度忽快忽慢,也便努力压制住,否则若是跟着这声音的节奏,只怕会心力交瘁而死。

断楼年纪虽轻,眼力却是不弱。从昨日见尹笑仇击飞黄沙帮的那一掌便能看出,他的内功乃是极为正宗的阳刚之力。此时尹笑仇的声音虽然也充沛强韧,却是霸道凌厉,更夹杂鬼魅之声,想必是心境大变,才引得如此。

大概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尹笑仇的啸声才渐渐停了下来,尾音听起来无限哀婉,却含着通畅和释然。尹笑仇自言自语道:“罢了,罢了。”大踏步地便走开了。

完颜翎也长舒了一口气,松开耳朵,心中自是疑惑,看看尹夫人,尹夫人叹口气道:“没想到,两位和我青元庄居然有这么深的渊源,既然如此,有些事情,也没有必要相瞒了。”

断楼自然也是有许多事情想要知道,但又不知从何问起,索性便听尹夫人说了。尹夫人坐在椅子上,娓娓道来:“青元庄是武林千年领袖,从来都是广招弟子,从中择优挑选出四人,赐姓为尹,取名为‘忠孝节义’。四人各司其职,忠字弟子负责巡防护卫,孝字弟子守祖宗庙堂,节字为女弟子,打点庄中女眷,也是所有女弟子的大师姐。义字弟子,一般便是武学天资最高的人,总是尽得真传,平日便代替庄主给众弟子传习武艺。”

完颜翎想起刚才那位尹义,便道:“怪不得刚才那位大哥,看起来甚是年轻,却自称是在讲武堂带领众弟子练功,若非天资高于常人,也是难以做到的了。”

尹夫人叹道:“是啊,问题就出在这个义字弟子上。既然是选天赋最高的人,难免便会顾此失彼,选出个有才无德的人来。”说着,目光中露出哀伤之情,继续道:“我也是听老牛说的,那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上上代的青元庄庄主,也就是笑仇的父亲,被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上上代的尹义给杀害了,全家叔侄甥舅二十多口,一夜之间全都死于非命,连笑仇那当时只有三岁的姐姐和九十多岁的太祖母,也被活活掐死了。”

断楼和完颜翎虽然有所猜想,但听到如此非人的行径,仍是觉得难以置信。两人毕竟少年,初涉世事,于世间冷酷残忍的事情见得太少,也不会去想。断楼急忙道:“那,尹前辈是怎么死里逃生的呢?”

尹夫人垂目道:“我那从没见过面的婆婆,当时身怀六甲。尹义要斩草除根,本来绝不会放过她。可是当时她身边一个侍女,也是怀有身孕,拼死要保住尹家一点血脉,便换上尹夫人的衣服,用刀刮花了自己的脸,在房中悬梁自尽而死,就这样两命换两命。我婆婆忍辱负重,从地沟阴渠中逃了出来。”

断楼将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攥拳道:“这个尹义老贼,被苏老爷爷一箭射死,真是太便宜他了。如此卑劣行径,难道武林同道就不群起而诛之吗?”尹夫人道:“尹义老谋深算,对外声称,老庄主是被仇家报复所害,随便找了个门派屠戮殆尽,瞒过众人之眼。其他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被他杀得一干二净,余下的庄中弟子,又有谁敢多说半个字?”稍微平复了下心情,叹口气道:“我婆婆虽然躲过这一劫,可是又害怕尹义的追杀,便拖着有孕之身颠沛流离,逃到了海上,在东海的小岛上,生下了笑仇。从此之后,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捕鱼打捞为生,一直到笑仇长到十八岁,我那苦命的婆婆再也熬不住,就这样去世了。”

女本柔弱,为母则刚。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多大的苦难都能够忍受,是用自己岁月的消逝换来了孩子的生命。完颜翎也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可她知道,母亲也是在生自己的时候难产去世的,自己的名字,也是母亲临终前取的。听见尹夫人的讲述,眼眶也红了。

尹夫人道:“笑仇这个名字,就是我婆婆给取的。原本是希望他不要太在意仇恨,只要平平安安地长大,那比什么都好。可是,笑仇从小性情激烈,渔家的孩子因为他没有父亲,也总是欺负他,他便向母亲追问自己的身世。”尹夫人转向断楼道:“断楼少侠,我听笑仇说过你的故事,这种感觉,想必你是能理解的吧。”

断楼艰难地点点头。尹夫人道:“我婆婆临终之前,终于把这一切都告诉了他。笑仇就此发誓,一定要将尹义碎尸万段,替父母报仇。他安葬了母亲之后,便独自乘船离开了海岛,回到中原。可他那时并不懂半点武功,又是孤身一人,就这么摸爬滚打。这段经历,他也不曾和我详细讲过,我也便不问,但想来,也定是遭尽了世人白眼欺骗,看遍了人间刻薄冷暖啊。”

断楼想起昨日尹笑仇暗藏自己银翎针之事,再听到尹夫人的讲述,也就更加理解了。那份从少年起便种下的防人之心,是一辈子都磨不掉的。和尹笑仇比起来,自己虽然也是出生无父,可是一直有母亲和可兰娘疼爱,后来又有翎儿陪伴长大,起码衣食无忧,保暖不愁,不知又幸运了多少倍。

完颜翎擦擦眼泪问道:“后来呢?”尹夫人道:“后来,他偶遇我师父,和我成了婚。我师傅的一位朋友——就是你所说的那位苏老爷爷,当时是名动天下的文士,便让我和笑仇隐姓埋名,经他介绍,进了青元庄,做了那尹义手下的仆役。”

完颜翎道:“那尹义不会认出来吗?”尹夫人摇摇头道:“时隔这么多年,他恐怕连老庄主的长相都忘了,又怎么会认得出我们来?我们两个就这么在庄里,一待就是十多年。白天默默无闻,夜间就偷进同尘阁,学习武功,后来在苏家老两口的帮助下,当众揭开了尹义的真面目,笑仇将他打败,废去了他全身的武功。他当时本来想杀了他,可你的苏老爷爷求情,就把他赶去了极北苦寒之地,让他也感受一下颠沛之苦。”

讲到这里,断楼和完颜翎都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完颜翎起身,深深行了个谢罪之礼道:“夫人,小女方才出言不逊,妄议尹前辈之事,还请见谅。”尹夫人扶住完颜翎,温和道:“傻丫头,我怎么会怪你呢,我还要谢谢你,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完颜翎抬头道:“夫人是说?”尹夫人道:“多年前,我和笑仇在庄中做奴仆,做的都是粗活重活,把……身体熬坏了。笑仇当上庄主后,也有人劝他,再找一房妻妾,被笑仇给骂回去了。他当时说的跟你一样:既已相许,便决容不下第三个人。”

完颜翎看着尹夫人,见她眼中闪动着温和的光芒,不禁开口道:“夫人,我……”尹夫人笑道:“唉,老了老了,倒又想起这些事情来了。好在后来调理一番,有了柳儿,再后来羡儿也来了,我们两个,也算是儿女双全,老来福报了。”

完颜翎奇道:“怎么,原来赵公子和尹姑娘,从小就相识吗?”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尘封旧事:心思 尹夫人这边跟断楼和完颜翎二人讲述,另一边的凝烟却是心绪不宁。她本来呆坐在房中想事情,被尹笑仇这一阵惊天震响吓了一跳,连忙出门四处看看,庄中的人也一个个揉着耳朵嘀嘀咕咕,但表情轻松,似乎并没什么大不了,便安下了心,也不想去多问,在后花园中转了一圈便回房间了。

刚一开门,便看见尹柳正翘着脚坐在里面,手里把玩着桌上的茶盏,表情俏皮恬淡,全然不像刚刚大哭过一场的样子。凝烟略有吃惊,道:“尹姑娘,你怎么来了?”

尹柳看见凝烟,便放下茶盏,甩甩手站起来道:“我本来是在歇午觉,可是我爹刚才那一下把我吵醒了。我睡不着,又无聊,本来想再去找我爹,让他同意我和翎儿姐姐一起嫁给断楼公子。可是听声音,他现在好像心情不太好。我就到这边来啦,听说我娘把断楼公子和翎儿姐姐找去了,我可不想去凑热闹,就来你这里坐坐,你不会记恨我泼了你一身汤水,不欢迎我吧?”

尹柳的表情十分自然,反倒让凝烟心中有些惊奇,但脸上却轻轻笑道:“怎么会,尹姑娘说笑了。”不动声色地走到桌子旁,两指拈着茶壶,徐徐地倒出一杯茶水。尹柳坐下道:“你这里的杯子不好看,等我让尹节给你换一套新的来,是极品的汝窑玛瑙天蓝釉,宫里皇上都不一定用得了呢。”

凝烟将茶杯推到尹柳面前,淡淡道:“尹姑娘客气了,我习惯了粗瓷土碗,只要能盛饭,能倒茶,便是好的,又何必在意是用什么装的?真要用了名贵的器具,只怕我还不自在呢。”尹柳道:“我听钧羡哥哥说,你是他母亲从秦淮河救出来的,在嵩山上一直是她的侍女。做伺候人的活,难道你就甘心一直这样吗?”

凝烟道:“这样有什么不好?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况且断楼公子和翎儿都对我很照顾,我能够这样,已经很知足了。”

“难道你就不想点什么别的?比如说,嫁个好人家?或者,家财万贯?再或者,也找她十几二十几个侍女,也体验一下让人服侍的感觉。有没有嘛?只要你说,我一定能帮到你的!”

尹柳语气开始变得有些焦急了,眼里几乎有央求的意思。可她这一急,凝烟心中反而安定了下来。尹柳这天真的百般讨好,明显是有求于自己,不急,先吊吊她的性子再说。

想到这里,凝烟嘴角含笑,却是一言不发,好像没听见尹柳的话一样。

尹柳盯着凝烟,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叫,起身站到凝烟面前道:“钧羡哥哥是说过你性子稳,可你这也太沉得住气了吧,我说了这么多,你就一句话也不想问吗?”

凝烟抬起头来看着尹柳道:“尹姑娘想让我问什么?”

“就,就比如,我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啊,我能不能做到啊……之,之类的。”

“尹姑娘是青元庄千金,若想帮我做到这些,那岂不是易如反掌,有什么好问的?”

“可是,你就不想问一下,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些、帮你这些?”

“感谢尹姑娘好意,可是这些我都不在意,既然不想要,又何必问为什么呢。”

“我刚才说,刚才那么大的声响是我爹发出来的,你也不好奇是怎么回事吗?”

“令尊尹庄主是武学宗师,就是偶有一鸣惊人之举,也没什么奇怪的。”

“那……那我刚才说,我……我想和完颜翎一起嫁给断楼公子,你都不觉得惊讶?”

“若是尹姑娘自己觉得很好,我说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尹柳越问越急,凝烟却是慢条斯理,不慌不忙,真要把尹柳气个半死。放在平时,早就连巴掌带脚打过去了。可是凝烟面色温和,笑容可亲,总让尹柳觉得自己理亏,便愤愤地“哼”一声道:“你虽然不说,可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肯定是在笑话我,堂堂青元庄的大小姐,居然会如此轻浮,对不对?”

凝烟悠悠道:“你既然已经说出来了,还要我问什么呢?”

尹柳彻底拿凝烟没辙了,只得蹲下身来,像个小女娃娃一般——尽管她现在年纪也不大——趴在凝烟的膝盖上,可怜巴巴地道:“凝烟姐姐,好姐姐,亲姐姐,我服了你啦,你就帮帮我吧。”

凝烟看着尹柳这副楚楚可怜的小女儿模样,与昨日和自己相撞时那个刁蛮公主判若两人,不禁掩口轻笑,问道:“你要我帮你什么啊?”

尹柳道:“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凝烟点点头,尹柳神秘兮兮的,附在凝烟耳边道:“我说要和完颜翎一起嫁给断楼公子,其实是骗人的!”

说完,尹柳急忙偏开头,观察凝烟表情的变化,希望捕捉到一丝惊讶或是奇异,哪怕是一点点的疑惑也好,可是,凝烟脸上毫无波动,开口道:“我知道的。”

没惊到凝烟,尹柳自己反倒目瞪口呆,结巴道:“你,你早就知道?怎么可能!”凝烟道:“你若是真的喜欢断楼,就算愿意做他的庶妻,总也要多想一段时间,怎么会这么快就自己主动提出来?所以啊,你一定是因为爹妈疼爱,故意说出这样的话让他们着急,这样他们就会想办法撮合你和断楼公子了,对不对?”

尹柳那点小心思被凝烟全都猜中了,眼中全是崇拜,讪讪道:“凝烟姐,你真厉害,怎么全被你猜出来了?”凝烟板着脸道:“这有什么难猜?不过是尹庄主和尹夫人关心则乱,翎儿和断楼当局者迷罢了,否则怎么会识不破?”一边说,一边心想:“偌大个青元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现在闹得鸡飞狗跳,却只是因为这个小丫头的鬼心思,真是有趣。”继续道:“反之,如果你不是真的喜欢断楼公子,那就更加……”

“不!不!我是真的喜欢他的。”尹柳几乎是高声叫了出来。凝烟愣住了神,尹柳这般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心中所爱,倒让她有些羡慕。

尹柳看凝烟不说话,便继续道:“好啦姐姐,扯远了,我还没说请你帮我什么忙呢。”凝烟道:“如果你是想让我帮你劝翎儿离开断楼的话,还是算了吧,别说我不会做,翎儿也肯定不会答应的。”尹柳摆摆手道:“不是不是,我只是想请姐姐,在断楼公子面前多说说我的好话。”

这倒让凝烟不解其意了,便道:“不用的,断楼对你又没什么坏印象。”尹柳急忙到:“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你多和断楼公子说我的好,他或许就会觉得‘嗯,尹姑娘也是不错的。’我看得出来,他是听你的话的,这样时间长了,他或许就会觉得我比那个完颜翎要好了,然后就……”

凝烟哭笑不得。尹柳把青元庄搅得天翻地覆,心里打的居然是这样的主意,只得道:“尹姑娘啊,不是我说,就算你比翎儿千般好万般好,断楼也不会选你的。”

尹柳十分费解,问道:“为什么啊?”

“因为……”凝烟不知道该如何向尹柳解释,想了想道:“有些事情,是改变不了的,不是谁更好就选谁的。”

尹柳歪着头,认真想了想道:“改变不了的,是什么啊?是家世背景吗?还是面容长相?完颜翎是个美人,可是我也不差啊。姐姐,难道我生得不如她好看吗?”

凝烟放弃解释了,便顺着尹柳道:“都美,都漂亮。”尹柳噘嘴道:“骗人,总能比出个高下来吧。”凝烟耐心道:“同样的美也有不同。翎儿霁月清风,是雪山顶的神女。尹姑娘你娇美可爱,是百花中的仙子,怎么能分出高下来呢?”

尹柳仍是不明白,凝烟道:“你先不要想那么多,我先问你。在我们来之前,你不过只和断楼见过一次面,连句话都没有说过,怎么就会喜欢他的呢?”尹柳道:“虽然只见了一次,可是我和他一见钟情啊。”

“一见钟情?”

“对啊。”

“那是怎么个一见钟情法?”

尹柳站起身,两手捧在胸前,甜甜道:“断楼公子他,高大英俊,还有一颗侠义之心。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了我和我娘。不仅如此,他……他还是一个很体贴的人,他打坏人的时候果断勇敢。看我哭了,就给我擦眼泪,还叫我小妹妹,让我不要哭了。世上再也找不出别个这样的人了。”

凝烟看尹柳一脸花痴相,问道:“就这些啊?”尹柳道:“对啊,这些还不够吗?”

“那断楼是个什么脾气、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习惯,你都知道吗?”

尹柳一愣,随即不屑道:“这些小事,以后慢慢总会知道的。”

凝烟无奈地摇摇头道:“这些事情不弄清楚,以后是要出大问题的。依我看啊,还是少掌门更适合你。”

尹柳皱皱眉,甩手道:“哎呀呀,怎么又提到他了?”凝烟道:“怎么不能提?大家都觉得你们很般配呢。”

尹柳迟疑了一会儿道:“钧羡哥哥和我的事情,你知道的吧?”

凝烟道:“我不懂武事,跟少掌门相处的时候比较少。但也听老夫人说起过,少掌门在十五岁之前,都没有来过嵩山一次,是在她一位老朋友的家中长大的。只是老夫人从来不肯和我细谈,我的三位姐姐也只知道少掌门有一位心上人叫“柳妹”,其他的一概不知。看来,老妇人的那位老朋友,不是尹前辈,就是尹夫人了。”

尹柳道:“是啊,钧羡哥哥他爹既是个学究先生,又是个武痴,整天就知道念经练功。他娘呢,是京城的大家闺秀,可是脾气也火热得很,因为他爹总是冷落她,索性一赌气就抱着孩子离开了嵩山,扔给了我娘来照管,然后自己去游山玩水,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带着钧羡哥哥出门玩一玩,但也是绝对不会去嵩山的。”

凝烟道:“既然如此,少掌门从小跟你一起长大,就是青梅竹马了。”尹柳想了想道:“应该是吧,反正大家都这么说。”凝烟道:“既然如此,少掌门可以看出对你情深义重,又是世出名门的英侠,各方各面都不比断楼差,你为什么不中意他呢?”

“钧羡哥哥很好,可我就是不喜欢。我只记得我从小就欺负他,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过分,谁知道他为什么喜欢我啊?再说了,姐姐你刚才自己不是都说了,更喜欢的人,不一定就是更好的人吗?”

凝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尹柳搂住凝烟道:“姐姐?姐姐!”凝烟恍惚道:“什么?”尹柳道:“那你到底帮不帮我啊?”凝烟迟疑道:“可是……”

“哎呀,还有什么可是的啊?好姐姐,亲姐姐,你就帮帮我吧。咦,等等。”尹柳突然想起了什么,松开搂着凝烟的胳膊道:“凝烟姐姐,你难道也喜欢断楼公子吗?”

凝烟眼中流出一泄星光,但随即淡然道:“好啦好啦,都开始胡思乱想了,我答应你还不行吗?”尹柳喜道:“那就拜托凝烟姐姐啦。”又抱了凝烟一下,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凝烟看着尹柳的背影,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另一边,芸萝偏殿。

尹夫人、断楼、完颜翎各自坐在座位上,都是沉默不语。过了许久,完颜翎终于开口打破了僵局,道:“夫人,您的心意我明白了,您希望我们怎么做?”

尹夫人站起身,缓缓道:“我希望二位,今晚就悄悄地离开青元庄,再也不要回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烟柳依依:临渊 深夜,子时,青元庄。

不管白天的喧闹多么光怪陆离,到了晚上总是同样的静谧。夜空就像是一块沉默的幕布,遮住了太阳下一切的喋喋不休。只有几只在江北并不常见的夜莺,偶尔啾啾的轻叫两声。

这样的夜晚,最适合行走。完颜翎轻轻地关上窗户,回身悄声问道:“收拾好了没有?”

断楼紧紧扎了一下包裹,确保不会松动,挎在肩头道:“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咱们来的时候包裹比脸都干净,除了那捆子书之外,这里面基本都是尹夫人赠送的盘缠和水粮,莫说到华山,就是打个转回上京也够了。”

一旁的凝烟却有些犹豫,轻问道:“断楼,翎儿,咱们就这样不辞而别,真的好吗?”完颜翎也背起自己的小包裹,却被断楼接了过去,便道:“尹夫人是知道的,怎么能是不辞而别呢?”凝烟迟疑道:“可是,尹庄主还不知道啊,明天发现我们不见了,不知又作何感想?”

完颜翎道:“生气就生气,这个黑锅我认背。”断楼接口道:“是啊,青元庄有今日的平静来之不易,不能因为我们,再生什么事端了。”随即半开玩笑宽慰道:“再说了,咱们能带走这些东西,也就不算亏啦。”手里拍了拍一个大大的皮褡裢,发出噗呲噗呲的响声。

凝烟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话。

完颜翎轻轻推开门,看看四周无人,三人便一起悄悄来到了马厩里。马夫鼾声如雷,看来这碗迷魂汤还真是有用。两人从五匹马中挑选了两匹强健有力的,悄悄拉了出来——断楼和完颜翎从小和马一起长大,连性烈如火的蒙古儿马子都能让他们治的服服帖帖,让这两匹马闷不做声地跟出来简直易如反掌。

一路无人发现,三人牵着马来到了庄院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这座千年古院。断楼只觉得可惜,同尘阁里那些藏书宝典,若是允许他长期钻研,肯定受益终生,可此时正就是要走了。完颜翎则是遗憾,这座古典又玄妙的院落,这两天才只看了一隅,如此悄悄离开,恐怕以后再难回来了。至于凝烟,则是另有别的想法。

“三位这么鬼鬼祟祟的,是要去哪?”

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把三人都是一惊。回头看时,从暗处走出来一个人影,近处一看,是赵钧羡。

完颜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心中一紧,故作不屑道:“赵少掌门还好意思说我们。你一个人藏在这阴暗角落里吓唬人,到底谁比谁更鬼鬼祟祟啊?”

赵钧羡并不理睬完颜翎,只是定定地看着断楼道:“我不管你们是要离开还是要做什么,但既然碰上了,那我就是来找你的。”

断楼攥住手里的马缰绳,镇定道:“赵少掌门找我何事?”

赵钧羡冷笑一声,徐徐道:“我想和你决一死战,就在今夜!空手还是用剑,你来选。”

断楼伸手拦住想要上前的完颜翎,退后一步道:“为什么?”

“少装糊涂。你不是在柳妹面前显摆武功高超,还许下她能打败天下所有人的时候就娶她吗?今天我们就试一下,如果你赢了,我赵钧羡此生再也不见柳妹一面。若是你输了,就也不许再纠缠她!”

完颜翎看看断楼,断楼则是一脸无辜,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有凝烟心中想道:“肯定又是尹柳这个小丫头在搬弄是非。人小鬼大,可怎么想出来的全是馊主意?”便对赵钧羡道:“少掌门,你误会了,尹姑娘那是信口胡说,你不要误信啊。”

赵钧羡变色道:“凝烟,这里没你的事。断楼,你到底出不出手?”

断楼不愿和赵钧羡纠缠,只想赶紧从这桩麻烦事中摆脱出来,便深深鞠一躬道:“赵少掌门,不用比了,在下认输。我承认武功不如你。至于尹姑娘……”

赵钧羡横眉道:“怎样?”断楼道:“也没什么所谓见不见的。我从未想过、更从未有过要和你争她,一切都是误会。尹姑娘怎么想,那是她自己的事情,与我无关,还请赵少掌门好自为之,不要再因为尹姑娘的事找我了。”

断楼此番话,自然是一番好意,本是诚恳地想解释自己和尹柳的关系。但是在赵钧羡听来,却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番语气了:我压根就没看上尹柳,她喜欢我跟我没关系,没看上你也跟我没关系,你不要来烦我!

虽然意思差不多,但显然一个是服软,另一个则不但是挑衅,更可以说是侮辱了。赵钧羡登时勃然道:“少废话,你既然不出手,那我就先领教了!”说着将腰间剑撇在一边,和身扑了上来,拳掌交杂向断楼攻来。

断楼学了两天临渊掌,原本就是极符合他内功的招式,而且多年练武已经形成的反射习惯,看见赵钧羡身影闪进,手臂不由自主随机而发,心意都还未到,右掌便已经冲着赵钧羡下肋空档,飘飘乎、徐徐然送了出去,是一着借力打力的“潜龙在渊”。迎着赵钧羡过来的力道,一声闷响,两人都退了两步,但断楼是缓冲化力,赵钧羡却是结结实实挨了一掌。好在他底子甚好,并无大碍。

赵钧羡世家出身,眼界极高,只这一个回合就意识到,断楼的武功已经今非昔比。这样看来,恐怕早晨和自己交手时的被动挨打,只不过是装出来的示弱而已。

武林中人最重颜面,被人刻意相让,那是莫大的耻辱。赵钧羡扶着侧肋骨,咬牙道:“淫贼,还真有两下子,还有什么本事,都使出来吧。”

断楼一向被骂过的不少,但听惯了的也无非什么“狗贼”“小混蛋”“天杀的”等等,至恶毒的也就是“野种”“蛮鞑子”,都是针对他的出身和家世。可他对完颜翎向来一心一意,现在突然被扣上个“淫贼”的帽子,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不禁有些生气,喝道:“你说什么?”

这一提气,声音高了些。完颜翎急忙道:“断楼,我看靠说好话是甩不掉他了。现在拖得越久就越危险,还是速战速决,再打晕他一次吧。”

赵钧羡哼道:“口出狂言,只怕没那么容易!”短拳接短肘,向断楼面门打来。为防断楼再趁隙出招,用的是团身而出的“六阳会首”,看似一寸短一寸弱,实则将全身各处都护得严严实实,伺机而动,能够根据对手的动向迅速催动手足三阳经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是嵩山六阳掌中的高阶绝技,若非天赋异禀加上勤学苦练,绝难掌握。

断楼见赵钧羡来势古怪,索性以不变应万变,左手抚右臂臂弯,右掌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这样一压又向外一推,手掌轻轻落在赵钧羡面前,却还隔着寸余,像是打空了。

赵钧羡正要还手,突然眼前白雾喷薄,噗噗作响,一股寒气扑面灌入,脑子好像被冻住了一般,叫都叫不出来,一下子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完颜翎和凝烟都看呆了,轻轻叫了两声:“赵少掌门?”却全然不应,急得打了断楼一下道:“你干嘛下这么狠的手,他不会死了吧?”断楼却是一脸无辜道:“不是你让我速战速决的吗?就想趁机试一下,哪里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劲道。”

青元庄武学源远流长,最为威名显赫的自然就是“袭明神掌”,可历代庄主中不乏武学奇才,留下了不少其他的玄妙功夫。这套“临渊掌”便是第十一代庄主尹鸿烈所创,总纲为“水至清,深千丈则不见底。非无鱼也,潜龙也。临渊羡,不如退而结。”,共分为十式,讲求的是以如同千丈深渊的内功为基础,让真气如同潜龙一般在丹田中游动,从而摧力发招。这就好像如果在水的表面拨撩,不管搅得多么激烈,也不过是上面浅浅的一层。可如果有一条游龙在潭底搅动,那这股力量就会由里及表层层叠加,最终形成摧枯拉朽的怒涛,其力自然势不可当。刚才那招“九旋之深”便是如此,赵钧羡不防备,还主动迎了上去,怎能不败?

只是力道从潭底传到水面,总还是需要个时间。因此临渊掌虽然威力奇大,却有一个缺点,便是总招式先到,内力随后再到。当真临阵对敌之时,一分一毫的缓慢都能害人性命。再加上袭明神掌珠玉在前,历来修炼此功的人甚少。但是断楼不同,他的内功真气运转远远快于常人,因此功力紧随招式而出,不但不会误事,反倒能起到混淆视听、出其不意的作用。

凝烟走上前,先探了一下赵钧羡的鼻息,又在他的脖颈上轻按了一下,回身道:“没事的,真的只是晕过去了。应当过不几个时辰就能醒过来了。”

完颜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看看四周无人发现,拉着断楼道:“快走吧,凝烟姐姐,你又在做什么?”

凝烟将赵钧羡扶起来,拖着将他的身体靠在一块青石上,一边摆弄一边道:“赵少掌门也是天下公认的少年英侠,就算被打晕了,也总不能太狼狈吧。”说完站起身,满意地拍拍手道:“好啦,这样就可以了。”

断楼和完颜翎看看赵钧羡,只见他挺身直坐,半倚在青石上,左腿伸直,右腿屈起,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抚着地面,闭目敛容。配上这锦衣华服和俊秀面庞,若是不知实情的,只怕还以为是个流连酒家,醉卧青石旁的风流公子。完颜翎无奈道:“凝烟姐姐,真没想到你还爱玩这个。快走吧,不管你把他摆成什么样子,明天都是要翻天的。”便上前拉着凝烟,三人推开青元庄的大门,沿着小路离开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洒扫庭院的庄丁一见到坐在地上的赵钧羡,青元庄就大乱了。

尹笑仇大发雷霆,把桌子拍得哐哐乱响,叫骂道:“好啊好啊,我尹老牛纵横江湖半生,居然被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给耍了!不但席卷钱帛珍宝,拿走了我十几本武学大典,还打伤了羡儿。如此心思阴诡之人,我居然还那么赏识他,我真的是瞎了老眼!瞎了老眼!”

他这样边骂断楼边骂自己,伸出手掌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尹夫人和尹笑仇夫妻四十多年,还从没见他生气到连自己都打的地步,连忙拉住尹笑仇的胳膊道:“你这是干什么?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好在咱们及时识破,为时未晚。真要让他一直待下去,说不定咱们连女儿都给搭进去了。”尹笑仇喘口气问道:“羡儿怎么样?”尹夫人道:“已无大碍了。尹忠在照看他,说是再有一会儿就能醒过来了。”

尹笑仇点点头,随即又是动气道:“这个柳儿,还真是瞎眼的老子生了个瞎眼的闺女。”对旁边一个青衣素冠的女弟子道:“尹节!去,把柳儿给我叫过来,我要让她看看清楚,这就是她看中的好郎君,一个衣冠禽兽,我看她还能说什么!”

尹节是青元庄中的大师姐,平素和尹柳关系颇佳,看尹笑仇这般动怒,担心尹柳是要狠狠挨一顿叱骂,犹豫了一下道:“师父,这个时辰,小师妹应该还没有起床,是不是先等一会儿……”

“等什么等?她自己惹下的事情,还让别人等?她要是没起,就给我把她从床上薅起来!”

尹笑仇就像疯了一样大吼大叫,气度全无,吓得尹节连连称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见尹笑仇如此失态,尹夫人不禁心里犯了嘀咕:“老牛可不是个贪财的人,些许金银珠宝值个什么,要如此动怒。难道是那几本武学典籍的缘故?可是我精挑细选过的,都是些虽然有年头,但是没什么要害的,难道是疏忽了,夹带了什么紧要的内容?”

可这些事情毕竟还不能告诉尹笑仇,好在事情总算还是按照预想的方向进行的。还是等尹笑仇消了气之后,再慢慢讲出来。

尹夫人正宽慰着自己,忽然尹节一脸惊慌地跑进来道:“师父,不好了!小师妹不见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烟柳依依:落青 儿女情事,说大不大,天下到处都是。可说小也不小,能把这千年古庄搞得人人不得安宁,可也算一件趣事。断楼三人此时正慢悠悠地向西走着,也算摆脱了麻烦。

完颜翎轻轻抚摸着马鬃,笑着问断楼道:“你说,现在青元庄里得乱成什么样子?”断楼道:“能什么样子?肯定是在骂我呗,小偷、奸贼、忘恩负义,怎么难听怎么骂。哈哈,说起来我断楼从小到大,只怕还从没被这么多人骂过呢。”

完颜翎嘻嘻笑道:“我看啊,赵少掌门要是醒过来,还是得骂你小淫贼吧?”断楼斜眼道:“这倒真的是头一遭。”看凝烟一直不说话,便问道:“凝烟姐,可是累了吗?头一次自己骑马,想必是有些不太舒服?”

凝烟一晃神,答道:“我?还好,不算累的。”完颜翎手搭在眉前,抬头看看天,又向远处望望道:“现在已经巳时了,出了函谷关也快二百里了,一时半会儿应当是找不到客店歇脚了。这中原马不比蒙古马,脚力和耐力都太差,不要落了膘。我看前面像是有片小树林,就在那里歇一下吧。”

三匹马也似是通人性一般,完颜翎一说,便咴咴地叫了起来,以示同意。断楼笑道:“这你们倒听得明白,刚才让你们跑快点的时候,怎么就装没听见一样?”说着,伸手在马耳朵上玩笑似地拍了两下。马耳朵乃是马身上最敏感的地方,一般人万万摸不得。完颜翎和断楼从小和牛马羊群一起长大,即使是陌生的马,对他二人天然也有几分亲近,因此那匹黄鬃马呼噜呼噜打个响鼻,似是非常受用的样子。凝烟看着,不禁笑了一下,点点头也同意了。

不一会儿,三人就来到了树林里,是一片杨树林。此时已是入秋,百草凋零,只有杨树还枝繁叶茂,天高风过,此起彼伏,也是一景。三人进入林中,觉得空气清新,丛深恬静,心情也一下子舒缓了,才意识到昨日一夜未眠,还有了些小小的困倦。

凝烟爱干净,从马褡裢里取出一块毡布垫在身下,取出干粮和饮水,小口小口地吃着。断楼和完颜翎就不在乎这些了,席地而坐,用小刀割肉干吃。两人虽说也爱吃汉家菜肴,但一旦到了野外,还是习惯这样的吃法。断楼看马也累了,便取过一瓢水、一把麸皮让马享用一顿,顺手将马背上的包裹取了下来,一甩丢在了旁边。

完颜翎看见一个包裹缝隙中露出书页,连忙伸手拉了过来,推到断楼面前道:“你也太不在意了吧。咱这好歹是从青元庄带出来的唯一一点东西,都是你做梦都想着的武学典籍,你就这么随手扔在一边?”

断楼却并不在意,笑笑道:“武学典籍?嗯,也好,尹夫人嘱咐咱们一定要离开半天之后再打开,现在时间差不多了,你打开看看!”

完颜翎早就好奇了,便急不可待地解开包裹的系扣,随手取出两本,皮面上写着“六气功”和“御风经”,想是讲内功和轻功的,似乎没有什么异常,翻开一看,却瞪大了眼睛,哗啦哗啦连翻数页,又把其他几本都拿出来看了看,疑惑道:“怎么都是白页啊?一个字都没有。”

凝烟也是一愣,断楼笑道:“有什么难猜?这些都是青元庄历代庄主和先贤一笔一字写下来的,就是尹庄主平日不看,也是极为珍视的家藏。尹夫人岂能不知?就算为了尹姑娘在尹庄主面前演一出戏,又怎么肯就这么把真本给我们?”

完颜翎啪地一下把书拍在地上,纸页乱飞。断楼连忙把书接过来道:“你轻点,怎么还生气了呢?”完颜翎鼓鼓道:“怎么能不生气?咱们好心帮她,大半夜地跑了出来,还要背上个骂名。她就这么糊弄我们?”

断楼将书一本一本叠在一起道:“也不算糊弄咱们。你看,尹夫人虽然嘴上说让半天之后再打开看,可是这些书,一没装盒子,二没贴封条,咱们要是想看随时都能看,岂不很容易就揭穿她?可是尹夫人却一点都不设防,这一来是对咱们为人的信任,二来怕是也有一些歉意在里面。凝烟姐,你说是不是?”

凝烟点点头,对完颜翎道:“翎儿,我觉得断楼说得有道理。尹夫人当也不是这样的人,你就别生气了。”完颜翎道:“好啊好啊,你们两个联起手来欺负我。”断楼莫名其妙,道:“怎么成了欺负你了。你要还看着这些书心烦,我干脆就找个地方给它烧了得了。”

完颜翎道:“什么啊。这一路向西,一点有趣的东西也没有。我还想路上能拿本书打发打发时间,现在什么都看不了啦。”断楼笑道:“哟,你这个只看画不看字的人,就算这些是真的书,只怕你也看不进去吧。”完颜翎气道:“都怪你!都怪你!”

断楼任她耍小脾气也无可奈何,便将书重新包了起来。包好之后坐下身来,随手向胸前一拍,似乎摸到一个什么东西,抽出来一看,乐道:“翎儿,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完颜翎赌气,吃了一口肉干就不吃了,噘着嘴坐在一边,理也不理。断楼笑嘻嘻地将手里的东西送到她的眼下,完颜翎躲不过,向下一瞥,一下子喜上眉梢,连忙从断楼手里抢过来,翻开几页笑道:“不是白页,不是白页!太好了。你从哪里找到的?”

这本书正是断楼昨日早晨随手拿走的《九天落青鞭法精要》,里面全是图画没有文字,只有薄薄几十页,是以揣在怀中一天居然都没什么感觉,也忘了还回去了。断楼道:“我倒是记起来了,早就想问你。昨日你曾经用柳枝甩鞭打断了赵钧羡射的袖箭,那身法我从来没见过,难道就是从这上面学的吗?”

完颜翎想了想,若有所思悟道:“好像是的,当时情急之下,随手就使出来了,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没想到还挺好用的。”断楼道:“如此说来,你这光看画不看字的人,还误打误撞捡到宝了呢!可是我看尹庄主好像也不认识这套鞭法,难道这不是青元庄武功吗?”

完颜翎卷起书敲敲断楼的脑袋道:“刚才那么聪明,现在怎么又傻了?尹老伯自己也说,同尘阁里的武功他所学也不过寥寥,更何况我这本书是从女子武功那边拿的,他不知道又有什么奇怪?”说着,翻开书的末页,有一竖列小篆书“时有红颜义侠,名为苏女,与七世庄主夫人嘉相交,共演此功。原竹简遗矢,后人修德敬补”,显然是青元庄古籍抄本无疑了。

完颜翎爱不释手,自己走开找了处空地,一手捧着书,一手折了一根杨树枝,学着书中所画图样甩动。可是杨树不似柳枝那般柔顺,挥舞起来总有些生硬。于是,完颜翎便拿捆衣物的绳子系在马鞭上,直打得响声连连,自觉有一番玩味在其中。

忽然,树林外面传来两声马嘶,随后又安静了下来。完颜翎顿时警惕了起来,把鞭子收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走到树林边,只见一匹黑斑花马,呼呼地喘着粗气。看见完颜翎走近,有些惊慌,可是脸上戴了嘴笼,只能哼哼轻叫。完颜翎走上前,轻轻安抚了两下,见马儿的缰绳系在一棵树上,可是被打成了死结,上面有被粗暴地扯过的痕迹。

完颜翎看着这匹马,觉得分外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低头想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按住马头,让马儿安静了下来。完颜翎侧耳细听,身后小灌木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完颜翎刷得扬手一甩,鞭稍在一棵树上清脆地抽了一下。灌木丛中响起了一声惊叫。完颜翎一抖腕收回鞭,挑眉道:“出来吧,不然我下一次打的可就不是树啦。”

一个小小身影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穿着一身宽大的灰衣青帽,头发也都藏了起来,可那张白净的俏脸,还是让完颜翎认了出来,果然是尹柳。

完颜翎道:“这不是尹姑娘吗,追得还真是紧,不知有何贵干啊?”一边说着,一边挑逗似地走近,将鞭子在尹柳脚边打得啪啪响。

尹柳有些害怕,脚下躲躲闪闪,梗着脖子道:“我是来找断楼哥哥的。”

完颜翎在尹柳耳边刷得甩了一鞭,故作气愤道:“断楼哥哥那也是你叫的?只有我才能叫!”其实完颜翎也只有小时候这般叫,现在早就不这么叫了。

尹柳哼一声道:“我就这么叫,你能怎样?”完颜翎道:“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现在就回去,不许暴露我们的行踪。要么……”从腰间拔出小弯刀,尹柳害怕,正要跑开,却被完颜翎一下子点住肩膀穴道,将刀在尹柳眼前虚晃一下道:“要是赖着不肯走,我就杀了你!”

尹柳吓得脸色惨白,强撑道:“你不敢!你就不怕我爹杀了你吗?”完颜翎笑道:“这里四下无人,谁又能知道哪个杀的你?再说,断楼和我偷了你爹的财宝和书,他恐怕早就想杀了我们了,也不差你这一条命。”

尹柳变色道:“胡说!断楼哥哥才不会做这种事,一定是你骗他的!”

完颜翎看着尹柳害怕又认真的眼神,一下子气乐了,干咳两下掩饰道:“你到底走不走?”

尹柳摇摇头,索性闭上了眼睛。完颜翎有心要逗她一下,便高声道:“好,那就别怪我心狠啦!”说着抬起手,将刀向向尹柳脖子上捅去。

“翎儿,你在做什么?”尹柳一惊,张开眼睛一看,断楼和凝烟从树林中走了出来,一下子哭了,呜呜地道:“断楼哥哥,完颜翎她要杀我!”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烟柳依依:哑巴 凝烟和断楼都是一愣,随即无奈地对着完颜翎摇摇头道:“翎儿,快别闹了,你都吓着尹姑娘了。”完颜翎哼一声道:“算你走运!”收回了小弯刀。

断楼走上前,轻轻为尹柳解开穴道。尹柳浑身酸麻,不住地扭动着胳膊,轻声嘟囔着。断楼赔礼道:“尹姑娘,刚才翎儿是和你开个玩笑,还请不要介意。”完颜翎道:“谁说的?你再不来,这尹姑娘一张仙女般的脸可就真的要被刮花了。”

尹柳气鼓鼓的,正要还嘴,完颜翎道:“别矫情啦,我问你,青元庄上下怕不是得有几百号人来追我们,他们都没追上,你居然能找到我们?说实话,你是怎么找来的?”

尹柳被问懵了,嗫嚅道:“我……我……”忽而又扬起眉毛高声道:“我凭什么告诉你啊?”完颜翎笑道:“凭什么告诉我?哎哟,听你这意思,还真不是瞎猫碰上……咳咳,果然是事先了解了我们的去向。快说,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完颜翎戏问尹柳,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凝烟悄悄低下了头。

断楼道:“好了好了,尹姑娘,你如何知道我们的行踪的,我也不追究了。但还请你回去吧,我等也不愿意再和贵庄有什么纠葛了。”

尹柳道:“我不回去,我要跟你们一起走。”断楼道:“尹姑娘……”尹柳道:“你若是一定让我回去的话,我一定会告诉爹爹,你们要去华山,让他联系华山派来截杀你们!”

完颜翎奇道:“嘿!小丫头。听你这意思,是想威胁我们了?”尹柳耸肩叉腰道:“是又怎么样?有本事,你杀了我啊。”

完颜翎眉头紧蹙道:“你以为我不敢啊,信不信我现在就……”说着又拿小弯刀向尹柳脸上扎去。可尹柳昂着脸,连眉头都不眨一下,显然是吓不到她了。完颜翎又气又无奈,甩手道:“我不管了。断楼,你自己处理吧!”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树林里。

断楼无奈道:“尹姑娘,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尹柳道:“我已经说过了,只要让我跟着你们就好啦,有什么难的吗?”断楼道:“可是,你这又何苦呢?”尹柳脸颊上攒起两个酒窝,甜甜道:“我是为什么,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断楼退开一步,正色道:“尹姑娘,我应该已经跟你说明白了,我……”尹柳打断道:“我知道,你只喜欢那个完颜翎。没关系啊,你喜欢她,我喜欢你,那咱们就比一比看谁更好,谁赢了谁就能得到你。我爹说过,这就叫……嗯,比武招亲!”

凝烟噗呲一下子笑了出来,随后咳两下掩饰道:“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翎儿。”断楼哭笑不得道:“历来都是女子比武招亲招婿,哪有男子比武招亲选……不对不对,比什么比,比也是白比。尹姑娘,你不要再缠着我们了,好不好?”

尹柳一挑眉道:“我就缠着你了,关你什么事?”

她这有点无理取闹了,突然深林中传来完颜翎高声道:“行了,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走!”

断楼懵了,尹柳大喜,对着里面远远鞠一躬道:“谢谢完颜……翎儿姐姐啦。”之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解开马缰绳,牵着马向深林处走去了。

凝烟走了出来,拍拍断楼的肩膀道:“放心吧,翎儿还是识大体的。我刚才已经劝过了,但她应该还是有些小脾气,你去劝劝就好了。”断楼点点头道:“那就谢谢凝烟姐了。”凝烟笑道:“客气什么,应该的。”

函谷关之西,华山以东,乃是厚土漫漫的高原沃土。自古以来,便被滚滚黄河灌溉沃野千里,原本也算是花木繁茂、春华秋实之地。可是近年来,战火连连、狼烟四起,此处位于金、宋、夏三国交界处,更是屡遭兵燹,黄河两岸百姓苦不堪言,为避战乱,都背井离乡,另谋生路,四处都是一片破败,哪里还有当年耕织怡然的田园景象?

断楼和完颜翎此行,原本就肩负着打探河朔地区民情民意的秘密任务,虽然一度耽搁,但到底没有忘记。这一路走来,看见废弃的田地、破落的旧院,却是一个富足人家都见不到。虽然安定农耕、与民生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但从各地那积灰已久的官衙匾额来看,刘豫当上这个皇上之后,显然也没有什么作为。断楼和完颜翎心中都很不是滋味,情绪郁闷,一路无话。凝烟面对眼前景象,也是深有感触,再加上她有所心事,话更是不多。

尹柳就不同了,她自小娇生惯养,哪里知道什么民间疾苦?加之她天性活泼欢乐,看见这些残垣断壁不但没有丝毫的悲戚,反而觉得十分有趣,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完颜翎和凝烟懒得理她,断楼则早就打定了主意:尹姑娘天真无邪,绝不可伤她,但也更加不能和她惹出什么情瘴,让翎儿伤心难过。因此相待尹柳甚是冷淡。但尹柳似乎毫无眼力,总是“断楼哥哥”“断楼哥哥”地叫个不听,然后就天南地北地乱扯。断楼有时候被缠得实在没办法,便象征性地应付几句。

尹柳自然不满意断楼这样的态度,一来二去就失去了耐心,想找个地方发泄。断楼她是不会在面前失态的,凝烟脾气好,可尹柳总是有点怕她,在她面前说话提不起气来。于是,尹柳一逮到机会就要和完颜翎吵嘴。马尾巴扫到她的裙子了、说话声音太大吓到她了、脸色冷冷地故意刁难她了,随便一点事情都可以成为吵架的理由。完颜翎虽然不像尹柳这么会找茬,但又岂是嘴上肯饶人的,当即便吵回去,一日中倒有半日是在吵架中度过的。

这一日,四人来到了一处破败的村落,兜了一圈,仍是没有人家。但从村口“陶李村”的匾额来看,还依稀可见往日的熙熙攘攘。此时,几人带着的干粮都已经吃光了,有钱也没处花。无奈,只得在这些无人的屋舍中四处翻找,找到月出西山,才在一间小小的茅舍中,翻出小半布袋陈面,黄黑混杂,也不知道是什么磨出来的。

尹柳对这样的伙食颇为不满,但抗议无效。好在凝烟厨艺不错,这样的家常饭是她拿手的。她和完颜翎一起在村外的田地中挖了些野菜,烧些热水烫开面,在笼屉上蒸了几个野菜团子。断楼则去捡了些干柴,做灶火和暖身用。

不一会儿,炉灶上就飘出了阵阵香气。凝烟端出野菜团子,分给每人两个。原本坚决不吃的尹柳现在却是狼吞虎咽,赞不绝口。

完颜翎今日早晨和尹柳那一架吵输了,此刻心中甚是不快。看着尹柳那滴溜溜打转的眼睛,再看看闷头吃饭的断楼,清清嗓子,凑过身,软绵绵、娇滴滴道了一声:“断楼哥哥!”

断楼全身一颤,瞬间起了好几层鸡皮疙瘩。凝烟和尹柳手里都捏着半块菜团,微张着嘴,错愕地看着完颜翎。

断楼抖了一下肩膀,古怪地看着完颜翎道:“翎儿,你怎么了?这……野菜卡嗓子了吗?”

尹柳哈哈大笑,完颜翎气急败坏,指着断楼道:“你什么意思啊?尹柳叫你你就答应,我这么叫,就成了卡嗓子了?我声音很难听么?”断楼连忙道:“不是不是,你声音好听的。我只是……你很久没有这么叫了,我有些不习惯。”尹柳道:“哎!断楼哥哥这是给你面子,其实你的声音就是不好听!”

凝烟见势不对,连忙起身道:“我想起来了,袋子里还剩一点面,我给大家做个面汤吧。”说罢,全然不顾断楼央求的眼神,回身进了厨房。

完颜翎看着断楼道:“断楼……哥哥,是这样吗?”断楼摇摇头道:“当然不是!你的声音是我听过最好听的。”

这样一来,尹柳也不高兴了,道:“那你的意思是说,我说话声音难听了?”

断楼本来就没打算护着尹柳,索性一言不发,权当是默认了。尹柳大受委屈,噘着嘴,眼眶一下子红了,小脑袋深深埋了下去。完颜翎一看,心里反倒软了下来,捅一捅断楼轻声道:“我先走啦,你好好安慰下人家。”随即竖起一根手指道:“不许太过!”便起身离开了。

断楼哪里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好硬着头皮道:“尹姑娘。”尹柳抬起头道:“你要说什么?”断楼脸憋得通红,道:“我,我……你别哭啊。哎呀,我也不知道我该说什么。”尹柳道:“你不知道说什么,那……那你还说什么啊!”断楼道:“也不是,是灵儿让我安慰一下你的……”

“她让你安慰,你就安慰啊?你怎么这么听她的!”尹柳又委屈又气,也不管在断楼面前的形象了,起身道:“你不说话,也没人拿你当哑巴!”也甩手走开了。

断楼此时真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心中郁闷道:“这世上怎么会有男子想要三妻四妾,两个都还对付不过来呢。那些人一定是呆了、痴了、傻了!”他也一肚子气,干脆就逮着这些三妻四妾的男子作假想敌,肆意地在心中骂了一顿。

凝烟端着两碗面汤走了出来,将一碗放在断楼面前道:“怎么了?”断楼闷不做声,端起碗来就咕噜咕噜喝。凝烟连叫了几声也不答应,也半气半笑道:“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断楼一口面汤差点喷了出来,看看凝烟疑惑的表情,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放下汤碗缓缓道:“凝烟姐,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一下。”

凝烟哦一声,随口接道:“什么事?你问。”

断楼低声道:“凝烟姐力劝我和翎儿和好,我十分感激。可尹姑娘这件事情的事,小弟却看不明白,姐姐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呢?”

凝烟愣住了,眼中透出一丝惆怅,语塞道:“我……你……什么意思啊?”

断楼道:“凝烟姐放心,尹姑娘虽然任性,但也是个聪明的人。想必盖在赵少掌门手底下的那两个字已经被抹去了,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看见。”

凝烟叹气道:“你既然看到了,为何不阻止我?”断楼摇摇头道:“我并没有看到,只是尹姑娘刚来时,翎儿问她如何得知我们的行踪,姐姐和尹姑娘的表现都有些奇怪,我便如此想到了,只是一直想等着姐姐主动告诉我而已。”

凝烟默不作声,断楼叹口气,又继续道:“凝烟姐,不管怎么样,我相信你是为了我们好。翎儿和尹姑娘、包括我在内,都十分尊重姐姐,此去华山路途遥远,翎儿和尹姑娘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还请姐姐多多居中调节。”

凝烟默不作声,过了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忽然,外面传来尹柳一声尖叫:“哎呀,哪里来的脏老婆子,吓死我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烈烈沙场:劫马 时值九月,正午的骄阳渐渐也不像几日前那样难耐。泛黄的柳树悠悠地垂着,不时被一个经过的行人的衣袖轻轻抚起。步履匆匆者有,慢踱方步者有,讲武堂中传来阵阵习诵传练之声,颇有气势。这对于任何一个大户人家和门派来说,都是再平常不过的景象。可于青元庄而言,却是一份极为难得的平静。

尹笑仇正坐在同尘阁的书桌旁,一手捧着本《淮南子》,另一手以两指为剑,在空中指点挥动,口中念念有词,颔首微笑,甚是享受其中。

“嗯嗯!”几声重重的咳声从门口传来。尹笑仇向外一看,连忙放下书道:“哎呦夫人啊,你怎么过来了?你看我,这一读起书来就什么都忘了,是到午饭的时候了吧,我马上就过来。”

尹夫人阴着脸走上前,推了尹笑仇一下道:“吃什么饭?今天没饭!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安得下心来看什么……看这种破东西?”

尹笑仇一脸无辜道:“不是夫人你总说,我这个人重武轻文、行事没个定形的吗?那我听你的,看点经史子集,做个文学之士,你咋还又不乐意了呢?”

尹夫人生气了,俯身一拍桌子道:“你还知道你做事没个定形啊?让你老老实实当个庄主,你可倒好,偏要去外面放什么牛,结果找回来三个灾星!现在柳儿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你倒在这里充起斯文人来了。”

尹笑仇道:“好啦好啦夫人,消消气。那钧羡不是已经带人去找了吗?不会有事的。”

尹夫人道:“你瞧瞧你说的,这是个当爹的说的话吗?我不是让你把全庄的人都派出去找的吗?怎么能只让羡儿一个人去呢?这四海茫茫的,那不就是没头苍蝇吗。”尹笑仇安抚道:“哎呀,我不是都说过了吗。断楼和翎儿姑娘是女真皇室,要是想回去的话早就北上出关了。可他们却从嵩山一路到了咱们这里,那肯定是要往西走。我已经派尹节和尹义分两路向西南和西北,沿途给各大派送信,请他们多多留心照顾了。相信这点小事,他们都还是会给我尹老牛一个面子的。”

尹夫人道:“可是,就他们两个人,我只怕……”尹笑仇道:“夫人你就放心吧,青元庄除我以外,男女弟子都是以尹义和尹节为尊。他俩的武功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别说一般的江湖蟊贼奈何不得,就是在那各派掌门面前,名头也是叫得响的,没人能拦得住他们。”

随后清清嗓子道:“再说了,那那那,说来说去,还不是你出的主意?要不是你让人家连夜出逃,哪来的今天这档子烂事?”尹夫人气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啊,这不是为了女儿吗?还有你当时不也配合演戏演得那么像,连我都骗过去了。”

尹笑仇宽慰道:“好好好,夫人教训的是。都怪我都怪我,咱们吃饭去,吃饭去啊。”拉着夫人的手出了同尘阁的门,任夫人在耳边絮絮叨叨。

相比之下,断楼一行人则是格外的沉重,骑着马慢慢走着,连平日最能吵闹的尹柳也闭着嘴,一句话都不说。

但她终究还是耐不住,试探性地轻问道:“那个,我们真的还是要去华山吗?”完颜翎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断楼则道:“尹姑娘,这件事原本与你无关,但当下情非得已,需要借青元庄的威名一用,才有可能拦住关西各大派对女真人的屠戮,所以不得不委屈姑娘了。”

尹柳扭头嘀咕道:“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完颜翎斜眼道:“你说什么?”尹柳看完颜翎的脸色甚是吓人,不敢顶嘴,软软道:“没,没说什么。”悄悄躲到了凝烟身后,凝烟道:“尹姑娘,你也是,既然早就知道那些坏人要做坏事,怎么也不告诉我们?”

尹柳委屈道:“那我只是经过爹娘房间的时候顺耳听到的,又没有放在心上嘛,怎么能怪我。”随后又小声道:“凝烟姐姐,他们都欺负我,你就不要再说我了。还有,你以后就叫我柳儿好不好,我不习惯大家都叫我尹姑娘。”凝烟想了想,点了点头。

断楼叹口气道:“尹庄主当时答应我会帮忙打探沙吞风等人的消息,我还当他只是宽慰我,没想到真的派人出去寻访了。”尹柳道:“那是,尹孝明面上是安守祖宗庙堂的,实际上可是青元庄三百六十五外路耳目的总堂主,天下的事情,就没有能瞒过他的。”

她故作炫耀欢快,想活跃一下气氛,却无人搭理。凝烟见状,对尹柳轻轻摇了摇头,尹柳自觉无趣,便低头不语了。

行到中午,马儿觉得有些乏了,打个响鼻。断楼抬头看看天,挥挥手示意大家停下来休息一下。四人找了个小山包,将马在山包上的一棵树旁拴好,三人在山下一块平地处坐下。凝烟从背囊中取出两个黑黄的野菜团,犹豫了一下掰成四块,将较大的一块交给了尹柳。尹柳皱皱眉头,但还是接了过来,兑着水吃了起来。

凝烟又掰了两块,交给完颜翎和断楼。完颜翎推开道:“我和断楼哥哥是习武之人,饿几顿没有关系的。还是姐姐你吃吧。这一路遥远,可不能把身子搞坏了。”凝烟看看断楼,见断楼也是点点头,叹口气收回来道:“都怪我,拖累了你们。”

断楼淡淡笑道:“姐姐这是哪里话。”从怀里取出水袋,晃了几下交到了完颜翎手里道:“刚出完汗身上热,慢点喝。”完颜翎嗯了一声,接过水袋,在嘴唇旁轻轻沾了一下。

尹柳看旁边的马儿也饿了,便将野菜团用个小锦帕包起来,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去路边拔了些稗草,登上山包树下送到马儿的嘴边。四匹马甩甩脖子,显然对这样的伙食颇为不满,但还是低头老老实实地吃了下去。

完颜翎杵着下巴喃喃道:“这马以前都圈养在青元庄,细草饲料吃惯了,怕是吃不惯这样的东西了。”尹柳扭头道:“你又知道了?我家马儿都很乖很听话的。”

完颜翎无心和尹柳吵架,忧心忡忡道:“就算听话,可终究还是不适应,我看这马儿的脚力也一日不如一日了,不知何日才能赶到华山,要赶紧找个地方换马了。”

尹柳向远处望了望,伸手指指道:“换马,那边不是吗?”

三人一愣,起身回头一看,西边远处烟尘飞卷,马蹄漫漫滚滚声起。似乎是一小队人马,正向四人所在的地方飞驰而来。

完颜翎拍手道:“太好了,我们现在就去把他们的马抢过来!”断楼犹豫道:“这,不太好吧。”完颜翎白了他一眼道:“笨蛋,现在是你当好好先生的时候吗?”说着飞身直接冲了上去。

为首迎面来是两个黑衣直襟的汉子,看见一个女子冲上来,勒马喝道:“你是谁?”完颜翎利落道:“借你们的马一用!”说着背后拔出清玉长剑,刷刷两下,将两人头顶的发髻瞬间砍断。那两个汉子顿时头发散落,大惊失色,拔出腰间砍刀和完颜翎对拼起来。

尹柳和凝烟在后面都看懵了,断楼见状急忙跟上。他原本觉得这样拦路劫马,岂非和强盗无异?再说自己着急,又怎知别人就没有急事?但现在既然已经动手,也不只好得罪了。断楼高声道:“翎儿,躲开!”

完颜翎应声侧身,断楼胸中提气,丹田冲腕肘,向前嗡地一声,乃是临渊掌中最为凌厉的“劈波斩浪”。虽还不能像尹笑仇那样一掌击飞数十人,但力道也非同小可。掌风一出,那当头的几匹马纷纷惊厥跳跃,将背上的人甩了下来。马队中间硬生生冲出一条路,直到最后一个长身大汉,和断楼一打照面,两人都是大惊,失声道:“巴图鲁将军!”断楼也是一愣,脱口道:“阿里将军、蒲鲁浑将军,怎么是你们两个?”

完颜翎听见断楼的声音,定睛一看,果然是阿里和蒲鲁浑。二人都换上了汉人装束,一开始又跟在人后,因此一时竟没有认出来。

故人相见,甚是惊喜。断楼向二人引见尹柳和凝烟,阿里和蒲鲁浑微微点头以示问候。阿里道:“我二人方才听公主和将军的声音,便觉得耳熟,只是觉得气息远比以前还要稳重嘹亮,有所不同,因此没敢贸然相认。如此看来,想必两位云游中原这段时间,武功又精进了不少啊,真是可喜可贺。”蒲鲁浑道:“是啊,我们换了装束,二位也换了装束,要不是公主来劫马,就算在身边经过,还真未必认得出来呢。”

人的内功一旦精进到了一定地步,平日说话的气息不由自主就会产生变化,若是多日不见,乍一听还真的会有判若两人之感。阿里和蒲鲁浑虽然被封住了经脉无法修炼内功,但这般见识还是有的,也听得出二人都是武功大进、今非昔比了。断楼点点头道:“话不多言,我们改换装束是为了方便江湖行走,你们二位为何会在此?又将这一队人都换了汉人的打扮?

阿里拱手道:“不瞒将军,我二人此次乔装打扮杀出重围,乃是为了掩人耳目,向东求援兵去的。”完颜翎惊道:“杀出重围?求援兵?难道前面正在打仗?是四哥被困了吗?”阿里道:“公主不必惊慌,不是四殿下,是粘罕元帅。此次原本是作为督军,从西征留守的屯田军中抽调五万人和两万匹良马,给刘那豫作为戍边军。我二人正好在附近做守官,便跟着一起来了。原本不是什么难的差事,可没想到那宋军极其狡猾,忽然提前设好了埋伏,杀了我们个措手不及啊。那一万宋军守得跟铁桶一样,根本出不去。粘罕元帅无奈,只能先据险力守,派我们两个带一小队人马,改换装束,星夜往东向刘豫求助。”

阿里说了一大通,尹柳和凝烟却是越听越糊涂:五万人被一万人围住,居然还冲不出去,这怎么可能?可断楼曾在大定府练兵一年,深知军中情况。那些屯田军平日只知道开荒种地、养马放牧,砍刀还没锄头使得熟练,哪里有什么战斗力。若是被骁勇善战的宋军困在狭**仄之地,冲不出去完全有可能,急道:“那粘罕元帅还能撑多久?”蒲鲁浑道:“将军请放心,虽然形势不乐观,但我军好歹比宋军多四倍,怎么也能撑个三天。”

断楼喃喃道:“来不及了。”阿里奇道:“怎么会来不及,离这里最近的驻军只需要一天的路程,来回怎么样都够了啊。”蒲鲁浑一惊,问道:“难道说……”完颜翎点点头道:“我们就是从东边过来的,那刘豫根本就没在这边驻军!只怕这援,你是求不到了。不然宋军又不傻,怎么敢在这么近的地方伏击你们?”

阿里咬牙道:“还想着什么以汉治汉、做什么金宋两国的缓冲屏障。现在好了,不但人家照样长驱直入,打起来了居然连个援兵都没有,这个刘豫在干什么!”

断楼沉吟了一会儿道:“阿里,从这里去战场要多久?”阿里道:“快的话,两三个时辰就能赶到,可是……”断楼道:“既然如此,那就我先赶过去。”阿里惊道:“这,这万万不可,对面可是一万宋军啊,将军你一个人……”断楼道:“我方五倍于宋军的兵力,之所以冲不出去,是因为单兵作战能力太差。如果我过去的话,说不定能带人冲开一个缺口,那就突围有望了。”

说着,断楼一跃抢上阿里的快马,勒马高声道:“二位将军,替我照顾好翎儿和另外两位姑娘,我先走了!”不待回答,啪得加上一鞭,马昂首粗粗一声长嘶,一骑绝尘而去了。

断楼心急如焚,将马鞭打得噼里啪啦连环响。座下那匹红马就像九天陨落的火流星一般,在苍黄的大地上飞奔不止。过了大概两个时辰,断楼便听到前面有阵阵海啸般的怒吼厮杀,以及刀枪剑戟的碰撞声响,是到了战场了。又狠狠加了一鞭,马感到一阵剧痛,愤怒地大吼一声,一下子冲到了万军阵前。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烈烈沙场:战神 此处倚靠半边绝高怪石嶙峋的山壁,另一侧是一片隆起的山丘,粘罕的军帐就驻扎其中。另外两面都是坦荡的平地,按说不是一个设伏的好地方。但是,宋军不知怎的,偏偏就将金军都围在了山壁旁边,穿插纵横其中,硬是把五万金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断楼虽然练过兵阵,也曾夜闯铁索连营,但于真正的陆上大军厮杀,也是头一次亲眼看见。只听得擂鼓阵阵和心跳声混在一起,两边都杀红了眼,见到穿不一样衣服的人便乱砍乱杀,毫无章法可言,血流成河,被砍下来的人头就在脚下踢来踩去。见此等疯狂的景象,断楼也不禁暗暗心惊,长出了一口气,运足内功厉声喝道:“尔等闪开,挡我者死!”

断楼内力深厚,这一生如同半空中响起了个霹雳。虽然远处仍被淹没在了喊杀声中,但足以让周围的人心惊。那金宋两边正杀得眼红,见到一个不穿盔甲的人横空而现,都是一愣。断楼毫不减速,反而将缰绳一提,前两脚马蹄飞起,踏着两个宋军的肩膀就冲进了阵中。

金军阵中发出一阵欢呼,宋军见状,知道来者不善,连忙集中应对。这些宋军确实训练有素,毫不慌张,反而迅速变换阵型,以长剑大戟向断楼刺来。断楼拔出背后剑,刷得一砍,只听得刺喇喇乱响,那一根根、一簇簇杯口粗的长枪就像弱不禁风的芦苇一般被拦腰斩断。

宋军大惊失色,不知此人是何来历。断楼心中却是清楚,这等长刺枪阵,确实是步兵用来对付马上猛将的大杀手,自己若不是占了兵刃的便宜,未必能轻易脱身。

但断楼此时无意在这些小兵小卒面前耀武扬威。自己虽然内功深厚,但总归也扛不住这上万人不要命的攻势。更何况内家功夫就算运转再快,也还是需要一个运功的过程,在这十面围兵、枪矢如林如雨的千军万马中根本就来不及。断楼暗道:“当年我对杨再兴大哥说,我的内家功夫在两军阵前派不上用场,只不过是宽慰他的说嘴,现在才算是真的体会到了。”

因此,断楼一边厮杀,一边留意宋军中上级将领模样的战将,决定擒贼先擒王,再带领金军主力冲出去。忽然,断楼看到西南方向,兵卒都涨潮一般涌去。围在核心的是一员宋军大将,红袍银盔,烈马长枪,被四五名金军将领围在中间,却是左突右刺,不但毫无败象,反而越战越勇、势不可挡。

断楼素来懂些枪法,看着又惊又敬:此人枪法迅猛精准,不要说自己和杨再兴远远不如,只怕和师父相比也不分伯仲。正想着,突然其中一名金军将领一转身,竟是粘罕。

断楼见状,高声道:“粘罕元帅!”粘罕正杀得焦头烂额,一听声音顺着方向看到断楼,大喜道:“巴图鲁兄弟,快来助我拿下这个南蛮子!”

断楼答应一声,拍马欲上前去。可是面前宋军也听到了,铿锵一声交龙错列,背护那名将领,杀气腾腾地对着断楼。那些金军战力原本就要弱一些,一下子被冲得七零八落,根本没有机会上去支援。断楼暗自惊讶,他识些阵法,方才宋军在毫无指挥的情况下,迅速变五虎群羊阵为八门金锁阵,这等训练有素、果敢沉着,莫说是他,任何一支大金军队都是望尘莫及。但他们既然如此全力护佑这名宋将,显然其地位非同小可,更可况粘罕联合几名金将亲手对付都毫无办法,其猛自不可当。

眼见阵法广阔严密,骑马是冲不过去了。六杆铁斧乱砍劈来,断楼连忙脱下马镫,飞身腾空而起。只不过分毫的功夫,那匹高头赤马眼见就要被砍翻在地,铁斧却在马头前及时收住了。断楼自幼爱马,看见战马无恙,也就松了一口气。但眼前的形势容不得他分神,只脚尖踏在那高举的旌旗之上腾挪翻越,向核心逼去。

那些宋军看他用轻功纵身法起,知道刀枪无用,迅速从背后箭囊中抽出羽箭,搭弓瞄准而射,顷刻间呼啸声铺天盖地,蝗虫般的利箭向断楼飞来。断楼墨玄剑沉重,剑势缓慢,虽然有磁石可以粘附暗器,但又如何应付得来这千百支箭?当下来不及了,索性双臂张开,丹田中轰轰震响,仰天狂吼,阵阵龙吟虎啸直冲云霄。

这一声长啸,算得上是断楼目前能催动的浣风紫皇功最高境界了,一时之间,连战场阵杀嘶吼之声都在一瞬下被盖住了。众人肉眼可见浩渺氤氲的蒸气从他的全身倾泻而出,那些飞箭都像是暴风中的稻草一般,全都反冲掉落了下来。地上众人连忙抵挡,只是断楼这一下是对外毫无差别的内功释放,因此那些金军也是手忙脚乱,不但丝毫没有趁机占到便宜,反而还不如宋军应付得当。

宋军虽然训练有素,但习惯的终究只是寻常战将,对阵断楼这样的江湖高手实在并非所长,眼见刀剑砍斫不着,放箭又无用,当真是无计可施了。那员宋将听见这边异动,扭头一瞥见一个身影在半空中跃动着向自己这边赶来,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旁边一名金将看见有机可乘,大吼一声:“去死吧!”手中开山斧正要当头劈下,忽然一阵灰光闪动,那名宋将手中铁枪呼啸而至,咔嚓打断了他的脖颈,连哼都不哼一声,便跌下马去,瞬间被铁蹄踏成了肉泥。连粘罕在内,其他几人都是大骇,连忙退后开来。

那宋将趁隙,刷得横枪立马,左手掣弓右手搭箭,对着断楼一箭射出,弦似霹雳,快如破空。断楼已经来不及侧身躲闪,好在眼疾手快,那支箭擦着鼻梁而过,一回身伸手捞住,臂膀竟给拉得挣了一挣才拿稳,只怕这弓这箭的力道,有八石还不止。脚下刚落在旗杆上,第二支、第三支箭紧随而至,断楼连忙挥剑打开,竟是一下比一下沉重,身子晃了几晃,才勉强没从旌旗上掉下来。

身后的宋军见状,连忙再次发箭,又是新一轮席卷而至,断楼顾此失彼,已经应付不过来了。正要再次发功,忽然远处一声呦呦轻吟,又是一人红影银光飞闪而来,一下子站在断楼背后的另一杆旌旗上,手腕如同白鸟翻飞,咔啦咔啦一番劈砍突刺,这一波潮水般的飞箭被尽数打落,没有一支能射到二人。

断楼反身叫道:“翎儿,你怎么来了?”完颜翎头也不回道:“刚才你那一声啸,已经足够吸引宋军了。我已经和阿里说了,他会集结能打善战的亲兵四下冲撞,扰乱宋军阵型。都是当年你训练出来的兵,虽然人少,但冲出条路来没问题的。”

断楼微笑道:“正有此意,还是你了解我。”完颜翎还嘴道:“那你还敢自己跑走,我不来,你行吗?”瞥一眼道:“快去支援粘罕大叔吧。”

另一边,方才的几名金将,已经被杀得只剩粘罕一人,也是节节败退,手里的狼牙棒完全抵挡不住。断楼和完颜翎齐声轻喝,飞身探入阵中,坐上两匹无主之马,合力对付那名宋将。粘罕喘口气道:“公主、巴图鲁兄弟,你们先对付着他,我且带兵冲出去!”说着一拍座下的青骢马,狼牙棒开路而去了。

粘罕离开并非盲目,更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完颜翎方才在解释阿里的战斗安排时故意提高气息让他听见,好带兵配合。那名宋将自然也听到了,却似乎并不焦急,反而对断楼和完颜翎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连他座下那匹白马都兴奋了起来,是一种将遇良才的渴求。

断楼这才近距离看清了这名宋将的长相,只见他头戴红缨帅盔,身材高大玉立,配上长枪烈马,挥斥间尽是刚劲威猛,但面色却甚是白皙,眉疏目秀,庭宇轩举,虽然颔下三绺微须,仍可见是一名年不过二十六七岁的青年,恂恂然如同意气书生,目光中却有天雷滚滚江山激荡,气震沙场万千豪杰。断楼心惊道:“我大金空富有北国半壁天下,却决然找不出像这样的一个人才。”

宋将挥起长枪道:“二位,请了!”霎时银光如电,连连向二人刺来。断楼和完颜翎不敢大意,挺剑相迎。这许久以来,二人勤学苦练,墨玄清玉两套剑法的配合已经十分完善,堪称是天衣无缝。可是眼前这人,手中长枪风驰电掣,速度比完颜翎更快,来势之猛却丝毫不亚于断楼的墨玄剑力道。断楼和完颜翎习惯了行走江湖,马上作战并非所长,很快就被压制住了。好在周围的宋军担心伤到主将,不敢随意放箭,不然两人性命休矣。

断楼已经领会过了江湖之大、高手如云,却没想到自己时隔许久再一次拼尽全力,遇上的大敌竟然是一名宋国军中将领。一咬牙,冒着被刺的危险,敞开胸膛向枪尖迎了上去,手下墨玄剑一个大轮转,咔嚓一声,那长枪的木杆被平平斩断了。

这是墨轩剑法中最凶险的一招叫做“月黑风急”,若不是断楼笃定自己宝剑锋利,而那宋将拿的只是一柄普通的白蜡杆枪,断不敢用此等搏命的招数。

兵器被迫,那宋将却毫不惊慌,反而目光闪动道:“好剑!”一甩手丢开了断枪,右手向腰间剑匣中一探,刷得拔出一柄三尺长剑。断楼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此剑宽刃厚脊,锋刃凌厉如滴,在狼烟掩映中闪耀着片片青龙鳞甲般的寒光,知道绝非俗器,只怕还在自己的墨玄清玉二剑之上。

还未摆好架势,那宋将长剑便刺喇喇破空而来,两人连忙举剑招架,只听当的一声铮铮震响。断楼和完颜翎都是虎口开裂、双臂酸麻,想不到竟有这般奇大的力量,一下子被压到了面门上。完颜翎见状,已经退无可退,便向怀中随手一摸,大喊道:“断楼,奴地阿尼乌!”张开五指呼地向面前空中一挥,扔出去一个小小的不知什么东西,只见一阵红色的烟尘,霎时间从那小物件中四散开来。

断楼心中一惊,连忙闭上眼睛。只听得忽然周围传出一片痛楚哀嚎之声,似乎都撇下了兵器,跪倒在了地上。断楼感觉压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量也忽然减轻了,连忙腾出一只手摸索着抓住旁边的完颜翎,起身在马背上全力一踏,向后退飞出丈余,凭着记忆踩在了方才那杆旌旗上,从怀中取出手帕在脸上擦了擦,才敢睁开眼睛。

旁边完颜翎也正在用手帕擦脸,甩甩头睁开眼睛,向前一看。只见面前红烟缭绕,一众宋兵、金兵都躺倒在地,捂着眼睛打滚哀嚎。断楼愣了一下,扭头对完颜翎道:“刚才你突然用蒙古语让我闭上眼睛,我差点都没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把沙吞风的毒沙给揣来了?”随即顿悟道:“哦,是……咱们进青元庄那一天?”完颜翎点头道:“没错,那时候沙吞风不是对着尹庄主扔了一把毒沙吗?洒在地上好多,我就用手帕包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刚才情急之下,我就甩出来了。你还别说,看样子真挺好用的。”

完颜翎说着一扭头,看见断楼的表情,轻轻哼一声道:“我知道,你又要说我什么暗器伤人、此举不义了对不对?”断楼摇摇头道:“当然不是,我只是,好大敬佩你呢。”

两人之间甜言蜜语说得不少,一句“敬佩”倒让完颜翎有些发愣。这确实是断楼心中所想,他自忖也算是个聪明之人,可若要论到随机应变、当机立断,自己却是远远不如完颜翎。刚才用蒙古语喊话让自己闭眼,既能保护两人,又不会让宋军听了去。至于暗器毒沙,还有刚才的劫道抢马,若是自己必定犹犹豫豫,只怕难以成事了。

正想着,忽然一阵脚步飞踏之声,那名宋将竟撇了马,大踏步着从烟尘中冲了出来,眼中血丝密布,目光正和断楼碰到一起,久久凝视。

此时此刻,两人心中都在想同一件事情:“这等人,决不能留下!”

于是,两边都是一声大喝,断楼俯冲直下,那名宋将也挥剑相迎,只是已然身中剧毒,视物不清,已经不能再压制断楼了。那些宋军看见主将有难,不管中毒的、没中毒的,都连忙围上前来助阵,一时之间相持不下。

忽然,远处又传来一声马嘶,銮铃声颤颤乱响。断楼向外一看,只见一名白袍银甲的宋将飞驰而来,手中一杆芦叶铁枪,飞马赶来。断楼还没看明白,只听那宋将一声怒吼,将铁枪立马一横,在旌旗旁边呼啸而过。只听咔嚓大响,完颜翎一声惊叫,脚下的旌旗竟被连根打断,完颜翎顿时站立不稳,陷了下去。

断楼担心完颜翎的安危,连忙脚下发力跳脱出来,三步并作两步高跃而起,抱住完颜翎飞身离开,站在山石半壁上一棵横空而生得松树上。回头一看,只见那名银袍将领和一干宋军护送者那名将领,也向远处离去了。

断楼叹口气,看着下面这一丝不乱的千军万马,望望那渐渐远去的一队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阵法严明,三军忠勇,身先士卒,万夫不当,此等战神,就是纵览千百年,又有谁能相望!”

断楼正失神感叹,忽然身后传来阿里的急切高喊。回头一看,阿里带着一小队人马赶到阵中道:“巴图鲁将军、翎儿公主!粘罕元帅已经带人冲出去了,快请随我撤离吧!”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烈烈沙场:军粮 断楼答应一声,看看完颜翎,问道:“可还好?”完颜翎点点头道:“没问题。”

于是断楼松开完颜翎,二人从松树上附身跃下,伸手抓住两根枯藤飞荡出数丈远,脚尖先、脚掌随、脚跟后,轻轻落在两匹战马上。阿里见二人已经入阵,便兵分两路,一路厮杀前来相迎,一路向阵外开路,同时命随行中气量大的人长吹号角,众军撤退。

也不知是因为群龙无首还是怎样,宋军居然并不阻拦,任凭金军冲开缺口逃窜,只是略微追了几里路,便也鸣金收兵了。

但粘罕并不放心,只恐有诈,便派蒲鲁浑带领先锋军撒出去二十里刺探,确定无事之后,才算略微定下神,找了一处易守难攻之地安下营寨。说是安营,实际上军帐营房物资全都落在了战场上,只能随便砍几根树枝,支起一块羊皮毯子,勉强算作军帐。

随后清点部下,五万军之中只剩下两万,其他的要么战死、要么逃跑,更损失战马一万多匹,辎重粮草不计其数。军中士气低迷,连营中尽是怨声载道。只有断楼当年训练出来的四路亲军的分部,还算安静一点。

断楼和完颜翎来到粘罕的帐中,蒲鲁浑也将尹柳和凝烟送了过来。凝烟看着眼前这惨烈的军中景象,吓得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水,面色惨白。她只是嵩山侍女,一辈子也没见过什么厮杀场面,今日初次来到军中,又是如此战败后的惨烈景象,如何不怕。至于尹柳,她虽然生于武学世家,但自小被父母保护得严严实实,别说死人伤人,连杀鸡杀猪都不让她看,论到见过的场面,只怕还不如凝烟。

两人不知所措,紧紧手拉着手,跟着蒲鲁浑也来到粘罕帐中。完颜翎走上前,先问候凝烟安好,又看了看尹柳,确实没有受伤。尹柳看着完颜翎,脸上的血污和尘垢都没有洗净,长长的头发沾染了烟尘,松松地披在脑后,却是谈笑自若,神采奕然,心中惊奇道:“她一个女子,看到这样的场面,怎么一点都不害怕呢?”不由得对完颜翎多了一分畏惧。

断楼向粘罕介绍尹柳和凝烟的来历。大金自从占领北国江山以来,朝野上下都十分注重对汉家文化的学习。青元庄千年威名,在大金皇室面前也是叫得响的,粘罕更是素来敬重,只是没有机会亲自上门拜访。听说尹柳就是现任青元庄庄主的女儿,也是十分恭敬。至于凝烟,既然是公主和忒母勃极烈的救命恩人,那自然更加不能亏待。便吩咐下去,安排上好帐房打扫干净,让二位居住。

凝烟和尹柳还没从惨烈的军中景象中反应过来,只能连连点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任由安排。断楼看两人似乎有所不适,便让蒲鲁浑先带两人下去休息了。

粘罕看看两人柔弱的背影,笑道:“汉家女子就是没出息,这点小场面就吓傻了。巴图鲁兄弟,怎么样?这看来看去,还是咱们公主殿下好吧。”

完颜翎取来陶盆清水,将脸上擦洗干净,对粘罕道:“粘罕大叔,你还好意思说是小场面?我可听说了,你这次带了五万人,居然被一万宋军就这么围住了,还损失了这么多人,这是小场面吗?”

其实粘罕是国相完颜撒改的长子,而撒改与阿骨打则是从弟嫡兄的关系,都是世祖完颜劾里钵的儿子,因此细算起来,粘罕应当是完颜翎的哥哥。只是他年龄长出完颜翎许多,便一直任由完颜翎“大叔”这般叫了。此时粘罕位高权重,若是旁人,断然不敢如此指摘他的战败,但完颜翎这般孩子说法,粘罕却是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一时之间倒有些尴尬。

断楼见场面有些冷,便道:“也不能怪元帅,这次的宋将实在是勇猛,不但治军严明,而且武力勇猛,我和翎儿联手都对付不过。”粘罕哼道:“什么治军有方,要是真的治军有方,他们就该乘胜追击,可是我看他们压根就没那意思,看来也不过如此!”说着,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问道:“说到治军有方,我倒想起一件事来。巴图鲁兄弟,你是咱们大金最会练兵的人啊。黄天荡大战之后,我本来向陛下上书说,要把你调回去再练兵。可是兀术说什么,把你们派到中原去有什么公干,不知道你们在哪里。我问他你们是去做什么,他也不告诉我。你们这到底是干什么来了?又怎么会认识方才那两位姑娘?”

断楼和完颜翎相对望了一眼。他二人虽然涉入朝政不深,但也知道,虽然“刘豫为帝,以汉治汉”的计策是挞懒所鲜,但最终促成皇帝答应此事的却是粘罕和高庆裔,因此他是支持这一战略的。两人不太懂朝局纷争,也懒得去判断,行止随心,全凭好恶。粘罕虽然平日对两人也不错,但到底远不如兀术亲切,因此既然兀术反对此事,那两人秘访齐地民情之事就不能告诉粘罕。因此,断楼答道:“我们是奉了四哥的军令,前来中原探访汉家武学的,以便日后能为我军所用。”

粘罕眼中露出疑惑,显然不太理解这个诡异差事的含义。他心思缜密,完颜翎担心被看出破绽,便补充道:“是啊,本来我们也觉得这个差事太过无聊,但这一路走来,还真的收获不少。粘罕大叔你看,今天是不是多亏了断楼哥哥训练出来的那一批亲军做先锋,要不是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冲出重围呢。可见以江湖武学训练军中将士,那是极有成效的。”

这样说来,倒还能让粘罕信服。趁热打铁,完颜翎和断楼便将这三个多月一路走来的见闻和风土人情都大略地谈了一下,从黄天荡战沙吞风开始,一直讲到新白虎庄、闲不住大师、嵩山密室、函谷关、青元庄,又说到将金匮玉碟到底还是丢在了嵩山,粘罕大笑道:“好在你已经成年,皇室中人都认得你,不然要是没了这东西,恐怕还真回不了家了呢。”

断楼道:“元帅,这些都是小事。我和翎儿之所以一路西行,是因为得到消息,除了嵩山之外,关西各大派还将集结在华山,对陛下迁徙到中原各地的女真族人进行屠戮。”

粘罕沉吟道:“当时在嵩山的时候,消息还没放出去,族人受骗情有可原。但现在,皇上已经明发诏书布告天下,应该不会有人相信了吧。”

完颜翎道:“粘罕大叔,你常在军中,不知道这些江湖手段。登封只不过是几千年前的夏朝的旧城,就能引来数百女真部族。华山临近长安,历朝历代多有建都在那里的地方,虽然现在大齐已立,但这消息要向西传到这里还要很久,哪里有这些江湖帮派口耳相传来得快?更何况,你安知这些前来传召的人,不会半路被劫走?”

粘罕神色凝重,起身踱步道:“这是件大事,消息可确实吗?”断楼道:“前几日我们路过一个村落,亲眼所见。听一位老婆婆说,那里原本有一些迁徙过去的女真族人定居,后来被一群黑衣人强行劫持走了,打的就是大齐要在长安定都的名头。其他的汉人分不清真假,便也都四散逃难去了。”

粘罕重重地拍下桌子道:“哼!先太祖当年在位时,要我们不论女真人蒙古人,还是契丹人汉人,都要一而视之,不得分三六九等。他们可倒好,我们不害汉人,他们倒反过来害我部族!是哪几个门派?我带兵去灭了他们!”

断楼正要回答,忽然营帐外传来阵阵哭喊哀求之声,连带着士兵连声的叱骂和鞭打。完颜翎皱皱眉头,问道:“粘罕大叔,这外面是在做什么?”

粘罕起身道:“应该是都带来了,出去看看吧。”完颜翎和断楼便跟了出来,只见营帐空地前,被用粗粗的绳索捆来了上百男女老少,看服饰都是汉人打扮,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断楼心中一紧道:“元帅,这是做什么?”

粘罕头也不回,淡淡道:“这些都是之前路经各州府抓来的汉人,本来是打算让他们做奴隶的,可现在军粮物资都不够了,你说用来做什么?”

粘罕平静地说出这两句话,断楼顿时面无人色,完颜翎踉跄着跌坐在地上。凝烟和尹柳也被这外面的喧闹声引了出来,一脸疑惑地看着这些人。尹柳看见完颜翎的表现,不知道是什么把她吓成这个样子。

断楼冷汗涔涔冒出,眼中充满了恐惧。粘罕扭过头瞥了一眼完颜翎道:“公主千金之躯,还是不要见这等场面了吧。来人,扶公主进去休息!”

“等一下!”断楼长弧了一口气,站到粘罕面前道:“元帅,不如把这些人都交给我吧。”

粘罕看着断楼道:“兄弟,你应该知道,这些两脚羊可不是可以随便分发的赏赐。你莫不是于心不忍,想放了他们?”断楼道:“哪里,只是在我看来,这些人活着比死了有用。”

粘罕道:“哦,怎么说?”

断楼道:“我方才已经和元帅说过。那些武林门派之所以要引诱我女真族人屠戮,无非是想把咱们族人赶出去,留下汉人。咱们现在要是……那岂不更让那些门派震怒,到时候场面就更不好收拾了?”

粘罕看起来略有迟疑,断楼继续道:“依我看,不如把这些人交给我,我带着他们,当成人质,去华山将那些被关押的族人们都换出来,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粘罕想了想,正要说话,断楼急忙道:“军粮的事情,元帅不要担心。我们一路从东边来,就在离此处不过几十里的地方就有一处村落。现在正是秋收之时,可那里的村民都因为盗贼侵扰逃走了,留下几十亩田地没收,足够这两万人吃的了。”扭头对完颜翎道:“翎儿,你跟大元帅说,是不是?”

完颜翎看看断楼,勉强撑起身子道:“是啊,我看至少够这些人吃一个月了。反正你们也是要往东走对不对,囤一些粮食,再等走到一个州府,也不会太远了。”

粘罕看着完颜翎,断楼道:“粘罕大哥,你是从小看着翎儿长大的。她虽然顽皮,但从来不会说谎话啊,放心,我们不会骗你的。”

粘罕想了想,高声道:“蒲鲁浑?”蒲鲁浑应声过来,还不等粘罕开口,蒲鲁浑便道:“大元帅放心,我和阿里大哥刚才正是从东边过来,经过了巴图鲁将军所说的那个地方,确实是有一片良田,足够大军开火了。”粘罕眼睛一瞪,喝道:“既然如此,为何不早报?”蒲鲁浑跪下道:“是末将情急之下忘了,还请大元帅恕罪。”

断楼看了蒲鲁浑一眼,喉咙动了一动,没有说话。反而转过身对粘罕道:“大元帅,事不宜迟,我和翎儿想现在就上路。”粘罕道:“公主也还要跟着去吗?”断楼笑道:“是啊,我总拿不定主意,还得翎儿多多帮助我呢。”

不用说,凝烟和尹柳也自然要跟着。粘罕便命人给准备了一些存放得住的干粮带上,用三根大粗绳索捆住这批汉人,让蒲鲁浑带着一小队人跟随,护送四人离开了。

走出数里后,看看后面无人跟来。断楼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安抚完颜翎道:“好了翎儿,没事了。”完颜翎点点头,但手却还在不住地颤抖。

凝烟也猜到了几分,只有尹柳仍是茫然,还有些不乐意道:“本来还以为能好好吃一顿饭呢,结果这么快就走了。对了断楼哥哥,刚才那个大胡子大叔说什么两脚羊,是什么啊?”

断楼看着尹柳天真无邪的眼神,实在不忍说出口,便没有搭理,转而道:“蒲鲁浑将军,方才多谢你为我圆话,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蒲鲁浑拱手道:“将军客气了。我连同此番前来的这几位兄弟在内,都是将军亲自训练出来的。将军当日的教诲至今不敢忘却。不受外将之命,不做阵前逃兵,不抢平民财物,更何况残害平民性命?”完颜翎道:“只是此番回去,恐怕将军要收到责难了。”蒲鲁浑道:“哪里的话,大元帅让我送将军一程,可又没说送到哪里,我就干脆多在外面溜达几天,等大元帅气消了,再回去也不迟。”

几人一路闲谈,也不敢走太慢或是停下来,便一直走到天色昏暗,见到了一个村舍。蒲鲁浑道:“这个村落,我们东来时曾经来过,这批人里也有一些是从这里抢来的,将军就在此地做个了断吧。末将先行告退!”断楼点点头,鲁浑便带兵离开了。

断楼看看四下无人,便停住马,对被捆住的众人道:“你们可以走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长安一梦:雁塔 古都,长安,月光带着霜气,打入慈恩寺塔顶小小的窗中。

“一切有情,无始时来,于一切法处中实相,无知疑惑,颠倒僻执,起诸烦恼,发有漏业,轮回五趣,受三大苦。如来出世,方便为说种种妙法处中实相,令诸有情知一切法非空非有。佛涅盘后,魔事纷起。部执兴,多着有见……”

“踏踏踏”,几声粗重的拾级脚步声打扰了柳沉沧读经的雅致。他略微皱一下眉头,合上书页,丢在油灯旁边,起身站到楼梯口处,向幽深昏暗的通道下面望去。

沙吞风和何路通步履匆匆,由另外一名虬髯赭罗袍汉子在前面带路,沿着楼梯爬了上来,抬头迎面撞见柳沉沧,都是一愣,连忙躬身行礼。

柳沉沧看了三人一会儿,挥挥衣袖退开,在席篾上坐定道:“嵩山孔孟儒学深厚,那也就罢了。沙帮主,你也算是个出家之人,难道就这么不礼佛祖吗?”

沙吞风笑道:“柳先生笑话了,我西夏的僧众所学佛理与这慈恩宗并不相干,乃是……”正说着,看见何路通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急忙住了嘴。

柳沉沧瞥了沙吞风一眼,见他藏在袈裟中的左臂无力地垂着,手腕似乎是用两块夹板夹住,便道:“看沙帮主这样子,事情是没办成啊?”

何路通踌躇一下道:“柳先生,这也不能怪我们办事不力,实在是低估了青元庄大弟子的实力啊。”沙吞风道:“是啊,我本来以为,既然那个尹忠身手一般,尹义和尹节就算再比他强,也不会厉害到哪去,谁想到他……”

“哗”一声,柳沉沧翻过一页纸,沙吞风和何路通连忙噤声。柳沉沧道:“你的徒弟联起手来,也只不过是打败了一个看家护院的,就以为能对付得了人家的讲武大弟子了吗?”

沙吞风连声道:“是是是,是晚辈疏忽了,还好柳先生有先见之明,让何副掌门还有那个钱百虎跟着同去,可是……”沙吞风拽拽何路通的衣袖,示意让他先说。

何路通道:“本来按照计划进行得好好的,沙帮主和钱百虎联手正面对付尹义,我在外围偷袭策应,眼看就要把他拿下了。结果打着打着,那个钱百虎突然起了疑心,说什么不打了,要先去青元庄调查调查清楚,结果就跑了。”

柳沉沧似乎并不惊讶,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何路通道:“柳先生,您是知道的。嵩山派和青元庄素来交好,差点就结成儿女亲家了。我跟尹义虽然没有交过手,但是也见过好几次,因此不敢用全力,怕被他看出破绽,所以……”

“所以就让他跑了?”

何路通连忙躬身,正要解释,柳沉沧却抬头看着那名赭罗袍汉子道:“叶斡啊,他青元庄有忠孝节义四大弟子不假,你可也是我血鹰帮四路堂主之首,难道也斗不过他吗?”

叶斡单膝下跪,低头道:“弟子无能,虽然拼尽全力伤了他,但确实略逊一筹。”

柳沉沧快步走到叶斡的身边,沉默许久,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罢了,也怪我当年对你们疏于管教。近来帮中事务繁多,你的碎风堂又是四堂中枢,少不得是荒废了,以后还要两边兼顾才是。起来吧。”

叶斡谢过,站起身来,侧立一旁。

何路通和沙吞风原本极为忐忑,眼见柳沉沧却并不生气,心中稍微安定一些。何路通大胆道:“那柳先生,钱百虎的事情……”柳沉沧道:“不用管他,本来就只是担心冷画山出手会有些麻烦,才拉他一个进来,既然如此,那就随他去吧。”转头对叶斡道:“通知踏雪堂,让燕常把东西都处理干净,绝不能让钱百虎查出一丝破绽。”

叶斡点头答应,走到小窗外,掏出一只短短的小哨,吹出呜呜的声音。不一会儿,一只通体漆黑的鹰隼像一片乌云一样飘然而至。叶斡将刚刚写好的一张纸条塞进绑在鹰爪上的一个细竹筒中,摸着颈羽轻轻说了两句。那鹰听懂了一般点点头,张开双翼淹没在了夜幕中。

沙吞风道:“柳先生,何必这般麻烦?直接杀了那个钱百虎,岂不更加简单?”

柳沉沧微微侧过身看了沙吞风一眼,微微一笑,却径直走过,高声道:“周掌门既然已经来了,又何必躲着呢。”

楼梯口处传来大笑声道:“见笑见笑,我只是见这气氛过于凝重,想等活泼些再上来而已,没想到还是被柳先生发现了啊。”

众人都回头,看见周若谷摇着折扇走了上来,身后跟着一名玄衣素裙的蒙面女子,虽然看不清样貌,但身材高挑,足以让人浮想联翩。周若谷回身作揖道:“多谢吕堂主引路,一路以来多有照顾。”那女子并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一下头,便站到了叶斡的旁边。

柳沉沧看周若谷踌躇满志,微笑道:“周掌门,你当不会也令我失望吧?”

周若谷收起扇子,看着沙吞风和何路通道:“那就要看柳先生的期望有多少了,还要问问这两位,到底是怎么回事?”

沙吞风道:“周掌门,你这是何意?”周若谷道:“何意?我本来都要杀掉尹节了,可怎么又突然冒出个尹义来,身上还带着伤,难道不是二位没有把事情办妥吗?”

沙吞风一愣,哑口无言。何路通却是不服道:“周掌门,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你的武功远高于我二人,本来就应该由你去对付尹义,我们去对付尹节,要不是你非坚持这般分配,又怎么会有今日的局面?”

周若谷笑道:“瞧这话说得,我不还是替您考虑?何副掌门怜香惜玉,连一个侍女都不忍心下手,那尹节也是个绝美的小娇娘,难道何副掌门就不会手软吗?”

这话是暗讽何路通因为凝烟放跑了断楼和完颜翎一事,何路通大窘,却无力反驳。柳沉沧道:“既是尹义尹节联手,能够脱身也不算奇怪。但周掌门既然来了,想必不是为了说这些的吧。”周若谷道:“自然不是。虽然没有杀掉尹节,但却搞清楚了她二人此次西行的真正目的。”

柳沉沧“哦”一声,看看那名女子道:“我的拈花堂都没有查出来的事情,居然让周掌门查出来了,这还真是让我血鹰帮自惭形秽啊。”周若谷道:“哪里哪里,只是恰好从尹节身上拿到了一件东西而已。”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交给柳沉沧道:“这是尹节奉尹笑仇之命,打算交给华山掌门方罗生的亲笔信,上面还有青元铁令的纹章,请柳先生验看。”

柳沉沧接过信,拆开来看了一遍,哈哈笑道:“周掌门这封信,抵得过杀两个尹义了啊。”柳沉沧将信叠好,交给那名女子道:“心儿,在堂内找一个擅长模拟字迹的人,并一个善于易容的女弟子,在拂晓前务必赶来见我,就在此处!”吕心领命,收下信件离开了。

周若谷拱手道:“柳先生果然智计无双,在下佩服。”柳沉沧谦道:“哪里哪里,还是得益于周掌门神鬼手段啊。”

两人都是大笑,沙吞风却是摸不着头脑,问道:“柳先生,信上怎么说?”柳沉沧道:“原来尹笑仇突然派出两大弟子西行,是为了他那个宝贝女儿。这老头子,倒也真沉得住气,就派两个人出来,消息瞒得铁桶一般,若不是周掌门拿到这封信,还真不知道有此等事情。”

何路通道:“他的女儿,就是那个无法无天的尹柳小妖精?”周若谷道:“尹笑仇年近六十只有这么一个女儿,难道还能有假?”何路通道:“那可是为什么竟会走失了?”周若谷道:“这说来可就更加有意思了,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四个人。除了尹大小姐之外,另外三个,就是从嵩山那里走失的客人了。何副掌门,这次,你可以跟赵掌门交差了。”

何路通大松了一口气,连连道谢。柳沉沧道:“何副掌门,你没有抓住尹义,我暂不追究。可是另外一件差事,你应当办好了吧?”

何路通道:“请刘先生放心,我已经派人联络了华山派、关中红门和药王峰,消息也已经散布出去了。不出几日,他们就会齐聚华山脚下,把那些闻风而来的女真鞑子,斩杀殆尽!”

柳沉沧点头道:“好。”挥一挥手,示意几人可以下去了。何路通踌躇一下,又道:“柳先生,方才您说要找善于描摹字迹和易容的人,却是为了?”柳沉沧道:“你会知道的。”

何路通不敢多问,便和沙吞风诺诺退下了。

周若谷看二人离开,摇摇折扇笑道:“关西众派,青元庄的千金,女真人。柳先生,这可真是一场好戏啊。”柳沉沧道:“周掌门难道不是如此想的吗?”说着坐下了身。

周若谷道:“确实如此,但是有两个人,我觉得柳先生还是要留意一下。”

柳沉沧道:“周掌门的意思是,那个金国公主和什么将军?”

周若谷道:“正是,不知柳先生可查到两人些什么东西?”

柳沉沧道:“那个完颜翎确实是阿骨打最小的女儿,这没什么奇怪。至于那个叫断楼的,说是什么大金第一勇士,懂些武功。此外,就是拈花堂查到,钱百虎曾经放过他一马,或许是和冷画山有些什么渊源。怎么,周掌门知道些别的?”

周若谷道:“柳先生说得不错。可我还听说,那个断楼,是阿骨打一个不知从什么地方收来的义妹的儿子,可对这个义妹的来历却是讳莫如深,连金朝皇室之人知道的都甚少。先生觉得,这难道不值得……”

柳沉沧挥手道:“好了周掌门,我对这些阿骨打的风流韵事并不感兴趣,你也不必再说了。若是有什么事,踏雪堂堂主燕常会协助你的。”

周若谷见状,也不欲再言,拱手作揖,想要离开,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回身道:“这踏雪堂燕堂主我是常见的,碎风堂叶堂主就在这里,拈花堂吕堂主方才也见到了。只是不知为何,晚辈与先生相交许久,却从没见过这残月堂的柳丹堂主呢?”

叶斡脸色一变,柳沉沧定定地坐着,并不说话。周若谷继续道:“江湖传言,残月堂堂主柳丹便是您的亲生儿子,不知……”

“周掌门!”柳沉沧站起身道:“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

柳沉沧的话语极为平静,可眼中却射出两道冷光。周若谷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打了个寒战,躬身道:“冒昧了,冒昧了!”急忙走下了楼梯。

随着脚步声渐渐消失,柳沉沧站在窗口,看着轻云掩映中那淡淡的明月,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长安一梦:相逢 慈恩寺下还有几个象征性的守卫军士在兜来转去,却也只是应付差事而已。连续几个黑影从他们身边悄然走过,他们也没有发现——长安城早已不复当年的繁华,但毕竟是古都所在,还得以保全了万户捣衣声的平静。

然而此刻,在长安城外的一个小村落中,一户再普通不过的人家里,却在暗自庆幸这旧城的暗淡。不然,躲在这里还真的是不大安全。

尹义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面色红胀滚烫,却是一丝汗都不出。尹节坐在一旁,眼噙泪水,身边零零散散地摆满了药瓶药罐,却只能一遍一遍地用冷水为尹义冰敷,却是不见好转。

一个头戴灰巾的粗布裙女子端着水盆站在一旁,显然也是束手无策。她的身后藏着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看起来有些怕生,躲在母亲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张望着。

那女子道:“姑娘啊,我家里这所有的药都用过了,可是这位兄弟怎么还不见好转呢?”尹节咬唇抹下眼睛,回身道:“徐大嫂,你家里还有没有其他能用的药材?多少钱我都能给,一定要救救我师兄啊。”

徐大嫂为难道:“姑娘啊,不是我不想帮你,也不是要贪你的钱财。我家虽然是采药为生,可也不过就是去山林里采些常见的药材,你都用过了,确实是没有别的了啊。”

尹节一下子瘫坐在床上,喃喃道:“那……那怎么办?”

一直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女孩突然走了出来,走到尹节的身前,从背后拿一个小东西放到了尹节的手上。徐大嫂连忙把女儿拉过来道:“宝儿快回来,不要闹姐姐。”

尹节摊开手掌一看,是一个用红绳扎起来的小香囊,疑惑地抬头看。宝儿认真地道:“我娘说,我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就是有一个仙人老爷爷给了我这个香囊才好的。姐姐,你不要哭了,我把这个给你,你快给大哥哥戴上吧。”想了想又道:“用完了,是要还给宝儿的。”

尹节破涕为笑,摸摸宝儿的头道:“谢谢宝儿,真是个好孩子,姐姐知道了。”

徐大嫂知道这香囊时日已久,早已无用,尹节说此话不过是宽慰女儿罢了,心中有些过意不去。正要说话,突然尹节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身影一晃已经站到了门口,手中不知何时已经长剑出鞘,警觉地向门缝外张望,脸上的泪痕犹在,可面色却冷如冰霜。徐大嫂吓了一跳,想要问问是怎么了,尹节却对她摆摆手,低声道:“有马蹄声。”

果然,耳边渐渐响起了马蹄疾驰的声音,越来越近。徐大嫂连忙吹灭了灯,将宝儿抱在怀里,掩住她的嘴,柔声安慰着。尹节侧耳听着,自言自语道:“一,二,三,四……一共四匹马,马蹄沉重,应该是蒙古军马。是金兵来了?”

话音未落,外面响起了勒马长嘶的声音。一个年轻的男声道:“这件看起来没人,就在这里歇息一下吧。”又一个清脆女声道:“也好,明日城门开了再赶路,应该能在大队人来之前赶到华山。”

尹节听着四人下马、拴马,渐渐走到门口,陈旧的木门刚发出吱呀声响,一只穿着皮靴的脚走了进来。尹节一下子拉开门,手中剑刷地一抖,向那人的面门刺去。只听一声惊呼,接着便是铮铮两声,尹节和那人同时退开数步,分别落在堂屋里和庭院中。

尹节暗自惊讶,自己这招“乱红刺”是青元庄秘传“飞花剑”中的绝学,又是暗中出其不意偷袭,对方居然还能在一瞬之间抵挡住,其身手非同小可。抬头一看,却突然愣住了,起身惊喜道:“大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来的这四人便是断楼、完颜翎、凝烟和尹柳。尹节在青元庄中教习女弟子武功,断楼三人翎只在庄中呆了两天,并没和她打过照面,因此相互不认得。但月光皎皎,尹节却是一下子就认出了站在身后的尹柳。

尹柳看见尹节也是一愣,不知该说什么。尹节却是兴奋地上前,径直走过断楼三人,拉住尹柳的手嘘寒问暖。断楼和完颜翎都是莫名其妙,但见二人似是相熟,便收剑入鞘,打趣道:“幸好今日我将清玉剑带在了身上,不然姑娘刚才那一下,我还真未必接得住。”

尹节虽然没见过断楼,但因为他拐带走了尹柳,因此素无好感。是而断楼说话,她虽然听见了,却是理也不理看也不看,只是抓着尹柳的手不住地问东问西。

断楼讨了个没趣,正有些尴尬,突然听见屋里传出极大的痛苦嘶吼之声。一个小女孩跑了出来,怯生生地看着这满院的生人,拉拉尹节的手道:“姐姐快来,大哥哥变得好吓人。”

尹节一惊,连忙跑进屋内。断楼等人不知何故,也紧随其后。尹节回身愤愤地推了一把断楼和完颜翎道:“你们两个不许进去!”两人无奈,只得站在门口张望。

尹柳跟着尹节来到床前,看见他面色通红,额头上冒出氤氲的白气,吓了一跳道:“这……这不是尹义吗?你是医女吗?他怎么了?”徐大嫂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看得出来是中了热毒,可是身上这么烫,却一点汗都不出,我……”

“你们是和沙吞风交手了吗?”完颜翎站在门口,突然道。

尹节惊讶地回头,看着完颜翎道:“师兄意识昏迷说得不太清楚,但和他交手的人里确实有一个叫沙吞风的。几十个回合之后打不过我师兄,放了毒烟就逃走了。”

完颜翎走上前,看看尹义的表象,与半年前断楼中毒后的表象无二。只是按照尹节的说法,应当更重一些才对,想必是尹节内功深厚,勉力压制住了一些。点点头道:“没错,肯定是了。”尹节疑惑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完颜翎道:“我用过,能不知道吗?”

尹节大惊道:“什么,你用过?”断楼连忙走上前道:“翎儿的意思是说,我中过,还解了毒,当然知道啦。”尹节将信将疑,问道:“你还会解毒?”完颜翎道:“我不会,可是我记得怎么解。”起身对徐大嫂道:“大嫂,你能看出来他中了热毒,应该是懂些医道,可会用针吗?”

徐大嫂见此人虽然女真服饰打扮,但言语之中却甚是亲切,便点点头道:“略会一点,但是只能认常用的几个大穴。”完颜翎道:“那足够了,还请大嫂取针来。”

徐大嫂依言取来针。完颜翎凭着记忆,让徐大嫂在尹义身上用针。尹节虽然信不过完颜翎,但看她一个穴位一个穴位报出来,甚是有章法,也便不加阻拦。完颜翎道:“大嫂,取最粗的针,下膻中穴。”

“刷”的一声,尹节长剑出鞘,搭在了完颜翎的肩膀上。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断楼清玉剑也贴住了尹节的脖子。

徐大嫂和尹柳吓在一边,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小小宝儿这些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吓得哇哇大哭。完颜翎笑笑道:“好孩子,没事的,姐姐们在闹着玩,不要哭了。”抬头道:“凝烟姐姐,你哄哄孩子,别吓到她。”

凝烟点点头,搂过宝儿,轻声安慰。宝儿眨眨眼睛,看着完颜翎花朵一样温柔的脸,用小手擦擦眼泪,点点头,不再哭了。

断楼道:“尹节姑娘,翎儿好心帮尹义兄治病解毒,你这是做什么?”尹节哼一声道:“干什么?我虽然不懂医理,但这膻中乃是人之死穴,岂能轻易下针,我看你们就是……”

话音未落,突然“噗”地一声,完颜翎拿着徐大嫂的手,手起针落,扎进了尹义的膻中穴。尹义“哇”的一声大叫,一股热气从穴中喷涌而出。尹节大怒,喝道:“你们在做什么?”手上正要用力,断楼眼疾手快,当得一声将尹节剑挑开,清玉对飞花,只见白影闪动,顷刻间两人已经拆了数招。

忽然宝儿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大哥哥醒了!”尹节一惊,连忙喝道:“且住!”断楼本就不欲纠缠,也就借势收了手。尹节赶到床边,见尹义口中长长舒气,脸上的红色渐渐退去,转为淡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细的汗水,显然是有所好转。尹义微微睁开眼睛,看见尹节和尹柳,挣着要起身,却被尹柳按住道:“尹义大哥,你好好休息吧,我没事的。”

尹节看了尹柳一眼,显得有些惊讶,这个大小姐居然会如此安慰体贴,真是从没见过。完颜翎拔出针,淡淡笑道:“尹义大哥果然内功深厚,当年断楼哥哥解了毒之后,可是又过了好半天才醒过来呢。”

尹节有些过意不去,但刚翻了脸却不好就低头,只轻轻说一句:“有劳翎儿姑娘了。”完颜翎道:“客气了。”站起身来,找张草纸写了个药方,交给徐大嫂道:“大嫂,刚才受惊了。还得麻烦您,不知道能不能按这个方子调一下?”

徐大嫂刚才突然被完颜翎抓着手施针,着实吓出了一身冷汗,接过方子道:“现在的小姑娘,做事一个比一个吓人。”低头一看,却是越看越疑惑。完颜翎知她心意,便道:“大嫂放心,此方虽奇,但确实有效,请大嫂抓药吧。”

徐大嫂想了想,点点头,对宝儿招招手道:“宝儿,快过来,帮娘抓药去。”宝儿答应一声,从凝烟怀里溜出来,去桌上抱起药杵,蹦蹦跳跳地走出去了。

尹柳笑道:“这小孩子,真可爱。”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长安一梦:犹是 众人忙忙碌碌,直到后半夜,尹义的体温和面色终于恢复了正常,只是体力还十分虚弱,意识还有些模糊,需要静养好一段时间。

大家也都累了,但是徐大嫂这间小小房舍就一个堂屋和一间卧房,根本就住不下这么多人。没办法,徐大嫂便去屋后的柴棚里,打算抱一些干草铺在地上,让大家在地上凑活一晚。完颜翎看了看,室内狭小,就算连带上堂屋睡起来也甚为拥挤,便道:“大嫂,不用准备我俩的地方了,我和断楼行走江湖惯了,就在柴棚这里靠一晚就可以了。”徐大嫂道:“那怎么行,现在秋露这么重,在外面睡是要着凉的。”断楼道:“大嫂,我们都是习武之人,数九寒冬天在冰天雪地里呆着也是常有的事情,不必担心我们。”

尹节道:“笑话,你们是习武之人,难道我就不是吗?你们进去,我留在外面。”

她话说得生硬,但显然是有关心歉疚的意思,断楼笑道:“尹义兄有伤在身也就算了,我一个男子和你们共处一室,实在不妥,也不太方便。”说着便帮徐大嫂在里屋地上匀开干草,从自己的马背上取下一张羊皮毡子铺在上面,自己和完颜翎去屋后柴棚里歇息了。

尹节虽然嘴硬,但心里确实有些过意不去,索性也不在屋子里呆着了,在柴棚里捡了另外一个角落,打坐运功。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几天几夜不睡都不算打紧,而且秋意正凉,慢慢运功抵御寒气,也不失为一种增长内力的方式。

完颜翎经过这一夜的折腾,反而不困了,看见尹节在一旁,闲得无聊便开口问道:“尹节姐姐,你练的这是什么功夫啊?”

尹节没想到完颜翎会主动和自己说话,心中倒对她多了几分好感,便如实道:“是青元庄专为女弟子修炼的南冥长春功。”完颜翎道:“那一定是非常厉害的功夫了,不然姐姐你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怎么就能当上青元庄的首座女弟子?”

其实尹节早已年过三十,只是这南冥长春功能够安定五脏六腑,讲究内温外寒,有驻颜之效,所以她即使不施粉黛,看起来也如同豆蔻少女一般。因此完颜翎这句话,倒还真不是恭维。尹节听着也很是受用,却也不想说破,便笑着点点头,不置可否。

完颜翎想了想,又问道:“那姐姐,你的功夫比尹义大哥如何?”尹节道:“师兄是青元庄除了师父之外的第一高手,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我虽然同为讲武堂首座弟子,但和师兄比起来,却又是望尘莫及了。”

完颜翎奇道:“那既然如此,以姐姐方才那一招的身手,尹义大哥的武功起码是要比断楼哥哥还要高的,怎么会斗不过那沙吞风呢?”尹节摇摇头道:“我见到师兄的时候,他已经是意识模糊、昏迷不醒了。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但从师兄的只言片语来看,和他交手的应当不止沙吞风一人,起码还有另外三个武功绝不亚于他的人相助,因此才不敌受伤的。”

完颜翎点点头,又道:“那姐姐你和尹义大哥此次出庄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虽然这么问,心里其实早已猜得差不多。果不其然,尹节道:“哼,还不是因为你这位断楼哥哥惹出的事情?”完颜翎摆手笑道:“也不能这么说,我们离开也是一番好心,是你们那位尹柳大小姐太聪明,胆子也太大了。”

于是,尹节便将自己和尹义奉命向关西各大派传递消息的事情告诉了完颜翎,轻轻拍一拍腿道:“这次啊,信也是白送了。不过这样想想,只怕也是师父信得过你们的为人,不然就凭他对这个心肝女儿的宝贝程度,早就全庄出动了。”

尹节说着自己笑了两声,完颜翎脸色却有些异样。

“关西各大派,可曾去过华山?”

一直闷头靠着完颜翎背后的断楼突然说话,吓了尹节一跳道:“你没睡着啊。”

断楼坐起身道:“姐姐可曾去过了华山?”尹节道:“倒还没有去过,但是我昨日已经见过了华山派掌门方罗生,将师父的亲笔信件交给了他。”

断楼皱皱眉,自言自语道:“按照尹姑娘的说法,尹庄主应该已经知道了血鹰帮要联合关西门派密谋引诱女真人的事情,怎么还会……”抬头问尹节道:“姐姐,你可曾看过尹庄主的信件内容?”尹节摇摇头道:“师父的信件,我怎么能私拆。但按照师傅的说法,无非就是拜托各大派留神,如果小师妹路过附近,多多关照罢了。”

断楼和完颜翎相对望了一眼,一时吃不准尹笑仇是什么意思。他虽然豪放疏荡,但心思却让人觉得深不可测,难道他竟然也是支持此事?

尹节觉得两人神情有些异样,问道:“你们怎么了?”完颜翎道:“哦,没什么,只是我们要去华山,想着如果尹庄主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那或许会少些麻烦。”

尹节点点头,忽然站起身,向着小屋的方向道:“什么人?”

徐大嫂从屋后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笑道:“尹姑娘不要紧张,是我。你们这是还没睡,还是已经醒了?”

尹节松了口气,三人都站起来。尹节道:“大嫂,我冒昧打扰,您能收留我们已经很感激了。昨晚又那么麻烦您,现在还不到寅时,您还是多休息一下吧。”

徐大嫂将水盆放在庭院中一个小小的石墩上,笑道:“也不是什么休息不休息的,平日都是这个时间起,习惯了。让我再睡,还睡不着呢。”

说着,徐大嫂挽起袖子,露出腕上一个翠绿的玉镯。将手里沾了沾水,向脑后一拉,将包着头发的灰巾解了下来,轻轻甩一甩,一头如瀑的黑发顺着秋风流淌了下来。

完颜翎和断楼一直忙前忙后,压根就没注意到徐大嫂的长相。这才发现,徐大嫂虽然不再年轻,一双手也因为采药做活变得极为粗糙,背也有些微微的驼,但一头乌发却保养得极好,面容五官说不上精致,也有几丝浅浅的皱纹,但却透着一股恬淡温婉,在拂晓的微光中看着甚是动人。

徐大嫂发现众人似乎在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淡淡笑道:“庄户人家,没有胭脂水粉啥的,就洗个头,你们都年轻,可别笑话我。”

完颜翎道:“哪里哪里,大嫂你很漂亮呢。哎呀,光叫大嫂了,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呢,可是长安本地人吗?”尹节笑道:“这是我的疏忽,忘了介绍了。”徐大嫂将头发浸在水中,轻轻梳着道:“我夫家姓徐,娘家姓李,不是本地人,是从山西嫁过来的。”

完颜翎嘻嘻道:“大嫂这么漂亮,想必是好山好水养美人,老家也是不俗吧?”

徐大嫂笑道:“你这小姑娘,真会说话。我娘家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子,哪来什么好山好水?更别提什么美人了。”完颜翎道:“我不信,大嫂你家是哪里的?”

徐大嫂取了些淡香的药膏抹在头发上,对这个小女孩的问话觉得有趣又可爱,便答道:“陶李村。”

完颜翎笑着的脸一下子僵住了,断楼也惊讶地望着她。

徐大嫂感受到了两人的停顿,微微抬头道:“怎么了?”

完颜翎连忙摇摇头道:“阿不不,没什么的。”故作轻松道:“徐大嫂,你的闺名叫什么?”

完颜翎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尹节奇怪地看着她。徐大嫂却听不出来,只拿她当姑娘顽皮,无奈地摇摇头道:“啊呀呀,你这孩子真是的,问这个做什么,怪不好意思的。我闺名叫双瑶,都是姑娘时候取的名字。除了我家那口子,连我自己都不这么叫自己呢。”

完颜翎踉跄了两下,被断楼扶住,尹节轻声问道:“你怎么了?可是着凉了?”完颜翎连忙扭过头闭上眼睛,微微喘了几口气,回身道:“徐真大哥,对您很好吧。”

“嗐,好什么好。要真是对我好的话,他就不该丢下我去当兵。以前他上山采药,我在家里织布,日子过得多么好,可是你看现在,什么事都得由我来干,唉,真是……”

忽然,徐大嫂站了起来,古怪地望着完颜翎,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丈夫叫徐真?”

完颜翎有些仓皇,断楼开口道:“徐大嫂,是这样的,我们是从东边来的,曾经经过了你家陶李村……”

“真的?”徐大嫂惊喜地抬起头,也不顾头发还没有干透,匆匆挽个发髻,走过来坐下道:“你们见到他了?”

断楼有些仓皇,摇摇头道:“没……没有。但我们见到了令堂,是李大娘吧。她说她有一个女儿叫双瑶,嫁到了长安一户姓徐的人家,没想到就是大嫂你啊。”

徐大嫂眼中略过一丝失望,但又关切问道:“你们见到我娘了,她老人家身体可还好吗?”

“放心,老人家身体很好。”

徐大嫂道:“那就好,听说前段时间闹大水,我还好担心的呢。”

断楼试探道:“大嫂,你怎么会以为我们是见到了徐真大哥呢?”徐大嫂叹口气,抚着腕上的玉镯道:“是我想岔了,他之前明明跟我说过,是北征去什么,什么无定河打仗了,回来过一趟,就呆了一晚上,给我丢下这个玉镯子就走了,宝儿舍不得爹,哭了好久呢。”

完颜翎道:“对嘛对嘛,无定河在北边,陶李村在东边,我们怎么会遇见嘛。”

徐大嫂迟疑道:“可是,他那次回来之后说,要去什么,什么大定府。大定府是在哪边啊?”

“东边。”尹节嘴快,直接说了出来,却被完颜翎用力拽了一下。徐大嫂喃喃道:“那,这过了许久,他应该路过了啊。我还托他给我娘家带去几袋小米面呢。”

断楼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徐大嫂抬头看着两人,目光中流出一丝惊慌道:“你们怎么了,难道他……”

断楼道:“大嫂,其实,徐大哥他,他,他……”

“其实徐大哥他受了点伤,在陶李村耽搁了一段时间。但大嫂你放心,很快就好了。”

断楼看看完颜翎,见她眼中噙着泪花,却努力掩饰着。

徐大嫂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们小孩子啊,说话吞吞吐吐的,这是做什么?我就说嘛,我可是天天都在求菩萨保佑,香火从来都没断过,一定不会有事的。他上次来还说,将军们觉得他打仗不错,要升他做个什么小官呢。”

完颜翎道:“大嫂啊,没事。他就是怕说出来许大哥受伤,惹您担心。”

“嗐,亏你们还是当兵的。我虽然没当过兵,但我懂,当兵打仗哪有不受伤的?他平时上山采药就经常受伤,自己就能治好。”

完颜翎看着徐大嫂的样子,站起身道:“我去看看马儿饿了没有,添些草料。”拉了拉断楼的手,轻轻走开了。

断楼喉咙有些哽咽,咳一声道:“大嫂,我看你自己带孩子这么辛苦,当时为什么还要让大哥去当兵啊。”

徐大嫂叹口气道:“小兄弟,看来你们自己的事情,你也不是很清楚啊。日子过得好好的,谁愿意去当兵啊。可是就在去年,皇上发诏书说,要征兵,每家每户都得出人。要是不出人,就得捐五百贯铜钱来抵。我们就是普通的庄户人家,哪里出得起这么多钱?”

断咬牙道:“哪个皇上,是大宋国的皇上吗?”

徐大嫂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那个来传召的,穿的衣服和你差不多。”

断楼呆呆地坐在地上,尹节瞟了他一眼,冷冷哼了一声。

断楼咽了口气道:“那大嫂,你不恨我们,还留宿我们……”

“恨你做什么,你和那个姑娘看起来都是好人。”徐大嫂淡淡道,想了想,又殷切地拉着断楼的手道:“不过孩子,我看你身手这么好,一定很受重用吧。大嫂问你,你认不认识你们队伍里,当大官的人啊?”

断楼不知何意,便点了点头。徐大嫂目光中流出一丝喜悦,急切道:“那你能不能跟他说说,放我男人回这边来驻兵?他说在打仗的时候,成天都馋我做的羊肉饺子,可是就吃不到呢。”

断楼不知道该说什么,咬着牙道:“徐大嫂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徐大嫂舒心地笑了,拍拍断楼的手道:“那大嫂就替我家那口子谢谢你啦。”

突然,屋里传出宝儿的哭声,叫道:“娘!娘!你快来啊,爹又走了。”

断楼心中一动,徐大嫂笑着站起身来道:“这孩子,又梦见她爹了。”眼中似乎有着万种柔情,轻声道:“不瞒你们说,我昨晚也梦见他回来了呢。”随后对着屋里道:“宝儿别怕,娘来了。”

断楼看着徐大嫂的身影,喉咙一动,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尹节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徐大嫂?”断楼摇摇头,一句话也不说。尹节看样子也问不出什么,便道:“我也进屋去看看师兄的伤势。”起身离开了。

断楼心乱如麻,扶着墙走到前院中,看见完颜翎正站在马桩前,轻轻抚着马儿的耳朵。看见断楼来了,完颜翎回身定定地看着他。

“没有说吗?”

“我,实在是不忍心……”

完颜翎叹口气,喃喃道:“本来以为就帮忙报个信,可没想到话到嘴边,终究说不出口。”转头对断楼道:“我把咱们的盘缠都放在供桌底下了,好歹能帮上些忙。”

断楼看看东方,拉着完颜翎的手道:“回来再说吧,凝烟姐是极为聪慧的人,想必比我们知道该怎么处理。”完颜翎点点头道:“如果尹庄主真的参与其中的话,那也不要带尹姑娘同去了,就我们两个就好。”

两人就此商定,没有打招呼,悄悄解开缰绳,向着长安城的方向而去了。

到了中午,尹义终于悠然转醒,看见守在自己身边的尹节、尹柳,甚是惊喜,也向徐大嫂致谢。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我昨晚好像还见到了断楼公子和完颜姑娘,他们呢?”

尹柳噘嘴道:“他们偷跑了,去华山了。凝烟姐姐真是的,明明看见了都不告诉我,我本来还想去长安城逛逛的。”

尹节不愿意管他俩的事,便道:“师兄,你还没休息好,还是……”尹义却突然坐起,一下子抓住尹柳的肩膀道:“小师妹你说什么?他们到底是去长安,还是去华山?”

尹柳被吓到了,肩膀捏得生疼,挣开道:“是去华山啊,怎么了?”

尹义脸色一变,对尹节急道:“师妹,快拦住他们!华山不能去!”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华山血战:严阵 周若谷摇着折扇,站立在华山矮峰上,悠然地看着下面人头攒动,各色服饰的人都手持兵刃,四处走动分布,不一会儿就各自不见,潜藏起来。

“这关西三派行动起来,还真可算是雷厉风行啊。”周若谷回头一看,只见柳沉沧背着手,踱步走了上来,面带微笑,甚是温和,后面跟着叶斡和吕心。周若谷道:“是啊,只是这钱百虎还在,不知柳先生是否解了他心中疑惑?”

柳沉沧看看下面道:“踏雪堂办事,周掌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再说,就算他心中还有所犹疑,此刻箭在弦上,也由不得他了。到时候这个联合关系各派杀害女真族人、大金皇室还有青元庄千金小姐的名声,他不背也得背了。”

周若谷看着柳沉沧,笑道:“柳先生今日心情好啊,若放在平日,您可不会跟我说这许多话。”柳沉沧“哦”一声,淡淡道:“那我既然说了这么多,周掌门是不是也该交代一下,怎么处理尹节和尹义的烂摊子?单单一个何路通,只怕靠不住吧。”

周若谷道:“这还请柳先生放心,我已经派我铁扇门第一高手镇守住华山西南隘口,等该来的人来了之后就扎紧口袋,一个人都别想进来。”

柳沉沧道:“哦,怎么?铁扇门第一高手,原来竟不是周掌门本人吗?”

周若谷一愣,干笑两声道:“柳先生真会说笑。”忽然,周若谷直勾勾地看着山下,眼珠都闪着光,指着华山大旗旁边一个白衣女子道:“那个是华山派的女弟子吗?还真是平生所未见过的绝色啊。”

柳沉沧顺着周若谷指的方向望过去,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也是一愣,随即淡然道:“华山人杰地灵,也。只是何副掌门若是知道了,又要后悔没这等眼福喽。”

周若谷笑道:“他就是在,难道依照那方罗生老儿的脾性,还能让他抢了自己的美人不成?”柳沉沧捻须道:“也是。”两人相对大笑。

山脚下,华山派、关中红门、药王峰、黄沙帮、白虎庄的弟子各一百人,都严阵以待,望着西南大道的方向,只等时机一到,就利刃出鞘。

华山女弟子秋剪风,自然不知道还有两个人在远处看着自己赞叹美貌。她左手里提着长剑,走到华山旗下,拱手跪拜道:“掌门、夫人,弟子已经将所属的部下一一安排妥当,都埋伏在北边的溪谷道了,并无遗漏,请掌门和夫人训示。”

上首坐着一男一女,男的年近五十,长脸灰须,便是华山派掌门方罗生。女的看起来要长上几岁,白白净净,只是分不出是脂粉还是脸色,乃是方罗生的夫人孟若娴,目光中倒比方罗生还多出几分严肃。两人都是白袍玄衣,一个傍刀,一个抚剑,尽展掌门人之风。

方罗生看见秋剪风下跪,连忙上前欲要搀扶道:“哎呀剪风,快点起来,你看这……”孟若娴重重咳了两声,示意他自重身份。旁边药王峰宗主孙济善和关中红门掌门周列,知道这位华山掌门的性情,都是掩口微笑。方罗生有些尴尬,坐下道:“起来吧。”

秋剪风点头道:“谢掌门,谢夫人。”起身站立在一旁。那些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年轻弟子回头一看,望见她那清冷的面庞,都是怦然心动,连忙转过头,脸上犹自通红。

孙济善对坐在旁边的沙吞风道:“沙帮主,上次你在我这里取走的毒虫毒粉,可还管用吗?”沙吞风笑道:“药王峰果然名不虚传,我虽然自负在西夏算是用毒的高手,但和孙宗主比起来,那真的是班门弄斧了。您放心,一会儿管叫那帮女真鞑子尝尝滋味。”

众人势在必得,谈笑风生,只有钱百虎心事重重,一言不发。

等到中午的时候,大道远处渐渐响起了脚步声,阵阵烟尘漫起。周列道:“方掌门,大敌将近,我等五派,全听华山派驱遣。”

方罗生拱手道:“谢过了。”踌躇满志,拂袖坐起,抬头招手轻轻一跃,连腿都没有曲半点,就无声无息地纵上了九丈高台,稳稳站定。众人见到如此高绝的轻功身手,都是暗声喝彩,连柳沉沧和周若谷远远看着,都心道:“云中蛟方罗生,华山派轻功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只等方罗生一声令下,就挥刀向前。等了许久,却不见方罗生动静。感觉有些奇怪,抬头一看,方罗生站在高台上,手拿着令旗,迟迟没有挥动。周列急道:“方掌门,怎么了?”

方罗生向下望着沙吞风,不解道:“沙帮主,你不是说来的是金兵吗?我怎么看着好像都布衫皮衣,是平民打扮呢?”

沙吞风早有准备,拿着月牙铲起身道:“方掌门不必疑惑,这正是金人的狡诈之处,伪装成平民,才能引得众位放松警惕,从而趁机作乱。不然您等他们走近了,看他们身上有无兵刃,就一目了然了。”

方罗生仍然有些迟疑,继续问道:“那可是,看样子似乎只有不到五千人啊。就这么点人,敢来攻我华山?”

这倒是出乎沙吞风的意料,暗想道:“按照柳先生的估算,从各处汇集来的女真人起码应该有近万人才对,怎么这一下子少了一半?”但此时只得强行答道:“或许是先头疑兵,方掌门不必疑虑,切记不要被他们迷惑了啊。”

孟若娴见方罗生犹犹豫豫,索性站起来,拔出剑走上前两步,对着众人道:“华山弟子们,其他各派的兄弟们,金人屡犯我大宋,攻城陷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等虽为武林人士,也知家国大义,现在金人来犯,大家可愿与我共同御敌?”

众人齐声低喝道:“我等愿意!”犹如闷雷滚滚。孙济善赞道:“孟夫人果然女中豪杰。”转而对自己的弟子们道:“儿郎们,咱们药王峰也不是吃素的,金人快要到了,都麻溜找地方埋伏起来!”其它几派也都响应,号令自己的弟子按照预先的计划藏好。方罗生见被夫人抢了风头,大为尴尬,和也不是,不和也不是,只好从高台上下来,站在夫人身边。

过得两炷香的时间,大约两千名女真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都是些青壮劳力,并无妇孺。周若谷远处看着,感到有些蹊跷,不知是何缘故。

这些女真汉子自顾自地走着,突然看见面前的石壁上站着五男一女,都是江湖人士打扮,中间还搭建着一座高台,都是疑惑。

沙吞风见状,也不待方罗生指挥,大手一挥。身后的石壁里齐刷刷站出数十名黄沙帮弟子,为首的便是黄沙五毒。紧接着,华山、药王峰、关中红门和白虎庄的弟子也都站了出来,剑拔弩张。此处是个谷口,瞬间五百多名各派弟子便占尽了高处,将这些女真人围了起来。

女真汉子们见状,都是大惊,但都纷纷从背后背着的行囊中拔出刀剑,迅速围成一团,怒目而视。

方罗生见状,先是一惊,随后冷笑道:“果然有兵刃,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还挺齐全,你们还真是金兵啊!那就不客气啦!”沙吞风道:“方掌门,跟他们废什么话。黄沙帮弟子听令,放箭!”

“且慢!”人群中爆出一声高喊,但已经迟了。黄沙帮弟子闻令即放,箭矢雨点般向人群中射来。忽然一声惊天震响,人群中狂飙出一阵疾风,两个身影一跃而出,一人用掌,一人手持长剑,刷刷翻飞拨动。只顷刻间,上百支箭箭都被吹飞打断,零零散散地落在了地上。

沙吞风定睛一看,惊道:“怎么,又是你们两个!”

断楼和完颜翎飞身落定,站在各大派掌门和女真人群中间。见是沙吞风,完颜翎冷笑道:“沙帮主啊,没想到吧,我们又见面了。”

断楼和完颜翎飞身落定,站在各大派掌门和女真人群中间。见是沙吞风,完颜翎冷笑道:“沙帮主啊,没想到吧,我们又见面了。”

沙吞风见状,急忙道:“方掌门,他们就是尹庄主在信中提到的,联手血鹰帮绑架尹庄主女儿的两个奸贼!”完颜翎道:“姓沙的,你少血口喷人,之前不是你追我们到青元庄外,被尹庄主一掌打飞了吗?”沙吞风愠道:“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

断楼心中一动道:“他抢先构陷我绑架尹柳姑娘,看来尹庄主并未参与此事。”随即收了剑,两只空手举起走上前道:“在下大金国论忒母勃极烈,唐括巴图鲁,汉名断楼,见过各位武林前辈。”

完颜翎见断楼如此,也收了剑,走上前道:“在下大金丹翎公主完颜翎。”

柳沉沧远远看着,皱皱眉道:“又是这两个家伙,到底什么来历?居然混在人群中进来了。”周若谷道:“柳先生,这二人的来历,我昨晚跟您说的时候,不是还不感兴趣吗?”

柳沉沧瞟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两边人群中都起了一阵骚动,方罗生怔道:“原来就是两位,内功身手却如此超群,居然还是金国朝廷人物吗?”他本想先发制人,但见二人收剑敛锋,自己绝不能伤害手无寸铁之人。周列沉吟道:“你说你是金国公主,又可有金匮玉碟为证?”完颜翎坦然道:“原本是有的,但前段时间路过嵩山,被那何路通何矮子抢走了。”

沙吞风松了口气,大笑道:“无凭无据,那不就是空口白牙吓唬咱们的嘛!再说,就算你是真的,难道关西三派赫赫威名,还能怕了你们不成?”

他此话明显激怒了五派众人,都是怒目而视。钱百虎在一旁默不作声,冷冷地看着两人。

断楼无意与沙吞风纠缠,高声道:“不管我和翎儿是什么身份,这都不重要,我们此行,也绝不是以身份来压人的。”随后又走上前两步,一一见礼道:“方掌门、孟夫人、孙宗主、红门拳周掌门、白虎庄钱庄主,我今日不讲朝职,只是以一个江湖晚辈的身份,来做个说和。”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华山血战:谈判 听到断楼的话,孙济善笑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是江湖晚辈,岂是你要说和,我们就说和的?”断楼道:“孙宗主容禀,这些女真人都不是兵将,只是普通不过的平民百姓,因为受了别人的蒙骗,才来到这里的,绝无歹意,还请几位罢手,我自会带他们离开。”

孟若娴道:“受蒙骗,受谁蒙骗?”断楼抬起头,指着沙吞风昂然道:“就是他,沙吞风!”

众人都是一惊,这一对少年少女先是以绝高伸手突然杀出,又面对自己这几位江湖鼎鼎有名的高手高谈阔论毫无惧色,已经是令众人惊奇,原本暗中都有几分佩服,但他突然指责沙吞风,倒让人有些不解。

断楼并不惊慌,回身对女真众人道:“各位,你们中的人在来的路上,可否有人经过陶李村?”这一问,立刻有不少人响应,有的甚至忍不住高声叱骂。断楼又道:“你们经过时,是否遭到了当地村民的围堵和殴打?”

立时又有不少人气愤不已,高声附和。断楼回过头,指着沙吞风道:“这些,都是他精心策划的阴谋。其实在各位经过陶李村之前,这个沙吞风就派手下弟子假扮成女真难民,在村中烧杀抢掠,所以村子里的人才恨透了你们,才会对你们这样的。”

人群中有一人高声道:“你是如何知道的?”完颜翎道:“我们前段时间,正好经过了陶李村。亲眼所见,村民们因为担心报复,都是四下逃难去了。我们寄居在一户李大娘家里,正好遇见她回家取粮食,是她亲口告诉我们的。那些烧伤抢掠的人走了以后,她正好在村外采药,看见他们都换上了黄色的衣服,就是黄沙帮弟子的打扮!”

这一下子,众人七嘴八舌,都将信将疑。有人作证道:“我是来得早的,也经过了陶李村,李大娘我认识的,对我和我女人都很好。”

女真汉子说一不二,绝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撒谎。沙吞风冷笑道:“哼,就凭你这样信口胡说,随便编出个什么李大娘马大婶,以为就能骗过众位掌门的眼睛吗?”

完颜翎道:“李大娘有一个女儿叫做双瑶,嫁给了华山城外姓徐的一家,还有一个外孙女。诸位若是不信,可以去查。”

“笑话!长安城离这里多么远,难不成你要大家都在这里干等着?谁知道你不是又在胡编乱造,想要拖延时间,搞什么鬼把戏?”

断楼怒道:“我说的句句是实言,绝无半句假话!”

“谁能证明?谁能证明!”

“我可以证明。”

一个轻柔如风的声音后身后传来,众人心中都是朱弦一响。回头看,竟是一直站在身后的秋剪风。她面色有些苍白,但是目光坚定,显然极有底气。

完颜翎方才没有注意,只是看到一个曼妙的身影似乎隐在方罗生和孟若娴身后,现在众人侧身,一下子看到秋剪风的脸,也是心中一动,艳羡道:“世上竟真的会有如此美貌之人?”

孟若娴看着秋剪风,没好气道:“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给我闭嘴!”方罗生道:“唉夫人,且不妨听一听。剪风,你说你能证明,怎么回事?”

秋剪风道:“禀告掌门、夫人。这李双瑶和她的丈夫徐真,是长安城外住着的一户药农,每隔一个月都会来松桧峰采些药物。弟子……弟子经常去哪里,是而认得。”

说到“经常去那里”的时候,孟若娴脸色似有异样,哼道:“还委屈你了!”秋剪风道:“弟子不敢,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一边说着,一边将眼睛看向断楼,不料断楼也在看着自己。两人的目光一下子撞到了一起,看见他的眼神,如同春阳照进秋寒,油然而生一种奇妙的感觉。秋剪风心中怦然一动,连忙扭过头去,脸色犹红,却记下了这张清瞿俊秀的脸孔。

断楼看不出她的心思,只是拱手道:“多谢这位姑娘仗义执言。方掌门,我的话你可以不信,难道你华山派弟子的话,您也不相信吗?”

众人都望向华山派的所在,方罗生有所迟疑,沉吟不决。孟若娴道:“即使你所言不虚,那为何此次来的又都是少壮精勇,还都手持兵刃,难道不是来偷袭我华山派的吗?”

断楼道:“原本大家都是拖家带口,人数过万。我二人先入长安城,告知众人真相,已经劝阻了许多人不要过来。然而时间紧急,这些兄弟们,将信将疑,是我没来得及阻止。至于这些兵刃,是他们一进城的时候,就有人发给他们的,想必也是沙吞风的阴谋,故意要引得大家相信,他们是金兵,要来袭击的!”随即回头对众人道:“兄弟们,请相信我,都把手里的兵器放下。方掌门明辨是非,一定不会伤害我们的。”

众人将信将疑,但看断楼言辞恳切,便陆续有人放下了兵器。

周列道:“按你所言,如果不是来袭击我关西三派的,那又为何来此?”

断楼道:“想必大家已经知道,大金要立刘豫作大齐皇帝,定都大定府。可是现在血鹰帮在江湖上散布假消息,说是要在长安定都。这些女真兄弟们,是按照皇上的旨意南迁的,可是却备受汉人排挤。因此一听到这个消息,才纷纷赶来投奔的。”

沙吞风冷笑道:“呦呦呦,这故事编的还真是天衣无缝,女真人都这般伶牙俐齿吗?你是不是想说,这是我和血鹰帮合谋的?是不是还要说,是我和血鹰帮联手,封锁住了消息,不让这些鞑子知道真相?啊?”

断楼看着他道:“沙吞风,这可是你不打自招了。”完颜翎道:“除了他,还有一个铁扇门的周若谷、嵩山派的何路通副掌门,都是合谋!”

两人到底年轻,以为只要说出真相,必然能化干戈为玉帛,却没想到沙吞风如此狡诈,反将一军。二人身份其实尴尬,说出的话本就让人不敢轻信,此时沙吞风又这样一番激将,他二人又如此横加指摘,反倒让人不敢相信。

孙济善变色道:“你不提血鹰帮还好,主动这么一提,看来还真的不干净了。”周列道:“周若谷虽然叛离师门,但自立门派之后一向行事端正。何副掌门更是天下有名的义侠,岂容你无端指责?”方罗生道:“看来尹庄主猜得没错,你们还真的是血鹰帮的人!”

这下可轮到断楼和完颜翎吃惊了。完颜翎摇摇头道:“不可能,我们和尹伯伯相交甚是投契,他绝对不会说这种话!”

孟若娴冷笑道:“看来这漂亮姑娘就是都伶牙俐齿啊,居然还在嘴硬!”转头道:“秋剪风,把尹庄主那封信拿出来让他们看看!”

秋剪风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是。”向座位旁边的桌台上拿过一个锦盒,取出一封青色的信件。方罗生拦道:“小心有诈!”孟若娴瞪了他一眼,连忙缩回了手。

秋剪风想了想,将手里的剑挂在腰间,径直走到了断楼面前。抬头轻声道:“给你。”

断楼看着秋剪风的脸,微微一怔,双手接过道:“多谢姑娘。”秋剪风轻轻“嗯”了一声,回头走开了。

沙吞风笑道:“好好看看,看你们还有什么花招!”两人不理睬,拆开信件读了起来:

“青元庄第六十六代庄主尹笑仇问华山方掌门罗生安:

唐刀大会一别,已是六年有余,今冒昧打扰,实是家丑不得以而外扬。小女柳儿,乖张任性,近日私自出逃向西,追寻不得。今特派讲武堂大弟子节奉上亲笔信件,望方掌门念在武林同道之情,多加留意,兄不胜感激。

另言,我庄中密报,今日血鹰帮或欲联络关西各派,行屠戮之事。兄窃以为此事乃不义之举,万望方掌门早做打算,勿要轻信他人妄言。”

读到这里,都是正常之言,和昨晚尹节所说的并无二致,还是在提醒华山派不要上当,但往下一看,不禁色变:

“又及,小女身边或有一男一女,名为断楼、完颜翎,或为血鹰帮密使。为防泄密,仅以信告方掌门一人知晓,还望方掌门提醒关西各派,小心查之!

愚兄顿首。”

断楼失声道:“这不可能!”完颜翎抢过信,指着沙吞风道:“这一定是你伪造的。”

沙吞风阴声道:“伪造?青元庄书信所用的青云笺乃是秘制,上有青牛纹样,千百年来都无人可以仿冒,怎么就说是我仿造的。”方罗生也冷冷道:“这封书信是今日拂晓时青元庄尹节姑娘亲手交给我的,六年前我们就见过面,难道我还能认错了不成?”

完颜翎摇头道:“今日?不可能!我们昨晚就和尹节姐姐在一起,她说书信前日就已经交给你了!”孟若娴道:“还敢嘴硬!让你死个明白!”回头高声道:“尹节姑娘,请你现身吧!”

话音刚落,一个灰衣女子从石壁上飘然落下,断楼和完颜翎一看,都是大惊,居然真的是尹节!

这一下子,连他们自己都糊涂了,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尹节高声道:“你们两个无父无母的鞑子,带着这群猪狗不如的蛮夷,把大小姐藏到哪里去了!”

这句话说得颇为恶毒,女真汉子铁骨铮铮,哪里咽得下这种窝囊气?当即都捡起了地上的兵器,怒目而视。会汉话的便回骂道:“贱人,你再骂一句试试?”“再说一句我就砍了你!”不会汉话的,便以女真语高声斥骂。各派弟子虽然听不懂,但从粗糙刺耳的音节中,也猜得到必然是极恶毒的言语,一时也都回骂,气氛顿时变得杀气腾腾。

断楼见势不妙,回头叫道:“众位兄弟,且静一静,静一静,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完颜翎也全力安抚。但此时场面已乱,哪里有人肯听他们说话?

孙济善是个急性子,见方罗生一直沉吟不决,两边场上又都是如此互骂,起身高声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沙兄,我们一起上!”沙吞风道:“好!”两人都是拍案而起,直冲向断楼。周列见状,不甘示弱道:“方掌门,兄弟我先请了!”

说罢,声止拳到,出手既快且狠,呼呼风声,向着断楼背后打来。秋剪风一直站在一旁,脱口惊道:“小心!”断楼闻声,急忙回身,还没摆好架势,便是砰砰砰三声响,两拳一指结结实实地打中了断楼胸腔、丹田、小腹三处。

周列所练乃是传自山西铁臂大侠周侗的关中红拳,以迅猛力大着称,因此他虽然后出手,却是比孙济善的混元指、沙吞风的听风拳都先到,众人甚至都没看清楚他的身影,拳头已经落在了断楼的身上。这一下子,对阵双方一边高声喝彩、一边大惊失色,都以为断楼同时挨了这三拳,必然是五脏俱碎,绝无生理了。

完颜翎回身见状,吓得面如土色。断楼气血一阵翻涌,随即咬牙强笑道:“翎儿,不碍事的。”三人都是一惊,感觉自己拳头、指头所打的地方,竟似乎有千丈深渊一般,空洞无物又幽不可测。突然间,断楼大张开口,“轰”地一声大吼,却是划破长空的尖利之声。三人都觉手臂一震,一股大力从断楼周身冲击开来。抑制不住,同时喝了一声收了力,踉踉跄跄地退开数步。

这一下子,不要说是三人,就是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连声的叱骂一下子停住了。全场静静地,都想不通断楼是如何挡下这两拳一指的。只有一直冷眼旁观的钱百虎看了出来,眼中略过一丝失望,叹道:“果然是浣风紫皇功!少庄主啊少庄主,你为何将武功传给这样一个人!”

其实以断楼现在的功力,还远远敌不过这三人联手。但他浣风紫皇功已经有成,临渊掌又是讲究积蓄内力,由内而外将力道逐级扩散。是以三人按照寻常武学立论攻击他的三处大穴,反倒是碰上了硬茬。但这些人又如何知道?还真以为他年纪轻轻便有盖世神功,因此都不敢贸然上前。

完颜翎上前拉住断楼道:“你可还好?”断楼长舒一口气道:“不碍事的。”但心中犹暗自庆幸道:“若是他们别出心裁,打我的肩膀、手臂或是头顶,我此刻决然已经没命了。”

两人扭头,看见旁边的秋剪风。见她面色红晕,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都是暗道:“这位姑娘方才叫了一声,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但还真是多亏了她了。”

孟若娴冷冷道:“秋剪风!”秋剪风一恍惚,连忙回身跪下道:“夫人。”孟若娴道:“你刚才是什么意思?”秋剪风道:“弟子只是一时慌乱,绝无他意。”

孟若娴哼了一声,面如冰霜。断楼和完颜翎也不好为她开脱。正为难时,孟若娴却道:“罢了,起来吧!”秋剪风谢过,缓缓起身。刚要抬起头,孟若娴忽然喊道:“三十七式!”秋剪风听见这一声喊,迷迷糊糊中不假思索,刷得回身一剑,只听一声惊呼,剑尖在离断楼心口一寸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华山血战:激突 断楼两指夹住剑,秋剪风也愣住了,只见不知何时自己手里剑已经刺了出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完颜翎看了一眼孟若娴,冷冷道:“卑鄙!”向背后手一探,人们只见白影一闪,秋剪风手中长剑应声而断,再看时,剑已入鞘。秋剪风有些害怕,急忙向倒退,但见断楼的眼神温和,脚步却又慢了下来,站定在不远处。孟若娴干咳了两声,并未说话。

断楼轻轻抛下半截断剑,淡淡道:“华山剑法三十七式探月摘花,雕虫小技,没什么稀奇的。”他说话时故意提气,声音远播,显得还有些不屑的意思。

方罗生和孟若娴听见断楼的话,都是大骇。要知道武林中各派交手本是常事,剑招被别人看去也不算稀奇。但决然不会有人在和人交手的时候将一招一招都喊出来,因此这招数名字一般只有本派弟子才能背下来,别人就是偶尔听到,也绝不会费心去记住。当然,像袭明神掌这样天下皆知的武功自然又另当别论。可华山派虽然也算江湖绝学,但共有剑法刀法各四十九式,“探月摘花”也不算明招,他怎么不但能瞬间接住,还居然如此随意地说出了己派剑招的名字?一时心里又是忌惮又是疑虑:“难道这少年竟和我华山派有渊源不成?”再想一想,完颜翎刚才的剑招虽然没看清楚,但似乎有些眼熟。

见二人有所犹疑,断楼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只是不愿再多生事端了。便道:“既然诸位不愿意调和,那晚辈有一言,不知大家觉得如何?”

众人刚才都或多或少被他的武功所惊艳到,因此也不敢小瞧这个少年,便都不作声以示默认。断楼道:“两个月前,晚辈曾路过嵩山,也是这样一个局面。当时我和嵩山赵怀远掌门打了个赌,三招换生死。今天,我想和众位再来一次。在场各位不论是谁,都可以打我三招,我绝不还手,若是我最后挺得住,就请各位罢手。如果挺不住,那生死有命,我等任凭处置!”

这两句话一出,众人都是大惊,连完颜翎也被吓了一跳,拉一拉断楼道:“你逞什么能?不要命了吗?”断楼道:“没关系的,我挺得住。”

断楼敢放下如此豪言,倒也不是匹夫之勇。两个月前他浣风紫皇功未成,就能够接住赵怀远的三招杀手。江湖公认,五岳门派中,武功以嵩山为尊,现在自己内功比两月前强了数倍还不止,又有临渊掌加成,因此颇有自信。

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个年轻小子说话过于狂妄。但江湖中,舍生取义向来为人所称道敬重,因此这般生死赌注,还真的是难以推脱。方罗生道:“好,那就让老夫先来领教一下,断楼少侠的高招!”说着,便缓步走了下来。他的武功在在场各掌门中为尊,由他先出手,大家都无异议。

断楼微笑点头道:“方掌门请……”

这一个“请”字还没说出口,断楼突然“哇”地一声,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一股极细极猛的劲道嗤地一下撞在了胸口。他同时接了两拳一指,虽然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实际上刚才那一下震荡,岂能豪无损伤?丹田本就受冲,又毫无防备地来了这么一下,立刻抑制不住,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众人毫无准备,突遭此变,都是一愣。方罗生离着断楼还有好几步远,茫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完颜翎面如土色,连忙扶住断楼。几个站在前面的女真人也连忙冲了上来,在断楼背后按摩推拿,关切备至。完颜翎一瞥,发现地上掉落了一粒石子。抬头向前一看,顿时双目怒红道:“居然是你!”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秋剪风面色惶然,一只手臂抬起,手指做出拈弹的姿势,难道这暗器居然是她发出来的?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慌忙解释道:“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女真汉子愤然道:“长得比仙女还美,心地却比蛇蝎还狠毒!”

断楼勉强调过气息,气息微弱道:“大家不要……”人群中突然有人用女真语大喊道:“这些人都是两面三刀,没一个讲信用的!就算这位兄弟真的接下了他们三招,恐怕他们也不会放了我们!”又一人道:“是啊,都是七尺男儿,哪能不能让公主殿下和将军两个人替我们去死。”

大家群情激愤,都是附和。一个脸上生着赤色胎记的长身大汉举起斧头高喊道:“兄弟们,我们在家乡里受欺负,没想到千里迢迢到这里还要受欺负,咱们再也不忍了!兄弟们一起上,跟他们拼了!”

女真汉子们铮铮铁骨,要不是顾念家中妻小,早就挺身而出了。刚才秋剪风那一剑已经让他们心中不忿,更何况如此这般?他们虽然和这二人素不相识,但既然人家挺身而出帮助自己,那就不管是真公主真将军还是假公主假将军,都要同仇敌忾。这一番此起彼伏,都是血脉贲张,举起长刀大斧,喊杀着向周围各派冲撞而去。

各派弟子都是汉人,哪里懂女真语,只听他们此起彼伏地喊了一番话之后,便突然向自己冲了过来,猝不及防,只得应战。但因为没有指挥,全都是仓促而动,事先布好的阵型全都被冲散了。这些女真人虽然没有学过外家武功,但都是自小骑烈马、挽硬功的铁血汉子,又人多势众,激愤之下打杀起来,绝不比普通的门派弟子差。一时华山脚下喊杀声四起,五大派的两千多人、女真人近五千人,像两条蛟龙闹海一般缠在了一起,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方罗生在人群中高声道:“华山弟子,此事尚有疑虑,尽量生擒,不可滥杀!”但场面已经不可收拾,且不说大部分人没有听见,就是听见的华山弟子,面对如狼似虎的女真汉子,手里又岂能落下分毫?

古语有云“女真兵若满万则不可敌”,更何况是一群被激怒的猛兽?就顷刻间的功夫,钢刀飞舞斧钺漫天,白刃红光劈头边砍,华山青石噗呲噗呲溅满了鲜血,瞬间已经有不少尸首倒下,有的身首异处,有的开膛破肚,更有许多人断臂短腿,躺倒在地或咬牙或哀嚎,生不如死。

药王峰和关中红门中弟子也倒下了许多。孙济善和周列看见,岂能容忍,拍案而起,飞身冲入其中。周列跳到两个女真汉子面前,大吼一声,双拳如雷齐出,咔嚓两声,拳头从两人的腹中直贯而过。两个汉子怒目圆睁,却是无力地倒下了,犹自睁着眼睛,不能瞑目。另一边,孙济善也夺过钢刀,砍翻了数名女真人。至于沙吞风,他巴不得场面再乱一些,连忙呼喊自家弟子,以黄沙五毒为首,冲入了这场厮杀之中。

周若谷远远看着这场面,甚是惬意,对柳沉沧道:“柳先生,您这招可真是四两拨千斤,攻心为上啊,在下佩服,佩服。”

柳沉沧笑道:“黄口小儿,以为三言两语就能阻止这番乱斗,也太小看我血鹰帮了,真是笑话。”周若谷看看旁边的叶斡道:“叶堂主的暗器功夫果然了得,想必是得了柳先生的真传了。”叶斡点点头,并不说话。

混战之中,大家倒还没有忘记断楼和完颜翎。大战刚开始,便有七八个汉子各持刀刃,背对着二人将他们护在中心。断楼此时焦急万分,只盼众人不要再厮杀,咬牙道:“翎儿,快帮我疗伤!”转而打坐,运功调息。完颜翎也顾不得许多,便坐在他背后打穴通脉。

正调到一半,忽然听见一声惨叫,原本被护得严严实实的合围突然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护在自己面前的两人轰然倒地,手里的刀也掉在了断楼膝边。断楼定睛一看,两个关中红门的弟子满脸是血,已经是杀红了眼,扛着两柄狼牙棒,厉鬼一般盯着断楼。再看倒在地上的两个女真汉子,从面门到胸口的骨头都被打得粉碎,已经分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断楼虽说是来说和的,但心中自然还是偏向女真族人。此刻看见两名尽心维护自己的大哥就在一瞬之间变成了血肉模糊的尸体,破碎的头颅就跌在自己眼前。霎时双目睁红,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他是沙场走过的人,此时却是恐惧、惊惶、愤怒如同猛兽一般撕碎了他的心脏,一股滚烫的热浪在头顶“嗡”地一冲,抬头仰天,发出惊心动魄的怒吼。

他这一冲非同小可,周身真气如同决堤洪水一般爆发出来,周围的人,有防备的、没防备的、身轻的、体重的,都瞬间被卷入了这滔天巨浪之中,如同断根芦苇一般被蹂躏在狂风里,倒地不起。完颜翎坐在断楼背后,惊呼道:“不要……”半截话被裹挟在风中打断,身子飘然飞出,落入刀枪闪砾之中,被这厮杀的洪流一冲,就此和断楼散开了。

那两个关中红门弟子猝不及防,飞出去数丈,还没站定。断楼便突得暴起,提起膝边的钢刀,嘶吼着冲到二人面前,只听噗呲两声,血水飞溅,断楼一刀从其中一人的左肩劈到了另一人的腰胯处,接着又是一踹。这两个人变成了四块尸身,死于非命。

断楼暴怒之下杀戒一开,便什么都顾不得了。当下蛮性大发,一手钢刀劈砍削剁,一手拳掌横冲直撞,也不管他是黄沙帮药王峰还是什么华山派,逢人便下死手,一路出招如疯如狂,如猛兽、如厉鬼。一副副尸骸在断楼脚边倒下,踩出了一条骇人的血河。

孙济善、沙吞风和周列在厮杀中看见,哪能容他再如此残害本派弟子?心照不宣,同时跳起,齐齐站在断楼面前。可还不等三人出招,断楼便是一声大吼,门户全开,临渊掌中最凶悍的“潜龙啸天”应心而发,掌风破空送出。另边三人连忙接手,都用出上等内力相抗,却六条胳膊都是一震,险些没能接住。惊惧之下,只得又加了一重劲道,全力以赴,双方僵持不下。周围的人想去帮忙,可稍一靠近就被烈风刮得面颊生疼,谁也上前不得。

这一切被远处的钱百虎尽收眼底。他心有疑虑,原本打算置身之外,可方才被杀气腾腾的女真部众一冲,也被迫卷了进来。此时看见断楼的样子,暗道不妙。知道他是愤怒之下忘了浣风紫皇功“顶不若下”的第一禁忌,致使真气冲顶头脑混沌,已是神志不清、大开杀戒了。急对左右喝道:“路威、邱猛,快把我扔过去!”左右得令,一招“托天势”拔地而起。钱百虎借力腾空,向着断楼的背后挺起判官笔,在后颈“天柱穴”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断楼狂乱之中,哪里会提防到身后的偷袭,只感觉脑后突然铮的一下,冲向头顶的那股热气戛然而止,随后眼前一黑,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华山血战:混斗 三人见断楼倒下,呼喝一声同时收手。沙吞风大喜道:“多谢钱庄主了!”舞起月牙铲,半空中抡了个大圆向断楼头顶砸去,却只觉当的一下激荡,钱百虎闪身到断楼面前,两只判官笔交叉格挡,反倒把沙吞风冲了开来。

这一下可是大出所有人意料。沙吞风踉跄两步,怒喝道:“姓钱的,你干什么?”钱百虎冷冷道:“这个人我罩下了,你们谁都不许动!”

沙吞风道:“钱百虎,你可想好了,这人可是……你知道是谁要他的性命!”钱百虎道:“不管是谁,让他来找我!”随后回身道:“路威、邱猛。把这个家伙看好了,谁也不能伤他一根毫毛!”两人得令,立刻将断楼左右护住。那些原本赶上来想杀了断楼的其他门派弟子,不明所以,也不敢贸然上前。

沙吞风不敢当着周列和孙济善的面提柳沉沧的名字,指望钱百虎能明白好歹知难而退,可没想到他软硬不吃。顿时气急败坏,咬牙道:“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双手催动听风杖法中的一式“黄沙漫天”,气势磅礴,周身似乎浸没在一阵黄风灰影之中,转瞬之间已经到了钱百虎身前。钱百虎也发了狠劲,喝道:“比快,你还差得远!”

周围人只一晃神,便听得钱百虎手中飒飒如同惊雷破空之声,转眼看时已经瞧不见两条手臂了,只有一长一短两道白光刷刷闪动,让人眼花缭乱。饶是沙吞风兵器长,居然被钱百虎数次突破进入,不得不收招抵御,看起来颇为狼狈。

周列和孙济善见两人一言不合就开打,心中更是糊涂,但两人一边是呼呼风声不绝于耳,一边是电光火石流影飞线,都是自愧不如,只怕劝架还要注意自己的手不要一不小心被削断了。周列道:“沙帮主、钱庄主,你们这是做什么?咱们可是共抗金贼的,可不能自家人先起了内讧啊。”

话音刚落,沙吞风“啊”的一声大叫,抚着胳膊退了下来。他的左臂前日被尹义打伤,还没有痊愈,刚才被钱百虎瞅准空隙,一根判官笔长驱直入,快如闪电般啪啪两下,正中青灵、少海二穴,顿时气血凝滞,胳膊僵硬,无力地垂了下来。沙吞风感觉手臂酸麻无力,连忙用右手连点四下,才冲开穴道,怒道:“钱百虎,你来真的啊!”

钱百虎手中铁笔划空悠悠一响,摆开停住道:“谁跟你来假的?我说过,这个人你不许动,不然,下次我可就不会用钝头了。”

沙吞风此时已经是起了杀心,毫不理会钱百虎的警告,咬牙大喝一声,拖在地上的月牙铲长虹经天一般,直向钱百虎面门压来,乃是听风杖法中最刚猛的“落日葬天”。他自知速度比不上钱百虎,但仗着力大,索性一招定乾坤。钱百虎见来势沉重,长短两根判官笔一支,只觉双臂一沉,咔嚓一声,那根较长的判官笔一下子断为两截,只剩下上半截还握在钱百虎手中。

沙吞风正暗自得意,可不想那判官笔滴溜溜尚未落地,钱百虎沉肩挥臂,手中两截铁棍铮地一撞,霎时半截断笔如同飞箭一般,直直向沙吞风胸口射去。这一下让他猝不及防,慌忙拔起月牙铲,向后连连跳开数步,回身迎着扇面当的一下,将铁笔给打了回去。

沙吞风冷笑道:“钱百虎,你是吓傻了还是怎样,怎么学起何路通扔东西来了?”可钱百虎不慌不忙,一伸手捞住了在空中打转回来的半截铁棍,摆开架势,傲然指着沙吞风,眼中尽是轻蔑。

众人看见,都是一愣。原来钱百虎那根长的判官笔并不是笔挝,而是有一根峨眉刺和一柄短锤以机关扣在一起的,刚才被沙吞风以蛮力打断,钱百虎却借机将下半截峨眉刺飞掷而出,险些将沙吞风穿胸而过。现在他一手握着判官笔,另一手握着短锤,四指夹住峨眉刺向外,竟是三种不同的兵器。江湖上兵刃多是单手用刀用剑,或是双手合用长枪铁杖,用得好双兵器的已经是极少,钱百虎居然用的是三兵器,还真是从未见过。

钱百虎也不答话,转身刷的一下,短锤飞掷而出,紧接着大踏步飞身向前,左刺右笔,三向起攻。沙吞风连忙将短锤拨打回去,可一招避过,飞刺又来。钱百虎三样兵器,总是手里拿两样,又扔出去一样,而且角度极为刁钻,逼得沙吞风不得不以月牙铲抵御,可每次又都丝毫不错的接到钱百虎手里。这般铁笔飞掷轮转的招数,竟丝毫不弱于何路通的飞天铁拳。

沙吞风应接不暇,心惊道:“这钱百虎,居然还藏着这一手,我以前竟然小看他了。”此时心中已然知道,就算胳膊无伤也必然不敌,心中一转,大声道:“钱百虎,原来你尽力维护此人,是因为你白虎庄已经投入了血鹰帮麾下了,对不对!”

其实钱百虎护着断楼,自然是顾念冷画山的旧情,就算深恶痛绝女真恶贼,但也不能让自己的这个小师侄有所损伤。沙吞风岂能不知,但他故意这样问,引得钱百虎道:“还问我,难道你不是吗?”沙吞风立时大喝道:“周掌门、孙宗主,你们可听到了?事到如今他已经承认,可还想构陷我?”

周列大惊道:“百虎兄,你真的和血鹰帮有来往?”孙济善性烈如火,厉声道:“还问什么,他如此护着这个女真鞑子,还能有假?沙帮主,我来助你清理了这个败类!”一下子冲了上去,一手提刀,一手运混元指法,向着钱百虎夹攻而来。周列见状,上前道:“三位且慢,我看这其中……”他本想说“其中必有误会”,但还没说出来,胳膊便被沙吞风胡乱挥舞中的月牙铲嚓的狠狠刮过,衣襟瞬间破裂,渗出点点血水。

沙吞风见误伤了周列,索性将错就错道:“周列,我知道你和钱百虎私交甚好,难道你要维护于他吗?”周列虽然性子比孙济善沉稳些,但到底是习武之人,岂容如此随口污蔑,当即怒道:“沙吞风,你这般血口喷人,我看你自己才是不干净!”当即发起了狠力,腕上戴着的铁环啷铛作响,抢上前去,对着沙吞风重重四拳,就此加入混战。周围四派弟子都有,见状都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四人都是当世一流的好手,周列和孙济善虽然武功比不上钱百虎和沙吞风,但也可算在伯仲之间,因此这一全力交手,谁都别想轻易脱身开来。只是他们四人这么一纠缠,五派联盟便是损失了极大的战力。女真汉子虽然不惧普通的江湖弟子,但面对他们自然还是毫无还手之力,因此乐得见他们内讧。站的近的几派弟子听见他们说话,有性子急的,见到掌门都已经开打了,抢先便向白虎庄和关中红门的弟子出了手。场面瞬间从两方对战变成了混战。人人惶惶不安,不知道周围的人到底是敌是友。

远远的柳沉沧和周若谷坐山观虎斗,笑着摇摇头道:“好歹都是一派掌门,怎么都是如此沉不住气?空让别人看笑话。”周若谷道:“也是沙帮主应变有方。再说了他们蠢些,柳先生不也是乐见其成吗?”柳沉沧道:“周掌门,这有些话,还是不要说明了比较好。”

两人正闲谈,忽然远处响起“噶呀”一声短唳。回头一看,一只黑鹰飘摇着飞过来,落在吕心的肩头,温顺地咕咕叫着。吕心从绑在鹰腿上的竹筒中取出一张纸条,拍拍黑鹰的头,一招手,鹰便振翅飞走了。

吕心打开纸条看了一眼,抬头道:“师父,尹义和尹节到了。”

柳沉沧“哦”一声,从吕心手中接过纸条,看了看道:“周掌门,这位贵派的第一高手,架子还真是大啊。我帮弟子损失惨重,何副掌门也快支撑不住了,他还不出手?难不成是想坏了我们的大事不成?”

周若谷皱皱眉,向远处望望道:“柳先生放心,此人性情有些古怪,颇为自负,但绝不会误事,如果何副掌门实在撑不住的话,他一定会出手的。”

顺着周若谷的视线,是华山南山道的隘口。此处显然也经历了一场激战,地上横七竖八躺倒了许多赭罗蒙面人的尸体,鲜血几乎将整片地面都染红了。尹柳和凝烟骑在马上,面色惨白。尹义和尹节各持长剑,并肩护在二人前面。

离两人数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黑缎锦衣的矮个子,满头黄发,脸上戴着一个青铜面具,只眼睛处留有两条缝。手里拿着一柄厚刃钢刀,含胸弯腰,气喘吁吁,两臂不住地颤抖。

尹节听见耳边尹义的呼吸有些急促,低声道:“师兄,你还好吗?”尹义轻闭双目,让额头的汗水顺着眼皮落下,调息了一下,睁开眼睛道:“我没事,眼前此人不知为何不敢使用本门武功,不足为惧。要当心的是旁边那个。”

面前的矮子自然就是何路通,他此时已经是两股战战,手臂酸麻,不能再打了。扭头粗声对坐在路边巨岩上的一人喊道:“你还坐得住?我已经告知你派掌门还有柳先生,你可要想好后果!”

那人半倚半躺在岩石上,赤金华服,身材长大魁梧。戴着半边黄金面具,露出半边的脸棱角分明,眼神甚是冷淡。听见何路通的喊话,不耐烦地伸了个懒腰,翻个身从岩石上滚了下来,重重地站定在地面,脚下似乎踏出了两个深坑。

尹义和尹节看见,心中都是一紧。那人拱手道:“在下周淳义,二位请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华山血战:殊死 “周淳义?”尹义心中念叨了几遍,他身为青元庄首座弟子,武功和见识都是一等一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江湖上何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而且他既然自报家门,怎么单讲名字,却不说自己是何门何派?

周淳义道:“既然二位不进招,那就去死吧。”话音突然凶狠,大踏步地走上前去,一手托肘,另一手握拳呼地隔空打来。此时他距离几人还有数丈,尹义却感到一股压抑的气息即将滚滚而来,急对尹节道:“保护好小师妹和凝烟姑娘!”

说着,抢先一步冲上前去,手里长剑对着面前一砍,只觉剑刃铮楞楞猛烈地晃了两下,两臂一时用不上力,长剑被一股大力一冲竟脱手而去,打着转飞到了半空。拳风仍未停止,直向着尹义面门扑来,顿时呼吸困难、气息窒滞,万没想到这一拳竟是如此刚猛无俦,能在数丈之外打飞自己的长剑。

周淳义并不给他思虑的机会,脚下大步连走,已经到了尹义面前,又是一拳打出。上一拳气势未消,下一拳紧跟着又到,力道叠加势不可挡。尹义连忙下腰退步,缓冲二重拳的力道,右手腕虚空一转,“临渊掌”中“潜龙在渊”的以退为进的招式转瞬即出,迎着周淳义的拳接了过去。

其实按照对敌的经验,面对如此巨大的力道,侧身避开才是上上策,但尹义顾念到身后还有三人,不得不迎头赶上。一拳一掌相碰,霎时间如同金钟撞铁石,血肉之躯竟发出嗡嗡闷响。尹义觉得胳膊一震,激荡得几乎要咳出血来。咬牙挺住,猿臂急展,向空中一捞将长剑抓住,刷的一声向周淳义的脖颈砍去。

周淳义斜眼瞟见,轻蔑地哼了一声,一直曲在胸前的左手咔吧一声捏紧拳头,头也不抬地便迎着剑锋打了上去。只听铮的一声,那柄长剑竟在还离周淳义的拳头寸许的地方如一张软布一般被震成数段,手中只剩一个剑柄。尹义一惊,这把碧虹剑跟随自己多年,虽然说不上是绝世神兵,但也是出于名匠之手的宝剑,居然被周淳义以拳风隔空震碎。此等大力,实是平生所未见。

可尹义毕竟身经百战,突遭变故也能强沉住气,右掌突然卸力,全身后退,下面却突得飞起一脚。这一脚看似平常招,却是用上了“八脉凌空”的奇妙步法。要说尹笑仇给断楼推荐武学时,确实没有一点藏私,都是临阵致胜的神功。八脉凌空一出,腿上经络全部贯通,神速飞转,看似是一脚,实则却有七八招暗藏其中,四面八方都是腿影。周淳义见状,连忙腾出两只拳头来应对。尹义借机双手在空中一挥,将掌中余力散出,那散落空中的长剑碎片忽地急转直下,向着周淳义脸上刺去。周淳义一惊,连忙附身蹬脚,一下子向后跳开数丈,那些碎片噗噗噗落下,全都插在了地上。

尹义也退开落定,忍不住捂住胸口,咳出两口鲜血。两人转眼之间过了三个回合,却是招招凶险,引得自己连出奇招才得保全。若是无恙,还不至于这般疲惫,但此时热毒刚解,虽然依仗正气内功迅速恢复,但到底还是初愈之身,如何耐得住如此折腾?尹节连忙上前,抚住尹义的后背,以南冥长春功在神堂穴注入,以调节气息。

何路通在一边看得分明,虽然只有短短三招,但已可见周淳义的内功远高过自己,比赵怀远都不遑多让,便放下了心。如此一来,自己不必出手和尹义尹节纠缠,只要伺机而动杀掉尹柳就可以了。

周淳义见尹义不但接下了自己三拳,还败中求胜,以飞踢碎剑逼退自己,赞许道:“你若是身上没有伤,还值得和我一战,但现在,我杀了你就跟捏死一个蚂蚁一样容易。”

尹柳在后面看得焦急,高声道:“你既然知道我大师兄身上有伤,那就该放我们过去,改日再战才算好汉!”周淳义冷笑道:“有机会却不下手那叫什么好汉?那是傻子!”

武林中人大多不尊朝廷法度,但于江湖道义却看得极重。“趁人之危,胜之不武”这种事情一向为人所唾弃,因此即使有人做出了这种事情,也是引以为耻,绝不敢大肆宣扬。周淳义却毫不在乎,气得尹节和尹柳红赤白脸,却无话可说。尹义吐口气道:“我刚才接你的招式,内力雄浑刚猛,绝不是什么歪门邪道。怎么为人竟然如此恶毒卑鄙?”

周淳义冷笑道:“卑不卑鄙,死人说了可不算!”双拳一挺,阵风顿起,卷起地上的尘埃向尹义冲来。尹义此时没了兵刃,连忙双掌齐出格挡,但他此时有内伤在身,一招一式总是慢半拍、偏一点。要知道高手过招只在分毫,哪里容得一点差错?不过几个回合,尹义的肩膀、胸口和小腹都被打中了数拳,好在他底子尚在,而且每一招都或多或少挡住了一部分力道,才不至于重伤。

尹节知道此时尹义一人绝不是周淳义的对手,再打下去或许有性命之忧,急忙回头道:“小师妹,你注意!”尹柳道:“注意什么?”还没问完,尹节一下子腾空而起,左手向腰间一拉,抽出一根金灿灿的软鞭,在空中刷刷舞动,一甩手腕向周淳义抽去。周淳义正全力应对尹义,不提防这一根细细软鞭拦腰而至。尹义眼疾手快,迅速用一招“天蛛缚”,两臂搅动缠住周淳义的胳膊。那根软鞭在周淳义腰上咻咻几下,瞬间缠了数圈。尹节跳起站定在旁边石壁上,双臂用力企图将周淳义拉倒,却是纹丝不动。

周淳义身子稳如磐石,尹节哪里拉得动?但这一下却激怒了周淳义,瞬间两臂青筋暴起,突的一下挣开了尹义的束缚,飞身跳到石壁上,拳头如暴风骤雨一般向尹节打来。尹节一手牵着软鞭,一手催动长剑,避其拳势,如同春风化雨一般连连绵绵,乃是只求纠缠,不求致胜。尹义见状,连忙也飞身上前,和尹节共同对付周淳义。

两人分别是青元庄男女弟子首座,武功可与江湖任何一派掌门比肩,此时联手对付周淳义,却是被压制得自身难保。周淳义出拳如蛇如电,力道却是如龙如虎,偶有不中,都砸在背后的石壁上。直锤得石壁轰轰作响,乱石飞屑滚滚而下,真有敲山震岳之势,若是普通的血肉之躯挨上去,只怕顷刻便要变成烂泥。

何路通见尹义和尹节走开,尹柳和凝烟无人保护,大喜过望。一下子挺起钢刀,脚下一踏,向尹柳和凝烟砍来。

尹柳正看三人激斗出神,哪里注意到这个躲在一边的蒙面矮子?还好凝烟丝毫都没有放松警惕,急叫一声:“尹姑娘当心。”将自己手中马鞭向尹柳骑得那匹马上一抽,马离弦箭一般冲了出去。何路通不敢正面对冲一匹烈马,惊慌之下连忙侧身避开,趔趄一下险些跌倒。尹柳惊慌之中,好歹抓住了缰绳,只是她的马受了惊,四处乱跑乱跳,完全不受她的控制。凝烟急忙驱马上前,企图帮尹柳控制住。

何路通方才和尹义尹节大战,此时已经受伤不浅,哪里还追得上两匹快马。顿时,恶念生起道:“一不做,二不休,只要杀掉她们,也没人知道我是谁!”一伸手从袖中滚出一个铁球,瞄准尹柳的头就要砸过去。

“住手!”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声音十分熟悉,吓得何路通一哆嗦,回头一看,大惊道:“怎么是他?”尹柳和凝烟听见声音,用力勒住坐骑,回身一看,都是一惊,一个叫“钧羡哥哥”,一个叫“少掌门”,齐声道:“你怎么来了?”

远处正是赵钧羡。他头发凌乱,双眼布满血丝,一身宝蓝长袍也破破烂烂,显然是不知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他一路追寻尹柳向西,行进到此处,听到似乎有隆隆震地之声,急忙赶来,远远便看见一个锦衣之人要追杀尹柳。

何路通可不敢在赵钧羡面前有丝毫的动作,不然很容易就会被看出来,连忙将铁球收了回去。这一下便耽误了时间,赵钧羡飞马已到,提剑便向着何路通面门砍来。何路通连忙拔起钢刀,向上当的一格,霎时头晕脑胀,眼冒金星。他仓促之间应对,哪里抵得住赵钧羡急怒之下这一剑的力道?虎口一下子开裂,两臂骨头几乎要被震断。

还没缓过来,赵钧羡又砍下第二剑,刷得一声,何路通顶上黄发尽断,后脊被剑狠狠地剐蹭了一下,痛不可当。好在赵钧羡是在马上挥剑,没来得及勒缰绳,只砍了两招就冲了过去。何路通负痛,咬牙不敢出声,连忙一挥衣袖,脚下轻功纵起,飞身遁走了。

赵钧羡赶到尹柳和凝烟面前,关切道:“柳妹,你没事吧?”尹柳惊魂未定,只是木木地摇了摇头。凝烟看着落在地上的那一片黄发,悟道:“原来他是戴的假发。”

赵钧羡看尹柳确实没有受伤,心中安定下来。抬头一看,石壁上尹义和尹节正和一个戴着半边黄金面具的人激斗,其拳之猛见所未见,不由得心惊道:“难道我方才远远听到的震动之声,竟是这人以拳击石壁发出的吗?”高声道:“尹义兄,尹节师姐,我来助你们!”脚下用力便要纵身上前。尹义早就看见赵钧羡过来,喊道:“赵公子,不要管我们,现在情势紧急,赶快护送小师妹和凝烟姑娘前去华山,向方掌门解释误会!”

赵钧羡茫茫然,不知尹义说的是什么。凝烟拉一下他道:“少掌门,快走吧,我和尹姑娘路上向你解释!”赵钧羡虽然还不是很明白,但素来敬重尹义,便点点头,三人加上一鞭,冲过隘口向华山而去了。

周淳义似乎并不着急,笑道:“若是那个小子来帮一把,你们或许还能保住半条命,现在只怕是死定了!”尹义对赵钧羡的武功较为了解,知道有他护佑,尹柳绝无大碍。再看看周淳义游戏一般的拳法,似乎只用了不到七成的功力,显然并不把自己二人放在眼里,心一横道:“今日总归难逃一劫,就算是死,也不能辱没青元庄的名声,更不能让师妹有损失!”

如此一想,尹义便放开胸胆,厉声道:“这般拳法有什么大不了,让你见识一下我青元庄真正的实力!”丹田一涌,“潜龙啸天”的大力倾泻而出,周淳义两臂交叉护住胸前,只身体晃了一晃,反而将力道扑了回去,尹义全身松开,被轻飘飘地冲到了石壁顶上,咬牙喝道:“有本事你上来啊!”周淳义冷笑道:“看你有什么花样!”抓住腰间软鞭一扯,软鞭瞬间断裂,尹节不留神,一下子晃倒下去。周淳义也不理睬,径直也跳上了石壁顶。

刚刚站定,忽见尹义双掌一上一下交叠,随后右臂沉肩前伸,左臂抬肘旋动,他方才和尹义拆解了数十招,还从没见过如此架势。正疑惑中,忽然尹义左臂猛地向胸口勾回,左掌腾地一下直直打出,霎时间,一股山呼海啸般的奇大掌风狂涌而至,就像是一堵气墙向自己面前压过来,势不可挡。周淳义大惊失色,再也无暇逞能嘲讽,一边连连后退,一边双拳全力连打,可是以自己这般凶悍拳风,竟是半点抵消不掉尹义的掌力。眼见气浪将要扑到自己面前,急忙扎稳下盘,双臂交错护头,只觉得耳边一阵狂风刮过,脸颊生疼。

尹节此时也跳将上来,看见尹义的架势,失声道:“破釜沉舟?”

“破釜沉舟”是袭明神掌中的一式,天下无人不知。周淳义变色道:“你怎么会袭明神掌?”

尹义哼一声道:“承蒙师父厚爱,曾经传授过我两招,怎么样,不错吧?”

周淳义不敢妄动,沉吟道:“单凭一招破釜沉舟,你还不是我的对手!”尹义冷笑道:“你是聋子吗?我刚刚明明说了,我会的是两招。”

“哦?第一招是破釜沉舟,那第二招是……”

“死而后生!”话音刚落,尹义突然大张开双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了周淳义面前,拦腰将他抱住。周淳义猝不及防,只感觉似乎有阵阵微波从尹义周身散发而出,似乎随时都要爆炸一般,登时面如土色,嘴里乱喊道:“放开我!放开我!”双拳抱在一起,狠狠地向尹义背后捶打,尹义却是咬紧一口气,半点不松,猛地一用力,将周淳义向后又推动了数尺。

尹节在一边看着,喊道:“师兄,不要再走了!”周淳义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原来这石壁一边是大道,另一侧却是万丈深渊,再走一步两人就要一起死无全尸了。嘶吼道:“快放开我!快放开我!不然你也会死的!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尹义满脸是血,狠狠道:“我不怕死,你呢!”

突然,眼前红光一闪,尹义双腿发软,一大口鲜血喷出,轰然倒下,抓着周淳义的双手也松开了。尹节慌忙抢上前来将尹义一把拉住,差点就滑进了万丈深渊。

周淳义死里逃生,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崖边。其实此时尹节尹义都毫无防备,他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杀掉两人,可是他丝毫没有想到,大叫着跳下石壁,逃也似的离开了。

远处,一个两鬓斑白的人看着周淳义,轻轻笑道:“不错,不错。”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华山血战:零落 赵钧羡、尹柳和凝烟快马加鞭,沿着大路向华山主峰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一边走着,凝烟从陶李村开始,将三人此行的目的和赵钧羡大略讲了一遍,最后道:“他们两个昨晚一定是因为听尹节说已经给华山送了信,担心青元庄也卷入其中,才瞒着我们悄悄离开的,可哪里知道这都是恶人的奸计!”

赵钧羡这才明白,原来自己之前也是被血鹰帮利用,咬牙道:“亏我还以为他柳沉沧是弃恶从善,早知道就不该信他的鬼话!”尹柳一愣道:“你说什么,你信了柳沉沧什么话?”赵钧羡“啊”一声道:“没什么,没什么!”尹柳道:“那你瞎嘀咕什么,快走吧,要是真的打起来了,断楼哥哥会有危险的。”

尹柳加上一鞭,飞马跑到前面去了。赵钧羡胸中一颤,心里不住地喊道:“断楼,又是这个断楼!柳妹,你到底为何如此钟情于他!”一咬牙,也狠狠地加上一鞭,追赶尹柳去了,远处似乎遥遥可闻厮杀乱阵之声。

这一边,莲花峰脚下的混战已成白热化,人人自危,人人皆敌。

断楼耳边朦朦胧胧中响起一声怒吼,觉得一股血腥味直冲鼻腔,大脑突然清醒,哼的闷叫一声,双臂一撑挺身站起,才发现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持刀大汉,看面貌服饰,似乎是在白虎庄中见过的。

路威见断楼站了起来,开口道:“你醒……”突然断楼大口一声,双掌交错轰地一打。路威和邱猛毫无防备,都是被一掌正中当胸。临渊掌掌力何其惊人,一下子被击飞了出去。

断楼定了定神,发现自己浑身是血,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一晃神,拍额道:“不好,翎儿怎么不见了?”

“看哪里!”背后一个声音大吼,断楼感觉顶上似乎有重物压来的疾风声。连忙伸手向后,黑影一闪,墨玄剑出鞘,刺入了一个玄衣男子的腹中,滴滴鲜血从剑尖上滴落下来。那人手中还高举着砍刀,嘴唇抖了几抖,无力地倒了下去。

断楼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愣了许久。突然一个女声愤然道:“狗鞑子,纳命来!”抬头一看,孟若娴提着长剑,跃过众人跳到了自己面前。

断楼见状道:“孟夫人,你可曾看见翎儿?”孟若娴道:“杀了我华山弟子,还想问我什么?若是我见到那个小贱人,一定将她碎尸万段!”

断楼双目一颤,看见孟若娴手中剑上的血迹,脸色霎时阴沉,将墨玄剑拔出,凛然道:“好,那我就来领教下孟夫人的华山剑法!”

孟若娴目光落在断楼的手上,大惊道:“这是——墨玄剑!当年朱荡山篡夺华山之后就遗失不见,怎么会在你手里?”沉吟道:“难道,你与朱荡山那恶贼有什么联系?”

断楼原本就不确定自己母亲和华山派到底是敌是友,刚才为两方调解时,迟迟没有拿出墨玄剑和清玉剑,就是担心再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现在既然已经开战,索性就恶人做到底,狠狠道:“没错,我今天就是来找你华山寻仇的!”

说罢提剑挥墨,向孟若娴攻去,孟若娴急忙抵挡,可用的一招一式都是断楼从小练过的华山剑法,饶是她对敌经验丰富,一时竟被墨玄剑法压制得无法脱身。

断楼一边和孟若娴激战,一边心中记挂完颜翎的安危,而此时,完颜翎的处境也确实堪忧。二人来之前约定,决不能轻易展露墨玄剑和清玉剑,因此完颜翎身边只带了一把普通的银弧刀,根本用不出清玉剑法。

她此时被黄沙五毒围在核心,左右突刺却仍是出不去。黑蜘蛛狂笑道:“小妹子,你我交手三次,也算是有缘分,今天就让你死个痛快!”完颜翎哼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手中银弧刀向着黑蜘蛛面门砍去,黑蜘蛛怒道:“还敢嘴硬!”铁手一伸,咔地夹住刀刃,用力一扭,银弧刀应声断为两截。

完颜翎心中焦急,远远见到百足蜈蚣挥动软鞭向自己打来,灵光一现,径直伸手接去,一把抓住,鞭上的倒刺深深扎入了手掌之中,剧痛直通心肺。完颜翎一咬牙,忍痛喝道:“借你鞭子一用!”说着便是用力一拉。百足蜈蚣远不如完颜翎功力充沛,竟给一下子扯倒,软鞭给完颜翎夺了过去。

完颜翎夺过鞭子,运起自己从画谱中所见九天落青鞭法,霎时间空中飒飒青影,连绵不绝,呼地一甩,瞬间将紫毒蝎和花斑蜥的兵器缠住。两人的力气原本大过完颜翎,此时双臂却不受控制一般,反倒是二人力道相冲相撞,手臂皆是一震。

完颜翎脚下一点腾空跃起,想用这鞭法的借力之法将二人放到,却无意向远处一瞥,见到那个尹节正挥剑向女真人砍杀,心道:“对付这几个毛贼容易,当务之急,一定要弄清这个尹节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完颜翎手腕一抖,长鞭像灵蛇一般,解开了缠住紫毒蝎和花斑蜥兵刃的缠结。完颜翎向着响尾蛇道:“借你秃头一用!”响尾蛇愣道:“什么?”还没明白,完颜翎向着自己便落了下来,脚尖在响尾蛇脑袋上狠狠踩了一脚,用力跳飞出去,落在了尹节面前。

完颜翎存心要试一下,厉声喝道:“看招!”挥鞭向尹节头顶甩去。尹节一惊,连忙抬剑抵挡,可鞭子软长,鞭子打在肩上,却又顺势在空中兜转,一下子抽在了她的胳膊上,顿时鲜血淋漓。尹节负痛,退后几步,捂住了伤口。

完颜翎收鞭站定在地面,对着这人道:“尹节的武功远胜于我,怎么会被这样的招数打伤?你到底是什么人!”

尹节看着完颜翎,抬头道:“小丫头,偷袭算什么本事?让你尝一下我南冥长春功的厉害!”随后对周围喊道:“各派弟子,杀害我青元庄大小姐的奸贼就在这里,来助我一起杀了她!”立时有众多人响应,围了过来。那些女真人看完颜翎遭到围攻,也纷纷赶过来助阵。

完颜翎听见此人说出“南冥长春功”,心中一沉,却又忽然眼前一亮,冷笑道:“果然,你不是尹节!”

尹节一愣,立时有华山弟子喝道:“鞑子休要血口喷人,除了尹节前辈,还有谁懂得南冥长春功?”完颜翎道:“你可以知道尹节修炼的武功的名字,可是这口头称呼的习惯,你却绝对不会知道!”

众人愕然,不知她在说什么。完颜翎字字铿锵道:“青元庄上上下下,除了你们师叔尹忠之外,都管尹柳叫小师妹,从来不会有人叫大小姐!”

不待这假尹节回答,完颜翎此时心中已是确认无疑,立刻跃起身来,提足内力,用女真语高声喊道:“会汉话的兄弟们,跟我一起喊:尹节是假的!”

随后,完颜翎又是用汉话高呼:“各派弟子们,跟我一起喊:尹节是假的!”

她此时内功已经不弱,高声呼喊之下,声音远播,钻进了许多人的耳朵中。女真族人们虽然不知为何,但对完颜翎深深信服,自然跟着响应呼号。那些各派弟子们不明就里,也分不清是谁的声音,有的也便跟着高声叫嚷。就这样,最开始只有十几人喊,迅速变成了几十人、上百人、数百人。一片厮杀狂乱中,人人奔走,到处都在喊“尹节是假的!尹节是假的!”

假尹节见势不妙,连忙负伤趁乱逃走。

方罗生此时正在和数十名女真汉子激战。他原本就心存顾虑,出招并不下死手,猛地听到有人喊“尹节是假的”,心中大惊道:“若来送信的尹节是假的,那信中内容难道也是假的,我华山派今日真的被人利用不成?”想到这里,一掌将面前的几个女真人打飞,向着声音最响的地方奔去。

远处柳沉沧看见情势突变,侧脸看看叶斡和吕心。叶斡走上前两步,拱手道:“师父请放心,燕常会处理的。”柳沉沧点点头,继续看着脚下。

完颜翎连连呼叫了几次,见喊声已成鼎沸之势,便放下了心。落在地上四处一看,叫一声不妙道:“光顾着造势,让那个假尹节给跑了。”可方才不留神,也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

忽然,手中剧痛传来,这才意识到鲜血一直在流。完颜翎撇下鞭子,从裙边扯下一块长布,胡乱在手上缠了几圈,忽然听见一声急切的呼喊道:“翎儿!”

完颜翎抬头一看,惊道:“凝烟姐姐,你怎么来了?”

凝烟挤开人群来到完颜翎面前,气喘吁吁道:“我听见你的声音,就过来了。”

完颜翎惊疑地扶住凝烟,似乎并没有受伤,又看看她身后道:“你一个人来的?尹姑娘呢?”凝烟道:“我们是和赵少掌门一起过来的,尹姑娘她……她一来就四处跑去找断楼兄弟了,赵少掌门和她在一起。”

完颜翎讶道:“赵钧羡?他怎么……哎不对啊,他光顾着保护他的柳妹妹,让你一个人在这乱刀乱枪里走?太过分了吧。”

凝烟道:“还好,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这一路走来,反倒没人对我出手。”转而道:“不说这些了,你刚才在喊什么?尹节是假的?我们来就是要告诉你,尹节那封信送给的是一个易了容的假华山掌门,怕是被人利用了,可是看着状况,还是来晚了!”

完颜翎一愣,无奈笑道:“好嘛,不光尹节是假的,连华山掌门也是假的。”凝烟道:“你说什么?”完颜翎道:“哦,没什么,只是这一场大戏,血鹰帮还真是有手段。”

正说着,完颜翎突然瞥见远处假尹节的身影闪过,急忙拉着凝烟的手道:“凝烟姐姐,你可要跟紧我!”急急向假尹义奔去。

刚走了几步,眼前突然站出来一个女真大汉,脸上生着赤色胎记,手提长剑,盯着完颜翎。完颜翎定睛一看,正是最开始叫喊号召女真部族和五派弟子发生冲突的那个长身大汉,急道:“大哥,你快点让开,我有急事!”

那人道:“好。”侧身闪到一边。完颜翎道:“多谢!”脚下发力冲了过去。

突然,完颜翎一下子僵住了,背后一阵恶毒的冰冷,像毒蛇一般,刺破了皮肤、血肉、脏腑,穿过了整个身体。

在旁边凝烟惊恐的叫声中,完颜翎怔怔地低下头,看见一支滴着鲜血的利剑,从自己的腹部刺出,顿时,周身打了一个寒颤,手脚开始变得冰冷。

身后似乎传来低低的笑声,完颜翎缓缓回过头,看见那名长身大汉,满脸笑意,红色的半边脸似是恶鬼,慢慢地松开手里刺入自己身体的那把长剑,拔出腰间一柄短刀,笑着向二人逼来。

凝烟吓得连忙抱住了完颜翎,背过了身去,却只听后面一声大吼。再回头一看,只见滚滚人流,那人却不见了踪影。

完颜翎勉强抬起银弧刀,无力道:“你……别走……”

“当啷”一声,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凝烟慌忙抱住完颜翎,哭喊道:“翎儿,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完颜翎看着凝烟,张张嘴,却说不出话。眼前的景象渐渐变黑、变模糊,出现了如鬼如魅的幻影。她只觉得周身越来越冷、越来越僵硬。

她心里害怕极了,抬起手向着空中苍白的太阳,无力地一抓,垂了下去。

“断楼,断楼……”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华山血战:破面 “断楼,断楼……”

断楼正在和孟若娴交手,忽然周身一阵冰凉,彷如灵魂深处的剧烈的颤动,不知为何一下子呆住了。眼前一个如鬼、如仙、可亲、可怖的身影似乎在向自己呐喊,从双耳中像冰刀一样刺入,冻住了血液和心脏,却又渐渐远去,终于消失不见……

“是翎儿的声音……”

孟若娴原本处于下风,见断楼忽然停手,脸色煞白,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一只手举着墨玄剑,呆呆地悬在空中。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岂能放过如此反击的机会?连忙倒转剑锋,挺臂直出,用一招“白燕凌虚”向断楼胸口刺去。

忽然,断楼大叫一声,手中墨玄剑急转直下,如一道黑色疾风瀑布劈砍下来,只听喀喇一声,孟若娴手中的长剑霎时断为两截,一股激荡之力顺着断剑迅速震入她的胸腔心肺,剧痛无比。孟若娴不防备,连忙抽身跳开,手臂犹自疼痛。

断楼却也没有继续出招,只是一脸惊恐地四处张望着,口中喊道:“翎儿,翎儿!”喊得如痴如狂,手中黑剑乱舞,看似毫无章法却又凌厉狠辣。有几个不识好歹的黄沙帮弟子想要趁虚而入,瞬间死在他的剑下。

远处,方罗生正循声赶来,一下子望见断楼,大惊道:“兀那小子,拿的不是我华山派的墨玄剑吗?怎么竟在他手里?”再看另一边孟若娴手中断剑,知是不敌,高声喝道:“夫人,我来助你!”提气运掌,足下发力疾冲过去。

“砰”的一声,断楼手中的黑剑停住了。方罗生一愣,他这一掌并非偷袭,见断楼狂乱的样子,还以为他必然会挥剑抵挡,原本准备了数招反击后手,却不想竟然就这样长驱直入,结结实实打在了断楼的胸口上。

他这一掌用上了十足的功力,可断楼却好像失去了痛觉一般,周身浑然不动,只是怔怔地看着方罗生道:“方掌门,你可看见过翎儿?”

方罗生抬头一看,见到断楼的眼睛,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纵横江湖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狂热又冰冷、迫切又绝望的眼神。再仔细一看,觉得这幅面容似乎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是和谁相似,心道:“此人只怕是已经丧失了心智,再不废掉他,入魔之后就不可收拾了。”

这般想着,于是并不答话,飞起一脚踹中断楼腹部,断楼吐出一口鲜血,躺倒在地。方罗生抬起手中排云刀,向断楼肩膀砍去。

“方世伯,手下留情!”

一声年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方罗生一惊,自己并无亲戚子侄,这世上能叫自己方世伯的应当只有一人,抬头一看,惊道:“钧羡世侄,你怎么来了?”

赵钧羡马不停蹄,总算赶上了,勒缰驻马。尹柳看见倒在地上的断楼,惊呼一声,连忙下马,将断楼扶了起来,戚戚关切:“断楼哥哥,你怎么了?”

断楼张开眼睛,看见是尹柳,喃喃道:“尹姑娘,你……你见到翎儿了吗?”尹柳一怔道:“完颜……翎儿姐姐,她不是和你在一起的吗?”方罗生愈发疑惑,问道:“钧羡世侄,这位是?”尹柳扬起脸看着方罗生道:“方伯伯,你可还认得我?”

方罗生仔细端详,正是六年前唐刀大会上跟在尹笑仇身边的那张稚嫩的脸庞,大惊道:“是,尹柳小姐!你不是被此人绑架了吗?是钧羡世侄把你救出来的吗?”

尹柳摇摇头,赵钧羡道:“方世伯,此时说来极为复杂,但还请立刻让华山弟子住手!大家都上了血鹰帮和那个沙吞风的当了!”

自从刚才有人高喊“尹节是假的”之后,方罗生已经心生疑窦,此时又被赵钧羡如此一说,更是将信将疑。赵钧羡见方罗生犹豫,急道:“方世伯,难道您还信不过我吗?”

话音未落,忽然一人道:“方掌门,你可不要相信那些人的鬼话!”众人都是吃惊,尹柳讶道:“尹节师姐,你怎么来了?”

此人自然是假尹节,她赶到方罗生身边,却一眼看见尹柳和赵钧羡,慌道:“大小……小师妹!赵少掌门?”方罗生警觉地退开数步,道:“你到底是真是假?”

假尹节急道:“我当然是真的,小师妹,你不认识我吗?”尹柳看此人样貌,确实是尹节,却犹疑道:“可是,你不是刚才还在……尹义师兄呢?”

假尹节有些茫然,强撑道:“师兄他,还在……”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高声道:“青元庄尹义、尹节前来拜山!”

这声音高亢嘹亮、却又连绵悠长,透着阵阵寒意,如同仙鹤唳空,这数千人在激斗厮杀中,竟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周身一颤,不由得都停下了手里的兵刃,向乱阵外望去,只见一个青袍灰裙的美貌女子,手持寒光利剑,背后背着一人,飞身直冲而来。

尹节正是使动南冥长春功的内力发声,占了这门功夫迅疾而绵长的便宜,从而使喊声远播数里。有几个黄沙帮弟子想要阻拦,尹节怒道:“好狗别挡路!”刷刷刷手中白鸟翻飞,脚下连连发力,如同一道带着血线的青白魅影,霎时来到了方罗生面前。

方罗生和孟若娴见到有两个尹节,容貌声音全无二致,都是一愣。尹柳看见尹节背着的尹义,慌道:“尹义师兄怎么了?”尹节道:“放心只是功力损耗过多,无有大碍的。”

尹节一抬头,猛地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双目一凛,不由分说倏得手腕带动长剑,向着假尹节脸上电光火石一般连刺飞划,只见刷刷白影闪动,在一阵惊呼声中,片片破裂的碎片飘落在地,露出一张谁都没见过的面孔!

这一下,众人都是大惊。尹节冷冷道:“早就听说血鹰帮拈花堂揽尽天下奇人异士,却也没想到竟有如此善于易容拟声之人,还真是所言不虚啊。”那人正要开口,被尹节噗地一剑穿胸,当场死去。

孟若娴和方罗生额头都渗出涔涔冷汗,颤道:“如此说来,那那封信也是伪造的?”尹节道:“方掌门,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还请速速下令,让众派弟子罢手吧!”

孟若娴点点头,向怀中取出一个竹筒,扯住引线一拉,嗖的一声,一道青绿色的火光直冲云霄,在空中爆出惊天的响声。那些华山派弟子远远看见,知道是掌门夫人发出的停战信号弹,连忙罢手。

方罗生纵身跃上高台,气沉丹田,高声道:“华山派弟子听令!今有嵩山少掌门赵钧羡和青元庄大弟子尹节前来,已经讲明缘由。此事乃血鹰帮和黄沙帮篡改书信,故意为之!这些女真族人乃是平民,请大家快快住手,不要再受人利用、伤及无辜!”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华山血战:地狱 方罗生内力充沛,说出的话字字声如洪钟、雄浑有力,在场数千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那些女真人中虽然有的不会说汉话,但是在中原时日已久,总归还是能听明白的,都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众人都是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收场。

药王峰、关中红门和白虎庄的弟子也都停了下来。另一边,钱百虎等四人已经酣战半晌,不分胜负。听见方罗生的喊话,孙济善大惊,跳开沙吞风身边道:“沙帮主,你真的是和血鹰帮有染?”沙吞风见已经无可隐瞒,纵声狂笑道:“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三人闻言大怒,齐喝一声,向沙吞风攻去,忽然当当当三声震响,三人手中兵刃都被狠狠击中,连连退后数步,抬头一看,一男一女两个赭罗袍剑客,飘然站在了沙吞风两侧。沙吞风笑道:“叶堂主、吕堂主,多谢出手相助啊。”

钱百虎看着两人,愤然道:“血鹰帮碎风堂堂主叶斡、拈花堂堂主吕心,果然是那柳沉沧的阴谋,我之前居然一直被你们蒙在鼓里!”沙吞风冷笑道:“阴谋也好阳谋也罢,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我黄沙帮的真本事!众弟子听令!”

“有!”钱百虎等三人一看,不禁惊心一动,原来不知何时,黄沙帮的弟子都已经退开到了众人的外围。沙吞风道:“孙宗主,你的毒虫礼物,我这就送还给你!”

刚说完,那些黄沙帮弟子们突然从背后取出一个包裹,呼呼向上抛去,只听啪啪爆响,那些包裹都在半空中炸开,散出阵阵红烟,一股刺鼻的气味顿时布满整个战场。

孙济善是医药世家,识得这红烟毒性,连忙掩鼻高呼道:“大家小心,千万不要让这红烟进入双目口鼻之中!”方罗生在高台上看见,知道情势突变,高声下令道:“华山弟子听令!西当太白,速速布阵,保护好女真人们!”

华山派弟子闻令,雷厉风行,立刻奔走突进、左右变阵,有的纵身飞跃,有的横刀稳扎,看似眼花缭乱,实则乱中有序,交叠错列,瞬间在战场四周围成了双层护圈,三人成塔、五人成墙,气势恢宏。那些女真人不知不觉中就被护在了核心,都是又惊又疑,却也看得出这些人正在以剑气掌风驱散毒烟保护自己。

方罗生正站在高台上指挥,忽然下面“方世伯,小心身后!”方罗生听得耳边阵阵簌簌之声,连忙回身一抓,竟是一支穿云利箭,险些射中自己的背心。顺着箭射来的地方一望,在西边莲花峰侧峰上站着两个人,刚才混战许久居然都没有发现,高声道:“二位是什么人?可是在这里看了许久了?”

“哈哈哈哈哈!方掌门打得好算盘,这样一来,这些女真鞑子不但不会怪你,反倒还会感激你了。”二人中其中一人手摇羽扇,讥笑道。方罗生道:“阁下到底是谁?”那人道:“在下是谁无足轻重,可在下身边这位柳先生,可是有点不高兴了。”

“柳先生……柳沉沧?!”

忽然,西边远空中的红云中飞起一只黑鹰,凄厉地叫了两声:“噶呀~噶呀~”

“呦吼吼吼吼!”四周山上突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影,手舞足蹈,口中狂吼怪叫,像是阎罗殿中的魑魅魍魉,让人惊骇万分。忽然,喀喇喇一片刺耳声响,山后面黑压压飞出一大片怪鸟,高远的天空一下子被这千百片的暗云压低到了人们的头顶。它们一边挥翅盘旋,一边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

这叫声像是狂欢,又像是在求死,又像是在挣扎,鸟儿都痴狂疯癫了起来,有的直直向人身上冲来。霎时间,漫山遍野都是鸮啼鬼啸,凄厉无比。众人大战了半天,此时已经日近西山,如血的残阳铺满了这山峰脚下的红色,每个人的脸都被扭曲成了怪诞的形状,仿佛置身地狱。

纵是像周列、孙济善这样看惯了江湖血杀的人,见到如此场景,也不禁骨寒毛竖,手脚冰凉。方罗生喘了口气,强声道:“华山弟子,稳住阵型,当心……”

话音未落,女真部族中一人突然暴起,冲着身边的人咔嚓一刀,那人不防备,一下子被砍倒在地。周围的人惊愕地看着他,忽然到处都传来凄惨的叫声,又有数十人突然发难,砍伤砍死了身边的人。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但见他们忽然扯下上身的破衣服,露出内衬的赭罗短衫,怪叫着向四周冲杀而去。华山派的阵型哪里会防备由内而外的攻击?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型。

见此情景,不用说断楼和这些掌门们,就是普通的弟子也看明白了:“女真人中混进了血鹰帮的人!”

“放箭!”柳沉沧冷冷一挥手。

刹那间,成百上千支利箭从四面八方的山脊上射出,划破长空呼啸而来。立时,战场上死伤无数,待在外围的药王峰、关中红门的弟子更是损伤惨重,哀嚎遍野,到处都是负伤中箭的躺倒之人,莲花峰脚下变成了一个疯狂的屠宰场。

随后,那些血鹰帮的弟子们,都纷纷怪叫着从四面八方冲了下来,也不避背后射来的利箭,不躲眼前弥漫的毒烟,狂热地冲进了阵中,四派弟子被迫应战,可是都已经连战数个时辰,此时已经精力大损、身心俱疲,几乎无力再战。

赵钧羡和尹节护在尹柳周围,剑挑掌击,将射来的乱箭纷纷拨开。断楼见状,胸中气血一阵翻涌,险些又要晕厥过去,可是他心中总是惊惶恐惧,完颜翎的声音一直在耳边飘荡。强撑着站起身道:“赵公子,你保护好尹姑娘!”咬牙提起墨玄剑,一把拽过身边的一匹马,向着西边狂奔而去——他心中一个念头疯狂地告诉自己:“翎儿就在那里,就在那里!”

尹柳见断楼突然狂奔离开,尖叫道:“断楼哥哥!”纵身上马,向断楼追去了。赵钧羡正全神贯注对付眼前的乱箭,不提防尹柳突然离开,急道:“柳妹,快回来!”可是看看身边,已经没有马了。没办法,只得拔开两腿,飞奔追去。

尹节见状,不得已将背后的尹义卸下,埋进了死人堆中道:“师兄,委屈你一下了!”纵身赶了过去。方罗生和孟若娴,都是担心尹柳有失,也连忙前去追赶。

刚追了两步,忽然咔咔两声,两把长剑从天边破空飞来,一下子插在了赵钧羡的面前。四人一惊,被迫停下了脚步,面前慢慢飘落两人,从地上拔出剑来,拦住去路道:“在下碎风堂堂主叶斡、拈花堂堂主,特来讨教几位的高招。”

四人都心中一凛,知道这两人来历非同小可,也不搭话,各持兵刃直接开战。方罗生和孟若娴夫妻刀剑合璧,和叶斡缠斗。赵钧羡则和尹节联手对付吕心,一时之间刀剑声铮铮瑟瑟不绝于耳,难分胜负。四人心中焦急,恨不得赶快冲过去,但叶斡和吕心的剑法如鬼如魅,兼以力道非常,诡异无比,一招之下,四面八方都是剑影,让四人无法脱身。

前面,断楼强忍住胸中一口淤血,头脑却是昏昏涨涨,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模糊。

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高声道:“断楼哥哥,你等我一等!”回头一看,尹柳骑着马,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身边手无寸铁,居然没有中箭,真是天大的好运气。

断楼又是惊讶,又是愤怒,勒住战马,一把抓住尹柳的手腕道:“你来干什么!”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华山血战:残阳 尹柳吓了一跳,看着断楼浸满了鲜红的脸,一双眼睛也布满了血丝,不像是人,倒像是鬼,是从未见过的凶狠神态,一下子呆住了,嗫嚅道:“我,我来找你……”

“嗖嗖嗖”破空声乱响,数支利箭向着二人射来。断楼回头,一把将尹柳拉到身后,使墨玄剑在空中刷刷舞动,利箭都应声而断。

断楼咳出一口带血的口水,正要说话,忽然自己和尹柳坐下的马同时悲鸣一声,齐齐跪下倒地。断楼一惊,抓着尹柳的手从马背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站在了地上。抬头一看,一个面带赤色胎记的大汉,浑身是血,手持大斧,狞笑地看着二人,那两匹马的腿,已经被他砍断了。

断楼也认出了他就是最开始引发冲突的那人,既然身穿赭罗袍,是血鹰帮的人无疑了。这大汉见断楼没有受伤,叫嚣着挥动手中大斧向断楼看来。断楼对尹柳道:“管好你自己!”尹柳吓道:“什么?”还没反应过来,断楼一把将她拦腰举起,在空中一转扛在了肩头。另一只手挥动墨玄剑,当得一声撞在了这大汉的金雀斧上。

断楼方才中了方罗生全力一掌,已经身受重伤。他本以为藏在女真族中的都是些小喽啰,却不想这一斧来得甚是沉重,势如泰山压顶。他此时独臂持剑,一下子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单膝跪了下来,勉强振臂格挡住。

那大汉飞起一脚,正中断楼胸口挨了方罗生一掌的地方。顿时,断楼气血全散,像稻草人一般飞了出去。在半空中,断楼咬住牙,侧身挺直,将尹柳护在怀中,脊背重重地摔在岩石上,痛入骨髓,几乎失去意识。

大汉一边狂笑,一边拖拽大斧,向着断楼面门劈去。

“恶贼住手!”断楼背后,孙济善和周列一跃而出,各持钢刀,一下子架住了大汉的攻势,手臂都是一沉。孙济善道:“臭小子,之前错怪你了,一定要保护好尹大小姐!”周列看着面前此人赤红的胎记,惊疑道:“月黑风高杀人夜,赤鬼狂笑不知血。血鹰帮踏雪堂堂主,爱割人脸皮的燕常,便是你吗?”

燕常并不答话,只是狂笑着向二人砍来。孙济善皱眉道:“竟是个傻子么?赤鬼狂笑原来说的是这个!”但觉来势极为凶狠,实在不敢大意,使动混元指,隔空弹出石子,劲道连发,“噗噗”两声细响射出,正中“膻中”“气海”二穴。

燕常手中挥劈依旧,竟是毫无反应,孙济善惊道:“我打的两处都是人体死穴要害,这个人居然一点事都没有,难道他身上没有穴道的吗?”来不及多想,只得和周列一起迎敌,且战且退,可是二人联手,居然丝毫占不到上风。

另一边,断楼看看怀里的尹柳,吓得花容失色、目光呆滞,也不计较去问她受没受伤,勉强撑着站了起来,向西边发力狂走,头脑越来越热,四肢却是越来越冰冷,只是茫然地拨开向自己射来的乱箭,可手臂却是渐渐无力,动作也越来越缓慢。

“噗呲”一声,断楼腿上一软,无力地跪倒了下来。尹柳害怕的六神无主道:“断楼哥哥,你腿上中箭了!”

可断楼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他只觉得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的流失、耗尽,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张口轻声道:“抱紧我!”手中墨玄剑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反身将尹柳扑倒在地,用自己的后背,盖住了蝗虫一般飞来的利箭。

尹柳的哭喊声渐渐听不到了,后背的蚂蟥般的蛰痛也渐渐麻木了。断楼倔强地抬起头,看见面前不远处的矮峰上,站着两个人。

他认出其中一个是周若谷,另一个,是一张从没见过的脸,可他却觉得十分熟悉。

“他就是柳沉沧!”一股热气冲上了头顶,断楼挣扎着伸手向怀中摸索着,一枚细细的银针滚入了他的掌心,一阵冰凉。他两指拈住银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远处轻轻一弹,手臂无力地掉了下来。

在成堆的尸首中,一双绝望的眼睛看见了这一切,泪如泉涌,凄然阖目。

周若谷在矮峰上,正惬意地看着场下的乱局,忽然眼见夕阳血色下一道细细的银光向自己射来,急忙敛扇挥袖,侧身避开,却听到身后一声闷叫,回头一看,大惊道:“柳先生,你怎么竟中招了?”

柳沉沧捂着肩膀,嘴唇抖动,面色极为痛苦。

场下,吕心正在和尹节、赵钧羡交手,眼看就要得胜,忽然远远看见柳沉沧跌倒,急忙一剑逼退二人,高声叫道:“师兄,快走!”

叶斡闻言一望,也是心下一惊,一掌震开方罗生和孟若娴,身影一闪来到燕常身边道:“走了!”说着,一把抓住燕常的后脖颈,老鹰抓兔子一般将燕常捞起,腾空而去了。这一连串的动作只在一瞬之间,眨眼就不见了踪影,只依稀还听见半空中燕常让人悚然的狂笑声。

不一会儿,西边山后传来了悠长的鹰哨之声,方才暴风骤雨般的乱箭戛然而止。那些狂热的血鹰帮弟子,突然停下来手里的砍杀,背过身狂奔离开,只一瞬的功夫,便如同赤色的潮水一般,褪去了、消失了、不见了。场上除了尸体之外,再也不见一个赭罗袍的活人。

沙吞风听见哨声,也立时收了月牙铲,大笑道:“钱庄主,今日见识了你的真本事,日后定然还有机会再讨教,走!”一挥手,带着黄沙五毒隐身在了红烟之中。钱百虎看着沙吞风,并没有去追赶,长吁了一口气,将双判官笔背在了身后。

四派弟子和女真族人,此时已经精疲力精,看见血鹰帮人退去,竟然也没有一个人去追赶,一个个都瘫坐在了地上。仰头看着如血的天空,疲惫的热血却化作冷汗流出,心中不约而同地想着一个念头:“我刚才,到底是和人打了一场,还是和鬼打了一场?”

周列和孙济善呆呆地看着天边叶斡消失的方向,双手微微颤抖,心中一直喃喃道:“以我两大掌门联手之力,居然对付不了血鹰帮一个末流堂主,血鹰帮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另一边,方罗生、孟若娴、尹节和赵钧羡又何尝不是这样的想法?

他们呆呆地愣了许久,赵钧羡忽然急道:“柳妹呢?柳妹去哪里了?”

众人惊悟,连忙四处寻找。

尹柳躲在断楼的身下,一直害怕地闭着眼睛,却听见耳边渐渐安静了下来。射箭声、厮杀声、哀嚎声,都消失不见,静得让人不安。她睁开眼睛,看见断楼正撑着双臂,护在自己身上,背后插着殷红的羽箭,滴滴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滴落在自己的脸上。

尹柳顿时吓哭了,颤抖的两只小手轻轻晃着断楼,哭喊道:“断楼哥哥,你醒醒!你快醒醒!来人啊,救命啊!”

“怎么了?”

远处突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尹柳噙着泪眼一看,在夕阳最后的一点余晖中,一个袅袅翩然的身影缓缓走来,尹柳哭道:“是翎儿姐姐吗?你快来啊,断楼哥哥他快不行了。”

那人脚步快了一些,一下子奔到断楼面前。尹柳看见一张绝美如朝华的脸,一下子呆住了,问道:“你……你是谁?”

秋剪风轻轻屈下身,伸出纤若柔荑的手指探向断楼的颌下,目光湿润,呼吸如兰。

“快随我来吧,断楼公子伤得很重!”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秋风无泪:如梦 断楼茫然地行走在一片黑暗中,没有方向,没有天空,也没有路。只感觉左半边的身体像是在烈焰中炙烤,而右半边,却是落入了极寒的冰窖。

“断楼,你在看哪?”断楼触电一般回过头,看见穿着一身轻纱红衣的完颜翎,正微笑着对自己招手。她赤着脚,脚踝似乎没进了一个浅浅的水湾中。

“翎儿!”断楼一个激灵,兴奋地跑到了完颜翎面前,拉起她的双手道:“翎儿,你到哪里去了?我一直都找不到你。”

完颜翎嘴角浅浅扬起,眼睛空灵而遥远,细细道:“我没有去哪啊,我只是去换了件衣服。断楼哥哥,你看我这样穿好看吗?”

断楼轻轻抚着完颜翎的脸,温言道:“好看,你穿红衣服,最好看了。”

完颜翎将冰凉的手搭在断楼的手背上,咯咯笑道:“你眼花了?我明明穿的是白色的衣服啊。不信,你看我的脚下。”

断楼低下头,眼睛却睁得像是两个空洞。

原来那脚下,不是水湾,而是一口深红的血泊。那一滴滴鲜血顺着完颜翎的裙摆,贪婪地向上侵蚀着、浸染着、撕扯着。

断楼惊恐道:“翎儿,快躲开!”拉着完颜翎想要逃离,却一下子被挣脱了。断楼一抬头,吓得呆住了,完颜翎的脸上,满是黑红的血污,淹没了嘴角的浅笑。

突然,脚下的血泊张开大口,完颜翎一下子被吞没了进去。断楼大叫道:“翎儿!”一下子扑了上去,一伸胳膊,却只有一片虚空。

“哎呀,你松手!快松手!”

一个惊惶羞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断楼一惊,猛然醒来,刚才竟然是一个噩梦。

断楼恍恍然睁开眼睛,却还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一阵温暖顺着手臂传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掌中捉住了一只柔若无骨的手,五指修长纤纤,掌心温润如玉。

这一下可是实实在在的,不是在做梦,断楼一颗心脏几乎要跳了出来,嘶哑着叫道:“翎儿!翎儿是你吗?你怎么样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直好慌、好担心,我觉得你出事了……”

掌中的那只手顿了一下,停止了挣扎,方才那个声音犹豫道:“我不是翎儿,你先把手松开,我……”

“你不是?”断楼心中一坠,似乎落入了无尽的深渊,挣扎着要起身,背后却是一阵剧痛,似乎有血肉撕裂之声,几乎疼得要晕厥过去。

忽然,耳边响起了轻轻的笑声,两只温软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掌,柔声道:“跟你开个玩笑,我当然是翎儿啦,你受伤了,先别乱动,好好休息。”

断楼的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两只耳朵里塞满了不知什么东西,可仍然听出了些异样,喃喃道:“你的声音,怎么变了?”

“哦,我……我不小心吸进了一些沙吞风的毒烟,所以说话声音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你中毒了?”断楼头疼得几乎要炸开,另一只手疯狂地要扯开遮在眼前的黑色。

“唉,你别这样。”断楼的手被拉住了,那轻柔的声音急切道:“你也中了毒烟,刚刚才换好药,要是你现在扯下来,眼睛和耳朵坏掉了,以后可就再也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了。”

“可是,你……”

“放心,我不要紧的。”那声音迟疑了一下道:“尹姑娘也不要紧的。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不许动,好好养伤,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听明白了吗?”

虽然声音有些不同,但这俏皮的语调,却是完颜翎,断楼心中一下子释然了,紧张的精神一下子松懈了下来,答道:“好的,好的,我听你的,听你的……”

断楼原本就在混混沌沌中,经过刚才这一阵兴奋,只感觉头颅中的热血慢慢冷却了下来,意识渐渐远离,昏昏然睡去了,口中犹自念着完颜翎的名字。

不一会儿,断楼鼻息中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是睡熟了。

秋剪风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断楼苍白憔悴的脸。他昏迷已经数日,这是第一次开口说话。除了用药之外,这么长时间水米未进,尽管脸上缠了一层又一层的棉布,仍可看出面庞日渐消瘦,却是显得更加清癯俊秀。

秋剪风叹了口气,心中暗道:“他和她,果然不是兄妹,是一对好情人啊。”

想到这里,秋剪风默默站起身来,左手胳膊却被拉扯了一下。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还被断楼紧紧握着,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不由得脸一红,轻轻又扯了两下,却是挣不开。只好慢慢地将断楼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才勉强抽了出来。那皓白如玉的手背上,被握出了淡淡的五个红印。

“谁在里面?”一个声音在门外传来,秋剪风一愣,连忙答应道:“是我,来了。”走到门前,将门拉开,门口站着一个灰袍道姑,脸色白净,皮肤细腻,只额头上的皱纹似是刀刻的一般,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返老还童,还是未老先衰。秋剪风看见,连忙欠身道:“师姑。”

这人是方罗生和孟若娴的师妹,也是上代华山弟子中唯一一个带发修行之人,俗名似是姓何。年轻时因为一桩风月事而出家,法号仪方,至于是什么事情,却渐渐不为人所提起,秋剪风等晚辈弟子也不好去问,只知道这位师姑脾气极大,连掌门和掌门夫人都惹不起。

仪方看看,阴阳怪气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剪风啊。你不是该去照顾那个青元庄的大小姐吗?怎么,这个人也归你照管了?若瑄呢?”

秋剪风侧身道:“弟子此来,就是受了尹柳姑娘的托付来看看的,临时和若瑄师妹换一下,她现在在照看尹柳姑娘。”

仪方道:“那让若瑄过去说一声不就行了,还非要你过来看一下?”秋剪风略显为难,低声道:“尹姑娘非说,她只信得过我,所以……”仪方突然大叫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看来这美人不光是男子喜欢,连女子也喜欢啊。”

秋剪风怕仪方再说些什么怪话,连忙道:“师姑,师父今天去送钱庄主,可是送完了?”

仪方甩一下手里的拂尘,哼一声道:“可不是送完了怎么样?要我说啊,师兄这连着好几天可真是累坏了,就说那帮女真鞑子吧,死人给挖坑埋了是应该的,可活人你给点钱给点粮食打发了也就算了,还非要一户一户地上门安抚,盖房子、买地。女真人好几千,咱华山派能有多少积蓄?经得住这么造作。这还不算,还要和他们一起,按照女真人的什么……什么萨满的风俗一起安葬亲属,你说这堂堂一派掌门,算怎么回事嘛……”

仪方一张开嘴,就开始不断地絮叨起来,秋剪风也不插话,就静静地听着。仪方继续道:“还有你说,那个什么白虎庄、药王峰还有关中红门,大家一起受骗的嘛,干嘛赖在咱这里蹭吃蹭喝好几天啊。孟若娴也是,还掌门夫人呢,这点事都帮不上忙!”

仪方撇撇嘴,伸伸胳膊道:“有什么敢不敢的,这场仗打得啊,各个堂口弟子都有损伤,就你没事。说起来还真有意思,说是让你带人守隘口,结果呢,打着打着发现打错了,你和你手底下这帮小丫头们倒是捡了个大便宜。”

秋剪风脸色有些难堪,轻轻道:“这……这是掌门的安排……”

“说得没错,自然是掌门爱重啊。哪像我啊,都是做师姑的人了,打仗的时候还是要冲锋陷阵,打完仗了,还要做粗活累活。唉,没办法,谁让咱没长一张举世无双、人见人爱的脸蛋呢?别说掌门了,我一个出家的女人见了,也是怜爱得不得了啊。”

仪方声音尖细,话语中满是嘲讽和妒意。秋剪风不知该说什么,脸色涨红。忽然,对面的庭院中传来尹柳的高声叫嚷:“秋姐姐怎么还不回来,你快去看看!快去看看啊!”

秋剪风立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仪方欠身行个福礼道:“尹姑娘叫我了,掌门吩咐过那边不可有失,师姑,剪风先行告退了。”说完急忙跑开了。

仪方气急败坏,气鼓鼓道:“小贱人,还没当上二房夫人呢,就敢拿掌门来压我!”

秋剪风咬咬牙,只当没听见,一口气跑到尹柳房前,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尹柳坐在床上,正和一个穿青葱绿衫的年轻姑娘厮闹,看见秋剪风进来,惊喜又急切道:“秋姐姐,断楼哥哥他怎么样了?”

秋剪风笑着点点头,对那个年轻姑娘道:“若瑄,你先过去吧。断楼公子刚才醒了一下,让秦大夫再去看看吧。”

那个叫做若瑄的小姑娘,似乎巴不得听见这句话,连忙点点头,逃也似地离开了。

秋剪风回身关上门,坐到尹柳床边笑道:“喊这么大声,我隔着两个院子都听到了。”尹柳又惊又喜,一把抓住秋剪风的手道:“秋姐姐你说什么,断楼哥哥醒了?”

尹柳乍一下子抓住自己,秋剪风手指一颤,想起刚才自己这只手,被握在一双宽厚有力的掌中,不由得心中一荡,竟忘了回答尹柳的话。尹柳看秋剪风奇怪的神态,双颊酡红,似羞含嗔,如同海棠春睡,奇怪道:“秋姐姐,你怎么了?”

秋剪风一晃神道:“没什么。”转而笑道:“只是我还以为你会先问你那位大师兄呢,没想到还是要先问心上情郎啊。”

尹柳扑闪扑闪一双大眼睛道:“尹节师姐说了,尹义师兄不会有事的,等爹爹一来就好了。你快跟我说嘛,断楼哥哥到底怎么样了?”秋剪风拉开尹柳娇嫩的小手,温言道:“你的断楼哥哥没事,他刚才醒了一下,还说了些话,只是还不是很清醒……”尹柳急道:“真的?他说了什么?”

秋剪风迟疑一下道:“他……也没说什么,就是些胡言乱语,叫着翎儿、翎儿什么的。”

尹柳灿若芙蓉的脸忽地暗淡了下来,眼里蓦然闪出一泓清泪。秋剪风拾起一块锦帕,轻轻沾着她的眼角道:“怎么,吃醋了?”

尹柳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断楼哥哥要是知道翎儿姐姐死了,该有多难过啊。”

秋剪风看着尹柳的眼神,知道她是真的在替断楼难过,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咽了下去,柔声道:“你先不要胡思乱想,等你把伤养好了,我就带你去看他。”

尹柳用袖子抹抹眼泪,掀开被子起身道:“我已经好了,我现在就要去……哎哟!”尹柳抚着自己的腿,疼得轻叫了起来。

秋剪风把她按在床上,盖好被子道:“别胡闹,你腿上摔得这一下可不轻,最早也得再等三天才能下床。”尹柳道:“我没事的,就是断楼哥哥拉我下马的时候扭了一下,要不是他,我可能就被那个拿大斧子的家伙给砍死了。”

秋剪风道:“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更要好好休息。万一没养好,让你‘最好最好’的断楼哥哥看见,不是又让他难受吗?再说,过几天你爹就过来了,你总不能让他也伤心吧。”

这两句话让尹柳瞬间安静了下来,她想了想,乖巧地点点头,躺下来问道:“我爹真的很快就来了吗?什么时候啊?”秋剪风道:“我也不知道,不过赵少掌门和尹节前辈他们走了已经有四天了,应该很快了吧。”

说着说着,秋剪风转念道:“柳儿啊,那个赵少掌门走的时候,可是很舍不得你呢。要不是掌门再三保证,加上尹节前辈身上有伤路上需要照应,只怕他一定要留下来照顾你呢。姐姐问你,他是不是……”

尹柳点点头道:“是的,钧羡哥哥他喜欢我,可是我喜欢的是断楼。”

秋剪风没想到尹柳回答得如此直白,微微一愣,抬抬手道:“姑娘家家怎么老是把喜欢不喜欢的挂在嘴边,真不知道是该说你呢,还是……”她后半句本想说“还是该羡慕你呢”,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尹柳眼珠一转,忽然问道:“秋姐姐,你觉得钧羡哥哥怎么样?”秋剪风不留意,脱口道:“赵少掌门?仪表堂堂、气度不凡,是个侠骨柔肠的少侠英雄。”尹柳大喜道:“那这样的话,我让钧羡哥哥娶你好不好?你这么漂亮,脾气又这么好,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秋剪风被尹柳的话吓了一跳,连声道:“不行不行,瞎说什么。”尹柳认真道:“我没有瞎说,你真的很漂亮,你自己不知道吗?钧羡哥哥原来说我是世上最漂亮的,可是完颜翎她比我好看。虽然凝烟姐姐说我俩差不多,但我觉得她一定是骗安慰我的。可是你,你比完颜翎还要漂亮好多呢……”

尹柳打开了话匣子,秋剪风见她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哭笑不得道:“好了好了别闹了,你自己好好睡一觉,我出去一下,一个时辰后再来看你。”说着便要抽身离开,尹柳见状,急道:“那,我听话,你要经常去看看断楼哥哥,再来告诉我啊。”

秋剪风拉开门道:“好,不过我还是得让若瑄来替我,你可不准再欺负她了。”尹柳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秋剪风走了出去,摸摸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她心里有些乱,却不知如何是好,想起秦大夫似乎说过,给断楼化痰平喘的白松塔不够用了,便沿着廊道走了几个弯,穿出了庭院,来到了半山腰。

“剪风。”身后一个声音传来,秋剪风回过头,心头一紧,定定神行礼道:“师父!”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秋风无泪:顾影 方罗生笑眯眯地,背着手走了过来,两眼下有重重的黑眼圈,抬手道:“唉,我不是说了吗,现在夫人又不在,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啊。”

秋剪风口中道:“是。”却仍然行满了三次万福礼,才站起身来。方罗生道:“不是在照顾尹大小姐吗?这是要去哪啊?”秋剪风道:“回掌门的话,弟子是要去一趟松桧峰,采一些日用的草药回来。尹大小姐休息了,我一会儿再去看她。”

方罗生脸色一变,皱皱眉道:“怎么,夫人又罚你去摘九玉松塔了?”秋剪风摇摇头道:“不是的,只是找一些普通的白松塔,是秦大夫说断楼公子要用的。”

方罗生舒展开眉头,干笑两声道:“是啊,这昨日一场秋雨刚过,松塔掉落,正是适合采拾的时候,我和你一同去吧。”秋剪风推辞道:“不敢劳动掌门……”方罗生摆手道:“哎,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嘛。我这几天身心俱疲,正好当散散步,走吧……”说罢,也不待秋剪风回话,便径直走了开来。秋剪风无奈,只好跟在方罗生身后。

华山共有五峰,其中又以南峰为元首。南峰一分为三顶,落雁峰最高居中,松桧峰次之居东,孝子峰最低居西,远看如一尊巨人,面北危坐而引双膝。华山派主要的起居建筑,就在这巨人双膝怀中。

两人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松桧峰的半山腰,进入一片茂密的松林,果然如方罗生所说,一场秋雨过后,满地都是晶莹的松塔,空气沾露,分外清新。

但秋剪风可无心欣赏这秋景,她挎着一个小小竹篮,捡拾一些干净漂亮的白松塔,还时刻留意着身后的方罗生。不一会儿,方罗生开口道:“剪风啊,这最近照顾尹大小姐,习文练武可曾懈怠啊?”秋剪风道:“掌门放心,弟子这几日绝无懈怠。”

方罗生笑道:“可真是辛苦了,改日我得空,亲自教你一下。”秋剪风似是而非地答了一句,方罗生这话语气甚是温和,可她只觉得说不出的厌恶。

走了一会儿,方罗生折住一支松枝,做出个文人雅士的神态,清口吟道:“雨湿轻尘隔院香,玉人初着白衣裳。半含惆怅闲看绣,一朵梨花压象床……”

秋剪风咬着牙,任由这些语调缠绵的靡靡之词钻进耳朵里,只当是地雀走鹃叽叽喳喳,可是方罗生似乎颇自陶醉,见秋剪风渐渐走开,连忙跟上去,继续念道:“藕丝衫子柳花裙,空着沈香慢火熏。闲倚屏风笑周昉,枉抛心力画朝云。”

“哟,我还当是哪来的老夫少妻呢,原来是你们两个!”一声尖细的声音从密林中传来,二人都是慌乱,回头一看,孟若娴手里也提着个竹篮,铁青着脸向两人走来。

方罗生见是夫人,眉开眼笑地迎上去道:“哎呀夫人啊,这是又送什么好吃的来了?”伸手便要去掀竹篮上的布帘,孟若娴一把将方罗生的手打开,啐道:“谁说是给你吃的。我听人说,这松桧峰新近出了一只极为漂亮的白狐,都要成精成仙了,我特来喂一下。”

说着,推开方罗生走到秋剪风面前,笑吟吟道:“剪风啊,你听说过没有啊?”

秋剪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道该说什么。孟若娴道:“算了,没听过就没听过吧,正好你在这,就一起尝尝吧。”将竹篮摆在一块青苔岩石上,从中取出四个小小的油纸包,一一摆开,解开系在上面的麻绳,乃是水晶饼、核桃酥、枣泥糕和蓼花糖,甚是精致,甜香四溢。方罗生喜道:“夫人的手艺真是越发的好了,来,一起吃!”说着便坐到竹篮旁边,向秋剪风也招招手。

秋剪风仍是远远站着,孟若娴看着她,背着手高声道:“这有的人吧,年轻的时候喜欢念酸诗也就算了,但好歹也是一表人才,酸一些就酸一些吧。可现在,这都快五十岁的人了,怎么念酸诗还有人听呢?你说说,这到底是谁没有自知之明,还是有人非要上赶着呢?”

孟若娴这几句话阴阳怪气,方罗生岂能听不出来,这才回味过刚才“白狐成精”的意思,皱皱眉放下手里吃了半块的水晶饼道:“夫人,你这是说什么,剪风何曾……”

话说到一半,孟若娴突然暴起,指着方罗生的鼻子道:“何曾!何曾什么?这还没娶过门呢,就向着这小贱人说话了?”她一扬手,看着方罗生,却忽然转身,啪的一声脆响,给了秋剪风一个重重的耳光,清白如玉的脸颊上登时印上了一个骇人的五指印。

秋剪风毫无防备,突然被这样狠狠地打了一下,一下子呆住了。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伸出手捂着脸,泪水顺着面颊一下子流了出来。孟若娴似是还不解气,骂道:“还哭!”又是一扬手落下,却在半空中给方罗生一下子捉住了。

方罗生吹须瞪眼,气吼道:“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剪风她什么都没做,是我一直找她的。”孟若娴看着方罗生,突然哭了出来道:“好啊,为了这个小贱人,你居然吼我!你有本事就休了我吧!把这个小贱人连同那个何淑,一同娶了吧!”说罢,一下子甩开方罗生的手,奔跑出松林外去了。

方罗生看着孟若娴的背影,又看看秋剪风,急得跳脚拍腿,对秋剪风道:“剪风,对不起,我……我……”正乱说着,忽然抬起手,对准自己的脸啪啪啪连抽三个耳光,当真是一点都不惜力,两片脸颊登时都肿起老高。打完之后,又一弯腰,回身追赶孟若娴去了。

若是旁人,看见堂堂一派掌门居然自己把自己打成个猪样,一定会忍不住大笑并引为谈资。可是秋剪风看着两人追赶的背影,只觉得厌恶。再一想,自己不但置身其中,还是这场闹剧的起因,不禁连自己也厌恶了起来。

她越想越难受,脑中像是有无数个人正在嘲笑谩骂自己,不顾脸上的疼痛,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可声音却是越来越清晰。此时天色渐晚,松林中变得暗淡,四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她感觉好像有无数的魅影在向自己逼近,大叫一声,埋头奔走,也不顾身边密集尖利的松枝,一次次划烂自己素白的衣衫。

秋剪风轻功绝佳,华山虽险,可她却见路走路,无路越涧,就这样不知道跑了多久,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秋剪风松开双手,长出了一口气,一抬头愣住了,只见面前冷白的山石中一个黝黑的洞穴,旁边题着一竖列红字:天下第一洞房。

秋剪风呆了许久,怅然道:“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相传春秋时期,在华山修行的吹箫隐士萧史和秦穆公的女儿弄玉,就是在这华山的莲花峰凿洞为家,点烛成婚,做了一对神仙眷侣,最终双双驾鹤成仙,这也便是“洞房”二字的缘来。自华山派创派以来,若是有派中男女相互倾心,便会在此地合卺成礼、洞房花烛。

秋剪风是个孤儿,自记事起便是在华山,至今已经有一十八年了。曾几何时,她少女怀春,情窦初开,不知道多少次曾经偷偷跑到这里来,憧憬未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子让自己倾心,和自己一起在这古老的地方,红光烛影,一生相许。

现下,这洞房已是多时没有用过了。月光如碎银流水,撒满了地面。秋剪风胳膊一颤,才发现刚才自己奔走得急了树枝划破了胳膊,伤口一点点地向外流血。秋剪风轻咬着嘴唇,解开束腕的丝绳,露出白如雪、清如冰的手臂,殷血滴滴如朱丹点点,在月辉下煞是动人。

旁边清泉漱漱,秋剪风掬起一捧水,简单清洗了一下,走进了石洞中,顺着泻入洞中的月光,摸索着拿住火石,啪地一打,点亮了一只红烛,顿时,洞中笼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秋剪风拿着那只红烛,将墙边烛台上的蜡烛一一点亮,洞中亮堂了起来,显露出洞顶上千奇百怪的花纹。这些花纹有黑又白,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穹顶,乍一看任谁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然而仔细看时,却才看出画得似乎是人在舞剑的姿态,黑色的凝重呆滞,白色的却是飘逸如仙,曼妙绝美。

这些小画展现的是什么东西,就是方罗生和孟若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据传是当年华山剑法的创始人浔阳祖师,落发为尼后隐居此地时所画,因此大家都猜测是华山剑法的纲要图影,可是若按照黑影来练过于迟缓,按照白影来练又太快,总是不成,渐渐也就都失去了兴趣,无人问津。

秋剪风心烦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看看这些小画,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像是一对情侣,在这云海茫茫中一起舞剑,互诉衷肠,总是能引得她痴痴想半天。

看着看着,眼前恍惚一闪,突然出现了断楼的身影,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不愿意丢掉这个幻影,轻轻坐下身,觉得自己的周身似乎变得绵软无力,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温热,几乎可以听见急急的鼻息。

突然,断楼的身影破灭了,扭曲成了方罗生那张老气横秋的脸。秋剪风感到一阵作呕,逃也似地走了出来,吐出了一口浊气,又走了两步,却是足底一湿,轻叫一声抬开脚。

原来昨日这一场绵绵秋雨,在这洞口的一片洼地之中积起了一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水潭。秋剪风一低头,望见水中自己的幽幽倩影,月亮羞怯地躲进了淡云之后,只有清冷的微光映着这池中的仙子,不禁出了神。

一阵凉风吹过,秋剪风打了个寒战,抬头一看,已是满天繁星,轻拍额头道:“呀,都什么是时辰了!”连忙回到洞中熄灭了蜡烛,向着落雁峰的方向跑去。

跑了一会儿,经过松桧峰方才的那片松林,两个竹篮子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几只小松鼠围在旁边,吱吱唧唧地轻叫着,听见有人的脚步声,连忙躲了起来。

秋剪风轻轻笑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两个篮子都捡了起来,在岩石上给那窝小松鼠留了几块点心、几颗松塔,快步赶了回去。

来到大门口,秋剪风屏住呼吸,绕开了方罗生和孟若娴的居所,来到尹柳养病的房间,推开门走了进去。

尹柳似乎正百无聊赖,一看见秋剪风,又是惊喜,又是埋怨道:“秋姐姐,你不是说一个时辰后就来看我的吗?怎么现在才过来啊。”仔细一看,讶道:“秋姐姐,你的衣服,还有脸上,是怎么了?”

秋剪风一愣,随即恢复了温和的神态,将两个竹篮放在床头,系上束腕丝绳道:“没什么,我去采了些松塔做药,不小心摔了。”她怕尹柳再问什么,连忙取出小糕点道:“来,吃吧,这点心可好吃了。不过在篮子里放的时间有点长,你尝尝还酥不酥?”

尹柳嗯了一声,拿起一块水晶饼,轻轻咬了一口,顿时唇齿生香,赞道:“真好吃,是你做的吗?”秋剪风道:“我也会一些,但这些是掌门夫人做的,她……特意做给你的。”

尹柳眼睛滴溜溜一转,捕捉到了秋剪风语气中的不自然,放下水晶饼道:“秋姐姐,我听说方伯伯想娶你做新夫人,是吗?”

秋剪风脸色一青道:“你听谁说的?”尹柳道:“我本来睡得好好的,让方伯伯和他夫人的吵架声给弄醒了,是他自己叫出来的。不光是我,恐怕半个院子的人都听到了呢。”

秋剪风咬咬牙,尹柳见他不说话,愤愤道:“怪不得我爹爹每次提到方伯伯都不喜欢,原来还是个好色的老头子,看他那个又老又丑的样子,怎么配得上姐姐嘛……”

“尹姑娘!”秋剪风猛地站起身道:“你要是再说这些话,我以后就不帮你去看断楼公子啦。”

这个威胁果然管用,尹柳立时不说话了,乖乖吃了几块点心。秋剪风又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嘱咐她好好休息。

第二天一早,秋剪风便来照看尹柳的饮食。可尹柳知道了断楼醒来的消息,实在是坐立不安,又使起了小性子,缠磨着秋剪风再去看看断楼。

让她意想不到的是,秋剪风这次答应得很爽快,差人将若瑄叫了过来,自己便过去了。

秋剪风心乱如麻,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答应得如此痛快,甚至于还有一些期待。

她走到断楼房门口,轻声唤道:“断楼……公子,可还好吗?”

无人回答,秋剪风迟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秋风无泪:情愫 里面,断楼安静地躺着,呼吸平顺,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的异样。秋剪风关上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眼睛一直盯着断楼半露在外面的手,不知道会不会向昨天一样,突然伸出来,可自己这心里,又说不清到底是害怕,还是期待。她走到断楼床边,揽裙坐下,伸出纤纤玉手,抚在断楼的额头上,还微微有些发烫,但比前几日已经好多了。

按理说,她应该回去了,告诉尹柳,她的断楼哥哥正在慢慢好转,要她不要担心。但此时此刻,她却只盼着时间过得再慢些,自己能再多待一会儿。秋剪风一颗心脏扑扑地跳着,眼睛不知道该向哪里看,便胡乱地四处踅摸。忽而,她的目光一顿,落在了断楼床头,那一对墨玉双剑上。

这两支长剑静静地倚靠在床头,似乎在等着主人醒来。秋剪风看看看着,眼前蓦然浮现出了几日前,两军阵间,千钧一发,少年侠义,横空而出。一人一剑,抚夷狄,说五派,众口威压而不惧,刀斧胁身而不退。指挟剑锋铁骨傲,温言一谢柔中肠——更重要的是,他原本不必来的。

秋剪风心中不禁怦然一动,万种柔情从心中涌出。忽然,完颜翎的身影在脑中一闪,连忙又狠狠地摇摇头。她屏住呼吸,取过双剑,解开外面包着的羊皮毡,轻轻将两把剑从檀木鞘中拔出来,双耳一边是呜呜的闷响,一边却是泠泠脆声。

这两支剑除了颜色一黑一白之外,大小、式样全无二致,都是三尺刃,三寸柄,三指宽,厚度也相同。但墨玄剑温滑如木,沉重似坠,清玉剑却是冷若寒霜,轻飘飘如同无物。两剑互有磁力,靠近些便会轻轻一声铮响,靠在一起。

秋剪风看着这两把剑,心中一动,不禁想到了天下第一洞房中,那满穹顶的黑白人像。这墨玉双剑既然是华山派的传世利器,又也是一黑一白,难道……

想到这里,秋剪风拿着剑起身,掂了一下,觉得墨玄剑还是过于沉重,便取了清玉剑,站定在堂屋的空地中,回忆着那些图影,轻轻使动了起来。她经常去那里,那些动作姿势无意中已经刻在了脑子里,虽然头一次真正自己演练,却是信手拈来、行云流水。不知不觉,竟是越使越快,越来越得心应手,手中带着玉剑如同白鸟翻飞,渐渐竟笼出一片银光,带着空中四处都是碎银朱弦之声。

秋剪风暗暗吃惊,枉自己修习华山剑法十多年,竟也从没有过这般畅快的体验,不觉使动得兴奋了起来,周身随着剑势一同游动,挥洒自如。她此时一身白衣纱裙,配着这清冷烟光,便是旁人看了,定要一阵恍惚,以为是神女妃子、天外飞仙。

如此一来,秋剪风茅塞顿开,无怪之前总觉得那些图影与华山剑法类似,但却又有些不同,黑者凝滞,白者又过快。想必是当年浔阳祖师创立了一快一慢、一轻一重两套剑法,但却需要借助专门的这两柄利箭才能使出其中的威力,一般凡剑却是万万不能。因此,祖师为了能让大家都修习,委曲求全,将两套剑法中和,修修改改,成了现在的华山剑法。

“翎儿,果然是你……”秋剪风一惊,正要回身,却忽然被一双手臂从后面抱住,自己的肩膀一下子靠在了宽厚的胸膛上,断楼不知何时醒了。

“我还奇怪,你怎么不理我,怎么没有在我身边,可是这个剑法的声音,我是不会认错的……真是的,我昨天听见你声音变了,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翎儿,你说我是不是好傻,好傻……可是你说的,我一遇见和你有关的事,就是会变傻……”

断楼絮絮叨叨着,秋剪风却是手足无措,无心听他在说什么。她一个姑娘身子,从没被一个男子这般热烈地抱在怀里过,一时之间又恼又恼羞。用力挣挣,却是脱不开身。急得一扬手,向断楼脸上打去,想将他推开。

可是她微微侧头,却看见被蒙着眼睛的断楼,一脸憔悴,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滚流了下来。这样高高大大的一个男子汉,此时却哭得像个孩子,顿时心软了,高扬在空中的手也像是僵住了一般,迟迟不愿落下。

秋剪风想起秦大夫曾经说过,虽然断楼现在身上毒大致已经解了,但是受伤过多,淤血阻滞了经脉的运行,因此浊气混荡,意识是不清醒的。他醒来之后,半昏半迷之中听出了清玉剑法的声音,加之秋剪风和完颜翎身高体态相差不多,半昏半迷之中,认错了人。

秋剪风心里知道,她只要说一声“我不是完颜翎”,断楼必然会松手。可是她却一时没了主意,自己的肩膀倚着的地方,一颗炽热的心脏正在砰砰地跳着,自己的额头上,一阵阵温热呼吸吹着,耳边只听见断楼喃喃道:“不要丢下我……”,像是呓语,却又恳切得让人心疼。

忽然,外面传来了当的一声震响,雄壮悠长,给秋剪风吓了一跳,定定神才意识到,是镇岳宫前的大钟敲动。紧接着又是连连响声,一直敲到了第六下才停止。秋剪风熟悉华山事宜,知道这是有贵客来访,心想掌门和掌门夫人必然亲自前去接待,大概也无心来管自己。

于是,秋剪风轻轻咬了下嘴唇,解开断楼搂住自己腰间的手,回身柔声道:“好啦,我怎么会丢下你呢,快回去躺好,我守着你。”

她还记得完颜翎的声音语调,刻意模仿了一下,断楼立时安静了下来,点着头,被秋剪风扶着躺回到了床上。秋剪风坐在身边,说着一些安慰的话,不知不觉,将要回去告诉尹柳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另一边,西岳山门口,方罗生和孟若娴都是正襟理冠,带着座下的弟子,忙不迭地外出相迎,对着来客道:“方某误信奸人之言,惹出了这一场祸事,惊动尹庄主亲自前来,我夫妇二人真是无地自容啊。”

来得正是尹笑仇、赵钧羡和尹节。见方罗生如此恭敬致歉,尹笑仇连忙上前扶住道:“方掌门哪里话。事情的经过我都听说了,是血鹰帮过于狡猾,竟派人易容成你的模样,骗走了我的信件,还在上面加一些不实之言挑拨离间,也怪我这徒儿一时不察,才酿成这场灾祸。与方掌门无关,还请不要过分自责。”

方罗生谢道:“尹庄主宽宏大量,方某感激不尽。”随后,赵钧羡和尹节也各自见了礼。方罗生道:“尹庄主,令爱就在西跨院休养,由我座下弟子秋剪风照料,尹庄主可要现在就去看看吗?”

尹笑仇注意到方罗生一提到“秋剪风”三字,孟若娴的脸色就变得极为难看,再看方罗生的胡子,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加稀疏了,便道:“不急,我还是先去看看义儿,他那边比较要紧。”方罗生喟然道:“好,那这边请。”

赵钧羡到底还是挂念尹柳,便道:“尹世伯、方世伯,尹义师兄那边我帮不上什么忙,我想先去……看看柳妹。”尹笑仇看了一眼他迫切的表情,笑道:“去吧。”赵钧羡喜应一声,便跑去找尹柳了。

一行人在方罗生的指引下,来到客房东院尹义修养的地方,那里有两个仆役正在照管。尹笑仇和尹节不约而同地快步走上去,看看尹义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呼吸平顺,显然并无大碍,便都松了一口气。尹笑仇坐在榻前,手指按在尹义的腕脉上,试了一会儿后道:“果然是因为用袭明神掌动了底气,反过来输一些真气就行了,不碍事的。”

他语气淡淡,可却把周围的人着实吓了一跳,尹义居然会袭明神掌?但想来这是青元庄中什么机密,也不便多问,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尹笑仇将尹义扶起来,以极雄厚的掌力按摩尹义背后大穴,缓缓将真气输入,周围的空气变得愈发燥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尹义胸腔鼓胀,啊地干咳出一口淤血,缓缓睁开眼睛。尹笑仇收了掌道:“义儿,可感觉好些了吗?”尹义吐口浊气道:“多谢师父。”随后自行运功疗伤。

尹笑仇知道自己这个徒儿,以他的内力,调息个一顿饭的功夫就能大致痊愈。便起身道:“节儿,你留下来照顾你师兄,我得去看看柳儿了。不然回去之后这孩子一跟她娘告状,说我这个当爹的不管不问,可就有我好受的啦!”

众人都是大笑,便和尹笑仇一起走了出去。来到中间跨院的院门口,尹笑仇驻足道:“这是断楼休养的地方吗?”方罗生答道:“正是,虽然此人是女真人,还自称是朱荡山的后人,但我看他能够舍生取义,真的是少年英雄,实在佩服,便也给他安排了这一处修养的地方,都有大夫早晚前来照看。”

“朱荡山的后人?”尹笑仇一愣,随即笑道:“怕是情急之下瞎说的吧,这孩子可是你们云老掌门的亲外孙子,你的小师侄,可得要好好照顾他啊!”

“什么?”方罗生和孟若娴都是一惊,连忙问道:“尹庄主,您这话是听谁说的?”尹笑仇随口道:“那当然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他说他娘亲叫云华,难道还有错吗?不然,你当他的墨玉双剑是怎么来的?”

尹笑仇真的是说话越轻描淡写,对别人越是炸雷一般惊心。方罗生都糊涂了,口中呆呆道:“云小师妹?”孟若娴狠狠地拧了他一下,方罗生这才意识到尹笑仇已经走远了,连忙跟了上去。

尹笑仇走到尹柳门口,一边高声叫着一便推门而入:“柳儿啊,爹来看你了!”进去一看,赵钧羡正坐在尹柳床边,两人似乎有说有笑。一看见尹笑仇进来,尹柳却是一愣,刚才还笑靥如花的小脸一下子涌出了豆大的眼泪,呜呜地哭了起来。尹笑仇连忙上前,搂住女儿道:“乖女儿,爹来了,不怕,不怕啊。”

他虽然当着方罗生等人的面强装镇定,还先去看望了尹义,但女儿到底是他的心头肉,虽然早就知道并没有受什么重伤,仍是心疼得不得了,眼眶也忍不住红了。方罗生等人刚好到门口,看见这般情景,真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大为尴尬。

尹柳到底只有十五岁,那场血战带给她心中的恐惧不可谓不大,虽然一直有秋剪风安慰,可一见到父亲,仍是不争气地流了泪出来,呜呜咽咽哭了许久,这才算停了下来。尹柳抹抹眼泪,反倒安慰起父亲来道:“爹,我没事的,我都可以下地走了呢。哦,对了,你不去看看断楼哥哥吗?就在隔壁院子,他伤得比我重多了。”

尹笑仇手臂僵了一下,有些为难,看看旁边赵钧羡。赵钧羡的脸色也有些不自然,道:“刚才就和我说想过去,可是……”

“爹,凝烟姐姐都跟我说了,他和完颜翎出逃,是娘的意思,他没有偷拿咱们的书,您就不要生气了。现在翎儿姐姐和凝烟姐姐都……就剩他一个人了,我们好歹相识一场,您总得去看看他啊。”尹柳轻轻摇着尹笑仇的手,央央哀求道。

尹笑仇沉重地摇摇头道:“这个爹知道,爹也没有生他的气。可是……正因为如此,你娘才不敢前来啊,我也实在是……不知道该以何面目去见他。”

尹柳一愣,两只手也怅然松开了。她这才意识到这一点:是啊,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事情,断楼就不会悄悄离开青元庄,不会知道血鹰帮密谋之事,或者至少,他不会孤身前来,更或许,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在战场上的任性的话,他也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完颜翎和凝烟,或许就不会……尹柳心头一颤,不忍再想下去了。

众人都是沉默,过了许久,尹笑仇道:“还是去一下吧,无论如何,是我们一家对不起他们,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总还是要去赔个不是。”随即喟然叹道:“楼儿是用情至深之人,他现在不知道翎儿姑娘的死讯还好,一旦知道了……”

尹笑仇不愿再说,便起身走出了门外,尹柳咬咬牙,让赵钧羡搀着自己,一起跟了出去。方罗生和孟若娴知道了断楼的身份之后,早就耐不住性子,急急在前引路。

众人来到中跨院,各怀心事,步子都是极轻极慢,这小小的两丈见方的院子,竟是走了许久才来到门口。正要开门,却听见里面似乎有人在说话。像是一男一女,男的说话混混沌沌不知所以,女声却轻轻细细,似是云中天籁,只是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尹笑仇皱皱眉,一下子推开门,看见断楼躺在床上,床边竟坐着一个天仙般的美貌女子,正对着断楼说着什么话,温言浅笑,眉眼如淡月清辉,两人的手还紧紧地握在一起。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雪冢松岗:是谁 秋剪风全然没料想到会有人进来,这门突然一开,立时惊慌失措,站起身道:“掌门、夫人!我……”正要行礼,手却被紧紧地拉住了,断楼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央求道:“别走,别走……”

秋剪风羞得满脸通红,使劲甩手却是挣不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尹笑仇铁青的脸上布满了阴云,尹柳和赵钧羡则是目瞪口呆,方罗生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只有孟若娴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喜悦。

看了一会儿,尹笑仇哼一声,拂袖回身道:“柳儿,走!”尹柳回过身,眼中似有泪水,摇摇头道:“不,我不走,我要……”

“走!”尹笑仇突然一声大喝,霎时如金钟擂鼓,一股冲击四散开来,庭院中的竹树齐刷刷地晃了一下,把尹柳下半截话给吓回去了。尹笑仇喘口气,冷冷道:“我原以为这小子是个用情极深之人,却不想才短短数日,就和别的女子这般!如此朝三暮四、薄情寡恩,我居然还曾对他有所愧疚,真是可笑!可笑!”

尹柳不敢说话,轻轻拉一拉赵钧羡的袖子,用央求的眼神看着他。赵钧羡哽动了一下,上前低声道:“尹世伯,断楼虽然无情,但却有义,他到底是为了保护柳妹才受如此重伤的,至今还昏迷不醒,如果就此完全不管,只怕也不太妥当。”

尹笑仇想了一下,叹口气道:“也罢,我青元庄也不能做此等不仁不义之事。”从腰间取出一块青元令道:“羡儿,你拿着这个,去山下告诉尹忠,让他不必卸车了,我们马上就走。把我带来的那盒寒清丹取来,给这小子治病。”

虽然尹忠也和赵钧羡相熟,但青元庄弟子素来是不见庄主面不动,不见庄主令不出,因此需要拿个凭证物。赵钧羡借了令,便要下山。方罗生见状连忙拉住道:“唉,尹庄主大老远前来,就算不留宿,也好歹要用顿便饭,让方某尽一下地主之谊才是,怎么这就要走了呢?”尹笑仇道:“不敢再打扰方掌门了,华山近日来一直忙于安抚之事,想必已经十分破费。我备了些薄礼,就在山下,就请方掌门自取吧。”

江湖中人都知道尹笑仇的脾气,来去随性、行止由心,从来不在乎驳谁的面子,方罗生也就不便多说了。

尹柳看见尹笑仇拿出青元铁令,忽然眼前闪过一线亮光,对赵钧羡道:“钧羡哥哥,你顺便带我去找尹义师兄和尹节师姐吧,我想和他们说说话。”赵钧羡答应道:“好。”便带着尹柳一起离开了。

那边尹义在屋中,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了。尹节坐在他身后帮忙疏通经络,犹豫了一下问道:“师兄,有件事情我想问你一下。”尹义将双掌平平举起,吐息道:“你是想问我,我是怎么会袭明神掌的是不是?”

尹节点点头道:“师父允许你说吗?”尹义道:“有什么允许不允许的,也不是什么秘密。这其实根本就不是师父教我的,而是我自己无意中看到的,就学会了一招。”

“一招?你不是说学会了两招吗?”

“那当然是骗周淳义的,这袭明神掌第十三招的“死而后生”,岂是看一眼就能学会的,你也是青元庄首座弟子,怎么连这个都忘了?”尹义双掌缓缓落下道:“不过,因为学的不全,所以不知道运用的方法,虽然威力不弱,但都会耗尽内功,昏迷不醒。”

尹节仍是疑惑道:“可是,当年上上代尹义篡庄之后,不是把同尘阁中所有有关袭明神掌的书卷都烧毁了吗?”尹义道:“确实都烧毁了,可是这袭明神掌的功法,可不光是记在纸上,还记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说着,睁开眼睛道:“就说到这里吧,再往后,可就不能说啦。”

“大师兄,大师姐?”门外传来了尹柳的声音,尹节连忙答应。赵钧羡扶着尹柳进来坐下,打个了招呼便离开了。尹节奇怪问道:“赵少掌门这是急着去哪?”尹柳道:“哦,爹爹让他去山下告诉忠叔不必卸车,马上就走,顺便把断楼哥哥的药拿上来。”

“立刻就走?”尹节有些意外,但并没有表露出来,而是问道:“那小师妹你是来……”尹柳道:“爹爹说,还要给咱们在关西的暗堂递送个消息。可是他身边只带了一块铁令,让我来向师姐要你身上那块。”

尹节道:“原来如此,我这就拿给你。”从怀中取出一块青元铁令,交给尹柳——这青元铁令是当年尹修德夺得唐刀大会天下第一之后,将李世民御赐的一柄百斤唐刀熔了,取其中上精玄铁制成,外包青铜,共有九枚。向来是庄主持一枚,四大弟子各持一枚,另有四枚贡于庙堂天地神人牌位之前。虽然偶尔会向外赠送,但却都是后人另制的,能够传令的却只有这九枚而已。

尹柳接过铁令,谢过便要离开,尹义忽然道:“小师妹,师父此次是要传递什么消息?怎么便要得这么急?”尹柳道:“自然是要他们多留意血鹰帮的动向,还能有什么?不说了,我走了。”她腿伤还没有完全好,却是急急忙忙地跑出了门外,长出一口气。

尹柳看看四下无人,揣着铁令,蹒跚地走向断楼所在的中跨院,刚走到门口,却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便停下脚步,竖起耳朵细细听。

孟若娴的声音响起道:“我说刚才在尹姑娘那里的怎么会是若瑄,还想你跑到哪里去了,居然来这里,怎么,是耐不住寂寞,来会情郎了?”

无人说话,尹柳心头一动,拿着铁令的手也颤抖了起来。

忽然,孟若娴轻轻笑了两声,却全然不似刚才那般古怪的语气,而是极为温柔道:“你既然有此心,何不早日跟我说?这事我做主了,从今天起,就由你来照顾断楼公子吧。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放一放,我会跟掌门说的。”

说完,也不待秋剪风回答,便走了出来。尹柳屏住呼吸,贴身藏在门后。孟若娴满面春风,似乎甚是高兴,全然没有发现尹柳,径自走开了。

等孟若娴走远了,尹柳从门后走出来,向院中一看。只见秋剪风呆呆地站在院中,脸上似笑非笑,眼中像是有点点光芒在闪动,一转头看见尹柳,道:“尹柳妹妹,你怎么……”

“秋姐姐!”尹柳低着头大叫了一声,却忽而停了下来,声音微颤道:“其实你心里,也是喜欢断楼哥哥的是不是?”

秋剪风一怔,回头看着那半开半掩的屋门,像是自言自语道:“我……我不知道。”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怎么会不知道?”

秋剪风看着尹柳那几乎要挤出泪水的大眼睛,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柔声道:“好妹妹,有些事情你可能还不明白……又或许是我不明白,只是……我真羡慕你啊。”

尹柳不知道秋剪风在说些什么,只听她继续道:“你放心,断楼公子只是把我当成翎儿姑娘了,他其实,不知道我的。”

尹柳眨眨眼睛道:“真的?”秋剪风点点头道:“他现在神志恍惚,不能受刺激,我便顺着他来。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我自会跟他说清楚。”

尹柳似乎高兴了起来,但又失神道:“你说断楼哥哥醒来之后,知道翎儿姐姐不在了,他会做什么?”秋剪风道:“不知道……也许,会先去坟上哭一会儿,然后去报仇吧?”

“他一定会去报仇的!”尹柳笃定道,将揣在怀中已经温热的青元铁令交到秋剪风手上。秋剪风看见这块幽绿色的铁片,疑惑道:“这是青元铁令,为何给我?”尹柳摇摇头道:“不,不是给你的,是要给断楼哥哥的。等他醒来,你就给他,让他用一个铜盘盛着,在红炭火上烤一个时辰,然后……”

“柳妹,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赵钧羡从门口走了进来。尹柳一惊,连忙回过身,挡住秋剪风手里的铁令道:“钧羡哥哥,我……我们这不是要走了吗?我来跟秋姐姐道个别,感谢她这么多日以来的照顾——你呢,你怎么也来了?”

赵钧羡奇怪地晃晃手里的一个小锦盒道:“我自然是来送药的。”一边说着,一边向秋剪风走去。秋剪风连忙将青元铁令笼入了袖中。赵钧羡道:“秋姑娘,这是青元庄秘制的寒清丹,专解热毒血瘀之症。忠叔交代,每天早晚各一粒,若是禁了口,可用温酒化开服下,七日之后便可全好了。”

秋剪风道:“让赵少掌门费心了。”接过锦盒,拿在了手中。赵钧羡笑道:“说什么我费心,倒是秋姑娘你费心了才对。”回头看看尹柳,欲言又止,试探般地问道:“柳妹,你还要进去看看吗?”

尹柳看着赵钧羡的眼睛,心中忽然一阵莫名的感觉,脱口道:“不了,咱们走吧。”拉起赵钧羡的手便跑了出去。赵钧羡喜出望外,都不及跟秋剪风道个别。

看着两人离开,秋剪风长舒了一口气,走进屋内将锦盒放在床头,青元铁令贴身在怀中藏好。断楼此时已经安静地睡下了,脸上挂着孩子一般的笑容。秋剪风不禁也是轻轻一笑,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起身道:“师姑。”

仪方大踏步走过来,哼了一声算是回礼,冷冷道:“咱掌门夫人有令,从今天起,你莲花峰的七十二名新弟子由我来负责教练。你呢,就安安心心地在这里照顾断楼少爷就好了。”

“少爷?”秋剪风一愣神,随即也就明白了。她绝顶聪慧,虽然还不太确定,但既然墨玉双剑正对应浔阳祖师所创剑法,那断楼也必然是华山的故人。秋剪风一转念,问道:“掌门他,答应了?”

仪方挑眉道:“夫人开口,还能不答应吗?咱们掌门可是个情种,见到美人就心软,哪怕是孟若娴这个老美人。她呀,年轻的时候确实漂亮,但还是不及我。现在岁数大了,觉得自己徐娘半老,担心你这美貌可人儿把丈夫抢走!这不赶紧给你找一家夫婿……”

“仪方!胡说什么?”孟若娴严厉的声音响起。仪方不服气地闭上嘴,回头对刚进院门的孟若娴高声道:“没什么,就是年纪大了,总是爱说一些以前的事情。你们聊,贫道告辞了!”说完便将拂尘一甩,昂着头擦着孟若娴的肩膀走开了。

孟若娴看着仪方,恨恨道:“老东西。”其实她比仪方还要大几岁。孟若娴回过身,走到秋剪风面前,亲切地拉过秋剪风的手道:“以后啊,有什么难处就和我说,谁欺负你了也有我在,可不许藏着掖着啊。”

这种从未有过的热情,倒让秋剪风有些无所适从。她觉得很不自在,可又不好推开,只好低着头应着。孟若娴看着秋剪风的脸,顿生怜爱道:“唉,我也没个一儿半女,要是能有你这样一个女儿,再有这样一个女婿,我可也就知足啦。”

秋剪风犹豫道:“其实,断楼他,是把我认成了别人……”

“认成别人?你说那个金国公主啊?嗨,怕什么,他认错就认错呗、你只要把他照顾好了,凭你这般模样,难道他醒过来还能只念着一个死人,却对眼前这样一个美人无动于衷吗?”孟若娴也絮叨了起来,秋剪风只是默默点头。

送走了孟若娴之后,秋剪风如释重负一般坐在断楼床边,看着这张熟睡的脸,长长地叹了口气。孟若娴的话在她脑中久久盘旋,可她却不知道是对是错。

外面西岳庙的钟声再起敲响,尹笑仇一行人已经离开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秋剪风不再需要带领新弟子练功,可却似乎更加忙碌了。人们只看到她在这个小小的跨院中,像一只白蝴蝶一样,匆匆忙忙,进进出出,连和别人说话的功夫都没有。华山弟子中有不少倾慕秋剪风美貌的年轻弟子,梦里都是秋剪风为自己洗手作羹汤的样子,见此情景都是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断楼差不多一天会醒过来一两次,仍是半睡半醒地说些什么,尽管总是前言不搭后语,秋剪风也耐心地回答、安抚。可是,每当断楼叫她“翎儿”的时候,秋剪风心里还是会有些异样——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假装完颜翎,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替代完颜翎,但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离不开这个人了,即使他从没叫过自己的名字。每次想到这里,她就会有些害怕断楼真的清醒过来,可还是会每天按时给他吃药——她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了。

转眼就到了第七天,虽是刚过了霜降,可华山已经飘飘洒洒下起了鹅毛大雪,西岳五峰绝顶似是盖了一层羽冠,晴空之下甚是美丽。不少华山弟子都换上冬装,约上几个相好的玩伴,一同出门赏雪。

秋剪风可没有这般心思。她喂断楼吃下今晨的寒清丹之后,哄他睡下。呆了一会儿之后,觉得有些寒意。便去讨了一个火盆放在床头,坐在一个矮凳上,用铁钳拨弄着旺红的炭块,想让屋里尽快暖和起来。

忽然,身后床上一阵簌簌声响,秋剪风随意地一回头,却惊地站了起来,手捂住胸口,喘息两口,定定神,故作自然道:“断楼,你……醒了?”

断楼呆呆地坐在床上,腰背挺得笔直,全然没有病中的态势。

听见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断楼张张嘴,却没有说话。犹豫了一下,猛地一把扯下蒙住眼睛的棉布,盯着面前这个女子。

“你是谁?”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雪冢松岗:哀辞 秋剪风看着断楼的眼睛。若是平时,她会温柔地回答:“我是翎儿,我在这里。”可是现在,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她放下手里的火钳,理了理衣裙,对断楼轻轻行礼道:“我是秋剪风,华山派女弟子。半个月前华山脚下大战,曾经和断楼公子见过。”

“这几天……一直是你在照顾我吗?”

断楼盯着秋剪风,极力盼望着她能说出一个否定的答案。

秋剪风轻柔却又坚定地点点头道:“是我。”

断楼彷徨地摇摇头道:“不会的,我记得是翎儿,我记得是翎儿的。”

“断楼公子重伤之中,神志不清,错把我认成了别人,也没什么奇怪的。”

不待断楼再问,秋剪风便道:“翎儿姑娘,她已经死了。”

这番对话,秋剪风知道早晚会来,她也曾经设想过无数次,自己该怎么回答,可真当这一时刻来临的时候,她脱口而出的,却都是完全不同的答案,而且说得那么直接、那么平静。

断楼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变得语无伦次:“不……不可能,这不可能,你在胡说!你在胡说是不是?”没有得到回答,断楼突然暴起,跳到秋剪风面前,恶狠狠地抓着她的肩膀道:“你一定是在胡说!你一定是在胡说!快告诉我翎儿在哪,不然我杀了你!”

秋剪风并不挣扎,平静道:“翎儿姑娘的尸首就是我发现的,虽然脸上满是刀痕,但是衣着服饰,描龙绣凤甚是华丽,却是不难认出来的。”

断楼听着秋剪风的话,半是兴奋,半是惶恐,摇晃着秋剪风道:“那,一定是你们认错了,是……只是衣服一样而已。”

“她身边还有一个人。”秋剪风轻轻挣开断楼的臂膀,退后两步道:“红裳青裙,绮罗腰带,是赵少掌门来认过的。”

秋剪风所说的,正是凝烟的穿着打扮,一丝不差。就算恰好一个人的衣服一样,又怎么会两人恰好都一样?断楼身子一晃,登时面如死灰,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当日在战场上,那股无名而来的惊恐和绞痛,原来竟是如此。

“可是,为什么,翎儿的脸会被……”

“血鹰帮踏雪堂堂主燕常,江湖人称赤鬼,见血即狂,爱割人脸皮。以前总以为是江湖传言,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断楼只是自言自语,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回答。秋剪风都说得很轻,但于他来说,却是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钝刀,在割着他的心脏。他觉得脑袋几乎要炸开了,胸中一阵冰凉,一阵沸热。他不敢相信翎儿死了,不敢想象她在临死前,居然还遭受到了这样残忍的对待。更不敢去想,她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离开这个世界的?耳边不断地回想着完颜翎绝望的呼喊:“断楼,断楼……”

秋剪风见他双手发抖,脸上忽而雪白,忽而绯红,心中甚是不忍,走上前柔声道:“翎儿姑娘如果真的还活着,怎么会不来找你?断楼,逝者已矣,你要节哀顺变啊。”

忽然,断楼怒目圆睁,一把将秋剪风推开。这一掌用力极猛,秋剪风不防备,一下子被打飞出去,撞在门上,跌坐在地。顿时痛不可当,脸色煞白。

断楼一下子站起来,向床头一把抓过墨玄剑,刷一声拔剑出鞘,狂奔出门外,对着四周大叫道:“柳沉沧!柳沉沧!你给我出来!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激愤之中,早已失去了理智,也不想想这里是华山派,怎么会有柳沉沧?然而不管不顾之下,内功却应声而起,响震屋宇,半个华山都听到了。方罗生和孟若娴正在屋中闲聊,听见这声音,都是一惊,连忙赶了过来,看见断楼正在院中疯了一般挥剑,几个华山弟子向上前阻拦,却都被砍伤了。方罗生急道:“断楼师侄,快住手!”

断楼一扭头看见他夫妇二人,低吼道:“方罗生,还我翎儿命来!”挺剑向方罗生刺去。孟若娴见状,正要拔剑抵御,却被方罗生按住。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断楼,躲也不躲,径自一伸手。只听刺啦一声响,方罗生已经将剑刃握在了手中,鲜血滴滴落下。

他是五岳门派中仅次于赵怀远的高手,就是断楼平时也未必能打败他,何况大病初愈?墨玄剑虽是神兵利器,但被他这样空手抓住,竟是任由断楼生拉硬拽,却是纹丝不动。方罗生看着断楼道:“我受血鹰帮蛊惑,害了不少女真族人性命,也害得翎儿姑娘死于非命,这一点我无可辩驳。你要来找我报仇,我华山上上下下,绝不会有一人阻拦。”

说着,一下子将手松开,断楼正在向外拉扯,一下子跌倒在地,转而狂乱跳起,正要再刺,方罗生厉声道:“但是,事后我华山几乎倾尽财产,竭力安抚,让那些受骗迁来此地的女真人们,生者安居,亡者安息,我带领华山弟子亲自扶灵下葬。自认为无愧于心、无愧于天。今日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我这个做师叔的受你一剑,但日后你再来找我报仇,我虽不会伤你,但也绝不相让。”

断楼站在原地,听着方罗生的话,眼中的愤怒渐渐地消失了,变得凄冷、苍凉、无力。“铮”的一声,墨玄剑从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

方罗生原本还想问一下断楼云华的近况,但看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也就不忍问下去了,转而温言道:“好了,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先回去休息吧。”

而后,方罗生开始絮絮叨叨云华和华山派的渊源,可是断楼此时已经万念俱灰,什么都听不到。过了许久,断楼抬起头来,目光呆滞道:“我想,先去看看翎儿,她在哪?”

方罗生正要开口,孟若娴抢道:“应该的,应该的。剪风,你陪着断楼师侄去吧。”向后一看,秋剪风抚着左肩,正倚靠在门框上,面色甚是不好。听见孟若娴的话,秋剪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道:“是。”走上前去,试探地扶住断楼的胳膊,轻声道:“断楼,我带你过去吧。”

断楼也不说话,只是看了秋剪风一眼,便跟着走了。

方罗生看着两人的背影道:“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孟若娴道:“一个是华山派嫡传弟子,少年英雄。一个是莲花峰首座女弟子,天下第一美人,难道不是般配得很吗?”

方罗生哑然,半晌无语。

秋剪风扶着断楼,见他表情木然,动作僵硬,总觉得再走下一步,或是风吹得稍微急一些,就会跌倒,于是大气都不敢喘,步子也迈得极慢,两臂时刻紧绷着,肩上的伤再痛也咬牙坚持。就这样,慢慢地走了大半晌,才来到毛女峰脚下。

这里是一片荒冈,百花百草都被大雪淹没,只有几棵短松还倔强地挺立着。荒岗中央有一座高丘,前面立着一块石碑。原来当初混战之后,死伤不计其数,许多人身首异处,或面目全非,根本分不清是谁。没办法,便把那些辨不出身份的,换一身干净衣服,一起葬在这个大墓中了。大墓前面是许多小墓,便是有名有姓的死难者了。

秋剪风停下脚步,指着山岗南边冻河边的一块石碑,轻道:“那里就是翎儿姑娘了。”

断楼周身一颤,恍如梦中惊醒一般,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他有些不敢过去,但终究是慢慢地走动着步子,这短短的路程竟是走了许久才到。

来到墓碑前,断楼再也坚持不住了,轰然跪倒,伸出颤抖的手,去拂碑上的霜雪,一个苍白的“故”字露了出来。他顿了一下,强迫自己慢慢地向下拂抹着。可是每露出一个字,他的手颤得就更加厉害,动作也越来越缓慢。可是最终,他还是看见了这一列冰冷的大字:故大金丹翎公主完颜翎之墓。

断楼呆呆地看着,这几个字他抱着膝盖,埋头痛哭了起来。他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这样哭过,可是现在,完颜翎走了,他觉得似乎茫茫天地之间自己已是孤身一人。一张凶蛮的手,将他的身体带着灵魂,生生撕裂成两半。

忽然,断楼手背青筋暴起,只听咔嚓巨响,这沉重的墓碑竟被他一掌打断,轰然倒地,摔得粉碎。秋剪风吓了一跳,只见断楼猛然跳起,趴在雪丘上,双手疯狂地挖跑着,连忙上前拉住道:“断楼,你疯了,这是干什么!”

“滚开!”断楼一挥手打开秋剪风,双目布满血丝,眼中满是狂乱和杀意。秋剪风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了,手一哆嗦,不由自主地躲开了。

断楼一边用手挖着带雪的泥土,一边嘴里胡乱道:“你们都在骗我,翎儿一定是在和我开玩笑,她最喜欢和我开玩笑了,和我打赌——翎儿,我认输了,我认输了,你快点自己出来好不好?”

秋剪风不敢上前,只能喊道:“断楼,你快住手!快住手啊!”断楼却置若罔闻,只是疯狂地挖着,泥土中露出了棺木的一角,断楼闷吼一声,双臂蛮力,一下子将棺木扯了出来。正要打开棺盖,秋剪风冲口道:“够了,翎儿姑娘不会愿意让你见到她现在的样子的!”

空旷的山谷中,秋剪风嘶哑的声音,久久回响。

断楼的手一下子僵住了,表情像是在哭,却又像是在笑。他轻轻地将头靠在棺木上,轻声道:“翎儿,你看我真是傻了。她说得对,你最爱漂亮了,你是气我没给你找一个好地方对不对?没错,咱们不住他们华山给盖的屋子,咱们自己造个小家,咱们自己的……”

秋剪风不知他在干什么,也不敢上前阻拦,只能在后面跟着他。断楼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推动棺材,在雪地上滑动,走了许久,在一棵松树前停下了脚步。

人去世之后,要埋在一棵树下,这棵树便成了亡者灵魂的寄托,这是女真人古老的风俗。断俯下身子,一捧一捧地清去积雪,露出白垩赤裸的地面。他也不拿什么工具,就这样用双手挖着。泥土被寒冬冻得坚硬,里面时不时有一两颗尖利的石子,深深刺入断楼的掌心、划破他的指尖、撞翻他的指甲。断楼却浑然不觉,只自顾自地挖着,不一会儿,就挖出了一个深坑,鲜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落在雪白的地上,变成了诡异的赤色。

秋剪风看着断楼血淋淋的手,心下不忍,上前道:“快停下吧,你身上这么单薄,会生病的。”断楼却是置若罔闻,口中道:“我要给翎儿一个家,给她一个家……”秋剪风道:“那,我叫人来帮你?”

断楼猛地回头,喝道:“我和翎儿的家,你叫什么人?”秋剪风道:“翎儿姑娘是知道你的心的,你何必这样折磨自己?”

见断楼不回答,秋剪风又是伤心,又是委屈,索性冲上前,一脚狠狠踢在棺木上,声嘶力竭地喊道:“你做这些又有什么用,她已经死了啊!”

断楼的胳膊一阵颤抖,抬起头来,看着秋剪风道:“死了?翎儿她……真的死了?翎儿她,真的死了!”他突得抬起头,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样咆哮,四周漆黑的群山都为之一震。

忽然,断楼蓦地退后,双掌深深向前一推,顿时狂风哭喊,那棺木轰然滑入坑中,漫卷的飞雪夹着泥土,盖住了了棺木的最后一角。

秋剪风不由地退开数步,却见断楼猛地回过身,向着那棵树重重一掌,这棵合抱之木咔嚓一声,轰然折断,只留下一个树桩。断楼咬牙抬起手,向着桩顶上猛地一掌,立时裂成两半,露出洁白的树心。断楼眼中噙着泪水,伸出手指,树心上印上了殷红的血迹:

爱妻完颜翎之墓,夫唐括巴图鲁立。

秋剪风站在一边,胆战心惊。

断楼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缓缓站起身,仰起头,临风长歌道:

“伊朝华之木槿,恨明曦之晨露。恍惊觉之一梦,忘春秋已七度。

雪葬花以埋香,雁留声遗云冢。问神山失圣女,落红尘而归路。

予美亡而独息,恐归居时葛生。唯忘川之翘首,怀长铗以相赴!”

断楼声如龙吟,悠然不绝,似乎已经没有了哪怕一丝悲伤。仿佛完颜翎并不是遭遇横祸死去,而是去了一个什么美好的、绚烂的地方。

秋剪风站在一旁,如痴如醉,听得最后一句,心中一动道:“断楼,你还好吗?”

断楼转过头来,面色恬淡而平静,眼里却如同一潭死水,深不见底,似乎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秋剪风不禁打了个寒战,不知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断楼点点头道:“走吧。”径自离开了,头也不回。

秋剪风担心他再出什么事,一路尾随。可断楼似乎已经恢复了平常,就这样走回了自己的屋中,仔细地掸去身上的积雪,还问门口的仆役讨要了一身干净衣服,换好之后便坐在床边,问秋剪风道:“她身边,有没有什么首饰?”

秋剪风犹豫了一下道:“有的,一支白凤穿云的玉簪,漂亮极了,紧紧握在她手里。我们想那应当是她的心爱之物,就一起下葬了。”

断楼喃喃道:“谢谢你,谢谢你。”语气中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秋剪风脸上发烫,低头道:“我……这没什么的。”

良久之后,断楼道:“我想,自己待一会儿。”秋剪风道:“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断楼的声音陡然提高,却忽而又低落了下来,低声道:“求你了。”说得极轻,像是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秋剪风迟疑了一下道:“那好吧。”起身便离开了。走到门外,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跳的很快,伸手抚住胸口,却摸到了一块扁扁的、硬硬的物体,脑海中灵光一闪,快步走了出去。

及至半夜,华山派的弟子都各自歇息了。打更声起,断楼睁开眼睛,平静地拿过身边的清玉剑,碎银声响,断楼的脸映在了剑刃上。

“翎儿,我知道我来迟了,但你一定要等着我,等着我……”

忽然,窗户吱呀一声打开了,夜风夹着雪花吹了进来。断楼喝道:“什么人!”大步赶到窗前,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他此时也无心去想,正要关窗,忽然一页白纸,和雪花一起,从漆黑的夜空中飘落了下来,不偏不斜,正落入断楼的手中。

断楼低头一看,双手一下子颤抖了起来——这是一张完颜翎的画像。断楼心头一颤道:“难道翎儿怕我在黄泉中迷路,特意来接我了?或者,她死而复生了?”

他原本从不相信这种鬼神之说,但此时却像是抓住了一线希望,迫切地向下看,一行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今夜子时,莲花峰。”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雪冢松岗:莲峰 “莲花峰?”断楼有些疑惑,但实在是不愿意放弃这点念想,心道:“管他的,就算是有什么凶险又能怎么样,我反正是要去见翎儿的,就走上他一遭吧。”这样想着,便裹好两把剑,倒背在背上,欲要出门。想了想,回屋取了一把伞,揣在怀中,悄悄出了院子。

断楼此时身体已经基本恢复了,脚下飞檐走壁,很快便离开了华山派主要的起居地金天宫,并无人发觉。他轻轻落身在金天宫大殿顶上,向着四周一打量,望见西侧的山峰高临绝崖千丈,似刀削锯截,其陡峭巍峨、阳刚挺拔,峰巅似有一块巨石,在夜空中如同一朵黑色的莲花,想必便是了,于是径自向那边飞身而去了。

华山在五岳中以“奇险天下第一山”而着称,从落雁峰到莲花峰这一段路程虽然不是至险,但也步步危机。更何况这雪夜之中,鹅毛纷扬,满山已经都是白色。足底溜滑,道路更难辨认,若一个踏空,势必掉在万仞深谷中跌得粉身碎骨。可断楼一来轻功甚高,二来他既然已经抛却了生死,也就没什么可在乎的了,遇见巉崖峭壁,不但不绕开,还更加发狠地要越过去,连爬带走,没了顾虑,反而走得极为顺利。

不一会儿,断楼已经走出了落雁峰的山体,看见面前是一条极细极窄的突起石脊,将莲花峰和落雁峰相连,石色苍黛,形态好象一条屈缩的巨龙,两边都漆黑不见底,一枚碎石落入,久久没有声响。断楼向下看了一眼,暗道:“此处也算是一个静谧的所在,落下去说不定能直通地府,还能与翎儿早早见面呢。”

他这样说着,其实便已经知道那封信绝不是完颜翎的手笔,既想早点过去,又爬过去了更加失望,心中甚是矛盾,但不管是谁写的,总值得他赌上性命去见一面。

断楼向着深渊甩甩腿,手脚并用在这条石脊上狂奔,有如月下的苍狼一般跃动,不一会儿就登上了莲花峰的峰顶。

山如其名,山顶的一块巨石横裂,石叶上覆,宛如莲台。断楼站在莲台的中央,深吸一口气,极目远眺,夜空晴朗,星光如灿,四周群山起伏,云霞四披,和纷扬的大雪缠弄在一起,恍若仙乡神府,万种俗念,一扫而空。

“断楼,你怎么竟先到了?”断楼回头,看见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上,一个身影袅袅的女子撑着一把油伞,手里提着灯笼走了上来,身上披着一件白绒裘衣。在这满山云雾中,如同神山仙子翩然浮现,断楼一恍惚,但很快就认出来,这是秋剪风。

秋剪风看着地面上的脚印,惊讶道:“你是从小苍龙岭过来的?那条路很险的。”断楼定定地看着秋剪风,冷冷道:“秋姑娘,是你啊,怎么这么直接就现身了?我还以为你又要假装翎儿来骗我呢。”

“假装”二字一出,秋剪风顿时觉得受到了冒犯,她走到断楼面前,昂然仰起头道:“第一,不是我假装,而是你在昏迷中将我认错了,我不过是为了照顾你,让你伤病快些好起来才附和。第二,我这样现身,你也没感到惊讶,想来是早有预感吧。”

断楼要比秋剪风高半头,目光顺着油纸伞的边沿落在秋剪风的脸上,见她秀眉微蹙,睫毛如霜,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分,便退开一步,深深做一揖道:“是在下冒犯了,在这里向姑娘赔个不是,感谢姑娘多日以来的照顾。”站起身来道:“姑娘有伞,又认路,想来不用相送了,我先告辞了。”

说完,断楼便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这一下秋剪风可是大出意料,急得脸上一红道:“你就不问我为什么约你到这里来吗?”断楼头也不回,边走边道:“不管什么事情,我都不在乎了,夜间寒冷,秋姑娘也请回吧。”

秋剪风见状,急得丢下油伞,高声道:“百岁之后,归於其室!”断楼一顿,停下了脚步道:“什么?”

秋剪风收起油伞,慢慢向断楼走去道:“予美亡而独息,恐归居时葛生。唯忘川之翘首,怀长铗以相赴。断楼公子文采是好的,可小女也略通诗书,古人归居尚要等到百年之后,断楼公子却连那葛草生长的时间都不愿意等吗?”

断楼回过头,看着秋剪风道:“你什么意思?”秋剪风道:“我想,你是不是怕翎儿姑娘因为毁了容貌,或是饮了那孟婆汤忘了你,所以想要自尽,去那奈何桥上,凭着她的发簪,你的双剑,和她相会吗?”

断楼眼神一动,淡然道:“秋姑娘在说些什么?我一没有寻死觅活,二没有哭天喊地,怎么就说我要自尽?如果我真要自尽的话,在翎儿碑前一撞,岂不干净,又何必等到现在?”

秋剪风也轻轻一笑,慢慢道:“断楼公子文非凡品,心思自然也不同于俗人。如要寻死,自会悄悄的自求了断,难道会跟我一个小女子拉拉扯扯,或是当着众人的面哭哭啼啼,效那愚夫愚妇所为?”

两人相对而望,一个站在峰顶,目光炽热;一个站在路下,冰如死水。

忽然,断楼仰天大笑,在这雪夜中听来却是让人毛骨悚然。秋剪风在他面前站着,也不说话。过了许久,断楼停了笑,凛然道:“秋姑娘不但容貌天下少有,心思也是这般聪明。但你可曾知道,过慧易夭啊。”说着,神色骤然凶狠,右手握着腰间剑柄,似乎秋剪风一旦想阻拦,他便要挥剑杀了这个绝世的美人。

秋剪风倒吸一口凉气,定定神道:“我并非是想阻拦,只是有几件事情,希望你能交代清楚。”

断楼手松开,问道:“什么事情?”

“男儿在世,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父母。你若就这样自尽,你的母亲又怎么办?”

断楼自从在完颜翎墓前回来之后,死志已明,只想着早日去轮回之中再见完颜翎,于凡间之事再无挂念。可秋剪风这么一说,他才蓦然想起自己的母亲,还有可兰娘,她们含辛茹苦把自己养大,自己便是她们全部的依靠,如果自己死了,谁又来给他们养老送终?

断楼忽然扑通一下跪下,对着秋剪风重重地磕了几个头。秋剪风吓了一跳,断楼长身而跪道:“我自知不孝,无法在母亲膝下奉养。还请秋姑娘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把我的死讯带去上京上林苑围场,告知我母亲云华和义母宝日钦可兰,让我四哥替我给二老尽孝。”

其实方罗生白天时已经告诉了断楼他母亲和华山的渊源,但他悲痛恍惚之中,却是什么都没有记住,因此才这般恳求。秋剪风也看了出来,点点头继续道:“就算我答应你,可大金国的公主毕竟死在我华山脚下,到时候百万雄师兵临华山,关西百姓必遭屠戮。你又要置我华山数千弟子于何地?置关西数十万百姓于何地?”

断楼低下头,良久后道:“我可以写一封信,告诉陛下,翎儿之死乃是血鹰帮所为,华山派只是受我所托送信而已,并未牵涉其中。”

“天子一怒,如龙逆鳞。更何况确实有不少女真人死于关西三派之手,你怎么保证他们便不会迁怒?”

断楼默然。

“好,即使他们不再追究了,你就真的可以坦然去死了吗?你难道不去为翎儿报仇吗?”

断楼站起身来,苦笑一声道:“报仇又有什么用?就算杀了仇人,翎儿也活不过来了,我实在无此心情。”

话音刚落,秋剪风突然一甩手,将油纸伞摔在地上,伞骨粉碎。

“无此心情?好一个无此心情!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少年英雄,原来竟是如此窝囊之人,你这样,就算在地下见到了翎儿姑娘,她也不会愿意见你!”

断楼原本已经不在乎别人骂他什么,可秋剪风的话仍是刺激到了他,登时怒目圆睁,厉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翎儿姑娘她不会愿意见你的。”断楼愤然,走上前去,秋剪风却道:“你说的没错,人死已经不能复生,报仇于你来说却是没有意义,可是翎儿姑娘呢?难道你去了阴间,在忘川河上见了翎儿姑娘。她若问你,为什么不替她报仇,你难道就回答她说,无此心情吗?”

断楼愕然,脚步一下子僵住了。秋剪风继续道:“若翎儿姑娘和你情比金坚,那么不管多久,她都会等着你。你应该先手刃了柳沉沧和燕常,替翎儿姑娘报了仇,才能去见她!”

断楼自然知道,秋剪风这样说,无非是激将之法,劝他不要自尽而已,但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完颜翎的性情,他比谁都清楚,若是不能报仇,她必然不能瞑目。想到这里,断楼对秋剪风深深一揖道:“多谢姑娘点拨,断楼感激不尽。”

秋剪风见断楼的眼中流出了一丝生的光彩,知道他暂时不会再寻死了,松口气道:“你先别谢我,以你现在的武功,可斗得过那柳沉沧吗?”

断楼心下沉吟,他记得自己曾对着柳沉沧射过一针,但当时垂危之际,以柳沉沧的绝顶身手,只怕也没什么用处。自己的武功还未达一流,不要说柳沉沧,只怕对付他手下那几个堂主,他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不禁踌躇了起来。

见状,秋剪风莞尔一笑道:“我手上有一套武功,可以助你打败那柳沉沧。”说着,从怀中一块扁扁的铁片,在星空下闪着幽暗的红光,上面似乎隐隐可见一只青牛图案。断楼认得这个形状,惊奇道:“这是,青元铁令?”秋剪风朗声道:“不错,这是尹姑娘给我的,我要教给你的功夫,便是袭明神掌!”

原来当年独孤修德修炼成袭明神掌之后,戒于上代青元庄惨遭灭门的教训,唯恐武功再度失传,便在铸造青元铁令的时候,在每一枚铁令上,都以蝇头小字刻下了袭明神掌的全套修习心法,再以青铜外包。他自己本就不是青元庄尹家之后,因此对血脉之时看得很淡。只万一以后青元庄再遭祸事,指望有缘之人发现这其中的秘密,将青元令放在炭火上炙烤,外面的青铜便会膨胀,触发机关松动,露出里面的铁块,便能学得这绝世武功。

这可算是青元庄中第一大秘密,向来只在庄主之间代代相传。上上代尹义篡夺青元庄后,将同尘阁中袭明神掌的副本烧毁,自以为无人可以再会,尹笑仇入庄潜伏后,也确实不知。可天降奇缘,当时还是一个孩子的现代尹义,原本跟着尹笑仇一同看守庙堂,无意中把玩供在牌位前的青元铁令,发现了这个秘密,还无意识地看到了一招。尹笑仇感激,便收他做自己的尹义,倾囊相授,是以他也会这一招“破釜沉舟”。

断楼看着铁令,思量道:“虽然这袭明神掌只能传授给下一代庄主,可是我这算是自学,也不算犯什么忌讳。罢了罢了,想这些做什么,就算让尹庄主知道了,一掌打死我,只要能为翎儿报仇,也没什么了。”

他既已不再求死,心思也就活泛了起来,伸手便要去拿铁令。可秋剪风却连连跳开,戒惧地看着断楼,拿着青元令的手探到了崖外。断楼也不欲硬抢,抬起手无奈地摇摇头道:“看来姑娘并非单纯是要帮我,想必是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

秋剪风一笑,将铁令收回来中道:“你随我来。”绕过断楼身边,沿着小路向下走,却是后颈一凉,似乎有片片雪花落入。秋剪风回过头,看着断楼,柔声道:“我现下两只手都占着,断楼公子有伞,不为我撑一下吗?”

断楼犹豫了一下,撑开伞,和秋剪风一起走了下去,但身体始终保持着距离。秋剪风自知容貌绝美,无论哪个男子见了,就算不生非分之想,也总愿意多亲近一些,断楼却是如此疏远,不禁心中黯然。

不一会儿,两人便来到了天下第一洞房面前。秋剪风走进去,取出灯笼中的蜡烛,将洞中的红烛一一点燃,回头却见断楼还站在洞口,问道:“你怎么不进来?”

刚说完,却是一愣,立时明白了断楼的意思,便道:“那这样,我出去,你进来,看这上面的图形是什么?”

断楼颔首侧身,待秋剪风出来之后,收了伞走进去,抬头看了一会儿,惊道:“这不是墨玄剑法和清玉剑法的图影吗?”秋剪风点头道:“没错,我正是想让你教我这个。”

断楼仍是不解道“可是,为什么会……”秋剪风无奈,便将断楼母亲和华山的渊源讲述了一番,断楼这才明白,喟然道:“原来如此,可是既然这里已经有了图影,一招一式也十分详尽,你照着练便是了,何必要我来教?”

秋剪风面露难色,断楼忽而明白了,这穹顶上招数虽然多,但刻得杂乱,不成体统,于是走出洞外,解下背后的双剑道:“其实这套剑法,未必一定要用这对剑,只是要讲求方法而已,不过你可以先试炼一下,就从那招‘探月摘花’开始即可。”

秋剪风接过剑,疑惑道:“那个,不是华山剑法吗?”但见断楼神情,自然而生一种信任,便依言开始演练,可刚试了一会儿,便觉出有些不对。

虽然是照着华山剑法的套路来舞,可是却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股轻灵之气,身法也随之变得飘逸若仙,就连自己学习时觉得有几个别扭的地方,也如同行云流水般顺畅。顿时兴致盎然,自顾自地使动了起来。

除了母亲和完颜翎,从来没有人再在断楼面前用过这套剑法,断楼看着秋剪风,虽然有些招式还比较生疏,但一挥一闪,如同翩然白鸿在夜空中舞动,不禁看得出了神,似乎回到了小时候,和完颜翎一起练剑的时候。

华山剑法虽然是从墨玉两套剑法中转化而来,毕竟有所不同,因此秋剪风使了几路之后,便觉得进入了困境,但仍是十分欣喜,走到断楼面前,却见他眼神流光,不禁有些羞涩,正色道:“以后,你教我剑法,我便把袭明神掌的一部分心法文字抄给你看,但不许告诉别人。”

秋剪风这般要求,自然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然而断楼却并不在意,自顾望着天上的繁星,点点头轻声道:“好。”

自此之后,华山弟子中偶有夜间外出之人,或是早起采药砍柴的樵夫,便会悠悠听到有碎玉剑鸣之声,在山谷中久久回响。若是恰逢月明星灿,便会在莲花峰顶,看见有两个若隐若现的人影,在飘渺云海中舞动。

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议论开了。人们纷纷猜测,那是萧史在教弄玉吹箫,感凤来集,夫妇重游故里,说得有鼻子有眼,那些年轻弟子,都不由得心向往之。

当然,也不是没人知道真相,孟若娴便是一个。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凡世死生:见谅 这一日天还没亮,孟若娴早早便醒了过来,看看身边的方罗生尚在酣睡之中,呼吸带得胡须微微抖动,不禁心头一阵甜蜜,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好衣服,为方罗生盖好被子,又拨弄了一下盆中的炭火,取一把伞。推开门走了出去,站在金天宫门口。

等了一会儿,东方欲要吐白,远处隐隐走过来了两个人,一个玉立伟岸,一个身姿曼妙,正是断楼和秋剪风,二人在莲花峰顶修习了半夜,眼看天就要亮了,便下山回来,仍是撑着一把伞。看见孟若娴站在门口,断楼有些意外,但仍是行个礼,淡淡道:“孟夫人。”

孟若娴走近些,亲昵道:“哎呀,咱们是同门,何必这么生分。我和你母亲当年好得跟亲姐妹一样,你就算不叫我孟姨,也叫一声师姑吧。”断楼点点头道:“是。”

孟若娴见状,拉着秋剪风的手道:“断楼师侄,你先回去歇息吧,我和剪风有几句话要说。”断楼看了一眼秋剪风,将伞交给她,行个礼便退开了。

看着断楼的背影,孟若娴自言自语道:“不是去学掌法吗,怎么还背着这一对剑,难道还担心我们偷了去不成?”秋剪风脸色略有不自然,便道:“断楼他……疑心比较重,不相信我会什么都不要,就把袭明神掌教给他。我就说我这几天一直照顾他,武功荒废了,让他用华山的宝剑陪着我演练一下。”

孟若娴抿嘴一笑道:“你这丫头,倒是机灵。唉算了算了,这个不重要。”说着便将秋剪风拉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急切地问道:“怎么样,他告诉你了没有?”秋剪风点点头道:“说了,不过他好像也不太清楚。”

孟若娴有些疑惑,秋剪风继续道:“他说,他只知道云师姑当年带着墨玉双剑离开华山后,曾经在辽国国都当过一段时间的御前侍卫,后来好像是因为救下了大金的老皇帝完颜阿骨打,这才逃了出来,遇见了断楼的养父养母,生下了断楼之后,几人相依为命,再后来就是遇见了阿骨打,成了长公主一直到现在。”

秋剪风说完了,孟若娴却有些疑惑道:“就这些?”秋剪风点点头道:“就这些。”孟若娴有些急道:“那他就没说,他亲生父亲到底是谁?天下哪里有人姓断的?”

秋剪风面露难色道:“这个,他说他不知道,云师姑也不告诉他。我看问他的时候他有些不太高兴,便没有追问。”

孟若娴盯着秋剪风道:“剪风,你不是在瞒着我吧?”秋剪风慌忙跪下道:“师父明鉴,弟子所说句句是实话,绝不敢有丝毫隐瞒。”孟若娴似笑非笑道:“还绝不敢有丝毫隐瞒呢,要不是我那天晚上悄悄跟着你,只怕你还不肯和我说呢。”秋剪风低声道:“弟子毕竟是拿的青元庄的武功,虽然是受尹姑娘所托,但还是……”

孟若娴见秋剪风神色惊恐,笑着扶起她来道:“好啦,我就是随口一说,瞧给你吓的。”转而想了想道:“也罢,想必是云师妹遇人不淑,因此不愿意跟孩子提起。”

秋剪风试探问道:“师父,我听断楼公子说,这些事情他已经给您和掌门说过了,您为什么,还让我再问一遍啊?”

孟若娴哦一声,拂袖道:“没什么,我只是怕他对我们还有戒心,不肯说出实情而已,那既然对你也是这般说,想来便是不差了。对了,他今年确是十八岁了,对吗?”

秋剪风看着孟若娴的眼神,有些奇怪,但还是答道:“他说他是生于天庆三年,也就是政和三年,到今年是十八岁了。”

孟若娴捻起指头算了算道:“嗯,政和三年,那他的生日是多少?”

秋剪风一怔道:“这个……我不知道。”

“不知道?”孟若娴奇道:“你们都聊到这个份上了,怎么竟连这个都不知道?”秋剪风低下头道:“断楼他……不是很爱说话,我们两个除了练功之外,也就,没有什么交流了。”

孟若娴急道:“哎呀,你这个傻丫头,你还真当自己是去当老师了不成?你要多和他亲近亲近啊,连话都不说,长得再漂亮那也没用啊。”

秋剪风低声道:“可是,他每天上半夜学掌法的时候,就那么聚精会神,我跟他说话也不理。后半夜该他教我剑法的时候,他也只是我问一句他答一句,其他的时候就看着天空发呆,我觉得他,还是想着翎儿姑娘。”

孟若娴皱皱眉道:“这都快两个月了,他还是念念不忘吗?”

秋剪风叹道:“他和翎儿姑娘相处有七年光阴,岂是短短两个月就能忘记的?”

秋剪风说得无意,孟若娴听着却是心里一酸,怅然道:“两个月?两个月对于他来说很短,可对于有的人来说,那就很长啦,要是……”

她本来想说:“若是方罗生的话,不要说两个月,就是两天,便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可是在秋剪风面前,说这样的话却是不妥,便改口道:“算了,反正来日方长。我听说这袭明神掌极为难学,怎么也得练个一年半载,你们还有的是时间。”

秋剪风点点头,孟若娴看看四周道:“行啦,这雪越下越大了,你也累了一晚了,去歇息吧,翠云宫那边我已经正式交给仪方了,她有些牢骚,若是嚼你什么舌根子便来告诉我,我来替你撑腰。”

秋剪风谢过孟若娴,便撑着伞离开了。孟若娴看着秋剪风隐没在雪花中的背影,叹口气道:“罗生啊罗生,若不是你这改不了的性子,我又何必做这些事情?”

另一边,断楼在自己的房间里,正坐在桌前,将秋剪风昨晚告诉自己的袭明神掌的一部分心诀默写下来。自从第一晚之后,秋剪风便不拿青元铁令上山了,而是每天将几句铁令上的内容告诉他,让他自己揣摩练习,一个月以来都是如此。

可是他练着练着,总觉得有些不对:袭明神掌是有名的正统武功,他也是亲眼见尹笑仇使过,虽然招式凶险,但掌力至刚至阳,绝无半分血气在里面,可这修习的心法却是极为古怪。比如说昨天晚上其中一句:左如虫,右如僵,气出于海,凝膻中而冲鸠尾,经神阙,左右臂合为一,气从合谷出——这不过只是“缘木求鱼”中的运手式,一招之内居然经历了膻中、鸠尾、神阙三处死穴,稍有不慎便会冲击肝胆、震动心脏,甚至血滞而亡。

起初,断楼记得尹笑仇说过,袭明神掌本就凶险,因此也没甚在意。他有浣风紫皇功的内功底子,这些运气之法虽然奇异,但只要稍加注意,也不是太难,只半个月便练好了第一式“投石问路”。但他此时报仇心切,总想着快点学,却陷入了欲速则不达的境地,这第二式练了一个多月,却迟迟没有突破。

于是,断楼不禁心想:“难道是秋姑娘故意与我为难,想让我练得慢一些,从而磨去我的死志吗?”可这些修炼方法又如此凶险,秋剪风也是习武之人,岂能不知?可要说她是故意害自己,又觉得不太可能。

断楼哪里知道,这袭明神掌本就是独孤修德为了拟合旧掌法的形态,强行拆解出来的,因此难免急于求成,这才生出许多与武学传统大为忌讳的运气方法。

正想着,忽然外面传来秋剪风的声音道:“断楼,你睡了吗?”断楼道:“还没有,秋姑娘请稍等。”取过旁边一块白布盖住桌面,去开了门,见秋剪风站在外面,请进来道:“秋姑娘昨晚一夜也累了,怎么还不去休息?”

秋剪风抬脚想要进去,却又停了下来,伸出手里的伞道:“还给你。”

断楼轻笑道:“一把伞而已,我本来就是借来的,值得姑娘来还?”接过伞,见秋剪风不进来,便道:“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秋剪风张张口,却没有说话,摇摇头道:“没什么,我走了。”

看见秋剪风要走,断楼心中一动,高声道:“姑娘留步,我有事情想要问你,请姑娘进来说话。”

秋剪风一顿,回过头来,面露喜色,点点头走了进来。断楼关上门,看着秋剪风道:“秋姑娘,我近日来总觉得掌法的修炼有些不对,那些心法……姑娘确定是没有记错吗?”

秋剪风原本心噗噗地跳,却没想到断楼竟是问这个,顿时满心欢喜化作失望,向着被盖住的桌面望了一眼道:“你怀疑我骗你?”

断楼拱手道:“不敢,只是这袭明神掌修炼十分凶险,我怕万一有所差别……”

“好,我今天晚上把铁令带上,你自己看!”

断楼正不知道该怎么跟秋剪风提这个要求,没想到她却主动说了出来,有些意外,竟不知道该说什么。秋剪风也不等他,推开门,拉上斗篷上的白绒帽,冒着雪便走了出去。断楼喊道:“秋姑娘,我……”秋剪风却是头也不回,径自走出了跨院。

秋剪风绕过院墙,停住脚步,深呼了一口气。她对自己感到莫名其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走到这里来了,还要自讨没趣。

想到这里,秋剪风向怀里摸出青元铁令,映着雪光看着上面的字——一开始,她确实是不愿意让断楼太快学会,才做出这种每晚教一两句的安排。可渐渐的,她也看出了这修炼中的凶险,因此后来每天晚上都会带着过去,悄悄对比,何尝不是怕自己万一记错了一句,让断楼受到伤害?

现在,断楼也有了疑惑,还怀疑是自己骗他,这大大刺激到了秋剪风。既然如此,那也就没必要瞒下去了。

当晚,秋剪风子时上到莲花峰,断楼已经早早等在天下第一洞房洞口了。秋剪风也不理他,一甩手将青元铁令丢给断楼道:“自己看。”

断楼接过青元令,看了一眼秋剪风,向洞中取了一支蜡烛,和秋剪风告诉自己的内容细细对比,竟是一字不差。

看着站在洞外的秋剪风,在雪花零落下怅然独立,断楼不禁心中懊恼,走出洞外,长长做了一揖道:“秋姑娘,是我胡思乱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请姑娘收回铁令吧。”说着,将青元铁令递了过去。

秋剪风却并不来接,望着月亮道:“不用还我,你自己拿着看吧,以后你不但晚上可以看,白天自己也可以学,用不着我了。以后每天晚上,你也不必来了。”

断楼一怔,他若是真的拿走青元铁令,虽然不会让修炼的速度加快,但正如秋剪风所说,却有了更多的时间来练习,自然能够早日练成,可他却脱口道:“不,不,一直以来,姑娘都对我很好,我……不应该如此猜疑,在这里给姑娘赔不是,请姑娘恕罪。”

断楼说得很是诚恳,秋剪风心里喊道:“我对你很好?我对你很好,你为什么还这样对我?”却是说不出口。

忽然扑通一声,断楼跪了下来,双手捧着铁令,高举过头顶。秋剪风吓了一跳,连忙拉住断楼道:“你这是做什么?”却是拉不动,断楼道:“女真汉子,如果错怪了别人,得不到别人的原谅的话,是不会起来的。”

断楼这一跪,秋剪风心里的气一下子没了,急道:“我……我只是说说而已啊,你干嘛这么认真?我收下,我收下还不行吗?”将铁令接了过来,断楼这才起身。

秋剪风看着断楼认真的样子,娇叱道:“看着挺聪明,怎么是个铁憨憨?不对,你就是头倔牛,比这铁令上画的这头倔牛还倔!”

断楼抬起头,看着秋剪风口角生嗔、眉目含笑,像极了完颜翎和自己嬉闹之后赌气的样子,不禁轻轻一笑。

秋剪风见状,欢喜道:“你,你笑了?”

断楼一愣,这才意识到,自从知道完颜翎死了之后,他几乎都忘了该怎么笑了。

被秋剪风一说,断楼敛容道:“只是这袭明神掌如此难练,我不知何时才能练成啊。”秋剪风宽慰道:“我听师父说,尹庄主当年也是用了三年的时间,才练好了这一套掌法,你这才两个月不到,就练到了第二式,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一段故事断楼倒是没有听过。三年,听起来似乎很漫长,但是除了袭明神掌之外,只怕也没有别的捷径可以走。

秋剪风见断楼踌躇,轻笑道:“没关系,慢慢来。不过,既然总要许久,那也不在这一晚。你不是说要让我恕罪吗?那今天一整晚,你都教我练剑,好吗?”

断楼点头道:“好啊,我继续来教你。”说着便解下背后的清玉剑,秋剪风却摇摇头道:“我今天不高兴练清玉剑法了,我要练墨玄剑法。”

断楼看着秋剪风,轻柔的话语像是暖风拂面,这连日来的愁苦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也就温和道:“好啊,这墨玄剑法的第一招叫做拨云见月,我先演练给你看。”

这也是他所学剑法的第一招,就算睡梦中都不会练错,使起来自然是一气呵成,手法凝重中不失劲道大气,宛如游龙泼墨,比清玉剑又是另外一番好看,秋剪风看得高兴,连连拍手叫好。

断楼演练完之后,告诉秋剪风一些诀窍,便让她自学。可墨玄剑确实过于沉重,在秋剪风手中使起来,总是会慢半拍。断楼道:“这墨玄剑用起来,切忌心急,要在慢中求变,讲究招式自然,一招胜多招,你之前练的剑法还是偏迅捷轻快的路数,因此是要比清玉剑难学一些,不要着急。”

这两月以来,断楼还是头一次主动指导秋剪风,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足以让她心中欢喜了,问道:“那你说,到底是墨玄剑法更厉害些,还是清玉剑法更厉害些?”

断楼摇摇头道:“我刚开始学剑的时候,母亲就告诉我说,这两套剑法一快一慢,是要使用者根据临敌情况随机应变,并无高下之分。”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若是两套剑法分别由二人使用,联合起来,却是威力大增了。”

秋剪风疑惑道:“合起来?不可能啊,华山剑法就是将墨玄、清玉二剑的快慢糅合在一起而成的,我看远远不如这两套剑法实用。再说,若是一起使用,那慢的挡着快的,快的拉着慢的,怎么会更好用呢?”

断楼想了想道:“这个,我也不太明白,但你想,这就好比你左手拿一根冻结实的冰柱,右手拿一根火把,打人自然是要命。可你若是将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那也不过就是一截泡在水里的烂木头而已,又有什么用呢?”

秋剪风听见他这般奇特的解释,噗嗤一笑道:“说得倒是有点道理。”便专心练了起来。

就这样,两人边练习边聊天,不知不觉,已是月落东山,是该离开的时候了。两人相识两月,还从没说过这么多的话,心情都不由得有了些变化。

两人正沿着小路向下走,忽然面前的草丛一阵晃动,断楼立时站到秋剪风面前,拔出剑道:“什么人?”

一阵窸窣响声后,草丛后走出了一个背着竹筐的女子,抬头看见两人,惊喜道:“你不是两个月多前,那个女真军官吗?哎,剪风姑娘也在啊?”

断楼和秋剪风都是惊讶,脱口道:“徐大嫂?”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凡世死生:惩恶 徐大嫂点点头,拨开杂草走到两人面前,打量了断楼一番,笑道:“我上次就觉得你的模样不像是女真人,果然还是穿上汉人的衣服好看些。”又看了一眼秋剪风道:“你们两个,是一起的吗?”

断楼一看见徐大嫂,心中砰的一响,不晓得她知不知道丈夫的死讯。秋剪风看断楼面露难色,还以为他是因为徐大嫂的问话而尴尬,便岔开话题道:“对了大嫂,宝儿呢?”

徐大嫂道:“自己跑去玩啦,现在也没影了。”回身高声喊道:“宝儿,快过来!”

一个稚嫩的童音应声而答,从雪堆后面转出来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枯树枝,正是宝儿。

一见秋剪风,宝儿冻得通红的小脸上立刻笑得灿然,跑上前抱住她道:“剪风姐姐!”扭头看了一眼断楼,也礼貌地叫了一声:“大哥哥。”

徐大嫂道:“宝儿别闹,弄脏了姐姐的衣服。”秋剪风笑道:“没关系的。”俯下身怜爱地摸摸宝儿的头,在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道:“让姐姐看看,宝儿又长高了啊。”抬头道:“大嫂,你也真是的,就不怕她走丢了?”

徐大嫂道:“那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把孩子丢在家里吧。好在宝儿也经常来,不会有事的,哦,对了!”徐大嫂伸手从布兜里取出三枚白如羊脂、精致玲珑的松塔道:“这大冬天的,九玉松塔不好找,我前几日捡到这几个,要是你那师父再刁难你,好歹还有个应急的。”

秋剪风有些不好意思,推脱道:“这点小事,还要大嫂费心,这段时候师父对我挺好的,也没让我再来弄这些东西,您自己留着吧,还能去集市上卖个好价钱。”徐大嫂也欢喜道:“真的?那就好,不过你说什么费心这就见外了,要不是你的帮忙,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怕就要迷路饿死在这里了。”

断楼看看天色道:“徐大嫂,这才刚到卯时,你怎么就来了,这里离您家那么远,岂不是上半夜就过来了?”秋剪风也道:“对啊大嫂,我也正想问呢,怎么今天来的这么早,往日不都是中午才来的吗?”

徐大嫂笑笑道:“嗐,今天是宝儿的生日,我想早点来采好药,赶个早市换两个钱,给宝儿买点好东西。”

秋剪风喜道:“原来是这样啊,我们宝儿今天六岁啦,怪不得穿得这么漂亮。”宝儿扬起笑脸,转个圈道:“我娘给我做的,好看吗?”秋剪风点点头道:“好看。”

断楼看着这母女二人,甚是不忍,便道:“剪风,你先回去吧,我送徐大嫂一趟。”

秋剪风心中一动,扭头看着断楼道:“你叫我什么?”断楼一怔,改口道:“秋姑娘也劳累了,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我送徐大嫂去一趟早市。”秋剪风藏住心中的欢喜,正色道:“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情,一起吧。”低下头对宝儿道:“宝儿,剪风姐姐和你一起过生日好吗?”宝儿拍手道:“好!好!剪风姐姐来!”亲昵地拉住秋剪风的手,要她拉着自己走,徐大嫂笑道:“小小丫头,怎么这么喜欢漂亮姐姐。”

断楼要帮徐大嫂背药筐,徐大嫂推辞了几番,终究是拗不过,让断楼来背了。这样,秋剪风抱着宝儿,断楼背着药筐。徐大嫂虽然不懂武功,但是让断楼和秋剪风这两个轻功高手扶着,也是走得飞快,不过两个时辰,三人便到了长安城内。

长安到底是古都,虽然现在不作为都城,但繁华依旧。徐大嫂生意小,进不了市门,便在坊间街里摆个小摊,宝儿娇声高喊道:“买药啦,买药啦,新采的药,葛根松塔华山矾,冬笋甘草靛青根,快来看看啊。”徐大嫂摸摸宝儿的头,目光中满是疼爱。

秋剪风虽然和徐大嫂相熟,但也是头一次跟她来出摊,疑惑道:“大嫂,我看那旁边不是有几家药铺吗,你把采来的药卖给他们不就好了,何必辛苦自己叫卖呢?”

徐大嫂淡淡笑道:“那些药铺不愁没人给他们送货,像我们这些采野药的,得压到很低的价格他们才肯收,一大筐药也赚不来几个钱。可是他们收了之后,还是高价往外卖,今年下雪早,可采的药本来就少,又快到年关,药价还要往上涨呢。”

断楼有些生气道:“医者是济世救人,怎么能如此囤货居奇?”徐大嫂道:“这些事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开药馆的不也是要挣钱?也有些不卖贵药的良医,后来都被他们联合挤兑走了,也是没办法啊。这药店里的药价太贵,许多穷苦人要看病却买不起,便会来我这小摊来买,这样他们买得便宜些,我也能多赚一些。”

说着,徐大嫂从药筐中取出一把黄绿色的小叶,笑着拿给两人看道:“你们看,就拿这华山矾来说,每一两,我就能比卖去药铺多赚两文钱呢!”

看见徐大嫂为这几文钱的小利而辛苦奔波,断楼忍不住道:“徐大嫂,我不是给您留了一些钱吗?应该足够生活之用了,您是没有看到吗?”

徐大嫂笑容僵住了,顿了一顿,犹豫道:“那些钱,我……”

“嘿,臭娘们,怎么又是你!”街头传来一声粗鄙的骂声,摊前挑选药材的几个人慌忙跑开了。断楼和秋剪风一看,一个贼眉鼠眼的男子,头上戴着一顶黑棉帽,趾高气扬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大汉,都是满脸横肉,中间簇拥着一个锦衣狐裘的年轻公子。

一见人来,徐大嫂慌忙抱起宝儿想要走,却是来不及了。五六个大汉快步跑上,将徐大嫂的摊子围了起来。那戴黑帽的鼠眼男子走上来道:“怎么,上次都把你藏在供桌底下的家底拿走了,还不长记性啊?我……”

“供桌底下的钱是你们拿走了?”那狐裘公子听见耳边一人说话,扭头看见断楼,扬眉道:“是又怎么样?她摆摊卖药坏了我的生意,我要点补偿那是天经地义!”说着,转眼看见旁边的秋剪风,立时面露色相,淫笑道:“啧啧,这小娘儿倒是长得标致……”伸出手要去摸秋剪风的下巴。

忽然咔嚓一声,自己的胳膊被忽地一扭,立时关节脱臼,扭头看见旁边的断楼,正扭着自己的胳膊,挣又挣不开,只能吱呦怪叫。那鼠眼男子见状,一声大喝,身边几个大汉立时都围了上来,手中不知何时都拿了短刀利器,虎视眈眈。鼠眼男子骂道:“臭小子,快把我家少爷松开,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宝儿依偎在母亲怀里,吓得哭了起来。徐大嫂也来不及安抚,急忙上前拉住断楼道:“断楼兄弟,快松开吧,就当帮我个忙,别惹这些人。”断楼看看徐大嫂,一咬牙,松开了手。

那狐裘公子死里逃生,连忙跑开,一只胳膊垂着,已是动弹不得了,疼得呲牙咧嘴。鼠眼男子连忙上去扶住,却被他一把甩开,仍是叫骂道:“行啊李寡妇,怪不得今天胆子这么大,原来是找的有帮手啊!”

断楼心中一颤,不由得看看徐大嫂,她的眼中似乎已经蒙上了一层泪光。秋剪风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鼠眼男子得意道:“什么,我家少爷你都不认识,还敢在这里混?告诉你,可站稳了。这位就是长安第一大药店,济世堂少堂主胡子天,我是管家胡二!”

断楼冷冷道:“不过是一个药店的狗腿子,居然也如此狂妄!”胡二大怒,正要发作,可见断楼比自己高了一头,不由得又心生畏惧。徐大嫂拉一拉断楼,轻声央求道:“小兄弟,你听大嫂一句劝,别惹这群人,他们上面有人。”

胡二看见徐大嫂和断楼贴耳说话,一脸坏笑,凑上前道:“呦呦,还挺亲热,难不成这个小白脸,是你新找的相好……”

话还没说完,忽然胡二眼前黑影一闪,身体腾地飞出数丈之外,狠狠地撞在街对面的墙上,像滩烂泥一样躺倒在地。那屋顶上的积雪被这样一震,哗啦啦全都落了下来,将胡二的半截身子都埋住了,只露出一个脑袋歪在一边,口角吐沫,两眼翻白,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已经死了。旁边几个大汉站得不过数尺远,竟是什么都没有看清,徐大嫂和宝儿也是呆在一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秋剪风愤然道:“如此欺侮良善,还有脸叫自己济世堂,简直就是害人堂!”胡子天见状,一挥手道:“都给我上!”几个大汉壮着胆子,叫喊着冲了上来。

断楼刚踹了一脚,余怒未消,正要上前,却被秋剪风按住道:“这次我来。”顺势拔出断楼腰间的清玉剑,人们只见一阵白光带着雪花刷刷声响,七八条大汉手里的铁器当当脱落,全都躺倒在地,哀嚎连片,中间站出一个美貌女子,手持一把白玉般的长剑,飘然若仙。围观的人虽然看不明白,但都是觉得心中痛快,发出一阵叫好声。

胡子天害怕了,手里哆哆嗦嗦,对着周围的人喊道:“你们……你们叫什么?啊!信不信我告诉我叔叔,让他把你们一个个都杀了!”

这话一出,方才叫好的人立时都闭上了嘴,刚要离开,却听见一声锣响,有人高声报道:“县令大人到!”

立时,众人鸦雀无声,纷纷跪下,将头深深埋住。徐大嫂有些惊慌,断楼安抚道:“大嫂,没事的。”说完,眼见街头一个灰须半老头,穿着青绿官府,摇头晃脑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许多带刀侍卫,便是长安令胡知县。

胡子天见状,连忙扑上去,哭天喊地道:“叔叔啊,你可要为侄儿做主啊!”

那县令皱皱眉道:“怎么回事?”胡子天道:“她,这个寡妇,一贯是以次充好,卖假药害人,侄儿看不过去,来找她理论。可没想到,她找来这么两个帮凶,不但打死了我的管家胡二,还弄伤了我的胳膊。叔叔,你可得为侄儿做主啊。”随即又声泪俱下,哭天喊地起来。

胡县令看着断楼三人道:“哦,居然有这种事情?来人啊,把他们给我抓起来!”身后的侍卫应和一声,正要上前,秋剪风急道:“是他们先来挑衅的,你怎么……”

胡县令眼睛一瞪,厉声喝道:“咄!济世堂价格公道,扶危济困,谁人不知?明明是你们欺行霸市,还敢在此巧言令色,真是罪不可赦!左右,快把他们给我抓进大牢——咦等下,什么声音?”

众人似乎也都听见了滋滋的响声,正在奇怪,向秋剪风背后一看,都是吓了一跳。只见断楼衣袖鼓胀,衿带飞扬,似乎有阵阵氤氲热气从身体四周发射出来。

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断楼左手抚肩,右手当空画一个圈,过耳后向前一推。胡县令只觉一块极为沉重的气块蹭着自己的脑袋飞过,而后便是身后一阵爆响,疾风顿起,将自己的官帽都吹飞了,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只见刚才还整整齐齐站在自己身后的十几名带刀侍卫,有的躺倒在地,有的挂在树上,有的飞到了街边的房顶上,都是哭爹喊娘,各自挂了彩。

秋剪风自然识得,这“先凝后开,先聚后散”的路数,正是袭明神掌中的第一式:投石问路。断楼虽然初成,但凭借深厚的内力,使出来的劲道已是非同小可。可但周围看着的,都是些普通市井百姓,哪里见过这等功夫,一个个目瞪口呆,连叫好都忘了。只有小小宝儿,看着有趣,高兴地拍手道:“好!好!大哥哥打坏蛋!”

断楼吐口气,杀气腾腾地向胡县令走了过来。胡县令吓得面如土色,一把老骨头几乎缩成了一团,一边后退,一边哆哆嗦嗦道:“你你你,你别过来!我告诉你,我我我,我可是大齐皇帝亲自敕封的长安令,官居七品!你要是敢动我,你也活不成!”

断楼哪里管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道:“别说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就是那刘豫本人在我面前,我拧下他的脑袋,也没人能把我怎么样!”

胡县令大惊道:“你……你到底是谁?怎敢直呼皇上的名讳……”

“大金国第一勇士,国论忒母勃极烈唐括巴图鲁在此,尔等还不快快参拜!”

秋剪风一声呼喝,断楼一愣,手里不由得松开了,回头一看,秋剪风竟然拿着自己的大金令牌。胡县令眨巴眨巴眼,雪映之下,那金灿灿的令牌差点晃瞎了他的眼睛,吓得立时跪下道:“下官不知将军驾到,有所冲撞,该死!该死啊!”

不待断楼和秋剪风回答,便回头抽着胡子天的脑袋骂道:“你这个臭小子,明明是你先欺负人家,还跟我在这里信口开河,你该当何罪?该当何罪!”胡子天知道得罪了不得了的人,吓得屁滚尿流,磕头如捣蒜。

长安城中住的都是些汉人,并不知道“国论忒母勃极烈”是个什么,可既然县令大人都吓成这样,那想必是了不起的人物,也都纷纷下拜。徐大嫂犹豫了一下,正要跪下,却被秋剪风一把拉住。秋剪风对胡县令道:“这位是唐括大将军的姐姐,你们敢动她吗?”

胡县令头都不敢抬,连声道:“不敢不敢,绝对不敢!”那胡子天心想:“这李寡妇明明就是城外一个普通的药农,哪里来的这么一个弟弟?”想是这样想,可哪敢说出来,仍是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出了血也不敢停。

秋剪风看他们前倨后恭的样子,甚是厌恶,扬手道:“还不快滚!”胡县令口中谢过,正要离开,断楼喝道:“等一下!”胡县令立刻回身跪下道:“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断楼指指墙角道:“那个胡二还没死,抬回去治一下。”

胡子天见状,上前踹了胡二一脚道:“这个狗奴才,敢冲撞将军,我现在就……”胡县令见断楼脸色不对,连忙拉住胡子天,狠狠地抽了一巴掌道:“混账,将军有好生之德,你也敢违抗吗?”连忙叫几个还能站的起来的侍卫,抬着胡二走了。

旁边围观的人,虽然觉得恶官出丑甚是痛快,但断楼毕竟是金国将军,也不敢当面放肆,于是都有了默契一般,轰然作鸟兽散了。

秋剪风松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下,从怀里取出一块白玉碟,和令牌一起交给断楼道:“你的金印,还有翎儿姑娘的金匮玉碟,半个月前赵少掌门差人送来的。一直带在身上,忘了拿给你了,对不起啊。”

断楼看着秋剪风,默默地接了过来。他绝顶聪明,怎会不明白秋剪风的心意。说什么忘了,不过是怕他看见之后,睹物思人,平添一份伤心罢了。但思由心生,又岂是看不看什么东西所能左右的。

可他却不想把自己的想法表露出来,只叹口气道:“没什么,只是我恨他们仗势压人,可是我却用自己的身份又压了他们,总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秋剪风噎了一下,脸色绯红,顿时觉得自己刚才自作主张,实在欠妥。断楼想了想,转而道:“算了,既非清平世,难做清平人。四哥让我来暗访民情,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说到这里,忽然想到就在半年前,自己还和完颜翎一起,欢欢喜喜地来中原,现在却……断楼心头一酸,不忍再想下去了。

看看旁边,徐大嫂还呆呆地站着,宝儿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断楼走上前,将金印交给徐大嫂道:“大嫂,你拿着这个,以后就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你了。”迟疑了一会儿,问道:“刚才,那个人叫您……徐真大哥他……”

徐大嫂眼圈一红,却很快恢复了平静,微微一点头道:“我已经知道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凡世死生:雪消 断楼心里不禁生出愧疚之情,正要说些安慰的话,徐大嫂却道:“今天是宝儿的生日,不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个,先回家吧,我给你们做点吃的。”

说完,便收拾起药筐,剩下一点也不卖了,径自回了家。宝儿也懂事,不吵不闹,乖乖地跟在身后。断楼和秋剪风见状,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就只是跟着一同回去了。

徐大嫂的屋舍就在长安城外数里的地方,不过一个时辰,众人便到了家,推开小小竹篱院栏,将药筐放在墙边。徐大嫂稍微犹豫了一下,取出钥匙打开,屋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正对着屋门的供桌上,原来那尊菩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深黑的牌位,面前用粗碗摆着四样简单的贡品,香炉中的残烟已冷。牌位上写着七个字:亡夫徐真之灵位。字迹粗糙,也不过是村野乡生之笔。

断楼看看徐大嫂,欲言又止。秋剪风见二人似乎是要说什么,便拉着宝儿的小手道:“乖宝儿,来跟姐姐玩好不好?”宝儿看看徐大嫂,得到母亲的应允后,便欢快地和秋剪风到院中去了。很快,外面就响起了嬉闹的欢叫和银铃般的笑声。

徐大嫂轻轻一笑道:“自从那次剪风姑娘送我回家之后,倒是一直和宝儿玩得很好。”说着,便走进里屋的厨房,向木桶中舀了些水倒在一个大铁壶中,煨在炉火上,使个火钳拨弄一下,取个矮凳坐在炉子旁,一边用蒲扇扇火,一边道:“家里还有些腊肉,今天做点臊子面,寒酸了些,不要嫌弃。”

断楼点点头,又摇摇头,凑过来接过徐大嫂手里的蒲扇,慢慢地摇着。徐大嫂也不推辞,便坐在旁边,从案头的石缸中取出一块面团,默默地擀面,似乎是在等断楼先说话。

断楼往往外面宝儿和秋剪风的身影道:“宝儿还不知道吗?”徐大嫂点点头道:“她也还不认字,我又没告诉她,还是等等再说吧。”

徐大嫂说这话自然没有别的意思,但断楼却甚是敏感,有些为难道:“大嫂,我,我们当时,不是有意要瞒着您的,只是……”

徐大嫂手里擀着面,头也不抬道:“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你们一走啊,那个尹柳姑娘就告诉我了。我家那口子,是在随军东征的时候,让宋军打死的。不过还好,正好路过我娘家村子,跟他一起打仗的兄弟人不错,把他的尸首送过去了。”

断楼本以为徐大嫂会悲伤难过,却没想到她说得如此平静,徐大嫂接着道:“其实,你们也没必要瞒着我。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老徐被征兵征走的时候,我其实就做好准备了。”

徐大嫂强颜欢笑,断楼却是听着难受。忽而,徐大嫂道:“对了,我倒忘了问了,你妹妹呢?”断楼有些茫然道:“我妹妹?”徐大嫂道:“就是上次和你一起来,帮那位中毒的兄弟治病的姑娘啊。”

断楼明白了,想必是尹柳在徐大嫂面前搬弄口舌,说完颜翎是自己的妹妹。完颜翎已经离开快三个月了,他虽然已经不像刚知道这个消息时那般万分悲痛,但一旦想到翎儿,就不由得忽忽而失度,潸然泪下,总要半天的功夫才能振作起来,因此好几次提笔想要写信告诉母亲,却总是半途而废。

但断楼还能保持理智,知道报仇事大,不可因为过度伤痛而耽搁,因此便总是克制自己不去想完颜翎。现在徐大嫂忽而提起,却让他恍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若是人原本要死,却靠着一件让自己悲痛的事情作为支柱而活下去,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秋剪风虽然待在外面,可却一直留心着屋里的情况,听见徐大嫂提起完颜翎,恐怕断楼再失态,便对宝儿道:“宝儿,你先自己玩一会儿,姐姐进去和你娘说几句话。”宝儿点点头,秋剪风便快步走了进去。

进去一看,断楼正坐在火炉边发呆,手里的蒲扇也停了下来。徐大嫂坐在一边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见状,秋剪风叹口气,悄悄绕过断楼,俯在徐大嫂耳边,轻轻说了两句。

徐大嫂的眼中露出惊异地神色,而后是哀婉和歉疚,似乎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伤,但却都一闪而过,只是轻轻叹口气道:“对不起啊断楼兄弟,大嫂不知道……”

断楼晃晃头,竭力平静道:“没什么,大嫂,我只是被烟熏到了。”说着干咳两声,抹抹眼睛。

徐大嫂放下手里的擀杖,拿起手边的菜刀,开始将擀好的面饼切成条状,一边切一边宽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心里有个念想就行了,咱们活着的人,还是要看开点。”

断楼苦笑一声道:“看开点,怎么看开点?”

徐大嫂手中的刀哒哒响着,平静道:“不看开点又能怎样?难道死人走了,活人就不过日子了吗?”

徐大嫂话说得很轻,却大大刺激到了断楼,他愤然站起身来,看着徐大嫂道:“难道您知道徐真大哥的死讯之后,只想着怎么过日子,就一点都不伤心、不难过吗?”

刀声停顿了一下,却又继续缓缓地响着,徐大嫂头也不抬道:“怎么能不难过?可是却没时间难过,也不敢难过啊。像我们这种普通人家,又没有田地,就靠采点药草为生,一天不做活,就一天没饭吃。我饿一两顿没事,可是宝儿呢?要是我再伤心难过,生个病有个好歹,宝儿这么小,她可怎么办啊?”

徐大嫂的话语中没有一丝波澜,可却见得两滴泪水落在了洁白的面饼上。秋剪风见状,轻轻捅了断楼一下,责怪道:“你干嘛说这种话?”

断楼没想到徐大嫂竟是这样的回答,心中不禁懊悔。他这才意识到,只有富足的人,才可以随便伤心难过、或哭或笑,因为他们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根本不用为了一日三餐发愁。然而,对于穷苦的人来说,伤心,却是一种比快乐更难得的奢侈品。

“娘,你怎么啦?”身后传来了稚嫩的声音。断楼回过头,见宝儿正从门外探进脑袋,怯生生地向里面看着。秋剪风连忙道:“没事没事。这位断楼哥哥有病不知道怎么治,你娘正在教他该抓什么药呢。来,我们出去玩吧。”说完,便拉着宝儿的小手出去了,跨过门槛时,有意无意地回头瞟了断楼一眼。

断楼看见秋剪风的眼神,知道她话里有话,默默地坐下身,低声道:“大嫂,对不起。”徐大嫂摇摇头道:“没事,谁还不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说着,将切好的面饼拢在一起,回身在墙上摘下一块熏肉,想了想割下一大块,细细地切着,淡淡道:“其实再想想,我也就想开了。老徐还在的时候,就整天喜欢逗我笑。我有时候嫌他烦,说他两句,他还觉得委屈。”

徐大嫂像是在自言自语,嘴角却挂上了一丝笑意,继续道:“你说就是这么奇怪,亲近的人走了,人就会难受。可越是亲近的人,他们就越不希望我们难受,这可真是……人走了也不让我们消停呢?”

说着,沉默了许久的水壶发出嗡嗡的响声,沸腾的水冲出壶盖,落入木炭中,化成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白花。徐大嫂拿起水壶,将滚烫的热水倒入锅中,下入切好的面饼和肉丁,整个小小的厨房立时弥漫在了温热的水汽中。断楼的眼睛不由得也湿润了,心里却好似流过一阵暖流,融化了似铁的坚冰,感到了一股许久未有过的释然。

不一会儿,面条煮好了,徐大嫂根据每个人的口味下了些调料,盛了满满的四碗。宝儿似乎对这顿美食期待已久,早早地就坐在桌子旁边眼巴巴地望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对于断楼和秋剪风来说,这样的饭自然还是粗糙了些。但两人都觉得很好,没有那么多规矩,热腾腾地吃一碗面,有说有笑,倒是一种久别的温馨味道。

吃着吃着,断楼抬起头看见对面的秋剪风,微微一愣道:“你是左撇子啊?”秋剪风瞪了断楼一眼,嗔道:“怎么,笑话我啊?”断楼愣一下,挪开目光道:“这有什么笑话的,只是稀奇而已。”便埋头继续吃面。徐大嫂和宝儿在一边看着两人斗嘴,都是一笑。

吃完饭之后,徐大嫂便刷洗碗筷。宝儿缠着秋剪风,要让她唱首歌,秋剪风却有些不好意思。徐大嫂笑道:“剪风姑娘,你就唱一首吧。我可是在采药的时候听你唱过,比那最好的曲娘唱得还好听呢。”

秋剪风看了断楼一眼,见他也面带轻笑,便道:“好,我也没给宝儿带什么礼物,就唱一首吧,可不要嫌难听啊。”想了想,便抱着宝儿,轻轻唱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秋剪风歌声婉转,有如天籁,这平凡的小屋之中顿时充满了脱俗的仙气,宝儿在她怀中,听得如痴如醉。这是战国时的越地民歌,是当年楚王弟子皙泛舟越地时,越人女子所唱之曲。断楼自幼由母亲教习诗书,自然知道,他见秋剪风在唱歌的时候,星眸转动,目若流光,时不时地望向自己,便将目光移到了一边,只是看着屋外的雪景。

秋剪风见断楼刻意别过头,不禁有些失望,唱完便道:“断楼,我给宝儿唱了首歌,你是不是也该唱一首?总不能白吃面吧。”宝儿拍手叫好,断楼一愣道:“可是,我不会唱歌啊。”秋剪风一本正经道:“断楼公子博学,就算别的不会,那《诗经》中的第一首《关雎》,难道也不知道吗?”说着,不由得自己也脸红了。

断楼不知道该说什么,便站起身,走到院中道:“我确实不会唱歌,只懂武事,那就来段舞剑吧,”徐大嫂道:“好啊,我听说只有那些大户人家、王孙贵族才能看舞剑,今天咱也饱一下眼福。”也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期待起来。

秋剪风道:“一个人舞有什么意思,我和你一起来。”便拿起桌上的双剑,将墨玄剑递给断楼,自己拿着清玉剑,笑道:“你不是说这两套剑法不分胜负吗?那就来试一试吧。”说罢,不待断楼回答,便是一招“百鸟朝凤”,向断楼刺了过来。

断楼轻轻一招“拨云见月”,挡开了这招攻势。他对墨玄剑和清玉剑滚瓜烂熟,两者整体上虽无高下之分,但在单个的招式之间却有相互克制的关系。凭秋剪风现在的造诣,断楼轻轻松松就能打败她。

但他却不想这样。看着秋剪风的身姿,似乎回到了自己小时候,和完颜翎一起练剑的日子,手里不由得慢了下来,并不反攻,而是顺着秋剪风剑法的节奏,叶韵而动,一时两人的剑法竟浑然一体,。

徐大嫂并不懂剑法什么的,只觉得在一边看着,这雪地中一对俊男玉女,一个如苍松泼墨点画,一个如白狐轻巧灵动,甚是好看,不由得拍手叫好。

忽然,外面传来一大阵喝彩道:“好好好!好剑法,将军和夫人还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断楼和秋剪风各怀心思,竟没注意到有人过来,一惊之下戛然收手,向外面一看,胡县令一脸谄笑地站在门外,身后七七八八的人,都抬着礼物。秋剪风见他称自己“将军夫人”,明知是误会,仍是不由得心生欢喜,双颊一红,宛如梅花娇羞。

断楼皱皱眉,收了剑道:“你们来做什么?”胡县令笑嘻嘻地凑上前,对着断楼、秋剪风和徐大嫂每人都恭恭敬敬地行个礼,而后道:“我听说,我那不成器的侄子得罪过令姐,我已经教训过他了,特将他抢来的银钱如数奉还,还备了些薄礼,请将军笑纳。”

说完,向身后一挥手,几个仆人赶紧将手里的包裹递了上来,正是当时断楼用的那块羊皮毡子。断楼打开一看,见里面银钱远多于自己当时留下的。徐大嫂说过,青元庄临走时也送了些谢礼,但仍是为多,想必这胡县令也捐出了不少自己的私银,无外乎是为了讨好他,心中厌恶,正想给他甩回去,但仍是忍住了,便道:“好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你走吧!”胡县令不敢忤逆,便跪下磕了几个头,让人把礼物放下,便走了。

断楼看看胡县令送来的礼物,都是些金银玉器什么的摆件,倒也精巧,但对于徐大嫂母女来说,却是华而无用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便让徐大嫂明天去当铺,把这些东西换成钱,补贴家用。

看看天色将晚,断楼和秋剪风便告辞了。走在路上,秋剪风想了许久,看着断楼道:“断楼,我想问你一件事情。”断楼道:“什么事?”

“你当时之所以没有自尽,是为了替翎儿姑娘报仇,那报仇之后……你是什么打算?”

断楼停下了脚步,看着秋剪风,秋剪风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之前一直想问,可又怕你再伤心,就没敢问。可是今天,徐大嫂的话……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断楼沉默了许久,轻轻道:“为翎儿报了仇之后,我就去找母亲,我还要尽孝。她想待在上京,我就陪她待在上京。她想去哪里,我就陪她去哪里。她如果想回华山来看看,我就陪她回来。”

秋剪风喜道:“你,你不……”

断楼淡淡一笑,看着远处的山巅的雪顶,温柔地道:“翎儿生前,也总是开开心心的,不但自己开心,也要让我开心,让我娘开心,我不能辜负了她。”

说完,断楼转过头,对秋剪风道:“秋姑娘,你一向待我很好,若不是你,我也想不明白这些事情,谢谢你。”

秋剪风看着断楼的眼睛,不由得有些羞涩,低头轻声道:“还叫我秋姑娘啊?”

断楼没听清楚,有些茫然地看着秋剪风。秋剪风突然一冲动,一下子抱住了断楼,随后又像火炭一样松开了手,低下头,也不看断楼,回身跑开了。

看着秋剪风的背影,断楼似乎心头一阵悸动。他感到惊讶,这样的感觉,他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墨玉云海:勉强 在整整两个月的漫天大雪之后,老天爷终于也厌倦了,决定让自己、也让人们好好松口气,雪终于停了下来。

对于穷苦人家来说,这一场大雪实在是难熬,但对于华山派的众弟子来说,这可是难得忙里偷闲的机会。一场大雪之后,山路阻塞,许多山顶的练武场就去不成了,只能放任这些武功还不甚精湛的弟子各自学习。这刚刚停了雪,眼看着就又要到年关了。

华山虽然是武学门派,不似那些富家大户一般有各种繁文缛节,但过年总还是要热热闹闹的。尤其是今年,一场大战让华山损耗了不少,确实要好好去一下晦气。于是,自方罗生和孟若娴往下,便都开始了忙碌。

这是断楼第二次没有在母亲身边过年了。去年这个时候,他还身在大定府,因为担任护卫之责,所以不能回上京。而今年,他虽然可以回去,但却只能是孤身一人了。

其实从徐大嫂那里回来之后,他的心思早已发生了变化,但仍是不忍心告诉母亲完颜翎的死讯,也就不愿意回去了。他又无心参加这些热闹之事,待在屋里听着外面人吵吵闹闹,也是心烦,反正方罗生已经说过,他不管去哪里都不会有人拦着。索性自己躲了起来,整日待在莲花峰顶上,练习袭明神掌,累了就打坐运功。虽然不曾和什么人交手,但自己已可感觉出招式和内功的增长。

一般的外家功夫典籍,都要记叙招法、功法、心法和用法四个部分,有的还要配合图形和详解,才能确保学习之人能看懂。但这青元铁令毕竟只有三寸宽四寸长,就是蚊头小字,所记仍是有限。因此,独孤修德便将袭明神掌的招法和功法杂糅记录在一起,作为精要,至于心法和用法,却全仗有缘人领悟了。

断楼有浣风紫皇功的底子,身体各处经脉都已经打通,不用担心因为心法残缺而走火入魔,放平心态之后更是进步神速。如今,他已经练到了第四式的“柳暗花明”,虽然还不及三分之一,但已经慢慢体味出了其中的玄通妙理。

初时,他觉得袭明神掌至刚至阳,与道家所说的“上善若水”“以柔克刚”全然相悖。可渐渐的,断楼意识到,袭明神掌看似大开大阖,实则体内的真气运作极其细致微妙。这气息凝聚于死穴,原本是武学大忌,可偏偏是这样的方法,逼得人不得不在运气的时候加倍小心,努力将气息压缩,才不会损伤身体,因此极为难练。可只要日积跬步,便能做到一气呵成,不但真气游走自如,而且其密致沉重远胜于其他武功数倍。这样在出掌之后,便会由于突然的释放而爆裂开来,不需用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便威力无穷,势不可挡。

如此看来,袭明神掌虽属阳刚外功,心法却正对老子“反者道之动”的义理。独孤修德乃是兵家出身,路数中便也多了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之感。但究其根本,却仍是“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两句罢了。

断楼领悟之后,一想这根据断编残简硬凑出来的袭明神掌尚且如此玄妙,那当年尹喜所创的武功,想必更上一层,缅怀昔贤,不禁神驰久之。再回想昔日所学,无论墨玉剑法还是临渊掌法,都是在招式上讨巧,与袭明神掌相比,颇有渺不足道之感。

于是,断楼就这样边练功边琢磨,渐渐忘了时间长短。他本是好武之人,倒也是悲苦中难得的一番解脱。

不久,断楼听得耳边遥遥爆竹之声,睁开眼睛,已经是夜晚了。俯瞰金天宫,已是红光灿烂,今天是除夕,想必大家都已经在庆祝新年了。

听方罗生说,每到年关,华山众弟子都要向先代掌门的灵位行礼,那先任云老掌门自然也在其中。他虽然从未见过自己这个姥爷,但到底是血肉至亲,总还是要去祭拜一下。

这般想着,断楼便收气起身,沿着小路下山。刚走到天下第一洞房洞口,却听见小路尽头传来跫跫脚步声,便驻足等候。远处一点红光渐渐明晰,伴着吱呀呀的踩雪声轻轻跃动,在灰白夜色中时隐时现,又忽而在一块山石背后转了出来,站在断楼面前,果然是秋剪风。

她往日总是习惯一身素白衣服,今日却特意在外面罩了一件霞红的斗篷,连着带白绒的帽子,秀丽的脸庞在手中灯笼烛光的照映下,化去了平日的冰霜绝尘之气,反倒多了些温暖柔美。断楼作揖道:“秋姑娘。”

秋剪风轻轻一笑,摘下帽子道:“整个白天都见不到人,你果然在这里。”

见断楼似要下山,秋剪风猜出他的心思,便道:“华山派规矩,师徒先于父子,除夕之夜的祭祖大礼只按照师徒之分,血亲长辈的拜年都要等到明天。老掌门虽然是你姥爷,但你到底还不算华山弟子,去了也不会让你参拜的。”

断楼有些失望,便道:“那秋姑娘此来,是要接着学剑的吗?”

秋剪风摇摇头,走进洞中,点燃蜡烛。一直藏着的左手从斗篷里伸出来,却是提着一个食盒。将食盒打开,里面是四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两壶酒。

秋剪风将它们在洞口一一摆开,自己坐在内侧,看着断楼道:“今天,我不想练剑,你也不要练掌,陪我喝两杯,好吗?”

断楼看看这些酒菜,色泽可人,芳香扑鼻,摆盘也很是漂亮,与往日的饭食全然不同,想来是秋剪风自己在小灶上下厨炒制的,便道:“不了,既然不能参拜,那这个年也没什么可过的了。秋姑娘想找人喝酒,想来也不是独我一个,在下告辞了。”

说罢,也不待秋剪风回答,便径自沿着小路下山了。秋剪风也不阻拦,只是默默倒上两杯酒,在唇边蘸了一点,轻声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断楼的脚步停住了,回过头来,又是惊讶,又是疑惑道:“今天,不是除夕吗?”

秋剪风苦苦一笑,怅然道:“就是因为生日和除夕是同一天,所以大家全都只顾着过年,从来没人管过我的生日,我也从来没过过生日。”

断楼看着秋剪风,欲言又止。秋剪风道:“我知道,自从从徐大嫂那里回来之后,你就一直躲着我,可是你都愿意为宝儿过生日,就不愿意陪陪我吗?”

断楼别过头,看着远处的毛女峰道:“我想去陪陪翎儿,往年过年,我们都是一起的。今年她一个人,一定很孤单。”

秋剪风周身一颤,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酒杯,仰起头来一饮而尽,看着断楼想要离开的背影,冲口喊道:“站住,你再走一步,我就把这个扔下去!”

断楼一惊,见秋剪风手里拿着青元铁令,似乎要把它扔进万丈深渊中,连忙道:“不要!”

秋剪风笑一笑道:“放心,我不扔,但你得和我一起喝酒。”

断楼看秋剪风只喝了两杯酒,脸上却已经有些醺然,担心她一激动真的做出什么事情来,便道:“好,好,我留下来,你不要乱来啊。”回头遥遥瞥了一眼,暗道:“凝烟姐姐,今年你就替我陪陪翎儿吧。”

于是,断楼便在洞外坐了下来,双手捧起酒杯道:“秋姑娘,这段日子多谢你照顾,我借花献佛,敬你一杯。”说完,一仰脖子将酒灌了下去,立时有一股辛辣之味窜上喉头,忍不住干咳了一下,心道难怪秋剪风喝了一杯便有些醉意,想不到这酒劲竟如此大。

秋剪风见断楼的窘态,咯咯笑道:“今天过年,这可是师父专门送给我的太白酒。当年诗仙李白途经华山,便是右手青莲剑,左手银玉壶,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你又没有诗仙的酒量,怎么能这么喝呢?”

断楼稍微平复了一下,拍拍胸口道:“孟夫人对你很好啊。”

秋剪风的脸上霎时蒙上了一层氤氲,冷冷道:“好什么好,好也是在我小的时候了,后来就不好啦。”断楼疑道:“对你不好,还送你这么好的酒?”

秋剪风道:“这酒劲这么大,她若真心疼我,会让我喝这个吗?她是盼着最好我喝多了,你也喝多了,然后……”秋剪风的脸上一阵红晕,转过头道:“那她才真的放心呢。”

断楼在华山住了这许久,也大概知道些。方罗生身为一派掌门,武功人品都是一流的,但却是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情种,据说年轻时就惹过不少风流韵事。现在,他和孟若娴都已经年过不惑,尚无子女,面对秋剪风这样一个天上有地上无的美人,自然魂不守舍了。

不过,方罗生又与何路通不同,虽然心中早就巴不得将秋剪风纳为侧室,可是还要守着礼法,只是经常缠着秋剪风,倒从没做过什么非分之事。但孟若娴却是受不了,因此时常拿秋剪风撒气,罚她去松桧峰采九玉松塔,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这些华山家事,断楼不好评价,只是道:“既然你不愿意,何不自己走呢?”秋剪风道:“一开始是走不了,他们要拦着我,说我这样,必然使华山蒙羞,现在……我又不想走了。”

秋剪风眼神温热,情真意切,见断楼却像是块木头一样毫无反应,心中有些生气,又给自己满满倒上一杯,闭着眼睛喝了下去,却呛得连连咳嗽。断楼拉过她的酒杯道:“不是你刚才自己说,这酒不能这么喝的吗?”

秋剪风眼睛一瞪,抢过酒杯道:“我过生日,想怎么喝就怎么喝,不要你管!”说完,赌气一般,又连连喝了好几杯,断楼拗不过,只好随她去了。

酒过三巡,秋剪风的双颊已是海棠酡红,眼含柔波,看着断楼道:“有美酒,有良人,怎么能没有歌呢?”从腰间取下一管九节紫竹箫,递给断楼道:“我听师父说,云师姑是洞箫的大家,想来你也是会的吧。”

“我说过了,我不懂音律的,也不知道什么歌……”秋剪风道:“你胡说,我有时候来得早些,偷偷听见你是在哼歌的,是什么树叶,什么马蹄的,就那首!”

断楼愣了一下,接过洞箫,默默地倚靠在洞口外侧。秋剪风也抱膝坐在内边,歪着头看着东边的一座山道:“你知道,那座山叫什么吗?”

断楼摇摇头道:“不知道。”将那管紫竹箫放在嘴边,悠悠地吹了起来。

“木叶稀,秋草肥,北天霜落雁南飞。烟袅袅,水微微,君忘我老马蹄归……”

洞箫声音呜呜然,如泣如诉,与这草原上的民歌和在一起,竟有一种别样的动人。秋剪风软绵绵地靠在洞口,红色的斗篷贴着断楼的肩膀,向着东边痴痴地望着,喃喃道:“那叫做玉女峰。当年秦穆公的女儿弄玉爱好音律,梦见一位英俊青年,极善吹箫,愿同她结为夫妻。穆公按女儿梦中所见,派人寻至华山玉女峰,见到了萧史,在月下。传说,他们就是在这里,凿洞为居,结为夫妻……”

箫声里发出一声颤抖,戛然而止。

断楼觉得肩旁的秋剪风身子渐渐温热了起来,耳边吹气如兰:“断楼,我……”断楼蓦地推开秋剪风的手,站起身道:“秋姑娘,你醉了,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秋剪风的手慢慢地垂下,叹口气道:“你坐下,我不让你进来。”拉一拉断楼的胳膊,几乎是央求道:“我想听你说一下,翎儿姑娘的事情。”

断楼眼神一动,慢慢地倚在洞口外坐下,默然道:“你想听什么?”

秋剪风看着洞中的红烛,轻轻道:“她长得,很漂亮吧。”

断楼点点头道:“是的,很漂亮。你不是见过的吗?”

“和我比呢?”

断楼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道:“若是旁人看来,应该是你漂亮些。”

“我想,她一定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相比之下,我远远不如了?”

“翎儿?她才不喜欢这些,只爱骑马射箭,舞枪弄棒,诗书什么的只是会一点罢了。”

“那她跟你一起练武,定是位武功超群、江湖难得一见的侠女,我望尘莫及。”

“翎儿只会一些清玉剑法,你现在已经是两种剑法兼修,自然是不如你。”

“她很温柔吧,佳人多情,才能让英雄柔肠嘛。”

“秋姑娘说笑了,你不记得你出手刺我,被她一剑砍断的事了吗?”

秋剪风有些哽咽,继续道:“想来针线女工、烹调小炒,必是比我强百倍,才能让你这般念念不忘。”

断楼眼中望着夜空,不禁轻轻一笑道:“哪里,莫说是针线活,翎儿就是连稀粥也不会煮,就姑娘今天做的这几个小菜,够她忙活一整天的了。”

“既然我这样好,那样好,你为什么……”

“秋姑娘!”断楼道:“有些事情,和好不好无关,谁也勉强不得,哪怕是我自己。”话语温柔,却是极冷。

秋剪风流下两行清泪,轻轻的闭上眼睛道:“有时候,我多么希望,你一直都没有醒过来……”不一会儿,便不再说话了,鼻息微微,已经睡着了,只是双臂还紧紧环着断楼的胳膊。断楼想抽身出来,竟是不能。

就这样,两人一个在洞里,双颊泪痕,醺然中喃喃自语。一个在洞外,望着月下翻滚的云海,心中不知所央。

第二天,断楼被西岳庙传来的金钟声惊醒,扭头一看,秋剪风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正站在悬崖边,红色的斗篷迎着朝阳,似乎披上了一身霞光。

听见身后断楼响动,秋剪风回过身来,粲然一笑道:“走吧,你不是还要去看翎儿姑娘的吗?”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墨玉云海:痴也 断楼目不转睛地看着秋剪风,见她面色平静,似乎昨晚的事情已经都忘了。他昨天在秋剪风睡着之后,借酒浇愁,把剩下的半壶酒都喝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直到现在才醒过来。

见秋剪风如此,他不便也不想再问什么,只是点点头,默然地下了山。到了金天宫门口,进去厨房,讨要了几样完颜翎喜欢的果品酒菜,打算去祭拜完颜翎和凝烟。

刚一出宫门,却看见秋剪风也提着个食盒,似乎在等着自己。断楼沉吟道:“秋姑娘,你不必随我去的。”秋剪风道:“谁要随你去?那一番苦斗,我莲花峰弟子虽然没有损伤,但也有许多与我相识的师兄师姐丧命,年节去祭拜一番,难道不应该吗?”

断楼一时语塞,随后自嘲一般苦笑着摇摇头,便向毛女峰走去了,秋剪风跟着身边,两人一路无话。

行了半个时辰之后,便到了毛女峰上。断楼当时悲痛之下为完颜翎搭的那座墓,已经被方罗生重新修缮过了,那棵断根松仍在,但上面的血字都已经拓刻在了旁边的一块石碑上,好巧不巧,倒是正好和凝烟的墓靠在了一起。

断楼坐在断松前,轻声道:“翎儿,昨天晚上没来陪你,你是不是很生气啊。”扭头看了一眼凝烟的墓碑,问道:“凝烟姐,你有没有帮我说说好话?”

微微的寒风卷起了地上的雪花,断楼轻轻一笑,将食盒里的果品菜肴取出来,又倒上三杯酒,自己先饮了一杯道:“我自罚一杯,翎儿你就不要生气了。你看,野菇炖鸡、东坡肉、酥油饼、炒白菜,都是你爱吃的,不过可惜,这里也没有奶酒……”

断楼抚着断松喃喃道:“翎儿,你的事情,我还一直没跟母亲和四哥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怕他们伤心——翎儿,你在天有灵的话,要不就先给他们托个梦,好有点准备……我知道我笨,在这种事情上总是要让你来操心,可是……”

断楼自从完颜翎走了以后,总是郁郁寡欢,少言少语,一个字也不肯多说。今天却一反常态,絮絮叨叨地说着,有时还一句话翻来覆去讲好几遍,显得嘴笨,竟渐渐哽咽了起来,轻抚着断松上残余的血字,喃喃道:“翎儿,我好久都没来看你了,你别怪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

断楼的声音渐渐小了,秋剪风跪在旁边的墓林中,已是听不见了。她一边默念着祝福亡者的话,一边悄悄地瞥看断楼。雪后天晴,依稀可见眼角的泪水。秋剪风不由得心头一酸,对完颜翎生出了一股无名的醋意。她知道,断楼一天放不下完颜翎,就一天不会接受自己。可是,断楼越是这样,她却越无法自拔——她也弄不清自己了,到底是希望断楼忘了完颜翎,还是希望他一直如此痴情。

秋剪风望着凝烟的墓碑,心中默念道:“凝烟姑娘,你可千万不要骗我,不要骗我……”

两人各怀心事,在墓前待了一会儿之后,也去祭奠了一下那座无名大墓,便回去了。到了金天宫门口,正撞见孟若娴指挥着几个弟子搬一些器具,看见二人结伴而来,甚是欣喜。断楼见过礼,说些问候的话,问道:“师姑,这不是过年吗?怎么我看这山上的人反倒像是少了呢?”

孟若娴道:“哦,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咱们华山除了一般弟子之外,还有许多只学艺不入室的徒弟,都是些富庶人家的子弟。平时一起习文练武看不出什么区别来,可一到年节的时候就都回去了,才不会在山上呆着呢。”

断楼有些意外,不过想想也是,华山派上上下下的几千人的用度开支,除了山后那几块自耕田,总还是要有些收入才是。

孟若娴道:“师侄啊,你这是去哪?”断楼道:“我刚从翎儿那里回来,听秋姑娘说,华山派的规矩是大年初一给血亲长辈拜年,我就想去祠堂,给姥爷磕个头。”

孟若娴哦一声,看看断楼身后的秋剪风,面露喜色,连连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剪风,你快带断楼过去祠堂吧。”

秋剪风低下了头,断楼推辞道:“不必了,我认识去祠堂的路,不牢秋姑娘带路了。”说罢做一揖,径自离开了。

孟若娴看断楼和秋剪风还甚是生分,不禁疑惑,问道:“你怎么不和他一起去?还有,他怎么还叫你秋姑娘?”秋剪风道:“他去给自己的姥爷磕头,我去啊。再说,他不叫我秋姑娘,还能叫什么?”

孟若娴拉着秋剪风到一边,急切地问道:“你老实说,你们昨天晚上怎么回事啊?”秋剪风脸颊一红道:“什么怎么回事啊?”

“什么叫什么怎么回事?我昨天给你的酒,难道你们没喝?”

秋剪风觉得实在是难以启齿,温吞道:“喝了……啊,我喝了好几杯,很快就醉了……”

孟若娴气道:“你自己喝管什么用啊,你得让他喝,让他喝醉了才好啊!”

“他……好像也喝了。我醉了之后醒过来,看见他还在睡,剩下的半壶酒没有了。”秋剪风刚说完,看见孟若娴放光的双眼,连忙补充道:“我俩一个在洞里,一个在洞外。”

孟若娴几乎急得要跳脚,问道“哎呀呀,说话说半截,那你们到底有没有,那个……”她到底还是不好意思说出口,急得捉住秋剪风的胳膊,卷起衣袖,雪白的手臂上蓦然可见一点朱红的守宫砂,娇艳欲滴。

数百年前号称“山中宰相”的名医陶弘景曾言:“守宫喜缘篱壁间,以朱饲之,满三斤,杀干末以涂女人身,有交接事,便脱;不尔,如赤志,故名守宫。”流传开来之后,时人便以丹砂喂朱宫龙,将其捣碎后与朱砂混合,点在女子手臂上,以验明贞操——其实这一点丹砂能有何用?不过是以讹传讹,使得女子婚前加倍保护、婚后不再在意罢了,但当时的人们却是深信不疑。

孟若娴满脸失望道:“早知道,就该往酒里……”说着,觉得有些口不择言,有失身份,便硬把后半句话憋了回去。

秋剪风岂能不知道孟若娴想往酒里放什么,又被她这样在宫门口验明处子之身,实在是又羞又气,也不顾什么师徒礼节,甩开手便跑了出去,任孟若娴怎么叫都不回头。

孟若娴又气又无奈,心中早把这个徒弟骂了好几遍,自觉没趣,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道:“夫人!我到处找你,你怎么在这里?”回头一看,方罗生踱着步走了过来。

孟若娴随口道:“哦,没什么,随便走走。你有事?”方罗生点点头,和孟若娴一起边走边道:“这女真人的安抚事宜,到这个年节算是个大头,总要送些礼物过去,我想请夫人给掌掌眼。另外就是,血鹰帮和黄沙帮害我三派之仇不可不报,金人是否带兵前来报复也未可知,仍是需要找个时候,联络孙宗主和周掌门合计一下,兹事体大,都需要夫人参谋。”

方罗生能执掌华山派十余年而威名不倒,除了绝顶的武功之外,心思计谋也是高人一筹。虽然当时大多数华山弟子听从了他的号令,未对女真人下死手,血鹰帮败露时也竭力护他们周全,战后更是不吝财帛加倍安抚,但毕竟华山无法置身之外。若是金国朝廷得到消息,难保不会迁怒,若是真的发兵来讨伐,也是难以抵挡住的。

孟若娴看看四周,仍不时有华山弟子来来往往,便低声道:“孩子们年轻,怕是沉不住气,此处说话不便,还是回房去吧。”方罗生点点头,犹豫了一会,仰着头问道:“那什么,我刚才见你好像在和剪风说话,她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昨天晚上也见不着人,你知道她去哪里了?”

孟若娴从牙缝里迸出一口气道:“哼,就知道你得问她!”忽而眼珠一转,故作淡然道:“还能去哪?说是和断楼在莲花峰上呆了一宿,就在天下第一洞房过夜了。”

方罗生眼珠瞪得滴流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孟若娴,胡须都抖了起来,声颤道:“什么?”孟若娴叹口气,摇摇头道:“我也是没想到,你说剪风平时看着挺有规矩的一个人,居然做出这种事。唉,荒郊野岭,孤男寡女,又是这样一对可人儿,怕是生米都煮成熟饭啦!”

方罗生嘴里咯吱咯吱响,孟若娴道:“行啦,别再把你那后槽牙咬碎了!其实想想,他俩郎才女貌、日久生情,也没什么奇怪的。再说了一个是华山嫡传弟子,一个是莲花峰首座女弟子,可算是门当户对,我觉得挺好的,不如咱们就顺水推舟……”

“岂有此理!”方罗生突然一声大吼,把周围正来来往往的弟子们吓了一跳。孟若娴连忙喝道:“没你们什么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随后扯了一下方罗生的袖子,低声埋怨道:“你这是干嘛!生气人家抢了你的人啊?”

方罗生满脸怒气道:“夫人啊!这婚姻乃人之大伦,要得先告祖庙宗祠,再告知父母高堂,而后三书六礼一样不可少,怎可做出如此苟合之事?成何体统!云师妹她怎么——唉,真是教子无方啊!”

孟若娴没想到方罗生竟是因为这个生气,想了想却也在情理之中,一时哭笑不得,打断他道:“行了吧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啊,当初你娶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现在这么大岁数了,整天盯着人家小姑娘看,又成什么体统?”说着说着,不由得委屈涌上心头,别过了脸去。方罗生见状,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只得好言相劝。

方罗生还是华山弟子时,就曾因为总是勾搭师姐师妹,被老掌门责令当众检讨,结果他学汉武东方朔旧事,当着数千华山弟子的面唱道:“罗生来,罗生来,好逑淑女,何君子也!坦而告之,一何诚也!恪不逾矩,又何礼也!美人不负,又何痴也!”硬生生把检讨会演成了一出闹剧。老掌门虽然生气,可又爱惜他的才华,终究毫无办法。

虽然是胡闹,可也确是肺腑之言,不然的话,以秋剪风这般美貌,若不是顾及师徒之礼和孟若娴的感受,早就强行纳娶了。此时他眼见孟若娴一生气,便立时心软了,把好些甜言蜜语拿出来,哄了好久,才在孟若娴脸上见到笑模样,也不敢再去追究断楼什么,此事便算不了了之了。

年节过后,少不了各处的迎来往送,各大门派之间的关系走动也都在这一时候,那些有交情的门派,近的要登门拜访,远的也要下封贺帖、备些年礼。华山派是名门望宗,更是不能免俗,单是关西各派、五岳剑派的来往就少不了,都得方罗生夫妇亲自打理。

期间,尹柳也曾托赵钧羡给断楼写过一封信,话语甚是含蓄,大意是问掌法修炼如何,但结句却甚是仓促,想来是让赵钧羡给扔掉了。断楼也只简单地回了几句,让秋剪风代为转达了。如此忙忙碌碌,直到正月都过去了,才算慢慢清净了下来。

这一天,二月二春耕日,一队身穿红袍铁甲的军队,铁蹄阵阵,向着华山疾驰而来。然而,这次华山派却并没有派人阻拦,反而大开山门,鸣金钟六下以示贵客到来,方罗生和孟若娴更是亲自在宫门相迎。

这一队人马不过百人,在金天宫门口刷得勒马站定,阵仗严明,自生威严。为首的一个年轻将军,银袍长枪,意气风发,下马来到方罗生和孟若娴面前,行个军礼道:“大宋神武后军岳统制麾下,讨齐先锋副将杨再兴,见过华山方掌门、孟夫人!”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墨玉云海:再会 方罗生看此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是气宇轩昂、双目炯炯,脱口道:“杨将军这样年轻,便已任先锋副将,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杨再兴道:“哪里,再兴不过是岭南一介水寇劫匪,蒙岳将军不弃收在麾下以效犬马之劳,英雄二字,实在是不敢当。”

方罗生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听闻杨将军少年时,曾在天下第一高手冷画山座下学艺,想必武功也是一等一的,不然,又怎能当此重任呢?”杨再兴道:“方掌门过奖了,我不过是在学到一点枪法的皮毛,又怎及师父十分之一的本事?”

双方都是习武之人,如此寒暄几句,也不再说什么别的客套话了,方罗生便将杨再兴引到了正堂,请过一巡茶。方罗生道:“前日接到岳将军飞鸽传书,说杨将军此来会有要事相商,可是有什么江湖之事,需要华山派效劳吗?”

杨再兴道:“岳统制先让我代为向方掌门致谢,若不是华山派的密信,岳将军也不会知道那粘罕的动向,更难能……”方罗生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我华山虽然身在江湖,但也是大宋子民,如今国难当头,我岂能坐视不理?道谢之事,休要再提。”

杨再兴拱手道:“方掌门果然豪爽,那在下就开门见山了。我此次前来,主要是想请方掌门、孟夫人协助我等,建立骑兵三军。

孟若娴在一边听着,奇道:“什么是骑兵三军?”方罗生沉吟道:“岳将军,是想要能与女真铁浮屠相抗衡的骑兵吗?”

杨再兴道:“没错,岳统制与金人交战数年,觉得我大宋之所以连战连败,并非军士怯战,也不是弓箭刀枪不良,是因为金兵不但战马雄壮,更有铁浮屠、拐子马等多种骑兵。而我大宋暂居南方,不产良马,无法组建骑兵部队与那兀术对抗。”

方罗生拍案叫道:“妙啊,原来岳统制袭击粘罕的押运军,就是为了抢他手下那批良马?”杨再兴道:“正是,现在我们有了好马,岳统制打算组建踏白、游奕和背嵬三支骑兵,分别负责刺探侦查、游击奇袭和正面交锋,好好让金军尝尝我们的厉害!”

方罗生喟然道:“岳将军深谋远虑,我等实在是佩服。”孟若娴道:“杨将军,此事固然可喜可贺,但组建军队这种事情,我华山不过是江湖门派,又能帮上些什么呢?”

杨再兴道:“孟夫人说的是,这正是在下此来的目的。”说罢正色起身,深深一揖道:“踏白、游奕二军,或长途奔袭,或深入敌后,都是兵贵神速,片刻耽误不得。岳将军早就听闻华山派踏云雁、穿云燕两大轻功冠绝古今,希望方掌门和孟夫人不吝赐教!”

孟若娴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暗道:“说得轻巧,这岂不是要让我将华山派的独门武功白白传出去吗?”正不知道该如何推脱,却见方罗生从座位上起身,将杨再兴扶起来道:“杨将军说哪里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要说区区两套轻功,就是倾尽我华山派所有,也是义不容辞!”

杨再兴道:“方掌门深明大义,在下替江南千万百姓,谢过了!”

见方罗生如此痛快,孟若娴虽然心中有些不悦,但也不好再说什么。杨再兴继续道:“我今天一共带来九十位兄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有一些武功底子,还望方掌门好好安顿。”

方罗生道:“这个自然。”说着便上来了兴致,对外面喊道:“来人啊,把我珍藏的那坛太白遗风拿出来,我和杨将军一见如故,今晚要好好喝个痛快!”

杨再兴道:“方掌门赏脸,在下本不该推辞,但在下此来,除了拜托华山之外,还要前去药王峰、关中红门等各派,不能久留。”

方罗生讶道:“怎么,这就要走?”杨再兴点点头道:“岳统制订下了连结河朔之谋,我此次秘密来到关西,就是要先以三大派为首,号召武林群雄,韬光养晦。等到我军北伐时,便会与河朔等地义军联合抗金,一鼓作气,收复河北燕云,直捣黄龙!”

这个计划过于宏大,饶是方罗生见多识广,也是目瞪口呆,愣了许久才明白过来,又是激动,又是忧虑道:“连结河朔,暗中培植义军,这可不是一日之功啊。”

杨再兴笑道:“自然是难办,应该起码要十年。但为报社稷,十年二十年又如何?华山派现在身处伪齐境地,还望一定要沉住气,不要妄动伤了元气。”

方罗生惊叹于岳飞年纪轻轻便这般深谋远虑,大宋能有如此不世出的奇才,收拾河山有望。转而又想起前段时间血鹰帮和黄沙帮,也是要联合关西三派,不过一个是叫自己主动出击,一个是让自己韬光养晦,一个是存心陷害,一个是匡扶大义,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想到黄沙帮,方罗生心中一动道:“对了,听过岳将军上次和粘罕交阵时,曾被金人以毒沙伤了眼睛,现在可还要紧吗?”杨再兴道:“多谢方掌门关心,当时虽然凶险,但幸得归海派慕容掌门出手相治,现下已经没有大碍了。”

如此,方罗生便放下了心,正要送杨再兴离山,忽然,一个带刀的弟子快步走了进来,面色有些异样,正是落雁峰首座弟子秦松,对方罗生和孟若娴道:“师父、师娘,不好了,长安令带着好几千兵马,堵住了山门口!”

方罗生奇道:“长安令……胡为道?他来干什么?”那弟子道:“他说要奉命搜查,让咱们交出杨将军。”方罗生大惊道:“什么!他是怎么知道的?”

“蒲鲁浑!”

杨再兴沉吟道。方罗生有些疑惑道:“谁?”

杨再兴道:“一个金人,担当关西游击将军。有些本事,部下都是些轻功的好手。我们来的时候,虽然极其谨慎,但毕竟不熟悉路途,只怕是给他发现了。”

方罗生道:“没关系,将军你委屈一下,让兄弟们换上华山弟子的衣服,这数千人,总能蒙混过关。”杨再兴摇摇头道:“其他兄弟们可以,但我不行。这个蒲鲁浑去年因为私放汉人俘虏被粘罕责罚,回来的路上曾和我交过手,认得我的模样。当时我念在他还有一点善念,没有下死手,没想到酿成今日之祸。”

这可有些难办了,方罗生沉吟了一会儿,对秦松道:“你快带杨将军去莲花峰,让他在天下第一洞房暂避一下,那个地方连我派弟子都很少去,料他们也查不到!”

杨再兴大喜,谢过方罗生,便随秦松离开了。孟若娴欲言又止,便随方罗生一起出门,应付那个胡县令去了。

此时的莲花峰上,天下第一洞房内,断楼打坐凝神,按照铁令上的功法指示,让真气在下丹田内运转,自中脘始,依序流经梁门、水分、天枢、大横、腹结、水道、关元,终归于气海,这是袭明神掌的第八路:九曲回肠。共要流经九个穴位,还要腹部左右同时逆向,路径诡异,十分艰难,更是十分凶险。

断楼从昨晚子时开始一直到现在,已经打坐了十个时辰,仍是难有突破。尤其是气海、关元之间。这两处穴位与其他七处不同,并非左右对称,而是仅在丹田中线上。若是要让腹部左右两侧逆向运气,那就是说,既要让内力从关元流入气海,又要从气海向关元流出。这等自相矛盾之事,可以说是难于登天了。

不过,断楼已经大概摸清了修炼的法门,越是这般奇异的地方,越是袭明神掌大威力的关键所在,因此不敢有丝毫懈怠,周围更要保持绝对的清净,否则稍有走神,便会二气相互冲撞,非要受极大内伤不可。于是,秋剪风从昨晚开始便一直在洞口守候,驱赶由此路过的山鸟小兽,以免打扰到断楼。

此时日上三竿,秋剪风一夜没合眼,也有些困倦了,想着这白天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野兽出没,正想靠在洞口打个瞌睡。忽然听见山下传来急急地脚步声,似乎是有人沿着小路上来了,连忙侧身躲在了石壁后。探出头来看时,只见一个年轻男子走了上来,身披甲胄,手提长枪,东张西望。

此人自然是杨再兴,秦松将他送到莲花峰小路口,指明方向之后便回去了——他是落雁峰首座弟子,许多事情还需要他参与。杨再兴便独自上来了,看到“天下第一洞房”的题字,正要进去,忽然从洞后传来一声轻喝:“站住!”抬头看时,只见一个白衣的美貌女子,手持一柄白如银柔如玉的长剑,拦在了他的面前。

杨再兴猛地一见如此美貌的女子,不由得楞了一下,甩甩头道:“姑娘,我有点事情,要进这洞中避一避,还请行个方便。”他见秋剪风穿的是华山女弟子打扮,想来只是误会,没什么敌意。

可秋剪风哪里认识杨再兴。见他一身戎装,还道是伪齐的官兵,也懒得和他搭话,只是绝不能让他进去打扰断楼。不由分说,一招“探月摘花”向杨再兴刺了过去。杨再兴给弄得措手不及,急道:“你这姑娘怎么……”见来势甚快,不及说话,连忙

秋剪风自从练习了清玉剑法之后,自觉出手已经比之前快了一倍也不止,可眼前这人居然能仓皇之中挡下,心中一愣,连忙加紧攻势,手中清玉剑如同流星赶月一般连连出招。可是杨再兴也不是吃素的,他这数年来枪法勤学不辍,已达冷画山当年的境界,就是断楼也未必及得过他,更何况初学的秋剪风?

可惜秋剪风剑法刚成,初遇对手便是强敌,不由得有些自我怀疑。可杨再兴哪里容得下她这般分神?十几个回合之后,已是稳占上风,于是找准机会,一下子用枪柄推开剑刃,转头便向秋剪风肩头刺去——这是杨家枪中威名赫赫的回马枪。秋剪风仓皇之下,左手一下子拔出背后的墨玄剑,一手突刺,一手劈砍,双剑齐出。

这两招原本平平无奇,可偏偏组合在一起,便有了些不同,杨再兴只觉得眼前一晃,左手黑剑缓如流墨,右手似是电光破空,如同白毛风卷过墨色的云海,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抵挡。只听当当两声铮响,杨再兴连连退出数步,手里的长枪微微颤动,不由得出了冷汗。再看秋剪风,双手各持一剑,呆呆地站在原地。

杨再兴吐口浊气,笑道:“双手使剑,有两下子啊,是我小看姑娘了。”他是沙场征战之人,见到对手便是极为兴奋,也不管什么手下留情,手中一紧便冲了上去。

忽然,洞中爆出一声怒吼:“住手!”还没反应过来,一股狂风从洞中喷涌而出。杨再兴不留神,连忙稳住下盘,举枪抵挡,却感觉这股狂风似乎是由数十道乱流汇聚而成,每一道都劲力非常,而且方向不一各行其是,四面八方到处都有。他挡得了前面,却是挡不了其他方向,被推得跌跌撞撞,险些落下悬崖,好在他身强力壮,又有甲胄护身,不至于重伤。

秋剪风回头,看见断楼缓步从洞中走出来,惊喜道:“你练成了?”

断楼点点头。他刚才在洞内,隐隐听到外面有人在和秋剪风交手,心中焦急,可是他运功之时自点了穴道,若是强行解开,不死也瘫了。这般心中冰火两重天,自然影响内功的修炼。正焦急之际,忽然感觉丹田中线处相冲的两股气息,各自交错锋头,平行而过,上冲气海,下沉关门,立时浑身舒畅,不由得向外退出一掌,竟是威不可当。

原来这两处穴位的运气之法,绝非是让两股气息对冲,而是要人在一条经脉中分出两条气道,从而使整个丹田如行云流水,乱中有序,方为九曲回肠的精妙所在。

断楼豁然顿悟,心中大为愉悦,也是十分感激秋剪风舍命护法之情,笑道:“秋姑娘,对付这快枪法,切不可使清玉剑法,两快相争,徒耗内力。要用墨玄剑,以慢打快方是正途。”

杨再兴西看此人,只觉得眉眼之间甚是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却是想不起来。此时正打到兴头上,也来不及多想,并不搭理,挺枪直刺。

断楼从秋剪风手里接过墨玄剑,弯腰抬腿,整个身子向后侧后弯了过来,手中倏忽地转了一个圈,一下子垫在了长枪下面,顺势向右一拨,杨再兴手里的枪立时偏开了。断楼道:“刚才这一招拨云见月,然后是一招穿荆度棘!”刷得一声,直直向杨再兴刺去,眼见就要刺破杨再兴喉咙,却是戛然一抖,停了下来。

秋剪风有些疑惑,却见断楼道:“以你的枪法,完全可以挡住这一招,为何不还手?”

杨再兴面部微微颤抖,眼中充满着兴奋和疑惑,问道:“你……是断楼吗?”

断楼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人的面庞。渐渐的,竟和记忆中的那个人的脸重合在了一起,脱口道:“你是——矛子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星河微寒:兄弟 能叫出自己儿时的小名,杨再兴更加确认无疑了,兴奋道:“没错,我是杨矛子!”断楼两眼放光,激动地颤抖了起来,大喊一声:“矛子哥!”

“断楼!”

两人都是大笑,一甩手扔掉了长枪宝剑,紧紧地熊抱在一起,好长时间才松开,却也不完全放手,都用一只手勾着肩膀,另一只手向对方的胸口上使劲地锤着,谁也不说话,只是相对着傻笑。

秋剪风不是太能理解这种略显粗野的打招呼方式,但见两个大男人搂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又勾肩搭背亲如兄弟,想来不会有什么敌意。便捡起地上的墨玄剑,回味刚才自己那一招双手剑法,任由他们两兄弟在一旁叙旧。

两人就这样又哭又笑了许久,杨再兴终于开口道:“臭小子,这一晃快十年没见,你变模样了啊!要不是你那招剑法,大哥一开始都没认出你来!”

杨再兴自是兴奋不已,可断楼的心情却是大为不同。自从完颜翎走后,他已是有快半年没见过故人了,心中积压了多少苦闷难过无处倾诉。秋剪风固然愿意陪着他,可他却总是刻意和秋剪风保持距离。现下突然见到杨再兴,万般思绪涌上心头,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这般心思,杨再兴自然是不知道的。见断楼仍是两眼泛红,取笑道:“看来不光是模样变了,连性子也变了。以前被我打成那样都不哭,现在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了?”

没有什么比兄弟间的玩笑更能让人痛快的了,断楼一下子舒畅了许多,也笑道:“可大哥你倒是一点没变,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打不过我!”杨再兴一愣,又笑着狠狠地锤了断楼一下道:“给你脸了,那是我让着你!”

两人就这样说笑着,扭头瞥见秋剪风,断楼“哎呀”一声,拍额道:“你看我这一高兴,忘了给你们介绍了。”将杨再兴引到秋剪风面前道:“秋姑娘,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我小时候的结义大哥,杨再兴!”

秋剪风缓缓收了剑,微笑道:”“断楼公子记错了,这番故事,你何曾跟我提起过?”

断楼微微一愣,恍然之间意识到,这好像是秋剪风第一次叫他“断楼公子”。

秋剪风也不睬他,转过头对着杨再兴行了个福礼道:“小女华山派莲花峰首座弟子秋剪风,方才和杨将军有所冲撞,还请见谅。”

杨再兴看秋剪风颜若朝华,身姿袅袅,语气也不像初见时那般冷冰冰,而是柔若春风拂面。再看断楼,面色呆滞,笑着捅了断楼一下道:“臭小子,够有福气的啊。”转而对秋剪风也行个礼道:“弟妹好啊。”

秋剪风一怔,别过脸去。断楼有些难堪道:“大哥,你误会了,我们两个不是……”杨再兴道:“我明白,还没行过大礼嘛!不过……”他的眼睛扫了一眼洞口的题字,坏笑着拍着断楼的肩膀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又在干什么?”

断楼无奈了,看来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便对秋剪风道:“秋姑娘,我大哥爱开玩笑,你不要介意。”回头道:“来大哥,我们进去说吧。”拉着杨再兴便走进了洞中。

两人相对坐定,断楼道:“大哥,我记得你当时走的时候,不是说回家乡去,找你的什么曹成叔叔吗?怎么现在当兵了?”

杨再兴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黯淡道:“这事说来话长了,但总而言之,我现在是岳飞岳统制麾下的先锋副将,统帅三千长枪军,也算是不辱没当年师父给我取的这个名字了。哎对了,你又怎么会在这里?这些年你可曾见过师父?”

断楼见杨再兴似乎有所隐瞒,正要追问,可杨再兴转而就问了一个让他也不愿意回答得问题,便避重就轻道:“哦,我去年知道,我母亲是华山派的人,我正好游历江湖到此,便也算为自己寻根溯源之行了。至于师父,我曾经碰到过一次,只是他似乎不想见我,只听到了声音,没见到人。”

杨再兴叹口气道:“我虽然不在江湖,但于师父的一些事迹也有所听说。他是飘逸洒脱之人,想必居无定所,我这心里也时常挂念他啊。”

说着,扭头一瞥看见秋剪风,她却不进来,只是在洞口站着,奇道:“秋姑娘,怎么不进来,在外面站着做什么?”秋剪风轻笑道:“杨将军刚才也说了,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能和断楼一起进去呢?”

断楼耳根子一红,自然听的出来秋剪风这话明里是在和杨再兴说话,实际上却是在说自己。可杨再兴是个直肠子,还以为秋剪风是在责怪自己,连忙站起身道:“哎呀秋姑娘,是我刚才口无遮拦了,在这里跟你赔个不是。”

秋剪风并不愿意再待下去了,便道:“杨将军不必如此,你们兄弟相会,总是要喝酒的吧。我去取一些酒菜来,你们慢慢聊。”说罢,也不待二人回话,将双剑放在洞口道:“别丢了。”径自离开了。

杨再兴看着秋剪风离开的身影,再看看断楼的脸色,觉得生分得有些刻意,疑惑道:“这姑娘真的不是你媳妇?”断楼连连摇头道:“不是的,真的不是!大哥,秋姑娘一直照顾我很好,你不要乱说话。”杨再兴不明就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此时春风渐暖,盖了一冬的积雪渐渐融化,露出白色的岩石,还积起了几个不大不小的水池。秋剪风沿着小路下山,想着刚才杨再兴的话和断楼的反应,不由得有些心烦,站在一个水池边,随意地向里面一看,却被自己的倒影吓了一跳。池中的自己发乱钗斜,衣衫也有些凌乱。这才想起,刚才断楼在洞中打出的那一掌,虽然主要是冲着杨再兴去的,但毕竟气旋乱流,自己也受到了一些波及。

秋剪风生得绝美,自然也爱惜自己的容貌,忍不了自己这般凌乱不堪的模样,便轻俯下身,使手指蘸些春水,轻轻地梳洗着自己的长发。

正梳到一半,忽然听见山下有声音传来道:“大人啊,我已经跟您说了,我这里没有什么羊再兴牛再兴的,你又何必非要上这莲花峰来一趟呢?”

另一个声音骂道:“你少废话,我的兵亲眼看见,这山上的一个洞里突然冒出了一股疾风,还有人影在上面,大白天的难道还闹鬼不成?”

第一个声音是方罗生,第二个声音听起来也极为耳熟,想了想,便是两个月前曾见过的长安令胡为道,他们正沿着小路上山。

方罗生说话声音不大,却远远传来甚是清楚,看来是有意要预知给醒山上的人。秋剪风心道:“怪不得那人要躲到这里来,原来是有人要抓他,可他方才为什么不提醒我?”不过想想也是,杨再兴和断楼一见面便那般兴奋,想来是把这茬给忘了。

此时秋剪风已经下到了小路的一半,想再上去通知已是不能够了。情急之下,秋剪风站起身来,向下疾走,迎面和众人撞见了。

方罗生看见秋剪风,奇道:“剪风,你怎么……”秋剪风行礼道:“弟子秋剪风,见过掌门、见过师父、师兄。”随后直起身,看着胡为道,冷冷道:“胡县令,别来无恙啊?”

胡为道一看见秋剪风,方才那般嚣张的气焰立时收了起来,满脸堆笑,拱着手道:“哎呀呀,这不是将军夫人吗,您怎么也在这里?”

“将军夫人”四字一出,方罗生和其他华山子弟都大惊失色,连孟若娴也是一愣。再看秋剪风,头发和衣服都有些凌乱,又想到她昨晚一夜未归,不由得面露喜色,也不顾帮她隐瞒什么了,问道:“剪风,断楼可是在上面?”

秋剪风羞得满脸通红,但却强作镇定点点头道:“胡县令,巴图鲁将军正在这山上洞中修炼,你这样大呼小叫,若是惊扰了他,你担当得起吗?”

方罗生面色铁青,其他华山弟子也是议论纷纷。秦松看着秋剪风,眼神也有些异样,却是却是一言不发。

胡为道赔笑道:“哪里哪里,只是没想到将军夫人居然是华山派的人,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按理说,您都发话了,下官本该从命。只是下官此番所来是为公事,还请夫人行个方便。”

秋剪风道:“胡县令,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是要找什么犯人是吧?难道你的意思是我或者巴图鲁将军,有意窝藏不成?”

胡为道连忙摆摆手道:“哎哟哟,您这话可不敢随便说,我这颗脑袋还想要呢。不过,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想来就算有所冒犯,巴图鲁将军大公无私,下官赔个不是,也不会过分怪罪的吧?”

虽然按照建制,长安令只是一个七品官,但毕竟是六朝旧都的父母官,胡为道能做到这个位置上,也不是单靠送礼就能得来的,要论场面上的问答,秋剪风如何能及得过?胡为道这样一番说辞虽然仍是恭恭敬敬,但却暗藏锋芒,搞得秋剪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要拦着他上山,却想不出什么理由。

见秋剪风如此推三阻四,胡为道顿生疑窦,语气强硬了一些道:“夫人,你若是强拦着我,那我还真的要上去看看了。”抬起手来,似乎秋剪风一开口说不,就要强行冲上去。

秦松站在后面,拇指悄悄地将腰间的刀推出了一条缝,正对着胡为道的背心。

秋剪风见状,担心再强行拦着要生出不可收拾的事故,便切一声道:“有什么,值得这样紧张?胡县令既然一定要看,那就随我来吧。”

胡为道深施一礼道:“多谢夫人体谅。”秋剪风也不管他,回头便向山上走去了,胡为道紧跟其后。方罗生和孟若娴相对一看,都是疑惑,断楼虽然从血脉上算是汉人,但毕竟也是金国的将军,就算他对华山没有敌意,值此金宋交战之际,难保他会做出什么来,于是心中都想道:“若是有变,就立刻杀了这个狗官,断楼也不能再让他如此自由了。”

众人沿着小路向上走,刚看见天下第一洞房的石壁,秋剪风便高声道:“断楼,胡县令来了!说要抓什么宋国将军,我说没有他还不信,你可曾见过?”

洞里静默了一会儿,传出断楼的声音道:“请胡县令在外稍候。”胡为道到底还是惧怕断楼,便停下了脚步。不一会儿,断楼便走了出来,看了一眼秋剪风,来到胡为道面前,冷冷道:“胡县令,你要搜什么人?”

胡为道低头道:“是关西游击将军蒲鲁浑告诉下官,或有宋国将军进入此地,行密谋之事,让下官前来搜查。”

断楼眼神一动道:“蒲鲁浑?他在哪?”胡为道答道:“游击将军他,还有军务,先走了,给下官留下了要犯的图画。将军,下官是奉命行事,还请不要为难。”

断楼笑道:“哪里哪里,既然是公务,那就请大人随意吧。只是我刚才在洞内练功,并没注意到有什么人,大人可以先去别处找找。回头鲁浑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奉四殿下密令,暂居华山,让他先不要来打扰我。”

断楼也算是半个官场人,他这话暗含的意思便是:就算以后出了事情,也与你无关。胡为道自然听得出来,连连称是,心想断楼刚从洞里出来,那看来杨再兴确实不在此,便带着随从们离开了。方罗生等其他人古怪地看了断楼和秋剪风一眼,也跟着下山了。

断楼等他们走远了之后,长出一口气,对秋剪风道:“多谢秋姑娘方才提醒。”回身正要进洞,却见杨再兴已经走了出来,面含愠怒地盯着自己,问道:“那狗官刚才叫你将军?什么将军?”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星河微寒:夜话 断楼心里咯噔一下,拉着杨再兴的胳膊道:“大哥,不说这些,我们去喝酒。”

杨再兴一下子抽出胳膊道:“少来,你说清楚点,你到底是当了伪齐的将军,还是当了金贼的将军?”

断楼沉默了一会儿道:“八年前,你走后不久,先太祖和我母亲认作了兄妹,也就是我的干舅舅。我现在是大金国论忒母勃极烈,封万户,从三品。一年前,我还带人在黄天荡,破了韩世忠的铁索连舟。至于追你的那个蒲鲁浑,那便是我在大定府训练出来的将领。”

他不想对杨再兴有隐瞒,便将所有事情一股脑都说了出来。说完之后,断楼本以为杨再兴会发作,可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半晌无语。

二人不由得都想起,八年前杨再兴离开关外回家乡的时候,曾经撂下一句话道:“要是有一天金国和大宋打起来,我看你帮哪一边!”当时只不过是孩童斗嘴的气话,却没想到数年之后,戏言成真,两人心里都是感慨万千,不知道该说什么。

秋剪风初时不知道杨再兴的身份,现如今知道他是宋朝将领之后,本就暗暗担心他们兄弟因此心生嫌隙,这个场面,她想说些什么,却是身份略有尴尬,插不上话。

三人就这么僵持了许久,一直等到方罗生、孟若娴和秦松又上到山来。方罗生看着三人,也是奇怪,心中早有疑惑,问道:“杨将军,你和我这位断楼师侄原本就相识的吗?”

断楼回过头道:“我和杨大哥,是从小就结义的兄弟。”

方罗生恍然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方才这般相护。那你们现在这是……”

“方掌门!”杨再兴打断道:“华山派忠义之帮,为何竟会藏着这样一个番邦将领?”

这话问得方罗生楞了一下,孟若娴连忙接口道:“哦,是这样的。前段时间我华山派曾被奸人蒙骗,和女真平民有了些冲突。多亏断楼师侄舍命从中调解,才保全了我关西三派免遭大祸。他现在是在此养伤,剪风负责照顾他。不然,我们还不知道有这样好的一个师侄呢。”

孟若娴此话自然是为了调和气氛,杨再兴却厉声道:“好啊,果然还是护着金贼的,真是女真鞑子的好外甥啊!”

断楼知道自己这个大哥性子直爽,素来是口无遮拦,也不会拐弯抹角。原本他也习惯了,可是这话仍然是听着刺耳,便道:“大哥,他们不是金兵,只是平民而已,难道你……”

“不要再说了!”杨再兴猛地甩了一下手,转而对方罗生道:“方掌门,那胡为道虽然暂时走了,但是只要找不到人就不会罢休,很有可能会在四周设下埋伏,我只怕要在贵派叨扰些日子了。”

方罗生点点头道:“这个杨将军不必担心,我华山派别的不敢说,住人藏人的地方总还是不缺的,将军尽管放心住下。至于外面的情形,或是联络其他各派,大可交给我华山派弟子来办。”杨再兴拱手道:“那就多谢方掌门了。”方罗生道:“举手之劳而已。秦松,带杨将军去下榻的地方。”秦松领命,带着杨再兴离开了。

两人走了之后,方罗生叹口气,面色转而阴沉,看着站在旁边的秋剪风道:“剪风,你随我来!”

秋剪风预料到方罗生要问责自己“将军夫人”之事,心里早就有了准备,倒也不甚慌张,答一声“是。”断楼想随着下山,方罗生却厉声道:“你不许过来!”带着秋剪风便走了。

孟若娴见状,宽慰断楼道:“师侄,放心,我会护着剪风的。”连忙追着方罗生也走了。断楼看着几人的身影在小路的尽头渐渐消失,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这一天,断楼都没有下山,就一直在洞中呆着。他不知道下去之后,如果碰见杨再兴该说些什么。同时,他也有些担心秋剪风的处境。可他也知道,自己如果下去,局面说不定会更糟。他这般心境也没法练功,只好坐在洞口,看着日头挨时间——他从没有这样盼着夜晚快点到来。

好不容易等到了子时,听得有脚步声。断楼急忙赶出去道:“秋姑娘,我……”却是一愣,来人不是秋剪风,而是杨再兴,手里还提着两坛酒和几个油纸包。

看断楼面带疑惑,杨再兴笑笑道:“我听秋姑娘说了,你们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我想练武也不在这一时,就跟秋姑娘说,咱们兄弟俩许久没见了,今晚要好好喝一顿,请她今晚就不必过来了。”

断楼点点头,将杨再兴请了进来,点燃蜡烛。杨再兴坐下来看看四周,笑道:“咱们两个大男人,居然在这洞房里喝酒,说出去还真是让人笑话。”说着,将手里的油纸包一一打开,是一包羊肉、一包猪头肉,都用刀切得细细的。杨再兴道:“秋姑娘本来说要给炒几个菜,我说咱们兄弟之间没那么多讲究,就这个吃起来更痛快。”

断楼也不介意,问道:“秋姑娘,她没事吧?”

“没事,我去找她的时候,正好在门外听见,方掌门好像是要责怪她,但有孟夫人护着,也没什么,就是骂了两句而已,不过你还是得好好谢谢人家才是。”杨再兴摆开两个海碗,给断楼和自己倒上酒,端起来道:“这第一碗酒,大哥要先敬你。我白天说你护着金贼,是我不对,在这里给你赔罪了。”

这倒让断楼有些意外,手里的酒停在半空,疑惑道:“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杨再兴仰头将自己那碗酒喝干,大吐一口气,放下碗擦擦嘴道:“我已经听说了,那姑娘是个公主,叫完颜翎对吧?你白天跟我说了那么多舅舅外甥的,怎么单单不告诉我这个?”

断楼愣了一下,咬咬牙,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杨再兴看断楼不说话,笑道:“行了吧,这种事还跟大哥藏着掖着。你就是嘴上硬手上狠,心里比谁都软,我还能不知道?”说着,拍了拍断楼的肩膀,叹口气道:“你从小的心事我明白,这样真的挺好的,大哥也替你高兴。”

若是旁人,听说他要娶一位金国公主,必然会骂他是个贪图富贵、卖国求荣之人。但杨再兴了解断楼,深知他不是这样的人。断楼从小因为生身父亲的缘故,对于身边父母双全的同龄孩子都有些抵触,还动不动和他们打架,其实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勉强的伪装?杨再兴走了以后,只有完颜翎一个人,能这么多年都陪着他、喜欢他,这对于断楼那颗看似坚强实则敏感的心来说,便是最重要的东西。

杨再兴能理解自己,断楼眼眶有些湿润,吸了一口气道:“大哥,谢谢你。”

“哎,兄弟之间,说什么谢,都在酒里了,喝!”杨再兴又给断楼倒上酒,两人碰了一碗。饮完后,杨再兴道:“不过兄弟啊,你就算再顾念翎儿姑娘的好,她到底也是女真人,你是汉人。现在金宋两国交战之际,你作为大宋汉室血脉,可不能站错了立场啊。”

断楼苦笑道:“大哥,这个问题,八年前我就回答过你了,我虽然是汉人,可是从小在金国长大,受女真人大恩,我怎么能……”

“放屁,有奶便是娘,那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其实不是汉人而是女真人,你又该当如何?”

“又是放屁,我堂堂名门之后,怎么可能是女真人?”

断楼见杨再兴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也不愿和他再吵下去。其实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有时候也为自己该站在哪一边而迷茫,不禁叹口气道:“要是不打仗,那该有多好?”

面对断楼的感慨,杨再兴不以为然道:“这还没喝多少酒呢,就开始说胡话了。”喝了一碗酒后,笑笑道:“你还记得白天问我,我为什么当兵吗?”

断楼道:“记得,你不是从小就想当兵吗。”

杨再兴笑道:“狗屁!当时我回到家乡后不久,爹娘就生病去世了。我就一直跟着我那个曹成叔叔,没当吃皇粮的兵,当的是打家劫舍的匪病。后来越做越大,占了道州和贺州,我守莫邪关。朝廷派兵来镇压,可都是些酒囊饭袋。里面一个叫韩顺夫的,更是个废物,在陪着女人喝酒的时候,让我带兵偷袭,给砍了一条胳膊。”

断楼此时也有了些醉意,两只手撑住晃悠悠的身体,笑道:“还说我,原来大哥你也是个反贼啊。”杨再兴道:“不过也有硬气的,那韩顺夫身边有一个年轻人,长挺大个个子,笨笨的,啥武功也不会,拿着个菜刀就上来砍我,让我一枪给捅死了。”

断楼喝一碗酒,晃晃脑袋道:“这……不是白白送死吗?”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人,是岳飞的弟弟。”

断楼被噎了一下,怔怔道:“什么?”

“你没听错,我杀了岳飞的弟弟。”杨再兴索性也不用碗了,直接抱着酒坛子,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放下来时,脸上已经见醉相,舌头也有些打结。

“那岳飞,怎么处置你的?”

“他没有处置我,他抓住了我,又放了我,还说,他不杀我,让我忠义报国。”

断楼心里一动,没有说话。

“我杨再兴虽然算是名门之后,从小父亲就教导我忠孝节义,小时候也曾在你面前学舌。其实在我眼里,这些东西算个屁,哪有江湖草莽来得痛快?所以,曹成要当反贼,我就跟着当了,他要杀人,我也就跟着杀了,当时还觉得自己特别义气,特别英雄!”

杨再兴面色通红,显得十分激动,手里边比划边道:“可是见到岳大哥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江湖什么义气,那都是喝酒吹牛用的。家国忠义,那才是真正的好汉。”

杨再兴看见断楼在盯着自己,干笑两声道:“你别看我现在说得这么好听,其实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到底什么叫做忠义。但是这两个字,能让他忍下手足之痛,放过我这个血海敌人。我杨矛子这辈子除了师父之外,从来就没佩服过谁,但当时我就告诉自己,只要他不嫌弃,我这颗脑袋,就是他的了!”

“我这说了半天,你倒是说句话啊。”

断楼沉默许久,抬头道:“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儿女情长事小,家国恩仇事大。可我不像岳将军那样,我到底还是长在大金。我答应你,等我为翎儿报了仇之后,我就退隐江湖,谁也不管了。”

杨再兴见断楼如此回答,有些生气,不满道:“退隐江湖?说得轻巧,你堂堂七尺男儿,不想着保家卫国,怎么老想着过乡下日子?”断楼摇摇头道:“翎儿刚刚去世,我怎么能……”

杨再兴一挥手打断了断楼的话,大吼道:“别在这里跟我婆婆妈妈的,死了又怎样?死得好啊!我看你还有什么牵挂,等你报完仇,就跟我回去一起当兵。”

“大哥!”断楼周身一颤,手里紧紧攥着酒碗道:“你把这句话收回去。”

杨再兴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失言,可他此时已经大醉,气愤之下反而犯了犟脾气,站起身来瞪着断楼道:“我不收!她就是死得好!”

“哗啦”一声,盛满酒的碗被捏得粉碎。断楼双目血红,腾地一掌打出,正中杨再兴胸口。杨再兴一下子仰面倒地,一会儿又坐了起来,呸地吐出一口鲜血,骂道:“好啊,为了一个女真女子,你居然跟大哥动手,我今天就教训教训你!”

两人立时都站了起来,拳头胳膊拧在了一起。他们已经喝光了两坛酒,都是醺醺的,一股怒气上头,管他的什么武功招数,就像两个街边的醉汉一样胡乱殴打,扭扭歪歪、跌跌碰碰,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连自己都不知道骂些什么。

不一会儿的工夫,洞中的烛台全都给他们打翻了,酒碗踢碎了,两包熟肉也在脚底下踩得稀烂,到处都是。不过,到底马下作战飞杨再兴所唱,断楼又力大些,一下子将他推到在地,抬起手就要向脑门上拍去。

断楼修炼袭明神掌已经有半年,纵是不刻意用力,一掌打出的劲道也有上百斤。此时杨再兴醉醺醺之中,全然无力防备,他这一掌下去,不死也活不成了。可是断楼看着杨再兴,眼前却恍然间掠过少年时,兄弟二人在丹湖中,嬉戏打闹、练武比试的情景,心中涌出一阵酸楚,那只手高高举起,却又无力地落了下来。

“大哥,我已经失去了翎儿了,你不要再逼我了。”

杨再兴挣红了脖子,嘶吼道:“少废话,我今天非得让你清醒清醒!”说着,向旁边胡乱一伸手,摸到了自己白天落在洞里的长枪,下面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断楼的肚子上。

断楼被这一脚蹬开,趔趄着向后退了两步,却不小心一下子踩在了酒坛上,脚下一滑,重心不稳,后脑狠狠地磕在了石壁上,顿时头脑昏沉,眼前杨再兴挺枪向自己刺来的身影一晃而过,失去了知觉。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星河微寒:订婚 第二天一早,断楼朦朦胧胧中听见西岳庙的金钟声,昏昏然转醒,一睁开眼睛,却感觉脑后一阵嗡嗡乱响,胃中一阵翻江倒海,便又闭上眼睛躺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稍稍有所缓解。刚要撑起身子,却感觉身上似乎压着什么一样,低头一看,竟是秋剪风埋头趴在自己的怀里。

“秋姑娘,你……”断楼有些张皇,伸手扶住秋剪风的胳膊,想将她推开,却感觉手上一阵粘稠湿润,抬掌一看,一片鲜血。

断楼的酒一下子化作冷汗流了出来,霎时清醒。再看秋剪风,上身素白的衣衫已经大半被染成鲜红,脸色惨白,口目紧闭,肩膀下被刺穿了一个圆形的伤口,血液还在汩汩地向外流着。身边滚落一杆银枪,枪尖殷红,躺倒在对面的杨再兴尚未清醒,鼾声如雷。

他此时也来不及想太多,眼见秋剪风伤势极重,急忙点住秋剪风的秉风、曲垣、天宗三处大穴,让血流的速度稍微缓一些。随后撕下一块衣襟,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后,将秋剪风横抱起来,起身踹了杨再兴一脚道:“快走了!”也不管他醒没醒,径自狂奔出洞外。

断楼心中焦急,脚下飞快轻功如风,又担心过于颠簸让伤口开裂,于是两条胳膊像浇了铁一样纹丝不动,不一会儿就到了金天宫,看见孟若娴正在门口等待。

孟若娴一看两人全身血迹,吓了一跳道:剪风这是怎么了?”断楼道:“先别说这些,师姑,快去请大夫!”说着便撞开孟若娴,冲进了宫内。

断楼在这金天宫住了半年,可是这半年里他除了半夜去莲花峰之外,几乎足不出户,就只认得祠堂等几处明显的位置。一时找不到别的地方安置,便将秋剪风带回了自己的屋子。

过了一会儿,孟若娴带着一个须发尽白的老头赶了过来,正是秦大夫,方罗生也跟了过来。秦大夫放下药箱,查看了下伤口,又诊了诊脉,便去打开药箱。断楼急切问道:“秦大夫,秋姑娘她怎么样?”

秦大夫道:“哦,这是刀枪伤,应该是昨天夜里,被尖锥枪头一类的东西刺伤的。”

“昨天夜里?”方罗生皱眉道:“伤口还在一直流血,怎么会是昨夜受的伤?”

孟若娴白了他一眼道:“你是大夫还是人家是大夫啊?”秦大夫道:“掌门有所不知,剪风中枪的地方血脉极多,因此……”

断楼急忙打断道:“哎呀秦大夫,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伤势怎么样,好治吗?”

秦大夫瞪了断楼一眼道:“有我在,你担心什么?”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药膏,塞到断楼手里道:“我先给剪风清洗伤口,日后你就用这个药粉,子时一次,午时一次,每次两钱,用热水调成膏,给剪风上药。”

断楼一愣道:“我来?”秦大夫道:“不然我来啊?我很忙的!”也不再理睬谁,坐下身给秋剪风处理伤口。

“断楼!”杨再兴突然推门走了进来,急道:“我刚醒过来,听说秋姑娘受伤了,过来看看。”

秦大夫头也不抬道:“吵吵什么?病人需要静养,都给我出去!”

秦大夫在华山虽然没有什么职级,但资历极老,又医术高超,上上下下无不敬重。他这样一句,方罗生和孟若娴也不敢再说什么,便带着众人除去了。

出门之后,方罗生问道:“断楼师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断楼这一夜宿醉之后,已经记不清昨晚发生了什么了。但依稀还记得,昨晚自己和杨再兴醉怒之下相互厮斗,自己磕在石壁上晕了过去,失去意识之前,杨再兴似乎在拿枪刺自己。再想想早晨醒来时的情景,黯然道:“昨晚我和大哥因为一些事情起了争执,情急之下动了手,我晕了过去。秋姑娘……应该是为了保护我,被大哥刺伤了。”

杨再兴讶道:“什么,是我刺伤了秋姑娘?我怎么不记得了?”孟若娴眼睛一瞪道:“你们两个人都喝得烂醉,能记得什么?”断楼摇摇头道:“这不怪大哥,都怪我。”

孟若娴道:“当然怪你啦。”看着断楼道:“师侄啊,不是我说你。剪风可是个好孩子,除了你之外,我还从来没见过她对谁这么好过,她对你什么心思,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吗?可是你呢,总是对人家冷冰冰的,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断楼听着孟若娴这一番说教,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正要说话,孟若娴便打断道:“我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总是想着你的翎儿姑娘。可她到底已经走了半年了,你还能一辈子为她守活寡不成?”

方罗生皱皱眉头道:“胡说八道,什么守活寡?”孟若娴道:“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几人正说着话,秦松匆匆赶了过来,才对方罗生和孟若娴行了礼道:“师父、师娘,听说剪风受伤了,我来看看。”方罗生点点头道:“就在里面,去吧!”

秦松谢过,正要进门,碰见秦大夫正好出门,秦松轻道一声:“爹。”便进了门。秦大夫冷着脸,走到断楼面前道:“好好照顾,要是死了,我可救不活!”说罢,也不待断楼问什么话,拂袖离开了。

杨再兴悟道:“原来秦松兄弟,是秦大夫的儿子啊。”

“哪里啊,秦大夫无儿无女,秦松是他捡来的孩子,喂米汤长大的,从小就跟着一起行医。后来因为被济世堂排挤,找到他的老朋友也就是你的外公,当了华山派的大夫。”孟若娴想了想,又道:“对了,剪风也是秦大夫收留来的,那时候长安城闹饥荒,剪风的父母都饿死了。秦大夫正好去外地行医,看她可怜,就给带回华山来了。”

“可我看着他们好像也不是很亲呢?”

“嗐,秦大夫就这脾气,怪老头一个,越是心疼的人,嘴上越狠……”

断楼在一旁,也无心听他们讨论这些家长里短,只是紧紧的攥着手里的药瓶。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秋剪风醒了过来,觉得肩膀上还有些痛,胳膊似乎被什么压着。扭头一看,烛影中断楼正趴在自己的床边,不禁笑了,轻轻推一下道:“断楼?”

断楼倏然起身,看见秋剪风的笑脸,又惊又喜道:“你醒了?”

秋剪风笑着点点头,讪讪道:“这几天……一直是你在照顾我吗?”

断楼一愣,蓦然想自己当初重伤后刚刚醒过来的时候,也是如此问的秋剪风。再看看秋剪风的伤口,慌忙解释道:“秋姑娘你别误会,我上药的时候,都是……”却见秋剪风笑着摇摇头,便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秋剪风她眼色晶莹,轻声道:“其实,那天晚上,我是偷偷跟着杨大哥上了山,一直躲在洞外,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断楼早就猜到,但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便道:“秋姑娘,你的伤还没有全好,先好好休息,这些话以后再说。”

秋剪风执拗地摇摇头,撑着坐起身道:“不,这些话我以前说不出口,可是这样从死里走过来一遭之后,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呢?”

断楼默然道:“秋姑娘,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是我……”

“我以前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翎儿姑娘那般念念不忘,现在,我明白了。”秋剪风眼中映着温暖的烛光,显得分外动人,喃喃道:“我知道,你忘不了翎儿姑娘,我也不强求你忘掉她。或许,如果你真的忘了她的话,我还不一定这么喜欢你了。”

秋剪风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拉住了断楼的手。她感觉到这只宽厚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要抽开的意思,便继续道:“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当你的翎儿。她和你一起走过了七年。那么接下来的七年、十七年、七十年,都让我来陪着你,好吗?”

听着秋剪风的话,断楼不禁百感交集,开口道:“秋姑娘,我……”

秋剪风妙目眨动,轻轻摇头道:“还叫我秋姑娘?”

断楼看着眼前这张嫣然笑脸,心中一热,叫一声:“剪风。”一下子紧紧地抱住了秋剪风。

忽然哐啷一声,门被推开了,杨再兴一下子撞了进来,身后还站着满脸喜色的孟若娴和一脸不快的方罗生。

秋剪风看见,慌忙,红着脸嗔道:“好啊,你们在偷听?”

杨再兴连忙道:“没有没有,主要是方掌门,在背后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那个,我们能进来吗?都快急死了。”

见自己这个大哥如此不会编瞎话,断楼哭笑不得道:“你们这不是已经进来了嘛。”

杨再兴挠挠头,随后正色道:“秋姑娘,杨某失手刺伤了你,在这里跟你赔个不是。”说着就要下拜,秋剪风连忙道:“杨大哥不必如此,无心失手,何错之有。再说,要不是你这一下,我和断楼也不会……”说到这里,转过了头,不好意思再说了。

孟若娴见状,拍手喜道:“我就说嘛,你们两个早就该在一起。既然话都说开了,那我看不如就择日把喜事办了吧。”

方罗生摇摇头道:“这不妥。”孟若娴道:“人家都郎情妾意了,你还想怎样?”

方罗生道:“这婚姻乃是大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三书六礼一样不可少。现在云师妹都还没在,怎么能如此随便呢?”

孟若娴一心想撮合断楼和秋剪风,心急之下把这事给忘了,正在为难。断楼起身道:“师伯、师姑,你们放心。我明天就给母亲写信,告知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也把我和剪风的婚事跟她禀告一下,请她带我义母一起来华山,不要被别人知道。”

孟若娴道:“对啊,我华山派的飞鸽最灵,别说是关外,就是西域昆仑也能送到。”

这样一说,众人都是同意。秋剪风似乎有什么心事,但仍是笑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断楼去厨房拿来了饭食,回到屋里,却见秋剪风已经下了床,正坐在桌子前整理什么,急道:“剪风,你怎么起来了?”

秋剪风抬头笑道:“哎呀,你看你这屋子,都乱成什么样了。我就躺了一天,实在是受不了啦,给你收拾一下。”

断楼确实不太擅长整理家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也不是很乱吧?”秋剪风指着床头下一个羊皮的包裹道:“那个里是什么啊,我怕有你的什么贵重东西,没敢动。”

断楼顺着秋剪风指的方向一看,那是自己和完颜翎离开建康时带出来的包裹。至于里面的东西,在嵩山丢了一些,又在青元庄添了一些,也不记得具体有什么了,便道:“好了,不用你操心啦,我自己会收拾的。先吃饭,然后躺下好好休息。”秋剪风笑着点点头。

如此休养了半个月之后,秋剪风的伤势渐渐痊愈。这一天,杨再兴检阅完手下兄弟们的练习成果,正想去找断楼,却见秋剪风手里捧着一只鸽子,正快步地跑着。杨再兴道:“秋姑娘,急急忙忙地这是要去哪?”秋剪风道:“飞鸽传书回来了,是云师姑的信!”

“真的?”

两人急忙去找到断楼,他这几天等得也甚是忐忑,见来了信,急忙拆开来看:

“吾儿断楼览:

翎儿之殇已知,然逝者已矣,生者有情,吾儿当珍之重之,切勿再留遗恨。为娘已动身来秦,然良辰吉日不可错纵,若其时为娘为到,可以墨玄双剑供之,便如同高堂。”

读完信,断楼有些奇怪,自言自语道:“我本来以为,母亲会反对。”

秋剪风脸色有些难看,问道:“怎么,你希望她反对吗?”断楼连忙道:“不是的,只是,这样说话的口气,不太像母亲的习惯,她平日里,都是叫我。”秋剪风道:“那你的意思是,这封信是伪造的?”

断楼想了想道:“不会的,母亲的笔迹,我是认得的。”他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母亲素来瞒着自己许多事情,也不再特别在意,信中那句“切勿再留遗恨”更是刺激到了他,便将母亲的意思转告给了方罗生和孟若娴。

孟若娴自是不胜之喜,赶紧请道士合生辰、算日子,定于三月三日大婚。华山已经许久没有过喜事了,于是上上下下立时都忙碌了起来。

不过方罗生的心情近日来却不是很好,主要倒不是因为秋剪风,而是他已经向药王峰和关中红门各派出了两拨人马,代替杨再兴转达岳飞连结河朔的战略,却是始终未见回信。今日在外围的弟子们又来报,说胡为道安插在华山周围的那些暗桩,竟然一夜之间都撤走了。

思来想去,他还是将杨再兴请了过来,将这番异动如实相告。

杨再兴没想到会有如此变故,两人商讨了半天,也猜不出这胡为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思忖了一会儿之后,杨再兴道:“方掌门,既然现在外面的监视都已经撤了。我想我还是即刻动身,亲自去一趟药王峰和关中红门,看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耽误了连结河朔的计划,我可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方罗生道:“方某也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明日就是断楼和剪风的大婚,你这个当大哥的不在,那怎么行呢?”

“军情紧急,容不得耽搁了,而且……”杨再兴沉吟道:“我也问过断楼,他对于现在两国交战的态度还不是很明确,这件事情还是不要告诉他了。如果他问起来,方掌门只需说我是有紧急军情即可,其他的也不必多言。”

方罗生点点头道:“这个杨将军放心,我自会留意。断楼毕竟为大金效力那么多年,要他这么快就转变立场,确实是难了些。不过,他现在既然已经要和剪风成婚,以我华山派的态度,他以后就算不助将军一臂之力,想来也绝不会与我们为难。”杨再兴道:“如此最好。”

于是,杨再兴也没有去找断楼,趁着夜色,快马出山去了。

行到日出时分,到得一个村落,却见屋舍俨然,与一般的村庄并无两样。只是周围的村民,来来往往却都是女真人的服饰。

杨再兴想起方罗生曾说过,他将受骗迁来此处的女真部族都集中安置在了一处地方,想来便是这里了。如此处理自然是妥当,只是对于杨再兴来说,此处在地图上未有标识,倒有些不认路了。

于是走着走着,到得一处茶棚,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正在饮茶,体态潇然,仪表甚是不俗,便上前道:“劳驾问下这位姑娘,可知药王峰怎么走吗?”

那红衣女子抬头看了杨再兴一眼,又低下头,轻摇着茶杯道:“由此一直向西,到得第一个村镇之后,便有药王峰的堂口了。”

杨再兴见这女子面色清冷,说话更是冷淡,似是有什么心事。再向旁边一瞥,居然摆着两口棺材,心道:“有丧事,还穿一身红衣服,真是稀奇得很。”

他倒也不太在乎,拱手道:“多谢姑娘。”扬鞭正要离开,那女子却问道:“将军从华山来,我看这几日华山派的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可是有什么喜事吗?”

这人虽然和自己素不相识,但杨再兴巴不得和所有人都分享自己的喜悦,便欣然道:“是啊,明天便是我兄弟断楼成亲的日子,只可惜我还有急事,不能留下来喝喜酒了。”

那女子手中的茶杯一晃,抬头颤道:“你说什么?”

破晓的晨光中,她头上一支穿云白凤的玉簪微微闪动。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残月如钩:故人 断楼恍然间从梦中惊醒,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目光落在床头衣架上那件华丽的大红新郎服,有些怅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又梦见完颜翎了。

本来以为和秋剪风订下婚约,便是对过去的一个告别。可是,自从婚期定下来之后,他就经常梦见完颜翎。有时候,是梦见她一身戎装,骑着马越走越远;有时候,是梦见她站在一株花树下,笑着祝福自己;有的时候,是梦见自己拜堂成亲,身边的秋剪风却突然变成了完颜翎,双眼流泪……

这些梦搞得他心神不宁,可是又不好跟秋剪风去说。看看窗外,晨曦微明,时候还早,要再过两个时辰,宾客才陆陆续续会到。于是,断楼披衣下床,关上窗户,走到桌前,推开角落的书,露出下面一张薄薄的纸,望着出神。

这是一张完颜翎的小画。

断楼通些诗书,但是并不懂画工。这张小画,还是当初秋剪风为了骗他上莲花峰而画的,不过是凭着记忆的信手之作。他留着这张画,秋剪风并不知道,或许是也没想到他会留着。

今天,就是他和秋剪风大婚的日子,断楼的心里充满了矛盾。他知道自己不该留着这件东西了,可是又舍不得丢掉完颜翎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呆了许久,断楼看见挂在墙上的墨玉双剑,心中一动,将这张小画搭在了上面,退后两步,轻轻跪下,用女真语念了几句萨满往生的悼词之后,点燃了一支白烛。

“翎儿,我知道,你能听见的。”断楼轻声说着:“我也知道,你这几天总是在梦里来找我,是想让我给你一个交代,是我太犹豫,一直都没有告诉你。”

他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小画,全然没有注意到,门外有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把长剑,正静静地听着。

“剪风你认识的了吧,就是那天,刺了我一剑,被你把剑砍断的那个姑娘。”断楼道:“我也没想到,这半年以来,居然是她一直在照顾我、安慰我,不然的话,我可能在半年前就和你相会了。”

外面那人一字一字的听着,提着剑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断楼面色温然,继续道:“我当时还在你的墓前说了些话,让你在忘川河上等我,我会去找你,现在……”断楼咬咬牙道:“你不要等我了,或许你早就没有在等了,是我自作多情了……说实话,也许你对于我,比我对于你来说重要得多。”

外面那人,似乎是在回应断楼,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会怪我吗?”断楼道:“我从小就猜不透你的心思,现在还是猜不出来。我和剪风虽然每晚都会去莲花峰的天下第一洞房,但从来都是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从来没有……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你都是知道的吧。”

“翎儿,我们早就订下了婚事,可是却一直耽误了,直到现在你都走了,我都没有兑现。这次,我不想再错过了,如果你在天有灵,就回答我一下。”

门外的人无力地倒下了身子,倚在门上,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屋外屋里一冷一热,立时起了一阵小风,将搭在剑上的小画吹落,点在了烛火上,霎时失去了色彩,化成了灰烬,在风中一揉,消散如烟。

断楼一只手向外伸着,却只是僵在那里,向门外一瞥,似乎是有人,厉声道:“什么人?”急忙赶出去看,却是空荡荡的院落,什么都没有。

“断楼师侄,怎么了?”方罗生从院门处走了进来,断楼拱手道:“师伯,我刚才看见外面好像有人,可能逃到院外去了。”

方罗生道:“院外?不可能,院外是你师姑带人在布置客厅,要是真有什么生人,怎么会发现不了?”断楼想想也是,难道刚才,真的是翎儿在回应自己?

方罗生看断楼不知在出什么神,笑道:“你跟我当年一样,这新郎官在大婚之前就是容易胡思乱想。哦对了,我来是要告诉你,杨将军昨晚已经走了,不能喝你的喜酒了。”

断楼讶道:“什么?为什么啊?”方罗生摇摇头道:“杨将军只说是有紧急军情,来不及和你道别就走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算起来,杨再兴可以说是唯一的断楼这边的家人了,这大婚的时候他不在,断楼不禁有些失望。方罗生道:“哎呀,都是江湖人,婚礼只要新娘子和新郎官不跑就行了,至于其他的人,祝福有心就行了,愿不必特别在意。不过,你还是去换件衣服,第一批宾客很快就来了,你总不能就穿这个去迎宾吧?”

断楼一看自己,身上除了睡觉时穿的亵衣外,就只披了一件外褂,确实不成体统,便连忙谢过方罗生,回到屋里去了。

到得巳时的时候,西岳庙金钟敲响六下,开始大批地迎接宾客了。

方罗生自是痴恋秋剪风,他之所以欣然答应断楼和秋剪风的婚事,主要是以为他俩已经生米煮成熟饭,本着“君子不夺人所爱”的想法而已。不过答允下来之后,冷静一想,却发现了点其他的好处。

其实断楼和秋剪风的婚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那就是两个华山弟子之间的婚事,不值得什么特别操办。可往大了说,一边是大金国的将军、老掌门的嫡外孙,另一边是莲花峰首座弟子,这可就大有讲究了。既可以用断楼认祖归宗的名义把婚事办大一些,又可以让别人以为,华山和大金并无敌意,如此一来,年前一番误会冲突也就不难解释,更有助于本派韬光养晦,从而伺机而动。

所以,此番大婚,不但华山全派都要参加,非入门弟子的家人也可以来,还特意邀请了许多临近各派的人,女真村里更是要送去礼物。那些小门小派,平时想巴结华山派都没有机会,更何况云老掌门生前颇有威望,一听说是他的外孙要成婚,都欣然赶来,宾客络绎不绝。方罗生和断楼一起迎客,一直特别留意,却始终没见药王峰和关中红门的来人,不禁隐隐有些担忧。

宾客多了,总要有人伺候,这种事情当然就轮到了那些末流的弟子们。

这些弟子,大多是入门的,已经完全属于华山派。但来的时候基本都是穷困潦倒,只是为了讨个生活,因此平日里练功也是得过且过。现在要干杂活,嘴里也是埋怨不断。这边后殿旁边的一条小巷里,几个男男女女的弟子给厨房送完食材,在回来的路上开始扯些闲话,

“哎,我听说,这新郎官之前可是有婚约的。”

“不会吧?你听谁说的?”

“就早上天刚亮的时候,来了一个少年公子,生得十分俊俏,说是新郎官的故人。”

“真的啊?”

“当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就是跟着他一起来,结果死了的那个金国公主!”

“哎呦,你说秋师姐这么一个大美人,怎么就……”

“你们在瞎说什么!”

这几个弟子一回头,看见秦松走了过来,慌忙低头行礼道:“大师兄。”

秦松看了他们一眼道:“若是旁人说些闲话也就算了,你们身为华山弟子,剪风和断楼是怎么回事,难道还不清楚吗?在这里乱嚼舌根,成什么样子!”几名弟子连声诺诺道:“是是是,大师兄我们错了,不再说了,不再说了。”

秦松挥挥手道:“行了,走吧。”

断楼之前曾经跟完颜翎订婚,这件事秦松是知道的,但一般的华山弟子应当不会知道。现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人说这些话,还自称是断楼的江湖朋友,以前却从没听他提起过,难道是来捣乱的?或者更严重些,是大金派来报复的先使?

秦松本来是想去看看秋剪风的,但听到这番议论,不由得暗暗担心,便快步走到宫门口,看见断楼和方罗生正忙着迎客,来人络绎不绝。

他不方便直接上去问,便走到堂屋门口,问桌子旁负责记礼单的人道:“早些时候可有来过一个俊秀公子,说是新郎的故人?”

那人想了想道:“哦,还真有。他来得确实特别早。大概寅时刚过,我正在摆礼桌呢,就看见一个年轻公子进来。我问他是谁,他说是断楼师兄的老朋友,路过此地听闻他要大婚,便来祝贺。我还长了个心眼,问了一些有关断楼师兄的事情,结果他全都答出来了。”

“寅时就来了?”秦松暗忖,问道:“那你可还记得他什么样子?”那人道:“记得记得,他……哎,他在那!”

秦松回过头,看见墙角转过一个身影,连忙跟了过去道:“阁下请留步!”

那人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秦松。秦松一愣,面前这位年轻公子一身丹红绸衫,腰悬长剑,手摇折扇,面如温玉,相貌俊美非常,只是眼神中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秦松定定神,拱手道:“听闻阁下,是断楼师弟的故人?”

这人并不回礼,问道:“师弟?他无门无派,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师弟了?”秦松道:“阁下有所不知,他的母亲是我华山先代云老掌门的女儿,与我师父平辈,如此算下来,他自然便是我的师弟。”

这人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秦松道:“方才听我几位师弟说,阁下曾经议论断楼师弟曾经定亲之事,不知是何用意?”

那公子淡淡一笑道:“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断楼娶了旁人,便四处打听问了一下,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秦松被噎了一下,旋即道:“事情虽然不错,但今日乃是大婚之日。阁下既是来道贺,如此说话,只怕有些不妥。”想了想,转而道:“况且,那位和断楼师弟定亲的翎儿姑娘,已经去世半年了。这半年来,要不是剪风师妹的照顾,断楼师弟早就追赴九泉之下了。他一心想着为翎儿姑娘报仇,时至今日此心未改,可算是有情有义。阁下就算是想来抱不平,也请先弄清楚缘由再说吧。”

那公子面色怅然,自言自语道:“半年……是啊,对于一个死人来说,半年已经很长了。”

秦松没有听清楚,问道:“”阁下说什么?”那公子摇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去看看新娘子。”说着转身就要走。

秦松心中一凛道:“你不能去!”伸手要去抓住此人肩膀。那公子听得背后风响,手里折扇啪得一挥将秦松的手打开。正要拔剑,却是眼前灰影带着白光一晃,已经露出尺许的剑刃一下子撞回了鞘中,肩膀也被紧紧地抓住——秦松是华山派落雁峰首座弟子,武功深得方罗生真传,排云刀和排云掌都练得炉火纯青,一手出刀逼回对方兵刃,一手擒拿克敌制胜,半点也不难。

秦松盯着眼前这人,总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这样一个比女子还俊俏的公子,便道:“得罪了,请阁下随我来一趟吧!”

说着,手上正要发力,忽然听见门口有人高声喊道:“青元庄庄主尹笑仇到!”

“尹庄主怎么来了?”秦松微微一愣,就这么一分神的功夫,那公子的肩膀便如同一块滑冰般,哧溜一下从他的手里脱了出去,再一抬头,刚才还站在他面前的人已经无影无踪。

秦松手指微颤,出了一身冷汗。此等能使人瞬息不见的轻功,只怕就连号称云中蛟的方罗生都未必做得到,须得立刻禀报,以免惹出祸事来。

于是,秦松急忙赶到宫门口,方罗生和断楼正在对尹笑仇见礼道:“尹庄主亲自前来,我华山真是蓬荜生辉啊。”尹笑仇道:“我不请自来,方掌门不怪罪就好。”方罗生道:“岂敢岂敢,只是区区一桩婚事,未敢惊动尹庄主您的大驾啊。”

尹笑仇挥挥手笑道:“哎,从武学上讲,我也算是楼儿的半个师父啊,是正该来的人,说什么惊动不惊动的,可不是见外了吗?”一边说着,看向断楼。

青元庄共有天下三百六十五路耳目,尹笑仇知道断楼的婚事,方罗生对此并不奇怪,只是这“师父”二字从何而来,却是茫然。断楼看着方罗生的眼神,知道他所指的绝不是那一套临渊掌和八脉凌空,只怕他自学袭明神掌的事情,尹笑仇已经知道了。

正尴尬之际,秦松走了上来,在方罗生耳边低语几句。方罗生倏然变色,低声道:“快请夫人过去看看。”秦松领命,赶紧去到后殿去了。

此时,在后殿的偏卧里,秋剪风正一身霞帔,坐在铜镜前,用银针挑了一点石榴花脂,细细地蘸在唇上,上下轻轻一抿,顿时丹唇如朱,在平日的秀美上,又多了十分的娇艳。

“徐大嫂,多亏了你,不然这打扮起来这么费事,我一个人可弄不过来。”秋剪风对身后忙碌的徐大嫂道。

徐大嫂将凤冠拿过来给秋剪风戴好,笑道:“你能请我来啊,我就很高兴了。活了这些年,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新娘子呢。”

秋剪风有些不好意思,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宝儿呢?”徐大嫂道:“在外面玩呢,她……”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宝儿“哎呀”一声轻叫。徐大嫂吓了一跳,连忙跑了出去,看见院中宝儿跌倒在地,一个红衣的年轻公子正将她扶起来。那公子抬头看见徐大嫂,微微一怔,将宝儿送到了徐大嫂身边。

徐大嫂问道:“宝儿,怎么回事?”宝儿道:“我跑得太快,撞到了这个……”

徐大嫂正要道歉,那公子摇摇头,温和笑道:“没关系的,不过下次要小心些啊。对了大嫂,我想去趟毛女峰,您知道怎么走吗?”

“毛女峰?”徐大嫂想了想道:“由此向西,那座白色的山便是,可那里没什么人,你……”

“多谢。”那公子轻轻点头,一回身便跃出了墙外。

宝儿歪着脑袋道:“娘,这个姐姐看起来好眼熟啊。”

徐大嫂轻轻拍了一下宝儿的小脑瓜道:“什么姐姐,那是位公子,你应该叫哥哥。”说完,不由得看看墙外,自言自语道:“不过说的也是,确实有些眼熟,在哪儿见过呢……”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残月如钩:旧人 正想着,忽然院外传来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孟若娴和秦松带着一帮人推门冲了进来,手中各持刀剑。徐大嫂吓了一跳,连忙护住宝儿。

秦松见还有孩子,便将刀收回去道:“您就是徐大嫂吧,刚才可曾来过什么可疑的人?”徐大嫂道:“可疑的人?哦,刚才有一个少年公子……或者是姑娘?来问了一下路,说是要去毛女峰?”

孟若娴疑惑道:“到底是公子还是姑娘?他去毛女峰干嘛?”

秋剪风听见外面骚动,便走到门口问道:“师父,徐大嫂,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孟若娴并不答话,走进屋中四下看了看,问道:“剪风,刚才屋里就你一个人吗?”秋剪风有些茫然,但还是点点头,再看看秦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秦松想了想道:“哦,没什么。只是刚才有一个客人喝多了酒,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就来看看。师娘,既然这里没有,我们再去别处找找吧。”

孟若娴明白秦松的意思,想了想道:“也好,那就你来安排吧。”

秦松领命,看看跟随而来的一帮人,挑了一些精明强干的男弟子跟随自己去四处巡视,又安排若瑄带着几个女弟子在这小院附近守卫。秋剪风平日里对这些师妹们都甚是亲和,颇得人心。以前孟若娴对秋剪风嫉恨时,好几次想找借口将她从这个莲花峰首座弟子的位置上拉下去,却总是因为莲花峰弟子的集体挽留,不得不作罢。

这两下人安排好了,却仍需要再有一队女弟子去巡视才好,可内中却并无有威信之人。正踌躇时,却见一个灰袍道姑,怀里揽着拂尘,懒洋洋地从门外走了进来,正是仪方。

孟若娴看见,皱皱眉,心里暗骂道:“这个贼道姑,懒驴上磨!”

秦松却像是看见救星一般,连忙上前道:“师姑,弟子冒昧。不知可否请您带一队女弟子,在金天宫附近巡视一下,看看有无可疑人等。”

仪方眉头一皱,立时一副苦相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姑?怎么,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不成?”秦松道:“弟子绝无此意,只是……”

“仪方,你就带人过去,哪来这么多废话?要是剪风出了点什么意外,我和掌门都饶不了你!”秦松正在为难,便听到身后孟若娴如是道。

一听“掌门”二字,仪方撇了撇嘴道:“你这个夫人,就知道拿掌门来压别人。还出什么意外都饶不了我?现在疼得跟亲女儿似的,不就是想让人家赶紧嫁出去,然后……”

“仪方!”孟若娴声音登时严厉起来道:“你说的太多了。”

仪方哼了一声,看着那一干女弟子道:“愣着干什么?掌门夫人嫌咱说话太多了,还不走,让人家好好清静清静?”一甩拂尘走出门外。这些普通女弟子,两边都不敢得罪,便一句话也不答,只是跟着出去了。秦松安排好剩下的人之后,也就去巡视了。

徐大嫂看着仪方,叹道:“这道姑嘴好厉害。”孟若娴吐口气道:“剪风,你看真是的。这大喜的日子,让你扫了兴了。”秋剪风笑着摇摇头道:“哪里,这段日子多亏仪方师姑替我教习师妹们,不然莲花峰可就荒废了。”

孟若娴怜爱道:“你啊,就是心好。不过她说的也对,我以前……”说着说着,欲言又止,看看徐大嫂道:“李家妹子是吧,我看这孩子在这里闷着也无聊,你带着她四处逛逛吧,不会有人拦你的。”

徐大嫂也是聪明人,知道俩人是要说什么私房话,便告辞离开了。

孟若娴等徐大嫂出了院,轻轻关上了门,拉着秋剪风的手坐在床边。秋剪风有些不知所以,孟若娴道:“剪风啊,今天师父要跟你道个歉,我……”

话还没说完,秋剪风慌忙站起身,低头道:“师父对弟子恩重如山,您要是这么说,就太折煞弟子了……”

孟若娴将秋剪风拉起身,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道:“咱俩今天关起门来,不说这些虚的,你也不要害怕。”说着叹口气道:“我之前对你不好,喜怒无常,这全华山都知道,你不心存怨怼是你大度。至于我为什么这样,想来你也是知道的……”

秋剪风低着头,也不插话,就这样默默地听着。

孟若娴道:“剪风啊,你可曾听说过,老方年轻的时候,曾因为勾搭师妹被老掌门责令当众检讨,结果他反而自我表扬了一番,闹了个笑话。”

秋剪风想了想道:“弟子听说过,但是从来只当戏言,并未当真过。”

孟若娴笑着摇摇头道:“这件事是真的,而且他勾搭的那个师妹啊,就是云老掌门的女儿,断楼师侄的娘,云华。”

这可大出秋剪风的意料了:“什么?这……”

“当时老方啊,不但是华山众弟子中天赋最高的,而且仪表堂堂。那次当众检讨之前,我并不了解他,之后反倒……”孟若娴双颊一阵荡红,她虽然年过四十,但却保养得极好,竟恍然间如同少女之态。秋剪风听着孟若娴的描述,再想想现在方罗生的模样,不觉有些好笑,但也只能忍着。

孟若娴接着道:“后来,关西恶霸朱荡山,和青元庄上上代尹义勾结,设毒计害死了云老掌门。云师妹仓皇出逃,大多数弟子都迫于威慑屈服了。只有老方跑了出来,跟在他身边的,就是我和仪方。”

这段往事倒是华山人尽皆知的了,但孟若娴今日提起,显然不是要显示夺派艰苦的。她继续道:“那时候仪方还没出家,俗名叫何淑静。可是她一点也不淑静,反而吵吵闹闹,而且一有不顺心就爱皱着眉头,看起来老不老,少不少的一张苦瓜脸,所以老方不喜欢她。

可是她还要闹,要寻死觅活。不过你别说,她一哭起来,那还真是梨花带雨,老方就又心软了,好说歹说,这才答应,和我成婚以后,决不能有孩子。何淑静她就出家做了道姑,还取了个仪方的道号,听着就来气。

我当时想,没孩子就没孩子吧,也没什么。可是这个老方啊,性子不改,看见美人就忘了自己是谁了。要不是他还顾念我,我还不算丑,早就不知道娶了几房姬妾了……”

秋剪风难能抑制住心里的惊讶。世人都以为,华山掌门是因为无子才四处找寻美色,却不知竟有如此旧事,原来是天性难负美人。

“嗐,一说起来就刹不住了,忘了正事了。”孟若娴从腰间一个荷包中取出一个檀木的小匣子,递给秋剪风道:“这算是师父给你的新婚礼物,打开看看。”

秋剪风道过谢,打开匣盖,一股淡淡的松脂香气扑面而来,白如雪,滑如玉,讶道:“九玉松塔粉?”

“是啊,这东西是稀罕物,只可惜我再怎么用,也是比不上你啦。”孟若娴先是一笑,随即叹口气,抓着秋剪风的手道:“剪风啊,听师父一句话。天下男人都爱漂亮女子,要想留住他,就得先保住自己的脸、保住自己的美貌,知道吗?”

秋剪风犹豫了一下,不由得想起除夕夜那天,断楼和自己的一番对话,心中苦笑。正要推辞,却见孟若娴两眼泛红,似是动了真情,也有些不忍,便依言收下了。

孟若娴走了以后,秋剪风看着手里的小药匣,轻抚着自己的面颊,苦笑着摇摇头道:“你之前苦守着翎儿姑娘,现在好不容易接纳我,又何曾与这张脸有过关系?”

她这般出神,全然没有注意到,屋顶上的脚步声轻轻,飘然远去。

这一番小风波,时间眼看着便过了午时,宾客开席。武林中人,不讲究那些男子上桌、女子避让的迂腐礼法,便是各派掌门一席、副掌门一席、堂主一席,其余弟子随意。偌大个金天宫正院摆满了桌子,到处一片欢声,好不热闹。

只有掌门这一桌比较安静。照理来说,应该是方罗生坐首席,但是既然尹笑仇来了,这位子也就自然地让给他了。那些小门小派,平时哪里见过尹笑仇的真容,何况如今坐在一个席上。都是分外拘谨,只是看着方罗生和尹笑仇聊天,陪着附和。

尹笑仇道:“方掌门,我看你这好多弟子在周围巡视,可是怕有什么怪人来捣乱吗?”不待方罗生回答,尹笑仇便笑道:“有也不怕,今天这位新郎官,最近应该是刚学了一套了不起的功夫,难能有人奈何得了他咯,对吧楼儿?”

断楼一身宽袖大红新郎服,正从祠堂里走出来,听见尹笑仇的话,心下明白,便走过来道:“尹庄主说笑了,这点缘分,待断楼了却大事之后,再来谢过。今天我在这里,先敬您一杯!”尹笑仇微微颔首道:“好,好。”两人碰杯,都是一饮而尽。

桌上其他人不知道这是在打什么哑谜,也不敢多问。断楼敬完尹笑仇之后,又挨个敬其他掌门。四下看了看道:“秦大夫呢?剪风叮嘱我,一定要单独敬他老人家一杯。”方罗生笑道:“剪风有孝心,可是秦大夫今天非要去外面行什么医,一大早就出门了,不知道多晚才回来呢。”

半年前断楼身受重伤,虽说最后是多亏了青元庄的寒清丹解毒,但归根结底是秦大夫救下了他的性命。后来知道是秦大夫收养了秋剪风之后,对他更加敬重,早就想当面致谢了,今天居然不在,不免遗憾。但他也早就听说秦大夫性格执拗古怪,也无可奈何。

众人热闹了一下午,待快到了酉时,期待了许久的新娘子终于走了出来。

黄昏时分,漫天的红云映在金天宫灿然的琉璃瓦上,似乎整个院子都落满了晕染的霞光。大多人都喝得半醉,朦胧中看见一个曼妙的身姿,从侧厅中走了出来,不禁都呆住了。在座的许多别派的弟子并未见过秋剪风模样,眼下那张绝美的脸庞也隐在轻纱红盖之后,但只见腰肢如杨,皓皓素手,纤纤细步,便足以勾走他们的魂魄了。

秋剪风和断楼相对而战,先拜天地,后拜师尊高堂,三者夫妻对拜,大礼已成,便由几名年长的妇人引着,前端木雁,后奉丹鹤,送往莲花峰天下第一洞房。

金天宫外,连接松桧峰和毛女峰的一条羊肠小径上,秦大夫背着药箱,远远地听见暮鼓的声音响起。睁开眼睛,哼一声道:“臭丫头,这下称了你的心愿了吧。”

秦大夫摇摇头,似乎并没有要去金天宫的意思,而是径直向毛女峰走去。那里一座小小庙宇,便是他居住的地方。

暮鼓的声音响到第十下,悠然弥散。秦大夫却忽然听到草丛里一阵响声,似是有什么东西从山坡上滚了下来。秦大夫年纪大了,眼睛有些不太好,揉揉眼睛走近些一看,草丛中竟然躺着一个红衣的年轻公子。

秦大夫是医者,菩萨心肠,见状连忙上前,先探了探颈下,并无异常。便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香囊,放在他的鼻下。过了一会儿,这人轻轻咳了两下,转醒过来,看见秦大夫,轻轻问道:“老人家,你是谁啊?是华山派的人吗?”

秦大夫听这声音气息柔弱,摇摇头道:“什么华山派的,我就是个乡野大夫。孩子,你这是怎么了啊?”

“我……我走路脚滑,不小心摔下来了。”

秦大夫笑笑道:“孩子,我试过你的脉,你轻功不弱,怎么会脚滑摔下来呢?”

这年轻公子一怔,勉强笑道:“我就是一走神,多谢老大爷相救,我这就……哎!”刚想撑起身子,却又重重地坐倒在了地上。

秦大夫连忙按了按这人的腿,只觉肌肉僵劲,风寒甚重。顺着滚落下来的痕迹向上一看,那里是葬着半年前血战死者的墓地。

秦大夫见此情景,心中便明白了几分,问道:“孩子,你这是在上面站了好几个时辰,一动也没动啊。怎么,那里有你的亲人啊?”

一阵犹豫,却是恍恍的摇头:“没有,只是……一位旧人。”

“旧人?”秦大夫有些不明白,但看这张脸上似乎泪痕未干,便也不再多问了。

这人勉强撑起身子,眼神冰冷中带着热切,问道:“您说您是是大夫?”秦大夫点点头,这人接着问到:“那您说,我这腿,能治吗?”

秦大夫轻叹一口气道:“病不在腿而在心,大夫只能治外病,姑娘你这心病,还得心药来治啊。”

“心药?哪里来的心药呢?”正喃喃中,忽然一惊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秦大夫淡淡一笑道:“孩子,我今年都快七十岁了,什么事情看不出来,你叫什么名字啊?”

沉默之后,姑娘轻轻道:“您就叫我翎儿吧。”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残月如钩:错人 “灵儿?”秦大夫心里又念叨了几遍,他自然不知道是哪个“翎”字,只觉得竟和断楼之前定亲的那个姑娘名字同音,真可也算是巧合。

是巧合吗?自然不是,这个姑娘就是完颜翎,也不知是苍天悯人,还是造物弄人。

“这心药啊,天下除了自己,谁也调不出来。”秦大夫看着完颜翎憔悴的脸庞,油然而生一种老人对孩子的疼惜之情,温言道:“缘分啊,生死啊,都是由天定,强求不来。孩子啊,你还是得看开一点啊。”

完颜翎摇摇头道:“天定什么的,我从来都不信,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大夫对这种年轻人的执拗感到无可奈何,便道:“这人走了以后啊,都是要喝下孟婆汤的,前世的事情都丢得一干二净。你在这里空自伤心,说不定人家又入凡世,花前月下,难道你还要去和人家争不成?”

秦大夫认定了是完颜翎的心上人去世了,因此说出这一番话来安慰。其实这哪是安慰,旁人听来简直是雪上加霜。却不想这一个“争”字,正触动了完颜翎最敏感的那根心弦。

完颜翎轻轻一笑,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但终归化成了一份倔强。

“是啊,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又有什么好争的呢?”完颜翎觉得腿似乎恢复了,便站起身,也将秦大夫扶起来道:“老人家,您家住哪儿?天这么晚了,我送您回去吧。”

秦大夫见完颜翎面色释然,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笑道:“我?不用。我家就在附近,而且我走了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有摔过跤,比你强多了啊。”

完颜翎点点头道:“也好,我正好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从怀里取出一个精巧的檀木盒子,递到秦大夫手上道:“您救了我,我身上也没什么东西,这个给您吧。”

秦大夫想要推开,完颜翎却道:“您就收下吧。就像您说的,要走,就干干净净地走,我也不想再带着它了。”

秦大夫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借着夕阳西下的最后一点余晖,打开檀木盒,可见一支洁白无瑕的玉簪,一看便是不俗之物。

太阳奋尽全力最后一跃,暮色立时笼罩了天空。秦大夫一恍惚,抬头一看,那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不禁好气又好笑道:“现在的姑娘家家,都没个定性。”想了想,看这支簪子实在是漂亮,心道:“也罢,就拿这个给那臭丫头当礼物吧。”

此时,送新人的队伍也到了莲花峰的脚下,按照华山派的规矩,众人就此散去了。两人沿着小路走到洞口,断楼轻轻挑开秋剪风的盖头。见洞中烛火通明,两人相视一笑,一同走了进去。

秋剪风接过玉杯,笑道:“也是!”她夙愿成真,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就打搅心情。两人就此饮下这一杯合卺酒,秋剪风放下酒杯,从怀里取出一叠纸,交给断楼。

断楼有些奇怪,笑问道:“什么啊这是?”打开一看,上面娟娟秀笔,竟是袭明神掌全篇的精义。

断楼有些惊讶,看看秋剪风道:“就这样给我了?”秋剪风点点头道:“当然,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夫妻了。既然是夫妻,我怎么能再藏着掖着呢?不许还给我!我费了好长时间才抄下来的,眼睛都快看瞎了。”

断楼心中一阵感动,轻轻地抱住了秋剪风。秋剪风依偎在断楼怀里,心中满是甜蜜,想了想,抬起头道:“断楼,我有三个心愿,你可能帮我实现?”

断楼点点头道:“莫说一个,就是一万个,我也必定做到。”秋剪风笑道:“不要那么多,先说第一件。你我这半年来恍然如梦,我要你为咱们这大婚之夜作一首词,就现在。”

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断楼一愣道:“现在?这没着没落的,怎么作?你当我是读诗书读傻了的酸秀才不成?”

秋剪风摇摇头道:“什么酸秀才,我嫁的可是一位文武双全的少年英雄,怎么能被这点事情难住呢?我不管,就要你作。”

断楼无奈,看看这周围,只好硬着头皮乱吟道:“莲花半载沉浮,人醉红烛深处。归梦罗帐里,却恼夜声簌簌。风住,风住,云外月逐星路。”

秋剪风给气笑了,捶打着断楼的肩膀道:“你这也太不用心了吧,简直就是打油诗嘛。”断楼捉住她的手道:“是你让我作的,现在又来怪我?”

两人笑闹一番,断楼见灯光掩映之下,秋剪风丹唇明眸,娇美无限,不禁心中一荡,向那唇上探去。秋剪风的心噗通噗通直跳,

“臭丫头,出来!”两人吓了一跳,同时退后,断楼抚着胸口道:“谁啊?”

秋剪风想了想,喜道:“是秦大夫!”连忙跑了出去,却见秦大夫正站在小路口,上前道:“秦大夫,白天怎么找您都不在,怎么现在找到这里来了?”

秦大夫眼睛一瞪道:“怎么。不想让我来啊?那我走。”说着,挥袖抽身就要走,秋剪风连忙拉住他,笑着道:“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秦大夫看着秋剪风的脸,笑道:“臭丫头,心满意足了?”

秋剪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多谢秦大夫成全。”却见秦大夫递过来一个精巧的檀木盒子,讶道:“这是?”

“你的贺礼,你别误会,这是我在路边捡的,可不是我买的啊。”秦大夫板着脸,眼里却是满满的宠爱。

秋剪风点点头,抹抹眼睛道:“捡的好,我不也是您捡来的嘛。”

秦大夫甩甩手道:“行了,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我走了。”说着,头也不回地就沿着小路下山去了。秋剪风道:“您路上小心!”

“还用不着你操心!”声音渐渐远了。

秋剪风满心欢喜地回到洞中,断楼问道:“秦大夫怎么来了?”秋剪风扁扁嘴道:“来给我送贺礼,你看——”将盒子打开,向里一看,脸却刷一下子变得煞白,啪的一声扣上盒子,背在了身后。

断楼正想走过来,看见秋剪风如此惊惶,问道:“不是让我看吗?藏起来干什么。”秋剪风慌忙摇摇头道:“不不不,这个东西不好,你还是别看了。”

断楼更加奇怪,略带责备道:“剪风,秦大夫对你我都有恩,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他老人家的一番心意,怎么能说不好呢?我来看看。”

断楼刚一伸出手,秋剪风却像见了鬼一下向后跳开,嘴里只是胡乱地道:“不不,不是的,你相信我,你不要看,你……”

“咔哒”一声,小小的檀木盒从那双颤抖的手里脱落,掉在地上,滚出来一支洁白的玉簪。幢幢烛影下,那只白凤显出一种异样的美感。

断楼的眼神僵住了,俯下身将玉簪拾起来,拈在指尖:“这是……”

秋剪风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强作镇定道:“只是样式一样吧。听说长安城就有一家琢玉坊,那里的……”

“只是样式一样?”断楼打断了秋剪风,一笑道:“可为什么这一支的凤尾上,怎么也刻着一个‘翎’字呢?”

“刻着‘翎’字?”秋剪风惊吓地捂住了嘴:“怎么会,哦——那是,是赶巧了吧,毕竟……也有可能是因为……”

“因为——”断楼低声道:“这玉簪上面,从来就没有什么字。”

秋剪风似乎被雷劈了一般,恐惧地看着断楼。

“你!我……”

“剪风?”断楼缓缓站起身,“你告诉我,翎儿真的死了吗?”

他的语气平静温和,攥着玉簪的手却暴着青筋。秋剪风呆呆地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秋姑娘!”断楼一声大吼,秋剪风吓得一颤,抬头看着断楼。

“翎儿真的死了吗?”

没有回答。

“秋剪风!”

“我不知道!”秋剪风突然捂住自己的眼睛,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我不知道,我没看清她的脸……我,我……”

“你说什么?”断楼疾步走上前,一把抓住秋剪风的手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秋剪风抬起头,看着断楼的眼睛:那些爱意、柔情,都已经荡然无存,仿佛又回到了他初次醒来时的样子,如同淬过钢刀的死水。

秋剪风麻木地笑了一下,嘴唇翕动。

“断楼,对不起,我骗了你。”

断楼铁钳般的五指慢慢松开了,看着面前的秋剪风,呆滞地一边摇头,一边向后退着。忽然一声大吼,向着洞外狂奔出去。

秋剪风看着断楼的背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全身一阵无力,跌坐在了那张她梦中的红榻上。泪眼模糊中,她仿佛看到,自己构筑了许久的殿堂,就在一瞬间,轰然崩塌……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人海茫茫:闯门 断楼一路狂奔而走,心里一个念头道:“翎儿还没有死,她还没有死!她就在这里!”

跑了不一会儿,忽见前面一盏灯笼,隐隐映着一个白发老者,正是秦大夫。断楼一下子跳起,越过秦大夫的头顶,回身站在他的面前。秦大夫见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断楼回过头,双臂一下子抓住秦大夫的肩膀道:“秦大夫,您告诉我,这个玉簪,您到底从哪里拿到的?”

秦大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他眼神急切、语气焦灼,便照实道:“这是我刚才路过毛女峰下院的时候,救了一个去那里吊唁的姑娘,是她送给我的……”

“她,她叫什么?”断楼声音难掩激动。秦大夫感觉他周身也跟着剧烈地颤抖了起来,答道:“她说,她叫灵儿,不过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灵,我……”

话还没说完,断楼一下子松开双手,回身跑开了。秦大夫见他行事如此狂热无端,正觉莫名其妙,忽然想来什么,对着前面喊道:“哎!你就这么跑了,剪风怎么办?”

断楼好似没有听见一般,眨眼间就跑得没影了。秦大夫急得直拍大腿,骂道:“这个混小子!”想了想到底不放心,折返回身,向山上走去。

断楼修炼袭明神掌半年,在浣风紫皇功的基础上,又掌握了许多艰繁深奥的运气法门。因此,尽管袭明神掌中并无轻功之讲,跑起来却自然而然地精力充沛,快过往日数倍。

这漆黑之夜,急不择路,一口气竟跑到了小苍龙岭。断楼停也不停,怒吼一声,脚下一蹬腾空而起。岭脊上的残雪砰砰飞溅,在钩月下映出一连串暗淡的白花,却是不见人影。待到冰屑飘然落下,断楼已经站在了金天宫的门口。

断楼稍一犹豫,正要离开,忽听一声厉叱:“站住,什么人?”

锵的一声,刀出鞘破夜空,疾风贴着耳朵劈砍而来。断楼借势后腰屈膝,左肩一沉,五指却是迎着刀锋直戳而上,拇指在冰冷的刀背上一弹——这是袭明神掌中的“铁树开花”。持刀之人立时感觉一阵微波顺着手臂激荡而来,连忙运功护心,拖刀后退。

断楼此时的指力已非同小可,刚才在刀上轻轻弹了这一下,竟有琅琅金玉之声。立时,金天宫宫门大开,急急走出数十名华山弟子,手中各持火把,将二人团团围住。断楼抬头看,只见面前一人身材高大,手持单刀,却是秦松。

秦松在火光下认出是断楼,又见他一身大红新郎袍被刮得破破烂烂,又惊又疑道:“断楼,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剪风呢?”

断楼本想跟他们解释一下,却听他提到秋剪风,猛地攥紧双拳,关节咔咔直响,恶狠狠道:“你们给我让开!”

秦松抬头遥望,仍可见天下第一洞房中的一点红光,心中一动道:“难道那个红衣刺客伤到了剪风?断楼师弟,剪风她怎么样了?”

断楼盯着秦松,见他面色中只有焦急,拳头稍稍松了些,咬牙道:“什么红衣刺客,那是翎儿!”

众人一愣,立时大骇,惊恐地四下望望,仿佛是撞见了鬼魂。断楼仰起头,嘶喊道:“翎儿没有死,她骗了我,你们都骗了我!”

秦松白天见到完颜翎的时候,便觉得有些面熟,但却只当她是个男子,怎么会想到是只和自己在战场上远远打过照面、又本该死去了的完颜翎?现在断楼一说才恍然惊觉。

他一时想不通这番死而复生的玄机,就算想出来,断楼此时这般如痴如狂,只怕也听不进去,手中刀一紧道:“你想怎样?”

断楼怒视着秦松,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让我走。”

“不行!”

“为何不行?”

“你和剪风已经行过大礼,你现在走了,将置她于何地?”

沉默了一会儿,断楼垂下头,双臂缓缓抬起:“那又与我何干?”

秦松大怒,喝道:“你……”

话刚出口,只见断楼手腕倏然翻转,一声爆响,瞬间似乎有八九道雄浑内劲从掌心外铄而出,在空中各行其是又浑然一体,力道非常。三月正是泥土松动之时,霎时层层灰尘卷起笼住火把,那些围在圈外的华山弟子被迷得难受,纷纷用袖子捂住眼睛。

就这一晃眼的功夫,劲风戛然而止,只听嗤嗤细声连响,火把熄灭,几十名华山弟子一声不吭,摇晃几下,全都扑倒在地。还能站着的,便只有秦松了。

秦松大咳一声,胸中释出一口浊气,睁眼看时,漆黑的月光下,断楼的身形凛然立在面前。秦松刚才虽然什么都没有看见,但也可猜到,断楼是趁乱用了什么隔空打穴的手法,这才瞬间放倒了这一干弟子,倒吸一口凉气道:“你这是什么功夫?”

断楼并不回答,只是冷冷道:“我方才手下留情,你快让开。”

秦松知道断楼所言不虚,但他决不能陷秋剪风于“弃妇”的名声之中,左手排云掌,右手暮云刀,坚定道:“绝不!”

一个“不”字刚出口,只听“呜”的一声幽鸣,断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下子晃到了秦松面前,却毫不见手脚有什么动作,垂首扭曲,在黑月下如同僵尸死树。秦松一骇,下意识地拍出一掌。

刚起半式,却感觉胸口被狠狠地撞了一下,顿时控制不住,双脚离地飞了出去。忽然,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自己的后背,向后的冲力顿消,稳稳地落在了地上。秦松回头,看见方罗生一脸肃然站在身后,连忙下拜。

方罗生托住秦松的胳膊,摆摆手道:“松儿,你先退下。”

方罗生走上前两步,看着断楼道:“九曲回肠,柳暗花明,枯树逢春。若娴告诉过我,你每晚都和剪风在莲花峰上练功习武,没想到,学的竟是袭明神掌。”

断楼直盯着方罗生道:“方师伯,翎儿没死,你可知道吗?”方罗生摇摇头道:“一开始是不知道的,但现在知道了。”

“既然如此,那……”

“既然如此——”方罗生声音陡然提高,“只怕就更不能让你走了。”

断楼微微一怔:“你说什么?”

方罗生道:“我刚刚接到你大哥杨再兴的飞鸽传书,药王峰已经成了空山,数千弟子不知去向,消息也被封锁了,想来关中红门的情形也是一样。据尹庄主的消息说,就在事发前几天,有一名红衣公子进了药王峰。”

不必说,那人自然便是完颜翎了,断楼想来,定是翎儿误以为自己已死,去到两派寻仇。至于具体情形,他不得而知,也无心去猜,只是一转念想到翎儿赶来华山,见到的竟然是自己和别人成婚,会是何等悲苦,心中不由得更加心急如焚。

见方罗生一定要拦着自己,断楼厉声道:“方师伯,得罪了!”双臂一挥,霎时胸腔中氤氲股股热气,向方罗生疾冲过去。方罗生冷笑道:“好,我一直想亲自会一会袭明神掌,尹庄主我不好动手,那就你来吧。”

话虽如此说,可是方罗生眼见断楼只一招,就击败自己了最得意的首座弟子。此时合身撞来,知道是袭明神掌中的“飞蛾扑火”,实是半点也不敢松懈。于是凝神运气,一手从背后游至左肋,一手在半空中揽起一片环风,双掌交汇于胸前,立时呜呜寒气。漆黑中,直似是两条蛟龙在阴云中翻飞舒啸。

就这一下起手的功夫,断楼已经冲至面前。电光火石之间,四掌推出呼啸声起,霎时如同烈风干云,火蛰龙鳞,只撞了一下,两人都不由得一声大喝,被激突的力道反扑了回去。断楼退后两步,方罗生退后三步,方才站定。

一步之差,却是高下立判。

方罗生额头冷汗直流,他身为华山掌门,自诩除了四绝之外,天下罕有敌手,刚才这一招“暮云葬龙”更是威震江湖十几年,五岳门派中仅次于赵怀远的“天阳剑”,今日居然在断楼——这个半年前还不放在他眼中的毛头小子的手里,落了下风。

方罗生不敢相信,正要再进招,却听一个沉着的声音道:“才半年的时间,就将我的袭明神掌练到了第九式,真是不简单啊。”

三人都是一惊,看宫门后,尹笑仇踱着步子走了出来。方罗生和秦松都微揖道:“尹庄主!”断楼戒惧地运起双掌,却又缓缓放下。

他自知虽然学了袭明神掌,但还远未到精深熟练的地步。此时面对尹笑仇,别说还未学全,就是学全了剩下的四式,也绝不是对手。

断楼看着尹笑仇,见他面色平静,拱手道:“尹庄主,我自知偷学袭明神掌,乃是犯了青元庄大忌。当时我是为了给翎儿报仇,顾不得那么许多,现在,我已知翎儿未死,就一定要见她一面。那之后,您要废了我的武功也好,折断我的双手双脚也好,断楼绝无怨言。”

尹笑仇看着断楼坦然的眼神,微微一笑道:“青元庄祖训,袭明神掌不能传给下任庄主以外的任何人,可是却没有说,禁止旁人自学吧。你如此聪明,还能想不到?”

断楼闻言一愣,他初学之时,确实用这番思虑来宽慰过自己,不想竟是真的。

“楼儿,我今天来,原本不是要因为此事罚你什么。”尹笑仇看断楼想要说话,摆摆手制止了他,“你可知道,我之所以来参加你的婚礼,乃是受柳儿所托?”

断楼摇摇头,尹笑仇道:“初时我见你昏迷之中,与秋姑娘那般举止,以为你是个朝三暮四的薄情之人,还将柳儿带走。前几日听说你要成婚,柳儿伤心难过,一定要让我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断楼欲言又止,尹笑仇继续道:“是我看错了,你今晚之举,可谓至情至性,若是平日,我尹老牛定然佩服,可是——”

尹笑仇的声音陡然严厉,“男儿在世,岂能只顾私情?秋姑娘对你恩重如山,你又已经和她成婚,那么不管她有什么不好,你都不能舍下她,这是为夫之责。不然的话,和那些始乱终弃、寡恩鲜耻之人,又有什么区别?”

断楼苦苦笑道:“所以,您也是要拦着我?”尹笑仇点点头道:“不错,我知你并非不念恩义之人,希望你好自为之。”

断楼面色冰冷:“让您失望了,断楼就是这样一个人。”

尹笑仇脸色一变,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低声道:“那你就得从我手下冲过去!”

“晚辈万万不敢,还请尹庄主……”

“你学了前九式,我就也用前九式对付你。”说罢,也不待断楼回话,尹笑仇一手在空中寰圈,另一手从耳后直向前推去。断楼认得,这是第一式“投石问路”,若是爆裂开来,便是躲无可躲。一咬牙,运足十分的功力,咆哮一声,也是一招“投石问路”,推掌而出。

虽然招式相同,但内功威力却是天壤之别。半空中两股气块相遇,一边是滚石流沙,另一边却是泰山天崩之势,宛如巨兽一般将对手吞没,霎时黯然无声。

断楼未及躲闪,便是一声爆裂,扑面而来的团风将断楼重重地击飞出数丈之外,喀喇喇撞开院后的祠堂门,脊背狠狠地撞在了生铁的供桌上,剧痛无比,几乎晕厥过去。供桌上的墨玉双剑被这样一震,啷铛一声,掉在了地上。

断楼知道尹笑仇这一招并未留哪怕半分的余地,若不是自己有浣风紫皇功护体,又抵消了一部分的掌力,只怕此时已经经脉尽断了。

可是,什么都不能阻止他去找完颜翎,哪怕是被打个半死,他也要爬着去。断楼手抓住桌沿,一咬牙挺身而起,捡起墨玉双剑,踉踉跄跄地向宫门口走去。

尹笑仇面色依然冰冷,方罗生看着断楼,却不禁动容道:“你这又是何苦……”

断楼大咳出一口淤血,挺直腰背,拔剑出鞘,凛然道:“尹庄主,您说的没错,断楼已经注定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可是翎儿……我已经负了她一次,决不能再负她一生。”

尹笑仇道:“好,那你就……”

“师父,不好了,不好了!”一个华山弟子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方罗生见他满身血污,吓道:“怎么回事?”

那弟子跪下道:“是金兵,金兵来攻山,已经到落雁峰下了!”

话音刚落,沉重的号角升起,惊醒了整个华山。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人海茫茫:攻山 断楼一激灵,听出这是兀术所率领的四兽军的号声,脱口道:“是四哥来了!”

秦松正将那名华山弟子扶起来检查伤势,听见断楼如此一说,惊道:“四哥是谁?”

“大金招讨先锋元帅,阿骨打的四儿子,完颜宗弼。”尹笑仇如是道。

方罗生大惊,疾步上前一把抓住断楼道:“断楼,我华山派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引金兵来攻我华山?”

断楼摇头道:“不是我,我没有和四哥联络过。”

“不是你还能是谁?”

断楼眼前一亮,突然兴奋道:“是翎儿,一定是翎儿,她一定是见我成婚,才带着大军来找我的,她是想把我碎尸万段呢,怪我忘了她!”仰起头来哈哈大笑。

三人看着断楼,都被他这诡异的逻辑弄糊涂了:来杀你,你还这么高兴?怕不是被刚才那一掌打傻了?

断楼心中确实高兴,一来是他就此确认完颜翎就在山下,不必再苦苦寻找。二来,相比被记恨,他更怕被丢弃。

尹笑仇道:“翎儿这孩子,确实鬼灵精怪,连尹孝手下的堂口都瞒过去了,要不是你今日说出那个红衣公子就是她,我决然也猜不到。现在居然还引来了这么多的金兵,只怕今日华山危矣!”

方罗生可没有什么无此赞叹的心情,一咬牙推开断楼,愤然道:“先是药王峰,后是关中红门,现在终于轮到我华山了吗,我还真是小看这个丫头了。”

脚步声纷纷响起,孟若娴和仪方带着几名贴身女弟子也赶了过来。方罗生向四周扫了一眼,对秦松道:“秦松,速速召集全派弟子。在此关头,也顾不得什么了,今日我华山上下,就和金贼决一死战!”

秦松昂然道:“是!”迅速叫几名师妹搭手,将晕倒在地的弟子们弄醒,四下报信去了。

不一会儿,周围连绵的山巅上都嗖的一声,四道亮光划破夜色,在半空中震响。立时,漆黑的山上亮起密密麻麻的火把,数千华山弟子在各自峰口首座弟子的带领下,向落雁峰集结而来。

华山东南北中四座主峰,如同四条火鳞的巨龙在缠动。

只有莲花峰,悄然无声。

方罗生倒也预料到了,反正莲花峰上多是新入门的女弟子,不来倒也好。见大部华山弟子已经整结完毕,方罗生回身对尹笑仇拱手道:“尹庄主,在下……”尹笑仇托住方罗生的胳膊道:“方掌门放心,青元庄虽然不问朝堂兵戈,但华山有难,我尹老牛绝不会袖手旁观。”

方罗生拱手道:“大恩不言谢,若是华山能逃得此难,我再敬尹庄主一碗酒!”

说着,忽然想起断楼,回头一看,大惊失色,断楼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名门正派中,素以华山派的“踏云雁”“穿云燕”两大轻功为至高武学,前者飘然无声,后者离弦如箭,是而断楼方才趁乱离开,两人竟然都没有察觉。

方罗生以拳砸掌,恨恨道:“不好,这金兵若真是断楼招来的,他住我华山半年,只怕地形机关都已尽知,若是去给金人报信,那我华山天险岂不尽失?”

尹笑仇沉吟道:“我看未必,先去看看!”

两人脚下都发起轻功,急向山下奔去。若单论步法,当算是方罗生更高明,但尹笑仇内功远胜于方罗生,因此二人速度几乎相当,只如两块青影在密林中穿风而过,不一会儿便到了落雁峰口。

山下,上万名金兵,火光冲天,擂鼓阵阵。华山自古天下第一险,众华山弟子居高临下,原本占有地利。然而,兀术所率四兽军,乃是以断楼当年所培养的大定府亲兵为骨干,个个训练有素,压根也不攻山,只是在山下,不断将火箭向山上射来。

女真人渔猎为生,军中都是善于骑射的好汉。一时间,漫天都是嗖嗖火箭破风之声,更有投石机不断地投掷硫磺巨石,在半空中腾然爆燃,呼呼烈响,如同狂潮海啸一般向山上飞去,而且连绵不绝,一浪高过一浪。

华山是武林门派,若是面对面拼杀,绝不惧怕任何人,可是如此遥遥相望,却无强弓硬弩可以还击。仅能用刀剑拨开向自己射来的利箭以求自保,其他的却是万万顾不上了。

阳春三月,正是草木初生的时节,这一番攻势下来,落雁峰脚下立时燃起了熊熊大火,映红了整片天空。

孟若娴正带领众女弟子相抗,忽然天边飞过来一大块燃烧的巨石,正在惊惶,忽然背后呼地一阵风响,巨石被生生推了回去,落入金军阵中。孟若娴回头一看道:“多谢尹庄主救命之恩!”

尹笑仇点点头,这投石机力大,一般的华山弟子难以抵挡,全仗他来四处掩护。

方罗生见不少华山弟子中箭负伤,恨得咬牙切齿。再看金军阵前,一个身穿乌铁甲、手提金雀斧的浓须将军,威武非常,猜出那便是金兀术。心道:“擒贼先擒王!”一手提起钉在石壁上的一杆铁箭,运足功力,瞄准兀术飞投了出去。

“住手——”

东侧山麓传来一声长啸,声音远播,显出十分的内功精纯。方罗生向毛女峰方向望去,见火光中隐隐一个人影正在狂奔,仔细一看大惊道:“断楼?他怎么在那里?”心中这般想,手里可没有松半点松懈,“嗡”得一声锐响,苍鹰长唳,飞箭向着兀术直射而去。

断楼远远看见,脚下如同快马疾走,却仍是隔着数丈,来不及救了。不由得丹田大震一声,左指点右腕,右指向前一刺,立时一股细细凌虚劲道激射而出,正中那支飞箭,咔嚓折断,落在地上。

兀术本正指挥兵将,听见身后脆响,惊愕地回头,一眼看见断楼,大喜道:“巴图鲁?”

断楼见兀术无恙,长舒了一口气。这是半年多以前,他在青元庄同尘阁中所看的“八脉凌空”中的一招。这门功夫原本是要人自点穴道,从而使内力定向地从左右掌、指、拳、肘共八处地方涌出。根据部位不同,缓则潇洒飘逸,快则疾如闪电,本是极为厉害的一门武功。只是断楼在青元庄仅待了几天,才学到了指法,远不如临渊掌那般精熟,因此从未用过。刚才情急之下使了出来,倒是救了兀术一命。

断楼一口气跑到兀术马前:“四哥,快住手!”

兀术虽不明白怎么回事,但见到断楼已是不胜之喜,一挥手道:“停!”

军中一声撞金震响,立时鸦雀无声,刚才划满了红光的天空,恢复了死一般的黑色。

华山弟子无不大松了一口气,也不想着趁机反攻,连忙给中箭者处理伤口。

兀术跳下马,笑得胡子都变了形,围着断楼转了好几圈,一下子把他熊抱住,又重重拍了几下他的肩膀,才平复下心情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哎,翎儿呢?”

兀术这一问,断楼心里忽然凉了半截:“不是……翎儿叫你来的吗?”

兀术奇怪道:“说什么呢,不是你写信让我带兵来救你的吗?”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递给断楼。断楼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与翎儿共被软禁于华山,速请四哥带兵来救援!”

断楼大惊,他自然是没有写过这封求救信,可这上面却正是他的笔迹,对兀术道:“我并未写过这封信,这是谁给你的?”

“将军!”兀术身边站出一人,竟是蒲鲁浑。断楼道:“蒲鲁浑,这信是你给四哥的?你又是从哪里弄来的?”

蒲鲁浑也是糊涂了,说道:“半个月前,我发现一名宋将的行踪,怀疑他要来华山,就告知了长安令胡为道,让他带兵搜查。”断楼点点头,可胡为道不该如此传话才对。

蒲鲁浑继续道:“那胡为道说,他下山之后原本严密布控,可就在半个月前,有人用箭射入营中,带着的便是这封信,就转交给了我。末将认得将军的字,片刻也不敢耽误,便去找四殿下求救了。”

三人都是又惊又疑。断楼再细看这封信,确实是自己的字迹,但却比平日更加潦草,笔力也更强劲,飞白甚多。看着看着,断楼忽然心中一动,觉得自己似乎用这样的笔迹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可是,是什么呢……

书信?便笺?随笔?墓碑?袭明神掌心得?祭文?还是……

等等!

墓碑?

一道闪电劈进断楼的脑海,这是自己在完颜翎碑前血书碑文时的笔迹!

断楼脸色立时煞白:“不好,中计了!这是有人模仿我的笔迹,骗四哥你出来的!”

兀术也是大惊,自己这趟出来并无皇上符文,已是私调军队的大罪,若是有人密谋欺骗,那必定后患无穷。

断楼自然也想到了,但他此时更关心另一件事,拉住兀术道:“四哥,你真的没有见到过翎儿吗?我刚从毛女峰下来,她也不在那里啊。”

“确实没有啊,你说这丫头,她……”兀术忽然一拍额头,“不过我来的时候,曾经抓到了两个哑巴,鬼鬼祟祟的,他们可能知道。”

“哑巴?”断楼一愣,蒲鲁浑赶忙道:“将军放心,他们只是被点了哑穴,我等解不开,将军您却可以审。”

兀术一挥手:“带上来!”转而对断楼道:“这两个人身手还真是不错,打死了我好几个弟兄。”

不一会儿,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女真大汉,扭着两个男子走了过来。

断楼看见二人,惊道:“孙宗主,周掌门?”

这二人正是孙济善和周列。看见是断楼,都是怒睁环眼,嘴里大叫着,却只说不出话来。

方罗生正在查验弟子们的伤势,远远认出二人,见他们都被剥去了上衣,赤着膊五花大绑,被几个女真人扭着,不禁气冲斗牛:“竟然如此侮辱我们武林中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华山弟子听令,跟他们拼了!”

说着正要发作,却被尹笑仇一把按住道:“方掌门冷静,你这般胡闹,只会让事情更糟,且先看看再说。”

断楼见状,连忙向两人颈下两寸一点,二人顿时舌头恢复柔软,可以讲话了。

孙济善对着断楼啐一口,骂道:“刚放了老子,又把我们抓起来,这是做什么?”周列道:“士可杀不可辱,给个痛快的,今天就给我的弟子们陪葬了!”

断楼一听二人之言,激动道:“孙宗主,您刚才说,可是翎儿把你们给放了吗?”

二人扭过头去,反而不说话了。断楼急道:“只要你们告诉我翎儿的事情,我就放了你们。我知道二位掌门不怕死,但也要为本门派的继承考虑啊。”

这话说动了两人,孙济善沉吟一会儿,恨恨道:“没错,妈的,我一开始竟然没有认出这个小妖精。一个多月前她脸上贴了癞疤,装成病重之人上山求医,结果偷走了我的僵尸毒,趁我两派聚会之时,把我上千名弟子全都毒倒关在大地窖里,只怕现在全都饿死了!”

周列道:“还给我们喂了软骨散,一路藏在棺材里带了过来。就在刚才,她把我俩放了,还点了我们的哑穴。结果刚走了两步,就被这群狗鞑子抓起来了!”蒲鲁浑在身后猛踹一脚,厉声喝道:“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断楼听完,心中半喜半忧,喜的是可以确定翎儿还活着,忧的是,她到底去了哪里?

孙济善见断楼出神,叫道:“臭小子,我们都说了,还不快放了我们?”

断楼道:“四哥,这两个都是中原名门望派的掌门,宜交好,不宜结仇。我看,不如就放了他们吧。”

兀术想了想,一挥手,手下人便将二人松了绑,也将二人的衣服取了过来。

方罗生和尹笑仇远远看着,都是松了口气。

断楼走上前,对二人拱手道:“请问两位掌门,翎儿走之前,可曾说过她去了哪里?”

周列一边穿衣服,一边随口道:“哦,她……”

忽然,只听嗤嗤两声细响。孙济善和周列嘴巴大张,一声不吭地倒在了地上。断楼大惊,想将他们扶起,却见二人的眉心骨都已经粉碎,白红的脑血中,嵌着一颗石子。

二人瞳孔望着夜空,似是余怒未消,但却渐渐蒙上了一层灰色,已是死了。

华山众弟子在高出看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远远地看不清,都以为是断楼下的死手。方罗生怒火中烧,也不管尹笑仇的劝阻了,一声令下,上千名华山弟子从山上直冲了下来,向着金军阵前冲撞而来。

兀术见状,也不欲再和华山派有什么冲突,一把拉起断楼道:“快走啊!”蒲鲁浑敲响金钟,大军急退,风卷残云一般,消失不见了。

在这一片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金兵绕开众人,向着另一个方向,悄然离开。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人海茫茫:愿望 兀术带兵一直后撤到十里之外,见华山派仍然紧追不舍,觉得再撤下去,有辱天朝大军威严,便喝令停止,就堵在华山向东出山的要道上,安营扎寨。

方罗生虽然愤怒于孙、周二人之死,下令进攻,但他也不傻,自己华山弟子虽然武功远高于一般的女真兵,但到底总数不过几千人,面对上万名训练有素的金军,就算胜了,损失也必定极为惨重于是也见好就收,并不攻营,带人回山了。

回山之后,方罗生先让人好好收殓孙济善和周列的尸首,两人生前都是名震关西的武林前辈,死得却如此不明不白,身后不能再如此屈辱。

方罗生本想尽快将二人的尸首送回各自门派,同时救出被囚禁的两派弟子。然而刚一个时辰,派去出去的弟子就原样回来了。

“怎么回事?”

“金军已经布开阵仗,联结长安令胡为道,将整个华山都围起来了。”

方陆生吃了一惊,捻须沉吟:“若是派得力弟子强攻,自然能出去,只是怕会引得金军报复,若是再大举攻山,可就不妙了。”

看看在旁边的尹笑仇,方罗生询问道:“尹庄主,您意下如何?”

尹笑仇想了想道:“我看未必,此等四面合围,不像是金军一贯的作风,可能只是想困住山上之人而已。方掌门放心,你抚恤女真部众,并无可以挑剔之处,这些事情楼儿都是知道的,想必他会劝阻住兀术的。”

方罗生一想起断楼,愤然道:“他还劝阻?不带兵攻山我就谢天谢地了。当务之急,是赶紧让他们退兵,不然真要是围上十天半个月,可就大事不妙了……”

“掌门,让我去吧,我也许能让他们撤军。”门口响起轻柔的声音。

方罗生向门外一望,看见一袭白衣,惊道:“你怎么来了?”

实际上方罗生确实多虑了,断楼此时不会、也无心去想什么围山攻山之事。兀术千里来救,虽说是被骗,总也要听听事情的来龙去脉。就这样,断楼坐在兀术的营帐中,将这一年来的经历,一桩桩一件件,都告诉了兀术。

兀术听完,又是惊奇,又是愤然。忽然一挥手,啪的一声,重重地打了断楼一记耳光。

断楼的功力此时已远非兀术所能及,这一巴掌打过来,他若是运气抵御,不但自己毫发无损,还有可能震得兀术手臂骨折。可是,他却浑似呆了一般,结结实实地挨下了这一巴掌,顿时半边脸肿了起来。

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似乎这样能让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兀术自然是气不过断楼在得知完颜翎死讯后不过半年就和别的女子成婚,本想痛打他一顿,可没料到他竟然躲也不躲,反而有点不好受,叹了口气,提在半空中的拳头放了下来道:“行了,要打要杀,等翎儿来处置你。对了,你方才说,华山派的人今天曾见过她?”

断楼沉重地点点头,怅然道:“可是,我刚才已经跑遍了华山每一个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见到翎儿,你说她能去哪了呢?”

兀术想了想道:“说不好,难道是被华山派关起来了,想拿来要挟我们?”

断楼一愣道:“不会吧,方掌门他……”

“不管是怎样,翎儿要么还在华山,要么在这附近,总之肯定没走远。我既然来了,干脆就暂时驻兵在这里,四下派出人去找,大不了把整个关西翻个底朝天,总能找到的。”

断楼想了想,确实也没有什么别的更好的办法了,只好点点头,心中犹自挂念。

正说话时,蒲鲁浑掀开帐门走了进来道:“四殿下,外面来了一个老头,说是青元庄庄主尹笑仇,想要见您。”

“青元庄?”兀术一惊,不自觉便站了起来。尹笑仇的名声,他也是知道的,当年大军征讨河南时,别的地方他都放任手下儿郎们纵抢,唯独在函谷关,慑于青元庄的威名,未敢擅动,可是他怎么会在华山?

断楼却是知道,回身问道:“尹庄主有没有说他来做什么?”蒲鲁浑摇摇头道:“不知道,但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穿一件斗篷瞧不见脸,但看身形,应当是个姑娘。”

“姑娘?”断楼和兀术相对一望,难道完颜翎真的被华山派抓住了?

两人不及细想,急忙跑了出去,来到大营门口,见一人傲然站立。兀术从未见过尹笑仇本人,此时一见这等不怒自威的宗师气概,似是比千军万马更加不可逼视,不由得慢下了脚步,以女真礼问候道:“尹庄主。”

尹笑仇微一点头,拱手道:“四殿下。”

断楼四处瞧瞧,急道:“尹庄主,翎儿呢?”

尹笑仇微微一怔,随即轻叹口气道:“在那里。”

断楼顺着尹笑仇指的方向一看,就在自己刚才那顶军帐里,烛光下映出一个曼妙的身影,心里一阵悸动,连忙跑回去,掀开帐帘兴奋道:“翎儿,我……”

却是一愣。

秋剪风听见声音,慢慢地回过头来,摘掉帽子。她头发上的珠钗早已拔掉,那一身霞红的婚服也已褪去,换上了往常的那件素白衣裙。一张出尘绝伦的脸庞,抹掉了所有的胭脂唇彩,却比平日里更加苍白。

“你心里,果然只有翎儿姑娘呢。”

还是那样轻柔的声音,断楼却退后两步,漠然道:“你来做什么?”

“受掌门之托,请你退兵。”

“退兵?”断楼冷笑两声,“你?凭什么?”

秋剪风看着眼前这个人,身上的红衣破烂,却还没有换下,叹道:“断楼,我知你现在对我,已无半分情义。莫说夫妻之恩,就是朋友之谊,我也不敢奢望,但是就在刚才,你曾经答应了我三件事情,还剩两件,你可记得?”

断楼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样?”

“我们来做个交换,”一阵半夜的凉风吹入帐中,人影晃动,秋剪风俯下身,伸出手轻轻护住那根小小的红烛,“等一下,等一下再灭。”

“你说什么?”

秋剪风道:“我告诉你翎儿姑娘的事情,你让你四哥撤兵,如何?”

断楼看着秋剪风,忽然一把捉住她的手腕,掌风一过,珠光一抖,倏然熄灭。

断楼盯着秋剪风的眼睛,秋剪风苦笑道:“就这一根红烛,你也不愿意点吗?”

“你想告诉我翎儿在哪里?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又在骗我?”

秋剪风摇摇头:“不管你信与不信,我绝不会再对你说一句假话。我今日也并未见过翎儿姑娘,更不是来跟你求什么情,只是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而已。”

断楼沉默了一会儿,手松开道:“你说。”

秋剪风并不着急,而是取过桌上的火折子,一边将红烛重新点着,一边轻轻道:“半年前,我关西三派受血鹰帮蛊惑,围攻受骗来此的女真部族。混战开始后,我奉掌门之命,带领莲花峰弟子,扼守北山云台峰口……”

“这我知道,说翎儿的事。”

秋剪风并不理会断楼的话,只是看着那烛光,继续说着:“其实并没有什么人从我这边逃走,我本来也以为就这样呆着就可以了。可是到了黄昏时分,突然来了两个姑娘,穿着华山派女弟子的衣服,可我一眼就认出来,她们不是。”

秋剪风转过头来,看着断楼:“你猜这两个人是谁?”

断楼皱皱眉头:“我没心情跟你猜谜。”

秋剪风脸上略过一丝幽怨,坐下身道:“她们一个受了重伤,好像已经昏过去了,低着头,被另一个人架着。可是那个人,我不认得,但是你,应该猜得到那是谁吧?”

“是……凝烟姐?”

秋剪风点点头:“她们想必是先把自己藏在死人堆里,然后和两个华山女弟子换了外衣,又划了她们的脸,好让别人以为她们已经死了,就不会再去追杀了。可惜早了一步,若是能一直等到那场仗打完,就能和你一起留在华山了,还有我什么事?”

“然后呢?”

“然后,”秋剪风淡淡一笑,“那个人向我求饶,请我放过她。我看见旁边那个昏死过去的人,好面熟,这不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姑娘吗?当时,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

说着,指向断楼手里的玉簪。

断楼面色铁青,咬牙道:“所以,你放了她们?”

秋剪风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断楼一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双目睁红。

秋剪风伸手扶住烛台,放在地上:“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我回来之后,就见到尹柳姑娘和赵少掌门翻出了那两具被替身的尸体,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可惜……”

“可惜?”

秋剪风抬起头,一脸平静:“你知不知道,这半年来,我每天都在祈祷,希望我那天,是真的看错了。”

断楼站起身,闭上眼睛:“翎儿现在在哪?”

“我说了,我不知道。”

断楼紧紧地攥了攥拳,却又无力地松开了。

“风停了啊。”秋剪风站起身,看看烛火,渐渐停止了跳动。

秋剪风端起灯台,轻轻一吹,烛熄烟冷。

“风住,风住,云外月逐星路?”秋剪风走到断楼旁边,撩起军帐,看着半天中的残月,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真是傻,提什么愿望,活该如此。”

说完,一扭头,跑出了军帐之外。

断楼回过身,看着秋剪风的背影,心中不由得起了一阵淡淡的愧疚。

不管秋剪风隐瞒消息也好,欺骗自己也好,她对自己,终究是真心的。

不一会儿,兀术走了进来,拍拍断楼的肩膀笑道:“刚才出来那个,就是你说的秋剪风吧?梨花一枝春带雨,这姑娘的样貌还真是绝美,比我妹子还要美上三分,那古人说得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只怕也不过如此,也难怪兄弟你动心了。”

断楼并无心应和兀术,摇摇头道:“四哥!”

兀术摆摆手道:“行,说正事。我刚才已经和尹庄主谈过了,他答应日后在函谷关的一应事宜,青元庄都将鼎力相助,条件是请我们撤军,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断楼点点头道:“那就撤军吧。”

见断楼仍然心事重重,兀术半开玩笑地宽慰道:“好啦,这样看来,翎儿也不过是闹小孩子脾气。想必此时是回家去了。正好我也很久没有回过上京了,你跟翎儿好好解释一番也就是了。不过你可得好好认错,要是我妹子不能消气,我把你的腿打折。”

断楼看看手里的玉簪,却总有些忧心忡忡,觉得完颜翎此举并没那么简单。

随后,兀术下令撤军,蒲鲁浑奉命清点各营兵马,一万人来,此时却少了一个小卒。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能是点名的时候正巧出恭去了。蒲鲁浑倒也不在意,便报给兀术说人员齐整,立时便拔寨收兵了。

然而,那个被漏掉的小卒,却并不是去出恭了。他腾身纵越,如一片乌云般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云台峰,转过一块巨岩,进到一个点着烛光的山洞中。此人拉下头顶的皮帽,撕下假胡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是叶斡。

洞中站立一人,玄衣素袍,两鬓白斑。叶斡快步走上前,拱手道:“帮主!”

柳沉沧微微一回头,看着叶斡的眼睛。

叶斡一愣,下拜道:“师父,您回来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人海茫茫:鹰爪 柳沉沧点点头道:“起来吧,我就是来见个客人。”踱步走到洞中的桌前,看见摆着的几卷佛经,随手推开道:“怎么爱看这种东西。”

叶斡默默地起身,远远站在一边。

柳沉沧坐下,闭目养神:“事情办得怎么样?”

“杀了,算在那个叫断楼的小子身上。”

“方罗生呢?”

“方罗生武功远高于孙、周二人,又有尹笑仇在旁边,弟子未敢擅动。”

柳沉沧似乎并不意外,微微颔首:“也好,要是全杀了,那金兀术以后的日子,未免太安稳些。对了,那个金国公主呢?”

叶斡犹豫一下,下跪请罪道:“弟子无能,技不如人,跟丢了。”

柳沉沧略一睁眼,看看叶斡。

“罢了,这一番下来,她也没什么用了。之前在药王峰和关中红门的时候,你们暗中相助,可曾被她发现?”

叶斡想了想道:“弟子觉得,她像是发现了。她把两派弟子毒倒之后,还特意关在了终南山深处的药窟里。那是当年药王孙思邈所建,铁门重逾万斤,弟子虽想进去灭口,但不知机关所在,实在是力不从心。”

“哦?”柳沉沧淡淡一笑,站起身来,“一边接受了我们的帮助,一边还留了一手以备后用,够狠。不愧是死人堆里生出来的丫头,脾气随她娘。”

叶斡点点头,起身道:“要说这个完颜翎,还真是不简单,居然来了个借尸还魂。要不是师父您一直派心儿的拈花堂盯着白凤庄,我们还真以为她死了呢。”

柳沉沧:“没有死,不也是挺好的吗?”

叶斡道:“是,全靠师父神诡安排。用她这一枚棋子,不但灭了药王峰和关中红门,还让华山派元气大伤。日后关西各派,必定与金国势同水火。更重要的是,我们调走了金兀术,那粘罕没有了运粮的援军,这场仗,他赢不了了。”

“斡儿!”柳沉沧音调忽然阴沉,“自己知道就行了,让客人听见,就不太好了。”

“原来柳先生的目的,是这个啊。”洞外突然响起一声高喝,接着便是一轻一重两人的脚步走了进来,叶斡一看,是周若谷和沙吞风,对着柳沉沧一行礼。

柳沉沧轻蔑地冷笑一声,手背在身后道:“周掌门当年学徒的时候,看来只学了这偷听的本事。这春寒料峭的,在外面站了这一个时辰,也不容易啊。”

周若谷微微一怔,伸手拦住旁边正要发作的沙吞风,起身笑道:“只半年不见,柳先生看着,倒是老了许多啊。”

柳沉沧瞥了他二人一眼,坐下道:“周掌门有话,不妨直说。”

周若谷哼一声道:“听闻在漠北,那契丹后裔耶律大石,正在和大金元帅完颜宗翰交战。此战若是胜了,大辽复国,可就不是说说而已了。”

柳沉沧面色平静:“周掌门的消息,倒是灵通,我以前,还真是小看你了。”

周若谷道:“哪里哪里,柳先生才真的是让人刮目相看呢!”

说着,突然脸色一凛,嚓地一声收了折扇:“我本以为,你以大义为名,引得中原各派诱杀女真部族,是为了激起金军报复,借刀杀人,挫灭各大派元气,你好在下一次唐刀大会上去掉劲敌。可现在看来,柳先生是身在江湖,志在朝堂啊。”

柳沉沧听着周若谷的话,却是毫无反应,对叶斡摆摆手道:“斡儿,你先出去吧,看来周掌门有些话,想单独跟我说。”

叶斡答应一声,便出去了。沙吞风冷笑道:“怎么,柳先生心虚了?”

柳沉沧扫了沙吞风一眼,端起桌上的茶盏:“周掌门,接着说吧。”

沙吞风大怒,正要发作,却被周若谷拦了下来。

“接着说?我今天来可不是为了猜你的心思,而是给柳先生变个戏法的。”

说着,周若谷扫了一眼四周,走到桌前,提起茶壶,盯着柳沉沧,忽然一掌打出,将柳沉沧手里的茶盏拍翻在地。

“能用内力瞬间烧干一壶水,却会被一个垂死之人的银针暗器所伤?”周若谷昂然道,“沙帮主,你可相信?”

沙吞风冷笑道:“那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周若谷看着柳沉沧,从怀里取出一块拳头大的白石,在掌心慢慢揉碎,丢进茶壶中。立时,壶中的水便沸腾了起来。周若谷将茶壶倒转,只倒出一些茶渣和白色的碎屑,半滴水也没有了。

“当日在白虎庄,你便是暗中将这烧石放入壶中显手段的吧?”周若谷踌躇满志,得意道,“至于当年唐刀大会上你又用了什么手段,我还没能猜到。但想必是事先在场中放了什么软筋散功的奇毒,是以众人都在不知不觉中功力下降,你再出场。只是没想到,半路来了个冷画山。他因为来得晚,功力未失,你便不是对手了!”

柳沉沧淡淡笑道:“有意思,看来周掌门对于这种弄虚作假的事情,真的很在行呢。”

周若谷脸上忽然变色,厉声道:“沙帮主,给你个机会,杀了这个弄虚作假之人,你便是剿灭血鹰帮的武林英雄了,到时候荣华富贵还有何愁?”

沙吞风大喜道:“多谢周掌门!”急不可耐地掣出背后月牙铲,劈头向柳沉沧砍来。

柳沉沧头也不动,袖中缓缓伸出手,向着半空一拂。

叶斡站在洞外,忽听见里面一声破空利响,接着便是喀喇喇撞击断裂之声。他倒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走回洞中,迈过躺倒在地的沙吞风,来到柳沉沧面前道:“师父。”

周若谷呆呆地站着,浑身抖如筛糠,面无人色,大睁的双眼里满是恐惧。旁边地上,沙吞风仰面躺倒,不省人事,胸口渗出大片的血迹,手边的月牙铲已经断成三截。

二人背后,石壁上骇然印着三道巨大的爪痕,每一道都深入半指。爪痕下的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白灰和碎石。

“撕风……鹰爪功?”

柳沉沧仍是端坐在椅子上,看着周若谷道:“周掌门,你铁扇门那个第一高手,我很感兴趣,十天之内,带他来见我。”

周若谷如梦初醒,连忙跪下猛磕了几个头,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柳沉沧看着地上的沙吞风道:“师父,这人怎么处理?”

“留着吧,还有用。”柳沉沧拂袖道,“对了斡儿,你准备一下,明天我要亲自去一趟漠北,见耶律大石一面。”

叶斡拱手道:“是。”转念一想,又道:“师父,再过几天可就是……您不去吗?”

柳沉沧沉默良久,怅然叹道:“还是让丹儿,替我去一趟吧。”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人海茫茫:讲述 华山派的风波,渐渐的也就过去了。断楼跟着兀术的大军一起北归,行了半月之后,渐渐到了大定府的附近。

断楼想了想,对兀术道:“四哥,你先回上京吧,我想先在大定府待几天。”

兀术自然明白断楼的意思:“也好,你和翎儿曾在这大定府住了将近一年,她若是一时不想回京的话,说不定是呆在这里,你好好找找。”

断楼点头答应,便就此拜别兀术。他知道完颜翎的性格,就算真的躲在大定府,想必也不会去找完颜宗干。于是,断楼换一身朴素的衣服,悄悄进了大定府,找了一家小客栈,日夜里四处寻找,却是不见踪迹。

这一日,断楼正在街上走着,忽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断楼,是……是你吗?”

断楼回头,看见一个青衫碧裙的女子,一手提着菜篮,一手捂着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凝烟姐!”

断楼大喜,凝烟却是呆住了,不由自主地退后两步道:“你,你是人是鬼?我……”

断楼连忙安抚道:“凝烟姐,我没有死,也不是鬼,你可见过大白天的鬼吗?”

这句话倒是很有道理,凝烟这才转惊为喜道:“断楼?你真的没死啊!可是,我那天见你,身上中了好多箭,怎么会……”

凝烟情急之下,有些语无伦次。断楼道:“凝烟姐,这些先不急,我以后慢慢告诉你。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翎儿呢?她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凝烟脸上的喜色突然消失了,叹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了,走,我先带你去见你娘。”

断楼一愣:“我娘在大定府?”

凝烟点点头,在前面引路,带着断楼拐进了一个小巷中,推开了那扇陈旧的木门。

门后的的一个棚子里,燃着暖暖的炊烟,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忙碌。听见后面门响,那人倒也没有回头,一边擀面一边道:“回来啦,今天又买了什么好吃的啊?”

断楼看着这人鬓角新添的白发,眼圈一下子红了,双膝跪地叫道:“娘!”

“咔哒”一声,可兰双手一颤,擀面杖掉在了案板上。慢慢地回过身,看见了自己思念了两年的儿子,像梦一样,居然就在自己面前。

“图鲁!”可兰一下子将断楼抱在了怀里,泪水忍不住地流了出来。断楼也抱住可兰,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只说出一句:“我回来了。”

过了许久,两人的情绪才算平复下来。可兰抹一把脸,将断楼拉起来道:“来,快让娘看看,这两年不见,我的图鲁变成什么样了?”

断楼笑道:“娘,看您说的,这才两年,能变什么样子啊。”

可兰摇摇头,心疼地抚摸着断楼的脸,嘴里絮絮道:“变了,变了。你看你,黑了,瘦了,也长胡子了。这两年在外面,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断楼下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果然有了几根硬硬的胡茬,不禁鼻头一酸。

有些变化,别人看不出来,自己也看出来,可当娘的,却看得出来。

可兰向屋里喊道:“云妹,快点,图鲁回来了!”

两人扭头一看,云华早就站在了屋门口,笑着看着两人,凝烟也站在一旁,但却看起来心事重重。

“姐姐,你刚才哭那么大声,我还用等你叫才出来?”云华打趣着可兰,可是眼圈也红了。

可兰破涕为笑道:“你瞧瞧,岁数大了就是爱哭。图鲁回来,净看我抹眼泪了。”

断楼走到云华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道:“娘,不孝儿回来了。”

“我就知道你这小子一回来啊,准光记着你可兰娘,没我什么事。谁叫我平时没那么疼你呢。”嘴上这么说,却是赶紧把断楼拉了起来。

凝烟道:“云姑姑,可兰姑姑,咱们别站在外面,进屋去吧。”

“说的也是,咱们快进屋里来。”云华一边说着,一边向门外望望,疑惑道:“翎儿呢,她不是去找你了吗?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断楼心里砰地一跳“娘,您……见过翎儿了?”

“见过了啊,今年过年的时候,就是翎儿和凝烟这俩孩子陪我们过的啊。她说你还有军务,要在关西多待一段时间,年后不久她就走了,说去找你回来。怎么?”云华看着断楼和凝烟的表情,觉得有些不对,“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凝烟忽然跪下道:“云姑姑,是凝烟骗了您。翎儿之前离开,其实不是去找断楼,而是去替他报仇。”

这一来把云华和可兰都给弄糊涂了。云华急忙扶起凝烟道:“这孩子,好好的这是干什么?什么报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断楼叹口气,先带着众人进了屋,将自己从离开建康开始,一直到华山大战、自己重伤婚礼的事情,大略地讲了一遍。

尽管他已经尽量轻描淡写,可兰在一边听着还是心惊肉跳,一直紧紧地抓着断楼的手。

云华到底是半个江湖人,倒不至于太过激动,只摇摇头道:“这个方罗生,现在也是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没个定性,怎么这般沉不住气?”

断楼本以为自己说出了母亲和华山的关系,云华会说些什么,却不料如此平淡。不过他此时倒也不太关心此事,问道:“凝烟姐,我临离开华山的时候,听说后来是你带着翎儿离开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凝烟之前一直不敢告诉云华和可兰,但现在既然断楼安然无恙,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便道:“当时,翎儿身受重伤,我想带着她去找你,可是又不知道你在哪里,就先……藏在了死人堆里。后来,我就看见你护着尹柳姑娘,身上中了那么多箭,我就以为……”

凝烟说话声音微颤,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裙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半点武功也不会,在死人堆中藏了那么久,挤在自己身边的都是放大的瞳孔和冰冷的断肢,对于凝烟来说,是一段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回想、却又挥之不去的记忆。

云华安抚地拍拍凝烟的手,凝烟看看云华,咬咬嘴唇,继续说了下去。

“当时翎儿已经昏迷不醒了,没办法。我就只能找了两个……脸被剐烂的华山女弟子,和她们换了衣服,逃了出来。路过北山的时候,被一个华山派的女弟子拦住,好像是叫什么剪风。不过,她最后还是把我们放了。”

断楼默默地点点头。这一段故事,与秋剪风和他讲过的基本不差,只是剐脸这一段有所出入。秋剪风以为是凝烟做的,但断楼知道,凝烟性子柔弱,万万下不了这等手。血鹰帮踏雪堂堂主燕常人称赤鬼,好割人面,想必那两个华山女弟子,便是惨死在他的手中。

“后来呢?”云华打破了沉默。

“后来,我给翎儿处理了一下伤口,总算把血止住了,可是不知道该去哪。但我想着,翎儿是大金公主,就就在一家农户买了辆板车,推着翎儿一路向北走。”

凝烟摇摇头,似乎要把脑中那血淋淋的脸甩掉,“我找了好几家客店,可是他们都担心翎儿死在里面,出多少钱也不肯让我们住。我就只能找了一处坟场,那里有一间荒废的小木屋,应该是之前守墓人住的地方,把翎儿安置在了那里。”

断楼叹口气,低头道:“凝烟姐,真是难为你了。”

凝烟摇摇头:“后来,我身上的钱花光了,那些药铺没有一个肯给我药。可是翎儿失血太多,伤得又重,药一天也断不得。我在药店门口跪了一晚上,他们也不开门。”

可兰愤然道:“这些人,良心都让狼给叼走了吗?”

断楼不禁紧紧地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肉中。

凝烟反倒平静了许多,接着道:“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大雨,第二天早上,我勉强回到翎儿那里,实在撑不住了,也晕倒了。可是等我醒来的时候,就躺在了一张床上,旁边还有侍女在照顾。”

可兰奇道:“可是那医馆老板发了善心,把你们收留了?”

凝烟摇摇头道:“我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可是那侍女告诉我,那个地方叫白凤庄。她们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我们两个躺倒在门口,就把我俩救进来了。”

云华和断楼都是惊讶,问道:“是谁把你们送过去的?”

凝烟道:“我也记不得了,但我昏迷的时候,模模糊糊睁开过几次眼睛,是一位僧人救了我,好像是少林寺的惠岸师父。”

“惠岸师父?”断楼想起来了,当年在酒楼上,被自己和翎儿请了一顿饭的那个闲不住大师,身边有一个跟班和尚,沉默寡言,当时半天就说了一句话,是……

断楼突然一个激灵,问道:“凝烟姐,你刚才说白凤庄?难道你们见到我师父了?”

凝烟有些莫名其妙,摇摇头如实道:“那个庄子看起来倒像是个学武练功的地方,可是里面全都是女子,庄主也是。不过她倒是也姓冷,或许是你师父的什么亲戚也说不定。”

“女子?”断楼有些奇怪,不过凝烟这番解释,倒也算说得通。

云华摆摆手道:“别打岔。凝烟,你接着往下说。”

凝烟点点头,接着道:“当时,我只是感了些风寒,休养几天就好了。可是翎儿的伤拖得太久了,一个多月之后,才慢慢醒了过来。一醒来就问你在哪,我本来想随便骗她几句,可是翎儿那样聪明,还是被她看出来了。”

断楼低声道:“所以,翎儿她……”

凝烟点点头,叹口气道:“我和翎儿把这番故事跟冷庄主说了,她的反应有点奇怪,一开始想跟翎儿一起去华山,为你报仇。可是后来,听我提到了惠岸师父的事情,就不知道怎么回事,给了翎儿一卷书,说是什么,瞬羽凤的轻功,就自己走了。”

这番反应确实有些不平常,但断楼此时也不欲深究,只是听凝烟继续说着。

“翎儿本来想带兵攻打关西三派和血鹰帮,就先找到了粘罕元帅。可是粘罕元帅说,之前你和翎儿骗了他,带走了他一大批军粮,生气不肯出兵。我当时还奇怪,你们什么时候带走过他的军粮,不是就放走了一批俘虏……”

云华一怔,连忙打断凝烟道:“不说这个了,后来你们就到了大定府吗?”

凝烟似懂非懂地看看云华,继续道:“翎儿说不动粘罕元帅,一气之下就带着我回到了这里,本来是想找她大哥借兵的,结果,就碰上了云姑姑和可兰姑姑。”

云华点点头,接口道:“我俩本来还以为,你和翎儿一直在这大定府,就想着你们要是不能回去,那就我俩过来,好歹能一起过个年。唉,翎儿这孩子,是怕我们伤心难过,只告诉我们说你是有军务,这些事情,她哪里提过一个字啊。还陪着我们一起过年,我居然什么都没看出来!你说,她脸上那样笑,心里得多么苦啊?”

说着说着,云华心头一酸,忍不住也掉下了眼泪。凝烟垂首道:“这都怪我,要是我知道后来这些事情,就带着翎儿回华山了,你们也不会分离这么久。”

凝烟这样说,却让断楼更加羞愧。她一个柔弱女子,能带着完颜翎这一路走过来,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凝烟说得简单,但谁知中间又有多少坎坷委屈?更何况,那场大战之后,华山派为了防止金军报复,四下将消息严密封锁,就是离华山近在咫尺的长安令胡为道都不清楚,凝烟和完颜翎又怎么可能知道。

可兰早已哭成了泪人,摇摇头道:“不不不,这怎么能怪你呢?”看看断楼,忍不住伸手打了一下道:“说到底都是怪你这孩子,为什么一直待在华山不回来?不然,也没有这番曲折了!”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就待在华山练功,本来想着为翎儿报仇,可是……”

断楼说得结结巴巴,却固执地不愿意提起秋剪风。

云华看出断楼的脸色有些不对,问道:“楼儿,那你后来是怎么知道的?翎儿又去哪里了?”

断楼一愣,却是低下了头,沉默许久,缓缓道:“我是和四哥一起回来的,翎儿可能已经回了上京,我们也回去吧。”

听起来好像是回答了云华的问题,但知子莫若母,云花还是察觉出断楼隐瞒了些什么。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既然他现在不想说,那也不想逼问他,便道:“也好,在这大定府呆久了,还真是不太习惯。姐姐,我看不如我们今天收拾收拾,明天就回上京吧。”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人海茫茫:朝堂 说走就走。二人来的时候虽然因为嫌麻烦,没有跟完颜宗干打招呼,但云华到底是大长公主,索性这个小院里的粗重东西也就不带着了,只收拾了一些细软,买了一辆马车,第二天一早就上路了。

一路上,断楼总是心事重重:他虽然嘴上说着完颜翎可能回了上京,但心里实在是没底。她明知母亲在大定府,却没有回来,显然是在躲着自己。想想也是,翎儿是以为自己已经成婚了,再回来又算怎么回事呢?

不过,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完颜翎确实回了上京,正在皇上面前告御状,要狠狠地惩治一下自己。相比之下,断楼倒是更希望如此。

“楼儿?”云华大声喊了一句,断楼恍然若醒:“娘,怎么了?”

断楼回过头,见云华掀开车帘,古怪地看着自己:“天色也不早了,你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吃饭休息的地方,我们停下来歇一晚。”

断楼哦了一声,却仍是恍恍然地垂下了头。

可兰还以为断楼是累了,便道:“云妹,你看着咱离开大定府也好几天了,四下都是草原,哪里去找什么地方?”

说着,可兰忽然手里一紧,抓住了云华的手。云华看看可兰,关切道:“姐姐,你怎么了?可是有不舒服吗?”

可兰定定神,声音微颤道:“云妹,你觉不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眼熟?”

云华看看外面,突得一怔。恍然间,仿佛回到了十八年前,那个雪夜,那卷风火……

断楼道:“草原嘛,不都是这个样子,眼熟也很正常。”

晶莹的泪光在可兰眼眶中打转,云华叫住断楼道:“楼儿,咱们往东南方向走吧。”

“东南?”断楼有些不解,“咱们不是要回上京吗?这方向不对啊。”

云华轻轻地摇摇头:“不远,就耽搁一会儿,去见见你义父。”

断楼闻言,胸腔中突然涌出一股酸楚,撇过脸,咬着牙点点头。

在云华的指路下,不一会儿,一干人便来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

和十八年前的那个黄昏一样,一切仿佛都没有变。脚下是松软的黑土,茅屋格扇依旧,鸡鸭鹅豚依旧,就连压在茅屋顶防风的青石,似乎也是原来的那些。

云华下了马车,不由得快步向前走着,来到村尾一座小小的屋舍,竹篱竹墙,院中一架精巧玲珑的水车。只是,原来竹篱门口的那张藤椅,和坐在上面的那个白胡子胖老头,已经不见了。

“吱呀”一声,小屋的门被推开了。云华一愣,停下了脚步。只见屋里走出来一个年轻人,身穿一身白衣,手里提着一个竹篮,一转身到了屋后。

云华眼前一晃,不禁怅然。纵是一切都没变,这人,终究是回不到从前了。

几人也走上前去,见屋后的一处山涧中,在郁郁葱葱的大树下,静静地立着三块墓碑。见那年轻人正在上坟,断楼疑道:“这人是谁?”

云华摇摇头:“你苏爷爷和苏奶奶生前救人无数,有人来祭拜也没什么,我们不要去打扰他。”说着,不由得想起,十八年前,自己好像就是在今天,离开了这里。

过得一会儿,那年轻人化了纸钱,跪在墓前默念些什么,磕了几个头,便离开了。

待他走远了之后,四人一起上前。断楼看着这三块墓碑,默默地跪下。

其中一处,是胡哲的墓碑,中间一处,是苏婆婆的墓碑,另外一处,则是当年云华托苏老伯为自己所立的,上面却没有碑铭,只是写着一阙词:

暮云寒,夜阑珊,绣帷罗帐冷雕栏。花烛瘦,泪空流。一壶明月,半盏情仇。

留、留、留。

山欲红,剑如旧,鼓角声声碎朱楼。雁过也,天涯路。断翎随风,瘦马孤舟。

游、游、游!

——侠女云柳之墓

断楼抬头看看母亲,见她神色复杂,也就不欲再问了。想来,应当是母亲当年行走江湖,曾用过的化名吧。

可兰斜坐的胡哲墓前,手掌摩挲着上面斑驳的字迹,眼泪止不住地流着,嘴里喃喃温言。断楼跪在一旁,也在说些什么。

凝烟并不知道断楼家的这番过去,便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思绪万千。

云华却是流不出一滴眼泪,她回过身,见那个年轻人正骑上马,似是要出门,连忙敢上前道:“这位小哥,劳您的架,我们几个是过路人,找不到客店,不置可否在您家借宿一晚?价钱都好商量。”

那年轻人笑道:“大嫂您客气了,这间屋子不是我的,是这村里给过路人歇脚的地方。我今天也只是来上个坟,您想住,自然就住了,不必问我。”

说罢,便轻轻一拱手,一挥马鞭,便远远离开了。

云华看着这人的背影,轻笑道:“这小伙子,年纪不大,说话声音却是这般老成。”

当晚,众人便在此处安歇了,第二天一早,便又上路了。

自从大金攻占河朔地区之后,这关内关外便成了大后方,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倒比以前更加富庶繁华了起来。一路无事,直数天之后,到得一处驿站,却见一个高插雉鸡翎的将军,正带着一干人马官吏,在此等待。

“束速列,你怎么在这里?”断楼看清楚此人脸后,有些惊奇。

束速列对断楼行军礼,拱手道:“末将新任会宁府猛安勃极烈,奉四殿下之命,特地在此迎候将军回上京。”

断楼点点头:“原来如此。”回身对马车内喊道:“娘,这位束速列将军是我在大定府所相识,接下来一路,就由他来护送我们。”

“大长公主殿下也在?”束速列闻言,立时下马,颔首半跪道:“末将恭迎大长公主殿下。”身后的一干官吏也纷纷跪下。车里传出一声答应:“有劳将军和诸位大人了。”

断楼笑道:“不错啊,说话谈吐都比以前有礼多了。”

“将军客气了,”束速列起身,对断楼道,“四殿下特别让末将叮嘱将军,此次回京,都须要先上朝面见皇上,上一份奏章,之后再处理别的事情。”

“奏章?”断楼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来:自己之所以能在中原游荡一年,是带了一份“访查中原武林”的任务的。这半年来忧烦不顺之事颇多,他都把这事给忘了,这份奏报,还真是要好好下一番功夫了。

束速列特意把“别的事情”四字咬得很重,断楼心里一沉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束速列道:“将军无需多言,有关此事,四殿下也需要一份奏报,回京之后自有定夺。”

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身后的随从。断楼立时会意,公主失踪乃是大事,现在完颜翎的行踪毫无头绪,自然不能当众讨论,便点点头,不再多言了。

有了束速列的护送,这一路也就顺畅多了、一行人又走了半月,便到了上京。

来到城门口,断楼不禁勒缰驻足,久久凝望着那块威严的牌匾。

上一次,自己和完颜翎从这城门走出来的时候,还是两个无忧无虑的少年男女。短短两年过去,却已物是人非。

束速列掐好了时间,回到上京的时候正是一大早的卯时,吴乞买召集百官议事。他知道断楼今日回来,早就令待诏官在城门口等候

凝烟本想跟着云华和可兰一起回家,却被断楼拉住了,要她跟着自己一起上朝。

“我又不是什么将军大臣,去做什么?”

“翎儿的事情,还需要姐姐来向皇上解释一下。”

凝烟一愣,想了许久,默默地点点头。

断楼请束速列先送云华和可兰回猎场家中,自己和凝烟随待诏官上朝。

这已经是吴乞买在位的第十个年头了,他仿照汉官制度,在朝政和地方都做出了一系列的举措,创立各种典章制度,全国上下尽皆臣服。只是,这十年的光阴,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能喝一斗酒、边嘲笑断楼边宰羊生啖的汉子了。断楼参拜之后,抬头看吴乞买,只两年不见,他似乎已经成了一个垂暮的老人。

吴乞买此时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但见到断楼,仍是非常高兴,站起身道:“好!好!朕的大金第一勇士,总算是回来了啊。唉,翎儿呢?这两年没见,她都不想我这个叔叔吗?”

断楼和兀术心里都是咯噔一下,好在吴乞买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未在意。便叫断楼呈上这两年来的见闻奏报,亲自御览:

“臣巴图鲁叩首:中原武林,高手如云,然观其心,多敬天威,未有擅动。

臣听言:先唐太宗时有唐刀大会,总揽天下豪杰,比武论英雄,流传至今,仍为盛事。天会二年时,有白凤、青牛、血鹰、龙王问世,为江湖四绝。其技奇,其威扬,臣之万所不能及,然亦略窥其貌,今具以表闻,代数江湖人物……”

断楼的奏章写得文绉绉,吴乞买读起来有些吃力。但是江湖四大高手、嵩山派、少林寺、青元庄、白凤庄、黄沙帮、新白虎庄和关西三派的高手,还是让他大开眼界,叹为观止。读罢,欣然道:“好,很好。巴图鲁将军这一年收获不小,不但见闻广博,而且自己的武功也是突飞猛进,看来这中原武林,还真是卧虎藏龙啊。早晚有一天,都要收至我大金麾下!”

断楼犹豫一下,进言道:“皇上,臣以为,其他各派暂且不论,这血鹰帮是万万不可收服。”

吴乞买不解道:“可是爱卿这奏折上说,血鹰帮眼线遍及天下,仅帮中堂主的武功就可万人敌,为何又这般说话?”

兀术闻言,抢上前一步道:“皇上,有关此事,巴图鲁将军还有密奏。希望皇上退朝之后,召集宗室再议。”

吴乞买听着二人言语里有所古怪,料想事情非同小可,便依言退了朝,只留下几位亲近的宗师大臣。待人都走了之后,断楼下跪道:“请皇上先恕臣欺君之罪,方才为了朝廷安稳,关于血鹰帮和关西三派,臣有所隐瞒。现特奉上密奏,请皇上御览。”

吴乞买脸色微变,叫人将奏折拿上来,展开来读,却是面色渐渐红胀,双手颤抖,似乎极为愤怒。挞懒也在一旁参政,见状连忙问道:“皇上,您怎么了?”

吴乞买突然大喝一声:“岂有此理,你自己看!”一甩手将奏章扔到了地上。

众臣将皇上如此失态,都是又惊又疑。挞懒拾起奏折,读罢也是大惊道:“竟有此等事!”连忙交给众位宗室传阅,一时群情激愤,议论不已。

吴乞买余怒未消,起身道:“朕迁我女真族人、契丹人入汉人居所,本意是想着能让各族亲密,以固我大金河山,没想到他们不但欺我族人,居然连翎儿都……这让朕有何颜面去见先太祖啊!”

说着,吴乞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口气提不上,坐在了龙椅上,众臣见状,纷纷上前道:“皇上,保重龙体啊!”

断楼道:“皇上,关西三派乃是受血鹰帮蛊惑,误以为天兵将至,要来剿灭,才发生这一场误会。事后臣亲眼所见,华山派竭尽全力,安抚所迁部族,上万民众均已安居乐业,皇上不必挂念。至于翎儿……”断楼的声音忽然黯淡了下来,回身让出凝烟道:“请这位凝烟姑娘向皇上细禀。”

凝烟看看断楼,再看看这高高在上的龙椅,走上前,缓缓叩首行礼道:“民女凝烟,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吴乞买早就奇怪,断楼怎么带了个没见过的女子过来,只是刚才在朝堂上不方便问,此时见断楼竟让她来讲述完颜翎之事,奇道:“巴图鲁将军,这位是?”

断楼道:“这位是凝烟姑娘,是末将在江湖时遇到的侠女,对末将和公主都有救命之恩。华山之事后,也多亏凝烟姐一路扶持,翎儿才能死里逃生。”

“哦?”吴乞买看着凝烟瘦小的身躯,大为惊讶,“即使如此,那便也是我大金国的恩人,姑娘快快请起!”

凝烟谢过起身,便将她二人如何逃离华山,直至完颜翎离开大定府前赴关西,这中间的事讲了一遍。

吴乞买总算松了一口气,定定神道:“公主无恙,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当务之急,便是要把公主找回来。兀术,你看这事,应当怎么办?”

叫了一声,却是没有回答。

断楼见兀术愣在一边,上前道:“四哥,你怎么了?”

“四殿下?”

凝烟奇怪地回头,却见兀术一脸傻呆呆的表情,正直直地看着自己。

兀术刚才一直没注意到凝烟,刚才她走到自己面前,不由得便愣住了。

他贵为大金四皇子,天下绝色见过不少,不管是中原美人还是江南佳丽,看多了便觉得都是胭脂俗粉。可眼前这个女子,却让他心中一动:平平常常的眼睛,平平常常的鼻子,平平常常的嘴唇,五官之中单拿出任何一样,都绝无称道之处。可偏偏组合在一起,就生出一股奇妙的气质,三分温柔如兰,三分可怜可爱,三分倔强坚毅,还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芳气,让他铮铮铁骨都融化了。

听见凝烟一声轻唤,兀术脑中立时一片空白。他原本学些诗书,随口吟两句也不是什么难事,此时却是一张脸挣得通红,憋了半天,蹦出两句话来:

“他娘的,这姑娘太好看了!”

此言一出,周围大臣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连吴乞买都乐不可支道:“兀术,你就算看上了人家姑娘,好歹也克制一下,这里是朝堂,如此说话像什么样子!”

再看凝烟,两颊早已起了一大片红晕,也顾不得什么了,低头快步走了出去。

气氛暂时轻松了一些,忽然外面走进来一个待诏官道:“皇上,粘罕元帅回来了。”

吴乞买喜道:“哦,月前派他去北征,现在就回来了?让他进来吧。”

待诏官应一声出去,不一会儿,粘罕进来。众人一见,却都是惊异,只见他灰头土脸,盔甲也不摘,气冲冲地就走了上来。

吴乞买也是奇怪,正要询问,忽见粘罕双眼一瞪,冲着兀术跑过去,“咚”地一声,将兀术踹倒在了地上。

兀术还没从凝烟的面庞中晃过神来,突然被踹了一脚,毫无防备,在地上滚了两圈才清醒过来,登时大怒,喝道:“粘罕,你干什么?”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人海茫茫:棋子 粘罕满面怒容,也不答话,提起拳头就要打兀术。旁边的人都是文官,谁也不敢上前拦着。兀术也是暴脾气,虽然粘罕职位比他高,但也不能白白挨了这一下,跳起身来就和粘罕厮打在了一起。

拳怕少壮,粘罕此时已经五十多岁,哪里是正当年轻的兀术的对手?只一会儿就被兀术按在了地上,骂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粘罕两膀连带着脖子都挣得通红,却是站不起来,只得骂道:“干什么,我还想问你呢!你说,我让人向你求援,你为什么按兵不动?我派去北征的一万多兵马,在沙漠里断粮又断水,回来的还不到两千人,你说我干什么!”

这一番话出来,众人都是大惊,兀术也是一愣,手里一松,被粘罕对着小腹狠狠一脚,负痛向后,断楼脚下一滑上前扶住,对着要冲上来的粘罕一拂手道:“大元帅,息怒!”

“哐啷”一声,丈余外的大殿朱门被一股疾风猛然推开,外面的守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冲了进来。却见粘罕怔怔地站在殿上,提着的拳头僵在半空中。面前的断扶着兀术,伸出去的一掌,却是隔空搭在了粘罕的耳旁。

其实对于现在的断楼来说,这临渊掌中的一招“微澜长波”实在已是平平无奇,不堪大用。但女真人素来少有内家功夫之人,做梦也想不到有人能隔空御气出招,是而除了兀术早已见识过之外,其他人都是目瞪口呆。

断楼给兀术稍微推了一下气,对粘罕微揖道:“得罪了。”

吴乞买对卫士们挥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上来。”

卫士们依令离开,关上了朱门,吴乞买道:“粘罕,你先不要激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粘罕被断楼在耳边这样推了一掌,刮得脸颊生疼,耳朵嗡嗡作响,但也好歹让他冷静了下来,便跪下道:“禀皇上,臣奉旨北伐,征讨辽国残部耶律大石,因为要穿越沙漠,我就派人送信给兀术,请他派兵援送粮草。可是,兀术却毫无动静,致使我军断粮,不战而败,耶律大石西走。请皇上治兀术贻误军机之罪!”

吴乞买大惊失色,问道:“兀术,可有此事?”兀术惊疑道:“什么时候,我并未见过什么送军报的人啊。”

粘罕怒道:“你还敢狡辩,我派出去的送信兵回来告诉我,是你亲手收下了信件,这里还有盖着你将军印的回执,还能有假?”

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折公文。兀术想上前去拿,却被粘罕一把推开,交到吴乞买手上。吴乞买展开一看,公文尾部赫然印着兀术“陕西先军元帅”的大印。

吴乞买脸色铁青,合上公文,阴沉道:“那耶律大石现在如何?”粘罕道:“禀皇上,那耶律大石,已经在叶密立城登基称帝了,还自号叫什么‘菊儿汗’,我呸!”

挞懒早就对兀术心存不满,见状趁机道:“皇上,现如今铁证如山,兀术延误军机,应当从严处置!”

“等一下!”吴乞买正要发令,断楼却抢上前一步,站在御前。

挞懒斜眼道:“巴图鲁将军,你虽然勘探中原有功,但北征辽国残党,乃是我大金第一要务,兀术拖延军机,按律当斩。要是你想为他求情,可是要以同罪论处的!”

断楼并不理会挞懒,只是对吴乞买道:“皇上,臣并非求情,只是以为,此事另有隐情!”

“哦,有什么隐情?”

“臣之前一直有一事不解,现在有了粘罕元帅这一番战败,终于明白了,这乃是血鹰帮的通天阴谋。”

一听断楼的话,兀术恍然大悟:“对对对,皇上,臣也明白了。”

“你闭嘴!”吴乞买大喝一声,不禁又咳嗽了起来,喘两口粗气,“巴图鲁,你来说。”

“是。”断楼道,“臣刚才在奏折中没有提到,其实臣之所以能离开华山,全仗四哥带兵来相救,而四哥正是收到了一封我的求救信,才会带兵来攻山。但奇怪的是,臣其实并没有写过这封信。”

说着,从怀中将那张纸条拿了出来,呈给吴乞买。吴乞买看看,点点头,示意断楼继续说下去。

断楼道:“在华山上时,臣以为翎儿已经死了,于是便给她立了一块碑,上面写一些东西,字迹比往日要潦草些。那血鹰帮中人,正是抄去了我在碑上的字迹,伪造了这封求救信。恰好当时……不,也许不是恰好!”

断楼突然有些激动:“当时,长安令胡为道听了关西游击将军蒲鲁浑的送信,来华山搜查宋国奸细,正好遇见了臣。结果他下山之后,便有人将这封信送到了他的手里,他又交给蒲鲁浑,蒲鲁浑将军又辗转交到了四哥手中,才使得四哥错失了军机,没有接到军报。”

挞懒对于这番解释颇为不屑:“巴图鲁将军倒是真会编故事,哪里又这么复杂?我看这封信说不定就是你自己写的,咱们的四殿下重视兄弟情义,把军情给耽搁了。”

粘罕也不相信:“一派胡言,那我那个送信兵和军报上的将军印又是怎么回事?”

断楼道:“大元帅您有所不知,血鹰帮中不乏奇人异士,我就曾见过他们伪装成华山掌门和青元庄的弟子,不但容貌相同,连声音也毫无二致。更善用毒使计、伪造文书,四哥的相貌又不是什么秘密,假造一个兵营,伪造一个大印,一点不难。”

再看一眼挞懒,见他满脸嘲讽,断楼强压住火气道:“挞懒将军未见过那封求救信,但皇上看得清楚。上面写的是我和翎儿一同被困于华山,可我当时深信翎儿已死,怎么会写这种话?他们之所以这样写,是因为如果让四哥知道了翎儿的死讯,盛怒之下必会上报朝廷,到时候的变故他们难以把握,所以才……”

断楼说着,忽然心里砰地一动:“等等,既然翎儿并非燕常所杀,也没有被剐脸,他们怎么就能料定翎儿到底是死是活?

想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一口气,脊背发凉,毛骨悚然:难道翎儿未死之事,乃至于她的行踪,血鹰帮早就知道了?

柳沉沧,这个他从未正面见过的人,在隐隐的深渊里,把大金、大宋、大辽,以及这波诡云谲的武林天下,都玩弄于股掌之中。江湖相争也好,朝堂议政也好,大漠烽烟也罢,似乎都成了他的棋盘。而他断楼,无意中,成了最重要的那颗棋子,四两拨千斤。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又为什么要这样做?转念一想,翎儿一个人覆灭药王峰和关中红门两大门派,难道也有血鹰帮参与其中?

翎儿为了自己,接受了血鹰帮的协助?断楼不禁又有些失落和不安。

挞懒见断楼愣着出神,冷冷哼一声道:“巧言令色,我看这张纸条就是你临时写出来为兀术开脱的,欺君之罪,你担得起吗?”

在场的另一位宗室大臣讹里朵,是兀术的三哥,性格宽恕,与兀术素来交好,上前道:“皇上,挞懒将军纯属臆测,巴图鲁将军深入中原,所言应当不虚。血鹰帮不过小小一个江湖门派,居然敢如此放肆,要么是欺我大金无人,要么他们本身就是那辽天祚帝的残党。臣以为,应当立刻下令各州府,发下海捕文书,四处缉拿,以正国法天威。”

挞懒正要再说,却见吴乞买疲惫地挥挥手:“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能不能让朕消停会儿?”

吴乞买靠在龙椅上,看着面前这些人,不由得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刚登基的时候,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誓要保大金江山万年永固。可现在,他变成了一个病弱的老人,大金却是南征不顺、北伐失利,就连江湖门派都来和自己作对,台下的臣子们虽然都是血脉宗亲,却是勾心斗角,各怀鬼胎。

吴乞买苦苦笑了两声,自言自语道:“看来这一世的人,终归只能做一世的事啊。”

众臣面面相觑,吴乞买强打精神坐直身子:“朕相信巴图鲁将军,也相信兀术绝不会做出这等误国之事。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贻误军机是实,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褫夺兀术元帅印,降为关西先锋将军,给朕把这烂摊子收拾好了,不要再出什么乱子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人海茫茫:心念 粘罕对于这样的结果并不满意,但见吴乞买的脸色不好,也不便再说了。挞懒心里却盘算道:“这样也好,让这个莽夫长点记性,以后和赵宋的战事,他便不敢在我面前放肆了。”

吴乞买看看断楼,语气转为温和:“巴图鲁,你和翎儿的亲事,我早就已经听说了。本来想着你这次回来,就给你俩主婚,可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变故。这以后,朕仍然让你巡视中原江湖各派,一定要把翎儿给我找回来,就说,她叔叔想她了。”

断楼默默地点点头。

几天后,断楼在上京周边转了一圈之后回道了家。门口马厩里的两匹老马听见他的脚步身,本来热切地抬头,见他是独自一人,都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凝烟正在给马儿添置草料,见断楼的神色,只是淡淡说一句:“回来了。”

断楼想了想,问道:“凝烟姐,你可还记得白凤庄的所在?”

凝烟手里微微一顿:“你觉得翎儿可能去了那里?”

断楼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总归,要试一试吧。”

说着,正要进门,却见门口摆满了扎红的礼物,还有三只肥大的青牛栓在一旁,诧异道:“家里来客人了?”

凝烟脸色微红,轻轻地点点头,解开缰绳道:“我去遛遛马。”牵着两匹马离开了。

断楼有些奇怪,掀开帐帘,却见兀术坐在里面,似是已经谈妥了什么事情。

看见断楼进来,兀术满脸笑意,一下子跳起来抱住断楼,又一把将他推开,跑了出去。

断楼有些莫名其妙,看看云华和可兰,疑惑道:“四哥这是怎么了?”

可兰笑道:“能怎么了,他是来提亲的!”

“提亲?”断楼怔了一下,旋即想起几日前在金殿上兀术的表现,喜道:“真的?那这是好事啊!”

话音刚落,忽然兀术又走了进来,一脸茫然:“云姑姑,可兰姑姑”,凝烟怎么不在?

云华走出门,看着空空的马厩,笑着摇摇头道:“凝烟这孩子,你别看她平时柔柔弱弱的,实际上主意正得很呢。光我们答应了可不行,你得亲自去。”转而对可兰道:“姐姐辛苦一趟,凝烟应该是去遛马了,你就带着兀术过去吧。”

兀术喜得叫道:“没问题!”拉着可兰就走,可兰道:“哎呀你这孩子,慢点,我这么大岁数了可跟不上你……”

看着两人的背影,断楼无线欢喜的心中,却又涌上了一股惆怅。

云华等两人走远了,脸上的笑却消失了,回帐道:“楼儿,你坐下,娘有话问你。”

断楼依言坐下,云华道:“那个叫秋剪风的姑娘的事情,兀术已经和我说了。”

断楼早知终究是瞒不住的,倒也不特别意外,只是慢慢地低下了头。

“为什么不告诉娘呢?”

云华温和地问道。断楼抬起头来,不安道:“娘,你说,我还该不该去找翎儿?我找到她,又该说些什么呢?她会跟我回来吗?”

云华定定地看着儿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抚摸着断楼的背:“都怪娘,从小都不让你说一些事情,你这性子,随了娘了。”

断楼点点头道:“娘,我以前总是以为,自己是个果断干脆的人。可这两年来,我才发现,翎儿她真的比我强。比我果断、比我勇敢,我需要她,远多于她需要我。现在,她以为我成婚了,一定对我很失望,就算找到她,我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云华心疼的拍拍断楼的肩膀:“我的傻儿子啊,你在说什么傻话?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对翎儿来说,意味着什么?”

见断楼不回答,云华犹豫一下道:“翎儿应该没跟你说过,她出生时候的事情吧。”

断楼摇摇头,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云华道:“翎儿是在战场上生出来的。她的母亲苏布达,是长岭派唯一的女真弟子,后来阿骨打落难,被苏布达所救,两人便成了婚。”

这段故事,断楼是听完颜翎说过的。云华接着道:“十八年前,阿骨打刚刚建国,和辽军在出河店决战,当时辽国的统帅……是一位很善于用兵的将领,而且敌众我寡,阿骨打陷入重围。苏布达当时正怀着翎儿,拼死将阿骨打救了出来,却也身受重伤,动了胎气,回营之后生下翎儿,就因为难产去世了。”

断楼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云华的眼睛里,似乎闪着泪光。

“可是战场上,千钧一发,又怎么有时间悲痛?阿骨打对众军说,苏布达死后给他托梦,连摇他的头三次,这是苏布达得到了萨满神的指点,要他连夜出兵奇袭。为了稳定军心,他还让刚生下来一天的翎儿,躺在了苏布达的尸体怀中。婴儿认母,哪怕是死了的母亲。翎儿立刻就不哭了,这样,才使得军心大振,打赢了那场仗……”

断楼不禁攥紧了拳头。

云华吐口气,静静道:“阿骨打当然很疼翎儿,但是翎儿一生下来,就被他当做了战争的工具。翎儿生在战场,喝的是混着血的羊奶,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她在一群整天喊着杀人的男人中长大,你以为翎儿的心中会需要什么样的人?”

云华转过头来,看着断楼道:“楼儿,你说的没错,翎儿坚强果敢,可她又何尝不是被迫如此?你需要翎儿,可是翎儿告诉过我,她喜欢你,就是从你杀掉那只老虎,却不愿意宰那只羊开始的。”

说完,云华重重地拍了拍断楼的肩膀,:“儿啊,娘的意思……不,是翎儿的心念,你可真正明白了吗?”

断楼站起身,点点头,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彷徨。

忽然,帐子外面传来了兀术欢喜而高亢的歌声。两人走出帐外,看见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包上,兀术将凝烟抱起,正原地一圈一圈地转着。旁边两匹马立在可兰的身旁,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对男女。

兀术嗓门粗大,唱歌并不好听,却直直打开了断楼的心。他看着远处,心里释然了许多,却也坚定了许多,不由得缓缓跟唱着:

萨拉安追,你是凤凰的羽毛,你是白雕的翅膀。我愿做你的马儿,听你轻轻的笑,和你一起去流浪。萨拉安追,萨拉安追……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青萍二女:廷辩 “兀术!我跟你商量,只是给你个面子,你别蹬鼻子上脸!”

“什么叫蹬鼻子上脸?这般畏畏缩缩,丢我大金的脸面,我坚决不能同意!”

“轮得着你来同意?别忘了,你只是监军,我才是副元帅!”

“能战却要和,你配当这个副元帅吗?”

“什么叫能战,两个月前是谁被赵宋的岳家军,打得屁滚尿流撵回来的?”

“那是个意外,要不是因为太宗皇上驾崩,我早就把庐州拿下了。”

“哦,那你这意思是,是先太宗皇帝让你打了败仗不成?”

“你!你少给我扣帽子,只要再让我出兵,我保证提着岳飞的头来见你。”

“好,就算不是岳家军,三年前你在和尚原,又是输给了谁?你告诉我,自从黄天荡之后,堂堂四殿下,到底是打得胜仗多,还是败仗多?”

“挞懒,你……”

龙椅上,一个胖胖的少年天子,一脸畏惧地看着台下争执的二人,什么也说不出来。

此时已经是天会十三年,完颜吴乞买病逝,庙号太宗。吴乞买生前,原本想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却遭到了宗室大臣们的反对。最后的最后,也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同意,将阿骨打长孙梁王完颜亶立了为储嗣。

于是,在诸宗亲勋贵的扶持下,这位十六岁的的皇长孙成了大金的第三位皇帝,被后人称为金熙宗。不过这位熙宗皇帝,故事实在是乏善可陈。他既不像他的祖父叔伯们那样,横刀立马征战四方,也不像他的后人那样,革新政体、兴办儒学。甚至于说到对政权的实际把控,他到底还算不算是个皇帝,都很难说得清楚。

挞懒和兀术吵着吵着,也吵累了。虽然这个皇上还小,但总归还是要请他评判一番,便一同请皇帝陛下定夺。完颜亶张皇地扭头,看看站在首座的完颜宗干。

完颜亶实际上是阿骨打嫡长子完颜宗峻的儿子,但宗峻早年阵亡,便养在了宗干身边。此时完颜亶做了皇上,迅速废掉了勃极烈制度,给了粘罕一个有名无职的相位,军权落在了完颜宗干的手里,在朝上就是横着走,也没人敢说什么。

宗干见状,站出来道:“皇上,臣以为,挞懒元帅所言更加有理。那耶律大石已经吞并了喀喇汗王朝,定都虎思斡耳朵,但看疆域,已经不亚于当年天祚帝时。虽然去年来犯,被我天兵击退,但仍不可小觑。依臣之见,此时不宜与赵宋再开战火。”

挞懒见完颜宗干站在了自己这边,心中万分得意。完颜亶也是连连点头:“那太师的意思,此事应当如何处理?”

宗干看看站在另一侧闷头不吭声的粘罕,再看看一脸怒色的兀术,上前道:“若是依臣之见,应当采取北攻南和的策略。粘罕丞相虽然久不带兵,但辽军是您的老对手了,想必也愿意一雪前耻吧。至于赵宋,应当遣使议和,以表诚意。兀术将军若是实在手痒痒的话,不如去大定府练一下驻军,打打马匪流寇,也就能过过瘾了。”

五年前,兀术因为顾念国法和兄弟之情,没有搭理宗干想调离大定府回上京的请求,现如今他向皇上谏言让兀术去大定府,显然是有点挟私报复的意思了。

兀术听着,气冲斗牛,可他原本嘴笨,这一生气反而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粘罕倒是还比较淡定,听见宗干的话只是微微一怔,随即泰然自若。

完颜亶见状,不胜之喜,便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就依太师之言。挞懒元帅,你辛苦一下,列一个出使使团的名单,明日上朝给朕。粘罕丞相,这点兵事宜,朕就交给你了。”

完颜亶虽然年轻,可他不傻,也听得出宗干方才“让兀术回大定府”的谏言只是玩笑,并不当真,不轻不重地安抚了他两句,便下诏退朝了。

挞懒心中窃喜,领命离开。

三年前,兀术因为带兵围攻华山,贻误军机而被贬谪。虽然现在有所升迁,却仍是委身于挞懒之下,还被驳了个哑口无言,憋了一肚子闷气,却是无处发泄。

趁着众臣散朝,一把抓住粘罕的手,拉到一边,责备道:“粘罕,你方才为什么不帮我说话?挞懒糊涂,你也糊涂吗?现在求和,百害而无一利啊。”

粘罕面无表情道:“太师让咱干什么,咱就干什么呗。你哪来的这些牢骚?”

“什么?”兀术没想到当年的大金第一猛将,如今居然这样畏手畏脚,心头无名火起,大喝道:“粘罕,我真是看错你了,你就是个窝囊废!”

“我是窝囊废?”粘罕眼中突然冒火,一把揪住兀术的衣领,厉声道:“兀术我告诉你,你跟我没有区别,都是只会打仗的人,在朝堂上,斗不过就是斗不过。早晚有一天,你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

说完,一把将兀术推开,转身扬长而去,背影却无比的落寞。

兀术看着陆陆续续从大殿上走出来的群臣,高庆裔、完颜宗干、希尹和完颜宗磐,一个个满面春风,得意非常。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咬牙暗道:“早晚有一天,你们一个都不留,看谁还敢和我作对!”

话虽这样说,但只是嘴上出气而已,这些人都是他的叔伯兄弟,骨肉至亲,就算是政见有所不和,又怎能真的下杀手?

然而,或许兀术自己都没想到,这句无意的气话,最终真的成为了现实。这朝堂上,不可一世的、趾高气扬的、唯唯诺诺的人们里,走到最后的,竟然只有他一个人,而挥下屠刀的,也是他自己。

兀术闷闷不乐,也不坐轿,也不骑马,就这么走回了家。仆役侍女出门迎接,兀术一挥手让他们都走开,问道:“王妃呢?”

侍女答道:“回四殿下,王妃一大早就到卫国大长公主那里去了。”

“哦?”兀术想了想,若有所悟道:“对啊,今天是云姑姑的生日。这几天晦气事情太多,我竟然给忘了。你去库房,挑几样上好的珠宝首饰,我也过去,不用做我的午饭了。”

侍女道:“王妃临走前吩咐过了,说礼物什么的她都准备好了,四殿下军务繁忙,不必再费心,直接过去就可以了。”

兀术嘴角挂上了一丝笑意,心里忽而也舒畅了许多。这几年战事、政事都不顺,搞得他分外焦虑。也只有在家里,凝烟的举止谈笑,能带给他慰藉和安宁。

如此想着,兀术便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凝烟了,跨上马,加上一鞭向皇家猎场跑去了。

行不到一顿饭的功夫,便看到了那顶熟悉的白帐,兀术性子急,还没到跟前,便高声叫道:“云姑姑,侄儿来给你拜寿了。”

帐帘掀开,听见声音的云华、可兰和凝烟都笑盈盈地走了出来。兀术也是欢喜,近些一看,却是一愣,三人身后还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竟然是断楼。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青萍二女:三年 兀术又是惊讶,又是欢喜,一下子从马上跳下来,先拉住凝烟的手,走到断楼面前。断楼笑道:“凝烟姐,看来四哥对你是真的好啊,我都这么久没回来了,他一见面,还是先想着你啊。”

兀术和凝烟相视一笑,锤了断楼一下道:“怎么就改不过来了,不能叫姐,叫嫂子!”

两兄弟紧紧抱在一起,兀术拍拍断楼的两膀,赞道:“行,这三年没白历练,比以前壮实不少,也留胡子了,是个真正的汉子了。这以后啊,四哥再也打不过你啦!”

凝烟轻碰了一下兀术的胳膊道:“断楼好久没回来了,怎么刚见面就打啊什么的,快点进去吧,饭都做好了。”兀术嘿嘿笑两声道:“兄弟,看见没,四哥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是这个媳妇,不听话不行啊。”众人说笑着,进了帐子。

帐中一个方桌,云华坐在上首,可兰坐在左手,兀术和凝烟一起坐在右手,断楼背对着帐门口坐在下首。

凝烟嫁给兀术已经两年多了,此时她搭一身貂裘披肩,淡青锦衣,腰束金带,颈上戴着一串银铃细坠,头顶帽尖的一颗明珠灿然生光,俨然一副温婉王妃的打扮。只狐绒的宽大袖口里露出皓白的手腕和纤纤玉指,才提醒人们,她本是一个江南女子。这东北极寒之地,天干风急,凝烟的脸色却比以前显得更加娇嫩,可见兀术的宠爱。

兀术问道:“兄弟,你这一走就是三年,只来信,不来人,今天怎么又回来了?”断楼淡淡笑道:“今日是母亲生辰,做儿子的怎么能不回来呢?”

云华轻笑道:“不老不少的一个生日,又不是整岁,能你这个没良心的给招回来?”断楼默然笑笑,没有回答。

酒过三巡,兀术拉着凝烟的手站起来,对着云华敬一杯道:“云姑姑,这杯酒侄儿敬您。两年前,要不是您提出收烟儿做义女,只怕到现在,我都不能立烟儿做王妃。”

云华接过这一杯,看看他们小两口道:“这些往事就不必提了,只要你们两个过得好,我也就高兴。再说,烟儿这般懂事,我巴不得有这样一个女儿呢。”

凝烟道:“娘,不管过去了多久,这份恩情,我两人永远不会忘。今日您生辰,兀术敬了酒,女儿就敬一碗茶,给您祝寿!”

断楼看着他们夫妻二人情深意笃,心中自然也是高兴,也站起身来道:“四哥,这杯酒兄弟向你赔罪。册立王妃的时候,我也没能参加,心里实在是有些……”

兀术挥挥手,舌头打着结道:“你当然不在,你当时不是在找……”

凝烟一动,重重扯了下兀术的袖子。兀术不解:“你拉我干什么?”

断楼放下酒杯,淡淡道:“嫂子,没事的。”

兀术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断楼在外寻找完颜翎三年,这次却自己一个人回来,想必心中的难过,也不愿意让人轻易提及。

可兰在一边,却是早就憋不住了:“图鲁啊,娘知道你没找到翎儿,心里难过,可是这到底找到个什么程度,你之前信里只说你那个师父帮你在找,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你也该跟我们说说啊。”

断楼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道:“三年前,我在白凤庄没有见到翎儿,后来辗转找到了师父,可是白凤庄与青元庄不一样,虽然广有威名,但一向深居简出,并不设什么眼线,因此说到底,还是我自己一个人找而已。”

说着,断楼端起面前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因为当年之事,关西三派对翎儿深深忌恨。五岳门派素来相交甚密,翎儿相当于一下子得罪了天下一半的名门正派,想来也是隐姓埋名。我这三年走遍了中原各处,却是半点音信都没有。”

兀术听着断楼的话,心中也是怅然:“那你这次回来?”

“太宗驾崩,我以为翎儿会回来看看,可是……也许她回来过了,我却错过了。”

兀术拍拍断楼的肩膀:“先皇去世前,嘴里念叨的,就是翎儿和你啊。”

断楼点点头,却是不说话。

凝烟看气氛有些沉重,连忙道:“哎呀呀,今天是娘的生日,咱们不提这些。兀术,你刚才不是说想试试断楼的身手吗?”

断楼腾出手,笑道:“嫂子说得对,咱兄弟俩也好久没切磋了,走,出去比划两下!”兀术欣然道:“行啊,正好今天上朝的时候,被那个挞懒惹了一身晦气,我就找你出出气。唉,不过咱可说好了,你可不能用你那什么,什么……”断楼握住兀术在空中乱点的手指道:“放心,咱兄弟俩啊,就是摔两跤!”

两个人兴致立时都高了起来,手拉着手走出门外,站在空场院里,扎腿弓腰,搭着肩、顶着头,大叫一声,扭在了一起。摔跤本就难以缠磨,此时两人各怀心事,因此虽然喝的酒不多,却都有了醉意,更是跌跌撞撞,最后索性滚到了一起。

云华笑着看两人缠闹,可兰却是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说这俩人,一个三十大几了,一个也二十多了,怎么还跟两个小孩似的,像什么样子?”凝烟倚在门边,打趣道:“可兰姑姑,那你不还是管他们叫孩子嘛!”

说着,凝烟胃中突然一阵恶心,忍不住弯下腰,干呕了一番。可兰连忙上前道:“怎么了,是不是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了。”凝烟摇摇头道:“没有,姑姑你别担心。”

云华看着凝烟,忽然想起刚才她喝茶而没有喝酒,心中一动,关切道:“烟儿,你告诉娘,你是不是有喜了?”

可兰一愣,见可兰面带红晕,也是喜道:“真的?兀术知道吗?”

凝烟摇摇头,略有为难道:“我俩成婚三年了,一直都怀不上。兀术他心疼我,嘴上不说,可是我知道他是想要个儿子的,不然,我这个王妃的名分也保不住。我怕万一这次又没怀上,让他失望,所以没敢告诉他。”

云华想了想,觉得也是如此,思忖了一会儿道:“这样,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你,就说是去散散心,请一个医馆的郎中给看看,如果真的是喜脉的话,再告诉他也不迟。”

这倒是个好办法,凝烟满心欢喜地同意了,心里却又有些忐忑。

另一边,断楼和兀术已经滚到了一个小山包的后面,终究都没了力气,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傻傻大笑。兀术道:“兄弟,明天早上,跟我一起上朝如何?给我撑撑腰!”

断楼摇摇头:“皇上已经废掉了勃极烈制,我一个江湖散人,也没人来给补职,就挂着个大金第一勇士的虚衔,上什么朝啊?既然翎儿不在上京,那我明天也该走了。”

“这么快就要走?”兀术有些意外,旋即叹道,“也罢,早点把翎儿找回来,你俩也早点能安定下来,日后再跟四哥出征,把赵宋军打个屁滚尿流!”

断楼喉结一动,却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只是淡淡一笑。

第二天,用过早饭之后,可兰和云华都说有事,一同出门去了。断楼正不知道该怎么和她们告别,这一来反倒免了些离别之情。他写了一封信,便权当告别了。

正收拾着行李,身后的帐帘却被掀开了。断楼回头,看见兀术走了进来,笑道:“四哥,你军务繁忙,又何必来送我?”

兀术摇摇头,面色凝重道:“图鲁,四哥有件为难的事情,要请你帮忙。”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青萍二女:使者 断楼少见兀术这般表情,就是当年在黄天荡时,四面合围,他也从未如此有过如此严忱之色,便也提襟坐下:“四哥,你我之间说什么帮不帮忙,你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兀术这边为难,挞懒和完颜宗干却是正在弹冠相庆。

“太师大人,您这招可太绝了。让兀术那王妃作为女使南下,这样他就是想半路使什么绊子,也没法下手啊!”

宗干笑道:“不但如此,用他这个汉人王妃,来显示一番我们求和的诚意,顺理成章,他也没什么理由反对。”

“太师大人高见。可是,那个兀术又提出让他那个兄弟唐括巴图鲁来做男使,着实是让人不痛快,原本是咱们防着他,倒让他倒打一耙。”

宗干哼一声,不屑道:“他倒是会现学现卖,理由编得还挺好。那卫国大长公主的身份,虽然对外说是太祖亲妹,但宗室大臣谁不知道,他是汉人之后。皇上既然同意了咱们的提议,那也没有理由拒绝他。”

挞懒频频点头,却又有一丝顾虑:“可是,听说这个巴图鲁三年来游历江湖,颇有些虚名,你说这中间会不会……”

“不会的。”屏风后传出一个年轻的声音,两人侧身来看,走出一个少年,风仪闲逸静和,体态雄伟练达,若不是宗干介绍,挞懒竟全然瞧不出,这是年仅十三岁的完颜亮。

完颜亮先向父亲行礼,随后对挞懒作一浅揖道:“挞懒将军。”

挞懒略皱一下眉头,心中有些不悦。其实按照辈分,他算是宗干的叔辈,但现在宗干总揽朝政大权,捧着他也就捧着他了。可这黄口小儿,也无朝职,居然连声叔祖也不叫,要不是宗干在这里,他早就出手教训了。

宗干拉过完颜亮,对挞懒道:“将军可别看他年纪小,这以兀术王妃为质出使赵宋的计谋,便是我这孩儿为我出的。”

这倒让挞懒有些惊讶了,正要夸赞两句,完颜亮却摇摇头道:“父亲错解孩儿的意思了,沈王妃此行,只是做女使,并非什么质子。”

“哦,亮儿此话何意?”

完颜亮浅浅一笑,不紧不慢道:“这素来攻心为上,父亲和挞懒将军要防着沈王,却没有吃透沈王的为人。他一介莽夫,素来以国事为重,就算心有不满,也绝不会半路使什么手段。至于那个断楼,我五年前见过他,虽然武功身手了得,但心思单纯得紧,沈王之所以找他来,也不过是心疼王妃,想要路上有个照应罢了。”

这番话说得挞懒和宗干都噎了一下,相对望望,目光中透着些古怪。

完颜翎似乎并不在意这两位长辈的神态,上前道:“父亲、挞懒将军,咱们今日的和,是为了日后的战。宋廷软弱,巴不得早日求和,因此和谈之时不必客气,单要求韩、岳二人撤军是不够的,最好让那赵构削去二人兵权。这样一来,等到北边辽国事定,我大军再一举南下,何愁不能天下一统?

当然,为表诚意,我们也可以暂时将大军撤到黄河以北,做做样子。至于那个刘豫,沈王三年前就密奏先太宗,其治下民不聊生,反意甚重,我们也正好可以做个顺水人情,打压一下,这样日后进驻中原,民情民怨也就不难平复了。”

挞懒坐在座位上,听着这十三岁的少年高谈阔论,漫不经心一般点破朝政大事,目瞪口呆,竟是半句话都插不上。现在又听他提到刘豫,心中顿时涌上一阵不快,有一种当年被那个王十三骗了,后知后觉的窝囊劲。

于是,挞懒站起身道:“亮儿所言极是,我在那赵宋朝廷还颇有些人脉,只要那个人还听我的,此事便不算难办。我这就去安排,告辞了!”完颜亮也起身道:“恭送挞懒将军。”

送走挞懒后,完颜翎回到屋中,见宗干神情有些异样。他自幼计谋缜密,最善揣摩别人心思,便道:“父亲看起来,好像有心事?”

宗干点点头,有些忧虑:“我儿深忱有谋,文韬武略兼而有之,只是不免露锋芒太早,若惹得皇上猜忌,那就难展抱负了。”

完颜亮嘴角却似乎挂上了一丝笑意:“要的就是他忌我,却不敢动我。”

宗干一愣,看着完颜亮道:“我儿说什么?”

完颜亮面色淡然:“没什么。”

另一边,兀术也跟断楼讲完了这番缘故:“就是这样,所以我想请你帮忙在路上照看一下。唉,其实我多想亲自去,可是那挞懒说我和赵宋打了十年的仗,老皇帝和小皇帝还都是我抓的,现在议和,我不能去,硬是把我给堵回来了。”

断楼知道,兀术打仗是一把好手,大金国内数一数二,可是这朝堂上斗嘴,又怎么说得过别人,便道:“四哥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有兄弟在,我保证嫂子毫发无损地回来。”

兀术甚是感激,略有些歉疚道:“只是,耽误你找翎儿了。”

断楼眼中闪过一层灰色,但随即神态自若,拍拍兀术的肩膀道:“四哥,这是哪里话。要是翎儿知道的话,我若不去,她还会不高兴呢。再说,我这几年也不是白白行走江湖,颇交了些朋友,他们也会帮我留意的,你不必介怀。”

两人正说着,忽听见门外一阵笑声,刚站起身,便见云华、可兰和凝烟三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见兀术也在这里,可兰惊喜道:“兀术啊,跟你说个好消息,烟儿她……”

“可兰姑姑是想说——”凝烟心细,一进门就看见兀术的脸色有些不好,急忙打断了可兰,“今天我们出去逛街,看见一件特别漂亮的首饰,我觉得很好看,你要买给我啊。”

云华和可兰奇怪地看着凝烟,却被她在身后轻轻拉一拉,便不再说话了。

兀术笑笑道:“我也不会挑这些东西,喜欢就买吧,你戴什么都好看。”

凝烟走到兀术面前,伸出手探探他的额头,关切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兀术拉着凝烟的手,低头道:“皇上下诏,要南下和宋廷讲和。让你……作为随行女使。”

云华一怔,但随即明白了。她虽然不理政事,但凝烟常来,这朝堂上兀术和挞懒的战和之争,她也略知一二。虽然对于云华来说,更希望两国休战讲和,但这般计俩,仍是让她不忿:“这算什么,拿烟儿当人质,好让你不要轻举妄动吗?”

兀术摇摇头,叹口气道:“他们怎么想已经无关紧要了,我就是担心烟儿。姑姑,我已经向皇上建议,请图鲁作为男副使一同随行,路上好有个照应,您看可好?”

云华道:“让楼儿去倒是没什么,可是烟儿她现在……”

“娘。”凝烟回过身,对着云华轻轻摇摇头,随即看着兀术,轻轻一笑道:“没关系,我去。”

兀术看着凝烟脉脉的眼神,突然冲口道:“不,我这就去找皇上,让他另找人选!”说着就要冲出帐去,却被凝烟拉住,笑道:“哎呀,不过是去走一趟路,我本就是江南人,也算半个江湖客,有什么打紧的?”

说着说着,声音轻了下来:“我知道,你立我做这个王妃,顶了很大的压力。现在我能帮上你一点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兀术紧紧抱着凝烟,喉咙有些哽咽。凝烟拍拍兀术的背,温言道:“好啦,在娘和弟弟面前像什么样子,咱们回家。”兀术点点头,拉着凝烟,对云华和可兰欠欠身,走出了帐外。

可兰看着两人的背影,欲言又止。断楼道:“娘,你们放心,孩儿现在的武功小成,袭明神掌早已练全,不管什么蟊贼悍匪,都没问题的,您就放心吧。”

云华叹口气,忧心忡忡:“娘不是不放心你,可是烟儿她,她现在有身孕啊!”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青萍二女:滚地 断楼刚想坐下,一下子又蹦了起来:“什么?凝烟姐她……”

云华瞥了断楼一眼:“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那,刚才为什么不告诉四哥?”断楼有些不解。

“告诉了又有什么用?”云华叹口气,坐下身来,“你指望别人谁在乎?烟儿是个汉人,本就不受待见,挞懒那些人也不过是拿她当成和谈和制衡兀术的棋子,要是知道烟儿有孕,说不定还会跟皇上说,这样更能显出大金和谈的诚意呢。”

断楼噎了一下,是啊,挞懒等人夺了粘罕的权之后,手握十数万大军的兀术便成了下一个目标,他们巴不得兀术因为凝烟或者什么别的事情而顶撞皇上。既然如此,又何必说出来,让兀术担心挂念呢?

云华怅然道:“看来,这趟南行是免不了了。楼儿,你可一定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绝对不能让烟儿和肚子里的孩子有一点闪失!”

断楼用力地点点头,可兰一眼瞅见断楼的包裹,讶道:“难道这就要走吗,怎么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断楼有些尴尬,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云华看看断楼,也没有说什么。

三天之后,完颜亶正式下诏,任命挞懒为和谈主使,大金第一勇士断楼、沈王妃凝烟分别为男女副使,以商议归还徽宗遗骨、商谈两国和谈之事为名,南下出使临安。

临走之前,兀术拉着凝烟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凝烟都一一应诺。来送行的众臣,看兀术一个马上打杀的将军,居然像个老妈子一样唠唠叨叨个没完,都是窃笑。

放在平时,凝烟定然要提醒兀术,可今日,她耐心地听完了兀术所有的反复话,告诉他不必挂念,抱过亲过之后,才依依分别。

上轿的时候,断楼想上去搀扶,却被凝烟轻轻推开了。看看身后一脸关切的兀术,只好作罢,带领使团拜别完颜亶之后,便上路了。

凝烟和断楼虽说是作为副使,但其实只是要一个汉人皇亲的身份而已,有关他们的一切事务都是礼节性的,至于真正的和谈,他们却是不参与的。因此,这一路,虽然时不时有从或上京或临安发来的书文,但都是递进了挞懒的那顶轿子。

断楼倒是对此也不感兴趣。他不习惯坐轿,便骑着一匹马,在凝烟的轿旁走着。两人也是许久不见,可说的话自然少不了。断楼给凝烟讲讲自己三年来的江湖见闻,凝烟则给断楼说一些自己和兀术婚后的趣事,因此这一路倒也不觉枯燥。

行了数日之后,周围的山水渐渐发生了变化,天气也愈发暖和了起来。从大名府出来之后,已经是一派初夏景致了。尽管刘豫荒淫无道,但好在这几年风调雨顺,百姓的日子虽说不上好,但也算过得去。

这一日,挞懒正坐在轿子里,看着自临安发来的公文,却忽然感觉手里的纸页在微微颤动。他还以为是自己手抽筋了,放下公文捏了捏手指,却感觉抖得越来越厉害,屁股底下似乎也坐不安稳,站起身掀开帘子,对着马夫骂道:“怎么赶得车,为何如此颠簸?”

那马夫却是面如土色:“回大人,不是小人的事,这地面好像在抖。”

“胡说,地面怎么会……”挞懒正要再骂,脚下的轿子却突然一晃,险些跌倒。

地面顿时大震了起来,凝烟有些惊慌,掀开轿帘问道:“断楼,怎么了?”

断楼笑着摇摇头道:“来了,还是这么大张旗鼓。”

忽然,前面轰隆隆一声惊天震响,地面轰然陷出五个深坑,尘埃扑面而来。好在这马夫技艺还算高超,才算稳住了受惊的马儿,可轿子里的挞懒,仍是摔了个屁股墩。

挞懒万分恼火,一声令下,随行的护卫立刻拔出腰刀,将前面震响之地团团围住。烟尘中五个模糊的人影,一个个都手舞足蹈,口中“呀哈哈哈”地怪笑,极为瘆人,那些护卫们分不清是人是鬼,不敢上前。

过得一会儿,烟尘散去,显出五个汉子来。挞懒一愣,只见五人,虬髯胡、八字胡、山羊胡、络腮胡、鼠须胡,满脸横肉,但看面貌甚是吓人,可五人身高却都不足五尺,细手细脚,倒是显得十分滑稽。

挞懒顿时有种被糊弄了的感觉,怒喝道:“你们五个怪矮子,为何挡路?”

“怪矮子,他叫我们怪矮子?”为首一人粗声大气,回过头来,“二弟,你骂他两句。”

第二个人是个娘娘腔:“我可不会骂人,三弟,还是你来吧。”

第三人声音沙哑,边挠胡子边挤眼睛:“我怕我骂的话,他还以为是夸他呢,还是四弟来吧。”

第四人摇摇头,声音甚是苍老:“咱骂的话太文雅,这人一看就笨,一定听不懂,还是五弟来。”

第五人眼睛一瞪:“屁话!”声音极为尖利,如同指甲划过琉璃。

五人大笑,挞懒被他们来来回回的话搞得极为恼火,厉声道:“杀了他们!”

话音刚落,五人突然“嗡”的一声,像五只黑豹一般跳起来,只见刷刷黑影闪动,那些护卫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手里的刀就被抢了过去。抬头一看,竟然全都被他们扔进了刚才那五个大坑中。

为首那人笑道:“一堆破铜烂铁,不值几个钱,不如咱往上面撒泡尿,再还给他们吧。”

挞懒虽然常年征战沙场,可这江湖能人异士甚多,他却哪里知道?眼见自己的护卫被缴了械,正不知所措,却听到身后断楼笑道:“好了你们几个,别闹了!”

五人立刻收了嬉笑,忽略一脸呆愣的挞懒,径直走到断楼面前,抱拳下拜道:“滚地五龙,在此恭迎断翎大侠!”

凝烟坐在旁边轿子里,看着发愣。断楼将五人扶起道:“何必如此多礼。再说,你们来也不是迎我的,是迎这位的。”

说罢回头,对凝烟道:“四嫂,这五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滚地五龙,江湖上的朋友,对这附近甚是熟悉,我特意请他们来,帮我来探路勘况的。”

断楼这样一说,凝烟便记起来了,滚地五龙看见凝烟,又下拜道:“我们兄弟五个,滚地龙、刨地鸡、遁地猴、钻地虫、摸地鼠,见过大姐。”

突然被叫大姐,凝烟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几位看起来年纪都比我大,怎么能叫我大姐呢?应该我叫诸位大哥才是。”

滚地龙道:“哎,大姐可千万别这样。我们做倒斗的,折寿,早就不看什么年纪了。断翎大侠对我兄弟们又救命之恩,是我们的大哥,那您自然也便是我们的大姐。”

凝烟有些惊讶,这五个原来是一伙盗墓贼,不禁看了断楼一眼,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问道:“他们怎么叫你……断翎大侠?”

断楼笑笑,没有回答。再看一眼滚地五龙,却见他们脸上似乎各有淤青红肿,讶道:“五位兄弟,你们这脸上是?”

刨地鸡捏着嗓子,细声细气道:“哎哟,断翎大侠您可别提了。我们几个大老远赶来,本来就只是想早点见您,结果蹦出来两个蒙面的女的,自称叫什么青萍二女,给我们这一顿狠揍哦,到现在都还疼呢!”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青萍二女:怪友 “青萍二女?”断楼想了想,“好像听说过,是两个蒙面女剑客吧。听说劫富济贫,有些好名声。怎么,你们摸金摸到她们的祖坟了?”

摸地鼠尖声一起,吓了拉轿子的马儿一跳:“天地良心啊,那自从一年前在断翎大侠您手下活过命来之后,那好人家的万年居,不管多么有钱,我们可都是半点没碰过。挖的都是那为富不仁的贪官污吏的祖坟,再说了,这青萍二女,我们兄弟几个连认识都不认识,哪里能摸到她们的祖坟?”

遁地猴应一声:“是啊,我们几个从临安城一路赶来,路过一个茶棚,吃碗茶水。那两个小妮子突然就冒出来了,说自己是青萍二女。”

钻地虫接着道:“我们本来敬她们有些侠名,可是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们以前是做倒斗的,上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压根不听咱们解释。”

断楼有些好奇道:“你们兄弟五人的身手按说也不低,怎么竟被两个女子打成这样?”滚地龙道:“断翎大侠你有所不知,那两个女子里,有一个武功好的,另一个好像就会三招剑法,但是脾气特别大,要不是那个武功好点的拦着她,我们这条命就没了。”

在江湖上,除非是报仇雪恨,否则绝不会随意取人性命,这是规矩,断翎不忿道:“怎么可以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取人性命?你们放心,这一路到临安城,都和我们同行,如果再碰上,我来替你们撑腰!”

滚地五龙闻言,都是大声叫好:“有断翎大侠在,看谁比谁厉害些!”

“喂,巴图鲁!”挞懒再也忍不了这种被忽略的感觉了,不满道,“我不管你交了什么三教九流的朋友,咱们是去和谈的,不是顺路给你探亲的。”

滚地龙笑道:“断翎大侠,这大胡子老头好不聒噪,他家的祖坟在哪?”断楼正色道:“不要胡说,还请几位兄弟在前面二十里探路,找好客店,我们之后再叙旧。”

五人答应一声,都横着眼睛从挞懒身边走过,也不走正道,又都钻进了刚才那几个洞中。只觉地上一阵颤动,又恢复了平静。

挞懒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踹了发呆的马夫一脚道:“还不快走!”

断楼不理会挞懒的无名火,扭头看看凝烟,见她正捂着心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关切道:“四嫂,怎么了,有不舒服吗?”

凝烟摇摇头,擦擦额头上的细汗:“吓死我了,你这三年都交了些什么朋友啊,怪怪的。”断楼道:“四嫂你放心,他们虽然是盗墓贼,但盗亦有道,是讲义气的人。”凝烟轻轻笑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他们说话的声音语调,忽高忽低,一惊一乍,弄得我这心里扑腾扑腾的。”

断楼大笑,安抚道:“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可渐渐习惯了,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对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自称断翎大侠的?是不是为了……”

断楼回过头,看着前方的路淡淡道:“我这三年游历,也攒下了点虚名,便自称是断翎,希望翎儿有朝一日能知道。”

“你当年离开华山,翎儿竟不知道吗?”

“我当年不论如何,也算是逃婚。华山派深以为耻,所有知情的门派都秘而不宣。翎儿受关西三派通缉追杀,更是不会回去,又怎么会知道?”

凝烟沉默良久,轻声道:“断翎,有件事我一直都想问你。你现如今,再想到那位剪风姑娘,心中可有什么不同吗?我虽然没见过她,但都是女人,我能明白,她是真心对你的。”

断楼握着缰绳的双手一紧,默然不语。

“一个黄花姑娘,刚嫁人就成了弃妇,我觉得……”

“凝烟姐!”断楼抬起头来,满面怅然,“不要再说了。”

凝烟欲言又止,轻轻放下了帘子。

一路无话,傍晚时分,到得了一个客栈,滚地五龙早已经站在门口恭候了。

挞懒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些江湖人士,同住一店也躲得远远的。

凝烟倒是不在意,跟断楼一起和他们同桌吃饭。这家客栈不大,店主人是一对老夫妻,似乎也是受过断楼的帮助,好酒好菜紧着他们这桌上,倒是把挞懒他们那边给怠慢了。随行的各护卫们心中自然不爽,但白天时见识过了滚地五龙的身手,心存忌惮,敢怒不敢言。便只是不理不睬,时不时冷嘲热讽几句。

这边酒过三巡,凝烟问起断楼和滚地五龙相识的始末。遁地猴抢道:“我来说,我来说。”

断楼笑道:“什么好事,抢着这样说?”倒也不拦着他,任由他挥舞着筷子比划。

两年前,断楼一路寻找完颜翎,南下来到开封,路过一处万年吉地,见有几处坟墓被掘了个底朝天,墓前一对老夫妻抱头痛哭。

旁边围观的人很多,都是感叹。断楼上前一问,方才知道,这对老夫妻姓纪,原本是开封的大户人家,后来因为金军攻宋,于靖康年间南迁,搬到了现在的临安城。

断楼叹道:“南迁这许久,想来祖坟无人看管,这乱世里被盗,也是无可奈何。”

一位年长点的围观者道:“谁说不是呢,这真是好人没好报。这老两口,原本是开封城的大户人家,虽然说是搬走了,可是每年都要回来祭祖,而且还要给这城里外的穷苦人家施舍,是大大的好人哪,你说怎么就遭了这种事情?”

“哼,什么呀,我看他俩,就是自作自受!”断楼回头,一个白白净净的后生,歪着头撇着嘴,显得满不在乎。

断楼看他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心中甚是不快,问道:“你这人为何如此说话?”

那后生道:“你是外来人不知道,我可听说啊,这对老夫妻原本有一个女儿,哎呦长得那是花容月貌,啧啧……可是后来,他这女儿居然在外面偷汉子,还生了一个孽种。老两口生气啊,一怒之下,就把女儿给赶出家门去了。”

“你这臭小子,胡说什么?”那老头愠怒道。

“唉,李老头,这还真不是胡说,这故事从我上一辈就传下来了!”人群中又冒出来一个中年女子,挎着个菜篮子,碎着嘴,“可后来啊,老两口又后悔了,想把女儿接回来,说只要把她生的那个孽种给扔了,就让她回家,再给她许一门亲事。哎呦,可没想到这千金大小姐性子竟那般刚烈,说什么也不肯。争执到最后,那小姐竟然拿起剪刀,刷拉拉几下就把自己的脸给刮烂了,说孩子不可能丢,也不可能再嫁别人。老两口吓坏了,结果后来再去找,女儿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哎呦,还有这种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当然没听过,这是我亲眼见到的。那小姐后来就在开封城西的烂窑洞里住着,和女儿一起过,光景好些就挖野菜,差些就只能讨饭。她生得那个孽种也是个狼狗脾气,小小女娃儿,有人欺负她娘,上去就又咬又踢,谁也惹不起。”

断楼游历江湖一年来,见多了人间疾苦。可是如此痴男怨女的故事,却是从未听说过,不由得心情沉重:“那这孩子的父亲,就从来没回来过?”

那妇女古怪地看了断楼一眼:“偷人的汉子,谁知道呢,反正都死了十一年了。那个孽种也真是厉害,硬是自己扶着他娘棺材埋了。埋了之后才告诉这老两口,还死活不说埋在了哪,这以后怎么样,咱就不知道了。”

说完,这些人讨论了起来,毫不理会断楼,反正他们也只是找到了一个聊闲话的机会而已。断楼听着他们,一口一个“孽种”地叫着,心中很不是滋味,阴沉道:“诸位,死者为大,何必说话这么难听?”

那后生扬眉道:“连自己爹是谁都不清不楚的,不是孽种是什么,我看啊……”

“呼”的一声,刚才还七嘴八舌讨论的人一下子都闭上了嘴,呆呆地看着断楼。他站在一棵枯树上,一只手捉着那后生的脚踝,倒吊着把他提在了半空。至于他是怎么跳到那里,又是怎么把这个人提起来的,这一瞬之间,却是谁也没看见。

那后生猛然间被倒吊过来,胃中一阵翻涌,脸上一阵充血红色、一阵恶心蜡黄,他瞧着断楼阴沉的眼神,白净的面皮最终变成难看的土色,告饶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

断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扬手扔了出去,那后生轻飘飘地落入人群中,没半点没受伤,站起身来,两腿抖如筛糠,地面上滴滴答答湿了一大片。围观的人们见状,哪里还敢多嘴,更不敢再看,一哄散去了。

断楼走到纪家老两口面前,安抚道:“老人家,不要害怕。你可知是谁盗了你家的祖地?我来替你们讨回公道。”

还不待老两口回答,断楼一眼瞥见被推开的墓碑地下,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滚地五龙!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青萍二女:相救 “盗墓贼还敢留下姓名,这倒是一件奇事。”断楼不禁哑然。

纪家老两口听见断楼的话,立时像见到救星一样,拉着断楼的手道:“少侠,你若是能找到这伙盗墓贼,我两老人一定感激不尽,您想要什么都可以啊。”

断楼好不容易才抽开手,爽快地答应了。他本性侠义,遇到这种事情,绝无不管之理,再说,他来寻找完颜翎,本来就漫无目的。既然是大海捞针,那一根针也是找,两根针也是捞,并不麻烦多少。

按理来说,盗墓贼行事隐秘,就是走到你面前也未必认得出来,可是断楼找到滚地五龙,却是没费什么功夫。倒也不是他多能摸排查访,实在是他们五个做事过于高调,盗一处墓就要留下记号,想不注意都难。断楼一路沿着几个被盗的大墓走下来,就在这家客栈里,找到了正在划拳吃酒的兄弟五人。

一进客栈,断楼便听见一声尖叫,接着便是哈哈嘎嘎的粗野笑声,不禁皱皱眉头。向里一看,桌椅板凳全都被踢倒,一张大圆桌上杯盘狼藉,周围坐着五个黑衣服的矮子,大呼小叫,几乎要把客栈的屋顶给掀了。墙角站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夫妻,看起来似乎是这家客店的主人,手里抱着托盘,不知该如何是好。

断楼走上前,提起道:“几位可是滚地五龙?”

五人立时住了嘴,看见来了一个青衣褐衫的高瘦青年,面色温和,颇不以为意,全然不理会,继续划拳吆喝,却是半点没把断楼放在眼里。

断楼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几位兄弟,前几日动了开封一户纪家的万年地,我受人之托,多事来问个清楚。”

“哟,这也忒瞧不起我们滚地五龙了吧?就派这么一个白面秀才过来。怎么,是打算说书把我们烦死吗?哈哈哈!”那遁地猴说完,自顾自大笑。

滚地龙回过头来,眯着眼看看断楼道:“小子,我劝你别管这闲事,不然的话,我们让你连你爹的骨头埋哪里都不知道。”

断楼闻言大怒:“你说什么?”一伸手铁钳似的抓住滚地龙的肩膀,想把他从座位上提起来。那滚地龙身子一晃,脸上斗然涨起了一阵紫气,霎时又变得铁青,双手啪地一下抓住桌沿。那另外四人见状,立时都喝了一声,手搭肩、脚勾脚,似是凝成了一股麻绳一般,在断楼的拉力下,连带着桌子咔啦咔啦抖动。

断楼此时刚刚将十二路袭明神掌全部学完,武功已可算是一流之属,就是随手一拉也有上百斤之力,现在见这五人,虽说是在强撑,但居然硬是没被拉动,不禁有些意外。断楼看他们的脸上,一个个都紧绷着肌肉,眼睛大瞪,牙关死咬,看来懂些内功相传互助之法,不过气息浑浊,似乎是自家琢磨出来的野路子。

此时,断楼只要再多加一分力,他们几个内脏经脉都非得受伤不可。但眼见他们明知如此,却仍然相互支撑,不肯松手,倒有些佩服他们的义气。便微笑着僵持了一会儿之后,拇指一翘,缓缓收了力,撒手道:“得罪了。”

断楼的手一从肩膀上松开,滚地五龙立时泄了力,五条软虫一般趴在了桌子上,呼呼地喘着粗气。此时,他们已知这个年不过二十岁的少年武功远高过自己数倍,再也不敢小觑,站起身排成一列,恭恭敬敬行个礼道:“少侠饶过我等性命,滚地五龙感念在心,不知少侠如何称呼,此来还有什么指教?”

断楼淡然道:“我叫断翎,折断的断,凤翎的翎。”

“翎”字咬得很重。

滚地五龙听得一懵,他们似乎并不识字,但也不敢多问。断楼接着道:“我也不是来指教什么,只是诸位之前所盗的那处纪家墓,老两口乃是善人,请几位将从墓里盗来的东西都还回去,再当面向纪家老两口和先祖道歉。不然的话,在下可就真的要来讨教了。”

听完断楼的话,滚地五龙都是面露难色。这倒斗摸金出来的东西,那都是要尽快出手,谁还会带在身上?要再找买家给要回来,那可难于上青天了。

断楼可不知道这些,正要再说,忽然身后呜呜细响,似乎有什么尖锐之物飞来。断楼浣风紫皇功已成,耳聪目明,下意识地弯腰躲过,却听得滚地五龙哇哇数声惨叫,抬头看时,都已经仰面躺倒在地。

断楼一骇,脚跟一转回过身去,只听得远处一声长笑:“终于逮到你们几个了,那一千两黄金是我的了,哈哈哈。”

声音缥缈而去,断楼也顾不得,连忙过来查看五人的伤势。只见他们各自胸口上都中了两三枚铁蒺藜,嘴唇乌青,显然是中了毒。断楼拔下一枚铁蒺藜,用手指轻轻一捻,顿觉指尖又麻又痒,毒性不小。

断楼皱皱眉,心中又是惊叹,又是不屑。惊叹的是,这人竟然能在一瞬间同时发出十几枚毒蒺藜,手指上的功夫想必非同小可。但是有如此高的身手,却用于暗器伤人,当真是令人不齿。

滚地五龙浑身瘙痒难耐,一边用双手在身上使劲地挠来挠去,一边在地上打滚,倒真成了“滚地”五龙了。那钻地虫骂道:“刘豫,你个没种的小人。等老子们十八年后,一定要把你八辈祖宗的坟都挖掉!”

“刘豫?”断楼一愣,“大齐皇帝刘豫,你们盗了他的墓?”

五人此时已经痒地受不了,连舌头也酸麻无比,只能对着断楼点点头。断楼心中愤然道:“这个刘豫,百姓们都快饿死了,他倒拿得出一千两银子来抓贼!”

想罢,再看滚地五龙,已经都脱了衣服,指甲挠得身上全是血道子。再这样下去,不等毒发,他们自己就把自己活活挠死了,断楼站起身,喝一声:“对不起了。”右手食指一甩,啪啪快如闪电般连点数下,封住了五人的曲垣穴。滚地五龙立时便成了五条木头龙,站着的趴着的蹲着的,半点也动弹不得。

断楼知道,点穴只能让他们不去抓挠,身上的奇痒却是半点都不会缓解。扭头看看缩在角落里的那对老夫妻,焦急道:“老人家,这附近可有医馆药铺?”

……

凝烟听到这里,不免有些惊讶:“所以,后来是你帮他们看的病解得毒?”

滚地五龙齐刷刷地点头:“是啊,我们兄弟几个的爹妈都是干倒斗行当的。俗话说,挖人祖坟,断子绝孙,要留子孙,先拿命来。所以都是养到八九岁就被扔了,吃不饱穿不暖,长成了五个矮子。这长到三四十岁,只有人想要我们的命,还从没人想救我们的命。”

断楼侧头看凝烟,见她眼中似有泪水,知道这番话勾起了她的身世之痛,便跳过这个话题道:“他们几个也算是有本事,硬是把倒出去的那些陪葬物件全收回来了,重修纪家万年地,当面赔礼道歉。”

滚地龙叹道:“要说纪家老两口还真是好人,不但原谅了我们几个,还问我们是不是缺钱,要给我们买房买地,不要再干这行当了。给我们兄弟几个臊得啊,当时就发誓,以后绝对不碰好人家的祖坟,至于那贪官污吏的,嘿嘿,那就给哥几个生活吧。

刨地鸡插嘴道:“这家客栈也是他们资助重建的,托老两口和断翎大侠的福,现在我们几个来这里住店,都不用花钱啦。”

滚地龙说到了兴头上,抬起酒壶,一摇却是空的。站起身道:“喝得不尽兴,我再去要一壶。”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门外。

屋里几人继续吃菜,忽然外面哐啷一声巨响,接着便是滚地龙的骂声:“姥姥的,怎么又是你们?”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青萍二女:交手 断楼闻言一惊,按住凝烟的手道:“四嫂,你先不要动,我们出去看看。”旋即和四人一起赶出了屋外。

几人方才一直在断楼的房中饮酒吃饭,是个二楼上方。走出门来,向着楼梯下一看,只见滚地龙跌坐在柜台角落,手捂着屁股,呲牙咧嘴地骂娘。门口站着两个青衣女子,头戴斗笠,边沿垂下乌纱,看不清脸。两人都各仗长剑,昂然走进来。

断楼这三年来,除了武功大进,眼力也是非同寻常。这两个女子虽然装束打扮、持剑方式都别无二致,但一个波澜不惊、走路飘然,是有内功底子的。另一个却是两肩微颤、步子虚浮,显然是在装样子了。

正想着,后一个女子出声道:“没错,又是我们,青萍二女,专管天下不平事。像你这样的盗墓贼,我见一次,打一次!”

声音清脆,如同银铃,显然是个豆蔻少女。滚地龙站起身道:“姑娘,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们只掘恶人坟,不碰善人居,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哼,谁信你的鬼话,上次让你们跑了,这次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断楼略皱一下眉头,这姑娘有些蛮不讲理,看来单单居中说和恐怕不太有用。于是,向遁地猴上衣襟上一扯道:“借块衣服一用。”撕拉一声扯下块黑布,往半边脸一系,从楼梯上翻越而下,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另外滚地四龙也是一跃而下,却是哐啷啷砸地之声。

挞懒等人正在另外一件屋里,听见喧闹。护卫提刀道:“元帅,外面好像有动静,要不要小人出去看看?”

挞懒捏起站在窗间的一只信鸽,从腿上取下一封信道:“不过又是巴图鲁的什么狐朋狗友罢了,你们都各自回房吧,不许多管闲事。”

楼下,那方才说话的女子见突然跳下五个人,先是一愣,下意识地拔出手里的剑:“好啊,又是一起来了,这次就好好收拾收拾你们。咦,你是谁,之前怎么没见过?是他们请来的救兵吗?”

断楼笑道:“两位便是青萍二女吧,久仰久仰。这几位是我的小弟,听说前几日和两位有所冲突,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都是江湖朋友,还请给我个面子。”

“哼,护着小盗墓贼的大盗墓贼,我凭什么给你面子?”

断楼笑着微微颔首,双手自腰间一划并至面前,拱手道:“还请给个面子。”

二女中的另外一人看断楼这般姿势,微微一愣。见他似是拱手,实则双手十指梳风,只是在空中这般轻轻一划,便觉有一股清风拂面,心中咯噔一下。不等身边同伴出言挑衅,连忙按住她的手道:“自然自然,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来日再见,便是朋友了。”

这女子说话轻柔沉稳,显然是要年长一些,边说便拉着同伴向外走,那年少女子却是大惑:“姐姐,你拉我做什么?”年长女子压低声音道:“这人内功深不可测,我们远不是对手,不要在此吃了亏。”

年少女子反而一下子火了:“你在说什么,我今天还非要教训一下他们不可!”说罢,一下子甩开年长女子的手,挺剑刷刷两声在空中挽个花结,向断楼面门刺来。

断楼看了,不禁好笑。虽说天下剑法有快有慢,但无不要求招式精炼干脆,像这种花剑的架子,中看不中用,还白白耽误时间。心中暗道:“这年少女子只怕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出来江湖玩玩罢了,切不可下重手。”

想着,便脚下动也不动,由着那支绣剑向自己冲来,只剑锋擦至眼前时,断楼倏然竖起食指,向那细细的剑背上一弹——这小小绣剑,原本就又薄又软,在断楼这一弹之下,立时如一条银蛇扭曲狂颤。这年少女子不提防,啊的大叫一声,踉跄跄倒退回好几步,绣剑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那只手犹自颤抖。

滚地五龙见断楼出手教训,都是拍手叫好:“小丫头,知道我们大哥的厉害了吧?识相的就赶紧走,不然的话,我大哥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们俩都收拾了。”

那年长女子见同伴受挫,连忙上前捉住她的右手,只感觉手臂咯吱咯吱抖动,脉象混乱,显然震得不轻,立时大怒,拔剑指着断楼道:“你敢伤她?”

三年前,断楼用这一招五指的“铁树开花”就能逼得华山第一弟子秦松收刀护心,现在面对这少女,因为担心伤到她,便只用了一指,却仍是非同小可。

断楼也没想到这年少女子竟然毫无内功,无奈摊手道:“我已经相让了,还请两位罢手则个。”那年长女子却是丝毫不听,抛去剑鞘,脚下沓沓风起,手中一阵剑光挥动,已经到了断楼一丈之内的地方。

断楼定睛看她剑法,大开大合,迥然有力,虽然是女子用的剑,却是宽刃厚脊,剑招中也透露出十分的阳刚醇厚,当是名门正派的剑宗。当下不敢怠慢,足尖连点,使点水蜉凌波轻功,坐涛枕风一般徐徐后撤。

那女子原本是挥剑斜劈,却被断楼一躲之下砍了个空,当下立刻手腕扭转,阖身弯下,一脚点地,一脚飞起,连带半个身子向前送出。那剑尖斗然长出数尺,直直刺入断楼丹田。

滚地五龙原本在一边看热闹,见状惊呼道:“小心!”正欲上前帮忙,却见断楼膝盖猛地一沉,两袖鼓风,双掌掣出,左对坤地,右合坎水,在空中一正一反画出两个大圆,嘴里喝一声:“着!”双掌带气在丹田前一撞,当琅金玉声响,那柄宽剑在离丹田寸许远的地方戛然而止。

滚地五龙又是惊讶,又是好奇,赶上前去看。断楼两手凝在胸前,掌心之间嗤嗤细响,似乎冒着热气。至于那女子,虽然戴着乌纱斗笠看不清脸,但也可猜到定是憋得通红。见她双手一起握住剑柄,死拉硬拽,那柄剑却是推也推不动,拔也拔不出,竟似乎是嵌入了一道气墙之中。

这一招是袭明神掌中的第十一式“坐以待毙”,断楼自练成之后,还从未对人用过,这一番见正是机会,全当练练手了。

断楼也不想让这对有些名气的侠女太过难堪,轻笑道:“得罪了。”双掌悠然向外一搓,那宽厚的剑刃被掌风推动,喀喇喇转动了起来,几乎拧到了那女子的手腕。但断好在断楼并未太过用力,那女子也有些功底,打了两个趔趄,总算是稳住了。

断楼正要再说和一下,却见那年长女子快步走出客栈外,从怀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对着天空一拉。“嗖”的一声,一道红光飞射而去,淹没在半空夜色中。

她们还有帮手?然而,那年少女子似乎很不乐意,娇叱道:“不许叫他来!”用力甩甩胳膊,捡起地上的绣剑,脚下一点跃到半空中,手里白剑呜呜响动,像似把自己笼在了一层雾气中一般,温如云,疾如风,七八条剑影向着断楼飞刺而去。

滚地龙看得真切,大叫道:“断翎大侠小心,这小女子只这三招剑法厉害。”

连叫几声,却不听断楼回答,扭头一看断楼,却好像呆住了一般,两眼中半是迷惑,半是惊讶,口里喃喃道:“雾里看花?”

五龙都是一愣,但见那女子都快刺到断楼面门了,他却毫无反应。急得都是大叫一声,顺手抄起身边的桌椅板凳,迎着断楼的面前就堆了上去。霎时,剑光夹着木屑一阵飞舞。滚地五龙虽然内功不强,但多年倒斗练出来的技艺,眼疾手快,这十几条完整的、劈开的、扯开的桌子腿凳子面,喀喇喇呼啦啦一阵乱响,浑似绞盘榫卯一般交错拧杂,硬是把个绣剑像条麻绳一般,歪歪扭扭地卡在了木头缝里。

那少女用力拉扯,却是纹丝不动,但又舍不得这支精巧的绣剑,叫道:“臭矮子,快把我的剑放开!”

话音刚落,只见断楼轻轻一抚掌,那些粗笨的木块立时松开了。那年少女子一愣之下,正想抽剑,却被断楼伸出手掌一把捞住剑刃,猛地向后一拉,拽到了自己身前。

断楼直盯着少女的乌纱,声音阴冷道:“你这路剑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少女不禁打了个寒战,强撑道:“是我师父教我的。”

“胡说!你师父是谁?”

少女被断楼的厉声吓蒙了。那年长女子走进门来,见两人这般相持,连忙上来想救。可刚到两丈开外,断楼便呼地抬起手,拇指扣掌心,中指和无名指并拢一突,一股激劲从那女子肩头秉风穴透背而过,立时四肢僵直,动弹不得。

断楼见这少女死不应答,一咬牙扯过剑向空中一扔,滴溜溜落下之时一把扯过剑柄,回身刷的一剑。乌纱飘落,露出后面一张俏丽精秀的脸,两只大眼睛吓得泪水汪汪。

断楼一愣,手慢慢垂下,难以置信道:“尹柳?”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青萍二女:清玉 这年少女子正是尹柳。听见自己的名字,有些茫然,怔怔地看着断楼。

三年多没见,尹柳个子高了些,身材窈窕如柳,两颊脱去了那一点婴儿肥,瓜子脸显得更加精致昳丽。再加上杏眼桃腮,睫毛扑闪,说不出的一番娇俏动人。

断楼看着尹柳,心中百感交集,慢慢地接下蒙住面的黑襟:“是我。”

尹柳大张着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断楼。呆了许久,突然一下子跳起来,紧紧抱住断楼道:“断楼哥哥,我想死你了!”

断楼感受到尹柳温热的身躯,全身一颤,双手动了动,却终究没有抱过去,却也没有推开,而是抚着尹柳的肩,轻轻道:“是啊师妹,我也有时会挂念你。”

尹柳一愣,松开断楼,抬头看着他道:“断楼哥哥,你为什么叫我师妹?”

断楼微笑道:“三年前你将青元铁令送给我,让我学了青元庄的袭明神掌。那如此算来,尹庄主便是我师父,你自然就是我的师妹了。”

尹柳低下头,贝齿轻咬着嘴唇,喃喃道:“是啊,是啊……”

“尹小姐,断楼公子,你们叙旧完了没有?也来管下我啊。”

旁边那年长女子开口,断楼慌道:“哎呀,真是得罪!”走上前解开她的穴道。那女子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断楼觉得有些眼熟,问道:“敢问姑娘是?”

这女子婉尔笑道:“断楼公子真是健忘,四年前在嵩阳书院,我曾和姐妹们一起将凝烟妹妹托付给你,难道忘了吗?”

断楼恍然道:“原来是朱华姑娘,那可真是大大的失礼了。”朱华摇摇头,关切道:“别说这些,凝烟妹妹呢,她……”

“姐姐?”楼上传来惊喜的叫声。朱华抬头一看,见凝烟正站在楼梯口,大喜道:“妹妹!”快步走上楼梯,两姐妹相拥在了一起,都是热泪盈眶。

滚地五龙见状,虽然不太明白几人的关系,但显然是相熟好友,便都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都是自家人,那之前的误会,就权当没有过啦。”尹柳瞥了他们一眼,

抱了许久,主和和凝烟才分开,互相给对方抹眼泪。朱华破涕为笑:“你啊,你知不知道三年前,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幸好后来尹庄主托人送信,才知道你没死。”

朱华一边说着,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凝烟,见她一身狐裘,锦衣华贵,面容更是比以前更加娇嫩,显然过得不错,打趣道:“看你这身打扮,是嫁给一个女真哥哥了?”凝烟脸上荡起一阵微红,轻轻点点头。

一听这话,尹柳却立时拉下了脸,盯着断楼:“断楼哥哥,难道你娶了凝烟姐姐?”

“什么啊,凝烟姐是嫁给了我四哥,你不要瞎猜。”断楼随口一说,他此时的心情可不在辩解这些事情上,“师妹,你告诉我,刚才那招雾里看花,是谁教你的?”

“什么雾里看花?”尹柳先是疑惑,随后大悟,“哦,你说刚才那招啊,那当然是真正的青萍二女啊。”

这一下众人都是吃惊不小,断楼心中却又燃起了希望:“到底怎么回事,她们怎么会教你这招?”

尹柳道:“其实也不是她们,只是其中一个人而已。有一次那个人受了伤,被人追杀,结果躲到了我家里。我本来想去找我爹,可是她不让,又不许我摘下她的斗笠。可我实在是好奇啊,她就答应说,只要我不找来我爹,不看她的脸,她就教我三招……哎,断楼哥哥,你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白?”

断楼嘴唇不住地颤抖着,眼里却发出异样的光芒,拉着尹柳的手道:“好师妹,你把这三招给我演练一遍,好吗?”

尹柳不知道断楼为何这么在意这剑招,但见他表情急切,便依言道:“好,那我们到外面去吧。”

众人一起走到屋外,看尹柳演示。

其时月光如泄,尹柳蕊衫青裙,外罩素纱,站在一片朦胧的水银中,如同睡莲仙子。尹柳一手持绣剑,深吸一口气,套着鹅黄缎鞋的纤足一点跃起,如同出水芙蓉一般从月华中冒出。旋即张开双臂,手腕带着剑光,只听得清泉漱玉一般的泠泠清响,那娇小的身姿立时隐在了剑影所化成的白雾之中。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断楼却是目不转睛,嘴里兴奋道:“没错,是雾里看花!”

说着,尹柳倏然变招,改挥剑为刺剑,肩肘手腕,立时柔若无骨,脚下步子似乎虚浮凌乱,剑锋却扎实沉稳,一挺一突,快如闪电,一收一缩,迅如疾风。

断楼抚着自己的胸口,心脏扑扑直跳:“醉中逐月。”

尹柳再次变招,踮脚舒肩,肩带臂,臂带腕,剑尖颤颤一抖,发出一声鸣响。

“白燕飞沙!”断楼也不等尹柳把这招使完,一下子跳上去拉住尹柳:“翎儿在哪里,你见过她了?”

尹柳愕然:“完颜翎……翎儿姐姐?你在说什么啊?”

断楼急切道:“雾里看花、醉中逐月、白燕飞沙,这是清玉剑法中的三招,世上会的人除了我和我娘,就只有翎儿,还有……”

说到这里,断楼却似噎住了一般,把剩下那个名字咽了下去。凝烟看着断楼的眼神,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尹柳仍是茫然:“可是那人跟我说,她这套剑法是自己从一个洞中的石刻上学来的。”

“洞中石刻?”断楼心里咯噔一下,难道那青萍二女,竟是……

尹柳犹豫了一下,摘下腰间的锦囊,取出一张窄窄的绢带,缓缓递给断楼。

“我爹不知道怎么回事,给了我这个。说要是有谁执意要打听青萍二女的身份,就给他看这个,看不明白就讨回来,看得明白,就是……”尹柳咬咬牙,“就是有缘人。我本来不明白,但看来,我爹他是给你的。”

断楼伸出手,稍微用了点力,才把绢带从尹柳倔强的手指中抽出来。缓缓展开,见上面只写着八个字:萍水相逢,莫失莫忘。

“萍水相逢,莫失莫忘?”断楼又念叨了一遍,手心突得一颤,那字条划过指间的缝隙,飘然掉落了下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莫失莫忘:计划 同一天晚上,月下的青元庄。

四年前,断楼和完颜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都没有好好看看这座雄伟威严的庄院。月光下,千年前的灰砖块带着喑哑的质感,泛着银辉的琉璃青瓦灿然生光,几百座修建于不同时期的亭台楼阁,晦明交错,显得深邃而又辉煌。若是有人站在最高的北冥塔上凭栏眺望,恍惚间不由得便会生出“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感叹之情。

此时倒确有一人在塔上,不过不是在朱栏旁,而是在塔顶上。

尹笑仇单脚站在半拳大的塔尖上,闭目舒气,宽大的青布袍袖在夜晚的微风中起起落落。他深吸一口气,一掌从侧身腰际抬起,幽幽响动,指尖翕风划出一道长弧。另一手拢起小指和拇指,竖掌自头顶缓缓落下,交汇于胸口,周身衣带一飘,散出一股热气。

“大半夜的,你又在折腾什么?”尹笑仇低头一看,见尹夫人披着一件貂裘披肩,提着灯笼走了上来。

尹笑仇连忙跳下去,将披肩给夫人裹紧了一些,怜爱道:“这夜寒甚众,夫人你现在身体可不比以前,怎么自己出来了?”

尹夫人笑着拉住尹笑仇,轻轻拍拍他的手背道:“还说我,你不比我岁数大吗?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也不知道爱惜。”

其实尹笑仇虽然比尹夫人要大几岁,但他因为常年习武不辍,身强体壮,精神矍铄。倒是尹夫人,因为早年的辛劳累垮了身子,四十岁生下尹柳之后,老得更比以前快了,因此面容反倒比尹笑仇显得老些。

尹笑仇笑着摇摇头,轻扶着尹夫人回到塔顶的暖床旁坐下。尹夫人捋一捋有些肥大的衣裙,叹口气道:“唉,你说柳儿在的时候吧,觉得她总是惹事,要操心。现在她走了,心里反倒空落落的。你说,她现在在哪啊?有没有人欺负她啊?”

尹笑仇耐心地听夫人说完,安慰道:“孩子大了,迟早是要自己出去闯荡的,就算以后继承了青元庄,这些事情也得他自己来扛,咱们都老了,总不能照管她一辈子。咱们女儿心气又高,这次自己偷跑出去,不干点能让咱长脸的事情,想来她也不会回来。”

“唉,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啊,可是柳儿毕竟是第一次外出闯荡,我这心里……”

“夫人你就放心吧。和她一起假扮青萍二女的,是羡儿身边得力的人,尹节也一直暗中跟着,不会有事的。”

尹夫人似乎稍微安了些心,忽然却又想起了什么:“那青萍二女,你真的觉得是她们吗?”

尹笑仇淡淡道:“我尹老牛在江湖上这么多年,武功不敢说天下第一,眼力却是谁也比不上。那天虽然就在柳儿的房间里远远瞥见一次,可绝对不会认错。再加上尹孝从关西堂口送回的消息,肯定是没错的。”

尹夫人不由得叹口气:“唉,孽缘啊。不过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柳儿?”

“我不是不告诉柳儿,是不告诉那小子。”尹笑仇摇摇头,“男儿英雄,可以不惧生死,但终究这一个情字,最是难解。若真有缘碰上,那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尹夫人想了想,点点头,眼睛有些瞌睡,慢慢地倚在尹笑仇的怀中,睡着了。

尹笑仇笑着看看夫人,拉过被子盖上:“这老太婆,说着话都能睡着。”

另一边,断楼等人可是无心睡觉。众人围在断楼身边,凝烟用一根小小的竹签挑一些白药膏,细细地抹在断楼的半边脸上,肿得发亮。

尹柳看着断楼,有些心疼,再看看站在墙边有些手足无措的赵钧羡,娇嗔道:“钧羡哥哥,你看看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下这么重的手?”

赵钧羡连忙解释道:“不是,我当时站在背后,见他拉着你,我还以为……”

断楼摆摆手轻笑道:“这不怪赵少掌门,是我急躁了。说起来也是,每次遇到跟翎儿有关的变故,都会有人出来打我一拳,打得都还不轻。”

赵钧羡自四年前在青元庄被断楼一招“九旋之深”打晕后,受到的刺激不小。因此从华山回来后,日夜勤学苦练,已深得嵩山六阳掌精要,内功也是今非昔比。方才他远远看到朱华发出的信号,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见一个穿着黑毛皮大衣的人正拉着尹柳,想也不想,冲上去便是一掌。

虽然赵钧羡武功大有进益,但跟断楼相比自然还是远远不如。若是在平时,断楼就算在无意之中,凭着习武之人下意识的反应接过这一招,纵是不能打退赵钧羡,也不至于自己受伤。然而,他刚才全身心都在尹笑仇写的那张字条上,虽然听见了身后有声音,回过头来,可是两手丝毫没动,反倒算是自己把脸送到了赵钧羡的掌下,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

赵钧羡见尹柳为了断楼而责怪自己,虽然确实是他过于鲁莽,但心中仍是有些不是滋味。正怅然时,忽听断楼提到完颜翎,微微一愣:“断楼兄弟,你说什么?”

凝烟收起药罐,淡淡道:“断楼觉得,青萍二女中的一人,可能就是翎儿姑娘。”

赵钧羡大惊,再看看尹柳,却是别过了脸去。

他心中突然跳出一个念头:“老天爷,请你一定要让断楼兄弟所想是真的啊!”双手不由得合在胸前,口中念念有词,这份愿望的强烈,只怕丝毫不弱于断楼。

断楼看着赵钧羡,明白他的心思,轻叹口气,捂着脸站起来道:“我也不确定,这青萍二女,究竟是我想见的人,还是我不想见的人。”转而问尹柳道:“师妹,你和她们中一人相处过,可知道她们经常在哪里吗?我想去见他们一下。”

尹柳用力地摇摇头,也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青萍二女啊,我知道!”收拾好药罐纱布的店老板娘,端着瓷盘正想出门,突然插嘴,丝毫没有注意到尹柳瞪过来的目光,“那是两个侠女啊,经常在这一带劫富济贫。人们都传一段顺口溜,说:恶人恶人你别狂,看你下番还敢来?只要你进二回门,青萍二女不认人!”

断楼揉了一会儿脸,红肿渐渐下去了,听见店老板娘的话,心中忽生一计,转过身道:“诸位,断楼有个不情之请,想请诸位帮忙。”

滚地五龙知道断楼在寻找完颜翎,自然义不容辞。赵钧羡心中自有打算,也是满口答应。

凝烟提醒道:“断楼,咱们这趟来可是要南下出使,你要留下来,挞懒那边怎么说?”

断楼笑道:“所以啊,这件事还要委屈一下凝烟姐你了。”

凝烟微微一怔:“什么?”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莫失莫忘:问缘 第二天一早,挞懒等人用过早饭之后,招呼断楼和凝烟启程,却被告知:凝烟病了。找来郎中诊脉,说是昨夜睡觉时着了凉,感上了风寒,身体虚弱,下不来床了。

挞懒闻言,立时炸了锅:“什么?咱们到临安的日子可是定好了的,一天也耽搁不得,怎么在这个时候病了?不行,快叫她起来,养病也得在轿子里养!”

“挞懒大人,”断楼义正言辞,守在凝烟的门前,“这次南下,虽说你是主使,我们两个是副使,但到底也算沾着皇亲。四嫂虽是汉人,但也是先皇正式册封的沈王妃。若是因为你的急躁,在路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您是觉得自己担待得起,还是觉得先皇在天之灵看不见?”

挞懒虽然颇有心计,但到底是马背上的将军,若论嘴皮子上的功夫,哪里说得过断楼的巧舌如簧?这一两句话,就给他扣上了个“急功近利,狂妄自负,不敬先皇”的大帽子,气得他直瞪眼却又无话可说,憋了半天,终于泄气道:“那你说,怎么办?”

断楼徐徐道:“大人不必着急,我别的不敢说,轻功底子是有的。您尽管先行,待到两三天一过,四嫂的病好了,我定然能够赶上。”

挞懒看着断楼,总觉得他在使坏,但又猜不出是怎么回事。事到如今,他也只有相信断楼的江湖手段了。无奈只好离开,招呼众人上路了。

断楼恭送挞懒离开之后,连忙快步走上楼,敲敲门之后推开,对躺在床上的凝烟道:“这番多谢你了。”

凝烟两颊发红,只是轻轻点点头。

朱华担心地抚了一下凝烟的额头:“你不是说凝烟妹妹怀孕了吗,她这样真的没事?”

“哎呀你放心,不会有事的!”外面尹柳半嘟囔半嚷嚷着,“这是我青元庄秘传的谷神丹,专供女子暖宫护心,有孕在身的吃了更有好处。发热只是在向外散寒气,我娘当年怀我的时候就是吃的这个。”

断楼笑着对凝烟道:“四嫂,那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轻轻拉上门,回头正要向尹柳道谢,却见她两眼出神,掰着手指头,似是在算什么东西,一抬头见断楼正在看自己,连忙甩下手,下楼去了。

断楼有些不解,看看旁边的赵钧羡:“她这是怎么了?”

赵钧羡看得出尹柳的心思,正好他自己也好奇,便问道:“断楼兄弟,我有一事不明。这个挞懒,不是老皇……先金太祖的堂弟吗?那也算完颜翎的叔爷爷,你为何要瞒着他呢?”

断楼看着赵钧羡,叹口气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赵少掌门,江湖再勾心斗角,好歹还有骨肉之情。可是这里,是帝王家啊。”

赵钧羡一愣,不禁哑然。

滚地五龙已经出发了,三人结伴走出门外,见街边一个竹篾支起来的摊子,上面摆着些竹笔草纸,旁边竖着一根旗杆,上面写道:东方再世,测字神算。

尹柳心情不好,上前踹一脚算命摊道:“算命的,来算一卦。”

摊内坐着的老头正在眯着眼睛打瞌睡,被这一踹之下醒过神来,一见是来了生意,立时两眼放光,挺起身来道:“好嘞,不知姑娘是要问事,还是要问人啊?”

“问人。”

“哦,姑娘生得如花似玉,又正直青春豆蔻,若是问人,想来是求姻缘吧?”

算命的最讲究说话,算之前把客人哄高兴了,算完后敲竹杠才有人信。尹柳自知生得貌美,被这两句一说,倒也颇有些得意,却仍是板着脸道:“是,不过不是给我求,是给他求!”

说着,手里指指断楼。

断楼楞了一下,赵钧羡拉一拉尹柳道:“好了柳妹,别闹了,咱们还要赶路呢,再说这……”

“那就算一卦吧。”断楼竟然同意了,坐在了摊前。

算命的倒是不介意谁算,只要给钱就行,推过来纸笔道:“那就请少侠给出个字吧。”

断楼提起笔,蘸满清墨,在纸上写了一个“翎”字,递了过去。

尹柳轻轻扁了扁嘴,嘟囔了一句什么。

算命老头捻着胡子,摇头晃脑地看了一会儿,抬头道:“依我看,这个翎字,应当是少侠心上之人的名字吧?”

断楼点点头,旁边赵钧羡却是不懈,暗道:“瞧了半天就看出个这个,谁不知道啊?”

算命老头继续晃着脑袋,忽然大叫一声,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道:“哎呀,不好,大事不好啊!”断楼心头一紧:“如何不好?”

算命老头煞有介事,竖起草纸指指点点道:“少侠请看啊,这个翎字,左边一个今,左边一个羽。既然是问姻缘,那‘今’字便当解为‘今生今世’。羽是什么?就是鸟毛啊,鸡毛鸭毛鹅毛的那个鸟毛,是最轻贱之物啊,两位命缘悬殊,要想化解,就得……”他看断楼衣着甚是华贵,故而这样说,一边说,一边向怀里要摸什么东西。

“哎,老头。这位少侠的心上人身份极为尊贵,怎可解为鸡毛鸭毛?起码也得是鸿雁朱雀。凤凰于飞,翙翙其羽,素来是祥瑞之兆,你为何不这般解呢?”赵钧羡在一旁插嘴打断了老头的侃侃而谈,他可不想让这老头的一方口舌引起什么变故。

老头被噎了一下,两眼迷楞,似乎没听明白赵钧羡所说“翙翙其羽”是什么意思,干咳两声,缩回揣在怀里的手道:“别急别急,问姻缘当然得看两个人啦。少侠,你姓什么?”

断楼犹豫了一会儿:“姓断。”

算命的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又一拍桌子叫道:“你看,这俩字合在一起,那不就坏了吗?”说着抓起笔,刷刷在翎的前面写了一个“段”字,用手指猛戳着道:“段,两边都不成独字,是将完整的字拆开来拼在一起的。所以这个段,也就是折断的断!你把俩字合起来看看是什么,断翎啊!你别管是鸡鸭毛”还是凤凰毛,翎羽一段,那就要随风而去,不知所踪。少侠,你这心上人命里有风,如同一片羽毛,只怕今生注定漂泊啊……”

老头唾沫星子乱飞,紧张地看着断楼。其实他刚才那一番把“段”解成“断”,连自己都觉得是胡说八道。可偏偏正赶上断楼的名字,误打误撞,倒正刺中了断楼心中的痛处。

见断楼神色,似乎是信了,老头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不过没关系,我这里有一对玉镯,是当年紫阳真人开过光的。只要你俩一人带一个,那不管多大的风,都吹不散你们。我看少侠心诚,十两银子,就给你了!”

赵钧羡见断楼似是有些恍惚,正要上前说两句,忽然断楼大喊一声,突得暴起,一把掀掉了老头的算命摊。老头立时吓傻了,身子一晃跌坐在了地上,一双老鼠眼眨巴眨巴,看着断楼满脸怒容,慌了神道:“少侠饶命,少侠饶命,我瞎说的,瞎说的。”

断楼原本提着拳头,却缓缓垂了下来,向怀里摸出一锭大银,狠狠地扔在老头脚边,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莫失莫忘:血剑 三天后,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村子里。半月下的茅屋顶上,两个一闪而过的青影,打破了这夜晚的宁静。

她们便是青萍二女。

两人一个穿着素白轻衫,一个是木棉红衣,但除此之外的衣着,都别无二致。削肩上搭着一袭淡青短帔,头戴竹编斗笠,四周边沿垂下厚厚的青纱,遮住了面庞。然而,仅仅是看二人娉婷袅袅的身姿,还有不经意间露出斗篷外的纤手,仍让人不由得相信,这必是两位出尘绝伦的美貌女子。

“滚地五龙不是盗墓贼吗?怎么也干起了这打家劫舍的生意呢?”那白衣女子似乎有些疑惑,开口问自己的同伴,声音极为轻柔,似乎是从顺着月光从青纱中流出。

“谁知道呢,不过既然大娘说了,那总要去看看。新搬来的一个姑娘,刚安定下来,就被劫走了,临走前还放话说今晚还来抢下一家,如此猖狂,非得好好教训他们一下!”红衣女子回答道,声音干脆利索,脚下走得更快了。

两人轻功都是极佳,只如两只青燕在夜色中飞过,立时便到了一户院落里。只见门户洞开,向内一看,桌椅板凳全都被打翻了,红木的床头柜子也翻开来,绣花的衣服被粗野地扯了出来。

红衣女子咬咬牙,对白衣女子道:“姐姐,我们在屋脊后面等着。”

白衣女子一点头,两人同时脚下点动,轻轻跃起,落入屋脊背后,俯身趴下,屏息凝神,腰间露出半截长剑,盯着院门口的方向。

等了约莫有两炷香的功夫,小路上传来一阵喧闹,夜色中吐出六个人,都是一身灰衣,头包黑巾,脸上系着面罩,大摇大摆地推开校园的篱笆,走了进来。

就是他们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左手一拍,锵锵两声剑出鞘,只听一阵呜呜风响,两人已然站在了屋脊上,手里两片薄如纸、白如玉的长剑向下指着院中众人,白衣女子厉声喝道:“你们就是滚地五龙?”

青萍二女突然出现,这几个人却不惊反笑,为首一人挑衅道:“怎么,不像吗?”

两人的目光越过前面的五个矮子,落在站在后面的一个男子身上,只见他身材高大,

那红衣女子的眼睛碰上他的目光,周身一颤,下意识地侧过头去,似乎忘了自己还戴着乌纱的斗笠。

白衣女子道:“江湖传言,滚地五龙是五个矮子,怎么还多了一个高个子?”

那高个子男子淡淡道:“江湖传言多有不实,就好像人们只知道青萍二女,却不知两位叫什么名字一样。”

声音沙哑,似乎是被火炭烧毁了嗓子一般。

白衣女子一愣,声音中带了些怒气:“要你管那么多,识相的话,就快把这家小姐还回来!不然,要你们好看。”

“就不还,你能怎样?”

白衣女子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叫声:“好!”从屋顶一跃而下,正要出手,站在前面的五人区却突然齐声怪叫,野兽般跳着一哄而散,只留下那高个男子,边跑边喊道:“爷爷今天不跟你们打,你们跟他打!”

白衣女子看看留下的那人,心中又是好奇,又是气恼:“好,我今天就先收拾了你!”说着,手腕徐徐提动,似乎动作极为缓慢,但手里的剑却是连绵绵、清泠泠,已经带出了淡淡残影,发出碎玉银瓶之声。

那男子手无寸铁,却是丝毫不慌张,反倒把两只手背到身后道:“落影式,不过如此。”

白衣女子一愣:“你居然知道?”

藏在面罩后面的断楼,听出面前这人并不是完颜翎,眼中不由得略过一丝失望,但她既然会清玉剑法,便也不打算离开,淡淡道:“华山剑法,有什么稀奇?”

白衣女子大哼一声,似是不悦,却又似松了一口气:“那你可就错了,接招吧!”

说完,长剑轻飏,划出一道银弧,向断楼肩膀砍来。这是一招“冰轮斗转”,断楼再熟悉不过,身随心动,微微一侧身,剑刃贴着衣襟,轻轻滑落。

白衣女子微微吃惊,但她反应极快,一招扑空,再出一招。突然翻转身体,剑柄提起,剑尖下指,有如提壶斟酒,却是半路陡然刷得一转,如剑鱼打挺一般挥向断楼肋下。这招叫“醉妃独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常人遇上,难免会给削去半条胳膊。然而,面前此人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不待剑锋到位,早已侧腰抬臂,毫发无损。

白衣女子见连用两招都不中,知道是遇上了高手,立时手掌快招连催,“穿荆度棘”“流星赶月”“残月经天”“雾里看花”,清玉剑中上乘的奥妙使了出来。她的剑法远比尹柳那半吊子的花架子要精神,疾如风,快如电,立时四面八方都是剑影,将断楼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了一片白光之中,连这如水月华都似乎被她切成了一片一片,化作银蝶飘然飞舞。然而,断楼只轻轻沉肩、提肘、弯腰,脚下连动也不动,如同儿戏一般,将这数下精妙的连招一一躲过。

在这一片剑影中,断楼找准空隙,伸出食指突得一刺,气流长长射出,那白衣女子倒也察觉迅速,连忙收剑后跳,侧身让开,躲过了这一下洞天伏魔指。只一瞬之间,背后墙上积起了一朵小小的灰尘。

白衣女子心中急躁,知道面前这人武功远高于自己。他现在不过是在有意试探,一旦认真来攻,自己二十招之内必然落败。手忙脚乱中回头一看,见那红衣同伴居然还站在屋顶发呆,高声叫道:“妹妹,你在做什么?快来帮我!”

那红衣女子一晃神,脱口道:“来了。”

短短两字一出,于断楼而言,却如同晴天霹雳,又如同黎明终于刺破漫漫长夜,惊喜地抬头,却见那红衣女子挺剑向自己刺来,手中竟似没有半分犹豫。心头一阵茫然,艰难地开口,嘴唇翕动。

“你要杀我吗?”

话音未落,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柄薄薄的剑刃化成了一条银线,带着月光在两人眼前一晃,深深透入了断楼的右胸。

那红衣女子一声惊叫,慌乱地拔出长剑,只见剑尖一片殷红。面前的断楼,两只手掌悬在剑的旁边,却又缓缓落下。再看他的眼睛,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反而泛着浅浅的笑意。

红衣女子脚下一动,似乎想要上前查看,却最终停了下来,收回长剑道:“姐姐,咱们走吧。”说罢诀然转身,掩面而走。

断楼急忙伸出手:“不要走,我……”

刚说完这几个字,忽觉吸不进气,眼前一阵眩晕,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刚才那一剑刺进了肺中,着急间一口寒气冲入,痛入骨髓,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木叶稀,秋草肥……北天霜落……雁南飞……”

背后突然响起断楼沙哑的歌声,那红衣女子触电一般,僵直地站在原地。

那白衣女子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惊疑道:“妹妹,你怎么了?”

断楼已经站不起来了,一只撑在地上,大滴大滴的鲜血落在苍白的地面上,嘴里继续轻轻地吐出那熟悉的歌谣:“烟袅袅,水……水微微,君忘我……咳咳!”说到一半,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趴倒在了地上,却仍是倔强地唱着:“君忘我老……马蹄归……”

红衣青纱,蓦然回首,只见那只向前伸出的手里,拿着一根洁白的玉簪。

“断楼!”她再也忍不住了,一甩手抛下长剑,回身奔到了断楼身边,扑倒在地。忙乱的手扶起断楼,将他抱在了自己的怀里,轻轻哽咽着。

此时,断楼却像个孩子一般,咧开嘴笑了。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拨开斗笠下的青纱,看见了那张让他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面庞。

“果然是你。”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莫失莫忘:衷肠 完颜翎用力地点点头,一把扯下自己头上的斗笠,带乱了如瀑的乌发,又将断楼的面罩拉下,按在伤口上:“你的声音怎么……”

问到一半,看见断楼下颌鼓起一个小块,伸手一托,从嘴里吐出来一枚粗炭块。

嘴中含炭,会因为炭粉使得声音喑哑,却咽喉也是一种损害。完颜翎急得将炭块扔到一边,又是心疼,又是责备道:“你弄这个干什么呀!”

断楼拉过完颜翎的手,气息微弱,苍白的嘴唇带着笑意:“就算这样,你不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

完颜翎看着断楼的眼睛,瞳孔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华光。

“傻瓜!”

忽然,断楼闷哼一声,完颜翎低头一看,鲜血从指缝间如泉涌出,急忙向着四周大声喊道:“谁有金疮药,谁有金疮药啊?”

“我有,我有我有!”

这一声响亮而急切的答应,连完颜翎自己都一愣:这里只有三个人,哪来的说话声?向身后看去,从屋子后面跑出来一队人,到断楼面前。完颜翎定睛一看,大为意外,讶道:“尹姑娘,赵少掌门,你们怎么……还有滚地五龙?”

尹柳并不回答,在断楼身旁蹲下,手里攥着一个青白的瓷瓶,犹豫了一下,仍是递给了完颜翎,低声道:“青元庄的玉虚散,是外伤灵药。”声音中带着惆怅,躲着什么似的又站了起来,退开到几步之后。

完颜翎感激地看了尹柳一眼,解开断楼的上衣,将那淡青色的粉末细细地涂抹在伤口上。

断楼看着完颜翎,低落道:“翎儿,我……”

完颜翎摇摇头,食指轻轻按住断楼的嘴唇,轻轻道:“不要说,我明白,我明白。”

“你明白?”

完颜翎点点头:“你既然来了,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断楼终于舒畅地笑了,伤口似乎也不疼了,仿佛心中的一块巨石落地,说不出的快活。这三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这样,感到发自内心的快乐。

断楼一瞥头,看见站旁边的那位白衣女子:“这位是?”

完颜翎道:“哦,这是我两年前结拜的大姐,一直以来,多亏了她的照顾。”回过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姐姐,这位是我的,我的……断楼。”

白衣女子似乎有些木然,沉默了许久,发出一声苦笑,伸手摘下斗笠,声音如同半卷着雪花的微风:“断楼……公子,别来无恙?”

青纱掉落,露出那张如冰如玉般洁白的面孔,断楼的笑容一下子变得僵硬。

他无数次想过,这青萍二女中的一人,要么是完颜翎,要么是秋剪风,可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她们两个。

尹柳和赵钧羡几乎同时呆住了,结结巴巴,又是惊异:“秋……秋姑娘?”

完颜翎拿着瓷瓶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却很快平静了下来,继续给断楼上药。

断楼此时脑子一片空白,胸腔中一半沸腾如火,一半却坠寒如冰,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激动,血液从伤口中涌出,冲散了刚涂好的金疮药。在完颜翎和尹柳的惊呼声中,断楼一阵眩晕,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断楼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躺在一张床上,顶头是深色的罗帐。觉得四肢僵劲,胸腔中一股淤气凝滞。这是浣风紫皇功的缺陷,一旦陷入昏迷就会经脉不畅,好在断楼现在早已不是当年的半吊子,深通其中法门要领,只丹田微微一用力,便从嘴中吐出一口浊气。立时,如同清风吹透四肢百骸,舒适无比。

气息通畅之后,断楼立时变得耳聪目明,响起了吱呀吱呀的研磨之声。他侧过头,见完颜翎坐在一张圆桌旁,已经褪下了江湖客的行头,换上了一身女真式样的衣服,却还梳着汉式的云鬓,那支玉簪笼在淡淡的烛光中,如同迎着晚霞飞出乌木林的霓凤。

断楼本想说点什么,却是一望便出了神,痴痴地看着眼前的爱人,一时之间,不知到底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醒了?”完颜翎听见了床上的响动,淡淡一笑,却并没有回头,掌心握着一个小小的陶杵,正在沙沙地研磨什么东西,面前的臼钵中散着一股扑鼻的药香。

看见完颜翎,断楼立时安心许多,长舒一口气:“我这次睡了多久?”

完颜翎端着臼钵站起身,用药杵轻轻挑起一些杂质,随口道:“你这次……”

说到一半,两人都是一怔,望望对方,不由得想起四年前在嵩阳密室里,也是断楼昏厥数日,起来之后,两人也是这般样子。

完颜翎道:“好意思问,你把我骗得团团转。先让尹姑娘假装新搬来的村民,然后再把她劫走,吸引我们过来,演得一场大戏啊。”

断楼笑道:“你这般聪明,戏不做足一点,岂不就被你看出来了?”他这一笑,不自觉的便牵动了肌肉,胸前伤口微有开裂,疼得嘴角抽动,笑得比哭还难看。

“不要乱动嘛,伤口还没全好呢。”完颜翎柔声细语,却掩饰住自己的心疼,“再聪明不也是上了你的当?那您这么聪明,我刺你的时候,怎么连躲都不知道躲一下?要不是救得及时,这半边的肺可就烂掉了。”

断楼平复下表情,打趣道:“那谁让我这个聪明的脑袋里……”

“装的只有你一个傻瓜!”

两人异口同声,相视而笑。

尽管已有三年多没见,物是人非,但好歹两颗心和那些往事,从来都没有变过。此时此刻,也已无需多言。

断楼犹豫了一下,试探问道:“翎儿,你知不知道,那个人就是……那个人?”

他问的自然是秋剪风,完颜翎却故作糊涂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哪个人是哪个人啊?哦,你是说你的新娘子吧?”

“什么新娘子,不是的,我……”断楼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来,胸口的剑伤微微作痛。完颜翎快步走到床边,坐下身,轻轻按住断楼的肩膀,笑道:“好啦好啦,还这么不经吓。我都听尹姑娘说了,大婚之夜闯山出逃,你还够有本事的。”

“可是,”断楼仍是不安,“你又怎么会和她在一起,你是见过她的呀。”

“那有什么难明白?虽然我们朝夕相处了两年,但都没见过彼此的脸,也没有用自己的真名字,如何能知道谁是谁呢?”

“那你们用什么名字?彼此不看见容貌,难道就不好奇吗?”

完颜翎的眼睛轻轻一转,淡淡笑道:“名字嘛……我不告诉你!至于斗笠,她有她不想见的人,我有我不想见的人,谁又何必强迫谁呢?你不也是戴上面罩,嘴里还含着炭块,不也是不想见她吗?”

听着完颜翎的话,断楼情不自禁地拉过她的手:“当年,你为什么要走?”

完颜翎放下药臼,收了笑,平静道:“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知道,但我想听你说。”

完颜翎也看着断楼,被他抓着的那只手传过来一阵熟悉的温热。

“不走能怎么样呢?我已经是个死人了。难道我要让你为了一个你并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死人,放弃一个对你那样好的姑娘吗?”完颜翎说着,忽而轻轻一笑,把药杵点在断楼鼻子上,“我可是堂堂的大金国公主,怎么会跟别的女人争汉子?这要是传出去,那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

说着,药杵挪开,断楼的鼻尖上淡然印上一个紫色的小点,完颜翎捂着嘴,乐不可支。

断楼却把完颜翎的手握得更紧了。他知道,完颜翎自幼就心高气傲,所谓的不愿意和秋剪风来争他,自然是有的。然而,或许连完颜翎自己也不太清楚,这到底是她选择离开的理由,还是用来说服自己的借口。

“翎儿,是我对不起你,以后我……”

完颜翎轻轻晃晃手里的药杵,温言道:“先别说以后怎么样,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跟秋剪风成婚的时候,是真的喜欢她、爱她的吗?”

断楼看着完颜翎清澈的眸子,闭上眼睛,轻轻点点头道:“是的。”

“哗啦”一声,碗盏落地,四下破碎。断楼缓缓地睁开眼睛,却惊讶地发现,完颜翎仍是坐在床前,药臼还稳稳地端在手里。

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完颜翎回过头,对着门外喊道:“是姐姐啊,快进来吧。”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莫失莫忘:议论 外面确是秋剪风,她倚靠在门上,捂着嘴的手背上淌下了一行清泪,一只托盘无力地荡在膝盖旁,脚边是打碎了的瓷碗。

她原本是在厨房帮凝烟做饭的。众人急急忙忙地将断楼送回客栈,抓药、熬药、疗伤忙得团团转,似乎都把她给忘了。要不是凝烟叫她过来厨房帮忙,秋剪风还真不知道该干什么——于她来说,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到现在都还恍如梦中。

“秋姑娘的手艺真好,可是也要常盯着点啊。”凝烟笑着在旁边说一句,秋剪风低下头看看,轻叫了一声,那锅里的炖鸡几乎要把汤熬干了,连忙伸手去端,刚碰到锅沿,却啊一下缩了回去,手指烫得通红。

凝烟连忙用筷子蘸了一点香油,抹在秋剪风的手指上,轻轻吹一下道:“还好没有烫破皮,不然可就坏了这一双漂亮的手了。”

说完,戴上一副厚手套,将炖鸡的砂锅从炉灶上取下来,盖上盖子:“好在之前姑娘做得好,现在是喝不了汤了,焖一焖入入味吧。”

秋剪风走到凝烟身边,见她两手挽起袖子,拿着一个大勺,慢慢地搅动,锅里的米粥散着扑鼻的清香。秋剪风道:“凝烟姐,你现在都是王妃了,还会自己下厨做饭啊?”

凝烟笑道:“还行吧,毕竟做习惯了。当年断楼和翎儿两个人被关在嵩山的时候,就爱喝我煮的粥。兀术他也爱喝,所以我常做。”

秋剪风叹口气道:“还是凝烟姐你心灵手巧,不像我,笨手笨脚的。”

凝烟轻轻摇摇头:“你刚才是有心事,所以才走了神。我只会做大锅饭熬个粥,若是说小灶菜,那还是你做得好。”

秋剪风刚才确实心不在焉,被凝烟说出,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两人就这样闲聊着,全然没有注意到厨房外面,尹柳和赵钧羡都扒拉着脑袋,向里面张望着,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尹柳一直好奇秋剪风怎么会在这里,可刚才一直又不好意思问,现在歪着头,仍是百思不得其解:“她不是莲花峰首座弟子吗,怎么到这里来了?俩人还都戴着个斗笠,白瞎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

赵钧羡很享受这种和尹柳在一起的感觉,认真想了想道:“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断楼兄弟在和她成婚那天逃走了,还不让人笑话?她觉得无地自容,自然就走了。”

“不对啊,那个方罗生老头很护着她的,我听说还想娶她做小妾呢,怎么会让她走呢?”尹柳挠挠头,忽然回过脸来,差点撞上赵钧羡,“要不,你去问问她?”

赵钧羡满不情愿:“这是人家的私事,干嘛要我去问,当年在华山的时候,你和她不是很熟吗,你怎么不自己去问?”

尹柳一甩手道:“谁跟她熟啊,我当时就是被她骗了。还以为她会帮忙撮合我和断楼哥哥,没想到居然最后自己要嫁给他。哼!从那天起,我就跟她绝交了,真是的,我堂堂青元庄大小姐,居然给她人做嫁衣,我自己都觉得丢人呐!”

赵钧羡劝道:“哎,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秋姑娘也是一片痴情付错了人,很可怜的,不能说是在骗你吧。

尹柳不满地回过头,盯着赵钧羡,忽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坏笑着晃着手指:“钧羡哥哥,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赵钧羡被尹柳笑得心里发毛,突然听到这么一句,立时慌了神,双手和脑袋摇得三个拨浪鼓一般:“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哎呀,有也是人之常情嘛!自古英雄爱美人,我当年还想撮合你俩来着,她对你印象也还不错,我看你们,就是天生一对啊!”尹柳笑着伸出手,去挠赵钧羡肋下的痒痒,赵钧羡一边躲一边告饶道:“柳妹,你不要胡说啊,你是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啊,我……”

“你们在这里干嘛?”

背后秋剪风疑惑地问道,吓了两人一跳,蹦地站得笔直,尹柳滴溜溜转转眼睛:“我们两个……饿了,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钧羡哥哥,对不对啊?”

尹柳一边说着,一边使劲捏着赵钧羡的后背,赵钧羡憋住疼道:“没错,没错。秋姑娘,你这是要去做什么啊?”

秋剪风也不在意他俩的挤眉弄眼,淡淡道:“凝烟姐的粥熬好了,还有一碗炖鸡,让我给断楼送过去。”

尹柳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啊,让你去送?”

秋剪风机械地点点头,快步走开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凝烟让自己送饭的时候,自己竟然那样爽快地答应了。

尹柳看着秋剪风消失在拐角,叉起腰歪着头:“唉,真是的,凝烟姐她在想什么啊?”

赵钧羡附和道:“就是,这不是成心搅局嘛。”

“搅谁的局?断楼哥哥的局,还是你的局啊?”

“啊……啊?”

“啊什么啊,听不懂人话吗?”尹柳鼓着桃腮,回头对着赵钧羡翻了个白眼。

秋剪风走到断楼门口,犹豫半天,刚刚鼓足了勇气要推门,便听到了断楼那声“是的”。

霎时间,心里攒了许久的那些委屈、隐忍、忐忑、不安,全都如同融化的坚冰,涣然而逝,一时百感交集、情难自已,手里一松,那两只碗滑落在了地上。

听见里面完颜翎的招呼,秋剪风有些不知所措。看看地上的碎碗,她慌忙附身捡起来,碎片割到了手也浑然不觉。清理干净后,又急忙跑回厨房,重新盛了两碗粥和一碗炖鸡,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三人诧异的目光。

再次来到断楼房门前,秋剪风深吸了一口气,故作自然地走了进去:“断楼,翎儿,我来给你们送点吃的。”

断楼脸上发烫,想要扭过头去,却被完颜翎扳了过来:“躲什么躲,看我看烦了?”

完颜翎放下手里的药钵,快步走上前,从秋剪风手里接过托盘,见她的手指正在流血:“你受伤了?”从断楼床头的一摞绢布中捡了一块洁净的,细细地为秋剪风包扎住。

秋剪风进门前,做好了面对各种情绪的准备。但完颜翎这样的平静,仍是让她感到意外,不由得脱口道:“翎儿,你,不怪我?”

“我怪你做什么,当年要不是你的照顾,断楼早就成了死鬼了。”完颜翎半开玩笑地说着。

秋剪风盯着完颜翎的脸,试图从她的眼睛中,找到一丝阴谋诡计或者别有用心,然而完颜翎的双眸那般清澈,似乎没有任何杂质。

秋剪风呆呆地站着,想起这两年间二人亲如姐妹,朝夕相伴,彼此都当成最亲近的人。可是,那时候的完颜翎,脾气有些急躁,遇事跳脱,遇见凶恶之人,总是死战不退,宁可拼命也要打赢,总要她好言安抚才能稳得住。可眼前这个女子,却是眉目含情,温润如玉,不禁道:“翎儿,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不禁道:“翎儿,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因为原来是一个人,现在,是两个人了啊。”

完颜翎似乎是随口一说,却引得秋剪风心中一阵惆怅。

“是啊,两个人,只要是两个人,那还有什么难的呢?”秋剪风低声自言自语,抬起头来,“这饭菜你们趁热吃,我先走了。”

秋剪风说完,低着头正要离开,却被完颜翎轻轻拉住了:“姐姐,你先等一下,断楼他有话要跟你说。”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莫失莫忘:往事 这一下,不但秋剪风,连断楼也是一愣:“什么?”

“什么什么,你不是想知道剪风姐姐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吗?现在人来了,你好问清楚啊。”完颜翎用力捏了捏断楼的肩膀,“一定要问清楚啊。”

说完,完颜翎便走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留下断楼和秋剪风两个人在屋里。

“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路过!路过!”

外面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秋剪风若游丝般叹口气,坐在了小桌旁。断楼沉默良久,披衣下床,也在桌旁坐下。两人心里都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秋剪风打破了沉默:“这几年,过得还好?”

“好,挺好的。”断楼局促地点点头,心中暗骂自己实在是优柔寡断。完颜翎让他和秋剪风独处,便是要自己把一切纠葛都化解。这是对自己的信任,更是一份深情,自己可决不能在这个时候畏畏缩缩。

“秋姑娘,过往之事,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断楼的错,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赔什么不是,又有什么不该?”

秋剪风冷冷地话语中透着激动和哀怨,断楼一时不该如何是好。三年前,当他知道秋剪风骗了自己,隐瞒了完颜翎的死讯的时候,心中的确是万般柔情都化为怨愤,自问已无半点情义可言。然而时过境迁,自己大海捞针般寻找完颜翎这一番,再回念往事,似乎也能够理解秋剪风当初那一点侥幸。毕竟,当时的她并不确定自己放走之人是否真的是完颜翎,这一个“骗”字似乎说得重了些。更何况,若不是她的一丝善念和悉心照顾,只怕翎儿、自己还有凝烟,就已经都在黄泉下相见了。

因此,虽然前几日凝烟询问时他不说,但在断楼的心里,对于秋剪风,是有一份很深的愧疚的。“情义”虽无,但这“恩义”二字,却实实是他辜负了。

断楼方才一直不敢正眼瞧秋剪风,现在鼓足勇气看着她。秋剪风侧身而坐,白衣勾勒出的曼妙身姿,让人望而生怜。披肩长发,还有那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只是似乎消瘦了些,却显得更加楚楚动人。融化的灯油滴滴流下,映在那一双秋水般的眼睛里,恍惚间,竟分不清是花烛泪,还是美人泪。

她年不过二十岁,以处子之身成为弃妇,现今流落至此,想来处境也是十分艰难。断楼沉吟道:“不知秋姑娘,为何竟流落至此?”

“新婚弃妇,呆在华山,徒让人笑话吗?”

秋剪风说得平淡,但从她惆怅的眼神中,也猜得出绝没有这么简单。

当年断楼走后,秋剪风的日子确实不太好过。但方罗生念她劝退金兵、护卫华山有功,仍让她担任莲花峰首座弟子,并严令众人不许议论,更不许外传。因此,虽然偶有好事的弟子背后说些闲话,倒也不至于当着秋剪风的面怎样。

孟若娴却是受不了了。她原本想着,将秋剪风和断楼撮合成,方罗生就不会再有什么非分之想,能安安定定地和自己过日子。可没想到,这婚没结成,方罗生还这般维护她,难道他还想娶了这没人要的小贱人不成?

其实,方罗生虽然生性风流倜傥,但骨子里却又极其重视礼教。秋剪风和断楼虽为有过夫妻事,但已经行过了大礼,已算是他人之妻,他就是再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做出什么来。

他这番性情,孟若娴本是最了解的,但那一点疑心折磨得她难受,夜里也睡不着觉,总要想个什么法子把秋剪风赶走才安心。可是,秋剪风在莲花峰众弟子中深得人心,平素又没有什么过错、她到底是掌门夫人,总不能无理取闹,或是和方罗生翻脸,因此只能鸡蛋里挑骨头,逮着一些小事惩戒一番,给自己出口气。

秋剪风天性聪慧,早就知道自己和断楼交往时孟若娴对自己的那番好,实在是三分真情七分假意,因此对她这番变脸也早有准备。但有时候,孟若娴的要求实在过于苛刻,

好在还有徐大嫂和宝儿。有时候她心里实在熬不过,便悄悄离山,来找徐大嫂倾诉一番。一来二去,她便成了这个小小院落的常客。

徐大嫂也欢迎秋剪风来。一是宝儿喜欢她,二来她也实在是同情秋剪风。断楼弃她而去,让这样一个美人空守活寡,相比之下,比自己中年丧夫还要可怜,因此时长安慰她。

这一日,秋剪风又来找徐大嫂,却看见宝儿蹦蹦跳跳地,正在帮母亲收拾行李。

“大嫂,你这是要出远门吗?”

徐大嫂见秋剪风来了,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一擦额头上的汗,看看四周,却已经无处可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来想临走的时候再去跟你告个别的,我和宝儿要搬走了。”

“搬走?”秋剪风有些意外,“是要去哪?”

徐大嫂指了指停在门口的一辆马车:“是老徐的弟弟,宝儿的叔叔,我和老徐成婚后不久就外出闯荡了。这次回来,说是在海边发了点小财。知道我娘俩无依无靠的,就想把我俩一起接到福建去。”

其时在大半年前,徐大嫂接到家信,说是在陶李村的母亲去世了。如此一来,她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能有个愿意接纳她们娘俩的亲戚,秋剪风也替徐大嫂感到高兴。但转念一想,自己以后在这里,竟也再无一个可倾诉的人,不觉又有些怅然若失。

“嫂子,收拾好了吗?”秋剪风回头,见一个满面胡茬的汉子站在门口,海风吹得面孔黑红,皮肤也甚是粗糙。身边还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也是一般面孔。

“徐洋啊,这位是华山派的秋姑娘,我和宝儿也多蒙她照顾。”徐大嫂一边介绍,一边看着那个少年,“这是……长海吧?都长这么大了。”

徐洋对秋剪风微微一点头,对徐大嫂道:“嫂子还记得,这就是我儿子长海,昨天帮我去卖点海砂子,所以没过来。长海,去叫大娘,还有这是你宝儿妹妹。”

秋剪风听见“海砂子”三字,秀眉微蹙。这是私盐贩子之间的黑话,看来这徐洋发的财也不是什么正经来路。不过想来也是,现在南边刚刚平定,朝廷连自己的兵饷都发不起,若是百姓只等官盐,只怕是没法吃饭了,各地也就默许了一小部分私盐的流通。

宝儿躲在母亲背后,有些怕生。徐长海倒还记得这个小时候自己曾经抱过的小妹妹,热情地走上前去,亲切地摸摸宝儿的头。宝儿看看母亲,得到点头许可之后,便跟着徐长海玩去了。

秋剪风帮徐大嫂收拾了一下屋子,送她们离开之后,已经是傍晚了。她也无心再去什么别的地方,踢着路上的碎石,散步似的回了华山。

“这么晚才回来,你去做什么了?”孟若娴鬼魂一般从西岳庙门后晃出来,吓了秋剪风一跳。她定定神,退后两步拱手道:“师父!”

孟若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一百颗九玉松塔呢?”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莫失莫忘:爆发 秋剪风倒吸一口凉气。现下是初春时分,哪里去找什么松塔?她原本想去长安药铺里碰碰运气,却不想一整天都待在了徐大嫂家,把这事给抛在了脑后。

见秋剪风不说话,孟若娴突然激怒:“小贱人,居然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秋剪风正要解释,突然胳膊一阵冰凉刺痛,下意识地连忙跳开。抬头看时,见孟若娴竟然拿着长剑指着自己,使得一手好“月黑风高”,出剑无声,素来是夜里杀人的好手段。

秋剪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肩,指尖立时沾上了一片红色:“师父,你这是……”

话还没说完,孟若娴又是裙影一闪,贴身打着转向秋剪风飞来,手里长剑越过头顶,带着刺喇喇破空之声劈面而来。

她是上代华山门人中数一数二的女弟子,纵是现在有些醉意,这华山剑法使起来仍是虎虎生风。这一招“流星赶月”,长驱直入,看似是砍敌人肩膀,实是偷取对方小腹。好在秋剪风反应快,忙不迭地侧身躲避,逃过了这一劫,若是再晚一瞬,只怕就要被刺个透心凉,任是神仙也就不回来了。

秋剪风放下抚着胳膊的右手,掌心紧紧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咬牙道:“师父,你真要对徒儿下死手?”

孟若娴见已经伤了秋剪风,便也不管不顾了,义正言辞道:“莲花峰首座弟子秋剪风,狐媚掌门,目无师长,我今天就清理门户!”

秋剪风看着孟若娴恶狠狠的眼神,似豺狼、似疯子,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常言道,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秋剪风忍了这许多年,都在今天这一天爆发了。

“好,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孟若娴定睛一看,秋剪风不知何时换了一把剑,薄如纸,软如木,出鞘之时仓琅琅脆响,不屑笑道:“你忘了你的的剑法都是谁教的?换了一把软剑,就想在师父面前逞能吗?”

秋剪风冷冷道:“你既然没有为师之仁,我又何必再讲为徒之义?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师父了!”

说罢,周身立时起了杀气,飞身上前,俯身便向孟若娴心口刺去。

孟若娴暗道:“平平常常一招“穿荆度棘”,便想打败我吗?”当时便要逞能,站立不动,手握长剑以逸待劳,要等秋剪风过来的时候,一剑把她的胳膊砍下来。如此一招制敌,才不失掌门夫人风度。

眼见秋剪风就要冲到自己面前,孟若娴心中得意,挥剑欲砍。忽然,眼前白光一闪,那柄剑如同软蛇一般突然冒了出来,吐着信子在空中一转,迎着自己的剑撞了过来。只听当的一响,火花四溅。自己手里的剑晃了一晃,秋剪风的软剑却是就着势头半截转圈,啪的一下抽在了孟若娴的脸上,白净的面颊赫然印上了一道红印。好在秋剪风用的是剑背,若是剑刃打过来,只怕此时孟若娴的嘴已经给割豁开了。

原来秋剪风用的并非“穿荆度棘”,而是“灵蛇出洞”,只是这招在华山剑法中已无保留,因此孟若娴认错。也怪她过于自大,小看了秋剪风。

孟若娴这边一招错,招招错,被这狠狠一抽,脸上火辣辣的疼,更是酒醒了大半。

秋剪风却是做了万全的后手,一招得中,立刻缩手,陡然调转身子,反手软剑转一个圈,使一招“残月如钩”,自下而上刺向孟若娴左肋。孟若娴吃了一惊,连忙扭过身来横剑压住,同时急挥左掌向秋剪风头顶拍去。

秋剪风早有准备,瞅准机会翻身后仰,左臂离孟若娴已不足两尺。孟若娴一掌打空,再想回救已经来不及了。秋剪风沉肩横肘,一身闷响,孟若娴小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孟若娴连接了这几招,都是吃亏,不敢再纠缠,脚下点动,向后跳开。她也顾不得身上负痛,心中大为讶异,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小贱人的剑法何时变得这般凌厉?而且这一招招一式式,与华山剑法略有不同,却是更加高明巧妙,难道竟……”

一年前,秋剪风和断楼同在莲花峰习武的时候,早就留了个心眼,只说在教断楼袭明神掌,于自己学墨玄清玉剑法的事却是只字不提。现在,孟若娴就算想破脑袋,也猜不到她所用的竟是华山派失传已久的绝技。

秋剪风知道自己已经镇住了孟若娴,哪里还会给她反应的机会。身影一晃,几乎已经贴到了孟若娴的面门。孟若娴忙不迭,慌忙举剑招架,然而秋剪风身姿轻摇,如同风中水仙般一颤,已经晃到了孟若娴身后,这是一招“芙蓉泣露”,也是华山剑法中未有的招数。

秋剪风杨柳腰肢轻摆,回过头来,借势向着孟若娴后脑啪的一掌。孟若娴眼前一黑,踉踉跄跄走出数步,险些跪在地上——这般后三路的路数却不是什么剑招,不过是秋剪风随手一打,然而打完之后,却是极为痛快。

孟若娴被秋剪风这般戏弄,气得目眦欲裂,回身大叫,不要命地攻了上去。秋剪幡然侧身,迎着那刺来的攻势手腕一抖,霎时手中软剑如同拂尘般晃成千百根银丝,喀喇喇将孟若娴的剑缠住。秋剪风臂上用力一拉,叫声:“撒手!”

这一招“枯藤缠树”使得恰到好处,一收一放,借力打力,把个孟若娴刺来的劲道全都原样奉送了回去。孟若娴被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略一松劲,秋剪风挥臂一扬,那柄剑便被甩了出去。还不待落下,秋剪风如灵狐一般清跃至月空中,左手一捞利索地握住剑柄,清啸着直落而下。她本天生左撇子,此时双掌随心而动,一手软剑正锋,一手朴剑刀刃,如一朵铁叶莲花飞转,快得令人躲无可躲。

“噗嗤噗嗤”连声细响,孟若娴胸腹被连砍数剑,鲜血淋漓。好在秋剪风还念着一点收养栽培之恩,并未下死手,连砍数剑之后,飞起一脚,将孟若娴踹飞出丈余之外,轰隆一声巨响,撞在了那口金钟上。

这一下可就坏了,雄浑的声音惊醒了半个华山,立时数十名弟子都赶了上来,看见孟若娴躺倒在地,腹部流血。秋剪风手里拿着剑站在一旁,傲如一座冰雕,令人望而生畏。

之后的事情倒也简单了,是个人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孟若娴先出手挑衅,但秋剪风伤了孟若娴是事实,而且她还一口咬定秋剪风是偷学了别派武功,打伤了自己。秋剪风更是丝毫不解释,不管孟若娴说什么,统统都认,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华山。众弟子忌惮她的武功,拦也不敢拦,待到孟若娴和方罗生察觉的时候,已经走出不知多远了。

断楼就算再聪明,这其中的许多曲折,他自然也是猜不出来。更何况,弟子偷学别派武功不过一年,居然就打败了掌门夫人,放在任何一个门派,都是奇耻大辱,自然是能瞒着就瞒着,别人半个字也别想知道。

“那你又怎么,和翎儿碰到了一起?”

“自己一个人在江湖,总归要生活。偶有一天,救了被恶霸欺压的一家人,他们感谢我出手相助,就给了些饮食。我便如此拿些恶人的不义之财,勉强能糊口度日。”秋剪风淡淡地说着,回忆这段故事倒不至于让她难以开口,“大概一年半之前,我碰上了翎儿姑娘。”

这段故事,方才完颜翎倒是和断楼大略讲了一下。那时完颜翎做着和秋剪风一样的营生,遭遇了赤鬼燕常,幸得秋剪风出手相救,才侥幸逃了出来。两人都是戴青纱斗笠,只是一个为了躲断楼,一个为了免去一张脸带来的是是非非。这般错上加错,两人惺惺相惜,却都默契地对彼此的过去不加过问。自此,便以青萍二女之名开始行走。取得是“青帔为叶,白莲红莲”,照着两人穿衣的喜好来的。

秋剪风突然一笑,捂着嘴道:“你说巧不巧,我们还用的是同一个假名字,你猜是什么?”

这笑中夹着无奈和自嘲,断楼默然,虽然刚才完颜翎半开玩笑似的绕过了这个话题,但也大略可以猜到,是和自己有关。

“那两个字,是:风楼。”

断楼周身一颤,愧疚道:“秋姑娘,我实在是……”

“你不必道歉,只是,”秋剪风略一迟疑,轻咬着嘴唇,“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刚才翎儿问你的话,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断楼看着秋剪风的眼睛,定定道:“我若说假话,又怎会说是?”

“你就不怕再把她气跑了?”

“我曾经对翎儿发誓,绝对不会对她说半句假话,况且,”断楼微微阖目,坦然道,“我也不能骗自己。”

秋剪风朦胧的双眼中流出一丝温暖,苦涩地笑了笑:“足够了,足够了。”

喃喃说罢,秋剪风突然站起身,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莫失莫忘:缘去 “秋姑娘,我……”断楼冲口想说些什么,然而秋剪风已经走远了。

断楼呆呆地站着,忽然背后被拍了一下,完颜翎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你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啊?这算怎么回事!”

断楼回过头,见身后新打开的窗户,还在吱呀吱呀地摇晃着,苦笑着摇摇头:“翎儿你是知道的,我总是不擅长这种事情。”

“这跟擅不擅长有什么关系,这是你的责任,能说不做就不做吗?”完颜翎狠狠捏了断楼一下,“你给我清醒一点啊,总不能让她以后就这么孤苦伶仃一个人漂泊吧?”

断楼看着完颜翎嗔怪的眼神,目光落在了靠在床头的那管羊皮卷上。

秋剪风走到院中,看看天色,已经是午夜。这一件小小客栈,只有零零落落的几处房间还掌着灯,其他的大多已经安歇了。

稍作犹豫之后,秋剪风悄步走到一处烛光前,轻轻敲了几下门:“凝烟姐,睡了吗?”

“是剪风姑娘啊,快进来吧。”屋里桌边那个温和的身影站了起来,拉开了门。

对于自己的到来,凝烟似乎并不感到意外。秋剪风微微点头:“这么晚,打扰了。”

“不打扰,我还盼着你来呢。这一天都这般忙,我还没来得及和秋姑娘好好聊聊。”凝烟将秋剪风让到桌前坐下,斟上两盏茶,一杯让给秋剪风,一杯捧在手心,“我现在有身孕,不能喝酒,就敬姑娘一杯清茶,聊表谢意。”

秋剪风微微一愣:“谢我?”

“是啊,三年前要不是你心存善念,我和翎儿早就死在华山脚下了。”凝烟说得很自然。

秋剪风心头不由得泛上一阵酸楚,直把那盏清茶当做酒一般饮了下去,脸上竟有了红晕,自嘲道:“翎儿姑娘方才也是这般说,可是……他却是怪我骗了他。”

凝烟看着秋剪风,知她这番心结和遗憾,只怕今生都无法解开了,便坐到她的身边,轻言安慰道:“其实,在断楼找到翎儿之前,我是希望他和你在一起的。”

凝烟虽然比秋剪风大不了几岁,但天性温婉娴静、善解人意,此时说出这番话,让秋剪风感到一种如母亲般的温暖,但随即又怅然若失,别过头去:“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凝烟笑笑道:“是啊,确实也没什么用了。但憋在心里总归有些难受,说出来要好一些。”

秋剪风犹豫了一下,问道:“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嗯,非要说的话,是为了我自己的一点私心吧。”凝烟回忆起往事,淡淡地讲述着,“我现在的身份说这话可能不太合适,但从一开始,我也是爱慕他的。”

“他”自然是指断楼,秋剪风立时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相信。凝烟笑道:“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又不是一开始就是他的四嫂。那年在嵩阳密室的时候,是断楼舍命相救,才让我逃开了那个何路通的魔爪。”

秋剪风心里自然明白,断楼少年英气,无论武功、相貌还是品性都是一流的,更兼侠骨柔肠、忠肝义胆。就算是自负天下美貌无双的她,尚能在战场上一见倾心,更何况彼时的凝烟,不过是嵩山一侍女,又蒙救命之恩,生出爱慕,也无可厚非。

但她仍是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恍恍道:“那断楼他……知道吗?”

凝烟平静地摇摇头:“断楼之前待我如亲姐,后来又以长嫂相敬,我何必告诉他这些?再说,我自己心里明白,这份感情,它本不过是一份感激罢了,跟他和翎儿之间的情意相比,实在是微乎其微,这是老夫人临终前告诉我的。初时我不明白,后来也就懂了。”

“然而我还是有些不甘心。后来经过青元庄一遭之后,我便给尹姑娘递了消息,想帮她多接近一下断楼,可惜被识破了。”凝烟说着,不禁发笑,“尹姑娘容貌姿色并不逊于翎儿,又是真心仰慕,家世背景更是一流。我本想着,断楼若是移了情,我便不在意他了;若是他不动心,我也便死了心了。”

秋剪风心中怦然一动,凝烟的这番想法,与当年的自己何其相似,然而……她不禁一下子问出了声来:“可是,我不想死心啊!断楼他说过,他是喜欢过我的,他……”

凝烟轻轻抚住秋剪风的手,似是点头,又似是摇头:“是啊,你说这天下万事万物,偏偏这个“情”字这么奇怪。断楼若是选择了尹柳,那尹大小姐必定事事都顺他的意,生活也会逍遥自在。若是选择了你,那不但是娶到了天下第一美人,而且想来,你们也会和和睦睦,恩爱有加。可是呢,他偏偏就选了翎儿,那个喜欢跟他闹、说他笨的翎儿——不,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从来不会选。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缘分?什么是缘分?”

“什么是缘分?”凝烟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这两个字弄笑了,但看着秋剪风认真的眼神,想了想,目光中却生出了一分温暖的柔光,“我也说不好,但这世间,男女的故事大抵有两种:你不够好,我也不够好,可偏偏在茫茫人海中给碰上,只这一眼,从此你最好,我也最好。又或者,是你千般好,我也千般好,可偏偏相逢之时,已经注定是路人。”

秋剪风沉默了许久,悄然道:“你遗憾吗?”

凝烟摇摇头,手轻轻地抚着小腹,脸上满是洋溢的甜蜜:“这家伙的爹,自从他傻乎乎地在大殿上说出那一句话开始,我就知道,他就是我这一生注定的缘分。”

秋剪风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清瘦的面庞变得苍白,站起身来,一声不吭便要走。

“秋姑娘,”凝烟叫住了她,“世上什么都可以强求,唯有这情字,总是求而不得。放下吧,我相信,你一定会……”

“我不相信!”秋剪风大喊一声,回过身来盯着凝烟,“凝烟姐,你信什么是你的事情,但我若是和你一样,现在,已经成了华山掌门夫人了!”

最后一句话透着几分凶狠,凝烟轻叹一口气,不再说话,任由秋剪风摔门而去。

秋剪风跑回自己房间,收拾好一身行头,正要离开,路过断楼的房间,却不由得慢下了脚步,里面似乎有人在说话。

“断楼,你这两把剑到底是有多长时间没用了啊?都卡在剑鞘里了。”

“我也记不清了,虽然一直带着,但一般遇到的毛贼,两三掌就解决了,根本用不着。”

“哟,现在成了武林高手了,就看不上家传的剑法了?”

“话不能这么说,我一直在想,要是能练就双手同时使双剑的本事,那一个人就顶咱们两个人用的剑阵,定然是威力无穷。”

“呸,瞎说。古来就算是用双兵器的,那也是同一套剑法。哪有两只手分别用两套剑法的?更何况一快一慢,一轻一重,使起来还不把自己的手砍了?”

“哈哈,说的也是,要是我是左撇子就好了。天生左手力大沉稳,后天又可使右手锻炼灵活,那不就可以了吗?”

“想美事呢吧你……”

断楼和完颜翎笑闹了一会儿,便熄灯安歇了,不一会儿,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秋剪风微微攥紧了拳头,屏住一口气,轻轻推开门,悄悄地走了进去。她本想拿完东西就走,却忍不住向床上看去。见断楼和完颜翎都不解衣服,只是相拥斜靠在一起,恬然入睡。完颜翎躺在断楼怀中,断楼倚在床边,脸上都挂着微微的笑意。

秋剪风一咬牙,快步走向床边,拿起墨玉双剑,心情复杂地看了二人一眼,按下斗笠遮住面庞,走出了门外。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莫失莫忘:夜中 另一边,赵钧羡正在敲朱华的门:“朱华,这么晚难为你,柳妹她想练习一下剑法,想让你陪她一下。”

朱华睡眠正酣,这大半夜地被叫起来,实在是大为不满,听见赵钧羡的话,又好气又好笑:“我的少掌门啊,不是我说你。之前是尹姑娘想演成青萍二女,让我替你守在她身边也就算了,可现在又不用假扮谁,俊男美女,月下舞剑,多么好的机会,你还来叫我,是不是傻了呀?”

朱华等虽然是赵钧羡的陪武侍女,但年龄要大几岁,赵钧羡又素来性情温平,因此私下里说话也有些没大没小。赵钧羡大悟似的拍了一下额头,随后却又为难道:“可是,柳妹她想找你来……”

“你就不会说我病了,或者叫不醒吗?真是的,我反正不管啦!”说罢,朱华躺下身拉上被子,任由赵钧羡怎么叫也不吱声了。

“让你叫个人,怎么这么半天?”尹柳突然跳了出来,赵钧羡吓了一跳,狼狈地回过身来,挠挠头道:“啊,那个……我叫了,可朱华她睡得太死了,叫不醒。”

“叫不醒?”尹柳有些疑惑,她也和朱华相扶相助了有小半年,还从没叫不醒过,“你不是在骗我?我进去看看。”

赵钧羡连忙拦住尹柳:“哎哎哎柳妹,你别急啊。朱华她有可能是病了,咱们就别打扰她了。这样,你不就是想练剑吗,我来陪你好不好?”

“你来?”尹柳眼珠一转,“我可是练女子剑法的,你行吗?”

赵钧羡急道:“当然行了,这女子剑法,就是要用来打败男子剑法的嘛。”

尹柳切了一声:“油嘴滑舌,那走吧!”赵钧羡自是欢喜,便和尹柳一起到了院内。这客栈是一个四合的结构,小院宽敞,足够两人习练。

赵钧羡见尹柳脸色似有倦意,便道:“柳妹,剑法也不在这一日一夜,何必非要这么晚来练呢?”尹柳憋下一个哈欠,强打精神道:“你知道什么啊,我听说那秋剪风就是每天半夜和断楼哥哥练武”

赵钧羡本不喜尹柳总是提到断楼,但听她无意间将自己二人比作当年天下第一洞房的断楼和秋剪风,倒觉得有些格外的情趣,不由得笑了起来。

尹柳猜不到赵钧羡在想什么,只见他一脸笑意,不悦道:“你在干嘛!”挺身跃起,一手用剑,一手夹掌,向赵钧羡打来。

赵钧羡答应一声,却将手里长剑丢到了一边,左手背到身后:“柳妹,我让你一只手!”

“谁要你让!”尹柳板着脸,刷地一剑砍向赵钧羡的左肩。赵钧羡略一沉肩躲过,歪歪斜斜随手一掌,一下子贴在了尹柳的脸上,若是再近三寸,可就算是一记耳光了。尹柳又羞又恼,赵钧羡笑着收回了掌。尹柳再攻,却又被赵钧羡轻轻松松,只简单地侧身抚腰、手臂伸缩,一一化解开来。

五岳门派的武功虽说各有所长,但素来都公认嵩山派的内功、掌法和剑法是最为正宗,一攻一守,一招一式,无不古朴端正,又暗含精妙,全凭一股天罡正气,远胜过千百种投机取巧。赵钧羡天资甚高,又自幼修习勤学不辍,在各派同辈中是出类拔萃的人物,此时就是随手使出,仍是分寸拿捏丝毫不差。

至于尹柳,则又是另一番故事了。她小时候贪玩,又蒙父母溺爱,因此青元庄的诸多深奥武功她是半点都没学到,只有一些基本的刀剑底子。至于清玉剑法,虽然确是奇巧玄妙,到底也并非无敌于天下,单和嵩山少阳掌比起来也无甚克制关系,更何况尹柳内力尚浅,又只学了三招。因此,赵钧羡纵是单一只空手对付她,也已经绰绰有余。

就这样拆解了七八招,赵钧羡已然气定神闲,尹柳却是半点便宜都没有占到,反而满身细汗,可嘴上又不肯服输,叫嚷道:“你认真点啊!”

赵钧羡看着尹柳娇嗔的模样,不由得顿生怜爱,想起两人幼时嬉戏打闹的情境,巴不得多和尹柳这样一会儿,哪里会下狠手打断这难得的时光?开口道:“柳妹,我……”

“什么人!”赵钧羡说到一半,却突然变色,厉声对着尹柳背后一吼。尹柳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赵钧羡脚下急转,一把将她护在怀里,藏在背后的左手顺势托起,夹住她的剑刃,一下子便脱了手,用力向上前方掷去。

前方的屋顶上,一个带着斗笠的白衣女子正飘然飞过。赵钧羡急忙之中只想护住尹柳,是而这一掷用力奇大,那柄剑便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射了上去。可那女子动作却更快,只见她手向后一伸,白光一闪,当的一声响,那剑便被打了回去,深插入地面。

那白衣女子虽然挡开这一招,但到底脚下轻功已经乱了,也跟着落在了地上。那斗笠下面的青纱并未垂下,赵钧羡和尹柳都是一惊:“秋姑娘?”

秋剪风原本想要离开,见二人在院中演武,便打算悄悄越过,却不想被赵钧羡发现了。她也不多说什么,一张脸冷若冷若冰霜,漠然道:“赵公子,柳儿。”

“叫谁柳儿呢,你以为你是谁啊?”尹柳一挑美貌,叉着腰走到秋剪风面前,看着她一身行头,哼一声,“你要走啊?唉,可惜了,不过也是,人家郎情妾意海誓山盟了,还留在这里的话,我都替你感到丢脸呢!咦,你背后拿的是什么?”

尹柳定睛一看,拍手道:“好啊,你居然偷拿断楼哥哥的宝剑,这可是他母亲传给他的,快还回去!”

秋剪风动也不动,丝毫不掩饰,只冷冷道:“这是我华山的祖传神兵,断楼已经不是华山门人,我现如今收回去,天经地义。”

“哼,说得好听,不还是偷拿的?”

“尹姑娘!”秋剪风话语里多了些狠毒,“我与你也算曾经交好,希望你不要多管闲事!”

“我偏要管,你想怎……”

仓琅琅一声,秋剪风也不待尹柳说完,清玉剑破空而出,毫不迟疑地向尹柳突刺过来。赵钧羡眼疾手快,叫道:“柳妹小心!”一把将尹柳拉了过去,挺身挡在秋剪风剑前,双手扑扑齐出,带着掌风推开剑影,和秋剪风交起手来。

赵钧羡曾经和华山的秦松交过手,拆得近千招之后终于得胜。虽然当时只是五岳之间的相约切磋,但孰强孰弱却是半点也不掺水分。此时面对秋剪风,他自认既然胜得秦松,那这排名靠后的女弟子自然也不在话下,有信心在百招之内,夺下她的兵刃。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莫失莫忘:墨玉 然而,只交手了十招,事情便出乎了赵钧羡的意料。秋剪风手中软剑如同一条长鞭哗哗甩动,轨迹变化多端,毫无定式,全然不能以常理来防备。赵钧羡的掌法虽然刚劲有力,但却经不住秋剪风如电光火石一般的攻势。五十招之后,虽然还不至于落败,但也只能防守,来不及进攻了。不由得暗暗后悔:“我倒忘了她已经另学剑法,还以为空手便能胜过她,也忒过逞强了。”

尹柳在一边也看得呆住了。她一年多前蒙完颜翎教了三招,因此认得这是清玉剑法,但又感觉有所不动。完颜翎的清玉剑法使起来,飘然若仙,直似风中起舞。眼前的秋剪风,虽然招数姿势全无二致,但出手却透着十分的凌厉狠辣,那柄长剑便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银蛇,身影更是似同鬼魅。连忙拔起地上的剑,叫一声:“钧羡哥哥,我来帮你!”

赵钧羡听得身后尹柳脚步声,连忙道:“柳妹不要!”可已经是来不及。秋剪风见尹柳上来,手中剑倏然变了方向,直向尹柳心窝刺去、赵钧羡忙不迭,连忙伸手护住,只觉背后一凉,不由得闷哼了一声,也不用看,便知这一下伤得不轻。

秋剪风见赵钧羡如此舍命相护尹柳,不由得心下一犹豫,却仍是直直刺了过去。

“少掌门!”两人正落下风之时,忽听背后一声厉喝,原来是朱华听见外面动静不对,连忙带剑出来相助,斜手将剑一扬,挡开了秋剪风的攻势。

赵钧羡仿佛看到了救星,高声道:“朱华,你先替我抵挡一阵!”说罢,也顾不得什么风度姿态,翻身一滚将尹柳抱到一边,拿过她手里的剑,单膝稍屈,云手后仰向前刺去。这一招“后羿射日”看似平常,实则已经用上了嵩阳剑法中的上乘功力。

若论真实武功,秋剪风自然还不是赵钧羡的对手,单靠清玉剑也仅能胜得他空手。此时面对两人的联手夹攻,却是高下立判。不过数个回合,秋剪风便被前后夹击、左支右绌,毫无还手之力了。

然而此时她心里下了狠劲,便也不管不顾了。脑中念头一闪,空着的左手向身后一探,只听呜呜喑响,赵钧羡和朱华均是一愣,只见秋剪风一手细软白剑如月光流泄、一手乌黑长剑如泼墨挥毫,一快一慢,一锐一钝,与双兵器的常理全然相悖,都是惊讶。

尹柳也没见过墨玄剑法,还当是秋剪风慌忙之中乱了阵脚。然而,秋剪风却是身子轻轻一摆,双剑齐出,右手一招“玉碎银蝶”,左手一招“墨写丹青”,分开两股向二人刺来。这两招各是墨玉剑法中的第一式,原本平平无奇,可是双剑合璧,威力立时大得惊人。赵钧羡和朱华面对这一缓一急的双刺,一时手脚大乱,不知该如何抵挡,连忙疾步后退。

这一退,两人之间便露出了空隙。秋剪风前玉后墨,一招“穿荆度棘”直穿而过,一把夹住手足无措的尹柳,将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厉声道:“把剑扔掉,让我走!”

赵钧羡和朱华见突然生变,都是惊惶。忽然,自西南屋顶上传来一声锐耳的尖啸,直向秋剪风突来。一个青影一晃,啪啪两声,秋剪风捂着肩膀倒退开几步,手里的尹柳已经被那青影抢了过去。尹柳抬头一看,又惊又喜:“尹节师姐?”

来人正是尹节,她奉尹笑仇之命,在暗中保护尹柳。本来尹笑仇考虑到女儿争强好胜,叮嘱她轻易不得现身,但此时见尹柳被挟持,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尹节微微一点头,将尹柳送到赵钧羡身边,拿剑指着秋剪风,愠道:“秋剪风,你居然敢剑挟小师妹,真是好大的胆子,我这就替师父收拾了你!”

秋剪风咬着牙,用剑柄撞开方才被尹节点住的穴道,昂然道:“那你就来试试!”

“还敢嘴硬!”尹节不由分说,手里飞花剑起,立时如同落英缤纷,凌空向秋剪风挑来。秋剪风也不甘示弱,硬撑着身子迎了上去。

交过几合之后,尹节略微意外。她身为青元庄首座女弟子,见多识广,秋剪风的剑法虽然古怪,但却是左右回护相助,黑剑补玉剑之力,玉剑补墨剑之缓,天衣无缝,竟是毫无破绽,不由得心惊道:“若不是我刚才点住了她的穴道,让她两臂酸麻,以这般奇绝的剑法,我还真不敢轻言得胜。”

其实尹节这样说,未免高估了秋剪风。她此时剑法使得有些瑕疵,但并非是因为被点了穴道,而是初次使用还不算熟练的缘故。但尹节已经想到这一层,手里却是丝毫不敢松懈,飞花剑也是一等一的快剑剑法,素来以华丽迅猛着称,尹节连番逼近之下,秋剪风也有些吃不消了。她一直嫌墨玄剑重,并不常加练习,此时又战了这许久,已经渐渐力不从心。

尹节可不容她松一分里,见她剑法中出现了空档,一招“探花式”长驱直入,当当两下将秋剪风双剑挑开,飞起一脚,正中秋剪风小腹。秋剪风泄了气,一下子撞在了廊间的立柱上,斗笠也掉了下来,却仍倔强地抬起头,眼中透露着绝望和愤怒。

看见秋剪风这样孤立无援的样子,尹柳心中突然泛起一阵同情,叫道:“师姐你不要杀她,她也很可怜的!”

话音刚落,只见秋剪风双剑抬起,落在肩上的斗笠忽地直冲而出。尹节原本就没打算取秋剪风的性命,只想给她个教训,因此这一招并未下死手。见斗笠竟如同铁饼般飞转而来,其势颇猛,叫道:“什么把戏!”连忙收回长剑,向上一扬,斗笠应声裂成两半,落在了地上。

尹节也落地站定,再向前看。秋剪风已经越过屋脊,不见了踪影。尹节剑法虽胜过秋剪风,但轻功却是比不过华山的穿云燕,此时想要再追,已经是来不及了,只得愤愤作罢。

尹节看着地上的斗笠,回想起刚才那一下,大为惊诧:“这斗笠纯以草秆编成,最是柔若,怎么刚才来势却是那般凌厉?难道秋剪风竟有如此浑厚的天罡正气吗?”

“钧羡哥哥,你怎么了?”正想着,忽然听见背后尹柳的惊呼,回头见赵钧羡已经躺在了地上,滴滴鲜血落下,知是受了伤,连忙上前查看。

这一番混闹,四周睡觉的客人也基本都被吵醒了,吓得在屋里战战兢兢。只有断楼的房间里,两人静静地坐在床上,完颜翎听得外面转归平静,悄然道:“这样你便放心了?”

断楼缓缓放下手指,门口的窗户纸上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赵少掌门内功深厚,况且刚才还能持剑打斗,想来伤势并不要紧。”

“我不是问躺着的那个,是问走了的那个。”

断楼看看完颜翎,点点头道:“墨玄剑和清玉剑的要义,我都已经教给了她。秋姑娘她天资聪慧,又可双手使剑,自己一个便抵过我们两个。只要假以时日,回华山也好,在江湖上自谋生路也好,就算不能身居绝顶高手,但成为一代侠女,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完颜翎长舒了一口气,转而故作嗔道:“想得倒是挺周全,我学武功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上过心呢!”

断楼搂住完颜翎,轻笑道:“你还不知足什么?这瞬羽凤的轻功可算天下第一,师父连我都没有教,倒让你学了去。以后你若是再跑了,我想追都追不上。”

完颜翎格格一笑,郑重地把自己的手塞到断楼的掌心:“所以啊,你以后可得把我抓紧了。不然我一不高兴,跑得你怎么都找不着。”

断楼心中一动,紧紧握住完颜翎的手,似乎她真的会自己跑开了:“你放心,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绝对不会松开你。”

完颜翎依偎在断楼怀中,心里充满了甜蜜。断楼仰着头,轻轻叹道:“尹庄主给我留下的八个字,我到现在才算真的明白。”

“什么八个字?”

“萍水相逢,莫失莫忘。尹庄主是极重情义之人,我这一遭的相逢,于翎儿你是情,于秋姑娘是义,情不可失,义不可忘,都是不可辜负的。”断楼低头看看完颜翎,见她嘴角挂着微笑,“翎儿,我还是想问你一下,以前或是现在,你怪我吗?”

完颜翎摇摇头,轻轻道:“怪你什么,这说明翎儿的眼光好,连这么漂亮的姑娘都喜欢你。至于现在,你要是一点都不理她,我才看不上你呢!”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波诡云谲:玉人 秋剪风一路西行,虽然小腹中了一脚,痛得不轻,但担心尹节等人追上来,脚下却是丝毫不敢耽搁,直跑到东边太阳出来,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心想自己轻功尚佳,这大半夜也走了有近百里,想来也不会再有谁追了,稍微安心一些,缓步而行。

人的体力重在一口气,一口气憋住了,那便是多重的伤都能熬住。可要是一口气松下来,那可就难说了。秋剪风方才一直咬牙坚持,浑然不觉,此时一松懈,却忽然觉得腹部、两肩和背部都剧痛无比,想来是这一夜的奔波,加重了昨夜的伤势。

好在此时秋剪风正到了一处市井,不至于流落荒野,于是强撑着走进一家客栈,对着柜台里站着的人道:“店家,有没有……”还没说完,眼前突然一阵眩晕,累得趴倒在了地上。

柜台里的店小二正在招呼客人,闻声抬头,却见门口一个人倒地,连忙赶出来,指着秋剪风骂道:“嗨,你这……”他原本想说“你这臭娘们,要死死到别处去,别给我惹上晦气!”可刚走上两步,见秋剪风蓦然抬起来的那一张脸,虽然头发凌乱、面容憔悴,却仍是傲然若冰,温然如玉,不由得呆住了,脑中一下子蹦出了“美若天仙”四个字,那句话也不由得改口成:“你这位美娘子,这是怎么了呀?”

秋剪风看着眼前这人,生得年轻白净,脸上堆满了笑意,双手不自然地搓着膝盖,心中顿生厌恶之情。但眼下她急于找个地方休息,便是强忍住了,撑起身道:“小二哥,我是赶路人,身上受了点伤,不知可有空房,再取些药酒纱布之物来?”

店小二连连点头道:“有,有!姑娘这边来。”伸出手想去搀扶秋剪风,可见她一双皓如明月的眼眸,不禁自觉污秽,那娇弱的身体是半点都不敢碰,就这样虚护着秋剪风的身后,将她让上了一间上房,又忙不迭地跑下来,在柜台下面翻找。他也不知道秋剪风是受了什么伤,也不敢去问,索性一股脑将所有猜想合用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满满一大包送到了秋剪风房中,又急忙关上门,拍拍胸口,脸上犹自滚烫。

秋剪风见店小二这副样子,知他是为自己美貌所动,居然也不问自己有没有盘缠,付不付得起房钱和药钱。若是放在平时,她就是不过分欢喜,心中也必然有些得意。可此时,她却蓦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大醉之后,断楼被自己锁住胳膊,面对玉体横陈,竟然一整夜不为所动,不由得恨恨地打了床沿一下。

这样一挥臂,肩膀不由得一阵酸麻。尹节飞花剑着实凌厉,在抢下尹柳的同时,还能随手点住她两处大穴,虽然自己强行冲开,可毕竟有所损伤。后来踹得那一脚更是厉害,直撞得背部隐隐胀痛。不过这一番激战之后,倒是意外地证实了这墨玉双剑合璧的威力,虽然仓促之间还有不足,但已能让她胜过五岳之中的青年翘楚赵钧羡,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

眼下想这些也是无益,还是要处理伤口要紧,这店小二送来的药物虽然杂乱,却是正当合用。秋剪风下床,刚想站起身,却是脚心钻痛,想来是走得太久磨出了血泡,只怕此时已经粘成了血痂。无奈只好对外面招呼道:‘小二哥,劳驾给打盆水来。’

外面立时响起一声应和,接着便是蹬蹬蹬下楼之声。秋剪风轻咬着嘴唇,慢慢地脱下鞋袜,拉过床边一张矮凳,将纤细的足踝踏在上面。她从未走过这么长时间的路,更何况是一场大战负伤之后,跑起来深一下浅一下,那本就素白的脚背被磨得几乎透明,隐隐映出几条青筋,十个脚趾却都是微微有些红肿,便轻轻地去按揉。

“姑娘,我给你……”秋剪风捡起一瓶清凉外药,正想涂抹,门却一下子被推开了,那店小二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一眼瞧见秋剪风那双柔如缎、温如玉、润如月的脚掌,一下子呆住了,大张着嘴,眼中全是痴迷和留恋,却最终变成了一种畏惧。

“啪”的一声,秋剪风一甩手将药瓶砸在店小二的脸上。她是江湖女子,虽然不像官宦家小姐那般保守拘谨,但自己的脚一直被人盯着看,仍是又羞又恼,怒道:“你看什么!”

店小二给这样一打,更加张皇无措,哆哆嗦嗦急急忙忙道:“我……我不是,不是……我我我……”越是着急,越是吐不出一个字,一张脸憋得通红,竟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将水盆放在地上,哐哐磕了几个响头,连忙退了出去。

秋剪风自负美貌天下无双,当年在华山时,除了方罗生之外,那些年轻弟子中都为她神魂颠倒的不在少数,但是像此人这般如此顶礼膜拜,竟至于磕头下跪,倒也是从未有过,不由得呆了一会儿,摇头苦笑。

秋剪风蹒跚地半跳半走,将扔在地上的药瓶捡起来,抹在趾间的血泡上,酸胀之感减轻了一些。又拣出消肿止痛的白药,拿些清水和开,待要褪下衣衫抹在背上,却是一阵犹豫。秋剪风处女之体,虽然此时四下无人,但毕竟还可听到外面的来来往往之声,便把桌子拉过来堵在门口,又将铺在床上的布单揭下,挂在门上,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确认无人可以看进来之后,秋剪风先褪下外衣,对着悬在墙上的镜子,背过身去,纤手向颈下解开丝扣,削肩微微一颤,那件素丝的薄裳便顺着温凝的双臂悄然滑落,绵绵地堆落杨柳纤腰。只一恍惚,那铜镜中蓦然映出一道柔美的曲线,脊背上点着几条微红,两胛冰肌玉骨,温然凸起,微微翕动,宛如一只采过海棠花的蝴蝶,在金色的梦境中破茧而出。秋剪风侧过身,只留给那呆滞的铜镜一张侧颜,如同从雪华堆嘘中出浴的仙子,也不知是铜镜映出了美人,还是美人装点了铜镜。

秋剪风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由得叹口气,手掌抹上白药,两臂柔如鹤颈,自腰间绕到背后,细细地涂抹着。一边轻揉着后背,一边看向放在床头的那管羊皮卷,墨玉双剑的剑柄露出半截。不由得想起昨天晚上,自背后吹来的那股疾风,挡住了尹节的攻势,不然,自己必然难逃其手了。

秋剪风冰雪聪慧,想都不用想,便可猜到是断楼暗中相助。这样看来,只怕自己拿走墨玉双剑,也是他故意为之,大约是算作一点愧疚之情的歉意。可是,他越是这般弥补自己,秋剪风却越是心中痛苦、绝望,还有那无名的火焰。

正想着,忽然隔壁传来一声喧闹,似是两个人在吵架:“你这年轻人,为何如此蛮横?”

“蛮横?你这老头,我明明只让你给我治这一条腿,你却把我两条腿都治好了,这不是瞎治吗?这不是庸医害人吗?”

“你……你怎么能如此不讲道理?”

“讲道理?在这条街上,我天风堂就是道理!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老东西,敢抢我们的生意?”

“明明是你让我来给你治病的,怎么说是我抢生意?”

“呦嚯,还挺嘴硬,谁说是我找你来的?咱现在就找人,看谁能证明?”

这两个声音一个苍老,气得发抖,另一个年轻些,趾高气扬。秋剪风皱皱眉头,听得出来是这家天风堂店大欺生,成心刁难这位老郎中。

秋剪风正这般想着,忽然一声哐啷摔门声,外面传来店小二的惊呼:“姚爷,你不能进去,这里面有位姑娘正在治伤!”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波诡云谲:女鬼 “哦,有姑娘?”那年轻的声音忽而夹杂了一分秽荡,“那我就更得进去看看了!”

秋剪风在屋里吃了一惊,自己只是将那张桌子抵在了门口而已,防君子不防小人,这人若是强行要进来,那可是轻而易举的了。

门外那店小二正似还要阻拦,却忽然啪的一声耳光:“臭小子,爷平时待你不薄,今天居然这般不识相,给我打!”立刻晃过来七八个人影,将他按倒在了地上,拳打脚踢之声不绝于耳。随后吱呀一声轻响,那挂在门上的布单轻轻凸起,似是有人要进来。

秋剪风此时已经来不及穿上衣服了,疾步飞跃向前,左手一把扯下布单裹在身上,柔指搭在肩上按住,右手抓住桌沿向外一掀,怒骂道:“滚出去!”

秋剪风愤怒之下,一掀之力极大,那想进来的年轻公子哥丝毫不防备,只见眼前倩影一晃,便是一张粗笨桌面迎面飞来,啊地大叫一声,却是来不及躲,一下子撞在了脸上,跌坐在地。扒拉开来,正要开骂,却见门口站着的秋剪风,不由得看傻了。眼前这女子,只在身上裹了一件浅红绣花的布单,赤足露肩,可却仍然出尘若仙,全无半点风尘之色。再看脸上,如桃花盛怒,反而更让他神魂颠倒,立时满脸色相,嘻嘻笑道:“小娘子好大的力气,我是天风堂少堂主姚连,不知小娘子芳名啊?”

秋剪风见这位姚公子嘴角流涎,不禁恶心,半句话也不想说,只怒斥一声:“不许进来!”回身正想关门,姚连却是一声招呼,身边立时跳出几个大汉一把扒住门框,堵住了去路。秋剪风此时只随手搭了一件床单在身上,被一众粗鄙汉子围着,又撒不开手,既羞且怒。

“剪风?”耳边一个苍老的声音,秋剪风一愣,慢慢回过头来。方才在隔壁,听得不甚清楚,现在却是无比亲切熟悉,见从旁边屋里走出来一个白须的清瘦老人,讶道:“秦大夫?”

那姚连本来对秋剪风的身手有所忌惮,此时见秋剪风和秦大夫相认,目光中都是关切之情,贼眼滴溜溜一转,搓着手笑道:“小美人,你认识这老头?”

秋剪风狠狠地瞪着他,算是默认了。秦大夫却是呆傻了一般,见秋剪风衣衫不整地从这客栈屋中出来,心中早已翻腾过不知多少事,好在最终定住了神,兀自狠狠摇摇头,心中暗道:“不不,剪风不是那种孩子!”

秋剪风见秦大夫的神色,知道他误会了,正想开口解释,那姚连却使一个眼色,那随从的大汉立时会意,猛地起身勒住了秦大夫的脖子。可怜这样一个古稀老人,毫不防备,一下子面颊通红,无法呼吸。

秋剪风大惊道:“你要干什么?”姚连伸过一条胳膊,贱贱淫笑:“小美人,别急,只要你好好陪爷,我保证,一定放了这老头。”

秦大夫被勒得说不出话来,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直瞪着秋剪风。

秋剪风咬着牙,不禁攥紧了拳头。此时,她若是清玉剑在手,不论隔得多么远,只消一瞬之间,便能砍下挟持秦大夫那人的手。可现在,她赤手空拳,一只手更要护住身子,一时却是毫无办法。她机械地扭过头,指望有谁能来搭救一把,可楼下的那许多人虽然看见了这一番场景,却都嘻嘻笑着,冷漠中还透着几分兴味。其中略有几个不平的,似乎慑于姚连的淫威,也不敢上前。

姚连猜出了秋剪风的心思,笑道:“小美人,没用的。我告诉你,罩着我们天风堂的,那可是嵩山派高手,飞天铁拳何路通何副掌门,任是谁,也不敢上来多管闲事!”

说罢,挑衅似的扫了楼下一眼,伸出一只胖手,便要去扯遮在秋剪风胸前的布单。

“不许碰她!”这突然一声疯了似的大吼,把众人都吓了一跳。那姚连还没回头,便觉颈后一热,随后便是两排利齿切入肌肤,颈后大股鲜血喷出,登时啊啊惨叫。

秋剪风绝处逢生,也是大为诧异,定睛一看,见一个人像条蚂蟥般贴在姚连背后,头狠狠地埋入他的后颈,竟然是那店小二。

这店小二本被两个大汉摁住,脸贴在地上。但刚才一个人过去挟持秦大夫,他好不容易抬起头来,却正见到姚连对秋剪风欲行轻薄,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股蛮力,一下子挣脱开来,像一条疯狼般死死咬住了姚连的脖子。

那些大汉见主人遇袭,连忙赶过来搭救,七手八脚地拉扯着、殴打着,那店小二却似没了知觉一般,全然不松口。秋剪风见门口无人把守,连忙跑进屋去,一把甩开布单,套上外衫,飒的一声提剑跃出,手腕一抖,将满腔的怒火都发泄了出来。

楼下的人们原本正在看热闹,突见一阵白影晃动,浑如一团夹着赤色的雪球滚出,正觉有趣叫好,可只一下,立时鸦雀无声。

本来在后院的店老板,听见喧闹,便走进来想看看到底发什么了什么。可刚走到楼板下面,忽然头上一热,似乎滴上了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是粘热的红色。

店老板大为骇怖,哆哆嗦嗦地抬起头,便见残臂断腿如同血雨一般从楼上甩了下来。接着便是阵阵惨痛哀嚎,楼梯上轰隆隆响动,似乎跌跑下来七八条大汉,却紧跟着数声惨叫,滚下来的却全都是残缺的尸体,竟没有一个活人。

这里的食客都是普通人,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全都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边跑边叫道:“女鬼啊,女鬼啊!”

秦大夫经历过饥荒和兵燹,亲眼见过饿殍遍野,可眼下的情景,仍是让他惊呆了。抬头看时,只见秋剪风提着剑,脚下踩着两副拼不到一起的残骸,一身白衣染满了鲜红,剑尖却抖也不抖,眼中也全是冰冷。

秋剪风也不管秦大夫的神色,见他无恙,便只是微微一点头,走到姚连身边。他倒在地上,瞳孔放大,一声不吭,后脖子的血已经不流了,显然已经死了,被活活咬死的。

秋剪风见那店小二仍是趴在姚连背后,便向他颈后“大椎穴”一拍。那小二立时松口,如梦一般地站了起来。一抬头,却正对上了秋剪风的脸,离自己不过尺余,几乎可以感受到她如兰的呼吸,双腿一软,一下子倒在了秋剪风身上。

秋剪风感觉身上一热,刷的抬起剑来,要砍掉这人的胳膊。可这店小二却似碰了火炭一般,连忙自己跳开,远远躲在一边。秋剪风看他,嘴角抽动,虽然眼神迷离,但内中却无半点轻薄之色,心中一动,倏然停下了剑锋。

这店小二看着满地的鲜血,再看看地上的姚连,呆了半晌,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咬死了人,被雷劈了一般抖如筛糠,脸色变得刷白。不过他此时满面血污,倒也看不出来。

秋剪风见他浑身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刚才被打得不轻,便对旁边的秦大夫道:“秦大夫,劳烦您帮他治一下伤!”说罢,收回清玉剑,转身回屋,哐啷一下关上了门。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波诡云谲:绝之 秦大夫见到眼前的秋剪风,似乎是不认识了一般,沉默半晌,见那店小二确实伤得不轻,便招呼他进了屋子,取出药箱给他擦药。

那些逃走的食客跑出去几条街,才算稍稍平复,回想起来刚才所见,都是心有余悸。

可偏偏越是害怕,越是好奇,于是几个胆子壮的好事者,成群结队地便又折返了回去。但刚走到门口,便是扑面而来一股血腥之气,里面更是满地的断臂残肢,如同一个屠宰场一般。便是再大的胆子,这门槛他们也不敢迈进一步了,便都围在外面,七嘴八舌地议论。

“吓死我了,你说那个美娇娘,她是不是个女鬼啊?”

“瞎说什么呢,大白天的哪来的鬼?”

“就算不是鬼,我看也是个妖女,不然怎么就那么一晃,一下子人全都死啦!”

“不会吧,这的这么漂亮,怎么会是妖怪?”

“狐狸精啊!你没看那店小二,都给她勾得去咬那个姚连啦?”

“哎呦,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说这家小二平时都看人下菜碟,见了大主顾都恨不叫爷爷,今天怎么这么大胆,居然敢去咬一等一的姚少爷,还以为他是英雄救美呢!”

“什么英雄救美啊,那是让狐媚给迷住啦!哎,你们说,那狐妖杀了这些人,是不是要吸他们的阳气啊?”

“那可说不准,我跟你们说啊,我跑出来的晚,就看见她长出那么长的指甲,一下子就把那姚少爷的心给挖了出来,一口一口地吃呢!”

“啊,真的?”

“我骗你干嘛?我还听说,这狐妖吃男人心,剥女人皮,然后啊……”

这帮人越说越玄乎,可也是越说越兴奋,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便有几句话钻进了屋中秋剪风的耳朵里。她虽然不悦,可也懒得去跟这帮庸人动怒。

秋剪风料想这下也不敢有人再进来,便褪下身上的血衣,拿那盆清水仔细地洗去身上的血污,又从包袱里找了件干净素衫替换上。盈盈在桌边镜前坐下,拿起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头。

她是江湖中人,自幼学武,做莲花峰首座弟子时也好,做青萍二女时也好,这都不是她第一次杀人,可这次,却总有些不同。姚连也好,他的那帮打手也好,虽然可恨,但顶多算是地痞流氓,绝非大奸大恶,教训一下,让他们受点伤也就是了。可是,她就那样不假思索地杀了他们,出手时没有一丝犹豫,事后,心里竟然也是这样的平静。秋剪风盯着镜子,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些什么,却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秋剪风努力让自己脸上有些表情,一转眼看见床上摊开的羊皮卷,她初时没注意,现在却瞥见内层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拉过来卷开,眼中一动,竟是断楼写给自己的一封信。

“秋姑娘启,见字如面:相救恩泽,没齿难忘,卑卑小子,愧负高义。墨玉双剑乃华山之物,今日奉还,愿姑娘仗剑天涯,必有奇伟男子,可承姑娘深情,故人断楼顿首恭祷。”

秋剪风一连读了数遍,阴阴冷笑,将这羊皮卷揉成一团,用力抹去清玉剑刃上的血迹,随手丢在了一边,站起身来,便再也不看一眼了。

隔壁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接着便是秦大夫斥道:“年纪轻轻,这般怕疼?”秋剪风微皱眉头,推门出去。那在门外叽叽喳喳议论的人,一见秋剪风出来,那扫视的目光带着肃杀,吓得一哄而散,再也不敢近前了。

秋剪风走到秦大夫房中,见他正在给那店小二上药。那店小二身上尽是红肿淤青,可一见秋剪风进来,却慌忙拉上衣服,背过身去,不敢看她。

秋剪风淡淡说一句:“方才多谢了。”拿手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店小二便似触电了一般一抖。秋剪风也不管他,径直来到秦大夫面前,欠身问道:“秦大夫,您没事吧?”

秦大夫突然站起身来,一扬手便要打下去。秋剪风闭上眼睛,却是躲也不躲。秦大夫咬着牙,这一巴掌终究是打在了自己脸上,心痛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秋剪风并不回答,只是拉着秦大夫坐下,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温和的女子,柔声道:“别说我了,说说您吧,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秦大夫闻言,脸上顿显颓然,叹口气,缓缓坐下。

秦大夫尽管脾气古怪,但对秦松、秋剪风等被他收养的孩童,嘴上不说,心里实在是与亲生父母无异的疼爱关怀。自从得知断楼逃婚是因为认出了自己的送去的那枚玉簪之后,便一直心怀愧疚,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秋剪风。

因此,当年秋剪风独自离开华山之时,恰逢秦大夫外出行医,并不在山上。回来之后闻说了这一段故事,大发雷霆,直接跑到方罗生和孟若娴面前,跳脚大骂。

孟若娴敬秦大夫是先代云掌门请来的老人,平日里也就让他三分,但秋剪风在华山一日,她就一日不得安宁,现在好不容易走了,怎可能再让她回来?于是也不顾什么面子,索性绝食和方罗生相闹,不但不许去找秋剪风,还要赶走秦大夫。

方罗生无奈,虽然有心维护,但又实在是心疼妻子。正好此时药王峰传来消息,说关中红门因为群龙无首,内斗不止,一个偌大门派竟然就这样鸟兽散了。药王峰不想重蹈覆辙,可又实在推举不出一个能够服众之人。孙济善的遗孀无奈之下,只得来请华山派相助。

药王峰现在虽是武学门派,创立时间也不过百年,可这最根本的医药之方,却是源自当年药王孙思邈,若是如此断绝,实在是可惜。方罗生本就义不容辞,却也借此机会,便先把秦松打发去了药王峰,让他辅助孙济善年纪尚幼的稚子孙定方,整理药王峰事务。

秦松是华山派首座大弟子,派内颇得人心,在外面也有些名声,因此推举他过去,别人自是没有异议。秦松自己也没有多心,安排好落雁峰事务之后,便走马西行了。

秦松一走之后,方罗生便给秦大夫置办了一大起田地房产,婉言请他退休养老。秦大夫也是个暴脾气,方罗生给准备的盘缠半点没收,一生气自己直接就走了,做了个游方郎中,一边行医问诊挣些碎钱糊口,一边四处打问秋剪风的下落。

前几日,秦大夫来到这个小镇,因为医术高明,收钱又少,很快引起了济风堂姚家的注意。此处名叫白羊镇,算起来离着嵩山也不过几百里路,却是名副其实的灯下黑。济风堂姚连每年都给何路通为数不小的一笔孝敬,因此虽不能说毫无忌惮,但也做得一手哄抬药价、欺行霸市的好事,可算是当地一恶。

百姓们想告状,官不理。江湖中人忌惮何路通,也不敢来插手。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都不在意了,竟似慢慢习惯了这等被欺压的日子。

济风堂少堂主姚连骄横惯了,自然容不下秦大夫这等人抢了自己的生意,便随便找了个由头,假意说腿坏了,让秦大夫来此瞧病,想借此刁难一番,把他赶出去。不想竟是撞见秋剪风,色鬼变死鬼。

秋剪风一边听秦大夫的讲述,一边静静地看着他。两年不见,秦大夫的脸上又添了几分苍老,本就清癯的两颊颧骨高高凸起,不禁心中一阵酸楚。三年前那玉簪之事,她虽然不忍回忆,但也知本源于自己的侥幸、断楼的无情,和秦大夫又有什么关系?

“秦大夫,”秋剪风心里蓦然织出了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网,语气却是更加一番小女儿的温柔,“您放心,这以后啊,我绝不会再让您漂泊无依了,我要孝敬您、伺候您,让您过上安稳的好日子。不过,您要帮我一个忙。”

秦大夫半生沧桑,对这点经历倒是不以为意。秋剪风能有这份孝心,他本该感到宽慰,可是听得最后一句话,语气陡转,似乎隐晦了什么深深的怨愤,心下一沉。

他此番见秋剪风性情大变,已经隐隐猜到是和断楼有关,只是不愿意触到她的伤心事,便忍住不问,此时却忍不住道:“你这孩子,又是要做什么?上次你叫我帮忙,就是让我骗……骗那个人说,你是被杨再兴刺伤的,实际上,那是你自己弄伤的自己,还下那么重的手!到头来,不还是落得一场空吗?”

秋剪风握住秦大夫的手,近乎恳求道:“秦大夫,您一直让我叫您秦大夫,可您疼我,我一直都知道,在我心里,您也早已经是我的亲爷爷。爷爷,剪风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求您,您就答应我,好吗?”

秦大夫看着秋剪风,无奈地叹一口气,缓缓地点点头,转而道:“那你到底要做什么?”

秋剪风站起身,神色坚定道:“我要回华山去!”

秦大夫微微一怔,道:“回华山,你可是要受委屈的呀。”

秋剪风冷笑着站起来,脸上的女儿柔情一扫而光,扭头看见呆呆地坐在桌边的店小二,朗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店小二一直偷偷瞥着秋剪风,不提防她突然和自己讲话,受宠若惊,一下子蹦了起来,结结巴巴道:“我……我姓宋,叫……叫宋橛子。”

“这个名字不好,从此以后,你改名叫宋绝之。”秋剪风也不再看他,语气中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我要去华山,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波诡云谲:问罪 所谓橛子,不过是钉在墙上或地上的楔子,用来挂个什么物件,或拴住猪狗等牲口。他那没什么文化的铁匠父亲,本着“贱命好养”的想法,给他的儿子取了这样一个名字。父亲死后,叶橛子的母亲为了养活儿子,不得不在家门口,挂起了一支绣花鞋。

其实他的出身,在这乱世之中实在是不值一提,而且从此以后,他就叫叶绝之了。

听见秋剪风的话,叶绝之彷如置身梦中,竟连点头都忘了。秋剪风还以为他不同意,起身走到他旁边,俯下身吹气如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忽然,门外砰砰乱步声响,还夹杂着晃晃刀剑之声,有人高声叫道:“是何人在此行凶?赶快出来,束手就擒!”

秋剪风略皱皱眉头,扶住秦大夫的腰背,柔声道:“秦大夫,您小心点。”还不等秦大夫反应过来,便另一手一把提起叶绝之,纵身一跃破窗而出。她华山踏云雁轻功起,虽然带着两个人,那些县衙差役们仍是望尘莫及,又没有弓箭,只能呆望着那裙袂绝尘而去,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真当是遇见了妖魔鬼怪。

若是断楼和完颜翎知道了这一折,真不知该作何感想。然而此时,他二人久别重逢,心中尽是说不出的快乐、说不完的情话,哪里还有思虑去细想秋剪风的处境。第二天一早,断楼便修书一封,告知母亲和兀术,自己已经找到了完颜翎,将一同前往临安,南边同走一趟之后便当返回,请二人不必挂念。

不过秋剪风一走,对于二人来说是一种解脱,对其他人来说,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尹柳固然思虑单纯,但赵钧羡却已算是经历了些江湖,当时他站在院中,清楚地看见从断楼屋中射出一股激劲,已能猜出是断楼出手相救,才暂时制住尹节,放走了秋剪风。

赵钧羡生性宽厚,而且自己受伤确实无碍,只不过背心皮薄如纸,昨晚又强行运功出手相斗,才看起来似乎很严重。更何况,自己堂堂嵩山少掌门,居然会输在秋剪风手上,他心气颇高,颇有些引以为耻。便不欲对外声张,只在朱华为自己治伤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她在自己幼年时便和母亲一起陪伴左右,于赵钧羡来说便如长姐一般,说出来倒也不丢人。

可没想到,朱华不忿断楼如此行径,虽然赵钧羡要她不许找断楼生事,可又没说不能告诉别人,于是,在尹柳来探望的时候,一股脑全说了出去。

尹柳初时自然是不信,但在朱华一番声情并茂的解说之后,又见赵钧羡不住地向朱华使眼色,显然是让她不要说,那既然不想让她说,那看来便是真的了。立时火冒三丈,提起自己那柄小小绣剑,赵钧羡也拉不住,直接一脚踹开断楼的门,来兴师问罪。

断楼其时刚把家信写完,因为嫌驿站太慢,便托滚地五龙来走这一趟。五人自然是满口答应,正要告辞,却见尹柳花容含嗔地闯了进来。

断楼和完颜翎正要开口,尹柳便气冲冲地走上来,娇叱道:“断楼哥哥,你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平白无故一问,众人都是茫然,但一见后面跟过来的赵钧羡,面带尴尬,便什么都明白了。断楼和完颜翎连忙对着赵钧羡深深一揖道:“赵少掌门,昨晚之事颇有得罪,所幸贵体并无大碍,不然我二人良心难安。”

“什么叫并无大碍?真要死了才算有大碍吗?断楼哥哥我问你,你是不是故意放走的秋剪风?”尹柳一张小脸气得通红,完颜翎见她这一副可爱的样子,不禁莞尔,饶有兴趣地问道:“尹姑娘,你是为了赵少掌门的伤,来向我们兴师问罪的吗?”

“是啊,怎么啦?”

断楼和完颜翎相对一笑,抬头望向赵钧羡,眼神颇有玩味,那意思是:“赵少掌门,恭喜你啦!”赵钧羡先是一愣,随后明白过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虽然年龄比断楼要大一两岁,但思虑却是单纯许多。看着面前为自己出头的尹柳,心中一阵甜蜜欢喜。

尹柳仍是浑然不觉,肩膀气鼓鼓地一耸一耸,问道:“你放他走就放她走,送她剑就送她剑,干嘛要瞒着我们?害钧羡哥哥受伤?”

断楼正色道:“秋姑娘心高气傲,如果直接赠剑的话,只怕她反而会多心,不愿接受这一番好意。让她怀着报复之心取走,虽然不够光明正大,但也实无别的法子可想。”

“呀?没想到你考虑的还挺周全,”尹柳又是惊讶,又是诧异,看看旁边的完颜翎,居然毫无反应,“他对前妻这么好,你知道吗?”

尹柳特意把“前妻”两个字咬得很重,可完颜翎听见这简直不算挑拨离间的挑拨离间,却噗嗤一下子笑了出来:“我当然知道,昨天晚上你们打架的时候,我就和断楼在一起啊。”

尹柳一双秀眼瞪得大大的,吃惊地捂住嘴:“你们,你们两个昨天晚上,难道……”她虽然性格爽朗不拘小节,可是这等闺中之事,毕竟还是说不出口。

完颜翎不过据实随口一说,见尹柳的表情古怪,忽然脸上一热,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尹姑娘你别……”

断楼却是眉毛一扬,一把将完颜翎拉过来,胳膊似铁浇筑一般,任完颜翎怎么挣扎都脱不开,只好任他搂在怀中。断楼笑眯眯地看着尹柳道:“尹姑娘,你刚才想说什么?”

尹柳脸上更红了,气得跺脚道:“不知羞!不知羞!钧羡哥哥,我们走!”说完,拉着赵钧羡便要出门,却和刚要走进来的凝烟撞了个满怀,凝烟诧道:“尹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尹柳气不打一处来,火道:“哼,假正经,你和他们都是一伙的,大骗子!”

赵钧羡回头,略带歉意地看了二人一眼,嘴角却是藏不住的笑,半推半就地跟着尹柳走了。众人都是大笑,凝烟却是一脸茫然。

滚地龙一拱手道:“断翎大侠,恭喜你和翎儿姑娘再会,这以后也不必称你为断翎大侠了。二位大喜之日的时候,别忘了请我兄弟五个去喝杯喜酒!”

断翎拱手点头道:“我二人能够重逢,实在也感谢诸位兄弟。若是再遇到识得断翎其人的江湖朋友,还请代为转告。来日这杯喜酒,我一定请兄弟们喝个够!”

“区区小事,包在我们身上,告辞!”

完颜翎也微微欠身,送别滚地五龙。凝烟疑问道:“尹姑娘这是怎么了?”断楼笑道:“生气了,要走了,不跟我们一起啦!”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波诡云谲:密信 凝烟虽然没有听到整个过程,但见眼前断楼和完颜翎搂搂抱抱,想起刚才尹柳气鼓鼓的脸和赵钧羡的模样,便也明白了个大概,笑道:“也好,尹姑娘生性太过跳脱,若是真非要跟着我们一起走,只怕还会有些麻烦。”

“其实有时候,我倒是挺羡慕尹姑娘这样单纯直爽的性子呢!”完颜翎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在断楼胸前狠狠地掐了一把,疼得断楼大叫一声。完颜翎板起脸道:“断翎大侠?好不威风啊。你说,是不是走到一处,就像刚才那样毁我清白?”

断楼笑着打哈哈道:“你本来就是我的媳妇,怎么能说是毁你清白呢?”

“呸,不正经!”

凝烟看断楼和完颜翎笑闹,仿佛又变成了当年那个明亮意气的少年,心中也是深感宽慰,说道:“好啦好啦,我们在此也颇耽搁了些时日,距离约定的日期已不过半月,临安城还有些路程,别让挞懒将军等急了。”

完颜翎扁扁嘴道:“要不是看在这次是去奉旨议和的份上,就冲他非要拉上凝烟姐你,我见都不想见他!”她行走江湖这三年里,也是见多了民间疾苦,兵燹为祸,现在两边如果真能议和,那自然再好不过,因此这般说话。

凝烟笑笑,却不由得回过头去看看,担心道:“你们在信里,没提我怀孕的事吧?”

“哎呀,放心吧,都按你的意思来的,我四哥那么笨,什么都看不出来的。你呀,就是只想着别人!”完颜翎走到凝烟面前,笑着弯下腰,“好啦不说这些了,我的小侄子小侄女,取名字了没有啊?”

凝烟摇摇头道:“还没呢,等回去让你四哥取。”

“他能取出个什么好名字,还是我来想一个,”完颜翎歪着头,想了想,“呦,小家伙,让我想想,你是个小伙子呢,还是个小姑娘呢?你认识我吗?我是你小姑姑……”

其实凝烟此时怀孕刚不过三个月,尚未显怀,完颜翎却如此认真。断楼和凝烟都是乐不可支:“他现在才不过葫芦那么大,能听到什么啊。”

三人就这样收拾了一番之后,备好干粮饮水,去邻边集市上挑了几匹步子稳健、脚力强劲的快马,又买了一辆结实的车子,里面铺上好几层软垫,请凝烟坐在里面。随后,断楼驾车,完颜翎骑马,白天急行,晚上缓步,一路向临安而去。

对于习武之人而言,只要真气精纯充沛,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完全不是问题。断楼自不必说,完颜翎这三年来行走江湖,内功修炼也从未落下,如此几天也不是问题。不过断楼不想完颜翎过于劳累,晚上仍坚持让她和凝烟一起在车内休息一下。完颜翎拗不过,只好顺着他的意思了。

断楼内功深厚,又自小在马背上长大,一只手掌着两三股缰绳都如同玩物。这些高头骏马原本性子都甚是顽劣,在断楼手下却是服服帖帖,一个也不敢尥蹶子,就是晚上行路,走的也是又快又稳,凝烟和完颜翎在车内休息,丝毫感觉不到颠簸。当然,断楼从小爱马,虽然急着赶路,也不会太不疼惜,马儿累了便停下来歇一歇,喂喂草料,饮饮水。

过得数日之后,在一个驿馆见到了挞懒的旗幡和车队。二人也不着急,先找个房间送凝烟去休息,然后才见过挞懒。

挞懒这几天等二人等得心中焦躁,时常拿左右发脾气,那些护卫一个个都苦不堪言现在断楼来了,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连忙迎了进去。

一见断楼,挞懒也不行礼,客套话也没有,坐在座位上阴着脸,劈头便骂道:“这都多少天了,你怎么才来?”

断楼对于挞懒的暴怒不以为意,侧身一闪道:“挞懒将军,你看,我找到了谁?”

“挞懒叔祖,别来无恙啊?”完颜翎早就换上了一身女真公主的打扮,鲜红锦衣,鹅绒头巾,颈上挂着一串碎银首饰,笑嘻嘻地看着挞懒。

挞懒看见完颜翎,也是大为错愕,但旋即明白了过来,站起身微微欠身道:“这不是长公主殿下吗,你平安就好。先皇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听到挞懒称呼自己为“长公主殿下”,完颜翎微微一愣。但想来也确乎如此,自己已是当今皇上的堂姐,不是长公主是什么?随即又想到吴乞买抱憾病逝,自己得知消息晚,竟没有见上最后一面,不禁眼圈也红了。

断楼感到完颜翎肩膀微颤,便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对挞懒道:“挞懒将军,此番南下议和,重在显示我大金的一片诚意,若是翎儿也能同去,岂不是更好?”

挞懒微微颔首道:“嗯,翎儿是先太祖的亲生女儿,若能亲临,宋廷自然蓬荜生辉,和谈也能更加顺利。巴图鲁将军此言,甚是有礼,我即刻修书一封,送往南边。今天天色已晚,两位一路赶来辛苦,便请早点休息吧。”

断楼见挞懒虽然是在表示赞同,言语也甚是客气,但却眉头微锁,似乎有什么顾忌,心下奇怪,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不过他懒得去想这些政事,现在完颜翎心情不佳,也不愿在此久留,便道谢告辞了。

挞懒目送二人回房后,脸色陡变,对左右道:“给我把门看好了,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左右答应,挞懒关上门挂上锁,写了一封书信,却并没有放进那个专供和宋廷通信的金封。而是向外吹声口哨,招来一只信鸽,将书信塞进系在脚上的竹筒里,抚着信鸽的头低语几句后,一招手放飞了出去。

第二天拂晓,临安城还未睡醒,这只信鸽便落入一处深宅大院,飞进了一处卧室之中。几声咕咕叫后,一个长须书生披衣下床,掌上一盏灯,给这疲惫的小家伙扔了几粒小米,取下了密信。

“怎么了?”书生的妻子从梦中醒来,见丈夫站在窗前,手里正拿着一张羊皮纸细细地读着,立时睡意全无,连忙下床凑过来:“怎么这个时候来信,发生了什么?”

书生看完,思忖了一会儿,将羊皮纸交给了妻子,沉吟道:“她要是来了,事情就有些不太好办了。”

“她,是谁?”书生妻子有些茫然,低头读罢信,也是半惊半忧:“怎么是她?这丫头比鬼还机灵,岂不会坏了我们的好事?这个挞懒,怎么也不知道拦着点!”

那书生两腮微微嚼动,向窗外望了一会儿,回身去床头衣架上取下一身便衣:“你先休息,我出去一趟。”说罢,穿好衣服,推门出去,到后院叫醒还在睡觉的马夫:“备马,我要去一趟大统领府。”

马夫睡眼惺忪,怀疑自己听错了,揉着眼睛道:“老爷,这天都还没亮呢,您要不……”话没说完,便撞见书生阴恻恻的目光,立时吓得闭上了嘴,连忙敢去套马车。

不一会儿,大门推开,一辆马车悄步而出,向右一拐出巷子去了。借着残缺的月光,沿马车的顶棚向后望去,可见黑漆的立柱间悬着一块匾额,森然地写着两个字:秦府。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波诡云谲:秦桧 没错,这长须书生,便是当朝观文殿大学士、温州知州,后来南宋第一权相:秦桧。而那妇人,则是他的妻子王氏。

那只信鸽飞了一夜似乎累了,依偎在床边打盹。王氏却无心睡觉,索性也穿好了衣服,坐在窗边,暗暗叹口气道:“这年月,还能不能太太平平过日子了?”

也不知道出神了多久,突然“噶呀”破空,竟是一声鹰唳,那小小信鸽吓了一跳,张起翅膀在屋子里乱飞。王氏心烦意乱,拍拍手道:“小家伙,你消停点!”却也不由得望向窗外那只飘然消失在天边的黑鹰,心里满是担忧。

“怎么,还没休息吗?”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秦桧推门进来,王氏吓了一跳,见是丈夫,拍拍心口,疾步走上前去问道:“你去哪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秦桧看妻子眉头紧锁,哂道:“不过是去转手送个信,哪里值得这么慌张。咦,这鸽子怎么满屋子乱飞?”说着,褪下外衣,坐在桌子旁边,开始给挞懒写回信。

见秦桧的脸色轻松,王氏稍微安心些,但仍是上前道:“这完颜翎心上生了七八十个窍,当年你苦苦经营的一条计策,三下两下便被她识破了。此次她随着一起来,那这密谋夺权之事,可不就难办了?”

“我就是要她识破我。”秦桧面色平静,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王氏一愣,似乎不太明白秦桧的意思:“你说什么?”

秦桧并不回答,只是将信写完,又塞回到信鸽脚爪上的细竹筒中,一招手放了出去,拉下窗户,一探手道:“夫人请坐,我慢慢跟你说。”

王氏满腹狐疑地坐下,秦桧道:“夫人,你真的想我就这样一辈子任凭金人摆布吗?”

王氏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一听秦桧这话,瞬间冒出了一身冷汗,颤道:“难道你想……”

秦桧冷冷地哼了一声,站起身来道:“我秦桧想要高官厚禄不假,可是要做也只能做大宋的臣子,绝不甘心做金人的一条狗。挞懒心里打的那点算盘我比谁都清楚,名为议和,实际上是想逼迫皇上罢免岳飞、韩世忠、刘光世等人的兵权,等他们平定了北边的战事之后,就可以一举南下,吞并我大宋河山。他知道,这次皇上把我从温州召到临安参谋议和之事,便想让我联合百官,劝谏皇上同意他提出来的条件。哼,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相公你想怎么做?”

秦桧道:“挞懒不是怕完颜翎此来,识破他的计策吗?好,我便来个将计就计,正好借此机会,斩断我这身上的木偶提线!”

王氏想起刚才飞在天边的那只黑鹰,问道:“相公可是,又求助了那血鹰帮?”

秦桧脸上一闪而过一道阴霾,但随即化去,徐徐道:“我自以为善于揣度人心,但这血鹰帮的柳沉沧,倒确实让我捉摸不透。但他既然能从那有名无实的铁扇门中抢来周淳义,想必其志不在江湖,而在朝堂。只消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们,后面便好说了。”

“可是,如果咱们坏了挞懒的谋划,他一怒之下把咱们当年之事说出来,那不就……”

秦桧恻恻一笑,并不直接回应妻子的担忧:“夫人放心,一切尽在我手,你就看好吧。这挞懒的危局,便是我秦桧的转机了!”

说罢,秦桧站起身,拉开窗户,外面天色已明。秦桧深吸一口气,看着院中的景致,两腮微动:“三年之内,我必能平步青云,封侯拜相。”

顺着他望过去的方向,临安城外,一个不起眼的小屋舍里。一个鹤氅羽扇的男子正拘谨地站在门口,向守在门口的赭罗袍男子拱手道:“烦请叶堂主通报一声,铁扇门周若谷求见。”

叶斡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对站在另一边的吕心道:“心妹,守好外面。”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屋里传来一句高声道:“周掌门既然来了,又何必如此拘礼,请进来吧。”

周若谷先站在外面高诺一声,随后才推门进去,见柳沉沧端坐在桌边,沙吞风带着黄沙五毒,战战兢兢地列在一旁,坐也不敢坐。

“周掌门,请坐吧。”柳沉沧随手一挥,指向旁边的一把破椅子。端起茶盏,倒也没有相让的意思。

周若谷微微不悦,一眼瞟见柳沉沧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眉头一皱,试探问道:“敢问柳先生,可是柳先生?”

这话一出,沙吞风有些不明白,奇道:“周掌门,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柳先生吗?”

周若谷见柳沉沧指尖微动,心里早已明白了几分,立时直起腰来,一挥折扇轻笑道:“没什么,只是近日听闻北边的菊儿汗天佑皇帝,刚刚收服了东喀喇汗国,定都八剌沙衮,这新开的疆土必然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那想必柳先生……”

“周掌门!”柳沉沧盖上茶盏,“啪”一声轻响,周若谷两肩微微一颤,“看在你救过我一次的份上,在此奉劝一句,不该问的话不要问,这不该作的聪明,最好也不要作。”

看见站在柳沉沧身边的叶斡,掌心按在剑柄上,周若谷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收起折扇拱手道:“在下失礼了,请柳先生勿怪。”

柳沉沧似乎并不以为意,有意无意地将那卷佛经掩住,低声问道:“周掌门此来,应该不是说闲话的吧?”

周若谷连忙从怀里取出一封密信,交给柳沉沧道:“舍弟来信说,这次金人南下的使团中,多了一个要紧的人。”

“哦,有多要紧?”

“这人柳先生您应该也认识,便是那完颜阿骨打的女儿,当今的丹翎长公主,完颜翎。”

柳沉沧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微笑道:“好,太好了。想不到这当年的一颗弃子,居然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波诡云谲:巧合 周若谷本来以为柳沉沧会感到惊讶,却见他竟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大为意外:“看柳先生的意思,似乎是早就知道了?”

“算是知道一半吧,不过她能加入使团,倒的确是意外之喜。”柳沉沧点点头,转而看向沙吞风,“沙帮主,跟周掌门说一下吧。”

沙吞风连忙应一声,对周若谷道:“我奉柳先生之命,想要半路劫杀金国的议和使者,可是没想到那断楼也在其中。他练成了袭明神掌,我等实在不是他的对手,因此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为了不打草惊蛇,柳先生就让我们先在大定府待命。说起来还真是无巧不成书,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好啦,”柳沉沧皱皱眉头,挥一挥手,“我没空听你说书,只是简单说一下就好了。”

沙吞风连声诺诺,便简单讲述了一下。

原来数日前,沙吞风带着手下暂时停驻在大定府之后,便找了一处院落安置了下来。他此行带出来的弟子足足有百十号,个个又都是习武之人,一个人顶三四个人吃饭,单这日常用度开销便是一大笔口粮。这一天,黄沙五毒奉命去外面采购些米面粮油之类,却和受断楼所托,北上送信的滚地五龙撞在了一起。

滚地五龙也想买些干粮在路上吃,可刚到一处粮栈,便见黄沙五毒把这里的东西全都包圆了。五人急着赶路,也不想再另找粮店,遁地猴便道:“劳驾。看几位兄弟的样子也是江湖中人,我们几个急着赶路,不知可否分我们一点粮食?”

“不行!”响尾蛇闷在大定府这几天,心情实在不好,便一口回绝了。

滚地五龙都是一愣,见他们买了好几车的粮食,以为分一点不是什么大事,不想他们竟然连商量的意思都没有,一点江湖义气都不讲,不由得心头火起。摸地鼠尖声一起:“不过点粮食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家里人要饿死了不成?”

黄沙五毒本来想走,听得这句话,黑蜘蛛突然转过脸来,恶狠狠道:“你说什么?”

刨地鸡阴阳怪气道:“哟,这样黑着个脸,我还以为是个无常鬼呢,没想到是个女鬼啊,可这黑白无常里,黑无常不是个男的吗?”

黑蜘蛛闻言,怒不可遏:“我撕烂你的嘴!”正要上前,忽然身边一块黄影掠过,腾地一声,一大袋沉甸甸的面粉飞了出去,直向滚地五龙砸去。还没反应过来,花斑蜥已经冲了上去,边跑边怒吼道:“不许欺负我三妹!”

刨地鸡见花斑蜥身材肥大,对于他能随手扔过来这上百斤重的面粉并不感到意外,却没想到他的动作居然也如此灵活,只沓沓沓几个箭步,便已经冲到了自己面前,要躲已经来不及了。花斑蜥伸手一捞,便捏住了刨地鸡的胳膊。他自恃力大,只要轻轻一捏,这小鸡仔子一般的瘦胳膊便会咔嚓折断。

可花斑蜥也万没想到,面前这人是个盗墓贼,别的不行,缩骨大法倒可称得上是天下无敌。只感觉手里一滑,仿佛是抓住了什么细溜溜的软虫,一下子让他给脱来了。刨地鸡也不甘示弱,伸出双掌呼的一声,正中花斑蜥胸口。

花斑蜥一身筋肉厚实,又颇具内力,虽然被暗算,但就凭刨地鸡这一下,自然还伤不到他。只胸膛一晃,刨地鸡反而被震了出去,虎口发胀,手臂酸麻。

黑蜘蛛和滚地龙都是大叫一声,连忙上去查看同伴的伤势,得知并无大碍之后,仍是怒火中烧。两边都不是什么善茬,见自己的人挨了打,岂能善罢甘休?就这样,不过两句话不投机,一言不合便打了起来。

若论真实武功,黄沙五毒自然要高于滚地五龙。但此时五人不过是外出买吃的,身上都没有带兵器,再加上在这闹市中,阵法也不能施展,反而不如滚地五龙从墓穴里钻来钻去练出来的身法灵活。

于是交手几合之后,滚地五龙见胜不过对手,便改了主意,只团着身子在五人周围跳来窜去,趁其不备便在肋下、后背拍一掌、捶一拳。花斑蜥连忙护住黑蜘蛛,急得团团转。不过五人毕竟是黄沙帮首座弟子,就算捉不住滚地五龙,单防守倒也是严丝合缝,倒把

就这样,两边谁也占不到便宜,一直到了天色渐晚,都是气喘吁吁,谁也打不动了。不过这一番相斗之后,都佩服对方的身手了得,便招呼一声,开始自报家门。

黄沙五毒中除黑蜘蛛外,大多身有异状。响尾蛇天生红眼秃头,紫毒蝎脖子上生了紫色胎记,花斑蜥脸上生癞,百足蜈蚣患有佝偻病。至于滚地五龙,则是因为自幼被遗弃,营养不良,天生身材矮小。现在撞见,倒是颇有同病相怜之感。

滚地龙抱拳道:“黑蜘蛛姑娘,我这二弟不知姑娘身世,言语间有所冒犯,还请姑娘不要介怀。”说着,五人都是一揖。

原来黑蜘蛛幼年时,便是因为家中饥荒,要被父母拿去和邻居交换。幸得花斑蜥路过,把黑蜘蛛从刀口下救了出来,这才进了黄沙帮。因此,听到刨地鸡刚才的话,黑蜘蛛才动怒。

紫毒蝎道:“唉,这也算不打不相识。不知几位兄弟这是要去哪啊?”

滚地龙道:“我等是受断翎大侠所托,前去关外送一封家信的。”

“断翎大侠?”黄沙五毒听到这个名字,都是一愣。黑蜘蛛想了想道:“你是说断楼?”

滚地龙听她说出了断楼的名字,大喜道:“哦,你们原来是断楼大侠的朋友,那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这叫断翎大侠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口来。这里有一件喜事,断楼大侠他已经找到了翎儿姑娘,请各位不必挂念了。”

断楼这三年来为了寻找完颜翎可算是广撒网,因此不少人都知道这件事情。滚地五龙临走时又特别叮嘱,如果遇到关心此事的江湖朋友,请务必代为转达。滚地五龙哪里知道眼前这五人和断楼的恩怨,便也当成是断楼的好友,说了出来。

其实就私人关系来说,黄沙五毒和断楼完颜翎并无什么仇怨,因此他二人重逢,虽不至于替他们感到欢喜,倒也不甚介怀。听完滚地五龙说书一般地讲述断楼巧遇完颜翎之事,不动声色,道句恭喜。问到自己的师承门派的时候,便只说是闲散野人,和断楼在江湖相遇。

眼见天色渐晚,两边各自告辞,黄沙五毒也赠出了些干粮。回到住处之后,紫毒蝎便将这番经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沙吞风。

沙吞风听完大惊,连忙带人南下,可是已经晚了。等到他追上的时候,断楼一行人早已和挞懒汇合,便又没有机会下手了。

这一着确实是柳沉沧失算了,要是他不下令沙吞风停手,而是继续追踪,等到断楼和挞懒分开之时便可一举拿下。如此算来,挞懒倒是因此侥幸逃过了一劫。不过也是天然凑巧,谁又能想到断楼寻找完颜翎三年不着,竟然这一趟给碰上了?

沙吞风大略说完,得意道:“周掌门,看来你这次带回来的消息,是没什么用咯!”

“好,此计甚妙!没想到,周大统领和周掌门一样,不但武功超群,这行事计谋也非同一般啊。”柳沉沧突然拍案而起,大为赞叹,吓了沙吞风一跳。

周若谷斜瞟一眼沙吞风,懒得理他,对柳沉沧拱手道:“柳先生,舍弟还说,这禁军调动有所不便,若要成此大事,还需要柳先生亲自出手。”

柳沉沧正要说话,叶斡在旁边微微一咳,立时收了笑意,正色点点头道:“也对,你那个铁扇门,想来也是缺人了,单靠周大统领一个人,只怕是不够。这样,我再从碎风堂分拨一千弟子出去,都是精挑细选的得力好手,名义上拜在你铁扇门麾下。议和期间,只要我不在临安城,这一千人都由你来调配。”

听到“想来也是缺人了”一句,似乎带着嘲讽。周若谷心中大为不悦,可看看叶斡,又不敢发作,便冷冷道:“多谢了!”也不行礼,径自回身,扬长出门去了。

沙吞风见周若谷竟然如此放肆,不禁目瞪口呆。柳沉沧道:“沙帮主辛苦一趟,临安城外围一干策应之事,就由你来负责了。”

沙吞风不敢有违,口中答应,带着黄沙五毒离去了。

见他们都走了,柳沉沧长吐一口气,低声问道:“金人的使团什么时候到?”叶斡道:“心儿的拈花堂传来消息,说是三天后就到。”

柳沉沧微一沉吟,道:“让帮中弟兄们做好准备,同时飞鹰传书,送信去八剌沙衮。”

叶斡抬眼看了柳沉沧一眼,默默点头道:“好。”

果然,三天后,宋高宗赵构下诏,凡在京城的文武百官,都穿上大典官服,寅时便上朝等候,欢迎大金的和谈使团。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波诡云谲:朝见 凝烟虽然身为沈王妃,但在大金素来不受待见,从未正式上过朝堂。更何况大宋礼教之邦,各种讲究和仪仗比大金多了几倍还不止。单是从城门到皇城这一小段路,便足足来了九拨使臣来“代朕相迎”,每来一次,便要祭酒陪洒,两边围观百姓齐齐跪下,山呼万岁,搞得凝烟晕头转向,规规矩矩地坐在轿中,生怕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挞懒也受不了这一套繁文缛节,但他是来议和的主使大臣,不好当场发作,只得耐住性子,心中却是暗暗后悔。当初和宋廷通国书时,挞懒为显天朝上国之威仪,要求宋廷必须“以大国礼相迎”。如此看来,这宋廷倒也真不含糊,可没想到竟如此麻烦。

至于断楼和完颜翎,他二人虽然明面上的身份是大金皇亲,但骨子里却已是江湖中人。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傲气,素来看不起俗世朝堂中这些有的没的。因此,他们既不像凝烟那样战战兢兢,也不屑于像挞懒那样为此烦恼,只不过觉得这一身华服帽冠过于沉重,穿起来实在是太不舒服。

那些被派来相迎的使者,大多是赵构身边得宠的太监、少监,虽为宦官,倒是都颇有气节。骑马持节,开诏宣读,答话致意,言辞中虽然颇为客气,但神色昂然,腰背挺直,不卑不亢,断楼暗暗敬佩,微微侧身对完颜翎道:“以前我一直以为,宦官都是一群阉人,为奴做婢,定是没什么骨头。可今日看来,倒是我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这些太监颇有气节,当政不可一概而论。”

完颜翎呼呼笑道:“太监宦官有气节管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得听皇帝的?”

断楼不解道:“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瞧那边。”

顺着完颜翎指过去的方向,断楼朝远处一望,只见灰蒙蒙的一片,仔细看看,不禁微微一怔。断楼其实之前曾陪纪家老夫妇来过临安,但今天一进城时,还是暗暗惊叹:怎的不过两年,临安已经换了一番面貌?如此一看,方才明白,原来使团所走的这一条直通皇城的主街,已是整个临安城最为繁华的地方。向远处看,便可见旧房烂瓦、茅草屋舍,竟似比别处还要破败。再看眼前这条街道,两边尽是生漆的朱门大户,远远的宫城更是富丽堂皇,在这临安城中,直似是给一个破衣乞丐捆上了一条金玉腰带,甚是刺眼。

断楼不由得眉头紧锁道:“这赵构没钱给前线战士发军粮,也没钱赈济两湖灾民,倒是有钱修自己和媳妇们的宅子。”

其实中兴伊始,赵构倒还算是励精图治,提倡简朴,但日子渐久,也变得贪图享乐,迁居临安后,虽有苗傅、刘正彦之祸,却是不吸取教训,反而愈发变本加厉了。

完颜翎道:“你还记不记得七八年前,四哥从汴京城带回来的那幅画?”断楼点点头,略带讥笑道:“当年是盛世危局,可如今这赵宋,国力衰颓,内忧外患,还未盛世,便已自甘危局了,真是可笑。”他虽是金人,但面对赵宋如此之景,也颇有几分怒其不争之感。

二人议论的,便是当年的着名画师张择端敬献给宋徽宗的《清明上河图》,其卷阔大、其技绝巧,当世第一。明为展示东京汴梁城之繁盛,实则是借画上谏,暗指贪官污吏横行、赋税沉重,大宋暗藏危机之事。可惜,宋徽宗赵佶并没有看懂,以至于靖康之后,此画流入大金,为吴乞买所收藏。完颜翎和断楼有幸见过,当时还不甚了解,这几年江湖行走,见多了民间疾苦,对其中的深意,也就渐渐明白了。

若是张择端在场,知道自己苦心孤诣的一番劝谏,没能叫醒宋徽宗,倒是今日让两个金人看懂了,不知该作何感想。

走了一个半时辰之后,总算进了皇城。地面上铺着大红地毯,踩上去甚是柔软。金碧灿烂的大殿前,上百名持戟武士分列两边,严阵以待。

挞懒悄悄问断楼道:“巴图鲁兄弟,你看这帮人有模有样的,是真把式还是假把式?”断楼笑道:“禁军负责皇城警卫,天大的责任。怎么可能是假把式?”

“那比你如何?”

断楼仔细看了看,道:“单这些持戟卫士自然不在话下,但他们的都统和统领就不一定了。这素来都是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混不成功名的才去行走江湖。许多武林中人虽然名声叫得响,但若和大内高手或沙场将领比起来,终究不值一提。”

这几句话说得倒挞懒颇为认可,连连点头:“有理,有理!”

刚要进大典,面前走过一队禁军,都是金甲铁剑,甚是威风。为首一人身披铁铠,内衬白袍,两肩利索地系着玄色披风,步履稳健,不怒自威。若不是看见银盔下那张清秀无瑕的面庞,和戴在手腕上的一串梅花银镯,谁又能看出这竟是个女子?

那人微微拱手道:“使团一路辛苦,在下禁军副统领莫寻梅。奉大统领之命,需要盘查各位的行李,还请配合。”

使臣入朝,为防止对君王不利,要对随身物品进行检查,原是惯例。挞懒却大为不满,正要发作,被断楼按住道:“应该的,应该的。”便接下自己和完颜翎的包袱,交给了莫寻梅。

挞懒见状,也无可奈何,只好下马任由检查。莫寻梅对断楼一点头,以示感谢。

断楼之所以配合,除了不愿生事之外,更多的是敬这人的气度不凡。莫寻梅虽为女子,看年纪也不过二十五六岁,但走路生风,举手投足之间自带威仪之感,挎在腰间的两柄弯刀虽然朴素,却可见是一对利器。再听她方才说话,声音洪亮有力,显得内功极为深厚,看来她的武功,就算不如自己,那也必是远在完颜翎和秋剪风之上。

完颜翎也被莫寻梅吸引了,不过关注点和断楼不太一样。她细看莫寻梅的容貌,颜若白璧,秀眉入鬓,当真是个出尘脱俗的美人。只是她面色清冷,眼神深邃,年纪不大竟颇有风霜之色,想必也是经历了许多坎坷。

正想着,忽见禁军从断楼的包袱中翻出一本蓝皮的书,眼前一亮,向那人手中拿过来,翻开一看,惊喜道:“你还留着这个?”

断楼看完颜翎手里拿着一本《九天落青鞭法精要》,遂笑道:“你的小画书宝贝得很,我怎么敢丢了?”

其实完颜翎倒也未多记挂这本书,但这纸张素净,连个折角也没有,显然是断楼用心保存的,心中仍是欢喜,问道:“尹庄主没有找你要吗?”

断楼摇摇头,正要回答,莫寻梅插口道:“两位,闲话以后再叙。这东西不能带上殿,请交给我们保管,下殿之后自会奉还。”

话语客气,但也很硬气。完颜翎撇撇嘴,交给莫寻梅道:“别弄丢了啊。”

一会儿检查完毕之后,挞懒为首,断楼居后,完颜翎和凝烟各立两旁,上得金銮殿。见文武百官都穿金戴红,服饰明晃晃地连脸都看不清楚了。而大殿上首的龙椅上坐着的,便是大宋皇帝,后人称为高宗皇帝的赵构。

挞懒带着众人,微微弯腰行礼道:“大金议和主使大臣完颜昌,见过宋国皇帝。”

赵构站起身来,降半阶以示隆重,伸手道:“使者一路辛苦,不必多礼。”他虽然年纪不过二十八岁,但自靖康年后还从未过过消停日子,当了皇帝也是东躲西藏,因此说话中倒透着十分的苍老疲惫。

挞懒谢过:“我大金皇帝为显议和诚意,特遣送三位皇亲作为副使。”转过身来,一一介绍道:“这位唐括巴图鲁将军,乃是我大金第一勇士,更是我先太祖的外甥,卫国大长公主之子。虽冠女真名,却有汉人血脉。”

断楼应声,上前微微作揖。赵构点头赞道:“巴图鲁将军,果然是少年英侠。”

挞懒随后又介绍道:“这位是先太祖之女,大金丹翎长公主完颜翎。这位是先太祖四子完颜宗弼之妻,三品沈王妃,也是汉人血脉。”

赵构早就在国书上知道了这些,此时却仍大欣道:“大金皇帝用心了,女真和汉人本是一家,我大宋和大金也当化干戈为玉帛才是。”

殿上众臣细看这三位副使,挞懒粗声大气,凝烟一派温婉贤淑,倒也罢了。可这位大金第一勇士却是气宇轩昂、目光炯炯不可逼视。那位公主殿下更是英姿飒爽、明艳万方,巾帼风华不知胜过多少男儿,不禁都暗暗心惊道:“我等素来都以为大金番邦国度,虽然打仗勇猛,但都是些蛮夷未开之人,想不到竟然也有如此人物,又哪里输过我中华之邦?”

其实天下之人生无优劣,大金虽然开过国不久,若是子曰诗云可能确实没什么人才,但若说到奇伟儿女,又怎会比大宋查?只是大宋素来以中华自居,而今南迁仍然如此。挞懒之所以答应完颜翎和断楼同来,也确有震一震这帮井底之蛙的意思。

两边见完礼之后,挞懒取出完颜亶亲笔写的国书,当殿朗声念道:“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大金皇帝问赵宋皇帝无恙……”

这第一句话一出,两边众臣便皆有怒色。要知道就是赵构写给完颜亶的国书上,开头也不过是“大宋皇帝敬问大金皇帝无恙”几个字。这金国的回书却偏偏在前面加了什么“天地所生,日月所置”,明显压了一头。更在后面用词中做些手脚,只几字之差,却是高居临下、轻蔑至极,大宋竟似成了大金的附属国一般。

挞懒自然感觉得到两边的异动,却更加洋洋得意,继续把国书后面的和谈条件念完了。大意是说要想议和,双方均要显示诚意。大金会撤军至黄河以北,而大宋需要退守至长江以南,并将岳飞、韩世忠等前线驻军撤离。

听完之后,有些武将都已经按捺不住了。这和谈条件乍一听似乎很是公平,但这样一来黄河以南、长江以北便都收入了伪齐治下。而天下谁有不知道,那刘豫就是大金的一条狗,这不就相当于把长江以外的土地全都拱手相让了吗?

赵构虽然一心求和,但这明摆着的强取豪夺,他一时也难以接受,坐回龙椅上道:“大金皇帝之意,朕已明白。兹事体大,还需商议。将军一路辛苦,下榻之处已经准备好了,还请先去歇息,和谈具体之事,等到明日再议。”

挞懒倒也不指望一蹴而就,便笑道:“说的也是,那我等便先行告退了。”

断楼和完颜翎之前未见过国书,今日一听,也觉得不甚妥当。可既然宋廷的人都没有发作,自己也不好说什么,便随挞懒一同下殿了。

来到殿外,凝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这金銮殿我可不想再上第二次了。”

完颜翎却是心情郁闷,对断楼道:“皇上提的条件太过苛刻,我看这趟议和未必能成。”断楼嗯一声,转念叹道:“算啦,不管条件苛不苛刻,只要宋廷肯答应,两国就此修好,百姓免于战乱,那便皆大欢喜了。”

完颜翎却不赞同断楼的说法,摇摇头道:“士可杀不可辱,何况一国?我要是大宋的皇帝的话,便宁肯拼到最后一人,也绝不丧权求和。”

她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边说什么,也不避站在旁边的持戟郎。这些卫士虽然默默无闻,却也都是热血男儿,听到完颜翎的话,虽知她是敌国公主,却觉说得甚是痛快,讲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走向等候在阶下的莫寻梅等人,正想伸手拿回包袱,忽听一人朗声道:“对不起两位,若是要带着自己的私人物品的话,便不能住在这宫城之中!”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波诡云谲:花柳 这声音听起来相隔甚远,却字字清楚入耳,乃是传音入密之功。断楼和完颜翎回头,见白玉台阶对面远远站着一个人,银袍金甲,头戴金冠,腰悬宝剑,纵是远远看去,也可知必是一位孔武有力、内功深厚的男子。

那人站在对面,却并不过来,只是远远作揖道:“在下禁军大统领周淳义。按照规矩,各位使者应当住在宫城中,一切起居用度都由中御府提供,不能携带私人物品。若是两位执意要带,那就只能委屈住在皇城外的驿馆中了。”

他这话说完,莫寻梅微微一愣,似乎并没有听过这样的规矩,但她喜怒不形于色,一点诧异也转瞬即逝,谁也没有看出来。

断楼和完颜翎反而大喜。皇宫中规矩太多,二人本来就不想在里面待着,既然可以住在驿馆里,何乐而不为呢?但断楼转念一想,回头看看凝烟:“四嫂,你住在哪?”

凝烟早就看出了他二人的小心思,微笑道:“你们放心吧,我还是住在这里就好。这辈子都没住过皇宫,可得让我好好享受享受。”

确实,二人虽然想住在外面,可是又觉得凝烟的身子跟着他们乱跑又不好。好在现在已经进了宫城,不会再有什么人来搅扰,住在这里,锦衣玉食,事事都有人照顾,反倒更好。

“那四嫂你安心休息,我们走了!”完颜翎欢快地拉起断楼的手,另一手抓起自己的包袱物品,向着宫门外走去了。周淳义道:“皇城道路复杂,我来送二位吧。寻梅,中御府将沈王妃安排在来仪宫,你送过去吧。”

莫寻梅一点头,轻轻侧身招手,示意凝烟随她来。

凝烟谢过,跟着莫寻梅的身后,却忍不住望向断楼和完颜翎,见他们已经随周淳义出了宫门,不禁对跟在身边的一个侍女道:“你觉不觉得,这个大统领的声音有些耳熟?”

“是有点,但想不起来在哪听过。”那侍女低声答道。

断楼和完颜翎倒是没有这种感觉。周淳义相貌堂堂,身材魁梧,谈吐举止有礼有节却又不卑不亢,只聊得几句,便赢得了二人的尊重。

断楼问道:“周大统领,我听你说话透出的气息,练得应当是少林纯阳功夫,难道大统领原来是少林的俗家弟子吗?”

“巴图鲁将军真不愧是大金第一勇士,我还没露什么身手,这内功的底子便被你看出来了。”周淳义随口应答,倒似并不介意。断楼道:“乱猜而已,大统领看年龄当是长我几岁,叫我断楼就行了。不知大统领的师父是哪一位,是见慧禅师、见玄禅师,还是见妙禅师?”

少林寺高手如云,虽然佛门戒律严禁贪功争抢,因此从未参加唐刀大会,但在江湖上仍是个个都叫得响。断楼方才说的这三位,都是少林寺达摩院的长老,比如今的忘空方丈和忘苦住持还要高一辈。三十年,三人曾分别以金刚不坏神功、大力金刚指和少林龙爪手名扬天下,被称为“金刚三神僧”。断楼判断周淳义武功不弱,单论内力更是远在自己之上,才推测他是三神僧中某一位的关门弟子。

周淳义哈哈大笑道:“断楼兄弟也太抬举我了,我当年不过是少林一个默默无闻的俗家弟子。出寺之后,承蒙皇上看得起,让我当这禁军大统领,将我这三脚猫的功夫赐名为护龙神功,已是诚惶诚恐,哪里还敢跟三位神僧攀扯师徒关系?”

断楼看周淳义神色坦然,心下暗道:“举凡世间大才,武功越高,则越是谦逊,只有井底之蛙才会目中无人。周大统领虽未出手,但一举一动显然是少林高手之风,若当真是普通俗家弟子,能练成这等武功,又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想来是他不愿意说罢了。”

名师大多脾气古怪,要求徒弟不能对外声张师承的,也是常有,因此便不再追问了。

周淳义叹道:“方才我远远听到二位在大殿前议论战和之事,深以为然。男儿有志,岂能偏安一隅?二位若是我大宋之人,周某必与两位结为金兰之好,但如今两国前途未卜,若是议和能成,自然是好,可若是不成,来日说不定还会兵戎相见,真是可惜。”

周淳义这话一说,断楼和完颜翎都是两惊。一惊是刚才在大殿前的谈话本为闲聊,虽未刻意压低声音,但也不过正常说话,周淳义竟能在十丈之外的台阶下听见二人的说话,这听风之功实已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二来,惊的是以周淳义的身份,对他们说这番话原本大为不合时宜,但见他目光诚恳,语气自然,又显然是发自内心,显得是个豪放疏荡的热血男儿,不由得又增添了一分敬意。

这两国战和,实在难料,断楼在此不想多谈,改口问道:“对了,周大统领,这临安城里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周淳义道:“苏杭山水秀丽,自然是有。西湖周边自不必说,此时正是荷花繁盛之时。断楼兄弟若是另有雅兴的话,出了皇城之后,直走南到新门外,便是有名的寻芳街,里面有得月阁、凤鸣苑、潇湘馆和丽春楼,还有花船和画舫……”

断楼还没听明白,胳膊便被完颜翎狠狠地掐了一下:“你敢去?”

断楼一怔,这才回味过来,原来周淳义所说的净是烟花柳巷的名字,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大统领,这等地方我是不去的。”

周淳义看完颜翎轻颦薄怒、口角含嗔的样子,大笑道:“原来如此,那是我冒昧了,还请公主见谅。不过公主放心,那寻芳街里大多还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平女子,尤其得月阁,那里的古琴、檀箫和玉笙更是三绝。断楼兄弟文武双全,和公主一起去听歌识曲也是好的。”

完颜翎扁扁嘴,暂时放过了断楼。

几人说着说着,便已经到了皇城门口,周淳义道:“与二位虽是初识,但聊的实在是痛快。以后二位想来少不了进皇城,也不用什么通行凭证,我跟兄弟们打个招呼,二位来去自如,绝对无人阻拦。”

断楼和完颜翎谢过周淳义,便自行到驿馆去了。驿馆馆主早就得到宫里禁军传来的消息,说使团中两位贵客不愿住在宫内,要来这驿馆,早就带领全馆上下,打扫出了两间上房,供断楼和完颜翎歇息。

和谈相关的一应事务,由挞懒及其随行参谋负责,断楼等人既无参与之权,也无干预之心,便整日里在临安城内城外游玩。隔山差五便去来仪宫内陪陪凝烟,和她讲些外面有趣的见闻,凝烟只恨自己身子不便,不能和二人同去。实际上,这一路的颠簸已经累得她够呛,现在只好安心养胎,至于外出游玩,却是想都不要想了。

二人虽然无意显露身份,但临安城中的那些达官贵人个个心知肚明,有主动上门巴结的,有大开方便之门的。有时候断楼和完颜翎去西湖边,想找宋五嫂尝一份西湖醋鱼。便有人早早地赶走了所有的客人,专门等他二位让宋五嫂来做鱼。还有好几次,两人时常去贫民窟转一转,见有可怜人便施舍些钱帛。有时身上带的钱未够,第二天再去,竟被告知已经有人来添置过了家用,一问方知,便又是某某大户人家的手笔。

这虽然不是坏事,但如此这般一来二去,两人也是心烦。这一天,完颜翎突发奇想,对断楼道:“左右也是无聊,要不要就听周大统领的,去那寻芳街玩一玩?”

断楼一愣,但想来也是:大宋律法命令官员不许狎妓,虽然禁止不住那些好色之徒在家蓄养倡优,但毕竟不敢去花柳街。二人此去,既能避开烦恼,还能听听不同于宫廷格律的江南曲调,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说走就走,两人出了驿馆。寻芳街在临安城是有名的风月作坊,稍微一打听便知道了去处。只是那些指路的人,均是挤眉弄眼,语气暧昧。待二人走后,更是悄悄议论:“素来都是官老爷或寡妇少妇单独寻芳,这一对俊男美女结伴去花柳街,倒真是稀奇!”

刚一进寻芳街,断楼就后悔了。这里两边都是翠瓦红墙,张灯挂彩,喧闹不止。站在门前的老鸨们,一个个都浓妆艳抹,手里拈着绸绢,倚在门口向外张望着。

老鸨们最善识人,见断楼衣着华丽,一下子都涌了上来,尖着声音道:“这位公子,要不要来玩一玩啊?我丽花楼的姑娘们,长得又美,手艺又好,可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解语花!”

“别听她的,公子一看就是风雅之人,来我们这里。我凤鸣苑的姑娘啊,那一双手弹起琴来,能让您比那活神仙还享受呢!”

“哟,您不喜欢姑娘啊。那来我这里蜂窠,有白白净净的漂亮小唱。”

“这位姑娘有没有兴趣,我们象姑馆的小兔子们您随便挑,都是个顶个的好……”这些老鸨只管拉客,也不惮他们是男女二人同行。

断楼三年来专心寻找完颜翎,自然从不会来这种地方,听得老鸨们说一些隐晦之词,羞臊得满脸通红,又不知该如何推脱,拉拉扯扯大为尴尬。倒是完颜翎,她和秋剪风做青萍二女时,经常来青楼解救一些被逼良为娼的女子,对这番景象倒也见惯了,看断楼的窘状,却是哈哈大笑。但见到有些年纪尚小的女孩子,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被那油腻老迈的男人搂在怀里,眼中满是迷茫和畏惧,再也笑不出来,反而心情沉重,可恨又无奈。

两人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来到巷尾,终于见到了得月阁。

这得月阁与旁处确实不同,一不挂红,二不揽客,青砖黛瓦,甚是简朴素雅。偶尔进进出出几个人,单看面貌神色,端庄沛然,便可知绝非嫖客,而是风雅文士。阁中传来阵阵乐声,如同高山流水,听之让人如同临风舒啸,心旷神怡。

完颜翎长吐了一口气道:“周大统领倒不骗人,这得月阁倒真是个好去处。走,去点一壶好茶,听一听素琴檀箫,把刚才见的那些污秽之景都冲洗掉。”

断楼此时惊魂未定,直似打了一场大仗一般,巴不得早点找个地方安静下来,懵懵地点点头。

两人正要进门,迎面走过来一个老年乞丐,一脚深,一脚浅,竟是个跛子。见他脸色黝黑,衣衫褴褛,头发和胡子都脏成一团,看不出是什么颜色,手里夹个竹板,扬头唱道:“瞧一瞧,看一看。公子俊,姑娘妙。腰中物,响一响。赏顿饭,吃个饱。人问老丐谁最好,公子姑娘天下宝!”

这一小段是乞丐经常唱的数来宝。现在乱世未定,丐者讨饭不易,只能编些小曲,把有钱人哄得高兴了,便可以拿到钱了。为了多拿到些钱,往往是妙语连珠,唱得舌尖生灿,口吐莲花,久而久之,倒成了一门可供看热闹的学问。

这老丐唱罢之后,对二人做个揖道:“劳驾两位,老丐我要去岳州,路经这临安城。肚子扁扁要去见阎王。两位发发善心,可否赏老丐一口饭吃?”

断楼心善,对于民家疾苦更是深有同情。且不说这老丐唱了一段,就是不唱,他也必定会出手相助,连忙答应道:“这位大哥不必客气,你先在此稍等,我去给你买一兜干粮来。”

其实断楼身上的钱财足够,就是请他大吃一顿也不算什么。至于说要买一兜干粮,倒不是断楼小气,而是行走江湖久了,深知对于乞丐来说,什么山珍海味都是无用,扛饿又放得住的馒头才是真的好东西。

完颜翎却是听着这声音有些熟悉。细看这跛脚老丐,虽然枯瘦,但目光有神,声音洪亮,显然精力充沛,全然不像他自己说的快饿晕了的样子。再看他手中倚着的那根长棍,虽然外面胡乱用破麻布包着,但缝隙中依稀可见莹莹绿光,心中一动,拉住断楼的胳膊道:“断楼,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丐帮前辈在此,当然要先请上楼喝一壶好酒,再说买干粮的事啦!”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危机四伏:跛丐 那老丐闻言一怔,随即大笑道:“姑娘真是会说笑,天下叫花子虽多,可也并非个个都是丐帮之人。我也只会些偷鸡摸狗的手段,怎么比得上这位大爷的盖世神功,妄称什么前辈?至于丐帮,那便更是看不上我啦!”

完颜翎莞尔一笑,她原本只是出言试探,心中并不确定,但这老丐一番话,却反倒是不打自招。一来丐帮中本就都是化子,那“偷鸡摸狗”的本事岂不就是最大的本事?二来断楼并未露手,他怎生便能断定他有什么神功?这等眼力除非阅人无数,否则绝不会是天生的。三来,他一边夸赞断楼厉害,后一句却在说丐帮时用了一个“更”字,显得又抬上了一层,难道以断楼如今的武功,竟还不配入丐帮吗?如此暗谦实褒,自然是丐帮前辈了。

不过这老丐既然不肯承认,完颜翎也就无意逼问,抿嘴笑道:“是小女子胡说八道,冒昧了,前辈请进。”

说话间,虽然不再说他是丐帮之人,但仍客气地叫一声“前辈”。这次老丐倒是不推脱,唱个喏道:“有劳了!”扬着竹杖,抬起一双臭脚便进了门。

这得月阁中的布置也甚是朴素,上首简单搭着一个舞台,两边分列几张桌几,也无姑娘在外迎客,只中间端坐着一个老妇人,青袍素钗,满头银发,额生皱纹,但看面庞轮廓和眼睛,仍依稀可辨年轻时的倾城国色。

那老妇人见来了客人,起身微微一揖:“三位光临,不知是要听曲,还是饮酒?”

断楼原本还担心,素来青楼歌坊是最不欢迎乞丐等人,会不会把自己赶出去。见这老妇人说话客气,倒似并不在意,心中欢喜,道:“妈妈,我们先吃一顿酒,之后再赏一赏你这得月阁的三绝名曲,可以吗?”

老妇人道:“客人随意,哪有什么可不可以的,三位是去雅间,还是便在这里?”

断楼和完颜翎还未开口,那老丐便叫道:“那就还是雅间吧。老丐一身臭味,若是坐在这里,不要打搅了您家的生意。”

他要雅间明显是占便宜,却说得好像为人家着想一般,老妇人也不动怒,仍是淡淡道:“那也很好。”回身向屏风后一叫,走出来两个年轻的女子,一个青衫白裙,一个黄衫素裳,妆容发饰都简单素净,比之那些浓妆艳抹更有一番秀丽。

“黛枫、霜竹,你们带客人去上雅间。”两个女子一点头,引着三人便上去了。刚到二楼楼梯口,断楼便见一块白色的八角形铁牌悬在梁上,正对门口,上面盘着一虎一凤,线条棱角分明,威风凛凛,与这歌坊的气质大为不符。但想这得月阁处处不同寻常,连姑娘的名字都取得高远清冷,而非寻常“胭脂”“红柳”的俗气可比,挂这一块铁牌想来也没甚奇怪,便没放在心上。

三人进了雅间之后,黛枫和霜竹便不断地跑上跑下,给三人上菜上酒,而后便站在旁边站定伺候。完颜翎和断楼不习惯如此,便道:“二位姑娘不必在此,我们自会斟酒,请二位随意吧。”那老丐也道:“说的没错,去吧去吧,你们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在这里看着,叫花子我浑身不自在,吃饭都吃不香。”两个姑娘谢过一声,便轻轻推门出去了。

两位姑娘在的时候,这老丐还算板板正正,这时一走,立刻变得不规矩了。一甩手将筷子扔到一边,伸出脏乎乎的手向盘中捞起一只鸡腿,塞到嘴里大嚼起来。兼且不肯老老实实地坐着,偏要将那只跛脚翘起,单腿蹲在凳子上。边吃便赞:“嗯,真不错,一般的这种地方,酒菜都是骗人的,又贵又不好吃。这家店实在,这只肥鸡便是如此美味。唉,你们别光看着我,自己也吃啊。”

这老丐偏会讨便宜,明明是他来吃白食,说的反倒一副主人口气。断楼虽然聪明过人,但性格单纯良善,对此只觉好笑,不以为意。完颜翎则早已认定他是一位丐帮前辈,言语里更是敬重有加,时不时地敬一杯酒。这老丐也好生不客气,见完颜翎敬酒便接过来一饮而尽,嘴里却不停地在嚼东西。

这样不过小半个时辰,一桌子精致菜肴便已是杯盘狼藉,断楼和完颜翎所吃不多,倒有一大半都进了那老丐的口中,撑得肚儿浑圆,直打饱嗝。一抹嘴角道:“吃饱啦,走了!”

见老丐要走,断楼连忙站起身叫住:“这位大哥,还请留步!”老丐歪过头,横扫了断楼一眼道:“怎么,老丐可没盘缠能付这顿饭钱。”

断楼笑道:“大哥你误会了。”向腰间摸出一锭大银,递给老丐,“方才大哥说要去岳州,距此甚远,小弟身上也没带多少钱,就这一点,在路上买些干粮用吧。”

老丐盯着段楼,见他面色真诚,忽而收起了那一副懒散散的样子,伸手轻轻将那大银推开,正色道:“公子和我素不相识,却肯请我这样一个臭叫花子吃着一顿好吃的,老丐已经感激不尽,若是再受你的银钱,那便是大大的不要脸了。日后若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和兄弟们必定全力相助!”

断楼心感奇怪,想他不过一个落拓乞丐,自己能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助,想来是这老丐心中确实不好意思,又无以为报,便说出这样的话来撑撑面子罢了。

完颜翎却是心中大喜,断楼看不出来,她可看的出来,这老丐在她这里,便已算是认下了自己丐帮前辈的身份。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日后自己行走江湖,许多事情便方便多了,于是抢道:“那我们就不勉强了,日后江湖再见,定要再和前辈开怀畅饮。”

老丐见完颜翎一双灵动至极的眼睛,笑着唱个喏对断楼道:“你也不算笨,可你这小媳妇更鬼精灵,以后可不许做坏事,不然可瞒不过你媳妇的眼睛!”

完颜翎嘻嘻笑道:“那是,他要是敢背着我做坏事,我便杀了他!”说完自觉失语,不好意思地望向断楼。断楼也是一愣,但随即笑着摇摇头,并不介意。

“小美人不错,跟爷走一趟吧!”“啊,你放开我妹妹!”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喧闹,三人来到窗边,向下面街道上一看,见两个胡服汉子,一个黄面大胡子,一个黑脸高个,嬉皮笑脸,正在纠缠一对卖菜的姐妹。

断楼眉头微皱,老丐瞟一眼道:“这两个都是金人使团的护卫。怎么,公子认得他们?”断楼点点头:“认得,他们是随我入京的侍从。”

原来使团入京之后,只有挞懒、凝烟和一干负责和谈的参谋可以留在皇城之中,其他的侍从却是没有这般资格,便分散住在京中的驿馆里。这些人平素在挞懒手下受气,一到这临安城中,终于扬眉吐气,作威作福、气焰熏天。

“住手!”断楼居高临下一声大喝,宛如半空中起了个霹雳。那黄脸大汉一呆,只觉脑袋上噼啪一响,立刻滚滚热茶掺着血水流了下来,痛得嗷嗷直叫,捂着脑袋跳开。那旁观的人见他满面流血,像只大猿猴一般跳来跳去,都是忍俊不禁,拍手叫好。

那黑脸汉子见同伴被打,正想上前相助,却听嗤嗤两声细响,登时全身麻木,半步也挪不动,眼睁睁地看着那对姐妹挣脱开来,相拥着跑开了。那些围观之人倒也乖巧,闪开一条路又迅速合拢,任谁也找不着了。

老丐竖起拇指赞道:“好俊的一手洞天伏魔指,但还是姑娘方才那一碗茶摔得痛快!”

那黄脸大汉负痛抬头,见这得月阁的二楼开着一扇窗户,窗边倚着一个老丐,旁边却站着一对俊俏佳人。正要开骂,定睛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断楼二人出来游玩,为了不引人注目,穿得是汉服,但这侍卫又岂能不认得?完颜翎本想好好教训他一下,但又不想在此暴露身份,失了大金使团的颜面,便哼一声道:“还不快滚,再让我看见你干这种龌龊事,便一刀下去,让你想做也做不成。”

这大汉本就生的一张黄脸,这下更是面如土色。他素知这位公主脾气不同寻常,说得出做得到,哪里敢顶撞半句?便将那黑脸大汉扛在肩上,揉着额头走了。

完颜翎掩上窗户,回头看那老丐,揶揄道:“前辈只一眼就看出了我二人所用的武功,难道不想说两句吗?”老丐笑道:“我初时不信金人能有如此好心,今日一见,倒真是老丐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完颜翎也笑道:“我初时也不信丐帮帮主会自瞒身份,今日一见,更是大开眼界啊!”

两人相对大笑,断楼却是才明白,原来面前这老丐便是人称“飞天神丐”的丐帮帮主羊裘。完颜翎心中早就确信,这下他既然承认了,当即双手抱拳,朗声道:“小女完颜翎,多谢羊帮主救命之恩!”羊裘慌忙从桌子上扯下一块净布,托住完颜翎的胳膊:“姑娘快快请起,这从来只有化子跪人,没有人跪化子的。再说我和姑娘素不相识,这‘救命之恩’四字从何而来,还需说个明白。”

完颜翎起身道:“羊帮主不记得,我却不敢忘。一年前您路过函谷关,从铁扇门手中救下了一个青衣斗笠女子,并一路将她护送进了青元庄?”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危机四伏:听笙 羊裘闷着头想了许久,忽而大悟道:“哦,原来那个青衣姑娘,竟然便是你吗?”完颜翎点点头,羊裘一拍桌子,大叹道:“哎呀呀,这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竟是旧相识。不过你那时候遮着脸,看不见你的样子,无怪我认不出来。”完颜翎道:“羊帮主那时候倒并未遮脸,只不过虽然同样的破衣烂衫,却也不是这般故意弄脏了的模样。小女匆匆一面之缘,若不是您自己漏了口,我也不敢轻易相认啊!”

羊裘笑着挠挠头。他此行自山东南下岳州,原本是要去协助岳家军征讨杨幺乱党的。路过临安,听得帮中弟子说,金人使团中有一对少年男女,乐善好施、周济穷人,心中不信,便今日故意来此一探究竟。之所以弄成这般样子,也有存心考验为难之意。不料两人果然侠义心肠,完颜翎更是点破了自己这点小心思,让他钦佩之余还有些不好意思。

羊裘道:“姑娘莫要羞臊老丐了,不过我素来听说二位的名号是青萍二女,怎的却是一对佳人,莫不是老丐听错了?”完颜翎格格笑道:“前辈误会了,青萍二女其实……”

完颜翎还没说完,断楼抢过话头道道:“羊帮主,晚辈听闻丐帮原有一路掌法、一路棒法,前者刚猛无双,后者精妙绝伦,都是天下第一等的武功,仰慕已久,不知可否得幸一观?”

他这般唐突要见识人家帮派的绝学,原本是大大的无礼,断楼自己也并非不知,只是不想提及秋剪风,故意岔开话题罢了。完颜翎知他心意,抿嘴一笑,也便不再说话了。

羊裘叹口气道:“小兄弟你说的不错,但那已经是六七十年前的事情啦。我虽未亲眼见过,但听上代的老人说,彼时我丐帮为天下第一大帮,帮主武功更是天下第一,气吞山河、义薄云天,无人不服。只可惜当时帮中出了奸诈小人,又因为一些其他缘故,大好男儿竟自尽而死,武功也不知传到了何处,真是说不得,说不得!”

断楼不想此中竟有如此曲折,暗自后悔。见羊裘神色黯淡,便宽慰道:“丐帮之所以源远流长,百余年威名不倒,凭的岂是一两套武功。但教为民请命,专抱不平之事,便算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大帮了。”

他本不善说教,对丐帮又知之甚少,所能想到的安慰之词也仅限于此,却字字正和羊裘心意,引得他精神大振:“兄弟此话说得好,值得我敬你一杯!”正想去桌子上拿酒,转而想起这酒也是断楼请自己的,岂有自己再敬回去的道理,便笑道:“改天,改天二位来我帮中,我再好好请断楼兄弟喝一杯。”

断楼心中一振,心想他居然知道自己的汉名,但想来丐帮弟子遍及天下,羊裘又是有备而来,也便无怪了。完颜翎道:“羊帮主客气了,就算单论武学,您飞天神丐手中这支棍子,那也算得上是天下一流了。”

羊裘笑道:“我算得哪门子神丐?不过江湖朋友抬爱给的一个虚名而已。想我上代帮主莫落,那才是大大的英雄呢。只可惜丧于奸人之手,留下遗孀孤女,我竟然至今找寻不着,真可算是枉为朋友了。”说着,眼睛望向外面,似乎要滚出泪来。看来这件事情,实乃他平生大恨,竟要比丐帮绝学失传更令他痛心。

断楼见自己好不容易拉回来的气氛又让完颜翎给搅了,不禁埋怨地扫了一眼。完颜翎吐了吐舌头,耸耸肩做个鬼脸。

“客官用好了饭,可是要听曲吗?”门外那老妇的声音响起,倒正好把完颜翎救了出来,连忙开门道:“要的要的,我们便下楼去吧。对了妈妈,我方才打碎了你一个茶碗,多少钱,我来赔。”

老妇淡淡道:“个把茶碗,没什么的。两位出手救人,便算是我帮一点小忙了。客官有请了。”说罢,便引着三人下楼,舞台上已经坐好了四位姑娘,一个怀抱芦笙,一个指拈檀箫,一个轻抚素琴,都是古雅不俗之物,另一个素裳白裙,便是唱歌的姑娘了。

歌舞坊虽名为歌舞坊,但看歌舞却是不收钱的,指望的是卖些酒菜果品,或偶然的一些赏钱来维持生计。断楼见这里也无客人,便道:“我三人一时兴起要听曲,倒是麻烦几位姑娘了。”那调琴的姑娘笑说:“妈妈交代过了,几位不是俗客,莫说是三个人,就是只有一个人,也要好好演奏。再说,而今我们这得月阁生意冷淡,几位不来,我们也是演给白地,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请三位就坐吧。”

这姑娘说得倒是。苏杭之处人杰地灵,原本多有不得志的文人在此聚集,他们愤世嫉俗又风流文雅,多和这些艺女来往。现如今,杭州成了临安府,灌进来一大批达官贵胄,其中多有粗俗不堪之辈。那些风月场所渐渐兴旺,似得月阁这样的歌舞坊反倒衰败了。

姑娘们调好琴,问道:“不知三位想听什么?”完颜翎问道:“羊前辈想听什么?”羊裘笑道:“姑娘又来羞臊老丐了,这等玩意儿我哪里懂得,随便,随便!都不过是癞蛤蟆见天鹅,不会鼓掌,只会聒噪!”断楼也是一笑,坐下身道:“那就听羊前辈的,姑娘们随意吧。”

唱歌的姑娘微笑颔首,长袖一笼起势。后面的三位姑娘会意,一抚素手,两含香腮,短暂沉默之后,忽然三声齐鸣,如一道冷风带着细雨倏然而出,这夏日的阁楼中竟弥漫出一阵寒意。三人都是一凛,屏息凝神,静心聆听。

箫、琴、笙三样乐器,音色大为不同,原本难以合奏,但在这三位姑娘的手里,却是浑然天成。只听一音呜呜然如秋风萧瑟,一音铮铮如雨敲朱瓦,一音泠然清越,如缥缈夜空中的月华流泄。那白裙姑娘一边起舞,一边唱道:“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歌声更是说不出的婉转动人,让人如梦似幻,沉醉其中。

完颜翎自幼喜好音律,听得这红颜憔悴、韶光流逝之音,几乎忍不住要落泪。便是羊裘这等对音律半窍不通之人,也失神而望,如痴如醉。

一曲唱罢,完颜翎过了许久才恍惚过来,拍手赞道:“周大统领果然不诓人,确实是天籁之音,相比之下,以往听的便都是真是癞蛤蟆聒噪了。”那白裙姑娘谢过,看着断楼道:“看这位公子的样子,可是有哪里不好吗?还请指教。”

断楼一怔,摆摆手道:“只是在下耳浊,总感觉相比那箫声和琴声,芦笙之音略有不足。”这曲中芦笙的声音虽然不多,但却是全曲的点睛之音,加之断楼修炼浣风紫皇功,双耳通明远胜常人,因此听出些异样。

那吹笙的姑娘并不生气,反而一躬身道:“客官果然好品鉴,诚然如此。数十年前,这得月阁原本是有三位乐师,分擅箫、琴、笙,只是后来,那琴师和笙师都走了。琴师还偶尔回来指点一些,笙师却不再回来过了。因此只有我这芦笙未得真传,让公子见笑了。”

断楼听得如此妙音,居然美中不足,大起失落之意,问道:“那两位乐师如今在哪里?”

吹笙姑娘摇摇头道:“我也不甚清楚,但听妈妈说过。一个嫁错了人,到山上去了。一个嫁对了人,到那里去了。不过现在,就只剩下妈妈一个人啦。”说道“那里”的时候,纤纤玉指指向挂在梁上的那块虎凤铁牌。

断楼正想再问,羊裘却阴着脸道:“且慢,姑娘刚才说什么周大统领,可是禁军大统领周淳义吗?”完颜翎点点头,却见羊裘神色有些古怪,问道:“羊前辈,你怎么了?”羊裘并不回答,却继续问道:“你二人怎生和他相交的?”

断楼照实回答道:“我们随大金使团入京,便是周大统领送我二人出皇城的,一路聊得甚是投机,便如此认识了。”

“聊得投机?”羊裘不屑地撇撇嘴,“这周淳义最擅巧言令色,看起来是个正人君子,实际上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不管他跟你们说了些什么,听老丐一句,离他远一些。”

断楼和完颜翎相对一望,都是不解。他们和周淳义虽未深交,但也算是半个朋友,深信他是一个光明磊落之人,怎么在羊裘口中竟是如此不堪?断楼问道:“羊前辈,您和周大统领是不是有什么过节误会?若是如此的话,我二人当中做个说和,大家英雄惜英雄,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是好?”

不想这一句话,竟然惹得羊裘大怒,勃然起身道:“老丐虽然不算什么英雄,可也是顶天立地的好汉,行得正走得直,怎会因为私人过节,便在背后说些坏话?不管二位信不信,那周淳义不是个好人,老丐言尽于此,二位,告辞!”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危机四伏:追踪 说罢,也不待断楼和完颜翎解释,捡起竹杖,瞧着跛脚一跳跃出丈许,已经站到了门外。断楼自觉失言,连忙追赶出去,却向两边望望,只见远远处一个身影正在高低纵跃,宛如一只独脚的灰蛤蟆一般,嘴里喊道:“让一让让一让,臭要饭的来了!”只刷刷几下,已经不见了身影,想是除了这条街去了。

断楼不禁失语,这羊裘的轻功姿势古怪,却是迅捷无比,除冷画山和完颜翎外,实在不亚于之前所见的任何一人,感叹道:“我初时还奇怪,他明明跛了一只脚,行动不便,怎的还叫做飞天神丐?原来竟是如此。”说着说着,想到自己学会了袭明神掌,自忖已可算是四绝之下的一流高手,但见羊裘的身法,当真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颇有望洋兴叹之感。

完颜翎看出了断楼的心思,知他虽不是天生武痴,但自嵩阳密室之后,总爱和别人比较一番武功的高低,若是见到不如之处,便会暗自神伤,上前拉住断楼的胳膊道:“羊帮主的这套蟾王衣轻功是自己独创的,看也学不来。再说,他虽然跑得比你,真要是打起来,自然还不是你的对手。”

断楼笑道:“他既然救过你的性命,我无缘无故和他打什么?”完颜翎也是莞尔,正想回座,忽然瞥见两个赭罗身影一晃而过,心下一骇,连忙扯过断楼,躲在门后。

断楼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完颜翎食指搭在唇上摇摇头,示意他先不要说话,过得一会儿之后,向远处一指,不安道:“你看见那两个人了吗?”

断楼顺着完颜翎所指的方向,见身穿赭罗袍的一男一女,手中各持长剑,点点头道:“见到了,怎么了?”完颜翎道:“你看那人,不是叶斡和吕心吗?”

“叶斡?吕心?”断楼这才想起来,血鹰帮碎风堂和拈花堂的堂主,在华山大战时曾经以二敌四,轻松制住了方罗生、孟若娴、赵钧羡和尹节联手。他当时为寻完颜翎,匆匆而过,只和两人打了个照面,因此一时没有认出来。

可是完颜翎应当并没有见过他们,又如何只凭一眼便能认得?断楼一转念,心中咯噔一沉,看着完颜翎,心想自己当时不过一念之猜测,难道竟是真的?完颜翎一咬牙,点点头道:“三年前我关住关中红门和药王峰上下几千人,便是他二人引路和暗中协助。”

断楼也不忍责备完颜翎什么,便把精力放在眼前这二人身上:“血鹰帮来临安做什么?”自言自语之间,脑子里已经转了七八十个弯,忽然心中一沉,“不好,他们是来破坏和谈的!”完颜翎也是手中一紧:“什么?”

三年前,断楼通过血鹰帮将兀术引来华山,致使粘罕北征耶律大石惨败一事中,推测出血鹰帮或许乃辽国残党之后,但当时毕竟是为帮兀术脱罪,其实心中并不确认。他和完颜翎重逢之后,喜不自胜,每天都说不完的情话,更是把这种旧事抛在了脑后。

断楼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但血鹰帮肯定做不出什么好事,咱们跟上去瞧瞧。”完颜翎见断楼如此,想来必定事出有因,便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锭大银放在桌子上,也不用得月阁的姑娘找钱,悄悄追了出去。

叶斡和吕心虽然少在江湖上露面,但武功深不可测,断楼和完颜翎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跟着。可这俩人也不知道么回事,出了寻芳街之后,竟然开始围着临安城转圈,时而拐进摊贩集市,时而钻进一个古玩店,时而走进一家茶楼喝两杯茶,或者去围观耍刀卖膏药的艺人把式,总之专往人多热闹的地方挤。

这下可把断楼搞糊涂了:“难道他们是来临安城游玩的不成?”完颜翎秀眉微蹙,沉吟道:“要么他们真的是来玩的,要么,他们已经发现我们在跟踪他们了。”

断楼一怔,故作无事道:“那还跟吗?”他们此时和叶斡二人扎在同一个人堆里,实在不敢大意。完颜翎道:“发现都发现了,自然要跟。现在闹市之中,他们还能怎么样?”

这话倒是有理,血鹰帮向来行事诡秘,就是发现有人跟踪,也只会暗地里解决,绝不想把事情闹大。可以断楼和完颜翎现在的修为,别说未必输给他们两个,就算略逊一筹,也绝不是能被悄悄干掉的角色。

有了这般想法,两人反而大胆了许多,也不隐蔽自己,索性就堂而皇之地尾随,一前一后相隔不超过半条街。就这样兜转了几个时辰,天色渐渐黯淡了下来,叶斡二人却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正当断楼和完颜翎心想:“莫非他们是想等天色晚了,在人少的地方解决我们?”时,两人却突然加快脚步,斗然晃进了一条小巷。

断楼和完颜翎都暗道这必是他们密会的地方,连忙脚下发力跟了过去,可拐进巷中,却是一愣,面前一条空空荡荡的街道,连个人影都没有。两人正当奇怪,却见脚下踩着一张纸条,拾起来一看,不禁毛骨悚然。

“二位可想念来仪宫的朋友?”

他们居然用凝烟的性命相威胁,断楼倒吸了一口凉气。诚然,皇宫大内高手如云,但她们若是暗中潜入,那确实一点也不难。断楼连忙拉着完颜翎道:“罢了,不跟了!”

两人正想走,忽然吱呀一声,二人一惊,连忙纵身一跃,跳上了对街的屋顶。

这挂着“秦府”匾额的深宅大院中,走出来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对着门里道:“此时全凭秦大人鼎力相助,事成之后,高官厚禄,不在话下。”

门中一人道:“挞懒大人客气了,您放心,韩世忠、岳飞这两个人,我必能让他们丢官弃爵,此生此世都别想再和大金为难。”

那黑斗篷的人猛地抬起头,压住怒火低声道:“你疯了,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说罢惊慌地向四周看看,确认无人之后,连忙拉上帽檐,匆匆离开了。

尽管只是微微一个侧脸,断楼和完颜翎还是认出来了,这斗篷男子便是挞懒。

断楼道:“挞懒和宋廷中人早就有些书信往来,这也没什么稀奇。”完颜翎却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反问道:“若是朋友,何必如此鬼鬼祟祟。若是奸细卧底,和谈在宋廷这边并无阻力,又何须什么卧底?”

断楼被问得噎住了,他虽然因为看不得民间疾苦而希望两国和谈,但总觉得朝堂算计之事过于险恶,不愿意多思多想。但完颜翎却是心细,看出了这其中的异样。

完颜翎一遍一遍地念着:“丢官弃爵,此生此世……丢官弃爵,此生此世——”忽然心中“咯噔”一下,叫道:“不妙!”

断楼道:“怎么了?”完颜翎道:“我终于明白了,挞懒此行,名为议和,实际上是要削弱大宋的国力,好为日后再次大举南侵做准备!”

断楼仍是迷惑,完颜翎解释道:“议和书上说,要让大宋在撤军到长江以南,可是刚才那人却说什么要让韩、岳二人丢官弃爵?这两位都是我大金的劲敌,若是除掉了他二人,大宋便会一击而破,半壁江山保不住事小,长江沿岸的百姓又要受战乱之苦了!难怪这和谈久久没能有个结果,赵构倒也不是个傻子。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他来此地和这姓秦的宋人密会,只怕是要他秘密联结宋廷中的主和派大臣,迫使赵构同意此事!”

断楼听着心惊肉跳,却是目瞪口呆,总觉得不可思议。其实这三年来,他二人一个为了找人,专钻穷乡僻壤,见的是平民百姓;一个为了躲人,偏把自己埋进江湖纷争,看多了勾心斗角。因此完颜翎的武功虽然不及断楼,这见识眼界却已经高出他甚多。

断楼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咽口唾沫道:“那……怎么办?去找挞懒?”完颜翎摇摇头道:“挞懒毕竟是我叔祖,不好立刻跟他撕破脸。这姓秦的人既然卖国求荣,想必也是个贪生怕死之人,我们进去威胁他一番,让他不敢造次,也就是了。”

若是在寻常小事上,断楼鬼点子多得多,但在这等人心计算上,却是深服完颜翎。此法甚好,两人会心一笑,两块灰影在夜幕中前后一闪,完颜翎便已经轻轻站在了秦府的院中,只一眨眼的功夫,断楼随后也落在了地上,发出轻微的压空之声,显得稍逊于完颜翎了。

两人找一块假山藏好,等了一会儿之后,见侧边的茶房开了门,走出来两个蓝衣茶僮,手里各端着一个托盘。断楼向地上拈起两枚石子,对准二人的后颈一弹,噗噗两声,两枚石子同时发出,正中后颈穴道。二人上前,取下两个托盘,将茶僮拖进屋里,轻轻掩上门,将他们身上的衣服剥了下来。

断楼身材高大,这茶僮的衣服有些窄小,穿在身上紧巴巴的,浑似个小丑一般。完颜翎看着有趣,噗嗤一笑,正想换衣服,扭头看见那两个茶僮瞪着一双无辜又害怕的眼睛,踹一脚道:“看什么看,把眼睛闭上啦!”

那茶僮只是四肢和口舌僵住,眼皮却是能动,连忙闭上,哪里敢看?断楼见状,却还是不放心,将两人脑袋扳得向里,又取过来四个茶碗扣在他们的眼睛上,这才背过身去道:“翎儿,你换吧,我不看。”完颜翎脸上一红,羞嗔道:“不许回头啊。”连忙换好了衣服,两人端着茶盘,走了出去。

刚出门,一个管家模样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喝道:“你们两个磨磨唧唧的,在干什么?”断楼道:“哦,老爷让我们送茶,可是没在堂屋见到。”

年轻人扫了他们一眼,手一指道:“老爷和夫人在卧房,你们送到那里去吧!”两人谢过,顺着他所指的方面走了过去,见屋里掌着灯,隐隐映出两个人影。

完颜翎试探着叫门,里面一声答应,两人便走了进去,见小桌旁坐着两个人,正是秦桧和夫人王氏。秦桧头也不抬,道:“怎么来得这样晚?”招招手,示意二人将茶放在桌子上。断楼依言走上前去,放下茶盏,无意和秦桧四目相接,大惊道:“是你?”

那王氏正要喝茶,抬头看见断楼,吓得双手一抖,茶碗落了下去。断楼眼疾手快,一弯腰捞住,平平端起,又放在了桌子上,退后两步,直盯着二人。

完颜翎也早看见这二人的脸,心中立时明白无疑,冷笑道:“王十三?不,秦大人,数年未见,别来无恙否?”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危机四伏:圈套 王氏一张脸煞白,显得甚是惊惶。秦桧倒还能稳得住,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道:“两位请坐。承蒙公主挂念,在下……”

“谁挂念你了?别自作多情了。”完颜翎大感无趣,摘下那顶茶僮的小黑帽,不客气地坐在侧首边,“为什么要骗我们?”

秦桧拉着王氏站在一边,微笑道:“在下何曾骗过公主?”

“嘿,你还真是个厚脸皮不知羞,你不是叫秦——”完颜翎瞥了墙上的字画一眼,“秦桧吗?怎么告诉我们叫什么王十三?”

秦桧拱拱手道:“公主息怒,在下说自己叫王十三,倒也不算骗人。内人的父亲是前朝大员,我秦某既然做了这个上门女婿,说自己姓王也没什么。至于‘十三’,公主通晓诗书,应当知道那《诗经》的十五国风中,第十三篇,便是一个‘桧’字。”

完颜翎哼一声,扭过头去,懒得听他这般巧言令色。断楼却是仍不能接受,他素来真诚待人,而这个曾在病中多次前来探望、被他一度引为好友的人,竟然连名字都是假的,不由得大受刺激,失声道:“可是,你到底为何不愿透露自己的名字?又何必说你是福建人?”

“若是让人知道了帮助金兵逃离黄天荡的那人姓甚名谁,哪里还有机会回到这宋廷,又怎么能当上这观文殿大学士、温州知州呢?”不待秦桧回答,完颜翎便接过了话头,微笑地看着秦桧。

秦桧眼色略过一阵狠毒,两腮微动道:“公主说笑了,我其实……”

“少废话,我没工夫听你解释!”完颜翎霍然起身,手一伸按住秦桧的肩膀,只稍稍一用力,便痛得他嘴角抽动,两腿一软坐了下来。

“说,你刚才和挞懒鬼鬼祟祟说些什么?”秦桧咬着牙,强撑笑道:“公主您看您这话说的,挞懒将军曾是我的故人,有所来往岂不正常?怎么能说是鬼鬼祟祟呢?”

完颜翎呵呵笑道:“嘴还挺硬,看来不给你下点猛药,你是不肯说了。”扫了周围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盏上,对断楼道:“断楼,帮我把那个茶碗盖掰断。”

断楼不知何意,但仍是依言而行,将那蓝花白瓷茶盖掀开,在拇指和食指间轻轻一捏,悄无声息,便已经规规整整地断成了两半。完颜翎接过来一半,笑着在那王氏面前比划了一下。王氏害怕,正要大叫,完颜翎出手如电,指尖一颤,已经点住了她的哑穴。轻舒纤臂,将王氏拉了过来,手腕一翻,那碎瓷片在王氏脸上轻轻划过,刮下一层厚厚的脂粉。

断楼急道:“翎儿,你……”话说一半,却把后面的咽了下去。秦桧脸色铁青,拱手道:“公主,有话好好说,不要伤害我夫人!”

完颜翎笑道:“那要看你老不老实了。你要是说实话的话,你夫人便安然无恙。要是不肯说的话,我可不能保证,这以后陪在你枕边的,到底是人还是鬼了。”

王氏被点了哑穴说不出话,眼里却是哗哗地流泪,秦桧一咬牙道:“我说,我说。我……挞懒,他要绑架你们大金的沈王妃!”

完颜翎之所以威逼秦桧,不过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猜测的是否属实,如果是的话,再要挟他不可听挞懒的安排,不料竟爆出这样一句,当真让她始料未及,身上立时涔涔冷汗直冒,正要开口,断楼早已经冲上前来,一把揪住秦桧的衣领,低吼道:“你说什么?”

秦桧身子软绵绵地瘫倒,似乎被攻破了最后一道防线,颤抖道:“挞懒他,担心你们会反对他的议和条件,对他不利。就想,先下手为强,用沈王妃逼你们就范。他找我来,是想让我帮他物色一个善于易容的女子,假扮沈王妃,骗过你们的眼睛……”

屋外面,高墙上,飘然落下两个赭罗身影,正是叶斡和吕心,他们像两只潜伏的黑鹰一般,时刻注意着屋里的动静。

“师妹,你说他们两个出来之后,真的会直奔皇城吗?”

“应该会的吧,咱们就在这里等着就行了。师父安排的,不会有错。”

叶斡瞥见吕心正在搓着手,问道:“冷吗?”

吕心扭过头来,似乎没听明白:“什么?”

叶斡看见吕心那双眼睛,干咳两声:“我记得你以前怕冷。”

吕心定定地望着叶斡,轻轻一笑道:“以前?那真的是许多年以前的事情了。”说着,遥遥望向天边,那半轮残月躲在云朵后面,遮遮掩掩。

叶斡失神地看着吕心,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哐啷一声,秦桧卧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两人连忙身子一矮,躲在了墙后面。只听断楼愤然骂道:“没想到,这个王……秦桧竟如此歹毒,亏我当时还以为他是一个忠厚之人。”完颜翎道:“你啊,练武做事、行军打仗都聪明过人,可唯独看人,一次也看不准。好了不说了,要赶紧去皇城把四嫂接出来,不然明天早上他动手的时候,可就来不及了!”

断楼顿了一顿道:“可是翎儿,你觉不觉得这事情有点古怪?若是挞懒真担心我们反对的话,早就下此毒计了,又何必等到现在?”完颜翎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谁有那般聪明的脑子不成?秦桧吓得那个样子,怎么可能还说假话?快走吧!”

两人的脚步声一个比一个急,不久便消失在了远处。叶斡和吕心相对一望,点点头,纵身而起,如两片黑云一般,飘然向皇城而去了。

断楼和完颜翎固然没有察觉到,但是越走却越觉得不对劲。宋代都城建制不同于前唐,并无坊市之分,而且也无宵禁,经常还有夜市,整夜都热闹不停。可今天晚上,家家门户紧闭,路上连个行人都没有,空荡荡的街道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氛围。

断楼和完颜翎四目相视,心下都是惴惴不安,可此时凝烟身处险境,不容停下来慢慢思量,还是先进皇城再说。两人脚下都发足了全力,只一炷香的功夫,便远远地看见周淳义全身金盔金甲,手里一杆比人还高出一头的青龙刀,身后跟着几百禁军将士,都全副武装,守在皇城门口。

断楼不及细想,脚下也不收力,边跑边叫道:“周大统领,我二人有急事,还请快开城门!”话还没说完,周淳义眼神一凛,手中青龙刀挥起一阵狂风,直向二人砍来。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危机四伏:龙刀 完颜翎早见周淳义攥着青龙刀的手一紧,情知不妙,失声叫道:“断楼小心!”话音未落,只闻得当啷两声震响,断楼已拦住她的腰,向后跳开数步,右掌掌心通红。周淳义那柄青龙刀刃,已经没入了青砖的地面之中,但刚才那两声震响,却又不是他以刀击地所发出来的。

原来断楼虽然一时不察周淳义的杀气,总算多年习武成自然,心意未明手掌已到,一招“铁树开花”五指齐出,推开了这一击,也拉开了完颜翎。虽然双掌被刀背蹭得剧痛,好歹保住了性命,身上未受大伤。

完颜翎见断楼无恙,心下一定,却仍是怒不可遏:“周淳义,你干什么?”

“干什么?”周淳义呵呵冷笑,一挥手,后面几个禁军满面怒容,抬上来两具担架,上面以白布裹着两具尸体,掀开一看,都是骇然,原来这两人都是禁军将士,看穿着打扮应当是都统一类的职位,武功定然不低,却被人生生地打碎了头盖骨,脸也给捣得稀烂,只脖子上一点皮肉勉强还连着身体,见之令人作呕。

周淳义道:“你们二人以易容之术假扮成金国使团之人,杀害了我两名都统,居然还敢再来,真当我堂堂禁军是吃素的吗?”

断楼立时起了一身冷汗,暗叫道:“不好翎儿,咱们中计了!”完颜翎道:“什么?”断楼道:“我说怎么天然凑巧,那叶斡和吕心竟然偏偏在秦桧府前消失了,想必是他们故意为之,为的就是要引我们来这皇城!”

完颜翎道:“你是说?是他们假扮成了我们两个,杀害禁军将士栽赃陷害?可是这……”她本难以置信,但转而想到三年前的华山,不过是血鹰帮中一个无名小卒,便能够扮成尹节而毫无破绽,若是叶斡和吕心亲自出手,更加不是什么难事。断楼恨恨道:“我早该想到,这样他们压根不必亲自动手,假宋室禁军之手除掉我们,和谈必然不成。真是好毒的计策!”

“呔!说什么都没用,还我两兄弟命来!”周淳义怒气冲冲,脚下一踏,数块青石立即碎裂,右臂使刀,左臂使拳,陡然晃到了二人身边。

断楼一惊,这青龙刀比人还要高出一头有余,竟是纯以镔铁打造,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固然是神兵利器,但因其过于沉重,大多用于日常的锻炼膂力,若是真有人在交手时使用,那还没把敌人砍死,自己便先累死了。可是周淳义不但能用,而且单臂提刀使动如风,实在是天生神力。

未及细响,断楼大喝道:“翎儿闪开!”左臂一挥,拍在完颜翎的肩上将她推开。完颜翎微微负痛,却觉一道刚猛的劲力剐着自己的臂膀直劈而下,心中一骇:“若是这劲道如此之近,那断楼的手岂不是……”不敢多想,急急回头,却见断楼一手青筋暴露,煞白的五指捏住了刀刃,若是再往下半寸,这四根手指便保不住了。另一掌迎着周淳义推了上去,正是临渊掌中的“潜龙啸天”,当下拳掌相对,两人身形都是一晃,退开数步。

周淳义冷笑道:“不错,果然有两下子!”却停手,而是厉声喝道:“看再来了!”右掌一滑已经托住了刀柄的后首,高高跃起身来直落而下,以半月斩之势斜劈而下。

断楼吐口浊气,他方才情急之下为保护完颜翎,已经来不及用铁树开花的指法,纯以五指内力抓住了那一刀,震得虎口开裂,短时间已不能再用硬拼用力了。见周淳义来势甚猛,连忙一个侧身,使醉鹤拳的身法避开了这一击。随即下腰滑步,已经游到了周淳义的身后,扣住左腕,指尖潇然一挥,凌虚激突向他后腰射去。只听周淳义一声闷哼,落在了地上。

断楼以为得手,正欲上前,却见周淳义身子一抖,倏然踏步起身,金甲一晃,那吐着金背大刀的青龙头已经贴到了自己的面门。断楼猝不及防,连忙以进为退,反而抢上前去,让过刀刃,双臂向顶上一格,硬生生顶开了这一刀,同时下盘飞起一脚,疾如闪电,足尖已经顶到了周淳义的胸口。周淳义丹田一震,两人又是相错而过。

断楼方才使的一指一脚,都是“八脉凌空”中的妙义。他因并未学全,故而那一脚算是自己开发,被扛住暂不足为奇。可最开始的那一记弹指,却是三年来习练精熟的,点的又是腰眼大穴,周淳义居然也全似无事,而且面色淡然,绝非是装出来的样子,一副铁骨铜皮实已经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

周淳义冷笑一声,两膀一松一沉,登时刀影晃作一团金光,直向断楼扑来。要知道青龙刀单以其沉重,便已是威力无穷,周淳义却还能使出这一套精妙迅捷的刀法。断楼深吸一口气,两腿登时如马蹄追风般轮换。这套“点水蜉”轻功也是冷画山所传,尽管身法速度比之完颜翎的“瞬羽凤”远远不及,但用于夹杂招数中和敌人闪避周旋,却更胜在灵活机动。因此十几回合下来,断楼固然近不了周淳义的身,周淳义却也刀刀落空,白耗力气。

周淳义见断楼脚跟悬空,只脚尖不断点地,姿势固然怪异,自己竟也砍他不着,大为焦躁,正要再砍,忽然断楼抬头叫道:“翎儿,先不要!”周淳义只觉顶上一凉,一线红影一晃而过。抬头一看,只见完颜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断楼身边,手里正把玩着一顶红缨金盔,向头上一摸,不禁冷汗直冒,原来只一瞬之间,自己的头盔已经让完颜翎给摘了去。

完颜翎撇撇嘴道:“姓周的,要不是断楼哥哥求情,我早就送你去见阎王了。”

周淳义知道完颜翎此话不是在吓唬自己。他方才只全神贯注于断楼,丝毫没把这个小丫头片子放在眼里。哪想到她就这样斗然接近,自己竟浑然不觉。不但轻功之疾见所未见,而且出手精准无误,若不是在断楼的呼喝下收了杀招,只消向脑后一戳,自己又哪里还有活路?

人练筋骨到一定境界,固然可以刀枪不入,但后颈乃是脑髓所在之处,练得再硬,也是九死一生的命门,这次虽是周淳义大意,但也确实是完颜翎手下留情,饶过他一命了。

周淳义虽然心中大骇,嘴上却不肯服输,呵呵笑道:“你心软,我可未必领你的情。但错过了这一招,可就再也伤不到我了!”

断楼见周淳义总算肯开口说话了,便道:“周大统领,小弟并不想伤你,只是想解释一下,我们两个并未……”

“聒噪,再来!兄弟们,助我拿下这个女子!”周淳义一时之间本就难以取胜断楼,完颜翎也是不可小觑,若是他俩当真联手,自己胜负难料。

说着,两掌啪地一合,终于改成了双手使刀。断楼和完颜翎只觉眼前一晃,见周淳义手中明明只有一柄刀,使起来却瞬间化作了十把刀、百把刀,这小小的街巷中竟似有上千人正在操练一般,四面八方都是刀影和咤咤破空之声,竟不可辨出是刀还是风。

那身后的禁军将士原本不忿于领军都统惨死,刚才强忍着不上不过是想让大统领亲自解决。现在既然周淳义发了话,哪里还耐得住?立时齐吼一声,仓琅琅上百柄钢剑出鞘,迅速围了上来。禁军将士都是大宋精锐,身手了得兼且训练有素,只片刻的功夫,兜几个圈子,便已经逼得完颜翎和断楼分隔开来。

断楼心中焦急,连叫几声“周大统领”,却都被一刀斩断了话头。他二人武功本在伯仲之间,就算全力应对也要千招之外才能分出胜负,哪里还能边说边打?

但断楼仍是强撑着,好歹说出了“这二人并非我们所害”和“这是血鹰帮的诡计”两句话,而且声音甚是洪亮,不信周淳义听不到。可周淳义全然充耳不闻,反而还趁着断楼说话泄气之时,手下略松得一招,便使刀急转而下,专砍断楼周身要害之处,招招都是杀手。

如此两人只不过拆了数十招,断楼已是连番犯险,幸得他反应迅速,及时躲开,才算没有损伤。断楼纵是好脾气,到得这般地步也不禁大为气恼,心想半月前所见的周淳义,还是一个豁达知礼、豪放疏荡的汉子,怎的今日却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连句解释也不肯听,竟是着急地要置自己于死地?

再看一看四周,他们当街又是刀又是剑,打得几乎都要翻天了。可两边这么多院落,别说出来看热闹的人,居然连个声响也没有。有几家居然还灭掉了灯火,难不成是有听着刀枪厮杀之声入睡的习惯?断楼心中一沉,总觉得此事不像自己想得那么简单,内中还大有蹊跷。

另一边,完颜翎被上百人围攻,虽然因为地域狭窄,禁军不至于一拥而上,但仍逼得险象环生。她虽精于剑法和轻功,拳脚上的功夫却是有所不足。此时赤手空拳,如何敌得过这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军高手?

好在完颜翎手里还拿着周淳义的头盔,便抓着颈带甩来甩去,以抵挡刺过来的刀剑。对于从军之人来说,头盔便如同首级,是尊严神圣之物,那些禁军将士敬重周淳义,不愿砍坏他的金盔,便稍稍避开,完颜翎这才有了些许腾挪的余地。可要想突围出去或者夺一柄剑过来,却是万万不能了。

断楼见完颜翎身处险境,心头火起,大吼一声,绕过这斜劈来的一刀,如蛇一般卸去周身僵劲,一下子扭到了刀柄之后,双掌运上的功力,向周淳义重重推来。

这是“醉鹤拳,飞蛇腿”中的身法,断楼自学会袭明神掌之后便再也没用过,此时情急之下使出来,倒唬得周淳义一愣。断楼既已经进了自己两臂之间,使刀回救已经来不及了。又见他双掌氤氲阳刚正气,来势极为沉重,决不能再以血肉之躯硬撑。急忙抛开青龙刀,脚下一踏后退,也是厉喝一声,两臂交叉,轰然一拳顶出。

这一下两边都用了极为上乘的硬功,恍如金钟撞玉柱。只是断楼留了后手,他用的乃是袭明神掌中的“九曲回肠”,那劲道立时散成数道乱流。周淳义不及防备,连忙双拳挥动,连连回头,总算接下了这一招。

断楼借着周淳义打过来的拳风,轻轻一点跃至半空,脖颈前沉,双臂向前一抱,两个肩胛之间高高支棱起一块硬物。周淳义一愣,还以为他天生异样,背后要长了翅膀出来。却听“刺啦”一声,一柄黝黑的剑鞘已经从衣服中撑破开来。众人还没明白,断楼两手向后一招,寒光一闪,瞅准空隙向完颜翎掷去,朗声叫道:“翎儿接剑!”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危机四伏:对决 完颜翎抬头,瞬羽凤步法一起,已经点在了一个禁军将士的肩膀上,高高跃起握住剑,觉得大小重量都颇为趁手,一个翻身到了外围,却不由得望了断楼一眼。

原来断楼从秦桧府中出来之时,总觉得事情有些古怪,为防万一,便悄悄从秦府的堂屋中取下了一把佩剑,藏在后脊衣服中,以备不时之需。完颜翎心道:“断楼哥哥总说在大事上不及我聪明,但心细如发,临敌应变的机巧,我却是万万不如了。”不由得暗悔方才过于得意,听了秦桧的话之后便急着赶来皇城,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完颜翎手里有了兵刃,虽然是以一敌众,但凭借清玉剑法和轻功腾挪,要想自保却是一点也不难,因此有闲心做这些思量。断楼那边却是丝毫大意不得。他就势落地,趁周淳义还没站稳,一脚将那青龙刀踢飞了出去,牢牢地钉在一根立柱上,刀刃都完全没了进去。

断楼刚才和周淳义正面对了两掌,一掌打平,一掌逼得他弃刀后退,看似略胜一筹,可断楼心里明白:这拳掌相对,若是掌不能大胜,那便算已是在内功劲道上落下下风了。

俗话说:宁挨十拳,不挨一掌。就是丝毫不懂武功的人,一掌之力也远胜过一拳。这中间的道理,说起来倒也没什么玄妙,只不过是人出拳的时候,胳膊和拳头中间多了个手腕,稍有稳不住便会手腕扭动,缓冲去了不少的力道。

因此,周淳义以拳力硬接下断楼临渊掌和袭明神掌中的两招,是已可算是天下一顶一的神功。断楼当时猜测周淳义是金刚三神僧的徒弟,如此看来,倒还低估他了。

事到如今,已无什么别的话好说。断楼低头一看,自己这件外衣已破,打起来卷风,行动不便,索性拉住领口一扯,将个外衣整个撕扯下来,扔到了一边。周淳义笑道:“怎么,这才要动真格吗?”一边说着,一边也伸手解下束腰的搭扣,卸下了这一身金铠,显然也对方才断楼那一掌心有余悸,要全力以赴了。

甲胄之物,沙场上可防刀枪暗箭,但在这一对一的高手拳脚之间,纵然也有防护之功,但相比体力的损耗,却是大大的划不来。此时周淳义卸了甲,只里面一件衬袍,更显出十分的精壮有力、虎虎生威,全身可见肌肉之处,都鼓胀坚实,似乎要爆裂出来。周淳义摆好架势,两手缓缓一捏,关节中净是噼啪咔哒之声,那对手腕更是几乎和拳头一样粗。就算不出招,单看这拳头的样子,也知绝非血肉之躯可以承受。

周淳义笑道:“断楼兄弟,来吧,看看到底是你的掌法厉害,还是我的护龙神拳厉害!”

断楼听他这般说话,心中怦然一动,呼呼冷笑,道:“周大统领既然知道我是断楼,却还执意要打下去吗?”

话音刚落,周淳义立时沉下了脸,也不答话,双拳一动,带着飙风直进中宫。断楼不敢怠慢,当即展开袭明神掌相对,砰的一声响,两股巨力相交,断楼向后跃开,轻轻落地,周淳义却是纹丝不动。

完颜翎在禁军合围之中,也密切关注着断楼的动向。看见这一幕,心中却是欢喜道:“周淳义死要面子,断楼哥哥这下赢定了。”原来断楼虽然后退,实际上却是借此缓冲拳力,当真是以退为进,为下一招积蓄力量。周淳义却因为刚才自己被断楼一掌打退,在手下面前失了颜面,故而此时硬挺下盘,牢牢地站在原地,半点也不肯挪动。

但这断楼一手“飞蛾扑火”,三年前便曾力压华山掌门方罗生的绝学“暮云葬龙”,而今三年已过,更胜从前。纵然还不能和尹笑仇相比,出手也有摧金碎石之大力。因此饶是周淳义内力深厚,扛下这一招之后,也是面颊泛红,气息粗重了许多。

完颜翎远在几丈之外都看得出来,断楼和周淳义亲自交手,岂能注意不到,但却不急于补招。等到周淳义调息完毕,断楼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向前一招,食指轻晃,故作挑逗道:“你过来啊。”

周淳义是大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禁军大统领,就连当朝宰相都得给他几分面子,居然被断楼如此轻视,几乎要气得胸膛炸裂,怒骂道:“断楼,你死定了!”两拳一交一错,挣得全身通红,便如一块大火炭一般,直向断楼冲来。

断楼这番挑衅,实际上别有所图,只为激怒周淳义,安敢真的单手相斗?见周淳义只沓沓两步,便已经跨到自己面前,断楼连忙从背后伸出手,双掌齐出,提肘格挡,沉肩闪避,对掌相应,一丝一毫也大意不得。

断楼自离开华山之后,一年之内学成了袭明神掌一十三招。可是自学成之后,江湖涉险,虽然多遇强敌,可一旦使出袭明神掌,从来都不过他三招,便都心服口服,甘拜下风。只一年南下福建时,和那贩私盐的巨鲨帮帮主缠斗,用到了第七招才解决,可那巨鲨帮主也给震得内功尽失,成了半个废人。因此这三年来,这套袭明神掌竟然从未临阵用完过。

可是眼下,自己全力相斗,已经和周淳义拆解到了数十招之外,却仍然不见胜象。不禁好胜心起,存心要试一试自己目前的武学修为,究竟到了什么样的地步,但向身边一望,暗忖道:“翎儿不明就里,若是我就在这里缠斗,只怕要让她担心了。”

想到这里,断楼喝道:“有本事便过来!”使巧劲化开周淳义的一拳,脚下斗转,向旁边的一条街道奔去。周淳义愈发怒不可遏。他自负这套护龙神拳天下无双,哪肯就此罢手?连忙急追过去。

完颜翎自一边看着,见断楼这般模样,早已猜出他的意思,又气又笑,暗想这是什么时候,还有心思玩闹?

不过这样也正好,自己和秋剪风作青萍二女时,因绝想不到断楼逃婚之事,便把她当做了长姐前辈。秋剪风更自称这套剑法是幼年时蒙云华所授,便将墨玄剑法教给了完颜翎,此时正好试一下。

想罢,完颜翎腰肢轻颤,一式“芙蓉泣露”绕到了一名禁军身后,喝声:“借剑一用!”左手一推,那人的剑已经拿了过来。换到右手掂量一下,虽不及墨玄剑沉重,倒刚好适合她的臂力。当即刷刷一抖,跟着“拨云见月”“墨写丹青”“霜叶荻花”三招连出。禁军见这女子的剑法忽然由快变慢,却更加凌然有力,都是大骇,不敢贸然上前。

完颜翎这边游刃有余,隔壁街断楼和周淳义斗得已经是如火如荼。两人虽然一个用拳,一个用掌,但都是刚猛无俦、越斗越勇的纯阳功夫。直打得整条街都回荡着鼓鼓风声,并夹杂着铮铮铁石之音,那拳风掌影几乎笼罩了半条街面,每出一招,都带得旁边紧闭的大门哐啷啷一阵晃动,几乎要给拆了下来。

两人出手均快,眨眼间已经斗到百招之外。断楼见周淳义已经心浮气躁,暗道:“是时候了!”双手忽然化硬功为柔劲,以点水蜉加踏云雁周旋,相斗的风声立时轻了一半。

周淳义大喜,道是断楼内力不足,自己占了上风。便抓紧机会,向前抢上一步,突得一拳,断楼早有准备,岂能让他给打中。当即下腰侧身,让过这一拳。只听咔嚓一声响,身后那根合抱粗的立柱应声折断,残余的拳风又将后面的大门猛然推开。

断楼回头一看,不禁大惊。那门后居然巴望着一家老小,看衣着应当是殷实商户。手里却各持铁铲、镰刀、锄头,两股战战,眼中也充满了惊恐。断楼当即明白:只怕这整片区域的人家,今晚都被严令禁止外出,可是听得外面打得如此骇人,谁又真能在家里坐得住?

周淳义一击不中,心下懊悔,对那门后的一家人厉声喝道:“早已严令今夜宵禁,你们在这里看什么?”话刚说完,心中已生出一条毒计,使上十成的功力,又自打出一拳,所冲的却不是断楼,而是这惊慌失措的一家老小。

断楼万万料不到他竟然对平民出手,也不及反应,连忙冲身向前。只“扑”的一声重响,断楼结结实实地挨下了这一拳,重重地撞在院里的影壁墙上。那户人家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吓得立刻躲进了屋里,再也不敢露面。

周淳义奸计得逞,大喜过望,走上前去,要补上一拳将断楼的脑袋打碎。

“且慢!”断楼脸色惨白,勉强伸出手示意,“周大统领,此处无人,可否让我死个明白?”

周淳义大笑,得意洋洋道:“也罢,看在你能接我这么多招的份上,让你死个明白。”上前两步,俯在断楼耳边道:“你猜的不错,我要杀的就是你,当然还不止你。不过你也别怪我,要怪只能怪你自己,要是你不过来的话,宫城里的那两位,还能活过今天晚上。”

话刚说完,却听得断楼胸腔一阵鼓动,隐隐竟有风雷之声。周淳义大惊,心想:“见鬼的,难道这人身体里竟藏着什么活物不成?”连忙直起腰身躲开,一拳向断楼顶门砸去。

“呀——”断楼一声怒吼,双手霍然平推直出。霎时,周淳义只觉一股排山倒海之力扑面而来,全然把持不住,一个翻身栽倒在地,胸中一阵翻涌,“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危机四伏:援助 断楼一个鲤鱼打挺跃起,站在地上看着周淳义,咬牙道:“回来再收拾你!”说罢胳膊一甩,奔出屋外,袖中落下数块金色的碎片。

原来断楼刚才趁周淳义不备,将他卸下的金铠捡起一块,藏在衣服之中,正好护住了心肺要害。之所以假装重伤,不过是为引得周淳义得意忘形,套问出真相而已。

断楼虽然脱险,但仍忍不住捂住心口,额上涔涔热汗。刚才他这一记“回光返照”推手,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是要凝聚全身精力于膻中、气海两处,之后自双掌爆发而出。威力自然不同凡响,但对身体的损害也非同小可,是袭明神掌中仅次于“死而后生”的凶险招数。因此方才的脸色惨白,倒并不是假扮出来的。

但断楼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纵身翻过房梁,对下面喊道:“翎儿,切莫纠缠,快进宫城去救四嫂!”

完颜翎听断楼语气急迫,便叫一声:“闪开!”面前的持剑禁军只觉腹中一痛,已经被斫出了一个大口子,不由得向后一退,挤出一条路来。完颜翎初时不愿伤人,但目下情况紧急,便顾不得那般许多了。深吸口气,双臂一扬,嗖的一声,已经站到了重围之外。那些禁军将士何曾见过这般快如闪电的身法,都是惊讶。还没来得及重整阵型,断楼已经接过完颜翎手里那柄钢剑,两人都是一跃,绕过军阵直向皇城门冲去。

对街,周淳义中了这一掌,感觉五脏六腑几乎都要震碎了,腹中似乎有一只猛虎在咆哮撕扯。咬着牙伸手向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来,摆着三枚猩红如血的丹药。

“半缘丹,什么矫情的名字,也不知是否有用。”一边想着,一边取出一枚含在嘴里。

这丹药沾水即化,霎时满口的馥郁清香,一股暖流自胃中扩散至全身。周淳义只觉立时精力充沛,似乎有源源不断的内力从丹田里涌出,当即精神一振,翻身窜出屋外,对着外面一声吼:“现在再去,已经晚了!”

这声音洪亮有力,哪里有半点刚受过伤的样子,断楼和完颜翎都是吃了一惊。忽然皇城里传来喊杀之声,似乎有数人正在殊死搏动。

周淳义此时已经冲到了皇城门口的主街上,听见里面的声音,知道已经得手了,正要出言嘲讽。却听得啊啊数声惨叫,沉重的皇城门轰然打开,从门里飞出来两个人,都是红袍金甲,竟然是自己手下的守门将士。

周淳义还没明白过来,只见里面冲出两匹快马,一个上面驮着挞懒,一个上面是凝烟和一名青裙少女,而后便是潮水般涌出来的禁军。为首的正是莫寻梅,一身银袍铁铠,手持双刀,正和一名女子搏杀。

这名女子一身侍女打扮,却是手持长剑,面对莫寻梅如风的双刀攻势,且战且退,虽然处于下风,但尚未露出败象。周淳义大骇,不知道这番安排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这样一个武功高强的侍女,竟能和莫寻梅从来仪宫打到这里?

周淳义迷糊,断楼和完颜翎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挞懒、凝烟还有尹柳,虽然都面色惊恐,但看起来身体无恙。两人疾步冲上前,从两匹马的侧身闪过,一下子冲到莫寻梅面前,“嘿”的一声,各自挡住左右一刀。

只这一击,莫寻梅便发现,断楼和完颜翎的剑法一阴一阳,却都是柔和之道,和自己的刚猛刀法正好相生相克。当即不敢大意,在刀弹起来的那一刻,倏然翻转手腕,以刀背向二人横压而去。

断楼和完颜翎见莫寻梅竟能看破自己的剑法,还能瞬间变招相对,若真斗起来,还是个极为麻烦的对手。好在二人也无心恋战,脚下一点,伸手搭住那侍女的肩膀,向后拉开数丈之外,这才问道:“尹节姑娘,您怎么在这里?”

这个侍女正是尹节,她见是断楼和完颜翎,倒自己先松了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咱们先脱离此境再说!”

大概一个月前,尹柳因为赵钧羡受伤之事,和断楼二人大闹了一番。一赌气使上小女孩脾性,便自顾自地离开了。赵钧羡、朱华和尹节本就是为她而来,自然随行。

一路上,尹柳越想越生气,不住地抱怨说断楼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自己真是看错了他了,自己以后再也不理他了云云。三人怕她再闹脾气,一路上也只能听着,但心里都是觉得好笑。说到底,如果受伤的不是赵钧羡而是别的什么人,这位从小被惯坏了的大小姐,才不会这般大动肝火哩。

这一日,尹节见尹柳唠叨完了,似乎渐渐气消,试探问道:“小师妹,你说若是赵少掌门为了你,要伤了断楼,你会不会拦着他呀?”

赵钧羡在一旁坐着,一口茶几乎喷了出来,脸上露出痴情少年特有的那种腼腆和期待。尹柳却似有点傻乎乎的问:“钧羡哥哥,你怎么啦?”朱华连忙轻拍赵钧羡的后背道:“哦,没什么,这茶太烫了。”

尹柳哦了一声,看看尹节,闷着小脑袋认真想了想,问道:“钧羡哥哥为什么要伤断楼,还为了我,师姐你什么意思啊?”

“就是打个比方嘛。那要不这样,赵少掌门和断楼打了起来,你帮谁?”

“当然帮钧羡哥哥了。”尹柳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赵钧羡脸上一阵惊喜,“因为钧羡哥哥打不过断楼嘛,我不帮他,他要吃亏的。”

这次轮到朱华和尹节憋不住笑了,赵钧羡也是笑,不过笑得比哭还难看,感觉一颗心好像被一脚从火炉旁踹到了雪地了,只得尴尬地打两下哈哈,心中自我宽慰道:“不管怎么说,柳妹是在意我的。”

正闲聊着,忽然咔哒一声,从屋外飞进来一枚青石,直直地打在了四人所在的桌子上。

赵钧羡和朱华都是一惊,叫声:“柳妹小心!”拍案而起,已经拔剑站在了门口。

“好啦好啦赵少掌门,不必大惊小怪,这是尹孝传来的密信。”尹节笑着招招手,向桌上捡起那枚青石,两指一捏,化成粉末,原来竟是一枚青色的蜡丸。

赵钧羡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收了剑,对着周围看傻了的食客拱拱手道:“是在下失心了,请诸位莫要见怪。”

尹柳扁一扁小嘴,娇哼一声道:“怎么啦,爹爹又让你怎么监视我了?”她自离家之后,一直认为是独闯江湖,想不到仍然全在尹笑仇的保护之下,虽感动于这一份父女牵挂之情,但嘴上却是不肯服软。

尹节微微一笑,似是而非地点点头。这一年多来,虽有过不少被尹柳得罪的恶人想要报复,但都被她悄悄打发了,从未出过破绽。尹笑仇对她也颇为信任,不过让她两个月回报一次情况,从未主动联系,更何况还是动用尹孝天机堂的青丸传书?

尹节略有疑惑,打开青丸中的纸条,读罢却是脸色一变,对尹柳道:“小师妹,我们还得回去一趟。”

尹柳不明白:“回去,回哪?”

“回去找断楼,跟着他们一路南下,”尹节将密信递给尹柳,低声道,“天机堂得到消息,最近黄沙帮又入中原,一直以来,都在密切跟踪大金南下的和谈使团。”

尹柳还没明白,赵钧羡已然会意:“尹世伯是觉得,他们打算破坏金宋和谈?”

尹节点点头,尹柳却是不以为然:“有断楼和完颜翎在,就凭沙吞风和他弟子那两下三脚猫的功夫,能得手才怪呢!”

赵钧羡却是眉头紧锁,担忧道:“沙吞风我虽了解不多,但他是一个有勇无谋的莽夫,自然不足为惧。就怕此事背后,另有指使之人。”

尹节点点头道:“师父也是这般想法。虽然还不明白血鹰帮的真正动机,但这群人行事诡秘,向来不愿意亲自出手。现在看来,断楼加入使团,应该是他们意料之外的事情。为了把刺杀大金和谈使团的黑锅背到大宋身上,他们一定会选择在临安城,甚至在宫墙之内动手!”

赵钧羡深以为然,心中大约盘算了一下道:“尹节师姐,这件事非同小可,我自然也要同去,只不过……”转而对朱华道:“朱华,你要回嵩山去,把何路通给我看住了,他若有任何异动,立刻飞鸽传书给我。”

朱华点点头:“放心,包在我身上!”

四年前,赵钧羡曾经和何路通在华山隘口短暂交手,但当时的何路通迅速离开,并未露出真面目。因此后来再回想起来,虽觉有些熟悉,但到底没有真凭实据。因此,赵钧羡也只是怀疑,却无法动他分毫。现在这个时候,更要密切关注,防止他有所行动。

尹柳看赵钧羡一脸沉思相,桌子下轻轻踹了一脚道:“你还好意思说,当初要不是因为你和那个柳沉沧勾搭在一起,哪里来得这番事端?”

赵钧羡一怔,脸色有些难堪。他那时虽然已经听说了血鹰帮的种种劣迹,但年轻气盛,深信应当以家国大义为重,这才被柳沉沧和何路通利用。现在经历了一些事情,尤其是华山一战之后,对自己围捕女真部族之事,实在是深感愧疚。

尹节道:“行了小师妹,赵少掌门也是无辜受骗,现在没空听你们小两口拌嘴。咱们吃完这顿饭,赶紧就南下了,不然可不能保证在进临安城之前追上他们。”

“师姐!你瞎说什么,什么小……小两口啊?”尹柳脸上两片绯红,鼓起桃腮,又觉得这样回去,实在是太没有面子,“要去你们去,我可不想见断楼,还有那个完颜翎!”

尹节皱皱眉头,此行临安事大,已经等不及尹笑仇再派帮手过来,可又不能任凭这个小师妹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游荡,便好言哄道:“好啦小师妹,这个时候可不能耍小孩子脾气。这样吧,我保证让断楼认不出你,总可以了吧?”

尹柳将信将疑,抬头道:“真的?”见尹节点点头,知道这个大师姐从来不会骗自己,便傲娇道:“那,那好吧,不过如果他认出了我,我立马就走!”

于是,朱华先自己回了嵩山。尹节等三人则一路快马加鞭,昼夜不歇。断楼驾车技艺虽高,毕竟要照顾凝烟有孕在身,因此几人赶在他们之前,便追上了挞懒的使团。

尹节悄悄打晕了两个原本应当伺候凝烟的侍女,简单易容之后,换上了她们的衣服。挞懒和一干侍卫都不是江湖中人,更何况区区两个侍女,根本不会细看,竟是丝毫没有察觉。

过得一天之后,断楼一行人也赶了上来。当晚,凝烟回房休息,见两个侍女站在床边,随口道:“你们也辛苦了,去休息吧。我不用你们伺候。”

“凝烟姐,是我!”尹柳突然拉下假脸,吓了凝烟一跳。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危机四伏:突围 凝烟抚着小腹,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待看清楚是尹柳,有些哭笑不得:“你们,这是做什么?”

尹节也怪尹柳有些过于草率了,便也揭下假脸,向凝烟说明来由。

凝烟听过之后,自然是同意,只是不无担忧道:“我那两个侍女,她们……”

“凝烟姑娘善良仁慈,我们自然知道,”尹节看出了凝烟的心思,“你放心,此行我们兵分两路,我二人在内,赵少掌门在外。被我们替换下的两位姑娘,由赵少掌门安顿,包管安然无恙。”

凝烟点点头,看看尹柳,打趣道:“尹姑娘,我那两个侍女也是千娇百媚的小美人,你让赵少掌门和她们在一起,不吃醋吗?”

尹柳扭过头去道:“哼,我吃什么醋!”她虽然心思单纯,可又不笨,前几日被尹节打趣时不觉,后来反应过来,却是在调侃她和赵钧羡之事,大有些不好意思。

此后这一路,凝烟果然默契配合,并不向旁人透露二人到来之事。尹柳本来还担心会被识破,但见断楼和完颜翎一路都挽手同乘,说说笑笑,竟似对旁的都完全不在意,心中又好大些惆怅和失望。尹节暗忖:这样不说破也好,省得再起什么冲突,反倒坏事。

数日后,一行人到达临安。断楼二人要住到皇城外面,尹柳和尹节便随凝烟一同住进了来仪宫。

一进宫门,尹柳就憋不住了,问尹节道:“师姐,你刚才怎么不拦着那俩人。他们就这样住到皇城外,留凝烟姐姐一个人在这里,岂不是危险?”

尹节示意尹柳低声,向外看看,掩上门道:“血鹰帮的人要制造一个宋人杀害大金求和使团的假象,须得一蹴而就,不留后患。现在我们一边在宫内,一边在宫外,他们反倒会顾此失彼,难以照应了。”

尹柳深服尹节的智谋,见她这般说,便也就不再多言了。

凝烟身份尊贵,可在这宫城之中也并无什么朋友。这之后的半个月,除了断楼和完颜翎隔三差五会过来一趟之外,再无什么旁人打扰。凝烟和尹节均娇纵尹柳,由得她在这皇宫大内四处游荡玩耍。

这一天晚上,尹柳借口说沈王妃想要看马戏,从御马监那里诓来了两匹骏马。中原和南方不比燕北胡地,最缺良驹,更不要说这样的汗血宝马了。尹柳爱不释手,道:“皇帝老儿真不识货,这么好的马,不送去前线打仗,居然养在宫里囤膘!”

宝马通灵,咴咴叫了两声,似乎是在附和尹柳。尹柳大喜,也不顾这宫城之内的什么禁忌,索性就在来仪宫的院子里,披上鞍鞯,自顾自地耍起了马术。

这两匹马均是在厩里憋坏了的,一下子迈开了腿,试探着走了几步之后,发现并无束缚,立时跳脱了起来。一个身轻无物,四处溜走,一个也不管背上负着尹柳,硬把这小小的来仪宫院当成了草原大漠,一圈一圈地跑,越走越快。

尹柳初时觉得好玩,但这马越跑越快,却也让她感到害怕,拍拍马脖子道:“好马儿,别跑了,休息一下吧。”可这马儿撒开了欢,哪里停得下来,径直冲出了院外,尹柳尖叫一声,害怕地捂住了眼睛,

“畜生,老实点!”忽然,尹柳手中的缰绳被一把夺过,马儿惨叫一声,哐啷摔倒在地,尹柳随即摔下马来,却觉后腰被人一托,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尹柳睁开眼睛,见面前是半月前见过的那个禁军副统领莫寻梅。她一手托着自己,另一手拉着缰绳,那匹汗血宝马则是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莫寻梅却并不理会尹柳的惊讶,只冷冷问道:“沈王妃殿下在里面吗?”

尹柳定定神道:“在的在的,我……你先让马儿起来,我去叫她。”

莫寻梅看着尹柳,微一思忖,伸手捞住马后颈,一把将这匹高头大马提了起来,四蹄站定:“好了,去请沈王妃吧。”

尹柳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跑进屋里,对正在谈笑的二人道:“凝烟姐,外面有人找你。”

“找凝烟姑娘?”尹节双袖一动,手里已经握上了一把长剑,“是谁?来做什么?”

尹柳看傻了眼:“你从哪里搞来的剑啊?”

“你能弄来两匹马,我还弄不来一把剑吗?你先告诉我,到底是谁?”

“哦,是那个禁军副统领,叫什么莫寻梅的。师姐,她好厉害的,单手就把那匹撒野的马给拽倒了,我看你都未必做得到,她身后还……”说着说着,尹柳突然也觉得有些不对,“她身后还,跟了好多禁军——师姐,你不是说是血鹰帮吗?怎么是禁军要来杀我们?”

尹节攒眉沉吟,见凝烟似乎有些惊慌,轻言安抚,“凝烟姑娘放心,我先去看看。”

凝烟点点头,看尹节走到门口,提气对外面喊道:“莫副统领,沈王妃今日身子有恙,已经歇下了。莫副统领可是有什么要事,可否明日再来?”

话音刚落,嗖的一响,尹节眼疾手快,剑光一闪,咔嚓数声,地面上多了两截断箭,窗户纸上则赫然出现了一个大窟窿,顺着向外看去,只见外面已被禁军团团围住。

尹柳大惊失色,凝烟倒还稳得住神,一把拉住她的手,轻声道:“尹姑娘,别怕,别怕!”

“禁军将士们,”外面传来莫寻梅利落的喝声,“江湖血鹰帮恶徒,伪装为金人使团,意欲对圣上图谋不轨,奉周淳义大统领之命,当即逮捕!”

“周大统领,周大统领,周……啊呀!”尹节又念叨了几遍,忽然一拍额头,大为懊恼,“糟糕,难不成竟是他?我怎么竟然没有想到?”

“什么是他?师姐你在说什么,我们该怎么办啊!”

尹柳又惊又惧,忽然肩膀被一抓,扭头一看,自己和凝烟都已经被提到了半空中。尹节大喝一声:“上马!”一脚踢开屋门,托着二人的后背用力向外一推。尹柳还没明白过来,便已经坐在了院中那匹汗血马背上。好在凝烟还算反应快,猛拉缰绳叫道:“驾!”马儿立时撒开四蹄,向外狂奔出去。

那些守在外面的禁军将士,万万想不到他们竟敢主动出击,一时慌了神。莫寻梅却立刻拔刀出鞘,身子一晃斗然到了尹节面前:“想走,没那么容易!”

尹节听尹柳方才说了莫寻梅的神力,并不和她硬拼。自屋中跃出,左足刚刚落地,身子立刻跟着弹起,唰唰唰数剑,已经绕过莫寻梅,刺倒了数名禁军将士,开出一条路来,去追尹柳和凝烟了。

“姑娘,也救我一救啊!”

一个粗声的吼叫吸引了尹节的注意,她闻声望去,见挞懒双手受缚,正被两个禁军押送着。尹节认得他是金人的和谈主使,不及多想,一挥剑便砍断了绳索。挞懒倒也不含糊,一下子抢过身边一个禁军的钢剑,翻身而上另一匹汗血宝马,鞭子一甩,没命地冲了出去。

“这个混蛋!”见挞懒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还抢走了原本自己想骑的马,尹节忍不住骂了一句,转而和莫寻梅交手。

哪想到,莫寻梅的武功实在是非同小可,两柄沉重的弯刀在她手里使得虎虎生风,舞动得四面八方都是寒光。若单以刀法刚猛而论,不要说女子,就是在男子之中也是罕有敌手。尹节方才突围之时,借助飞花剑的身法之快,才算占得半招便宜。此时正面对敌,一时之间竟有些难以抵挡,只好且战且退,一路到了皇城之外。

“别想跑!”周淳义突然一声怒吼,向立柱上拔出那柄青龙刀,猛地扔了出去。他此时站得地方离众人还甚远,可这柄青龙刀却呼啸带风,越过禁军众人,直向两匹汗血宝马劈来。挞懒正全力对付涌上来的禁军,骇然大呼,只听喀喇喇重响,两匹马都被青龙刀柄扫中腿骨,惨嘶一声,跌倒在地。

断楼和完颜翎齐喝一声,同时跃起,一个接住凝烟、一个接住尹柳,稳稳落在地上。只是这样一来,挞懒却是无人照管,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好在他年纪虽大,毕竟是沙场老将,腾地一下又跳了起来,直骂道:“两个小兔崽子,也不来扶我一扶。”

他生气之下,只管乱骂,至于完颜翎若是“小兔崽子”,自己这个做叔祖父的也便成了“老兔崽子”,却是没有想到。

尹节看着周淳义的模样,终于和记忆中那人的半边脸对应了起来,冷笑道:“怪不得那日听你的声音耳熟,居然真的是你!”

周淳义讶道:“你是谁,我见过你吗?”尹节道:“周大统领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三年前在华山隘口阻拦我等的,难道不是你吗?”

周淳义看着尹节,大为惊讶,有些惊慌地向四周看看,似乎有所忌惮。

完颜翎道:“周淳义,你说我们两个是易容伪装的,为何还要对我四嫂下毒手?”

“这还用问吗?”断楼听过了方才周淳义的耳语,又见到此等情此景,心中已经确信无疑,“只怕这位周大统领,已经不仅仅是大宋的禁军大统领了。”

周淳义咬牙切齿,走到众禁军面前,厉声喝道:“兄弟们,皇上密旨,这四人名为和谈使者,实际上都是易容伪装的血鹰帮之人。图谋不轨,其意要对圣上不利。当于今晚,聚而杀之,一个活口也不能留!”

断楼、完颜翎、尹节立刻各持剑刃,将凝烟和尹柳护在了核心,面对上千禁军精锐,一个个虎视眈眈,绝非可以等闲江湖草莽视之。心中暗道:“看来要想突围,只能生死相搏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危机四伏:迟疑 梅副统领听见周淳义的话,似乎有些意外,低声道:“大统领,谋反行刺大罪需由皇上亲审,立刻杀掉不太合规矩。”

周淳义道:“寻梅,难道你不信任我吗?”

梅副统领眼神一凝,道:“自然不会!”双刀架起,只等周淳义一声令下。

尹节的脑子里飞速盘算,自己和完颜翎联手,对付梅副统领绰绰有余,麻烦的是这个周淳义和四周的数百名禁军,昂然道:“周淳义,三年前你被我师兄一招袭明神掌就打得口吐鲜血,败下阵来。现在这位断楼兄弟,可是学全了我青元庄十三路袭明神掌,你还要和他比试吗?”

周淳义闻言一愣,不由得看向断楼。他三年前落败在尹义手里,对这袭明神掌素来忌惮,怎么难道断楼这小子的造诣,竟还在那个尹义之上吗?

转念一想,转而冷笑道:“你想诓骗我,也得把话编得圆满些。这小子武功确实不错,但我刚才已经和他交手了两三百合,并未吃什么亏,怎么能说是袭明神掌?”

尹节一时哑然,完颜翎却抢道:“呸,堂堂禁军大统领,羞也不羞。断楼哥哥方才当你是个什么良善之辈,这才手下留情,现在看穿了你的真面目,你当他还会对你留手吗?”

完颜翎这话说得倒是不假,周淳义也不禁心中犹豫。暗想刚才断楼和自己交手的过程中,确乎是有几招精妙无比,难道……

“周淳义,进招了!”还没想明白,面前忽然一道掌风起,竟是十分的凌厉厚重。周淳义大惊,刚一抬头,见断楼一掌在前一掌在后,已然到了自己尺余远的地方。他忙不迭之中,连忙抬手相迎,却是身子一晃,踉跄跄直退后到数步之外,才得停下。

这一下攻势出其不意,不要说周淳义,就是完颜翎也没能料到。但她和断楼相互知心,转念一想,随即明白,暗道:“断楼哥哥早在我之前便已看出周淳义心怀鬼胎,哪里还有不尽全力、手下留情的道理?可我刚才既然那么说了,若是不及早给他个下马威,那之后可就难办了。”

断楼的心思,确实如完颜翎所想。他虽然向来与人动手光明正大,但此时情况紧急,便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厉声道:“周淳义,你这个奸险小人,我若不在一百招之内把你义打败,倒还辱没了青元庄的威名了。”声音洪亮有力,显得内功极为充沛。

周淳义勃然变色,脸上半是惊骇,半是气恼,一挥手道:“兄弟们,一起上!”

“我看谁敢!”断楼双臂突得一展,宛如大鹏展翅一般,又是一着“九曲回肠”,霎时间数道乱流翻涌而出。那些禁军将士,原本想一拥而上,却被这奇大的力道吹得左摇右晃,竟然挪不动半步。

断楼也不待掌风停滞,脚下发劲,穿云燕轻功起,右手一伸,已经抓住了周淳义的肩膀。周淳义连忙提气运力,以免被断楼的掌力压倒,若是当着自己手下的面跪倒在对手的面前,那这面子可就丢大了。

岂料断楼根本就没想压倒他,而是轻喝一声:“来吧!”反倒变压力为升力,抓着周淳义的肩膀向上一提,反倒借了他的内功,拉着周淳义轻轻跃上了屋顶,伸手一推道:“去你的!”又将他推到了丈余之外。整个过程不费吹灰之力,便如老鹰抓小鸡一般,让周淳义狼狈非常。

周淳义又羞又恼,也顾不得什么沉稳颜面,还未站稳,便怒吼一声,踩着青瓦喀喇喇向断楼打来。断楼不慌不忙,大步迈向前,也不做什么起手之式,只双手四目微微一相交,立时便撞在了一起,紧接着便是噼里啪啦的拳掌交杂,直震得这片片青瓦喀喇喇作响,房子几乎要塌了一般。

两人一时之间缠斗在一起,虽不分胜负,但明显可见断楼大占上风。

其实,断楼已经练成了袭明神掌自然不假,但一来内功还不及尹义,二来完整的运招需要凝神起手。但在这贴身的快招搏斗中,情况瞬息万变,既无功夫去做全那般运气的法门,焉能发挥出全部的威力?这是天下武功的通病。因此,周淳义若是继续以护龙神拳全力相抗,未必就会输给断楼。但此时,他对于断楼的武功远高于自己这件事情已经信了七八分,心下已经露了怯,拳法便更见颓势。

完颜翎在下面看得明白,心想断楼要想尽快取胜,须得继续让周淳义心神不定才行,便“周淳义,三年前你败在尹义大哥手下,吓得跪地求饶、哭爹喊娘对不对?”

尹节先是一怔,想来当时完颜翎并不在场,如何知道的?但转念一想,随即明白她是瞎编的,暗自好笑:“这完颜姑娘古灵精怪,兼有伶牙俐齿,难怪药王峰和关中红门竟落在她这样一个小姑娘手里。”她只是这般赞叹,至于血鹰帮暗中相助之事,却是不知道的。

完颜翎又道:“你还保证说,自己以后见到青元庄的男人便叫爷爷,女人便叫奶奶。现在这里有你两位奶奶在,为什么不叫?还有,你说以后见到使袭明神掌的人,就倒立着在他面前走过,你现在怎么还站着,难道你的脑袋和屁股竟是长反了的吗……”

禁军将士都是热血男儿,素来最佩服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听到完颜翎如此说话,虽然不大确信,却也起了阵阵议论之声。周淳义在屋顶上听着,明知完颜翎是在刻意相激,也是气冲斗牛,忍不住开口回应道:“我什么时候……”

这样一说话,手上的攻势就更散漫了。断楼也不跟他客气,瞅准空档,左手呼的一掌,便向周淳义顶门击去,正是一招“投石问路”。周淳义顿觉肩颈沉重,头上似乎有千斤泰山压来,又如一片黑云笼罩四方,心想这招无论如何是躲不开了。索性一咬牙,拼死举起双拳硬顶了上去,忽觉上方一松,断楼反倒向后退了几步。周淳义大喜,只是死里逃生之后,也没有半点乘胜追击的念头,反而急急退开。

原来断楼念他刚才被自己伤了一下,到底不愿趁人之危,因此落掌到一半的时候,力道已经松了四分,却被周淳义一拳顶开,心中惊讶道:“他就算有什么异样神功,也总是结结实实挨了我一掌,怎的不但毫发无损,气力竟好似比之前更盛?”

惊讶之余,便不敢有丝毫怠慢,继续扑身向前,连进杀招,便已未留丝毫余地。周淳义已经丢了一半的魂,他的身材原本魁梧,比断楼几乎高了半头,可衰颓之下,弯腰屈膝,整个人全都笼罩在了断楼的掌影之中,只有招架之功,哪里还有还手之力。

完颜翎见断楼稳操胜券,甚是高兴,正想接着骂,忽然耳边仓琅声一响,一个激灵跳闪开来。两柄圆月弯刀几乎贴着耳根子纵劈了下来,若是再迟得片刻,完颜翎这张脸可就保不住了。尹节看见是梅副统领,连叫道:“完颜姑娘小心,此人武功十分了得!”

话音刚落,完颜翎嗖得一下,已经站在了另一个屋顶上,嘻嘻一笑道:“我打不过你,不和你硬拼,但你要想杀我,须得先追上我!”

这个“我”字刚一说完,早已倩影不见。啪啪两声,梅副统领急急回身一劈,却是两块迎面而来的青瓦被砍得粉碎。完颜翎却是站在远远的另一处屋顶上,手里还拿着两块瓦。

完颜翎摸了一下自己的侧脸,笑道:“这位叫梅副统领的姐姐,你也忒不爱说话,要讨教我的功夫,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梅副统领见识到完颜翎的身法,也是暗自惊讶,但面色却是毫无波动,转而对下面的禁军下令道:“禁军将士们,拿下街上的这几个人!”

众人令出即随,喀喇喇上百柄钢剑出鞘,杀气腾腾地围了上来。完颜翎皱皱眉头,暗道:“这个女人的表情难道不会变化的吗?”但见她不但刀法刚猛无双,行事说话更是雷厉风行,到也丝毫不敢大意,也对下面道:“尹姐姐,你先护着我四嫂和尹姑娘离开。挞懒叔祖,唉,人呢?”

完颜翎方才没有注意,现在四下一看,竟然已经不见了挞懒的踪迹,那两匹汗血马也已经只剩下了一匹,暗骂道:“这个老东西!”只一转念,梅副统领已经追到了身边,完颜翎一闪身又自躲开。梅副统领刀法再高,可是一刀也砍不着,便是什么用也没有。

断楼知道完颜翎的轻功除冷画山之外,已可以说是冠绝天下,虽然内功不足不能久撑,但梅副统领这一时半会要捉住她,却也是妄想。凝烟有尹节相护,那些禁军虽多,但是武功平平,奈何不得,当即放下心来,专心对付周淳义。

少了梅副统领这个劲敌,只对付这些禁军,尹节便大松了一口气,一把将尹柳和凝烟揽在身后,叫声:“借条路!”

众禁军蓦地齐声吆喝,手里的钢剑刚刚出鞘还没拿稳,便已经哐啷啷纷纷落地。尹节手里的剑便如同一条银蛇般,只转瞬之间,便已经从一众红袍金甲中穿梭过了两回。待到众军拾起剑来,尹节已经分两次将尹柳和凝烟接了出来。

飞花剑是青元庄女子武功中的第一流剑法,其迅捷势疾,堪称天下第一。完颜翎远远看见,不由得暗暗喝彩,觉得清玉剑虽然也轻灵飘逸,可若是单论“迅捷势疾”这四个字的话,却又远远不如飞花剑了。

尹节受断楼启发,不在街上和禁军赌力,而是脚下一点,纵身也跃上了屋顶,在各个房屋上跳来跳去。禁军之中大约只有四分之一的人懂得轻功,便也跟着跳上屋顶,紧追不舍,其余的却只能在下面街道上干着急。

尹节毕竟是个女子,气力天生不足,现在一手托着凝烟,一手托着尹柳,周旋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之后,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尹姐姐,小心!”完颜翎突然一声惊呼,梅副统领不知何时已经抢到了尹节的面前,双刀从两边斜斜劈来。原来她见抓完颜翎不着,竟突然变化方向,来追杀尹节三人。完颜翎原本落出她甚远,可这样忽然转向,优势反而成了劣势,一时也追不上来。尹节此时两条胳膊都占着,也全然无法抵挡。

“当啷”一声,凝烟突然奋力举起双臂,躲过尹节手里的长剑,硬生生的撞在了梅副统领的刀上。忽然脸上一青,痛苦地捂住了小腹。她此时怀孕已有四个多月,梅副统领这两刀来势如此沉重,已然动了胎气了。

梅副统领见凝烟这副模样,竟忽然怔住了,手里的刀也僵住了,那从未有过表情的脸上,霎时间闪过了一层悲苦之色:“你……”尹节不由分说,飞起一脚踹中了梅副统领,退到安全距离之外,却是额出细汗,气喘吁吁。

尹柳见此情景,心下忽然大感羞愧。他原本是要来保护凝烟的,可来仪宫夺马也好,刚才这两刀也好,居然都是凝烟护着自己。这和未离家的自己、几年前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尹柳脸上挣红,一下子从尹节臂弯中跳了出来,拿过凝烟手里的剑,对梅副统领喝道:“姓莫的,你欺负一个有孕之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跟我打!”尹节刚想阻拦,悠然一声,完颜翎也已经赶到,联合尹柳与梅副统领混战了起来,叫道:“尹姐姐,我们两个拖住他,你快把四嫂送到安全的地方!”

梅副统领举刀招架,一招一式仍然遒劲有力,却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凌厉,一双眼睛似乎藏着千言万语,直向凝烟那边望过去。

周淳义听得凝烟怀有身孕,大喜叫道:“寻梅,切莫和她们纠缠,快去杀了那个大肚婆!”

“你说什么!”断楼闻言,立时一股怒气冲顶,霍的一掌直直打出。只一瞬之间,周淳义便觉气息窒滞,断楼的掌力竟如同怒涛狂狼一般,塞满了周围的空气,势不可挡。周淳义脑袋立时“嗡”的一响,眼前一黑,像摊烂泥一般飞了出去。

断楼这一掌余力未消,紧接着便大踏步向前,右手又是呼的一下,要用这招“柳暗花明”取了周淳义的性命。

忽然,周淳义闷哼一声,翻身而起。厉声长啸,声音却不同于之前的雄浑壮阔,而是尖锐凄厉,如同鹰唳猿啼。众人听之,无不一阵悚然。啸声未住,周淳义眼神忽变,掣出右手,也没见他使得是什么,便带着猎猎破风之声,迎着断楼的一掌突了过去。

立时,断楼感觉一阵剧痛深入骨髓,好像被三把钢锥刺入了手心一般。连忙点脚后退,翻掌一看,清晰可见三个指痕,皆呈圆底的倒三角形,通红之中隐隐泛紫。断楼大骇道:“少林中虽也有龙爪手功夫,我也曾见识过,却不是这等的阴狠毒辣。”

断楼还不甚明白,尹节却已经远远看的清楚,愤然喝道:“撕风鹰爪功,你果然已是血鹰帮的手下!”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铁狮和尚:血爪 “撕风鹰爪功?”众人都是一惊,但随即想起,这便是血鹰帮帮主柳沉沧的成名绝技,十年前曾在唐刀大会上力压尹笑仇的袭明神掌和慕容海的断铸屠龙功,被称为是这天下仅次于碎玉落凰手的不败武功。然而,柳沉沧行事诡秘,这些年来,虽然血鹰帮名声日盛,但江湖上见过他现身的人,却是屈指可数,更不要说见他亲自出手了。

尹节因为十年前曾陪同尹笑仇一同参加唐刀大会,故而认得这一招,正是撕风鹰爪功中的一式:洞天,专攻掌心大穴,使得人阳血淤滞,阴冷入骨,运功不能。当年尹笑仇便是中了这一招之后,大受损伤,才不得不单手和柳沉沧相斗。

周淳义抢道:“什么撕风鹰爪功,这是我师见妙亲传的少林龙爪手,专门对付你这种奸邪小人,看招吧!”说罢拎起双手一耸,将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并拢,拇指单做一根,如同三截钢锥一般向断楼扑来。

断楼愤然喝道:“少林龙爪手,碎魔伏暴,纯阳至刚,哪里来的你这种阴毒的内功。”急使八脉凌空手法,点住神门、劳宫、阳池三穴——周淳义的鹰爪功到底和柳沉沧还是天差地别,不能一击废掉断楼的手——点这三处,便可压制住缠绕在腕上的寒气,旋即施出一掌,身形一晃,砰的一下,竟然快人一步,正中周淳义肩膀。

这以招“枯木逢春”,是袭明神掌中唯一的化阴为阳的招式。断楼虽然不忿于周淳义的阴狠狡诈,可并没有失去理智。于是以阴功对阴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轻轻绕过周淳义的攻势,侧身出手,反将了他一军。

周淳义剧痛之下,嘴里嗬嗬乱叫,直似口中含了什么东西一般,身体却是丝毫不退,反而继续挺身向前。胳膊一翻,左手陡然变爪为拳,右手仍是鹰爪状,两手齐出,分别攻向断楼的胸口和肩膀,夹风带血,狠辣至极。

断楼不意他竟能爪拳齐出,也是讶异,连忙施展点水蜉轻功,再夹杂以一些莲花飘云掌法,动作虽然缓慢,却是绵绵密密,把自己守得毫无破绽,绝不可被打中一下。

莲花飘云掌是和落雁排云掌齐名的两套华山绝学,前者绵密,重在防守;后者凌厉,重在进攻。当年,断楼除了从秋剪风那里学到袭明神掌之外,还断断续续地听了一些华山派的其他武功。当时的想法,觉得华山也算是自己的本家,学些顺手的武功总归不是坏事。然而逃出华山之后,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这还是头一次在和人交手时正式使用。

完颜翎知道周淳义所用的是撕风鹰爪功后,一直在远处注意着二人的动向。见断楼使得这套掌法甚是熟悉,想起以前曾见秋剪风用过,绵中有刚,当真是防身护体的绝佳掌法,心下大喜,便转而专心对付梅副统领。

断楼情急之下使出莲花飘云掌,原本是想且战且退,可两人在屋顶上兜了几个大圈之后,却发现了些异样。只见周淳义出拳时,大开大阖,门户洞开,显然是正派武学。可一旦出爪,身法便斗然变得诡异古怪,爪影更是捉摸不定,十足地透着一股邪气。

一开始,断楼本还以为是他的武学广杂渊博,可以一心二用,但周淳义却像是疯癫了一般,拳爪交错,看似招招致命,实则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而且时间越久,邪气减减压过了正气,出爪渐多,出拳渐少,而且招式也变得愈发单调。前二十几个回合,断楼还需要随机应变,避其锋芒,继而趁虚而入。可到了三十合之后,便已经几乎可以预料到他下一招的来势,丝毫不爽。仔细辨别之后,断楼心下惊奇道:“传闻撕风鹰爪功共有二十四路,怎的我看来看去,他却只有这十六招攻势一遍一遍地使用,难道……”

突然,周淳义大叫了起来:“斩蛇!碎猿!杀豹!屠狮!裂熊!擒虎!断龙!”叫的都是撕风鹰爪功招式的名字,每一声都洪亮清晰,而且毫不犹豫。

断楼还以为周淳义是故意引自己上当,并不理会,可渐渐发现,周淳义每喊完一声,随即送出的招式正和他自己说的分毫不差,不像是在杀手,倒像是在陪练。同时,叫喊的语调也变得越来越刺耳,如同刀尖划过毛石,凄厉无比。周淳义的相貌本来英俊,现在也扭曲得变了形,在这黑漆漆的月色下十分恐怖。若是一般人看见了,直要怀疑究竟是人是鬼。

大晚上的这般声音,连周围旁观的禁军也是不寒而栗。只听周淳义时而放声大哭,时而伽伽怪叫,转而又变成了放声大笑,笑声中却全无平日的豪迈,反倒沾着十分的猖魔邪魅。

断楼见周淳义这副模样,原本不解,可是听得他这笑声,却是豁然开朗,心道:“这便是了,历来但凡顶尖武学,在修炼之时都有损害自身的风险。师父的浣风紫皇功、尹庄主的袭明神掌都是如此。

这是教人突破极限时所必经的瓶颈,不能入圣,便会成魔。三年前华山脚下,我便是因为在运功疗伤时,情绪激动,真气冲击了顶上三脉,立刻发了狂性,大开杀戒,也是这般模样和笑声,若不是钱师伯相救,只怕已经自断经脉而死了。

想来这撕风鹰爪功,原本就带着三分血气和三分阴毒,周淳义应当并未学全,只会前十六招,在我的攻势下慌乱使出,也便真气混乱,脑子有些不正常了。”

断楼想到这一层,立时精神大振,倏然收了莲花飘云掌,身子向前一挺,招式变得凌厉刚猛。江湖上盛传,说撕风鹰爪功在袭明神掌之上,但也只是根据使用者的战绩而言,若论招式劲道,到底也在伯仲之间。现下断楼看出了周淳义爪法中的破绽,因势利导,先以阴流牵制的手法拉过周淳义的拳击,再极尽袭明神掌的精妙内功,以排山倒海之力正面敌对。

周淳义能担任这禁军大统领,深得皇上信任,除了武功之外,智谋也非常人可比。若在平时,怎么会任由断楼摆布?可现下他精神错乱,招招都在断楼的掌控之中,虽然凭借雄厚的内力,不至于立刻落败,却已经全无还手之力。

梅副统领在一边看得明白,知道再这样下去,不出二十个回合,周淳义不是被拍碎头骨,便是被折断双臂,不死也残了,急忙抽身,想要上前搭救。

完颜翎怎会如她所愿,一个闪身抢到了她的面前,讪讪笑道:“梅姐姐,你的对手是我们,那边一对一打得热闹,咱们还是不要去打扰的好。”梅副统领道:“谁是你姐姐!”

话语中已经失去了之前的镇定,带了三分的焦躁不安。完颜翎接着道:“断楼是我的汉子,周大统领想是你的心上人,咱就来比一比,谁的郎君武功更高,如何啊?”

梅副统领勃然道:“闭嘴!”刀法绕开尹柳,专攻完颜翎,却正中完颜翎下怀。尹柳剑法平平,虽然勇气可嘉,但实在添乱。激怒梅副统领,让她专心对付自己,便可充分施展轻功优势和她周旋了。

尹柳却完全没有猜到这份心思,只听到完颜翎称呼断楼是她的“汉子”,又急又气,叫道:“完颜翎你羞也不羞,打着架呢瞎说什么。还不赶快破了这一对墨玉双刀,去帮断楼哥哥。”

完颜翎闻言一怔,哑然道:“这尹姑娘不识好歹,不过我竟没注意到,这梅副统领的刀法虽然刚猛,却也是一满一阙,一阴一阳,和墨玉双剑大有相通之理,可算是殊途同归了。”

此时,远处传来沓沓的脚步跳跃之声,抬头一看,竟是数十名禁军。原来尹节摆脱梅副统领之后,早已经带着凝烟跑得无影无踪,那些禁军追赶不着,只得无功折返。见梅副统领被完颜翎纠缠住,正要上前相帮,梅副统领喝道:“不要管我,快去帮大统领!”

禁军得令,唰唰唰跃到断楼和周淳义的周围。断楼此时游刃有余,再忙里偷闲对付旁人倒也不难,遂道:“看你们本事!”腾地掣出一只手,那些禁军将士刚刚近身,不是被抓住后颈,便是被拍中脑袋,被断楼提溜孩子一般从屋顶上扔了下去,竟连脚都落不稳。

完颜翎边跑动便笑道:“禁军将士们,不要着急,我的汉子是不会伤你们大统领的,劝你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完颜翎说话声音不小,断楼远远听见,明白她是说喊那些禁军听,以防他们狗急跳墙,对自己不利,然而转念一想道:“历来禁军便等同于天子,我若是真的在这里杀了他,这个大金使团对大宋皇帝图谋不轨的黑锅可就背定了。好你个柳沉沧,坐山观虎斗,不管谁赢谁输都乐见其成,当真是歹毒得很!”

如此想着,便渐渐收了杀招,打算弄晕周淳义,之后再从长计议。

忽然,断楼感觉背后一阵刺痛,似乎有什么东西扎入了骨髓。恍惚间,众人都见到一红一白两根细细的暗器,从两边同时飞射而来,正中断楼和周淳义的后脊。立时,两人的拳掌都僵住了,轰然跪倒在地。

激斗之时,突然生变,众人都冒出一个念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完颜翎等三人看见,都是“啊”一声惊叫,不约而同地住了手,回身向二人所在的屋顶上跃去。只是其时两下之间已经隔出了三四条街,一时之间也追赶不上。

断楼剧痛之下,见到周淳义竟然已经站了起来,脸上的疯癫之相一扫而光,只嘴角还挂着阴狠的笑,蓦地伸出双爪,“刺啦”一挥,断楼胸前赫然多出了六道血口,立时真气涣散,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周淳义阴恻恻低声道:“你自己心软害了自己,可怪不得我!”脸色立时凛然,咔吧双手一攥,已经提起了两个斗大的拳头。看来这撕风鹰爪功虽然凌厉,到底他使用还不够熟练,最后的杀手仍要改爪为拳。霎时间,只听爆风啪啪狂响,周淳义重重五拳打出,招招都正中断楼胸腹大脉。断楼眼前一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已经碎裂,身体重重飞了出去。

“断楼!”完颜翎惊叫一声,如同一道红光划过夜幕,在半空中已经将断楼抱住。周淳义也大跃步赶上前,又是一拳锤来。断楼气息奄奄,听得背后风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抱住完颜翎,结结实实挡下了这一拳,却连哼一声也做不到了。

两人相拥落地,完颜翎撑起身子,只见断楼面色惨白,已经闭了气。周淳义呵呵笑道:“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好,那就送你们一起上路!”说着,便又是一拳打出。完颜翎心下一横,闭上眼睛俯身抱住断楼,全然不躲不避。

正当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吼”的一声,一股长啸裹挟着狂狂烈风扑面而来,状如洪钟天震,厉如风雷激荡,恍若千百只铁齿雄狮踏风狂奔而来。却又陡然停止,如同一面气墙隔在断楼和完颜翎面前,顿得一顿,爆裂开来。

刹那间,五百禁军尽皆徒然变色,阵脚大乱。有些功力的,双手捂耳,跪地顿首,面容惨白。新入禁军的,根基尚浅,根本来不及反应,两眼上翻,口吐白沫,纷纷倒下。梅副统领倒是还顶得住,急忙倒转刀锋,以拇指点住自己双耳三处大穴,屏息运功,总算不至跌倒。扭头回看,见身边尹柳头晕脑胀,伸手向她脑后啪地一拍,尹柳顿时晕了过去。

这边周淳义也是吃了一惊,心想这狮吼功天下所学之人甚多,原本不算什么奇招,可是能以吼声功力遥遥伤人,甚至于直接挡住自己拳击的,那可是登峰造极,震古烁今了。于是立刻收拳,向着宫城方向长笑道:“这是哪位高人啊?恐怕这天下,也只有少林寺的忘苦大师,才能使出这等狮子吼的功夫吧,请大师现身吧。”

“善哉善哉,心善本为慈念,怎可善恶无报?”吼声顿止,一个声音越过这高大的皇墙,从数里之外的宫城飘然而来,温和敦厚,全然不似刚才那般凶狠。

完颜翎本以为这下必死无疑,此时得救,不禁张开了双眼。只见一位黄袍僧人,胡须尽白,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定睛一看,大惊叫道:“闲不住大师!”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铁狮和尚:脱身 这黄袍僧人对完颜翎一点头,走到断楼身后,向着背后魂门穴一拍,顿时胸中一咯,一口黑血吐出,虽然未醒,面色却渐渐回转过来。完颜翎又惊又喜,急忙抱起断楼,轻轻推按背后大穴,为他疏淤疗伤。

此人正是数年前从沙吞风手礼救了断楼一命的闲不住和尚,只是完颜翎却不知他便是少林寺住持,法号忘苦,因为常年不在寺中,行走江湖除恶扬善,一招狮子吼天下闻名,江湖人称“铁狮和尚”。

那赵构虽然当惯了皇帝,绝不会奉迎二圣回来。但徽宗皇帝赵佶到底是他的父亲,现在既然已经归天,总还要尽一下身后孝道。可是,挞懒要求宋廷接收和谈之后,才能送回赵佶的遗体。无奈,只能秘密请来少林高僧,为先帝诵经超度。忘苦受方丈忘空之托,带领众弟子前来临安。半夜听得皇城之外异样,便出手相助。

梅副统领见吼声停了,吐口浊气,急忙去查看手下禁军的情况,却是一大半都叫不醒了,另有一小部分功力尚可的,也是眼神迷离,脚下虚浮。

梅副统领恼然愤怒,一把抓起尹柳,走到周淳义旁边,指着忘苦道:“老和尚,你把我的弟兄们怎么样了,我……”

“寻梅!不得无礼。”周淳义厉声喝住梅副统领,转而向忘苦道,“忘苦大师,我这副统领常年深居皇宫之内,不知道大师的威名,还望大师见谅。”

完颜翎看见晕倒的尹柳被抓在梅副统领手里,下意识地看向忘苦。忘苦温然道:“翎儿放心,有老衲在,包管你们无事。”完颜翎点点头,却仍是担心地望向四周。

忘苦回过身来,对周淳义微一合十道:“周大统领不也是常年身居皇城,竟然知道老衲的名字,老衲不胜荣幸。”

周淳义呵呵笑道:“大师过誉了,晚辈虽然不在江湖,这铁狮和尚忘苦大师的威名那也是如雷贯耳,只是没想到……”

“只是没想到,”忘苦笑着摇摇头,“大统领看见自己手下这么多人被老衲所伤,居然反倒请老衲见谅。大统领的手段固然已经十分了得,这份心思却更是让老衲佩服得紧那。”

忘苦话里有话,明里是称赞,实际上却是嘲讽周淳义不但手上阴险,心中更是无情。反倒是对于梅副统领的冲口之言,大有赞赏之意。

周淳义此时已经清醒,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但他虽然心中恼怒,也只得强忍怒气。忘苦大师来路非常,少年学道紫阳山,中年金榜探花郎,老年出家少林寺,不但兼通儒释道三家理法,武功更是天下第一。虽然从未参加唐刀大会,但便是那名震江湖的中原四大高手,也甘拜下风,自愧不如。现在即使自己和梅副统领联手,也是毫无胜算。

“既然大师您这么说,那晚辈也就不客气了。您一招狮吼功就让我手下的五百禁军兄弟,死的死,伤的伤。要说手段毒辣,只怕在下还不及大师万分之一。难道这少林寺在金境久了,也沾染了好杀的习气吗?”

忘苦轻笑两声道:“周大统领乃是精通武学之人,自然知道我方才这招,只为救人,不为伤人。诸位施主虽然昏迷,但是性命决然无伤,只需稍加调养便能完全恢复。大统领问这话,岂不是有损大内第一高手的身份?”

此时的忘苦,虽然不似与断楼和完颜翎初见时的那般嬉笑怒骂,但嘴毒却丝毫不减当年,这两句又噎得周淳义说不出话来。不生气吧,是自己无情无义;生气吧,那就是自己武功低微,全无眼力了。

周淳义憋了半天,哼一声冷笑道:“晚辈愚钝,看不出大师手段高明,也没想到大师还和这两个人有交情。只不过,他们乃是谋国弑君的奸邪之辈,皇上亲自下旨要我将他们缉拿归案,今日大师如果执意要阻拦的话,就不怕背上里通外国的罪名吗?”

“缉拿归案?我怎么觉得大统领刚才的出招,不像是要留活路的样子?”忘苦并不在意,侃侃答道:“大统领,我少林僧原本就是方外之人,只知道救人,从不问为何杀人。更何况大统领你自己也说了,我少林寺现在大金境内,这‘里通外国’四个字,又从而谈起呢?”

周淳义一下子噎住了,不知该如何回应,不由得四下张望。忘苦猜出了他的心思,朗声道:“周大统领可是在等什么帮手吗?你放心吧,他们不会来的。”

梅副统领见这老和尚看似面目和善,实则油嘴滑舌,三言两语便把自己的责任推脱得干干净净,正要发作,忽而忘苦转身朝向自己,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倒像是比对周淳义更加尊重一些。

“这位女施主,老衲虽不认得你,但你本心地仁厚,不该和旁人同流合污才是。”

梅副统领一愣,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但随即又似下了一番狠心,捏住尹柳的后颈大穴,尹柳昏迷之中,立时脸色铁青:“老和尚,你不要做出一副谁都能看穿的样子。废话少说,你是谁我不管,你要保谁我也不管,但只要我这帮兄弟们有一个闪失,这小丫头就别想活命!”

忘苦笑着摇摇头:“若要欺人,先要欺己,女施主不必如此。更何况——”忘苦转而看向周淳义,暧然道:“周大统领,你应该也不希望老衲在这里,把‘同流合污’四个字讲清楚吧?”

周淳义愕然,转而脸上堆笑道:“寻梅,大师所言极是。不论如何,我们不能伤及无辜之人,先将这位尹姑娘放回去吧。”

“周大哥,你……”梅副统领急得正要说话,却被周淳义走上前来,抚住肩膀,轻声道:“寻梅,切不可因小失大。你放心,兄弟们不会有事的。”

梅副统领咬咬牙,似乎极为不甘心,但仍是点点头,拉着尹柳走到忘苦面前,没好气地道:“给你!”忘苦微笑颔首道:“多谢女施主。”

完颜翎在旁边看得真切,忽见一个黄影闪动,惊声叫道:“小心有诈!”

刚说到这个“诈”字,冷不防便是砰的一声巨响,两条胳膊从梅副统领左肋下伸了出来,正中忘苦小腹。只见周淳义嘴角狞笑,脸色通红,显然竭尽全身之功,将拳力不绝地催送向忘苦而来。

忘苦眉头一皱,嘴角吐出一口淤血,但立刻头顶冒出丝丝白烟,脸色转为红润,慨然笑道:“护龙神拳,果然名不虚传。”

周淳义大惊失色,见忘苦袈裟中腾出一只枯手,无声无息地向自己挥来。下意识地向梅副统领身后一躲,却觉胸口一阵剧痛,哇的一声,轻飘飘飞了出去,撞在一个立柱上,却是轰隆巨响,背后痛不可当。

梅副统领呆呆地站在原地,毫发无损,不知该如何是好。忘苦轻轻一搭手,将尹柳拉了过来,轻轻放在完颜翎身边,凛然道:“关西铁臂大侠周侗一世豪杰,怎么教出了你这样一个阴险小人。若不是为了金宋和谈大计,老和尚今日便杀了你。”

“周侗?”完颜翎登时醒悟,早年前她潜伏药王峰时,便曾听派中弟子闲谈时说过,当年关中红门的创派祖师周侗曾经收过两名义子,虽然都颇有天赋,但一个过于阴忱,一个为人不肖,便被逐出师门。此后,周侗心灰意懒,将红门交由长子周列掌管,自己云游四方,机缘巧合之下来到汤阴,才又收了一名关门弟子,便是当今的检校少保、武昌郡开国公、荆湖北襄阳府二路路招讨使:岳飞。

周侗的关中红门以拳法见长,其前身正是出自少林的翻子拳。虽然日后发扬光大、自成一派,但内功心法却是一脉相承,无怪断楼初时将周淳义认做成了少林门人。

周淳义被忘苦隔山打牛的透劲伤到,脸色忽红忽白。咬牙伸手,向怀中取出一根纸筒,向着天边一拉,立时爆出一声霹雳,一道绿光冲破夜幕。

梅副统领倏然变色。周淳义狰狞笑道:“忘苦大师,你武功再高,到底也是一个人,难道还能挡得住千军万马吗?”

话音刚落,只听得四面八方的吆喝声、集合声、跑步声,似乎有上千人正在向这里集结而来。忘苦脸色一沉:“你把巡防营调来了?”

周淳义并不答话,只是得意地点点头。

临安虽然还没有正式成为大宋的都城,但毕竟已是皇帝行宫所在,内中的护卫之军丝毫不逊于当年的东京汴梁。城中护卫一共分为三重,最核心的宫城是皇帝直属的御林军,外围皇城由周淳义率领的六路禁军拱卫,每路二千五百人,总共一万五千人。而再外面的京畿治安,则是由巡防营负责。

不一会儿,上千名巡防营将四周团团围住,中间走出一人,便是巡防营都统柴平。上前恭恭敬敬地对周淳义哈腰道:“大统领,可是这几个宵小之人得罪了您吗?”周淳义横一眼道:“废话少说,给我拿下!”

其实按理来说,周淳义并无权调动巡防营哪怕一兵一卒,但禁军的品级远高于巡防营,皇上又信任他。因此,柴平趋炎附势,便也听从了周淳义的调派。

眼下周淳义发话,柴平不敢有违,连忙道:“是!”正要回头,忽然梅副统领喊道:“小心!”嗖嗖破空之声,周淳义略一皱眉,抓住柴平向半空中一抛。啊啊两声惨叫,柴平的两瓣屁股上各中了一箭,跌落在地上,嗷嗷直叫。

远处响起了一阵喧闹,众人不由得向那边张望。只见两匹汗血宝马,上面各载着一男一女,身上穿的正是巡防营士兵的衣服。正挽弓搭箭,向这边飞驰而来。周淳义讶道:“你们是谁?”

来人是赵钧羡和尹节,他们伪装在巡防营中,本想擒贼先擒王,不料周淳义竟然以柴平为肉盾挡住两箭,大为愤慨。可当此情急之下,救人要紧。两人在完颜翎身边停下,叫道:“快上马!”

完颜翎看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咬牙喊道:“大师,请您一定要保护好断楼——还有尹姑娘!”双臂一抛,将断楼和尹柳丢了出去。忘苦闻言而动,轻轻将两人接住,一跃而起翻过高墙,不知去处了。

赵钧羡见那身影甚是熟悉,一愣道:“那是忘苦大师?柳妹她……”尹节打断道:“先跑出去再说!”

完颜翎答应一声,跳上尹节的马背,一勒缰绳,两马急急掉头,眨眼间已经冲了出去。

周淳义恼羞成怒,一脚踢开在地上叫唤的柴平,喊道:“给我追上他们!”巡防营兵大声响应,纷纷追了上去。然而,巡防营的战力远远不如禁军,平时处理处理地痞流氓还可以,面对这样的江湖高手,心里先胆怯了几分,叫得倒是挺响,距离却是越来越远。

三人坐下是汗血宝马,脚力本远胜于巡防营的庸马。可这临安城中街巷太多,时不时就要拐个弯,再好的马,一时也难以甩掉。赵钧羡心里仍挂记着尹柳,担忧道:“柳妹她……”完颜翎道:“放心吧,尹姑娘没事!我四嫂呢?”

“凝烟被羊帮主带走了,很安全。”

“羊帮主?你们怎么……”

“哪里走!”周淳义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伸出双拳就要打来。众人正无暇防备,忽然咴的一声,坐下那匹汗血马突得向后一蹄,飞尥蹶子正中周淳义双拳。

宝马有灵,尹柳将它们从马厩中解脱了出来,对于尹节、完颜翎这些与尹柳亲近之人,自然便也生出亲近保护之意。骏马一踢之力可近千斤,又是钉着掌的铁蹄,一击之力实已超过大多数一流武林高手。

周淳义发力追上来已经大费精神,不提防这样两脚,啊的一声,落在地上,两手红肿,痛得直抖,张口骂道:“畜生,你也来——”

话没说完,忽然一个小小的东西射进了口中,顺着嗓子眼便滑入了胃中,一阵恶心。抬头一看,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丐斜躺在墙头,翘着一只跛脚,对自己唱个喏道:“周大统领,汴京一别,一向可好啊?”

周淳义认出是羊裘,又惊又怒:“臭蛤蟆,又是你!你刚才喂我吃的什么东西?”

羊裘笑道:“这是我丐帮的独门秘药,唤作九死一生金蟾酥。十个吃的九个死,你要想活命的话,就给我老老实实地撤兵。不然的话,我可不会给你解药!”

周淳义本不信羊裘的话,但觉得喉头间一股腥臭,兼以滑腻恶心,几乎要呕吐出来,还真有可能是什么独门秘药。想到这里,胆怯之心顿起,一挥手道:“停!”

巡防营兵本就巴不得听到这句话,这下倒是令出即从,齐刷刷地停住了。

“周大哥!”梅副统领看见方才这一幕,急忙从后面追了上来,拉住周淳义的手,“你没事吧?”周淳义摇摇头:“没事,他们已经跑远了,情势所迫,咱们就先别追了。”

羊裘看见梅副统领,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像是撞见了鬼一般,失声道:“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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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铁狮和尚:灵丹 梅副统领抬起头来,面带疑惑,厉声喝道:“老丐,你快把解药拿来!”说着,已经抢身跃上了墙头,举刀便砍。羊裘甩棒相迎,却不主动进攻,而是循循诱敌,拆解了几招之后,眼神愈发惊诧,问道:“你这姑娘看着面熟,叫什么名字?”

梅副统领神色木然,毫不理会,只是手中逼得越来越紧,两刀各自转轮成圆,一手如残月经天,一手如长虹贯日,分宫直入,毫不留情。羊裘身为丐帮帮主,在江湖上也是数得上名号的高手,被莫寻梅双刀压制,这一时之间却有些手忙脚乱。不过二三十合,手中棒已经被双刀挑开,门户大开。“噗嗤”一声,腰间已然中刀。

“古怪的,小姑娘手段高明得很。”羊裘侧身一翻,整个上身蔽袍都被扯烂。梅副统领手上一凉,低头见一条漆黑的小蛇已经爬到了自己的腕上,连忙一挥胳膊,将蛇甩了下去。

“老叫花子养的蛇被你弄死了,改日再向你来讨要!”羊裘吆喝一声,单脚一蹦,便如一只大蛤蟆一般跳开,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梅副统领低头看,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刺中的原来是一个蛇皮袋子,里面钻出来许多黑的、白的、花的、红红绿绿的蛇,密密麻麻地在墙面上爬来爬去。忽然,袋中又另外跳出来一只紫色蛤蟆,吐吐几口,便将这些蛇都吃进了嘴里。

见到这满地的滑腻腻的东西,梅副统领虽然不怕,但总归还是一阵恶心。一抬脚将那紫蛤蟆踹飞出去,只听呱呱几声,便不知道跳到哪里去了。

“好了寻梅,别追了!”周淳义叫住抬脚欲走的梅副统领,“这老叫花子自称三脚飞蟾,江湖人称飞天神丐。自创蟾王衣轻功,不要说你,就连我也追不上。”

周淳义是一个要面子的人,说出这话也甚是无奈。若是长途赌力,他自可凭借深厚的内功占得优势,但在这密密麻麻的屋舍之中躲躲闪闪,只怕一年也抓不住这只癞蛤蟆。同时,他对那“九死一生金蟾酥”还真有些忌惮,不愿就这样惹急了羊裘。

梅副统领自知其理,只好跃下墙来,关切道:“那周大哥,你刚才吃的那个毒药?”

“哦……”周淳义正要答话,忽然听见远处一声鹰唳,微微变色,改口道,“我没事,一会儿用内功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就好了。我再带人四下查找查找,你先回去,加紧整顿宫禁,以防他们对皇上不利。”

梅副统领见周淳义面带急切,似乎想让自己赶紧离开,又想到刚才周淳义的一些言行,欲言又止,拱手道:“既然如此,小妹告退,周大哥你自己小心。”收刀入鞘,招呼过来巡防营的士兵,抬着那些晕倒的和受伤的禁军进了皇城。

周淳义看看四周,清清嗓子道:“你们带上柴都统,先各自回营吧,日后有事,再听调派。”众人答应,扶起屁股上插了两根羽毛的柴都统,忙不迭地散开了。

“一群饭桶!”看着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巡防营,周淳义暗暗骂了一句,又想到今晚折腾了这一夜,居然徒劳无功,不禁有些惴惴不安。

见四下无人,周淳义左拐右拐,进了一条暗巷,一直走到尽头,身后呼呼风声一晃。周淳义回头,见叶斡和吕心已经站在了背后,连忙拱手道:“多谢二位,刚才出手相助。”

吕心点点头,手里捏着一块磁石,向周淳义背后一拍。嗤的一声细响,周淳义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得挺直脊背,一枚银针已经捏在了吕心的手里:“师父再三告诫过,你的撕风鹰爪功尚未学成,不可轻用,怎么还……”

“为什么放走他们?”叶斡打断了吕心的关切,冷冷问道。

周淳义道:“这也不能怪我放走他们,谁知道忘苦和尚突然冒了出来,我是实在打不过他啊。再后来,我本来就快抓住他们了,结果那个羊裘,又给我喂了什么九死一生金蟾酥,我没办法才……”

“废物。”

巷道中飘出一声如冰似刀的低声,周淳义立时毛骨悚然。

叶斡和吕心对着他身后的一个身影,拱手道:“师父!”

柳沉沧点点头,对周淳义道:“傻愣着干什么?到底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周淳义连连称是,结结巴巴地,将自己如何在皇城门拦截断楼和完颜翎、如何占得优势、如何偷袭中掌、尹节等人如何杀出来、忘苦如何横加干涉、巡防营中如何冒出一个赵钧羡、羊裘又如何以毒药威胁自己,有详有略地讲述了一遍。

其实从断楼和周淳义交手开始,一直到他们逃走,这整段时间也不过一个时辰,却是一波三折,险象环生。周淳义费尽了口舌,才算说得明白。

柳沉沧听罢,半晌无语。叶斡和吕心见他脸色有些难看,下拜道:“师父,这回是我们办事不力,没有注意到青元庄的人混了进来,请师父责罚。”

柳沉沧沉吟许久,叹口气道:“罢了,也不能怪你们。我苦心经营血鹰帮二十余年,终究还是输给青元庄和尹笑仇一筹。”

周淳义道:“柳先生……”看见柳沉沧的眼神,连忙改口道:“帮主,这青元庄的天机堂建立已有上千年,天下每一个州县都有他们的耳目,帮主不必……”

柳沉沧袍袖一挥,打断了周淳义的讨好:“让巡防营守住临安城,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皇城也给我看好了。”

“弟子遵命!”周淳义一揖到地,肩膀上却被轻轻拍了一下,叶斡冷冷道:“拜什么拜,师父都已经走了。”

周淳义抬起头,面前只有一堵高墙,半个人影也没有,颇为不忿。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叫道:“不对啊,那我这九死一生金蟾酥该怎么办?”

叶斡白了周淳义一眼,懒得理他。吕心道:“不是给过你三枚半缘丹吗?”

“半缘丹?那玩意儿……啊不是,那老蛤蟆说金蟾酥是他的独门秘药,这半缘丹行吗?”

“内伤也好,中毒也罢,都无外乎伤脏动腑而已,是一个道理。天下解药,无出其右。”

周淳义大喜,连忙伸手向怀里去摸,忽然脸色大变,道:“我的半缘丹呢?怎么不见了?”一抬头,就连叶斡和吕心也不见了,半空中飘来一声:“半缘灵丹,勿动思念,好好调养。韬光养晦,无令勿动!”

周淳义内功深厚,轻功却是不行,对二人的离开居然毫无察觉。气得直跳脚,也不去理会这句话其中的意思,骂道:“好你们这群腌臜贱人,早晚有一天,我要你们统统不得好死!”

然而,这几句话周淳义只是放在心里,真要说出口来,却是没这个胆子。

柳沉沧如同一片乌云,在临安城的四下悄无声息地游走,寻找逃跑之人的踪迹。其他人不难,就是若撞见忘苦,少不了又是一番苦斗,至于能否得胜,他心里也无十足的把握。

“帮主既然来了,何不留下来饮一杯呢?”旁边茶楼里突然走出来一个年轻人,快步走到了柳沉沧面前,朗声邀请。

柳沉沧停下脚步,见此人身穿赭罗袍,又称呼自己为帮主,略疑惑道:“你是谁?”

这年轻人笑道:“血鹰帮弟子数千,我不过是一个寂寂无名的小辈,就是吕堂主也不一定认得我,哪能入得了您老人家的法眼?弟子名叫秦熹,奉家父之名在此恭候,有要事请帮主进楼内一叙。”

柳沉沧是谁?江湖群雄闻风丧胆、避之唯恐不及的喋血苍鹰,这人的父亲安能请的动他?可是,柳沉沧见秦熹面色坦然,似乎毫不畏惧,倒也觉得有趣,不妨一见。

“也好。”柳沉沧点点头,脚下烟尘落地,在秦熹的指引下,走进了茶楼。堂屋里寂然无声,只二楼的一间屋里,晃晃地摇着烛光。

二人拾级而上,轻轻推开门,一个身穿大红官服的长须书生站了起来,对柳沉沧浅浅一揖道:“下官观文殿大学士、温州知州秦桧,见过柳先生。”

经过了这一阵的喧嚣,临安城又恢复了夜晚的平静。对于一座行在都城来说,似乎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足为奇,宫城中照样歌舞升平,普通人家早已安歇。不过,除了柳沉沧所在的这个茶楼之外,倒还有另外一处院落,里面的人正焦急地守候着。

断楼赤裸着上半身,面色通红,汗水已经湿透了身下的床单。忘苦盘膝坐在背后,轻轻抚住断楼的灵台、至阳二穴。只听丝丝细响,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断楼脸色突变,哇地咳出一口黑水,附身趴下,背后留下了一青一红两个掌印。

完颜翎连忙上前,轻轻地帮断楼顺气。见他终于吐出淤血,又是惊喜,又是担忧,回头道:“闲不住大师,断楼他怎么样?”

忘苦手指间挟着一根通红的长针,放在鼻间嗅了一嗅,松口气道:“还好,针上无毒,不然这么长的一根针直入脊髓,就是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了。”

完颜翎道:“那大师您的意思是,断楼他没事了?”

忘苦摇摇头,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这针只是阻碍了他的背部经脉运行,只要拔出来就无大碍。可是,断楼连中了那周淳义六拳,前五拳分别重创了心、肝、脾、肺、肾,最后一拳则正中脊柱,这……”

“闲不住大师!”完颜翎打断了忘苦,强作镇定,“您就直接告诉我,这伤该怎么治?”

忘苦看着完颜翎,叹口气道:“虽然血脉没有完全震断,但体内的五脏和筋骨都已经移位错乱,以老和尚我的医术,只怕是……”

“治不了吗?”

完颜翎的声音冷若冰霜,忘苦道:“倒也未必,只是一来能治此伤之人未必还在人世。二来就是还活着,路途遥远,只怕是坚持不到那个时候。”

完颜翎咬咬牙,先让断楼缓缓躺平,向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子,交到忘苦手中:“大师您看,这是什么?”

忘苦有些疑惑,刚一打开木盒,便有一股清香袭来,闻之令人心旷神怡。看时,里面是两颗朱色的丹药,圆圆扁扁,中间点着一粒白色,在烛光下映着温然的光泽,如同两颗玉琢的玲珑红豆。

忘苦不但佛法和内功精深,也颇通医道。这两颗丹药,但凭气味,便可知是疗伤圣品,大奇道:“翎儿,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是在周淳义身上取来的,大师,这东西能用吗?”

当时完颜翎见那个周淳义被断楼打了一记袭明神掌之后,不过一会儿就行动自如,精力充沛。便猜测他一定是随身带了什么可以治内伤的灵药,不然不可能好的这么快。所以当她抱过断楼,迎面对上周淳义那一拳时,见他怀中凸起一块硬物,心思灵动,瞬羽凤手法一翻一转,便取过了这个小木盒。

忘苦喟然赞道:“翎儿姑娘聪明剔透,老和尚佩服。”说罢坐在桌边,细细看着:“早就听说血鹰帮中两大秘药,一是杀人无形的尘霜血,二是起死回生的半缘丹。尘霜血众人有目共睹,半缘丹却是从没见过。”

见忘苦沉吟不定,完颜翎道:“闲不住大师,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可若是不用这药的话,断楼还能活多久?我不通医药,这两颗灵丹该如何用,全靠大师定夺。”

忘苦见完颜翎神色坚决,心中暗道:“惭愧惭愧,老和尚一生修行,遇事还不如这小姑娘果断。”便道:“好吧,但老和尚只能尽力为之,如果……”

“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断楼他早就在华山给我找好了归宿。”

忘苦看看完颜翎的眼睛,闪烁着莹莹清光,道:“既然如此,老和尚就试一试。这样,我先点住他的神庭、人迎、膻中、气海四穴,以防毒血回涌。至于其他的心肺大穴,因为五脏已经不在原位,只能靠上天护佑了。”

完颜翎点点头,将断楼扶起,盘膝坐定。忘苦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断楼四处大穴上缓缓点住:“以水化开,先服一粒。”完颜翎依言而行,将半缘丹化在一个茶盏中。那半缘丹本是红色,一化开却变成了淡淡白色,满室都弥漫着香气,倒是令人称奇。

断楼昏迷之中,忽然感觉一股清香顺着喉咙直入肺腑,立时四肢百骸无不清爽舒畅。心肝五脏原本剧痛如焚,却也渐渐变得宁静温和。

“闲不住大师,你看断楼的脸,怎么……”

“善哉善哉,吉人自有天相,断楼兄弟的性命可以保住了。”

“翎儿?闲不住……大师?”断楼的神志渐渐清醒,听见身边有人说话,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完颜翎按捺不住内心的惊喜,一下子抱住断楼,脸颊贴住他炽热的胸膛,泪水终于忍不住地流了下来。

断楼看看四周,有些茫然,见一个黄袍僧人站在身边,居然是四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闲不住和尚,心中全是惊奇疑惑。又见完颜翎哭得成个了泪人,立时心疼,安抚道:“好啦翎儿,你看我这……”

“断楼哥哥,你没事吧?”门突然打开,尹柳闯了进来,看见这番情景,双颊绯红,“呀”的一声别过身去。后面尹节和赵钧羡随着过来,也是一愣,却是相对笑笑,放下心来。

断楼见尹节也侧过脸去,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赤着上身,完颜翎这样抱着自己,实在有些不成体统,连忙抚着完颜翎的肩膀,轻轻摇摇道:“好了翎儿,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先下来,咱们有话慢慢说。”完颜翎却是摇摇头,双手抱得更紧了。

忘苦见这对小儿女情深意浓,轻轻笑道:“翎儿,先让老和尚来诊诊脉,如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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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铁狮和尚:前事 “腾”的一下,完颜翎站了起来,抹抹眼睛道:“那闲不住大师,你快点给诊诊看!”忘苦抚须大笑,坐在床边,给断楼诊脉。

赵钧羡好奇道:“完颜姑娘,你怎么叫忘苦大师什么‘闲不住’呢?”忘苦道:“这是几年前的一番缘故,我本是随口一说,翎儿反倒记住了,也算是一番奇缘吧。”

一边说着,一边在断楼的腕上搭了一会儿,道:“嗯,从脉象上来看,你的五脏虽然还未归位,但创痛已然修复。待十二个时辰之后,再服一粒,应该就无恙了。”

众人都是欢喜,完颜翎长舒一口气,坐在了断楼身边。断楼伸手抹去完颜翎脸上的泪痕,温言道:“好了翎儿,你看,闲不住大师都说没事了。快别这样了,哭花了脸可就不好看了。你刚才哭的时候,我这心里可疼了。”

“呸!不羞不臊的。”尹柳小声嘟囔着。然而,当听到“哭花了脸可就不好看了”这句时,蓦地想起数年前,自己和断楼的初次相逢的场景,一股怅然若失之感涌上了心头。

断楼看看人群中少了凝烟,问道:“我四嫂呢?”尹节道:“哦,凝烟姑娘在隔壁歇息,她动了些胎气,不过已经请郎中看过了,没什么大碍。纪老夫人正在照顾她,你放心吧。”

“纪老夫人?”断楼一怔,忽觉这四周的格局十分熟悉,“这家的主人,可是叫纪榭轩纪老先生?”尹节讶道:“是啊,是羊帮主将我们带到这里的,说是他的一位老朋友。”

“哎呦恩公,你醒过来了?”一位老先生走了进来,清癯的脸上满是憔悴,但望向断楼的眼中却掠过一丝惊喜,正是纪榭轩老先生,后面跟着羊裘,讶道:“纪老爷子,原来你和我这位小兄弟认识啊?何不早说?”

纪榭轩道:“哎呀,羊帮主你送恩公来的时候,他那副样子,我那还来得及说这些。后面又着急忙慌的,我就把这事给忘了。”

断楼站起身子,对着纪榭轩深揖道:“多谢纪老先生收留,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纪榭轩连忙上前扶住道:“哎呀恩公,你这是说得哪里话?要不是恩公你出手相助,我纪家的祖坟到现在都不得安宁啊。现如今不过举手之劳,哪里值得恩公一个谢字?”

这一番对话下来,完颜翎、尹柳、尹节和赵钧羡也就都明白了。断楼当年千里追击滚地五龙,为的就是这家纪老夫妇了。

忘苦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因得善果,善人有善报。”

完颜翎问道:“唉对了羊帮主,你又是怎么和纪老先生认识的?又怎么会到这里来?”

羊裘道:“嗐,这话说来可就长了,老叫花子嘴笨,不会讲故事,那就长话短说了。”尹柳撇撇嘴道:“哼,长话短说,还说了这么多废话!”

羊裘笑道:“尹大小姐好一张利嘴。”并不以为意,继续道:“那是六七年前了,老皇帝和小皇帝还没有被……嗯,反正就是大宋的都城还在汴京的时候。老皇帝赵佶说什么,叫花子太多,有损皇家威仪,我呸!要不是他整天只想着写什么鸟字,画什么鸟画,去窑子里抱着光屁股的女人睡觉,国家大事连个屁也不管,哪来的这么多叫花子……”

丐儿们都没什么文化,说话不免粗鄙了一些。尹节皱皱眉头,尹柳闹红了脸,赵钧羡轻咳两声,完颜翎掩口而笑,断楼则是无奈地摇摇头。

羊裘却是浑然不觉,继续说道:“当时啊,那个周淳义还是一个小小的巡防营副官。为了讨好皇帝老儿,居然在施舍给叫花子里的粥里下毒。我气不过,就去找他理论,没想到这小子武功高得很,幸亏纪老先生不嫌弃老叫花子,让我躲在锅台之下,不然老叫花子这条命,就拿去给野狗填肚子了。”

纪榭轩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笑容中却带了一丝悲苦。

羊裘叹口气道:“叫花子不懂四书五经,可也知是非善恶。那日是我鲁莽,在得月阁没说清楚就跑走了。后来才想明白过来,两位应当是受了周淳义的欺骗,只怕已经身处险境。丐帮弟子遍布天下,唯独皇宫之中却是无人。还好这时候,忘苦大师奉召来给老皇帝超度,我就跟大师打了个招呼,请他帮忙留意一下。”

断楼恍然道:“原来如此,那真的多谢羊帮主了。”羊裘道:“唉,姑娘这样说,可是让老叫花子惭愧了。我也没想到,他们居然当天晚上就下了手。直到巡防营的人都动起来了,我才察觉到不对,赶过来的时候,断楼公子已经受伤了。”

完颜翎思忖了一会儿,问道:“那羊帮主,你赶过来的时候,可曾见到过一个大胡子的壮汉,骑着一匹汗血马?”羊裘摇摇头道:“汗血马是有一匹,但上面坐着的可不是什么大胡子壮汉,而是尹姑娘……我是说尹节姑娘。你说你们青元庄干嘛都改姓成尹,这叫起来多不方便。”

尹节道:“没错,你们拦住了那个梅副统领之后,我就骑上一匹马走了,在路上遇见了羊帮主,托他将凝烟姑娘安置起来。至于另一匹马,在我去找赵少掌门的时候倒是撞见了,可是上面也没有人。”

“这个挞懒,跑到哪里去了?”完颜翎心中疑惑,又不由得为两国和谈的前途担忧。可是现在断楼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还是不提为好。

赵钧羡点点头道:“没错,说起来还真是多亏了羊帮主,要不是您的九死一生金蟾酥,周淳义只怕还紧追不舍,不肯放过我们呢。”

尹柳奇道:“九死一生金蟾酥?听名字这么好玩,是丐帮的独门秘药吗?”

羊裘脸上突然现出窘状,挠挠油乎乎的头发道:“那个,这个……嗐,也不是什么独门秘药,老叫花子全身都是,只是……说不得,说不得。”

完颜翎看着羊裘满身的污垢,忽然噗嗤一声,格格笑得前仰后合。尹节也明白了,别过头去抿嘴轻笑:“羊帮主,您就别谦虚了,这等灵丹妙药,可不就是丐帮的独门秘传嘛!”

只有赵钧羡和尹柳还愣愣地站着,茫然不知缘故。

大家正议论着,忽听外面传来一声轻叫,而后便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道:“羊帮主,羊帮主!快来把你的蟾儿收了去,怪吓人的!”

羊裘正有点不好意思,连忙应了一声走出去。只见纪老夫人正和凝烟一起站在门口,可是却不敢走进。门口趴着一只紫色蟾蜍,眼睛漆黑浑圆,背上生着金点,腹腔一鼓一鼓的。虽然个头不大,声音却是极为洪亮,咕咕昂昂,如同牛鸣。羊裘连忙在手上套一个蛇皮袋,捞住这蟾蜍,又从另一个袋中取出几条小蛇,塞进袋里,蛙声立刻停止了。

凝烟自小便害怕蛇鼠蛙虫一类的东西,见羊裘收进去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进屋里。断楼和完颜翎见她气色红润,想来是已无大碍了,也是十分欢喜。

尹柳看见这只怪蛙和一兜子的蛇,滑滑腻腻,散着一股腥味,皱皱眉道:“羊帮主啊,你这弄得都是什么东西,又是蛇又是蛤蟆的,好恶心啊。”

羊裘回过头来,见众人都在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解释道:“这宝物叫紫金蟾,别看长得丑,那可是当年莫帮主特意从万蛇山千毒窟中捉来的,费了好大的劲呢。”

断楼讶道:“万蛇山?听闻那里净是毒虫巨蟒,莫帮主为何要去那里?”羊裘道:“那时候莫帮主还不是丐帮中人,他似乎也不愿意提这一段事情,我们也就不问。不过一物降一物,历来是蛇吞蛤蟆,这紫金蟾偏偏就是那吃蛇的蛤蟆,虽然身上也有剧毒,可金蟾吐津,却能解天下所有的蛇毒。”

“什么?用蛤蟆的口水解毒?”尹柳一阵反胃。羊裘大笑道:“丐儿露宿街头,哪里顾得上什么干净?叫花子最常被狗欺、被蛇咬,因此这便算是丐帮的宝物了。”

“奉旨搜查钦犯,尔等速速开门!”众人正闲谈着,忽然外面传来急急的叫门声。断楼心里一沉道:“不好!肯定是来抓我们的!”

羊裘道:“难不成是我的紫金蟾叫声太大,竟把他们引来了?”

完颜翎想了想道:“那倒未必,昨晚做这一番事情,皇帝老儿肯定不知道。杀害和谈使者乃是大罪,现在我们逃跑了,只怕现在最着急的人就是周淳义了。”尹节点点头:“完颜姑娘所言极是,他们应当只是挨家挨户地搜查而已,不会知道我们的所在。”

尹柳着急叫道:“哎呀,不管是因为什么,他们都已经找上门来了。你们还在这里分析个鬼啊?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断楼沉吟一会儿,披衣下床道:“纪老先生,我等虽然是被人诬陷,但此刻情况危急,不能拖累您一家人。我们现在就走,您……”纪榭轩摇摇头,拉住断楼的手道:“恩公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你现在身上有伤,贸然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不过几个上门的兵丁而已,老夫还是应付得了的。”

“可是……”

“快开门啊,再不开门就踹了啊!”

忘苦想了想,起身道:“这样吧,纪先生、纪夫人,你二位先出去应对一下。如果能打发走自然是好,如果他们硬要闯进来,我们再走也不迟。这小小院墙,想来也拦不住诸位。”

这确实是一个万全之策,断楼思忖了一会儿,便同意了,加上一句道:“若是兵丁们为难二位,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于是,纪榭轩和夫人换上一身好像刚刚起床的衣服,连忙赶到屋外,对着几乎要被砸掉的门高声应道:“来了来了,这天还没亮透呢,总得让人穿好衣服吧。”

外面的砸门声停止了,纪榭轩拔开门栓,堆着笑对外面道:“各位军……”却一下子僵住了。

纪老夫人看见为首的那个女子,颤抖道:“寻梅,你……”

梅副统领脸色平静,朗声道:“奉旨搜查钦犯,你家里可来过什么闲杂人等?”

老两口愣了许久,缓缓地摇摇头。

突然,纪老夫人侧过身来,声音喑哑道:“要不,你进来……搜一搜?”

断楼等人躲在堂屋之中,一听这话大惊。尹柳急得跺脚道:“纪老夫人想干什么,要让他们进来搜,这不是害……”完颜翎伸手捂住尹柳的嘴,低声道:“别说话,先看看。”

跟在梅副统领身后的人似乎听到了什么,抬脚正想走进去,却被一伸手拦住了。

梅副统领冷冷地看着纪家老两口,道:“不必了,走!”

说罢,袍袖一挥,扭头便走了。随从们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既然老大都说要走了,他们也就没必要再逗留了。

看着梅副统领离去的身影,纪老夫妇呆呆地站了半晌,沉重地叹了口气:“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

“纪老夫人,你为什么……”见老两口回了屋里,尹柳当即就要诘问,却被断楼一把拉住。

纪夫人按捺不住,掩面离开。纪榭轩别过头来,满怀歉意地对众人做了一揖:“诸位见谅,老妻只是心痴思念,这才失言了,失言了。

“纪先生,”断楼犹豫了一会儿,“您是认识梅副统领的吗?”

纪榭轩点点头,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怫然道:“寻梅她,是我的外孙女。”

众人都是大惊,不由得看向侧室供桌上的排位,供着的牌位上面,写着“爱女纪梅之灵位”。再看纪榭轩,似乎一瞬间又老了十岁,那样的憔悴不堪。

过了许久,才勉强打起精神来,对断楼道:“恩公且在老朽这里安心住下,天快要亮了,明天城中风声只会更紧,需要打探什么消息,只管交给我就好。”

断楼点点头,想起之前曾听过的纪家故事,大约猜到了几分,却也不忍多问。

果然,就像纪老先生说的。周淳义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追查,却暗中在城各处都埋伏下了人马,几乎整个临安城,都布满了他的眼线耳目。

“周淳义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调动巡防营的人做这种事。”

“哪儿啊,我看十有八九是血鹰帮的人。”完颜翎一边说话,一边从断楼手中拿过汤药,“我还听说啊,今天金国议和使臣身子抱恙,暂时不见外客呢。”

断楼想了想道:“那就好,这说明他们还没有抓住挞懒,还不敢轻易掀开这一篇。”

完颜翎点点头,打开窗户看看外边,向床头取过那枚小木盒道:“来,再吃了这一粒,你的伤就好了。闲不住大师说了,你现在解了禁口,不必用水化开服用了。”

断楼点点头,鼻子里闻见半缘丹的香气,看见完颜翎凑过来的脸颊,忽然心中一阵异样,似乎喘不上气,笑道:“这丹药还真有意思,刚一闻的时候清香馥郁,闻多了,心里竟然有点悲伤的意思。”

“哎呀行啦,别矫情啦。”完颜翎笑着锤了断楼一下,“快点吃了药把伤养好,咱们再去找那个周淳义算账!”

完颜翎的手刚搭到断楼胸口,忽然心脏一震,断楼面色变得极为痛苦,一下子闭气,直挺挺地躺倒在了床上。

“断楼,断楼?你怎么了!”外面众人听见完颜翎的呼声,连忙赶了进来。见断楼脸色煞白,忘苦连忙将他扶起,使醇厚阳气在他背后推拿了许久,断楼才悠悠醒来。

完颜翎几乎要吓出泪来,问道:“断楼,你……刚才怎么了?”可是她刚一碰到断楼的肩膀,断楼便痛得一声闷哼,脸色又变成了一种异样的红色。

忘苦百思不得其解,将半缘丹放在鼻子边闻了一闻,忽然想起一事,急忙问道:“断楼,我记得你早上的时候,说看见翎儿哭会心疼,是恩爱之言,还是真的心口绞痛?”

断楼心口仍然极为疼痛,强忍着点了点头。

尹柳急道:“忘苦大师,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心疼,这药是不是有毒啊?”

“半缘丹,半缘丹……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花丛……啊呀!”忘苦念叨了数遍,忽然大呼,面色极为懊悔,“作孽作孽,是老和尚害了你们也!”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铁狮和尚:半缘 此时,皇城一侧的大统领府内,周淳义正把自己关在屋里子,用内功催动肠胃,向一个痰盂里尽力呕吐。可是吐了一天,也灌了许多石灰水,胃酸胆汁都掏空了,似乎还混着一些泥沙,却哪有什么“九死一生金蟾酥”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吐出来了,还是已经化入了血液中。

“大统领,外面有人求见。”

周淳义颇为不满,对着门外大声骂道:“不是说了吗,我今天身子不适,皇上都准我休沐三日,谁都不见,让他回去!”

“可是,来的那人说,她是您的师姐,就是来给您瞧病的。”

“瞎说,我哪有什么……”周淳义一愣神,对外面叫道,“请师姐在客厅稍后,我即刻就来!”

说罢,连忙把那令人闻之欲呕的痰盂推到床底下,吞咽一壶茶水漱漱口,整理好衣冠之后,赶到了客房,吕心已经等在那里了。

“哎呀师姐啊,你怎么来了,也不打声招呼,我好招待一下啊。”周淳义满面欢喜,对旁边的侍女道,“这是我大师姐,和我来谈一些江湖事,不用你们在这里伺候,都下去吧。”

侍女们应声退下,吕心闻见一股酸臭之味,皱皱眉道:“你这是怎么了?”

周淳义关上门,忙不迭地坐在吕心面前,叫苦道:“吕堂主,你可不知道我这两天多么难受,你说这九死一生金蟾酥到底怎么回事,您就再给我一颗半缘丹吧。”

吕心心想这个周大统领心机谋略都不算差,可一旦危及到自己的性命,却又蠢得可以。便懒得和他解释,问道:“我今天便是为此事而来,你这两天,可有在情思郁结的时候,心口有绞痛之感吗?”

“没有。”

“没有?”

周淳义点点头,诉苦道:“吕堂主,我这两天一直想着怎么吐出那九死一生金蟾酥,情思郁结得不能再郁结了。可是你说的什么心口绞痛,却是没有,就是胃里有些难受。怎么,这金蟾酥是攻心的毒药吗?”

吕心哑然失笑,摇摇头道:“那个什么金蟾酥你不用去管他。我是问你中了断楼那一掌之后,可有尽心调理休养吗?”

周淳义奇怪道:“不是服了半缘丹了吗?我现在精力充沛,还需要什么尽心调理?”

吕心摇摇头道:“这半缘丹是抑伤灵丹,却并非治伤神药。不过是以白花灵气打通奇经八脉,使人感觉不到伤痛,并且真气充沛,倒也不是假的。但其实内伤并未痊愈,需要另外再自行疗养。否则,九九八十一天一过,药效褪去,内伤便会照旧复发,而且是原来加倍的痛苦。”

这几句话直说得周淳义面如土色,直冒冷汗,吕心却有意看看他的反应,故作不察,继续道:“而且,在这九九八十一天中,一旦动了男女之情,心口就会绞痛无比,是为一大忌讳。我来就是为了提醒周大统领,好好修养,切莫动情。”

周淳义咽了口口水,暗自庆幸自己这两天未行男女之事,继而问道:“那,要是再服一粒半缘丹,是不是可以再延八十一天?”

“是的吧,不过相信以周大统领的功力,治好这内伤并不在话下,便用不着这第二枚了。”说着,吕心站起身来,推门走出去,“大统领保重,日后有事,再行告知。”

周淳义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恨得咬牙切齿。一个侍妾走上来,见周淳义面色恍惚,便斟上一盏茶,奉送到他面前,轻声道:“大统领,喝一盏茶吧。”

“滚开!”周淳义忽地一掌,将那茶盏打得粉碎,连带那侍女也被打飞了出去。可怜这娇小侍女,如何经得住这一掌,摔倒在地,口吐鲜血,腰肢几乎都要折断了。其他侍女慌忙跪在地上,深深地埋下头,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周淳义看都不看那个侍妾一眼,对外面喊道:“左右,给我把这些贱人都拖下去,关到后院柴房。从今天起,八十一天之内,任何女的我都不见!”

侍卫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周淳义平日十分宠爱的那个侍妾躺倒在地,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不知是死是活。不敢多问,只得答应一声,将这些侍女都拖拽了下去……

“什么!只有八十一天了?”完颜翎听完忘苦的解释,一颗心仿佛坠入了冰窖。

忘苦点住断楼后颈风府、百劳二穴,暂且让他昏睡过去,以止疼痛,道:“这半缘丹的香气,初闻令人愉悦,深思却令人神伤。可我却没想到,竟是用曼陀罗华制成。”

尹柳道:“什么是曼陀罗华?”忘苦道:“法华经言:乱坠天花有四花,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珠沙华,摩诃曼珠沙华。曼陀罗华乃天界四华之一,茎脉如血、金蕊白瓣,服之令人迷幻,乃是剧毒之花、情爱之花。”

赵钧羡身居嵩山,与少林毗邻,对于佛家莲华之说倒也知道一些,疑惑道:“可是忘苦大师,这曼陀罗华既然是剧毒之物,怎么会反而治好了内伤呢?”

“情是解药,亦是毒药,欢愉之后,便是断肠,自来如此。”忘苦叹口气,深为懊悔,“此花只长在天竺,也是极其罕见之物。要不是断楼方才说,见到翎儿哭泣便心中绞痛,我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尹节道:“大师,就算如你所言,那应该也无大碍才对。只要完颜姑娘和断楼不……不动敦伦之事,那不就无碍了?”尹柳疑道:“什么叫敦伦之事?”赵钧羡轻咳了一声,示意尹柳不要再问了。

完颜翎看向忘苦,却见他摇摇头,道:“男女之情不等同于男女之事。情之根在于心,情愈真,则痛愈深。而且,如果这半缘丹真的是用曼陀罗华制成的话,刚才断楼又吸入了一口香气,那就更加凶险了。”

“就是您刚才说的,只有八十一天的寿数?”完颜翎声音颤抖,几乎听不见了。

忘苦沉重地点点头:“曼陀罗华不可重复食用,在花质未尽数排出之前,哪怕再闻一下花香,也会立刻变成致人死命的毒药。八十一天之后,便会肝肠寸断,无药可救。”

听到“无药可救”四个字,完颜翎全身无力,轰然坐下,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翎儿。”完颜翎的手忽然被轻轻捏住,转头一看,断楼已经醒了过来,正微笑着看着自己,连忙抹去泪痕,故作欢颜道:“断楼,忘苦大师说了,你只是……”

断楼摇摇头,轻声道:“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完颜翎一怔,别过头去,强忍着让泪水憋在眼眶中。断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口忽然又是一阵剧痛,却咬着牙,不愿叫出声来。

赵钧羡看见二人如此,也不禁心头一酸,轻声道:“完颜姑娘,你别这样,断楼兄弟他……”

“我知道,”完颜翎咬破了嘴唇,“可是我……”

“都怪我!”在旁边的尹柳,早已经是泪流满面,竟忽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一下,众人都是一愣,可是莫名其妙,也不知道该不该扶。断楼想要撑起身子,却是心口剧痛未至,只能勉强吐出几个字:“尹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尹柳哽咽道:“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一直躲着不肯见你,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了你的话……我们早就知道了,可是我……我还非要藏起来,我该早就告诉你们的,可是,可是……”尹柳说着说着,却是说一句哭半句,还没说完,已经泣不成声了。

尽管尹柳说得语无伦次,完颜翎却已经听明白了。如果不是因为尹柳使小性子,非要悄悄跟着,那他们早就可以得知血鹰帮的计谋,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凝烟上前,想要拉起尹柳:“尹姑娘,你别这样。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我也有责任,我……”话没说完,完颜翎霍然站了起来,一把拉开凝烟,愤然举起手掌,就要向尹柳打去。

众人突见此变,连忙冲了上去。尹节一把顶住完颜翎的胳膊,道:“完颜姑娘,事已至此,小师妹也是无心之过,还请你不要责怪她了。”

赵钧羡上前,想要拉开尹柳,她却倔强地不肯起来,反而低下头道:“你打我吧,骂我吧!”话语中仍带着哭腔,却每一个字都咬着牙。

断楼向着完颜翎招招手,道:“翎儿,不要这样。”

完颜翎看着尹柳,缓缓地闭上眼睛:“你们走吧,走吧。”一把甩开尹节的手,坐在断楼床边,不肯再说一句话。

众人心中都不是滋味,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赵钧羡拉着尹柳,和大家一起离开了。

纪家老夫妇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一见众人出来,连忙询问,得知断楼竟然只有八十一天寿数可活,都是潸然泪下。

纪老夫人道:“这恩公早年间就跟我说,他一直在找一位翎儿姑娘,你说这好不容易找到了,俩人都还没有过上几天安定日子,怎么就……”说着说着,不由得想起了自己苦命的女儿,痴恋那一个负心之人。相比之下,断楼和完颜翎只见,虽然佳期如梦,但毕竟两心相许,岂不是幸运数倍?

纪榭轩问道:“忘苦大师,当真就没有别的法子可以用了吗?”忘苦叹道:“情由心生,岂是外方可医?除非他心中不再有情,可他二人之情,便是老和尚这样的方外之人也深为叹惋,说了也是无用。”

赵钧羡愤然道:“薄情之人可以活,有情之人却要死,这老天爷也太无情了吧。”羊裘也恨恨道:“这柳沉沧在江湖上杀人无数,且不说假翎儿之手荼毒的药王峰和关中红门。还有我先代莫帮主、长岭派先代掌门天水子、归海派的段老掌门,虽无实证,但谁不知是死在他的手里。如此一个阴狠之人,你指望他弄出来的丹药有什么情吗?”

众人哑然,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屋子里,完颜翎和断楼相拥而坐,轻声道:“断楼,我刚才那样哭哭闹闹,你心里很难受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哭了,不要你伤心难过。”

断楼摇摇头:“没有,我看见你哭,看见你笑,都觉得很好,心里也不痛,只想再多看几眼。”完颜翎破涕为笑,抬起头来,认真问道:“真的?不是说些好听的话来安慰我?”断楼也极认真地点点头:“自然是真的,我何曾骗过你?”

断楼这话倒确实不是安慰完颜翎。实际上,当他知道自己只有八十一天好活之后,心情却变得没有那么激动,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此时,完颜翎的一颦一笑、一言一句,都是那般弥足珍贵。不要说还有八十一天,就是只剩一十八天、十一八个时辰,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心上人,不管她做什么,都是莫大的幸福和欢喜。心中隐痛虽然还在,却平添了一份甜蜜。

完颜翎轻抚着断楼的心口:“可是我不愿意你这样。我倒想,如果拿一块石头,把你打晕过去,让你变成了傻子、呆子,彻底不认识我了,会不会就不疼了?”

断楼笑道:“哪里还用你来打?娘和四哥都说过了,只要和你在一起,我早就成了傻子、呆子,你看我可曾忘了你吗?若真要忘了你,除非也忘了我自己。”

“可是……”“翎儿!”

断楼温柔地打断完颜翎,轻抚着她的脸颊,笑着道:“你一向聪明,怎么却想不明白?既然命数有定,那这剩下的八十一天……不,应该只剩下八十天了,又何必哭哭啼啼地过,自然是活一天,便要快活一天。”

当年在华山之上,断楼便早已经历了一番从求死到偷生,再从偷生到释然的心境转变。对于生死之事,看得远比完颜翎要豁达得多。听见断楼的话,完颜翎沉默许久,轻轻地点点头,却把断楼抱得更紧了。

断楼继续道:“什么江湖恩怨,什么两国和谈,我们通通都不管了。翎儿,你不是还有许多想去的地方没去吗?八十天短是短了点,可是中原和江南的几处名胜,却是足够咱们玩一个遍了。说,你想去哪里?”

完颜翎摇摇头,呢喃道:“我哪也不想去,我想回家。”

断楼微微一怔,闭上眼睛:“好,好,我们回家,回家……”

第二天一早,赵钧羡将一封密信塞进一个青蜡丸中,交给羊裘道:“羊帮主,还请贵帮弟子帮个忙,把这个蜡丸交到寻芳街的得月阁去。”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铁狮和尚:议论 “得月阁?”羊裘有些疑惑。

赵钧羡点点头道:“请告诉阁主,甥男赵钧羡有要事,请姨母来此相见一面。”

羊裘竟不知得月阁的李妈妈居然是赵钧羡的姨母,乍一听也颇为意外,看看旁边的尹节:“青元庄天机堂遍布天下,何必要老叫花子我帮忙?”尹节躬身道:“请羊帮主见谅,天机堂极为隐秘,就是本门弟子也不全知道,现在这情形,我又不能出去,所以……”

羊裘大悟,道:“是老叫花子冒昧了,我这就去。”赵钧羡拱手道:“此事事关断楼兄弟的性命,请丐帮兄弟务必护持周全。另外,今日宫内的动静,也请探听些消息来。”

羊裘一点头道:“这个自然,早就嘱咐过的,两位请放心。”

说罢,出门走到院墙外,手伸向腰间的蛇皮袋,轻轻捏了两下。袋中的紫金蟾觉得不舒服,咕咕地叫了几声,声音不大不小,不同牯牛轻哞。

不一会儿,墙外面传来三声轻咳,接着便是三长两短五下敲击,正是丐帮弟子接应的暗号。从墙角狗洞中伸过来一只脏乎乎的手,羊裘将蜡丸放在那手中,低声道:“得月阁,代嵩山少掌门之手。”那手将蜡丸握在掌心,比一下大拇指,便伸出去不见了。

青元庄素来以天机堂知天下事闻名,但若论到弟子之广众,还是要推丐帮为首。如此这般,随处施加联络,便有弟子前来响应,这是其他门派万万做不到的,尹节和赵钧羡虽然有所耳闻,但首次亲眼所见,也是叹为观止。

接了青蜡丸的,是丐帮一名八袋弟子,叫做钱不散。人如其名,爱钱如命,但为人深忱有谋、忠肝义胆,因此虽然年轻,却颇得羊裘信任,命他担任都城丐帮弟子的头领。

现在他接了蜡丸,正想前去得月阁,却觉今天的耳目安排有所不同。梅副统领带着几十名禁军随从,正在沿着皇城外墙清理闲杂人等,似乎是有大事发生。便招手叫过街边一名六袋弟子,耳语道:“给我盯住皇城,一有异动,立刻来报!”那名弟子得令,招呼过来一干同门,拿个破碗,蹲在皇城门口。

周淳义虽然知道羊裘会借丐帮弟子来向外传递消息,无奈一来城中乞丐太多,二来分不清到底哪些是丐帮众人。他毕竟是瞒着皇上私自行事,不敢太过于大张旗鼓,因此只能画好图影下发出去,把守断楼、完颜翎等几个人,其他人也就不管了。

梅副统领带人绕城一圈之后,看见门口的众叫花子,却没有去驱赶,而是径直进了皇城。里面周淳义正在交代下属一些事情,见梅副统领进来,打个招呼道:“寻梅,辛苦了。”

虽然在禁军花名册上,登记的梅副统领姓名为“梅寻”,但周淳义和纪家老夫妇称呼的时候,却都是将这两个字颠倒过来。至于其中的缘故,或许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二人在禁军中深得人心,因此平时称呼,也就不加避讳了。

梅寻看见周淳义两只手还依旧泛着青紫,若是将四指并拢起来,赫然可见便是一对严丝合缝的马蹄印,问道:“这几天忙,也没去探望,周大哥,你的手怎么样了?”

这话明明是关切之语,可仍然是干脆利索,半句废话也不肯多说,倒是和梅寻那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很相配。

周淳义下意识地将手缩到身后,道:“没事了,一头畜生而已,奈何不得我,休养两天就好了,城外的可疑之人都已经清理干净了?”

梅寻点点头,将周淳义拉到一边,低声问道:“不过,今日到底为何如此大张旗鼓,现在马上就要上朝了,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周淳义看看四周,俯在梅寻耳边,轻声说了两句话。

梅寻那不同声色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什么时候找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周淳义道:“皇上亲掌御林军行事,就连我都不知道,更何况你了。”

两人正议论着,忽听传召太监拖着嗓子一声尖喊:“皇上有旨,迎大金议和使者进殿!”

话音刚落,朱红色的丽正门缓缓打开,两副雉鞍汗血马开路,后面跟着的便是挞懒、断楼、完颜翎、凝烟还有其他的和谈副使,全都盛装正襟,缓步向殿上走去。

周淳义看看梅寻,轻哼一声道:“金人们还算懂规矩,咱们把他们救了出来,他们这才全体露面。虽然像被江湖门派绑架这种事情,在大殿上将不得,但是想来他们也不敢再提什么狂妄的条件了。”

梅寻并不说话,盯着这群人进了大殿,里面赵构朗声道:“贵使大病初愈,便愿意当殿议和,足显诚意,朕心甚欢。想来今日所谈,定能让两国和睦修好。”

接着传出来挞懒的声音:“皇帝陛下客气了,两国修好乃民心所向、大势所趋,自然事到功成。”赵构道:“那是自然,来人,给众使者赐座。”

“谢皇帝陛下。”

周淳义拍拍梅寻的肩膀道:“好了,和谈之事就交给殿上那帮老家伙,咱们还是去皇城四周转转,以免再有什么宵小之徒前来作祟。”

梅寻答应一声,若有所思道:“周大哥,你确定这些人是真的金国使臣?”

周淳义的手不自然地颤抖了一下:“那还能有假,当然是真的——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梅寻沉吟道:“刚才最后那一声‘谢皇帝陛下’,虽然是众人齐喊,可却明显听得出气息涣散、内力不足,里面竟好像一个好手也没有。可那个唐括巴图鲁明明内功深不可测,那个叫完颜翎的公主虽然相较不如,可也是一等一的轻功好手,怎么喊话却是这般有气无力?”

说话时虚浮还是稳健,一般人听不出什么区别。但习武之人却都知道,人的内功越深,说话自然而然的便会越中气十足,这是藏不住的。

周淳义干笑两声道:“嗐,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咱们那天晚上见到的,不都是一帮冒牌货吗?真的金国使臣,哪来的这许多高手?再说不光他们,就连那个少林寺的忘苦,不也早就跑得没影了?皇上还大发了一顿脾气。”

梅寻摇摇头:“使团第一天入京的时候,我便曾见过他们。虽未交手,但内功底子是不差的,难不成那时候他们就已经被掉包了?”

“也许吧,谁知道呢。这御林军做的事情,咱们禁军还是不要多过问的好。”

梅寻点点头,笑道:“也罢,想来是我多心了。哎对了,说到那天晚上的忘苦,我还有件事想问下周大哥。”

“什么事?”周淳义一脑门子的冷汗刚下去,立刻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想起了那天晚上,自己偷袭忘苦不成,下意识地躲在莫梅寻身后的事情。若不是忘苦那一掌用了隔山打牛的透劲,只怕莫梅寻已经香消玉殒了,“那个,寻梅啊,其实那时候我……我不是故意要往你身后躲的,也不是拿你挡那老和尚。我只是……我看出了……”

梅寻笑着摇摇头,打断了周淳义语无伦次的解释:“周大哥,你不用这样,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寻梅向来不相信这世上还能有谁,愿意为了别人而丢掉自己的性命。这件事我并未放在心上,要问的也不是这个。”

梅寻面色如同云淡风轻,似乎确实毫不介意。但这番话却说得让周淳义十分不自在,只好轻咳两声道:“那……那就好。那你是想问……”

梅寻道:“我是想问,那天晚上你用的那套爪上功夫,当真是少林龙爪手吗?”

周淳义硬撑道:“那当然,不然还能是什么别的不成?”

梅寻道:“少林龙爪手我也曾见过,可是……”

“寻梅!”周淳义忽然拔高了嗓门,“难道你不信任我吗?”

梅寻还没答话,周淳义便接着抢道:“我怎么会骗你呢?你忘了,十年前你孤身一人流落至此,是谁收留了你?”梅寻点点头道:“是你,周大哥。”

“是谁在皇上面前全力举荐,让你成了禁军的一员?”

“是你。”

“那,又是谁让你成为了大宋开国以来第一位女禁军副统领?”

“是我。”

梅寻似笑非笑,周淳义差点被噎住,愣了半天道:“没错,是你,但是我一直支持你。”

梅寻道:“周大哥,你误会了,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只是那套功夫我从未见过,想问一下,可是新近又修炼了什么新的功夫吗?”

周淳义有些尴尬,道:“啊,对啊,就是我新练的一套功夫,就是这样……”一边说着,一边深深后悔出门的时候没有看黄历,今天一定是诸事不宜,尤其不宜和梅寻说话。

梅寻道:“周大哥,你的功夫远胜于我,按理来说小妹不该多嘴。只是练功需要循序渐进,切勿心急,不然很容易走火入魔。禁军上下一万多号兄弟,还等着你指挥呢。”

这两句话说得情真意切,颇有关怀之意,周淳义看着莫寻梅的脸,忽然心中一动,拉住梅寻的手道:“寻梅,前几日我跟皇上提过咱俩的事,皇上说……”

话没说完,梅寻便将手抽出来,退后两步道:“周大哥,你的救命之恩、提拔之义,寻梅没齿难忘。但寻梅早已立誓,此生此世绝不会嫁给任何人。大哥你品貌一流,哪里找不到比寻梅好得多的姑娘?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周淳义讨了个没趣,悻悻道:“哦,对了。皇上说最近禁军疏漏之处颇多,让我们加紧小心。”说着回过头去,皱皱眉头捂住心口,暗暗骂道:“这狗屁的半缘丹,还真有点疼。”

看着周淳义离去的背影,再听一听大殿里那融洽的谈话。梅寻心中思量了一番,叫过旁边一个守门的禁军道:“去都统府告诉柴平,这几天明松暗紧,死死守住各个城门,一个可疑之人也不能放出去。”

两个时辰之后,廷议结束。金宋两国签订合约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临安城的大街小巷。

“丐帮弟子传来消息说,今天金国使臣全体上殿了!”

断楼正在收拾行李,听见赵钧羡闯门进来,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迟缓,淡淡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当年血鹰帮的一个无名小卒便能假扮成尹节姑娘而毫无破绽,将整个关西三派耍得团团转。再找几个人假扮成我们,也不是什么难事。”

赵钧羡愤愤道:“两国合约已经签订了,双方以淮河为界,退守两岸,任何一方不能擅自动兵,否则就算破坏和谈,唉,你们……”见断楼却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赵钧羡有些不忿道:“你倒是吱个声啊,我说的话没听明白吗?”

断楼缓缓道:“两国和谈是好事,还有什么好说的?”说着,将一个包裹递给完颜翎,道:“翎儿,这时节北地已经开始变冷了,把这两件衣服带上。”话语中是

赵钧羡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什么和谈,这可是血鹰帮啊!虽然现在还没弄清楚他们的意图,但一定没安好心。就算你们不为大宋着想,那大金的国运,你们总该要关心一下吧?”

“赵少掌门,”完颜翎犹豫了一下,“你不要再说了。现在,我们只想安安静静地回家,过这最后的安生日子。至于其他的什么事情,已经跟断楼和我无关了。”

“你们——”

“赵少掌门,老和尚有一事请教,还请借一步说话。”

赵钧羡回头,见忘苦站在门外,哼了一声,挥袖摔门离开,道:“大师,什么事?”

忘苦轻轻摇头道:“老衲能有什么事,只是想请赵少掌门不要再打扰他们二位了。”

赵钧羡不解道:“我知道断楼他身受重伤,可是人生在世,就要活得无愧于天、无愧于地,青史留名。如果是我的话,反正都没有几天好活了,索性轰轰烈烈做一番大事业,方才不失男儿本色。”

忘苦道:“赵少掌门有凌云壮志,老和尚自然佩服。但老和尚想请问赵少掌门,倘若只有几天寿数的人不是断楼,也不是你,而是尹姑娘,赵少掌门又将何去何从?是想选择陪尹姑娘走完这最后的日子,还是为了这天下大义,离她而去?”

赵钧羡一时语塞,沉默良久,说不出话来。

“可是柳妹她,不是说……”

“若是圣手尚在人世,自然皆大欢喜,但若是回天乏术,也只能说是无缘。”忘苦叹口气,望着窗外的明月,“铁马纷争,江山之责,何其沉重,原本就不该苛责让任何一个人来承担。只当他们是一对平常的江湖儿女,要走,便走罢。”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山雨欲来:借刀 秦桧下了晚朝,回到自己的府邸。

义子秦熹上前来问安,道:“父亲,今天上朝可还顺利?”

“大事已了,自然顺利。”秦桧换下衣服,遣散左右,“家里那位客人呢?”

秦熹一耸肩道:“这都两天了,还是一口饭也不吃,一滴水也不喝,就叫嚷着要见您。昨天半夜的时候,还打死了一个家丁和一个侍女,差点就翻墙逃走了。孩儿没办法,只能请他先老实一会儿,等父亲下朝之后再做定夺。”

“哦,你把他打晕了?”秦桧觉得有些好笑,“也对,堂堂鲁国王,金太祖的堂兄弟,大金开国功臣,当年沙场之上何等威风。而今却被拘禁在小小一室中,想来也是不太好受。”

“那,父亲您的意思是?”

秦桧略一思忖道:“和谈已定,他孤身一人,想必也翻不起什么浪来,该见他一面了。”秦熹点头答应,道:“父亲所言极是,那孩儿这就带您去见他?”

秦桧轻咳一声,秦熹连忙改口道:“噢,请父亲在此稍候,孩儿这就把他带过来。”

说完,秦熹就告退了,在门外对仆役们呼喝:“老爷要见一位重要的客人,你们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过来。”

仆役们一声答应,都不约而同地回到了自己的下房里,关上门自得其乐。侯门大院,秘密甚多,这些仆役们不过是挣口饭吃,对于这些隐秘之事,自然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不知趣的话,不要说饭碗,只怕脑袋都保不住了。

秦桧坐在书桌前,翻阅着昨日积压下来的公文,看看议和的国书,淡淡一笑。

“挞懒,完颜昌大人,从今天开始,咱俩要换个位置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秦熹押着五花大绑的挞懒走了进来。

挞懒的脸色蜡黄,嘴唇也早已干裂。可是一看见秦桧,立时气冲斗牛,一张黄脸变得通红,两只牛眼几乎要瞪了出来。

秦桧站起身,绕到桌子前道:“熹儿,怎么如此粗暴地对待挞懒大人啊?不是要你好生招待的吗?快给挞懒大人松绑。”

秦熹答应一声,将挞懒身上的绳索解开,又向后颈上轻轻一点。

“秦桧,我杀了你!”挞懒的穴道刚被松开,一下子跳了起来,如同一只暴怒的黑熊,恶狠狠地扑向秦桧,干裂的嘴唇流出鲜血,想要把他生撕活吞了一般。秦桧不慌不忙,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只听嘎吱一声,挞懒那只青筋暴露的手在离他鼻尖不到半尺的地方僵住了。

秦熹的食指点在挞懒背后神堂穴上,踹一脚道:“老实点!”

秦桧恻恻一笑,徐徐道:“挞懒大人,不是都饿了两天了吗,怎么还这么有精神啊?要是我像跟您似的,早就走不动路了。何必呢,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折腾什么呢?不过这样也好,你就在这里站着,我正好有一封皇上的旨意要给你读一下。”

说着,秦桧伸手向桌子上拿过一封朱批的黄皮折子,在挞懒面前晃了一晃道:“看见了么?大人可认得这上面的几个字吗?”挞懒颇通汉家文化,认几个字自然不在话下,斜斜瞟了一眼,那上面写着的是《大宋皇帝送大金皇帝和书》。

挞懒盛怒之下,原本一句话也不想和秦桧说,此时见到这几个字,大为惊骇,一腔怒火变成了一身冷汗,冲口问道:“啊——这……这是?”

“看来还真是不认字,你们大金,果然都是一群蛮夷未开之人。”秦桧打开折子,正要开口读,却又缓缓地合上,“不对啊,这可是国书,怎么能站着听呢?”

秦熹会意,伸出脚尖向挞懒膝盖后“委中穴”扑扑踢了两下。顿时,挞懒两腿一软,轰然跪了下来——他身为大金贵戚,就是当年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在世时,也从没让他跪过。如今却在这个自己曾经的奴才面前接连受辱,胸膛几乎要气炸了,张开嘴正要开骂,却被秦熹两指向喉咙一捏,掐住了声带,只能啊啊嘎嘎地怪叫,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嗳,这才像个样子嘛!”秦桧满意地点点头,打开折子,“这折子有点长,我就简单给大人说一下:就在刚才,两国和谈事宜已经商定了。陛下金口玉言,不日就会将在前线的韩世忠、张浚、刘琦等人的军队后撤到淮河以南,屯兵驻扎,绝不北上。至于岳飞,他现在在湖南平叛,短时间内不会起复。还望大金皇帝陛下,信守承诺,撤军北归……”

秦桧看着挞懒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中大为痛快,又念到后面两国开放互市、马匹布匹贸易之事,故意摇头晃脑,拖着长音,巴不得多看一会儿。足足念了一刻钟才念完,合上折子,故作惊讶道:“啊呀,挞懒大人好像是有话要说,熹儿,让大人松口气。”

秦熹轻笑道:“是!”两根指头一下子松开。挞懒大咳了几声,气还没喘匀,便厉声叫道:“淮河以南?不是长江以南吗?还有,岁币和纳贡,我提的那些条件……”

“你的那些条件,我全都当个屁给放了!”秦桧说完,意识到自己言语有些粗俗,便转过身将折子放下,喝了一盏茶,吐口余温,“完颜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们完颜家现在是腹背受敌,西有大辽,南有我大宋。你想先哄骗着陛下解除几位大将的兵权,等你们解决完北边的事情后,再南下反扑吞并我大宋,倒真是打得如意算盘。”

“这些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也告诉过你,事成之后,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秦桧轻蔑地打断了挞懒,从书桌后面拉过来一张椅子,正对着挞懒缓缓坐下,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完颜昌,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我秦桧就算做奸臣、走狗,那也是要在大宋的朝廷上。至于你们女真人,在我的眼里,连一群蝼蚁都不如。”

挞懒的耳边传来咯吱咯吱的咬牙之声,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却仍不甘心道:“这不可能,我都不在,哪里签订的这合约?”

秦桧哈哈大笑,直起身道:“大人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三天前您来找我,不就是希望我能寻到一些江湖善于易容变声的奇人异士,替换掉那些主战派的大臣,好让皇上答应您提出来的和谈条件吗?难道是这几天饿晕了不成?”

“胡说!这等荒谬的主意,明明是你告诉我的!”

“没错啊,当时您还不相信呢,现在您该知道,秦某人没有骗您了吧。”

“你!”

挞懒目眦欲裂,恨不得把秦桧活吃了。但他脾气虽大,却并不是个傻子,愤怒到极点之后,反而渐渐冷静了下来,低声道:“这就是你的目的?把我们都抓起来,然后找一个假的和谈使团,谈成一个既能让大宋稳固,又能让你升官的和谈方案?”

秦桧点点头,淡淡道:“目的谈不上,只是顺水推舟,顺势而为罢了。毕竟,要对你这个和谈使团下手的,可不止我一人。至于升官只说,那是皇上见我和谈有功,圣心独裁加以器重罢了,岂是秦某能求得来的?”

“那天晚上宫中禁军突然向我们发难,也是你指挥的?”

秦桧品一口茶,并不承认,可也不否认。

“丹翎公主、巴图鲁将军和沈王妃呢?”

茶盏重重落在桌子上,秦桧的脸上忽然蒙上了一层阴沉。

“你把他们杀了?”

秦桧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挞懒勃然大怒,破口骂道:“他们可都是你的恩人那。当年要不是他们两个放了你了你老婆,你哪有半点机会回到这宋廷,戴上这顶乌纱帽?况且你不是不是知道,这样的和谈结果,他们根本就不会反对,你竟然还……”

“啪”的一声,挞懒的脸上赫然印上了一个鲜红的五指印。秦桧不过一介书生,能有多大力气,这一巴掌对于挞懒来说不过蚊子一般。然而,他万万想不到平日里彬彬有礼的秦桧竟然敢动手打自己,因此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

秦熹跟随秦桧多年,也从未见过他动手打人,这突然一巴掌,他也没反应过来。

秦桧两腮微动,一脸享受地甩甩手,又拿布帕揩揩掌心,道:“太舒服了,太舒服了。挞懒大人,你可知道我想打这一巴掌,有多久了吗?”

挞懒咬牙道:“只怕从你被我收入麾下那一天起,你就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复吧?”

“挞懒大人果然是个聪明人,看来这一巴掌没白挨。”秦桧站起身来,两手背在身后,慢慢踱着步子,“你说的没错,我是要杀了他们。他们知道的太多了,活着的话,我晚上睡不好觉。不过你放心,他们现在还没有死,我也不会让他们死在这临安城里,太麻烦了。让他们多活几天,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挞懒身为朝堂中人,玩弄权术、打击异己也是常有的事,但女真人最重情义,历来是恩怨分明,因此对于秦桧这等作为,仍是极为不齿,正要骂他几句,却忽然听秦桧说:“大人你回到北边之后,也请把这件事咽到肚子里。只当他们几个是去江湖游历了,反正他们也是江湖中人,贪恋江南美景,和谈之后想四处玩玩,想来也没什么奇怪。”

挞懒一愣,问道:“你的意思是,想要放我走?”

“易容的毕竟是假的。朝堂上照本宣科和谈没什么,真要是跟着使团回去,在大金的朝堂上呆久了,岂不是会露馅?”秦桧一挥手,示意秦熹将挞懒的穴道解开,“怎么,挞懒大人死里逃生,难道不感谢一下秦某吗?”

挞懒站起身来,冷笑道:“女真人不怕死,奈何以死惧之?你要杀巴图鲁和公主灭口,难道就不怕我出了这个门之后,也把你当年在黄天荡做的那些事情说出来吗?”

“大人是战场上的将军,自然不怕死。只是秦某奉劝大人,最好还是不要这样。”秦桧神色坦然,“如果他们动作快的话,这时候一大箱金银珠宝已经送到大金鲁王府上了。”

挞懒惊疑道:“你说什么?什么金银珠宝?”

秦桧回过身来,看着挞懒,藐然一笑道:“是啊,什么金银珠宝呢?这次和谈出乎大金的意料,那自然是你挞懒大人,收受宋廷朝臣的贿赂了。”

挞懒大惊失色,正要说话,秦桧摆摆手道:“不过大人请放心,只要您不提秦某人的旧事,这箱金银珠宝之事,就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看着秦桧笑里藏刀的样子,挞懒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却又无力地松开,咬牙狠狠道:“我完颜昌纵横沙场数十年,见过的杀人手段何止千万。论手段阴毒,竟然都比不过你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秦桧闻言,仰天大笑,道:“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三天之内,竟然有两个人用同一句话夸赞秦某,这可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哦,那还有一个人是谁?”

“要杀你的人。”

“要杀我的人,除了你还有谁?”挞懒微一沉吟,若有所思,“那天晚上你把我绑到茶楼,后来又来了一个人,就是他吗?”

秦桧道:“这个大人就不必多问了。但是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还是跟您稍微透露一下。此人身在江湖,心在朝堂。其意在让金宋两国相互僵持,相互内耗,从而渔翁得利。那天晚上,此人才是主谋,秦某只袖手旁观,乐见其成而已。”

“没错,秦某力陈利弊。告诉他如果杀进金国使团,引起大金疯狂报复,以大宋现在的国力,虽有强将,却无精兵,只怕抵挡不了一时,这也不是那人想要看到的,这才留下了挞懒大人一条性命。”

挞懒盯着秦桧,冷冷道:“秦大人告诉我这些,只怕不是好心,而是想借刀杀人吧?”

秦桧并不回答,挞懒继续道:“那秦大人的意思,是希望哪把刀,杀了哪个人呢?”

“还是那句话,秦某乐见其成。”

挞懒霍然起身,梗着脖子拱手道:“那就恭祝秦大人平步青云、位极人臣了,告辞!”

“秦某恭送挞懒大人!”秦桧微微一躬身,便听见一声重重的摔门声,轻蔑一笑,“粗人。”心情甚是愉悦,真想浮一大白,便对秦熹道:“熹儿,去吩咐厨房……”

“妙哉,妙哉!”秦桧话没说完,忽然半空响起一阵拍手叫好之声,在这偌大的屋中久久回荡。听声音似乎就在梁上,可又没有半个人影。

秦熹吓出了一身冷汗。秦桧微微一动,低声道:“柳先生,在下……”

“秦大人不必惊慌,您的借刀杀人,柳某也不是不知道。相信以秦大人的神诡手段,这宋廷的朝堂,终究会是您的,哈哈哈哈哈……”

最后这一串笑声,已经是在天边之外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山雨欲来:雨愁 秦桧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低声问道:“四门守军那边可有什么发现吗?”

“还没有,不过想来他们也不会在这城中呆太久,应该就在这两天了。”

“一旦有什么发现,马上给我盯紧了。那个叫梅寻的女副统领看似波澜不惊,实际上心细如发,可不能让她在城里”

“是。”秦熹答应,可又有所犹疑,“可是父亲,您说这柳沉沧,他会不会……”

秦桧摆摆手,望望紧闭的大门道:“此人心思智谋不在为父之下,行踪目的更是难以捉摸。西夏、北辽、大理……他到底是哪一边的人,我到现在还吃不准。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和我们相互利用,暂时不会对我们不利。来日方长,谁胜谁负,日后再见分晓了。”

柳沉沧悠悠然落在了屋顶上,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面前是悄然无声的得月阁。

“吱呀”一声,门开了,走出来一人,微微驼背,浑身都藏在漆黑的斗篷里。她警觉地看看四周,低头快步走了出去。

一片黑云悄然飘落,叶斡站在了柳沉沧身后,行礼轻道:“师父。”柳沉沧略点点头,问道:“看来,雨愁老婆子已经接到信了,可万无一失么?”叶斡道:“师父放心,信是心儿让堂内拟字高手照写的。就是赵钧羡本人,也绝对看不出任何不同之处。”

柳沉沧满意道:“嗯,你和心儿办事,我素来放心。”转而看向那个穿黑斗篷的人,笑道:“尹笑仇,你们若是用天机堂送信,我确实奈何不得。只可惜你这徒弟太过古板,让我抓住了纰漏,一箭双雕,可就怪不得我了。”

“什么人?”巡防营的官兵正在巡夜,见到有人夜间行走,呼喝一声,连忙围了上来,“朝廷有令,大金使团正式离京之前,全城宵禁,你是谁,鬼鬼祟祟地想做什么?”

柳沉沧伸手拦住了想要上前的叶斡,道:“放心,这点小场面,雨愁老婆子能应付。”

雨愁婆婆拉下帽子,淡然道:“大惊小怪地做什么?是我。”

“李老婆子?”为首的正是柴平。其实巡防宵禁这样的小事,原本不必他亲力亲为,可梅寻再三叮嘱,只等熬夜出巡,此时心里正当窝火,吆喝道:“这大晚上的,你不和姑娘们在阁楼里写曲子,跑出来做什么?难不成你这么大岁数了,还要去找男人嘛?”

巡防营中发出一阵哄笑,雨愁婆婆面有愠色,疾声道:“好狗不挡路,给老婆子滚开!”

“嘿,你这臭老婆子,我——”柴平扬起马鞭,正要抽下去,忽然又在半截僵住了。雨愁婆婆一只手从斗篷中伸出来,拿着一块白色的铁牌。

“这……这是……”柴平说话有些不利索。雨愁婆婆道:“看清楚了,还不快让开!”柴平一个激灵,笔直地坐在马鞍上,却嗷呜叫唤了一声——他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原本是半趴在马背上的,这乍一坐直,感觉屁股要漏掉了,可却顾不得去揉,忙不迭道:“你们一个个的都聋了?没听见雨愁婆婆的话吗?还不快让开!”

见巡防营乖乖让路,叶斡有些疑惑,问道:“师父,她拿的是什么东西?”

柳沉沧轻轻一笑,看着雨愁婆婆扬长而去的背影道:“银虎白凤令牌,柴平身为巡防营统领,三教九流见得多了,就算他是朝廷的人,也得给这块牌子几分面子。”

叶斡却是大吃一惊道:“师父您说什么?银虎白凤令牌?难道这个雨愁婆婆,和冷画山有什么关系不成?”

“要不然,像得月阁这样一个卖艺不卖身的地方,一无官府罩护,二无雄厚财力。若不是有这块牌子护身,哪里保得住里面姑娘的清白?”

“可是,徒儿怎么……从没听您说起过呢?”

柳沉沧瞥了叶斡一眼,道:“一个歌舞坊而已,有什么好提的。”

师徒二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柳沉沧道:“对了,何路通最近的日子想来不太好过,送信让燕常回来,给嵩山找点麻烦。再让周若谷和沙吞风提前南下,把路给开好了,不要半途生出什么变故来。”

叶斡点点头,慢慢融入夜色之中。柳沉沧反倒伸个懒腰,缓缓躺下,看着半空中的那轮明月,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也痴痴了起来。

人望明月,明月也望着人。只不过相比柳沉沧,明月可能更好奇另外一处的人儿。在纪家的屋顶上,完颜翎乖巧地倚在断楼怀中,四只手紧紧相扣。禁夜的临安城格外宁静,只有偶尔吹过的一阵晚风,梳起完颜翎的长发。

完颜翎忽然噗嗤一笑,断楼道:“你笑什么?”完颜翎道:“我笑我们两个,就这样子傻傻地坐着,你也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到底是在做什么?”

被这样一说,断楼也觉得自己傻透了,有些不好意思道:“说的也是。这些所谓的江南才子佳人,总说什么花前月下花前月下,那花前不知道是怎样,但这月下,却当真是无聊透了。”完颜翎道:“你也别说人家,就算是花前月下,哪有像你这样干坐着的?”

断楼略想想道:“瞧我这脑子,又犯蠢了,我这就去找纪老先生,讨一壶好酒来。”

说着,断楼便想要站起身来,完颜翎却摇摇头,将断楼的两臂更紧紧地环在自己身上,道:“不,就这样很好。”声音忽而变成了轻轻的呢喃:“就这样,做些傻事,也挺好的……”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屋檐下正眼巴巴望着的一群人,仍是听得清清楚楚。

羊裘轻轻一拍大腿道:“你说这小两口,谈情就谈情吧,非要上什么屋顶上去。这来来往往的巡防营,万一给发现了可怎么办?”赵钧羡也道:“就是,你说上去就上去,还不干正事,还净说这些没用的。”尹柳瞪了赵钧羡一眼道:“说什么呢,什么是有用的?”

见尹柳俏脸羞红,赵钧羡这才后知后觉,连忙解释道:“啊,柳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们应该商量下明天怎么出城,不是那个……”尹柳轻呸一声,扭过脸去。

尹节有些烦躁,一伸胳膊挡在他们二人中间道:“哎呀行了,上面那俩已经够让人头大的了,你们两个消停点行不行?再这样胡闹,我就把你关在小黑屋里,让师父都找不到你。”

尹柳知道自己这个师姐外柔内刚,虽然不至于真的把自己关起来,可也不是好惹的。立时泄了气,一噘嘴道:“师姐!你就会欺负我。”凝烟走上前,温言宽慰道:“好了尹姑娘,师姐也是为了你好,她这两天也忙里忙外,别耍小孩子脾气了。”

转而又对赵钧羡道:“少掌门刀子嘴豆腐心,断楼和翎儿现在还不知道,少说两句吧。”

羊裘道:“不管怎么样,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我去把他们拉下来。”

“羊帮主。”在一边默默听着的纪榭轩摇摇头,“你还是让他们在上面呆着吧。这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这能够平淡相守,便比什么都难得。恩公现在行将不久于人世,论到这份心思,只怕还不如我这黄土埋脖子的老头子。”他说着说着,便又想到了自己的女儿,所托非人,竟连这掰着指头的安宁日子都没有,悲从中来。

羊裘打了大半辈子光棍,从来就没没尝过爱情滋味,对这般酸话颇嗤之以鼻。但出于对纪家夫妇的敬重,不好反驳,便撇撇胡子,以示并不以为然。至于其他的人,忘苦大师早已看破红尘,凝烟婚后生活甜蜜,赵钧羡和尹柳则是懵懵懂懂,不解其中深意。

只有尹节,却是一怔。她其实已经嫁人,丈夫虽是藉藉无名的平凡农户,却是夫妻情深意笃。只是她整日忙于庄中事务,一个月也难得回家一趟,深知这平淡相守的可贵。此时听见纪老先生这句话,却勾起了她的思绪,不禁怅然若失。

“砰砰”,院子的门被重重地敲了几下,却吱呀一声打开了,原来这门居然没有上锁。断楼在屋顶,看见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走了进来,厉声喝道:“什么人!”刷得直跃而下。五指快如闪电,已经搭住了那人的肩上穴道,一把将她的帽子扯了下来。

完颜翎也从屋顶上跳下,看清这张脸,惊讶道:“您是李妈妈?怎么到这里来了?”

“断楼,误会误会,是我请雨愁姨母来的,千万不要动粗。”赵钧羡正想着自己奇异的心事,又是后知后觉,见断楼拿住了雨愁婆婆,急忙赶了出来。

“姨母?”断楼微讶,松开了手。赵钧羡伸手解开雨愁婆婆的穴道,恭恭敬敬地下拜磕头道:“甥男赵钧羡,向雨愁姨母问安。”

见赵钧羡下拜,断楼也微微欠身道:“在下鲁莽,请婆婆恕罪。”

雨愁婆婆倒似并不介意,反而问向赵钧羡道:“钧羡,你实话告诉我,这回到底是你找我帮忙,还是赵怀远找我帮忙?”语气十分严厉,似乎积压了许多不满。赵钧羡连忙站起身来,解释道:“钧羡万万不敢欺骗姨母,这两位是我和柳妹的朋友,父亲和他们并无深交。”

雨愁婆婆看着赵钧羡,脸色转为温和:“好,是你找我就好。如果是赵怀远那个老家伙找我,我扭头就走,就连你也再别想见我。”

“凝烟给雨愁婆婆问安,多年不见,婆婆身体可还好吗?”雨愁婆婆一抬头,见是凝烟走了过来,立时满面笑容,拉着她的手道:“我好,一切都好。早先听说你嫁人了,这都有喜了,怎么样,嫁得好吗?”凝烟点头道:“劳婆婆挂念,凝烟也都好。”

断楼奇道:“四嫂,怎么你也认识李妈妈?”凝烟道:“我如何不认识,你没听赵少掌门叫雨愁婆婆姨母吗?他母亲……”

“哎对了,雨愁姨母,我托您问的事情,有什么结果了吗?”赵钧羡打断了凝烟,似乎不愿意提这件事情。雨愁婆婆道:“那是自然,否则我来做什么?虽然中途要周转一下,但这银翎飞鸽传书甚快,一天来回足也够了。”

“那……”

“尹庄主回信,洪景天确实还活着,你们可以去找他。”

“真的?”尹柳突然大叫了一声,吓了众人一跳。雨愁婆婆笑着点点头,尹柳一下子蹦了起来,扑身抱在断楼身上,叫道:“太好了断楼哥哥,你不用死了,你不用死了!”又忽然脸上一红,急忙缩开手,低着头站在一边。

断楼被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完颜翎却如同在沉沉黑暗之中突然见到一点光亮一般。其实这两天,她托纪老先生请了许多郎中大夫,却都要么说不知道,要么直言无药可治。原本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听尹柳这样一说,忙道:“尹姑娘,你说什么,你说清楚一点啊?”

尹柳不敢抬头,赵钧羡道:“还是我来说吧,不知二位可听说过岭南有一位名医,人称烟瘴枯叟的洪景天?”

“洪景天?”完颜翎想了一想,一拍手道,“我想起来了,断楼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黄天荡你帮我吸出毒血后,一直昏迷不醒,就是一个老郎中,用的这个洪景天的偏方救了你。”

断楼若有所思道:“我记得尹庄主好像说过,尹夫人年轻时便是在岭南学医,跟的师父便是这位洪景天?”赵钧羡点头称是,道:“不错,那天晚上你中毒之后。柳妹她……有些伤心难过,忽然想起自己这位从没见过面的外师祖。便让我写了一封信,封在天机堂青蜡丸中。先送回嵩山我爹那里,再转交尹庄主,询问这位神医的下落,果然还活着。”

“也就是说,断楼他有救了?”完颜翎喜极而泣,“可你们为什么不早说?”

尹节在一旁道:“我本来是想告诉你们的,可是小师妹说,如果洪前辈的生死还未确实,告诉你们之后再破灭,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知道,无牵无挂地过完最后这些日子。”

断楼看着尹柳,微笑道:“尹姑娘,谢谢你。”尹柳却躲到了赵钧羡的身后。

见旁边的忘苦一言不发,完颜翎道:“闲不住大师,这位洪景天真的能解半缘丹的毒吗?”

忘苦微一沉吟,说道:“这位烟瘴枯叟洪景天,确实是当世神医,当年先师铁冠道人也曾与他交好,现如今应当已是百岁之寿。若让他来解毒,应当……”

完颜翎瞧着忘苦,只盼他说出“有救”两个字来,自己才真正放心。断楼的眼光却始终望着完颜翎,他生死看淡,若真能得神医妙手活下去自然是好,若是不能,倒也不足挂怀。见完颜翎脸色沉重,只为自己担忧,伸手抚着她的头发,缓缓道:“翎儿,生死有命,岂能强求?现如今你我连心,你不要太过忧伤了。”

完颜翎却甩开断楼的手,倔强地摇摇头:“我偏要强求,就是阎王要带你走,我也要强留下你!”她这两天为了不让断楼心痛,总是故作欢喜,此时却不由得眼眶湿润了。

忘苦续道:“翎儿你不必如此,洪景天乃世外高人,当年曾以一人之力消除儋州瘟疫,妙手回春自不可言。况且岭南乃百花盛开之地,又和天竺毗邻,或许正有曼陀罗的解药,也未可知。”

完颜翎喜道:“真的?”泪水还在眼眶中打转。

“出家人不打诳语。”忘苦温然一笑,转而对尹柳道:“不过茫茫人海,寻人不易。岭南是归海派的治下,可以帮忙寻找。可是,慕容海脾气古怪,要想请他们出手相助的话,还要尹姑娘同去才好。看在令堂的情面上,我想他不会袖手旁观的。”

尹柳点点头道:“这是当然,我在信里已经跟爹说了。雨愁姨母,我爹他同意了吗?”雨愁婆婆点点头道:“同意是同意了,不过你们到底有没有想好,现在风声这么紧,到底要怎么出这城去?”尹节道:“硬闯出去倒也不是不行,但难免引起骚动。最好的法子,还是要乔装打扮一下,能够混出去才最好。”

众人纷纷赞成,不约而同地都看向了羊裘,羊裘一愣,却连连摇头道:“你们看我也没用。若是在平时,让几位委屈一下,装扮成叫花子样子出城,自然是不难。可是现在巡防营都让那个梅副统领支着转,她知道丐帮参与其中,把临安四门都防得死死的,一个叫花子都不让出城。你说这还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往常的时候巡防营见到叫花子,恨不能追着屁股给撵出城去,现在想走却都不让走了,这叫什么事……”

“好啦好啦,老叫花子这么啰嗦!”雨愁婆婆皱皱眉,思索了一下,“这样吧,正好明天城外有一户人家要做寿,请得月阁去伴席奏乐。你们就装作歌女乐手,一起出去吧。”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山雨欲来:出城 这倒也是个好办法,只要能浓油墨彩地打扮一番,说不定还真能灯下黑,大摇大摆地就从城门口走出去了,众人点头称是。

趁着夜色,忘苦、尹节等人高来高去,踩着临安城密集的屋顶到了得月阁。凝烟已经显怀,身子不便,便由断楼和完颜翎护持着,跟随雨愁婆婆走路离开纪家。临走之前,纪老夫妇取出些盘缠相赠,被断楼婉言谢绝了。

按照做寿相邀的这户人家的要求,得月阁明日要唱的这出诸宫调叫做《蒙骁戏霸王》,讲的是秦朝故事,武林领袖蒙骁同大秦公主嬴月一起,三进三出楚霸王项羽营帐的故事。作者是何人已不可考,不过戏中人物倒正和一行人的身份。断楼扮作蒙骁,完颜翎作嬴月公主,尹柳和赵钧羡扮作当时人称“颠尸鬼手”的黑白二鬼,尹节扮作苏氏侠女,就连凝烟都可扮作虞姬。

在得月阁姐妹们的帮助下,大家七手八脚地化起妆来。完颜翎和凝烟都是第一次穿戏服,有些笨手笨脚,惹得黛枫、霜竹等女孩们掩口而笑。不过,因为蒙骁后来成了见色忘义、助秦为虐的恶人。为显示对他的不齿,唱曲之人都要戴着面具,反倒省去了断楼化妆的时间。

忘苦坐在堂屋之中,神色凝重,听见后面传来的脚步声,便自然而然地回头来看。饶是他心境澄然,也不由得莞尔一笑。原来是断楼和尹柳换好了衣服,从楼上走了下来。断楼还好,不过是换上先秦衣服,挟着个面具。尹柳却是一身黑衣,连手脚都是黑布过着,衣服里又不知用什么东西塞得鼓鼓囊囊,显得甚是肥大。又戴了一条黑色头巾裹住头,单露在外面一张白净的俏脸,可爱之中又甚是滑稽。

尹柳见忘苦发笑,嘟着嘴赌气道:“他们非要我扮成一个胖黑鬼,真是丑死啦。我先换上衣服,等到快要走的时候再往脸上涂黑泥罢。”

断楼坐在忘苦身边,道:“忘苦大师,弟子这条性命,当真还有救吗?”

他这话问得突然,尹柳一怔,别过头道:“断楼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师不是已经说过,我外师祖是当世神医,怎么会救不了呢?”

忘苦看着断楼,似乎在询问些什么。断楼先对尹柳道:“我中的毒,我自己最清楚,运功之时全无障碍,甚至比以往更胜。说明半缘丹已经与全身血液牢牢结合,哪有能解之理?承蒙尹姑娘挂念,但越是如此,我越不能瞒着姑娘。”

而后又对忘苦道:“我看得出来,翎儿她只是看起来放心高兴,其实也心有疑惑,只是不愿来问您而已。现在她不在,我希望您能告诉我实情。”

忘苦虽然和断楼只相交数日,但已知他心思细腻,还在完颜翎之上,便也不加掩饰,直言道:“你果然聪慧,老衲也就不绕弯子了。其实,能够解毒只是其一,已经难于登天。可是这解毒之后,如何治伤,却更是难上加难。”

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断楼道:“大师不必有所顾虑,请说就是。”

忘苦道:“这半缘丹虽是致命毒药,可对于你来说,也是得以续命的唯一方法。若七十九日之后不能解毒,那自是天定。就算是解了,你体内五脏六腑均已移位,全靠这半缘丹固本养血,只怕毒解之时,也是血脉尽断之日啊。”

断楼却还算平静,微一思忖,缓缓道:“那也就是说,不论这位洪老前辈能否解半缘丹之毒,我都逃不过一个死字了?”

忘苦低头沉吟,默然不语,心想:“先师紫阳真人、铁冠道人、佛印神僧都曾教导,此生立志救人救民,行事素来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却不想竟在这古稀之年,一时大意害了这一对小儿女的性命,当真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说,不可说也!”

其实那日,他为断楼诊脉,发现服下一粒半缘丹后,虽然血脉已经稳固,但五脏尚未归位,所以才让断楼十二个时辰后服第二粒,反倒是解药变成了毒药。他虽然医术精湛,但又怎能想到,这杀人如麻因而得了个“血鹰”称号的柳沉沧,所用的丹药竟然是佛界的情花?

断楼心细如发,早已看出了忘苦的心事,躬身道:“大师不必自责,若不是大师出手相助,只怕我和翎儿已经共赴黄泉,我四嫂还有尹姑娘也是不能保全。时至今日,能多活一天已是幸事,别无他求了。”

这人世之间,死并不可怕,面对注定而来的死亡却无能为力才是最可怕的。忘苦本以为断楼年纪轻轻便遭此境,必然忧伤恐惧,只不过是在完颜翎面前硬撑罢了,却没想到真的已经看淡前尘,倒有些肃然起敬,起身合十,改口称道:“施主这番话,当显灵台明净,倒是深与我佛有缘。”

断楼起身回礼,淡然笑道:“佛缘二字,如何敢当?在下这辈子是不会做和尚了,当可算是“有缘无分”,只求和翎儿能尽这半世的缘分,已经深深知足了。”忘苦点头道:“佛在人心,而不在庙宇,只要心中有佛,又何必非要出家?此毒此伤虽来自佛门,解药却或可在道山尘世,天若有情,自会安然无恙。就算当真不治,尘欢既已享,归尘又何妨。”

尹柳瞪着忘苦,心头不满道:“断楼哥哥的毒和伤能不能治,还说不准呢。你不安慰两句也就算了,怎么说这些死啊活啊的不吉利的话?”

断楼却明白忘苦的意思,心想千年前孔夫子便说过:“朝闻道,夕死可矣。”而今对于他来说,虽然还远远称不上是“闻道”,却也可算是“问情”了,释然笑道:“但有春风过,花落亦无恨。”忘苦喟然抚手:“这话说得好,值得老衲敬施主一杯。”

“愿陪大师畅饮!”得月阁本是歌舞坊,酒是最不缺的。当即两人各自斟上一大碗,相对一饮而尽。尹柳呆呆心想道:“这老和尚不正经,出家人怎么又喝酒?”

“你们在下面聊什么,我们都换好衣服化好妆了。断楼,你不来看看你的公主吗?”凝烟站在楼梯上,对着下面一声招呼。断楼答应道:“这就来!”转而对尹柳低声道:“尹姑娘,方才我和忘苦大师所说的这些,你可千万不要告诉翎儿,好吗?”

尹柳嗯了一声,轻轻点点头,心中却想道:“你说你知道我挂念你,不想瞒着我。可是却故意避开完颜翎,不想让她知道你的病情。难道你以为我知道了这些,就不会伤心,不会难过吗?你这心里,又究竟挂念的是谁呢?”

两人各怀心事,拾级而上,推开门一开,却都晃眼愣住了。完颜翎“呀”的一声,拿起桌上的牙骨团扇遮住了脸,尹柳走到涂了满面白色的赵钧羡面前,一捏他那尖尖的帽子,扑哧一声笑得前仰后合:“钧羡哥哥,你这样子太好玩了,干脆以后都这样吧!”说着便坐了下来,对旁边的黛枫说:“姐姐你快来帮我下,看看我扮作黑鬼,和钧羡哥哥像不像一对。”

尹柳天真烂漫,多大的烦恼都不回留太久,也不过是觉得好玩而已。但黑白二鬼本是一对夫妻,这样一说,倒惹得赵钧羡想入非非,心中暗暗欢喜。

断楼则是走到完颜翎面前,笑着道:“怎么,我的翎儿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害羞了?”说着,便伸手拉下完颜翎遮在面前的绢扇,不由得也呆了一下。见完颜翎全然换上了一身锦红霓裳,头戴珠钗,耳环双坠,皓腕玉镯,唇润朱丹,两颊搽了一层胭脂。红烛掩映之下,当真美艳无双。

完颜翎一本正经道:“我可从来没化过这样浓的妆,你不许笑话我!”断楼道:“笑话你什么?好看的人,哪有被笑话的道理?”他手边还拿着一张面具,正好一双眼睛盯着完颜翎。似乎连这无息之物,也觉得这样子真的好看。

其实先秦时候哪来的这许多饰物?不过唱曲之人为了迎合看客,硬是按照当世人的喜好添上去的。美人在骨不在皮,虽然上妆之后失去了那天然清丽,却是十分的明艳动人。断楼心中一动,不禁伸出手微撩一下完颜翎的发梢,柔声道:“难怪当年蒙骁一见红颜心生变,我要是他,见到这般美人,也要被你狐媚去啦!”

“狐媚”本是,完颜翎听了心中却是欢喜,问道:“那你说,是那嬴月公主好看,还是我好看啊?”其实嬴月是千年前的人物,自然无人见过,哪里能比出个什么来?断楼却不假思索地笃定道:“那自然是你好看!”看着完颜翎那朱红丹唇,忍不住想要吻下去。尹柳在一旁轻咳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妥,连忙稍稍分开些来。

尹柳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脸黑色,顿觉索然无味。

门外忘苦静静地看着,他兼修儒释道三家,原本六根俱净,无怒无嗔,但此时此刻,却大受触动,心道:“断楼和翎儿这一对不但情深意切,而且是人中龙凤,我医术有限,却总要做些什么补救,不然老和尚一世良心难安了。”

雨愁婆婆走过来,拉着凝烟的手,怜爱道:“要不是这城里风声太紧,我真想让你留下来。你这怀着身孕,在外行走多有不便啊。”凝烟道:“婆婆莫要这样说,等生下孩子之后,一定会常来看你的。”雨愁婆婆摇摇头道:“你夫君对你好,自然是你们一家一起来!”

众人都换好了服色,守着天亮,便出了得月阁,向城外面走去了。忘苦推说还有事,处理完之后便到。大家深服忘苦,以他的武功,便是从城墙上径直翻过去也不在话下,无须担心,便先行往城门去了。

“哪里来的戏班子,要做什么去?”柴平正在守门,一见是雨愁婆婆,略一皱眉,“雨愁婆婆,您昨天晚上已经乱晃悠过了,今天又要出城吗?”

雨愁婆婆道:“今日是铁扇门的周掌门做寿,请得月阁去伴席唱曲,自然是要出城的。”

好在断楼等人都戴着面具、画着油彩,这才无人看出他们脸上的异样神色。

柴平接过雨愁婆婆递过来的请柬,大略看了一眼,便还了回去。

“现在可以放行了吧?”

柴平嘻嘻笑道:“放行自然是放行的,只是现在情况特殊,要搜捕几名要行刺皇上的的易容犯人,需要请卸妆搜查一下。”雨愁婆婆道:“既然是易容犯人,当然已经换掉了脸,你们就这样搜查又有什么用?”

柴平道:“谁说不是呢,但上面让这么干,咱也只能照做不是。听说这回的人物可不一般,是那血鹰帮……”

“笑话,你要搜我,难不成是说白凤庄和血鹰帮勾搭在一起吗?柴都统,听说你曾经是衡山派的弟子,难道这等江湖中事也不知道吗?”雨愁婆婆脸色突变,叱骂了起来。她虽然不会武功,但说出的话仍然极有威严。

“哎哟哟,瞧您说的这话,我不也是例行公事嘛!”柴平连连解释,心中却是叫苦:“老子只不过是看城门混饭吃,怎么摊上这么个麻烦!血鹰帮、白凤庄、铁扇门、禁军副统领,哪个老子也惹不起啊!风箱里的老鼠也不过是两头受气,我却是两个风箱叠一起了!”

见柴平面露难色,雨愁婆婆的语气反而缓和了下来,道:“柴都统,也不是我为难你。只是孩子们化妆花了一晚上的时间,耽搁不得。就让我们走吧,回来再给柴都统赔罪。”说着向身后一挥手,招呼着便要出城门。

“谁让你们走的?给我搜”!”背后冷冷一声轻喝,吓了众人一条。回头看时,竟是梅寻走了过来。断楼和完颜翎倒吸了一口凉气,躲在了那演楚霸王的人的身后。柴平连忙凑上前,拱手道:“梅副统领,这位雨愁婆婆,是白凤庄的亲家,若要强行搜查,只怕不妥吧。”

梅寻神色木然,道:“管他是什么白凤庄白鸟庄,都得给我搜。去打盆水来,让他们把脸上的油彩都洗下去,好好和图影对照一下!”

柴平巴不得这句话,正好两边不得罪,连忙亲自带人去护城河中取水。

梅寻走到众人面前,冷冷扫视。她原本眼力甚毒,可众人都画得看不出本来样子,一时也分不出谁是谁。但就是让她这样看着,便足以是一种煎熬了。那演楚霸王的人虽然身材魁梧,但被梅寻凛然的目光一横,立刻矮了半截,不自主地向后一躲,露出断楼的半张面具。

梅寻一眼瞟见,觉得这人的体态有些眼熟,伸出手想要摘下他的面具。断楼下意识地手中一紧,握紧袖中短刀,另一手护住身边的凝烟和完颜翎,心想若要强行突出的话,念在她是纪家外孙女的份上,倒也不可伤她性命。

“报告梅副统领,巡城的兄弟们发现了那个忘苦和尚!”

一声大吆喝,一个军士飞马赶了过来,众人都暗暗吃了一惊。梅寻手立时缩回,对那人疾声问道:“在哪?”那军士答道:“就在寻芳街,兄弟们已经有好几个伤在他手里了。”

“一个和尚去寻芳街?”梅寻有些意外,但她知道这老和尚武功甚高,片刻耽误不得,一挥手道:“都跟我走!”巡防营将士一呼即应,哄叫着冲了过去。

断楼一行人见此良机,趁乱出了城门,也无人去管他们。就这样一口气跑出数里远,见无人追来,这才放心。

大家都心知肚明,以忘苦的武功,绝不至于让草包的巡防营发现了踪迹,他这是以自己做诱饵,好让他们能够出城,都心生敬意。

尹柳的好奇点却不在这上面,问道:“雨愁婆婆,那个柴平刚才说,您是白凤庄的亲家?”

雨愁婆婆道:“亲家算不上,沾些关系罢了。当年有两个和我一起学艺的师妹,二妹春愁嫁给了他那个老爹——”一边说着,一边指向赵钧羡,“三妹风愁,嫁给了白凤庄的老庄主冷天成,那个时候还叫白虎庄呢,不过好景不长,生下孩子就难产而死了。”

生下的那个孩子,自然便是冷画山。这段故事,断楼也没有听过,但此时不是说这些闲话的时候,问道:“雨愁婆婆,请您出城去伴席的那家大户,竟然是周若谷的铁扇门吗?”

“是啊,要不是看他铁扇门在这一带素来有些善名,还请不到我得月阁去伴席呢。”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事情有些古怪。完颜翎想了想,道:“现在给断楼解毒治伤要紧,管他什么陷阱,便是刀山火海,也要走下去了。”

雨愁婆婆不解其意,有些莫名其妙。断楼大略解释了一下,道:“这周若谷外忠内奸,此次邀请说不定不怀好意,您还是不要去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山雨欲来:洗马 要说也合当周若谷倒霉,要不是当年在长江之上他小看了断楼和完颜翎,败在他二人手下,只怕当今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一个欺世盗名之辈。他工于心计,在三年间全凭一张嘴创下了铁扇门,虽然自己和柳沉沧勾结,对外却是乐善好施,广有威名。因此对于断楼的话,雨愁婆婆三分惊疑,剩下七分不信,只当他是大金之人,对于聚众抗金的铁扇门有些成见,便也不加追究,告辞离去了。

众人又行了半个时辰,到了十里长亭。尹节看看四周,已经出了临安的戒护范围,便拱手道:“十里相送,终需一别。南方路途遥远,诸位保重,尹节就此告辞。”

众人也都拱手还礼,只有尹柳闻言讶道:“怎么,师姐,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啊?”尹节点头道:“我此次出庄是奉了师父之命,现在时日已久,血鹰帮目的未明,当然应该回庄复命。”

尹柳有些不满,嘟囔道:“那你也提前打个招呼啊,突然就要走,我怎么没听你说过?”尹节笑笑道:“我忘了。”心中却想:“昨晚我早在得月阁的时候便说过了,那时候你对着镜子不知道在发什么呆,果然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这样想着,目光却落在了断楼身上。断楼会意,欠身道:“尹节师姐请放心,我虽然中了半缘丹,但只要……只要不动心思,这毒质就不会发作。而且这半缘丹,说起来倒也是滋补固本的奇药,我自觉内功更胜从前,这一路护持,绝不会出什么差错。”

断楼一边说着,一边心中自嘲道:“情来甘之如饴,情去使人断肠。这柳沉沧杀人于无形之中,倒是深谙其中之道,若不是他害得翎儿和我甚苦,还真想和他畅饮一番。只是不知道,这以情杀人者,是否也会为情所杀呢?”

尹节道:“有你和赵少掌门在,我自然不担心,只是小师妹她生性顽皮跳脱,还要麻烦你们多多招呼了。”不待断楼回答,赵钧羡便抢道:“师姐放心,我就是舍了性命,也会护柳妹周全的。”尹柳道:“呸,哪个要你舍出性命来,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口气半羞半恼,也不知是责怪还是爱护。

众人心照不宣,相顾莞尔。尹节又嘱咐了尹柳几句,便告辞离开了。她脚程极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远远天边,不见了踪影。

断楼扭头,见完颜翎仍是忧心忡忡的样子,拉着她的手道:“翎儿,你无需顾虑太多。听闻岭南天气温和,是百花繁荣、草木丰茂之地,那许多山水景致,是咱们在东北关外一辈子都见不到的,此行就当是去游玩,别的无需多想。”

完颜翎岂能不知断楼是在宽慰自己?但也报以粲然道:“那好啊,等你身上的伤治好之后,咱们不光要游遍江南,还要去看西域风情、东海渔岛,把整个花花世界都转个遍。”

两人是肩并肩走着,后面的两匹马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尹柳轻拍了一年马脖子,故意高声道:“你们两个说情话能不能远一些,连马儿都听不下去啦!”

赵钧羡也走在前面,笑道:“柳妹你真会说笑,马怎么能听懂人的话?你看这里有一湾小河,应当是渴了想了水了吧。”

断楼回头看看,两匹马确实眼巴巴地瞅着面前的泉水,但探着鼻息温热,不像是可乐的样子,想了想道:“马倒是能听懂人言,不过这两个小家伙也不是想喝水,是身上难受啦。正好,咱们也把身上这些东西洗下来吧,不然走在路上怪奇怪的。”

尹柳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满脸黑泥,连忙叫好,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向河边走去了,赵钧羡也赶忙跟了过去。断楼笑笑,一伸手托住凝烟的后腰,扶着她下了马,关切道:“四嫂,可是有些乏了吗?”凝烟笑着摇摇头,以示并无大碍。

断楼稍稍放心些,顺手卸下马背上的箱子。这是一口描金的红木箱,原本是用来装戏台上用的工具的,现在在里面都装满了干粮、饮水等旅途之物。完颜翎向里面翻了翻,取出一块厚实的布垫铺在地上,扶凝烟坐下。又向里面找出来两个板刷,对断楼一招手,两人便牵着马下了河,蘸些水向马背上一刷,白漆掉落,露出赤红的鬃毛来。

这两匹马正是尹柳从宫中带出来的那两匹,为了掩人耳目,这才故意在身上刷了白矾漆料。它们都是千里驹,刚才却做了大半日的骡子,心中甚是不快。现在卸下了担子,板刷在身上刷得又甚是舒服,咴咴地叫了起来。

两人相对一笑,不由得都想起了幼年的时候,两人便经常骑着那一红一黑两匹马,在野外驰骋撒欢,人和马都跑出一身汗,便去到河边洗马洗脸。不过东北河水偏凉,秋冬更是带着冰碴,洗得并不舒服。现在,融融春日,涓涓溪水,鲜衣少男女,高头汗血驹,若不是前途蒙上了一层阴影,当真是畅快淋漓的江湖风情。

但两人心有灵犀,只是说说笑笑,对前途之事绝口不提。完颜翎道:“这两匹宝驹,比咱家里的那两匹脚力还要好些呢!”断楼食指一嘘道:“你莫要诓我,那两个老东西本来就喜欢你多过喜欢我,我要是回答了,它们只怕见到我就要尥蹶子啦!”完颜翎想到那两匹马对断楼爱搭不理的样子,也是忍俊不禁,道:“那能怪谁,还不是你小时候把他们折腾得太厉害了,我对他们多好啦!”

正说笑着,断楼一眼瞥见旁边的凝烟。只见她也不来洗脸,双目微阖,面有倦容,松松地倚在树干上,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凝烟本就有身孕,却还不得不陪着他们这样南南北北地折腾。想到这里,两人不由得都心生歉意。完颜翎轻声道:“临安好歹是都城,不出十里必有集镇,到时候咱们还是买一副车轿,不然就算是骑马,四嫂也还是太累了。”断楼点点头,补充道:“现在还吃不准周若谷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低调行走比较好。轿子朴素一点没关系,只要把里面铺垫得柔软舒服写,不要颠簸便好了。”

完颜翎笑着点点头,道:“你心细,都听你的。”断楼也温然一笑,拍拍这匹马,半开玩笑道:“可惜了这么好的马,却只能拉着车轿慢慢走。应该让给尹节师姐一匹的,她此去青元庄,路途也甚是遥远。”他为了不叫混尹节和尹柳,便也学赵钧羡叫尹节作师姐。反正他学的是青元庄的袭明神掌,虽然和尹笑仇没有师徒之名,却也算有师徒之实。

“才不给她呢!不然这么好的马,一定又落到她男人手里啦!”尹柳已经洗完脸,并将身上那一套黑衣都脱去,走过来听到这半句,便随口搭了一句。

断楼和完颜翎都是错愕,脱口齐声道:“尹节师姐,成婚了吗?”

“是啊,早就成婚了。”尹柳奇怪地看着两人奇怪的神情,“啊,你们不知道吗?”

“是什么样的英雄大侠,配得上尹节师姐这样的奇女子?”凝烟听见他们说话,便也参与了进来。她只是在一旁闭目养神,并未睡着。

尹柳撇撇嘴,似乎有些嫌弃道:“什么英雄,什么大侠呀,就是个马帮里做饭的厨子叫张泽,看见好马就挪不开眼。人倒挺老实,可是没什么本事,远远配不上师姐。”

这样反倒勾起了完颜翎的兴趣,问道:“那尹节师姐是怎么认识他的呢?”

她也随着断楼叫尹节作师姐了。尹柳道:“就是有一年,师姐她外出替爹爹办事,让一个恶人给打伤了,正好被路过的张泽救了下来,后来俩人就成啦。”

这番讲述不可谓不草率,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尹柳身边的赵钧羡。赵钧羡笑道:“是这样的,当时尹师姐身受重伤,又有恶寇穷追不舍,被困在了舜耕山。这期间一直是张大哥在照顾她,求医问药,无微不至,直到半年后尹义师兄带人闯山,才把她救出来。回庄之后,师姐便请尹世伯做主,要嫁给张大哥。”

完颜翎这才算听明白,笑道:“原来是日久生情,两心相悦,这不是很好嘛,也没有尹姑娘你说得那么不堪。”

赵钧羡也一直觉得这是一件趣事:“没错,一开始尹世伯还老大不乐意呢,可是师姐心志坚定,非他不嫁,还是尹伯母从旁劝说,才算应了下来。师姐她平日忙于庄中事物,两人相处的时间难免少了些,但张大哥毫无怨言,只是在函谷关附近开了家小饭馆。师姐每次回家,张大哥必然会做上一桌子好酒好菜,我也有幸去过一次,手艺是真的好。”

断楼笑道:“这样成了女主外,男主内,倒也是有趣。”

凝烟问道:“那,尹节姑娘可又孩子了吗?”赵钧羡摇摇头:“那倒还没有,不过张泽大哥也不着急。他们成婚应该有五、六、七,对,七年了,但是恩爱不减。就连尹世伯也和张大哥成了朋友,偶尔受不了伯母的唠叨,会去那里避一避呢!”

完颜翎听着听着,倒有些羡慕了起来:“不管是做什么的,既然对尹师姐这样好,那也算得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对她好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尹柳突然插话,表示反对,“要我说啊,尹节师姐这样的女中豪杰,就应该找一个既英俊潇洒,又武功高强的大英雄,那才相配呢!”

凝烟道:“尹姑娘,要是真有这样的人物,你难道就不想嫁吗?”

尹柳纯真中带着三分天然呆。凝烟不过随口一句玩笑,她倒认真思考了起来,而且越想越有道理。若真是有这般人物,她说不定真的要和师姐去抢呢。

于是,又不禁拿断楼做起了例子:“若是断楼哥哥喜欢上了师姐,那我肯定不乐意。那若是钧羡哥哥喜……不不不,不可能的——不一定啊,或许……但我肯定也是不乐意的……断楼哥哥和钧羡哥哥,一个是大英雄,一个对我这样好,他们到底哪个更好一些呢?钧羡哥哥方才和完颜翎聊得那样投机,会不会……”

她就这样胡思乱想,而且越想越离谱。赵钧羡那边也是发呆,一遍遍地回味着尹柳方才的话,想到“对她好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这句时,有些恍然,不知道尹柳是在说张泽还是在说自己,反倒有些失落。

其他人可猜不出他们这些奇异的心思,各自收拾好衣妆之后,便打算继续上路了。那两匹马儿咴咴叫着,断楼抚着马背道:“马儿马儿,想跑一程吗?”

马儿应和似的点点头。断楼童心大起,回身道:“尹姑娘,赵少掌门,要不要来骑乘一下?”赵钧羡摆摆手道:“不了,我又不累,还是让凝烟来骑马吧。”断楼道:“骑马只是省脚力,却并不安稳,还是你来骑乘吧。”

见尹柳已经上了马,赵钧羡觉得能同乘驰骋,也是一件乐事,便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便跨镫上马,颇觉有意气风发之感。

断楼待两人都拿住了缰绳,慢慢走到两马之间,道:“坐稳了。”那个“了”刚一出口,双手便向马臀上“啪”的一响,两匹马前蹄一样,像两颗火星一般射了出去。尹柳尖叫一声,花容失色,赵钧也羡差点从马背上下来。回头喊道:“断楼,你搞什么鬼?”转而扶住尹柳道:“柳妹,别怕别怕,有我在……”

完颜翎看着他们手忙脚乱的背影,笑道:“你这是做什么?”断楼将那口木箱背起,嘻嘻道:“咱们和这汗血宝马比一比,看谁跑得更快!你来帮一下四嫂。”

见断楼难得如此好心情,完颜翎便顺着他玩闹,故作傲娇道:“切,你连我都追不上,还想追上汗血马,做梦呢吧。”说着,凝烟还没反应过来,便觉一手托住自己的腰背,已经坐在了箱子顶上,讶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完颜翎道:“四嫂你放心,断楼的脚力好,比那汗血马走得还稳当哩!”说完一做鬼脸,一扭身如同惊鸿飞掠,霎时已经跑出去数十丈,化作了一个跃动的红点。

断楼笑着喊道:“你说我是牲口么?看我这就追上来!四嫂,你可坐好了!”说罢提气发力,一口气赶了过去。他服了半缘丹,此时又心情大好,但觉丹田舒缓,精力旺盛,展开轻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手便搭上了完颜翎的肩膀。

完颜翎一扭头道:“呀,让你追上了!”吐吐舌头,慢慢落在了断楼身后一两尺,就维持着这样的距离不变了。完颜翎轻功其实远胜断楼,更何况他现在还背着凝烟,怎么可能跑得过她?只是完颜翎倒也无心取胜,便就这样在旁边跟着。看着,心中一阵暖意。

华山的踏云雁轻功历来以平缓稳健着称,断楼已尽得其精髓。虽然走得甚快,但凝烟坐在箱子顶上一点也不觉得颠簸,只两耳边暖风梳梳而过,很是惬意。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略有担忧道:“也不知道忘苦大师,现在怎么样了?”

断楼微微侧过头道:“四嫂你放心,忘苦大师乃天下第一高手,就连天下四绝对他也敬畏三分。以周淳义那两下子,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再说,羊帮主还在城中协助,定然无恙的。”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而且巧的是,他们这边在比轻功脚力。临安城中那些当街的商户摊贩们,也正在目睹一场精彩的赛跑。

忘苦一手托着酒坛,一手端着陶碗。脚下也不甚快,如同散步一般缓缓挪动,可两边的房屋却都齐刷刷地向后退,街上的人只见一块黄影如风般掠过,都看不出来是个人形。饶是这样快,手中那碗酒却是半滴不洒,几乎看不见一丝涟漪,轻功之高,内息之稳,实在是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步。

梅寻已经追了忘苦半个临安城,仍是相差甚远。发起狠劲来,手腕一抖,使刀尖向背后一挑,咔哒一声,那副沉重的铁铠落在地上。梅寻一身轻装,脚下飞步声却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和忘苦的距离也在渐渐缩短。后面那些巡防营的士兵,本来就不敢跟得太近,这下更是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只隔着两条街隐隐听见一些加油助威的吆喝声。

又追了一会儿之后,忘苦一个闪身,拐弯进了一条小巷。梅寻大喜,心想这老和尚到底不是京城人氏,不熟悉道路,那里是一处死胡同,就算他轻功起绝,也总该慢一下了。

于是,梅寻双足向外侧一蹬,扑身跃进了小巷,见那忘苦果然站在了一堵高墙面前,进退不能。梅寻轻喝一声,双手快如闪电,两条白刃并在一起,犹如一把大剪刀,夹住了忘苦一颗光溜溜的脑袋:“老和尚,看你往哪里跑?”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山雨欲来:非我 忘苦转过身来,笑道:“老和尚何曾跑过,只是看施主脚力甚好,还以为是要和老和尚赛跑,却原来却是要来抓老和尚的吗?看累成这个样子,要不要喝口酒啊?”

确实,此时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气定神闲,一个气喘吁吁,若不是梅寻刀架在忘苦脖子上,当真要分不清是谁逃谁追了。

梅寻知道这老和尚的武功远胜过自己,丝毫不敢大意,见忘苦伸过来一碗酒,抓着刀柄的手突然松开,一突一退如同白鸟翻飞,啪啪两下,忘苦挡也不挡,就这样被点住了玉堂、中庭两处穴道。至于那碗酒,已经不知何时稳稳接在了梅寻的刀背上。

梅寻看了忘苦一眼,将那一刀收回鞘中,端起那碗酒,一饮而尽,一扬手摔碎在地。忘苦赞道:“好手法,好胆色,只是这碗三文钱一只,梅副统领一会儿可要记得去赔给店家。”

梅寻冷笑一声:“这不劳你操心。快说,断楼他们去了哪了?”

忘苦故作讶异道:“阿弥陀佛,你要抓断楼?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少废话,抓了你这位忘苦大师,我就不信他们不出来!”

“阿弥陀佛,你要抓忘苦和尚,和我闲不住和尚又有什么关系?”

“……什么?”

“阿弥陀佛,无我者非我、非我所,非我之我。”

这几句是佛门偈语,其中智慧妙不可言,梅寻却是无心领悟。她见忘苦说话颠三倒四,云里雾里,脸上更是有了醉意,全然没有那天晚上的宗师气概,不禁皱皱眉头,心想这老和尚不过是在胡搅蛮缠,当真不可理喻。

“梅副统领,不好了!”梅寻正要在发问,后面却冲过来一队巡防营,各自面带惊慌,不悦道:“慌里慌张,什么不好了?”

领头一人道:“禀告梅副统领,刚才这老和尚打伤了几个人,小的们本想抬去医治,结果他们突然又变得活蹦乱跳,脱下盔甲衣服跑到叫花子群中去了,现在也分不出来是哪些人了。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梅寻一声厉喝,那领头之人忙道:“而且刚才,一群叫花子趁着守卫松懈,冲……冲出城门去了,现在也找不着了。”

“什么?”梅寻一惊之下,蓦地想起方才城门口那些歌女舞者,霎时想明白了这番古怪,暗叫不好,手上刀一按,盯着忘苦道:“是你?”忘苦不慌不忙,缓缓道:“我自然是我。”梅寻厉声道:“被你们掉包的那几个巡防营的兄弟,让你们拐到哪里去了?”

忘苦看着梅寻,却并不说话。梅寻一咬牙,收刀入鞘,走到巷口,环顾四周,对来的巡防营将士说:“告诉柴平,兵分三路,一路出城去追,一路查封得月阁,一路全城搜索,一定要把兄弟们原模原样地给找回来!”将士们领命而去。

梅寻心里有些烦躁,好像许多事情如同乱麻一般缠在了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他们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了,这个时候再去追,恐怕来不及了吧。”

忘苦的声音忽然响起,似乎离得极近。梅寻大愕,刷得回过头来,见忘苦已经站在了自己背后一尺远的地方,踱步走来,脸色慈祥,酒意更是一扫而空。自己方才明明点住了他两处大穴,无外力帮助起码要一天才能缓缓冲开,这老和尚竟然……不及细想,手里刀已经白光闪现,顶住了忘苦的心口。

忘苦并不后退,也不出手,只是静静地看着梅寻。那温和的目光中却似乎有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施主刚才说要查封得月阁,可是无根无据,又凭什么说是得月阁藏了人?”梅寻木然道:“那我就把他们都抓起来,严刑拷打。看看是这群歌女的骨头硬,还是你老和尚的心肠硬!”

“你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施主你有善心。”

梅寻呵呵冷笑两声,手上的刀更紧了:“我刀架在你脖子上,你还说我有善心?这算是出家人的阿谀奉承吗?”

忘苦温然一笑,缓缓道:“施主方才得知实情之后,先问的第一句话,既不是不是那几个丐帮弟子的去向,也不是断楼等人的去向,而是巡防营下属的安危,这不是善心是什么?”

梅寻一愣之间,似乎有些惶然,半句话噎在喉头说不出来。忘苦道:“其实,施主要逼老和尚就范,实在是容易得很。听羊帮主说,随我一同进京的八十名少林弟子,都被扣押在宫城中了,对不对?”

这倒真是忘苦的一个大把柄。他身为少林寺住持,就算别的什么人都不顾,也不能不考虑本门弟子的安慰。可天下哪有自己主动授人以柄的?梅寻哼一声,道:“我不过是一时忘了罢了,那好,我现在拿他们来要挟你,你待要怎样?”

忘苦双手合十,微一躬身道:“老衲想和施主做个交易。”“什么交易?”“用老衲一人,换我少林八十名弟子的安危,如何?”

梅寻越发猜不透这老和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戒惧道:“想得美,我凭什么答应你?”

忘苦道:“只要施主金口一诺,那出城的几人的去向,老衲愿意如实相告。”

饶是梅寻性格沉静内敛,听闻此言也不由得错愕,冲口道:“可是……为什么?”

“因为老和尚知道,施主找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抓人,而是问人。”

“问人,问什么?”

忘苦浅浅一笑,闭目颔首道:“既然是问,那自然便是心中疑惑。我是谁,你是谁,他是谁?世间之问,无非在此。”

忘苦说话轻和,对于梅寻来说,却是字字掷地有声,心中那一直不敢直面的幕布,被忘苦三言两语撕得粉碎。梅寻咬着牙,刀尖又向前推了寸许,几乎要没入忘苦的肌肉中,阴沉道:“告诉我,他们到底是谁?到底是假还是……真?”

忘苦并不回答,正色道:“阿弥陀佛,疑问来自心,岂能从别人口中求得答案?但老衲斗胆猜测,施主最想知道的,应该还是‘你是谁’。”

“呼”的一声,莫寻梅弯刀退了回来,反手搭在忘苦的脖子上:“老和尚,你这副把谁都看穿的样子,可真让人不舒服。不过,你刚才说的交易,我答应了。”忘苦道:“不是老衲看穿了施主,而是施主并没有藏住自己。施主聪慧过人,应该怎么做,想必不用老和尚多说。”

梅寻道:“那就请吧!”虽然仍以刀架着忘苦的脖子,话语中却已经客气了许多。

此时的宫墙之中,风和日丽,赵构正和秦桧在御花园里下棋,周淳义在一旁护卫。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山雨欲来:棋局 宫中曲调果然不同凡响,周围丝竹管弦绵绵细细,舞女歌声袅袅缠缠,当真是民间听不到的天籁之音。棋局上,赵构持白,秦桧持黑,却与这棋外的舒缓不同。白长黑挡,一并一顶,方飞即镇,挂角空虎。小小棋盘如同天地山河,黑白犬牙相错,带着腾腾的杀气。

两人已经下了一个多时辰,白子显然落了下风。赵构犹豫半天,一枚棋子捏在指中,迟迟难以落下,忽而笑道:“哎呀,好久都没有下过这么费心的棋了。也只有秦爱卿你,敢在和朕下棋的时候分毫不让。”秦桧连忙起身,下拜叩首道:“臣惶恐。”

“惶恐什么,有输有赢才叫下棋嘛!”赵构终于落下一子,摆摆手示意秦桧坐下,“若是其他人和朕对弈,总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瞧着他们那副既不敢赢,又不敢输得太明显的样子,当真是无聊透顶了。”

秦桧依言坐下,也填上一子道:“陛下目瞩高远,岂在这小小棋局。臣下们不解,那是臣下的过失。微臣虽然斗胆,但若不是陛下胸宽似海,也万万不敢如此放肆。”

这两句话说得赵构颇为受用,想了想道:“这次两国合议,全靠秦爱卿说服了那个完颜昌,迫使他放弃非分之想,这份功劳实不可没。”秦桧不动声色,道:“这都是为臣应尽的本分,陛下这么说,倒让臣无地自容了。”

“哎,本分归本分,赏赐还是免不了的。”赵构见秦桧抬手,眼疾手快,连忙在旁边封上一子,“朕看那座宅院你住得挺舒服,不如就先暂时留在临安,帮朕处理一些事情。温州那边,朕会另派别人去的。”

秦桧道:“臣是陛下的臣子,自然是陛下让臣去哪,臣就在哪。”

赵构抬眼看看秦桧,轻扬一下嘴角,似笑非笑,随口道:“哦对了,张浚刚当上右相,就跑去湖广打仗去了,朕身边也没个合适的文臣。你也当过宰相,这左相之人……”

不等赵构说完,秦桧连忙起身,下跪叩首道:“陛下,为相者,替陛下分忧,替天下担责,全凭陛下圣心独裁,臣可万万不敢乱言。”

赵构盯了秦桧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哎呀,这又不是当廷议事,咱们君臣之间随便聊聊,何必如此紧张?快坐回来,咱们把这盘棋下完。”

秦桧诺应一声,坐会位子上,手拈一子,却迟迟不落。赵构奇怪道:“秦爱卿,怎么不落子啊,难道是朕把爱卿给吓找了?”秦桧将棋子放回盒中,拱手道:“陛下,珍珑了。”

“哦?”赵构有些讶异,低头一看,不禁暗吃一惊。小小棋盘上,黑白已成胶着之势,便如两军交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却是再无一兵一卒可动,也无一子可下,正是少有的珍珑棋局“演武图”。

赵构不禁拍案赞道:“妙啊,妙啊!这珍珑虽然多见,可大多是为了炫耀奇巧技艺,故意布置。今日朕竟然能与爱卿无意中共创此局,当真是妙哉,妙哉!”

秦桧道:“陛下胸中自有江山天地,下手便是千军万马,故而看似无心,实乃天意。”赵构笑道:“棋品见人品,也只有秦爱卿这样的忠直之臣,才能和朕下出如此棋局啊!”这样说着,仍是好奇,附身细细研究了起来。

“陛下,梅副统领求见。”一个御林军走了上来,轻声禀告。赵构并不抬头,摆手道:“她来做什么,没看见朕正在下棋吗?让她等着!”

“梅副统领说,她抓住了前几天失踪的忘苦和尚,特来请陛下处置。”

听闻这话,周淳义吃了一惊,秦桧两腮微动,赵构大喜过望:“好,总算把这个老和尚给逮住了。居然敢在替朕讲经的时候跑掉,当真是罪无可恕,快把他带上来!”

御林军答应一声,向外高喊一声。不一会儿,梅寻便走了上来,手里牵着一根铁链,后面忘苦五花大绑,也跟着走了上来。梅寻将铁链交给御林军,下拜道:“禁军副统领梅寻,奉旨缉拿要犯,已经擒获其中之一,特来向陛下交旨。”

赵构有些疑惑,问道:“其中之一?朕不就只让你抓这个老和尚吗?”

梅寻正要回答,忽然身后周淳义道:“梅副统领啊,这个忘苦可是武功天下第一之人,你是怎么抓住他的?”

他说话声音甚大,吓了赵构一跳,回身斥道:“你喊什么!”周淳义下跪道:“臣该死,臣是个武夫,对武学之事向来好奇,因此刚才一时激动,冒犯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赵构笑道:“你啊,还就改不了这个武人脾气。不过也是,这个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老和尚,到底是怎么落网的呢?朕也有些好奇。行了,都起来说话吧。”

“谢陛下!”二人都站起身来,梅寻道:“回陛下,回大统领。臣今日奉旨巡查京畿,见这老和尚居然在喝花酒,喝得酩酊大醉。臣趁他不注意,让店家在酒中下了软骨散,让他不能全力出手,一番恶战之后,这才将他抓住。还有一些丐帮的同党在逃,臣将继续搜捕。”

赵构赞道:“嗯,不错,梅卿当真是有勇有谋,女中豪杰啊!怎么样,忘苦大师,你被我禁军擒住,是服还是不服啊?”

忘苦就在旁边站着,泰然自若,答道:“老衲自然是服的。”

这倒有些出乎赵构的意外,道:“哎呦,朕没听错吧,看来这天下第一的高僧,也不过如此啊。”说着,忽然色厉,喝道:“那你是不是该给朕解释一下,为什么在给先皇讲经的时候逃走,你干什么去了?是不是纠集恶党,要谋害朕啊?啊!要不是周爱卿洞察先机,真说不定还真就着了你这个老和尚的道!”

周淳义恶狠狠地盯着忘苦,不由得攥紧了手中刀。秦桧在一旁看见,轻咳一声。

忘苦闭上眼睛,缄口不言。

赵构冷笑道:“不说话?以为不说话,朕就治不了你了吗?来人啊,推出去砍了!”

左右一声答应,正要上前,梅寻忽道:“且慢!”跪在赵构面前道:“陛下,这忘苦和尚虽然大逆不道,但在江湖上却颇有虚名,臣以为……”

“笑话,江湖再大,那也是朕的子民,难不成他们还敢因为一个老和尚,造朕的反不成?”赵构大怒,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口不择言,站起身来,“梅寻,朕念你擒贼有功,就不追究了,快起来吧。”

梅寻却并不起身,继续道:“陛下,臣并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说,这忘苦是少林住持,统领天下佛门。若是陛下将他杀了,那就相当于告诉天下人,是佛门中人真的要反陛下,势必物议沸然,于皇家威严有失。”

赵构默然,沉吟道:“那,依梅卿所见……”

“臣以为,应当暂时将他监禁起来,再把随他同来的少林和尚放了。告诉他们,真正的忘苦已经为奸人所害,陛下宽宏大量,受蒙蔽的僧人概不追究,这样,方可显朝廷肚量。至于他的同党,再慢慢审问也不迟。”

梅寻侃侃而谈,对旁边周淳义递过来的眼神全当看不见。赵构听完,觉得这两句话说得倒是颇有些道理,一番衡量之后,挥手道:“把这老和尚押下去,暂时关押在天牢。顺便跟大理寺卿何铸说一声,让他把那些少林僧人们都放了。”

御林军闻令上前,给忘苦戴上了手铐脚镣。忘苦温然含笑,丝毫不以为意,反倒饶有兴致地看着桌上的棋局:“陛下和秦大人都是棋艺高超啊,不知这下一步该黑子还是白子了?”

赵构随口道:“该黑子了。”

“哦?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忘苦仰天大笑,众人都是摸不着头脑。忽见这老和尚食指一拈,嗤地轻轻一弹,一片飘零的花瓣被微风轻轻托起,缓缓落在了棋盘之上。也不等大家明白过来,忘苦恣然转身,跟着御林军便走了。梅寻有意无意地看了周淳义一眼,便押送忘苦去天牢了。

赵构和秦桧不解其意,顺着花瓣的方向望去。霎时,一个脸皮铁青,一个面色煞白。原来忘苦这一片花瓣,竟不偏不斜地落在了一处棋眼上。立时,黑子如同画龙点睛,局势立刻活了起来。若是秦桧在这一眼上落子,赵构必败无疑。

君臣二人,谁也不说话,心中都打着各自的算盘。

“报,襄阳府路制置使岳飞,传来前线捷报!”

又一个传令御林军走了过来,赵构半喜半惊道:“哦,岳飞才刚到潭州,就有捷报传来了?快呈上来!”随从太监喏一声,从御林军手中接过捷报,奉给了赵构。

赵构展开捷报,御口亲读,大为兴奋,道:“好,好个岳飞!这杨幺叛军,果然不堪一击!才出兵一月,便已经败周伦、降黄佐,一路挺进,大获全胜。所过之处,深得民心,尽皆拥戴。”说着,合上捷报,笑道:“有此不世出之良将,当真是朕之幸,大宋之幸!”

左右侍卫早已学得乖巧,齐齐跪下,山呼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构喜不自胜,回头一看,却见秦桧还死死地盯着棋盘,心中大卫不快,脸色也有些不自然,故作笑道:“秦爱卿,这一子,你是下,还是不下啊?”

秦桧退后两步,拱手深躬道:“臣不下。”

“为何?”

秦桧徐徐道:“陛下,臣以为,这棋子终究是棋子,同在一窠之中,全无二致,怎能过分倚重其中某一颗?若是真的一子定胜负,那人们便只会赞叹这枚棋子落得好,却都忘了,谁才是真正的执棋之人了。”

赵构一怔,脸色微变,低声道:“爱卿此言,何意?”秦桧道:“陛下圣鉴,臣在说棋。”

一阵风吹过,黄色的袍袖卷起了那片花瓣,乌云不知何时漫上了天边。

赵构若有所思,低头看着手中的捷报,忽然冷冷地哼了一声,甩手丢在棋盘上,拂袖而去。周淳义瞥了秦桧一眼,威严送声:“陛下回宫!”

秦桧下拜叩首,高声道:“臣恭送陛下!”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洞庭遇险:春愁 周淳义快步走向御花园,旁边路过的禁军、太监和宫女们低头向他问好,也只当做没听见。好在大家也都习以为常,并不在意。

来到御花园,见赵构正在贴身太监的陪同下玩鸟逗鱼,犹豫了一下,下拜道:“臣周淳义,参见陛下。”

赵构看着池中的金鱼,随口道:“哦,周卿啊,起来吧,慌里慌张的,什么事啊?”

周淳义起身道:“陛下,臣今日安排宫防,却不见梅寻的踪影。听她手下的都统郑修晋说,是奉了圣谕进宫,可是陛下交办了什么差事吗?”

“哦,没错,是朕派她出去的,嗯——”赵构四下看了看,挥挥手道,“齐平留下,其余你们都下去吧。”众宫女下拜告退,只留下一名年长公公在身后侍立。

赵构将鸟笼递给齐公公,拍拍手道:“昨天夜里,大理寺审讯忘苦,得知他还有数名同党,向岭南方向流窜去了。梅寻主动请缨前去追击,朕已经下了旨,一早便出城去了。”

“什么?出城去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周淳义一惊之下,说话音量不由得提高了。赵构有些不悦,冷冷道:“怎么,难道朕指使个什么事情,还要向你周大统领汇报一声不成?还是说没了梅寻的协助,你就管不好朕的这座皇城了吗?”

说着,赵构一甩手,向池中重重投了一颗石子。抢食的鱼儿们受了惊,一甩尾散开了。

周淳义连忙跪下,请罪道:“不,臣只是只是有些意外,追捕忘苦余党,本是臣分内之事,现在竟然让陛下圣心亲动,臣实在是惶恐自责。”

赵构瞥了周淳义一眼,哼了一声,踱步到他的背后,凛然道:“你还知道这是你的分内之事?和谈期间,一个就在朕身边讲经的僧人,居然杀害了两名武艺高强的禁军都统,而且就在朕的宫墙之内!要不是朕念你多年护卫有功,事后处理还算得当,这身禁军大统领的金甲,你早就该给朕脱下来了!”

周淳义扑身叩首:“这是臣的过失,臣死罪!”

一阵沉默之后,赵构突然轻笑两声,拍拍周淳义的肩膀,温和道:“好啦,朕这不是没责怪你嘛,你怎么自己给自己判了死罪呢?快起来吧。”

周淳义站起身来,深躬道谢。赵构背手,叹口气道:“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你,毕竟是朕把这老和尚请来京城的嘛。他武功又这么高,你平日整备宫禁辛苦,一时不察,也是难免的。”周淳义道:“陛下这样说,更让臣无地自容了。”

赵构道:“嗯,好在梅寻现在也能替朕分忧了,你身上的担子也可以放一放了。朕这一宫的安慰,到底还是交给你才放心。外面的事情嘛,就让梅寻多去跑动跑动吧,女主外,男主内,啊,哈哈哈。”

周淳义陪着笑,心中却盘算着:梅寻已经出城半天,现在再派人去追已经来不及了,看来只能……这样想着,忽然胸中一阵绞痛,不由得脸色一白,伸手抓住了心口。赵构见他的模样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了周卿,你身体不舒服吗?”

周淳义大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把梅寻的身影从脑子里甩掉,拱手道:“陛下,那天晚上在和忘苦一党打斗的过程中,臣不慎中了毒……”

“中了毒?”赵构下意识地想要掩口后退,却停住了,关切问道:“要紧吗?”

周淳义道:“多蒙皇上挂念,此毒只限一人,不会伤到性命。只是……一旦心中情动,就会有些悸痛,故而方才在陛下面前失态。”

赵构一愕,觉得这番解释真是有趣,半信半疑道:“周卿,你该不是在跟朕讲笑话吧?”

“臣万万不敢。”

赵构呵呵笑道:“这还真是江湖之大,无奇不有啊,天下居然还有这种毒药。唔,不过也是,朕仓促之间把梅寻调走,原本是该给你打个招呼。只是没想到,堂堂护龙大统领,居然还是个情种啊,啊?”

赵构越说,越觉得有趣:“五年前,你向朕举荐梅寻作为禁军副统领,朕好生作难,最后还是相信了你的眼光。现在看来,你啊,是醉温之意不在酒,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周淳义又捂住心口,赵构大笑摆手道:“行了行了,朕不说了,周卿下去吧。这几天梅寻不在,你就辛苦一下,等她回来之后,朕第一时间告诉你,总行了吧?”

“谢陛下!”周淳义下拜告退,慢慢走出宫城,脸上的恭敬神情立时荡然无存,可是放在心口的手却并没有挪开。

“没想到,周大统领还有点真情在啊?”身边悠悠飘过一个声音。周淳义一回头,见吕心怀抱苍青长剑,斜倚靠在朱墙旁边。与往日的一身赭罗袍不同,今日却换上了一身清丽淡雅的女儿装,罗裙翠钗,略施素粉,竟是之前从未见过的好女儿颜色。

周淳义一愣,手从心口挪开:“吕堂主今天,倒是不大一样啊。”

“有什么不一样,不过换件衣服罢了。”吕心转过头来,看着那重重宫门,淡淡一笑,“这赵构年纪不大,治国理政也没什么本事,恩威并施的帝王心术倒是琢磨得很透啊。”

周淳义道:“吕堂主此来,应该不是和我说这些闲话的吧?”

“怎么,你好歹也算是我的师弟,不能来串个门吗?”吕心嫣然一笑,缓步走到周淳义身旁,俯在耳边,“此处说话不便,到别出去。”

周淳义会意,领着吕心到了自己的统领府中,遣散左右掩上了门。吕心道:“师父让我告诉你,临安城中之事已了,帮中弟子将逐渐撤出城去前往岭南。日后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联络,就放出这只黑鹰,消息自会送到。”说着,从青纱的宽袖中取出了一只褐羽漆顶的小鹰,喙上绑了一条细细的丝带,难怪刚才一声也不出。

周淳义这才明白吕心为什么换衣服,伸手将黑鹰接了过来。吕心道:“这是只雏鹰,你要把它养熟了,才好用它送信。”

“寻……梅寻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周淳义突然发问。吕心捧起一盏茶,豪不在意地点点头道:“你刚才和赵构说话的时候,我就藏身在御花园的兰亭中,自然听到了。”

“少废话,我不是说这个。”周淳义语气中明显带着不满,“你们的人昼夜不歇地在城门口盯着,梅寻出城,你们会不知道?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周淳义!”吕心突然一声轻喝,手中茶盏重重地落在了桌子上,“这是师父的安排,无需向你多说。血鹰帮中规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亲自动手。虽然还不知道忘苦老和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正好将计就计,用梅寻我帮中子弟打个掩护,你嚷嚷什么。”

一听是柳沉沧的安排,周淳义顿时泄了气,可仍是心有不甘道:“可是,梅寻她现在已经对我起了疑心,我怕她这一去……”

吕心淡然一笑,起身道:“她去追断楼,可不是怀疑你,而是要去证明你的清白。只不过,是证明给她自己看罢了。”

周淳义不太明白吕心的意思,担忧道:“不管她是去做什么,总还是要接触到断楼这些人。你不了解梅寻这个人,她最痛恨的就是别人骗她,所以……”

“我是不了解梅副统领的性格,但是女人的心思,只有女人最懂,你就放心吧。我会让帮中弟子行事时多加注意,不会露出破绽的。”吕心站起身来,轻轻推开门,“对了,你这茶太难喝了,还是换一些吧。”

身后呼的声响,周淳义蓦然回头,吕心已经不见了。只有门还在吱呀吱呀地转动,还有那只雏鹰,正好奇地盯着周淳义。

断楼等人行了数日之后,回首早已不见临安城的影子。一开始的时候,几个人还处处警觉,担心血鹰帮派人前来袭击。但一连好几天,一直都平安无事,也就渐渐放松了下来。

虽说是一路同行,但每个人的心思却是大大的不同。大宋刚刚复国不久,面对北面金军的不断侵扰,对于内政难免便松懈了下来。有些州县,名义上还是大宋的治下,可实际上已经被地方恶霸、江湖帮派所占领,根本就不服朝廷管辖。

赵钧羡是个忧国忧民的热血男儿,每每见到有这等千村寥落之景,都不由得义愤填膺,大为感慨一番。尹柳则是一门心思都放在了断楼的伤势上。每隔一段时间,她就忍不住地问东问西,直到断楼再三保证,自己身体确实无恙,才算放下心来。

可是断楼的心思,却和他们都有些不同,也和以前的自己不太相同。他既不太关心这断壁残垣,也不太在意路上的逃难乡民,遇上了不平事,也就出手帮助一下,遇不上也不主动去找。甚至于,他连自己的毒伤能否治愈,也不太放在心上。

倒不是断楼心灰意冷,只是既然生死难料。在他的心中,便早就把这趟南下当成了和完颜翎的最后之旅,每一天都格外珍惜。因此,他也不急着取道南下,反倒专门拣一些名山大川、古镇市井,绕路而行,全然不像是急着求医之人,倒像是一对游山玩水的眷侣。

完颜翎知道断楼的心思——黄山、鄱阳湖、景德镇、庐山,这些名胜古迹,都是当年她和断楼两人在大定府时,闲来无事在地图上标画出来地方。那个时候,她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公主殿下,从未涉足江湖险恶,只是知道大金要挥师南下,那就打罢,其中金戈铁马、马革裹尸,却是半点都没有想过。

那是,断楼忙于练兵,完颜翎闲来无事,听说江南有许多好玩有趣的地方,便从完颜宗干那里讨来了一张地图,装模作样地研究。说是学习军务,实际上只是在上面勾勾点点,描描画画。心想等大金一统天下之后,一定要将这些地方都玩一个遍。断楼有时偶尔看见,也是一笑置之,由着她去白日做梦。

后来,自黄天荡开始,两人便颠沛流离,分分合合,而今终于能实现当时的愿望,可却是在此时此境,怎能不让人怅然。每次和断楼畅游山水,欢喜之中总是带着一层悲凉。

可是,完颜翎又不愿意辜负断楼这一番苦心,便总是做出一副欢欢喜喜、言笑晏晏的样子。赵钧羡和尹柳不明就里,反倒在一旁干着急。亏得凝烟善解人意,在一旁时时劝解,才算没有闹起来。

这一日,众人来到了洞庭湖畔。其时正当五月,是风波浩渺、气蒸云梦的旺水季节。八百里洞庭水,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原本晴朗湛蓝的天空,在湖上面却一下子压了下来,变成了一团白色迷蒙的湿气。向远处看去,竟分不清脚下是天,还是头顶是湖。

别说长在北地的断楼和完颜翎,就是尹柳生在中原,但也从未见过这样浩大的水。众人勒马站在湖畔,都不由得顿生天地广阔,沧海一粟之感。

断楼兴奋道:“修蛇横洞庭,吞象临江岛。好不容易来一次荆楚之地,这八百里洞庭不可不游。翎儿,你说好不好?”前两句话意气风发,最后一句却变成了温柔地调子,转头看着完颜翎。完颜翎淡淡一笑,道:“你说好,那就去吧。”

断楼点点头,招呼道:“大家先四下找找,看有无船只可用。”

对于断楼这种只顾游玩,不管死活的行为,尹柳心中暗生闷气。不过总归是要去岭南,这洞庭湖是一定要过的,便和凝烟一起去找船了。只是没想到,这偌大一个洞庭湖,居然连个渔家都没有,兜转了大半天,才找到两艘勉强合用的船,虽然破旧了些

众人合力,将两匹马和买来的车轿放在一艘船上,五个人则在另一艘船上,两艘船之间绑了一条铁索连在一起。这船原本是要五六个艄公摇橹行走的,但断楼和赵钧羡都是内功醇厚,两个人便抵过十几个人,走得既快又稳。

洞庭风光,自然是天下无双,断楼兴味盎然,却见赵钧羡表情木然,好奇问道:“赵少掌门,我看你对这洞庭湖好像没什么兴趣,可是以前就来过吗?”

赵钧羡点点头,道:“我幼年时曾随母亲周游四方,倒是来过一两次洞庭湖,只是物是人非,洞庭湖未有什么变化,湖上的景物却已不是当年的景物了。”

看着眼前这泊浩大却荒凉的湖面,只有水汽,没有人烟,和记忆中的沙鸥锦鳞、渔歌互答的景象大为不同,赵钧羡不禁长长叹了口气道:“皇上为了和大金打仗,苛捐杂税不计其数,百姓当真是苦不堪言。这人杰地灵的洞庭湖,如今竟然成了一泊死水,再无半点人气了。”

赵钧羡一边说着,一边斜眼瞟向断楼和完颜翎。如今两国和议虽成,但战和都不过是在一时之间,他二人到底什么立场,赵钧羡一直十分留意。然而,两人却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只是对着远山波光指指点点,有说有笑,不禁自觉没趣。

这时,尹柳突然道:“对了钧羡哥哥,咱俩从小玩到大,我还从没怎么听你说过你娘的事情呢?她到底为什么总是带着你四处转悠,不愿意回嵩山呢?”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洞庭遇险:水寇 赵钧羡双手一颤,掌中的船橹丢了下来。完颜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佯装无事,和断楼继续划船。凝烟略带责备地看了尹柳一眼,伸手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裙。尹柳道:“凝烟姐,你拉我做什么?”凝烟道:“啊,没……没什么。”心想这位大小姐还真是半点都不谙人情世事。

两匹汗血马从来都是在陆地上跑,原本正兴奋地看着脚下的水波和湖中的倒影,似乎感觉到了这边气氛的尴尬,好奇地望了过来。

赵钧羡茫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断楼和完颜翎问,他大可置之不理。但现在是尹柳在问,却不能佯装没听见了。他一时觉得尹柳不该问,一时又觉得早就应该主动告诉她,心中踌躇,左右为难。

尹柳却是浑然不觉,反而逮住凝烟,絮絮道:“凝烟姐,你一直都跟着赵伯母的,对吧?”

凝烟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尹柳继续道:“钧羡哥哥从小住在我家呢,他说他娘是在外面行侠仗义。可是我最了解钧羡哥哥了,他最不会撒谎,一看就是在骗我,你可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凝烟有些为难,“这……这,我也不太清楚啊。”

“凝烟!”赵钧羡霍然站了起来,表情有些不自然,“我的事情,你都清楚的,你来跟柳妹说罢……我,我去和雪顶还有紫瞳一船,它们看起来有些害怕。”

雪顶和紫瞳,便是这两匹汗血马的名字。两匹马一公一母,公马顶生一丛白鬃,母马瞳色暗藏淡紫,故得此名。原本只是断楼和完颜翎取来玩的,但时间一长,大家也都习惯这么叫了,连马都自认其名,闻声可动了。

赵钧羡说着,轻轻跃起,点着铁锁踏到了另一艘船上。小小的甲板立时显得有些拥挤,两匹马有些不满地咴咴两声。

尹柳奇怪道:“钧羡哥哥怎么了?”

凝烟心中暗道:“你方才还说你最了解你的钧羡哥哥,怎么连他的这点心事都看不出来?不过也是,就算再了解,你终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遂开口道:“按说,掌门和老夫人都对我恩重如山,原本不该妄言长辈的私事。但我觉得,掌门和老夫人之间……是没有感情的。”

凝烟虽然已经离开了嵩山派,但称呼习惯了并未改变。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旁边的赵钧羡。他脸色微微有些难看,但好像并没有让她停下来的意思。

凝烟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继续道:“老掌门是自由便在嵩阳书院求学的,恩师便是先代大儒程颐和程颢。掌门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二十岁上的时候,便在江湖上挣下了天阳剑的名声。”

“赵老掌门的轶事,我也有所耳闻。”完颜翎忍不住插嘴,转过身来加入了讨论,“听说他和夫人相逢在杭州,英雄救美,喜结连理,伉俪情深。掌门为五岳至尊,夫人为江湖侠女,一时也传为武林美谈……”

凝烟笑容中带着一丝无奈:“美谈再美,终究是用来谈的。英雄美人,人们总希望有些可以与之相配故事。”摇摇头道:“我也是偶尔听老夫人说的。当时,她是得月阁头牌的弄箫才女,艺名春愁,一管紫竹箫如同春雨润物,悄然泽芳,不知听出了多少佳人泪。”

尹柳点点头,道:“这个我是知道的,听说是杭州城中一个恶霸要强抢赵伯母。赵伯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此坠入情网,是不是啊,钧羡哥哥?”

赵钧羡好似没听见一样,凝烟也只是含混地点点头:“老夫人是性情中人,她爱慕老掌门,便主动追求,其中具体情形已经不得而知,只是那时雨愁婆婆是不乐意这门亲事的。到得后来,老掌门也是成家的年纪,大概也觉得应该娶老夫人……”

“应该娶?什么叫应该娶?”尹柳有些莫名其妙,凝烟却自顾自地说下去:“能够嫁给心上人,老夫人一开始一定是很高兴的。但是老掌门成了掌门之后,忙于派中事务,习文练武,虽然在江湖上光有威名,然而和老夫人……老掌门似乎只守夫妻之礼,却无夫妻之……情。”

尹柳越听越茫然,凝烟似乎陷入了回忆,徐徐道:“老夫人初时还耐得住,但她也是性情激烈之人,终究忍无可忍,便和老掌门吵架,可老掌门似乎连架都不愿意和老夫人吵……”

“不吵架,那不是挺好的么?”尹柳正想说话,却被完颜翎按住了手,示意她不要插嘴。

凝烟道:“老夫人一气之下,便带着刚出生的少掌门,偷偷离开了嵩山,在江湖上四处游历。就是在这期间,收留了我们姐妹四个,也和尹夫人结成了莫逆之交。老掌门倒是也派人随身保护,但老夫人说,除非老掌门亲自来请她,否则她死都不会踏入嵩山一步。”

尹柳奇怪道:“不会吧,赵伯父经常来青元庄的。虽然钧羡哥哥和他……有些生分,但他很希望钧羡哥哥跟他一起回去……学艺的。”说到这里,忽然感觉有些不对,不由得望向赵钧羡,见他目中失落,心里咯噔一下,低下了头,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

完颜翎轻轻道:“尹姑娘,你自己也说了,赵老掌门他……只是希望少掌门回去学艺。”

凝烟沉沉地点点头,长叹道:“老夫人之所以把少掌门留在青元庄,就是想看看没有了少掌门,老掌门还会不会去找她。只是没想到从此之后,两人竟真的再也没有见过一面,直到老夫人身染沉疴去世,才葬在了嵩山。”

说着说着,凝烟渐渐提高了音量,似乎有意要说给赵钧羡听:“那时只有我们四个姐妹在伺候。老夫人临终前,似乎是回光返照,看透了自己这半生,终究是误会了自己,爱错了人——最肯忘相思,肝脑只涕零。若愿执子手,痴情到白头——说完这几句话,老夫人就撒手人寰了。等老掌门赶来的时候,却已经见不到睁开的眼睛了。”

说到这里,凝烟想起春愁老夫人生前对自己的恩情,眼眶也不由得红了。却有意无意地看向尹柳,那意思是:“你明白吗?”

完颜翎听着这几句话颇为熟悉,不禁看向凝烟,终于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历来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可没想到这一对人们眼中的神仙眷侣,背后竟是这样的哀婉断肠。

断楼一直在一旁听着,默默地伸出手掌,紧紧握住了完颜翎的手。完颜翎感觉心中一阵温热,望向断楼,感到说不出的庆幸和欣喜。

听了凝烟的话,尹柳却有些痴了。她一直认为自己喜欢断楼,但到底是真的钟情其人,还是出于对英豪侠气的仰慕,亦或者只感激他当年的救命之恩呢?其实情之所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岂是此山中人能捋得清楚的?越想越糊涂,这份奇异的心思,终究连尹柳自己也想不明白。

忽然,雪顶嘶嘶地叫了两声,马蹄急踏遮在了紫瞳面前,险些把在一旁发呆的赵钧羡挤了下去。尹柳恍然清醒过来,叫道:“钧羡哥哥,小心啊。这马儿是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断楼却觉出有些异样。他自幼骑射,听马鸣便如同人言,这嘶声中带着几分惊慌,应该是有什么危险正在悄悄逼近。于是向众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不要说话。完颜翎会意,伸臂挽住凝烟的腰背。赵钧羡虽然不太明白,但也踏索回船,守在尹柳身边。

断楼屏息凝神,竖起耳朵细细聆听。他浣风紫皇功在身,听力原本就强于常人,在风过湖面的涟漪声下,似乎隐隐藏着“喀喇”“哗啦”的物体游动的响动,而且渐渐靠近,又忽然停止。接着,便是“噗噗噗噗”四声闷响,好像有什么重物沉进了湖底。

“快闪开!”断楼脑中一个激灵,大声疾呼。话音刚落,只听轰然四声爆响,船的四角冲起四条白色的水柱,窜出来四条黑影,手中不知拿着什么东西,脚下的船吱呀吱呀地,竟然好像要抬了起来。

“水鬼啊!”尹柳吓得魂飞天外,好在赵钧羡早有准备,双臂一转将尹柳横抱在怀中,沓沓两跳,已经落在了一丛芦苇之中。扭头看时,完颜翎抱着凝烟,也已经站在了芦苇丛中。至于断楼,则是单脚踏在一株芦苇上——他的点水蜉轻功虽然不及完颜翎的瞬羽凤速度快,但若论到身法轻盈,可是天下无双了。

“哟,竟然能躲开我们的渔网阵,看来今天运气不太好,碰见几个有两下子的。”尹柳惊魂甫定,这才看清刚才从水里冒出来的竟然是四个人,都是赤裸上身,脑袋包在一个细密的网兜中,只下身穿着一条水裤,赤脚下踩着一个飘浮的箱子,手中拽着的则是一张巨大渔网的四角。渔网漆黑发亮,似乎是以铁丝钢线铰接而成,上面还绑着密密麻麻的小刀,刚才几人乘坐的小船已经翻了过来,兜在了渔网中。

尹柳不禁打了个寒战:若是刚才没有及时逃开,现在只怕已经全身穿孔、血肉模糊了。

断楼朗声道:“不敢,在下早就听说洞庭湖水蛇帮神出鬼没,鳄口渔网阵更是杀人于无形,还以为只是江湖传闻,今日一见,却是大开眼界啊!”

断楼游历江湖时,便曾听滚地五龙说过:土里盗墓贼,水中摸魂鬼。他们脚下木箱,是用轻质木材制成的空心箱子,外面用蜡层层密封,完全不透水。底部挂上一个装满石头的麻袋,只要将连接的绳索剪断,人便可以踩着箱子冲出水面。

许多在江边长大的人,因为水性极好,便可以借助这套工具潜入江心湖底。原本只是做些打捞沉船、尸体之类的苦活计,挣些辛苦钱。可后来有人将麻绳的渔网改造成了杀人的利器,做起了没本的买卖,并且组织迅速壮大。洞庭湖水蛇帮,便是其中之一。

这四个人见断楼报出了他们的名号和武功底细,既惊且疑,上下打量着道:“看你们的打扮,不是给朝廷当兵的狗腿子啊。还是说,你们是前来刺探军情的眼线?”

断楼略皱一下眉头,心想:“好不容易逃出临安,泛舟游湖,居然也和朝廷之事搅在一起。”他自从卷入朝政之后,屡屡遭人陷害,和完颜翎更是数次生离死别,因此对这些事情甚为厌恶。看这些人目露凶光,想到路上曾听说湖广有一水寇名叫杨幺的,聚众造反,现在宋廷正在派兵平叛,看来就是这些人了。

断楼并不想和他们动手,便语气尽量温和道:“几位朋友,我们并不是朝廷的人,只是来这里赏湖的游客。若是搅扰了几位的生意,在下给几位赔个不是,还请放我们过湖去罢。”

赵钧羡和尹柳瞪大了眼睛望着断楼,心里都想:“他们铁网翻船如此熟练,不知道已经害了多少性命,就算他们不是朝廷叛军,也该出手为民除害才是,怎么这般低三下四?”

那四人果然也觉得断楼是怕了他们,哈哈大笑。其中一人道:“放过你们嘛,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斜眼看向旁边那一艘船,道:“这两匹马好生稀罕,你们得送给爷爷,就当是留下的买路财了!”

断楼道:“这恐怕不行,几位可见,这位是我四嫂,她怀有身孕,还得用这两匹马作为脚力……”话没说完,那人脸色一变道:“咄!你小子别得寸进尺。好啊,你想留下这两匹马和那个娘儿们是不是。正好,爷爷们也不稀罕大肚婆,倒是另外那两个女子,生得一个比一个俊俏,不如就留下来,让爷爷几个快活快活,哈……啊!”

还没“哈”完,另外三人只见湖面上刷刷溅起七八朵水花,芦苇上的断楼一下子消失不见,斗然晃到了说话那人跟前。“啪”的一声闷响,那人整个翻到了水中,挣扎了好几下才爬上了木箱,只是下巴耷拉着,只剩下一边挂在腮帮子上,看起来即骇人又可笑。

这一下出手极快,打得又狠,凝烟和尹柳看见,都是连连叫好。那四人却是大惊,见断楼脚下并没有木箱,竟然在湖面如履平地,四人尽皆失色道:“古怪的,这个人怎么能在水上走?”只不过刚才说话的那人被断楼一巴掌打碎了下颚骨,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忍痛一声吆喝,将那小船从渔网上甩下,迎面向断楼盖了过去。

断楼自腰间拔出长剑,向那渔网一砍。铮的一声,剑刃竟然卷了边——他将墨玉双剑交给了秋剪风,此时手里不过是从路上的铁匠铺中买的一把普通长剑,当然砍不动这铁丝绞成的渔网。赵钧羡的轻功不能在水面行走,没法上前相助,高声道:“断楼,这渔网太结实,不能硬拼,转手去打持网的四人才是上策!”

这确实是上策,不过断楼盛怒之下,发了狠劲,一定要和这张渔网硬刚到底。他索性抛开了长剑,怒吼一声抓住了渔网刀间的空隙,如同一只蜘蛛一般趴在了渔网上。那四人也从未见过这种自杀式的打法,一时之间都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实,他们如果趁此机会将渔网扑入水中,断楼便只能放手松开,可是就这一会儿的迟疑,断楼已经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了。四人只觉一股巨劲从渔网中心传来,倒逼着自己的胳膊一下子反向拧了过来。这样一来,便是断楼在上,渔网在下了。

断楼双手一松,闷喝一声高高跃起,深吸一口气,脚下使上了千斤坠的功夫,重重地落在渔网之中。那四人原本不是什么高手,不过是借着这张渔网厉害罢了。被断楼全身真气这样一压,哪里还把持得住?都是惨叫一声,扑通扑通落下木箱,掉入了水中——他们的渔网都是拴在手腕上的,根本就脱不开。

断楼脚下一踩,如鱼鹰点水一般倒转过身子,伸出食指向四个木箱各戳一下。洞天伏魔指指力非常,木箱顿时漏了一个窟窿,水立刻倒灌了进去,沉入湖中。

其中一个人挣扎着扑出水面,见败局已定,从裤兜中取出一个尖尖的哨子,放入嘴里吹了起来,声音尖利,听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忽然,四周净是轰轰的水柱喷出,数百名脚踩木箱的水蛇帮人布满了整个湖面。远处更是隆隆一声巨响,整个湖面似乎都打开了,在几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一艘硕大的木船缓缓地从水中浮了起来。

断楼跃上芦苇丛,护在完颜翎身边。只见那木船甲板上走出来一人,面皮白净,虬髯横肉,拱手道:“在下水蛇帮帮主杨幺,是哪里来的英雄好汉,破了我的渔网阵?”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洞庭遇险:水战 “杨幺?果然是这个家伙,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是水蛇帮的帮主。”断楼心中暗想,一边伸手将完颜翎和凝烟拉到身后,低声细语,“这阵势有点大,不像是为了打劫我们几个。”完颜翎点点头,低声道:“那还用说,一看就是要来打仗的,我们落在人家两军阵前了。”

断楼可不想掺和进这些事情中,便向着杨幺答应道:“在下名叫断楼,这几位都是我的朋友。今日我等乃是来乘舟泛湖,不想误入水蛇帮境地,和杨帮主的手下起了些误会。多有得罪,还请高抬贵手,放我等过湖去罢!”

他这两句话用词甚是客气,但却有意在丹田中提了一口气,声如金钟,洪亮远播,脚下的湖面竟至于起了层层涟漪扩散开来。水蛇帮人虽是湖寇,却也是识货的,见到如此深厚雄浑的内力,都是心下一凛。

杨幺明白,断楼这是先礼后兵:若放他们过去,客客气气相安无事。若是强行要拦,只怕也讨不到好果子吃。便道:“罢了,既然是一场误会,那就……”

“天王,别听他瞎说,这些人是岳飞的手下,是来刺探咱们军情的!”沉在水里的那四个人见情势不对,张口大喊了起来。其实断楼哪里说过自己和岳家军有关,不过是他们恼羞成怒,一定要杨幺替自己报仇而已。

杨幺脸色一变,呵呵冷笑道:“怪不得,怪不得我大圣天王的两名得力手下,黄佐和周伦相继折在岳飞的手里,原来是有这等高手在其中效力。看来踏白军游弋阵前、刺探军情的本事,果然是名不虚传!”

这杨幺先是自称帮主,现在又自称做天王,把断楼闹得稀里糊涂的,心想似此等轻言轻信、没有脑筋的人,是怎么盘踞湖广五年之久的?宋军也真可当说是废物了。

赵钧羡关心国事,却是听说过一些传闻。五年前,这杨幺以江湖人身份随钟相起义,对外宣称:法分贵贱贫富,非善法也。我行法,当等贵贱,均贫富。其时正值宋室南迁,宋溃军沿途剽掠,再加上横征暴敛,两湖百姓苦不堪言,因此一呼百应,揭竿而起,声势极为浩大。后来钟相身亡,杨幺便立其幼子钟子义为太子,自号大圣天王,国号为楚。

“天王请不要着急,且听我等解释……”断楼话还没说完,杨幺便厉声呵斥,打断他道:“还敢巧言令色!不管你是不是踏白军,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兄弟们,给我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扔到湖里去喂鱼!”

赵钧羡身为江湖人,朝廷如何其实并不在意,更关心的是民间疾苦,因此对于杨幺等人的起义行为,一向有些心向往之。今日一见,他竟然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取人性命,实在是大为震惊。

尹柳还被赵钧羡横抱着,急得重重锤了他胸口一下道:“发什么呆啊?要死了!”赵钧羡回过身来,见前后左右共十六个人,手持四张渔网已经冲了过来。几个人脚下站的芦苇洲不过是方寸之地,哪里有施展的空间?

断楼四下张望,双膝一沉,左臂自面前一揽,湖面顿起连声爆响,数道乱流如同蛟龙一般飞出,又被渔网的网眼切割成上百道气流,将十六个人全部冲散开来。可断楼身后的完颜翎等人,却是连衣衫都未曾飘动。

这招尹柳虽然不会,但好歹也认得出来,不禁大为惊愕。这招“九曲回肠”虽然是有效的群攻招数,但释放出的气流飘忽不定,决然无法猜到其轨迹。但断楼刚才这一手,却是乱中有序,伤敌不伤己,威力虽然还远远不及尹笑仇,但若论把控之精准,却已经青出于蓝了。

其实就连断楼自己也感到有些意外,但随即想到是服了半缘丹的缘故。高声道:“上船去!”托住赵钧羡的后背,徐徐一推。顿时,赵钧羡只觉背后一股巨大而轻柔的力将自己悠然托起,向着雪顶和紫瞳所在的那艘船上飞去。

凝烟早早望向船头甲板,叫道:“少掌门,卸轿子!”赵钧羡一愣之间,已然会意,对尹柳道:“柳妹,对不住了?”尹柳吓道:“什……什么?”还没明白过来,便被赵钧羡轻轻抛了出去,稳稳地坐在了紫瞳的背上。

低头看时,赵钧羡如同车轮一般翻身而来,一伸手捞在了甲板上的轿子地步,闷吼一声:“给你们!”接着翻身的去势,一招“霸王扛鼎”,便将这三百多斤的车轿丢到了迎面而来的一张渔网中。持网四人一惊,腕上用力,轿子立时碎裂开来,一片片一块块地沉入了湖里。赵钧羡暗暗可惜,他本想学断楼刚才那一手千斤坠,可惜抛物过远,没什么效果。

这时,断楼和完颜翎一同托着凝烟,也站到了甲板上。这艘船原本就比几人同乘的另一艘要大一些,现在卸下了轿子,五人两马站在其上,倒还显得有些宽敞。三人各出展御敌姿态,将凝烟护在核心。尹柳脸一红,也从马背上跳下来,想要上外围拱卫,却被赵钧羡一把扯了回去。

杨幺见断楼只轻轻一掌,这群人眨眼之间便换了阵地,果然非同小可,一声令下道:“兄弟们听着,这几个人我要定了。活捉赏银百两,杀死升官三级!”他虽然自封大楚天王,可说起话来仍是一番江湖习气。底下的人听见,立时精神亢奋,吆喝着冲了上去,一时洞庭湖面上净是怪叫连片,好不刺耳。

断楼道:“何必那么着急,上来送死么?”深吸一口气,他方才把剑丢了,但对付这帮乌合之众,根本用不着兵刃。不等上来的人结成渔网,便远远以八脉凌空指法突击。

这帮水匪一辈子也没见过直接用指气隔空打穴的。连着好几波人都在一丈开外的地方被点中穴道,僵直地落下水中,却是半个暗器的影子都没看见。都吓得目瞪口呆,齐声叫道:“不好,这个人是妖怪!”

断楼看向完颜翎,嘻嘻笑道:“翎儿,你听见了吗?他们在骂你。”完颜翎道:“怎么是在骂我?”断楼道:“你看,他们说我是妖怪,那意思不就是说,你是个老妖婆吗?”完颜翎噗嗤一笑,道:“好啊,那我还真得给他们点教训!”

说罢出剑一晃,湖面上只见刷刷红影飞闪,几个拼死凑近到船边的人,不是裤腿染红,便是手臂豁口,幸运些的脚下的木箱也都漏了,纷纷掉下湖中。水匪们几乎骇破了胆,又是齐声叫道:“妖婆!妖婆!”

完颜翎和断楼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心,船尾则是赵钧羡在守护。他不善水战,可对付这帮人也是绰绰有余。于是赵钧羡一手拉住尹柳,一手持剑突刺,脚下连环腿飞出。嵩山少阳掌里也有腿法的讲解,嵩山剑法更是在大开大合中暗藏精微玄妙。一施展开来,便如同磅礴礴一团白色雾气,连连绵绵剑光中夹杂着掌风腿影,让人攻无可攻又防不胜防。就连断楼在一旁看着,也是暗暗赞叹道:“我虽然在嵩山逗留过数月,但这嵩山剑法还真是头一次真正见识到,完全不以奇巧取胜,但却法度严谨、毫无破绽,实不在其他任何剑法之下。由此看来,天下武功本无优劣,只要勤学苦练到了绝顶,都可立于不败之地。”

尹柳也不甘示弱,想要上前迎敌。可是赵钧羡却好像背后生了眼睛一般,她往哪里走,那条胳膊就稳稳地拦在哪里。偶尔打出去一掌,也是立刻收了回来。不管她怎么死乞白赖地往前拱,总是跨不过去。急得尹柳拍了赵钧羡的背一下道:“你起来啦!”赵钧羡却充耳不闻。

几人正斗得兴起,忽然身后凝烟轻叫了一声。完颜翎回头道:“四嫂,怎么了?”凝烟指着脚下道:“船里怎么进水了?”

众人都是一惊,低头一看,见自己的足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淹进了水中大半,脚下似乎传来咚咚的敲打之声。断楼一个激灵,叫道:“不好,他们潜入水中,将船给凿漏了!”

话音刚落,喀喇喇一声,船底那几条刚才还不起眼的裂纹一下子断裂开来,一条船立刻断成了两半。就这一瞬之间,完颜翎心思已经转了好几转,高声道:“快上马!”说着,已经抚着凝烟跳上了雪顶的背上,稳稳坐住。

赵钧羡反应慢些,但也随即醒悟,迅速转身抱住尹柳的腰,将她轻轻托到了紫瞳背上,自己却一个来不及,几乎落入水中。正好旁边一个不识趣的水蛇帮人上来,赵钧羡一把“金乌手”抓住他的肩膀,喝一声:“下去!”好歹算站在了木箱之上。

尹柳猝不及防,在马背上根本没坐稳,失手没抓住缰绳,身子一晃。赵钧羡一声惊叫,只见断楼脚下水花连点,一跃而上,也坐在了紫瞳背上,扶住了尹柳。赵钧羡松了一口气,心中暗想:“这次便饶了你!”

马儿天生便会游泳,更何况是两匹汗血宝马。虽然脚下船裂,雪顶和紫瞳却是丝毫不惊慌,吸气入肺,一个载着完颜翎和凝烟,一个载着断楼和尹柳,泅水又快又稳。那些踩着木箱的水蛇帮人居然追不上,距离越落越远。

完颜翎虽从小骑马,但也顶多过个小溪小河,似这般在浩大水面上骑乘,也是前所未有的经历,兴奋道:“雪顶雪顶,你好好跑。只要带我们跑出这里,我就许你娶紫瞳做媳妇!”

尹柳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快去救钧羡哥哥,他不会水的啊!”

断楼回头看去,见赵钧羡站在木箱上,左摇右晃把持不稳,已经被四个人两张网给拦住了,暗叫不好道:“要想踩这木箱浮在水面上,须得用巧劲,脚下不能踏实了。可赵少掌门素来练的是嵩山派阳刚稳扎的武功,反倒吃了亏了!”

想罢,一拍紫瞳的脖子道:“回去!”紫瞳会意,仰头长嘶一声,水里后蹄一尥,将跟在后面一人脚下的木箱踢翻了过来。那人吓叫一声,扑身倒下,眼看着一张脸就要贴在马屁股上了,肚子上又被狠狠踹了一脚,飞到半空中,这才悠悠掉入水中。

“扑通”一声,赵钧羡终于坚持不住,掉进了水中——他从来不通水性,正自觉无望之际,忽然觉得一只手有力地拉住了自己的臂腕,将他拽出了水面。赵钧羡睁眼一看,原来断楼已经飞身抢了过来,将一个人从木箱上踹下来,把他救了出来。

远处丈余远的地方,尹柳骑着紫瞳,焦急道:“钧羡哥哥,你没事吧?”断楼向赵钧羡胸口推了一掌,让他把口鼻中的水吐出来,道:“赵少掌门,你去和尹姑娘一同去骑马吧!”

赵钧羡想到刚才断楼之所以先把自己从芦苇丛中托出来,就是因为他轻功不佳,现在居然又被断楼以轻功相救,还是当着尹柳的面,立时大觉羞愧,挣红了脸,一把甩开断楼的手道:“看不起人呢?不用!”

断楼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道:“那好,你再去抢一个木箱子吧。”

话音刚落,两人脚下也是一沉,木箱子被湖面吞了下去。再向眼前看,原来这群人故技重施,又将他脚下的木箱凿漏了。

刚才杨幺说了,能抓住断楼的,重重有赏。立时,数张渔网同时恶狠狠地扑了上来,只是,人人都想升官发财,一拥而上,反而挤在了一起,渔网也相互勾连缠结,反而谁都挤不上来了。

断楼抓住他们拥挤的一瞬之间,叫道:“赵少掌门,得罪了!”一把抓住赵钧羡的后颈,甩手将他丢出了渔网之外,不偏不斜地落在了马背上。紫瞳长鸣一声,望了断楼一眼,折返回身向雪顶游了过去。

这洞庭湖到底是水蛇帮的地盘,虽然几人反应机敏,但仍是险象环生。断楼远远看船上的杨幺,心道:“擒贼先擒王,我先收拾了他再说!”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洞庭遇险:尸僧 想到这里,断楼回头瞥了一眼,见两匹汗血马脚下撒开毫毛,正四下泅水飞跳,再加上完颜翎在其上剑光闪动,赵钧羡严防死守,虽不能说是如履平地,但也不是那些踩木箱的水蛇帮人能奈何得了的。

完颜翎望向断楼,二人四目相接,霎时心意相明。完颜翎一点头,意思是:“去吧,加些小心。”断楼也轻轻一笑,答道:“瞧我的!”深吸一口气,展开点水蜉轻功,双脚如同两片打水漂的薄石子一般,飒飒向杨幺所在的大船奔了过去。

杨幺一开始不明白断楼是想做什么,却眼见他冲着自己越跑越近,立刻慌了神,退后躲开,大叫道:“快放箭!快放箭!不能让他过来——当心莫要伤到自己人!”

刚说完,湖面上扯着渔网的水蛇帮人立刻四散开来,反倒给断楼让出了一条宽敞的水路。船上弦声铮铮不绝于耳,箭如雨下。断楼丝毫不放在心上,两腿分压,双掌伸入湖面,一声怒吼,“山穷水尽”的掌力应声而起,整个湖面似乎被断楼掀开来了一样,拔空而起一道接天水帘,那些箭撞上水帘,立刻失去了力道,有的落入湖中,有的斜飞出去,反而射中了来不及躲避的水蛇帮人。

“停!”杨幺见伤到了自己人,连忙挥手拦住身后的箭士,高声骂道:“小子,你拿我兄弟做肉盾挡箭,算什么英雄好汉?”

断楼放声大笑,昂然道:“似你杨幺这样湖上剪径的水匪,都还对自己的手下有些顾念情谊,难道我断楼大好男儿,会做此等不义之举吗?未免也太小看人了吧!”

杨幺一愣,道:“你说,你叫什么?”

断楼不睬他,飞上前两步,看见面前一脸惊慌的水蛇帮人,顿时起了好玩之心,喝一声道:“对不起了兄弟,向你借个东西!”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断楼俯身抓住足踝,头朝下脚朝上颠倒了过来,裤脚被断楼重重一扯,“刺啦”一声,那条水裤便被拽裂脱了下来,拿在了断楼手中成了一张兜布,至于这个人,已经是光天化日之下,一丝不挂了。

尹柳远远看见,啊地大叫一声,已经被赵钧羡捂住了眼睛。凝烟羞红了脸别过头去,完颜翎则是乐不可支,咯咯大笑。那人羞耻交加,也不等断楼踹他,自己就跳进了湖里。

船上仍然不住地把箭射来,断楼肩膀发力,将那块兜布在半空中飞速甩动。这水裤其实也不过就是普通的油麻布做成,但在断楼的内力加持下,迎着劲风鼓鼓作响,便如同一块硕大的铁幕一般坚不可摧。那些利箭嗖嗖破空而来,可一旦被卷进其中,瞬间便失去了力道,簌簌掉落,时不时咔嚓咔嚓,断成几截。

杨幺吓得面如土色,断楼朗声道:“再来看好了!”右臂斗转,双手扯住水裤两边向湖面一兜,悠然翻起,已经裹起了一大兜水。断楼单脚跃上一个木箱,如同陀螺一般转了两圈之后,用力向船头扔去——油麻布不透水,这一兜起码有三四十斤重,若是砸中杨幺,虽不至于打死打残,只怕也要成个半傻子了。

“轰隆”一声,断楼微怔,见那团水球竟然被两只手掌完整地推了出去,直飞回数尺之外才轰然散开,如暴雨一般落下。那船头下面站着三个水蛇帮弟子,旁边两个,脸上刚一沾上落下来的水,立时惨叫起来,双手捂脸,指缝中冒出呲呲白烟。中间那人一不留神,正好被水裤蒙在头上,一声不吭,扑面栽倒了水中。水裤漂开,露出半边头骨,脸上的皮肉变得紫黑腐烂,已经是个死人了。

杨幺一见,怒道:“三邪子,摩礼迦,你们为何伤我兄弟?”

话没说完,只见一黑一红两块影子刷得一晃,从船上跳下来两个人,各自飞起一脚,将那两个受伤的水蛇帮人踹下湖面,各自站在了木箱上,与断楼相互对峙。

其中一个,紧身缁衣,骨瘦如柴,脸上更无半点血色,如同僵尸魅影,背后背着一个比自己还要宽的袋子,支支棱棱的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另一人红袍金帽,身材庞大,面色淡紫,看衣着样貌应当是个藏地的喇嘛。断楼定睛望去,见他们一个面带隐隐青气,一个顶门微凹,双目炯炯有神,知道二人内功均极高。

那黑衣瘦子阴恻恻笑了几声,道:“在下湘西三邪子,没想到在这洞庭湖上,竟然还能遇见青元庄的高手,幸会幸会啊!”声音闷涩,如同隔着坟土挤出来的一般。

另外那个番僧跟着道:“和尚,瑜伽密教,摩礼迦,也要和青元庄比武。”他的汉话说得很不熟练,但字字掷地有声,显然是纯正的金刚宗内力。

两人报上名号,断楼暗暗吃了一惊,心想这杨幺自己没什么本事,居然能招揽来湘西僵尸门和吐蕃密宗的高手,这岂能是小小的洞庭水蛇帮能达到的势力?

杨幺仍然在船上骂着,听语气已经是愤怒到了极点。摩礼迦回头道:“和尚,打仗,不听你的!”三邪子更是直接不搭理他,大喝一声,直直伸出一掌,向断楼迎面打来。

断楼见三邪子本来已经没有个人样,掌心竟然更是墨绿之色。想到刚才船下的那三个水蛇帮弟子,不过是沾上了一点泡过他手的水,便立刻死于非命,想来是掌中含有剧毒。

湘西蛊毒诡秘莫测,断楼不敢硬接,急急脚下侧点,闪身躲到了一边。只听“啊”的一声惨叫,三邪子并未收掌,正中断楼背后一个想要上前偷袭的水蛇帮弟子。霎时,那弟子口吐白沫,仰面落入水中,不一会儿就浮了上来,全身都变成了淡绿颜色。

见三邪子一招失手,旁边摩礼迦吼道:“让开,和尚来!”呼的一声,袍袖卷风,那庞大的身躯动起来居然快如脱兔,霎时间已经晃到了断楼面前。断楼来不及闪身躲避,脚下立时收了轻功,一个长马下腰式,躲过了这袈裟的扑击。脸上被风刮得生疼,一个趔趄,险些跌倒,连跳数下,落在一个木箱上,喝道:“好和尚,这般了得!”

摩礼迦道:“了得,什么了得?”忽然深吸一口气,身体立时大了一圈,一下子腾跃到半天之上,翻身倒立,压掌向断楼头顶重重落了下来。断楼“呀”了一声,轻轻躲开,摩礼迦半空中无所借力,仍是直直落下,数计乱掌都打在了水面上。

断楼抢过一个无人站立的木箱,向摩礼迦脚下看,只见白色的湖面上赫然印上了一列紫色的手印,许久之后才慢慢消散,其毒之浓稠可想而知。断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道:“吐蕃密教虽与中土大乘佛法不同,但也讲惩恶扬善,怎么你这和尚却来此助纣为虐,而且手段如此阴毒狠辣?”

摩礼迦也不知是听不懂还是装作不懂,叫道:“再来!”和身又扑了上去,三邪子见摩礼迦虽然也未打中,却引起了断楼的忌惮,似乎在他眼中,已经认定自己不如摩礼迦了,心中立时大为不爽,喝道:“秃贼,抢什么?他是我的!”也脚下一点,窜到了两人面前。

断楼知道这俩人都身负毒功,不宜近战,于是点水蜉穿云燕联用,有意和他们二人拉开距离。其实,若论内力深厚和武功高低,摩礼迦和三邪子都比断楼不遑多让,但轻功却是远远不及了。因此掌掌落空,大多都打入了水中。

二人掌中都含有剧毒,这样边打边追,三人一路背后的水面留下两条骇人的长痕,一条墨绿,一条紫黑,数百条鱼儿翻着肚皮浮了上来,整个湖面都散发着一股腥臭恶气。

旁边水蛇帮的众弟子,哪里见过这般架势?骇得魂飞魄散,纷纷舍下木箱,跳下水中没命地游。杨幺也吓得面如土色,连忙下令,将死伤的兄弟使大网兜捞上来,开船撤退。

赵钧羡等三人骑着马泅水,其实已经几乎跳出了水蛇帮的围阵。可是完颜翎不住地回头看,见断楼屡屡涉险,心中捏了一把汗,叫一声道:“赵少掌门,照管下我四嫂!”翩然一跃跳下马来,一手拉住凝烟,一手拉住尹柳,半空中这样一甩,已经把两人换了马匹。随后健步如飞,在木箱上连连跳动,向断楼赶了过去。

尹柳总算还懂些骑术,晃了几晃之后便稳住了身子。赵钧羡将凝烟扶住,回身急切道:“完颜姑娘,不要去,那水中有毒啊!”

完颜翎只当听不见,瞬羽凤轻功瞬息千里,眨眼间已经挺剑刺到了摩礼迦面前。摩礼迦猝不及防,“啊”一声抬起袖子,好歹抱住了自己的脑袋,红色的袈裟却被豁了个大口子。环眼一瞪,骂道:“小女子,哪里冒出来的!”

断楼见完颜翎来了,高声道:“翎儿,我们冲出去!”完颜翎一点头,翻身跃到断楼肩膀上。两人以双叠罗汉的姿势,傲然矗立,如同凤凰栖梧桐、惊鸿点苍山,甚是潇洒。

三邪子和摩礼迦还没明白过来,完颜翎便一声清啸。瞬间化作一团白光红影,以断楼肩膀为落脚点,展开清玉剑法向三邪子和摩礼迦连连攻去。二人武功均高过完颜翎,但因为是生力军,见到如此飘逸莫测的身法,都是自叹不如,心中想道:“古怪的,这两个人难道是空心的吗?怎么能在水上如此灵活?”

其实,断楼点水蜉虽然高明,但若不是完颜翎的瞬羽凤更胜一筹,再加上恰到好处的落脚起跳,也绝对无法负着她再立于水面。尹柳在马背上,看见二人配合如行云流水一般,如果不是亲密无间、心有灵犀的二人,决然做不到如此配合默契,心中黯然。

三邪子没想到这半路杀处的小姑娘轻功如此了得,尖声叫道:“是我久居深山,孤陋寡闻了,原来中原武林如此藏龙卧虎,也要拿出真本事了!”说着,伸手向肩后一拽,那口黑麻袋甩到半空中,一下子散开来。

饶是断楼和完颜翎从小胆子大,此时也汗毛倒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早就听说湘西僵尸们以帮人赶尸起家,武功诡异莫测,但也万万没想到竟然直接以尸体为兵器。那黑麻袋中滚滚而出三个人形的东西,被三邪子以丝线控制,立在水面上。仔细一看,居然是一个五尺儿童、一个长发少女、一个干瘪老头,须发俱在,还穿着黑色的衣服,只皮肤上净是黄褐密斑,不是僵尸是什么?

三邪子道:“来来来,让我的三个宝贝们来会会这小美人。”双手一挥,三具僵尸听懂了一般,立刻张牙舞爪,飞起身来扑向完颜翎,全身关节嘎吱嘎吱地响动,令人毛骨悚然。

断楼眼力好,早已看得明白,这三具僵尸被改造过,指甲尖利,口中獠牙,头发中满是绿色的细针,不用想也是剧毒无比,叫道:“翎儿小心,千万不要碰这三具尸体!”

然而完颜翎早就已经吓呆了——女真人信奉萨满教,认为人死归天,尸骨不存,现在猛然看见三具尸体活蹦乱跳,一时之间手足无措。断楼急喝一声,翻脚踢开足下木箱,却被迎面的那个儿童僵尸撞得粉碎。

断楼一条胳膊挽住完颜翎的腰肢,另一手捞起一个木箱,和三具僵尸缠斗了起来。这三具僵尸虽然全靠三邪子以丝绳操控,但却是手脚齐上,比一般人还行动灵活,如同野兽。断楼独臂应战,又要顾及完颜翎,渐渐左支右绌。

摩礼迦一直在一边冷眼相看,忽然一下子扑了上来,带起一阵毒风,叫道:“死吧!”紫掌向完颜翎拍去。断楼一惊,连忙转身将完颜翎抛到旁边一个木箱上,伸手正撞在摩礼迦毒掌上,闷喝一声,没入了湖中。

完颜翎晃过神来,大悔自己方才的胆怯,向湖中喊道:“断楼!”却只有回声。

三邪子见断楼中掌落水,扭头对摩礼迦骂道:““秃驴,哪个要你插手?”摩礼迦并不答话,只是站在一个木箱上,双手合十,用吐蕃语念了几句往生咒。

三邪子看着完颜翎这急切的样子,色心顿起,一脸淫笑道:“小美人,你汉子死了。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做我的媳妇,要么,我就把你做成新的宝贝,换掉我手里这个。”说着,晃了晃指头,那个少女僵尸歪歪头,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望向完颜翎。完颜翎瞪了他一眼,道:“你别得意,断楼一定没事,他和我说好了的!”

话刚说完,忽然脚下不安分了起来。原本平静的湖面变得此起彼伏,而且越晃越厉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湖底搅动。三邪子大惊道:“古怪的,难道今日撞上水鬼了!”

完颜翎轻功甚佳,还能稳稳立在木箱上,心中一猜,已经明白,这是断楼在水下迸发内功,以临渊掌中“潜龙在渊”的掌力催动水面。临渊掌的秘诀,原本就是厚积薄发,以微澜之力掀千丈巨浪,现在断楼在湖底,倒正和这路掌法的奥义。

“救我,救我!”三邪子转头,见摩礼迦已经掉在了水里,原来这番僧竟不会水,没好气地骂道:“秃贼,真是个废物!”手中丝线一拉,那个干瘪老人尸体居然纵裂而开,准确地垫在了摩礼迦的脚下,托着他稳稳浮在水面之上。

尸体开裂,原本骇人至极,但完颜翎反而看清了:原来三邪子所用的并不是真的尸体,而是三具提线傀儡,是将干尸内部掏空,填上精巧设计的机括,再把外面的皮肤缝上,看起来便如同僵尸一般。

其实用尸体做傀儡,比直接用尸体更加变态,但完颜翎意识到这不是真的僵尸之后,胆怯之心立刻就消失了。见三邪子脚下湖里窜过一个黑影,故意高声道:“断楼,好机会,快打他们后脑!”

摩礼迦和三邪子都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回过头来。却听“轰隆”一声,断楼从两人中间的湖面中窜了起来,如蛟龙出海一般,带起半人高的水柱。与此同时,双掌呼啸而出,啪啪两下,掌心中两片水飞出,正中二人脸颊。

水至柔,也至刚。断楼的掌力何其之大,掀出来的水片砸在脸上,比用青石砖瓦还疼数倍。两人都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脚下更加站立不稳,扑通扑通,都落入了水中。

断楼一把拉住完颜翎的胳膊道:“翎儿,快走!”完颜翎答应一声,两人在木箱子上急转跳跃,很快就远远逃开了。

虽然这两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但好在断楼这招只为脱身,不为杀人,没有下死手。不一会儿,三邪子便清醒了过来。他老家在湘西沅江,自幼练得水性不错。翻出湖面后,一拉丝线机括,将三具傀儡合在一起,成了一个小筏子,又伸手将灌了水的摩礼迦捞上来,四下看看,疑惑道:“唉,人呢?人呢?”

此时,断楼等人已经到了湖岸边。两匹马泅水半日,都已经累的不轻,站在一旁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尹柳一只手给它们喂草料,另一只手爱抚着它们的脖子。赵钧羡安抚好凝烟之后,走到断楼面前,由衷地赞叹道:“当年周淳义以拳锤山,今天断楼兄弟以掌翻江,果然更胜一筹啊。”他远远看见了

完颜翎想要拉起断楼的手,却被他轻轻抽开了,担忧道:“你接了那和尚一掌,又落入了毒水之中,可要紧吗?”断楼淡淡笑道:“我体内的半缘丹还在,多大的毒都能解了,这两个怪人不算什么,且先给我腾出一块地方,稍等一等。”

说罢,断楼盘膝坐定,运功调息。过得一时半刻,只见从断楼的指尖滴出几滴黑血,而后便是赤血殷红,知道毒已经解了,都长舒了一口气。断楼轻轻跃起身来,对完颜翎道:“你看,我就说没事吧?”

完颜翎也释然一笑,打趣道:“没想到,这要你命的东西,居然还能救你的命。”她嘴上拿生死之事开玩笑,心中实在是又悬起了一块更大的石头:这半缘丹已经在断楼体内二十多天了,残余的药力居然还能胜过三邪子和摩礼迦的剧毒。虽然保住了一时的性命,但日后到底能不能解,却又多了一分阴霾。

为首的是一个少年将军,眉清目秀,双目炯然,胯下胭脂马,手提一对斗大的铁锤。驻马停在断楼面前,定定开口道:“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张宪麾下,武翼郎岳云,奉命巡防洞庭湖禁,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洞庭遇险:银锤 刚打发完水匪,居然又来了宋军,断楼心中暗自不爽,正想回两句狠话,赵钧羡快步走上前去,拱手道:“幸会幸会,在下是江湖中人,嵩山派的,名叫赵钧羡……”

“赵少掌门,你刚才不还说自己很佩服杨幺的吗?怎么又和宋军套起近乎来了?”断楼突然冒出一句,赵钧羡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断楼一眼,想要开口责备,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连完颜翎都有些惊讶,不解地看向断楼。但见他一脸吊儿郎当的样子,心中渐渐明白了七八分,不禁暗自叹了口气。

岳云闻言微讶,后跃喝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难道是杨幺的同党吗?”

断楼心中怒想:“暴民也罢,官兵也罢,大宋的汉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这般不讲道理,半句话说不通,便将生人当作是敌人,难怪相互勾心斗角,千百年来都不得安宁。”

其实,岳云这只不过是一句非常自然的询问,要怪只能怪断楼自己刚才不好好说话。可他现在心境与往日大为不同,对和朝廷有牵扯之人,心中都怀着十分的敌意,便擅自曲解了他的意思,反而提声喝道:“没错,我们就是杨幺的人,来刺探你们军中消息的。没想到今天晦气,刚上岸就撞见了你们。”

岳云道:“好啊,既然如此,那你是乖乖地跟小爷回去,还是让小爷强行带你走?”断楼故作惊讶道:“要抓我们回去,不在这里就把我们打死吗?”岳云摇摇头,道:“元帅有令,短兵相接,除非大凶大恶,否则必须生擒活捉。”

岳云年纪尚幼,虽然作战勇猛,但并没有什么心机,这番话更是照实回答,不加任何伪饰。断楼却是不信,一翻白眼道:“信你个鬼,朝廷的人说的话就没一句能信的。”岳云想这油嘴怪人不可理喻,对身后随从士兵道:“给我把他们拿下!”

话音刚落,立刻从马上跃下来两名士兵,手中各持铁索,向几人走来。赵钧羡连忙解释道:“诸位,请听我说,我们不是……”断楼厉声打断道:“我们就是,来啊!”

那两名士兵本就是冲着断楼来的,一声齐喝,铁索已经缠在了断楼身上。完颜翎在一旁默默看着,由着断楼胡闹。断楼轻舒猿臂,伸手拉住一个士兵的肩膀,另一脚勾住旁边一个士兵的膝盖,轻喝道:“走你!”

然而,断楼只觉腿手传来一阵倔强的挣力,二人居然没有被推动。断楼一怔,丹田中内力应运而生,掌中发劲,那两人力不从心,立刻松开了手,贴着地面直飞了出去。岳云略感惊讶,俯身弯腰,伸手轻轻扶住他们两个,关切道:“没事吧?”

二人站定喘口气,下拜道:“属下无能,请少将军责罚。”岳云摇摇头,抬头看着断楼道:“他们两个都是我背嵬军中精锐,你居然这样随意地就拜托了,看来不是个无名之辈!”

以断楼此时的内功,莫说是两个人,就是七八个壮汉一起上,也未必能动他分毫。可是刚才为了挣开绑缚,居然用上了浣风紫皇功的内劲才脱身。作为两名普通的士卒,二人的脚下功夫实在已经大出断楼所料,但仍嘴硬道:“哼,这便是精锐吗?两根废柴而已。”

岳云见他瞧不起自己的手下,双锤一摆,厉声喝道:“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你没有马,我不占你便宜,也下马和你打!”

岳云背后一个白面微须的将官,是武翼郎随军参谋叫做姚岳,急忙道:“少将军,不可啊,你……”话没说完,岳云已经跳了下来。

尹柳一直在旁边看着,不由得一愣,原来岳云方才坐在高头大马上,什么都不觉,现在一下马,才发现还是个小孩子,只比尹柳高一点,不禁笑道:“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年纪还没我大呢吧,就敢和断楼哥哥交手?”

岳云道:“哼,自古英雄出少年。小爷今年十六岁,可是死在小爷这对锤下的女真鞑子,那可数都数不过来了!”

尹柳是不识货的,但断楼看见岳云手中那一对斗大的银锤,知道有些本事。又听他称呼女真人为“鞑子”,不禁怒喝道:“好啊,正好老子刚才那一场打得不痛快,看你这个南蛮子有什么本事!”岳云道:“贼人看锤!”

说罢,脚下快如闪电,已经冲到了断楼面前。断楼有意要试一下他的手段,故意不躲不闪,双臂一杵,嘭的一下,正托住两柄大锤。却不想这锤来势是十分沉重,断楼未用内功,居然被压得双腿一弯,错愕失色,连忙脚下连点,向后退开来,摊开两掌一看,已经变得通红,隐隐生疼。

岳云喝道:“光躲算什么本事?”说着又冲了上去,不过,他见断楼是空手,锤子便不往头骨、胸口等要害地方打,而是向断楼的拳掌打去。断楼不敢大意,使临渊掌应对,避其锋芒,从容应对。

赵钧羡在一旁看得着急,见完颜翎坐在一边,上前道:“完颜姑娘,你倒是劝劝断楼啊,怎么能这般胡闹呢?”完颜翎轻轻摇摇头,淡淡道:“他乐意和人打架,那便打罢,高兴就好。”赵钧羡一气之下,索性也就不管了,由得他们去打。

那些随从的宋军倒是遵守武德,并不上前援手。断楼只觉岳云的锤势越来越猛,面色却越来越兴奋,丝毫不见疲惫之色,大感惊讶。两旬之前,他和周淳义在丽正门前激战。周淳义双手用一柄八十二斤的青龙刀,已经是惊为天人了。但是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手中晃着一对大锤,每个少说也有八十斤,合起来起码一百六十斤以上,却用得两臂振风,虎虎生威,拐转挥舞之间没有片刻的惯性停顿。

断楼细细感受,却没有感到一丝真气吐纳的成分,心想:“难道他竟是没用内功,全靠两膀筋肉的力量,便有这般神力吗?”定眼看去,只见双锤使动成风,好似两团白影在眼前晃动,可略一停手,便可见锤顶八棱,银光中微透殷红,宛如一朵梅花。

断楼一个激灵,讶道:“小子,你这是梅花亮银锤?”

岳云见这人连接自己十数招而不落下风,虽是敌人,仍然暗自钦佩,喝道:“贼人,功夫不错,眼力更不错,认得小爷这八棱梅花亮银锤吗?”

断楼怎么会不知道?千年前的两汉之交,光武帝刘秀带一万部众,在昆阳对战新朝大司空王邑的四十二万大军。原本绝无得胜机会,然而就在攻城之时,忽然天降陨石落入王邑阵中,士卒死伤无数,刘秀趁机发兵闯营,又有风雷山洪助威,最终大获全胜。后来,刘秀派人深入营中寻找,带回了四块葫芦形状的陨石。砸开外面的石壳,内中竟是四对八块陨铁,一对乌金赤红,一对银光熠熠,一对青黄黯泽,一对镔色漆黑,都重逾百斤,坚不可摧。

刘秀和部下细细推演,认为这是天降神兵利器,助他光复汉室。于是请来能工巧匠,将陨铁熔化重铸,制成金银铜铁八大锤,分别赐名为擂鼓瓮金锤、梅花亮银锤、八卦青铜锤和八棱镔铁锤,赠予麾下的四名猛将:公孙阳、马逵、李金龙和冯迁郎,并一直流传至今。

历来持八大锤者,都是不世出的神将,这柄梅花亮银锤的上一代主人,正是隋唐少年名将裴元庆。虽是数百年前人物无法比较,但断楼看岳云的锤法,凌厉刚猛中又不是法度,想来就是裴元庆再世,也不过如此了,问道:“小将军武功不错,师父是谁?”岳云道:“赢了小爷这对锤,才有资格问小爷的师父!”

说罢,半空中一锤重重落下,断楼“呀”一声躲开,就地上打了个滚,顺势坐在了湖边一块大石头上,开腔道:“好啦,我打不过你,我们投降,你把我们抓起来吧!”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岳云更是气急败坏。他少年英雄,战场上罕逢敌手,今天好不容易碰上一个能和自己过五十招以上的人,正在兴头上,居然不打了,心中十分不悦,提起锤子指着断楼道:“你这是做什么?你还有余力的吧?快起来和小爷再打!”

旁边姚岳一直捏着一把汗,见状大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去拉住道:“哎呀少将军,你忘了元帅临行前的嘱咐了?咱们是来巡防湖禁的,不是来打架的!”

岳云一愣,手中银锤垂了下来,自责道:“姚叔说的是,是我鲁莽了。”姚岳道:“哎,少将军也不必如此负疚,且先将他们抓回去再说!”

赵钧羡和尹柳一听要抓人,又惊又恼,正想责难断楼,却被他一把拉到身边,低声道:“我们身上的钱和粮食都被跟着轿子一起沉到湖里去了。现在当个俘虏,有吃有喝,还能歇歇脚,你看我四嫂,刚才这一番折腾,累得都睡着了。”

众人向凝烟望去,不禁哑然。女子怀孕之后,因为几乎一半的气血都要去养育胎儿,因此会多困多觉。凝烟方才确实累得不轻,一上了岸,不自觉地就倚在一块湖石旁边睡着了。断楼和岳云打得热闹非凡,居然都没有吵醒她。

即便如此,赵钧羡仍是不解,道:“可是,为什么非要当俘虏呢,好好说实话不行吗?”尹柳附和道:“就是啊,断楼哥哥,你到底为什么要编瞎话啊?”

断楼一扬头道:“我偏不乐意说实话,就想多玩一会儿。两位要是不乐意的话,那就得罪啦!”说罢突然双手齐出,啪啪两下,点住了二人背后穴道。赵钧羡和尹柳不防备,立刻身体僵直,说不出话了。

断楼高声道:“岳将军是吧?你看,我捉住了我的两个同党,算不算首告有功,宽大处理啊?”岳云深感不齿,一锤砸地道:“就这个人,给我绑结实点!”

士兵们闻令上前,一人手持绳索,正要去绑凝烟,却被断楼一把拦住,正色道:“这人跟我们不是一伙的,是被我们抢来的。看不出来她有身孕吗?还上什么镣铐!”

那兵卒闻言踌躇,姚岳喝道:“别听他的,谁知道是真是假?都给我拷上!”

岳云微一沉吟,一挥手道:“算了,把其他的人装上囚车。让她这个女子骑我的马。”姚岳道:“少将军!”岳云道:“姚叔,你放心,有我在,他们跑不了的。”

断楼满意地点点头,道:“这还差不多。”完颜翎走到凝烟身边,轻轻摇晃她的肩膀,柔声道:“四嫂,醒醒,别着凉了。”

凝烟挣开惺忪睡眼,看见完颜翎,有些不好意思道:“哎呀,我怎么就睡着了,你们……”向四周打量一下,略感惊慌,下意识地抓住完颜翎的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完颜翎笑道:“四嫂,断楼他犯了小孩子脾气了,想要和这些人玩一玩。你一会儿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只要看着就好了。”

凝烟一脸茫然,被两名士兵搀扶着坐上了马背,却见他们把断楼等人绑了起来,正想发问,却见断楼嘻嘻哈哈,完颜翎伸手就缚,赵钧羡和尹柳呆若木鸡,心里糊涂了。

在囚车里,尹柳和赵钧羡说不了话,却都是愤怒地瞪着断楼,心中早已用尽毕生所学把他骂了千百遍。断楼只当看不见,转而笑着对完颜翎说:“翎儿,咱们这半生的经历也不算单调,可是当战俘可是头一会,坐囚车看风景,也是别有一番趣味啊。”

完颜翎正色道:“断楼,你老实告诉我,刚才中的毒,真的不要紧吗?”

断楼一愣,撇过头道:“当然不要紧啦,你怎么会这么问?”完颜翎道:“如果真的没事的话,你就不要这样了,我不喜欢。”

断楼轻轻咬牙,没底气道:“我哪样了?又惹得你不喜欢?”完颜翎淡淡一笑,道:“你不要瞒我啦,你什么时候瞒得住我?你心里想的什么,我最清楚不过了。你——不相信自己能活过这八十一天,对吗?”

断楼看着完颜翎的眼睛,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渐渐消失了,转而变成了忧伤和无奈,瘫靠在囚车的粗木柱上,长叹一口气:“我自己中的毒,我心里最清楚,你又何必说出来呢?我们不是说,要快快乐乐地过完最后的日子吗?”

完颜翎摇摇头:“不,你不快乐,一点都不快乐,我也不快乐。而且,这也不是最后的日子!”见断楼眉头微皱,知道他心口又疼了,便轻轻坐在他身边,侬言道:“断楼,既然现在生死未定,你何必就当做要死了看待?如果真的是最后的日子,就算你再笑、再闹,难道会真的开心吗?”

断楼闷了许久,轻轻地点点头。完颜翎舒心一笑,用肩膀撞了撞断楼道:“那你还不快把尹姑娘和赵少掌门的穴道解开?当心她一生气,不带你去岭南治病了。还有我,陪你玩了这半天,绳子捆得我手都麻了呢!”

断楼有些不好意思,道:“也是。”双手轻轻一挣,那浸过水的麻绳便断裂开来。伸手扯开完颜翎的绳索,又解开了赵钧羡和尹柳的穴道。刚一解开,尹柳憋了好久的一脚终于踹了出来,委屈骂道:“你干嘛啊,大坏蛋、大笨蛋!”断楼连连赔不是,赵钧羡则抓住囚车,高喊着请岳云过来。

旁边押车的宋军,做梦都想不到还能有这样嚣张的战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岳云闻声过来,倒是不惊讶,道:“果然有些本事,刚才是你叫我吗?”赵钧羡点点头,在囚车里站起身来想要行礼,可是囚车太矮,他只好弯着腰道:“岳将军啊,你听我说,我们真的不是杨幺水匪,只是路过的江湖人,路经此地,是要往岭南去的。”

岳云看着旁边的断楼,半信半疑:“真的?那你们刚才乱说什么!”赵钧羡恨恨地瞪了断楼一眼,道:“岳将军不要管那个人,他有失心疯,我们就是要去寻访名医给他治病的。”

岳云道:“一会儿是,一会儿又不是,现在你们进了囚车,可就不是我说了算啦,先回军营再说。唉对了,我记得你叫赵钧羡,另外的你们几个,叫什么?”

“这个小姑娘叫尹霓,是那个赵少掌门未过门的媳妇。我叫尹牢,她叫尹紫,是我媳妇。”赵钧羡正想回答,却被断楼抢了过去。

尹柳脸上大红,伸腿踹了断楼一脚:“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这两个“胡说八道”,一个是胡说她的名字,一个是胡说她和赵钧羡的关系。接着便是“大笨蛋”“再也不理你了”之类的话连珠炮似的丢出去。

岳云可猜不到他们这些花花肠子,只当了真,点点头便走开了。嘱咐书记官将名字记录在册子上,好回营报告。

赵钧羡方才半恼半喜,倒忘了向岳云解释自己的身份了,现在才反应过来,又气又无奈道:“断楼,你这到底是要闹哪样啊?”

断楼看向赵钧羡,压低声音道:“赵少掌门,难道你的意思是说,要告诉我和翎儿的真实身份吗?”赵钧羡一愣,不再说话了。

回过头来,见完颜翎笑着看着自己,断楼又上来一股孩子气,嘻嘻笑道:“他没听出来,就算听出来了,也不过是骂我们一顿,就让我再玩一会儿吧。”完颜翎摇摇头,但却是满脸憋不住的笑。

不一会儿,众人到了军营中。岳云请凝烟在单独的营帐中休息,却把另外四个连人带车关了起来,嘱咐卫士用心看管。

完颜翎和断楼不住地向凝烟挤眉弄眼,才让她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不一会儿,岳云派人送来了饭食,粗茶淡饭,但是还不错了。

“小云子,听说你抓来了几个杨幺的探子?”几个人正在吃饭,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一个声音,洪亮有力,正气凛然。

接着是岳云的声音:“矛子叔,你怎么来了,元帅呢?”

“你爹他正在和牛大叔他们商议军务,让我过来看看。唉,这就是他们几个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帐外忽然响起了大笑声:“傻小云子啊,你让人家给耍了,这名字是假的!”

“啊?假的,这……”

“啊什么啊,这什么这!你把这三个姓尹的人名字连起来读读,看是什么?”那人将名册摔在岳云怀里,掀开帐子走进来,“你们几个挺有心眼的啊,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是……”断楼抬头,和进来那人四目相接,却同时愣住了。

这人是杨再兴。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洞庭遇险:抉择 “你们这些个贼人,居然敢拿假名字来糊弄小爷!”岳云在外面瞅了半天,顿然醒悟,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却见杨再兴和断楼都呆呆地相互望着,“矛子叔,你认得他们吗?”

杨再兴吃力地点点头,看看断楼,再看看旁边的完颜翎和尹柳,疑惑道:“断楼,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她和她是谁,剪风姑娘呢?”断楼重重地垂下头。

当年,杨再兴从关中红门和药王峰回来之后,因为军务耽搁了一段时间,便自华山带回受训完成的亲兵,成为后来游奕军和踏白军的主力。当时,杨再兴见断楼和秋剪风都不在华山,便询问二人的去向。孟若娴自己被秋剪风剑法击败,深以为耻,因此不愿意告诉杨再兴真相,便假说他们两个成婚之后下了山,回家探望母亲,之后便不知去向了。

方罗生自然是顺着孟若娴的意思说,其他华山弟子知道些内情的,也不敢多言。

杨再兴听说之后,虽然因为断楼终究没有随他一同参军,感到有些遗憾。但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兄弟,从小心肠就软,性格深处也有些优柔寡断,若真的强行让他从军,只怕会适得其反。游历江湖不问世事,也总比他一直为金人卖命要强,便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所以一直以来,杨再兴都以为断楼在江湖草莽中潇洒快活,可今日突然见到,他不是江湖人,也不是大金将领,居然成了什么“杨幺同党”,一时转不过弯来,直想得脑子发懵。

赵钧羡和尹柳都有些奇怪,不知道两个人在搞什么。完颜翎看断楼,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站起身来,缓缓道:“阁下是杨再兴大哥吗?”杨再兴疑惑地看着完颜翎,点点头。完颜翎微微欠身道:“幸会,小女名叫完颜翎,早就听断楼说起过杨大哥。”说着,居然轻轻施了一个女儿礼,虽然有些别扭,但赵钧羡和尹柳都是瞪大了眼睛,惊讶远胜过滑稽了。

她和杨再兴本没有见过面,但早就听断楼念叨过许多次,说他有过一个自幼结义的大哥,后来参军,在华山上还曾遇到过,引发了一些事情。刚才又听提到了秋剪风,便大概猜到了面前这人的身份。

“完颜翎?”岳云和杨再兴不约而同地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下,语气语调却大为不同。岳云惊喝道:“你说你姓完颜?你是女真人!”完颜翎道:“我说我姓完,叫颜翎,你信吗?”

杨再兴却把目光投向断楼,暗含着惊讶和疑惑,似乎在问:“就是她吗?”断楼抬首起身,站到了完颜翎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坚定地点了点头,已无需多言:“就是她。”

岳云见杨再兴不知怎么愣住了,连叫好几声都好像没听见,急道:“我去禀告父帅!”

“不许去!”杨再兴突然一声大吼,喝止住了岳云,快步走到囚车前,直直地盯着断楼,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断楼平静道:“大哥,翎儿她……”

“她是谁我不关心!”杨再兴突然伸出铁钳似的手,从囚车栏空隙中伸进去,狠狠地抓住了断楼的衣领,完颜翎想要上前拉开,却被断楼的眼神阻止了。

杨再兴道:“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不问,我就问你一件事,你现在到底是什么人?”

断楼微一沉吟:“大哥,小弟不明白你的意思?”杨再兴道:“少给我装糊涂!我问你,你是杨幺同党吗?是金国奸细吗?是江湖恶徒吗?”断楼道:“大哥,你我一别四年,其中原委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的。但小弟向你保证,我绝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大宋百姓之事。”他眼神坚定,话语铿锵,显然无愧于心。

杨再兴的手微微松开了些:“那你为什么会在洞庭湖上?”断楼道:“我们本想前往岭南去……去有些事情,路过洞庭湖,结果路遇杨幺一伙,和我们发生了冲突,逃脱之后才上岸的。”

听断楼报出杨幺的阵容,岳云和杨再兴都是一愣:“你是说,今天杨幺的大军在洞庭湖上开拔了?”断楼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们总共只有一条大船,百十号散兵,还有两个用毒的高手,这算是大军开拔吗?”

杨再兴思量了起来,可岳云被断楼耍了好几次,却是难以相信,喝道:“矛子叔,别信他的,这小子嘴里没一句话能信。刚才还说什么,跟他们一起来的那个女子是被他们掳来的,我一路就觉得那人不对劲,说不定就是他们的同伙。待我把她押过来,好好审问一番!”

“你敢!”完颜翎忽然大叫一声,方才温婉贤淑的神色荡然无存,一脚踹开已经半朽的囚车柱子,摆出一副要跟岳云拼命的架势,“不管她是什么人,可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快五个月了,难道堂堂号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岳家军,却要对一个孕女用刑吗?”

岳云见完颜翎气势汹汹好像要吃了自己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他战场上骁勇善战,但毕竟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哪有对付发火的女人的经验,更何况自己刚才确实是情急之下忘了这回事,一愣之下觉得完颜翎说得颇有道理,无力反驳,求救似地望向杨再兴。

“杨矛子,审个探子怎么这么长时间?大哥叫你快点回去呢。”帐帘突然被掀开,走进来一个金盔铁甲的将军,黄面微须,蚕眉凤眼,看起来比杨再兴年纪稍长,面颌方正,忠厚中透着隐隐的威严和豪气。

“宪叔,什么事这么着急啊?”岳云急忙从完颜翎面前抽身出来,急急问道。

这人正是岳飞麾下最得力的将领张宪,看见岳云道:“小云子也在啊,那正好,你们一起过去。刚才董先回来了,说踏白军来报,在洞庭湖面上见到了杨幺水兵常用的浮木箱,好像是经历了一场混战。他们本来想继续追踪,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水面上漂着一绿一紫两道长痕,周围全是死鱼,腥臭无比,只能回来了——哎呀总是说得神乎其神的,去了让你董叔跟你细说。杨矛子,还冷着干什么呢,快走啊。”

赵钧羡早就听说过张宪的威名,只是没想到居然还是个话痨。杨再兴眼前一亮,抓着断楼衣领的手松开了,长出一口气:“好,好,好!”连叫三声好,一声释然,一声欣慰,一声欢喜。退后两步,指着断楼道:“你小子,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哪都不许去!”

断楼点点头,坐了下来。岳云对左右道:“找根结实的铁链,把囚车锁起来,别让他们跑了!”杨再兴一挥手:“不用了,他不会跑的。”走到营帐口,脚下顿了一顿道:“他要是真想跑的话,咱们谁都拦不住他。”

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张宪跟上去道:“你个杨矛子,刚才就磨磨唧唧,现在又走这么快!”岳云不服气,追在杨再兴身边道:“矛子叔,你刚才说拦不住是什么意思啊,就算我不行,不是还有我师父师兄在吗?”

“你师兄还不如你呢,你师父我都担心他把肺给咳出来,还是先把身子养好再说吧。”

“哎哎哎,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呢……”

三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断楼懒懒地坐在地上,看那辆黑灰的囚车甚是晦气,伸手用力一扯便散成了木棍子,拿在手里扔着把玩。在门口守卫的士兵瞧见里面的光景,面面相觑,闹不清这里面的几位到底是囚犯还是大爷。

尹柳好奇道:“断楼哥哥,刚才那个将官是谁啊?你怎么叫他大哥?”

断楼道:“他叫杨再兴,早在少年时便是我的结义大哥,一起在师父门下学武。至于后来军中之时,赵少掌门应当比较清楚。”

赵钧羡看见断楼望过来的目光,点点头道:“没错,我常听人说,岳家军中三条大枪。第一枪名叫高宠,五年前战死在牛头山下。江湖上还流传一首悼诗:为国捐躯赴战场,丹心可并日争光。滑车末破身先丧,可惜将军马不良。第二枪是刚才那个张宪,夜破白巾贼,夺帅下湖南。第三枪便是这位杨再兴,因为是反贼投诚出身,又被张宪擒住,所以排在第三,但人们都说,其实他的枪法在张宪之上……”

赵钧羡侃侃而谈,断楼的眼神却有些古怪,打断他道:“不是,赵少掌门你难道没有见过他吗?”赵钧羡不解其意,摇摇头道:“我如何见过他?只不过是常常关心你我两国交战之事,多听了些传闻罢了。”

他有意把“你我两国”咬得比较重,断楼却毫无反应,徐徐道:“我记得大哥之前说过,他之所以来到华山,是为了在中原各派互通消息,让抗金义……义……一起韬光养晦。”他实在不愿意说“抗金义军”这四个字,索性跳过了:“以行连结河朔的大计。在关西以华山派为首,在河南便是以嵩山和青元庄为尊,应当离开华山不久就去找过的,怎么竟没碰上吗?”

尹柳大悟似的道:“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怪不得我看这人有些眼熟。之前他来找过我爹,不过我爹说已经答应了金人什么事情,不能参与其中,但保证绝对不会向金人告密什么的,当时俩人还喝了血酒呢,可吓人了。”

赵钧羡一愣,恍惚记起好像父亲跟自己说过这么一档子事。只不过他当时,一来因为何路通的事情和父亲起了些争执,二来一心放在尹柳身上,整日在嵩山外面晃悠,全然没把这当成一回事,现在断楼一提,这才想了起来。

“已经两年了,只要不是过年过节,我就没回过嵩山,不知父亲身体可还好?当年惹得母亲离开,父亲固然有失为夫之情,可我就这样不管不顾,当真也说不上一个孝字。”

“我刚才还自夸自卖说关心军国大事,可实际上呢?全耽误在了儿女私情上!如此兴复大业,连柳妹都知道一些,我竟然忘得一干二净,又何谈一个忠字?”

赵钧羡低下头,心中两个声音不断地责备着自己。

完颜翎忽然格格笑了两声,道:“赵少掌门,我觉得你这人还真挺有意思的。”

尹柳一怔,霍然扭头,戒惧道:“你说什么啊,什么意思?”

完颜翎轻轻摆摆手:“放心,我不抢你的钧羡哥哥。只是我记得赵少掌门之前说过,他佩服杨幺揭竿起义。可刚才谈到岳家军,又可听出十分的敬意,真不知道若让少掌门参与其中,他要帮哪一边呢。”

赵钧羡抬起头,正色道:“无意冒犯,但对于我来说,岳家军是抵御外辱的军队,杨幺是为民请命的好汉,两边我都敬佩,也都不能相帮。好在我本是江湖众人,不必牵扯其中,只好两边静观其变了。”

完颜翎点点头,应和道:“是啊,赵少掌门当真是幸运,可以置身事外,静观其变。只可惜有的人生来就在局中,要选择起来可就难多了。”

赵钧羡虽然生性单纯,但绝对不傻。听见这似是无心的一句话,不由得愣了一下,抬起头来,见完颜翎的神情意味深长,登时明白了过来——是啊,他之所以能同时赞赏岳家军和杨幺,全是因为自己乃是局外之人。可是断楼和完颜翎呢?北国是他们的故乡,女真是他们的同胞,大金是他们的家人,岂是一句“大金南侵不义”就能改过来的。自古忠义难两全,这等艰难处境,若换到他赵钧羡身上,只怕做的还不如他们。

“但是,赵少掌门今日一见,恐怕对其中一方的看法已经改变了吧?”断楼见赵钧羡面带羞愧,知道他是在为之前经常就两国战事挖苦自己和完颜翎的行为而自责,轻轻拉了完颜翎一下,故意转移了话题。

尹柳道:“是啊是啊,我以前听钧羡哥哥说过,还以为是什么大英雄大豪杰,居然是一帮水上剪径的恶匪,当真是抬举了他们。”赵钧羡道:“是啊,只可惜钟相早亡,不然这当年的浩浩义军,怎会到今天的地步?”

“钟相活着也没什么用,到头来还是一样的。”断楼似乎对谈话来了兴趣,放下手里的木棍,坐直了身子,“钟相起义时的旗号,我也略有耳闻——法分贵贱贫富,非善法也。这话说得倒也不错,可是他之后又说‘我行法,当等贵贱,均贫富’,却是荒谬至极了。”

赵钧羡不以为然道:“哦,断楼兄弟这话,倒是和旁人的说法不同,愿闻其详。”

断楼道:“赵少掌门也是诗书礼义之家,应当知道,百姓起义,始于秦末大泽乡。依太史公言,当年陈胜与人佣耕之时,曾立于陇上说过‘苟富贵,无相忘’六个字。”赵钧羡点头道:“没错,这是陈胜心存高远,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断楼呵呵一笑,续道:“可是后来怎么样?陈胜张楚称王之后,当年的那些兄弟前来投奔,不过是吃了几天的白饭,就被他以妨碍王家威仪为由,杀的杀,赶的赶,竟没有一个人留下来。燕雀没有分享到鸿鹄的富贵,却成了鸿鹄的刀下鬼!什么苟富贵无相忘,什么等贵贱均富贵,终究是一句哄人的空话。”

赵钧羡从未听过如此论调,有些哑然,断楼说的激动,索性站了起来,激动道:“千年前陈胜吴广,千年后钟相杨幺,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赶下去一个皇帝,又换了一个新的皇帝而已。只要还是以人为法,以人行法,一旦爬上云端,必忘尘泥之苦。终有一天,推翻暴政的暴民,会成为新的暴政。如今宋人怨怼大金铁蹄屠戮,可是当年太祖在世时,不也是反抗天祚帝对女真部众压迫的英雄吗?”

他最后这句话含含糊糊,不知是在叹息大金的步先人后尘,还是指责赵钧羡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但尹柳和赵钧羡听了,都有所领悟,默然不语。完颜翎轻挽着断楼的手臂,关切地看向他,断楼回过头来,淡淡一笑,以示不必担心。

忽然,赵钧羡站直身子,敛衽正襟,双手长躬,对着断楼深深地做了三个揖。断楼连忙扶起赵钧羡道:“赵少掌门,你我乃是平辈,断楼可受不了你这样的大礼啊。”

赵钧羡起身道:“断楼兄弟,我赵钧羡一向不服你,也从没服过别人,但今日方知,楼兄不但武功远胜于我,而且还有这般真知灼见,看破千年未解之乱象,小弟心服口服!”

断楼见赵钧羡话语真诚,也不禁大受感动,携着赵钧羡的手道:“赵少掌门言重了,少掌门一片赤诚,忧国忧民之情远胜于我,也让小弟真心敬佩。不过辈分不可乱,咱们还是先捋一捋谁的生辰大一些,再称兄道弟吧。”

赵钧羡一愣,相对大笑。自此,二人以诚相交,再无芥蒂。完颜翎无奈笑道:“你们男子还真是奇怪,说打就打,说好就好。”断楼道:“这就叫君子之交!”

时间渐渐过去,断楼和赵钧羡畅谈古今,好不尽兴。完颜翎虽然知道的略少,但也可插入其中评说一二。尹柳却是从小连女红刺绣等女儿活计都没有学过,更别说诗书春秋了,听着就头大,焦躁地在帐子里转圈,觉得憋闷,想要出去透口气。

说来也奇怪,那门外的侍卫虽然还不让他们出去,但话语明显客气了许多。甚至还专门来了一个人,说凝烟已经用过饮食,在暖帐中休息了,请几位不要担心。断楼虽然不明白这态度的转变,但他信得过岳家军,不然也不敢把凝烟交给他们照顾,便没有太在意。

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尹柳肚子咕咕叫,站在门口喊道:“喂,饿死的犯人可说不了话啊,能不能给点吃的呀?”

“来了来了!”一个声音远远传了过来,似乎还在数十丈之外,但转眼间,一副肩膀便撞开门帘走了进来,高声道:“晚上军中人多,几位的饭晚了些,不要介意啊。”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铁臂龙王:帅帐 断楼抬头,见来人是一个络腮胡子的矮汉子,粗犷的脸上满是忠厚。伸手接过他递来的食盒,触到关节上厚厚的老茧,笑道:“这位大哥脚力不错,手上功夫也不弱,怎么称呼?”

那汉子嘿嘿一笑道:“杨将军说得不错,您果然是好功夫好眼力。小的叫做张保,是岳元帅的马夫,就脚下快些,人称马前张保,倒让几位见笑了。”

一个寻常的马夫,怎么能有如此强的脚力?断楼暗自不信,但想来他是隐瞒身份,也不加说破,道谢之后,张保请几位用好饭,便离开了。

断楼将饭盒交给尹柳,饶有兴趣道:“钧羡兄,你比他如何?”赵钧羡摇摇头:“这位马前张保应当是有少林罗汉追风腿的内功,若是当面拳掌交手,小弟自然胜得过。但若是纯拼脚力,却是略逊一筹了。不过楼兄轻功卓绝,又是远比他要强的。”断楼摆摆手道:“哎,有翎儿在这里,‘轻功卓绝’四个字可不敢当!”

其实,断楼是辽天庆三年生人,赵钧羡是宋政和二年生人,比断楼还要大一岁。但二人推心置腹,都觉得论资排辈那一套实在无聊,索性不论年纪大小,一律称兄。

尹柳可无心听他们谈论闲话,见饭盒比中午大了一倍,迫不及待地打开来,惊喜地“啊”了一声。完颜翎凑过来看,秀眉微蹙,招招手道:“断楼,你过来看。”

“怎么了?”断楼走近些,向食盒里一看,也有些惊讶。这食盒分两层,上面一层摆着四个大碗:半只肥鸡、半面烧鱼、一盘冷牛肉和一份红菜薹炒蛋。底下一层,则是满满一篮白米饭,还有一壶酒。赵钧羡奇怪道:“这么好的饭食?可不像是给犯人吃的啊。”

完颜翎道:“难不成,这饭里有毒?”尹柳一箸,听说有毒,吓了一跳,连忙丢下筷子,叫嚷道:“有毒你不早说,再晚一点,我可就没命啦!”

断楼看了完颜翎一眼,道:“大哥绝对不会害我,我想,应该是咱们误打误撞赶走了杨幺的水军,说不定正好帮了他们一个大忙,所以才送些好吃的来慰劳一番。”

完颜翎想了想,从怀中抽出一根银翎针道:“若是慰劳,那又偏寒酸了些吧。哪有用半只鸡和半条鱼来答谢别人的?正好我带着这跟银针,还是先试一试吧。”

断楼知道完颜翎幼经血雨腥风,习惯了先以恶意度人。五年前的秦桧,几月前的周淳义都是如此。虽然他相信杨再兴,但为了让完颜翎安心,也便由着她去了。

完颜翎将银翎针插入四色菜中,又分别在米饭和酒中搅了搅,待了一会儿之后,仍是亮银颜色,显然无毒。尹柳松下一口气,不满道:“你呀,大惊小怪的。好好的饭菜让你给扎成什么样子了,快点吃吧,不然都凉了!”

说完,好像怕有人跟她抢一样,抢先扯下一只鸡腿,也不顾吃相,放在嘴里大嚼特嚼起来。三人都是一笑,完颜翎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紧张,便都动筷了。一边吃一边想:这里大家都各怀心事,只有尹柳纯真无邪,不管之前有多大的难处,小到一只鸡腿的快乐就能让她忘掉所有烦心事。这样的性格,行走江湖固然危险,但又着实令人羡慕。

“看来吃的挺好啊。”杨再兴掀开营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

赵钧羡连忙起身,行礼道:“吃的很好,多谢杨将军款待。”杨再兴还了一礼道:“哪里哪里,赵少掌门是吧?几年前我曾上嵩山见过令尊,只是当时没能和少掌门见面,导致今日闹出了些误会,这顿饭是岳元帅安排的,我就算借花献佛,向你赔个不是了!”赵钧羡口中连道:“不敢不敢。”心中却着实有些尴尬。

断楼吃空了一碗饭,抹抹嘴道:“多谢大哥款待。没想到你们军中的伙食还挺不错,要不是我还有事,真想多在你这里蹭几天饭。”

杨再兴笑道:“还蹭几天?想得美!我跟你说,好酒好饭全营凑吧凑吧也就这些,再要也没有了,吃完了赶紧走!”

众人都是一怔,尹柳呆呆心想:“怎么,这就是他们最好的伙食了吗?”

断楼想了想,站起身来道:“大哥说的是,我们几个在这里确实添乱,不该再多打扰。今日白天是我胡搅蛮缠,还请大哥代我向岳少将军赔个不是。”

“嗐,你们想哪去了,不是赶你们走,是跟我走!”杨再兴见断楼误会了,连忙解释,转而看向赵钧羡和尹柳,“两位也一起过来吧,岳元帅要见大家。”

断楼惊讶道:“岳飞要见我们,做什么?”杨再兴道:“能做什么?你们今天打退了杨幺对我们的一次突袭,不但大大地挫了贼人的锐气,还保住了我湖滨的粮草。要论功行赏的话,起码能当个副统制了!”

断楼见杨再兴眼神热烈,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道:“大哥你说笑了,我并非军中之人,要论功行赏也论不到我身上,不过是碰巧遇上罢了。我四……和我们一起来的那位姑娘在哪?我们接上她,这就离开。”

杨再兴一把拉住断楼的胳膊,正色道:“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告诉你臭小子,我在岳大哥面前下了军令状的,用脑袋保你是个好人。你要是不去的话,那就是要了你大哥的命!”

断楼没辙了,无奈道:“大哥,你这……你这不是逼我吗?”

“怎么能叫逼你呢,你本来就是汉人,那个……”杨再兴说到这里,忽然有些犹豫,看向完颜翎,“那个,完颜姑娘一路辛苦,身体想来是有些劳累,要不就先别过去了。”

完颜翎道:“怎么,都请了赵少掌门和尹姑娘,却单单不请我吗?如果我偏要过去呢?”见杨再兴面露难色,完颜翎顿时明白了,道:“看来关于我到底是谁这件事情,杨将军还没有告诉岳元帅吧?”

断楼微怔,看向杨再兴,见他点点头,略带为难地说道:“我只跟岳大哥说,你是我的结义兄弟叫断楼,至于完颜姑娘你的身份,我只说是个女真人,和我兄弟有姻亲之约,别的便没有多言,岳大哥也没有多问。”

完颜翎轻轻一笑,心说杨再兴还真不会编瞎话。完颜乃是大金国姓,不用别的,单她这个名字,就足够引人追问一番了。不过,不管岳飞是真的没问,还是问了之后不在乎,都足够引起完颜翎的兴趣,遂道:“杨将军的苦心我明白,你是断楼的大哥,也就是我的大哥。待会儿去见岳元帅,只是见一下这位名将的风采,绝对不会说什么话让大哥为难的。”

杨再兴见完颜翎如此识大体,大为感叹,锤了断楼一拳道:“怪不得你小子当年在华山的时候,为了完颜姑娘要死要活的。这么好的姑娘,我怎么就没遇到过呢!”

尹柳突然道:“杨将军,你要打完颜姐姐的主意吗?”杨再兴想这姑娘有些天然呆气,没有睬她,拉着断楼道:“走吧!”

穿过丛丛的军帐,只见这偌大一片营地,灯火通明,只有偶尔的巡夜打更、互问口令和各自操练的响动,并无半点吆喝异样之声。完颜翎想起大金的军营,一到晚上,到处都是喝酒划拳、持械斗殴的喧闹,兀术的治下也是如此,心道:“父兄总说我们女真人是狼,汉人是羊,可是岳飞手下这帮人,却是一群铁马。我大金精锐之师为何屡屡在这人手下受挫,从此便可窥得一二了。”

不一会儿,几人便到达了帅帐。说是帅帐,其实也不过门口支一杆帅旗,比其他营帐略大一些而已。向里面望去,只见岳云、张宪还有其他的一些将领,正围坐一圈商议些什么。上首坐着一人,身穿淡紫长袍,头戴一块洗得发白的方巾,面带微笑,言辞温和。

若不是左臂露出半幅金甲,谁也想不到这个书生模样的人,竟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岳少保。他身旁还站着一个粗布衣裙的女子,相貌说不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双眼间温然可见一片朦胧的华光,便是岳飞的夫人李孝娥。

完颜翎见岳飞眼睛上蒙着一层白布,心中忽然想起了什么,试探问道:“杨大哥,岳将军的眼睛……”杨再兴“哦”一声,话语中尽是愤愤然:“几年前被贼人下迷烟所伤,当时就治得不是很利索。这段时间一直在这湖广潮湿之地,又正值盛夏,又复发了。”

“这样啊。”完颜翎轻轻应一句,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杨再兴道:“你们先在这里稍等一下,我进去通报一声。”于是便走进帅帐,拱手行军礼道:“大哥,诸位兄弟,他们来了。”里面便陆陆续续传来收拾桌案的声音——军情机密,就算不是敌人,也不能情义让无关人等知道,断楼等人也都理解,并不介意。

断楼感觉完颜翎的手一直在颤抖,便握紧了些,关切道:“翎儿,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完颜翎压低了声音,贴在他耳边道:“你记不记得四年前,咱们帮粘罕大叔打仗,我用毒沙弄伤了一个宋将的眼睛?”

断楼大吃一惊,差点叫出声来,好不容易才稳住神:“你的意思,就是他吗?岳飞?”完颜翎迟疑地摇摇头:“我不确定,他眼上蒙着药布。但是看脸型轮廓,依稀有些相似。”赵钧羡和尹柳见二人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感到有些奇怪。

杨再兴走出来,见断楼和完颜翎神情古怪,还以为他们是有些紧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了,别这么绷着。岳大哥又不会吃人,快进来吧。”

几人进了帐中。岳飞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听见脚步声,便缓缓站了起来,拱手道:“在下岳飞,今日多蒙几位义士出手,打退杨幺水寇,飞感激不尽。小儿无知,冲撞了几位,还望见谅。”旁边岳云走上来,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小子莽撞,还请各位义士恕罪。”

赵钧羡没想到岳飞说话如此谦逊,连忙还礼道:“哪里哪里,少将军言重了。在下赵钧羡,久仰岳将军风采,今日得见,当真是三生有幸啊!”

杨再兴介绍道:“这位赵钧羡公子,便是嵩山派的少掌门。这位尹姑娘,如果没猜错的话,应当便是青元庄尹笑仇的爱女,都是江湖中年轻一辈的少侠。”

尹柳头一次听人叫自己“少侠”,笑着道:“什么女侠啊,我叫尹柳,武功差得很。白天低看了这位小将军,得罪啦!”她声音如同银铃清脆,又娇柔甜美,这些常年在战场杀伐的汉子们听了,不由得都大起一股对小女儿的喜爱之心。

断楼和完颜翎上前,略行礼道:“在下断楼、完颜翎,见过岳将军。”

岳飞微微抬起头来,若有所思道:“断楼,完颜姑娘……两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可是鹏举在哪里见过吗?”

两人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道:“哦,我们是江湖人,云游四方的。或许在哪里和岳将军见过面,也是有可能的。”岳飞闻言笑笑,并没有深究。

李孝娥见来了人,便去到旁边火炉上取下茶壶,又另添了四个茶盏,看了看道:“人有些多啊,要不我去炊房,给几位做两个小菜。”

岳飞拉住夫人的手,温言道:“你刚生完孩子,不要太操劳了。这里有兄弟们在,不必挂念我,你去歇息吧。”李孝娥想了想,轻声道:“你的眼睛……”岳飞道:“你放心,夫人的话是一定要听的。我们今天只喝茶,不喝酒。”

旁边一个大胡子的中年将军爽朗地笑了两声,说道:“弟妹你放心,有俺老牛在这里看着呢,谁要是敢让元帅喝酒,我老大耳刮子抽他!”

这人是牛皋,在岳家诸将中年纪最长,性情豪爽淳朴,连同岳飞在内都十分敬重。这话一说,众人都是发笑。李孝娥也笑着点了点头,对断楼等人微施一礼,便出营去了。军营外陆续传来对李孝娥的问好,以及李孝娥温和的应答,嘱咐一些晚上不要着凉、记得给家里写信之类的话,便如同是军中将士的长姐一般。

完颜翎回头,看见李孝娥瘦削却坚定的背影,竟和凝烟十分相似,都是温婉贤淑、外柔内刚的女子。心中不由得暗暗感叹:“岳飞和四哥是战场上的宿敌,谁能想到他们的妻子竟是同样的人?也是,若非战场上敌对,说不定四哥和岳飞还真能成为朋友。”

岳飞又介绍了一番在场的几位将军,都是如雷贯耳的名字。随后众人落座,开怀畅谈。虽然江湖和沙场少有交叠,但在座的都是英雄豪杰,一见面便有惺惺相惜之感。不说别的,单就白天岳云和断楼相斗的这一折,便能好好品评一番。断楼询问岳云的师承,回答说是一位叫做高海的老者,便是当年高宠的义父。高宠不幸战死之后,他便来教授岳云武学,还将这对梅花亮银锤相赠。

断楼聊着聊着,便打消了顾虑,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述了起来。从自己和杨再兴结义说起,再说到自己所见的奇闻轶事。他本就能说会道,再加上这几年行走江湖,经历实比这些军中之人丰富百倍不止,说得神乎其神,直引得众人都瞪大了眼睛听他讲。只恨军中有纪律,再加上岳飞身带眼疾不能喝酒,不然早就一醉方休,就差相互拉着拜把子了。

赵钧羡虽然不像断楼那么会讲故事,但他也少年意气,和几位聊得甚是投机。完颜翎却一直犯嘀咕:这岳飞大晚上的把自己叫过来,难道就是为了找些人来谈论拳脚功夫,说这样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吗?心中大为疑惑。至于尹柳,她有点困了。

聊了许久之后,岳飞听见外面军中打更声,便道:“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巡防,兄弟们都回去吧,走的时候带上帐门。再兴留下,还有断楼兄弟和完颜姑娘,也请暂时留步,鹏举有些事情想请教二位。”

完颜翎心中一沉,看看岳飞。虽然见不到整张脸,但嘴角平静,不像是在预谋些什么。心想难道此人喜怒不形于色,竟是个城府极深之人吗?不由得望向断楼。断楼也意识到了什么,对完颜翎微微摇头,以示先不要轻举妄动,且静观其变。

赵钧羡哪里想得到这么多?他还以为是岳飞见断楼一表人才,想劝服他收在麾下,便并未多想。见尹柳哈欠连天,便对岳飞行一礼,带着她离开了,其他诸将也纷纷告辞。

待众人走了之后,岳飞从案头摸出来一份黄皮的折子,递给杨再兴道:“再兴,这里有一份早些时候的廷报,我现在眼睛不方便,你来帮我念一下。”

杨再兴笑道:“大哥,你还不知道我杨矛子吗?大字不识一箩筐,就这一箩筐还是小惠教的。你让我读廷报,那不是当着我兄弟的面埋汰我吗?”岳飞正色道:“快读,这是军令。”

杨再兴有些奇怪,答道:“是!”从岳飞手里接过廷报,展开读道:“大金议和使团已于昨日入京,特报众爱卿知晓。金使团凡百人,持节者完颜昌,先金太祖皇帝堂弟也。皇亲者三人,其一名唐括巴图鲁……”

“啪嗒”一声,杨再兴双手一颤,廷报掉在了地上。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铁臂龙王:病龙 岳飞平静道:“怎么不念了?”

杨再兴卸盔下跪,道:“末将欺瞒大帅,罪该万死,请大帅责罚!”

岳飞淡淡道:“把头盔戴上。”杨再兴一怔,抬起身来,见岳飞仍端坐在案几后面,面色平静,并未动怒。“出征前就下过军令,贼人狡猾,随时可能开战。须要枕戈待旦、寝不卸甲。你明天还要随我出兵,难道忘了吗?”

杨再兴站起身来,面带羞愧道:“大哥,我……”

岳飞轻轻摆摆手,转而看向断楼和完颜翎,似乎听到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徐徐道:“两位,不想说点什么吗?”

断楼几乎要脱口而出道:“你早就知道我们的身份了?”却被完颜翎一手拦住,微笑道:“岳元帅,您和杨将军似乎在讨论什么绝密军情。我们江湖中人,不方便留在这里,就先告辞了!”

说罢,拉着断楼的手就要走,却听岳飞道:“完颜公主请留步,鹏举还有事情要问。”

完颜翎回过头来,定定道:“岳元帅,恐怕是您误会了。我确实也听说,这大金使团中有一个随行的公主叫做完颜翎,但天下之大,不过重名而已,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岳飞笑了一笑,说道:“跟你们来的那位姑娘,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廷报中提到的,完颜宗弼的王妃吧?”

“刷”的一声,完颜翎脸色陡变,身子一下晃到了岳飞面前,伸手直取他颈部天鼎、水突二穴。这一下既出其不意又迅捷无比,别说杨再兴,就是断楼也没有反应过来。

不料,岳飞轻轻一侧头,已经让过了这狠辣的一指。完颜翎微怔,本以为他眼前缠着药布看不见,没想到他竟有听风辨形的本事。就这么一犹豫,胳膊已经被岳飞托住,腰肋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顿时感到一股轻飘飘的力推着自己,向后退了出去。

杨再兴和断楼几乎同时扑上前,一个扶住岳飞,一个接住完颜翎。断楼焦道:“翎儿,你怎么样?可受伤了吗?”完颜翎摇摇头,伸手在侧腹一抚,觉得并无痛感,也无异样,原来是岳飞手下留情,戒惧道:“你想干什么?”

岳飞拉住想要上前打架的杨再兴,道:“公主不必太性急,鹏举只是不太明白,按照前几日送来的廷报的说法,两位应当已经随使团一同北归了,为何会南下洞庭湖,还到了我军阵中?”

断楼和完颜翎相对一望,有些迟疑。杨再兴道:“兄弟,你就说了吧!大哥他既然早就知道了翎儿姑娘的身份,还单独留下你们,那显然就是对你们没有恶意啊——对吧大哥。”岳飞点点头,伸手解下药布,望着二人道:“还请二位以实相告。”

岳飞的眼睛澄净如水,完颜翎看了断楼一眼,道:“那就告诉岳元帅吧。”

断楼点点头,拱手道:“岳元帅,实不相瞒,我们原本是随使团一同入京的,可是没想到,江湖上有一伙叫做血鹰帮的人从中作梗……”将这段时间的经历大略说了一下。

杨再兴听得有点转不过弯来,脑袋迷迷糊糊的。岳飞沉吟道:“竟然有这等事情,怪不得,怪不得这次两国和议的内容如此含糊不清。我还想,依照金廷的贪得无厌,怎么会大老远地跑过来,却什么便宜都不占呢?”

当着断楼和完颜翎的面说这样的话,实在是有些不客气,但二人也无力反驳。

岳飞抬起头来,问道:“既然并非贵国本意,那么对于这样的结果,二位可还满意?”

断楼一愣,他自从受伤中毒之后,对两国和议之事已经素不关心,倒还真没想过这件事情。现在扪心自问,虽然这样的结果出乎意料之外,却在他们期望之中。断楼刚想明白,完颜翎已经回答道:“那自然是非常满意。”

岳飞闻言一笑,站起身来道:“好,既然如此。那几位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岳飞力所能及的,一定会鼎力相助。”

这一下大出所有人的意料,完颜翎道:“既然如此?不知岳将军所说的‘如此’二字,是什么意思?”岳飞道:“两位不是希望金军停止南侵、两国和议,使边境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吗?就冲这一点,我岳飞便认二位做朋友。”

杨再兴愣愣地看着岳飞,断楼替他把他心里的话问了出来:“我一直以为,岳元帅是主战派?”岳飞摇摇头:“大宋没有主战派,只有主张收复失地的一派。”

断楼微愕,道:“有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一样?”

岳飞的眼色忽然变得严肃而凛然。断楼觉得有些不自在,拱手道:“领教了,告辞!”说完,对杨再兴一点头,拉着完颜翎的手便走出了帐外。岳飞站起来,略略欠身,送二人离开。

杨再兴走上前来,低声道:“大哥,那份廷报……”岳飞抬头,道:“哦,我看那份廷报是写的两国议和之事,怕挫了士气,所以之前一直没给大家看,倒让你为难了。”

杨再兴急道:“不是,大哥,我是说——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告诉我呢?是……是为了保全末将吗?”

岳飞坐回案几旁边,开始整理军报,答道:“不然呢,要是当着众兄弟的面说出来,你这个欺上瞒下的罪名,我可就保不住了啊。”杨再兴赧颜道:“让大哥费心了,可是……我用性命担保,他们绝对不会对我们不利的。”

岳飞抬头,看着杨再兴道:“这个我自然相信。”

杨再兴一怔,已然明白。没错,岳飞虽然知道他们的身份,可并不知道他们的为人,若不是相信自己,怎么可能任由两个金人在自己的军营中逗留。不禁大为感动:“那大哥,接下来你会告诉大家……”话没说完,便见岳飞摇头,惊诧道:“为什么?”

岳飞手上顿了一顿,抬起头来望着窗外,缓缓道:“虽然他们对我大宋并无敌意,但这样的人,无论是在大金的朝堂上还是军中,毕竟还是少数。军中将士有不少人因为金兵南侵而失去父母妻儿,心中对女真人大多满怀恨意。若是让大家知道,我们军中居然住着大金皇族中人,那不是一句两句能解释清楚的,怕是会寒了兄弟们的心。”

杨再兴听完,这才领悟了岳飞的一片苦心,低头道:“大哥说的是,是我太冒昧了。”岳飞点点头,道:“只是,下次如有再犯,别怪大哥不留情面,必定军法处置!”

“是!”杨再兴拱手,但转念想了想,又道:“可是大哥,我这位兄弟真的是难得一见的武学和治军奇才,如果不能收入麾下,实在是可惜。”

岳飞摇摇头,道:“他们是金人,又是皇室宗亲。能体会到战乱之灾、百姓疾苦,实在已经是难能可贵。让他们加入我大宋的军队,便太过强人所难了。”

“可是,断楼他其实是汉人啊!”杨再兴仍然心有不甘。岳飞笑笑,这个问题其实无解,多思也是无益,转而道:“哎对了,你和小惠,怎么样了?”

杨再兴脸上忽然一红,拱手道:“大哥,这天这么晚了,你早点休息,杨矛子就先告退了!”说着,推开帐子便冲了出去。岳飞笑道:“唉,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比你小好几岁的结义兄弟都定亲了,你这当大哥的不着急啊?喂,听见没有?给我回来!”

杨再兴头也不回,跑得更快了,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岳飞无奈地笑笑,向案几底下拉出一封信。这信用羊皮纸写成,闻起来还有一股隐隐的臭味,字体也甚是潦草,落款写着:羊裘。

断楼和完颜翎离开之后,仍有些不放心,向军士们打问到了凝烟的住处之后,悄悄凑过去看了看。只见凝烟在躺在床上,盖着羊皮毯子,正酣然入睡,呼吸均匀。断楼笑道:“四嫂倒是心宽,这样稀里糊涂地都能睡着!”完颜翎道:“什么心大啊,他孩子都快六个月了,又一直跟着咱们折腾,能不累吗?”

两人见凝烟睡得香甜,也就不欲打扰,转身离开了。

到了那顶帐前,门口的将士一拱手道:“断楼公子,断翎姑娘。大帅吩咐了,几位是义士贵客,白天多有怠慢了,请向左走一百步,在那蓝顶帐休息。”

断楼听见岳飞给完颜翎编的这汉名,竟然和自己当年起的假名相合。完颜翎也觉得甚是有趣,二人相对一笑,不言而喻,谢过之后,便向左边拐走了。

路过一处营帐,忽然听见里面“喀喇”巨响,似乎是什么桌椅等粗笨之物被砸得粉碎。可是声音发闷,不像是金属重物,倒像是用手掌拍击的。

断楼和完颜翎没想到在这营中还能见到内劲如此深厚之人,不由得都起了好奇之心,停下脚步,在门口侧耳细听。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去就是不许去!”

“爹,你怎么这么怂呢?人家把咱们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你还沉得住气?”

“什么叫怂?爹就你这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我怎么向你娘交代?”

“爱怎么交代怎么交代,反正我就没你这么胆小怕事的爹!”

“你!”那声音颤抖,忽然“啪”的一声,便是一记耳光。这一下声音甚响,断楼和完颜翎都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好,老子打儿子,也就这么点本事!”

“我就这么点本事?你有本事,你有本事就去,你只要敢去,我管你叫爹!”

突然,帐子里冲出来一个年轻男子,和完颜翎撞了个满怀。完颜翎不防备,“呀”的一声打了个趔趄,还好被断楼扶住了。

那年轻男子看起来约摸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身材偏瘦,面色黝黑,身穿露出半臂的褐色大氅,里衬青衫,不像是中原人的打扮。他抬起头来,瞪了完颜翎一眼道:“眼瞎吗?”

断楼见完颜翎并没有受伤,本不予追究,可没想到他态度这么恶劣,不禁大为恼火,喝道:“喂,明明是你撞了人,还讲不讲道理啊!”

那人一时语塞,哼了一声,扭头就走开了。二人都有些不悦,觉得此人莫名其妙。

“看来两位和大帅聊得不错啊,这么晚才回来。”两人回头,见姚岳走了过来,便行礼问好。完颜翎道:“刚才那人是谁啊?脾气这么冲!”

姚岳望过去,道:“哦,那个是高海先生的儿子,叫做高雷,和他父亲一起来助阵的。不过这爷俩关系不太好,隔三差五就吵一架。”

“爷俩关系不好?这倒跟赵少掌门差不多呢。不过我看这个高雷的身手好像不怎么样。断楼,你觉得呢?”完颜翎问道。断楼点点头,若有所思道:“高海,便是岳云将军的那个师父吗?能教出少将军这样的少年英雄,想必他的武功也是极高!”

姚岳面露尴尬:“那个,他……”

营帐中传出两声重重的咳嗽,拖着粗重的尾音,似乎连心肺都要咯出来了,听着都让人揪心。不一会儿,里面走出来一个绛紫长袍的老头,待看清他的模样,二人一愣,心中都蹦出来一个念头:“这到底是给一个人换了脑袋,还是给一个脑袋换了副身躯?”

二人原本听他的咳嗽,还以为是个枯瘦老者。可以一看才知道,这老头只怕是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壮硕的人了。即使穿着宽袍大袖,仍然遮不住全身鼓鼓胀胀的肌肉,似乎随时会从衣服中爆炸出来。胸肌、肩膀和双臂,比常人几乎宽了一倍有余,已经不仅仅是强壮,几乎可以说是庞大了。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也全是盘根虬结,比熊掌还要粗一圈。

可是目光往上移,却形象突变,只见一个干瘪的脑袋安在粗壮的脖子上。面色蜡黄,稀稀疏疏的几根须发也全都花白。更兼满脸皱纹,愁眉苦脸,若不是那双还睁着的眼睛和极不相称的身躯,必要当他是一个刚刚死去的老人,还是发妻早亡、无儿无女、孤零零死去的那种。让人看了,几乎要替他伤心流泪。

姚岳拱手道:“高先生。”一扭头,却见断楼和完颜翎都木然地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连忙推一推道:“唉,断楼兄弟,翎儿姑娘?”

断楼和完颜翎确实看呆了,因为他们一时猜不到面前这人到底有多少岁。看身体,四十岁?五十岁?瞧脸色,八十岁?九十岁?怎么都觉得不对。

“两个小鬼头,看什么!”老头见断楼和完颜翎一直盯着自己,不满地说道。声音喑哑低沉、有气无力,直让人怀疑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断楼连忙道:“得罪了,您就是高海老前辈吗?”老头哼了一声,并不回答,转身回了帐子里,道:“快走开,不要打扰我休息!”

完颜翎又气又无奈:“爷俩一个脾气,怪不得吵架。”

“这老头脾气怪,我们都习惯了。”姚岳一边说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的脸,目光中有些困惑,“白天就看着两位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两人总算保持住了脸色的平静,道:“也许是吧。姚将军,我们有些乏了,就先告辞了!”说完,赶紧扭头走开,一边走一边嘀咕道:“他怎么会看我们眼熟?”“谁知道呢!当时和岳飞交手的时候,周围那么多正副偏将,说不定他就是其中一个呢……”

姚岳看着两人的背影,心中越发疑惑,忽然灵光一现,拍手道:“我想起来了!”

忽然,姚岳感觉耳边一阵风声呼过,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一早,断楼和完颜翎早早起来,叫醒赵钧羡和尹柳,来到凝烟的营帐中,一起吃饭。凝烟昨天太累,可实际上早就一肚子的疑问了。完颜翎详详细细地跟凝烟说了一下,还添油加醋地嘲笑了断楼一番,引得凝烟开怀大笑,合不拢嘴地指着断楼道:“你也真是有意思,这种时候,还胡闹什么?”

“要说有意思的事情,昨天晚上才有意思呢!”断楼有些窘迫,连忙拉开话题,“昨天晚上,我和翎儿遇见了一个怪老头,长得简直没有个人样,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吓人呢!”

“怪老头?什么怪老头?”尹柳起得太早,本来还打着哈欠,听断楼说有意思的事情,立刻来了精神。

断楼大略给尹柳讲述了一下昨晚的经历,权当一笑。然而,尹柳听完之后,脸色大变,放下碗筷道:“带我去见他!”

断楼有些惊讶:“现在?干嘛这么着急,吃完饭再去呗。”

“不行,现在就去!”尹柳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拉着断楼就走了出去。完颜翎见状,也起身道:“四嫂,你慢慢吃,我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也出了帐外。

凝烟看看赵钧羡,见他有些坐立不安,笑道:“少掌门,你也过去吧,我没事。正好,如果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的话,回来也跟我说一说。”赵钧羡感激地点点头,提剑走了出去。

断楼无奈,只好带着尹柳去到高海的营帐,远远地,便看见高海正在帐门口踱步,似乎在张望什么。断楼道:“高海前辈,我这位小妹妹想要拜访您,可打扰吗?”

看见这老头,尹柳愣住了,脱口道:“慕容舅舅?你怎么在这里?”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铁臂龙王:医龙 断楼,还有在后面跟过来的完颜翎和赵钧羡,听见尹柳的话都是惊讶万分。这老头自称高海,尹柳却叫她慕容舅舅,难道他便是上届唐刀大会四大高手之一,人称铁臂龙王的慕容海?铁臂虽然看得出来,但脸上一副短命夭折相,哪有半点“龙王”的意思?

然而不管他们信不信,这人确实就是慕容海。听见有人叫自己,慕容海微微一怔,回头已经看见了尹柳,既惊且喜,张开手道:“柳儿!”

“慕容舅舅!”尹柳突然撒起了欢,像一只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扑倒了慕容海怀里。慕容海的苦瓜脸上乐开了花,嘴里絮絮道:“哎呦,柳儿,想死舅舅了。”

断楼看着那双硕大的手几乎能握过尹柳的头,却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虽然知道是长辈的疼爱,但每落下一次,仍然心惊胆战,似乎一不小心,尹柳的腰就会咔嚓一声断掉。

过一会,慕容海将尹柳抱放在地上,看着她如百灵一般婉转灵动的眼睛,啧啧道:“这才几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也变漂亮了,跟你娘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尹柳嘻嘻笑道:“真的吗?慕容舅舅就是会把我当小孩哄,我可不信。我爹说,我娘年轻的时候比我漂亮多了。”慕容海不屑地切了一声道:“你爹他……咦,你爹也来了?难道他把你娘也带来了!”脸上登时添了怒容,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尹笑仇的身影。

尹柳知道慕容海和尹笑仇一向不对付,连忙摆摆手道:“不不不,慕容舅舅你误会了。我爹他没来,我是和朋友们一起来的。钧羡哥哥、断楼哥哥,你们快过来!”

虽然赵怀远从来不参加比武之事,但赵钧羡少年时曾虽母亲一起去看过唐刀大会,见过慕容海一面。当时,归海派掌门朱荡山耀武扬威,却被突然而至的慕容海一拳透胸,当场毙命,群雄悚然,既惊且佩。

对于当时只有十岁出头的赵钧羡来说,场面固然有些血腥,但却给他的心灵带来了巨大的震撼。后来,又听说慕容海收服归海派,让一个臭名昭着的匪帮洗心革面。靖康之后,岭南缺官少吏,百姓之所以能安居乐业,全靠归海派镇守一方。留下了“南归海,北白凤,少林青元镇中原”的佳话,更加心向往之。母亲去世之后,他之所以愿意跟随父亲一同回嵩山习武,大多也是那个时候受到的影响。

只不过,慕容海虽然是尹夫人的师弟,却从来不去青元庄,赵钧羡也就再没见过,想不到竟然能在这军营之中相遇,大喜过望,快步走上前去,拱手一揖到地:“晚辈嵩山派赵钧羡,十年前曾见慕容老前辈风采,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当真是三生有幸!”

赵钧羡在少年一辈中算是出类拔萃的人才,又家出名门。为了配合他父亲赵怀远“天阳剑”的尊称,便给了他一个“少阳剑”的名号,只不过赵钧羡从不如此自居罢了。慕容海也听说过,点点头道:“你就是赵钧羡啊?跟你爹一样迂腐。不过以后可不能跟你爹一样,得对我们柳儿好,不然的话,我一巴掌把你脑袋抽下来!”

尹柳脸上一红,正要说话,赵钧羡已经抢道:“是!我一定对柳儿好。”尹柳大臊,甩了他一拳道:“钧羡哥哥,你学坏了!”

慕容海轻轻笑笑,抬头望了过去,看到断楼和完颜翎,“那边那两个,我昨天晚上见过的,也是你的朋友吗?”尹柳扭头,讶道:“你们怎么还不过来,不要命了啊?”

慕容海莫名其妙:“什么不要命了?他们不过来,我又不会怎么样。”

断楼拉着完颜翎的手,走上前,微微行礼道:“晚辈断楼,见过慕容老前辈。”完颜翎也微微欠身道:“晚辈断翎,昨晚失礼了。”尹柳奇怪道:“你不是……”却被赵钧羡拉住了。

完颜翎素来不对人隐晦自己的名字,但面前这人关系到断楼的生死性命,还是谨慎些的好。慕容海道:“段楼,段翎,你们是大理段氏的人吗?”断楼笑道:“天下姓段的许多,不敢和大理攀皇亲。”他自然知道慕容海误会了,但也懒得去费那些口舌。

尹柳拉着断楼上前,急迫道:“慕容舅舅,你快给看看,断楼哥哥他的毒能解吗?”

慕容海原本笑容可掬,这一下突然变了脸色,按下尹柳拉过来的断楼的手,道:“柳儿,你这稀里糊涂地说什么呢?我从来不给本门派以外的人看病,你又不是不知道。”转而瞟了断楼一眼,道:“更何况这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说话也中气十足,不像是中毒的样子。”

尹柳满脸惊愕:“可是,我爹说他给你写了信啊,请舅舅帮忙给断楼哥哥看病,你……你不知道吗?”

“你爹给我写信了?”慕容海更加糊涂了,想了一想,若有所悟,“哦,也是。我来到这里已经有几个月了,你爹在岭南的天机堂都叫我给拆了,想来他也是不知道我的去向,把信送到归海派去了,真是头蠢牛!”

断楼上前,拱手道:“慕容前辈,晚辈身上确实中了奇毒,此行前往岭南,就是想请老前辈帮忙寻找一下洪景天老前辈,如果前辈能施以援手,断楼感激不尽。”

慕容海脸色一阴,冷冷道:“命不久矣和我有什么关系,感激不尽又有什么用?我从来不给本门派以外的人看病,也不管岭南之外人的死活,就算你是柳儿的朋友,是死是活也与我无关!还想找我师父,我师父死了,你们找不到了!”

尹柳急道:“慕容舅舅,你不要这么说啊。”慕容海哼一声,别过头去。

完颜翎突然道:“我还以为铁臂龙王名震天下,必然是个英雄豪杰,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狭隘刻薄之人。”慕容海大怒,回头道:“你说什么?”

完颜翎道:“洪景天老前辈是当世神医,曾以一己之力拯救儋州瘟疫,险些丧命。此等大仁大爱,天下尽皆感佩。没想到他的弟子,不但没有丝毫的济世之心,还会为了区区门派偏见,置旁人的生死于不顾,当真是有负先师的遗志了。”

完颜翎说这话,本来是想激将慕容海,逼他给断楼看病。哪像慕容海听完之后,脸上的怒气却消失了,呵呵一笑道:“小姑娘的嘴巴挺厉害,可是这套对我没用!我还告诉你,这不是什么门派规矩,我慕容海就这脾气,就是不帮,不但不帮,我还要拦着你们!岭南是我归海派的地盘,你们连半步都别想踏进去!”

完颜翎没想到慕容海如此油盐不进,反倒让事情变得更糟了。断楼拉住她的胳膊,笑着摇摇头,以示她不必自责。

尹柳急得摇着慕容海的胳膊,慕容海却不为所动。快要哭出来了:“可是,他……他中了半缘丹之毒,没有几天好活了啊。”说着,眼中又泛起了泪花,说话也有些哽咽。

她这一哭,惹得后面完颜翎也伤心起来,别过头去,不愿让断楼看见。

慕容海一愣:“你说什么?半缘丹?血鹰帮柳沉沧的那个半缘丹?”尹柳抽噎着点点头。

慕容海突然一把抓过断楼的胳膊,指头在他的脉上一搭,过得一会儿,两眼放光,自言自语道:“奇了!奇了!世上竟然有此等奇药!”抬头道:“快,进帐说!”扯着断楼的手就钻进了帐子中。

慕容海虽然弃医从武,如今更是名震四方的归海派掌门,但毕竟幼年深受医药熏陶,对于看病解毒的心得已经非同一般。方才给断楼诊脉,察觉到他的脉象都与常人大为不同,似乎心脏中种了一朵奇花,向周天经脉中散发着丝丝柔气,已经和全身的气血融为一体。使人既靠此延命,又因此短命,当真是妙不可言。

尹柳大喜,连忙拉着完颜翎道:“好了好了,有救了!”完颜翎奇道:“慕容老前辈这是怎么了?”尹柳笑道:“我刚才几乎都忘了。我娘说过,她这师弟做事一根筋,学医都学得痴傻了。碰到断楼哥哥这样的奇毒,就好像那酒鬼见了陈酿,一定是全身痒痒,非要试试自己的医术呢!”

完颜翎得知慕容海肯给断楼看病,心中大松了一口气,连忙跟进了帐子中。见慕容海和断楼相对而坐,已经诊完了脉,颔首道:“嗯,果然是天下难得一见的奇毒。这叫……半缘丹对吧,应当是以曼陀罗华的花汁为原料制成,照你现在的脉象来看,应当是二次服用,导致药性凝聚在心口四脉,虽然助长了你的功力,但也是随时索命的无常啊。”

尹柳见慕容海说得丝毫不差,拍手叫好道:“没错,就是这样。哎呀,要是舅舅你当时在临安就好了,就是那个忘苦和尚让断楼哥哥多吸了一口半缘丹的气味,才会弄成现在这样的!”当时因为忘苦的嘱咐,断楼才中了奇毒,虽然知道不是他的本意,但现在想起来,仍然有些恨恨然。

慕容海摇摇头道:“我从小学医,吃的就是这碗饭,没什么可吹嘘的。忘苦老和尚武学和佛学都厉害得紧,我慕容海天下只服三个人,他便是其中一个。”

赵钧羡道:“慕容前辈,那您看楼兄这毒能解吗?”他原本只是出于江湖道义帮助断楼,但自从昨日二人交心之后,便添了一份兄弟之情在里面。慕容海道:“只要是毒,那便有的解。不过这里什么可用的东西都没有,还是要回归海派之后再做打算。”

听慕容海怀里的意思,他愿意给断楼治病。完颜翎走上前,深深一揖,愧疚道:“慕容老前辈,小女子刚才说话冲撞,造次了,请老前辈恕罪。”慕容海哼一声道:“我是冲着柳儿的面子,才跟这小子诊脉的。也罢,既然你们跟血鹰帮杠上了,那就算是我慕容海的朋友,我带你们去岭南就是,不过……”

完颜翎急道:“不过什么?”慕容海道:“不过我先要跟你说明白,一来我的医术不及我师父的十分之一,这毒到底能不能解,我实在不敢保证。二来就算解了,他身上五脏六腑都已经移位,解了这毒之后,还能不能活,就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尹柳道:“没事!就算舅舅您不行,不是还有外师祖呢嘛。他既然有您十倍的医术,那肯定不在话下了啊。”慕容海道:“你这孩子,我不是说了吗,你外师祖已经去世了,怎么还说这些话?”

尹柳摆摆手道:“行了舅舅,到现在您还说什么气话。”慕容海道:“谁说气话?你娘没跟你说过吗?我当年从少林寺出来回到岭南的时候,就听说师父已经去世了。当时我也不信,可后来我派人四下探访,便在鲲鹏山下一处叫梦蝶谷的地方,发现了师父的坟茔。”

“坟茔”二字一出,完颜翎刚刚有些欢喜的心,立刻又如坠冰窟,脸色变得惨白,身子无力地晃了晃,几乎要跌倒。断楼倒是还比较坦然,轻轻扶住完颜翎。

尹柳几乎要喊出来:“不可能啊。我娘来信说,说我外师祖还活着,而且就在岭南……”

“你娘这么说的?”慕容海大感意外,沉吟一会儿,若有所思,“若果真如此的话,那也不是没有可能。”完颜翎颤声道:“前辈此话何意?”慕容海道:“师父他不太赞同我学武,现在我当了这归海派掌门,只怕更不和他老人家的心思。师父他行事潇洒不羁,或许是不想让我去打扰他,只将自己的消息告诉了师姐,也未可知。”

这话一说,几人总算出了一口气。虽然无十足的把握,但总算还有一线希望。尹柳拍拍心口道:“我娘也是,都不把话说明白!”四下看看,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奇怪道:“哎对了,阿雷哥哥呢?您居然没把他带在身边吗?”

断楼和完颜翎虽然不认识这个阿雷,但只要想想也便猜到,是昨天晚上那个黑瘦的青年。慕容海脸色突变,哼一声道:“臭小子翅膀硬了,昨天和我吵了一架,居然一晚上都在外面待着,等他回来,看我不好好收拾他一顿!”

尹柳知道慕容海对这个夫人临终前生下的独子宠爱万分,向来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慕容雷作为归海派少掌门,已经二十七岁了,至今都还没有独自闯荡过江湖,阅历眼界只怕还比不上尹柳,遂宽慰道:“好了慕容舅舅,你也别生气,就阿雷哥哥那个胆子,肯定跑不远的。”

慕容海笑笑道:“说的也是,雷儿从小就呆在我身边,我看他也就是一时赌气,今天肯定自己就回来了。”脸上故作轻松,但眉眼中仍是藏不住的担忧。过了一会儿道:“那咱们收拾收,这就上路吧!我看雷儿应该很快就回来了,我先去跟我那徒弟告个别。”

断楼道:“钧羡兄,尹姑娘,还烦请二位去跟我四嫂说一下,我们也该当去和岳将军还有我大哥告个别。”众人称是,各自散开了。

赵钧羡和尹柳来找凝烟,告诉了她这一番巧合。凝烟得知在此遇到慕容海,他还愿意出手相帮,自然喜不胜喜。

断楼二人来到杨再兴的营帐,却被告知外出巡防了,便转而先去帅帐向岳飞辞行。刚走到帅旗旁边,便听到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岳飞接旨!”

两人相对一望,都是大惊,这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是梅寻在里面!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铁臂龙王:邀龙 断楼和完颜翎同时跃起,闪身躲到了帐后。也幸亏他们脚步轻反应快,不然以梅寻耳听八方的功夫,再迟疑片刻,非得教她发现了不可。

岳飞道:“足下是谁?可要先说明白,不然,这旨意可不是乱接的。”

梅寻轻咳一下,朗声道:“禁军副统领梅寻,奉皇帝旨意,来此缉拿易容刺客,两男三女共五人,请岳将军交出人犯,不知者不罪!”她声音中透着一丝暧昧,似乎在暗示些什么。

岳飞平静道:“既然是不知者,又何谈交出人犯,梅副统领此言何意?”

“岳将军,梅寻敬重你是大宋忠良,还请将军不要为难,不然撕破了脸就不好看了。”

“请梅副统领明示。”

梅寻四下看看,低声道:“岳将军,你想要当着你手下的面,就把话说清楚吗?”

一阵骚动之后,岳飞道:“兄弟们先各自忙去吧,待会儿我自会叫你们过来。”

众将虽然不悦,但到底服从军令,纷纷告退,却听梅寻道:“这位将军,还请留一下!”

一阵驻足声,接着便是岳飞道:“姚岳留下,其他人先走吧。”

众将都是莫名其妙,走出帅帐外,忍不住发些牢骚。牛皋性子急,直接开骂道:“鸟贼的朝廷,派个娘儿们来这里指手画脚,瞧板着的那张脸,好像咱们都欠她钱似的。”

另一个声音道:“老牛你疯了,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能这样乱说?”牛皋大怒,骂道:“怎么了贵子,难道你怕了不成?”张宪从中拉架,安抚道:“行了行了,先不管朝廷怎么样,咱们兄弟们不能先吵起来……”

几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姚岳大步走到岳飞旁边站定,岳飞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打破了沉默:“梅副统领,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吧?”

梅寻道:“昨天岳将军的营中来客人了吧?两对男女,外加一个有身孕的女子。”

断楼和完颜翎听见一阵抖搂纸张的声音,知道梅寻定然是拿出了他们的画像,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却听岳飞道:“没有,我军中没有来过这几个人。不过依梅副统领的意思,他们既然是易容刺客,就算换了脸也没什么奇怪吧。”

“他们用的并非人皮面具,而是以毒药腐蚀皮肉后加以面具固定,又重新长出一张新的脸来,这样便不会有丝毫破绽,可也换不回脸来了,不过岳将军倒也不必问得这么细!”梅寻的声音渐渐阴沉,“岳将军是赫赫名将,若非掌握了十足的证据,梅寻也不敢造次。可若你执意要包庇的话,那梅寻只能认为你是勾结谋反了!”

“那就请梅副统领拿出证据来吧?”岳飞如是答道。梅寻道:“好,这是你逼我的!证据就是他!”说着,伸手指向了姚岳。

岳飞微微侧过头,道:“这是怎么回事?”梅寻道:“实不相瞒,我昨晚便来到了岳将军的营帐中,亲眼看见断楼和完颜翎,就从这顶帅帐中走了出来!”

在外面偷听的二人,闻言都是大惊失色。完颜翎望向断楼,眼中满是疑惑,似乎在问:“我们可是特意绕了一大圈路,她怎么会找到我们的?”断楼摇摇头,也以眼神回答:“我也不清楚,先听听再说吧。”

原来,断楼之所以不肯老老实实地直接取道江西前往岭南,而是带着大家四处乱逛,除了想带着完颜翎好好游历一番江南山水之外,也有自己的一番考虑:既然放他们出城是铁扇门和血鹰帮有意为之,说不定还会在路上打什么主意。于是,两人决定绕道而行,故意漫无目的地前进,虽然耽搁些时间,但总归还是稳妥为上。

不过,因为凝烟还怀有身孕,不宜太过忧思。尹柳又是个大嘴巴,赵钧羡彼时和二人还不相熟。为了不让大家担心,便没有将这番思量说出来。因此,这完全是二人临时起意,别说血鹰帮,就是原计划沿途接应的羊裘和丐帮弟子也被蒙在了鼓里。本该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居然让梅寻跟了过来。

岳飞不慌不忙,继续道:“既然梅副统领昨晚看到了人犯,为何不当场抓获,却要等到现在再来向岳飞要人呢?”梅寻冷笑道:“这里是岳将军的地盘,我可不敢轻举妄动。万一你和他们勾结怎么办?我就只好先请这位将军喝了杯茶,问出了些事情。”

岳飞回过头,温言道:“姚岳,你被梅副统领掳走过吗?说了些什么,不妨对质一下。”

“没有!”姚岳利索地回答道。梅寻大感意外,怒道:“胡说,你明明……”不等她说完,岳飞立刻道:“伪造证据,梅副统领,原来禁军都是这么办案的么?”

“岳飞,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见岳飞仍不回答,梅寻终于动怒,手略一翻动,刷的一声,两道白光飞从黑披风中破风而出。梅寻双刀出鞘,刺喇喇直向岳飞面门刺来。

岳飞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连躲也不躲。梅寻看见他的眼神,心中忽然一沉,似乎有什么莫名的力量拦住了她的脚步,刀尖一颤,在岳飞的眼皮前戛然而止。

梅寻盯了他一会儿,忽然收回了刀,拱手道:“在下鲁莽,得罪了。不过梅寻还要在这里叨扰几天,不知岳将军可方便安排一下?”

岳飞淡淡道:“多一顶帐子,有什么不方便的。不过前线不比京城,诸事都有不便。梅副统领不嫌弃我这营帐简陋的话,军需处就在向西五百步的地方。”

梅寻道:“不敢!”转身走到了帐门口,却又停了下来,回头道:“岳将军,你不计私人恩怨,梅寻佩服。但这几人对朝廷和在下都至关重要,还请岳将军想清楚。”说罢,一甩披风扬长而去。断楼和完颜翎等梅寻走远些后,也悄悄离开了。

岳飞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我少年时也曾游历江湖,只知道有人用毒药毁容,还从没听说过用毒药换脸的。这位梅副统领言语恍惚,不知是敌是友。”

“我看肯定是朋友。”旁边姚岳突然开口。岳飞回头道:“你今天倒是比以往爽快许多,说说看,为什么?”

姚岳道:“大帅,依我看,这梅副统领之所以说昨天晚上绑了我,就是想诈您一下,可她没想到您不上她的当。但她到底是禁军副统领,应该不会做什么犯上作乱之事。说定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您还是告诉她实情好一些。”

岳飞笑道:“说得也是,看来是我多心了。也罢,反正她一时半会也走不了,先去营中转一圈,再来向她解释。去帮我把佩剑和头盔拿过来吧。”

姚岳答应一声,向旁边衣架上取过宝剑和帅盔,帮岳飞整理衣容。岳飞道:“姚岳,你当随军参谋有三年了吧?我也从来没给你放过探亲假,令堂身体可还好吗?”姚岳道:“多谢大帅挂念,家母一切都好。”

“那就好。”岳飞笑了笑,似乎想起了什么,“还有小虎子,我上次见他的时候还得让人抱着,现在得有这么……不对,这么高了吧?”说着,拿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姚岳笑道:“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呢,小孩都这样。”

“是啊,小孩子都这样,一不留神就长得你不认识了。”岳飞一边感叹着,双手一拽系好帽绳,手向下按住剑柄,突然喀喇破响,寒光一闪……

完颜翎和断楼低着头,快步在军营中穿梭。忽然“哎哟”一声,撞上了什么人。一个老声道:“有眼不用眼,那不就是瞎子吗?”抬头一看,是慕容海和岳云。

两人连忙行礼,慕容海道:“说实话,我还真有点舍不得我这徒弟。”岳云也点点头,脸上带着些许遗憾,道:“没想到你们这就要走,当真是可惜,断楼大哥,完……”

“完了之后,还请帮我们跟杨大哥说一下,这次走得匆忙,来不及跟他道别了。对了少将军,我看军营里还许多不穿盔甲的人,倒也各自统一服色,都是些什么人呢?”完颜翎见岳云就要叫出自己的名字,怕让慕容海听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连忙转移了话题。

岳云见完颜翎话语急躁,感到有些奇怪,但仍照实答道:“哦,他们都是附近的江湖门派,前来我军中助阵的。有衡山派掌门万俟元、太湖帮帮主曹朴,还有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断楼左顾右盼,生怕梅寻从哪里冒出来,到时候又是麻烦。岳云以为他没兴趣听,便转而对慕容海道:“师父你放心,徒弟绝不会荒废武功。至于师兄,我已经派人出去找了,相信不会走远的。”

“楼兄,完颜姑娘,该走了!”几人正说着,赵钧羡从一顶军帐后绕了出来,旁边跟着尹柳,雪顶和紫瞳则拉着一辆板车,上面坐着凝烟。岳云笑着走上前道:“这是用一辆废弃的战车改造的,虽然时间紧了点,但是施全大叔的手艺没的说,保证牢稳。”

凝烟欠身道:“多谢少将军。”断楼和完颜翎心里也是好生感激,也不由得对这位赤诚的少年有些愧疚,可当下也不好多说什么,便拱手告辞了。

岳云送别三人之后,想去跟父亲说一下,便走进了帅帐。可刚一进帐,却见岳飞凛然屹立,手中的剑刃上一滴滴红色缓缓滴落。再低头一看,姚岳正大张着眼睛躺倒在地,脖子上豁了一个大口,汩汩冒着鲜血,已经是死透了。

“爹,您这是……”岳飞回头,一把将岳云从门口拉过来,低声道:“你仔细看看。”

岳云又是惊骇,又是糊涂,俯下身定睛一看,一下子愣住了。只见姚岳的脸皱皱巴巴,眼角处更好像是歪过来了一般,十分奇怪。不由得伸出手去,轻轻一提,一张完整的脸皮居然被扯了下来,露出一张从没见过的陌生面孔。

岳云大惊,霍然站起身来,讶道:“假的?”岳飞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

岳云连忙噤口,低声道:“爹,这是怎么回事?”岳飞摇摇头,道:“他走和说话的身后露出了尾巴。只可惜这人是个死士,什么都问不出来。”

岳飞说得云淡风轻,但一想到刚才这个人就和父亲独处一室,岳云还是捏了一把汗,转而问道:“爹,那真正的姚岳叔呢?”岳飞微微沉吟,似乎在自言自语:“他刚才和那个梅寻唱反调,显然不是一路人。难道姚岳被掳走之后,又遇见了什么别人?”

岳云奇怪道:“爹,您说什么?”岳飞并不回答,而是向案头上取过一枚帅印,交给岳云道:“拿着这个去找你王贵叔,让他带中军向前开拔十里,替换掉所有的岗哨。并派一小队亲信精兵,沿洞庭湖周围三十里搜索姚岳。”

“是!”岳云略一迟疑,接过帅印,却有些不解,“爹,侦查勘探,不应该交给董先叔的踏白军吗?为何要调动中军呢?”

见岳飞意味深长的眼神,岳云一下子明白了:“爹,您是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岳飞坐下,淡淡道:“知道就行了,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快去吧。”

断楼一行人乘车向南走,一路缓步慢行,也是有意在等慕容雷。慕容海故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眉头却不自觉皱得越来越紧。除凝烟不明所以,尹柳知道内情外,另外三人都颇不以为然,心想慕容雷已经二十好几岁了,能出什么事情,值得这么挂念?

“慕容老前辈,请留步!”众人正各怀心事,忽然面前让出来一个黑衣年轻男子,拦在车前深深一揖。断楼等人定睛一看,这人穿的不是赭罗袍,模样也几位陌生,不知是什么来历。

慕容海道:“你是谁,如何认得我?”那年轻人道:“晚辈眼拙,原本只认得一位叫做高海的奇人。只不过昨晚,我大寨中闯进了一位客人,这才猜到了是慕容老前辈改名换姓。”

慕容海凛然色变,双手不由得握拳,关节爆响如同崩山碎石,听得人心不自觉地悬了起来:“你什么意思?”那人伸手向怀里道:“这是那位客人身上的东西,请慕容老前辈过目。”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抛了过去。

慕容海伸手接住,摊开一看。旁边尹柳望过来,惊呼道:“是阿雷哥哥的翠玉珏!”

“珏”字刚刚脱口,断楼只觉身边刷地一阵黑风暴起,直刮得面颊火辣辣的疼。转眼看去时,慕容海已经跃出数丈之外,捏着那人的脖子提到了半空中,色铁青,咬牙道:“你敢动我儿子,知道什么后果吗?”那男子脸上通红,顺两口气道:“老前辈要杀了我,自然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但贵公子的性命……”

慕容海肩膀一颤,“刺啦”一声,那条袖子居然被撑裂开,露出一条象蹄般粗壮的手臂,将那人轻轻放下:“你们想怎么样?”那人道:“家师说了,几日前的那封信依旧作数,今日略备薄酒,请前辈来洞庭水寨一叙。”说完,浅浅行礼,转身便离开了。

断楼和赵钧羡原本跃跃欲试,可见慕容海居然就这样放了这个人,也不好贸然上前。等他走远了之后,才上前问道:“慕容老前辈,这是怎么回事?”尹柳也道:“是啊舅舅,阿雷哥哥怎么了?还有我早就想问,他刚才说的高海是谁啊?”

慕容海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既大,兼有浓重的痰音。三人慌了神,连忙又是捶背又是顺气,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慕容海长叹一声,闭上眼睛道:“这事说来话长了。我之所以化名为高海,一来是为了纪念我那不幸死去的爱徒高宠,二来是为了免去一些麻烦。这几年我偶尔来教小云子武功,都没有人发现。这次随军出征,却被杨幺手下的人给探问了出来。前天给送来了一封信,不过是些挑衅之言,摆鸿门宴罢了。但雷儿……他咽不下这口气,非要前去迎战,我训斥了几句,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过去了,咳咳咳!”

断楼和完颜翎总算弄明白了昨晚他们父子吵架的原因,问道:“那慕容前辈,您要去赴宴吗?”慕容海道:“废话,那是我儿子啊。他要有什么闪失,我怎么向他娘交代?谅他杨幺手下也没什么大本事,你们在这里等等,我去去就来。”

赵钧羡原本敬佩慕容海武功高强,近日却见他如此剧烈咳嗽。又是惊讶,又是担心,心中大发起了岁月不饶人、英雄迟暮的惋惜之情,便道:“慕容前辈,怎么能让您独自涉险?晚辈不才,愿意陪老前辈走一遭!”

慕容海大怒,厉声喝道:“怎么,你看不起我吗?别说是你,就是你老子来了,我也……咳咳咳……”这一生气,咳得更加厉害了。断楼见状,连忙道:“慕容老前辈,您误会了。钧羡兄的意思是,您作为堂堂一派掌门,如果孤身一人前往,不免让那些跳梁小丑笑话归海派无人,岂不是让他们小看了?”

这番话倒是说到了慕容海心里,但见他略一沉吟,点点头道:“也罢,那就带两个人吧,剩下两个看着这个怀孕的姑娘。”赵钧羡道:“那好,就由我和楼兄一同前往吧。”

断楼摇摇头道:“不,钧羡兄,你要留下来!”不等赵钧羡发作,便接着解释道:“此次去杨幺水寨只为救人,不可恋战,要进得去出得来,拼的是脚下轻功。小弟惭愧,和翎儿当仁不让了。我四嫂怀有身孕,两个人三条性命,全仗钧羡兄相护了。”

赵钧羡一愣,回头看着尹柳和凝烟,见他们眼中都流露出畏惧之情,顿感责任重大,便点头应允道:“好,你放心,我赵钧羡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保凝烟姑娘和柳妹的平安。”

完颜翎也简单交付了凝烟和尹柳几句,三人便上路了。慕容海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照着上面的指示,沿途走到洞庭湖边,只见旁边飘着一艘小船,正是为他们准备的。

三人上船,慕容海站立船头,远远眺望。后面完颜翎同断楼划船,悄声道:“可真有你的,以随从的名义前来,也亏得他居然答应了。”断楼道:“慕容老前辈明明就身体不适,可还要硬撑,肯定是个极好面子的人。这样说最管用不过,咱们也好照应一下。”

完颜翎轻轻一笑,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可是这横肉老头病恹恹的,真的是四大高手之一吗?我总觉得不像?”断楼其实也有此疑惑,沉吟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他刚才抓住那人的动作身法很快,可我却感受不到一点的内功调息。不过我听说,这铁臂龙王的断铸屠龙功是自创的,或许有什么我们看不出来的玄机也未可知。”

慕容海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划了约莫有小半个时辰后,小船便到了一处沙洲,对面是一扇檀木的大门。只见这门高约四丈,两边各建了望台,彩旗飘飘,甚是威风。

“居然将据点水寨建在湖心的沙洲上,怪不得一直找不到他们。”慕容海心中这样想着,看了一眼断楼,道:“你,叫门!”断楼愣道:“前辈,您说什么?”慕容海瞪了一眼道:“怎么了,你内功不错的吧?给我叫门!”

断楼和完颜翎相对望了一眼,觉得有些奇怪,但仍是依言而行,提起一口气,将洪亮的声音徐徐送了出去:“归海派掌门慕容海前来拜庄,请杨帮主开门!”

寨中“当”的一声锣响,木门吱呀打开了。一大队人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杨幺。只见他满面春风,拱手道:“归海派慕容掌门亲临,蔽寨当真是蓬荜生辉啊!”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铁臂龙王:宴席 慕容海双手背在身后,昂然挺立,对于这番问好懒得吐半个字回应。杨幺略显尴尬,向后一瞟,看见断楼和完颜翎,大为惊讶:“哎呀,没想到两位居然是归海派的人,昨日有些冲撞,还真是误会了啊。慕容老前辈,这二位辩是您的高徒吗?”

慕容海轻咳了一下,断楼会意道:“‘高徒’二字哪里敢当?我们两个不过是摇橹荡桨的船夫,昨日在洞庭湖稍稍练手罢了。”他知道慕容海好面子,咳嗽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失了他的身份。但断楼自诩好歹算是冷画山的徒弟,要他自称是归海派的小童又实在不甘心,想到他和完颜翎刚才反正是在划船,便这样说了。

慕容海显然对这番说辞十分满意,微微一笑,看向杨幺。

杨幺干笑两声道:“是我冒昧了。看来水蛇帮区区小派,入不了归海派的法眼。不过在下这里倒是还有几位高手,想必老前辈感兴趣,请进帐吧。”

说着,杨幺便闪身让出了一条道路。慕容海昂首阔步,径直走了过去。杨幺快步跟上,在前面领路。这水寨规模当真不小,走了能有一盏茶的功夫,才看到一顶金缨大帐,门口飘扬着两杆赤红大纛,上书“楚”字和“杨”字。“杨”字旗虽然矮了半截,但上面的字却是以金线绣成,显得更加气派。

几人进帐之后,见帐中一张巨大的长桌,乃是以整棵千年古榕的树桩截成的,当真是暴殄天物。旁边坐了一圈人,见杨幺进来之后,都起身下拜,口称大圣天王千岁,语气极为恭敬惶恐。可唯独主位旁边的五个人,懒懒地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一个白衣文士打扮的人还公然把脚搭在了桌子上,脸上极为不耐烦。

完颜翎悄声道:“果不其然,都是熟人。”断楼点点头,从左到右依次数过来:“上首左侧的是昨天见过的三邪子,坐对面的是那个番僧叫摩礼迦的。他旁边那个披散头发的白衣文士不认得,对面那个黑衣客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再往下那个……啊,是沙吞风,难道竟是血鹰帮在背后扶持杨幺?难怪他能招揽来这许多的高手!”

完颜翎道:“很有可能,不过看这局面有些凶险。那个三邪子和摩礼迦的身手你我见识过,当真是天下少有的用毒高手。至于另外两个人,既然坐在沙吞风的上首,想来武功也均高,还是小心为妙。”断楼点点头,他虽然知道慕容海是和尹笑仇齐名的高手,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说不定还需要自己保护。

杨幺接受完众人的参拜之后,这才介绍慕容海:“诸位爱卿,这位便是归海派掌门,名震天下的铁臂龙王慕容海老前辈。本王素来景仰,诸位也见过了吧。”众将依言行礼,可是看见眼前这个身体极不协调的干瘪老头,心里却是大大的不服气。

杨幺又转向断楼和完颜翎,介绍道:“这两位是慕容老前辈的高徒,呃……”等了足够让他尴尬的一段时间后,两人才接过话头道:“断楼、断翎!”

摩礼迦和三邪子原本闭着眼睛,听见声音霍然睁目起身,看清楚站在慕容海背后的的二人后,大惊道:“是你们!”那披头文士笑道:“如此没有风度,当真是缺乏教养的蛮夷。你说对吧,吞风大师?啊呀,我忘了你也是蛮夷了。”说着,挑衅似的将脚尖晃了晃。

沙吞风自然也认出了二人,惊讶之中,不知他们怎么会到了这里。却见二人好像不认识他一样,看都不向这边看一眼,不明就里,便也没有说话。

那披头文士见沙吞风闷不做声,自觉无趣。三邪子和摩礼迦可受不得这等激怒,正要发作,杨幺连忙摆手拦住道:“大家都是英雄豪杰,何必如此计较。慕容老前辈,这几位便是我方才向你提到过的几位高手,让我来介绍一番!”

说罢,便一一向慕容海引见。第一位介绍说是湘西名宿三邪子,第二位是吐蕃神僧摩礼迦,第三位披头文士是人称“千指鬼手”的阮高士,第四位戴黑斗笠的叫什么“黑衣天王”虎斯华,第五个便是西夏大师沙吞风。

听着杨幺的介绍,断楼和完颜翎都颇为不屑。心想沙吞风奸邪小人,也配叫什么大师。三邪子和昨日并无变化,但摩礼迦的颈上却多了一串沉重的念珠,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想来是那次为了在湖上施展轻功而摘了去,现在又重新戴上了,只怕是有意显摆其内功深厚的意思。那个阮高士蓬头垢面,只是嘻嘻哈哈,似乎竭力想装成一副庸碌之辈的模样,反倒更加不可小视。

慕容海面无表情,听杨幺介绍一个,便微微点点头,权当是见过了。之后众人落座,自然是让慕容海居主座,其他人陪坐两边。慕容海面无表情,杨幺敬酒他就喝,不敬酒就自己喝。杨幺的手下见这老头如此无礼,都是暗暗不忿,可也不敢轻易发作。至于其他的人,多少都有些忌惮铁臂龙王的威名,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酒过三巡,慕容海终于开口道:“不知是在座的哪一位在几天前递了一封信,邀请老夫前来交手。小儿狂妄,昨晚冲撞了诸位。今日老夫亲自前来,不知小儿在哪里,我这就把他领回去管教!”他这几句话说得居然十分恳切谦恭,让断楼大感意外,这份护子之心,他一时说不上来是可笑还是羡慕。

杨幺笑道:“哎,慕容老前辈,您着什么急嘛。令郎现在正在我军帐中休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决然毫发无损。咱们先喝酒,喝完酒之后,还想见识一下老前辈那名扬天下的断铸屠龙功呢。”

慕容海脸色陡变,厉声道:“怎么,你敢耍我吗?”说着,食指轻轻一弹,只听“啪”的一声,众人不防备,但见盘子碗儿噼里啪啦乱响,纷纷退散两边或掉落地上,中间一条长长的残影如同银龙,直直地向坐在对面的杨幺飞射过去。

忽然,从桌子旁边伸出来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将银蛇拦住了,原来是那戴斗笠的蒙面人虎斯华,只听他呵呵笑道:“慕容老前辈,同坐一桌,便都是朋友,何必这般沉不住气?”

说着,虎斯华松开了手,露出手底下一只白瓷的酒盅,只见杯盘狼藉之中,从杯底隐隐延伸出一条刷白的轨迹,一直到慕容海手边,果然他方才饮酒的酒盅不见了——这酒盅细胎薄皮,刚才居然如同铁石弹丸一般,若是真撞到杨幺面前,非得当场穿胸而死不可。而这个叫做虎斯华的蒙面人,居然能这样轻而易举的接下,其手法之快、内功之高也是深不可测。

三邪子等都是今日才见到此人,一时猜不出他是什么来历。

断楼和完颜翎也是吃了一惊,这才收起了方才对慕容海那一点轻视之意,真正将他当做和尹笑仇同级的高手,心中满是敬畏。

慕容海看了虎斯华一眼,淡淡道:“好啊,那你想怎么样?”言语中似乎已经十分熟悉。虎斯华道:“不敢,只是大家都是江湖中人,若是只吃酒不露两手,岂不太过无聊了吗?”

“是啊,慕容老前辈这一手银杯龙着实漂亮,只是浪费了杯中好酒、盘中珍馐,实在可惜。让阮高士给大家耍些小玩意,全当助助兴了。”众人看时,原来是那披头文士阮高士,居然直接叫自己的名字,当真十分奇怪。

阮高士说着,将手向袖中一笼,轻轻向半天中一抛,随即哈哈大笑,起身道:“献丑!献丑!”众人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都是莫名其妙,心想这疯文人莫不是个疯子。

忽然,完颜翎一声讶道:“啊,筷子!”众人顺言低头,都是一惊。原来不知何时,自己面前的筷子上都压上了一枚暗器,而且丝毫不差地插在两根筷子中间。更绝妙的是,压在每人筷子上的暗器都不一样,有铁蒺藜、蛇纹针、小飞刀、铁弹珠、金钱镖……在座一共十八人,他便是同时扔出了十八种暗器,一样也不重复。

这一手确实精妙绝伦,就是慕容海也伸出拇指称赞道:“好身手。老夫半生所见,若单以暗器功夫而论的话,除锦翎白凤冷画山之外,当属阮先生第一。”阮高士呵呵冷笑道:“冷画山算什么东西,阮高士见到他,定要在他脑袋上钉上七七四十九样暗器!”

大家听了之后,不禁哑然。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世间暗器以冷画山的银翎针为尊,柳沉沧的尘霜血次之。以慕容海的身份,当众推他做天下暗器第二,实已经大大地抬举了他,居然还口出妄言,当真是狂得没边了。

沙吞风忽道:“暗器不在多,有用就行。整那么多花样做什么?看我赤沙散厉害!”说着袍袖一挥,一股红烟飘扬而出。断楼和完颜翎多次吃过亏,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只见红烟慢慢落下,撒在了盘中食物之上。阮高士喝道:“沙吞风,你怎么糟蹋了这一桌美酒佳肴?”众人见桌面上肉菜发黑,知道是剧毒,都骇然色变。

三邪子忽然哈哈大笑,大声道:“我还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原来竟是这般丢人现眼的玩意。吞风大师,你们黄沙帮是靠给小孩儿变戏法过活的吗?”摩礼迦也道:“毒烟,太差了。比和尚,差远了!”断楼见识过他二人的毒掌,知道此言非虚。

沙吞风脾气火爆,若在平日定然容不得如此嘲笑。但他知道这两人用毒和武功均在自己之上,贸然发作只怕讨不到便宜,只好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闷头不再作声。三邪子道:“也罢,就先让你见识一下,我僵尸门蛊毒的厉害!”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摩礼迦按住,摇摇头道:“你,坐下,和尚,先来!”

三邪子喝骂道:“秃驴,昨天要不是老子救你,你就成了水鬼了,现敢跟我抢么?”摩礼迦道:“抢!和尚,麦瑟摩森赤,忒摩积塞宝……”他汉话说的不太好,便用天竺语和三邪子吵了起来,别人却是一句也听不懂。

慕容海并无兴趣看他们争论,回头道:“你们两个,和这两个人交过手了吧?”断楼点点头,故意高声道:“是啊,不过着实没什么好看的,不演也罢。”

三邪子大怒道:“混小子,你说什么?”摩礼迦更不答话,提起念珠就要上前,却被虎斯华伸手拦住,打圆场道:“这位小兄弟,三邪子和摩礼迦大师可都是绝顶高手,怎么能这般说话呢?不过用毒之物,确实不宜当众展示。不如两位就说一说自己做过什么什么事迹,也好让大家开开眼。”

这话说的也是,三邪子坐下,故作随意道:“哎呀,说来惭愧。我一个替人赶尸的,也没做过什么大事。只不过三年前,和玉龙山庄的朱石君老头发生了些口角。我一不高兴,就把他和他女儿,还有他的小外孙子,背在了我的背上。”

说着,伸手向背后背着的布袋指了一指。完颜翎想起昨日见过的那三具人傀儡,不禁骇得汗毛倒竖,冷汗涔涔。慕容海脸色阴沉,低声道:“玉龙山庄朱老爷子,德高望重、周济四方。三年前亡故,我还以为是死于血鹰帮之手,没想到居然死在你这个僵尸手里。”三邪子点点头,表情颇为得意。

慕容海将桌子按得咔咔直响:“那这位毒和尚呢?又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摩礼迦面无表情,伸手向颈上将念珠摘下来,团团摆在桌子上,将上面的珠子一一拧开。众人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这些念珠都是乌铁的壳子,每个里面居然都装着一个紫色的人头骨。他一边拆念珠,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达都斯、木拉沁、董寻锦、来护儿、齐太雁……”

在座的各位都是江湖高手或者战场大将,杀伐之事原本都见惯了,可见摩礼迦面无表情地念着一个个的名字,都不禁毛骨悚然。不用说,他每念一个名字,就对应一个头骨。而每一个头骨,就代表死在他手下的一个武林高手。这些名字大家也未必都听说过,但齐太雁乃是当今泰山派掌门齐太鸿的长兄,当年人称泰山双雄的,居然死在了这个番僧之手。

三邪子听着,觉得自己气势上矮了下来,顿感不悦,一张僵尸脸更显煞白。断楼见摩礼迦神色木然,暗暗心惊道:“这大和尚的也真忒狠毒了些。”

“够了!”慕容海听不下去了,一声大吼站起身来:“酒也喝了,丑也献了,我儿在哪里?”

虎斯华道:“慕容老前辈,我还没有露手呢!”慕容海冷冷道:“你还用露什么手?”虎斯华道:“也没什么,就想敬慕容老前辈一碗酒。丹儿,快来倒酒!”

一个年轻男子应声走了上来,端过一个海碗,正是方才给慕容海报信的的那人。完颜翎心道:“原来写信给慕容老前辈的便是此人,为何刚才一直不说?”

虎斯华拿过酒壶,慢慢倒上一碗。断楼还以为他要显什么手段,却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倒好酒之后,便恭恭敬敬地推到慕容海面前。

慕容海接过海碗正要喝,却被断楼一把按住,连连摇头道:“慕容前辈……”

慕容海冷冷一笑,脱开断楼的手,端起海碗一饮而尽,大赞道:“好酒,好酒!”横扫了一眼道:“好歹也算一代武学宗师,在酒菜里下毒这种事情,总归还是做不出来的。我说的没错吧,柳沉沧!”

“哈哈哈!”虎斯华忽然放声大笑,震得这木桌营帐都抖动了起来。众人都望过去,只见他一伸手扯下斗笠,露出一张对断楼等人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慕容老兄,唐刀大会一别十年,想不到你的眼光还是这么毒啊!”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铁臂龙王:灼拳 “柳沉沧?他就是柳沉沧!”

一听到这个名字,完颜翎立时手脚冰凉,全身都颤抖了起来。整整五年了,从黄天荡开始,这个名字就像幽灵一样缠上了他们,阴魂不散,赶也赶不走,躲也躲不掉。这些年来的艰难坎坷,究其根源,都来自于这个神秘莫测、未曾见过却已经深入骨髓的名字。

现在,这个看起来不过四十多岁的男子,就坐在自己眼前。面色淡黄,高鼻深目,颌下胡茬粗硬,额上皱纹深刻,两鬓斑白,英气勃勃,眼神如刀似剑,声若猎隼沙哑,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腾地便要起身,向他讨问解药,却被一只手拉住了。完颜翎回过头来,见断楼也是面色忽红忽白,呼吸急促,但仍以眼神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在座的其他人,除了杨幺和沙吞风之外,都是大出意外。阮高士道:“原来你就是血鹰帮帮主柳沉沧,失敬失敬!”三邪子道:“是你将我们请来的,居然自己藏起来不露面,难道是见不得人吗?”他在湘西素无敌手,出关之后也未尝败绩,昨日在断楼面前失了一手,自认为是大意了,因此仍然极为自负,对这位天下第四的喋血苍鹰并不客气。

柳沉沧叹道:“这还真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啊。慕容老兄,你可比当年老多了。”慕容海冷冷答道:“你倒是没怎么变,只是这白头发越来越多了。看来是做过的恶事太多,晚上睡不着觉吧?”

柳沉沧似乎并不介意,转而看向旁边:“断楼少侠,还有……断翎姑娘,没想到我们能在这里见面,当真是大出我所料啊。”

完颜翎大出所料:“你认得我们?”柳沉沧笑道:“当然,我们不是老朋友了吗?”这样说着,却又不点破他们的身份,不知在搞什么把戏。慕容海道:“我说水蛇帮哪来这般手眼通天的本事,这几块臭料都是你找来的吧。不太行啊,你原来那三个狗腿子呢?”

所谓“几块臭料”自然是指阮高士他们,几人一听,登时大怒。柳沉沧微微一笑,道:“我那四个孩子都在忙别的事情,这里便由我来亲自跑腿了。不过这几位可是都我残月堂重金请来的高手,怎么能说是臭料呢?”

“好了,你是什么人我并不感兴趣。”慕容海不耐烦地一甩手,“闲话不多说,你不是要找我讨教吗?那就动手吧,打完之后,快点把我儿子还回来!”

慕容海说着,双拳已经咔咔作响,众人都站了起来,虎视眈眈。柳沉沧却道:“唉,前番是我不知道慕容老兄的身份,故而得罪了。若是你我在此出手,就算打上他三天三夜,把这座水寨都掀翻了,也未必分得出胜负。我这里倒是有一个万全之策,既不伤了和气,也能保贵公子无恙。”

慕容海眼色一瞟,不置可否。柳沉沧便继续道:“当今大宋皇帝昏庸无道,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而岳飞等一行人,助纣为虐,不过是朝廷的鹰犬罢了。老兄当世豪杰,既有统领岭南一方之才,自有不坠青云之志,何必与他们为伍?杨帮主揭竿而起,一呼百应,乃是大势所趋,如果老兄不嫌弃,想必大圣天王必不会亏待,大家一起替天行道,岂不才是英雄本色?”

杨幺接着道:“啊,没错。若是慕容老前辈肯出手相助,本王便封你做护国大将军。待到将来夺得天下之后,老前辈便是开国功臣,可配享太庙,儿女子孙,世世代代,荣华富贵不可限量啊。”他说得滔滔不绝,眉飞色舞,众高手听着,都露出不屑之色。

慕容海点头道:“啊,你说的没错。赵构虽然兴复宋室,可是胆小懦弱,偏安一隅,又横征暴敛,当真算是无能至极。几年前的苗刘之乱,便也是他自找的。”

众人没想到他居然毫不客气地痛骂当朝皇帝,都是一怔。柳沉沧道:“既然如此,那……”

“可是!”慕容海音量陡然提高,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柳沉沧,声震屋宇,“我慕容海既生为大宋人,便死为大宋鬼,断不会做出这等无父无君之事。”

他这一问甚是犀利,杨幺等人都是愕然。柳沉沧道:“我还当慕容老兄隐居岭南,必是看破凡俗礼教,没想到居然也纠缠其中吗?”慕容海冷笑道:“你把我当成尹笑仇了。以什么世外高人自居,做的却是有奶便为娘的恶臭之事,当真让人恶心!”

他这样慷慨而谈,全然不顾周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断楼心道:“难怪这铁臂龙王和函谷青牛,虽有半分亲戚,却素来不睦,竟是因为如此。”

柳沉沧竖起大拇指道:“好!果然气壮山河。可这样倒是让我想不明白,老兄如此高义之士,怎么和金人混在了一起呢?”

断楼和完颜翎听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可慕容海大怒道:“净是放屁!金人夺我河山、掠我子民,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怎么会和他们同流合污?”

慕容海心胸疏荡,只当柳沉沧是在信口胡诌、栽赃诬陷,全然没有多想,故而这般作答。两人长长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不然以慕容海这般脾气,绝对不可能答应给断楼治伤。

柳沉沧暧昧一笑,正要说话,慕容海却道:“你不是说顺势而为吗?那你为何宁肯四处挖空心思,也不愿安安静静地做一个江湖散人呢?”

柳沉沧闻言,脸色突然紧绷了起来。慕容海道:“姓柳的,你不要以为我身在岭南,就什么都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我早晚会查清楚的,快把我儿子带过来!”

“带慕容公子!”柳沉沧朗声道,大出所有人的意外。

不一会儿,九个赤袍大汉抬着一副担架走了上来,轻轻放在门外的地上,便走散开到了两边。完颜翎见这九个人走路的时候紧紧挤在一起,而且都低着头,暗觉奇怪。

慕容海快步走出帐子,低头一看,心疼万分。只见慕容雷脸色蜡黄,双目紧闭,身上已经给打得遍体鳞伤。慕容海爱子如命,当下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扑下身抱起慕容雷,咬牙道:“你们两个,快来帮我将雷儿带走!”

断楼答应一声,走上前两步,忽然听到滋啦滋啦的细小声音。他五感异于常人,自信绝不会出错。再用力一闻,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十分熟悉,好像是……

火药!

断楼一下子将身边的完颜翎护在怀里,大叫道:“前辈,快闪开!”

“轰隆”一声,震天巨响,众人眼前一道耀眼的火光爆炸开来,如同一只巨兽将慕容海吞没了进去。待到众人睁开被慌道的眼睛,一边咳嗽,一边向门外看时,却都呆住了。

火焰之中,一个黑色的人影如铁塔一般矗立。只见慕容海稳稳地站在原地,上身的青袍已经烧得不成样子,只剩几块衣襟飘飘然搭在臂膀之上,如同龙须吐息。露出的脊背上布满疤痕,几乎找不到一处完整的皮肤,可却都是些陈年的旧伤,没有一个冒血的地方。只剩几粒闪着红光的硝烟火星,不甘心地贴在慕容海的皮肤上,却又立时化作漆黑的灰尘。

众人见慕容海能在这如此巨大的爆炸中毫发无损,大惊失色道:“阿弥陀佛,铁臂龙王铁臂龙王,这个人难道真的是铁打的吗?”

“柳沉沧!”慕容海一声怒吼,翻身撞进了帐中,身后带起滚滚浓烟,咆哮着向柳沉沧扑了过去。柳沉沧早有防备,发声长啸,拍案跃身而起,迎着慕容海便撞了上去。

“铮”“沓”,两人四足在这千年榕树的中央踏定,隐然都已经没下了半面脚掌。霎时间,一股磅礴的气流从两人相撞的空隙中呼啸迸发。脚边的杯碗盘盏立时碎裂,乘着暴风激射而出,便如同千百颗锋利的暗器,挡无可挡,一瞬之间,已经有五六个外围的侍卫给割破喉咙,颓然倒地,杨幺也受了伤。

断楼等人都是眼疾手快,嘿的一声便躲了过去,站在大帐的四周观战。阮高士自地上捡起一根鸡腿,边吃边道:“好功夫,只是太粗野,不好看的紧呐。”三邪子笑道:“人们常说天下四绝各有所长,今日便给咱们分个高下吧。”断楼和完颜翎虽然身陷敌军中,但这是难得一见的两大高手过招,也忍不住看了起来。

只见二人站在树桌中心,一边是五指鹰爪如锥如钉,带着呼呼赭罗袍似血光乱影;一边是乌漆铁拳如生铁精钢,每出一招都如同锤山震海。正如柳沉沧自己所说,二人武功原本不分轩轾,又都是登峰造极之属,就是在这方寸之间的地方,交起手来仍然非同小可,拳风掌影交错混在,便是在丈余之外仍然不可逼视。只在桌子中间团团相转,纵然无人会被逼得后退,却也谁都不能再前进一步。

不过一会儿功夫,两人已经堪堪拆了上百招,而且手上越来越快,除了断楼练过浣风紫皇功之外,其他人都已经渐渐看不清他们的动作,甚至出招之间的声音间隔都消失了。只感觉左耳苍隼长唳划破惊云,右耳潜蛟空吟隆隆震天,都是心惊道:“撕风鹰爪功,断铸屠龙功,果然名不虚传,我等如何能及得上?”

然而斗着斗着,众人便觉出了些一样。二人虽然都是凶猛刚硬的功夫,可是柳沉沧袍袖飞扬,背后煞煞风响,连牛皮大帐都呼呼鼓了起来。然而,慕容海周身却是平静异常,只有出招所带起来拳风护在周身,再远处便没有丝毫的波及了。

柳沉沧这边的情形可以理解,那是极雄浑的内力碰撞所致,遇强则强,刚猛非常。可是慕容海这边,明明出拳如同山呼海啸,面对的又是如此凌厉的攻势,怎么却没有半点真气激发出来?难道他练的什么奇门妙法,将柳沉沧打过来的功力都化去了不成?

在场的这些人里,以断楼内功根基最正,三邪子见识最广。可就是二人挖空心思,仍然猜不透其中玄机,连连叫道:“怪事!怪事!”

正想着,慕容海突然开口,高声道:“小子、丫头!姓柳的用牛皮扎了个火药假人,我现在缠住他,你们两个轻功不错的,快去找我儿子!”

这一说话,可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练功需运气,出手需屏息,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一旦开口说话,真气必然泄露。尤其是在与人交手的时候,无异于直接将自己的性命送了出去,更何况是这般容不得丝毫差错的顶尖之战?可慕容海不但说话,而且面色毫无异样,手上也丝毫不落下风。柳沉沧口不能开,却泠然变色。

完颜翎一拍断楼道:“还看热闹,快走吧!”断楼回过神来,答应一声:“好!”脚下发力,一跃便已经跳出了帐外,只见地下残火之中,隐隐散落着几张牛皮,果然是假人。

杨幺在一边,知道以自己这点微末武功,根本拦不住二人,便大笑道:“任你们本事通天,就算把这营帐翻一个遍,也是找不到的!”

完颜翎闻言,转眼望向刚才抬担架的那九个人,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守门卫士冲上来想要阻拦,完颜翎飞快掣出右手,轻喝道:“借剑一用!”指尖一划,那卫士手腕一酸,重重垂了下来,接着“仓琅”一声,腰间还没拔出的长剑已经被完颜翎抽在了手里,迎面向那九人冲了过去,厉声道:“看招!”

那九人原本挤在一起,闻言抬头,只见眼前剑光一闪,都吓得大叫一声,轰然散开,只留下一个人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完颜翎早有准备,清啸一声戛然收剑,伸出左手提起那人衣领,一扭身抛给断楼:“就是他!”

断楼原本不解,一听完颜翎的话,瞬间明白,轻舒猿臂接住这人,向脸上一揭,果然戴着一张假面,下面露出来的,正是昨晚见到的慕容雷,遂回身高喝道:“慕容老前辈,找到令郎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铁臂龙王:鏖战 完颜翎看着赶出来的杨幺面皮通红,嘻嘻笑道:“好一出灯下黑,多谢杨帮主指引!”断楼见慕容雷怒睁环眼,可四肢僵硬、口不能言,应当是被点住了穴道,伸手在他胸口一戳,却觉指尖淤堵,竟然推不动。

断楼心想这人的点穴手法当真是高明,手腕一沉,运上了洞天伏魔指盈而不满的缓劲。不一会儿,慕容雷“哇”的一声,口中吐出一口浊气,顾不得向断楼道谢,对着慕容海喊道:“爹,孩儿没事,我们快走吧!”

慕容海听见身后正是儿子的声音,心中大喜。可是当下千钧一发之际,万万不能回头,便高声道:“小兄弟、丫头,你们快带着他走。只要能救走我儿,慕容海感激不尽!”

慕容雷道:“不,爹!是孩儿意气用事给您添麻烦了,孩儿决不能再丢下您一个人!”说着,大踏步就要冲上前去相助。

断楼见到这般父子深情,既是心酸,又是羡慕,一把扯住慕容雷道:“慕容公子,你爹为救你而来,你若是再耽搁在这里,岂不辜负了慈父之心。慕容老前辈神功卓绝天下,现在正是间不容发之时,我们留在这里,岂不是更让他伤心吗?”

慕容雷一怔,回过头来,见面前这两个人似乎有些眼熟:“你们是……”完颜翎喝道:“大男人婆婆妈妈,成什么样子,再犹犹豫豫,非要把你爹害死才甘心吗?”慕容雷一咬牙,回头道:“爹,我一定会让岳将军来救您的!”转而道:“快走!”三人都是脚下风起,转眼间已经甩开了帐子。

刚冲出数十步,忽然四面号角声此起彼伏,杨幺冷冷道:“你们跑不了的!”只听得四下里脚步声、喊杀声滚滚而来,每一边似乎都不下上千人。断楼暗暗吃惊,心道:“这杨幺虽然武功和见识平平,可好歹横行湖广三年之久,治军的才能还是有的。饿虎难敌群狼,我三人就算通天本事,又怎么冲得出这千军万马的重围?”

这与黄天荡那次打完就跑的偷袭不同,可是要实打实地杀出一条血路来了。断楼回头,见慕容雷面无惧色,完颜翎神色恬淡,问道:“翎儿,你怕吗?”完颜翎笑道:“怕什么?怕你把我弄丢了吗?”说着便轻轻拉了拉断楼的手。

断楼感受到完颜翎温暖的手心,心下顿时宁静了下来,面前冲过来两个彪形大汉,断楼左掌一伸,喝道:“闪开!”一股天罡正气排空而出,那两人如同胸口中了狠狠一记铁锤,平平地直飞了上去。断楼快步抢上前,躲过二人手中兵刃,其中一把丢给慕容雷,喝道:“慕容公子,我们冲出去!”慕容雷不甘示弱,叫一声道:“好!”三人

“想跑?门都没有!”三人耳边“嘎啦”一声,半空中突然倒挂过来三张脸皮,正是三邪子的人傀儡。完颜翎对这僵尸仍然心有余悸,“啊”了一声,突然刷刷窜过来两条黑影,一起一落,眼前站定两人,便是三邪子和摩礼迦。还未恍惚过来,一青一紫两只手掌已经迎面击了过来。

断楼胆子既大,又眼疾手快,喝道:“小心!”两臂成环,一边搂住完颜翎,一边提起慕容雷,双腿如飞马腾起,啪啪两下,正蹬在两人的掌上。退后丈余,落在地上,只觉左脚脚心隐隐作痛,右脚酸麻发痒。知道是两人掌上的毒渗透了过来,粘在了自己的皮肤上。好在隔着一层鞋底,一阵不适过后,便没有大碍了。

三邪子阴恻恻笑道:“小子,昨日在湖上便宜了你,今天让你见识一下我落花蛊尸功的厉害!”摩礼迦道:“大手印,更厉害!”

这一下反倒提醒了断楼,“翎儿,快上帐子!”双手一抛,将二人扔上了帐顶。

完颜翎恍然惊醒,脚下自然而然起了轻功,便如一片鸿毛轻轻落下。慕容雷脚法差些,可是刚才并没有被吓到,晃了几晃也站住了,不过脚下牛皮帐却压下去一大块。

完颜翎急道:“断楼,快上来!”断楼答应一声,高高跃起,正到半空,忽然脚腕上被缠住了什么东西。身后一声闷吼道:“下来!”断楼低头一看,居然是摩礼迦拆开颈上念珠成了一条钢球长鞭,向半空一甩缠住了断楼的腿。

摩礼迦虽然沉默寡言,可是心中不糊涂。他知道自己的轻功远不如这小子,若是让他上了帐顶,就没有机会胜他了。断楼就算轻功再高,被这样拉住也是决不能再跳起来了。只觉身子一沉,生生被拽了下去。好在他反应极快,脚尖一顺,使上八脉凌空的吐息之法,终于抽身跳开,落在地上。只是这一下子被缠住,便再没机会上帐面去了。

三邪子呵呵大笑:“小子,看你往哪跑,看掌!”摩礼迦也收了念珠,一下子晃了过来。断楼脚下连动,急急躲过两下攻势。他知道二人毒掌厉害,不敢硬拼,便以点水蜉边闪边守。只有跳到丈余之外,才以临渊掌力遥遥相击,固然可以自保,但威力确实大大削弱了。

完颜翎见状,想要下去相助。忽然刷刷几声,另有几个人也跳上了帐顶,手中各持兵刃,向完颜翎和慕容雷围攻过来——杨幺军中骨干大多是水蛇帮人,在水上玩耍惯了的,轻功自然是有的。慕容雷挺身上前,喝道:“姑娘,你快走,我来对付这些贼人!”完颜翎记挂断楼,怎肯轻易离开?

其他上不去的人,只能在下面干看着。一个将官模样的人高声叫道:“兄弟们,分成两队,一队向那帐上二人射箭,一队助两位高人拿下这个小子!”众人得令,立时分列开来,围住两人所在营帐周围,挽弓搭箭,刷刷射了上去。

至于来围攻断楼这一队人,军中大多数是湖南子弟,湘西赶尸的故事就算没亲眼目睹也是从小听说过。见到三邪子操控的三只傀儡,真当是见到了僵尸一般,不敢靠得太近,只拿着长矛在外围突刺,反而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压力。

断楼见完颜翎遭受围攻,固然知道以她的轻功和剑法,决不会被伤到分毫。可是情由心生,岂是单纯理智能控制得住的?再加上箭如暴风骤雨,看起来不能不让人心惊肉跳,忽然心口一痛,半缘丹发作了起来,手上劲道一下子软了。

高手过招,只在分毫。断楼手上一松,三邪子岂能看不出来,怪笑一声,双臂僵直,一抖便将那老年人傀儡送近数尺。断楼内功不及调息,连忙举刀招架。忽然“闶阆”一声,一串极为沉重的铁球狠狠地砸在刀刃上,登时折断。

原来摩礼迦暗中窥伺,早就等候多时,斗然已经晃到了断楼面前,紫黑的巨掌带起一阵腥风推来。如此近的距离,已经没法再腾出腿来了。断楼心一横,啸叫一声,双掌齐出,和摩礼迦的双掌正面撞上。

摩礼迦虽然用毒了得,但内功却略逊断楼一筹,当即气息受冲,脚下不稳,沓沓向后退了几步。却是面带微笑,双手合十道:“喇嘛钦,彩蟒雪莲毒,你死了。”

完颜翎在帐顶上见断楼低着头,脑中一片空白。断楼却已经向自己这边招手示意,高声道:“我没事的!”他抚着胸口,以浣风紫皇功驱动气血,抬头道:“翎儿,你快走,不然你若在这里的话,我会更加危险的。”说着不由得抓住了心口,额上也渗出了细汗。

慕容雷和他二人并不相识,自然不知道断楼身中奇毒,心道:“人家关心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完颜翎却是明白,狠狠一咬牙,只好专心对付眼前的敌人,离开断楼的视线。

摩礼迦初时还以为断楼是在硬撑,但见他面色渐渐恢复如常,大惊道:“你怎么,没事?”三邪子笑道:“秃驴,你的毒不行啊,还是看我的!”手中银丝绞线喀喇一扯,三个人傀儡便如同他的同伴一般,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单是看面貌已经十分骇人。摩礼迦并不服气,也跟着打了过来。

若是单打独斗,断楼还能凭借内功的醇厚打持久战,只要当心躲避毒掌,或可在百合之后胜得一招半式。但现在二人齐上,双拳难敌四手,再有三只傀儡在一旁作祟,虽然是出自三邪子一人的操控,但机括精巧,防不胜防。他方才虽然凭借半缘丹接下了摩礼迦的什么彩蟒雪莲毒,可这药性到底能到什么程度,却是实在不敢冒这个险。于是尽管全力周全,数十招之后,已经被围在核心,落了下风。

完颜翎在帐顶上看着自是十分焦急,可又不能下去相助,忽然心生一计,高声喝道:“湘西名宿,吐蕃神僧,以多欺少,以大欺小!”

摩礼迦充耳不闻,三邪子的白脸却是腾地一红。他虽然武功阴狠毒辣,可是自重一流高手的身份,被完颜翎当众这般嘲讽,登时觉得大失颜面,可要让他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又实在心有不甘。见摩礼迦仍然自顾自地去打,骂道:“秃贼,你抢什么,这个人是我的!”

说着,丝线一拉,那孩童傀儡喀喇一声,机关触动,团成了一个带着刀尖的大球,呼的一下向摩礼迦撞去。摩礼迦不防备,惊慌之中连连跳开数尺,双手一推挪过傀儡,小眼一瞪道:“你,干什么!”

三邪子并不理睬,忽然见三名士兵手持长矛,向断楼刺了过来,大怒道:“你们也敢让爷爷丢脸吗?”手臂一抬,狠狠夹住了三根长矛,咔嚓一声,这条细胳膊一用力,长矛应声折断。他骨瘦如柴,力气却是不小,脚下一踹捞住长矛,折身一扔,惊呼之中,已经将那三人穿胸而过。

周围的人万万想不到三邪子竟会对自己出手,又惊又怒,但见他随便一出手就杀了三人,却也不敢上前。三邪子也毫不在乎,喀喇一声将傀儡收回在了背上——他受完颜翎刺激,一定要一对一地打败断楼,连傀儡也不肯用了。

正要出手时,忽然摩礼迦从旁边扑了过来,一下子捉住他的手腕,团团转出去数丈,紫色的脸涨得通红:“为什么,打我?”三邪子懒得和他纠缠,可这大和尚非要在前面拦着,无论如何不肯相让。激得三邪子无名火起,喝道:“好,那今天就来比一比,是你的死蛇烂花毒厉害,还是我的蛊毒厉害!”

断楼见他二人相争,心中大喜,一跃起身道:“去打罢!”他轻功本佳,只在众人眼前一晃,已经跳出了包围圈。完颜翎见断楼跑了出去,知道其他散兵已经构不成威胁,也放下心来,对慕容雷道:“慕容公子,快走吧!”说着瞬羽凤一起,已经冲出了数顶帐子。

“想走,没那么容易!”眼前一个赤影闪过,挡住了去路。见是沙吞风,完颜翎并不放在心上,斥道:“快闪开!”脚下丝毫不缓慢,手上剑光刷得一抖,绕过横扫过来的月牙铲,分心向沙吞风那只空手刺去,要逼得他侧身闪避,自己便可以过去了。

沙吞风居然也不闪不避,呵呵冷笑,反而抬起胳膊,迎着完颜翎的剑刃推了过去。完颜翎心思灵巧之极,诧异之中,见他袖中凸起了一块硬物,叫道:“不好!”连忙收剑后退,只听铮的一声,一枚乌铁的飞盘贴着她的头发飞了出来,转而又回到沙吞风手中。

沙吞风伸手接住飞盘,冷冷道:“臭丫头,躲得还挺快!”

完颜翎落脚站稳,惊魂未定,心中咯噔一下:“啊呀,我当真是大意了。这三年来我们两个练功不辍,难道这红脸和尚就毫无长进吗?”

四年前,沙吞风在钱百虎的三段判官笔攻势下惨败,深以为耻。而后苦思冥想,觉得钱百虎师出白虎庄,自己的黄沙派纯以刚猛而行,和他拼手上的灵巧是万万不能的。不过依样画葫芦,找能工巧匠打造了这,苦练双兵器之法,颇有成效。他本就身材高大,现在一手长杖,一手飞盘,笼罩的范围立时大了一倍,扑身撞了过来。完颜翎轻功固然远胜过他,可是在不断飞射来的箭矢的压制下,一时也难以脱身。

此时,慕容雷也赶了上来,见完颜翎吃亏,提刀上前便砍。沙吞风一扭头,喝道:“去你的!”随手推出一掌,正中慕容雷肩头。立刻气血翻涌,飘然飞出丈余之外,重重落在一顶帐子上。若不是牛皮帐子扎得结实,只怕已经陷进去了。

完颜翎本以为慕容雷好歹算是堂堂归海派的少掌门,武功就算不如断楼和赵钧羡,也总不至于太差。没想到对付一两个散兵游勇还行,一碰上高手,居然这般不堪一击。她要对付沙吞风已经不易,哪里还有工夫保护他?

正焦急时,耳边传来隐隐的略一低头,看见灰蒙蒙一片人中撞进来一个红点,快如疾风向自己冲来。等走近些看清楚,完颜翎惊喜道:“啊,是雪顶!”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铁臂龙王:暗器 断楼在地面上要拨开重重人马的围追堵截,比完颜翎稍慢一些,但也见到了这匹四下张望的汗血宝马,虽然不知它为何会来到此地,但想来也是赵钧羡或者凝烟的安排,兴奋道:“翎儿,你们快骑上马走。雪顶跑得快,这些人追不上的!”

完颜翎道:“好!”一闪身躲开沙吞风的飞盘,向后跃开数步。慕容雷刚刚站稳,忽然被完颜翎一推,不偏不斜地正掉在马背上。完颜翎道:“雪顶,快带着慕容公子离开!”

雪顶回头,见自己背上坐了一个陌生人,大为不满,抬头向完颜翎咴咴叫着。完颜翎急道:“雪顶雪顶,你快走,不然我以后就再不帮你洗澡了!”雪顶呼啦呼啦摇摇头。它虽然是由尹柳在皇宫大内里牵出来的,可尹柳并不懂马,这一路都是完颜翎和断楼在照顾,心中早已认主,磨磨蹭蹭不肯离开。

完颜翎一急,伸手捡起一粒石子,拈指一弹,嗖的一声,正中雪顶马臀。雪顶负痛长嘶一声,铁蹄飞起踹开挡在面前的几人,踏沙绝尘而去。慕容雷坐在马背上,已经完全不能下来了,心中大为羞愧:“我自幼便被父亲万般护佑,今天居然还抢走了一个姑娘的生机,哪里又半点男儿本色!”想到这里,恨恨扇了自己一巴掌。

断楼目力极好,远远看见雪顶已经飞马跨过重重营帐,冲出了水寨大门之外,负着慕容雷泅水远离了。杨幺手下的人都被搅进了对他二人的围捕中,当下谁也没工夫去开船理会他,转眼之间,已经走远了。

其实雪顶强壮结实,就算同时背着完颜翎和慕容雷也能甩开追兵,可是她偏偏只让雪顶带走了慕容雷,自然是不肯放下断楼自己离开。断楼岂能不明白,见完颜翎和沙吞风在帐顶上缠斗不休,虽然落了下风,但凭借高明的轻功,仍立于不败之地。只要自己上去稍微施加援手,便可一同逃脱了。

断楼心念浮动,脚下不由得便慢了下来。身后的一队人马紧追不舍,已经到了离他不足丈余之地。他们看出断楼想要上帐顶,拼死也要拦住,当下便有五个极高极壮的大汉,手中各持狼牙棒,虎虎吼声中大踏步冲了上来。

断楼脚下踏定,喝一声:“着!”双臂分别夹住两三根狼牙棒,运上临渊掌“沉潭千尺”微澜巨浪的内功,缓缓一拉又一扯。那五名大汉立刻便如同被卷进了大海怒涛之中,任由这一股力量摆布,脚下晃得三晃,手上拿捏不住。刷刷数声,狼牙棒已经被断楼不知什么时候抢了过去,又不知甩飞到哪里去了。

这五人从军前都是铁匠,膂力虽强,但不过是横练出的一身蛮劲,真当面交手,又哪里及得上断楼的十分之一?此时武器尽失,见断楼高高跃起,手中掌影迷踪如同吹雪缥缈,可压下来的磅礴重气生若龙吟,填滞得口鼻之中无法喘息。就算他们丝毫不懂内功,此刻脑中也突然蹦出了一个“死”字。

哪想断楼微微一笑,轻喝道:“去吧!”手中内劲消失得无影无踪,缓缓将三人推开,虽然骇得身体抖如筛糠,可却毫发未损——他知道杨幺的手下除了水蛇帮之外,大多还是本分的普通百姓,不过是官逼民反而已,并未做过什么奸恶之事,因此并不想取他们性命。

“蛮夷多作怪,阮高士来会会你!”话音刚落,断楼耳边刷刷器物穿风,下意识地弯腰一沉,只听啊啊数声惨叫,刚才在断楼手下捡回性命的五人歪歪扭扭地瘫倒在地,胸口各插了数枚铁蒺藜,已经是救不活了。面前飘然落下一个白衣文士,手摇折扇,披头散发,正是阮高士。

断楼鼻中嗅到一阵微微的苦涩气息,忽觉这一幕十分眼熟,登时心中醒悟,问道:“几年前受聘于刘豫,刺杀滚地五龙的那个暗器高手,原来便是你吗?”

阮高士一愣,思量了一番之后,惊奇道:“啊,你是当时和那五条臭虫交手的那人?阮高士杀人多了,要不是那次给的钱多,再加上有你这个人的身手,说不定还真记不得。”

断楼听他为财害命,居然还如此大言不惭,心下厌恶,不愿跟他多说一句话,冲身上前喝道:“上手吧!”阮高士摇摇头道:“太急!太急!”

说着,脚下一点轻轻飘起,居然垂直跃起数尺,点着断楼的肩膀跳了开来,一甩手弹簧铮响,射出九支黄铜袖箭,照着断楼背上和后颈的天柱、风门、魄户、心腧、魂门、气海、关元、中膂、阳纲九处大穴飞落而去。

袖箭沉重,全靠机括弹射,并不容易控制。可阮高士居然能在这么近的距离,用九根袖箭分别打九处穴道,出招已狠,落点又丝毫不差,手法更是神乎其神。若是有识货的高手在旁围观,定要忍不住拍手叫好。

断楼这一掌扑空,倒是并不惊讶。历来善使暗器之人,轻功必然不差,至于阮高士后来这一手飞针,他也早有防备。半俯下的身子突然一扭,整个倒翻了过来,手里已经捡起了一块残落的甲胄,迎面当了过去。只听嚓嚓数声,袖箭穿过甲胄一半之后,终于停了下来。断楼瞥了一眼,见没过来的袖箭箭头似乎雕饰着花纹,极为精美。

阮高士见自己散手射出的袖箭居然被这样一块肮脏的破甲挡住,不悦道:“不雅!不雅!”可是他一说话,轻功的真气便泄了大半,脚腕给断楼一把捉住,咄道:“下来!”已经给拽到了地上。断楼脚下一晃,已经闪到了阮高士面前,心道:“这么近的距离,我看你还怎么腾出手发暗器!”

这一下确实出乎阮高士的意料。蓦然抬眼,见断楼几乎贴上了自己的鼻子,大为嫌恶,叫道:“成何体……”那个“统”字还没说出来,断楼呼地一掌已到,连忙闭口,抬臂格挡。可断楼掌风过于凌厉,他手边并无趁手兵器,只好拿那柄折扇抵御,总算稳住了脚跟。

旁边的杨幺的手下,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心中感觉大为痛快。断楼虽是敌人,但是心存善念手下留情。这阮高士说是同伴,可却下得死手,众人对此都有不平之意。只是杨幺军令在前,他们也不好就这样临阵反水,不过上前帮忙是不可能的了,只是袖手旁观。偶尔叫几句助威之言,也不知道是喊给谁听的,就连那边射向完颜翎的箭雨也稀疏了下来。

断楼和阮高士拆了十几招之后,见他的这柄纸扇使得如同白鸟翻飞,不但招数精妙,姿势也如同诗仙醉酒,颇为优美,暗暗称赞道:“这把扇子比周若谷那个纸老虎强多了,可毕竟还是不足!”手上拳掌出得更快了,同时步步紧逼,将距离控制在一尺之内。阮高士左支右绌,又不能发暗器,已经显露出了颓势,再过十招,必定要败在断楼手下。

忽然,阮高士大叫一声,头发甩得如同野人异兽,一下子收回了折扇,一掌平平推了出去,毫不犹豫,似乎已是绝处求生的一招。断楼本可将这招躲过,可是好胜心起,也腾出一招“潜龙在渊”,迎掌对了上去。

“砰”的一声巨响,断楼的手臂居然抖了几下,险些就要稳不住。断楼心下惊异:没想到这四人之中,居然是这个使暗器的阮高士内功最为浑厚。当下臂肘一沉一起,已经用上了袭明神掌中的运气法门。

袭明神掌乃天下至刚至猛的武学,威力固然奇大,可也最耗内力。断楼思忖自己是要冲出千军万马,不可太过损耗,因此刚才一直未用,现在却被逼出来了。阮高士感觉对面断楼的掌力陡然增大了数倍,臂骨关节被压得咯吱咯吱颤响,大叫一声,下腰倒地退开。

断楼方才运气仓促,担心错中经脉,便见好就收,也收了掌力。然而阮高士白袍倏然飘起,一击窝心脚正中胸口。虽然是仓促起腿,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可动作一气呵成,反倒让断楼有些狼狈。

断楼退后两步,见阮高士的脸上隐隐一层青气,却又并非三邪子那样的毒瘴之色,而是温然有光,显然是名门正派的内功。他这几年在江湖游历,见识还是有的,半信半疑道:“岱宗青天功……难不成你是泰山派的人?”

阮高士紧绷着脸,半点也没有为自己刚才那败中求胜的一手而感到高兴,冷冷道:“泰山派武功难看得紧,哪有暗器潇洒?阮高士今日丑了,大丑了!”说着,向地上捡起黄铜袖箭,狠狠地插进了自己刚才推手的左掌掌心,顿时鲜血如注。

断楼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自戕,正一愣之间,忽然听见旁边一阵金属碰撞之声,抬眼望过去,见是完颜翎用一招“探月摘花”漂亮地拨开了沙吞风的飞轮和铁杖,另一只空掌接住飞来的一簇利箭,反手丢向沙吞风的面门,倒逼他后退了两步。

沙吞风虽然明白完颜翎只是善于腾挪闪躲,占了帐顶轻功的便宜,用剑其实并不在自己的月牙铲法之上。可是他苦练三年的“杖风轮转大法”居然没有讨到半点便宜,当真是急怒攻心,本就通红的脸几乎和头发胡须一样的颜色了。

阮高士突然甩起头发,仰天哈哈大笑道:“你很挂记那姑娘嘛,那阮高士就让你专心一些!”断楼一骇道:“不好!”没命地扑身上前,可是他现在和阮高士已经拉开了距离,只见白袍大袖一挥,嗡嗡隐响,几枚蚊足针已经脱手射出,向着完颜翎激射而去。

蚊足针形若其名,长如蚊口,细若蚊足,就是抓一把在手里也感受不到什么分量。除非以极强内力弹射,否则难以掷远,得不偿失。故而一般是在上面喂上毒药,藏于床垫桌凳之上,或者夹在指缝里守株待兔,临阵对敌却少有人用。

然而,这阮高士对于暗器的偏执可以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蚊足针托风而行,悄无声息。完颜翎酣战之中,哪里察觉得到,断楼想上去救,却已经迟了。

忽然,不远处一声惊天震响,数股疾风乱流向四面八方爆鼓而出。众人骇然,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不由得都愣住了。方才宴饮的那顶大帐早已鼓胀成了一个大皮球,就在一眨眼之间炸裂开来。

一片狼藉碎片之中,两个人影刷刷各自跳开两边,正是柳沉沧和慕容海。只见,一个如赤色乌云般轻轻飘在大旗杆上,一个如千斤铁石重重落地,脚下踏起齐人高的尘埃。两人之间,原本营帐中的桌椅板凳都不知被吹到了何处,只有那一张榕树桌子还留在原地,但似乎矮了半截,案面上全是骇人的足迹和爪痕。

二人似乎都没受什么伤。柳沉沧居高临下,朗声大笑道:“慕容老兄,我刚见你这副模样的时候,还以为这些年你只有年纪在长,原来这把子力气也没有退步啊。”慕容海道:“笑话,若是十年前有这把力气,早在唐刀大会上你就活不成了!”

说罢抢上前一步,出拳在那旗杆上一碰,咔嚓一声,这一杆合抱粗的旗杆应声折断。柳沉沧脚下摇晃,连忙跳开,却见慕容海竟然直接拿旗杆当了武器,隔着数丈直接戳向自己的心窝。当下不敢大意,双手伸出,十指在旗杆上滋啦啦滑动,终于挡停了下来。柳沉沧眉头一皱,暗道:“这老头子,倒真是一身使不完的蛮力!”

断楼见状暗自庆幸,长舒了一口气。原来这两大高手激斗,这营帐中的方寸之地终究太过狭小。牛皮帐又不透气,在充盈了柳沉沧的真气之后,终于承受不住炸开了。散出来的气流将那几根蚊足针不知吹到了哪里,居然无意间救了完颜翎一命。

不过,别说完颜翎毫无察觉,就算是知道了,想来也不会因此感谢柳沉沧。她心思机巧胜过常人百倍,立刻跃步团身,使出“飞凤来仪”的剑招,高叫一声:“看左边!”沙吞风犹自愣神于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被这一叫恍然惊醒,下意识地便出铲向左边格挡。

哪想完颜翎是声东击西,方才的身法全是虚招。手腕刷得一抖,刺眼白光转而向右颊突入。沙吞风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啊”的惨叫一声,耳朵给削去了一半,若是再晚得半刻,一只眼睛已经瞎了。

完颜翎脱身出来,并不和他纠缠,回头喊道:“断楼,走了!”断楼答应一声,穿云燕脚法使起,嗖得一下跳到帐顶上,先对慕容海喊道:“慕容老前辈,令郎已经脱险,还请尽快脱身吧!”转而对阮高士道:“领教了,下次再会你的暗器!”说罢携着完颜翎的手,拨开乱箭直冲了出去。

沙吞风和阮高士闻言,都是大感脸上无光,也都踩上了帐顶,发足狂追过去。

“给老子停下!”慕容海一声厉吼,犹如平地里响了一声炸雷。陡然转身,托着那三丈长的旗杆向地面上一戳一压再一挑,两辆千斤的铁车给他举重若轻般拔地飞起,在半空中以极快的速度分别撞向了沙吞风和阮高士。

二人全没想到慕容海居然还能分出心来对自己出手,仓促之间已经来不及躲避。沙吞风惊喝一声,伸出月牙铲顶住铁车,刺啦刺啦火星直冒,震得虎口开裂,趁隙跳开到一边。那铁车轰然落地,砸扁了一顶帐子,所幸内中无人。

阮高士可就倒霉了。他暗器再强,自然也顶不住这庞然大物,只能硬接。可是他刚才自残了一手,完全托底不住,咚的一声狠狠撞上了胸口。咬牙撑住,脚下疾点连连后退,总算没给铁车压住。可却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连忙盘腿打坐,运功调息。

那些普通士卒,难以相信这是血肉之躯发出来的力量,吓得魂飞魄散。只有断楼早就知道,慕容海既然是高宠的师父,徒弟都能连挑十二辆铁滑车,师父以旗杆同时掀起两辆千斤战车,自然也不足为奇。

两人并无暇看这番热闹,快速向前奔走。也不知道越过了多少顶帐子之后,完颜翎抬眼见面前水汽蒙蒙,一艘艘高大的战船映入眼帘,大喜道:“有救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铁臂龙王:脱困 原来杨幺的这个水寨,虽然名叫寨子,可实际上可以依凭的白沙洲只有窄窄的一长条,两边净是以铁索连舟所搭起的浮营。因此,尽管从大寨门口到主帐的距离很远,兼有数千兵马围堵,冲出去不易。但只要换一个方向,便可很快从重重营帐中脱身出来。

二人相对一望,心照不宣,脚下加了几分气力,将身后的追兵又甩开几丈,眨眼间已经到了船边,纵身一跃跳了上去。

船上只有几个打哈欠的看舵老兵,睡眼都还没睁开,就感觉自己被一只纤软的手滴溜溜提了起来。待到清醒时,人已经躺在了半空,又扑通一下掉进了湖里,呛了好几口水。断楼本有些不忍,但转念想到这些人都是些老水手,还不至于被淹死。

此时,完颜翎已经向船头踅摸过一柄硕大的斧头,卯足力气抡圆了向系船的木桩上劈砍三下,再用斧背重重一磕。那系船柱终于坚持不住,咔嚓折断。完颜翎来不及擦汗,回首喊道:“快开船!”断楼早已翻脚倒立船头,双手带着嗡嗡氤氲之声,缓缓拍入了水中。

这招“潜龙在渊”正是临渊掌法的精妙所在,断楼一石激起千层浪。天值五月,洞庭湖正是暗流浮动、洪波涌起的时候,被断楼掌中缓慢而又沉重的真气以搅,四两拨千斤,湖面立刻躁动了起来。战船之间相互碰撞,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更加推波助澜。待到追兵赶过来的时候,连舟已经离开岸边数丈之远了。

这些普通士卒身手平平,根本没法跃过水面跳上甲板去。只剩其他船上的一些守兵闻风赶来,可又哪里是断楼和完颜翎的对手,一扫手便是四五个,一勾腿又绊倒七八条,三下五除二便给丢了下船去。有些人远远看着,心想反正也打不过,索性便自己跳了下去。

另一边,柳沉沧和慕容海的恶斗仍在继续,而且已经拆解到了千招之外。二人都是一代宗师,深知武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因此这些年来勤练不辍,于各自的绝学都有不少新的增益感悟,功夫比之十年前唐刀大会时更盛。这一番厮杀,尽管只有两个人,却好似千军万马厮杀拼搏一般,到处都是激起的白沙,磅磅然气贯长虹,让旁人不能挨近。

断楼和完颜翎就在五百步之外的地方,耳边仍可听到隐隐风雷之声,若非知道是两大高手在比武,谁又能相信此乃人力所为。进而想到十年前那次前无古人的唐刀大会,四大高手齐聚一堂,又有千百群豪严阵以待,又该当时怎样一番场景?不由得心向往之。

可是断楼细细分辨,激斗之中似乎只有柳沉沧的破空烈烈之声,慕容海那边只远远可见尘土飞扬,并无半分激撞声响。断楼心中突然蹦出来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脱口道:“难道慕容老前辈没有内功吗?”说完怔住了,似乎将自己也吓了一跳。

完颜翎正在以斧钺砍斫船与船之间的铁索,随口答道:“这有什么稀奇,我看就靠他那一身强壮到吓人的筋骨,也不用什么内功了。”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二者缺一不可,怎么可能单靠筋肉就到如此境地,断楼心中实在不信。

不过现在不是思量这个的时候,铁索连舟虽然也可以在湖上行走,但毕竟行进速度过于缓慢,方向也难以控制,还是单船容易脱身一些。

两人从战船上跳下,找到一条小舟,却没想到小舟和大船之间也是以铁索相连。大斧虽然沉重,可又并非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而且刚才在劈系船柱时豁了口。没办法,只能一点一点地砍斫打磨。

“小子,先别走,再跟爷爷大战八百回合!”断楼蓦然侧身抬头,望见一青一紫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正踏着一片水花飞奔过来,原来是三邪子和摩礼迦。

他二人方才缠斗到一起,堪堪一直拼到五百招以上仍然不分高下,却突然被柳沉沧和慕容海相斗激起的暴风冲开。这才回过神来,发现断楼不见。两人心中各自有气,不愿意联合追击,便一拍两散,分头去寻找。

摩礼迦心眼多些,便顺着印象中断楼逃走的方向去找。三邪子武功不逊色于他,可头脑却简单得多。其实他也不知道断楼在哪,便只管四处乱寻,听着这边声音大便赶了过来,没想到误打误撞,反而殊途同归蒙对了地方,他脚下更快,居然还抢在了摩礼迦的前面。

断楼想这两人还真是阴魂不散,便翻身跳上大船,在甲板上拦住了二人:“翎儿,我缠住他们,你快开船!”完颜翎知道以断楼的水上武功,足以对付这两个毒人,便专心致志劈砍铁索。铮铮火星之中,铁链已经越来越细。

此时,杨幺也带着大队人马赶了过来,见完颜翎想要放开小舟逃走,暗忖以自己手下的功夫绝对追赶不上。他本人虽然武功不济,但也知道在场人里以三邪子的魅影轻功最佳,便远远高声叫道:“三邪子阁下,切莫着急比武,赶紧去拦住那个女子,不能让她砍断铁索!”

三邪子打到兴头上,半点也不理睬。杨幺急道:“三邪子,你搞清楚,你是在拿谁的钱财,替谁在做事?”

三邪子和断楼对上一掌,各自跳开数步,抬头骂道:“给老子滚开,老子是残月堂请来帮忙的不假,可上面也只有一个皇上!连柳沉沧都休想指使老子,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指手画脚?杨幺心想这一干人脾气都臭不可言,便不再搭理,连忙下令几个善泳的水手跳湖前去阻拦,同时远远放箭,阻止完颜翎砍斫铁链。

断楼心中暗想:“皇上?什么皇上?”却无暇开口去问。

慕容海在营帐之中,远远听见西边的骚动,知道二人已经快要脱身,便且战且退,渐渐向沙洲的边缘靠去,同时心中暗暗奇怪:柳沉沧的撕风鹰爪功固然当世无双,可和自己的断铸屠龙功比起来,并不占优势,那诡秘莫测的尘霜血才是他的看门绝技。慕容海刚才也一直用心提防,可是等了许久,柳沉沧却只是在数丈之外的半空中和自己遥遥相击,而且指法百变,时而双爪横扫,时而如钉如凿,精妙绝伦不假,可高手相争,也不过是徒耗内力。

“这柳沉沧,什么时候成了一个花里胡哨的人?”慕容海思索一会儿,大悟道:“这只恶鹰,想要试探我的武功路数!”扭头一瞥,正好身边一大车火药,便沉膝托掌,呼的一下将火药车扔了过去,紧着着抄过一根火把甩了过去。铁车轰然爆炸,变成了一朵硕大的烟花。待烟雾弥散,柳沉沧已经不见了踪影。

慕容海无心管他,神力又生,推着那辆还冒着火的铁车撞了过去,那些人哪敢阻拦,纷纷侧让两边,任由慕容海冲到了湖边。他也不用轻功,便径直跳下湖中游泳,却快得如同一条剑鱼,眨眼间已经翻上了战船。

三邪子和摩礼迦正在和断楼酣斗,正略占上风之时,斜眼瞟见慕容海,不约而同地跳转开来,奔向了慕容海——断楼虽然武功不错,但毕竟年轻无名,拿下铁臂龙王才是大大的了不起。二人虽然知道武功远不及慕容海,但自忖以用毒的手段,或许能够占到便宜。

三邪子见摩礼迦搓着两只毒掌,在身边跃跃欲试,生怕给他占了先机,连忙跳两下拦在慕容海面前,将背一弯,立时喷出红黄蓝三色的烟沙,混在一起之后,却立刻变成了金色的尘埃。慕容雷没收住脚,一下子吸进去了一大口。

三邪子见慕容海中毒,准备好了的大笑却突然噎住了,连声叫到:“怪哉怪哉!”

湘西苗疆本有蛊毒,可这种毒会腐蚀人的皮肉,难以满足三邪子做人皮傀儡的“爱好”。于是,他冒死前往万毒深山,捉住一只红黄蓝三头异蛇在死尸中培植,炼成了这三色金刀散。

这三色金刀散哪怕吸入一点,只要稍微一运功,便会随真气运走全身经脉,所到之处如同刀棱剐蹭,痛不可当,一番折腾之后才死去。更骇人的是,尸体的外表毫无异样,内脏却已经全部化成脓水,成了一具空壳。

可慕容雷吸入之后,不但没事,而且脚步居然更加快了,三邪子想不通其中道理,顿时生了畏惧之意。慕容海冲到面前,怒目环睁:“卑鄙!”腾然出手,一把拧住三邪子的胳膊一推又一拉。三邪子惨叫一声,左臂已经给折断了。又让慕容海随手一丢,扔进了湖心中。他过于瘦弱,连水花都波澜不惊。

摩礼迦见状,情知不敌,转身刚想走,慕容海却已经探手抓住了他后颈一块肥肉,轻轻一甩,像提溜小狗一样也将他丢进了湖中,这次砸起的水花倒是颇为可观,而且正好将三邪子刚冒出来的头又压了下去。临下水之前,摩礼迦似乎还骂了句什么脏话,不过反正他说得也是天竺语,谁都听不懂。

两人均身带剧毒,待到他们从湖里挣扎出来的时候,身边已全是污水,浮起来的死鱼烂虾臭不可当,几乎把他们自己都熏晕了过去,更别说出手再战了。

慕容海翻身跳上小船,见岸边万箭齐发呼啸而来。一把扯过那极为顽强的铁索,嗖的一抽动,身边几条战船被挤得嘎吱作响——这一条铁索连着数艘战船,纯以生铁打造,有碗口粗细,居然让慕容海轻轻松松扯了起来。拿在手中一摆,飒的在空中一抡,好似一只黑色的蛟龙劈波而起,顿时转成了一道灰色的铁幕。

在纷纷落下的断箭残簇、对岸众人的鸦雀无声,以及身边两人目瞪口呆的眼神中,慕容海随手将铁索丢入湖中,拍拍手心道:“走吧!”

忽然,岸边传来一声高亢的叫声:“抓住慕容雷了!抓住慕容雷了!”

慕容海一惊,心道刚才不是说已经救出去了吗,怎么又困在了里面?他爱子心切,都来不及向断楼和完颜翎求证,便急急跳入水中,一道水花飞溅,已经游出去了数丈。

断楼却听出这声音沙哑粗犷,居然是是沙吞风在喊——他刚才还在营帐中受了伤,怎么可能抓住早已逃出水寨之外的慕容雷?难道他背上长了翅膀不成?

断楼脑中一转,霎时明白这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罢了,连忙扒住船沿,高声呼道:“慕容前辈,不要过去,这是骗……”

话没说完,断楼忽然感觉头顶压下来一片黑云,带着声声猎鹰啸叫。抬头一看,柳沉沧五指已经压到了自己的面门上,身边的完颜翎不知何时已经给点住了穴道,动弹不得。

断楼此时已经来不及惊叹他是如何无声无息地靠近的,连忙一手拉过完颜翎,一手推掌反击过去——他一月前曾经和周淳义的撕风鹰爪功交手,已经知道了这套功夫的厉害,更何况柳沉沧的造诣又胜过周淳义何止十倍。断楼顿觉周身肌肉一震,勉强撑住一口气,以莲花飘云掌的柔劲悄然避开,提气再攻。

其实以他现在的功力,自然还远非柳沉沧的对手。可拼力相搏之下,却也不会就这样束手就擒。

过了十招之后,断楼的气力已经渐渐不足,柳沉沧却突然停了手,笑道:“好小子,真是年轻有为,杀了你太可惜。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血鹰帮?”

断楼本半句话都不愿和他多说,可仍然按捺不住:“呸,不要说你我之间有血海深仇,就算是毫无关系,我断楼宁肯只活八十一天,也绝不和你这种奸邪小人同流合污!”

“血海深仇?八十一天?小子,这两点你都说错了。”柳沉沧不温不火,只是冷冷一笑,“第一,我一开始根本就没把你俩当回事,是你们自己走进了我的棋局,怎么能怪我呢?第二,你怎么知道你就能活足八十一天呢?”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三生三世:劫数 完颜翎躺在断楼怀中,虽然被点中了穴道全身不能动弹,但仍可见断楼提起的拳掌突然僵住,抱住自己的臂弯也猛的一颤:“你说什么?”柳沉沧道:“我说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小子,这‘修道’二字让你功力大涨,否则焉能在我手下撑过这许久?不过这‘半缘君’的滋味,想来是不太好受吧?”

断楼一咬牙,呼呼冷笑道:“柳沉沧,柳先生。咱们虽未见过面,可正如你所说,也算是熟人了。血鹰帮的心机也早已经领教过,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吗?”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世上之人哪有不爱惜自己性命的人?柳沉沧在断楼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犹豫,轻轻一摆手,缓缓道:“佛家说话聒噪,可也不是空穴来风。曼陀罗华长于三生石旁,服半缘丹便如同经历三世情劫。服下去二十七天之后,阴寒透骨,血液结冰,需饮人血才能平息。服下五十四天后,五脏六腑如火似焚,不死也烧去半条性命,连我都不知道怎样才能缓解。若是到了第八十一天,肝肠寸断,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你的命。”

半缘丹是独门奇药,就算忘苦和慕容海医术再高,也只能大概推断出制药的原料,依此推断药性,又怎么可能诊得出这些?柳沉沧的语气虽然毫无波澜,听起来却自有一股威压阴森之感,不由得人不信。完颜翎的脸色苍白,嘴唇翕动。断楼似乎忘了给她解开穴道,手臂却下意识地抱得更紧了,低声道:“你想怎样?”

“柳某既然能下毒,自然也能解毒,不过……”柳沉沧说着,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把暗红色的匕首,倒转过来将刀柄交到断楼手里。断楼迟疑了一下,却并没有拒绝。

柳沉沧退后两步道:“我方才和慕容老头总共拆了一千三百七十九招,仍然没有看出他的武功到底是什么路数。不过他蛮功再强,也不过是血肉之躯,这匕首被我用独门暗器尘霜血浸过,哪怕划破一点皮肉也足以致命。小子,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了吧?”

断楼猛然抬起头来,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然而柳沉沧眉目含笑,点着水面轻轻后退,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了蒙蒙的水汽中。

断楼呆了半晌,感觉怀里的完颜翎轻轻哼了一声,这才恍惚过来。抬臂将完颜翎扶正,轻轻解开了她的穴道。完颜翎一下子扑在他的肩膀上,紧紧地闭上眼睛,轻轻问道:“你……要这样吗?”声音隐没在悠悠的水声中,似乎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

断楼攥着匕首的手背上青筋暴露,喃喃道:“我……”

“你们在干什么?”两人面前的船舷旁激起一大片水花,慕容海突然从湖里冒了出来,踏足立在船上。断楼慢慢推开完颜翎,摇摇头道:“没什么。慕容老前辈,您找到令郎了吗?”

“别提了,我慕容海英雄半世,没想到——嗐!”慕容海愤然一挥手,显然感觉此事大失颜面,但他见断楼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疑惑道:“断楼兄弟,你真的没事吗?”他对断楼原本直呼其名,但现在感激他救了自己的儿子,居然以前辈的身份和断楼论起兄弟来。

断楼略一迟疑,完颜翎回过头来道:“没什么,就是刚才柳沉沧突然偷袭我们两个,三四十招之后眼看就要抵挡不住,幸亏您及时赶到吓跑了他,我们才能够脱险。”

完颜翎说得十分自然,慕容海本就不似尹笑仇那般城府深藏,就算他粗中有细,又怎会猜到刚才那番缘故,因此并未怀疑。于是便走上前,拍拍断楼的肩膀,温和道:“行了,也别太过沮丧。以你现在的年纪,能和那只恶鹰缠斗这么久,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你还年轻,只要勤学苦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而且一定远在我们四人之上。”

“我们四人”自然就是指当今天下四绝,这话就算是当做对晚辈的激励宽慰,分量也是顶顶之重了。断楼抬起头来,十分僵硬地点点头,森然道:“慕容老前辈,谬赞了。小子何德何能,能和四位前辈比肩?”

慕容海并没有听出断楼语气中的不自然,笑呵呵地又拍了他的肩膀两下,走到船头四处眺望,见杨幺派出的水手已经登上了连舟,正在吆喝着打开铁索。

杨幺虽然武功低微,但能够带领义军三年之久,绝非无能之辈。这些战船不但高大,而且暗藏玄机,是由杨幺亲自设计并召集能工巧匠建造而成。船分三层,上层甲板人马行走,中层炮台严阵以待,底层则是数百只脚踏车轮,由人工驱动,便是无风也能在湖面上穿梭自如。慕容海在军中呆了许久,知道这战船厉害,皱皱眉道:“现在船之间相互连着还好,等他们把船都放开就来不及了,我们快走!”

说罢,附身趴在船舷上,将手探进湖水中用力地向后拨撩。若不是见他手边激起的巨大水花和雷鸣般的浪声,人们当真要以为这个强壮的秃头老者就是一个摇橹的老水手。

断楼看着慕容雷的,藏在袖子中的匕首微微颤抖,几乎要划破了自己的手腕。慕容海头也不回,喊道:“愣着干嘛,快来帮忙啊。”说着,忽然另一只手捂住口鼻,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转头向湖中吐出一口红色,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划船,身形却显得比方才佝偻了。

断楼答应道:“来了。”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悄悄停在慕容海的背后,高高举起了手里的匕首。完颜翎定定地站在船尾,一只手无力地伸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前阻拦。

“咔嚓”一声,慕容海惊讶地回头,见断楼脸色乌青地站在自己身后,一只手拿着一柄匕首,另一只手里拿了一块舢板。低头看去,身边的一块船舷已经被砍下去了一块。慕容海划水的手停了下来,疑惑道:“断楼兄弟,你要做什么?”

断楼忽然咧嘴一笑,将舢板伸入水中划动,运力既快又稳,说道:“我功力不足,砍一块木板子当船桨,划得快些。不想方才力气使大了,老前辈不要见怪。”

慕容海性格豪放疏阔,虽然感觉出断楼的举止有些异样,可也只当他是还沉浸在刚才和柳沉沧的交手之中,笑了两声便低头继续推水,心中暗想:“也难怪他心神不宁,这小子虽然天资聪颖,可毕竟是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少年,算起来应当比雷儿还要小个三四岁,若放在富庶人家中还当做是个孩子。和当世绝顶高手交战之后,自然心有余悸。”

他只是这样想,丝毫没有注意到那被砍断的舢板切面上透着隐隐的红色。也没有注意到船尾的完颜翎跌坐在甲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忽然,四面八方响起了号炮吹角之声,呜呜然连成了一片。慕容海大惊,道:“怪了,难道我们小看了杨幺,他那连舟居然只是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实际上已经开船将我们包围了不成?这下可糟了!”

断楼和完颜翎各怀心事,听见慕容海的呼声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反而因此没有那么惊慌。断楼站起身来,向着炮声传来的方向仔细看了一会儿。见几艘大船在茫茫水雾中渐渐驶来,为首高挂着一杆旌旗,再靠近些,上面清晰可见一个“岳”字。

断楼喜出望外,也不禁惊呼了起来:“不是杨幺,是岳将军,是岳将军的水师!哎,我们在这里!”一边喊着,一边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船篷,大幅度地晃动着自己手中的舢板。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三生三世:枭雄 远处赶来的正是岳家军的水师战船。岳飞身穿红袍铁甲,头戴金盔帅缨,背后的披风迎风猎猎作响,左按湛卢剑,右竖沥泉枪,眼中射出两道锐光,灼灼然不可逼视。听见断楼的呼喊之后,朗声摇摇送音道:“飞营救来迟,请慕容老前辈恕罪!”

断楼一边答应,一边更加仔细地看船头的人影,见除了杨再兴、岳云等一干将领外。赵钧羡和尹柳也站在两边,远远地看见断楼,高兴地连连挥手,嘴里似乎在说些什么,不过相比岳飞刚才喊话的清晰入耳,两人的声音就模糊了许多。旁边还有一个人也在招手呐喊,虽然听不清楚,但依稀可以分辨出是慕容雷。

慕容海原本有些不高兴,暗想不知是谁把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听见慕容雷的声音之后,知道儿子平安无事,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也就不予计较了。

不用说,雪顶这匹灵马是独自循着三人的踪迹找了过来,又驮着慕容雷回到了赵钧羡等人的所在地。杨幺本想借慕容雷拿住慕容海,不想百密一疏,让慕容雷逃了去。几人会合之后,立刻赶往岳飞营中报信,杨幺最后赖以立足的水寨位置彻底暴露。

那边,杨幺还在手忙脚乱地指挥解开铁索连舟,听见岳飞水师的号炮,心中大惊。不过他毕竟身经百战,总算还沉得住气,拉着绳索站上桅杆,高声喊道:“大家不要慌!宋军战船矮小,不是我们车船的对手。吴冲,你快去营中整顿军马!张六,你带人去对岸将剩下的散船都开过来!赵杀,你带人快去夏诚将军的水寨,让他严加提防!”

话音未落,忽然西边不远处的拗口处一声霹雳炸响,似乎是天河决堤了一般,脚下的战船都剧烈地晃动了起来。杨幺喝道:“怎么回事?”刚刚才被派出去的张六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扑身跪下道:“天王,不好了。对面的堰堤突然塌掉了。出来了好多木筏、水草,咱们那边的车船被堵住了,开……开不过来了。”

杨幺呆住了,堰堤怎么会塌掉?又怎么会冲出来什么木筏水草?

忽然,杨幺哈哈大笑,心中一片澄明。他从桅杆上跳下来,大踏步走到船头,见岳家军开在前面的几艘战船已经冲到了不远的地方。抬眼看过去,站在前面的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刘衡、金琮、刘诜、黄佐……

他们都曾经是自己的部将兄弟,被招降之后,便来抢自己的项上人头了。

想到这里,杨幺不禁抬头远眺,望着岳飞。;另一边,岳飞似乎也在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岳飞理一理缨帽,回过身来,刷得一声宝剑出鞘,昂然道:“兄弟们,叛军的老巢就在眼前,正是要大家为国出力之时!请大家奋勇争先,方不失男儿本色。记住,我们此次只为破贼,不可滥杀,违令者斩!”呼声雷动。

杨幺也转过身来,将头上的金盔摘下,系上一块蛇纹红巾,慨然道:“兄弟们,朝廷的狗腿子就在眼前,大家跟我一起拿起武器,杀!杀!杀!”

有没有响应,杨幺已经听不见了。他的眼前忽然走马灯一般掠过许多场景:平淡而快乐的童年、抱着收租官吏的腿死去的父母、被丢下商船的染病水手兄弟,还有那个自己经常梦见的世界,都在向他慢慢走来……

“砰”的一声,岳家军的数艘战船直直地撞上了杨幺的连舟,而且形成了合围之势。早就急不可耐的岳云一声大喝,带领着手下八百背嵬军,飞马冲上了宽阔的连舟,杨再兴、牛皋等人紧随其后,混战一触即发,连赵钧羡和尹柳都加入了进来。

慕容海看见,也兴致大发,也不跟断楼和完颜翎打招呼,径直跳下水面,翻身上了一艘战船,转眼就淹没在了乱杀的军阵之中。

断楼却无心加入这场混战,便和完颜翎划着小船渐渐远去。身后的激撞声、吆喝声、马蹄声、喊杀声、船沉声、哀嚎声、悲鸣声,随着距离的变远却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

两人来到湖边,静静地坐在岸上,看着远处在水面上燃烧的火光、和雾气混在一起的狼烟,以及那渐渐消失的激撞声、吆喝声、马蹄声、喊杀声、船沉声、哀嚎声、悲鸣声,都消失在了波光粼粼的洞庭湖中。

许久之后,在夕阳下红光粼粼的湖面上,开过来数十艘满载欢声笑语的战船。岳飞走下出船来,对着二人微微拱手:“多谢断楼少侠、完颜姑娘,今日辛苦。”

赵钧羡和尹柳都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两军交锋,又是旗开得胜,十分兴奋,在前面有说有笑。慕容海慕容雷父子慢慢地跟在后面,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完颜翎骑着马,低着头茫然地跟着大部队行走。雪顶得意地回过头来,对着完颜翎咴咴叫了两声,似乎希望得到主人的夸奖。可完颜翎只是靠在断楼身边,迟疑道:“刚才柳沉沧……”

断楼轻轻摇摇头,示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转而四下看看,却没有发现凝烟的身影,驱马走到杨再兴身边问道:“大哥,我四嫂呢?”

杨再兴一愣神,疑惑道:“你四嫂?”断楼自觉失语,只好道:“啊,就是凝烟姑娘,她是我四嫂,已经有身孕了,你看得出来吧。”

杨再兴点点头,疑惑道:“哦,凝烟姑娘已经被接回大帐休息了,身体无恙。不过,我记得你并没有姑舅叔伯,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四哥四嫂?”

断楼不知该如何回答,正为难时,忽然听得一阵銮铃声由远及近,回过头来,只见牛皋骑着一匹踢雪乌骓马,手里提着不知什么东西兴奋地跑了上来,在岳飞面前勒马驻足,拱手道:“禀大帅,抓住杨幺了!”

岳飞看牛皋孤身一人,有些疑惑。牛皋笑呵呵地抖搂开手中的布袋,胳膊一甩拽出来一颗圆滚滚的东西,大笑道:“看,就在这里!”

旁边的尹柳向这边望过来,吓得尖叫一声捂住了眼睛。断楼定眼一看,原来牛皋手里提着的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眉眼、那脸型,不是杨幺又是谁?岳飞沉默许久,徐徐道:“不是说务必要生擒的吗,你怎么杀了他?”语气虽然温和,却略带责备之意。

牛皋挠挠头,悻悻道:“这也不能怪我老牛。刚才我在一处芦苇荡中抓住了他之后,本来是想活捉他的。可是这贼人说什么都不干,趁我不注意抢过一把刀就自杀了。不过你还别说,老牛我自杀的见过不少,自杀到自己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的,他还真是头一个。”

断楼看着牛皋手中杨幺的头颅,只见他双眼怒睁,放大的瞳孔中,有愤怒,有不甘,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不禁肃然起敬,脱口道:“真是一条好汉!”

牛皋一怔,望向断楼,似乎有些不满地问道:“断楼少侠,你说什么?”断楼道:“这杨幺虽然有勇无谋,性情也不可谓高尚。但是敢为人先替民请命,揭竿而起,而且宁死不屈,宁死不辱,不是枭雄是什么?不是好汉是什么!”

牛皋闻言大怒:“放屁!这杨幺是水匪叛贼,你居然说他是好汉?我——大帅你别拦着我,小子,你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也想造反啊!”

断楼岂是会被大嗓门吓到的人?正要还嘴,却忽然感觉周身一颤,寒毛倒竖了起来——这南方的六月酷暑中居然打起了寒战,上下牙忍不住地碰撞着。完颜翎心里一沉,伸手扶住他问道:“你怎么了?”断楼道:“翎儿,我……我好冷……好冷……”突然眼前一黑,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三生三世:师徒 柳沉沧站在岳阳楼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的火光渐渐沉入水中,冷冷道:“扶不起的鼠辈,还不如几年前的王善。”背过身来,向一个蒲团上坐定,慢慢运气调息。方才和慕容海一战虽未受伤,却也耗费了他不少的内力。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分,柳沉沧的双眼向四周渗出密密麻麻的红点,渐渐整张脸都变得赤红如血,顶上嗤嗤冒着白气,如同蒸笼一般。这小小斗室不过片刻,已经是云蒸缭绕。再一盏茶时间后,才渐渐恢复正常,吐了几口清气,缓缓站起身来。

“师父。”柳沉沧回头,见叶斡正站在自己身边,递过来一块白色的手帕,看来是刚才就进来了,见自己在运功便没有打扰。

柳沉沧点点头,接过手帕在额头上擦了擦,坐下来问道:“都清理干净了吗?”叶斡道:“都利索了,任他岳飞通天本事,也绝对查不出一点半点的痕迹来。”

柳沉沧攥紧了手帕:“岳飞,倒真是我小瞧了他,周侗老头教得好徒弟。早知如此,当年就应该再狠一点,要了他的命,免得又教出这么一个祸患来。”转而看向叶斡,续问道:“那几个人呢,在做什么?”

叶斡道:“沙吞风自然是听从调遣,另外三个就不大安分了。阮高士还好,不过是漫天要价,他说……”

“黄金三千两。”柳沉沧接过了叶斡的话,似乎毫不在意。叶斡吓了一跳,迟疑道:“三千两,用得了这么多吗?当年阿赫马德汗对他恩重如山,咱们收买他也不过用了一千两。”

柳沉沧呵呵笑道:“对于这个疯子来说,谁对他是不是恩重如山,根本就没有关系。此次南下事大,为了防止他闹出什么事情来,还是稳妥一些好。当年柴桂收了我那么多钱没福分去花,现在他儿子柴排福在岭南当藩王,相必油水不少,是时候父债子还了。嗯,三邪子和摩礼迦呢?”

叶斡道:“和以前一样,他们还在相争谁的毒更厉害,谁才是天下用毒第一。”柳沉沧哼了一声道:“鼠目寸光,也罢。你去告诉他们,不是他俩都折在了那个断楼手里吗?只要谁能用毒杀了他,我就奏请大汗,把这‘天下第一毒’的名号封给他。”

听到“断楼”两个字,叶斡突然拜倒下跪,道:“请师父治徒儿之罪。”

柳沉沧看着跪在地上的叶斡,过了许久,叹口气道:“咱们师徒这么多年,有什么事值得这样惶恐?起来说话。”叶斡道:“弟子惭愧,事前排布不当,要不是心妹暗中跟随那个梅寻,只怕现在还不知道断楼等人的行踪。”

一个月前,梅寻向赵构假称要去寻找刺客余党,顺利讨得圣旨出了临安城。按照之前说好的交易,梅寻保住随行的少林众僧性命,忘苦自愿被囚在大理寺狱,并告知了她断楼等人的目的地:岭南归海派。

尽管断楼临时改变了路径,可是梅寻在皇城中护卫多年,胆大心细,出城之后并不着急南下,而是细细观察了地上的行走痕迹,发现有两匹马的蹄印比其他的大了一倍有余,显然是天下少有的宝驹,寻常人家怎么会有?蓦然想起了被尹柳抢走的两匹汗血马,心中认定无疑,便循着马蹄印一路尾随,来到了湖广之地,并没有像丐帮的沿途护卫和血鹰帮的暗哨那般丢失目标。

至于吕心,是因为周淳义担心被梅寻发现自己的隐秘之事,拜托她在后面跟踪的。她二人的武功彼此不分高下,梅寻发现了有人在跟踪,虽然甩不掉,可是故意走走停停,吕心居然也没发现她是在跟踪断楼等人。一直到了岳飞的营帐中,才意识到事有不妙。

柳沉沧摇摇头道:“是这小子太过狡猾,连我也出乎意料,你又何必自责,快起来吧。”叶斡见柳沉沧伸出手,便站起身来道:“谢师父。”

“嗯,对了,这个断楼是什么身世,你可亲自去查过吗?”柳沉沧突然这样一问,叶斡有些意外。想了想道:“查过了,他是阿骨打的外甥,和完颜翎份属表兄妹。父亲是一个汉人不知叫什么,母亲卫国长公主是阿骨打的庶妹,幼年失散,重归宗族后为金人效力。”

“确实吗?”

“他是关键人物,弟子不敢大意,亲自去金人的上京探查过的。见过那卫国大长公主,还在内廷翻到了他们的行册,不会有错。”

“哦,这样啊,这样啊……”

“噶呀”,窗外传来了鹰隼长唳的声音。二人回头,见放在楼顶的哨鹰扑腾着翅膀飞了下来,落在叶斡的肩头,温顺地蹭蹭她的脸,咕咕地叫了两下。叶斡想了想道:“师父,应该是周若谷他们到了。”

柳沉道:“那就下去吧。”带着叶斡下了楼,吕心已经在门口等待了。过得一会儿,见两匹马拉着两辆囚车走了过来。其中一匹马上坐着周若谷,手摇折扇,神情悠闲。另外一匹马背上的人身材矮小,衣着华丽,可却垂头丧气,显得十分落魄狼狈,却是何路通。

再向后面的囚车上一望,柳沉沧不禁皱了皱眉头。见其中一辆车里坐着一个脸上带着赤色胎记的大汉,抱膝低头,不是燕常是谁?另一辆车里也是一个男子,身材微胖,全身都被捆住,嘴上也给塞了布团,似乎晕了过去,却是不认得。

周若谷和何路通来到里柳沉沧百步远的地方,跳下马来快快而行,到得柳沉沧面前深躬行礼。刚要开口,柳沉沧却从二人身边走了过去,来到装着燕常的囚车旁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何路通连忙解释道:“柳先生,这可不是我们弄的,是燕堂主他自己非要在里面待着的,我没办法,只好给他弄了辆囚车。”吕心扑身抓住囚车的柱子,向里面道:“师弟,你怎么了?可是又复发了吗?”

燕常听见说话之声,慢腾腾地回过头来,见吕心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口角流着涎水,额头青筋暴起,眼中布满血丝,嘴里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吼。

“快闪开!”柳沉沧一把抓住吕心的胳膊,囚车里的燕常突然暴跳过来,张口狠狠咬下。幸亏柳沉沧及时将吕心拉开,不然她的手腕已经给燕常咬断了。

燕常一咬未中,反而哈哈怪笑了起来,翻身又扑向柳沉沧。柳沉沧扭过头来,五指成锥刷得伸过囚笼向燕常的嘴巴送了过去。燕常正要张嘴,忽然眼前黑影一晃,已经被柳沉沧两根指头掐住了脖子,立刻全身无力,只是嘴里嗬嗬乱叫,口水喷在了柳沉沧的脸上。

周若谷跟何路通哪里见过这番光景,都有些不知所措。叶斡扶过吕心,两人定定地站在一边,既不上前帮忙,也不出言劝阻,脸上写满了担忧。

过了一会儿,燕常渐渐两眼翻白,手脚也疲惫地停止了厮打。柳沉沧伸出食指,在他侧方太阳穴上轻轻一触。燕常立刻闭气,僵直躺倒。大约半刻钟之后,燕常扑身翻起,见柳沉沧神伤全是自己喷出来的口水,十分愧疚,伸手将那碗口粗的囚笼轻轻折断,下车跪拜道:“弟子疯魔造次了,请师父责罚!”

“好了,能够坚持到现在,也难为你了,快去歇着吧。”柳沉沧的语气竟是难得的温和,也不跟旁边那俩人解释,便带着三个弟子进了岳阳楼中。

何路通仍是迷惑不解,不过周若谷却已经猜出了个大概,暗想:“曾听人说柳沉沧有一套独门内功叫做天云葬,神乎其神深不可测,完全不输于白虎庄的浣风紫皇功。若无这套内功支持,尘霜血就万万碰不得,撕风鹰爪功也只能练到前十六招,而且稍有不慎就会冲击太阳大穴,走火入魔。看来这个燕常便是如此。”想到这里,不禁暗暗为周淳义担心。

“唉,周掌门,发什么愣呢?咱们也进去吧。”何路通见周若谷有些走神,便上前提醒。周若谷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待会儿进去之后,我是继续叫你何副掌门呢,还是该换个什么别的称呼呢?”

何路通拳头猛攥了起来,脸色铁青。周若谷哈哈大笑,摇着扇子走了进去。何路通看着他的背影,低低迸出一句脏话,也跟着走了进去。

叶斡吕心侍立在柳沉沧两边,此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柳沉沧也不让何路通坐下,淡淡道:“说说吧,何副掌门,怎么燕常还没去制造麻烦,你就自己从嵩山滚下来了呢?”

何路通道:“柳先生,你可得为我出这口气啊!”

“笑话,柳先生是来帮你出气的吗?”周若谷坐在一边,一边把玩着青瓷的茶具,一边取笑着。何路通咬牙切齿,却只好继续道:“本来都安排的好好的,就等燕堂主来攻山,我便可假机拼杀,取回赵怀远那老头子的信任。可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秋剪风来了一封信。”

“秋剪风?”柳沉沧一时记不起这人是谁,思索了一下,“哦,就是差点和断楼成亲的那个华山女弟子,听斡儿说是还是个天下少有的美人。被逐出华山后当了什么青萍二女,还和完颜翎搞在了一起,当真是笑话。她来信做什么?”

叶斡脸颊有些发烫,偷偷瞄向身边的吕心,却见她面色平静,都没有注意到自己。何路通道:“对啊,可是谁能想到就在一个月前,这臭娘们又回到了华山,而且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的手段,很快就当上了华山派的副掌门。立马就给赵怀远老头子写了封信,说我在一个叫白羊镇的地方勾结恶霸,为非作歹。本来想这种事我平时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可是那信里还附上了‘凝烟’两个字,一个朱华的丫头非要让赵老头前去调查,结果……”

“那是你自己贪财,早晚露出马脚,能怨得上谁呢?”周若谷冷不丁又冒出一句,差点一口气把何路通噎死气死。

柳沉沧挥挥手道:“行了,从今以后,你就归在碎风堂之下,听叶斡调派。”

何路通哑然失语,面露尴尬。周若谷放下茶具,笑着打圆场道:“柳先生也不要这么说,何副掌门虽然失败,可也并非毫无用处。要不是他出谋划策,我们还抓不住那个人呢。”说着指了指停在门口的囚车。

柳沉沧道:“我还正想问你们,那个人是谁?就算你们失了手像抓个替身来糊弄我,好歹也找个女的吧。”何路通连忙道:“不不不,柳先生,您且听我说。咱们只要把这个人抓在手里,才是真的毫无后顾之忧!”

柳沉沧道:“怎么,这是个人质吗?”周若谷点点头道:“没错,在下以为,模仿信件来往毕竟有风险,还是让本人回去才不会引发疑虑,故而在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便请燕堂主将他给抓来了。”他说话平平淡淡,实际上把功劳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柳沉沧站起身,走到囚车旁打量了一番:“听说他不过是个厨子,还用得着燕常亲自动手?”周若谷道:“您可别小看这个厨子,脾气大着呢。要不是燕堂主眼疾手快,就让他嚼舌自尽了。临被捆起来之前,还咬了燕堂主一口沾了点血。从那时起,燕堂主就让我们把他关在囚车里了。”

周若谷的语气似乎在试探些什么,柳沉沧却好像没有听出来,点点头道:“好,把他给看严实了,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千万别饿瘦了。”

吕心一声答应,便推着囚车离开了。众人正要再商议些什么别的,忽然听见底下传来一声大吼:“姓柳的!你有本事就杀了老子,不然的话,老子只要还醒着,就要把你祖宗十八辈都骂一个遍!”

周若谷和和何路通都是莫名其妙,柳沉沧不悦道:“斡儿,是不是那叫花子又醒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三生三世:蚀骨 “什么叫花子?”周若谷有些奇怪。柳沉沧摆摆手,叶斡道:“是一个丐帮的八袋弟子叫做钱不散,是丐帮派来助阵宋军的。昨天晚上接了岳飞的一封信,里面写着断楼等人的踪迹,应该是要前往江西送给羊裘的,半路被我们抓住了,骨头硬得很,到现在半句软话都不说。”尾音严肃,似乎有些敬佩之意。

周若谷思忖了一会儿,呵呵一笑:“柳先生,是需要一个新的何副掌门了?”

柳沉沧看向旁边的何路通,冷冷道:“江湖中人,各派奉嵩山为尊,各教以少林为首,各帮尊丐帮号令。现在我已经失了一个嵩山,再不拿下一个丐帮,难道你要去剃头当和尚吗?”

周若谷大笑道:“柳先生派去少林寺的那许多高手,无缘无故地不是断了腿,就是折了手,哪有一个进去的?以我这点低微本事,便更加不可能了,不过……”他见柳沉沧脸色阴沉了下来,连忙道:“周某不才,愿意一试。”

柳沉沧看着周若谷,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挥挥手道:“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人,顺便也帮我处理了吧。”周若谷有些不解,但料想柳沉沧不肯多说,也便不再问了。

叶斡走向旁边墙上一幅画,画上是一个舞剑的女子,容貌端庄清丽,不过周若谷却是不认得。只见叶斡将那画向墙里轻轻一推,旁边一处不起眼的墙面突然打开,一股血腥之气立刻冒了出来,骂声便是从里面传来的。

周若谷掩着鼻子,循着声音向深处走去。虽然内中昏暗无光,但仍依稀可辨一间狭小的牢房里坐了两个人。叶斡似乎有暗中视物之能,一伸手就取过钥匙打开了铁锁,交给周若谷一根蜡烛,便自己离开了。

周若谷暗皱皱眉头,从身上摸出火折子点亮蜡烛,放在烛台上。

“姚将军,是不是来人了,我听见有开门的声音?”周若谷回头,见一个中年乞丐半坐在地上,本就破旧的衣服都碎成了一条一条的,几乎赤裸着身子。两手两脚都瘫在地上,两眼也全是血污,心道:“这柳沉沧也够狠的,不过也是,当年何路通给打成那个样子,休养了几个月照样活蹦乱跳。切,他倒真该去当个郎中。”

这中年乞丐便是钱不散,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将官,打量了周若谷一番道:“钱大侠,来了一个没见过的人。”随即道:“本将乃荆湖北襄阳府二路路招讨使麾下,随……随军参谋姚岳,你待想要怎样?”说话声音虽大,可却明显听出心中的慌乱。

周若谷一愣,随即想到:“看来柳先生这张大网,不光想织罗江湖,还要笼住朝堂啊。也是,淳义性格过于飞扬,而且仅在禁军之中,只怕是不够的。咦,姚岳,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想了一想道:“敢问将军的父亲可是一位守墓人?”

他自然是听周淳义闲聊时说起的,姚岳闻言一愣:“阁下是谁,怎么认识我?”

周若谷笑道:“幸会幸会,早就听说姚将军足智多谋,是岳元帅帐下的一位名将,前番降黄佐、诱周伦多建奇功,想来这开堰塞湖,用木筏堵住杨幺的战船也是将军的主意。只可惜令尊替人守了一辈子陵园,到头来自己的坟墓却遭人挖了去,实在是可恨呐!”

姚岳闻言,全身不自然地一颤,被周若谷看在眼里。钱不散厉声道:“你到底是谁?”周若谷道:“在下铁扇门周若谷,是特地来搭救钱长老的。”

钱不散一愣,大笑道:“不可能,铁扇门行侠仗义,江湖人皆称道。你是哪里冒出来的鼠辈,敢冒充周掌门的威名?”

“血鹰帮行事,难免需要一些面子上的名头,人手也需要培植,蔽派也不过是一面幌子罢了。”周若谷这句话轻飘飘的,在钱不散耳边却如同炸雷一般,“不过钱长老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确实是来救你的。”

钱不散道:“是吗?敢问你想如何搭救?”周若谷扇子一挥道:“钱长老是聪明人,何须我多说?要想出这个门,只要你一句话,不马上就有八抬大轿抬着您走吗?”

钱不散沉默了。周若谷蹲下身来,暧昧道:“我可听说过钱长老的故事。当年你因为丢了三枚铜板,带着手下的兄弟们扫便了临安城的大街,让你们帮主狠狠教训了一番对不对?何必呢,只要跟了柳先生,我替你作保,三万两黄金,让你买下临安的大街。”

钱不散突然仰头大笑,一口浓痰吐到了周若谷脸上:“本帮前任帮主莫落,何等英雄盖世,便是死在柳沉沧这个奸诈小人手里。我钱不散是爱钱,可也绝不会做出这等不仁不义之事!想让我加入血鹰帮出卖丐帮,别说三万两,就是给老子三万万万两,也是做梦!”

周若谷伸出袖子抹去脸上的浓痰,淡淡道:“好!”突然一挥手,打了钱不散一个响亮的耳光,随即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钱不散作为丐帮八袋长老,武功自然远高过周若谷,可他此时手脚尽断内功全无,只能任由周若谷摆布。

姚岳见状,刚想扑上前来,却被周若谷一把推开了——他武功虽差,对付这样一个文将还吃绰绰有余。回过头来打量了姚岳一番,见身上没有一点伤痕,完全不符合血鹰帮的风格,冷笑道:“姚将军你可看好了,以后这个人再替你受刑的时候,可就清静多了!”说着双手一动,抱住钱不散的脑袋,摆出分筋错骨手的架势。

钱不散料想这条性命今日就要交付了,大声道:“姚将军,叫花子的命不值钱,你可不能做了叛徒啊!”话音刚落,“咔嚓”一声,钱不散身子软绵绵地躺了下来。

周若谷面无表情,站起身来拍拍手。看看旁边的姚岳,只见他面如土色,却昂然道:“当年要不是岳大哥收留,家父坟茔被掘之恨,只怕现在都无处伸张。我姚岳虽然本事低微,可也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你动手吧!”

“我记得你有个女儿对吧?”周若谷突然冒出一句,姚岳脸色刷白,强行镇定道:“休想吓唬我,岳大哥一定会派人来找我的,就算找不到我,也会安置好我的家人。”

周若谷脱去沾了痰液的外衣,丢在钱不散的身上:“姚将军,你想变成这个样子吗?”

钱不散满是血污的眼睛露在衣服外面,空然地望着姚岳,姚岳连忙扭过头去,不敢再看。周若谷笑道:“那个岳飞还真派出了一个叫王贵的来找你,我来的时候还见到他了。不过看起来他有些不耐烦,嘴里嘀咕什么‘我可是堂堂中军统帅,怎么能来做这种找人的活?这个姚岳,最好让我找到的是尸体。’我可不觉得他会派多少人去护着你的妻女。”

周若谷话语平静,可越是这样,姚岳越是害怕,身体比刚才缩小了一半。周若谷假装没有看出他的变化:“我可以放你走,也不会有人拦着你。不过一定有一封信比你先到,不知岳飞对于一个叛贼会怎么处理。”

“你想诬陷我?”姚岳大喘着粗气,低声道:“没用的,岳大哥精忠报国,义薄云天,不是那样的人。”周若谷笑道:“姚将军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叫做‘欲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吗?岳飞他既是大义,想必‘大义灭亲’四个字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可听说过,他那亲儿子岳云仅仅因为演习的时候从马上摔了下来,就被打了一百军棍,几乎丢了半条命啊。姚将军跟随他多年,这件事想来不是在下乱言吧。”

姚岳周身都颤抖了起来,周若谷继续道:“尊夫人和令爱还在老家吧?好像还是在做守陵人的活计,我想就是再添上两座坟茔,应该也没人看的出来吧。哎呀,不对不对,叛贼的妻女,怎么配拥有坟茔呢?”

“别说啦,别说啦!”姚岳突然疯了似地跳起,向周若谷扑来。周若谷微微侧身闪过,姚岳扑了个空,却也不回头,兀自大叫着冲到牢门口,双手扒着铁条疯狂拉扯。

叶斡走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锁住牢门,被姚岳一下子拉开了。可他并不逃走,反而一愣神,惊慌地把门关上了。周若谷踱步走上前,随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拍,连皮肉都没有碰到,姚岳却像被火炭烫到了一样啊地大叫一声,转过身来:“你,你干了什么?你碰了我!”

周若谷笑道:“你已经中了蚀骨毒,乃是铁扇独门秘药,天下除了我之外无人能解。如果你肯乖乖听话的话,我就每个月给你一次解药,可你如果执迷不悟的话——”

他附身在姚岳耳边,低声森然道:“那每一个月,这毒便会吃掉一分你的骨髓。一年之后,你就会奇痒难耐,你会忍不住用指甲抓挠自己,挠得全身都是血、没有一块好皮。还要继续挠,一直挠到皮肉全碎成了血末,露出黑色的骨头来,你就不痒了,可你也死了,连野狗都不会吃你的肉。唔,姚将军,你见过埋了半年的尸体,再从坟里挖出来的样子吗?”

姚岳大张着眼睛,忽然又大叫了起来,扑身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周若谷走出牢房之后,仍然可听到他在喊:“饶命!饶命!”

走出密室之后,见柳沉沧正端坐着闭目养神,旁边的何路通噤若寒蝉。听见周若谷的脚步声,柳沉沧缓缓睁开眼睛:“杀了一个?”

周若谷道:“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而且相信对于柳先生来说,留下的这只鸟更加有用。”柳沉沧不置可否,回头对叶斡道:“把那个叫花子的尸首,扔到洞庭湖里喂鱼吧。”叶斡犹豫了一下,进密室拖出了钱不散,向门外走去。

吕心此时正好进来,和叶斡打了个照面,便走到柳沉沧面前:“师父,已经把那个人绑起来了,周围都小心着,不怕他寻死。师弟已经睡下,看起来好多了。”

柳沉沧点点头,脸色舒缓了一些:“听说这次打闹,衡山派的万俟元也来了是吗?”吕心点点头。柳沉沧道:“不长记性的老家伙。正好,这次常儿南下无功而返,想来也是无聊,就让他去故地重游一番吧。以防万一,你和斡儿在堂中挑几个好手,带人一起去。”

何路通突然道:“对了柳先生,那个……十年前您给我下的毒,现在能不能把解药给我?不然这次去到衡山,我怕万一毒发,耽误了您的事情可就不好了。”

周若谷放声大笑,柳沉沧淡淡道:“此次你不用去衡山,随我一同前赴岭南。如果能杀掉慕容海的话,我就给你解药。”何路通知道以自己的武功要想杀掉慕容海完全就是痴人说梦,可也不敢多说什么别的。

“说到去岭南的话,在下倒还有一个人可以推荐。”周若谷徐徐道。柳沉沧道:“哦?难不成除了令弟之外,铁扇门里还藏了什么奇人吗?”周若谷道:“不敢,这个人并非铁扇门人,也不是血鹰帮人。”

“哦,那是……”

“禁军副统领,梅寻。””周若谷道:“在下离开临安之前,曾和得月阁的雨愁婆婆交谈过一次,顺藤摸瓜找到了之前断楼藏身的那户人家。居然发现,那老两口是梅寻的外祖。”

柳沉沧微一沉吟,示意周若谷继续说下去。周若谷道:“这梅寻对自己那从未谋面的父亲恨之入骨,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告诉她,她那抛妻弃子的父亲就是慕容海的话……”

“好,周掌门,果然专擅做这无中生有之事。”柳沉沧站起身来,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一轮残月幽幽地挂在半空,“多留意军中的动向,待到慕容老头一启程,便动身南下。”

此时,在岳家军中,慕容海正焦急地守在断楼身边,连声呼喊之后,断楼啊的一声,缓缓醒来,睁开眼睛望望四周,有气无力地问道:“慕容老前辈,翎儿呢?”慕容海伸手向对面一指,轻声道:“你妹妹她累了,刚刚休息下,不过无碍的。”

他的袖中晃了一下,露出一个银色的梅花手镯。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三生三世:血色 这手镯雕工算不上精美,只能说是街头匠人手艺,而且又细又小,完全套不住慕容海那粗壮的手腕,因此只是用一条细线束着,但显然极为重视。断楼觉得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不过一时也无心情去想,扭头向着慕容海指过去的方向一看,见对面一张床上,完颜翎正静静地睡着,呼吸平稳安静,似乎确实没什么事。

床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凝烟,另一个姑娘素布衣裙,发髻间插着一朵明黄色的小花,看起来比凝烟年纪大一些,却是不认的。

“翎儿她怎么了?这大热天的,怎么盖这么厚的被子?”断楼勉强撑起身子,掀开自己身上同样厚的被子想要下床,却腰背一软,不由得又躺了下来。慕容海连忙扶住,道:“她没事,就是刚才气血的耗费太大,有点怕冷,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气血耗费太大?什么意思,翎儿她从来都不怕冷的。”断楼感觉脑颅里好像塞了一坨冰块,头疼欲裂又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出来了,还是在心里念叨的。

“断楼哥哥,你醒啦?”帐门被掀开,尹柳和赵钧羡走了进来。凝烟回过头,食指放在嘴唇上轻轻嘘了一下,示意不要大声说话。尹柳肩膀一耸,吐吐舌头,悄声走到断楼床边:“断楼哥哥,你感觉怎么样啊?”

她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断楼迷迷糊糊中什么都没听见:“什么?”

那花簪姑娘回过头来道:“也不用这么小声,翎儿姑娘睡得很沉,正常说话就可以了,不会吵醒她的。”这姑娘说话声音软软的,听起来甚是舒服。

慕容海道:“没什么事了,就是身子还有些虚。他内功底子很好,休息一晚,体内的寒气就能全部驱散了——嗯,那小子怎么样了?”

慕容海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尹柳故意道:“谁啊,哪小子?舅舅你在说谁?”

“就是……”慕容海这么大岁数了,当着尹柳的面却拉不下面子。赵钧羡却是老实,道:“柳妹,慕容前辈自然是在问你阿雷哥哥了,咱们不是刚才看过的吗?你……哎呦!”尹柳眼睛一瞪,狠狠地掐了赵钧羡一下。他怕吵醒完颜翎,又不敢大声喊,一张英俊的脸憋得像个苦瓜一样,那花簪姑娘见了,乐不可支道:“你们真有意思。”凝烟无奈道:“我都习惯了。”

“柳儿,别闹了!”慕容海语气加了两分严厉,尹柳无趣道:“还在面壁思过呢,说要跪满三天三夜,以示对自己武学粗浅、莽撞行事,使得父亲和义士陷于危难之中的惩罚。我和钧羡哥哥好赖话都说尽了,就是不肯起来,饭也不肯吃。怪不得我娘说他和舅舅你的脾气一样,认准了什么事情,就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驴。哦对了,我爹还笑话过你,说你不应该叫铁臂龙王,应该叫铁蹄毛驴呢!”

赵钧羡觉得这句话有些失礼,便轻轻拉了一下尹柳,尹柳却是不在乎。她天性烂漫,乐观少思,见断楼无恙,便恢复了往日的无忧无虑,说这话是摆明了看热闹不嫌事大。

慕容海怅然道:“这样啊,他这样说啊,还跪着……”

尹柳道:“慕容舅舅,要我说啊,您也该多教给他一些武功之类的,让他去江湖上多历练历练。你能把那个十几岁的小将军教得和我断楼哥哥打成平手,我就不信你教不好阿雷哥哥。他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将来是要继承归海派的,你总不能老护着他吧?”

“哪里有三十岁,明明才二十八。”慕容海低着头,没来由地嘟囔了一句。

众人听了一老一少这几句斗嘴,都是掩口而笑,连断楼都不禁莞尔。尹柳今年不过十七岁,在众人中年龄最小,说话却是一派老成姿态,慕容海的回话却是孩子气,倒像是成了尹柳的小辈一般。

不过众人细细想来,均觉得尹柳说的在理。关于这对父子的故事,大家也听说了一些:当年引起华山派内乱的朱荡山被方罗生三人联手打败后,流落到了岭南,又突然发迹,创建了归山派,胡作非为。慕容海的妻子受其迫害,临死前生下一子,取名为雷,意为希望天雷降顶,除恶扬善。

慕容海痛失爱妻,不顾师父洪景天的劝阻,抱着早产的慕容雷前往少林寺。期间尹笑仇曾想出手除掉朱荡山,却被慕容海以性命相逼严词拒绝,终于在十年后在唐刀大会上将朱荡山一拳毙命,亲自报仇雪恨,并将归山派改名为归海派。

若说铁臂龙王的软肋是什么,那归海派上下皆知,就是这个被他当做心肝宝贝的儿子。当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练武怕吃苦受伤,那就干脆不教了。出门怕遇见恶人,那就随时守在身边。谁要是敢欺负他,提起老拳头就打。这般溺爱之下,慕容雷居然还能长成一个性情温和、胸怀豪气的青年,已可算是天大的奇迹了。

虽然其中具体细节不得而知,但就这一番大略的经历,已经足以让几人理解慕容海这份护子心切。可从慕容雷的角度来看,却不得不说是耽误了他的成长。现在二十八岁了,连个上门提亲的都没有。岭南民风剽悍尚武,尊敬的是能打能拼的汉子,家世显赫又能怎样?武功不过三流,名门望派的身份只能更让慕容雷蒙羞。

“你——”尹柳也万没想到慕容海居然这样认真地和自己理论,也急了起来,“那也不小了啊,别说二十八岁。你就说断楼哥哥,十八岁就比武夺魁,成了大……”

“咳咳咳!”赵钧羡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把尹柳那“金第一勇士”几个字给淹了下去,稍微抬高音量道:“柳妹,这是慕容老前辈的家事,我们还是不要多说了吧。”

尹柳并未领会赵钧羡的意思,略有气道:“你打断我干嘛,我就要说!”

“断楼……”另一边的床上发出了一声呓语,吓得尹柳连忙捂住自己和赵钧羡的嘴,蹑手蹑脚地靠近过去,见完颜翎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大为懊恼,一拍赵钧羡道:“让你小点声小点声,看把完颜姐姐吵醒了吧?”赵钧羡冤枉无比,道:“我……”

“我是被你吵醒啦。”完颜翎温然一笑,显然并不介意,扭头向断楼那边望过去,见他也已经醒了过来,这才放下心,“中个毒一惊一乍,你刚才可吓死我了!”说着便起身下了床,身子稍微晃了一晃,却还比断楼要好一些,总算是站了起来。

凝烟和那名头戴花簪的女子一起轻轻扶着完颜翎,关切道:“要紧吗?”完颜翎摇摇头,轻轻走到断楼床前,见他眼神澄明,应当是无碍了,笑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故意吓唬我,刚才这一大群人给你忙活的啊……”

“翎儿!”断楼定定地看着完颜翎,伸出手来道:“把你的手给我。”

完颜翎低下头,下意识地把右手背到身后,故作玩笑:“干嘛呀,这么多人呢。”断楼摇摇头,执拗地拉过完颜翎的手,完颜翎轻轻啊了一声,只见她袖中露出一截手腕,上面裹着一圈棉布,那只温润如玉的手变得苍白而粗糙。

“第一次发作,需饮人血方能平复。”柳沉沧的话一下子蹦进了断楼的脑海中,他猛地抬起头来:“翎儿,你……”忽然心口剧烈地绞痛起来,伴随着一阵头晕目眩,低头呕吐不止。

完颜翎急忙上前,按住断楼的心口道:“又疼了吗?你快闭上眼睛,不要看我,不要看我。”断楼咬咬牙,苦笑道:“我再闭上眼睛,谁知道你又要做什么?再说若是闭上眼睛就看不到你,这毒也太不值一提了。”

“这毒”自然是指半缘丹。断楼见完颜翎为自己割腕失血,心随情变,引发了半缘丹的毒性——见到心爱之人难过或者受苦,自己也感应生痛,若这不是杀人无形的毒药,倒当真要引有情人赞叹了。

慕容海却是脸色一变。曼陀罗是男女情爱之花,若是兄弟姐妹父母儿女,就是感情再深也断然不会引发毒性,惊疑道:“怎么,你们不是兄妹吗?居然……”

完颜翎一愣之间,连忙道:“啊,他是我的表哥,不过是恰好同姓罢了,我们……订有婚约的。”云华被阿骨打认作义妹,因此从名义上来讲,两人确实是姑舅兄妹的关系,不过平时从来不这么叫罢了,现在对慕容海这样说,倒也不算假话。

宋人虽然极其重视伦理纲常,但却不禁止表亲成婚,慕容海闻言,脸色缓和了些,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心中却暗想:“这男女同姓,其生不蕃。可是这小两口情深意浓,又刚救了我儿性命,又怎能忍心棒打鸳鸯?”

完颜翎为断楼疏了一番心脉之后,断楼缓和了许多,长出一口气道:“慕容老前辈,刚才我是怎么了?”慕容海还未开口,尹柳已经连连拍手道:“方才可是太过凶险了。不知怎么回事,一股冰气突然从你的心口向四肢百骸涌出,我请岳将军点了你少海、通里、神门、少冲四处护心大穴,却是没有半点用处,说明不是寒毒,是你自己体内的寒气。伙房师父烧了好几大桶热水,全让你给镇凉了……”

尹柳滔滔不绝地说着,断楼却已经心中明白,细算时日,距离那晚第二次误服半缘丹,确实已经过了正好二十七天了,看来柳沉沧所说的三次大劫并非虚言。

只是,听尹柳说话的口气虽然激动,但应当并不知道此事。断楼不禁望向完颜翎,见她的脸颊由于失血过多,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红润,眼神中又是责备,又是心疼。完颜翎下意识地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到。

尹柳却没有注意到二人的小动作,一番感叹之后,叹口气指着完颜翎道:“结果完颜姐姐突然拿了一把小刀,一句话不说就把手腕给割了,说要喂血治病,吓了我们一跳,没想到还真的有效。”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握住自己的手腕,似乎那番场景还让她心有余悸。

慕容海半责备道:“这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土方,简直太乱来了。人血治病是巫蛊之术,只有那蛮夷未开契丹人和女真人才用此法。这次能挺过来,实在是侥幸。”

尹柳在一旁听得奇怪,脱口道:“他们本来……”却被凝烟高声打断了:“慕容老前辈,那现在断楼的身子,可以马上南下吗?”她虽然不知道断楼为何突然寒气侵身,但自从出了临安城之后便一直数着日子,眼下只剩五十多天,断楼又有此大变动,实在令人担忧。

慕容海点点头道:“休息一晚,明天就启程。”转而对断楼道:“断楼兄弟,前番老头子说的什么只管解毒不管治伤的,都是玩笑。你救了我儿子,那就是救了我。你放心,我就是把整个岭南翻一个遍,也要找到能治你伤病的解药。唔,我现在就修书一封,让雷儿即刻出发前往岭南,请小梁王柴排福帮忙寻找。”

尹柳正在胡思乱想,说慕容海管断楼叫兄弟,那自己岂不也要管断楼叫舅舅?那怎么能成!听见慕容海说让慕容雷先行,笑道:“舅舅,我看你是心疼,不想让阿雷哥哥跪着吧?”

完颜翎和断楼相对一笑,转而对那个花簪姑娘道:“我现在还有些虚弱,我四嫂身子不便,还要麻烦姐姐了。”那姑娘道:“应该的,何必这么客气?”

断楼这才注意到旁边这个一言不发的姑娘,坐直身子道:“这位姐姐是……”

那姑娘盈盈一行礼,正要开口,完颜翎便笑道:“你还没见过呢,这位是小蕙姐姐,该叫大嫂啊。”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发笑。

“大嫂?我大哥他……”断楼一个激灵,慢慢坐起身来,上下打量着这姑娘。瓜子脸,柳叶眉,容貌说不上极美,却也淡雅秀丽,小家碧玉,活泼的眼神中带着几分羞涩。若要断楼来评价的话,便是三分像尹柳,七分像凝烟。

小蕙的脸刷一下子红了,伸手轻轻打了完颜翎一下,转身就要离开,却正好和急急忙忙走进门的杨再兴撞了个满怀。杨再兴连忙伸手揽住她的腰,众人见状,笑得肆无忌惮了。小蕙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推开杨再兴,走出了帐外。

跟在杨再兴旁边的是慕容雷,尹柳笑道:“怎么了阿雷哥哥,你不是要跪三天三夜吗?”慕容雷有些窘迫,对断楼和完颜翎深施一礼道:“在下无能,连累两位英雄相救,惭愧万分,感激莫名。”

慕容雷说话有些拘谨,断楼对于这个被自己救下的人也并没有什么太深刻的印象,便略微一点头谦逊几句,转而笑着对杨再兴道:“大哥,你都有嫂子了?怎么也不跟我说呢?”

杨再兴正扒着帐帘向外面观望着,闻言转过头来,却拉着一张脸,厉声道:“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说着从背后抱出来一大团沾血的白棉布,丢给断楼等人道:“快,把这个缠在脸上,刚才慕容公子看见那个叫梅寻的人向这边走过来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三生三世:情乱 “什么?”赵钧羡等人吃了一惊,门外似乎传来了隐隐的问话声:“这位兄弟,跟随慕容老先生回来的那几个年轻人,是在这个帐子里吗?”显然是梅寻的声音。

此时,众人已经来不及细想慕容雷是如何认得梅寻的,但此刻断楼和完颜翎都身体虚弱,万万不可在此发生冲突。尹柳急急忙忙跳上完颜翎刚才躺过的那张床,拿血棉布胡乱往头上缠了几圈。见赵钧羡也向这边走过来,尹柳脸一红,轻轻踹了他一脚道:“要死啦,快到那张床上去!”说完拉过凝烟,两人蒙头裹进了被子中。

赵钧羡反应慢了半拍,回过头来,见完颜翎和断楼已经缠好棉布躺在了另一张床上,盖得还是同一张被子。他二人两小无猜,和衣大被同眠并未觉有什么不妥。可赵钧羡这几年一直教养在赵怀远身边,虽然不似父亲那样古板迂腐,但面对这样的场景仍是大为羞臊,更别说让他挤在一边了。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索性一打滚躲到了床底下。杨再兴快步上前,将两张床的帘子都放了下来。

慕容海看着眼前这一群手忙脚乱的年轻人,茫茫然不知缘故:“可是有恶人要来对断楼兄弟不利吗?不必如此惊慌,待我一拳头将他打死!”说着就要起身,杨再兴连忙将他按住道:“别别别老前辈,不是恶人,她是……哎呀,也可以说是恶人,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您就别添乱了行吗?”

这一下子慕容海更糊涂了:“不是恶人,那是有误会了?解释清楚不就行了?”杨再兴有些着急,他从岳飞那里听说了梅寻的事情,是敌是友一时还难以判断,偏偏赶上慕容海这个耿直脾气。杨再兴不似断楼那样伶牙俐齿,一着急更说不明白了。

慕容雷快步走上前来,低声道:“父亲,来的这个人是朝中奸臣的党羽,您杀了她自然是易如反掌,可岂不让那些奸人抓住了岳将军的把柄?”

知父莫若子,慕容海闻言立刻安静了下来,对着慕容雷赞许点点头道:“我儿果然深谋远虑,为父甚是宽慰啊。”

慕容雷有些赧颜,道:“父亲,待会儿那人来了之后,您就说这些伤员都是咱们归海派的弟子,方才和血鹰帮搏斗时中了毒正在养伤。现在盖着被子散毒,里面没穿衣服,她一个女人,应该就不好意思再看了。”

“杨将军,原来你在这里,刚才我跟你打招呼,怎么不搭理我呢?”梅寻突然掀开帘帐走了进来,言语中似乎是在开玩笑,可一张脸仍然冷若冰霜,没有半点表情。慕容海不禁打了个寒战,心道这副模样好像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杨再兴回过身来,慢慢地行了一礼,不冷不热道:“让梅副统领见笑了,本将与您只在昨日见过一面,刚才一时没想起来,失礼了。”梅寻道:“杨将军不认识我,我可听说过杨将军。古有赵子龙,今有杨再兴。芦叶谁可当?银盔踢雪骓。虽为裨将,却堪称大宋第一枪,小女忝居京城,也是仰慕已久了。”

尹柳还是第一次听梅寻自称“小女”,要不是凝烟捂着她的嘴,几乎要笑出声来。杨再兴见梅寻说话客气,一时猜不透她是什么意思,便也谦逊几句,随后将慕容海和慕容雷引见过来,梅寻也是行礼问好,十分恭敬。

梅寻端然坐下,对慕容海道:“早就听说慕容老前辈虽然身在江湖,可是关心民间疾苦。我常听陛下说,岭南之所以能安居乐业,归海派当居首功。”

这倒让慕容海有些意外:“哦,赵构小皇帝他这么说?”慕容海道:“那是自然。当前大宋北抗金兵,全仗老前辈的威名,才保住仪方安宁。我和禁军兄弟们私下经常议论,说习武之人当先习忠义二字,若是功高德薄,也枉了一世为人。”

慕容海拍案道:“说的没错!男儿在世,忠义为先。我最看不起那种自诩世外高人,对百姓苦难视而不见的,像那头老牛一般,当真可笑可耻!”他少年时受教于一位被贬谪到岭南的大学士,虽然恨极昏君奸臣,但爱国为民之心始终不改。他原本对梅寻还有几分警惕,这话一说,立刻引为知己,还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

尹柳听见慕容海这时候还不忘挖苦尹笑仇几句,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听着梅寻的声音也激动了起来,拍手道:“要我说啊,当今天下四绝您虽然暂居其三,可待到后人评说千古风流人物,当以慕容老前辈为第一!”

慕容海大笑道:“哈哈,那是当然!”梅寻道:“既然如此,小女还有一事要向您请教。”

“问,老夫知无不言!”

“断楼是谁?”

她这一问毫无预兆,慕容海脑子直来直去,脱口道:“那是我兄弟啊,他……”

“父亲!”慕容雷一声高喝,这才让慕容海清醒了过来,改口道:“啊,他……姑娘说的是谁啊?老夫不认得,想来是在岭南呆久了,孤陋寡闻了吧。”心中却暗暗惊道:“这女子好心机,差点就上了她的当,把恩人给说漏了嘴。”

梅寻微笑道:“怎么说不认得呢?您刚才不还说,他是您的兄弟吗?”

要论武功,慕容海自然是登峰造极,可说到耍嘴皮子就不行了,杨再兴也是如此。正支支吾吾着,慕容雷突然道:“当今的大理皇帝段正严,当年游历江湖时曾化名段楼,因为得了花柳病被我父亲治好,两人结为兄弟兄弟。不过他当了皇帝之后,”

其实慕容海哪里认得段正严,至于什么花柳病,什么结为兄弟,更完全是慕容雷胡说八道。慕容海连连点头道:“没错,就是这样。唉,这小子当了皇帝就忘了本,本来说好同富贵的,结果因为担心我把他那陈年旧事抖搂出来,都不许我进大理境地,真的是……”

杨再兴缓缓松开了腰间的短刀,长舒了一口气。梅寻方才都没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年轻人,没想到他三言两语就兜住了慕容海的话,倒有些刮目相看:“当真有这样的巧事?”慕容雷道:“巧事?什么巧事?难道大理皇帝的少年化名,和梅副统领的心上人重名了吗?”

梅寻一愣道:“什么心上人?公子莫要胡说!”慕容雷道:“既然不是找心上人,何必如此在话语中设下陷阱?梅副统领方才还说自己敬佩忠义之人,难道竟是虚假之言?还是说禁军对于忠臣良将,素来都是这般猜忌吗?”

梅寻本来是想乍出慕容海一些有关断楼的来历,却没想到被慕容雷反将一军,扣上了这样大一顶帽子,冷冷的脸上有些涨红:“慕容公子何必如此猜测,我不过随便问问罢了。”慕容雷徐徐道:“岭南民风一向如此,话说冲了,还请梅副统领不要见怪。”

完颜翎躲在棉被中,听着他二人笑里藏刀,悄声道:“这慕容公子嘴巴好厉害。我看他在杨幺水寨中的表现,还以为他是一个头脑简单的鲁莽草包,没想到言辞如此锋利。”

断楼笑道:“人不可貌相,世上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一看就是心里生了七八个窍的小仙女,让人爱不过来。”完颜翎想不到他在这当口还有闲心说情话,不禁脸上一红,埋头轻道:“不害臊。”

棉被隔音,二人说话声音又低,梅寻和慕容雷争吵之中,自然是没有察觉。可军中床铺低矮,床底几乎都快顶到了下面赵钧羡的鼻尖,断楼和完颜翎的对话一字一句都钻进了他的耳朵里。赵钧羡一想到离自己不足一尺的地方,隔着薄薄的木板,就有一对恩爱情侣同床共枕,还说这些打情骂俏的话,不禁全身燥热,心中更似千百只蚂蚁在爬,难受得不行。

赵钧羡尚且如此,断楼这边则更加难耐了。他以前也曾和完颜翎相拥而眠,可像今天这样面对面,脸贴脸,耳鬓厮磨,却是从未有过的。他睁大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可黑暗却更加地刺激了他。一股极为畅快的暖流从心中流向头顶和四肢,让断楼飘飘然,仿佛是躺在了一朵香云之中,手脚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完颜翎原本埋着头,却感觉断楼的气息越来越热、越来越粗,一只手忽然搂住了自己的腰肢,另一只手抚在了自己的脸上,烫得如同火炭一般,慌道:“断楼,你……你怎么了?”断楼只觉全身情热如沸,道:“翎儿,我……我身上好热,我要……你……”

他的话语中洋溢着异样的热切,完颜翎一愣之间,已然明白,不觉惊惶起来,不知断楼怎么会突然情欲大动。他们两心相许,若是在平时和断楼靠得这样近,说不定真的就拿不定主意,半推半就依从了他。可现在是什么关头,哪里是做这些的时候和地方?急道:“断楼,你……你一定沉住气啊,千万不要乱动!外面好多人……”断楼情迷意乱,觉得心脏快要炸裂开来,完颜翎每说一句话都让他觉得烦躁无比,几乎是哀求道:“翎儿,我……我忍不住啊,你救救我,救救……”

话还没说完,断楼突然伸出两条胳膊,紧紧地将完颜翎抱在了怀里,在她的头发上不断亲吻。完颜翎左右扭动身子,却是挣不开断楼铁一般的臂膀,又不敢做太大的动作。可就算一时忍住,再这样下去,就要被梅寻发现了。情急之下,完颜翎一把扯开断楼的衣襟,狠狠地向他心口咬去。只听嗤一声细响,细细的牙齿切入了肌肤中,流出了殷红的鲜血。

断楼一阵剧痛,怔了一怔,不由得“啊”的轻叫一声,完颜翎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好险,咦,你的脸怎么还是这么烫?”断楼咬咬牙,这次脸烫倒不是情欲,而是羞愧和自责,自己刚才到底怎么回事,连他自己也不得而知。

其实这也是半缘丹的药用。让有情人共苦,也让有情人同甘。心绞时痛不欲生,甜蜜时如痴如醉,不能自拔,总之放大了两人之间所有的共情,真不知道是助人还是害人。

“那里躺着的是谁?”梅寻的声音传了进来。她其实早就发觉了床上有人,又听见了轻唤和低语声,正好不想和慕容雷继续吵,闻声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床前,抓住帘帐的一角便要掀起来。

“不许动!”慕容海一声大喝,声震屋宇。梅寻指尖抖了一抖,低声道:“为何不许动?”

慕容雷道:“这些人是我归海派的弟子,他们中了毒,现在正在散毒,都没穿衣服,梅副统领该不会是想看光屁股的男人吧?”

他说这话是想羞臊梅寻,可梅寻性情沉稳,并不上慕容雷的当。她看看四周,并没有脱下来的衣服,便不搭理慕容雷,转而对慕容海道:“慕容老前辈,小女尊敬您是忠肝义胆的武林豪杰,不愿和您翻脸。”

慕容海喝道:“翻脸便怎……”那个“样”字还没说完,梅寻已经一把将帐帘掀开,却呀的一声捂住了眼睛。面前赫然露出一个男子赤裸的背部,后面挡着一个女子,两人头上都缠着棉布看不见脸,可却露出半截温若象牙的肩膀,显然是个女子。

那女子一声尖叫:“你要做什么!”梅寻虽然武功性情尤胜男儿,可毕竟是个女子,羞赧之下也来不及细细听声音,连连道:“对不起,对不起!”捂着脸急忙跑了出去。

断楼见梅寻走远了,一把抱起被子裹住完颜翎,扭头对目瞪口呆的几人道:“看什么看!”慕容雷和杨再兴脸上一红,急忙转过身去,脖颈绷得笔直。慕容海一边摇头一边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凝烟和尹柳在大厚被子中闷得喘不过气来,听见响动一下子扑了出来,不由得愣住了。只见断楼上衣半脱,脸上大汗淋漓。完颜翎坐在床上,裹着被子,脸色白如雪,双颊红如火,正低着头整理衣服。

凝烟已为人妇,见状也轻轻呀了一声,连忙别过头去。尹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指着他二人道:“你们……你们在里面干什么!这么多人呢,就……”

断楼和完颜翎刚才不过是情急下策,可现在两人衣衫不整,确实是百口莫辩。完颜翎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也忍不住大为羞涩,平时的伶牙俐齿全都不见了。断楼也是支支吾吾,只是道:“你误会了,你误会了……”却说不出第二句话。

这时,赵钧羡从床底下爬了出来,低着头道:“我听见了,他们是……应急之法,柳妹你不要误会了。”他天性便容易羞涩,慢吞吞说完这句短短的话,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子,再瞥了一眼尹柳,连脖子都红了。

断楼总算大出了一口气,岔开话题道:“对了慕容公子,没想到你还挺能言善辩的嘛,当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慕容雷背对着断楼一欠身,淡淡道:“断楼少侠……过奖了。我不过是自幼便整日独居少林斗室,习惯了自己跟自己说话玩罢了。”

众人一愣,齐刷刷地看向慕容海,见他面露愧色,也便不再多说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三生三世:心结 断楼原本周身寒意透骨,可是被这样一阵如沸热气一冲之后,经脉中如同冰火相济、水乳交融,极为畅快,毒症也就好了大半。完颜翎却是不同,她失血过多,身子本就虚弱,被捂了一身汗之后突然掀开被子,一下子着了凉,晚饭的时候便病恹恹地吃不下东西,往床上一躺之后,却就起不来了。

为了避免让梅寻发现破绽,还是由慕容海来为完颜翎诊脉。断楼半蹲半跪在床前,看着完颜翎红红的双颊,负疚道:“翎儿,都怪我,你先好好休息,养好了咱们再去岭南。”

“你敢!”完颜翎秀眉倒竖,咳了一声,“再说这种话,我就再也不理你啦!”断楼道:“可你若是有个什么闪失,纵是解了我的毒,又有什么意义?”

众人听了,都觉得有些尴尬。慕容海见断楼这副样子,又是赞许,又是有趣,放下完颜翎的手腕道:“行啦,别矫情了。你媳妇只是染了些风寒,休息休息就没事了,明天也还可以上路。只不过女子体质本就偏阴,她又失了血,切不可再着凉了,不然寒邪侵入胞宫,可就给你生不了孩子啦!”

完颜翎两颊更红了,将被子埋住半边脸,小声嘀咕道:“谁要给他生孩子……”

断楼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动手将完颜翎的四边被角掖紧,裹得密不透风还不放心,又毫不商量地向对面床上将被子抱过来,将整张床都压得严严实实。完颜翎道:“好啦,你快把我包成个粽子了,快把被子拿开。”说着两手就要抽出来。

断楼一下子按住她的手,眼睛一瞪道:“不许动,给我老老实实地躺着!”语气中竟有些蛮不讲理的意思。完颜翎一愣:“啊呀,今天这么厉害?行,我听你的。”

尹柳担心断楼的身体,便道:“断楼哥哥,要不你去歇息一下,我来照顾完颜姐姐。”断楼摇摇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完颜翎笑着道:“尹姑娘,你去休息吧,也让我好好使唤他一次。唔,四嫂你也累了,把东西收拾好,早点睡吧。”

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向旁边瞟去,示意凝烟将藏在床头那盏还带着红色的碗拿走。凝烟知道她是怕断楼看见,再多加自责,便悄悄挪过身子去,将那只碗拾在手上,道:“尹姑娘,我们走吧。”便拉着有些失落的尹柳离开了。

当晚,断楼便守在完颜翎床边,见她酒窝酡红,眼角含笑,略带病色的面庞却更加楚楚动人。听着外面来来回回的打更声,断楼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两人初遇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晚上,也是在军营中,完颜翎依偎在可兰的怀里,听着古老的歌谣甜甜睡去。而那个时候的断楼,却不敢像现在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说不定那时他的脸,比现在完颜翎还要红呢。

这俩一个做着安梦,一个恍惚往事,其他人却没有这么清闲了。慕容海虽然医术精湛,可对于能否治好断楼的伤毒,心里也委实没有把握。

于是,大部分的希望便都寄托在了那可能还活着的先师身上。他们这一干人中两个伤病员,还有一个孕妇,行走必然不快。为了不耽搁时间,慕容海急急修书一封,让慕容雷连夜启程赶往岭南,请小梁王柴排福帮忙寻找。

慕容雷早有此心,可是当父亲把书信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仍然十分惊讶:“父亲,您真的让我去?”慕容海笑道:“怎么,不想去吗?”慕容雷大喜,跪下道:“孩儿一定不负父亲重托,一定会找到祖师爷,救回恩公性命。”

慕容海扶起儿子,怜爱道:“雷儿,你怪爹吗?”慕容雷一愣,低头道:“孩儿不敢,只盼父亲原谅孩儿昨日鲁莽。”慕容海摇摇头道:“这次你独闯杨幺水寨,是为爹出气,爹怎么会怪你呢?柳儿说得对,这些年是爹把你看得太紧了,都没有想过你到底想要什么,是爹的不对。爹答应你,以后一定多让你去历练历练,不再栓着你了。”

慕容雷大为感动,叩了几个头之后,便告辞而去了。他先去随行的归海派人中挑选了几个身手好的弟子,又邀请赵钧羡一同前往,自然是得到了应允——虽然得到父亲的承认让慕容雷格外激动,但还不至于被冲昏了头脑。他很明白,就靠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信还没送到梁王府,只怕命就交代到半路上了,还是要有帮手才稳妥些。

“没想到堂堂铁臂龙王,面对儿子居然这样唠唠叨叨,可真是有趣呢。”慕容海正望着帐外出神,背后突然传出笑声,回头一看,见一个身穿紫袍的汉子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背上插着一对镔铁判官笔,却是钱百虎。

他看起来比五年前多了些老气,原本微髭的下颌已尽是浓密的虬髯。

慕容海叹一口气,揽袍坐在案几旁边,道:“雷儿自小性情温和,就是有人欺负了他也不跟我说,更不是一个鲁莽急躁之人。没想到这次,不过区区一封挑衅的书信,居然如此沉不住气,还自己一个人跑去了杨幺的水寨,真是让我始料不及啊。”

钱百虎给慕容海斟满一杯酒,还没给自己倒,便让慕容海一饮而尽,笑道:“都说知子莫若父,我看慕容老兄,倒像是今日才认识了自己的儿子一般。”其实按照白虎庄先代庄主冷天成算的话,钱百虎应当比慕容海矮了一辈,不过现在他自立门户,不能失了身份。称呼一声老兄,也算是恰如其分。

慕容海不以为然道:“你又知道什么?在这里嘲笑起我来了。”钱百虎笑道:“你还别说,令郎的心思,我还真能猜出个一二。”慕容海奇道:“哦,说来听听?”

钱百虎也饮了一杯酒,咂么咂么嘴道:“你慕容老兄是谁?铁臂龙王啊!少林十年,默默无闻。一朝大会,报仇雪恨。从一个藉藉无名的游方郎中、挑水僧人,一举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大英雄大豪杰。而且整肃岭南,威服四方,群雄皆服,百姓归心,如此百年所未有之佳人佳话,怎能不让人敬仰?”

慕容海摆摆手道:“这些马屁就不必说了。”钱百虎正色道:“我这些话可不是马屁。慕容老兄,你难道还不明白,这是令郎心中的父亲啊。”

慕容海一愣神,颔首若有所思。钱百虎继续道:“令郎生而丧母,慕容老兄既当爹又当娘将他养大,这份父子深情自是不必多说。更何况老兄多年来对先夫人念念不忘,可谓用情至深。这样的父亲,对于令郎来说,自然是决然不可侵犯。别说是什么挑衅信,就是有人背后说一句坏话,只怕都要上去拼命呢。”

“就像你对天成老兄那样?”慕容海突然一句话,钱百虎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缓缓道:“老庄主和您师出同门,情义两全自不必说,武学之道也无需自谦。又待我如子,百虎当然事之如父。”

短暂的沉默之后,慕容海道:“我受故人之托,查访一桩旧事,这些年来去过的地方不少,偶然也遇到过冷画山几次,言谈中间……”

“您见过少庄主了?过得可还好?”见钱百虎突然急切了起来,慕容海有些诧异:“自己孤身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庄院,自然是不太好的。不过你怎么问我?难道这么多年,你们都没有再见过面吗?”

钱百虎微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大咂了一口气,似乎极为苦涩:“五年前见过一次,交给了我白玉箫,从那以后便将白虎庄改名成了白凤庄,之后便再没见过面了。三年前托人捎了封信给我,说已经找到了穆怀玉,让我可以忘记那十二掌了。”

“终究是心结难解?”慕容海见钱百虎仍不说话,轻轻地摇了摇头,“也是,若是心结已了的话,你就不会刻意躲着断楼了,好歹算是你师侄啊。”

钱百虎苦笑道:“我不见他倒不是因为这个,只不过几年前有些误会,不好他的浣风紫皇功学得比我精纯,武功也已经远胜于我,可不敢以师叔自居。不过万幸的是,这小子虽然是金人,总归还是个是非分明的汉子,不像穆怀玉那样……”

慕容海略一沉吟道:“尹笑仇这头蠢牛虽然大节不保,但识人的眼光我却是服的。他跟我提起过,说有一年远赴白虎庄向,见过穆怀玉。觉得这孩子忠厚淳朴,不像是个恩将仇报的阴狠之人。天成老兄的死,会不会另有隐情?”

钱百虎两腮的肌肉紧紧地绷着,终于松了下来,摇摇头道:“老庄主中了他一掌后便一病不起,一天之后就……哪怕他是误伤,我终究也难以释怀。”

慕容海还想再劝解几句,钱百虎却扬起头来道:“对了慕容老兄,你刚才说是受故人之托要办个什么事情,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办成,可是要找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吗?”

慕容海默然点点头,钱百虎道:“连慕容老兄都缠磨多年,看来的确是一桩难事。在下的白虎庄虽然蔽小,可这军中正好有许多来助阵的丐帮中人。丐帮弟子遍天下,如果老兄你开口,想来他们不会拒绝。”

慕容海冷冷地哼一声,愤然道:“羊裘那个家伙,把好好一个丐帮搞得四分五裂,我若真找他帮忙,那才是辱没了故人的英灵呢!”

钱百虎虽然不太清楚是什么事,但知道慕容海为人固执,也就不再多说了,起身道:“今晚打扰了,明日我便要带手下弟子回庄了。若是……若是老兄再见到少庄主,还请代为传达一声:良人尚有,不必执念。”说完,转身便走了出去。

慕容海看着钱百虎的背影,长叹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另一边,赵钧羡收拾完行李之后,本来想去跟尹柳告个别。可走到帐门口之后,却发现尹柳已经睡下了。赵钧羡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她,只是留下了一张字条,轻轻地放在了床头——其实明天早上慕容海自会告诉她,但赵钧羡仍要多此一举,并在上面写了一些嘱咐的话,这才算放下心来。

写完字条,赵钧羡背上包袱正要离开,却见岳飞迎面走了过来:“赵少掌门是要出发去岭南吗?”赵钧羡点点头,岳飞道:“慕容公子正在和小儿叙别,正好岳某有几句话,是关于这个血鹰帮的,想单独和赵少掌门聊一聊。”

赵钧羡闻言,不敢马虎:“好,我这就去将断楼兄弟也叫过来,想来他更加感兴趣。”

岳飞却拉住赵钧羡,摇摇头道:“不必了,岳某帐中还有一位朋友,应当是赵少掌门的长辈,想见您一见。若有旁人在,只怕不大方便。”

赵钧羡有些奇怪,但他相信岳飞的为人,便跟随他一同去了帅帐。

一掀开帐帘,便见到里面站着一个身材瘦长的道士,头戴乌簪,五柳长须,一身道袍洗得发白,分不出原来是青色还是灰色,袖里笼着一把赤色的长剑,显然不是凡品。

赵钧羡看清这人泛着红光的脸之后,吃了一惊:“万俟叔叔!”

此人正是衡山派掌门万俟元。他正对着岳飞挂在架子上的宝剑啧啧称赞,闻言回过头来,见是赵钧羡,大喜道:“哎呀钧羡,居然真的是你!岳将军一开始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在开玩笑呢!”

五岳门派素来交好,赵钧羡和万俟元自然是相熟的,便上前行礼。万俟元嘴里念叨着:“不必如此多礼。”伸手将赵钧羡扶起来,左手从袍袖中伸出来,赫然可见只有四根手指,一只食指齐掌而断,已经没有了。

万俟元扶起赵钧羡后,转而对岳飞道:“岳将军,老道的祝融剑也算是神兵利器了,可跟你这把湛卢剑一比,却是破铜烂铁、不值一提了。只恨老道与它无缘,不然早就收入私藏了。”

岳飞笑道:“万俟掌门带衡山弟子前来助阵,帮了在下的大忙。区区一把剑而已,万俟掌门若是喜欢,便拿了去吧。”

万俟元还当岳飞是在开玩笑,却见他真的将剑取下来,双手捧到了自己面前,吓得连忙推开道:“别别,老道士胡说八道,岳将军何必当真。宝剑有灵,当配英雄。似湛卢这样的天命之剑,也只有岳将军才配得上,老道我却是用不起,用不起了。”

万俟元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还直勾勾地看着宝剑,只见青鳞一闪,连忙闭上眼扭过头去,叫道:“快收起来,再多瞧一眼,老道就要出手抢了!”

赵钧羡暗暗发笑,心想万俟叔叔这“剑痴”的性情,看来是改不了了。

衡山掌门万俟元,人称“百剑火神”。“火神”二字自然是说他那柄祝融剑,以及自创的祝融回雁剑法,使起来如同火帘翻腾,势不可挡,万俟元也正是因此名扬天下。

至于“百剑”二字,除了形容他剑法奇快之外,更重要的是说他爱剑如命,已经到了痴狂的地步,甚至把全部私产都用来置买宝剑,光是叫得上来名号的就不止百把。有时候实在没钱了,甚至还要向弟子们借。要不是还有掌门夫人管着,只怕能把房子都拆了卖掉。因此万俟元虽为一派掌门,却是穷得叮当响。

岳飞请二人坐下,开口道:“两位,闲话少叙。此次杨幺乱党虽然剿灭,但却意外发现了血鹰帮这个隐患。岳某从军之后,少听江湖之事,怕赵少掌门启程后,一时半会难再相见。便擅自做主,深夜请二位前来,想多听一些相关的故事。”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三生三世:血债 “启程,钧羡侄儿,你要去哪?”万俟元倒还没听说这一折。赵钧羡道:“啊,一个朋友中了柳沉沧的暗算,要前去岭南找寻一位名医。我受慕容海老前辈之托,先行赶过去,好抓紧些时间。”

万俟元敛衽道:“应该的,应该的。”随即叹了口气:“慕容前辈的名望和为人,我也是敬仰的。只可惜先师方广真人囿于地域之别,拒收了慕容前辈带来的岭南万民血书,没有出手惩奸除恶,这才将慕容前辈逼上了少林。及至今日,衡山归海虽然只有一山之隔,却形同陌路,真是惭愧。惭愧啊。”

赵钧羡心道:“怪不得岳将军不让我请慕容前辈过来,居然还有这种陈年恩怨。”转而想到自己和慕容海初次见面时,他似乎就对自己不大客气,原来是有这样一番缘故。想来慕容海因为衡山老掌门的拒绝,连带着对整个五岳剑派都没什么好印象。

岳飞道:“万俟掌门敢于承认先师当年所犯之错,是为大义。”万俟元摆摆手道:“折煞折煞,还是先谈正事罢。钧羡侄儿,令尊可是向来不出山门的,连当年的唐刀大会,嵩山都不曾参加,怎么你竟会和血鹰帮扯上什么恩怨吗?”

“我……”赵钧羡噎了一下,他和血鹰帮其实算不上有什么交集,只有四年前年轻气盛,误入了围剿女真平民的计划之中,不但不是恩怨,简直还是合作,确实难以启齿,便道:“侄儿所知不多,还请万俟叔叔先说吧。”

岳飞瞥了赵钧羡一眼,万俟元却没有注意到他的不自然,便道:“唉,也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说起来当真算我衡山派一耻。多年来从未跟任何人说过,连怀远大哥也不知道。但既然是岳将军问起,事关家国大义,却不得不提了。”说着,将一只藏在袖中的左手伸出来,露出那一截断指:“我这根手指,便是因为血鹰帮的缘故砍去的。”

这一下,连赵钧羡也是吃了一惊,腾然站起来道:“怎么会?这根手指不是……”

“啊,是唐刀大会之后,因恶人侵袭所致,不过不是归山派,而是血鹰帮。”

万俟元一掌重重拍在腿上,“那是十三年前了,也就是唐刀大会之前的两年,我新任衡山掌门。有三个年轻人从岳麓一直跪拜到回雁峰,衣衫破烂,手里却捧着一把好剑,名曰纯钧,与岳将军的湛卢一样,都是春秋时欧冶子所铸。

他们自称是三兄妹,从岭南来的,父母都死于饥荒,走投无路之下,愿意将祖传宝剑送给我,请我收他们作弟子。”

万俟元苦笑道:“钧羡,你可知这三人叫什么名字?”赵钧羡茫然地摇摇头。万俟元道:“他们叫做叶斡、吕心、燕常。”

赵钧羡一愣,失声道:“他们三个,不是血鹰帮的——”万俟元道:“没错,那时他们还都寂寂无名,不是臭名昭着的血鹰帮三堂堂主。原本按照衡山派规矩,是不能收这样来路不明的弟子的,可我这双眼睛,看见那纯钧剑就走不动道,鬼迷心窍,居然答应了。”

说到这里,万俟元低下头,连连叹气,脸上满是悔恨之色。岳飞宽道:“万俟掌门是扶危济困,以补先师之过,乃真正的侠义之心,不过是小人太过奸诈,谁又能提防得住呢?”

“岳将军这样说,也忒抬举老道啦。”万俟元摇摇头,继续道,“我本想随便收他们做个杂役仆从,可没想到这三人都天赋异禀,资质极佳,在演武场边扫地边观摩了半年,武功就超过了大部分的弟子。我见他们是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便亲自教习,并将我潜心多年创造的祝融回雁剑法,也全都传授给了他们,有心将他们培养成继任之人。”

回想起几年前自己在华山暂居时,曾听方罗生夫妇议论过。说叶斡和吕心的剑法亦正亦邪,幽幽阴魅中带着炽热之气,剑招也有些熟悉,想不到竟是承自衡山一脉。

万俟元继续道:“十一年前,唐刀大会的时候,我让他们三个留守衡山。可没想到,等到我回去的时候,居然已经……”

岳飞和赵钧羡见万俟元掩面默然,显然这一段故事他决然不想提起,便也不催他继续往下讲。过了一会儿之后,万俟元才抬起头来,缓缓道:“他们师徒合谋,同时发难。我闯入山门,总算救下一些弟子,找到他们三个,想要清理门户。

可没想到这三人一直以来隐忍不发,武功已经远超出我的意料,尤其是那个燕常。他悟性比另外两人差一些,不过身长力大,我便传了他一套开山斧法。可他似乎并不满足,早在去唐刀大会之前,我就注意到他似乎在独自练什么其他武功。

那天,我和他们拼死力搏,本来即将不敌,可那燕常不知怎么回事,脸色忽红忽白,眼中布满血丝,手下狂乱了起来,应当是运功冲乱了经脉。我趁其不备,一剑刺伤他的脸,惹得他狂性大发,甚至以刀自戕。叶斡和吕心不得不拉着他离开,我才捡回了一条命。”

岳飞叹道:“我也曾听过,说血鹰帮踏雪堂堂主燕常,人称赤鬼,见血即狂,好割人脸,居然是因此而来。”

万俟元道:“他们三人走了之后,我便将那把纯钧剑丢入石廪峰雷钵底下,永不能再见天日。本来想引咎避位,可蒙弟子们挽留,还是当下了这个掌门之位,并对外只说是遭到了归山派余党的侵袭。但我哪里忍得下这口气?越想越恨,越想越愧,心中一狠,刷得一剑,就把我这个指头砍下来了……”

赵钧羡“啊”了一声,万俟元却转而道:“砍是砍了,可看见好剑,手还是忍不住哆嗦。”

他一边说着,一边爽朗发笑,似乎并不以为意。赵钧羡却是越发羞愧,突然起身,敛衽跪下来道:“侄儿不知万俟叔叔与血鹰帮有这般血海深仇,断指之恨,却还与他们同流合污,当真是枉为男儿,请万俟叔叔责罚!”

这一下,万俟元可是糊涂了,伸手要将赵钧羡拉起来:“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指头是我自己砍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什么同流合污的,我怎么听不明白?”

岳飞徐徐道:“赵少掌门,还是起来说话吧。”赵钧羡见岳飞似乎并不意外,想了想也就悟道:“是了,岳将军曾派杨将军连结河朔,拜访中原各大门派,也曾上过嵩山,我这点旧事,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他方才一直没有挑明,显然是给自己留些颜面,赵钧羡不由得又对岳飞加了一分敬佩之情。

于是,赵钧羡站起身来,将自己如何被何路通相劝,如何认为血鹰帮视大义之派,如何在白虎庄碰头,如何在嵩山遇见断楼一行人,以及之后的华山血战,统统都讲述了一遍,不过并未说明断楼就是他方才提到的“那位朋友”。最后,赵钧羡补充道:“侄儿以为,血鹰帮是以大义为名行诱骗之事,除黄沙帮的沙吞风外,其余应当都是被骗的。”

听完之后,万俟元半晌无语,长叹一声道:“这也不能怪你,自唐刀大会之后,柳沉沧几乎销声匿迹,少在江湖上出现。虽然手下三大堂主的名声越来越响,可要说真做了什么引人公愤之事,却也说不上来。你误信其人,也是在所难免。”

“万俟掌门此言,鹏举可不敢苟同。”岳飞说着,向案头取出一个小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折书信,交给万俟元,“万俟掌门,您看一下这个。”

万俟元和赵钧羡有些疑惑,接过岳飞手中的信纸,打眼读了起来:

政和四年少林寺见智方丈失踪,昆仑派掌门何天圣中毒暴毙;

政和六年西夏慈恩堂覆灭,数百弟子遭屠戮,黄沙帮崛起,其因不详;

……

宣和四年白虎庄冷庄主被义子穆怀玉杀害,至今成疑;

宣和六年泰山掌门齐太沧暴毙,丐帮掌门莫落身死;

……

建炎元年玉龙山庄朱庄主全家遭屠,尸骨无存;

建炎三年海沙帮内乱,死伤过半,多年贩卖私盐所得不翼而飞;

绍兴元年中原嵩山为首,关西华山为首,突诱杀女真平民,黄沙帮参与其中;

绍兴二年药王峰、关中红门遭灭门之祸

……

两人看着看着,不禁毛骨悚然:这张信纸上面,写的都是这些年来,江湖中突然失踪或暴毙的武林高手的名字,每一件都离奇蹊跷,至今无人能明白其中道理。

“岳将军,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血鹰帮之人所为吗?”万俟元有些难以置信,岳飞道:“其中一些,我原本并不确定,但今日听慕容老前辈所说,害死泰山齐掌门、玉龙庄朱庄主的摩礼迦和三邪子,如今正在为柳沉沧所用。”

万俟元过了好久才缓过来,愤愤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说着,低头将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联想到赵钧羡方才所说何路通之事,心道:“这样看来,五岳之中,只有北岳恒山还未受到波及。嗯,恒山派都是些尼姑,了缘师太也从来不收男弟子,想来是混不进去了。”

赵钧羡愤愤道:“若知道这些血债都在柳沉沧的头上,武林中人早就群起而诛之了。”

岳飞道:“血鹰帮神出鬼没,柳沉沧更是极少在江湖上露面,也往往假借他人之手,扶植的傀儡只怕多到我们想都想不到。即使是对付名门正派,他早就预料到,各大门派会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而将事实隐瞒,相互不能通达消息,这账自然也不会算在他的头上。”

万俟元听岳飞这样说,虽知他并非有意指摘自己,却也十分羞愧。赵钧羡道:“岳将军,可这些都是江湖上多年未解的悬案,岳将军怎么会知晓?”

岳飞示意二人坐下,徐徐道:“这件事说来也巧,竟都是岳某无意中发现的。我行军打仗,平日便喜欢收集一些江湖上的奇闻轶事,自己加以推演,只当消遣。这些悬案看似毫无头绪,实则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前因后果也多有相似之处,都有新弟子上山,而后的解释又语焉不详,很有可能是同一股势力所为。”

万俟元喟然道:“岳将军洞察先机,果然非我等所能及。”

岳飞谦逊几句,继续道:“关中红门为先师所创,和我有同门之义,解散之后多有弟子前来投奔,我便了解了这番变故的详情。后来又听再兴说了诱杀女真人的事之后,觉得血鹰帮行事诡秘,不像是单纯的江湖门派,便多方留意。

及至几日前,赵少掌门和朋友们前来,又听说了一些事情。只是也万万没想到,就连杨幺的背后,都有血鹰帮的活动。因为担心会危及朝廷,这才冒昧请二位前来,加以确认。”

万俟元道:“难怪白虎庄冷老庄主英雄盖世,竟然会死在一个毛头小子的手下,原来是有柳沉沧在背后相助。呔,岳将军说得不错,这正是血鹰帮惯用的手段。”

“也许吧,这些也只是岳飞的罗列,未必真的都是一人所为。”岳飞不置可否,微微沉吟道:“柳沉沧,此人一手江湖,一手朝堂,看来其志不在小。”

赵钧羡道:“可是,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如果他志在江湖,却为何只在暗中行事而不露面?若他志在朝堂的话,大宋大金,他却是两边都招惹一番,到底是什么人,会有这般古怪的立场?”

“这却不得而知了,也许是西夏人,也许吐蕃人,也许是……契丹人。”岳飞转而对赵钧羡道:“赵少掌门,你曾经和柳沉沧见过面,可知道多一些血鹰帮的内情吗?”

赵钧羡道:“说来实在是惭愧,竖子无知,被柳沉沧耍得团团转。至于什么内情,我也只听何路通大概说过一些。血鹰帮分为四堂,叶斡的碎风堂,专管杀手培植和消息传递;吕心的拈花堂,号称揽尽天下奇人异士;燕常的踏雪堂,杀人无形,踏雪无痕;还有一个残月堂堂主柳丹,却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了。”

“大哥,我把姚岳找回来了!”,岳飞正要再问,帐帘突然被掀开,王贵兴奋地走了进来。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三生三世:糖水 三人闻声回过头来,见王贵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只见他衣衫破烂,满面血污,头发也乱糟糟的,但从轮廓眉眼中,仍然可以分辨出正是失踪了一天一夜的姚岳。

岳飞快步走上前,扶住想要下拜的姚岳,拍拍他的肩膀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虽然只有短短的两句话,但在场众人已经听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姚岳稽首道:“大帅,末将本事低微,失手被擒,后又落入贼人之手,让大帅蒙羞,请大帅责罚。”岳飞见他衣服破得就剩一截袖子了,便吩咐侍卫去取一件新的来,扶着姚岳坐到火炉旁边:“说什么责罚不责罚的,你这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么。快先歇一歇吧,想吃什么东西,我让你大嫂亲自下厨去做。”

王贵看见赵钧羡,似乎想起了什么,道:“对了赵少掌门,我刚才看见慕容公子在营门口等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赵钧羡闻言,便起身拱手道:“多谢王将军提醒,我这就过去。岳元帅,在下所知的也仅止于此了,若日后再见,定当鞍前马后效力。慕容公子还在等我,在下先行告退了。”万俟元见状,也就和赵钧羡一同离开了。

姚岳看着岳飞关切的眼神,满心羞愧,迟疑道:“大哥,我……”王贵见姚岳结结巴巴,还以为他是惊魂未定,遂笑道:“这太长时间没上战场,胆子就是会变小。大哥,姚岳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我了,还是我来说罢。”

岳飞点点头,王贵拉过一张凳子,侃侃道:“说来也是巧,我带着几个得力兄弟沿湖找了一天,连个人影都没看见,还以为姚岳兄弟被贼人砍了扔去湖里喂鱼了呢……”

“王贵!”岳飞略带责备地呵斥了一声,王贵笑道:“好好好,不开玩笑。结果就在天快要黑的时候,突然在一个芦苇荡里发现了他,奄奄一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给他又是灌水又是烤火,这才缓过神来。一问这才知道,他让那个叫梅寻的女人掳走之后,很快就放了。结果还没回来,半路又被杨幺手下的夏诚给抓去了。”

岳飞有些意外:“哦,你是被夏诚抓住了?”姚岳嗯了一声,沉沉地点点头。

王贵继续道:“这夏诚对姚岳兄弟严刑逼供,本来是想问出些什么东西来,可他半句话都还没套出来,大哥就先发制人,把他连同他的老大杨幺一起收拾了,姚兄弟这才趁乱逃了出来。嘿,你还别说,以前是我小看你了,没想到整天在营帐里纸上谈兵的,也是块硬骨头啊!”说着,半开玩笑地拍了姚岳一下,姚岳周身一颤,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

岳飞道:“什么叫纸上谈兵,若不是姚岳想出木筏堰塞的妙计,我们焉能这么快拿下杨幺的水寨?更何况大家都是生死兄弟,怎么可能是软骨头。”王贵道:“说的也是,看在你立有大功的份上,让我少打了一场大仗这件事情,就不跟你计较啦。”

岳飞转而看着姚岳,问道:“梅副统领把你抓走之后,都问了些什么?”

“啊。”姚岳想了想,“她就是问了些,有关那几位客人的事情,我见她拿着圣旨诏书,还有禁军的腰牌,想着可能是办什么案子,就告诉她了。”

“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大哥的眼疾。”

姚岳低低地说着,岳飞一怔,沉吟道:“她怎么会知道?”

刚想到这里,岳飞的眼睛突然一阵刺痛,不由得伸手捂住,汗水从额头上渗了出来。

王贵见状,连忙向案头取过一个青色的药囊,从里面拿出一个纯白的瓷罐,交到岳飞手里。岳飞点点头,向罐中抹出一些膏药,轻轻地涂在眼周,总算缓解了一些。

王贵愤愤道:“大哥的眼疾多年未愈,都怪当年那一对金人的狗男女。要让我知道是谁的话,一定先把他们的眼睛挖出来,再碎尸万段,替大哥报仇。”

岳飞从姚岳手里接过一段棉布,缠在眼睛上,轻笑道:“瞧你说的,好像我马上就要瞎了似的。没那么严重,不过是昨日在湖上呆的时间久了,受了些烟尘潮气罢了,敷上药休息一晚,明天午时就能好了,我还得给你们写请功的折子呢。”

姚岳嘴唇一动,正要说话,却被岳飞一把拉住:“姚岳,你受苦了,快回去歇息吧。若是再有人问起我的眼睛,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说。”

王贵发牢骚道:“大哥,你又要瞒着嫂子啊。”岳飞笑而不语,姚岳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时,侍卫拿着新换的棉衣走了进来。岳飞挥挥手,示意他们回去歇息。

姚岳穿好衣服,一只脚正要踏出营帐,却又迟疑了一下,回头道:“大帅,听王贵大哥说,有一个什么血鹰帮的人易容成了我的样子,不知大帅怎么处理的他?”

岳飞随口道:“自然是杀了,这等奸邪作乱之人,留着做什么。”

姚岳一咬牙,低头道:“末将告退。”轻轻地放下帐帘,慢慢地走回自己的营帐。

“姚将军,原来你在这里啊。”面前一个冷冷的女子声音拦住了去路。姚岳抬起头来,淡淡道:“啊,这不是梅副统领吗?怎么,还没有抓住犯人吗?”

梅寻本来是为昨日姚岳的不配合前来兴师问罪的,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平静,反倒有些意外:“怎么,你现在又承认了?”

“在下有什么不承认的,你不是想找大金的奸细吗?喏,就在那边的帐子里,去抓吧。”姚岳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指向断楼等人所在的帐子。他回营之后,特地向岳云打听了他们歇脚的地方。

梅寻一愣,沉沉道:“姚将军误会了,我想抓的并不是大金的奸细,而是……”

“随梅副统领想抓谁,都与在下无关。只不过禁军行事一向严谨,不要再把姚岳牵扯进来就好,告辞了!”姚岳懒懒地一作揖,扭头离开了。

梅寻呆呆地看着姚岳,转而又看向断楼等人所在的营帐。其实白天她不过一时慌乱,过后细细想来,早就发现了其中破绽,现在姚岳的话,不过是加深佐证而已。

可现在,梅寻的心中反而有些犹豫:“周大哥肯定不会骗我,可是……”

她有些不知该何去何从。

姚岳回到自己的帐中,拉上帐帘,坐在床边。将新衣脱下扔在一边,慢慢捋起那半截断袖。在肩膀上,赫然露出一只苍鹰的刺青。

姚岳的脸上泛过一层狠毒:“断楼,完颜翎,都是因为你们!”

第二天,完颜翎睁开眼睛,感觉被子里都湿透了,真是出了一夜的大汗。只是手脚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一点都抬不起来,似乎比昨日更加虚弱了。

“醒了?”完颜翎没在床边找到断楼在,正有些惊慌,却见他端着一个碗走了进来,粲然一笑,柔声嗔道:“我还以为你看我走不动路,跑去找能生孩子的女人了呢。”

断楼缓缓坐在床边,笑着点了点完颜翎的额头,温和道:“傻瓜,胡思乱想什么呢。慕容老前辈说了,你现在体内的寒气差不多驱散了,只是大病初愈,身体虚弱得很,气血补充更不是一日之功,一定不能劳神,更不能着凉。尽量就这样躺着,想吃什么就说,但不能吃性寒的东西,还有……”

“哎呀行了行了,大男人婆婆妈妈的,都快赶上可兰姑姑啦。”完颜翎撇着嘴阻止了断楼的唠叨,话语中却满是甜蜜,鼻子一嗅道:“咦,你端着的是什么,好香啊。”

断楼无奈一笑,舀起一勺汤羹,轻轻吹了一下,喂到完颜翎嘴边:“来,慢慢喝,小心烫。”

完颜翎乖巧地将这糖红色饮下,顿时满腔馥郁,唇齿留香,一股暖意缓缓流入胃中,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好甜,你去采蜂蜜、挖山参了?”

断楼笑道:“这里是江南,不是关外。没有掏蜂窝的熊瞎子,也没有山参。这是我从岳夫人那里讨来的,里面有姜糖、红枣、枸杞、小米之类的,说汉人女子生产之后,便饮这个来补身子——你放心,四嫂那里,我已经送过去了。”

“哟,照顾月子呢?”慕容海走了进来,轻轻打趣。完颜翎脸一红,却没有说话。

尹柳和凝烟也走了进来。凝烟看着他二人如此病中取乐,又是心疼,又是替他们高兴。尹柳却闷头不太高兴的样子,完颜翎问道:“四嫂,尹姑娘怎么了?”

慕容海道:“哦,我派雷儿先行赶往岭南,赵少掌门随他一同去的,没提前跟柳儿说,看来是惹得不太高兴了。”凝烟笑道:“好了尹姑娘,赵少掌门是出类拔萃的少年英侠,此地距离岭南也已不算远,你就不必担心了。”

“谁担心他啦?我是生气他走了都不跟我说一声,留下一张纸条算什么?还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也不嫌丢人。”尹柳嘟着嘴,随手甩了甩手里的纸,却又揣进了怀里,“话说你们有没有感觉,今天军营里气氛怪怪的,我早晨一起来就觉得不太对劲。”

断楼茫茫然摇摇头,尹柳气道:“你现在除了完颜姐姐之外,就是个瞎子聋子,知道些什么,哼!”没来由地又生起气来。

凝烟道:“我倒是听到了一些,将士们好像都在讨论岳将军的眼疾。窃窃私语的,也没太清楚是怎么回事。”

“啪嗒”一声,断楼手里的汤勺掉了下来,洒出几滴姜糖水。慕容海道:“怎么了?”断楼摇摇头,道:“啊,没什么。我就是在想,我们能不能现在就动身离开?”

“现在?”慕容海有些意外,“何必这么着急,翎儿姑娘的身体还没养好……”

“慕容前辈。”完颜翎有些急促地打断了慕容海,“还是现在走吧,不然我总归不放心。”

慕容海觉得这俩人有些奇怪,但也没怎么往心里去,只当他们真的心中急切,便也应允了下来,先去向岳飞告别。断楼出门,将前日的那辆板车又推了过来,让完颜翎和凝烟坐在上面,用稻草和被褥裹得严严实实,急匆匆地离开了。

正如尹柳所说,整个军营中都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氛围。几人每路过一处,旁边的将士就是停下手里的活计,古怪地盯着他们,直让人毛骨悚然。尹柳和凝烟茫然不知缘故,断楼和完颜翎却是心知肚明,低着头快步向前走,却感觉渐渐有人跟了过来。

走到营寨门口,断楼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只见张宪、牛皋、王贵、岳云、董先等岳家大将都早早地守在这里。一见断楼等人,立刻围了上来,将寨门口堵住,一个个都阴沉着脸,虎视眈眈,握着兵刃的手紧紧攥着。

断楼停下推车,缓缓走到众将面前,一一行礼道:“诸位将军,这是做什么?”

众将中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道士,青灰道袍,怀揣持剑,冷冷道:“你就是钧羡所说的,那个叫断楼的朋友?”断楼点头道:“正是,前辈是……”

“惊扰了,老道是衡山掌门,万俟元。”万俟元稍微抬了抬手,以示回礼,“既然如此,断楼少侠,我等有一件事情,想请教一下。”

用词虽然还算客气,但语气中已经隐隐透着一股怒气。断楼下意识地护住完颜翎,故作轻松道:“万俟前辈请讲,在下知无不言。”

“少给老子装模作样,我问你,你是鞑子的将军,车上那两个女人是鞑子的公主和王妃对不对?”万俟元还没说话,牛皋已经按捺不住,爆声怒斥了起来。

尹柳有些生气,道:“你喊什么喊呀?不就是……”话没说完,就被凝烟按住了。

断楼不自主地向四周看了看,张宪喝道:“矛子出去巡查了,没人能救得了你。就算他在这里,你也得给我们把话说清楚!”

断楼道:“诸位将军,只怕是误会了。我们是女真人不假,这一点我大哥已经跟诸位说过了。至于翎儿和我四嫂,说是什么大金的公主和王妃,却不知是从何说起呀?”

“大金?好好好,叫得好称呼,真不愧是完颜家的好女子、狗腿子!”王贵呼呼冷笑。完颜翎勉强撑起身子,一躬身道:“诸位将军,完颜是女真大姓,并非仅皇家一脉。小女只不过是恰好同姓而已,若是因此误会……”

“怎么,堂堂大金公主,却不敢自认身份吗?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假冒的,那倒不妨说出实话,以免受皮肉之苦。”众人向背后望过去,见梅寻迎面走了上来。

完颜翎咬咬牙,有气无力道:“是你,是你告诉大家的?”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赤剑血梅:欺骗 梅寻看着完颜翎,不屑道:“是又怎么样?不过也许是我搞错了吧,若真是堂堂大金公主,想必自重身份,怎么会当着旁人的面,做出那种污秽之事!”

她说的是昨日断楼和完颜翎骗她之事,虽然事后想起来,知道是临时应对之策,但就这样被骗了,实在是有些恼怒,因此便出言挖苦。

完颜翎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变得更加苍白,气得发抖道:“你……你胡说什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断楼瞥了梅寻一眼,轻轻拍着完颜翎的背。

牛皋道:“哼,到底是梅副统领胡说,还是你们暗自藏私?今日定要说个明白!”转而对梅寻做一揖道:“梅副统领,俺老牛是个粗人,前日言语中冲突了,没想到你才是个好人,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

梅寻轻轻一笑,只是那笑似乎很不熟练的样子:“牛将军,言过了,在下只是奉旨查案而已,诸位都是被他们欺骗了,自然无罪。唔,你们几个,倒是说一说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金人的话,诸位将军还有可能手下留情……”

嗤嗤几声细响,梅寻右手一掣拔出腰间弯刀,哒哒数声铮响,几枚细微的石子掉在了地上。梅寻抬头,见尹柳一只手伸向自己,嘴角一扬道:“尹姑娘,你要跟我动手吗?”

尹柳受不了梅寻这如冰似针的语气,叫道:“你是张死人脸嘛,看我给你划出一个笑脸来,让你知道知道厉害!”说着自袖中一翻,抽出一张薄如纸、白如霜的短匕首,直向梅寻面上刺来。

尹柳家传渊博,虽然天性贪玩,所学不多,但招招都是极正宗的青元武功,使出来的架势更是分毫不差。若非梅寻和她交过手,知道尹柳没有内功底子,当真要以为她是什么武林高手了。可既然知道了,便无心认真动手,轻轻退后几步,拉住披风的一角,在面前摆了两下,便如同一朵黑花在风中狂舞,发出呼呼声响,显得内功极为深厚。

尹柳被她这样左右一拜,已经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正迷乱之时,忽见黑花中伸出一根白色的花蕊——梅寻探手出来,双指一挟,似乎要来夺尹柳的匕首。尹柳连忙抬手,想要躲开这来势凌厉的两指。

可没想到梅寻这一下完全是虚招,就是要引得她收刀抬手。见尹柳袖袂扬起,梅寻皓腕倏翻,手指变刺为拂,看似柔若无骨,实际上已经点中了尹柳小臂穴道。

尹柳胳膊一酸,匕首脱落下来,被梅寻在半空中轻轻接住,轻喝一声:“你还差得远。”拧转手肘,使刀柄在尹柳小腹轻轻一撞。尹柳也不觉有什么大力,却打了好几个趔趄,后腰撞到板车上,这才让凝烟给扶住,不至于跌倒。

岳家军中将领都是懂武的,万俟元更是识货,不禁喝彩道:“好!梅副统领刚才用的这三招,分别是丐帮的铁莲花、恒山的拂穴指、少林的推心手,皆为柔中取刚的奇功,乃纯阳之路。当今天下,老道还从没见能有女子将这三种武功用得这般得心应手。”

梅寻道:“万俟掌门过誉了,只不过若说这武功女子不能用,也太过偏颇了。在下的武功都是母亲传授的,难道我们便不是女子了吗?”

尹柳正在不服气,闻言立刻嘁道:“啊呀呀,谁说不是呢。似你这样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人,你娘肯定也是一样,都是没有人要的……”

“刷”的一声,尹柳话还没说完,梅寻已经勃然变色,手中一道白光掷出。那柄匕首刺喇喇向着尹柳眉心刺去,既狠又准,与刚才的首先留情全然不同,显然是动了杀心。

尹柳仓皇之间,下意识地一歪头。梅寻向她背后一望,不禁“啊呀”一声,不由自主地正要上前。忽听微风声起,两只手指悄然伸过来,挟住了飞来的匕首。梅寻一看,正是断楼,顿了一顿,慢慢放下了脚步。

这一手“洞天伏魔指”看似平平雾气,却比梅寻方才的拂穴手更妙。要不是万俟元戒惧他是金人,只怕已经忍不住拍手叫好了。

凝烟坐在尹柳的身后,鼻尖离刀刃只有尺余远,吓出了一身冷汗。完颜翎挪坐到她的旁边,轻言安慰着。断楼道:“尹姑娘,你不该这样说话。”倒有些责备的意思。

尹柳惊魂未定,又在断楼面前出了丑,差点伤到凝烟,有些惭愧,便不做声了,坐到凝烟身边,轻轻拉拉她的衣角。凝烟勉强笑了一下,以示不必在意。

断楼望着梅寻,缓缓道:“梅副统领,你明明知道我们的身份,却又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不想把岳家众将牵扯进来吗?”梅寻一怔,低沉道:“你倒是个聪明人,但你再聪明,此时也无路可走了。倒不如说出实话,老老实实跟我回京。相比在这里被当成金人乱刀砍死,还不如在御前领上一刀来得痛快。”

“这么说,我们是非死不可了?”

“没错,我也没必要瞒你。但既然生前作恶多端,死后积点德也是好的。免得让旁人蒙受不白之冤……”

“不白之冤?”完颜翎呵呵一笑,有些可怜地看着梅寻,这几日萦绕在心头的疑团终于弄清楚了,“原来如此,你是想用我们的血,来给旁人洗出什么清白来吗?嘻,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定是谁都信不过呢,但看来一旦信了什么人,便是骗自己也要为他证明呢!就算你真的带我们回了京,你以为他就会让我们到得御前吗?”

梅寻心中突然被刺痛了一下,愠然道:“你什么意思?谁骗自己?”

“若不是骗自己,你又何必辛辛苦苦跟了我们这一路,却迟迟没有下手呢?”断楼冷冷一笑,“梅寻,我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但事实终归是事实,不是说什么就会改变的。更何况我断楼七尺男儿,岂能为了苟且而自堕身份?”

说罢,不待梅寻回答,断楼便回过头来,对着岳家众将,昂然道:“不错,在下本名唐括巴图鲁,是女真人,而且是大金第一勇士,先太宗亲封的忒母勃极烈。翎儿是我大金先太祖之女,敕封为丹翎公主,至于我四嫂……”断楼犹豫了一下,“是我一位结义兄弟的遗孀,身怀六甲,还请诸位不要与她为难。”

梅寻的本意,是想借岳家众将相逼,迫使他“承认”自己是血鹰帮安插来的眼线。可断楼与柳沉沧深仇大恨,无论如何不想说这样的话。更何况,就算是顺着梅寻的意思说了,牛皋等人也未必就会放过自己,还不如坦然承认。但终究,他还是要为凝烟留下退路。

凝烟激动道:“断楼,你……”完颜翎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说什么?”背后传来一声苍老的问话。断楼回过头来,见是慕容海走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愕之情,便拱手道:“慕容前辈,在下虽然无意欺骗,但确实瞒了您。若您就此罢手,不帮在下解毒,断楼也绝无怨言。”

慕容海稀疏的胡须抖了一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狗屁的大金第一勇士,快来祭你牛爷爷的铁锏吧!”牛皋从方才就没明白梅寻和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早就按捺不住,腾然甩出背后的双铁锏,压着天灵盖便向断楼头顶打去。另有一名参将叫做何元庆,也是火爆脾气,提起双锤,和牛皋一前一后冲了上来。

断楼早有准备,脚下动也不动,双腕缓缓推起,在铁锏铜锤快要到自己面前的时候,竟然正好稳稳接住。牛皋和何元庆均是一愣,不由得相对一望,觉得有些古怪。断楼出手这样不急不躁,怎地还让他给抓住了?看起来倒像是自己把兵器送到他手上一般,当真奇怪。生拉硬拽,却又脱不开手。

只有万俟元看了出来,其实断楼这一下并不是什么奇功,不过是眼手协调,准确预判了二将的来势而已。这说起来容易,坐起来可就难了,非得内功、招式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才可能达到,已经渐臻无招胜有招的境地。万俟元自度无法做到,大为叹惋。

断楼看着面红耳赤的二人,喝道:“就凭你们,还差得远!”双手一撒,也没见他向前推动或者什么的,牛皋和何元庆便大叫一声,踉跄着退后数步。低头看时,虎口已经被断楼以临渊掌力震动,酸胀无比,几乎裂开。

若论带兵打仗,断楼自然不如这几位老将。可要说到当面比武,这偌大一个军营中,除了慕容海和岳飞之外,只怕无人是他的对手。见二人一招落败,岳云大怒,双锤一摆道:“恶鞑子,日前没和你分出胜负,今天再来和小爷大战三百回合!”

断楼知道岳云神力非常,并不答话,迎着两只梅花亮银锤冲了上去,只见霍霍银光中夹着片片掌影,却完全看不清招式。牛皋没想到断楼如此神功,在众将面前失手大为狼狈,正要上前帮忙,却被张宪一把拦住:“让小云子上吧,父亲的仇,当然要让儿子来报!”

完颜翎见有机可乘,忽然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不远处传来咴咴的马鸣,雪顶和紫瞳听到主人的召唤,立刻赶了过来,脖子上还挂着刚扯断的缰绳。

完颜翎道:“好马儿,快带着尹姑娘和我四嫂走!”说着奋力提起,托着凝烟和完颜翎的后背,将她们放在了马背上。又重重在马臀上一拍。雪顶和紫瞳受惊,撒开四蹄冲出大营去了。两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全身僵直,原来已经被完颜翎点住了背后“魂门”穴,虽然不会从马上摔下来,可却也自己下不来了。

见凝烟和尹柳双人两马一骑绝尘跑没了踪影,牛皋迟疑了一下,并没有前去追赶。尹柳不是女真人,那跑了也就跑了、至于凝烟,他虽然不太相信断楼那套“义兄遗孀”的说辞,可要他为难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那也着实下不去手。

完颜翎体虚未愈,猛然一用力,身子立时软了下来,一股寒气窜入肺中,俯身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断楼听见声音,奋力一掌将岳云推开,折身像一只猎豹一般窜了回去,将完颜翎轻轻扶住,望一眼远处的烟尘,心疼道:“翎儿,你怎么不……”

完颜翎勉强压下胸中的一口鲜血,抓着断楼的手道:“休想赶我走——呀,又来了!”断楼听得耳边猎猎风响,连忙跃步滑开。脚边轰然一声震响,落下之后犹自抖了三抖。岳云银锤落地,砸出了一个两尺阔的深坑。抬起来一看,一顶头盔已经被碾成了铁皮。

断楼怒道:“臭小子,你趁人之危,当真卑鄙!”岳云盛怒之下,根本不管这些,锤子一挥道:“少废话,我先杀了你,再来替我爹报仇!”

完颜翎心里一沉,断楼道:“想杀我,先追上我再说!”说着脚下一点,轻尘顿起,以踏云雁轻功徐徐挪动,巧妙地避开了攻势。岳云虽然武功超群,可练的是纯以刚猛无俦的锤法路子,轻功远远不及断楼,见左打右打不着,正在焦躁,忽见断楼脸色一变,竟然反身向自己冲了过来。

岳云一愣,一时有些懵了,双锤迟疑得一下,断楼已经从他的肋下钻过。回头一看,见董先和王贵已经冲了上来,两般利器向着完颜翎劈砍了过去。断楼本以为岳家将光明磊落,绝想不到他们会对完颜翎出手,此时再救,已经来不及了。

“住手!”一阵銮铃乱颤,一条芦叶银枪如蛟龙一般长驱直入,啪啪两下,已经将大刀铁铲挑开,救了完颜翎一命。董先和王贵打个趔趄,向后跳开,喝道:“杨矛子,你干什么!”

杨再兴横枪立马,护在完颜翎面前,又是气愤,又是惊讶:“我还想问你们呢,这到底是在做什么,为何要对我兄弟出手?”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赤剑血梅:搏命 “你兄弟?”踏白军统制董先,人称急先锋,脾气最是火爆,铁铲一杵,大喝道:“杨矛子你说清楚,到底是我们是你的兄弟,还是这个金人的狗腿子是你的兄弟!”

见众人都是一般怒目而视,杨再兴心里咯噔一下,但仍岿然不动,拱手道:“诸位,此事确实是杨矛子欺瞒了大家,对各位不住。可我兄弟并非女真人,而是实实在在的汉人,再兴愿以性命担保他的为人。至于完颜姑娘……他虽然是金人的公主,可从来没做过对我大宋不利之事,这一点岳大哥也是知道的……”

王贵道:“岳大哥知道?好哇,可想来大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吧?就算今天放过这个断楼,那个叫完颜翎的女人也万万不能放过!”

断楼此时已经抢到了篷车旁边,伸手将完颜翎从车中抱了出来,闻言牙关一紧,落定在地面道:“有我在,你们休想动翎儿一根头发。”

杨再兴不明所以,一横枪拦住就要冲上来的岳云,问道:“小云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岳云急道:“,矛子叔待我先杀了这个女人,再来同你讲!”说着便要上前,杨再兴喝道:“住手!”手中银蛇一抖,不轻不重地弹在了岳云的小腹上。

岳云没想到杨再兴会对自己出手,一时不防,负痛向后退了几步。何元庆见状大怒,喝道:“好啊杨矛子,你居然对小云子出手。罢了,咱俩都是从曹成那里投靠岳将军的,我早就想和你比试一下了,今天就由我先来做这个恶人!”

牛皋、董先也按捺不住,一拥而上,向断楼冲了过去。杨再兴见势不妙,一扬手甩掉头盔,顺势将披风坼裂,双手握枪道:“兄弟,你快走,这里有我顶着!”

断楼虽然觉得不该就这么抛下杨再兴,可是现在完颜翎躺在他的怀里,尽管感觉得出她在勉力抑制,可仍是止不住地咳嗽,让他心里实在揪心。断楼一咬牙,高喝道:“大哥,对不住了!”一把拽过杨再兴的坐骑,跨步坐上马鞍,加上一鞭狂奔出去。

可是,军营之中瞬息万变,刚才这一会儿纠缠,寨门口已经涌上了数百名手持护盾的重甲兵,里三层外三层地排开,阵法极为严谨,可旁边却不见有何人指挥,竟是完全自发而成的拦截。断楼暗暗惊讶,催上一鞭,想要学的卢跃檀溪故事,从上方直跃过去。

可这些士兵早有准备,待断楼飞跃起来之时,突然刷刷刺眼白光簇簇而出,数十根长枪向着马腹刺去。好在杨再兴这匹青鬃马也算是宝驹,惊咴一声,抬起前蹄退了回去。断楼抱紧完颜翎,倒吸一口凉气,双腿一夹,向着侧方冲了过去。

万俟元见慕容海站在一边,试探问道:“慕容前辈,少将军是你徒弟吧,怎么你不动手吗?那在下就不客气了!”说着腾然一跳,道袍鼓风,快如奔雷,在护盾上轻轻一点,也跃上了一匹快马,跳到了断楼面前,猱身进剑,喝道:“有僭了!”

万俟元人称百剑祝融,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只见红光闪处,尽是嗤嗤声响。断楼顿觉一张火网笼在了自己面前,凛然而惊,见万俟元明明只是一手挥剑,另一手端在袍袖之中,看起来却好似周身生了七八条臂膀一般,而且姿势各异,不可捉摸,剑招更是纵横奇巧,变化无穷,当真不负“百剑”的威名。

断楼没料到这个枯瘦老道剑法如此惊人,仓促之间手忙脚乱。若是平时,他还能借轻功和内功立于不败,可他现在一只手搂着完颜翎,两条腿搭在脚蹬上,只能一只手拿着马鞭和万俟元周旋,却怎生敌得过?不过十几合,已经连连遇险,好几次险些给削去了手指。

不过万俟元总归是一派掌门,虽然恨极金贼,可也不会趁人之危。他见断楼单手和自己相斗,就算胜了也不光彩。于是陡然换了剑招,变快为慢,一劈一砍,看似拙朴,却招招散着丝丝热气,配上这一柄赤剑,真如同要着火一般,势不可挡。这样一来,断楼便再也不能取巧,非得全力相拼不可。

可断楼仍是一手搂着完颜翎,坚持用单手和他相斗,只听得刺啦刺啦乱响,一条右臂已经是鲜血淋漓。万俟元扭转剑锋,撒开七八套走势,专刺断楼抱着完颜翎的左右,却是招招点到为止,还挑衅似的在断楼下巴旁边划过。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就是要逼断楼放开完颜翎,否则就立刻取了他的性命。

完颜翎自然看了出来,挣一挣臂膀,却只能有气无力道:“断楼,你快……放开我。”断楼吭都不吭一声,只是不自觉地把完颜翎拥得更紧了,贴着自己的胸膛,听着那颗心脏扑腾扑腾的跳动。

万俟元见状,大怒道:“好小子,如此阴险狡诈!”他以为断楼看穿了自己不肯欺他独手,故意不放开完颜翎,让自己有所忌惮。

其实,此时的断楼经历了刚才一场虚惊之后,便如同失了心智一般。心里只是一直在念叨一句话:“不能放开翎儿,不能放开翎儿。”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这才抵死不松,完全没想到万俟元是在逼自己撒手。

但在万俟元心中,女真人尽是些与野兽没什么区别的蛮夷,只当他是阴险狡诈,至于这般男女之情的原因,压根就没这上面想,就是想到了,也只会嗤之以鼻罢了。

这样一来,万俟元便发了狠劲,心想:“名声事小,大义为重,这两个金贼在军中呆了这许多日,不知道已经探听了多少秘密。若就这样任由他们回去,后果不堪设想。”

想罢,万俟元咄道:“小子,这是你自找的!”呼啦一声,自侧顶进剑,却与方才的招式都不同,剑刃中带着磅然罡气,赤红的剑身卷在宽大的袍袖中,如同一只浴火的烈鸟。这正是回雁祝融剑法中的绝学“落霞孤鹜”,刚烈无比。几年前五岳论剑,万俟元便是凭借这一招折服连同赵怀远在内的其他四岳掌门,被公推为五岳剑法第一。

断楼手中的马鞭只剩下短短一截,再也无可躲避了,心中凄然道:“罢了,今日和翎儿一起死在这里了。”眼睛一闭,俯身拥住了完颜翎。

突然,刺啦破空声响,一支杯口粗的铁笔激射而来,铮地一下撞开了万俟元的赤剑,而后势头丝毫不减,登的一响,已经透钉进了巨纛的旗杆中,余劲尚存,犹自颤动。

万俟元手臂微震,剑锋斜落,一下子砍在了马脖子上。那青鬃马惨叫一声,奋力扬起四蹄,将背上的二人甩了下来。断楼惊觉,恍然睁开眼睛,见自己已经头朝地掉了下来,连忙伸手一撑,躺下身来,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面上,低头看时,见完颜翎并未受伤,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万俟元稳一稳手中剑,知道是来了高手,连忙翻身后退。只见一团紫影团身翻过来,在大旗旁边一晃,已经将铁笔拔出,稳稳拿在了手里。

万俟元有些意外:“钱庄主?你这是做什么?”

钱百虎手持两柄判官笔,躬身道:“万俟掌门,得罪了,但我不能让你伤了他。”

断楼知道,早在华山的时候,钱百虎就曾救过他一命,都还未及道谢,迟疑道:“钱师伯……我……”钱百虎一挥手,厉声喝止住了他:“还不快走,等着我给你牵马啊?”

万俟元见断楼要走,赶忙去追,却被钱百虎一下子抢在面前,横着两指判官笔,摆明了完全不打算退让。万俟元眉头一皱,他自忖武功要高过钱百虎,可也不是百招之内能分出胜负的。更何况这等不明不白的仗,他也不好就下死手。

断楼跑了几步,感觉怀里的完颜翎在轻轻打颤,低头道:“翎儿,你还好吗?”完颜翎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勉强一笑道:“我们闯了一次杨幺的水寨,没想到还要再闯一次岳飞的军营,真是有趣。”

然而,杨幺手下的水匪和岳飞的背嵬军相比,完全是天壤之别。杨再兴马刚才受惊负伤,已经跑得没影了。重甲兵将二人围得水泄不通,已经不是断楼能够硬冲出去的了。

突然,铁甲阵中传出一阵喧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横冲直撞而来。正奇怪时,一处护盾忽然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一辆铁车带着滚滚雷声冲出,在二人面前停了下来。从车后面冒出一个魁梧的大汉,对断楼道:“快,快带着完颜姑娘走!”

完颜翎缓缓回过头来,上下一打量,却不认识这人是谁,断楼也是茫然。但此时容不得他们片刻多想,匆匆道一声谢后,断楼一把将完颜翎背在背后,伸手接过战车,单掌握柄,丹田中内劲一发,便如同奔牛一般冲进了铁甲阵中。

这辆战车是当年岳飞缴获了兀术的铁滑车之后,拆开来重新建造的,虽然不似铁滑车那般庞大,可也重逾数百斤,推动起来势不可挡。将士手中的护盾虽然坚固,可也只能抵挡弓矢箭簇,这样的庞然大物如何能抵,不由得溃散到了两边。

“你小子,怎么又回来了!”断楼闻声望过去,不禁哑然。原来他和万俟元驾马相斗的这段时间,马儿已经绕着军营走了小半圈,又这样横冲直撞,居然绕回了原地。杨再兴和众将打得筋疲力尽,看见断楼,又急又气。

完颜翎咳嗽了一声,忍不住捂住了嘴,全身打了个寒战,意识变得模糊:“断楼,我……我好冷。”断楼一咬牙,一运气将铁车猛推出去,纵身抢进一顶帐篷中,正好是一处寝帐。断楼将完颜翎轻轻放下,伸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烧得滚烫,手脚却是冰凉。

“怎么,不逃跑了?”断楼听声,勃然翻身跃起,一掌当头劈下,却被梅寻交臂接住。梅寻道:“放心,用不着我跟你动手,外面的人还等着呢。”

断楼看了梅寻一眼,缓缓松开手,回身走到完颜翎身边,拉过一床洁净的被子为她轻轻盖上,细心地掖好四角。完颜翎感觉身子渐渐暖和了些,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断楼,青白的嘴唇微微挂上了一丝笑意。

梅寻看二人这副样子,竟似完全不在意随时逼近的杀机,忍不住冲口道:“你为什么不逃?刚才明明已经可以冲出去了!现在你这样,只怕自己性命难保。”

断楼握住完颜翎的手掌,轻轻地搓动着:“还冷吗?困了吗?困了就闭上眼睛歇一会儿吧,放心,我不会自己走的,放心……”

他两只眼睛只望着完颜翎,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回答梅寻的问题。

梅寻愣了一下了,良久之后,却冷冷苦笑一声:“都是骗人的罢了。”

杨再兴在帐外,却听不见里面的动静。他虽然不太明白断楼为什么突然进了帐子,但也大概猜到和完颜翎有关,手中枪挥舞得更加迅疾,化作了一团白雾。

杨再兴的枪法精准奇绝,自高宠身亡后,在岳家众人中实已经是武功第一的大将。可双拳难敌四手,单一个岳云已经和他不分轩轾,旁边牛皋、王贵、董先、何元庆四位,都是有着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将相迎,他一人原本是决然抵挡不住的。

好在众将念及袍泽之情,不愿真对他下狠手,只是想绕过他去进帐,可杨再兴发了蛮性,拼死不退。他臂展本宽,芦叶枪又长,一个人便拦住了数丈的距离,任谁也突不进去。

张宪一直在一旁,此时却再也按捺不住了。刷得掣出虎头錾金枪,刺步近前,喝道:“对不住了!”探身手腕抖动,嗡的一声,枪杆击中了杨再兴的胸口。

这一下说重不重,说轻也决不轻。杨再兴不由得腿脚一软,半跪在地上。岳云趁机跨步跃开,转头就要撞进帐中。可杨再兴大喊一声,突然扑身跳起,挡在了他的银锤面前,岳云急忙收招,这才没打到杨再兴。

张宪攥着枪的手微微抖动:“杨矛子,你让不让开?”杨再兴将身子倚在枪上,嘴里含着一口血说不出话,却默默地摇了摇头。

张宪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厉声喝道:“矛子,你要护着伤了大哥眼睛的人吗?”

杨再兴周身一颤:“你说什么?”。张宪咬牙道:“四年前,在关西,岳大哥被一个金人女子用毒沙伤了眼睛,自此落下伤病,至今不能痊愈,就是这个女人!”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赤剑血梅:偿还 自从早晨听尹柳说,众军在议论岳飞的眼疾的时候。完颜翎就料到了会有这个时候,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已,长叹一声道:“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梅寻,这也是你告诉他们的吗?”

梅寻的眼中却掠过一丝惊讶,轻轻摇了摇头:“我是听说了这件事情,可我没有……”

外面,杨再兴脸色煞白,手中枪无力地倒了下来:“怎……怎么会?”

杨再兴不禁回头,虽然隔着一层帐子,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张宪一语惊醒梦中人,他狠狠地摇了摇头,道:“不可能,你是怎么知道的?是听那个叫梅寻的人说的吗?她是来抓我兄弟和完颜的,自然想尽一切办法挑拨离间,她……”

“杨矛子,事到如今你还不相信?好,我现在告诉你,是他们自己承认的!”张宪自袖中抖出一副画像,在手里攥了一攥,扔给杨再兴,“你自己看看吧,他不是你的好兄弟吗?这是不是他的笔迹?”

杨再兴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但仍是伸手接住了,展开一看,见正面是一张小画,画上的女子鲜裳怒马,翩若惊鸿,和完颜翎丝毫不差,也渐渐地和记忆中,那个红烟弥漫中模糊的人影重叠了起来。

小画的侧边,疏疏荡荡写着几列字,写着:“暮秋之初,吾与翎儿战宋军于关西,遇一龙枪大将,悍勇非常,吾等不敌。翎儿施妙策,以毒烟迷其双目,遂胜。惜有一银袍裨将,救而走之,大恨。然吾爱翎儿之聪慧,特作此画,以明心意。唐括巴图鲁,天会九年九月二十日记。”

杨再兴虽然和断楼多年未见,但这一手遒劲中带着丝丝柔和的笔迹,却是断楼无疑。他的声音和双手一起颤抖了起来,低低道:“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王贵道:“这是昨天晚上,一个老兵从他丢掉的行李中找到的,送到我这里来。本来我们不想告诉你,怕你接受不了,可现在不得不说了!”

张宪言语中尽是愤慨和内疚:“杨矛子,当时我负责收缴战马,不在大哥身边。可是大哥中毒之后,是你将他救下来的,难道你也记不清了吗?还是说你到现在都不想承认,就是你的好兄弟,害得岳大哥双眼几乎失明,到现在都时时复发,难道你还要拦着我们吗?”

断楼在里面听着,不禁大惊失色,这才恍恍然想起来,当年在沙场之上,突然冲过来一个银甲长枪的勇将,一枪挑断了自己和翎儿脚下所踏的旗杆,趁乱将岳飞救走。可二人只不过匆匆擦肩而过,连个照面都没打,因此竟然完全没有人出来。

岳云走上前两步,慨然道:“矛子叔,我知道他是你的结义兄弟,可是国仇重如山,家恨深似海,今天我一定要杀了她,为我爹报仇!”

“啊!”杨再兴突然大叫一声,反身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帐中,差点将在门口的梅寻撞倒,也不管不顾。他冲到断楼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沙哑地问道:“你……是不是你……”

断楼面带愧色,正要说话,却一眼瞥见杨再兴手里的那张画,心里突然一沉,失声道:“这张画!这不是……”他下意识地向胸前一摸,自然是没有,也许真的是装在包裹里,昨日一番混乱,掉在了什么地方。

可是,断楼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当年在华山上,秋剪风为了引他前往莲花峰,特意画的完颜翎的肖像。大婚的当天早上,他虽然将原画烧掉了,但离开华山后,便照着印象又重新画了一张,和秋剪风所画的无不一致,连那“今夜子时,莲花峰顶”八个字都写了上去。

断楼之所以这样做,一来是为了凭此思念完颜翎,二来无论如何,他都为自己在华山上的“无情无义”而自责,也是为了警示自己,决不能再见异思迁。和完颜翎重逢后,他曾想把它处理掉,可是烧掉不吉利,扔掉又觉得不合适,在完颜翎的建议下,便留了下来。

眼前这张画,正是自己所画的那幅。可是原本写着八个字的地方,却被古怪地剪去了,转而在另外的空白之处,又另添了几行字,和自己的字迹完全相同。

“快说啊!”杨再兴一声大吼,断楼将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篡改原件,仿冒字迹,这套手法当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大哥,这张画是我的,可是这旁边的字……”

“杨大哥。”完颜翎阻止了断楼的话,声音微弱,却字字坚定,“多谢你刚才出手相救,只是翎儿让你失望了。岳将军的眼睛,正是我弄伤的,使得是黄沙帮的赤沙散。”

杨再兴感觉头颅轰然一响,大脑一片空白,呆了许久之后,默默地走了出去。只听外面沉重一声落地,接着便是岳家众将的惊责:“矛子,你这是做什么!”“矛子叔,你快起来啊!”“你再不起来,我可真就要不客气了!”

牛皋的铁锏高高举起,低头看着杨再兴,迟迟不忍落下。

梅寻倚在门口,透过帘帐之间的空隙看得明白,冷笑道:“自己做下的事情,居然要让结义大哥下跪来维护,真是好兄弟。”

断楼并不理睬梅寻的讽刺,附身捡起杨再兴丢下的那张小图,低声道:“翎儿,你为什么不让我实话?”

“我说的,不就是实话吗?”

“不,我是说……这明明是血鹰帮的诬陷。”

“就算是血鹰帮做的,那也不是诬陷,而是揭露。事情已经做下,纸终究包不住火,又何必继续遮遮掩掩?”完颜翎定定地看向梅寻,“再说,就算我们说了,又有谁会相信?不过是让杨大哥也惹得怀疑,处境更加艰难罢了。诺,梅副统领,现在我告诉你,我们是真的大金来使,你那个禁军大统领周淳义,才是血鹰帮的爪牙。”

她这话突如其来,梅寻完全没有准备,倏然站直了身子,目光如同戴着锋芒的冰刀:“你说什么?我不许你污蔑周大哥!”

完颜翎轻笑两声,似是在笑梅寻,又像是在笑自己:“你看,我说吧,她果然不会相信。”

说着,完颜翎拉开被子,撑着胳膊就要下床,身体却晃了一下。断楼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道:“翎儿,你要做什么?”

完颜翎一汪秋水望着断楼,笑道:“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出去啊。”

断楼心中咯噔一下,突然抱紧了完颜翎,大叫道:“不行,不行!你不能出去!”完颜翎道:“外面是十几个如狼似虎的猛将,还有几千背嵬重甲军围着,你现在这个样子,难道还能带着我冲出去不成?”

断楼一愣,缓缓地松开了完颜翎,看着自己的右臂。刚才用一根马鞭和百剑祝融交手了近百合,虽然万俟元手下留情,可这一条胳膊已经是血肉模糊,关节处已经可见白森森的骨头。方才搏命之中浑然不觉,现在完颜翎一说,他才感到有些刺骨的疼痛。

确实,他现在这副样子,再带着完颜翎,要打败岳云张宪等一干猛将,再冲出数千训练有素的背嵬军的重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完颜翎轻轻为断楼拨开手臂上带血的布片,笑着道:“好啦,别这个样子,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总不会因为我瞎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就自己偷偷跑掉吧?”

看着完颜翎苍白的脸庞,断楼心中被狠狠地扎了一下。

“翎儿能为了我冒上性命,难道我就不能为了她舍了眼前这一切吗?”

听着外面的喧嚣,断楼心中突然无限坦然,缓缓将完颜翎放下,像刚才那样为她盖好被子,捧着她的脸颊,喃喃话语中说不尽的温柔:“翎儿,翎儿……”

完颜翎察觉出断楼有些不对,紧张道:“你……你要做什么?”断楼按住她的肩膀,俯下身子,轻轻在她的额上吻了一下:“让我再多看看你,再多看一眼。”

说完,断楼突然站起身来,扭头决然而去。完颜翎一惊,感觉全身麻木,已经被断楼点住了穴道,大喊道:“断楼,你回来,你快回来!”

梅寻看着断楼决绝的背影,有些奇怪,问完颜翎道:“他做什么去?”完颜翎央求道:“梅副统领,我求求你,你快去拦住他,快去拦住他。”

梅寻仍然不明所以,忽然,外面一阵狂风呼啸,犹如金鼓矍铄,乃是断楼催动袭明神掌中“破釜沉舟”的无上内力击退了前排的众人。接着便是呛啷啷、呛啷啷兵刃落地之声、将士吆喝之声、相互扶助之声,随后便归于一片寂静,却暗透着杀机。

断楼扶起杨再兴:“大哥,是兄弟我对不住你。”杨再兴摇摇头,正想说什么,忽然后颈被断楼狠狠打了一下,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断楼将他轻轻扶住,靠坐在一旁。而后解下他腰间佩剑,走上前去,昂然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份血债,就由我来还!”

“还债?”梅寻骤然一惊,看着完颜翎恳切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抬起脚,快步走出门去。见断楼一只手里提着长剑,面对着杀气腾腾的众人。

张宪道:“小子,你敢站出来,还算是一条汉子。你说得没错,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对我大宋无害有功,大哥的毒也不是你下的,我们可以放过你,只要……”

断楼道:“你们想动翎儿,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岳云大怒,伸锤指着断楼道:“小子,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小爷不敢杀你吗?”

“何必这般急躁,不就是一双眼睛吗,我还给你们就是。”

众人一愣,这话说得如此平静,让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断楼,你这个大混蛋,你给我回来!”

里面完颜翎的声音带着哭腔,梅寻站在门口,漫不经心道:“吵什么,他不会动手的。”

断楼回头,望着梅寻,望着帐子里的完颜翎,苦笑着摇摇头:“还是没有看够,还是没有看够啊……”手腕一翻,双眼映在了剑刃之上。

梅寻冷冷一笑:“你少在这里装样子,我才不信……”

“刺啦”一声,白光划破了帐门口的烟沙,人们只看见一道黑影猎猎闪过,那柄长剑微微颤抖,鲜血顺着剑刃、顺着断楼的脸滴下来,落在白色的湖沙上,慢慢扩散、渗透、消失。

断楼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那薄薄的剑锋离他的瞳孔只有不到一寸,被一只苍白的手紧紧攥住,那只手抖动着,渗着汩汩的鲜血,却死死不肯松开。

断楼抬起头来,对梅寻道:“放手!”

他的神情平静如常,梅寻却是脸色大恸。只见她双颊忽红忽白,如同一颗滚烫的火炭投入了深冬的积雪中,融化成了一朵绽放的梅花。

“你,你真的要……”

“砰”的一下,梅寻踉踉跄跄地后退,小腹被断楼赫然印上了一个血手印。

“快住手!”人群外传来一声怒吼,可是已经迟了,断楼的剑刃倏然划过,两道殷红流了下来。当啷一声,长剑掉在一边,一双膝盖轰然跪进了白沙之中。

“眼睛已经还了,你们……不要再为难翎儿了。”

人们都傻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不愿意退下,又不忍心上前。岳云只觉得手中的银锤比往日重了数倍,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沉沉地垂了下去。

一阵骚动,李孝娥和小蕙扶着岳飞走了过来,后面跟着慕容海、万俟元和钱百虎。钱百虎见断楼这副模样,连忙上去扶起,点住他眼周穴道止血,对慕容海吼道:“慕容海,你倒是上来看一看啊,这不是你的恩人吗?”小蕙也急忙忙跑过去,见杨再兴只是晕了过去,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其实哪用钱百虎说,慕容海已经冲了上来,又是自责,又是羞愧,伸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道:“断楼兄弟,我……我慕容海对不住你啊。”断楼摇摇头,道:“慕容前辈,你别这么说。我们大金对大宋,实在是……我不只是为了翎儿。”

岳飞双眼蒙着药棉,什么都看不见,急得一把扯了下来。岳云道:“爹,你上着药的时候不能……”岳飞震怒,喝道:“住口!谁让你们这么做的,目无军纪、肆意妄为,断楼少侠在我营中数日,何曾做过一件对不住我们的事?他虽然是金人,可是他有情有义、侠肝义胆,不知胜过多少道貌岸然之人。我问你们,如果面前一个大宋的奸臣,还有一个大金的义士,你们杀哪个?帮哪个?”

众将听完,都自觉羞愧,不禁低下了头。岳飞用来治眼睛的药膏是慕容海所配,每次需敷足六个时辰。前段时间为了对付杨幺,岳飞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好不容易才休息一下,却被外面的纷杂之声吵醒了。李夫人赶过来,讲述了原委之后,岳飞便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只王贵还有些不服,叫道:“大哥你不知道,是这个人害了你的眼睛,兄弟们气不过,这才……”“胡说!”岳飞喝止住了王贵,“当年是谁对我下毒,我自己最清楚,难道我还认不出来吗?这等奸人的挑唆,你们也相信吗?”

“可是,他自己都承认了……”

岳飞长叹一声,走到断楼面前,下拜道:“断楼少侠,是我岳飞治军无方,连累了你。”

断楼摇摇头,靠听觉扶起岳飞,轻声问道:“岳将军,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吧?”

岳飞并不回答,转头道:“孝娥,快进去看看完颜姑娘怎么样了,把药箱拿进去。若是身体虚弱,取几粒我常用的丹药,给完颜姑娘服下去。”

李孝娥犹豫了一下,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带着小蕙走了进去。

慕容海为断楼做了些紧急的处理,叮嘱道:“闭着眼睛,千万不要睁开,否则就真的没救了。”断楼点点头,道一声谢,又转头对钱百虎道:“多谢师伯。”

钱百虎咬着牙:“你呀,你,和你师父简直一模一样。”

“断楼!”完颜翎挣开扶着她的李孝娥和小蕙,扑到断楼的怀里,不住地抽噎着。断楼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温和道:“好了翎儿,别哭了,没事了,没事了……”

岳飞道:“断楼少侠,我让大夫给你好好看看,说不定还能治好……”

断楼摇摇头:“谢岳将军好意,只不过,还是不劳岳将军费心了。”说着,她摸索着拉起完颜翎的手,轻轻一笑道:“累了吗?我们走吧。”

完颜翎点点头,拉着断楼缓缓地走着。众军默默地让出一条路,谁也不阻拦,谁也不说话。梅寻的指尖还滴着鲜血,呆呆地站在原地,等她抬起头来,断楼好完颜翎已经消失在了茫茫的水雾之中。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赤剑血梅:怀玉 岳飞站起身来,对着慕容海做一长揖道:“慕容老前辈,是岳飞治下不严,铸成大错。老前辈相帮岳飞多了,这次岳飞恳请老前辈,一定要治好断楼少侠,否则岳飞定当负疚一生,难以释怀。”

慕容海道:“这个不劳岳将军多说,断楼兄弟对我小儿有救命之恩,老夫方才一时糊涂,竟然犹豫不决,要论愧疚自然不比岳将军少,只是……”

“只是?”岳飞问道。慕容海长叹一声,道:“只是经此一遭,就算断楼兄弟宅心仁厚,怕也不会再和岳将军来往了,可惜了这难得的有情有义之士。”说罢短做一揖,追着断楼等人而去了。

万俟元见慕容海走了过来,正要说话,慕容海却先开了口:“应该是不一样吧,可是没想到事情放在老夫身上,居然也会袖手旁观,真是可笑可叹。万俟掌门,以后有机会,请到我归海派喝一杯罢。”

万俟元大感,拱手道:“多谢慕容掌门,在下定当赴约。”

断楼骑着一匹马,缓步慢行。完颜翎此时倒是不哭了,软绵绵地躺在断楼的怀里,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将耳朵贴在断楼的胸口。断楼眼睛上缠了一圈棉布,是完颜翎从内衣襟撕下来的,笑道:“你在听什么?”

完颜翎也一笑,抬头道:“也没什么嘛,你瞧,我闭着眼睛,光听声音,也听得出来是你。”李孝娥方才给完颜翎喂了些冲虚金台丹,乃是周侗传给岳飞的秘药,强身健体最是有效,因此现在比方才精神了许多,咳嗽也停止了。断楼抓住她的手,打趣道:“所以说,我把你之前的话还给你,想跑,门都没有。”

“喂,你们两个,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开玩笑,没心没肺吗?”钱百虎走在前面牵马,回过头来骂了一句。断楼欠身道:“钱师伯,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是晚辈,倒让您来给我们牵马,侄儿实在是……”

“少放这些没味的屁,就没见过你们俩这样的!你说你着什么急,再等一会儿,岳将军不就过来了吗?”钱百虎依旧骂骂咧咧,但显然是疼惜多于责备。

完颜翎和断楼已经是在生死的边缘上游走过数次的了,虽然二人还年轻,但已深知离合无情、悲欢无常,不管怎么样,只要还活着,只要还能相聚相守,那便是最大的快乐。至于其他的什么,却是万事都不足萦于怀了。

因此,完颜翎一开始自然为了断楼双目失明而难过,可断楼不断安慰她,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完颜翎便也觉得似乎真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于才刚过了没半个时辰,已经开始拿这件事情说笑了。倒是钱百虎,心中愤愤不平,一个劲地道:“真是胡闹,真是胡闹!”

断楼轻轻一笑,钱百虎说只要再晚一会儿,岳飞就过来了,虽然是事实,但在他心里,实际上并不十分确信,随口道:“真的是这样吗?”

钱百虎回头道:“啊,你说什么?”断楼道:“啊,没什么,只是师叔,怎么能说我是胡闹呢?刚才在军营里,您不还说我和我师父一样,是真的吗?”

钱百虎微怔,扭头道:“你还觉得了不起了是不是?好的不学,专学坏的。”

“是说那个叫穆怀玉的人的事情吗?”完颜翎道。钱百虎有些意外:“哦,你也知道?”

完颜翎摇摇头:“我不太清楚,只是听断楼说过一些,他是老庄主的义子对吧?”

“是的,不过……”钱百虎沉吟了许久,问道:“你们想听吗?”

断楼和完颜翎相对一望,异口同声道:“想听。”

其实二人明白,不是他们想听,只是钱百虎自己想说罢了。

钱百虎边走边道:“那是二十……九年前啦,八月十五,正好是老夫人难产去世三年的忌日。老庄主心不在焉,因此在唐刀大会上输给了尹笑仇,被夺走了天下第一的名号。”

断楼点点头道:“嗯,这件事情我听尹庄主说过。他当时不知内情,事后想起来,也是深以为恨。”钱百虎道:“那之后,老庄主为了不睹物思人,便全心全意地扑身在了武学之上,将白虎庄从岭南北迁,沿路与各门各派交流切磋,颇有心得,并经一位高人指点,悟出了内家武学的真谛,反诸家之道而行之,创立了名闻天下的浣风紫皇功,并配以两套外功,一曰雕龙掌,二曰碎玉落凰手,威力无穷,天下第一!”

钱百虎说着说着,不由得分外激动,而且十分引以为豪。断楼心道:“难怪师父会杨家枪法,原来是师祖当年博采众长所致,想来师祖的武功,自然是更加高明了。”

“后来呢?”钱百虎摆摆手,继续道:“后来,老庄主觉得自己在武学上已经再无可进益之处,便停止北上,将白虎庄建在了呼伦贝尔的一处地方。”

呼伦贝尔位于蒙古东部,恰好与断楼幼年所居的地方相邻。完颜翎问道:“所以,老庄主便是在这里,收留了穆怀玉吗?”

钱百虎方才还眉飞色舞,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来,沉沉地点点头:“啊,那是四年后,也就是二十五年前。一个患病的蒙古少年,被族人丢弃,扔在了野外。正好那时我陪着少庄主外出游玩,在大雪堆里发现了他。

我看他全身发烫,恐怕得的是瘟疫,本来不想管他,可少庄主心善,终究还是不忍心,便把他给带回了庄,央求老庄主给他治病。老庄主一开始也不同意,但是拗不过少庄主,最后还是答应了。

说起来也真是天可怜见,这小子命大,在少庄主的照料之下,居然活了下来。老庄主见他身子骨还算结实,人也机灵,还是在少庄主的恳求下,就把他留了下来。不过,老庄主觉得他这个木华黎的蒙古名叫起来不顺嘴,便改了个汉名叫做穆怀玉。”

完颜翎笑道:“我说既然是被庄主的义子,为何不姓冷,居然是硬凑的本名读法。”

“倒也不是,主要是老庄主那时并没有打算收他作义子,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钱百虎摇摇头,“这穆怀玉也当真天资聪敏,偶尔习文练武,居然比少庄主学得还要好。老庄主见他是个奇材,便不让他做杂役,而是收为了关门弟子,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当时,少庄主七岁,穆怀玉八岁,白虎庄中再没有别的孩童,只有两人相互为伴,一起长大,关系甚是亲密。我们当时不知道细情,背地里都笑说,这俩人是龙阳断袖之好。”

完颜翎噗嗤一笑,断楼也是莞尔。钱百虎道:“本来一些都这样,老庄主打算收穆怀玉作义子,并在少庄主大婚当天,正式让他改姓为冷,可是……”

断楼心中一紧,他曾经大略听过这段传闻,白虎庄老庄主冷天成,死于义子之手的事情。

“那一天正好是大婚的前夜,老庄主把所有人都遣散了,单独和穆怀玉在屋里说些什么。”钱百虎声音越来越低沉,“我们本来还在外面祝贺少庄主,可突然听见屋里一阵乱响,连忙闯了进去,只见老庄主躺倒在地,已经是……他手里还拽着穆怀玉的胳膊。穆怀玉手里拿着我白虎庄祖传的萧剑,看见我们进来,好像也吓傻了。”

断楼忍不住问道:“所以,师祖真的是被穆怀玉杀害的?可是……”钱百虎道:“自然是使了什么阴谋诡计,按照穆怀玉自己说,是老庄主要把玉箫剑给他,却突然倒了下来,正好插在箫剑上——哼,谁又会相信呢?”

钱百虎说着,向腰间摘下玉箫,轻轻一触,细细的剑刃便从箫管中弹了出来,泛着幽幽的冷光,似乎带着淡淡的寒气。

断楼蓦然想起当年,在丹心湖最后一次见到冷画山。他一身新婚红装,看起来那般幸福快活,可谁能想到……

“那后来呢?”

钱百虎摇摇头,叹口气道:“后来?还能怎么样。大婚自然是没有了,穆怀玉跑得无影无踪。我们本来是想去追,可没想到,正是少庄主放走了穆怀玉。”

断楼和完颜翎都是一愣: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岂有仇人就在眼前?忍不住问道:“穆怀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愿意让师父成婚吗?师父又为什么要放了他?”钱百虎摇摇头,叹道:“不知道啊,不知道。也许穆怀玉被老庄主的什么仇人收买了,或者他从一开始就是被派进来的卧底,至于少庄主……我离庄之后,便再也没和他提过这件事情了。”

无需多言,钱百虎是因为冷画山不但不为父报仇,甚至还袒护仇人,这才愤然离庄的。完颜翎:“不过,您还是记挂冷师伯的吧,不然当年在白虎庄,您也不回放了我们,更不会之后这样多次救我们,您还是顾念这份同门之义的。”

“嗐,老庄主起家自儋州,我从那时候起就追随他左右,少庄主更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份情义哪是说断就能断的?但话要说明白,我只是救这小子,你不过顺带的而已。”钱百虎突然严厉,回头厉声道:“说实话,我可不相信你这个大金公主。若你敢做什么对我大宋不利之事,休怪我钱百虎翻脸不认人!”

完颜翎微微一吓,转而嘻嘻笑道:“看您说的,就算没有断楼在,您也是我的师伯啊,难道白虎庄和白凤庄分了家,就不认女弟子了吗?”

“白凤庄?”钱百虎有些糊涂,“你什么意思?难道你也是少庄主的徒弟吗?”

完颜翎点点头道:“啊,那倒不是。不过几年前华山之后,我曾经流落到白凤庄,遇见了他的妹妹叫冷听笙,不但救了我的姓名,还教给了我瞬羽凤的轻功。既然师出同门,那您当然也算是我的师伯咯。”

钱百虎一愣,仰天哈哈大笑:“他的妹妹,冷听笙?完颜公主啊,我还当你是个聪明女子,居然也有被骗的时候,哈哈哈。唔,不过也是,你跟她比起来,还是欠了些。”

完颜翎和断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师伯,你笑什么啊?难不成,她这个名字是假的?”

“名字倒不是假的,只不过……”钱百虎渐渐收起了笑,敛容望着远天,轻轻叹了口气,“再过两个月,听笙就三十二岁了,可她却一直独身,所托非人,难道非要这般苦苦等待吗?”

“你们怎么才过来,吓死我了!”前面突然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声音甚是清脆,一听便是尹柳。另外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你说这是的,老夫还自作聪明,是顺着两匹宝驹的蹄印过来的。你们倒好,居然逗了一个大圈子,这才找过来。”却是慕容海。

凝烟见两人过来,本来大松了一口气,却见断楼眼上缠着棉布,惊道:“断楼,你这是……怎么了?”断楼下意识地捂住眼睛,淡淡道:“哦,来的时候碰见了沙吞风,被他毒烟迷了眼睛。嗐,中他的毒我都习惯了,已经敷了药,稍微养养就好了。”

慕容海本来正不知道怎么跟尹柳和凝烟说这件事情,没想到断楼如此轻描淡写,心中更加赧颜,暗暗发誓,就算翻遍天下奇珍名药,也一定要将断楼治好。

“断楼少侠!”旁边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断楼惊觉道:“还有什么人在吗?”

那人道:“我等是杨再兴将军的部下。方才我们随将军巡防归来,遇见了这两位姑娘,说少侠在营中遇到了危险。将军就让我们在这里戒护,他先过去了。少侠,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家将军可还好吗?”

断楼听罢,又是感激,又是内疚,向着声音的方向行礼道:“多谢几位兄弟了。我大哥他……他受了点轻伤,不过没什么大碍,现正在营中歇息,你们回去吧。”

几人听说杨再兴受了伤,都有些焦急:“既然如此,哦,对了,既然少侠要走,那将军送给少侠的这个东西,就在这里交给您吧。”

“什么东西?”断楼双目不便,完颜翎便道一声谢接了过来,是一个粗布的包裹,拆开一看,惊喜地呀了一声:“好漂亮!断楼你看……”

说着,完颜翎自己怔了一下,却不接着说下去了。

断楼温和道:“是什么东西,你跟我说一下。”完颜翎低下头,几乎又要垂泪。凝烟见此情景,大约猜到了几分,拉过完颜翎手里那套精巧的华服,轻轻道:“是一套嫁衣,蜀锦的料子,描龙绣凤,大红色的,漂亮极了,翎儿穿上的话,一定好看。”

那士兵接着道:“这是将军特地请人做的。他还说,他兄弟是汉人,不管要娶什么人,都得按照汉人的规矩来。兄弟们也不明白什么意思,只是原话传过来。”

断楼笑道:“大哥有心了。”想了想之后,向腰间解下锦囊,就是当年他用来装银翎针的那个。交到士兵手里:“我身边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可又不能不回礼。这个我大哥知道的,就对他说,是我送给未来嫂子的。”

这士兵显然知道该把这份礼物送给谁,笑道:“多谢了!”将锦囊细心地揣进怀中,加上几鞭,飞马回营去了。

钱百虎见状,松开马缰绳,对慕容海道:“又慕容老兄相互,我就不必担心了。万望老兄一定要治好我这师侄,钱百虎在这里,替白虎庄上下先行谢过了。”说着,纳头便拜。慕容海连忙拉住他道:“钱老弟莫要如此,愧煞老夫了!”

钱百虎又叮嘱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一行人只有三匹马,推辞了许久之后,总算还是慕容海在下面走着,凝烟、尹柳各骑一匹马,完颜翎和断楼同乘一匹马。

“哎呀!”尹柳突然想起了什么事,问道:“对了,那个叫梅寻的,怎么样了?”

断楼和完颜翎都是一怔,方才变故连连,他们差点把梅寻给忘了,不约而同地看向慕容海。慕容海想了想道:“哦,你说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吧?我走的时候好像还见到了,应该还在军营里吧。”

然而,此时的梅寻并不在军营,也没有来追赶他们几个,她离开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赤剑血梅:梅寻 就在众军各怀心事,各自整顿的时候,梅寻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军营。等到岳飞训完话,想起她来,已经是找不到了。

可是,梅寻也没有前去追断楼,而是漫无目的地狂奔着。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任凭两条腿就这样疯狂地跑着,跑着,好像怕有什么东西追上她一样……

“不就是一双眼睛吗,我替翎儿还给你们就是。”断楼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梅寻悚然驻足,惊恐地望着四周,只见眼前洞庭湖水茫茫,背后是沉沉的远山,并没有一个人影。

“你胡说,你只是在演戏,你的眼睛,一定没事的!”梅寻声音沙哑着,对着湖面大喊起来。然而水汽并没有送来回声,而是在风中不断地变化,梅寻有看见了断楼那双流着血的眼睛,还有那淡淡的微笑:“眼睛还了,你们……不要再为难翎儿了。”

“住口,住口!”梅寻歇斯底里地大叫着,双手紧紧地捂着耳朵,可断楼的声音透过她的手掌,清晰不断地送过来:“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翎儿,让我再看你一眼,再看你一眼……”

哗的一声,梅寻在迷乱中脚下一沉,踩进了洞庭湖中,一大口咸热的湖水灌进了她的口中。几下剧烈的咳呛之后,梅寻稍微清醒了一些,向四周看看,奋力拉过旁边一只漂浮的小舟,挣扎着翻上船去。

梅寻内功深厚,此时却好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躺了下来。船舱里零零散散地一些金银珠宝,还有几具穿着水蛇帮衣服的尸体,她也懒得清理,就这样闭着眼睛,躺在船上,随便洞庭湖的洪波把自己带到哪里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呛了几口水的缘故,断楼的声音慢慢消失了,完颜翎的话却在耳边渐渐清晰了起来:“梅副统领,现在我告诉你,我们是真的大金来使,你那个禁军大统领周淳义,才是血鹰帮的爪牙。”

“周大哥是血鹰帮人……吗?”梅寻喃喃地自言自语,她的脑中哗哗如同走马灯一般,许多尘封已久的往事都浮现了出来。

六年前,她孤身一人来到临安,身无分文,因为失手杀了一个恶霸,被官府关押。周淳义恰好路过,不但为她辨明冤屈,还保举她成了禁军的一员。在禁军里,半生孤苦的梅寻终于找到了家的感觉。周淳义多次向她求亲,她虽然拒绝,可在心里,却一直把周淳义当做是自己最信任的人,也是这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可是……

梅寻之所以追击断楼等人,为的无非是周淳义那句“圣上对禁军有所猜疑”而不平,一定要抓住他们,为周淳义洗清冤屈。可现在,她犹豫了,断楼的一剑不但刺伤了自己的眼睛,更刺中了她的心。她好像渐渐明白了,忘苦为什么要引自己过来,又为什么不让自己告诉周淳义,以及自己当时……为什么就这样答应了他。

“难道,我从一开始就有些怀疑周大哥吗?”梅寻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周淳义用撕风鹰爪功和断楼相斗的情景浮现在了眼前。她剧烈地摇摇头:“不会的,他们不会的,周大哥更不会的,可是……”

梅寻自己也不清楚了,她千里迢迢出来,到底是为了向朝廷证明周淳义的清白,还是为了向自己证明自己的信任。

“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前面一个温和的声音疑惑地问道,把梅寻拉回了现实。她睁开眼睛,只见一个头戴方巾的中年人,正关切地看着自己。梅寻腾地坐起身,茫然地看着渐渐被吞下山头的夕阳。

原来,她不知在这洞庭湖上漂了多久,居然顺着波流到了岸边,天色已经渐进黄昏了。那中年人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道:“我看见这一船的都是死人,怎么还有一个在说话的。姑娘你也真是胆子大,就在死人堆里睡着了,还说什么梦话?”

梅寻古怪地打量着这个中年汉子。她是见惯了江湖厮杀之人,旁边摆着几个死尸也没什么,可眼前这人,看起来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市井俗人,居然敢凑近死人船,那才叫真的胆子不小。不过,见他面色温和,方才也未对自己有所不轨,想来也并非恶人。

梅寻道:“多谢大哥,敢问这附近可有什么旅店,能让人歇歇脚的吗?”这中年人道:“姑娘这个就问对人了,在下名叫江振子,家里正是开旅店的,就在这洞庭湖边不远处。姑娘若是不嫌弃,就请到小店歇息吧。”

在这兵匪横行的洞庭湖开旅店,难怪不怕死人。梅寻点点头道:“好,大哥这算是帮我的大忙。我可能会在贵店多住些日子,银钱还是管够的,请大哥放心。”

见梅寻指着船上那一箱金银珠宝,江振子反而后退了几步:“姑娘说笑了,这一箱东西够买下我整个家业,若不说清楚来路,在下可不敢乱收。”

梅寻本以为他是个开黑店的,没想到还要在意钱的来路,不禁哑然一笑道:“大哥你误会了,我家是湖南大户,为了躲避兵祸才举家北迁的。没想到在这湖上遇见了水匪,他们打了我一下,就以为我死了,后来因为分赃不均,又自己斗殴致死,我才到了这里。这一箱金银是我家卖房卖地得来的,不是黑钱。”

这一套话随口而来,却是自圆其说,滴水不漏,连梅寻自己都惊讶。上一次这样为了找一个住的地方而编故事,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江振子听了,这才放下心来:“原来如此,姑娘也是个可怜人,那就随我来吧。”他带着梅寻上了岸,沿途走了一两里路之后,便到了一处旅店,门口挂着一张长幡,写着“江振子安寓过往”,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里面的食客也不少,看起来三教九流,无一不有。

江振子一边招呼店中的诸位食客,一边对梅寻道:“姑娘在湖上漂了这许多时候,想必是饿了,我给您开好上房,做好饭就给您端上去。”

梅寻看着楼上那扇门,下意识地问:“房间里还有别人吗?”

江振子连忙嘘声,松开手指笑道:“姑娘可不能开这种玩笑,小店还要做生意呢。”他以为梅寻是在问这店里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故而这样回答。

梅寻望着那扇门,总感觉断楼或者完颜翎马上就会从里面走出来,退后两步摇头道:“算了,店家你先去收拾房间。饭还是就在这里吃吧,人多,热闹些。”

江振子自然是无所谓:“好嘞,那您想吃点什么,我吩咐厨房给您做。”

“十斤白酒。”江振子一愣,问道:“姑娘,小店的酒可是烈,你喝得了这么多吗?”

“烈酒?那就再好不过了。”梅寻摸出一锭金元,放到江振子手里,“这算是定金,下酒菜你随便上,房费也记在里面,什么时候用完了我再给。”

江振子自然也不会跟钱过不去,答应一声,便让小二擦干净桌子,请梅寻稍后。

“掌柜的,还有上房吗?”门口传来一声清语,如同梳风吹过月前的淡云,令人心中怦然一动。店中的喧嚣停了下来,食客们齐刷刷地回头,见门外款款走进来一个女子,晓裙荷衫,风吹仙袂,纤腰袅袅,面容更是出尘若仙,恍然不可逼视。在座的不管有学问没学问,脑中都蹦出“天仙下凡”四个字。

梅寻抬起头来,也是微微一怔,心道:“天下竟然真的有如此美丽动人的女子,今日才算是见识了。”她虽然平素以戎装示人,也自思算是好女儿颜色,但和这个女子一比,却是自惭形秽了,又向这女子身后一看:“这个男子是她的兄弟,还是丈夫呢?若说是兄弟,长得太不像;若说是丈夫,那这般平俗相貌,也太不般配了。”

江振子应声走了过来,答道:“上房自然是有,姑娘您二位……”说着犹豫了一下,似乎也吃不准她和后面这位背着包裹的男子的关系。

“要两间,先随便做些饭来,就在这里吃吧。”这女子招呼一声,向着梅寻旁边的一张桌子走过去。身后跟着的那名男子,连忙快步走上去,使衣袖将桌凳都揩抹得干干净净。

这女子也不瞧他一眼,自顾自地便坐下了,淡淡道:“你也坐吧。”那男子受宠若惊,这才拉开凳子坐在旁边,伸手想要接过女子从背上摘下来的剑,却被躲开了。男子看着女子将那对用羊皮卷包着的双剑倚在身边,低下头来,似乎十分失落。

“原来是主仆两个,想来是哪户书香世家的小姐,这一黑一白的双剑倒不是凡品,也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梅寻如是想着。

不一会儿,店小二抱着一大坛酒走了上来,咣当一下放在了梅寻的桌子上,另外还配着几碟热菜,做得倒还算精致:“姑娘,您要的十斤白酒,还有一些小菜,请慢用。”

旁边那名女子见梅寻一个人喝这么多酒,也不禁看了一眼。梅寻并不睬她,自己倒上满满一碗,仰头一饮而尽。一股辛辣之味立时充满了整个喉咙,胃里也是火辣辣地烧痛,呛得忍不住剧烈咳嗽了起来,引得旁边的食客一阵发笑。

禁军副统领不是白当的,平日里梅寻为了不误事,几年来滴酒不沾,酒量也可想而知。可是今天,她就是想灌醉自己,苦辣也喝,难受也喝,喝到天昏地暗!酒是好东西,梅寻以前从未体会过,今日才算尝到了一些。

她就这样一碗一碗地往肚子里灌,那几样小菜一点也不碰,一开始还觉得烧喉咙,后来就渐渐没了感觉,脑袋越来越沉,耳边断楼和完颜翎的声音渐渐消失了,手脚都软绵绵的,意识也变得模糊……

“娘,你醒醒,你醒醒啊。梅儿不能没有你啊。”宣和六年的腊月,盛事危局的大宋汴京城依旧一派繁华,所有人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年节而忙碌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京郊的寒窑中,有这样一个衣衫破烂的小女孩。

在女孩抽噎的呼喊中,一个面色蜡黄的女子睁开了眼睛,她满脸刀疤,看上去很是吓人,可目光中依然那么慈祥温暖:“梅儿,是娘对不起你,是娘让你受苦了,你去……去找你姥姥姥爷吧,他们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女孩拼命摇摇头,泪水落在母亲粗糙枯瘦的手背上:“不,娘是最好的娘,梅儿最喜欢娘了。他们……他们对娘不好,女儿不去找他们,不去找他们!”

“好梅儿,好孩子。”做母亲的流下了几滴浑浊的泪水,慢慢地从腕上褪下一个银镯,塞到女儿的怀里,“梅儿,戴上这个镯子,去……去找你爹。”

女孩看着银镯上那朵傲然的梅花,突然跳了起来:“不,我不去,我不去!我只有一个娘,从来就没有爹。他丢下我们娘俩,我恨他,我恨他!”

“梅儿,不许恨你爹,你爹他说过,一定会来接我们的,他……他只是有事耽误了,你……”母亲已经病入膏肓,见女儿仍然扭着头,声音有些颤抖,吃力地说:“梅儿,你……你连娘的话都不听了吗?”女孩捂着耳朵,大声道:“我不听,我不听!”

“叮当”,那只操劳半生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银镯落在了地上……

“你这姑娘,这不是为难我吗?”唐刀客栈的老掌柜看着眼前扶着棺材的女孩,不知该如何是好。女孩面带泪容,央求道:“掌柜的,您就行行好吧,让我把我娘安葬在这里。”

老掌柜有些犹豫:“可是,这里葬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武林豪杰,各门各派都十分重视,令堂不过是个平常人,若是葬在这里,我这个小店可担当不起啊。”

“掌柜的,我求您了。”女孩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把老掌柜吓了一跳,“我娘生前受尽了委屈,受尽了欺负,现在她走了,我不能再让她在孤坟野地里担惊受怕了。我娘说,她最敬佩的就是英雄豪杰,让她葬在这里,才不会受人欺负。”

老掌柜听着,几乎为之垂泪,心软了下来:“好了孩子,快起来吧。行,今天我就做这个主,让你娘葬在这里了,不收钱。想来这些英雄豪杰侠义心肠,也不会怪罪的。”

“真的?多谢掌……”女孩多日水米未进,一激动之下猛地站起身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老掌柜慌忙扶住她:“姑娘,你快醒醒,快醒醒啊……”

“小美人,醒醒,醒醒!”一阵粗暴的摇晃,让梅寻从梦中惊醒了过来。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满脸肥肉的富家子弟,喝得醺醺然,正一脸淫笑地看着自己。梅寻道:“你做什么?”

江振子连忙赶了过来,将这人拉开道:“黄公子,这位姑娘是个可怜人,你就不要打她的主意了。”黄公子鼠眼一瞪,一把推开江振子,一双油手向梅寻伸过去:“可怜人是吧,正好,让公子我好好疼爱疼爱你!”

“刷”的一声,白光闪过。桌角上赫然掉下了三根手指头,梅寻有些意外,见那名美貌女子手持一把白玉似的长剑,指着在地上惨叫着打滚的黄公子。黄公子哭爹喊娘,道:“臭婆娘,你真砍呐?疼死老子了!”

女子并不理他,对跟着自己的那个男子道:“把他给我扔出去。”男子得令,伸手抓住他的后颈,拖拽到门后,一甩手扔出去一张多远,丢进了洞庭湖里。

女子收剑入鞘,坐到梅寻旁边,柔声道:“这位姐姐受惊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此地战乱甫定,什么样的人都有,女儿家孤身出门在外,还是太危险了。”

其实,梅寻虽然喝醉了,可是以她的武功,对付一个流氓还不在话下。但这女子出手轻灵飘逸,兼以迅捷利索,剑法之奇、武功之高却是大出她的意料。梅寻点点头,欠身道:“多谢姑娘出手相助,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那女子犹豫了一下,道:“在下华山派副掌门秋剪风,他……他是我丈夫,叫宋绝之。”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赤剑血梅:丈夫 “丈夫?”梅寻吃了两惊,一惊的是秋剪风如此年轻,居然已经成了名震天下的华山派的副掌门。二来惊的是这个叫宋绝之的男子,其貌不扬,虽然说不上丑,但绝没有一处能让人记住的地方,平平庸庸,居然能娶到这样一位颜若凝华、身若杨柳的妻子。

旁边的食客也是大感意外,有好事者已经窃窃私语起来,说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宋绝之显然听到了,原本还放着光芒的眼睛渐渐暗淡了下来,轻轻垂下头。秋剪风将清玉剑在桌上重重一拍,冷冷地向周围扫视一圈,仿佛撒出了一层寒霜,众人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说什么。

梅寻虽然也有些奇怪,但她不是好事之人,也就不加多问:“原来是秋副掌门,幸会幸会。在下姓梅名寻,早就听说华山派的排云刀法卓尔不群,没想到剑法更加精妙绝伦,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这下轮到秋剪风感到意外了:“哦,原来姐姐也是江湖中人吗?”

梅寻轻轻一笑道:“这江南的夏日,就是聒噪得太多些。”说罢,一手提起放在脚边的弯刀,只听呜的一声响,半空中数道白影闪得人眼花缭乱,似乎已经砍了数十刀、上百刀,余音未绝,刀已入鞘,空气中似乎安静了许多。

宋绝之尚未识得这刀法的精妙,秋剪风已经站起身来,长做一揖道:“得罪,得罪!姐姐刀法远胜于小妹,刚才贸然出手,倒是让姐姐笑话了。”梅寻道:“哪里哪里,献丑罢了。”

秋剪风对宋绝之道:“官人,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梅姐姐敬酒!”语气柔和,却带着一丝命令的口气。宋绝之却是精神一振,连忙斟酒,手自然地在桌上一撑,却感到一阵噼噼啪啪的细响,翻掌过来,居然有两只死蚊子粘在手心。

宋绝之下意识地低头一看,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原来梅寻方才那一刀,已经砍落了数十只蚊蝇,密密麻麻地落在桌子上。眼力之精准,出手之迅疾,实在是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不过话说回来,刀法是好看了,但这一堆蚊子落在桌面上,也属实有些瘆人。

宋绝之默默地将桌子再擦干净,给秋剪风和梅寻各倒上了一杯酒。

秋剪风敬了梅寻一杯,问道:“姐姐刀法如此精妙,想来也不是凡俗人家,不知是出自何门何派,小妹或许认得。”梅寻淡淡道:“我的刀法是家传武功,是母亲生前所教授的,倒也不是什么门派。”

秋剪风闻言,由衷地钦佩道:“自古以来,都说男刀女剑。可事实上,男子剑客数不胜数,女子用刀却少之又少。姐姐已经这般,想必令堂的武功更是无双,真让小妹心向往之!”

梅寻笑了笑,含糊地答应了一声:“华山派远在关西,秋副掌门怎么亲自赶到了这湖广之地?不知是为公事,还是私事啊?”

“公事。”秋剪风爽快地答应了一声,却警觉地看了看四周,忽然放低了声音,“此处人多眼杂,多有不便,请梅副统领随我上楼议事。”

梅寻微微一怔,笑道:“好啊。掌柜的,把这些酒菜都端到我的屋里去吧。”

江振子现在知道来的是两位女侠,不敢怠慢,连忙招呼店小二,又掂捯了几样好菜,一起送到了梅寻的屋里。

见宋绝之轻轻掩上门,梅寻有意无意地拔出一半弯刀,把玩着道:“秋副掌门,你是怎么知道,我是禁军副统领的呢?”

秋剪风笑道:“姐姐独自饮酒,想来是有些醉了。否则以小妹自度禁军的本事和戒心,像统领令牌这样贵重的东西,怎么就露在了外面呢?”

梅寻低头一看,果然一块黑铁的令牌在腰间露了出来,想是刚才醉酒之后不小心倒腾出来了,淡淡一笑,将令牌放在桌子上道:“妹妹年纪虽小,眼力和心思却是一点不差,无怪能当上华山派的副掌门,看来不是靠得天然美貌啊。”

她这句话本是半开玩笑,可宋绝之却不自然地动了下肩膀,缓缓地低下头。秋剪风瞥了她一眼,轻轻一笑:“姐姐过奖了,我也是早就听说禁军中有一位女副统领,刀法奇绝,这才敢唐突出言,还请坐下议事吧。”

二人相对而坐,秋剪风道:“实不相瞒,小妹此次是从嵩山赶来,要前往衡山派报信的。”

“报信,报什么信?”梅寻有些不明白。秋剪风想了想道:“姐姐是朝廷中人,想来也会感兴趣,我就直说了。大概半个月前,血鹰帮突然派出踏雪堂数千人进攻嵩山派,动机不明。小妹本来是带领华山派前去支援的,可是在赵老掌门遣走勾结血鹰帮的何路通之后,他们忽然又撤走了。”

梅寻听到“血鹰帮”三个字,心中砰地一动,断楼和完颜翎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不由得狠狠晃了晃头,沉沉道:“这是……怎么回事?”

秋剪风以为是在问她,摇摇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妹也不得而知,也许是血鹰帮失去了内应,忌惮赵老掌门的武功,知难而退了吧。不过据嵩山的暗哨所说,他们离开后兵分两路,一路去了西边,一路去了南边。”

“秋副掌门的意思是说,向南来的这一路,便是来攻衡山的?”梅寻有些心不在焉,秋剪风点点头道:“啊,没错。嵩山派大敌方退,赵老掌门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便托小妹前来报信,姐姐既是禁军统领,应当知道五岳剑派都是为国为民之人,此等大事想来不会袖手旁观吧?”

秋剪风的本意,是想让梅寻向朝廷请兵,共灭血鹰帮,可是她说得动情,却见梅寻眼神恍惚,奇怪道:“姐姐,姐姐?梅副统领,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梅寻恍然道清醒过来,淡淡一笑,“秋副掌门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我这次出门,并没有带多少人手,也没法直接和朝廷练习,只怕帮不上秋副掌门了。”

秋剪风有些失望,梅寻继续道:“不过,秋副掌门如果是要直接去衡山的话,只怕会扑个空。那万俟掌门正带着衡山弟子,支援岳将军荡扫杨幺水寇呢。”

“岳将军?”秋剪风手指轻轻一动,“是岳飞,岳将军吗?”梅寻道:“那是自然,难道大宋能征善战的将军中,还有第二个姓岳的吗?”

秋剪风方才一直语笑嫣然,让梅寻如沐春风,现在笑容却突然僵硬了下来,轻轻咬着嘴唇:“那岳将军手下,可是有一个杨再兴将军?”

“有啊,怎么,秋副掌门认识他吗?”

“啊,算认识吧。之前杨将军曾经来过华山,见过几次,见过两面,不太熟。”

梅寻察觉出秋剪风有些古怪,疑惑道:“秋副掌门,你怎么了?”

“我,啊,我没事。不过刚才说的话多了,有些口渴,喝点水就好了。”

秋剪风有些局促,伸出手向桌子上摸索着,旁边的宋绝之已经把茶盏递了上来,水温刚好。秋剪风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刚放下茶盏,宋绝之又递过来一块绢帕,让秋剪风沾一沾有些干裂的嘴唇。

梅寻见宋绝之虽然其貌不扬,沉默寡言,可对秋剪风却是心细如发,万事无不体贴周到,轻道:“秋姑娘好福气,有这样体贴的一个丈夫,想必很是享福吧?”

秋剪风并不看向满怀憧憬的宋绝之,随口道:“还行吧,没什么本事,自然要听话一些。”

梅寻看着宋绝之,忍不住冲口问道:“宋兄弟,你愿意为了秋姑娘,毁掉自己的眼睛吗?”

这一问,让秋剪风和宋绝之都是一愣。梅寻自觉失语了,欠身道:“啊,不好意思。刚才是我胡思乱想了,说错了话,请不要介意。”

秋剪风却来了兴趣:“姐姐可是遇上了什么事情?方才见姐姐独自饮酒,难道就是为了这个人吗?是哪个有眼光的人,为了姐姐如此这般,那也算是值了。”

“哪里是为了我,说实话,我在这之前,根本不相信有这等事情。”梅寻苦苦一笑,望着窗外,怅然若失,“可是我今天,居然真的遇上了这样一个人。为了所爱之人,不要说一双眼睛,就是性命也都肯豁了出去。”

秋剪风笑道:“既然不是为了姐姐,姐姐何必又这般感慨呢?”

梅寻觉得有些头疼,给自己倒上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这个女子,因为数年前的一次误会,伤了一位有头有脸人物的眼睛。后来,他们陷入了这人部下的围攻之中。女子身患重病,那男子武功不错,若是丢下她,很快自己就能跑出去。可是他没有。为了能带着女子一起离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用剑划瞎了自己的眼睛……”

梅寻缓缓地讲述着,秋剪风听完,沉默良久,不禁感慨道:“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份生死相许,也当真让人动容。不知姐姐说的这一对痴男怨女,叫什么名字?若日后见到,我也定当相助。”

梅寻哪里知道秋剪风和断楼的这番爱恨纠葛,又饮一杯酒,随口道:“男的叫断楼,女的叫完颜翎。”

腾地一下,宋绝之霍然站起。秋剪风手中的酒杯掉了下来,摔成了细细的碎片。

梅寻本是随口一说,见状道:“怎么,难道秋副掌门也认识他们吗?”

秋剪风定了定神,呼吸却还是十分急促:“嗯,他是我的,我的……我的一位朋友。”

“他?你说谁?是断楼,还是完颜翎?”

秋剪风抬起头来,甩开宋绝之伸过来的手:“你是说,断楼的眼睛瞎了吗?”

梅寻心中好像被扎了一下,低声道:“啊,是他自己用剑划伤的,不过——”她见秋剪风脸上一阵惨白,连忙道:“不过他身边有好医生,现在去了岭南,不,他有可能不是真的断楼。秋副掌门,你认识的那两个人,应该是金国的将军和公主,他们已经回去了。”

“不,他们是真的,回去的,才是假的……”

秋剪风这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对于梅寻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

“他们是真的?他们怎么会是……那周大哥……”

梅寻呆了许久,等到回过神来,二人已经离开了,只桌面上留下了一封信。

在长长的走廊里,宋绝之看着失魂落魄的秋剪风,小心翼翼道:“剪风,你还好吗?”

“哎呀!”嘭嘭几声,秋剪风皱皱眉头,只见不知从哪飞出来一个蹴鞠,一下子撞在了她的腿上,白色的裙子立刻脏了一大块。

一个小男孩跑过来,见状有些怯生生道:“姐姐,你可以把球还给我吗?”

秋剪风俯下身,捡起蹴鞠,向那小男孩轻轻做个手势,示意他过来。小男孩低着头走了过来,秋剪风温然一笑,将蹴鞠放到他的怀里:“拿去吧,不过以后不要在屋里玩了,磕着碰着,就不好了。”

这小男孩本以为会挨一顿责骂,听完秋剪风的话,当真是高兴坏了,连连点头:“嗯,谢谢姐姐。”抱过球来,蹦蹦跳跳地走了。

秋剪风慢慢走进吴中,宋绝之掩上门,轻声道:“剪风,你对别人,都很好呢。”

“什么?”秋剪风将双剑放在床头,回过头来。她的面庞依旧清丽秀美,可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变得冷若冰霜,和刚才判若两人,声音如同水滴寒玉,风激洞箫,“还有,我说过的吧,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叫我秋姑娘。”

宋绝之诺诺地点下头,迟疑了许久道:“秋姑娘,你还……记挂着那个断楼吗?”

秋剪风冷冷地看了宋绝之一眼:“关你什么事。”

宋绝之突然道:“秋姑娘,刚才那个女人问的问题,我是愿意的。”

“什么问题?”秋剪风随口一答,稍微楞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笑如银铃清脆,但却像冰刀一样扎进了宋绝之的心脏,“你在说什么傻话,没喝酒,怎么就醉了?”

“还有什么别的事吗?”见宋绝之不说话,秋剪风摆摆手道:“我有些乏了,你走吧。”

宋绝之看着秋剪风和衣上床,轻轻落下两边的床帘,只能隐隐见到一个朦胧的人影,在残烛的映照下,更加如梦似幻,引人遐想。

宋绝之呆了一会儿,虔诚地答应一声,轻轻吹熄蜡烛,关上门,悄悄地走了出去。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赤剑血梅:银镯 秋剪风站在一片茫茫的水泽中,鞋子已经湿透,她有些慌乱,可这水好像一面镜子,她站在上面,又沉不下去,才稍微安心了一些。

“滴答”,对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秋剪风抬起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走了过来。在茫茫水雾中,秋剪风认出了他的模样,兴奋地喊道:“断……”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背过身站定,等着断楼自己走过来。

一只手轻轻搭在秋剪风的肩膀上,她不自然地颤抖了一下,断楼走了上来,礼貌地问道:“这位姑娘,你可能看到过我的翎儿吗?”

“这位姑娘?”秋剪风不自然地回过身来,看着断楼一双澄净如水的眼睛,“断楼你在说什么啊,是我啊,我是……秋姑娘。”

断楼穿着一身新郎的冠服,轻轻一笑道:“秋姑娘是吗,幸会幸会。啊,我看见翎儿了,她在那里。”说着便向秋剪风的身后招了招手,和她擦肩而过。

秋剪风猛地回过头来,却见断楼和完颜翎正站在远远的地方,相对而笑,说些什么。

“断楼,你!”秋剪风气得浑身颤抖,却觉得眼前一晃,断楼一下子站在了她的面前,却不在是刚才那个玉树临风的男子,而是一张骨瘦如柴,如同僵尸的脸,空空的眼眶中什么都没有,两行鲜血从里面汩汩地流了出来:“啊,是剪风啊,你怎么在这里,我好想你啊。”

“不,不,你走开,你快点走开!”秋剪风恐惧地大叫着,扭头想要跑开。却被一只铁钳一般的手抓住,怎么挣都挣不开……

“剪风,剪风?”轻轻的敲门声将秋剪风从噩梦中拉了出来,她一下子坐起身来,薄薄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头发也乱糟糟的。抬头看看,天已经凉了。

外面传来宋绝之的问话,秋剪风皱皱眉头道:“等着。”下床换了一身衣服,慢慢梳洗之后,才过来开了门。见宋绝之站在门口,回身坐了下来:“你怎么过来了。”

宋绝之有些不知所措:“那个,秋姑娘。咱们该走了,饭已经做好了,你要不要……”秋剪风摆摆手,烦躁道:“我没胃口,你让掌柜的去准备些干粮吧,留在路上吃。”

宋绝之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抽出一封信,交给秋剪风道:“秋姑娘,刚才我在门口碰见了昨天那个女的,她让我把这个还给你。”

秋剪风接过信,慢慢地展开,看见第一行的字:小妹云华恭问方师兄大安……

这是半个月前,云华飞鸽传书送来华山的密信。秋剪风其时正在山门口,便接了下来。

这样的字迹对于秋剪风来说,已经再熟悉不过了,三年前她就曾偷偷临摹过无数次了。所以在看到信的第一眼,她还以为是自己所写。

信中的大意是,断楼、完颜翎和凝烟出使未归,按照挞懒的说法,是断楼和完颜翎久别重逢之后,不胜欢喜,因此便游山玩水去了。凝烟在金地呆久了,也有些思念家乡风貌,便随着二人一同前去了。

兀术还不知道凝烟有孕的事情,因此虽然不太乐意,但他相信断楼的武功,也为他找到了完颜翎而感到欢喜,因此并未太过在意。

可云华是知道的。她一直算着日子,凝烟现在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子,正是大意不得的时候,断楼就算和完颜翎相见,也绝不会带着有孕在身的凝烟四处乱转。

于是,云华便多次向挞懒打听,可挞懒总是含混其词,最后见到她扭头就走。云华暗忖必然有变,可是又不能就这样告诉兀术,也不方便只身前往。想来想去,只有送信给她许久没有回去过的华山派,请方罗生念在同门旧谊,相帮寻找一下。

云华很快接到了回信,信中说方罗生已经找到了断楼三人,受了点小伤,但现在已无大碍,正在华山休养。考虑到凝烟的身体,打算到她生产完之后再让三人回去。

云华把信读了好几遍,确认无误之后,这才放下心来。想着既然没有大碍,那也没要说出来让兀术担心,等他们回来再说也就是了。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方罗生根本就没有看到这封信,执笔的另有其人。

秋剪风不动声色地收起了这封信,并模拟方罗生的笔迹写了回执。这件事除了宋绝之当时在她身边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人知道,而宋绝之是绝对不会把她的秘密泄露出去的。

所以,秋剪风主动请缨带人前去援助嵩山,又谢绝了赵怀远要派人和她一起南下的好意。和宋绝之两人一起赶往衡山,沿途多方打听,却都没有听到消息,直到遇见了梅寻。

宋绝之见秋剪风发呆,轻声道:“对了秋姑娘,黄二刚才又过来闹事了,嫌咱们给他的钱不够,被我打发走了。不过你放心,那个女人早就走了,所以没有看见。”

秋剪风皱皱眉头,冷冷道:“一百两银票外加一套衣服,够他好吃懒做地享十年的清福了,他摇一辈子船也挣不出来,不过砍他两根手指头,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宋绝之犹豫了一下,问道:“剪风,我不太明白,你从湖边招来黄二,不就是想从那女人嘴里套话吗?怎么你昨天……好像还很惊讶,又为什么要把这封信给她?”

秋剪风一怔,她昨日一直在注意梅寻,从她腰间露出的令牌中猜出了她的身份,于是设计了这一出戏,好和梅寻搭上话。本想套上近乎,借机问一些断楼的情况。却没想到,知道的却是断楼自刺双目,逃亡岭南的消息。

至于为什么会跟梅寻说了那么多,却连秋剪风自己也不太明白了。自从重回华山之后,她还是头一次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但总觉得,对于梅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

“嗯?”秋剪风刚想喃喃自语,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着宋绝之,“你叫我什么?”

宋绝之慌乱地退后两步,道:“我叫你,秋……秋……”

“算了!”秋剪风不耐烦地挥挥手,“随便你怎么叫了,在这里叫错,总比在人前叫错要好,以后你还是就这么叫我吧。”

宋绝之高兴得说不出话来,秋剪风已经站了起来:“还愣着干什么,去让掌柜的准备干粮吧,差不多也该启程了。”

宋绝之连连点头:“好,我刚才已经问过掌柜的了。他说岳家的军营就在洞庭湖对面,今天天气不错,找一条小船就可以过去了,我这就……”

“军营?”秋剪风将剑背在背上,“谁说要去军营?”

宋绝之一愣:“不是……那个衡山派的万俟原掌门,他不是在军营里吗?”

“笑话,一派掌门怎么会亲自跑到军营里当大头兵,是谁说的,我怎么没听说过。”秋剪风并不理会宋绝之的愕然。宋绝之道:“那,还是去衡山派吗?”

“没错,去衡山,不过是你自己去,我要去岭南。”秋剪风走出门外,却听见后面宋绝之连连道:“不不不,我不去!”说话声音甚大,引得楼下的食客侧目而视。

秋剪风冷冷地回过头来:“你不去,什么意思?”宋绝之不敢看她的眼睛,嗫嚅道:“我的武功还没学好,我怕这路上会……”

秋剪风看着宋绝之,嘴角一瞥:“废物!”转身走下了楼。

梅寻骑着一匹马,缓缓地向北走着,她该回临安了。一想到这里,梅寻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弯刀,似乎听见刀刃想要出鞘的急不可耐。

“周老兄,你说你昨日见到归海派掌门慕容海,是真是假?”一个声音引起了梅寻的注意,见旁边一个茶棚里,两个文士模样的人正在交流。梅寻不禁驻足,也进了茶棚,坐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角落里,静静地听着。

“好像是吧,但总感觉有点不对。”被称作周兄的那人答了一句,“阮兄,你是见过慕容海的,可对他有什么印象吗?”

姓阮的那人披头散发,摇摇折扇道:“偶然有幸,见过几面,怎么了?”姓周的人道:“那你可见他身上带着一个梅花银镯?”

“啪嗒”一声,梅寻手里的茶碗掉在了桌子上。听见声音,那二人向这边看了过来,梅寻努力压住呼吸,若无其事地将茶碗捡起来,招手道:“小二,这茶太烫了,给我换一壶来。”

姓阮的人轻轻一笑,若有所思道:“没有吧。银镯手钏之类的素来是女子的饰物,慕容老前辈号称铁臂龙王,怎么会带这种东西?”

姓周的人道:“说的也是。不过我昨天见到慕容掌门的时候,就见到一个梅花银镯从他怀里掉了出来,我捡起来还给他,他还说什么不是他的。”

“既然他说不是,那说不定是你看错了呢。”

“唉,不会。我本来也以为是我看错了,可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之后,他自己又折回来了,偷偷摸摸地把那个镯子从地上捡起来,还东张西望的,好像生怕被别人发现。”

“哦,还有这等奇事?”

“千真万确,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一个银镯而已,何必如此鬼鬼祟祟?”

“哈哈周兄,这有什么难猜的,说不定是慕容海年轻的时候,惹下的什么风流债呢。”

“姑娘,您的茶来咯!”小二提着一壶新茶走了出来,却只看到一张空桌子,“唉?刚才那个穿黑衣服的姑娘呢?不是她说要新茶的吗,怎么这一会儿就不见了?”

桌子上放着一块碎银,梅寻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听着急急的马蹄声远去,阮高士喝了一口茶,一咧嘴,嫌弃地泼在地上,问道:“周掌门,你真的确信凭一个什么梅花银镯,就能让这女人听从我们差遣吗?”

周若谷给自己斟上一碗茶,细细地品着:“放心,我离开临安之前,已经从得月阁雨愁老婆子那里知道了他们当时的藏身之处,那纪家老两口说得明白,银镯就是他们女儿和那个偷心汉子的信物,绝对不会有错的。”

“好,妙啊,妙啊!”阮高士抚掌大笑,“周掌门一边为血鹰帮做事,一边还打着名门正派的幌子,真可谓是相鼠有皮,人而无仪呀。”

周若谷皱皱眉头,勉强笑道:“阮兄不也是一样吗?此次若不是阮兄发现了慕容海身上带着银镯,我又焉能想到这番计策?你才是城府深朱夏,江湖眇霁天呐。”

“哈哈哈,周掌门过奖,过奖了!”阮高士随口迎着,似乎真的颇为得意,但转而想起那在爆炸中毫发无损的慕容海,又不禁浑身不舒服,“可既然如此,若真让他们父女相认,那对咱们不更是大大的不利吗?”

周若谷笑道:“这个女人的脉,舍弟早就号准了。她越是相信慕容海是她父亲,就越不会去见他。闹不好的话,还会亲自出手杀了他。”

阮高士道:“就凭这个女子,还想杀慕容海,当真是笑话,她先进得了阮高士暗器百步之内再说。”周若谷端起茶碗,道:“阮兄,这个女人可不能动,要给舍弟留着的。”

“嗤”的一声,周若谷手中的茶碗平平地断成两截,手里只剩下一个瓷碗的边圈。周若谷抬起头来,见阮高士一手扬着纸扇,一手端着茶碗的下半截,缓缓倒掉。

周若谷平静道:“阮兄,你这是什么意思?”阮高士笑道:“阮高士不喜欢帮别人的忙,更不喜欢听别人的话,要想让阮高士听话,先拿钱来再说。”

周若谷不说话,他看出阮高士还有后话。阮高士将扇子摆了摆,啪的一下收了回来:“不过想来周掌门也出不起什么钱,那就在武学之上,需要讨教一番了。”

“哦,难道阮兄想试一下周某的铁扇吗?”

阮高士大笑道:“扇子只不过是拿来玩的,阮高士此生的追求,在于暗器。周掌门和柳沉沧走得近吧?那闻名天下的暗器尘霜血,阮高士可是有兴趣得很。”

周若谷想了想,但单一笑道:“区区小事,何必如此大动干戈,阮兄耐心等待便是。”

“多谢了!”

半个月之后,断楼一行人来到了岭南。在藩镇的门口,见到了迎接他们的赵钧羡和慕容雷。另外还有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着锦甲白袍,虽然留着胡须,但仍可见是一位十分年轻的将军,正是岭南藩王柴排福。

“柳妹……”赵钧羡正想扶尹柳下马,尹柳却撇撇嘴,一甩手把他打开了,周围传来窃窃的笑声。赵钧羡有些尴尬,转而见断楼的精神不错,却是被完颜翎扶着下马,仔细一看,大惊道:“楼兄,你的眼睛怎么……”

断楼此时已经摘下了眼罩,循着声音对赵钧羡一行礼,以示无恙,笑道:“没关系的,不过是半缘丹的毒性蔓延到了眼睛里,只要能解,就无大碍了。”赵钧羡闻言,恨恨道:“这个柳沉沧,当真是狠毒!”

慕容海问道:“雷儿,你提前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可曾找到师祖啊?”

这话一说,慕容雷却面带难色:“父亲,您的师父,真的是叫洪景天吗?”

“嗯?你这是问的什么话,师祖的事情从小就跟你说过的,怎么连名字都记不住吗?”

柴排福走上前来,神色也有些奇怪:“慕容前辈,若真是洪景天的话,那倒也不必费心去找了,他就在城中,说起来还算是个名人。”

此话一说,断楼等人都是喜出望外,慕容海更是大喜,道:“啊,真的?快,快带我们去见师父。”说着就要走进城去。

“可是——”柴排福欲言又止,拦住了慕容海,“慕容前辈,这个洪景天他……是个疯子啊。”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赤剑血梅:王妃 慕容海驻足,疑惑道:“小王爷,你说什么?谁是疯子?”

柴排福有些为难道:“就是那个,洪景天,说起来还算是我这藩镇中的一个名人。他是一个疯老乞丐,穿得邋里邋遢,到各处去蹭饭吃,整天吃得满嘴流油、肚子浑圆,来无影去无踪,谁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慕容海,慕容海也有些发蒙,摆摆手道:“我虽然已经多年未见先师之面,但他老人家清瘦矍铄,仙风道骨,绝不会是这样一个好吃懒做之人,更不会是什么疯子,那说不定只是一个重名的人罢了,何必如此浪费时间?”他回想起多年前洪景天的养育教化之恩,眼圈不由得红了。

赵钧羡道:“慕容老前辈,我等一开始也以为不是,但慕容公子放心不下,特意又回去看了一圈,发现这人,居然真的有些医术。”

尹柳听得着急,拍了他一下道:“哎呀,你卖什么关子,有话赶紧说啊。”慕容海问慕容雷道:“雷儿,这是怎么回事?”

慕容雷道:“父亲,孩儿原本并没在意,只是后来听小王爷说,这洪景天作为一个老疯子,居然蹭吃蹭喝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人赶出来过,而且过得还十分滋润,便觉得有些疑惑,就盯了他一天。结果发现,他确实有两下子。穷苦人家有个什么头疼脑热,出不起钱买药,便会找这老丐来治。”

凝烟奇怪道:“不管找谁来治,总归是要抓药的,他还能有什么奇功不成,莫不是什么江湖骗术?”赵钧羡摇摇头道:“这事说来也奇了,他从来不去药店抓药,而是就近取材,抓一些百草霜、五灵脂、蚕沙、夜明砂、人中黄……”

“呕——”凝烟突然一阵恶心,捂着肚子轻轻蹲下,几乎吐了出来。柴排福见状,连忙差人抬过一顶轿子来,请凝烟上轿歇息。尹柳关切道:“凝烟姐,你怎么了。啊呀,我听说女人怀了小孩子,就特别容易吐,你也是吗?”

一个红裳白裙的年轻女子走了上来,颈上戴着一个三层的银钏饰物,头上顶满雪绒的帽子垂下来一条长长的穗子,更显其身份不凡。她便是梁王妃高氏,闺名单一个舞字,和柴排福情深意笃,在岭南传为佳话。

高舞上前,轻轻拍了拍凝烟的后背道:“不是了,不过是你那钧羡哥哥说的话有些反胃而已。”赵钧羡来到岭南多日,和梁王夫妻都相互结识,因此王妃知道他和尹柳的一些事情。

尹柳奇怪道:“刚才说的怎么了,那不是药吗?五灵脂、夜明砂,听起来……钧羡哥哥,这都是些什么药啊?”

旁边传来窃窃的笑声,赵钧羡有些尴尬,俯在尹柳耳边,轻轻说了两句。尹柳立刻一脸嫌恶,捂着嘴几乎要吐了出来,锤了赵钧羡一下,道:“哎呀,好恶心,你干嘛跟我说这个!”赵钧羡无辜道:“不是你问的……”尹柳甩头道:“行了,不要说了,不想跟你说话,哼!”

“好了柳儿,不要闹了。”慕容海轻轻喝止住了尹柳的玩闹,暗自思忖,他学医出身,知道这些野药虽然听起来有些恶心,但在许多时候,却是能救人性命的灵药,这疯子老丐居然会用,有些惊奇道:“还有这等奇人奇事,为何我从来没听说过?”

柴排福面露难色,他虽是岭南藩王,平素也深得民心,但也总无法面面俱到。像这种事情,就算传到耳朵里,他身边有的是大夫,又不用找洪景天行医,也只会当成趣事一桩,绝不会在和慕容海交流时说起。而慕容海的归海派远离闹市,自然也不会知晓。

慕容雷道:“父亲,我看不管怎么样,还是您先去见这人一面,才好做定夺。孩儿也派人出去访遍名山大川了,一定要救下恩公的性命。”

慕容海有些举棋不定,忽然想到作为当事人的断楼和完颜翎,他俩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回头问道:“断楼兄弟,你觉得……”

断楼睁开眼睛,淡淡笑道:“慕容掌门,晚辈虽未见过洪景天老前辈,但想来举凡世间高人,必有不同寻常之处,看似放荡不羁,实则有大智慧,倒不可全以外貌判断。”完颜翎点点头道:“对啊,就好像忘苦大师,若不是当年我们曾经在酒楼上请他吃过一顿饭,谁又能想到堂堂少林寺住持、闻名天下的铁狮神僧,竟然是一个酒肉和尚呢。”

慕容海点点头道:“也对,倒是我过于想着恩师以前的样子了。恩师淡泊宁静,所思所想非我等所能及,想来是又开悟了些什么吧。嗯,恩师在哪里,快带我过去看看。”

他话语中显然已经把这个洪景天当成了自己的师父,除了为断楼求医之外,还有了些自己的迫切。柴排福道:“小王每天都派人轮番盯着,他现在正在一家酒楼里蹭饭吃,刚喝了个酩酊大醉,且醒不了呢。”

高舞身为梁王妃,一直是柴排福的贤内助,见断楼和慕容海还谈笑自若,完颜翎和尹柳却已经面带倦色,想是赶路太久的缘故,便道:“这位是断翎姑娘吧,一路辛苦。这里到那个酒楼还有些路程,王爷给几位都备了轿子,还请上轿吧。”

完颜翎轻轻笑道:“多谢王妃美意,我不太习惯坐轿,还是让尹姑娘坐吧。另外,我不叫断翎,我姓完颜,叫做完颜翎,是个女真人。”

这话一出,柴排福和慕容雷都是大惊,慕容雷道:“父亲,这……”慕容海摆摆手道:“不管叫什么,都是咱们父子的恩人,管那些做什么。”

慕容雷对于父亲这样的反应有些意外,但想来也在情理之中。柴排福怔了一怔,也道:“慕容老前辈协助小王镇守岭南,您的恩人自然便是我的恩人。您放心,小王定当竭尽全力,帮忙救治断楼少侠的性命。”众随行将士也齐呼道:“我等也定当追随王爷左右,竭尽全力!”字句铿锵,显然发自肺腑。

这段日子,断楼经历了太多的算计和阴谋,到处都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现在突然遇到这一群赤诚男儿,不禁感到了一份久违的轻松,感动地深施一礼道:“多谢诸位。”

完颜翎见高舞还愣在一边,问道:“王妃怎么了?”高舞收起脸上的惊讶,笑着摇摇头,走上来道:“啊,没什么,只是我头一次见到女真人,有些意外。”

话都说开了,众人也就再无芥蒂。于是,尹柳和凝烟同乘一轿,断楼和完颜翎便缓缓步行。岭南气候温和湿润,民风淳朴又富有特色,无论是自然风光还是人文居所,都和中原江南大不相同,二人都是从未见过。一路上,完颜翎不断地向断楼描绘两边的景致,说得绘声绘色。活灵活现,引得柴排福都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这片治下的街道了。

高舞本来也应该坐轿,但她和柴排福说了几句之后,便来和完颜翎一路同行。她和完颜翎肩并肩,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着,不禁赞叹道:“完颜姑娘,你真美,女真女子都是这样美的吗?”

没有人不喜欢真诚的赞美,女子之间对于容貌的赞美更是难得,只是高舞作为王妃,问出的话却略显幼稚,完颜翎噗嗤一笑,道:“王妃过奖了,你们大理女子不也是很漂亮吗?苍山洱海地,美人浴水出,单说这衣服首饰,我们便远不如你们的精致好看。”

高舞喃喃的,似是在跟完颜翎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最喜欢的一个姑姑,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独自离开了,说要往北边去,去到最北最北的地方,去找最远最远的江湖。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想,姑姑就是去了你们那里吧。”

一路上,完颜翎听慕容海大略说了梁王和梁王妃的事情,知道高舞是大理相国高顺贞庶弟的女儿,算起来也是半个公主。那么他的姑姑的话,便是高顺贞的妹妹或者姐姐,居然肯抛弃荣华富贵远赴北里,也当真令人敬佩。

完颜翎也不由得打量起高舞来,她娇小的面容藏在华贵的衣饰之后,初见并不觉得怎样,但细看却如金璞玉,高贵中又生出一股天然灵秀的气质。完颜翎心中一动,忽然也觉得她十分亲切,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翎儿,你交了好姐妹,便把我忘了吗?”断楼在一旁看着,见完颜翎和高舞相谈甚欢,竟是好几天难得的笑容,也为她感到高兴,忍不住打趣道。

高舞笑道:“哎呀,何必这么小气。你想看媳妇随时都能看,且让我看一会儿怎么了。我一个女子,还能把她抢走了不成?”

断楼闻言一怔,轻轻笑了笑,不自觉地别过了头去。他早就摘下了眼上的棉布,不仔细看的话和常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五感通达,仅靠听风辨形,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行走,因此除了完颜翎和慕容海之外,其他人并不知道内情。赵钧羡方才虽然看出来他有些异样,但也只以为他是眼中结障,视物不便,却没想到他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完颜翎轻咬着嘴唇,拉过断楼的手,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前面走过来一个将士,在柴排福马前拜道:“启禀王爷,前面就到了。”

“人呢?”

“还在楼上,刚刚醒了酒,嚷嚷着要走。您放心,兄弟们事先都已经打点过掌柜的了,不会让他走的。”

慕容海闻言,立刻跳下马来,快步走进了这家酒楼。赵钧羡、慕容雷也紧随其后。断楼倒是缓缓慢行,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完颜翎挽着他的胳膊,轻轻迈了过去。高舞打趣道:“完颜姑娘,你也太小心自己男人了吧?在我们岭南,这样是会被笑话的。”完颜翎笑而不答。

“你们是谁,干什么不让我走?再不让开,老头子要生气了,啊啊啊啊!”堂屋里传来一声叫嚷,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袍的胖老头,脑袋上光溜溜的没一根毛,胡须倒是白花花的极长,吃得油光满面,连皱纹几乎都撑开了,衣服上也净是油点子,袒胸露乳甚是不雅。凝烟和高舞见了,都是扭过脸去,只有尹柳笑嘻嘻地看着,觉得这老头真是有趣。

这老头正在和几个店里的伙计拉扯。这些伙计都人高马大,可是面对这醉酒的老头也是毫无办法,几次想要上去按住他,都被他大呼小叫地打开了,看起来姿势极为笨拙,倒有些可笑。

“洪老头,别闹了,王爷和慕容老掌门在这里,你快收敛点!”掌柜的满头大汗,见柴排福和慕容海进来,好像看到了救星一般,连忙出言呵斥住老头的胡闹。

老头一抬头,笑道:“哎呦,来了贵人了,可是要请老头子吃饭吗?真是不巧,老头子刚才吃了个饱,现在有些困了,要回去睡觉,改日再来赴几位的宴吧。”说着,上下打量着慕容海,笑道:“嗯,慕容掌门,果然名不虚传。”

大家也都看向慕容海,见他脸色阴沉,心里立刻凉了半截。

慕容海一看到此人,就断定他绝不是自己的师父。洪景天是个枯瘦矮小的老头,面容枯槁,总是穿着一间洗得透亮的灰袍,远远看着就像缠在烟雾中的一截死树,因此才得了个“烟瘴枯叟”的名号。可眼前这个人,肚儿浑圆,身材高大,嬉皮笑脸。就算多年未见,师父的性情大变,可吃能吃胖,哪有能吃得个子也变高的道理?更别说那张一点都不像的脸了。

但慕容海看着完颜翎期待的眼神,也不想就此放弃,试探问道:“老头,你是谁?”

老头一脸惊讶道:“唉。他们说是你要找我的,怎么都认得我吗?老头子是洪景天啊。”

“那洪老前辈,您可能治病解毒吗?”完颜翎心中急切,便抢过了慕容海的话头。

洪景天睁开一双醉眼,看了看完颜翎,打着饱嗝道:“姑娘说什么话,你这般面色红润,气息平和,若真是中了毒,那老头子也想中他一中呢。”

慕容海闻言一怔,心想这老头子说不定还真有点本事,且静观其变。

完颜翎摇摇头,指着断楼道:“不是给我看,是给他看。”

洪景天扫了断楼一眼,懒懒道:“这小伙子精神这么好,比其他所有人都壮实。姑娘你这般漂亮,怎么净说些瞎话?咦,是不是他生不出孩子,待老头子看一看。”

洪景天说着,随手捉住断楼的手腕。断楼不防备,不知怎么回事,竟给他轻轻一拽拉了过去。他还正没闹明白,只感觉三根指头在自己脉上一颤,随后便是大笑道:“姑娘,你男人活不了几天了,快准备丧事,另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赤剑血梅:换命 完颜翎听罢,如坠冰窟,慕容海也是紧绷着脸。断楼拉过完颜翎,抚着她坐下,对洪景天道:“老前辈,您既然一下子看出我的体征,想来定是神医妙手,就请给在下诊一诊,不管什么偏方,能治好就行,您想吃什么,在下都给您弄到。”

完颜翎回过神来,也恳切道:“是啊老前辈,您就给看看吧,治不好……也没关系。”她听洪景天说话虽然让人火大,可是切中要害,只怕真的是高人。

洪景天看着二人,笑道:“你们两个说的是同一句话,可心里想的却不是同一件事情。”

完颜翎微怔:“老前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洪景天竖起一根手指头晃了晃,吐着酒气道:“什么意思?一个要活,一个要死,让老头子无从下手。”

断楼和完颜翎都是一愣,相对一望,不再说话。尹柳却茫然道:“你这老头子,说话颠三倒四,既然是来找你治病的,哪有想死的道理?”说着说着,突然大呼小叫了起来:“啊,完颜翎你刚才说什么,治不好也没关系,难道你想让断楼哥哥死吗,太过分啦!”

完颜翎懒得理睬尹柳的吵闹,凝烟拉住尹柳道:“好啦尹姑娘,翎儿她不是那个意思的。”

洪景天摇摇头道:“不不不,女娃娃虽然说治不好也没关系,可心里想的却是,就算有万分之一的把握,也要全力一试,那不是要活吗?男娃娃,想的是是死马当活马医,能治则欢,不能治则安,那不是要死吗?我说得可对?”

柴排福年轻气盛,又并不懂医理,早就受不了洪景天在这里打什么哑谜,既然他不是慕容海的师父,也就没必要跟他客气了。柴排福快步走上前,猛地一拍桌子道:“老头,你给我老实点,快点说能治不能治。能治的话,小王我保证以后天天好吃好喝供着,不能治的话,就别在这里跟我充什么世外高人!”

慕容海沉吟片刻,拉开柴排福道:“先生与我恩师同名,想来定是有缘,若能相救我恩公性命,慕容海感激不尽。”赵钧羡、慕容雷和凝烟也走上前来,深深施礼道:“请老前辈丹心济世,出手相救吧。”

洪景天见这么多人对他行礼,好像受到惊吓一般哇呀呀乱叫,肥胖的身躯一下子跳到了桌子上:“干什么干什么,什么难治的病、难解的毒、难疗的伤吗?一帮人在这里闹闹腾腾的,把老头子午觉的困劲都给赶走了。”

完颜翎的心一下子从地狱拽回了人间,难以置信又喜出望外:“老前辈,您是说,断楼的毒能解?”

“能解,能解,换命就完了。”洪景天仍是打着哈哈,却说得所有人都懵了一下。

“换命?”断楼问道:“前辈,什么叫换命?”

“就是把别人的命换给你啊,你是眼睛不好,难道耳朵也跟着不好了吗?”

洪景天阴阳怪气的,尹柳听着不高兴,气鼓鼓地走上前来,指着洪景天的鼻子道:“喂老头,跟你说话客气点,你还真把自己当成神仙了?你又不能移魂换魄,命怎么能换呢?”

“怎么不能换?”洪景天一下子从桌子上跳起来,蹦到了尹柳面前。尹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躲到赵钧羡的身后,半张小脸藏在他的肩膀,小声道:“钧羡哥哥,这个老头好吓人,我害怕……”

赵钧羡身子不自然地动了一下,有些语无伦次。慕容海问道:“那依先生的意思,这命该如何去换呢?”

洪景天道:“亏你还是个少年学医的,这点粗浅的道理都不懂吗?喂,小子,你过来!”向断楼招了招手,断楼却判断不出洪景天的位置,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完颜翎感觉出异样,也有些惊奇,以为是断楼精神恍惚了,便扶着他走了过去。

洪景天悠悠拉过断楼的手,指指点点道:“你看啊,他中的这个毒,既不在五脏六腑,也不在四肢头颅,更不在经脉骨髓,而是渗透进了全身的血液之中,可以说是血中有毒,毒中有血,阴阳化为一也,对不对?”

慕容海终于相信,眼前这人确实是一个神医,就算比不过先师,那也绝不在自己之下,点头道:“对啊,这就是难解之处啊。一来,天下根本就没有别的药能如此融入血脉,二来就算是有拔毒神药,可现在毒已经和他的血液牢牢结合在了一起,强行拔毒,就相当于要了他的命,所以……”

“啊,没错,的确是无药可救!”见慕容海噎住了话头,洪景天不满地白了他一眼,“你还真是多年没碰医药了,医药医药,若是医便等于药,还叫医药做什么?既然无药可救,那边不要用药啊。不就是血里有毒吗,那给他换一身无毒之血,不就行了?”

“换血?”慕容海大惊。洪景天道:“难道你不知道吗?不过就是找一个人来,把他的血抽干,然后换给这小子,一身都是好血”

凝烟问道:“血都抽干了,那那人还能活吗?”洪景天道:“你这姑娘,当真是怀了孩子就变呆了,你说还能不能活?不过反正他能活下来,管别人做什么呢……”

“洪老前辈!”断楼霍然站起身来,凛然道:“断楼虽然贪生,可如您刚才所说,断楼也不畏死,若是用别人的命来换我的命,断楼绝不会答应。”

众人看着断楼,赵钧羡等了解他的脾性,默然不语。柴排福和手下的将士们却都是和他初次见面,一开始只不过是受慕容海所托,尽力帮忙而已。但现在见他如此舍生取义,不禁都暗暗敬佩,却也因此更加同情。

完颜翎轻轻拉过断楼,盯着洪景天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慕容海,转而对柴排福道:“小王爷,请问这藩镇的监牢中,可有什么十恶不赦的死刑犯,我们……”

“翎儿!”断楼略带责备地拉了完颜翎一下。柴排福恍然大悟,拍手道:“对啊,我怎么给忘了呢。牢中最不缺的就是死囚,其中有不少犯下的都是人神共愤的滔天大罪,让他们临死之前做件好事,也算是积些阴德了。”

尹柳听罢,连声叫好。赵钧羡和慕容雷犹豫了一下,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转念一想,除恶扬善本就是侠义之道,这样做也没什么,便也出言支持。

洪景天捋着胡须,哈哈大笑,看着慕容海道:“你怎么不笑,不好笑吗?”

慕容海低声道:“这样,只怕是不行。”柴排福惊道:“不行,为什么?慕容前辈,这位不是您的恩公吗?难道就不能用一个死囚犯的命来换吗?”慕容雷道:“父亲,我知道以命换命或许有违医者仁心,但当时之下,如果已经别无他法,拿个死囚来换,也未尝不可啊。”

“我这些年杀的人也不少,医者仁心什么的,早就不像以前那么迂腐了,我倒也不是说这个。”慕容海摇摇头,似乎十分顾虑,“这换血救命之法,我早先曾听恩师说过,虽然可以救命,但是很难成功。”

尹柳道:“慕容舅舅,有您在,还有这个老……老前辈,一定会成功的吧?”

慕容海摇摇头:“别说是我,就是扁鹊华佗再世,只怕也是不行。血乃人之根本,医家钻研千年也为能尽解。换血能否成功,全看两边是否相合,可恩师告诉过我,这相合之人,一百个人中才能找到三个,有的甚至千人中也难寻到一个,一旦出错,不但不能救命,还会害了断楼兄弟的性命。”

这话一说,众人都沉默了,如此巨大的风险,确实让人难下决定。

洪景天点点头道:“嗯,还算没把底子全丢掉。不过……”他似笑非笑,“我倒是知道一个人,能保换血功成。”完颜翎问道:“是谁?”

“是谁我不能告诉你,只能告诉病人。小子,附耳过来!”洪景天向断楼招招手。

断楼并不感兴趣,可是完颜翎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下,便慢慢走了过去。洪景天一双油手拽过他的肩膀,在耳边轻轻说了两句,谁都没有听到,随后大笑两声,拍拍断楼的肩膀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住口!”断楼脸色一阵苍白一阵铁青,猛然推开洪景天,愤然道:“你给我滚!”

“嗐嗐嗐,好心当成驴肝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老头子还不管你了呢!”洪景天讨了个没趣,拍拍断楼刚才推他的地方,拉起桌子旁边一个脏乎乎的布袋,扭头就要走。

慕容海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见洪景天要走,急道:“站住,不说清楚,不许走!”疾跨上两步,伸手想要抓住洪景天,却不知怎的短了数寸,半条胳膊都抢出了袖子之外,指尖却只碰到他的道袍,没有抓住。慕容海一怔,又上前想要再抓。

门外似乎一声轻轻的铮响,若有若无。洪景天回过身来,向着屋子里打量了一番,对柴排福道:“啊呀,小王爷,你这治下也不是很太平呢。”

话音刚落,突然嗤嗤破空声响,两柄飞刀贴着洪景天的耳朵飞来,直直刺向慕容海的心窝。慕容雷惊道:“父亲小心!”慕容海一挥手,五指如同铁扇一般将飞刀打开,当当两声,飞刀插在了酒店的柱子上,犹自微微颤动。

店中顿时大乱,刚才还在看热闹的食客们纷纷逃窜出去,急得掌柜直喊:“别走啊,别走啊,还没给钱呢!”却也到底心下害怕,哆哆嗦嗦地躲进了柜台中。

慕容海目光如炬,对着门外厉声道:“什么人,使这等卑鄙手段,还不快快现身!”

门楣的日光下刷得晃过一条长线,一个黑衣蒙面人站落在慕容海的面前。慕容海定睛一看,只见这人手里拿着一对狼牙流星锤,绳长四尺,锤大如斗,乌漆黝黑,甚是沉重。可这人的身材却说不上魁梧,脸上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立时,周围呼啦啦拥上来一大圈岭南将士和归海派弟子,都是怒目而视。慕容雷挺刀喝道:“奸贼,你是什么人,竟敢对我父亲出手?”

这人并不答话,流星锤一挥,刺喇喇突开众人,直向慕容海打去。众人合围上前,却因为堂屋太过狭窄而施展不开,不一会儿就挤在了一起。慕容雷本事平平,根本就抵挡不住。

赵钧羡见状,喝道:“让我来!”手向背后一招,嵩阳剑仓琅琅出鞘,一招“翻江倒海”缠住了流星锤的绳索,用力一拉,手臂抖了抖,居然拉不动,当即以退为进,撒开手来向前突刺。“当啷”一声,火花四溅,剑颤锤落,两人第一招交手,算是打个平。

慕容海在一旁看着赵钧羡出手,细细观察这个蒙面刺客。十几招过后,便看出此人的锤法算不得上乘,也猜不出是什么路数,只是此人内功极其深厚,硬是将简单的提撩挥撒使得虎虎生风,面对赵钧羡严丝合缝、精妙绝伦的嵩山少阳剑还能稳占上风。要不是还有其他人在一边围堵,只怕他早就冲到自己面前了。

洪景天在一旁看着,大招着手道:“啊呀呀,太吓人了太吓人了,老头子要走了,不吃饭了不吃饭了。”说罢抬脚跑出了门槛之外。

完颜翎方才一直在问断楼,洪景天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断楼却默不开口,急得她直跳脚。现在洪景天要走,完颜翎岂能放过,一下子甩开断楼的手,追出了门外,见外面街上的人乱哄哄地跑着,并没有洪景天的踪迹。

“翎儿,你快回来!”完颜翎并不理睬断楼的呼喊,一咬牙跳上屋顶,向四周一张望,见三条街外一个胖老道正悠悠地走着,连忙飞身追了上去。

断楼听不见完颜翎的回应,推开众人冲出门外,循着方才完颜翎脚步消失的声音,沿着街道追了过去。可是这里的街道他并不熟悉,两边都是惊惶的人群,吵吵嚷嚷的,对于他的听觉来说反倒造成了干扰,跌跌撞撞地走着,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能急切地喊着:“翎儿,翎儿!”

“断楼,我在这里!”完颜翎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断楼怔了一怔,快步走上前去。一双纤手将他的手紧紧握住,急切道:“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你不知道自己眼睛不好吗?”

断楼点点头,道:“你没有追上他吗?”完颜翎摇摇头,叹口气道:“好了,不说他了,我们走吧。”说着,拉起断楼的手就要回去。

“砰”的一声闷响,断楼突然出掌,重重地打在了完颜翎的小腹上。完颜翎毫无防备,如同一捆稻草般平平地飞出数丈之外,重重地撞在墙面上,咳出了几口鲜血。

断楼缓缓收掌,定定地站在原地。

完颜翎僵直地撑起身子,捂着腹部慢慢坐了起来,轻轻抹去嘴角的血迹,似笑非笑道:“你还真是下得去手啊,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完颜翎?”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蝶谷空梦:自私 断楼冷冷道:“你若扮成别人,我自然认不出来,可你扮成的是翎儿,别说我只是眼睛瞎了,就算是连着连两只耳朵都聋了,你也休想骗过我。”他见此人中了自己一掌,听说话居然好像没什么大碍,不由得加了几分小心。

“哈哈,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嘛?真是一对有情人,我易容拟声多年,还是头一次被人识破。”假完颜翎的声音渐渐变了,她站起身来,伸手揭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不逊色于完颜翎的美貌脸庞,“那你既然耳朵未聋,可听得出来我是谁吗?”

断楼攥紧了双拳,冷冷道:“华山脚下的声音,我一个都没有忘,拈花堂堂主吕心,你既然来了,想必柳沉沧也来了吧。”

“你倒是不着急,看来是料定了我师父不会动你。”吕心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断楼道:“他来不来我并不关心,倒是你,假扮成翎儿接近我,有什么目的?翎儿她在哪里?”

吕心笑道:“你不过刚和她分开了片刻,便开始挂念起来了吗?对于自己的女人,未免也太没有信心了吧。”

断楼当然知道,完颜翎虽然武功不如吕心,但凭借瞬羽凤轻功,天下能追上她的只怕寥寥无几,吕心也不在其列,只是仍然要忍不住问一句罢了:“既然如此,我不想再跟你们有什么瓜葛,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那你就走吧。”

“等等。”断楼听得窸窸窣窣靠近之声,翻掌挥劈,却感觉似乎击中了一团棉花,紧接着十根手指已经抓在了自己的臂肘上,纤若柔虉,却暗藏劲道。

断楼暗道:“不好,这是无声掌的手法,单靠听力只怕是不成了。”好在他反应极快,立刻转而使出醉鹤拳的心诀,顿时全身关节如松散,随风而动,卸掉了吕心绕指柔般的内劲,顺利脱出了胳膊,而后左掌虚晃,右掌欺进,顺着方才的动向攻了过去。

其实他自从修成袭明神掌之后,江湖上罕逢敌手,这套以闪躲避让为主的功夫,实际上已经多时未用,可毕竟是他从小自创,仍然信手拈来。吕心的拈花堂号称揽尽天下奇人,就武学上见识的广博来说来说,当属血鹰帮中第一,可也从来没见过这等奇异的功夫,一时倒有些惊讶,占着断楼双目失明的便宜,居然在数招之内落了下风。

不过她到底江湖经验和见识都远胜过断楼,一怔之下,已然大略看出其中门道。见断楼顺着自己出手的攻势,沉沉一掌逆势推来,似乎带着千斤重力,倒正和她的心意。于是倏然撤手,转而赭裙一摆,单膝提起,要槌击断楼肋下要害。

可断楼的随机应变之智,却又远在吕心之上。他知道这个女子的身手和才智均非同小可,纠缠久了必然露出破绽,必须速战速决。居然也突然收了掌力,使八名凌空之法硬将内功从掌中逼下,单腿如同金蛇吐信扫堂而出,正中吕心脚踝。吕心正提膝而攻,被这一扫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踝骨微微酸痛。

金蛇腿并不具多大威力,吕心内功又强,因此并未受伤,却也不敢贸然上前,笑道:“从来都是腾鹰拿蛇,今日倒是鹰让蛇给咬了。”

见断楼仍是冷冷不说话,吕心拍拍手道:“好了好了,不打了。大家也算老朋友了,何必这么凶,只是我有一件事很好奇,想问断楼少侠一句。”

断楼哼一声,问道:“什么事?”吕心不紧不慢道:“常听人说,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断楼少侠和完颜姑娘情真意切,我见犹羡,却为何在这生死关头,不求延命以尽比翼之欢,而是一心求死呢?”

断楼道:“是我一心求死,还是你们置我于死地,既然无药可救,又何谈什么延命?”

吕心道:“断楼少侠,这里又没有别人,你何必装糊涂?其实你心里清楚,明明现成的就有救命之方,何必千里迢迢赶到这岭南来呢?这一路上走了这么久,什么时候找不到一个机会?只要你把那慕容海……”

“够了!”断楼一声大吼,拳骨捏得嘎嘣嘎嘣响,“别说是慕容老前辈,就算是一个陌路者,我断楼也绝不会用无辜之人的性命,去换自己的苟延残喘。吕心,你们血鹰帮恶事做尽,就以为天下之人都跟你们一样吗?那也未免太小看我断楼了!”

吕心突然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小看?不不不,你太抬举自己了,不是我小看了你,而是我太高看了你了。”

“高看?”

“没错,你以为你拒绝我师父,丢下的,就只是自己这一条性命吗?”

断楼一怔,声音不自然地低了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清楚吗?”吕心半愠半笑,“想想当年在华山上,你以为完颜姑娘死了之后,是什么反应?想来完颜姑娘对你的情分,当不比你对她的差吧?那么再过一个月之后,只怕完颜姑娘不像你那么幸运,没有另一个秋剪风来宽慰她咯。”

断楼紧握的双拳慢慢松开,无力地垂了下去。吕心继续道:“你为了成全自己所谓的大义,却让一个这般爱你的女子后半生孤苦无依,在对你的思念之中慢慢老去,红颜残碎,最后孤坟荒冢,无以为伴。断楼少侠,你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吗?”

断楼咬着牙,一阵绞痛撕扯着他的心脏,让他痛不欲生。

“断楼,断楼!”远处传来了完颜翎的呼喊,似乎在寻找他。断楼默而不答,吕心笑道:“本尊来了,我这个冒牌货就不多呆了。不过断楼少侠是个聪明人,想来我刚才的话,还你会好好考虑的,吕心告辞,后会有期。”

“告辞”二字一出口,已经是渺渺在极远之地了,轻功之高,确实令断楼难忘项背。

完颜翎的呼喊声还在耳边响着,断楼回应道:“翎儿,我在这里。”

“里”字甫绝,已经有一双手急切地拉住了断楼,话语中满是关切和责备,“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你不知道自己眼睛不好吗?”

断楼一怔,不禁轻轻笑了起来。也不知是那吕心提前做足了准备,还是天然巧合,完颜翎说的话居然和她一个字都不差。可在他听来,却又每一个字都不相同。

完颜翎见他这样傻傻地笑着,心中不禁有气:“你笑什么,不知道我很担心你吗?”

断楼道:“啊,没什么。对了,你追上洪景天了吗?”完颜翎气鼓鼓道:“别提了,这还是我头一次赛脚力没追上别人。这老头子真是狡猾,转了几转就没影了。”

完颜翎说着,气不过地打了断楼的胸口一下:“说到底还是怪你,干嘛不告诉我,干嘛……”

断楼心中突然涌上一股酸楚,冲动地紧紧抱住完颜翎:“对不起翎儿,对不起,对不起……”

完颜翎被断楼反常的举动吓了一跳,莫名其妙道:“你干嘛呀,我没有真的怪你啊,我其实就是有点着急,我想救你啊。”说着说着,自己也不由得哽咽了起来。

断楼喃喃道:“是啊,我也想活下来。活着多好,如果能活着有你,那便是最快活的事情了。我还答应过你,永远不说什么最后,不说什么分别,要一直快快乐乐的。”

完颜翎心里扑腾扑腾地跳,不安问道:“断楼,你什么意思啊,那个洪景天……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到底是谁能给你换血?”

断楼松开完颜翎,沉默许久,轻轻道:“是慕容老前辈。”

完颜翎仿佛遭遇了雷击,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身子无力地晃了晃,几乎要跌倒。

断楼关切道:“翎儿,你没事吧。”

完颜翎轻轻摇了摇头:“所以,你刚才才不告诉我,是怕他听见吗?”

“是,也不全是,只不过……”断楼想了想,“翎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完颜翎咬咬牙,轻声道:“柳沉沧也好,洪景天也罢。终究只剩下这一条路可以走吗?”

断楼正不知该如何作答,忽然听到远处喀喇喇一阵乱响,是从方才的酒楼里传来的。断楼拉起完颜翎的手道:“先别想那么多,那里还在打架呢,过去看看怎么样了。”

完颜翎扯过断楼的手,噗嗤笑道:“往哪跑?你认路吗?”断楼也挠挠头,乖乖跟在了完颜翎的身后,抱着她的肩膀,认真道:“不认路,你可要抓紧了我。”

两人相对一笑,刚才的生死烦恼,似乎在一瞬间都烟消云散了。

完颜翎拉着断楼,慢慢地向前走着,听着那边的声音越来越紧、越来越响、越来越激烈,铿铿锵锵轰轰隆隆,仿佛两条铁龙在搏击厮杀,渐渐一边压过一边,大龙击溃小龙,紧接着铮铮铁链断裂之声,重锤落地之声,便即悄无声息。

从声起到声落,二人还没有走完半条街,但只听这响动,便可猜想到是怎样一场恶战。

断楼不由得喟叹道:“好厉害!”完颜翎也低声道:“是啊,果然好厉害。”

两人心照不宣,正想在说些什么,忽见前面街头冒出一个蒙面人,倚着墙跟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鲜血顺着胳膊滴落下来。看见断楼和完颜翎,这人下意识地提起手来,却只空余一根铁链,那只被折断的胳膊剧痛钻心,已经无力再战了。

断楼和完颜翎不约而同地站住脚,既没有出手,也没有叫喊。那人一双眼睛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伸手挡在额前,低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完颜翎喊了一声,那人停住了脚步,似乎在等她说话。

完颜翎咬咬牙,指着她的手道:“在流血。”那人一怔,扯下头巾抱住右手,让血水不再滴落下来,头也不回,径直走开了,穿堂风轻轻吹起了一缕头发。

紧接着后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慕容海手里从那人流星锤上扯下来的锤斗,带领众人也追了上来,看见断楼,惊喜道:“啊,你们跑到哪里去了,我还担心你们呢?”

断楼道:“翎儿去追洪景天,结果这老头子太过狡猾,让他给跑了。”

赵钧羡讶道:“以完颜姑娘的轻功,居然还跟丢了吗?”

完颜翎点点头道:“这老头子着实古怪得很,别说我了,我记得赵少掌门之前说过,你们不知也没查到这人的居所吗?”说着看看人群中,问道:“我四嫂呢?”

柴排福道:“哦,打仗之事,太过凶险,自然不能让他们跟过来。你们放心,凝烟姑娘有内人照顾,周围都有侍卫保护,不会有事的。”

断楼点点头,一个归海派的弟子走了上来,道:“掌门,小王爷,血迹消失了。”

“消失了?”柴排福有些意外,“不可能啊,我们是一路沿着血迹追过来的,难道是他故意引我们来的?断楼兄弟,你可”

断楼摇摇头道:“没有,那人没从这边过来,想是拐到哪条小巷子里面去了吧。”

慕容雷有意无意地瞥了他一眼,并未说话。慕容海想了想,叹口气道:“罢了,让他去吧。”随手将两颗流星锤丢在了地上,砸出两个深坑。

尹柳叽叽喳喳道:“断楼哥哥,你刚才没在真是可惜。这个人好厉害啊,钧羡哥哥、阿雷哥哥还有小王爷联手都打不过他,还是慕容舅舅出手,这才降住他们。”

断楼道:“嗯,我听见了,这人能和慕容老前辈相斗这么久,果然是身手了得。”

慕容海嗤之以鼻道:“什么和我相斗这么长时间,这人其实并不擅长使锤,我本想试探一番,可他就是不肯用本家功夫,没有办法,只能拧断他的胳膊,让他长点教训。”

断楼轻轻一笑,不再多说。慕容雷问道:“对了断楼兄弟,刚才那洪景天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惹得你生那么大的气?是一个什么不能说的人吗?”

“啊,不是什么人,我,他……”断楼自然不会说出实话,脑子里转了一转,脸上浮现出愤慨之色,“他就是个老疯子,说什么让我找来一千个人,分别抽干他们的血,然后一个个地去试双方之血能否相合,这种事情,我岂能答应?”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慕容海挥挥手道:“算了,反正这人也不是我恩师,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小王爷,此事还得麻烦你,多让手下寻找一下,但凡有什么名医,都请到这里来,老夫感激不尽。”

柴排福道:“前辈客气了,区区小事,小王自当尽力。”慕容海点点头,自忖道:“找恩师这件事情,看来还得我亲自去办,岭南虽大,但以师父的脾性,有些地方却是不会去的,抓紧些时间,还是能够找到的。”

柴排福对断楼和完颜翎道:“二位,既然来到岭南,那就请让小王尽一下地主之谊,就住在我的梁王府上,小王必当盛情款待。内人也说过,很像和完颜姑娘多结交结交啊。”

完颜翎道:“多谢小王爷美意,只是我二人素来不喜太过热闹繁华之处,而且断楼的病症需要静养,王府只怕过于嘈杂,于病症恢复不利。”

柴排福有些遗憾:“这样啊,也是,当以断楼兄弟的病症为重,那你们打算住在哪里呢?”断楼道:“我四嫂有孕在身,再有两三个月就将临盆,如果小王爷不介意的话,希望能让她住在贵府,诸事都比较方便。至于我和翎儿的话……”他转而看向慕容海:“我们希望能住在归海派中,不知慕容老前辈允否?”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蝶谷空梦:辈分 慕容雷一怔,刚想说些什么,慕容海已经爽快答应道:“这有什么应允不应允的,你们到了这里就跟到自己家一样。有什么事情只要说一声,就算我和雷儿不在,归海派上上下下几千名弟子,都可以帮你们的忙。”

“那就谢过慕容老前辈了。”完颜翎深施一礼,转而看向慕容雷,“慕容公子,你是有什么顾虑吗?”慕容雷道:“啊,怎么会。只是小王爷原本一早打算让几位住到王府去,腾出了好几进院落,现在看来用不上了。”

断楼连忙道:“让小王爷费心了,我等实在是过意不去。”柴排福道:“哎,岭南人不讲究这些虚头巴脑的,我敬你是个好汉,就算没有慕容掌门的这份人情,我也愿意招待你。只可惜这样一来,内人就不能常和完颜姑娘聚会了,等我回去,只怕她又会责怪我一番吧。”

完颜翎笑道:“王妃性情直率,精灵俊秀,我也相谈甚欢。如果王妃喜欢听塞北风土人情的话,可以找我四嫂。她嫁给我四哥已经三年了,两个王妃在一起,应当也有许多话可以说吧。”柴排福道:“也是,也是。”

尹柳打趣道:“小王爷,王妃之所以对女真风物感兴趣,是因为她有一个姑姑跑去了那里。你就不怕她听多了,一时冲动,也学她姑姑丢下你跑掉啊!”

“尹姑娘!”断楼觉得她这样说有些不妥,轻声阻止了他。柴排福倒是哈哈大笑起来,岭南汉子的直爽一览无遗:“尹姑娘真会开玩笑,若是连自己的王妃都留不住,那我这个王爷也就别做了。说实话,我原本答应了要带她去遍所有她想去的地方,若不是现在两国交战之际,我还想带着她去大金好好游玩一圈呢。”

听着柴排福的话,完颜翎蓦然想起曾经,断楼也许诺过自己,要带着自己去遍所有自己想去的地方,可现在……她心中不由得涌上一阵酸楚。

断楼感觉到了完颜翎的异样,用力抱过她的肩膀,轻松道:“中土再大,也无非东南西北。小王爷费了这么大力气,都没把王妃从极南带到极北,我可是已经带着你从极北一路走到了极南,你还不知足啊?”完颜翎扑哧一声,破涕为笑。

尹柳浑然不觉,拍手笑道:“好啊,这才是我娘家人的本色。小王爷,要我说你虽然没打过仗,可就冲这份英雄气概,一点也不比凝烟姐姐的那个四王子完颜宗弼差……唉,你拽我干嘛?”她轻轻打了赵钧羡一下。

听到兀术的名字,慕容海皱皱眉头,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转而道:“好了,也别在这里傻站着了,都累了一天,该好好休息了。嗯,柳儿,还有赵少掌门,你们是住在王府呢,还是住在我归海派呢?”

“我要和断楼哥哥住在一起。”尹柳脱口而出,赵钧羡怔了一怔,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我……我还是住在王府吧。”

断楼和完颜翎都有些意外,尹柳没心没肺,奇怪道:“啊,钧羡哥哥,你不跟我们住在一起啊?”赵钧羡道:“不了,岭南这么大,小王爷要寻访名医,想必需要很多人手。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我还可以帮上忙。”

尹柳正想说话,慕容海便点点头道:“嗯,这样也好。岭南还是有许多穷寇出没,赵少掌门少年英侠,若是有什么寻常家将应付不来的地方,也好有个照应。”赵钧羡躬身道:“慕容前辈过奖,钧羡惶恐。”

慕容海摆摆手,道:“好了,那断楼兄弟,完颜姑娘,你们就随老夫一起……”

“等一下父亲。”慕容雷突然说话,“父亲未免有些心急了,那边凝烟姑娘和王妃还在等着呢,怎么也得让断楼兄弟和完颜姑娘先和小王爷一起回去见个面,把这些事情都交代一下才好吧。”

慕容海道:“啊呀,是我老糊涂了,应该应该。这样,那你们就先回客栈,我和雷儿就不过去了,回归海派好好归置归置,然后再麻烦小王爷把你们送过去吧。”柴排福道:“慕容掌门客气了,那几位就先随我来吧。”

看着赵钧羡一脸失落的表情,完颜翎轻轻掐了一下断楼,小声道:“都怪你,到头来还是欠下风流债。”断楼冤枉道:“这怎么能说是我的风流债呢?再说了,你好好看看,不太高兴的,可不只是赵少掌门一个人。”

完颜翎顺着断楼的指向,瞥见尹柳,小嘴噘得老高,一张俏脸变成了苦瓜,也是闷闷不乐地,两人会心一笑,都是莞尔。

慕容雷见断楼等人走远了,问道:“父亲,是您交待说,断楼兄弟的病需要静养吗?”慕容海道:“他中的是半缘丹奇毒,只要不动情欲,八十一天之内都无大碍。至于是动是静,断楼他是习武之人,一日不练,只怕还会更加难受吧。”

“这样啊,原来如此。”慕容雷若有所思,慕容海有些奇怪,问道:“雷儿,你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吗?”

慕容雷道:“哦,没什么,只是我刚才听完颜姑娘说,断楼兄弟的病需要静养。可既然您没有嘱咐过,那他们为什么要住在归海派呢?”慕容海想了一想,叹口气道:“或许不是病需要静养,而是心中烦躁,不想再和别人多接触吧。”说着,回想起当年妻子去世之后,自己在少林寺也是这般不和旁人说话,不由得悲从中来。

慕容雷道:“也许吧,可是我总觉得……”

“你觉得什么?”

慕容雷看看身后的归海派弟子,轻咳道:“你们先回去吧,收拾出三间客房,把里面的用具也都置换一下,找些身手好的弟子,重新安排一下各处的戒备,千万大意不得。”

众弟子领命而去,慕容海道:“什么事啊,还要把师兄弟们都赶走?”慕容雷道:“父亲,您有没有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什么不太对劲?”

“就是断楼兄弟,这一路上,您都没觉出来有什么不对劲吗?”

慕容海想了想,若有所悟道:“确实有些不对劲。”慕容雷道:“您也发现了。”

“嗯,发现了。”慕容海点点头,抓了抓所剩无几的胡子,“我叫他断楼兄弟,你也叫他断楼兄弟,可你是我儿子啊,这么一来岂不是乱了辈分?”

慕容雷噎了一下,脱口道:“那,那您说我叫他什么?”慕容海想了想,道:“就叫叔叔吧,嗯,叔叔。”自言自语着,点点头走开了。

“叔——”慕容雷哭笑不得,快步追上前去,“不是啊父亲,我说的不是这个,您……”

暗巷中,一个蒙面人反身贴在房檐之下,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长出一口气,胳膊上的酸痛立刻剧烈了起来,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落了下来。蒙面人咬住牙,一声也不敢吭,好在并无人发现。

蒙面人轻轻摘下面罩,拉下头巾,露出一头乌木般的长发和一张清冷的脸庞,是梅寻。

“居然真的是他……”梅寻扶着受伤的胳膊,喃喃自语。

慕容海伸手去抓洪景天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在了眼前,还有那抽出袍袖后,挂在他手上的东西。梅寻不由得拉起右手的衣袖,露出腕上那枚银镯,尽管已经许多年,但在巷道的漏光中,仍然映着幽幽的色泽。

“梅儿,戴上这个镯子,去找你爹,你爹他是一个大英雄,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人。”母亲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梅寻苦苦一笑,闭上眼睛。

“大英雄?娘,您说的没错,他武功盖世,镇守一方,从平民百姓到小王爷,没有一个不敬仰他。他也是个好父亲,为了自己的儿子,带着两个人就敢独闯龙潭虎穴,还真是了不起,您果然没有看错人。您放心,我一定会杀了他,让他在九泉之下向您赔罪。”

这番自言自语,每一个字都是夸赞,可最后一句,却突然转为狠毒怨愤,语气却是出乎寻常的平静。

想着想着,胳膊上疼痛又涌了上来,梅寻咬咬牙,伸出手指轻轻压了压,应该是折断了骨头,必须马上处理。

梅寻走出巷口,刚拐了几条街,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道:“站住!”

梅寻回过头来,见一个骨瘦如柴的绿衣汉子,脸皮灰扑扑毫无血色,如同一具僵尸一般。另一个胖大和尚身穿紫袍,皮肤可见之处也尽是紫红,虽然不像同伴那样骨骼异形,但面目更是可憎。梅寻冷冷道:“二位是什么人?”

这两人当然就是三邪子和摩礼迦,只是梅寻未曾去过杨幺水寨,因而并不认得。三邪子看见梅寻的脸,笑嘻嘻道:“敢问这位姑娘,可就是禁军副统领,梅寻吗?”

梅寻一愣,心下警觉道:“你们是谁?”三邪子道:“姑娘不用管我们是谁,只用回答是不是就好。”摩礼迦道:“快说!”三邪子咄道:“你个秃驴,这么漂亮的姑娘,你就不能怜香惜玉一点吗,就知道驴叫。”

梅寻见这两个怪人,一个脸上隐隐泛着青气,一个眼睛炯炯有神,知道二人武功均高。自己手上有伤,不宜和他们纠缠,低头道:“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梅寻。”

说罢,梅寻抬脚刚要走,忽然摩礼迦的声音居然挡在面前:“要走,没门!”梅寻大吃一惊,她没聊到这胖大和尚轻功居然如此了得,转眼间就晃到了自己前面。

听着耳边出掌风声猎猎,梅寻来不及多想,腾地扭腰跳开,双手一招,自袖中脱出来两把弯刀——这是她从断楼那里学来的藏兵刃的手段。刚才和慕容海交手时,因为怕被尹柳和凝烟认出来,因此迟迟不能施展。

梅寻双刀齐出,砍向摩礼迦的后颈,却觉右臂一阵剧痛钻心,手中刀不由得慢了下来。摩礼迦一掌不中,并不惊慌,身形一动,如同一只巨蟒一般,立刻拧到了梅寻面前。只见黑影一晃,“铮”的一声,那条铁球念珠撞在了梅寻的刀刃上,火星四溅。

两人都落在了地上,梅寻的右臂不住地打颤,手一松,弯刀掉在了地上,鲜血渗过包在手上的黑布,一串一串地流了下来。摩礼迦则怔怔地看着自己念珠上两道深深的刀痕,赞叹道:“好刀,好刀!”

三邪子急道:“秃驴,让你怜香惜玉,听不懂人话是不是,给我让开!”说着,两条瘦腿嗖得一跳,一下子闪在了二人中间。梅寻见这人轻功更胜,可右臂实在已经抓握不住,只能单刀和这人相拼。三邪子也不用傀儡,只是以拳掌戏耍。他的武功本就高于梅寻,现在梅寻又受了伤,更加不是她的对手。

纠缠了一会儿之后,梅寻脸色越来越苍白,刀法也越发凌乱。三邪子狞笑道:“美人,我看你有些不舒服啊,让我来用湘西神药来给你诊一诊,看招!”说着,双臂展开,真像僵尸一般支棱着,以及其古怪的姿势打了过来。梅寻抵挡不及,肩膀砰地中掌,倒在了地上。

见梅寻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三邪子和摩礼迦同时跃起,一个满脸淫笑,一个目光贪婪,齐身扑了上去。

“住手!”一个声音越过屋脊跳了过来,嗤嗤轻响,几枚暗箭带着破空之声激射而来。三邪子和摩礼迦连忙跳开,只见一个羽扇纶巾的文士挡在了梅寻面前。三邪子站定,笑道:“你是什么人,敢坏老子的好事?”

那人并不答话,一声厉喝道:“看暗器!”说着双手一摆,二人慌忙后退抵挡,却听见哒哒声响,地面上滚过来两颗小球,还没弄明白,小球嘭的炸裂开来,放出浓浓的红烟,直呛口鼻。二人连忙屏住呼吸,反身冲出去,等到红烟散去,已经没有了人影,梅寻掉在地上的弯刀也不见了。

三邪子一拍大腿,恨恨道:“可恶,也没让老子享受一番。”摩礼迦也道:“可恶!”不过他可恶的,却是没有拿到那柄能切开他生铁念珠的宝刀。

那人负着梅寻,快步跑出去两三条街后,见四下无人,便拐进一条暗巷,将梅寻放了下来。梅寻撑起身子,行礼道:“多谢义士出手相救,梅寻感激不尽。不知义士尊姓大名,又为何要救我?”

这人摇摇折扇,轻笑道:“在下铁扇门周若谷,我是受你们周大统领的托付,特地前来保护你的。”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蝶谷空梦:兄弟 “周掌门?”梅寻抬起头来,看了看这张脸,除了一个肌肉虬实,一个温文尔雅外,口鼻眉眼十分中居然有九分相似,便道:“原来是这样,早就听周大哥说他有一个同胞哥哥,却没想到就是铁扇门的周掌门,幸会了。”

梅寻随口一说,周若谷反倒大出意外:“他跟你提过我?”梅寻点点头道:“是啊,怎么了?”

周若谷手里的折扇抖了一抖,似乎有些不自然:“没想到,他还认我这个哥哥。”

梅寻疑惑道:“周掌门,你说什么?”周若谷连忙摇摇头道:“啊,没什么。哎呀,梅寻姑娘的手臂受伤太严重了,我先带你去包扎一下。”

梅寻低头看看,她的臂骨本就被慕容海折断,刚才又在和摩礼迦的交手中震伤,现在整条胳膊都肿了起来,便道:“那就多谢周掌门了。”

周若谷扶起梅寻,带着她找了一处医馆,进门道:“大夫,有跌打正骨的膏药吗?”

“有!”一个学徒走了出来,看看梅寻的伤势,有些为难道:“哎呦姑娘,真是不巧,您这不光是骨头断了,而且已经错了位。我师父上门看诊去了,我不会正骨,要不您先等等?”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没看见伤得这么严重吗?”周若谷有些着急。学徒为难道:“就是因为这么严重,我才不敢乱动啊,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可……”

“废物!”周若谷骂完,意识到有失风度,想了想道,“这样吧,你把膏药给我,我自己来正骨。”学徒惊讶道:“您会正骨?”周若谷道:“无需多言,给我药就行了。”

学徒半信半疑,答应一声,取出些白药来交给周若谷。周若谷扶着梅寻坐在一边,拱手道:“姑娘,在下要帮你正骨,必须得触碰玉体,在此先行告罪了。”

梅寻轻轻笑道:“江湖中人,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女子,哪来那许多娇气?周掌门是为了治病,我感激还来不及,请不必如此。”

周若谷点点头,取过剪刀将梅寻右边的半幅袖子剪下,拿清水洗去上面的血迹,显出一条纤白如藕的手臂,带着微微的红肿。周若谷怔了一会儿,轻轻捏住梅寻的臂肘,道:“会有点疼。”说着,喀嚓一声,梅寻不由得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断骨固然疼痛,可毕竟发生在一瞬之间,正骨却是在等待之中降临,因此痛楚更胜。可是梅寻性子坚忍倔强,硬是撑着,不肯发出一下呻吟之声。

周若谷手法倒是不错,接合准确,敷上白药,缠上绷带,再以夹板固定住。轻轻按摩了几下,推走凝淤的血气,起身道:“得罪了。”梅寻摇摇头,站起来欠身道:“周掌门哪里话,是我该谢谢您才对。只是没想到,您还懂医术,这倒没听周大哥说过。”

周若谷道:“嗐,算不上懂什么医术。只不过少年时游历江湖,跌打损伤的只能自己治,慢慢摸索出来点门道而已。”周若谷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个,关于我,淳义他还说了些什么?”

梅寻觉得周若谷有些奇怪,但仍然照实回答道:“他说他少年时和您相依为命,后来他进入少林学武,投身军旅,再后来,兄弟两个就很少联系了。”

“别的呢?”

“周大哥很少和我谈论他的私事,这些也只是我和他闲聊时大略听到的。”梅寻坦然道,“说实话,周大哥并没有跟我说起过他的兄长叫什么,我刚才也是看您和他长相相似,才胡乱猜出来的。”

周若谷怅然道:“啊,这样啊,好的,好的。”

梅寻不知道他们兄弟间发生了什么,但她素来不爱探问别人的家事,况且现在,她更关心另一件事情:“周掌门,说起来,我还想问您一下,周大哥为什么会让您来暗中保护我呢?难道他早就知道我会遇到什么危险吗?”

周若谷轻咳两声,道:“啊,没错。你不是要来追易容成金国使臣的血鹰帮人吗?怎么不和淳义说一声呢,多危险啊。淳义担心你,又觉得你好像是有什么心事,就拜托我来暗中照顾,要不是刚才那两个同党实在了得,我也不会在姑娘眼前露面。”

“不,他们不是血鹰帮的人,不是!”梅寻突然摇摇头,大声喊了起来,引得医馆中人人侧目。周若谷诧异道:“姑娘说什么,谁不是血鹰帮的人?”

梅寻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道:“啊,我是说,那几个金国使臣,他们不是血鹰帮的人,议和之后随行北归的,才是假人。”

“姑娘如何确定?”周若谷的脸色越发阴沉,平素细心的梅寻却并没有发觉,犹豫了一下,坚定道:“总之,我已经确认了,之前是我弄错了,周大哥也弄错了……吧?”

周若谷想了一想,突然一拍桌子:“既然姑娘已经知道了,那我也就不再替淳义隐瞒了。”梅寻讶道:“周掌门你说什么,难道你们早就知道了?”

周若谷点点头,道:“是啊,其实假使臣议和的当天,淳义他就发现了。可是他知道姑娘的性情,不想让你因为那晚出手伤了他们的事情而心怀愧疚,这才一直没有告诉你。”

“真的?”梅寻的眼中出现了一丝久违的明亮,忽然又有些犹豫,“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还要放我出来呢?”周若谷一笑道:“姑娘扪心自问,你这趟出来,真的只是为了追捕什么血鹰帮余党吗?有些事情,若不让你亲自确认,你和淳义之间,只怕终归会有芥蒂吧?”

梅寻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释然和欢喜,自言自语道:“太好了,周大哥没有骗我,他不是血鹰帮的人,太好了,太好了。”

周若谷嘴角微微上扬,道:“既然如此,那姑娘就请回临安去吧。”

梅寻的笑容突然僵住了,脸色渐渐变得冰冷:“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了,梅寻自有打算。圣上许我三个月的时间,我在这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还要待一段时间。”

“是为了慕容海吗?”周若谷冷不丁一问,梅寻扭头看着他,眼神中有些强行掩盖的惊慌。周若谷笑道:“我一路跟着姑娘,你方才和慕容海交手,我当然也看到了。”

梅寻松了一口气,道:“这和周掌门,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周若谷道:“倒也不能说没有关系。说起来还真是事有凑巧,我来到岭南,除了受淳义之托暗中照看姑娘外,还和几位其他掌门一起,打算打败慕容海,一举拿下归海派。”

梅寻意外道:“拿下归海派?为什么?”

周若谷笑道:“江湖中人,就算不贪图荣华富贵,也希望自己能扬名立万。独行侠想成为武林至尊,让后人敬仰。开宗立派者想要让自己的门派代代相承,如同青元五岳一般,乃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开创铁扇门不过十余年,虽然小有名气,但还远远算不上名门望宗,要想威震江湖,最好的方法,就是打败一个有名望的门派。”

梅寻冷冷道:“没想到,一向以扶危济困、忠君护国为人称道的铁小诸葛周掌门,也要缠磨在这种无谓之事中,还要用他人作为自己扬名的工具,当真是领教了。”

“江湖纷争,兴衰更替,从来如此,不然怎么会有唐刀大会?我只是等不及了而已,再说,我只是想打败慕容海,又不会杀了他,梅姑娘何必耿耿?”周若谷不以为意,有意无意地看着梅寻,“不过,我是为了门派之争,梅姑娘多年来待在禁军中,又是怎么和这千里之外的归海派结下仇怨的呢?”

梅寻脸色渐渐变得冰冷,站起身来,拉一块织巾盖住右臂,凛然道:“这是我的私事,请周掌门不要多问,至于慕容海——”梅寻顿了一顿:“周掌门说不会杀了他,那就最好,因为我会自己亲手取了他的性命,不用借铁扇门或者其他任何人之手。今日多谢,梅寻告辞了。”

说罢,梅寻去柜台付了药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馆。周若谷并不挽留,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消失在街头的拐角。

“怜香惜玉,周兄好兴致啊。”门外走进了一个披头文士,周若谷定定神,道:“阮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有点听不明白?”

阮高士笑道:“没什么,只是阮高士记得按照周兄原本的计划,只要告诉她我们联手的诚意就可以了,又何必费力来求什么医,正什么骨呢?”

周若谷冷冷道:“这是我的私事,就不劳阮兄费心了。嗯,再说了,我不先施些恩惠,又怎么能让她信服呢,阮兄也是聪明人,这种事情难道看不出来。”

阮高士折扇一摆,大笑道:“阮高士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周兄你怎么还当真解释起来了。不过看样子,这梅寻姑娘好像不太愿意配合啊。”

周若谷道:“要的就是这样,这梅寻姑娘心思缜密,她不想让旁人知道她和慕容海的关系。我们若强说要帮助她,只怕反而会引起她的怀疑。现在这样最好,她有自知之明,一个人对付不了慕容海,就算嘴上说着不跟我们联手,有些事情,却已经好办得多了。至于慕容海到底死在谁的手里,想来柳先生也不会介意。”

“周兄考虑得是真的周到啊。”阮高士点点头,“不知道何兄有没有这等思量了。”

周若谷回过身来,道:“何路通,他怎么了?”阮高士道:“方才三邪子跟他好好讲述了一番这梅寻姑娘的美貌,给他难受得哟,怕是今天晚上睡不着了。”

周若谷哼了一声,道:“阮兄,关于梅寻姑娘你答应我的事情,应该没有忘吧?”阮高士道:“阮高士当然不会忘,只是希望周掌门答应的事情,也不要食言。”

周若谷走出门外:“一言为定。”

另一边,断楼和完颜翎将凝烟安顿在了王府,两人便和尹柳一起去了归海派。

罗浮山是岭南四大名山之首,毗邻惠州西湖,坐望南海,乃天下第七大洞天。归海派的屋舍也主要在这里,顺势而建,高低错落,每间屋子都是典型的岭南民居,灰砖黛瓦,薄墙高阶,但却不饰华丽,甚是朴素,慕容海的治派风起从中可见一斑。

对于断楼和完颜翎来说,无论是这与故乡极为不同的建筑风格,还是乘着夕阳归家的渔歌互答,以及敕封着“顺济庙额”的妈祖庙,香火络绎不绝,许多赤脚的渔民说说笑笑、三五成群地走着,谈论着一天的收获——这一切原本应该让他们兴味盎然,巴不得多看几眼。

可是,今天断楼和完颜翎却无心看些什么,只是匆匆地走着,穿过归海派众弟子,径直走进了为他们准备的房间。慕容海看见,心笑道:“这小两口,一路都和我这老头子在一起风餐露宿,现在怕是等不及了。”岭南民风淳朴,对于婚礼六礼什么的倒没有那么在意。

完颜翎扶着断楼坐在床边,再走回来轻轻将门关上,身后响起断楼的声音:“为什么要住在归海派?”

完颜翎好像没听见一样,缓缓地掩住门,插上了门闩,坐到断楼身边:“这一天累了吧,躺下歇一歇,我在这里守着。”

断楼摇摇头,拉住完颜翎的手:“翎儿,我在问你,你为什么要住在归海派?”

完颜翎轻咬着嘴唇:“你可以不问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我听见你和吕心说的话了。”

断楼沉默许久,轻轻地抱住完颜翎,自言自语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敲门声起,外面是慕容雷的声音:“断楼……兄弟,完颜姑娘,可否让我进来一下?”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蝶谷空梦:搜查 “啊,稍等一下,我这就来开门。”完颜翎用手指梳了梳头发,走过去将门闩轻轻拉开,“慕容公子,有什么事吗?”

慕容雷道:“哦,也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两位住得可还习惯。这屋子打扫得有些仓促,如果缺什么东西,直接跟我说就可以。”完颜翎点头道:“多谢慕容公子。”

慕容雷觉得完颜翎的语气有些不对,故意笑道:“完颜姑娘这是怎么了,和断楼兄弟吵架了吗?”

完颜翎一怔:“啊,我其实……”断楼站起来走到门口道:“其实我刚才在和翎儿讨论,早就听说岭南有许多风景名胜,好出去游玩一下,可我们都没有来过,也不知该从哪游起,慕容公子可有什么推荐的好去处吗?”

慕容雷笑道:“原来如此,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断楼兄弟现在需要静养,若想出去游玩的话,还是以曲径通幽处为佳。此处往东南走三十里,有一处梦蝶谷,人迹罕至,只是道路不是很好走,非得有缘之人才能找到。等到哪天二位有兴致,我带你们过去。”

断楼听慕容海说得神乎其神,心中半信半疑,笑道:“既是有缘之人才能找到的世外桃源,那怎么能让慕容公子带着去呢?等什么时候,我们自己过去看看吧。”

“也好,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请好好休息吧。”慕容雷行礼告退,走出院落,招手叫过来一个弟子:“多派些人手,日夜守护在这里,明松暗紧,有什么动静立刻向我汇报。”

这名弟子叫作齐尧,是归海派次座弟子,平素深得慕容雷信任,听到这样的吩咐,低声问道:“少掌门,您是要兄弟们监视他们吗?”

慕容雷瞪了他一眼,轻声斥咄道:“瞎说什么呢,这两位是我的救命恩人,监视他们做什么。”顿了一顿,若有所思道:“我总感觉恩公的反应有些奇怪,之所以要搬来我派居住,还把凝烟姑娘支开,应当是有什么人在威胁追杀他们,前来寻求庇护的,可是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倒让我捉摸不透了。”

慕容雷自言自语着走了,他虽然心思缜密,但毕竟天性赤诚坦荡,决然想不到完颜翎和断楼的真正心思,因此他这一番安排虽然恰当,但于个中原因,其实只猜对了一半。

不过几天过去了,齐尧带人昼夜不息地监看着,却并没有什么闲杂人等来过。至于断楼和完颜翎,除了吃饭的时候会出门外,其他时候基本都待在屋里。除非有的时候,柴排福带来一些名医给断楼诊病,他才会露个面什么的。这些郎中大夫来头大多不小,被柴排福延请而来,却每一个都是信心满满地来,灰溜溜地回去。

“一个都治不了吗?”凝烟听着来人的描述,不由得担心了起来。侍女道:“没错,我听说断楼少侠和完颜姑娘总是足不出户,想来也是自知时日无多了。”

凝烟周身一颤,坐在了椅子上,高舞连忙上前,对那侍女谴道:“瞎说什么,你退下吧。”侍女喏一声,道:“哦对了,那位尹姑娘说在归海派没人陪她,无聊得很,让我跟凝烟姑娘说一下,请过去一起做个伴玩一玩。”

侍女退下后,高舞秀眉微蹙道:“这尹姑娘也真是的,觉得无聊自己过来不就好了,你现在肚子这样不方便,怎么还让你过去?”

凝烟此时怀胎已有七个月,连行走转身都有些不便,但她倒是并不介意,淡淡笑道:“这位尹姑娘啊,就是小孩子脾气。她不想过来,是因为在和人赌气啊。”

“赌气,谁?”高舞想了想,恍然大悟,“哦,你是说赵少掌门吧。这俩人,还真是一对欢喜冤家。”凝烟点点头,对高舞道:“说起来这段时间我住在这里,倒让王妃千金之躯一直跑前跑后,我真有些过意不去。”

高舞道:“妹妹这是哪里话,王爷他事务繁忙,这几天更是忙得不着家,平时我一个人呆在这空荡荡的王府里。若不是能和妹妹你说说话解解闷,只怕要无聊死呢。”说着,她给凝烟倒上了一碗清茶:“正好现在有空,你接着上次的跟我说。兀术他要立你当王妃,可是宗室大臣都不答应,后来怎么样了呢?”

凝烟笑道:“翎儿最开始跟我说,王妃想听塞北风貌,怎么这好几天了,倒是对我这点家事更感兴趣了。”高舞道:“嘻嘻,风景之类的百闻不如一见,总有一天王爷会带我去的。可是这等故事,却不是经常能听到的。还有啊,我是南边的王妃,你是北边的王妃,而且还都是梁王,咱俩是一样的,你比我小一岁,以后叫我姐姐就行了。”

这几天来,高舞和凝烟相谈甚欢,也成了好朋友。既然这么说了,凝烟便把兀术如何坚持要立她为正妃,宗室大臣如何反对,断楼的母亲又如何收她作义女,化解身份的阻碍。她其实不太善于言谈,高舞却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插几句嘴,对每个人的作为点评一番。

可凝烟说着说着,心里却不由得有些失落,思绪渐渐回到了那遥远的北国。

自从二月初离开上京南下后,这一路许多的变故,现在已经六月将尽,而且远在天涯之外。兀术自从和她成婚之后,少有在外征战,夫妻二人从没有分别过哪怕一天,现在都已经这么久了,凝烟心中如何能不想念?可是,她善解人意,不想让断楼和完颜翎为了自己这点相思之意而分心,因此从来没有提过半句。

“妹妹,你怎么了,怎么不说了?”高舞奇怪地问道。凝烟一回神,腹中突然一动,不由得轻叫了一声:“孩子踢了我一下。”

“真的?”高舞差点跳了起来,把耳朵轻轻贴在凝烟的肚子上,细细地听着,两眼中放出晶莹的光芒:“真的哎,这小家伙,在娘肚子里就这么有精神,生下来一定是个淘气鬼。”高舞抬起头来,问道:“妹妹,你是想要个男孩,还是想要个女孩?”

凝烟道:“兀术怕我有负担,不在我面前说孩子的事情。不过刚成婚的时候,他说他想要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以后让哥哥护着妹妹,妹妹来当我们的小棉袄。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第一个是男孩的话……嗯,挺好的。”

凝烟把半句话咽了下去。兀术身为梁王已经年过三十,至今无后,又不愿意再纳妾。如果她能生下一个儿子的话,那么在宗室大臣面前,兀术也就不用再替自己顶着压力了。

“嘿哟,男人事情还真不少,这孩子又不是他们生,要求倒是先提上了。”高舞取笑了一番,“那你们有没有给孩子取好名字啊?”

凝烟点点头,一脸幸福道:“嗯,想好了,如果是男孩的话,就叫他完颜孛迭。”

“孛……什么孛迭?”高舞有点没听明白,凝烟噗嗤一笑,解释道:“这是女真名字,意思是肥沃草原夜空中的星星。至于汉名,那得让宗亲长辈们来取。”

“啧啧,所以说嫁进侯门王府就是麻烦,连孩子的名字都不能自己做主。”高舞没来由地发起了牢骚。凝烟笑道:“这也没什么,大名是给别人看的,小名才是给爹娘叫的。等你和小王爷有了孩子之后,取个自己喜欢的小名不就行了?”

凝烟随口玩笑,高舞的笑脸却突然变得不自然了起来,低下头来:“我们,还没有……”

见高舞支支吾吾,凝烟脸色微红,连忙岔开话题道:“唉,刚才那个侍女那样说,也不知道断楼和翎儿现在怎么样了。”

“要不我们去看看他们吧,反正离这里也不远。”高舞冲口而出,凝烟有些意外道:“王爷不在,姐姐你可以自己外出吗?”

高舞站起身来,孩子气道:“这有什么不能的,我是他王妃,又不是他丫鬟,干嘛什么事都向他汇报。”说着,高舞推开门,笑道:“再说了,有一个人,只怕正巴不得要去一趟归海派呢,我正好给他个机会。”

“谁?”凝烟有些疑惑,但立刻就明白了过来,不禁莞尔一笑。高舞站在院子里,对着隔壁大声喊道:“赵少掌门,我和凝烟妹妹想去归海派,你来护卫我们可以吗?”

“好的!”话音刚落,隔壁就传来赵钧羡的回应,干脆利索到了急不可耐的程度。高舞对旁边的侍女道:“等王爷今晚回来,告诉他我和凝烟妹妹一起去归海派散散心。”侍女虽觉不妥,但仍诺诺答应了。

高舞又找了几个贴身丫鬟和得力侍卫随行,赵钧羡早就套好了牛车,请凝烟和高舞上了轿。他怀里抱着宝剑,心不在焉,隔一会儿就要问一下还有多久,惹得凝烟和高舞在轿中偷笑。牛车平稳缓慢,要去归海派,起码得走两个时辰。

“锵”的一声,二人正在聊天,忽然外面响起拔剑出鞘的声音,牛车也停了下来。高舞下意识地护在凝烟面前,心想:“难道是有人来侵扰吗?”

这样想着,高舞拨开轿帘探出半张脸,见一队蓝衫人马从旁边的街道上走了过来,向着为首之人一看,长舒了一口气,招手道:“啊,是慕容掌门啊。”扭头看看旁边手持长剑,摆出严阵架势的赵钧羡,“赵少掌门你在干嘛?难不成是想和慕容老前辈比武吗?”

连日来,慕容海一直都在外出寻找洪景天,今天才回来。见是梁王车驾,便驱马走了上来,赵钧羡手里的剑仍然没有放下,戒惧道:“慕容前辈,你怎么和这个女人在一起?”

凝烟闻声也探身出来,看见慕容海旁边,一个黑衣女子和他并驾齐驱,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梅,梅副统领?”

梅寻一脸平静,略微欠身道:“赵少掌门,凝烟姑娘,一路劳顿,身体可还好吗?”

凝烟点点头,却不敢说话。赵钧羡道:“梅寻,想不到你居然追到这里来了,到底有什么目的?”梅寻道:“赵少掌门误会了,我此次并不是要和各位为难的,而是奉命来追查刺杀圣驾的血鹰帮余党,接到线报,说他们很有可能藏在归海派,因此前来搜查。”

说着,梅寻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绢,显然便是圣旨了。

“哼,恶人先告状,你以为我会相……”赵钧羡正要反唇相讥,却被慕容海摆手打断了:“行了行了,梅副统领是奉旨行事,我等不便阻拦。反正清者自清,我归海派行得正走得直,从来不怕什么搜查。”虽然这样说,脸色却有点难看。

凝烟突然想到,慕容海还不知道断楼和完颜翎就是所谓“刺杀圣驾”的人,不禁暗暗担心。

于是,几人一同来到了归海派,慕容雷带人出来接待。慕容海忠肝义胆,虽然对梅寻没什么好气,但毕竟她拿着圣旨,不能违抗,便任由她把归海派上上下下都转了个遍。凝烟和赵钧羡本来想去通知断楼和完颜翎,却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又没法当面明着问,便只好跟着一起走,心中惴惴不安。

梅寻看得十分仔细,转了半天之后,来到一处卧房,看着比其他的地方要讲究一些,问道:“慕容掌门,这里就是你的起居室吗?”

慕容海早就不耐烦了,紧绷着脸道:“没错,怎么梅副统领觉得,我会把血鹰帮的人藏在这里面吗?柳沉沧可是我的死对头,你该不会不知道吧?”梅寻笑道:“不敢,我只是随便问问罢了,既然没有,我看得也差不多了,那就走吧。”

“凝烟姐姐,你来啦!”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响起,众人不约而同地转身,见尹柳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后面跟着断楼和完颜翎。此时梅寻正站在众人中心,玉面黑衣十分鲜艳,登时几人目光一对,相互都认了出来。

凝烟抚着墙面,心想自己千万不能成为累赘。赵钧羡则手里握着剑柄,只待一会儿冲突起时,便和这梅寻全力相斗,只是至于能够取胜,心里实在没有把握。

断楼什么都看不见,但却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低声问道:“翎儿,怎么了?”完颜翎定定神,咬着牙道:“梅寻来了。”断楼一怔,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却被完颜翎拉住了。

梅寻慢慢地走上前,在离二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他们。凝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尹柳也愣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前番多有得罪,希望贵体早日康复。”梅寻深深地施了一礼,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径自离开了,头也没有回。慕容海冷冷道:“梅副统领慢走,恕不远送!”

断楼、尹柳、凝烟和赵钧羡都大为意外,不知道这梅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猜想不过是她当着慕容海的面不敢轻举妄动罢了。只有完颜翎,倒并不在意梅寻如何如何,只是听着慕容海对慕容雷说,自己走访多日,却并没有发现先师的踪迹,心里越来越沉。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蝶谷空梦:夜袭 众人各怀心事,但表面上还是说说笑笑的。尹柳本来躲着赵钧羡的,现在一见面却又大倒苦水,嘟囔着自己一个人待在归海派是如何如何的无聊,让赵钧羡哭笑不得又满心欢喜。完颜翎拉着凝烟的手,不住地问长问短,听高舞说这腹中孩子十分不安分,也为凝烟感到高兴。当晚,两人就在归海派留宿了。

半夜,慕容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想自己满口答应了要救断楼的性命,可这数日以来,除了碰见一个说话颠三倒四的老疯子之外,居然一无所获,而且断楼和完颜翎越是不催他,他心里越是愧疚。岭南天日闷热,又正值六月,晚上的热气也丝毫不减,慕容海心中烦躁,索性强逼着自己闭上眼睛,故意打起呼噜来,要让自己尽快睡着。

忽然吱呀一声,似乎有门窗打开的声音,却又不像是风吹,似乎是有人悄悄走了进来。慕容海心下警觉,却仍旧鼾声如雷,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妄为。

一个全身黑衣的人,仍是蒙着面,手中握着短刀,缓缓地靠近慕容海,脚下竟没有一点声音。慕容海暗自惊讶,他虽然如今和尹笑仇不睦,但当年金军尚未南下时,两人因为尹夫人的关系,关系还是不错的,归海派的屋舍也是尹笑仇协助、仿照青元庄的格局建造。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内中说不尽的许多机关,这人居然能在半夜悄悄潜入,而外面的弟子却丝毫没有动静,当真是奇怪了。

借着月光,慕容海看着映在墙面上的人影越来越近,一把匕首高高举起,寒光一闪,对准了慕容海的后脑。

慕容海虽然被称为铁臂龙王,全身都练得如同钢铁,可头颅上并无肌肉,也比常人没什么两样。现在慕容海攥紧了拳头,只待这人匕首向下一动,便回身一下打他个透心凉。

可是,这匕首在半空中悬了许久,却迟迟不肯落下,倒让慕容海大感意外,耐不住脱口问道:“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那人万没料想到慕容海居然醒着,这一惊非同小可,慌乱之中连忙将匕首狠狠扎了下去。慕容海早有防备,回身呼地一掌,带着黑风向着那人的手腕打去。只铮的一声,那柄匕首已经被拍成两半,紧接着又一手掣出,在那人腰腹上长长推了一下,顿时听见微微咳嗽之声,那人踉跄后退,捂着面罩呛出几口鲜血。

慕容海的武功号称“断铸屠龙功”,虽然不一定真的有屠龙之力,但当年曾一拳将朱荡山的身体打穿,绝非任何血肉之躯可以承受。慕容海一跃而起,端坐在床沿上,冷冷道:“看在你方才犹豫了一下的份上,我也还你一条性命。快点老实交代,不然我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那人并不答话,一咬牙扑了上去,已经是舍命拼搏的架势。慕容海不慌不忙,轻轻一招便扭住了这人的右臂,还未用力,便听到面罩下发出不由自主的痛楚轻叫。

慕容海猛然醒悟,厉声道:“又是你,你到底是谁,为何接二连三地刺杀老夫?”梅寻咬紧牙关不肯开口,死命地拉扯着,几乎要把刚接好的臂骨再次拽断。慕容海怒道:“还是个硬骨头,好,那就让我来看一下你的庐山真面目!”铁簸萁一般的五指一张一合,把梅寻两只胳膊都紧紧扭住,伸手去摘她的面罩。

“喀喇”一声,一条黑影冲破窗户,直直地撞了进来。手中一柄又细又长的软剑哗啦啦地抖动着,其轻灵快捷不可思议。慕容海没想到又来了一个黑衣人,不得不腾出手来招架。梅寻乘机脱身,和新进来的那人站在了一起,心中却是十分的惊异。

慕容海打量一番,见新来的这人也是裹着一身黑衣,身形比梅寻偏瘦削一些,却也想不起来是谁。他本就为了找不到洪景天的事情而心烦,正好无处发泄,大声喝道:“好啊,管你们两个是不是一伙的,一起上吧!”他自重一派大宗师身份,不肯先出手。

这一下终于惊动了外面的巡夜弟子,纷纷攘攘地都聚集了过来。那人瞟了外面一眼,对梅寻道:“走了,你认路的吧!”说完向外面纵身抢出,梅寻犹豫了一下,瞟了慕容海一眼,狠狠地一甩头,也窜出窗外离开了。

闻声赶来的赵钧羡和慕容海,只看见一前一后两条黑影从屋顶上越过,身法之快令人咋舌。慕容海穿好衣服,推开门走了出来,慕容雷急道:“父亲,您没受伤吧?”

慕容海不屑地哼了一声:“两个小毛贼就像伤我铁臂龙王,也太小看你老子了。快带人去追,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给我找出来!”

二人答应一声,各自带着几个派中好手,分头前去寻找。慕容海熟知各处机关暗道,于是专找那些容易迷路之处,却是半个人影也没有见到。赵钧羡则先是担心尹柳,特意跑过去看了看,却隔着门就听见尹柳正在说梦话,这才松了一口气。留心一听,原来是在梦中骂断楼辜负自己的一番心意,接着又骂赵钧羡是个傻瓜,都是些孩子话。赵钧羡听着,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心中还稍微有些失落。

“赵少掌门,你看那边!”一个弟子招呼了一声,赵钧羡猛然抬头,见淡淡月光下一个黑影窜动了一下,大惊道:“不好,那里是凝烟姑娘和小梁王妃的住处!”连忙带人冲了过去。

小小庭院中,树影斑驳,静得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人来过的痕迹。赵钧羡站在门口台阶下,高声道:“王妃殿下,凝烟姑娘?”

门开了,高舞揉着惺忪睡眼走了出来,赵钧羡见她只穿着睡衣,连忙低下头。高舞懒懒道:“赵少掌门,你这是干嘛呀。凝烟妹妹怀胎辛苦,把她吵醒了怎么办?”

赵钧羡道:“王妃殿下,在下是来抓捕刺客的。刚才看见有人影向这边来,可有惊动到王妃吗?”高舞吓道:“什么,有刺客,在哪里,在哪里啊?”

赵钧羡听高舞的语气十分惊慌,看来刺客并没有到这里,便道:“还在找,不过请王妃放心,我留下几个人在院外看守,一定会确保您的安全。”说罢,回身开始安排了起来。赵钧羡虽然不是归海派中人,但嵩山的弟子比归海派只多不少,都是他调派惯了的,此时安排这几个人,话语中自然而然地令人信服。

赵钧羡走后,高舞掩上门,回头看着床上睡熟的凝烟,慢慢走过去,伸出食指,在她的昏睡穴上轻轻点了两下,又细心地掖住被子的四角。天气虽热,但凝烟有孕在身,还是要提防晚风着凉。

“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有动用你,王妃还没有忘了自己的身份,真是让我欣慰啊。”

高舞回过头来,看着坐在昏暗灯光旁边的吕心,下拜道:“参见师姐。”

另一边,断楼也刚刚送走了前来问候的慕容父子,完颜翎坐在床帐内,推说还没穿好衣服,便没有出来相见。

断楼坐回床边,慢慢伸出手,完颜翎却没有去接,只是抱膝靠在墙上,呆呆地想着。断楼虽然看不见,但手指触碰到她扎紧的袖口和穿着薄底快靴的双脚,显然也是一身夜行衣的打扮。

“不是你,那是谁?”断楼整晚都听着完颜翎在屋中来来回回地踱走,虽然没听见说话,但她的脚步声是绝对不会听错的,因此知道完颜翎尽管犹豫了半夜,终究还是没有出门去对慕容海出手,及至刚才闹出刺客之事,担心自己的一身黑衣惹出误会,便躲了起来。

完颜翎摇摇头:“我不知道。”心中虽然恨自己不能下定决心,却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看着窗外夜空中的星星渐渐暗淡,不由得抓住了断楼的手:“再过两日,就是第五十四天了。”

断楼沉默了一会儿,想起当初柳沉沧所告诫的:“服下五十四天后,五脏六腑如火似焚,不死也烧去半条性命,连我都不知道怎样才能缓解。”

“我们明天去梦蝶谷吧。”断楼道。完颜翎疑惑道:“什么?”

断楼笑道:“梦蝶谷,慕容公子说的,你忘了吗。那个有缘人才能找到的桃花源,如果我们找到了,就说明咱俩姻缘未尽,我福大命大能活下去,如果……”

“没有如果,我们一早就走!离天亮还有小两个时辰,先睡一觉养足精神。”完颜翎截住了断楼的话头,乖巧地躺下来,又觉得夜行衣穿着不太舒服,伸手去解领口,脸一红道:“你背过身去。”

断楼笑道:“背过什么身去,反正我也看……”却突然住了口,他对自己眼盲之事已经不甚介意,但知道完颜翎一直还为此而伤心难过,于是转过身子躺下,不再说话。听着身后完颜翎窸窸窣窣的脱衣之声,蓦然想起了那日在军营中,不知怎么回事情迷意乱,心中又燥热了起来,却总算克制住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知会一声,却得知慕容海天不亮就出门了,慕容雷不放心父亲,随行一旁。二人知道他父子是去为断楼寻访名医灵药了,感激之中又有些愧疚。

随后,两人又去找了凝烟和高舞。说起昨夜之变,凝烟茫茫然不知所云,高舞前言不搭后语,似乎是心事重重。完颜翎猜测是被有刺客出没的事情吓到了,也就没有在意。

赵钧羡有些心不在焉:“你们要出去游玩吗?要不也带上柳妹吧,她最近正好有些无聊。”断楼和完颜翎异口同声道:“不了不了,还是你带着她去四处转转。这里不太安全,烦请赵少掌门带着尹姑娘和我四嫂,还有王妃先回王府吧。”他二人去游玩,就是不想再受旁人打扰,尹柳那么闹腾,说什么也不会带的。

“梁王殿下到!”外面传来通报之声,完颜翎笑道:“姐姐,王爷等不及来找你了,你们正好一同回去吧,我们就不过去见面了。”于是,两人在齐尧的指引下,从后门走了出去。

上次慕容雷只是提到了大致的方向,具体该怎么走,两人却并不知道,于是只能沿路打听。好在梦蝶谷似乎是一个很有名的地方,渔民们也都比较热心,只是问过之后,都要加上一句:“你们真的要去那里?”话语里透着奇怪。

按照渔民的指引,大约走了一个时辰,断楼感觉到完颜翎停住了脚步,问道:“到了?”

完颜翎吃力地点点头,伸手拍一拍那块石碑,吹一口气,露出上面的“梦蝶谷”三个字来,不禁哑然:“到是到了,不过这和慕容公子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这梦蝶谷的石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什么时候立的,四处都是光秃秃的石壁,高耸直入云霄,嶙峋怪异,风侵水蚀的纹理丝丝赤红如霞,净是些厚厚的砂砾,用手一摸十分粗糙,只有荒凉破败之感,更别说连一株花、一棵草也没有。在完颜翎看来,这里跟“梦蝶”二字更是没有半点关系。

断楼听罢完颜翎的描述,笑道:“不急,慕容公子不是说有缘人才能找到吗?让我来找一找。”完颜翎笑道:“你这样……怎么找?”

断楼轻轻抽开完颜翎的胳膊,将手贴在石壁上慢慢摸索,边走边道:“你知道那天吕心假扮成你,我是怎么识破她的吗?”完颜翎摇摇头,道:“不知道。”

“是心跳声。”

“心跳还能听出来?”完颜翎嫣然一笑,不由得抚住自己的心口,看着断楼,心跳似乎确实与见旁人时完全不同。

断楼左拐右拐,只见他一会儿转进一个狭缝,一会儿从一个山洞中钻出来,似乎真的认路一般:“春秋时有一个人叫师旷,因为觉得眼睛看到的东西使他无法专心地做一件事,所以用艾草熏瞎了双目,使自己的心清净下来,并以师旷之聪为后人敬仰。我小时候听这个故事还不明白,现在自己双目失明,但有些事情却听得更清楚了。”

“了”字还没说完,断楼突然哧溜一下,霎时在完颜翎面前消失了。完颜翎吓了一跳,连忙跑了过去,见断楼消失的地方,脚下是一个平滑的石氹,表面上一泓清水,平静地如同一块湛青的锦帕,清澈见底,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一处普通的积水。

完颜翎看不住其中玄机,着急地四下喊道:“断楼,你在哪?你快点出来。”声音在红色的石壁中久久回响。

“翎儿,快点下来。”完颜翎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这却正是断楼的声音,而这声音居然是从这口不起眼的清水里面发出来的。

“难道这里就是南海水晶宫?”完颜翎异想天开了起来,但既然要去找断楼,别说是水晶宫,就算阎罗殿也去得。于是屏住呼吸,一纵身跳了进去。

一进泉水,完颜翎立刻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体验。原来这个看似浅浅“积水”,居然在侧面有一个暗涌的洞口,只有一人那么宽,水流湍急无比,完颜翎站立不住,一下子跌到被冲了进去。背后是绵软湿润的青苔水草,居然一点也不痛。只是感觉到周围的乳石光滑冰凉,贴着面颊腻腻擦过,吓得闭上了眼睛,却忽然隔着眼帘出现一道亮光,几只扑闪的盈翅飞虫撞在了自己脸上,底下依凭的石道一下子消失了,两只有力的手臂将自己牢牢接住。

一股芬芳的草木花香扑鼻而来,断楼兴奋道:“翎儿你看,这才是梦蝶谷!”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蝶谷空梦:秘境 完颜翎缓缓睁开双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坳谷,四周的连山拔地而起,连连绵绵并无缺口。谷中花团锦簇,芬芳沁心,鸣禽清越,满眼都是明媚柔和的翠绿,和外面的赤砂粗石完全不同,当真是一个世外桃源。面前又几只白色的蝴蝶扑扇着翅膀,在灿烂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泡沫,正是刚才撞在完颜翎脸上的飞虫。

至于二人所站的地方,正是这山坳口周围连壁中的半山腰上,脚下是一处青石平台,身边是一道巨大的瀑布,如同一条雪鳞的白龙,银光闪闪,珠玉四溅,雾气磅礴,在阳光下画出一道彩虹,横跨在整个山谷之上。瀑布飞流直下,在轰鸣龙吟声中落入一座清澈碧绿的深潭,潭水却也不见满,当是另有泄水去路。

“翎儿,这附近有河吗?”断楼问出了完颜翎的疑惑,四下看了看,这瀑布居然真的只是从他们刚才进入的那个石口中吞吐出来的,不见源头,却绵绵不绝。

断楼双目看不见,脑中却更加活泛,笑道:“想来是不知何处的雪水或者高堤大河,在河道底部暗藏水路,一路在地下潜行灌进了这山体中,在这里变成了一道瀑布。”

这番解释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但若不是天然凑巧,将这水道在山的背面露出了一口泉眼,二人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这个地方。完颜翎不由得暗自惊叹这天工造物,鬼斧神工,当真不是任何人力所能企及的。

完颜翎从断楼怀中轻轻站下来,笑道:“断楼,你想下去吗?”断楼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淘气,也笑道:“想啊,你要做什么?”

“那就来吧!”完颜翎忽然环臂揽住断楼的腰背,居然将他横抱了起来,轻轻跃下,向着山谷中跑去了。断楼万没想到完颜翎会抱自己,虽然知道四周无人,但仍有些不好意思,脸上一红道:“好了翎儿,快别闹了,放我下来。”

完颜翎扁扁嘴道:“切,好不容易抱你一回,你还不乐意了,那我不管你啦。”说着居然真的双手一撒,让断楼在半空中掉了下去。扑扑一声轻响,断楼落在了地上,脊背却是一点都不痛。双手一拨,身底下都是软绵绵的青草,好气又无奈道:“翎儿,你又耍弄我。”

完颜翎蹦蹦跳跳地来到断楼身边,看着他这副的样子,忍不住格格笑了起来。断楼虽然被耍弄得有些狼狈,但听着完颜翎的笑声如同银铃,却是多日来从未有过的舒畅,也打心底里感到高兴,恍然间好像回到了多年前,二人在草原上无忧无虑。追逐打闹的日子。

忽然,断楼觉得鼻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分,原来是完颜翎看他这样有趣,伸手拔起一棵青草,轻轻拨弄着他的鼻子。断楼好气又好笑,道:“翎儿别……”可一说话,却更加痒不可耐,“阿嚏”一下,呛地坐了起来,完颜翎故作嫌弃道:“干什么啊,喷了我一脸。”话语中却是十分的欢乐。

“咩~”完颜翎一怔,顺着声音望了过去。见前面草丛中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两根稚嫩的小犄角,滴溜溜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完颜翎惊喜道:“啊,小羚羊。”等到小羊完全走出来,更加又是一喜,原来小羊的背上还坐着一只小小的猴子。

完颜翎长在东北,从没见过猴子,更别说这样通体金黄,面色雪白的小猴,登时喜欢得不得了,轻轻地拍着手,口中念着“小宝贝”“小可爱”“快到姐姐这里来”。这小猴也当真不怕生,一下子跳到了完颜翎的身上,绕着她的胳膊脖子爬来爬去,逗得完颜翎心花怒放。

断楼听着完颜翎这样喜欢小猴子,还一直“小宝贝”“小可爱”地叫着,居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醋意。那只小羊凑过来,温顺地嗅一嗅。断楼忍不住伸出手抚摸它的角,小羚羊居然对着断楼憨憨地咩咩两声,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打起了瞌睡。

完颜翎这才注意到,这梦蝶谷中三三两两地走着不少野羊、野兔,山壁的藤蔓上不少金丝猴正在荡来荡去,对于断楼和完颜翎这两个不速之客毫不在意,连围观的兴趣都没有。或许在这些生灵眼中,他们只不过是两只长得大一些的猿猴罢了。

完颜翎向四周望了望,自言自语道:“这个地方也不知是天坑还是怎么形成了,看来因为这四面的山屏障,将这里与外界完全隔绝,似乎亘古便不曾有人来过。”

断楼道:“那倒也不是,如果真的没有人来过的话,那外面又怎么会有那样一块石碑?想来是有过一位世外道家高人,偶然发现此地,并以‘梦蝶’二字名之,只不过后人大多被眼前的假象所迷惑,一直在无人问津罢了。”

完颜翎点点头,温然笑道:“以前我说,想和你去许多许多的地方,看各种各样的美景。可现在有了这里,我就哪里都不想去了。”断楼道:“我也这样想,也算是老天有眼,让我能在这个人间仙境……陪着你。”他本来想说“在这个人间仙境死去”,又怕惹得完颜翎伤心,便咽下了话头。

两人正说着情话,忽然完颜翎头发一紧,不禁轻叫了一声。原来那只小猴看上了完颜翎头上那支白玉的发簪,居然伸出小爪子想去摘。完颜翎连忙伸手道:“小调皮,这个可不能给你!”可是这小猴子十分灵活,居然一下子抢了过去,双腿一蹬跳开了。

完颜翎急道:“快还给我!”跳起身来要去追,看着小猴子跑进了一处花丛中,眼看着就要隐没不见,忽然呼啦一声,花丛中飞出来无数红的、粉的、五彩斑斓的蝴蝶,霎时间铺天盖地,将地面映成了一块瑰丽的云霞。小猴子受到惊吓,连忙又跳回到了完颜翎肩膀上,乖乖地把发簪又给她插了回去。

断楼怀里抱着小羊,慢慢地走了过来:“翎儿,你怎么了?”

看着满天缤纷的翅膀,完颜翎呆了许久,喃喃道:“断楼,我是在做梦吗?”断楼探出手,一只白蝶轻轻地落在了他的指尖上:“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完颜翎嫣然一笑:“我梦见我们翅膀丢了,变成了两个人……”

熙熙攘攘的酒楼里,掌柜的正在招呼客人,心中琢磨着这洪景天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了,难不成是自知得罪了小梁王和归海派,不敢露面了?

“掌柜的,这里可有一位姓周的客人?”一个干脆的女声响起,掌柜一抬眼,见一个冷面黑衣的女子站在面前,打量了一下道:“姑娘可是姓梅?”

梅寻点点头。掌柜道:“周先生已经恭候多时了,您楼上请。”梅寻谢过,跟着掌柜上了楼,到了一处雅间,推开门见到周若谷,正在里面品茶。

掌柜知趣地离开,梅寻掩上门,也不等周若谷让请,便径直坐在了桌旁。周若谷有些尴尬,笑道:“这岭南临近大理,茶味妙不可言,梅副统领不尝尝吗?”

“周掌门特意把我叫过来,应该不是为了品茶吧?”梅寻话语并不柔和,周若谷笑道:“梅副统领果然是爽快人,说实话。周某是听说姑娘受伤了,特意来问一下看是否康复。”

梅寻抬起头来:“前天晚上,半路杀出来的那个高手,是周掌门派来的?”

“不过,我想……”

仓啷一声,一道寒光映在了周若谷的脸上,梅寻道:“我应该说过,慕容海要由我亲自动手。周掌门虽然有恩于我,但若是横加插手的话,就休怪梅寻翻脸不认人。”

“可我想梅副统领自己也清楚,单凭你一人之力,根本就杀不了慕容海吧。”周若谷不慌不忙,使铁扇轻轻挪开面前的弯刀,“其实我也看出来了,姑娘所想无非就是想亲手杀了慕容海,那也不必如此固执啊。”

梅寻缓缓坐下:“你这话什么意思。”周若谷侃侃道:“姑娘想要的是慕容海,我想要的是归海派,那咱们为什么不合作起来,共同进退,岂不妙哉?”

梅寻犹豫许久,终于还是冷冷道:“在这件事情上,梅寻不想跟任何人合作。从此以后,你干你的,我做我的,再不互相干涉。”

周若谷道:“好,那就只能如此了。不过周某自认对姑娘有些小恩惠,不知可否向姑娘讨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归海派地图。”

梅寻眼中刷得射出两道寒光:“周掌门连这个都知道,你监视我?”周若谷折扇一摇:“我是挂念姑娘的安全,碰巧看见你去归海派假传圣旨而已。姑娘绝顶聪明,想必已经记得滚瓜烂熟,何不借给我,我保证不动慕容海一根毫毛。”

梅寻沉默良久,站起来走到门口:“明日,此时,此地。”周若谷颔首笑道:“多谢姑娘。”

梅寻闷闷不乐地走出酒楼,心中一团乱麻,可是每当她自我审问时,眼前总是闪过母亲临终前的面容,于是心肠便又硬了几分,剩下的只有愤怒。

“嘿,我正好要找你呢。”梅寻回过头来,不禁眉头一皱。只见一个青裙的娇俏少女气鼓鼓地走了上来,旁边跟着一个宝蓝长衫的年轻公子,正是尹柳和赵钧羡。

梅寻对尹柳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但看在她是尹笑仇独女的面子上,还算相让三分,便驻足回身道:“尹姑娘找我什么事?”

尹柳气不打一处来,叫道:“少装模作样,你把断楼哥哥和完颜翎藏到哪里去了?”

梅寻一怔道:“尹姑娘为什么这么问,他们两个不见了吗?”尹柳道:“你还装?他们两个失踪已经两天了,两天都见不着个人影,不是被你藏起来了,还能去哪?”

梅寻虽然意外,但见到尹柳这张凶巴巴的小脸,透着刁蛮任性,十分不悦,便懒得和她多问什么:“我上次已经说过了,我和断楼少侠、完颜姑娘之间是误会,现在已经不追捕他们了。不管他们去了哪里,都和我无关,告辞了。”

说罢,梅寻扭头就要走。尹柳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袖子,却被轻轻一手推开。赵钧羡连忙将尹柳扶住,道:“梅姑娘,既然我们之前是误会,那如果你真的看到过他二人的行踪,还请马上告诉我们。”

梅寻欠身道:“这个自然,说起来我也算对不住他们二位,做些弥补也是应该的。”

尹柳嘟囔道:“自吹自擂,谁知道你说的真话还是假话。”梅寻冷笑道:“真话也好假话也罢,我不管怎样,也不会做出这种面前叫人姐姐,背后就直呼其名的事情,我看若只是完颜姑娘一人不见了,你就不会这么着急吧?”

梅寻自然说的是完颜翎,其实这种称呼上的变化,连尹柳自己都没有察觉,却被当面说破,又气又羞又恼,跺脚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不理你了。钧羡哥哥,我们走!”

“等一等!”梅寻忽然想起了什么,将两人叫住,“我看凝烟姑娘身体底子虚弱,这临产前的一两个月千万大意不得。归海派最近不太平,几位就不要经常过去了,更不要让凝烟姑娘过去了。”话语甚是真挚诚恳。

尹柳古怪地看了梅寻一眼,撇撇嘴道:“用不着你管。”拉着赵钧羡扭头就走,小声嘀咕道:“这女的还会说句人话,真是奇了。”她上次说了梅寻的坏话,差点被飞剑毁了容,至今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因此不敢让梅寻听见。

在梦蝶谷中,断楼和完颜翎已经住了好几天。这里到处都是野果、蘑菇,不但种类繁多俯拾即是,而且味道远比外面的要鲜美。按照女真人的饮食习惯,二人原本可以随手抓几只呆头呆脑的野羊做成美味,可他们与小猴和小羚羊混成了朋友,便不忍心下手。

好在瀑布下的深潭中有许多白鱼,不但身长体肥,而且脂香滑嫩,随便捞几条来烤熟,便是生平从未吃过的美味。就这样,两人钻木取火,结草为庐,侣鱼虾而友麋鹿,过起了数千年前祖先的生活。有时也会恍惚之间,当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人,但都觉得若是能一直这样,不管外面的纷纷扰扰,该当是怎样一件乐事。

这天晚上,完颜翎拿着刚烤好的两条鱼,喜滋滋地回到那个简陋的草棚,却见断楼脱去了上衣,僵直地躺倒在地,全身皮肤赤红,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完颜翎吓了一跳,丢开烤鱼跑过去,伸手一摸,断楼的额头已经热如火炭。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蝶谷空梦:寒潭 两人这几天住在梦蝶谷中,当真是前所未有的快乐,不但忘了通知慕容家一声,连断楼身上的半缘丹之毒几乎都忘了。完颜翎蓦然想起,今天就是第五十四天了。

“就连我都不知道怎么化解”完颜翎脑中只有这一句话,如果柳沉沧都这么说,难不成断楼这次真的就没救了?

断楼此时烧得已经神志不清,但仍然感觉到了完颜翎在身边,挣扎着伸出手抓住完颜翎的胳膊,困难道:“翎儿,别怕,快把我放到那个……那个寒潭里面去。”

完颜翎隔着衣服觉得一阵滚烫,脑子里却冷静了下来,连忙将断楼抱起,跌跌撞撞地跑到瀑布之下。只见这池潭水形如翠珏,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碧影。伸手一探,果然是寒冷透骨。看来断楼这几日倒并未闲着,早就想好了这一天的对策。

断楼昏昏沉沉,身体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比,完颜翎咬着牙将他放在潭边,使双手鞠了一捧水撒在断楼的额头上,却呲呲几声,很快就不见了。一连好几下,断楼身上如同蒸笼一般冒着白雾,皮肤却仍然赤红滚烫。

“这样根本没用!”完颜翎狠狠地锤了自己的腿一下,看来只有将断楼整个人都放到寒潭之中,才或许有一线希望。可这潭水深不见底,她却是不敢拿断楼来冒险。

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完颜翎脱去外衣鞋袜,扑身跳到了寒潭之中。她长在关外,水性最多只能游过小溪小河,这寒潭是由瀑布冲击而成,水面下乱流涌动,完颜翎一下水,立刻就被冲离了岸边,向着瀑布的方向急冲了过去。

完颜翎猝不及防,口鼻中都呛了几口冷水,手上什么可以依凭的抓头都没有,只能任由乱流带着自己在水下四处冲撞,双足一直向下探着,想要找到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可是探寻了半天,却是什么都没有。

瀑布冲撞形成的那道巨大的白色水柱越来越近,在完颜翎的耳边不用想也知道有着千钧万斤之力,那底部似乎还发着微微的亮光。完颜翎憋气不住,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心下凄然,暗想:“看来今日要在这条瀑布之下粉身碎骨了,”想着想着,渐渐失去了知觉。

一只有力的手从水面探入,紧紧地抓住了完颜翎的手腕。

一间不起眼的房子里,柳沉沧坐在灯烛旁,看着手中的一张纸,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周若谷走了上来,犹豫了一下,慢慢靠近柳沉沧。柳沉沧抬头道:“这次做的不错,通知三邪子他们四个,从明天开始,就可以动手了。”

周若谷笑道:“多谢柳先生夸奖,有了这份地图,我们想要潜入归海派,可就容易多了。”

柳沉沧不屑地将手里的纸一甩,扔给周若谷。周若谷一看,却是一愣,原来这并不是梅寻给他的那张地图,而是柳沉沧手写的一张纸,上面写着的是“断铸屠龙功”五个字。

周若谷疑惑道:“柳先生这是……”柳沉沧道:“怪不得我那日将撕风鹰爪功催动到十成的功力,仍然感觉不到一点回扑的劲道。怪不得以三邪子那般阴损的剧毒,慕容海居然一点事都没有,怪不得,怪不得!”

柳沉沧城府极深,平日里除了指使做事之外,半个多余的字也不屑于和旁人讲,今天居然无端地发起感叹来,反倒让周若谷有些战战兢兢,生怕哪里得罪了他:“柳先生,我听您的意思,您是看破了慕容海的武功了?”

“当然是明白了,好你个慕容海,了不起,当真是了不起,浪费我这许多时间,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回事。”柳沉沧大笑了起来,话语中似乎十分轻松,但周若谷注意到了他紧攥的拳头,知道他此时心中实际上非常恼怒,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过了一会儿,柳沉沧松开手掌,脸色平静如常。周若谷讨好道:“那真是可喜可贺啊,柳先生的武功本就天下第一,现在又参破了这断铸屠龙功的秘籍,那武功又要精进一层。到时候就算是冷画山和尹笑仇联手,也得在您手下败倒了。”

“你今日话有点多,好不聒噪。”柳沉沧随口一说,周若谷几乎要吓破了胆。好在柳沉沧并未动怒,只是冷冷道:“这等武功着实是天下独一无二,只是我是不会学的。”

周若谷奇怪道:“为什么?还有您……您又是怎么看出他的武功路数的?”

柳沉沧森然道:“那个叫梅寻的女子,不是和你说过在和慕容海交手的时候,他一定要欺近身才动手吗?不是说中了慕容海一拳之后,只是受了些外伤吗?哼,堂堂铁臂龙王,怎么会连对付这样一个人都要近身?怎么会打了一拳,还只是受一些外伤?”

周若谷这才明白柳沉沧的用意。今天白天梅寻如约前来,原本放下归海派地图之后就想走,却被周若谷强行挽留,说了些有的没的,询问她和慕容海交手的详细过程,一招一式都要问个明白。梅寻虽然不耐烦,但既已经知道周若谷是想对付归海派,看在他救过自己一命的份上,也就一五一十地回答了。临走前警告说不能动慕容海,却万万没想到,这居然是柳沉沧授意的。

“你还不走,有什么事吗?”柳沉沧恢复了以往冰冷的语气,周若谷连忙深施一礼,道:“哦,何路通托我来问您一下,说能不能别把他安排在归海派,转而安排在王府里面?”

柳沉沧抬起头来,目光几乎要把周若谷射穿:“你今天倒是难得的热心,当年在周侗老头子门下,也是因为这样爱管闲事,才被驱逐出来的吗?”

周若谷脸色一沉,两腮的牙齿狠狠咬了咬,抬头昂然道:“柳先生既然不肯答应,那就算了。哦对了,丐帮的羊裘已经赶到了丹霞山,柳先生打算如何处理?”

他这番话带着愠怒,语气中已有些不客气,柳沉沧却并不在意:“叶斡会去处理的,你先去安排那几个人吧。”闭上眼睛,不再理睬。

周若谷退出房间,重重地关上门。何路通早就等得急不可耐,问道:“周掌门,怎么样啊,柳先生答应了吗?”周若谷眼睛一瞪:“下次要问你自己去问,别让我去触这霉头!”

何路通见周若谷这副样子,知道是没有成功,哼一声道:“不都说您周大掌门和柳先生走得近吗,这点小事都办不了,看来也就是那么回事嘛。”

“啪”的一声,周若谷折扇合拢,没好气道:“何路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之所以想去王府,不就是为了亲手杀掉那个叫凝烟的吗?当年明明是你自己贪杯好色,走脱了断楼和完颜翎,以致惹出后面这一大串麻烦。现在你的副掌门之位丢了,要我说也是咎由自取,旁人谁也怪不得!现在你要发火找晦气,找来找去居然找到一个有孕的女子头上了,还真是好大英雄。有本事你去找柳先生,你去找赵怀远,再不济你去找华山那个秋剪风,只要你敢找,我周若谷就佩服你是个好汉!”

周若谷本就巧舌如簧,正赶上心情不好,一口气连损带骂外加一番教育,说得何路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暴跳如雷:“去你奶奶的!你……你……我去你奶奶的!”

他原本十分自重身份,绝不肯说脏话骂脏字,可他比周若谷嘴笨得多,现在除了脏话脏字,却也说不出什么别的来了:“行,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周掌门不是想护着那个梅寻吗?让我碰见了,可别说我不怜香惜玉!”

周若谷并不理睬何路通,淡淡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明天去找叶堂主安排。”转身离开了,心中的无名火发了出去,感觉甚是畅快。

在迷迷糊糊中,完颜翎感到一股温热的鼻息蹭着自己的脸,猛然睁开眼睛,见小羚羊正舐舔着自己的脸颊,看见自己醒了,兴奋地咩咩叫了两声。小猴子趴在完颜翎的胸口上,也欢快地跳了两下。

完颜翎头疼欲裂,看着漫天的星斗,心中一动,连忙伸出手去,抓到断楼的胳膊,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她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在潭边坐着,断楼静静地躺在旁边。

“我怎么在这里?”完颜翎清楚地记得,自己应该是在水下失去了知觉才对,然后有一双——完颜翎一下子跳了起来,对着四周高声喊道:“冷师父,是冷师父吗?”

她想起来当年在白虎庄,就是冷画山暗中点拨,救了他二人性命。因此完颜翎虽然从未见过冷画山,却第一个想到了他。然而叫了好几声,却始终无人回应。

完颜翎低头道:“小猴,刚才有什么人来过吗?还是断楼把我救上来的?”然而猴子毕竟是兽,不通人言,就算看见了也无法回答。小猴蹦蹦跳跳地,完颜翎见它脖子上挂了一块木牌,略感惊讶,伸手摘了下来,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阴阳相济,以水为舟。”

“以水为舟,阴阳相济。”完颜翎念叨了几遍,忽然脑中灵光一现。反身来到断楼身边,轻轻道:“断楼,你坚持一下,一会儿我会催动你的内力,你要好好的,不能有事!”

断楼垂着头,微微张了张嘴,也不知道是听见还是没有听见。完颜翎轻轻将断楼抱起,闭一口气,再次跳入了水中,立刻被深深的潭水吞没了。

过了许久,水面忽然吐出两朵白色的莲花,正是断楼和完颜翎浴水而出。只是这下,两人的姿势都改变,不再是完颜翎抱着断楼,而是两人四臂相对,掌心相贴,居然就这样半身漂在水面上,不再下沉。

原来断楼现在周身滚烫,并不是外因所致,而是气血内热,因此只用冷水并无作用,需要以寒冷内功将热气逼走。因此,两人便都要待在潭之中,在以寒水为断楼解热的同时,完颜翎要再用得自潭中的寒气输送给断楼,同时取走断楼的热功。至于脚下,断楼和完颜翎真气相通,相互调和,自然成了一派混沌太极之势,两人便仿佛站在水流上一般。这就是所谓的“阴阳相济,以水为舟”。

断楼的周身嗤嗤轻响,冒着咕噜咕噜的水花。潭水寒冷刺骨,然而完颜翎感到自己左手正将寒气不断地推出去,右手断楼的掌心则正在送来绵绵的热气,在自己的身体里汇集,如同水乳交融,温暖舒畅。

完颜翎心中欢喜,看来断楼刚才虽然没有说出话,到底还是听见了自己的话,两人就这样相互冰火交融,挺过今晚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断楼!”完颜翎一怔,似乎听着有声音送了过来,可这里除了自己,又有谁会叫断楼的名字呢?她现在和断楼相互输送功力,连带着听觉也十分敏锐,觉得这声音似乎是从山壁的对面送过来的。隐隐约约,是个女子,能隔着一座石壁,在瀑布声中显出自己的声音,显然功力十分深厚。

“断楼!断楼!”声音又传来了两声,完颜翎这次听得清楚,心中咯噔一下:“她怎么来了?”

断楼轻轻哼了两声,完颜翎赶紧加上一股内力,排除心中杂念,不再想别的东西。

待到东方吐白,断楼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清澈:“熬过来了吗?”

在瀑布和阳光激起的虹色雾气中,完颜翎点点头,将断楼抱在怀里,将嘴唇贴着他的额头:“熬过来了。”

“断楼哥哥!”山后面又有声音传来,完颜翎一怔,轻轻松开断楼。然而断楼此时热毒方愈,全身虚弱。反倒是完颜翎,在接收了一晚断楼的内力之后,反而精神大增,如同一只剑鱼一般跃出水面,站在岸边。

“断楼哥哥,哎呀!”只听“扑扑”两声,从瀑布的洞口中冲出来两个人,原来是尹柳和赵钧羡。慕容雷站在半山腰的平台上,惊喜道:“这一番好找,你们果然在这里!”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蝶谷空梦:仙人 尹柳被冲出来的时候吓得闭上了眼睛,感觉自己落在了地上,却一点都不疼。惊奇的睁开眼睛,却发现赵钧羡垫在了自己身下。虽然地面上是柔软的青草,这样从半山腰平平地跌下来,仍是痛得不轻。尹柳略感愧疚,歪过头看着赵钧羡道:“钧羡哥哥,你没事吧?”

赵钧羡可不想在尹柳面前气短,故作轻松地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泥土道:“没事,一点都不疼。”尹柳两只小手捏着赵钧羡的脸拉了拉,嘻嘻笑道:“还好还好,脸保住了!”说完就转身跑去找断楼和完颜翎了。

赵钧羡有些失落,慕容雷抓着藤蔓慢慢溜下来,笑着拍拍赵钧羡的肩膀:“加把劲咯。”赵钧羡没精打采地点点头,懒懒走了过去。

尹柳刚跑近两步,见断楼躺在地上一声不吭,顿时慌了神,扑到断楼身边道:“断楼哥哥怎么了,你……哎呀!”完颜翎脸色微红,拉过昨晚脱下的外衣匆匆穿好,遮住湿透的白色内裳:“他热毒发作,不过昨晚按照阴阳相济之法回护,现在已经没事了。”

“阴阳相济?”尹柳又想歪了。慕容雷赶过来,抬起断楼的手腕把了一会儿,长出一口气道:“还好还好,只是劳累过度,睡一会儿就好了。”

赵钧羡和尹柳都是找二人找了好几天,要不是慕容雷昨日回来,想到他们可能去梦蝶谷,只怕到现在还找不到,现在既然平安无恙,心里又是庆幸,又是埋怨。赵钧羡道:“完颜姑娘,就算你和楼兄找了这么一个世外桃源,好歹也跟我们说一声,怎么居然忘乎所以到连回去都不知道回去了呢?幸好还没告诉凝烟,不然还不知道她该如何担心呢。”

话是这么说,但赵钧羡打眼一看这山谷中,也觉得如同仙境。不禁想若是能和尹柳一起呆在这里,当真是天下最快活的事情,这般心思却和断楼并无二致。

完颜翎感激赵钧羡的细致体贴,微笑道:“真是我们忘乎所以了,让赵少掌门费心了。”转而不自觉的向瀑布口望了一眼,迟疑道:“就你们三个人来吗?”

尹柳点点头道:“对啊,就我们三个。一大早就来了呢,幸好阿雷哥哥来过这里,不然我们怎么也找不到这个入口呢。”

“一大早,那昨天晚上……”完颜翎想起半夜里外面传来的那个女声,不由得恍惚了起来。慕容雷捕捉到了她脸上的异常,问道:“完颜姑娘说什么,什么昨天晚上?”

“哦!”完颜翎回过神来,半开玩笑道:“我是在想,这谷中会不会有什么仙人。昨天晚上我本来都要在这水里淹死了,却突然有一个人把我拉了上来,还给了我这个。”说着,将那块写着“阴阳相济,以水为舟”的木牌拿了出来。

尹柳撇撇嘴道:“什么仙人啊,这里就你们两个,当然是断楼哥哥救了你,然后写的字啊。唉对了,你说你快淹死了,你下水做什么?”他们并不知道半缘丹三轮毒发之事,因此自然也猜不到完颜翎为什么会找死一般跳进这瀑布下面。

完颜翎摇摇头,抚着自己的手腕道:“断楼的字我认得,他的手我更不会感觉错,一定不是他,应该是……”

“是蝶谷仙人!”慕容雷突然笃定的说。完颜翎好奇道:“慕容公子说什么?”

慕容雷拿着木牌的手微微颤抖,似乎十分兴奋:“蝶谷仙人!唔,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叫这个名字,但我小时候第一次来到这里,就是老神仙引路的。”

这话让众人都是一愣,完颜翎悟道:“所以慕容公子之前说,要有缘人才能找到?”

慕容雷点点头,神色却稍微有些黯然,叹口气道:“那时我还是在少林寺,因为父亲每日练功不辍,心中存了些怨怼,便自己偷偷跑了出来,要回到岭南祭拜母亲。”

慕容雷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三人都敛容侧目,短短几句,其中辛酸却是可想而知。

“后来呢?”尹柳问道,这一段故事她也没有听说过。慕容雷道:“后来,我被一伙恶僧掳走了,他们说要把我带到大理去,献给相国高明顺,挖心炼丹!”说着突然向着尹柳张开双手,尹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钻进赵钧羡怀中,气氛却因此活泼轻松了起来。

完颜翎道:“所以,就是这位蝶谷仙人救了你吗?”慕容雷点点头:“我要逃跑,被打得遍体鳞伤,他们以为我不敢跑了,就没再管我。有一天总算抓住机会,趁夜色跑了出来,不巧被他们发觉,就一直跑到这山谷之外,见到有一个白袍老人对我招手,让我过来。”

赵钧羡好奇道:“那就是蝶谷仙人?”慕容雷道:“没错,他带着我从这个瀑布口进来,用仙丹治好了我身上的伤,不久又把我送了出去。叮嘱我说,除了推心置腹的好友,任谁都能带到这里来。”二人这才明白,为什么慕容雷不让归海派弟子随行,而是只带他们前来。

完颜翎心中一动,急切问道:“那他长什么样子呢?”

慕容雷想了想道:“白道袍,白胡子,白头发,白……”还没说完,赵钧羡已经忍俊不禁道:“所有的老神仙都长这个样子,慕容公子你这描述也太简单了吧。”慕容雷道:“我确实不记得他的模样了,但想来他定是这谷中灵气孕育的神仙。”

完颜翎虽然不信鬼神之说,但女真人向来信奉萨满教,崇尚万物有灵,因此这番解释加上昨晚的经历,倒也算是说服了她。

尹柳仍是不信,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仙。我看啊,就是你迷迷糊糊地感觉错了,然后这字……嗯,说不定是断楼哥哥用左手写的。”完颜翎笑道:“他就是用脚趾头写的字,我也绝对看不错。”

“那就不是看不错,是闻不错了。”断楼突然说话,睁开眼睛大出一口气,觉得全身十分舒畅,缓缓坐了起来。尹柳喜道:“断楼哥哥!”立刻就要跳上去,却被赵钧羡一把抱住,怎么也不松手。尹柳气道:“你干嘛,快撒手,撒手!”赵钧羡既不松手也不说话,一副毫不能商量的表情。

尹柳挣脱不开,又见断楼和完颜翎紧紧相抱在一起,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自觉没趣,抬头看看赵钧羡那张吃醋的臭脸,噗嗤一笑,用娇嫩的手指戳戳他的脸:“好可爱啊。”赵钧羡脸一红,把双手撒开了。

完颜翎关切问道:“断楼,你感觉怎么样?”断楼笑道:“都有神仙相助了,自然没事。”

完颜翎回到正题,问慕容雷道:“慕容公子,你说这位蝶谷仙人能救断楼吗?”

慕容雷的脑袋耷拉下来,似是而非地晃了晃:“说实话,我也曾多次来过这次,但从未再见过仙人一面。之前跟二位提起的时候,也在想能否再遇仙缘,不过……”他不再说话,言语中深以为憾。

完颜翎自然不肯就此放弃,道:“我们在这谷中四下找一找,说不定能寻到仙人的居所。”

众人都点头称是,于是在这方圆五里的梦蝶谷中搜寻了一个遍,从早一直找到晚,几乎翻遍了每一处草窠、每一处花丛,搬动了每一块石头,仍然一无所获。

断楼见完颜翎满脸沮丧失落,温言宽慰道:“神鬼之事虚无缥缈,就算真的有,那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不必太过挂怀。”赵钧羡也附和道:“是啊完颜姑娘,这位蝶谷老仙既然是世外之人,想必慈悲为怀。你们都是好人,想来他不会对你们不管不顾的。慕容掌门还在归海派等着,要不还是先回去吧。”

完颜翎虽然仍不甘心,可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在慕容雷的指引下,众人走到瀑布旁边,顺着粗实的藤蔓向上爬。这山体中水流湍急,进来的时候可以顺势而入,出去却只能翻过山头才行。

陪伴了断楼和完颜翎数日的小猴和小羚羊,见二人要走,都抛到了瀑布两边,咿咿呀呀地叫着。完颜翎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潭水,不由得一憷道:“小家伙,先再见了。这个潭水,我以后都不会来啦!”

完颜翎说完,却又一转念,心中想道:“不过若是断楼真的挨不过八十一天,我就带着他一同跳进这潭中,去睡在那南海水晶宫中,那也是很好的。啊呀,不好不好,听说水晶宫里有龙女,长得比凡间所有的女子都漂亮,我才不要带断楼过去!”她较起真来,越想越觉得有理,竟自顾自地吃起了醋,倒把深潭的恐怖和生死之事放在了一边。

“翎儿,怎么了?”断楼看完颜翎发呆,关切地询问。他和完颜翎虽然心有灵犀,可似女孩儿才有的这般痴念头,却是无论如何都猜不到。完颜翎闷闷不乐道:“没什么!”伸手抓住藤蔓,轻轻一抖,居然整个身子就腾空而起,毫不费力,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断楼也有些意外,不甘落后,也抓住藤蔓爬了上去。他轻功虽然不及完颜翎,但这四周的山都是拔地而起的石壁,极为险峻陡峭,要想爬上去主要靠内功和臂力。可是完颜翎却感觉不费什么力气,轻轻松松就爬了上去,只比断楼慢了半个身子,落下其他人好大一块。

出了梦蝶谷之后拐到山口,雪顶和紫瞳两匹马已经等不及了,看见断楼和完颜翎,惊喜地打了个响鼻以示欢迎。众人各骑一马,在天黑前回到了归海派。

刚来到庄子门口,却见柴排福带着一众侍女、卫兵,正在和慕容海说些什么。慕容海见断楼和完颜翎回来,喜出望外,连忙迎了上去。完颜翎听慕容海的言辞,欢喜之中却有一丝藏不住的愧疚,知道他此次出门寻找又是无果,心中也是十分失落。

慕容雷一打眼道:“小王爷带着这么多人,是想来抄没我们归海派吗?”柴排福笑道:“要抄归海派,就是把我全部的兵将都带来,只怕也过不了慕容掌门这一关啊。”他们二人相熟已久,开点这样的玩笑无伤大雅。

柴排福道:“言归正传,是王妃她不喜欢这些侍女和将士,要把他们赶出去,请慕容掌门分拨几位弟子过去,在我王府里委屈几日,小王必定厚待。”

“王妃要赶人?”完颜翎有些疑惑,她和高舞虽然相交不深,但总觉得她是一个温和可亲之人,当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情。慕容海道:“小女娃娃就是胆子小,想来是那天晚上在我这里受了惊吓,回去有些心神不宁了。老夫门下也有女弟子,小王爷尽可带几个过去。至于这些人,老夫也明白,就先留在我这里,等什么时候王妃缓过来了,再把他们接回去就是。”

柴排福拱手道:“多谢慕容掌门。”慕容海挥挥手道:“此事说来也算老夫疏于防守,让王妃受惊了,一个谢字可不敢当。”

柴排福告辞,慕容雷安顿好梁王府的众位卫兵侍女。慕容海看了断楼一眼,道:“这几日想来也辛苦,请去休息吧,想吃些什么用写什么,我铁臂龙王都能给你们弄来。”说罢,便局促地回过头,径自走到庄子里去了。

断楼和完颜翎心知肚明,但慕容海能为他们这样到处奔波,已经是十分感激,便只是每天照常生活起居,所有人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都决口不提断楼的病情。只有尹柳有时还嘟囔两句,都被赵钧羡三言两语,又引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慕容海也不再来看望,只是隔三差五地派人送来一些方剂和草药,随便一样都是举世罕见的奇珍异宝,什么百年以上的野山人参、成形首乌、七色雪莲、白玉灵芝和琉璃蛇胆,常人能得一棵已是天大的缘分,却在断楼的房里堆得到处都是,如同瓜果蔬菜一般。

完颜翎明知无用,仍是每天按照所给的药方为断楼煎服。断楼也不说什么,完颜翎喂药来就喝,喝完说一句好苦,引得完颜翎一阵取笑。

期间柴排福也来提过多次,说要抓几个死刑犯来试一试,总比坐以待毙得好,却被断楼婉言谢绝了。每当这个时候,完颜翎便会消失一阵子,而后便像没事人一样回来,继续说说笑笑,两人心照不宣,也无需多言。

这一天,凝烟正在罗帐中酣睡,忽然听见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之声,隐隐约约,似乎隔得很远,但却十分清晰。她有孕之后,身子劳累,越发贪睡,可是五感却比以往更加敏锐,这是母亲保护胎儿的天性,却是谁都说不清楚。

凝烟睁开眼睛,向对面的床上望去,只见铺盖凌乱地卷着,却不见高舞的踪影,心中咯噔一下,大声喊道:“舞姐姐,舞姐姐,你在哪?”

“吱呀”一声,门开了,高舞慌乱地走了进来,掩上门坐在凝烟床边,温和道:“怎么了凝烟妹妹,可是做噩梦了吗?”

“是噩梦吗?可我怎么听着……”凝烟见高舞面色潮红,喘息也有些不均匀,刚想坐起身,忽然喀喇喇一声,一个人形直直地冲撞了进来,躺倒在地上,满脸血污,凝烟定睛一看,失声道:“小王爷?”

柴排福扭过头来,看见高舞和凝烟,挣扎着伸出手:“阿舞,凝烟姑娘,你们快……快跑!”凝烟急得想要起身,却被高舞一把按住。

一个身披猩红袈裟的赤法汉子走了进来,在柴排福腰肋间重重踢了两脚,转身对着凝烟打量一番,怪笑道:“凝烟姑娘还不认得我吧。我叫沙吞风,是断楼和完颜翎的老朋友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蝶谷空梦:针线 “沙吞风?”凝烟想起了这个经常被断楼和完颜翎挂在嘴边的名字,一下子抓住高舞的胳膊:“舞姐姐,这是个大恶人,你快去救小王爷,快去救小王爷啊!”

高舞动也不动,脸上冷若冰霜,与平日那个温和爱笑的梁王妃完全判若两人。凝烟打了个寒战,慢慢松开她的手:“舞姐姐,你,你怎么了?”

看着躺倒在地的柴排福,高舞皱皱眉头,抬头对沙吞风道:“这是怎么搞的?”

沙吞风挑衅似地看着高舞,道:“怎么,王妃心疼了?”

“不是不让你们到这个房间里来吗?”高舞提高了音量,言语中颇为威胁之意。沙吞风笑道:“这也不是我故意要来这里的,是这小王爷实在痴情,非要来看看他心爱的王妃如何如何了,我拦都拦不住啊。”

高舞沉默良久,看着躺倒在地的柴排福,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目光中充满了惊讶、疑惑和愕然,嘴唇翕动着,艰难地吐出来几个字:“阿舞,你为什么?”

高舞慢慢站起身来,褪去外搭的华服,露出里面一件赭罗色的衬袍,背后赫然绣着一轮血红色的残月:“残月堂副堂主高舞,这些年来……承蒙小王爷关照。”

柴排福的眼神渐渐暗淡,凄然道:“阿舞,我们夫妻多年,难道自成婚以来,你就……”

“自成婚以来?”高舞嘲弄地笑了笑,“小王爷不会忘了吧,你我成婚这件事,原本就是一场交易。”柴排福默默地闭上眼睛,仰头躺倒在地,也不知道是死还是活。

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再不容凝烟有任何别的幻想了。她抬起头来看着沙吞风,用一种冷静得出奇的语气说道:“就算有人做内应,这偌大的王府戒备森严,小王爷还请来了许多归海派的高手,你是怎么闯进来的?”

“归海派的高手?哈哈,你现在去路边的阴沟里,或许还能找到他们没有烂透的尸体。”沙吞风得意地笑笑,向着门外喊道:“三邪子先生,摩礼迦大师,请现身吧。”

应声走进来一瘦一胖两个怪人,正是三邪子和摩礼迦。后面跟着四男一女五个西域模样打扮的人,凝烟虽然没见过,但听他们对沙吞风口称师父,知道就是黄沙五毒。

后面陆陆续续又走进来一些人,穿着归海派的衣服,手里的刀剑滴着淋漓鲜血,让凝烟愈发毛骨悚然,这些面孔十分熟悉,都是半个月前从归海派调派过来的。

三邪子看见凝烟柔美的脸庞,顿时两眼放光,但又看见她的肚子,摇摇头道:“可惜可惜。”沙吞风笑道:“三邪子老兄,这姑娘可是何路通要的,你得先杀了他才能……”

“刷”的一声,凝烟听见何路通的名字,顿时涨红了脸,奋力脱手,扔出身边的玉枕和两块檀木脂粉奁。沙吞风、三邪子和摩礼迦万没想到凝烟居然敢对自己出手,在这么短的距离内毫无防备。“啪”“嘭”“啊”三下,都额角磕破,流出鲜血来。三个武林高手同时被一个孕妇以这等凡俗器物掷中,手忙脚乱,十分狼狈。

三邪子是湘西名宿,摩礼迦是吐蕃大师,沙吞风虽然比他们两位有所不及,但也是堂堂一派帮主,都是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刚才这一下,受不受伤倒还在其次,在旁人面前丢了大脸才是绝对不能忍受的。

立时,三人暴起,各挥武器向着床边劈砍了过去。凝烟自知绝无生理,反身抱着肚子,只盼着哪怕自己死在这里,也要保住腹中兀术的骨肉。

忽然,沙吞风眼前嗖嗖嗖细细白光光闪动,慌得他眼花缭乱。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凝烟的床前已经被用银丝线织出了一张巨大的网,将三人隔在了外面。银线极其坚韧,将沙吞风的月牙铲卡在了半空中,完全落不下去,只好抽身作罢。

高舞手里拈着三枚金针,针尾和床幕上上的丝线相连:“三个大男人,联手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三邪子退后两步,一张青脸变成了黑脸:“大理的金刺银绣二十三弦,果然名不虚传。”

金刺银绣二十三弦,这是大理高氏专传女子的一门功夫,其妙在于将指法和内力揉入穿针引线的功夫之中。使用时双手齐出,迅捷无比,四面八方都是线影,不但凌厉似风,而且如同描龙绣凤,姿势优美端丽。共暗藏有二十三路变化,高舞方才这一手,便是其中的“玉蛛式”,模拟蜘蛛结网,防不可破。

摩礼迦气急败坏,目光里透出狠毒:“几根破丝线,和尚,奈何不了吗?”高舞冷冷道:“你自然奈何得了我,但你今天如果硬要奈何我的话,自有你奈何不了的人来奈何你。”

摩礼迦汉话本就一般,听着高舞这绕口令一般翻来覆去的话,先自愣了半天,没听明白是什么意思。沙吞风不想得罪残月堂,连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周掌门还在等着我们的消息呢,再不走的话误了事,柳先生那边我们可吃罪不起。”

三邪子仍是十分愠怒,盯着高舞看了好一会儿,啐一口道:“要不是看你有些模样,我就把你做成干尸傀儡了!”说罢甩头扬长而去,摩礼迦呆呆愣愣地也出去了。

人群中走出来一个长得和柴排福一模一样的人,不用想,凝烟便知道是血鹰帮中人易容所变。他脱下柴排福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捏着嗓子试了一会儿之后,音容相貌已经和柴排福全无二致。沙吞风对黄沙五毒道:“你们留下来看守,听高副堂主指挥。”五毒领命,沙吞风带人离开。

响尾蛇看着躺在地上的柴排福,上前道:“高副堂主,这个人怎么处理?”高舞想了想,低声道:“先把他关在后院,好吃好喝伺候着,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靠近。”

响尾蛇答应一声,和紫毒蝎一起架着柴排福出了门。高舞回头看看凝烟,对黑蜘蛛道:“你,去一趟厨房,把炉子上的安胎药拿来。”

黑蜘蛛一愣道:“什么?”高舞不耐烦道:“安胎药,进厨房就能看见,你是聋还是瞎?”

黑蜘蛛自从进来之后,就对高舞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反感,看见她如此对待柴排福,心中更是不爽,这一下子炸了锅:“师父让我们听你的,是要干正事的,要我拿什么药,你心疼她的话,怎么不自己去?”

高舞脸色一沉,森然道:“你去不去?”

“我不……”话还没说完,嗤的一声轻响,高舞双指拈动,一枚金针带着银线破空激射了过来,直递向黑蜘蛛的咽喉。花斑蜥在旁边看着,大叫一声:“四妹小心!”沓沓重步如飞,一把将黑蜘蛛抱在怀里。忍不住痛得嘶哟一声,那枚金针已经深深扎入了他的脊背。

黑蜘蛛周身一颤,抬头看见花斑蜥那张长满白癍的脸已经变成了淡黄色,身体僵硬不能动弹,心知针上有毒。对着高舞叫道:“你做什么,快给我三哥解药!”

百足蜈蚣佝偻着身子,也将针鞭甩来甩去,虎视眈眈地看着高舞。

黑蜘蛛的脸上涂满了黑药水,高舞却见她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心中不禁黯然,伸手一拉将金针拔了出来:“一时三刻之内没有大碍,快去厨房拿安胎药,回来我给他治伤。”

黑蜘蛛忙不迭地答应一声,对花斑蜥道:“三哥,你等我一下。”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不一会儿,只见她将整个砂锅抱了过来,壶盖上还冒着嗤嗤的白烟。黑蜘蛛将砂锅哐当一下放在桌子上,急切道:“我拿来了,快给我解药!”

高舞看着黑蜘蛛摘下两只铁手套,掌心和指尖已经全都是血泡。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丢给黑蜘蛛道:“一粒内服,一粒嚼碎外敷。”黑蜘蛛接过药瓶,连忙喂给花斑蜥。

高舞看着砂锅,拿起桌上的茶壶,向着砂锅盖上倒去。只听嗤嗤声响不断,冷茶水一碰到砂锅盖就变成了白雾弥散在空中。倒完一壶水之后,高舞才伸手掀开锅盖,将熬好的安胎药倒在茶碗里。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高舞听见凝烟的问话,淡淡一笑道:“给你喝安胎药啊,还能做什么,你怕我在药里下毒吗?”说着,自己先端起茶碗,在嘴边喝了一口,自言自语道:“还有点烫。”便取过一个玉勺,轻轻地搅弄着。

高舞搅着搅着,扭头见凝烟正盯着自己,笑道:“看我做什么?”凝烟咬着牙道:“半个月前你突然发脾气,说要替换侍女和卫士,就是为了招来归海派的人,将他们半路杀掉,然后安插进你残月堂的人吗?”

“有一些是,不过我残月堂只管易容换声,安插内线,不习惯打打杀杀,所以大部分的还是碎风堂的人。”高舞不愠不火,声音极轻,几乎要隐没在玉勺的拨弄声中。

凝烟见高舞居然像个没事人一样,气愤道:“不对,你应该早就把那些要被替换的侍女卫士杀掉了,送去归海派的,其实已经是你们的人了,是不是?”

“叮当”高舞手里的玉勺滑落了下来,“妹妹倒是聪明,这般隐秘的移花接木,却不是谁都能猜出来的。”说着左手金针一收,床前的银线立刻收了回来。

高舞端着安胎药走到床边,温和道:“凝烟,其他人我都不管,但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是真心把你当成好妹妹,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的。”

“哗啦”一声,凝烟一挥手,将那碗安胎药打翻在地,摔得粉碎,几滴药液溅在了高舞的脸上:“少在这里假惺惺的。小王爷对你那么好,你都狠得下心害他,还说什么把我当成好妹妹,真让我恶心!”

高舞并不动怒,取出手帕擦了擦脸,戏谑般笑道道:“看错了我?傻妹妹,你也太高估了自己,你何时看明白过我?”说着,起身走到桌边,向砂锅中看了看道:“就还剩一碗了,再不喝就凉了。”

凝烟哼一声道:“没错,我确实看不明白你,但我看得懂小王爷。他对你情深义重,你既然是他的妻子,就应该和他生死相守,可你却这样害他,真是……”

“他的妻子不是我,是大力高氏!”高舞突然大喊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高舞回过头来,腾然伸出两指,点住凝烟的穴道,硬将一碗药灌了下去,随后将茶碗摔得粉碎,在屋里走来走去。

凝烟此时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索性一声不吭,就这样盯着高舞。高舞道:“你又明白什么?我刚才说过的吧,我和他成婚,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

凝烟嗤之以鼻,显然并不相信。高舞仿佛受到了刺激,坐在凝烟的床前,带着愤恨幽幽道:“当年他的父亲柴桂,想要借大理高氏的力量谋反作乱。为了显示诚意,我就嫁给了柴排福,远离家乡。不过这也没什么,无非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罢了。”

凝烟怎么会料想到这种事情,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你父亲……”

“我父亲?大理相国的弟弟可不好做,柴桂看准了他的心思,许诺事成之后,让他做岭南的藩王——没错,从一开始,我就是被他们用来爬上权位的工具!”说到这里,高舞笑了两声,笑声中带着畅快。

“可真是造化弄人,那柴桂本来想夺得武举第一名,掌握兵权后再乘机谋反。可他实在太过狂妄自大,居然在武举场上,就被一个人给一枪刺死了。什么兵权,什么谋反,什么岭南藩王,全都成了笑话。”

高舞缓缓坐下,苦笑道:“我那个父亲,因为担心事情败露,再也没有来看过我,现在或许已经死了吧。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变成了梁王妃,从那以后……”

“从那以后,难道他对你不好吗?”

凝烟轻轻一句,高舞愕然良久,随后脸上添了一丝凶狠:“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用不着你多问。我现在给你解开穴道,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呆着!”

凝烟摇摇头,定定道:“你最好还是看着我,不然只要你一走,我一定跑去归海派给他们报信。断楼、翎儿,尹姑娘还有少掌门,我不会让你伤害到他们!”

平时的凝烟,总是温柔和蔼,柔柔弱弱。高舞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如此倔强,咬牙道:“好啊!原来我也小看了你。既然你硬要走的话,我就只能杀了你,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说着袖中抽出三枚金针,对着凝烟的腹部刺了过去。

“住手!”只听得喀喇喇声响,一个黑影带着两道白光冲了进来。高舞眼前一晃,还未来得及变招,手腕已经被沉沉磕中,几乎脱断。两柄弯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没想到连梁王妃都是血鹰帮的人,这个柳沉沧,手伸得当真够长的。”

凝烟看着这个玉面黑衣的女子,又惊又疑又喜:“梅副统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香消玉殒:血参 梅寻回过头来,打量了凝烟一眼,见她身上并没有受伤,便稍稍安心一些。在此之前,她和凝烟实际上都没有说过半句话,但不知为何,就是对她有一种天然的亲近疼惜之情。

“你是怎么进来的?”高舞虽然没有见过梅寻,但既然凝烟称她为“梅副统领”,想来就是那个给周若谷送归海派地图的人了。只是没料到她武功居然如此之高,又这样出其不意地进来钳制住了自己。

梅寻道:“你能移花接木,我就不能偷梁换柱吗?那也未免太小瞧禁军的手段了。”她自从给了周若谷归海派地图之后,日夜不安,总觉得有些蹊跷。恰逢高舞替换来一批假归海派中人,梅寻看其中一个青瘦子,一个紫面皮,居然像是当初袭击自己的两人,便也乔装混了进去。这偌大的王府,多了一个侍女,倒也没无人察觉。

黑蜘蛛在旁边看着高舞被擒,原本心中有些畅快,可是师命在身,不能有违,便忍着烫伤的疼痛拿过花斑蜥的金刚杵,想要上前对付梅寻。

梅喝道:“别动!”双手中刀又紧了紧。高舞也道:“别动。”虽然是命令的语气,但声音极轻。她白皙修长的脖颈被梅寻双刀刃贴着,几乎要流出血来,因此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一呼一吸重的,刀刃就切进皮肉中去了。

黑蜘蛛巴不得袖手旁观,于是什么都没说,就拉着百足蜈蚣坐在一旁。花斑蜥脸上的黄色正渐渐褪去,完全解毒还需要些时候,三人就全当看好戏了。

“薄情寡恩之人的手下,果然也是薄情寡恩之人。”梅寻呵呵冷笑两声,双臂突然撒开,高舞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身上嗤嗤簌簌,已经被梅寻点住了七八处大穴,半点动弹不得。可面前只见簌簌白影翻飞,转眼间,一双皓腕已经重新托住了刀柄。

初时,高舞还觉得梅寻是暗中偷袭胜之不武,现在方才明白对方功力远胜于己。就是放眼整个血鹰帮,除柳沉沧外,能胜过这名女子的,恐怕也只有叶斡、燕常两人而已。

虽然如此,高舞嘴上却不肯服输,冷笑道:“梅副统领,你我本是同伴,之前合作不也很是愉快吗,为何今日突然拔刀相向呢?”

梅寻脸色一沉,厉声道:“住口,你们派那个周若谷来欺骗我,也怪我一时大意,居然上了你们的当!”她方才在外面听到沙吞风提及“周掌门”,怎能猜不到是周若谷?

高舞平静道:“那又怎么样?你不还是想杀了慕容海?”

凝烟撑起身子,刚刚下床,听见不由得一愣:“梅姑娘,你要杀慕容掌门吗?”

梅寻瞥了她一眼,收刀入鞘,淡淡道:“我是想杀了他,不过如果是和血鹰帮搅和在一起的话,那还是免了吧,你要做什么去?”

凝烟道:“他们已经去归海派了,断楼和翎儿他们有危险,我要……我要去给他们报信。”

梅寻见凝烟脸色煞白,知是受了惊吓,走上前去扶住她道:“你这个样子怎么过去?放心吧,说起来我也算……对不起他们二人,我找一处地方让你歇下,然后我去归海派报信。”

凝烟摇摇头道:“来不及了,而且梅姑娘你去的话,他们不会相信的。”

梅寻一怔,黯然失语。凝烟这话虽然不客气,但却是实情。

高舞忽然笑了两声,梅寻皱着眉头扭头看她。高舞道:“梅副统领刀法确实出神入化,能潜入进来也着实令我钦佩。可现在整个王府已经被我们控制住,要想带着一个孕妇出去,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吧?”

梅寻站起身来,白光一闪又用刀架住了她的脖子:“再带上一个你,难道也出不去吗?”高舞呵呵笑道:“梅副统领方才也说了,薄情寡恩之人的手下,当然也是薄情寡恩之人了。”

梅寻脸色一变,将刀刃又贴近了寸许:“难道你不怕死吗?”高舞闭上眼睛,懒得再说什么话。梅寻怒喝道:“好,那看来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

“不要碰她!”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叫喊,高舞和梅寻同时怔住,一缕长发被悄无声息地斩断,飘飘然落在了地上。

梅寻手里的刀僵在离高舞头顶半寸远的地方,看着门外那个一瘸一拐走过来的人道:“她把你骗得这么惨,你还要护着她吗?”

柴排福慢慢走了进来,静静地看着高舞。高舞咬着牙,努力别过头去,不再看他。黑蜘蛛看着柴排福,愣了半晌,忽然惊呼一声,连忙跑了出去。

慕容海父子站在归海派门口,等待着柴排福的到来。尹柳懒懒地倚在门框上,只觉得等得十分枯燥,对旁边的赵钧羡道:“这小王爷说来就来,都不提前一天打个招呼。慕容舅舅也真是的,他是长辈,怎么这么早就来这边等着?”

赵钧羡道:“慕容老前辈身在江湖,心系家国,对朝廷之人向来尊重,连那个梅副统领都能进来归海派搜查,更何况是小王爷。”尹柳不满地嘀咕两句,想了一想,忽然喜上眉梢道:“钧羡哥哥,你说小王爷这次来,是不是找到了我外师祖?”

赵钧羡噎了一下。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断楼已经命不久矣,只有尹柳傻乎乎地看不出端倪,还以为断楼服用了那么多灵丹妙药,伤病必然是快要好了。旁人看她如此天真烂漫,谁也不忍心告诉她真相。赵钧羡含糊道:“不知道,也许吧。”尹柳兴奋道:“太好了,那等断楼哥哥的病好了,我也要跟他去塞北关外看一看。嘻嘻,我第一次见他就是在大定府,已经算很北了,但我还想再往北走走些。”

赵钧羡看着尹柳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心中油然生出一股酸意,但他向来严于律己,随即省悟道:“我在不高兴什么?是因为楼兄的伤病不治,还是在嫉妒柳妹对他这样痴情?”

赵钧羡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剧烈地甩甩头。尹柳奇怪道:“钧羡哥哥,你怎么了?”赵钧羡道:“没什么,太阳晒得有点晕。”说着,却仍忍不住瞥向尹柳,心中总是觉得若是能得她百分之一的垂青,别说的什么不治之症,就是立刻死掉也心甘情愿了。

“梁王殿下到!”前面传来一声呼喝,慕容海带人走了上去。柴排福也连忙下马,快步迎过来道:“怎敢劳动慕容掌门亲自相迎,真是折煞小王了。”

因为断楼的事情,慕容海的心情其实并不好,但看到柴排福来了,还是精神一振道:“小王爷哪里话,不知小王爷此此来,可是寻医问药有了什么结果吗?”

柴排福摇摇头,万分遗憾道:“小王苦寻多日,并无神医圣手,此次过来,一来是将之前所借的贵派弟子归还,二来是为了给慕容掌门介绍一位朋友。”随后身子一侧,让出来一个羽扇纶巾的中年文士,“这位是铁扇门的周若谷周掌门,特来拜会的。”

周若谷上前,躬身唱喏道:“晚辈周若谷,久闻归海派慕容老前辈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慕容海满心期待,这一下却大失所望。慕容雷更是按捺不住道:“小王爷,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来介绍什么朋友。”言语中颇有责备之意。慕容海道:“雷儿,不得无礼。既然是小王爷的朋友,那就不能怠慢了,庄内请吧。”

周若谷颔首笑道:“惊扰了。”跟着慕容海走进庄内,经过门口时,对着发呆的赵钧羡拱手道:“赵少掌门,许久不见了。”

也真是天意凑巧,虽然断楼和完颜翎早就识破了周若谷的真面目,可赵、尹二人却是从未见周若谷做什么阴损之事。嵩山围捕女真人事件之后,周若谷还特意给赵钧羡去了一封信,声称自己也是受到柳沉沧的蛊惑,才做出的糊涂事情。赵钧羡思虑单纯,也就相信了他。

后来,赵钧羡虽然和断楼完颜翎相熟并一路南下,可偶尔谈论往事时,也总是统一以“血鹰帮”三字代指这一干人等,居然从没提到过“周若谷”这三个字。这周若谷也是胆大包天,算准了自己在华山未曾露面,大摇大摆地就来到了赵钧羡的眼前。

赵钧羡恍惚了一下,点点头道:“周掌门。”便一同进了堂屋中。尹柳见既没有郎中大夫,也没有稀罕玩物,好生失望,赌气想要离开。但一想到完颜翎,又不想去找断楼,只好还是乖乖地跟着赵钧羡一起走了。

众人坐定,和慕容父子相互敬茶礼毕,柴排福看看四周道:“怎么不见断楼少侠和完颜姑娘?”慕容雷没好气道:“他二人感念每时每刻的珍惜,才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等事情上。”慕容海皱皱眉头,却并没有出言阻止儿子。

周若谷见状,轻轻一笑。侃侃道:“晚辈的铁扇门家小业薄,匆匆而来也没带什么好东西。一个小玩意恭送慕容前辈,不成敬礼,聊表心意。”

说着,周若谷拍拍手,一个侍从走了上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尊一尺见高的玉壶,周身晶莹剔透,苍翠浓艳欲滴,而且全无镶痕,竟是以一整块翡翠琢磨而成的,上面雕龙刻凤,巧夺天工,栩栩如生,连尹柳都看呆了。

慕容海却对这些金玉器物不感兴趣,只扫了一眼,冷冷道:“周掌门的铁扇门,老夫也听说过,是个行侠仗义的帮派。只是老夫眼拙,爱不来这些宝物,还请收回去吧。”

周若谷折扇一摇,笑道:“慕容前辈误会了,晚辈岂能不知前辈淡薄高洁,怎敢以这些俗器来污眼?这玉壶只是容器,真正的礼物在里面,乃是晚辈偶然发掘到的一株千年血参,可治百病、疗千伤、解万毒。慕容前辈武功盖世,自然用不着。可等到百岁之后,再拿来服用,再延寿百年,岂不妙哉?”

听到“解毒”二字,慕容雷不禁眼前一亮,慕容海却淡淡道:“雪参山参之物,老夫也见得多了,不过就是强身健体,滋阴补阳而已,周掌门也忒夸大了些。”周若谷道:“慕容前辈又误会了,这不是雪山之参,而是龙血之参,请看罢。”说着将玉壶的盖子揭了开来。

盖子刚一揭开,一股香气立时充满了整间屋子,芬芳扑鼻,沁人心脾。所有人闻了之后,都感觉全身舒畅无比,精神焕发,如同置身仙境。慕容海精通药性,知道这必是药中圣品,快步走上前去,只见玉壶中盛满了紫檀木壤,中间裹着一只山参,不但有手有脚,更奇妙的是全身都呈现出朱红色,宛如一个小火人一般。

慕容海学医多年,也是头一次见到红色的山参,忍不住啧啧称奇,询问道:“周掌门,这是?”周若谷道:“这是晚辈早年间远赴西域,在昆仑山龙脉中寻到的。密宗萨迦法王见到后说,这是天龙之血孕育的灵根,若是人服用,便是以龙血换人血,任何奇毒都能化解治愈。”

“以龙血换人血?”慕容海脑中灵光一现,激动道:“说不定能行,说不定能行!”他激动之中,也顾不上什么长辈风度,抱起玉壶就要出门。

慕容雷在一旁看着,连忙上一把按住玉壶,低声道:“父亲,这血参太过蹊跷,孩儿觉得还是小心为妙。”慕容海急道:“小心什么小心,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你给我撒手!”

慕容雷有些犹豫,手里却不松开。慕容海一着急,啪的一掌将玉壶捏碎,伸手抓住血参就要出门。

可是,当他的手刚碰到血参,便突然周身一颤,一股既熟悉又痛苦的感觉迅速从指间蔓延到全身各处。慕容海脑子“嗡”的一下,叫道:“不好,这是尘……”心口却一阵剧烈收缩,仿佛有一只恶鹰在撕扯啄食,双腿一僵,晃了几晃,轰然倒在了地上。

周若谷折扇一甩,抚掌哈哈大笑,慕容雷和赵钧羡一吓,已经顾不得许多,一个叫“父亲”,一个叫“前辈”,齐身扑了上去。然而忽然一青一紫两道人影呼呼闪过,二人都被反扭胳膊按倒,脸紧紧贴在地上,半点动弹不得。

尹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外面喊杀声起,一个森然的声音缓缓送了进来:“慕容老兄,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如此沉不住气?”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香消玉殒:背叛 这声音温和中透着丝丝杀意,闻者无不心中一凛,尹柳呆呆地坐在一旁,看着一个白衫黑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材高瘦,相貌俊雅,虽然嘴角含笑,但额角几道深深的皱纹和鬓间的白发,仍不免露出凄苦之色。尹柳呆呆想道:“这人是谁?”

慕容海虽然全身无力,但仍是挣着抬起头来,咬牙道:“柳沉沧,果然是你。”柳沉沧笑道:“慕容老兄,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在青元庄中,尹笑仇也经常向女儿提及柳沉沧,每次说起时,必定咬牙切齿,用尽各种谩骂之词,故而在尹柳心中,早就把柳沉沧想象成了一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之人,说不定还有着血盆大口和犄角獠牙,现在一见,不禁一怔道:“你,你就是柳沉沧?”她江湖经验毕竟太少,突遭此大变居然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反倒关心起这些有的没的事情来。

柳沉沧身后跟着一男一女,正是叶斡和吕心,听见尹柳如此无礼,齐声喝道:“大胆,小丫头怎敢直呼我师父的名字!”柳沉沧却摆摆手,缓缓走到尹柳身边,伸出手捏着她的脸看了看,笑道:“是尹老牛的女儿啊,你得感谢我当年手下留情,不然你爹就”

尹柳涨红了脸,伸出两只手抓住柳沉沧的衣服道:“你胡说,明明是你偷袭我爹,如果光明正大地打架的话,我爹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你,你这个苍蝇,对,苍蝇!”她自幼最崇拜父亲,现在柳沉沧出言侮辱,反而忘记了害怕。

赵钧羡的脸被按在地上,什么都看不见,但听得见外面说话,听完尹柳的话不住心惊肉跳,生怕柳沉沧轻轻一甩手就扭断了尹柳的脖子。可是柳沉沧不怒反笑,点点头道:“好,就冲这个胆色,配得上做尹老牛的女儿。”说着轻轻一推手,尹柳不自觉地撒开了柳沉沧的衣襟,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尹柳还以为自己中招了,可是全身并无一处疼痛,大喜过望,胆子也壮了起来:“嘿嘿,我看你根本就不是柳沉沧吧。血鹰帮都穿脏红色的衣服,就你又是黑又是白的披麻戴孝,是新婚死了老婆,还是醉酒摔了儿子啊?”

话音刚落,叶斡和吕心同时变了脸色,柳沉沧原本转身走开,闻言也停住了脚,沉沉回过头来望了尹柳一眼。目光如同咆哮的深渊,令人不寒而栗。饶是尹柳再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吓得赶紧低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忽然,慕容海暴跳而起,“呼”的一拳直击柳沉沧后脑。柳沉沧听见风声响,微微侧身躲过,袍袖一挥捉住了慕容海的拳头,下边腿脚一伸,便将慕容海绊倒了,略带怜悯道:“慕容老兄,上次你中尘霜血的时候,是因为有人捣乱,现在你还以为能打过我吗?”

“尘霜血,在哪里在哪里?”堂屋外突然传来一声癫狂的啸叫,紧接着一阵白影晃过,披头散发的阮高士已经站在了堂屋中央。周若谷皱皱眉头道:“刚才不来,听到尘霜血就过来了,就是地上那个,你要不要试试?”

阮高士看见被丢在地上的血参,不以为然道:“哪有在怀里藏一个大棒槌的,周兄你莫要诓骗阮高士!”但是见慕容海倒在地上,也心知必有剧毒,不敢伸手去拿。

慕容海倒在地上,心中极为懊悔。是药三分毒,原本是医家常理,这一个多月来他四处访求,遇到奇药原本也都会先试其毒性,可刚才听到“以龙血换人血”的话之后,兴奋之下却忘了这一茬。不过就算他有所防备,也绝想不到柳沉沧居然以尘霜血浸泡山参,着了他的暗算。

可是现在再想这些已经为时晚矣,慕容海低声道:“我的弟子们呢?”

柳沉沧道:“铁臂龙王心肠还真软,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着自己的弟子。”周若谷便道:“慕容前辈,柳先生都到这里来了,你觉得你的弟子还有幸存吗?”

这时候,三邪子和摩礼迦分别点住了赵钧羡和慕容雷的穴道,将他们丢在一旁,虽然仍是不能动弹,不过好歹已经可以看见。能够说话。慕容雷道:“不可能,齐尧他们日夜都在四周戒护,”你们一定是偷偷潜进来的,不然怎么会没有动静?

“齐尧,你说他吗?”一直不说话的叶斡突然开口,对着外面拍了拍几下手掌。他这几下拍手看起来随随便便,用力也不是很重,可声音却在堂屋中久久回荡,并远远散播出去。三邪子和摩礼迦都是大惊,心想我们斗不过柳沉沧,那也就罢了,怎么他手下的堂主也如此了得?阮高士却已经大声赞叹了起来,叶斡也全当没听见。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纷杂的脚步声,慕容雷不禁瞪大了眼睛,只见上百名归海派弟子尽皆受缚,被一根粗绳圈着赶了过来。旁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曾在杨幺帐中见过的沙吞风,另一个却更加熟悉,正是齐尧。在众人惊恐的眼神中,另外走上来一些归海派弟子和梁王府卫兵侍女,都伸手在脸上一揭,露出一张张完全不同的脸来。

慕容雷几乎要气炸了肺:“齐尧,我平素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背叛我?”齐尧淡淡道:“我本就是血鹰帮的人,若因你一点小恩小惠就心慈手软,那才是真的背叛。”慕容雷一噎,居然无话可说。

赵钧羡不由得回想起在岳飞帐中时,曾盘点疑似血鹰帮的劣迹,当时还有三分不信,现在见平时言笑晏晏的齐尧居然也是血鹰帮的人,心中除了对岳飞的钦佩之外,更感心惊肉跳,不知血鹰帮还在什么门派中埋下了暗桩。只是他现在自身难保,也顾不得去想太多了。

叶斡向被缚的人群中望了望,问道:“断楼和完颜翎呢?”沙吞风道:“他们好像不在庄中,何路通正带着人在外围扫荡,想来定会有所收获。这些人都是齐尧兄弟精心挑选出来的,慕容老头的得意弟子,中了十香软筋散,足够用了。”叶斡皱皱眉头,心想仅凭何路通一个草包,如何能是断楼的对手,只是也并没有说出来。

柳沉沧看着慕容海一张铁青的脸,哈哈大笑:“慕容老兄,你这幅样子可真是不多见。唔,我也不为难你。只要你从此肯乖乖听我的,替我血鹰帮好好整顿这归海派,我就留你一条性命。”

“呸!”慕容海气冲斗牛,怒喝道:“当年你杀了丐帮莫落帮主,这些年来又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你的手下,想让我听你的,做梦去吧!”

柳沉沧原本也没指望慕容海能这么轻易答应,微笑道:“好,那就动手!”齐尧略微一犹豫,低声道:“师弟师妹们,对不起了。”说着手腕一抖,已经刺死了一名归海派的弟子。

齐尧是慕容海执掌归海派后的第一批弟子之一,平素里颇受大家尊重。现在见他这样便出手残害同门,众人都忍不住破口大骂,齐尧却是充耳不闻,长剑连突,又接连刺死了多名弟子,其中不乏和他平素交好之人。顿时,堂屋中已经血流成河。

“住手!住手!”慕容海狂怒之下,满脸通红,“柳沉沧,你有本事就堂堂正正地和老夫打一场,不要动我的弟子!”

柳沉沧大笑道:“慕容老兄,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这里逞强呢?之前我之所以跟你动手,是对你那断铸屠龙功感兴趣,可现在,我知道自己可不会跑去少林寺挨十年的打,也就没心情再跟你玩了。”慕容海一怔,默然不语。

三邪子在一旁听得着急,他引以为傲的三色金刀散在慕容海面前一点用都没有,这一路来受尽了摩礼迦的嘲讽,心中虽然不服却又无话可说,因此一直耿耿于怀,叫道:“他没心情,我有心情!”

说着,大跳两步来到慕容海面前,自怀中取出一个木匣子,将一大盒金色的药粉整个涂在了慕容海脸上。慕容雷在一旁看着,吓得脸色煞白。柳沉沧却啧啧笑道:“你就别费心思了,这人没有内功没有真气,你那随经脉运走的东西不管用。”

三邪子亲眼见识过慕容海的武功,哪里肯信,还嘴道:“胡说,他武功那么高,怎么会没有内……”

话没说完,慕容海突然伸出一只铁簸萁般的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向三邪子的脖子。三邪子吃过亏,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闪身躲了过去。可慕容海手并不变向,而是低吼着冲向那假柴排福。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那假柴排福一声都没吭出来,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旁边人见慕容海中毒之下,居然还能徒手扭断人的脖子,尽皆骇然。可是慕容海这一下也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柳沉沧顿时黑了脸,袍衽一动已经抓住了慕容海的后颈,向下一按撞在中央的桌子上。喀喇喇乱响,桌子已经散架,慕容海的头上流出鲜血,慕容雷叫道:“父亲!”叶斡连忙道:“师父,大事要紧啊。”

那假柴排福不过是血鹰帮中寻常之人,柳沉沧虽然动怒,倒也不至于因此失去理智。他长呼了一口气,看着满脸血污的慕容海,转念一想,反而阴恻恻笑道:“好,你不心疼你的徒弟,我倒要看看你徒弟心不心疼你!”

说着,先伸手点住慕容海穴道,以防他再出什么意外,而后提着他的背心走了过来。经过慕容雷时,伸手一捞道:“你也过来吧!”随手也抓住他的衣领。慕容雷别说现在被点住穴道,就是没别点住,也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

柳沉沧提着二人站在门口,对着院中的归海派弟子们说:“要么都活,要么都死。”虽然只有短短的八个字,却如同在院中洒下了一层寒霜,人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不禁都沉默了。

慕容海身为一代宗师,颜面和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别说是被当成人质,就单是受人如此挟制,就足以让他生不如死,几乎要咬舌自尽。可是现在被点住了穴道,一腔怒血完全遏制不住,心里早就把柳沉沧骂了千百遍。

一个归海派弟子道:“柳沉沧,我们听你的就是了,但你要是敢再动我们掌门一下,归海派上上下下,一定和你同归于尽!”

柳沉沧淡然一笑:“说定了,从今天起,慕容父子归隐江湖,归海派由齐尧暂代掌门之位。”说着转过身,看着地上被拧断了脖子的假柴排福,淡淡道:“还能再找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岭南百姓,可也真是太过安居乐业了。”

忽然“啊呀”一声,柳沉沧惊然回头,只见沙吞风和齐尧分别被一只手举在半空中,倏地一甩,便如同两块烂泥一般向自己丢了过来。叶斡和吕心瞧得清楚,同时轻喝一声,腾空而起,将二人接住丢在地上。叶、吕二人只为了维护柳沉沧,出手十分粗暴,沙吞风和齐尧都摔了个鼻青脸肿。

两对手四只掌平平地推了过来,叶斡和吕心早有防备,也呼地四掌齐出,八只手掌在空中聚齐一声震响。叶、吕二人感到经脉中一股大震,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被柳沉沧稳稳扶住,又惊又愧,怒目而视。

尹柳在角落里看得真切,欢喜地跳了起来:“断楼哥哥,断楼哥哥!”柳沉沧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对男女,微微笑道:“你们果然还是来了。”

断楼和完颜翎背靠着背,双手架在前面道:“柳沉沧,我们今日就和你拼个鱼死网破,新仇旧怨一起算!”柳沉沧笑道:“什么新仇?你怪我伤了慕容老兄吗?何必假惺惺的,你不早就也想杀了他吗?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怎么不动手呢?”

这话一说,原本欢喜叫好的赵钧羡和尹柳都戛然失语,不可思议地看着断楼,慕容父子更是难以置信。断楼面不改色,坦然道:“啊,没错,我就是想问一下,你我在洞庭湖上的约定,现在可还作数吗?”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香消玉殒:瞬变 这一下不但慕容海等人,连柳沉沧也是大为意外,微怔之后道:“当然作数,只要你肯归顺于我,我不但尽力为你解毒疗伤,而且还将委以重任,授以衣钵,将我全身都本事倾囊相授。”

他说这几句话时,眼色温然,语气竟然十分真挚。完颜翎心中一恍,总觉得这张脸居然不像一开始那般可憎,居然还透着几分慈祥。扭头又看向断楼,断楼浑然不觉,笑道:“很好,那怪我以前糊涂犹豫,那我现在归顺了你,你把解药给我如何?”

柳沉沧虽然欣赏断楼,可他毕竟老谋深算,怎肯被三言两语打动?摇摇头道:“口说无凭,要进血鹰帮,手上怎能不沾点血?”说着双掌一推,将慕容父子摆在了面前。

断楼明其心意,笑道:“好,那我现在就杀了了这父子俩。柳先生是堂堂武学宗师,想来不会出尔反尔。”柳沉沧点点头:“这个自然!”

断楼对完颜翎道:“翎儿,当心些。”说完便迈着步子向慕容海走去,每一步都沉沉带着杀气,同时双掌在腰间翻动,指缝间发着嗤嗤轻响。在场的都是习武之人,焉能看不出这一掌下去,就是铁石也能被打碎了。

当时之下,归海派弟子齐声喝骂:“柳沉沧,你说过要保住我们师父性命,为何却出尔反尔?”叶斡和吕心也劝谏道:“师父,若是归海派几千人同时反水,到时候可不好应对!”柳沉沧道:“得此少年一人,胜过两个归海派。”

叶斡和吕心追随他二十余年,一直以为师父脾气古怪难测,居然对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少年如此器重,不禁大为疑惑。

慕容雷连遭两次背叛,已经失去了理智,怒骂道:“我还当你们是侠客义士,想不到竟然是如此阴损卑劣的小人!”赵钧羡面如死灰,凛然道:“断楼,我当真是看错了你!”尹柳眼中噙着泪花,嘴唇颤抖,却是说不出来一句话。

只有慕容海反而平静了下来,摇摇头道:“罢了,罢了。阿和,我终究是走上了你的老路,要与你去相见了。”阿和是他亡妻的名字,慕容海身为一代宗师,既然已知必死,就不能失了宗师气概,伸手理了理衣衫,缓缓闭上眼睛。

断楼对这这些话都置若罔闻,仍是走了上去,脸色紧绷着,一句话也不说,猛地抬起手,便向慕容雷的顶门拍去。慕容雷性情激烈,犹自骂个不停。

“不要!”

众人还没分清楚这句话是谁说的,断楼的手掌已经在离慕容雷脑门半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柳沉沧道:“怎么停了?”

断楼悬在半空中的掌力有增无减,抬头用一双暗淡的眼睛看着尹柳,阴恻恻笑道:“我突然想起来了,在杀他之前,我还要先杀一个人。”

尹柳吓得面如土色,赵钧羡更是破口大骂,柳沉沧奇道:“你要杀她?”

“我要杀你!”呼的一声,断楼掌势突然急变,运足十成功力向柳沉沧胸口拍去。他离柳沉沧不过尺余,又是在笑谈中突然出手,任谁都没能料想到。只听“啪”的一声闷响,柳沉沧倒退数步,捂着胸口,脸色一阵发白,轻咳一声,吐出一口淤血。

这一下大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即使是众人明白过来之后,整个大堂仍然鸦雀无声,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断楼,心中不断地问着自己:“这小子,打伤了喋血苍鹰?”

便是断楼自己也有些意外,但随即明白道:“这几日的雪参灵芝、蛇胆仙根倒也没有白吃,虽然不能治伤,内功却是突飞猛进。”但千钧一发之际,容不得因此而窃喜,断楼高声叫道:“翎儿,动手!”

“刷刷刷”一阵长声连响,人们只见院中一只红鸟白光闪动,捆在归海派众弟子身上的绳索都簌簌落在地上,完颜翎身形翩然落下,手里仗着一柄长剑,至于这长剑是她一开始藏在身上的,还是从哪个人手里夺来的,却是无人看见。

归海派弟子上千,被押送过来的都是出类拔萃之人,反应十分迅速,一得自由,立刻动手抢扑过去,和齐尧带领的血鹰帮人混战了起来。沙吞风刚才被断楼摔了个狗吃屎,自然是恼怒非常,可又不敢和断楼交手,于是便大叫着冲到完颜翎面前。

完颜翎咄道:“傻吞风,来送死吗?”说着手中长剑一挥,清玉剑法随心而出,只听剑铲相撞,“铮——”的一声长音,白光乱闪,沙吞风已经气喘吁吁,满身臭汗,若不是他反应够快,只怕两条胳膊连同脑袋已经不在身上了。

自那日和断楼在梦蝶谷深潭中交换阴阳之功后,完颜翎自感内力大增,因此手中虽然只是一把普通的长剑,使起来却比以前用清玉剑时更加凌厉。方才虽然在旁人听来只是一声兵器相撞的长响,可就在瞬息之间,已经是“冰轮空转”“穿荆度棘”“度月飞沙”三招送了出去,而三招的声音居然连在了一起。沙吞风却如何得知,心中只想:“这一对狗男女死到临头,怎么还有心思练了这般神功?”

断楼这边也是迅捷出手,双掌交叠在前,向着三邪子和摩礼迦急冲过去。这招“飞蛾扑火”虽然凌厉至极,但三邪子和摩礼迦的功力均不在方罗生之下,若是联手全力应对,断楼未必就能讨到便宜。可二人方才见断楼打伤了柳沉沧,还以为他是练就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无上神功,居然都不敢招架,同时躲开了。

这一躲正中断楼下怀,两人一闪,便露出后面的赵钧羡。断楼虽然眼盲,但经完颜翎指点,早就摸清楚了堂中众人的方位。倏然收招,变掌为指,以八脉凌空手法向赵钧羡激射出一道锐气。赵钧羡虽然不及断楼聪明,但也看出他这是要帮助自己,于是奋力向侧边一倒,把自己被封住的穴道送了上去,于是穴道立解,一跃而起,扑身击倒了身边的几人,躲过一柄长剑,先将尹柳抢了过来。

赵钧羡将尹柳背在背上,挥剑赶开众人道:“柳妹,你抱紧我!”说完自己却不由得脸上一红,连忙改口道:“我不那个意……”尹柳却连连拍手,语气欢快道:“好!好!”

赵钧羡心中一喜,蓦地抬头,却见断楼已经对上了三邪子和摩礼迦联手,只听呼呼风声不断,断楼时而用掌,时而用指,招式精巧奇妙,变化无穷。而对面二人却因为心中生了怯意,反而只守不攻,节节败退。

赵钧羡心中黯然道:“原来柳妹是在夸赞楼兄,不是因为我。”这样想着,手里的剑法慢慢松懈了下来。尹柳拍拍他的肩膀道:“好了好了钧羡哥哥,快认真些啊。”

赵钧羡精神一振,手中剑立刻转为凌厉,大开大阖,连连绵绵,宛如行云流水一般。那些上来围攻的血鹰帮弟子,初时只见到赵钧羡被三邪子一招按住,还以为他只不过是个庸碌草包,没想到武功竟然如此之强,顷刻间已有七八人命丧在他的剑下。赵钧羡一边舞剑,同时心中大畅,却是想着:“就算得不了柳妹一个‘好’字,得两个“好了”也是不错的。”

正这样想着,忽然旁边一声癫笑:“小情郎背着小情人,当真羡煞阮高士,看金蛇镖能不能把你们分开!”话音刚落,嗤嗤三声轻响,三枚金色的蛇镖以极其古怪的角度飞射了过来,正瞄准着赵钧羡的下巴。

赵钧羡激战之中,要想躲过这三镖,只能摆头侧闪。可这样一来,背后的尹柳必然受伤。二者如何取舍,这对于赵钧羡来说,压根连想都不用想,他不但没有侧头躲闪,反而下意识地向后仰身,要用胸膛挡住这三枚吐着信子的毒镖。

“哎呦!”一声惨叫,叫的却不是赵钧羡。尹柳惊慌之中,见一个身披红色袈裟的人平平地飞了过来,正是沙吞风。原来另一边完颜翎正稳压沙吞风,见赵钧羡遇险,便急中生智,手中剑避开月牙铲,一脚踹飞沙吞风,替赵钧羡挡下了这三镖。

见二人无恙,完颜翎长舒了一口气,不禁心想:“当初周淳义也用那个巡防营统领,叫什么柴平的来抵挡赵少掌门的飞箭的,我这回倒是和他如出一辙,但是却又大为不同了。”

赵钧羡回过头来,关切问道:“柳妹,你没受伤吧?”尹柳呆呆地点点头,她虽然于武学之事并不精通,但又不傻,方才那蛇镖的来势,只要赵钧羡稍微一侧身就能避开,可他非但没有躲避,反而挺身相护,倒让她蓦地回想起多年之前,在大定府断楼相救自己的场景。

尹柳不由得想起:“断楼哥哥武功比钧羡哥哥好得多得多,可是他会这样舍命救我吗?若我是完颜姐姐,他一定会舍下性命的,可我不是完颜姐姐,咦……钧羡哥哥把我当成他的完颜姑娘吗?”她越想越糊涂,看向赵钧羡,居然在这张从小就看腻了的脸上,觉察出了某些不同的东西。

在这一片厮杀刀枪声中,尹柳趴在赵钧羡的背上,脸色忽红忽白,想着自己女儿家奇异的心事。另一边,沙吞风好像被三只小蛇同时咬住了屁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疼得大叫道:“阮高士,你奶奶的,蛇镖上不长眼吗?”其实蛇镖脱手既定,哪有什么长眼的,不过是沙吞风气急败坏,随口乱骂而已。

阮高士皱皱眉头,想要还嘴,却觉得不管怎么说,都要吐出一些不雅之词,索性根本不搭理他,反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完颜翎:“上次阮高士没有和姑娘交手,想不到姑娘不但人长得美,剑法也是如此美妙绝伦,倒真让阮高士大开眼界了。”

完颜翎知道这个阮高士虽然举止怪诞,可武功身手远在沙吞风之上,于是更不答话,手中剑光一抖,便如同带着一阵雪花飞了过来。阮高士举扇架住,笑道:“美人赐教,阮高士不胜荣幸!”

另一边,断楼与三邪子和摩礼迦还在激斗之中,除此之外又加上了一个叶斡。这三人都是顶尖的高手,其中叶斡尽得柳沉沧真传,若论单打独斗,实不在断楼之下。可断楼此时已经豁出性命不要,再加上双目失明,反而倒也懒得去辨别什么,竟然全不防守,一招一式都是进攻的杀招,一时之间反而占了优势。

不一会儿,归海派的众弟子如同潮来潮退,已经将慕容父子护在了核心。慕容雷满脸羞愧,高声道:“断楼少侠,是我慕容雷眼拙,方才误会了你了!”同时心中暗恨自己武功太过低微,不能帮上什么忙,只能全力保护住父亲。

断楼听见慕容雷的话,心中甚是畅快,暗道:“我断楼今日虽死,但总算无愧于天地,无愧于世人,也算不枉在这世上活了一遭。”这样想着,却突然听见完颜翎一声轻喝:“癫人,如此了得!”心中怦然一动,情绪又低落了下来。

高手相斗,最忌分神。叶斡虽然对断楼有些忌惮,可只不过是谨慎而已,并不同于三邪子和摩礼迦的畏惧,立刻发现了破绽,俯身低下,便向断楼腰肋刺去。

“停下。”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声音并不大,叶斡却陡然收手,闪身跳到了一边。三邪子和摩礼迦正自愣神,忽然后颈同时被一双鹰爪抓住,灵台等大穴也被随手扣住,顿时四肢僵硬,被当成两根烂木头一般丢了出去。抬头一看,只见柳沉沧站在了断楼面前,心下都是吃惊道:“难道他并未受伤吗?”

若论武功,四大高手谁输谁赢各有说法,可要说心思谋略,只怕还没人能胜过柳沉沧。方才断楼攻其不备,虽然让柳沉沧措手不及,可他到底心思迅捷,立时在胸腔之中凝聚了一股浑厚的真气,硬接下了断楼这一招凝神聚力的“山穷水尽”。虽然吐了几口淤血,但经吕心稍微推拿之后,便已无大碍了。

他是名动天下的喋血苍鹰,唐刀大会上以一人之力敌对冷画山、尹笑仇、慕容海三大高手,尚在百招之后方才落败,十多年来威震武林,江湖中人别说见到他的面,就是提到“柳沉沧”三个字,都要噤口色变,闻风丧胆。

而断楼以实力而论,虽然年轻一辈中无人能出其右,可因为身份尴尬,所经历的事情又大多被隐瞒下来,因此名声还比不上赵钧羡和华山的秦松。被这样的无名小辈别说当众打伤,就算让他占到一招的便宜,也可以算是一种奇耻大辱了。

柳沉沧冷冷道:“小子,够狡猾的,看来你是执意要送死了。”断楼听他说话沉稳有力,知道自己刚才那全力一掌,并未给他带来多大损伤,现在偷袭机会已失,自己又双目失明,今日定然是要死在这里了,反而丝毫不惧,慨然笑道:“我就是死了,也留下世间清名。不像你才是个可怜人,一意孤行为非作歹,只怕会众叛亲离,连个能爱能恨的人都没有呢!”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柳沉沧,他厉声喝道:“小子,住口!”说罢袍袖一摆,众人只听半空中飒的一声长啸,接着便是轰然巨响,不约而同地暂驻了手里的兵刃,只见柳沉沧和断楼二人已经撞破檐石,站在屋顶上激烈搏斗。

两个月前在临安,断楼已经见识过了撕风鹰爪功的威力,只听柳沉沧一边出招,一边口中念着“滴水、穿石、捕风、捉影、破空、斩月、葬日、洞天”,又和那晚周淳义发狂之后有些相似,心中诧异,可是感觉柳沉沧的招式虽然怪异刁钻,却未有丝毫邪气,说话也无癫狂之状,而且一招一式,更远胜过当日的周淳义,心下明白道:“他虽然恼恨我,到底不愿占我双目失明的便宜,谁要领你这个恶人的情?”

也算是托了前几日吃了那许多大补药,袭明神掌也是顶尖的外功,因此奋力相拼之下,柳沉沧一时也拿他不住。

三邪子和摩礼迦见到二人的搏斗,惊得瞠目结舌,心想这撕风鹰爪功果然名不虚传,自己焉能插得上手?见旁边阮高士正激斗完颜翎,百招已过仍为占到便宜,便齐喝一声:“疯书生,我来助你!”于是一跃而起,挡开了完颜翎手中的长剑。

哪想阮高士见二人上手,便不肯以多欺少,翻身跳开,不满道:“真是好汉,两个武林高手欺负一个小姑娘,阮高士今日才算真的开眼了!”

三邪子听闻,一张青脸上微微露红。他欺师灭门,毒绝天下,什么仁义道德之事半点都不放在心上,可对于名声却看得甚重,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以二敌一,可是既然已经交上了手,就不能轻易退下,那就更让人耻笑,心中不禁想道:“你这个疯子,我好心来助你,你却让我如此丢脸!”至于摩礼迦,他一张紫面皮看不出脸红不红,心中却是想着:“这阮高士真是烦人,等这场仗打完了,找个没人的地方毒死他!”

“断楼小子,你且住手,看看这是谁!”

对面的屋顶上突然传来一声高喊,断楼一听就辨出这人是何路通,料想不过就是什么声东击西的把戏,因此丝毫不加理睬,专心对付面前的柳沉沧。尹柳在赵钧羡背上却是看得清楚,失声道:“啊,是凝烟姐姐!”

“四嫂?”完颜翎和断楼心中一惊,手下立刻松了下来。柳沉沧瞬间鹰爪上手,擒住断楼的肩膀,将他狠狠摔倒在地。完颜翎也被三邪子制住,点住穴道动弹不得。不过三邪子心中有些不快,便没有下死手,反而阻止了摩礼迦对完颜翎脑门的一掌:“秃驴,当真这么不要脸吗?”

断楼双眼看不见,完颜翎却看到了。何路通洋洋得意地站在对面的屋顶上,一只手把玩着两枚铁球,另一只手紧紧地掐着凝烟的脖子。凝烟挺着大肚子,步履蹒跚,脸色青紫。断楼怒喝道:“何路通,快放开我四嫂!”

何路通狂笑道:“放开?就是你们三个,害得我落到这个田地,我今天就要先当着你们的面杀了她,再杀了你们!”说着,左手铁球高高举起,向凝烟头顶砸去。

“住手!”两边响起齐声厉喝,霎时一黑一白两道人影窜了出来,一边刀光破风,一边剑影如电,齐齐向何路通刺来。何路通吓不迭,连忙闪身避开,顺手将凝烟推走。那一黑一白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接住凝烟,稳稳地落在一旁。

完颜翎不禁瞪大了眼睛,这同时赶来的两个女子,一个黑袍利落,玉面如梅,一个白衣飘飘,貌若天仙,每一个都是十分熟悉,可却万万想不到竟会聚在一起,冲口道:“梅副统领,秋……姑娘,你们怎么来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香消玉殒:实力 这话一出口,所有认识二人的人都愣住了,无论如何也猜测不到她们两个怎么会聚在一起。其他无干之人也微微恍惚了神色,不过十成中倒有九成是因为秋剪风的美貌。

不过相比这两个不速之客,倒是凝烟的出现更让沙吞风吃惊:“凝烟?难道是凝烟那个大肚婆给她们报的信?不可能啊,那王府里怎么了?”刚想问下何路通是怎么回事,何路通却先认出了秋剪风,顿时暴跳如雷。

何路通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之所以一开始想报复凝烟,不过是要发泄自己失去嵩山副掌门之位的火气而已,现在见到了直接导致他被逐出嵩山的秋剪风,焉能不怒,更何况方才秋剪风出剑如电,差点斩去了他的右手。

于是,何路通大喝道:“纳命来!”手中铁球呼地掷出,向着秋剪风脑心砸去。只听“铮”的一声,梅寻手中弯刀徐徐抬起,厚重的刀背一下子将铁球磕开,火星四溅。

紧接着,秋剪风纤手悠然推出,五指闪闪烁烁飘飘忽忽,何路通疾冲之下,居然一时辨不清来势。“啊”的一声,胸口已然中掌,脚下站立不稳,一下子从屋顶被打翻到地上,痛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招“金顶佛光”看似绵软如絮,实则暗藏内力,是华山供女子修炼的飘云掌中少有的重手。

秋、梅二人随手之间配合默契,将何路通打退之后,就此也不再理他。相对一望,眼神中都是惊愕和意外。显然,两人相遇纯属意外,并不是商量好碰在这里的。

其实梅寻来这里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她原本就是追踪着凝烟过来的。

按照柴排福的指点,梅寻护送凝烟离开王府,走小路向着归海派进发,就在她犹豫自己要不要见慕容海的时候,正要遇见来想要去梦蝶谷的断楼和完颜翎。

梅寻并不想和二人打照面,于是放下凝烟一个人,之后闪身离开。断楼和完颜翎两人见到凝烟挺着大肚子一个人在外面,吓了一跳,连忙上去询问。凝烟便把高舞的真实身份,以及血鹰帮如何移花接木,在归海派和王府都安插了卧底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在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等事情,就是断楼和完颜翎聪明绝顶,也过了好一会儿才敢相信。二人当机立断,要迅速赶回归海派援救,可是该怎么安置凝烟,却成了一个麻烦事。

凝烟听着旁边街巷中微微脚步声,知道梅寻并没有走远,便劝道:“你们先过去吧,有人保护着我的。”断楼怔道:“是谁?我怎么没听见?”他虽然听力极好,但却也猜不到旁边的脚步声居然是梅寻。

完颜翎却已经从凝烟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些什么,便拉着断楼道:“有一个连你都听不见的高手在护佑四嫂呢,你就不用担心了,快走吧!”断楼虽然疑惑,但他相信完颜翎,便对道一声保重,二人急急离开了。

梅寻缓缓地走了出来,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凝烟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瘫倒在地,连忙上去扶住——对于现在的凝烟来说,方才这一番大变,当真让她消耗不少。

梅寻温言道:“你没事吧?”凝烟点点头,眼神中满是感激:“梅姐姐,你我虽不是敌人,可之前也是素不相识,你为何对我这般关心?”

“我——”梅寻怔了一下,却觉得这番关心自己也说不明白,便道:“我先找个地方让你歇下,走了这许久,你肯定累坏了。”

于是,梅寻带着凝烟找到一家客店,称是过路的姐妹俩,先为凝烟开了一处上房,随后梅寻亲自去厨房,为凝烟挑选食材。现在日上三竿,凝烟都还没有吃一口东西。

“我妹妹怀有身孕,饭食里一定不能加乱七八糟的东西。”梅寻第四次向掌柜的叮嘱,让掌柜的又好气又好笑,连连点头道:“知道了,客官您就放心吧。”

不一会儿,后厨端出了几分让梅寻感到满意的菜肴饭食。梅寻端着餐盘,推开门道:“凝烟姑娘,吃……”

“哗啦”一声,杯盘碗盏摔得粉碎。掌柜的慌忙过来道:“怎么了?”梅寻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我妹妹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掌柜的被梅寻一提,差点透不过气来,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姑娘,客官,你别着急。小店是本本分分的生意,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藏匿客人。我刚才一直在这里守着,没……没看见您妹妹出门……”

梅寻脑中嗡嗡乱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掌柜的浑身抖如筛糠,说的应当是实话。这人竟能悄无声息间将凝烟掳走,不用猜便是血鹰帮中之人。可他们既然没有伤凝烟性命,想来是要掳走以作为人质,那么不是去了王府,便是去了归海派。

于是梅寻一把丢开掌柜的,提起双刀就追了过来。

果不出所料,何路通在外面巡视时,发现了他二人的踪迹,却因为忌惮梅寻的武功,不敢贸然出手,于是一路悄悄跟随。等到二人分开之后,何路通也不走客店正门,而是仗着他“飞天铁拳”的高明轻功,直接从后窗户中进了凝烟的房间。凝烟不懂武功,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发出,就被何路通带走了。还好千钧一发之际,梅、秋二女赶来,不然只怕一尸两命。

至于秋剪风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众人却都无从知晓。只有完颜翎,回想起半个多月前在梦蝶谷的那晚,听见外面有人在呼喊断楼的名字,心中暗道:“果然是她。”

只是此时混战之中,已经无暇再来讨论这些细枝末节。完颜翎瞅准机会,突然一跃而起。三邪子见自己居然点她穴道之后还能动弹,心中大骇道:“见鬼了,这小美人到底什么来路?”一时间竟忘了出手阻拦。

完颜翎身法何其之快,只见霓裳羽衣红影一闪,院中一声吆喝,血鹰帮中人瞬间连成了一条线,手中兵刃纷纷落地,给对面的归海派弟子立刻结果了。完颜翎如同电光水蛇一般,已经游到了三女面前,伸手拉住凝烟,发足一跃站上最高的屋顶,对另外二女道:“快去救断楼!”

其实哪里用完颜翎去说,梅寻和秋剪风这两个人对断楼,一个心怀愧疚,一个孽缘情愫未了,都是必定要救出他不可。待凝烟离开之后,不约而同地清啸一声,脚步未至,刀剑先到,刀刃剑锋闪着明晃晃的日光,分心向着柳沉沧刺来。

柳沉沧之所以一直没有杀断楼,是因为感叹他短短一个多月竟然进境如斯,能和自己激战数十个回合而不过下风,不由得又起了爱才之心。对于秋剪风和梅寻这两个人,却是半点不放在眼里,冷冷地哼一声,袍袖一招,便如同一块铁幕一般向二人挥去。

立时,秋、梅二人感觉似乎面前推来一堵气墙,呼吸变得有些困难,都震惊于柳沉沧这惊世骇俗的武功。可二女关切断楼,哪里肯退,同时“嘿”了一声,空着的左手一招,立时双刀双剑齐上,力量陡然大了一倍。

原本就算如此也推不动撕风鹰爪功,可在秋剪风墨玄剑出鞘的瞬间,柳沉沧却凛然失色,手中不由得一缓。梅寻的力道远胜过秋剪风,察觉到气息减弱,手肘一沉,加上一股内力,刀刃突破气墙,向着柳沉沧突刺了过去。

柳沉沧虽然武功远胜二人,但毕竟也是血肉之躯。眼见这两柄弯刀一把金光灿灿,一把寒辉莹莹,知道是削铁如泥的宝刀,不敢直撄其锋,于是倏然收手,双掌齐出,紧紧地夹住了两下刀刃。

断楼可不会坐以待毙,或者说,他正是要“坐以待毙”。感觉到柳沉沧钳制住自己的手臂松开后,立刻以“蛇行狸翻”之姿扭转身体,胸中雷鸣般大震一声,双掌霍然推出,击向柳沉沧小腹,正是袭明神掌中的“坐以待毙”。此时秋剪风的双剑也已经赶到,对柳沉沧形成了三面合围之势。

这三人虽然都是年轻中的翘楚,可柳沉沧何等高手,又岂能就这样被困住?在撒开断楼之前,柳沉沧早已想好了后招,眼看剑掌将至,突然身体后仰,也不见他脚下如何动弹,便好似有人用绳缚住他头颈向后拉扯一般,贴着地面陡然滑出丈余。梅寻原本被他单掌夹住双刀,这一下子被拉动,反而将自己送到了秋剪风和断楼的剑掌之下。

二人万万想不到柳沉沧居然有此怪招,当下惊呼一声,急忙收手。袭明神掌运功已难,猛然收力更是大大的忌讳,直震得断楼经脉麻木,热气翻涌。而秋剪风剑尖犹颤,柳沉沧另一只手已到,在剑刃上轻轻一弹。秋剪风顿时虎口一震,若不是这两柄剑乃神兵利器,只怕在这撕风鹰爪的一击之下,已经节节寸断了。

这时柳沉沧才淡淡一笑,喝道:“去吧!”梅寻被拉着的双刀突然一松,来不及收力,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和断楼跟秋剪风撞在了一起,虽然没受什么伤,可却甚是狼狈。

这一下短暂交手,虽然看起来是柳沉沧被逼退了数尺,实际上却是败中求胜,以不可思议的身法将三人戏弄,一招制敌,三人心中都是惊骇道:“喋血苍鹰,名不虚传,我等平时自负,可相比顶尖高手,果然还是差距甚远。”

“断楼,你的眼睛真的……”耳边听到秋剪风如兰吐息,断楼下意识地站远了两步,彬彬有礼道:“秋姑娘,数月不见,你还好吗?”只听一声叹息,却再无回答。

完颜翎将凝烟安置在了庄中最高的塔上,任谁都不能轻易上去,也迅速赶来支援。见秋剪风双手分持墨玄清玉二剑,刚才使得更是出神入化,便道:“秋姐姐,恭喜你双手剑法练成啊。”秋剪风面部表情,只当没有听见一般。完颜翎也不在意。

柳沉沧退后两步,看着秋剪风道:“这是墨玉双剑,你从哪里得来?”转而又望向梅寻,语气中倒带着三分戒惧:“还有你,这套刀法又是从哪里学来?”

秋剪风见柳沉沧脸色有异,不甘示弱道:“墨玉双剑是我华山嫡传宝剑,当年曾辗转落入辽贼和女真人之手,现在重回我派,有何可问?”她故意用“女真人”代指断楼,显然心中还没有放下芥蒂。

梅寻则干脆利索地答道:“这是我母亲传给我的刀法,专杀你这样的恶人!”话虽然这么说,但他方才领教过喋血苍鹰的厉害之后,却是丝毫不敢大意。柳沉沧的脸色越发阴沉:“好,那我今日就夺下你的双剑,再破了你的双刀!”

说罢,柳沉沧身形恍如僵尸魅影,刷得闪动了过去。以他的身份,就算以一敌四,也绝不会先出手而失了身份,因此这一下其快捷迅速更加出乎意料。可四人自恃人多,全然不退,反而各仗兵刃,一拥而上围了过去。

可略微过了一会儿,四人就感有些不对。方才断楼单打独斗,尚能暂不落败,现在合四人之力,却只见柳沉沧赤手空拳,高大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游走自若,彷如游戏一般,时不时发出铮铮铿铿声响,竟是他指尖和刀刃相撞,反倒是梅寻被震得胳膊酸胀。

不但如此,柳沉沧自持宗师身份,仍然不肯占断楼双目失明的便宜,每出一招,必定事先呼喊提醒,连同来势都讲得清清楚楚。断楼虽然不领他的情,可总归大大减轻了压力。就是这样,凭借秋剪风和梅寻的双刀双剑、断楼的雄厚内力,再加上完颜翎迅捷无论的轻功,四人还是占不到一丝便宜。

慕容海在下面看着,却是越发心焦,高声叫道:“断楼兄弟,不要恋战,赶紧走,这毒老鹰还有后手藏着!”

话音刚落,柳沉沧已经平平跃直半空,五指仍然拈若鹰爪,可姿态却极为优美俊雅,既无前八招的怪异邪气,也无中八式的凌厉刚猛,而是氤氤氲氲,仿若山雨欲来之势。断楼方才已经拆过了柳沉沧的前十六招,却也从未感受过这般威压,心中暗惊道:“难不成这传说的二十四路撕风鹰爪功,在后八招居然有境界升华之意吗?”

“暗度!”柳沉沧一声大喝,五指齐出,却是悄无声息。众人正在惊诧之事,忽然感觉一阵剧烈的激荡,脚下的青砖灰瓦一齐跳动,噼啪炸裂开来。四人都是色变,原来这招“暗度”于无声中暗藏绝大内力,竟能隔空击碎砖石,其内劲外功实已经并臻化境。

断楼蓦地想起半月前在杨幺帐中,慕容海和柳沉沧对掌撑破军营,又隔着数丈之外遥遥相击,心中暗悔自己太过托大,低估了这天下四绝的实力,急喝道:“快走!”另外三人也都不敢再战,趁着瓦砾纷飞,四下跳跃开来。

梅寻刚落到地上,一眼就看见了躲在角落里的周若谷,立时怒气上升,飞上前两步道:“周若谷,你给我站住!”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香消玉殒:归海 周若谷刚见到梅寻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现在被她认出来了,更是暗暗叫苦,索性直接道:“哈哈,梅副统领现在眼里不差。可当初怎么就一眼把我认成了什么周大统领的哥哥了呢,将计就计,倒让我省了不少口舌啊。”

梅寻本来就想问他到底是不是周淳义的哥哥,没想到他自己倒抢先说出来了,倒让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阴沉着脸道:“我今天就杀了你!”

周若谷知道凭自己这点微末功夫,十个一起上也不是梅寻的对手,情急之下急忙跑到院中,向怀中取出一枚信号筒,向着天空一拉。“嗖”的一声,一道红烟直射云霄,在风中慢慢弥散,宛如一只血色的苍鹰。

“噶呀”“噶呀”顿时,归海派方圆十里之内,四处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鹰唳,吼吼嗬嗬的怪叫声淹没了这一片的厮杀声,论人数就算成百上千也不止。慕容父子暗暗心惊道:“这个柳沉沧,到底在我归海派中藏了多少人手?”

至于断楼,这熟悉的声音在他脑中嗡地一响,似乎狠狠扎了他的心一下,不由得慌乱了起来,一边拳掌狂击,一边四下喊道:“翎儿,翎儿!”引得旁边厮杀的人尽皆侧目,只是见他拳掌凶狠,谁也不敢靠上前去。

完颜翎此时正跃上高塔接回凝烟,见断楼突然如此,就连她都有些奇怪,半好笑道:“断楼他这是怎么了?”

凝烟双目晶莹,缓缓道:“四年前华山脚下,也是这般的鹰唳如斯,也是这般的四下乱叫。不同的是,那天残阳如血,翎儿你已经失血过多,晕死过去了。”

完颜翎心中一阵触动,她和断楼相遇之后,心照不宣,于华山前后这一年之事,她不去问,断楼也不说,凝烟善解人意,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因此她居然还不知道有这样一折故事。

话不多说,完颜翎背起凝烟,发足向下跑去,在断楼面前停住,一把拉住他的手,用少有的温和语气说:“别慌,别慌,我在这里。”断楼立时安定了下来,和完颜翎共同御敌。虽然两人都是一只手被束缚住,可却因此更感安心。

柳沉沧原本扑身下来想要擒拿断楼,见他二人十指相扣,情意绵绵,不禁心中黯然。再看到有孕的凝烟,摇摇头,轻声道:“罢了罢了。”一个鹞子翻身,转而跃过高墙,不知到哪里去了。完颜翎眼见他在空中豪无借力,居然能斗转方向,不禁目瞪口呆,但也暗自庆幸。

周若谷一直略带忐忑地看着柳沉沧,见他脸上并无责怪之意,也并未追究自己,便放下心来,一展双臂,似乎将这归海派中所有的血鹰帮人都统在麾下,大声狞笑道:“梅姑娘,看看这场面,这都是托了你的福啊!若不是你的地图,焉能有今日的阵仗?”

梅寻骂道:“猪狗不如的小人,你们明明已经有了一个内应,何必还要把我拉下水?”她可不知道这归海派中的建制许多均属绝密,除了慕容父子之外再无别的弟子知晓。可慕容海对朝廷向来敬重,因为她虽然只短短走了半天,却是看遍了归海派中各处的玄妙机括,才让血鹰帮中的人能隐藏数日而不被发现。

周若谷笑道:“梅副统领何必这般摘清自己,你不是也想要杀慕容海的吗?他不是你……”

“住口!”梅寻心情刚刚平复,顿时又无名火起,瞬间冲破众人,明晃晃的刀尖已经进到了周若谷的鼻尖。只听当的一声响,吕心的剑速丝毫不逊,急急两下格开梅寻双刀,同时一掌将周若谷推开,对梅寻道:“梅姑娘武功高明,我跟了一路都没找到交手的机会,今天也算是如愿以偿了。”

梅寻蓦然惊觉,打量了吕心一番,恍然道:“原来就是你,一路从临安跟踪我到这里吗?那晚从这里救出我的也是你?”吕心点点头,喝道:“来了!”霎时臂如灵蛇,周身似乎笼入了一阵白雾中,不但快捷如风,而且净是些绝不可能的来势和去路。

梅寻连连招架,心中暗惊道:“这人以单剑对我双刀,武功竟比那个青元庄的尹节还要高明。”她可不知道吕心曾以一人之力力压尹节和赵钧羡联手,剑招繁杂多变不可捉摸,实已算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女高手。况且此时梅寻手臂骨伤未愈,渐渐落了下风。

两人这一番对话,被旁边的慕容父子听得清清楚楚。慕容雷心中一怔,立刻将所有的事情都联系了起来,认出梅寻便是两次三番刺杀慕容海的蒙面人,顿时怒不可遏,也不管她现在和自己是同仇敌忾,提着砍刀便要冲上去。

慕容海虽然功力尽失,仍然一把拉住慕容雷,声色俱厉道:“雷儿,你要做什么?”慕容雷道:“父亲,这个女子不是个好人,早些时候她就屡屡陷害断楼少侠和完颜姑娘,现在又献上了我归海派的地图,害苦你我父子。我要杀了她!”

“放肆!”慕容海厉声怒喝,“梅副统领是朝廷中人,我归海派忠义之名,岂能因你我一时私愤而毁于一旦,还不快给我放下!”

慕容雷闻言,不敢违逆父亲,只好悻悻作罢,心中却道:“父亲英雄一世,唯独在这个‘忠’字上太过死板,若这人是奸臣之属,放过她岂不反而坏事?”他这样想着,却正好是做了一件对事。

三邪子和摩礼迦见断楼和完颜翎在众人中冲杀,如入无人之境,齐声一喝,拦在了两个人面前。断楼听着面前一轻一重先后两下落地之声,便分辨出了是谁,先下手为强,左掌徐徐一招“柳暗花明”,却在半路中突然一晃,虚虚实实,正和摩礼迦毒掌相接,震得这一条粗胳膊疼痛非常——摩礼迦内功本就有所不及,现在断楼仗着身有半缘丹,连他的毒也不畏惧,摩礼迦更是半点便宜都占不到了。

另一边,三邪子正煞费苦心地想要弄清楚完颜翎为什么能瞬间解开自己的穴道,因此特意“扬短避长”,不用傀儡,也不用毒掌,偏偏以打穴之法连指完颜翎穴道。

完颜翎过了几招之后,便猜出了他的心意,故意把身上穴位暴露出来,让他觉得似乎唾手可得,可却在将要成功之时陡然变招,反守为攻,逼得三邪子手忙脚乱。

三邪子打得心焦,抬头看见俯在完颜翎背上的凝烟,心生毒计,正要出手,却又被完颜翎瞧了出来,故意高声叫道:“哎哟哟,堂堂三邪子,打不过我这个小女子,便要去欺负另一个有孕的小女子,可真是了不起呢!是不是之前被我四嫂狠狠教训过,现在来报仇了?”

其实完颜翎并不知道凝烟以玉枕打伤三邪子之时,只不过把准了他的脾气,信口胡说而已,却让三邪子涨得满脸通红,大声喝道:“胡说,胡说!”于是放弃了暗算凝烟,专心对付完颜翎,却仍是不得其手。

断楼和完颜翎各自对敌,相斗得虽然激烈,可一只手始终携在一起,就是片刻也不曾分开。旁边拼杀众人,有不少也是正直青春年少,看到此情此景,不禁羡煞。

这时,何路通终于捂着胸口爬了起来。秋剪风方才那一掌虽重,可何路通好歹也曾是威名赫赫的嵩山副掌门,怎能就被华山副掌门这样一击不起?将个矮身子藏在假山后面,居然也无人注意到他,却令何路通更加不能忍受。调息完毕后,一跃而起,双掌含着铁球齐出,啪啪将两名归海派弟子的天灵盖打得粉碎。

打完之后,何路通熊着脸四下寻找对手,秋剪风是找不到了,吕心似乎和梅寻正打得火热,断楼这边有两个沾着即死的毒人,还是不要自讨苦吃得好。看来看去,何路通大喝一声,一下子跳到了赵钧羡的面前。

赵钧羡虽然还不知道何路通被逐出嵩山之事,但因早就知晓其不是好人,因此处处提防,现在见他突然跳出来,倒也并不意外,呵呵冷笑道:“臭矮子,今天我就用嵩山派的武功,杀了你这个叛徒!”他性平温和,从不因身形缺陷嘲笑他人,今日面对何路通,却是“臭矮子”三字脱口而出,心中觉得甚是痛快。

何路通最听不得别人说他是矮子,暴跳如雷道:“好好,我是矮子,你是什么,你是野种!狗杂种!你娘在外面风流多年,谁知道你是哪个生下来的?”

赵钧羡闻言大怒,脸上白无人色,手中剑一抖喝道:“不许你污蔑我娘!”剑破空中带着风雷之声,正是嵩山剑法中的“晴天霹雳”。何路通并不放在眼里,袖中铁球一招,金星四溅,同时退后两步,双手齐出,一招“金乌破空”,逼开两侧之人,咆哮着向赵钧羡攻去。

哪想到赵钧羡出剑的同时,左手掌也同时推出,也是一招“金乌破空”,众人只听中间一声挤压激撞之声,赵钧羡在原地岿然不动,何路通却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合他双掌之力,居然被赵钧羡一掌给逼退了。

若是三年前,赵钧羡自然还不是何路通的对手,但这三年来他得蒙赵怀远尽力相授,又经常去书院听程斐讲解嵩阳内功妙理,颇有所悟,因此不知不觉间已经进境非常。他也不给何路通喘息的机会,如同一阵蓝风一般抢上前去,剑掌交杂,逼得何路通如同丧家之犬,节节后退。

何路通暗自叫苦不迭。他方才气急败坏之下,要还嘴赵钧羡讥讽他“臭矮子”之事,可是赵钧羡高大英俊,气度不凡,于外表上实无半点可挑剔之处,于是便信口胡诌,却没想到赵钧羡的武功今非昔比,倒是自讨苦吃了。

阮高士四下看看,所有叫得上名字的都有了对手,心中大为不满,索性一下子翻身跃上房顶,高声叫道:“你们打得如此之丑,呜呜呀呀好不聒噪,让阮高士给你们添些秀气。”说着那宽大的袍袖向半空一挥,只听半空中到处都是嗤嗤轻响,成百上千根蚊足针便如同毛毛细雨一般急急落了下来。

虽然看起来像是毛毛细雨,但要是落在身上,可就不像毛毛细雨那般简单了。正在激战的众人,都是全力以赴之际,却不得不提防这随手掷来的漫天花雨,一个个都大为狼狈。不少人脑心正中钢针,当即身亡。

赵钧羡虽然恨极何路通胡言乱语,但到底还是记挂尹柳的安危,先抽身退后到了屋中。完颜翎见状,伸手向胸襟中一拉,三邪子不禁愕然,只见她怀中竟然藏着一大块锁子甲,伸手递给凝烟顶在头上,以抵挡这些从天而降的暗器飞针。

“他娘的,怪不得我刚才点不住她的穴道!”三邪子顿时有一种被戏耍了的感觉,怒不可遏,也不摆什么虚架子了,掌中青影晃动,向完颜翎狂攻过去。

阮高士看起来似乎是在随意抛撒,可每一根蚊足针却都准确地向归海派中人招呼,血鹰帮弟子却是毫发无损。慕容海见情势斗转,不能再有所犹豫,便让一个弟子将自己托举起来,高声道:“九九归真,万川归海!”

慕容海虽然功力尽失,可说出的话仍然低沉威严,颇具王者风范。

立时,看归海派众弟子齐声呼和,仰天长啸,声若龙吟,一下子淹没了血鹰帮中人的怪叫呼喝,闻着无不心中一凛。只瞬息间,只见数百名归海派弟子移形换位,脚下腾挪推动,看似杂乱无章,吕心、梅寻、赵钧羡等见识广播之人,却看出每一步都暗藏玄机。

不一会儿,那些原本两两相对厮杀的血鹰帮中人,居然稀里糊涂地被切割拥挤,分成了数个小碎块,如同羊如群狼,顿时苍鹰变成了雏鸡。只见归海派人相互搭着肩膀,以慕容父子为核心兜转,便如同一只苍龙绕着太极图盘旋吟啸。阵中各成小环,凡陷入其中的血鹰帮人,无不被瞬间绞杀。

何路通却甚是不服,叫嚣道:“转个圈子,我便怕了吗?”他今日来到归海派,却是连连丢人现眼,现在势要挽回些颜面来,于是牟足了劲,向着外围的一个弟子出掌猛击过去。

这一下何路通出了十足的力道,就是武功再高明的人也不能旁若无事地接下。可是这个归海派弟子却全不出手抵挡,任由何路通一掌打到自己的胸口。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何路通不禁一怔,感觉自己刚猛的内力打在这人身上,居然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正自错愕之时,忽然这人衣袖一阵鼓胀,竟用一股奇大的力将何路通震飞了出去,虽然并未受伤,可也是十分的狼狈。

慕容海的断铸屠龙功,因为某些原因,座下并无一人习得。但归海派中弟子大多是钦慕慕容海的名声和为人,有不少带艺投师进入门下,武功原本就极高。

为了统一门派的武学,多年前慕容海和尹笑仇共同苦心钻研,领悟到虽然外功不同,但只要不是邪门歪道,内功都是一样的纯阳真气,一脉相承并无二致。

因此,他二人便一起创造了这个“万川归海阵”,看起来只不过是众人手肩相靠,实际上却是内功在阵中流动,相互支撑回护。若是百人成阵,便是有百人之力,若是千人成阵,便有千人之功,虽然不能主动伤人,但却不是任何人能凭借单人之力能够推动的。

此时,院中已经在氤氲升腾一阵热气,把阮高士的蚊足针尽数吹飞。他却不怒反笑,拍手喝彩道:“好看,好看!”三邪子和摩礼迦见何路通败下,好胜心起要去强攻,却无不落得个狼狈收场,大为尴尬。

断楼见状,心中一振道:“早就听说天下奇绝有三阵,登峰造极五岳擎天阵,金刚不破少林十八罗汉阵,江河无量万川归海阵,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于是掌上催动发力,以一招“回光返照”同时逼退三邪子和摩礼迦,翻身跃开。

“好了好了钧羡哥哥,不跟这个臭矮子一般见识!”另一边,在尹柳的劝解下,赵钧羡的心情也略微平复,知道不宜恋战,也挥剑拨开飞针,急急逃离而去。慕容海看得真切,高声叫道:“断楼兄弟,赵少掌门,你们赶紧离开,这里自有我们归海派人挡着!”

断楼知道以这般强悍大阵,已可说是不败的神功。血鹰帮之所以迟迟不敢和归海派正面交手,除了慕容海个人的威名外,只怕也是忌惮这万川归海的奇妙阵法。便放下心来,正要拉着完颜翎离开,却听见隔壁传来秋剪风的呼声,心中一动道:“不好,怪不得方才柳沉沧越过墙头,原来是去对付秋姑娘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香消玉殒:援手 断楼还在犹豫之际,完颜翎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发什么呆啊,还不赶紧过去救人!”顿了一下道:“墨玉双剑,那可是云姑姑交给你,我又送给秋姑娘的,你要是让它落到柳沉沧的手里,我可跟你没完!”

断楼心中感激,轻轻点头,扭头对凝烟道:“四嫂,你还撑得住吗?”凝烟强忍不适,微笑道:“秋姑娘刚才救下了我,当然也要去救她!”

“给我把她留下!”背后响起梅寻的声音,她方才力战吕心不下,便趁归海派布阵的机会退身了出来,吕心被这万川归海阵拦住,一时也来追击不得。

凝烟不想成为二人的累赘,便道:“把我交给梅姐姐吧,就是她把我从王府里救出来的。”

完颜翎和断楼皆是意外,但既然凝烟这么说,也就深信不疑。况且,凝烟已经陪着二人多次涉险,实在不能再有什么意外了,完颜翎愧道:“那四嫂,你当心些。”梅寻道:“哪那么多废话!”伸手将凝烟稳稳托住,足下发力,跳过高檐去了。

断楼和完颜翎挺身越过墙头,待要相助,却是吃了一惊。

断楼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翎儿,现在秋姑娘未落下风吗?”完颜翎吃力地点点头,难以置信地嗯了一声。原来眼前并不是秋剪风被柳沉沧压制,而是她单人双剑,居然是在应对柳沉沧和叶斡联手,已经过了近百招,手中一清一玄,有如月光洗砚,甚是潇洒恣意。

完颜翎心中大惊道:“方才她明明和我等联手对敌,已现败象,怎么现在竟然能战平柳沉沧和叶斡联手,难道她方才竟是保存实力,故意不显露吗?”

可完颜翎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心道:“难道单人以左右手同用墨玄清玉剑法,竟有如此巨大的威力吗?怪不得我和断楼合用剑阵时,总能克敌制胜。可这两人就算再心意相通,总归也不如一人更加神思运转来得快捷灵便。”

完颜翎正自觉得有理,忽然又觉得“两人就算再心意相通,总归也不如一人更加神思运转来得快捷灵便”这个念头让自己有些不舒服,心态顿时懒了下来,反正秋剪风现在也没什么大碍,便伸手拉住断楼道:“先看看,先看看,秋姑娘的清玉剑使得比我好呢。”

断楼正竖起耳朵细听,闻言一怔,随即品出了完颜翎那点小小的醋意,笑道:“翎儿,有时候眼见为虚,耳听为实,柳沉沧的攻势远不如刚才和我交手时那般凌厉,似乎是在故意相让,不然就算没有叶斡,秋姑娘早就已经落败了。”

完颜翎虽然听不出什么来,但仔细一望,便发现了一些端倪。原来秋剪风的双剑剑法虽然奥妙,但在关键节点仍有生硬之处,远不如柳沉沧的凌厉迅猛,好几次几乎要扭断秋剪风的四肢脖颈,却又在最后关头颓然收招,显然是手下留情。

再看柳沉沧的目光,晶莹温和,竟全无一开始的杀气。至于叶斡,也是屡屡将要得手,但似乎更像是在诱逼秋剪风出新招。

完颜翎不解其意,哼一声道:“看来喋血苍鹰,也不过是个好色之徒罢了。”断楼道:“或是好色之徒,或是好剑之徒,都说不定呢。”完颜翎道:“那你是好什么之徒?”断楼笑道:“我都是个瞎子啦,当然只能是好你之徒了。”

“喂,你们两个,不帮忙便不帮忙,坐在墙头上看什么热闹!”秋剪风激战之中,自然没有听见断楼和完颜翎的这一番窃窃耳语,还当他们是在看自己的笑话,不由得怨愤交加,心下怅恨道:“断楼啊断楼,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我虽无夫妻之实,但到底相互扶持度过一段日子,你对我真的就这般无情吗?”

想到这里,秋剪风平生出一阵悲凉之意,剑法中也失去了原有的挥洒潇然。这岂能瞒过柳沉沧的眼睛,眉头一皱,目光顿时充满杀机:“似你这般,也配使这墨玄暮云和清玉飘云的剑法吗?斡儿,去给我夺下来!”

“快退回去!”叶斡正要上前,秋剪风毫无惧色,一声大喝,不躲不闪,将墨玄清玉二剑交叉架在胸前,凛然盯着叶斡,“不然我就双剑互斫,让你什么都拿不到!”她冰雪聪明,早就看出了这俩人的心思全在这两把剑上,故而以此威胁。

柳沉沧阴着脸,一把将叶斡拉回来,似乎真的担心秋剪风情急之下损坏了这双剑,道:“小娃娃,连你也来威胁我么?”秋剪风不知他这个“也”字从何而来,正自愕然,忽而一阵尖锐的指风激射而来,正中自己腕上“孔最穴”,顿时胳膊一酸,双剑掉了下来。

断楼在旁边听得真切,知道柳沉沧已经动了杀心,再不出手,秋剪风恐有性命之虞。清啸一声,足蹬墙檐,似一枚利剑般向柳沉沧背后飞去。

柳沉沧武功再强,也不敢以后背硬接断楼的袭明神掌,不得不回身招架,指尖蓄势待发。可断楼并不想与他正面对敌,就趁这个空档,反而一转身躲了过去,一手接住墨玄剑,另一手揽住秋剪风的腰肢,将她稳稳接住——断楼现在的武功可以说除四绝外少有人能出其右,因此虽然还不能与柳沉沧正面对敌,可要想自保的同时救人,却不是太难。

秋剪风本以为断楼无情无义,不料他竟会在关键时刻舍身出手相救。现在被断楼环腰抱住,碰到他宽广坚实的胸膛,又闻到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刹那间仿佛回到了在天下第一洞房中,两人大婚那天的晚上,顿时一腔怨愤全都化成了甜蜜,似乎就算柳沉沧真的一剑杀了自己,也没什么可遗憾害怕的了。

断楼感觉怀中的秋剪风不断地颤抖,关切道:“秋姑娘,你没事吧?”

秋剪风听着他温言细语,身子软软地几乎要晕过去。可断楼只不过是听她呼吸急促,以为她受了内伤而已。见秋剪风不说话,心中暗愁道:“秋姑娘若是受了伤,就不便将她放下来了,翎儿见到只怕会不高兴吧。”

他即对秋剪风已无男女之情,于是也猜不到秋剪风这点心思了。

“干嘛呢,快留神!”完颜翎此时也接住了清玉剑,大声提醒断楼注意柳沉沧的攻势。断楼一晃神反应过来,只见柳沉沧凶神恶煞,已经向两人突了过来。断楼手由心动,墨玄剑法应运而起,完颜翎也挺剑相合。

他们虽然已有半年多未碰这双剑,可这剑法是自幼便刻在骨子里的,现在二人功力均突飞猛进,使起来更加得心应手,威力更胜从前。

柳沉沧原本杀气腾腾,可见到这一对俊男少女各持双剑,不但神情亲密无间,剑法配合也是天衣无缝,眼神竟渐渐温和起来,鹰爪功也失去了锐气:“你们使得不错,不错的!”

秋剪风见自己虽然被断楼抱在怀里,却完全是被忽略了一般,心中的温情蜜意又变成了冰冷妒恨,一推手道:“快放开我!”从断楼怀里挣扎了出来,方才被点住穴道的地方却是剧痛无比。

叶斡见柳沉沧上手对付断楼二人,原本在一旁观看,眼见秋剪风脱身出来,心想这小女子若以剑法奇绝而论,犹在吕心和梅寻之上,日后恐成大患。于是抢上前去,剑尖对准了秋剪风的后背,要将她一剑穿胸。

“不许伤害剪风!”蓦地里一声大吼,如疯如狂,叶斡一怔之下,只感觉自己被一双胳膊死死抱住,竟然不带任何武功内劲,纯是一股蛮劲死缠烂打,因此过来得悄无声息,反倒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可叶斡毕竟身经百战,察觉到这人并无法伤到自己之后,立刻冷静下来,也懒得回身去对付这不速之客,索性继续挺身突刺。秋剪风此时双臂抬举不能,断楼二人更是被柳沉沧压制住,谁都不能来救了。

“我杀了你!”叶斡忽觉脖颈一阵剧痛温热,大惊道:“你居然咬我!”原来在背后抱住他的那人见自己阻拦不住,竟然野兽一般狠狠地咬住了叶斡的脖子。牙齿切开了他的皮肤,汩汩鲜血流了出来。

叶斡从未见过这般打法,连忙腾出手来去扳那人的下颚。那人却瞅准机会,一伸手拉住他的长剑,倒转剑刃向后刺了过来,摆明了是舍出一条命不要,把两人一起捅个透心凉。

“快停手!”赵钧羡此时负着尹柳,左转右转居然也冲到了这里,亲眼见到这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如此拼命,心下敬佩,不忍他就此和叶斡同归于尽,连忙赶上前去,出指如电,点住了他的穴道。那人顿时停口,被赵钧羡接了下来。

秋剪风抬起头来,即惊且不满道:“你怎么来了?”宋绝之撞见秋剪风的眼神,连忙低头道:“我,我担心你的安危,所以就……”

柳沉沧这边见叶斡受伤,也是大出所料,一挥手逼退断楼和完颜翎,连忙冲过来拉住叶斡,先点他穴道止血。断楼和完颜翎也无心恋战,见好就收。

“快上马车!”一阵车轮声滚滚而来,众人抬头,只见梅寻驱着雪顶和紫瞳,拉着一辆硕大的马车迎面赶来,车里坐着凝烟。众人会意,齐喝一声,纷纷跳上马车。柳沉沧忙于为叶斡疗伤,一时也无心管他们。

梅寻撒开缰绳道:“谁会赶马车?前面还有重围,能打得都得腾出手来!”她言简意赅,三句话说得大家都是明白。宋绝之道:“我会赶车!”说着望了秋剪风一眼,坐在赶车座位上加上一鞭,飞速向着庄外冲去了。

一上马车,秋剪风便对宋绝之道:“向西走!”完颜翎却摇摇头,拉住宋绝之的肩膀道:“不,车夫大哥,向东走!”凝烟讶道:“东边是王府啊,那里已经……”完颜翎安抚道:“四嫂你别急,我们不是去王府,是去一个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

尹柳大悟道:“啊,是那个梦蝶谷!”完颜翎点点头,转而看向秋剪风道:“秋姐姐之前,也是去过那里的吧?”秋剪风一怔,闭上眼睛,双指扣住自己被点住的两处孔最穴,慢慢舒缓那酸麻胀痛之感,同时对宋绝之道:“看什么,还不快赶马!”

尹柳这才注意到这个其貌不扬的人,好奇问道:“剪风姐姐,我听这位大哥刚才叫你剪风,他是你的亲戚兄长吗?”她生性单纯,虽然曾经记恨秋剪风欺骗自己又伤了赵钧羡,但过了这许久之后,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仍是像在华山上那般,称呼为“剪风姐姐”。

秋剪风双掌压着穴道,闭口不言。梅寻以为她是在疗伤不便开口,便替她道:“这位叫做宋绝之,是秋副掌门的丈夫。”

“丈夫?”“副掌门?”众人都是惊讶,但看秋剪风的脸色,似乎又感觉不便多问。

“给我抓住他们!”后面响起了何路通的怪叫,众人向后一看,只见吕心、何路通、阮高士、三邪子、摩礼迦带着一干血鹰帮人已经追了出来。梅寻双刀出鞘,站在车棚顶道:“诸位,一定要拦住他们!”

完颜翎心中却是发愁:“就算不被他们攻上车来,如果甩不掉他们的话,被发现了梦蝶谷的入口,那就真的再难躲避了。”转头看看凝烟,只见她面色发白,更是加了一分担心。

阮高士见这马车飞快,自己只怕是赶不上,大笑道:“阮高士跑不过你们,可未必就快不过你们!”向怀中一探,要用毒镖暗器先下手为强。

刚想发招,忽然脚下“轰隆”一声,地面竟然陷下数个大坑,前面的人不防备,连人带马全都陷了进去,把个路面堵得满满当当。阮高士自从苦练暗器功夫以来,还是头一次发暗器被打断,不禁大为恼火,怒喝道:“你们这群废物,在这里做什么?”

断楼等人听见响动,心中也是惊奇,忽闻旁边屋顶上一阵笑声,先是五个高低尖细各不相同的声音道:“断翎大侠,别来无恙!”另有一个声音道:“断楼兄弟,你临时改道,让我找得好生辛苦啊!”

周围响起了呜呜呀呀竹棒敲击地面之声,断楼再无怀疑,兴奋道:“羊帮主,滚地五龙兄弟,你们怎么来了?”

来的正是羊裘和滚地五龙。羊裘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几位赶紧离开,这里自有我带领丐帮众弟子挡住,咦,这不是……”他一眼看见梅寻,这个曾经的对头居然和断楼等人在一起,不仅让他大感惊讶。

断楼和完颜翎一声道谢,宋绝之加上一鞭,便一骑绝尘而去了,也来不及羊裘问些什么。

吕心看见羊裘,才是更加大惊失色,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被我锁在丹霞山的地牢中了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羊裘看见吕心,大笑道:“吕堂主啊,我羊裘确实技不如人,败在你的手里,真可算是耻辱,不过好在我众叫花子本来就是要饭的,这张脸丢了也就丢了吧。”

此时,数百名丐帮弟子已经从各个小巷中如潮水般涌来,将个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已经看不见断楼等人所乘马车的影子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香消玉殒:拦截 吕心脚下轻功起,跳过前面人仰马翻的大坑。现在断楼等人只怕是追不上了,能彻底拿下丐帮也算是将功补过,便索性招手喝止住了想要继续追击的众人,抬头笑道:“堂堂丐帮帮主,天下第一大帮,被这样轻易地打败,难道是从狗洞子里爬出来的吗?还是说数万丐帮弟子,都是奉一只贪生怕死的癞皮狗为帮主的吗?”

吕心此言,意在激怒羊裘和丐帮众人,令他们自乱阵脚,可是丐帮弟子都是穷苦人家出身的乞丐,受尽的世间白眼唾骂,哪一句不比吕心的话难听?因此这几句狠话下来,不但没有惹得众人发怒,反而尽是大笑。

滚地五龙恣意笑道:“姓吕的,你血鹰帮关人的地方何止千百,偏偏选了个地牢里。要是别的地方,我们兄弟几个或许没有办法,但你要是关在地下,那是埋得越深,我兄弟几个就越容易进去!”

原来,大半年前滚地五龙受断楼的委托,北入大金上京,给云华、可兰和兀术送信,告知断楼已经找到了完颜翎,正一路同行,请几位不必挂念。

云华和可兰虽然不认识滚地五龙,但儿子的字迹总归不会认错。收到消息之后,自是不胜之喜,兀术更是将滚地五龙盛情挽留了下来,极力请五人在上京小住,尊为上宾。上京留守中有不少当年断楼训练的亲兵,得闻滚地五龙是断楼和完颜翎的好朋友,都是热情招待。

不知不觉,时间一晃过了三个多月,挞懒回京,却没有带回断楼和完颜翎。云华心中十分忧虑,记挂凝烟的安危,于是一边飞鸽传书华山派,请方罗生帮忙寻找。同时拜托滚地五龙,快快南下,打探断楼等人的消息。

滚地五龙从小就在土里过日子,干的是光都见不得的生意,突然受到如此款待,都是受宠若惊。与此同时,对断楼的感激之情也越来越深。

滚地龙闻言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娘,你这是说得什么话。断楼大侠救了我们的性命,他有什么难处,我们就是拼了命也要去帮他,这‘拜托’两个字,还请快快收回去!”其他四人也是如此想法。云华心中感激,却也不便再说什么,只是叮嘱他们路上小心。

拜别云华之后,滚地五龙一路南下,四处打探消息。在大金境内自是什么都探听不到。于是几人想到,断楼和青元庄有所渊源,而青元庄耳目遍及天下,说不定早就知道了,于是几人先前往青元庄,看能不能探问出写什么。

“哦,我记得你们,你们是断楼的江湖朋友,叫……”出来接待他们的是尹节,在门口碰见滚地五龙,倒是微微有些惊讶。

“滚地五龙,没想到尹姑娘还记得我们。”滚地龙见是熟人,甚是高兴,“我们此次南下中原,是受断翎大侠的母亲所托,来探问一下他们的行踪。”遁地猴道:“没错,记得尹大小姐应该是和断翎大侠待在一起的,请问贵庄可知道些什么吗?”

尹节看看四周,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随我来。”

五龙中数刨地鸡最为心细,察觉到尹节秀眉中略带愁容,心知不妙。等尹节将他五人待到一个山凼中,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尹姑娘,难道断翎大侠出了什么意外吗?”他天生嗓音如同女子,尽管心中着急,说说出口仍是扭扭捏捏。

尹节沉重地点点头:“断翎,不对,是断楼少侠。他在临安遭到了血鹰帮人的暗算,身中剧毒。小师妹和赵少掌门带着他前往岭南,找外师祖烟瘴枯叟洪景天治病疗伤去了。完颜姑娘和凝烟姑娘都无大碍,跟随同行。”

这一下,滚地五龙可是吃惊不小。摸地鼠问道:“那尹老庄主就放心让尹大小姐一个人去吗?”他声音本就尖利,性子一急,更是如同尖石划过琉璃一般。

尹节揉揉耳朵道:“青元庄现处大金境内,师父要权衡的事情太多。更何况岭南是归海派的地盘,铁臂龙王慕容海是我家夫人的师弟,自会照顾好他的。”

五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但钻地虫思虑周全,便老着声音问:“既然如此,尹姑娘又何必将我们几个带到这里来呢?”

尹节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叹口气道:“血鹰帮的眼线,诸位只怕还没有领教过。只怕几位此次南下,沿路多寻找些靠得住的帮手,尤其是丐帮,这样他们也能更安全一些。”

滚地五龙见尹节如此说,也就不好再多问,况且情势似乎十分紧急,便纷纷告辞了。

断楼三年游历期间,结交了不少朋友。虽然都不是什么名声显赫之人,但出了临安城之后,前半程的游山玩水,倒也多仰仗他们指引导游,其中不少滚地五龙也是认识的,因此探听他们的行踪倒是不费力。

滚地五龙轮流休息,昼夜不停,从上京出发开始算,一直经临安转到岭南只用了不到两个月。这一天,五人来到丹霞山,却正好撞见羊裘和吕心交手。

钱不散被周若谷杀害之后,羊裘自然不知道断楼等人改换路径之事。因此只能一路沿途打听,竟然和滚地五龙同时到达。

羊裘身为丐帮帮主,武功本是高的。但丐帮帮主莫落在唐刀大会含恨而死,因此丐帮的两项绝学,以及莫落自创的一套能在百招之内击败柳沉沧的刀法,都还未来得及传给任何人。羊裘只能凭借自己的蟾王衣轻功和掌法对付吕心。

羊裘的武功名叫“朱蟒生死搏”,乃是在丐帮历代相传的“毒蛇生死搏”的招式之上,放弃毒蛇的狠辣诡异,转而模拟巨蟒的肌肉拧动之姿,灵动多变,力大无穷,于同一招中兼而有之,当可说是一门厉害的武功。

可朱蟒再大,终究是蛇,与鹰隼,终究还是稍逊一筹。两人激战一天一夜之后,羊裘终于年老力衰,被吕心关在了丹霞峰的地牢之中。

这一切都被滚地五龙尽收眼底。待吕心走后,他们打通地道,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羊裘救了出来——他们倒斗摸穴的数量连自己都记不清楚,凿穿这丹霞峰的红石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也怪吕心过于狠绝,虽然留下了看守,却不让他们给羊裘送饭,打算将他活活饿死。结果到现在,那几个看守还在洞口傻愣愣地守着,连里面人没了都不知道。

滚地五龙虽然知道羊裘丐帮帮主的名号,但却并不知道他此行南下也是为了相助断楼和完颜翎,之所以搭救他,完全是敬重丐帮侠义的名号。一见面之后,相互打招呼,这才得知原来双方竟是因同一件事而来,自不胜欢喜,于是一路同行南下。

六人来到岭南之后,为了不打草惊蛇,羊裘先暗中召集丐帮弟子,时刻注意归海派的动静,并早就请滚地五龙在周围挖下无数地道。今日见突然有变,便早早埋伏了起来,就等着断楼等人出来,炸开地道,来一个关门打狗。

羊裘一本正经道:“吕堂主此言只对了一半,老叫花子虽然是钻的狗洞,可确是要追着狗的屁股打,那也就只能钻狗洞了。打狗想来是我丐帮之责,岂有推卸之理?”众丐帮弟子起哄道:“正是要打你们这群恶狗!”

吕心单听羊裘的话,本来还没明白什么意思,听完丐帮众弟子的哄笑,才明白这是骂自己是狗。她毕竟是个女子,何时被人这样骂过,顿时玉面涨得通红,厉声喝道:“众弟子听令,给我把这帮臭叫花子统统杀了!”

血鹰帮人闻令,一哄而上,和丐帮弟子交起手来。羊裘站立屋檐,以竹棒指挥道:“众弟子听令,我们只要拖住一时三刻就行了。他们中间有几个毒人,千万不可恋战!”

三邪子本不想听吕心指挥,闻言却冷笑道:“好啊,那就让你来尝尝我这三色金刀散的厉害!”说着,翻身高高跃起。咔哒一声,背后傀儡机括打开,立时红绿蓝三色毒沙喷出,在空中混成金黄色的粉末,向着丐帮众人头顶撒去。

羊裘见状,不惊反笑,对众丐道:“徐长老、孙长老、乔长老,让这个僵尸看看咱们叫花子的把戏!”

三个身披九袋的男子,一个须发花白,一个干瘪枯瘦,一个虬髯横错,闻言立即跃起,向背后负着的一个大袋子中一抓,扑地向前一撒,也是一把金黄色的粉末。可与三邪子的毒沙一碰,突然两相融合,变成了灰蒙蒙轻飘飘的烟絮。不少丐帮弟子吸了进去,却是什么事都没有。

三邪子自忖这三色金刀散天下无双,毒不到慕容海也就算了,居然还被丐帮如此轻易地破解了,顿时大惊失色,竟生心灰意冷之感。

此时,徐、孙、乔三个长老已经冲了过来,手中各持竹棒,哒哒哒出手,快捷无伦,已经锁住了三邪子、乔长老笑道:“我丐帮岂会打无准备之仗?能被血鹰帮看中的青脸僵尸,那自然就是湘西僵尸门的三邪子了。”这自然是滚地五龙途径洞庭湖时听到的,又转告给了羊裘,才让他有了事先的提防。

三邪子武功虽然极高,但这三位丐帮九袋长老的身手也只略逊于羊裘。同时处处提防三邪子的毒掌,联手夹攻之下,倒也大占上风。

吕心知道羊裘身边有一只承自前代帮主莫落的紫金蟾,能解天下蛇毒,因此倒并不惊讶。只是她现在被七八个丐帮弟子围攻,脱身不得。

这倒不是吕心武功不足,只是羊裘的老狐狸计谋得逞。吕心虽然长相不算漂亮,可毕竟是个女子,哪有不爱美的。吕心也会梳妆打扮,洗面修容,就算那一身暗色赭罗袍也浆洗得甚是干净。

裘摸准了吕心这一点女儿心思,因此派去围攻的,净是身上最肮脏、衣衫最破烂、头发胡须最油腻的丐帮弟子,不要说认真交手,就是略微靠近一些,身上的酸臭气味就令人难以忍受。吕心不由得一手掩鼻,一手舞剑,虽然不败,可也不能、或者说不想冲出去。

打着打着,吕心越发焦躁,捏着鼻子高声道:“阮高士,你不是暗器厉害得很吗?怎么现在都还不用?”阮高士摇摇头,翘着二郎腿坐在了屋檐上:“叫花子太脏,污了阮高士的金针银镖,才是大大的不值。”

吕心气急败坏,刚想再说,忽然一股呛人的恶臭钻进口中,几欲作呕。赶紧掩鼻闭口,专心挥砍眼前的几个不知是人是兽的家伙。

摩礼迦原本也想发毒药驱散丐帮众人,可见丐帮以奇药化去三邪子的三色金刀散,担心万一自己也失手,那就是丢了大人了,便放弃了用毒,纯以掌法进攻。其实他的雪莲紫蛛毒并非蛇毒,羊裘未必就解得了。

但丐帮众人自然也不会告诉他。立时,又有四五个七袋、八袋的好手前来围攻。摩礼迦虽然不惧,可既然不能用毒,也就难以取到对方的性命。

“羊帮主,许久不见啊!”羊裘一回头,只见一个锦衣矮子跃上了墙头,正是何路通。便懒懒道:“哟,我当是谁啊,这不是何副掌门嘛,成了丧家之犬的感觉怎么样?”丐帮弟子遍天下,何路通被逐出嵩山之事,羊裘早就知道了。

何路通今日连连吃亏,不想再和羊裘废话,便道:“羊帮主和我素来没什么过节,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他故意和血鹰帮撇清关系,想让羊裘卖个面子。

羊裘点点头道:“没错,我和你是没什么过节。可是这断楼兄弟是韩老夫妇的恩人,韩老夫妇又是我老叫花子的恩人,老叫花子又是完颜姑娘的半个恩人,这恩来恩去真的是好不麻烦。那你要和他们为难的话,就是和我为难。你既然和我为难,我怎么能放你过去呢?”

何路通被羊裘这一番恩人来恩人去说得脑子发蒙,摸地鼠尖着嗓子大笑道:“哈哈,你们看,这个臭矮子说不出话来了!”众人都是点头,笑道:“臭矮子,人臭嘴臭,莫不是从粪坑里捞出来的么?”

何路通虽然个子不高,但毕竟还是正常之属,可眼前这五个怪人却是天生侏儒,比之何路通更矮了一头不止。被比自己还矮的人喊“臭矮子”,这是何路通做梦都没想到过的奇耻大辱,顿时暴跳如雷道:“放肆,放肆!你们才是臭矮子,丑矮子,怪矮子!”

滚地龙笑道:“断翎大侠是英俊潇洒,赵少掌门是俊而少英,我们几个虽丑虽怪,却是一般的英气勃勃,可称为英丑。不像你这个家伙,英又不英,俊又不俊,只能称为‘恶臭’二字,叫做个臭矮子了!”五人都是大笑,全然不把何路通放在眼里。

何路通也算是能说会道,可面对这市井草莽之人的油嘴滑舌,却是毫无办法,索性也不搭话,扑身直撞了过去。羊裘一横竹棒让开滚地五龙,挺身站在何路通面前,喝道:“好啊,既然如此。那就来看一下,是你飞天矮拳厉害,还是我飞天神丐厉害!”

他原本不喜欢“神丐”这个的称呼,平素都对人自称是“飞天蛤蟆”,但现在对上何路通,便不想在名号上矮他一截,于是又把这个称呼捡了起来。

“什么人敢拦我血鹰帮!”羊裘和何路通交手不上数十合,正自不分胜负,却听见归海庄中传来一声森然的长啸。羊裘心里一沉,暗骂道:“这恶贼来了,我还不是他的对手,报仇之事,只能从长计议了。”

柳沉沧的声音越来越近,羊裘估算拦截的时间也差不多了,不宜再恋战,便跳开数步,将竹棒在砖瓦上重重敲击了三下。

丐帮众人,闻风而动,立时和对手解开纠缠,轰然涌入各条小巷,不见了踪影。羊裘和滚地五龙也都远遁而走,让人追赶不着。

柳沉沧走出门外,叶斡脖子上包扎着棉布,看起来伤势已无大碍。吕心见状,便放下心来,跪拜在柳沉沧面前,请罪道:“师父,弟子办事不力,让羊裘跑了出来,请师父准弟子将功折罪,将羊裘抓回来。”

柳沉沧摇摇头道:“不必了,这也不能全怪你。丐帮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杀一个帮主伤不了什么元气。我们现在已经拿下了归海派,不必再费这大功夫了。”

吕心点头称是。柳沉沧看着断楼等人远去的方向,低沉道:“赶快去梁王府看看,高舞她在干什么,怎么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叶斡和吕心接令,飞身而去。

沙吞风揉着屁股走了出来,脸色煞白,抬头对阮高士道:“你这镖到底有没有毒啊。”

此时,王府里。高舞全身被点住穴道,平静地躺在床上,对坐在床边的柴排福道:“再过半个时辰,我就能行动自如了,你不趁现在杀了我吗?”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香消玉殒:钟情 柴排福望着外面渐渐沉落的夕阳,自言自语道:“都到这个时候了,是成是败,也该见分晓了。”

“你没听见我说话吗?就算你不会点穴解学,难道连杀人的刀剑都拿不动了吗?”

“但愿慕容掌门,柳妹,还有断楼少侠他们,都能平安渡过此劫,我就是死了也无憾了。”

“我在跟你说话,你就算是死,不也能拉我陪葬吗?”

柴排福缓缓回过头来,见高舞轻颦薄怒,一双凤目莹光流盼,像极了平时和自己赌气的样子。柴排福不由得心中一动,伸手轻抚着高舞的脸颊,忍不住俯身探寻了下去。

高舞全身不能动弹,要躲是不可能了。感觉到柴排福温热的呼吸逐渐靠近自己的嘴唇,遂紧紧地闭上眼睛,大声道:“你若是再靠近些,我就咬舌自尽,喷你一脸污血!”

柴排福居然真的停了下来,缓缓地抬起身子,轻声道:“对不起。”

高舞看着失落的柴排福,心肠忽然软了下来。自己嫁给柴排福这许多年,虽然从未付出过真情实意,但柴排福对自己确是恩爱有加。高舞苦苦一笑,语调变得温和了起来,:“这也不能怪你,都是父辈的余孽连累至此。他们的江山大梦,只换来你我这一世苦难。有那样的父命难违,又有我这样一个妻子,也是难为你了。你若要对我……那也是……”

说罢,高舞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慢慢闭上眼睛,平静地等待着。

柴排福却重重地摇摇头:“不,怪我,是我求父王向你父亲讨要你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几乎听不见,却好像在高舞头顶上响了一个霹雳。她脸色惨白,愕然地睁开眼睛看着柴排福:“你说什么?”

柴排福平静道:“是我跟父王说,我要娶你为妻,请父王向你父亲讨要你的。”

高舞呆呆地愣了许久,轻轻道:“所以,其实根本不用我嫁到这里来,我父亲和你父王,也早就商量好了要共同举兵谋反。什么联姻什么儿女亲家,都是本不需要的吗?”

在高舞凄然的目光中,柴排福缓缓地点点头。

“为什么!”高舞一下子崩溃了,被封住的四肢剧烈地颤抖着,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那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我这些年又是在干什么?我这些年背负的仇恨又算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因为我——”柴排福豁然回头,双眼突然变得炯然生彩,和高舞的目光一触,紫电般地闪了一闪,随即又黯淡了下去,“世间男子要娶一个女子,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就刚才那一瞬间,高舞撞见柴排福的眼神,心中怦然一动:“难道他竟然……”竟忽而涌出了一股异样的感觉,温暖而又熟悉,和满腔的酸楚混合在一起,百感交集。

柴排福并没有留心,只是好像陷入了久久的往事之中:“那一次,我跟父王一起来到大理,下关风如何,上关花如何,苍山雪如何,洱海月如何,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在相国府的小院里,有一只孔雀抓走了我的玉珏,飞到了一个姑娘身边。

那个姑娘好美,比她身边的孔雀还美,比下关风还美,比上关花还美,比苍山雪还美,比洱海月还美。我看见她拍打着孔雀的脑袋,声音那样好听地说:‘雀姑姑,你从哪里偷来的人家的玉珏,快去还给人家!’”

高舞见柴排福如此,忍不住道:“那个玉珏是你的啊,那你怎么不走出来?”

“我不敢和你说话。”柴排福的脸上温和得有些恍惚,“后来我知道了,你是高家相国府的大小姐。我好高兴,头一次因为自己是梁王府的小王爷感到高兴,我配得上你,我可以把我最喜欢的姑娘娶回家。”

说着,柴排福站起身来,向床头的剑架走去。仓啷一声,柴排福的眼睛映在了清冷的寒光之中。他沉默许久,提着剑走到高舞身边。

高舞此时却是格外的平静:“要动手了吗?这是你当年送给我的剑呢,用它刚好。”

柴排福定定道:“可我现在,多么希望自己不是一个小王爷。那样,我就能什么都不管不顾,带着你去塞北,看你梦里想的草原和羊皮帐子。耽搁了这么久,你很怪我吧?”

高舞在柴排福的话语中感到了一丝决然,惊慌道:“你……你要做什么?”柴排福道:“可惜到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寒光一闪,柴排福的剑在喉咙前面停住了。高舞坐起身来,伸手拉住了他的剑柄。

柴排福惊讶道:“你不是说,你的穴道还有半个时辰吗?”

高舞低着头,轻声道:“真是个傻瓜,连我的话都相信。”

柴排福一把抱住高舞,泣不成声道:“阿舞,你和我一起离开好不好?我不做小王爷,你也不做什么血鹰帮的副堂主。我们谁也不管,去你喜欢的塞北,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牧马放羊,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好不好?”

高舞平静地推开柴排福,淡淡道:“我全家一百二十八口,不,听说我大哥前段时间有了孩子,那应该是一百二十九口。他们的性命都握在柳沉沧的手里,你要我走去哪里?”

柴排福颓然坐倒在地,将剑柄倒转,递给高舞道:“那你就杀了我吧。”

这时,外面传来的“噶呀”“噶呀”的鹰叫声,一连三声,短促而尖锐。被点住穴道丢在后院里的黄沙五毒听见,破口骂道:“柴排福,你听见了吗?血鹰帮的大队人马离这里只有三十里路里。识相的就快把爷爷奶奶们放开,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柴排福和高舞都是充耳不闻,静静地望着对方。忽然,高舞一甩手,数十根银线飞出,将那门窗都紧紧封死了。随后一把抓住柴排福的胳膊,两人扑倒在了罗帐之后。

“你干嘛?”

“八年了,我这王妃的绣床,你还没有睡过吧?”

断楼等人一路快马加鞭,在羊裘率领丐帮弟子的阻拦下,将血鹰帮人尽数甩开,来到了梦蝶谷的石碑前。

秋剪风看见面前的粗砂石壁,不禁愕然,脱口道:“这地方我……”她本想说“这地方我来过。”可是想到完颜翎的话,竟好像已经知道了一般,说出来也是自讨没趣,便改口道:“这地方我们如何躲藏?”

完颜翎料想秋剪风那晚在这梦蝶谷外思念旧情,呼喊断楼的名字,自然是不知道这其中的通幽曲径,便也不与她答话,对断楼道:“四嫂身子不便,你带她从山顶上翻过去吧,能分辨的出来吗?”

“没问题。”断楼点点头,下了马车道:“四嫂,委屈一会儿,我背你过去。”

断楼和完颜翎在梦蝶谷中隐居的那几日,赵钧羡等人为了不让凝烟担心,并未将二人失踪之事告诉凝烟,因此她直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虽然依言负到了断楼的背上,却是糊里糊涂道:“这是要去哪里?”

断楼轻声道:“四嫂你放心,我们去的地方特别好,你只管闭上眼睛,坐稳了就是!”于是脚下发力,身子倏然飘起,踩着陡峭的石壁,竖直着拔了上去。这等身法不但需要高明的轻功,更需要对内功极强的把握,别说完颜翎等人,纵是年长一辈的轻功高手也未必能够做到,赵钧羡在下面看着,不禁拍手称赞。

凝烟尽管闭着眼睛,但只听声音也知道自己正在渐渐爬高,不禁吓得面如土色。爬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听得耳边断楼道:“四嫂,接下来可能有点水声。”

“什么?”凝烟话刚出口,忽然感觉两人身下再无依托,从高空中直直掉了下去,害怕地大叫起来。却又听断楼道:“好了四嫂,可以睁开眼睛了。”

凝烟缓缓睁开眼睛,顿时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外面,秋剪风见断楼负着凝烟消失在万仞山头的云雾之中,仍然不明就里。完颜翎已经指着山壁处的一口泉眼道:“梅副统领,你敢跳到这泉眼中吗?”

梅寻一怔,见这口泉眼清澈见底,倒不像是什么陷阱。正自犹豫,尹柳却已经急不可耐,叫一声:“钧羡哥哥,我们快进去吧!”拉着赵钧羡便跳了进去,只听一阵湍急的水声淹没了赵钧羡的呼喊,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完颜翎略有扫兴道:“这个尹大小姐,怎么自己先进去了,好没意思。”梅寻哂道:“完颜姑娘,这是什么关头,还拿我开玩笑。”完颜翎笑道:“这入口只有有缘人才能找到,梅姐姐和我们经历了这一番之后,难道还不算有缘人吗?”

梅寻默然不语,伸手将腰间的双刀解下,抱在怀里,也给吞没进了泉眼之中。完颜翎回过头来,看着秋剪风道:“秋姐姐,你不进去吗?”

半个月前,秋剪风进入岭南地界,一路打听断楼的下落。说来也巧,正好遇见一个断楼和完颜翎曾经探问梦蝶谷所在的渔民,便来到了这里。可是她左寻右寻,一直到了半夜,却是半个人影都见不到。又是劳累,又是伤情,不由得对着这连绵山谷呼喊断楼的名字,却没想到正让完颜翎听了去,更没想到入口竟是这一处不起眼的泉眼。

方才,完颜翎说:“只有有缘人才能找到”,本是复述慕容雷的话,可在秋剪风听来,却好像是在讽刺她一般,不禁心生怨气,可又不能失了风度,便将荷袖一抚,傲然答道:“怎么,我不能进去吗?”

完颜翎笑道:“秋姐姐何必这般说话,你的武功远高于我,就算我真要拦你,只怕也拦不住吧?”秋剪风道:“现在你把剑收回去了,可就不一定了。”

完颜闻言,连忙将怀里的墨玉双剑交给秋剪风道:“方才姐姐受伤,我们才帮忙拿一下的,现在自然要物归原主。”说得好像这双剑本来就是秋剪风的一样。

“我们?好一个‘我们’!”秋剪风重重重复了两下,话语中却是掩不住的凄然和失落,伸手将剑接了过来。宋绝之从马车顶上揭下来一层油纸,细心地搭在秋剪风肩上,以防洞中的水流打湿了她的衣裳。

秋剪风面无表情,完颜翎却看在眼里,不禁羡慕道:“秋姐姐,宋大哥对你真好,若是我们也能……”想到断楼时日无多,不由得黯然神伤。

秋剪风似笑非笑,对宋绝之道:“有劳你了,你先进去,我随后便来。”宋绝之乖乖答应一声,也跳进了泉眼中。

完颜翎道:“秋姐姐,我们……”话没说完,忽然秋剪风手中白光一闪,转身便向雪顶和紫瞳两匹骏马刺去。完颜翎吃了一惊,连忙一掌将雪顶推开:“你做什么?”

两匹马受到惊吓,咴咴直叫,却不肯离开完颜翎身边。秋剪风一剑未中,不慌不恼,徐徐道:“这两匹马呆在这里,早晚会被血鹰帮的人发现了行踪。不如就在这里杀了,连马带车推入旁边的悬崖下面,才让他们再不能追赶过来。”

完颜翎一怔,心知秋剪风所言是实。汗血马体重千斤,就是断楼再出来,也绝不可能将两匹马翻山带进去,留在外面只能暴露他们的行踪。可要她就这样杀掉雪顶和紫瞳,便如同杀两个朋友一般,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犹豫许久道:“让我跟它们说两句话,可以吗?”

秋剪风收剑入鞘,淡淡道:“快一点。”瞥见两匹马眼中莹莹泪光,似乎是听懂了一般,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便别过身去不再看。

完颜翎抱住雪顶和紫瞳,轻声道:“雪顶啊,我说过要把紫瞳许配给你的吧?我和断楼已经没有几天日子好活了,你们两个要好好活下去啊,生一窝小马驹,然后……”

忽然,完颜翎手起刀落,一下子砍断了缰绳,向马臀上一拍。二马长嘶一声,折身远远跑开,不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秋剪风大出意外,愠然道:“你这是做什么?”完颜翎并不答话,快走两步跳入泉水中。秋剪风也连忙跟了过去,觉得两边滑溜溜的岩石甚是不舒服,过了许久,终于被一道瀑布冲了出来,正要指责完颜翎,却一眼看见面前的花繁叶茂,青草绵软,半天说不出话来。

断楼道:“这是我和翎儿的地方,谁都不能吵架。”秋剪风顿感无趣,闭口不言。

此时,断楼和完颜翎坐在一起,赵钧羡和尹柳坐在一起,另外梅寻、秋剪风和宋绝之,各自简单介绍之后,气氛便陷入了尴尬。尹柳混不自在,故作高兴笑道:“我们逃出来了,真好。对了剪风姐姐,听说你现在是华山的副掌门了,你是怎么当上的啊?还有,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秋剪风沉吟许久,漫不经心道:“我找回了华山失传已久的宝剑和剑法,难道还不配做一个副掌门吗?血鹰帮进攻嵩山未果,我随之南下,是来提醒归海派多加注意的,没想到来迟了一步,仅此而已。”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香消玉殒:五女 赵钧羡还未听说过此事,讶然道:“那我父亲他……”秋剪风道:“不是说了吗,未果!”显得有些不耐烦,目光和梅寻撞在了一起,问道:“那梅副统领,又是为什么来到岭南呢?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来抓捕他们的吧?”

完颜翎惊讶道:“怎么,你们两个原来认识吗?”梅寻道:“一个多月前,在洞庭湖边见过一面。”转而对秋剪风道:“我是半路又接到了圣上的旨意,奉命来此缉拿血鹰帮钦犯的,所以才来到这里,不想又碰上了秋副掌门。”

秋剪风玩味地笑道:“原来如此。想不到咱姐妹两个,原本一个要回临安,一个要去衡山,居然阴差阳错地都来了岭南,可真是缘分呢。”梅寻也笑道:“是啊,阴差阳错,谁又说得清,又何必说清呢?”

两人都是极聪明的女子,三言两语之间已经言明默契。完颜翎虽然还不太清楚具体,可也大略猜到了些,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梅寻所谓搜捕血鹰帮的旨意,根本就是个幌子。至于秋剪风,宋绝之现在还穿着归海派的衣服,显然潜伏已久,岂是报信之人所为?

尹柳却听得稀里糊涂,不知道她们在打什么哑谜,问赵钧羡道:“她们在说什么?”赵钧羡也不知其所以然,而且刚刚下去一场虚惊,只能摇摇头。尹柳心中有气,嘟囔着扭过头去,却看见秋剪风身边掉下来一张湿透了的信纸,便伸手拾了过来

“剪风姐姐,你掉东西啦!”秋剪风闻言望去,一眼瞥见尹柳手里的信,脸色刷得一下变得煞白,一伸手夺了过来道:“我的东西,你看什么。”将那信捏在手里,三下两下撕得粉碎。

尹柳不满地嘀咕道:“你既然不要了,给我看看又能怎样嘛,小气鬼!”她毕竟单纯,虽然嘴上不满,却并未怎么放在心上。

这些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的时候,断楼正在给凝烟把脉。他不懂医术,但总能辨别出经脉中气息的运转。感觉到凝烟脉象虽然有些虚浮,但不过是一日的劳累所致,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开玩笑道:“看来我这小侄子、小侄女在娘胎里身子骨便好,等生出来之后,说不定要天天缠着我这个当姑父的练武呢!”

凝烟揶揄道:“兀术和你是表兄弟,你不应该是这孩子的叔叔吗?”断楼笑道:“叔叔自然也可以,可若是依着翎儿这边来算的话,这小家伙就该喊我姑父。”说着扭过头来道:“你说对不对啊,他姑姑?”

“这点事情有什么好问的,还不赶紧想想怎么对付血鹰帮!我可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完颜翎尚未答话,秋剪风已经泼过来一瓢冷水。

断楼这一路也一直留意秋剪风,感觉她说话、做事,都与三年前在华山上全然不同。那时候她的声音虽然也冷冷的,但却如同月夜的晚风,闻之令人惬意。现在也是冷冷的,可却像是冷刀在寒冰上刻划,令人感到不舒服。

“秋姑娘变成这个样子,不管怎么说,我都难辞其咎。”断楼不由得暗暗自责。他虽然聪明伶俐,可天性质朴,总是记得别人好,不记得别人恶。于是到现在,只是一心觉得自己对不起秋剪风,于秋剪风隐瞒完颜翎死讯之事,想起来也觉得她或许并非有意,竟也不怎么挂在心上了。

好在秋剪风现在已经成婚,尽管这个叫宋绝之的人,无论品貌还是武功都比秋剪风远远不及,但谁都能看得出来,他对秋剪风是十分的真情,断楼便也稍微宽了些心,笑道:“秋姑娘怎么能说是个鬼地方呢?这里奇花异草种类繁多,鱼虾麋鹿不可胜数,还有这边的瀑布旁边……”

“我又不是没有眼睛,用不着你这个瞎子来指指点点!”秋剪风气恼之下,脱口而出。可话刚说完,便心中一惊,暗暗后悔。

断楼一怔,不再说话了。完颜翎却脸色铁青,拳头一攥就要站起来,却被断楼伸手拉住了,轻轻地摇摇头。秋剪风自知理亏,虽然不肯低头道歉,却也就此住了口。

“所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慕容舅舅他们怎么办?”尹柳不喜欢他们夹枪带棒的说话方式,却更受不了这么多人一声不吭,忍不住问道。

断楼缓缓开口道:“慕容前辈未必得胜,可要脱身应当也不难。现在外面风声还紧,我们等晚上出去,先找羊裘的丐帮弟子们会合。”转而向梅寻道:“梅副统领,我四嫂身子还比较虚弱,今晚出谷的时候,麻烦你留下来照顾一下。”

梅寻没想到断楼会拜托自己,但随即明白过来,连连道:“这个放心,这个放心——包在我身上。”断楼谢过,便和完颜翎一起去采摘些野果,再削两根尖树枝,去寒潭里刺些白鱼以作晚饭。赵钧羡和尹柳也想帮忙,可两人五谷不分六畜不识,笨手笨脚地,被梅寻赶开了。两人只好在一旁,看着梅寻熟练地折柴火、搭架子,什么也帮不上。

完颜翎看着正在吹火的宋绝之,道:“宋大哥,我和断楼也算从小在野外玩大的了,这生火的本事还是不及你。”宋绝之笑道:“姑娘谬赞了,我家原本是铁匠,生火烧锅炉,那是我的拿手好戏。”秋剪风略皱眉头,轻咳一声,宋绝之便不再说话了。

夕阳渐渐被吞没,众人饱餐了一顿之后,便各自找一个石氹休憩一下。梅寻巡防宫禁惯了的,便主动申请守夜。到了子时,她将除了凝烟以外的众人唤醒,示意可以出谷了。

秋剪风伸手扯了扯石壁上的藤蔓,回头道:“我夫君白天受了点伤,赶马车又劳累,也就留在谷中歇息一下吧,不必出来了。”完颜翎笑道:“宋大哥,你媳妇心疼你咧!”宋绝之涨得满脸通红,却只说出一句:“千万小心。”

“知道了。”秋剪风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声,拉住藤蔓正要攀爬,突然听见石壁外面有人喊道:“给我把这附近都围起来,一只鸟也不许放过去!”

众人都吃了一惊,侧耳细听。又一个人不满道:“何路通,你跟谁发号施令呢?说话给我客气点!”何路通的声音道:“这是哪头顺毛驴?不知是嘴里出的声呢,还是那被扎透了的屁股出的气呢?”

“臭矮子,你!”

“干什么呢!”一个阴冷的声音传了过来,何路通和沙吞风连忙道:“叶堂主。”

叶斡道:“三邪子和摩礼迦都已经就位了,你们两个跟随师父可比他们长,怎么还起了内讧呢?”何路通连连称是,试探道:“叶堂主,那柳先生他……”

“师父正在和慕容海煮酒品茶,没空过来。我和吕堂主就在谷口等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叶斡按了按受伤的脖子,扫了一圈周围的红石,“就这种地方也能叫做梦蝶谷,真是可笑!”说着便反身离开了。

众人慢慢扔下了手里的藤蔓,相对望望,脸上都一筹莫展。显然,尽管归海派中只有慕容雷知道这隐秘的入口,可知道这梦蝶谷的所在的,却不止慕容雷一个。许是齐尧,许是高舞,许是外面那辆破碎的马车,总之,他们已经被发现了。

尹柳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慕容舅舅,他被抓住了吗?”断楼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柳沉沧竟能破了那万川归海阵不成?赵钧羡柔声安慰道:“好了柳妹,你也别着急。现在咱们几个跑了,那柳沉沧要想拿住归海派的话,是不会轻易动慕容前辈的。”

尹柳摇摇头,道:“那你们能不能强冲出去,我还是担心……”断楼道:“外面单是叶斡一个,人我就不敢言说能取胜,更何况还有其他数名高手,只怕是难。”

完颜翎接口道:“就算强冲出去了,再想回来接人,只怕就难了。”她后半句说得极轻,扭头看了看不远处正在熟睡的凝烟,众人心中明白,都是默然不语。

许久之后,断楼道:“没办法,只能先在这谷中呆着了。钧羡兄说得不错,柳沉沧是功于心计而不是天性好杀,慕容前辈不会有事的,尹姑娘你大可放心。”尹柳点点头道:“嗯,断楼哥哥,我相信你。”赵钧羡气得直翻白眼。

断楼抬起头,看了看高耸的石壁,道:“好在这四周的山都高逾万仞,而且连绵无阙,他们就是做梦,也想不到里面居然还藏着一个山谷。”

“万一慕容雷把通往这里的密道供了出来,那该怎么办?”秋剪风担忧道。

尹柳杏眼一瞪,抹抹眼泪道:“你不要胡说,阿雷哥哥是不会出卖我们的!”秋剪风冷笑道:“哥哥又怎么样?就算是再亲密的人,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丢下你不管。”

断楼自然知道秋剪风是在说自己,不过此时他既无心反驳,也无心辩解,挽起完颜翎的手道:“去休息吧。”

完颜翎点点头。和断楼一起在这梦蝶谷中隐居,原本是极乐意的事情,可现在被逼困在其中,又有许多旁人一起,却不能不感到懊恼。完颜翎随手一拍脑门,突然“啊呀”一声,语气里十分的惊慌失措:‘完了完了,找不到了!’

赵钧羡道:“是啊,我们走得匆忙,这里又如此隐秘,只怕连羊帮主他们也找不到了。”完颜翎急急地摇头道:“不是,不是,是我的那个,那个……找不到了!不对,是落在外面了,我要去找回来!”说着便要甩开断楼的手,想牵着藤蔓爬出谷去。

断楼反而握紧了完颜翎的手:“翎儿,什么东西这么要紧,竟能让你想要从我身边走开?”完颜翎下意识地躲过断楼想抚摸她的手,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那样嗫嚅道:“断楼,我……我把那个,落在归海庄里了,你……”

断楼温然一笑,拉着完颜翎,边走边道:“跟我来。”完颜翎有些疑惑,不知道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不过见他不愠不火,便不再挣扎,慢慢跟着他走来了。

尹柳见秋剪风想要跟上去,一下子跳在她面前,张开双臂道:“喂!人家小两口的小秘密,你去凑什么热闹,不害臊吗?”她气恼秋剪风说慕容雷坏话,因此故意无理取闹。

秋剪风秀眉微挑,觉得这尹大小姐简直不可理喻,懒得与她争辩,转身便走开了。宋绝之也忙不迭地起身,跟上前问道:“剪风,既然不出去了,咱们今晚在哪里歇息?”

秋剪风四下张望了一下,柔声道:“这里这许多丰花茂草,怎么不能铺一张垫子?至于地方也不用太讲究,能避风避雨就行了。”宋绝之道:“好的,我这就去收拾一下……”

尹柳见秋剪风走了,叉着腰,抬起下巴,轻轻哼了一声,对赵钧羡道:“走,咱们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赵钧羡仰着头道:“人家小两口的小秘密,咱们去凑什么热闹,你还念着楼兄不成?”

尹柳一怔,看着赵钧羡一鼓一鼓的胸膛,张了张嘴,那句平时经常念叨的话居然说不出口,低头拉着赵钧羡道:“好啦,你生什么气,咱们快去看看!”

两人来到一处硕大的花丛面前,见断楼和完颜翎也在这里。完颜翎四处张望着,断楼一只手捏在唇上,吹出两声清脆嘹亮的口哨。

“咩”“吱”草丛中突然探出两个小脑袋,完颜翎惊喜道:“啊呀,原来你们躲在这里,我说怎么这次进来,没看到你们两个小家伙呢!”小羚羊欢快地叫了一声,将仍然稚嫩的茸角在完颜翎的手心轻轻顶着。

尹柳看见这么可爱的小动物,不禁欢心大起,一手抱住小猴子,一手搂住小羚羊,摸摸这个,亲亲那个,口中不断叫着:“小宝贝,小可爱。”断楼笑道:“尹姑娘,先且莫玩,我要请这两个小朋友帮我些忙。”

“它们能帮你什么忙?”尹柳刚想问,完颜翎已经问了出来。断楼轻轻一笑,卖起了关子:“看着吧,不,应该是听着吧。”

说着,断楼轻轻拍了拍手,小羚羊立刻跑到一块石壁前,抬起前蹄,在石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咚咚的声响。断楼摇摇头,继续拍手,小羚羊也就继续敲击石壁。

过了一会儿,小羚羊又到了一处地方,刚敲了一下,断楼便停止了拍手,走上前拍拍小羊的脑袋,伸手向后一拉。

三人都感到惊奇,原来这一面看起来毫无特别之处的石壁,居然是被嵌进去的一整块青石。若不是断楼靠听声音辨别,只怕经过面前也不会发现。断楼放下青石,从里面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檀木箱,打开盖子,回身道:“翎儿,你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完颜翎“呀”的一声,伸手要去拿。断楼却一扬手避开,摇摇头道:“我给你戴。”

完颜翎也笑了,乖巧地低下头,让断楼把那只温润如华的白玉簪,插在她的头发里。

“真好看!”断楼轻轻道。尹柳奇怪道:“断楼哥哥,你能……”却被赵钧羡捂住了嘴。

完颜翎用力地点点头,笑道:“好啊你,还说什么怕我乱跑乱跳弄坏了,让我把它收起来,都是骗我的对不对?你什么时候给运到这里来的?嗯,后面还有那么大一个箱子,是不是送给其他女孩的礼物啊,闪开让我看看!”

说着,完颜翎笑闹着从断楼胳膊下面钻了过去,向箱子里一看,不由得愣住了。只见里面放着珠镶凤冠,描金霞帔,大红缎子的衣裙,上面绣着蓝雀翠柳、凤穿牡丹——这是杨再兴送给她的嫁衣。

“还有九天了。”

完颜翎目光晶莹,咬着嘴唇,回头看着断楼的眼睛:“什么?”

断楼拉起完颜翎的手:“翎儿,你愿意做我九天的妻子吗?”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香消玉殒:媒人 “九天?”尹柳在一旁听傻了,怔怔道:“什么九天,你不是吃了那许多灵丹妙药,怎么还……”话没说完,赵钧羡已经一弯腰将她扛在肩上,对断楼道:“楼兄,不好意思了。”转身便走了,任由尹柳捶打自己的后背,也绝不松手。

断楼和完颜翎看着这一对欢喜冤家,不禁都莞尔一笑,心中却油然而生羡慕之意。断楼看着完颜翎,郑重道:“我前几日将这一套东西搬到这里来的,外面的天地太浑浊,拜之令人恶心。只有这里的天地,才值得我们去拜,这里的生灵萨满,才会真的祝福我们。”

完颜翎低着头,忍不住眼泪簌簌地掉落,落在小羚羊的头顶上,吓了小家伙一跳。

“翎儿,你怎么了?”完颜翎摇摇头,抬起一双莹莹的眼睛。成婚,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无数次地想象过这一天:是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披着凤冠华服接受众位兄长和臣子的拜贺;还是在草原夜色下,穿着大红雪绒的皮靴毛毡,在牛角匏和鼓笛的乐声中翩翩起舞,对着星空追念先祖的英灵;有时候又想,就简简单单一家人,在暖烘烘的毡房里,围着炉火煮茶喝酒,听着可兰姑姑的歌,和四哥拌拌嘴,带着醉意在断楼怀中酣然入睡……

“大骗子,说话不算数!”完颜翎拽着断楼的手,断楼明白她的心意,反过来笼住她的手掌,笑道:“嘛,确实是寒酸了些,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完颜翎好像没听见一样,只是道:“大坏蛋,大骗子!”断楼怔道:“我又骗你什么了?”

完颜翎忽然一下子抱住断楼,将脸颊贴在他那宽阔的胸膛上:“还装什么糊涂,说是九天,其实把我一辈子都要了去。”

断楼心中一喜一悲,喜的是完颜翎答应了他,悲的也是完颜翎答应了他。两人这些年来历经坎坷,终于能够结成夫妻,原本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可转念一想,自己只能和完颜翎做短短的九日夫妻,从此便要阴阳两隔,又不禁无限酸楚。

“咱们就在这里拜堂成婚吧?”完颜翎突然说道。断楼咬着牙,慢慢将完颜翎推开,手臂仍然环着她的肩膀:“不着急,不着急,我们还有很多东西要准备呢。”

完颜翎奇道:“要准备什么?”断楼道:“多着呢,要有三媒六聘,要有长辈主婚,要有行礼的堂子,要有高朋贵友的宾客,还要有……”

完颜翎没想到断楼想得这么细致,看他掰着手指手一项一项地数着,像极了一个多事的老妈妈,噗嗤一笑道:“现在什么时候了,还要在意这些?”

“什么时候,又有什么分别?”断楼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鼻尖,怜爱道:“我答应过你的那许多,现在圣上主婚是没有了,堆满整草原的彩礼也没有了,就只剩下这个发簪和一身衣裳,本就寒酸了你,那些其他的东西,却是一样都不能少!”

完颜翎点点头,顺从道:“都听你的……只是,这样有一点不好。”断楼一怔,道:“怎么了?”完颜翎俯下身,摸索着嫁衣的红绸,轻轻笑道:“这样我就要晚一天做你的新娘子,少一天做你的妻子,我有点不高兴呢……”

“让我给你们主婚?”第二天一早,凝烟睡眼惺忪中醒过来,听见完颜翎这样一句话,一下子困意全无,随后明白过来,又不禁百感交集:“好啊,好,可是我……”

断楼恭恭敬敬地向凝烟拜下磕了个头,起身道:“四嫂,你比我和翎儿年纪大一些,又是我俩的长辈,主婚一事,自然非你莫属。”完颜翎也拜了一下,恳切道:“请四嫂一定不要推辞。”

凝烟连忙扶起两人:“我怎么会推辞,我……我是真心为你们感到欢喜。”说着,眼眶中却含满了泪水。

完颜翎转身看着梅寻,只见她脸色有些愕然,但确是笑着的:“梅姐姐,你祝福我们吗?”梅寻点点头,道:“当然,祝你们百年好合,永不分离,还有……”她平素少言寡语,并不习惯说什么祝福恭喜的话,更何况是在这种时候。

梅寻转而看着断楼,只见他脸上藏不住的笑意,显然是幸福都洋溢了出来,连那双眼睛都充满了光彩,不禁感叹道:“像断楼少侠这样痴情的男子,世上也只有他一个了,我……我实在是对不起你们。”言语中竟有些失落。

断楼道:“梅副统领也太抬举我了,天下痴情男子甚多,怎么可能就我一个?”梅寻摇摇头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自古如此。”

刚说完,梅寻就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合时宜,便拍拍自己的嘴道:“你们瞧我,就是不会说话。完颜姑娘,不管时间是长是短,你能嫁给断楼少侠,便也此生无憾了。”完颜翎笑着点点头,梅寻道:“完颜姑娘,我……我真羡慕你。”

“你羡慕,难道我就不羡慕嘛,我……”自从断楼和完颜翎说他们要成婚之后,尹柳就一直呆愣在一边,现在终于忍不住,竟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这一下子弄得大家都手忙脚乱,赵钧羡将尹柳抱在怀里,柔声安慰。尹柳抽抽搭搭的,捶打着赵钧羡的胸口:“你骗我,你骗我!你们都瞒着我!”赵钧羡为难道:“楼兄的病情,大家都已经尽力了,说出来是怕你难过,何况我知道你对楼兄……”

尹柳摇摇头,抹抹眼泪对断楼道:“断楼哥哥,我答应以后再也不缠着你了,也不喜欢你了。你和完颜姐姐好好活下去,都好好活下去,好不好,好不好嘛!”

断楼温然笑道:“好妹妹,你有这份心,我和翎儿就一辈子感谢你。不过你不要哭啦,我们两个还有件事情,想要请你帮忙呢。”尹柳愣道:“我帮忙?什么啊,是要我当媒婆吗?那我要不要去在嘴角点个痣,然后再……”

断楼笑得合不拢嘴:“你这都是从哪里看来的啊,不用不用,媒人……我已经找好了。”说罢站起身来,对尹柳和赵钧羡深做一揖道:“尹姑娘,钧羡兄,我和翎儿将”

这是邀请宾客的礼仪,虽然在这无人空谷中,仍是一丝不苟。赵钧羡感佩断楼对完颜翎的这份情谊,连连点头道:“当然,当然,我一定会去的。”

“当宾客?”尹柳的小脑袋里一次只能装一件事情,便又不哭了,“要做什么吗?”断楼笑道:“不用,你到时候就吃好喝好就行了。”随即转头对完颜翎道:“有嵩山派的赵少掌门,还有青元庄的尹大小姐做男女宾,咱们这婚事也算够有牌面了呢。”完颜翎笑着点点头。

“那谁来当媒婆呢?”尹柳还是关心这个问题。断楼道:“媒人自然是要有,嗯,我没有听见秋姑娘的声音,她在哪里?”

尹柳和赵钧羡都傻了,眨眨眼睛看看完颜翎,见她面色平静,显然是二人已经事先商量好了的,只好道:“她们在另一边休息,我带你过去。”断楼点点头,跟着二人离开了。

从昨天开始,梅寻就觉得秋剪风和断楼的关系不一般,可于其中隐情,却自然是猜不出来,不禁疑惑道:“断楼少侠这是怎么了?”完颜翎笑道:“没什么,对了梅姐姐,可不可以请你做我的喜傧?”

宋绝之起了个大早,爬到山上去摘野果,苹果橘子、桃儿杏儿,装了慢慢一兜子,几乎将半山的野果都摘光了,引得那山上的猴群嗷嗷乱叫,以示抗议。宋绝之充耳不闻,又去潭中捕了两条鱼,要给秋剪风做一顿好饭。

在鲜红的火苗中,一股香气充满了半个山谷。忽然,宋绝之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一张脸立刻拉了下来,伸手拦在山凼口道:“你们来干什么?”

断楼拱手道:“是宋大哥啊,在下有些事要找秋姑娘,不知……”

“不见!”宋绝之干脆利索地回绝道。断楼有些意外,问道:“是秋姑娘现在不方便吗?”宋绝之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断楼,没好气道:“只要是你,那就不方便!”

断楼怔了一下,尹柳却已经火冒三丈:“喂,你这人说话怎么这样?”宋绝之板着一张脸道:“我说话就这样,爱听不听,不爱听就赶紧滚!”

尹柳气得浑身发抖,道:“你,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啊,连你们掌门见了我都……”宋绝之道:“你什么你!我管你是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见剪风!”

“绝之,让他们进来吧。”山凼里送出秋剪风的声音,宋绝之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没精打采地“哦”了一声,将撑在石壁上的胳膊放下。断楼躬身道:“有劳了。”尹柳却一甩头道:“让我去,我还不去了呢,钧羡哥哥,我们走!”硬拉着赵钧羡便离开了。

断楼自己沿着山凼中的小路慢慢走,话说秋剪风找的这个地方还真不错,肠径曲折,不但隐蔽,而且无风雨日晒之忧,地面上细细铺了一层青草,走在上面都没有声音。

断楼这才明白,怪不得刚才尹柳嘀咕说:外面有一块草皮被割得干干净净,露出赤裸的土地,甚是扎眼。

“断楼少侠,有什么事吗?”秋剪风面前摆着墨玉双剑,端坐在青草的蒲团上,指尖和额头氤氲着雪白的雾气。阳光透过石缝一照,将这一位白衫轻纱的玉女笼罩在梦幻的虹光之中,旁人见了不仅恍惚,以为是观音降世、仙妃入尘。

“她大概还是那样美的。”断楼听着她的声音,心中还是冒出了这样的念头,转而赞道:“秋姑娘的飘雪云海功已经练到第八重了,真是可喜可贺。”

秋剪风淡淡一笑,纤手自丹田缓缓推出,额顶的白雾消散,缓缓睁开眼睛,道:“断楼少侠谬赞了,武学跟人不一样,练成了就是练成了,一直就是自己的,可比人要安心许多。”

断楼并不在意秋剪风的话中隐喻,一笑置之,道:“秋姑娘,我和翎儿要成婚了。”

“玎珰”一声,秋剪风刚要捡起清玉剑,却又掉在了地上,那因练功而热气翻腾的脸,原本透着些酡红,却瞬间变成了雪一般的白色。

“什么时候?”

“今天,或是明天,许是后天。”

秋剪风抬起头,似笑非笑道:“那恭喜你了,时至今日,终于如愿了。”断楼谢过,却没有离开。秋剪风咬牙道:“喜讯报完了,你怎么还不走?”

断楼道:“秋姑娘,我想请你,做我和翎儿的大媒。”

秋剪风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冲口问道:“什么?”断楼从怀中取出一个檀木盒子,双手递上前道:“这是聘礼,还请媒人替我转交给翎儿。”

秋剪风心中一个声音道:“不要接!”可一双手却不听使唤,不知怎的仍是接了过来,打开一看,是那只熟悉的白凤,泛着脂玉特有的光泽,时常让她在噩梦中惊醒。

秋剪风不由得浑身一颤,狠狠咬紧牙,抬起头来道:“你是在羞辱我吗?”

断楼道:“秋姑娘,当年在华山,若不是你的一丝善念和悉心照顾,不管是我,还是翎儿和四嫂,只怕早已经长眠地下。再后来,若不是你以青萍二女之名行事,我和翎儿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说到底,我们二人能有今日的相守,其实正是秋姑娘的做媒。”

他的语气温和亲切,显然十分诚恳。可在秋剪风听来,却字字如刀,将一颗心扎得鲜血淋漓。可是,她却出乎意料地没有任何反应,而是平静道:“好啊。”

断楼喜道:“秋姑娘,你答应了?”秋剪风点点头:“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答对了我就答应你。”

断楼不假思索道:“好啊,姑娘请问。”

秋剪风一双眼睛望着断楼,缓缓道:“你可还记得,当年你我二人成婚时,媒人又是谁?”

一阵微风从山凼的穿堂中吹过,断楼缓缓道:“是杨再兴大哥,这次翎儿的嫁衣也是他托人做的。我这个做兄弟的,还真是不让他省心呢?”

“还有呢?”秋剪风的声音似乎来自遥远的过去。

“还有——”断楼迟疑了一下,“这件嫁衣到底还是凡俗匠人手艺,配不上秋姑娘。想必宋大哥给置办的彩礼嫁妆更是好看,只是断楼现在双目已盲,无福看到了。”

“看什么看,你以为我还会再穿第二次嫁衣吗?”秋剪风突然喊叫了起来,断楼一怔,正要说话,却被秋剪风一下子夺走了白玉簪,撞着他的肩膀离开了。

断楼急急问道:“秋姑娘这是要做什么去?”秋剪风冷冷道:“当媒人的能做什么,自然是去给新娘子送聘礼。”说着脚下并不停,白裙在青石后一闪,走出了山凼。

断楼反身长揖道:“断楼多谢剪风姑娘。”

“剪风姐姐,你等一下!”秋剪风走出山凼,还恍惚在那句“剪风姑娘”的余味中,却见尹柳迎面跑了过来,脸上立时又冷若冰霜:“尹姑娘,有什么事吗?”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香消玉殒:拜堂 尹柳歪头看着秋剪风手中那个檀木盒子,笑着道:“看来你答应了?”秋剪风边走边道:“这好像和尹姑娘无关吧?”尹柳嘻嘻笑道:“别这样嘛,当年在华山上的时候,你不是对我那样好,还照顾我、帮我忙的吗?”

秋剪风忍不住停下脚步:“昨天不是还对我那样,今天又改主意了?”

尹柳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一下道:“我想了一想,你跟我阿雷哥哥不熟,所以昨天才会那样说话,我不怪你,现在已经不生气了。”秋剪风道:“那还真是多谢尹姑娘了。”

“哎呀,你就不要叫我尹姑娘了,还叫我柳儿好不好?就像在华山上那样。除了钧羡哥哥,他们都叫我尹姑娘,真是受不了。”尹柳说着,亲亲热热地拉起秋剪风的手。

秋剪风指尖不自在地颤抖了一下,却并没有躲开。她盯着尹柳,想从她的表情中找到一丝阴谋或者坏笑,可却只见到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尹柳思虑单纯,又心直口快,对人的厌恶来得快去的也快,而且说什么就是什么,哪里又会有什么心机。

“哎呀,媒人来了!”凝烟远远望见秋剪风,笑着高声招呼着,却暗中观察着秋剪风的表情。梅寻和完颜翎回过身来,手里托着一块青石,上面是一些捣碎的丹桂花瓣,沁人心脾。

完颜翎微笑地看着秋剪风,显然是在等她先开口。秋剪风缓缓走过来,将檀木盒生硬地塞到完颜翎手里:“在下秋剪风,是来替断楼说媒的,不知姑娘可愿意?”

梅寻笑道:“秋副掌门,就算是江湖中人没那么多规矩,哪有你这样说媒的?”秋剪风转身道:“我和他成婚的时候,杨大哥就是这么说媒的,别的我也不知道。”

这话一说,尹柳和凝烟都面露尴尬。梅寻一愣道:“什么,你和……”完颜翎接口道:“秋姐姐和宋大哥成婚,我也没见到过,真是有些遗憾。不过反正我这新娘子也就当九天,就不用在这上面浪费时间啦。”

秋剪风正要离开,闻言却怔了一下,回头疑惑道:“什么九天的新娘?”

完颜翎停止了捣花瓣的石杵,平静道:“秋姐姐还不知道,断楼他中了血鹰帮的半缘丹奇毒,只有八十一天寿数,从今天开始算的话,我们还能做九天的夫妻……嗯嗯,不对,今天应该准备不及,所以是八天才对。”

秋剪风恍如遭到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只从梅寻那里听说了断楼双目失明之事,于中毒受伤什么的事情却一无所知。

“那你……还要嫁给他吗?”看着完颜翎一脸幸福,秋剪风忍不住问道。

完颜翎嘴角挂着微笑,整张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格外温柔:“就算只有九个时辰,我能嫁给他,他能娶了我,那都是天下最快乐的事情。更何况,我们还有九天。九天——九天已经很长了。长到足以让我觉得,此生无憾。”

她就这样平静地说着,凝烟已经忍不住转过身去,不让完颜翎看见自己的眼泪。梅寻也沉默了,完颜翎却依旧那样笑着,对梅寻道:“梅姐姐,这个花瓣是这样弄的吗?”

突然,秋剪风一伸手,将那个檀木盒子夺了过来。尹柳疑惑道:“剪风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我……”秋剪风脸上露出奇怪的红色,“刚才我弄得太简单了,我要重新提一次亲!”一边说着,一边拿袖子以很古怪的姿势擦了一下盒子,又重新递给了完颜翎,匆匆转身离开了。

尹柳奇怪道:“啊呀,我还以为要做什么,这次怎么连句话都不说?岂不是更草率了?”说着小跑过去道:“剪风姐姐,你别走那么快,等我一等啊。”

完颜翎淡淡一笑,打开盒子取出发簪,细心地插在了头发上。梅寻不禁称赞道:“这簪子真漂亮,和完颜姑娘你很配。”完颜翎道:“是啊,我和这支簪子也是很熟悉了呢。”

完颜翎当然对它非常熟悉,熟悉到秋剪风第一次将檀木盒子递给她的时候,只在手中一掂,就知道里面是空的。

秋剪风心中如同一团乱麻,却扭头看见旁边的尹柳,蹦蹦跳跳,笑靥如花,忍不住开口问道:“尹……柳儿,又不是你成婚,你怎么笑成这样?”

尹柳道:“剪风姐姐你愿意做他们的媒人,说明我们就是好朋友啦,我有了这么漂亮的一个姐姐,当然高兴啦。”

这都是哪跟哪?秋剪风听着不由得愣了一下,忍不住嘴角上扬。尹柳连连拍手道:“哈哈,你终于笑了。对嘛,剪风姐姐你这么漂亮,就应该多笑笑才更好看。”

秋剪风对这个小姑娘再也板不起脸来,只好摇摇头,随即又有些失落道:“柳儿,我记得你说过,你也喜欢断楼的吧?如果是你,他还有九天好活的话,你会愿意嫁给他吗?”

尹柳突然不笑了,停下脚步低着头,两只小手不断地摆弄着袖口和裙边:“现在干嘛还说这个,断楼哥哥他……他只喜欢完颜姐姐。”

秋剪风摇摇头,站在她的面前,柔声道:“我是想问你,如果没有完颜翎,或者……如果你就是完颜翎,那么……”

“剪风姐姐!”尹柳突然抬起头来,“完颜姐姐才不是没有的呢,我也不是完颜姐姐。”

秋剪风怔住了,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真是羡慕你。”

“你说过啦。”尹柳又笑了起来。秋剪风不明白她的意思,疑惑地望着她。尹柳道:“这句话,你在华山上就说过啦。不过,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有点懂了。”

“柳妹!”远处传来一声呼喊,尹柳抬起头来,不满地嘀咕了一声:“他怎么又来啦,昨晚的事情我还在生气呢!剪风姐姐,你不要告诉他我去哪了啊。”说着小跑着离开了。

赵钧羡和宋绝之各自抱着一兜鲜果,见尹柳跑走了,疑惑地问道:“秋姑娘,柳妹她……”秋剪风道:“她在生你的气呢,还不快去哄哄。”赵钧羡一愣,随即道:“切,这个小丫头,我才不会哄他呢。”嘴上很硬,脚下却很实诚地跑了过去。

秋剪风轻轻一笑,打量着面前的宋绝之。只见他用外衣做兜子,将一些野果和白鱼包成了一堆,里面还塞了一个不知从哪里掏来的蜂巢,看起来乱糟糟的。

“我说刚才怎么没在山凼口见到你,这是去做什么了。”秋剪风随口问道。宋绝之道:“我听赵少掌门说,断楼兄弟和完颜姑娘要成婚了,想着婚宴嘛,总不能太差,就去四下采摘了些,你看,都是好东西呢。”

“你倒是积极。”秋剪风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点点头。宋绝之憨憨地笑了笑,正要离开,却又停了下来,小声道:“剪风,你能放下这个人,我……我真的为你高兴。”

“哦。”秋剪风看着远处正在拉拉扯扯的赵钧羡和尹柳,望得出神。赵钧羡拽着尹柳的手道:“好啦柳妹,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尹柳则一个劲地甩着手却甩不开,索性坐在了地上喊道:“哎呀,你干嘛,你别碰我,你再碰我我就不理你了……”

“都说啦,你不要碰我!你别过来!”第二天黄昏时分,在用树枝搭起来的草堂中,尹柳一边为断楼整理着装,一边对着想要靠近过来的赵钧羡大呼小叫。赵钧羡手里拿着一会儿拜堂要用的蒲团,脸上满是尴尬。

断楼轻轻一笑,道:“多谢二位了,我现在双眼看不见,连穿个衣服都得麻烦你们。”

尹柳看着一身新郎服的断楼,忍不住将他紧紧抱住。断楼有些意外,旁边的赵钧羡也有些不自在,但却没有说什么,而是默默地将蒲团摆好。

“尹姑娘……”断楼正要说话,尹柳却连连摇头:“剪风姐姐都不叫我尹姑娘了,断楼哥哥,你也叫我柳儿好不好?”

断楼轻轻推开尹柳,拿袖子为尹柳擦去眼泪:“好啦柳儿,怎么又哭鼻子了,哭多了就不好看了。你看,我就这一身衣服,要是给你哭湿了,我可没地方去换啊。”尹柳听着断楼的话,忍不住破涕为笑。

“新娘子来啦!”凝烟和梅寻扶着完颜翎走了过来。尹柳脸上一红,连忙退开到一旁。断楼深深吸了一口气,惊奇道:“翎儿,你身上涂了什么东西吗?好香!”

“是梅寻姐姐帮我弄的,她的手真巧。这里没有什么可用的水粉,就用桂花捣汁,晒出了一点花浆,算是胭脂啦。”大红盖头下,完颜翎的声音脉脉,“我今天这么好看,四嫂还帮我梳了髻子,你都看不到。那就让你闻见,知道新娘子有多美。”

断楼轻轻一笑:“谁说我看不见你?”完颜翎道:“真的,你能看见?”

断楼点点头,认真道:“当然能看见。”

“那我让你好好看一看!”说着,完颜翎一伸手,自己将盖头扯了下来,走到断楼面前。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旁边的瀑布,今日好像格外的安分,用它那细碎的鳞片,将山那边的晚霞折成温柔的虹色,漫漫地撒在周围的花丛中。那红润的脸庞,搽着丹桂的香气,在朦胧的晕染出柔和的轮廓。众人在一旁静静地望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总觉得这一双红衣佳人,好像随时都会融化在这脉脉的余晖中,被那嫁裙上的丹凤带着,飞去遥远的天边。

“真好看。”断楼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完颜翎的脸颊,喃喃地说着。

完颜翎满心欢喜,目光却晶莹闪烁:“真的吗?你怎么知道?”断楼道:“我就是知道。”

旁边的小猴子和小羚羊,也被尹柳捉住打扮了一番,脖子上戴着花环,两双黑溜溜的眼睛直盯着完颜翎。在它们的心中,似乎也觉得完颜翎这个样子真的好看。

“真好看。”秋剪风坐在一旁,看着断楼的眼睛,自言自语地说着。

“好了好了,该拜堂了!”凝烟在一旁忍不住,伸手抹了抹眼睛,拍手招呼。

两人相对一笑,缓缓走到蒲团旁边,对着将要落下的夕阳缓缓下拜。

“谷外的那许多人都想害我们,只有这太阳,还每天都照着我们。”断楼点点头,表示赞同完颜翎的话,“所以,我们就给它个面子,拜它一拜。”

他们面前,是用燧石敲出的圣火。两人拜了三拜之后,双手合十,虔诚地念道:“腾格里,德勒钦,别亚,白那恰,斡透巴如坎,斡仁,哈尼,法加库,阿迪斯拉仁……”

除了凝烟之外,谁也听不懂这些女真族古老的句子。这是对天地日月、对星辰山川的祈祷,希望得到腾格里英灵的祝福。这橘色的夕阳和火焰融在一起,变得神秘而又虔诚。

山谷的外面,时不时传来几声粗俗的争吵和叫骂声,却淹没在了隆隆的水声中。

“愿我们生生世世,永远结为夫妻。”念完祷词之后,断楼又深深拜了一下。完颜翎笑着说:“是啊,生生世世,多么好,多么好……”说着也深深一拜:“愿我们生生世世,永远结为夫妻。”

“礼成,送入洞房!”凝烟声音中带这些哽咽。断楼和完颜翎缓缓站起身来,对着众人深鞠一躬道:“一直以来,多谢诸位,这番恩情,我夫妻两个铭记在心,来世定当报答。”

“哎呀好了好了,快走吧。这么漂亮的新娘子,你还有心情在这里说这些有的没的,也真沉得住气!”尹柳再也忍不住了,反身扑到赵钧羡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赵钧羡对于这种经常性的忽冷忽热并不惊讶,轻轻抚拍着她的后背。

断楼和完颜翎轻轻一笑,告谢之后便离开了。凝烟不想让大家在这大喜的日子不高兴,便招呼道:“来啊来啊,这婚宴也算别出心裁,还是秋姑娘和宋大哥的手艺呢。”

说着这里,凝烟突然自己一怔,四下张望:“唉,秋姑娘呢?”

众人一怔,这才发现,秋剪风和宋绝之已经不见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香消玉殒:花烛 完颜翎被断楼拉着,一直走了好久,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把洞房藏在哪里了啊?这么神神秘秘的。”断楼笑道:“你啊,眼神怎么比我还不好使,这里不就是了吗?”

完颜翎一怔,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只见面前一片馥郁的花丛,花朵尽是硕大的红色,茎秆又都极高。这丛红花排开来长达数丈,密密层层,奇香扑鼻。有如一座大屏风,红瓣绿枝,煞是好看,四下里树荫垂盖,便似天然结成的一座花房树屋。

断楼在箱子中也带来了些红烛,便把那花盘当做烛台,将这小小的洞房装点了一下。其时夕阳西下,烛光掩映在红花中本不显眼,可经断楼一指点之后,完颜翎看了出来,立时觉得这红烛当真是好看极了。有了红烛,这才有些喜庆欢快的氛围。

完颜翎惊喜地捂住了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断楼拉着她的手,歉疚道:“翎儿,洞房花烛夜,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些了。”他因为一开始并未想到这一番突变,是而除了这数十只红烛外,也并未来得及再带什么别的东西。

完颜翎摇摇头,软软道:“没关系,你不是已经把最好的、最好的东西给我了吗?我已经很满足了。”断楼讶道:“是什么?”

完颜翎笑而不语,断楼猜道:“你是说这些花,这些蜡烛,还是这身衣服?”

“是你啊。”完颜翎轻轻呢喃,紧紧地贴在断楼胸口,“一直都是你啊,傻瓜。”

断楼感到一滴清泪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笑着道:“你以后,就叫我傻瓜吗?”

完颜翎一怔,格格笑道:“对啊,这是我给你的爱称,喜欢吗?”断楼摇摇头,轻轻捏着完颜翎的鼻子道:“那我以后,也叫你傻夫人,傻媳妇,傻老婆,好不好?”

完颜翎轻啐道:“呸,不正经的。以后你要是这么叫的话,人家还以为你一下子娶了三个,分别做你的夫人、媳妇、老婆呢!”

两人相互取笑一番,倒开始认真探讨起这个问题来。断楼道:“我叫惯了你翎儿,那是决不会改的了,以后要是有旁的什么男子这么叫你,我就一剑杀了他!”完颜翎做出惊吓的样子,吐吐舌头道:“好凶啊,那我要是学你的话,只怕天下所有人都要被我杀了呢。”

断楼也撇撇嘴道:“还说呢,你小时候还会叫我断楼哥哥,现在都直接叫我断楼了”

“我要是还叫你断楼哥哥的话,那岂不是又成了尹柳妹妹了,我才不呢!”完颜翎嘻嘻一笑,低头认真想了想,“再直接叫你的名字,自然是不妥,夫君娘子什么的,又太过俗气。”

“图鲁?”两人思索一会儿之后,都异口同声地说出了断楼的女真小名。

“话说,可兰姑姑,不,可兰娘,为什么要叫你图鲁呢?”完颜翎自觉不对,笑着把称呼改了过来。断楼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我也不知道,我明明叫巴图鲁,可兰娘非要给省去一个音。可是在咱们女真话里,巴图鲁是勇士,图鲁就是笨蛋,是傻……”

断楼一怔,哑然住了口。完颜翎却乐不可支,笑着拍拍他的胸口道:“你看看,说来说去,以后我还是得叫你傻瓜。”

两人都是大笑,笑得那么快活。其实二人心里都明白,他们哪里还有什么“以后”,只是心照不宣,都是说说笑笑的,绝口不提什么伤心难过的事情。

“翎儿。”

“图鲁。”

一双手臂轻轻抱住了断楼的,依偎在他的怀里。

断楼和完颜翎相拥相抱不知多少次,可这次却是大大的不同,完颜翎的身子软绵绵的,一股温暖的香气将他包围,似乎是有一只小手在揪着他的心。断楼道:“翎儿,四嫂还要回到上京,我娘,还有我可兰娘,唔,不对,是咱们的娘,你可要好好地照顾呢!”

完颜翎噗嗤一笑,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断楼的脊背:“好啊你,现在就开始使唤我了,看来成婚以后,我少不了要受你的气呢!”

完颜翎说着玩笑,可她岂能不知道,断楼这番听起来没头没脑的嘱咐,是希望她即使在九天之后,也要好好地活下去。完颜翎鼻子一酸,仍是故作轻松道:“我答应你。”

“真的?”完颜翎点点头,依偎在断楼怀里道:“这可是咱们婚后,你的第一个愿望,我当然要答应你啦。”心中却还有后半句没有说出来:“或许,也是最后一个了。”

断楼温然笑道:“那我还有第二个愿望,你也要答应我。”完颜翎笑道:“是什么?”

断楼笑而不答,忽然一下子将完颜翎抱起,拿出女真汉子那最粗犷的一面。完颜翎惊笑着,两人一身红衣,滚入了花房之中。那些潜在丛中的蝴蝶,感到人声的惊扰,扑腾扑腾全都飞了起来,将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映照在二人的眼中。

“图鲁,你说,我们的这场梦,是不是该醒过来了?”完颜翎望着漫天的霞光点点,喃喃地说着。断楼道:“是啊,很快就醒了。到时候咱们就在这谷里,变成别人的梦……”

秋剪风坐在半山腰,远远看着那花丛中摇曳的烛光,那烛光中扑闪的翅膀。在如水的月华下,如同飞起了一片金色的精灵。怀里抱着墨玉双剑,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宋绝之双手攀着一块岩石,眼睛都不敢往下看:“剪风,咱们是不是……该走了啊。”

“嗯,走吧。”秋剪风缓缓站起身来,却并没有下山,而是抓住一根藤蔓,脚尖一点,轻轻跃上了头顶的一处平台。

宋绝之大惊失色,脚下一滑差点掉下去:“剪风,你怎么往上走,你……你这是要去哪?”秋剪风道:“你看不见吗?我要出谷去。”

“出谷?”宋绝之脑子一热,一伸手抓住了秋剪风的脚腕,随即立刻松开,“不行不行,外面那么多坏人……你可不能出去啊。”

秋剪风正想往上跳,被宋绝之一拉之下,不得不停了下来,皱皱眉头,低头道:“你要不听我的话吗?”

在月光下,宋绝之看见秋剪风那一张秀丽出尘的面庞,心里仿佛一团火被热水浇灭,刚才的一肚子话全都忘得干干净净,点点头虔诚道:“我跟你一起出去。”

“秋姑娘,这是要去哪?”宋绝之被秋剪风的纤纤玉手拉住向上提,正自心神激荡之时,忽然听见山下一声呼喊,仿佛被抓住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满心欢喜全都变成了涔涔冷汗,顺势胡乱踢出一脚,竟有一块滚石被他踢了下去。

只听下面“哎呀”一声轻唤,似乎带着疼痛。秋剪风低头一看,竟是凝烟跌坐在地上,旁边是打翻了的草灯笼,脚边是那块不大不小的滚石,也不知道是被石头砸中了,还是在躲避的时候不小心跌倒了。

看着凝烟挺起的独自,秋剪风抬脚狠狠地踩了宋绝之的脑袋一下,踢破了额角,渗出点点鲜血来:“你干什么!”宋绝之低头诺诺,什么也不说。秋剪风担忧道:“凝烟姑娘,你……你没事吧?”

凝烟抚着独自抬起头来,摇摇头轻声道:“没事。”说着抬起头来,松了一口气道:“我们还以为你们走丢了呢,到处在找。怎么在这里,难道秋姑娘你……想要出谷吗?”

“我们?只怕这个‘我们’里,并没有那一对新人吧?”秋剪风此时已经在半山腰,听不太清楚凝烟的话,但觉得她声音好像并无大碍,也就不下去查看了,冷冷答道:“四年前,我在华山上放过你们一次,你现在也放我们一回如何?”

凝烟淡淡一笑:“说什么放不放,我不懂武功,秋姑娘若真想走,我又岂能拦得住。只是外面的敌人实在太多,就算是半夜有所松懈,只怕秋姑娘此时出去,也是危险重重啊。”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闲情关心我?”秋剪风忍不住脱口而问,“完颜翎是一定要守着断楼了,这剩下的八天不知道有什么变数,还不如趁现在赶紧出去。我白天也在留心,那几个高手晚上都不会值夜,不如叫上梅副统领带着你,我们一起……”

凝烟定定地望着秋剪风,摇摇头道:“他们是我的家人,我是不会走的。”

声音虽轻,秋剪风却听出了坚决,遂收回了关切之意:“如此,我已仁至义尽,告辞了。”

“看来是我当时错了,你配不上断楼。”

秋剪风抓着藤蔓的手不由得一紧,回头带着愤怒看了凝烟一眼,却渐渐平息了,自嘲一般地冷笑道:“他都成婚了,都快要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呢?”

“当年断楼为翎儿下葬的时候,那个样子应该很吓人吧?”秋剪风一怔:“你……你怎么知道?”但问完之后,自己也就明白了。

当年和完颜翎共同以青萍二女之名行事时,曾经无数次地用“他”来代指断楼,向完颜翎描述一些令她印象深刻的雪爪鸿泥。在隐去了大部分关键的信息之后,于许多细节却讲述得十分深刻。

凝烟平静道:“秋姑娘,若只能同甘,而不能共苦,又怎么能成为夫妻呢?”

秋剪风“刷”地回过头,拉着宋绝之向上一纵,声音渐渐消失在晚云之中:“若是还能或者想见,你再来教训我吧!”

凝烟缓缓一笑,忍不住伸手撑着石壁,感觉小腹中隐隐作痛……

“凝烟姐姐,你怎么了?”第二天一早,尹柳正抱着一个苹果大嚼特嚼,可那眼周的浮肿却表明她昨晚并没有睡好。因为怕被别人看出来,尹柳一直以一种让别人没法插嘴的语速叽叽喳喳地说话,此时看见凝烟额上冒着细汗,便关切问道。

凝烟摇摇头:“没什么,嗯,断楼和翎儿还没有起吗?”梅寻笑道:“新婚之夜嘛,总是要睡个懒觉的,凝烟妹妹,你这可不像是已经成婚的人问的话啊。”尹柳一愣道:“梅副统领姐姐,原来你也会笑啊。”

“在说什么呢?”断楼和完颜翎仍旧穿着一身婚服,手挽着手,笑吟吟地走了过来,脸上都是幸福和满足。凝烟道:“我们在说,秋姑娘昨晚出谷了,也不知道现在到了哪里。”

“她出谷了?”完颜翎有些惊奇。凝烟点点头,双手一撑想要站起来,忽然突然间腹中一阵剧痛,不由得“哎唷”一声,又坐了回去,把众人都吓了一跳。齐声问:“你怎么了?”

凝烟立刻出了满头的大汗,咬着牙道:“我好像,要生了……”心中大恨道:“小鬼头,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来!”她此时怀孕还只有八个月不到,只因这连日来受了太多惊吓和劳累,昨晚又被宋绝之那块滚石撞了一下,竟催得早产了。

这话一说,众人先呆了数下,忽然一下子炸了锅,手忙脚乱起来。只有梅寻还算沉得住气,一把推开赵钧羡和断楼:“男人都出去打水,完颜姑娘,麻烦你也一起去!”

这几句话说得沉稳,让这帮从没见过生孩子的年轻人稍微安定了一下,慌忙各自跑开了。尹柳傻傻地问道:“梅副统领姐姐,禁军还要会接生啊,是要帮那些娘娘们吗?”

梅寻抱起尹柳,跑到秋剪风住了一晚的那个山凼,青草绵软,倒真适合做产房。高声对尹柳道:“说什么傻话,还不快去生火!”随即愤愤道:“秋副掌门两口子,也真会挑时候!”

在梅寻的指挥下,众人总算平静了下来。这山凼就在瀑布旁边,断楼和赵钧羡摘两片大叶子取水,小跑两步交给完颜翎,倒进那雕凿出来的石锅之中,下面炉火烧得甚旺。山凼里时不时传来凝烟痛楚而又幸福的喊声,完颜翎听着揪心,却又有些失落。

接生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断楼突然道:“外面好像有什么声音。”完颜翎道:“哎呀,不过就是那帮人又在吵吵些什么,快点去打水啊!”断楼听着凝烟声音沙哑,答应一声,又去寒潭中取水,把那若有若无的窸窸窣窣声音抛在了脑后。

太阳慢吞吞地,从东边走到了当空,又渐渐将金色落在西山顶上。终于,山凼中传出“哇”的一声啼哭,清脆嘹亮,撒满了整个山谷。

完颜翎和尹柳都累得气喘吁吁,却欢喜地一下子站直了腰背,齐声道:“是男孩还是女孩?”这是女子天性,凡见到生育,必定欢喜非常,也必问男孩女孩,却和是女真人还是汉人没有关系。

“是个男孩!”过了一会儿,梅寻便笑着走了出来,她的外衣已经脱下,用作了怀中婴儿的襁褓,径直走到完颜翎面前,将孩子递了过去:“你看看。”

完颜翎看着这婴儿,虽是男孩,可是一张小脸眉清目秀,双颊红红的似搽了胭脂一般,甚是可爱。只不过因为是早产儿,似乎比一般的孩子要瘦弱一些。完颜翎极不熟练地抱过来,忽然意识到什么:“怎么先给我看?不应该先给凝烟姐姐看吗?”

梅寻道:“当然是先给当娘的看了,不过是凝烟妹妹说,孩子的爹现在不在,就要先让他的姑姑看看,起码认得个大概的样子。”

“当娘的,你们是说她吗?”一个阴森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都是一惊,回头看时,居然看见何路通站在半山腰,脸上全是狰狞和险恶。凝烟不知何时,居然被他抓在了手里。她刚刚生产完,本就虚弱,现在脸上更是苍白,殷红的血液浸透了下摆的衣裙。

断楼脑中“嗡”的一下,失声道:“刚才是你在外面……”何路通先是一怔,随即得意地狂笑道:“没错,你们也真是会躲。这山里面居然是一个天坑,要不是昨天有人出来,我又搓了这半天的麻绳,怎么能逮到你们呢?”

不用说,秋剪风昨晚出谷的时候,居然被何路通发现了行踪。不过这家伙实在是阴险狡诈,自知不是秋剪风的对手,便默不作声没有惊动,也没有跟别人说,而是自己悄悄割树皮搓麻绳,费了半天功夫,终于翻山进入谷中。正赶上众人专心致志于凝烟的生产,居然无人发觉。

襁褓中的小小婴儿,虽然懵懂无知,却似乎也意识到了母亲身处险境,哇哇哭了起来,似乎揪着众人的心。何路通大笑道:“你看你这孩子,哭得多好听啊!”话语中满是恶毒之意。

“混蛋,把我四嫂放开!”完颜翎一声怒喝,飞身上去想将凝烟抢过来。实际上以何路通的武功,在场的除了尹柳之外的所有人都能将他轻松制服,可他自恃凝烟在手,竟然丝毫不惧,一把掐住凝烟的脖子。

凝烟忍不住咳嗽了一下,完颜翎一惊,知道自己再怎么快,也快不过何路通五指的这一下拿捏,赶忙停住,咬牙切齿道:“你想怎样?”断楼和梅寻稍慢一些,赵钧羡紧随其后,见状也不得不停了下来。

何路通狞笑道:“完颜姑娘果然聪明,其实也没什么,只要你们乖乖束手就擒。”说着拍了拍手,山头上又翻过来几个穿着赭罗袍的人,手里提着钢刀,团团将众人围住。

赵钧羡一眼认出,这些人都是何路通在嵩山上的心腹,咬牙道:“早知如此,我就该杀了你们!”其实他又怎能“早知如此”?几人笑道:“赵少掌门,现在是你落在我们手里啦!”说着,将钢刀架在众人的脖子上,怀里取出一捆捆粗麻绳。

众人心中又是懊悔,又是愤怒,尽管都是武林中一顶一的好手,要对付这些无名小卒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可是顾及到凝烟的安危,谁都不敢动手。

“不要,你们不要管我!”凝烟知道众人一旦落到血鹰帮手里,只怕凶多吉少,用微弱的呼声连连喊着。断楼和完颜翎已经被扭住了胳膊,抬头道:“何路通,你要是敢伤我四嫂一下,我就杀了你!”梅寻和赵钧羡也厉声道:“何路通,你那只手给我老实点!”尹柳怀里抱着刚才被梅寻交到手里的婴儿,带着哭腔道:“臭矮子,让这孩子以后长大了,把你咬死!”

何路通放肆笑道:“你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还敢在这里威胁我?”断楼等人只能高声叫骂,任由这帮小人将自己捆住按在地上,却是什么都做不了。

凝烟看着这些为她而奋不顾身的人,眼前渐渐朦胧,落在了梅寻怀中那小小的襁褓里。恍然之间,仿佛那里面是自己,是那个被装在木盆里,在秦淮河上漂流的无名女婴。

看着快要被捆住的众人,何路通正洋洋得意,忽然一愣,对着凝烟大骂道:“臭婆娘,你……你笑什么?你干什么这样看着我!”

众人都是一怔,抬头看着凝烟,只见那苍白的嘴唇上,竟然真的挂着一丝笑意,面对着何路通,满是轻蔑、不屑和怜悯。何路通被她这样的笑容看得有些害怕,无能狂怒道:“臭婆娘,你还敢看我,再看我,我就杀了你!”说着将手里的剑晃了晃,剑尖却在颤抖。

凝烟面色平静,转过来看着断楼等人,那笑容变得温暖和煦。

“小女凝烟,谢谢诸位。”凝烟缓缓抬起了头,“请照顾好,我和兀术的孩子……”

完颜翎从凝烟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异色,心里咯噔一下,惊呼道:‘四嫂,不要……’

“嗤”凝烟突然反身扑向何路通。何路通全不防备,下意识地将手向前一松。滴滴答答,苍白的剑刃上,一滴一滴的鲜血,落在青色的山石上。

“四嫂!”“凝烟姐姐!”

凝烟感觉自己有些头晕,身子一晃想要跌倒,却终究是站住了。那双眼睛最后一次看着天空,她似乎乘着一艘孤独的画舫,从秦淮河漂到了嵩山的古柏下,又漂到了梁王府旁边的那条潺潺的小溪。嗯,那是有一天,她随口说到自己怀念江南风景,兀术连夜带人挖出来的。

渐渐地,她不再孤独。

“兀术,对不起……”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道化无极:烟花 “四嫂!”断楼听见凝烟的话,一股热血直冲脑腔,愤然大吼。只听“崩”的一声,那用来捆绑他的浸水牛皮绳应声而断。旁边的几个何路通的手下尚自惊讶,便只觉两只手掌在面前呼得一挥,便如同泰山压顶一般,眼前一黑,就此成了掌下之鬼。

众人悲愤交加,立时都挣开绳索,向着那山崖上飞跃过去。何路通看着自己手里的剑捅入了凝烟的胸腹中,自己也吓呆了,一张原本黑黄的脸面无人色,比凝烟还要苍白。现在人质没有了,手下也死光了,凭自己这点微末功夫,怎么面对下面这一群红了眼的虎狼之人?

于是,何路通用力将剑拔出,纵身想要逃走,却听见后面一声怒吼:“哪里走!”

只一瞬之间,便有一股刚猛的气浪咆哮着冲了上来,如同出源的潜龙,重重地击在了他的后背上,痛得几乎要晕过去。

何路通大骇,断楼就是再快,此时隔着自己也有数丈的距离,又是从下向上打,怎么还有如此惊人的力道?可他现在来不及想什么,逃生的欲望使他忍住了背后脊骨几乎断裂的疼痛,反而接力又向上纵了数尺高,奋力进谷时系在山顶的麻绳,翻身逃了出去。

断楼虽然怒不可遏,可现在还是凝烟要紧,众人便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挤在半山腰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完颜翎流着泪扶住她的肩膀,轻声唤道:“四嫂,四嫂!你醒醒啊!”

凝烟原本还兀自站立着,完颜翎的手一碰到她的肩膀,却终于软了下来,嘴唇一动,缓缓坐倒在地。在场人中,只有梅寻最为冷静,凝烟刚刚坐下,便撇开双刀,指尖连点,封住她伤口周围穴道,勉强保住鲜血不再外流。

梅寻伸出手指,轻轻探了探凝烟的鼻息,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又颤抖着试了试颌下的血流,摇摇头道:“凝烟妹妹她……已经救不过来了。”话语仍是极冷,眼眶中却有两粒大大的眼泪滚了下来。

尹柳一听,哇哇大哭。断楼听到一个“血”字,却是精神一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檀木盒子,交给梅寻道:“快给我四嫂服下这个!”梅寻茫然,完颜翎却认出这正是那剩下的一颗半缘丹,来不及解释,一只手捂住断楼的鼻子,一只手捏起半缘丹送进了凝烟的嘴里。

众人此时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凝烟,期待会有奇迹发生。可半缘丹虽然号称能解天下毒、疗天下伤,却哪里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断楼少侠。”梅寻艰难地开口,“不管你给凝烟妹妹服了什么灵丹妙药,只怕……只怕都……”

断楼突然跪下,磕头如捣蒜,吓了梅寻一跳:“梅寻姑娘,我求求你了,你救救我四嫂好不好,你救救她吧。”完颜翎也双眼红肿道:“对啊梅姐姐,我曾经也中过刀,伤势比这个还重,一定……一定能救过来的对不对?”

梅寻不忍心说些什么,凝烟若是平时,受了这一剑,能不能活都未可知,更何况是在刚生产之后,身子本就那般虚弱。旁边,尹柳抱着孩子,已经嚎啕大哭,哭成了泪人。

“孩子……”凝烟突然缓缓睁开眼睛,声音低低的。

尹柳大喜:“凝烟姐姐,你……你活过来了?”

可只有梅寻知道,这只不过是回光返照。当母亲的临终之前,最想见的当然是孩子。于是一把将孩子从尹柳的怀里抱过来,送到凝烟面前。

凝烟两条胳膊已经抬不起来,嘴唇困难地动了动,梅寻将孩子凑近一些,凝烟开心地笑了,在孩子娇嫩的脸上轻轻亲了一下。感受到母亲温暖的嘴唇,小小婴儿立刻不哭了,咧开小嘴,格格地笑了两声。

这笑声脆如银铃,旁边看着的人却都忍不住留下了眼泪。断楼哽咽道:“四嫂,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才……”后半句话时,已经泣不成声。

凝烟已经再说不出什么话,只是笑着摇摇头,撑着抬起手,想要摸一下孩子那红红的脸颊,手指却在半空中一停顿,沉沉地垂了下去,擦着孩子的脸颊划过,再也没有醒过来。

在孩子的哭声中,众人这才不再抱有任何幻想。赵钧羡和尹柳感念凝烟这多年的关心照顾、温柔体贴,都是泪如泉涌,断楼和完颜翎更是哭得几近昏厥。他们昨日才刚刚大婚,今日便失去了一个这世上最可亲的人,大喜大悲之间,造物竟然如此弄人。

看着凝烟含笑的遗容,梅寻咬着牙,连自己都惊奇自己为什么这般痛苦难过。她强打精神,起身道:“人死不能复生,诸位请节哀吧。”

“我杀了你!”断楼正自哭号,听见梅寻的声音,突然暴起,扑身一记铁掌向梅寻打了过去。梅寻不防备,慌乱之中连忙跳开,可是左肩已经中掌,胳膊几乎断掉。

梅寻负痛,但觉这一掌虽然杀气腾腾,内中却好像没有任何功法,抚肩咬牙道:“断楼少侠,你这是……”断楼狂喝道:“住口,要不是因为你们,我四嫂根本就不会来这里,她也就不会死,不会死!”

说着,更如同暴风骤雨一般向着梅寻打过去,他双目看不见,出掌却更加狂乱凶狠。梅寻带着兵刃尚敌不过断楼,现在赤手空拳,更加不是他的对手。只能躲躲闪闪,心中更是惊骇万分,见断楼招招都不留余地,是要将她置于死地的架势。

完颜翎看见断楼这般,知道他是在极度悲痛之下,浣风紫皇功冲顶,丧失了理智,竟然迁怒于梅寻,抹去泪水,沙哑道:“图鲁,快停手!你忘了吗,是梅姐姐把四嫂从梁王府中救出来的!图鲁,你听见翎儿说话了吗?”

“呼”的一声,梅寻见一只手掌带着磅礴重气向自己顶门压来,自以为必死无疑,闭上眼睛正要坐以待毙,却感觉那只手戛然停住了。睁开眼睛一看,再近一寸,自己就会头骨碎裂而死了。

这一下,梅寻反而平静了下来:“断楼少侠,你说得没错。凝烟姑娘死了,我确实也有推不开的干系,现在你要杀了我为她报仇,我绝无怨言。”

断楼被完颜翎一声呼唤,稍微清醒了一些,但仍然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恶狠狠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梅寻再次闭上眼睛,并不说话。这样一来,倒真让断楼难以下手。

“哟哟,早知道你们在内讧,就晚一点过来了,让你们自相残杀,那才有些意思呢!”山顶突然有人说话。众人抬头一看,只见漫山遍野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血鹰帮的人。当头正是叶斡、吕心、摩礼迦、三邪子、阮高士和沙吞风共六人。显然,何路通出谷之后,将在山谷外面留守的众人全都叫了过来,要来一个群起而攻之。

断楼指节似乎要爆裂开来:“要杀,也得先杀了你们!”一声咆哮,双掌同时推出,“破釜沉舟”自谷底直冲上去。三邪子和摩礼迦见这一掌来得沉重,反倒起了兴致,同时“嘿”的一叫,迎着断楼的双掌便顶了上去。

断楼丝毫不停顿,只听“砰”的一声震响,那气浪将几名刚刚爬上来的血鹰帮人吹飞了出去。只听见数声惨叫,显然自这几人往下,还在顺着麻绳向上攀爬的血鹰帮人都被撞落了万丈深渊中,那赤红的砂岩脚下只留下了几摊叠在一起的血肉模糊的尸体。

这一掌力道确实非同小可,以三邪子和摩礼迦合全力居高临下,还是被震得气血翻腾,半身酸麻。若不是叶斡伸出双手扶住,两人也非得跌下山崖不可。

可是,断楼也大叫一声,竟然直直跌落了下来。完颜翎在下面看着,大惊失色,连忙抢身上去,将断楼接住,停在山岩上面:“图鲁,你怎么了?”断楼双臂不断颤抖,完颜翎心里咯噔一下,捉住他的手掌一看,只见一只隐隐泛青,一只紫红已现,显是中毒了。

叶斡冷笑道:“断楼,你也太自不量力了。以为有我师父给的半缘丹,你就真的百毒不侵了吗?我告诉你,从第七十二天开始,半缘丹就会渐渐向心口聚拢,四肢的血液早已经恢复如常。你中了这二位的两掌,虽然死不了,但也别想再跟个没事人一样!”

断楼怒火中烧,可是双臂却越来越麻木,乃是毒质上流所致。却终于在两肩停住,看来半缘丹还能护住五脏六腑。完颜翎架起断楼,强忍悲恸道:“大家快走,从对面的山壁翻越过去!”说着,已经带着断楼跳了下去。

梅寻虽然也是悲痛万分,但还分得清眼前的形势,含泪负起凝烟的遗体,负痛捡起双刀严阵以待,对尹柳道:“你快抱着孩子!”

尹柳闻言,慌忙答应了一声,极不熟练地抱起孩子,一只手被赵钧羡牵着,跳了下去。赵钧羡心肠本软,想到凝烟往日的音容笑貌,脚下发软,可若是自古伤心,却又是辜负了凝烟的一番苦心,只能低头狂奔。

尹柳担心孩子掉了,因此一只胳膊抱得极紧,孩子感到疼痛,哇哇大哭。尹柳慌忙哄着道:“乖孩子,不哭不哭……”

众人在山谷中全力狂奔,可是后面追兵的声音却是越来越近。梅寻一扭头,看见旁边一处花丛,黄白掩映,淡若轻烟。咬牙道:“好凝烟妹妹,我对不起你,只能给你这样一处花冢了。”脊背一挺,运足内力,将凝烟缓缓送入花丛之中。

梦蝶谷中,几乎每一处花丛中都有蝴蝶,此时也是惊起一群五彩斑斓。阮高士惊呼道:“什么东西!”随手飞出数十支钢针,打落了几对翅膀之后,便向着众人的后心飞来。

断楼此时已经运功将毒质尽数逼出,听着暗器逼近,脚下一踏,胸腔中大嗝一声,一招“九曲回肠”乱流涌出,将蝴蝶和钢针尽数吹飞,仿佛掀起了一片花海。

若单以内功而论,因了那些千年人参和灵丹妙药,就连叶斡相比断楼都是远远不如。这一掌的威力巨大,任谁都不敢直撄其锋,不得不退后两步,以暂避这山呼海啸般的攻势。

赵钧羡听得身后有异,回头见断楼居然停了下来,一惊之下,已经明白断楼是要舍身相护,以保他们平安,扭过头去,脚下只有更快地跑动。尹柳却不解其意,高声道:“断楼哥哥,你要做什么,做什么呀!”一只手却被赵钧羡拉着,渐渐跑远。

“你们快走,一定要保我四嫂的骨肉!”这话却不是断楼说得,他微微一怔,感觉到一只熟悉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腰间,惊道:“翎儿,你这是……”

“嘘!”完颜翎并不顾眼前这些凶神恶煞的追兵,忘情地用食指抵住断楼的嘴唇:“我想了想,你的第一个愿望,我不想答应了。反正我们已经成婚了,不是吗?”

断楼一怔,随即会意一笑:“对啊,反正我们已经成婚了,在这世上心愿已了。何不痛痛快快地杀一场,如若能胜,自然是好。就是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的。”完颜翎点点头,将头埋进断楼怀里,温言道:“不过你又骗我,说好的九天,现在还不到一天呢。”

断楼伸手接住一对蝴蝶的翅膀,笑道:“不是时间短,是梦快要醒了。”

此时,六大高手刚刚扑打开面前的花瓣,众脚力慢些的血鹰帮人也已经赶到,可刚要说些狠话,就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这是什么时候,你们两个明明随时都会被乱刀砍死,居然还能在这里搂搂抱抱,说些什么你侬我侬的甜言蜜语。疯了,傻了?

叶斡嘴角颤抖,提剑喝道:“你们两个,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吧!我现在就杀了你们,看你们还有没有闲心说情话!”

断楼和完颜翎相互分开,对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轻蔑一笑:“那就快点吧,只是小心些你们的臭脚,别吧我和翎儿的家弄脏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道化无极:山壁 “快点啊,你快点啊!”此时,另外三人已经跑到了对面的山壁之下,正以藤蔓为绳索奋力向上攀爬。尹柳带着孩子不便,梅寻肩上有伤,赵钧羡的功力又不足以负人上纵,因此只能在尹柳的腰间系一根藤蔓,再由赵钧羡拉着向上,一来二去,时间已经耽搁了一些。

“断楼哥哥和完颜姐姐,是不是把那帮坏人打赢了?”尹柳心中仍然牵挂他们二人,赵钧羡心中一沉,点点头低声道:“楼兄武功胜过他们每一个人,自然是不会输的。”

“就算是胜过每一个人,面对合力围攻,只怕也是凶多吉少。”梅寻身在最上面探路,随口说了一句。尹柳愣了一下,忽然鼻头一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赵钧羡急得对上面梅寻道:“梅姑娘,你何必要这么说?”梅寻并不低头,只是一脚踏在石级上,冷冷道:“我说得有什么错吗?不管好人还是恶人,最终不都是一死。若是生前苦难坎坷,那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梅寻说着,不由得回头向远处一望,只见谷心那一片飞舞的花瓣渐渐平静了下来,喃喃道:“其实,与其看着自己爱的人在自己眼前逝去,还不如共同赴死,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更好的结局。”

赵钧羡噎了一下,觉得梅寻这番话虽然冷血刺耳,但却是有些道理,一咬牙拉着尹柳的手道:“好了柳妹,不要闹了,不要辜负了凝烟和楼兄的苦心!”尹柳使劲摇了摇头,鬓间的头发被泪水粘在了脸上,边哭边道:“我不要,我不要断楼哥哥死!你快去救他,快去救他!”梅寻在上面听着,不满喝道:“对方人多势众,你要赵少掌门去送死吗?还是要所有人都跟他们一起陪葬?”

尹柳哭道:“你……你怎么能这么冷血,钧羡哥哥,你快去,快去啊……”赵钧羡低头默然不语,只是拉着尹柳向上走。尹柳哭喊道:“你也是坏蛋,你也见死不救!”说什么都不肯往上走了,手里不断地推搡扑腾着。

“啪”的一声脆响,赵钧羡左颊赫然出现了五道纤细的指印。尹柳自己也怔住了,她刚才情急之下胡乱抽打,居然打了赵钧羡一耳光:“钧羡哥哥,我……”

赵钧羡缓缓地回过头来,柔声道:“柳妹,楼兄和完颜姑娘是为了保住我们,是为了保住凝烟的孩子。他们不是说过吗,这梦蝶谷是他们的家,他们怎么会离开自己的家呢。”

尹柳虽然不哭了,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可是,他们才刚刚大婚,他们还没有一起好好看过那么多好看的,还有那么多好玩的……”

“如果没有了彼此的话,这花花世界有能和谁一起看!楼兄已经活不长了,完颜姑娘早就想好了要和他生死与共——”赵钧羡脑袋一热,脱口而出道:“难道柳妹,你以为如果是你的话,我还会独自活在这世上吗?”

尹柳呆呆地看着赵钧羡,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娘,你想要什么吗?梅儿去给你找来!”女孩看着病榻上的母亲,强忍住泪水。

做母亲的缓缓伸出手,笑着摇摇头:“梅儿,娘什么都不要。因为娘已经有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这辈子,能做你爹的妻子,能有了你,娘……很高兴……”

赵钧羡似乎听见梅寻在低语些什么,抬头道:“梅姑娘,你说什么?”梅寻一怔,清醒过来,道:“啊,没什么。”她刚才黯然的眼睛中似乎闪过一道灵光,久远而又悠长,耳边居然响起了母亲临终之前的话语。

“世上最好的东西……我娘她……”梅寻有些心不在焉,突然下面赵钧羡一声惊呼:“梅姑娘小心!”梅寻愕然,忽觉脑后一阵嗡嗡颤抖之声破空而来,下意识地侧头撒手。

只听“铮”的一声,三枚淡黄色的金镖齐齐地插入了青石之中,深入寸许,只留下尾部那软质的哨片还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又是数声铮响,那根供三人攀爬的藤蔓已经被射断,断口离最上面的梅寻都还有数丈之高,无论如何也够不到了。好在赵钧羡眼疾手快,立刻抱着尹柳和孩子跳到下面的一块石级上,并挥剑斩断尹柳腰间的藤蔓,以防她被惯力拖拽下去。

梅寻在禁军中不知收拾了多少来自各方的刺客,故而一眼便认出这是西域五毒门的响尾蛇镖。因为镖身弯曲,发射时尾部的哨片还会发出声响,故名响尾蛇镖。但这镖的前部是以黄铜打造的圆头,只求掷远以为佯攻,并不常用来伤人。

可这三枚蛇镖居然自远处飞来插入石壁中,足可见使用之人的深厚内功。果不其然,后面送来阮高士的呵呵大笑:“臭小子们,跑得还挺快!阮高士差点追不上你们!”

赵钧羡和尹柳齐齐回头,只见叶斡、吕心、阮高士在前,脸不红心不跳。其余三人在后,有些气喘吁吁,已经追了过来,至于那些普通的血鹰帮人,则是没有这么快的脚程了。

尹柳的眼前一黑,几乎要晕了过去。赵钧羡的手脚也一下子变得冰凉,沉声道:“你们把楼兄和完颜姑娘怎么样了?”

沙吞风一张红脸因为刚才的狂奔,现在更是如同猪肝一般,大笑道:“那小子是有些本事,我们一起上都还拿他不住。不过刚才,柳先生神兵天降,七八掌就把他给打吐血了。

完颜翎那小媳妇,抱着她老公想要出谷,结果在半山腰失足掉进寒潭,就是刚进谷的那个,现在只怕已经被瀑布冲得稀巴烂了,哈哈哈……咳咳咳!”沙吞风笑着笑着,突然被呛得咳嗽了起来——他中武功最弱,和断楼交手之后再跑到这里,早就上气不接下气了。

“柳沉沧来了?”梅寻三人都不由得向远处看了一看,没有见到他的身影,这才稍微安下心来。尹柳怀中,小婴儿被沙吞风的粗声怪嗓吓到,哭得更加厉害了。每哭一声,都好像在揪着三人的心。

“废什么话,一起上!”叶斡不满于少吞风如此丢丑,正要上前,被吕心一把拦住道:“师兄,你身上还有伤,我们去吧。”

叶斡看着吕心,点头道:“那师妹,你小心些!”吕心笑道:“师兄你也太小看我了!”说着足尖连点,阮高士紧随其后,三邪子和摩礼迦要争功,也抢了上去。只是三人并不抓爬藤蔓,而是在一块块凸出的石级上跳来跳去。

赵钧羡看他们渐渐逼上,急道:“快走吧!”抬眼一扫,近处并无可供攀爬的岩石,旁边却就有一根粗实的藤蔓,正要伸手去拉,却被梅寻一把拽回:“不能再爬藤蔓了!”

下面阮高士听见,哈哈笑道:“梅姑娘不但人美,而且冰雪聪明,只是阮高士想看的人肉摔饼是见不到咯,真是可惜,可惜!”

赵钧羡愕然之间,已然明白。阮高士方才之所以没有砍断旁边的藤蔓,就是要引得他们慌乱之下拉扯攀爬,再发镖暗算,要三人从这山壁跌落下去,和孩子一起摔得粉身碎骨。

赵钧羡一想明白,顿时怒不可遏,低头道:“阮高士,你自诩高士,怎么竟对这小小婴儿下毒手!”阮高士满不在乎道:“赵少掌门是英雄好汉,怎么还跟着两个女人一起逃跑呢?”

赵钧羡脑中“嗡”的一下,哑然无语——他自凝烟死后,就因为自己派不上什么用场而不断自责,阮高士虽是诡辩,可这句话正是说到了赵钧羡的痛处。

看着下面逐渐逼近的追兵,再看看束手无策的梅寻和尹柳,赵钧羡胸中忽然一股热气翻腾:“我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岂能苟且偷生。楼兄能舍生取义,难道我就不能吗?”

想到这里,赵钧羡猛然抽出宽刃嵩阳剑,转而膂力一震,带着尹柳站上了梅寻所在的石级。随后翻身白光一闪,将阮高士发射过来的几枚铁蒺藜打落。梅寻扶住尹柳,发愁道:“这也没用,他们很快就会……”

话没说完,赵钧羡突然对着梅寻长身而跪,凛然道:“梅姑娘,赵钧羡此生从未跪过什么人,请你一定要保护好柳妹!赵钧羡在此感激不尽。”说完重重叩了三首。

梅寻楞了一下,随即又急又惊又气:“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一个个要逞英雄,把担子都甩给我吗?”尹柳更是着急喊道:“你在干什么啊,咱们一起走啊,一起走啊!一起……”

话还没说完,赵钧羡突然胳膊一伸,一把揽过尹柳,不由分说,在她的唇上深深地吻了一下。随即松开,畅快大笑道:“让你刚才打我,反正都要死了,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不能再留遗憾了。柳妹,就此别过!”说罢也不待尹柳回答,纵身跳了下去。

此时三人已经爬到了半山腰的位置,赵钧羡下落的同时,耳边呼呼冷风直吹而过,只有嘴角似乎还带着尹柳樱唇的温暖甜香,精神大振,厉声喝道:“贼人看剑!”手中宽刃剑刷地一挥,嵩阳剑法中“开天辟地”沉沉压下,金光闪烁,势不可挡。

冲在最前面的阮高士和吕心,武功虽然都高于赵钧羡,但此时全身腾空无所依凭,给他这样一剑逼下,不得不暂避锋芒,脚下轻功松劲,又压着石级连连下降,落在了地上。后面三邪子等人见势不对,也趁早跳开。

阮高士猝不及防,落地时左脚踩到了右脚,觉得自这种姿势甚是不雅,怒骂道:“姓赵的,你来找阮高士送死吗?”赵钧羡冷笑道:“没错,正是来送死,可你们也休想过去!”

“刷”的一声,叶斡和吕心双剑已经送到。赵钧羡喝道:“来得好!”说着,手中施展开嵩阳剑法中的“织”字诀,立时双臂似乎陡然长了一倍,众人只见眼前白影晃动磅礴有力,却又如同日照烟云一般不可捉摸,竟然连连绵绵毫无缺口。都是暗暗心惊道:“以前真是小看了这个赵少掌门,嵩阳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他们中大多数人的武功毕竟高过赵钧羡,合力之下不过十招,已经稳占上风,赵钧羡却毫无惧色,抵死不退。将阮高士

梅寻气得直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对尹柳道:“走了!”忍痛拉着她的手,奋力一跳,抓住较远处的一根藤蔓,借着石级拉扯上爬。

尹柳却是呆呆的,好像没听见一样,低头看着被数人围在核心的赵钧羡。梅寻感觉拉得沉重,急道:“还看什么,快点走啊,要是连咱们也逃不了,那所有的人就都白死了!”

“死?”尹柳突然双眼泪如泉涌,一把将孩子塞到梅寻怀里,道:“梅姐姐,凝烟姐姐的孩子,你一定、一定要照顾好!”说罢,回头叫道:“钧羡哥哥!”反身跳了下去。

“尹姑娘!”梅寻一把没拉住尹柳,那葱绿色的裙角已经落了下去,不由得也是怔住了——她万没想到,自己和断楼等说起来并没什么瓜葛,原本是最不必置身其中的人,到最后这所有的托付,竟然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梅寻心中一阵叹惋,却听见孩子的啼哭声,不敢再加耽搁。奋力抓住藤蔓向上一跃,翻过山头,顺势将藤蔓拽了过来,徐徐滑下,就此逃出了谷去。

在谷中的山脚下,赵钧羡已经被叶斡和吕心合力制住,一身宝蓝色的衣衫被鲜血染成紫红。听见头顶尹柳的呼喊渐渐,赵钧羡心中咯噔一下,立刻抛开长剑,双臂向上一接。

“咔嚓”一声,尹柳稳稳地落在了赵钧羡怀里。可是这冲力实在太大,赵钧羡不由得跪了下来,双腿几乎折断。他低头看着尹柳,怒斥道:“你下来做什么!”

“啪”的一下,尹柳又打了赵钧羡一下,两眼红肿,“让你刚才……你、你——你现在还敢吼我!还敢吼我!”两只小拳头在赵钧羡的胸口不住地擂着,带着哭腔含混地说些什么。

这一下耳光比刚才更重,半边脸几乎都肿了起来,可赵钧羡的心中却是满满的甜蜜。

沙吞风方才一直都没什么机会上前围攻,现在瞅住机会,提起月牙铲就要砸碎二人的脑袋,却被吕心一剑挑开,脚下站立不稳,摔了个屁股墩,碰到了伤口,嗷嗷叫了起来。

吕心收回长剑,看都不看沙吞风一眼:“师父有令,尹笑仇的女儿要留着。”

沙吞风悻悻答应,只好作罢。三邪子笑道:“这小子的武功虽然不行,可你们要是趁机逃跑的话,等我们真的擒拿住他,你们倒也算是安全了,居然前来送死,还真是郎情妾意啊!”

尹柳扬起头,此刻心中反而什么都不怕了:“嗯,你敢杀我吗?”三邪子一愣,旁边叶斡已经将剑搭在了赵钧羡的脖子上:“不敢杀你,却敢杀他。”

赵钧羡此时也已经心中无憾,慢慢闭上眼睛,却听尹柳脆声叫道:“你要是敢杀他,我在这里就死给你们看!”赵钧羡惊讶地睁开眼睛,看着尹柳那双明亮晶莹的眼睛,一把将他抱住,尹柳双臂一颤,将脸埋进了赵钧羡的怀里。

叶斡皱皱眉头,收剑入鞘:“又来一对。”抬头看看山顶,已经不见了梅寻的身影,回头道:“心儿,去告诉师父,我们已经抓住了赵钧羡和尹柳,还有一个跑了,请师父出谷之后再安排如何搜捕。”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了山,半边的天空都笼罩着夜幕,只有西山的边际还露出一丝微弱的红光。在瀑布激起的磅礴白雾中,柳沉沧站在寒潭边,怔怔地向下看着。

吕心快步跑过来,见柳沉沧居然浑身湿透,吓了一跳:“师父,您怎么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道化无极:白鹰 听见吕心的声音,柳沉沧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哦,是心儿啊。”随即又低下头,似乎要将这寒潭看穿。吕心有些奇怪,只好照实汇报道:“禀师父,我等追击不力,虽然擒住了尹柳和赵钧羡,可是却让那个梅寻带着孩子跑了,请师父治罪!”

“可惜,可惜。”柳沉沧声若深渊,吕心下拜道:“是弟子们无能,不过请师父放心,我等出谷之后,将立刻安排妥当,一定抓到梅寻,让她把那套日月晦明刀法,一五一十地跟您吐出来!”

“可惜,可惜。”柳沉沧好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说着。吕心一怔,缓缓起身,见柳沉沧仍是盯着潭水之中,再看那湿透了的白衫,会意道:“师父您是说那个叫断楼的可惜么?这小兄弟确实是一块好材料,不怕师父您说我们无能,若不是您及时赶来,我们六个人对付他们两个,两三百招之内,也不敢轻易言胜啊。”

柳沉沧抬起头来,笑着看了一眼吕心:“这几个弟子中,只有心儿你最懂为师的心思,不过……”语气中竟忽而有些失落:“那个完颜翎,她身上怎么会……难道是我看错了……”

吕心从未见过柳沉沧这般模样,心中大为疑惑,正要再问,忽然半天中一声尖利的鹰啸划破了这夜色的宁静,整个谷中都为之一震。吕心抬头一看,只见山际一双白色的翅膀压没了最后一抹夕阳,庄然道:“师父,是血海。”

柳沉沧点点头,挥袖将手一招,那只鹰的双翼似乎乘着月光悄然滑动,只一眨眼功夫便从一个白点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白鹰,双翼展开几乎将两人都笼罩了起来。却是温顺地站在柳沉沧肩膀上,咕咕叫了两声,甚是亲昵。

这只鹰浑身雪白,全无一根杂毛,每根翎羽都铮铮如铁,双爪更是如同雕琢的璞玉,只有双目赤红如血,比平日送信的黑鹰健壮了不止一倍,纵是站在人的肩头,也傲然而生一番王者气度,乃是千鹰万隼中才能出一只的海东青,女真语为“雄库鲁”。

吕心和叶斡等弟子只知道这只海东青名为“血海”,乃柳沉沧多年前所得,平时也少有见过,更别说驱遣了。见柳沉沧从信筒中取出一张羊皮纸条,脸色愈发凝重,吕心试探问道:“师父,小师弟他在信里说了什么?”

柳沉沧冷冷哼了一声,随手将羊皮纸丢在地上,话语又恢复了往日的森然:“这个耶律大石,都是当了大汗的人了,怎么还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吕心思忖一会儿,惊疑道:“难道是金军又来西征了?”

“啊,粘罕带了几万人,快要到贝加尔湖了。看来三年前那一仗,他还是没长记性。”柳沉沧眼中流出一丝轻蔑:“怕什么,这老不死的也没两年活头了,想在临死之前再挣一点功名。哼,现在他在朝中的地位,想来也不会带什么精兵强将吧。”

吕心道:“就算如此,那也要请师父回去运筹帷幄,才好稳固大局。”柳沉沧点点头,一招手将血海放走,仍由它在谷中盘旋巡视:“岭南尚未稳定,还是让丹儿回来,再过段时间常儿也回来,你们四个也很长时间没有一起聚过了。”吕心大喜,叩首道:“多谢师父。”

“孽畜,还不快滚!”师徒俩正说着话,不远处叶斡一手押着尹柳,一手押着赵钧羡也走了过来。只是旁边一只小猴子和一只小羚羊,正在不住地抓挠顶撞叶斡,他现在两只手都占着,竟然有些无力招架。三邪子等人,巴不得看他的笑话,谁也不上前帮忙。

叶斡犹自气恼,好不容易看见了柳沉沧和吕心,一把将尹柳甩到吕心手中:“师妹,你替我拿一下她,我先砍了这个小畜生!”说着一手拔剑出鞘,向着小羚羊砍去。

“你要是敢砍它,我就咬舌自尽!”尹柳大声叫喊,叶斡手中剑一晃,偏了几寸,小羚羊咩叫一声,半截腿骨被砍断,不过好歹保住了性命。叶斡怒不可遏道:“一只羚羊,你也来如此威胁我!”尹柳傲娇地哼了一声,抬起下巴,赵钧羡也笑了一笑。

看着气急败坏的叶斡,吕心忍不住抿嘴轻笑。柳沉沧道:“尹大小姐,真是好胆色,敢拿性命在我面前威胁。”说着伸出手,一把将小羚羊拽了过来。

“咔哒”一声,小羚羊又叫了一声,尹柳正要开骂,却见柳沉沧从地上捡起一张长布条,裹在了断腿的地方:“不过我看你其实是不敢死的吧。不然的话,你那心心念念的断楼哥哥就沉在这潭里,怎么也不见你跳下去找他呢?”

尹柳本来一直强忍着让自己不哭出来,可柳沉沧这样一说,仍然是忍不住,努力抬起头,眼眶却噙不住泪水。赵钧羡咬牙道:“你别得意,我爹还有尹世伯,早晚会找上你的。”

柳沉沧不以为意道:“这慕容老头和尹老牛失和多年,就算到了此情此景,只怕他也还没有后悔,当年把青元庄在岭南的天机堂全都赶跑的事情吧。”

尹柳道:“就算你瞒住了我爹,还有梅寻姐姐,她一定会为我们报仇的!”柳沉沧笑道:“梅寻?就她那半套刀法,还奈何不了我。”

“噶呀!”尹柳正要顶嘴,旁边血海发出一声略带兴奋的叫声,吓了她一跳。扭头一看,只见一只从未见过的硕大的怪鸟,扑身扎进一处花丛中,鼓起一阵花瓣。

尹柳惊异道:“那是什么大鸟?”柳沉沧漫不经心道:“血海,专吃人肉。”

赵钧羡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那处花丛乃是凝烟的埋香之地,破口大骂道:“柳沉沧,你个禽兽不如的家伙。凝烟被你们所害死,现在她葬花在这谷中,无牌无碑无陵,你居然还要让恶鸟……”

还没骂完,那花丛中又传来一声带着厌恶的叫声,血海又扑腾着飞了出来。柳沉沧一招手将它揽在肩上,轻扶着羽毛,冷笑道:“你放心吧,血海乃是万鹰之神,死人的尸体,它是绝对不会碰的。”

“嗤”的数声轻响,血海双目如电,钢铁般的翎羽一挥,三枚淡黄色的蛇镖反向折回,逼得阮高士翻身后退,脚下的花草尽数枯萎。阮高士大笑道:“有点意思!”伸手向怀里一摸,却听柳沉沧冷冷道:“阮高士,不过对付一只鹰隼,就要用你那杀人无形的阴阳生死觞,我这血海竟比阿赫玛德汗的身价还高吗?”

阮高士将手从怀中拿出来,抚掌大笑道:“得罪!得罪!只是阮高士斗胆问一句,柳先生豢养万鹰之神,是否自己也想当万人之王呢?”

“万人?”柳沉沧带着轻蔑笑了一笑,却并不答话,转而道:“我倒是想起来了,那个女人临死前不是生了个孩子吗?去给我找来!”

“你要是敢动凝烟姐的孩子,我就——”尹柳激动之下正要说话,忽然“腾”的一下,身边的赵钧羡已经被柳沉沧掐住脖子,双脚离地提在半空中,脸色青紫不能说话,伤口中的血更是汩汩流出。尹柳吓道:“你……你要做什么?”

柳沉沧面无表情,将赵钧羡一把丢在地上:“小丫头,你敢用自己的命威胁我,难道我柳沉沧杀人会比你慢吗?给我老实点。”尹柳挪到赵钧羡身边,伸手为他抚平气血,不敢再和柳沉沧顶嘴,心中只能祈祷梅寻和孩子平安。

此时,在山谷外面,何路通站在山崖边,也抚着自己的脖子,脸上红涨未退,对迎面走来的周若谷道:“找到了没有!”

周若谷折扇一摇,漫不经心道:“能拿你何副掌门当人质的人,哪有那么好找。”何路通气急败坏道:“一个带着孩子的大活人都找不到,真是一群废物!”

周若谷双目一凛道:“何路通,你好大的脸。看你这意思,我刚才就不该拦着这帮人,让他们一哄而上把你和梅寻还有那个孩子砍成一堆,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废物!”

何路通耷拉着脑袋,哑口无言。周若谷道:“柳先生他们已经出来了,还不赶紧想好怎么说,解释解释你这贪功冒进之罪!”说罢也不再搭理他,转身走开了。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山崖下面的梅寻松了一口气,抓着石块的手臂奋力一拉,翻身跳了上去,当下根本不敢回头,好在她习惯了一身黑衣,轻功也不错,在夜色的掩盖下,不一会儿便逃出了谷去。

梅寻七拐八拐,来到一处荒郊野地。此处离梦蝶谷有十几里远,不怕被谁发现。梅寻四下看看,这才连忙解开衣襟,将被包裹在腰腹中的婴儿报出,取下堵在他口中的布条。

这孩子本就早产,又被憋了这许久,一张小脸已经变得青白。解开布条后,立刻哇哇大哭起来,并伸出两只小手,不断地向梅寻胸口依偎。梅寻张皇无措,只是憋一会儿气倒没什么,可是这孩子自出生之后,一口奶都还没有吃过,现在正凭着本能在寻找母亲的**。但梅寻一个黄花姑娘,又去哪里给他弄奶吃?

“孩子不哭,孩子乖,姐姐这就去给你找吃的。”梅寻又是心疼,又是焦虑,可也只能说些孩子听不懂的安慰的话,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大约行了一个时辰,隐隐见到前面依稀灯火,居然是一家客栈,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之中,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梅寻犹豫了一下。她行走江湖经验丰富,知道开在这种地方的客栈必然是黑店,而敢住在里面的也多半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可是下孩子哭得越来越厉害,梅寻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好走了进去。

果不其然,梅寻一只脚刚踏进门槛,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几乎令人作呕。里面赤膊横肉的大汉、贼眉鼠眼的病鬼、吃肉耍酒疯的和尚、衣不遮体的妓女,正闹哄哄的挤成一团,有几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家伙,躺在碎碗旁边,头破血流,也无人来管。

看见梅寻进来,屋中立时安静了下来,片刻之后,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一个身上纹着十条黑龙的大汉吹了一声口哨,淫笑道:“这是哪家的俏寡妇,把你那死老公的孩子放下,来做我黑龙大王的女人吧!”旁边的人立刻起哄,更说一些粗俗不堪的污言秽语。

另有几个蹲在角落的乞丐,盯着梅寻看了一会儿,却悄悄走了出去。

梅寻皱皱眉头,只当没听见,径直走到柜台面前,问道:“掌柜的,店里有奶吗?”

店老板是个干巴的小老头,眼睛几乎挤成了一条缝,色眯眯道:“奶啊,小店没有,可姑娘身上不是有吗?”

梅寻的脾气可不是好惹的,若放在平时,这色老头的一颗光葫芦脑袋已经不在肩膀上扛着了,可现在为了孩子,只好咬牙忍下这口气:“我是说牛奶羊奶之类的,实在没有的话,米汤面汤也可以,这孩子他……”

“当”的一声,一只油腻的大手将一只黑碗放在了柜台上,里面的酒烈得发呛,店老板知趣地离开了。梅寻淡淡扭头,见正是刚才那个自称黑龙大王的大汉:“小寡妇,没想到你还是个冷美人啊,在这块地方,敢不给我黑龙大王面子的女人,你还是第一个。”

梅寻此刻并不想理他,转身要走,黑龙大王却一把拉住她的手,笑道:“冷美人好,我就喜欢冷……哎呦哎哟哟呦,臭婆娘你干什么!”他刚碰到梅寻的手腕,便被一记分筋错骨手拧断了拇指和手肘,疼得吱哟怪叫。只见身下腿影一晃,“砰”的一声巨响,黑龙大王便如同一摊烂肉一般撞在了墙面上,被放着碗碟的柜子砸在了地上。

怀中婴儿也识得滑稽,暂时忘了饥饿,格格笑了起来。梅寻厌恶地甩了甩手,转身正要离开,但这个黑龙大王似乎有些名头,屋中正在喝酒打闹的人立刻都站了起来,手里拿着千奇百怪的兵刃,怪叫着向梅寻砍来。

梅寻略扫一眼,便知道这里面不是邪门歪道就是花拳绣腿,丝毫不足为惧。冷笑一声,抱着孩子的手轻轻盖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鞘见血。

忽然,刷刷刷几下白影晃动,血光四溅,胳膊腿在半空中乱飞,堂屋中立时哀声一片:“鬼啊!鬼啊!”满屋的人都丢下手里的东西,抱着头从站在门口的“鬼”身边跑了出去。

梅寻定睛细看这个穿着白衣的“鬼”,不是别人,正是秋剪风。秋剪风也是一脸惊讶,见梅寻还抱着个孩子,更是大惑不解:“梅姐姐,你怎么来了,还有这孩子……”

话音未落,梅寻白光一闪弯刀出鞘,向着秋剪风脖颈砍去,出手既狠且辣,丝毫不像寻常的切磋。秋剪风大惊,以清玉剑将这一刀格开:“梅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是我啊!”

“杀的就是你!”梅寻阴沉着脸,从嘴角迸出几个字。秋剪风心中奇怪,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难道她又是血鹰帮人假扮的?”可是见梅寻刀法严密,又不像是寻常血鹰帮人所能达到的,一时更加大惑不解。

梅寻和秋剪风的武功本在伯仲之间,现在梅寻抱着个孩子,本应处于劣势,可秋剪风也不肯就下杀手,因此仍是斗了个旗鼓相当。不一会儿,这店中的桌椅板凳,都在刀砍剑斫之下身首异处,孩子仍是哇哇大哭。

秋剪风见梅寻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也不禁动气,另一手倏然拔出墨玄剑,喝道:“梅姑娘,你再这样不依不饶,小妹可真就不客气了!”梅寻道:“谁跟你客气!”她见识过秋剪风双剑合璧的威力,手上刀逼得更紧了。

“且慢!”两人正要斗狠,门外扔进来一根绿莹莹的竹棒,铮的一声打在刀剑相交之处,其力甚是不小。两人都是一惊,向门外看时,一个褐裳蔽衫的老丐飞身进来,一伸手接住竹棒,落在地上,唱个喏道:“两位姑娘都是朋友,却为何在此相斗呢?”

这人正是丐帮帮主羊裘。梅寻见有人插手,只好作罢,收刀入鞘,柔声哄着孩子。秋剪风也收了双剑道:是啊,梅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断楼他们呢?

“你还有脸问断楼?”梅寻几乎再一次按捺不住,一双眼睛愤怒地看着秋剪风。“他们——他们被你给害死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道化无极:狼奶 “什么?”三人同时呆住了,过了许久,秋剪风才开口问道:“你说,谁死了?”羊裘也急忙道:“对啊梅姑娘,你把话说清楚些,是害苦了,还是真的就……”

梅寻低着头,阴沉沉道:“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么真的假的。凝烟妹妹曝尸荒野,断楼和完颜姑娘,已经葬身在了万丈深渊之中,连具尸首都找不到。尹姑娘和赵少掌门为了掩护我和这孩子,也被抓住了,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秋剪风仿佛被雷击了一般,身子一晃坐倒了下来。宋绝之关切地想上前搀扶,却被秋剪风甩手推开,踉跄着退到一边:“断楼他,是怎么死的……”

“除了柳沉沧,这世上能杀他的人只怕也不多。”梅寻的目光几乎要将秋剪风射穿,“要不是因为你贸然出谷,我们的行踪怎么会暴露。断楼和完颜姑娘,好歹也能相守这几日。”

秋剪风的眼中流出了一行清泪:“我,我没想害他,我……”此时,羊裘却突然跳起,惊愕道:“你说什么,秋姑娘你也一直和断楼兄弟他们在一起吗?”

梅寻看着羊裘,疑惑道:“羊帮主,你不会根本就不知道这位秋姑娘的来历吧?”

羊裘怔道:“秋姑娘,是华山派的副掌门啊,她说此次是来给归海派送信的,现在听闻衡山派遇袭,要赶去救援,却因为血鹰帮封锁了四境无法出去,就来找我帮忙。可我这几日忙于搭救断楼兄弟,也无暇太多顾及,就把秋姑娘暂且安置在了这客店之中。”

“报信?”梅寻看着秋剪风,冷冷道:“秋姑娘,你要骗人,借口也不知道换一换。”

宋绝之见秋剪风不说话,试探着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秋剪风恍然惊醒,拨开宋绝之的手,自袖中取出锦帕擦了擦泪水,站起身来,又恢复了往日傲然冰冷的模样。

“我并未骗人,衡山派确实已经遭受到了血鹰帮的围攻,危在旦夕,送来了求救信。”秋剪风自怀中取出了一封信,轻轻地推到梅寻面前,“当然,这封信原本是递给归海派的。可慕容老前辈现在不便,我作为华山副掌门,五岳剑派相互扶持,也没什么不对的吧。”

羊裘道:“就算如此,那断楼兄弟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

秋剪风道:“至于羊帮主,小女在这里确实要跟您赔个不是。因为血鹰帮中人善于易容之术,而且在下和您并未见过,因此有关断楼的事情,一开始并不敢如实相告。”

梅寻看着秋剪风递过来的信件,上面绘着衡山的祝融剑纹理,应当不是假的。至于她方才说的:不敢完全信任羊裘。那日羊裘带滚地五龙前来救援时,秋剪风坐在车里,两人确实没有见上面。梅寻笑道:“秋姑娘还真是冰雪聪明,伶牙俐齿,天衣无缝啊。”

秋剪风侧过头,并不回答。

羊裘是性情中人,豪放疏荡,因此秋剪风这一番解释,倒也让他信服。只是一想到断楼和完颜翎居然身死,不禁扼腕,击节长叹道:“断楼兄弟,完颜姑娘,是老叫花子对不起你们啊!”他跟断楼和完颜翎虽然相识不久,但打心眼里敬佩二人的古道热肠,早已大起惺惺相惜之感。现在二人突然离去,便如同失去了两位老朋友一般,忍不住浊泪纵横。

梅寻看着羊裘,咬牙道:“羊帮主,你我虽然不算朋友,但总归都是要帮助断楼的人。你明明知道我们是向东走的,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在谷里等了三天,就没停见过外面有交战的声音,难道你要说堂堂丐帮,这么多的眼线,居然发现不了吗?”

这时,宋绝之插口道:“梅姑娘,这你不能怪羊帮主,实在是血鹰帮太狡猾,他们……”

“轮得到你说话了吗!”梅寻和秋剪风居然是异口同声。羊裘拍了拍宋绝之的肩膀,道:“多谢宋兄弟,可这件事情老叫花子无可辩驳。他们撤走之后,当天晚上就押着你们几个进了归海庄,我还以为——唉!”

“押着我们几个?”梅寻有些不解,秋剪风接口道:“易容伪装,惑人眼球。原本就是血鹰帮的拿手好戏,这没什么奇怪的。羊帮主这几日来一直在让滚地五龙挖地道,希望等把大家救出去,可惜现在,也是没什么用了。”

梅寻沉吟道:“那王府里,就只关着几个假人吗?”

羊裘摇摇头道:“当然不是,慕容掌门父子也关在里面。”

“那这地道还不算没用,我们去把他们救出来。”梅寻当机立断,“尹姑娘和赵少掌门如果没有被杀的话,应该也是同他们关在一起,抓紧些时间的话还不算晚。”

羊裘却吃了一惊,道:“梅姑娘你有所不知,归海庄中机关暗道极为复杂。这些天我们为了不打草惊蛇,滚地五龙兄弟只能暗中摸索,连那几个假人的位置都还没摸清楚呢。”

梅寻道:“没关系,我知道归海派的地形,你们只管挖地道,剩下的交给我就可以了。”

羊裘有些惊愕,但既然梅寻认路,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拍手道:“好,那我这就去安排,一定要把慕容掌门他们救出来。”

梅寻点点头,嗯了一声。秋剪风却有些意外:“羊帮主,你原来可以带人进入藩镇吗?”

“合我丐帮之力,就算他把藩镇围成一堵墙,也管保给他晃得眼花缭乱,哪里有去不了的地方?”羊裘反应慢半拍,说着说着才体味出秋剪风的话外之音,“秋副掌门既然没有跟老叫花子言明,老叫花子也就没太往心里去,请秋副掌门见谅。”

羊裘性子直,这句其实是诚心解释,可在秋剪风听来却不太入耳,似乎是在讽刺自己。眉眼微颦,已经露出些不悦之色。梅寻看在眼里,道:“秋副掌门剑法绝妙,可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去,当然去。”秋剪风将鬓角凌乱的乌发梳到耳后,整理了一下刚才因失魂落魄而略有不整的衣衫,“不过话说在前头,我只是要借丐帮的相助离开藩镇,前往衡山而已。至于什么营救慕容海的事情,与我不相干。”

“你说什么?”梅寻感到一股怒火冲顶而上,一把抓住秋剪风肩膀,“是你擅自行动,害了断楼和完颜姑娘的性命。我不管你和他之前发生过什么,但现在他已经死了,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秋剪风的眼中一阵黯然:“愧疚?我要愧疚些什么?愧疚能让他活过来吗?还是说救了慕容海就能让他活过来?”梅寻咬牙道:“所以,你就打算不管不顾了吗?”

“当然不是!”秋剪风盯着梅寻,双眼中射出异样的光芒,“我会做很多事情,所有害了断楼的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痛苦十倍的代价。”

“啊~”怀中婴儿的哭声,让两个僵持的人松开了手。羊裘道:“这孩子看起来是饿了,梅姑娘,你得给他喂奶啊。”梅寻脸上一红,狠狠地瞪了羊裘一眼。羊裘一怔,自觉失语:“我不是那个意思。”转头对柜里说:“老贼毛,给我好好招待两位姑娘,给孩子弄些吃的来。”

“哎,您就请好吧!”一直藏在柜台下面的店老板爬了出来,忙不迭地跑向厨房。羊裘拜手道:“两位在这里暂时歇息,老叫花子先去安排。”说着扬起竹棒,转身离开了。

看着哇哇啼哭的婴儿,秋剪风忍不住心中一动,问道:“这是凝烟姐的孩子吗?”梅寻没好气道:“是啊,这都好几个时辰了,一口奶水都还没吃到呢。”

“吃的来喽。”叫做老贼毛的店掌柜,端着一个大盆走了出来,油香四溢。梅寻低头一看,愤然一挥刀,将大盆砍翻在地:“你这什么东西,又是油又是肉的,孩子能吃这个吗?”

老贼毛手足无措,可怜兮兮道:“女侠啊,不是我老贼毛成心不给你,实在是……我这种小店您也知道,哪里会有客人要什么米汤面汤,更别说奶了,确实是……”

“哎呀行了行了,闭嘴吧!”梅寻知道老贼毛所说是实,也懒得同他说什么,站起身来走出店外:“只能碰碰运气了,但愿这附近有个什么人家。”

秋剪风见梅寻离开,也快步跟了上去。梅寻心里一股无名火,烦躁道:“听羊裘的意思说,这家店还是他们丐帮罩着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秋剪风道:“丐帮中人本就是乞讨为生,什么人都要打交道。梅姐姐常年在禁军中,自然见的都是王公贵族,这些三教九流之人,看不顺眼也是自然。”

梅寻冷冷道:“哼,莫说三教九流,就是四教十流,我也见得多了,这般下三滥倒真是见得不多。”秋剪风道:“这老贼毛以前是做人口风月生意的,在岭南还算一号人物。后来是被丐帮前任帮主莫落砸了场子,赌咒发誓以后再也不做坏事,才保了一条命。可自从莫掌门去世后,丐帮声势大不如前,也就有些镇不住了。”

听着秋剪风的话,梅寻也不禁叹道:“是啊,若是莫掌门还在统领丐帮,今日也当不会是这种局面,他柳沉沧也不会那般猖狂。”

两人正闲话着,忽然听见旷野中一声呜呜的叫声,接着两只绿莹莹的眼睛出现在了面前,竟是一只骨瘦如柴的饿狼,张着血盆大口,流着涎水,嗷呜叫着扑了上来。

梅寻不以为意,左手一扬,刀鞘斜劈而出,正中灰狼的脊骨。那灰狼吃痛,翻倒在地之后仍不屈服,大吼一声,落地后随即跳起,向秋剪风扑来。

秋剪风冷笑一声,正要出剑,忽然宋绝之大叫一声,扑了上去,和灰狼滚在一起。

秋剪风见人和狼滚在一团,不便出手,看看旁边秋剪风也是收起了剑,问道:“你不去帮忙吗?”秋剪风淡淡道:“我夫君虽然武功不济,但对付一只畜生,还是绰绰有余的。”

似乎受到了这句话的鼓舞,宋绝之勇力大增,翻身将灰狼压在了身下,揪住它的两只耳朵,急切道:“剪风,梅姑娘,麻烦你们去找些麻绳来。”

秋剪风皱皱眉头道:“还没玩够吗?你已经现了眼了,快走吧!”

宋绝之急道:“不是,这是一只母狼,有奶的啊。”

二女闻言,先是一怔,继而一喜,连忙返回店中,问老贼毛取了些绳索,将灰狼的前腿和后腿分别捆住,侧翻过来,果然腹下有一对饱满的**。梅寻喜道:“果然是母狼,还是宋大哥有办法。”

“我小时候,我娘没什么奶水,我就喝过家里的狗奶。”宋绝之随口说着。他身上给母狼抓伤咬伤了好几处,却浑然不去处理,眼巴巴地看着秋剪风。

秋剪风道:“做得不错。”自怀中取出一块锦帕,轻轻地系在宋绝之胳膊一处伤口上,宋绝之听见秋剪风的赞许,又隔着衣衫感受到她的手指,几乎要晕了过去。

梅寻将婴儿送到母狼怀中,婴儿凭着本能张开小嘴吮吸了起来,却什么都吸不出来,又哭了起来。那母狼也是不安分,只是一个劲地呜呜叫着,声音甚是凄凉。

梅寻急道:“这是怎么回事?”秋剪风拍了一下正在发愣的宋绝之:“问你呢,怎么回事?”宋绝之醒过神来,想了想道:“这母狼是害怕,所以不出奶水。狼一般是不会主动咬人的,这附近应该有它的狼崽。”

话音刚落,附近的草丛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众人回头,见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钻了出来,两只大大的耳朵竖立着,甚是可爱。母狼看见狼崽,更加焦急,呜呜地轻唤着,让自己的孩子赶紧离开。

两只狼崽却丝毫不惧,看见母亲遇险,呦呦叫喊着跑了过来,撕咬着梅寻和秋剪风。这两只狼崽生下来还不久,乳牙都还没有长稳,连衣服都咬不破,却仍是倔强地咬着、抓着。

梅寻和秋剪风怔怔地看着两只狼崽,再看看母狼,忍不住别过头去。梅寻轻轻将两只狼崽抱进怀里,用下巴摩挲着:“你看,我不会伤害你的孩子的,你也帮帮这个孩子吧。你知道吗?这个孩子的娘亲,脾气真的跟你很像呢。”

其实不管是人还是动物,做母亲的都是如此。母狼当然听不懂梅寻的话,可是见她并不伤害狼崽,情绪也就渐渐平复了下来。

婴儿实在是饿坏了,又一吮吸,终于吃到了奶水。这灰狼虽然瘦,可是奶水还很充足,孩子不一会儿就吃饱了,满足地笑了两声,如同晚风吹过风铃,甜甜睡去。

三人回到客店,将母狼和狼崽也带了进来,让狼崽依偎在母狼身边睡觉。秋剪风虽然冷淡,可是看到这么可爱的孩子,也不由得勾起了心中的母性。靠在梅寻身边,轻轻抚着那胭脂般的脸颊,挥手赶走周围的蚊虫。两人轻轻地唱着儿歌,看着孩子的睡颜,似乎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

老贼毛在门外,啧啧叹道:“两个天仙似的姑娘,一个男的,还有三头畜生,居然在带一个孩子。老贼毛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当真没见过。”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道化无极:营救 翌日一大早,天还蒙蒙亮,梅寻在睡梦中听见窗外传来竹杖哒哒的敲击声,三长一短,声音沉稳有力,而且甚是有节奏。知道是羊裘已经安排妥当,碍于男女之别,不好直接进到屋中,便以竹棒为号,示意二人出来。

梅寻轻轻跃起,扭头向旁边一看,却出了一身冷汗——秋剪风和孩子都不见了。

“梅姐姐要去救慕容掌门了吗?”梅寻正要提刀破门,却听见床帏后面传来轻声泠语。扭头一看,见秋剪风怀里抱着孩子,正向窗外张望着。旁边是正在酣睡的母狼和狼崽,宋绝之则斜倚在门口,顶着两个黑黑的眼圈,似乎一夜没睡。

梅寻长舒一口气,先在墙角同样三长一短敲了几下,以示回应。随后走到秋剪风旁边,随口道:“秋副掌门起得好早。”秋剪风目光空然,淡淡道:“从前习惯了半夜起床,和人一起练剑习武,后来用不着了,却也睡不着了。”

“也是,若非勤学苦练,妹妹你年纪轻轻,也当不了这华山派的副掌门。”梅寻听秋剪风言语中有些黯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已经褪去了昨日的翠衫荷裳,换上了一身素白的长裙,腰间束一根青带,不事钗簪的长发松松地垂着,却更显身姿曼妙,楚楚动人。

梅寻道:“秋副掌门,你不想随我一同去搭救慕容海,我也不能强求你。只是我行动时不能带着孩子,还望秋副掌门能代为照看一天。不管是成是败,今夜都必定有人前来报信。若是我不能回来,这孩子就拜托你了。”

说罢,梅寻深深一揖。她感激宋绝之昨日寻来狼奶,连带着对秋剪风的恶意也就不像昨晚那般强烈。进而仔细想想,秋剪风也不是有意暴露众人行踪,再看她一身素白,脸上似有泪痕,便不忍心说些什么重话了。

秋剪风也是着实喜爱这个孩子,犹豫了一下,便点头答应了。却疑惑道:“梅姐姐,不是我多事。只是你要照顾这孩子,还可以说是受人之托,可是慕容海与你并无瓜葛,你又何必舍了性命去救他?”

梅寻一怔,继而低头不语。此时,窗外又传来几下敲击之声,比之刚才略显急促,带着催促之意。梅寻起身,转身想要离开,却被秋剪风叫住了:“姐姐不愿意说,也就算了。只是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凝烟姐姐可有交代过?”

“这孩子……”梅寻这才发觉,凝烟走得那样突然,竟没能在临终前说出孩子的名字,几乎忍不住再次落泪。“大金梁王完颜宗弼,人们常说的金兀术,便是这孩子的父亲。”看着孩子的睡颜,实在不想让他成为未来和大宋兵戎相见的金贼,“要他发誓,此生此世,不能再带兵踏入大宋一步。”

秋剪风默然,但仍是道:“希望如姐姐所言。”梅寻点点头,俯身轻轻亲了孩子一下,转身离开了。

一出门,梅寻便看见了羊裘带着几个丐帮好手,正在客栈外面等候。这些丐帮弟子都目光炯炯,一看便知是内力武功均高之人。旁边站着滚地五龙,却都披麻戴孝,黑黑的脸上仍可见哭得红肿的双眼。

梅寻先和羊裘见过礼,忍不住道:“五位兄弟,断楼少侠和完颜姑娘有今日之痛,我也有过错在其中。可现在要营救慕容海父子、赵少掌门和尹姑娘,却非得”

滚地龙使袖子抹抹眼泪道:“梅姑娘说得哪里话,断翎大侠是我们的恩人,你是断翎大侠的朋友,那也就是我滚地五龙的恩人。别说是为了救慕容掌门,就是随便去哪里,我兄弟五个也在所不辞!”其他四人悲痛之中,也纷纷点头。

羊裘道:“梅姑娘切莫如此说。若是我帮先代帮主莫落还健在,断不能让这帮人如此猖狂。只可惜老叫花子本事低微,本事还不足莫帮主的十分之一。在场人中,以梅姑娘武功最高,又熟悉归海庄的地形、我等要打外援或者什么的,姑娘尽管吩咐。”

羊裘实际上已经是武林中一流的高手,又是天下第一大帮丐帮的帮主,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自己不如梅寻,不但是真的心服口服,更显十分胸怀坦荡。梅寻心中敬佩,感到了一股久违的暖意:“那就拜托诸位了。另外,秋副掌门留在这里,照顾凝烟姑娘的孩子。还请羊帮主留下来人,方便照应些。”

羊裘点头道:“这个自然,我已经安排好了,请姑娘放心。”梅寻向众人拱手道:“多谢诸位兄弟鼎力相助,梅寻在这里谢过了!”众人响应。梅寻带人离开,心中却一直想着,不知该怎么和慕容海见面。

“父亲,你感觉如何?”在归海庄中,慕容海感觉胸肺痰液淤堵,喘着粗气。慕容雷轻轻拍打着父亲的后背,抬头对尹柳说:“柳儿,你也别光顾着钧羡兄弟,过来帮我一下。”

赵钧羡此时倚在一张长椅上,腿上缠着一块巨大的纱布,渗出鲜红的血水。听见慕容雷的话,对着尹柳笑了一下,示意她先去帮一下慕容海。尹柳双眼红肿,撇了撇嘴,向桌上倒出一碗水,递给慕容海。

慕容海一口一口,将水慢慢咽下,觉得胸中的淤塞好了一些。旁边锁着的隔间中,柴排福伸出一只手,递过来两个馒头:“阿舞今日给我送了些吃的,我留下了些。”

照例,是没人给他们送晚饭的,只能由柴排福攒下一些,掰碎了从门缝中递过来。慕容雷总是愤愤不平,慕容海却安慰道:“忍辱负重,方是大丈夫所为。”尹柳顺手接过来道:“谢啦,你那杀人不眨眼的王妃,倒还算有点良心。”柴排福温然一笑,并不答话。

尹柳看着慕容海,道:“舅舅啊,要我说你也是太小气。你看你门下那么多弟子,哪怕有一两个能得到你断铸屠龙功的真传,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柳妹!”赵钧羡轻唤了一声,慕容海却并不生气,仰头轻笑道:“傻孩子啊,你以为是我不想教吗?我这功夫,一无内功心法,二无真气运转,你要我如何去教呢?让他们学我去少林寺,挑十年的水桶吗?”

尹柳对武学并无什么理解,颇不以为然。赵钧羡却差点撑着断腿站了起来:“慕容前辈,您说什么?您这断铸屠龙功天下无双,怎么会——没有内功?”尹柳走过去按住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小心点啦,我可不想让你真的瘸了。”

慕容雷也是惊呆了,慕容海笑笑,轻描淡写道:“都这个时候了,我对你们也不必隐瞒。什么狗屁的断铸屠龙功,那都是别人瞎起的名字,说白了,我这只不过是少林的挨打功。没有内力,没有运气,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副挑子,两个水桶,十年扛出来的一身力气。”

慕容雷怔怔地看着父亲,回想起那日在杨幺水寨中和柳沉沧交手的情形,却也若有所悟。至于赵钧羡,他虽然难以相信仅靠外功便能练到如此绝顶的境地,可是看着慕容海那饿了好几天仍然宽阔强壮的臂膀,却也不由得不信:“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您不怕三邪子那随气而动的三色金刀散,那这尘霜血……”

“这尘霜血实乃天下第一的暗器,只要沾着一点血便能取人性命。好在我当时身上并无伤口,不过就是碰了这一下,便足够废掉我一身的武功了。”慕容海神色温和,似乎变成了普通的老人,“现在啊,我就是一个没什么用的糟老头子,只能吃些剩饭活命,再也保护不了你们了。”

这句话说得平淡,慕容雷却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回想起这些年来,父亲带着自己一路走过,从岭南到少林,又从少林到现在:“父亲,我……”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不少人纷纷涌了出来,嘈杂问道:“怎么回事?”“齐尧大哥发信,让所有人赶到四门戒备!”“是有人来偷袭吗?”“啊,听说是丐帮……”

众人被关押的这个地方,乃是归海庄的中心,因此听不到院墙外的交战之声。但就这几句交谈,已经足够令人振奋,赵钧羡喜道:“羊帮主来救我们了?”慕容海却不为所动道:“以丐帮现在的实力,根本就冲不过两进院落,更别说救我们了。”说着,却不禁黯然神伤,自言自语道:“莫掌门……”

“轰隆”“轰隆”,众人的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尹柳害怕道:“是地震了吗?”

“什么人?”“送饭的。”“送——啊!”门外的看守似乎在问什么人,随后惨叫两下,不再发出声响。门口映出一个人影,“咔嚓”一声,铁锁被砍断,梅寻推门走了进来。看着梅寻手中明亮的双刀,慕容海眼前一阵恍惚。

“梅姐姐?”尹柳又是惊喜,又是。梅寻扫了一眼,见众人都安然无恙,便安心了些,先过去砍破锁着柴排福的隔间,随后走到慕容父子面前道:“话不多说,丐帮最多只能坚持半个时辰,再久就会被他们发现破绽。我是从地道来的,快跟我走!”

慕容海向梅寻身后看看,见她孤身一人,疑惑道:“梅姑娘,怎么就你一个人,断楼兄弟和完颜姑娘呢?”

梅寻愕然,看看旁边低着头的赵钧羡和尹柳,随即明白,缓缓道:“他们已经死了。”

慕容海的脸刷一下子白了,随即剧烈咳嗽了起来,慕容雷怔住,随即眼眶也红了,转头问尹柳道:“柳儿,你不是说断楼兄弟逃出去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尹柳泪水一直在眼里打转,哽咽道:“钧羡哥哥见舅舅身体不好,让我先别告诉你们。”说着却再也忍不住,俯在赵钧羡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梅寻心里也是不好受,可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这些事情回头再说,我们先走吧!”说着要去扶赵钧羡,却发现他双腿上都裹着伤步,两只脚歪着,是被分筋错骨手拧断了,要想愈合起码要半年。再仔细一看,慕容父子也是这般遭遇。

“怎么会?”梅寻愤然道。尹柳道:“是那个周若谷出的主意。他说虽然守备森严,但为了以防万一,就得让来救我们的人也带不出去。”

一听到周若谷的名字,梅寻就怒火中烧,双拳紧紧握着。慕容海平静道:“有劳梅副统领前来搭救,只是就算我们腿还灵便,也是不能走的了。一旦我父子二人走出了这个门,我归海派数千弟子的性命,就要”

梅寻心中焦急,时间紧迫,她来不及带着断腿的赵钧羡离开,而让尹柳撇下赵钧羡更是不可能,便对柴排福道:“小王爷,你随我走吧。以你的身份,再加上我的证词,必能够号召朝廷起兵南下,征讨血鹰帮,把大家都救出来!”

柴排福却摇摇头,深深一躬道:“多谢梅姑娘,只是这些年来,我因为王爷这个身份欠了阿舞太多,现在我不能走,我要等着她。”

“等谁?阿舞?”梅寻一时没反应过来,又急又气,“你等她做什么?难道我冒着天大的风险来了,你们让我空手回去吗,我怎么和羊帮主交代?”

“是啊梅姑娘,我也想问一下。”慕容海开口道,“你之前两次三番地刺杀老夫,现在又为什么冒着天大的危险来救我?”

梅寻下意识地捂住胳膊上被慕容海拧伤的地方,看着窗外青青的梅树:“慕容掌门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慕容海道:“我慕容海这辈子杀人共杀过三百四十二人,仇家也是不少。可他们都是大奸大恶之徒,更不曾和朝廷为敌。姑娘既是禁军副统领,又不像是什么恶人,却不知老夫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梅寻霍然回头,眼中压抑着痛苦和迷茫。她缓缓抬起刀,压在了慕容海的脖子上。

慕容雷惊呼道:“梅寻,你要做什么?”尹柳和柴排福冲上来想要拉开梅寻,却被梅寻一把推开:“你们放心,我不会杀他的。但是慕容海,我要问你:你这辈子,真的就不曾对不起过什么人吗?”

慕容海面不改色:“我慕容海半生光明磊落,从未对不起过任何人。你就是真的现在杀了我,一颗脑袋掉在地上,这张嘴也是这么说。”

梅寻咬牙道:“那你就不曾因为什么事情心怀愧疚吗?难道这些年来,就没有什么故人曾经如梦吗?就没有什么人,一直在苦苦地等着你吗?”

这话一问,慕容海却怔住了,脸上渐现惆怅失落,长叹一口气道:“有的,有的。有一对母子——或是母女,我一直都在找她们,可却一直都没有找到。”

梅寻有些意外,声音颤抖道:“你真的,一直在找她们吗?”

慕容海却没有回答,梅寻道:“怎么不说了?”一低头,看见自己那梅花银镯,居然在袖子外面露出了半截,连忙缩手,将刀收了回去,喃喃道:“总算你还有些愧疚,我……”

忽然,慕容海腾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梅寻的胳膊——他力大无穷,就是中了毒之后,仍然勇不可当。梅寻一时没有防备,错愕之下,已经让慕容海把手腕拉了过去,那梅花银镯散着淡淡的光滑,慕容海怔怔地看着,将自己的袖子捋开,也是一枚同样的银镯。

尹柳惊奇道:“舅舅,你的这个镯子,怎么和梅姐姐的一模一样?”慕容雷更是惊讶,这个父亲视若珍宝的银镯,居然在梅寻那里也有一个。

梅寻咬着牙,正不知该说些什么。慕容海却忽然间老泪纵横,带着欢喜道:“你,你是丐帮老帮主莫落的女儿?”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道化无极:莫落 十一年前,宣和六年,第二十七次唐刀大会。就在冷画山和柳沉沧激战之时,尹笑仇不顾自己身上尘霜血之毒未解,奋力冲上前去,与冷画山联手对敌。而慕容海则挣扎着来到莫落面前,一群丐帮弟子正围在他们的帮主身边,却是一筹莫展,里面就有时任丐帮南长老的羊裘,以及北长老鲁群鸿。

“让开,让开,我是洪景天的弟子,我来给莫掌门看一看!”慕容海服下了莫落从柳沉沧那里拿来的解药,身体已经恢复了一些,抓住莫落的手腕。丐帮中人大多听说过烟瘴枯叟洪景天的大名,纷纷让开。

莫落躺在地上,口中止不住地吐着鲜血,已经浸透了外面那件崭新的衣服,领口和连襟上绣着的一枝白色的梅花,已经被染成了鲜红。

“还是……弄脏了。”莫落已经抬不起头来,嘴里说着什么。慕容海热泪盈眶,道:“莫掌门,你先不要说话。你为了救我们身受重伤,慕容海就是拼了性命,也一定要救过你来!”说着,将莫落身子扶正,解开外衣,露出脊背上那数道骇人的伤口。

就在刚才,在众人眼花缭乱的交手中,白光风声卷起阵阵风沙漫天。面对莫落如劈波斩浪一般的刀法,百招之后,柳沉沧已经节节败退,被杀得毫无还手之力。

鲁群鸿激动得要跳了起来,搭着羊裘的肩膀道:“羊长老,帮主什么时候练就这一套刀法,你常跟随左右,也不跟我说一声。”羊裘道:“帮主也是新近些天才创造完善的。不要说你了,我都是第一次看到!”

想要腾出手来放尘霜血暗器,却是此此都险些被斩断手腕。及到二百招之后,柳沉沧只觉肩上一沉,膝盖已经同时被莫落刀中腿踢中,不由得轰然跪了下去。

“嗤”的一声,柳沉沧咬着牙,运足全身内力,竟然用皮肉挡住了莫落这一刀,只是被割破了衣服,身体并未损伤。

鲁群鸿大叫可惜:“帮主是不是换刀了,若是用日月弯刀,怎么会砍不死这家伙?”羊裘道:“不知道,帮主那对日月弯刀和平常的刀看起来并没什么区别,也许是帮主手下留情吧。”鲁群鸿不屑道:“除恶务尽,帮助怎么会手软?”

旁边四岳掌门,在和柳沉沧的激战中,除恒山派了缘师太外,各自都受伤不轻。新任华山掌门不久的方罗生抚掌大叹:“莫掌门,你快补上一刀,杀了这个阴险小人!”

然而,这一刀没有杀死柳沉沧,莫落的手倒是犹豫了下来,忽然心中发念道:“这柳沉沧虽用暗器,可想来是初入中原不懂规矩,也算是一位难得的武学奇才,就这样杀了实在可惜。况且我今天刚和梅儿重逢,岂能再开杀戒?”

想到纪梅,莫落手中刀倏然一翻,改刀刃为刀背,轻轻磕中了他肩上“秉风穴”。

柳沉沧抬眼道:“你为何不杀我?”莫落道:“虽然是你自己说不用兵刃,可我毕竟双刀战你空手,胜之不武。只要你把那什么尘霜血的解药给我,救了尹庄主和慕容兄弟,我就解开你的穴道,放你一马。”

柳沉沧低头不语,场上已经叫好声如雷:“莫帮主不但武功高超,而且武德更胜,当推为本次大会第一!”各派相对赞许,都是心服口服。

恒山派掌门了缘师太将手中拂尘一挥,念道:“柳沉沧,你年纪轻轻,鬓见斑白,可见心有孽障。何不就此了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柳沉沧周身一颤,莫落也不等他开口,向他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一闻,两枚朱红的灵丹芬芳扑鼻,正是半缘丹,放到柳沉沧面前问道:“这是解药吗?”

柳沉沧点点头,莫落将解药交给尹夫人,回头看看柳沉沧,指尖一动,解开了他肩上的穴道:“这也算是你交给我解药,饶你去吧,以后切不可再行如此奸诈之事。”

见柳沉沧垂头答应,莫落心中一阵舒畅,也来不及答谢众人奉他为大会第一的呼声,收刀入鞘,转身便要离去。

“梅儿,我这就来找你了!”莫落心头涌上一阵甜蜜。

“帮主小心!”莫落一阵惊愕,只觉脊背一阵冰凉,自己后背已经被捅入了致命的刀刃,接着便是一阵疯狂的刺搠。莫落用最后一口力气反身一刀,背后的柳沉沧侧臂跳开,手里还拿着一把滴血的匕首,脸上是疯狂的大笑,傲然看着愤怒地冲上来的人群,红光一闪……

“莫帮主,莫帮主!”慕容海用尽了自己的毕生所学,可莫落背后中了十数刀,五脏六腑全都破裂,脊骨也被刺断,不要说慕容海,就是洪景天亲自来,只怕也回天乏术。

“柳沉沧跑了!”场上的人忽然惊呼起来。慕容海扭头一看,只见冷画山扶着尹笑仇落在地上,周围黄烟四起,柳沉沧已经不见了踪影。鲁群鸿性烈如火,提起莫落丢在地上的双刀便追了过去,羊裘抹干眼泪,也柱起竹棒,带领丐帮弟子纷纷前去追赶。

在纷乱的人群中,慕容海抱着莫落渐渐冰冷的身体,痛哭不止,却是无能为力。

“慕容兄弟,我……我求你,你一件事情……”在弥留之际,莫落感觉出旁边的人正是刚才横空出世击杀朱荡山,为报妻仇忍辱负重的慕容海,挣扎着褪下腕上的一个梅花镯子,交到了慕容海的手上。

慕容海擦干眼泪,接过银镯道:“莫掌门你说,不管什么事情,我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帮你办到!”莫落点点头,撑着最后一口道:“我的……妻儿,她们,她们……”

眼见莫落说话的声音渐渐微弱,慕容海焦急道:“你是要我找到你的妻儿吗?她们在哪里?她们在哪里啊?”

“梅……梅……”莫落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光彩,手指一颤,沉沉地落了下去。慕容海大哭道:“莫掌门,你这是要我去哪里找啊,是梅州,梅岭,还是哪里啊,在哪里啊……”可无论他怎么呼喊,莫落却再也叫不醒了。

“那帮叫花子去哪里了?”归海庄外,大雨瓢泼,齐尧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对叶斡道:“叶堂主,那帮叫花子仗着人多,在集镇里拐来拐去,已经找不到了。”

叶斡皱皱眉头,看了看手下,并没有什么人受重伤,思忖道:“罢了,这只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他们想引开我们,然后去救慕容海等人,如意算盘打得挺好,只是太过不自量力。”

这时,一名血鹰帮弟子急匆匆地赶了过来道:“堂主,院中出现了一个地洞。”叶斡一惊道:“什么?”大叫不妙,连忙带人回庄。

跑着跑着,叶斡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齐尧道:“你们高副堂主干什么去了,怎么没见到她?”齐尧道:“高副堂主之前说接到了什么密信,带着风花雪月四人走了。”叶斡不满道:“什么密信这么重要,也不来打声招呼。”声音渐渐隐没在了雨声中。

此时,两条街外的一个破院中,羊裘带着一班弟子,正守着一口枯井,眼巴巴地向里面看着。乔长老焦急道:“帮主,他们已经发现了地道,这梅姑娘怎么还没出来?”滚地五龙也是着急万分,羊裘眉头拧在了一起,并不回答,可心中却也实在是焦急。

“砰砰”两下,枯井下响起了预先定好的暗号。众人大喜,连忙七手八脚地摇辘轳,吱呀吱呀几声响后,一个巨大的竹筐升了起来,里面坐着浑身湿透的梅寻,两只手腕上各自戴着一枚银镯,发着淡淡的光华。

众人见只有梅寻一个人,都是愕然,正要询问,梅寻从竹筐上走下来,一挥手斩断旁边的绳索,一块千斤巨石顺着事先搭好的斜坡滚入井中,震得脚下地面抖动了一下。这样不管是谁,也决然无法通过这个地道了。

羊裘愣了一下,问道:“梅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其他人呢?”

梅寻似乎有些恍惚,双脚踉跄了一下,跌坐在井沿上,伸手抹了一把脸,恢复些神志,便将方才的所见讲了一遍:慕容父子受到威胁,赵钧羡双腿俱断,尹柳和柴排福不肯离去。

众人听了,沉默之中,无不咬牙切齿。梅寻晃晃脑袋,迫使自己清醒过来,站起身道:“柳沉沧需要归海派,所以并不会对他们下手。慕容掌门的意思,是想让我们暂时按兵不动,无论是青元庄还是朝廷,都暂时不要说什么,等赵少掌门的伤好了,再做打算。”

众人虽然心有不甘,可也只能如此。梅寻继续道:“另外,慕容掌门托我带一句话给羊帮主:天下丐帮本一家,强分南北,无非是寒众人的心罢了。”

这话一说,羊裘和几位长老都沉默了,梅寻道:“羊帮主,我虽然对贵帮之事不太了解,但也曾听说过,当今黄河派掌门鲁群鸿,原本是与您齐名的丐帮北长老,如今却为何自立门户?若是丐帮还全盛之时,怎么会让血鹰帮如此猖獗?”

羊裘沉默不语,孙长老叹了一口气,道:“姑娘你有所不知,我丐帮自大宋开国之后,便分设了南北长老,分别统领辽国和大宋的弟子,羊帮主和现在的鲁掌门,便是上一任的南北长老。那时候莫帮主尚在,我丐帮行侠仗义,天下皆服,武林中人,谁不称赞?”

乔长老忍不住插嘴道:“是啊,原本按照莫帮主生前之命,羊帮主该当继任,我们三个还有鲁群鸿担任四大护法长老。羊帮主说,应当先找回丐帮失传的掌法和棒法,重振丐帮为第一要务。可鲁大哥一定要先去找柳沉沧,为莫帮主报仇,最后也没有谈拢。鲁大哥一气之下,就带着一班兄弟们,自立了黄河派,从此丐帮一分为二。”

羊裘摇摇头道:“群鸿性子太过火爆,柳沉沧武功绝顶,慕容掌门和尹庄主追查这许多年也没有眉目,我丐帮若不自发图强,又焉能报得此大仇?”

“莫落,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梅寻突然发问,让丐帮的几人有些意外。三位长老中,以乔长老性格最为火爆,不禁动气道:“梅姑娘,你怎么能直呼我帮帮主的名字?”

徐长老最为年长,思虑也就周全些,拦住了想要打架的乔长老:“莫帮主胸怀疏荡,义薄云天,令武林群豪仰慕,黑白二道俯首,是一位大大的英雄好汉。”乔长老道:“是啊,我初入丐帮之时,便是蒙莫帮主大恩救命,否则焉能有我的今日?”尽管莫落已经去世,但丐帮众人至今追念其遗风,每次提起,仍忍不住多说两句。

“那他可曾说过,自己有过妻子儿女吗?”梅寻似乎对这些并不在意,几人都不知道她在没头没脑地问些什么。徐长老微微一怔,回想道:“妻儿应当是没有,但莫帮主初入丐帮时曾是我的弟子,似乎听他提起有一个什么女子,两心相悦,后来又分开了。”

羊裘若有所悟道:“没错,莫帮主曾经说过,这能解天下蛇毒的紫金蟾,便是他替一位家在临安的友人求来的。我曾经半开玩笑问是不是哪家姑娘,帮主当时的表情有点怪。”

众人纷纷议论,南派丐帮弟子经常跟随莫落,似乎都回想起了一些蛛丝马迹。

“……那您为什么这些年来都在自己寻找,丐帮众人居然都不知道?”梅寻接过慕容海递过来的银镯,声音颤抖。

“哼,莫帮主刚刚过世,他们居然就内斗了起来,我才懒得同他们说半句话。再说,我曾经问过鲁群鸿,他说莫帮主没有妻子儿女,想来是莫帮主为了保护你们母女,没有让旁人知道,我也就没再声张。”慕容海愤慨之中,却又怅然自责,“只怪我太过莽撞,这些年来找遍了梅州、梅岭、黄梅、梅园,所有带梅的地方我都去过了。居然都没有想到,‘梅’原来竟是名字。”

慕容海的话在耳边响起,梅寻苦苦一笑:“原来如此,生死、别离、巧合,居然都是命中注定!”说着,转身便要离开。羊裘问道:“梅姑娘要去哪?”

梅寻道:“我去看看凝烟妹妹的孩子,剩下的就请羊帮主费心了。”说着微微一拱手,纵身翻过了围墙。以她的身手,在场人中自然谁也追不上。徐长老若有所思道:“我怎么觉得,这姑娘眉眼间,居然和莫落有点像。”

梅寻失魂落魄地走着,那久久不愿意回想的记忆又在眼前浮现: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满脸都是疤痕的母亲站在破败的窑洞口,双眼的泪水早已经流干。年幼的梅寻咬着牙道:“娘,你别等了,那个人他不会来了,他不是我爹!”

纪梅固执地摇了摇头:“不会了,你爹今天早上来过了。他说了,他要去做一件大事,做完了就来找我们娘俩,带我们一起走,我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救命,救命啊!”梅寻正自沉思,忽然听到垂死的呼救声,抬起头来,被眼前的一幕吓出一身冷汗,连忙拔刀出鞘,跑了过去。

那间早上还好端端的客店,现在已经成血流成河,门口躺倒着丐帮弟子,身子被丝线以古怪的方式系在了一起。屋里全都是血肉模糊的尸体,几乎找不到一处落脚的地方。

“救命!”一只血手抓住了梅寻的裙摆。梅寻低头一看,是被砍去了半截身子的老贼毛。梅寻急道:“孩子呢,秋剪风呢?”老贼毛挣扎着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却轰然倒在地上,已经是死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道化无极:残月 梅寻惊愕万分,一时竟忘了自己身处险境。旁边走过来四个身穿大理服饰的女子,半遮的面纱下仍可见清秀的容颜,都是一手拿着古怪的兵器,一手牵着丝线,每人手中的丝线颜色都不相同,却丝丝合扣,将梅寻笼罩了起来。

高舞见梅寻不说话,淡淡笑道:“梅副统领见到我,好像很惊讶?”梅寻看看她怀里的孩子,小脸搽红,知道无恙,这才稍微安下心来,冷冷道:“是啊,我刚才在归海庄中见到小王爷,还以为你的尸体早就臭了呢。”

高舞不以为意,伸手拨弄着孩子的脸颊:“他不会杀我的,你难道不知道吗?”梅寻哼一声道:“是啊,小王爷就是心太软。不过你居然也没有杀他,倒真是让我没想到。”

高舞指尖一颤,低声道:“我对不起他太多,我不能杀他。”

梅寻懒得同高舞说这些,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秋副掌门和她丈夫呢?”高舞抬眼道:“梅姑娘看来还不太了解我。”梅寻道:“残月堂副堂主,高舞,有什么不了解的。”

“那你可知道,我残月堂是做什么的?”高舞这一问,梅寻倒是愣住了。江湖上从来只知血鹰帮碎风堂高手如云、拈花堂揽尽天下奇人、踏雪堂诡异莫测暗杀取命,于这残月堂却只知道堂主柳丹的名字,其中玄机却少有人明白。

高舞蔑然一笑,道:“告诉你也无妨,我残月堂虽然默默无名,可这天下之大,每一个门派里,每一个衙门里,都有我们的人。”

梅寻冷笑道:“原来所谓残月堂,就是安插奸细卧底的所在,还真是领教了。”高舞点点头道:“所谓残月,就是永远不被以为是光的光。不像善于易容的拈花堂,我们残月堂,顶着自己的脸,用着自己的名字,可却永远做不了自己。既不真实,也不虚假,不完整,只能是那一弯残月。”

梅寻冷笑了一下,并不想听高舞的感叹:“那不知这家店里,贵堂的卧底又是哪里呢?”

“老贼毛,你刚才见过他了吧。”高舞漫不经心地答道。梅寻一怔,感觉一股怒气直冲顶门,攥紧了拳头道:“他是你们的人?那你为什么还要杀了他?”

“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高舞面无表情,语气既不温和也不阴狠。梅寻脑子里“嗡”的一下,大骂道:“你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早知如此,我当时就不该听小王爷的话,应该一刀杀了你!”

“不许对主公无礼!”一个手持羽扇的女子将手中丝线轻轻一拉,网阵立刻收紧,将梅寻的四肢紧紧束缚住。高舞摆摆手,这才松了下来。

梅寻的胳膊被割破,刺痛之中冷静了下来,打量了一圈道:“原来如此,这四个人看来是你从大理带来的亲信,不然只怕也要被你杀了。你此行就是为了要抢这个孩子吧?如此大费周折,究竟是为了什么?”

“梅姑娘果然好聪明,怪不得能从那谷中逃出来。”高舞把孩子轻轻放下,起身顺手拿过床边的长剑,缓缓拔出,指着梅寻的咽喉,“我刚忘了回答你了,那个秋剪风秋副掌门,她已经走了。”

“走了?”梅寻盯着高舞,并不相信她的话。高舞道:“倒也不是她贪生怕死,只是我给出的理由,让他心甘情愿把孩子交给了我。”梅寻冷笑道:“什么理由?你以为我和小王爷一样,那么容易相信你吗?”

高舞笑道:“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为了他。”梅寻道:“什么?”高舞道:“排福,我要想留下他的性命,就必须有一个孩子。”

梅寻被高舞的话弄糊涂了,高舞道:“柳沉沧这个人,铁石心肠,如果不是为了利益的话,他不在乎任何人是死是活。可他的软肋只有一个,那就是孩子。因为当年他有孕在身的妻子遭横祸而死,因此他虽然杀人如麻,可对于新婚的夫妻、幼子的父母、有孕的女子,却从来不会下手。”

梅寻冷冷道:“他害死了凝烟妹妹,又逼死了断楼和完颜姑娘,这种话你也相信吗?”

“凝烟妹妹……”高舞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攥了起来,“凝烟妹妹是死于何路通之手,我早晚会让他付出代价。至于断楼和完颜翎,昨天柳沉沧回来时,浑身湿透,想来那个寒潭,他也曾经跳下去过。”

“所以,你想用凝烟妹妹的孩子,来假作你和小王爷的孩子?”梅寻问着,高舞的脸上出现了一层红晕,一只手抚在自己的肚子上,却又像怕被梅寻看见似的缩了回去,森然道:“梅副统领,我是看在你曾经放过我一次的份上才说这么多。你放心,小孛迭我会照顾好的,梅副统领请回吧。”

“孛迭?”梅寻有些惊讶,高舞平静道:“这是凝烟妹妹为孩子取的名字,她告诉过我,意思是草原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梅寻本不相信高舞的话,可这短短两句似乎有什么魔力,让她不忍心怀疑。

“就算是这样。”梅寻道,“那也该是有孩子的父亲来照看,你又凭什么抢走?”

高舞道:“凝烟妹妹告诉过我,那金兀术还不知道她怀孕的事情,既然不知道,那也就不会挂念,我抢了又怎样?”

这一句话似乎是随口一说,梅寻却突然脸色一沉,手腕中弯刀一翻,那些蛛网一般的金丝银线应声而断。四个侍女没想到她的双刀如此锋利,猝不及防,手中突然失力,跌倒在地。紧接着一声铮响,刀剑相交,梅寻和高舞抵在了一起。

梅寻武功虽然强于高舞,也曾一招压住她的脖子,可那次是突然偷袭,才能出其不意。现在正面交手,却不是那么容易能制住她的。

四名侍女反应也快,一跃而起,各出兵器向梅寻攻来:“不得对主人无力,先来领教一下我们风花雪月的厉害!”高舞见势收手,让四名侍女和梅寻缠斗。

梅寻细看,只见这四人一个手持羽扇,呼呼生风,时不时从羽毛中射出金色的飞针;一个拿着一条绿色的长鞭,装点得如同一根花蔓;一个全身白衣,长袖舞动,迷踪无影,好像一个大雪球一般;最后一个和梅寻一样,双手弯刀,只是刀身白色,如同月玦一般,挥动起来有泠然之声。

“风花雪月,原来如此!当真可是致人于死命了。”

梅寻和四人战了十数合之后,忽然“嗡”的一声响,高舞颤抖的剑尖趁虚而入,抵住了她的肩膀:“梅副统领,可是我刚才那句话得罪了你吗?”

梅寻咬着牙道:“你再说一遍?”高舞并不明白梅寻为什么突然生气,只是定定道:“我说既然不知道,那就不会挂念,难道有什么错吗?”梅寻怔了许久,忽然泄气,双刀缓缓垂了下来,高舞也收手,拦住了想要继续进攻的风花雪月四人。

“这怎么回事?怎么死了这么多人?”“不好,秋副掌门还带着孩子!”“快上去看看!”

楼下传来嘈杂的声音,却是羊裘等人赶到了。众人大叫着推开门,却见梅寻和高舞在一起,都是愕然,乔长老道:“今天碰见的怪事真多,这又是怎么回事?”

高舞不慌不忙,收剑入鞘道:“几位今天这么一闹,只怕预先安排好的那些逃生之路,都已经被堵死了吧?”众人相对而视,皆是沉默。羊裘将竹棒一杵道:“看样子,王妃是想给我们指条明路了?”

“王妃?”高舞苦苦一笑,怅然若失,良久之后,点点头道:“只要你们答应,不说出今天看到的事情,我可以带你们出去。丐帮侠名冠绝天下,几位应该不会言而无信,辱没了莫帮主的名声吧?”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钻地虫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和高舞拼命,却被孙长老按住了。高舞道:“那位秋副掌门,今天中午就已经乘船出发了,信不信由你们。”

“若只是不想让我们说出来,那不如把我们杀了,岂不是更干净?”羊裘并不相信血鹰帮人的会有如此善心,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徐长老却注意到了,在高舞提到莫落时,梅寻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自然,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姑娘真的是……”

“呜呜啊啊”床上的孩子被这些人吵醒了,发现没有人抱着他,伸出手哭了起来。高舞连忙走过去,将孩子轻轻抱起,喃喃道:“我不想再杀人了,你们不要逼我。”

她前半句话无限哀婉,后半句却陡然阴狠,让人不寒而栗。

“我相信她。”梅寻突然开口,大家齐刷刷地望了过去,见她眼神坚定,却又似乎不想让人问什么。滚地龙道:“可以,不过我们兄弟五个要留下来。我们答应了断翎大侠的母亲,一定要看好凝烟大姐的孩子。”

“随便你们。”高舞见众人同意了,淡淡地答应了一句。挥挥手道:“尚枫、夏花、苍雪、海月,你们四个,带他们换好衣服,去海边做船离开吧。”

“是!”手持羽扇的侍女便是尚枫,将手一招道:“诸位,请吧。”梅寻看了一眼小孛迭,扭头离开了。众人见状,也只好离开。

小孛迭虽然出生才两天,可却认得梅寻是那个将他抱在怀里许久的人。看见梅寻要走,咿咿呀呀地哭了起来,两只小手不住地巴望着。高舞站起身来,轻轻地摇晃着,嘴里唱着小时候的童谣:“小孔雀,你别走。你去上关采来风,你去下关摘来花,你去苍山衔来雪,你去洱海偷来月,再给我一片你的羽毛,让我的宝宝睡好觉……”

无风,无雨,月光下,晶莹的海面如同一块织锦的绸缎,一望无际。尚枫道:“诸位乘着这一艘小船,只管顺着海流漂,明日就能绕出藩镇,从七星岩上岸了。之后再去哪里,便与我家主人无关了。”

羊裘哼道:“那真是多谢了!”众人就此和滚地五龙拜别。尚枫轻轻一推,小船便顺着海流漂荡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化作了一个小点,再也看不清了。

“敢问梅姑娘,是否和我帮莫帮主有什么渊源呢?”徐长老突然发问,梅寻扭过头,怔怔地看着他。乔长老奇怪道:“徐长老,你这是问的什么话?”羊裘盯着梅寻,若有所思。徐长老见梅寻不说话,笑笑道:“是我老糊涂了,梅姑娘不要见怪。”

“其实,梅寻这个名字,是我入禁军的时候,为了给自己凑一个姓,硬生生颠倒来的。”梅寻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我娘给我取的名字,是寻梅。”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梅寻这话是什么意思。梅寻看着那一轮明月,眼泪夺眶而出,苦苦一笑道:“可是我娘她到最后都不知道,那个她苦苦等了十五年的人,居然偏偏姓莫。”

一阵轻轻的海浪拍打着船舷,映照出每个人目瞪口呆的脸。

在这一片沉默中,小船漂过了一个小岛。其实只要尚枫那一推稍微偏一些角度,他们就会从小岛的另一面绕过,就可以看见一对浑身湿透的男女,从海流中挣扎着爬到岸边。

那男子已经不省人事,女子将他拖到潮水涌不到的地方,似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一下子趴倒在了他的身上,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月光映照在他们的脸上,是断楼和完颜翎。

完颜翎脑子里不断地回想着这一天一夜的经历:她抱着断楼,从高高的山壁上直接跃入寒潭之中。在巨大的冲力下,落入了从未达到过的深度,竟然见到了那日她曾模模糊糊看过的微光。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冲了进去……

“没想到这寒潭,居然和大海直接相连。”完颜翎带着断楼,在海面上漂荡了一天一夜之后,实在没有力气了,顺着海流漂荡,居然来到了这样一个小岛。劫后余生,本应是莫大的喜悦,可是一想到凝烟,完颜翎的心就始终沉沉地坠着。

“断楼少侠,完颜公主,老夫恭候多时了。”一个声音响起,好像有什么人走了过来。完颜翎一惊,强撑着抬起头来,看见月影下走过来一个白袍老人,失声道:“你是……洪景天?”

洪景天微微一笑,走到断楼面前,伸手探了一探:“他只剩下一口气了,快随我来!”说罢,一手提起完颜翎,一手提起断楼,向着小岛深处走去。白色的沙滩上,并没有留下一个脚印。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道化无极:自私 完颜翎惊异于洪景天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不对,按照慕容海的说法,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洪景天,那他又是谁?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能负着两个人踏沙无痕,这等轻功还从未见有人能做到,他究竟是敌是友?

可是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了,断楼中了柳沉沧当胸一掌,现在还昏迷不醒,自己也耗尽了力气,就算是敌人,也没有什么精力反抗了。完颜翎拉过断楼的手,沉沉地闭上眼睛,心中道:“不管怎样,图鲁已经是我的丈夫,我是他的妻子,现在这样能死在一起,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年纪轻轻的,别老是想什么死啊活啊的,何必呢?”洪景天突然开了口,完颜翎一怔道:“我刚才开口说话了吗?”洪景天笑道:“你没开口吗,可我听得清清楚楚嘞。小心点,要过瀑布了。”

“还有什么瀑布,老头你……喂!”完颜翎还没说完,只觉当头降下一股激流水柱,砸得后脑发蒙,原来洪景天扛着他二人径直穿过了一道瀑布,里面竟然别有洞天,又是一个四面环绕的幽谷,只是这进谷的小路石壁上刻着许多花纹,显然是人工开凿过的。

完颜翎闻到一股清幽的药香,神智顿时清醒了一些,便四处打量了起来。只见这山谷好似一个天井,极高极狭,不过只相当于几件斗室的大小,好在谷口正对月光,可算是明亮。里面只有几件石桌石椅,却没见到睡觉休息的地方。角落里一片小小的药圃,刚才那股香气便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女娃娃先休息一会儿,我给男娃娃治伤。”洪景天说着,徐徐抬起手,将完颜翎和断楼抛出去几丈远,落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完颜翎也没有感觉到疼痛,甚至还觉得地上暖暖的。

完颜翎抬起头来,见昏迷中的断楼以打坐的姿势坐在地上,洪景天解下他的上衣,只见从四肢到心口的地方,整个躯干都现出红色,胸前更是赫然印着两个紫色的掌印。

“这孩子,真是受苦了。”洪景天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在断楼的胸前按压。完颜翎直直地看着,也不见他点穴或是施针,只是一只手在两个掌印间摩挲打转。不一会儿,掌印居然渐渐淡化了,和周围的皮肤无异。断楼“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淤血。

吐出淤血,乃是排出内伤之毒,完颜翎大喜,连忙过去扶住断楼,让他轻轻躺下。洪景天站起身来,从旁边拿过一包糕点,拿出两块交给完颜翎道:“他内伤已解,没什么事了。丫头你也累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说着,洪景天自己拿着剩下的一包糕点,坐在旁边大嚼特嚼起来。这糕点极酥,给他吃得全是渣渣,落在衣服上、地上,嘴角牙缝里也沾得都是。洪景天也不以为意,问道:“你怎么不吃啊,这小饼可好吃了。”

完颜翎怔怔地看着这个袒胸露乳的胖老头,忽然将糕点放下,长跪而拜道:“请洪老前辈大发慈悲,救我丈夫一命!”没错,尽管这个老头子邋里邋遢,吃相不雅,可就凭他刚才漫不经心露出的一手,完颜翎便可认定,他绝非等闲之辈。

洪景天看着完颜翎,哈哈笑了两声,嘴里并不停:“洪景天已经死了,我不过是顶他的名字而已。慕容海不是说了吗,我不是他的师父,难道他还能认错了不成。”

完颜翎摇摇头道:“不管您是谁,洪景天老前辈也好,还是什么别的人也好,只要您能救我丈夫的性命,您想要什么也好,想让我们留下来陪您也好,我们都肯答应的。”

“小娃娃太聒噪,我才不要你们留下来。”洪景天道:“你们已经成婚啦,那真是极好。不过这救命的法子,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们了吗。怎么现在还来问我?”

完颜翎一怔道:“已经说过了,什么时候?”略一回忆,便想了起来,神色黯然道:“您是说换血的事情?我也想过,可是图鲁他不肯害慕容老前辈。而且现在,归海派已经落入血鹰帮之手,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完颜翎说话时,自顾流泪,洪景天却停下了吃东西的嘴,看看躺在地上的断楼,再看看完颜翎:“慕容海换血,这是他说的?”完颜翎点点头,并没有注意到洪景天语气中的惊异:“我曾经想过,要去杀了慕容海,可是图鲁他拦住了我,不让我去,他就是太傻了,从来都不肯想想自己,也不想想我……”说着,不由得泫然欲泣。

洪景天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完颜翎面前,郑重地将她扶起来道:“孩子,你刚才说,只要能救巴图鲁,什么都愿意,可是真的吗?”

完颜翎惊愕地抬起头:“您怎么知道他叫巴图鲁?难道您真是神仙?”不由得想起了慕容雷所说的蝶谷仙人,发起了痴念头。洪景天道:“你不要问我,先回答我,愿不愿意?”

完颜翎看着洪景天,坚定地点了点头:“洪前辈,只要您能救了他,不管您要什么,金银珠宝也好、牛羊骏马也好、封地爵位也好,我都可以给您……”完颜翎抓着洪景天的手,说的话净带着孩子气,可却能听出是十分的情真意切。

“那命呢?”洪景天忽然打断了完颜翎。完颜翎一怔:“什么?”洪景天道:“命。若是让你拿出自己的命,来救他的命,你可愿意吗?”

完颜翎松开洪景天的手,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施展仙法,移魂换魄,以命换命吗?”洪景天道:“或许真的可以,也未可知。”

完颜翎冷冷笑道:“你别骗我了,这天下哪有什么神仙。就算你真是神仙,有通天的本事,能用我的命换了图鲁的命,只怕,只怕……”

“只怕他活过来时,见你竟然为他而死,伤心之下功夫黄泉,终究是一尸两命。”洪景天接下了完颜翎说不出口的下半句,完颜翎更是惊愕:“你怎么知道,图鲁在华山的时候,你也在那里吗?”

洪景天道:“华山什么的,若他真能舍了你的命而独活的话,只怕也不用挨到现在了。”

完颜翎不解其意,洪景天道:“孩子,你现在还不明白吗?那个能给他换血救他性命的人,不是什么慕容海,就是你啊。”

这句话大出完颜翎意料之外,她仿佛遭到了雷击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洪景天道:“半缘丹,乃情之毒。这毒中的三次大劫,一曰畏死之苦寒,二曰渴生之欲火,三曰生死相隔之无期。姑娘想想,他前两次毒发,是否如我所言。”

完颜翎呆呆地回想着,那些被她、甚至被断楼自己忽略的事情一一浮现在了眼前:第一次毒发之前,断楼总是冷淡漠然,二十七天时更是滴血如冰;而直到第二次毒发,断楼却又格外地热切,好几次面对自己时,几乎控制不住情欲;直到寒潭疗毒之后,才恢复了成了原来那个断楼。

这些细微的变化,完颜翎还以为是单纯的情绪,现在才明白过来:“可是,那天晚上,他对我并没有……”洪景天道:“那天晚上,巴图鲁自感将要毒发,提前点住了自己的穴道,这才能控制住自己。他是个好孩子,成婚之前,是一定要对你以礼相待的。”

“那天晚上?”完颜翎霍然回头,看着洪景天,“那天晚上,把我从寒潭中救出来的,可就是你吗?”洪景天点点头,完颜翎忽然疯了似地抓住洪景天:“你一直都知道,可你为什么不早出来?我四嫂,我四嫂她已经……”

洪景天缓缓拉开完颜翎的手腕,似乎也没有用什么太大的力气,完颜翎便不由自主地坐在了断楼旁边。洪景天道:“生死有命,都是大数使然,又岂是我在不在能够左右的。世上有多少孩子,生下来没多久便死了。凝烟姑娘虽然横遭不幸,但能得一心人,能做了母亲,又能为了自己心中所爱而死,也不为夭,亦不为憾。”

洪景天说这几句话,空然如灵,完颜翎却只觉得刺耳,一甩手将他推开,低头看着断楼。

洪景天徐徐道:“所谓情,便是三生之约。一见相倾,二见相思,三见生死相许。心病只有心药治,情毒只有情人解,你和他经过了这三生的大劫,血气阴阳,都已经交融相合。只有你,才能救他的性命。”

“要怎么换?”完颜翎轻轻开口,话语中却没有丝毫的犹豫。洪景天道:“你可想好了?”

完颜翎点点头:“反正他醒过来的时候,就算骂我,怪我,我也听不见了。凭你的本事,要阻止他自我了解,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洪景天颔首道:“姑娘能有此心,巴图鲁便有救了。实不相瞒,我和这孩子渊源颇深,定当全力相救。”

完颜翎没兴趣打听什么,只是俯下身,也不避洪景天,在断楼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我光顾着答应你的话,现在我也有两件事情,你给我好好听着。第一件事情,你如果叫不醒我的话,可以难过一小会儿,但时间不能太长,不然我就不是你的翎儿。第二件事,我要你找到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子成婚,然后带她到我的墓碑前来——你们俩都要笑着来,不然我就不开心了……”

洪景天听着这小儿女的情话,端过一个石碗来:“换血吧,就现在,可我这里没有什么小刀之类的东西。”完颜翎坐起身来,自头上轻轻拔下发簪:“不用了,我会把这个带走。”

月光下,白玉的凤鸟一闪,向着那手腕扎去。

“腾”的一下,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了完颜翎的手腕。完颜翎愕然回头,见断楼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死死地攥住自己,手腕都有些生疼。断楼阴沉着脸,夺过玉簪,攥在手里,咬牙道:“这是我给你的嫁妆,除了嫁衣,我不许它沾上什么别的红色。”

说着,断楼也不理洪景天,将簪子为完颜翎轻轻戴上,拉着她的手就要离开。洪景天道:“巴图鲁,你当真要向生而求死吗?”断楼头也不回:“除非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夫妻二人同时活命。如果不能的话,就无需劳神费力。你不也说了吗?多少幼儿一生下来便夭折,我能娶了翎儿,也不为夭,也不为憾了。”

完颜翎想要挣开,断楼却丝毫不松手,拉着她来到瀑布前。完颜翎泪如泉涌道:“从小到大你都让着我,这次干嘛不让着我?”断楼道:“现在你是我妻子,就要听我的!什么狗屁的两件事情,我告诉你,我不答应!”

完颜翎凄然道:“可是,我不想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断楼喊道:“我也不想看着你死!我已经看过一次了,你还要我再看一次吗?我不答应,我不……”

“答应”两个字尚未出口,断楼身子一晃,僵直地躺倒在了地上,两只眼睛犹自挣着。完颜翎慌忙俯身,贴在断楼的胸口上,那一颗心脏还在有力地跳动着。

洪景天缓缓走过来道:“只有三天了。这最后的三天,他什么都听得见,也什么都看得见,可就是一动不能动的。刚才他能起来拦住你,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完颜翎平静地听着,去旁边端过来那个石臼,自裙摆上撕下一块红色的布条,轻轻盖在断楼的眼睛上:“图鲁,你别怪翎儿自私。反正这么多年,你让着我的事情也多了,就让这最后一次,以后就再也不用让着我啦。”

断楼什么都听得见,可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两行眼泪打湿了那红色的布条。完颜翎柔声道:“就算前两件事你都不答应我,那也没关系,你只要答应我最后一件事情就好。你要答应我,你要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

玉簪的尾尖划过,血汩汩地流入石碗中,完颜翎觉得身体越来越冷,慢慢躺了下去,艰难地抓住断楼的手。她觉得好困,好像再也醒不过来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道化无极:化生 三人所在的这个小岛,远远看去,便如同在海面上拔地而起的一座高山,渔民有称之为妈祖山,有称之为观世音菩萨所居的普陀山,一向敬畏有加,并不敢进去。就是有人上岛,也不过看见一座普通的山,又有谁能想到山口居然是一个深谷呢?

于是,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日月静静地照着这海上的孤山,似乎从未发生过变化。

“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平生生死梦,三者无劣优。知君不再见,欲去且少留……”不知多少天后,又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一叶扁舟拖着渔网,在海面粼粼的波光中游动。船头的渔夫似乎是乏了,将船橹抱在怀里,轻轻地唱着。

船尾一个赤脚的女子,裹着纱巾,面容姣好,只是海风吹得面孔发红,正欣喜于这满仓活蹦乱跳的鱼儿,盘算着这一季的收获。听见丈夫唱歌,好奇道:“你这唱的是什么?”

听见妻子的问话,渔夫坐起身来,笑道:“这是当年大苏子被贬来到儋州的时候,所作的《别海南黎民表》,其豁达胸襟,如同霁月高风,我辈追思遗风,当真神往不已。”

妻子听不太懂这些话,甩甩手道:“什么大苏子小苏子的,我只知道小酥鱼。还有你,你当年来的时候,不也是说什么……什么被贬的,什么意思啊。”

丈夫笑道:“说的是,什么大苏子小苏子了,我今晚就要吃小酥鱼。”妻子道:“想吃小酥鱼啊,可以。那我还要听你接着唱,唱得好听了,我才给你做。”

这位被贬的当年文人,面对渔家妻子的打趣,倒是乐在其中,便嘹声唱道:“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溶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妻子偎在丈夫怀里,听得如痴如醉,心旷神怡,歌声悠远嘹亮,越过小舟旁边那座高耸的山峰,流入峰顶的谷口中。一滴泉水从钟乳石上滴落,落在一个人的眉间。

“翎儿?”断楼骤然惊醒,坐了起来,不由得“啊”了一声,只感觉五脏六腑剧痛无比,几乎随时都要碎裂开来。可除了心肺之外,每一条血管中都好像流动着水银,十分舒畅。这疼痛和舒畅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为奇妙的感觉。

若是断楼双目能视,便可以看到,自己身上那些红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醒了?”一阵瀑布的水声转瞬即逝,洪景天走了进来。断楼怔怔地抬起头:“翎儿呢?”

洪景天蔼然一笑道:“你就不先问问,这都已经过了第八十一天了,你怎么还活着?”

“我问你翎儿呢!”断楼清楚地记着每一件事:完颜翎的最后一句叮嘱、玉簪划破手腕的轻响、那只摸索着拉住自己的手,还有在失血中渐渐模糊的意识。

洪景天看着断楼,那双眼睛中有愤怒,有焦急,有悲伤,可却都只是在一瞬之间,便化作秋水般的沉静:“在这里呢。”洪景天向旁边走两步,拨开高高的花丛。

完颜翎躺在里面,露出姣白的侧颜。断楼周身一颤,一跃而起,向着发出窸窣声响的地方跳了过去,尽管心肺疼痛欲裂,可脚下却仿佛更加轻便了。他来到花丛中,屏住呼吸,伸手摸索着,可却只碰到冰冷如霜的额头,和那被露水打湿了的缺角衣裙。

断楼沉沉道:“是你给翎儿和我换血的?”洪景天道:“话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是翎儿姑娘请求我帮忙,为你们两个换血的,我只不过是……”

话没说完,忽然“轰”的一声巨响,断楼腾空而起,自上而下一掌直击洪景天顶门,声如龙吟,比之全盛时期的掌力更胜,似乎要将这整个地面压下。洪景天不慌不忙,头也不抬,只一双枯手缓缓抬起,断楼听风辨形的本事已经可以说是天下无双,可还没听到一点声响,自己的手掌不知怎的,居然给他轻轻捉住了。

掌风戛然而止,只周围藤蔓上的枯叶簌簌落下。洪景天笑道:“小心点,你现在体内半缘丹已解,那五脏六腑的伤就又复发了。若是乱动的话,谁也救不了你。”

说罢,那油腻的袍袖轻轻一挥,将断楼掷了出去。断楼也不觉他手上有多大的力气,可自己偏偏用尽浑身力气,半点都抵御不住,全身彷如无力一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落在了完颜翎的身边,连一片花瓣都没有碰落。

洪景天看着断楼的脸色,拍手道:“乖乖的娃儿,死而后生,用得着这么拼命吗?若刚才那招真的用出来的,不要说我这条老命,就是这座山也要让你给掀咯!”

断楼低着头,听着洪景天中气十足的话语,暗暗心惊。这个满身油污的胖老头究竟是什么人,或者说:他究竟是人还是仙?亦或者是鬼?

凭断楼现在的武功,即使强如柳沉沧、尹笑仇四绝之辈,也绝无可能在二十回合之内打败他。可是这个洪景天,居然一揽手便打断了自己用到一半的“死而后生”:“难道我现在,已经连一个垂暮老头都打不过了吗?还是说——我现在已经死了?”断楼不禁自我怀疑道。

“图鲁,是你吗?”躺在地上的完颜翎忽然嘴唇微动,喃喃地说着。断楼愕然,一下子扑了上去,捧着完颜翎脸,大声唤道:“翎儿,翎儿,你还活着吗?”

完颜翎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的人,那份惊讶还要胜过断楼,呆了许久,忽然一甩手,清脆地打了断楼一巴掌。洪景天挤着眼嘶呦了一下:“这姑娘,手劲这么大。”

这一下打得断楼有些发蒙,可疼得越厉害,他心中越是欢喜:疼,就说明是真的。断楼一下子将完颜翎抱在怀里,哈哈大笑,又哇哇大哭,继而又喊又唱——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心情。

完颜翎却是给吓得不敢哭也不敢笑——自己打得这么狠断楼都不叫疼,那俩人一定是都变成鬼魂了,这里是腾格里的天界了,捶打着断楼的胸口,又气又怨道:“大坏蛋,大混蛋!我不是说了让你好好活着吗?你来找我干嘛,你来找我干嘛!”

断楼好不容易才让完颜翎安静下来,或者说,才让自己平静下来:“翎儿你好好看看,我没有死,你也没有死。现在已经过了第八十一天了,我们都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啊!”

完颜翎愣愣地看着断楼,看着他那肿得像发糕似的半张脸,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断楼不由得咬牙,嘶嘶地倒吸凉气。完颜翎怔怔道:“疼吗?”

断楼点点头:“疼,特别疼。天下哪有妻子打丈夫打这么狠的,不行,我要打回来。”

说着,断楼将手掌高高扬起。完颜翎呆了许久,忽然两行清泪夺眶而出,一下子扑到断楼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断楼的手轻轻落在完颜翎的背上,柔声安慰着:“好了好了,咱们都活着,这不是很好嘛,哭什么……”可是说着说着,自己也不由得哽咽了起来。

两人相拥而泣,可这哭泣中却满是欣喜和欢愉。大悲大喜,劫后余生,更显珍贵。

“你们两个,差不多行了,老头子还在一边看着呢。”洪景天嘴上打着趣,脸上却满是慈祥和蔼。断楼和完颜翎擦干眼泪,对着洪景天郑重下拜:“老前辈救我夫妻二人性命,便如同再生父母,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洪景天笑道:“人从死中生,终究要往死中去,永世什么的,不过是空口笑谈罢了。”

断楼闻之一怔,觉得这句翻来覆去的话中,似乎别有深意。完颜翎却撇撇嘴,抹去眼泪嗔道:“洪老前辈,您骗我们,干嘛吓唬我们,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呢。”

洪景天笑着走了上来,道:“换血的确是危险,但我什么时候说过,换了血之后就会死啊?”说着,不由得微咳了一声。他毕竟接了断楼当顶一掌,又是当年曾一招杀死二十三名绝顶高手的“死而后生”,虽说半途而止并无大碍,可也脸色微红,气息也有些不畅。

断楼心中略感负疚,道:“晚辈得罪了,可您为什么不早说,若是知道换血并不伤命,也无须有这一番周折。”洪景天朗然笑道:“若是没有赴死之坦然,也难有你们今日向生之欣然,所谓的‘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既是医理,也是天理,非得如此不可。”

这一番道理,断楼已经大略懂得,完颜翎却不明白。听着听着,忽而悲从中来,又抽噎道:“可是,四嫂她,她再也没法活过来了。”断楼揽住完颜翎,心中也甚是悲伤,可却远比完颜翎要平静得多。

洪景天淡淡一笑,俯身拾起一片落叶,送到二人面前:“你们看,这是什么?”完颜翎看了一眼,心道:“不过是片落叶,我又不瞎,问什么问。”断楼却道:“这是死。”

洪景天微笑颔首,将落叶向空中一扬,看着它缓缓落在地上:“春去秋来,绿旧红落,或忽忽为尘埃,而冉冉吐新蕊。”断楼接口道:“其华不零,其岁不往。其命不陨,其生不息。”

洪景天点点头,转而看向完颜翎,温然道:“姑娘,你可明白吗?”完颜翎点点头,心里却想:“花开花落,生生不息,这是最浅薄的到底,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在这里想着四嫂,你们两个倒好,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不打紧的东西。”

海风轻轻地吹着白色的沙滩,断楼和完颜翎来到岸边,对着大陆的方向,对着别亚月神,遥遥下拜。完颜翎道:“四嫂,你安心去吧,我和断楼一定会为你报仇的。斡仁、哈尼、法加库,在腾格里永生。”说着,又深深地下拜。断楼也跟着念完,深深道:“四嫂,你在天有灵,保佑自己的孩子,让他平平安安,远离灾祸。”

洪景天慢慢走过来,站在两人身边。完颜翎起身道:“洪老前辈,这个海岛叫什么?平时都没有人来的吗?我们想要回去,该怎么走?”

完颜翎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洪景天却好像只听到了第一个:“海岛就是海岛,山谷就是山谷,何必用名字强加区分?不,其实海岛和山谷又有什么分别?硬要被叫做海岛、山谷,真是天下最大的一桩笑话,哈哈哈哈。”

洪景天说着稀奇古怪的话,自顾自的大笑了起来,似乎真觉得自己说的话滑稽无比。完颜翎却是莫名其妙,心道:“这老头医术、武功都是深不可测,唯独性格古怪,怕不真的是个疯子。”断楼却若有所悟,缓缓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洪景天收了笑道:“你们想要回去,自然是应该回去的。可是凭你二人现在的本事,可能斗得过那柳沉沧吗?更别说他身边还有那么多的高手。”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完颜翎有些不满,断楼会意,下拜道:“洪老前辈如不嫌弃,晚辈希望得蒙垂青,学得神功十分之一,便可告慰四嫂的在天之灵。”他这话实非夸大,洪景天的武功就算不是神乎其技,也是闻所未闻。所有四绝,都不能望其项背。

洪景天伸手托住断楼,正色道:“洪老前辈,该是你的恩师,也是你的老师祖,这套东西名唤道化无极功,传到你这里,也不算辱没。可是你不该拜我,我说过了,我谁也不是。”

这一番话不但完颜翎,连断楼都是莫名其妙。洪景天摆摆手,示意二人随他来。走了一会儿之后,望见两块巨石,一块天然成型,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另一块却显而易见是个石碑,上面以隶书写着:洪景天之墓。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道化无极:海潮 两人都是愕然,洪景天却先跪下,老泪纵横:“老哥哥啊,这传人,我给你找来了。”

此情此景,已不容得二人再有什么怀疑——显然,真正的洪景天早已不在人世,现在这个老头,正如他自己所说,只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人而已。不过,断楼和完颜翎都有着不言自明的默契,并没有打问他的真实姓名。

过了许久,洪景天才站起身来,对断楼道:“这就是你师祖。”断楼知道,这地下的洪景天是慕容海和尹夫人的师父,那自己叫一声师祖,自然也不为过,只是心中想道:“我这二十多年来练过的武功多了,华山派、白凤庄、杨家枪、青元庄,还跟钧羡兄切磋过一段时间的嵩山剑法,所学博杂,可正儿八经的师父居然没有一个,倒是先认了师祖了。”

洪景天看着断楼跪在碑前,恭恭敬敬地扣了三个头,感叹道:“辈分什么的,也真是有趣。真要依着笑仇那边来论,他该当是你的师祖。可若依着天成那孩子来论,你又该叫我一声太师祖。可我和老洪又是多年朋友,真是不可说,不可说啊。”

完颜翎听着洪景天的话,脑中发晕。她记得尹笑仇是生于辽咸雍六年,算起来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冷天成是白虎庄老庄主,若还活着也该六十多岁了,可这两个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居然被洪景天称为“孩子”,不由得好奇心起:“洪老前辈,您今年多少岁了?”

“我多少岁了?”洪景天似乎觉得完颜翎这句问话十分有趣,轻笑两声,“我多少岁了?唔,或许是一岁,或许是一百岁,或许是一千岁,或许我还未生出来呢。”完颜翎心想这老头又在说癫话,不再理他。只是打量着这副样子,鹤发童颜,还真是不好猜。

断楼曾听冷画山说过,白凤庄原名白虎庄,起于海南,本是儋州地方贵族。后来老庄主冷天成得蒙一位来到儋州的高人指点,才在武学之上大有所悟,开宗立派,进入中原。如此说来,这位还活着的洪景天,便是那位高人了。

断楼这样想着,纳头便拜,却被洪景天轻轻托住双臂,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洪景天道:“我跪他,是念朋友。你跪他,是敬先人。可若是跪我,那就是囿于礼法,最是无聊。你若有心,这些都没用。你若无心,这些也都没用。”

这句话完颜翎却是十分认同,道:“那洪老前辈,您要教给图鲁什么功夫啊?可能打败那柳沉沧吗?”洪景天摇摇头道:“道化无极,万物归一,这套功夫只为救人,不能伤人。”

完颜翎不禁大失所望:“不能伤人的武功,那还叫什么武功?”洪景天笑道:“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财者也。怎么就一定要伤人了?”这是《左传》中的释义,完颜翎虽未听说过,但怔怔想来,却深以为然。

洪景天抚着断楼的后背,继续道:“你这五脏六腑都已经移位,你自己知道么?”

断楼当然知道,其实就在此刻,他全身仍是疼痛无比,几乎要昏死过去。他之所以一直咬牙不说,不过是怕完颜翎担心而已。完颜翎道:“洪老前辈,您刚才说这道化无极功只为救人,难道能让图鲁的五脏六腑都归位吗?”

“归位做什么?”洪景天随口回答,完颜翎又是一怔:“不归原位,那性命还能保住?”

洪景天点点头道:“阴阳尚存,五行俱在,有什么不能活的。所谓移位便不能活,不过是人自身的执念罢了,只要放下,顺其自然,又有什么难的。”完颜翎听不明白,气道:“是啊,在您眼里,死和活都没有什么区别,当然不难啦。”

洪景天抚须一笑,于完颜翎的孩子话只觉得有趣,并不动怒。向着东方一看,海面已经显出了鱼肚白,道:“快要起潮了,你去打一掌。”

断楼怔道:“您是说,让我面对海潮打一掌吗?”洪景天点点头,道:“没错。”断楼道:“太师祖您真是说笑了,别说晚辈而今功力尚未达顶尖之属,就算是达到了,终究也是血肉之躯,怎么能和惊涛骇浪相抗衡?”

洪景天笑道:“你这话倒是不错,看来我没有选错人,只是你先去试一试,之后我再为你细说其中之理。”

断楼心中有疑,但洪景天既然这样说了,便点头道:“谨遵太师祖之名。”转身便向着潮声走去,完颜翎急道:“他不是还受着伤呢吗,怎么能做这种事情?”洪景天摆摆手道:“慕容海也不是白给他吃了那许多百年灵芝千年人参,不然当他半缘丹毒解的那一刻,这等重伤已足够要了他的命了。”

完颜翎仍是不放心,小跑着跟了上去。日出而潮,日落而汐,此时正是涨潮的时候,隆隆的声音从海底传来,似乎有一股极大的力量正翻腾上涌者。

洪景天端坐一旁,面色恬然庄严,口中念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在动天震地的海声中,仍然听得格外清楚。

完颜翎于道家学说并不以为然,也不喜欢去学,但总还听得出这是庄子的《逍遥游》开篇。看着面前,只见在初升的太阳下,海面洒着万道鳞光,便如同一条不安分的大鱼,似乎随时都要跃动了起来。心中竟忽而发起痴念来:“大鹏鸟飞来南冥,又变成了什么呢?还是成了鲲吗?隔年可还要回北冥吗?那究竟是鲲化作了鹏,还是鹏化作了鲲?”

断楼虽然看不见,但听着这越来越近的海声,也可想象出有一条白线,正从海面上向自己奔腾而来。在完颜翎被潮水淹没的“小心”喊叫中,断楼慢慢走到浅水滩中,左足一踏,双手自两侧沉沉而起,那松软的白沙在一片掌风中层层飞卷,混在震起的海水中,便如一条白龙一般,咆哮着向那海浪冲去。

断楼这招是“破釜沉舟”,相比于后面两式“坐以待毙”和“回光返照”,虽然在技巧上略有相差,但威力却是袭明神掌前十二招中登峰造极之功,使出来摧枯拉朽,无往而不利。此时,断楼深知面对大海,并无半点可投机取巧之处,还不如全力相抗,或还能有见效。

海潮滚滚而来,傲然无视了这武林顶尖的掌法,只一躬身,溅起一片水花,便将那只白沙的巨龙悄无声息地吞没了。断楼听声辨势,后退一步,运足了力气,连出三掌“九曲回肠”“潜龙啸天”“山穷水尽”。他现在内力充盈,一掌接着一掌,一掌又强过一掌,就是铁石也给打得粉碎了,可这海浪仍然丝毫不减,只是咆哮着向岸边涌来。

“图鲁,快躲开啊!”完颜翎见潮水几乎已经到断楼的顶上,惊呼着想要上前拉开。洪景天早已看得清楚,忽然如同一片白云飘然过去,右手一推将二人同时揽过,同时左手五指微捻,向着头顶的潮水中一伸,在半空中划了个圆。

断楼看不见,只听见顶上似有异声,完颜翎却已经看呆了。只见那潮水仿佛被洪景天捉住了一般,竟给他引着拉伸了出来,随着那只袍袖的招引,在空中也兜转了一个大圈,反转了方向。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两股潮水相撞,激起巨大的浪花,化作雨水白雾纷纷落下。三人所站的地方立时出现了一个豁口,两边的海潮依旧,向前漫过沙滩,落在真洪景天墓碑旁的巨石上,正好将巨石打湿了一半。

完颜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呆道:“太师祖,您……您能打退海潮吗?”

洪景天笑道:“傻丫头,图鲁他看不见,你也没看见吗?这世上确实有人,若将内功练到一定境界,掌力或可与因风而起的海浪相抗衡,但面对因日月而动的潮汐,却只能用潮水打潮水,以人力却是万万不能的。”

说着,继而对断楼道:“图鲁,你刚才自己也说了。凭血肉之躯,无法和自然相抗。可人亦是自然之灵,二者又何必相抗?其根其源,老子谓之道,禅宗谓之佛,都是一理。”

断楼听着,若有所悟。

完颜翎撇撇嘴道:“那说白了,您这道化无极功也不如何神奇,只不过是‘借力打力’四个字而已,或可说是‘四两拨千斤’,都是再常见不过的武学道理了。”

洪景天笑道:“可以这么说,但常人习武练的借力打力,都是浅尝辄止,视之为一种技巧。可若真要做到‘道化无极’,那终究还有所不同,你们随我来。”

完颜翎不知洪景天又在买什么关子,便携着断楼的手,两人一同来到了那块巨石前,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只开头一行较大,写的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又是老子《道德经》中的句子。

完颜翎笑道:“太师祖,您今天是给我们讲经来了?学武讲究的是身法功法心法,您怎么一点都不说呢?”洪景天道:“我本就没有什么功法,又能教你们什么呢?这自然万物都可为我之功,为人之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再去修炼什么内功,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完颜翎不信道:“没有功法,难道您也和慕容掌门一样,是横练的挨打功吗?啧啧,人家好歹练得一身钢筋铁骨,哪像您似的,挺着个大肚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有个孩子。”她虽然敬重洪景天,可顽皮性格不改,说话仍是没大没小。

断楼和完颜翎的聪慧远在赵钧羡等人之上,连慕容雷都不知道父亲武学的秘密,他二人在杨幺帐中看过慕容海和柳沉沧的交手之后,反倒立刻猜了出来。也是因为两人从小在女真游牧中长大,见过了许多不懂内功却悍勇非常的人,因此这个念头并没有让他们多惊讶。

断楼笑着拉了拉完颜翎,洪景天也并不生气,笑道:“看来这套功夫,只有小断楼能学会,丫头你是学不会啦。不过现在你还得帮你丈夫一个忙。这石上刻的,乃是道化无极功的来由,你念来听听吧。”

完颜翎扁扁嘴,走过去一行一行地看。可看着看着,脸色却愈发凝重。断楼察觉出一些异样,问道:“翎儿,怎么了?”完颜翎摇摇头,拍拍手道:“图鲁啊,看来你得重新学一遍袭明神掌了。正好,上次是秋姑娘陪你学的,这次我来,总算盖过她一头去。”

断楼不知完颜翎为何突然提起秋剪风,但略一思索,心中忽然灵光一现,失声道:“难不成这道化无极功,便是真正的袭明神掌?”他想起尹笑仇曾经说过,千年前由尹喜创造的袭明神掌,在王世充之乱中已经遗失。现在青元庄代代相传的,是独孤修德硬生生自创出来的,不用说也知道,和原版必然有诸多不同。

洪景天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这道化无极功是由尹希在西域所创,不过到底同根同源,想来也相差不多。”断楼道:“没错,就是尹喜……”

“不是尹喜,是尹希,是两个人啊。”完颜翎知道断楼误会了,柔声轻笑,轻轻拉过他的手,搭在石碑上那“尹希”二字上,让他用指尖感受字体的不同。

断楼微怔:“这是怎么回事?”完颜翎叹道:“说来也真是奇缘,当年老子骑青牛西出函谷关,虽说是留下了一部《道德经》,可也拐走了人家的妹妹,算起来还是赚了呢。”洪景天哈哈大笑,觉得完颜翎这样议论道家先祖,不但不为无礼,反而甚是有趣。

断楼点点头道:“所以,尹希是尹喜的妹妹吗?”完颜翎嗯了一声,看着那巨石上的文字道:“这位一千年前的尹姑娘啊,原本是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大小姐,喜欢使枪弄棒,因为看不惯哥哥对老子那般恭敬,便拿着斧钺上门挑衅,结果竟为之折服,自此倾心。啧啧,和现在咱们这位尹姑娘还真像呢!”

若是以前,听见完颜翎说这样的话,断楼必要心慌意乱地解释半天。可现在二人成婚之后,彼此知心,情意相通,这话听起来更像是撒娇,断楼笑着搂过完颜翎,轻轻捏着她鼓鼓的杏腮,道:“那后来呢?这位尹姑娘嫁给老子了?”

“啊啊,你还想让尹姑娘嫁给你?”断楼“老子”二字说得轻了些,语调就变成了另一番意思,完颜翎脸一红,拨开断楼的手指道:“你笨不笨呐,这种事情怎么好明着写出来?上面只说尹姑娘跟随老子出关,自此随侍左右,成为老子唯一的女弟子,直至老子百岁寿终。”

洪景天道:“这尹希聪明灵慧,又随侍老子左右,所学所得,比那一本《道德经》更不知广博多少,也不知更精纯多少。她在武学上造诣非常,以道家之理去思索武学,便可知一切招数、内功都是旁生的枝节,溯其本源,也无非是从‘道法自然’四字中去寻找。于是,她便创立了这一套道化无极功,可以说是越过天下所有的武功,更是天下武功的总纲。”

这番话说得完颜翎心驰神往:“该教天下人都知道,他们苦心孤诣所求而不得的,早在一千多年前便由一位女子参透,睥睨天下武学。可是这么神奇奥妙的功法,怎么居然从没有人知道呢?”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道化无极:功成 洪景天道:“话虽如此,只可惜彼时尚无女子开宗立派之先河。尹希一生钟情老子,也无开宗立派之心。于是道化无极功自创立以来,只是代代相传,从未发扬光大。也是因为这门功夫既不败于人,也不胜于人,因此难成其名。”

断楼问道:“那洪老前辈……我是说慕容掌门的师父,又是怎么学到的呢?”

这样一问,洪景天叹惋道:“这又是另一番故事了,我当年来到岭南,和老洪结交,也只大略听他说过,于其中细节,你们却可以看这巨石的后面,便是他为自己所记叙的生平。”

一听又有故事可看了,完颜翎好奇心顿起,拉着断楼的手,绕到山石背后,却一眼就怔住了——这背面并没有什么长篇大论的故事,只有三行短字:大哭大哭,我从何来。大笑大笑,我往何去。苦短乐长,生而已老。赤子抱心,夭于襁褓。大哭大哭,大笑大笑,我未曾来,亦未曾去。

完颜翎将这三段字念出来,除了中间那句“苦短乐长,生而已老”深为认同之外,其他的一概不懂。断楼也云里雾里,总觉得内中有什么自己将要触碰却又参不透的东西。

洪景天走过来,见断楼眉头紧锁,拍拍他的肩膀道:“寻常人若要明白这些,非得历经沧桑冷暖不可,等到参透了,也是如我一般的糟老头子了。你年纪虽轻,可是大起大落、悲欢离合、生死回转,都已经经历过了,不知曲折过多少糊涂老死之人,才能大略领悟这武学心法的其中之一,也因此能救得自己性命,也真是一番奇缘。”

完颜翎撇撇嘴,她对于武学之事并不关心,更懒得听洪景天说道,只是这道化无极功能救断楼性命,那也就不去打断。正想耐着性子听他继续说下去,洪景天却忽然一拍肚皮,大笑道:“好了,我已经教完了,你便自己在这里练吧。我要走了,饿了。”

完颜翎一愣,一下子拽住洪景天的袖子道:“什么你就教完了,你光摇头晃脑地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武功可是一点都没教啊。”洪景天笑道:“你丈夫才二十多岁,在武学上的奇遇已经不知胜过多少人,各方各面都是一流的,还用我教什么?”

说着,洪景天轻轻一挥衣袖,那油腻腻的袖子便如同一条滑鱼一般从完颜翎手中抽了出去,脚下轻飘飘地已经走到数丈之外:“还有啊,你吃的灵丹妙药虽多,可若不能在一个月之内练成道化无极,那你的小媳妇就只能守活寡咯。”

完颜翎心中焦急,问断楼道:“图鲁,他不是在糊弄咱们吧?这什么道化无极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断楼沉吟半晌,缓缓道:“洪老前辈说的,我大略明白一些。这道化无极功名为武功,只怕其中并没有什么功法招式之类,而是一套心经总纲,探究的是武学的根源所在,只怕不是强练能成的。”

完颜翎道:“那你……来得及吗?”断楼注意到完颜翎声音微颤,抓着自己的手也攥紧了些,知道她心中害怕,便在她额上轻吻了一下,温柔道:“你放心,这武功都说了,世间万物,阴阳平衡,你我经历了这许多磨难,也总该苦尽甘来了。”

完颜翎抱在断楼的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苦尽甘来,你答应我的,不许耍赖。”

自此之后,断楼每日便坐在巨石旁边,或而打坐调息,或者望着海潮发愣。完颜翎知道自己是学不了这什么道化无极功了,便只有尽心尽力地将衣食住行之类的事情打理好。她生于皇室,虽不娇生惯养,于持家之事到底不精通,不过总还胜过洪景天百倍。

洪景天那些糕点果品,是往日里行医讨来的,现在藩镇已经落入血鹰帮之手,自然是去不了了。好在米面尚有,这海岛每日潮汐,鱼虾贝类不可胜数,倒也不愁吃喝。完颜翎有时看不惯洪景天满身油污,也帮他浆洗衣服。有时也对断楼发牢骚:“明明早就说好了,婚后这些事情都由你来做的,现在又交给我了。”

这一天早上,洪景天腹中饿了,完颜翎却还不送来饭食,便自己出洞去寻找,却见完颜翎呆呆地站在海岸边,向远处望着。她目光的方向自然是断楼,只见断楼坐在海边,面对朝霞下的大海,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什么呢?”洪景天明知故问,完颜翎扭头,没好气道:“他天天这样子,有时候都不大理我了,你要是把我的图鲁哥哥教成一个老学究,看我跟你没完!”

洪景天笑道:“老学究怎么了,不好吗?”完颜翎道:“当然不好了,那样我就不喜欢了。如果真要这样的话,那还不如当时就杀了慕容海,去跟柳沉沧换解药。这样的话,就算图鲁他因此骂我气我,我都不还嘴,只要他还是他就好了。”

“可若他真答应你去杀慕容海,他真的就还是他了吗?”

完颜翎方才本是一句玩笑,洪景天这样一问,倒是自己一怔,沉默良久,苦笑道:“那样的话,大概也不是了吧。嗐,我这是怎么了,自己又不是善人,可偏偏还喜欢心软的他。”

洪景天看着完颜翎,温然笑道:“你怎么不是善人了。断楼他可跟我说过,你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看见你为了保护一只小鹿,和一只猛虎对峙呢。”完颜翎摇摇头,叹口气道:“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如果那不是一只失去了母亲的小鹿的话,我才不会去管呢。也许这么多年,都是因为有他,我才是这样的我。”

完颜翎说着说着,自己便离开了,不去打扰断楼。洪景天看看完颜翎,再看看断楼,心中道:“得道者,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你心中有魔,难道他心中就无魔了吗?到底是他压住你心中之魔,还是你压住他心中之魔,这可也说是阴阳之变,不可分开了。”

断楼此时半身浸在海中,周身却感觉如同沸水滚烫,脑中几乎要炸开,呼吸也变得急促。洪景天瞧出异样,知道他已入歧途,便走过去伸手在背后一抚,问道:“如何了?”

断楼骤然惊醒,转过头来,听见洪景天的声音,一下子出了一身的汗。将脸浸入海中,稍微清醒了一些,长舒一口气道:“这几天打坐参悟,内功确实有所提升,也有些和万物交融之感。可是一旦开始思索‘道’为何物,便立入魔障,心乱而止。”

“道?”听完断楼的话,洪景天哈哈大笑,“那你可真是想错了,道永远都得不到。得之为阳,失之为阴,若是全得,便是一盛一衰,又怎么能有阴阳之平衡?”

“可这样的话,这功夫不是永远都练不成了?”断楼怔怔地看着洪景天,海面上出现了一丝白线。洪景天道:“道家之道,便是禅宗之佛,便是儒家之大同。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终究只能是一个‘法’字,不可得,也不必去得。就好比说纵是看穿生死,又岂能真的漠视生死?”

白线渐渐逼近了,隐隐可听见轰鸣之声。断楼低下头,将双手伸进海水中。洪景天道:“道不可得,便退而求天地。太极不可求,便退而求两仪,世间万物,有形无形,都无非阴阳二气而已。看穿二者异中之同,同中之异,自有道化无极。”

白线渐渐涌起,两人脚下的海水躁动了起来。洪景天退出两步,看着小岛中央的高山:“前几天翎儿问我,说这岛上又没有河,哪来的瀑布?又没有火,为何谷中的地面竟是暖的?”洪景天瞧着断楼:“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海潮已经高过了头顶,断楼犹自低头不语,洪景天笑笑道:“因为这海岛的地下,其实是一座火山,我们平时所居住的山谷,便是火山口。海水中的山火,从未熄灭,这瀑布便是被地火卷起的天水。千百年来,无穷无尽,滔滔不绝,滔滔不绝啊……”

海潮咆哮着,将这岿然不动的两人,连同那最后的一句话,一起淹没了。

忽然,“轰”的一声巨响,海潮骤然间被打开了一个豁口,断楼于其中傲然站立,一手前招,一手后揽,姿态虽然简单,却凛然间有包罗万象之风。只一瞬之间,劈波斩浪,这引海潮破海潮的玄妙功夫,已经给他使了出来。

洪景天在旁边看着,感叹道:“尹喜所创袭明神掌究竟如何,现今已无人知晓。但千年过后,老子的‘道’在武学之上,终究是旁开二枝,一路至刚至阳,一路至阴至柔,直到今天才被你所得,又合二为一,不得不说是奇缘啊。”

断楼犹自举着双手,刚才那一下,先是轻灵飘逸的莲花飘云掌,后是刚猛无俦的潜龙啸天,都不过是随心而动,似乎并没有用什么力气。可一吸一放之间,似乎有千钧之力,隐隐约约几能和这海潮相抗:“我为阴阳,我为自然,我为道……”

潮水落下,太阳终于从海面上跃出,映照着断楼心中一片澄明,豁然开朗。

洪景天走到刻着字的巨石旁,轻轻一推,那千斤巨石竟然缓缓移开,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块石板,呈湛青色,显然不是天然形成。洪景天将它交到断楼手中,郑重道:“你已经参透了,可以把这个给你了。”

断楼下拜谢过,接下青石板,伸手一摸,觉察出起首写的是“道化无极功”五个字,知道这便是道化无极功的修炼心经,便对着洪景天下拜,以为谢意。

洪景天将断楼扶起来道:“你也不用谢我。十三年前,我妻子去世,我以为自己再无什么牵挂,便从北地来到这岭南,却只看见了老洪的墓碑,还有碑前的这块石板。他早年间便曾和我提过道化无极,只是我那时领悟不了,还引以为笑话。妻子去世之后,我在这海边苦思冥想了三个多月,终于大悟,自己这多年来所学的儒释道,都在其中罢了。”

断楼点点头,忽然问道:“太师祖,您也曾在北地居住过?是在哪里?”洪景天笑道:“我连自己是谁都不在意,何必在意那些。还不快去给翎儿报喜?”

在山谷中,完颜翎正在锅中煮着饭食,双手抱膝坐着,想着断楼的心事。忽然一阵水声响起,两条胳膊将自己紧紧抱住。完颜翎吓了一跳,但随即感觉出是断楼:“吓死我了,你干什么?”断楼道:“翎儿,我参透了,这道化无极功我能学会了,我死不了了,我答应你的事坐到了。”

断楼激动之中,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完颜翎一怔,终于明白过来,忍不住热泪盈眶。洪景天也掀开水帘走了进来,笑道:“你啊,也不要太过放松,刚才那一下只不过是顿悟,要想运用自如,还得勤学苦练才行。好在双目失明,能够心无旁骛,不受外界打扰,进度应当不满。不然要想参透这其中奥妙,还真是难得的。”

“什么叫好在双目失明,你这话真的是——”完颜翎又气又笑,却忽然愣住了,“你这话什么意思,这功夫练成之后,他的眼睛不就好了吗?”

“他五脏六腑只不过是移位罢了,只要能理顺经脉,自然无碍。可他的眼睛是外伤,却是不能凭借此功恢复的。”洪景天摇摇头,坐到煮着的瓦罐旁,使一根长箸轻轻搅动,“看着锅点啊。哦对了,不光是他,还有你。图鲁第一次毒发的时候你就曾给他喂血,前几日又经过换血大劫,身体阴寒之极,几年之内,是不可能有孩子的了。”

洪景天说得漫不经心,对于完颜翎却如同晴天霹雳,呆呆地站在原地。断楼感觉到完颜翎的手在颤抖,问洪景天道:“太师祖,您说的……可是真的?”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道化无极:大道 “当然是真的,这叫做天残地缺,终究不能圆满。”洪景天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又舀了慢慢一碗炖鱼,看完颜翎几欲落泪,转而笑笑道:“不过也不必太过忧心。我说的是几年之内,只要好好调理,六七年之后,总有希望的。”

完颜翎喃喃道:“六七年,是不是太长了一些?”断楼拉过她的手,温言道:“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是一百年、一千年也不长,干嘛要多那一帮小家伙来打扰我们?”

完颜翎抹抹眼睛,摇摇头:“一千岁,那我不成老妖婆了?”断楼也笑道:“旁人一千岁是老妖婆,翎儿你当然是仙女啦。我就怕到时候,你就嫌弃我这个瞎眼的糟老头子了。到时候你不想在凡间过了,丢下我一个人,带着咱们的七八十个娃娃,挑着个扁担到处找你,逢人就问说我媳妇呢?人家跟我说:你媳妇是天仙下凡,早就回到天上去啦……”

完颜翎听着断楼这样胡诌八扯,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就会说这些话来哄我,谁要生七八十个娃娃。你听太师祖说了吗?我需要好好休养,快给我盛碗汤,要不太热也不太冷,那么好喝的那种!”断楼道:“得嘞,仙子您歇着咯。”

断楼自洪景天手里接过木勺,敲打着找到瓦罐,盛了满满一碗。将手一招,完颜翎嘻嘻一笑,乖巧地钻进断楼怀里,让他一口一口地喂着。“烫吗?”“不烫。”“好喝吗?”“我自己做的,当然好喝啦,下次你来做……”

洪景天看着这一对小情人,娇嗔拌嘴,爱意绵绵,不由得淡淡一笑。他年近百岁,于世间万物万情,都已看做过眼云烟,可是这般真情,仍总能让他有所触动,想起自己少年时,和妻子也是这般情深意笃,如今阴阳相隔,自己空活于世,怎能不挂念黄泉的那畔?

自此之后,断楼日日习练道化无极功,海上天气多变,风吹日晒,也从未停止过,反倒更能激发对其中奥妙的理解。他虽然能触版识字,毕竟不如双眼看来得方便。于是便由完颜翎念给他听,再细细揣摩。

完颜翎对这般枯燥的武学并不感兴趣。这石板虽然不大,但上面密密麻麻,也写了许多有关这武功的由来,倒更能让完颜翎自己读进去。

原来千百年前,尹希虽然创造了道化无极功,但还只是雏形,不过是由道家思想参悟出的一套武学道理,并无什么内功外功之法,只不过用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北宋初年的时候,尹希的传人流落北燕,被一名叫做慕容龙城的人所救。为表感激,将道化无极功的一小部分心经念诵给了他。这慕容龙城也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就从这几句话入手,自创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斗转星移神功,威震江湖百余年。

再后来,此功传到洪景天处,为了方便后人传承,便加入了一些法门,使之成为体系。可这练法仍与旁人不同,与其说是功力和外力与日俱增,倒不如说是对武学的理解渐渐加深。

寻常武功,只要记住了外功招式,勤加练习,纵使天分,也绝无学不会之理,至于水平高低,则要看筋骨的强度和内功的积淀。而略高深一点的武功,就不是随便可以习得的了。虽说人人皆有丹田之气,稍加练习也都能学会真气经脉运行之法,谓之内功。

但大凡高深武功,绝非简单的借外在招式将真气外冲,而是必须有专门的内功运行之法,才能将功夫的极大威力发挥出来,否则不过是花拳绣腿。而这内功的掌握,又非得有极高的天分或是深厚的修为才能驾驭,否则不免走火入魔,甚至于自断经脉,成为废人。因此,掌握了这类武功的人,纵然不是绝顶高手,也已到了独步江湖罕逢敌手的境界。

而这道化无极功,却又和两者不同,乃是江湖上独一无二的心法武功。分为九路外功招式,乃是大直若屈、大盈若冲、大实若虚、大辩若讷、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有若无、大成若缺,名为掌法身法,实际上全都是最平平无奇的推、劈、拉、引,似乎没有任何一点精妙之处。另外还有八字内功,正对乾、坤、巽、震、坎、离、艮、兑八卦位,更是再常见不过的基本功底。

但是,这门功夫却同时又有十八字心法,乃是静动、反正、虚实、消长、荣辱、悲欢、离合、爱恨、死生。看去莫名其妙,让人不得要领,但真正使起来,却是身由意使,意由心生,一招一式全看心境,若是心境有哪怕一点偏差,纵使内功再深厚,使出来招式也总是偏离三四分,威力更是差之千里。

这番内容,完颜翎读来总是莫名其妙,不得其要理,断楼却往往苦思冥想,继而拍案叫绝。完颜翎又好气又好笑,放下石板道:“你总是说好,说妙,到底好在哪里,妙在哪里,你倒是跟我说说。”

断楼笑道:“我是现在才明白,原来武学之道,与这太极转化之理并无二致,要么阴极生阳,要么阳极生阴,周而复始,无穷无尽。那些所谓的招式变化,都未能逃出其中。”

见完颜翎仍是茫然,断楼笑着解释道:“具体来说吧,千百年来,武学中人在“阳刚”和“阴柔”二路分道扬镳。自唐之后,道教武功推崇“以柔克刚”,少林禅宗则以刚猛纯阳着称,彼此争论不休,总想拼出个高下来。可实际上,二者都对,也都不对。”

完颜翎若有所思道:“你是说,或刚或柔,其实并无高下之分,只是个人的差别吗?”

断楼点点头,继续道:“而道化无极,便是能让人将这两种武学之理兼收并蓄,可又不相互抵消,而是依照太极之理迅速相互转化做到天人合一,那么自然万物之气便能为我所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从而达到阴阳相合、刚柔并济、快慢自如的至高境界。”

断楼说着,不由得想起秋剪风在华山上和自己的一番对话,如此看来,自己当初那一番左手冰刀,右手火钳的胡乱之言,居然是在无意中点出武学的关键道理。以剑法而论,“快捷飘忽”和“劲雄凝重”,都是武学中的两条正途,并无高下之分,全在个人造诣,若是将任意一种练到极致,皆可睥睨天下而立于不败之地。

完颜翎听断楼越说越兴奋,撇撇嘴道:“行了行了,你再这样下去,我都担心你有一天参悟出家了。到时候人家说我嫁给了一个道士,或者一个和尚,可是丢死人了呢。”

断楼笑道:“其实有时候我自己也想,道士们虽然奉老子为太上老君,可在武学方面,却只领会到了‘柔能克刚’这一层,终究是偏颇了。其实……”

完颜翎道:“好啦别说了,你自己明白就可以了,不用跟我说。”话语中有些不悦。

她自和断楼相爱之后,两人心有灵犀,往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理解对方的心意。可现在,断楼说着这长篇大论,自己居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不禁心中有气:“等收拾了柳沉沧,为四嫂报了仇之后,我非要想个什么法子让他把这门武功废了不可。”

一个月后,已经到了洪景天所说的重伤发作之时,可断楼却身轻体健,但觉周身真气流动,全无病象,而且比受伤之前更加精神焕发,红光满面,从无疲惫之时。

完颜翎本每天忐忑地数着日子,现在见断楼重伤已解,自是不胜之喜。偶尔,完颜翎趴在断楼的胸口,听了一会儿之后,认真道:“你现在的心脏都偏左边啦,说不定以后你要变心呢。”自然是小情人之间的玩笑话,断楼也每每笑着赌咒发誓,说绝不会变心。

再过半个月,完颜翎便念完了石板上所载的第一段内容。第二段开篇便说:心法已成,可自练其功。两人细细推演,是要将自身的武功绝学揉入其中。断楼所学武功博杂,却全与这道化无极功相容相合,随心所欲,收放自如,虽然无人与之交手验证,但自觉大胜从前。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人身处海南小岛,虽已经到了腊月,仍是暖意融融。除夕这一天,完颜翎拉着断楼,搜刮了整个小岛,山果海鱼精挑细选,总算凑齐了一份像样的年夜饭食材,累得气喘吁吁。

断楼没觉得费多大力气,见完颜翎累了,便将包着食材的包袱挂在胸前,俯身道:“上来,我背着你……”

“就等你这句话!”话没说完,完颜翎就笑着跳了上去,拍拍肩膀道:“快走啦。”

断楼轻轻一笑,拨开前面的树枝和乱草,慢慢向前走着。他自双目失明之后,虽然表面上不在意,但心中不免有时黯然,因此乐于做这些事情,起码在完颜翎面前,他要表现得比任何不眼盲的人都要好。

完颜翎伏在他的背上,轻轻道:“果然不下雪的话,没有什么年味啊。”断楼笑道:“还说呢,这三年来我一直找你,天南地北地走,每次过年都在江南,就没再见过雪。”

“咱们两个,都有多长时间没在一起过年了?”完颜翎突然发问,断楼一怔,心中涌上一丝酸楚,边走边道:“从黄天荡开始,已经快五年了吧。”

完颜翎道:“这五年,你都是自己一个人过年的吗?”断楼想了想,老老实实道:“也……也不是,那一年在华山,就是秋姑娘和我一起过的年。”

完颜翎“刷”地一下抬起头,提声道:“你俩怎么过的?”断楼笑道:“你看你着什么急嘛。她也不过就是做了两个小菜,然后在……在一个地方喝了顿酒而已。”

“是在天下第一洞房吧。”完颜翎拉着断楼的耳朵,把嘴凑了过去。断楼愣道:“你怎么知道?”完颜翎一甩手道:“我和她好歹也相处了三年,虽然当时不知道,但后来还能猜不到那人是你吗?唔,你们两个还是一起睡着了,你还说我做饭不如她、长得不如她、脾气也不如她好对不对?”

断楼叫苦不迭,暗想一开始就不该说这个,慌忙解释道:“不是,我当时就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啊,翎儿你当然是最漂亮的,我……”

“怎么又吵着过来啦?快点快点,我都要饿了。”洪景天笑盈盈地站在水帘前,看两人拌着嘴过来,忍不住打趣。完颜翎哼了一声,从断楼背上跳下来,拽下他胸前挂着的包裹道:“我做饭不好吃,你来做!”

断楼哭笑不得,只好答应一声,钻进水帘鼓捣起来。洪景天刚想进去,却被完颜翎一把拉住了:“太师祖,你也教我武功吧。”洪景天笑道:“你一向贪玩,现在怎么想起学武来了?想学什么?”完颜翎扁扁嘴道:“学什么都行,只要能胜过双手同使的墨玄清玉剑法就行,嗯,你知道墨玄清玉剑法什么样吗?”

洪景天微微一怔,随即大笑道:“好啊,那你不如和断楼一起学道化无极功,保你能够无往而不利。”完颜翎皱皱眉头道:“也要打坐吗,学了之后,我会不会成了一个老道姑?”

洪景天道:“修成之后,清心寡欲,看透世间离合悲欢,无忧无虑,难道不好吗?”完颜翎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不要不要,反正就是不要!”

洪景天看她耍小孩子脾气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你这女娃儿,刚刚还说要和我好好学武功,现在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完颜翎努努嘴道:“你这老头骗人,我当时让图鲁拜你为师,是因为你说学了之后就不用再怕那些怪人,可是现在又说什么让我们不要喜欢不要讨厌,不要哭不要笑什么的,这都不要了,那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洪景天大笑不止,这孩子天性率真,甚是讨人喜欢,但可惜她这自在洒脱的性子,倒是实在不适合练这要静心冥思的武功路数。

完颜翎想了想,忽然一拍脑袋,从怀里取出一本书卷,交给洪景天道:“你看这个怎么样?”洪景天接过来,这书卷被水浸泡过,许多字迹已经模糊,可封皮上仍依稀可见《九天落青鞭法精要》几个字。

洪景天略翻了几页之后,微讶道:“这个你从何而来?”完颜翎有些不好意思道:“是我当年从青元庄顺手拿出来了,一直带在身上当小画书看。道化无极功和青元庄武功不是同宗同源吗,这个你应该也教得了我吧。”

洪景天笑道:“当小画书看,你这傻丫头,还好你没把它扔了,真是白把一个好东西带在身边这许多年。唔,秦时苏女不识字,只能以画代笔,也是埋没了。等我为它添些批注讲解,你便可以修炼了。”

完颜翎得知这是可遇不可求的神功,大喜过望,连连道谢之后,抬脚正要进谷,却又收了回来:“我去海边看看,能不能拾一些海蚌之类的。”转身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洪景天知道完颜翎是在和断楼赌气撒娇,也不阻拦,便笑着回到了洞中,见断楼已经忙活了起来。洪景天将这书册放在石桌上,笑着说:“看来我这无上的神功,你小媳妇是学不了咯。好在这套鞭法也算灵动至极,够她用以傍身了。”

断楼知道洪景天说的是什么,微笑道:“我倒希望翎儿什么都学不会,武学之事毕竟凶险,只盼她一直无忧无虑,不去想这些纷纷扰扰,也不去参悟这些什么道化无极。”

洪景天叹道:“道化无极虽说是返璞归真,到底已经和本心有所不同。似你这般历经生死看破大道,自是难得。可想翎儿这样,九死余生,仍能保有纯真,却更是赤子冰心,你当好好珍惜才是。”断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世外桃源的日子总是平平淡淡,寒来暑往,断楼的道化无极功日臻精纯,再在海潮中练功,举手投足之间,渐渐有和大海融为一体之感。再过半年,断楼已经不畏冷热,无论严寒酷暑,体内总如春意融融。用完颜翎的话说:“夏天抱着凉快,冬天抱着暖和。”

转眼间,完颜翎画在石壁上的短线已经满满当当,秋风渐起,整整一年过去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落梅何处:新年 天南海北,上到皇室贵胄,下到平民百姓,无论是女真族还是汉人,习俗各个不同,一个新年总还是要过的。只是这个新年,从极北的上京,到中原的开封府、青元庄,到大宋的行在临安,到衡山,到岭南,再到南海的小岛,在爆竹声中,却连成了一条遥遥的牵挂。

断楼和完颜翎新婚后的第一个新年,就在一锅海鱼、一盘山果和马勺碰锅沿的拌嘴中度过了。但两人觉得都还不错,这样安安静静的,倒比那些往日的喧嚣更为舒适一些。只是,他们也不禁想起一些人。

“也不知道,我们的小侄子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尹姑娘、赵少掌门、梅姑娘,他们怎么样了。”完颜翎和断楼在海边,撮土为香,为凝烟默默祷告着。

断楼将完颜翎抱在怀里,喃喃道:“翎儿,今晚有月亮吗?”完颜翎笑道:“大过年的,又不是十五,满天繁星,哪来的什么月亮。”断楼道:“是吗,没有月亮。母亲和可兰娘想念我们,都没个什么遥寄的依托。”

“啊昂昂”,一阵高亢嘹亮的叫声打破了海面的平静。完颜翎抬头一看,在星光的下,一个粉红色的身影在海面上跃动,惊喜地叫了出来。断楼问道:“是小淘气来了吗?”完颜翎点点头,向着海面招招手,那粉色的身影渐渐靠近,扑腾一声,溅起巨大的水花。

完颜翎笑着说:“小淘气!”脱去鞋袜丢到断楼怀里,进到浅海滩中,将那粉色的身影抱住,原来是一只白海豚,将大大的脑袋贴在完颜翎怀里,鼻吻轻轻触着她的脸颊,十分亲昵。

三个多月前,这只粉色的海豚被鲨鱼追赶,慌不择路,搁浅在了沙滩上。其时断楼正在海潮中练功,便以一招“大盈若冲”逆转海流,惊退了鲨鱼,将海豚救了下来。

两人都长在北地,从来没见过这般灵气的动物,喜欢得不得了。再加上海豚颇有灵性,知恩图报,时不时给两人送来一些海鱼以作报答,渐渐熟络了起来。完颜翎还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小淘气。两个月前,二人突发奇想,在小淘气的背上栓了一根麻绳和竹筒,里面塞上信件,希望能给岭南的人报个平安。

“我也来加两句话。”完颜翎和断楼写完之后,洪景天也在结尾添了句什么。

本来是没什么指望的事情,想不到小淘气居然真的回来了。完颜翎伸手解开麻绳,取下竹筒,见开口处用蜡封住,知道已经有人打开过了,不胜之喜。拍拍小淘气的头,将竹筒打开,却是一怔。

断楼道:“怎么了,信里说了什么?”完颜翎摇摇头道:“这不是羊帮主或者滚地五龙他们写的,是……是咱娘写来的?”断楼一激灵,从完颜翎手中接过信。果然,粗糙的羊皮纸,是母亲平常用的那种。

“上面……说了什么?”断楼心里一沉,完颜翎把信拿回来,看了一遍,叹口气道:“娘说,是滚地五龙收到了咱们的信,然后送到上京的。”完颜翎说着,轻咬着嘴唇:“四哥他……他还不知道。”断楼点点头,叹了口气,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千里之外,上京。兀术照例带了些礼物,送到了云华和可兰的帐子里。听见脚步声,云华迎了出来道:“大过年的,你还是该多和各位朝臣们走动走动,我这里你记着就行了。”

兀术将礼物放下,勉强笑笑道:“那些人也没什么好走动的,还是该多来姑姑这里看看。烟儿今年不在,我准备的这些礼物,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可兰在后面走出来,听见兀术提到凝烟,忍不住别过头去。云华咬咬牙,温言道:“是啊,断楼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玩起来就忘了时辰,连过年都不着家。你放心,等他回来之后,我一定好好地收拾他。”

兀术正要说话,忽然一阵马蹄声想起,蒲鲁浑赶了过来。先对云华和可兰行礼之后,又对兀术道:“四殿下,粘罕元帅回来了,请您去府上一叙。”

兀术一怔,看蒲鲁浑脸色,显然是又打了败仗,连忙对云华磕个头全当拜年,又看了一眼可兰道:“可兰姑姑这是怎么了?”云华扶住可兰,道:“啊,没什么。就是大过年的,有点想孩子了,你去忙吧,别误了正事。”

兀术哦了一声,略有迟疑,蒲鲁浑催得紧,便离开了。

云华见兀术走远,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仍然宽慰可兰道:“姐姐,兀术这孩子脾气那样急,又倔。他现在在朝堂上那么艰难,可不能让他看出来了。”

可兰的眼泪早已簌簌落下,哽咽道:“我知道,可是……烟儿的孩子,到现在都没个信,还有图鲁和翎儿,他们苦别了三年,好不容易遇见,怎么就……”

云华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却又缓缓松开,抚着可兰的背道:“姐姐你放心,烟儿是个好孩子,她的孩子也一定会有福报的。至于楼儿和翎儿,有苏老伯照顾,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兰点点头,忍不住又向床头,翻出那封带着海咸味的草纸书信,放在怀里:“苏家阿爹,您一定要护佑图鲁和翎儿,还有烟儿的孩子,让他们逃过此劫……”

“海国空自暖,春山无限清。冰溪结瘅雨,雪菌到江城。更待轻雷发,先催冻笋生。丰湖有藤菜,似可敌莼羹。”岭南,归海庄。人们正奇怪,往年都会上街分粮散钱的小王爷和慕容掌门,今岁怎么连门都不住。在庄里,赵钧羡正击箸高唱,恭祝大家新年。

慕容海原本不喜欢诗词什么的,觉得穷酸。可赵钧羡这一段,却似乎甚合他的心意,大笑道:“我先师的大作,果然不同凡响。”尹柳笑道:“舅舅,你可别糊弄我们。你的师父是烟瘴枯叟洪景天,这可是先代大儒苏东坡所坐的新年五首,怎么成了你的师父了?”

“洪恩师教我学医采药,苏大士教我识文断字,都是老师嘛。”慕容海举起茶碗,似乎心情十分舒畅,声音却压低了下来,“来,为了庆祝断楼兄弟和翎儿姑娘脱离险境,咱们以茶代酒,干了这一碗。”

赵钧羡看看尹柳,见她脸上带着笑意,却只有在望向自己的时候,才放着晶莹的柔光:“好啊,祝大家新年扫除晦气,平安喜乐。”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高舞带着滚地五龙走了进来。为了掩人耳目,滚地五龙尽皆化装,脸上连同脖子都抹得白白的。尹柳本觉好笑,可是看见高舞,立刻将脸冷了下来。

高舞扫了众人一眼,一招手,让五兄弟摆上来一些酒菜,转身便要走。尹柳道:“今天这么好,酒菜里不会有毒吧?”高舞头也不回,冷冷道:“这是排福托我给你们送来的,爱吃不吃。不吃的话,明天早上自有人倒去喂狗。”

说着,高舞便出门离开了。滚地五龙低声道:“几位请放心用吧,都是好饭好菜。”转身跟着高舞出去,折身把门关上了。

尹柳气急败坏道:“神气什么,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在我面前跪下,给我磕三百个响头!”慕容海却满不在乎,伸手倒过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慕容雷急道:“父亲,当心……”

慕容海摆摆手道:“高舞没胆子私自杀我们,至于柳沉沧,他也没理由都养了我们小半年,又在这个时候突然取我们性命。再说了,他若真要我们死,也不会用在饭菜里下毒这种伎俩。随便派一个谁进来,咱们现在都功力尽失,不只能任由他们摆布吗?”

尹柳想了想,觉得有理,也就不再追究了。扭头一看,却见赵钧羡盯着门外,气得一拍他的肩膀道:“看什么呢,那个妖女的美色把你迷住了?”

赵钧羡慌忙道:“当然……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高舞她这次过来,好像肚子比以前胖了一些。”慕容海大笑道:“什么胖了一些啊。小王爷已经被带走一个月了,单独关押,说不定俩人旧情复燃,有了孩……”

话没说完,赵钧羡忽然大声咳嗽起来。慕容海一怔,自觉失言,便不再说话了。

一提到孩子,众人都沉默了。尹柳忍不住道:“梅姐姐带着孩子,也不知道有没有逃出岭南去。”赵钧羡轻轻抚着尹柳的脊背,安慰道:“放心,梅姑娘武功高强,一定不会有事的。”尹柳嗯了一声,忽然愤愤道:“我看那五个矮子,一定知道梅姐姐的行踪,可就是不肯告诉我们,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梅姑娘。”慕容海放下酒盅,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她大概要去祭扫一下莫帮主吧,也不知道此行,能否打开她的心结。”

旧都,开封。在经历多少次战火的洗礼之后,这座古城又开始焕发出勃勃的生机。与银装素裹的北国不同,也与暖意融融的南海不同,中原大地的雪花显得很随意。从白色的天空中飘飘洒洒地落下来,粘在人的衣服上,立刻融成点点水滴。或者被匆匆的行人踩在脚底下,和泥土和在一起。

街边一溜的摊贩,服色各异,到处都是讲价的声音:“你这貂皮摸起来确实不错,可是这上面破了一个洞啊,能不能给便宜点?”反穿羊皮坎肩的摊主无奈了,笑道:“你们汉人啊就是会砍价,我算是服啦。这样吧,您要是诚心想要的话,就拿两件,我给您便宜点。”

“大金国的雪,和大宋的雪也没什么不同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吱呀吱呀的车轮印,一个耄耋老人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感叹着。车里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还有一个怀抱双刀的女子,正在闭目养神。

老妇人犹豫许久,轻轻道:“这大过年的,宫里应该也忙吧,你就这么出来,不要紧吧?”年轻女子道:“我已经跟皇上讨了旨意,北上前来追查要犯,你不必……不必担心。”

她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将眼睛闭得更紧,不知是不想看,还是不敢看。

“吁!”马车夫勒住缰绳。车前是一个乞丐和一个年轻僧人,对着车里道:“梅姑娘,少林寺惠岸师父,来接忘苦大师回去了。”

车里面的正是梅寻,而那两个老人,便是纪家老夫妇。老两口都是茫然,不知道这拄着绿竹棒的乞丐再说什么。梅寻睁开眼睛,用刀柄敲了敲车底板道:“忘苦大师,请出来吧。”

“吱呀”一声,车底板居然被掀开了,忘苦缓缓坐起,微笑颔首道:“多谢梅姑娘。”

纪榭轩吓道:“忘苦大师,真的是你!你怎么……这从临安到开封小半个月,你就待在这车板子里?”忘苦笑道:“守戒禁食,原本是僧人常做的事情,二位不必惊讶。还多亏了梅姑娘为老衲安排假死,才能出得那大理寺监牢。”

梅寻见忘苦饿了十几天之后,仍然精神矍铄,红光满面,不由得心中敬佩,拱手道:“大师客气了,若不是您的指点,小女子至今都还心结难解。”忘苦叹道:“岭南之事,也确实出乎老衲意料,只能盼我佛慈悲保佑。至于姑娘你,那对当年由老衲开光交由莫帮主的银镯,终于物归原主,也算是因缘了解了。”

说完,忘苦一点头,转身下了马车:“羊帮主辛苦,劳烦您亲自跑一趟。”羊裘笑道:“大师哪里话,且不说梅姑娘是莫帮主的女儿,就单是您的面子,我丐帮也必效犬马之劳。”

惠岸走上来,对忘苦拜手。羊裘赞道:“大师啊,这位惠岸小师父的武功实在了得。血鹰帮的眼线众多,内中有不少能手,两三个一起上,连我都奈何不得。这位惠岸师父却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他们击败,又不下杀手,”

惠岸听见称赞,并不高兴,反而将头低了下来。忘苦谢过羊裘,转身道:“对了梅姑娘,周大统领似乎已经对您有所怀疑,还望小心。”

梅寻淡淡道:“他若不小心我,我也就不必小心他。”忘苦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莫施主心有慧根,自不必老衲多说。”

梅寻听见“莫施主”,不自然地点了点头。忘苦两人离开,走出一段路后,忘苦见惠岸心神不定,问道:“惠岸,怎么了?”惠岸道:“故人前来,心中凌乱。”

忘苦微怔,叹口气道:“这番心结,忘空师兄也同你讲过多次。既非你之孽障,何必强负孽债,成了这一段孽缘?”惠岸双手拨着念珠,低头不语。

见忘苦和惠岸走远了,羊裘转身道:“梅姑娘,咱们走吧。”梅寻拱手道:“多谢羊帮主,要不是您安排丐帮弟子假意行刺,我也出不来。”羊裘道:“分内的事,何必言谢。”

梅寻犹豫了一下,道:“羊帮主,您先过去吧,我随后就到。”羊裘想了想,点点头道:“二老身子骨弱,你们在后面慢慢走。”说罢,便脚下轻功如风,转眼不见了踪影。

纪榭轩轻声道:“梅儿啊,咱们不是……去,给你娘上坟吗,怎么……”梅寻回过头,定定地看着纪老夫妇,忽然铮的一声拔刀出鞘,寒光穿透了马车的底板。

纪老夫人老眼中流出浊泪,几乎是哀求道:“梅儿,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们吗?”梅寻嘴唇颤抖,定定道:“你们告诉我,当年我爹和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纪榭轩看着梅寻,闭上眼睛,哽咽道:“那是,二十六年前……”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落梅何处:抢婚 “你们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呜呜,嗯嗯!”大观四年,大宋都城的开封,也是一个大雪的冬天,一整条街道都铺红挂彩,男女老少都走了出来,挎着菜篮子的妇女、挂着鼻涕的小孩子,笑呵呵地看着新娘子被用红布头堵上嘴,捆着赶着坐上了花轿。

“给赏钱!”人群中在起哄,坐着高头大马的新郎官,白白胖胖,笑呵呵地向褡裢中一抓,天女散花般将铜钱撒出去。街上的人笑着,纷纷低头去捡,有几个还抢了起来。不过抢归抢,拿到之后总要说一句:“赵大少爷新婚,可喜可贺!”

人群的哄笑声,把花轿中新娘呜呜咽咽的声音盖住了,有几个离轿子近的妇人听见了,撇撇嘴道:“这新娘子,哭得也太过了。赵家可是被皇上赐了国姓了,在这开封城里说一不二,多少姑娘抢着想嫁,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另一个妇人道:“嗐,大小姐娇惯得呗。纪家虽然不如赵家有权有势,可是好大地主,家里银钱多得数都数不完。我听说这纪梅大小姐自打生下来,光学那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东西,当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呐。”

“哟,是吗?”“那当然,我当家的就在纪家干过活,亲耳听那些婆子丫鬟们说的。”

纪榭轩和纪夫人站在门口,忙着接受众人的捧场祝贺。彼时的纪夫人,绮罗绸服,雍容华贵,似乎有些心疼女儿:“当家的,要不让女儿再在家待一天吧。”纪榭轩不悦道:“妇人之见,这选好的日子能改吗?再说了,人家赵家那么大的礼送来,咱们怎们能怠慢了?”

迎亲的队伍有半条街那么长,渐渐向城门口走去,要回到赵家在城外的私宅完婚。在城门口外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乞丐怀里抱着竹棒,缩着身子在半截破棉絮里,正睡得香甜。周身几乎都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张脸来,眉眼棱角分明,沧桑中带着几分英气。

旁边包子铺的老板,远远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赶忙走过来推推他道:“哎小兄弟,快别睡了,起来吧。”

年轻的乞丐打个哈欠,伸着懒腰坐了起来:“老周啊,上次我帮你教训了强买强卖的泼皮无赖,你可是答应我以后可以在这里睡的,你难道反悔了不成?”说着,乞丐伸手拂去棉絮上的积雪,又闭上眼睛道:“反悔也没关系,不过我刚才正梦见娶媳妇呢,你等我把这个梦续上,圆了房之后就走。”

旁边还有几个卖小吃的摊贩,相互之间熟悉的,都是呵呵大笑。包子铺老板无奈道:“你瞎说些什么,我叫醒你是为了你好。今天是城西赵家二公子娶媳妇,送亲的队伍马上就要到了。你别挡人家的路,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还真有娶媳妇的?看来我这个梦做得不赖嘛!”小乞丐忽然来了精神,掀开棉絮一跃而起,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包子铺老板以为他要躲开,却见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城门口,竟一杵竹棒,像个门神一样站着不动了,惊讶道:“小兄弟,你这是做什么?”

小乞丐笑道:“能做什么,有迎亲嫁娶的队伍,当然要讨些赏钱了,说不定今晚能买你一屉包子吃。”老板急道:“哎哟喂你这小子,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赵家是施舍穷人的主吗?惹得他不高兴了,一刀砍了你,都没人敢给你收尸。”

小乞丐嘻嘻笑着,满不在乎。旁边的几家摊主也都急了,纷纷劝道:“小兄弟啊,你不就是想吃一屉包子吗,你快快躲开,今晚我们这几个摊你随便吃还不行吗?”小乞丐却突然收了笑,正色道:“小子虽没落,可是没有吃白食的道理。”

“没落没落,我看你干脆就叫没落得了,你……”摊主们正自着急,忽然城门轰然打开,骑着扎红马的赵二公子走了出来。那守门的士官一脸谄媚,说一些吉祥话。扭头看见门口挡着一个小乞丐,快步走上前去,厉声喝道:“臭叫花子,还不快走,想被赵爷的马踩死吗?”

莫落充耳不闻,士官一挥手道:“把他给我扔出去!”左右一声答应,恶犬扑食一般冲上去,生拉硬拽地想把他拖走。莫落大叫道:“拽什么,拽什么!没落要打人了!”

说着,莫落轻轻挥动手中竹棒,似是胡打乱打,可竹棒只轻轻搭在士卒的肩膀上,就都像稻草人一般飞了出去,躺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守门士官看傻了,莫落站起来道:“你没有赏钱,别挡路。”伸手将他轻轻一推,立时躺倒在了地上,瞪着大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二公子旁边有不少带刀侍卫,都是豢养的武功好手,看出这小叫花子武功不敌,纷纷站上前去,喝道:“叫花子,想干什么?”莫落唱个喏道:“诸位不要紧张,在下见今天这位公子新婚之喜,想给您唱个曲,舔舔喜气。”

赵二公子养尊处优,于世间百态一无所知,听闻之后饶有兴趣:“好啊,你就唱一个。唱得好的话,爷爷给你赏钱。”

莫落打个躬,从腰间拿下一个大蚌壳,用竹棒敲着节奏唱道:“新娘美,新娘俏,红马花轿真是好。新娘哭,新娘闹,婆家更比娘家好。新娘羞,新娘笑,嫁给大爷真是好,真是好!”

这一段“三好”莲花落,是丐儿们讨饭赏嘴的常用唱词,本没什么稀奇,却哄得赵二公子眉开眼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好,唱得真好,大爷这么好,当然得给你赏钱。”伸手向褡裢中抓了满满一大把铜钱,连连撒在了地上。

护卫见莫落站着不动,咄道:“臭要饭的,赵爷都给你赏钱了,还不快捡!”莫落却不动声色,反而走上前两步道:“赵爷若是真觉得在下唱得好想给赏钱的话,还请直接把钱放到在下手里,不然在下就不要了。”

赵二公子大感惊奇,心想这世上还有不捡钱的叫花子?再看他伸过来的一双手,虽然洗得洁净,但是皮肤龟裂,黑黝黝的,比自己白白嫩嫩的手不知差了多少,不由得心生厌恶,捏着鼻子道:“快把这人给我拉开!”

左右一声得令,伸手抓住莫落的肩膀,运上内力,狠劲将他丢了出去。莫落在空中翻了一个圈,稳稳地站在了地上,左右侍卫大为惊奇,顿时起了杀心,铮铮拔刀出鞘,搭在莫落的脖子上:“臭叫花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再不让开,你的俩肩膀扛不住一个脑袋!”

旁边的摊主都替莫落担心,又没胆子上前阻拦,只能喊道:“小兄弟,你快不要逞强,快走吧,快走吧!”莫落看着赵二公子,呵呵一笑道:“惊扰了。”话语中似乎并不生气,但也没有向地上的铜钱看一眼,使竹棒轻轻拨开双刀,转身就要离开。

“大侠,快救救我!快救救我!”喜气洋洋的迎亲队伍中,忽然发出一声求救的呼喊,是个女子。莫落又惊又疑,驻足回身,只见一个凤冠红妆的女子从花轿中探出头来,口中吐出一大团红布头,雪肤樱唇,眼眸如星,只是两颊泪痕,如同芙蓉晓露,惹人又爱又怜。

莫落微微一怔,一时说不出话。赵二公子喝道:“怎么又让我夫人出来了,还不快送回花轿里去!”两边的婆子丫鬟一声答应,正要上前,纪梅却突然从手中伸出一块碎瓷片,大叫着向前乱挥:“都别过来,不然我就割腕自尽,让你们娶一个死人回去!”她手上青紫的勒痕迹仍在,只是麻绳已经被用瓷片割破了。

“小梅,你……你怎么偷带着这种东西!”赵二公子有些手足无措。梅寻并不理他,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莫落:“这位大侠,你行行好,救救我吧。”

这声音带着哭腔,如同玉磬拨弦,莫落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打量了一番,笑道:“姑娘说什么话,你不是新娘子嘛,用我这个叫花子来救什么?就算碰到恶婆婆恶公公,也自该回娘家去,值得向我一个外人哭诉什么。”说着又看了纪梅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纪梅看莫落要走,急得大喊道:“我不是他的新娘子,我是被他们抢来的,要嫁给这个痴呆傻瓜冲喜的。大侠,您就行行好,救救我吧!”说着,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赵二公子急道:“小梅,你不要胡说……我是真的想娶……”他虽然不是痴呆傻子,可脑子确乎有些不灵光,一着急之下,说话更加结巴了。

莫落停下脚步,慢慢走回来,定定道:“她说得可是真的?”赵二公子骂道:“关……关你屁事,给……给我闪开!”说着,伸出短腿在莫落胸口上一踢。可是莫落脚下稳如泰山,丝毫不动,反而将肩膀一抖,反把赵二公子从马背上震了下去,在雪地里摔了个狗啃泥。

左右慌忙上去搀扶,一人大喝道:“臭小子,你干什么!”莫落全当没听见,径直向花轿走了过去,却被七八柄钢刀拦住。莫落道:“让开,把这姑娘放了。”领头的一人道:“臭要饭的,你最好知趣点。不想被砍成肉泥的话,就麻溜地给我滚!”

莫落冷冷道:“你耳朵聋了吗?没听见这姑娘说,她是被抢来的吗。”纪梅拼命地点头,为首那人道:“狗屁抢来的,就算是抢来的,又关你屁事!”纪梅从花轿中将那捆麻绳丢出来道:“不是抢来的,哪有捆着新娘子上花轿的。”

莫落扭过头,看着狼狈爬起来的赵二公子,徐徐道:“赵二公子是吧,强扭的瓜不甜。这位姑娘既然不想嫁给你,你又何必强求呢?”赵二公子流着鼻血,狂怒大吼道:“臭要饭的,老子要娶个媳妇,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你们还愣着干嘛,都给我上,把他给我砍成刺猬!”

“喀喇喇”一阵乱响,一个重物落在地上,上面插着七八柄锃亮的钢刀,真如同雪地里一个大刺猬一般。众人愣愣地看着,那刺猬却不是莫落,而是不知何时被踢翻的花轿车顶篷,再看看自己手里,那刀不知何时脱了手,全都插在了上面。

纪梅呆呆地眨眨眼,打量打量四周,再抬起头,只看见莫落神色凛然,手里一根竹棒指着前方,傲然道:“这姑娘我管定了,谁敢上来,我就让他真的变成刺猬!”

纪梅感觉自己被一条有力的胳膊紧紧抱着,周身一热,连忙低下头。暗自庆幸还好施了胭脂,旁人才看不出自己双颊上羞怯的绯红。

赵二公子吓傻了,连忙躲到唯一一个刀没被夺走的人身后,叫道:“你快上啊。”

这人是护卫中领头的,武功还算不错。刚才只一瞬之间,莫落踢翻花轿、抢走纪梅、夺去钢刀,被他看的清清楚楚,直吓得冷汗涔涔,心道这么快的身法,究竟是人是鬼,我哪里是他的对手?

可是赵二公子发话,他又不敢不从,硬着头皮上前道:“好汉,得罪了。我们是无量山老贼毛的门下弟子,都是拿人钱财办事的,何必相互为难。这样吧,只要你把新娘子还回来,你要什么,赵公子就给你什么。”话语中已经客气了许多。

莫落笑道:“老贼毛的弟子啊,那好,只要他肯给一样东西,我就把这姑娘还给你。”

纪梅瞪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莫落。赵二公子大喜道:“你说你说,只要我出得起……”

“出得起出得起,就是你的脑袋!”莫落打着哈哈,飞起一脚,从花轿的顶篷上踢下一把刀,直直插在赵二公子的脚边,“大爷不想碰我的手,那就您自己动手吧。”

赵二公子一开始还没听懂,等钢刀插在脚边,立时一个激灵,裤子湿了一大片,又哭又喊地跳在了领头护卫的身上。莫落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位大哥,赵二公子是想让你来割他的脑袋啊,还不快动手!”

领头护卫慌忙道:“你不要瞎说!”回头道:“二公子,我绝对不是……”话还没说完,赵二公子一看见他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刀,还以为他真的要来割他的脑袋,吓得大叫一声,一下子跳了下来,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城里。

那些护卫们自知斗不过莫落,现在赵二公子又走了,巴不得早点离开。于是一个个都抱着头,返回到城中。还有哪些丫鬟婆子,早就瓜分了嫁妆,一哄而散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落梅何处:骗人 莫落呵呵笑两声,不屑道:“一吓唬就跑,看来你也没多想娶这个媳妇嘛。”低头一看,见梅寻埋着头,自己脸上也蓦地红了,赶紧将纪梅放了下来,关切道:“姑娘受惊了。”

旁边的几个摊主,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听见城门里传来吵吵嚷嚷的喧嚣声,纷纷上前劝道:“小兄弟,你这下可捅了大篓子了,我们都是小本生意平头百姓,没本事也没胆子保你。你赶紧跑吧,去哪都行,我们不会说的。”

莫落看了看,几个人的摊子已经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掀翻,今日的生意是做不成了,歉疚道:“在下鲁莽,给你们添麻烦了。”

城门里,刀枪剑戟的铮铮声越来越近了,莫落道:“姑娘可能自己走吗?”纪梅点点头,又摇摇头,莫落心道这姑娘还真是奇怪,索性道:“那就只能冒犯了,姑娘委屈一下。”一探身将纪梅横抱而起,脚下一踏,雪花飞溅,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城门里,方才那个护卫首领,带着七八十号人又赶了过来。见几个摊主正在捡拾地上的铜钱,莫落和纪梅已经不见了踪影,劈头问道:“那两个人呢?”

包子铺老板面色惨白,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活似他手里的包子:“走了。”

这护卫首领额前有一个大黑痦子,乍一看浑似长了三只眼睛,因此江湖人称三眼蛟。现下,三只眼睛同时一瞪道:“废话,我是问你他们去哪了。”

包子铺老板摇摇头,从牙缝里迸出来:“不知道。”

三眼蛟火冒三丈,提刀喝道:“爷爷才离开一小会儿,你会没看见他去哪了?再不说实话,小心爷爷把你剁吧碎了做成人肉包子!”

“算了,他确实是不知道。”包子铺老板几乎要松口了,却又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身子极为强壮,正仔细地打量着地上凌乱的痕迹。

三眼蛟闻言立刻收刀,却心有不甘道:“师父,这几个家伙都跟那臭叫花子一伙的。待弟子好好逼问一番,不怕他们不说出来。”

老头站起身来,冷笑一声道:“逼问?你这一张嘴倒真不哑,三只眼睛却都白长了,你仔细看看这地上的脚印。”

三眼蛟一怔,低头踅摸了半天,挠挠自己那第三颗眼道:“师父,这打架的脚印太乱了,看不出那个人的脚印,也没找到他逃走的脚印。”老头道:“是啊,这才片刻的功夫,雪下得又不大,怎么可能没有留下脚印?这是‘踏雪无痕,折梅无声’的轻功,这些小商小贩,凡夫俗子,又怎么看得出来?”

三眼蛟大悟似地点点头,其他弟子也纷纷称赞道:“还是师父慧眼,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三眼蛟急道:“那师傅,弟子们只怕是对付不了他,看来要您亲自出手了。”

老头微微色变,话语中已有些不悦:“哼,就这家伙……还用不着我亲自出手。”转头对另一名弟子道:“你,马上去湘西万蛇山,找万蛇山庄裘庄主,就说我老贼毛请老朋友帮个忙,借一条最毒最毒的蛇来,必有重金报答。”

那名弟子大喜称是,三眼蛟却道:“师父,这以毒伤人,会不会有些不妥。而且湘西遥远,时间耽搁太久,万一纪大小姐有个什么闪失的话……”

“啪”的一声,老贼毛结结实实地打了三眼蛟一巴掌,脖子差点拧断:“多嘴!咱们是替赵家办事,不是替纪家办事!那纪小姐若真的失节,那咱们就是救回来,赵家也得杀了她!”

此时,莫落抱着纪梅,已经跑到了开封城外十几里的地方。纪梅的手伸在外面,感觉到雪花渐渐稀疏,惊奇道:“咦,雪停了吗?”

莫落听见纪梅说话,脚下一阵踉跄几乎跌倒,慌忙站定,将纪梅放了下来。纪梅向四周看看,地面上并无半点积雪,天空也甚是晴朗:“不是在下雪吗,这里怎么没有下?”

莫落道:“十里不同天,开封城里下雪,别处未必下雪,这有什么好惊奇的?”纪梅却是愣了好半天,拍手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世上每一处地方,要晴都晴,要雨都雨呢。”

莫落一怔,心想这小姑娘还真是奇怪,这点小事也如此惊奇,难道从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吗?可是她双眼中都是天真的喜悦,倒不像在骗人。

莫落这样想着,不由得细细打量起纪梅来。宽大的嫁衣下,仍隐约可见身姿曼妙,挺俊的瓜子脸,上宽下窄,秀发飘拂,后颊肤若白玉,两只小手滑若凝脂,不像是平常人家的女孩。五官算不上突出,但却有一种天然怜爱的气质。

“你……你干嘛这样看着我?”纪梅本来兴奋地打着圈,无意间和莫落四目相接,那张风尘污泥的脸上,一双晶亮的眸子紫电般地闪一闪,在纪梅的脸上映出两片绯红。

两人同时别过脸去,莫落清清嗓子道:“那个姑娘,你家在哪里,我把你送回去。”

纪梅不敢正眼瞧莫落,伸出手在自己双颊上啪啪打了两下,让自己清醒过来:“我不回去,大侠你好人做到底,就再帮帮我吧。”

莫落见这姑娘居然自己打自己,心想怕不是个傻子,无奈道:“我就是帮你,也只能是送你回家啊。你这被抢走了,你爹娘心里得多着急啊,不回家要去哪里?”

纪梅一摆手道:“哼,他们才不会着急呢。”莫落笑道:“天下父母,哪有不担心儿女的?”纪梅道:“就是担心,他们也是担心那到手的高官厚禄不见了。担心以后还能不能找到这样的亲家,能让他们飞黄腾达,光宗耀祖呢!”

听完纪梅的话,莫落有些意外:“你说什么,什么高官厚禄?”纪梅道:“就是我爹啊。赵家给了他一千两黄金作聘礼,又许给他一个县令的差事。我爹迷了心窍,就把我卖啦……”

“啪嗒”一声,莫落将竹棒向地上重重一杵,吓了纪梅一跳。她抬起头来,见莫落面带怒容,讪讪道:“你怎么啦?”

莫落道:“你是说,你嫁给赵家,是明媒正娶,并不是抢婚冲喜什么的吗?”

纪梅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她为了让莫落救自己,这才装可怜说是被抢来的,没想到一下子说漏了。莫落看纪梅这副样子,情知上当,哼了一声,转头就走。

纪梅连忙上去拉住莫落,哀求道:“大侠大侠,你先别走嘛。对不起,赵家是明媒正娶娶得我,不过——我也不算骗你啊。你不是都看见了吗,那个赵二,肥头大耳,脑子又笨,还那么怕死,我根本就不愿意嫁给他,他还非要娶我,那不就是抢来的嘛!”

莫落回过头来,正色道:“第一,我就是个要饭的叫花子,不是什么大侠。第二,我这辈子最恨旁人骗我,你说什么都没用。第三——”

莫落犹豫了一下,继续道:“人人都怕死,他怕死,我也怕死。可是大多数夫妻,一辈子也用不着在生死之间为难。赵二公子既然愿意出千金聘礼,已足见他的诚意。我看啊,你还是赶紧自己回赵家去,就说是我抢走了你,又自己跑了回来,想必赵家不会为难你。”

说完,莫落五指一拂,将纪梅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拿开,头也不回地就要走。纪梅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坐在了地上,捂着脸大哭道:“呜呜呜,你欺负我,你欺负我!”

莫落一愣,慌忙折返回来,一把捂住纪梅的嘴:“你喊什么,谁欺负你了?”却一下子看见纪梅的一双秀眼,原来雷声大雨点小,刚才哭得那样响亮,其实连一滴泪都没有流。

莫落气愤道:“你这女子,又骗我!”起身正要离开,纪梅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死死不松开:“你把我带到这没有人的地方,然后就丢下不管了,不是欺负我是什么?”莫落道:“是我丢下你不管的吗?明明是你自己不想回家……”纪梅道:“我不管,你就是欺负我!”

纪梅抱着莫落的胳膊,又哭又闹,全无大家闺秀的风范,倒把莫落给气笑了。莫落无奈地摇摇头,坐下来道:“你松手,我不跑。”

纪梅似乎并不相信莫落不会跑,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莫落放下竹棒,耐心道:“我说这位姑娘,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穷叫花子一个,想要钱也”

纪梅抬起头来,认真道:“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竹棍,更不要你的命。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了不起的大英雄大豪杰。你带我去江湖吧,我听说江湖上很有意思呢!”

“江湖?哪里不是江湖?”莫落听纪梅说话,仍都是孩子气,可要是直接拒绝她,只怕起不到什么作用,于是想了想道:“好啊,我可以带你去江湖。不过,在江湖上行走很麻烦的,和我一起更麻烦,我又懒又馋,会让你做很多事情,你不一定做得来。”

纪梅兴奋道:“没关系啊,我不怕麻烦,你有什么懒得去做的事情,让我去做就好了。”莫落笑道:“好啊,那你都会做什么?”

纪梅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数道:“我什么都会呀。爹娘从小就教我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刺绣女红,还有……”

纪梅还没数完一只手,莫落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这都是什么呀,我说的事情,是偷鸡摸狗、讨饭要饭、耍蛇卖艺、唱莲花落,这些事情,你做得来吗?”

纪梅愣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莫落道:“叫花子不做这些做什么?不但如此,还要把衣服都弄得破破烂烂,往脸上抹污泥脏水,再吐上几口唾沫,才有人可怜给赏钱哩!”

说着,莫落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做出要往梅寻脸上抹的姿势。梅寻“啊呀”一声,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脸,向后躲开,拉着莫落的手也松开了。

莫落笑着将泥土扔在地上,拍拍手道:“所以啊,你什么都干不了,跟我去什么江湖?这里离开封城还不算太远,你婆家或者你娘家会来找你的,走了!”

“你还说我骗你,你也骗我是不是?”莫落正要离开,纪梅却突然问出了这么一句话。莫落奇怪道:“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纪梅正色道:“你连赵二扔在地上的赏钱都不肯捡,连那些摊主白给你的包子都不吃。还有我那些几大箱嫁妆,你要是想要的话,那些婆子丫鬟,那个抢得过你?像这样一个顶天立地、不卑不亢的大英雄,怎么会去做讨饭要饭、偷鸡摸狗的事情呢?你不是骗我是什么?”

莫落盯着纪梅,忽然一甩手道:“我是什么人,关你什么事。”说罢低下头,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纪梅满腹委屈,派派裙摆站了起来,忽然觉得有一件什么重物,咕噜咕噜滚了出来。定睛一看,是一个拳头那么大的银锭,起码有几十两重。

纪梅看了许久,粲然一笑,将那银锭捡起来道:“嘴上说狠话,干嘛还要给我钱?”转念一想,这人也不过是个乞丐,给了自己这些,不知道是多少年的积蓄,心弦不由得一动。

半个月后,开封城的西南边,几个叫花子正在唱曲讨赏钱。可是行人匆匆,面前的破碗里并没有几个铜板,还不够买一顿烂白菜吃。

一个瞎眼的叫花子见没人给赏钱,索性也不唱了,一屁股坐下来,摘下眼罩道:“唉,你们听说了吗?半个月前赵家的媳妇被抢走了,现在还没找回来呢。”

另一个瘸腿叫花子听了,来了兴趣:“是吗,可是也没见贴告示什么的呀。”瞎眼化子哂笑道:“贴什么告示?说自家还没过门的媳妇被人抢了?那赵家的脸往哪搁?现在都把消息给封住了,咱们这城外的人,连娶得是哪家的媳妇都不知道。”说着,向四周扫了一眼,低声道:“不过我听说啊,抢走那家媳妇的不是别人,也是跟咱们一样的叫花子!”

“真的呀?”瘸腿化子大为惊奇,咂么咂么嘴道:“啧啧,那那位兄弟可有福喽!赵家看上眼的媳妇,那不得嫩得跟小水葱似的,我要是能搂着这样的女的睡一觉,那真是……”

话没说完,忽然半块砖头飞过来,正好砸在了这化子的两条断腿上,疼得他一下子蹦了起来,大骂道:“谁呀,谁呀!咦,刚才和咱们一起唱曲的那个人呢?”

瞎眼化子看了看,不以为意道:“那是个新来的,说是什么没落子弟,可能还放不下那少爷的身段在,自己先走了。走了正好,这些钱就咱俩分了。”

莫落扛着竹棒,心烦意乱地走着。不知怎么回事,眼前总是浮现出纪梅的身影,可这只是让他更加心烦意乱。他没精打采地回到自己暂居的地方,这里是一个废弃的烧砖窑,被莫落选中做一个歇脚的居所,还在门楣上挂了块捡来的破牌子,写着“潇然居”。

忽然,莫落抬起头,努力嗅了嗅,好像有什么香味从砖窑中飘出来,一下子愣住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落梅何处:新居 莫落不敢相信自己的鼻子,拔起腿跑进砖窑。这砖窑屋顶中央破了一个窟窿,雪花和阳光一起飘落进来,照在地面一处犹带火星的灰烬上,香味就是从这里面飘出来的。

莫落谨慎地用竹棒将灰烬拨开,露出一团黄泥似的东西。使一块石头砸开,里面是一张焦黄的荷叶,剥开来看,竟然是一整只肥鸡,烤得外酥里嫩,油脂外流,喷香扑鼻。

莫落清楚得记着,自己昨天帮李家大婶从河里救出孩子,为了表示感谢,才拿到了这一只肥鸡。可是他又不会做,本打算等什么时候,直接烧开一锅水,就这样煮煮吃了了事。

那这只叫花鸡又是谁做得?莫落脑子里转了千百个念头,最后认定道:“此乃天赐美食,既然是天赐,那就不必纠结,拜谢过吃了就是了。”

于是,莫落双手平举着竹棒,对着那屋顶破了的窟窿下拜道:“多谢上天赐食,弟子感激不尽。日后定当更加尽心尽力,惩恶扬善,替天行道!”

拜了三拜之后,莫落便向屋外抓了一把雪,在手里搓搓洗去污泥。那鸡肉味太香,莫落等不及手搓洗干净,便迫不及待地扯下一根鸡腿,放在嘴里,只嚼一口,立时唇齿留香,大赞道:“不愧是上天赐食,果真是人间没有的美味!”

莫落本想这顿饭吃得隆重一些,可第一口下肚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三下五除二便把那只肥鸡撕得粉碎,双手不住地往嘴里丢,瞬间变成鸡骨头吐了出来。每吃一口,都要赞叹道:“好吃,太好吃了!”

“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真的有这么好吃吗?”砖窑的角落忽然传出女子忍俊不禁的轻笑。莫落吓了一跳,一跃而起,拿竹棒指着暗处道:“是谁,是谁?”

“丐儿英雄,你不记得抢了一个新娘子吗?”莫落心中一颤,见走出来一个娉婷的身影。一身粗布麻衣,上面还打着补丁,伴着细竹杖的哒哒轻响。

尽管她换去了那一身嫁衣,拔去了珠钗,也褪去了胭脂水粉,可那仍倔强地保持干净清秀的脸庞,还有皓白纤细的手腕,仍然让莫落一眼认出来了,这就是纪梅。

此时,莫落满嘴塞着鸡骨头和鸡肉,蓦然听到纪梅说“没出息”三字,脸一下子红了。好在他现在背着光,一张黑脸也看不出红还是不红。可是咽又咽不下去,吐又不好意思吐,只能鼓着个腮帮子,背过身去道:“原来是你啊,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纪梅撇撇嘴,不满道:“干嘛这么凶,你刚才不还又磕头又下拜,感谢我给你弄了这么一顿好吃的吗?”莫落不自然地摆了摆头,似是而非。他身子缩在一起,偷偷地把鸡骨头吐掉了,一丝鸡肉都舍不得从嘴里掉出来,又连忙将鸡骨头踩在脚下。

其实,从纪梅出现的那一刻起,莫落就猜到那只叫花鸡是纪梅的手艺。这几天来,他睡觉的时候、醒着的时候、闲着没事的时候、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都总是不由得想起纪梅的身影。可现在,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面前,自己却偏偏背过了身去。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可男人的心思,有时候比女人还要复杂百倍。纪梅年方十八,正值花季,之前几乎从未出过闺房,只不过读了几本志怪小说,哪能猜到莫落的所思所想?

莫落说不出话,纪梅索性自己转了过去,站在莫落的面前,郑重道:“偷鸡摸狗,我是学不来的。不过洗衣做饭,唱曲什么的,我这几天可都学会啦。你要是不信的话,”

见莫落仍低着头不言不语,纪梅便当他是默认了,清清嗓子,清唱了一段数来宝:“瞧一瞧,看一看。公子俊,姑娘妙。腰中物,响一响。赏顿饭,吃个饱。人问老丐谁最好,公子姑娘天下宝!人问老丐姻缘处,公子姑娘百年好!”

这段小唱词,是几乎每个叫花子都会的,内容也不过是一些讨人喜欢的恭维话,并无什么内容。可在纪梅唱来,却自然而然地变了调子,婉转清亮,似是雪敲棋子。

莫落听着听着,几乎要痴了。

纪梅唱罢,脸色微红,还有些不好意思,但一双眼睛满是热切,巴巴地看着莫落,似乎想要他的赞许和肯定。莫落心里怦怦乱跳,冲口道:“还要扮丑呢,往脸上抹泥巴。”

莫落说完,几乎就要抽自己的嘴巴。

纪梅轻轻一笑,低头看看,抓起一把带雪的湿泥,拉过莫落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慢慢闭上了眼睛。莫落奇怪道:“这是做什么?”纪梅道:“你不是说要往脸上抹泥巴吗?我试了好几次,都不太会抹,你来抹吧,什么样都行。”

莫落怔怔地看着纪梅。她现在没有施粉,也没有涂抹口红胭脂,清秀的小脸,只有双颊冻得有些发红,长长的睫毛沾着白色的雪花,带着一丝紧张的表情。

忽然,莫落一扬手,便要将那团湿泥糊在纪梅的脸上,纪梅下意识地一咬牙。

“啪嗒”一声,那团湿泥终于还是落在了地上。莫落叹口气道:“这么好看的脸,涂脏了怪可惜的。你这姑娘,我算是折在你的手上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纪梅惊喜地睁开眼睛,半信半疑道:“真的?”见莫落点点头,纪梅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想要去抱住莫落,终于还是忍住了。

“那我以后,就也住在这里啦。”纪梅走进去,邹邹眉头,“我刚来的时候就想说,你这里怎么这么乱啊。我把那些首饰都当掉了,衣服也卖给了绸缎庄,可以在这个地方添一些锅碗炉灶什么的,还有这里……要把这个草席,分成两块……”

看着忙里忙外的纪梅,莫落忽然涌上一丝歉疚,连忙道:“姑娘,刚才我是瞎说的,你可千万不要当真。跟着我是要吃苦的,我觉得,你要不还是别……”

纪梅正色道:“第一,我不叫姑娘,你喜欢的话,可以叫我小梅;第二,我最讨厌说话不算数的男人,所以你不许反悔!第三,是人都不喜欢吃苦,可是……”

说到这里,纪梅脸上一红:“可是跟你吃苦,我乐意得很,换谁都不行。”

莫落见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前半截装模作样,显然是在学自己那天所说的话,是在“报复”自己,可最后一句话,忽然轻得几乎听不到,带着娇羞,好似后面还有一千句、一万句话,却欲说还休。

纪梅眨眨眼睛,轻轻问道:“那你呢,我以后叫你什么?”

莫落想了想,笑道:“叫花子,姓名什么的最不值钱。姑……小梅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也不过是个没落弟子,咱们以后就兄妹相称,你叫我落大哥就行了。”

“好啊,落哥哥!”纪梅想了想,自作主张地把称呼给改了。

莫落眼前有些发热,忍不住别过头去。他生于一个百年名门的末裔,父亲是个每天都梦想着做皇帝的疯子,稍有不顺心,就会对身边的拳打脚踢。

好在,莫落还有母亲。他的母亲也是大家闺秀,对父亲一片痴情、不离不弃。母亲不会武功,可是武学典籍无一不窥,也造就了莫落广泛的涉猎,让他成了一个少年英雄。

可是,在他十八岁那天,母亲带着父亲去了一趟少林寺。回来之后,父亲把自己关在一个屋子里不吃不喝,三天之后突然狂性大发,一把火把一座百年庄院烧成了白地,全庄上下五十余口,除了莫落被母亲罩在水缸中之外,全都葬身火海。

在水缸中,莫落听见母亲说得最后一句话是:“儿啊,继承你爹的……遗愿!”

莫落不想当皇帝,如果这是父亲的遗愿的话,他就更不想当了。从此之后,他舍弃了自己的名字,索性当个不讨饭的乞丐、不打劫的游侠。

不管谁问他的来历,都只说两个字“没落”!莫落从不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一个月,这开封城虽然繁华,他也原本打算过几天就走的。可这个萍水相逢的姑娘,却一副要在这里安家的架势。他不知道该不该阻止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阻止她。

“落哥哥,你又在看什么?”相同的问话,却比上一次大胆。莫落一阵恍惚,眼前母亲的身影变成了梅寻:“啊,没什么。”纪梅也不追问,心中却想:“没什么?我才不信呢。”

第二天,莫落提着一笼包子走回来,见纪梅踩在一个矮脚凳上,将那写着“潇然居”的木牌翻了过来,用一支枯笔重新写了三个字:落梅居。

莫落愣道:“这是做什么?”纪梅道:“一个人才能潇然,现在咱们是两个人了,那就不合适了。刚才有一个书笔摊经过,我就讨了一根,你看看,写得怎么样?”

纪梅的字迹娟秀,若是写在书画绢纸上定是极好,可和这粗糙的木板砖窑在一起,却显得有些不搭。莫落看了看道:“好得很,小梅你临过蔡文姬的帖吗?”

纪梅喜道:“原来你懂书法呀,是谁教你的?”莫落道:“小时候,我娘教过我一些。”

“对了,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本名叫什么呢,你家是哪里的?”

纪梅随口一问,莫落的神色却忽然黯淡了下来,连忙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感兴趣啦,咱们说好的,我不问你,你以后也不要问我,好不好?”

莫落看看纪梅,温然一笑:“谢谢你,小梅。”纪梅也笑道:“我是被落哥哥收留的,该我谢谢你才对。今天是包子吗,我已经把粥熬好了,不过有点夹生,你不许笑话我……”

第三天,小梅给了落哥哥一些钱,让他采买齐了锅碗瓢盆。从此,一日三餐,这个小小的砖窑里,都有了炊烟的气息。

第七天,落哥哥经不住小梅的缠磨,终于把屋顶的窟窿给堵上了。从此,无论是睡觉还是做饭,都不用再担心风吹雪大,日晒雨浇。

一个月后的一天,小梅莫名其妙的有些生气。为了讨她欢心,落哥哥起了个大早,把这砖窑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从此养成了打扫屋子的习惯。

两个月后,几个泼皮无赖进门骚扰纪梅,被落哥哥打得鼻青脸肿。小梅怎么劝都不听,落哥哥一宿没睡,连夜砍来树枝木材,扎起一圈小小的篱笆。小梅觉得这小院空着可惜,就养了几只小鸡小鸭,种了一棵小树。

三个月后,大年三十。落哥哥满身都是汗水和泥点子,爬上爬下,那捡来的砖瓦攒了半个院子,终于贴在了墙面上,盖在了屋顶上。小梅给落哥哥递上一碗水,进屋把那两张草席扔掉,抱进去两床新的铺盖。

第二天,大年初一,不少出城拜年的人,疑惑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个新的宅子。只见到一个穿着新衣的女子,和一个穿着新衣的男子,说说笑笑地走了出来。

一个胖胖的官老爷经过,不由得羡慕道:“谁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似这般怡然自乐的田园生活,不比万贯家财好得多?”不过这个念头也是一闪而过,真让他拿万贯家财来换田园生活,他就怡然自乐不起来了。

此时,另有一个黑色的马车,远远地从小梅和落哥哥的小院旁走过。一起而落的车帘里面,露出老贼毛冷若冰霜的一双眼睛。

老贼毛进了城,直奔赵家。头发花白的赵老爷由两名十七岁的侍妾搀扶着,慢慢来到大堂,看见老贼毛,不满地哼了一声:“你这趟来,应该不是为了拜年的吧?”

老贼毛笑道:“赵老爷说笑了,您托我办的事,我一直没有松懈过,您看!”说着侧身闪来,走出来一个苗人打扮的汉子,身上扶着一个麻袋,里面似是有什么活物在扭来扭去。

赵老爷懒懒地扫了一眼道:“那是什么?这都三个月了,你就给我弄来一个这个?”老贼毛侃侃道:“赵老爷,您可别小看了这东西。这是雪山彩蟒,乃天下蛇毒之首!”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落梅何处:刀剑 “什么?”赵老爷鼠眼一瞪,连忙掩住鼻子,另一手把一个侍妾拉过来挡在面前。侍妾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女,更加怕蛇,尖叫着不敢上前。赵老爷一生气,颤颤巍巍地一脚把侍妾踹倒在地,她也不敢爬起来。

老贼毛捻须微笑道:“赵老爷不必着急。这条雪山彩蟒是我特意派人去万蛇山庄,找裘老庄主请来的。这位蓝路老弟,是裘老庄主的得力手下,有他在,让这蛇咬谁,便能咬谁。”

赵老爷并非江湖中人,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老贼毛道:“如果赵老爷您信不过,可以寻一个活人过来,让蓝路老兄为您当场演示。”

赵老爷想了想,指指趴在地上的侍妾道:“就她吧。”

侍妾听得清楚,吓得脸色刷白,娇声大叫着:“老爷饶命啊。”爬起身来就要逃跑。老贼毛拍拍手,那蓝路便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笛,放在口中轻轻吹了起来。

立时,那背在背上的麻袋口高高凸起,窜出来一道长长的黑影,乃是一条暗底彩斑的毒蛇,七寸处一圈雪花似的白点,便是老贼毛所说的雪山彩蟒。

这毒蛇吐着信子,闻声而动,似一道闪电般游了出去。那侍妾一只脚还没踏出门槛,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冰凉,随后便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迅速传遍全身,无力地倒了下去。

“救命,救我……老爷,救我啊……柔儿知错了,您饶了我吧。”老贼毛低头品茶,听着外面声嘶力竭的喊叫,渐渐变得微弱,直至消失,叹口气道:“这姑娘叫柔儿?可惜雪山彩蟒毒没有解药,真是浪费了这绝好的姿色。”

赵老爷听得心里发毛,有些不安地走出门去,眼睛一晕差点吐出来。那柔儿的脸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大睁着双眼躺在地上。头上、胳膊上、腿上都被自己挠得全是血道子,没有一块好皮,几乎已经看不出这是一个人。

那雪山彩蟒悠闲地在柔儿的身上爬动着,听见蓝路的笛声,才慢慢地游回了皮囊中。老贼毛道:“赵老爷,这下您放心了吧。只要那小叫花子被这么轻轻地咬上一口,就是有九条命,也在片刻之间用尽了,您的儿媳妇,也就可以完璧归赵了。那说好的一千两的报酬,您可不要食言啊。”

“完璧归赵?从她被抢走的第一天起,我赵家就没有这种不干不净的媳妇!”赵老爷哼了一声,慢腾腾地坐回来,“我再多给你一千两,把那个贱女人的尸体一起带回来。”

对于这个要求,老贼毛似乎并不意外,点点头道:“那,纪家那边,您打算如何处理?”

赵老爷冷冷道:“他家的女儿跟叫花子跑了,还有脸让我来处理?反正野外蛇多,被咬死了也没什么奇怪的。大不了,我许给他的那个知县的位子,还给他留着就是了。”

老贼毛笑道:“也是,再大的地主,也大不过当官的嘛。”赵老爷想了想,摇摇头道:“现在是年关,死人太晦气,你先派人把他们看好了,等过两天再动手。”老贼毛点点头道:“还是赵老爷思虑周全,那我这就派人去办。”

此时,在“落梅居”的砖窑里,纪梅细心地将一张桌子揩抹干净,拍拍手道:“落哥哥,我已经弄好了,你这是要做什么呀?”

莫落拆开放在墙角的一个包袱,从里面抱出两个牌位,答应一声,起身道:“小梅,真是有劳你了。”纪梅温然道:“客气啦。”心中却想:“笨哥哥,你什么时候能不对我这么客气!”

莫落将牌位摆在桌子上,纪梅端过两碗饺子,抬头一看,两个牌位上分别写着“先慈之灵位”和“先严之灵位”,名字的部分却刻意空了出来。显然,对于家世,连莫落自己都不想面对,纪梅心想:“落哥哥也还不知道我是纪家的女儿吧,他若是知道了,又会怎么想呢?”

“小梅,你怎么了?”莫落见纪梅有些恍惚,纪梅连忙道:“啊,没什么的。”去屋里搬出两个蒲团,一个放在莫落面前,一个放在自己面前,敛衽下拜:“不孝女梅,寄物为凭,恭祝父亲母亲,无疾无患,福寿绵长。”说完,认真地磕了三个头。

莫落奇怪道:“小梅,这是我爹娘的牌位,你怎么拜起来了?再说了,你爹你娘尚都健在,你这样拜灵位,岂不是不吉利吗?”

纪梅想说:“我拜的就是你爹你娘,我也想把他们当做我爹我娘。”却是脸一红,不好意思说出嘴,便改口道:“我知道啊,我是感谢伯父伯母,生下这么好的落哥哥,又特意送到我身边,这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吗?”

莫落轻轻一笑,没有回答。参拜完之后,便坐到矮桌旁,每人一碗白菜肉末的饺子,便算是新年的饭食了。这俩人,各怀心事,谁也不说话,却也不禁猜想,对方所想的,和自己是不是同一件事。

“劳驾,小女子赶路经过此地,不知可否讨碗水喝?”门外响起了一个女子试探的问话。莫落一怔,下意识地捡起地上的竹棒,拦在纪梅面前。这女子的声音虽然很轻,但隔着一座小院,听起来仍然中气十足,是有内力的,而且是正派的阴流内功,不容小觑。

纪梅有些莫名其妙,莫落温然一笑,示意不必担心,对着外面朗声道:“这里就是叫花子的家,不用说什么讨水讨饭,阁下若是要歇脚,进来自便就是了。”

莫落说话时,有意气沉丹田,将吐息一字一字地送出去。那女子显然也听出来了,沉默一会儿之后,答道:“那就多谢大哥大嫂了。”随后“吱呀”一声,围篱的小门被推开了。

纪梅听见这人叫她“大嫂”,原本满心欢喜,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怔怔道:“落哥哥,我刚才说话了吗?”莫落摇摇头,沉吟道:“但她还是知道屋里有一男一女,这是听息辨人的功夫,你现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纪梅担心地点点头,莫落走出屋外,见院中水井旁站着一个清雅文秀的女子,看年纪似乎不过二十岁出头,与方才话语中的深厚内力全不相符。她正从井中打上来一桶水,灌进自己的水袋里。见莫落走出来,温和又不失礼貌道:“小女是恒山派门下弟子,姓云名柳。此次是去南边办些事情,向北回去,打些水喝,多有叨扰了。”

这女子居然主动自报家门,倒是出乎莫落的意料。莫落似是而非地哦了一声,走到门口的一匹马旁。这匹马浑身乌黑油亮,没有一根杂毛,四蹄却。莫落再看,这马鞍鞯上的褡裢里,一侧放着一对用羊皮卷包裹的长剑,一黑一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另一侧则放着一把琵琶,却是平平无奇,更兼连琴弦都断了。

莫落对那对宝剑只大略扫了一眼,反倒饶有兴趣地打量起了那把琵琶,正要伸手去摸一下。云柳眼疾手快,一把扯过缰绳,微微欠身道:“多谢大哥,小女告退了。”

说罢,云柳转身就要离开,却是拉不动。回头一看,只见莫落一只手压在了马脖子上,两只前蹄几乎已经陷进了雪地中,怎么拽都拽不动。

看来这个年轻的小叫花子,内功远比自己要深厚得多,云柳冷笑一声,有意无意地将手搭在剑柄上,问道:“大哥,您这是什么意思?”

“姑娘不是汉人,而是契丹人吧。”莫落打量了一下云柳,她身穿皮衣皮靴,脖颈上系着雪白的狐裘,不是平民百姓用得起的东西。

云柳一笑,徐徐道:“我确是汉人,不过长年居于北方大辽境内,习惯穿一些契丹人的衣物。现在金宋两国和平安定,了缘师太佛法精湛,于胡汉之别并不介意,就是收一些辽人弟子,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莫落笑道:“了缘师太确实佛法精深,也会收俗家弟子,可是华山派武功素来比恒山只强不弱,想来师太也不会不自量力。姑娘姓云是吧,华山云老掌门,想来是你的长辈?”

云柳微微色变,正想还口,莫落眼神一凛,提气道:“姑娘只是姓云也就罢了,可这对墨玉双剑,却不是随处都能捡到的了,姑娘你最好说实话。”

云柳一怔,笑着取下双剑:“我本来是不想让大哥多心,没想到还是被看出来了。不过,不管我是恒山还是华山,五岳剑派和丐帮素来交好,大哥又何必不依不饶呢?”

莫落笑道:“我是叫花子,可我不是丐帮的,而且万一我姓朱呢?那不就……”

“刷”的白光一闪,莫落侧身躲开,清玉剑已然出鞘,剑尖没入雪地之中,似乎只有一个凹坑,可一瞬之间却已经连敲出七下铮铮之响,出剑速度已经到了快捷无伦的地步。

云柳神色戒惧,面带怒容。莫落则是半惊半喜,惊的是这女子的剑法如此精妙,喜的也是这女子剑法如此精妙。他自十八岁离家之后,五年来从未遇过高手,当即心中骚动,也不去和云柳解释自己的身份,索性挑起竹棒,兀自相斗了起来。

云柳——也就是云华,彼时还正是大辽的后宫带刀侍卫。除了华山的本家武功之外,在宫中也接触到不少武学典籍,眼力见识已非常人可比。此时她打量着这个乞丐,才交手了三四十合,他却已经换了六七套棒法,还夹杂了一些用剑和用刀的招式在里面,纵横变化,奇幻无方,论快捷之处,竟毫不逊色于自己的清玉剑。

初时,云华以为莫落是在炫耀技艺,颇为不屑。可再过五十招之后,却是惊讶不已:莫落虽然频频换招,可却并非盲目生硬,而是一气呵成、浑然天成,而且招招都针对自己的出手,一杆破竹棒把清玉剑压得死死的,竟然毫无反制之力。

云华敬佩之余,却又好胜心起,暗道:“不管他是真的心怀恶意,还是无理取闹。我华山派墨玉双剑百年威名,今日若胜不过这根竹棒,颜面也无处可存了!”

这样想着,云华立时收了清玉剑,反手拔出墨玄剑,一道黑光直直刺向莫落心口。

武学之中,刀行厚重,剑走轻灵。可招式越繁复变换,就越容易露出破绽。墨玉双剑毕竟是华山独门秘传,面对清玉剑法,莫落还能以其广博的家学应对。可这猛然变换的墨玄剑法,既不取巧,也无变化,荡剑直入,反而令莫落有些措手不及。没奈何,只能挺棒招架,咔嚓一声,竹棒被拦腰砍断。

莫落一愣,转手撒开半截竹棒,翻身跳到一边,心中暗自惊奇。他这竹棒虽然是寻常毛竹所制,可自恃内力深厚,从未逊色于任何神兵利器,今日却被砍断,固然是由于墨玄剑锋利,可更多的还是剑法精妙之功。

莫落扭头,目光落在马背上那把旧琵琶上,笑道:“有僭了,借兵器一用!”脚下一点飞身而起。云华来不及阻拦,莫落已经将琵琶轻轻摘下,向着琴头一拍。琵琶应声而开,从里面飞出两把制式完全一样的弯刀,一个耀眼夺目、一个隐然无光,被莫落稳稳接住。

云华柳眉含怒,厉声道:“快还给我!”

莫落且不理她,手中双刀尖刃相互磨砺,竟没半点火星、也没半点声响的滑过,柔如水、细如绸,知是天外玄铁百炼百淬而成的神兵,大笑道:“我猜得果然没错,这不是一把普通的琵琶,你想要回去的话,那就自己来取吧!”云华清啸一声,挺剑直取莫落面门。

两人在雪地中激战,立时漫天白絮飞舞,站成了一团。可是莫落换了双刀之后,局势立刻扭转。云华只觉眼前白光荡漾,锐气弥漫,似乎雪地中又滚起了一个大雪球,却向外散着呼呼热风,那是内功激发之气。再过三十招,云华已经完全招架不住,阖目待毙。

“落哥哥,差不多可以啦,大过年的不要真伤了人家!”莫落闻声,倏然收手,退后两步笑道:“我只是见这位姑娘剑法奇幻,想多讨教两招,从来没想过要伤人的。”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落梅何处:浔阳 云华睁开眼睛,见砖窑的门口站着一个笑盈盈的女子,慢慢走出来,站在莫落身边道:“我可不懂什么剑法刀法的,就是看你在欺负这位姐姐,大过年的小家子气。”转而对云华欠身道:“姐姐不要见怪,落哥哥他就是一个武痴,不会真的伤到你的。”

方才相斗之时,莫落多次手下留情,云华早就心有疑虑,再看看笑吟吟的纪梅,明白是一场误会,或者说是莫落有意试探自己的剑法,有些哭笑不得道:“原来是这样此,大哥我看你也该是个爽快人,何不早说,你我就是切磋一番也无不可,何必如呢?”

纪梅笑道:“落哥哥他最讨厌别人骗他,不管有心无心、善意恶意,只要说一句不对的话,他都要生气好半天呢,搞得我现在都不敢跟他开玩笑。”云华也笑了,对莫落道:“我本来想免去些麻烦,没想到让大哥误会了,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还请勿怪。”

莫落暗地的心思被纪梅说了出来,又给云华这样郑重地道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欠身唱个喏道:“哪里哪里,方才是我得罪。其实,我和小梅只不过是平常的一对叫花子……”纪梅插嘴道:“谁跟你是一对?”莫落脸上一红,继续道:“虽然不是丐帮众人,可也和那朱荡山无关,请云姑娘不要多心。只是不知道姑娘,为何要自称作恒山派之人呢?”

云华犹豫了一下,缓缓道:“实不相瞒,我确是华山派的人,云老掌门就是我的父亲。”

莫落早就大略猜到了,叹道:“云老掌门一世英雄,我少年时也一直心向往之,可惜被奸人所害,华山落入叛佞之手,真是令人扼腕叹息啊。”

云华为了躲避朱荡山的追杀,一直以来都隐姓埋名,已不知多少年没听人说起过自己的父亲,忍不住双眼一热,咬咬牙道:“三年前,我拼死逃了出来。本想请其他相好的门派出手相助,却是无人回应。我心灰意冷,只能隐姓埋名,一路漂泊。好在了缘师太收留了我,在恒山呆了一年之后,就推荐我去做了大辽后宫的带刀侍卫。”

莫落点点头,竖起大拇指,赞道:“没错,江湖上多少人自称名门正派,其实不过是勾心斗角、相互利用罢了。五岳剑派号称同气连枝,可有福能同享,有难却不能同当。华山遭此浩劫,嵩山、衡山、泰山三派竟都只顾自己门派利益,一个个都变成了哑巴。唯有了缘师太曾带人前去讨伐,虽然失败,但从此和朱荡山等再无来往。我虽未见过了缘师太,但其刚正不阿和万丈豪气,仍令人高山仰止。”

云华对此深表认同,又见这青年乞丐年纪虽轻,可是谈吐之间,挥洒恣意,颇有点煮酒论英雄之意,笑道:“落大哥说的是,只可惜现下无酒,不然真当浮一大白。”

纪梅坐在一边,竟然一句话都插不上。对于这些江湖恩怨,她既不了解,也不感兴趣。只是见这姓云的姑娘,肤白如玉、口含朱丹,相貌比自己更胜。而且谈吐亲切,还和莫落聊得这么投机,不由得大生醋意。

见莫落正要附和,纪梅连忙过话头道:“对了姐姐,你既然是带刀护卫,应该忙得很才对,怎么有时间跑来这里呢?”

莫落听纪梅的语气,知道她有些不高兴自己和云华说这么多话,轻轻一笑,不再开口。

纪梅不过随便一问,云华脸上却一闪而过一层娇羞的红晕,略带嗔意道:“嗐,其实也没什么,让大哥和妹妹笑话。其实我是跟一个人打赌,说我华山派不仅有墨玉双剑,还有一对日月双刀藏在浔阳江旁边。那人非说不信,我就南下江西,花了半年的时间,终于从江岸的荻花从地下,挖出了这旧琵琶。没想到竟被落大哥看出了其中机关,把刀给取了出来。”

莫落愣了一下,连忙向地上捡起那两截琵琶,连同双刀交还给云华:“只听说华山墨玉双剑威震四方,非掌门不能修炼。没想到还有如此厉害的日月双刀,刚才真是冒昧了,果然神兵利器。今日一用,真是三生有幸。”

云华接过琵琶,缓缓道:“其实,山派自创立之初,本就有一套刀法和一套剑法,相互克制又相辅相成。墨玉双剑本是自浔阳江底挖出来的一对金刚磁石,不事雕琢,可以说是天然造化。而日月双刀则是用陨铁加以精金,千锤百炼打造出来的。”

莫落觉得有趣,笑道:“明明日月是天然所置,墨玉才是人力打造,这名字取错了。”

云华淡淡道:“我曾听父亲说过,华山派创派祖师原本是两个人。只不过后来,和祖师婆婆一同创派的那人走了,刀法也就连同这双刀一起遗失了。人尚且如此,阴差阳错,名字就算对了又有什么用呢?”

这番话有些答非所问,三人却都低头不语,若有所思。

“咔哒”一声,这刀剑各有磁力,相互吸在了一起,却又相互斥开。云华犹豫了一下,又将双刀递给莫落:“小女冒昧,只是这刀法虽然失传,却莫名觉得大哥你方才所用的刀法,竟和这双刀如此相合。不知大哥可否再演示一遍?”

莫落早就对这双刀爱不释手,一听大喜,几乎是把刀抢了过来道:“可以,可以!”说着扭头对纪梅笑着点点头,大踏步走到了院子中央。雪花飘然落下,被刀刃缓缓切开。

云华的剑法虽然高明,但和莫落相比,到底还有所差距。方才他为了和云华多交一会儿手,有时不得不收起杀招。现在空手对敌,莫落大可想象眼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绝顶高手,既不必心怀惬意,也无需手下留情。

莫落深吸一口气,拿刀尖指着面前的假想敌道:“请教了。”倏然双刀出鞘,发出嗤嗤轻响,内力之强,别说手里是无坚不摧的日月双刀,就是一根破铜烂铁,,在这等内力运使之下也必威不可当,难怪自己刚才完全抵挡不住。

不过云华所关心的并不是内力,而是刀法。只见莫落双刀并举,时快时慢,双刀姿势各异,却又各自对应成环,宛如两条龙鱼在绕心洄游。虽然招式不如墨玉双剑精妙多变,可是严丝合缝、大开大阖、毫无破绽。耳边不住地送来嗡嗡声响,时大时小,最终却变得悄然无声,似乎真有气吞山河、掌着日月之感。

纪梅不懂武功,只是觉得莫落用刀的样子,霸气凌厉中却又不失潇洒风度,于是越看越高兴,拉着云华的胳膊,颇为骄傲道:“你看,落哥哥他厉害吧?”云华点点头道:“不但好厉害,而且真的刀法相合,原来不是我多心了。”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之后,莫落终于停了下来,站定在原地。脸不红,气不喘,脚下的积雪已经被刀风吹飞,露出一块干净的白色底面,宛如一幅太极之图。

莫落想了想,淡淡道:“实不相瞒,我今日虽然是个叫花子,但在没落之前,家中也颇有些武学渊源,家母更是博览众家。小时候,我曾经翻出来过一本残破的刀谱,方才就是按照那上篇的残篇使得,许多关键地方都已经遗忘,倒是折辱了这双刀了。”

他这话倒不是谦虚,云华也看得出一些转折生硬的地方,但仍是十分激动,追问道:“那不知令堂……”话没说完,纪梅忽然打断道:“落哥哥,你使刀使得这么好,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见你用过?”云华微怔,但想来是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便不再问了。

莫落知道纪梅是在维护自己,温然笑道:“其实我从小最喜欢的就是刀,只不过刀兵伤人见血,用之不祥,也就很少使了。再说了,在和云姑娘交手之前,我那根竹棒还没有吃过败仗。”这样说着,却犹犹豫豫,不肯把双刀就给云华。

纪梅看着莫落,那双望着刀的眼睛熠熠生光,显然是喜爱到了极点,便转身对云华道:“姐姐,你如果不嫌,可以在这里暂住下。刀法什么的,你们可以好好交流一下。”

云华本就有此心意,只是担心纪梅会不高兴,因此才没有说出口。现在纪梅倒先提出来了,自然喜出望外:“既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莫落笑道:“哪里哪里,应该的,嗯……谢谢你。”

这话似乎是在回应云华,可目光却全都落在了纪梅身上,柔如春水,纪梅报以一笑。

于是,云华就在这砖窑中住了下来。莫落几乎每时每刻都抱着那对双刀,生怕被谁抢去了一般,偶尔和云华交流一下刀法剑法的心得,各自都受益匪浅。纪梅对这些不感兴趣,便帮他们做些饭食,但若是

云华看在眼里,有时对莫落打趣道:“落大哥,你怎么就不把小梅给娶了呢?”

每当这个时候,莫落的脸上总是先涌出一阵幸福甜蜜,继而变得黯然:“小梅应当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子,若她父母寻来回家,自然是比跟我一起要好得多。”

云华不以为然道:“小梅可不是那种贪图享乐的人,这连我都看得出来,你会看不出来吗?”莫落沉默不语,如此几回之后,云华也就不再问了。

这一日,是正月十五,云华支起一口大锅,要滚些元宵吃。莫落惊奇道:“汤圆不是要包着吃的吗,这是做什么?”纪梅则怔道:“汤圆怎么包着吃?天下不都是用面粉滚好了馅吃的吗?我虽然不会做,但是也见过呀。”

云华笑道:“原来如此,小梅你是中原人,落大哥是江南人吧。那边的汤圆是要用面皮包的,不过我可不会。落大哥可以尝尝这个,我的手艺还不错,萧燕经常吃不够呢。”

说完,云华轻轻哼了一声,一边略带不满地自言自语道:“还跟我打什么赌,让我跑这么远来拿刀。我偏偏要晚回去些,让你连汤圆都吃不着,馋死你才好。”

云华一边说着,十分气恼中倒有七分娇嗔,是少女家特有的模样。这点复杂的心思,莫落猜想不到,纪梅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好奇道:“萧燕是谁啊?”云华一怔,低头不语。

纪梅打趣道:“是姐姐你的心上人吧,可惜你不是真的叫云柳,不然的话,你俩一个燕一个柳,倒真是般配得很呢。”

云华笑了笑,纪梅这句话似乎戳中了她的心事,低头若有所思。纪梅继续问道:“那他是做什么的,是契丹人吗?嗯……和落哥哥比,谁的武功更厉害一些?”

这最后一句问话有些莫名其妙,云华噗嗤一笑道:“那当然是不能比的,他是大辽丞相家的家将,因为负责在相府和皇宫之间递送消息,所以和我认识了。”

云华答非所问,这“不能比”三个字更说得似是而非,显然既不好驳了纪梅的面子,又不想承认自己那个“他”比莫落要差。

“云姑娘所说的大辽丞相,名字可是叫萧兀纳?”莫落突然发问,云华略感惊讶:“是啊,落大哥你认识吗?”莫落道:“那姑娘可见过萧丞相的儿子,大辽兵马少帅萧乘川?”

云华想了想道:“只是听说过,却没见过。朝野上下倒是都称赞他年少有为,可在我看来,只不过是对着平民百姓耀武扬威罢了。”莫落大感可惜道:“听说他曾在一位西域高手身边修炼习武,武功上的名头在大宋地界都有所耳闻,我还想请姑娘引荐一下呢。”

纪梅见莫落又问到了武学上面,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最近老想着跟谁比试?要丢下我不管了吗?”说着站起身来,莫落以为她生气了,连忙道:“小梅,我不是……”纪梅看他一脸慌张的样子,笑道:“你不是什么呀,我就是去外面把刷洗好的锅搬进来。”

说着,纪梅笑嘻嘻地出了门。莫落有些尴尬,云华笑道:“那锅挺重的,我出去帮她一下。”拍拍手里的面粉,搓洗了两下之后便跟了出去。

“不跟别人比试,怎么在江湖上立威?不立威的话,我就永远是一个穷叫花子,就只能一直让你住在这破砖窑里。就是你愿意,我也不愿意啊。”莫落自言自语,叹一口气。

忽然,外面传来纪梅“啊”的一声尖叫,接着便是“嗖”的一下破空之声,云华惊慌道:“小梅、小梅!”莫落脑子“嗡”的一下,连忙赶了出去。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落梅何处:蛇毒 院子中,纪梅躺在云华的怀里,痛苦地捂着脖子,另一只手不断地在身上抓挠。两人的旁边,是一只暗底红花的黑蛇,已经被人用飞刀从七寸处斩成两半,脑袋上还牢牢钉着一枚三棱银镖,形状制式并非常用的暗器。

此时,莫落已经来不及细看,丢开竹棒扑上前,几乎是跌倒在地,将纪梅从云华手里抢过来,喊道:“小梅,小梅,你怎么了?”见纪梅手捂着衣领处,指缝中渗出丝丝黑血,略犹豫了一下,捉住纪梅的两只手,解开她一节纽扣,将嘴探了过去,贴在了锁骨上的两处伤口上。纪梅喉咙中呜呜咽咽,像是在哭,又像是神志不清。

云华知道莫落是在为纪梅吸毒,可是此情此景,仍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便别过头去看那条蛇。这蛇被斩断了之后,已经死透了,蛇头中流出混着毒液的血,闻之令人欲呕。一只公鸡看见有死蛇,尾羽倒竖,扑扇翅膀尖叫着跑了过来。

可是,这只公鸡只轻轻啄了一下那毒液,便似疯了一般四处乱撞,口中发出高亢嘶哑的啼叫,折腾了片刻之后,竟然一下子扑在墙上,脖子撞断,掉在地上一声不吭了。

云华看着暗暗心惊,连忙掩住口鼻,使一根枯枝将两端毒蛇挑出去,又掘了一些泥土埋住踏实。回到院中,见莫落已经趴到在了纪梅身上——他吸了蛇毒,虽不致命,但四肢却都已经瘫软无力,捉着纪梅的两只手也松开了。纪梅仍然不住地抓挠着,将自己身上和莫落的背上都抓出了数道血痕。

见状,云华连忙上前,一把将莫落掀开,随后食指出手如电,啪啪啪数下,点住了纪梅的周身大穴。纪梅不能再碰到自己,身上如同千百只小虫在噬药,难受得哭了起来,几乎声嘶力竭:“落哥哥,我好难受,好难受!”

每叫一声,莫落的心里都好像被扎了一下,勉强撑起身,有气无力道:“你为什么要点她的穴道?”云华解释道:“我看这蛇有些诡异,并非以毒直接取人性命,而是让人浑身奇痒难耐,若不是你们穿得比较厚,只怕已经把自己活活挠死了。”

莫落打了个寒战,瞧瞧还插在地上的那枚飞刀,便知道这绝不是意外,咬牙道:“这飞刀是谁的?是谁要害小梅?”

云华看着那飞刀,回想起方才的情境:毒蛇从扣着的铁锅中飞窜而出,咬了纪梅一口,正要咬自己时,忽然一道银光,将这毒蛇斩断钉在了地上,眼神一动道:“不,这飞刀是来救我们的,要害小梅的,应当另有其人。”

正说着,忽然“砰”的一声巨响,一个大汉撞破围篱,一声不吭地倒在了地上。云华吃了一惊,连忙提剑赶过去。大雪之日,这大汉只戴着一顶蓝头巾,上身居然一丝不挂,胸口前赫然印着鲜红的五指印,全无鼻息心跳,已经是死透了。

云华四下看看,谨慎地将这大汉翻过来,使他趴在地上,脊背对着自己,却不由得眉头一皱。原来这大汉背上已经鲜血淋漓,似乎是给人用刀剐烂,横七竖八都是血道子。云华向地面上抓起一把雪,将这人背上的血迹洗去,才发现这些血道子是一行字,写着:“敌自湘西无量山,毒自万蛇山庄。”

“云姑娘,请你帮我个忙,助我为小梅祛毒。”背后响起莫落的声音,语气平缓,内力充盈。云华惊讶地回头,见莫落抱着纪梅站了起来,脚下不浮,双臂不虚,全无不适之状。再看旁边,一摊紫黑色的淤物,想来是莫落以内功催动肠胃,将吸进去的蛇毒都吐了出来。

人练武功,要想驾驭四肢筋骨,原本不难,可要运转胸腹肌肉,便非得多年苦练才行。至于能将肝肠脾胃都调动起来,那更是难于上青天,多少人练一辈子也到不了此等境界。云华既惊且佩,疑惑道:“落大哥内功武学远胜于我,却为何还要……”说着,见莫落面露难色,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该如何帮忙,请落大哥不必客气。”

莫落感激地点点头,将纪梅抱进屋中,使她打坐坐好,柔声安慰道:“小梅,不要害怕,我这就帮你祛毒。”纪梅被点住穴道不能动弹,可眼睛中却流出了一份安心。

莫落转身,对云华躬身道:“云姑娘,我要用前推后引的运息之法为小梅排毒。只是这受伤的位置,我……有些不便,请姑娘在小梅的前面,助我一臂之力。”

云华点头答应,心道:“果然如此,可其实前推后引,还是由一个人单独来,更能运行自若。现在生死关头,落大哥还要拘泥于这些事情,未免太过古板了些。”

于是,云华和莫落各自坐在纪梅的前面和后面,先各自运功调息,以防一会儿出什么差错。这蛇毒一时一复发,现在纪梅感觉稍微好了些,见在自己面前的是云华而不是莫落,略微有些难过,云华看出她的小心思,笑道:“要不要我在在脸上挂一个铜镜,这样你就能时刻看见落大哥了。”纪梅脸上通红,低头不语。

两人调息完毕,云华动手为纪梅脱去衣衫。等剩最后一件亵衣时,莫落忽然叫道:“可以了。”伸手在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条,蒙住自己的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云华原本觉得莫落过于拘礼古板,但此情此景,却让她转念一想:便是在这危急时刻,莫落对纪梅仍然相待以礼,不肯有半分轻薄之举,这份深情却又令人感怀了。

云华双手抵住纪梅的胸口,莫落抵住后背,轻声道:“小梅,我们要开始了。”

纪梅“嗯”了一声,忽觉一股阴冷的气息在自己胸口凝滞,几乎要冻得发抖。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却又缓缓传向后背,变得燥热无比。之后“嗝”的一声大响,纪梅背后立刻似蒸笼一般冒出水汽,亵衣湿了一大片,透着点点黑紫色的蛇毒,如此循环往复。

以阴极吸引,以阳极排斥,这等冷热变化之法,却不是能单凭内功深厚就可以达到的了。云华也感受得出来,当即明白道:“原来落大哥之所以能驱动脏腑反呕出蛇毒,想来是有一套独门的运气方法,想来是家传。”却不好多问。

就这样,莫落和云华为纪梅驱毒,初时颇有成效,可十几天之后,云华陡然发现,不管自己如何催动内力,那胸口的毒气一点也推不动。初时,云华还道自己功力不济,可一问才知道,莫落那边也吸不出来。

莫落忽然啪啪扇自己的巴掌,懊悔道:“都怪我,都怪我!”纪梅焦急道:“落哥哥,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莫落道:“如果不是我的话,你现在应该……应该是……”

纪梅忽然挣红了脸,大声喊道:“你胡说,你胡说!云姐姐,你快帮我解开,我要去咬死这个没良心的!他、他怎么想让我嫁给别人……”说着说着,却不由得自己哭了起来。

“哒哒”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似是踩断了什么枯柴。云华一怔,见两人此时也无心管她,便走出门去。其时月黑风高,只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在大雪中奔走。云华提气追赶了一会儿,却是隔得越来越远,索性不跑了,双脚站定喊道:“你给我站住!”

那黑衣人倒真听话,一下子定在了原地。云华慢慢走到他的面前,也懒得伸手拽下他的面罩:“果然是你,那天,是你帮小梅杀了毒蛇,还有那个蓝头巾的男子吗?”

“没良心的,我明明是在帮你!”黑衣人似乎对这样的问话大为不满,“还有长江船上的水匪、太湖的水蛇帮、黑店里的山贼,哪次不是我帮的你?”

云华闻言,不禁有气道:“你跟踪我?”黑衣人哼了一声道:“我跟踪你怎么了,你还好意思说我啊?你取刀也就取刀吧,怎么竟在这里耽搁了起来?还和一对陌生男女同食共寝,晚上都睡在同一个屋里,成什么样子!”

其实云华在砖窑中搭了个隔帘,晚上也都是和衣而睡,可是听这样一说,仍由不得脸上蓦地一红,想骂道:“你怎么晚上偷看我睡觉,不要脸!”终究是说不出口,转而道:“我和落大哥算是不打不相识,是朋友。你不是说过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吗?你要不管他们?”

黑衣人怔了一下,道:“那天那个蓝头巾,身手好得很,他见毒蛇被我杀了,就跳出来同我拼命。我本来不想理他,他就去要杀那个叫花子,我就杀了他,还把他的来历写在背上告诉了他们,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云华沉吟道:“是万蛇山庄要害小梅吗?”黑衣人道:“不好说。和那个蓝头巾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白头发老头,鸡贼得很,见我擒住蓝头巾逼问他的来历,就自己跑了。”

云华点点头,转身要离开,却被黑衣人一把拉住:“你还不跟我回去?”云华摇摇头道:“你自己先回去吧,我要去一趟万蛇山庄。”

“什么?”黑衣人大惊,“万蛇山庄可是出了名的万毒山庄,你不能去!”云华道:“那要不你去?”黑衣人道:“我又不认识他们,干嘛要我去?”

云华气道:“你啊,总是这样!”黑衣人正要还嘴,忽然听见莫落的喊声:“云姑娘,云姑娘?”云华将黑衣人推开,招呼着迎了上去。

莫落问道:“云姑娘这是去……”云华道:“哦,刚才外面有动静,我就出来看看,原来是一只臭脾气的野驴,不必管他!唉,落大哥,你怎么抱着小梅就出来了?”

莫落点点头,忽然扑通跪了下来。云华吓道:“落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快点起来啊!”莫落摇摇头,道:“云姑娘,我势必要去一趟万蛇山庄,讨回解药救小梅。我也没什么朋友,小梅只能托付给你照顾了,还望云姑娘一定答应!”

云华一怔,郑重道:“落大哥你放心,我以华山派之名起誓,一定会照顾好小梅的。”莫落感激地点点头,将纪梅交给云华,从背后抽出一柄弯刀,正是日月双刀中的一柄:“云姑娘,借刀一用,倘若我能活着回来,一定还给你。”云华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不要走。”莫落正要离开,却被纪梅拉住了袖子:她刚才蛇毒发作过一次,现在力气几乎已经没有了。莫落温言安慰道:“小梅你放心,我就是拼了命,也会给你吧。”

“不要,我不要你拼命!”纪梅倔强地摇摇头,莫落温然一笑,轻抚着她的头发道:“放心吧,以我的武功,这世上能伤我的人还没生出来。管他万蛇山庄还是万虫山庄,我只要轻轻一跺脚,他们就得乖乖地把解药给我。”

云华听着,不忍心说出实话。其实万蛇山庄号称天下毒庄之首,庄主裘万壑更被为万毒天君,江湖上无人敢惹,就是当年华山派声名远扬,父亲也轻易不敢得罪。

纪梅想了想道:“也对,你是大英雄,大豪杰,武功天下第一,谁都奈何不了你的。”这样说着抓着莫落的手正要松开,却忽然又紧紧地抓住了。

莫落奇怪道:“小梅,你怎么了?”纪梅犹豫道:“我……我想问你,你走了之后,还会回来?回来之后还是我的落哥哥吗?你还后不后悔那天拦住了我的花轿?我的病好了之后,你还会陪着我吗?会不会嫌我麻烦?如果是的话,你就不要去了,不要去了……”

女孩家就是爱胡思乱想,云华几乎忍不住笑了起来。莫落却看着纪梅那双认真、天真的晶莹的双眼,心中怦然一动,忍不住俯下身,一下子吻在了纪梅的额头上。

云华“呀”的一声,慌忙别过身去,脸上发烫。纪梅怔怔地看着莫落,莫落道:“小梅,你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只要你活着,我就答应你,回来之后,我就娶你。”

纪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地双手颤抖:“你……你说的是真的?”莫落点点头:“你都说我是大英雄大豪杰了,大英雄大豪杰,岂能失信于女子,更何况是自己喜欢的女子?”

纪梅温顺地点点头,将头埋在莫落怀里:“说定了,我等你回来。”

三人回到砖窑中,莫落简单地收拾了些行李,便告辞出发了。开封位于豫东,万蛇山庄在湘西,路途遥远,且道路复杂,着实耽搁不得。莫落牵挂纪梅,几乎昼夜不歇地赶路,翻过秦岭高山,游过淮河长江,泡过沼泽大湖,斗过狼群,却从未停下来过。

不过九天之后,在漫天的乌鸦声中,一个满面污垢、衣不蔽体的乞丐,站在一座黑色的大山面前。他伤痕累累,一双眼睛浮肿得只剩一条缝,努力地瞧着,那一块石碑上,扭扭曲曲地写着几个字:万蛇山。

“这位兄弟,万蛇山可不是个好地方,怎么自己一个人来呢?”一个森然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莫落回过头,见一个满面青光的男子,干干瘦瘦如同僵尸,笑着走了上来:“在下湘西僵尸门,人称三邪子,兄弟可是丐帮的吗?”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落梅何处:蛇庄 莫落冷冷地打量了三邪子一番,虽然拱手行礼,可双手握拳,左足后蹬,是一招蓄势待发的“怪蛙扑蛇”,显然对自己有所戒惧,便简单地“哦”了一声道:“僵尸门没听说过,丐帮也没听说过,我只是路过此地而已。”

三邪子森然一笑,道:“阁下虽然落魄,可双目迥然,受重伤而声音中气十足,这份内里比之丐帮长老仍不逊色,何必在在下面前如此隐晦呢?众人皆知,湘西各派素来以僵尸门为首,可自从出了这个万蛇山庄之后,僵尸门就一直被压一头。若丐帮有意讨伐,在下愿助一臂之力。”

三邪子听声音应当只有二十岁左右,可湘西僵尸门的武功有驻颜之功,不管多大岁数,看起来都如同三四十岁的死尸一般,望之令人厌恶。

莫落对僵尸门和万蛇山庄这二毒相争并不感兴趣,正要答话,忽然听见山中传出一声凄惨的唳鸣,接着是簌簌的草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跑了出来。

莫落连忙躲在石碑后面,三邪子笑道:“若是路过,何必如此紧张?”静待一会儿之后,一阵扑腾腾的声音中,一只羽毛凌乱的大鸟飞了出来,白腹黑背,是一只蛇雕。紧接着下方草丛中又跑出来一只圆头尖嘴、如同大老鼠一般的东西,是一只蛇獴。

两人正自疑惑之时,忽然草丛之又传出丝丝之声,月影下鳞光一闪,窜出来一条极细极长的黑蛇,颈部扁扁如同铁铲,向着空中一张口,毒液从牙中射出,那只蛇雕惨叫一声,没扑腾几下就落在了地上。紧接着,那蛇颈一吐一咬,毒牙嵌入了蛇獴的肉中。那蛇獴一声不响,只蹬了几下腿,就僵直不动了,被黑蛇整个吞入了腹中。

莫落心中一悚:这蛇雕和蛇獴是飞禽走兽中捕蛇的好手,几乎不畏蛇毒,却被这条黑蛇两下全都毒杀了。正想绕道而行,忽然三邪子兴奋地大叫一声,竟扑上前去,一把揪住黑蛇的七寸和蛇尾,强行塞进了自己背后的背囊中,差点就被咬中。

莫落吃惊道:“你做什么,不要命了?”三邪子道:“这野蛇的毒性就如此惊人,那裘老头豢养的蛇想来更加厉害。只要我能得到传说中的万蛇之王,再用僵尸豢养,必然能得到世上最毒的毒药,到时候我就是万毒之王了,哈哈哈哈!”

莫落见三邪子如癫似狂,心下厌恶,运起轻身功夫进入山中。三邪子见状,连忙纵身追了过来,笑道:“听说丐帮中也有不少玩蛇的好手,可否引荐一下?”

莫落心中一动,开口道:“三邪子老弟是吧,实不相瞒,我是来为一位朋友求解药的。如果你能帮我找解药的话,我就帮你找那万蛇之王。”

三邪子大喜道:“一言为定!”转念想了想道:“不过,你只能留一份解药,剩下的我要全毁掉。”莫落心想这人对毒物的痴迷真是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但情势所迫,裘万壑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高手,自己确无必胜的把握,多个帮手总是好些,想了想便答应了。

两人此时已经进到了万蛇山庄之中,见道路曲折,便如同千百条蛇盘根错节。三邪子道:“好,那就先抓一个人来问一问。”见一个端着茶水的侍女走在路上,忽然急速俯冲落地,一把掐住:“要么告诉我裘老头在哪,要么我现在就杀了你。”

莫落急忙道:“莫伤她性命!”三邪子笑笑,竟伸出舌头在这侍女脸上舔了一下,咂么咂么嘴道:“真是小美人,听见了吗?只要你乖乖带我们过去,我是不会杀你的。”

那侍女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点头。于是,将二人带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屋门前,里面传来声音道:“你这个老贼毛,蓝路是我得意弟子,你竟让他把性命丢在那里了。”

另一个声音道:“所以我这不是亲自来负荆请罪了嘛。不过裘老兄你也是,我要的是最毒的蛇,你怎么给我弄来一条那样的蛇,我要杀的人到现在都还活着呢!”

三邪子啪啪点住侍女的穴道,将她丢在旁边的草丛中,和莫落一起躲在门口,捅开窗户纸向里面看着。三邪子一一数道:“那个蟒袍一字胡的就是裘万壑,那个白头发白胡子的小眼睛老头是中原的匪帮老大老贼毛。咦,怎么还有一个紫脸的胖大和尚?”

莫落听见“老贼毛”三个字。便心中一紧,咬牙继续听下去。裘万壑也惊奇道:“那蛇是这位摩礼迦大师为我送来的雪山彩蟒产下的蛇仔,听说是天下最毒的蛇毒,来跟我换我的三头金蛇毒的。我都还没舍得用就交给了老兄你,怎么会不毒呢?”

莫落心道:“看来解药得从这个大和尚身上取了。”三邪子听到“三头金蛇毒”,则两眼放光,暗道决不能被这大和尚抢去。

摩礼迦双手合十,略略躬身,对跟在身边的小和尚叽哩哇啦说了一番吐蕃话。那小和尚道:“大师说,他的师父曾经是大理的国师,不但武功高强,而且精通天下奇毒。这雪山彩蟒是用来逼供犯人的,人中了之后,会时时复发,全身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中毒,死了,不厉害。中毒,死不成,才厉害。”摩礼迦吐出几个简单的汉话。

这话说出口,让莫落不寒而栗,又咬牙切齿。老贼毛和裘万壑都沉默了一会儿,呵呵笑两声道:“大师心毒,尤胜蛇毒啊,佩服,佩服!”三邪子却不屑地哼了一声,显然对摩礼迦这番言论颇不认同。

老贼毛道:“那裘老兄,听你这意思,你那三头金蛇已经养成了。再加上摩礼迦大师的雪山彩蟒毒,下一次唐刀大会,这魁首非你莫属了,不知可否有幸一观?”

摩礼迦也道:“一观。”裘万壑笑道:“既然两位都这么说了,那就来看看吧。”说着拍拍手,两个人搬出来一个箱子,掀开罩着的布帘,是一个巨大的水晶瓮。众人一看,都站了起来——里面是一条奇蛇,盘在一起,浑身金鳞闪闪,从颈部分出来三个头,一个头呈三角形,赤红如血;一个头呈扁平状,湛青碧绿;第三个头如同一个沙锤,泛着蓝色的幽光。

老贼毛见状,大赞道:“了不起了不起,竟然真的是三头蛇。”裘万壑点头道:“摩礼迦大师,按照约定,等这三头金蛇开春醒来之后,你可以接一碗蛇毒带走,不过能不能为你自己所用,我就爱莫能助了。”摩礼迦点头道:“多谢,裘庄主。”

忽然“喀喇喇”一声乱响,屋门被撞开,一个蒙着脸的枯瘦汉子飞身进来,正是三邪子,口中叫道:“三头金蛇是我的,谁都别想抢走!”裘万壑一惊,正想问话,忽然感觉背后一凉,老贼毛急冲过来,将摩礼迦一掌撞开,骂道:“出家人,竟然如此歹毒!”

裘万壑觉得背后一阵剧痛,似乎已经被刺伤了。扭头一看,见摩礼迦手中倒提着一把匕首,已经被老贼毛的掌力震开,心中立时明白。怒骂道:“你这个番僧,还真是心毒啊。还有这个,干干瘦瘦,是僵尸门的人吧,你们是一伙的吗?”

摩礼迦方才确实想偷袭裘万壑,独吞三头金蛇,却被突然闯进来的三邪子吓了一跳,手中刀略微一慢,被老贼毛发现,结结实实挨了一掌,气息翻涌,几乎呕血。

老贼毛喝道:“裘老兄,你我一人对付一个可好?”裘万壑一点头,呼的一掌便向摩礼迦推去,摩礼迦顿感气息凝滞,连忙一伸手拉过旁边跟班的小和尚挡在面前。

只听“砰”的一声,那小和尚胸骨被尽皆压断,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已经是死了。摩礼迦借机从怀中取出一个紫色的沙包,向地上一扔。“砰”的一声,沙包爆开,弥散出紫色的烟雾。裘万壑虽说善用蛇毒,但自己并非百毒不侵,连忙挥袖扇风,掩鼻躲开。

另一边,老贼毛三下两下便拿住了三邪子,腾地锤出一拳。只听“喀喇”一声响,三邪子竟然被穿胸打过,可拳头上却毫无血迹。老贼毛一怔,裘万壑叫道:“老贼毛小心些,这僵尸门的人善用人傀儡!”正说着,那被打穿的三邪子咔咔啦啦瘫在了地上,另有几根丝线缠在老贼毛的胳膊上,果然是假人傀儡。

老贼毛一惊,蓦然回头,见真正的三邪子已经端起了那个水晶瓮,笑道:“谢啦!”青影一闪,已经晃出了门外,摩礼迦也不见了。两人气急败坏,齐吼一追跑了出去。

三邪子一手托着水晶瓮,一手挟着那个侍女四处兜转。他自知若是长途奔走,自己内力不足,早晚会给裘万壑两人追上,可在这曲折拐弯的街巷之中,自己反而大占便宜。

这万蛇山庄名不虚传,处处都是养蛇之所,三邪子每到一处,便放一把火,顺便装几条毒蛇进入瓮中。也怪裘万壑痴迷养蛇,庄中并无别个武功好手,让三邪子如入无人之境。

三邪子正自得意之时,忽然面前白光一闪。三邪子一声惊呼,连忙翻身站定。莫落缓缓走了出来,冷冷道:“你已经拿到想要的东西了,快把这女孩放了,然后帮我找解药。”

三邪子大为不满,心道你根本就没帮上我什么忙嘛。可是他又知道这三头金蛇自己还不会用,远不是莫落的对手,只好笑道:“大哥还真是怜香惜玉,那就还你吧,至于你要的解药……”三邪子听见背后脚步声起,将那侍女一抛道:“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说罢,三邪子脚下一点,越过墙面不见了踪影。莫落一怔,接过那侍女,将她轻轻放在地上。抬头向前面看时,只见摩礼迦飞跑着赶了过来,显然是来抢三头金蛇的。莫落大喜过望,飞身向前道:“和尚留步!”气沉丹田,双刀出鞘,刀背落在了摩礼迦的肩膀上。

摩礼迦方才受了伤,被莫落打了个措手不及,正想举首抵挡,却被莫落眼疾手快,双刀平压,将摩礼迦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半点动弹不得。

摩礼迦畏惧道:“你,做什么?”莫落道:“我朋友中了你的雪山彩蟒的毒,快把解药拿来!”他见过方才摩礼迦用徒弟为自己挡招,内心恶毒见所未见,实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话。

摩礼迦眼珠一转,笑道:“好,你,对付,裘万壑、老贼毛,解药,给你。”只要莫落帮忙对付这两个人。莫落下意识地抬头道:“他们在哪里?”

忽然,摩礼迦袖中发出丝丝声响。莫落心下一惊,暗叫道:“不好!”正要躲开,三根毒牙已经咬中了自己的手掌。登时,莫落浑身无力,躺倒在地,却立时浑身奇痒难耐。

莫落想起这蛇的毒性,咬牙绷住双手。摩礼迦站起来,笑道:“你,不抓自己,是个,好汉,和尚,不杀你!”紫袍一挥,又去寻找三邪子和三头金蛇去了。

莫落心中大悔:“我明知他心肠狠毒,怎么不一上来就点住他的穴道?”心念一动,身上更加痛苦,心道:“原来,小梅中毒之后便是这般感觉,我却只说一些不疼不痒的安慰话,真是个大大的混账!”咬牙将手伸到嘴边,开始吮吸蛇毒。

此时,被三邪子放出的诸多毒蛇为了避火,纷纷向这边爬了过来。这些蛇都是被裘万壑精心培育的,信子极其灵敏,探寻到莫落的存在,疯了一游动,地面如同涌动的蛇潮。

莫落此时全身中毒,根本使不出力气,只能一边吮毒,另一手挥刀乱砍,将几条冲过来的大蟒斩成数段,又在地上翻滚,将一些小蛇碾死。可蛇的数量实在太多,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莫落的手上、脸上、脚上尽皆被咬,衣服中也钻进了许多毒蛇。

渐渐的,莫落自己也不知道被咬了多少下,中了多少蛇毒,只是意识越来越模糊,手中的刀也越来越沉重,终于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苦苦道:“你啊,你啊,还真是没落。不但家世没落、行迹没落,连葬身之处都如此没落,竟被千虫万蛇咬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莫落想着,竟自觉有趣,眼前却又恍然出现了纪梅的身影,在一声声地叫着自己:落哥哥、落哥哥。莫落心下凄然,阖目道:“小梅,我终究还是失信于你了……”

莫落正坦然待毙,忽然听见呱昂、呱昂、呱昂几声巨吼,大如牛鸣,却又带着几分雄壮凄厉之色。莫落心中惊奇道:“这是什么猛兽,裘万壑除了蛇,还养了什么别的东西吗?”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落梅何处:金蟾 莫落想着,睁眼一见,不禁诧异万分,跃过来的只是一只小小蛤蟆,长不逾两寸,全身紫得发亮,背上却有着点点金斑。它嘴一张,颈下薄皮震动,便是牛鸣般的吼叫,如此小小身子,竟能发出偌大鸣叫,若非亲见,说什么也不能相信。

那些毒蛇见到这小蟾蜍之后,竟然纷纷退散开来,有的甚至直接窜入火中烧死。那紫金蟾又大叫几声,一跃踩住一只绿色的毒蛇,张口咬住,将绿蛇一截一截地吞了下去。

毒蛇出没七步之内,必有解毒之方。看着这只紫色的蟾蜍,莫落心中大为惊奇:“蛇吃蛙,自古已然。何况这里的蛇毒之强,连蛇雕蛇獴都沾着即死,更何况这小小蟾蜍?”

忽然,莫落想到刚才三邪子那一招“怪蛙扑蛇”,精神一振,心道:“是了,天地万物,相生相克,环环不息,不是正转便是逆转。裘万壑能炼出不怕蛇雕蛇獴的毒蛇,上天自然就会造出不怕蛇毒的蟾蜍来!”

于是,莫落奋力伸手,抓住一条赤红的毒蛇。那毒蛇急于逃脱,疯狂扭动,毒牙噬咬着莫落。可莫落此时横了心,左右都是个死,无论如何都不会松手,拿着那条毒蛇对紫金蟾摇晃道:“蛤蟆大哥,这里有好吃的,你要不要来尝一尝,蛤蟆大哥?”

蟾蜍自然听不懂人言,可却能分辨出莫落手中那条赤蛇乃剧毒血蟒,眼睑一番,呱昂大叫着跳了过来。莫落眼疾手快,奋力一抓,将这紫金蟾握在了手里。

蟾蜍皮肤光滑,莫落差点没抓住,好歹最后抓住了一条后腿。紫金蟾自觉受缚,嘴巴大张着,叫声更加震耳欲聋,耳后和背上的金色斑点中不断分泌出淡黄色的粘液。

蟾王出蟾衣、蟾酥,都是有名的珍贵药材,素有救心解毒之功效。莫落自然知道,连忙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舌尖一碰,立时口腔麻痹,腥咸发臭,几欲作呕。

莫落忍着恶心把这蟾酥咽下去,让它顺着食道滑入胃中。不一会儿,便觉腹中翻江倒海地涌动,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紧接着全身都燥热无比,唯有被蛇咬中的伤口处,清清凉凉,反倒比平时更加舒服些。

莫落知道这是解毒之状,心中大喜道:“天无绝人之路,这下小梅有救了。”连忙坐起身来,感觉力气恢复了些,便调息凝神,运功逼毒。

过了片刻之后,身上的中毒症状已经没有了,连伤口处都没有一点肿胀。莫落见这紫金蟾仍在大叫,笑道:“你可是个宝贝,先随我待一段时间吧。”想了想,又向地上徒手抓了几条毒蛇,放入腰间的布袋中。他刚服了金蟾酥,那些毒蛇连咬都不咬他。莫落又将紫金蟾也放入袋中,让他和这一袋子的美食在一起,那叫声立时停了下来。

“怎么是你!”莫落正要离开,却听见后面一声惊疑的喊问,回头一看,竟是裘万壑和老贼毛,他们是循着火势和紫金蟾的叫声寻来的。裘万壑一路救自己的宝贝毒蛇和庄丁,见莫落身边有不少死蛇,气得暴跳如雷:“怎么,老贼毛,你认识这家伙吗?”

老贼毛正要开口,莫落忽然双脚离地,身子整个在半空中纵了起来,双掌前举,旋转着向二人攻来。他初时离两人还有七八丈远,可力至身至,转瞬间已经欺进了两三丈。

裘万壑本没把这个衣衫破烂的青年叫花子放在眼里。可是莫落身形未到,他便感觉掌风扑面,口鼻中有气息凝滞之感,便如同一道巨浪沉沉而来,心下大惊道:“这叫花子什么来历?更奇的是如此强的掌力,使起来竟然全无声息,只怕内功毫不逊色于老夫!”

裘万壑心念稍动,莫落已经逼到了眼前。老贼毛惊呼一声,奋力对掌一击,却觉手腕咔嚓一响,已然扭伤,痛不可当,莫落丝毫不管他,又呼地补上一掌,向裘万壑推去。

裘万壑一把扯开老贼毛,但觉余力仍在,不敢以单掌直撄其锋,便右掌自斜下方上挑,连画三个蛇形半圆缓冲其劲。同时脚下连点,使出自己独门武功“万蛇拳”中的步法“春蚓秋蛇”,飘然游动,退后落地,赞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没想到除了尹笑仇、冷天成等几人外,还能有年轻人逼得老夫如此狼狈。”

其实他哪里知道,自莫落毁家游历江湖以来,这也是第一次全力以赴。这老贼毛虽说是中原第一大匪帮“白神会”的首领,可大多靠的是勾结官府、敛财雇凶,本人的武功“白神降世拳”只不过是名字吓人,其实远未臻一流高手的境界。

可这个裘万壑不同,就算不用蛇毒,也是三年前在唐刀大会上和尹笑仇拆到百招以上的高手,绝非浪得虚名。莫落见自己已经先声夺人,让裘万壑有所忌惮,便不欲再出手,躬身唱个喏道:“裘庄主过奖了,晚辈并非丐帮中人,此次来是因为朋友中了刚才那个番僧的蛇毒,前来寻找解药的,与裘老庄主无关,还请前辈行个方便,放我离开吧。”

裘万壑起了惜才之心,沉吟道:“难怪,丐帮的尚帮主也曾与老夫交手过,武功甚是平平,帮中怎么会有这样的少年英雄,还以为是老夫这几年足不出户,孤陋寡闻了呢。既然是场误会,那就……”言语中大有放缓之意。

老贼毛突然叫道:“裘老哥,别信他的鬼话。他和那抢你三头金蛇的僵尸一同出现,怎么可能是碰巧?更何况你这万蛇山庄今日遭此大祸,难道就不用银子在补贴了吗?”

裘万壑有些疑惑道:“什么意思?”老贼毛笑道:“实不相瞒,他就是我从老兄这里借蛇来要杀的人。老兄你可不知道,这个臭叫花子,光天化日之下强抢人新婚妻子,又把人家囚禁在一个小破砖窑中小半年,不知做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呢!老兄,你现在杀了这个人,不但替天行道,而且我把尸首带回去,赵家给的谢礼,够你再重新建一座万蛇山庄了!”

老贼毛这一番颠倒黑白,莫落气得脸上涨红,一时却是解释不清。裘万壑自然更加相信老贼毛,森然道:“即是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罢蟒袍一挥,陡然便贴到了莫落的面前,身法之快不可想象。

莫落早就听说裘万壑的万蛇拳法甚是诡异,此次一见仍是大出意外。这裘万壑原本是一个高大魁梧的壮汉,身形却忽然缩成一团,竟比自己还矮了半头,只两条胳膊如同蛇信子般一探一探,大骇道:“什么古怪?”心中丝毫不敢大意,连忙双刀齐出,以兵刃对他空手。

其实按照莫落的性格,绝不肯做这等占兵器便宜的事情,可是心中挂念纪梅,那什么江湖道义也就暂且放到一边。

可饶是如此,莫落连砍数十刀,连换七八套刀法,竟然没占到半点便宜。原来裘万壑的双臂好像没有了骨头,又滑如蛇皮,每次都能够避开刀刃,贴在刀背上。这日月双刀再无坚不摧,平面相交也不过是寻常刀剑,莫落不得不撤手躲避。

裘万壑人称万蛇天君,不但善用蛇毒,连武功也是从蛇中领悟出来的。他这套万蛇拳法使用时,只有两条胳膊在空中滑动,忽快忽慢,或柔如滴水,或疾如闪电,出手走势难以捉摸,而且绝无半点声息,真如同灵蛇夜间潜行捕食一般。裘万壑以铁指模拟蛇牙,贴着刀背进攻莫落的手腕。若非这火光映照出身影,在黑夜中搏斗,莫落说不定已经中招了。

不过,裘万壑和莫落拆到百招之后,自己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大为惊奇:“这小子双刀竟不是同一套刀法,可又浑然天成,毫无破绽。好吧,让老夫也来试试。”说着陡然变招,连出三下“握蛇骑虎”“龙屈蛇伸”“三蛇七鼠”,也是双拳姿势刚猛阴鸷相悖并存,原本是要打人个措手不及,却正好用来莫落的双兵器。

老贼毛自己不敢上前,但看得出裘万壑在二百招之后,已经稳占上风,挤着眼狂笑道:“小叫花子,我虽然不是你的对手,可是大名鼎鼎的万蛇天君,你能抵挡吗?”

忽然,莫落感觉手指一痛,似乎被什么咬住了一般,当即明白:原来在这迷踪蛇拳中,也有真蛇毒牙暗藏袖中。可莫落刚服了金蟾酥,丝毫不惧,反而顺势赶上,将刀向裘万壑肩膀劈去。裘万壑大惊,连忙侧头避开这斜劈而来的一刀,见刀悄无声息地隐切入青砖之中,果然是“小子,你怎么不怕我的蛇毒?”

莫落轻轻拔出刀,蔑然道:“万蛇天君,果然狠毒。还说什么替天行道,居然以毒蛇为兵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就不怕为江湖中人所不齿吗?”

裘万壑大怒,骂道:“臭小子胡说八道,世人可以用刀枪剑戟当兵器,把旁人砍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老付怎么就不能用蛇作兵器,还留人一个全尸,哪里下三滥了?江湖中人尽是伪善,其实手中的名贵刀剑,不知比老夫的蛇恶毒多少倍!”

莫落一怔,竟觉得裘万壑所言甚是有理,心中油然生出羞愧之意。

可这一分心,手中刀就慢了下来,裘万壑哪里猜得到他心中所想,还以为是他露出了破绽,双腕交叠,十指相互咬合做啮齿状,是万蛇拳中最凶狠的一招“蛇心吞象”,猛然推开双刀,向莫落胸口直击而去。

忽然“嗖”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空激射而来。裘万壑一声大叫,竟闷头扑倒在了地上。莫落大惊,连忙上前查看,见裘万壑的背上插着一枚银色的三棱飞镖,与那日斩断毒蛇的飞镖全无二致。

莫落心中疑惑,抬头看看,周围尽是火光冲天,并无人影,提气朗声道:“是哪位高人屡次出手相救,可否现身一见?”可是,周围只有烈火烧断木头的喀喇喇声,并无回应。

裘万壑一把推开莫落,咬牙道:“暗箭伤人,还说我心肠歹毒。哼,我裘万壑今日就算死在你的手里,也绝不瞑目!”莫落更加羞愧,收起双刀,一把扛起裘万壑,再抓住惊惶无措的老贼毛,飞身跳上墙头,赶忙逃出火场。

“救命,救命!”裘万壑低头一看,见一个侍女被困在火中,正是被三邪子抓住、被莫落放走的那个,大惊道:“怎么还有一个人没逃出去?”话音刚落,莫落双手一抛,将二人丢到庄院外没有火的地方,随后俯冲下去,将那侍女也扛着救了出来。

火势越来越大,随着数声爆响,将一个偌大的万蛇山庄完全吞没了。裘万壑被众庄丁簇拥着,脸上全无表情。莫落心中老大过意不去,暗道:“江湖上总是传言,说万蛇庄主裘万壑是个用毒的阴险小人,可找来找去,所谓的阴险,也仅仅是‘用毒’二字罢了。”

正想着,一眼瞥见老贼毛想要逃跑,莫落又气冲斗牛,一把将他揪住。老贼毛吓得哆哆嗦嗦,不住地磕头告饶。莫落道:“老贼毛,你给赵家当狗腿子,害小梅遭此大劫,我本该杀了你为小梅出气。不过,看在裘庄主真心那你当朋友的份上,留你一条命吧!”

说罢,莫落将手按在老贼毛的膻中穴上,使出七成的力气一推。老贼毛顿时瘫软在地,身形都似乎小了一圈。这样,他的性命保住了,武功却已经全失,与常人无异。

莫落挂念纪梅,便也不再耽搁,连夜赶路折返回去。说来也奇,这紫金蟾酥不但能解蛇毒,似乎还有强身健体的功效。莫落昼夜不停地奔走,竟然丝毫不觉疲惫,倒比来的时候更快,不过七天之后,就回到了开封城外,那个小小的砖窑。

莫落兴奋地推开门,见纪梅躺在床上,兴奋地举起手中的袋子:“小梅,我把解药找回来了,你有救了!”说完却是一怔,向四周看看道:“云姑娘到哪里去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落梅何处:银镯 纪梅看见莫落,黯淡的双眼立刻闪烁出晶莹的光芒,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莫落赶忙过去,在背后一点解开她的穴道。纪梅身子一松,软绵绵地躺在莫落的怀里,幸福地喃喃牙语:“落哥哥,真的是你,你果然回来了,云姐姐她没有骗我。”

莫落看纪梅,虽然因为蛇毒未解,眉心间隐隐泛着紫气,可脸颊红润,掌心温暖,心中安定了下来,奇怪道:“你说什么,云姑娘她没有骗你,是什么意思?”

“刚才,有一个吃醋的人过来,说你已经回来了,然后强行把云姐姐带走了。”说着,纪梅坐起身来,轻轻一笑,从床头边取过一张纸,“不过云姐姐临走之前,给你留了一封信。”

莫落有些莫名其妙,但看纪梅笑靥如花,还带着点取笑和得意的玩味,也就不以为意,接过信来,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落大哥,这里一个醋坛子打翻了,匆匆别过,请勿见怪。日月双刀,早已非我华山之物,既与落大哥有缘,便就此相赠。若日后有缘再见,在下定当补上二位的喜酒。”

莫落心中好生感激,忽然听见纪梅有些难受的呓语,关切道:“又复发了?”纪梅轻轻点点头,莫落温言道:“别怕,我已经把解药带来了,服下就好了……嗯,你一会儿忍着点。”

纪梅眨眨眼道:“很苦吗?”莫落笑道:“很臭,也很丑。”说着,伸手重新点住纪梅的穴道,让她两手忍住不去抓挠,随后向袋子中取出了紫金蟾。那紫金蟾突然被抓出来,大为不满地叫了两声,依旧声如牛鸣,却已经没那么凄厉悚然。

纪梅“呀”地尖叫一声,闭上眼睛道:“你抓一只癞蛤蟆来做什么,吓死人了,快扔出去,快扔出去!”莫落取过一个碗,将紫金蟾背后的淡黄色蟾酥刮了进去,端在纪梅眼前道:“这小蛤蟆拴着你的命,也就拴着我的命,怎么能扔出去呢。”

见纪梅仍然紧闭着嘴,莫落便去取些热水,将蟾酥和开冲淡,温和道:“这下气味没有那么臭了吧?良药苦口,听话,喝了以后,身上就再也不痒不痛了。”

纪梅害怕地摇摇头:“我不,我听说碰了癞蛤蟆之后,身上会长癞,脸上会起疙瘩,会变得很丑很丑的,我不要!”莫落无奈道:“你不吃解药,就算勉强保住性命,以后也会永远这么难受,忍不住把身上挠得全是”

“就算这样,我也不要脸上长癞!”“为什么啊?小梅你不要这么任性,我好不容易……”

“因为如果我脸上长癞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你可能就不喜欢我更不愿意娶我了!”

纪梅一口气说完这句话,低着头双颊发烫发烫,心中又羞又怯,而且好生后悔,暗道:“本来就是我缠着落哥哥来到这里的,已经太不矜持。这一下子又口没遮拦,这种言语如何怎么能自己说出口来,岂不是叫他轻贱于我?”

纪梅正自懊恼,想要说些什么来弥补一下,可刚刚张开口,两片嘴唇却忽然被另外两片嘴唇紧紧地贴住了,温热、粗糙,甚至还有些生疼。接着,便是一阵腥咸苦臭的味道灌入口中,苦得纪梅忍不住嘴角抽搐,但蟾酥入腹的一瞬间,立时全身舒爽温暖,那郁结在胸口的毒气也慢慢消散了。

莫落在口对口为纪梅灌药。

霎时,一股触电般的感觉,酥酥麻麻的,从嘴唇传遍了身上每一个角落。纪梅是大家闺秀,这一下先是吓得手足无措、满脸红通,可随即而来那股男子的温热气息,却让她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又惊又喜,又羞又爱,心下说不出的甜蜜荡漾,觉得不要说是吃什么腥臭的蟾酥苦药,就算真的身中蛇毒不治,心中也无什么遗憾了。

其实,莫落在临走之前答应纪梅要娶她,多少还有些安慰的意思。可纪梅那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却一下子冲开了他心中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伪装。

莫落呼地抬起身,一张脸比纪梅还要红,郑重道:“小梅,我只是个穷乞丐,从小,所有人都把我父亲、我母亲,还有我,当做笑话,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们。可是,你不但没有看不起我,还这样的体贴我、关心我,让我有了这样一个真正的家。不管你以后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子,是我这辈子一定要娶做妻子的女子,你明白吗?”

莫落嘴硬心软,纪梅还是头一次听见他如此深情款款的叮嘱,心中说不出的欢喜。金蟾酥毕竟腥臭无比,纪梅仍忍不住嘴角抽搐,一张脸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莫落看着纪梅不说话,立时方寸大乱,嗫嚅道:“小梅,你……你怎么了?”纪梅眼角含着泪水,委屈巴巴地说:“好恶心。”却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今年的大雪下得格外得久,但终究还是停了下来。第二天一早,纪梅就恢复了精神,趁着阳光明媚,把被褥抱出来晒一晒,心情却比这太阳还要好些。

紫金蟾懒洋洋地趴在窗口,对着纪梅叫了一声。纪梅笑道:“多谢你昨日救了我啦,我让落哥哥给你找最好吃的蛇来。”她原本害怕这些滑滑腻腻的蛙虫鱼蛇,可感激这紫金蟾救了自己的性命,多看几眼竟还觉得有些可爱。至于紫金蟾,它贪图莫落经常给他找蛇来,吃喝不愁,竟然也不离开了。

“小梅,我那天给你的两锭大银,你还留着吗?”莫落拄着竹棒走了出来。纪梅回头嗯了一声,点点头正要回答,忽然心中一动,紧张道:“你要干嘛?你……你要收回去吗?我们昨天不是都已经说好了,还……还……”

莫落看着纪梅紧张的表情,楚楚动人,不由得大生怜爱疼惜之情,快步上前,将纪梅抱在怀里:“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既然说了要娶你,那就一定会娶你的。只是咱们就算没有三媒六聘,我好歹也该送你一件像样的礼物。我想来想去,那两个银锭成色都还不错,我去找银匠铺子熔了,给你打一对镯子,好不好?”

纪梅既感动,又欢喜:“好,我喜欢。”

十天后,是莫落和纪梅成婚的日子,也是约定好了取银镯的日子。纪梅早早地起床,穿上了一身红衣,用桃花和迎春花的花浆打扮自己。听得门后吱呀声响,回头一看,噗嗤一笑道:“不就是去取镯子吗,干嘛就打扮成新郎倌了?”

莫落见纪梅一笑,灿然生光,走过去轻轻吻了她一下道:“今天是你我大婚的日子,我总不能还是叫花子打扮吧,那你岂不是太寒酸了。”纪梅摇摇头道:“不管你是叫花子还是什么,我要嫁的都是落哥哥,不是别人,也不是这身衣服呀。”

莫落道:“小梅,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闯出一番名堂,不会让你再过这样的苦日子。”纪梅迟疑了一下,笑道:“好好好,以后的日子以后再说,那你快去快回。”

莫落进了开封城,找到那家挂着“纪氏银器铺”的店,将取镯子的字据交给柜台。店里的伙计翻找了一会,取出一个小布包,揭开来道:“客官,按照您的要求,一对镯子都是吹雪落梅的花纹,总重六两。除去火耗和手工费,那两锭大银还有十二两八钱的富裕,您数数。”

莫落笑道:“不必了,早就听说你们老字号,信得过。”将钱一笼走出门去,却见街头一阵喧闹之声,都围着一个黄袍僧人在看热闹,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路人答道:“你还不知道啊,这老和尚十年前高中武状元,三年前又中了文试榜样,结果放着高官厚禄不要,竟然出家当了和尚,今天回来,说是来讲经说佛的,真是可笑。”

莫落并不觉得可笑,反而肃然起敬,快步走上前去,对着那黄袍僧人深施一礼道:“大师,冒昧了。”黄袍僧人回过头,双手合十回礼道:“阿弥陀佛,贫僧法号忘苦,不知施主有何见教?”莫落道:“见教不敢,只是有一些前程之事想请大师解惑。”

其时,忘苦也不过五十岁,还没有立下“铁狮和尚”的威名,但眼力和武学修为都已渐臻化境,看得出莫落双目炯炯,内功极其深厚,微笑道:“施主是武林中人吗,若是探问杀伐凶恶之事,还请免开尊口。”

莫落连忙道:“不不不,大师,我是想问……想问姻缘之事。”忘苦看了看莫落,颔首笑道:“原来如此,倒是老衲妄加揣测了,那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说吧,解惑的钱嘛,施主不介意的话,就请老衲喝一壶酒吧。”

莫落一怔,答应一声,便将忘苦请到了一处酒楼里,将手掌伸过去道:“请大师看相,可用生辰八字吗?”忘苦大笑道:“老衲不做这种故弄玄虚的事情,只是就事论事,因人而异,施主的姻缘究竟如何,不妨将故事讲来与老衲下酒。”

这话说得莫落信服,便将自己和纪梅从相识开始的这一番经历讲了一遍。忘苦听罢,不解道:“这老衲倒是糊涂了,施主和尊夫人可算是两情相悦,苦尽甘来,又有什么难解之事要问老衲呢?”

莫落面露难色,迟疑道:“其实,我……”他这一犹豫,忘苦便看出了他的心思,叹道:“原来如此,看来施主的姻缘是否圆满,不在尊夫人,全在施主你自己,是否心志坚定。”莫落连忙道:“当然坚定,我是一定要娶小梅的!”

“恕老衲直言,施主现在只是有情,并非信情,还算不上坚定。施主,您和尊夫人乃天作之合,若是妄自菲薄,只怕会是一段孽缘啊。”忘苦起身来,瞧见莫落手里的银镯,温然笑道:“施主若信佛法,老衲便来给这银镯开个光如何?”

莫落道:“那自然求之不得。”忘苦坐定,将银镯放在掌心,念念有词道:“梅花凌寒傲,风雪犹自开。唯盼香客在,馥郁不空然。”

忘苦念了几遍,便告辞离开了。莫落满腹疑惑,思索着忘苦的话,折返回砖窑去。

“站住,什么人!”一声呼和,莫落恍然惊觉,抬头一看,自己和小梅的小院中已经站满了人,那块“落梅居”的牌子也被摔在了地上。

莫落大惊:“小梅!”面前那人正要说话,呼的一声便中莫落当胸一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墙上。其他人见状想上来阻拦,却一个个都被莫落像捉鸡抓狗一般提溜住,看都不看地甩飞到屋顶上、柴堆里、篱笆外,呻吟声一片。

莫落砰地撞开门,顺手提起门后的双刀,四下打量,并无纪梅的身影,只有一个锦衣狐裘的老者坐在床头,神色甚是傲然。莫落拔刀上前,厉声喝道:“你是谁!”

那老者站起身来,踱着步走到莫落面前,皱皱眉头道:“你就是梅儿说的那个落哥哥是吧。老朽名叫纪榭轩,梅儿是我的女儿,我已经把她接回家去了。”

莫落如同晴天霹雳,一下子呆住了。过了许久,才怔怔地恍惚过来,手里的刀无力地掉在了地上,口中喃喃道:“小梅,是……纪家的女儿?”他本来还想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可一眼看见缩在墙角的老贼毛,便什么都明白了。

纪榭轩哼了一声,冷冷道:“怎么,她没跟你说过吗?也难怪,我纪家是这汴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纪家的女儿被抢了婚,本就该自尽以保全贞烈名节。她虽然和一个男子同起同居,好歹没有说出自己的家世,还算有些廉耻之心。”

“你胡说!”莫落听得血脉贲张,一把揪住纪榭轩的衣领,“那是你的女儿啊,你居然说得出这种话。我不管小梅是不是你的女儿,我们两个已经定好了婚约的,你快把她还给我!”

纪榭轩脸都快被憋红了,仍不屑道:“还给你?又不是我把梅儿抢走的,是她心甘情愿自己走的。赵二公子不嫌弃她,还愿意娶她作妾,那还跟着你做什么?虽说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既然能嫁金鸡,又何必去管那条丧家之犬呢。”

莫落身子晃了一晃,松开纪榭轩,跌倒在地:“这不可能,小梅不可能这样的……”

可是,看着周围光秃秃的墙壁,还有床上那被打翻扯烂的红烛红衣,莫落又茫然了。

纪榭轩一招手,一个仆从手里端着一个大箱子走了上来,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真金白银:“我女儿还算心善,给你留下了这些钱,够你花一辈子了。从今天起,你就离开这里,不许再踏入汴京城一步,这也是为了梅儿好。”

那仆从走上去,扬着下巴道:“哎,臭叫花子,给你钱还不快接着。嘿,你还不说话,哑巴了?”仆从趾高气扬,伸腿提了莫落几脚,把旁边的老贼毛差点吓死。

莫落抬起头,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腾地伸出手,“咔嚓”一声扭断了那仆从的脚踝。在哭爹喊娘的惨叫声中,金银掉了一地。莫落转身走到门口,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又翻身走了回来。纪榭轩蔑然道:“乞丐就是乞丐,到底还是要钱的啊。”

可是,莫落踩着那些银子,看都不看一眼,走到了纪榭轩面前。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慢慢地解开,露出那一对刚打好的银镯,取出一个道:“这个,还请纪员外交给小梅。”

纪榭轩看着这在他眼中有些粗糙的银镯,接了过来:“好,我会转交的。”

莫落勉强一欠身:“多谢了。”转身走出门外。还没有推开小院的篱笆,便听见屋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银镯落在了地上,却没有人去将它捡起来。这一次,莫落的脚步没有停下来,反而越走越急,渐渐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了夕阳之中。

当天晚上,赵家的门口张灯结彩,又开始祝贺赵二公子新婚之喜。另有那多嘴多舌的妇人悄悄议论道:“你们听说没,这纪大小姐失踪的半年,都是和一个叫花子住一起的……”

洞房中,比半年前更胖了的赵二公子,笑着摘下堵在纪梅嘴里的布条:“梅姐姐,我终于娶你作媳妇了。你叫我一声好相公,我就把你身上的绳子也解开。”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落梅何处:等待 纪梅不哭、不闹,慢慢地坐起身,问道:“赵二,你当真喜欢我吗?”

赵二公子连忙答道:“当然,我从小就想娶梅姐姐你啊,不然我也不会求着我爹出那么多的彩礼。”纪梅点点头,道:“那你喜欢我什么?”赵二道:“梅姐姐你长得这么漂亮,这么好看,我当然喜欢你了。”

“那那天送亲的时候,你为什么自己跑了?”纪梅淡淡地问。赵二道:“我当然是去找人救你啊,那个臭叫花子太可恶了,把你抢走半年多。不过梅姐姐你放心,我不嫌弃你。”

纪梅道:“那如果有一天,我变丑了,你还喜欢我吗?”赵二摇摇头:“你怎么会变丑呢,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要把你养得白白嫩嫩的,每天都伺候我。”

赵二公子一边说,一边看着她这宛如海棠春睡的脸,忍不住流下了涎水,正要将脸凑过去,纪梅扭头避开道:“着什么急,我还被捆着呢,你不帮我解开吗?”

赵二公子喜上眉梢,连连点头,将捆在纪梅手腕上的红绳解开,再去解捆在脚上的却有些费力,纪梅道:“你去把桌上的剪刀拿过来,把绳子剪开不就行了。”赵二叫道:“对啊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扭动到床头桌子旁,拿过那把剪刀。

忽然,纪梅伸手将剪刀一把抢了过来,同时狠狠地踹出一脚,将赵二肥大的身躯踢倒在地上。赵二疼得呲牙咧嘴,抬头一看,纪梅已经剪断了脚上的红绳,手里高举着剪刀,眼中透着冰冷,嘴角挂着微笑。

赵二吓得裤子湿了一大片,举着一只胖手道:“梅……梅姐姐,你,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我爹在外面安排了好多人,你……你杀不了我,也跑不掉的。今天,就是捆绑……捆绑着,你也要当我的媳妇!”

纪梅笑着摇摇头,平静道:“赵二,谢谢你喜欢我,可是我有一定要嫁的人,只能对不起你了。”说着,那只举着剪刀的手,毫不犹豫地落了下来。

“滴答”“滴答”,鲜血落在红色的地毯上,那剪刀一下一下地割着皮肉,却没有发出半声呻吟。赵二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撞出门外,哭喊着:“爹,娘!有鬼,有鬼啊……”

第三天,赵家的人抬着一顶轿子,送新媳妇回门,不过将人撂下之后,就像躲瘟神一样匆匆离开了,连带轿子也抬走了。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纪老夫人将一个粗布衣服的女子抱在怀里,心如刀绞,泣不成声:“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傻啊,为了那个叫花子,你这是何苦啊。”说着说着,已经是泣不成声。

正在上茶的侍女走过,瞟了一眼,“啊”的一声尖叫,手里的盘盏落在地上碎了一地,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可怕的鬼魅一般,捂着脸,大叫着跑开了。

女子将脸从纪夫人怀中抬起,她的脸上,横七竖八,全都是骇人的刀疤,几乎已经找不出一处完好的皮肤,两颧出,露出森然的白骨,望之可怖,早已没有了原来那娇美的面容。若不是那一双依旧沉如秋水的眼睛,没有人能认出来,这是纪梅。

纪梅面无表情,轻轻将母亲推开道:“纪夫人,落哥哥在哪,我要去找他。”

“你还要去找他?”一直背手站着的纪榭轩猛然回头,向墙上拔出长剑,指着纪梅,“那人不过是个穷要饭的臭叫花子,连他自己都没来找你,你还要去上赶着。真是不知廉耻、不知廉耻!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纪家的脸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纪梅抬起头,凛然道:“从你为了那十八箱彩礼,将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卖掉的那一天起,我就不再是纪家的女儿了!我要去哪里,去找谁,跟你们也没有半点关系!”

“你!”纪榭轩气得满脸红涨,胡须乱颤,“好,你说你不是纪家的女儿对不对?那你就把这条命还给父母,再离开纪家的门!”纪梅蔑然一笑:“就是死了,也不过是在忘川河上,多等落哥哥几十年而已,有什么好怕的。”闭上眼睛,反而向纪榭轩又走了一步。

纪老夫人吓坏了,跪在纪榭轩面前道:“老爷,使不得,使不得,这是咱们的女儿啊!”纪榭轩咬着牙,将长剑高高举起。

“铮”的一声,那柄剑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虎毒尚不食子,纪榭轩再心狠,终究也不能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你给我滚!从今天起,纪家从来就没有过女儿!”

纪梅缓缓跪下,三叩首道:“多谢纪夫人、纪老爷养育之恩,小梅就此别过。”

纪梅走在街上,路人看见她的那张脸,个个侧目,都退避三舍。或有顽童做着鬼脸,从她的身边蹦蹦跳跳地跑过,口中笑着叫着:“丑八怪!丑八怪!”一边叫,一边将石子、沙土和烂菜叶子扔在她的身上,然后跑得远远的。旁边挎着篮子的妇女,都在窃窃私语:“你说说一个大家闺秀,怎么就这么下贱!”

纪梅不发火,也不流泪,只是慢慢地走回那个砖窑。小院的篱笆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鸡鸭也都跑走了。走进砖窑,床上、灶台上,都是七零八落,残败不堪。纪梅呆呆地坐着,一直到落日余晖从门口照了进来。

纪梅瞥了一眼,眼中忽然放出了光芒。她快步走到一个角落,丢开那些被扔在地上的金银珠宝,伸出颤抖的手,拾起一个小小的银镯。上面的梅花在夕阳的映照下,如血如泣。

两滴晶莹的泪水落在了银镯上:“落哥哥,你在哪……”

第二天,纪梅用破布将脸包住,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裹便出门了。

三个月后,就在大家快要忘记这个人的时候,纪梅又回来了,小腹微微隆起。

那些长舌妇原本都快嚼烂了纪梅的故事,这一下子又来了兴趣,有不少人专程赶来看热闹:“唉你说,她是怀的哪家的野种?”“这出去了三个月,谁知道是哪个野汉子。”“就她这副丑样子,再野的汉子也瞧不上她呀。我看呐,还是那个叫花子的……”

这些闲话有的都说到了院门口,纪梅只当没听见。在议论纷纷中,她先将纪榭轩扔在屋里的那些金银珠宝,一件不落地丢了出去,任由别人去捡拾。随后,纪梅重新整理了小院,把那块写着“落梅居”的牌子,又挂在了门口。

纪梅开始做一些替人洗衣服的活,不过洗得不好,总是被人骂。不过,还是会有一些讨不着媳妇的光棍,尽管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仍然会省出一两个铜板来,让纪梅洗衣服,转头就向旁人吹嘘道:“瞧见没,这是纪家大小姐给我洗的。”

六个月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砖窑中传出了哇哇的啼哭声。前来帮忙的产婆将一个婴儿抱到纪梅面前:“是个女娃,给起个什么名字?”

纪梅已经筋疲力尽,将这啼哭的小小婴儿抱在怀里:“这孩子,叫寻梅。”

“赵寻梅,还是纪寻梅?”产婆是带着任务来的。纪梅沉默了一会儿,撑起身子道:“多谢纪夫人请您来帮我,还请回吧。”产婆讨了个没趣,只得悻悻离开。

纪梅低头看着孩子,喃喃道:“孩子,你姓什么啊。”她终究,不知道莫落的姓名。

不久,集市上出现了一个抱着孩子卖麻头扫帚的女子,她总是遮住自己的脸,可三天两头就有人来滋事,把她的扫帚拆散踩坏。纪梅也不说什么,只是默默把摊子搬到了城外。

寻梅渐渐长大,乖巧懂事,经常帮着母亲叫卖:“好扫帚,用不坏的扫帚!”来来往往的长舌妇又议论了起来:“扫把星买扫把,还带着一个小扫把。”“孩子不错,可惜是个野种。”

寻梅懵懵懂懂地问:“娘,他们都问我爹是谁,可是我不知道。”纪梅轻轻一笑,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暖,将女儿抱在怀里:“梅儿啊,你爹他……”

寻梅听完,一脸崇拜:“娘,我爹他真是个大英雄!”

日子渐渐过去,五年后的一天,一对老夫妇相互搀扶着,手里提着许多东西来到了砖窑,对正在院中玩耍的寻梅道:“孩子,你娘在吗?”寻梅回过身,歪着头问:“你们是谁啊。”

纪榭轩脸上满是刀刻的皱纹,佝偻着身子,和以前相比苍老了许多,笑着道:“我们是你的姥姥姥爷,给你带来好吃的的。”寻梅惊喜地跳起来,喊叫着跑回屋中:“娘,姥姥和姥爷来看我们啦!”

可是,过了一会儿之后,寻梅仍是一个人走了出来,一张小脸紧绷着:“我娘说了,都是因为你们,我爹才一直不回来的,我娘不要见你们,也不要你们的……好吃的。”

纪榭轩闻言一愣,老泪纵横,对着屋里沙哑地喊道:“孩子,是爹错了,爹也老了,你就回来吧。”可是,不管他怎么喊,里面都没有传来一句回应。

几年后的一天,寻梅气呼呼的,鼻青脸肿从外面回来。纪梅心疼坏了,抱着寻梅问:“这是怎么了?”寻梅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道:“没事,他们好几个人,说我是野孩子,我和他们打了一架!娘,你不是说爹以前写过刀谱吗,我要学,以后要狠狠地教训他们!”

纪梅默然无语,帮寻梅把脸上的血污擦干净,哄着她入睡了。

半夜,纪梅轻轻走下床,搬开墙角的一块青砖,取出一沓发黄的草纸。这是当年莫落为了和云华切磋刀法,自己整理出来的一些东西,虽然过去了多年,却仍被细心地保存着:“落哥哥,你真好。还留下了这些东西,让咱们的女儿以后不受欺负。”

纪梅去铁匠铺给女儿打了一对弯刀,是仿照记忆中那日月双刀的样子。每次寻梅练刀的时候,纪梅不管在忙什么,都会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看着看着便痴了,眼角忍不住流下眼泪。寻梅吓道:“娘,你怎么了,是我练得不好吗?还是你不喜欢看我练,那我以后不练了!”

纪梅摇摇头,温和道:“没关系,娘喜欢看你练,梅儿练得真好看。”

寻梅学得很快,等她长到十岁的时候,一般的泼皮无赖已经不敢来骚扰了,说闲话的长舌妇也不敢上门了。那些孩子们,谁也不敢当面说寻梅是野种,反而还会从家里偷来几个铜板,求寻梅叫他们一两手打架的本事。

第十二个年头的冬天,纪梅染上了风寒高烧不退。寻梅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起身道:“娘,你先等一会儿,我去找姥姥姥爷来。”

“不要去找他们!”纪梅拉过女儿的手,勉强笑了一笑,“娘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对了,你今天还没有练武吧,快给娘练一段,娘看着看着,病就好了。”

寻梅一下子哭了出来,拼命地摇摇头:“不,我不练,我以后再也不练了!”纪梅惊讶道:“为什么?这可是你爹留下来的啊,你爹他是大英雄,是……”

“不,我爹他是个混蛋,大混蛋!”寻梅再也受不了了,大声地喊叫着。纪梅一怔,高高扬起手,却缓缓地落了下来,擦去女儿眼角的泪水:“委屈梅儿了。可是,梅儿你不要这么说,你爹他,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手腕上,那只银镯,已经被捂得温热滚烫。

八月十五,汴京城热闹非凡,外面的唐刀客栈住满了人,旁边山坡上的擂台也早已搭好,彩旗飘飘。天下各大门派齐聚一堂,来赴这十八年一度的唐刀大会,一个个都摩拳擦掌,要争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

汴京城中的商户虽然并非江湖中人,可商机却是看得见的,纷纷出摊叫卖。寻梅也早早地出了摊,除了扫帚,也卖一些精巧的小玩意,想着多卖些钱,和母亲一起过中秋。

不过,寻梅毕竟练武有了些年头,对这武林中的盛事也十分感兴趣,远远看见一大群叫花子走了过来,好奇问道:“那就是丐帮吗?”旁边的摊主答道:“没错,听说这新任的丐帮帮主不但行侠仗义,而且武功高强,没准今年的大会天下第一就是他的了。”

丐帮人群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一个背着双刀的人落在了队伍的后面,两个拄着竹棒的人有些奇怪,走上前去问道:“帮主,你这是怎么了?”

莫落抬起头,看着这高悬的汴京城牌匾,恍如隔世:“十三年了,小梅……”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落梅何处:未归 那拄着黄色竹棒的长老,长脸方颌,粗手大脚,身材魁梧,眉目间却透着十足的憨厚朴实,便是丐帮北长老鲁群鸿,听见莫落的自说自话,好奇道:“帮主,这小梅是谁啊?”

莫落一晃神,笑道:“啊,没什么,只是我未入丐帮之时,曾在这汴京城蒙一个叫小梅的女子的大恩,至今感怀。而今时过境迁,重回故地,不免有些叹惋罢了。”

鲁群鸿来了兴趣,撺掇道:“那既然是帮主的恩人,咱们不妨一同去拜访一下吧。”莫落摇摇头,神色黯淡了下来:“她已经嫁人了,我们还是不去打扰了吧。”

鲁群鸿还想说话,另一位手持绿莹莹竹棒的长老,身材偏瘦小,年纪为长,思虑也要周全一些,便是羊裘,接过话头道:“咱们今天是来赴会的,其他事情放放再说吧。”

莫落想了想,抬头道:“两位长老,莫某有些私事想要去处理一下,请二位先带领众弟子前往会场,莫某随后就到。”

鲁群鸿是个老实人,不解道:“大哥,都是兄弟,何不一起去呢?”

羊裘作为南长老,一直跟随莫落左右,虽然不知道他这段往事,却也看得出莫落是有什么心事,便道:“鲁长老,帮主有令,咱们遵从便是。再说,以帮主的武功,还能有什么意外不成?”鲁群鸿叫道:“那当然不会。”

莫落谢过二位,等众人都离开之后,怅立良久,眼前一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十三年前,那个大雪飘飘的日子,一个青年乞丐拦立城门,将一个身穿嫁衣的姑娘抱在怀里,对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侍卫说:“这姑娘我保定了,谁敢来抢,那就试试吧!”

最终,没有人来抢,是他自己走了。

莫落四下看了看,来到一个摊前,问道:“小姑娘,你这扫帚多少钱?”

寻梅抬头道:“小的三文一把,大的五文钱一把,您别看我卖的贵,这是我和我娘亲手扎的,可结实可耐用哩。”莫落一笑,从腰间取出夹着的三个铜板:“那就来一把。”

莫落接过小扫帚,向着砖窑的方向望了一眼,暗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小砖窑估计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了吧,这小姑娘母女扎得扫帚再结实,只怕也打扫不过来了。”这样想着,自嘲般地笑了一笑,心中却满是苦涩。

莫落走走停停,这十三年来,他走遍了几乎每一处地方,唯有这一条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常常入梦,只是陪着他走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莫落艰难地翻过那个并不高的山包,向前一看,不禁怔住了。那个小小的砖窑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小小的篱笆,小小的烟囱,小小的窗户,像是一对眼睛,望穿一个个春秋冬夏。

莫落的心脏骤然一紧,收缩到几乎喘不过气来,又骤然放大,几乎要将他的整个胸膛炸裂。莫落身子一晃,用尽他每一个夜晚的辗转反侧,比他天下第一高手的轻功还要快——他脚下一摔,踉踉跄跄地撞开篱院,扑到门口,用颤抖的手,抬起那块小小的木牌。

那上面,那三个娟秀的小字,在经过十三年的风吹日晒之后,终于如当年莫落所说,配得上这粗糙的砖窑,落梅居、

“怎么会?”

“大哥是来洗衣服的吗?大衣一文钱一件,小衣一文钱两件,放在旁边那个石槽里就行了。”背后,哒哒的脚步声轻轻响起,像是雪水敲打着莫落的心脏。

“小梅?”蓦然回首,四目相对,仿佛打碎了时间,就像十三年前,那个青年乞丐,一回头,便看见了那个红妆凤冠,痴情一生的美丽女子。只是而今,一个双目愁苦,两鬓斑白,一个脸上的皱纹,几乎盖住了刀痕。

“哐啷”一声,纪梅手里抱着的木盆掉在了地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落哥哥……”

忽然,纪梅捂住脸,下意识地扭头就要跑。莫落连忙上前,从背后将纪梅一把抱住,两人都如同触电一般,身子一软,跪在了地上,泣不成声。

“小梅,你……你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莫落说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纪梅哽咽着咬着牙,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是啊,现在,我已经是一个,又老、又丑的怪婆娘了。”

莫落拼命地摇摇头,抱过纪梅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不,小梅,你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好看。”纪梅抬起头:“真的?”莫落点点头,将纪梅抱在怀里:“对不起,对不起……”

“啪”的一声脆响,纪梅打了莫落一个耳光,比天下内功最深厚的人的一掌还要疼,“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找我!”莫落心如刀绞:“我以为,那样你会比较好……”

纪梅愤怒地扬起手,却缓缓地落了下来:“你总是说为我好为我好,可你知不知道,没有了你,我什么都不好。还有我们的女儿,她每天都在找你,想着你。”

莫落心中轰然一响:“我们……还有女儿?”纪梅点点头,幸福地闭上眼睛:“她叫寻梅,十二年零八个月了,你终于找到我了。”

莫落咬着牙,恨不得再打自己千百个耳光:“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走了,再也不走了。”纪梅嗯了一声,温柔道:“刚才打了你,还疼吗?”莫落摇摇头,紧紧抱着纪梅:“疼,心疼,特别的疼……”

秋风吹起,胜过千言万语。

唐刀大会的比武场上,羊裘看着姗姗来迟的莫落,着急道:“帮主,你怎么才来,尹笑仇已经连胜三场了。”莫落笑着连连拜手抱歉,向场上一看,惊奇道:“和尹庄主相斗的这个人我认识,是少林寺的一个挑水僧人,他怎么在这里?”

莫落这些年,没少去少林寺,可这心结自然是直到今日方才解开。鲁群鸿将慕容海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莫落沉默良久,叹道:“我不如他。”

鲁群鸿不知道莫落这句话什么意思,还以为他说的是武功,急道:“帮主你可不能长他人志气,您是不知道,这尹笑仇本来一上场就向您讨战,结果您还不在。等他们分出胜负之后,您可一定要上场,再扬我丐帮的百年威名!”众人都纷纷附和。

莫落轻轻一笑,这些议论于他都如同青烟过耳,丝毫不萦于心。什么唐刀大会,什么武功天下第一,全都不如和纪梅重逢相许的喜悦。他想着他们的女儿会是什么样子,是像父亲多一些,还是像母亲多一些——还是像她娘多一些吧,小梅长得漂亮……

“帮主,你在想什么啊?咦,你那对日月双刀哪去了,这两把普通的刀可太跌份了。”羊裘奇怪地问道。莫落道:“没什么,不过我今天是不会下场比武的。唔,羊长老,今天大会一结束,你就是新任的丐帮帮主。莫某就此隐退,不但退出丐帮,也退出江湖了。”

这话一说,帮中众人鸦雀无声,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心中都想:“要么是帮主疯了,要么是我们耳朵坏了。”

忽然,场上红光一闪,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慕容海和尹笑仇同时倒地。一个白衣黑袍的中年男子飘然而至,两鬓斑白,落在场中:“在下名叫柳沉沧,来大会闯个名头……”

夕阳西下,在几下寒鸦声中,寻梅小小的身躯,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裹走了回来。一进小院,就将包裹扔在了地上,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娘,今天还是没有卖出去多少。”

纪梅心疼地抱住女儿,可很快就被更大的甜蜜所替代:“梅儿,你爹回来啦!”

寻梅一愣,小小的脸上满是惊喜:“真的?”纪梅点点头:“他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很快就会回来,然后咱们一家人,就永远不分开了。”

寻梅紧紧抱着母亲,又哭又笑:“太好了,太好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娘了。对了娘,我爹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大英雄,是什么门派的,还有……我到底姓什么呀!”

面对女儿的询问,纪梅怔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呀!我光顾着和你爹说话,说你,忘了问了。”寻梅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娘,你不是在骗我吧。”

纪梅连忙道:“当然不会!你看,你爹还留下了这对真的日月双刀,以后要亲自教你武功哩。咱们先做饭,等你爹回来一起吃饭。”寻梅将信将疑。

热气腾腾的锅盖掀开了,馋得寻梅直流口水:“我爹他回来了吗?”

“还没有呢,再等等。”

炊烟被风吹散,夕阳慢慢落下:“我爹他现在回来了吗?”

饭菜渐渐冷了,月亮升上了:“他还回来吗,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别着急,他一定还有些事情,很快就会回来了。”

夜风起了,纪梅倚在门口,痴痴地望着:“娘你别等了,那个人他不会回来了。”

“不会的,你爹答应了娘,他一定会……”

“他就是个混蛋,他早就不要我们了,我没有这样的爹!”

寻梅含着泪水大喊着,将那对双刀一脚踢得远远的。

纪梅身子一晃,坐在桌前,笑着抹去女儿脸上的泪水:“梅儿啊,是娘不好,今天是中秋,咱们吃好吃的,娘喝点酒,给你唱个歌,好不好?”

纪梅端起一盏酒,仰头和着苦涩的泪水一饮而尽。

春红已褪,夏绿已摧,山已白头,梦已憔悴,泪已干涸,人不归。

纤细的手指敲着木桌,看破了门外的一轮明月:“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梅寻喃喃地念着。忘苦的讲述、纪家老夫妇的讲述,在她心中拼成了这样一个故事,却又随着那颗心一起碎掉。再后来,母亲如何每天痴痴等待,如何一病不起,如何在最后一刻念着她的落哥哥,她都不忍心再回忆。

“梅姑娘,您来了。”梅寻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坟场,却流不出一滴眼泪。羊裘已经祭拜完了莫落,站在一旁,道:“我记得莫帮主曾经说过,他多年以来将这日月晦明刀法完善,刀谱就藏在这双刀的柄中,还望梅姑娘能重拾遗志,将这刀法发扬光大。”

见梅寻并不答话,羊裘意识到自己现在说这些好像不太合适,叹道:“莫夫人这样痴情的女子,天下也是少有,就是老叫花子听了,心中也不是滋味啊。”

“莫夫人?”梅寻苦苦一笑,“我娘她,活了三十六岁,前十八年,她在一间小小的闺房里,等着一个盖世英雄来娶她。后十八年,她在一个破败的砖窑里,等着那个盖世英雄来找他,却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是莫夫人。”

羊裘一时语塞,见梅寻向墓场中走去,惊异道:“梅姑娘,您要先去祭拜莫帮主吗?”梅寻道:“他没有什么值得我祭拜的,我自然是去祭拜我娘。”

“可是姑娘现在去的,就是莫帮主的坟冢啊。”

“什么?”梅寻一惊,黄痰抬头,母亲的坟冢旁边,立着一块青色的石碑,碑前纸钱的余烬犹在,写着醒目的一列字:丐帮第十一代帮主莫落之墓。

梅寻扑通一声跪下,终于忍不住,泪如泉涌:“娘,你总算……和爹在一起了。”

阴差阳错,阴差阳错。当年梅寻安葬母亲时,竟然无意中,和莫落葬在了一起。

旁边,纪老夫妇抱着苦苦寻找了多少年的女儿的墓碑,早已泣不成声。

羊裘上前,见梅寻只是长跪在碑前,忍不住道:“莫帮主没能回去,实在是阴阳相隔,生死所阻。而今他夫妻二人能于地下长相厮守,又可以说是阴差阳错。梅姑娘你……就真的不能原谅帮主吗?”

“原谅?原谅他不是我的事,是我娘的事情。”梅寻沉默良久,凄然一笑,“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不过至少,我不必再替我娘去恨他。”

说完,梅寻对着莫落的墓碑,缓缓拜了三拜,站起身来离开。羊裘自觉心里不是滋味,叫道:“莫帮主一生便只做了这一件错事,梅姑娘你……”

“我不是梅姑娘。”蓦然回首,滢滢眸子中,冰雪消融,“从今天起,我叫莫寻梅。”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报仇雪恨:上元 正月十五,临安城,大统领府。

周淳义敛衽束盔,带好佩剑,一招手道:“开门。”

两边侍从答应,吱吱呀呀,朱漆的统领府门推开,周淳义抬头,却一下子怔住了,沉吟许久,才勉强挤出个笑脸:“寻梅,你回来啦。”

莫寻梅站在门口,面带微笑,提起手里的一壶酒:“已经去陛下那里交过旨了,下了殿就找周大哥你喝酒,够意思吧。”周淳义上下打量了一番,见莫寻梅没带兵刃,这才松了口气,不自然地将搭在剑柄上的手放下,热情招呼道:“果然够意思,快里边请。”

莫寻梅点点头,径直向西厅走去,周淳义连忙道:“寻梅,去东厅吧。”莫寻梅道:“平时不都是在西厅待客的吗,怎么,半年不见,周大哥金屋藏娇了不成?”

周淳义嘴角歪了歪,尴尬笑道:“怎么会,我倒是想藏你这枝冷梅花,你也看不上我这里的水土啊。行,那咱们就在西厅!”最后一句话,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些。

莫寻梅好像并未发觉,只是推门走进了西厅,见桌上摆着两盏茶,尚有余温,笑道:“有客人来过?”周淳义几乎是跑进来道:“啊,那个,柴平来过,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真是没用……来人,快给梅副统领看茶。”

“我已经不是梅副统领了,从今天起,该叫我莫都统。”见周淳义一脸惊愕,莫寻梅将酒壶放在桌子上,面色平静,“今天早上交旨的时候,我已经向陛下当面坦白了当年伪造身份一事。陛下宽宥,念我此次擒拿贼人有功,没有治我欺君之罪,只是把我谪降为了巡防营都统,以观后效——咦,柴平不是已经来过了吗,周大哥你怎么不知道?”

周淳义也坐下来,想了想道:“啊,毕竟这上元时节也是巡防护卫的紧要关头,他方才来也适合我商量一些禁军和巡防营相互配合之事。想来是陛下深思熟虑,要等这年节彻底过去之后,再行调配换岗之事吧。”

“嗯,想来也是如此。”莫寻梅随口回答。周淳义疑惑问道:“不过,你怎么说什么……莫都统,你姓莫吗?”

莫寻梅手里的茶盏晃了一晃,轻轻点点头:“说来真是天意,我此次南下北上,竟然阴差阳错,了解到了自己的身世。原来,我是丐帮先代帮主,莫落的女儿。”

周淳义若不是担任禁军大统领多年,喜怒不形于色,此时只怕已经跳了起来,这真是万万出乎他的意料。不过,周淳义还是努力压制住了自己,做出一副欢喜的表情:“原来是这样,那恭喜你解开了一桩心结啊。”

莫寻梅点点头,用牙咬开酒壶塞,满满倒上两碗:“是啊,皇上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丐帮是忠义门派,看在这层关系的面子上,日后巡防京畿,丐帮必然愿意出力。”说着,莫寻梅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淳义一眼:“而且,有丐帮护佑,不管有什么人想害我,我都会很安全,周大哥你也不必担心了。”

周淳义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笑道:“是啊,是啊。”

“来,干一碗!我这次出巡才算明白,酒可真是个好东西!”莫寻梅将一碗酒塞到周淳义手里,使自己的碗一碰,仰头咕嘟咕嘟喝了起来。周淳义慌道:“寻梅,这大白天的,酒可不能这么喝啊。”

莫寻梅“啊”的一声放下酒碗,碗中一滴不剩,咂么咂么道:“大内陈酿,绵柔的后味是有了,但还不如我在洞庭湖边喝的浊酒有劲,不够烈。”周淳义只好陪笑:“想不到你还懂酒,这半年你在外面,到底差事办得怎么样?上次你回来得匆忙,我都没跟你说什么话。”

莫寻梅回头,见周淳义一脸迫切,笑道:“急什么,我可是头一次陪你喝酒,不聊这些!”说着又是倒上两碗,不等周淳义开口,便自顾自地碰上了。

周淳义吃不准莫寻梅这是什么路数,又不好贸然发问,只得陪着喝酒。喝完第二碗,忽然脑袋一沉,似乎有些上头,暗道:“这大内陈酿还真是有后劲。”但见莫寻梅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也不甘示弱,只能一碗一碗地喝下去。

“我见到你哥哥了。”喝着喝着,莫寻梅突然发话。周淳义已经半醉,摇晃摇晃脑袋道:“哦哦,我听说了,我听说了……”

莫寻梅放下酒碗:“所以,铁扇门的周若谷,真的是你的哥哥。”

听到周若谷的名字,周淳义忽然两眼一瞪,陡然站了起来:“周若谷……他不是哥哥!二十三年前,要不是他偷了人家的鸡还瞒着我,我就不会那么老实地把他们带到家里去,爹娘也就不会被活活剖开肚子!”说着,周淳义呼地一拳,将旁边的檀木屏风打得粉碎。

莫寻梅从未见过周淳义如此失态,吓了一跳,继续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周侗老头把我俩收了啊,还认我俩当干儿子,见人就说……这俩孩子可怜啊,这俩孩子可怜——去你奶奶的,谁要你们可怜!”周淳义的眼中射出两道恶毒的光芒,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所以有一天,我就偷偷跑到那几个,说我害死了爹娘真可怜的人家里。就用周侗教给我的,关中红拳,把他们的脑袋全都给捏碎了。然后,在他们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再当着他们的面,把他们的孩子,一个个地,全都给掐死。哈哈哈哈哈!他们害死了自己的孩子,痛快,太痛快了!”

这笑声带着让莫寻梅心惊胆战,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定了定神道:“那周侗,他没有罚你们吗?”

“罚!当然罚,他气得都快疯了,本来想杀了我们!”周淳义跌跌撞撞,手指高高举起,“他把我丢进小黑屋,这个时候,周若谷他……”

话正说到一半,忽然“哐啷”一声,那被打得还剩半截的屏风倒了下来,将周淳义一下子压趴下来,脑袋正磕中地面,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莫寻梅并不惊慌,她毫无醉相,慢慢走过去,捡起地上一颗圆润的石子,把玩了许久,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门外响起一问一答:“哦,柴都统啊,你换职的事情大统领已经知道了,一应事务与我交接就好。大统领今日抱恙,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

一身赭罗袍从房梁上悄然飘落,玉面含威,柳眉倒竖,正是吕心。她快步上前,端起酒碗闻了一闻,冷笑道:“果然是半醉逍遥散,丐帮居然还有这种东西。”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露出里面的半缘丹,送到周淳义鼻子遍闻了一闻。

大约半盏茶的时间之后,周淳义“唔”地闷哼一声,抬头看见吕心,大惊起身道:“怎么是你,寻梅呢?”吕心道:“听完了你的故事,已经走了。”

周淳义一怔,担忧道:“难道说,寻梅发现我和你们的关系了?”

“她早就发现了,而且确信无疑,不然也不会在你的酒中下药。”吕心将半缘丹收起放进怀中,思量了一会儿,“不过这样也好,你刚才的故事讲得恰到好处,她大概不会贸然对你出手。而且现在她调去了巡防营,以后我们行事也就方便得多。”

周淳义点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责备道:“寻梅是丐帮老帮主的女儿,你为何不提前告诉我?”吕心瞥了他一眼,漠然道:“师父之前只是怀疑他和莫落有什么渊源,于父女关系确实没有想到。再说,莫都统武功如此之高,就是我帮中也少有人能出其右,又岂是我们能跟踪得了的?”

周淳义大为不满,正要发作,忽然外面传来一声鹰唳,一只黑鹰飘然飞进窗来,落在吕心的肩膀上。吕心见这鹰羽带红翎,道:“是三弟的鹰,看来衡山那边有结果了。”

周淳义哼了一声:“衡山派百年基业,树大根深,派中更是高手如云,凭一个踏雪堂就想灭了衡山,只怕是异想天开。”

吕心并不理会周淳义的嘲讽,一边解下鹰爪上的信筒一边道:“这不用你多说,此次围山之战本来也不求能灭掉衡山,只要能削弱一下他们的势力,就……”

话说到一半,吕心的脸色忽然刷白,眼中满是不敢相信,拿着纸条的手也颤抖了起来。周淳义感到有些奇怪,问道:“吕堂主,你这是怎么了?”

吕心猛然坼裂来信,双目森然道:“三弟他出事了。”

“砰”的一声,远在千里之外的岭南梁王府,高舞正在哄孩子,门却被叶斡一脚踹开,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高舞,你在搞什么鬼!”

高舞轻轻放下孩子,回身愠然道:“叶堂主,你我男女有别,更何况我正在喂孩子,你就这样闯进我的闺房成何体统?”叶斡道:“少废话,你不是说岭南防守固若金汤的吗?让那个梅寻走了也就算了,就当是我们输给了丐帮一次。可怎么连那个华山的秋剪风都走了?还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去了衡山,抓住了我的三弟?”

“燕堂主被抓住了?”高舞有些意外,但随即嘴角上扬,似笑非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叶堂主这么着急。那既然事已至此,您还不快快去搭救燕堂主,跟我在这里耍什么威风?我可听说了,那衡山派的万俟元恨极了你们,再晚去片刻的话,只怕燕堂主真要成了赤鬼了。”

叶斡愤怒地盯着高舞,恨不得现在就拔剑刺她十七八个血窟窿。不过,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狠狠道:“我现在就去救三弟,这段时间你若再出什么纰漏,看我怎么跟你算账!”

“帮主不是在吗,若真出了真么纰漏,还用得着叶堂主你来算账吗?”高舞随口一问,背后孩子又哭了起来,连忙转身去哄。叶斡一怔,并不答话,摔门离去。

此时,在衡山南岳大庙,两千余名衡山弟子共度上元节的同时,也祭奠在与血鹰帮踏雪堂激战中死去的同门。这一场围山恶战,从七月一直坚持到年关,衡山弟子战死的、病死的和失踪的,十人中已去了三人。不过,衡山派素来拜火神祝融,因此越当此隆重时刻,越是都穿着红色的衣服,以示敬重。

万俟元也难得换了一身大红的长袍,上面还绣着火焰的暗纹,站在祭台上,挥舞着祝融剑,长啸颂歌:“为善除恶,祝融之火。焚我躯壳,淬我魂魄。日月同殇,衡山永寿!”

众弟子都跟着默诵,向鼎中燃起熊熊大火,用以超度亡灵。礼罢,众人纷纷落座,万俟元一招手道:“请华山派秋副掌门和宋大侠伉俪!”

在众人瞩目中,秋剪风缓缓走了出来,足音跫跫,如碎银落地。众人都鸦雀无声,除了惊叹于她的美貌之外,更多的还是落在那一身与众不同的穿着上。只见秋剪风白衣白裙,头上还扎了条白色的发环,在这一众红色中十分扎眼。

万俟元也是一怔,心中有些不悦,但仍是请秋剪风和宋绝之坐了客首的上座。秋剪风却缓缓一笑,解释道:“万俟掌门见谅,并非剪风不懂衡山派规矩,只是在下的一位……朋友刚刚过世,在下是在为他戴孝,不得不失礼了。”

宋绝之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场面,又听到万俟元敬称他为大侠,心中十分高兴。可是听到秋剪风的话,却好像心里被猛地捅了一刀,脸上全是颓然和失落,沉沉地低下了头。

万俟元恍然大悟,抚手道:“那倒是老朽失礼了。”说着举起酒杯,站起身道:“衡山弟子们,我们一起敬秋副掌门和宋大侠三杯,以感其对我衡山的救命之恩。”

秋剪风连忙起身道:“五岳剑派,同气连枝,这也是剪风该做的。就算有些许功劳,万俟掌门请一杯酒足矣,三杯怎么承受得起?”

万俟元正色道:“秋副掌门此言差矣,这第一杯酒,是要敬你提前报信,让我等不至于突遭灭门之祸;第二杯酒,是要敬你去而复返,冲散重围,带来救命的粮食饮水,又以奇药解决了踏雪堂用来送信的黑鹰,为我们拖延了时日;第三杯酒,是敬你以绝妙无双的双剑剑法,与那赤鬼燕常激战一夜,最终得胜。这三桩事,哪件不值得我万俟元敬一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秋剪风若是再推辞,那就是无礼了,于是接过酒盅,笑道:“万俟掌门过誉了,若不是万俟掌门护佑衡山弟子受了伤,哪里轮得到我来出手?在下虽对华山剑法略有所得胜过邪魔,但对于您百剑祝融的名号,一向是敬仰的。”

这两句话说得甚为妥当,既不虚伪过谦,又暗暗赞扬了衡山派的武学,万俟元听了甚是高兴:“秋副掌门说的是,看来方掌门是选了一个好的接班人啊。”暗指她将接任华山掌门之位,秋剪风面露喜色:“借万俟掌门吉言。”

三杯谢过,众人落座。万俟元见宋绝之却一直闷闷不乐,笑道:“常言道,自古英雄才能配美人。秋副掌门貌美无双,武功高绝,想必宋大侠更是一等一的好手吧。”他这半年来从未见过宋绝之与人动手,心中不免好奇。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报仇雪恨:脏心 宋绝之原本无精打采,听见万俟元的话,精神一振,正想说点什么含混过去,却听秋剪风淡然开口道:“哪里,他什么武功都不会,只是个没用的汉子罢了。”

短短一句话,宋绝之如同五雷轰顶,瞪大了眼睛望着秋剪风。万俟元的夫人坐在一旁,闻言也是一怔,转而笑道:“秋副掌门,瞧你这话说的,男人都好面子,就算宋大侠本事不及你,也不必如此过谦吧。”

秋剪风笑道:“夫人真是抬举他了,我秋剪风自认女中豪杰,既然情场失意,那就随他去吧。只要能在武学上闯出一番名声,男人是英雄还是废柴,其实都无所谓的。”

众人听了,都不禁哑然。武林中女强男弱的夫妻原本也不少,但当众这般说话,却也从未见过。内中不少衡山弟子见状,原本艳羡宋绝之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妻子,现在却都暗自思量道:“若美貌女子都如此傲然,我还不如娶个丑的算了。”

“哐啷”一声,宋绝之忽然站了起来,撞开众人,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万俟元有些不知所措,暗悔自己不该开那个话头。在场众人齐刷刷地看向秋剪风,想知道她如何处置。

秋剪风倒是不着急,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酒,缓缓起身道:“让诸位见笑了,他性子有点古怪,大家,我去看一下。”说罢,款款离席,向着宋绝之跑走的方向走去。

宋绝之其实已经练了一些华山派的基本功,脚力还是有一些的。他这一跑又无人敢拦,一会儿功夫,便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秋剪风徐徐而行,也不问人,在南岳大庙里兜转了一圈之后,忽然听到“哗啦”酒壶摔碎的响动,便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宋绝之拦住一个运酒的马车,车夫有些手足无措,看见秋剪风来了,连忙道:“秋副掌门,宋大侠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拦住在下的车,拿起酒就喝。”

秋剪风瞟了宋绝之一眼,对车夫温然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没事,这些酒就放在这里吧。反正都是要送去给大家喝的,就劳烦你再回去运一趟吧。”

就这一笑,已经够倾国倾城的了,再加上这拍的两下肩膀,车夫双腿一软,差点晕了过去,点头哈腰谄笑道:“秋副掌门不但人美天下无双,脾气也是这般好!”仍是不住地点头哈腰,后退着离开,在拐弯处差点绊倒。

宋绝之在旁边听着,发狠一般将车整个推倒,数十坛酒碎了一地:“好,真好,秋副掌门对谁都好,就是对我不好!”说着,抱起怀里的半坛酒,仰着脖子灌下。

秋剪风并不动怒,等他喝完之后,慢慢走上前去,淡淡道:“你在这里发什么疯,快回去赔个不是。这么多人看着,你不是丢我的人吗?”

“丢你的人?你给别的男人戴孝,还当着那么多人说我是废物,我就不丢人吗?”宋绝之扑身趴在车上,声音哽咽,“剪风,那个人他……他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对他念念不忘?”

秋剪风脸色殊无变化,随口答道:“我对谁念念不忘,关你什么事?”

“因为我是你丈夫啊!”宋绝之从未在秋剪风面前说话如此大声,这下却终于压抑不住,发狂般地喊了起来。可刚喊完,抬头看见秋剪风云淡风轻的表情,微蹙的眉间似乎带着一丝轻蔑,宋绝之又双臂一颤,不由自主地缩起了肩膀:“不是吗……”

秋剪风嘴角微挑:“是,那又怎样?”

宋绝之怔怔地看着秋剪风,终于眼神中愤怒和羞辱全都消失,变得怯懦,以至于不敢再看。秋剪风继续道:“我们早就说好了,你做我的丈夫,助我重回华山。我让你一辈子吃喝不愁,该有的名分地位一样不少,这些我都做到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还想要你啊!”宋绝之这句话说得声音甚小,却还是让秋剪风听见了。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表情,却是十足的厌恶,走到宋绝之面前,厉声道:“你说什么?”

宋绝之给秋剪风这样一问,不知怎的胆子反而大了起来,慢慢抬起头来,拉着秋剪风的裙摆,鼓足勇气道:“剪风,我……我想要你啊,可……可不可……”

那个“以”字还没有说出来,秋剪风忽然飞起一脚,踹在了宋绝之的脸上。她虽然一直对宋绝之冷若冰霜,却是头一次动手打他,这一脚踢得甚重,宋绝之整个身子都飞了起来,狠狠撞在墙面上又落在地上,掉进破碎的酒坛中,立时遍体鳞伤。

秋剪风本想去掸一下被宋绝之抓过的裙摆,想了想没有动手,转身就要离开。然而,此时的宋绝之却变得莫名的狂热,他几乎是爬到了秋剪风的脚边,伸手想要捉住她的足踝,却换来更加不留情的一脚,下巴几乎脱臼。

宋绝之浑然不觉,只觉得被踢了这两下,在疼痛中说不出的舒服快乐,双目喷出贪婪的火焰,乞求道:“剪风,你喜欢我好不好?我多么喜欢你,可你连笑都不肯对我笑一下。你知不知道,只要你说一句话,就是让我做猪做狗,或者现在就死了,也是心甘情愿。”

说着,宋绝之又伸出手,想去摸一下秋剪风的鞋子。

秋剪风自然不会给他拽住,一甩身走开道:“你不配。”宋绝之猛然抓起一片酒坛的碎瓷片,抵在自己的胸口,喊道:“你如果不信的话,我可以把心挖出来给你看!”

秋剪风头也不回:“那你挖吧,不过就算你挖出来,也别给我,我怕脏了手。”走到拐角处,忽然停了下来:“你这个样子,就先不要过去宴会那边了。”说完,便消失在墙后。

宋绝之呆呆地趴在原地,他想冲去宴会大闹一番,可终于是不敢。他疯了似地爬起来,转身便跑了起来,一口气跑出了南岳大庙,跑到了祝融峰的山脚下。

祝融峰乃衡山主峰,虽不如华山之险,却也是黑石嶙峋,峰背巨崖,壁立千仞,以宋绝之的平庸本事决不能攀爬上去。可他偏要折磨自己,似乎要在肉体被尖石剐蹭的疼痛中获得一些快感,于是更加发狠地向上爬。

他方才喝了不少酒,也不知道自己爬到了哪里,只觉得四肢越发无力,到得一个平台,便瘫软下来,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脑海中回想起大半年前,刚上华山的情境……

“来者何人?”

“请通报方掌门一声,原华山派弟子秋剪风来了!”秋剪风站在华山门口,不卑不亢。守门弟子略感诧异,相对看看,连忙上山禀告。过不一会儿,仪方带着十几名男女弟子来到门口,倨然道:“秋剪风,你自己叛出师门,今天还敢回来吗?”

秋剪风淡然一笑,解下背后的墨玉双剑道:“凭这个,还不能回来吗?”

仪方眼色一凛,面带愠色,却只好让开一条道路。秋剪风回头道:“秦大夫,您先去休息吧。”秦大夫叹口气,点点头道:“你自己小心些。”

那时的宋绝之,诚惶诚恐,跟着秋剪风上到金天宫,看见端坐着的方罗生和孟若娴,下意识地就要弯腰,却被秋剪风一把拉住:“剪风外出三年,寻到墨玉双剑,特此送回。”

方罗生当初就不忍心赶走秋剪风,这下见她回来了,更是大为欢喜:“剪风寻回墨玉双剑,乃大功一件,前过既往不咎,仍举莲花峰首座弟子。”秋剪风点头谢过。

孟若娴坐在一边,忽然开口道:“秋剪风,三年前你成了没人要的弃妇,看来这段时间是潜心修炼,想必武学上也有所进益吧。”

她知道凭秋剪风寻回祖师宝剑的功劳,自己不便阻止她重归本派,便特意出言讽刺,好歹出一口恶气。哪想秋剪风不慌不忙,温然笑道:“夫人说笑了,剪风又不是半老徐娘,怎么会没人要?这三年间剪风已经成婚,这便是我的丈夫,名叫宋绝之。”

大殿上,静悄悄的,看着宋绝之那张憨厚不足,粗笨有余的脸,所有人都以为秋剪风在开玩笑。秋剪风道:“他对我很好,我便嫁给了他作妻子,不可以吗?”孟若娴拍手笑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心中竟似解了气一般,十分畅快。

当日,秋剪风便重归莲花峰,换回了仪方的位置。莲花峰大多数弟子都念着秋剪,都是十分欢喜,摆了半日的宴席,气得仪方大骂随行弟子出气。

当晚,秋剪风和宋绝之同宿一房,只是一个在里间,一个在外间。宋绝之本就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也就没什么牢骚。只要想到隔壁就睡着秋剪风,便似犯了什么忌讳一般,连秋剪风睡时的模样都不敢在脑中想象。

忽然“吱呀”一声,里间的门被推开了,秋剪风走出来。宋绝之吓得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秋剪风皱眉道:“干什么,穿好衣服,随我出去一趟。”

两人来到了天下第一洞房的洞口,秋剪风怅立许久,转身对宋绝之道:“进去吧。”

宋绝之却退缩了,嗫嚅道:“这是……洞房啊。”秋剪风点头道:“没错,我曾经便在这里成亲过。现在你进去,我在外面守着,你去把那洞里石壁上的图影都给我拓下来,纸笔已经在里面准备好了。”

宋绝之一怔,心里翻腾出不知多少想问的话,却都化作了一个“好”。

自此,每天晚上,宋绝之都进洞中拓画图影,秋剪风便照着练习双剑之法。如此两月有余,那些图影也差不多都拓完了,正要照描最后一对“犹抱琵琶”的人形时,那一黑一白两个小人刚被碰到,却“咔哒”掉了下来,原来是两片嵌上去的薄石。

秋剪风怒道:“怎么笨手笨脚的?”宋绝之不敢还嘴,诺诺点头。秋剪风走上前,细看那薄石脱落的地方,隐隐约约竟然有字,上面写着:“你有刀法,那便如何?墨玉已成,日月无光!要你刀断,要你心死!”乃是用刀剑刻上去的,虽然走势颇为恣意发泄,但从娟秀的起笔来看,当是一名女子所写。

秋剪风早就听说过,华山派乃浔阳祖师和一名男子所创,女子善剑,男子善刀,流传至今。只是后来,那无名的祖师爷竟忽而离开,不知所终。看着这两行字,秋剪风暗道:“原来墨玉剑法,正是华山刀法的克星。看来当年祖师婆婆和祖师爷虽然共同创派,却暗藏了刀剑相争之心,谁也不肯服谁。噫,派中传说,他们二人本是一对伉俪,却为了分出个高下,最终分道扬镳,究竟有何意趣呢?”

这一番故事纯属秋剪风自行猜测,但却让她再次回想起了断楼。立时,心中叹惋化作了满腔愤懑:“我看,就是因为那祖师爷负心离开,祖师婆婆才潜心剑法,情场失意,武场得意!断楼,你既然负了我,那在武学剑法之上,我一定要胜过你!”

这样想着,忽然心生一计,回头对惴惴不安的宋绝之道:“明天午时,去请方罗生来,就说众弟子有一些刀法剑法上的不通之处,一人难以传达,劳烦他来一趟莲花峰。”

宋绝之诚惶诚恐地点点头,第二天晚上,方罗生果然前来。秋剪风笑着出门迎接,她特意换了身衣服,还精心打扮了一番,明眸如珠,恍若神仙妃子。方罗生看呆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不是交流武学吗,怎么还摆了这么一大桌子酒?”

秋剪风笑道:“不这样说,怕师娘不肯放您来。这些酒菜都是我亲自下厨做的,一来是赔罪,二来是道谢。”一边说,一边挽着方罗生进了门,却把宋绝之关在了外面。

宋绝之呆坐在门口,心里乱糟糟的。他在延请完方罗生之后,碰到了秦大夫,秋剪风因何离开华山,他也详详细细的听说了,不由得想:“我如果是那个断楼的话,秋姑娘她又会怎样对我?”不由得生出又羡慕、又嫉妒的心思。

他也不知道这样想了多久,兀自出神,丝毫没有注意到屋内从和谐的推杯换盏渐渐变为吵闹之声,接着便是噼里啪啦、哐啷喀喇的杯盘破碎、桌椅翻倒,似乎是在激战。直到“砰”的一声巨响,他才恍然回神,大叫不好,撞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面,果然杯盘狼藉,桌椅板凳都被砍得稀烂。方罗生面带醉相,手中的刀已经脱飞了出去,被明晃晃的清玉剑抵住喉咙,面前站着的便是秋剪风。只是,她头发乱糟糟的,外面的罩衫也已褪去,瞥见宋绝之,不悦道:“谁让你进来的?”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报仇雪恨:雷池 宋绝之并不回答,他呆愣地四下看看,一眼瞥见角落里那件被撕得破碎不堪的罩衫,忽然大吼一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像一头豹子一般猛扑过去,骑在了方罗生身上,对着他拳打脚踢,又撕又咬,秋剪风也大出意料,喝道:“你干什么,快走开!”

方罗生身为华山掌门,其内功外功均臻一流,此刻虽然被秋剪风剑锋抵住喉头,又岂能被宋绝之这样拿住。看准了他张口咬来,猛地一挥手臂,那袍袖鼓风,如同一块铁板一样扇在宋绝之的脸上。宋绝之只觉头一晕,轻飘飘地飞了出去,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嘴里仍然狠狠地叫喊着:“你这个老色鬼!禽兽!”

方罗生这辈子被人这样骂过的多了,倒也不甚动怒。只是他方才见宋绝之来势甚凶,出手时便多用了两分内劲,没想到却这样不经打,摇摇头道:“你竟然不会武功么,剪风,你看你找了个什么样的男人!”言语中竟大有惋惜之意。

可此时清玉剑还是顶在方罗生的下巴上,秋剪风对于他这般态度只有说不出的厌恶:“方罗生,我现在只要喊一声,那么你这个妄图对女弟子行不轨之事,结果技不如人反被打败的臭名可就坐实了。不想的话,那就答应我一个条件。”

方罗生轻笑一声,不慌不忙地坐直身子,徐徐道:“剪风啊,你我心里都明白,我之所以会输,不过是因为你的剑法恰好克制我的刀法罢了。可惜啊,你只要放了我,我必会去天下第一洞房,将这剑法学来,到时候你的处境可就不妙了啊。”

秋剪风冷笑道:“看来你是真喝多了,这么老实说话,就不怕我杀了你以绝后患吗?”方罗生正色道:“若是非要对美人说假话才能活,那方某倒宁肯死了。”

秋剪风一怔,手上略沉道:“不劳你费心,那天下第一洞房中的图影,我都已经拓了下来,涂上丹砂石青,你就是再去看,也只能看到一片红色,想再学剑法,是万万不能了。”

方罗生竖起大拇指,赞道:“果然周到,那既然如此,你特意骗我到这里来,又自己撕碎外衫,弄成现在这个局面,到底想让我答应你什么?”秋剪风道:“很简单,从明天起,我要当华山派的副掌门,号令全派,如有不从不服的,就请方掌门费心了。”

方罗生看着秋剪风,忽然仰头哈哈大笑。秋剪风皱眉道:“你笑什么?”方罗生道:“就这点事情,你只要一开口,我不就答应了,还弄这些做什么?啧啧,不过能吃到剪风你亲手做的小菜,也是不枉来这么一趟。”

这下反而轮到秋剪风吃惊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方罗生慢慢移开剑刃,从怀中取出白色的掌门令牌,在手中一拧,咔哒一声分成两半,将其中一半交给秋剪风道:“华山自朱荡山作乱之后,久已无副掌门,你担此大任,不免惹来非议。不过放心,你剑法自成,又有我镇着,他们不敢乱说什么的。”

方罗生这一番话语重心长,倒像是他主动把副掌门之位传给秋剪风似的。秋剪风接过令牌,略一欠身以示感谢,想了想道:“我丈夫不会武功这件事,你不能告诉别人。”

方罗生点头道:“自然,自然。”伸手将宋绝之扶起,转身离开了。

宋绝之怔怔地看着秋剪风,秋剪风收剑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堂堂华山派副掌门的丈夫了,自有你该有的地位,我也会尽量维护于你……”

“尽量维护于你……”一阵滚滚的雷声,宋绝之骤然惊醒,抬头看看,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了下来,似乎很快就要有一场大雨。地下隐隐传来阵阵狂笑之声,如鬼似魅,听之令人毛骨悚然。

宋绝之狠狠敲了敲自己的头,看看四周。原来他这一番疯跑,已经到了祝融峰额下的上封寺旁,面前一个丈余见方的水池,因每当峰顶雷霆怒发时,池上就会金蛇乱闪、烟雾缭绕,故称为雷池。实际上,这下面是衡山派羁押重犯的地方,燕常就被关在这里。

那阵笑声就是燕常发出来的,宋绝之心中起了一阵异样的感觉,顺着掩藏在树丛中的甬道走了进去,在昏暗的火把下,两个看守的衡山弟子认出了宋绝之,点头示意道:“宋大侠不是在和掌门他们饮宴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听到“宋大侠”三个字,宋绝之眼中自然而然地放出光芒,脊背也挺直了,清咳两声道:“我有一些事情要问一下他,你们不必跟来。”

两名弟子先是一怔,随后担心道:“宋大侠,这燕常外号赤鬼,见血即狂。那日和秋副掌门激战之后,受了点伤,没人敢去给他包扎,已经发狂三天三夜了,您小心些。”

宋绝之摆摆手道:“不碍事。”两弟子钦佩道:“大侠就是大侠,要我俩也就只能远远地在这里守着,连靠近些都是不敢的。”另一人道:“那是当然,若不是好胆色大英雄,怎么配得上秋副掌门那样的天下第一美人?”

也不知怎的,宋绝之竟然真的一点也不害怕,他步履沉稳,慢慢地走着。这甬道很长,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之后,才来到关押着燕常的牢笼。里面,燕常似乎是狂性过去了,亦或者是累了,被四根铁索拷住手脚,低着头发出野兽一般的闷吼。

宋绝之略一犹豫,凭着几天前的记忆,摸索着抓住墙壁上一个凸起的石块,轻轻一按,那生铁的栅栏缓缓分开。宋绝之走进去,听见燕常森然的问话:“是谁?”

宋绝之并不答话,而是走到燕常的面前,定定地看着他。燕常也抬起头,他在这雷池牢中待了三天三夜,两个瞳孔能够捕捉哪怕一点点的微光。他认出了是宋绝之,狞笑道:“我当是谁,这不是那娇滴滴的华山副掌门的小相公吗?”

宋绝之置若罔闻,“刺啦”一声,从自己的衣襟上扯下一块布条,竟然开始为燕常包扎伤口,嘴里还说着:“听说你见血即狂,这样包扎起来,是不是就好一些?”

燕常有些意外,森然道:“你既然知道,还敢靠这么近,就不怕我杀了你?老子现在虽然手脚被捆住,但要杀你这个废物,还是办得到的。”

“杀了我,倒好了,一了百了,我也不必如此痛苦。”宋绝之的话语中,似乎还带着一点向往。这牢笼位于雷池的侧下方数丈,只有一条石缝中照进一点昏暗的日光,燕常虽然能暗中视物,到底还是看不清宋绝之的脸色。

燕常发出嗬嗬怪笑,几天没喝水的喉咙十分沙哑:“痛苦?像你这样的废物,什么武功都不会,还能娶到那样的小美人,有什么痛苦的?”想了想,忽然大笑道:“我明白了,是不是你昨天晚上,伺候人家伺候得不舒服,让媳妇给打了?”

话没说完,“啪”的一声,宋绝之愤怒地甩了燕常一个耳光:“不许你对剪风说这么轻薄的话!”燕常扭头吐出一口牙血,笑道:“还真是个情种啊,跟我师父一样,那这一巴掌,老子就不跟你计较了。看在你给老子包扎伤口的份上,等过段时间帮中来人,老子也饶你一命。”

宋绝之倚在墙上,缓缓坐下来:“你师父?柳沉沧?”

“不许直呼我师父的名字,不然我让你这个情种再也不能有种!”燕常的声音陡然愤怒,双手的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宋绝之道:“那柳帮主,武功当真十分高强吗?”

燕常轻蔑一笑,随即崇敬道:“那当然,我师父的武功天下第一,谁都比不过!不然的话,我也不能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变成现在这样。”

“什么?”宋绝之忽然站了起来,“你以前,也不会武功的吗?”

看着突然激动的宋绝之,燕常怔了一会儿,哈哈大笑道:“我算明白了,你今天找我来,是想从我这里拿来点什么,好在你那小媳妇面前抬起头来,不再让她欺负,是不是?”

宋绝之一怔,使劲摇了摇头:“不,不,我只是想……能配得上剪风……”

宋绝之只能回答后半句,因为其实为什么要来这里,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燕常满意地点点头:“不管你想干什么,咱们来做个交易。你帮我从这里逃出去,作为交换,我这里有一套自己独门的武功秘籍,是从师父的撕风鹰爪功中改来的,名叫赤鬼鹰爪功,可以交给你,怎么样?”

宋绝之回想起了数日前,衡山众人和踏雪堂决战的场景。南岳大庙血流成河,他躲在一个谁也注意不到的角落里,目睹着燕常以金雀斧击飞万俟元的祝融剑,空手出爪,打得万俟元口吐鲜血。随后,秋剪风以双剑之法和燕常激战,两千招之后,才终于伤到他的胳膊,引得狂性大发,才被众人联手擒住。

“要是能学到他的功夫,剪风就不会看不起我了。”宋绝之心中一动,可是忽然又生出一阵害怕,“我学了之后,会不会也和你一样,变成这样的血鬼?”

燕常笑道:“你可知我师父的内功名叫天云葬,是要以人血为引激发内力,而且作药引之人的功力越高,就越容易打通经脉。我大哥和我二姐天赋过人,无论是什么武功,一学就会。可我是个笨蛋,练武不成,只能偷偷地继续吸人血练功,嗯,就是在这个地方。”

宋绝之也听万俟元说过,燕常当年潜藏在衡山时,曾在雷池牢中“行阴诡之事”,却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吸人血,吓得倒退了两步。燕常轻蔑道:“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刚才那副连死都不在乎样子去哪了,废物果然还是废物。”

燕常继续道:“有一天老子抓来了一个人,正要用刀抹他的脖子取血,结果这家伙居然没死透,忽然伸手抓破了老子的脸。老子当时正运功呢,这一下子受刺激,血气冲入三阳脉络,才走火入魔变成了这副样子。嘿嘿,当老子清醒过来之后,那家伙还瞪着大眼睛看着我,给老子看得特别害怕。于是,老子就把他的脸皮割了下来,哈哈哈。”

宋绝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腿抖得像筛糠。燕常笑道:“行了,只要你不像我一样贪吸人血,就不会有事的。”宋绝之手扒着墙站起来,声音颤道:“那……秘籍在哪?”

燕常不耐烦道:“在我身上呢。你快去那旁边,把我的金雀斧拿过来,把这铁链子给我砍断!”宋绝之诺诺答应,走到地牢远远的角落,将那金雀斧拖拽过来。可这斧头太重,他根本就抡不起来,燕常道:“废物!这样,你只稍微抬一下,把我脚上的链子砍断就行了。”

宋绝之憋红了脸,用力抬起斧背,接着撒开双手,因为惯性跌坐了下来。那金色的斧刃落下,无声无息,已经将碗口粗的铁链切开。

燕常一只脚自由了,立刻向那金雀斧下一勾,将斧子高高踢起,宛如一个硕大的金轮般在空中飞转,卷起猎猎风声,呼啸着向地面劈砍下来,正对着宋绝之的脑门。

宋绝之大叫一声,正要躲开,燕常却看准了来势,腾地一伸手,正好抓住了斧柄。随后,只见黑暗中铮铮火星直冒,接着才是铁链落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燕常一把将宋绝之提起,皱眉道:“胆小鬼,瞎叫唤什么?”

“宋大侠,怎么了?”两名守卫的衡山弟子匆匆赶到,他们是听到宋绝之的喊声过来的,却看见了已经重获自由的燕常,大惊道:“你怎……”

“呼”的一声,那个“么”字终究没有说出来。燕常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边的鲜血,笑道:“折磨老子这么久,才一斧子,便宜你们了。”将斧头轻轻一摆,面前两个无头的人终于倒在了地上,和自己的头颅隔着数丈远。

燕常拔下一个人的腰刀,交给宋绝之,边走边道:“老子说话算数,先找一个功夫好的人,杀了他取他的血给你练功。要说内功最好的当然是万俟元,可是你那个小媳妇哟,啧啧,就算没有内功,要是能咬开她的脖子,老子也……”

正说着,忽然“嗤”的一声,燕常感觉脑后一凉,似乎自己的椎骨被切开、被刺断,被疯狂地刺戳着,他也无力回头看,身子一抽动,便扑倒在了地上。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报仇雪恨:老人 半个月后,秋剪风和叶绝之拜别万俟元,回归华山,衡山弟子尽皆出门相送。

万俟元恨恨道:“秋副掌门的剑法,老朽还未能窥其全貌,却便要离开,当真是可惜啊。”秋剪风笑道:“我这未学成十分之一的剑法,哪里入得了您的法眼。我看您是瞧上了我这一对双剑,想要收入囊中了吧?”

万俟元笑道:“秋副掌门真会开玩笑,我就是再爱剑,也不能红眼华山的神兵。确实是这套双剑剑法,各行其是又浑然一体,让老朽大开眼界。”秋剪风道:“蒙万俟掌门不弃,让我看了您这新创的祝融五神剑法,虽未大成,已可见尽收衡山剑法精妙之意。唐刀大会还有六年,到时候便看万俟掌门大展神迹了。”

万俟元豁然大笑道:“老朽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不过今年八月十五,照例是五年一次的五岳论剑之时。到时候,可以让我这宫、商、角、徵、羽五位弟子,来领教下秋副掌门的高招。”

金宫、古商、梁角、黄徵、温羽,乃是万俟元最得意的五名弟子,也是分掌衡山五峰的首座弟子,皆为相貌堂堂、潇洒飘逸的男子,性格却各有不同。秋剪风听了,心中却略有不悦,暗想我堂堂华山派副掌门,你却只派首座弟子和我切磋,岂非是看不起人?

其实万俟元豪放疏荡,并未在意这些,秋剪风也没有发作,不动声色地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恭候衡山派的高招了,告辞!”万俟元也并未察觉,回礼告辞。

叶绝之见秋剪风要走,急急低声对万俟元道:“万俟掌门,那燕常……”万俟元道:“叶少侠放心,目前血鹰帮势大,老朽自会小心行事。”叶绝之点点头,正要再嘱咐两句,却听见秋剪风的招呼,连忙抱拳离开了。

二人相对无言,可是走出数里路后,秋剪风忽然开口问道:“燕常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叶绝之怔道:“燕……燕常,你……不是都看见了吗,他自己挣断了铁索,杀了看守他的两个人。出洞的时候正好被我撞见,他发狂地抓住我,结果脚下一滑,我和他一同滚下了山,他自己被一块尖石戳穿脖子,就这样死了。”

看着秋剪风凛然的眼神,叶绝之低头道:“剪风,你……你不相信我么?”

秋剪风看了叶绝之一眼:“当时若不是为了解释你身上的伤,我当时就该问清楚,他真的发狂了吗?”叶绝之连连点头:“当然,你没看见他自己身上的皮都被割走了,那能不是发狂吗?你……你被这样看着我啊,难道你以为是我割下来的不成?”

秋剪风回过头:“谅你也没这个胆子。行了,咱们还得先去一趟嵩山,跟那赵怀远说一下这段时间的情况。”叶绝之点点头,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秋剪风感觉叶绝之今天有些奇怪,不过他平素也不敢和自己随便搭话,自己也不想同他说什么,便就这么沉默地走着。当晚,因为错过了宿头,两人只能在荒野中露宿。

叶绝之照例捡来树枝落叶生好篝火,又摘来一些野果洗干净,再用箩筐陷阱捕住两只兔子,烤好之后,将外层的碳灰用小刀刮去,让秋剪风饱餐一顿。

叶绝之好歹也是在酒楼里做过伙计,做饭的手艺虽不精细,但味道还是不错的。秋剪风吃饱了之后,有些疲倦,便将背后的墨玉双剑卸下,躺在松软的干草堆上道:“前半夜你来守,后半夜叫醒我,当心不要让火灭了,两匹马也要喂夜草。”

叶绝之“嗯”了一声道:“没事,你睡吧。”秋剪风也“嗯”了一声,手托香腮,另一条手臂将墨玉双剑揽在怀中。不一会儿,叶绝之的背后便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他梗着脖子,丝毫不敢回头看,仿佛怕玷污了什么神圣的东西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秋剪风被一阵锐利嘹亮的鸟唳声惊醒,揉开惺忪睡眼,却见到篝火已只剩残烬,叶绝之却不见人影,心中奇怪,便提声喊道:“叶绝之,叶绝之?”

“来了,来了!”刚喊完两声,叶绝之就慌慌忙忙地跑了过来。秋剪风不悦道:“这大半夜的,你做什么去了?”叶绝之支支吾吾道:“刚才……有狼,我去给它赶跑了。”

秋剪风细看他的衣服,前胸被撕开一个口子,却不像是野兽撕咬的样子,更像是被人扯开的,而且面色通红,似乎热血难平,心想:“莫不是这附近竟有野青楼妓院,他耐不住了不成?”却也懒得去管,摆摆手道:“我还是有些乏,后半夜你接着守吧。”宋绝之点点头。

在她闭上眼睛之后,两个暗红色的身影一晃而过,天空中飞过一对巨大的白色翅膀。

又大半个月后,两人来到了嵩山,由程斐引着上山,面见赵怀远。看茶见礼之后,秋剪风便把南下这一番经历大略说了一遍,不过将一些人和事隐去了。

不过数年,赵怀远的头发中竟夹杂了几根花白,听完秋剪风的话,不由得感叹道:“没想到血鹰帮如此穷凶极恶,竟悍然进攻衡山,还将消息封锁得死死的。秋副掌门你先为我嵩山除恶,又解了衡山之围,可算是整个五岳剑派的大功臣啊。”

秋剪风颔首谦道:“赵老掌门过誉,剪风惶恐。血鹰帮确实罪大恶极,柳沉沧更是武林公敌。依剪风愚见。如今他们伤了衡山,便算是公然与我五岳剑派为敌。如此邪魔外道,就该大家联手诛之。希望赵老掌门能振臂一呼,我派方掌门也必然答允,到时候五岳联手,何愁血鹰帮不灭?他柳沉沧就算武功高强,还能敌得过五派掌门联手的五岳擎天阵吗?”

这几句话说得既诚恳又急切,赵怀远摇摇头道:“以多欺少,不是正派所为。更何况,若血鹰帮真的大限将至,自有天道灭之,岂是人力所能左右的?不妥不妥。”

秋剪风心中蔑然一笑,她知道赵怀远虽然是武学大家,可自幼受教在二程门下,学了一肚子诗书礼义,信的是“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之说。敬他的,说是文武兼备,君子之风,更多的,便要说他是迂腐不堪了。

因此,对于这样的回答,秋剪风并不意外,不过她本来也没抱太大的指望,便起身道:“赵老掌门说的是,是剪风冒昧了,不过我这一出来半年多,华山派还不知我的行迹,衡山派还在修整,还请赵老掌门帮忙报个信。”赵怀远点头道:“这个自然,五岳之间自有相互通信的信鸽,我这就让人送信给方掌门。”

秋剪风谢过,转身正要离开,赵怀远问道:“对了秋副掌门,你此次南下,可曾见到过小儿吗?”秋剪风驻足转身,平静道:“未曾与赵少掌门谋面,若日后能见到,我再跟您报个平安信。”赵怀远叹口气道:“这样啊,那有劳秋副掌门了。”

两人走出门,却见程斐仍然等在院中,一见他们,便问道:“你们可知道少掌门现在怎么样了?”秋剪风一怔道:“您是嵩阳书院管家程斐老伯对吧,曾听赵少掌门提起过您,说您待他极好。不过方才赵老掌门已经问过了,我此次南下,并未见过少掌门。”

程斐看着秋剪风,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让秋剪风和叶绝之莫名其妙。

就这样,一切都尘埃落定,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日子平静地过去。不过就在这一年,粘罕西征大辽,在大漠中激战三天三夜,受到辽军和契丹义军的前后夹击,再次大败而归,在朝廷上受到排挤,失去了兵权。至此,当年威名赫赫的大金第一勇士,风光不再。

兀术心直口快,看不过去想要说两句,却每每被粘罕压下了话头,并叮嘱说他现在必须要隐忍,否则如果他再被打压,在马背上打天下的大金国,将再也没有能打仗的将军了。兀术知道粘罕所说是实,可心里总觉着憋屈,每当无处发泄又无人安慰的时候,便对着南边骂断楼出气:“你个臭小子,玩疯了也不知道先把我媳妇送回来,看你回来我不收拾你!”

(注:之前写了好几章,因为人物太多忘了对照大纲,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把名字搞错了。应该是“叶绝之”而非“宋绝之”,取的是“秋风意如剪,何叶不绝之”之意。)

南海,小岛岸边,完颜翎静静地坐着,看着眼前的海面,正卷起一个巨大的漩涡,而且越来越急、越来越快,似乎脚下的白沙都被吸了过去。随着那轰鸣的声音渐渐减弱,渐渐悄无声息。忽然,断楼从漩涡的中心鱼跃而出,轻轻落在岸边,衣服上却没有沾到一点水。

完颜翎快步走上前,如释重负道:“练成了?”断楼点点头,脸色却还算平静:“一开始搅弄海潮,声大如雷,后来声音渐小,至于毫无响动。练到现在,终于是要响便响,要静便静,随心所欲,道化无极功,已经是成了。”

完颜翎高兴地拍起手来,拉着断楼便冲进了水帘谷中,对着洪景天喊道:“太师父,断楼他练成了!您该告诉我们如何离开这小岛了吧?”

洪景天端坐在一个草席编织的蒲团上,听见完颜翎的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面前摆着三个牌位,还供上了些鱼肉果品,只是洪景天性格古怪,不但自己的名字不肯示人,连祭拜之人的牌位上面,也是一个字都没有。

三人虽然生活在小岛上,可完颜翎一直算着日子,知道今天乃是七月十四,问道:“太师父,总是看您祭拜这三块牌位,可上面又没有名字,您拜的到底是谁啊?”

洪景天道:“是我的妻子。”完颜翎大为好奇:“太师奶奶吗,是哪个啊?”洪景天轻轻一挥手,三根手指头指着三个牌位:“三个都是啊。”

完颜翎本来是笑着,闻言一怔,几乎要跳了起来:“你说什么?你有三个妻子?”洪景天笑道:“一个得我心,一个知我意,一个伴我情,如此而已。”

其实,当时的男子三妻四妾,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完颜翎听了却心生厌恶,脱口道:“花心的糟老头子!”断楼虽然不说话,可表情中也满是不以为然。

洪景天并不动气,笑着起身道:“行了,我还羡慕你们,能得一心人,便足矣。唔,道化无极功练成了,你们也是时候该走了,不过临走之前,还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断楼还未开口,完颜翎便抢先答应道:“莫说是一件,只要能离开这里,不再听你摇头晃脑说一些听不明白的话,去为四嫂报仇,多少件都答应你!”

洪景天道:“我要说的事情,正是和此事有关。图鲁,你现在道化无极功已成,你要去报仇也好,或是做什么别的也好,我都不管。只是有一条,你不能用道化无极功杀人。”

完颜翎怔道:“不能杀了他们,怎么能算报仇呢?”断楼思忖道:“太师父,您的意思是说,我可以用道化无极功御敌,但若要取人性命,就只能用其他的武功,对不对?”

洪景天点点头,完颜翎却奇怪道:“不管用什么武功,那人终究不还是死了,又有什么分别?”她初时还以为洪景天是不让断楼杀人,没想到竟是如此奇怪的要求,不免疑惑。

洪景天难得地长叹一声,徐徐道:“道化无极,说到底是调和阴阳之法,得之或成佛,或成魔,都在一念之间。当年那位尹希的传人,其实将这套理念传给了两个人,虽说是同师授业,却最终正邪殊途。”断楼惊奇道:“怎么,除了洪老前辈,还有人会道化无极功吗?”

洪景天摇摇头:“道化无极功是老洪根据师父所传的武学道理自创的,另外一名弟子却和他大为不同。另外一名弟子是个波斯人,本名哈桑·本·萨巴赫,汉名叫做霍山,本也是波斯一位大学者的弟子,来中土是为了兼修众家之长的。若单论在武学上的造诣,只怕还要在老洪之上。可惜,他曲解了其中的含义,以为所谓‘人法道’便是要自己成为道,然后让天下人都遵从,终究还是没能理解这‘道’的变化平衡之理。

霍山回到波斯之后,自称山中老人,不但创造了许多邪门武功,还开宗立派,对外暗杀无数,对内也十分严苛。我听老洪说,他的阿萨辛派上下禁绝饮酒,任何人不能违背。有一次,他的儿子偷喝了一杯酒,便叫他给绑在木堆上,活活烧死了、”

完颜翎大惊道:“虎毒还不食子,他怎么忍心烧死自己的亲生儿子?”断楼闻言,若有所思,叹道:“太师父,我明白了。若是我用道化无极功杀人,心中便难免生出以己为道,藐视天下的念头,说不定一发不可收拾,也变成像霍山那样的大魔头。”

完颜翎听了,连忙拽住断楼:“我可不要你变成大魔头。”断楼笑道:“有你在,我当然是像洪老前辈那样了。”完颜翎想了想,也摇摇头道:“我也不要你成佛。”

洪景天黯然道:“其实老洪,也是由魔入佛的。不然,他怎么会知道两人换血,一千人中只能成功七人呢……”

完颜翎不禁打了个寒战。洪景天站起身来,挥挥手示意他们跟来。三人走到海边,洪景天收腰托腹,对着海面长声而啸,声音浑厚而又缥缈,海面的波纹似乎变了。

过了一会儿,海面上忽然激起一片白色的浪花,一大群海豚踊跃着游了过来,发出呦呦的鸣声,里面就有小淘气。完颜翎又惊又喜,跳下海中抱抱这个,拍拍那个:“太师父,原来你早就认识这些小家伙们吗?怎么不早说呢?”

洪景天颔首抚须,轻轻笑道:“你们又没有问我,我何必说呢?这个小岛和地火天水相连,方圆三十里只有向这里聚拢的潮水,没有向外的海流,连渔船都避开这里。你们要想出去的话,只能让这些小家伙带着了。”

完颜翎一听要骑海豚,童心大起,连忙跨上一条海豚的后背,抓住背鳍,感觉比骑马还要有趣,连忙招呼断楼过来。

断楼却不着急,而是面对洪景天,双膝下跪,郑重地扣了三首。洪景天也不去扶他,平静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些都是虚礼,何必在最后搞这些东西?”

断楼起身,笑道:“您虽然不说,可别以为我就猜不出来。我娘的命是您救的,我也一直打心眼里敬重您。如果什么时候,您住得闷了,我就接您去上京,好好孝敬您。”

洪景天沉默许久,终于缓缓点点头,却并不答话,只是挥挥手,让断楼和完颜翎走了。望着在粼粼波光下跳动的身影,洪景天的眼眶湿润了。

“小云,可兰,你们有一个好儿子,好儿子啊。”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报仇雪恨:归来 两人拜别洪景天后,各自骑上一只海豚。完颜翎所骑的那只皮肤呈水蓝色,尾巴修长如梭,背鳍高耸,正好让完颜翎抱着。断楼那只则全身纯白,只隐隐透着一丝粉色,更加强壮有力。两人被一群海豚簇拥着,在海水中一跃一下,激起朵朵扑簌的白色浪花,在午日的灿灿金光中,蔚为壮观。

完颜翎一直感到奇怪,开口问道:“图鲁,你刚才在和那个花心老头子打什么哑谜,我怎么听不懂?怎么听起来,你们好像早就认识了呢?”断楼笑道:“你记不记得我和我娘经常提起的那个苏老爷爷和苏奶奶?”

完颜翎点点头,一怔之下眼睛睁得大大的:“你是说……就是他吗?不会吧,我记得你跟我讲的故事里面,是只有一个苏奶奶啊,现在怎么一下子出来三个。”

断楼想了想道:“我也只大略知道一些。苏爷爷的发妻姓王,乃大家闺秀,两人恩爱甚笃,可惜天命无常,就在苏爷爷高中科举后不久,就因病去世了。临终之前,她的堂妹答应了姐姐的意愿,又嫁给了苏爷爷,便是那位苏奶奶了。”

姐妹同嫁一夫,完颜翎听得直摇头,对这位从小颇为敬重的“苏爷爷”大生不屑之意。

断楼看不见完颜翎的表情,但从她的沉默中已经嗅到了一些不悦,便笑着继续道:“苏奶奶本是少年侠女,人称二十七娘,自然不会委曲求全。想来也是早就仰慕苏爷爷的才华和人品气度,又感于他对发妻的一片深情,这才肯答应的。两人成婚之后,苏爷爷的仕途便遭不顺,屡被贬谪,苏奶奶一直不离不弃,而且对姐姐所生的儿子,也是视如己出。”

这样一说,完颜翎还稍微释然了一些,但仍道:“既然如此,他何必又再娶了一个?”断楼道:“苏奶奶虽说金盆洗手,可毕竟是江湖武女,不通诗文礼义。对于苏爷爷的苦闷,只能安慰相伴,却不能尽知其意。便有一名年方十八的女子,因读得懂苏爷爷一肚子不合时宜,被纳为侍妾,想来便是那第三个无字牌位了。”

完颜翎道:“果然,还是一个花心糟老头子!”断楼道:“苏爷爷虽然纳了侍妾,可是对苏奶奶还是十分敬重的。当年苏奶奶曾因和苏爷爷发生口角,一气之下假死离开,苏爷爷悲痛欲绝,写悼词说:我日归哉,行返丘园。曾不少须,弃我而先。孰迎我门,孰馈我田。已矣奈何,泪尽目干。旅殡国门,我实少恩。惟有同穴,尚蹈此言。苏奶奶知道之后,也是于心不忍,终于还是回来了。”

这一番质朴的悼亡之言,完颜翎听了也不禁眼角湿润,但仍是撇撇嘴道:“你还为他辩解!我看啊,苏爷爷是把苏奶奶当成娘了,所以才依恋难舍的。他娶了三个媳妇,未必就是真的喜欢苏奶奶,不然怎么会在悼词中只言恩,不言情呢?”

断楼听出完颜翎生气了,笑着打趣:“那我舅舅,你父皇,不也是娶了好多妻子吗?若是他只娶一个,那就没有你了,我就连一个媳妇都娶不上了。”

在完颜翎小的时候,阿骨打总是一遍一遍地告诉她,她的母亲是自己这辈子最爱的女子,自她去世之后,便再也没有纳妃。在完颜翎小小的心灵中,也一直因此感到骄傲,甚至隐隐地对父亲其他的妃子带有一点敌意,哪怕是自幼抚养她长大的元妃。

可是断楼这一问,完颜翎反倒怔住,歪着头认真思考起来:父亲若挚爱母亲,那他之前那四个皇后、三个妃子又算什么呢?如非挚爱,何必要娶?既是夫妻,又何必另纳新欢?不过回想起来,阿骨打除了挚爱母亲之外,也确实经常说,自己最敬佩的妻子乃是光懿皇后裴满氏,也就是宗干的母亲,当年为他在军中出谋划策,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

其实,女真人虽不像汉人那般婚姻大事完全由父母包办,可像阿骨打这样的力图大业之人,许多时候娶妻也只不过是联姻而已,是为了能协助部族的壮大,至于男女之间是否有感情,却是最后考虑的事情,甚至是完全不需要考虑的事情。这些道理,完颜翎长大后已经约略懂得,但仍是想不明白,也不愿接受。

断楼听完颜翎不说话,以为她误解了自己也要娶好几个,便温和道:“好啦好啦,不要胡思乱想。我这辈子、下辈子,都是被你一个人拿定了的。苏爷爷不也说了,他羡慕我们两个。其实能钟爱一人而至死不改,固然是一种品性,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就像四嫂那样。”完颜翎忽然轻轻开口,断楼沉默了。他们想到了兀术,母亲自然是一直瞒着他的,但终究是要知道的,不知道回京之后,到底该怎么跟他说。

两人说着说着,回头已经看不见海岛了。断楼略识几分水性,完颜翎却是半点不会。她虽然少时贪玩洒脱,可毕竟碍于公主的身份,决不能脱了衣服在野外的河湖中游泳,因此完全是旱鸭子。不过,两人在这岛上过了将近一年,内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突飞猛进,因此闭气的功夫都不弱。海豚一时入海,一时出水,两人坐得稳当,便如同在草原上骑马一般。

断楼听着耳边风声呼呼而过,心中感叹道:“自然可法之,却不可得之。我虽然是学会了道化无极功,可要让我跨越这大海,终究是远远比不上这海中生灵。”

当初完颜翎抱着断楼,顺着暗流一路被冲到小岛边,花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现在被海豚负着,却快得出奇,不过半日功夫,太阳刚刚西沉,两人便停靠在了海岸边。

完颜翎挥手送别这一群温顺的海豚,抬脚便要走,却被断楼一把拽住:“你做什么去?”完颜翎奇道:“当然是去归海庄,去救慕容前辈他们啊。”

断楼摇摇头,拉着完颜翎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先去梦蝶谷,安葬四嫂的尸身。”

完颜翎心中一坠,缓缓点头,脚下快走两步,反而赶在了断楼的前面。此时海岸边有不少渔民,见这一对俊男少女骑着海豚而来,各自惊奇,还道是观音菩萨的善财龙女来了,有几个甚至遥遥下拜。毕竟,血鹰帮中自柳沉沧以下,都认定他二人已死,因此也没有画图影追查悬赏,因此这些渔民并不认得。

两人就这样一路走到梦蝶谷,看着那粗粝的石壁,在夕阳的映衬下赤红如血,都是感慨万千。那进入谷中的暗道,已经被柳沉沧叫人用土石填满封死,因此只能翻山进去了。

断楼拉着完颜翎的手道:“能上去吗?”完颜翎摇摇头,揽住断楼的脖子,轻轻跳在他怀里,将眼睛闭上道:“看见四嫂,你不要告诉我,给她建好坟之后再叫我。”

完颜翎虽然性格大大咧咧,可心肠极为柔软,要让她亲眼看见凝烟曝尸荒野一年后的骨骸,实在太过残忍。断楼感觉到她的手在轻轻颤抖,点点头轻道:“好。”脚下一点,便如同一朵青云般飘起,足尖慢慢踢打着石壁,缓缓而行。

一年前,断楼便曾负着凝烟上山,但那时是靠着内力强撑,双脚在石壁上飞轮一般地快速踢打,才勉强不至于掉下去。这次,断楼双臂横抱着完颜翎,脚下却是不紧不慢,徐徐上升。完颜翎宛如躺在一朵云彩之上,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这番天人合一的武学境界,当真是顶尖之属了,完颜翎心中也安定了些。

片刻之后,完颜翎听到雷鸣般的瀑布声响,知道已经到了谷里,在断楼耳边轻声道:“四嫂的遗骨,应该在一片大的花丛里,你……找得到吗?”

断楼温然一笑道:“你不必睁开眼睛,我四处找找就是了,就当练练脚力。”说着,展开轻功,脚边不带起一丝清风,身形便已经送出去了数丈,身后却飘起片片落叶飞花。其实这还是他之前所学的点水蜉轻功,不过融入了道化无极的心法之后,自然而然便有所不同。

过了一会儿,断楼果然找到了一处高高的花丛。时为七月,花开得正盛,断楼停住了脚步,完颜翎手心一紧道:“是找到了吗?”断楼“嗯”了一声,将完颜翎轻轻放下,自己走进花丛,伸出手摩挲,却一下子怔住了:“翎儿,你睁开眼睛,这里好像是一个……墓碑?”

完颜翎一愣,松开捂着眼睛的双手,缓缓转过身来。鲜红的花丛中,竟然真的有一个坟茔,上面已经长满了青青的草皮,显然时间不短了。断楼手里摸着的,也果然是一块墓碑,虽然石料不算上乘,可也是用心打磨过的,上面写着“侠女凝烟埋香之所”。

完颜翎揉揉眼睛,走过去道:“奇怪,怎么会这样?”断楼抚着碑上的铭文,沉吟道:“想来是滚地五龙他们兄弟几个立的,毕竟若是旁人,也不会叫四嫂作侠女。”

完颜翎早已热泪盈眶,压在心里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缓缓道:“四嫂虽然不会武功,但却是真的侠女呢。”断楼点头称是,两人撮土为香,便在凝烟墓前祭拜。

忽然,花丛中发出簌簌声响,两个可爱的小脑袋探了出来。完颜翎又惊又喜,叫道:“是你们两个!”一下子把小羚羊和小猴子抱了过来。一年过去,小羚羊的头顶已经长出了尖尖的犄角,小猴子站在完颜翎的肩膀上也略显沉重,但呦呦的叫声中,仍是十分欢喜。

完颜翎在海岛上除了断楼和洪景天之外,能见到的活物就只有鱼和海豚,这一年来差点没憋闷死她。一低头,见小羚羊的腿上包扎着一块布条,心疼道:“你受伤了吗?”见布条绑得松散,显然时间已经很久了,伸手解下来一看,却是一怔,轻笑道:“果然,我们猜得不错。这柳沉沧就是大辽的人,看来地位还很是不低。”

断楼自练成道化无极功后,听风辨形的本事已经登峰造极,行走做事几乎与常人无异,再加上他眼中本就没有多么明显的伤痕,因此旁人绝看不出他已经双目失明。不过,断楼毕竟是看不见了,也不知道完颜翎为何发此感想,好奇道:“你怎么知道?”

“这里有一封羊皮纸,看来是现在大辽的大汗写给柳沉沧的,称他为国师,还请他回去和粘罕大叔打仗。”完颜翎说着,不由得忧心忡忡,“这纸条看起来已经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粘罕大叔是赢了还是输了。不过也奇怪,契丹人中明明只有耶律和萧两个姓,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姓柳的,还有如此尊崇的地位?”

断楼也是不解,思忖一会儿道:“也许是受惑于重金厚禄,效力于大辽的汉人,也许是本就生于斯长于斯的汉人,又或者是为了掩人耳目改的名字,都有可能。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知道了他的来历,以后他再要暗算我们,我们也能有所防备。”

“防备?”完颜翎皱皱眉头,“我们是要去把血鹰帮灭了的,还要等到他暗算再防备吗?”

断楼正要回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纷纷杂杂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大声的惊呼:“断翎大侠,翎儿大姐,你们回来了!”二人回头,滚地五龙手里提着竹篮饭碗,惊愕地站在原地,待看清真的是两人之后,忽然丢下手里的东西,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滚地五龙身材矮小,这样一坐下来还没有周围的葵花高,再加上声音各不相同,哭得稀里哗啦,看起来本颇为滑稽,可断楼和完颜翎见了,却是泪水夺眶而出,赶忙过去将他们扶了起来,断楼激动道:“这段时间,多谢五位兄弟了。”

完颜翎见他们带的竹篮中,都是些冷盘酒菜,感动道:“今天是中元节,你们是来给四嫂上坟的吧。还为四嫂立碑,真是有心了,我替我四哥谢谢你们。”

没想到滚地龙抹抹眼泪,摇摇头道:“翎儿大姐,这坟和这墓碑不是我们立的,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我们倒是想来为凝烟姑娘收拾遗骨来着,可那高舞看我们看得特别严,让她那风花雪月四个侍女把我们盯得死死的,根本就没有脱身的机会。”

完颜翎和断闻言,都是一怔,他们知道滚地五龙不会也没必要说谎,可若不是他们,那又会是谁呢?断楼奇怪道:“不对啊,你们若是真的抽不开身,又是怎么收到我们的信的呢?”

刨地鸡道:“那次说来还真是巧了,附近的渔民们说有一只海豚在岸边游荡不走,以为是什么不祥之兆,便请小王爷出面。可小王爷被关着,那自然是由高舞来处理,可她那四个侍女又不识水性,便带上了我们。”

遁地猴点点头道:“没错,当时就是我和二哥一起下的海,结果看到那海豚背上绑着一个竹筒,打开一看,居然是断翎大哥你的笔迹。”

摸地鼠似乎心有余悸:“我们几个里面只有四哥识字,幸亏他眼疾手快,用上了咱们平时倒斗的手艺,给他来了个偷梁换柱,才没被那四个女的发现。”

断楼和完颜翎恍然大悟,对钻地虫道:“四兄弟,这次还真是多亏你了。”钻地虫摇摇头沉声道:“也是赶巧了罢了,之后还是被关起来了。幸好一个多月前,高舞生了孩子,那四个侍女伺候主子,才对我们看得稍微松了一些。”

完颜翎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高舞她……生孩子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报仇雪恨:入庄 滚地龙点头道:“是的,是个男孩,叫柴莫钟。”完颜翎怔道:“姓柴,难道是小王爷的孩子吗?”钻地虫道:“应当是的,不过我们一开始并不知道,直到生产后第二天,便叫人把小王爷从归海庄带到了王府,我们几个一同去的,看得清楚。”

完颜翎难以理解:“按日子来看,应当是血鹰帮突袭梁王府和归海庄那几日怀上的,可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要这样?”高舞对柴排福到底是有情无情,令她捉摸不透。

断楼想了想道:“梁王妃是为了保住小王爷才留下四嫂的孩子的,想来二人虽然异心,毕竟还是有几分愧疚的。且先不管她,商量如何救人要紧。滚地龙兄弟,你可能帮我和翎儿弄来两身归海派弟子的衣服吗?”

完颜翎奇怪道:“要他们的衣服做什么,咱们直接冲杀进去不就可以了。太师父不是说过,以你现在的武功,若非绝顶高手,人多人少都没什么差别的吗?何必还要乔装打扮混进去?”断楼道:“我已经答应了苏爷爷,决不会用道化无极功杀人,况且我只要找柳沉沧等人报仇,那些血鹰帮中的普通弟子也不过是奉师命行事,我又何必伤他们?”

完颜翎有些不悦,但想来断楼所说有理,也就不再多言了,心中却暗道:“图鲁学了这道化无极功后,连带着人也迂腐了些。不过,既然那花心老头子说用这功夫杀人之后容易入魔,那也就算了。可这些血鹰帮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如等图鲁不在的时候,我再拿他们试试自己的身手。”

滚地龙思索片刻,却面露难色道:“这个倒有些难办,因那柳沉沧现在坐镇庄中,管束极严,叶斡更是下排到各个堂口,每隔一个时辰便要点名,晚上更是闭门戒严,任何人不得外出,直到过了寅时方才开门。”

完颜翎奇道:“这都一年过去了,他们还如此谨慎吗?”滚地龙道:“柳沉沧所在的地方称为鹰巢,点名应卯似乎是历来的规矩,倒也不是为了防备谁而特意如此。”

完颜翎蔑然一笑道:“想来是他们总是在别的门派中安插眼线,便担心别人也会如此暗算他。”断楼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几位兄弟先回去,明早或可在门口接应,我们一过寅时便到。”摸地鼠拍手大声叫好,尖着嗓子道:“太好了,断翎大哥出手,我们兄弟几个,便再也不用受那血鹰帮的窝囊气了!不过你二位今晚……”

断楼揉揉耳朵,淡定地点点头道:“你们安心修养精神便好,我和翎儿今晚便呆在这里,和四嫂说说话。”滚地龙点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便拜别离开了。

当晚,完颜翎躺在花丛之中,想到一年前自己便是在这里同断楼成婚,又想到明日便可报仇雪恨,不由得心潮澎湃,怎么都无法入眠。扭头一看,却见断楼已经酣然入睡,伸手将他摇醒道:“图鲁,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吧。”

断楼睁开眼睛,听着完颜翎略带不安的语气,便坐起身来,舒臂将她揽入怀中道:“好啊,说些什么?”完颜翎道:“明日之后,我们去哪里?”

“明日之后?”断楼轻轻梳着完颜翎的头发,“明日之后,若事情能彻底了解,我便废去道化无极功,和你一同回上京。你如果喜欢待在家里,我就陪你每天牧马放羊,你如果喜欢四处游玩,我就和你一起改名换姓,游历江湖,怎么样,都好。”

完颜翎蓦地抬起头,惊讶道:“你……你说什么?你当真要废去自己的道化无极功吗?”断楼点点头,柔声道:“翎儿,其实我也明白,这道化无极要我看穿世间所有离合无常,练久了之后,人难免会变得淡漠。这样子的我,你大概是不喜欢的吧。”

完颜翎犹豫道:“可是……”断楼道:“苏爷爷说得对,悟道固然难得,纯真却更是可贵。我又不要去争什么天下第一,只要有你在,就算丝毫不懂武功,那又如何呢?”

完颜翎听着,不由得眼眶湿润,长叹一声道:“可是以你我的身份,那些风波险恶,终究还是难以避免的。”断楼默然不语,只是轻轻地梳着完颜翎的头发。他的五指温和,完颜翎十分舒服惬意,在喃喃自语中,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血鹰帮的两个弟子拉开归海庄的大门,各自站立一边,却见滚地五龙一个个都抄着手,吹着口哨在门口闲逛,厉声斥道:“你们五个,在这里做什么?”

刨地鸡摇头晃脑,忽然向着庄中一指道:“看,有一个大美人!”那两人被他这样一叫,下意识地向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却听“嗤嗤”两声轻响,自己登时背后酸麻,一声不吭地倒在了地上。

大门顶上,断楼和完颜翎轻飘飘落下,滚地龙大喜道:“没人发现,甚好!”说着便从手中抽出一柄小刀,在那其中一个弟子颌骨四周一抹,登时便将脸皮割了下来。同时迅速地用厚布捂住那人的头面,干脆利索,连一滴血都没有落在地上。

一般盗墓者为了不让鬼魂索命报复,会在开棺之后用一块布蒙住死者的眼睛,滚地五龙却是不同,偏偏要将人的头面割下来。他们手法纯熟,待完颜翎看清楚在干什么的时候,两人已经将人皮用药粉揉搓过,成了两张人皮面具。

断楼于心不忍道:“我只想打晕他们了事,何必如此?”遁地猴道:“断翎大侠放心,兄弟几个知你心善,这两个家伙平时嚣张跋扈惯了的,乃是该杀的恶人。”

断楼当下也无可奈何,将两人拖到一条暗巷中,换下衣服,戴上两人的脸皮。滚地五龙昨夜已经挖好了陷坑,便将二人的尸首丢入坑中,再将石板一盖,便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断楼和完颜翎乔装打扮,守了大约一个时辰的门之后,便有人来换班。滚地五龙的人皮面具确实天衣无缝,居然未被识破。两人跟着五兄弟,一路前行。

路过一个庭院时,滚地五龙忽然驻足道:“且慢。”断楼不知何意,完颜翎却见滚地龙从旁边捡起一块石头,轻轻丢入院中。只听那小石头“咔哒”一声刚刚落地,忽然四周一阵寒光闪烁,不知几百枚金针如暴风骤雨般激射而出,插满了整个院子。

完颜翎看得目瞪口呆,不由得捏了一把汗。滚地龙低声道:“这个院子是那个疯文人阮高士和那个鬼和尚沙吞风住的。阮高士素来喜欢布置些暗器什么的,已经伤了不少人,唬得那沙吞风连门都不敢出。”

断楼担心道:“那这样一来,不会惊动他们吗?”钻地虫摇摇头道:“不会的,那阮高士根本不屑于出来查看,非要等叶斡来找他才肯露面嘞。”

这下断楼便放了心,和完颜翎双手一搭,腾空而起,丝毫不沾地面,便已经跨过了这几丈见方的院子,跳到了墙头之后。滚地五龙看了,尽皆咂舌:“这等功夫,我们练一辈子也练不起来的。”只能脚下快踏,从这院子中跑了过去。

又过了几条路之后,见守卫越来越森严,显然是靠关押几人的地方近了。不一会儿,到得一处稍小一些的院落,却听里面传来两个人争辩吵闹的声音。其中一个粗嗓沉声,语气蹩脚,另一个则阴阴仄仄,带着湘西口音,显然是摩礼迦和三邪子。

他们似乎是在争论,谁的毒功更胜一筹,完颜翎听了不禁冷笑,低声道:“这正派之间要争个高下也就罢了,像这等用毒阴险之辈,居然也要分出个三六九等。”

断楼沉吟道:“我倒是觉得,这些邪魔之人,反正已经品性败坏,要评个你强我弱,也就不必管他。反倒是那些名门正派,不思同仇敌忾为民请命,却为了争一个你强我弱的虚名而彼此相互厮杀,当真可笑,更枉称侠义之名。”

滚地五龙听了,尽皆称道。完颜翎却沉默不语,她知道断楼说得对,可就是不喜欢他这番高谈阔论的样子。断楼感觉出她的心思,轻轻拉过她的手,柔声道:“没有道化无极,我也能护你周全,以后一定会改。”完颜翎轻轻地嗯了一声。

归海庄面积颇大,终于又到了一个小院子,滚地龙低声道:“这个屋子是那何路通的居所,过了这个小院之后,便是尹姑娘他们关押的所在了。”

滚地龙刚刚说完,便感觉身边的断楼呼吸骤然急促,扭头看时,只见他脸上忽而绯红,忽而雪白,胸腔一起一伏,一只手紧紧抓住墙面,青筋暴起,整个身子都在剧烈地抖动,显然难以抑制住激动愤怒之情。

完颜翎也是情绪难平,咬着牙安抚断楼道:“待把人救出来之后,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断楼点点头,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总算平静了下来,一挥手道:“走吧。”急匆匆地绕过这个屋子,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滚地龙抬脚正想走,顺手扶住墙角,却是一下子手上抓空,差点晃倒。惊愕之中回头一看,只见刚才断楼抓过的那几块墙砖,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顺着石缝一点一点地滑落了下来。

江湖中刚猛内功练到上乘,奋力出手碎石断金,本不是什么难事。可断楼方才只是伸手按了一会儿,丝毫没有发出声音,竟然也有如此力道,滚地五龙不由得更加佩服。连忙跟上二人的脚步,转过两道门,便看到了软禁众人的院子。

刚一进院子,便听到里面大声叫道:“怎么今天还不来送饭,要把我们饿死吗?”声音清脆,如同银铃,正是尹柳。断楼和完颜翎听见她的声音,都不由得莞尔一笑。

众人正想进去,正好旁边转出来两个穿着归海派衣服的人,手里提着饭篮,闲聊着走了过来,显然并未把尹柳的叫喊放在心上。

完颜翎灵机一动,脚下一点飞身向前,对着两人后背一拍道:“喂!”两人闻声回头,却“砰砰”两下,鼻梁各挨一拳,混了过去,被完颜翎接过手里的饭篮,腾腾两脚便踢到了旁边阴渠里。滚地龙道:“高舞嘱咐过看守,不许我兄弟几个单独进去,只能在这里望风了。”

断楼一点头道:“有劳!”和完颜翎分别提着一个饭篮,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那看守的七八个人也没有看出破绽,点个头招呼一声,便放他们进屋了。

两人刚一推开门,却听“嘿”的一声轻叫,一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黑影扑面打了过来。完颜翎尚自没反应过来,断楼便已听风识势,伸手轻轻捏住了,原来是一个粗陶的茶碗,端在断楼手里,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尹柳本想打来送饭的人一个措手不及,出自己一口闷气,没想到竟给接住了,不禁大失所望,哼一声道:“今天怎么来了两个会武功的,真是烦人!”接着便是赵钧羡的轻声发笑,柔声哄慰。慕容海打量了他们一番,冷冷道:“血鹰帮中还真是卧虎藏龙,一个看门送饭的小子,居然也有如此上乘内力。”

断楼听着众人说话,中气十足,都是无恙,努力压抑住激动的心情,放下饭篮,回身关上门。尹柳道:“怎么,你想报复我吗?我告诉你,连你们帮主都不敢把我怎么样,你要是敢动我的话,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完颜翎听了忍不住发笑,伸手放在下颌,正要揭下人皮面具,忽然听见外面有人高声道:“送个饭还关什么门,给老子打开!”

若不是戴着人皮面具,众人便可看到,断楼和完颜翎脸色瞬间变得刷白。但即使带着人皮面具,也可见二人肌肉抽动,满面仇恨之色,目光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这个声音,他们在梦中不知碎尸万段过多少次,乃是何路通。

“砰”的一声,何路通将门一脚踹开,对二人骂道:“为何不开门!”断楼拳头一攥,恨不得现在就上去锤碎他的脑袋,却被完颜翎轻轻一拉,暂时冷静下来,沉声道:“在下知错。”侧身推到了一边,却顺手又把门给关上了。

何路通“咦”了一声,觉得这人说话声有些耳熟,但也只当是什么时候碰到过的一个小厮,决然想不到是他深信已经死了的断楼。他双手背在身后,对着屋中的人扫了一眼,忽然飞起一脚,将两个饭篮都踹翻在了地上,尹柳大叫道:“臭矮子,你今天又来生事对不对!”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报仇雪恨:初试 何路通冷笑道:“是,那又怎样?”原来何路通因为自己被逐出嵩山之事,心中恨极了赵钧羡。一开始的时候,有高舞在,他还不敢过于放肆,现在高舞正在坐月子,整个归海庄并无人来管束他,便愈发肆无忌惮了起来。

尹柳杏眼倒吊,拿出一副女将军打天下的架势,挽起袖子就要去揪何路通的胡子,却被赵钧羡轻轻拉住:“柳妹,何必跟这种小人动气,脏了你的手。”

断楼站在旁边,看见赵钧羡一条腿仍是搭在长椅上,膝盖处裹着白布,可双目却灿然生光,眼神中比一年前更多了坚定沉稳,不禁钦佩道:“古有勾践卧薪尝胆,今有钧羡兄忍辱负重。他被拘束在这斗室之中,却仍不失凛然风范。”

何路通也受不住赵钧羡这炯炯的眼神,大喝道:“我便是小人,你待要怎样?”袖子向地上呼地一挥,一个盛着半碗饭的陶碗为他内力所吸,突地一下跳了起来。何路通捏住碗底,叫道:“看是谁脏!”右手一甩,那半碗饭便向赵钧羡直直飞去。

赵钧羡一把推开尹柳,另一只手顺势迎上,可刚要接住,何路通突然“嘿”的一声抢上前两步,一手打开赵钧羡的胳膊,另一只手推着碗,“啪”地一下扣碎在了赵钧羡的脸上,碎陶片和饭粒撒满了赵钧羡的衣服。

一旁慕容雷看见,怒喝道:“何路通,你不要欺人太甚!”何路通大笑道:“我不是欺人,是在喂狗。少掌门,我在喂你饭呢,你怎么不吃呢?”尹柳气得扑上来道:“放开钧羡哥哥!”何路通哪里把尹柳放在眼里,一挥手向她左肩劈去:“滚开!”

忽然,何路通的胳膊被一只青筋暴起的手紧紧捏住,立刻半分动弹不得。扭头一看,便是刚才那个看门的弟子,森然道:“欺软怕硬的混蛋!”便是断楼。

何路通大怒道:“你又是什么狗东西,敢对我如此无礼!”他虽然被捏住手,可见来人只是一个普通的血鹰帮弟子,仍丝毫不以为意。另一只手随意拍出,要将他推到一边。

断楼此时主要记挂赵钧羡等人,见他伸掌推到,便也随手挥掌拍出。

砰的一声,两掌相交,何路通忽然感觉自己的掌力消失得无影无踪,接着又是一股巨大的推力反扑而来,大惊叫道:“什么东西!”身子却不由自主,沓沓沓向后退了三步。待要站定,岂知对方这一掌力道雄浑无比,但觉上身直往后仰,身子再一晃,左足不由自主地向后一踩,竟在门槛处一脚踏空。,这一下左脚绊右脚,立时翻身跌倒,脸狠狠地贴在了地上,这股掌势竟仍未消解,又推着他向后蹭了数尺,这才缓缓停下来。

那些看门的血鹰帮弟子,本就存了看戏之心,却没想到看了这样一场戏,只见何路通挣扎着爬起来,脸上已经被地面蹭得满是血污,极为狼狈。都是既好笑,又奇怪,心道这何路通不过被轻轻推了一下,怎么又蹦又跳,还把自己弄得像个墩地布似的,擦院子么?

别说是这帮没什么见识的普通弟子,便是断楼自己,也是出乎意料,随即领悟道:“我在海潮中练功,初时费力极大,后来却越来越随心所欲。实际上于波澜不惊之中,已经带有了千钧之力。”尹柳看得稀里糊涂,只是拍手叫好。

这便是道化无极功诞生之后,于世间首次真正和人交手,却是试在了何路通这个阴险小人身上。断楼想到这一层,不禁心生厌恶,回身听着声音走到慕容父子身边,俯身拾起捆住二人脚踝的铁链,轻轻一拉,那碗口粗的铁链陡然变细,越来越细,无声无息地便断开了。

另一边,尹柳和赵钧羡脚上捆着的牛筋绳,也被完颜翎用小刀砍断。慕容海惊异道:“竟然能用缓力拉断铁索,连老夫都未必能做到,你到底是谁,又为何要帮我们?”

断楼一躬身道:“慕容……”话音未落,只听后面何路通一声大吼道:“臭小子,我打死你!”声止人到,出手既快且狠,带着呼呼风声,双掌齐发一招“金乌破空”,对准了断楼背上的灵台穴直击而至。

赵钧羡虽然还没认出断楼,但已知道是友非敌,惊呼道:“大侠小心!”断楼明明听见,却连头都不回,继续道:“慕容前辈……”猛听得铁链呛当声响,尹柳娇声叱道:“臭矮子,暗施偷袭!”将那铁链往何路通头上踢去。

完颜翎并不在意,只见何路通左手翻转,格开铁链,砰的双掌齐至,已结结实实打在断楼背上,大笑道:“你……咦,你,你怎么会没事?”

断楼浑如不觉,转过身来,低头看着何路通道:“软绵绵的,要不要再试几……”那个“掌”自还没说出口,何路通便又骤然出掌打去,砰的一声,这一次是打在胸口膻中大穴。他只道这小子有什么神功护体,要趁他说话时气息涣散,一掌取了他的性命。

可是,断楼仍定定地站着,不要说吐一口血,或是后退一步,便是动一下嘴角,或是喘一口粗气也没有。何路通抬头看着断楼那张脸,心中突然害怕,舍弃了嵩山少阳掌,闶阆一声推出铁球。顿时,两只宽大的袍袖鼓动如风,只见腾腾灰影雨点般向断楼胸口打去。

赵钧羡在一旁看着心惊胆战,可断楼却不动声色地接了下来。闻名江湖的飞天铁拳暴风骤雨般的重手,不知打死了多少英雄好汉,在他身上却如同清风吹体,柔丝抚身。

何路通一拳重过一拳,最后拳拳都是能开碑碎石的大力,心中却越来越害怕,越来越没底,只听断楼冷冷道:“打够了吧,该我了。”

说着,胸腔中格的一声大响,何路通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小腹被砰的打上了一掌,初时也不觉有什么大力,瞬间却五脏六腑同时大震,身子轻飘飘地飞了出去,狠狠撞在门框上,跪在地上捂着肚子,几乎要痛死过去。

断楼一掌前推,另一掌平平端在胸前,赵钧羡看得分明,惊道:“这是……气蒸云梦?你怎么会我嵩山派的武功!”尹柳大喜道:“你们是赵伯伯派来的,要就我们出去吗?”

完颜翎对于断楼突然而出的这一手,也是有些意外、实际上,断楼早和赵钧羡相互切磋过武功,对于嵩山派的掌法、剑法都是熟悉的。不过,赵钧羡碍于门派之别,只给断楼演练过招式,未说过内功心法。可万变不离其宗,万学不脱其道。断楼现在神功已成,任何武功在他面前,都已无秘密可言,因此尽管只知道嵩山少阳掌的招式,却已经信手拈来,甚至用得比赵钧羡更精更妙,丝毫不在赵怀远之下。

那些看守的人见势不妙,轰然作鸟兽散了。何路通此时已经顾不上什么脸面,抱着肚子连声绞痛,他亲受了断楼一掌,自然更认得出这是嵩山掌法,心中大骇,抬头见另一个穿着归海派衣服的弟子站在一旁,忽然大叫一声,呼地推出一掌。

完颜翎略不防备,微微侧身躲过,头巾却被掌风吹掉,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流泻出来,尹柳叫道:“咦,你明明有胡子的,怎么是个女的?”何路通狂喜,饿虎扑食一般跳了过去,想要拿住完颜翎作人质。

断楼光凭耳朵听就知道何路通想做什么,却冷笑道:“你找错人了!”只听半空中“啪”的一声脆响,接着便是何路通的惨叫,如同鬼哭狼嚎。完颜翎手里拿着刚才隔断的牛筋绳,在空中转轮成圆,霎时四面八方都是鞭影,如同一条灰色的蛟龙,将何路通死死地笼住,进无可进,退无可退,身上的衣服被撕成了块块碎片。

何路通痛不可当,睁眼一看,却瞥见完颜翎那张人皮面具的边缘翘了起来,露出里面白玉似的肌肤,忽然呆住不动,大叫道:“凝烟,你是凝烟!鬼啊,鬼啊!”吓得屁滚尿流,真如同见了鬼一般,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丝毫不管自己被打得头破血流。

完颜翎一怔,却转而明白过来,冷笑道:“是了,我四嫂死在他的剑下,临终之前岿然屹立不动。在我们看来,当是感天动地,英魂护佑。对何路通来说,却是夜夜幽冥入梦,良心难安了,因此看见我半张脸便吓成这样,还以为我是四嫂。”

断楼道:“像何路通这种人,哪里会有什么良心,只不过是怕四嫂来索命罢了。”完颜翎嗯了一声,点点头,却忽然惊愕地抬头:“我刚才把话说出来了吗?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的什么?”断楼笑道:“这都不知道,怎么做你的丈夫?”

“刺啦”“刺啦”两声,二人正含情脉脉,尹柳突地伸手,把两掌假脸皮同时扯了下来,惊得退后两步,随即大欢喜地跳了起来,一把将断楼抱住:“断楼哥哥,你们终于回来啦!”

断楼面露尴尬,生怕赵钧羡介意,却也听赵钧羡道:“楼兄,恭喜你练成神功,也不枉我们如此等待了。”话语中只是单纯的欢喜,并无半分嫉妒之意。

完颜翎初时也吃过秋剪风和尹柳的醋,但随着和断楼的情感弥坚,这份醋意却渐渐消失了,因此听着赵钧羡的语气,知道他也已经和尹柳两心相悦,便笑道:“真是有劳你们了。”尹柳从断楼怀中挣出来,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在赵钧羡身后。

慕容父子认出是他们,也是十分欢喜。慕容海道:“断楼兄弟,师父他老人家安好吗?”他从滚地五龙那里看到了信件,已知这位“洪景天”虽然是假的,但仍是自己当年的恩师。断楼道:“苏爷爷安好,请慕容前辈放心。”

“断翎大侠!”众人正在叙话,滚地五龙匆匆赶了过来,手里拿着两张新的人皮面具,歉疚不已,“我兄弟几个本来想去做一些新的人皮面具,因此擅自离开了。可刚才来的时候见到了那何路通,难不成已经暴露了?”

尹柳道:“我断楼哥哥……和钧羡哥哥现在特别厉害,打他们这些人根本不在话下,才不要戴这些东西呢!”断楼却面露难色,问道:“慕容前辈、慕容公子、钧羡兄,那何路通跑出去必然报信,待会儿少不了一场恶战,你们可还能打吗?”

三人面露难色,赵钧羡愧道:“楼兄,实不相瞒,我这一年来虽然静坐调息,自觉内功比以前强了不少,可是被那尘霜血的毒性压制住,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又断了一条腿。”旁边尹柳眼圈红了,咬牙道:“他们不好好给钧羡哥哥看病,现在骨头都断掉了。”

断楼略有踌躇,凭自己现在的武功,要越过千人围困一点都不难,完颜翎的九天落青鞭法也已小成,也当不会输给柳沉沧和叶斡之外的任何一人。可要带着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一起逃走,却是难上加难了。

正自思量,屋外忽然被此起彼伏的鹰唳声包围,接着便是何路通的叫嚷:“叶堂主,嵩山派赵老头子不知怎的听到了风声,派了一个高手,要把这帮人救出去了。”接着便是三邪子的大声嘲笑:“嵩山派的高手?何路通,你到底当没当过嵩山派的副掌门啊!”

听到“嵩山派”三字,完颜翎忽然计上心头,拿过滚地五龙手里的面具,重新戴上,笑道:“看来这东西也不是毫无用处,咱们还得戴上!”断楼闻言,立时会意道:“妙计,妙计!”也自己取了一个新的面具重新戴上,尹柳愣道:“干什么,我们也要戴吗?”

“是哪个家伙欺负了何副掌门啊,让我鬼头金雕沙吞风来会一会!”一声粗野的长啸,众人回头,只见沙吞风一身大红袈裟,手里拿着月压铲飞身撞了进来。

断楼听出是沙吞风,立时怒气上涌,随手推出一掌。

他出掌之时,沙吞风刚进院门,两人相距尚有七八丈的距离,但说到便到,力自掌生之际,两人相距已不过四五丈。天下武功,任你掌力再强,也决无一掌可击到五丈以外的。沙吞风虽未认出断楼,但面前这人能一招使何路通丢脸,二招使何路通丧胆,对他绝无半点小觑之心,可也万万没料到这数丈之外的一挥手,便已经是出手相击了。

只一瞬之间,断楼身随掌动,已经抢到了沙吞风面前,又平平推出一掌,后掌推前掌,双掌力道并在一起,排山倒海的压将过来。立时,沙吞风只觉气息窒滞,对方掌力竟如怒潮狂涌,势不可当,又如是一堵无形的高墙,向自己身前疾冲。

沙吞风大惊之下,已经没空想怎么保住脸面,知道若是肉身硬拼,不死也残了,只能拼命将月牙铲挡在面前,同时脚下连点后退,以求借势缓冲力道。

只听“当”的一声铮响,那柄被掌风压得弯曲的月牙铲终于承受不住,从中间机关处斗然崩开,沙吞风到底当胸接下了这一掌的余威,全身骨头似乎都被挤得散架,身子一晃,拄着短杖跌坐在地。沙吞风死要面子,跌倒也要强变为打坐的样子,膝盖半分不肯着地。

断楼正要再上前,沙吞风却忽然摆手道:“且慢!阁下这一招,乃是袭明神掌,并非嵩山少阳掌。难道嵩山派式微,竟然到了要偷学别派武功的地步了吗?”

断楼一惊:“哎呀不好,我一时激动,本来想露一手下马威,却把自己给暴露了!”

正当此时,其他人也进来了。叶斡为首,齐尧跟在身后。这些穿着归海派衣服的血鹰帮人,个个手持刀刃,已经将这小小的院落围成了铁壁。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报仇雪恨:神威 完颜翎走出门外,随便打量了一眼,却是怔道:“怎么还有这许多不同服色的人?”慕容海上前道:“柳沉沧做戏做全套,不但让手下假扮作了我归海派人,还大邀四方不少门派前来,有峨眉派,有丹霞派,还有大理崇圣寺的高僧,共同治理这岭南地方,做得倒比我还好些。哼,柳老鹰啊柳老鹰,我今日才算真的服了你。”

完颜翎啧啧叹道:“血鹰帮竟然一边将归海派取而代之,一边又将自己立作靶子,援引众人相助,真是好计谋,好一出灯下黑啊。”

叶斡走上前,右手一挥,立时众人齐声呐喊,纷纷拿出兵刃。大厅上密密麻麻的寒光耀眼,说不尽各种各样的长刀短剑、双斧单鞭。同时,屋檐和屋角上露出不少人来,也都手执兵刃,把守着各处要津。

尹柳看得害怕,下意识地拉住赵钧羡。完颜翎笑道:“你们放心,不管来多少人,都不是图鲁的对手的。况且我们现在易了容貌,他们碍于这些名门正派的人的面子,在弄清我们的身份之前,是不会一拥而上乱下死手的。”

慕容海恨恨道:“老夫纵横江湖半生,今日却成了一个废人,要躲在你们身后了。”完颜翎摇头道:“慕容前辈,您千万别这么说,是我曾经想害您,今日必要护您周全。”慕容海道:“柳沉沧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又不是你害的,姑娘不必如此自责。”

慕容海以为完颜翎说得是他为给断楼求药,中了柳沉沧血参陷阱,故而如此作答。实际上,完颜翎是在为她曾经想刺杀慕容海而道歉。不过她到底没动手,慕容海也就无从知晓。

断楼听着,心里盘算道:“丹霞派的虬风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一点微末武功不足为惧。峨眉山虽然几经易主,但如今掌派的五灵长老却是有名的前辈高人,更有独门五脉拳,不知威力如何。至于大理崇圣寺,论武功不弱于少林,不知又会有什么前辈高人。”

叶斡傲然扫了几人一眼道:“你们是什么人,敢从归海庄抢人,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断楼正为难之时,忽听完颜翎朗声道:“诸位英雄,实不相瞒,我们并非嵩山派的人。不过是两个初入江湖的无名小辈,想闯出些名声。如果能凭我们二人之力,打败血鹰帮的数千之众和这许多高手,救出慕容掌门、赵少掌门和尹大小姐,岂不是大大的成名了?”

这话一说,人群中居然哄然大笑。这些人是被血鹰帮等人以归海派的身份请来共同协守岭南的,对于完颜翎的话一个字都不相信。叶斡却皱了皱眉头,齐尧也是心惊肉跳,上前喝道:“呔!你欲盖弥彰,居然倒打一耙,这般血口喷人,我归海派岂能容你?”

旁边黄沙五毒见沙吞风摔倒在地,早已抢上来,想要伸手搀扶,却被沙吞风挥掌赶开。响尾蛇挺杖怒道:“你敢伤我师父!”呼喝一声,五人一拥而上。断楼几年前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现在更是不屑,喝道:“凭你们,还不配同我动手!”

说着,双臂一正一逆,在周身一抚,黄沙五毒正待布阵,忽然脸上同时变色,大叫数声,身子竟开始顺着断楼双手的走势,围着断楼开始一遍遍地转圈,手足无措。

闻声赶来的门派中,有不少并不忿于黄沙帮这样的异域门派前来,见状立刻出言嘲笑道:“黄沙大阵,便是兜圈子吗?”“谁说不是呢,黄沙漫天能迷住人的眼睛,这样子兜圈,应该是想晃了人的眼睛吧。”

人群中哄然大笑,只有叶斡等少数几个高手,看得出并非黄沙五毒功力不行,而是面前这人实在功力惊人,竟能在数丈之外牵身动体。一个矮小的黄脸老者看着沉吟,对旁边的青面老者道:“师兄,这样的,你能做到吗?”青面老者摇摇头:“莫说是我,就是金灵师兄,也未必能做到。”

这两个低声交谈的人,便是峨眉派中的土灵、木灵两位长老。但他们眼界虽高,到底还是看错了,断楼的道化无极功乃是随心而动,以身体贯通自然的气息,而非发出自身内功,因此虽然同时驱动五人,却丝毫不费力气。尹柳看得高兴,拍手道:“好啊,好啊,断……”话说到一半,却被完颜翎狠狠掐了一下,立刻改口道:“断哥哥好厉害!”

人群中站着一个身穿灰袍的僧人,身材高大,眉目疏朗,乃是崇圣寺的天问禅师,闻言一怔道:“这位施主是姓段么?难不成竟是我大理段氏的传人?或是和我崇圣寺有什么瓜葛?他现在戴着人皮面具,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天问禅师得道高僧,他虽然看出了断楼和完颜翎戴着人皮面具,但想到这一层,便决定静观其变,暂不对外声张。

花斑蜥身躯庞大,却仍是半点摆脱不得,只能叫道:“四妹,你没事吧?”断楼闻言心中一动:“这几人很讲义气,又没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现在还有名门正派在前,不可滥下杀手。”倏然五指并拢,掌风立刻加剧。

响尾蛇都数不清自己被转了多少圈,头晕脑胀几乎要吐了出来,却忽然不知怎地被扔了出去,嘭的一声撞在墙面上。刚要站起来,却又听一声惊叫,紫毒蝎也被甩了出去,不偏不差地正压在响尾蛇身上。接着便是花斑蜥大叫着,平平飞出狠狠撞来,他身躯胖大,差点没把两个师兄压死。随后黑蜘蛛、百足蜈蚣,也被断楼像丢小猫小狗一般扔了出来。

一个人内功深厚,或许能同时震开周围的人,可似这般依序扔出,却是天下少见了。这下稍有见识的人,虽然猜不透其中道理,也看得出断楼的武学造诣非常,收起了小觑之心。不过还有一些本事低微的普通弟子,看黄沙五毒一个一个叠在一起,甚是滑稽,仍然出言嘲讽,都被本门派的前辈喝止了。

沙吞风气急败坏,他知道现在越解释,旁人只会以为是在狡辩,非得显出真本事不可,便起身喝道:“臭小子,老子方才是大意了,现在让你尝尝我听风拳法的厉害!”完颜翎道:“是啊,会听风拳法的傻帮主,谁不知道呢?”

完颜翎拐了个音调,把“沙帮主”念作“傻帮主”,旁边有听出来的,已经掩口发笑。

沙吞风盛怒之下,无暇细品她的音调拐没拐,暗运一口真气,跨上一步,臂骨格格作响,砰然一声,奋拳打在断楼胸口。

沙吞风方才受了断楼一掌之后,虽然当时剧痛无比,但稍微运功调息之后,竟然全无异样了。他不知道这是断楼遵守“不用道化无极功杀人”的承诺,还以为这人武功平平,刚才只不过是自己失手,因此居然硬要逞强,撇了月牙铲和断楼空手搏斗。

可是,沙吞风的拳面刚和断楼胸口相碰,突觉他身上似有一股极强的粘力,一时缩不回来,也推不进去,大惊道:“什么古怪!”奋力将拳收回来,一张红脸挣得更加通红,脚下几乎站不稳,喘几口粗气调息回转,再次挺拳猛击。

沙吞风的膂力比何路通要强,这几下猛击更是听风拳中的上乘内力,重重数下,在旁人听来如同擂鼓锤山一般,心惊肉跳。可只有沙吞风自己清楚,这几下拳力虽然都中敌身,力道也极强,可每打一下,便会有一股更强的力道反弹回来,面前这人丝毫未受伤,自己的双拳却已充血红肿,一拳更痛过一拳。

断楼存了要大显神威之心,平平地接下了沙吞风的数拳,虽然仍是不疼不痒,但感觉压力比方才略加沉重,心道:“看来这一年,这班恶人也没闲着!”喝道:“去你的吧!”一手紧紧捏住沙吞风的双杖,另一手平平推出,向着沙吞风胸口打去。

只听“砰”的一声,沙吞风一下子飞了出去,落入人群中。黄沙帮弟子见状,连忙要接住师父,可这一掌余力未消,居然逼得这些人又向后退。顿时,黄沙帮阵中人挤人、人压人、人踩人,乱作一团,这面子是丢尽了。

这一下,无人嘲笑,却都奇怪地看着沙吞风。沙吞风呕出几口血,捂住胸口自己挣扎着站起来,也是呆呆的,似乎想不明白怎么会中了这一击。

方才断楼那一记推手,直来直去,全无任何变化,速度也不是多快,别说是沙吞风,就是一个初学武功得人,无论后退、侧闪,亦或是腾跳、格挡,都能轻轻松松避开。可不知怎么回事,在断楼出掌的一瞬间,自己竟觉得怎么躲都躲不开、怎么挡也挡不住,眼睁睁地看着断楼的胳膊缓缓送到,化作一股绵长而又雄浑的劲道,正中胸口。直到现在,还觉得一股燥热的气息在丹田中乱撞,虽然受伤不重,却是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了。

他们自然不知道,断楼方才那一掌,乃是道化无极功中的一式,名为“大巧若拙”。看似平平无奇,毫无变化,实际上却无时无刻不在调动掌上的每一块肌肉和筋骨,瞬息万千,吞吐闪烁、若隐若现,将敌人要害笼罩在这方寸之间,避无可避,挡无可挡。乃是将“变”用到极致之后的“不变”,或可称之为“无招胜有招”的绝妙武功。

这其中道理不要说沙吞风,就是慕容海也没有看明白,只有完颜翎约略懂得一些。一年前,一年后,断楼同样都是击败沙吞风,可从以往单纯的内力和招数压制,到如今的举重若轻、随心所欲,其境界已不可同日而语。

叶斡对于狼狈的沙吞风等人并不理会,却死死盯着断楼道:“你认识霍山吗?”

在场大多数人没听说过霍山的名字,都茫然不知所以。断楼和完颜翎却听得心里“咯噔”一下,霍山便是苏爷爷所说,当年和洪景天一起学艺的同门师兄,人称山中老人的杀人狂魔,连他们都是昨日才听苏爷爷所说的,叶斡怎么会知道?

可现在不是分辨这些的时候,完颜翎不理叶斡,而是走上前两步道:“诸位,请听我一言!”双手下按,示意众人安静。

若是刚才,众人自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可见识过了断楼的武功之后,见这名女子一直在一旁站着,不慌不忙,似乎是在发号施令,都暗暗猜测她的武功说不定更厉害,竟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听她说些什么。

完颜翎朗声道:“诸位,你们都被骗了。这些穿着归海派衣服的道貌岸然之人,实际上都是血鹰帮的人。”转身道:“你们看,这位才是真正的归海派掌门慕容海。这位是嵩山派的少掌门赵钧羡,这位是青元庄尹庄主的女儿尹柳,都是被他们囚禁的!”

慕容雷激动不已,上前道:“峨眉派的诸位,你我两派素来交好,木灵老前辈,您难道不认得我了吗?”赵钧羡拄着断腿,也上前道:“还望诸位明辨是非,不要中了血鹰帮的圈套!”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议论纷纷。人们虽然惊叹他们的武功,可要说这么多归海派的弟子都是血鹰帮的,却实在难以置信。

饶是叶斡身经百战,听着完颜翎的话,也不由得暗暗心惊,暗道这家伙什么来路,怎么什么都知道?丹霞派还好说,峨眉派和崇圣寺的人在这里,却是不好问得太明白。想到这里叶斡狠狠地瞪了一眼何路通,方才若不是他边跑边喊,根本不至于如此惊动。

齐尧喝道:“一派胡言!我还能认不出我师父吗?谁不知道血鹰帮最擅易容之术,换一张脸皮最是容易,这些人都是假冒的,大家若信了他的话,才真是中了血鹰帮的圈套!”

这话一说,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一个大胡子的男子走上前来,他身形强壮,面容却甚是猥琐,便是丹霞派的虬风讥笑道:“有种进血鹰帮,却没种承认。不如你们脱下裤子来,让大家看看你们到底有种没种?”

峨眉派中,木灵长老也走上来道:“柳沉沧虽然恶名,好歹也算武学大家。怎么门下弟子不但无脸见人,连自家师门都不敢认呢?”他素来嫉恶如仇,但自重身份,不会像虬风那般言语粗俗。

尹柳气得跳脚道:“你这个老糊涂,我们才是真的,刚才那一声鹰唳,就是血鹰帮召集的信号,你难道不知道吗?”木灵冷笑道:“我知道啊,不就是你们想要召集人马么?实不相瞒,这屋子里关着的是你们这些假人,我也早就知道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报仇雪恨:木灵 这一下不但断楼等人,连峨眉派中弟子也大感意外。木灵道:“数月前我峨眉收到归海派密信来到此地,当天便见过了慕容掌门。慕容掌门说,半年多前,血鹰帮派来数个易容假人,妄图鱼目混珠,被慕容掌门打败囚禁于此,是也不是?”

慕容雷大怒,指着旁边的齐尧道:“齐尧,你便是如此颠倒黑白的吗?”齐尧道:“是谁颠倒黑白,在场英雄自有公论。师父月前因厌倦武林纷争,和少掌门一同退出江湖。可尽管如此,我等也不可让你辱没师父的名声!”

众人一听,都是大出意料之外。一个背负七把刀的方脸男子道:“木灵前辈,你此话可是真的?”木灵一打眼,见是人称“剔骨刀”的谭焕,无门无派,虽然也是行侠仗义之辈,但因杀人手段过于残忍,一向为名门正派所不齿,便随口道:“我峨眉五灵岂能当众说谎?”

木灵旁边站着一个灰袍老道姑,面色白净,乃是峨眉五灵中的水灵,微微蹙眉道:“师兄,且先不要说了。”水灵虽为女流,但为人严厉,连另外四位长老也相敬三分。木灵便住了口,见水灵向“归海派”中人道:“齐掌门、叶副掌门,我这师兄管不住自己的嘴,说出了贵帮私事,还望勿怪。”叶斡道:“水灵师太哪里话,我师父之所以不愿声张,不过是不想让人打扰清净而已,现在是非黑白莫辨,自然要说的明白。”

断楼闻言暗道:“这柳沉沧做事还真滴水不漏,先用假的慕容海父子骗来这许多高手,又以归隐为由,可算是毫无对证之处,全凭他们一张嘴说了。”他耳边听着,感觉除了峨眉派和崇圣寺之外,在嘈杂的人群中藏着不少

忽然,旁边的完颜翎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合不拢嘴,前仰后合,木灵大怒道:“臭丫头,你笑什么?”完颜翎道:“我笑峨眉五老徒有虚名,知人知面,原来却全无眼力!”

木灵在峨眉五老中排名第二,威望甚众,完颜翎如此公然嘲笑,引得峨眉派中弟子纷纷怒斥。土灵踏上前一步,喝道:“小丫头,你如此侮辱我峨眉派,我土灵可不能当作没听见!”一边说着,一边将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显有威胁警告之意。

完颜翎并不把这个矮老头放在眼里:“那好,你们既说我们是假冒的,可有什么凭据?”土灵道:“我师兄妹三人来岭南之后,不知见过多少次慕容掌门,有什么疑虑?”

完颜翎笑道:“仅此而已吗?那难道就不能是先见到的是假的,现在这位是真的吗?他们说我们是血鹰帮你们就信了,那现在我说不是,同样是空口无凭的几句话,你为何只信前言,不停后语?”

土灵一听,不由得一怔,扭头看看木灵,也是露出疑惑之色。叶斡道:“两位前辈,这数月来家师待诸位如何?岂能被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挑拨离间?”

慕容雷急道:“父亲,你和峨眉前辈是老相识吧,快说些什么自证身份!”

慕容海原本一直站在最后面,这一下众人目光齐刷刷地向他看过来。慕容海脸色微变,缓缓走上前来,尽管囚于斗室一年,身形有些消瘦,可肌肉仍是精壮宽阔,双目一扫,威风凛凛,众人和他目光相撞,都心头一紧道:“若这是假人,也忒有胆色了些。”

慕容海略一沉吟道:“我不是慕容海……”慕容雷一怔道:“父亲,您说什么?”尹柳急道:“舅舅,你是不是糊涂了,瞎说什么呢!”

赵钧羡也不知慕容海为何这般说,断楼和完颜翎却顿时领悟,原来慕容海自重身份,无论是铁臂龙王的名号,还是归海派的威名,要慕容海亲口承认败在了柳沉沧的手里,都是奇耻大辱。更何况还是要在这些他平素都看不进眼的人面前,来如此低下地自证身份,更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完颜翎心中暗骂道:“这死老头子,到现在还死要面子。”木灵笑道:“你们看看,假人到底是假人,外强中干。”慕容海傲然道:“我虽然不是真的,但真的慕容海托我给峨眉派的几位带句话,可还记得漓江边上的故事吗?”

众人不知他说的什么,皆是茫然,木灵和土灵却愕然失色,一张青脸和一张黄脸居然因为惊讶都变得白了些。原来十年前,西南武林以峨眉为尊,因慕容海成名后未去峨眉拜山,惹得五灵长老不悦,便下书请慕容海到漓江边品茶,其实就是约战的意思,要让慕容海知道什么叫做天高地厚。

说来也巧,彼时峨眉五灵因潜心修炼“五脉拳”,并未参加当年的唐刀大会,还以为慕容海徒有虚名。结果漓江一战,五灵依序出战,竟无人能在慕容海手下走过五合,最后五人齐上,百招之后,竟被慕容海一招“铁龙铸天”打得同时呕血,跪地不起,倒让自己真正知道了什么叫做“天高地厚”。

事后,五灵恳求慕容海,击掌为誓,从此峨眉派不再入岭南半步,慕容海也答应绝不将此事说出去。其实按照慕容海的性格,本来也懒得对谁说这件事。但能借此让这五个他颇为不齿的人远离岭南,倒也乐见其成。

眼下,慕容海重提此事,水灵师太不动声色,土灵却已冷汗涔涔,生怕他再多说一句,那峨眉派数十年的英明将毁于一旦。木灵心道:“此事除了慕容海和我师兄妹五个,再无旁人知晓,难道这老头当真是慕容海不成?”

两人正迟疑之际,忽然峨眉派中挤出一个人,暴喝道:“师兄,师弟,跟这些人啰嗦什么,大丈夫该当机立断,我先杀了他再说!”话音未落,人们只见一块灰影急突而出,断楼首当其中,噗的一声闷响,胸口已然中拳,霎时间,阵阵氤氲热气在小院中弥散开来。

尹柳大惊道:“断……哥哥!”完颜翎回头,见突袭的是一个灰袍的老者,须发斑灰,身材却极为魁梧,一张脸红得火炭一般,尽管知道断楼无事,仍颇为不齿,大声斥道:“偷袭别人,原来还知道羞愧脸红的吗?”

其实这人是峨眉五老中的火灵长老,一张红脸是天生的。虽然排行第四,但拳力在五老中最强,外号“火拳穿山”,在西南武林中素来闻名。他因为担心慕容海说出峨眉旧年丑事,这一拳出得极重,抬头却见断楼神色淡然,惊道:“你这是……金刚不坏神功么?”

金刚不坏神功乃少林七十二绝技中最难修炼的一项,就是天赋极高的少林武僧,要练成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众人看断楼如此年轻,一时难以置信,可若不是身负绝顶神功,又怎能挡下这五脉拳的重击?一时众说纷纭。

断楼不知峨眉五老和归海派有什么过节,但对于火灵的偷袭之举甚是不齿,低头道:“心属火、肺属金、肾属水、脾属土、肝属木,峨眉派五脉拳,引气息,走五脏,成五脉,各成一拳。原本是厉害至极的武功,可心火太旺,难道就不会自觉苦痛吗?”

他练成道化无极功,最擅感知气息的流动,因此只接了一拳,五脉拳的运转道理已经了然于心,言外之意,也是在讽刺火灵如此不顾身份,着急灭口的行为。

火灵听他说出自家绝学,心惊肉跳,无暇理会他的言外之意,喝道:“你还偷学过我峨眉派的武功吗?”杀心更胜,缩回手臂,又发拳打去。这次打中对方小腹,只觉震回来的力道强极,便似一股洪水从手臂直入心脏,心火顿时熄灭,大叫一声,退了回去。

后面土灵见师兄受挫,担心他当众跌倒,峨眉更丢颜面,连忙上前扶住,喝道:“师兄,这小子对我峨眉武功妄加评论,咱们一同对付他!”

土灵长老脑子不太灵光,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在场的除了峨眉派和丹霞派之外,还有许多被“归海派”邀请而来的无门无派的武林高手,听见峨眉二老公然说要以多欺少,立时嘲弄开来。这下土灵的脸几乎跟火灵一样红,但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喝道:“接招吧!”

立时两人身影交错,前进的同时拳掌扑朔,一个雄浑厚重,一个猛烈迅疾,浑然一体,便似同一个人生了四条手臂一般,引得众人齐声叫好。

断楼心道:“我若不动一动,你们以为我只会被动挨打。”听声辨形,仿佛化成了一条大鱼,于这眼花缭乱的拳浪中游刃有余,每每贴着两人的拳头滑过。这是道化无极中的轻功身法“大盈若冲”,但在眼界不够的人看来,则更像是在躲避了。

土灵大喜道:“这人武功也不过如此。”他们峨眉五老修炼五脉拳,各自又精通一脉,组合起来威力比一个人强了不止两倍,心道:“我们以多胜少,不算光明磊落。只打伤他的双臂,令他不能再战,也就是了。”

完颜翎对断楼的武功心中有数,此次前来除了救人报仇之外,也存了些想让他扬名立威的私心,便没有去管。赵钧羡武功见识在青年一辈中已属一流,自然也看得出来断楼立于不败之地。尹柳却瞧不出来,急道:“你们说我们是血鹰帮?好,就算我们是,可你们现在以多欺少,以老欺小,两个人一起欺负我断哥哥眼瞎,不也是卑鄙无耻的吗?”

土灵闻言一惊,抬头细看断楼的眼睛,虽然炯炯有神,可双目瞳孔处依稀可见一道细细的红色伤痕:“你,你真的是一个盲人吗?”不禁大感羞愧,手里的拳头顿时收了回来。

火灵却是一喜,忽然倒转身子,双手展开,斜斜出掌向断楼肩膀劈去。

峨眉派的掌法并不出名,众人正疑惑他为何扬短避长,一个中年汉子惊呼道:“这是无声掌!你要欺人家看不见么?”他名叫杨龙,因额上有一个眼状的疤痕,江湖人称三眼蛟。

众人大悟,纷纷出言斥责,峨眉派弟子也大觉脸上无光。不过火灵一张红脸,也看不出他是否羞愧,反正一掌是毫不迟疑地继续劈了下去。断楼浑然不觉,却忽听“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接着火灵便从自己顶上飞了出去。

原来完颜翎从旁边看见,不禁怒不可遏。断楼的双眼为她而盲,虽然夫妻情深,不必言谢,但此事一直是钉在完颜翎心中的一根刺,甚至比断楼还要敏感。现在火灵公然欺负断楼眼盲,完颜翎手腕一抖,手中鞭如灵蛇一般飞扑而出,狠狠地咬住了火灵的手腕。

火灵本就不擅长用掌,这一下本无多大功力,竟给一下拉了过去。完颜翎双目含泪,又像是要喷出火来,咬牙道:“卑鄙!”那灰色的鞭子转了三个圈,已经将火灵捆了起来。火灵正想用力挣开,完颜翎却丝毫不给他机会,皓腕连抖,手臂一怔,送出一股捉摸不着、又绵绵不绝的巧劲,火灵脚下踉跄,慢得一满,完颜翎已经欺身抢到了他的面前,左右开弓,啪啪两声脆响,赏了火灵两个清脆的耳光,接着飞出一脚,将火灵狠狠踹了出去。

土灵大惊,连忙收拳,上前扶住师兄,断楼感觉出他方才有意想让,也就没逼招进攻。

众人见完颜翎手里拿的不过是一根普通的牛筋绳,却鞭法奇幻,擒放火灵举重若轻,有的已经忍不住喝彩起来。叶斡脸色阴沉,对齐尧耳语几句,趁众人议论之时,悄悄派人离去了,却是谁都没有注意到。

完颜翎并不搭理,鞭如龙蛇,向前踊跃挥去。其时火、土二灵刚刚站稳,这鞭子来得迅速,已经是躲无可躲。忽然,旁边抢出来一个灰影,长臂一展,将火灵和土灵压住,背对完颜翎,只听数声闷响,鞭子已经撕裂了那灰色的长袍。

完颜翎一怔,手腕一抖将长鞭收回,见是木灵,一时不解。木灵一声不吭,推回两个师弟,回身拱手道:“两位,我这师弟太过急躁,竟然鬼迷心窍,用阴损招数,我作为师兄,代他们受姑娘一鞭。”慕容海冷冷道:“这些年过去了,五老中还是只有你要些脸面。”

这一下代人受过,可算是光明磊落。便是血鹰帮中的弟子,也有不少缓缓点头,大家都是敬服,心中暗想:“同样是峨眉名宿,这木灵却远比另外两灵正直得多。”不由得都去看火灵,只见他两片肿起的脸颊比别处更红,也不知是羞愧还是充血。

“但是!”木灵语气陡转,倏然挺腰弓背,一脚在前,双手微曲,乃是五脉拳中木脉的起手式,“就算你们不是血鹰帮人,可你方才出言侮辱我峨眉拳法,又折辱我两位师弟,我也不能咽下这口气,请进招吧!”

断楼摇摇头道:“既然木灵前辈能辨是非,又何必与我们为敌?”木灵道:“多说无益,看这招春树暮云,攻你玉堂、鸠尾!”说着一手前抚,一手下突,果然去攻断楼的玉堂、鸠尾二穴。他不愿欺断楼眼盲,不但提前说明,而且出招也彬彬有礼,并非凌厉辣手。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报仇雪恨:当强 断楼道:“木灵前辈客气了,倒也不必如此。”左臂向中间一拨,化开此掌,逼得木灵缩拳后退,却正好送进断楼以逸待劳的右掌中,给他轻轻捏住,随即撒开,不让木灵难堪,算是还了他相让之礼。这一擒一放看似简单,但拿捏精巧,绝非易事,前排看得清楚的,忍不住拍手叫好,忘了这是和“血鹰帮”的敌对,全当成了一场比武。

木灵本也没指望这招顶什么用,赞道:“好身手,下一招枯藤缠树,攻你颈后、下腰!”双臂忽软,似两条藤蔓一般,以绝不可能的方向扭动,竟然攻去了断楼的身后,完颜翎忍不住道:“老头,你看不起图鲁吗,他就算眼睛看不见,也用不找你在这里可怜!”

断楼心知完颜翎是在维护他的尊严,他虽然不介意别人说他眼盲,但尝尝自忖绝不输与任何健全之人,便道:“木灵前辈只管出手,不然在下就算胜了,也叫人耻笑。”

断楼本是一番好意,可在木灵听来,却是对他峨眉五脉拳法的极大侮辱,登时怒道:“小子,我今日若是输了你,那木灵就自废武功,也不当这峨眉派的长老了!”断楼道:“非得如此吗?”木灵道:“少废话!”臂骨一阵大响,拳风骤然凌厉,带着极大之力向断楼攻去。

金木水火土五行中,木最具灵气,且兼具其他四行之息,因此木灵在峨眉五老中,内功最为淳厚绵长,拳法柔中带刚,变化无穷。外人看来,时如春华葳蕤,时如秋风扫叶,内息忽冷忽热,拳力源源不断,招与招间竟毫无断阙之处,已到了内外并修的绝妙境界。

沙吞风看着,自度远远不如,大叹道:“中原武林怎么有这许多高手?”他本是西夏一等一的高手,柳沉沧收服他之后,也量才使用,很少派他去与什么真正的高手对战,现在大开眼界,不由得生出了无名的妒火。

断楼道:“那就得罪了!”运起道化无极中“大有若无”的心法,双掌在面前转一个圈,便似怀抱了一个深渊,将木灵的拳力渐渐积蓄,突然轻喝一声,反震出去,便如一座大湖在山洪暴发时储满了洪水,猛地里湖堤崩决,洪水急冲而出,将木灵送来的拳力尽数倒回。

木灵方才一共打了十三拳,这一下便是将这十三拳的力道归并成为一掌拍出,世上原无如此大力。顿时院中烈风四起,便是最不懂武功之人,也知道木灵倘若受实了这一下,势须立时全身骨头一齐折断,连血也喷不出来,当场成为一团血肉模糊,死得惨不可言。

此时木灵内力被断楼掌力所粘,已经无可闪避,旁边峨眉派的弟子知道上去也是枉自送死,个个手持兵刃,已经准备好了待会儿一拥而上,为木灵报仇。

可是,断楼轻轻一笑,双手一起一伏,那些在一旁看热闹的血鹰帮弟子忽然齐声大叫,暴风突然而至,站在院中的几十人像是稻草一般飞到了天上,七零八落地掉下来,摔得哭爹喊娘。再看时,木灵呆呆地站在原地,除了袍袖飘荡之外,人却安然无恙。

木灵脸色青中泛白,继而“啊”的叹出一口气。他不知道断楼是怎么将掌力方向斗转,只知道是一种自己绝不可能达到、甚至于不可能理解的武学境界。立时万念俱灰,这五十多年来的勤学苦练、江湖雄梦,全都成了一场幻影,缓缓道:“败了,服输,说话算数。”说着左手猛地抓住右腕,便要将自己手臂折断。

完颜翎看在眼里,顿时觉得这老头还不错,叫道:“图鲁!”断楼立刻伸手,轻轻拂过木灵腕上穴道,使他不能再用力。木灵怒道:“老夫宁死不辱,你这是做什么?”断楼道:“在下只不过是将前辈的五脉拳收蓄返还而已,故而才有些力道,若是换了别的武功,决然胜不过前辈,您又何必如此?五脉拳兼收五行,脏腑皆动,只不过略少了些阴阳二气的变化,还待前辈再去发扬光大呢。”

木灵听着,心中登时一片澄明。他们修炼五脉拳法,虽然已可说是上乘的武功,可练到后来,终觉有一个大关口无法突破,苦思不得其解。原来是过分执着于五行单一的增进,忘记了调和身体内阴阳二气,故而威力有限。这一下被断楼点破其中关键,不禁感激道:“阁下不但神功卓绝,见识更是非凡,老夫领教了。”断楼还礼道:“不敢。”

峨眉派众人听着,觉得断楼明明大胜,却还在言语中维护峨眉派,可以说是武德更胜武功,火灵和土灵也是低头汗颜。峨眉五老中的金灵长老没有来,上下以木灵为尊,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均觉不便再向断楼出手。

齐尧道:“木灵长老,峨眉派是打算袖手旁观了吗?”木灵道:“齐掌门,这位段大侠宅心仁厚,实在不像是血鹰帮的凶恶之徒。依老夫之见,这场糊涂仗实无必要再打下去,不如先请尊师出山,当面对质,到时真假立判,除恶扬善,我峨眉绝不啰嗦。”

这番话说得公允,大家纷纷点头。齐尧正要说话,叶斡却道:“掌门,峨眉不是信不过我们,只是找个台阶下而已,何必动气。”完颜翎喝道:“叶斡,你真是卑鄙!”叶斡道:“叶斡?我不过是姓叶而已,你们躲在一张假脸后不敢见人,难道不更卑鄙吗?”

断楼和完颜翎听着都是一惊,却心有灵犀,同时笑了一声,伸手揭下假面:“真是,好久不见,今天非要杀了你不可!”沙吞风一双眼睛快要瞪出来了:“你,你们怎么……”众人见他们戴着假脸,都是“咦”的一声,颇为惊讶。

叶斡面带微笑,并不惊讶,显然早就认出了他们:“果然是你们,血鹰帮碎风堂堂主叶斡、拈花堂堂主吕心,居然也不敢自认身份!”他竟然反咬一口,尹柳气得俏脸通红:“你胡说,你才是,你才是!”叶斡并不理她,故意提高了音量道:“这人胜过了木灵长老,不知谁又能将这西南武功第一的名号夺回来呢?”

这一番出言挑拨,人群中倒有不少躁动了起来。叶斡和吕心虽然出名,但血鹰帮毕竟行事诡秘,在场人都没见过。可“西南武功第一”的名号却是实实在在的。正如木灵所说,这本就是一场糊涂仗,那再糊涂一些又有何妨?不过,大多数人自度不能胜过木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前。

立时,三个人同时跳了出来,同时喝道:“小子,我和你过几招!”人群中一声喝彩,都道这三人有一战之力。慕容海一打眼,认出他们是被称为“千刀”“千剑”“千枪”的彭通、赵之敬和隋文远,虽然相互并非友人,但因都出手极快,便得了个“岭南三千”的称号,名头竟不弱于峨眉一派,哼道:“凭你们几个,也来出丑吗?”

三人此次同时跳出,纯属巧合,口中一喝,刀剑长枪齐出。赵钧羡不知断楼的“金刚不坏神功”练到多少,急忙喝道:“你们三人持兵刃对付一人空手,不害臊吗?”

彭通和赵之敬只当没听见,隋文远却甚是介意,忽然横枪一格道:“住着!”将二人的刀剑打开,退后一步道:“那人说得有理,你先去选一件趁手的兵器吧。”

断楼笑道:“其实原本不必,不过既然这样的话……拈花堂堂主,你可借我一树花么?”完颜翎笑道:“好嘞!”手里长鞭一抖,便套成了三个圈,正好卷住旁边一颗碗口粗、一人高的木槿树,轻轻一甩连根拔出,滴溜溜抛在半空,被断楼伸手接住。

隋文远大怒道:“小子,你用这木棍,是看不起我们吗?”赵之敬早就不耐烦道:“这么多废话,管他用什么,谁打赢了他,谁就是西南武功第一!”彭通道:“先到先得!”大刀在半空中劈一个半圆,向着断楼顶门劈去,另外两人略一迟疑,也便冲了上去。断楼道:“请了!”将手中木槿花树一封,落英缤纷,甚是好看。

数招一过,众人都是惊叹,只见刀尖、剑尖、枪尖乱颤,银影闪烁,化作数十个刀尖、剑尖、枪尖,其中精妙让人大开眼界。而断楼抱着一棵树,本已笨重非常,招数更加呆滞,东打一下,西砸一下,不成章法,引得众人一阵嘲笑。

可看了一会儿之后,众人惊奇地却发现,岭南三千的兵器不管如何腾挪劈刺,不但半点没攻进断楼双手间的门户,还渐渐笼进了树枝所挥就的花网中。这是道化无极中的“大智若愚”,看似左支右绌,实则见招拆招,删繁就简,已臻武学中的极高境界。

三人感觉似乎被这花网缠住,大觉不妙,正要后退,断楼喝道:“来了!”单手直挺,花枝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不紧不慢,潇然洒脱。只听“铮”的一声响,刀剑长枪戛然而止,拧成一团,全都绞在了木槿树的花枝中间。断楼也不待他们脱手,一推一拉,内劲便如波涛汹涌般推出,连人带兵器拉了过来,轻轻一挟,刀剑俱断,长枪却完好无损,乃是断楼为了答谢隋文远不肯欺他空手的一番义气。

三人惊呆了,一时想不通这是什么道理。此时木槿树上大多已被削得光秃秃的,却正好剩下顶上一朵花,开得甚是娇艳欲滴。断楼循着香气随手摘下,递给旁边的完颜翎。

忽然,隋文远大吼一声,出枪突刺。彭通和赵之敬不防备,惨叫一声,竟给隋文远一枪穿胸,同时毙命。这变化突如其来,谁都没有反应明白,只见隋文远大声嘶吼着,拖着枪便向人群中挥舞而去,前排几个猝不及防、武功又一般的,也登时死在他的枪下。

赵钧羡见多识广,看隋文远眼神迷离,惊道:“是摄心术!大家快躲远些。”众人倒也未必信赵钧羡的话,但一听到“摄心术”三个字,都是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

断楼大惊,翻身纵跃,飞出数丈,拦在隋文远面前,折身伸手,拈指一弹。隋文远被打中胸前玉堂穴,身子一软,扑倒在地,沉沉睡去。

断楼怒不可遏,对着人群中喝道:“是谁在施展妖法?”人群中一个细若女子的声音道:“又没有伤你,管什么闲事?”众人还没听出这声音的来源,断楼刷得扭头,丹田一震道:“就是你,出来!”声音送出如同洪钟,震得众人耳边嗡嗡,心跳加速。

人群中,一个大汉居然真的应声而出,似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站立不定。有人叫道:“虬风,果然是你!”众人大悟,原来岭南三千或行侠仗义,或打家劫舍,总是不拘地盘,和丹霞派结下了梁子,现在他居然趁三人思虑不集中,用摄心术报复,当真险恶至极。

虬风似乎想张口分辩,断楼又喝道:“无耻!”短短两个字,如同霹雳爆雷。立时,虬风口吐白沫,竟自己掐住了自己的脖子,面色红得发紫,脸上肌肉恐怖地扭曲在一起,十分骇人,连他本门弟子都不敢上去扶。

武林中人都知道,摄心术是以眼神、声音催眠对手,中招之人如僵尸傀儡。可如果内功不如对方,却有反噬自身之害。这道化无极中的“大辩若讷”,虽只三言两语,可字字带着真气送出,胜过虬风不知多少倍,让他自食其果。断楼道:“算了。”气息忽然平缓,虬风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眼睁睁得大大的,也不知是死是活。

完颜翎朗声道:“你们自己看看,谁才是邪魔外道?”这一问,让除了假扮归海派的血鹰帮人之外,都赧颜失语。他们因以为断楼等是血鹰帮人才围而攻之,可从动手开始,自己这边频频以多欺少、以白刃对空手,现在又出此卑劣手段,羞愧之余,不禁也对断楼等人“血鹰帮”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叶斡走上前,招手让人扶起虬风:“我送虬风掌门去治伤。”转身离开了,断楼喝道:“你别走!”快步赶上前推出一掌,立时两道气流旋转着向叶斡背心攻去。叶斡回身,左臂抚右臂,右臂在前面陡然画了一个圈。

断楼看见他这般姿势,怔了一怔,感觉自己送出的气息霎时被抵消得无影无踪,一股真气逆着方向疾冲而来。大叫一声,翻身跌在了地上。这般内力相冲,竟未发出半点声响,旁人看得莫名其妙,还以为是断楼自己摔倒了。

可是,断楼败中求胜,忽然右手食指中指一突,一股激流激射而出。叶斡挥臂格挡,不敢恋战,闪身离开。完颜翎连忙上前,见断楼徐徐吐出两口浊气,脸色渐渐恢复如常:“你看清了吗?”完颜翎点点头:“不会有错的,这也是道化无极!”

两人起身,正要追赶,忽然一个白袍僧人走出来道:“施主且慢!”众人都认得,这是崇圣寺的天问禅师。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报仇雪恨:不败 见天问出场,有人揶揄道:“和尚也要争武功第一么?”天问恍若未闻,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声音如黄钟大吕,温和中暗含威严,闻者无不心中一凛,院中顿时鸦雀无声。

当年柴排福迎娶高舞,慕容海受托作为迎亲使者前往,曾与天问大师拳脚切磋,漏沙计时,共拆得三百四十七招,谁都未能占到上风。他虽知断楼武功已经今非昔比,仍担心道:“天问大师,你也来动手吗?”

天问道:“老衲并非动手,只是有件事情想问下这位段施主。”断楼答应一声,躬身还礼道:“大师有何见教?”天问道:“施主姓段,方才那一招又似乎是我崇圣寺的纯阳指。老衲冒昧请问,施主是否和我大理段氏有什么渊源呢?”

纯阳指乃大理世传绝学。断楼方才用道化无极的心法,将八脉凌空和洞天伏魔指糅为一体,竟真有纯阳指雄浑绵绵之意。断楼愕然道:“我不过是随意出手,并非纯阳指。至于我和大理段氏……”天问见他话语踌躇,道:“施主的家世难道有什么隐晦?这指法是令尊或是令堂传给你的么?”

天问不知断楼的身世,他这一问,倒真让断楼踟蹰了起来。他其实也曾数次想过,母亲为自己取名断楼,会不会自己真的和段姓有什么关系?完颜翎知他心思,上前道:“隐晦倒没什么隐晦,只是若真是大理失散民间的皇子,大师可愿意助我们离开吗?”

天问一怔,身后崇圣寺群僧也哑然失语。原来大理当今皇上段正严,年轻时游历江湖,惹下了不少风流债,这是大理皇室人人皆知的秘密。因此,完颜翎虽然只是随口一说,却正中天问心中思虑。

天问温和地点点头,他顾及段氏颜面,不愿当面说太明白,打算先将他们带走,之后慢慢询问,“既然如此,双方若有什么误会,不妨把话说明白,老衲愿居中做个调和。”

断楼大喜:“多谢大师!”齐尧心中惴惴不安,想一拥而上杀人灭口,却又心有忌惮。除血鹰帮之外,大家都对断楼敬佩不已,就算不完全相信他的话,心中也有了几分偏向。

断楼道:“一年前,我身中血鹰帮奇毒,前来岭南求医……”将那段经历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他本就能说会道,又真情诚挚,众人越听越奇,却越听越信。讲到何路通杀害凝烟时,更是群情激愤,若非何路通挤在血鹰帮中,早就有性急之人将他拖出来碎尸万段了。

天问听罢,沉吟良久,他知道慕容海好面子,要出来作证是不能的了:“施主此话能够自洽,却是空口无凭,不知可有什么人证物证吗?”断楼道:“大师是大理高僧,必然知道大理高氏和小梁王联姻之事。当今的梁王妃高舞,便是血鹰帮的残月堂副堂主。只要请出她来问一问,真相自然大白!”他觉得高舞生下了和柴排福的孩子,说不定念些旧情。

天问原本和颜悦色,一听完颜翎的话,脸色立时阴沉了下来。人群中也响起了许多斥责谩骂之声。断楼不知缘故,回头看看赵钧羡等,也是一脸茫然。天问道:“我见你方才数次手下留情,还以为你宅心仁厚,没想到竟是如此恶毒之人!”

完颜翎上前道:“老和尚,你瞎说什么!我们只是想让高舞出来当面对质,怎么就恶毒了呢?”齐尧在一旁听着,大喝道:“好啊,你要是真能请得王妃出来,那便同你对质!”完颜翎道:“请就请,不管你们把她藏在哪里,掘地三尺,我也能给找出来!”

“住口!”天问脸上犹似罩着一层寒霜,“梁王妃已经去世,岂容你在此玷污她的名声?”

这一下,断楼和完颜翎都大惊失色,脑中嗡嗡作响:“她……她真的死了吗?”天问缓缓地点头,却不再回答一字。滚地五龙而是愕然,喊道:“这不可能!一个月前我们还亲眼看见她生下孩子,怎么可能死了呢?”

天问道:“王妃正是因为难产,生子后不久突发血崩之状,这才香消玉殒。老衲正是受了王妃父亲之托,前来诵经超度,亲眼见过了王妃遗体,难道还会有错吗?”齐尧道:“今天之所以各派齐聚一堂,正是为了参加王妃出殡之礼,你还要信口胡说?”

众人原本对断楼的话信了七八分,这下却都面露鄙夷之色。滚地五龙自高舞生产之后,确实再没见到过她,难证其辞。众人相顾无言,都心想天问大师绝不会骗人,可血鹰帮诡计多端,一时不知是真是假。

天问踏上前一步,厉声道:“你还有何话要说?”断楼道:“在下并未胡说,只是……”天问大声道:“你明知王妃已死,却诬陷她是血鹰帮人,来一个死无对证。用心如此险恶,就算你是段氏之后,老衲也实在容你不得!”说着伸手一拽,自僧袍上撕下一条布襟,系在自己的眼睛上,喝道:“接招吧!”踏上几步,左手无名指突刺,自腕至指伸得笔直,招式拙朴,毫无半分多余动作,劲道凌厉已极。

慕容海叫道:“这是纯阳指,老夫也不敢轻易言胜,要小心!”

断楼早就听说过纯阳指大名,不敢懈怠,侧身闪避,轻飘飘地让开。天问一指不中,无名指陡然屈回,双手中指疾冲,比方才更加迅捷刚猛。断楼若是再躲,身后赵钧羡等人不免中招,遂抚臂前突,以指力对指力,只听一声爆豆般的炸响,两人真气相撞,都后退了数步。

天问站定道:“小子指力不错,可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纯阳指!”他武学修为登峰造极,接过一招之后,便知对方的武功并非纯阳指。大喝一声,白袍带风如同一条白龙,指风猎猎,光闪如虹,时而吞吐开阖之际,飘逸凝重兼而有之。不但如此,天问虽然蒙上了双眼,可听风辨形,招招精准无误,且法度严明,于凌厉中不失帝王风范。

众人都看呆了,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同时又自惭形秽,心道自己只怕在天问大师手下走不过十招,竟还想争什么“西南武功第一”,自己都觉得好笑。

在场所有人,都沉迷于天问大师的纯阳指,却没注意到外面纷纷的脚步声。

断楼在海岛上时,只是和海潮练功,此次归来之后,无论是何路通、沙吞风还是峨眉五灵或岭南三千,尽管相互之间武功高低悬殊,但在他手下都不过是一招了事,毫无区别。

但天问大师明显不同,内功纯正深厚,绝非前几人所能比拟,立时心中兴奋,叫道:“那便来领教下大师的高招!”双手**,食指中指并拢齐出,氤氲着道化无极的温吞之气,便似持了两把短剑一般,劈砍突刺,抓挠点戳,招式更加变化无穷。

断楼所学虽杂,可实际上最擅长的还是袭明神掌,指法点穴并非所长。但他好胜心起,存心要试一下自己凭借道化无极功,能不能胜过这天下第一的纯阳指。

天问和断楼交手过二十招之后,觉他指法虽不成体系,可气息醇厚温和,阴阳相济,比之自己的纯阳之功,另有一番高明之处,赞道:“不错,不错!但还差得远呢!”

说着,双手用式再换,右手食指,左手小指,这次却与方才不同,雄浑力道尽失,转而变得轻灵恣意,巧妙灵活,潇洒如仙,气息如同甘霖雨露,绵绵密密。出手变化精微,忽来忽去,忽实忽虚,让断楼难以捉摸,一时招架不住,被笼罩在了天问的指风之中。

断楼所练道化无极是天下武学的根本,可既然是根本,也就意味着几乎所有的武功或多或少有它的痕迹。洪景天虽然是集大成者,但当年大理开国皇帝段思平也是文武兼修之人,因此他所创纯阳指除了阳盛阴衰之外,与道化无极的核心实乃一脉相通。断楼硬要以自己不熟练的指力对战已将纯阳指练到登峰造极的天问大师,自然落了下风。

忽然,完颜翎在旁边叫道:“图鲁,不要赢,不要赢啊!”众人都是茫然,心道这家伙本来就落于下风,你还说什么不要赢,挽回面子也不是这么信口胡说。

断楼听了,却是脑海一闪。原来,道化无极终究是一套心法武功,只要稍有杂念,便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威力有限。断楼激战之下,好胜心自然而起,反倒失去了道化无极的精纯之意。而天问佛法精湛,于激战中仍能平心静气,因此才更胜一筹。

断楼暗道:“是我失心了。太师父谆谆教诲过的,怎么还要翎儿来提醒我?”道化无极之所以“不败”,便是因从未“求胜”,这番心境平时说起来容易,真与人动手时却极难保持。断楼领悟了这一层,心境立时一片澄明,手指也软绵绵地松了开来。

天问可不知他的心境如何,见他双手四指忽然松开,还以为他终于泄气,露出了破绽,喝道:“了结了!”双臂一个“探珠式”长驱直入,同时小指突出,向断楼右臂点去。

天问是有道高僧,虽然嘴上发狠,到底生怕他确和大理段氏有什么渊源,再加上断楼方才也数次手下留情,因此他这一招也没下狠手,只想折断他右臂,让他长些教训了事。

可是,天问的指尖刚和断楼右臂相触,突觉一股柔和而厚重的劲力从他臂上发出,似一张大网一般挡住了自己双指下击,又剧烈地反弹回来。天问吃了一惊,立刻转肘后退,双手再换,左手拇指行太阴,右手中指揽厥冲,大开大阖,气势豪迈,袍袖被真气鼓动得如同两块乌云,磅礴雄浑,颇有石破天惊、山雨欲来之势。

在场的除一流高手外,大多不明白天问为何突然后退,又突然变招,却见断楼也变了路数:手中指非指,掌非掌,且全无方才的刚猛劲道,而是徐徐抚圆,恍如游戏,甚至分不清哪一招是攻,哪一招是守。但他每抚一下,便似撒出去一条丝线,将天问的手指缠住。这是道化无极中的“大实若虚”,旁人虽然看得出天问运指渐渐凝涩,却想不通其中道理。,

三十招之后,天问只觉十指越来越沉,每一动臂便似带了千斤重物,关节吱吱作响,暗暗吃惊。再过几十招之后,终于运转不动,奋力推出一指,乃是天问孤注一掷,强之至极的一击,却被断楼轻轻一掌拍开,另一手出指,直点向天问胸前“膻中穴”。

天问知这一指下去,自己绝无生路,面色淡然,阖目待毙,却觉断楼只是在自己僧袍上轻轻一点,转而缩手后退,笑道:“失礼了。”

众人都看呆了,不只是因为断楼能在百招之内胜过天问,更是因为他的手下留情。慕容海喟然叹道:“真是后生可畏,看来老夫是时候该归隐江湖了。”尹柳和赵钧羡刚才一直被扣着心弦,现在都是拍掌叫好。完颜翎则温然一笑,上前为断楼擦擦额角渗出的细汗。

天问微怔,解下眼前白布,看着断楼。只见他脸色温和,目光温润如玉,心中怦然一动道:“他明明双目已盲,眼中却隐隐如有佛光。若非真的大慈大悲之人,绝不会如此。”

这世上谎言甚多,一千句话也抵不过一个眼神来得真实。天问是有大智慧的高僧,深明其中道理,立时对断楼信任无疑,双手合十道:“施主为人,老衲明白了。老衲愿意作保,带几位施主出去。”

这话一出,众皆哗然,但想既然天问大师都斗不过这家伙,其他人也没必要再去讨打。若要一拥而上,或许能拦住,但断楼方才多次手下留情,众人均觉这样不妥。

断楼大喜,躬身道:“多谢大师。”天问伸手扶起道:“施主不必多……”

话没说完,人群中忽然闪过一青一紫两个人影,快捷无伦,谁都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阻止。只听“砰”的一声,四只手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天问大师的后背上。天问此时毫无防备,又没有运功抵御,便是平常的肉体凡胎,受了这一掌之后,大叫一声,口中鲜血喷出,直直倒下,跌在了断楼的怀中。

断楼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滚烫的鲜血,伸出手在天问鼻下探寻,已经没有了呼吸。完颜翎定睛细看那两个站在院中狂笑的人,咬牙道:“三邪子,摩礼迦,你们好歹毒!”两人笑道:“多谢夸奖。你们死而复生,真是恭喜啊!”

三邪子和摩礼迦在西南一带活动,在场人中有不少认得,见他竟然突袭天问大师,都是义愤填膺,随行的崇圣寺僧人更是悲痛万分。木灵踏上前两步,怒喝道:“你们两个毒人,今天就由我峨眉四灵来教训你们!”

火灵和土灵应和一声,正要上动手,忽然一怔,口中吐出鲜血。在峨眉派众弟子的惊呼声中,木灵回头愕然,只见水灵师太手持长剑,已经将火灵和土灵同时刺穿。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报仇雪恨:破阵(武打强推) 这番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在场众人都惊呆了,却见水灵师太持剑横向一挥,竟将火灵和土灵两位长老半边腰身斩断,扑倒在地上,已经是活不成了。

木灵脸色惨白,颤道:“师妹……你,你……”水灵更不答话,灰袍一晃,当真兔起鹬落,嗡嗡响处,剑尖已经欺进到了木灵的心窝处。

木灵心神虽乱,总归身经百战,下意识侧身推拳,只“刺啦”一声,胸前衣服破裂,被划出一道极长的血痕。水灵手腕一兜倒转剑锋,要趁势割下木灵的头颅。

蓦地里青影闪动,一条长鞭弯作两股迎面击来,鞭身当地一下撞开长剑,鞭稍却如一柄钢锥般向水灵眼睛戳来,正是完颜翎临危施救。

水灵连忙跳跃后退,那长鞭却快速无伦地连连进招,吞吐闪烁,一环套一环,又忽然从鞭圈中伸出一只手,在水灵下颌轻轻一扯,登时人皮掉落,露出一张清冷秀丽的脸庞。完颜翎喝道:“吕心,果然是你!”

当时之下,院外响起一声苍鹰长唳,那些身穿归海派衣服的血鹰帮人早就按捺不住,怪叫之中兵刃出鞘,向着旁边的人乱砍过去,鲜血四溅。众人就算再不明事理,也能明白谁真谁假,谁敌谁友,登时院内院外一起发作,混战成团。

吕心见识过完颜翎方才的数下出鞭,不敢大意,斜身闪开。完颜翎臂随腕抖,那半空中的长鞭竟突然转弯,奔向吕心胸口。吕心趁势扬剑出击,鞭剑相交,轻轻嚓的一响,吕心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暗惊道:“我只道她招式多变,不料内劲也这般奇幻。”当下凝神专志,严密地守住门户,长剑轻挥,捉摸不定。

尹柳在旁边看着,不由得打一个寒战,拉住赵钧羡的衣角:“她是鬼,不是人。”赵钧羡也不禁身子一颤:他见多识广,可吕心这般剑法,只见暗红氤氲,剑刃间似有孤魂抽泣,身影如风送冥雾,烟飘黄沙,实非人间气象。

慕容海叹道:“柳沉沧这个人,也只有他能弄出这般武功。”

吕心的武学根基是从万俟元那里学来的祝融剑法,后经柳沉沧完善,于“百剑”中更添了许多凌厉狠辣、阴诡莫测的招式,实已卓然自成一家。完颜翎交手过数合之后,也觉出吕心武功中的阵阵阴气,喝道:“既然如此,那我便收了你这个女鬼,让你去给我四嫂赔罪!”

说罢,长声清啸,那长鞭兜转,宛如一条缎带,竟如没半分重量,身子忽东忽西,忽进忽退,与吕心同样的捉摸不定、同样的柔声武功,却一个飘然若仙,一个如鬼似魅。数十招之后,渐渐仙气压过鬼气,所及之处,皆如清风拂面。

木灵在一边看着,自愧不如,心知上去也只能添乱,喊道:“姑娘保重!”折身回去,强忍悲痛,保护峨眉弟子。

此时,早有几十号人一拥而上,以齐尧、何路通和沙吞风为首,向着赵钧羡等人围攻过来。这些人除了尹柳外,都身中尘霜血奇毒,没有半分武功,只能束手待毙。然而忽地仓琅琅一阵兵器乱响,另有七八个功夫好手一拥而上,将几人护在核心。

慕容海一扫眼,认出剔骨刀谭焕和三眼蛟杨龙等几个,惊奇道:“你们……”谭焕道:“慕容掌门,您平时瞧不上我们,但我们打心眼里敬重您。您放心,我们就算舍了性命,也必定要护您安全。”众人齐声响应,慕容海咬紧牙关,心中生出羞愧之意。

若单打独斗,这些人中没有一个能胜过沙吞风和何路通,只是二人方才各自受伤,又怎能冲过这铁壁合围。齐尧眼珠一转,高声道:“谁能相助我们,岭南土地自有封赏。”

他这一声喊,方才斗志昂扬的几人忽然同时哑然,面面相觑。慕容雷暗叫不好,果然人群中猛地窜出一人,青袍红面,乃是人称“小关公”的关圣,至于他和关公有无关系并无人得知。他手提青龙刀,大喝着便向慕容海头顶劈去。谭焕站在最外围,已经来不及救了。

忽然,一道银光突出,一杆长枪暴刺过来。关圣哼都没哼一声,便被牢牢地钉在了墙面上。待到枪尖拔出,掉在地上的已经是个死人。众人齐看,只见隋文远面有泪痕,翻身跳到了最内侧,喝道:“谁再敢下毒手,先过了我手中这条枪!”

隋文远和谭焕为岭南诸雄中武功之最,这下谁就算有心思,也不敢贸然动手。

另一边,摩礼迦和三邪子傲然站在庭院中央,谁向他们靠近,便三拳两掌击杀毙命。可二人却不屑于主动出击,而是直直地盯着断楼,目光中放出好战和挑衅的异光。

断楼和天问大师虽是初见,可交手之后,已大有惺惺相惜之意。断楼心中悲痛,也不管周围的厮杀,伸掌在天问大师胸口推拿数下。天问睁开眼睛,目光慈祥,手指在断楼心口点了点道:“存……杀招,去杀心。”说完缓缓闭上眼睛,就此圆寂。

三邪子笑道:“断楼兄弟,别来无恙啊。”摩礼迦道:“快来,动手!”

断楼咬着牙,轻轻抚闭天问大师的眼睛,交给旁边的崇圣寺诸僧。起身暴喝一声,双掌自胸前猛然推出。三邪子和摩礼迦不动声色,迎掌出手,和断楼对上了一下,随即跳开,笑道:“你现在已经不是百毒不侵,还敢硬接我们的掌法么?”

断楼双手一青一紫,略感麻木,冷冷道:“若非答应了太师父,方才这一招,定要取你们性命!”说着双手一挥,那青色和紫色瞬间消失,化成阵阵腥臭之气散出,这是道化无极功运气自若的基本功。三邪子和摩礼迦都是大惊,一时想不通其中道理。

断楼也不会等他们想明白,脚下一踏,地面微震,双掌带着千钧之力迎面推去。三邪子和摩礼迦见用毒无用,这一掌便只能靠内力了,伸手又是拼了一掌。一接之下,竟然立足不定,退开数步,待要提气再上,刹那间全身燥热不堪,宛似身入熔炉。

二人都是大惊,同时掣出了兵刃。一串人头骨佛珠,三个人皮傀儡,甚是骇人。断楼丝毫不惧,双足一点,矫然已到了两人面前,呼地又是一掌,又和方才大为不同,余力绵绵不绝,宛如带着滚滚巨浪而来。三邪子和摩礼迦将武器顶在前面,却听喀喇喇一阵爆响,三个人傀儡被掌风压成了碎片,头骨佛珠也四下射出,砸死了几个不防备的血鹰帮弟子。

两人骇然失色,刚一抬头,便见断楼第四次举掌击来,不约而同地各出单掌抵御。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周围三丈之内内功稍差一些的,都被三人真力激撞时的余波震飞出去。

三邪子和摩礼迦自忖武功远胜木灵,本以为就算联手斗不过断楼,至少也能撑到百合之外,可没想这才三招刚过,便已到了互拼内力的生死关头。片刻之后,三邪子和摩礼迦的一张青脸和一张紫脸,全都涨成了两张红脸。若再不脱身,只怕要给逼得经脉尽断而死。两人相对一望,同时伸出另一条手臂,向着断楼面门拍去。

可没想到断楼双手忽地一沉,那山呼海啸般的真气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变作脉脉春水,从两人掌心灌入。只“扑扑”两下,三邪子的手掌打中了摩礼迦的肩膀,摩礼迦打中了三邪子的臂肘。两人齐声惨叫,跌坐在了地上。

断楼在岛上,练的就是调息推气、翻转乾坤的心法,连潮汐海浪都能带动,这一招“大直若屈”自然信手拈来,将二人相互导引,使得攻势扭转,自相残杀。断楼冷冷道:“你们不总是要比谁的毒更厉害吗?现在可以比了。”

两人大惊,挽起袖子一看,只见紫胳膊变成了青色,青胳膊变成了紫色,全身无力,坐也坐不起来。两人都擅用毒,却不料这一掌相互下毒,终于自食其果,到底没分出高下。

完颜翎在一旁,鞭走龙蛇,一个环一个环地套出,已经让吕心左支右绌,似乎不管什么样的剑法,都逃不出她的攻守之外。完颜翎见断楼得胜,喝道:“回你的地府去吧!”手臂一翻一转,立刻变轻灵为凝重,拖曳的长鞭如同带着千斤泥沙,直向吕心头顶压去。

忽然,半空中霹雳似的一阵乱响,众人抬头,只见千万道金光闪烁而下。有眼尖的看出来道:“是漫天飞花金针雨,大家快闪开!”可已经来不及了,不知多少根金针嗤嗤落下,已经插中不少人的顶门。反应快的连忙躲避。隋文远见状,双手持枪一转,呼啸风起,便似一道铁幕一般,将那些金针簌簌打落,没伤到赵钧羡等一根毫毛。

一阵癫狂笑声起,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袍文士从墙外纵身飞了进来,正是阮高士。吕心趁完颜翎挥鞭抵御暗器之际,虚晃一剑,抽身遁走。阮高士落在断楼面前,回身看着躺在地上的三邪子和摩礼迦,不屑道:“不雅,当真不雅!”

三邪子目眦欲裂,抬头骂道:“阮高士,你……”话音未落,阮高士忽然抽出腰间短刀,刷刷两道白光一闪,已经将那两条腐烂的胳膊砍了下来。三邪子和摩礼迦也真硬汉,咬着牙一声不吭,缓缓站起身来,对着阮高士一躬身,算是答谢他断臂救命之恩。

“阮高士么?”断楼在后面冷冷道。阮高士回过头来,并不答话,腾地猿臂推出,气息炽热,似乎是要和断楼对掌。可完颜翎见他两只衣袖沉甸甸的,似乎是坠着什么东西,急忙喊道:“他要发暗器,图鲁你小心啊!”

断楼也早就听见阮高士袖中铮铮响动,喝道:“看你袖里有什么乾坤!”左手一沉,右手向空中一揽,呼的拍向他衣袖。一个黑色的什么东西刚从袖中露头,却瞬间被顶了回去。阮高士只觉袖中一股真气一荡,骤然爆响,大院中似有数十只蝴蝶上下翻飞。

群雄都是一惊,凝神看时,只见阮高士那身长袍已经变成了个坎肩,两条胳膊耷拉在外面,甚是难看。原来断楼揽真气灌入阮高士袖中,这绸布衣料如何禁受得住?登时被撕得粉碎,吹散在了空中。

阮高士面色凝重,人们只见他身上插了十几根金针,那藏在袖中的许多暗器纷纷掉落,蛇镖袖箭,银棱铁弹,少说也有上百种,都惊讶道:“这人怎么这许多暗器?”阮高士道:“算你走运,若阮高士的阴阳生死觞发出来,你必定活不成的。”

断楼懒得搭理他,这一掌余劲未消,接着又补上一掌。他已经连战了十位一流高手,可道化无极功并不耗费内功,因此反而一浪强过一浪。阮高士感到一道气墙横压而来,喝道:“阮高士不奉陪了!”点脚后退,和三邪子、摩礼迦一同藏入了血鹰帮人群中。

血鹰帮弟子见状,轰然而散,众雄紧追不舍。慕容海急道:“断楼兄弟,你快去追,我去解救我归海派弟子!”断楼答应一声,感觉自己被一只温暖的手拉住,自然是完颜翎。两人携手冲出数个院落,却听见啊啊的数声惨叫,木灵长老呕血退后,似乎伤得不轻。

完颜翎看着眼前盘旋奔走的血鹰帮人,眉头一皱道:“万川归海阵?”

万川归海阵,是慕容海和尹笑仇一同研创的阵法,数百人围绕核心,内力互联,便如同大海无量,任哪一个单人都不能与之抗衡。此时叶斡和吕心站在两边高墙上,朗声道:“断楼,我知道你学了高明的武功。可不管你如何厉害,总不能对付这百人的大阵!”

完颜翎正自犹豫,断楼却忽然将手抽出,纵身一跃,向那大阵中心跳去。完颜翎急道:“图鲁,你做什么?”断楼道:“这阵柳沉沧破得了,难道我就破不了吗?翎儿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话音刚落,人已经淹没在了阵中。

叶斡笑道:“公主殿下,这人不自量力,看来你要做寡妇了。”吕心看了一会儿,却神色大变道:“师兄,有些不对!”叶斡一怔,扭头向阵中看去,也是大吃一惊。

原来断楼不偏不斜,正好落在了万川归海阵的核心。左手右手分别抓住一个弟子,顺着阵法的方向,自己也旋转了起来。初时未觉有什么异常,可渐渐地叶斡发现,断楼的转速忽快忽慢,总是和阵法转动的速度相差一点。

可就是差的这一点,便如同向死水中丢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层层扩散,影响越来越强。如此转得几转,阵法已现混乱之象,阵法边缘的几层,更是相互拥挤跌倒,溃不成军。

原来,这万川归海阵就如龙卷风一般,尽管威力势不可挡,但漩涡的中心却是风平浪静。因此虽然不能从外部攻入,但只要能进到核心,稍微加以扰乱,便能不攻自破。不过,这番道理说起来简单,贸然闯入也只能是自寻死路。断楼身怀道化无极,耳边一听,便对着阵法了然于胸,这才敢入阵试探。

叶斡大惊,喝道:“快撤阵,快撤阵!”可是阵中之人已经完全被断楼的阴阳之气黏住,攻不得,退不得,完全任其摆布。

木灵长老看得目瞪口呆,结巴道:“他……他一人的内功,竟然能和这数百人相抗衡么?”

其实断楼使运道化无极,并非是自己的内功,而是感受并运转外界的气息。这万川归海阵内功相连,比感受自然之气容易了不知多少倍,这才四两拨千斤,一击功成。

完颜翎轻轻一笑,道:“哪有什么。别说是这人海,就是真的大海巨浪,我丈夫也能举重若轻。”她要在人前抬高断楼,因此并不说破。木灵看着眼前的场景,也不由得不信。

断楼在阵中,见微知着,感觉阵中气息已乱,高声道:“翎儿,快躲远些!”完颜翎答应一声,带着木灵等人连忙后退。刚踏出院门,只听院中一声震响,如同晴天霹雳,又如同山洪决堤,那四周的院墙轰然倒塌,成了一片废墟。

这是合数百人的内力,推翻院墙,轻而易举。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报仇雪恨:恩仇 在一片烟尘中,血鹰帮弟子一个个都躺在地上,浑身酥麻,站也站不起来,喊都喊不出声。断楼一手翻指,搭在吕心的脖颈上。另一手前推,直对着数尺之外的叶斡。

叶斡好不容易站定,怒道:“你快放开我师妹!”说着挺剑抢入,势如奔雷,发出嗤嗤轻响,只此一招便可见比吕心的剑法更高明。可在断楼听来,却也不过尔尔,随手一抚,那暗红长剑一弯一铮,将叶斡反弹了回去。

断楼冷冷道:“叶堂主,你斗不过我的。”他和叶斡接过两招后,便明白他虽然也会一些类似道化无极的功法,可比之自己,仍远远不如,认真交手,也不过五十招就能取胜。

叶斡看着吕心,忽然抛下长剑,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他们每天都要嗅闻半缘丹续命,不然随时都有可能毒发身亡,我现在只要轻轻一攥……”不待他说完,断楼便道:“好,我放了她,你把解药给我。”叶斡点头道:“用酒化开,一口即可。”

吕心颈下风府、人迎二穴被断楼扣住,脸色青白,却仍挣扎道:“师兄不要!岭南是师父要苦心经营的,你怎么……”叶斡摇摇头道:“三弟已经死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断楼心道:“他们说的三弟是谁,难道是燕常?”不过现在也不愿多问,点点头道:“那还你罢!”转指为掌轻轻一推,便将吕心送了出去。叶斡抢上前,将吕心揽在怀里,一甩手将锦盒丢给了断楼。断楼接过道:“今日暂且放了你们,可这笔账没完。”叶斡一点头:“后会有期!”纵身跳出院外,不知所踪。

此时,慕容海带着被解救出来的归海派中人赶了过来,将躺在地上的血鹰帮人制服。归海派人人激愤,欲杀之而后快,慕容海却伸手拦住道:“柳沉沧讲信义,没有动你们一根汗毛,我也不能太不留余地,先把他们关起来吧。”众人称是。

完颜翎和滚地五龙拨开废墟,快步跑上前去,见断楼站在院中,身上并无伤痕,便放下心来,四下看看问道:“那两个人呢?”

断楼将锦盒打开,是一粒半缘丹:“我方才抓住了吕心,逼叶斡交出了尘霜血的解药,放他们走了。快去拿给钧羡兄和慕容前辈,和酒服下,便可解毒了。”

完颜翎心中有些不悦:“跟这样的人,你还守什么信义?”嘴上却是没说,接过半缘丹送过去。尹柳担心道:“会不会有诈?”慕容海摇摇头:“一来他料不到你们死而复生,二来他也没必要随身带着假丹药,哪位英雄有酒?”

群雄在一旁,听到慕容海以“英雄”称呼,都是一怔。一个长身大汉连忙从腰间取下一个葫芦道:“我家媳妇自酿的,可行吗?”慕容海点点头道:“谢了!”接过酒葫芦,将半缘丹投入其中,顿时满院芳香,众人啧啧称奇。

慕容海饮下一口,顿觉神清气爽,周身似乎有源源不断的力气涌上来,点点头递给赵钧羡和慕容雷,也让他们服下。完颜翎道:“赵少掌门和慕容公子可先运功调息,至于慕容前辈,您就只能慢慢等着气血流动,排出尘霜血之毒了。”

慕容海一怔,笑道:“你还真是个鬼丫头,看来我这断铸屠龙功的小把戏,已经让你给看透了。”完颜翎笑道:“虽然看透,可却不是小把戏,我和断楼这辈子都练不成的。”

慕容雷中毒较轻,连忙吩咐弟子堵住庄中四门,千万不要放血鹰帮余孽出去。众派也各自清点,损伤都是不少。崇圣寺众僧坐在天问大师旁边,正齐诵往生经文。断楼上前深深一躬道:“诸位,都是在下与血鹰帮的恩怨,造成今日的局面,断楼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木灵道:“断楼少侠千万不要这么说,若不是你神功卓绝,我们定会被害得更惨。”

忽然,院中传来一阵大哭之声,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隋文远跪在彭通、赵之敬二人的尸首旁,正嚎啕大哭。他这样当众哭泣,本来十分不妥,可在场绝无一人嘲笑,反而都为之动容。谭焕上前劝道:“文远兄,此事非你之过,虬风已经伏诛,丹霞派的其余人也被擒住,可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了。”

隋文远摇摇头,双臂一振,已经将手中银枪折断:“若不是我来争什么岭南武功第一,他们又怎么会死?彭通兄和之敬兄,我们以前虽少有见面,但既被称为岭南三雄,早已相互神交。现在我为图虚名害死了他们,和害死了自己的兄弟有什么区别?我还有何面目再使这长枪,又还有何面目再存活于世?”

说着,隋文远忽然倒转枪头,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心脏,其势之快,连谭焕都来不及阻止。只见他微微一晃,扑身倒在彭通和赵之敬的旁边,就此死去。

众人大惊之下,纷纷赶上前,却见隋文远面色平静,嘴角带笑,不禁都肃然起敬。完颜翎吃了一惊,却是心想:“往者已矣,纵是死了又有何益?还不如背负死者之名,活在世上多多行侠仗义,这才是大丈夫之道。”

“断翎大侠,你看我们把谁抓来了!”完颜翎望过去,不禁大喜。只见滚地五龙连同七八个岭南好手,押着齐尧、沙吞风还有黄沙五毒走了过来。完颜翎快步上前,看了看道:“何路通呢?”滚地龙向后一指:“已近死了。”完颜翎敲过去,见何路通被两个人抬着,伸手在鼻间一探,已经全无呼吸,哼一声道:“便宜他了。”

慕容雷一眼看见齐尧,登时心头火起,拿过一柄钢刀,上前搭在他的脖子上,厉声道:“齐尧,你还有什么话说?”

齐尧抬起头来,脸上带着阴沉的笑:“残月,圆满了。”说着,忽然脸上肌肉抽动,双目几乎要瞪了出来,嘴角流出一缕黑血,脑袋歪在一边,一动也不动了。

慕容雷大惊,正要伸手去探查,却被断楼一把拉住:“别动,他牙齿间藏有毒药,一张口只怕会把毒喷出来。”众人听了,连忙撒手回退。完颜翎看看旁边的沙吞风,冷笑道:“怎么,你不自尽吗?”

沙吞风面如土色,说不出话,响尾蛇却凛然开口道:“你们有本事的冲我们来,我师父刚才是受了伤才斗不过你们人多势众。不然再过一年,我师父一定来给我们报仇!”

完颜翎道:“看你的意思,是要替你师父去死了?”五人一起点头,花斑蜥却想了想道:“我胖,算两个,你们放了我四妹!”黑蜘蛛急道:“不行,要死死在一起!”

慕容海在一旁看着,心道:“这黄沙帮助纣为虐,几个徒弟倒是真讲义气。”紫毒蝎回头道:“五龙兄弟,咱们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能不能帮帮我们?”

摸地鼠略一犹豫,抬头道:“断翎大侠,要不就放了他们几个吧。”他声音尖细,忽然开口,吓了众人一跳。断楼道:“我本来就只想要沙吞风的命,他们几个,放了吧。”黑蜘蛛听罢,忽然扑身跪倒在地:“断楼大爷,看在我为凝烟姑娘立碑的份上,你就放了我师父吧。”

这一下不但断楼和完颜翎,连另外四毒都吃了一惊。完颜翎诧异道:“你说什么,我四嫂的碑……是你立的?”黑蜘蛛点点头,黯然道:“我从小是被我爹娘丢了的,所以……”

断楼沉默良久,挥挥手道:“五龙兄弟,把他们都放了吧。”滚地五龙一声答应,便开始解绳索。尹柳急道:“不能放,万一她是骗你的呢?”断楼道:“不管是真是假,我要谢谢那个为四嫂立碑的人。”完颜翎也点点头,眼中几乎落泪。

黄沙五毒对着断楼下跪叩谢,扶起沙吞风走了。众人信服断楼,况且沙吞风方才专心对付护卫慕容海等的群雄,并没有伤到谁的性命,也就无人前去阻拦。

尹柳心中却是不忿,一眼看见那边的何路通道:“那可不能再便宜了那个臭矮子,我去再给他补上两刀。”说着向旁边人借过一把短刀,向着何路通的尸体走去。

断楼原本并不在意,却忽然听见微微的喘息之声,心中大惊,叫道:“尹姑娘小心!”话没说完,蓦地里何路通一声大喝,纵身高跃,一下子抓住尹柳,抢过她手中短刀,原来他刚才闭穴掩息,竟是在装死。

断楼闻声而动,正要上前,何路通喊道:“你别过来,不然我现在就掐死他!”他知道断楼的厉害,因此拼命地躲开,与断楼保持三丈之外的距离,将短刀搭在尹柳的脖子上。这下断楼就算身法再快,一时之间也绝来不及了。

完颜翎怒道:“何路通,你快放了尹姑娘!”何路通剧烈地摇头,疯了一般道:“你们快放我走,不然我就杀了她!”尹柳吓得脸色煞白,却硬气道:“你们不要管我,杀了他为凝烟姐姐报仇!”

这话一出口,断楼和完颜翎同时呆住了,脑海中蓦然浮现起一年前,凝烟也是如此被何路通挟持。两人心脏狂跳,都想着决不能让此事重演,可却毫无办法。

何路通看看周围,见四下里都是虎视眈眈的白刃长枪,只有赵钧羡手无寸铁,心道:“这赵钧羡把这臭丫头当成个心肝,旁人要来动手,他一定会拦住的。”这样想着,便拉着尹柳慢慢向门口走去。

赵钧羡此时还断着一条腿,果然道:“何大哥,你千万不要伤到柳妹,千万不要,千万……”说着,忽然暴跳而起,身法竟比双腿健全时还快。众人还没看清,赵钧羡已经欺身到了两人面前。抡圆了胳膊呼的一耳光,清脆响亮,将何路通打翻在地。

何路通一没想到赵钧羡在说话的时候突然出手,更没想到他断了一条腿身法还能这么快,这一下猝不及防,尹柳也被抢了去。完颜翎奇道:“赵少掌门,你这是什么功夫?”赵钧羡笑道:“你们有名师传授,我也没有闲着的。”尹柳抱在赵钧羡怀里,一脸骄傲。

赵钧羡自断腿之后,虽被拘于斗室,可心中丝毫没有懈怠。他受到断楼和完颜翎“点水蜉”“瞬羽凤”两套轻功的启发,也求学于世间万物,以嵩山内功为根基,创造了这一路“司晨扫羽腿”,模拟雄鸡独立,五趾抓地,不但下盘极稳,而且行走如风。虽然平时都是纸上谈兵,可服下解药之后,内功恢复,却是信手拈来。

何路通挣着爬起来,半口牙齿已经被赵钧羡一巴掌打碎,向着门口想要逃跑,却感觉一股怒涛般的狂风将自己死死压住,断楼已经冲了过来,铁钳般的五指一把掐住何路通的脖子,脚下疾冲推出,砰的一声巨响,将他狠狠地撞在了墙上。

何路通软软地瘫下来,脸色因恐惧变得惨白,哆哆嗦嗦道:“断楼大爷,饶命,饶命啊!”断楼一点不理,一伸手又抓住他的衣领,向半空一甩,狠狠地掼在了地上,震得青石碎裂,何路通口中喷出鲜血,又落回到脸上,形容甚是可怖。

此时的何路通已经爬不起来了。断楼跳上前骑在他的身上,双目通红,提起双拳,暴风骤雨般地打了下去,一拳比一拳狠,一拳比一拳响,一拳比一拳滴着淋漓鲜血。不一会儿,何路通求饶的声音渐渐微弱,地面已经一片殷红。

在场的都是江湖剑客,谁没杀过几条人命。可此情此情,便是人称“剔骨刀”的谭焕,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只见每一拳下去,便伴着骨头碎裂的脆响、鲜血四溅的腥风,还有断楼嘶吼的咆哮。何路通咿咿呀呀,全是些滑稽的呓语。院中却谁也没笑,只觉眼前情景可怖之极,生平从所未睹,心中念道:“这是个人在杀人,还是个野兽在吃人?”

尹柳害怕道:“完颜姐姐,断楼哥哥他……怎么了?”完颜翎也呆住了,见断楼向空中一揽,是道化无极功的起手式,脑子“嗡”的一响,蓦地想起洪景天的话,大喊道:“图鲁,不要!”

喊声中,只见断楼举在空中的手掌一颤,终于沉沉落下,却无半点声响。众人急忙跑过去,只见何路通四肢尽断,七窍流血,嘴唇却仍在微微翕动。断楼将手从他的额头拿开,顶门凹陷,头骨已经被打得粉碎。不过,确实还没有死。

断楼森然道:“五年前在嵩山我就说过,你敢欺负凝烟姐的话,我就打碎你的脑袋,你不该忘了的。”话语里藏着十分的快感。

慕容父子默然不语,尹柳害怕地捂住眼睛,钻进赵钧羡的怀里。完颜翎拉起断楼,挽着他的胳膊,眼眶湿润,对着天边喃喃道:“四嫂,图鲁为你报仇了。”

此时,归海派弟子清点四门已毕,滚地五龙快步上前道:“断翎大侠,翎儿大姐,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快去王府,救出小王爷还有凝烟大姐的孩子。”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深渊之下:童谣 这话一说,众人都是大吃一惊。断楼一把拽住滚地龙的胳膊,脸色忽红忽白:“你说什么,四嫂的孩子在王府?”滚地龙点点头:“没错,赵少掌门你们几个见过的,就是高舞时长抱着的那个孩子。”

赵钧羡等恍然惊觉,断楼心中如同一座冰山放在火上炙烤,勉强定住神道:“高舞带着我四嫂的孩子?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滚地龙为难道:“高舞要这个孩子,是为了保住小王爷,不让我们对任何人说。我们兄弟几个担心出哪怕一点纰漏,因此现在才敢告诉您。”

尹柳大悟道:“哦,怪不得你们要留下来,原来是要保护凝烟姐的孩子?”五龙点点头,尹柳想起这一年来,自己对滚地五龙多次恶语相加,不由得心有愧疚,脸红道:“五龙大哥,我……”她自生来就从没跟人道过歉,一时难以开口。

此时,完颜翎已经向旁边一个人借来一条更正经点的长鞭,用来替换那根只剩下半截的牛筋绳——方才她虽然稳占上风,但吕心也是当世一流的剑术高手,也未输得太难看。

完颜翎将这条金龙软鞭束在腰间,急道:“别说闲话了,现在高舞到底是真死假死还未可知,我们赶紧去王府看看!”

众人都点头称是,断楼和完颜翎携着手冲出院外,赵钧羡、尹柳和滚地五龙在后面紧跟不舍。只是他们的功力远逊于二人,渐渐便落在后面,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慕容雷也要前去,却被慕容海叫住了:“王府中再有什么别的高手,断楼兄弟也能应付了。那柳沉沧不知还在不在庄中,赶紧搜一搜,各位英雄切莫走散!”众人知道柳沉沧武功用毒厉害,无人逞强。当下七八个人成群,由归海派弟子带领,四下搜索。

此时,归海庄外人生喧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慕容海整理整理衣襟,正要出门,却不由得胸中一阵憋闷,剧烈地咳嗽起来,伸手在嘴角一抹,竟吐出点点血沫。

慕容雷看见,惊道:“父亲,您这是……”慕容海摆摆手,厉声道:“大惊小怪些什么,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许对外乱说!”慕容雷咬牙道:“父亲,忘空大师早就劝过您,过武伤身,寿数难长。别人看您力能屠龙,我还不知道您的身体吗?”

慕容海轻轻一笑,淡然道:“自从我在你母亲坟前立誓的那一天起,我便不在乎什么身体。后来杀了朱荡山,便算这一生活够了。至于能活到六十岁还是七十岁,实无太大区别,不过……”慕容海的声音渐渐柔和:“柳沉沧这一出,到让我看透了些。”

说着,慕容海挽起慕容雷的手,温言道:“走,咱父子俩一同出去,见见岭南父老。”

另一边,去王府的路上。完颜翎的轻功本比断楼要快,可长途奔袭还是以内力见长。归海庄距离梁王府有百余里路,两人跑了大半个时辰之后,完颜翎便渐渐气力不足,脚下也虚浮了起来。

断楼听得清楚,伸手托住完颜翎的腰,轻轻放在自己背上:“翎儿,你只管看路就好了。”完颜翎点点头,伸手捂住断楼的眼睛:“那你不许偷看。”断楼一怔,柔声答应:“好。”

断楼背上完颜翎之后,既不觉得多费力气,速度也没有减缓。只脚下淡淡烟尘草叶卷起落下,又跑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市镇之中,见到了高大庄严的梁王府邸。

完颜翎从断楼背上轻轻跳下,只见梁王府处处悬白裹素,行人尽皆戴孝,门口却无一人守卫。她将这番情形对断楼说了,断楼也是不解:“难道高舞真的死了?”完颜翎道:“多思无益,管她死没死,去找四嫂的孩子要紧!”

两人担心有诈,便翻过墙头,悄悄潜入。可走过半个王府,却一个人影都没见到。完颜翎道:“反正也不会有什么高手,何必如此鬼鬼祟祟。”两人便径直走上大道,沿着记忆中的道路,寻向高舞的卧房。

“什么人!”随着一句娇声叱问,数根金针拉着长长的银线飞射而来,其势快如飞电。可针快,断楼更快,他双手一招,是袭明掌中“投石问路”的姿势。可这“石头”并未投出,而是向两肩交错一掷。立时掌风四散,针线七零八落。完颜翎顺势挥手而出,在嗤嗤轻响中,连断楼都没有听清走势,那金龙软鞭已经如缠麻咬合,将数十根针线绞成了一股。

完颜翎单臂略振,感觉软鞭另一侧力道不小,似乎不是一个人,喝道:“出来吧!”手腕轻抖,将一股柔而不绝的内力沿着长鞭源源送出。只听“哎呀”数声惊叫,院中几扇门同时撞开,四名穿着大理服色的女子被扯了出来。

完颜翎打眼一扫,认出是跟随高舞左右的风花雪月四名侍女,冷冷道:“识相的话,就快给我闪开!”她不知这四人的手段如何,心中着实有些焦虑。

四女看见断楼和完颜翎,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为首的夏风道:“主人吩咐过,如果是两位来了,我们就可以走了。”断楼奇道:“怎么,难道高舞早就知道我们还没有死?”夏风冷笑道:“就那五个家伙,怎么瞒得过主人的眼睛。”

话音刚落,高舞的卧房中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完颜翎既惊且喜道:“是我的小侄儿吗?”断楼纵身跃起,喝道:“闪开!”单掌一挥,气息磅礴,向四女咆哮着推去。

四女不慌不忙,轻轻跳开道:“不必如此,后会有期!”只见四个倩影如晓风荷袂,在屋顶一晃消失了。断楼的掌力未收,仍是平平推出,“咔嚓”撞断铁闩,将大门撞开。

断楼和完颜翎此时也无心去管风花雪月四人,连忙跑进屋中。只见绣床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里面一个婴儿正在哇哇大哭。完颜翎将孩子抱起来,两人都是眉头紧锁。

“楼兄,找到凝烟的孩子了吗?”此时,赵钧羡、尹柳和滚地五龙也赶了过来。尹柳看见完颜翎怀里的孩子,惊喜道:“啊,找到了,找到了!”

完颜翎翻一个白眼道:“你……”却忽然一怔,住了口。尹柳奇道:“我什么,我怎么了?”断楼道:“四嫂的孩子已经一岁了,不可能这么小,这是小王爷的孩子。”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搂过完颜翎的肩膀,完颜翎将头别过去,不让赵钧羡他们看见自己眼眶中打转的泪珠。

完颜翎本来想说:“你瞎啊,一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这么小?”可刚一开口,就想到了断楼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继而想到自己和断楼以后竟然难有自己的孩子,就算有了,断楼也看不到,心中不由得涌上一股酸楚和伤心。

完颜翎虽然平时性格大大咧咧,可在和断楼有关的事情上,心思却十分柔软。这样一通胡思乱想的之后,自然忍不住落泪。这番念头,断楼感觉得出来,尹柳却只大略猜到一点,急道:“那就别在这里愣着了,快去再找找,凝烟姐的孩子到底去哪里了?”

“那个孩子,阿舞把他带走了。”众人闻声回头,只见柴排福从门外走了进来,对众人解释道:“是夏风刚刚把我放出来的。”他走上前,从完颜翎怀里接过孩子,脸上满是爱怜。

“带走了?”尹柳脑子一根筋,忽然蹦了起来,“高舞不是死了吗?难道她带着凝烟姐姐的孩子陪葬了?”话刚说完,赵钧羡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

完颜翎看看柴排福,只见他咬着牙默然不语,便道:“高……王妃她早就知道我和图鲁还活着,还安排了风花雪月四个侍女在这里等着我们,自然是没有死。”她心中虽然恨极了高舞,但在柴排福面前,还是称呼一声王妃。

赵钧羡不解道:“可是,她为什么要假死呢?又为什么要带走凝烟的孩子,却把自己的孩子留下?”断楼叹道:“这也不难理解。王妃看来是想脱离血鹰帮,又怕惹来柳沉沧对小王爷的报复,不得已才假死脱身。”

“而且,她也是心怀愧疚吧。留下这个孩子,感谢小王爷当年的一见钟情。”完颜翎忽然开口,继续看着柴排福,“这孩子,叫柴莫钟,对不对?”

柴排福周身一颤,勉强笑笑道:“你们放心,阿舞她……很喜欢那个孩子,一定会对他很好的,放心,放心……”

他答非所问,断楼和完颜翎也沉默了,心中都想到了兀术。

“哇啊”那小婴儿哭得更厉害了,却不像是饿了。柴排福有些张皇无措:“尹姑娘,完颜姑娘,你们谁能帮我哄哄孩子?”二女相对一看,都脸颊微红。柴排福道:“阿舞她,就喂过这孩子一次奶,唱过一次歌,后来再也没……”说着,眼泪几乎要落了下来。

断楼听着,于心不忍道:“翎儿,那你就哄着孩子唱个歌吧。”

没有办法,完颜翎只好接过孩子,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哼唱着:“小孔雀,你别走。你去大漠采来风,你去河谷摘来花,你去冰山衔来雪,你去北海偷来月,再给我一片你的羽毛,让我的宝宝,好好地睡觉……”

在悠扬的儿歌声中,婴儿渐渐停止了啼哭,甜甜睡去,小嘴还挂着酣然的微笑,给尹柳看得喜欢坏了。柴排福却瞪大了眼睛,问道:“完颜姑娘,你……你怎么会这首歌?”

完颜翎想了想道:“我小的时候,我养母就用这首歌哄我睡觉,说是我娘教给我的。”柴排福奇道:“可是,这是大理的童谣啊。阿舞对我说过,这是她姑姑小时候教给她的。”

完颜翎一怔,想了想笑道:“不会吧,大理哪来的大漠、河谷、冰山、北海?”柴排福摇摇头道:“这确是大理童谣,音调一丝不差。歌词也不是大漠、河谷、冰山和北海,而是下关的风、上关的花、苍山的雪、北海的月,都是大理名胜。”

完颜翎呆了半晌。高舞曾说过,她的姑姑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厌倦大理皇室的奢靡浮华,孤身一人离开,去到塞北去了。完颜翎想着想着,心中竟冒出了一个极荒诞的念头。

“难道……”完颜翎木然自语。此时,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瘦弱的身影,在窗外站立了许久,呼地一闪消失了。断楼听到异动,对外喝道:“是谁?”

“断楼兄弟,是我们!”慕容海大着嗓门走了进来。断楼微怔,感觉方才的声音不像是慕容海,但也并未多心,想来不过是哪位未显过身手的岭南高人,便迎了出去。

三天后,归海派被整个掉包的事情,迅速传遍的岭南的大街小巷。众人除了惊奇于堂堂慕容海竟然被打败之外,更惊奇的是:在这被臭名昭着的血鹰帮统治的一年里,岭南百姓照样安居乐业、物阜民丰。过的日子,比以前只好不坏。

慕容雷说着这些见闻,心里比脸上拧得更难受。说来也怪,几千名假冒的血鹰帮弟子,就像人间蒸发一般,凭空消失了,更别说叶斡和柳沉沧等人了。

慕容海听罢,长叹一声道:“柳沉沧啊柳沉沧,直到今日,我才算是真的服了你。”众人不知他何出此言,却见慕容海站起身来,对着大家一揖到地。

众雄慌忙起身,纷纷还礼。木灵道:“慕容掌门,是我峨眉派心中有愧才对,您怎么反而行此大礼?”慕容海起身道:“老夫以前过于狂妄自大,若我早日团结诸位英雄,归海派和诸位,焉能有今日之祸?”

众人闻言,都是黯然。隋文远自杀,岭南三千不复存在,连天问大师都死于非命,已经火化为舍利,由崇圣寺僧人带回。丹霞派作鸟兽散,归海派弟子也死伤不少。

而损失最惨重的,当属峨眉派。经过木灵长老带人连夜搜查,终于在归海庄的地下发现了真正的水灵师太的遗体,只怕在峨眉进入归海庄的当天便已遇害。

短短一天,峨眉五灵失其三灵,岭南群雄折损大半,乃整个西南武林前所未有之重创。

慕容海道:“诸位,老夫十二年前打死朱荡山,将归山派改为归海派。这个名字是那尹老牛为我取的。老夫一向自负,以为归海,便是归于我慕容海。以为只凭我一个人,便可镇住一派,守住这一方!”

群雄都静静地听着,慕容海继续道:“可经此一难,老夫才明白,并非因大海无量,故而万川归海。而是因为万川归海,才有大海无量。之前我将诸位排挤在岭南之外,就如同堵塞了那万川河流,在这一点上,我做得还不如那柳沉沧。不过从今日起,归海派将同诸位联手,共同守护岭南一方安宁。”

在此之前,武林中人只有加入归海派,才能在岭南地方行事,连青元庄的眼线都被慕容海拔掉了。听到慕容海如是说,众雄都是拍手叫好,称赞慕容海当真胸怀似海。

这时,断楼和完颜翎缓步走了进来,慕容海急道:“怎么样,可接到师父他老人家了吗?”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深渊之下:柴米 断楼摇摇头,完颜翎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交给慕容海道:“我们去到岛上,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不过,在那块刻着道化无极功功法的巨石下面,压着这个东西。”

慕容海接过纸卷,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百岁一瞬,今朝犹在。大笑大笑,不如归去。”完颜翎道:“我从没见过太师父写字,您认得吗?”慕容海沉默良久,叹道:“师父他老人家当年被贬谪至此地,后来又到儋州,岭南百姓多受其福,谁不认得呢?”

立时,场上群情耸动,哪怕是目不识丁的人,目光中都露出崇敬之色。这位半生飘摇风雨里、寄生西蜀州的儋州人氏,便是大宋文坛的一代宗师:苏轼。

几十年前,苏轼被贬儋州,与烟瘴枯叟洪景天结为至交,并开办学堂、兴修水利,岭南百姓无不爱戴,冷天成也因此结下一段奇缘。及至后来,苏轼假死托生,隐居塞外。

苏婆婆去世之后,苏轼孑然一身、再无牵挂,留下给云华的一封信后再下岭南,却只见到洪景天的坟茔,以及他生前多次向自己提到的道化无极功。在海岸边,他苦思冥想九天九夜后,眩中只见日出东方、月落西山,地火喷薄、天水飞落,岛屿波涛,在这无量大海中浑然一体、交相辉映,终于大彻大悟,十八年后再传给断楼,已经是九十八岁。

奇缘,妙缘。不过,这番少有人知、又不屑见于正史的武林中事,也就随风而逝了。

众人都是叹惋,慕容海道:“那你二位之后有什么打算?”断楼道:“这两天,翎儿和我思来想去,还是要扶四嫂的灵柩回到上京。她生前我们未能保护好她,连孩子都没能找到。遗骨总不能还留在异乡,不能和我四哥相见。”慕容海连连点头:“应该,应该。”

岭南还尚未受到大金兵燹,而且江湖中人大多痛恨朝廷昏庸。因此,岭南群雄虽然敬佩忠臣良将,但对于断楼提到“上京”,也并未作什么太大的反响。不过谨慎起见,完颜翎还是早就打过照应,不要提及他二人的真实身份。

断楼继续道:“另外,我们北归的时候,希望能顺路去一趟嵩山。”慕容海沉吟道:“你是想去见赵怀远?”断楼点点头,眼中透出几分毒火:“虽然我答应了苏爷爷,绝不用道化无极功杀人。天问大师也这样嘱咐过,可若不亲眼看到何路通断气,四嫂九泉之下难以瞑目。”

三天前,何路通被断楼一掌打碎了头骨,虽经医治保得性命,但已经成了一个废人,说不了话、动不了身,连吃饭都只能用竹筒灌些流食。慕容海道:“嗯,这也应该。何路通虽然是血鹰帮的人,但在明面上,他还是嵩山派的前副掌门,该交给赵怀远自己清理门户。”

说罢,慕容海对慕容雷道:“雷儿,你马上修书两封。一封送去嵩山,一封送到离这里最近的青元庄暗点。就说慕容海将于八月十五前去嵩山,请尹老牛一起来喝几杯。”

众人都是惊讶,慕容海道:“柳儿在老夫这里遭了这些大罪,我也该去跟尹笑仇喝三杯赔罪酒。”顿一顿道:“说起来,我们两个,也是有许久没在一起喝酒了。”

慕容雷大喜,他听出父亲这是要和尹笑仇重归于好,立刻答应,前去修书。慕容海对断楼和完颜翎道:“开棺迁坟,这是大事,老夫自会请方士来算日子。我还要招待诸位英雄,行程安排之事,就麻烦你们去跟柳儿说一下吧。”

断楼道:“慕容前辈客气了。”两人退出客厅,转折小巷,去找尹柳。来到一个闺房前,却被门前的侍女告知:“尹大小姐一早就出去了,连午饭也没有送到这里来。”

断楼皱眉道:“这丫头,又跑到哪里去了?”完颜翎却笑道:“这你都猜不出来吗?你想以往,在公主府里找得到我吗?”断楼一怔,转而会意,笑道:“我们悄悄地去,看他们两个说些什么悄悄话。”拉起完颜翎的手,兴致勃勃地走了过去。

完颜翎本觉得这样有些幼稚,但难得见断楼露出笑脸,也就顺了他的意。两人轻手轻脚地来到赵钧羡的屋门前,隔着窗纸,果然听见尹柳的说话声。

“钧羡哥哥,你感觉好些了吗?”赵钧羡道:“楼兄前日为我接好了断骨,又上了些药,现在已经好多了。”尹柳不高兴道:“就全是断楼哥哥的功劳吗?”赵钧羡忙道:“当然,主要还是柳妹你照顾得好。”

里面传来尹柳清脆的笑声,显然她对这个答案表示满意。完颜翎和断楼手拉着手,也都是吃吃窃笑。断楼担心被里面二人发现,于是气沉丹田,默运心法,隐去了所有的呼吸和手脚挪动之声——这精深奥妙、战无不胜的道化无极功,竟被他用来偷听别人说话,完颜翎见了不禁好笑,却更含着一层欢喜。

“这样一来,他就既不会成魔,也不会成佛成道,永远是我的图鲁哥哥啦。”完颜翎心里想着。她虽然并不太理解“成佛成道”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若清心寡欲,人生便全无趣味。而在海岛上时,断楼便总是沉默寡言,就算说几句话,那腔调也像个老学究。

可自从回来之后,尤其是打残了何路通之后,断楼多和红尘俗世打交道,渐渐话也多了,也爱笑了。尽管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愁绪,但完颜翎感觉得到,那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断楼哥哥,正在慢慢回来。而她愿意等着,等他完全回来。

这样想着,完颜翎忽然起了开玩笑的顽皮心思。她将手搭在断楼肩上,嘴唇送到他的耳边,轻轻道:“图鲁哥哥。”断楼双颊一热,回头道:“怎么了,翎……”那“翎”字才刚出口,完颜翎手上忽然一用力,将断楼推进了屋里。

大门一下子被撞开,断楼差点跌倒,又好气又好笑,却更有十足的尴尬。尹柳正坐在赵钧羡的床边,看见断楼突然进来,吓得“呀”一声,差点蹦起来,随即嗔道:“断楼哥哥,你怎么偷听我们说话啊。”赵钧羡更是红了脸,不好意思之中还有几分骄傲,有意无意地拉住了尹柳的手。尹柳轻轻甩了几下,没甩开,也就不甩了。

断楼支支吾吾,一拍手道:“啊,我是来告诉你们一声。过几天我们扶了四嫂的灵柩,慕容前辈和我们一起回嵩山,到时候尹老前辈也会去。”尹柳喜道:“真的?”断楼点点头,仓促地回头道:“那个,翎儿,你也进来呀!”

完颜翎笑着走进来道:“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尹姑娘和少掌门的雅兴,喂药呢?”尹柳手里端着一个药碗,笑嘻嘻地点点头,想了想道:“对了完颜姐姐,你看我都叫你一声姐姐了,你也不要叫我尹姑娘啦,就叫我柳妹妹,或者柳妹,或者柳儿就好啦。”

完颜翎心想:“当年还不是你不让我叫你柳儿、柳妹妹的吗?”正要回答,赵钧羡却急道:“那可不成,除了我,旁人怎可以叫你柳妹?”断楼打趣道:“钧羡兄,你以后还用得着叫柳妹吗?自己的媳妇,那不是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断楼到底是在大金境地长大,开起玩笑来也欠些考虑。尹柳还没听完,已经俏脸通红,将药碗一掼道:“你瞎说什么呀!”快步跑了出去——尹柳虽然任性,但从小受的是正统的儒家教育,对于这般男女之事,还是有些羞怯。

断楼有点愣住了,完颜翎责备似地拍了他一下,却转而笑道:“没事,我们女人之间有自己的话要谈,我去找柳儿聊一聊,你们男人自己瞎聊吧。”

说着,完颜翎将断楼领到了赵钧羡的床边,扶着他坐下,自己走了出去。断楼摸索着端过床头的药碗,递给赵钧羡,笑道:“不用我来喂你了吧?”赵钧羡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楼兄,你怎么还来取笑我?”说着,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断楼这一年来,除了习练道化无极功之外,也跟苏轼学来了不少医术,算起来也是洪景天的半个传人。断楼点点头,伸出手在赵钧羡的断腿上捏了几下:“你这腿受伤的时间太久了,次数也太多。我虽然给你接上了骨,但万一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赵钧羡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断楼:“楼兄,你的眼睛……”断楼笑道:“复明是不可能了,但翎儿说了,这样我就看不到她变老的样子了,所以也很好。”

赵钧羡听得羡慕,叹口气道:“要是我和柳妹,也能像你和完颜姑娘这样,那该是多好。”断楼道:“这样不就是很好么?说实话,我和翎儿这几年来,经历了太多的坎坷。有时我们议论起来,还更羡慕你和尹姑娘这样的欢喜冤家呢。”

“欢喜冤家?”赵钧羡轻轻一笑,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楼兄,说实话,我还一直特别羡慕你。你的武功比我强,家世比我强,做人更是大智大勇、大仁大义。其实我知道,柳妹她……她一直都是仰慕你的。我就不同了,柳妹他曾经……很看不起我的。”

断楼平静道:“我知道的。”

“你知道?”在外面院中,一棵柳树下,尹柳也从完颜翎的口中得到了同样的回答,十分惊讶,“你是怎么知道的?”完颜翎温然一笑,道:“你记得吧,我和图鲁在去你们青元庄之前,是从嵩山的密室中逃出来的?”

尹柳点点头,完颜翎道:“就是我们从密室里逃出来的那天,图鲁他练成了浣风紫皇功,纵声长啸,结果赵老掌门——喏,就是你未来的公公。”尹柳气得锤了完颜翎一拳,被完颜翎笑着躲开了。

完颜翎继续道:“赵老掌门他还以为,是他儿子内功大成了。结果巧的是,赵少掌门那时候真的在练功,稀里糊涂的,也以为是自己内功大进了呢。结果他就特别高兴,喝了好多的酒,跑到嵩阳书院来,嘴里一直念叨什么:‘我武功特别厉害了……我爹说的。这样一来,柳妹她就不会看不起我了。’这样的话,结果被我们听到了。”

完颜翎一边说,一边模仿当时赵钧羡醉酒的样子,左摇右晃,口齿不清,甚是滑稽。可尹柳脸上却露出悔恨之色:“真的吗……钧羡哥哥,他怎么看出来的?”

完颜翎心想:“你有什么心情都写在脸上,谁看不出来?”却开口道:“那你之前,为什么看不起赵少掌门呢?”

尹柳手里扯着光秃秃的柳枝,把那枯黄的叶子一片片地揪下来:“因为他特别爱哭啊。我娘刚把他接来我们家的时候,就让我跟他一起玩,可他整天就知道哭,还吵着要找他娘,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我那时候……大概有五六岁吧,就特别烦他,我就骂他,说:‘你哭什么哭啊,一点都不像个男子汉!’”

尹柳说着说着,便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嘴角也不经意间挂起了微笑:“结果他真的就不哭了,还问我男子汉是什么样子。我就说:‘男子汉,当然要好好练功,成为一个特别厉害的大英雄!’他还真听话,从那之后就勤学苦练。可是,钧羡哥哥他好笨啊,学很多武功都学不会,不像断楼哥哥,那么聪明,又那么厉害……”

完颜翎听着,忍不住打断道:“尹姑娘,那……你现在还喜欢图鲁吗?”

“当然喜欢啦!”尹柳没半分犹豫地答道,转眼看见完颜翎的脸色,歪着头想了想,手里开始比划起来,“完颜姐姐女,我问你一个问题,在你心里,断楼哥哥是什么呀?”

完颜翎想了想道:“是什么?图鲁就是图鲁,是我的丈夫啊。”

尹柳道:“可我不一样啊。嘻嘻,其实我到现在才明白:断楼哥哥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大英雄,是一个大哥哥。就像是一壶好酒,让我沉醉,让我着迷,却不能每天都喝。”

尹柳说着说着,眼中渐渐闪烁出了晶莹的光芒:“可是钧羡哥哥不一样,他就像……就像柴米油盐,摆在厨房里,看着心烦、闻着普通。可是……可是在不经意间我才发现,我根本就离不开他,早就离不开他了。”

完颜翎静静地看着尹柳,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小丫头,平时疯疯癫癫的没个正形,这话是谁教给你的?像你这样的大小姐,说什么柴米油盐酱醋茶,我看啊,你恐怕连厨房都没有进过吧?”

尹柳笑道:“那我可以学嘛,就算学不会,那不是还有钧羡哥哥呢。好了好了,你倒是告诉我,在你心里,断楼哥哥是什么呀?”

完颜翎想了想,温然一笑:“他是我的一颗心。”

说完,转身离开,留下尹柳痴痴地想着。

三天后,根据慕容海所请方士的卜算,是开棺迁坟的好日子。众人聚集在梦蝶谷中,身穿素服,站在凝烟的坟前。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深渊之下:遗颜 三天后,根据慕容海所请方士的卜算,是开棺迁坟的好日子。众人聚集在梦蝶谷中,身穿素服,站在凝烟的坟前。

断楼沉默良久,一挥手道:“开坟!”滚地五龙答应一声,不用铲、不用凿,用双手一捧一捧地挖开泥土,露出里面一卷草席——这也是在断楼和完颜翎意料之内的,毕竟是黑蜘蛛偷偷安葬的,能有一裹草席,已经很不错了。

尹柳别过头去,不忍心也不敢再看。断楼咬牙道:“打开草席,请四嫂回家!”

滚地五龙跪地默念几句,缓缓打开草席,却一下子愣住了,旁边所有人也都愣住了。断楼感觉到有些不对,问道:“翎儿,怎么了?”完颜翎呆呆地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草席中,凝烟的遗体温然含笑,皮肤细腻,唇若朱丹,双颊搽红,乌黑的长发搭在纯白的衣裙上。那长长的睫毛,甚至于在秋风暖阳中微微摇曳——她不像是死了,像是睡着了,而且似乎很快就要睁开眼睛,坐起来打个哈欠。

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息凝神,连滚地五龙这样的倒斗老手都惊呆了,忍不住搔搔头道:“怪事,怪事!”他们倒是见过不少皇族陵墓,用数不尽的黄金香木盛殓遗体,能保肉身不腐,可一年后也差不多成了干尸,面容十分可憎。像凝烟这样,连衣服都没有破损的,却是从来没遇到过的。

忽然,刨地鸡一拍脑袋,激动道:“这是——圣女遗香,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凝烟大姐这么好的人,果然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她的遗体,土地老儿不敢收,阎王地府不敢拿,就等着重见天日,重归神乡!”方士也道:“没错,正是如此,此乃仙骨!”

岭南民间巫术盛行,人人皆信。这样一说,大家都诚惶诚恐,纷纷下拜叩首。完颜翎想了想,对断楼道:“图鲁,你还记不记得?四嫂临……临走之前,你给她服了一颗半缘丹?”断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缓缓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或许是老天,真的不忍心四嫂身后折辱,留住了她的模样,能让四哥看最后一眼。”

完颜翎素来不信什么“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但能这样想,对于她和断楼来说都是一分安慰。她缓缓走上前道:“诸位,我四嫂她不喜欢吵闹,请大家安静一些,好吗?”

话音刚落,众人立刻闭口,低着头侧立两边,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完颜翎和尹柳为凝烟重新穿好衣服,是慕容海请最好的裁缝,按照女真族的服色式样赶制的:貂裘披肩,淡青锦衣,腰束金带,颈上挂一串银铃细坠,戴一顶白色的狐绒小帽,顶上的明珠,依旧灿然生光,给凝烟的温婉中平添了几分华美和妩媚。

断楼和完颜翎半跪着,口中念诵女真族古老的悼词,将凝烟慢慢请入棺中——慕容海本打算请人打造一口金丝楠木的镶银棺材,却被断楼和完颜翎婉言谢绝了:“四嫂她不喜欢这些东西,只要让她睡得舒服些就好了。”于是,仍只是一口普通的石棺。

随后,众人抬着棺材,翻山出谷,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半点也不敢磕碰。慕容父子已经在谷外等候多时了。听到尹柳有些语无伦次的描述,慕容海沉默良久,长叹道:“老天终究有眼!”说着,自己的眼眶也不由得湿润了。

众人知道慕容父子刚刚去祭拜了慕容夫人,想必是睹物思人,悲喜莫名。慕容夫人的坟冢,修得也是高大气派,可墓园再好,终究也换不来亡者逝去的容颜,即使容颜保住了,终究也不能再睁开眼睛,看自己所爱之人一眼。

几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沉默,众人精神都振奋了一下。完颜翎笑着拍拍手,对抱着孩子的柴排福道:“让我抱抱,好不好?”柴排福点点头,将孩子递到完颜翎手里:“来,小武,让小姨抱抱。”完颜翎笑着接过来道:“还不一定呢。”

小武,是柴排福为孩子取的小名,但至于他真正想要的是哪个“舞”,人人都心知肚明。完颜翎看着孩子,笑道:“真是个小胖小子。”对柴排福道:“怎么也不把襁褓换一下?”

柴排福神色黯淡了下来,完颜翎细看这襁褓,外面的针脚有些笨拙,却细心地绣着孔雀开屏、风花雪月等图案,知道是高舞给孩子做的,也就不再多问。

孩子好像有些不太舒服,扭着小手哭了起来。完颜翎道:“是不是尿了?”随手伸进襁褓摸了一下,眉头却霎时紧缩,随即舒展,将孩子交给柴排福道:“没事,可能是饿了,快给孩子喂奶吧。”柴排福点点头,转头将奶妈叫了过来,让她给孩子喂奶。

于是,慕容海将归海派中事务交办给慕容雷,又安排了几个得力的人辅佐,并请留在此地的几位岭南好汉多多帮扶:“血鹰帮树大根深,虽败未死。更何况,现在还有柳沉沧和周若谷一直没见到踪影,大家要小心为上。”

慕容雷拜手答应,同时悄悄嘱托断楼等照顾好自己的父亲。众人就此拜别。

那何路通被拉在一个板车上,只绑了一根绳子防止他掉下去,也无人照管。大家一路说说笑笑,或感或叹,除了断楼之外,谁都没有注意到:完颜翎的一只手古怪地攥着,似乎把什么东西藏进了袖子里。他也不动声色。

众人行出数里,到得罗浮山口,忽然听到两声咴咴的叫声,紧接着又是一声较为娇小的叫声。完颜翎和断楼一惊,半信半疑道:“不会吧?”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只见一匹浑身金红的小马驹从石壁后面探出头来,接着另外两匹马也探出头来,正是雪顶和紫瞳。

完颜翎喜出望外,连忙拉着断楼的手跑过去,伸手搂住两匹马的脖子:“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都生出小马驹来了?这一年来你们都去哪里了呀?”雪顶和紫瞳也是十分兴奋,可惜它们只能咴咴地叫,再亲热也没办法告诉完颜翎他们的经历。

断楼四下细听,似乎并无旁的人声,疑惑道:“怪了,这么好的两匹马,这一年多居然都没被人牵走吗?”此时,尹柳也小跑着过来,翻了断楼一个白眼道:“马儿认主,不让别人逮住的,你这样说话,马儿会伤心的。”

说着,尹柳抱起那出生只有几天的小马驹,两眼放光,爱不释手地亲亲抱抱。雪顶和紫瞳认识尹柳,打个响鼻告诉小马驹不必害怕。断楼伸手抚摸了一下马背,虽然有污泥,但在毛发中扎根不深,不像是一年多没人管的样子,但想来也可能被人收养过一段时间,也就没太在意。

于是,断楼骑着雪顶,完颜翎骑着紫瞳,小马驹则由尹柳抱着。其他人座下的马脚力都不弱,算好了日子,可以在八月十五之前赶到嵩山。

一路上都有青元庄天机堂送来信件。尹笑仇和赵怀远身经百战,虽然惊异于这一年多来众人的奇遇,但得知他们平安归来,仍是以欣慰为主。尹夫人就不同了,从信中字里行间便可感觉出她的惊魂未定。她和尹笑仇已到嵩山,等着众人前来。

尹柳读完信,恨恨道:“怪不得我爹我娘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来找我,原来血鹰帮一直都在假借我的笔迹向家里写信。”赵钧羡在一旁,忽然抬起头问道:“也有给我爹写信吗?”尹柳把信又看了几遍,折起来道:“这上面没说,但赵伯伯还是很关心的。”说着,笑嘻嘻地拍了拍赵钧羡的手,赵钧羡却低下了头,有些黯然。

这天晚上,众人错过了宿头,只好在野地中休息。尹柳找到一处石崖,见下面铺着软软的干草,旁边也有些篝火的痕迹,奇道:“这里曾经有人住过呢!”完颜翎看了一圈,也道:“不过看起来,应该是初春时候的事了。因为这个石崖三面不通风,所以才保留到现在。不过,那个时候割来这么多干草,也太麻烦了。”

尹柳笑道:“不管是谁或是什么时候,反正算帮我们的忙啦,今晚我要睡这个草堆的。”说着,就像怕谁和她抢一样,赶紧坐了过去。慕容海笑道:“过了前面这片大湖,就算出了湘南地界,路就好走些了。大家今晚好好休息,明日要赶去湖面坐船的。”

众人答应一声,尹柳将怀里的小马驹放开,伸了个懒腰道:“今天走得也够累了,我都有些头晕了。”完颜翎怔道:“尹姑娘,你也头晕吗?”尹柳道:“是啊,你也头晕吗?”完颜翎点点头,这时旁边正在喂马的赵钧羡走过来道:“不光是你们,连我也有些头晕的。”

这话一说,众人都是大惊,连忙探问随行的仆役,原来大家都有些头晕,有几个脚下甚至已经开始晃动了起来。如果说是走累了,那一般人头晕也就算了,完颜翎、赵钧羡的内功何等深厚,怎么还会疲乏?

“你们怎么了?”这时,断楼和慕容海走了过来。完颜翎感觉眼前一阵眩晕,问道:“图鲁,慕容前辈,你们没事的吗?”慕容海摇摇头,断楼一把上前将完颜翎扶住,微一把脉,惊道:“这是中毒之状啊,怎么回事?你们快坐下运功,把毒质逼出去!”

在场随行都是归海派弟子,或多或少会些武功。听见断楼这么说,连忙打坐调息,却觉经脉淤塞,丹田似乎被堵住了一般,半口真气都提不上来。更有甚者,原本还勉强能站定,一运功之后,立刻趴倒在地,沉沉晕倒。

雪顶和紫瞳见尹柳和完颜翎脸色不对,连忙走过来,柔声轻叫着。尹柳大喘一口气道:“啊呀,我中毒都有幻觉了,怎么从马嘴里闻到一股香味?完啦,我的鼻子被毒坏啦!”

断楼一拍脑袋,叫道:“不妙,不妙!”扳开雪顶和紫瞳的嘴,竟从齿缝中抠出一块暗紫色的木块,果然发着淡淡的幽香。尹柳道:“断楼哥哥,这是什么呀?”断楼大悔道:“怪我大意了,其实我今天早上就闻到了这股味道,竟然都没有细想。”

慕容海将那两个木块接过,凑到鼻子边闻了闻,也是惊道:“这是龙涎香木,怎么会在马嘴里?”尹柳问道:“什么是龙涎香木?”断楼道:“我曾听太师父说过,这是长在山海之边的一种奇木,因闻起来味道如同龙涎香,故而得名。含在口中,本可强身健体,但七天之后,便会溶于唾液,发出异香。人只要闻到,就会内功全失,浑身无力的。”

赵钧羡身子一晃,双手撑地,就这运功片刻,他已经出了一头大汗:“慕容前辈的断铸屠龙功不靠内功,所以没事,可楼兄你怎么也没事?”断楼道:“我练道化无极功,也不用内功的,所以这毒对我没用。”

在场人大多看到了断楼和岭南群雄以及血鹰帮对战时的掌风,现在他说自己没有内功,除了完颜翎外,完全没人相信。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唳,似乎是在讨战。慕容海脸色一沉道:“居然找到这里来了,看来这两匹马是被他们抓走过的。”

断楼咬着牙道:“慕容前辈,请你在这里保护好大家,我前去看看!”慕容海点点头:“你放心,老夫的一把子力气还在,谁也别想进来!”完颜翎拉着断楼的手道:“小心啊,我等你回来。”断楼心中一热,点点头,转身一跃,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尹柳道:“完颜姐姐,断楼哥哥眼睛看不见,你就让他一个人出去吗?”完颜翎道:“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好着呢,什么都看得明白。”

那鹰唳声一直没有停止,似乎是在为断楼指引方向。断楼轻功悄无声息,却快如长风,不一会儿便到了一个大湖边,湖中一叶孤舟,挂着一盏明灯。一个黑袍白衣的瘦高男子站在舟尾,两鬓斑驳,正是柳沉沧。

柳沉沧看见断楼,朗声道:“断楼兄弟,九死余生,可喜可贺啊。”话音未落,断楼便飘然身起,脚尖在湖面点过两下涟漪,便稳稳地立在了柳沉沧面前,双掌交摩,冷冷道:“少废话,要么快把解药给我,要么,我就把你丢到湖里喂鱼!”

柳沉沧不愠不火,笑道:“素来只有鹰吃鱼,哪有鱼吃鹰的?怎么样,这龙涎香木的感觉不好受吧?”断楼并不答话,刷得身影闪动,右掌向柳沉沧胸口劈去。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深渊之下:霍山 柳沉沧袍袖拂动,感觉气息微滞,轻纵跳开,却脚下晃得一晃,似乎站立不稳。见断楼掌风将至,柳沉沧伸出手来,逆着断楼手势的方向一推一转,顿时两股巨力相交,却碰撞得无声无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断楼感觉自己离柳沉沧颇近,担心他趁机使诈,连连跃步后退,轻轻站在船篷之上,摆出袭明掌防备的起手式:“果然是道化无极功。似你这种人,绝对不可能是太师父或者洪老前辈的弟子,你是那个霍山的弟子吗?”

“哦,你还知道霍山?倒省了我不少口舌。”柳沉沧似乎有些意外,“看来这一年来,你果然是在洪景天那里当弟子。不过,霍山他早就已经死了,十二年前就死了。”

十二年前,那便是上一次唐刀大会的时候。断楼沉吟道:“难道你杀了霍山,抢来了他的武功心经?不可能,太师父说过,霍山的武学造诣不在是洪老前辈之下,就凭你,绝对不可能杀了他的。”

柳沉沧笑道:“看来你不只是眼睛瞎了,连脑子也不大聪明了。”

此时,湖上一阵晚风吹过,卷起了柳沉沧的衣袖,他自然而然地挥臂抚袖,却被断楼听在耳中,立刻推掌抵御,却并无攻势攻来。柳沉沧笑道:“何必如此呢?不管你的师父是洪景天还是什么别人,好像都没有把事情同你说明白。”

断楼虽然嘴上放狠话,但柳沉沧毕竟是闻名天下的四绝之一,武功之高深不可测,又窥得道化无极功的一斑,现在在这茫茫大湖中狭路相逢,自己实无必胜的把握。好在完颜翎那边有慕容海守着,所中之毒也非猛药,不如先听他说些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沉沧道:“什么意思?你说的没错,霍山他确实是武学造诣极为深厚,但他本人却并非是一个武功高手,只是精通其中道理而已。他本是个宗教学者,狂热地追求大食教《古兰经》经文中的‘神启’。思而不得,才来到中土,从道家的‘阴阳’和‘道’的学说中得到印证,回归波斯,建立阿萨辛派,并创造了一套武功心法,也不叫作什么道化无极功,而是以波斯语定名为‘阿哈拉卡特,斯图鲁玛’,意为‘乾坤扭转,天地挪移’,另有六套武功,都是从这套心法中延伸出来的,厉害非常,但他本人却并没有修炼过。”

这番故事,断楼确实没有听说过,心道:“太师父让我以道化无极功包容其他武功,可算万川归海,返璞归真。这霍山却是先悟得阴阳心法,再延伸出无数其他的武功。这一正一逆,却不知孰强孰弱了。”

但转念一想,断楼却大悟道:“我也真是太自大了,怎么就断定自己是正,而人家是反?道家素有‘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或者‘一气分阴阳,阴阳化五行,五行化万物’之说。从混沌到万物明晰,这才是正途,而我所练道化无极,才是逆势而为。”

可是,后者虽为正途,但在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生万物”的过程中,难免生出唯我独尊、藐视众生的“造物主”之感,也无怪霍山狂妄地以“挪移乾坤”为自己的武功定名,更之后大兴暗杀活动。这样一想,断楼才更加明白了苏轼所说“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之意。

柳沉沧见断楼在想什么出神,笑道:“我若现在打你一掌,你这样走神,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断楼恍然惊觉,连忙再跳后两步,厉声道:“所以,你的撕风鹰爪功,便是从霍山那里学来的么?或者正是那六套武功之一?”

柳沉沧眼里流过一丝不屑:“霍山用白金玄铁混和金刚砂等物,打造了十二枚令牌,其中六枚藏有武功,另外六枚则是教令。三十年前,阿萨辛派经西域商人传入中土,信众颇广。一名信徒远赴波斯求见,霍山竟将那六枚圣火令送给了他。”

断楼道:“那个信徒,难道就是你吗?”柳沉沧大笑道:“我?我才不会为了什么教义而去拜什么人。不过,这个信徒在回归中土时确实和我有过一面之缘,我也因此结识了霍山。为了表示感谢,在他十年后举大事的时候,我也稍微施加了几分援手,可惜后来失败了。这个人的名字你也该听说过,在宋国朝廷大大有名,姓方名腊,便是中土尼摩教经阿萨辛派改造后的第一任教主。”

方腊是北宋末年大起义军的领袖,断楼吃了两惊,一惊是没想到自己所学的这套武功,竟有如此曲折的渊源。二是没想到早在十多年前,柳沉沧就开始策划这般恐怖的政权颠覆活动,连方腊起义的背后都有他的身影。断楼舒一口气,强作镇定道:“后来呢?”

柳沉沧继续道:“后来方腊战败,临死前他才告诉我,原来那六枚铁令中竟藏着许多武功秘籍,却在战火中遗失了。我便前往波斯,听他念了几段心经,再问那六套武功,他便不肯说了。我就把他软禁起来,直到三年后唐刀大会,我才一把火将他烧死在屋中,就像他当年烧死他儿子那样。不过说起来,他倒也真硬气,被烧死的时候,还在念着他那教经中的什么教义,关于武功,半个字都不肯透露给我。”

柳沉沧随口而说,断楼闻言,却不禁心中大喜。他之所以忌惮柳沉沧,并不是怕他的撕风鹰爪功,而是吃不准他究竟会多少“乾坤挪移功”。现在,按照柳沉沧自己的说法,他对于这套武功似乎理解也不深,比之自己,肯定远远不如。

断楼不动声色,似不经意地问道:“既然他还没有把武功教给你,你又为什么要杀了他?你的撕风鹰爪功又是怎么来的?”他想再多套出一些柳沉沧武功的秘密,那自己的胜算便也大一些。不然如果受了什么伤,回去之后,难免惹得完颜翎一番担心难过。

柳沉沧却对武功问题避而不答:“霍山虽然死了,但阿萨辛派还活着啊。对于我来说,他死了比活着有用。难道不知,柳某血鹰帮的首脑据点叫做什么吗?”

断楼想了想道:“听赵少掌门说过,血鹰帮中,凡帮主、堂主所在的地方,便称为鹰巢。”柳沉沧点点头道:“不错,当年霍山创派之后,同时创立了暗杀组织,称为鹫巢。虽说是暗杀,但霍山不图金钱,不抢商旅,所刺杀的都是食、波斯甚至昆仑奴地方的政敌,令别教别国中人闻风丧胆。”

柳沉沧说着说着,似乎颇为神往:“中原人只知中土之外有西域,却少有人知西域之外还有一大片土里,名为欧罗巴。那里小国众多,因宗教不同,多次派十字军队东征,因士兵狂热,所向披靡。但霍山却多次暗杀十字军公国君主,并且从未失手。直到现在,十字军再东征之时,提起‘山中老人’霍山之名,无不心惊色变。”

断楼冷笑道:“原来如此,你的血鹰帮便是继承了霍山的阿萨辛派么?难怪祸国殃民、唯恐天下不乱,原来是你们的传统。”他从未去过西域,更别说什么波斯和欧罗巴,但大概听明白了阿萨辛派一贯的作风。

柳沉沧古怪地看了断楼一眼:“你还不明白么?”断楼怔道:“明白?明白什么?”

柳沉沧叹口气道:“断楼兄弟,我们血鹰帮中大多是契丹人,不过为报亡国之恨,心怀复国之志而已。说起来,和那保大宋河山的岳飞韩世忠,还有你的四哥,并没有区别。”

断楼咬牙道:“你终于承认,你是大辽的人了?”柳沉沧徐徐道:“柳某何曾不承认过?你再仔细想一想,柳某何时曾故意同你为敌?每次都是你们恰好插手,我们才不得已为之。”

断楼听罢,立时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怒喝道:“闭嘴!说什么不得已为之,难道你们杀了我四嫂,抢走了她的孩子,也是不得已为之吗?”

柳沉沧眼中闪过一道异光,森然道:“何路通交给你们了,随你们怎么处置,他都死有余辜。”断楼似乎听到了咯吱咯吱的咬牙声,正自惊异,却听柳沉沧继续道:“断楼兄弟,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我很欣赏你。不如这样,我们罢手言和,化干戈为玉帛,柳某保证,以后血鹰帮人再不会打扰你们。”

断楼将信将疑:“只怕没这么简单的吧?”柳沉沧点头道:“当然,我不打扰你们,你们也不要来插手我们的事情。为表诚意,我给你半缘丹,解那龙涎香木之毒。至于你,请完颜公主把从柴排福那里拿来的名单给我。”

断楼一怔,心道:“什么名单,我怎么不知道?”但他心里嘀咕,却不想在柳沉沧面前露怯,便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道:“这都是小事,不过你们既然想兴复契丹,难道我大金能够幸免吗?”

柳沉沧笑道:“断楼兄弟,你已经算是悟道之人了,怎么连这都想不明白?只要朝政清平,那这天下是姓赵、姓完颜,或是姓耶律,又有什么分别?凭你和完颜姑娘的武功身手,难道不足以自保么?若你们还有别的需要的话,我自会好好安置你们,连同归海派、青元庄和嵩山派。哦对了,还有华山派那个女娃娃,我保证不会动他们一根毫毛。”

断楼听着柳沉沧的话,摆在前面的双掌缓缓沉下——他犹豫了。柳沉沧继续道:“断楼兄弟,你和完颜公主两心相许,连我都羡慕。就这样做一对神仙眷侣,天涯海角,相伴相守,多么快活,何必非要管这些闲事呢?这些年,你们在这上面吃的苦头还少吗?”

这最后一句话,正是说中了断楼的心事。柳沉沧见他似乎有所动摇,上前伸手道:“断楼兄弟,你也要为完颜公主考虑一下。若是她现在在这里,会怎么选择?”

话音刚落,断楼忽地抬起头,双目如电,出掌如风,“砰”地打中了柳沉沧的胸口——这是华山莲花飘云掌中的一招“雪夜飞渡”,力道不强,但妙在出其不意,让人防无可防。

柳沉沧闷哼一声,已然中招,抚着胸口低沉道:“你这是做什么?”断楼昂然道:“多谢你提醒了我,早在临安的时候,翎儿就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士可杀不可辱,何况一国?”

柳沉沧看着断楼炯炯的双目,脸色一沉道:“看来,你是决计不肯把名单给我了?”断楼喝道:“没错,你想要的话,那就先从我这里抢过来吧!看招。”说着,一掌“投石问路”向柳沉沧肩头拍去。

其实,断楼并不知道柳沉沧说的名单是什么,但既然被完颜翎藏了起来,想必是非常重要、且对血鹰帮极为不利之物,便打定了主意不肯给他。柳沉沧见断楼出掌凌厉,似乎心有忌惮,侧身一闪,扬掌化开,喝道:“那就让你看看,我撕风鹰爪功的威力!”

说着,柳沉沧顺势在船头的灯柱上一踢,身体翻飞而起丈余。断楼只听头顶幽幽轻响,心道:“这撕风鹰爪功本是极凌厉的武功,连那周淳义使起来都声若惊雷。柳沉沧却出手近乎无声,果然已经到了极高的境界。”

这样想着,断楼丝毫不敢大意,一声清啸,踏步而上,左腿微屈,右掌划了个圆圈,长腰探马高举而出,正是道化无极功中的“大有若无”。这一招他一年来勤学不辍,早已炉火纯青。

柳沉沧居高临下,但觉一股微风扑面而来,风势虽不甚劲,却已逼得自己呼吸不畅,大惊道:“不妙!”忽然断楼掌力急加,一道又是一道,如波涛汹涌般的向上猛扑,便似湖中巨兽仰天吐息一般。柳沉沧当胸中掌,一声不吭,掉进了湖中。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深渊之下:恶战 断楼惊诧道:“难不成我一掌将他打死了?这赢得也太过容易了吧。”唯恐有诈,不敢大意,踮脚远离船周,只听一阵蓬蓬水花激撞之声,柳沉沧从湖面纵身而出,便如同一只白腹的鱼鹰,掌间风声比方才更盛。

断楼暗道:“怎么他在水里一泡,劲力似乎比方才更强了?难道他是水鬼不成吗?”

说起来断楼也真是成竹在胸,面对强敌还有闲心胡思乱想。柳沉沧身在半空中,一声不吭,双腿一收一踢,竟毫无依凭地踏风而来,五指如刀如锥,带着鹰唳破空之声。

断楼目不能视,但仅凭双耳听着,也知此招必然凌厉无比,叫道:“好!”一个筋斗倒翻而出,避开他激射而来的指力,只听后面数声喀喇喇响动,那是船篷甲板被击穿的声音。

断楼暗惊道:“怎么柳沉沧内力一下子这般强劲?难道他还留有余力吗?”不待他多想,柳沉沧一招未中,紧接着左掌在甲板上一拍,借力再次纵起,顺势掣出右手,向断楼颈后“风池”“翳风”两穴打去,自腕至指,伸得笔直,劲道凌厉已极,认穴更是丝毫不差。

这一抓去势快极,哪知刚触到他的皮肤,断楼后颈肌肉忽然一动,竟有一股柔和的气流直向柳沉沧面门射来,虽然不至重伤,若打中眼睛,也必定疼痛无比。柳沉沧吃了一惊,左足一点,退后三尺,一声长啸道:“好功夫,是老夫输了。”

断楼所练道化无极功,乃是天下最精妙的运气法门,练到绝顶之后,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可调动自若,因此能在绝不可能的地方发出迎敌之力来。柳沉沧这一声赞叹,倒也不是自认败给断楼,只是赞叹他运功的精微奥妙而已。

断楼此时听力已经豪羽不爽,听见柳沉沧说话,心想:“怎么他还真是水鬼么?从水里出来之后,连说话的声音都苍老了些,还自称什么老夫。”喝道:“更好的功夫还在后面呢!”说着猿臂一挥,掌风徐徐而出,忽左忽右,飘然不定。柳沉沧冷笑道:“这般掌法,也想偷袭老夫么?”抬掌推爪,要趁机反将断楼一军。

然而这一下,却正中断楼下怀。他轻笑一声,臂肘微沉,那斗折蛇行的掌力忽然长驱直入,只听嗤的一声轻响,挑在船头的立灯熄灭,整个湖面立时黯淡。

柳沉沧愕然,登时明白其中的用意。断楼听风辨形的本事虽已登峰造极,但毕竟比柳沉沧少了一对眼睛,刚才若不是突然颈后发力,只怕此时已经中招。现在,柳沉沧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身影,加上一双不好不坏的耳朵,两人算是扯个平。

果然,断楼一声大喝道:“柳沉沧,今日就让你我堂堂正正地较量一番!”身影一晃,已经欺进了柳沉沧身畔。柳沉沧虽然不善暗中搏斗,但他的临敌经验毕竟胜过断楼百倍,临危不乱,立时沉肩坠肘,一掌外拨,一手握爪拿向断楼腰眼。断楼但觉一股巨力撞到,立刻用上“大盈若冲”的步法,身子两扭三曲,将这一击避过。

如此,湖面上只有木船吱呀吱呀、喀喇喀喇的近乎散架的声音,还有掌来爪往,咤咤猎猎的破空之声。半轮残月渐渐升高,在粼粼波纹中显出诡异的微微白光。两人翻翻滚滚,已经斗了两百余招,柳沉沧似乎生怕黑暗中着了对方毒手,严守门户,不敢抢攻。

断楼用袭明神掌和柳沉沧的撕风鹰爪功拆招,此情此景,不禁让他回想起在临安城中和周淳义交手的场景。彼时他双目健全,只觉得周淳义的招式处处透着阴诡狠毒,兼以变幻莫测,捉摸不定。可现在他仅靠双耳细听,便能分辨出柳沉沧的一招一式,似乎都有章可循,正是从丹田运气外输,进而生出无穷变化,与道化无极的兼收并蓄之理正好逆转。

这样想着,断楼心中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太师父说道化无极功能包容天下所有武功,那这逆势而为的撕风鹰爪功,我倒要看看能不能也包进去!”

忽然,柳沉沧纵声长唳,激得湖面波粼骤起,臂骨咔咔作响,一招“破空式”直抢中宫而出。断楼也大喝一声,不躲不避,探臂长送而出,都是拇指如凿、四指如钩,和柳沉沧所使招式竟然一模一样,手法劲力、方向部位,全无半分差别。

这两股一模一样的功力激突,二人爪锋尚未接触,已经发出噼啪爆裂之声。

柳沉沧就算再看不清楚,自家武功还是认得的:“你怎么会我撕风鹰爪功?”断楼从柳沉沧语气中听出一丝惊慌,得意道:“那有什么。你索性把你十六式撕风鹰爪功都使出来,我一一破给你看!”

柳沉沧一阵沉默后,忽然纵身而上,双手犹如狂风骤雨,“搏兔”、“斩蛇”、“屠豹”、“裂熊”、“碎猿”、“杀狮”、“毙虎”、“断龙”、滴水”、“穿石”、“捕风”、“捉影”、“破空”、“斩月”、“葬日”、“洞天”,十六招连绵不断,每一招中又多有数种变化,环环相套急攻而出。断楼气定神闲,不管柳沉沧出什么招,他总是同样的招数奉送回去,也是接连十六招,招招后发先至。

柳沉沧虽然内功深厚,但到底比不过断楼借自然外力而攻那般源源不断。撕风鹰爪功又是极费真气的外功,等十六招十六变使过之后,已经又过了二百多个回合。断楼感觉出柳沉沧粗喘息变得不匀,爪中后劲也渐渐不足,暗道:“差不多了!”

忽然月亮隐没,暗云无光,整个湖面变得漆黑一片。在一片虚空之中,断楼抢身上前,砰的一震,整个湖面都激荡了起来。

武林中人,尤其是高手对战时,因双方都是内外功夫臻于绝顶,内力相差不多,所以都不敢贸然与人对拼内功,担心伤及自身。可断楼练成道化无极,引导自然之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因此最喜欢和人拼内力,打算一鼓作气,击败柳沉沧。

柳沉沧感觉得出断楼这一掌中如惊涛骇浪般的巨力,不甘示弱,右臂划个圆圈,呼的一声,伴着划破长空的指风,双掌相交,两人都是全身大震,如铁水浇,就此胶着不动。

道化无极功外招共有九路,除了最后一路“大成若缺”尚未练成之外,这招“大有若无”便是威力最强的一掌。在归海庄中一场大战,断楼轻松连挫十数名高手,就连被慕容海赞为“绝顶高手”的天问大师都甘拜下风。可现在,柳沉沧只是身子晃了一晃,便岿然屹立不动,接下了断楼这引以为傲的全力一掌。

断楼感觉双臂一颤,手肘几乎弯曲,大为震惊,脑中忽然回想起完颜翎的话:“图鲁,不要赢!不要赢!”心中惊道:“我怎么又生出了自大之心?道化无极虽然绝妙,可天下又岂能再无更强之法?世上武功本无好坏之分,全看人的修为深浅,柳沉沧纵横江湖十余年,又岂是浪得虚名?我也忒狂妄了些。”

这样一想,谦逊之意大盛,好胜之心顿灭,双手自然而然地从“震雷”“离火”之位徐徐下沉,转移到了“艮土”“兑泽”之位——这是按照八卦方位推演的武功起手,位置不同,所调动发出的真气也大为不同。

可道化无极功正是如此,他心境越平和,所发出的劲道就越发势不可挡。一开始,柳沉沧只觉对方的掌力刚猛激烈,却还可以抵挡。现在却陡然变得厚重,便如一座大山般磅磅然压来,且又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当下冷笑一声,倏然收力,下腰让过。

喀喇喇一阵乱响,那掌风推出,船上的乌篷已经被断楼整个掀飞。

断楼站定,喝道:“认输了吗?”柳沉沧并不答话,一掌抱环,一掌平推,其姿势竟然与断楼方才的走势全无二致。断楼侧耳细听,暗道:“他从师霍山,会些包容武功之法也不奇怪。”当下沉肩坠肘,双手分别放在“巽风”、“坎水”之位,以轻柔对厚重,只间“嗤”的一阵气浪轻响,二人掌力相互抵消,各自退后几步。

柳沉沧和断楼一开始贴身交战,拆过四五百招后,相距也不过数尺,可现在你一掌来,我一爪去,竟越离越远,渐渐相距丈余之遥,分别站在船头和船尾,各以平生功力遥遥相击。只是一边的内劲总掩藏不住凌厉狠辣,另一边则温淳平和,,但却沛然浑厚,无可与抗。

渐渐的,柳沉沧似乎落了下风,长啸一声,和身扑上,双手鹰爪直取断楼心窝。断楼陡然间身形拔起,在空中急速盘旋,连转四个圈子,愈转愈高,又是一个转折,轻轻巧巧地落在数丈之外,脚尖轻点,落在一片枯黄的莲叶之上。柳沉沧收掌站定,森然道:“轻功倒是不错,可你除了道化无极,就没有别的本事了吗?”

断楼之所以抽身后退,是为了防止自己因硬碰硬而受伤,其实是交手时理智的做法。可柳沉沧这一喊,倒激起了断楼的求胜欲,心道:“太师父和天问大师都叮嘱我,不可用道化无极功杀人。正好,我倒要看看,自己不用推引外力的法门,只激发内功,能不能和你这喋血苍鹰相抗!”

这样想着,断楼也一声大喝:“来了!”十指立刻收拢,丹田中三声大响,双掌推出,轰的一声震响,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咆哮而出,小船瞬间碎裂,只激得片片木板飞裂,一道水幕激荡而起,又激荡落下,湖面上仿佛下了一场大雨。

断楼这一击,是借助道化无极的运气法门,化外用为内用,以浣风紫皇功催动袭明神掌中的“九曲回肠”,竟让那乱窜的数股掌风融为一体。在这湖面上,便似数十条水蛟汇成了一条巨龙,不但使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其威力更是远非昔日可比。

不一会儿,湖面渐渐平静了下来,残月从暗云后面出来,流出一点银辉。断楼四下侧耳细听,却没有任何人的声息,心中暗暗惊奇道:“他是真的沉到湖里,再也出不来了吗?”屏息凝神,双耳不放过任何一丝声响,却只听到阵阵涟漪。

断楼默念道化无极功中的箴言,努力压制住自己心中的狂喜,翻身跳回岸边。他很难不得意,那十余年来让江湖中人闻风丧胆、连慕容海和尹笑仇都奈何不了的喋血苍鹰柳沉沧,死在了——至少是败在了他的手中。仅这一件功绩,就够他名扬天下的了。

断楼春风得意,脚下也走得快些,不一会儿就回到了石崖边,听见慕容海急切的呼应,住脚道:“慕容前辈,快把那保存的半缘丹酒取出来,让大家闻一闻,便可解毒了。”

当时,断楼从叶斡那里取来半缘丹,化入酒中解尘霜血之毒,每人只需一口,因此还剩下不少。慕容雷心思细致,便劝父亲保留了下来,断楼也知道,所以方才才敢毫无顾忌地同柳沉沧交手。

慕容海见断楼平安归来,也是大喜,连忙取过酒葫芦,让众人在鼻间闻一闻,果然立刻神清气爽,恢复如常。断楼接过葫芦,放在完颜翎鼻下,关切道:“好点了么?”

完颜翎吐出一口浊气,胸腔豁然开朗,双手在断楼的身上抚摸着,指尖微微颤抖:“打得……很辛苦吧?”断楼心头一暖,柔声道:“我辛苦什么?倒是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为我担惊受怕,更苦过我在湖上恶战。”

完颜翎松口气,笑道:“算你有良心,不过你一人激战二人,还能得胜,看来这天下当真没人能胜过你啦,我以后也就不必担心了。”

断楼奇怪道:“什么两个人,我只和柳沉沧一个人交手的啊。”完颜翎怔道:“我方才明明见到两个穿着黑袍白衣的人影一晃而过,就是从你来的方向,不是和你交手的么?”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深渊之下:名单 断楼眉头紧锁,他虽然看不见,但若是面前同时有两个人,他一定能听出来。更何况方才一场大战,怎么会识错人数?完颜翎想了想道:“想来是他的哪个弟子来救他,不必去管了。”断楼想想觉得有理,也就不再多问了。

此时,慕容海给尹柳、赵钧羡和其他随从也都嗅闻了半缘酒,恢复了体力,略有底子差一些的,经断楼运功调理,也大体无恙。随后,众人问起断楼方才的经历,当得知他以一己之力击败了柳沉沧之后,先是震惊,继而大为敬佩。

慕容海叹道:“打败了柳沉沧,这世上大约无人再是你的对手。小小年纪便有这般修为建树,丝毫不逊于冷画山当年,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断楼谦虚了几句,众人的赞美之语却只有更多。完颜翎听着也是十分高兴。滚地龙拍手道:“断翎大侠英雄无敌,可惜我们几个没福分亲眼看见。”刨地鸡道:“就算没亲眼看见,那也够解气了。”摸地鼠尖声道:“以后走出去,只要说我们的大哥是把柳沉沧揍在地上叫爷爷的人,看谁还敢瞧不起咱!”

赵钧羡却在一旁思忖,眉头紧皱。尹柳问道:“钧羡哥哥,你怎么了?”赵钧羡道:“你们觉不觉得,柳沉沧这次有些奇怪?”

慕容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尹柳却不解道:“什么奇怪?”赵钧羡道:“柳沉沧若想取我们性命,有的是奇毒诡计,何必非要用龙涎香木?既麻烦,又不致命。手下留情,可不是血鹰帮的风格。可若是他想活捉我们,又为何只约战楼兄,却一直都没人来这边下手?”

赵钧羡这一年来修身养性,心思也变得缜密起来。大家听了都觉有理,齐刷刷地看向断楼。断楼道:“因为他想和我讲条件,让我以后不再插手他血鹰帮的活动,不然就不给我半缘丹解诸位的毒。”完颜翎轻笑接道:“可惜他漏算一着,没想到慕容前辈您留下了半壶半缘酒,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苍鹰变苍蝇,屁滚尿流地跑啦。”

把“喋血苍鹰”叫做“喋血苍蝇”,素来是武林正派对柳沉沧的蔑称,众人相顾大笑,都觉得十分痛快。慕容海道:“虽然如此,但血鹰帮势力犹在,以后还是要多加小心。”断楼点头道:“这个自然。”

到了半夜,等所有人都开始均匀地打鼾的时候,断楼轻轻碰了一下身边的完颜翎:“翎儿,你和我出来一下。”完颜翎似乎也没有睡着,点点头悄悄起身,走过何路通身边时,顺脚踢了他一下,得到几声咿咿呀呀的回应。

完颜翎一声不响,带着断楼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拔下头上的白凤玉簪,那一直藏在乌发中的簪针上居然包着一层纸:“柳沉沧,他找你要这份名单了对不对?”

断楼点点头道:“你还真有一份名单,这是什么,竟让柳沉沧如此着急?”完颜翎将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四下看看道:“这是血鹰帮残月堂的名单,或者可以说是血鹰帮安插在各大派卧底的名单。”

尽管断楼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乍听之下还是大吃一惊:“这……翎儿你从哪里弄到的?”完颜翎伸手捂住断楼的嘴,轻嗔道:“你小点声啊!听我慢慢跟你说。这是我从小小王爷的襁褓里发现的,被用蜡丸裹着,我撕开取出来的。”

断楼回忆起离开岭南那天,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在离开岭南那天,你好像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完颜翎意外道:“你发现了?”断楼道:“这都发现不了,怎么做你的丈夫?”顿一顿道:“我想着你一定会主动告诉我,就没问。是不是藏得太好,连自己都忘了呀?”

完颜翎听出断楼语气中的责备,轻笑着搂住他的脖子道:“不高兴啦?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嘛,这东西实在太要命,当真越少人知道越好。你看我这么守口如瓶,还是让柳沉沧追到了这里,那就说明在王府甚至随行中,还有他们的眼线。要是不小心让他们知道了,咱们可就危险了呀。”

断楼轻轻哼了一声,故意把脸别过去,完颜翎抱着他的脑袋强行扳过来,撒娇道:“好啦,别生气啦,我错了还不行吗?”一边摇着断楼的手,一边将下巴抵在他的胸口,抬起脸来嘟着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这是她小时候常用来跟断楼撒娇的手段,每次都惹得断楼举手投降,然后冒着回家被打的风险带完颜翎出去疯玩撒野。

断楼感觉胸口一热,登时心软了下来,无奈道:“好了好了,我又没有真生气,那这个名单上都有谁?”完颜翎道:“我还没有仔细看过,正好咱们一起……我给你读一下。”

断楼叹道:“翎儿,你其实不必如此。”完颜翎好像没听见,轻轻展开纸条读了起来。

高舞写的很仔细,每一个门派后面对应一个名字和对应的职务,每一个名字念出来,都让断楼心里一惊。这些人有的是已经成名的高阶堂主,有的是寂寂无名的普通弟子,甚至于还有许多连本门派的人都未必认得的伙夫、侍女,几乎各大门派都有血鹰帮残月堂的身影,其布网之广、渗透之深,令人不寒而栗。

断楼听罢,沉吟道:“这是全部的了吗?”完颜翎摇摇头:“这份名单是缝在襁褓里的,应该是高舞留下来的。她是副堂主,应该掌握的只是一部分人。比如那个大名鼎鼎的残月堂堂主柳丹,这上面就只字未提,只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柳沉沧怎么说呢?”

断楼道:“他自然是想让我还给他。”便将柳沉沧放才和他讲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血鹰帮和霍山的渊源,以及柳沉沧效忠大辽的身份。完颜翎听得出神,发起呆来。断楼道:“翎儿,你怎么了?”完颜翎叹道:“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大金被谁灭掉了,我会不会也像他一样,为了复国而奔波?你会吗?”

断楼一怔,觉得这个问题实在难以回答,便道:“天祚帝无道,大辽灭国并非无辜。更何况柳沉沧的血鹰帮多行不义,早就是武林公敌,翎儿你又何必同他相比?”

“那大宋呢?”完颜翎有些茫然,“虽然他们原来的老皇帝和小皇帝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咱们大金入主中原之后做的事情……虽然现在好了一些,汉人百姓也算安居乐业,那宋国朝廷还应不应该再和我们打仗呢?岳飞他们和四哥他们,谁是谁非,谁对谁错呢?”

断楼有些心疼地搂住完颜翎。她生性烂漫,不喜朝政之事,可既然生于皇室,又陷于江湖,就不得不去思考这些千古难解的问题,便安慰道:“凡是打仗,就一定会死人的。只要有人会死,即使能分出是非,也未必就分得出对错。即使是对的,也不代表就应该去做。其实天下百姓,大多不太关心谁坐这江山,只要不打仗、能吃饱饭,也就满足了。至于我们,只要做自己喜欢、自己觉得对的事情就好了,别人又何必管他。”

他从道化无极中参悟出万事万物都有阴阳正反两面,因此看得比完颜翎更通透一些。

“可不关心,不代表就不应该关心啊。说起来,大家都在说什么异族、异族,到底什么才是异族呢?”完颜翎自言自语着,忽然轻轻一笑,握住断楼放在自己腰间的手,“不过你说的没错,每个人只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就可以了。到最后,天下的走势,便是大多数人认为对的事情。”断楼点头道:“历来都是如此。”

之后,两人一番商议,决定还是先把名单藏起来,不告诉任何人,之后再从长计议。断楼拿过名单道:“先放在我这里吧。”完颜翎奇怪道:“为什么啊?”断楼道:“这哪有什么为什么,你以后不要碰就是了。”

断楼这句话说得相当强硬,完颜翎却明白他的心意:这名单太过危险,她不带在身上,也就少一分被血鹰帮盯上的可能。不过,完颜翎并不说出来,而是拉着断楼的手道:“没关系,反正我一直呆在你身边,谁都跑不了。”

不等断楼回话,完颜翎便打了个哈欠道:“好了,困了,回去睡觉。”

之后的几天,慕容海安排随从加紧小心,前哨撒出去数里,却都平安无事,这才渐渐地放下心来。众人进入湖北境地,这里杨幺之乱方定一年,百废待兴,河道漕运却甚是畅通,因此众人一路乘舟,倒也不费什么力气。

到得洞庭湖上时,岳飞的驻军还留守在这里,想要护送他们北上,被断楼婉言谢绝。众人都心知肚明,也就不再多问。只是大家想起上次来时,还是和凝烟一起,现在却已经阴阳两隔,当真恍若隔世,心中都十分不是滋味。

数天后,正好是八月十五,众人在日出之时赶到了嵩山坳口。只见坡上绿草茵茵,岩间溪水潺潺,远处少林寺的钟声悠扬,惊起一片飞鸟,在拂晓的晨光中簌簌鸣叫。

赵钧羡阔别嵩山已久,内心激动自然难以言表,尹柳也是忐忑万分,完颜翎笑道:“丑媳妇也总要见公婆的嘛,再说尹姑娘你又不丑,羞什么呢?”

尹柳小脸红成了一个苹果,呸呸连啐,捉住完颜翎的手要打她,却被断楼拦了下来,急得去找赵钧羡诉苦,惹得慕容海哈哈大笑。

“少掌门,您回来啦!”远处山门口传来一声大叫,众人望去,只见程斐跑了过来,后面则是赵怀远带着众弟子相迎。程斐赶到赵钧羡面前,见他腿上包裹着绷带,涕泪齐下道:“少掌门,您受苦了呀。”

赵钧羡微笑道:“多谢斐伯关心,我没事的。”程斐道:“这还叫没事?老夫人生前待我不薄,您若是再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没脸去见她呀。”赵钧羡安抚了程斐几句,抬头见赵钧羡踱着步走了过来,迟疑道:“爹,我回来了。”

赵怀远看着赵钧羡,眼中也满是心疼,却只是淡淡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轻轻拍了他肩膀一下,便去同慕容海见礼:“慕容掌门光临嵩山,赵某真是万分荣幸。”慕容海拱手道:“赵掌门客气了,天阳剑的威名,老夫也早有耳闻。”

赵怀远谦虚几句道:“尹庄主已经在山上恭候了,请慕容掌门上山相见。”慕容海道:“这个尹老牛,居然不来接我,看我不收拾他。”言语似乎十分生气,实际上心中并不介意。

尹柳看赵钧羡似乎有些失落,俯下身安慰道:“钧羡哥哥你累了吧,我也累了,咱们上山去休息休息吧。”完颜翎打趣道:“一起休息吗?”尹柳傻愣愣地答道:“对啊,怎么了?”

完颜翎格格窃笑,转眼瞟见赵怀远也是满脸微笑,正色道:“赵掌门,好久不见了,您那密室里现在还关人吗?”赵怀远笑道:“公主殿下说笑了,二位救了钧羡和柳儿,赵某感激你们还来不及。这些陈年旧事,赵某在这里跟你们赔个不是。”

断楼忙道:“赵掌门千万不要如此。”完颜翎附和道:“是啊,比起把人扔在外面不管,把我们强留在嵩山,已经算是很好的了。”她记起洞庭湖上凝烟说过的赵钧羡母亲的往事,对赵怀远颇为不屑。但当着赵钧羡的面,也只是夹枪带棒地嘲讽几句,点到为止。

此时,程斐带着一班弟子,将被绑在车上的何路通拖到了赵怀远面前:“掌门,这个叛贼该如何处置?”赵怀远道:“这等执迷不悟的恶贼,诸位又何必留着?”轻轻拍出一掌,柔如绵,坚如铁。砰的一声响,何路通的胸椎被压断,肋骨插入心肺之中,立时气绝。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深渊之下:再会 众人低头看着何路通的尸体,只见他四肢抽缩在一起,头颅破碎,胸腔凹陷,浑身是血,脸上的肌肉因恐惧而扭曲变形,死相可谓惨不忍睹。可在场并无一人同情,都觉得大快人心,同时对赵怀远肃清门户的雷厉风行大感敬畏。

完颜翎看看四周道:“赵老掌门,这里怎么这许多彩旗,就为了接我们,摆这么大阵仗吗?”赵怀远道:“公主殿下真会说笑,其实我五岳门派每隔五年,就要举办一次论剑大会,相互切磋,共同精进。今年该到我嵩山承办,所以布置了些东西。”

一直兴奋地兜兜转转的滚地五龙忽然定住了,问赵怀远道:“你说什么?五岳大会?”他们身材矮小,站在赵怀远面前只勉强达到他的胸口,赵怀远却不缺礼数,拱手答道:“正是。”滚地龙急道:“那华山也会来吗?”

“是哪位英雄在说话,难道我华山不能来吗?”赵怀远尚未开口,一声中气十足的应答从西边山坳后传来,断楼听出是方罗生,原来华山派也正好到了。

方罗生玄袍蓝衫,身边的孟若娴也云裳华服,夫妻二人并肩同行,身后跟着一百八十名华山弟子,为首的女子衣服素白,却飘然出尘,正是华山派副掌门秋剪风。

不待他们走进,滚地五龙齐声大吼,拔出腰间兵刃以极怪异、极迅速的身法向华山派的队伍跳去。方罗生只见五个黑乎乎的圆球撞来,喝道:“什么东西?”右臂伸出护住夫人,左掌在胸前一交,做出排云掌中的抵御之姿。

哪想滚地五龙根本就不是冲着他们来的,而是急急翻滚,从两人身边窜跳而过,只听仓琅琅一阵乱响,五人却左边三个右边两个,被秋剪风双手持剑死死压住,半点动弹不得。

滚地五龙咬紧牙关,抬头怒目而视。秋剪风认出他们,惊讶道:“你们……怎么?”她在岭南时并未和滚地五龙打过照面,更加料想不到会在此处相逢。摸地鼠喝道:“姓秋的,你把凝烟大姐的孩子交给那高舞,现在高舞走了,孩子也不见了,这笔账你打不打算还?”

秋剪风心中咯噔一响,却面不改色道:“五个矮子,在胡说些什么!看在相识的份上,饶你们一命!”抬剑收回,对迷惑的方罗生夫妇欠身道:“是弟子的私事,让掌门和夫人见笑了。”说着抬起头来,却一下子愣住了。

华山派从西边来,秋剪风逆着日光,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一时之间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直到那人说出一句:“秋姑娘,别来无恙啊。”她才恍然确信,眼前这人真的是断楼。

在朝阳的照射下,秋剪风的脸上现出红晕,似惊诧,似欢喜,似娇羞,颤抖道:“你……你……”完颜翎轻轻一笑,故意伸出手携着断楼,径直走过秋剪风身旁,对方罗生夫妇道:“方掌门,孟夫人,一晃五年多过去了,可还记得我吗?”

五年前,完颜翎只有十七八岁,算起来还只是个小姑娘,现在已经二十二岁了,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身姿翩然,眼神沉静如水,方罗生一开始还真没认出来,连声道:“这不是公主殿下嘛,失敬,失敬啊!”说着不自觉地后退两步,所有华山弟子也都后退了两步。

完颜翎见状,知道他们是忌惮自己曾以计攻陷药王峰和关中红门,并最终导致周列和孙济善身死之事。虽然是血鹰帮在幕后操纵,但完颜翎现在想起来,心中也颇为愧疚,便对华山众人的反应不足为怪。

秋剪风仍是呆呆地站着,尹柳没好气地走上来拍了她肩膀一下:“哎,看什么呀!我告诉你,断楼哥哥和完颜姐姐已经成婚了,你想做人家的小妾不成?”转而想起自己曾说过要当断楼的小妾这种话,脸上一红,连忙改口道:“你看,断楼哥哥不但没有死,而且现在武功特别厉害,连柳沉沧都不是他的对手,比你那个窝囊丈夫强多了。”

程斐森然道:“秋副掌门,上次来嵩山,你不是说没见过我家少掌门吗?”秋剪风平静道:“我只是说不知道那时赵少掌门的行踪,可未曾说没见过他们。”

尹柳啐道:“呸,真不要脸,在岭南……”秋剪风道::“我和几位在岭南确实见过面,但不过同行了一天一夜就分开了,不是吗?”

尹柳气急败坏:“是……可是,你……你为什么要把凝烟姐的孩子交出去?”秋剪风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转身就要走开。

“秋副掌门请留步!”赵钧羡和尹柳循着声音向嵩山人群中望过去,见是纤罗、朱华和白露三人,面容憔悴,脸上还带有泪痕。完颜翎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到了她们,但是想起当年答应要照顾好凝烟的嘱托,心中既羞愧、又难过,一直不敢和三人交谈。

秋剪风却是不认得,一打眼见是三个侍女装扮的人:“三位是谁,有何贵干?”纤罗红着眼道:“凝烟是我们的姐妹,刚才听尹大小姐所说,秋副掌门把我三妹的孩子送给谁了?”

秋剪风脸色一沉,并不回答,不知道该再往哪里走,索性直接上山。朱华大喝道:“你给我站住!”身影一晃,纤罗和朱华也欺身探近。只见刷刷乱刃出鞘,三白一黑,秋剪风墨玄倒横,扛住了三柄长剑:“这是什么意思?”白露咬牙道:“不说清楚,别想走!”

尹柳和滚地五龙巴不得教训秋剪风,都拍手连连叫好。众嵩山弟子茫然不知缘故,但见赵钧羡和程斐都袖手旁观,自己也就不便动手,颇为尴尬。

方罗生正在和赵怀远寒暄,听见吵闹声向这边一看,登时不悦道:“赵掌门,您可一向是最讲究礼法,连唐刀大会都不去参加,怎么手下的人这么爱动武呢?若是我华山派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放到明面上来。”

赵怀远喝道:“你们三个成何体统,快快放开,向秋副掌门赔罪!”可三女充耳不闻,反倒多加了一股劲道。三人功力一般,但所用的都是宽刃厚脊的长剑。秋剪风略感沉重,有些为难,想要出招制服他们三个,却又于嵩山派面子上不好。她下意识地扭头看断楼,见他似乎要上前,却被完颜翎拉住了道:“不许去!”心中不禁一阵凄然。

“住手!”华山人群中忽然送出一个沉稳的男声,一道白影带着破空之声呼啸而至,只听铮铮铮三下大响,纤罗三人手中的长剑应声而断,被一股巨力反震而出,踉跄后退。完颜翎看得清楚,脚下瞬羽凤轻功发起,在山崖边将三人接住,放在了安全的地方。

慕容海道:“好!”也不知是赞叹这徒手断剑的内力,还是赞叹完颜翎快捷无伦的身法。

在场所有人都颇为惊奇地看向方才出手的男子,只见他穿着平平、相貌平平,却站在秋剪风身边,对周围一拱手道:“在下叶绝之,剪风是我的妻子,不过在下并非华山派弟子。方才见爱妻为难,贸然出手,让赵掌门和方掌门见笑了。”

这番话说得中肯妥帖,嵩山华山双方均不失颜面,赵怀远和方罗生也是大为满意。断楼听这出手极为凌厉,没想到竟是叶绝之,大为惊愕,完颜翎也是呆住了。

“妙哉妙哉,宋大侠的手段我都看见了。秋副掌门,这下你可不能再自谦了。”山麓南边扯起一片红幡,衡山派也到了。赵怀远和方罗生上前,三人相互见礼,万俟元更是对华山派千恩万谢,说得方罗生得意飘然,孟若娴脸色却越发阴沉。

万俟元走到慕容海面前,拱手行礼道:“一出山就听说慕容掌门也来嵩山了,紧赶慢赶,还是走在了后面。”慕容海还礼笑道:“也好,趁着这次五岳论剑,我也可以和万俟掌门好好喝一杯。”万俟元道:“自然,自然。”

赵怀远道:“齐掌门和了缘师太已经到了,大家请上山吧。”众人答应,共同上山。

完颜翎带着纤罗三姐妹来到凝烟的石棺前,忽然跪下道:“三位姐姐,四嫂她……我对不起你们!”哽咽难言,断楼连忙走上来,蹲下身扶着完颜翎,却拉不起来。

断楼于生死之事本看得通透,对于凝烟,他心中更多的是遗憾和来世的祝福,以及对兀术的愧疚,倒并不十分悲痛。可完颜翎这一流泪,却也勾起了他的伤心。

三女看着完颜翎和断楼,心如刀割,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白露和朱华趴在石棺上,早已泪如泉涌。纤罗忍着泪水扶起二人,咬牙道:“不怪你们……我听二妹说了,烟儿她……她嫁给了一个特别好的男人,她……她是有福气的。”说罢,也是泣不成声。

“两位劫后余生,可喜可贺啊。”断楼和完颜翎回头,是叶绝之。他声音中气十足,显得内功十分淳厚,已全无昔日的脓包语调。

秋剪风看向叶绝之,一点异样的光芒一闪而过,转而看看完颜翎,深邃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挑衅,似乎在说:“刚才尹大小姐说你丈夫武功了不起,我丈夫也不差。”

断楼听觉再好,也听不出眼神,完颜翎却看得出来,擦擦眼泪,冷笑道:“不过如此。”

叶绝之扫了二人一眼,转头对秋剪风道:“剪风,他既然还活着,你就不必再带着这孝带了。”语调说不尽的温柔,还带着几分讨好和谄媚,果然还是叶绝之了。

断楼闻言怔道:“秋姑娘你……为我戴孝吗?”完颜翎也才注意到秋剪风的乌发上束了一条白色的麻布长带,颇为吃惊,又颇为不满道:“你凭什么!”

完颜翎对秋剪风本没什么恶意,相反还十分感激她在华山上照顾断楼。可自从知道了是她将凝烟的孩子交给高舞之后,见面说话,便难得再有什么好口气。叶绝之怒道:“你这是什么话!要不是为了你,为了给你报仇。剪风根本就不会去管衡山派的破事,更不会拼上命和那赤鬼燕常打了一天一夜!可你呢,刚才剪风遇袭,你居然袖手旁观。你配不上剪风!”

断楼惊愕万分,回想起在归海庄时叶斡确实说过,燕常已经死了:“秋姑娘,是你杀了燕常吗?为了……给我报仇?”叶绝之冷笑道:“不是,燕常最后是被我杀的。剪风太累,你伤了她的心,我不能再脏了她的……她的手。”最后一句,语气忽然黯淡了下来。

断楼心头涌上几分愧疚,秋剪风却轻轻一笑,那笑中带着自嘲和悲凉,伸手解下头上的孝带:“不用再说了,是我自作多情,自作自受。绝之,我们走吧。”说着,轻轻挽起叶绝之的手,转身上山去了。

叶绝之感觉秋剪风娇柔的手指绕住自己的掌心,整个脖子都红了,连走路也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就这样僵直地转过一块山岩,秋剪风才将手松开,淡淡道:“刚才,你很好。”

这是秋剪风“嫁给”叶绝之之后,破天荒说得第一句夸奖的话。叶绝之激动得几乎又晕了过去,却又听到秋剪风问道:“你的武功,什么时候学的?”

叶绝之定定神,见秋剪风正在用锦帕擦手,好像当头泼下来一桶冷水:“哦,我……我自己悄悄练的,想着……能配得上你。”秋剪风看看叶绝之,暧然道:“好。”

断楼和完颜翎看着秋剪风的身影消失在山岩后,一个心中愧疚,不知说些什么;一个百感交集,不想说些什么。两人便和纤罗等人一起扶着凝烟的石棺上山。赵怀远派人来,说凝烟对赵钧羡有恩,愿意以副掌门之礼将凝烟安葬,被婉言谢绝。

众人上山之后,尹柳和父母相见,母女自然免不了一场抱头痛哭。尹夫人捧起尹柳的脸,心疼道:“孩子,你可受苦了啊。”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深渊之下:五岳 若是以前,尹柳必然要扑在母亲怀里撒娇,诉说自己诸多委屈。可这一年的经历后,尹柳也更加懂事了,反而忍住哽咽,给母亲擦擦眼泪道:“好啦娘,我没事的,你别哭啦。”

完颜翎和断楼相对一笑,这种家庭的温暖气氛让他们感到一份久违的舒心。赵钧羡的眼神中却有些羡慕和落寞。尹夫人点点头,对着外面骂道:“臭老牛,你给我进来!”

在外面堂屋中,尹笑仇正在和慕容海还有五岳掌门闲谈,听见夫人的叫喊,连忙蹦了起来,匆匆小跑过去。众人见这位闻名天下的大宗师居然是个妻管严,都是大觉有趣。慕容海笑道:“诸位先聊着,我也该先去拜会下我的师姐。”也起身离开了,五岳掌门略感不妥,但碍于慕容海的名望,谁也不好多说。

尹笑仇走进偏厅,赔笑道:“哎呀夫人啊,你别这么大声喊,给我留些面子嘛。”

尹夫人正要拽尹笑仇的耳朵,看见慕容海走进来,缩回手道:“你个臭老牛,我说你怎么非要带我来嵩山。女儿受了这么大的罪,你都不跟我说一声。今天女儿回来,你也不跟我说一声!不知道我心疼吗?”尹笑仇道:“好啦夫人,我就是因为知道你心疼女儿,怕你白白着急上火,这才瞒着你的嘛。”

尹节和尹义分别跟随跟随尹夫人和尹笑仇左右,歉疚道:“夫人,此事是我不好,我该一直跟着小师妹的。而且后来血鹰帮送来的那些伪造信件,我也没有认出来。”尹笑仇摇摇头道:“唉,这怎么能怪你呢。还是那柳沉沧太过狡猾,也怪我……”

“对,就怪你!”尹夫人说着说着,自己又掉起眼泪来。慕容海上前笑道:“师姐,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你也不跟我打个招呼。你要是还不解气,我替你收拾他!”尹笑仇不屑道:“就凭你想收拾我,还早着呢!”

尹夫人擦擦眼泪道:“阿海,让你见笑了。”完颜翎奇道:“阿海?”顿觉这个称呼十分有趣,慕容海挠挠没几根毛的头,咄道:“怎么了,我师姐比我大十几岁,长姐如母,叫我一声小名怎么了,完颜姑娘你怎么也来没大没小的。”

这句话一说,连断楼和赵钧羡都惊奇地差点跳起来。断楼眼睛虽盲,但还记得尹夫人的相貌,虽然头发灰白,但雍容华贵,皮肤保养得甚好。而慕容海虽然身材魁梧,可一颗光溜溜的脑袋干干瘪瘪,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竟然还比尹夫人小十几岁吗?

完颜翎眨眨眼睛瞅瞅他们两个,问道:“慕容前辈,你……今年多大啊。”慕容海笑道:“今年多大了?完颜姑娘啊,有你这么问的吗。老夫是元佑元年生人,你说我今年多少岁?”

完颜翎掰着指头算了半天,大惊道:“你今年才四十九岁,都还不满五十呢吗?我还以为你起码六七十岁了呢。”断楼也是难以置信,慕容海淡然道:“我那断铸屠龙功的底子,不是都让你们给瞧明白了吗?在少林寺挑了十七年的水,这样子算不错了。”说着,不由得又捂着嘴轻轻咳嗽了起来。

练功本就是为了强身健体,因此习武之人到了七八十岁还鹤发童颜、健步如飞的大有人在,可慕容海这是横练的硬功,没有半点真气内功,只靠一身蛮力,对身体的损伤也非同寻常。可一想到他为了给妻子报仇,竟然愿意受罪十七年,断楼和赵钧羡更加肃然起敬。

尹夫人长叹一声:“你啊,从小就是这么犟。那朱荡山封了你的什么什么……”尹笑仇接口道:“三阴三阳经络。”尹夫人白了他一眼道:“我没忘!阿海你啊,练不了内家功夫,就不要这么拼命。让老牛他帮帮你,收拾那个朱荡山,你还不肯!”慕容海摇摇头道:“若不能亲自手刃仇人,小师妹在九泉之下,怎能瞑目。”

慕容海和妻子情深意笃,但因成婚后不久,妻子便惨遭毒手,因此这么多年,在人前仍是习惯了称呼“小师妹”。这淡淡三个字,又勾起了尹夫人的伤心事,慕容海便和尹笑仇一起安慰。两个武功绝顶的大宗师,安慰起人来,显得既笨拙,又滑稽,又可爱。

完颜翎笑着退出屋外,神往道:“我们以后要是也能这样,那该多好。”断楼掩上门,听着也心中一动,从背后搂住完颜翎,轻轻亲了一下她的脸颊道:“会的,一定会的。”

“断楼少侠,完颜公主,老主人请……”程斐大踏着步走了进来,却正看见他们二人抱在一起,“啊”的一声回过头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的有些不是时候了。”

断楼脸上一红,完颜翎却笑嘻嘻地拉过他的手,环在自己的腰间:“没事,斐伯对吧,您有什么事吗?”程斐道:“哦,老主人和几位掌门聊天,说起慕容掌门在来信中提到的,断楼少侠你在归海庄大战之事,那几位掌门都很敬佩,让我来请两位去正厅一叙。”

断楼道:“多谢诸位掌门抬爱,可断楼此行只为北归,从此不再涉足江湖之事,所以……”话没说完,完颜翎拉了他一下道:“去,当然去了。斐伯,你先回去,我们随后就到。”

程斐答应一声,仍是没有回过头来,侧着身子便走了出去。断楼不解道:“翎儿,我们何必见这些人?”完颜翎微笑道:“虽然呢,我和尹姑娘不一样。不管你武功高也好低也好,我都喜欢你。可是呢,我还是想让自己的丈夫,是一个顶天立地、人人敬仰的大英雄。你就当去给我露个脸,好不好?”

断楼笑了,伸手刮了刮完颜翎的鼻尖:“你啊,孩子气。好吧,那为夫就去给你露个脸!”完颜翎点点头,拉着断楼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出门外。一瞬间,两人好像都回到了小时候。

二人来到中岳庙客厅,五岳掌门都起身相迎。万俟元赶上前深躬行礼,歉疚无已道:“断楼少侠,老道对不住你啊。你的眼睛……”断楼平静道:“万俟掌门不必如此。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了,但多得了一份清静,有些事情却看得更明白了。”

其他四岳掌门都是一惊,他们见断楼行走如常,眼神澄明,万万想不到他居然是个盲人。方罗生愤慨道:“断楼师侄,你的眼睛是谁弄瞎的,我去给你报仇!”

“就是这个万俟老道连同岳飞手下的人逼的!”完颜翎抢答开口,却被断楼一下子捂住了嘴。方罗生愕然,四岳掌门面面相觑。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按捺不住,起身道:“岳家军饿死不掳掠,冻死不拆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你这小女子怎么信口胡说!”

完颜翎上下一打量,见这名男子身穿青衫布袍,脚蹬方鞋,髻插乌木发簪,生着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颇为儒雅,可说话嗓门极大,除了内功深厚外,只怕还夹杂了几分火爆脾气。赵怀远介绍道:“这位是泰山派的齐太雁,齐掌门。”完颜翎点点头道:“齐掌门来自圣人故里,怎么无凭无据,就说我是胡说呢,其实……”

完颜翎话没说完,断楼连忙将她拉到一边:“翎儿,你不是说让我来露脸的吗,难道想让我打架吗,快别说了。”完颜翎撇撇嘴道:“可是他一说起你的眼睛,我就……”她到底还是心有内疚、心有不甘。断楼拍拍她的脊背,柔声安慰几句,回身道:“齐掌门说的是,这件事本就是个误会。我妻子心疼我,说话有些冲突,诸位莫怪。”

万俟元也是愧疚万分,赵怀远看出这其中必有十分的曲折,连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旧事不提也罢,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断楼少侠,在归海庄连挫十数名高手,连慕容掌门都大加赞赏,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断楼敛衽行礼道:“见过各位前辈,五岳齐聚一堂,晚辈能得一见,当真有幸!”五岳掌门见断楼天纵奇才,却彬彬有礼,丝毫不狂妄,都是大为欣赏,纷纷还礼,口称不敢。

齐太雁道:“断楼少侠太客气了。我可听说了,你不但收拾了我那曾经的逆徒阮高士,还断了那毒僧摩礼迦一臂,替我泰山派查明一桩门户大师,报得一半大仇,齐某自当感激不尽!”说着拱手向前,双臂中却暗藏了一道温而不柔的内力。

断楼感到一股暖风拂面,轻笑道:“齐掌门客气了。在下只是为了自救,可不敢插手贵派的家事。”也拱手向前,却若无其事地将五指一抚,那股内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道化无极中的上乘功法,齐太雁心中惊诧,却不明其理,也不好多问,便强作镇定道:“惶恐,惶恐。”直身退下,言语中已经客气了许多。

赵怀远再指着完颜翎道:“这位是……是翎儿姑娘,是断楼少侠的妻子。”完颜翎也行了一礼道:“我叫完颜翎,见过诸位前辈。”

“完颜?”齐太雁大惊,赵怀远、方罗生和万俟元也颇为尴尬。完颜翎微笑道:“以前我们总想着隐瞒身份,可每次都越瞒越出乱子。这次索性先讲清楚,免得之后解释麻烦。”断楼见众人沉默,下意识地踏上前一步,挡在完颜翎面前。

“善哉善哉,两位不但郎才女貌,而且心胸坦荡,敢作敢当,当真是天作之合啊。”完颜翎循声望去,见一个灰袍的年长尼姑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对着自己颔首轻笑。

完颜翎盯着她,想从表情中找出一丝阴谋诡计的气息。可这尼姑始终气定神闲,笑容温和,慈祥的目光中自有一番威仪。完颜翎低下头不敢再看,心中却生出了几分好感。

赵怀远趁机道:“哦,我再来跟两位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北岳恒山派的掌门,了缘师太。”了缘将拂尘一甩,躬身道:“贫尼有礼了。”

断楼虽然看不见了缘师太,可这温和的声音却让他感到十分亲切,再听到“了缘师太”四个字,心中大动,快步上前,一揖到地,有些语无伦次道:“晚辈,见过……见过师太。”了缘以为他是紧张,笑道:“不必如此。”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欣赏和喜爱。

尽管断楼已经认识了方罗生和万俟元,可赵怀远为全礼数,还是将剩下三岳掌门重新介绍了一遍。断楼也一一行礼,可却明显不如方才对了缘师太那般恭敬。方罗生也看出来了,心中略有不悦,可为了这点小事就发火,却又太失风度,只能自己闷闷不乐。

众人落座之后,断楼便介绍了一番自己的经历。他虽然才二十三岁,可自从南下黄天荡之后,这数年来的际遇之奇,经历之险,却比在座所有人的阅历加起来还要丰富。听得大家啧啧称奇。不过断楼到底心有顾忌,还是把一些事情隐去了。

过一会儿,说到在归海庄和天问大师交手的事情,众人都是扼腕叹息。了缘师太道:“天问大师是得道高僧,普渡大理和岭南众生,功德无量。贫尼虽然也算一派佛门掌门,可在济世救人之上,却自愧不如这位大师了。”长叹一声,不禁黯然神伤。

五岳之中,嵩山、泰山学儒,衡山修道,华山卓然自成一家,因此对了缘师太这番感慨没什么同感。齐太雁道:“不过我听说了,这天问大师精通大理段氏纯阳指,武功深不可测。断楼少侠能打败天问大师,又让慕容掌门大加赞赏,想必手段极强。若是有机会,这几天咱们两个切磋切磋。”

齐太雁是念着断楼方才化去自己内功的那一手,赵怀远觉得此言甚是不妥,笑道:“齐掌门,你这是什么话。这会儿是我们五岳论剑大会,你怎么能和断楼少侠讨战呢?索性再过几年就是唐刀大会了,断楼少侠如此英雄,必会参加,到时候”

“我说怀远老弟啊,你这不是害齐掌门嘛。现在他就不是我徒弟的对手,再过几年,那岂不是连命都没了?”尹笑仇和慕容海走了进来,正好听见他们的说话。

众人连忙起身,赵怀远疑惑道:“笑仇兄说什么?断楼少侠是你的徒弟。”尹笑仇横了慕容海一眼,笑道:“对啊,他的袭明神掌是从我这里学的,虽然是偷学的,但也算是我徒弟,对不对啊?”

断楼笑道:“没错,我的袭明神掌,确实是跟尹前辈……学的。”尹笑仇得意道:“还叫我尹前辈,是不是该叫师父了?”慕容海气道:“你个死老牛,还真不要脸。断楼兄弟那是苏师父的徒弟,算起来该是咱俩的师弟,你好意思占这个便宜?”

完颜翎掩口而笑,其他人却不知所以。齐太雁却忍不住道:“尹庄主,我知道你武功高强,可也不能忒瞧不起人。我就算斗不过你,难道还斗不过这个毛头小子吗?”

尹笑仇喝慕容海拌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呵呵笑道:“那我问一下齐掌门,你打得过柳沉沧吗?”齐太雁一怔道:“这……尹庄主你自己也斗不过吧。”尹笑仇点点头,一字一顿道:“没错,我确实斗不过。可我小舅子刚才告诉我,就在他们来的路上,我徒弟,把柳沉沧给收拾了!”

屋里悄无声息,静得出奇。所有人都用惊愕地看着断楼,眼神中一百个难以置信。天问大师虽然也是一流高手,可毕竟在场人并未亲眼见过,到底有多大本事,谁也说不准。可柳沉沧却是让武林中人闻风丧胆的喋血苍鹰,其武功之强、手段之毒,天下人有目共睹,竟会败在这个毛头小子手里?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深渊之下:月夜 方罗生咽了一口唾沫道:“师……师侄,你真的……什么时候……”他说话都有些结巴了,完颜翎抢道:“当然是真的,我图鲁哥哥只用了一百招,就把那柳沉沧打得屁滚尿流。”

断楼笑着纠正道:“翎儿你别瞎说,没有的事。”众人大松了口气,把顶到嗓子眼的惊叫声咽了下去,却又听断楼道:“我当时还特意数过,大概是用了四百九十七招。”

惊叫声已经咽下去,就再也喊不出来了。了缘师太道:“断楼少侠,你此话当真?”断楼躬身道:“晚辈敬重师太,断不敢打诳语。”了缘双手合十,口称阿弥陀佛:“善哉,恶人终有报,断楼少侠能除一恶,功德无量。”断楼道:“师太过奖了。”

至于另外四岳掌门,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其中又以齐太雁的一双浓眉眼睛最大。他方才之所以一直要和断楼交手,私心是想能够打败他,收他做自己门下弟子,这样他就算是泰山派的人,那么之前斗阮高士、败摩礼迦之事,也就不算被外人插手了。

可现在,断楼竟然能打败柳沉沧,而且还是在五百招之内,那别说让人家当自己的徒弟,就是反过来当自己的师父、哪怕是当师祖都绰绰有余。齐太雁当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以免自取其辱。

这一下子,几位对断楼都客气了起来。之后有聊了小半个时辰,也都是些规规矩矩的客套话。完颜翎觉着无聊,便拉了断楼一下,断楼察觉,起身道:“各位前辈,我妻子昨夜赶路没有睡好,现在有些疲乏,先请告退,失礼了。”

众人齐道:“哪里哪里。”起身相送。尹笑仇也就告退了。慕容海少来中原,便留下来和几位继续交谈,万俟元、方罗生和齐太雁看着慕容海宽阔的大手一挥一挥,只觉冷风阵阵。

走出几进院落,完颜翎拉着断楼的手道:“汉人可真没意思。不像咱们女真人,见到打虎的好猎手、征战的大英雄,无论男女都会上前祝福他,为他唱歌,这帮家伙还什么武林宗师,气量如此狭窄。我看他们的眼神里啊,只有三分敬重,剩下七分全是戒惧。”

尹笑仇驻足回头,见二人脉脉软语,满意地笑道:“不错,不错!”完颜翎笑道:“尹庄主,慕容前辈只不过是好面子,还没见过你这样争面子的。你刚才突然说图鲁是你的徒弟,就是为了显得自己胜过柳沉沧对吧?”

尹笑仇点点头又摇摇头:“这自然也好,不过更好的是你男人对你的称呼,我尹老牛果然没有看错人。”完颜翎有些疑惑,看看断楼,也是茫然。尹笑仇道:“我可一直听着的,楼儿对你只称呼‘翎儿’或者‘妻子’。从未叫过‘内人’‘拙荆’‘浑家’之类的,这是好事。若是他叫你一声‘贱内’,我非得老大耳刮子糊上去了!也真是幸好没当我的女婿。”

二人一听,都是一怔,随后细想,又觉大为有趣:世间庸俗男子,多喜欢在人前蔑称自己的妻子,可这不过是因为自己没什么本事,才只能在妻子面前耀武扬威罢了。

完颜翎故意贴在断楼身上道:“尹庄主,那你现在后悔当时没招这个女婿了?”断楼忙道:“招了我可也不会当的。”尹笑仇大笑两声,不置可否。完颜翎继续道:“不过汉人臭规矩就是多。丈夫管妻子叫内人,那我管他叫什么,叫外人吗?”

尹笑仇摆摆手道:“那不行那不行,世上所有人都可以叫外人,唯独这个人不能叫外人。”说着自觉有趣,仰天大笑,走出门去。完颜翎有些不好意思,喊道:“那尹庄主你还喊你妻子叫作夫人呢,难道不是‘为夫的人’吗?”

墙外传来尹笑仇的回答:“非也,非也!所谓‘夫人’二字便是说,为夫就是你的人!”

完颜翎不禁十分羡慕,断楼凑到她耳朵边道:“夫人,现在要去哪里呀?”完颜翎擂了他肩膀一下道:“好恶心啊。”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两颊也有些红晕。

当天晚上,五派弟子早早散了赏月晚宴,各自归室,养精蓄锐,为明天的五岳论剑做准备。到了中夜,断楼听得外面沉静,悄悄地披衣下床,打算出门。

“我和你一起去。”完颜翎忽然也坐了起来,断楼不好意思道:“我吵醒你啦?”完颜翎微笑道:“你一个大男人,自己去尼姑住的地方,合适吗?”

断楼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道我要去哪?”完颜翎嗯了一声,也穿好衣服,上前轻轻拉开门闩,挽着断楼的手,向恒山派的寓所寻去。

他们走了一会儿,到了尹笑仇所住的地方,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之声。两人连忙赶紧去,只见尹夫人和尹节一脸无奈地站在院子里。完颜翎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尹夫人指着尹义守着的那个门道:“两个大男人喝多了,耍酒疯呢。”

完颜翎顿时好奇心大起,拉着断楼贴到门口,侧耳细听。只听里面尹笑仇骂道:“你个臭小子,这么多年,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慕容海也大着舌头骂道:“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是号称函谷青牛吗?怎……怎么到了金人的地界上,就跟缩……缩头乌龟一样?我看不起你你知道吗?”

“啪”的一声,尹笑仇又摔碎了一个酒壶:“没大没小,怎么跟你姐夫说话呢?”慕容海也“砰”地一拍,这下好像不是碗碟,而是桌子被他一掌拍碎了:“你还好意思,就你猫在青元庄那几年,我师姐跟着你吃了多少苦,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两人就这么吵吵闹闹,尹夫人叹口气,摇摇头笑道:“自从靖康年之后,他们两个已经很久没在一起喝酒了。其实这样也挺好。就是可惜了,今天张泽不在,不然就可以给他俩做点醒酒养胃的好菜了。”尹节点点头道:“是啊,他去走马帮了,一直都没回来。”

完颜翎看见旁边的尹义,拉过断楼,道:“尹义大哥,当年在华山的时候,是你拼着一身伤病拦住了周淳义,才让尹节师姐他们赶来救助。不然的话,我夫妻两个都活不到今日了。一直未能当面致谢,真是过意不去。”尹义连忙道:“两位客气了。尹义一生就活一个义字,岂能见死不救。再说了,若不是你们在京城,我师妹和小师妹也难逃那周淳义毒手,致谢之事,千万莫提。”

尹夫人犹豫了一下,让尹节和尹义先出去,拉着断楼的手道:“说起华山,我记得断楼公子你曾经答应过我家老牛,因为偷学了袭明掌,等找到完颜姑娘之后,就任我家处置,对不对?”

断楼想了想,点点头道:“没错。”完颜翎不知此事,拽回断楼道:“尹夫人,您不会要让图鲁给你家当女婿吧,我们已经成婚了,绝不可能。”尹夫人笑道:“完颜姑娘看你急的,我不抢你的丈夫,而且今天的时候,我们已经和赵家把婚事商定了。”

完颜翎一愣,嘻嘻笑道:“原来是这样。这尹大小姐也真是的,之前拖拉的时候能拖那么久,现在不拖了,快得也有点吓人。”断楼道:“那夫人您有什么事,断楼义不容辞。”

尹夫人叹道:“本来我们老两口商量着,是想找一个能入赘的女婿,青元庄也好后继有人。可嵩山派也是名门正派,钧羡又是独子,入赘自然不可能。嗐,只要他俩情投意合,婚后和和睦睦,我们也就安心了。”

断楼和完颜翎连连点头,尹夫人继续道:“可是,我这女儿脾气太倔,又那么任性,总是到处惹祸。老牛他现在是有些名声,可总有老的一天,也总有走的一天啊。倒是后他结下的那许多仇家……钧羡是个好孩子,但是武功却……”

断楼立刻会意,躬身道:“夫人请放心,我既然叫尹庄主一声师父,叫赵少掌门一声兄弟,柳儿也叫我一声哥哥,那以后不管是谁,只要敢为难他们,就是为难我。”

尹夫人动容,低头道:“多谢了。”断楼道:“应该的,夫人不必如此。”

拜别尹夫人后,完颜翎沉默不语,断楼歉疚道:“对不起啊翎儿,答应了你那么多次以后不再过问江湖事,却又给自己揽上了个担子。”

完颜翎摇摇头道:“尹姑娘和赵少掌门有恩于我们,又共患难这么长时间,帮他们是应该的。只是我觉得,这尹夫人还真不简单,怪不得能和尹庄主一起忍辱负重十年。”

断楼不解道:“什么意思?”完颜翎笑道:“你还是不要知道什么意思啦,我可不想让你变得像我一样坏。以后有人再说话把你绕进去,你就接着被绕进去就好啦。”

“断楼少侠,完颜姑娘,出来赏月吗?”断楼正要追问,却听赵怀远迎面走了过来,便还礼道:“明日五岳论剑,赵掌门不好好养精蓄锐吗?”

赵怀远道:“明日只是五岳弟子操练阵法,还有几位掌门演习五岳剑阵,并不费什么精力,再到后天才是各派弟子随意挑战,到也用不着老夫出手。”

完颜翎心道:“除了方罗生那个不争气的,各派当然是以掌门武功为尊,却只让弟子出手挑战,果然是怕输了丢人。”笑道:“那赵掌门出来是?”

“来看看钧羡,给他安排了几个大夫。白天太忙了,都没时间照看他。”赵怀远回答道,看看断楼:“断楼少侠,听小儿说,你和他已经是结义的兄弟。他这腿虽蒙你医治,可能不能好还是未知数,还请断楼少侠以后照顾则个。”断楼道:“自然,自然。”

赵怀远告辞,两人再走几个院落,便到了恒山派的寓所,见两个尼师正在门口守卫。断楼双手合十,恭敬道:“两位师父,我夫妻二人想拜会了缘师太,不知可方便吗?”两个尼师还了一礼道:“阿弥陀佛,师父她老人家已经休息了。二位施主若没有什么急事,还请明日再来吧。”

“静怡、静岸,怎么能将客人拒之门外,快请进来。”门里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二尼答应一声,推开门道:“二位施主请进。”断楼和完颜翎走进院中,见那亮着灯光的屋子离院门还不近,了缘师太却能听见他们说话,除了耳聪目明之外,其心境澄明也可见一斑。

断楼和完颜翎轻轻推开屋门,见了缘师太手托拂尘,正在蒲团上打坐凝神。二人上前跪拜道:“弟子断楼,携妻子完颜翎,见过了缘师太。”

了缘师太睁开眼睛,温和道:“二位施主不必多礼,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断楼起身道:“弟子此来,一是替家母谢过当年救命之恩。二来是有一个难题,想请师太解惑。”

“替令堂?”了缘师太有些疑惑。完颜翎道:“师太,你看看这张脸,长得像谁?”

断楼的相貌和母亲极像,了缘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表情渐渐由疑惑变为惊讶:“你,你是……你是柳儿的孩子吗?”断楼又拜首道:“弟子正是。”

“柳儿?”完颜翎一怔,她第一印象想到的是尹柳,但忽而想起云华当年行走江湖时,曾化名为“云柳”,不觉暗自好笑。

了缘师太佛法精深,无论何等惊涛骇浪,总是云淡风轻,可现在见到故人之子,仍难掩激动的心情,连忙伸手将断楼拉起来道:“快起来快起来。咦,我今日听方掌门说过,你是他小师妹云华的儿子,怎么又成了柳儿的儿子了呢?”

断楼道:“只因当年我母亲四处求助未果,为了躲避朱荡山等人的追杀,才不得已假称华山侍女,改名云柳,实属迫不得已,请师太见谅。”了缘叹道:“难为她了,难为她了。那你母亲她现在可还好?”

断楼想到自己也有两年没见过母亲,黯然道:“挺好的,现在我母亲是大金的卫国大长公主,衣食是不愁的,大家对我们也都很好。”了缘合掌道:“善哉善哉。这孩子有一个好的归宿,贫尼这么多年的挂念也算有个着落了。”

白天的时候,五岳掌门中只有了缘师太,对于他们女真人的身份不带偏见。完颜翎早就对她心有好感,现在听她这么说,更生敬重之意:“师太,我也听说过。当年您明明只以为我婆婆是华山的一个侍女,却还是愿意率全派去华山讨伐朱荡山。若论侠义,不知胜过那四个掌门多少倍呢!”

了缘摇摇头,叹口气道:“罪过罪过,只怪贫尼本事不济,敌不过那朱荡山的打穴闭息功。那次之后,柳儿就去了大辽,当什么带刀侍卫,便再也没和贫尼见过面了,连一封信都没有来过。这孩子是心善,怕连累我,可贫尼这心里,也一直记挂着她的。”

一提到“大辽”二字,断楼的心里便沉了一下,低头道:“师太,有一件事情,弟子想问您一下。”了缘道:“你说,贫尼一定知无不言。”

完颜翎悄悄地走出去,顺手将门关好。见两个尼师正在巴望,笑道:“两位师父,怎么偷听别人说话呢?”二人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她们修为尚浅,总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秋日的晚风拂动满山的松涛,缥缈的远方似乎传来几声悠扬的鸟鸣。完颜翎好奇道:“嵩山上还养仙鹤吗?”两位尼师笑道:“我们也不知道,也许有的吧,但这声音还挺好听的。”完颜翎站上一块隆起的山岩,四下看看,却什么都没有。

也是完颜翎运气不好,她如果稍微抬一下头,便可见一个翩然的白影,在如水的月光下一闪而过,向着少林寺方向去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深渊之下:棍僧 完颜翎在山岩上坐了一会儿,只听后面吱呀一声门响,连忙拍拍裙子站起身来,挽住出门的断楼的胳膊。两位尼师略有羡慕道:“施主慢走。”断楼道:“麻烦两位师父。”

完颜翎拉着断楼慢慢走回房间,轻轻关好门道:“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去拜会忘苦大师的吗?”断楼点点头,忍不住道:“翎儿,你怎么也不问我?”

完颜翎道:“你若是想说,我就听着。你要是不想说的话,我就不问。”

断楼抱着完颜翎坐在床边,苦笑着摇摇头道:“也没什么不想说的,了缘师太她也不知道。”完颜翎“嗯”了一声,将脑袋乖乖地枕在他的肩膀上。

断楼道:“了缘师太说,我娘自从离开恒山之后,确实再也没有了音信。只有……只有二十四年前,曾经有一个蒙面男子悄悄上恒山找到她,问我娘有没有回来。”

完颜翎想了想道:“二十四年前,就是云姑姑因为搭救我父皇,被辽兵追捕的时候吗?”她和断楼成婚后还没有去见过云华,因此除了在人前,还是习惯称云华为“姑姑”。断楼点点头道:“那个人,应该就是我爹。他……他应该是个特别厉害的人吧,解了朱荡山打在了缘师太身上的打穴闭息功。可是我娘她……”

说到这里,断楼就不再说下去了。完颜翎也不问,两人就这样一直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尹柳兴冲冲地来找断楼,推开院门便嚷嚷道:“断楼哥哥,完颜姐姐,钧羡哥哥让我来找你们,一起去看五岳论剑大会啊。”

可是叫了数声,却全无答应,尹柳心中纳闷,推开门一看,里面也是没有人。这时程斐从外面走过,指挥大会的一应安排,尹柳问道:“斐伯,断楼哥哥和完颜姐姐呢?”程斐道:“哦,尹大小姐啊。他二位天刚亮就上山去了,说去少林寺找忘苦大师。”

尹柳有些扫兴,虽然也想去少林寺玩玩,但想了想还是留下来。五岳论剑大会每五年一次,由五岳门派轮流做东。上一次是在泰山,赵钧羡激战斗败秦松,夺得五岳弟子中的武功魁首,尹柳却没有亲眼见到,现在想想,不由得大为遗憾。

尹柳蹦蹦跳跳地来到会场。她虽然不是五岳门派众人,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以青元庄的家学,尹笑仇根本不必也不屑于偷学五岳门派的武功,更不会派女儿来偷学,因此也没人拦着她。尹柳找到赵钧羡,调皮地蒙住他的眼睛:“猜猜我是谁。”赵钧羡笑道:“是我天下最漂亮的柳妹。”尹柳笑嘻嘻地松开手,坐在了他的旁边。

赵钧羡看看四周,问道:“楼兄和完颜姑娘呢?”尹柳道:“去少林寺啦,不用管他们。钧羡哥哥,今天的论剑没什么意思,明天大家随意打架,你一定要赢啊。”

赵钧羡苦笑着摇摇头,指着自己那条断腿道:“我这个样子,怎么上场啊?”尹柳小脸一红,柳眉倒竖,叉腰道:“那又怎么啦,谁敢看不起你,我就抽他的嘴巴!再说了,你不是练了那什么……什么大公鸡独立腿……”

赵钧羡纠正道:“是司晨扫羽腿。”

尹柳撇配道:“随便啦,反正不是很厉害的吗?连那个何路通臭矮子都被你一下子拿住了,在场的谁又能斗过你?”赵钧羡叹道:“我爹他最讲礼法,我拖着一条瘸腿,或是单蹦着一条腿上去,终究不雅,于嵩山派颜面有失。”

尹柳只好作罢,心中颇为不满,把自己未来公公骂了好几遍。

五岳论剑是五岳门派的大事,整个嵩山漫山遍野都是彩旗飘飘,锣鼓喧天。唯有少室山茂林修竹中,晨钟悠扬,伴着众僧的诵经之声,在少林寺这座千年古刹中回响。

千佛殿中,完颜翎正兴奋地四处转悠。她是第一次来少林寺,对佛学之事也一窍不通,只觉得这些佛像、壁画甚是好看,这里摸摸,那里碰碰。有几个值守的小沙弥觉得这样对佛祖不敬,想要出言阻止,却被忘苦拦住了:“佛祖在人不在像,佛法在心不在言。这位女施主是有慧根之人,你们不必多事。”小沙弥不敢违逆,诺诺退下。

忘苦端过两盏清茶,笑道:“两位,来尝尝老衲泡的茶。”断楼捧起茶盏,轻轻一品,初时不觉其味,但送入喉中,顿觉一股脉脉温泉顺着缓缓流入腹中,胸腔开阔,神清气爽,大赞道:“苦后余香,盈而不久,跌宕之后,终于冲淡,好茶。”

完颜翎也喝了一口,也道:“好喝。”忘苦大笑:“还是姑娘境界为高。”完颜翎笑着摆摆手,指着断楼道:“他才是老道士,我不行的。”

断楼道:“忘苦大师佛法高深,我才多该请教呢。”忘苦道:“佛学也只是一家之言而已。老衲少年在紫阳山出家为道,十五岁时遇一自称铁观道人的上山,与他斗经输了,自此弃道从儒,阅遍诸子百家,入佛门也不过才二十多年而已,高深二字,自不敢当。”

断楼道:“大师儒释道三家兼修,才是博采众长,晚辈万莫能及。”

忘苦轻笑,长叹一声道:“只可惜老衲千思万虑,终究还是算错了一步。若是早早告知莫姑娘你们的身份,断楼施主你也不至于有眼盲之灾。”

此时,断楼和完颜翎早已把这一年来的际遇同忘苦大师说了,忘苦也同他们讲了莫寻梅的身份。完颜翎轻轻咬牙,语调却故作轻松道:“就梅寻……寻梅姐姐那个脾气,您就算一开始同她说了,她也未必能信。还是多亏了您让他过去,不然的话,连凝烟姐姐一点骨肉都保不住了。现在虽然没有音信,但好歹还有个盼头。”

说到凝烟,二人又难免一阵伤感。忘苦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凝烟姑娘舍生取义,天地自然有情,会保她的孩子安然无恙。”断楼道:“愿如大师所言。”

完颜翎是坐不住的,一会儿就觉得双腿酸麻,便站起身来活动活动。在千佛殿里转转,看见一副十分精美的壁画,上面有十几个手持长棍的僧人,将一个面目英俊的金甲将军护在核心,而去围攻另一个凶神恶煞的赤面将军,好奇道:“忘苦大师,这上面画的是什么呀?”

忘苦和断楼走过来,看看道:“哦,这上面画的是前朝的一段故事,名曰十三棍僧救唐王。”完颜翎笑道:“少林寺素来在红尘之外,也参与这些兵戈纷争之事吗?”

忘苦不以为忤,笑道:“姑娘有所不知,隋末唐初,王世充拥兵东都称帝,国号为郑,并命其侄王仁则为大将军,在柏谷庄设重兵建城池,以阻挡唐兵东进。其时青元庄庄主尹天平已死,这王仁则用阎罗刀法,当世之人莫能敌手。”

断楼惊奇道:“阎罗刀法?传说这套刀法源于春秋阎氏一族,诡异莫测,杀人无形,乃是一等一的阴毒武功。可听说自从秦灭之后,这套刀法就失传了。”忘苦道:“确实如此,当时赵高的女婿阎乐乃是秦末顶尖的高手,败于蒙骁之手,这刀法也不知所终。”

完颜翎急道:“那后来呢?”忘苦道:“后来,唐高祖李渊命亲王李世民带兵征讨,却被王仁泽以极高武功杀灭随从,困在山谷之中。此时,驻守柏谷庄的志操、惠锡、昙宗等十三名少林武僧,便手持木棍,连夜闯营,救出李世民,生擒王仁则。后又助唐军拿下久攻不克的轘州,扭转战局,自此成就一番佳话。”

完颜翎有些失望:“看来就算少林寺,也还是扶正统,保汉人的。”

忘苦猜出完颜翎的心思,笑道:“汉传禅宗始祖达摩乃天竺人,少林祖师跋陀也是天竺人。建造少林寺的魏孝文帝元宏本姓拓跋,乃鲜卑人。就连你看的这壁画上,唐太宗李世民的妻子长孙皇后也是鲜卑人。治国者仁,与其是和民族,是何血统殊无关系。”

完颜翎听着为之一振:“那依大师所言,不管是谁,只要能得天下,便可治天下吗?”

忘苦摇摇头:“窃国者阴,掠国者蛮。得国不正,治国岂有正乎?”

完颜翎若有所思,看着壁画上的李世民,心里默默想着忘苦的话。

外面传来少林武僧操练的声音,断楼不想完颜翎为这些事烦恼,便拉着她来到门口,看众棍僧演武。只听呼呼风声,整整齐齐,少林僧人个个目光炯炯,一呼一喝显出极为深厚的阳刚内功。完颜翎暗暗惊叹:“难怪少林寺被嵩山派包围,其名声地位却远胜过嵩山派,这一个武僧的身手,便不逊于任何门派的首座弟子。”

断楼道:“少林武功甲天下,可偏偏用的武功却是这最平平无奇的棍。无锋无刃,败人而不伤人,暗含佛法慈悲,和道化无极功的理念倒是十分一致。”

忘苦一笑又一叹,指着墙角道:“少林武功甲天下,武功甲少林的却在那里。”

完颜翎顺着忘苦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身材高瘦的灰袍僧人,戴着手铐脚镣,正挑着两桶斗大的水在行走。完颜翎眼见,认出这是之前跟在忘苦身边的惠岸和尚,便拉着断楼走过去道:“惠岸师父,你还记得我们吗?”

惠岸抬头,放下水担,双手合十道:“断楼施主,完颜施主。”他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可眼神愁苦得像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完颜翎笑道:“惠岸师父,记性真好。”

断楼正想行礼,忽然刷得回头,看向惠岸走过来的方向,一扇小门吱呀呀微微响动。完颜翎奇怪道:“图鲁,你怎么了?”断楼道:“好像有人,还有鹤的叫声。”完颜翎笑道:“疑神疑鬼的,少林寺能没有人吗?说到鹤声,我昨天也听到了,可能是野鹤吧。”

断楼有些疑惑,但也没放在心上,接过惠岸地上的水桶,觉得颇为沉重:“惠岸师父,我来帮您挑水吧。”惠岸道:“不必了。”伸手轻轻一拉,便将那水桶重新提了回来。

断楼和他双手一碰,便觉有一股绵绵不绝的罡柔真气在指尖缠绕,心中怔道:“这惠岸师父的内功深厚,竟似不亚于那柳沉沧,可怎么好像不是纯正的少林内功?”

他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惠岸已经挑着水桶走出了千佛殿,无声无息,连一滴水也没有洒出来。

断楼和完颜翎又同忘苦闲谈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开了少林寺。回到嵩山派,恰好是正午时分。两人昨晚没睡好,也有些乏了,便要回房歇息。

经过一个院子时,却见尹笑仇和慕容海站在一个石墩的两侧,扎着马步怒目而视,两只手腕握在一起,肘下的石墩咔咔作响。两人都青筋暴露,额头抵在一起,活像斗牛一样。

完颜翎见堂堂两个大宗师居然在掰手腕,顿觉好笑道:“尹庄主,慕容前辈,你们这是做什么?”刚想上前两步,却觉一股气息填滞口鼻,呼吸不畅,看来尹笑仇为了掰腕子,已经用上了全身的真力。断楼轻轻一笑,推掌走在前面,慢慢化开尹笑仇外溢的内功。

两人刚走到尹笑仇和慕容海的面前,只听噼啪一声巨响,惊得周围林鸟簌簌飞起,那石墩一下子碎裂开来,变成了一堆石块。在完颜翎惊愕的眼神中,两人拍拍衣袖站起身来,不满道:“还是没有分出胜负。”断楼笑道:“虽然没分出胜负,但可也真是‘石破天惊’了。”

慕容海看见断楼,问道:“断楼兄弟,你说这天下武功的根基是什么?”断楼一怔,心想怎么突然问这么没头没脑的问题,便道:“晚辈不知。”

慕容海哼了一声,见完颜翎在旁边,便不捋袖子了,只拍拍自己粗壮的胳膊道:“就是这个!你刚从少林寺回来吧,虽说天下武功出少林那是狗屁,可我最佩服的,就是少林僧人凡要习武,就非得先练三年的挨打功,练出一身真力气来。不像那些练什么狗屁真气的,有内功的时候,刀枪不入,牛气哄哄。可一旦泄了气,连个绣花针都抬不起来!”

尹笑仇不屑道:“瞎说!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自古便是这个道理。你倒是练得一身蛮肉,跟个妖怪似的,可成天咳嗽喷嚏,再有个头疼脑热,我吹口气就能把你放倒!瞧你这个样子,明明比我小十几岁,看起来跟我的……”他本想说“跟我的叔叔大爷似的”,却忽然意识到这样自己就矮了一辈,便不说了。

两人又争论了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终于看向断楼道:“你说!”

见断楼有些为难,完颜翎笑道:“你们要想分出谁胜谁负,直接打一架不就好了?在这里又掰手腕又斗嘴,大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二人齐道:“不成,夫人(师姐)不让动手,怕我打伤了他。”说完齐刷刷扭头,对着对方喝道:“胡说,你能伤得了我?”

这两人一个尊敬师姐,一个爱护妻子,完颜翎只觉又可笑又可爱,眼珠一转道:“不如这样,我同你们想一个法子。既不会伤了和气,还能让你俩分出胜负。”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深渊之下:豪杰(高手对决) 尹笑仇喝慕容海闻之大喜,齐道:“什么办法?”完颜翎道:“简单,这里就有现成的一杆秤。”说着将断楼轻轻一推,断楼茫然道:“翎儿,你推我做什么?”但随即悟道:“翎儿,你不会是想让我和两位老前辈比武吧?”

完颜翎笑道:“当然啦!尹庄主,慕容前辈,我家图鲁能用四百九十七招打败柳沉沧,自然配和二位交手的吧?不如这样,我们凑个整,你们和我图鲁哥哥拆五百招,看谁打得时间长,谁打得时间短,不就能比出来了吗?”

慕容海拍掌道:“妙啊,妙啊!就这么定了,断楼兄弟,那咱就快点来吧。”尹笑仇却摇摇头道:“不妥,不妥。就算你有什么推气调息的玄门妙法,五百招可也是挺费力气,谁先上,谁后上,可也不还是有失公允?”

完颜翎摆摆手道:“分什么谁先谁后,你们一起上就好啦。”

这话一说,二人都是一怔。慕容海呵呵笑道:“完颜姑娘,断楼兄弟武功确实了得,但你说让他抵挡我二人联手,可也太过自负了吧。”尹笑仇却大笑道:“这个鬼丫头,我还真以为你是想帮我俩分出胜负呢,原来是处处护着自己男人。一心想让楼儿扬名立万啊。”

慕容海有些不解,尹笑仇续道:“楼儿一人对付我俩联手,赢了自不必说。什么时候你再带他去和冷画山打架,若又赢了,这天下四绝可就都败在你的手里啦。那下次唐刀大会,只怕连有胆量同你斗的人都没了。就算在这里输了,那也是一人对战当世两大高手,他成了美名,我俩却怎样都脸上没光。这买卖划不来,不干,不干!”

尹笑仇自有宗师气度,虽然此时四下无人,但这样以大欺小、以多欺少的事情,总归还是做不来。完颜翎道:“当然不会折辱两位老前辈的名声啦。我所说的联手是这样:五百招之内,尹庄主先和图鲁哥哥过五招,然后是慕容前辈,就这样轮流,一直到五百招,看谁先赢了或是先胜了,就可以分出胜负啦。不过,若是五百招之内胜不了……”她妙目流盼,格格轻笑,却不再往下说了。

尹笑仇一想,笑道:“这倒是个好法子,就按完颜姑娘说的办!”

断楼心念一动,已经明白了完颜翎的意思,但总觉得这样不妥。见二人脸上发红,显然宿醉未醒,便道:“师父,慕容前辈,亮儿现在还有酒意,要不还是再想想?”完颜翎拉了他一下,咬耳朵不满道:“好心当作驴肝肺。”

二人并未领会断楼的言外之意,尹笑仇道:“不碍事!”双手攥拳,闭目深深一呼气,立时汗如雨下,脸色恢复如常。至于慕容海,他醒酒的方法就简单粗暴多了。他直接去旁边的井中摇上一桶凉水,倒扣过来往头上一浇,长出一口气道:“舒服!”

断楼无奈,只好走到尹笑仇面前,拱手道:“请师父赐教!”

尹笑仇看着断楼,心下倒犹豫了起来:虽然上次唐刀大会他败给柳沉沧不假,但时常自度若非身中奇毒,自己未必便斗不过柳沉沧,因此还吃不准断楼武功的深浅,心道:“我先试一试这小子的功力,再行决定不迟。”左掌翻起,向他肩头斜劈下去,叫道:“第一招!”

当尹笑仇举棋不定之际,断楼也好生打不定主意:“这是嵩山地界,我怎么能胜过这两位前辈,让他们在别的门派面前丢丑?”

正在迟疑,尹笑仇已挥掌劈到。断楼右臂举起架开,身子一晃,竟险些摔倒,心道:“又犯糊涂了,两位前辈岂是我能分心应付的?若是一走神,别连五招都扛不过了!”听着第二招将至,便凝神接战。

确如断楼所想,高手过招容不得分毫相让。尹笑仇第一招只出了七成的力道,见断楼抵挡不住,第二招便也没下重手,可哪想到他忽然掌中氤氲内力,隐隐有海潮之声,竟一下子气浪扑面,反将自己笼住,惊道:“这小子武功确实今非昔比了!”

好在尹笑仇身经百战,探到断楼虚实之后,便不再余力,招式一变,掌风立时厚重。可断楼的道化无极专化内功内息,尹笑仇也不例外。再拆两招,尹笑仇仍然处于下风,心中一急,长臂送出,乃是袭明神掌中以刚猛着称的“飞蛾扑火”。断楼见尹笑仇欺身贴近,化功之法已经来不及,只得跃身后退,这才成了平衡之局,可五招也已经过完了。

尹笑仇收掌道:“不错,不错。小舅子,看你的了!”

慕容海早就跃跃欲试,左脚向前一踏道:“断楼兄弟,看招吧!”暴雷般的一拳打出,声音短促激烈,与尹笑仇大为不同。断楼伸掌抵住,只觉臂骨咔哒轻响,心道:“慕容前辈不用内功,大有若无的化功之法自然无用。看来只能硬碰硬了!”左手向半空中一揽,右掌中立刻激发浑厚掌力,砰的一声再次拳掌相交,两人都退后几步。

慕容海这五招看似简单,咚咚咚咚咚,五拳打完,便收招退下了,既无拳风狂浪,也无真气鼓荡,只有脚下的砖石碎了几块。可断楼却感觉两臂酸麻,肩膀发颤,比刚才接尹笑仇的五招更加费力。

尹笑仇点头道:“不错!”正要上前,却听见尹柳的脆生生的娇嗔道:“爹,你怎么和舅舅联手欺负断楼哥哥?要公平的话,你俩也该蒙上眼睛才是!”她本和赵钧羡一起在五岳的宴席中,却觉得那些敬酒客套太过无聊,便自己跑了出来。

慕容海一怔,略有沉吟,尹笑仇却满不在乎,笑道:“蒙眼?那是看不起人!”完颜翎也道:“尹姑娘,不用了,图鲁他没问题的。”尹笑仇双掌一拧,喝道:“楼儿,听招啦!”

他这次出手,从第一招开始便全力以赴。可断楼也再无半点犹豫,听着尹笑仇出手的来路,心道:“我用袭明神掌对袭明神掌,就算胜了,也不丢师父的面子。”便右臂涵劲,左臂支出,一招“枯木逢春”迎势而上。呼呼风起,旁边松叶簌簌落下。两人都是纯正的天罡正气,但一个是自身内力,雄浑磅礴,一个是外息运转,醇厚温和,个中道理大为不同。

就这样,断楼和尹笑仇拆完五招之后,再和慕容海过五招。两人见始终不能得胜,出手便越来越急,衔接也越来越紧密,另一边完颜翎数得也越来越快。待地面上的砖石差不多都被慕容海踩碎的时候,断楼已经和两人翻翻滚滚拆了两百多招。

尹笑仇眼光独到,已经看出断楼能化功于无形,可只要自己出手够快够猛,他便不能完全抵消。然而,每次都只差一口气就能压过断楼是,偏偏就够了五招,该停手了。慕容海那边也是,每次断楼打完都是双掌通红,可也是点到为止,不再继续。

尹笑仇心中郁闷,看着断楼和慕容海交手,忽然领悟,看着旁边一脸骄傲的完颜翎,暗笑道:“老牛今天倒上了这小丫头的当。我和小舅子武功原本相差不多,可每人只用五招的话,招式不能连贯,威力实际上是大减了。这小子占了便宜,看起来还像是我俩在欺负他。”

可这比武的方法是自己亲口答应的,若现在突然反悔,那便近乎主动认输,太过有失身份。但尹笑仇总归有些不甘,想了想心生一计,喊道:“小舅子,这么打实在没意思。不如这样,咱俩也别一人五招了,干脆就一人一招,我来啦!”

说着,突然一掌“九曲回肠”,排山倒海般直送过去。

这一下突如其来,断楼来不及转换用功之法,只感呼吸急促,有似一座大山重重压向身来,眼前金星乱冒,下盘几乎就要站稳不住。慕容海也不甘示弱,喝道:“断楼兄弟,小心了!”紧接着一拳打出,也是声如惊雷。断楼连忙一招“环手”以柔克刚,踉跄后退,才算抵过了这两拳一掌的连攻。

慕容海原本不明白尹笑仇的意思,可这样拆了数招之后,便觉自己出手大为轻松,攻势也更加有效。反倒是断楼,左支右绌,五十招之后已经渐渐处于下风,这才明白过来:虽然从五招一换变成一招一换,看似更加零散,可实际上却对断楼换功的速度要求更高,尹笑仇和慕容海却可节节贯穿,将自己武功的真实威力使将出来。

不一会儿,三人便斗作了一团,只见一青一蓝一白,三个身影在院中团团晃动,所到之处都是喀喇霹雳之声,砖石树木无一幸免。尹柳看得高兴,连连拍掌叫好,吸引了不少人探头探脑地围观。

完颜翎见尹笑仇识破了自己的计俩,有些焦急,可又不好说明,便喊道:“你们耍赖啦!”同时嘴里数得更快了,有时一招算作两招,有时两招算作五招,到后来索性根本不看过了几招,只是哗啦哗啦地念着,只求越快越好。

尹笑仇喝慕容海都听出完颜翎是在乱数,却也不出言阻止,心中都想:“不管她怎么数,现在这番情景,已无异于我二人合力。若这样都不能在五百招之内打败楼儿,那这下一次的唐刀大会,我俩也不必去参加了。”

于是,两人都急急出招连攻,而且一招强过一招,只求速胜。拼到三百五十招之后,已经是融合交错,一拳未收,一掌已至,就算完颜翎想认真数也数不过来了。

断楼的道化无极功虽说能包容天下武学,可这般同时应对两套截然不同的功夫,却是从未想过、更从未遇过之事。他暗地调息,抛却一切杂念和胜负之欲,只专心应付面前的对手,所用招式也随心所欲,时而袭明神掌,时而潜龙在渊,时而八脉凌空,时而莲花飘雪,见招拆招,使得行云流水,毫无阙处。

慕容海到底被囚禁了一年,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等到四百招之后,力气已渐现衰退。可尹笑仇有雄厚的内功支持,初时攻势不及慕容海,到后面却越战越勇,简单的一挥袖、一推掌,都是极为厉害的杀招。看起来样子拙朴,却是大道至简,更上一层。袭明神掌本是至刚至阳的武功,但打到后面时,刚猛之中暗藏阴柔,已到了返璞归真、炉火纯青的境界。

可若论到武功境界,断楼比他们只高不低,门户守得坚实沉稳,始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拳脚上竟无半点破绽。尹、慕容二人十招中最多只有两招得手,其他的全都仿佛打入一片虚空,被断楼以海纳百川的“大有若无”和“大实若虚”囊括兼收。

尹笑仇见断楼能在自己和慕容海的进攻下立于不败,心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楼儿小小年纪能有这般修为,那是绝无古人,难有来者之事。我又何必贪恋这武功高低的排位,伤了这么一个好苗子呢?”

尹笑仇本打算收手作罢,但恍然听见完颜翎数到了四百九十九招,登时好胜心起,纵身跃起,双掌交会,大开大阖,全身衣服都为真气鼓荡,一招“破釜沉舟”咆哮而出。慕容海的铁拳也从另一侧送到,亦是拼出了最后一丝力气,拳间带着悠长的龙吟之声。

这两招几乎是同时而至,断楼已经不能分身还击了。只好沉肩出臂,一手接掌,一手接拳。温吞声声,地面上的碎石尘土尽皆飞起,人人侧目掩鼻,只模模糊糊见眼前一片风沙,好似一只巨兽在深海中翻涌奔腾。

此时,一边是掌风呼啸如同惊涛骇浪,一边是钢拳铁骨不动如山。断楼夹在中间,双臂咔咔振动,心道:“我还未练成那最后一招‘大成若缺’,今日恐怕要败了。”可他又不想辜负完颜翎的期望,便咬牙凭着一股坚毅之气硬挺下来,渐渐手足酸软,越来越难挡。

正危急间,忽听完颜翎大叫一声:“五百!”尹笑仇喝慕容海脸色同时一变,向后跃开。只听轰然一声震响,断楼拼尽全力逆转余劲,两股巨力相交相散,如同洪水决堤,院中那棵古松应声倒下,盘根错节,带出半院的泥土,赫然露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断楼大松一口气,只觉头昏脑涨,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却正好跌入了完颜翎的怀里。完颜翎道:“没事吧?”断楼听出完颜翎语气中有些自责,笑道:“没丢人吧?”完颜翎笑道:“丢什么人啊,我丈夫永远是最好的。”

慕容海和尹笑仇也被气浪推得后退,尹柳连忙上去查看,尹笑仇摆摆手,以示并无大碍。二人站定上前,拱手道:“惭愧!”断楼连忙起身还礼道:“若两位再出一招,晚辈就万万抵挡不过了。”慕容海摇摇头笑道:“别了别了,要脸。”

周围看热闹的人,一个个目瞪口呆。五岳掌门等在宴席的人听见响动,也急忙赶来,看见这副样子,倒也不难猜出是断楼刚和尹笑仇还有慕容海进行了一场较量。

赵怀远见满院白气氤氲,破碎的砖石被尹笑仇的掌风全都推在了一面墙上,不怒反赞道:“这还真是‘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啊,三位武功神乎其技,竟可和长江大河相争!”断楼道:“赵掌门此言差矣,我看此情此景,该当是‘嵩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群雄相顾莞尔,心中却暗暗自愧不如。

完颜翎扶着断楼,目光却四处搜寻,果然找到了秋剪风。两人相对望了一会儿,秋剪风倩影一闪,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深渊之下:亡息 赵钧羡也闻声赶了过来,尹柳将他扶着,叽叽喳喳地描述着刚才的场景。断楼拉一拉完颜翎的手:“翎儿,怎么了?”完颜翎道:“哦,没什么。”断楼柔声道:“不管怎么说,秋姑娘她对我有恩,咱们还是不要再同她为难了。”

完颜翎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断楼猜出来了,抿嘴微笑道:“不光是有恩,还有情的吧。毕竟人家都为你戴孝呢。”断楼正色道:“有情无情,那是两个人的心思,单方总归多思无益。不管秋姑娘对我如何,我的心思,难道你还不明白么?”

完颜翎轻轻叹口气道:“我明白,我当然明白。可我一想到她送走了四嫂的孩子,我就……”断楼安慰道:“小王爷说了,高王妃她对孩子很好的。我们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这时,叶绝之走上来道:“断楼,恭喜你武功大成啊。”断楼谦道:“绝之兄的武功,才让小弟刮目相看。”叶绝之道:“好啊,那找个时间,咱们切磋切磋吧。”

断楼知道叶绝之是在替秋剪风争面子,笑道:“此处不便,下次,有机会一定。”叶绝之道:“当然,很快了。”说着冷冷做一揖,反身离开了。

尹柳拉着赵钧羡走上来,看着叶绝之的背影道:“牛气什么嘛,回去之后还不是跟个哈巴狗一样,讨老婆欢心。”赵钧羡道:“不过,这个叶绝之的武功还当真不错。”

尹柳见断楼也轻轻点头,奇道:“真的吗?跟钧羡哥哥你比呢?”赵钧羡道:“我未见识过他武功全貌,因此不敢妄测。但他昨日那一手鹰爪功,能够一击震断三柄宽刃铁剑,这般内力,我却是略逊一筹。当然,不论如何他要和楼兄比武,那是太不自量力了。”

尹柳差点蹦了起来,吓道:“鹰……鹰爪功?他是血鹰帮的人吗?”

完颜翎见她这副大呼小叫的天然呆样,格格笑道:“尹姑娘啊,你还真是对武学一窍不通啊。”尹柳气恼道:“你什么意思?”断楼连忙道:“从飞禽走兽中模拟武功招数,素来是武学正途。少林寺自古便有大力鹰爪功,位列七十二绝技之一。天下各地以‘鹰爪’二字开宗立派的也是数不胜数。鹰爪擒拿手更是几乎每一个习武之人都要练的,更加不足为奇。”

尹柳疑惑地看着赵钧羡,赵钧羡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我小时候也练过。鹰爪功本是正派武功,只不过近年来血鹰帮盛起,人人谈鹰色变,才会有如此误解。”

几人正在闲谈,赵怀远走上来道:“断楼少侠,完颜姑娘。今天下午是我们五个共同演练五岳剑阵,不知二位可有兴致,能前来一观?”随后补充道:“方才尹庄主和慕容掌门已经应允了。”他这样说,自然是显出对断楼的极大重视。

完颜翎听着心中得意,但想了想道:“多谢赵掌门,只是我们……”断楼接口道:“只是我们有些疲倦了,想先去休息一下,不知可否?”赵怀远道:“自然,自然!”躬身长揖,缓缓退下。他虽是长辈,但现在既然是比武论剑的时候,面对断楼倒也不缺了礼数。

赵钧羡听得断楼要去,心中也是欢喜道:“楼兄,演练剑阵前还有好些凡俗礼节,不看也罢。你同完颜姑娘好好休息,大约申时到中岳庙南的太室阙就可以了。”断楼道:“钧羡兄放心,小弟一定准时到。”尹柳插嘴道:“到时候我给你占一个好位置,保你看得清楚。”

完颜翎脸色微变,尹柳自觉失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赵钧羡道:“你们休息,你们休息。柳妹,你也带我回去吧。”尹柳连忙点头,扶着赵钧羡离开了。

断楼笑道:“这钧羡兄,明明自己能走,却偏让尹姑娘扶着。”

完颜翎嗯一声,问道:“我们不是说好了中午就走的吗?何必还要留下来看什么剑阵?”断楼道:“我和师父还有慕容前辈在嵩山地界上大闹了这一场,已经有些不妥了。若是连人家的剑阵都不看,那岂不是太目中无人了?这五岳剑阵本是五岳门派最大的秘密,旁人本不应该看,既然如此,你说赵掌门为什么还主动请我们过去?”

完颜翎悟道:“立威挽尊。”断楼点点头道:“十有八九是这个意思。我看师父和慕容前辈之所以答应去看,多半也不是真对这剑阵感兴趣。”转而笑道:“看看也就看看吧,人们常说天下武功四大阵:万川归海阵、少林十八铜人阵、白凤庄龙骧凤仪阵,再有就是这最负盛名的五岳擎天剑阵,不看白不看。”

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只留下几个仆役,顶着中午的大太阳收拾庭院,一边收拾一边骂这些会武功的人真是脑子有病,好好的院子给弄成这副样子。

下午申时,断楼和完颜翎准时来到中岳庙南的太室阙旁。所谓太室阙,便是两块凿石墙壁的甬道,宽约两丈,乃嵩山神道之首,因此颇受尊崇。尹柳看见他们二人,连连招手:“我特意选了一个好位置,离我爹和我舅舅很远的,省得听他们喋喋不休。”大家都是莞尔。

不一会儿,五岳掌门站出阵来,列在两块石阙中间,都是目光炯炯,凛然自威。众弟子屏息凝神,五岳掌门亮刃出鞘,带起数十刀剑气。

断楼侧耳细听,问道:“翎儿,五岳掌门所用的兵器都大为不同,对不对?”完颜翎点点头道:“方罗生的刀,了缘师太的拂尘,都换成了剑,不过确实各不相同。”

赵钧羡道:“楼兄说得没错,我父亲用的是嵩山家传的轩辕剑,黄铜打造,宽刃厚脊;了缘师太用的是一把软剑,无锋无刃,名曰云雾;方掌门的白虹剑和齐掌门的钟神剑,一个雪亮,一个青黑,都是双刃长剑。至于万俟掌门的祝融剑,楼兄你是见过的。”

断楼心中一盘算,轻笑道:“东方之木,西方之金,南方之火,北方之水,中方之土。一方天地养一方人,并非天然凑巧,而是正该如此。”

赵钧羡见断楼只听一下,便说出五岳剑阵的关键,又是惊奇,又是敬佩。断楼道:“翎儿,你一会儿说给我听。”完颜翎点点头,断楼闭上了眼睛:他虽然双目已盲,但每当要静心去听什么东西时,还是习惯闭上眼睛。

五岳掌门各自站位,完颜翎道:“了缘师太先出剑,似乎绵密有余,凌厉不足。”断楼却在氤氲之中听到几声隐隐的破空之声,有如蛮荒大地上空天河决堤,摇摇头道:“天地万物,始于洪荒,这是北方之水。”

完颜翎见场上蒙蒙白雾中,一柄青黑的长剑缓缓而出,续道:“齐大鸟开始耍剑了!”她对齐太雁没什么好印象,说话也就不客气,好在周围没有泰山派的弟子。断楼听那零散的剑气渐渐凝聚,变得明朗开阔:“润泽生灵,凝而不屈,此乃东方之木。”

完颜翎不知断楼在念什么,心道:“金木水火土,有什么好讲究的?”正自思量,忽听场上猎猎大响,一股热风扑面而来,众弟子齐声喝彩。完颜翎还没解说,断楼便道:“灼伏而出,万物归尘,生生不息,这是南方之火和中方之土。”

完颜翎抬头,见果然是万俟元和赵怀远,一前一后,相错出手,场上五人已经在剑气中融为了一体,招式各行其是,可剑气却毫无冲突之处,渐渐成为了混沌的一团。忽然,霹雳一声如同惊雷大动,一道白光破茧而出,完颜翎脱口道:“西方之金?”断楼一怔,笑道:“百炼成钢,正是如此。”

道家关于天地之生有两套说法,一曰“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二曰“一气分阴阳,阴阳化五行,五行生万物”。二者并无太大区别,可前一句中的“太极”“两仪”“四象”“八卦”之类都太过抽象。在海岛上时,断楼曾同完颜翎解说过,却是一窍不通。

相比之下,金木水火土五行便具体得多了。完颜翎仔细看着这五岳剑阵,初时只觉他们好像相互牵绊、相互压制,谁都不能发挥出极大的威力来。譬如说嵩山少阳剑法,在这剑阵之中,赵怀远的招式颇为局限,使得似乎还不如赵钧羡流畅连贯。

可再看了一会儿之后,完颜翎便发现,这五种剑法在相互限制的同时,也在相互、相辅相成。譬如齐太雁的岱宗钟神剑法,在了缘师太剑法的掩护下,更加扑朔迷离,捉摸不定,攻势也更加凌厉。而嵩山少阳剑法似乎依托于万俟元和齐太雁的相助,更加厚重磅礴,招数虽然受限,可每一剑击出都似乎带有千钧之力,势不可挡。

五岳掌门又演练了一会儿,周围擂鼓声一浪高过一浪,五人宛如化成了一条巨龙,在场地中游曳以方罗生为首,风雷阵阵,无坚不摧。了缘师太和万俟元分占两翼,水火相济,龙虎交汇,威力不可逼近。齐太雁居后,以意使气,绵绵不绝,盈而不息。赵怀远位于中央,包容万物,承载万灵,浑然天成。

“相生相克,终成一体。”完颜翎聪明伶俐,在断楼三言两语的点拨下,也很快看出了其中的关键,不由得对道家的哲理大为敬佩。不过也仅限于武功,那些清心寡欲之类的,仍是嗤之以鼻。

可看破了之后,完颜翎便觉再没有什么看头了,对断楼道:“图鲁,我们悄悄走吧。”断楼想了想道:“也是,省得迎来送去的那些麻烦,不过我总得去跟师父和慕容前辈打个招呼。”完颜翎道:“那我先去找纤罗三姐妹,去扶四嫂的灵柩。”断楼点点头:“你去吧。”

赵钧羡听得二人说要走,不觉有些遗憾,但既是要带凝烟遗骨归乡,倒也不便阻拦,起身道:“楼兄,我带你去见尹世伯和慕容前辈吧。”断楼笑道:“不必了,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很好找的。”

尹柳一听,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慕容海和尹笑仇离他们挺远,可就算坐在这里,也能听到这老哥俩的粗大嗓门:他们又在争论谁的武功更强了。

断楼循着声音找过去,正要迈上台阶,忽然肩膀被撞了一下,险些摔倒,有些气恼:“看路啊!”顺手向肩上一抚,却摸到了一个方形的木片。指尖触碰到一些凹凸的刻痕,好像是字。

断楼读了一行之后,心中咯噔一响,向旁边人问道:“刚才撞我的那个人去哪了?”那名华山弟子如实答道:“刚才过去了太多人,我也没看见。”断楼咬着牙,手里攥紧了拳头。

不一会儿,完颜翎回来了,见断楼正坐在原地发呆,走上前搂住他道:“我和纤罗她们说好了,我们直接下山,顺路经过嵩阳书院的时候,带着四嫂走就可以了。我本来想让她们和我们一起回去,可她们说自己受老夫人之托,要保护好少掌门,一定要留在嵩山。”

赵钧羡感动道:“难为她们了。”完颜翎见断楼一言不发,奇怪道:“图鲁,你怎么了?”断楼抬头道:“哦,没什么。翎儿,我想我们也没必要急着走,再住一晚吧。”

完颜翎奇怪道:“不是说好了么,怎么又再住一晚?”断楼道:“没什么,就是留下一晚,明天再走。”完颜翎道:“可是我都跟纤罗她们说好了,这样会不会……”

“我说留下就留下,哪有那么多会不会!”断楼忽然大喊起来,周围人都为之侧目,断楼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柔声道:“对不起翎儿,我……咱们就再住一晚吧。”

完颜翎怔怔地看着断楼,良久之后,点点头道:“好,那咱们回去吧。”拉着断楼的手走出了人群。尹柳愣道:“断楼哥哥他,这是怎么了啊?”赵钧羡摇摇头,也是大为疑惑。

当天晚上,完颜翎默默地铺好床铺,淡淡道:“休息吧。”断楼歉疚道:“翎儿,对不起。明天,明天早上,我就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你。”完颜翎只嗯了一声,拉过断楼的手,依偎在他怀里:“今晚你抱着我睡。”断楼略一犹豫,缓缓地点点头:“好。”

窗外,月明星稀,薄雾蒙蒙。晚风拂动着松涛,时不时传来几声鸟鸣虫语。整个嵩山在经历了一天的热闹之后也疲倦了,在夜色的怀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完颜翎转醒过来,伸个懒腰,跨出一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只觉双脚虚软无力,那是从所未有之事,揉了揉眼睛,见断楼已不在屋里了。

完颜翎大惊,挣着无力的身子跑出门外、正好两个侍女前来送早饭,完颜翎抓住她们问道:“我丈夫呢?”两个侍女连连摇头,一脸惊恐。完颜翎推开二人,奔出院外,却和刚好经过的秋剪风撞了个满怀。

叶绝之伸手将完颜翎一把推开,喝道:“你做什么?”完颜翎全身无力,狠狠地撞在了墙上。秋剪风定定神,见完颜翎四肢瘫软,似乎是被点了穴道,大为疑惑,上前为她解开道:“你这是怎么了?”

完颜翎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见秋剪风,忽然冒出了一个十分荒诞的念头:“剪风姐姐,昨天晚上……图鲁他,有没有去找你?”

秋剪风的脸刷地红了,站起身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完颜翎道:“昨天晚上,图鲁他……他点住了我的穴道,然后就……不见了。”叶绝之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说你家男人来找剪风吗?这种话也说得出口,真是恬不知耻。”

此时,滚地五龙也走了过来,看见这副模样,还以为是秋剪风在欺负完颜翎,大吼一声就要上去打架。完颜翎拉住他们道:“五位兄弟,快别闹了。快去找图鲁,图鲁不见了。”五龙大为疑惑,但见完颜翎一脸急切,想必非同寻常,连忙四下散开。

完颜翎感觉力气恢复了一些,撑起身子道:“剪风姐姐,你帮我们一起找吗?”秋剪风一怔,摇摇头道:“你丈夫失踪了,关我什么事。”

完颜翎看着秋剪风,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自顾自地跑开了。

秋剪风呆了半晌,听见山下传来遥遥的钟声,叶绝之道:“剪风,快走吧,不然要来不及了。”秋剪风恍惚回过神来,点点头,便向中岳庙走去。

二人感到大殿时,赵怀远已经宣布完了论剑大会最后一场的规矩:五岳各派,自掌门以下,均可出场,随意挑战,坚持到最后的人得胜,为本次大会的五岳魁首。

宣布完之后,各门各派弟子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可那些真正的首座弟子全都抱臂静待,四下打量,谁也不想第一个上:在场的都是五岳门派的得意弟子,一个个上前挑战的话,必然大费力气,不如以逸待劳,捡个便宜好些。

忽然,人群中飞出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轻盈地落在场中,一黑一白双剑舞动,如同泼墨山水,潇洒自在:“华山派副掌门,莲花峰首座弟子秋剪风,请了!”

众人都“唔”了一声,除了赞叹秋剪风的剑法之外,更多的倒是为她的容貌所动。万俟元一声轻咳,衡山派中立刻接出一人,红袍白衣,模样甚是英俊,对着秋剪风作一揖道:“衡山派祝融峰首座弟子金宫,见过秋副掌门。”

秋剪风想起临离开衡山时,万俟元便曾放言让弟子来挑战自己,笑道:“金宫兄弟,别来无恙啊。”金宫一点头,出剑做个“平沙落雁”之势,彬彬有礼道:“请秋副掌门赐教。”秋剪风墨玄清玉一交:“那就不客气了。”

“铮”的一声长鸣,衡山派弟子正要加油助威,却一下子愣住了。只见秋剪风身法如电光火石,一触即过,裙袂飞扬,已经站在了金宫的身后。金宫则满脸惊愕,轰然倒在地上,手中长剑落下,断成了两截。

在场人鸦雀无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除了尹笑仇等一流高手外,谁都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招的。万俟元自觉脸上无光,却不得不服,心道:“幸亏掌门不必上去比武,不然我如果输了,衡山派可就真的颜面扫地了。”

赵钧羡则想:“这套剑法神乎其技,难怪她能胜过那赤鬼燕常。”

秋剪风傲然而立,仓琅一声收剑入鞘:“承让了。”声如空谷幽鸣。一阵秋风吹过,落叶飘飘,在场众人不无周身一颤。衡山派出来几个人,将金宫拖了回去。

就这样,从日出山坳,一直到夕阳西下,秋剪风连挑四派共三十七名高手,只斗得场上飞沙走石,恍若魅影仙踪。人们只见秋剪风手中双剑泠泠生光,没有沾到一点血迹。可凡是上场的人,都未能有谁在她手下走过百招。至于华山派的人,早就知道了秋剪风的厉害,才不上场去碰这个霉头。

方罗生看得眉飞色舞,孟若娴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阴沉。

可是斗着斗着,秋剪风也察觉出了一些变化。四周围观的人越来越少,先是尹柳和赵钧羡离开了,继而尹笑仇和慕容海也走了。人群骚动起来,似乎在传着什么消息,每一个听到的人都脸色一变,然后传给下一个人,又是脸色一变,继而匆匆离去。有几个原本想上场挑战的,刚想走上前,却又急急忙忙地走开了。

秋剪风心中怦怦直跳,感到了一丝隐隐的不安。

“咚”“咚”缥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似乎是少林寺的暮鼓,惊起一片寒鸦,在如血的夕阳下沙哑地叫着。秋剪风忽然跳出场外,看着叶绝之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绝之愣了一下了,笑道:“没什么,你……你怎么下来了,接着比,没事的。”秋剪风厉声道:“我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叶绝之怔了一会儿,低下头道:“他们说,在少室山悬天洞的山崖下,发现了……发现了断楼……”

“啪”的一声,秋剪风愤怒地打了叶绝之一个耳光,推开众人向少室山跑去。众皆哗然,叶绝之捂着脸,回想起来,这似乎是秋剪风第一次碰自己的脸,心中十分惬意。

秋剪风疯狂地跑着,也不管路旁的枝丫划破了衣裙。来到悬天洞旁,只见山崖边围满了人,都向下张望着。一根长长的软鞭系在山崖边的一棵松树上,垂到了山崖下面。

秋剪风不假思索,纵身跳过去,拉住软鞭,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落了下去。落到崖底,只见尹柳俯在赵钧羡的怀里,正在嚎啕大哭。一老一少两个和尚站在一旁,都双手合十,秋剪风却是不认得。扭头一看,却见完颜翎坐在小溪边,怀里躺着一个人,却是断楼。

秋剪风急急上前,问道:“完颜姑娘,断楼他……”刚走上前两步,却一下子愣住了。

完颜翎神色木然,眼中的泪水早已流干。在她怀里,断楼大睁着双眼,面色苍白,嘴角流下一丝淤黑的血,已经没有了呼吸。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大婚之夜:破晓 这个夜晚,整个嵩山都闹闹哄哄的,五岳门派和少林寺的人几乎全体出动,举着火把四处寻找。不过大部分人都明白,这一天一夜已过,肯定是什么都找不到了。

少林寺方丈室内,完颜翎坐在床边,一点点地为断楼擦去脸上的血污,再将头发仔仔细细地梳好,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断楼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在海岛上时完颜翎给他做的,针脚粗笨得很,裁剪得也有些不对称,可断楼穿得很仔细,到现在都像新的一样。

完颜翎将毛巾放回去,见断楼的袖口处被剐烂了一处,露出半条胳膊,便走到外面,向侍女讨来针线盒,一点一点地缝着。她的手指有些颤抖,不小心扎破了断楼的肌肤,完颜翎连忙道:“图鲁,弄疼你了吗?”

她知道断楼不会回答,可还是忍不住问,泪水簌簌落了下来。

纤罗、朱华和白露站在门外,不敢进去,也不敢离开,心如刀绞。赵钧羡和尹柳匆匆走进来,问道:“完颜姑娘她怎么样了?”纤罗忧心忡忡道:“不哭不闹,就是一个劲地给断楼公子擦洗身子、缝补衣服,一句话也不说,可吓人了。”

赵钧羡狠狠地锤了墙面一下,尹柳却已经哭着冲了进去,哐啷一下推开门喊道:“完颜姐姐,你别……”完颜翎头也不回,将手指搭在唇上,轻轻道:“小点声。”似乎是怕吵醒了断楼。尹柳打了个寒战,泪水一下子收了回去。

赵钧羡走进来,掩上门,从怀里取出一个木片,犹豫着交给完颜翎:“完颜姑娘,惠岸师父他带着少林寺的武僧,沿着小溪一路寻找,没有发现人的踪迹,只找到了这个。”

完颜翎接过木片,只见上面刻着几行小字:“柳某自上京问候断楼少侠:今夜子时,少室山悬天洞,带上名单,一个人来。”

“咔哒”一声,完颜翎将木片攥断,反扣在了墙面上。赵钧羡迟疑道:“看来是柳沉沧以家人性命相威胁,逼迫楼兄交出名单……完颜姑娘,这名单是什么?”

完颜翎摇摇头,她早就发现断楼身上那份名单不见了,此时多说无益。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尹笑仇、尹夫人还有慕容海走了进来。尹柳叫一声:“爹!娘!”扑到母亲的怀里,呜呜咽咽,泪如泉涌。尹夫人悲痛道:“好孩子,不哭不哭……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就……”尹笑仇阴沉着脸,双目狰狞,显然他找了一晚,也是一无所获。

慕容海慢慢走上来,完颜翎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急切和几分希望。慕容海摇摇头,不忍道:“完颜姑娘,人死……不能复生,你……”他手里捧着一个葫芦,里面还装着半壶半缘丹化成的酒:“你还是给断楼兄弟服下这个吧,好歹尸身不腐,免受土中污秽之物的折辱。”

完颜翎目光暗淡,破灭了最后一丝希望。她缓缓地接过葫芦,打开盖子,室中立刻充满了一股奇香:“我们女真人,吃的是青草牛羊,喝的是羊奶马酒。我们被腾格里养育,死后也把自己还给腾格里。干干净净来,坦坦荡荡去,这种东西,我们不稀罕用!”

说罢,将那葫芦狠狠地向地上一摔,立刻破碎,半缘酒流出,消散在空中。

在外面,几个嵩山弟子找了大半夜,身累心更累,索性不找了,将火把夹树杈上,坐在一块山岩上聊起天来。

一个黄面方脸的汉子将领口扯开,散散一身臭汗:“掌门也真是的,这家伙跟咱们嵩山非亲非故,费这心思找什么?”另一个高瘦一点的汉子,怀抱长剑道:“说的也是,我可听说了,这家伙是死在柳沉沧的手里。别说找不到,就算是找到了,咱们谁敢动手?”

这黄脸汉子叫王筹箫,高瘦汉子叫张梁迢,都是嵩山太室的高座弟子。对于张梁迢的话,王筹箫深以为然:“就是,之前他不是还自称五百招之内打败了柳沉沧呢吗?现在居然死在人家的手里,果然是在吹牛。”

张梁迢摇摇头道:“那倒也未必。我听说啊,这断楼是中了那个什么……什么尘霜血的剧毒,直接射到眼睛里去了。是被毒死的,不是被打死的。这尘霜血可是厉害,听说只要沾到一点血,马上就游遍你的五脏六腑,你的心肝脾肺胃,马上就会变得跟石头一样硬。”

王筹箫道:“张师兄你说得也太玄乎了吧,世上怎会有这种奇毒?”张梁迢道:“是忘苦大师和慕容掌门一起诊断的,那还能有假?”王筹箫道:“谁不知道这俩人和断楼有深交,说不定就是为了给死人一点面子,才故意这么说的。依我看啊,这断楼就是吹牛吹过了,柳沉沧看不下去,把他给杀了。这就叫自作孽,不可……”

“嗖”的一声,一块尖利的石头飞射过来,结结实实地砸在王筹箫的脑门上,把那个“活”字也给砸了下去。王筹箫感觉一股鲜血流了下来,疼得抱头跳起,大骂道:“哪个龟儿子敢暗算老子?”

“你摸地鼠老子砸死你这个龟儿子!”话音刚落,又一块石头被扔了过来,向着张梁迢砸去。好在张梁迢这下早有防备,伸手稳稳接住,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喝道:“什么人,出来!”

滚地五龙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脸上的泪痕依稀可见。摸地鼠指着王筹箫,厉声道:“龟儿子,你刚才说什么!”刨地鸡流着眼泪道:“断翎大侠是大英雄,你们若再污蔑于他,我们兄弟几个定要和你们拼命!”

王筹箫见自己居然是被这五个怪矮子打伤,先是大为气恼,后又听到这两人怪异的声音,反倒觉得好笑,跳脚骂道:“快给老子跪下认错,不然看怎么收拾你!”滚地龙森然道:“你试试啊。”五人各亮兵刃,指着王筹箫,丝毫不惧,目光如同五只饿狼。

张梁迢打了个寒战,连忙圆场道:“何必动怒,大家和和气气地不好嘛。筹箫师弟,你方才不该那么说。不过五位兄弟,断楼少侠死于柳沉沧之手,那确实是事实。这就说明他根本就斗不过柳沉沧,之前说的那些话,有可能真的是自吹自擂……”

滚地龙怒吼道:“住口!”五人一声暴喝,同时冲了上去。王筹箫拔剑出鞘,铮的一声拨开滚地龙的铜锤,蔑然道:“就这点本事,还敢在我这里充好汉?”张梁迢也被迫出剑,察觉到五人功夫不过尔尔,便道:“五位平素受尽死人恨,今日何必非替死人”

滚地五龙充耳不闻,继续愤怒地向二人进攻,身法跳动如鬼如魅——他们誓死扞卫断楼最后一丝尊严。可王筹箫和张梁迢都是嵩山派的一流弟子,在派中地位较高,一套嵩山少阳剑使得变幻莫测,滚地五龙完全不是对手,不一会儿就被二人踏在了脚下。

王筹箫将剑抵在滚地龙脖子上道:“叫一声爷爷,不然我卸了你吃饭的家伙。”滚地龙梗着脖子一声不吭,张梁迢担心道:“师弟,给他们个教训就行了,不然掌门责备下来不好。”王筹箫嗤之以鼻道:“师兄你就是太过小心。”长剑高高举起,向滚地龙肩膀落去。

“住手!”一道白光闪过,将两人手里的长剑格开。张、王二人感觉虎口一震,登时胳膊酸麻,长剑脱手,跌坐在了地上。滚地五龙趁机跳开。摸地鼠抬头,见是秋剪风和叶绝之,一股愤怒直冲脑腔,跳上前就要同秋剪风拼命,却被钻地虫拉住了:“五弟,不要冲动,此事与秋副掌门无关。”

王筹箫和张梁迢白天都见过秋剪风的手段,吓得魂飞魄散。秋剪风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丢出一个字道:“滚!”两人仿佛得到了恩赦,剑也不要了,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秋剪风收剑入鞘,回过头来看着滚地五龙。她的脸上冷若冰霜,如同明月下的鲛珠,那眼睛旁边的点点痕迹,不知是泪水,还是这拂晓将近时的晨露。

滚地龙咬牙道:“多谢秋副掌门。”秋剪风嘴唇颤动,道:“我……没什么,完颜翎……翎儿姑娘,她怎么样了?”遁地猴道:“我五兄弟一直在外面,翎儿大姐应该在少林寺里,守着断翎大侠的……的……”他不忍心再说下去了。

秋剪风望向少室山,叹口气道:“麻烦五位,还是去看看她吧。她和断楼一个脾气,我担心她会做出什么傻事。”钻地虫老着声音道:“秋副掌门,你的意思是?”

秋剪风沉默许久,摇摇头道:“当年在华山,断楼以为翎儿姑娘死了,给她立了个墓碑之后,也是这样,既不哭,也不闹。可是当天晚上,若不是我拦着,他就自己寻了短见。”

不等秋剪风说完,滚地五龙一下子跳了起来,拔腿便向少林寺跑去。

秋剪风呆呆地站着,叶绝之殷勤地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的身上:“剪风,起晨露了,要不咱回去吧,别着凉了。”

秋剪风伸手一拂,那外袍掉在了地上。叶绝之的手一下子僵住了,看着秋剪风转身离开,忍不住道:“剪风,你……你在他活着的时候,总是说多么恨他。可他现在真的死了,你为什么还要这般难过?你这个样子,我……我也不好受。”最后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别跟来。”秋剪风脚下并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泪水终于忍不住地流了下来。

另一边,王筹箫和张梁迢撒开脚丫子跑出去几里山路,回头再不见半个人影,这才气喘吁吁地在一个山崖边停了下来。

王筹箫扶着山壁,愤愤道:“这秋剪风怎么回事,我们说那五个怪矮子,说那个断楼,关她什么事!就算她是华山派的副掌门,轮得着来管我嵩山派的事吗?”

“什么,你不知道啊?”张梁迢奇道:“早在五年前,这秋剪风就嫁给断楼啦。就是因为那个大金的公主,断楼逃婚了,这才没嫁成。”

王筹箫拍着手道:“原来还有这档子事啊!哎呀,这断楼也真是个榆木脑袋,这么漂亮的美人,我看着都眼馋,他竟然还跑了?要是我啊,就先圆了这洞房花烛,然后再……”

“再什么呀?”张梁迢正笑着,却听王筹箫忽然没了声音,扭头一看,却一下子汗毛倒竖,吓得跌倒在地。只见王筹箫的脑袋整个横了过来,脖子已经被人扭断了。

张梁迢吓得直冒冷汗,正想逃跑,可刚一回头,便见到一双赤红的眼睛,伸手将自己一推,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落入了万丈深渊。

滚地五龙跑到少林寺,见尹笑仇、慕容海正在和一个白眉老僧说话。尹笑仇见滚地五龙匆匆而来,起身攥拳道:“找到了?”滚地龙摇摇头,急道:“翎儿大姐呢?”那白眉老僧道:“在老衲的方丈室内,几位这是……”不等他说完,滚地五龙拔腿就跑了过去,一下子撞开方丈室的门,里面却空无一人,连断楼的遗体都不见了。

刚刚安静下来的嵩山又躁动了起来,大家都四处寻找完颜翎,却怎么都找不到。

钻地虫犹豫道:“要不……去那些悬崖底下找一找?”滚地龙喝道:“住口!翎儿大姐是女中豪杰,断翎大侠都还没入土,她绝不可能自寻短见!”

“入土?”刨地鸡一个激灵,抓住旁边的一个少林寺僧人道:“小师父,这少室山可有墓地坟场之类的?”那僧人道:“有的,在后山有一处塔林,是历代高僧的埋骨之处。”

五人相对一望,连忙向塔林跑去。

此时天近黎明,滚地五龙跑到的时候,只见完颜翎正坐在一块石碑前,背影憔悴得让人心疼,头上那支白玉的发簪,在残月和初日的映照下,吐着如血的红光。再走近些,只见她两只手沾满了泥土,鲜血从指甲缝中一滴滴地落下。面前那座小小的坟茔,用树枝和石块搭起,也沾着丝丝殷红。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大婚之夜:若瑄 滚地五龙见状,轻轻地走上前,见那石碑上写着“夫唐括巴图鲁之墓妻完颜翎立”,两列鲜红的字体,跪下来叩了几个头,强忍住泪水问道:“翎儿大姐,你……你不带断翎大侠回家吗?”

“断翎?雁翎已经断了,随风而去,那落下的地方,就是家。”

完颜翎说得平淡,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似乎来自地狱,让人不寒而栗。

此时,其他人也都找了过来,忘空方丈和完颜翎目光一交,挥挥手让大家不必上前。尹柳担心道:“完颜姐姐她不会有事吧?”忘空叹口气道:“真凶未明,大仇为报,她是不会自寻短见的。”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旁边的惠岸一眼。

惠岸低下头,隐没在人群中,跟随众人一同下山去了。

残月在初升的阳光下完全隐没,秋剪风坐在山崖上,看着下面的完颜翎,苦苦一笑。若瑄走到了她的身后,轻轻道:“剪风姐姐,姐夫他在到处找你呢,我们回去吧。”

秋剪风好像没听见一样,若瑄看着下面:“姐姐,断楼他是真的死了吗?”秋剪风点点头,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完颜翎把断楼带到这里,为他选长眠之所,亲手一把一把地刨土,选压在墓上的石头,为他立碑、写字,我都是亲眼看见的。”

恍然间,秋剪风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短松冈。

完颜翎似乎听到了什么,抬头看见秋剪风,也看见了若瑄。若瑄有些害怕,躲在秋剪风的身后。秋剪风和完颜翎对视了一会儿,拉着若瑄的手道:“走吧。”消失在了山崖后面。

完颜翎低下头,额角抵在那块粗糙的石碑上,柔声道:“图鲁,等着我。”滚地龙担心道:“翎儿大姐,你……”完颜翎站起身来道:“我先扶四嫂的灵柩回上京,在我回来之前,麻烦五位兄弟替我照看图鲁。”

滚地五龙相对望望,下拜道:“我等义不容辞。”完颜翎道:“有劳你们了。”

正午时分,完颜翎褪下了她平时爱穿的红装,换上一身素白的粗布衣服,那根白凤簪在手里握了许久,终于还是细心地插在了发间。

白露泪水盈盈,犹豫道:“完颜姑娘,我们……”纤罗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下去。完颜翎从朱华手里接过缰绳,抚着雪顶的脖颈道:“走了。”雪顶和紫瞳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迈着沉重的步子,拉起了后面的石棺。

完颜翎走出嵩阳书院,只见门口围满了人,相识的、不相识的都来了,每个人都穿着缟素,神色严肃,赵怀远走上前两步,躬身道:“送完颜姑娘,请节哀顺变。”其他众人也纷纷行礼,辈分小一点的更是直接下拜叩首。

按照汉家礼节,完颜翎应该下拜还礼,感谢诸位前来送丧。可她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扫视眼前这群人。他们中有的和断楼相识,露出悲痛之色,可更多的,脸上只有不满、紧张和畏惧,偶然和完颜翎目光相接,看到那如冰如刀的眼神,又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五岳众人见完颜翎既不还礼,也不说话,都大为紧张。生怕她回到上京之后,将断楼之死迁怒于他们,到时候大金铁蹄横扫,只怕除远在岭南的衡山派外,其余四派都将面临一场浩劫。

尹笑仇注意到人群中渐渐蔓延的杀气,袍袖一挥,朗声道:“完颜姑娘,我尹老牛护送你回去,看谁敢打什么歪主意!”这一句铿锵有力,声如洪钟,在场之人无不周身一颤,赶紧打消了那一点荒诞的念头。

慕容海也道:“再加上我慕容海,谁也别想伤着你!”完颜翎低下头,不置可否。

了缘师太走上前,温和道:“翎儿,让贫尼送你一程吧。”

完颜翎抬起头:“您叫我翎儿?”了缘师太点点头,脸上满是慈爱和疼惜,完颜翎鼻子一酸,轻轻地“嗯”了一声,终于再也忍不住,伏在了缘师太的怀里,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了缘师太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安慰道:“好孩子,哭吧,哭吧。”

完颜翎被恒山派众人簇拥着,慢慢消失在山岩的后面。有几个人想要相送,都被尹笑仇拦了下来,只把纤罗三姐妹放了过去,众人只好悻悻作罢。秋剪风从人群中走出来,攥紧了手里的双剑,沉默良久,轻轻地叹了口气。

叶绝之挤过人群走到她的面前,急切道:“我……我一直在找你。”秋剪风看看他,点点头道:“有劳你了。”叶绝之涨得满脸通红,摆手道:“没……没什么。”

尹笑仇和慕容海商量了一下,回头对赵怀远道:“怀远兄,那我们也就此告退了。”赵怀远拱手道:“笑仇兄慢走,慕容掌门慢走。”尹笑仇客气两句,转身看见旁边还在抽泣的尹柳,心疼道:“柳儿,你要不要和爹一起回去?”

尹柳踌躇了一会儿,看看旁边的赵钧羡,摇摇头道:“我……我想等钧羡哥哥的腿治好了再回去。”尹笑仇看着女儿认真的眼神,赞许地点点头,对赵钧羡道:“钧羡,那我就把柳儿托付给你啦。”赵钧羡点头道:“请师伯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柳妹的。”

尹笑仇摇摇头道:“还叫世伯。”转身离开了。赵钧羡站在原地,脸上忽红忽白。

方罗生、齐太雁和万俟元见了缘师太已经走了,合计了一下,找到赵怀远道:“怀远兄,这论剑大会已经结束,想必怀远兄也有事务要处理,我等就先行告退了。”

按照往年的规矩,五岳论剑大会过后,各派掌门总要留下来再聚几日,叙叙旧事,切磋武功,这次却如此匆忙,自然是担心留下来会有危险。赵怀远猜得出来,也能理解:“既然如此,那赵某就不强留了,咱们下次大会,泰山再聚。”三人称是,各自归派安排去了。

三派弟子早就盼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听说要走,都急急忙忙地收拾行李。赵钧羡按照父亲的嘱咐:该有的礼节一项也不能缺,该送的礼物一样也不能少。现在大会中断,许多东西还没准备好,只能加紧置办,和程斐一起忙得不可开交。

尹柳走进书院,见赵钧羡正在清点礼物品类数量,徘徊许久,上前拉着他的手道:“钧羡哥哥,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赵钧羡抬起头来,见尹柳神情严肃,略感意外道:“现在吗?”尹柳点点头。赵钧羡有些为难,程斐道:“小主人你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不等赵钧羡开口,尹柳便鞠躬道:“麻烦斐伯了。”拉着赵钧羡走进屋里,转身关上了门。

赵钧羡奇怪道:“柳妹,什么事啊?”尹柳轻咬着嘴唇,道:“钧羡哥哥,咱们的婚期,定的是下个月对吧?”

赵钧羡还有些腼腆,听着脸上一红,点点头道:“对,我爹请人算过了,九月初九,是纳吉纳征的好日子。到时候我爹亲自上门提亲,再让斐伯去送彩礼,两家商定一下……”

“我不想成婚了。”尹柳突然开口,赵钧羡一下子愣住了,脸色变得苍白:“你……柳妹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尹柳连忙道:“钧羡哥哥,你不要多想,我只是……断楼哥哥他救过我和我娘的命,后来又救了我很多很多次。他一直照顾我、包容我,我真心把他当我的大哥哥,所以我……我……”

尹柳低下头,手指绕弄着自己的裙边:“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看着尹柳那哭得红肿的一对秀眼,赵钧羡什么都明白了,又是心疼,又是酸楚,上前抱住尹柳道:“好,我答应你。等三年之后,咱俩再成婚。”

尹柳道:“钧羡哥哥,对不起,我……”赵钧羡摇摇头道:“没什么对不起的,你既然把他当做你的哥哥,那为长兄守孝三年,本来就是应该的。”

尹柳依偎在赵钧羡的怀里,轻轻道:“钧羡哥哥,你真好。”

“不好啦,不好啦!”外面突然起了一阵喧闹,赵钧羡一惊,对尹柳道:“你别动。”向门边拿起长剑,冲出门外。只见四岳门派已经集合完毕,一个灰袍的道姑大叫着跑了过来,神色十分惊恐。赵钧羡认得,她是华山派的仪方。

孟若娴见仪方在别的门派面前如此失态,大为不满,喝道:“仪方,你这是怎么了?吵吵套套成何体统?”秋剪风扶住仪方道:“师姑,不是请您去找若瑄吗?这是怎么了?”

仪方两只三角眼一吊,大叫道:“找什么找?找什么找!若瑄,若瑄她死啦。”

若瑄只是华山的一个普通弟子,因为和秋剪风关系好,才有幸来这五岳大会,就是华山派中也未必都认得她。可是一听到死了人,众人都是大惊,心中都蹦出同一个念头:道柳沉沧还没有离开?

此时,慕容海和尹笑仇都已经离开了,在场并无一人能同柳沉沧抗衡,人群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方罗生下意识地抓住孟若娴的手,定定神喝道:“大家先不要慌。若瑄只不过是我华山的一个普通弟子,柳沉沧没必要杀她,下手者说不定另有其人。诸位先随我来,大家一同看个究竟!”

这样一说,大家才稍微安心些。秋剪风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厉声喝道:“带我过去!”她的声音带着复仇的杀意,仪方浑身一抖,不自觉地侧过身道:“跟我……来。”

众人谁也不敢落单,仗着人多,壮起胆子跟了上去。赵钧羡思前想后,折身返回屋中,拉着尹柳的手跑了出去。尹柳害怕道:“钧羡哥哥,怎么了?”赵钧羡故作轻松道:“别担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我们先去少林寺,找忘苦大师。”

四岳掌门个个心怀顾虑,因此反倒是秋剪风带着众人来到若瑄所住的院中。见屋门半掩着,叶绝之抢上前一步,护在秋剪风面前,一把推开门,却一下子愣住了,慌忙回过头来,捂住了眼睛:“对不起剪风,我不是……不是故意看的。”

秋剪风一把推走叶绝之:“闪开!”向屋中一看,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只见若瑄被一根金龙软鞭吊在房梁上,上衣已经被脱去,洁白的后背冲着屋门,肩胛之间,赫然纹着一只赤色的苍鹰。

万俟元眼尖,一见大骇道:“这……这是血鹰帮的纹身,我曾在那燕常身上见过!”秋剪风纵身上前,挥剑将软鞭砍断,接住若瑄,拉过旁边的外袍,盖住她的身子,对外面喝道:“男人们都把眼睛闭上!”

众人一愣,连忙回过头去,却也有人喊道:“这是血鹰帮的恶毒女子,有什么看不得的?”秋剪风愤怒道:“住口!”抬头见桌子上摆着一壶酒,用手沾些抹在那只苍鹰之上,用力地揉搓着,却怎么都洗不掉。

孟若娴走上来,看了两眼,退后两步道:“若瑄她……她是血鹰帮的卧底吗?”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关上了门,把一脸狐疑的人关在了外面。

秋剪风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咬着牙,缓缓地松开了手。若瑄的尸体重重落下,脑袋砸在地面上,歪倒在一旁,露出脖子上一道骇人的伤口,血却已经流干。

“你们看这里!”方罗生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一把将床帘扯落,露出墙面上的一片鲜红,却一下子呆住了:“这……这是一份供词啊。”

墙上,密密麻麻的,是用鲜血写成的一问一答:

“你是谁?”

“血鹰帮残月堂,华山香主,若瑄。”

“做过什么?”

“五年前,那封给金兀术的求救信,是我模仿断楼少侠的笔迹写的。”

“还有呢?”

“昨天,那块约断楼少侠去悬天洞的木片,也是我给他的。”

“临死之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残月,圆满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大婚之夜:归乡 方罗生、孟若娴和秋剪风读罢,只觉周身一阵寒意,谁也想不到平时那个柔柔弱弱、爱哭鼻子的若瑄,居然是血鹰帮的奸细。叶绝之更是脸色苍白,后脊已经湿透。

其实自五年前断楼事件后,方罗生和孟若娴就数次怀疑门派中必有内鬼,也怀疑过不少人:“可是,怎……怎么会是若瑄?”二人仍是难以置信。秋剪风站起身来,冷冷道:“自然是若瑄,不高不低、不争不抢,就不会引人注意,也就不会有人怀疑她。”

“你倒是想得明白,还不是你交的好姐妹!”孟若娴横了秋剪风一眼,回想起自己经常拿若瑄撒气,可却从没将她放在眼里,甚至逢年过节给众弟子发放礼物,还经常把这个小女孩给忘了,但每次要交办什么细致的活的时候,却不知为什么,总是会第一个想到她。

孟若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冷汗涔涔地冒了出来。方罗生道:“可她究竟是死于谁人之手?照理来说,这人帮我华山除去一害,应当是友非敌。可这杀人手段如此血腥野蛮,又实非正人君子所为。”

秋剪风看着地上那两截金龙软鞭:“可是,她怎么知道……”

方罗生听秋剪风似乎在自言自语,问道:“剪风,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秋剪风摇摇头。方罗生叹口气道:“这样突然把人杀了,若是血鹰帮报复下来,我华山刚刚恢复些元气,岂能再遭受这般打击?”

秋剪风刷地抬起头来,冷冷一笑道:“师父,您之前不总是说要找血鹰帮报仇吗?怎么现在他主动找上门来,您反而害怕了呢?”

方罗生噎了一下,孟若娴拔剑喝道:“大胆!秋剪风,你只是一个副掌门,就敢这么和师父说话吗?”叶绝之抢上前一步站在秋剪风面前:“不许伤害剪风!”孟若娴道:“你还护着这个贱人?她心里还想着别的男人呢!你还不如一个死人!”

叶绝之身子晃了一下,低声道:“我……我知道。”却坚决不后退。

敲门声响起,一听就是齐太雁耐不住性子了。方罗生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当务之急是得把这件事处理好,不可自家人打自家人。”孟若娴骂道:“你还想把这贱人当成一家人?”方罗生按下她的手道:“好啦夫人,别闹了别闹了。”推开门走了出去。

秋剪风看了一眼若瑄的尸体,扭头转身离开了。外面齐太雁急道:“方掌门,到底怎么回事啊?”方罗生压低声音道:“正如万俟掌门所言。”四人愕然,一时都沉默了。

外面,人心惶惶,除了少部分亲信跟到院中,大多数都站在院门外,不知发生了什么。这时,一个嵩山派弟子神色惊慌,挤进人群,走到赵怀远面前,低声道:“师父,看过了,没有。”赵怀远大松了一口气,挥挥手道:“去吧,不许声张。”

另外三人都是莫名其妙,齐太雁道:“怀远兄,什么没有?”赵怀远道:“说来蹊跷,今日清晨时分,我太室山王筹箫、张梁迢两名弟子被发现摔死在山崖下,却不像是失足掉落。方才经万俟掌门提醒,在下便让弟子前去查看,两人身上并无血鹰纹身。”

万俟元大惊道:“怀远兄,这事你怎么不早说?”赵怀远道:“诸位远道而来,今日本当欢送,怎能因为我门派内的凶事分心,那岂不太过失礼了。”众人知道赵怀远守礼近乎迂腐,虽然心中不满,当下也来不及计较。

“那两个家伙对断翎大侠和翎儿大姐出言不逊,死得好!”一声尖锐的叫喊,五个身穿孝服的矮子从屋顶一跃而下,正是滚地五龙。

此时,赵钧羡和尹柳带着忘苦大师走了进来。赵怀远上前行礼:“忘苦大师,您怎么来了?”忘苦道:“赵掌门,令郎告诉老衲,似乎是那柳沉沧来了?”

赵怀远一怔,连忙道:“小儿鲁莽,惊动了大师,实在惭愧。至于这情境……”他正不知该如何回答,齐太雁忽然冲上来,指着滚地五龙道:“是不是你们杀了赵掌门的高徒?”

滚地龙白了他一眼,不屑道:“不是!”齐太雁道:“你们方才明明说了,他们死得活该。”摸地鼠尖着声音道:“人不是我杀的,但我就说他死得活该,不可以吗?”

齐太雁哼道:“你说这话谁信,骗鬼呢?”钻地虫老着声音道:“齐掌门说得不错,我五兄弟偷坟掘墓,专门骗鬼,活人却是不骗的。”刨地鸡道:“滚地五龙,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不像齐掌门,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齐太雁一个人吵不过五张嘴,气急败坏。赵怀远却清楚:以王筹箫和张梁迢的武功,绝不会被滚地五龙偷袭致死。

方罗生见场面越发混乱,心想若是在场还有其他的卧底,一旦被逼得鱼死网破,只怕到时死伤无数,更难收场。急中生智,跳上台阶,朗声道:“众弟子安静!”华山派弟子立时噤声,其他三派弟子却吵闹依旧,忘苦大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声如洪钟,众人心中一颤,立刻鸦雀无声。

方罗生道:“诸位,我等方才已经查明,杀人者乃方才的大金公主,完颜翎!”

这话一说,众皆哗然,滚地五龙又惊又怒,正要上前,却被另外三岳掌门按住了。

忘苦瞥了方罗生一眼,方罗生满脸羞臊,只得硬撑着说下去:“那完颜翎夫君惨死,因而迁怒于我等。杀了曾对断楼出言不逊的两位嵩山弟子,又杀了曾经……曾经勾引过断楼的我派女弟子若瑄,纯属私人泄愤,并非血鹰帮下手,大家可以安心了。”

方罗生巧舌如簧,这番话说得倒是毫无破绽。众华山弟子知道若瑄曾经照顾过断楼,心想既然连秋剪风都被迷得痴情不改,说若瑄勾引过他,那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这样一来,其他派中弟子就有不少人窃笑,议论说华山女弟子不知廉耻了。

齐太雁和万俟元感激地看了方罗生一眼,对众弟子道:“都散了,谁再敢胡乱议论,自有门规惩处!”说罢,拽着滚地五龙便进了屋子。

滚地龙跳脚大骂道:“你们凭什么诬陷翎儿大姐?”赵怀远欠身道:“事出紧急,方掌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请五位见谅。”齐太雁道:“怀远兄,你跟他们客气什么,我看罗生老弟说得有理,说不定就是那个女真公主下的手!”

滚地五龙气急败坏,却觉得跟他们争辩,那是侮辱和断楼,一脚踹开门走了出去。

万俟元看着墙上的血字,忧虑道:“若真是完颜姑娘动的手,那只怕咱们的麻烦来了。”齐太雁不解道:“万俟兄何出此言?”万俟元道:“杀了怀远兄的两位高徒,还可说是泄私愤。可现在布的这个场面,可就是处心积虑,要挑起我等和血鹰帮的矛盾了。”

齐太雁惊道:“万俟兄的意思,她这是要借我们的手,给她男人报仇?不会吧,她不过是个小女子,怎会有如此心机?”方罗生森然道:“齐兄,你不了解这个女子,她的心机可不止于此。五年前药王峰和关中红门遇害,便是她的杰作。”

这件事方罗生还未对外说过,另外三人大惊失色,不由得更加担心起来。

滚地五龙返回到断楼墓前,却见一个灰袍僧人已经坐在了那里。滚地龙上前看了一眼道:“你是少林寺的住持,叫忘……忘苦对吧?”

忘苦轻轻一笑,给五人各自斟上一杯酒道:“请!”滚地龙有些意外:“和尚也喝酒的吗?就算不是和尚,守孝三年,不也得忌荤腥么?”忘苦道:“哀思在心,五位都是洒脱之人,岂能不知其中道理?”

五人一怔,继而赞道:“大师果然通透,那我兄弟五个就陪大师喝一杯!借酒浇愁,然后咱就真的忘苦了!”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忘苦却轻叹一声,望着北方道:“酒后图一醉,不过大梦一场,醒来之后,这苦岂是真能忘的?”

上京,猎场,那个熟悉的帐子。

今天是十月初一,是为亡人送寒衣过冬的日子。可兰缝好一件棉衣,轻轻地放在凝烟的灵位前:“孩子,天冷了,你在那边别冻着。”说着,眼泪又忍不住地掉了下来。

云华坐在一边,看着门口堆得小山高的羊皮大袄、马奶酒、牛肉干等物品,眼神中带着一丝忧虑:“姐姐,我觉得兀术他……好像已经猜到了。”可兰手指一颤,低下头道:“他早晚要知道的,我们也不能一直瞒着他。”

忽然,门帘被掀开了,冷风灌了进来。两人连忙走到门口,正想拉上帘子,却见茫茫风雪中跪着一个身穿缟素孝服的女子,声音沙哑地说:“娘,我回来了。”

两人呆呆看着这个满脸憔悴的女子,难以置信道:“翎儿,你是翎儿吗?”

完颜翎点点头,眼前一阵眩晕,可兰连忙跑过去将她抱住,看着完颜翎深陷的眼窝,忍不住哽咽道:“好孩子啊,你,你怎么瘦成这副模样了。”

“阿弥陀佛,施主可还记得贫尼吗?”云华扭头,看见一个慈眉善目的尼师,惊愕道:“了缘师太?”连忙下拜,了缘伸手将她拉住。云华激动道:“师太,这么多年不见,您身体还好吗?”了缘师太点点头:“还好,让你挂念了。”

可兰抹抹眼泪,抬头看见一个冰冷的石棺,缓缓地站起身来:“那……那是?”完颜翎咬着嘴唇道:“是四嫂。”可兰身子一晃,几乎跌倒,完颜翎和云华扶着她慢慢走过去。雪顶、紫瞳还有那匹已经长大的小马,都垂着头站在原地。

可兰颤抖的手抚着石棺,喉咙里好像堵住了什么东西一样,趴在上面泣不成声。云华强韧悲恸,四下看看,转身问完颜翎道:“翎儿,断楼呢?他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完颜翎蜡黄的脸忽然变得苍白,云华心头一颤,抓住她的手:“断楼呢?他……他怎么的了?”完颜翎无力地摇摇头,却说不出话。云华喊道:“你说话呀,图鲁呢?他去哪了?我的儿子去哪了?”

“图鲁他,死了。”

风雪呼啸着,不知是卷走了脸上的泪水,还是泪水早已流干。

可兰站起身来,回头看着完颜翎:“翎儿,你……你说什么?”

云华胸中一阵冰凉,一阵沸热,踉跄着后退两步,忽然眼前一黑,晕倒了过去……

京城中,沈王府,兀术脱下官服,站在院中发呆。一个仆从小心翼翼地走上来,问道:“礼物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您还要去大长公主那里吗?”

兀术点点头道:“当然,去备马吧,在门口等我。”仆从答应一声,连忙备马去了。

兀术强行打起精神,踱步走到门口,一抬头,却恍然看见一个消瘦的身影站在门口。他一愣神,脱口道:“翎儿?”脸上没有欢喜,却浮起一片惊恐,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完颜翎强撑着身子,拉着马车走上前,无力道:“四哥,我把四嫂带回来了。”

看见那马车上的石棺,兀术如同五雷轰顶。

他性子朴实,可他并不傻。这一年多来,云华和可兰一直搪塞着,兀术早就感觉出了异样。可是他不敢问,一直这样自欺欺人地过着。可是,那个他一直深埋在心里、一直最不敢面对的那个念头,终于变成了现实。

“啪”的一声,兀术忽然狠狠地打了完颜翎一耳光。完颜翎不声不响地受了,喑哑道:“四哥,你打我吧。”

兀术的手高高举起,却终于落在了自己的脸上:“我不打你,我打图鲁!我把烟儿托付给他的,他怎么不守承诺,他怎么不守承诺!”

“图鲁他,也已经死了。”

兀术愣住了,可看着完颜翎死水般的眼神,刹那间万念俱灰。但见他双手发抖,脸上忽而雪白,忽而绯红。忽然,兀术一把推开完颜翎,抢过侍从手中的大斧,指着天嘶吼道:“老天,你为何对我这么不公!”忽然又一把丢开大斧,俯在凝烟的石棺上,放声大哭。

沈王府中的仆从有不少是和兀术出生入死的兄弟,和他一起不知打过多少恶战,就是在最险恶的时候,也从未见他这副模样。只听他越哭越响,悲切异常,可哭声中却带着一丝寒意和狂怒,人人都不敢上前劝阻,心中充满了畏惧。

完颜翎悄悄离开了,走到墙角边,见了缘师太正在等候,双膝下跪,长身叩首。了缘师太意外道:“孩子,你这是做什么?”完颜翎道:“弟子愿意出家,请师太收我为徒。”

了缘师太一怔,叹了口气道:“何必呢?”完颜翎道:“只为再无牵挂。”

“那你现在,可还有什么牵挂吗?”

完颜翎沉默良久,轻轻地摇摇头。

了缘师太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既然已无牵挂,又何必出家呢?”

第二天,风雪渐渐停了下来。云华从噩梦中惊醒,床边是了缘师太和可兰,还有兀术——他魁梧的身子缩在一起,似乎一夜之间消瘦了:“云姑姑,你醒了。”

云华撑起身子,看看四周:“翎儿呢?”可兰和兀术摇摇头:“我们也在找她。”

了缘师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交给云华道:“完颜姑娘临走前,让贫尼把这个交给各位。”

云华用颤抖的手将信拆开,眼泪打湿了开头的两行字迹:“娘,儿媳一定亲自为图鲁报仇,不手刃真凶,绝不回来。”

信的后面,完颜翎将这一年多以来的经历,完完整整地写了下来。兀术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出了鲜血:“挞懒,秦桧,柳沉沧,我一定要杀了你们。”

一个将军匆匆地走了进来,是已经成了兀术手下的阿里:“沈王殿下,该上朝了。那挞懒已经在殿上开始数落您的不是了。”

复仇的火焰烧干了泪水:“上朝,当然要上朝,走!”兀术一挥手,大踏步冲出门外,消失在了茫茫的风雪中……

四年后,金天眷三年,宋绍兴十年。一队押送俘虏的金兵正缓缓地行进着。为首的一名谋克甩着马鞭道:“这些老弱病残的俘虏,带回去有什么用?不如杀了算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大婚之夜:经年 四年后,金天眷三年,宋绍兴十年。一队押送俘虏的金兵正缓缓地行进着。为首的一名谋克甩着马鞭道:“这些老弱病残的俘虏,带回去有什么用?不如杀了算了。”

旁边一匹马上坐着一个头插锦鸡翎的军官,则是这支千人小队的长官猛安,叫做刻里钵:“这是四殿下的安排,说这帮人只要能活着回到上京,那除了姓秦的要凌迟处死之外,其余的都扔到皇家猎场去当奴隶。”

这名谋克叫做尼达干,不以为然道:“四殿下现在已经是堂堂太子太保,在朝堂上说一不二,怎么反倒婆婆妈妈的。”刻里钵道:“你懂什么,四殿下这是为了给先王妃报仇。”

尼达干有些不解,刻里钵看看四周,低声道:“前不久,鲁国王挞懒被四殿下杀了,你知道吧?”尼达干点点头道:“那挞懒伙同翼王谋反,败露后逃跑,被四殿下追杀的,这事谁不知道?”刻里钵摇摇头道:“他谋反不假,可我听说,他是被四殿下抓住了什么把柄,才被逼得谋反的。”

尼达干大惊道:“大哥,这话可不能瞎说啊。”刻里钵道:“四殿下追杀挞懒的时候,我就跟随左右,还能有假吗?”尼达干不解道:“可是,四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刻里钵道:“就是为了给先王妃报仇啊。当时我们追上了挞懒,杀死了他的随从。那挞懒走投无路,问四殿下说:‘兀术,你为什么要这般苦苦相逼?’四殿下说:‘我苦心经营三年,就是为了杀了你,给烟儿报仇!’我曾听神机营的阿里将军说过,四殿下的王妃是个汉人,就叫什么烟儿。

然后,那挞懒又说:‘出诡计逼死你王妃的不是我,是宋国的秦桧。你怎么反倒勾结他来害我?’四殿下说:“我先杀了你,自然再会去杀他。”说着大斧头一挥,就把挞懒的脑袋砍下来了。”

尼达干听得云里雾里,问道:“那挞懒究竟是怎么害死四殿下的王妃的呢?”刻里钵道:“我也只听了这么几句,也不敢多问。当时四殿下杀了挞懒之后,还不解气,又接着用斧子砍他的尸体,把那挞懒的身子都剁成了肉泥,用手一抓,全都是血水,一点东西都不剩了。”说着,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似乎仍然心有余悸。

尼达干愕然道:“这……那挞懒好歹是先太祖的堂弟,是四殿下的叔叔啊,怎么死后都不留个全尸?”刻里钵道:“那又怎样,别说是堂叔,就是四殿下的表弟蒲鲁虎,还有他的亲六弟讹鲁观,不都被杀了吗,而且都是四殿下亲自下的手。”

尼达干听得也打了个寒战,摆摆手:“我可是怕了,这帝王家太凶狠,还是老老实实当我的谋克吧。”刻里钵道:“说得轻巧,咱们和宋军打仗,难道就不凶狠吗?”尼达干笑道:“也是,尤其是前几天那个宋将,可真是厉害。一人一马一条枪,杀了个三进三出,差点连四殿下都被他擒住了。”

刻里钵道:“他再能打,还不是被夏金乌将军乱箭射死了。不过这家伙确实是个硬汉,听说后来把他的尸体烧了,光箭簇就烧出两升多。”尼达干肃然道:“果然厉害。”

【注:挞懒,即完颜昌,金穆宗完颜盈哥之子,金太祖完颜旻堂兄弟。蒲鲁虎,即完颜宗磐,金太宗完颜晟嫡长子。讹鲁观,即完颜宗隽,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第六子。金太宗驾崩后,熙宗完颜亶继位。三人结为一党,排挤完颜宗翰(粘罕)、完颜宗弼(兀术)等主战派大臣,把持朝政,赞画南宋朝廷议和,权倾一时。天眷二年,宗磐、宗隽争权败于完颜宗弼,以谋反罪被诛。次年,宗弼揭发挞懒与宋人交通受赂之事,亦诛之。

至此,主和派大臣尽灭,宗弼发动对宋战争。一月之间,金军攻取河南、陕西大部,宋岳飞等部退到颍昌以南地区,宗弼顺利进驻汴京——详见《金史·列传第十五》】

此时已经入秋,北地天气渐冷,这些金兵个个穿着翻毛皮大衣,甚是惬意。那些俘虏们却大多是老弱妇孺,衣衫单薄,身子又弱,扛不住风寒。每过一会儿,就有一两个支撑不住的倒在路边。那押送的金兵看见了,上来抽两鞭子,见不动弹,就向胸膛补上一刀,取下手铐脚镣,挂在马背上。

瑟瑟秋风中,只有那铁链的声音,哗啦,哗啦……

一声啼哭打破了这肃杀的安静。众人木然回头,见是一个怀抱婴儿的女子,穿着破烂的衣衫,手腕脚腕早已被磨出了血泡。押送的金兵不耐烦地走上来,挥起马鞭便抽了下去道:“吵吵闹闹的,干什么呢!”

女子见马鞭落下,连忙将孩子护在怀里,只听啪啪脆响,衣服被抽烂了,脊背上赫然印上了两道血印。女子咬着牙,不叫一声痛,抬头道:“这位大哥,行行好,孩子饿得受不了了,能不能给点吃的。”

这金兵看了看女子,虽然满脸污泥,但仍可见几分姿色,坏笑道:“行啊,不过你不是有吃的吗?干嘛还问我要?”女子有些茫然,金兵向那女子的怀中一指道:“你不是给孩子吃奶吗?那不是身上带着的吗?”

周围金兵听了,都是一阵大笑。那女子脸色青白,低下头道:“大哥你说笑了,我饿了这好多天,早就没有奶水了。你行行好,你们不是有牛奶羊奶的吗,能不能给我一点?”

那金兵不屑道:“笑话,我女真人的牛奶羊奶,岂能给你们这些汉人喝?这样吧,本大爷发发善心,你现在就给这小崽子喂奶,要是喂不出来,大爷我就赏你一口。”

周围的俘虏,一个个都神色木然,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话的。见这女子不动,金兵道:“你不会啊,那大爷我来帮你!”说着便伸出手,想要扯开那女子的衣服。

忽然,“嗖”的一声金刃破空,那金兵还没反应过来,手掌上已经被射穿了一个洞,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远处又是一声惨叫,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支利箭射在了一匹马的屁股上,那马负痛跃起,将背上的尼达干摔了下来。

刻里钵见有人偷袭,拔刀喝道:“备战!”众金兵原本嬉皮笑脸,闻令立刻抛下酒袋,明晃晃白刃出鞘,分列两边。

远远的,一个身穿宝蓝大氅的青年男子手持雕弓,飞奔而来。众金兵都是惊愕:这男子和军阵相隔少说也有两三百步,居然能以一支箭穿一人再伤一马,更兼如此精准,这等臂力真是天下少有。

当下众人不敢大意,只见那男子已经冲到了阵前,抛下雕弓,从腰间拔出一柄宽大的重剑,凌空一劈。首当其冲的三四个金兵一声吆喝,举起长枪抵挡。只听咔嚓一声,那几杆长枪被齐齐斩断,周围人一声惊叫,那几个金兵的被砍中肩膀,重重跌倒在地,却并没有死。原来这人手里拿的是一把无锋钝剑。

众金兵见这人骁勇非常,连忙围了上来,这男子横剑立马,高声喝道:“你们的长官是谁?敢不敢来和我决一死战?”

女真人崇尚武力,面对挑衅若不应战,那是奇耻大辱,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刻里钵叫道:“好!儿郎们,摆开阵势,我和这小子单挑。”众金兵一声答应,分列两边。男子喝道:“来了!”重剑一摆,驱马上前。

刻里钵见重剑挥来,连忙举刀抵挡,却只听耳边“呼”的一声,手中刀却安然无恙,原来这一招竟然只是虚晃。男子见刻里钵分心,手中缰绳一提,倏然倒转马头,冲进俘虏阵中,一伸手将那个抱着孩子的女子拉上来,加上一鞭,一溜烟跑了出去。

刻里钵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不禁恼羞成怒。丢一个俘虏不打紧,可被如此戏弄,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喝道:“给我追!”尼达干最先响应,他方才屁股摔得生疼,心中十分气恼,于是立刻换了一匹马,揉着屁股追了出去。

被救的女子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抱紧孩子,抬起头来,看着这名男子俊朗的面庞,似乎十分熟悉,忽然惊疑道:“你是……赵少掌门吗?”

这男子正是赵钧羡,他咬牙点头道:“杨大嫂,你放心,我就是拼了命,也一定保住你和杨将军的骨肉!”说着,又狠狠加上一鞭,可总是甩不掉后面的追兵,心中万分焦急。

跑着跑着,赵钧羡忽见前面不远的地方,一个满脸倦容的红衣女子,怀抱长剑,腰束金带,坐在篝火旁,正在烤着一整只肥大的野猪。

这女子也不用刀,直接从野猪身上撕下肉来,便送入口中咀嚼。听到后面马蹄声,女子回过头来,见一匹骏马负着一男一女,还有一个孩子,一怔道:“赵少掌门?”

赵钧羡全心驭马,一时也没分出来是谁,随口道:“女侠快走,后面有追兵的。”这句话还没说完,已经消失在远处的烟尘中了。

红衣女子站起身来,却并没有离开。后面吆喝声和喊杀声渐起,为首的正是尼达干。女子从地上捡起一粒石子,看着队列将近,纤指轻弹,石子立刻激射而去。

那匹马跑得正带劲,忽然脸颊上被狠狠地打了一下,火辣辣地疼,惨叫一声,扬起前蹄大跳起来。尼达干不防备,一下子又掉在了地上,这次摔的是脸。

后面的追兵见主将吃亏,立刻停止,团团地围了上来。尼达干当众摔了两次,一时不知道该揉脸还是揉屁股,真可谓是奇耻大辱,跳脚大骂道:“你是谁?”红衣女子漠然道:“拦住你们的人。”说着,从剑鞘中拔出了一柄白如霜、薄如纸的长剑。

尼达干骂道:“口气不小,兄弟们,给我杀了她!”众儿郎一声吆喝,有几个立刻大叫着冲了上去。女子目光如电,手中长剑一动。众金兵只见一团白雾在眼前一晃,随即铮铮声响,那几个冲上去的金兵便倒在了地上,或捂着胳膊,或捂着大腿,鲜血横流。

众人都是惊骇,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女子竟然如此了得,立刻一拥而上,想凭着人多将她拿下。可这女子宛如一条红色的大鱼,在人潮人海中游刃有余。手中长剑泠泠作响,众金兵只觉眼前白光闪动,带着阵阵寒气,却完全看不清招式、不一会儿,众金兵各自受伤,却都是四肢的外伤,并无一人丧命。

这女子招招点到即止,显然手下留情,可在尼达干看来,这更是一种侮辱,大喝着冲了上来。女子轻轻瞟了他一眼,脚下一纵。谁也没看清她是如何过去的,只见那柄薄薄的长剑已经架在了尼达干的脖子上。女子冷冷道:“谁都不许动!”

众金兵都是一愣,手中刀刃戛然而止,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刻里钵带着大队人马赶了过来。尼达干道:“小女子,你有本事就杀了我,我大哥会替我报仇的。”女子抬头看见刻里钵,并不说话,左手向腰间一抚,那条束着的金带倏然散开,竟是一条长近五丈的软鞭。只见她皓腕一抖,那长鞭立刻化成了一条金蛇,快如闪电,越过人群向刻里钵奔去。

旁边有眼尖的金兵喝道:“快拦住她。”伸手便要去抓那长鞭,却不想这长鞭竟像是活物一般,倏然凸起一块,啪地将那金兵击飞,再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那长鞭的鞭稍环成了一个圈,稳稳地套住了刻里钵坐下马的脖子。女子手臂轻轻一振,那马立刻摔倒在地。

然而,刻里钵的武功远比尼达干为高。见坐骑跌倒,竟呼地双脚踏镫,高高跃起,在空中打了两个回旋,稳稳地落在地上,众军爆出一声喝彩。

刻里钵站定,抬头看见这名红衣女子,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挥挥手道:“都给我散开。”众人以为他是要和这女子单挑,便收了兵器,让出一条路来。红衣女子冷冷地看着刻里钵,一甩手将尼达干丢到一边,手腕轻抖,将长鞭收回。

刻里钵快步走到红衣女子面前,却忽然双膝下跪,叩首道:“末将刻里钵,参见丹翎长公主!”这一下,众人都是大出意料,一下子愣住了。

红衣女子的鬓间,一支白玉的凤鸟,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她正是完颜翎。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大婚之夜:故人 完颜翎指尖一颤,收起了手里的长剑,疑惑地看着刻里钵:“你是?”

刻里钵再叩首道:“长公主殿下自然不记得小人了,但小人一直记得您。十年前,您和巴图鲁将军来到大定府练兵,小人就是蒲鲁浑将军部下的一个小卒。当时小人的母亲得了重病,是您给了小人五两银子去买药,大恩大德,永不敢忘。”

说着,刻里钵回身喝道:“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快拜见公主殿下!”

众军闻令,纷纷下马跪拜。他们虽然不认得完颜翎,但前不久,兀术和岳飞于颍昌决战,兵败后退守开封,曾叹道:“我起北方以来,未有如今日屦见挫衄!”继而又道:“若是我图鲁兄弟还在,断不能让南蛮子如此猖狂。”一日之内,传遍了三军上下。

完颜翎确实不记得了,但回想起刻里钵方才的轻功身法,确实有点像蒲鲁浑。又听他提到断楼,心中不禁一阵凄凉,不愿再回想往事,轻轻道:“嗯,起来吧。”刻里钵道:“谢长公主殿下。”带着众军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尼达干惶恐道:“末将不认得长公主殿下,冲撞了您,请殿下恕罪。”完颜翎摇摇头,以示不必挂在心上,问刻里钵道:“当年大定府的兄弟们,现在可还好吗?”好像是在问一位久违的故人。

刻里钵热泪盈眶道:“多谢长公主殿下挂念。这些年南征北战,当年的四万亲军,现在活下来的只有几千人了,前段时间和宋军在郾城大战,阿里将军和蒲鲁浑将军也战死了。”

完颜翎默然失语,刻里钵续道:“但您放心,我们大定府军个个都是好样的,现在都在军中担任猛安谋克,有几个还当上了平章、将军,没给您和巴图鲁将军丢脸。”

完颜翎点点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时,其余的步兵押送着俘虏过来了。完颜翎看着这些俘虏,似乎都是汉人,一个个都累得瘫倒在地,蹙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刻里钵略显为难,尼达干抢道:“回禀公主殿下,这些都是当地的俘虏,我们奉命将他们押回京兆府,等战事平定之后,再押回上京。”

完颜翎目光如刀,沉声问道:“刻里钵,巴图鲁将军当年定下的三大军令,你都忘了吗?”刻里钵铿锵有力道:“末将时刻记在心里,不受外将之命,不做阵前逃兵,不抢平民财物,十年来未曾忘记一字!”

刻里钵说完,低头道:“可是长公主殿下,这是四殿下的命令,要将所有姓秦的俘虏都凌迟处死,末将也实在是……”

“我四哥?”完颜翎下意识地看看四周,叹口气道:“把这些俘虏都放了吧,就说是我让放的,我四哥他不会怪罪你的。”

刻里钵跪拜道:“谨遵长公主殿下教令。”转身下令,把俘虏的手铐脚镣都除了,随后对完颜翎道:“长公主殿下,此处向南一百里有个村镇,末将把这些俘虏安置到那里去可好。”完颜翎挥挥手道:“就按你说的办,去吧。”

刻里钵道:“是!”却并不离开,完颜翎道:“还有事吗?”刻里钵犹豫了一下,恳切道:“回长公主殿下,四殿下他一直思念您,您看……”

完颜翎沉默良久,摇摇头道:“你走吧,替我给四哥带句话。就说翎儿一切都好,让他不必再挂念。”随后想了想,又加上一句道:“也请他给我娘和可兰娘报个平安。”

刻里钵不敢忤逆完颜翎,只好怅然道:“那长公主殿下您多多保重,末将告辞了。”

那些俘虏被都丧失了对生的希望,现在忽然得以自由,却一个个都不知所措。直到看见完颜翎走过来给一个断腿的老妪裹伤,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跪下,口称“仙姑”“观音菩萨”等等,磕头如捣蒜。完颜翎感觉有些不自在,将一些银钱和伤药放下,拾起路边的包裹,抽身离开。待到刻里钵想追,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完颜翎跑到路边的一处高山上,看着刻里钵整顿好队伍,掉头向南边出发。只见队列严争,全无平时女真军队剽悍有余、纪律不足的模样。完颜翎一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大定府的时候,她在高台上看着断楼练兵,只是弹指一挥间,那居然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完颜姑娘?”背后一个谨慎的声音问道。完颜翎回过头来,见赵钧羡扶着那名被他救下的女子走了过来。那女子怀里抱着婴儿,身上披着赵钧羡的衣服,眼神有些复杂。

完颜翎点点头道:“难得,赵少掌门还能认出我来。”赵钧羡看着完颜翎,艰难道:“一开始我确实没有认出来,四年不见,你怎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当年嵩山一别,完颜翎是二十二岁,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六岁,本该是风华正茂的最好年纪。可不过短短的四年,完颜翎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脸上不再是以往那健康的红润,而是显出深憔悴的倦容。皮肤被冷风吹得甚是粗糙,身形比以往更加消瘦,只有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云鬓如雾,还是当年的好女儿模样。

完颜翎苦苦一笑:“我这幅模样,少掌门认不出来也是正常。”赵钧羡歉疚道:“我和柳妹也时常去给楼兄扫墓,可听滚地五龙说,姑娘你从来没有去过。”

完颜翎摘下发间的玉簪,摇摇头道:“倒也不必去的。”转而看看那名女子,问道:“这位是谁?要让赵少掌门追到这千里之外相救?”

赵钧羡尚未回答,那女子便走了上来,团团行了一礼道:“完颜公主,洞庭湖边一别,不认得小女了吗?”声音冷冷的,带着一丝悲愤。

完颜翎错愕地看着这个女子,脱口道:“你是……小蕙姐姐?”小蕙点点头道:“不过,现在该叫我杨大嫂了。再兴和断楼,是结义的兄弟,对吗?”

完颜翎道:“是啊,是啊。”说着眼眶湿润,好像找到了家人一般,但想到到底是金兵俘虏了小蕙,心中又生出几分歉疚:“这就是姐姐和杨大哥的孩子啊,叫什么名字?”

小蕙道:“叫继周,是再兴给取的。”完颜翎欢喜道:“继周啊,真好。”手指轻轻拨弄着那娇嫩的脸蛋,孩子发出格格的笑声。完颜翎道:“杨大嫂你放心,我会护送你去找杨大哥的,保证没有人敢动你。”

小蕙脸色苍白,凄然道:“不必了,不必了。”完颜翎道:“大嫂不必客气,杨大哥和图鲁是结义的兄弟,现在他……他不在了,我自然应当扶持大嫂。”

小蕙惊异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断楼兄弟他……”完颜翎轻轻咬牙,不愿多提,只是继续道:“我行走江湖惯了的,杨将军驻扎在哪里?就让小妹带你过去吧。”小蕙低下头,声音哽咽着道:“不必了,还是不必了。”

完颜翎有些不解,赵钧羡走上来,红着眼圈道:“完颜姑娘,杨将军他,已经战死了。”

完颜翎一下子呆住了,看着小蕙,怔怔道:“是……我四哥吗?”赵钧羡艰难道:“是……是他的一个部将,叫夏金乌,听说是他的女婿。”

“夏金乌?”完颜翎想起来了,兀术早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就曾由阿骨打做主娶了一个妻子,还生下了一个女儿,自己却因为难产去世了。兀术对这个女儿也是钟爱有加,让她嫁给了自己的得力部将,便是夏金乌。可没想到不过一年,这个小女儿竟也因为难产去世,只生下一个死胎。

兀术因此悲痛不已,一直没有另立新妃,直到数年之后才娶了凝烟。因为这段悲痛故事,他从来不催着凝烟生孩子,可没想到……完颜翎不忍再回想了。

赵钧羡见场面不好,连忙道:“杨大嫂,张宪将军已经带了救兵,正在赶来的路上,就让我和完颜姑娘送您一程吧。”小蕙沉默许久,缓缓地点点头。

完颜翎百感交集,却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总是难以开口,便向着远处吹一声口哨,不一会儿,三匹骏马飞奔而来。赵钧羡认得,是雪顶、紫瞳,还有一匹马体型稍小,便是当年的那匹小马驹。完颜翎道:“少掌门那匹马已经受伤了吧,乘这三匹,脚力快些。”

赵钧羡道:“多谢完颜姑娘了。”转而问小蕙道:“大嫂,你会骑马吗?”小蕙点点头,单手抱着孩子,另一手拉住马鞍,轻轻跳了上去。完颜翎和赵钧羡各自上了一匹马,缓缓向南行去。三人都各怀心事,却一路无话。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之后,天色渐渐暗淡,远处传来急急的马蹄声,一队挑着灯笼的人马飞驰而来,看旗号服色,正是岳家军。为首两人,一个金面淡须,目光如虎,完颜翎认得是张宪。另外一个高瘦老者,黑衣黑袍黑脸,江湖人打扮,完颜翎却不认得。

赵钧羡驱马上前道:“张宪将军,我在这里!”张宪勒马停下,看见旁边的小蕙,大喜过望,略一招手,众军立刻止步。赵钧羡对那黑瘦老者也团团行了一礼道:“晚辈见过胡掌门。”老者道:“赵少掌门果然神勇,老朽的长岭派却无此等后起之秀了。”

张宪见小蕙衣衫单薄,不禁悲喜交加,连忙叫人取来棉衣给小蕙穿上,下马对赵钧羡长揖道:“赵少掌门救出我兄弟遗孀,张宪感激不尽!”说着就要跪下,赵钧羡连忙扶起道:“将军切莫如此,这次能顺利救出杨大嫂,在下可不敢妄自居功。”张宪奇道:“那还有谁?”一扭头,和完颜翎目光相接,一下子愣住了。

完颜翎下马,敛衽行礼道:“张宪将军,别来无恙吗?”张宪愣了许久,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道:“多谢公主殿下。”

那位长岭派的胡掌门奇道:“公主殿下?我大宋皇室居然还有这般奇女子吗?少掌门,快给老夫引见引见。”说着跳下马来,

赵钧羡有些尴尬,完颜翎平静道:“小女完颜翎,见过胡伯俞老前辈。”

胡伯俞吃了两惊:“完颜?难道你是女真人的公主?”完颜翎点点头,胡伯俞凛然色变,对赵钧羡道:“赵少掌门,你怎么和女真人混在一起?”赵钧羡连忙道:“完颜姑娘虽然是金国公主,但从未做过对我大宋不利之事,这一点张宪将军还有岳元帅都是知道的。这次我能救出杨大嫂,多亏了她拦住金兵,不然晚辈只怕自身难保了。”

胡伯俞冷冷地哼了一声,显然不相信女真人会有如此好心:“那你如何又知道老夫的名字?老夫的长岭派虽在天山南北,但自完颜吴乞买攻宋之后,老夫早就离开了天山,更从不和金人打交道,你又是如何认得老夫?”

完颜翎道:“我母妃在嫁给我父皇之前,就曾是长岭派的弟子,算起来,应当和胡老前辈是师兄妹,您不记得了吗?”

胡伯俞一怔,难以置信道:“苏布达?你是阿骨打和苏布达的女儿吗?”完颜翎点点头。胡伯俞的脸色忽然缓和了下来,轻轻道:“若是阿骨打的女儿,那或可还有几分道义可言。”

这时,小小继周肚子饿了,哇哇哭了起来。胡伯俞回头道:“柴凝,你带着干粮和羊奶的吧,快来给孩子和小蕙姑娘吃点,这肯定是饿坏了。”

长岭派弟子中应声走出来一个女子,身穿白衣,匆匆走过,扶着小蕙轻道:“妹妹,跟我来吧。”小蕙点点头,转身走进人群里。完颜翎道:“小蕙姐姐,多多保重。”

小蕙却扭过头去,不愿多看完颜翎一眼——她是个识大体的女子,但丈夫毕竟惨死于兀术部将之手,对于同样经历丧夫之痛的完颜翎,她不会去怨恨,却也难以做到宽恕。

完颜翎也能够理解,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开口。但恍然之间,似乎觉得刚才那个叫柴凝的女弟子,身形和声音有些熟悉,但灯火昏暗,却没有看清楚。

张宪和胡伯俞对着赵钧羡一拱手道:“赵少掌门,告辞!”赵钧羡还礼道:“后会有期。”张宪本想说两句“誓杀金贼”之类的话,想到完颜翎在这里,便不说了,带兵离开。

完颜翎目送着那灯火消失在夜幕中,对赵钧羡道:“我也告辞了,代我向尹姑娘问好。”

赵钧羡一犹豫,道:“完颜姑娘,我和柳妹,要成婚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大婚之夜:商桥 完颜翎肩膀一颤,轻笑道:“好事啊,恭喜赵少掌门,祝你们百年好合。”赵钧羡赶到完颜翎面前,诚恳道:“完颜姑娘,我想请你参加我和柳妹的婚礼。”

见完颜翎不说话,赵钧羡道:“其实这些年,我和柳妹曾经去过几次上京,见过两位伯母。”完颜翎意外道:“你们,见过我娘和我可兰娘了?”赵钧羡点点头:“听伯母说,这三年多来,你从来就没有回去过?”

完颜翎怅然失色,摇摇头道:“我这个做儿媳的,不能在二老面前尽孝,倒让你和尹姑娘费心了。”赵钧羡道:“姑娘这是什么话,我和楼兄是好兄弟,柳妹更是拿他当成亲哥哥,我们便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呢?”

听到“一家人”三个字,完颜翎心中一动,感到一股久违的温暖,抚慰了这三年多以来的困顿和伤痕。

“婚期是什么时候?”

赵钧羡一怔,继而喜道:“七月七,好日子,是我爹和尹世伯一起定下来的。”完颜翎意外道:“七月七,那不只有几天了吗?此处离嵩山还有不短的路程,你赶得回去准备吗?”赵钧羡道:“快马加鞭,应该能在初六赶回去。婚礼一应事宜,都是我爹和尹世伯在操办,柳妹也在帮忙,我就回去凑个数就行了。”

完颜翎噗嗤一笑,道:“你可是新郎倌,你这个数凑不起来,别人不都是白忙活?”赵钧羡见完颜翎开起了玩笑,似乎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样子,心中也甚是宽慰。便道:“那完颜姑娘,你就随我一同回嵩山吧。柳妹她也很想见你。”完颜翎点点头,两人便各自骑一匹马,缓缓向南而行,那匹小马便空着,任由它到处撒欢。

两人行了两三个时辰之后,前面的路渐渐被夜色完全吞没,终于到得一个小村落。只见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空气中弥漫着野草烧尽的飞灰,几块小小的农田也早已化作焦土。

看着这番情景,完颜翎不禁想到当年她和断楼,还有尹柳、凝烟,四人西去华山,经过一个叫陶李村的地方,也是这般破败荒凉。在哪里,他们遇到了李大娘——这个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的老妇人,却彻底改变了她和断楼之后的人生轨迹。

想着想着,完颜翎又想到了长安城旁的那个小院子,想到了徐大嫂,想到了宝儿。不久前她曾路过长安,那里却已经住了一户新的人家,看来是搬走了,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四哥又要打仗了,不知道又会多出多少像徐大嫂和宝儿那样的孤儿寡母。

这些年来,完颜翎尽量克制自己不去回想过去,但每次稍有触动,这些往事便像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并最终化作一阵烟,随风逝去。

赵钧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找到一个屋顶不漏的小屋,在院中生了一堆火道:“完颜姑娘,咱们就在这里歇歇脚,等天明再赶路吧。”完颜翎点点头,撒开马的缰绳,让它们自己去觅食。

赵钧羡快马加鞭追了一整天,现在着实有些疲惫了,可他却不休息,而是把腰板挺得笔直,和完颜翎坐得不远不近。完颜翎笑道:“赵少掌门,你要是困的话,不妨就睡一会儿。”赵钧羡摇摇头道:“没事,我不困的。”说着说着,哈欠却都憋成眼泪流了出来。

完颜翎见状,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两人相对无语,过了许久,完颜翎才开口道:“杨大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赵钧羡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叹口气道:“两个月前,兀术……兀术将军带领二十万大军攻占了陕西,继而兵分两路,进入河南地区。一路进攻函谷关,一路直取开封。大宋这边的自然是岳元帅统兵,两边已经打了许久了。”

完颜翎有些意外:“函谷关?我记得图鲁跟我说过,在华山的时候,我四哥曾经和尹庄主立下过誓约,只要青元庄不与大金做对,金军就永远不会踏进函谷关半步。”她这些年来从未见过兀术,因此只知道金军南下,却不清楚具体的战况。

赵钧羡摇摇头,似乎有些蔑然道:“函谷关可是打通关西和中原地区的要道,兀术将军也是统兵良将,怎会为了这一点小小的承诺,就放弃如此重要的天险呢?听尹世伯说,他还曾给兀术将军写过一封信,结果兀术将军看都没看,就把信撕得粉碎。还放下话说:‘你尹笑仇不是武功天下第一吗?若是你能把大宋皇帝和宰相的脑袋砍下来送给我,我就绕开函谷关,不然我定要屠杀你青元庄上下老小!’”

赵钧羡这样说着,完颜翎却陷入沉思:兀术固然好战,可却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把承诺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可是现在,他不但撕毁了金宋合约大举南侵,还违背了曾经和尹笑仇的誓约,这绝不是兀术会做出来的事情。

然而,听到赵钧羡说什么“大宋皇帝和宰相的脑袋”,完颜翎却一下子明白了,再想起白天时刻里钵所说“所有姓秦的俘虏都要凌迟处死”,完颜翎轻轻叹了口气。

赵钧羡继续道:“眼看青元庄就要守不住了,尹节师姐拼死杀出重围,正好遇见岳元帅的队伍,就派杨将军驰援函谷关。杨将军也真是神勇,带八百背嵬军三进三出,不但救出了青元庄上下几百口人,还把金营搅了个天翻地覆。兀术手下有几个得力的将军,叫什么阿里,什么蒲鲁浑的,都被杨将军给刺死了。”

赵钧羡眉飞色舞,越说越激动,“兀术”后面的“将军”二字也省掉了。在说到阿里和蒲鲁浑时,也没有注意到完颜翎黯然的神色,说完叹口气道:“可惜尹世伯年纪大了,若是年轻十岁,这些金兵怎会放在他的眼里?”

“后来呢?”完颜翎不愿再听这些事情,也无心嘲笑赵钧羡对于战场的轻视。赵钧羡声音低沉了下来,道:“后来,杨将军奉岳元帅军令,又带着部将赶往颍昌。可没想到这军令竟是假的,岳元帅其实还在郾城,颍昌只有数万金军以逸待劳。结果,杨将军中了夏金乌的埋伏,被……被乱箭射死在小商河里。八百背嵬军,只有一个人护着杨大嫂和孩子逃了出来。”

完颜翎默然不语,赵钧羡见他这副样子,也不忍再多说,只大略道:“杨大嫂想要抢回杨将军的尸首,可却被抓住了,为了孩子一直忍辱负重。岳家军中有不少嵩山的弟子,送信过来,柳妹让我一定要把杨大嫂救回来,我便直到今天才赶上。”

完颜翎点点头道:“应该的。”

篝火在晚风的吹拂下跳动闪烁,映出了这长时间的沉默。赵钧羡道:“那完颜姑娘,这三年多来,你都在做些什么?”完颜翎淡淡道:“找人,杀人。”

赵钧羡打个寒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试探道:“完颜姑娘,我想问一下。当年楼兄……楼兄走的时候,那个木牌上写着什么名单,可是血鹰帮安插在各派的卧底的名单吗?”

完颜翎看着赵钧羡,似是而非:“关于这个,赵少掌门最好还是不要知道。”赵钧羡摇摇头道:“这些年来,各门各派中有不少弟子遭到暗杀,身上都有血鹰的纹身,是完颜姑娘你做的吗?”

看着完颜翎惊异的目光,赵钧羡的惊异只有更大:“难道,不是姑娘你吗?”完颜翎道:“我只找柳沉沧,其他人,我不管的。”

赵钧羡追问道:“那这些血鹰帮奸细被清除的事情,难道完颜姑娘你也不知道吗?”完颜翎摇摇头,道:“我这三年来,一直都在西辽。半年前在还曾经见过一次柳沉沧。”

赵钧羡腾地站了起来,这一惊可着实不小:“那……那你……”完颜翎苦笑道:“我自然没有斗过他,他也逼问了我名单的事情,倒和你刚才说的对应上了。现在想想,也许是……”她想了想,终究没有说出高舞的名字来,转而道:“后来我被打得半死,拼命逃了出去,似乎是落入了伊犁河里,结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白凤庄里。”

赵钧羡不知道伊犁河在哪里,但白凤庄却是知道的:“是冷画山前辈救了你吗?”完颜翎想了想,摇摇头道:“他是这么说的,可我在昏迷之中,似乎感觉救我的那个人,很熟悉,很亲切,也很让我安心,只是我看不清他的模样。”

赵钧羡道:“一定是楼兄的在天之灵,保佑姑娘平安。”完颜翎笑道:“嗯,我也觉得是这样。”她本从来不信鬼神之说,但如果是断楼的话,她还是愿意去相信一下的。

赵钧羡接着问道:“那姑娘你怎么又回来了呢?”完颜翎打趣道:“自然是特地来参加你和尹姑娘的婚礼。”随后正色道:“我是听说四哥要和大宋再开战,想着柳沉沧必然坐不住,就回到了中原。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他。”

看着完颜翎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希望地说着杀人之事,尽管要杀的人是那十恶不赦的柳沉沧,赵钧羡仍然有些不自在:“嗯,一定会的。这些年来,各门各派的卧底基本都被清除了,柳沉沧独木难支,血鹰帮已经渐渐式微,只怕已经是垂死挣扎了。”

说到这里,赵钧羡便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了。外面小马驹打了个响鼻,似乎是渴了,完颜翎走出门外,捡起一个破旧的木瓢,将自己水袋里的水倒在里面,喂给小马驹喝、小马驹尝了一口,不满地叫了两声,完颜翎扶着它的脖颈道:“喝吧。这里的水虽然不如伊犁河的水甜,但到底是家乡的味道啊。”

晚风轻轻地吹着,给这片被战火焚烧过的土地蒙上了一层柔和的面纱。今夜没有月亮,百里之外,一个敏捷的身影匆匆划破夜幕,走进一间破落的小屋,刚刚点着蜡烛,却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那人手轻轻一招,阴风满屋,烛火瞬间又熄灭了。

“尹姑娘派头不小,怎么,想在我这里摆大师姐的派头吗?”还是那个角落里,一个森然的声音问道。这位被叫做尹姑娘的女子咬咬牙道:“弟子不敢。”

“不敢?你都敢闯营冲出青元庄搬救兵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女子昂然抬头:“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我身为青元庄大弟子,绝对不能袖手旁观。”

这女子是尹节。

“恩重如山?”角落里传来几声冷笑,“好啊,那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师徒恩更众,还是夫妻情更深呢。”尹节脸色陡变,道:“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让你们夫妻团聚而已。”尹节一惊,那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身后,“你可以和他一起去嵩山,不过你最好不要碰他,身上涂得有东西。如果你好好配合的话,我保你夫妻以后永不分离,如果不配合。那他是死是活,可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你不许动他!”尹节愤怒地扑了上去,却是“扑”的一声闷响,被一掌轻飘飘地击倒在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显露出来,却瞬间消失在夜幕之中。

第二天,完颜翎和赵钧羡继续赶路,沿途逃难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看得两人心里都不是滋味。再过两天,便到了嵩山脚下。见满山遍野都插着旌旗,可见之处都张灯结彩,洋溢着一股喜气。

完颜翎轻笑道:“好大的排场。”赵钧羡不好意思道:“恒山、华山、泰山都已经沦入金军之手,三岳掌门带着弟子都来到了嵩山,所以热闹些。”

完颜翎脸色暗淡了下来,赵钧羡自觉失言,忙道:“完颜姑娘,咱们上山吧。”完颜翎点点头。嵩山道路崎岖,两人便下了马,牵着缰绳,信步登山。

完颜翎和赵钧羡一路骑马,这时才发现赵钧羡走路有些不自然,问道:“赵少掌门,你的腿……”赵钧羡笑道:“完全恢复是不可能了,毕竟被关了一年多,不过没事,反正柳妹不嫌弃我。而且如果稍微用点内功的话,其实什么都看不出来。完颜姑娘不是外人,我也就不装样子了。”

两人聊着天,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中岳大殿,正好各派掌门在此议事。赵钧羡低声道:“完颜姑娘,我先带你去见柳妹吧。”完颜翎点点头,抬脚正想走,却一下子愣住了。只见人群中站着一个身穿鹤氅的男子,羽扇纶巾,谈笑风生,居然是周若谷。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大婚之夜:冲突 赵钧羡救出小蕙的消息,张宪已经派人通过青元庄天机堂传递给了嵩山,因此赵怀远看见儿子回来并不意外。但见他竟然不先来同各位掌门问好,颇为失礼,又见他旁边跟了一个红衣女子,便招呼道:“钧羡,有客人来啊,怎么也不引见引见呢?”

赵钧羡正想说话,完颜翎却已经走了上去,稍稍躬身道:“赵老掌门,不认得我了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看清是完颜翎之后,大吃一惊,几乎同时向后退了几步,只有一个人迎面走了出来,欣喜道:“翎儿,你怎么也来了。”是了缘师太。

完颜翎目光温润,盈盈下拜道:“完颜翎问候了缘师太。”了缘赶忙将完颜翎扶起来,疼爱道:“快别拜了,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吧。”完颜翎歉疚道:“师太,翎儿对不起您,我四哥逼得恒山举派迁徙,您……”了缘轻轻摇头,和蔼道:“你是你,你四哥是你四哥,何必替他人受过?再说了,有你婆婆在,他也没有怎么难为恒山派。至于举派南迁,那是贫尼自己的决定,更加与你无关。”

这时,其他各派掌门也都慢慢走了过来,客客气气地行礼道:“完颜公主。”语气不冷也不热,齐太雁补充道:“了缘师太说的是,在场的都是名门正派,恩怨分明,从不牵连无辜。只要你不助纣为虐,不帮着金兵屠戮我大宋百姓,我等也不会与你为难。”

众人都是附和,了缘师太却略皱眉头。她虽然也认同齐太雁的话,但总觉这样说出来,有点夸耀示威之意,可现在是各派联合御敌之时,出于大局考虑,她也不便多说什么。

完颜翎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齐太雁正要再说几句,忽然完颜翎刷得拔剑出鞘,明晃晃剑刃白光一闪,径直向人群中送了去。

这一下出手快捷无伦,连离她最近的了缘师太都没有反应过来。齐太雁大惊,以为她是要对自己出手,身边无有兵刃,连忙挥袖抵御。“嗤拉”一声,自己的袍袖被割去半截,完颜翎却从身边一闪而过。只听“铮”的一声大震,众人齐齐回头,只见完颜翎的长剑被一大一小两柄铜锤夹住,剑尖犹自颤抖,离周若谷的喉咙不足三寸。

众人惊魂甫定,赵怀远道:“完颜公主,这是赵某的地方,来的也都是赵某的客人,你这是做什么!”完颜翎并不搭理他,看看两边,见拦住自己的是两个独臂人,身材均高,却是一胖一瘦,都戴着纯白的面具,看不见脸。

周若谷镇定自若,笑道:“完颜姑娘,好久不见了。”完颜翎冷冷道:“四年前你不在岭南,现在你也该活够了吧。”

说着,左臂扬起,那两个独臂人感觉腰间一紧,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何时竟已给一条金龙软鞭缠住,当下立足不稳,双双跌倒在地,手中铜锤差点砸在自己的脸上。完颜翎倏然收鞭,双手齐出,如同金藤绕银树,向着周若谷面门刺去。

众人惊呼声中,周若谷却不躲不让,抛开手中铁扇,竟扑通一声,双膝跪了下来。完颜翎一怔,长剑戛然而止,却不是她自己收手,而是被一个方脸长身的黄袍汉子攥住了,鲜血一滴滴地落了下来:“完颜公主,周掌门和你们的恩怨,我也略有耳闻。可周掌门现在已经脱离血鹰帮,更向你下跪请罪,你又何必如此不能释怀呢?”

完颜翎大为意外,问道:“你是谁?我们之间的恩怨,你又怎么知道?”黄袍汉子道:“我叫鲁群鸿,是黄河派的掌门,是莫少帮主告诉我的。”完颜翎疑道:“莫少帮主是谁?”鲁群鸿道:“就是莫寻梅,她是我莫落大哥的女儿,你们不是很相熟的吗?”

这是,赵怀远等人过来,想将周若谷扶起,周若谷却不肯起身,忏悔道:“完颜姑娘,几年前我弟弟周淳义被柳沉沧下了尘霜血剧毒,只有靠他的半缘丹才能续命。小时候因为我贪嘴,父母被恶霸逼死了。我和淳义一直相依为命,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逼不得已,才投靠了血鹰帮,做下了许多错事,良心也实在难安。”

周若谷说着说着,数度哽咽,倒不像是信口胡说。完颜翎却不为所动,问道:“那你现在呢,就不管你那个武功高强、心狠手辣的弟弟的死活了?”

周若谷抹抹眼泪道:“完颜姑娘刚才说,五年前我不在岭南,那是梁王妃高舞,提前知道了你们要回来,才让我提前离开的,又给了我一颗半缘丹,解了淳义身上的剧毒,我便脱离了血鹰帮。但不管怎么说,是我曾对不起完颜姑娘,你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

周若谷声泪俱下,悲切自责之情溢于言表。旁人看了,几乎要替他伤心难过。

赵钧羡生性纯直,虽然被周若谷坑害过数次,见状仍然不忍道:“完颜姑娘,周掌门虽然曾经屈从于血鹰帮,但并未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你就原谅他吧。”

鲁群鸿也道:“是啊,得饶人处且饶人。周掌门也是诚心认错,不然以他的武功,完颜公主你还能有活路吗?”完颜翎冷冷一笑,收剑入鞘道:“他的功夫全在嘴上,不然早在十年前,你就变成长江里的水鬼了,是不是?”

周若谷略带尴尬,似是而非地“嗯”了一下。完颜翎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道:“齐太雁,你方才说,只要我不带金兵来,你就不与我为难对吧?”

齐太雁身份尊崇,完颜翎竟然直呼其名,颇为不满道:“你待要怎样?”完颜翎道:“明天是赵少掌门和尹姑娘大婚的日子,我也不愿扫了兴。可是这个叫周若谷的,早晚有一天我会杀了他。如果你们还与他为伍,就别怪我大金的铁蹄无情,先踏平了你们东西两岳!”

说罢,完颜翎扬长而去。其他人听到这几句威胁,无不凛然变色。

周若谷看着完颜翎离去的背影,嘴角轻轻一挑,却是谁都没有注意到。

赵钧羡快步赶上前去,道:“完颜姑娘,周若谷的事情,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你真要带金兵来吗?”完颜翎叹口气道:“我不过是吓唬吓唬他们,给自己出口气罢了,怎么会真的带兵打什么仗?中原的百姓,受的苦难够多了。”

赵钧羡这才放下心来,想了想又问道:“完颜姑娘,这周若谷的武功,当真是低微至极吗?”完颜翎道:“也不过就是个二流货色,当年我和图鲁曾三招将他打落长江,你不是知道的么?”赵钧羡道:“我是听楼兄说过,可是……”

完颜翎看看赵钧羡,呵呵笑道:“也难怪,若不是当年他以为我们两个是无名小卒,贸然出手,只怕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的真面目。现在又主动将自己曾是血鹰帮傀儡的事情说出来,却避重就轻,引得那些蠢货们信任,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这一句“那些蠢货”,便把赵怀远和了缘师太也算了进去,赵钧羡道:“我看未必,一个多月前,柳沉沧曾孤注一掷,带领数千血鹰帮人围攻恒山,便是周若谷带人驰援。他手下的一个叫萧燕的人和那左右护法联手,一起打败了柳沉沧。若周若谷没有半点过人之处,”

完颜翎一怔:“柳沉沧去过恒山?那方才了缘师太……”说到一半,自己便明白了。了缘师太是出家人,慈悲为怀,本就不愿意让她陷于仇恨之中,自然也就不愿多说:“这样也好,我本就打算留着周若谷一条性命,顺藤摸瓜,找出柳沉沧的踪迹。那现在不管他是真是假,这条瓜藤,我都算抓在手里了。”

两人说着说着,走进了一个小院,半掩着的屋门后传来一声娇嗔:“我不喜欢这身衣服嘛,又大又重,跑都跑不动!”声音清脆,还是当年那个调皮任性的语气,便是尹柳。

完颜翎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心中一下子放松了一些,忍不住轻轻一笑。另一个老妇的声音道:“傻孩子,你都当新娘子了,以后就得安分点,不能像以前那样疯疯癫癫的了。”显然便是尹夫人。

赵钧羡走上前,推开门道:“柳妹。”尹柳一回头欢喜得大叫一声,一下子跳到了赵钧羡的身上:“我听说啦,钧羡哥哥你救出了杨大嫂,真了不起。”

尹柳大大咧咧,赵钧羡却羞得满通红,轻轻推开尹柳道:“柳妹,你看谁来了?”尹柳不满道:“谁啊?”向院中一瞥,一下子看见了完颜翎,立刻呆住了,两只秀眼睁得大大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完颜翎微笑道:“尹姑娘,好恩爱啊。”

听到她开口,尹柳才确信眼前这人千真万确,就是完颜翎。尹柳又大叫一声,从赵钧羡身上跳下来,两只手拽起裙摆,小跑着来到完颜翎面前,叫一声:“完颜姐姐……”却忍不住眼圈一红,一下子抱住完颜翎,自己呜呜地哭了起来。

完颜翎有些不知所措,轻轻拍着尹柳的后背道:“好啦好啦,你今天可是新娘子,要是把妆哭花了,可就不好看了。”尹柳忍住泪水点点头,在完颜翎耳边轻轻道:“我第一次见断楼哥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对我说的。”完颜翎一怔,百感交集。

尹笑仇和尹夫人走了出来,看见完颜翎,都是又惊又喜。完颜翎敛衽行礼,又见后面站着四个青衫之人,其中三个认得,是尹忠、尹节和尹义,另外一个男子,身形消瘦,容颜灵秀,气质清雅,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脸上苍白,少有血色。

完颜翎道:“这位,想必就是尹孝大哥吧?”尹笑仇笑道:“他今年才二十四岁,你可不能叫他大哥。”完颜翎一愣,尹孝恂恂拱手行礼道:“完颜公主,在下尹孝。”声音也十分微弱,好像是患病了一般,真让人担心他随时都会跌倒。

完颜翎道:“尹庄主,我看那些掌门都在前殿议事,你怎么不在那里?”尹笑仇大哼一声道:“我尹老牛才不会和铁扇门的宵小之徒同席而坐,就他还想瞒过我?若不是我那亲家公坚持,我早就一掌拍死他了。”

尹夫人道:“呸呸呸,柳儿这大婚的日子,说什么死啊活啊的不吉利的话。”尹柳撇撇嘴道:“我也不喜欢他,这样吧爹。等我和钧羡哥哥已经成完婚了,你再一掌打死他!”

完颜翎莞尔道:“尹庄主和尹姑娘这才叫恩怨分明,不像其他人,面和心不和。”

尹笑仇道:“恩怨分明,我尹老牛当仁不让。但你要说旁人都是这样,那可就不对咯。”完颜翎喜道:“慕容前辈也来了吗?”尹笑仇摇摇头:“我那小舅子,还在岳元帅的军中打仗呢,明天才能过来。我说的另有其人,乃是白虎庄的庄主,钱百虎。”

完颜翎奇道:“钱师伯?他也来了吗?”尹笑仇一愣,继而笑道:“我倒是忘了,他是冷画山的大师兄,冷画山又是楼儿的师父,按照辈分,你是该叫他一声师伯……”

说着,尹夫人忽然狠狠掐了一下尹笑仇,尹笑仇叫了一声,揉着胳膊道:“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完颜翎淡淡笑道:“夫人,没事的。我也很久……没有听人和我提到图鲁了,这样说说,挺好的。”

尹笑仇这才明白,暗暗后悔,但完颜翎既然这样说了,便道:“你钱师伯也刚来不久,现在应该在楼儿的墓前祭拜。翎儿你要不要也过去看看楼儿?”

完颜翎目光黯淡了下来,沉默许久,轻轻地摇了摇头。尹笑仇叹口气,对尹忠道:“阿忠,你去一趟少林寺,请钱庄主和五龙兄弟过来吧。”

完颜翎一怔,问道:“滚地五龙,他们……还在替图鲁守墓吗?”

话音刚落,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滚地五龙跑了进来,一下子跪在完颜翎面前,大哭道:“翎儿大姐,您总算回来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大婚之夜:梳妆 完颜翎又是惊奇,又是愧疚,眼中泪光闪闪,俯身道:“我只不过是一时之言,你们却坚守至今,完颜翎在这里,叩谢五位兄弟了。”

说着,完颜翎双膝下跪,盈盈叩首。滚地龙慌道:“使不得,使不得啊翎儿大姐。”遁地猴道:“是啊,就算翎儿大姐你不嘱咐,我们兄弟五个也必然要守着断翎大侠的遗体,不能让任何人轻慢了!”说着,反倒自己磕头如捣蒜。

完颜翎心中感动,答应一声,起身抬头,见钱百虎和忘苦站在门外,也敛衽行礼道:“钱师伯,忘苦大师。”忘苦上前道:“阿弥陀佛,完颜姑娘一向可好?”完颜翎道:“劳烦大师挂念,我……我挺好的。”

钱百虎站在门口,看着完颜翎,喉咙一动一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却是说不出口。完颜翎有些奇怪,赵钧羡上前低声道:“杨将军所率的背嵬军中,就有不少是钱庄主的弟子。”

完颜翎一哽,默然失语。这时,跟在钱百虎后面的两个大汉,其中一个按捺不住道:“完颜……姑娘,别来无恙啊。”完颜翎看过去,见那个说话的人身材魁梧,腮边都是紫黑色的虬髯胡须,却是不认得,疑惑道:“这位大哥,咱们以前见过吗?”

钱百虎向后瞥了一眼,道:“他叫路威,旁边那个叫邱猛,是我的两位弟子。”完颜翎回想半天,仍是想不起来,路威看着完颜翎迷茫的表情,脸色一下子黯淡了下来。钱百虎略带不悦道:“完颜公主为何要记得你,别在这里给我丢人了。”他平时对弟子原本平易近人,但现在突然见到完颜翎,心情一下子变得十分复杂。

尹笑仇见场面有些尴尬,轻笑道:“大家别都站着了,坐下吧。正好,今天大家难得聚得这么齐。节儿,让张泽亲自下厨,做几个好菜,大家一起吃一顿。”

尹节答应一声,推门走了出去。尹夫人想了想道:“老牛,你中午不是要和那几家掌门一起赴宴的吗?”尹笑仇哼一声道:“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老牛我是道不同不相为饭。要我和周若谷那个家伙一起吃饭,我怕不是要吐出来,不去也罢。”

钱百虎道:“正是如此!”尹夫人知道丈夫脾气倔强,无奈地摇摇头,不再说什么了。

到了中午,果然尹节带着一个中年汉子走了进来,肩上挑着一个扁担,两边是沉甸甸的饭篮。尹节推开门,伸手似乎要接过扁担:“挑了一路了,摆席就让我来吧。”男子忙道:“不不不,哪能让你干这个。”言语中透露出十分的憨厚朴实。

完颜翎见这名男子围着厨师的围裙,粗手大脚,身材略胖,其貌不扬,尹节同他说话时却甚是亲昵,心中便猜到了个八九分:“这位,想必就是张泽大哥吧?”尹节笑道:“嗯,完颜公主也知道我的家事啊。”完颜翎点点头道:“是赵少掌门和尹姑娘告诉我的,真好。”

尹笑仇奇道:“翎儿,你还没尝,就知道张泽做得饭好吃啦?”尹夫人气笑道:“蠢牛,人家完颜姑娘说的好,可不是这个意思。是说的”

张泽却有些心事重重,摆盘的手忽然一颤,抬头道:“庄主,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其实我……”尹节拉了拉他的手道:“泽哥是想说,他给我开了小灶,就不和大家一起吃了。”

尹笑仇一愣,哈哈大笑道:“也是,也是。你这几年出去跑马帮,银子虽然挣了不少,和节儿却是聚少离多。现在好不容易见面了,是该说些私房的体己话,那就去吧。”

尹节躬身道:“多谢师父。”便拉着张泽的手走了。完颜翎看张泽的脸色有些异样,随口道:“我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尹柳没明白完颜翎的意思,点点头道:“是非常奇怪才对,毕竟无论相貌家世,张泽哪一点都配不上我师姐。”随后看看赵钧羡,凑在完颜翎耳边,悄悄道:“不过现在,我明白了当年姐姐你说的话,只要两情相悦,就不用分什么谁高谁低,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赵钧羡似乎听到了:“你们在说什么?”尹柳做个鬼脸道:“就不告诉你!”

不一会儿,菜就上齐了。大家都是江湖豪杰,也不论什么排位座次,就随便落座。忘苦虽是出家人,但在场都知道他不忌荤腥饮酒,因此大家都开怀畅饮,更有一番热闹。

这四年来,完颜翎风尘漫漫,独来独往,早已变得沉默寡言。可是现在,看着席间赵钧羡和尹柳相互斗嘴,一副欢喜冤家的甜蜜样子,心中渐渐温暖,彷一缕阳光照射了进来。

钱百虎虽然不说话,但却一直关注着完颜翎。看着她慢慢地话多了起来,脸上也浮现出了笑容,饮酒点画,声音爽朗。仿佛又变回了原来那个明慧潇洒的少女,颇感欣慰。

酒过三巡,滚地五龙都有了些醉意。遁地猴勾着滚地龙的肩膀道:“大哥,这次你又喝醉了,可能看见黑白无常吗?”滚地龙满脸通红,摇晃摇晃脑袋。尹柳好奇道:“滚地龙大哥,你还见过黑白无常?”完颜翎笑道:“尹姑娘,这你也信。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他怎么可能见过。”

滚地龙忽然抬起脸来,大叫道:“我当然见过,就是在断翎大侠头七的时候……”

“大哥!”钻地虫忽然大叫一声,滚地龙吓得一哆嗦,冷汗直冒,酒立刻醒了一半,看着大家都放下了酒杯,自觉失语。可他一向嘴笨,一时不知该如何补救。

众人都看向完颜翎,只见她的笑容黯淡了下来,却平静道:“没事,滚地龙大哥,你说说吧,我也想听一听。”滚地龙见状,只好硬着头皮道:“那就是断翎大侠下葬七天之后,我们兄弟五个喝醉了酒。我想着摆上一桌酒菜,去祭拜下断翎大侠。”

其实按照礼节,服丧期间该当禁绝饮酒和荤腥,但在场的都更加深信借酒浇愁、长歌当哭之理,因此并无人觉得不妥。滚地龙继续道:“那天下着大雨,我刚走到少林寺后山,就看到一黑一白两个无常鬼,待在断翎大侠的墓前。”

尹柳紧张地攥住了赵钧羡的手,完颜翎低声道:“后来呢?”滚地龙道:“我一想,他们肯定是要来勾断翎大侠的魂魄的。我就大叫了一声,他们回头看了我一眼,可惜那天天色晚了,没看清黑白无常长什么样子。他们蹭蹭一跳,自己就跳走了,我也没追上。”

刨地鸡插嘴道:“后来,大哥怕黑白无常再来勾断翎大侠的魂魄,就在墓前守了整整一年,半步也没有离开过,可却再也没见过了。”遁地猴道:“其实我觉得,根本就不用担心。断翎大侠是好人,怎么能被黑白无常这种地狱小鬼勾走呢?他一定是被地藏王菩萨亲自接走了,轮回转生成了一个大好汉,要再来除恶扬善的。”

完颜翎默然不语,只是淡淡一笑道:“图鲁他不会入什么轮回的。”众人都是一愣,完颜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微笑道:“他会一直等着我的。”

众人打了个寒战,忘苦和尹笑仇相对一望,都是轻轻叹息。

当天晚上,赵怀远在中岳大殿安排好了宴席,请到场的所有人赴宴。因为金兵南下的缘故,几乎所有河朔地区的门派都集中在了嵩山。虽然大部分弟子都被派去参加抗金军队,可留在嵩山的少说也有四五千人。程斐着急忙慌地张罗着,张泽也去帮厨了。

可是按照礼法风俗,新婚前一天晚上,赵钧羡和尹柳是不能见面的。因此,他俩便不能赴宴了。赵钧羡自然是和父亲一同叙叙话,至于尹柳,尹夫人原本安排了尹节和几个贴心的侍女,想让她们来陪着她。

可尹柳偏偏不依,要让完颜翎来陪着她。完颜翎无奈,只好应允。

尹柳拉着完颜翎坐在铜镜前,拿起梳子,要帮她梳头发。完颜翎道:“你是新娘子,怎么打扮起我来了?”尹柳道:“你还好意思说啊,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都变成什么样子啦。是不是这么多年,从来都没用过胭脂,也没化过妆啦?”

听着尹柳的话,完颜翎怔怔地看向镜中,不禁“啊”了一声。自从断楼死后,她似乎再也没有照过镜子了。现在一看才发现,自己面容疲倦,脸上带着营养不良的苍白,只有两颊微微有些红色,却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润,而是被大漠的风沙吹出来的粗糙。和尹柳娇嫩的脸蛋一比,显得十分的沧桑憔悴,哪里还像是二十几岁的少女。

完颜翎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脸,却被尹柳拽开了:“你看看,我就说吧。不过完颜姐姐你底子好,稍微梳洗梳洗头发,再化化妆,换件衣服,一定特别漂亮的。”完颜翎笑道:“梳头发还行,化妆什么的,我可不会,你会弄吗?”尹柳挠挠头道:“以前都是纤罗姐姐她们帮我弄得,我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但看起来还挺简单的。”

完颜翎轻笑,随口道:“对了,我这次来嵩山,怎么也没见到纤罗她们?是不是在忙着帮你们筹备婚礼?明天忙完了,我可要找她们好好聊聊。”

尹柳撇撇嘴道:“还筹备婚礼呢,她们早就走了。”完颜翎意外道:“走了?”尹柳点点头,道:“一年前,我和钧羡哥哥定下婚期的时候,她们就不辞而别了。就留下一张纸条,说她们受我那过世的婆婆的嘱托,照顾钧羡哥哥,直到他安定下来。现在他要和我成婚了,就不再需要她们了。完颜姐姐,幸好你来了,要不然我和钧羡哥哥大婚,宾客全都是那些糟老头子老婆子,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完颜翎听罢,轻轻地叹了口气。尹柳端过来一个木盆,不太熟练地在里面倒上热水,嘻嘻笑道:“我也是赶鸭子上架,弄得不好,可不许骂我。”完颜翎解开发带,将那枚玉簪放在桌子上,垂下一头乌黑如瀑的秀发,笑道:“你就放心大胆地弄吧,总不会比我现在这个样子还差了。”

尹柳便大胆了起来:“那我弄啦。”挽起袖子,将完颜翎的头发浸在木盆中,宛如盛开了一朵黑色的牡丹。尹柳羡慕道:“完颜姐姐,你的头发真好,不像我的,有点发黄,还特别软,有时候都插不住簪子。”一边说着,一边用水轻轻撩拨着,用象牙梳梳开那些缠结在一块的发团,稍微打些澡豆,那万缕柔丝便慢慢散开,香雾云鬓,氤氲在朦胧的热气中。

梳洗头发,尹柳还能勉强应付。等到画眉描红,涂唇施粉,可就有些不知所措了。完颜翎将湿润的头发绾起来,拿过尹柳手中的脂粉奁,笑道:“我自己来吧,你帮我削一下眉笔。”尹柳只好乖乖听话,拿过眉笔和小刀,慢慢地削着。

完颜翎看着镜子,想起自己上一次化妆,还是在梦蝶谷和断楼成婚的时候,这是她第一次亲自调脂抹粉,心中也着实没底。于是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着意打扮起来。

她从来都是素面朝天,虽然现在要遮一遮自己枯瘠的面容,可还是不想化浓妆,便取过白脂,调些清水,在双颊淡淡地搽了一层,再用绒笔轻轻扑了两下,果然大增光彩。完颜翎从尹柳手中接过眉笔,随手描了两下,显出温柔的黛螺色。完颜翎犹豫了一下,还是取过绛红的胭脂,在嘴唇上用力抿了一下。随后忐忑地抬起头来,不由得呆住了。

镜中的女子,妙目流盼,艳若玫瑰,一颦一笑,都明媚灿烂,潇然似水。

尹柳看傻了:“完颜姐姐,你骗我,原来你会化妆的呀,还画得这么好看。”完颜翎淡淡笑道:“小的时候,图鲁总会偷来我婆婆的胭脂水粉,让我画着玩,现在倒还没忘。”随即呆呆地看着镜子,忽然轻轻地叹口气道:“化出来的妆,到底是假的。看的人已经不在了,我又何必这样骗自己呢?”

尹柳听着完颜翎忽然感伤,心中也有些酸楚,故意笑道:“咱们好看,是要给自己看的嘛。你等一下。”说着,去床头拆开一个包裹,从里面取出一套衣服,在完颜翎面前一抖:“完颜姐姐,你看,这是什么?”

完颜翎一打眼,惊讶道:“这是……”尹柳笑道:“我让那个给我做嫁衣的裁缝,照着你以前留在嵩山的那身衣服,花了一下午时间特地赶制出来的,是不是一模一样?”

完颜翎笑道:“让你费心了。”便褪去一身破旧的衣服,换上了这一身红纱白衬的衣裙,对着镜子一照,不禁恍惚了起来。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她和断楼从白虎庄跑出来,挨家挨户找裁缝铺,做了一身衣服的时候。

尹柳围着完颜翎转了个圈,满意道:“我就说嘛,完颜姐姐你还是穿红衣服好看。”

哒哒哒,两人正说笑着,忽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完颜翎过去开门,只见一个美貌的女子站在门口,略微一怔,微笑道:“秋姐姐,你好啊。”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大婚之夜:父亲 门外正是秋剪风,看着完颜翎,她不自然地“嗯”了一声,沉吟半晌道:“听我师兄说,你来了。”完颜翎点点头道:“白天我见过秦掌门了,只是没有说上话。”秦松现在已经正式接管了药王峰,以掌门身份辅佑孙济善幼子孙定方。完颜翎西行时,曾经和他见过。

尹柳走过来道:“秋姐姐,你不去中岳大殿的那个晚宴吗?”秋剪风道:“那个晚宴去与不去,都没什么分别。对了柳儿,我刚才路过尹夫人的房间,她好像有些不舒服,也没什么食欲,精神不振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尹柳吓了一跳:“你怎么不早说?”着急得连袖子也来不及捋一下,急急忙忙就跑了出去。完颜翎回到桌前顺手拿起凤簪,也赶紧跟了过去。

尹夫人的门口,叶绝之正在和尹孝谈话,见秋剪风过来,连忙小跑着凑了上去,却略带敌意地看了完颜翎一眼。尹柳跑进屋去,叫道:“娘,你怎么了呀?”

里面,尹笑仇正在照顾尹夫人。看见尹柳过来,尹夫人道:“这孩子,着急忙慌的,娘就是有点累了,歇息一下就好了。”尹笑仇点点头,却忽然落下几滴老泪。尹柳吓了一跳,紧张道:“爹,你怎么了?我可从来没见你哭过啊。我娘是不是得了很重的病啊?”

尹夫人笑道:“你爹他呀,是舍不得你。”尹笑仇梗着脖子道:“你就舍得吗?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看见没有老婆子,咱们柳儿,一定会一直挂着咱们俩的。”

父亲疼爱女儿,是人之天性,尹笑仇虽然纵横江湖,杀伐果断,可面对女儿出嫁,那份不舍之情却和常人并无二致。

尹柳眼圈也红了,偎在尹笑仇怀里道:“爹,你说什么呢。你女儿可不是水,是一坨浆糊,你怎么泼都泼不掉的。以后你要是想我了,只要送个信,我马上就去看你。钧羡哥哥要是不许,我就跟他吵架,反正他都会听我的。”尹夫人道:“傻丫头,要是因为我俩让你们吵架,那你还不如不回来了呢。”嘴上这样说,却也忍不住转过身去。

完颜翎在外面看着,既是羡慕,又是怅然,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已经去世的双清。

尹孝原本也想进去,见状知趣地走了出来,轻轻掩上门。对完颜翎简单地施一礼道:“完颜公主。”完颜翎还礼道:“我之前在青元庄待得匆忙,还从没见过尹孝兄弟。没想到你这么年轻,便能掌握青元庄的天机堂了。”

尹孝淡淡道:“我本就是青元庄老仆人的孩子,师父当年夺回青元庄后,便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只是我身子太弱,只能在天机堂里做些写写画画的事,让公主殿下见笑了。”随后转而对秋剪风道:“秋副掌门要去赴晚宴吗?还请帮忙对赵老掌门说一声,我师母身体欠佳,我师父要在旁边照顾,晚宴也就不去了。在下先行谢过。”

秋剪风淡淡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尹孝躬身行礼,退后离开了。

秋剪风对叶绝之道:“你去中岳大殿,跟他们说一下吧。”叶绝之愣道:“你……不去吗?你去哪?”秋剪风道:“你去就是了,不用管我。”

叶绝之还想再问,可秋剪风的话如同命令,于是满腹疑问都化成一个“好”字。

看着叶绝之走了,秋剪风转而对完颜翎道:“今夜的晚风甚好,要不一起走走?”完颜翎想了想,微笑道:“好啊,反正也是闲着,我就陪姐姐走走。”说着,倒主动携起了秋剪风的手,向着山门口走去。秋剪风心中一荡,也没有将手松开。

其时星月交辉,夜华如水,完颜翎和秋剪风手挽着手同行,在斑驳的竹影中散步,如同空明清池中的红莲白荷。两人各怀心事,却谁都没有说话。

“姐姐,你见过那个萧燕吗?”完颜翎缓缓问道。秋剪风一怔,点点头道:“见过,当时众人不信他能斗败柳沉沧,他曾为自证实力,曾一掌推翻一堵石墙,技惊四座,那前面就是他住的地方。”完颜翎抬头,只见烛火通明,疑惑道:“他没有去赴宴吗?”秋剪风道:“也许只是忘了熄灯了。”

“爹,您慢一点。”前面传来赵钧羡的声音。二人止步,见赵钧羡和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者,扶着赵怀远走了过来。赵怀远脸色通红,脚下虚浮,醉醺醺的。完颜翎上前,有些惊讶道:“赵老掌门怎么喝多了?”

一般来说,内功越深厚,酒量越大。赵怀远是公认的五岳掌门中武功最强之人,却这么容易就喝醉了,着实令人不解。赵钧羡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爹他说,唯酒无量不及乱,担心自己喝多了有失礼义,所以平时从不喝酒,酒量不是太好。”

秋剪风和完颜翎觉得这真是迂腐之极,不由得轻笑了起来。那老者扶着赵怀远进屋,擦擦满头大汗道:“行了,就交给少掌门了。”赵钧羡道:“多谢萧燕大哥。”便关上了门。

完颜翎意外道:“你就是萧燕?”萧燕道:“姑娘是?”完颜翎并不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萧燕,只见他一身灰袍,高鼻深目,脸须棕黄,两鬓斑白,倒是和柳沉沧有些类似:“你姓萧,是契丹人吗?”

萧燕点点头道:“我是契丹人,看姑娘的长相,你便是那位女真公主吧?”完颜翎应了一声,难以置信道:“就是你打败了柳沉沧?”萧燕谦道:“也不是靠我一人之力,还有我们周掌门,以及左右护法、了缘师太等许多人联手,才胜过他几招。”

完颜翎看着他道:“听秋姐姐说,你能一掌推翻石墙,这等功力,可是不比铁臂龙王差了,怎么现在看起来如此疲惫?”萧燕笑道:“我所练的功夫不能喝酒,一喝酒就全身没劲。今天大宴,喝了两杯,有点熬不住,让公主殿下见笑了。”

世上确实有不少武功,修炼时需要禁绝荤腥饮酒,在西域和漠北的奇门异术中犹多。完颜翎道:“原来如此,那改日我再来向前辈请教。”她听此人说自己并不能独胜柳沉沧,也就没了什么兴趣,正想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前辈可认识萧乘川?”

萧燕不自然地耸了耸肩膀道:“原大辽兵马大元帅萧乘川?那是三十年前的风云人物了,按照姑娘的年纪,不该认识他才对。”完颜翎轻笑道:“虽然不认识,可他是我父皇的老对手了。我听说,萧乘川的父亲是原大辽丞相萧兀纳,曾经网罗天下武学并整理成册,契丹人中会内家功夫的,十之有九和此人有关,因此多嘴一问。”

萧燕笑道:“姑娘知道的不少嘛,没错,老夫曾经就是萧兀纳丞相的家将,与萧乘川元帅交好,曾蒙他传授过一些粗浅的武学道理。”完颜翎道:“原来如此,那柳沉沧呢?”

萧燕没明白完颜翎的意思:“姑娘问什么?”完颜翎一晃神,笑道:“啊,没什么,我自己胡思乱想的。前辈去休息吧,我等告辞了。”萧燕虽然还想再问,似乎真的有些不胜酒力,也就离开了。

秋剪风疑惑道:“翎儿,你问的什么?”她自然而然地叫出“翎儿”两个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完颜翎道:“这些年,我一直在西辽,寻找柳沉沧的踪迹。可他这个人好像突然冒出来的一样,查不到任何过去。我记得我父皇之前说过,萧乘川曾经培植了许多杀手,各国各族的都有,我四哥的几个部将就曾经是他的弟子。所以我想,这个柳沉沧会不会也是他的汉人弟子。但看他这副样子,想来是不知道的。”

秋剪风看着完颜翎:“你这些年,一直都在为断楼报仇吗?”

完颜翎也看着她:“那你呢?”秋剪风不语,听着中岳大殿远远传来的喧闹声:“这里太吵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咱们边喝边聊。”

在屋里,赵钧羡服侍父亲脱下衣服鞋袜,侧躺在床上,又倒了杯茶送到他面前:“爹,您要不要喝点茶水,解解酒?”赵怀远嘴里喷着酒气,摆摆手道:“不用,不用。羡儿啊,你去那边那个柜子里,第二个抽屉,把夹层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赵钧羡一怔,心想父亲从来都是光明磊落,怎么还会弄什么夹层,藏什么东西?便答应一声,打开柜子,果然发现了夹层,里面是一个极为精致的木盒子。赵钧羡将它拿到赵怀远旁边,赵怀远撑着坐起来道:“打开它。”

赵钧羡依言打开,却一下子愣住了。过了许久,两滴泪水滴落了下来,忍不住别过头去。

赵怀远接过盒子,将里面的一块牌位取出来,迈着摇晃的步伐,将它摆在桌子上,拍拍赵钧羡的后背道:“别哭,来,明天是你成婚的日子,是好日子,给你娘磕个头。”

赵钧羡用力地点点头,跪在蒲团上,庄重地磕了三个头。赵怀远平时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热泪盈眶,柔声道:“夫人,羡儿长大了,明天就要成家了。你看得见吧,咱儿子比我强,他和柳儿将来,一定会恩爱和睦,你放心吧。”赵钧羡抬起头,看着牌位上那列“爱妻李氏春愁之灵位”,目光落在了“爱妻”两个字上。

赵钧羡看得出来,这是父亲亲自写的。赵怀远自幼临摹颜真卿《颜勤礼碑》,字迹雄秀端庄,自不必说。可在这几个字中,他只看出了书法,却看不到写书法的人。

“爹,我想问你一件事。”赵钧羡的声音有些哽咽。赵怀远道:“你问。”

“你到底,爱不爱我娘。”

许久,赵怀远没有回答,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爱。你娘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爱过的女子。”

“那你为什么那样对她,一直冷落她,让她到最后都……都后悔嫁给了你。”

“因为……”赵怀远欲言又止,慢慢地走回床头,从枕下取出一个锦袋,“因为直到你娘离开我,我都不知道,不知道该如何去爱她。”

赵钧羡不明白,正想再问,赵怀远却把那个锦袋交到了他的手上:“这个锦袋,是当年你娘亲手给我绣的,等到合适的时候,你把它交给程斐。”赵钧羡怔道:“斐伯?”赵怀远点点头,语重心长道:“你不许偷看,知道了吗?”

赵钧羡不敢违抗父命,只好答应,却疑惑道:“可是孩儿如果不看的话,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合适?”赵怀远轻轻一笑,躺下来道:“等我死了之后。”

赵钧羡大惊道:“爹,您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爹,爹?”

赵怀远却不回答,打鼾声轻轻响起,原来他已经睡着了。

另一边,完颜翎和秋剪风不知走了多久,已经离开了嵩山数里之远。两人轻功都是绝佳,走着走着,不自觉地就脚下清风稍起,飘然而动,如同随风潜行。两人都不由得回想起了当年作为青萍二女的那段日子,过了一会儿,秋剪风停了下来:“就在这里吧。”

完颜翎站定,只见到了一个十字路口,面前立着一个牌坊,似乎是一个镇子的入口。完颜翎道:“姐姐,这是什么地方?”秋剪风道:“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你和断楼把墨玉剑送给我,让我离开的时候?”

完颜翎看着秋剪风,她的表情让自己捉摸不透:“记得,怎么了?”秋剪风道:“当时我跑了一路,就是在这个地方,我下了决心,重回华山。”

完颜翎不知道秋剪风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秋剪风招招手道:“跟我来吧。”

两人走进小镇,看着街道两边,家家灯火通明,里面却传来许多女真语的喧哗。街上人来人往,也大多是以插着雉鸡翎的金兵为主,看来这里已经成了金军的一个驻扎营点。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大婚之夜:煮酒 那些兵卒有的喝醉了酒,看见完颜翎和秋剪风容貌秀美,不少都起了歹意,可刚走上前,就被完颜翎手中的公主玉牌吓得连连磕头。

路上行走的也有不少汉人百姓,看见金兵,一个个都卑躬屈膝,点头哈腰,有的被抢了盘缠,脸上还是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若在平时,完颜翎定要上前打抱不平,可看到这般软骨头,却只觉得恶心:“怪不得我四哥和叔皇总是说,女真人是狼,汉人是羊,逆来顺受,天生就该被狼吃的。”秋剪风淡淡道:“这里名叫白羊镇,多亏了这些凶狠的羔羊,让我不再是以前那个秋剪风了。”

完颜翎有些不明白,只是跟着秋剪风进了一家酒馆。店掌柜赶忙迎了出来,媚笑道:“两位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秋剪风微笑道:“掌柜的,不认识我了吗?”

店掌柜看着秋剪风,忽然眼睛一下子睁得滴流圆,踉跄着退后两步,脸上满是惊恐:“你……你你你,你是那个……”秋剪风道:“没错,我就是那个女鬼。”

听到“女鬼”两个字,店中忽然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同时望着秋剪风,却不是那种对于美貌的惊叹,而是深深的惊讶和恐惧。不一会儿,大家蜂拥而起,纷纷将饭钱放在桌子上,逃也似地离开了。秋剪风不为所动,走到店掌柜面前:“我之前住的那间房,带这位姑娘上去,厨房借我用一下。”

掌柜两股战战,打着哆嗦点点头,对完颜翎道:“客官……楼上请。”完颜翎答应一声,也不问秋剪风什么,便跟着掌柜上了楼,推开房门,只见里面满是尘埃。

完颜翎伸手扇了两下道:“这里没住过人吗?”掌柜战战兢兢道:“死了那么多人,谁敢住。”完颜翎道:“是秋姐姐杀的人吗?”掌柜变色道:“她是女鬼,女鬼啊。”完颜翎道:“随便你们怎么叫,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掌柜连连摆手道:“不敢说,不敢说。”

说着,掌柜转身就要跑,却听身后“嗖”的一声,自己腰间被一根软鞭缠住,轻轻地拽了回去。完颜翎笑道:“有什么不敢说的?”掌柜哆嗦道:“客官,你就别问了。”完颜翎将软鞭一紧道:“她是女鬼,我是女鬼的朋友。你如果不说,猜猜我能做出什么来?”

掌柜吓得面如土色,连忙道:“女鬼奶奶,你别杀我,我说,我说。就是,另一位女鬼奶奶,我们这的一个姚连少爷想要调戏她,结果就……就被砍成了好几块,十好几口人啊。”

虽然过去了五年,可掌柜的说起往事,还是吓得面色惨白。完颜翎听罢,冷冷道:“该杀。”一撒手放开了掌柜,他便连滚带爬地下了楼。

完颜翎走进屋中,在桌子旁静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秋剪风端着几样菜盘走了进来:“我好久没有做菜的,不知道手艺生疏没有,你尝尝。”完颜翎夹了一箸放入口中,细细地咀嚼着,笑道:“哪里,姐姐你的手艺还跟以前一样好,比我强多了。我和图鲁在海岛上的时候,只会给他烤鱼煮粥,别的什么都不会。”

秋剪风没想到完颜翎会主动提起断楼,犹豫了一下,问道:“是你杀了若瑄,是吗?”

完颜翎早就想到秋剪风会问这个问题,平静地点点头:“姐姐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何必再来问我。”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壶黄酒浸入热水中:“听说你们汉人喜欢青梅煮酒,我以前还以为是要把青梅放在酒里煮呢,闹过几次笑话。”

秋剪风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完颜翎摇摇头,秋剪风正想开口,完颜翎却道:“我杀若瑄时候的心情,和你杀那个姚连恶少时的心情,并不一样。”

秋剪风有些错愕,叹口气道:“掌柜的告诉你了?”完颜翎“嗯”了一声。秋剪风道:“有什么不一样?”完颜翎抬起头,眼睛沉静如水:“我是在战场上长大的,杀人对于你来说,是改变。对于我来说,是天性。”

秋剪风摇摇头道:“不。在华山的时候,断楼总是对我说,说你是这世上最善良、最好的女子。他还说在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你把他从皮鞭下救了出来,你还救了一只小鹿,挡在老虎的面前。难道,他是在骗我?”完颜翎轻笑道:“他没有骗你,是我骗了他。”

秋剪风疑惑地看着完颜翎,完颜翎饮下一杯酒,继续道:“就算图鲁没有走,我也永远都不会告诉他。我在遇到他之前,就是一个小魔女,在战场上拿人脑袋当球踢,那是经常的事情。”秋剪风道:“那你为什么……”完颜翎道:“因为他和我很像,还有那只小鹿。”

秋剪风不解,完颜翎道:“我一开始只是对他好奇,觉得他骨头真硬,被粘罕大叔那么打都不求饶。后来,他居然骂我说我娘死了,说话可难听了,我觉得这家伙真坏,一定要杀了他。可是不知怎的,我一看他,又忽然心软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我居然会对一个冒犯自己的人心软。他没有爹,我也没有娘,可他娘那么疼他,我好羡慕啊。当时我就想,我娘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

窗外,不少金兵围着篝火,喝着酒,跳着舞,唱起了女真族古老的歌谣,仿佛又把完颜翎带回了那个夜晚:“我本来不想管那只小鹿的,可是我突然发现,它的妈妈为了保护它,被老虎咬死了,我一下子觉得我就是那只小鹿。

后来图鲁来了,杀了那只老虎,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是后来,我叔皇让他杀一只羔羊,他居然不肯,哪怕被别人笑话。我当时就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怎么会有男子心肠这么软?可是从那时候起,我好像就喜欢上他了。”

完颜翎自顾自地说着,眼里泛着温润的华光。秋剪风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听到最后一句话,忽然目光一动,抱起酒壶灌了下去。

“难道我和你不一样吗?”秋剪风“咚”地一声将酒壶放在桌子上,“你们总是说,是我救了断楼,其实是他救了我。是他让我逃出了方罗生的深渊,让我敢去要自己想要的东西,敢拒绝累赘自己的东西,你明白吗?”

完颜翎点点头,缓缓道:“你刚才说,是这个小镇改变了你,其实早在华山,当你想嫁给图鲁的时候,你就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

秋剪风蔑然一笑,她现在已经有了几分酒意,一缕头发被汗水沾在额角,却毫无失态凌乱,如同一个酣醉的仙子:“没错,所以你知道吗,我曾经特别恨你,如果不是你,我和断楼一定会过得很幸福。我也特别恨断楼,因为到最后,是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我,选择了你。”

完颜翎平静地看着秋剪风:“曾经,那现在呢?”

秋剪风一愣,惶恐地摇摇头,跌坐下来,斜靠在椅子上,喃喃道:“我……我不知道。甚至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直到今天,才跟你说这些。断楼他……他都已经死了。”

完颜翎咬着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如果他没有死,你会怎样?”

秋剪风抬起头来,目光中放出两道寒光:“我会一直恨他。得不到他,我就会得到其他所有的东西。我逼着方罗生让我当了华山派的副掌门,我收服了除落雁峰外的所有弟子。我还想以逸待劳,等血鹰帮灭了衡山派之后再出手,我就可以像我师兄接管药王峰那样,成为衡山派的掌门。”

完颜翎从不知秋剪风竟有如此想法,一时也是大出所料。

说到这里,秋剪风却戛然而止,长长地叹了口气:“可人世就是这般无常,不但不知道别人以后会怎样,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样。在岭南的时候,我以为断楼死了,我忽然觉得我要的所有的东西都没有意义了。可是他又活过来了,我又想去争,没想到……”

忽然,完颜翎格格笑了起来,笑得合不拢嘴,笑得停不下来。

秋剪风愠道:“你笑什么?”完颜翎道:“你说自己想得到其他所有的东西,其实,你只是想得到图鲁而已。你去争去抢,抛下四嫂的孩子,都只是想报复他,报复我,对吗?”

秋剪风呆住了,她没想到自己的心事被完颜翎一语道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完颜翎目光柔和:“你其实一点都没有变。你还是那个因为不忍心,放走我和四嫂的秋姑娘。是那个看我遇险,拔刀相助的侠女。还是那个……会让图鲁心动的女子。”

秋剪风怔怔地看着,怅然若失。

“是啊,当他活着的时候,我恨他。可他死了之后,我才发现,我只是想要得到他。”秋剪风趴在桌子上,像是一只疲倦的小鸟,“翎儿,我们都失去他了。”

一行清泪从完颜翎的脸颊上划过:“不,是我失去他了,你没有。”

秋剪风意识渐渐模糊,听见完颜翎的话,只轻轻地“嗯”了一声,便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外面传来雄鸡报晓的声音,秋剪风从梦中惊醒,茫然地看看四周,只见完颜翎站在门口:“醒了?我们回去吧。”

秋剪风头痛欲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由完颜翎轻轻搀扶着,两人走出店外,只见整条街都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那些金兵,似乎在一夜之间撤走了。

秋剪风疑惑道:“怎么回事?”完颜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想来是有紧急调兵吧。昨天我也喝了不少酒,似乎听见有火炮的声音。”

两人走出小镇,见有两匹无主的战马正在游荡,完颜翎道:“咱们骑马回去吧。”呼地一甩鞭,将两匹马同时扯了过来。两匹不满地嘶叫着,被完颜翎不轻不重地抽了两下,立刻老实了起来。

完颜翎和秋剪风,但心情却与来时大为不同。这四年来,她们一个四处漂泊,一个徜徉山谷,心中却是一样的孤独寂寞,昨晚一番倾听倾诉,二人都觉得舒服了许多。

“秋姐姐,你跟叶大哥,也没有生个孩子吗?”完颜翎随口一问,秋剪风目光躲闪,轻笑道:“再说吧,那个……翎儿,这些年你一直都在西辽吗?怎么样了?”

完颜翎嗯一声道:“挺好的,西辽的新皇帝叫耶律大石,体恤民情,百姓安居乐业……”秋剪风打断她道:“我是说柳沉沧。”

完颜翎顿了一顿,道:“我会找到他的。”秋剪风道:“那,报了仇之后呢?”

:“我会回到上京,待在我娘和我可兰娘身边,给她们养老送终。然后,我就去找图鲁。”

秋剪风打了个寒战,扭头看完颜翎,却见她一脸轻松,眼神中甚至还带着某种向往,似乎是要赴一个期待已久的约会。

不一会儿,两人便到了嵩山脚下,却都一下子愣住了,大为错愕。眼前,硝烟弥漫,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两人同时拔剑出鞘,四下警戒着。

“好啊,好啊,我本来还想引你下山,你倒自己出来了。”一个阴森的声音传来,天空中响起一声嘹亮的鹰唳。完颜翎和秋剪风齐齐回头,见一只巨大的白色苍鹰缓缓落下,从树林后走出三个人来。

完颜翎睁大了眼睛,目光中喷出熊熊的火焰:“柳沉沧?”

来人正是柳沉沧,后面跟着的是叶斡和吕心。秋剪风看看四周,问道:“这是你干的?”

柳沉沧冷笑两声,看着完颜翎道:“完颜公主,这是我干的吗?你不会连自家人认不出来了吗?”秋剪风一惊,看看四周的尸身,果然有许多插着雉鸡翎的金兵。

“柳沉沧,纳命来吧!”完颜翎丝毫不管他们说些什么,刷的一声,软鞭长剑同时飞出,在半空中拐了七八九个急弯,直取柳沉沧咽喉和周身死穴,是她这数年来在梦中都在修炼的杀招。

柳沉沧袍袖一挥,单爪推掌而出,一股烈风咆哮,如同虎啸龙吟,一下子便将完颜翎逼退了:“拿命?我本想饶你性命,可你居然四处伤我弟子性命,实在饶你不得!上次让你逃了,这次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叶斡和吕心齐声呼和,两柄暗红长剑飒飒破空出鞘。只听铮铮声响,三人立刻缠斗在了一起。秋剪风正要上前相助,忽然柳沉沧身形一晃,拦在了面前,森然道:“正好你也在,这两柄剑就还给我罢。”

秋剪风一惊,她如何是柳沉沧的对手?连忙跃步后退,可柳沉沧身手比她更快,鹰爪直逼,眼看就要拧断她的脖子。

正当此时,山上忽然传来人群的叫喊声。

秋剪风抬头一看,见程斐、齐太雁、方罗生等众掌门一同下山来,心中大喜,心道你柳沉沧再厉害,还能挡住这么多高手不成?立刻高声道:“诸位,快来杀了这奸贼!”

然而,程斐睁红了眼,忽然大叫一声,轩辕重剑挺起,竟直直向完颜翎劈了过去。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大婚之夜:惊变 这一下突如其来,后面了缘师太高声道:“程先生,不可鲁莽,先问清楚些。”

然而程斐置若罔闻,那柄轩辕剑犹如陨石坠空而来,没有半点迟疑。秋剪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见程斐这一招出手狠辣,显然是要直取完颜翎性命,自己又被笼在柳沉沧的掌风中,只得高声叫道:“翎儿,小心!”同时双剑出鞘,抵挡那一双暴风骤雨般的鹰爪攻势。

完颜翎早就听得身后嗤嗤轻响,但苦于叶斡和吕心魅影双剑逼得太紧,无暇回头去看,双腕骤然一抖,登时仓琅琅数声撞击声响,在场之人都是一怔。

只见那长剑斗然曲折回环,似一条银索,将两柄暗红宝剑紧紧缠住,其位置刁钻精准,令人匪夷所思。而那条软鞭则矫然送出丈余,在轩辕剑上轻轻一点,竟如同钢锥凿钉一般。铮地一声,程斐只觉剑上一股热气激荡,又惊又怒,不得不收剑后退,叶斡和吕心也都凛然变色,抽身暂避其锋。

这两招事起仓促,又同时而发,看似简单,却是要从手中送出一股绵而不软、盈而不亏的内力,而其中刚柔调和,却又差不得分毫。这才能在一瞬之间,令剑化作了鞭,鞭又化作了剑,其中精深奥妙,实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在场众多高手,不少识得此招的玄妙,却无一人喝彩,脸色更加阴沉。

完颜翎趁机跳出圈外,待看清偷袭之人是程斐之后,大惊道:“斐伯,你为何袭击我?”她之所以挡下这一剑,完全是急中生智的自卫,却并不知道来人是谁。再一打量,只见所有人都面带仇恨地看着自己,恍然大悟,冷冷一笑,心道:“这帮人是非不分,想必是昨晚有金兵前来攻山,便以为我也是同谋了。”

见程斐一招失利,人群中又跳出两个人,乃是齐太雁和鲁群鸿。齐太雁怒目圆睁道:“你这女贼,昨日便声称说要带金兵前来攻山,我等还以为你是一时气愤,想不到竟然真的趁人之危,果真奸诈!”鲁群鸿则喝道:“废话什么,杀了她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说罢,鲁群鸿一跃而起,手中使的是一柄极厚极宽的九环刀,看起来起码有百斤之重,其威力自是不可小觑。程斐和齐太雁一宽一窄两柄长剑随后便至,刃间带着鼓鼓风雷之声,三派弟子各自吆喝,都是喊着“誓杀金贼”云云,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完颜翎余光一瞥,见叶斡和吕心各自收剑,表情玩味,显然是要袖手旁观,蹙眉暗道:“这三个蠢材自然不足为惧,但我又何必做这无谓的争斗?若是伤了他们,岂不是让血鹰帮渔翁得利?”于是手中长鞭陡然收紧,剑风也缩回丈余之内。三人只见眼前金光银线眼花缭乱,软剑与长鞭交织成一张大网,纯以守势,竟无半分破绽。

另外一边,万俟元和方罗生,则犹犹豫豫,似乎觉得以多欺少,有损自己的风度。秦松快步上前道:“师父,剪风有危险,咱们快去相助吧。”他虽然已是药王峰掌门,但对方罗生仍极为尊重,当面还是以师徒之分相称。

方罗生却兀自犹豫,看看旁边的万俟元,两人眼中都流出忌惮之意。他们下山本是为昨夜战死的弟子们报仇,没想到不但碰见了完颜翎和秋剪风,还意外撞见了柳沉沧,当下是惊骇万分。好在他似乎只对完颜翎出手,对自己并不搭理,已是万幸至极,哪里还敢主动招惹?但秦松这样说了,却又不好直接拒绝,显得贪生怕死,岂不让人耻笑?

孟若娴忽然大声呵斥道:“秋剪风和金贼在一起,一夜未归,是无辜还是同谋,尚未有定论,岂能贸然出手?”周若谷站在一边,应和道:“孟夫人深明大义,果然高见。”方罗生却不忍道:“夫人,剪风她不会的。”孟若娴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快把你那怜香惜玉之心收起来!”秦松左右为难,一时不知该不该出手。

方罗生叹一口气,手中剑却攥得紧紧的,目不转睛地盯着秋剪风,心道:“若是剪风真的不敌,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救她。只是我若死在柳沉沧手下,剪风和夫人不免伤心难过,或许她们能一起来为我祭酒,到时惹得两位美人同时落泪,可就是我大大的罪责了。”

他生性风流不改,此情此景还浮想联翩,似乎真的看见秋剪风和孟若娴在自己墓前哭泣,还加上了一个仪方,大为自我感动。至于自己到时候已经被埋在土堆里,又如何能看见这三人是不是落泪,却没有想过。

此时,秋剪风已经被柳沉沧逼得毫无还手之力,心中骇然道:“我虽然不像翎儿那样一直苦心孤诣地报仇,但这些年来勤练不辍,也时常想着能不能同柳沉沧争锋,怎么竟然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心神一晃,手中剑招越发晦涩。

秋剪风四下投出求助的目光,却见人人都将眼神回避,心中愤慨道:“这群人平时口口声声说正邪不两立,一提到血鹰帮无不喊打喊杀,一个比一个激烈,好像父母家人都是被血鹰帮杀害的一样。现在柳沉沧就在面前,却一个都不敢出手,当真窝囊!”

“当”的一声,秋剪风闻声扭头,见完颜翎一招不知是剑还是鞭的手法,斗折蛇行,一连套出三个光圈,将程斐、齐太雁和鲁群鸿三人同时逼退了。秋剪风念头忽动,心道:“你们不是不出手么?我便逼得你们非出手不可!”忽地脚下点动,快捷无伦,不再向后退步,而是侧身一闪,已然跳到了完颜翎和三人交战的范围内。

柳沉沧自然看出她的意图,冷笑道:“小丫头,倒是不笨。”身影闪动,紧紧地跟随了过去。齐太雁和程斐都是大惊,只有鲁群鸿怒喝道:“柳沉沧,我不去找你,你倒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立时刀锋翻转,向柳沉沧顶门劈去。

叶斡和吕心见状,虽知柳沉沧必然不败,但若再袖手旁观,便有失弟子之义,齐喝一声,暗影长殷,挡住了。秦松见秋剪风腹背受敌,再也忍耐不住,叫道:“师妹,我来助你!”排云刀法如吞云吐雾,猎猎风响闯入阵中。转瞬之间,情势从一对三变成了二对一、一对二、二又对一,一又对二,眼见将成混战之势。

忽然,一个灰影闪动,笼住了这杀阵,高声喝道:“停手罢!”袍袖一摆,一柄拂尘落入阵中,立时化作百十条、千百条柔丝,散落在剑刃刀锋之上,柔中带刚,便似千百条琴弦一挥而动。众人听得一阵朱弦奏响,如同玉碎凰鸣,又戛然而止,毫不拖泥带水。再看时,只见方才厮杀的众人已经分列成圆,唯有了缘师太落在正中。

了缘师太虽然佛学修为深厚,但若论及武功,在五岳掌门中并非绝顶,比赵怀远自是远远不如,就是相较万俟元和方罗生也略逊一筹。更何况恒山剑法圆转绵密,重在防御,而非进攻伤人,这是在场无人不知的事情。然而,了缘师太只一招拂尘送出,便同时分开这混战的六人,连喋血苍鹰柳沉沧都退避三舍,实在是大出所有人的意料。

柳沉沧侧立一边,脸上似笑非笑:“了缘师太,在下可不是怕你,只是给你几分薄面而已。但这个人和这一双剑,在下今天是要定了,还请师太不要插手。”说话的内容虽然是威胁,但语气却甚为平和客气,更自称为“在下”,显然有几分敬重在里面。

了缘冷冷道:“贫尼的薄面全在佛祖,倒不须柳帮主来给。只是昨晚我五岳门派遭遇大祸,此中是非曲折,必须分说个明白。若是柳帮主要横加干涉,贫尼武功虽然不及你,但就是拼了这一条命,也绝不能让你动翎儿分毫。”

了缘师太说话甚为硬气,眉目之中自带威严,柳沉沧悻悻道:“那就请师太随意吧。”轻轻一挥手,令叶斡和吕心后退,站在一边。

了缘转而看向程斐道:“程先生,贫尼愿做个见证,你来同翎儿对质吧,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程斐却道:“有什么好对质的?她率领金军攻我嵩山,害我弟子,这是大家都亲眼看到的,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秋剪风道:“胡说,完颜姑娘昨晚一直和我……”说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昨晚酒醉,其实并不知完颜翎去了哪里。但略一犹豫之后,还是坚定道:“一直和我在一起,怎么会带兵杀上嵩山?”

程斐怒道:“还想抵赖?昨晚我们正在饮宴之时,忽然全身无力,那是有人在酒菜中下毒了。紧接着便是大批金军上山,杀害我各门各派弟子将近一半,为首那个蒙面女将,难道不就是你吗?”

完颜翎道:“既是蒙面,程先生又如何知道就是我?”程斐道:“哼,你大概想不到吧。多亏了周掌门,给我们服下了能解百毒的半缘丹……”

柳沉沧听到,猛然抬头,又惊又怒:“周若谷,你好大的胆子!”周若谷冷冷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柳沉沧咬牙道:“这个高舞,我早晚把她从地里挖出来,戮尸千遍!”

完颜翎心想:“原来柳沉沧并不知高舞是假死,难怪一直追杀于我,定是以为我有那卧底名单的备份。不过这样也好,他不去追杀高舞,看来四嫂的孩子也是安全的。”当下心中一喜,对眼前这等险境,反倒不怎么放在心上。

程斐续道:“我们服下解药之后,这才恢复功力,能和你金兵一战。我等亲眼看见你在悬天洞下解下面纱,容貌清清楚楚,岂会认错?”

了缘是出家人,禁绝荤腥饮酒,因此昨晚并未和众人同席宴饮,更没有见到“完颜翎”。但在场的都是名门正派的领袖,绝不会当众扯谎,心中迟疑,望向完颜翎道:“完颜公主,你可有什么证据,证明昨晚不是你?”

完颜翎听了缘师太不再叫自己“翎儿”,而是“完颜公主”,不由得一阵失落,但也知道了缘师太是居中秉公评判,在这众口一词之时,还给自己辩解的机会,实已是极大的维护,便道:“师太,我不会对你说谎。这些金兵确实不是我带来的,但你们说看见了我,我也只能说肯定是血鹰帮人假扮的,但要我说出什么证据,我却没有。”

这话一说,方罗生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其余人等却不屑一顾,齐太雁大喝道:“什么没有证据,我看就是理屈词穷,狡辩不动了吧!”鲁群鸿道:“完颜女贼,柳沉沧我早晚要杀了他,不用你来嫁祸。我黄河帮数百名弟子的性命,你今天是一定要还的!”

鲁群鸿此话掷地有声,群情激愤,程斐森然道:“秋副掌门,你若现在站过来,我便姑且认为此事与你无关。可你要是执迷不悟,执意要回护这个奸贼,就休怪我们手下无情了。”

秋剪风好生为难,明知现在百口莫辩,若再和完颜翎站在一起,便要面对这一群杀气腾腾的五岳弟子,自己可谓生机渺茫。但要她就这样抛下完颜翎,却也难以做到。

人的心思,就是这样奇异。当断楼活着的时候,秋剪风由爱生恨,会抛下他们独自离开梦蝶谷,会为了能让自己离开岭南,将凝烟的孩子拱手交出。可断楼死后,她反倒对完颜翎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情感,不知不觉,实已将她当做了唯一一个知心的朋友。

完颜翎察觉出秋剪风的犹豫,大为感激,心道:“就是你这一犹豫,我完颜翎也当你是一辈子的姐妹。既然是姐妹,岂能因为我害你入此险情?”

想到这里,完颜翎上前道:“程先生莫要株连无辜,不管金军攻山是不是我指使的,总归和秋姐姐无关。但此地既然是嵩山境地,可不能你程先生说了算。我是来恭祝赵少掌门和尹大小姐新婚之喜的。就算要杀要剐,也该请赵老掌门出面!”

完颜翎之所以抬出赵钧羡,是觉得他深知血鹰帮底细,若是能出来为自己说情,或许还有转机,从而合力诛灭柳沉沧。

然而,她这话一说,在场立时哗然,纷纷唾骂完颜翎。程斐红了眼道:“好啊,你若是能将老主人和小主人请出来,也不必惩治你了,你想怎么样,我便让你怎么样!”完颜翎不解道:“那就请出来吧,少掌门自会明察秋毫。”

程斐目光如刀如锉,阴沉道:“好,我便让你见一见!”说罢一挥手,高声道:“请老掌门、少掌门!”人群中一声哭喊应和,几个嵩山派弟子抬过来两副担架,将上面的白布掀开,竟然是赵怀远和赵钧羡的尸体。

完颜翎大惊,错愕道:“这……这……”

程斐悲愤道:“就算你恨我五岳门派,恨你丈夫死在我嵩山,那也冤有头债有主,少主人对你们一片赤诚,怎么你竟如此狠毒,连他们都不放过?还有尹庄主、尹夫人和尹大小姐,至今下落不明,只留下屋中一地血迹,是不是你把他们藏起来了?”

这一下,完颜翎更是大出所料。她本以为就算金兵上山,凭借各派掌门的绝顶武功,当不至有太大的损失。没想到不但赵怀远父子身死,连尹笑仇都遭遇不测。她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大金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在一片辱骂声、呵斥声、挥刀舞剑声中,完颜翎脸色渐渐灰暗,长长地叹了口气,抛开软剑,将长鞭重新束在腰间,自然而然地捋一下凌乱的头发,慢慢走到众人面前。

了缘师太见状,忍不住道:“你……你真的没什么要解释的吗?”她相信完颜翎的为人,总觉得事有蹊跷。可完颜翎摇摇头,平静道:“不管是柳沉沧的陷害,还是真的金军攻山,总归是因为我。是我害死了他们,你们要杀我,或者要捉我做人质,我都不会还手。”

柳沉沧冷笑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快步上前,五指直戳向完颜翎顶门。程斐喝道:“要你出手?”重剑挥动,也猛劈过去。秋剪风惊呼,想要上前营救,却被秦松一把拉住:“师妹,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连绝之老弟都下落不明,你还要护着她吗?”

秦松臂力甚强,秋剪风抽身不得。眼见完颜翎双目闭阖,木然不动,全无半点抵御姿态。柳沉沧的一掌或是程斐的一剑,无论哪个落下去,都将让她立刻毙命。

忽然,一阵隐隐的震动回荡山谷,众人脚下都是一晃,似乎地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声音的源头却在数里之外。方罗生凛然变色,冲口道:“山崩了吗?”众人都是骇然,一时间手上凝滞,刀剑相交之声戛然而止。

了缘师太却心中一动,在这声巨响中听出隐隐佛音:“不,这是金刚禅狮子吼。”

话音刚落,这“山崩”之声便裹挟着狂风倾泻传来,如同洪水滔天汹涌,又如同迅雷奔腾迅猛,立时充盈了整个山谷。在场之人除了柳沉沧内功深厚、了缘师太提前设防之外,其余无不心旌摇动、肝胆震颤。

完颜翎心中一惊,她在五年前见识过忘苦大师的狮子吼功夫,知道铁狮和尚名不虚传,可人力再高终归有限,岂能真有天摇地动之力?可当时之下,不但人人震耳欲聋、目眦欲裂,连脚下的沙土山石都跳动起来——难道忘苦大师的内功,竟真的到了如此地步?

柳沉沧面不改色,迎着啸风傲然独立,朗声道:“先声夺人,果然佩服,何不现身一见?”他的声音尖锐凌厉,与这狮子吼的雄浑壮阔旗鼓相当,显然是挑战之意。

然而,他说话甫毕,那啸声竟忽然停止,谷中静得令人心慌。众人正当疑惑,忽然脚下一阵巨响,地面竟霎时陷下一个深坑,烟尘四起,完颜翎和秋剪风一声惊呼,顿时在尘埃之中隐没了身影。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挑水僧人:联手 众人都被呛得剧烈咳嗽,纷纷掩鼻闭气,待到烟尘散去之后,完颜翎和秋剪风已经不见了身影。正当奇怪,程斐忽然暴喝道:“少掌门,少掌门去哪里了?”众人回头,都是一惊,原来那担架上,赵钧羡的尸体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鲁群鸿暴跳如雷:“是谁?是谁?”柳沉沧轻蔑道:“没见识的匹夫,这般天下第一的狮子吼功夫,自然是铁狮和尚忘苦将她们带走了。”又看看地上的深坑,补充道:“想来那五个盗墓贼也插了一手,居然着了他们的道。”

众人都知道忘苦的威名,想来方才这番功力,也确实再无第二人能够做到。但要说他居然包庇金贼,这却令人难以置信。

了缘揣测道:“忘苦大师慈悲为怀,想来是不愿多见杀戮吧。”齐太雁眼睛一瞪道:“对善人慈悲,对恶人也要慈悲。出家人是这般不讲原则的吗?”他不满之下,说话不免偏颇,了缘师太眉头一皱,略有不悦,却也没有说什么。

恒山派的其他尼师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脾气,纷纷出言呵斥。方罗生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众位美尼师稍安勿躁。不管怎么样,咱们只需上少林寺问个明白,就算他忘苦大师想要拉偏架,终究也逃不出一个理字。众位美尼师,在下说得可对?”

众尼师看着方罗生那油腻的嘴脸,不由得又好笑,又厌恶,也就没了吵架的心思。孟若娴狠狠瞪了他一眼,责怪他如此有失风度。方罗生却痴痴想着:“剪风也被带走了,若是一挥真要动手,我可要好好保护她。”

这边人们七嘴八舌,叶斡和吕心上前道:“师父,现在怎么办?”柳沉沧冷冷道:“哼,少林寺也没什么闯不得的。我倒要看看,之前安插进去那么多弟子都失败了,到底是谁有这通天的本事和胆子!”两人答应一声,起步便走,丝毫不管旁边一脸戒惧的众人。

忽然,一声厉喝道:“站住!”眼前红影一闪,万俟元祝融剑热风鼓动,带着宫、商、角、徽、羽五音弟子,拦挡在了叶斡和吕心面前。至于鲁群鸿,早早得便带领黄河派弟子,拦住了柳沉沧面前:“奸贼,莫大哥的血债,今日要算一算了!”

叶斡和吕心看着万俟元,微笑道:“师父,别来无恙啊,看来又教出了几个好徒弟。”万俟元喝道:“住口,我真后悔,当初怎么没一剑杀了你们!你们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三个人就敢来闯嵩山?今日五岳聚首,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岂能怕了你们不成?”

万俟元自知不是柳沉沧对手,因而故意说出这番话,一举两得,不但威胁了柳沉沧,还把其余门派都拉下了水。齐太雁、方罗生等人一听,若是再不出手,那就是贪生怕死,枉为名门正派了。于是都一声令下,各派弟子纷纷亮出兵刃,将三人围在了核心。

柳沉沧面不改色,大略一扫,这数千名虎视眈眈的五岳弟子,在他眼中却如同蝼蚁,丝毫不足为惧,不由得冷笑两声。站在旁边松顶的血海感受到主人的情绪,长唳一声,扑风飞起,脊背迎着朝阳,双翼在地面投下巨大的阴影,不停“噶呀”“噶呀”地叫着。

在万鹰之神的啸叫下,众人无不心中一凛,气势立刻矮了半截。柳沉沧道:“我知道,你们都想杀了我,好扬名立万。可眼下咱们同仇敌忾,都是要找完颜丫头算账。何不先暂时联手,等收拾了她之后,我再来会会你们。”

这话一说,众人都默然不语。了缘却冷冷道:“为除恶,而与恶同流合污,与作恶无异。”拂尘一挥,恒山众弟子呼应,纷纷持剑上前。方罗生见群雄将三人围住,胆子登时大了起来,上前两步道:“柳沉沧,你老实说,是不是你带金兵来攻山,然后嫁祸给完颜姑娘?”

在场的除华山派外,大多只知道血鹰帮在各派中安插卧底,于拈花堂易容之术却不太了解。了缘奇道:“方掌门说什么?”方罗生道:“师太有所不知,血鹰帮最擅易容伪装,我华山派便曾吃过大亏。昨晚的完颜公主,说不定就是这个女贼手下拈花堂的人假扮的!”

了缘一怔,森然道:“柳帮主,方掌门此话可当真?”柳沉沧笑道:“师太,您可真是老糊涂了。我柳沉沧如果能调动上万的金军,早就号令铁蹄踏平五岳门派,何必还在这草芥江湖之上,与这帮无能鼠辈打交道?”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怒,鲁群鸿厉声喝道:“柳沉沧,你也太狂妄了。就算你武功盖世,可在场这么多高手,你还能跑得了吗?我……”

话没说完,猛听得喀喇、喀喇两响,鲁群鸿闷哼一声,身子已摔出三丈以外,幸得所落之处积满落叶,才没有受伤,却已经晕得不省人事。

齐太雁和鲁群鸿向来关系甚好,连忙过去查看,所幸并无大碍,对柳沉沧怒目而视,骂道:“柳沉沧,你做什么!”柳沉沧拍拍手,冷笑道:“没本事还多嘴,当真没用。诸位还有谁站累了,想要睡一会儿的吗?”

众人无不悚然,方才那一下,只见黑影闪动,柳沉沧以快捷无伦的身法欺到鲁群鸿身旁,以快捷无伦的手法将他击晕、摔掷出去,又以快捷无伦的身法退回原处,颤巍巍如一株古树,又诡怪又雄伟地挺立在朝阳里。这几下出手,每一下都干净利落,在场无不瞧得清清楚楚,但实是快得不可思议,都被这骇人的手法镇慑住了。

柳沉沧见四周无人说话,狂笑道:“可惜啊,尹笑仇不在,赵怀远也死了,若他们俩任意一人在,你们或许还能嚣张片刻。可现在就凭你们这群废物,谁能对付我?”

“我能对付你!”人群中一声大喝,周若谷昂然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萧燕和左右护法,铁扇铮铮有声,“柳沉沧,话不要说得太满,两个多月前你败在我们手里,可还记得吗?”

柳沉沧目露凶光,却一言不发,脸上似乎确有戒惧之色。在场群豪无不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暗道:“你柳沉沧也有怕的人。”但转念一想,周若谷白手起家,一个小小的铁扇门居然能令血鹰帮忌惮,这让五岳门派百年来的威名往哪搁?却又不悦起来。

此时,程斐已经叫嵩山弟子将赵怀远的遗体运回,用袖子擦擦眼泪,举起那柄曾令五岳敬仰的轩辕剑道:“诸位,虽说自古正邪不两立,但门派之别事小,国恨家仇事大。金军不但占我河山、辱我百姓,昨日更血洗我五岳门派,当真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就暂且同柳沉沧联手,先杀了金贼,再图后计!”

此话一出,众人齐声呼应,大有同仇敌忾,共讨金贼之意。可实际上,却都暗忖:“金军屠我门人,此仇不可不报,但这完颜小妮子是那金兀术的妹妹,若把他给逼急了,只怕反而后患无穷。正好柳沉沧和完颜翎也有仇,不如就让他去触这个霉头。之后再让周若谷的铁扇门出面杀了他,这样一来,我五岳门派两不得罪,省了许多麻烦。”

这番打算,大家心照不宣,也都不必说出来了。柳沉沧自然也看得出来,却只是呵呵冷笑,并不在意。周若谷昂然道:“大家放心,有我周某在,断不会让柳沉沧肆意妄为!”随后对程斐道:“程先生,报仇固然重要,可也要防着金贼再次偷袭。嵩山弟子想必报仇心切,不如就让我铁扇门弟子回去,护卫警戒,保全嵩山祖迹!”

程斐感激道:“周掌门思虑完全,在下谢过了!”周若谷道:“客气了!”随后转身,对众人拱手道:“诸位,金贼杀我等弟子兄弟,此仇不报非君子。可是周某一点私心,还望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留完颜姑娘一条性命。”

众人都是答应,鲁群鸿道:“周掌门,你也忒仁慈了些。”在一片加油助威和喊杀声中,铁扇门的几百名弟子上太室山护卫,四岳门派共计三千余人,则浩浩荡荡的往少室山杀去。

只有恒山派留了下来。一个弟子按捺不住,上前道:“师父,我们不去吗?”

了缘师太眉头紧锁,忽然看见一个嵩山弟子打扮的人还站在原地,上前疑惑道:“这位小兄弟,你怎么不跟去呢?”这人躬身道:“回师太,晚辈只是觉得,此举有违侠义之道,若是老掌门还在,是断然不会答应的,因此不愿跟随。”

了缘惊奇地看着此人,他的模样白净,年龄不过二十五六岁,可神态潇然,眉宇间自有英气:“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这人拱手道:“晚辈本名王喆,因在家乡杀了金贼,不得已改名投入嵩山门下,现名王德威,字世雄。”

“以德立威,方成一世之雄,不错,不错!”了缘满意地点点头,“那现下这番情形,你打算何去何从?”王德威略一思量道:“依晚辈愚见,此事定有蹊跷。晚辈还是先回嵩山,再多多探查一番为好,看看留下了什么线索。”

了缘颔首道:“善哉,那你去吧。只是要记得,不但要注意那些留下的东西,更要小心有哪些东西是该留下却消失了的。”王德威拱手道:“多谢师太指点!”反身向山上跑去了

站在了缘旁边的弟子名唤仪念,见状不解道:“师父,您何必对这个无名之辈如此上心?”了缘呵斥道:“咄!出家人岂可有这般高低贵贱的想法?再说,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之后不可限量,若能善加引导,必将成为武林正道之雄。”

仪念不敢顶撞师父,只好退下。了缘沉吟道:“钱庄主去哪了?”仪念道:“钱庄主不愿和周掌门一同行事,便跟了尹节、尹义两人,协同青元庄徒众,去找尹庄主他们了。”了缘忖度片刻,朗声道:“众弟子分为两半,一半随我前去接应钱庄主,带他们去少林寺。另一半跟随仪念,赶快去寻找尹庄主等人!”

众弟子听令,立刻分开了两队。仪念不解道:“师父,对付那一个金国公主,该不用非得尹庄主出手吧。”了缘满带愁容道:“可若是对付柳沉沧,那就不得不请尹庄主出手了。”仪念一怔,道:“弟子明白!”连忙带了一批弟子,四下分散开去了。

此时,少林寺内,钟鼓楼上的铜钟金鼓刚刚敲过六下,乃是卯时已知。背好早课的僧人四散开来,有的诵经打坐,有的挑水浇菜,有的持帚扫地,与平日并无变化。这座千年古刹的日子,似乎一直都是如此。

方丈室内,秋剪风和完颜翎焦急地坐在一边,看着忘苦大师坐在赵钧羡的背后,以双掌为他输送内力。前面也坐着一个白眉老僧,以金刚指护住他心肺大穴,是方丈忘空。

赵钧羡脸色时红时黄,时青时紫,不一会儿便变得黑白参半。秋剪风惊道:“彩虹七色散?”完颜翎疑惑道:“什么?”秋剪风道:“是嵩山派的独门秘药,中毒者不但昏迷不醒,而且脸上还会变换七种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每天一种,最终变为黑白二色。若是白胜过了黑,便能活过来,若是黑胜过了白,那便就此死去,无药可救!”

完颜翎心里咯噔一下:“那怎样会让黑胜过白,怎样又会让白胜过黑?”秋剪风摇摇头道:“想来是和药物的用量有关,我也只是大略听说过,并不清楚其中详情。”

完颜翎叹口气,见忘苦和忘空正全力为赵钧羡祛毒,也不好打扰。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五龙兄弟,你们为什么会来救我们?”

滚地龙正在包裹着因为挖地道而鲜血淋漓的手掌,叫道:“我们兄弟几个救翎儿大姐,哪里有什么为什么?”摸地鼠也悲愤道:“翎儿大姐,你问这话,那不是侮辱我们吗?”

钻地虫却明白了完颜翎的意思,道:“大哥,五弟,翎儿大姐不是那个意思。她是问,我们如何发现异常,又请来忘苦大师的。”

两人一愣神,这才明白过来。钻地虫道:“四弟,你嘴皮子利索,你来说吧。”遁地猴点点头,哑着嗓子道:“我们昨晚本不想和周若谷等人共同吃酒,但想来若是饿着自己,那岂不更亏了……”刨地鸡不耐烦道:“老四,说重点!”仍是尖细的女声。

遁地猴点点头道:“是。我们刚到宴会,就赶上了金兵攻山,因为还没有喝酒,所以都没有中毒。就在这时,我们看见了那个假的翎儿大姐,你别说,扮得还真像,我们一开始都没认出来。可是我大哥叫了一声翎儿大姐,那人却愣了一下,然后说:‘滚地龙大哥,你怎么叫我大姐呢?’我们当时就知道,这个肯定是假的!”

完颜翎和秋剪风相对一望,明白这就是拈花堂的易容高手,只是他们不知滚地五龙这独特的称呼,才被五人识破。遁地猴续道:“我们见势不妙,赶紧躲了起来。等到天亮,就赶紧来到少林寺,请忘苦大师出面,就正好赶上翎儿大姐你和那帮人交手,所幸没有迟了。”

秋剪风见完颜翎面色凝重,宽慰道:“好了,这既然是血鹰帮下的手,那就必不是真的金兵,翎儿你也不必自责了。”完颜翎摇摇头道:“不管是谁,总归是因我而起。现在赵老掌门死了,尹庄主一家生死未卜,连绝之大哥都遇害了,我实在是对不起你们。”

完颜翎随口说起叶绝之,秋剪风脸色有些变化,她几乎都忘了秦松提过这一茬了,嘴角微动,不知该说些什么。

完颜翎自责之中,并未察觉到秋剪风的异常,忧心忡忡道:“这血鹰帮到底有多少人,我怎么感觉杀也杀不完?还有柳沉沧,他从哪里弄来这上万套毫无破绽的金军装备?若只是为了陷害我而特意打造,那也太兴师动众了,不像柳沉沧的风格。”

忽然,赵钧羡猛然吐出一口鲜血,软软地躺倒下来,脸上仍是黑白各占一半。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挑水僧人:惠岸 完颜翎和秋剪风同时起身,齐声急切道:“赵少掌门怎么样?”

忘空脸色淡黄,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赵少掌门的性命是保住了,但能否醒来,却全看造化了。”秋剪风奇道:“这怎么可能?彩虹七色散,非死即生,怎么会一直昏迷?”

忘苦擦擦额头的细汗,略显疲惫道:“我和师兄用少林纯阳真气为赵少掌门调息,让毒质流转加快,本想让少掌门尽早醒来,以还完颜姑娘清白。可这下毒之人,竟然让黑白二色恰好抗衡,谁也胜不过谁。制毒调配之精准,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秋剪风和滚地五龙都慌了:“那该怎么办?”完颜翎却拍手道:“好,太好了!”秋剪风一怔道:“翎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完颜翎道:“秋姐姐你细想,若这下毒之人真的要害少掌门的性命,何必大费周折调配这彩虹七色散?显然,他只是想让赵少掌门昏迷不醒而已,并不想真的让他死。”

滚地龙一拍脑门道:“对啊!赵老掌门爷俩是在同一间屋子里遇袭的。当时我们兄弟几个趁乱潜入,发现老掌门身中数剑,少掌门身上却无伤痕,只是气息十分微弱,若非我们几个在地下练出一双好耳朵,还当真发觉不了。”遁地猴点点头道:“可惜当时人多眼杂,不然我们早就先把少掌门的尸体……啊不,是身体给抢出来了。”

忘苦点点头道:“翎儿姑娘所言,甚是有理。我方才也是这般思索,只是这彩虹七色散乃嵩山秘药,从来都只有掌门才知道调配之法。可现在赵老掌门已经遭遇不测,又会是谁给少掌门下的毒呢?”

完颜翎道:“不管是谁,赵少掌门性命总归无碍,我这心里也稍微少些愧疚。”秋剪风叹口气道:“性命保住了有什么用?他醒不过来,就不能为你证明真相,同死了有什么区别?”

大家一时语塞,秋剪风自觉说得有些不妥,便改口道:“我的意思是说那大师,这下毒之人既然不想让赵少掌门死,肯定也不会让他就这么一直昏迷下去的吧?”

忘苦沉吟道:“彩虹七色散并无解药,当年先师铁冠道人曾加以改良,除去了脸色变化的表征,用来使自己假死,断绝家人的牵挂,至于到底如何醒来……师兄,你可有主意?”

忘空正在闭目打坐,脸上仍是淡金之色。完颜翎原本以为他是为了给赵钧羡祛毒,身体疲惫,现在看看,似乎他原本的脸色就是这样。听到忘苦的询问,忘空睁开眼睛,看了看赵钧羡,缓缓道:“等。”

“等?”众人都是疑惑,“方丈大师,你这是什么意思?”忘空道:“既然无外药可治,那边只能诉诸于内。既然黑白参半,那是醒还是不醒,就都在一念之间。”

完颜翎听得莫名其妙,心道:“这方丈和尚跟那个色老头一样,喜欢说些莫名其妙的车轱辘话。”秋剪风疑惑道:“方丈大师,你的意思是,现在只要赵少掌门想醒过来,他就能醒过来吗?”忘空道:“施主明鉴,赵施主之所以一直昏迷,想来是有什么不敢面对的事情深藏心中,让他不愿意醒来。只要等他心结解开,自然五脏经脉畅通,便可以醒来了。”

秋剪风急道:“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五岳掌门也不傻,肯定猜得到是忘苦大师出手,只怕不一会儿就要来少林寺问罪。如果柳沉沧再从中挑拨,双方激战,如何抵挡?”

完颜翎想了想,站起身道:“冤有头债有主,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不能连累忘苦大师和少林寺的僧人。到时候如果真的打上门来,我就……”

“不行!”忘苦忽然开口,语气甚为严厉。完颜翎道:“忘苦大师,多谢你出手相护。可少林寺千年古刹,岂能因为我一人毁于一旦?佛祖慈悲,自然也不愿多见杀戮。”

“明知是恶人之计,还要遂恶人之愿,这不是慈悲,而是纵恶!如此行径,究竟是佛是魔?”忘苦厉声呵斥,众人都被威慑住了。忘苦走到完颜翎面前,定定道:“翎儿姑娘,少林若是为了保护良善而牺牲自己,那这座古刹不要也罢。若是为了自保而牺牲良善,那这座古刹,不要也罢!”

完颜翎默然不语,点点头,慢慢坐了下来。忘空道:“完颜施主高义,老衲佩服。只是请诸位放心,老衲已经派了一名弟子前去阻止,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秋剪风惊道:“就一名弟子?”忘苦颔首道:“一人足矣。”

另一边,大队人马已经渐渐逼近。嵩山有太室山和少室山两座主峰,向来由嵩山派占据太室山,少室山则让给了少林寺,以示对佛门的礼敬。两座山虽然相邻,但道路崎岖,并不好走。因此队伍越拉越长,等到少室山腰的时候,前头便只剩下几位掌门打头阵了。

五岳掌门中,以赵怀远武功最高,可若论轻功步法,则公推方罗生居首。当年断楼和秋剪风大婚,兀术带人攻山,尹笑仇曾经和方罗生一同下山,斗过脚力。以他青元庄功夫雄厚的内功,也只是和方罗生跑了个不分前后。华山轻功,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可现在,方罗生攒足了力气,脚下点动得飞快,几乎把所有人都落在后面一大截,仍然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眼看赶两步就能超过去,却是一阵清风顿起,那身影的袖子在自己脸上一抚,又晃到了前面数尺远的地方。

方罗生愤然道:“柳沉沧,你如此戏弄我,是看不起我华山派的轻功吗?”

他一开口,真气便有些泄露,脚下也略见缓慢。柳沉沧转过身来,倒退而行,保持和方罗生一丈远的距离,笑道:“华山轻功天下第一,我可不敢看不起,只是看不起你而已。”

方罗生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自知虽然赶走了朱荡山,使华山重归正统,可在发扬光大华山武学方面,确实毫无建树。可即便如此,又岂能任由柳沉沧指摘自己的不是?

但方罗生到底一派掌门,虽然愤怒已极,却还能强压火气,听柳沉沧提到踏云雁轻功,反倒冷静了下来,细看柳沉沧脚法,忽而惊异道:“你……你这是……”

柳沉沧笑道:“功夫不济,眼睛倒是不瞎。当年冷天成从云老掌门那里得到启发,取踏云雁之轻、穿云燕之速,改为点水蜉和瞬羽凤两套轻功。可我却反其道而行之,将这两套功法合二为一,叫作‘鸢飞戾天功’,你若投入我血鹰帮门下,我倒是可以教教你。”

方罗生怒道:“这本就是我华山派的武功,用得着你来教?”柳沉沧道:“是啊。自己门派的武功,倒让别人学了去,还青出于蓝,你不但不觉得丢脸,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饶是方罗生巧舌如簧,被柳沉沧这一顿讽刺,却也是哑口无言。

忽然,柳沉沧停下了脚步,眉头紧蹙。方罗生不知何故,也停了下来。不一会儿,只听山林中传出悠扬的歌声:“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这歌声虽是男子之音,却空灵澄澈,其中说不尽的哀婉苦闷。方罗生喜好诗书,闻罢叹道:“这是南唐中主李璟的《摊破浣溪沙》,写的乃是思妇怀人,梦感鸡塞征夫,倚栏而更见凄凉。想不到啊,这佛门净地、红尘之外,也有如此多情缠绵之词啊。”

他念着念着,不由得心想:当年仪方和若娴都是那般美丽,如今一个脸如“西风愁起”,一个徐娘半老,可还真是……可她们却都是为了我,惹得红颜逝去,却是大大的罪责了。噫,若是剪风这般天下第一的美人,也会“韶光憔悴,不堪看”吗?

方罗生想着想着,便发起痴念来。柳沉沧嫌弃地瞟了他一眼,却眉头紧锁:这歌声虽然缥缈,似乎从数里之外传来,可却毫无断阙,余音悠长,绝不是等闲之辈。

他们这略停得一停,后面人便纷纷追了上来。万俟元喘口气道:“方掌门,怎么了?”方罗生道:“有人在唱歌。”众人哑然,柳沉沧道:“好像有人要拦路,大家一起上去。”

众人都心道:“什么有人拦路,就算拦路,这少室山上也只有和尚拦路,还能有什么别人?呵呵,你血鹰帮势力再大,终归也要害怕这少林寺。”

一开始,他们因为周若谷的铁扇门风头盖过五岳门派而心生不满,现在柳沉沧害怕少林寺,却都觉得理所应当,并无一人有“我五岳门派难道不如少林寺吗”的念头。

众人一起走了片刻之后,便到得少林寺山门。待要再往里走,却听见旁边传来“锵锵”“锵锵”的声音,似伐竹、似脚步,却极有韵律,仿佛是在打着拍子。

不一会儿,一个肩挑扁担的青年僧人走了出来,手脚均拷着锁链,那声音便是这锁链相互撞击发出来的。他旁若无人地走到山门中央,将两个硕大的水桶放下,双手合十,深施一礼道:“阿弥陀佛。”却就此站立不动。

众人都是讶异,见这僧人年纪轻轻,一身蔽袍,当不是少林寺中的什么重要人物。他身材极高,肩膀宽阔,面容和身体却很是消瘦。再细看他相貌,高鼻阔口,棱角分明,倒不像是汉族人氏。顾盼之间,既有悲愁之哭,也有野性之傲。

若在平时,柳沉沧早就一掌将拦路之人打翻。可从一句“阿弥陀佛”中,辨认出他正是方才唱歌之人,不敢太过小觑,便道:“小师父,你拦住我们做什么?”

这僧人将担子轻轻放下,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奉方丈师父和住持师叔之命,在这里迎接贵客,请各位施主下山去吧。若是渴了,小僧这里有瓢,可以喝口水再走。”

此话一说,众人有的愤怒,有的呵斥,更多的是放声大笑,显然不把这个小和尚放在眼里。柳沉沧却沉默不语,目光落在了他挑的两个水桶上。说是水桶,其实却与人肩齐高、半丈余阔,乌黑如漆,似乎是以纯生铁铸造,不如叫作水缸更为合适。里面的水满满当当,几乎和缸沿齐平。两个加起来,少说也重逾千斤。

柳沉沧暗道:“这小和尚如此瘦弱,当不像是慕容海那种横练硬功之人,却能挑动如此巨大的两个水缸,脸不红、气不喘、手不抖,连这缸中的水都不曾洒落半点。其内功深厚,只怕不在我之下。”

然而柳沉沧这样想,其他人却未必忌惮。正如蚍蜉撼树,并非狂妄自大,只因想象不到树根有多么庞大。正如现在这群自诩一流高手的人,除了柳沉沧外,便只看到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挑水僧人,却完全想象不到这“挑水”二字的艰难。

程斐挺起轩辕剑,森然道:“小和尚,我嵩山和你少林寺向来交好,不愿撕破脸。快把少掌门的遗体,还有那个金人女贼交出来,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齐太雁却已经按捺不住,上前喝道:“程先生,你同他废什么话!忘苦和尚显然已经站在了金贼一边,待我收拾了这个小秃驴,再去逼老和尚要人!”

说着,齐太雁斗然跃身而起,迅捷无比地跳向那僧人面前,臂骨中咔咔声响,在丈余之外仍依稀可辨。泰山派中爆出一片叫好之声,都认得这泰山派的镇派之功:岱宗十八掌。

岱宗十八掌,乃是泰山派昔年一位名宿所创,他见泰山三门下十八盘处羊肠曲折,五步一转,十步一回,势甚险峻,因而将地势融入掌法之中,成为泰山派一绝。

泰山十八盘越盘越高,越行越险,这路掌法也是越转越加凌厉狠辣。齐太雁凭借此掌成名,威震山东河朔近二十年,除当年败给柳沉沧外,还从未有敌人能真正接过他十八掌。

这僧人见状,轻轻叹了口气道:“罪过,罪过。”将手轻轻搭在扁担上,面对齐太雁迎面而来的一掌,不躲也不闪,只是手臂轻轻一振。

“啪”的一声,众人一下子愣住了。只见一条灰影一晃,齐太雁一声大叫,那魁梧的身子竟直直飞了回来,跌入泰山派人群中。那僧人腕上铁链响声未绝,一条扁担握在手中,兀自微微颤抖。再回头去看齐太雁,只见他一张方脸上印了一条红印,极为规整又极为对称,十分滑稽有趣。

泰山派弟子见掌门师父受辱,都是气冲斗牛,厉声呵斥,其他门派中却传来零零星星的笑声。齐太雁自然听得见,气得脸上充血,几乎看不出中间一条红印,却又无可奈何。这僧人出手确实太快,以至于到底是怎么给扁担打中的,竟连自己也不甚明白。

其实齐太雁虽然嘴上说得厉害,到底也不想随便害了这个僧人性命,刚才出手,原也是以恐吓为主,想着把这小和尚吓跑也就是了。掌中只下了五成的功力。

但不管怎么样,败了就是败了,若强加解释,来无异于欲盖弥彰,反而自取其辱。齐太雁生性刚烈耿直,不屑于多一句嘴,便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由得旁人嘲笑。

几位掌门却看得出这电光火石般一交手中的厉害,相互眼神一交,都暗想:“幸亏我没有上前,不然可就丢脸丢大了。”程斐看着这和尚,目光中多了几分忌惮:“小和尚,你叫什么?”僧人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法名惠岸。”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挑水僧人:水缸 众人大眼瞪小眼。显然,“惠岸”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相当陌生。只有周若谷心中一动,想起何路通似乎同他提过这么一号人。虽是无名之辈,却能毫发无损地接下飞天铁拳三下重击,并一掌将他打得几乎断气。不禁皱皱眉头,想来不可小觑。

惠岸看着齐太雁,满怀歉意道:“阿弥陀佛,师父说过,来的都是贵客,不可失礼。因此小僧未下重手,只盼诸位施主稍安勿躁,先下山去,我师父自会给大家一个说法。”

惠岸言语诚恳,似乎确是好意。但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大家却都知道了:堂堂泰山派掌门齐太雁,被少林寺一个无名僧人,以一条无名扁担,用一记无名招数轻易打翻在地,还是“未下重手”。这要是传出去,泰山派可就要沦为武林中人的笑柄了。

齐太雁暴跳如雷,喝道:“小和尚,你……”待要上前,却被一柄铁扇轻轻挡住了。周若谷朗声道:“惠岸师父,方才是不忍伤你性命,才只用膂力,不发内功。可你已中了齐掌门的阴阳天秀掌,若再不让开,齐掌门内力一催,你便要肝胆尽裂而死了。”

若论口舌之辩,在场中能胜过方罗生的,也只有周若谷了。他这一番张口就来,大家都是暗自嘀咕:“泰山派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路武功?听起来好生厉害,名字却如此古怪。”泰山派中人却明白这是周若谷为齐太雁挽尊,心中大为感激。

惠岸一脸茫然,伸手拍拍自己身上,诚恳道:“这位施主,小僧似乎并未受伤,齐掌门又是哪位?什么时候对小僧出掌了?”瞧他这意思,不但不认识齐太雁,而且还以为是另有一位“齐掌门”趁其不备出掌打了他。

周若谷一时无语,心道:“这和尚怕是在少林寺里待久了,于凡俗礼节一窍不通。这少林寺只一条窄路,绕道也来不及了。现在讨伐事大,岂能因为这一个无小僧耽误行程?”便道:“惠岸师父,你也忒不知好歹,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们硬闯了!”

说着一挥手,铁扇门弟子还未响应,那些嵩山弟子早就忍不住,挥舞白刃,向着少林寺山门冲了过去。看这架势,似乎要把惠岸一人一脚踩死。

惠岸道:“众位施主不可!”说着身子下蹲,双掌托住水缸的缸底,身子一挺站了起来,手臂一抖一晃,那水缸似乎纹丝未动,表面的水却陡然矮下去一层,两片圆形的水幕打着转向众人飞去,却柔然无声,好似是在变戏法一般。

众人都发笑,或有被轻视的愤慨:“小秃驴泼水,你当我们是孩童么?”程斐却感觉出两片水幕中的阵阵热气,大惊道:“不好,快躲开!”

话音未落,人群中已经“啊啊”连声惨叫,冲在前面的几个人一头撞在水幕上,却一下子脑袋嗡嗡作响,好像是撞上了一堵厚重的墙,几乎晕倒过去。人后面的人停脚不及,立时挤成一团,几滴水珠溅在额头,便似给弹珠打中一般,痛不可当。

各派掌门也在前面,各自仗剑劈开水幕,虽然并未受伤,可衣襟也湿了一大片,看起来十分狼狈。周若谷凛然变色,铁扇“啪”地一折,从铁扇门人群中窜出一个枯瘦的灰袍男子,带着面具,右臂手持铜锤,另一只袖子却空荡荡的:“小和尚,我来领教领教你!”

这男子便是铁扇门的右护法,声音阴仄,众人听了无不起一身鸡皮疙瘩。惠岸道:“施主缺失一臂,小僧不敢……”话没说完,右护法便怒道:“多嘴!”纵身上去,铜锤以雷霆之势向惠岸头顶砸去。看来他对于自己失了左臂之事十分在意,不容得别人指指点点。

惠岸道:“罪过,罪过!”左手一抛,将那水缸轻轻丢了出去,仍是稳稳地落在地上,并无一滴水溅出,只剩右手托着一只水缸,来对付右护法手中那柄铜锤。只听“铮”的一声短促急响,铜锤与水缸相交。众人耳中鼓膜嗡嗡作响,都庆幸这缸中装满了水,若是空的,这一锤下去,只怕在场一半的人要耳朵聋了。

两人这啷铛火星般交过一下,右护法提着铜锤的一条瘦胳膊不住颤抖,几乎要自己甩掉。想要换一条胳膊拎锤子,却猛然想起自己并没有另一条胳膊,登时大怒起来:“小秃驴!你敢戏弄老子!”便又重重击了过去。

惠岸茫然道:“小僧并没有……”话没说完,只听“咔哒”一声,那柄青色的铜锤竟霍然伸长了数尺,拐着弯向惠岸顶门砸去。

原来这铜锤柄中竟有机括,一按之下便飞出锁链,使铜锤飞出相击。惠岸躲闪不及,眼前一黑,喀喇碎响,水缸也落在了地上。人群中有胆小的弟子吓得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右护法洋洋得意,正想收回铜锤,却觉臂膀一阵,机括竟然失灵。大惊之中,只见那水缸缓缓挪动,露出后面安然无恙的惠岸。

原来那铜锤的锁链,竟然和拷在他手上的锁链缠在了一起,锤头确实正中肩膀,但却毫发无损。惠岸双臂轻轻一振,右护法发力不及,那锤柄滑溜溜地脱手,给惠岸夺了去。

这样一来,这右护法一袖空空,一手也空空,在少林空门之下,倒真是应景。惠岸将铜锤解下,恭恭敬敬地交还给右护法道:“施主的锤子。”右护法呆呆地站着,觉得接了有失脸面,若是不接,却又实在舍不得这柄精巧的铜锤。

忽然,右护法大叫道:“小心!”一个人影暴起,斗大的铜锤闷声砸在了惠岸背上。再看使锤之人,和右护法一样的灰袍、一样的面具,一样的少了一条胳膊,只不过是右手。然而人和锤都比右护法胖大了一圈,便是铁扇门左护法。

右护法大笑,接过铜锤道:“我可是提醒过你啦,所以这锤子是我换来的,可不是你给我的!”惠岸轻咳一声,翻身滚到一边,双手一振,托起两个水缸。

左右护法见惠岸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挨了一锤,居然面不改色,都是大惊,双锤齐上,铮铮声响,和惠岸手中的水缸斗了起来。

众门派久经江湖,什么千奇百怪的兵器没见过?可是这般双缸战两锤的奇景,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铜锤水缸,都是极为笨重之物,因此交手也不必论什么招式,全拼谁的气力更大。可现在这三人激战,却身法摇曳,迅捷无比。铜锤有锤法,那也就罢了,可这惠岸托着两只水缸,居然也使得奇幻飘忽,一挪一动之间,极有章法。

惠岸出手再稳,面对如此凶悍的攻势,水缸中的水也不住地减少,铜锤敲击水缸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一开始如打铁、如墩地,渐渐如金石、如钟鼓,后来又如碎玉、如凰鸣,既雄壮,又空灵,悠长不绝。再加上两人所用的铜锤大小不同,敲击水缸的地方也随时变化,音调忽高忽低,扣人心弦,似是在合奏一篇金戈铁马之曲。

忽然“当”的一声,战曲戛然而止。众人这才恍惚过来,只见一胖一瘦两柄铜锤滴溜溜飞到了天上,一胖一瘦两个人却还站在原地。两人相对一望,同时腾然出掌。惠岸眼疾手快将水缸前推,挡下了这两掌。左右护法却发起狠劲,将一股内力灌了出去。

不一会儿,只听水缸中发出嗤嗤轻响,更兼腥臭气味弥散而出。有人惊呼道:“啊呀,这两人掌上有毒!”大家连忙掩住口鼻,以防中招。

三人互拼内力,正当僵持不下,那左护法忽然开口道:“小师父,对付两个,独臂,就要用,两只手吗?”话语不很流利,带着蛮戎口音。

惠岸倒当真愣了一下,似乎真觉得自己虽然以一敌二,却是用双臂战两个独臂之人,仍是占了便宜,一时踌躇不已。

就这样一犹豫,手上已经露出了破绽。左护法看准机会,倏然退掌出拳,向惠岸胸口打去,右护法也不甘示弱,同样的出拳,扑扑两下,惠岸胸口已然中拳。

左右护法洋洋得意,旁边众人看着,却颇以为不齿。惠岸一脸愕然,忽然目露凶光。胸腔中“嗝”的一声大震,两人的拳头似是按在了一块滑冰之上,被气息托着交错滑动,连本人都收力不及。“喀喇”“喀喇”两声,各自打中了对方的面具。

打中面具,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两人却忽然大叫一声,声音中满是惊恐。跳到一边,面具已经粉碎。面具之下,右护法露出一张僵尸般的青脸,左护法则露出一张紫脸,更兼一颗光头,竟然是个和尚。

方罗生从未见过如此相貌,骇然道:“你们是谁?”青面瘦子洋洋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湘西三邪子便是!”紫脸胖子略一迟疑,森然道:“摩礼迦。”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仔细感觉自己的脸,并无酸麻中毒的迹象,这才放心下来。

这两人正是三邪子和摩礼迦。五年前他们被断楼的道化无极功因势利导,不但双双断了一臂,连各自的兵器:人傀儡和头骨念珠也都被打得稀碎。偏偏这两样东西又不是一日之功可以打造的,便只好换了铜锤作兵器。至于如何成了铁扇门的左右护法,却不得而知。

听到“摩礼迦”三个字,齐太雁双目爆火,登时怒不可遏,指着周若谷道:“周掌门,你明知这番僧与我有杀兄之仇,不共戴天,怎么还收他做什么左护法。”

周若谷尚未回答,摩礼迦已道:“不服么?来吧!”三邪子喜道:“好,你对付那个大眼珠子,我再会会这个小和尚,别来给老子添……”

那个“乱”字还没说出口,两人忽觉头顶上罩了一块阴影,带着呼呼风声,抬头一看,一声惊呼,“咚咚”两声,三邪子和摩礼迦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扣在了水缸之下。

众人都是惊骇,惠岸淡淡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各擅用毒,想来这缸底的一点毒水,应该是伤不了自己,便先冷静一下吧。”顺手在缸底一拍,那水缸眼见着又沉下去了寸许:“诸位施主,佛门净地,不可轻言杀戮。若有什么恩怨,还请下山去吧。”

齐太雁对惠岸是敢怒不敢言,不过见摩礼迦被扣在缸底,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再想到周若谷方才也算帮自己挽回了面子,也就暂时忍下,暂时不再计较。

这一下,谁都不敢再小看惠岸。方罗生和万俟元自度武功既未必胜过齐太雁,更未必强过三邪子和摩礼迦,才不想上去丢脸献丑。可“完颜翎”带兵屠戮本派弟子,若是让一个小和尚拦住便就此罢手,那却是更大的丢脸了,更加良心难安。

众人正为难之际,忽然“蓬”的一声鼓风响动,一条黑影窜出,指间带着阵阵森然阴气,直取惠岸心口,竟是柳沉沧。

惠岸目光一闪,伸掌接住柳沉沧鹰爪,却被这一股霸道的内力推得疾疾后退。铁链声音琅琅,渐渐远去,消失在山门后的树林里。再向地面上看,只见少室山坚硬的青石,被二人的脚步磨砺出了两条长长的白痕,冒出火药般的呛人气味。

众人相对一望,急忙追了过去,柳沉沧和惠岸已经在碑林甬道中打了起来。凝神细看,但见柳沉沧出爪凌厉,不但坚如钩凿,而且每一招击出,甫到中途,已变为好几个方位,似乎一爪成了三爪、四爪。更兼五指曲突,瞬息万变,不知他要攻那一个地方,那这一招中更数不清包含了多少凶险变化,奇幻莫测,直是生平所未睹。

在场参加过上一次唐刀大会的,不觉心惊道:“十几年不见,老贼武功更胜从前!”

相比之下,惠岸的掌法却甚是质朴,出掌收掌,显得颇为窒滞生硬。但不论柳沉沧的爪法如何离奇诡秘,一当惠岸的掌力送到,他必随之变招,专心抵抗这看似平平无奇的攻势,倒似乎是被他牵制一般,看来两人旗鼓相当,功力悉敌。

“旗鼓相当,功力悉敌”这八个字,说起来轻描淡写,可若不是亲眼所见,谁都不相信这八个字竟会用在柳沉沧和一个无名小僧身上。各派中的普通弟子,看了不无面如死灰,暗道少林寺的一个无名小僧,都能和柳沉沧打成平手,少林寺果然名不虚传。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挑水僧人:逼近 其实,虽说天下武功出少林,可也不能势大到如此地步。只有各派中的高手,和少林寺打交道多了,才知道这小僧虽然无名,可绝非等闲之辈,就是在少林忘字辈的高僧中,能出其右者,只怕也屈指可数。

众人对少林寺的了解深浅不一,可要说到对柳沉沧的了解,却是谁都比不上周若谷。

在他的印象里,柳沉沧很少出手,可但凡出手,无不是一招制敌。就算是遇到断楼等少年英才,也只靠内力便能压制,从来不用费心施招。可面对这小和尚,柳沉沧却连出奇手,似乎从一开始,便没打算从内功上胜过惠岸,而是力求在招数上胜过一手半式。

武林中人比武,有上中下三胜。若是内力压倒对方,那是上胜,败者自当心服口服;若是凭借招式奇幻取胜,那是中胜,口服未必心服;若是用暗器、偷袭等下三滥手段取胜,那就是下胜,不但心口不服,还要为旁人所不齿。

按照惯例,武学宗师和年轻后辈交手,若是一定时间内不能在内力上取胜,那便相当于输了。当然,柳沉沧臭名昭着,在场人倒也不指望他会遵循什么“惯例”,但他一上来就舍弃了上胜之法而求中胜,那是对惠岸十分的重视了。

方罗生看了半天,疑惑道:“程先生,这是少林寺武功吗?”他这一句问出了大家心中的疑惑。程斐道:“有点像,又不太像。”万俟元道:“嵩山与少林寺毗邻,当是最为熟悉,竟也看不出来吗?”程斐摇摇头道:“不对,应该说是有时像,有时又不像。”

这倒不是程斐眼拙,只因惠岸的武功确实不像是纯正的少林武功。武学之事,不管招式如何变化,内功总是骗不了人的。就那柳沉沧的撕风鹰爪功来说,不管是周若谷印象中的一挥而就也好,还是现在的变幻莫测也罢,总是同样的凌厉狠辣,凶残已极。

可惠岸的拳脚,不但看不出什么招式,而且气息也在不断变化。时而大开大阖,力道雄劲,显然是正宗的少林内功。时而又迅如闪电,疾如狂风,变成了以快取胜的阴流身法。可有时又突然轻灵飘逸,举重若轻,更不知是哪一路的清隽武功。待要看清楚些,惠岸却又忽然畏缩收手,似是害怕使出这路掌法一般。

在场诸多高手,见多识广,少林寺的武功也流传甚广,却都看得稀里糊涂,既瞧不出武功套路,也猜不到师承。

这边众人各怀心思,那边柳沉沧已经和惠岸斗过了两百多招。只听惠岸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面色红涨,却依旧不肯服输,反而目光越发亢奋,双臂双腿上的铁链哗哗直响,且比方才响得更加激烈,火星四溅,石屑纷飞。

烟尘里,人们只见两条灰蟒在他手脚间飞舞,越舞越快,越舞越狂,似乎是蛰伏多年,也在为终于遇到这样一个对手而兴奋。与此同时,那两只鹰爪也越来越凌厉、越来越阴诡狠毒,隔着丈余都可感受到其中的蚀骨寒气。

然而巨蟒战雄鹰,终究是要落于下风的。不一会儿,柳沉沧的掌风便将惠岸完全笼住。可众人对惠岸,却丝毫不轻视,反而更加佩服,都暗道:“铁索困蛟龙,若是解开了铁索,那便是走蛇化飞龙,焉能不是这恶鹰的对手?”

柳沉沧自然也明白:“我是占了他手脚束缚的便宜,否则千招之内难分胜负。这两条铁链虽粗,可这小和尚似乎越打越兴奋,指不定什么时候发起蛮性,扯断铁链,那可就更加难缠了。”想到这里,忽然探腰后退,纵声长啸。

这一声啸叫十分奇特,既不扩散,也不衰退,而是拔地而起,直冲青天之上。众人无不抬头仰望,只见渺渺云中一个黑点骤然放大,渐渐腾出双翼,以唳啸之声和柳沉沧相呼应,便是他所豢养的海东青,血海。

见血海降临,柳沉沧啸声兜转,似乎是在指挥。血海双目如电,纵声长鸣,从半空中向惠岸头顶扑击而去。白羽间一对鹰爪亮出,赤红如血,粗壮如臂,锐利如刀。

惠岸正和柳沉沧激斗,容不得半点分心,更何况这血海雄壮凶猛,本就极难应付。听着那巨翼击顶抓来,若不格挡,只怕会当场毙命。只好挥掌向上,直击鹰腹。

血海识得厉害,陡然拔高数丈,双翼一挥,砰地一声大响,抵冲掉了惠岸的掌力。众人齐“咦”一声,想不到这怪鸟如此神力。可惠岸这一掌也非同小可,击落了几根翎羽。血海受惊,扑腾着飞远了。

柳沉沧见惠岸单手上扬,立刻踏步欺进,俯身攻惠岸肋骨。惠岸正欲挥掌迎接,双腕间却铮的一响,不觉恍然。原来他这手上铁链长度有限,一只手向上攻击血海,另一只手便不能抵御柳沉沧的进攻。扑的一声闷响,惠岸肌肉一颤,已然受伤。

众人面面相觑,方罗生道:“怎么办?”齐太雁摸摸有些发痒的鼻子:“我也不知道。”

原来,自从三邪子和摩礼迦败给惠岸之后,四岳门派便有了围攻惠岸的心意,原本正要出手,柳沉沧却已先和惠岸斗在了一起。众人心想,虽然此次名义上和柳沉沧一起讨伐完颜翎,可正邪有别,决不能和他当真联手对敌。

于是大家心照不宣,任凭柳沉沧和惠岸单打独斗,胜负各凭本事,就算谁要上去帮忙,也需得给拦下来,不能以多欺少。可是,海东青虽然罕见,到底是畜生,这样算不算是“以多欺少”,却也实在不好评判。

众人犹豫之时,血海已经整理好了翎羽,再次出招迎击。柳沉沧也看准机会,每每都在惠岸赶走血海之后,再倏施诡招,专攻腰眼下盘,令惠岸顾此失彼。

如此十合过后,惠岸已露败象。终于,喀喇一声响,血海双爪捞住了铁链,奋力飞扬,想将惠岸带起。柳沉沧一声冷笑,手势陡然变化,食指和中指并拢,小指和无名指并拢,与拇指共成三钩状,喝道:“着!”撕风而出,是他独门鹰爪功中的一招“洞天”。

惠岸双手被血海扯住,虽不至于真被带起,一时却也无法挣断铁链,更来不及挥拳反击。见柳沉沧夺命而来,立刻屈膝飞腿,向柳沉沧小腹踢去。

柳沉沧却不躲不避,丹田蓄气,拼着被他踢上这一脚,鹰爪仍然直取太阳穴。这一爪凌厉已极,烈风到处,不须击实,也定会让惠岸头骨碎裂,脑浆迸出而死。

正在此时,忽然“嗖嗖”破空声响,两支银色的锐物从树林中激射而出,一支飞向血海,另一支飞向柳沉沧的后脑,其落点精准,丝毫不差。

血海惊叫一声,撒开铁链急转向上,那锐物擦着腹羽飞过。柳沉沧则不得不收招回身,一把捞住,竟是两支铁笔。他担心惠岸趁机偷袭,连忙跃开数尺,怒斥道:“是谁!”

“是我!”树林中传来一声雄壮的应答。众人齐刷刷地望过去,只见一个紫袍黑襟的魁梧汉子,眉宇甚是威严硬朗,正是钱百虎。柳沉沧冷笑道:“原来是你!”随手一丢,将铁笔还给了钱百虎。

跟在后面的,除了白虎庄弟子之外。尹义、尹节和了缘师太,也带着青元庄和恒山派弟子走了过来。钱百虎冷冷地打量了一下柳沉沧,横了程斐等人一眼,不悦道:“初时了缘师太对我说,我还不信,没想到你们竟真的和血鹰帮同流合污。”

听到“同流合污”四个字,众人登时不悦。齐太雁道:“金贼当前,大家当同仇敌忾。你也算是英雄豪杰,怎么如此囿于门户之见?”众人都发声附和,指责钱百虎不顾大局。

钱百虎面不改色,慨然道:“同仇敌忾?诸位这么畏畏缩缩地躲在后面,以逸待劳,便算是同仇敌忾吗?”

他这一说,点破了众人的心思,一时都无言以对。方罗生道:“话虽如此,你当年不也曾和他们同流合污吗?”声音却甚小,乃是自知理亏,强行挽尊而已。

钱百虎懒得同这帮人胡扯,回头去看惠岸,眼睛却骤然放大:“你……你……”

惠岸低着头,站在钱百虎面前,缓缓道:“多谢,多谢……钱施主出手相救。”

他这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周若谷却心中一怔。暗想这惠岸和尚连泰山派齐掌门都不知道,居然会认得平素不参与武林纷争的钱百虎,看来两人是旧相识。

果然,钱百虎攥拳道:“真的是你?你做了和尚?”目光中惊奇、疑惑、愤怒、失落、自责,转瞬即逝,化作了无限的惆怅和酸楚:“早知是你,我就不来救你!”

柳沉沧道:“怎么,钱庄主认识这个小和尚?”

见钱百虎不说话,跟在他后面的路威道:“他是我大哥的师弟,叫……”

“闭嘴!”钱百虎一声大吼,怒喝道:“我没有这样的师弟!”忽然腾地打出一拳,用力凶猛至极,咚的一声,正中惠岸胸口。

众人都是愕然,只见惠岸吐出一口鲜血,双腿一晃几乎跌倒,却打了一个趔趄,向后退了几步,终于站定。

钱百虎咬牙道:“你不还手?”惠岸伸手抹去嘴角的鲜血,摇摇头。钱百虎道:“好!当年我答应了少庄主,如果找到你,就连打你十三拳,以还这十三年来的恩仇。打完之后,你如果不死,我就再也不来找你,接住了罢!”

钱百虎说话时,眼中噙泪,满腔悲愤,说完便又出一拳。

这一拳比方才那一拳还狠,惠岸胸中咯的一响,平平飞出去丈余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半晌才爬起来,脸上已经全是血色。了缘师太不忍道:“钱庄主,什么深仇大恨,要下这般死手?”惠岸却道:“师太,请不要插手。”声音虽轻,气息却足,显然未受重伤。

钱百虎又抢上前,提起拳头道:“你大可运功抵御。”惠岸却默然不语。钱百虎喝道:“那就别怪我了!”第三拳又出。

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就不便插手。心道这样正好,钱百虎打一拳,惠岸便向后退出一段距离。就这样慢慢跟着,正好能上到少林寺,便都跟了上去。钱百虎每打一拳,众人便前进几步。

柳沉沧也欲要上前,眼前却刷刷剑声铮鸣,尹义和尹节分立两侧,将他拦住了:“柳沉沧,你杀了忠叔,又把我师父、师娘、小师妹和尹孝师弟藏到哪去了?”尹节道:“还有我泽哥。你若是想拿他要挟我做什么事情,那是痴心妄想!”

柳沉沧扫了二人一眼,笑道:“不是说金兵攻山伤了这班废物么?怎么问起我来了?”尹义剑锋一逼道:“少装蒜,且不说完颜姑娘不是这种人,就算她真的心怀不轨,金人中也无人有这种本事!我想你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巧合吧!”

柳沉沧脸色微变,轻轻一咳,叶斡和吕心应声而上,也拔剑出鞘,和二人对峙。

说到剑法上的造诣,尹义或许略强于叶斡,可尹节却比吕心大大不如。再加上一个柳沉沧,虽然有青元庄弟子照应,真斗起来,只怕是占不到什么便宜。

尹节沉吟道:“师兄,柳沉沧虽然阴险,想来也不必说谎。我看师父他们多半是被金贼用了什么诡计掳走了,咱们不如先找到完颜姑娘,问个明白再说。”

尹义默然,举棋不定。了缘上前道:“柳沉沧,你可能立个誓言,此次上少林寺,绝不伤害青元庄、白虎庄和五岳门派弟子?”柳沉沧轻笑,拱手道:“既然师太这么说了,在下自当听命。”轻轻拂袖,叶斡和吕心收回长剑。尹义和尹节见状,也侧身让开了。

在前面,钱百虎挥拳猛出,一拳比一拳狠,一拳比一拳重,拳拳都正锤胸膛。惠岸却躲也不躲、挡也不挡,只是默默地受了、倒下、爬起来,再接下一拳。

过了甬道,便是正殿了,众人渐渐逼近,喊杀声不断。秋剪风紧张道:“怎么办?”完颜翎也听得也清楚,向门缝中一看,惊道:“惠岸师父怎么这样遭打?”正要开门去,却被忘空伸手拦住:“阿弥陀佛,孽缘天定,施主还是不要插手吧。”

完颜翎没明白忘空的意思,想要问清楚些,却听门外一个声音嫌弃道:“如此凶蛮,实在不雅!”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则道:“钱庄主,我们又见面了。”

完颜翎对这两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一惊之下回头,从门缝中向外望去,愕然道:“是阮高士和沙吞风,还有黄沙五毒,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挑水僧人:针剑 钱百虎不认得阮高士,却认识沙吞风。正惊异时,阮高士袖子轻拂,空中便似有嗤嗤轻响,却什么东西也看不见。钱百虎知道阮高士暗器厉害,丝毫不敢大意,喝道:“快滚开!”说着,一脚将惠岸踹到一边,自背后拔出铁笔,呼呼转动成一道铁幕。

铁幕之中,铮铮之声微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钱百虎也懒得去找,想来也不过是阮高士所发的暗器,必定细如牛毛,没入草丛中,就是从早找到晚,把眼睛瞅瞎了也未必能找到。阮高士笑着拍拍手道:“钱庄主,好俊的功夫。”

钱百虎不屑同他多费口舌,只是对旁边的惠岸道:“这一脚不算,你还欠我三拳!”惠岸默默点头,自顾打坐,口中默念着什么经文,却似乎不是运功疗伤。

钱百虎转而问二人道:“你们不是血鹰帮的狗腿子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正说着,四岳门派等人也赶了过来。阮高士看见柳沉沧,呵呵大笑道:“没办法,谁让兀术元帅比你柳帮主出的价更高呢。阮高士生平只做两件事,其一是揽尽天下暗器,其二是挣尽天下钱财,柳先生难道不知道吗?”

柳沉沧冷冷道:“自然知道。阿赫玛德汗的脑袋,你卖了白银一万两。现在金兀术又花多少钱,来买我的项上人头?”阮高士微笑道:“大辽的国师,总比那小小喀喇汗的国王值钱些。”柳沉沧道:“只悔我心慈手软,没有当时就要了你的命。”

柳沉沧是为西辽卖命,这一点众人之前或多或少地听断楼和完颜翎说过,因此也不觉惊奇,至于什么阿赫玛德汗,却是不知所云。

秋剪风奇道:“他们在说什么?”完颜翎道:“我大略听说过。当年耶律大石西征喀喇汗王朝,却久攻不下,就是因为城中有一个善使漫天花雨暗器的高手,每每将攻城的辽兵杀害殆尽。后来,耶律大石买通了这个高手,使他暗杀了喀喇汗的国王阿赫玛德汗。他的儿子易卜拉欣继位,却是一个无能蠢材,为了镇压作乱的部下,居然献出了都城巴拉沙衮,自甘作为一个附属国的小王,投降了耶律大石。看来那个暗器高手,便是阮高士了。”

秋剪风摇摇头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他们当真是你四哥请来的吗?”完颜翎一怔,摇摇头道:“不会的。”嘴上虽然这么说,心中却不十分确定。

沙吞风呵呵笑道:“柳先生,您可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你之所以留下阮兄,还不是因为你血鹰帮中无人?以前无人,现在那么多奸细卧底被杀,只怕更加无人。若非如此,怎么连你昔日的谋士周若谷先生,都自立门户,不听你的鸟话了?”

柳沉沧脸色铁青,森然道:“我血鹰帮就是再没落,也论不到你来指手画脚。看来你们此行,便是成心和我作对的?”

沙吞风道:“我等倒也不是如此无聊。只是受兀术元帅委托,来护卫来不及走脱的完颜公主。昨晚先灭五岳,今日再杀血鹰,为他的好兄弟断楼报仇。这样一来,你那早就给老子承诺下却从未兑现的,西夏第一宗派的位子,便可由兀术元帅给我了。现在大金势大,那新继位的西夏皇帝李仁孝,也不敢不听兀术元帅的话。”

钱百虎蓦然惊道:“什么,你们是来护卫完颜翎的?”沙吞风应声道:“正是!钱庄主,数年前我在华山败于你手,今天再来分个高下!”随即拍了拍手,黄沙五毒一声吆喝,立时周围黄烟四起,无数名黄沙帮弟子从树林中窜出,已将众派弟子团团围住。

阮高士和沙吞风一唱一和,振振有词,便是了缘师太、尹义等坚信完颜翎为人的,心中也不由得疑窦丛生:“难道昨晚,真的是完颜姑娘下的杀手?”至于其他人,原本就认定昨晚之乱是完颜翎所为,听到这番话,也不过是更加敲实了一层而已。

见门派中弟子有些骚动,齐太雁高声道:“众弟子莫慌,区区蛮夷小帮,奈何不了我五岳门派!”他声如洪钟,深有威严。不光泰山派弟子,就是别派弟子听了,也顿感心安,当下不再惊慌,各仗兵刃,向外和黄沙帮弟子对峙。

阮高士轻笑道:“齐太雁,多年没见,阮高士还真有些想你了。”

齐太雁闻言,怒道:“咄!你这个逆徒,当年我大哥饶你一命,你却如此狂悖,竟敢直呼师叔的名字!”

阮高士不屑道:“齐太鸿那个没眼力见的。飞刀蛇镖,银针金珠,如此美妙之物,竟给他说得一文不值,还将阮高士逐出师门。当时他就说了,不再认阮高士这个徒弟,也不是阮高士的师父。既然师父都没有,又哪来的什么师叔?”

泰山派地处山东,深受儒家文化浸润,对师徒纲常向来看重。听到阮高士这样说,齐太雁几乎要气炸了肺,却并未出手相攻,显然是有所忌惮,更是为大局着想。

完颜翎心道:“原来阮高士曾经是泰山派的弟子,可看起来这当师父的怎么反倒害怕徒弟?定是这个老家伙不争气,年纪都活在了狗身上!”

其实,泰山派受孔孟学说影响,大多弟子学成之后选择了报效朝廷,留在江湖之上的甚少。可即便如此,泰山派仍旧人才辈出,齐太雁也是一顶一的武林高手。只是完颜翎年纪虽轻,眼界却高,又一向看不惯齐太雁的狗熊脾气,这才如此猜想。

方罗生和万俟元却不认得这个披头散发的家伙,只是见他如此狂妄,不禁有气,喝道:“你叫阮高士是么?既然今天挡在我等面前,那就不单单是泰山派的叛徒了。齐掌门,我们来替你收拾他!”

说罢,唯恐柳沉沧又先出手,落得钱百虎嘲讽,当即仓琅齐响刀剑出鞘,一白一红两柄利刃,排云刀寒铓凌霜,祝融剑丝丝热气,分取阮高士两肋。

阮高士大笑道:“胸月寒冰火满空,玄冥移种祝融宫。妙哉妙哉,且让阮高士试一试!”说罢飞身直入,抢进了刀剑圈中。

沙吞风见状,也从屋角纵跃而下,喝道:“钱百虎,你我来斗一斗么?”

钱百虎雄目睥睨道:“再斗多少次,你也还是手下败将!”判官笔锐锋突出,直点沙吞风脑门和咽喉,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沙吞风喝道:“来得好!”右手挥舞将月牙铲拨动,同时左手袖中掣出飞盘前顶。当当火星直冒,挡下了这二段攻击。

沙吞风道:“看好了!”只听喀喇一声,他那月牙铲竟忽而断成两截,中间却由一根铁链相连,形状制式如同一根双节盘龙棍,再加上左手飞盘,那便相当于三样兵器了。

钱百虎一看,便知他是在模仿自己当年铁笔飞掷轮转的功夫,冷笑道:“画虎不成,反类其犬。”也应声而动,呼地两道银光化作三段闪电,手中两支笔挝拆成了一支判官笔、一支峨眉刺和一柄短锤。虽然无有铁链相连,却制成了一张光网,霎时将沙吞风笼住。

沙吞风大惊失色,暗道:“我当真糊涂了,这么多年来我勤练不辍,难道他就毫无长进吗?”虽是这般想,却仍自信不会输给钱百虎,喝道:“来吧!”一瞬间短兵相接,两边都是暴风疾雨般的攻势,只听金属撞击铮铮不觉,却什么都看不清。

程斐见两人各自交战,大雄宝殿的门户洞开,朗声道:“诸位随我来!”众人一声应和,正要上前,响尾蛇却高声道:“谁敢过来?”五人同时取下背上的背囊,纵身跳到台阶上,将背囊一丢,立刻红烟弥漫,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紫毒蝎道:“这是我黄沙帮秘制赤沙烟,谁敢踩上一点,立刻化作干尸而死!”众人惊骇,将信将疑,不敢上前。

旁边方罗生正在和阮高士激斗,回想起当年在华山脚下,黄沙帮便曾突发毒烟,伤了自己不少弟子,急忙喝道:“若娴,仪方,还有……诸位,切不可乱动啊!”

孟若娴一直在华山诸弟子中领头,听到方罗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喊自己的名字,不禁脸上一红,心中一暖:“算你有良心,第一个想到我。”

然而,又听方罗生第二个喊得便是仪方,登时又不悦了起来。扭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脸上红晕依旧,却是愠怒居多了。仪方也是脸红,却不知又是一番什么心思了。

阮高士笑道:“方掌门,还真是怜香惜玉,阮高士佩服。嗯,尊夫人和这位道姑,年轻时必然貌美,可惜阮高士晚生了”其言语忽然低落,似乎当真深以为憾。

万俟元斥道:“无耻之徒,还敢顾左右而言他?”呼地一剑,当头劈下。阮高士侧身一闪避开,叹道:“自古刀行厚重,剑走轻灵,你们俩倒正好反过来。我看那‘雪霜底事论坚白,儿女何知爱软红’也当改一改,换成‘坚红’、‘软白’才对。”

方罗生暗道:“这人胸中倒有才学。”心里这样想,手中刀却丝毫不让。他的排云刀法登峰造极,绵密中暗藏狠辣杀手。万俟元的祝融剑法,更是气势磅礴、炽烈迅猛。两人刀剑齐下,数招之内便将阮高士逼在角落,看准时机,骤然落刃,向阮高士双肩砍去。

阮高士退无可退,忽然双掌上顶,竟是要以空手接白刃。“铛”的一声,那刀剑齐齐在他掌心落定,声颤如铃,却并无半点血液流出。二人大惊,心想难不成这家伙铜皮铁骨,刀枪不入?

万俟元眼前一闪,见阮高士双掌手心中各有一支长不逾寸的细小之物,稳稳地垫在刀剑之下,惊道:“绣花针?”话音刚落,只见阮高士双手倏然翻动,以一股浑厚内力荡开刀剑,指尖攒动,分别以食指和中指夹住绣花针,笑道:“不错,眼力不错。”

方才惠岸和尚用水缸做兵器,那是极尽粗笨。阮高士却用绣花针做兵器,又是极尽精细。相比之下,水缸虽然沉重,毕竟庞大,只要稍微挪动,便可抵挡攻势。这绣花针却细小至极,几乎是风吹得起,落水不沉,要想用作兵器,须得以速取胜。

方罗生和万俟元都身经百战,惊异之余,同时想到了这一点,立刻分刃逼近,不给他留有喘息之机。果然,阮高士出手如电,飘忽来去,直似轻烟。在这刀剑的寒光热气中,左一拨,右一拨,上一拨,下一拨,竟然是以针为剑,全无半分破绽。绣花针本是女子所用之物,可阮高士使起来,却全无扭捏作态之意,反而恣意洒脱,宛如诗仙醉酒,吟唱风雅。

秋剪风和阮高士只在归海庄见过一次,却对他漫天花雨散金针的暗器手段,以及那句句自呼己名的独特说话方式印象深刻。

此时,沙吞风和钱百虎在房屋的一侧恶战,只能看见阮高士和两大掌门的恶斗,惊道:“我只道这疯书生暗器厉害,想不到近战也如此了得。”

完颜翎却道:“空好看,花架子,不顶用的。”

秋剪风疑道:“你说什么?”完颜翎道:“这阮高士打架,向来不图实用,只管好看。他近战本事低微,远还没到能和这两位掌门对拼的地步。”

秋剪风的眼力比完颜翎略逊,但也已经不差。经完颜翎这样一点拨,再仔细看,果然发现了些端倪:阮高士虽然出手清隽依旧,却渐渐失去了轻灵飘逸只感,变得晦涩凝重。

相比之下,方罗生和万俟元一刀一剑,则是越发虎虎生威。祝融剑法全靠刚烈取胜,招与招之间转折明显,一刺是一刺,一劈是一劈。排云刀法却连绵致密,一招中又包含了多种后手变化,刺可以变作劈,劈又可以变作挑,玄妙莫测,层出不穷。

阮高士渐露败象,却轻叹一声道:“你的刀法比他的剑法好看,可惜阮高士不能让你再使下去了。”万俟元喝道:“性命不保,还敢口出狂言?”立刻一招“野火燎原”,横挥而出。

忽然,阮高士大叫一声,猛地低下头来,避开万俟元的剑锋,将头发狂甩,披散开来,如同转起一片黑色的腥风,发梢拂过方罗生和万俟元的手腕。

两人原本不在意,却忽地变色,纵身跃开后退。再细看时,方罗生和万俟元手上都鲜血淋漓,显然受了伤。

完颜翎惊讶,脱口道:“怎么回事?”却见阮高士一身污垢,头上不少脏发都被油泥黏在一起,末梢却锐如钢锥,重重坠下,转瞬明白,不得不赞叹道:“想不到他头发里也藏着暗器,还真是个怪人!”但至于是什么暗器,却猜不出来。

其实,阮高士的武功虽比方罗生和万俟元高,但也只是略高。那一下用指力荡开排云刀和祝融剑,实已是他平生最强的内力了。正如完颜翎所说,虽然姿势潇洒漂亮,可撑不过二三十合,必然落败。

然而,他这一下突然甩发攻击,当真是出其不意。任谁都没想到他那油腻粘连、看起来能有几年没洗的头发里,竟然藏着夺命锋针。幸亏方罗生和万俟元反应快,及时躲开了半尺,可仍然被划伤了手背,不得不退回人群中。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挑水僧人:金刚 阮高士纵声狂笑,说道:“细思造物元无物,颠倒繁华掌握中。可惜无酒,可惜无酒啊!”披头散发,似癫似醉,身体如邪魅,狂甩而来,脚下还踩着黄沙五毒布下的赤沙烟。

人人惊骇,暗道这家伙是人是鬼?都担心他再出什么诡异手段,不敢上前。

了缘师太见状,喝道:“妖孽住手吧!”灰袍一动,闪身到了阮高士面前。脚下踩风,卷起了一些赤沙烟沾在了身上。恒山弟子都是惊呼。了缘师太慈面含威,袖中拂尘送出,迎着阮高士的头发便拂了出去。

阮高士原没将这老尼姑放在眼里,因此脚下半点不停。却突见会影晃动,身前身后、上下左右都是拂尘的影子。那木柄上的千百条、无数条白须,根根分散、绝无粘连,登时如烟如雾、如飘如渺,彷若一张朦胧的轻纱云锦,笼住了自己的四肢百骸、滑进了自己的污泥发中,阮高士不禁看呆了。了缘一声厉喝,双方同时戛然而止,白丝黑发,绞成了一团。

阮高士感觉头皮一阵剧痛,这才清醒过来。挺身将要将头发扯出,可这般丝丝入扣的缠结何等紧实,就算大力士也未必能拉开。情急之下,阮高士将手向袖中一伸。

齐太雁深知阮高士暗器手段,喝道:“师太小心!”与程斐同时向前,呼地黑剑落下,嘶啦一声,将那搅在一起的黑白麻绳一起斩断了。程斐则横剑直出,铮铮两声轻响,挡下了阮高士从袖中发出的两枚铁蒺藜。

齐太雁见了缘师太的拂尘也被砍断,万缕白丝散落在地上,歉疚道:“师太,事出紧急,失礼了。”了缘师太道:“不必介意。”说着俯下身去,用手指拈起一撮赤沙烟。

仪念惊道:“师父不可!”了缘却摆摆手,将赤沙烟放在鼻下轻轻一嗅,说道:“这东西确实有毒,但只要不沾血、不入眼,当即无碍!”

众人一惊,随即有一种被戏弄的愤怒。柳沉沧哈哈大笑,看来他早就知道了,只是成心想看众人笑话而已。

阮高士头发被砍得乱七八糟。他见了缘师太识破了这缓兵之计,大笑着向后跳跃,和黄沙五毒一起守在了大殿的门口:“了缘师太,还好你的拂尘断了,不然阮高士定要杀了你。似这般美妙好看的招式,就该同我的暗器一般,发一次便够了。”

程斐不愿同这个疯子多费口舌,轩辕剑一挥,如泰山压顶。黄沙五毒却怪叫一声,手中红烟扑散而出。程斐连忙闭眼,却听得嗡嗡轻响,似有暗器飞来,连忙挥剑拨动。好在轩辕剑剑刃极宽,这才没被打中,可程斐也冲不过去了。

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阖目避开毒烟,就防不住阮高士的暗器。他们就这样死死地守在门口台阶前,一时倒谁都奈何不得。

众人都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柳沉沧,却见他两手背在身后,显然并没有出手的意思。

另一边,方罗生手背火辣辣地痛,孟若娴心疼道:“怎么样了?”方罗生道:“酸麻胀痛,只怕是有毒。”孟若娴大惊:“那……那怎么办?”仪方一把将方罗生的手拉过来道:“傻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帮师兄把毒吸出来,你是怎么做人媳妇的?”

孟若娴不悦道:“说得对,我是做人媳妇的,自会照料自己的丈夫,不用你这个老道姑插手?”仪方怒道:“你说谁老?”不由得眉头大皱,起了满额的抬头纹,确实更显老气。

两人相持不下,秦松走上来,递给方罗生一个小药瓶道:“师父,药王峰秘制百草丹,可解百毒。”方罗生连道:“好!”赶紧取了一粒服下,还没咽下去,便大赞道:“果然灵丹妙药,当真有效!”孟若娴和仪方听到,得知方罗生不再需要吮毒,只好悻悻作罢。

万俟元性子纯直,没眼看这场争风吃醋的闹剧,好在他伤口较浅,中毒不深,便先点住手腕穴道,防止毒质流入心肺。继而调息运气,将毒质逼出。衡山派的内功炙热纯阳,与华山派的阴流内功不同,自有驱毒之法,倒不必让旁人帮忙吸吮。

正疗伤时,扭头看见站在周若谷身后的萧燕,不客气道:“萧燕老兄,了缘师太可是把你夸上了天,说你连柳沉沧都不惧,怎么光在这里闷着,不出手呢?”

萧燕“嗯”了一声,面带犹豫。周若谷接口道:“万俟掌门,我这位萧大哥可是要攒着力气对付柳沉沧的,现在自当养精蓄锐。不然之后万一有变,谁来应付?”

万俟元一怔,心知他所说不假,可如此缠斗下去,何时才能见到完颜翎?周若谷猜出他的心思,铁扇轻摇,笑道:“万俟老兄莫急,对付这两块料,自有人来收拾。”万俟元疑道:“是谁?”周若谷道:“这个时候,也该出来了!”

话音刚落,“咚”的一声大响,两顶铁缸从墙外飞来,兜头便向阮高士和沙吞风罩去。

钱百虎反应较快,听得背后异动,连忙翻身纵跃,向侧方跳开。沙吞风正气喘吁吁,抬头见竟是一顶水缸飞来,骇道:“什么东西?”用尽平生力气将月牙铲一拨,撞得虎口发麻,才将水缸挑到一边,在地上摔得震天响。自己则踉踉跄跄,险些跌坐在台阶上。

阮高士则轻松避开,不悦道:“粗陋,粗陋!”

两个灰袍男子翻过墙头,落入院中,一青一紫、一胖一瘦,正是三邪子和摩礼迦。周若谷笑道:“左右护法,来得正好,快冲进去,将那完颜……姑娘抢出来!”

三邪子一张青脸气得红涨,怒骂道:“去你奶奶的,你算哪根葱?老子是来找那小和尚算账的,其余的谁都不管!”

在场的,了缘师太未见过他二人的真面目,惊异道:“周掌门,贵属的脾气,可当真有些暴躁啊。”周若谷尴尬一笑。三邪子扭过头来,看见了缘师太,再看见后面许多恒山弟子,虽然抛却了三千烦恼丝,却因日日修身养性、恬静冲淡,相由心生,一个个都清秀绝俗、容色照人。三邪子一脸淫笑道:“好多漂亮的小尼姑,不如剥了皮,做我的人傀儡吧。”

众尼师先听他称赞自己漂亮,语言轻佻,心中恼怒,可又听到什么“人傀儡”之类,虽不明白是什么,但听到“剥了皮”三字,不无毛骨悚然。

三邪子正当坏笑,忽然肩膀一痒,剧痛无比,伸手拔出一根暗红的长针,扭头看见阮高士,惊道:“是你,你来真的?”阮高士森然道:“如此粗俗,阮高士当真不能忍!”三邪子一声怪叫,扑身上去,和阮高士缠斗在了一起。

黄沙五毒虽然号称“五毒”,但却远远不及三邪子之毒了。见青影扑闪,连忙躲开。

摩礼迦不像三邪子那般莽撞,他一进院中,便看见惠岸打坐在一旁,提起锤子便要去敲他的脑袋,却铮的一声,一粒石子飞来,撞在他的铜锤上。摩礼迦怒道:“是谁?”却见阮高士和三邪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沙吞风一脸呆愣地站在门口。

摩礼迦大叫道:“你,护着他吗?”沙吞风莫名其妙:“我没有……”不待他说完,摩礼迦已经挺锤冲了上来。钱百虎见状,也就退到了一边。

场面更加混乱了,齐太雁冷冷道:“周掌门,你收得好下属啊。”周若谷冷冷道:“周某曾委身于血鹰帮,本想着给这些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齐太雁道:“只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周若谷道:“等此事了解,便任由齐掌门处置吧。”齐太雁道:“多谢!”

程斐见两下混战,门口无人守卫,一挥大剑,便带着众人冲了上去。黄沙帮弟子团团围上来,程斐怒道:“我等岂能怕你这些宵小之徒?嵩山弟子,为老主人报仇!”

嵩山弟子传出一声山呼海啸般的怒吼,憋了许久的怒火终于释放。万俟元则喝道:“温羽,带领弟子,为你的四位师兄报仇!”温羽一声答应,长剑氤氲烈风。万俟元本有五位钟爱弟子,昨夜混战,竟只剩温羽一人,自是深仇大恨。

齐太雁道:“了缘师太,你还要袖手旁观吗?”了缘略一迟疑,朗声道:“恒山弟子听令,我们此行只为查明真相,使亡者瞑目,断不可伤及无辜!”众人应和,方罗生也道:“师太说得对,也不要伤了剪……”孟若娴怒道:“住口!”方罗生便住了口。

五岳弟子同时发作,由各派掌门和首座弟子带领,向着大雄宝殿杀去。黄沙帮弟子漫山遍野,但终究没什么高手,不一会儿,各派掌门便悉数冲了出来,渐渐逼近方丈室。

尹节按捺不住,拔剑正要上前,却被尹义轻轻按住了。尹节奇道:“师兄,你干什么要拦住我?”尹义道:“情况未明,再看看,以防中了柳沉沧奸计。”尹节急道:“还有什么可看的?若是让那完颜翎跑了,泽哥可就活不成了。”

尹义一怔,说道:“师妹,张泽兄弟不见踪迹,你怎么……怎么知道他还活着?难道他是被金人掳走了?”尹节噙着泪水,哽咽道:“他没死,他一定不会死。”深深地埋下了头。

程斐高声道:“诸位且先斗阵,我先杀进大殿,夺回小主人的遗体,再把那女金贼捉来!”随即脚下重重一踏,身体腾空轻轻飘起,飘忽若神,迅若飞凫。方罗生惊道:“这程先生不过是看守嵩阳书院的老仆,居然轻功如此了得。”

钱百虎本就在黄沙帮诸弟子背后,见程斐飞越过来,高声道:“程先生,我来助你!”程斐惊奇道:“钱庄主,你当真愿意助我?”

钱百虎道:“完颜翎虽然是我师侄,但她若真和金贼一起图害武林,我也不会纵容。况且旁人和血鹰帮狼狈为奸,我不助也就不助了。程先生却是为自己的老掌门报仇,又是去夺回亡人遗体,这是大伦大义,大恩大仇,我岂能不助?”

两人疾步向前,冲到大雄宝殿门口。惠岸慢慢地走过来,挡在门前。钱百虎喝道:“你给我闪开!”惠岸却摇摇头。钱百虎咬着牙,提拳便要打去。

忽然,门缓缓地打开了,走出来一个慈眉善目的长髯老僧,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惠岸,你且退到一边去。”言语中充满了悲悯之情,惠岸点点头,站到了一边。

程斐驻足,疑惑道:“你是,忘空方丈?”

忘空点点头,说道:“程先生,赵少掌门并没有死。”

“什么?”钱百虎大惊,程斐更是脸色刷白。忘空道:“他确实没有死,只是身中剧毒,陷入假死之状,昏迷不醒,不过当下已无大碍了。”

程斐沉吟片刻,说道:“大师救我小主人性命,我自然感激。可那完颜女贼,带领金兵屠戮我派中弟子,连老主人都不幸丧生,还请把她交出来。”

忘空不紧不慢道:“阿弥陀佛,奸贼犹自猖狂,恕老衲不能从命。”

程斐勃然变色:“大师是说,在场这么多人,一起来陷害那完颜翎吗?还是说少林寺一定要护着这个金贼?”忘空道:“善哉,”

程斐咬着牙,森然道:“老和尚,我等敬你是少林方丈才给你几分薄面,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再不把那完颜金贼交出来,休怪我们几个不客气!”钱百虎道:“还有我和这惠岸和尚,自有我们的恩怨,还请大师不要多管闲事。”

忘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提到恩怨,那就把这恩怨都归于老衲一人吧。”

钱百虎大怒:“你这老和尚好不识趣,武林中人素来只知少林住持铁狮和尚忘苦大师,从没听说过什么忘空,你这方丈怕不是抓阄抓来的,也敢在这里充好汉?归于你一人?那就试试吧!”

说罢,便飞身上前,便是白虎拳中的“猛虎下山”。一拳正中忘空丹田。

这世上不论什么武功,护住丹田都是第一要义,若是丹田受冲,不免内功失调,非得破了气不可。然而,钱百虎下了七成的功力,这一拳下去竟然是泥牛入海,自己的拳头仿佛如棉花般软弱无力,忘空竟是纹丝不动,连眼睛都未曾睁开。

钱百虎一吓,急忙跳将开来,担心他胸中生出反震之力,反令自己受伤。可忘空却如清风拂体,既无气息聚来,也无气息散开。饶是如此,钱百虎仍然不敢大意,又是砰地一拳,同时拇指突出,专点他身侧穴位,已经算是可以取人性命的重手。

可是,忘空依然云淡风轻,只不过身上僧袍多了两处褶皱:“阿弥陀佛,钱施主,你这剩下的三拳,已经由老衲承担了。你们的恩怨,也该了解了吧。”

旁边众人看见这短短交手,都是大惊。心想钱百虎虽然不是顶尖高手,可这白虎拳却是从白凤庄内功演化自创而来,威力巨大。一对判官铁笔更是名动江湖,连柳沉沧都不敢直撄其锋,这是众人都看到的。任谁也不能这样若无其事地接下他三招,看来这忘空的金刚不坏神功,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一触即发:赴死 钱百虎目光中闪过一阵悲凉,正自怅然,忽听身后半空中金刃破空之声,回头一看,只见程斐高高跃起,左手运足内力,一招金乌破空直击忘空心肺,右手则长挺轩辕剑,向忘空双目刺去:“金刚护体,我看你能不能护住自己眼珠子!”

钱百虎惊道:“程先生不可!”他虽然嘴上骂得狠,但终究不忍伤了这位高僧性命。但程斐却置若罔闻,显然就算血染少林,也一定要杀了完颜翎。

可是刚运到一半,程斐突觉有一股奇大的力量将自己双手抓住,运劲不得,任由其摆布。于是左手偏偏落在了忘空的肩上,依旧是软绵绵毫无力道,重剑更是直接被吸向了忘空小腹,深入寸许,却不见半点血迹流出,自己倒是拔都拔不出来。

程斐惊骇之中,只感觉一股奇大重力压于头顶,再不退出,怕是要头骨碎裂,不死也是废人,急忙脚下连跳,退离忘空数丈之外。还未站定,忘空双手一开,那轩辕剑便轻飘飘地飞了出去,无声无息,直直插在地上,深入半尺有余。

然而,忘苦却也轻咳了两声,露出痛苦之色。金刚不坏神功,由心而动,若是无意发功护体,便与寻常的血肉之躯没有分别。方才程斐出其不意,出手又快,虽然及时挡住,那最初的剑气,仍是让他受了点轻伤。

“师父!”随着一声咆哮,惠岸双掌前推,一股劈波斩浪之力飒飒而来,虽不是少林纯阳硬功,仍然势不可挡。程斐和钱百虎尚未看清,便被一下子掀翻在地,那狂风尤未停歇。程斐骇道:“这和尚连挨了钱百虎十下重拳,怎么还有如此内力?”

惠岸走上前两步,跪在忘空面前,哽咽道:“师父,我……”忘空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搭在惠岸的肩膀上,道:“孽缘啊,孽缘啊,惠岸,你……”

“你”字甫落,惠岸忽然重重地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房梁吱呀作响。忘空抬头,却有一双凶狠的眼睛在面前,竟是柳沉沧。忘空见鹰爪当头抓来,快如鬼魅,下意识地挥臂格挡。

柳沉沧的武功,就是程斐和钱百虎加起来,也不知还要高上多少,眼界也远胜过他们二人。见忘空出手,不但缓慢,而且无力,登时领悟道:“噫!原来这老和尚只是一身铜皮铁骨,拳脚上竟没有半点功夫。”

少林寺中,自有两种习武方法。一种是有心的,一种是无心的。有心之人,自然勤学苦练,从而使功力增长、拳脚强壮。可也有无心之人,虽然全无习武之意,可日日研读佛经,修身养性,自然而然地便参悟了无上的内功心法。这样的人,一般都内力奇高,谁也伤他不得,可却只知防御,不知进攻,拳脚武功十分平常。

柳沉沧一眼看破,倏然变招,俯身让到忘空臂下。双掌上扬,一下子捉住了忘空的手肘,要借力打力将他丢出去。惠岸爬起身来,想要上前施救。程斐却趁机暴起,突然出手,轩辕剑武成一道金风,重重地撞在了惠岸的背上。

轩辕剑无锋无刃,两侧和前端都是钝头,却奇重无比,在巨大内力的催动下,威不可当。惠岸中剑,眼前一黑,口中喷出鲜血,扑倒在地。钱百虎睁红了眼,大踏步上前,暴喝道:“最后一拳了!”向着惠岸后脑打去。

忽然,一道红光一闪,似乎是个人影,却如电闪,如雷轰,事先又无半分徵兆。连柳沉沧都没有反应过来,惠岸和忘空便同时消失了。柳沉沧骇然,下意识地五指一紧,却只扯落半幅红纱,钱百虎的拳下一阵大响,却只有片片碎石。

这世上有什么轻功,还能胜过鸢飞戾天?柳沉沧脱口道:“冷画山?不,完颜翎!”

众人正在酣战,听到“完颜翎”三个字,齐刷刷地回头,果然,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翩然落在一旁,将忘苦和惠岸轻轻放下,正是完颜翎,那方丈室的门却仍是关着,谁都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院中响起一片愤怒的吼叫,刹那间,所有人一拥而上,将完颜翎乱刀乱剑杀死。

然而,刚冲上前两步,完颜翎却缓缓站起来,转过身,向着众人轻轻一扫。那目光,空灵、澄澈,却深不见底。众人心中一凛,蓦地生出了怯懦之意。刀剑声、喊杀声,不知怎的同时停止,少林寺静得出奇,只有落叶簌簌,秋风唏嘘。

完颜翎缓缓走下台阶,微笑道:“你们这样大费周折,所想要的不过是我的一条命,用得着如此喧闹,我给你们就是了!”

她这句话说得如此平淡,似乎和自己全无关系,周围人却全都呆住了。连忘空方丈这般修为深厚之人,也目露惊奇之色:“完颜施主,你这是……”完颜翎欠欠身道:“忘空大师,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便是从这少林寺出去,我也是这般打算,不必多说了。”

在场诸人,原本无不想杀完颜翎而后快,现在反倒面面相觑,不敢擅动。

“完颜姑娘,不要啊!”众人正沉默之时,角落中忽然传出一声叫喊。众人一愣,齐刷刷地望过去,只见一个紫衣大汉,脸色涨得通红。旁边另一个大汉道:“师弟,住口!”

众人都嘀咕:“这人看着面熟,叫路……路什么来着?”一时都想不起来。

不过他这一喊,倒打破了这番僵持。方罗生想起药王峰和关中红门的遭遇,不禁心中一悚,看着完颜翎,戒惧道:“你有什么阴谋?”

完颜翎冷冷哼一声,傲然道:“我是堂堂大金国长公主,当年跟着我父皇从长白山三千甲兵,一路挥师灭辽,占据中原北国半壁江山,血染沙场见过无数,可学到的从来只有‘光明磊落’四个字,什么阴谋,那是我女真人所不齿的。我说得很明白,把这颗项上人头交给你们,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完颜翎的父亲,在场的无人不知便是完颜阿骨打。当年他在位时,虽然痛恨大辽,但十分推崇汉文化,对宋和善,还主动归还了燕云十六州中的七州之地,洗雪大宋百年耻辱。这番作为,便是汉家武林中人也十分敬仰。现在听她提起,便多了几分信任。

了缘师太忍不住道:“完颜公主,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何必如此呢?”周若谷也道:“是啊完颜姑娘,我方才已经说过了。诸位看在我的面子上,愿意放你一条生路……”

完颜翎铿锵道:“你不必假惺惺的。师太,也没什么弄不清楚的。你们不是认定是我带兵夜袭嵩山,杀害你们的门人弟子吗?我承认,就是我做的。”

众皆哗然,尹义惊奇道:“完颜姑娘,真的是你?”完颜翎道:“是我,至于尹庄主一家三口,大概是自己逃走了,倒要让你们费心找找了。”

尹节颤抖着举起剑,指着完颜翎道:“那……泽哥呢?”完颜翎一怔,道:“张泽,他……”

“大师姐,我们找到张泽大哥了!”人群中,一个青元庄女弟子带着哭腔,挤到了尹节的面前,乃是被派去寻找尹笑仇的,名叫尹珊。

尹节先是一喜,再看这女弟子哭得红肿的双眼,登时抓住她的手,颤抖道:“师妹,泽哥他……他怎么了?”尹珊哽咽着,只是拼命摇头。后面跟上来一队人,抬着一副担架,上面用白布盖着一个人。

尹节踉跄着,几乎跌倒。尹义连忙将她扶住,尹节道:“师兄,你……你帮我,我不敢……”尹义咬咬牙,轻轻掀开那白布,里面果然是张泽,脖颈中一条深深的勒痕。

“泽哥……”尹节话没说完,便晕厥在了尹义怀里。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完颜翎,看向她搭在肩上的那条长长的软鞭。尹义阴沉道:“真的是你!”完颜翎叹了口气,面色铁青。

昨夜那一场混战,除了当场殒命的人之外,还有不少像张泽一样失踪的。现在众人看见张泽身死,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死去的亲友、兄弟,悲从中来,有的年轻弟子已经忍不住放声大哭。万俟元也想到自己死去的四名弟子,心如刀绞,阴沉道:“完颜翎,你方才说和我们做个交易,那是什么?”

完颜翎道:“很简单,我的项上人头交给你们,一命换一命。”

“换谁的命?”

“他!”

完颜翎陡然转身,手指着站在大殿门口的柳沉沧。

众人愕然,只见柳沉沧站在大殿门前,神色倨傲,目光轻蔑,冷冷地一扫,似乎在说:“谁敢动手?”许多人胆下一寒,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

钱百虎在完颜翎背后,看着她瘦削的身形,忽觉心中不忍:“翎儿……公主,你这是打算以死杀人,让在场诸位替断楼报仇吗?”完颜翎冷冷道:“随便怎么说,我已经交代好了。我死之后,我四哥绝不会进犯五岳,完颜翎言出必行!如此好买卖,还有什么犹豫的?”

万俟元微咳两声,清嗓道:“小丫头,算计得倒不错。可是你带兵杀害我弟子门人,证据确凿,与我们有深仇大恨,杀你是理所应当,又非亏欠或恩惠,谁同你做什么交易?”

众人一听,觉得言之有理,纷纷应和:“臭丫头,差点上了你的当!”

完颜翎俯瞰众人,忽然大笑起来,笑得不羁、狂傲、不屑一顾。

万俟元恼道:“你笑什么?”

完颜翎目光一横,如同紫电:“证据确凿?深仇大恨?难道当年叶、吕、燕三人潜伏衡山派、血洗雁荡山,便不是证据确凿?难道摩礼迦杀死泰山派先掌门,便不是深仇大恨?难道血鹰帮利用我屠戮关西三派,便不是证据确凿?难道何路通卧底嵩山,做下那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便不是深仇大恨?难道柳沉沧勾结杨幺水蛇帮,使湖广百姓民不聊生,便不是证据确凿、深仇大恨?”

万俟元一愣,蓦然回想起五年前在洞庭湖中的血战,自觉失言,羞愧难当,冷汗涔涔而下,其他三岳门派也都默然不语。

还有药王峰的弟子,有不少便是当年被囚在密室之中,险些饿死的。想着虽然是完颜翎潜入派中,可最终下杀手的却是血鹰帮。可现在大敌当前,自己却视而不见,如何对得起孙济善?一时无言以对。

完颜翎道:“可你们却只敢来找我,不敢去找血鹰帮,为什么?因为你们不敢!”声若冰霜,音若惊雷。众人心中一颤,不少高阶弟子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去瞧她的目光。

完颜翎蔑然一笑,徐徐道:“因为你们知道,如果是和金军交战,身为掌门只需要运筹帷幄、排兵布阵即可。哪怕被迫参战,也不过是死几个普通弟子,仍能全身而退。可要是和柳沉沧这样的高手当面交手,自己便会有性命之忧,对不对?”

众掌门和高阶弟子一愣,脸色忽红忽白,终于恼羞成怒,愤然叱骂道:“住口!”“放屁!”“臭丫头胡说八道!”“我五岳堂堂名门正派,岂会畏惧邪魔外道?”

完颜翎道:“好,既然如此,那我完颜翎的命就交给诸位了。在场的都是威震武林的名门正派,想必不会出尔反尔!”

众人默然,各怀心思。有的暗道:“小丫头嘴巴真厉害,用话将我等扣住,使我们不得不答应。如此大庭广众,若是公然违背承诺,日后传扬出去,岂不为天下人所耻笑?”

另有更多人则是想:“她虽是仇人,可此话说得却不错。金贼和血鹰帮,与我是同样的血海深仇,怎么能欺软怕硬、贪生怕死?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只有方罗生呆呆的,心中想道:“我那断楼师侄还真是有福气,如何便寻到这样一个深情的女子?宁愿自己赴死,也要为他报仇。”不由得看向孟若娴和仪方,暗道:“若是我也被人所害,不知若娴她们会不会如此待我。”

然而,孟若娴和仪方只是看着完颜翎,丝毫没有注意到他。

畏死求生,乃人之天性,可在场众人到底是正派弟子,自有一份热血铁骨。此时被完颜翎一语点醒,立刻气势大增。看向柳沉沧的眼神,也少了些怯懦,多了些无畏。

齐太雁胸生豪气,慨然道:“好,我等答应你,那就快快引颈受戮吧!”

众弟子目露凶光,各持刀剑,叫喊着便向完颜翎砍去。然而,嗖嗖风声一响,金光晃目,那几名弟子兵刃落地,齐齐摔倒。完颜翎手持长鞭,翩然而立。

众人都是诧异,程斐横剑道:“怎么,你反悔了?”完颜翎摇摇头,冰冷的目光中流出一丝柔情:“杀我可以,但在此之前,我要先去看看图鲁。”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一触即发:铜人 “当然可以。”“绝对不行!”

众人立时回答,答案却各不相同,惊诧地相互看看。了缘师太道:“阿弥陀佛,此乃人之常情,便是十恶不赦之人,尚且要在临死前见亲人一面,诸位何不应允?”

万俟元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他是想到当年断楼自戕盲目,自己也有责任,心中一直愧疚,暗想虽然这完颜翎十恶不赦,但死后让他们夫妻团聚,也算我的弥补了。

这样一说,方才拒绝的齐太雁、程斐等人均觉不便再出言为难。尹义道:“你想去祭拜亡夫,自然可以,但我们必须要跟着你,以防你逃跑。”

“不行。”完颜翎干脆地拒绝了,众人都是一愣:“你说什么?”完颜翎道:“你们这群人乌七八糟的,会打扰到图鲁的。”她说得极认真,连声音都变得小了些。

“那你说怎样?”齐太雁有些不耐烦了。完颜翎道:“你们就在这里等着,一时三刻之后再过去,我自然已经自刎。到时候,还请把我和图鲁葬在一起。”

人群中发出一阵不屑的哄笑。秦松道:“完颜翎,如此拙劣的骗术,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吗?”了缘道:“秦掌门所言有理,完颜公主,还请你在这里起个誓,说绝不会逃跑,我们也就不跟着了。”众人听了,嘴上不好说什么,心中却十分不以为然。

完颜翎目光一闪,笑道:“多谢师太好意,但让我给这群人发誓,下辈子吧。”说着手腕轻抖,长鞭如蛟龙飞舞,在空气中发出嗡嗡轻响:“我偏要自己过去,你们若想强行跟随,那就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无论是昨天完颜翎薄剑突袭周若谷,还是早晨时力敌叶斡、吕心、程斐、鲁群鸿四大高手,都已经让在场的见识到了她的厉害。众人不由得看向她手里中,那软鞭长近五丈,世上兵刃之中,决无如此势若龙蛇的奇长之物,施展开来,更加纵跃之势,可远及七八丈。

程斐早就不耐烦完颜翎这般啰嗦,喝道:“完颜翎,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嵩山弟子上来,把这小妖女给我捉住!”几名赵怀远的亲传弟子听到号令,立刻抢上前去,伸手分抓她左右手臂。

然而,两人手指尚未触及完颜翎衣袖,眼前斗然金光闪动,只觉手腕剧痛,急忙向后跃开,原来腰间两柄长剑已给完颜翎拔去。在这一瞬之间,两人手腕上各已中剑,虽然只是通红肿胀,并没有碎骨断腕,却仍然剧痛无比。

完颜翎这一下出手奇快,旁人尚未看清楚她如何夺剑出招,不禁愕然。

只见完颜翎双手各持一剑,却是平平托着,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方才若是用剑刃,你们的手已经保不住了。”同时也是在说:“我就是不用长鞭,你们也休想捉住我!”

这两人都是嵩山派中的得意弟子,自然明白其中利害,不敢再贸然上前,负痛退回了派中。可其他普通弟子,却未必有如此眼力。一人喊道:“大伙儿齐上啊!咱们人多势众,怕这小妖女何来?”他想完颜翎武功再强,总不过一个年轻女子,众人一拥而上,自能取胜,当先挺剑刺去,众人也都一拥而上。

完颜翎秀眉微蹙,剑尖颤动,只听啊的一声,那名弟子左腕、右腕、左腿、右腿各已中剑,大吼一声,倒地不起,口中犹自呻吟。

这四剑刺得更快,连尹义、叶斡、齐太雁这等高手也不由得相顾失色。只有方罗生若有所思道:“咦,是清玉剑法。”孟若娴点头认可:“使得比那小贱人要好。”

其他嵩山弟子看见,既惊且怒,齐声大吼,冲了上来。另有其他门派的弟子,悲痛自己的朋友师长殒命,也不等掌门号令,都趁乱冲了上去。

看着杀气腾腾的众人,完颜翎心中不禁一阵凄然。这一天之内突遭大变,昔日好友,要么死去,要么昏迷,要么下落不明,要么反目成仇。柳沉沧就在身边,自己却不能亲眼看着他受死。这番心情,又有谁能真正理解。

此时,众人率先发难,完颜翎绝望地闭上眼睛,又忽然挣开,清啸一声,抛开双剑,金鞭长长送出。那满腔的悲愤、担忧、委屈,全都发作了出来。

刹那间,红衣飘飘,金光闪闪,长鞭似一条长蛇四下游走,叮当、呛啷、“啊哟”、“不好”之声此起彼落,顷刻之间,长剑短刀、铜锤铁戟落了一地。但见她的身影从眼前掠过,手腕便感到剧痛,半身酸麻,直是束手受戮,绝无招架之机。

“九天落青鞭法?”这时,尹节缓缓醒来,悲痛之中,看见完颜翎的身法,不禁愕然。尹义奇道:“什么?”

尹节道:“几年前小师妹和我在同尘阁中捉迷藏,我无意中翻到过一本《九天落青鞭法精要》,上面没有字,只有画,我还当是一本杂书。可是,完颜翎现在用的这套鞭法,和那本书上的图形一模一样,想不到竟有如此威力。”

尹义脸色阴沉道:“难道说,她是觊觎我青元庄的武功?”不禁攥紧了拳头。

了缘心急如焚,又无力阻拦,只能高声呼喊道:“翎儿,不可错上加错啊!”

完颜翎一怔,眼中的杀意和光彩一起消失了,长叹一声,呼地甩手向地上一打,那长鞭陡然圈成了三四个螺旋圆圈,将完颜翎自己环在了里面,笔直地飞起数丈之高,越过墙头,消失在正午的艳阳之下,泛着点点金红的鳞光。

众人不少蓦地想起这样一句话:“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抬起头来,日光耀眼闪烁,恍惚之中,似乎真看见了一只火凤凌空而去。

各派掌门赶忙喝令本门弟子归位。方才,上前动手的起码有近百人,可不但没有捉住完颜翎,反而转眼间让她伤了大半。各掌门自觉大失颜面,本想出言呵责,但一想到他们是报仇心切,也就不忍多说,反而细心地检查弟子们的伤势。

众弟子都是手臂受伤,袖子被打得剐烂,胳膊上、手腕上或一两条,或三四条极细的血痕。大家不由心惊:倘若完颜翎未抛下双剑而使用长鞭,众人早已一一横尸就地。

了缘疑惑道:“她是手下留情么?”程斐道:“什么手下留情,她是怕逼急了我们,不答应她的交易。断楼的墓地我知道,咱们一定能拦住她!”

忽然,柳沉沧在一旁大笑了起来,颇含轻蔑之意。

钱百虎原本一言不发,闻声道:“姓柳的,你笑什么?”柳沉沧道:“我笑这帮人实在是不知趣。这完颜翎的轻功,乃是天下第一奇速的瞬羽凤,其势之快,连我都望尘莫及,你们居然还想拦住她。如此自不量力,岂不可笑?”

众人知道他所说是实,可被他在弟子面前评价技不如人,却委实怒不可遏。方罗生讥讽道:“我看,你是完颜翎逃走,指望这番交易失败,便能保住一条性命吧?”

齐太雁喝道:“真的?那你是痴心妄想。不管我们杀不杀得了完颜翎,今日都必然取你性命。”万俟元也道:“对,五岳门派都在,你别想跑!”

叶斡和吕心踏上前一步,扫视众人。柳沉沧却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懒懒地坐在方丈室门口,闭上眼睛,打个哈欠道:“我就在这里坐着,什么都不管,你们大可现在就动手。但能不能杀成,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他这般慵懒作态,众人反而心生忌惮。程斐道:“他跑不了的,先去追完颜女贼要紧!”众人应和,大踏步向后山走去。黄沙帮的弟子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十八罗汉何在!”

“有!”

这一问来自大殿顶上,声如洪钟,威严赫赫。这一答却是四面八方,无处不在。众人惊讶之时,只见周围噌噌黑影闪动,一个个少林武僧从钟鼓楼里、天王殿中、藏经阁中、六祖堂中,飞檐走壁疾奔而来,站在院中门前,共有十八个。

众人一惊之下,只见这十八名僧人个个身材精壮、孔武有力,目光如炬,想必内功极为深厚。且全身上下如同鎏金,隐隐泛着铸铜般的光泽。

“少林十八铜人?”程斐脱口而出,众人都是惊异。齐太雁怒然抬头,果然见忘苦站在方丈室的屋顶之上:“忘苦,你是铁了心要保那完颜金贼了?”

忘苦淡淡道:“铁狮和尚,心自然从来都是铁的,众弟子,布阵!”

十八名弟子一声呼喝,脚步沉稳猛烈,地面青石微颤。以十八人为中心,阵阵天罡正气四散而出,雄浑无比,功力稍弱之人,几乎寸步难以逼近。

齐太雁道:“什么十八铜人阵,难道我五岳门派便怕了不成?”说着便踏上前一步,斗大的拳头落在一个少林僧的胸前,发出擂鼓鸣金之声。

可十八铜人手臂相勾、腿脚相连,稳若磐石,连表情都殊无变化。一连几拳下来,纹丝不动,反而生出数股反震之力,令齐太雁拳骨微麻,胸腔窒气。他在五岳掌门中膂力最强,竟然动不得这阵势的分毫。

十八罗汉都是少林武僧中的佼佼者,内功已达武林一流高手的境界。虽然比之五岳掌门还有所不及,但这般相互依靠,便似形成了一道铜墙铁壁一般。程斐等欲动刀剑,却又担心忘苦从中掣肘,一时难以抉择。

“青元庄弟子听令,布万川归海阵!”

一个雄壮而阴森的声音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尹义一手提剑,向着半空中轻轻一挥。青元庄弟子立刻摩肩接踵,手搭肩、肩接背,以尹义为中心,团团转了起来,便似形成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似乎所有的氤氲真气,都被这大阵吸了进去。

众人立刻响起震天价的喝彩声。万俟元道:“是了,虽说这万川归海阵是以归海派而扬名,可毕竟是尹庄主和慕容掌门共同创造的,青元庄岂有不会之理?”

尹义抬起头,昂然道:“忘苦大师,都说中原武林三大阵,五岳擎天,十八铜人,万川归海,却还不知谁强谁弱。今日天意凑巧,三阵俱在,何不斗它一斗?”

忘苦眉头暗皱,看看在旁边的柳沉沧,表情玩味,沉吟道:“好吧,但只能请四岳掌门和程斐先生过去,其余人请在这里等候,不要打扰亡者清净。”

众人一想,也是有理。留些人手在这里,便可防止柳沉沧逃走。至于完颜翎,她就是有天大的本事,还能斗过五岳掌门不成。程斐道:“好,就听忘苦大师的。”

忘苦一挥手,十八铜人闪开一个缺口,让五人走了过去。另有想要偷偷跟过去的,却被牢牢堵死,无可奈何。

孟若娴担忧道:“那完颜翎诡计多端,罗生他不会有什么危险吧?秦松,你还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嗯?秦松?”四下看看,秦松却不见了踪影。药王峰的弟子也是茫然。

忘苦见场面暂时安定,便道:“十八罗汉守好关口,不许放人过去。”自己从方丈室顶飘然落下,站在忘空和惠岸面前,关切道:“惠岸,你还好吗?”

惠岸点点头道:“多谢住持师叔,弟子并无大碍。”余光偷偷地瞟向钱百虎,却见他将眼神避开,显然并不愿意看自己。

忘苦看看虚掩着的方丈室门,里面没有一丝响动,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叹口气,三人一同走了进去。只见秋剪风和滚地五龙姿势各异,脸色焦虑,却是一动不能动。

忘苦袍袖一挥,嗤嗤几声轻响。众人大吐一口浊气,周身关节都已酸麻。滚地龙急道:“翎儿大姐呢?”忘苦道:“她未点聋穴,你们该听到了才对。”秋剪风脸色苍白:“她真的要以死杀人,为断楼报仇?”忘苦叹道:“你们知道她的性格,谁都拦不住的。”

少林寺,后山,向西三百步的山脚下,有一片建制各异、大小不一的塔林,背靠青山,头枕碧涛,古素朴韵,庄严肃穆,便是自唐至今几十位少林高僧的安息之地。

一开始,完颜翎本想将断楼安葬在这里,可又担心断楼在地下听这群老和尚念经,等她们再相会的时候,变成了一个满口之乎者也、阿弥陀佛的老学究,便挑了一处较远的地方,并按照女真人的习惯,折一枝青松,插在了碑旁。

五年过去,那棵小小的树苗,已经亭亭如盖。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一触即发:空棺 “图鲁,五年了,我一直都没来看过你,你怪我吗?”也不知坐了多久,完颜翎终于说出了一句话,指尖扶着那碑上的字迹。滚地五龙很用心,石碑打理得很干净,也很平滑,可完颜翎的心,却被天下最锋利的刀扎着、扎着,流出汩汩的鲜血。

“怪就怪吧,反正你一个人在奈何桥上无聊,闲来无事怪怪我,就当是解闷了。噫,传说那孟婆就是秦时的孟姜女,一定生得非常好看,你在她那里待久了,你会不会看上她?”完颜翎念叨着,心头泛起一阵无名的醋意,轻轻拍了拍墓碑,似是在发小脾气。

完颜翎蓦地想起,当年断楼在华山之上,也曾为自己立过一个墓碑,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无比的哀婉悲戚。可她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般温馨,那般缱绻缠绵。

“差不多行了吧,别逼我们动手。”

“程先生,死者为大,完颜公主为亡夫默哀,你又何必如此着急?”

“什么为亡夫默哀,这些女真人蛮夷未开,毫无伦理纲常,能有什么情义在?我看啊,她就是在琢磨着怎么逃跑。了缘师太,咱们是一起来的,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完颜翎回过头,看见程斐等人目露凶光,站在身后不远的地方。

他们怎么过来的?来了多久了?完颜翎并没有注意,也不在意,只是淡淡一笑,站起身来,走到墓碑后,开始搬坟上的石块。

万俟元诧异道:“她这是做什么?”齐太雁按住腰间剑柄道:“莫非她在这地下埋了火药之物,要将我们炸死烧死?”当年金军攻陷山东时,曾多使用火箭火球,齐太雁深为戒惧。

“两位!”了缘罕见地发怒了,眼中满是悲悯怜惜:“翎儿她,是要和断楼死在一起。”

几人都是一愕,不由得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剑。

他们原本有些不耐烦了,可现在却静静地看着,看着完颜翎一块一块地搬着石头,谁也不想向她动手,谁也不敢向她动手。挖坟掘墓,原本为人不齿,可视为大违伦理。但这份生死相随的爱意,自然而然有一股凛然之气,有一份无畏的刚勇,令人不敢轻侮。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方罗生不由得想起汉乐府的诗篇,感道:“山尚有陵,江水未竭,冬无雷,夏无雪,天地未合,区区生死,怎敢与君绝?”

不一会儿,那墓上的石块被搬完了,露出棺材的一角,上面已经生了斑驳的苔痕。几人不由得后退了几步,他们对死者还是颇为忌惮,更何况断楼武功之高,深不可测,若是他化作鬼魂报复,那可就不得了了。

完颜翎并不睬他们,拍拍身上的泥土,梳梳鬓角的乱发:“麻烦几位,一会儿将我放进去,放在图鲁身边。若是想把我的头割下来送到军营,那也可以,不过等你们用够了之后,还请师太帮个忙,把我的头和身子缝起来,再和图鲁合葬。”

了缘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什么好。但一想到自己那许多丧命的弟子,心肠也不得不硬了起来,只是轻轻地点点头。

长剑缓缓探出,在耀眼的日光下,光滑的剑面映出完颜翎的面庞,眼中满是温柔。

“图鲁,别着急。”完颜翎轻声唤着,闭上眼睛,另一只手自然垂下,搭在棺木之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程斐等人各自准备好,原本等完颜翎自刎之后,便去将她的首级割下来。

然而,那柄薄薄的长剑一颤,却停了下来。再看完颜翎的眼神,诧异、迷茫、惊奇、欢喜、担忧、疑惑、畏缩,瞬间走过了一遍,似乎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完颜翎定定神,深吸一口气,又轻轻拍了拍棺木,仍是“咚咚”的响声。

众人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方罗生却心细如发,听出了异样,惊道:“难道……”话音未落,只见完颜翎忽然情绪激动,大叫一声,双手一推,掀开了棺木。那棺材侧翻倒地,盖子飞出丈余之远,险些砸中几人。

“断翎大侠头七的时候,有黑白两个无常,相互扶着走……”滚地龙的话在耳边回响。

“仓琅”一声,完颜翎收剑入鞘,狠狠地踢了棺材一脚,骂道:“大傻瓜!”眼中却恢复了奕奕的光彩。她纵身跳出墓穴,径直走到五人面前。

程斐道:“你要做什么?”完颜翎道:“几位掌门,对不住了,图鲁没有死,我要去找他,这条命不能给你们了。”

这话一说非同小可,几人呆呆愣住,连喘气也停了。方罗生反应快,连忙快步走上去,探头向墓穴中一看。果然,棺中空荡荡的,除了一些杂草蠹虫之外,什么都没有。棺底却被凿了一个巨大的洞,直通地下,也看不出有多深。

“果然如此。”方罗生道。万俟元惊道:“罗生老弟,你说什么?”方罗生道:“我刚才就听着奇怪,这棺中若是真有尸身,用手拍在上面,该是叭叭的闷响。可完颜姑娘方才敲了几次,都是咚咚的鼓声,还有些许回音,这棺中定然无人。”

众人惊愕,齐刷刷地看向完颜翎。完颜翎道:“是我亲手为图鲁入殓的,现在却不见了,你们说,他如果不是活了过来,自己从墓穴中出来,还能是怎样?”语气欢快激动,好像是在分享自己的喜悦。

几人相对看看,都露出怀疑之色。毕竟,死而复生,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缘师太不忍道:“楼儿武功高强,说不定是有谁什么人以为有武功秘籍陪葬,所以才……”说着,自己也觉不可思议,盗墓之人无非是贪图宝物,哪有将尸身一并盗去的?

万俟元道:“如果真如你所说,断楼少侠九死一生,幸得活命。他和你夫妻恩爱,当年愿意为你而自毁双目,此等深情,连老道都为之动容,又怎么会不来找你?”

完颜翎一怔,这才想起断楼双目已盲,孤孤单单该当如何生活:“滚地龙说看见了两个人,那陪在他旁边的那个人是谁,难道真的是孟姜女吗?图鲁那样好,说不定真的是孟姜女喜欢上了他,骗他喝下孟婆汤,回到阳间做夫妻?”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程斐见完颜翎默然不语,以为她理屈词穷,冷哼道:“随你如何巧言令色,也不管断楼是死是活,昨晚上千名弟子的血债,你今日都逃脱不了。”

完颜翎的痴念被程斐打断了,恼道:“昨晚杀你弟子的不是我,是血鹰帮!”

齐太雁性子直来直去,听得糊涂了,问道:“刚才在少林寺,你不是承认了?现在又说不是,究竟要我们信哪一句?”完颜翎道:“方才我打定了主意,要用自己的命换你们去杀柳沉沧,所以这罪名也就不妨认下。可现在,我不想死了,可不能白接这样一顶帽子。”

话音刚落,程斐忽然暴起,挺轩辕剑直向完颜翎头顶劈去,来势极为凶猛又极为沉重,丝毫不留情面。完颜翎一惊,连忙侧身避开,地面一颤,被砸出一个深坑。

完颜翎喝道:“程先生,你做什么?”程斐并不答话,只是单臂拖剑抬起,横扬一挥,自剑身吐出一股极为雄厚的罡气,向完颜翎胸前撞去。

完颜翎暗道:“赵家父子一死一伤,这程先生又是个整理书籍的老学究,悲痛之中,脑子不转弯的,却不可伤他。”

于是,手指一挑,软剑出鞘,在半空中一弹,纵纵劈下,那股巨力立刻一分为二,弥散开来。完颜翎指尖连动,皓腕一抖,那软剑嚓嚓翻扭,向程斐手臂卷去。

齐太雁和万俟元相对一望,也随之赶了上去,喝道:“完颜翎,我等一让再让,你却如此巧言令色,今日当真饶你不得!”各自出剑,分刺完颜翎两肋。

当时之下,立成以一敌三的局势,完颜翎站在中央,程斐等分处三方,每人身前均有一片寒光来回晃动。程斐的轩辕剑舞出阵阵金风,呼啸磅礴;齐太雁的钟神剑剑身青黑,剑法曲折回环,有如一条条暗蛇倏进倏退;万俟元的祝融剑则搅成一张火幕,遮住身前。

这三人都是何等高手,剑气雄浑厚重,势不可挡。相比之下,完颜翎的剑法立时黯然无光,被逼到了角落之中。了缘急道:“诸位,不可以多欺少,且先停手吧!”

三人听到“以多欺少”,脸上微微一红,心里暗暗责怪了缘是非不分。齐太雁却忍不住,将心中的疑惑喊了出来:“了缘师太,你莫要在此搬弄口舌!方才大家都看到了,不但这小妖女敬重你,连那柳沉沧都对你如此客气。现在你又袖手旁观,难道竟是你和他们勾结,要害我四岳门派,做这五岳盟主吗?”

了缘师太虽然性情沉静平和,可哪里容得如此污蔑,不禁有气,上前要和齐太雁理论。忽然,完颜翎身形一摆,跳出圈外,手中剑倏地递出,快如电闪,向了缘刺了过去。

这一下可大出了缘意料,愕然道:“翎儿,你做什么?”完颜翎并不答话,嗤的一下,了缘手臂已经中剑,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伤口。了缘大惊,抚臂转身,却见完颜翎第二剑又刺了过来,骇然道:“你真的要杀我?”

完颜翎面若冰霜,剑尖刺向了缘心口。若再不挡开,只怕会立时毙命。了缘只得右手向背后一探,拿出云雾剑来。那云雾剑也是一柄软剑,但表面暗淡,似有流云纹理,却和完颜翎的软剑不同。

当下,一边银光飞颤,一边灰影拨动,呛嚓嚓一阵乱响,两柄软剑缠在了一起。两人相对一望,各自掣肘收腕,将剑收回,那剑刃相互磨砺,拉出滋啦的火星。

齐太雁等三人连忙赶上来,见了缘受伤,又想起方才在大雄宝殿门口,了缘为了保护自己和方罗生,挺身而出抵挡阮高士,自己却如此出言中伤,虽是一时气话,仍然心中歉疚不已,说道:“了缘师太,我……我……”了缘淡淡道:“不碍事的。”也不知说的是自己的伤势,还是对齐太雁方才的话表示谅解。

完颜翎看看四人,心道:“如此便成了,他们虽然脑子蠢笨,可死了弟子,倒也情有可原,我同他们无冤无仇,何必在此耽搁时间?”

原来完颜翎突然向了缘出手,是为了洗清她的嫌疑。现在见目的达到,便无心恋战,清啸一声,纵身而起,倏然已飞起数丈之高,向山下疾冲而去。

“哪里走!”一声呼和,完颜翎凛然吃惊。扭头一看,却是方罗生。

若论轻功,方罗生也仅能在五岳门派中居首,比之完颜翎远远不如。但好巧不巧,他偏偏就待在墓穴旁边,是完颜翎逃离的方向,占了几丈远的便宜。于是纵身一跃,正好挡住。完颜翎手腕一抖,剑如银蛇,喇喇向方罗生肩膀刺去,正是清玉剑法中的一招。

方罗生不惊反喜。原来当年秋剪风虽然将天下第一洞房中的剑法抹去,到底还是要经常在旁人面前显露,有时便被方罗生看去几招。他一方面叹服当年浔阳祖师的智慧,同时也心有不甘,常常想要创造出一套能克制墨玉双剑的武功。他天赋极高,几年潜心琢磨,虽然还未成体系,但在不少地方已有小成。

此时,这一招“飞花摘月”,正是方罗生作为假想敌试炼多次的,手中刀并不格挡,反而向内贴在腿上。看着寒影烁烁而近,呼地将刀一扬。啪的一声响,完颜翎手中长剑与排云刀厚厚的刀背相撞,断为数截,飞上半空,骄阳映照,闪出点点白光。

完颜翎猛吃一惊,却随即明白:自己这柄长剑本就极薄,又不是什么神兵利刃,方才和了缘师太的云雾剑相绞,早就全是缺口。被方罗生这般霸道的劲力一震,自然激碎。

可是,完颜翎并不慌乱,心念闪动,左掌急挥,金鞭倏忽出袖,直如天外游龙,矢矫而至,呼呼地套成了三个圆圈。那些断刃原本凌乱地布在半空,为这股巧力所动,竟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向着方罗生激射而下。

方罗生破了一招清玉剑法,原本大为得意,见状骇然,大叫道:“啊哟!”半空之中无从借力,手足无措,慌作一团。急中生智,连忙下腰仰身,平平地摔在地上,脊背剧痛。数截断剑贴着他头皮飞过,插在离他发髻不远的地方,齐齐排成了一列。

高手比武,除了胜负,更在乎颜面,方罗生为避剑刃,竟出到如此形如“狗吃屎”的丢脸招数,委实难看已极。完颜翎长剑虽给截断,但败中求胜,潇洒自如,反而光彩多了。

然而,不管谁光彩谁难看。完颜翎让方罗生这样一拦,脚下轻功断了,也再不能发力前纵,只得落在地上。此时,另外四人已经追上,将完颜翎团团围住。方罗生自觉丢脸,赶忙爬起来,也挺剑堵住了完颜翎。

程斐四下看看,见旁边就是塔林,高低不一,错落有致,正是联手对敌的好地方,朗声道:“诸位掌门助我,布五岳剑阵,一举拿下这小妖女!”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一触即发:金鞭 万俟元等四人一惊,都看向程斐,他虽然面带怒容,可说话沉稳内敛,绝非心血来潮。齐太雁道:“程先生,你也会五岳剑阵吗?”程斐点点头,昂然道:“老主人与我少时结义,多年来如同兄弟。他的武功剑法,我都略会一些。”

说着,程斐身子缓缓右转,左手持剑向上提起,剑身横於胸前,左右双掌掌心相对,成“抱残守缺”之状,正是轩辕剑法中的起手式,使得严丝合缝,分毫不差。随后,程斐手腕平拖,向前缓缓划出一道弧形。轩辕剑本就沉重,这一拖更似有千钧之力,剑劲连绵,护住全身,竟无半分空隙。

方罗生、万俟元二人忍不住一声喝彩。想不到程斐的剑法精妙如斯,毫不逊色于赵怀远,登时信心大增,暗道:“这小妖女长剑虽断,可鞭法却更加诡异。我等若单打独斗,未必便能胜她。既然反正要联手,不如索性五人齐上,省些力气来对付柳沉沧。到时候就算传扬出去,也可说是为了让各派都报得大仇,并对金贼示威之意,不损我五岳门派的颜面。”

齐太雁早就跃跃欲试,见了缘师太抱剑观望,客气道:“了缘师太,您出手吗?”了缘师太略一沉吟,点点头,软剑缓缓而出,平平地指着完颜翎。

一股山风吹过,卷起漫漫尘埃,遮住了日光。待烟尘散去,五人已经变换了方位。

完颜翎看看四周,五岳掌门各站在一处,脚下游走,乍一看毫无章法,可似乎又暗藏五行八卦之迹。随着脚步越走越快,竟似乎生出了一道环形的气墙,向自己所在的核心威压而来,暗道:“不妙,这可怎生逃走?”

瞬羽凤轻功胜在一个“瞬”字,讲究的是在瞬息之间腾挪闪躲,快捷无伦,却并不善于长途奔袭,也不适用于长时间的消耗。现在,四下都是平地,绝无可资以跳跃的地方。完颜翎向旁边一看,见是少林僧的墓葬塔林,心生一计道:“我且先进去里面,跟他们捉迷藏,伺机逃走便是了。”

于是,完颜翎提气纵越,一连在空中跃出三圈,落在塔林之中:“瞧你们能不能抓住我。”轻功随心而动,立刻红影闪动,完颜翎时而跃上这座高塔,时而落在青石之上,时而又在松树旁边闪过,看的眼花缭乱,一时谁都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可五人不慌不忙,高低纵跃而上,手中剑纵横交错,直冲而来。完颜翎本已打算跳开逃走,可是这股剑气竟四面八方,无所不知,便似是一张无形的大网,不得不暂停下来,以免疏忽受伤。

就这一慢,五人已经分列各处,站在高矮不一的宝塔顶上。

完颜翎心中咯噔一下,叫苦道:“完了,这里有利于我,却更有利于他们布阵!”念头刚刚闪动,五人同时呼喝一声,将剑一挥,五种或刚猛、或凌厉、或曲折、或厚重、或绵柔的剑气同时激发,向完颜翎劈砍而去。完颜翎长剑已失,只得挥鞭抵御。

五岳剑阵,乃是五岳前辈高手所创,历来是江湖至高武学,也是五岳门派百余年来威名不倒的原因。而今武林代有才人出,五岳门派的武功也层出不穷,招牌的武功早已不是百年前的模样。华山是排云刀法,嵩山是嵩山少阳掌,衡山派则自有拂尘功夫。

可是,若要摆五岳剑阵,便非得是轩辕剑法、云雾剑法、白虹剑法、钟神剑法、祝融剑法不可。五套剑法虽然单一威力未必多强,但合在一起,便是无坚不摧、气震万千。五岳后人新创的武功与之相比,都是望尘莫及。

完颜翎此时被拥在圆球的中央,似乎被挤在了一团紧密的棉花之中,一举一动都有千万根绳索的束缚。不要说出招致胜,就算简单地抬手踢腿,都比平时艰难了数倍。不过数招之后,便香汗涔涔、云鬓湿润,好似打过了一场大仗一般,心中不由得惊骇万分:“我也真忒逞强了,五岳剑阵,果然名不虚传。”

头顶沙沙声响,完颜翎抬头,见是了缘师太的云雾剑如风送流水般刺来。她出手虽然不似另外四人那般凶狠,可一招一式,柔中带刚,劲力十足,显然也并未手下留情。

完颜翎生性倔强,从来不愿多加解释,可现在性命危在旦夕,不能不辩了,开口道:“诸位掌门,昨晚真的不是……”

话刚说到一半,程斐轩辕剑呼地一顶,便似一座高山拔地而起,带起磅礴气浪。完颜翎顿感气息凝滞,若再说话泄气,只怕会心脉震断而死。连忙闭口,翻身连跳,这才避开。

完颜翎心有余悸,暗道:“这程老头真下杀手!呔,我这是什么蠢念头,难道他还能假下杀手不成?”只得全力应付,不敢有丝毫松懈。脚下瞬羽凤轻功连环乱跳,身形灵动,鞭影翻飞,却始终逃不出五岳剑阵的包围圈。

了缘师太见完颜翎似乎要说什么,心想:“这丫头行事古怪,方才突然向我出手,可未必就真有杀心。”待要手软,却低头看见那一座座墓塔。

同为佛门中人,这些高僧尚有安息之所,自己许多弟子却血肉模糊,连生前的面容都看不出来。了缘想到这里,心又狠了下来,暗道:“不管是不是她做的,金人中有如此武功高强、又深知我中原门派底细的人,终究是个隐患。看在小云的面子上,我只废了她的武功,不取她的性命也就是了。”

了缘师太的云雾剑法虽然威力不强,却是连绵不绝,圆转如意。如果说轩辕剑以其厚重雄浑,是五岳剑阵的基础的话,那云雾剑法便是另外四套剑法融为一体的关键。

现在了缘师太动了狠心,五岳剑阵立时收紧,相互配合更加紧密。当时之下,在这万顷塔林之中,剑影凌风错落,虽然是五人联手,使得却浑然一体,全无半分破绽。

完颜翎越发难以支撑,包围圈子渐渐收紧,惊道:“难不成今日惊要死在这里?”却不甘心就此,见万俟元祝融剑烈烈刺来,奋力甩出一鞭。

“啊!”完颜翎左上方传来一声闷喝,惊异抬头,见万俟元的祝融剑不知怎的,竟然偏转方向,打在了方罗生的白虹剑上。两剑相震,万俟元安然无恙,方罗生却脸色惨白,面露痛苦之色。

“火克金?”完颜翎看着这番场景,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不待她再多想一丝,方罗生已经愤怒地攻了过来。只见白光烁烁,如同长虹,下方却有轩辕剑法的钝气作为依凭,真是雄浑凌厉,兼而有之。

完颜翎振臂兜转,金鞭在空中一连环成了数个螺旋,如同水波荡漾,绵绵不绝。齐太雁的钟神剑不知怎的,竟然被吸引了过来。又是铮的一声大响,黑白两剑相撞,这回却是齐太雁面色涨红,显然是气血受冲。完颜翎喜上眉梢,暗道:“土生金,水生木,金克木!”

她虽然不懂五行运转之理,但是当年曾和断楼一起共看五岳剑阵,听他评述许久,那些话语一下子涌上了心头:“傻瓜,就算你不在我身边,也能救我的性命。”

这个念头如此甜蜜,完颜翎霎时双颊红晕,容貌变得光彩艳丽,脸上满是喜悦和欢愉,还带着几分娇嗔。明明身在敌阵之中,却兀自出神,成了一个满怀柔情的怀春少女。

五人本已稳操胜券,可不料想转瞬之间,情势陡变,五人之中二人中招。虽为受重伤,可五岳剑阵自文试之后从未败绩,如何会让这金人小姑娘得手?当即心中恼怒,直压而上。

完颜翎抖擞精神,退步避让,右手却手臂轻舒、腕指飘忽,长鞭顿生真气,长驱直入,连进三招“玉簪清辉”“萍水再逢”“蝶谷花烛”,又出一手“海岛悬练”,飕飕长影经天而过。只听“乓乓”“铮铮”“琅琅”之声在完颜翎周围响动,走过一圈,清灵激越,富于变化,如同高山流水、余音袅袅。五人各自相互击中,圈子又零散了一些。

完颜翎见此法奏效,心中欢喜,却又有些失落之感。在那本《九天落青鞭法精要》中,原本有图无字,因此也不会有什么招数的名字。方才几下名目,都是完颜翎在回忆中采撷雪爪鸿泥,自己取的,用作对断楼思念的寄托。

用完那一招“海岛悬练”,完颜翎不由得回忆起洪景天对断楼有关道化无极的教导,什么“不要与之对抗,而要与之融为一体,为我所用”之类的话,感悟道:“色老头倒真不骗人,五岳剑阵相辅相成,看似毫无破绽。可是‘毫无破绽’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我也不必强行抵抗,只消融入其中,便可利用五行相生相克之理,使他们自乱阵脚!”

九天落青鞭法作为青元庄的古早武学,相比现在的袭明神掌,与道化无极功更加一脉相承,本就有调和真气、外化神功之用。再加上这几年完颜翎心怀复仇之志,日日勤练不辍,而今浑然纯熟,武功实已到达一流之境。只是除柳沉沧外,尚未和绝顶高手交战。直到此时对临五岳剑阵,这鞭法中的奇大威力才显现出来。

于是,完颜翎手腕翻飞,鞭法更生无数奇妙繁复的变化。五人只见眼前都是金光闪烁,所拂之处如春兰葳蕤,虚实交杂,让人手忙脚乱,防不胜防。完颜翎却若无其事,出手潇然端丽,或凌厉,或飘逸,金鞭卷起轻风连绵,姿势曼妙已极。

到了这个时候,五人已经明白:完颜翎勘破了五岳剑阵的奥秘,并且转而为之所用。想到这里,不禁冷汗涔涔而下,却始终看不明白。无论自己怎样猛突反扑,完颜翎始终轻描淡写,反而是自己的剑阵几近崩坏,遂不敢强攻。

其实,完颜翎的鞭法已和五岳剑阵融为一体,而且调度契合,随心所欲。与其说是在和五人相斗,不如说是在共演一套更加精妙的武功。如同一只金翎的丹凤,在灿阳华光中翩然起舞,而那五路闪烁的剑光,不过是凰鸟的尾羽,如五色瑞云,氤氲聚散。

就这样,九天落青鞭法和五岳剑阵相得益彰,虽然不分胜负,剑气却越发昌盛。少林寺离塔林不远,那些在守候的五岳弟子听见,都是大惊道:“怎么回事?”

温羽纵身跃上墙头,向下俯瞰,惊道:“那金贼正独战五岳剑阵!”

“独战五岳剑阵?”五岳弟子尽皆哗然,难以置信。仪念道:“此中必然有变,不要让师父他们中了埋伏,我们一起过去!”大家纷纷响应,向着塔林奔去。

十八罗汉原本在甬道两旁打坐,闻声立刻挺身站起,拦在了众人面前。从方丈室到塔林只有一条小路,众人绕道不得,怒道:“你们这帮秃贼,不识好歹!那完颜翎背信弃义,说不定还会有什么阴谋,你们要为虎作伥吗?”

十八罗汉道:“阿弥陀佛,贫僧等只是奉师命行事,其他一概不问的。还请施主们不要强行闯过,不然贫僧等只好无礼。”说着,身上罡气顿生,四下散开。众人心中一凛,自忖冲不破这十八铜人阵,不知该如何是好。

“让开。”众人回头,见尹义和尹节走上前,死死地盯着森然道:“几位师父,你们当真要拦路?”十八铜人并不说话,可脚下也不挪动半寸。尹节悲愤道:“好,那我就先杀了你们,再去找那金贼为我夫君报仇。”回身道:“万川归海,上!”

青元庄弟子也应和一声,更加洪亮震撼。他们并未撤掉万川归海阵,时时伺机而动,此时听到号令,上百名青元庄弟子,袍袖飞舞,脚下连踏,旋转着向十八铜人涌来。

十八铜人岿然屹立,不动如山。万川归海则如同一个巨大的青色漩涡,将那罡气全部吞噬湮灭。众人都自觉地退到一边,屏息凝神,要看着天下两大奇阵,到底谁强谁弱。

忽然,一声凄厉的叫声从大雄宝殿中传来,一个黑影倏然现身,从佛像后面窜出,形如鬼魅,在十八铜人背后刷刷一过,发出铮铮的点戳之声,却是谁都没来得及反应。这身影迅速闪到一边,冷冷道:“少林十八铜人,不过如此。”声音阴恻悚然,如同地狱幽冥。

十八铜人面色痛楚,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一声不吭,全都扑身倒地。再看时,只见他们背后腰肋出,各有一个暗红的掌印,原来十八铜人阵的弱点是腰眼。

众人都是惊愕,看向此人。只见他一身黑衣黑袍,头戴黑巾,脸上裹着一块遮面黑纱,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肩、肘、膝盖却奇异地扭曲着,再加上他那赤铜色的皮肤,真如厉鬼幽冥一般。

“阁下是谁?突然出手,有何用意?”大家看他虽然破了十八铜人阵,可面目如此可怖,实不敢将他当做自己人。那人冷笑道:“在下血鹰帮踏雪堂堂主,燕常!”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一触即发:混战 众人骇然失色,衡山派尤其为甚。温羽倒吸一口凉气,又愤怒、又惊诧:“不可能,燕常已经被华山秋副掌门的丈夫,叶绝之叶大侠杀了,我等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胡说八道!”孟若娴忽然叫喊,温羽一愣,看见旁边的叶斡和吕心,只见他们脸色阴沉,目露凶光,华山派弟子为他们目光所逼,不由得倒退两步,随即明白,改口道:“当然,叶大侠不是华山派的人,难不成是你死而复生了吗?”

燕常喑喑而笑,并不说话。柳沉沧伸个懒腰,站起身来道:“常儿,无需同他们废话,去那和尚坟地看看,能杀几个是几个。”燕常点点头,飞身跃起,快如风驰电掣。五岳门派大惊道:“不好,他要去偷袭掌门人!”想要上前追赶,却是远远及不上。

周若谷见状,“啪”的一声铁扇挥动,喝道:“萧燕老兄,看你的了。”

“得令!”人群中蓦地跳出一个灰影,当真兔起鹬落,迅捷无伦,转瞬之间,已经站在大雄宝殿顶上,猿臂伸出,抓住了燕常的脚踝,用力向下一掼。

燕常右脚受缚,再也纵身不得,重重地摔了下来,却急中生智,双手向屋顶一撑,同时单腿踢向萧燕胸口,迫使萧燕松开他的右脚,翻个筋斗,连跳数下,稳稳站定在一旁。

这一下短暂交手,如电光火石,可却转瞬之间连过了数招,其精准敏捷,丝毫不爽,下面观看的人,无不拍手叫好。两人虽然未用内功,但其身手之高强,已经不言而喻。

萧燕和燕常两人相对看看,各不答话,正要冲身上前,忽然“砰”的一声,萧燕的额角流出鲜血,眼前一黑,从屋顶倒栽下来。尹义看得分明,见一块青砖从屋顶滑落,扭头对旁边喝道:“柳沉沧,你暗施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柳沉沧拍拍手里的灰尘,不屑道:“我本就是奸雄,谁要当什么好汉?”说着腾身而起,宛如一只鹫鹰,向着萧燕猛扑过去,伸爪要抓他后颈。

“且住!”庭院角落发出一声暴喝,钱百虎和周若谷同时而起,分别抢进柳沉沧的双臂。柳沉沧招招手,将周若谷的铁扇拂开。钱百虎却低头耸肩,两臂内弯,双肘前突,疾步向柳沉沧撞来。柳沉沧见这古怪的姿势,惊道:“灵鳌步?”闪身避开。

周若谷趁机将萧燕接住,伸手探探他的鼻息,放下心来,交给弟子照顾,铁扇前指,和钱百虎共同挡在柳沉沧面前。

柳沉沧冷冷道:“周若谷、钱百虎,狂犬吠日,你们也敢和我动手吗?”钱百虎大怒道:“放屁!有本事和老子干一仗,看谁是老虎,谁是老狗!”周若谷呵呵冷笑道:“养虎遗患,柳先生岂能不知?如今五岳高手都在,你还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吗?”

柳沉沧略加思忖,阴阴笑了两声,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不同你们斗了。”抬头道:“常儿,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去!”燕常一声答应,双脚一蹬飞射出去。

钱百虎一惊,道:“周掌门,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追这奸贼!”他方才观察周若谷一举一动,觉得十分可靠,便不再计较往日之过。周若谷答应,钱百虎跳上殿头,急追而去。柳沉沧道:“我也不奉陪了!”随声而动,最后一个“了”子,已经飘到了数丈之外。

周若谷喝道:“铁扇门,给我追!”铁扇门弟子一呼百应。孟若娴担心丈夫的安危,率先带着华山弟子跟了过去。其他四岳中人见状,也一起接在了后面。

尹义一直暗中观察,低声道:“有些奇怪。”尹节道:“奇怪什么?”尹义道:“那叶斡、吕心和燕常是兄弟,怎么燕常出来的时候,他们反而目露凶光?”

尹节道:“他们想是记起了秋剪风曾经重伤过燕常,故而记仇吧?”尹义摇摇头:“可是现在燕常逃走,他们却并不去帮忙,相互也未过一句话,看起来似乎十分疏远。”

尹节没好气道:“血鹰帮人,凶狠狡诈,能有什么情感?”说着,眼泪已经忍不住要流了出来:“他们若还有几分人性,泽哥也不会……”咬咬牙,反身跟上五岳门派。

尹义心中嘀咕:“话虽如此,我怎觉得那柳沉沧打伤萧燕时,他们反而有些惊慌?”却想到尹节新遭丧夫之痛,不愿多说,便带领青元庄弟子跟了过去。

燕常在屋顶上高低纵跃,跨过大雄宝殿,眼见就到了藏经阁。钱百虎的脚力原本也不错,可不管如何发足追赶,却是渐行渐远。燕常低头提速,想要加一把力甩掉钱百虎。

于是,燕常又向上纵了一纵,脚尖刚刚沾上藏经阁的飞檐,忽然前面飕飕声响,两片旋转的青瓦如飞刀一般射来。燕常一惊,双爪顺势突出,坚如铁石,霎时将青瓦捏得粉碎,喝道:“是谁?”

“你又是谁?”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藏经阁中传出,如同水滴寒玉。燕常一下子呆住了,定定地站在原地。一个曼妙的身影从藏经阁中跃出,飘然落下,手持双剑,正是秋剪风。

钱百虎在后面遥遥看见,心想不管秋剪风立场如何,总比燕常好过百倍,便高声叫道:“秋副掌门,这人是血鹰帮踏雪堂堂主燕常,切不可让他过去!”

秋剪风目露惊奇,手中剑紧了紧道:“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燕常恍惚了一下,沉声道:“我可是赤鬼,鬼是死不了的。我重伤之后,从墓地里爬出来,不但养好了伤,武功还比以前更胜。昨晚我亲手杀了你丈夫,报了大仇。”

秋剪风愕然,眼神中生出一丝愧疚,本就雪白的双颊更无血色,似乎带着一份失落。可是这神态也只转瞬间的事情,她微一凝神,脸上便如罩了一层寒霜,向燕常道:“好啊,今天你如果想从这里过去的话,我就让你成为剑下之鬼!”

燕常道:“我杀了你丈夫,你不恨我么?”秋剪风皱皱眉头:“废话真多,五年前你便不是我的对手,今日再来送死吗?”

燕常沉默良久,忽然啸叫一声,双爪大张,门户洞开,向秋剪风扑去。此时,钱百虎已经赶到,喝道:“小心!”他还不知秋剪风手段,担心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女子挡不住这般诡异的武功,便快步抢到她的身前,面对燕常,手中峨眉刺叱咤而出,直刺燕常心口。

哪想燕常不躲也不避,啸声凄厉,伸出左手,迎着峨眉刺便拍了上去。“嗤拉”一声,燕常的指间被峨眉刺豁穿,却兀自向前,牢牢地捏住了钱百虎的拳头,随即右掌挥出,带着一股阴毒内力,击中了钱百虎的胸口。

钱百虎这一吃痛不小,勉强运力站定,胸中一阵滚烫,暗惊道:“难道这燕常是铜皮铁骨,刀枪不入的吗?”低头一看,却见燕常掌心殷红,鲜血淋漓,原来不是铜皮铁骨。可这般不管不顾的疯狂打法,却让钱百虎心中更添骇然。

此时,周若谷带着各派弟子已到,见藏经阁前秋剪风和燕常交手,一个双剑交辉,飘然若仙;一个赤爪魅影,身法诡异,进攻和突刺极尽疯狂。

温羽看了一会儿,大惊道:“是他,就是他!”衡山中弟子问道:“五师兄,你说什么?”温羽咬牙道:“我看得清清楚楚,昨晚杀害四位师兄的,就是这个人!”

孟若娴惊疑道:“你说什么?是秋剪风杀了你师兄?”温羽忙道:“不是,是这个燕常!方才他出手太快,我没有看清,现在这个样子,绝对错不了!”

众人这一吃惊不小,都不由得看向旁边的叶斡和吕心。他们二人跟随柳沉沧而动,却飘忽不定,一直似幽灵般缠在众人面前,柳沉沧反而不见了踪影。

尹义踏步上前,厉声道:“我说怎么如此之巧,你们也出现在这里。说,是不是你们易容杀人,再陷害完颜姑娘?”叶斡冷笑道:“金军攻山,我等不过是来捡个便宜,让三弟亲手为自己报仇,杀一两个衡山的蠢材,有什么了不得?”

温羽一声怒吼,扑上去要跟叶斡拼命。吕心却缓缓走上来,伸手一扬,一缕红烟轻轻飘出。温羽不管不顾,只是冲上前去,皮肤沾到红烟,忽然一阵麻木,双腿发软,竟一下子晕了过去。众人惊骇,人群中萧燕挣扎道:“这是,尘霜血?”

周若谷快步上前,伸臂接住温羽,回身道:“把半缘丹给我一粒!其余的化在酒中,分给各派同仁!”铁扇门弟子应和一声,从怀中取出香囊,倒出许多石榴粒般的丹药。周若谷给温羽服下一粒,只听腹中咯噔一声大响,悠悠转醒过来。

人群中有随身携带酒葫芦的,便将半缘丹放入其中化掉,满满当当几大袋子。大家都知道血鹰帮尘霜血厉害,而半缘丹又是解毒的良药,纷纷前来讨要。

恒山派弟子则个个面露难色,仪念道:“周掌门,我派弟子都是出家人,不能沾酒。”周若谷道:“不妨事,待会儿我们自会护佑各位尼师。”仪念感激道:“多谢周掌门。”周若谷点点头,道:“诸位,这半缘丹只可服用一次,切不可多用,不然反受其害!”

叶斡道:“周若谷,想不到你连这个都弄到了,还真是小看你了。”周若谷道:“叶堂主过奖,若没有充足的准备,我怎敢轻易离开你血鹰帮呢?”叶斡冷笑道:“由得你猖狂一时,待我师父来了,真的用出那第二重功力的尘霜血,教你们连服药的机会都没有。”

尹义暗道:“怪不得,我说这尘霜血怎么和我印象中的不大一样,原来尘霜血还有一二重功力之分。”他十五年前曾随尹笑仇一同参加唐刀大会,其时虽然年幼,但对于尘霜血使用时,那满天红光的骇人异象,却是记忆犹新。

此时,温羽等人已经各自扯下几片衣襟,用半缘酒浸透,裹在口鼻之上。不必惧怕尘霜血,众人立时勇气大增,不少人拔剑站了出来。温羽道:“恶贼,你们纳命来吧!”

随后几声呼喝,衡山派的数名弟子紧随其后。仪念暗道恒山派绝不能让人看不起,便也掣出软剑,在手中甩动几下,那剑尖化作数个光圈,向着叶、吕二人刺来。吕心赞道:“好俊的剑法。”身影一闪,动如脱兔,拦在了几人面前。

叶斡在看了一会儿,阴仄道:“万俟元果然是老了,教出来的徒弟都是如此废物!”衡山弟子听了,不禁恼怒,可却不管手中剑如何催动,都无法触到吕心罗袍的边角。

路威、邱猛二人赶到钱百虎面前,问道:“庄主,怎么样了?”钱百虎吐纳几次,感觉并无大碍,便道:“你们去相助衡山派拿下这两个恶贼,我去后山看看。”两人一声答应,各持单刀长剑,向着吕心劈砍过去。

此时,吕心已经同温羽、仪念还有数名衡山弟子交手,虽然稳占上风,却未必能再添强敌。叶斡喝道:“师妹,我来助你!”正要上前,忽然青影一闪,一股巨力迎面推来,大惊之下,连忙纵身闪避。只听“砰”的一响,背后一棵杨树已应声而断。

叶斡抬头,见是尹义踏步前来,双臂交错,是临渊掌的起手式,便道:“尹兄要来赐教吗?”尹义道:“不是赐教,是取你性命!”叶斡笑道:“好,昔日我曾暗中偷袭于你,胜之不武。早就想堂堂正正地一分高下,今日就来试一试!”

说着,见尹义赤手空拳,叶斡也将长剑摘下来,随手扔到一边,喝道:“见教了!”腾地跃足上下,喀喇一声,地面上两块青砖竟给他一蹬而碎,内力之强,实所罕见。

众人尚未惊叹,抬头又见半空中一青一红两个身影相撞,便似在空气中撕开了两条风口,发出虎啸龙吟般的回响。众人又均一愕,心想尹义是青元庄正宗上乘内力,也就罢了。这叶斡所练,当是那血鹰帮的“天云葬”功法,竟然也自外而内,不带半分邪气。

这一番混战,一边是两大内功高手的比拼,或拳或掌,或爪或指,每每相交,便都有凌厉真气散出,如同无形气剑,令人不敢靠近。另一边,则是吕心独战十名五岳高手,其中又以路威的银刀之法最为精妙。人群中有识货的,认得这是当年冷天成的成名武功“银虎斑斓刀”,烁烁白光之中带着隐隐黑气,发出蚀骨寒气,渐渐已成十人中的主力。

威刀法威猛,吕心的剑法却更加奇幻莫测。旁边人只见一个暗红魅影四处游走,身法诡异至极。无论周围刀剑织成的白光银网如何密集,她总是游刃有余。虽无强横内力激发,可晦明吞吐闪烁,令人眼花缭乱,更加不可逼视。

藏经阁顶上,秋剪风已经和燕常过了十几个回合,却是越斗越奇。倒不是因为燕常武功高强,恰恰相反,尽管这鹰爪攻势凶猛毒辣,可出手却毫无章法,浑身都是破绽,兼以不断地嚎叫,似怒吼、似悲鸣、似痛哭,又似大笑,像是疯癫了一般。

初时,秋剪风担心燕常使诈,便纯以守势,不敢妄动。可看久了,却觉得燕常的武功不过尔尔,虽然内力霸道,可每次到出手的关键时刻,便似畏缩一般,变得无力怯懦。

再看他的手,秋剪风悟道:“原来如此,我倒忘了。这恶贼人称赤鬼,见血即狂,想必是刚才被钱庄主刺伤,已经失了心智。”想到这一点,秋剪风立时纵身退避,先让开燕常的一抓。随即倒背墨玄,清玉挺出,刷地一剑落下。

这种倒刃手法,原本是用于匕首等短兵器,于长剑剑法中却从未有过,正是一招“毛女节杖”,旨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燕常其时正俯身攻秋剪风大腿,来不及翻身抵挡,“啊”的一声惨叫,肩膀中剑,溅出一大片血迹,从藏经阁顶上直坠而下,摔在地上。

秋剪风没想到一击功成,连忙乘胜追击,一招“流星赶月”,也从阁顶跃下。众人虽然看不见燕常的脸,却都明显觉出他身形萎靡,似乎心灰意冷,奇道:“他这是怎么了?为何躲也不躲?”

秋剪风脑海中闪过断楼的模样,喝道:“什么撕风鹰爪功,不过如此,今日就让你死在我墨玉双剑之下!”说着身后墨玄剑也挺出,向燕常头顶刺去,这一招却是临时起意,并无名目。燕常仍然呆呆不动。眼见恶贼将死,人群中已开始有人拍手叫好。

一片喝彩声中,忽听旁边传来一声大笑,说道:“墨玉双辉剑法确实胜过撕风鹰爪功,可就凭你这种人,那还不配!”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一触即发:龙鹰 这声音也不如何响亮,但清清楚楚地传入了众人耳中,众人一愕之间,都住了口。

但听脚步如雷轰,铁扇门中一声惨叫,一个黑影突然窜出,快如疾风,众人眼前一晃。只见那黑影已经跃到了秋剪风的面前,身材高大,两鬓斑白,正是柳沉沧。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方才之所以一直寻柳沉沧不着,他居然是躲在了铁扇门人群中。而向那发出惨叫的地方一看,那铁扇门弟子眼珠吐出,口吐鲜血已经是死了,众人无不骇然。至于他如何混进去的,又为何无人发现,却是谁都猜想不到。

秋剪风见柳沉沧突然现身,也是愕然,待要新出剑招抵御,已经来不及了。柳沉沧五指一拂,也不如何凶狠,只在那白玉似的手腕上一点,连个红印都没有留下。秋剪风但觉手腕剧痛,不由得墨玄剑脱手,滴溜溜飞在空中数丈之高。

柳沉沧冷哼一声,一脚将燕常踢出丈余之外,那清玉剑收招不及,没入地中。柳沉沧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去!”燕常呆呆地点点头,爬起身来,跳过院墙而去了。

秋剪风不敢离柳沉沧太近,双脚在藏经阁墙壁上一点,弹出尺许,将清玉剑带出,落在地上。柳沉沧将手一招,那墨玄剑便轻轻落在他的手里。

见燕常远遁,周若谷提气朗声道:“诸位,这里有这几位高手和我周某在,当不会放跑这些恶贼。后山五岳掌门俱在,事关重大,还请诸位速速赶去,以防生变!”

众人连声答应,孟若娴正要过去,忽见秋剪风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心中忽动,便道:“仪方,你先带着弟子们过去,我留下来。”

仪方一怔道:“你不担心掌门师兄?”孟若娴眼睛一瞪,喝道:“废什么话,快点过去!”仪方不满道:“凶什么,那不是你的老公么?”虽然这么说,实无心和孟若娴斗嘴,便带华山弟子赶过去了。另外四派也各有领头之人,各自离开了。

此时,叶斡、吕心兀自激斗,且战且走,已经离开了藏经阁门前。秋剪风手腕酸麻,几乎动弹不得,忍痛道:“柳沉沧,快把剑还给我!”她明知不是柳沉沧的对手,却仍舍不得墨玄剑,因此强行压住恐惧,站在离他两丈余远的地方。

柳沉沧却并不搭理她,只是将墨玄剑拿在手中把玩,脸上略带笑意,说道:“双手各用一套剑法,你这小姑娘,倒是挺有想法。”

他随口说穿了墨玉剑法的奥秘,秋剪风一下子呆住了。柳沉沧继续道:“你天生原本是个左撇子,但为了练华山剑法,不得不用右手习武。长此以往,则右手灵活非常,左手却更加沉稳有力。所以,你能以右手驾驭清玉剑的迅捷飘逸,以左手驾驭墨玄剑的厚重劲道,是也不是?”

秋剪风指尖麻木,脸色苍白,手中的清玉剑不断地颤抖着,那是一种被看穿、毫无遮挡的恐惧。柳沉沧道:“可惜,这双剑一阴一阳,该有两个心意相通之人使用,才有真正的威力。若强行收于一人,那是只知剑招,不知剑意,更不知剑情,终究配不上它们。”

他说这话时,神色忽然黯淡,目光瞧着墨玄剑,似乎在追忆往事。秋剪风心中一动,觉得这句话颇不顺耳,似乎是在指谪自己,忍不住道:“这是当年我华山派浔阳祖师,为了胜过负心之人所创,本就是一人的剑法,还要什么情义?”

柳沉沧目光一凛,右手持剑缓缓向前划出,成一弧形,森森寒气直逼过来。秋剪风一怔道:“这是——拨云见月,是墨玄剑法,你怎么会!”柳沉沧道:“小丫头,剑由心生,就让你来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墨玄剑法!”

说罢,柳沉沧手腕一闪,已然圈转。突然之间,秋剪风眼前出现了几个玄色的圆圈,大圈小圈,正圈斜圈,飘忽不已,如同墨汁落入清水之中化开的晕染。她眼睛一花,下意识地回剑向对方剑圈斜攻。当的一响,双剑一交,秋剪风只感手臂一阵酸麻。

柳沉沧淡淡一笑,说道:“丫头,我不用内功,和你多过几招。”说着,手掌倏然翻动,那墨玄剑似一下子变得柔软顺滑,忽快忽慢,或斜削、或前刺、或竖劈,或平面相交,招式繁多,变化无穷,却听不到丝毫金刃劈风之声,足见这时剑劲之柔韧已达於化境。

柳沉沧自十五年前横空出世,凭的就是撕风鹰爪功和尘霜血两大神功。在场所有人,包括周若谷在内,从来没有见他使过兵刃,一时都看得呆住了。只见他手中墨玄剑在空中点画勾描,便似一只大笔,潇洒恣意,毫无戾气,时如才子纵酒赋诗,时如豪杰泼墨挥洒。到后来,却徐徐暧暧,剑法温柔,如同对自己的情人窃窃私语。

相比之下,秋剪风的清玉剑法虽然更快更利,却凌乱不堪,显得毫无章法。纵是她身姿容貌美极,却只如同一个手忙脚乱的嫠妇,不过数招,已经全落下风。

周若谷道:“孟夫人,你不上前援手吗?”孟若娴道:“不急,不急,且先看看。”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一边默默记下这清玉剑招。

其实,秋剪风自练成墨玉双剑之后,剑法玄妙凌厉,兼而有之,已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剑术好手。面对任何一个人,若是只拼剑招,就算单用清玉剑,绝不会连一点便宜都占不到。然而,无论她如何施巧手、出奇招,柳沉沧都似事先预料到一般,压得死死的。

秋剪风越斗越惊,不禁万念俱灰,心想难道这墨玄剑法,竟然克制清玉剑法吗?她心中露怯,立刻就在剑法上显现了出来。柳沉沧察觉,说道:“你也看够了!”剑招陡变凌厉,拨开清玉剑,向秋剪风咽喉刺去。

众人惊呼,待要上前施救。忽然,那藏经阁的窗户砰地打开,一个人影跳了出来,带起一阵黄风,手臂前伸,五指如钩,向柳沉沧顶门落下。只见袈裟鼓荡,却是忘苦。

这一抓出手极快,柳沉沧来不及倒转剑锋还击,只得挺出左臂,食指和中指并拢,小指和无名指并拢,啸叫而出。这一下爪对爪,肉身相击,却发出金属铮响。

柳沉沧仓促发力,只觉忘苦的来势雄厚无比,当下丢下墨玄剑,且退切挡,脚下一跃,跳到了殿上,忘苦也紧随其后。两人站在大雄宝殿的顶上,分立两边,都是单臂前伸,自腕至指,笔直如铁,只是一个五指分开,一个并拢三指,凌厉至极。

柳沉沧看看忘苦的手势,笑道:“好厉害的龙爪手!”忘苦也道:“哪里,若说武功的狠辣阴毒,谁又能比得上你的撕风鹰爪功更厉害些,我少林龙爪手可自愧不如。”

柳沉沧呵呵笑两声:“大师明着是说我武功阴毒,实际上是说我心狠手辣对不对?”忘苦道:“哦,我还以为自己是明着说你心狠手辣,看来你这毒鹰耳朵不太好使啊。”

忘苦虽为少林寺高僧,但行事放荡,唇枪舌剑十分厉害。柳沉沧一时语塞,低头见秋剪风已经将墨玄剑捡了起来,冷笑道:“早晚有人帮我拿回来!”

忘苦道:“老衲既然出手,就不能善罢甘休。昨晚之事,是不是你一手策划?”

柳沉沧冷笑两声,双臂同时攒动,在半空中缓缓转过一个圈,尚未出手,已经蓄势无穷:“常听人说,什么唐刀四绝,不过是追名逐利之辈,你忘苦大师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高手。又听说你虽然人称铁狮和尚,可最厉害的武功,却不是金刚禅狮子吼,更不是这少林龙爪手,而是你自创的大悲掌,不知今日可否见识见识。”

对于这一大段话,忘苦全当没听见,冷声道:“好,既然你不说,老衲就逼你说!”脚下一踏,立发雄浑内力,声若雷轰,那脚下瓦片却纹丝不动。柳沉沧心中一惊:“这老和尚内力高深如此,不知我能不能胜过他。”

不待细想,忘苦几步赶上,五指弯曲,来势更加迅捷刚猛。柳沉沧侧身闪避,轻飘飘地让开,笑道:“看来大师看不起我,得显露些真本事了。”

周若谷暗中嘀咕:“忘苦大师不是在方丈室里,怎么跑到藏经阁来了?”

然而,其他人却无暇关注这些细节,只是抬头看着这场惊心动魄的决战。

只见一个黄袍老僧,身形瘦削。一个黑衣恶贼,高大魁梧。只电光火石地一碰,立刻化作两道残影。显然,两人一交手,便用上了各自最高的内力。

少林龙爪手是佛门至刚武学,在忘苦手中,更是连绵不断,招式节节贯穿,似霎时间化作了一条金龙,龙影飞空,龙爪急舞,一爪猛过一爪,指间似有悠悠龙吟。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至刚化作至柔,返璞归真的极高境界。

而柳沉沧则是步步为营,腾挪闪跃,落点变化无穷,招式干脆利索,袍袖鼓风,激荡之间,如同苍鹰振翅,时不时发出锐利的破空之声。这番功力,虽然不及少林正宗那般至阳淳厚,但正如忘苦所言,其霸道威猛,却当真天下无双。

秋剪风见忘苦和柳沉沧激战,正要提剑赶去后山,却听得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你要去哪里?”蓦地轻盈晃动,一道白光迎面刺来,稍稍一抖,却又化作数十道白光。秋剪风连忙清玉剑刺出,以快打快,只听铮铮玉石相激之声,两人分别退后落定。

秋剪风抬头,惊疑道:“尹节姑娘。”尹节冷冷道:“你要做什么去?”秋剪风道:“完颜姑娘和五岳掌门缠斗起来了,我要去看看。”

尹节脸色更加阴沉:“这么说,你是他们那一边的?”秋剪风道:“尹节姑娘,此种是非曲折还未明晰。昨晚我一直和完颜姑娘在一起,所以……”

“住口!”尹节手中剑骤然突起,秋剪风猝不及防,被割去了一截裙边。尹节道:“泽哥死了,你们都是凶手,我要杀了你,再去杀了她!”说着,一招“火树银花”,四面八方都是剑影。

秋剪风并不知道“泽哥”是谁,但看尹节的样子,也可猜到是她的丈夫。她见识过尹节的武功,知道她的飞花剑快若追风逐电,以其迅捷而论,丝毫不逊色于自己的清玉剑法。她又要为夫报仇,自然不会手软,迫不得已,只得全力相抗。

若说武功高低,秋、尹二女自然远远比不上柳沉沧和忘苦大师。可二人都是容姿秀丽,剑法更是以轻灵飘逸为主,于如霜寒气之中,只见银光簌簌、仙袂飞扬,煞是动人。那些留下来的青元庄和铁扇门男弟子,倒大多看向了这边。连孟若娴也看呆了,继而想到自己徐娘半老,不复当年韶华,不由得生出一种既羡慕,又哀怨的情绪。

在大雄宝殿顶上,忘苦已经和柳沉沧过了二百多招,可因为出手太快,在旁观者看来,却不过才五六十招而已。见柳沉沧身形飘忽,如风如电,兼以高低纵跃,臂展如鹏,其鹰爪竟渐渐盖过了自己的龙爪,忘苦心中暗惊道:“喋血苍鹰,名不虚传!我本以为只用龙爪手便可制住他,倒是我太过轻敌了。再这样下去,百招之后,只怕不胜反败。”

想到这里,忘苦飘然倒退,脚法精妙,却非佛门功夫。柳沉沧也后退了两步。忘苦双交于胸前,变爪为掌,微开微合,似有真气吞吐、呼之欲出之意。

不待众人瞧明白,柳沉沧已感气息微滞,微微侧头,肩上一阵温和的气息游过,背后却“轰”的一声,如同闷雷。与此同时,忘苦背后也“铮”的大响,却更加激越震铄。

下面的人都看呆了,两人脸色都是一变,回过头去。只见柳沉沧背后,是一座鼓楼,那上面的鼓皮,犹自微微颤抖。而忘苦的背后,是一座钟楼,那座当年由秦王李世民敕造的青铜大钟,也轻轻地摇晃着。

“想不到你的撕风鹰爪功,还有这般空灵澄净的内力,老衲眼拙了。”

“哪里,大悲掌厚积薄发,天罡正气雄浑壮阔,滔滔不绝,在下自叹弗如。”

原来,柳沉沧也苦于久战不胜,竟和忘苦同时变招。两人内力相激,各自偏斜,撞在了身后的高楼之上,使得钟鼓齐鸣,震耳欲聋,久久不绝。半空中,一直在盘旋的血海惊唳一声,啸声远播。

此时,叶斡和尹义仍在激战之中,听到钟鼓和血海的叫声,不由得一惊:“是师父吗?”见不远处似乎氤氲升起一股气浪,暗道:“这里能和师父如此交手的,只有那少林寺住持,铁狮和尚忘苦,不知胜负如何,我得去看看。”

正想着,耳边呼地一响,原来是尹义见他分神,双掌齐出,使出临渊掌中“如鱼得水”的巧劲,一招“双风贯而”直落而下。叶斡双脚一蹬,竟倒退着跃出丈余,消失在了拐角后。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血脉恩仇:地道 尹义功败垂成,急忙追赶,可他轻功不及叶斡,二人又是在巷道中激战,三转两转,便不见了踪影。尹义心道:“他定是往后山去了,我不妨也直接过去。”

走了两步,尹义忽然停了下来,只见天王殿后院,躺倒了一片,都是青元庄服色。

尹义大惊,连忙赶过去,翻过来查看,见是负责看护亡者遗体的尹珊等人,虽然晕倒,却并无大碍。而旁边的担架上,只有一块白布,却不见张泽的尸体。

尹义连忙掐尹珊的人中,连声呼唤。尹珊悠悠转醒,打个哈欠,猛然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尹义的怀里,双颊一红,挣开道:“大……大师兄。”却是脑后胀痛,险些摔倒。

尹义急道:“你们这是怎么了?还有张泽兄弟的尸体,到哪里去了?”

尹珊揉着后脑,有些迷茫地四下看看,见到那副空担架,霎时惊出一身冷汗:“我不知道啊。大师姐让我们几个在这里看护死难师兄弟的遗体,我们原本就好好守着,可突然就晕了过去,好像……好像是有人打了我们一下。”

尹义四下看看,整个寺院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话说,这些和尚们都是聋子么,还是都逃走了?”尹珊道:“师兄,你在想什么?”尹义道:“哦,没什么,你先查验下还有没有其他的遗体丢失,我去看看其他师妹。”

尹珊答应一声,便去查看其他的担架。尹义则分别唤醒另外晕倒的数人,起来之后,一个个都揉着后脑,神情恍惚。她们的剑都未出鞘,显然根本没来得及反抗。

尹珊走过来道:“大师兄,查过了,除了张泽大哥的尸体外,其他的都没有丢失。会不会是刚才一阵混乱,被别派误收去了?”

尹义摇摇头,暗忖道:尹珊虽然不是师妹教得最好的弟子,可武功已然不弱,怎么会这么轻易被打晕了?在场有这个本事,又有这个时间下手的,只有叶斡和吕心。然而,这偷袭之人虽然果断狠辣,在场几人却都并未受伤,若真是他们,断然不会手下留情。

尹义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这个人就是来盗取张泽兄弟的尸体的?可谁有会有这个动机?难道在场除了我们、完颜翎、少林寺和血鹰帮,竟还有第五股势力不成?”

想着想着,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蹦进脑海,尹义脸色大变,失声道:“不好!”

另一边,燕常跨步疾奔,却几经踉跄,来到了后山塔林之前,见完颜翎正在和五岳剑阵激战。完颜翎等人也看见了燕常,只是都不认得,不知是敌是友。

燕常正欲出手,忽然瞥见旁边断楼的墓碑,下意识地走过去一看,只见里面墓穴空空如也,不见了断楼的尸身。他以为是被完颜翎取走了,四下看看。

“恶贼,看什么呢!”一声暴喝响起,钱百虎从墓碑后走了出来,见是燕常,挺笔分心直刺。他早就来到了后山,见完颜翎和五岳剑阵不分胜负,心中踌躇,不知该帮哪一边,便躲在了断楼的墓碑后,却不想燕常也过来了。

燕常仓促之中,毫无防备,见钱百虎突然出手相攻,啊的一声侧身躲过,半幅衣襟却被剐破,露出赤红如铜的胸膛,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从里面渗了出来。

钱百虎一刺未中,二刺赶上。见燕常下腰仰身,立刻倒转笔锋,向上往他后心刺去。燕常翻身不及,突得向后探出右臂,好似背后生了眼睛一般,将判官笔紧紧攥住。只听“啪”的一声,那一柄杯口粗的镔铁判官笔,竟给他生生拗断了。

钱百虎惊骇之中,见燕常也趔趄着后退了几步,右臂颤抖,虎口开裂。方才这一下,他自己也吃力不少。钱百虎道:“你来做什么?”

燕常目露凶光,呼呼喘息道:“这跟你没关系!”钱百虎暗自奇怪,心想:“这家伙武功不弱,但我和他交手两次,总觉得他的内力十分混乱,似乎是另外一个人在同我交手。”

不待他想明白,燕常怪啸一声,扑将上去。钱百虎丢掉半截断笔,只持笔挝和峨眉刺与他交战。然而,燕常虚晃一下,原本半俯的身子直直站立,如同僵尸,又陡然平地拔起一人之高,从钱百虎头顶掠过。衣襟鼓动如铁,拍在钱百虎的额头上。

钱百虎感觉额角流血,可当下却来不及去擦抹。他知道燕常是要去偷袭五岳剑阵,此时双方激斗之中,若有干扰,只怕会两败俱伤。钱百虎连忙以“虎跳涧”的步法跃将上去,弯腰耸肩,双腿如簧,一纵丈余,原本是上乘的轻功,可还不及燕常的身法诡秘。

正当此时,地上忽然烟尘暴起,几个矮小的人影快速地窜跳出来,各持兵刃,向燕常砍去,嘴里还骂着一些至少牵扯到祖宗十八代的脏话,正是滚地五龙。与此同时,旁边山坳中也出来一人,身材魁梧,手中砍刀烁烁,却是黄河派的掌门鲁群鸿。

燕常左右受敌,只得双爪展开,虚晃数下,扑朔中自含锐利杀招。滚地五龙和鲁群鸿都识得厉害,各自抵挡,交身而过。燕常也不能再腾跃,落在地上。

鲁群鸿看见钱百虎,大叫道:“钱庄主,你也和那柳沉沧同流合污么?”钱百虎知道他是个一根筋的急性子,不以为忤,说道:“我若和他一起,便不会到这里来了。这个人就是柳沉沧手下的踏雪堂堂主燕常,咱们一起对付他吧。”

鲁群鸿一愕,看看燕常的模样,大喝道:“果然,血鹰帮都是些邪魔外道,我今日就先杀了你,来告慰莫大哥的在天之灵。”钱百虎道:“好!”踏上前两步,

燕常瞟了一眼滚地五龙,冷哼一声,似乎并不放在眼里。但再看看手持双刃的钱百虎,还有杀气腾腾的鲁群鸿,眼神中却露出几分怯意,似乎并无取胜把握。

鲁群鸿喝道:“纳命来吧!”大刀在半空中舞成一道金轮,霎时化成数个光圈,向燕常脑门劈砍而去。燕常尖啸,闪身后退。百虎暗自惊奇:“这燕常内功极强,我们两人未必就斗得过,可他怎么如此怯战?还有他怎么每次出手都要怪叫,却是什么路数?”

但不论如何,燕常怯战,总归是大好的机会。钱百虎双刺齐入,以补鲁群鸿刀法的不足。燕常则且战且退。滚地五龙知道自己插不上手,便受到塔林旁边,防止别人打扰。

完颜翎在剑阵中看见滚地五龙,愕然道:“他们怎么过来了?”再看地上有一个深坑,暗想:“此地虽距少林寺不远,可若认真论起来,和方丈室也有一两里的路程,怎么五龙兄弟如此厉害,片刻就能挖出一条地道么?”一时猜不出其中玄机。

五岳掌门也正作此番疑惑,就这一瞬,六人手中同时缓了下来,五岳剑阵一散一拢,便如一朵莲花微微翕动,又像是一曲乐音中的慢拍。

其实,滚地五龙虽然是盗墓好手,也绝不能在这不到半个时辰里,挖出一条二里多长的地道。这条地道,却是他们之前早就挖好的。

自五年前起,滚地五龙为断楼守墓,便在离此不远处的地方搭了一个草棚。可守墓也不能饿着肚子,总归要找些吃的。五人因天生身材矮小,受尽歧视,因此心性极高,绝不肯向旁人讨要饭食。思来想去,虽然答应了断楼不可盗墓,但那少林寺供桌上供的是佛,佛不算是死人,偷拿供桌上的东西,应当也不算盗墓了。

于是,五人便轮班倒,偷偷挖掘地道,只是对少室山的地形不熟悉,处处碰壁,不禁大为恼火。眼看断楼的头七将至,五人思量着,怎么也得在头七那天搞来一些好酒好菜,便昼夜不歇,五人一起动手开凿。

这一次倒颇为顺利,前方没有青石挡路,五人进展极快。滚地龙问道:“到哪里了?”摸地鼠拿出地图,凑到火折子旁看了看,说道:“咱们已经向东挖了半夜,应该是到了藏经书的地方了。”刨地鸡不屑道:“经书又不能吃,赶紧再往前挖吧。”

滚地龙点点头,正要开挖,却被钻地虫轻轻拉住,诧异道:“老四,你做什么?”钻地虫噤声道:“嘘,大哥你听,上面好像有人说话。”

五人立时都竖起耳朵。果然,上面传来窃窃私语,似是一男一女。他们为了避开顽石,地道挖得并不很深,因此那说话声倒也听得清楚。

“我来看你,你就这样不说话吗?”这声音清冷细腻,淡淡哀婉,应当是个女子。

一个喑哑的声音回答道:“施主,你请回吧。”却是个男子在说话。

那女子似乎颤抖了一下,缓缓道:“你……是叫我以后都不要来吗?”

“小僧是出家人,这些年和施主屡屡私下相见,本已大违清规戒律,小僧……”

“我不管,什么清规戒律,什么血海深仇,我都不管,我也可以都不要!我只想要和你在一起,”那女子的声音陡然升高了一些,却又忽变温柔,“好不好,你……”

那男子似乎在逃避:“施主,请你……自重。”

女子轻笑了两声,说道:“是啊,母亲去世,父亲横死,弟子背离,家业凋零。我不想着为父报仇,却在这里说些情情爱爱,当真是下贱了。”

“不,不!”男子慌忙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是我……是小僧对不起施主。施主才貌双全,又是女中豪杰,世上不知多少男子要为之倾倒,何必……”

“你忘了吗,我们已经成婚了,是你向我爹提的亲。”

滚地五龙在下面停着,嘻嘻一笑,低声道:“呀,少林寺里居然有和尚偷腥,不知是哪里的野女人。”刨地鸡道:“自古和尚偷腥,那自然是和尼姑一起了。”至于这个说法从何而来,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若在平时,滚地五龙必要留下来好好听一阵。但现在挖地道偷贡品才是正经事,便只好作罢。滚地龙拿出木镐,轻轻地向前凿了一下,碰到几颗碎石。

“什么人?”地上一声厉喝,重重的脚步声快速靠近。五龙大惊,正要退后离开,忽然“轰”的一声,一只手臂砸穿地面伸了进来,灰尘泥块簌簌落下,盖灭了摸地鼠手中的火折子。不待五人反应,那只手徒然暴长,一抓一个,将五人从地下提出,扔在角落里。

当天是八月二十四,残月如眉,再加上暗云遮蔽,藏经阁中到处都是高大的书柜,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滚地五龙背靠背站在一起,低声喝到:“你们是谁?”

听到滚地龙的声音,那僧人一怔,说道:“几位施主,你们如此进入我少林寺,不该先自报一下名号吗?若是事出有因,或可宽恕对佛祖不敬之罪。”

“对佛祖不敬?”刨地鸡脑子转得快,大笑两声,细声细气道:“我们几个不过是肚子饿了,来佛祖这里找些饭食。小秃驴你倒好,在这里养女人,难道就是对佛祖大敬么?”

僧人一时语塞,旁边那女子却冷冷开口道:“你不也是女子吗?”刨地鸡大怒,骂道:“去你奶奶的,老子宰了你个小贼尼!”说着就要跳上去,同那女子拼命,却被滚地龙拉住了。刨地鸡天生声音扭捏,最恨别人说他是女子,因此破口大骂,格外激动。

那女子冷笑一声,黑夜里蓦地一声飒响,五龙不知怎的,竟一下子分散开来,有的被踩在脚下,有的被抓住后颈头发,刨地鸡则被贴脸怼在了墙上。这番出手,四肢皆动,一气呵成,疾如闪电,畅如流水,实在是快得不可思议。

刨地鸡吃了一嘴的墙灰,心中大骇道:“这娘们属夜猫子的吗?这里这么黑,怎么知道是我骂她?”嘴上却不肯服输,继续骂道:“小尼……”刚要说“小尼姑”,却感觉缕缕柔丝抚在脸上,心想:“哦,有头发,不是尼姑。”便改口道:“小娘们,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女子轻轻一笑,说道:“好啊,你不说我是尼姑吗。正好,我就先杀了你们,然后也出家算了!”五指运力,一股寒气深入骨髓,滚地五龙吓得魂飞魄散。

那僧人慢慢走上来,搭住了女子的手臂道:“不可。”那股阴寒内力,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女子冷冷道:“我要杀人,关你什么事?”僧人道:“是我将他们从地下抓出来的,你若杀了他们,便等同于我杀了他们,我……不可再增孽债。”

女子抬起头来,咬着牙,低声道:“再增?我一直相信,不是你杀的。”僧人低头,默然道:“剑在小僧手里,剑杀生,就是小僧杀生。”

“啪”的一声,五人齐声吆喝,被摔在了地上。这一摔似乎也不十分用力,五人却全身酸痛,爬都爬不起来。可他们都是硬汉,兀自咬着牙,一声呻吟也不发出来。

残月从暗云后面出来,滚地龙抬头,看见一个婀娜的背影,慢慢走到僧人面前。她伸出手臂,似乎是要抱住那僧人,僧人却转过身去。女子纤指微颤,苦苦一笑,双臂落下,轻轻地靠在他的背上。

朦胧中,僧人但觉幽香扑鼻,耳边低低私语,吹气如兰,一阵意乱情迷。

忽然间,女子用力一口,咬在了僧人的肩上。僧人负痛,“啊”地叫了一声。女子狠狠地推了他一下,反身跳出窗外:“我恨你!我恨你!”

僧人冲到窗前,却只见簌簌落叶。月亮又躲了起来,只留下一片黯然。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血脉恩仇:聚集 滚地五龙爬起来道:“哎,和尚,你想把我们怎么样?”

僧人失神地站立良久,长长叹口气,回过头来,说道:“多谢诸位施主。”

饶是滚地五龙在墓道里练出来的眼力,背着月光也看不清僧人的长相,只看出他似乎双手合十,在对自己行礼,愣了一下了,下意识地也把两只手拍在一起,道:“阿弥……那个陀佛,我们是来偷东西被你抓住的,怎么还谢我们?”

僧人躬身道:“若非几位,小僧险些……险些再次铸下大错。”

刨地鸡半张脸肿得生疼,原本攒足了气力要骂人。可这僧人说话诚恳,他反倒同情起来,说道:“小师父啊,不是我多嘴,那个女子我虽没见到脸,但光听声看影,那手又软又滑,定是一个大大的美人,你还不赶紧从了她?非要当这吃斋念佛的和尚?”

僧人沉默许久,苦笑着摇摇头,说道:“多谢施主教诲,只是小僧罪孽深重,配不上她。几位如果想要吃的,也不必去偷供桌上的东西。我可以准备一些饭食,给施主们送去。”

遁地猴听了,不以为然:“切,爷爷们刨了那么多死人坑,越是生前欺压良善的,就越是吃斋念佛,难道这佛门光收恶人不成?”摸地鼠附和道:“就是,我兄弟们虽然偷坟掘墓,可问心无愧,也不必去当和尚。若真是做了恶事,就算吃再多斋念再多经,也自有天收。”

钻地虫则疑惑道:“给我们送去?小师父知道我们在哪?”

僧人似乎在思考什么,听了钻地虫的话,点点头道:“嗯,是滚地五龙施主吧,小僧知道。几位为断楼施主守灵,此乃大义,佛祖赐食。”

“赐食?”滚地龙觉得这话颇不入耳。僧人察觉出不对,便改口道:“施主们知恩图报,一诺千金,此等高义,能与佛祖共食,乃是我少林寺之荣幸。”

这样一说,滚地龙可就颇为满意了,大笑道:“好!好!好!兄弟们在死人旁边吃饭的时候多了,以后便和佛祖一起吃饭,那也可称为罗汉了。对了,可有酒吗?”

僧人想了想道:“住持师叔那里可能会去,我去帮诸位施主讨来。”滚地龙点点头道:“忘苦大师的佳酿,必定妙极。明日请小师父一同畅饮,为断翎大侠祭酒!”

滚地五龙行事怪诞,又常年盗墓,最看不起为死者哭哭唧唧的行为。因此习惯于借酒浇愁,长歌当哭,大悲为欢。僧人道:“多谢施主相邀,小僧告退了。”

说罢,僧人向后一倒,从窗口掉了出去。五龙吃了一惊,赶到窗边向下看,无声无息,没有半个人影,对这僧人的武功钦佩至极。事不宜迟,赶紧将那地洞口处理好。

第二天一早,五龙刚刚睡醒,果然在草棚旁边摆了一个饭篮。打开一看,热腾腾的米饭烧菜,还有一只肥鸡喝一壶好酒,大喜过望。可是左等右等,那僧人也没有来,五人便自行喝酒吃饭,击箸放歌,大哭大笑,又唱又跳。有路过的僧人,都不由得侧目。

自此之后,几乎每天都会有人来送饭。滚地五龙也曾昼夜蹲守,却只见到过几次人影,相貌仍是看不见。想来这僧人毕竟偷腥,想必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样子。但五龙既感激他为自己送饭,又觉得“偷腥”也没甚不妥,便对外绝口不提,也不再探查了。

就在方才,几人原本在方丈室内,担心完颜翎的安危,又听到后山异动,更加焦急万分。摸地鼠一拍大腿道:“奶奶的,拼了,我们去救翎儿大姐!”四人都高声附和。

秋剪风被他的尖嗓子吓了一跳,拍拍心口,秀眉微蹙道:“别闹了,五岳门派和青元庄又不是傻子,现在少林寺一定被他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你们又没有翎儿那样的轻功,难道还能从天上飞过去不成?”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在这里干等着?”摸地鼠十分不服气。

听到“飞出去”三个字,钻地虫脑中一闪,道:“虽然不能从天上飞过去,但咱们可以从地下钻过去!那条通到藏经阁的地道不是还在吗?”

滚地龙等四人一听,都是拍手叫好。忘苦抚须道:“有理,我护送几位去藏经阁。”五人一怔,转而想到那个僧人既然是向忘苦讨要的酒,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秋剪风道:“我也去。”滚地五龙对她没什么好脾气,正要开骂,却听忘苦道:“也好。惠岸,你就和方丈师兄一起,在这里看着赵少掌门吧。”惠岸答应,五人只好作罢。

于是,秋剪风、忘苦和滚地五龙一起,从天窗出了方丈室。方丈室离藏经阁不远,以几人的身手,短时间内还不至被发现。然而,滚地龙刚刚搬开书柜,露出地道的入口,便听到顶上有追逐叱骂之声。

这声音一前一后,前者虚浮中暗藏杀气,不是五岳任何一派的武功。秋剪风暗暗惊讶,听得那声音到了藏经阁,不及多想,便破窗而出,将燕常拦了下来。而后,忘苦又出来抵御柳沉沧,只有滚地五龙顺着地道钻了过来,刚露出头,便挡下了燕常的猛攻。

此时,五岳弟子姗姗来迟,只见鞭影激荡,剑气纵横,五岳掌门相互呼应,吼声如雷,完颜翎红衣如火,一场恶战,看得目眩心惊,面若死灰,生平哪里见过如此激斗?

他们对自己的师父一向尊崇,对那号称天下无敌的五岳剑阵更是顶礼膜拜,可现在居然被一个女子用一条长鞭搅弄风云,只能在数丈之外遥遥相斗。白青灰洪黄五柄利剑回旋飞舞,破空声只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完颜翎却始终身若惊鸿,游刃有余。

他们原本还想为师父助阵,现在看来,却是连看都看不明白,更不知从何插手。一时万念俱灰,心想我等勤学苦练,竟终究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滚地五龙却猜不到这帮人的心思,担心他们对完颜翎不利,便高声道:“翎儿大姐,用不用我们几个出手,先杀了这几个老小子?”

程斐等人听了,心中一惊,暗想这五个怪人武功虽然一般,但值此激斗之际,若真从背后突袭,还真难以抵挡。五岳弟子也正要上前出手,却听完颜翎高声道:“不可妄动!”

就这短短的四个字,完颜翎一开口,丹田中真气便涣散了三分。长鞭原本要送出三个圆圈,手下略略一松,便少了半个,露出个一尺宽的破绽来。程斐正在完颜翎面前,立刻呼的一剑大出。完颜翎见眼前黄风挥动,略一侧闪,肩膀被擦中了。

众人大惊,只见完颜翎原本红润的双颊已罩上了一片青色,面露痛楚。饶是轩辕剑无锋无刃,这一下也非同小可,完颜翎咬着牙,沉声道:“无耻!”

这还算客气,外围滚地五龙骂得可就难听多了。程斐的下一招还没发出,自己的祖宗十八代和各路亲戚,便都被一个不落地问候了一遍。兼以大到断子绝孙,小到头浇鸟粪、出门踩屎、喝水塞牙等种种诅咒,不绝于耳,连带另外四人也遭了殃。

若在平时,五岳弟子断不能容忍旁人如此辱骂师尊,但程斐偷袭在先,倒也无话可说。只有少数嵩山弟子见完颜翎中招,喝彩起来。别派投来鄙夷之色,尤其是华山恒山,女弟子众多,不由得对完颜翎生出些同情。但转而想到同门大祸,也不至于出言讥讽指责。

万俟元和了缘师太暗道:“完颜翎不愿对我们下黑手,程先生却趁人之危,实在不妥。”方罗生和齐太雁则心想:“昨夜金贼也偷袭了我们,这样正好,两不相欠。”

于是,两人手中剑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紧逼来。完颜翎虽然是左臂中招,右手使鞭,可牵一发尚动全身,如何不影响?方、齐二人长剑连动,一黑一白搅弄漩涡,分刺完颜翎双肩。完颜翎忍痛脚下连点,高高跃起,右臂倏然甩鞭而出,有如蛟龙引流,携水火而攻金木,避开了这一击。

其实,五岳剑阵四面八方都是剑气,似完颜翎这般仅仅对付一边,必定会后背受敌。然而,她不但没有遭到攻击,反而还忙中出手,点住自己左臂穴道,暂时压住疼痛。

齐太雁随即明白,抬头看了了缘师太一眼,埋怨她心慈手软,错失了这样一个好机会,却不好直接说出来。这样一来,再想得手可就难了。

“你个疯子,怎么还追!”一声大骂从不远处传来。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污袍客,正追着一个青面瘦子过来,正是阮高士和三邪子。

阮高士正要回答,却看见塔林中的五岳剑阵,眼前一亮,驻足观看,叹道:“真好看!当真好看!”同时也注意到完颜翎强行压制的痛楚,冷笑道:“以多欺少,以大欺小,阮高士当真看不起你们!”

五岳脸色大变,倒不是因为什么“以多欺少”,只是忌惮他暗器厉害。此时正斗到退无可退、全力以赴之时,若他突发暗器偷袭,如何能够分心抵挡?完颜翎暗道:“这阮高士的暗器虽多,可面对如此磅礴剑气,当不会致命。他能发招也好,我便可乘机离开。”

果然,阮高士将双手伸入袖中,似乎要取什么东西,却见完颜翎在剑阵中周旋,如同一只受伤的灵鸟在奋力挣扎,自有一种奇特的美感,不禁着了迷,叹道:“罢了,罢了,阮高士,就再看一会儿。”暗器迟迟不发。

这时,山坳里传来沓沓的脚步声,阮高士回头,见是摩礼迦,笑问道:“咦,毒和尚,沙帮主呢?你把他杀了?那他岂不成了杀沙帮主了?哈哈!”

摩礼迦并不睬他,见五岳剑阵奇雄壮阔,暗自惊叹,自度吐蕃武功中没有这样好看又厉害的武功,大为忌恨,喝道:“五岳,掌门,我来助你们!”阮高士喝道:“秃驴,不要多管闲事!”刷地飞针发出,摩礼迦袍袖一挥,气鼓如铁,将那飞针挡了下来。

阮高士暗器繁多,摩礼迦唯恐抵不住,便躲在了断楼的墓碑后面,瞄准五岳剑阵,将铜锤挥击而去。却听呼的一声,另有一柄铜锤也被丢了过去,原来是三邪子所发,两柄铜锤都瞄准了剑阵的空隙,向完颜翎飞去。

滚地龙和摸地鼠看见,大叫道:“翎儿大姐小心!”分成两下高高跳起,用身体挡下了铜锤。胸中大痛,“噗”地吐出鲜血,摔倒在地。另外三人连忙上前,齐叫“大哥”“五弟”!五岳弟子见他们如此舍命,倒也不忍上前。

滚地五龙又咳出一口血,摆摆手道:“没事。”摸地鼠却面露痛苦,遁地猴惊道:“五弟,你的血怎么是黑的。”钻地虫看向旁边那柄青锤,变色道:“上面有毒。”

三邪子洋洋得意,却听一声大叫,阮高士冲了过来,飞起一脚,险些踢中他的脑袋:“你这死尸,这么好看的剑阵,你却让他们在旁边吐脏血,真是暴殄天物!”三邪子觉得这家伙简直不可理喻,可又打不过他,敢怒不敢言。

摩礼迦见飞锤不成,便要亲自出手,却听一声低吼,自己的后颈被人抓住,平平地扔了出去,摔了个嘴啃泥。爬起身来,抬头一看,只见两个男子从断楼的棺材中爬出,一个身材高健,手持唐刀,乃是原华山派首座弟子,现药王峰掌门秦松。另一个比秦松矮了一头,面如傅粉,尚带稚气,怀里抱着一个背囊,却不认得。

秦松的武功其实不及摩礼迦,但摩礼迦所练武功,后颈乃是破绽所在。一旦被抓住,立时内力凝滞,任人摆布。当年在洞庭湖,慕容海便一眼看出来,顺手将他扔进了湖里。也正因如此,他才苦练毒功,以弥补其中缺陷。

秦松虽然未必看得出来,但他在摩礼迦身后,见他后颈上一块肥肉高高凸起,忍不住便出手去抓了。好在他手上涂了草药,只沾一下,也不怕摩礼迦身上的剧毒。

摩礼迦用一根肥肥的手指头指着自己,说道:“我,是帮你们的。”又指着滚地五龙道:“他们,是帮完颜的,你,做什么!”秦松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和你这种人,何必多说!”转而对那少年道:少宗主,快去给那个人解毒吧。”

那少年答应一声,便抱着背囊走过去,取出一个药瓶道:“取两粒,给他服下。”滚地龙感激道:“多谢,小兄弟,你……”少年道:“我叫孙定方,是药王峰的少宗主。”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血脉恩仇:视死 药王峰既是武林门派,也是医学世家。五百余年前,药王孙思邈看中此处的风水土壤,开荒种植,培育草木,本意是为了治病救人。后来广收门徒,也不过是一家做买卖的药庄而已。医者仁心,并不愿意多与人动武。

后来,药王峰越做越大,其中许多珍奇药材、千金秘方,令无数人垂涎三尺,便屡屡前来侵扰。孙思邈气愤不过,便潜心自创了一套武功,教给门徒防身之用。

这套武功从医学道理中化出,讲究出手精准,一招制敌,而又不取人性命。专擅透骨打穴、软毒药方等手段。后经代代弟子充实发扬,已卓然自成一家,便在药庄宗主之下另设门派掌门,以应对江湖之事。

一般来说,掌门和宗主由同一个人担任。但八年前孙济善突遭横祸,孙定方其时年纪太小,不得不请秦松来主持大局,暂代掌门之位。

见秦松走了过来,钻地虫问道:“秦掌门,你怎么从断翎大侠的墓里钻出来?”秦松也有些茫然,说道:“十八铜人冲不过去,我便另寻出路,在藏经阁找了一条地道,便到这里来了。”他虽然救治五龙,但仍当他们是敌人,并不愿多说。

五龙心中奇怪:“那明明是我们挖的地道,从草棚通到藏经阁,再无别的分支,以前也从来没用过,怎么会到断翎大侠的墓穴里?”当下来不及多想,赶紧喂摸地鼠服药。

摸地鼠服下药之后,脸上的青色渐渐退去,五龙俱是欢喜。孙定方抬起头来,见剑阵中的完颜翎瞥向这边,立刻面色红胀,挺起胸膛道:“完颜翎,你害死我爹,此仇不报枉为人子。今天我虽然救下你,但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完颜翎心中一动,望向这个叫孙定方的少年。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唇红齿白,头发梳着垂髫,还是一个孩子。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面,却是深深的仇恨。

“定方,你年纪虽然小,可却是这个姐姐的小师叔,不许胡闹。”完颜翎眼前一阵恍惚,似乎回到了八年前,她假扮成乞丐,上到药王峰时的情景:“孙济善死得时候,他才五六岁吧,那时候扎着两个鬏鬏,整天地乱跑,还要被孙夫人打屁股……”

完颜翎不由得生出深深的愧疚。孙济善虽然不是死于自己之手,药王峰和关中红门的弟子她也只是关押起来,没有动他们半根毫毛。可扪心自问,她当时其实已经发现了血鹰帮在暗中协助,却仍一意孤行,自己不可谓没有责任。

“如此冤冤相报,当真何时方休?”完颜翎脑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却转而自嘲道:“完颜翎啊完颜翎,你还真是可笑。你能去找柳沉沧报仇,别人自然也能来找你报仇。找旁人报仇的时候,那般理所当然,换到自己,怎么就念起这些老和尚的废话来了?他要报仇,便让他来,至死方休,何必戚戚?”

程斐等见完颜翎若有所思,似心灰意懒,原本已处于下风。可不知怎的,竟忽然抖擞精神,手中长鞭如金凤翙羽,一条鞭仿佛化成了数条鞭,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而鞭声却隐没在剑气之中,悄然而发,更添轻灵翔动。

“再不解决,如此强敌环伺,如若生变,该当如何是好?”五人心中暗暗焦急。

忽然,周围轰的一声炮响,整个少室山都震颤了一下,山石、土块、断木滚滚而下。五岳弟子惊骇万分,温羽、仪念等人连忙招呼本派弟子安静,不要自乱阵脚。

燕常正在钱、鲁二人纠缠,闻声抽身后退。钱百虎和鲁群鸿抬起头来,只见山上密密麻麻,三分之一是黄袍刀客,另外大部分却都是披坚执锐的兵士,为首的是沙吞风。三邪子和摩礼迦呵呵大笑,连连跳开,和沙吞风站在了一起。

塔林中六人见此大变,惊异万分。完颜翎顺势一个鞭花飘乎乎击出,五人“嘿”的一声散开,同时收手,剑阵暂歇。

方罗生道:“这是怎么回事?”仪方道:“师兄,方才来不及同你们说。那柳沉沧本就是和金兵一伙的!”齐太雁大惊,愕然道:“那那两个左右护法……”三邪子嘻嘻笑道:“齐掌门啊,请你转告周若谷,多谢他这几年的照顾,老子要走了,哈哈哈!”

齐太雁目眦欲裂,鲁群鸿踏步上前,大喝道:“哼!我早就料到会有埋伏,你当老子的黄河派是吃素的吗?”将双指含在唇下,吹出一声尖利的口哨。

立时,另外一个山包也响起潮水般的喊杀声。众人回头,见一半是黄河派的水清紧衫,一半则是灰袍持棍的少林武僧。为首黄河派副掌门简梁,曾经也是丐帮长老,在场不少人认得。另一个精壮的僧人则朗声道:“奉住持之命令,我在此守候,以防不测!”

鲁群鸿道:“我清醒之后就来到了这里,忘苦大师真是料事如神。”

众人都是大喜,信心倍增。泰山派首座弟子孟尚驹、华山派大师姑仪方、衡山派次座弟子温羽、恒山派首座弟子仪念,以及嵩山派次座弟子陈林,齐齐站了出来,昂然道:“弟子们,金贼就在眼前。今日我等既为门派深仇,也为黎明苍生,全力一战,纵死不惜!”

五岳弟子声如雷动,慷慨激昂,无人有半分犹豫。孙定方叫道:“我也要去!”

秦松眼神一动,下拜道:“少宗主,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孙定方道:“是什么?”秦松从怀中取出一册书簿,交给孙定方道:“这是药王峰混元指的秘籍,不管我们怎么样,你一定要活下去,将药王峰发扬光大。”

孙定方一愕,正要说话,温羽等人也都走了上来,郑重地将一本本册子交给了他。门派秘籍由首座弟子保存,这是一向的规矩。万俟元等见了,情知今日九死一生,也是默许。孙定方眼含热泪,郑重地点点头。

方罗生走到仪方面前,将白虹剑交给她道:“师妹,你用这个!”仪方一愣,眼忍不住红了:“师兄,你……”方罗生笑道:“我喜新厌旧,今日方才明白自己的浅薄。若是我死了,也请告诉若娴,我对不起她。”

值此交战之际,这番儿女情长原本有些英雄气短。可方罗生视死如归,倒让众人十分敬佩。人人严阵以待,心中早起了慷慨悲壮之情。

当时之下,三千余名弟子同仇敌忾,在本派大弟子的指挥下,脚下团团而动。以塔林为中心,立刻形成了两个同心的圆圈。核心是五岳掌门和完颜翎,中间是保卫孙定方的药王峰弟子,外围数十丈之外,则是五岳门派、黄河派和少林武僧。

沙吞风冷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将手一招,黄沙帮弟子和数千名金兵吼叫着冲了下去。各派弟子也不甘示弱,只见服色各异的剑客、道士、尼师、武僧,手中刀枪棍棒,和黄袍异人、雉翎兵卒,厮杀在了一起,混战一触即发。

滚地五龙不过是盗墓贼,哪里见过如此阵仗,都吓得战战兢兢。遁地猴道:“难道真的是金兵……”滚地龙喝道:“不管是谁,肯定和翎儿大姐没有关系!”

完颜翎感激他们的信任,忽然面前一股剑气鼓荡,热风扑面,连忙纵身跳跃,只见程斐和万俟元迎面攻来,身后则是另外三人挺剑直刺,直取后心。

完颜翎当即明白:“这就叫作擒贼先擒王了。”如此情景,解释已然无用,只得叫道:“五龙兄弟,你们去帮孙少宗主治伤。以后若见到图鲁,告诉他,他就是个大傻瓜!”

滚地五龙还不知道断楼未死之时,不禁大愕,想要再问,完颜翎已被逼入塔林之中。五人将她围住,立时各自归位,刷刷五刃齐下,行云流水之中,却掺进来一柄砍刀

完颜翎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方罗生改剑用刀,这对我却不妙了!”

其实方罗生改剑用刀,破坏了这五岳剑阵的连绵不断之意,会使破绽增多,威力下降。可对于完颜翎来说,若是完全的剑阵,她还可以因势利导,占据主动。但现在掺进来一把刀,剑阵不再圆转如意,她也不能顺势调和,反而陷入了真正以一敌五的大凶险之中。

但现在也来不及了,只能奋力猛攻,或可还有一线希望。完颜翎清啸一声,长鞭如金龙矫然而出,眼花缭乱之中带着嗤嗤轻响。五人见完颜翎倏施重手,有些意外。齐喝一声,剑掌齐出,融为一体,五人内力何其雄厚,完颜翎几乎鞭断呕血,只能勉强支撑。

只一瞬间,这个平日清泉流水的山坳里,歇斯底里的喊杀声、刀剑相交的铮鸣声、受伤惨叫声、垂死挣扎的悲鸣声,久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天云变色。

孙宗林安排药王峰弟子救治伤者,却哪里救得过来?一具具尸体仰倒在地,瞳孔放大,面部肌肉因痛苦扭曲在一起,脸色比那日光更加苍白。到处都是血腥之气,泉水被染成了红色。这一座千年古刹、佛门净地,已经成了惨绝人寰的屠场。

只有一人例外,那就是阮高士。他跃上高地,坐在滚地五龙的草棚中,看着下面的混战,再看看完颜翎在五岳剑阵中闪跃跳动,如同海鸟翻飞,煞为好看。

阮高士顺手抄起一壶酒,仰头灌下,大笑吟道:“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只恨自己既无羽扇,也无纶巾,便华发也无几根,不禁深以为憾。

少林寺中,秋剪风和尹节正自酣战,听到后山的交战之声比方才更胜,心中暗暗焦急。好在清玉剑终究强于飞花剑,尹节渐渐支绌,不过十合,必然落败。

秋剪风暗道:“尹节死了丈夫,想必心中悲痛比我更甚,我何苦伤她性命?”当即手腕一收,清玉剑缩回半尺,让尹节避免了断臂之祸。同时左掌轻飘飘、闪烁烁推出,是莲花飘雪掌中的一招,想着将尹节打晕便算。

忽然,“铮”的一声轻响,秋剪风眼疾手快,将旁边激射来的一枚银针拨开。周若谷微愕道:“孟夫人,你……”孟若娴脸色十分难看:“秋剪风背叛门派,早就该杀。”

话虽说的硬气,可孟若娴心中却已经充满恐惧。她本想看完清玉剑法就杀了秋剪风,然而秋剪风早就知道她对自己怀有敌意,时时提防,因此才有惊无险。

然而,这一击暗器实在有些突如其来,虽然挡开了,可自己的破绽也暴露给了尹节。尹节立刻翻身直入,手肘微屈,一下子撞在了秋剪风的胸口。秋剪风一阵剧痛,不由得后退两步,门户洞开。尹节快步上前,飞剑如电,眼看就要切开秋剪风的咽喉。

“小节,住手啊!”

众人正在数场激战中眼花缭乱,耳边却传来一声叫喊。这叫喊沙哑、声嘶力竭,带着哭腔,带着悲伤,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尹节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一个青影急闪而出,乃是尹义。他轻轻捉住尹节的手腕,将她拽到一边。尹节愤然道:“师兄,你干什么?”

尹义咬着牙,低沉道:“这句话,我也正想问你。”

尹节一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却不再开口。众人自是看不明白,但刚才那叫喊虽然声音不小,可一听就知全无内功,绝不是尹义喊出来的,那会是谁呢?

墙角处,两个青衫男子走了过来。一个清瘦白净、温润如玉、恂恂如病的少年,乃是青元庄天机堂堂主尹孝。另一个却是粗手大脚,其貌不扬,脸上满是忠厚老实,正是张泽。

尹义看见“死而复生”的张泽,早在他的意料之内,因此倒并不十分惊讶,只是愕然地望着尹孝道:“师弟,你没死啊。师父师娘,还有小师妹他们呢?”

尹孝淡淡道:“昨夜我下山,取天机堂的情报,因此躲过一劫。师父他们,我也没有见到。”尹义指着张泽道:“那这是怎么回事?”尹孝道:“张泽大哥,你来说吧。”

众人齐刷刷地望向张泽。在这些武林高手的注视下,张泽好像有些害怕,畏缩地低下了头,嗫嚅道:“我……我……”

“斡儿,心儿,杀了他!”大雄宝殿顶上传来一声阴沉的命令,乃是柳沉沧说话。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血脉恩仇:复生 柳沉沧正和忘苦激战之际,低头一见到张泽,便立刻色变,想要扑击下来取他性命。然而忘苦眼力何其敏锐,一下子捕捉到了他脸上的异样,心想此人必是解开今日之乱局的关键,当即分掌直下,用上了大悲掌中的一招“千手神通”。

这一招双臂齐出,初时平平无奇,轻如絮,绵如雪。可甫到中途,忽然微微摇晃,登时一掌变两掌,两掌变四掌,四掌变八掌,八掌变十六掌,进而幻化为三十二掌,如同千手观音、千臂如来一般,变化无穷,奇幻莫测。

这一招“千手神通”自问世以来,从未真正和人用过,突然间使出,就是柳沉沧也措手不及。只见眼前掌影飘忽绵软,可耳边风声猎猎,明白这看似处处虚招,实则处处杀手,当即不敢大意,只能全力以赴。正好此时,叶斡和吕心分别赶来,便让他们下手。

吕心也是听到了钟鼓之声,担心柳沉沧有变,便甩开了路威、邱猛和几个人的围攻,翻墙越巷,和叶斡同时到达。

两人看见张泽,都是吃了一惊,相对一看,立时掣出长剑,在空中点画如魅,直取张泽咽喉和心口,乃是一上来就要致人于死命的杀招。

众人都看得清楚,心中同时蹦出“杀人灭口”四个字,决计不能让他们得逞。此时留下的有铁扇门、白虎庄、青元庄以及华山派的部分弟子,当即分别跳出七八个好手,十数间兵刃银光嚯嚯,拦在二人中央。至于孟若娴,她担心秋剪风趁机杀她,不敢轻举妄动。

叶斡见人数众多,一时难缠,便道:“心儿,你去料理他!”言下之意是要独挡这七八名高手。众人听了,都觉大受轻视,喝道:“姓叶的,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霎时,剑风猎猎,叶斡不慌不忙,长剑倏然而动。在这刀光剑影之中,居然招数不增反减,以拙驭巧,可招招都精准无误,借力打力,搅得这些人相互攻讦,自乱阵脚。

周若谷心道:“这便是那山中老人霍山的武功吗,当真诡异至极。”

吕心纵跳而出,分心向尹孝和张泽刺来。张泽吓得跌坐在地,尹孝皱皱眉头,伸手拉住他的衣领,白皙的手腕伸出,翻转拨动,轻灵如雀,姿态潇然,却并无内功。吕心被他躲过几下之后,立刻察觉。便改快剑为慢剑,压出一股真气,直向他心口刺去。

忽然,“铮”的一声,尹节和尹义剑掌齐出,共同挡下了这一招。尹义内力远胜吕心,这一掌逼得她口吐鲜血,踉跄后退。两人得手,并不追击,一个拉着尹孝,一个拉着张泽,跳出圈外,站在了藏经阁门前。

尹孝道:“多谢大师兄。”抚着胸口,脸色潮红,大口地喘着气,似乎随时都会咳出血来。旁边秋剪风看见,心中惊异道:“我还以为这人只是看起来消瘦,没想到真的如此虚弱。”

过了一会儿,尹孝脸色渐渐平复,看看尹义,对尹节道:“师姐,你要杀了我吗?”

尹节正将张泽扶起,听到这话,周身一颤道:“什么?”

“杀人,灭口啊。”尹孝意味深长。尹节低着头,慌乱道:“我……我……”尹义脸色铁青,说道:“师妹,你……”

看到尹节痛苦的眼神,张泽突然站了起来,一把将她揽在身后:“我说,我来说!大师兄、尹孝兄弟,你们不要对小节这样!”

众人都抬起头来,奇怪地看着这个面容憨厚的汉子。张泽身子一抖,挺起胸膛,大叫道:“昨天晚上的事情,和金兵、和那个完颜姑娘,都没有关系!都是我,都是我做的!”

他这话一说,院中轰然哗变,议论纷纷。在场人都是武学好手,一看张泽的模样,便知是个全无武功的凡夫俗子,如何能统帅数千金军偷袭嵩山?

吕心的脸色却越发异样,正要冲上前去,墙外却闪烁来两下银光,乃是路威和邱猛追了过来。邱猛喝道:“妖女,总算找到你了!”路威也道:“事到如今,你做什么也没用了!”吕心眼神一动,且战且退,混入了人群之中,和叶斡共同御敌。

张泽继续道:“是我,在饭菜里下了毒药。还有那些金兵,其实都不是金兵。都是他……是他……”他伸出手,指着大殿顶上的柳沉沧,“是他的手下假扮的!”

说完,张泽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似乎耗尽了平生所有的力气。

尹义看向尹节,只见她的脸上,没有惊奇,也没有疑惑,只有怜爱、悲伤和绝望,两行清泪流下来,低声喃喃道:“泽哥,你,你为什么……”

张泽温和道:“小节,你记不记得我刚见你的时候。你为了保护一队百姓,宁肯战死,也不逃走?你受了重伤,我想带你走,你还打我,骂我是胆小鬼?”

尹节哽咽地点点头。张泽道:“现在,我不愿意让你因为我,一错再错了。”

“说完了?”尹孝看着张泽,似乎有些意外。张泽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道:“说完了。”尹孝道:“不止吧?而且我也知道,亲手下毒的,根本就不是你,而是……”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张泽忽然大喊一声,众皆愕然。尹孝冷冷道:“为何不说?”张泽扑通跪在尹孝面前,抓着他的袍袖道:“我求求你,不要说,不要说!我给你跪下,我给你磕头好不好?”说着,居然真地连连磕头,地上的青砖染红了一大片。

尹节慢慢走上前,将张泽扶起来:“够了,泽哥。”转身道:“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在调料里下了龙涎香木粉,让你们功力尽失。也是我,引来了血鹰帮,杀害了你们的弟子、师长、兄弟、姐妹!”

众人鸦雀无声,脸上写满了惊愕。谁都想不到,这一场大祸,居然源自这样一个

尹义心如刀绞,痛苦道:“竟然……竟然真的是你,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能怎么办!”尹节突然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她心中最后的防线已经被打破了,“五年前,他们抓住了泽哥,给他喂下了尘霜血。如果我有所不从,他就会杀了泽哥!”

众人闻之,又是惊骇悚然,齐刷刷地扭头望向柳沉沧。柳沉沧冷笑道:“没错。可是尹节,你最好想明白些。现在你对我还不是全无用处,若是再执迷不悟,没有了我的解药,你丈夫哪怕划破一点皮,性命可就没有了。”

听到柳沉沧的话,尹节低下头,咬着牙:“我……我……”

忽然,后面“噗嗤”一声响。尹义惊呼道:“张泽兄弟!”

尹节蓦然回头,脸色一下子苍白,大叫道:“泽哥!”扑身上去,将他抱住。只见张泽将一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跌倒在地。他这一下毫无预兆,连在身边的尹义和秋剪风都来不及阻拦。

众人看着张泽,虽然只是肩上中刀,可脸色立刻红胀,发出刺鼻的血腥之气,不由得后退两步,不敢上前。尹义抢到周若谷面前道:“周掌门,你还有半缘丹吗?”周若谷为难道:“有是有,可现在已经见血,只怕……”

尹节哽咽道:“泽哥,泽哥!我错了,你不要走啊,你看看你的小节啊!”

张泽睁开眼睛,咧开嘴笑了笑,伸出粗笨的手,抚着尹节的脸道:“不哭,不哭。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那个,敢做、敢当、敢爱、敢恨,受了什么伤都不哭,特别喜欢吃我做饭的姑娘。我以后,不能给你……给你做好吃的了。你要记得,做溜鱼片的时候,那个醋……”

话没说完,突地喷出一口鲜血,沾满了尹节的青衫。

“泽哥!”尹节扑在张泽身上,泣不成声,旁人看着,无不动容。

忘苦在大殿顶上,双手合十道:“”虽是当今第一武学宗派的掌门,胸怀空明,早已不萦万物,陡然间见此人伦惨变,也不禁大为震动。

渐渐地,尹节的哭声消失了,她抱着张泽,站起身来,脸上不再有一滴眼泪。她缓缓地走着,淡淡道:“让一让!”

她的目光如同寒冰,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便让出了一条道路。尹节慢慢地走过去,所有人都静悄悄的,连柳沉沧都不敢出言阻拦。

尹节走到方丈室的门口,轻轻将门推开走了进去。

惠岸和忘空方丈正在里面,惊讶起身道:“尹姑娘,你……”

尹节将张泽的尸体放在床上,取出手帕,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污。随后,她走到赵钧羡旁边,俯下身去,贴在他的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

惠岸正要上前,忽然赵钧羡胸中一声震响,双目缓缓睁开,竟然坐了起来。

尹节倒转剑柄,交给赵钧羡,平静道:“你杀了我吧。”

赵钧羡目光如同深渊,接过长剑,却并不理睬尹节,径自起身,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外面的人正欲进来,看见赵钧羡,如同见鬼,骇然失色。

赵钧羡一言不发,慢慢地向塔林方向走去。尹节的那柄长剑被他拖在地上,磨出砺砺的火星,铛锒、铛锒、铛锒……如同一柄折断的玉箫,敲击着破碎的冰面。

柳沉沧脸色铁青,双袖一鼓,似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住手!”忘苦一声暴喝,如同雷轰。回音未绝,便欺到了柳沉沧身前。

只见袈裟飞舞,暗藏掌指巨力,忘苦连出三招“万佛托盘”“拈花落红”“众星拱北”,又补一招“千手神通”,刚中有柔,柔中有刚,吞吐闪烁,层出不穷。霎时间,周围如龙吟虎啸,掌风湛湛,将柳沉沧笼罩在一片金顶佛光之中。

柳沉沧和忘苦交战许久,也从未见他出如此疾手,当即来不及再发暗器,双手从袖中掣出,脚下浮动后退,五指在半空中连点数下,乃是“纤云”“暗度”“归路”,乃撕风鹰爪功中罕曾出手的后八式中的三招。也亏得柳沉沧是宗师奇才,竟能在这连绵雄浑的掌风之中,找到些许薄弱之处。两人中间一团罡气弥散,后退站定,分立大殿两边飞檐之上。

柳沉沧无奈地摇摇头,笑道:“大师的拳掌功夫,在下已经见识过了,确实胜过那老牛铁龙。但在下的看家本事尘霜血,大师难道没兴趣见识一下吗?”忘苦目中神光湛湛,双手合十道:“如地之尘,如天之霜。鹰唳长殷,见血方归。老衲有本事让你发不出尘霜血,可却没本事挡下你的尘霜血。”

柳沉沧略略垂首,沉吟道:“若不发尘霜血,在下胜不过大师。”

“若让你发出尘霜血,老衲也胜不过你。”

两人相视点头,心头都浮上了英雄怜英雄、好汉重好汉的惺惺相惜之意。

头顶上,血海引颈长唳,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忽然,二人高喝一声,金光黑影,又战成了一团,比方才更加激烈。尤其是忘苦,已将佛门武功使出腾腾杀气。下面的人都投来异样的眼光,心想这两人时打时和,当真古怪。秋剪风见无人注意自己,便悄悄离开了。

后山,血战仍在继续。其实,“金兵”的人数远多于各门各派,可沙吞风和摩礼迦却都另外一番心思。他们都是藏传佛教弟子,虽然为同门所不齿,可仍以和尚自居。想着有朝一日入主中原,便可占了这少林寺,于是对于少林武僧便宽容些,不取他们性命。

塔林中,完颜翎右手持鞭,左手则拿着方才滚地五龙递来的一柄长剑,和五岳剑阵相抗衡。之前,她用一鞭对五剑,乃是以圆满对圆满。现在以一鞭一剑对四剑一刀,便是以残缺对残缺,原本也正和其理。

可是,她毕竟不像秋剪风那样是左撇子,左臂又受了伤,反而影响了右手鞭法的威力,心中焦虑道:“怎么办?”眼见五人越逼越紧,已经大处下风。

不过,心中焦急的除了完颜翎,还有阮高士。他见塔林周围的伤者、死者越来越多,堆得如同小山一般高,挡住了完颜翎和五岳剑阵的前面,大为不满,对孙定方高声道:“嘿,小鬼!快把这些碍眼的挪开!”可此时战场杀声滚滚。

阮高士大怒,低头正好看见燕常,便高声道:“燕堂主?”燕常双爪扭断两个华山派弟子的脖子,抬头道:“做什么?”

阮高士道:“那药王峰的小子身上许多武林秘籍,你不感兴趣吗?”

燕常一听,眼中突放异光,腾然跃起丈余,踩着众人的肩膀和头顶,直向核心的药王峰人群抢去。此时,钱百虎、鲁群鸿等人都在外围,无人能拦住他。

药王峰弟子和滚地五龙见了,立刻一拥而上,可他们没有听见阮高士的话,这一下子,孙定方就落了单。阮高士哈哈大笑,双袖一拢,嗤嗤声响,数枚银镖激射而出。

“小心!”惊呼声中,孙定方回头,只见一道金光在眼前一晃,铮铮数响,立刻拨开了那几枚银镖,落在地上。孙定方跌坐在地,吓得几乎流出泪来,扭头望去,才看清这道金光是一条长鞭,竟是从五岳剑阵中发出来的。

这一鞭,正是完颜翎所发。她见阮高士的银镖偷袭孙定方,不由自主地便出鞭回护,救了他一命,却全没想到自己已经身处险境。

果然,齐太雁见她长鞭,便即踏上半步,左手屈掌回护,右手用尽毕生功力,持钟神剑往她剑上碰去。当的一声轻响,完颜翎长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啪的一下,震为两截。

齐太雁这一下本是试探,不料竟然得手。见完颜翎脸色煞白,面露痛楚之色,左肩血迹殷殷渗出,心道:“难道她真的是去救孙少宗主吗?”不由得生出愧疚之意。

程斐却不管不顾,见完颜翎受伤,立刻出招,轩辕剑搅动如风,一下子缠住刚刚缩回的长鞭,用力一振。只听砰砰数声,金鞭也节节断裂,一股剑气顺着完颜翎的手臂长驱直入。扑的闷响,完颜翎胸中剧痛,口中吐出鲜血。

这一番突变只在转瞬之间。完颜翎全身无力,向剑阵西北角撞去,眼看将临死命,却未遭杀手。原来,了缘师太到底不忍心,手中云雾剑慢得一刻,五岳剑阵露出一个缺口,完颜翎的身子便轻飘飘地飞了出去,手中断鞭残光,如同凤凰的尾羽翙翙而动。

滚地五龙大叫道:“翎儿大姐!”不要命地扑上去,想要接住完颜翎,然而前面的人拥挤不堪,如何冲得出去?孙定方惊魂甫定,才反应过来完颜翎是为了救自己,百感交集。可他毕竟年齿方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完颜翎淡淡一笑,已不愿再事挣扎力抗,瞥眼望见三丈外的一株青松旁生着一丛玫瑰,怒放着、羞怯着,娇艳欲滴。她忽然想起当年与断楼在梦蝶谷花房中成婚的光景。

“傻瓜,一直躲着,以后找不到了吧。”她脸上神色柔和,浸沉在出神瞑想之中。

一股清风吹过,吹动完颜翎鬓间的玉簪,穿过那簪尾的小孔,发出呜呜的轻鸣。

燕常见完颜翎飞出塔林之外,双爪一推逼开面前几人,怪叫着扑了上去。而程斐等人也三剑一刀齐刺,一股排山倒海的剑气呼啸而出,击向完颜翎后心。

然而,完颜翎却目光突然紫电般的一闪,着了魔一般,直直地望着那玫瑰花丛。身受前后两股巨力夹击,却丝毫不知躲闪,心摇神驰,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众人为她的目光所慑,不由自主地也均转头,去瞧那花丛中有什么古怪。

忽然,旁边松树林中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吼叫,如同受伤的野兽,竟盖过了这山坳中的喊杀之声。众人无不骇然,一时,谷中戛然无声,静得出奇。

青松拂动,花丛微曳,一条人影飞出,窜入院中,轻轻揽住完颜翎,一闪一晃,跳出圈外,径自坐在青松之下、玫瑰花旁。

这人正是断楼。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血脉恩仇:相逢 完颜翎缓缓睁开眼睛,面前出现了一张清瞿俊秀的脸孔,剑眉入鬓,凤眼生威,只是脸色苍白,颇形憔悴。可眉宇间淡淡的温柔,却从未改变过,就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图鲁,我……我不是做梦吧?”

断楼俯下身,亲了亲她的脸颊,心疼道:“不是梦,怎么会是梦呢?你当然没有在做梦。我不是在抱着你吗?你不信的话,掐我一下,我如果疼,那就不是做梦。”

完颜翎摇摇头,没有惊奇,没有迷茫,只有甜甜的笑。她伸出手,带着满腹的委屈,轻轻地打在断楼的脸上,却慢慢地滑落了下来:“疼吗?大傻子……”

断楼脸上一点都不疼,心里却像被刀狠狠地痛了一下,百感交集,咬牙道:“翎儿,对不起,我来的太迟了……”喉中一阵哽咽,说不出话来,眼泪缓缓流下,滴在完颜翎的脸上。他双臂一紧,将完颜抱在怀里,便是天下最有力量的人来了,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完颜翎搂着他的脖子,轻轻道:“胡子也不知道刮一下,好扎。”说完这一句,却忍不住大咳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沾满了衣衫。

她受了齐太雁和程斐双剑巨力的先后攻击,初时乍见断楼,心中欢喜,并未觉痛,这时只觉五脏六腑都要翻腾过来,几乎要晕死过去。只是,她不愿意少看断楼哪怕一眼,便硬撑着睁开眼睛,脸色却白得像纸一般。

断楼矍然而惊,急道:“翎儿,你先不要动,也不要用力,我来为你运功疗伤。”完颜翎点点头,断楼搂住她的腰,让她半躺在自己怀中,手轻轻按在完颜翎的胸口。

完颜翎双颊一红,有些欣喜,还有些羞怯,甚至还有几分骄傲和自豪。。随即感觉到一股汩汩然、绵绵然,极醇厚,又极柔和的内力氤氲在自己的胸膛中。断楼的手暖暖的,好像一个小火炉,煨得全身都绵软舒畅,几乎要融化在断楼的怀里。

此时,圈内外几乎所有的人,都看见了这样一个青衫褐襟的男子,将完颜翎紧紧抱着。在这千军万马的血腥厮杀中,二人缠绵悱恻,互怜互爱,仿佛置身于自己的世界,将这周围环伺的高手强敌,全都视作无物,丝毫不放在眼里,也不放在心上。

四岳掌门、程斐……五岳众弟子……孙宗林……药王峰弟子……燕常、三邪子、摩礼迦、沙吞风……黄沙帮和“金兵”,甚至于平素疯疯癫癫的阮高士……人人一生不响,呆呆的望着这对小情人,谁也不想向他们动手,也是谁也不敢向他们动手。只觉这一份缠绵爱怜之中,自然而然有一股凛然之气,有一份无畏的刚勇,令人不敢轻侮。

在这一瞬间,厮杀声停止了。谷中戛然无声,静得出奇。

围观人中,有不认识断楼,好奇道:“这人是谁?”便有人回应道:“你不认识他?他叫断楼,是这大金公主的驸马。曾以一人之力胜峨眉四老,败天龙神僧,救下归海派。后来又打败柳沉沧、战平函谷青牛和铁臂龙王联手,乃当世一等一的英雄豪杰!”

这五年来,慕容海极力对外宣扬断楼的事迹,便是没见过他面的,也听说过他的赫赫威名,变色道:“啊?可是四年前五岳论剑,他不是被柳沉沧下毒杀死了吗?”五岳弟子还要补上一句:“是我师兄师姐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有没有假,谁能知道?但大活人就在眼前,肯定假不了!”

“断楼没有死?”

“断楼没有死!”

这一句话在人群中,一个传两个,两个传四个,四个传八个,渐渐传十传百。便是刚才还在交战的死敌,也突然停了下来,说道:“你听见了吗,断楼没有死!”越传越快,顷刻之间,人群骚动了起来,有的高兴,有的惊慌,有的害怕,一时竟忘了相互争斗。

滚地五龙、钱百虎、了缘师太,以及华山派中一些和断楼交好的人或看见或听见,自然是不胜欢喜。可另外沙吞风等人,却是脸色阴沉,目露凶光,却也生出了几分怯懦。

断楼注意到周围的骚动,冷笑一声,无意间向旁边一瞥,看见了程斐等人。

程斐、齐太雁、方罗生和万俟元和断楼的目光一碰,立时冷汗涔涔,心中同时蹦出一个念头:“杀了他!”

四人不约而同,暴跳而起,呼喝声中,三剑一刀,影影绰绰,杀气腾腾,乃是三式剑法“轩辕鬼泣”、“火龙吐烈”、“雄鸡啼血”和排云刀中的“拦山式”,分取断楼双目、咽喉、口舌和腰肋,都是名门正派剑法中少有的狠辣毒手。

其实,断楼从树林中匆匆而至,一出来便看见完颜翎飞在半空中,便赶紧伸手接下。至于战局如何,并未看清。方才也不过是随便一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齐太雁等人心虚,虽自认为杀完颜翎乃大义之举,于公于私,无愧于心,可却到底害怕断楼施加报复,索性先下手为强。

断楼见四人突然出手,有些意外。可他聪明绝顶,又已大略了解了些情况,知道五岳掌门不怀好意,完颜翎的伤说不定便是他们做下的,立刻怒不可遏,喝道:“来吧!”

完颜翎闭目养神中,听得身旁呼呼剑风,知道有人偷袭,担心断楼双目失明抵挡不住,忙道:“我……躲开。”却被断楼将手一压,身下轻飘飘而起,不由得一惊,原来断楼不知怎的,并不起身,仍呈打坐之姿,便带着完颜翎如蜉蝣般移动了起来。

四人从未见有人能坐着移动,不禁心中大骇。一招扑空,险些撞在一起,极为狼狈。可既然下了杀心,那就绝无收手之理。立刻翻转身子,又发狠招。

断楼不慌不忙,双腿半点不动,却自顾漂移如风,四人刀剑闪烁,却连他的衣服都碰不着。同时,断楼左臂伸出,犹如抚琴鼓瑟,忽挑忽捻,忽弹忽拨。四人凌厉的杀招竟似点在水中,力道被尽数卸去,且被断楼指力一探,虎口震痛。这四柄杀人无数的兵刃,却好似变成了断楼手中琵琶的琴弦,嘈嘈切切,错错杂弹,铮铮不绝。

在这一番眼花缭乱的过招中,断楼另一只手一直按在完颜翎心口,丝毫未动。完颜翎只觉一股暖流慢慢涌入,没有间歇、没有波动,不但舒服,而且安心。

了缘师太看不过去,又不好直接插手回护,上前道:“”断楼笑道:“师太放心,我虽然是空手,可用五指对他们四刃,还多占了一根手指的便宜。”

四人听了,均觉受辱。可断楼的指法、身法实在太奇,不但见所未见,而且百思不得其解。只有完颜翎大略猜到,断楼已经将点水蜉轻功和洞天伏魔指练到了极高境界。

方罗生眼尖,看了一会儿,喝道:“诸位,断楼师侄是在借力打力,他的内功全在为完颜姑娘疗伤,咱们不必同他比谁的招数奇,只要下大力重手便是了!”他明明在说要杀了二人,却仍称呼他们为“师侄”和“姑娘”,旁人听了不禁发笑。

另外三人被方罗生一言提醒,立刻领悟,手中剑招忽变,使出本派剑招中的重手来。断楼伸掌一接,顿觉沉重,只见程斐挺轩辕剑而来,暗惊道:“这老家伙的内力强劲如斯。我一只手在翎儿身上,没法用道化无极功的运转法门。若出袭明神掌,则必定伤他性命。程先生也是悲痛老主人逝世,我又何必下此重手?”

这一犹豫,断楼便捏住了轩辕剑,如同铁铸,任程斐生拉硬拽,总是不能动弹。齐太雁、方罗生和万俟元见状,连忙刀剑齐出,想要砍下断楼的胳膊。

忽然,当当当连响三下。三个曼妙的倩影闪过眼前,将三位掌门的刀剑格开。力气虽然不大,可运劲极巧。三人一下子被拨开了,抬头愕然,见是三个容颜秀丽的女子,奇道:“你们是谁?”不待她们回答,完颜翎已经认了出来,脱口道:“是你们?”

“什么叫‘是你们’?我们没有名字的吗?”三女腰肢轻摆,盈盈回头,是纤罗、朱华、白露三人。程斐自然也认出了她们,大为愕然,脸上出现异样的神色。

“断楼小子,你没死,可真是太好了,让你再试一下我的三色金刀散!”声音未至,断楼便嗅到一股腥臭之气,知道是三邪子,目露凶光,喝道:“你的性命,却饶恕不得了!”

说罢,带着完颜翎倏然坐定,左掌向空中一揽,随即平平推出。三邪子正赶来,本想打开锤中机括发毒,忽然迎面一股气息涌来,如同巨浪,一下子将自己裹挟进来,浑身骨头咔咔作响,似乎随时都要散架,吓得魂飞魄散。

断楼暗道:“我要杀了他,易如反掌。可他日日与僵尸为伍,身上说不定有什么死后发作的奇毒,可就不妙了。”便倏然收手,那股巨力消失得无形无踪。

三邪子呆立在原地,过了半晌才恍惚过来,恨恨道:“可惜我的三色金刀散未发出,不然你定受不住!”嘴上发狠,却仍站在数丈之外,不敢近身。

断楼知道三邪子对用毒已经到了痴迷的境地,便顺水推舟道:“没错,阁下的毒确实厉害,可称天下第一,若有机会,我定当领教。”

三邪子听断楼称他“阁下”,又说他的毒“天下第一”,不禁大喜过望,飘飘然了起来,一张青脸几乎喜得成了红脸:“不错,不错,算你有眼光,那我就饶了你!”得了嘴上便宜,便折身退开,头也不敢回。

了缘师太走上来,轻轻按一下断楼。断楼会意,松开五指,放开了程斐。四人都是心中琢磨:“那三邪子出手,看样子绝非虚张声势,难道他们竟不是一伙的?”他们都是绝顶的高手,若三邪子假意出手,决然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朱华上前道:“断楼公子,翎儿姑娘,你们没事吧?”断楼道:“多谢了。”话语平淡,对于三人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只是专心为完颜翎疗伤。

完颜翎一怔,撇撇嘴道:“好哇,原来你这些年,是和三位姐姐在一起的。”白露笑道:“完颜姑娘,都已经受伤了,还挡不住你吃醋吗?你不要多想了。”

完颜翎轻轻哼了一声,断楼却听得出她并不介意,便笑道:“三位姐姐,麻烦你们再进阵中,做那件要紧之事。”三女齐道:“应尽之责,何足挂齿!”

五岳掌门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有些摸不着头脑。齐太雁、方裸色、万俟元更当三女是什么世外高人,不敢轻举妄动。

纤罗看看他们,冷哼一声道:“你们都是一派掌门,怎么如此是非不分?在这里缠着完颜姑娘不放,却对他们不管不顾!”说着,纤手一伸,指向远处正大杀特杀的沙吞风。

几人一怔,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却感觉有理,暗道:“这女子所言不错。完颜翎带兵攻山,不过是为了替夫报仇,而且是错算了血鹰帮的账。况且她现在已经重伤,断楼就算记恨我们,也只是私人恩怨。眼下血鹰帮、黄沙帮协同金军围攻我门派弟子,这是欲灭我武林、亡我大宋的毒计,岂能只顾自身,因小失大?”

想到这里,四人齐道:“多谢姑娘指教!各自便投入自家门派中,指挥作战。程斐略犹豫了一下,怨毒地看了二人一眼,也转身离开了。三女道:“我等也先过去了。”断楼道:“务必小心!”三女答应,身影一闪,跃入阵中。

此时,完颜翎身体恢复了些,也恢复了些往日的调皮,笑道:“这么多人,起码有一大半都想置我于死地而后快,你怕不怕?”断楼淡淡一笑,柔声道:“前朝有人说过,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连无数人都胜过了,这里最多不过上万,有什么可怕的?”

这是“苏门四学士”之一秦观《鹊桥仙》中的名句,原本是咏叹牛郎织女相会的。完颜翎听断楼胡诌八扯,心里却暖暖的,打趣道:“人家牛郎织女还能一年一相会,咱们两个却是四年多未见,还比不上人家呢。”说着,下意识地一低头,怅然道:“只可惜,我身上全是血迹,也不能有人来说我们郎才女貌了。”

断楼道:“哪里,反正你正好穿了一身红衣,和你以前穿的那件一模一样,沾点什么东西,看不出来的。”完颜翎笑道:“是啊,你也穿得和以前……”

完颜翎说着说着,忽然一怔,回头惊讶地看着断楼:“你……你……你能看见了吗?”

断楼的目光晶莹如玉,轻笑道:“托了那尘霜血的福,我不但没有死,连眼睛都好了。只是我虽然看得见这世间千山万水,却唯独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我。”

完颜翎摇摇头,轻轻道:“用我看不见你的四年,换你看得到我的今天,值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血脉恩仇:杀戒 断楼的目光晶莹如玉,轻笑道:“托了那尘霜血的福,我不但没有死,连眼睛都好了。只是我虽然看得见这世间千山万水,却唯独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我。”

完颜翎摇摇头,轻轻道:“用我看不见你的四年,换你看得到我的今天,值了。”

此刻,金风玉露一相逢,方才胜却人间无数。只因两人目光相接,眼中只有彼此。

她这句话充满了幸福,可断楼听了,却是心如刀绞:“翎儿,我不是故意不来找你的。我从墓穴里爬出来,精神失常,是冷师父把我带回了白凤庄,直到一年多前才恢复。我也……也一直跟着你,只是不敢出来。这其中还有好多是是非非,等你伤好之后,我再慢慢同你讲。”

断楼只平平淡淡的几句带过,可完颜翎心里知道,这每一句的背后,都藏着不知多少辛酸苦楚,点点头道:“好啊,我到时候慢慢听你说。”

其实对于完颜翎来说,听与不听,也不甚重要了。一开始,刚发现断楼的空棺时,她的胸膛几乎要炸开了,当时就想把断楼从什么地方揪出来,先狠狠打他一巴掌,再抱着他大哭一场,而后问东问西,问他这几年来在哪、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来看她,问好多东西。

然而现在,她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问。只要断楼真真切切地活着,能这样真真切切地抱着自己,那便是最大的幸福。至于为什么中了尘霜血没有死,反而让眼睛复明,她却半点都不感兴趣了。

“断翎大侠!”断楼扭头去看,只见滚地五龙兄弟终于突破重重人群,挤了过来,跪在断楼和完颜翎面前,一句话也多说不得,只是嚎啕大哭。

断楼热泪盈眶,只现在不便动身,便点点头道:“五龙兄弟,这些年来让你们苦守空墓,真是难为了。待今日冲出去,我定要请几位兄弟喝一壶好酒,以谢大恩,不醉不归!”

摸地鼠拍手道:“喝酒是应该的,但一壶决然不够!”滚地龙摸摸眼泪道:“大恩也是不要谢的,断翎大侠你这样说,那是打我们的脸了,休提休提!”

孙定方由两个药王峰弟子护佑着,也走了过来。完颜翎看着他,歉疚道:“定方弟弟,我……”她脱口而出了当年在药王峰上对孙定方的称呼。

孙定方一怔,沉默许久,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轻轻放在断楼脚边,缓缓道:“这是治内伤的药,很灵的,我爹之前有时候打仗受伤,我娘就给他用这个药。”说完,忽然转身跑开了,任完颜翎怎么呼喊也不回头。

看着孙定方的背影,断楼也是叹惋,转而对滚地五龙道:“五龙兄弟,我现在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要拜托你们。”五人齐道:“断翎大侠你说,我等在所不辞。”

断楼见五龙也不问是什么事情便爽快答应,不由得动容,却也无需多说什么,继续道:“五位兄弟,请你们先去阵中,将我师伯钱庄主请来,而后找到纤罗三姐妹,朱华你们是认得的,他们会指引你们去一个地方。”

遁地猴奇道:“断翎大侠,什么地方?”断楼道:“此处不方便说,你们去了就知道了。有一位老朋友正在那里等着。此事只有你们能够办成,换了其他谁都不行!”

听到断楼如此重托,五龙精神大振,说道:“包在我们身上!就是死也必定办成!”断楼道:“什么话,你们活着回来,也是办成这件事的一部分,我和翎儿为你们摆酒!”五龙答应一声,喝道:“散!”黑影一晃,便闪开了。

完颜翎奇怪道:“你在同他们说什么?”断楼笑而不语。

“断楼师侄!”一声豪爽的急唤从人群中传出,钱百虎跳了出来,走到二人面前。尽管他刻意摆出一张冷冰冰的脸,目光中却还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断楼感激心道:“师伯也是一直记挂着我的。”开口道:“侄儿拜见师伯。”

钱百虎瞥了完颜翎一眼,轻咳两声道:“听滚地五龙说,你有事找我?”断楼点点头道:“嗯,我已经为翎儿调养了片刻,现在已经基本无碍。现在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想请师伯帮我照看下翎儿。”

完颜翎一愕,下意识地抓紧了断楼的衣袖,紧张道:“你……你,你要去哪?是不是不回来了?”断楼笑道:“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要是不回来,你老大耳刮子抽我。”

完颜翎噗嗤一笑道:“胡说,你都不回来了,我还怎么打你耳刮子?”说着却把手轻轻放开了,柔声道:“一定要小心啊。”断楼点点头,见钱百虎面色迟疑,便道:“师伯,这里人多耳杂,我有两句话要对你说。”

钱百虎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他虽然不确定完颜翎的立场,但断楼还是信得过的。只听断楼在自己耳边说了两句,立时变色,起身道:“你去吧,谁敢过来,我这笔挝把他脑袋敲碎!”断楼道:“多谢师伯。”又对完颜翎道:“我先走了,乖乖等着,不要乱动。”顺手在完颜翎的鼻子上刮了一下,飞身跳入阵中。

这一跳非同小可,蹿高足有一丈,周围百十号人都看见了,惊呼道:“断楼过来了!”断楼却并不落下,而是在风中虚空一踩,竟陡然间身形再次拔起,比第一跳还高、还快。

第二跳之后,方圆百步之内的人都瞧见了,也惊呼道:“断楼过来了!”人群骚动了起来。断楼暗自发笑,却不由得起了一展身手之心,脚下乘风连点,腰腿扭动,在空中急速盘旋,转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越转越高,终于在第五圈半的时候,已经跳得和塔林中最高的石塔一般高,双臂展开,如同一只青色的大鸟。

终于,整个山谷的人都看见了,却无人再喊什么“断楼过来了!”一个个都目眩神驰,若非亲眼所见,决不信世间竟能有这般轻功。方罗生远远看见,心惊道:“这身法明明是踏云雁,却比我不知高明出多少。到底是这小子天赋异禀,还是师妹带走了什么秘籍诀窍?”当下没来由地闷闷不乐起来。

此时,任断楼如何调动全身肌肉,也不能再升高半寸,暗自可惜道:“看来穷尽我全身之力,也只能到这么高了。”当即一个转折,轻轻巧巧地落在半山一株青松上。

断楼气沉丹田,纵口长呼,龙吟般的啸声如洪水般倾泻而下。悠悠不绝,人人变色。靠近的、功力弱的,已经大叫一声,仰面摔倒在地,双臂半伸,却还没来得及捂住耳朵。

要说五岳弟子,还真都是自己师父的好徒弟。虽然看不清圈内的状况,但听到这令人心旌摇荡的啸声,不由得都生了怯懦之意:“完了!咱们将他媳妇害得那么惨。只怕现在他媳妇死了,要来找霉头哩!金贼自然不可放过,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于是,众人不约而同地后退,离断楼远远的。这样一来,战阵已经起了些变化。

完颜翎见他们如此畏惧断楼,俨然把他当成了天下第一高手。不禁大为高兴,得意地对钱百虎道:“师伯,你看我男人厉害吧!”钱百虎嗤之以鼻道:“莫说这几千号人,就是让天下人都害怕,那也没什么厉害的。得让天下人都敬重爱戴,那才是真的厉害。”

完颜翎一怔,哼道:“切,没劲!”却低下了头,细细想着他这句话。

正当此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了极不和谐的欢呼声:“巴图鲁将军来了,巴图鲁将军来了!”“巴图鲁将军英明神武!”“巴图鲁将军把你们都杀得片甲不留!”喊得十分热烈。

断楼居高临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一瞧,见是数百名金兵,在几个头插雉鸡翎的将官的带领下,正挥舞着手里的兵器和旌旗,怪叫着跳动,十分滑稽。

断楼却并不觉得好笑,心中一腔怒火,十分气恼,喝道:“演得一出好戏!”纵身投出,疾如风、快如电,似苍鹰扑食,由似青龙矫至。那为首一名金将惊道:“巴图鲁将军,你怎么……”话没说完,断楼一掌拍来,全然无法躲避,被掐住了咽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金兵惊呼道:“巴图鲁将军,不要伤了自己人。”断楼左手五指轻压,冷冷道:“这是西域阿萨辛派的武功,我大金军士可没有人会!”说着,手腕一紧,那金将的脖子应声而断,已经活不成了。

众人看见,骇然失色,齐声发喊,既惊惶,又恐惧。

断楼却并不停手,目露凶光,跨上一步,双手探出,如腾鹰拿燕,一下子抓住为首几人的胸口,手臂振处,狠狠摔将出去,啊啊数声惨叫,那几人落在人群中,被挺起的长枪大戟戳出数个窟窿,死相惨不忍睹。

断楼冷冷道:“怎么,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杀呀!”众金兵相对一望,大叫着冲了上去。

断楼喝道:“来吧!”陡然间犹似变成了一头猛兽,右手一拿,抓起一个人来,又是一名雉鸡翎金将,面色满是惊恐。断楼左手夺下他单刀,右手将他身子一放,跟着拍落,登时天灵盖碎裂,连叫声都没发出一句。

这一下,金军中登时大乱。哪怕是那些正在和各派弟子交手的,也撇掉了面前的敌人,向着断楼喊杀过去。一瞬之间,竟成了断楼一人独挑数千金兵之势。断楼丝毫不惧,左手忽拳忽掌,右手钢刀横砍直劈,威势直不可当。

外围,五岳弟子只见一个青影在刀枪剑戟中穿梭,虽全无邪气,却如同魅影,更看不清他如何出手。但听所到之处,只有连连惨叫,地上点点滴滴溅满了鲜血,地上中倒下了不少尸骸,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膛破肢断,死相异常恐怖。众人又骇又惊。骇的是断楼出手如此狠辣,招招致人死命。惊的是他明明是金人,为何竟对金兵金将出手?

好在经断楼方才一喝,各派都退开一段距离,不至于乱入其中,惨遭毒手。

五岳掌门见了,也皆觉奇怪。温羽道:“师父,现在怎么办?”万俟元沉吟道:“且先让他一个人斗一斗,想来此中必有蹊跷。”他对于断楼,还是十分信任的。

另外几人也都应和。一时之间,五岳门派、白虎庄、药王峰、黄河派以及少林武僧,都持械后退,静看断楼在金兵中大显神威。

完颜翎虽然身子还有些虚弱,但仍忍不住拍手叫好道:“好,把这帮冒充我们的人都杀光!”钱百虎则目不转睛地看着断楼,见他虽然出手如狂,可杀人之后,便即丢在一个石氹中,渐渐堆得如同小山,似乎自有想法,不像是浣风紫皇功失控之状。

沙吞风也看见了,疑惑道:“他怎么将抓来的人都丢在一处,那里有什么?”忍不住好奇心起,转身道:“徒儿们……咦,人呢?”原来不知何时,黄沙五毒都不见了踪影。沙吞风心中暗骂,便大步跑了过去。

眼见就要跑到那石氹中,忽然听到一声:“着!”一只手从下方伸出,一下子抓住了沙吞风胸前“膻中穴”,并兼给拽去了几根胸毛。一个男子从死尸堆中爬了出来。

“膻中穴”是人身大穴,一给抓住,沙吞风登时全身无力,被那人凌空抬起,手中月牙铲掉了下来。那名男子高声道:“断楼兄弟,我抓住沙吞风了!”

断楼闻声,立刻停止了拳掌单刀,傲然站立。周围金兵死战之中,戛然止斗,都战战兢兢。断楼冷冷地扫了一眼,长吐一口气,将单刀丢下道:“都给我老实点,我杀了许多人,已经够了。”随即提气道:“各位掌门,请来看吧!”

四岳掌门听了,都心道:“看他有什么古怪。”嘱咐本派弟子稍安勿躁,跟了过去。

沙吞风自以为在场除四岳掌门和钱百虎之外,无人是他的对手,因此自以为躲开了断楼便万事大吉,没想到突然冒出这样一个人,不防之下,竟给一招制住,暗暗叫苦:“这家伙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从没见过?”

“图鲁。”

断楼回头,见完颜翎由钱百虎引着,也走了过来。他在厮杀之中,眼睛其实片刻都没有离开完颜翎一下,此时见她行走自若,而脸色略显苍白,关切道:“翎儿,你还好吗?”完颜翎点点头,打量道:“你这是在做什么?这位又是谁?”

除了了缘师太之外,在场谁也不认得这名男子。他将沙吞风轻轻放下,做一揖道:“在下王德威,也是嵩山派弟子。”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血脉恩仇:真相 了缘师太点点头道:“你既然来了这里,想必其中有所蹊跷。”王德威点点头道:“多谢师太指点,其中缘故,我已和断楼兄弟大体弄清了。”

完颜翎好奇道:“图鲁,他们在说什么?”断楼温言道:“说一件顶有意思的事情,我来给你变个戏法。”说着,拖过几具尸体,轻轻一扯,将他们身上的甲胄剥了下来,脊背向上,放在地上。如此又随手抓过几个人,一字排开。

齐太雁深信儒家学说,讲究死者为大,就是再穷凶极恶之人,也绝不会对遗体施戮,见状忍不住喝道:“断楼,你请我们过来,难道是要显摆你女真蛮子摆弄尸体的恶俗吗?”

完颜翎柳眉倒竖,叫道:“张口女真蛮子,闭口女真蛮子。孔老二说什么‘有德者必育言’念叨了一千多年,怎么就教出了你一张臭嘴?到底是他孔老二胡扯,还是你的师父不会教?亦或者是你太蠢,因材施教,因蠢材,便只能施蠢教?”

完颜翎伶牙俐齿,一个脏字不带,便骂出了上下一千年的气势。齐太雁听她侮辱至圣先师,气得浑身发抖。可既不能说孔子孔子胡扯,又不想承认自己是蠢材,只好自认倒霉。

断楼并不睬他,摆了七八个之后,一招手道:“拿酒来!”王德威应声道:“有。”从怀中取下一个酒袋,交给断楼。断楼一大口灌下,噗的一下,喷在了那些人的背上。

酒水滴滴流下,众人正觉恶心,忽然秦松叫道:“看,他们的背上!”

众人一愕,仔细一看,随即骇然色变。只见在酒水的浸渍下,这些尸体的背上都渐渐显出暗红色的图案,竟是一只苍鹰,展翅伸爪,朱砂赤瞳,形状极为怪异。

断楼丢下酒袋,朗声道:“诸位,都看清楚了吧。这些所谓的金兵,都是血鹰帮的人。我已经听德威兄弟说了,你们无非就是怀疑,昨晚是翎儿下得手,现在还有什么话说?”说到后半句,已经渐渐气愤,心想:“还好翎儿没什么损失,不然管你是什么五岳门派,我必要让你们一起偿命。”

几人看着,胆战心惊,说不出话来。这几年,自己门派中陆续有弟子横遭暴毙,死时背上都有这样的血鹰纹身,惹得派中人心惶惶,他们是再熟悉不过了。

完颜翎见真相大白,心中欢喜,叫道:“图鲁,你太厉害啦!”一下子抱住断楼,在他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下。她昨晚涂了胭脂口红,断楼的左颊立时便印上了一枚樱唇。

断楼面露欢喜,旁边的人却都“啊呀”一声,面红耳赤,别过身去,并心中暗想女真女子如此轻薄。完颜翎却毫不在乎,她虽然一直在中原游历,到底和受礼教陶冶的女子不同,要爱便爱,要恨便恨,最瞧不起忸怩作态,才不会因为有人看着,就隐藏起自己的爱意。

沙吞风见事情败露,冷汗直冒,看着仓皇无措的假金和黄沙帮弟子兵们,大叫道:“你们这帮没良心的,就这样看着师父被抓吗?给我上啊!”

那些假金兵听了,眼见已经败露,不如放手一搏。当时之下,黄沙帮弟子首先发难,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各派弟子们在外围看见,惊呼道:“师父!”想要上前搭救。

断楼冷笑一声,暴喝道:“别过来!”只一瞬间,脚下移形换影,双手出指如电。四岳掌门、钱百虎、秦松和孙定方都被点住穴道,呼吸停滞,动弹不得。完颜翎奇道:“你这是做什么?”断楼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说道:“别说话,先闭气。”

正当此时,三个倩影站在了半山腰,喝道:“看天上!”那些假金兵和黄沙帮弟子不明其理,下意识地便抬头。却忽见几个布包扔上天空,“砰砰”爆裂开来,立时红烟弥漫。

有黄沙帮弟子大惊道:“是赤沙毒!”连忙趴倒,却已经来不及了。红烟簌簌落下,粘在皮肉上、伤口上、眼睛里。立时,众人嗷嗷惨叫,身上如同火灼,痛苦地摔倒在地。

沙吞风骇然抬头,只见半山腰里三个女子,旁边是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黄沙五毒,立刻明白:“天杀的,这五个小子被捉住了,还被拿走了赤沙毒。这是我用药王峰孙济善老头的方子改过的,普通弟子身上没有解药的。”当即叫苦不迭。

完颜翎也看见了纤罗等人,大喜叫道:“多谢姐姐!”三人一点头道:“断楼少侠,这五人就交给你处置了!”轻轻一踢,将五人踢下了山,随即身影一闪,却不知道去哪里了。

三人所站的地方是五乳峰,虽然不算绝高,离地面也有十余丈之高,若摔下来,必然粉身碎骨。花斑蜥见状,拼了最后一丝力气,叫道:“四妹!”肥胖的身躯一扭,垫在了黑蜘蛛的身下。黑蜘蛛惊道:“三哥,不可!”拼命挣扎,却哪里有花斑蜥力大?另一边,响尾蛇和紫毒蝎也抱住了百足蜈蚣,闭上眼睛,坦然赴死。

完颜翎看着,忽然不忍,拉拉断楼的手道:“别让他们死。”断楼心中一动,道:“好。”大踏步抢上前去,眼中看得分明。待五人离地约有五尺之时,忽地手腕翻转,掌影飘飘如绵如雪,扑扑连拍三下,正中几人腰间。

这几掌是华山莲花飘雪掌的平常招式,可内中却运上了道化无极功“大盈若冲”的绝顶武学,,吞吐控纵之间,团团圆转,几人自上坠下的一股巨力,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同时食指闪电般地一戳,将几人的穴道都解开,稳稳地站在地上。

五毒本以为必死无疑,却被断楼以德报怨,死里逃生。黑蜘蛛泪眼莹莹,抱着花斑蜥,泣不成声。紫毒蝎惊魂甫定,冷冷道:“断楼少侠,你救了我们,可我们不感激你。你大可再杀了我们,只求放过我师父。”

断楼摆摆手,说道:“放心,我不杀你们。至于你师父,只要他好好配合,我也不会杀他。”五毒目光惊愕,但知道断楼言出必行,必不反悔,便点头称谢。

断楼听得惨叫声连连,走上前,怜悯道:“真是可怜呐。”几个假金兵仰起头,咬着牙喝道:“你快杀了我们!”完颜翎喝道:“就这样杀了你们,太便宜了!”断楼轻轻按下,摇摇头道:“我不会杀你们,你们老老实实的,别耍什么花样,我自会请药王峰为你们解毒。”

众人一愣,实不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但总归有一线希望,便不再吱声。完颜翎看看断楼,似乎有些意外,嘴角却挂上了一丝微笑。

断楼回头,看看被点住穴道的几人,笑道:“我如果是同谋的话,现在要杀了你们,岂不易如反掌?”众人汗毛倒竖,断楼却五指轻抚,解开了几人的穴道。

各派弟子连忙上前,庆幸度过这一场大劫,对断楼又敬佩,又畏惧。断楼上前,对秦松道:“秦掌门,我方才答应了替他们求医。看在你我曾为师兄弟的份上,可否为他们医治?”

秦松兀自犹豫,孙定方却徐徐开口道:“不管是谁,只要求上门来,就是我的病人。医者仁心,绝不会见死不救,不必你来操心。”断楼作揖道:“多谢了。”

王德威见程斐如此是非不分,心中焦急,低头看着发呆的沙吞风,重重踹了他一脚,喝道:“沙吞风,怎么不说话了?快说,那柳沉沧还埋下了什么暗桩?”

沙吞风身为一派帮主,竟被一个无名小辈如此轻侮,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气得几乎胸膛炸裂。然而现在,就算自己能杀了这个小兔崽子,还有断楼、钱百虎和四岳掌门,任谁都够自己喝一壶的。为今之计,保命要紧,只好道:“除了我之外,柳先生还安排了……”

忽然,“嗤”的一声轻响,沙吞风突然双目大睁,一头栽倒。五毒齐喊:“师父!”扑了上去,将沙吞风扶起。众人惊呼,连忙各自为阵,用心抵御,以防不测。。

完颜翎擂了断楼胸口一下道:“大傻瓜,快放我下来!”原来断楼一见沙吞风有异,立刻将完颜翎横抱起来,跳到了丈余之外,吓了完颜翎一跳,忍不住笑道:“你当我是残废了么?是不是要这样抱我一辈子?”

被完颜翎这样一说,断楼也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你要让我抱你一辈子,我便抱你一辈子呗,求之不得呢。”嘴上开玩笑,心中却着实担忧,将完颜翎轻轻放下,走到沙吞风面前,只见他咽喉哑穴处有一个红色的细点,心脉却依旧正常,显然并不想取他性命。

断楼看看四周,摩礼迦和三邪子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阮高士还端坐在远处的草棚中,高声问道:“阮高士,是不是你下的毒手?”

阮高士喝了一口酒,朗声道:“不是!”众人哪里肯信,纷纷出言呵责。阮高士不屑地呸了一声道:“阮高士敢作敢当,说不是,就不是,你们这群废物,何必如此聒噪?”众人都是恼怒,却忌惮他暗器厉害,不敢随意上前。

断楼却了解阮高士,他性格张扬,于暗器十分自负,绝不会扯谎,心道:“看来发暗器的另有其人,以防万一,还是不要惊动为好。”见黄沙五毒焦急万分便,宽慰道:“放心,你们师父没有死,快带着他走吧。到时候拿磁石将此处的毒针吸出来,他便无恙了。”

五毒大喜,千恩万谢,带着沙吞风走开了。众人见他们师徒情深,也不想阻拦。

仪念扶住了缘师太,关切道:“师父,您没事吧。”了缘喘口气道:“不碍事的。”

完颜翎走过来,见了缘师太揉着肩膀,知道是因为刚才穴道被封的缘故,歉疚道:“师太,图鲁他下手没轻没重,我在这里给您赔不是。”了缘摇摇头,温和道:“不不,翎儿,是贫尼该给你们赔不是,你和断楼,都是好孩子。”

听到“翎儿”两个字,完颜翎心中又温暖,又酸楚,点点头,抱在了缘师太的怀里。

“师太这么说,还为时尚早吧!”众人一怔,只见程斐倒拖轩辕剑,慢慢走了过来。

大家这才意识到,方才各派掌门齐聚,程斐居然没在里面。完颜翎愠道:“程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程斐缓缓道:“什么意思?这些金兵都是血鹰帮不假,可并不能说明,他们就是假的金兵,就不是你们金国的走狗!”

众人一愣,若有所思,齐太雁等戒惧地看看断楼和完颜翎,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断楼梗着脖子道:“程先生的意思是,我大金收了血鹰帮的人做士兵?”程斐道:“难道不是吗?”

完颜翎大怒道:“胡说八道。血鹰帮害死我四嫂,我那小侄子至今音信全无。我四哥恨他们入骨,怎么可能收血鹰帮的人当自己的属下?”

了缘师太也道:“是啊程先生。若不是今日断楼前来,翎儿还以为他死了,这等深仇大恨,怎么会反而联手呢?”程斐冷笑道:“女真人乃蛮夷之族,与野兽无异,能有什么情义在?为了利益,为了灭我大宋,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这番话在断楼和完颜翎听来,简直就是荒谬至极。可汉人一向以自傲,蔑视四周的游牧民族。程斐这番话,竟引得不少人点头附和。断楼强压火气,说道:“若我真同他们联手,又何必出手制住他们?就让你们互相厮杀,岂不更好?”

程斐道:“这便是你们更深的心机了。你们利用完血鹰帮,再将他们杀掉,想借此让我们感恩戴德,服从你们,却是休想!”

齐太雁头脑简单,越想越有理,大喝道:“对,没门!”完颜翎气得浑身颤抖,饶是她能言善辩,此时也只能一个劲地说:“胡说八道!胡说八道!”程斐冷哼一声,将轩辕剑一杵,喝道:“我胡说?那你们就不是胡说吗?谁能证明你们说的是真的?”

“我能证明。”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似乎有些颤抖。众人不由得望过去,只见一个女子从山坳中走出来,身形修长,青裙曳地,容色清丽,目光盈盈,正是秋剪风。

断楼一怔,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完颜翎捅了一下,硬着头皮走上前,点点头道:“秋姑娘,你好啊。”秋剪风淡淡一笑,说道:“好。你……也好吗?”

她竭力想做出平淡的样子,泪水却在眼眶中打转,继续道:“我刚才,看见你的轻功身法了。踏云乘风,鸿雁飞得再远,终究还是要回来的,对不对?”

断楼听她话语,虽然似是在祝福,内中却好像藏有无限的哀婉和怨毒,不禁打一个寒战,轻轻点点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秋剪风的身后,孟若娴也跟了过来,见方罗生身上血迹斑斑,连忙跑过去,心疼地上下拍拍,担忧道:“怎么样,受伤了没有?”方罗生动情道:“不碍事的,不碍事的。我再如何苦战,也不及夫人你为我担心的万分之一。”

孟若娴感动不已,正要在说些什么,却一眼看见仪方走了过来,手里寒光烁烁,拿着竟然是那柄自己经常使用的白虹剑。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血脉恩仇:仪方 断楼一怔,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完颜翎捅了一下,硬着头皮走上前,点点头道:“秋姑娘,你好啊。”秋剪风木然道:“好。你也好吗?”

断楼道:“我……我挺好的。”说着,慢慢打量着秋剪风,只见她的容貌似乎比以前更美了些,愈发地出尘绝伦、飘逸若仙,目光却更冷了些,如同雪山上千年不化的寒冰。

这寒冰冻住了泪水,使得秋剪风能够做出一副平淡的样子,轻笑道:“我刚才远远看见你了,踏云乘风,当真不错。可鸿雁飞得再远,终究还是要回来的,对不对?”

断楼一时语塞,秋剪风继续道:“只可惜,三只雁儿同行,有一对双宿双飞,便必有一只形影相吊,成了断雁孤鸿,无依无靠。你说,这样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她的话语平淡,断楼却从中听出了十分的哀婉和怨毒,不禁打一个寒战,轻轻点点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完颜翎也默然失语。

秋剪风的身后,孟若娴也跟了过来。她虽然害怕秋剪风伺机报复,到底还是担心方罗生。见他身上血迹斑斑,连忙跑过去,心疼地上下拍拍,担忧道:“怎么样,受伤了没有?”方罗生动情道:“不碍事的。我再如何苦战,也不及夫人你为我担心的万分之一。”

孟若娴感动不已,正要在说些什么,却一眼看见仪方走了过来,手里寒光烁烁,拿着竟然是那柄华山嫡传、自己经常使用的白虹剑,立时大恼,甩开方罗生的手道:“死鬼,谁会担心你,你去担心别人吧!”脸上布了一层浓密的乌云。

方罗生莫名其妙,仪方却骄傲地抬起头,故意把白虹剑在面前晃了晃。

了缘师太见秋剪风成竹在胸,必是有了铁证,连忙问道:“秋副掌门,你为何如此确信断楼少侠和完颜姑娘是无辜的?”秋剪风晃过神来,轻叹道:“刚才,青元庄的尹节姑娘已经承认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血鹰帮的阴谋,而内应,就是尹节姑娘自己。”

她这一说,众皆哗然。完颜翎看断楼一脸愕然,问道:“怎么,你不知道吗?”断楼摇摇头:“我也刚刚上山,只是凭着对血鹰帮的了解和德威兄弟的讲述,猜到他们假冒我们女真儿郎,至于其中缘故,我却是不知道。”

一个少林武僧担心道:“那秋副掌门,现在寺内的情况如何?”秋剪风道:“也是乱成一团,忘苦大师正在和柳沉沧交手,胜负难分,事不宜迟,诸位赶紧过去相助吧。”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巨响,众人齐齐回头。只见少林寺巨大的朱漆红门被推倒,窜出来四个高矮不一、胖瘦不同的身影,乃是叶斡、吕心、三邪子和摩礼迦。后面以尹义为首,是白虎庄、青元庄和其余少林武僧。人群中一个声音道:“弟兄们,分包两翼,堵住这几个贼人,万不能让他们跑了!”

断楼听这声音十分耳熟,诧异道:“周若谷?他怎么在这里?”完颜翎哼道:“说是为了他弟弟,已经改过自新了。”断楼讶道:“有这等事,那还真是”

完颜翎啐道:“呸,这你也信?他手下还有一个据说能打败柳沉沧的人,叫萧燕,是曾经辽国兵马大元帅萧乘川的家将,说不定比你还强。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拜服在周若谷的门下?要我看,要么周若谷被柳沉沧耍了,要么他们还有如意算盘。”

完颜翎说着,断楼听见“萧乘川”的名字,不禁一怔。

齐太雁见状,抖擞精神,高声道:“诸位掌门、各派同仁,方才咱们一场好杀,多亏少林武僧师父们拼死相助。现在他们大闹少林寺,咱们可不能贪生怕死,袖手旁观!”

众派弟子齐声呼应,各个摩拳擦掌,要等叶斡等人过来,两面夹击。

秋剪风对这些并不关心,略一侧头,见断楼身后是一群抱头蹲地的假金兵,疑惑道:“这些奸诈之徒,不把他们杀了,还留着做什么?”

断楼道:“他们不过是亡国遗民,奉命行事。我已经杀了他们十几员主将,足够为我们证明清白,何必再多害人性命呢?”

秋剪风冷笑道:“断楼少侠还真是仁义,难道不知道狼子野心,养虎为患的道理吗?现在大家要一起对付柳沉沧的手下,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转而对完颜翎道:“完颜姑娘,你不是说,杀人是你的天性吗?我说得可对?”

完颜翎淡淡道:“图鲁回来了,我听他的。”

秋剪风一颤,冷冷道:“好啊,你们都是善人,我来做这个恶人。”说着,拔出清玉剑,一步一步地向那群人走去。断楼觉得不妥,回首道:“秋姑娘,在下以为……”

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跳起一个黑影,以极快的速度窜跃出去,险些将秋剪风撞倒。众人都来不及反应,那黑影已经如鬼魅般,冲向了包围圈中防守最薄弱的华山女弟子中。孟若娴“啊”的惊叫一声,却感觉身子被横着抱起,原来是方罗生。

然而,那黑影一晃而过,冲入人群中。又是“啊”的一声,这一声却十分凄惨。方罗生回头去看,只见仪方脖子被咔嚓扭断,身子一晃,倒了下来。

“宛淑!”方罗生大叫一声,丢开孟若娴,抢上前去。白虹剑掉在地上,无声无息,没入数尺。孟若娴呆呆地看着方罗生,见他将仪方抱在怀里,一时不知所措。

断楼看清这狠辣的手法,脸色一变:“是他?”完颜翎奇道:“怎么了?”断楼攥紧了拳头,骨头咔咔作响,沉声道:“他便是当年在悬天洞下伤我之人!”

完颜翎一愕,实不相信凭燕常的本事能对付得了断楼,但既然他这么说了,想必其中有些蹊跷,便道:“那正好,他也是当年在华山下伤我之人。今日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断楼扭头看看完颜翎,余光瞥向秋剪风,改口道:“啊,那他不是,是我看错了。”

秋剪风负痛站起,额角渗出细细的汗水,感觉燕常撞开自己逃离时,似乎摸了一下自己的腰肢,登时大为恼怒,一挥长剑道:“华山派,跟我来!”其他门派见如此残忍手段,也义愤填膺,迅速分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弧,要将燕常围起来。

方罗生泪流满面,不住地摇晃着仪方,喊道:“宛淑,你醒醒,你醒醒啊!”

仪方缓缓睁开眼睛,嘴角轻轻上扬,无力道:“师兄,你……你终于又叫我宛淑了。”方罗生拼命点头,柔声道:“你好起来,我以后天天这样叫你!”抬头喊道:“秦松!秦松!”

秦松和孙定方,连同几个药王峰弟子,拨开人群挤了过来,看看仪方,伸手轻碰了下她的后颈,椎骨已经断成数截。两人黯然地摇了摇头,以示已经无力回天。

仪方呼吸越来越困难,脸色苍白如纸,却仍挣着最后一口力气,问道:“师兄,我问你。你当年,为什么选了若娴师姐,不……不要我,是……我哪里不好吗?”

方罗生眼中一阵悲戚和歉疚,默然低下了头。仪方着急地抓住方罗生的衣领,艰难道:“你……你快告诉我,这……这是我,最后……最后的愿望了,你要我……死不瞑目吗?”

方罗生犹豫许久,迟疑道:“我……我不喜欢你不高兴的时候,皱眉头的样子。”

仪方一怔,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抓着方罗生的手垂了下来,就此气绝。

“宛淑!”方罗生抱住仪方,失声痛哭。断楼和完颜翎走上前,心中说不出的难过。

华山派女弟子虽然不太喜欢仪方的性格,但她毕竟是颇受尊敬的大师姑,此时见她惨死,尽皆垂泪。恒山派众尼感念仪方用情至深,纷纷诵经超度。

孟若娴看着仪方,心中百感交集。这些年她俩为了方罗生,可以说成了仇人,几乎每天做梦都要咒她一百遍不得好死。然而现在,仪方的遗体摆在眼前,刹那间,两人少女时的陪伴、打闹、欢乐,那段亲如姐妹的时光,又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一咬牙,拔起地上的白虹剑,折身追杀燕常去了。

塔林所在的地方离少林寺后门约有一百多丈。此时两边同时发作,很快就要相接。叶斡听到后面的厮杀声,回头一看,和燕常四目相接。燕常一抬头,忽地怪叫一声,竟突然停下脚步,折身向旁边衡山派人群中冲去。

钱百虎在追击中,惊异道:“他怎么跟害怕似的,不往叶斡、吕心那里跑,反而要硬冲五岳剑派的围堵?”此时,众派掌门为早先完颜翎的话所刺激,都极力维护本派弟子,一马当前,身先士卒。燕常虽然武功诡谲,一时也难以得手在,只能夺路而逃。

此时,一声清啸,秋剪风手持双剑,以穿云燕的身法投身过来,看见了正在四处逃窜的燕常,便踩着一个泰山派弟子的肩膀跳过去,喝道:“站住!”

这一声也不怎么响亮,秋剪风也只是随口喊出而已。然而,燕常竟似着魔一般,全身一颤,双脚像钉在地上一样。秋剪风一怔,心想这家伙怎么还真的停下来了。但机不可失,秋剪风手腕刷地一抖,向燕常脸上刺去。

断楼远远看见,高声道:“秋姑娘,不要……”

冰冷的剑刃在额头划过,燕常一个激灵,连连向后大跳。姿势却极为滑稽可笑,全无之前的凌厉阴冷之态。众人愕然定神,只见燕常蒙面的黑纱落下,汩汩鲜血顺着伤口流出,可那伤口的边缘,却明显可见卷曲耷拉的脸皮。

“啊,这是一张假脸!”众人不由自主,齐声惊呼。

秋剪风飘然落地,定定地看着燕常,又回头看看断楼。

疑惑的目光如同一柄柄刀剑射来,燕常有些无所适从,他畏缩成一团,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他一只手捂着额头,惊慌地四处张望,忽然,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钧羡兄,小心!”断楼远远地看见人群中,燕常奔去的方向,赵钧羡正拖着长剑缓缓走来。然而,燕常的身法快如闪电,一下子就扣住了赵钧羡的咽喉,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拖出人群外,大叫道:“放我走,不然我就杀了他!”

“燕常!”人群中一声暴喝,程斐冲了出来,大踏两步,提着轩辕剑直至燕常鼻尖,“快把少主人放开,不然的话,我让你碎尸万段!”

燕常摇摇头,赵钧羡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无论如何不能放手。众人见赵钧羡无恙,原本十分欢喜,可这突遭大变,立时紧张了起来。四岳掌门率人步步紧逼,却不敢贸然上前。叶斡、吕心等见状,冷冷一笑,跳到一边。

赵钧羡的喉管几乎要被燕常刺破,他却不管不顾,兀自向前走着。燕常惊愕道:“你……你要干什么?”赵钧羡回过头,声音冷若寒冰:“给我滚开!”

完颜翎从未见过这样的赵钧羡,心中疑惑,不知他到底怎么了。燕常更是大骇,叫道:“我杀了你!”左手弯曲如钩,高高举起,向赵钧羡头顶落下。

忽然,“嗤”的一声,燕常掌心剧痛,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几个嵩山弟子眼疾手快,立刻数掌齐出,砰砰击中燕常胸口,将赵钧羡抢了回来。回头看时,只见断楼拇指微拈,食指和中指突出,原来是他激射八脉凌空指法,出其不意,救下了赵钧羡。

叶斡和吕心见到断楼,倒是并不意外。显然,三邪子和摩礼迦已经跟他们通报过了。

燕常接连中招,“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跌倒在地。正要爬起来,忽然眼前白光一闪,秋剪风跳到了面前,双剑齐出。燕常下意识地“啊”了一声,那张人皮面具被挑开大半。

此时,孟若娴赶了过来。听到燕常的叫喊,不禁一凛:“这声音好熟悉,在哪里听过?”

看着这残破的假面,秋剪风脸上的疑惑渐渐消失了,眼神中满是愤怒、轻蔑和冷漠。她缓缓伸出手臂,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转而将剑搭在他的肩上,冷冷道:“自己揭下来。”

这话的口气,近乎于命令,众人正当奇怪。燕常却全身一颤,双手撑着地面,慢慢爬起身来,垂下头颅,顺从地伸出手,将假脸揭了下来。

华山派弟子中发出一声惊呼,假面之下,一张极怯懦极平庸的脸,竟然是叶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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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血脉恩仇:断绝 秋剪风双剑缓缓落下:“是你?”叶绝之几乎缩成了一团,那样卑微地匍匐在地上,小声道:“是,是我,剪风,你……你……”他嗫嚅着,像犯了错误的孩子害怕母亲的责罚。

自从叶绝之顺从地揭下假面的那一刻起,完颜翎便踩到了个八九不离十,见此不禁扼腕长叹,碰一碰断楼道:“这个,你总是知道的了吧?”断楼艰难地点点头。

见秋剪风不说话,叶绝之试探地伸出手,想要去碰她的裙边:“剪风,我……”

“滚开!”秋剪风的脸上露出极为厌恶的表情,一脚将叶绝之踹开。回过头来,愤怒地看着断楼,颤抖道:“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趁早把他给杀了!”

断楼黯然道:“秋姑娘,我曾经害你失去一次丈夫,这次,我不能再……”

“哈哈,是吗?你可真是好心!”秋剪风仰起头来,如痴如狂,脚下如同喝醉了一般跌撞,“你对那些陷害完颜翎的假金兵那么仁慈,对要杀你的人也要留下性命。为什么只有对我这么残忍!”

秋剪风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华山派众人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尽皆愕然。其他门派在外围看着,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衡山弟子更是议论纷纷。然而,这些人的目光,不管是疑惑、是嘲讽,还是同情、是怜悯,在秋剪风看来,都一样地让她无法忍受。

温羽惊异道:“师父,叶……绝之不是杀了燕常吗?怎么现在又假扮燕常?”万俟元也是费解:“是啊,难道他当时在撒谎?”

“他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杀了我三弟。”在旁边的高地上,吕心突然开口,话语中满是怨毒和悲愤。周若谷抬头道:“吕心,你现在才撇清关系,只怕来不及了吧。”

叶斡冷冷道:“随便你们怎么想,他偷袭我师弟,还割走了他胸前的人皮,盗走了赤鬼鹰爪功的修炼方法,吸取我三弟的颈血。此等血海深仇,若不是师父要留着他做一个华山的内应,并顶替三弟的位置,我早就把他剖腹剜心,祭拜三弟了!”

吸人血练功,自古被视为武林邪术,但大多数人只是听说过,从未见过,一听之下,再看叶绝之袒露的胸膛上如同赤铜的皮肤,骇然退却。尤其是华山弟子,回想起这些年来,派中常有女弟子失踪,细思之下,不禁毛骨悚然。

叶斡咬紧了牙关,却蔑然冷道:“不过说起来,他也当真是个废物,天云葬内功未果,便急于求成,以致走火入魔,练成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不但武功残缺不全,而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对了,秋副掌门,他为了不让你看出来,每天都要在脸上抹女人用的白脂和铅粉,你们夫妻同床共枕,竟然没有发现吗?”

叶斡说这些话,原本想让秋剪风完全崩溃。然而,秋剪风听了之后,竟忽而全身一颤,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如刀如剑。叶斡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而望向断楼。

断楼察觉到他的目光,也冷冷地望过去。叶斡道:“不过我倒是好奇,你明明已经被打入了尘霜血,眼睛上又有伤口,按理说必然毒发身亡,怎么会还活着?”

断楼轻轻一笑,看向周若谷道:“这就要感谢周掌门的弟弟了。多亏了他,当年一记护龙神拳,把我打得心肺震动,五脏移位,至今仍未恢复……”

说到这里,完颜翎随即恍然大悟。她依稀记得,洪景天以道化无极功医治断楼时,说得便是让他适应脏腑移位的状态。后来,断楼果然康复,完颜翎便把这件事给忘了。

断楼继续道:“好巧不巧,你们的尘霜血,偏偏就是要行经五脏,贯通六腑,却还是按照人体正常的经络行走。可惜,就差了这么一点点,我只是睡了七天七夜。而且以毒攻毒,双目还因此复明,让我今天能看到翎儿,真是多谢你们了。”

其实,当年断楼之所以能服用半缘丹续命,便是因为半缘丹暂时稳住了脏腑。而再吸入半缘丹之后,因为常人无法适应脏腑移位的状态,便会立时身亡,只有讲求“顺其自然”的道化无极功才能救命。这番道理,完颜翎之前不懂,可经过方才和五岳剑阵一番交手之后,便略有些领悟了。

叶斡悟道:“原来如此,倒是我们百密一疏了。不但没有杀了你,还让那么多残月堂的弟子蒙难。高舞死前给你的那份名单,你果然备了一份,对不对?”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这些年一直在清除门派中血鹰帮卧底的,不是完颜翎,而是断楼,不禁大生愧疚之意,心道:“如此说来,断楼夫妇对我等实在是有莫大的恩情,我们却还怀疑他们和柳沉沧联手,还差点害死完颜姑娘,真是枉称名门正派了!”

完颜翎忽然狠狠地掐了断楼一下,断楼负痛,却不叫出声,而是轻轻地搂住完颜翎,柔声道:“对不起翎儿,我当时……其实已经打败了叶大哥。可是,他突然露出真面目,我一恍惚,想着他对秋姑娘不错,如此坠入邪道也是因为我。这一分神,便遭了他的暗算。但我对秋姑娘,其实……”

完颜翎摇摇头,制止了断楼的话,抬头看着他道:“你当真以为,我是因为这个?”

看着完颜翎的目光,断楼有些愧疚,说道:“我……血鹰帮不除,你我就永远不能真正安心相守,可是把你牵扯进来,又……”

完颜翎轻咬着嘴唇,看看跪在地上的叶绝之,抱住断楼道:“以后,再也不许这样了。你到哪里,都带着我,好不好?”断楼亲了一下她的头发,轻轻地点点头。

“恶贼!还我师妹命来!”一声痛哭、一声暴喝,方罗生越过人群跳了出来,脸上泪流不止,手中倒提钢刀,狠狠地便向“燕常”头顶插去!

“铮”的一声,黑光闪过,秋剪风墨玄剑一横,挡开了这一刀。方罗生只琢磨出几招对付清玉剑的手段,却仍对付不了墨玄剑,连连后退,落在地上,悲愤道:“剪风,你……”话没说完,便看到了那“燕常”居然生了一张叶绝之的脸,目瞪口呆。

孟若娴扶起方罗生,什么也不说,从怀中取出锦帕,细细地为他擦去脸上的泪痕。方罗生看着孟若娴,鼻子一酸,忽然将她熊抱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众人为之侧目。

叶绝之抬头,见秋剪风救了自己,也忽然痛哭道:“剪风……谢……谢谢你。你……你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从衡山回来的有一天晚上,我失踪了一会儿。那其实就是……我错了,我不该跟着柳沉沧,可是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啊!我不想让你一直想着那个断楼,我不想让你嫌我脏得连碰都不想碰,我……我……”

秋剪风转过身:“站起来!”声音低沉,叶绝之下意识地直起了双膝。

“不论如何,你曾经是我、是华山副掌门秋剪风的丈夫,不能如此丢人现眼!”

以前,叶绝之最激动的,就是秋剪风对人介绍说自己是她的丈夫,可是现在,却多了“曾经”两个字。他惊恐地看着秋剪风,在她的目光中,既没有那常见的嘲弄、蔑视,更没有那在梦中都可望不可即的怜爱、温柔,甚至于连冷漠和无情都没有。

秋剪风继续道:“自古正邪不两立,你既然投身邪道,那与我便再无夫妻之情。方才我救你一命,你我从此恩断义绝。你走吧,再次相见,我必要杀了你,为仪方师姑报仇。”

“不,不!”叶绝之疯狂地摇头,想要走上前,然而眼前黑影一晃,墨玄剑已经顶上了自己的鼻尖:“再不走,我现在就杀了你。”

叶绝之浑身颤抖,脸上的脂粉掉了下来,露出里面赤色的皮肤:“剪风……”秋剪风冷冷道:“别以为我不敢!”说着手腕向前一伸。

“不!不!别杀我,别杀我!”叶绝之双眼放大,恐惧地抱着头,撞开人群逃走了。没有人阻拦他,都向秋剪风投去同情的目光。也有一些男弟子,见秋剪风美若天仙却遇人不淑,心中泛起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感。而大多数女弟子,则觉得秋剪风果敢决绝,不失风度,心中佩服至极。

在这围观的人群中,只有两个人没有在意叶绝之,那就是程斐和赵钧羡。

程斐欢喜地抱住赵钧羡,泪流满面,说道:“小主人,你……你终于醒啦,太好了,我太高兴了!刚才那恶贼,他没伤到你把?”他担心地上下打量,见他身上并无伤痕,这才放下心来,“没事就好,你什么都不要想。老主人已经死了,你就是嵩山派的掌门人。以后咱们一起,好好地经营,好不好?”

在这个过程中,赵钧羡一脸漠然,只是定定地看着程斐。可是,当听他提到赵怀远时,却刷得抬起头来,眼中流出异常的凶光。

断楼和完颜翎见赵钧羡转醒,也是欣喜,上前道:“钧羡兄,你没事真的太好。”程斐回头,一把护住赵钧羡,喝道:“别过来,老主人现在死因未明,你们……”

“嗤”的一声轻响,一道白刃刺入程斐的胸膛,从后背透出,鲜血滴滴落下。众人大愕,包括断楼和完颜翎在内,无人再出手互斗,全都呆在原地,鸦雀无声,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程斐感觉一阵剧痛,一柄长剑穿透了自己的胸膛,冰冷、决绝,毫不犹豫。他不由得打个寒战,慢慢抬起头来,面前刺他之人,竟然是赵钧羡。

程斐大叫一声,忽地抬起左掌,向着赵钧羡顶门沉沉劈下。嵩山派人都认得,那是嵩山六阳掌中的“长虹贯日”,也是赵怀远被称为“天阳剑”的成名绝技,十步之内的人都可听到那掌中的呜呜声响,这一招下去,赵钧羡必然头骨碎裂,死于非命。

然而,赵钧羡双目更加睁红,动也不动。断楼扑身上前,却来不及了。

可是,那只手只在半空中一晃,终于轻轻落了下来,抚在赵钧羡的脸上。程斐“哇”地呕出一口鲜血,那是他强行收回掌力,自己反而受冲,可他仍然忍住了,嘴角挂着微笑,急切道:“羡儿,你这是做什么……你是不是神志还不清楚?是我啊,我是你爹啊。”

这微弱的一句话,在旁人听来,实在如同惊天霹雳。完颜翎刷得回过头来,断楼摇摇头,显然并不知情。便是叶斡、吕心,也愕然失色。

听到程斐这么说,赵钧羡仿佛受到了侮辱,双目睁红,大吼道:“住口!你休想再骗我,休想再骗我!”说着,将剑向前一送,又深深刺入了几分。

程斐闷哼一声,显然极为痛苦,却仍不向赵钧羡出手,吃力道:“我……我,没有骗你。你,你当然是我的儿子,你……”

“尹节师姐已经告诉我了。”赵钧羡缓缓道。

程斐一怔,随即苦笑道:“是吗?是吗?”他抚着赵钧羡的手轻轻放了下来,“我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她不会告诉你,看来还是我想错了。”

完颜翎心中一动,想起忘空方丈所说,赵钧羡之所以不能转醒,是因为心结未解。她虽然不知来龙去脉,也可大略猜想到,程斐在昨晚杀害赵怀远之后,告诉赵钧羡自己才是他的父亲。赵钧羡无法相信,也害怕去面对,这才迟迟不愿意醒来,直到尹节告诉他真相。

然而,在场人不是都像完颜翎这样聪明,鲁群鸿便是个一根筋,抓耳挠腮半天,忽然大叫道:“等一下,那尹节不是血鹰帮的内奸吗?那程先生你也……”尹义冷冷道:“鲁掌门,请你说话小心些。我师妹是被柳沉沧胁迫的,不是血鹰帮的内奸。”

鲁群鸿一直在少林寺外,不知内情,不以为然道:“那有什么区别?不都是……”齐太雁却知道尹义的厉害,见他目露凶光,连忙结果话头道:“鲁兄说得不错,程先生,你真的也是血鹰帮的人?”万俟元咬牙道:“怪不得,怪不得假金兵攻山,那些哨兵居然都被无声无息地杀死。我们还以为是完颜姑娘,原来是你吗?”

程斐呵呵冷笑,阴恻恻道:“没错,就是我亲手杀了所有的哨兵,引来血鹰帮攻山。还是我,亲手杀了赵怀远,哈哈哈哈哈!咳咳……”他咯出一口鲜血,脸上因痛苦而变得铁青,却仍狂放地笑着,笑声中满是复仇的快感。

看着癫狂的程斐,赵钧羡反而冷静了下来,低沉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我父亲?”

“因为他不配!”程斐身子猛地向前一跨,腹部撞在了剑柄上。“噗”的一声,鲜血喷满了赵钧羡的青衫,斑斑点点,十分骇人。程斐抱住赵钧羡,喃喃道:“你知不知道,就是你那个父亲,那个被武林万众敬仰的赵怀远。是他,是他把春愁从我身边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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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血脉恩仇:箫残 在场的除了断楼、完颜翎、赵钧羡之外,几乎无人知道程斐口中的“春愁”是谁。年纪较长的嵩山弟子听了,则是黯然神伤,唏嘘不已。年轻的弟子好奇来问,便道:“春愁,便是老掌门夫人的闺名。”都是愕然,似乎从未想过堂堂嵩山派掌门夫人,还会有自己的名字。

程斐道:“当年在临安城,我和赵怀远周游访学。他整天除了结交客人,就是自己读书习武,其他的什么都不做。是我,我是来到了寻芳街,找到了得月阁。你知道吗?我刚走过那里,就听见里面传来……传来那样好听的声音。我自小跟着程颐、程颢两个老头子,除了子曰诗云,便是宫词滥调,还从没有听过这样……这样好听的……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程斐情绪激动,似乎忘了胸膛的伤口,脸色也愈发苍白,可他仍要坚持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带着一滴鲜血:“我就向那得月阁里面看,那里有一扇开着的窗子,我就……就往里面看。你猜我看见谁了?你猜我看见谁了?”

他摇晃着赵钧羡的肩膀,扫试了一圈,用一种虔诚的、骄傲的语气说着、问着。所有人都猜得到他看见了谁,却都沉默不语。赵钧羡望着他,目光中的怒火渐渐变得冰冷,忽地将剑拔了出来。程斐身子一抖,不知是由于失血过多的冰冷,还是回忆过去的悸动。

他捂着伤口,嘴角依旧挂着浅笑,喃喃道:“我看见了,我看见了这世上,最美、最美、最美的女子。那个青衫木簪,手持檀箫的女子,她好像也发现了我在看她。她停下了手里的长箫,推开窗户看向我。你知道吗?她的那双的眼睛,好像会说话。好像在问:‘你是谁?’可是我傻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吓得逃走了。”

程斐哈哈笑了两声,几滴鲜血从喉咙中喷出,溅在赵钧羡的脸上。他随手伸出衣袖,擦去赵钧羡脸上的血污。虽然只是随手一抹,嵩山派弟子的心却悬到了嗓子眼,担心他突施杀手,害了赵钧羡性命。

然而他毕竟没有,而是仰起头,微笑道:“后来,打听到那姑娘叫春愁,就天天往得月阁跑。我也不好意思直接找她,就只要一壶茶,一坐就是一整天。偶尔能碰到她从闺房里走出来,有时候瞥我一眼,有时候只是一个背影,我那一天就算没有白来。哪怕回去之后被赵怀远骂一顿,也是心甘情愿了。”

程斐双腿一晃,险些站不住。以他现在的伤势,原本不该再说这许多的话,可他仿佛被什么力量支撑着,一定要把这番话从头到尾地说出来:“大概半个月之后的一天,我坐了整整一日,却没见到春愁,原本十分失望。可是刚要离开,突然听见从楼上的房间中传来一阵琴声,我一下子就傻了。那一曲我永远不会忘记,是那么……那么……”

他说不出来“那么”什么,却伸出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抚,似要抓住那从箫孔间流出的秦淮河的水:“我就那样傻傻地听着,一直到曲声终了。里面有人说:‘今日天色已晚,公子若喜欢小女的洞箫,可以明日再来,小女备一壶清茶,为公子助兴。’那说话的声音,比她吹的箫曲还要好听,你知道吗?我有多么高兴,有多么高兴!”

程斐其时已经年近六旬,额头和眼角,满是饱经风霜的皱纹,须发也已经花白。可当众说起这番往昔的爱恋之情,却蓦然变得容光焕发,瞳孔中满是奕奕的神采:“她问我为什么总是在得月阁偷偷看她,我也不敢明说,只能说:‘在下偶闻姑娘一曲洞箫,心向往之,特来一会。’

春愁听了,就问我怎么解她昨晚的箫曲。嘿嘿,幸好我提前翻过了那许多曲谱,知道那是一首《凤凰台上忆吹箫》,就说:‘此曲乃叙说当年萧史弄玉故事,可为琴曲,可为箫曲。若男子弹奏,便解为男女互答,琴瑟和鸣、两情相悦。若是女子吹奏,则一般解为少妇思春,一见钟情,心生爱慕,想要以身相许之意。’

春愁轻轻一笑,说道:‘按公子所说,那小女是怀香思春,只想着男人,可以说轻薄至极了。’我吓坏了,赶紧说:‘哪里哪里,那都是凡夫俗子狂妄自大、浅薄愚昧之见。姑娘所吹虽是古曲,可曲调转折中暗藏变化,绝非小家深闺之音,而是如高山流水、霁月清风,自有姑娘的心意在。那是杨柳自怜,而春风只恋其婀娜姿态,不解其于料峭春寒中的盎然生机、傲然玉骨。姑娘艺名春愁,在下妄揣,可是此意?’

春愁听了之后,特别高兴。从那天起,便每天和我一起品茶听曲。她把我当做平生知音知己,当做最好的朋友。可她从来都不知道,我是多么爱她。”

程斐说得渐渐出神,刹那间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候。嵩山派众弟子听他自认杀了赵怀远,原本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杀之而后快,此时却心中念动,忍不住齐问道:“后来呢?”

“后来?”程斐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牙齿咬得咯咯响,“我恨啊,恨我那时候只会读什么经史子集,一点武功都不会,才有了后来终身之恨。有一天,从海外来了一伙江洋大盗,觊觎春愁的美貌,硬生生把他抢走了。我拼了命,却斗不过他们,被打得遍体鳞伤。我没有办法,只能去找赵怀远,请他帮忙。”

说到这里,程斐冷冷一笑:“要说赵怀远,还真不愧是堂堂嵩山派掌门,鼎鼎有名的天阳剑。就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把那帮江洋大盗全部打倒,救出了春愁。还假惺惺地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居然把那些江洋大盗给放了。”

程斐讲得很是粗略,可唯独这段故事,不光嵩山派弟子,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一个是武林豪杰,一个是江南才女,英雄救美,天作之合。

程斐继续道:“就在那时候,我感觉春愁的眼神突然变了,那是她看我的时候,从没有过的眼神。她对我说:‘程斐,杨柳找到春风了。’我当时就傻了。她还托我去问,问赵怀远对她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居然就答应了,把这话告诉了赵怀远。赵怀远说:‘那挺好,我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春愁姑娘虽然是卖艺女子,可清清白白,也算好人家的女子,和嵩山派般配。’你们听听,他居然说这种话!春愁,春愁是天下最好的女子,能嫁给他,那是他几辈子积来的德。他居然说得……像是施舍一样。”

程斐说到这里,脸上满是愤怒和怨恨,忍不住咳嗽了一下,终于虚弱得站不起来,跌坐在地上,眼神中满是怅然:“后来,赵怀远下聘、纳彩、迎亲,把春愁娶到了嵩山。那时候春愁的姐姐,得月阁的大姐雨愁很不乐意,说春愁应该嫁给我。我看着春愁那么欢喜,心想也就算了。赵怀远无论家世、地位还是相貌、武学,都比我要强过百倍。只要他对春愁好,我也就别无他求了。”

众人听了,不由得动容。方罗生在旁边听着,对程斐油然而生一股怜悯和敬意,心道:“古人常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程先生却愿意纵子之手,成子之美。”这番情义,暗忖若是自己,决然做不到。

完颜翎轻轻问断楼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样?”断楼攥住了她的手,坚定道:“不管是谁,都休想把你从我这里抢走。”

程斐并不理会旁人的议论,怨毒道:“可是这个天杀的赵怀远,他对春愁一点都不好。他叫她作夫人,让她锦衣玉食,可从来都不关心她。我看不过去,就劝春愁和我一起走,可她不肯,还说不能对不起赵怀远。这个混蛋,明明是他对不起春愁!后来我再去找她,她就不愿意见我了。生下儿子之后,便离开了嵩山。”

完颜翎一怔,心道:“原来当年,春愁夫人之所以离开嵩山,竟是因为程先生,和四嫂说得却不一样。”想来也是,这等情爱之事,凝烟也不会知道。

程斐长叹一口气,黯然续道:“春愁就是太傻,她根本就不知道,她到死都不知道。那个混蛋根本就不喜欢她,只是把她当做一个工具。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当这个荣耀万千的赵夫人,至于这个人是谁,他根本就不在乎!”

“所以,你就要杀了我父亲,为我母亲报仇吗?”赵钧羡颤抖道。

程斐刷地抬起头,硬撑着站了起来。在苍白的日光下,他的脸色白得骇人:“没错,我就是恨他。是他害死了春愁,我一定要杀了他。这么多年来,我一个人藏在嵩阳书院里,我忍辱负重,我练成了嵩山派所有的武功,练得比他年轻时还要厉害。可是我仍然比不上他,我知道我永远也比不上他,比不上这位武功威望不在四绝之下的赵老掌门,所以……”

“所以,你就找到了柳沉沧,让他来帮你?”完颜翎问道。

程斐点点头,阴笑道:“没错,我不仅要杀掉赵怀远,我还要杀掉所有把他当成正人君子、武林豪杰的五岳门派!终于,我终于等到了这样一个机会。就在昨天晚上,我潜入他的屋子,看见他躺在床上。他居然喝醉了,醉到我哪怕没有半点武功,也能轻易地杀死他。可我愤怒了,我不允许他就这样轻易地被我杀死。我要和他殊死搏斗,我要在我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杀死他。所以我叫道:‘赵怀远,你给我醒来!’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武林豪杰报仇,素来讲求光明正大,不肯暗加偷袭,这倒也常见。可像程斐这样,明知不敌,仍要当面叫阵的,却也罕有所闻。

程斐说着说着,渐渐狂热,苍白的脸上现出诡异的红色:“他醒了过来,看见了我手里的剑,也一定看见了我脸上的杀气,却还问我什么事。唉,说起来,我这辈子是永远及不上赵怀远了。他明明已经喝醉,可我一看到他的眼睛,就吓得得魂飞魄散,刚才所有的计较、豪气,一下子全都没了。我大叫一声,一剑捅进了他的胸膛——诺,就像你刚才刺我一样,不过你的手法不行,偏了一点,让我有机会把这一切都说出来!”

“既然如此——”赵钧羡双目通红,两行泪水流了下来,滴在带血的剑刃上,“当我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把我一起杀了,还要给我下毒,让我昏迷不醒。还要骗我说……说你是我的父亲?为什么!”

面对赵钧羡的嘶吼,程斐却平静了下来。

“因为,你是春愁的儿子。”

赵钧羡怔住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和你母亲一模一样。”程斐的伤口里不再流血,嘴唇翕动着,似乎也说不出话,阖目长恨,“我本想着,杀了赵怀远,再把……把嵩山派里不服你的人,全都杀掉,让春愁的儿子,坐稳了这嵩山派的掌门。然后,我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自杀,去奈何桥上,去幽冥地府找春愁。可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赵钧羡手臂一晃,长剑无力地掉了下来。过了许久,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锦袋,放在了程斐面前。程斐冷漠地一瞥,不屑道:“这是什么。”

“是我父亲给你的,他说,等他死了之后,再把这个交给你。”

程斐一怔,看着赵钧羡。缓缓地伸出手,想要拆开锦囊,双手却没有了力气。赵钧羡上前,将锦囊轻轻拆开,里面是一封信。程斐双手颤抖,慢慢地打开。

“不!”众人正在好奇,程斐突然发出一声极为痛苦的嘶喊,一下子跪倒在地,“赵怀远,你这算什么?算什么!”双掌举起一搓,那张纸被撕成条条飞絮,零散在空中。

在场人全都愣住了,只见片片纸条飞舞在空中,有的已经被山谷中的风吹走,再也抓不住了。有的则慢慢落下,在众人眼前飘过。

方罗生看到:“吾弟程斐亲启:为兄自幼受教于二程门下,习文练武,领嵩山掌门之位,自认无愧于师尊,无愧于门派,亦无愧于天地。然独愧于一人,便即吾妻春愁……”

齐太雁看到:“吾自幼熟读经史子集,然其中并无……”

叶斡看到:“吾知情而不知爱,知伦理而不知夫妻,百思不得解,万语无处诉……”

断楼和完颜翎看到:“至于阴阳两隔,呜呼哀哉,终于恍然惊觉,然已遗恨终生……”

秋剪风看到:“一日三秋长,秋水伊人驻。吾哀思永存,二十余载,终于形销骨立……”

赵钧羡看到:“吾与汝自幼结交,名为主仆,实为兄弟。春愁视汝为友,汝视春愁为爱。当吾死后,请吾弟尽心爱护钧羡。吾记春愁旧语,钧羡实乃……”

其他的,已经化作翩翩白蝶,随风逝去,看不见,抓不着,留不住……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天下四绝:雨觞 这封信,赵怀远足足写了三四页,可飞在空中,众人各自看到一些只言片语。有的断简残篇,不知所云;有的看过即忘,如过眼云烟;有的却心中触动,不由得看向身边的人。

在疯狂的嘶吼中,众人齐齐回头,看向程斐。只见他不知从哪里又生出一股力气,手里挥舞着轩辕剑,四处乱砍乱劈,众人既怜悯、又厌恶,纷纷躲开。

程斐不管不顾,兀自冲出人群,忽然站定,对着一片虚空,愤怒地、绝望地吼着:“赵怀远,赵怀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只要你说一句还爱着春愁,那她就永远不会选择我,永远不会!就算到了阴间,仍然是你们两个。那我苦心经营这三十年,还有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程斐双臂张开,如同一只受伤的、濒死的野兽。完颜翎突然害怕地抓住断楼的胳膊,惊恐道:“你看,你……你看他的头发,全都白了。”

“老夫人,会选择你的。”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人群皆是一怔,让出一条路来,赵钧羡回头,见是纤罗、朱华、白露三姐妹走了过来。程斐愕然道:“你……你说什么?”

朱华看着程斐,怜悯道:“老夫人在临终前说,她到最后才明白,她对老掌门,只是感激和仰慕。若能让她重新选择的话,她一定会选那个,愿意和她坐在一起,叫她的闺名,听她吹箫弹琴的人。”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听见了,那个人,就是你吧?”

程斐呆了许久,忽然仰起头,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流了出来,却是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幸福和满足:“足够了,足够了,有你这句话,我程斐此生无憾了。”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好似喃喃自语:“春愁,春愁……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程斐便即不动,双目大睁着。断楼过去试探他的鼻息,已然气绝。

了缘师太见状,扼腕叹息,双手合十,齐道:“罪过罪过,程先生其行可诛,其情可悯。血脉恩仇,是非对错,都是孽缘,孽缘啊,阿弥陀佛。”

其他群豪,都静静看着,默然失语。他们虽然怜悯程斐的用情至深,可一想到是他引来假金兵,杀害同门弟子,却也难以平息心中的怒火。于是,既无人上去戮尸泄愤,也无人愿意说两句、哪怕是默念两句祝福往生的话。

赵钧羡走上前,轻轻抚上程斐的眼睛,下拜道:“我杀了你,为我父亲报仇。但你以往对我很好,又照顾我的母亲,我该谢你一谢。”说着,对着程斐的遗体,慢慢叩了三个头。

断楼和完颜翎走上前,将赵钧羡扶起,一个叫:“钧羡兄。”一个叫:“少掌门。”却一时凝噎,说不出别的话来。反倒是赵钧羡,勉强一笑道:“楼兄,你原来没死,让小弟好生挂念。”转而又对完颜翎道:“完颜姑娘,”

完颜翎道:“哪里,是我搅了你和柳儿的新婚,你……”

完颜翎话未说完,赵钧羡黯然的目光中闪电般地一闪,急切地抓住断楼道:“楼兄,你……你从外面来,见到过柳妹了吗?”断楼为难道:“这,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顶上传来几声阴森的冷笑,众人愤然抬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落在高地上,鹰鼻剑目,正是柳沉沧,“原来如此,我说这个程斐怎么会主动来找我,定下这个连我都想不出来的毒计,原来还是个无用情种啊。”

伴随着这话语,一块巨大的阴影落下来,停在柳沉沧的肩上,垂下头,温顺地咕咕叫两声,便是那只奇鸟血海。

当时之下,五岳门派、少林寺、青元庄、黄河帮、白虎庄、铁扇门齐聚一堂,看见柳沉沧,想到今日之祸都由他而起,义愤填膺,叫骂声、喊杀声此起彼伏。方罗生首当其冲,叫道:“柳沉沧,程先生用情至深,我不许你如此侮辱于他。”

群雄听了,尽皆一愣,心想这方罗生真是不知轻重,现在大家同仇敌忾,怎么说这些有的没的?柳沉沧不屑道:“哼!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成为他人之妻,竟然还大言不惭什么忍辱负重,真是让人笑话。”

此时,蹭蹭一灰一黄两个身影跃出,分站柳沉沧两侧,喝道:“恶贼,看你还往哪里跑?”柳沉沧笑道:“在下本来就没想跑。倒是你们两位,被血海调虎离山,居然现在才追上来,还真是没用啊。”众人都看出来,这是忘苦大师和惠岸。

断楼惊异道:“那不是惠岸师父吗,他怎么……”齐太雁插嘴道:“断楼……少侠,你可别小看了这小和尚,他的武功极其之强,连柳沉沧都不是其对手。”

其实,惠岸方才和柳沉沧交手不过二三百下,便已露败象。齐太雁之所以这么说,是想让断楼知道:他虽然输给了这小和尚,但连柳沉沧都打不过他,那自己输了,也就不丢人。

齐太雁兀自这么盘算着,却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断楼根本不知道他输在了惠岸手下。说着,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摸一下自己的脸,却转而想到会被众人笑话,便忍住了。

此时,众人将柳沉沧围在核心,只待随便什么人一声令下,便一拥而上。柳沉沧面对强敌环伺,却毫不惊慌,而是面目含笑,意味深长。便是叶斡和吕心也不慌不忙。他昂着头,余光向下面扫望,却一下子看见了断楼。

柳沉沧目光中闪过一丝惊异,但也只是略略一怔而已,随即笑道:“这不是断楼吗?好久不见。你这小子倒真有些本事,居然能从我的尘霜血中活下来。”

叶斡道:“师父,这小子的脏腑皆已移位。”柳沉沧悟道:“哦,原来如此,我倒把这事给忘了。当年我求来此药时,那位高人便曾先以外力震动自己的经脉,再服用半缘丹固定,而后服下尘霜血,从而陷入假死。没想到,你今日也来了这么一出,还真是大道轮回啊。”

断楼冷冷道:“是啊,托你的福,经此番一场大劫,我和翎儿终于相逢,还治好了我的眼睛。”完颜翎喝道:“柳沉沧,你快快受死吧!”了缘师太道:“柳施主,你武功虽高,难道还能斗得过这许多高手?快快束手就擒,诸位或许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大家一愣,纷纷不满,责怪了缘师太心慈手软,如此大奸大恶之人,怎能放过?

柳沉沧忽然纵身长笑,满是不屑和嘲讽,引人抬头侧目:“束手就擒?了缘师太,我没听错吧,你们今日一个都活不了,还想放我一条生路?”

众人听了,都大为不屑,却突然有人叫道:“小心,他有尘霜血厉害!”众人听了,不禁一悚,下意识地退开柳沉沧身边。忘苦见状,朗声道:“诸位放心,有老衲在,他发不出尘霜血!”众人深信忘苦本事,当即安心。

周若谷见状,走步上前,高声问道:“柳沉沧,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你现在已经机关算尽,就算还有什么阴谋,在场数千豪杰,还会怕你不成?”

柳沉沧讶道:“怎么,周若谷,我有什么阴谋,难道你不知道吗?”周若谷一怔,脸色霎时变得一半苍白,一半铁青,叫道:“笑话,你有什么阴谋,我怎么会知道?”

柳沉沧道:“唉,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改邪归正,混入五岳大会,然后带领这些蠢货和我的血鹰帮,不大不小地打一架。到时候,只要杀死五岳掌门,我便假装败退,你居功至伟,自然可以成这武林盟主。到时候我在暗中操控,岂不兵不血刃,便可一举将这中原武林收入囊中?怎么,铁扇小诸葛,这点记性都没有了吗?”

群豪一听,都是大惊失色,冷汗涔涔道:“好你个柳沉沧,好一个毒计!若非忘苦大师料得先机、断楼少侠和那个叫什么王……什么的查明真相,只怕已经让他得逞了。”

但是,众人受柳沉沧蒙骗多了,都是三分不信、三分相信,另有四分将信将疑,齐刷刷地看向周若谷。只见他满脸怒容,手中铁扇咔咔作响:“胡说八道!巧言令色!胡说八道!这些我全都不知道,全都不知道!”

断楼看向完颜翎,见她口角似笑非笑,一双妙目流盼,表情耐人寻味,便轻声问道:“翎儿,你说柳沉沧说的是真是假?”完颜翎道:“既是真的,也是假的。既有真的,也有假的。不过不管是真是假,周若谷说得决计不假。”

断楼道:“你的意思是,周掌门是真的改邪归正?”完颜翎回过头,格格轻笑,戳戳他的心口道:“你啊,太蠢太笨,连一个秋剪风姑娘的心思都才不都,更加永远猜不透这种相互利用、勾心斗角了。”

一听完颜翎提到秋剪风,断楼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只见秋剪风手持双剑,全神贯注于柳沉沧,并不向自己这边看一眼,挠挠头道:“我确实想不明白,不但不明白周若谷到底怎么回事,便是柳沉沧,他到底为什么要把这件事说出来,也是想不明白。”

完颜翎一怔,自言自语道:“对啊,不管是真是假,这确实是一条上上的妙计。就算各派掌门未死,他只要佯装败退,而后暗施毒手,也能稳稳地将一个傀儡捧上这中原武林盟主的宝座,何必说出来,让大家心中设防呢?”

“啊哟,不好!”完颜翎拍掌惊呼,“上当了!”与此同时,上面忘苦大师也神色一变,大喝道:“诸位快快防御,他在拖延时间!”说着重重一掌拍出,脚下青瓦粉碎,一招“踏破铁鞋”向柳沉沧扑去。

众人听了忘苦的话,有反应快的,相信此言必有其理,立刻提刀拿刃,警觉四周。科大多人却都大眼瞪小眼,茫然不知所措。柳沉沧冷哼一声,长啸纵身跃起,避开这刚猛无俦的一击,和血海一起,如同一黑一白两只苍鹰,锐声喝道:“你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只见山谷的半空,忽然变得朦朦胧胧的,似乎有什么细丝随风飘落了下来,连连绵绵,柔柔缠缠,如雨丝、如薄雾、如轻烟,却是灰黑色的。鼻间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如同陈年的老酒,粘在众人的头发上、眼皮上、额头上,一时之间,十分惬意。

大家都是一愣,伸出手指去试探,看着半天刺眼的太阳,面面相觑道:“下雨了?”

完颜翎也觉额头湿润,伸手一抹,但觉酥酥麻麻,似乎有些发痒。再向周围一看,所有人都在额头上沾了一点水,天空中万里无云,地面也全无雨痕,十分奇怪。

突然之间,完颜翎脑海中犹如电光般一闪,大叫道:“不好,这是阴阳生死觞!”

“哈哈哈哈哈!”怪笑声中,众人终于抬头,看见了一直被他们忽略的阮高士,“妙哉妙哉,阮高士用阴阳生死觞许久,还从未有今日之如此痛快!柳帮主,多谢你啦!”

话音刚落,人群中接二连三地发出闷哼泄气之声,从齐太雁开始,扑通倒下。泰山弟子惊骇,连忙上去搀扶,却也是头一晕,普通跌倒在地。接着其他门派中也都是如此,先是一个个地倒下,接着便是一片片地倒下,无论如何挣扎都爬不起来。而且更奇的是,越是武功高强、内力深厚的人,便越先倒下,与平常中毒之症截然相反。

断楼见状大惊,连忙护住完颜翎,问道:“翎儿,这是怎么回事?”完颜翎正想开口,忽然全身无力,软绵绵地倒在了断楼的怀里,轻声道:“图鲁,我现在不能大声说话,你快告诉大家,就地盘膝坐下,千万不可运气调息,一任自然。”

断楼道:“好,好!”抬头提息道:“诸位,这东西名叫阴阳生死觞,十分邪门。大家不论心头如何烦恶难受,一定不可调运内息,否则毒发无救。”群豪吃了一惊:“真的中毒了?这是什么东西,从未见过!”当下不敢怠慢,只好依言而行。

阮高士听了,大喜道:“原来断楼少侠也知道阮高士这暗器的名头,不妨品评一下,这阴阳生死觞是否乃天下绝美、绝佳之暗器?”说着,将满是油污的袍袖一挥,指着这谷中的一半骄阳似火,一半阴雨连绵。若非知道这是致人于死命的毒器,在这嵩山坳口,倒真如同梦幻。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天下四绝:暗器 完颜翎冷笑道:“绝美绝佳,也绝情绝义。当年阿赫玛德汗对你恩重如山,你却毒倒了上万东喀喇汗国的将士,惨遭西辽铁蹄屠戮,不就是这阴阳生死觞的杰作吗?”

阮高士拍掌大喜道:“没错,但那次人数虽多,可都是些无名小卒。若说杰作,还是今日更好些。”似乎在他耳中,只听到了“杰作”二字,至于什么“恩重如山”,全然未放在心上。

断楼并不理阮高士,只低头对完颜翎道:“翎儿,我刚才说得对吗?”完颜翎微笑道:“当然对,你总是明白我的意思的。”断楼道:“你也先别说话,我来帮你驱毒!”

断楼道化无极功护体,周身自有一团氤氲的真气,那些细丝刚要靠近,便被不知不觉地吹走了,因此未沾到皮肤,可以说是百毒不侵。完颜翎点点头,被断楼缓缓放下,两人相对而坐。断楼拾起她的手,柔声道:“放心,不疼的。”

说着,掌心相贴,气息汩汩而出,完颜翎感觉胸腔一宕,二人的手臂仿佛变成了一个循环往复的圆环,自己体内的浊气从左掌排出,右掌则送进来一股温和澄净的内力,周身一阵清凉。她知道这是断楼用道化无极功中“太极圆转”的法门为自己驱毒,随即便可排出体外,对自身绝无损害,便即放心下来。

渐渐地,完颜翎全身舒畅,缓缓睁开眼睛,只见断楼面色温红,恍惚间,好似回到了五年前,在梦蝶谷中,她为断楼驱半缘丹热毒的时候。

忘苦和惠岸站在高墙之上,未在山谷之中,因此并未中招,却见人群中忘空方丈面色大变,缓缓打坐在地。惠岸大呼道:“师父!”纵身下去,看护忘空。

忘苦脸色铁青,愤然道:“柳沉沧,你又在搞什么把戏!”柳沉沧纵声大笑,说道:“什么把戏?忘苦大师,亏你还是武林泰山北斗,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天下暗器三绝,第一银翎针,凤凰于飞,翙翙其羽,碎玉落凰,天下无双;第二是你的尘霜血,以气御血,赤光一现,挡无可挡,避无可避;第三乃天山灵鹫生死觞,虚无缥缈、如冰如水,却与这诡异之物不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苍白瘦弱的男子,背倚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便是青元庄天机堂堂主尹孝。尹义挣扎道:“师弟,你怎么样?”尹孝摆摆手,淡淡笑道:“我没有内功,不过是一个废人,这内力越强、毒性越深的生死觞,对我没什么用。”

阮高士远远听着,大为不满,喝道:“呸,你也忒没有见识了。那天山灵鹫的生死觞不过是一种毒药,多得是被点住穴道之后,强行种下的,根本算不得是什么暗器。阮高士费了大力气,从灵鹫宫中偷出,改良成这阴阳生死觞。才叫真的虚无缥缈、随风潜入,只要让我在这风中散开,便如绵绵细雨,任你再高的武功,也决然解不开!”

完颜翎听了,抬眼冷笑道:“说得好听,依我看,你不过是用灵鹫宫的生死觞,浸泡人的毛发之类,化去外层,只留下一根浸满了毒药的、比原本更细的内芯,便是这个了对吧?”她在疗伤解毒之时,眼神和心思依然灵动。细看地上和众人身上,都带着一两根几乎看不出来的细丝,颜色灰黑,再联想起方才阴雨如绵的场景,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阮高士见自己最得意的暗器,居然被完颜翎一语道破,不由得惊愕,却仍是大笑,竖起拇指道:“完颜公主真是冰雪聪明,一猜就中。不错,在场诸位蠢材英雄,你们现在每个人身上,都沾了数根处女的秀发,乃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怎么样,可还舒服么?”

谷中群雄全身酸麻、绵软无力,听到这话,仍忍不住破口大骂。少林武僧们更是连声默念:“罪过罪过。”三邪子见状,大笑道:“阮疯子,那些把头发卖给你的小娘们,是不是就是这些恒山派的尼姑啊。”阮高士道:“那倒也未可知。”三邪子哈哈怪笑。

听到这般粗鲁言语,恒山派弟子又羞又恼,恨不得立刻站起来杀了三邪子。好在了缘师太性情冲淡,温和道:“清者自清,不可妄动。”

忘苦仍盯着柳沉沧道:“柳沉沧,快快取出解药,不然老衲定要取你性命!”

柳沉沧却动也不动,傲然向下扫视。断楼在帮完颜翎驱毒,在场中还能活动的,只有忘苦和惠岸两人而已,便道:“忘苦,我虽然千招之外便斗不过你,可你也抓不住我,更别想救下这帮人。不想让他们死的话,就别轻举妄动。”

忘苦脸色铁青,却也明白柳沉沧所说是实。断楼抬头,愤然道:“柳沉沧,有本事你就和我再战一回,不要牵连无辜!”柳沉沧不屑道:“断楼,我与你颇有眼缘,原本想委以重任,可你不识好歹,几次三番与我作对。今天你自身难保,还说什么再战?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一个不明事理、任性妄为之人!”

断楼又惊又怒:“你……你认得我母亲?”柳沉沧冷笑地摇摇头:“我并不认识她,但她当年在华山上的事迹,我可听过不少!”

方罗生在一边听着,心中惊异道:“小师妹虽然性格外向,可一向是善解人意、温婉贤淑的,怎么会不明事理、任性妄为呢?”断楼不能容忍柳沉沧辱骂母亲,正要起身,却听完颜翎一声闷咳,乃感应到了自己气息凌乱,只好暂歇压住怒火。

“铮”的一声,完颜翎回头,只见秋剪风双手撑着墨玉双剑,踉踉跄跄地挪动着,向人群外走去。在场许多武林豪杰,全都无力地趴在地上,竟都不如这样一个纤纤女子。

完颜翎忍不住道:“秋姐姐,你要去哪里?”秋剪风肩膀一颤,咬牙道:“不用你管!”想要继续走下去,两只脚却都抬不起来。断楼道:“秋姑娘,你就听翎儿的吧。你一旦走动,难免调动内息,到时可就有性命之忧了。”他的道化无极功旨在调动身体外的真气,并非纯粹的内力。因此虽然在帮完颜翎运功调息,却仍能开口说话。

秋剪风多么希望断楼来关心自己啊。可不知怎的,她越是听到这样的话,就越发不愿意停下,不知是同断楼较劲,还是同自己较劲,咬牙道:“我说过了,不用你们管!”继续拄着双剑,慢慢地挪动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我绝不能死在这里,我……”

然而秋剪风虚弱之下,精力实在有限。心里发了狠劲之后,身上竟再无力气,终于支撑不住,软绵绵地摔倒下来。

忽然,半空中响起尖利的怪叫,一个赤黑的身影蹿跳而出,一下子将秋剪风抱起,鬼魅般地一闪,消失在松林之中。叶斡愤然喝道:“别走!”提剑便要去追。

“别追了!”叶斡回头,却见是柳沉沧森然开口,“随他去吧。”脸上似有怅然之色。叶斡道:“是!”却将牙齿咬得咯咯响,吕心宽慰他道:“师兄,当以大局为重。”

叶斡看着吕心,见她面色沉静如水,不嗔不怒,长叹一声,只好作罢。

柳沉沧朗声道:“诸位,和中原武林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想必也知道柳某的身份。”话音刚落,齐太雁便抢道:“你是大辽的国师、契丹的走狗、汉人的叛徒!”他内功深厚,于五岳门派中仅次于赵怀远,因此身上比旁人更加无力,却绝不肯向柳沉沧低头。

柳沉沧哼道:“倒还不是十足的蠢货。我告诉你们,你们还有一炷香的时间考虑,要么归顺我朝,为我大辽效用。要么,就在这里,慢慢等死吧。”

“柳沉沧!”忘苦喝道,“老衲虽擒不住你,但你要在老衲的眼皮底下杀人,却也是痴心妄想。”柳沉沧笑道:“还用得着我来动手么?”

忘苦愤然道:“你什么意思?”柳沉沧道:“你还真是老眼昏花了,不妨向这谷中看看,阴雨已过,该当来些灼热之物,才算阴阳两全啊。”

忘苦不明白柳沉沧什么意思,完颜翎却耳边“嗡”的一下:“阴阳生死觞……阴阳生死觞——不好,难道方才阮高士那一下,只是其中的一半吗?”失声道:“图鲁,快让大家护住身上的皮肤,一点也不要露出来。”

“哈哈,晚了!”阮高士双手抱袖,大声狂笑。好在断楼还反应够快,立刻起身弓背,将完颜翎严严实实地罩在身下。透过断楼手臂间的空隙,完颜翎看见,那外面灰黑色的毛毛雨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苍白的飞絮。如果说刚才是阴风苦雨,现在便是热风吹雨,其中景象,更添绚丽梦幻。一点点,一丝丝,落在了众人的身上。

立时,谷中盘腿打坐的众人,突然脸色一变,鸦雀无声。可不过数秒,便突然凄声惨叫起来,也没有谁先谁后,而是整个谷中数千人一齐发作:“痛啊!”“痒啊!”“杀了我吧!”更多的人,直接摔倒在地,辗转翻滚,极为痛苦。

武林中人向来漠视生死,对名声颜面却极为看重,在场的都是名门正派,自有傲骨,就是平常弟子,哪怕利刃加身,也能咬牙强忍,决不致当众如此呼痛。

断楼见赵钧羡在身边,兀自打坐,问道:“钧羡兄,你没事吗?”赵钧羡点点头道:“虽然全身痛如针刺,但却还能忍受。”完颜翎惊异,细细分辨,见惨叫的以五岳弟子为主,其他门派却也面露痛楚,可放声嚎叫的却较为少数。至于其中原因,却想不明白。

完颜翎虽痛骂五岳门派不分善恶、不辨是非,可也知他们都是铮铮铁骨、钢刀架首眉毛都不眨一下的英雄好汉。现在却惨叫凄厉,如同杀猪,那必是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饶是她幼经沙场,也从未听过如此毛骨悚然的声音。霎时,山谷中虽日光普照,可在这痛苦的齐声哀嚎中,却似有阴风阵阵,令人不寒而栗。

四岳掌门倒是都能忍受,万俟元强撑到温羽面前,问道:“温羽,怎么回事。你可是我衡山的首座弟子,怎可受了一点点毒便如此失态?”温羽咬牙道:“师父,若只头晕眼花,那也就罢了,可是这全身上下……好像,好像……”

说到这里,却脸色通红如火,再也说不下去,大叫道:“痛杀我也!师父,你杀了我吧!快杀了我吧!”直挺挺地扑倒在地,翻滚、撕挠。四岳掌门见多识广,见状也不由得惊骇。世间毒药千百种,也有不少会让人饱受痛苦,可如此竟直接求死,也是从未见过。

阮高士大笑,脸上充满了狂热之色,大喊道:“妙哉,妙哉!完颜公主,你看见了么?阮高士明明已经出手过一次,可第二次出手,他们仍然抵御不住,这才是杰作!节奏!你们以为暗器是乘人不备吗?不!真正的暗器,乃是让人就算知道,也躲不过去,只能绝望地等死!”

众人在痛苦之中,这几句话却更加毛骨悚然。周若谷武功低微,虽然中毒不深,却仍然不住地呻吟。旁边躺在担架上的萧燕看见,想要上去搀扶,却被周若谷一把推开,对着柳沉沧怒吼道:“柳沉沧,你好歹毒,好歹毒!”忘苦也暴喝道:“柳沉沧,你这又是什么?”

柳沉沧看着周若谷道:“周掌门,这不还是你的功劳吗?方才这些人惧怕我尘霜血厉害,被你喂下了半缘丹。我那半缘丹本是强身健体的疗伤圣品,可一旦和这阴阳生死觞相结合,。别说是这些蠢材,就算是我,是忘苦大师,只怕也遭受不住吧。”

周若谷一呆,大叫道:“什么……我,我,我不知道啊,大家不要听他胡说!”

然而,在场却无人去关心他说得是真是假。奇毒之下,便如几千万只跳蚤同时在五脏六腑、骨髓血管中爬动咬啮一般。有不少人痛不欲生,伸出双手扼在自己咽喉之中,想要自尽。但中了这阴阳生死觞之后,全身已没半点力气,便是拼命将额头在地下碰撞,也是连面皮也撞不破半点。都拉扯住身旁人的衣衫,苦苦哀求道:“师父,你快杀了徒儿吧,杀了徒儿吧!”

四岳掌门自然不忍心杀死自己的爱徒,更不忍看他们如此受难。只好先点住他们的穴道,让他们不要抓挠身上,也保留在人前的一点尊严。可他们本身也功力尽失,谷中数千余人,便算断楼、尹义等人都来帮忙,却怎么管得过来?

三邪子站在旁边,心中骇然道:“我自诩用毒天下第一,可每次所下之毒,总是让人当即毙命。这阮疯子的毒物,却令中毒者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偏偏又神志清楚,身上每一处痛楚加倍清楚地感到,比之中者立毙的毒药,其可畏可怖,不可同日而语。”

阮高士思索许久,忽然拍案大喝道:“好你个柳沉沧,你敢看不起我!”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天下四绝:白凤 柳沉沧有些不耐烦地看向阮高士:“你说什么?”

他所站的地方是少林寺后院围墙,阮高士则是在滚地五龙所搭的草棚中,两人相距颇远,可这几个字仍稳稳送出,盖过惨叫之声,整个山谷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忘苦心中一凛,也没预料到柳沉沧内力居然如此雄浑,和自己激战这半日之后,精力还如此沛然。自己毕竟年老,若长期纠缠下去,未必便不会输,不由得大为忧虑。

阮高士却才不管,目光中仍满是怨毒:“阮高士之所以一直帮你跑前跑后,三成是为了你给的钱多。另外七成,却是为了和你的尘霜血一较高下,看看谁的暗器才是天下第一。可是已经八年了,你半点没有和阮高士比试的意思。好不容易答应,说今日要让阮高士动手亮相,怎么还下什么狗屁半缘丹辅料,那不是信不过阮高士吗?不是看不起阮高士吗?”

他话声可比柳沉沧响得多了,但很快淹没在了谷中的人声里。

柳沉沧说什么也没想到,阮高士突然生气,居然是为了这个,此人对于暗器的痴迷,真可以说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随即仰天大笑道:“哈哈哈,阮高士啊阮高士,我柳沉沧这辈子只服三个人,冷画山算一个,忘苦和尚算一个,还有那完颜阿骨打也算一个。看来今日,阮高士要算第四个了。”

此言一出,叶斡、吕心和三邪子、摩礼迦,脸色立时异变,断楼和完颜翎也相顾愕然。冷画山是天下四绝之首,忘苦大师是公认的武林泰山北斗,柳沉沧服这两个人,那是应当应分,不丢颜面。完颜阿骨打更不必说,那是大金开国皇帝,女真族的英雄,完颜翎和断楼均觉受了柳沉沧一个服字绰绰有余。可阮高士算什么东西?泰山派叛徒、东喀喇汗国叛将、善使暗器的阴险小人,居然也配越过在场诸多豪杰,让柳沉沧公开称服?

便是阮高士也是愕然,一张污泥下的脸色忽红忽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说什么?你服阮高士,那是什么意思?”柳沉沧道:“阮高士,你自己也说了,这灵鹫宫的生死觞只要横使蛮力,或者暗中偷袭,任谁都会中招。只能叫做“暗人”,哪里当得起“暗器”二字?”

阮高士没想到柳沉沧也对暗器做此番解释,点头赞道:“对极了!确是如此!暗器者,乃器之暗,非人之暗。若非得让人藏在暗处偷袭才能发出,那算什么狗屁暗器?只有就算站在明处,发出来还能让人浑然不觉的,那才叫真正的暗器。”

断楼听了,不禁一怔。完颜翎道:“你想说,阮高士虽然为人混账,可于暗器之道却实有真知灼见,对不对?”断楼笑道:“你是在我心里安了一双眼吗?什么都瞒不过你。”

完颜翎哼一声,又叹一声道:“其实明刀也好,暗箭也罢,都是要取人性命,说穿了也没什么分别。可惜阮高士走火入魔,不分善恶,不惜为人鹰犬、为虎作伥,做下许多伤天害理之事。不然,他也必能成为一代武林宗师。”断楼点点头,深以为然。

柳沉沧道:“是啊,所以不论我下不下半缘丹,也不论这生死觞如何厉害,终究是毒药而已。可阮高士却以其无双才智,以秀发为依,清风为凭,造出今日嵩山坳中一番阴雨阳絮的奇景。当今天下,若以暗器而论,柳某愿推阮高士为天下第一!”

阮高士一下子呆住了,许久之后,竟忽然一抽鼻子,哽咽起来,颤抖道:“你……你不用尘霜血和阮高士比试,便……便自甘下风了吗?”柳沉沧笑道:“柳某的尘霜血,一次只能打一人,至多打两三个人。怎及阮高士排云布雨,几可和神仙龙王相媲。让这些名震天下的英雄豪杰全都中招,才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江湖中人,能得柳沉沧一句夸赞,那已经可以在武林中吹嘘一辈子了。似如此的不吝赞颂,便叶斡和吕心也从未见过。

阮高士浑身颤抖,目光中莹莹泪水,终于仰头嚎啕大哭,而后又纵声大笑,继而又哭,继而又笑,终于弄得半边脸哭、半边脸笑,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哭是笑。更兼手舞足蹈,跳来跳去,对着山谷中大喊道:“你们听到了吗?柳沉沧,喋血苍鹰柳沉沧,承认他的尘霜血,不如我的阴阳生死觞了!我……我才是暗器天下第一!哈哈哈哈哈!”

断楼和完颜翎相对一望,既是叹惋,又是惊诧。便是阮高士曾经的师叔齐太雁,也目瞪口呆,心道:“我还是头一次从这疯子口中,听到他自称为‘我’,而不是直呼己名。”

阮高士兀自大笑,和山谷中的惨叫声混在一起,更加可怖。忘空方丈团团打坐,双手合十叹道:“阿弥陀佛,施主痴迷,过分执念,已脱凡尘,已入魔障,呜呼哀哉,可悲可惜,可赞可悯。”少林众僧齐声念道:“如实知一切有为法,虚伪诳诈,假住须臾,诳惑凡人……”

忘苦面若严霜,下面的惨叫声先是越来越响,现在却越来越轻,知道中毒群豪已经筋疲力尽,连发出痛苦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现在柳沉沧明为称赞阮高士,实则是在拖延时间,让人们加倍痛苦。此时,已经有不少人熬不住,开始出言央求,叫喊着愿意听柳沉沧差遣。旁边人心中愤怒,却也无力阻止。

忘苦当机立断,立刻如黄风卷动,从围墙上纵跃而出。脚踏青松,如一块石子在湖面打过水漂。断楼只听一串簌簌声响,抬头看时,忘苦已经赶到了阮高士所在的高地处,使龙爪手狠狠钳住了阮高士的脖子。他这一抓何其之重,阮高士立刻呼吸不得,片刻之间,一张脸便已经青紫,双眼几乎要爆开,身子扭了几扭,晕了过去。

柳沉沧冷冷道:“忘苦,你也是个出家人,怎么下如此狠手?”完颜翎道:“稀罕了,喋血苍鹰柳沉沧,居然说别人下手太狠,你是五年前被图鲁按着脖子压到湖水里,喊爷爷求饶命的时候喝水喝多了,把自己个呛傻了吗?”

其实当年断楼只是击退了柳沉沧,至于什么呛水喊爷爷,完全是无稽之谈。可完颜翎嘴上不饶人,柳沉沧当众之下,也不好出言辩解。

忘苦没工夫理他,伸左手在他背后轻轻一戳,阮高士立刻转醒。忘苦手指略略一松,使他能开口说话,森然道:“滋味不好受吧,快拿解药来!不然老和尚立刻杀了你!”

阮高士看着忘苦,嘴角流出一丝白沫,似笑非笑道:“不给。”

忘苦听了,不怒反喜。这生死觞原本无药可解,只能服天山灵鹫独门秘药通天草,方能暂缓一年之痛,故而中毒者只能任人摆布。可现在阮高士说得是“不给”而不是“没有”,看来当真有法可治,便道:“快点拿来!”

阮高士声音沙哑,大笑道:“秃驴,你在打什么蠢主意?你看这下面,这是什么?这是我阮高士暗器天下第一的证明,我要让他们给我作证,让世人都看看,什么冷画山柳沉沧,什么银翎针尘霜血,都是狗屁,我阮高士才是暗器天下第一!”

忘苦知道阮高士痴迷暗器,决计不肯给出解药,情急之下用力一扯,将阮高士的袍子衣服都扯了下来,自己翻找。

柳沉沧冷笑一声,一挥手道:“准备动手!”叶斡和吕心答应一声,血海一声长唳,山谷周围立刻响起尖声怪叫,密密麻麻的赭罗袍围住了整个山谷。完颜翎惊道:“怎么还有人?”下意识地抱紧断楼,心想今日若当真要死,能和断楼死在一起,倒也没什么可怕的。

阮高士趁机挣脱出来,剧烈地咳嗽着,却仍全然不管不顾,一手抱着酒壶,跑下高地,扶起一个人来,问道:“我是不是暗器天下第一?”不待回答,又抓起另一个人,还是问道:“我是不是暗器天下第一?”众人又痛又怒,全都不回答他。

阮高士哈哈大笑,身上只剩一件内衬,袒露胸膛,对天高喊道:“我是暗器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山谷中,波诡云谲,剑拔弩张,惨叫声渐渐消失,只剩阮高士一人的大笑。

忽然,阮高士耳边响起悠扬的乐声,连绵、轻飏,似琴、似箫,似笙,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挽着秋风、梳着月光、乘着鸾凤,从银河天水中飘流下来,如风、如絮、如水、如歌,慢慢降临。他诧异地睁开眼睛,抬起头来。

他呆住了,不再哭,也不再笑,只是怔怔地抬着头。

他的瞳孔中,映照出无数细小的、轻灵的,不知是什么的,缓缓拂动、摇曳、飘落。只像无数块莹莹的碎玉、皎皎的珍珠,可却又太轻、太小,又似乎是绵长的样子,如同玉女的手指,在风中划出淡痕。不止是山谷中,便是整片肉眼可见的蓝天,似乎都成了这位玉女的瑶琴,那布满的、无数的、一条条的、悠悠滑动的,便是她拂动的银色的朱弦。

这一瞬间,阮高士以为自己眼花了,恍然、悄然,仿佛来到了仙境、灵霄。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接住了那一条琴弦。落在指尖,登时全身一片清凉,说不出的舒服畅快。细细一看,指尖上却立着一枚小小的银针,纤长、纤细,如同一丝仙鹤的绒羽。可尾部却忽然膨大,被无数看不清的结构支撑着,形成一个镂空的圆球,在太阳下泛着熠熠的银辉。

“这是什么?”阮高士喃喃地,自言自语。

那银针,嵌在阮高士的指纹里,在他的呼吸中轻轻摇曳,似是一株倔强的蒲公英。

山谷中响起了欢喜的喊叫声。阮高士回头,只见方才还痛苦地在地上打滚的人们,竟都一个个地爬了起来,拍拍身上,面色惊喜,大叫道:“毒解了,毒解了!”另有人喊道:“这是什么?”“不知道,但当真绝美、绝妙!当是观音菩萨,普度众生了。”

钱百虎站起身来,面色冰冷,悄悄退到了一边。

阮高士忽然愤怒了他疯狂地甩手,那银针却怎么也甩不掉,伸手去抹,却又粘在了另一只手上,大叫道:“是谁?是谁!”喊得狂热,却形容憔悴,面如死灰。然而现在无人理他,都沉浸在身体恢复的喜悦中。

正在此时,忽听得屋顶上传下来轻轻数响和鸣之声,似是有数具瑶琴、数枝洞箫同时奏鸣。乐声缥缈婉转,若有若无,但人人听得十分清楚。三个身穿缁衣的女子,不知何时站上了墙头,手里各怀着一具瑶琴、一管檀箫、一抱玉笙。

一见到这三个女子,或者更准确地说,见到这三样乐器。柳沉沧脸色大变,啸叫一声,折身向少林寺中跃去。三个女子横列成线,挡在面前。柳沉沧低吼道:“滚开!”五指如钩,悍然便向三女头顶抓去。

然而,柳沉沧眼前忽然一白,一条极长、极软的东西拦在面前,如一条瀑布,却是一条白绫。自己狠厉无双的撕风鹰爪功打在上面,竟似落在水中,全然无力。那条白绫只是轻轻一抖,安然无恙。此时,另外一条白绫悄无声息,斗折蛇行,环环相接,向柳沉沧套来。

众人都没看清这两条白绫是从何而来,甚至都没有看清是向何而去。只觉它们出现了,便就出现了,丝毫不突兀,也丝毫不违和。似是揽着远方天边的淡淡清云,又似衔着少林香烛的紫烟,融化在日光里,好像两条幼小的蛟龙在游曳嬉戏。

在这两条白绫组成的天罗地网中,柳沉沧仍在奋力挣扎。以他独步天下的鸢飞戾天功,居然左支右绌,逃不出这两条白绫的包围。叶斡和吕心想要上前相助,却被一干好手拦住。只见柳沉沧挥臂狂舞,白绫却越收越紧,渐渐缠住他的肩膀、腰背、双腿。终于“啪”的一声,柳沉沧从半空掉落,已经被包成了一个白色的粽子。

众人见柳沉沧如此轻易便被擒住,惊愕之中,更添骇然。了缘师太拈过一根银针,细细端详,那针尾氤氲的真气犹在,难以置信道:“凤凰于飞,翙翙其羽?”方罗生接道:“碎玉落凰,天下无双?”鲁群鸿一愣,叫道:“难道是……”

“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伴随着几声鹤鸣,那瑶琴、檀箫、玉笙齐齐奏响,如清流冰泉,悠长不绝,众人都不由得抬起头来,屏息凝神,除了铮鸣,万籁俱寂,在遥远的天边,似乎传来浩渺的、缥缈的歌声。

“灵槎思浩荡,老鹤倚崆峒。苍苔迷古道,红叶乱朝霞。栖凤枝梢犹软弱,化龙形状已依稀,化龙形状,已依稀……”在浩渺、缥缈的歌声里,半空中,两只长尾的白鹤相对相伴,首尾相逐,鸣声清越。在它们中间,一个白色的暗点渐渐放大、渐渐落下,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是一个潇洒婀娜的女子,尽皆愕然。

这女子悄无声息,缓缓站在地上,只见她披螺白轻衫,暗绣青丝红线,袅袅亭亭,银帔飘动,犹似身在烟中雾里。再看面容,乃是一种说不出的、令人屏息的冷傲英丽,剑眉入鬓,眼角间却隐隐带着杀气。长发披肩,只束着一条金带。

似乎是注意到有人在看她,女子目光一转,犹似两道冷电。众人心中一凛,下意识地低下头去,不敢端详,不由得心中一动,暗道:“世间,竟真会有如此风华绝代的女子?”再看伴在她身边的两只白鹤,尾羽颀长,柔颈似绸,头顶上如同两颗硕大的红宝石,显然也不是凡品。

不少人想起了秋剪风。但觉相比之下,秋剪风的容貌、身材虽然更加秀美,可却不如这女子一股凛然傲气,凛然如霜,傲然如松。一举手,一投目,不经意间,都有如风云叱咤。明艳不可方物,威严不可逼视。

众人呆呆地,不知道这个女子到底是谁,却又无人敢问。只有几个在在前面的,上去感谢她的救命之恩。这女子也不回答,秋水般的眸子四下张望着,好像在寻找什么人。

这是,其中一只白鹤兴奋地扑扇翅膀,扎入人群中,不一会儿,却又跳了出来,叫声哀婉,满是委屈。女子长叹一声,轻轻道:“你就是不肯认我,难道连凤儿都不想认了吗?”声如冰激寒玉,目光空灵,群豪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她在和谁说话。

忽然,“嘶啦”一声,响起骇人的啸叫。众人侧目,只见那团人形的白绫被瞬间坼裂,柳沉沧双臂大展,从里面跳了出来,而后纵身向后,离开这女子数丈之远,目光阴沉,却毫不慌乱,笑道:“冷画山,多年不见,你的武功又有长进啊!”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天下四绝:赤发 山谷中人,鸦雀无声,静悄悄地看着这个女子,不是怀疑自己耳朵坏了,便是怀疑自己眼睛瞎了。只见这女子轻轻转过头,看见柳沉沧,道:“哦,原来是你啊。”声音英朗干脆,全无矫揉造作,可是娇柔清脆,显然是女子之声。

站在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地问到前面:“这个英俊女子是谁?”“柳沉沧说她是冷画山?”“什么?冷画山……你没有听错吗?”“当然没有……没有吧?”便是站在最前面的人,回答也十分不确切。

方罗生脑子转得快,突然大笑道:“柳沉沧,你就算败了,要挽回自己的面子,也得编一个好一点的理由。冷画山乃白凤庄庄主、白虎庄冷天成老庄主的独子,天下谁人不知?这位明明是一个美貌姑娘,怎么能说是冷画山呢?”

群豪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柳沉沧觉得输给一个女子太丢人,胡说八道呢!”“不过说起来,刚才那一手翙翙其羽,如果不是冷画山,会是谁呢?”“这……”

答者一时语塞,想不出还有谁能有如此惊为天人的绝技。各派掌门更是连连摇头,便是方罗生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有年长的,不禁回忆起十六年前,唐刀大会上冷画山翩然出场的样子。其时冷画山年方弱冠,挥斥方遒,气震万千豪杰,虽容颜灵秀,气质清雅,温润如玉,虽然也带着两只白鹤,比眼前这两只幼小些,可明显是一个公子……

血海“噶呀”“噶呀”地叫着,声音沙哑如泣,令人毛骨悚然。那两只白鹤也不甘示弱,清鸣回应,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叶斡和吕心从高地跃至墙头,又跳到地上,站在柳沉沧身边道:“师父。”伸手想要掸去他身上白绫的碎片。柳沉沧招手制止,面色铁青,却嘴角冷笑:“冷画山,你不妨自己回答。究竟是柳沉沧胡说八道,还是这些蠢材眼拙?”

女子不答话,也不点头,目光缓缓移向别处,竟似全然没把他放在心上。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柳沉沧,想知道他被如此轻视,该当作何反应。见他只面有怒容,攥得咔咔直响,却并无动手的意思。

众人心头大震,重新细看眼前这个女子,只见她敛黛缱倦,说二十岁太轻,说四十岁又太老。说三十多岁吧,目中又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深邃,令人捉摸不透,不禁心想:“难道她真的是冷画山?”

完颜翎并不在人群的前面,毒质方解,还有些绵软无力,又挤不出去。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急得直跳脚。断楼成竹在胸,笑道:“想看吗?”完颜翎点点头,还未开口,便被断楼伸臂揽住腰肢,轻轻托起,放在了肩头上:“这样看得清楚些吧?”

完颜翎脸上一红。周围不少人侧目而视,让她既害羞又骄傲,抬眼望过去,果然见柳沉沧面前站了一个身材修长、银裳白衫的女子,不禁一愕道:“这不是,小师姑吗?”

断楼一听,温然轻笑。完颜翎奇道:“你笑什么?”纤罗、朱华和白露三女走过来,也是掩口轻笑,让完颜翎愈发摸不着头脑,气得拿扬起袍裙,遮住旁人看过来的视线,而后轻轻揪着断楼的耳朵,嗔道:“快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断楼笑道:“轻点轻点,嘛……也不是有意瞒着你,只是方才事态瞬息万变,来不及多说。”转而对纤罗道:“刚才就想问,三位姐姐既然来了,想必是万事齐备了。”三女点头。断楼道:“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翎儿,咱们过去打个招呼吧?”

完颜翎点头道:“好,你先把我放……”还没说完,断楼却一下子腾空跳起,双手抱紧完颜翎的双腿,笑道:“坐稳了!”随即高喝:“诸位,借过!”却完全不等旁人借过,而是踩着他们的肩膀连连前进,留下一串惊吓声、叫骂声,羡慕声。

赵钧羡下意识道:“楼兄,我……”纤罗上前,低声道:“少掌门,你大可放心,其实……”她俯在赵钧羡耳边,轻轻说了两句。赵钧羡一颤,问道:“是真的?”纤罗郑重地点点头。

女子循声回头,看见断楼托着完颜翎飞步而来,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断楼落在女子面前,将完颜翎放下,纳头便拜,朗声道:“弟子断楼,拜见师父!”女子伸手将他扶起,柔声道:“四年相思之苦,今日总算圆满了吧?”断楼道:“多谢师父。”

完颜翎傻眼了。她聪明伶俐,极少有什么事情能让她迷糊,可当下却真的越看越迷糊,呆呆道:“师父?不是……不是师姑吗?”女子回头,看着完颜翎,温和笑道:“怎么了翎儿姑娘,一年前你不是在我庄子上住过一段时间吗?现在就不认识了?”

完颜翎大震:“啊啊,你真的是……冷师父?我只是看着像,还以为你和……你和你是表兄妹,自然有几分相像。可你怎么……你到底是男扮女装,还是女扮男装啊?”冷画山笑道:“哪有女儿不爱红颜?不过是情非得已罢了。”这样说,也就相当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这一番师徒互答,惹得群豪耸然轰动。就算柳沉沧为了强行挽尊胡说八道,那断楼是冷画山不入门的徒弟,怎么能认错、乱认?事到如今,已经无须有任何怀疑了。但一想到大名鼎鼎的锦翎白凤、天下第一高手居然是个女子,心中竟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而这不舒服的人里,既有男子,也有女子,当真荒唐可笑。

众人都齐刷刷地回头,看向钱百虎。见众人疑惑,又看看冷画山,钱百虎长叹一声,徐徐道:“白虎庄起自儋州,一向重男轻女。师母难产去世后,师父他老人家不想另娶,便对外宣称生了一个男孩,名为冷画山。其实我等一开始也并不知道,直到……”

说到这里,便含含糊糊,不再说下去了。冷画山望过来,轻轻一点头道:“大师兄,你有白头发了。”钱百虎眼圈一红,不禁动容。后面跟着的白虎庄众人,也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少庄主。”冷画山一一答应,只是在瞟过路威和邱猛时,无意地多停留了一会儿。

各派掌门既惊诧,又欢喜,更加感激,一个个地走上来,同冷画山问候见礼。这些人中年纪最小的方罗生,也比冷画山年长了近二十岁,可在她面前,却全都长身作揖,施的是后辈对前辈的全礼。冷画山坦然受了,只在忘空方丈、忘苦大师和了缘师太面前,才略略点头以示回应,众人也未觉有丝毫不妥。

柳沉沧被晾在了一边,他倒也不动怒,后背双手,神色怡然平静。若不是看到周围漫山遍野的血鹰帮众仍在,加之痛恨其所作所为,群豪倒真要佩服他的胆色了。

冷画山见过忘空方丈,略怀期待地向后看了一眼,却并无人再跟出来。忘空看穿她的心思,双手合十道:“善哉善哉,施主首次光顾我少林寺,真是蓬荜生辉啊。”

冷画山嫣然笑道:“大师糊涂了,白凤庄与少林寺向来交好,我来的次数还少吗?”忘空道:“阿弥陀佛。冷画山曾来过,却不是施主来过。施主也曾来过,老衲却从未见过。”

冷画山一怔,郑重道:“大师,我确实曾多次偷偷入寺,搅扰了佛门清净,在这里给大师赔罪。”忘空摇摇头道:“我佛建立寺庙,乃为普度众生,岂能用一堵矮墙、一张供桌隔开红尘?那也太无悲悯之心了。”冷画山躬身道:“大师高见,小女谢过。”

三邪子听了,大声叫道:“哎呦,大家都听见了吧?堂堂锦翎白凤冷画山,不但女扮男装,还经常进这少林寺,和秃驴们厮混哩!”

此言一出,众人齐声怒斥,三邪子却大为得意。他一向嘴臭,逮住个机会便要说些粗言鄙语。至于一旦冷画山生气,自己会是个什么下场,却是没有考虑过。

完颜翎想要出言相机,却被断楼按住了,莫名其妙道:“有人骂你师父,你不打回去也就算了,怎么都不骂回去?”断楼摇摇头,示意完颜翎先不要说话。只听冷画山缓缓开口道:“没错,我多次前来少林寺,就是为了找一个狠心的秃贼的。”

群情耸然,少林武僧更是个个激愤,谴责是哪个人做出这等违背清规戒律之事。忘苦却道:“既然施主此次公开现身,想必大事已了吧?”冷画山点头道:“当然。”这两个字说得极轻,说完后飒然回头,盯着柳沉沧道:“柳沉沧,是你自己说,还是让我来说?”

她方才对柳沉沧爱搭不理,这一下却突然目露凶光,如同冰刀。柳沉沧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随即笑道:“说什么?”断楼已经忍不住了,大喝道:“柳沉沧,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我的师祖,我师父的父亲,白虎庄老庄主冷天成,不是被你的尘霜血毒死的吗?”

人群中发出“啊”的齐声惊呼,立时像炸了锅一般,议论纷纷。万俟元和赵钧羡都心中一动,遥遥相对一望,都想起了五年前在洞庭湖帅帐中,听岳飞盘点江湖局势,便曾提起过,说白虎庄冷天成可能也是死于血鹰帮之手。但冷天成是被其义子穆怀玉杀死,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便没太往心里去。可断楼说得如此铿锵有力,显然并非信口开河。

钱百虎一下子跳了出来,脸色忽红忽白,颤抖道:“少庄主,你……你说的是真的?”柳沉沧森然笑道:“冷画山,柳某虽然身上血债不少,不差这一件两件,可你也不能如此栽赃陷害吧?冷天成,不是死在你那个情郎手里么?”

断楼愤然道:“好,你不承认是吧,那你来看看!”伸手抓住头上方巾,一把扯下。

女真人没有束发的习惯,一般都是顶上剃光,脑后留辫,或者是两角垂肩的“三搭头”。云华毕竟汉人女子,虽然入乡随俗不给断楼束发,但也没剃发,自小便是拿根绳子胡乱扎一扎了事,太长了便剪一剪。今天断楼戴了块方巾,完颜翎本觉奇怪,扭头一看,却一下子伸出手,抓住断楼的头发,惊愕道:“图鲁,你这……这是怎么了?”

只见那原本乌黑健壮的头发,现在却变得干枯卷曲,且带着隐隐的赤红之色。断楼温和道:“没事的,你听我慢慢说。”随即转过头来,对众人朗声道:“诸位,四年前在下身中柳沉沧尘霜血奇毒。这毒会游走四肢百骸,便连毛发都不会放过。在下因体内脏腑移位,幸得不死。但因头发中并无经脉,所以毒质无法排出,才使得头发呈现赤红之色。”

众人“哦”了一声,都不禁啧啧称奇。只不过大多称奇的是断楼的经历,只有三邪子对这尘霜血的毒性称奇,历来下毒都是针对身体,能渗入毛发的,还是头一次听说。

忘苦道:“如此说来,只要只要头发呈赤色,那必定是中了尘霜血之毒?”断楼点点头,转而看向柳沉沧道:“柳沉沧,我说得不错吧?”

柳沉沧道:“不错,中我尘霜血之人,不但全身殷红,而且连毛发都会慢慢变成赤色。”断楼哼道:“你承认就好!”柳沉沧冷冷一笑道:“我承认什么?正如你所说,毛发内并无经脉,就算转为赤色,最短也得三年之后。那时人尸身早已腐烂,能看出什么来?”

“天山冰棺,你应当很熟悉吧?”

冷画山淡淡开口,柳沉沧目光陡变,阴沉道:“好,好!”却不知在说好什么。

众人尽皆迷惑,了缘师太若有所思道:“天山冰棺,听说是以前辽天祚帝耶律延禧,为了保住自己死后的模样,让当年的兵马大元帅萧乘川打造的。在天山最深处,开凿千年不化的玄冰,将尸首放入其中,可保不腐不朽。”

完颜翎笑道:“可惜那耶律延禧命不好,还没等到寿终正寝,便亡国被俘,企图逃窜,结果被我斡里衍俘获,万马踏成肉泥,好不凄惨。”众人大悟,但听到这般残酷的死法,又不禁毛骨悚然。

柳沉沧脸色铁青,阴沉道:“你把冷天成的尸首放在那里了?”冷画山点点头:“我坚信怀玉是无辜的,所以就把父亲的遗体放在了那里,却什么都没发现。后来我将白虎庄改为白凤庄,为了去找怀玉,迁到了他的家乡西蒙古部,便很少去了。”

冷画山转而看先断楼,略带感激道:“多亏了我这徒儿,虽然痴傻了三年,可毕竟回转了过来,和我讲了他的经历。使我想起,在先父去世三年后,我去天山冰棺看望,那头发已经略显赤色。于是,我赶紧再过去看,果然……”

说着,冷画山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它的手指有些颤抖。站在前面的人探头一看,不禁都“噫”的一声。见那纸包中,一绺头发,赤红如血,比之断楼的更加不同。

这样一来,立刻真相大白。冷天成是更在尹笑仇、慕容海之上的武林前辈,而且周游天下,行侠仗义,在场不少人都受过其恩惠,对其敬仰万分。现在听到这番惊天秘密,都怒不可遏,有性急的早已拔刀出鞘,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叶斡和吕心仗剑向前,护在柳沉沧身畔。柳沉沧面不改色,轻蔑道:“随你如何巧舌如簧,谁能证明这真的就是冷天成的头发,不是你从哪里随便找了个色目人?”色目人便是宋人对西域之外人的称呼,往往高鼻深目,发色与中原不同。

对于柳沉沧的诡辩,冷画山倒是并不意外,而是将目光一扫,落在了钱百虎身后,冷冷道:“路威,你来说吧。”

“路威是谁?”众人都是一怔,却听钱百虎暴雷似的一声惊喝:“路威,怎么……你是血鹰帮的人吗?”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紫衣男子,全身一抖,支支吾吾。旁边一个男子上来,急道:“师父,这不可能,路威是和我一同进庄的,怎么会和血鹰帮有瓜葛?”

注:完颜娄室(1078~1130年),字斡里衍,女真族完颜部人。在灭辽攻宋的战争中,统率大军,从东北战场一直打到西北,驰骋在大半个中国,所向无敌。生擒辽天祚帝耶律延禧,战功累累,以其大智大勇而名闻天下,为金朝的开国功臣和开疆拓土的一代名将。

耶律延禧(1075年~1128年或1156年),辽朝末代皇帝。在位期间,荒淫无度,朝政腐败,内外交困局面。天庆四年,金太祖完颜旻灭辽,耶律延禧为金兵所俘,受封海滨王,进封豫王。最终,客死异国,葬于显陵。关于其死因,一说被万马踏平,一说被乱箭射死,本作品采取前一种。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天下四绝:尘封 那魁梧的紫衣男子便是路威,完颜翎依稀记得,是昨天莫名其妙和自己打招呼的。旁边那个为他辩解的,稍瘦一些、脸上胡子少些,断楼倒还有些印象,好像是叫做邱猛。

面对钱百虎惊疑参半的眼神,路威勉强笑笑,说道:“师父,你……你怎么会这么想。少庄主……少庄主她是为了帮那穆怀玉开脱,才随便找一个人来顶罪,您难道不知道吗?”

钱百虎盯着路威,将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冷画山身上,艰难道:“少庄主,是吗?”冷画山道:“大师兄,我若想骗你,十七年前就骗了,何必要等到现在?你又怎么会因为我放走了怀玉,而带着师兄弟们,离开塞北,回到中原?”

冷画山自现身之后,从来都是一副清冷倨傲的模样,现在却忽地神色黯然,言语无限哀婉。钱百虎眼角一动,看着冷画山,目光中说不出的复杂情感。

一朵轻云飘过,天色略微暗了一些。钱百虎思绪飞扬,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年前,那个永生难忘的大雨之夜……

钱百虎穿着一身孝服,脸色铁青,提起手里的镔铁判官笔,指着一名憔悴的白衣女子说道:“少庄主,我们是看在老庄主的师徒恩义,才敬重你,同你好好说话。可是今天,你必须给我让开,我要去宰了那小子,为老庄主报仇。”

在他背后,黑压压地站着百十号人,手里拿着兵器,目光中喷出熊熊的复仇的火焰。

那名女子原本倚靠在一口乌黑的楠木棺椁旁,勉强撑着站起身,摇摇头。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形娇小、消瘦,脸色苍白,只有那一双深陷眼窝中的眼睛,还倔强地闪着。

钱百虎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大吼一声:“好!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少庄主。”一伸手抓住右臂,刺啦一声,将绣着白虎的黑袖整个扯了下来,露出胳膊上斑斓的刺青。背后众人也纷纷扯下右边衣袖,将那白虎绣纹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今日我钱百虎,带众弟子断袖离庄,从此只认师父,不认庄主!”

女子看着这群平日和自己亲密无间的人,此时却如此决绝,身体不由得颤抖了一下,但随即脸上便如同结了一层冰霜,既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悲伤。

“兄弟们,我们走!去把那小子碎尸万段,为师父报仇!”

众人齐声响应着,冲出了屋外,向着庄门口走去。

“站住!”那女子头也不回,冷冷地说道。

“你们应该还记得,白虎庄庄规:弟子若要离庄,先断袖,后破门,破门之后,便不再是白虎门人,与本庄再无瓜葛。”

钱百虎回过头,只见那女子一边说话,一边走向正堂上供着的刀剑。

“莫非,你还要阻止我离庄?”

夜空中一道闪电劈过,照得院中如同白昼,众人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再睁开,只见堂中无人,那女子已经站在了森白的院门口,手里多了一柄弯刀。

钱百虎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你一定要拦我?”

女子拔刀出鞘,露出半月银弧的刀刃,雨滴落在上面,铮铮作响:“大师兄,请赐教。”钱百虎嘶吼道:“好,弟子就来领教少庄主武功!”

说罢,脚下一踏纵身跃起,向着那女子的肩膀直刺了过去,见女子丝毫不躲,不禁手下一软。忽然眼前划过一道亮光,手中的镔铁判官笔竟被震脱了出去,身后一股冷风压住,腰背被狠狠地打了一下,身体一晃,单膝跪在了地上。

“大师兄,你若再手下留情,下次,我可不会用刀背了。”

钱百虎一咬牙,大喊一声,抓起地上的判官笔,运起残影手法向着女子猛攻过去。女子长吐一口气,挥刀招架,银刀铁笔,在这雨夜中竟迸出星星火花,旁边一众人,屏息凝神,静静地看着。

雨一直在下着,雷声、闪电,映照出每个人苍白的脸。

两只在笼舍中的白鹤,听到这兵刃相交的声音,受到惊吓,奋力地扑腾着,鸣叫着。钱百虎脖颈上青筋暴起,手里的判官笔也越来越狠辣,正要戳到女子眼睛时,那女子枯瘦的手腕轻轻一抖,那柄银弧刀方向陡变,竟与判官笔完全垂直相交,刀刃切着那雕着斑斓花纹的笔杆,旋转成一片白影,将那凌厉的攻势瞬间化解了。

钱百虎还未收手,便感觉刀刃在自己手背上刷刷掠过,鲜血从六道齐整的伤口中汩汩流出,忍痛正欲后退,那女子左手双指疾出,正中自己肩上“云门穴”,顿时手臂僵硬不能动,被一掌推出数十步,跌倒在地。

众人大惊,正要上前相助,那女子却倏然转身,高纵跃起,在空中一挥衣袖,只见数百根细密银针从天而降,密集锵锵之声混杂在雨声之中,竟将众人手里的兵器全部打落。

女子轻轻落在地上,低头说道:“大师兄,你输了!”

钱百虎手里滴着血,咬牙问道:“少庄主要如何处置我?”

女子沉默良久,直到大雨彻底淋湿了衣衫,才缓缓开口:“只要没破门,就还是我白虎庄弟子。钱百虎,你的名字是老庄主所赐,此名何意?”钱百虎低下头,说道:“虎乃兽王,独来独往,若百虎聚义,则所向无敌。”

女子看着众人,虽然已是赤手空拳,却把钱百虎护在中央,对自己怒目而视。

“白虎庄庄规第一条?”

“凡庄内弟子,唯庄主之命是从。”

女子将银弧刀在雨中一挥,霎时洗去了刃上的鲜血。

“我只要求一件事情,你若是答应,便可以离庄了。”

钱百虎咬着牙,抬头问道:“你要我不许找那小子报仇?”

女子闭上眼睛,摇摇头,说道:“我要你四处寻找他,无论他在天涯还是海角。找到的时候,要他连接你十三拳,十三拳之后,若他死了,便把尸首完完整整地你给我带回来。若他没有死,那你就再也不能去找他!”

无人回应。

“回答我!”

钱百虎推开路威搀扶自己的手,缓缓跪下,道:“弟子……领命!”

后面众人上前叫道:“大师兄……”钱百虎低吼道:“住口!这是……庄主之命!”

众人无言,默默跪下。

“众弟子领命!”

吱呀一声,庄门悠然打开。百虎站了起来,一挥手,带着众人走出了庄门。

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没有一个回头,女子手中的刀无力地掉落,却被淹没在这雨声之中:“爹,女儿不孝。”

女子长跪不起,任大雨瓢泼,湿透了云鬓上那朵白花……

钱百虎不过一阵恍惚,这一段回想,也不过是转瞬之间,可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却都在他脑中走马灯似地浮现出来。他定一定神,看看眼前这个个子更高了、模样更美了、武功更强了、不再要自己抱着到处玩了的女孩,脸上却没有了少年时欢笑。

他或许埋怨她、责备她,但却从来不想恨她,也不想怀疑她。

至于白虎庄其他人,除了早先跟随钱百虎离开的那些之外,还有不少来到中原后新收的弟子。他们未必了解冷画山的人品,但方才已经亲眼见到了她的智谋和武功,自然而然地便相信她的话。再看看路威,都不由得后退了几步,眼中满是怀疑和戒惧。

路威有些慌了,大张着手道:“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见无人说话,眼巴巴地望向完颜翎,乞求道:“翎儿姑娘,你相不相信我?”完颜翎一怔,不解道:“这,你……你干什么要问我?我是昨天才认识你,跟你又不熟。”

路威全身一颤,因焦急而变得通红的脸庞,立刻变得如同死灰。他瘫坐在地上,魁梧的身躯仿佛一下子缩小了。众人见状,便是丝毫不知内情的,也可猜出,其中必有蹊跷。邱猛愕然道:“路威兄,你……你……”

忽然,路威嘴角一扬,露出一丝浅笑。

这笑,笑得狡黠,笑得阴恻,笑得让人不敢想象,一个看起来如此忠厚老实的人,居然会露出这种笑容,不由得心中发毛。只听路威终于开口道:“请翎儿姑娘过来,只有翎儿姑娘问,我才肯说。”

完颜翎听他又突然提到自己,更加迷惑。断楼奇怪道:“他怎么总是叫你?居然还叫你作翎儿?”言语中显带醋意。完颜翎气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今日迷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让她甚至有些发恼。

但想来想去,完颜翎慢慢想起了当年离开岳飞帐后,钱百虎对他们说的话。现在看来,应当是冷画山和那穆怀玉早年订下婚约,却因为这一桩惨案,而被迫分隔在佛门内外。这种相思之苦,自己最为懂得,怎能只顾自己,不顾别人?便沉吟了一下,走上前去,故作柔声道:“路威大哥,你是血鹰帮的人不是?”

路威抬头看着她,两眼放光,点点头道:“没错,我是血鹰帮残月堂的路威。二十五年前,是柳沉沧派我进入白凤庄,在师父的门下,当了白凤庄第三代弟子。十八年前,少庄主和穆怀玉大婚的前一天,是我趁打猎婚宴所需的野味时,捉了十几只蚊子——完颜姑娘你知道的吧?蒙古的蚊子,大得如同人的手掌,一口便是一管子血。

我借口回禀任务,去冷天成的屋子里转了转,什么也没做,就是把那几只蚊子放了出来,蛰了冷天成两下。他武功天下第一,身上终究长得是皮肉,如何不被蚊子叮咬?他又自诩豪杰,才不会在意这点小伤。还笑着对我说:‘回来也不知道打理打理自己,带回来这许多蚊子!’可他不知道,那几只蚊子早就被我用尘霜血涂过了,只要沾到一点,就足以变成一个废人了。他平时对我不错,我也不想伤了他的性命。

可哪想到,当天晚上,他居然把穆怀玉叫了去,要把白凤庄的玉箫传授给他。我虽然没亲眼看见,但大可想得出来。他一运功,就感觉到不对了。可他又不甘心,强行运气,惹得那浣风紫皇功冲顶,还没被毒死,便发了疯,撞在穆怀玉身上,玉箫剑便刺进了他的腹中,死了。”

路威一口气说完了,完颜翎也呆住了。她本来还盘算着,如何在话语里巧设陷阱,如何引诱他上钩,如何施一点美人计让他多说一点,可没想到,自己只短短问了一句,他便和盘托出,没有一丝保留。众人回头去看柳沉沧,只见他面色淡然,不置可否。

“他没有说谎!”众人几乎立刻得出了这样的判断。

然而,这一番惊天阴谋说出来,整个山谷却鸦雀无声,静得出奇。大家都难以置信:这一桩轰动武林,影响了十数年江湖格局的惊天大案的真相,居然被这样一个无名之辈轻易地说了出来。而其中动手的、关键的、蒙骗过整个武林的,居然也正是这个无名之辈,用的还是几只连稚子幼童都能随手碾死的蚊子。

这实在太屈辱、太离奇、太匪夷所思了,以至于让人们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真相。或者说,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相。冷画山和断楼虽然早就知道是路威下的手,可于真实情况,却也是第一次听到。钱百虎更是面色惨白,颤抖地拿出挂在腰边的玉箫,忽然大叫一声,丢了出去。

另一边,赵钧羡听到了整个故事。想到自己也是大婚前夕,父亲横遭暴死,尹柳杳无音信,而下手的竟是自己平时最亲近的人。两人如此同病相怜,不禁又流下泪来。

冷画山走上前,捡起被钱百虎丢掉的玉箫,抬头看见赵钧羡,目光略略一动,随即又面若严霜,将玉箫指向人群里面,轻唤道:“怀玉,说到这里了,你还要继续躲下去吗?”

“当啷”一声,铁链相撞之声,众人侧目回头。只见在一个角落里,惠岸双膝跪下,将头深深地埋在地上,已经泣不成声。忘空缓缓走上前,轻抚着惠岸的后背,念道:“阿弥陀佛,惠岸,数十年孽缘已了,你可再无牵挂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天下四绝:地雷 群雄都不是傻子,看到这番情形,也就明白了。原来这个名不见经传、一出手便一鸣惊人的惠岸和尚,便是当年冷天成老庄主的义子穆怀玉,难怪有如此奇绝的武功,却又并非少林正宗。齐太雁原本因为自己输给一个少林寺无名小僧,颇为愤愤不平,但既然他是得冷天成亲传的义子,那在武学上胜过自己,也是理所当然。这样一想,似乎也就没什么了。

然而,惠岸只是跪在地上。任冷画山如何唤他的名字,任那只白鹤如何拼命地想用柔软的脖颈将他称奇,也总是不抬头、不起身,只是哭着。那哭声一开始只很小,后来却越哭越响,终于变成嚎啕大哭。

众人静静地看着。男子汉当众大哭,原本十分失态,可却并无人看不起他,也无人上前打扰。有人感叹道:“蒙受了十七年的冤屈,今日终得洗雪,怎能不泣呢?”

“阿弥陀佛,惠岸此泣,并非是为了自己的冤屈,而是心结终解,终于不再自疚。”忘空方丈双手合十,缓缓念道。众人不明其理,只听路威冷冷也开口道:“没错,我早就找到过他,也听他说过。只因冷天成死的时候,终于还是把玉箫剑递到了他手里。再加上所有人都众口一词,他便自认为,确实是自己杀了他。”

白虎庄众人愕然道:“你早就找到过他?如何找到的?”路威闭口不言。完颜翎按捺不住好奇,问道:“你是怎么找到的?”路威道:“便是八年前,吕堂主托人传信来说,少庄主突然赶赴少林寺,让我看看是有什么事情,我便同师父讨了个差事,找到了他。”

吕心一愕,这件事便是她,也是今日方知,不禁十分气恼。

“不要说了!”邱猛抓住路威的领口,喊道:“这不可能!路威……兄,二十五年前,你不是和我一同流浪乞讨,被老庄主收留的吗?怎么会……”说着,已经泪流满面。

路威看看邱猛,轻轻一笑道:“你不是翎儿姑娘,但你是我兄弟,便为你破例一次。邱猛,你以为当年你们全村被杀,是谁下得手?你以为凭你一个十一二岁的孩童,怎么就能一个人活下来?帮主他老人家,不过随便找了一个离白凤庄比较近的村子,随便让一个你活下来了而已。这样和我搭伴,才不会引起怀疑。”

邱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喃喃道:“什……什……”突然“啊”的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出,仰天向后一跤摔倒。众弟子连忙上去扶住,钱百虎勉强定定神道:“快救人!”众弟子答应一声,将邱猛搬到一边,连看都不看路威一眼。

完颜翎在一旁看着,回想起当年,凝烟带着自己从华山死里逃生,便是被一直暗中保护的惠岸带到了白凤庄。她虽然未亲眼所见,但听凝烟说,冷画山听到她对惠岸的描述时,十分的激动异样,思忖道:“如果冷师父是因为四嫂的描述,才知道穆怀玉在少林寺出家,进而找到他。那这样算来,他们便是八年未曾见彼此一面了。”

断楼拉住她的手,轻轻道:“是啊,我们也才只分别了四年,同师父比起来,当真是幸运多了。”完颜翎点点头,“嗯”了一声,忽然讶道:“咦?我正要想这个,你怎么就说出来了?”断楼笑而不语,温柔地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完颜翎心中一暖,却又忽然难过道:“师父他们不管隔了多久,总归是还能相见。可是……可是四哥和四嫂,却是阴阳两隔,永远不能再见了。”说罢,不禁垂泪。断楼也是鼻子一酸,轻轻地抱住完颜翎,拍打着她的后背。

终于,惠岸停止了哭泣。他抬起头来,那白鹤发出欢快的鸣叫,轻轻叼住他的僧袍,想把他拉倒冷画山那里去,惠岸却纹丝不动,只是呆呆地望着冷画山,一句话也不说。

众人均想这二人怎么如此生分,难不成这家伙当和尚久了,心中已全无男女之情?还是他竟见异思迁,心中已无冷画山了?只有少数几人,才能理解那种“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的情感。两人一个遁入空门,一个红尘重压,这与阴阳相隔,也无什么分别了。

冷画山倒也没有十分失望或者急切,轻轻地叹了口气,轻唤道:“凤儿,回来!”

凤儿不甘心地叫了两声,三步一回顾地回到冷画山身边。另外一只较为娇小的白鹤,将脖颈和凤儿缠在一起,“呀呀”地叫着,似乎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妻子在安慰自己的丈夫。仙鹤是忠贞之禽,神仙眷侣,众人不少今日方见。

冷画山俯下身,盯着路威,森然道:“你藏得也真够深的,不过倒也爽快。若非楼儿将残月堂卧底的名单写在了身上,我还真不知道,柳沉沧在我白凤庄也安插了人手。若非他恢复神智之后,记起在悬天洞下偷袭他的那个人的模样,我也绝不能怀疑到你身上。”

路威:“这是自然,因为冷天成活着的时候,我就是一个无名小卒。而越是默默无闻的人,你们就越不会怀疑。事实上,你不但没有怀疑我,甚至根本就没有记得我。”

突然,路威“唔”地闷哼一声,脸色刷白,身子斜斜跌到,只见他胸口插了一把匕首,刀刃已经全然没入其中。钱百虎离他最近,却也没意识到他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脑中“嗡”的一响,如同五雷轰顶,伸手道:“你……你这是……”身子一晃,晕倒过去。断楼叫道:“钱师伯!”赶忙抢上前扶住,伸掌在他胸口一抚,察觉出气息错乱凝滞,连忙运功为其疗伤。

冷画山站起身来,看着在地上抽搐的路威,淡淡道:“看在你并未出卖怀玉的份上,我便允许你自己,不再把你一刀刀地割成碎肉了。”路威轻轻一笑,道:“多谢少庄主。”众人听了这二人的对话,不禁胆寒发竖。再看向冷画山,心中更添畏惧。

路威倒似并不在意,他强撑起脖子,看向完颜翎,张了张嘴,却已经说不出话。

完颜翎看着他乞求的眼神,慢慢蹲下身,点点头柔声道:“路威大哥,我记得你了。九年前我和图鲁第一次去白虎庄就见过你了,对不对?还有在华山的时候,你也在那里,还帮了我好大的忙。对了,在洞庭湖边,岳飞的帅帐里,我记不太清了,你是不是也在?”

完颜翎歪着头,认真地想着。路威看着她,眼中放出奇异的光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点点头,试探地伸出沾满血的手。完颜翎犹豫了一下,接住了他的手,感觉十分冰冷。再看路威的眼睛,瞳孔放大,鼻尖也没有了喘息,已经死了。

断楼一直在一旁看着,见完颜翎去牵路威的手,心中不由得生出一阵醋意。待钱百虎气息稳定后,他走上前,轻轻扶起完颜翎,故作轻松道:“你真的记起他了?”

完颜翎摇摇头道:“没有。”断楼愕然,道:“那你方才……”完颜翎叹口气,怅然若失:“我只不过是把之前曾经和钱师伯相遇的地方,一个个地都说了一遍。我想,他既然是钱师伯的爱徒,那去很多地方,一定是会带着他的。图鲁,我……”

断楼温和地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什么。方罗生叹道:“前尘往事断肠诗,侬为君痴君不知。”路威虽然十恶不赦,但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想必他曾经前前后后为完颜翎做过许多事情,说不定还救过她的性命。想到这里,断楼也对他生出了一丝敬重和感激。

帮凶已了,剩下的便是主谋。众人在悲痛、叹惋之中回过头,只见柳沉沧犹自背着两只手,面带微笑,似乎是在饶有兴趣地听一桩故事。齐太雁和鲁群鸿愤然道:“柳沉沧,现在所有真相已明,大家都有一笔血帐要同你算。你这周围的乌合之众,还想活着回去吗?”

柳沉沧并不理会,说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这么多年,我派来少林寺的卧底,竟无一人完整地回来,原来是冷天成的好儿子在。”继而看向断楼道:“还有你,我总是奇怪,明明已经把名单从你那里拿回来了,怎么我残月堂的人还会接二连三地被清除?原来是写在了自己身上,我还真是没有想到。”

柳沉沧又看向冷画山,笑道:“冷画山,我是真的佩服你,天下所有豪杰里,我最佩服的就是你。只可惜,你太聪明了,若是你今日没有来,我原本也不想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众人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却见他轻轻跺跺脚,叹道:“可惜啊,五岳门派、中原武林数千英雄,都要葬送在这嵩山坳中了。不过,能和先代这么多高僧为伴,也是不枉了。”

完颜翎眼珠转得飞快,忽然一惊道:“你……你在地下埋了炸药?”

人群“轰”的一下炸了锅,忘苦道:“柳沉沧,你……真的在下面埋了炸药?”饶是他修为深厚,此时也不禁骇然变色。吕心轻蔑道:“师父此来,自然是做了完全的准备。以我拈花堂揽尽天下奇人异士,瞒过你这帮蠢和尚,在这山谷地下埋它几万斤震天雷,也不是什么难事。”

“震天雷”这三个字,对于旁人来说还不算什么,可对于完颜翎来说,那可是记忆犹新。十四年前,也就是金天会四年,宋靖康元年。粘罕和兀术带兵攻打开封,被四壁守御使李纲以这“震天雷”炸死炸伤无数。兀术回来和她说起,至今印象深刻。可是,这震天雷乃大宋秘制武器,兀术都多年求而不得,柳沉沧怎么会知道?

忽然,完颜翎心念一动,旋即明白,转头看向周若谷,高声道:“周掌门,你的兄弟,只怕还在血鹰帮中当一条狗吧?”

断楼一愕,道:“什么意思?”完颜翎冷笑道:“你总归是想不明白。那柳沉沧决然料不到冷师父会来,埋下炸药,也不过是以往万一,之前那阮疯子的阴阳生死觞,还有周若谷给众人的半缘丹才是关键。柳沉沧思虑谨慎,怎么会把这么关键的一步,交给”

断楼道:“居然真是这样……”可看着周若谷那般惊慌失措,又道:“也不一定,说不定是两人相互利用,柳沉沧终于技高一筹。”

周若谷并不回答完颜翎,而是须发乱颤,激动道:“柳沉沧,你……你居然留后手到如此地步。好啊,我周若谷枉自称为铁扇诸葛,今日才算是真的服了你。”

柳沉沧道:“何必服了我?这番前期的筹谋,不都是你周掌门的妙计?我不过是将计就计而已,至于这轰天一震,完颜公主都说了,你还不知道是谁的妙计吗?”

周若谷脸色一白,坚定地摇摇头,抓住萧燕的肩膀,硬撑着站起身来。他功力极弱,虽然毒质已解,仍然全身乏力,冷笑道:“柳沉沧,你可想清楚了,这谷中还有许多你血鹰帮的弟子,难道真要将他们一同杀死吗?”

叶斡和吕心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却被柳沉沧按住。断楼道:“是啊,柳沉沧。那些你派来假扮我金国将士的,不都是你的弟子吗?”柳沉沧漠然道:“他们本就是诱饵,现在任务已经完成,死得其所!”

那些假金兵原本神情沮丧,听到柳沉沧说他们任务并未失败,忽然都一起狂热起来,大叫道:“师父,您放心,我等绝不给您丢人!”竟无一人逃离。此等死士,着实可怖。

萧燕抚着周若谷,眼神十分紧张,脸色却殊无变化,大喊道:“柳沉沧,你尽管炸死我们。我绝不皱一下眉头。十八年后,我必然还要去找你!”

柳沉沧道:“你叫萧燕是吧?也罢,周若谷虽然背叛,之前也算有功于我。看在你也是契丹人的份上,就饶你们一命吧!”说着一挥手,叶斡和吕心大跳上前,伸指点住二人穴道,扛在肩上,跳至一处高地。有人想要跟上,却亡于二人手中长剑之下。

此时,人群已经大乱,不少人开始想要强行冲出山谷外。可周围都已经被血鹰帮弟子包围,不断地将火箭、滚石打将下来,反而将冲在前面的人打死了。三邪子和摩礼迦慌了神,扯住柳沉沧道:“姓柳的,老子之前帮你干了那么多缺德事,你可不能过河拆桥。”

柳沉沧道:“要走,便自凭本事!”三邪子大怒,可既自知不是对手,当下又要逃得性命要紧,便骂道:“早晚杀了你!”飞身跳起,挥铜锤拨开乱箭而去了,摩礼迦紧随其后。他们虽然断了一臂,但要想在乱箭中逃生,倒也不是不能。

各门各派中固然也有武功高强之人,却都重情重义,不愿意独自逃生。完颜翎轻轻抓住断楼的手道:“咱们跑吗?”断楼轻笑着摇摇头。完颜翎道:“这个时候,你还笑得出来?”自己却也嫣然一笑,俯在断楼胸口道:“能和你死在一起,倒也没什么可怕的。”

断楼柔声道:“不要胡说,咱们分别了那么久,才刚见面,怎么能死呢,咱们死不了的。”完颜翎苦笑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安……”

忽然,“轰”的一声巨响,尘埃四起。众人以为是震天雷爆炸了,纷纷下意识伏在地上。了缘师太大叫道:“快躲开!”和其他许多掌门一起,将自己身边的的许多弟子抓起,向半空中抛去。想着爆炸之时,能高一分,便多一分生还的希望。方罗生则和孟若娴紧紧相拥,完全把生死置之度外。

然而,众人等了许久,自己却毫发无损,反倒是那些被丢到半空的,落下来摔得不轻。柳沉沧阴沉道:“怎么回事?”叶斡和吕心也是茫然。

这时,人群中传出几声哈哈怪笑:“柳沉沧,你会打洞,难道断翎大侠就没有得力的手下吗?”完颜翎一听喜道:“是五龙兄弟!”

果然,滚地五龙从地道中鱼贯而出,得意洋洋道:“柳沉沧,你那些破炸药,已经被我们都搬走了!你的算盘,落空在五龙大爷手中了。”柳沉沧心中一惊,但面色旋即平静,冷笑道:“我那震天雷极为隐秘,埋了有五万余斤,还有得力手下看管,就凭你们五条毒虫,能成什么气候?”

一言甫毕,忽听得山谷东边一人长笑问道:“小舅子,你号称铁龙,怎么从地下钻出来,那到底是龙是蛇,还是那啃泥吃土的蚯蚓?”紧接着另外一个声音道:“自然是比不过你,管他青牛水牛大黄牛,总归都是要犁地的,你这番给少林寺松土,倒是合适得紧呐。”

这两句话虽然是俏皮的斗嘴,可声音响亮,苍劲豪迈,更兼十分的威武霸道,且如闷雷滚滚,竟似是从地下发出。正当众人惊异之时,又有两个青袍老者,分别从地道两端缓缓走出,所有人都惊呼了起来。这两个老者,一个是尹笑仇,一个是慕容海。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天下四绝:齐聚 柳沉沧一看见两人,立刻大喝道:“斡儿、心儿,快走!”慕容海暴喝一声:“休想!”左脚在地上重重一踏,“轰”的一声震响,左右几步之内的人感觉脚下一跳,只见一个蓝灰色的身影重击而出,耳边嗡嗡作响。尹笑仇见状,也清啸一声,右掌轻飘飘举起,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却藏着千斤之力。转瞬之间,一拳一掌,已经欺近到了柳沉沧的面前。

柳沉沧见两人贴得如此之近,当即袍袖鼓动,如同暗雷,双爪撕风,同时掣出。“砰砰”先后两声大响,柳沉沧左爪抓住慕容海铁拳,右爪顶住尹笑仇袭明掌。只这电光火石般地一交,便可听到空气中噼啪的爆裂之声,一阵暴风,周身烟尘滚滚而起。

一片咳呛声中,三人眼神一交,倏然收臂,同时后退。柳沉沧踉踉跄跄,直退出七步方才站定。尹笑仇和慕容海则退得沉稳,步步有声,却也退出五步之外方才停下。众人恍惚过来,向地上看时,只见几人之间的青砖石块,都已经被踏得粉碎。

柳沉沧手抚胸口,吐出一口浊气,脸色由红涨转为正常,笑道:“尹老牛,慕容老兄,多年不见,你们的气力有增无减啊!”尹笑仇冷冷道:“哪里,你一个对我们两个,还未有助力的脚程,却只比我们多退了一步。真论起来,还是你更胜一筹。十六年前评论天下四绝,我二人忝居汝前,倒真是才不配位了。”

柳沉沧道:“若是方才,你们出另一只手向我胸前一击,只怕柳某命已休矣。”慕容海大喝道:“你人人都和你一样?我等光明磊落,才不会使这种卑劣的手段!”柳沉沧冷冷一笑,不屑道:“光明磊落?对敌人光明磊落,那便是十足的愚蠢!当年我若和你们一样,早就死在了莫落的刀下,焉能有今日这番风云景象?”

一边鲁群鸿听他提到莫落,不禁怒从心起,悲从中来,正要发作,却被齐太雁按住了,道:“鲁兄,现在锦翎白凤、函谷青牛、铁臂龙王三大高手齐聚,还有忘苦大师和断楼少侠都在,柳沉沧是绝对跑不了的。你若冲动损伤了自己,岂不更让莫帮主难以瞑目?”鲁群鸿咬牙许久,终究是要以大局为重,便强行忍了下来。

另一边,青元庄众人见尹笑仇无恙,都欢呼雀跃起来,有的甚至喜极而泣。尹义见师父出手如电,声如洪钟,想必未受重伤,自是欢喜至极,可他素来思虑周全,便高声道:“师父,小心这贼人的尘霜血!”尹笑仇和慕容海会意,缓缓后退,离开数丈之外。

另一边高地上,周若谷却大叫道:“两位前辈,请尽管出手。哪怕中毒,在下铁扇门中还有半缘……”叶斡厉声斥道:“住口!”伸脚在他腿弯一踢,随即扣住了他的哑穴。慕容海眼也不抬,冷哼道:“老夫还能信你的话吗?”周若谷口不能言,目光却十分急切。

从柳沉沧说有脚下埋有地雷开始,冷画山便一直没有开口,可脸色也始终云淡风轻,殊无变化。此时见尹笑仇和慕容海来了,嘴角才终于挂上一丝微笑。

这自然瞒不过忘苦的眼睛,他双手合十,念道:“善哉善哉,冷施主神机妙算,倒是老衲心中急躁,一时失态了。”尹笑仇听见,笑道:“哎,大师记挂武林群豪安慰,乃是大慈大悲之心,若是不急,不是才师太吗?”忘苦笑道:“尹兄高见。”

尹笑仇走到冷画山面前,郑重地一作揖道:“尹老牛今日又得贤侄相救,”言语之中,对于冷画山的女儿之身殊无意外。冷画山还礼道:“哪里,侄女也是为了”

慕容海则一眼看见了断楼,不胜之喜,快步走上前,抓住断楼的手,竟而老泪纵横,说不出话来。完颜翎轻笑着擂了断楼一拳道:“好你个图鲁,原来你还有这么两个好援手!”断楼摇摇头,似乎也有些意外道:“慕容老前辈能来,也是出乎我的意料。”

尹笑仇道:“是啊,若非小舅子及时赶到,那几万斤的炸药,我和五龙兄弟也不能这么快就搬走。”慕容海道:“断楼兄弟啊,尹老牛还有五龙兄弟说见过你了之后,我……我还老大不信,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冷画山左右看看,见两人身后再无旁人,不禁疑惑道:“尹前辈、慕容前辈,还有那……”慕容海道:“那人毕竟是朝廷命官,我看他已经说出了埋炸药的地方,便将他给放了。”尹笑仇道:“要我说就不应该放了他。如此阴险狡诈,又贪生怕死,跑得比兔子还快。”

周若谷听得清清楚楚,眼睛放出光芒,却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

所谓“那个人”,想必就是周淳义了。断楼和完颜翎相视一笑,暗想慕容海还是这愚忠得近乎迂腐的个性。这时,身后听人喊一声:“断楼少侠,完颜公主。”两人回头,见慕容雷也从地道中走了出来,满面尘土,气喘吁吁,眼神却可见十足的欢欣。

断楼上前抱住慕容雷,也是激动难平。完颜翎关切道:“小王爷可安好?”

这时,赵钧羡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道:“岳父大人,柳妹她怎么样?”尹笑仇温和地看着他,柔声道:“怎么,楼儿没同你说吗?”赵钧羡道:“说了,可我,我还是不太放心。”尹笑仇道:“你放心,柳儿她很好。等今日的事情解决了,我便亲自为你们主婚。”

赵钧羡这才松了口气,拍拍心口,问道:“那岳母大人呢,也还好吗?”

尹笑仇却突然脸色黯淡,沉默许久,这才缓缓道:“夫人,夫人她为了给我吮毒,自己已经毒发身亡了。”赵钧羡一愕,失声道:“什么?”尹笑仇沉重地点点头。

青元庄众人原本正自振奋,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有如晴天霹雳,立时呆住了。再看看慕容海,只见他低着头,掩着面,哽咽难语。断楼惊道:“师父,刚才我上山的时候,您还说师娘他有所好转,怎么突然就……”尹笑仇道:“就在,就在刚才……”却说不下去了。

忽然,墙角传来极为痛苦的呻吟。尹笑仇回头,见尹孝面色苍白如纸,瘦弱的身躯靠在墙面上,全身都在颤抖,喃喃道:“怎么会,怎……怎么会……”突然“啊”地大叫一声,将头重重地向后一撞,脑袋磕在墙面上,一下子跌坐在地。

尹义大叫一声:“师弟!”抢步上前,将尹孝扶住。向他脑后一抚,沾上了满手的血污,急道:“快取清水来!”伸手扯下一片衣襟,裹住尹孝的伤口。尹笑仇叹口气道:“这孩子从小身子弱,就是一直被柳儿她娘看着长大的,所以……”

“好了,叙旧也差不多了,哭也该哭够了。”柳沉沧冷冷开口,打断了尹笑仇的话。众人回头,断楼道:“柳沉沧,这下你总算机关算尽了吧?还有什么后手,快使出来吧!”

柳沉沧轻蔑一笑,双手一展道:“你们看看,我可还像留有什么后手吗?”尹笑仇道:“没有最好,如果有的话,只能让你死得更惨。”柳沉沧点点头道:“说得也是,只不过在我死之前,可否先告诉我,你们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叶斡和吕心跟随柳沉沧多年,还从未听他说过“死”这种话,不禁失色道:“师父!”柳沉沧一挥手,喝道:“我这一条命,二十七年前就已经死了。之所以苟活至今,不过是为了血鹰帮一统江湖之大业。你们一定要重整山河,假日卷土重来!”

叶斡咬紧牙关,吕心拉了拉叶斡的胳膊,轻轻道:“走吧,这是师父的遗愿!”叶斡低下头道:“师父,您……保重!”说罢,和吕心分别提着周若谷和萧燕,翻越墙头而去了。他二人轻功卓绝,在场除少数几名高手之外,根本拦不住他们。

冷画山置若罔闻,尹笑仇则抬头看着他们离开,想着单靠他们也难成气候,便不出手阻拦,说道:“柳沉沧,你倒不遮遮掩掩,就这么把自己的底子交出来了?”柳沉沧冷笑道:“柳某又非苟且偷生之辈,在聪明人面前,何必说蠢话呢?”

冷画山略一点头道:“好,那就让你死个明白。”向人群中一望,朗声道:“那个嵩山派的小兄弟,你见识得多,来讲一讲吧。”人群中应声走出一个身材高瘦的紫袍男子,赵钧羡认得他,愕然道:“王德威,怎么是你?”王德威欠身道:“少掌门,请听弟子慢慢讲来。”

说罢,王德威便大略向各位前辈和各派掌门行个礼,徐徐开口道:“诸位,在下嵩山派弟子王德威。之前各派误入血鹰帮陷阱,前来少林寺向完颜公主讨战。在下心中疑惑,便没有跟随。并受了缘师太指点,回到嵩山,细心查看各处,想要找出些线索来。”

了缘师太面带微笑,欣慰地点点头,其他各派掌门则面露愧色,心道:“白在江湖上走了这么多年,见识和定力竟还不如一个寻常弟子。”至于尹笑仇和慕容海,见王德威以嵩山普通弟子的身份,站在一干天下最顶级的高手中间,侃侃而谈,竟然不卑不亢,毫不怯场,都暗暗赞道:“此子有胆有识,若假以时日,其成就必不在我等之下。”

柳沉沧道:“哦,那你倒说说,发现了什么线索?”王德威道:“柳帮主做事谨慎,若是留下能让我发现的线索,怎能叱咤江湖十几年?”柳沉沧点点头,似乎颇为得意。

王德威续道:“然而,魔高一尺,终究道高一丈。我来到尹庄主的房间,见屋中虽然凌乱,却既无尸体,也无血迹。想来堂堂函谷青牛,要想对付他,恐怕也只有你喋血苍鹰柳沉沧。可你和尹前辈武功均登峰造极,伯仲之间,怎么可能这样不声不响地就被干掉了?而且屋中除了瓷器之外,其他东西只是摔倒,并无损坏,完全不像是高手过招之后的样子。”

柳沉沧点点头,看看尹笑仇道:“没错,我昨晚易容上山,听说你们并未去赴宴,因而也并未中龙涎香木之毒的时候,原本十分担心。便亲自前去查看,正好在门口遇见你。虽然在斡儿和心儿的支援下,用尘霜血伤了你,可毕竟一时大意,中了你一掌‘回光返照’,让你跑了。我本想反正你妻子女儿还在屋中,不怕你不现身。可没想到,我进去找了半天,却一个人都没有,还奇怪了半天。不过想来也是,函谷青牛重情重义,若非安排妥当,怎么会丢下妻女独自逃走?”

尹笑仇看向远处的尹孝,冷冷道:“并非我安排妥当,那还是尹孝这孩子,心思缜密,早就在那一间屋中安下了密室,将我夫人和柳儿藏入其中。后来我躲得时间久了,见你们空手而出,孝儿也出去了,便进屋疗伤。”柳沉沧喟然叹道:“原来如此!”

王德威点点头,续道:“没错,我猜到这屋中必有蹊跷,便四处敲打,敲到一处墙面中空,正想寻找开启的机括,却突然冲进来一个人,要取我性命。那人身材高大,一身金黄,拳法既高,膂力又强,实乃平生罕见。我不是他的对手,正要坐以待毙,这时……”

说着,王德威略一欠身指向断楼,“多亏断楼少侠现身,三下五除二便擒住了那人。随后,冷画山前辈和几位姑娘也来了。不过他们并非特意为此事来到嵩山,而是另有原因。”

完颜翎一呆道:“图鲁,你和冷师父一起,难道不是为了柳沉沧来的吗?”断楼摇摇头道:“不是,冷师父她自然是为了惠岸师父来的。”完颜翎道:“那你呢?”断楼尚未回答,白露便道:“完颜姑娘你怎么犯呆了,他自然是为你来的呀!”断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王德威道:“这时,想来是尹庄主听见外面的声音,便自行打开机括,走了出来。我便将自己知道的大略一说,几位前辈立刻判断出,这是移祸江东的毒计。”他对于自己在其中的作用只大略一说,但断楼等人知道,若非他赶回嵩山又说得清楚,任谁都想猜不出这是柳沉沧的计谋。毕竟,说是金兀术派兵攻打嵩山,也确实不无可能。

尹笑仇哼道:“本来,我本来想一巴掌把那个偷袭这位小兄弟的人拍死,可他果真贪生怕死,不等我问,主动就供出了地下埋藏炸药的地点。我尹老牛打架可以,刨地挖坑却并不擅长。楼儿就说先行一步,来请五龙兄弟帮忙,还带上了三位姑娘前来传信。其实我知道,他就是担心他媳妇。”完颜翎脸上一红,别过头去。

钻地虫道:“没错,我等兄弟几个在纤罗大姐、朱华大姐和白露大姐的带领下,找到尹老前辈和冷画山祖奶奶。冷祖奶奶有事先走了,便让我们兄弟几个挖洞搬炸药。”刨地鸡尖声道:“没错。你奶奶个腿的,埋了几万斤炸药,还都是铁坨坨,快要把我们累死。幸好慕容老前辈又来了,我们才趁你手下弟子来点引线之前,把所有的炸药都搬空了、砸烂了。没想到吧,你费尽心思筹谋,结果点了个哑炮!”

冷画山听钻地虫声音如此苍老,却管自己叫做“祖奶奶”,又听刨地鸡言辞粗鄙,不禁皱皱眉头。只有断楼和完颜翎知道他们盗墓贼这套奇怪的辈分,好笑又无奈。

王德威剑眉挑起,神色凛然道:“柳沉沧,你确实神机妙算,若非冷庄主、慕容掌门和断楼少侠恰好赶来,又若非尹孝兄弟万事俱备、完颜公主拼力抗争、五龙兄弟恰有遁地之能,若非尹节前辈……”说着说着,却不由得冷汗涔涔,说不下去了。这才意识到今日确是极大的凶险,若不是有这重重巧合,只怕中原武林将毁于一旦。

柳沉沧听完这一番讲述,阖目长叹道:“天意,都是天意啊!当年诸葛孔明说一句话,叫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始终不信,今日一看,确有天意所在啊。”冷画山道:“这不是什么天意。从我知道父亲是死于你手的那一刻起,我就早晚要杀了你!”

柳沉沧半晌无语,忽然自喉咙中发出一声轻笑,继而越笑越响,终于成了仰天大笑,拍手叫道:“好,好,好啊!”冷画山道:“好在哪里?”柳沉沧道:“好在可以了我的一个心愿,同你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那就来吧!”冷画山弦断般地一声厉喝,白光一闪。众人“噫”地大惊一声,只见朱颜剑眉,目光如刀,那双纤纤素手已经钳住了柳沉沧的咽喉。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天下四绝:箜篌 这一下出手,快得不可思议,快得毫无征兆,柳沉沧一惊之下,只觉五枚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自己的皮肉,再不抽身,只怕会被当即割破喉管而亡。骇然之下,只得连连后退,同时双臂奋力展开,施展出自己撕风鹰爪功的全部绝技,破空斩月、葬日洞天,指如霹雳、袖若雷轰,才终于脱开数尺之外。伸手向喉间一摸,果然微微刺痛,渗出点点血迹。

直到这时,旁边众高手看着冷画山飘飏未定的裙袂,才愕然意识到:她居然已经出过手了。冷画山看着柳沉沧,冷哼一声道:“撕风鹰爪功,好厉害的武功。可说快不够快,说重又不够重,想要两者兼备,贪图‘凌厉’二字,只有武功,却无武情,终究是三流功夫罢了。”

众人听她三言两语中,竟将让武林中人闻风丧胆的撕风鹰爪功贬得一文不值,不禁相顾失色,心想若柳沉沧的是三流武功,自己的那不成了三脚猫的功夫了?

只有忘苦、忘空、了缘和断楼等少数几人听了,略略点头,深表赞许:历来最上乘的武功,都要求摒除杂念,尤其摒除杀心,甚至不存修习武功之念。但修习上乘武学之人,必定勇猛精进,以期有成,哪一个不想尽快从修习中得到好处?要心无所住,当真千难万难,连得道高僧都未必能做到。而所谓“凌厉”,便是既贪招式之快,又贪力道之猛,深陷其中,终于皆求而不得。或可至一流绝顶,却绝难臻于化境。

柳沉沧冷冷道:“是啊,我从冷天成那里偷来碎玉落凰手和雕龙掌,杂糅成这一套撕风鹰爪功,自然是不如你白凤庄正宗。可惜他已经死了烂了,不然我还真想请教一番。”冷画山目光一凛,啸叫一声,一团朦胧的白影立时罩住了柳沉沧。

柳沉沧说出这番话来,意在激怒冷画山。他知道此人是自己唯一甘拜下风的宿敌,当此全无退路之时,只有激得他心神不宁,自己孤注一掷、全力以赴,或可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不论他如何奋力拼杀、调动双臂,冷画山却形若虚无,飘忽来去,直似轻烟。便是发现了几处破绽,指尖爪锋却总是和她相隔寸许,只能触到冰凉的衣袖。他撕风鹰爪功能隔空击碎砖石,势道何其凌厉。冷画山却漠然不惊,五指或拢或捻,便似玉针银线、素女绣锦,可又清冷倨傲,绝不妩媚,令人不敢轻视。

旁人在一边,便只能呆呆地看着他二人激斗,别说插手,插眼的机会都没有。只见冷画山白影飘动间将手一拂,便起一阵清风,吹过人脸上,甚是舒服。

山谷中数千人围观,寻常弟子,看见这一拂,便就是一拂;各派掌门看见,则是一拂之中含了七八次进退、五六记杀招;而在忘苦、尹笑仇、断楼这般绝顶高手眼中,却已经如狂风骤雨、万花飞絮,其中招式,竟不能一一而数。看得久了,终于一拂也就变成了一拂,一转也就变成了一转,白影滚滚,再无什么招式可言。

完颜翎和冷画山数面之缘,其实未见过她亲自出手,倒是从断楼口中听到的更多一些。听得多了,心中难免生出怀疑之意。今日一见,终于才骇然心惊、悦然心服,对断楼道:“图鲁,冷师父的武功,只怕比那色老头高明哩。”断楼目不转睛,点点头,心中却想道:“道化无极功是至高的武学道理,师父的碎玉落凰手到底还囿于招数,于境界上未必便胜过太师祖。可但以出手的快捷而论,就算没有任何招式,只怕我也终生难以企及。”

旁人都如此看待,对于柳沉沧来说,那便是更加手忙脚乱。旁人看冷画山,态拟神仙,如白凤翩翩。在他眼中,却是如鬼如魅,可惧可怖,只得收缩防御,力求自保。可是冷画山出手,实在是太快,如电闪、如火花,却又缥缈如雾,无声无息。不论他如何全神贯注、用心抵御,却总是在数招之内,胸口、喉头和四肢接连负痛。好在冷画山长于速度,五指内力却以阴柔为主,尚不至于一招重伤。

众人渐渐得都呆住了,难以想象这般武功,竟真的是人间气象。江湖无人不听过碎玉落凰手的威名,往往说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心想虽必是厉害武功,可也多半夸张。今日一见,方知不但没有夸张,甚至还万言不能形容其十分之一。连忘苦都叹道:“年纪轻轻,却能达到此等境界。除了天赋异禀,老衲想不出旁的理由。”

当此之景,所有人都认为,冷画山在百招之内必将取了柳沉沧性命。只有尹笑仇、慕容海和断楼三人,仍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大意。

突然,冷画山“嘿”的一声,竟主动跳开来半丈之外,且对身后道:“躲开!”完颜翎正自疑惑,断楼已经迅捷无伦地从一名嵩山弟子腰间拔出长剑,灰影一晃横在了完颜翎面前。只听“铮”的一声大响,如同最高明的琴士一挥绝唱,激烈之中,悠然不觉。

完颜翎回过神来,见面前那柄厚重的长剑兀自微微颤动,柳沉沧则站立原地,右掌翻转缓伸向前,五指既不像往常那样弯如钩凿,也没有平平展开,而是轻捻微屈,极为轻柔。若是面前站着一个女子,真要以为他是在给心上人绾髻插簪。

尹笑仇和慕容海见了,齐齐“啊”了一声,一个叫“贤侄”,一个叫“冷庄主”,都是喝道:“这是那二十四路撕风鹰爪功的后八式,玄妙莫测,与前十六式大为不同,可要小心了。”冷画山点点头,略梳一梳鬓间的乱发,赞道:“这才是一流的武功。”

忘苦抚须沉吟,看出这正是刚才在大雄宝殿上,柳沉沧力压自己少林龙爪手,并和自己大悲掌战平数百合不落下风的招数。这几招刚柔并济,至于其中道理却难以琢磨。

只有断楼看得出来。他五年前便曾和柳沉沧交手,感觉其中几招既难抵挡,又非寻常内力可以描述。彼时双目失明,今日却看得清楚,轻道:“这是霍山的挪移乾坤神功。”他看出冷画山虽然后退,却并未处于下风,便不多加解释了。

柳沉沧面色有些疲惫,将手臂缓缓放下,五指按在袖间。

尹笑仇看见这个动作,脑中“嗡”地一响,喝道:“尘霜血!”

蓦地里,众人只见一片红光一闪,似乎眼前的天空、云朵都变成了殷红的赤色。但就是这么赤红的一闪,随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众人甚至都还来不及惊慌,便听得“啊啊”惨叫,站在前面的几个人已经扑面摔倒在地,抽搐几下之后,气绝毙命。

完颜翎呆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断楼摇摇头,道:“我也没看清楚。”

冷画山道:“柳沉沧,你好狠毒。”柳沉沧并不答话,冷笑着将左掌按在右肩上,胸中一声闷吼,吸出一根细如翎羽的银针,说道:“你的银翎针能自保,可却救不了别人。”冷画山道:“那我就先杀了你!”身形银电般地一闪,五指拈动,向柳沉沧疾突而去。

柳沉沧却并不出爪,而是爆喝一声,双袖鼓风,团团招出。这下断楼终于看清楚了,只见一团红光从柳沉沧袖中射出,立刻如赤霞万丈,笼罩开来。而冷画山皓腕一抖,几枚细小的银针激射而出,而尾部的蒲公英则带着丝丝白气,如一把把银伞般张开,将那红光尽数顶了回去。赤银交错,便只电光火石的一瞬,两人便分别后退开来。

断楼顿悟道:“原来所谓尘霜血,其实是一种极为高明迅猛的内功。将毒药暗藏袖中,再用内力催动出去。只因这药物弥散极快,内功又十分霸道,看起来才不像红烟而是赤光。如此诡异的暗器,果然只有同样以气驾驭的银翎针才能克制。”

他因修炼道化无极功,眼力远远胜过旁人,这才大略看出其中玄机。其他人却只见赤光银流,交错闪烁,知道沾到一点,非死即伤,都战战兢兢,退避三舍。

冷画山的银翎针虽然厉害,可要避免被尘霜血沾到皮肤,也要小心应对,便一边发针抵御,一边轻跃后退。柳沉沧身上已经不知中了多少针,却仍毫不抵御。忽然,他大笑一声,双袖戛然而止,翻身腾跳,进入少林寺中。

慕容海见状,一拍大腿,大骂道:“坏了!上了这恶鹰的当。”冷画山面带怒容,双脚一点,如长虹流星般翻过墙头,不见了踪影。尹笑仇赶上前几步,一掌撞开寺门,追了过去。慕容海道:“还真是头老牛!”回头看了一眼慕容雷,慕容雷道:“父亲,您去吧!”慕容海点点头,紧随尹笑仇之后,也追了过去。

周围山上,众血鹰帮弟子原本静观其变,见柳沉沧远遁,相对一望,立时疯狂地将箭矢、石块打将下来。有的则挥舞兵刃,怪叫着冲了下来。漫山遍野,如同赤红的潮水。

忘苦原本想要跟随过去,见到此情此景,却又犹豫起来。齐太雁看出忘苦的顾虑,挺剑朗声道:“忘苦大师,您尽管带领武僧们回去。今日是因为我等莽撞,才搅扰了少林寺的清净。您放心,没了柳沉沧,这班乌合之众不足为惧。我各门派自有本事,绝对能拱卫好少林寺!”其他门派也是应和。忘苦感激道:“多谢了!”脚踏劲风,紧跟而去。

断楼看看完颜翎道:“翎儿,你身体怎么样?能一起过去吗?”完颜翎笑道:“就是走不过去,不还有你在吗?”断楼温然一笑。两人回头看见惠岸,仍是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完颜翎道:“惠岸师父,你若是因为觉得对不起她而无动于衷,那才是真的对不起她。”

惠岸全身一颤,断楼道:“后会有期!”携着完颜翎的手,腾跃墙头进入寺中。

尹义见各门派已经和血鹰帮交上手,一场混战、决战在所难免,青元庄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可他到底还是挂念尹笑仇的安危。况且,尹节还在方丈室中,张泽已经死了,她不要做出什么傻事来,便对青元庄众人道:“你们用心作战,我去相助师父!”

众弟子答应,尹义起身正要离开,忽然一只手无力地拉住了他的袖子。尹义一怔,回过头来,惊喜道:“师弟,你醒了?”

尹孝缓缓睁开眼睛,点点头,问道:“师父他们呢?”他声音极轻,几乎听不出来。尹义道:“师父和慕容前辈还有冷庄主,追着柳沉沧进少林寺去了。”尹孝道:“什么?”沉吟一会儿,道:“快,师兄,你快带我进寺中去。”

尹义有些不解,安慰道:“师弟,里面太过凶险,这里虽乱,可我让几个得力弟子看护你,还更加安全一些。”尹孝坚决地摇摇头,急切道:“现在情况大变,已经出乎了我的预料。我必须过去!师兄,我……”他一时激动,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尹义不知道尹孝为什么如此坚持,但想着他素来谨慎,智计谋略更是远在自己之上,此等要求必然有重大的理由,便道:“好。不过你现在行走不便,让师兄来背着你吧。”尹孝道:“有劳师兄了!”尹义道:“师兄弟,说什么谢!”便将尹孝负起,跟了过去。

另一边,柳沉沧脚下飞点,却听身后的脚步声如同碎银,越来越近。正自急躁,忽然看见叶斡、吕心带着周若谷和萧燕正在大雄宝殿门口,惊愕道:“你们怎么还没走?”吕心道:“师兄他不放心您,一定要在这里等候。”

柳沉沧又急又怒,忍不住便泄了脚力。冷画山抓住机会,瞬羽凤轻功陡然发起,如惊鸿掠空,纤手拍在柳沉沧肩上,落在他的面前。柳沉沧只好停下。后面,尹笑仇和慕容海是在地上奔走,却也奇快,抬头见二人在屋顶之上,同时一喝,纵身跳上,踏得琉璃瓦粉碎。

此时,断楼、完颜翎和忘苦大师也赶了过来,还有鲁群鸿和钱百虎。他二人一个恨极柳沉沧,一个关心冷画山,便也紧随其后。完颜翎向四人所站的地方一看,只见一块宝蓝色的匾额,上面写着“天王殿”三个烫金大字,并有梵文注释,不禁哑然道:“天下四绝,在这四大天王殿上相遇,倒也可说是十分应景了。”

殿上,尹笑仇、慕容海、冷画山。柳沉沧,一青袍,一蓝衫,一银帔,一黑裳,静悄悄的,团团而转,只听琉璃瓦吱呀吱呀、咔哒咔哒,谁也不敢轻易出手。

四个人走了许久,终于分别站定天王殿的一角。那飞檐高翘,兽脊极滑,四人却纹丝不动,一任袍袖飘扬,殿下众人,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过得片刻,冷画山双臂展开,五指轻拢,如弄琴拨弦;柳沉沧姿势怪异,指尖却隐隐有团团黑光;尹笑仇端掌前沉,左臂微屈,氤氲青气,乃袭明神掌中的“枯木逢春”;慕容海铁拳拧动,臂骨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之声。

在场之人,无不识得这些姿势。鲁群鸿惊叹道:“碎玉落凰手,断铸屠龙功,袭明神掌,撕风鹰爪功。万万没想到,还能在唐刀大会之外再得一见。”

忽然,柳沉沧露出微笑,全身一鼓,空中数声嗤嗤轻响。尹笑仇和慕容海身坚如铁,岿然不动。冷画山则手如白鸟翻飞,轻轻揽过,掌心躺了数十枚银翎针。

“好。”

便这一个“好”字,在下面的众人,立时便惊呼了起来。只能看见四个人影混战一团,四色交辉,在阵阵香火中,有如佛光普照。耳边依稀风雷阵阵,阴雨绵绵,眼前凌乱,时而赤霞铺盖,时而银光流烁,兼以金石撞玉柱、惊雷霹雳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下面众人只是目瞪口呆,并无一人喝彩。大家本以为,这天下最顶级的四位高手激战,必然有数不尽的精妙招数、雄奇内力,当可大饱眼福。然而,众人却只见一团团的人影相撞,什么都看不清,甚至于什么都看不见。只不过像是几块云朵在交织纵横,是平时见惯了的自然景象。虽然知道是由于自己眼里有限,可毕竟索然无味。

断楼看见完颜翎也有些失望,轻笑道:“不好看,是吗?”完颜翎点点头道:“嗯,没什么意思。”断楼叹口气:“是啊,可说到底,所谓武功,又有什么意思呢?”

“有意思,有意思啊!”众人正呆滞无言之时,却听到后面一声癫狂的叫好声,齐刷刷回头,见阮高士袒胸露背,目光狂热,怀中不知从哪里抱来一具箜篌,均是怔道:“他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这又是在做什么?”

阮高士笑了两声,道:“你们这帮人,有眼无珠,识不得这尘霜血和银翎针暗器的妙处!”说着,将手一拂,自箜篌弦中流出一泻秋风,众人心中都是一凛。抬头看那四人,竟觉似乎和这弦声相合。阮高士状若酒醉,一边拂弦,一边放声大唱。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他唱的是李商隐的《李凭箜篌引》,众人只听银壶斟酒,那四个人影似乎顿了一下,嵩山坳,行云如滞,泉声幽凝。

“江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铮铮一颤,啸声里,掌声呜咽,指尖飒飒。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电光火石,交错相会,半空中鹰唳鹤鸣。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赤光银阵,如鲛人泣泪,血滴寒玉,烟消云散。

“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尹笑仇一声暴喝,和慕容海同时跃起,片瓦席卷,那天王殿似乎都颤了一下。众人这下都看得清楚,终于爆出惊天地一声喝彩!

“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冷画山和柳沉沧,短暂地双掌相交,冷如冰,滚似血,浊如尘,清似水,重如山,轻似梦。断楼和完颜翎听得出了神,看得入了痴。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这最后一句,分明是收尾的轻音,阮高士却越唱越响,越弹越狂。便是断楼如此定力,也忍不住心旌摇动。忽然,“铮”的一声,箜篌弦断。尹笑仇大叫一声,退到一边,臂上滴滴鲜血。赤霞散去,柳沉沧和慕容海也跪倒在地。

冷画山惊道:“尹前辈!”尹笑仇摇摇头,喝道:“不碍事!”突然伸手抓起一片碎瓦,向着左肩狠狠一砍。登时,一条胳膊掉了下来,众人无不骇然。

阮高士大笑道:“佩服,佩服!”身子一晃,扑通摔倒在地,就此一动不动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墨痕玉骨:乘川 众人见状,都是愕然,却又担心阮高士又刷什么阴谋诡计,不敢轻易上前。断楼抬起脚正想过去,完颜翎担心道:“小心那。”断楼道:“不碍事的。”伸出手指,在阮高士颈上轻轻按一下。完颜翎问道:“他怎么样了?”断楼摇摇头道:“他已经死了。”

完颜翎一怔道:“怎么会?谁杀了他?”断楼道:“谁也没有杀他。刚才那一曲《李凭箜篌引》中,已经倾注了他毕生的功力。弦断之后,他也自断经脉,气绝身亡了。”

忘苦听闻,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完颜翎怅立良久,缓缓道:“可是,为什么呢?”断楼道:“想来是他亲眼看见了师父的银翎针,还有柳沉沧的尘霜血之后,发现于暗器一道永远也无法企及他二人的境界。如此一来,毕生的追求都化作了一片泡影,一场空梦,于这世间,便再无苟活下去的理由了吧。”

说罢,断楼叹了口气,伸手拂闭阮高士的眼睛,起身道:“何必如此呢?”心中思忖古往今来,武学之道,不但惹得江湖血雨腥风、互相残杀,更又多少这样的武痴,宁死犹执。细想之下,果然百无聊赖,全无意趣。少林众僧齐齐默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如实知一切有为法,虚伪诳诈,假住须臾,诳惑凡人……”

在一片庄严的佛音中,天王殿上的厮斗也暂时停止了。尹义背着尹孝飞踏而来,见冷画山和慕容海围在尹笑仇身边,鲜血染红了殿顶金黄的琉璃瓦。再向地上一看,赫然躺着一条青袖的断臂,骇然道:“师父!”连忙冲了过去。

此时,慕容海已经为尹笑仇处理好了伤口,见尹义来了,大喜道:“尹义,快把你们青元庄的玉虚散拿来。老夫此次来得匆忙,身上没有带伤药。”尹义连连点头,向身上摸了摸,回头道:“师弟,你身上带了吗?”尹孝略一点头,缓缓向怀中摸出一个白色的瓷瓶,交到了慕容海手上。

尹笑仇虽是绝顶的宗师,可毕竟断臂之痛,脸色苍白,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见尹义眼眶发红,笑道:“没出息的,哭什么。你师父我要是不及时砍下这条胳膊,那尘霜血顺着经脉进入心脏,那可就没命了。对不对,孝儿?”尹孝道:“师父当机立断,徒儿佩服。”

另一边,柳沉沧半跪在一处飞檐之上,脸上竟凭空多了许多皱纹,嘴角也流出黑血,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吕心惊道:“师父!”想要踏步上前,却被叶斡拉住了。柳沉沧也一挥手道:“别过来!”抬头看着尹笑仇,身子一晃站了起来,笑道:“尹老牛,何必呢?”

尹笑仇冷哼道:“还能站起来,不错啊。”柳沉沧道:“若你方才别那么拼命,现在也能站起来。”尹笑仇道:“呸!老牛这辈子最不好占人便宜,怎么能一直躲在小女子的后面?你肩上昨晚被我打了一掌,我再打一下,算趁人之危。就还你一条胳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下面众人听了,这才明白,原来尹笑仇并非大意失手,或者不敌受伤,而是为了和柳沉沧拼斗,故意舍去了一条胳膊。这般剽勇悍猛,实非常人所能及。

柳沉沧笑道:“我自有半缘丹可压制内伤,难道还用你来相让吗?”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粒朱红的丹药,连大殿下面的人都闻道一股奇香。尹笑仇道:“那是你的事。”一个挺身站了起来,见柳沉沧服下丹药,目光渐渐闪烁,心中疑惑道:“怎么”

柳沉沧道:“不过我还是真有些佩服你。若非你的弟子发现尹节是我的人,又救了你的性命,只怕五岳门派早就被我收入囊中了。”转而看向尹孝,道:“尹孝,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青元庄天机堂堂主,毫无武功,却能搅弄风云,我还真一直小瞧了你。”

尹孝抬起双眼,示意尹义将自己放下来。大殿的砖瓦粉碎,尹孝好不容易站住,却总让人感觉那单薄的身体,一阵风来就会被吹倒:“柳帮主过誉了,这世间最厉害的招数,从来都不在武功之中,而在而是阴谋诡计、机关陷阱之列,难道不是吗?”

柳沉沧点点头,喟然叹道:“看来,终究还是你棋高一着。只是我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识破尹节的?”尹孝谲然一笑道:“我不但识破了尹节师姐,我还识破了你。”

柳沉沧愕道:“什么?”声音有些颤抖,拳头攥得咔咔响。

众人不由得惊疑。柳沉沧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而不改色,便是方才万人围困、地雷哑声之时,也从未如此惊慌,“你识破了我?识破了我什么?”尹孝道:“自然是,你的真实身份。”

断楼和完颜翎脑中同时一闪,相对一望,异口同声道:“耶律大石!”不由得都想起了在梦蝶谷中,那只绑在小羚羊脚腕上的布条。那时他们就猜测,柳沉沧应该和西辽有着很深的渊源。但若说他是耶律大石本人,那却有点太匪夷所思了。

尹孝缓缓而立,正要开口,忽然眼前黑风一闪,柳沉沧双爪突刺,要来取他的性命。慕容海见状,知道其中必有蹊跷,爆喝一声,铁臂如槌,横在尹孝面前,同时左臂铁拳击出,直取柳沉沧天灵盖。他铜皮铁骨,柳沉沧一时伤他不得,忍不住左肩隐隐作痛,心道:“尹老牛这家伙,这一掌打得果然生疼。”

虽然被慕容海护住,在这爪风拳劲之下,仍给带得全身一晃,跌倒下来,被尹义扶住。尹孝手捂胸口,哑声喊道:“快揭下他的面具。”

这一声喊得十分微弱,柳沉沧仍听得清楚,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自己的脸,却未见慕容海或冷画山出手来夺。正当这时,却听身后一声惊呼:“师兄,你……”心中一诧,推开慕容海的双拳,站定回头,只见叶斡一手扣住吕心穴道,一手抚在萧燕的下颌,阴沉道:“师妹,四弟,对不起了。”说着,便将手一扬。

半空中,只见一张人皮面具飞出,立刻被柳沉沧的爪风撕成碎片。完颜翎在地上站着看不清楚,急拉着断楼的手道:“上去!”两人跃上墙头,大惊失色。

完颜翎下意识地抓紧了断楼的手,害怕道:“他……他……”竟语无伦次,说不下去。

萧燕颤巍巍地站在叶斡身边,原本那张皱纹深刻、须发花白的脸已经消失了,而是变成了一张俊俏、清秀,而又十分顺滑红润的脸。可若只是如此,对于见惯了血鹰帮易容的完颜翎来说,又怎么会害怕失色?然而,此人却虎目凤眉,除了两鬓没有斑斑白发之外,活脱脱就是一个年轻的柳沉沧!

断楼喃喃道:“这……这……”也呆呆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下面不少英雄好奇,也跳上墙头观看,见到这一老一少两个柳沉沧,都相顾骇然。只是那老柳沉沧神情阴森,小柳沉沧却觳觫乱颤,十分惊恐。那么不管哪个是真的柳沉沧,那个老的才是武林中人谈之色变的喋血苍鹰了。

天王殿上,慕容海、尹笑仇、冷画山和尹义,见到这一番奇景,也迷惑至极,暂停了搏斗。柳沉沧看着尹孝,沉沉道:“了不起,了不起啊。”尹孝淡淡道:“你惯常在别人那里埋伏卧底奸细,可曾想到过,自己身边也埋伏着这样一个人?”

柳沉沧点点头道:“啊,没想到,确实是没想到。”凛然回头,不无愤怒,又不无嘲讽道:“我更没想到的是,斡儿,居然是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背叛我的?”

听到“斡儿”两个字,叶斡已经满面阴云,将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再听到“背叛”二字,终于暴怒,大叫道:“住口!背叛?萧乘川,从你杀了我父母的那天开始,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想杀了你。杀了你,为我父母和全家三十多口报仇!”

他突然说出“萧乘川”三个字,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一脸茫然,对这个名字是听都没有听过。断楼和完颜翎却是再熟悉不过了,既是意外,又觉在情理之中。

柳沉沧的眼神急剧变化,惊异、愤怒、悲伤,终于又平静如水,大笑道:“原来如此,看来我当时,果然不该留下你,你年纪大了些,已经记事。不过……”他缓缓伸出手,森然道:“要想报仇的话,你可不能对着这张脸了。”说着,也将自己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

这一下,众人就更加惊愕了,不少都“啊”地叫出声来。柳沉沧揭开的假面之下,却是一张同样苍老、同样英气,却更加消瘦、更加憔悴的面庞。

叶斡双目中放出奇异的凶光,长剑平指,大笑道:“哈哈,没错,没错!就是这张脸。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每天晚上都会梦到这张脸!是二十六年前,那个我只见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的脸!”笑声中竟带着癫狂之意。

完颜翎看了一会儿,却微诧轻道:“萧燕?”断楼也不禁点点头。

“不,他不是什么萧燕。”尹孝开口,努力提声道:“他是原辽国国相萧兀纳之子、大辽兵马大元帅,萧乘川!”说完,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子一晃,又倒在尹义怀里。

完颜翎当然知道这人是萧乘川。确实,这张脸一看就是契丹人模样,但除了两鬓确实有斑斑白发——不,应该说是两鬓尽白之外,和刚才的萧燕全无差别。在场之人,尤其是年轻的,并不知道萧乘川是谁,对他们而言,萧燕也好,萧乘川也罢,实无有什么分别。不少人心中暗想,是不是这人名叫萧燕,表字乘川?

可是,对于完颜翎来说,“萧乘川”这个名字,却是如同噩梦般的存在。她幼年时随阿骨打南征北战,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敌人,父亲总是谈笑风生,丝毫不放在心上。可唯有出现这个名字的时候,父亲便会眉头紧锁,十分紧张,那时帐外的喊杀声也会格外的惨烈,便是今时今日想起来,也会不寒而栗。

完颜翎下意识地躲到断楼身后。断楼有些不明其理,但还是温柔地抱住她。在完颜翎幼小的心灵中,早就把“萧乘川”三个字和恶魔鬼怪等同了起来。她偷偷地看着,只见萧乘川高颧深目、颌如刀刻,鼻如鹰钩,目光如刀。虽然透露着十足的凶狠霸道,可终究也不过是个寻常的人而已。再细看之下,那深陷的眼窝中,竟似带着十分的愁苦。

断楼忍不住,疑惑道:“柳沉沧,你到底是萧燕,还是萧乘川?”萧乘川笑道:“你这问题问得可笑。萧燕?萧燕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有萧乘川。”完颜翎听那假萧燕说过,他曾经是萧乘川的家将。想来是他抓住了萧乘川什么隐晦的事情,被灭了口。

此时,于不经意间,后山的喊杀声已渐渐停止了,想是大局已定,各派掌门都顺着少林寺长长的甬道走了过来。方罗生大喊道:“柳沉沧,你莫要以为世上只你一个人会用毒,孙少宗主……”话说到一半,抬头去见萧燕和柳沉沧竟然换了脸,大吓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其他掌门也都骇异至极,连忙询问。

冷画山看了许久,开口道:“所以,你苦心孤诣二十余年,并不是为了什么称霸武林,江湖雄梦?”萧乘川蔑然一笑,摆手道:“武林?江湖?不过是一群蠢材相互打架斗殴,争个虚名、争个茶余笑谈,何曾放在我的眼里?”

他这一番话,可谓狂妄至极、傲慢至极,引得众人纷纷暴怒呵斥。断楼和完颜翎却心道:“他这话说得不错,江湖纷争再怎么险恶,又怎能及得上亡国之痛?若是有一天,我大金输给了宋国,或者是西夏,或者是蒙古。那我们是否也应该为了复国,而不择手段呢?”细想之下,总觉太过难以抉择。

柳沉沧仍旧盯着叶斡,将手一展,笑道:“这样,满意了?”叶斡点点头,颇带快感。柳沉沧道:“你虽然从未归顺我,可做下的那些事情却是真的。你以为没了我,他们就会饶了你吗?”叶斡道:“就算我死,也是在你之后了。”

另一边,周若谷突然颤抖发声道:“叶堂主,不不,叶大侠。你是知道我的,我……我也是被他胁迫的,能不能放……放了……”叶斡脸色阴沉,扬手甩了周若谷一个响亮的耳光,喝道:“你们狼狈为奸,一个都不能活!”

说罢,叶斡飞起一脚,将周若谷从墙头上踹了下去。旁人只听得一声被拉长的惨叫声,渐渐减弱,渐渐消失,似乎是在渐渐远离,不由得心中一悚,想起叶斡所站的地方乃少林寺的山墙,后面便是万丈悬崖,深不见底,一旦摔下去,必然粉身碎骨,成为肉泥。

齐太雁叹道:“周掌门明明广有才华,文武兼备,只可惜为手足之情所绊,误入歧途,居然又收了血鹰帮的余孽入门,终于一错再错,做下许多伤天害理之事。时至今日,落得如此下场,当真可恨可怜。”众人也都低头默哀,神情甚是惋惜。

断楼和完颜翎见状,相顾摇头,心想周若谷不过三脚猫的功夫,区区欺世盗名、耍滑溜奸之徒,居然能被这么多名门正派所敬重,实不知是可笑还是可悲。只是周若谷既然已经身死,也就没必要费什么口舌,多加无用的解释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墨痕玉骨:叶绝 尹孝面色沉静,淡淡道:“还有两个人呢?叶堂主没力气了吗?”叶斡脸色一变道:“住口!”随即将假萧燕慢慢扶起,冷峻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他们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是永远不会杀他们的,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他们。”

完颜翎想起叶斡刚才称假萧燕为“四弟”,不禁心中一动,暗道:“难道,他就是那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血鹰帮残月堂堂主柳丹?”再看断楼,他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

叶斡叹口气道:“尹孝,你我就此别过,后会无期了。”说着,双指一点,解开吕心和假萧燕的穴道,挽起他们的手道:“师妹,四弟,我们走吧。”

断楼道:“没错,他就是柳丹。”完颜翎道:“血鹰帮残月堂,眼线遍布天下,没想到连自己门派的帮主也是假冒的。不过,到底是谁假冒谁呢?我们之前见过的那几次,又是真的还是假的呢?”断楼摇摇头道:“我分不出来,或许连他们自己都分不出来了。”

然而,柳丹忽然大张开口,在叶斡的肩上狠狠咬了一口,顿时鲜血淋漓。叶斡负痛,一下子推开柳丹道:“四弟,你做什么?”吕心满面怒容,裙中腿猛地飞起,踢中了叶斡腹下丹田,将他踢下墙头。不过她仓促之间出腿,没有选准方向,叶斡没有掉下悬崖,而是落在了少林寺院中,可青石坚硬,仍然隐隐作痛。

吕心拉起柳丹,轻轻跳到了萧乘川面前,下拜道:“师父。”萧乘川面带微笑,轻抚着吕心的头发,赞道:“好孩子,起来吧。”对柳丹道:“你也起来吧。”

柳丹道:“是。”这短短一个字,却让众人一怔,分不清是柳丹说的,还是萧乘川说的。他站起身来,低头看见下面无数豪杰,下意识地挺胸抬头,原本怯懦的脸上竟显出几分英武和霸气。完颜翎和断楼忍不住一笑,却又随即失笑,心中百转,口中哑然。

叶斡挣扎着站起身来。吕心方才那一脚踢得极重,毫不留情,让他气海混乱,眼前昏黑发懵,只能扶着墙勉力站定。他抬起头来,望着吕心,吃力道:“心儿,为什么?”

吕心眼眶发红,面色冰冷,愤怒道:“不要叫我心儿!叶斡,我一直把你当做最信任的大师兄,可没想到,你竟然处心积虑,背叛师父!”柳丹张了张口,似乎觉得自己也应该说些什么,大叫道:“没错,你怎敢背叛?”说出话的语气,仍和“柳沉沧”别无二致。

断楼和完颜翎心道:“他扮柳沉沧扮得太久,终于都不会扮自己了。”

叶斡急得脸上红涨,手捂胸口道:“心儿,丹儿,咱们的父母家人,都是被这萧乘川杀了的,你不知道吗?”吕心摇摇头,神色漠然道:“我不知道。我只知这么些年来,都是师父把我养大、教我武功。”叶斡喉中一哽,怅然道:“是啊,那时候你才只有三岁,还不记事,可这是真的,我没有骗你啊。”

吕心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便是真的,那又如何?”短短四个字,让叶斡如坠冰窟。他转眼望向柳丹,想到当年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被萧乘川抱在怀里,那般的宠溺。不由得一片茫然,心中发狠,重重地向旁边一处灌木打了一拳。

“哎呦,你奶奶的,平白无故地打老子!”灌木丛中发出一声怪叫,叶斡一怔,众人齐刷刷地望过去。只见一个青灰色的身影蹿跳而出,姿势怪异至极,竟是三邪子。而后又兜转出一个人来,身材胖大,面容紫黑,便是摩礼迦了。

原来二人拨开乱箭,从山谷中逃出后,各自都受了点轻伤。少林寺中留守的尚有寻常僧人,见了不忍,便给他们治伤敷药。可二人心思中都有十分的阴诡戾气,见到佛殿中处处华光宝气,贪念顿起,便打晕了僧人,四处翻找,想要寻些武功秘籍、进补灵药之类。

可是才翻找了一会儿,便听得大殿顶上阵阵脚步声,沓沓如同风雷霹雳。偷偷探出头来看,见是天下四绝齐聚一堂,不禁吓破了胆。想要悄悄逃离,却猛然撞见叶斡、吕心站立山墙,自知不敌。仓促之下,只得躲进了灌木丛中。好在二人内功深厚,皆擅闭穴掩息。群豪专心于这一场混战和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变故,也无人注意到他们。

两人就这样蹲在这狭**仄之地。以他们向来自负的性格,绝不肯如此屈辱,可要光明正大地走出去,却又着实不敢,只能暂时隐忍。透过灌木,两人亲眼目睹阮高士曲终绝命、尹笑仇断臂保命、尹孝运筹帷幄、叶斡突然发难,无不让二人目瞪口呆、应接不暇。

摩礼迦性情阴仄,喜怒不形于色。三邪子却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连连咂舌道:“这阮疯子,也忒不惜命了。他要做那暗器天下第一,又不是非得今日做、今时做,何苦这般为难自己?老子也是要做用毒天下第一的,若是和他一样,早就该死过十回八回了。”转而问向摩礼迦道:“对了,贼秃驴,你也要做用毒天下第一吗?”

摩礼迦不屑地摇摇头,三邪子觉得颇为无聊,轻声道:“不过说起来,你那雪山彩蟒也真厉害。中毒之后,也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虽然比不上那疯子的生死觞,可也比我的三色金刀散毒辣多了。只是用毒不过是为了杀人,搞这些花里胡哨的,真没必要。”

“三头蛇,彩蟒,换不换?”旁边的摩礼迦忽然开口。三邪子一怔道:“贼秃驴,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有三头金蛇?”摩礼迦道:“三十年前,万蛇山庄,不是你么?”

三邪子大惊,跳脚道:“啊啊,我想起来了,原来那个和尚就是你!”摩礼迦伸出手指,示意他嘘声,说道:“我的,换,你的,咱们,都厉害!”

这段话有些不明其理,三邪子过了许久才明白过来,摩礼迦是要和他互换毒药之法,取长补短,于二者都有进益。压低声音,大笑道:“贼秃驴,老子在湘西,也见过不少吐蕃喇嘛,还真没见过你这么阴损的,好,那就换吧。”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到摩礼迦手里道:“这是我三色金刀散的配方,你认中原文字吗?”

摩礼迦被肥肉挤压的豆豆眼里充满了惊奇,似乎没想到三邪子给得如此爽快。三邪子催促道:“快点啊,你那雪山彩蟒毒的配方呢,快点拿来!”摩礼迦“嗯”了一声,缓缓伸手探入怀中,表情似笑非笑。

便在这时,叶斡突然一拳打来。其实他也不知道两人藏身其中,可三邪子最沉不住气,一下子跳了出来。摩礼迦见状,也只好走了出来。

群雄看见他们,尽皆惊愕,但又不甚放在心上。只有齐太雁,气冲斗牛,踏上前一步道:“摩礼迦,今日你却逃离不得,我今日便要为我兄长报仇!”

摩礼迦将手从怀中拿出,笑道:“不错,齐太鸿,我杀的,是个好汉。你比他,不行!”齐太雁暴跳而起,手中黑剑发出嗤嗤轻响,锐不可当。摩礼迦铜锤举动,“铮”的一声大响,火星直冒。摩礼迦不由得倒退了几步。

当年泰山派先代掌门收有亲传两个弟子,乃是一对亲兄弟,便是齐太雁和其兄长齐太鸿。齐太鸿的智计、性情和武功都胜过齐太雁,老掌门本欲授以衣钵,却哪想到竟死于摩礼迦之手。多年来,齐太雁立誓为兄报仇,勤学不辍,在剑法上的造诣,已可说是泰山派历来之最。

三邪子见数合刚过,摩礼迦已经被笼在齐太雁的黑风之下,面色发青,节节败落,渐渐向山门之外退去,喊道:“秃驴,别走,把你的秘方留下!”脚下一点,想要追过去,却被叶斡拦在了前面。

三邪子急道:“躲开!”伸手便想去推叶斡。可他的内力武功,又哪里及得上叶斡的一半?此时叶斡正自苦闷,一腔悲愤无处宣泄,正好碰上他。见三邪子一只青手推来,轻轻侧肩避过,随即伸出右手,如同鹰爪,一下子揪住三邪子那只空袖,用力丢了出去。

三邪子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力擒住,在半空中大喊大叫,向着方丈室门口撞去。

尹义在大殿顶上看着,心中一惊道:“不好,师妹还在里面!”可自己还抱着尹孝,只能将他轻轻放下。却听“喀喇”一声大响,方丈室的门被撞开了。里面一阵阵喧闹之声后,三邪子竟又平平地飞了出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叫骂道:“臭娘们,打你老公么?”

长剑泠响,一个青裙女子缓缓走了出来,正是尹节。大殿顶上,尹义叫“师妹”,尹笑仇叫“节儿”,都都一时凝噎,不知该说什么。

尹节抬起头来,看见尹笑仇,神色黯然,迅速转过身去,朗声道:“两位,大局已定,请出去吧。”说着,便自顾走进了屋中。

小室中,一个衣衫不整的黑袍男子,裸露着赤铜的胸膛,搀着一个晓袂荷衫、身形曼妙的美丽女子,正张皇地看着外面。断楼和完颜翎相对一望,心道:“刚才救了秋姑娘的人,果然是叶绝之。”

秋剪风看见断楼,突然发狠似地将叶绝之推开,从屋中跑了出来。自己却一个踉跄,靠在朱墙上。叶绝之还以为秋剪风失神了,连忙追了出来,正要去扶,却见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掸着自己的衣裙。

他记得很清楚,秋剪风掸的每一处地方,都是自己方才救她脱险、为她治伤、为她吮毒的地方。她掸得那么仔细,连一丝褶皱,一丝温度都不愿意留下。

叶绝之的双手僵住了,眼泪流了下来,冲去他脸上的白粉。一张脸变得红白参半,斑斑点点,甚为可憎:“剪风,刚才在里面,尹节姑娘说……你……你不是也说……以后……”秋剪风道:“没错,你救了我的命,我不杀你了,可从此之后,你我也再无关系。”

秋剪风一边说着,一边用极严厉的目光盯着他。

叶绝之轰然跪在地上,茫然地向四周望望,落在断楼和完颜翎的身上,眼中充满了嫉妒。完颜翎恨叶绝之害得自己和断楼四年不能相见,别过头去不看他。断楼看着他可怜卑微的样子,却不禁心软下来。

他一向淳朴善良,总是只记得别人的好,不记得别人的恶。叶绝之虽说对自己下杀手,可自己毕竟没死,又能和完颜翎重逢,想来也就没什么可以怨恨的,便道:“秋姑娘,叶大哥虽然一时糊涂,入了血鹰帮,但说起来,也并未做下什么罪恶滔天之事。况且对秋姑娘你,当真是用情至深,我犹自叹不如,你何不就原谅他呢?”

叶绝之双眼放光,巴巴地看着秋剪风。完颜翎心中颇不以为然,暗自嘀咕道:“用情至深?若图鲁这般‘用情至深’地对我,那我宁肯不要。”正想到这里,秋剪风也冷冷道:“这样的用情,我才不要!”说得坚决,可内中含义,却似乎和完颜翎不同。

三邪子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见这一对佳偶,一对怨侣,嘻嘻怪笑了起来,拍拍手道:“叶老兄,你还真是可怜呐。不如我教你一个法,你就跟这大美人说:你留下我吧,就当养一条狗,给你看看门、打打滚、舔舔鞋也好啊!咦,你怎么不说话?不乐意啊?那正好,这么绝世的小美人,我三邪子也喜欢得紧,不如今天晚上就交给我……”

话说到一半,突然一声惨叫,众人都是骇然。只见叶绝之突得暴起,一手揪住三邪子的胳膊,一手扳住他的脑袋,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脖子上。登时,鲜血狂涌,椎骨咔嚓而断。叶绝之撒开双手,三邪子轰然倒地,脸上犹自一半惊惧、一半坏笑。

秋剪风看着叶绝之,只见他一脸狂热,双手鲜血淋漓,滴滴落下,转过身来,死死地盯着自己。她突然周身一寒,向后退了两步,颤抖道:“你……你别过来!”

她心中竟害怕起来,又十分的惊恐。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害怕叶绝之。

“仓琅”一声,似是长剑铮鸣。断楼惊呼道:“叶大哥,小心!”平平推出一掌,立刻掀起一股巨大的掌风,将叶绝之拍倒。叶绝之只觉脸上一凉,一道白光,鼻尖险些被削去。抬头看时,只见叶斡脸色阴森,怆然道:“今日为我三弟报仇!”说着,长剑兜转,重重砍下。

叶绝之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跳了起来,躲过了这一砍。可是,叶斡这一剑劈空,居然并不收回,而是继续向前突刺。叶斡回头一看,见秋剪风竟还靠在后面,不假思索,大叫一声,反身又跳了回去。“嗤”的一声,那柄长剑自下而上,透胸而过,停在了秋剪风的眼前。一滴鲜血落下,滴在了她洁白如玉的脸颊上。

此时,断楼救场的第二掌也到了。叶斡只觉胸腔一阵压缩,登时半身酸麻,却兀自大笑不止。吕心在殿顶看见,忍不住叫一声:“好!”

看着叶绝之如鱼一般鼓出的双眼,叶斡仍不解恨,手腕用力向上一扬。“嗤拉”一道赤光经天,叶绝之的胸膛被剖开,跌入秋剪风的怀中,鲜血一涌,一颗滚烫的心脏滑了出来,落在了秋剪风的手里。秋剪风惊吓一声,立刻就要甩手。

叶绝之突然双目睁得浑圆,一下子攥住了秋剪风的手腕,央求道:“不要……不要扔,不要扔……”却把头一歪,任胸口的鲜血喷涌而出,浸满了秋剪风的白衫。

秋剪风手指一颤,闭上眼睛,终究是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使秋风如剪,又有何叶不绝!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墨痕玉骨:情僧 断楼没想到叶斡宁肯受自己一掌,也要杀了叶绝之,心中大悔道:“我真是痴了,他既然叫燕常作三弟,相依为命十数年,二人的感情岂能比我和再兴大哥的差了?”于是疾步纵跳下去,闪身到叶斡面前,一记“玉龙莲台”推在肩上。这一掌暗藏了莲花飘云掌的精要,内力柔而不衰、绵而不绝。叶斡一下子踉跄撞出去,口吐鲜血,半天不能爬起身来。

断楼看着秋剪风,愧疚道:“秋姑娘,我……”秋剪风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了。

吕心见叶斡受伤,下意识地便要冲过去,柳沉沧冷冷道:“心儿,你要做什么去?”吕心一怔,随即收回了脚步道:“没什么。”目光中的那一缕牵挂,也很快消失了。

尹义记挂尹节的安危,走到方丈室门口想要进去,却发现门被从里面紧紧锁住,只好叫道:“师妹,你怎么样了?师妹?”连叫数声,尹节却并不回答。尹节焦急之下,想要破门而入,却听里面一个男声道:“施主放心,尹节施主暂无大碍,且请退去吧。”

尹义一怔,旋即明白这是少林武僧在里面,既是看护尹节的安危,恐怕也有监视之意。他回过头去,只见忘苦略带歉意地对自己欠欠身,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尹孝道:“师兄,师姐她是女中豪杰,在一切事情都完结之前,是绝对不会寻短见的。你快把我带到少林寺山门,有一件要紧的事情去办,方能保得万无一失。”

对于这个平时足不出户、身体孱弱的师弟,尹义平素只是怜惜爱护,可自从他接连点破尹节和柳沉沧的真实身份之后,便更加了十分的敬佩。他一言一行,无论多么匪夷所思,必有其道理,便道:“好!”飞身跳上殿顶,将尹孝背了起来。正要起身,却觉顶门一沉,一片黑影矫然而至,向自己天灵盖压来,抬头一看,正是萧乘川。

原来,尹义对尹孝敬佩,萧乘川对尹孝则已是十分的忌惮。觉得这个弱不禁风的恂病青年,实比自己以往任何敌人都要可怕。现在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必定对自己不利,顾不得伤势尚未痊愈,拼全力出了一招,要先去了尹孝的性命。

尹义连忙挥臂格挡。可他内力虽远胜在场诸位掌门,却又哪里是萧乘川的对手。正当此时,忽然白光一闪,一阵清风拂面,冷画山皓腕交叠,将萧乘川这左爪“捕风”,右爪“捉影”捕捉住了,轻道:“尹义,快走吧。”

尹义不敢耽搁,对尹笑仇道:“师父,我走了!”尹笑仇点点头:“你听孝儿的,决计不会有错。”尹义又对慕容海道:“慕容前辈,烦请帮忙照看我师父。”慕容海挥挥手道:“婆婆妈妈的,臭老牛命硬死不了!”尹义点点头,对尹孝道:“走了!”

慕容海见冷画山和萧乘川激斗,时不时赤光闪现,略一思忖,还是架着尹笑仇从殿顶跳了下来。他虽然身上没有伤口,中了尘霜血不至于非得断臂保命,可到底也会全身无力,武功尽失,也是个麻烦事。秦松和孙定方走上来道:“尹庄主,让我们帮您检查下伤势?”

尹笑仇认得是药王峰的人,笑道:“真是老了,惭愧。”见孙定方打开药匣,道:“孙少宗主是吧?当年你父亲之死,我尹老牛也有救护不力之责。对于翎儿姑娘,你千万不要过于责怪。”孙定方手中一顿,慢慢地点点头。尹笑仇有些意外,倒也不再多问。

萧乘川眼看着尹义远遁,自己却腾不出手来,喝道:“心儿,去抓住他!”吕心答应一声,抱着柳丹跳下大殿,四下看看,却都是强敌环伺,无一安全所在。萧乘川催促道:“快啊!”吕心焦急万分,忽然看见叶斡,便将柳丹放在他身边道:“你说过,不会让任何人伤到四弟的吧?说话要算数!”说着,脚尖连点,如赤蛟般跃出墙外。

冷画山道:“还有心思管别人吗?”萧乘川笑道:“你也未必便能胜过我。”说着,右掌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倏然展开,指间缠绕一股细微却。断楼看得清楚,高声道:“师父,他这是我曾经向您演示过的道化无极功,只是个中道理完全相反!”

说罢,殿顶一阵疾风,盈盈而来,卷起一片琉璃瓦,便如金色的浪涌。冷画山虽然听到了断楼的指点,却也不得不投身后退,腰肢轻摆,让过那块块瓦片。银帔白裙,在凛风中飘然一现,如白雀开屏,柔美至极,众人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萧乘川瞥了断楼一眼,冷哼道:“臭小子,知道得还不少!”却无暇抽身兼顾。他身上负伤,出手之快已经大不如前,可因服用半缘丹之故,内力依旧十分充盈,将撕风鹰爪功的后八式接连使出,丝毫不落下风。

众人或上或下地看着,只见萧乘川出手如,千变万化。时而法度严明,拙滞古朴;时而轻灵迅速,潇然如仙;却又突然大开大阖,气势极为雄迈,颇具石破天惊,风雨大至之势。虽只是单纯的指点戳画,旁边围观之人,却根据自己所擅长的武学不同,看出了掌法、拳法乃至刀法、剑法、棍法,包罗万象、兼收并蓄,俨然如有帝王之气度威仪。

只是,在这气度威仪之中,那撕风鹰爪功常见的破空之声却消失了,转而在半空中,发出悠悠长长、呜呜咽咽的声音,当可说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众人听了,有多愁善感的,几乎要忍不住为之坠泪。

半空中盘旋的血海,想要俯冲下来,却被冷画山的两只仙鹤拦住,发出清越的鸣叫。两只仙鹤的体型力量自然远逊于血海,可飞得轻翔灵动,一时也不会被伤到。

这番人争禽斗的奇景,多少缓解了萧乘川爪风中那种毛骨悚然的诡异之气,在场的不禁又看得出了神。却只有一个人既不喝彩,也不叫好,那便是完颜翎。

她看了一会儿,便慢慢地从墙头滑落下来,走到断楼身边,靠在他的肩头上。

若是往日的她,必要拍手叫好,看个痛快。可现在,她却怎么都提不起精神来。再看看躺在地上的三邪子、叶绝之、叶斡、秋剪风,更觉索然无味。

这四年来,完颜翎原本想过无数次,怎样将“柳沉沧”千刀万剐。自从知道叶绝之和路威参与谋害断楼之后,也早已算计了无数次,怎样一点点地杀了他们,才解恨解气。可现在,她却感到一股莫名的疲惫,谁都不想杀,甚至于谁都不想看。

叶斡看着断楼,硬撑着坐起身来,将柳丹护在身后。倚在墙上,笑道:“杀了我吧。”

断楼略一犹豫,完颜翎却挽住了他的手,轻道:“走吧图鲁,这里好吵。”断楼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斡一眼,搂住完颜翎的肩膀,对堵在门口的众人道:“借过一下。”众人不自觉地便闪出一条路,看着这一对情侣离开,旁若无人。

忘苦大师见状,双手合十道:“各门各派,今日扫荡血鹰邪派,除恶务尽。山谷一战之后,想必仍留有余孽。请泰山、衡山、华山、恒山分向东南西北搜索,黄河派协同嵩山派彻查周围,青元庄协助药王峰救治伤者,少林弟子各取法器,为亡者诵经超度。”

众人本都看得出了神,听到忘苦的话,这才恍惚过来,暗暗佩服忘苦思虑周全,纷纷响应,清点安排弟子。只有铁扇门的几百号人,张皇无措。钱百虎心想:“周若谷虽然死不足惜,可这些铁扇门弟子却并非奸邪。”便朗声道:“忘苦大师,我白虎庄同铁扇门一起在此留守,如何?”忘苦略一思忖,点头默许。

钱百虎便也开始招呼了起来,只是一边安排着,余光却看着来来往往的少林武僧。看了许久之后,神色渐渐黯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萧乘川在大殿顶上听着、看着,愈发心焦。然而,冷画山虽然胜不得他,他却也难逃出冷画山素手冰袖天罗地网般的包围。眼前银翎万花,耳边如碎玉清越,拨动着他的心弦。再细听一些,又似乎有凌乱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却又戛然而止,他也无暇仔细分辩。

突然,萧乘川大喝一声,赤光弥漫,冷画山蔑然一笑,将手一招,立刻银流破空,将尘霜血顶了回去。然而,在面前一道赤幕中,却猛然突出一个人影,正是萧乘川。

原来,他拼着自己体内还有半缘丹解药,竟自行冲入尘霜血中。只见他左爪前伸,自指至肩成了一条直线。这一招,雄浑中暗藏霸道,这两种相近而不相同的内力揉在了一起,似是萧乘川临时起意,指间如同苍鹰泣血,可惊可怖,众人忍不住惊呼起来。

冷画山玉容略变,正要举手招架,却忽地目光一动,双臂缓缓落下,门户洞开,毫无抵御之姿。钱百虎急道:“少庄主,还手,快还手啊!”

冷画山丝毫不为所动。面对这长缨破空般的一击,她嘴角含笑,双臂展开,呢喃道:“看,再不来,我可就要死了。”萧乘川不知她是在同谁说话,可如此良机,怎能放过?清啸声中,又在指尖增加了三分力道。慕容海见状不好,脚步急踏,成一条蓝影飞跃而出,想要将冷画山抢救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萧乘川打中了一片灰色,那衣衫霎时被撕作片片蝴蝶,飞散开来。可中招之人,既不是冷画山,也不是慕容海。萧乘川愕然抬头,只见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男子站在面前,身材魁梧,肩膀宽阔,将冷画山拥在怀中,以后背硬生生地接下了自己这全力一击,立时现出一个暗红色的掌印,显然受伤极深,却仍屹立不倒。

忘苦见状,十分欣慰道:“惠岸……”和忘空相对一笑,双手合十道:“善哉,善哉!”

挡在萧乘川面前的,正是惠岸。钱百虎这才松了一口气,指着惠岸喊道:“好小子,这还像个男人。你若再不出来,我非得把你脑壳锤碎不可。但既然你出来了,之前和少庄主说好的,还欠的三拳,我也就不打了。”

惠岸——不,应该说,是穆怀玉。他向下看,对着钱百虎歉意地一点头,随即被一双纤手捧住脸,慢慢地、坚定地挪动了过去,看到一双沉静如水、炽热如火的眼睛。他不熟练地张张口,终于叫出一声:“小笙……”

冷画山眼圈一下子湿润了,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一瞬之间,双颊绯红,神情扭捏,似乎在万众瞩目下,想要立刻扑进心爱之人的怀里而又不敢。她自翩然现身后,始终神情淡漠,冰冷如玉,更兼挥毫叱咤,令人不敢逼视。可此时,见到她这番神情,众人无不怦然一动,似乎直到现在,才真正意识到:她其实也是个普通的女子。

少林寺是佛门净地,可周围这许多少林僧人,见这一对男女相拥而泣,含情脉脉,却无一觉得不妥。如果说,方才断楼和完颜翎的爱恋,是因为那一份生死不负的许诺而令人敬畏的话。那冷画山和穆怀玉,却因这一番十八年的相别相思,显得更加厚重深沉。

萧乘川面色阴沉,借着慕容海一击打来的拳风,顺势从天王殿顶上滚了下来,轻轻站定,扫了周围人一眼。他现在身上已经受了不知多少伤,目光中却仍有一股狂傲之气。

冷画山抬起脸来,笑容娇媚无限,看看地上的萧乘川,打趣道:“可惜我受伤了,没法和你一起用龙骧凤仪阵了。”穆怀玉道:“没关系的,之后总有机会。”说着,嘴角轻轻一扬,应该是在笑,只是或许因为太久不笑了,显得有些不自然的滑稽,倒惹得冷画山噗嗤一笑,眼泪却流了出来。

穆怀玉伸手擦一擦冷画山颊上的泪痕,温和道:“你累了,歇一歇吧。”他似乎嘴很笨,不大会说话,白虎庄中弟子见了,却觉似曾相识,与之前那个愁眉苦脸的惠岸已经大为不同。

冷画山担心道:“你的伤……”穆怀玉道:“不碍事的。”随即转头对钱百虎道:“大师兄,借玉箫剑一用!”

钱百虎见他二人终于相认,原本百感交集,现在听穆怀玉提到玉箫剑,倏地眼神一亮,大笑道:“好小子,好小子!”伸手向腰间一探,一柄白玉的长箫掷出,在空中发出呜呜声响。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墨痕玉骨:丹心 穆怀玉将手一招,那玉箫声哗然轩昂,又戛然而止,落在他的掌心中。穆怀玉低头略看,眼前陡然闪过一线血迹,却是从十八年前的夜晚中滴落,而今终于安息在了土地中。他指尖轻按,“咔哒”一声,从玉箫管中弹出一片薄如纸、白如霜的剑刃。

穆怀玉口中低低念了两句什么,随即双臂一挣,众人眼看着那条铁链渐渐变细变长,随即白光一闪,被玉箫剑斩为两段。随即又是一砍,将双腿间的铁链也砍断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剑刃也完好无损。众人“噫”了一声,无不赞叹这兵器设计的精致巧妙。但想到冷画山的银翎针,这玉箫剑也就不足为奇了。

萧乘川见到这般削铁如泥的利刃,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向四周一看,瞥见人群中的赵钧羡,一招手道:“赵少掌门,借轩辕剑一用!”

赵钧羡万没想到他竟会向自己借兵刃,又惊又怒,正要还口,却听穆怀玉道:“赵少掌门,借给他吧!义父一生光明磊落,就算是身后报仇,也绝不肯占人便宜!”尹笑仇听了,点头赞许。赵钧羡略一犹豫,便振臂将轩辕剑掷出,萧乘川稳稳接住。

穆怀玉道:“好!”声音虽冷,却似压着熊熊烈火。他左手一扯,将一身僧袍扯落,赤裸着上身,只见他肤色黝如古铜,肌肉盘根虬结,精壮有力。胸前纹着一只苍狼、一只白鹿,背后则是萧乘川方才打下的那枚赤红掌印,清晰可见。慕容海一怔道:“这副气力,竟不逊于老夫少年之时。”

见到穆怀玉这副模样,不少人都心中一凛,暗道:“江湖传言说,白凤庄冷天成的义子穆怀玉并非汉人,而是蒙古鞑子或者女真鞑子,现在看来果真不错。纵是浸淫佛法多年,一旦动了杀心,仍是这等凶蛮霸道的样子,日后须得提防些。”

忘空道:“惠岸,你……”穆怀玉道:“师父,徒儿原本立誓,此生绝不会害一人性命。可今日还俗,有一人却非杀不可!”不待忘空回应,一段箫声如同风中流水,掌影飘飘,已向萧乘川击了过去。

方才在少林寺山门前,不少人都见过了穆怀玉的武功。可现在看了一会儿之后,仍不由得惊呼起来。那柄长不逾尺,宽不过指的玉箫剑,使起来却如雷霆万钧,更夹杂掌影翻飞飘动,于阳刚中不失轻灵迅捷,与之前稳扎稳打、以力取胜的少林武功全然不同。

萧乘川见周身如有疾电飞驰,咤咤有声,不由得暗叫失算。他身上本已受伤,不适合使用这般沉重的兵器,可却依着之前对付穆怀玉的经验,想着他还会使重拳重手,才向赵钧羡借来的轩辕剑。可没想到他竟倏然变招,使起了白凤庄的武功,而且论掌握的精熟程度,比少林武功更胜。萧乘川无可奈何,只能催动轩辕剑,护住咽喉、心肺和丹田要害。至于四肢各处,如何被刺伤剐破,如何中掌负痛,却是已经顾不得了。

叶斡在一旁看着,见萧乘川节节败退,心中十分畅快,道:“好!这也是……白凤庄武功吗?”钱百虎朗声道:“不错!当年我师父博采众长,创下两套盖世神功,女传碎玉落凰手,男传雕龙掌。风雨雷电云雾霜雪天,九龙归一,都是天下无敌的盖世神功,今日教你们见识一下!”言语中充满了自豪和夸耀。

他这话虽然是在回应叶斡,可在场群豪都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听到这等语气,略有不悦。但看着穆怀玉僧袖飘飘,泠若御风,其中掌法之精妙,实乃平生所未见,却也不得不承认“盖世神功”四个字,属实名不虚传。

穆怀玉全神贯注,使开“雕龙掌”中的“雨龙式”“雾龙式”和“天龙式”,几乎脚不落地,盘旋飞舞,着着逼近。众人只见他四肢齐动,如同一条飞龙在空中,且越斗气势越盛,周围尘土为剑气掌风所激,团团而起,状如漩涡。二人相斗其中,顿显莽苍金戈之意。

如果说冷画山的碎玉落凰手,是轻灵飘逸,闲雅清隽的话。那么穆怀玉的雕龙掌,便是气象森严,雍容肃穆,威仪万千而又全无霸道之意。而萧乘川鹰爪功的后八式,虽然也俨然有王者之风,可所谓王者,终究是囿于俗世,与这雕龙掌华而不贵的气度相比,不管威力如何,已经是落了下乘。

冷画山一开始说不能和穆怀玉共演龙骧凤仪阵,众人还不觉多么遗憾。可现在,脑中却浮现出青云之上,玉龙鸾凤,吟唱和鸣,不由得心向往之。暗想就算没有什么相互配合,单这两套武功加在一起,已足以越过十八铜人、万川归海,称为武林第一阵了。

萧乘川斗着斗着,双臂隐隐作痛,脚下几乎站不稳,这是他入江湖二十余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焦急之下,扭头看见叶斡和柳丹坐在墙角,登时心生毒计,挑身后退,左臂倏然缩回,疾如黑风般向身后抓去。捞住一个人,迎着那闪烁的白光便推了上去。

“嘶”“噗”,一锐一钝两声响伴随着惊呼,玉箫剑和轩辕剑穿透了同一具血肉。二人腾出的左掌却同时僵住了。柳丹大睁着双眼,手里还拿着那半幅被撕碎的人皮面具。

萧乘川静静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任谁都猜不出是什么意思。

柳丹被一轻一重两柄剑插入双肺,转身不得,只能拼命仰起头,倒过来看着萧乘川,吃力道:“师父……”一口淤血凝在咽喉,说不下去了。

萧乘川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忽然一动,轻笑赞道:“丹儿,做得好!”柳丹也笑了一下,就此一动不动了,目光中充满了满足之意。

穆怀玉手脚冰凉,脸色时而红涨,时而雪白,众人都心中暗道:“不要让他狂性发作了!”只见他用力一抽,将玉箫剑拔出,踉跄后退。冷画山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萧乘川一手捏着柳丹脖颈,一手将轩辕剑缓缓拔出,说道:“他是由我一手养大的,这条命原本就是我的,今日为我而死,也是应该。”手腕一抖,将柳丹丢在了一边。

在场之人听到这般无情无义的言语,都出离愤怒了。常言道:虎毒尚不食子,养恩大过生恩。世间有不少抛弃亲生儿女的父母,却绝少有谁舍得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柳丹既然是萧乘川一手养大,他却如此对待,实在是禽兽不如。便是忘空方丈这般慈悲之人,也连连摇头道:“罪过罪过,施主深陷三毒,已入业障,只能再入轮回了。”

“四弟!”叶斡终于爬了起来,恍惚过方才的事情:萧乘川鹰爪抓到自己面前,可不知怎的,自己被狠狠一撞,却是柳丹给扯了去。他心中不禁闪过一阵疑惑、一阵温暖,随即看到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嘶吼着,拼尽全力腾出双爪,向着萧乘川戳去。

以叶斡现在的伤势,萧乘川轻轻一掌便能将他打死。可他只是轻轻横过轩辕剑,铮铮有声,挡住了这再熟悉不过的一爪。随即折身在他背后“灵台穴”一拍,和柳丹丢到了一处。

叶斡全身酸麻,挣扎着爬过去抱住柳丹的尸体。见他胸前开了两个巨大的豁口,死相比叶绝之更加凄惨骇异,不禁一呆,将头埋下,泣不成声。

冷画山轻轻招手,那三个怀抱乐器的女子走上来,递过一个包裹。冷画山轻轻抖开,里面是一件虎绣斑纹的锦袍,披在穆怀玉身上。

穆怀玉眼圈也红了,愧疚道:“小笙,这件衣服,你怎么还留着?”冷画山道:“才没留着,原来那件,在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就烧了,这件是新做的。”穆怀玉叹了口气道:“那天你让我答应你,决不能自寻死路,我……”冷画山打断他道:“若你说话不算数,这件衣服自然有别人去穿!”穆怀玉点点头,握紧了冷画山的手。

说着,冷画山抬起头来,看着陷入重围的萧乘川,朗声道:“不怕,这下咱们联手,一定能杀了他。”穆怀玉道:“不,我答应过师父,今日只杀一人,那个孩子已经……”说到一半,忽然眼前一黑,双膝跪倒在地,吐出一口黑血。

冷画山慌忙将穆怀玉扶起,见他背后的掌印已现紫黑之色,知是内伤发作,慕容海在旁边看见,连忙招呼秦松和孙定方,挤开人群,过来查看。

便就这一晃神的功夫,众人只觉耳边“嗡”的一响,劲风刮得面颊生疼,再回头看时,萧乘川已经不见了踪影,只见墙外一个黑点。都大怒呼喊,向着山门追了出去。

“屈崎岖出有路通。野客的也山翁。竹径的也松风,此江山不换与三公。谁是杰杰,谁是嚣嚣,谁是同清。若那同胞,则是樵与渔……”在少林寺外的林荫古道中,一个身背柴担的中年樵夫,身形佝偻,面容黑瘦。他一边挥着斧头,一边哼着短歌,在松林间回荡。

“大叔,你好自在啊!”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樵夫抬起头来,见是一对青年男女,男的英俊潇洒,女的更是花朵一般的人物,便是断楼和完颜翎。

樵夫不认识两人,便道:“孩子,你们要去哪里,是迷路了吗?”语气甚是温和,却有些呆滞。完颜翎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几乎想要收回自己方才说的“自在”二字。

断楼道:“大哥,我们不是迷路,只是这附近有好多人正在打仗,你快快躲开些吧。”樵夫道:“他们打他们的仗,我砍我的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躲开?”

断楼被噎了一下,道:“因为……你会有危险啊。”樵夫道:“那不行,今天的柴还是要劈完的。你们不问路的话,那我就走了。”招手唱个喏,自顾挪着柴担离开了。

断楼和完颜翎相顾哑然。这少林寺里打得热火朝天,各种是非恩怨,堪称近百年来武林中最大的一场劫数、变数。可在这嵩山樵子看来,却还不如他今日的一担柴重要。

忽而,两人又同时笑了起来。断楼道:“你笑什么?”完颜翎道:“你又笑什么?”两人却都不回答,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释然,挽着手慢慢行走,不由得到了一处山崖下。只见悬泉瀑布,溪流潺潺,鸟鸣清幽,真是一个世外桃源。

断楼道:“翎儿,这里是哪?”完颜翎道:“这是你死掉的地方。”断楼顿悟,看来这里便是悬天洞下了。完颜翎停住脚步,认真道:“现在,可以跟我说清楚些了?”

断楼点点头,将完颜翎抱起,放在一块青石之上。完颜翎笑道:“怎么了?”断楼抬头端详着她的面庞,却渐渐闭上了眼睛,往事如烟……

四年前,断楼从若瑄那里,拿到了以云华和可兰性命相要挟的木牌。思前想后,还是要留下来将此事处理干净,又不想将完颜翎卷入此事,便找到纤罗三姐妹,请他们将那份残月堂卧底名单誊抄在了自己后背上,并叮嘱她们,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将此事说出。

当晚,断楼在酒水中下了点迷药,确保完颜翎不会被惊醒,便自顾静静等待。

待到中夜十分,屋外响起三声鸦鸣,便是事先约定的暗号。断楼翻身坐起,披衣下床,正要推门离开,却不由得心中一动,折返回去,在完颜翎唇上轻轻一吻,贴心地为她盖好被角,柔声道:“翎儿,我走了。”他知道此去凶险非常,巴不得多看完颜翎几眼,可惜却什么都看不到,只感觉到那温和芬芳的呼吸声。

鸦声又起,是在催促。断楼轻轻走出去,刚掩上院门,便听到身后一个声音道:“名单带来了吗?”断楼将名单取出,轻轻扬了扬。只听嗤嗤声响,那人似乎想要出手来夺。断楼冷笑一声,手掌一翻,那张纸便滑入了袖中,同时运起一股内力,轻轻捉住那人的手腕,向下一压,那人便跪在了地上。

断楼的功力何其深厚,这人一招被扣,半身酸麻,动弹不得,只能拼命甩拳,想要挣脱开。随着他拳脚的挥动,断楼却感觉到一股奇特而又熟悉的真气流动之法,一惊之下松开手道:“浣风紫皇功,你是白虎庄的人?”

那人爬起身来,甩甩手道:“断楼少侠好见地啊。在下姓路,说起来,咱们也算老熟人了。”断楼心中暗自嘀咕,他白天通览名单,却似乎没有姓路的,不知是自己漏看了,还是这人潜伏太深,连高舞也不知道。也想不起从哪见过或听过这个人。他虽然是冷画山的弟子,可于白虎庄中之人认得的,也只有冷画山和钱百虎而已。

路威道:“断楼少侠武功奇绝,在下佩服。”断楼道:“废话少说,不是去悬天洞吗?带路吧!”路威道:“你还真有胆子,就不怕一去丢了性命,那完颜姑娘哭成泪人?我劝你还是识相些,乖乖地把名单交给我,然后发誓绝不外传,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墨痕玉骨:棺中 断楼笑道:“你们帮主若是相信别人的发誓,他就不是喋血苍鹰了。再说,一个手下败将,谁放谁的生路还不一定呢!”言语颇具威胁之意。

断楼虽然脱手,可一只左掌仍悬在路威肩膀之上。路威不敢擅动,哼道:“翎儿姑娘怎么偏生认准了你这么个家伙,只顾自己逞英雄,丝毫不管心爱之人。”断楼听他总是提到完颜翎,心中颇有些奇怪,但料想他不过是以此要挟自己,冷笑道:“翎儿总是对我说,大丈夫当行大丈夫事,我若成了个畏畏缩缩的小男人,翎儿才看不上我哩。前面带路!”

说到最后一句时,断楼有意逞能,一股内家劲力喷出,路威头脑发蒙,险些晕倒,只好悻悻道:“我带你去就是!”断楼道:“若是你们折回来对翎儿出手,我便先一掌打死你!”路威道:“帮主并不在乎我这一条命,不过好在,他对你和完颜姑娘本就没什么兴趣。”

断楼搭着路威的肩膀,由他在前面引路。只听得林声簌簌,鸟鸣山幽,脚下的道路也越来越崎岖,知道路威是领着自己避开大路和人群。不一会儿,耳畔传来泠泠的流水声、铮铮的激石声,空气渐渐憋闷。忽然一阵清风拂面,断楼胸襟一荡,豁然开朗,更兼草花幽香,令人心旷神怡。

路威停下脚步道:“到了!”便自缓缓抽身离开。断楼也不加阻止,摸索着找到一块光滑的青石,盘膝打坐在上面,静静地听着。他自双目失明后,最喜听这些自然之声,觉得远胜人间所有乐音曲调,心道:“今日是八月十五,该当月儿正明。可惜翎儿不在,不然她便可以将周围的美景说给我听了。”这般思量着,一时竟忘了今夜乃是鸿门之宴。

“哒哒”脚步声传来,断楼陡然攥拳,从青石上一跃而下,喝道:“三位来得好快!”一个女子的声音赞道:“我不过随便踢了一块石头,断楼少侠便能听出是三个人,看来这一双眼睛没有白瞎啊!”

断楼并不答话,凝神细听,只觉来着其中一男一女,内息平稳深厚,正邪兼备,想来是叶斡和吕心。而另外一个男子,虽然内功也刚猛霸道,气息却十分混乱,于自己所认识的血鹰帮人中,猜不出是谁,便道:“叶斡、吕心,这个人是谁?”

那人抢道:“老子是……是血鹰帮踏雪堂堂主,那个……那个燕常,燕堂主!”他一开口一个“老子”喊得震天响,惊得群鸦飞起,可一撞见断楼凛然生威的目光,心下登时怯了,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燕堂主”三个字,虽勉强提气,却已含混不清了。

断楼只在华山脚下和燕常短暂交过手,那时身上带着尹柳,心里挂着完颜翎,加之已过去数年,实没有留下太大印象,便简单地“哦”了一声以示回应,心下思忖道:“这人说话有些奇奇怪怪,声音沙哑,却也有些耳熟,在哪听过呢?”

其实,这人自然是叶绝之。断楼和他在梦蝶谷中相处两天,白天又刚偶遇,却记不得了。

叶斡道:“断楼,你既然来到这里,看来是不打算把名单乖乖交出来了?”断楼道:“说得不错,我今夜前来,便是要将你们血鹰帮解决掉的。柳沉沧呢?让他出来吧!”他说得轻描淡写,心中却实惴惴不安。

断楼之所以敢孤身前来,不过赌的是五岳大会戒备森严,血鹰帮中除柳沉沧、叶斡、吕心、燕常等高手,绝无可能带大批人马混进来。他自忖既能五百招内斗败柳沉沧,那再加上三个人,拼命力战之下,说不能尚有取胜的把握。而如果请尹笑仇、慕容海或五岳掌门前来助阵,自然必胜,可一旦被发现破绽,母亲和可兰娘便有性命之忧。

吕心轻笑两声,断楼便听见幽幽长剑出鞘之声,继而闻道:“对付你这等小毛贼,还不用师父亲自出马!”断楼笑道:“我看是不敢出马,才派你们前来送死的吧!”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朗声道:“我原本也不想惹祸上身,这份名单从襁褓中取出后,连我自己都还没看过,本想瞒着翎儿把她烧了,可你们既然找上来,那我便偏要看一看!”

断楼一边说着,一边心想:“翎儿从襁褓中取出名单,十分绝密,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是方才那个白虎庄姓路的吗?说不定是钱师伯放心不下我们,派他前来岭南打探,结果所托非人。不过,小梁王妃未死之事,小王爷说的时候,只有我和翎儿在,连慕容前辈都没有泄露半句,想来他们是绝不会知道的。”想到这里,便稍微放心一些。

八月十五,月华如水,更兼这许多清潭流水,映得山谷中如同白昼。吕心看得清楚,见断楼缓缓拆开名单的蜡封,似乎想要查看,惊呼道:“住手!”一时忘了断楼双目已盲,直仗长剑,在月光下如同暗红的毒蛇,一闪而至。

叶斡和叶绝之见状,起身发啸,分从两边突刺而来。断楼将名单咬在口中,双手拈指轻轻一弹,便将这双剑一刀荡开。三人只觉臂腕一热,连连后退,手中刀剑犹自呜呜颤抖,竟似琴瑟和鸣,不由得大惊失色。原来断楼出山后,功力每日俱进,方才这一手,既是洞天伏魔指,又是八脉凌空,已经浑然一体,不可分辨。

断楼暗自纳闷道:“我记得那燕常和四哥一样,之前是用一把金雀斧的,现在怎么换成用刀了,且刀法也不甚纯熟?”不待他细想,三人又盘旋而来,这下高低纵跃、剑气森森,与方才不可同日而语。断楼不慌不忙,将名单放入怀中。

月光之下,铮声鸣鸣。这一番以一敌三,委实没有什么好看的,但却甚为好听。断楼双脚动也不动,只是不断地牵引内力,使刀剑互斫,或指弹肘击,这三柄杀人的红刃,在断楼的手下却似化作了编钟金鼓,曲长流觞,如高山流水,响越山谷。那月光如同幕布,在的指尖被拂出了褶皱,三人给一股圆转如意的气息挤住,身不由己地打转起来,如长夜丹鹤翩翩起舞,只是透着丝丝阴诡之气。

断楼空手和三人相斗,游刃有余,不久便觉无聊。他之所以多守少攻,为的是要搞清柳沉沧打的什么算盘,居然只派这三个人来,明摆着还有阴谋。可左等右等,别说柳沉沧,周围连个人声都没有。

断楼暗道:“若我不施加重手,只怕引不得他出来。”遂一声暴喝,如暗夜霹雳,三人都为之一震,只见断楼倏然改指为掌,一股雄浑的劲风呼啸而出,便是袭明神掌中的“九曲回肠”,那每人便至少中了三掌,同时击飞出去。

叶斡眼疾手快,迅速丢弃长剑,一手拽住吕心,同时左臂在空中点画,以逆转道化无极功的诀窍,削弱了这一掌的来势,稳稳站在三丈之外。“燕常”就没那么好运了,见这一掌来势凶猛,手中刀竟陡然弯曲,一时手忙脚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仰面栽倒。

断楼奇道:“看来他们几个只是表面兄弟,生死关头,便各自逃命了。”想着叶斡和吕心在血鹰帮中地位较高,先擒住他们为好,便以穿云燕轻功疾步踏出,眼看就要捉住二人,却听身后一阵狂笑,一个黑影窜出,双爪猎猎。其势之快,便连断楼都略吃了一惊,挥手一式“大实若虚”,扭住那黑影的胳膊,平平摔在了地上。

这人爬起身来,笑声更加怪异,断楼暗想这“赤鬼”燕常果然异于常人。听得爪声又至,探掌轻轻捏住,疑惑道:“咦,这是撕风鹰爪功吗?没想到竟是燕常得了柳沉沧的真传。无怪那两人丢下他逃开,只怕是心中嫉妒吧?”

想到这里,断楼便索性不管叶、吕二人,而专心对付“燕常”。以他现在的武学造诣,无论用哪套功夫,都能瞬间压制住“燕常”,可他多了一层心思,想要多套出一些撕风鹰爪功的招式,以防之后柳沉沧突然出现,做出万全的准备。

可是过了寥寥数招,之后,断便觉不对。这“燕常”的鹰爪功虽然招式和记忆中柳沉沧的相近,可论到内力,却霸道有余、醇厚不足,且行动轨迹极为怪异,似乎毫无章法,倒更像是一年多以前遇到的周淳义。

断楼对武学道理的参悟何其透彻,略一思索,便明白道:“看来这燕常和那周淳义,都是内力不足或不纯,采用了什么邪门路子横练这套功夫,反而精神失常,见血即狂。如此算来,或许不应该叫‘撕风鹰爪功’,该叫‘赤鬼鹰爪功’才对!”

想到这里,断楼便觉殊无意趣,不再屑于和“燕常”拆招。左手一招“大盈若冲”,以柔力黏住“燕常”,右手则凝住揽来的真气,自上而下直向“燕常”顶门落去。他用道化无极功自由变幻袭明神掌的内劲,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这招“投石问路”不但无需再远远掷出,而且威力更胜从前。

刹那间,“燕常”感觉头顶一股千钧之力压来,躲无可躲,挡无可挡,吓得一下子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在月光下如同僵尸。他突然双手抱头,大叫道:“别打了!饶命,饶命!”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断楼一怔,右掌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半空,那股真气也瞬间弥散。他一向心软,虽然明知“燕常”恶贯满盈、死有余辜,听到如此哀求,仍不由得顿了一顿。但想到血鹰帮历来的所作所为,便硬起心肠道:“你恶事做太多了,今日非死不可!”说着又提掌下挥。

“我不是燕常,我不是燕常啊!”叶绝之大叫起来。断楼这下可真糊涂了,想这家伙精神失常了,便笑道:“那你是谁?”一只手捏着他的咽喉,只要情势不对,便下死手。

叶绝之突然冷静了下来,凑在断楼耳边,低声说道:“叶绝之。”

断楼一怔,随即脸色铁青,手不由自主地拿开了:“你……是秋姑娘让你……”

话没说完,断楼忽然觉得双目一痛,似乎有什么东西射进了眼睛中。顿时,眼球如同坠入了极冷的冰窟之中,瞳孔却如同火一般刺痛。叶绝之得意地大笑。他二人方才相隔不过尺余,突然发出尘霜血暗器,断楼恍惚之中,便是反应再快,也来不及躲开了。

断楼又痛又怒,飞起一脚,重重地踢在叶绝之胸前。叶绝之摔在乱石滩上,却似不知疼痛一般,爬起来大笑道:“你死定了,你死了,剪风便会忘了你,便会看见我了!”

断楼脚步踉跄,正要冲上前去,却是“砰”的一声闷响,自己背后中掌,一股阴冷之气直入肺腑,再也支撑不住,扑面摔倒在地。

偷袭之人正是柳沉沧。他拍拍手,冷冷道:“好家伙,中了我的尘霜血,居然还能坚持这许久!”叶斡走上前,从断楼怀中取出名单,交给柳沉沧。吕心道:“多亏师父神机妙算,料到了这小子在听到叶绝之和秋剪风之事后,必会神智大乱,才一击成功。”

柳沉沧道:“那是自然,世间唯有情字一关难过,若非他一时恍惚,在这五岳门派和少林寺重围之下,便是我也不敢保证轻易得手。”伸手接过那份名单,展开看了一眼道:“不错。”随意在手中一揉,化成粉碎。

吕心道:“师父,还有那个叫完颜翎的,或许也看过这份名单了?您看是不是……”柳沉沧看看断楼,想了想道:“罢了,就算她看过了,记住一个两个,也没什么太大损失。而今五岳剑派高手齐聚,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了。”吕心诺应一声。

柳沉沧招招手,让叶绝之过来。叶斡不禁攥紧了手中的暗剑。叶绝之绕开叶斡,走到柳沉沧面前。他提起长刀,想要割下断楼的头颅,却不知是不敢,还是被柳沉沧制止了。他们似乎还在说些什么,可断楼已经支撑不下去了。他伏在地上,听到柳沉沧说不再去找完颜翎的麻烦,便放下心来,沉沉失去了意识……

等断楼再醒来时,睁开双眼,周围依旧一片漆黑,可和之前眼盲时的那种漆黑,却似乎又有所不同。断楼一怔,第一个念头是“我在哪?”第二念头才是“我还活着!”兴奋地向旁边擂了一拳,却发出咚咚声响,原来自己被放在了一具棺材中。

断楼不禁鼻子一酸,心想:“翎儿以为我死了,便把我埋在了这墓穴之中。”他虽情知完颜翎的性格远比自己坚强,绝不会轻易自寻短见,但想来伤心悲痛,却是难免的。

他伸手向自己周围一拂,却并无新的伤痕,暗道:“柳沉沧办事也不牢靠,若是再在我身上补几刀,我可不就死定了。他也未免对自己的尘霜血太过自信了!”

断楼思忖道:“柳沉沧志在朝堂,若血鹰帮一日不除,不但天下不得安宁,我和翎儿也过不安生。现在他们以为我死了,正是大好的机会,可是……嗐,我总该让翎儿知道我还活着,可是这样一来,她会不会也身处险境……”

断楼这样思量了半天,犹豫不决,却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他之前七天假死,现在重新活了过来,这棺材之中的一点空气便不够用了。断楼心道:“多思无益,再在这里面待下去只怕要憋死,还是先出去再做打算。”

想到这里,断楼到转过身子来,决定挖一条地道出去,以防被人看出坟墓的异样。他自嘲道:“我该跟五龙兄弟学学打洞的手艺,这样以后,和翎儿挖一座地宫,也颇有意思。”抬起双拳,用力一击,那楠木棺底应声而碎。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断楼脑袋“嗡”的一下,忽然头疼欲裂,似乎有千万条毒虫在爬行噬咬。断楼大叫着,双手抱住头颅,看看四周,疑惑道:“咦,我,我在干什么?”“我在棺材里,我是死了还是活了?”“我是僵尸吗?”“咦,我是谁啊!”

断楼如此念了许多遍,越想越糊涂,将棺材锤得隆隆作响。忽然,他又停了下来,喃喃道:“我刚才叫了一个名字,是……翎儿,翎儿是谁?是我吗?”他将“翎儿”念了许多遍,总觉得这个名字让他感觉既温暖、又安心。可一旦细想“这个名字到底是谁”,便又头疼起来。

“啊,不行,不行!”断楼大叫着,疯狂地刨抓地下的泥土,丢在身后。那棺材的破裂处很快出现了一个深洞,断楼整个身子钻了进去,仍在不住地挖着。忽然,面前一团泥土自己倒了下去。断楼伸手一摸,外面竟是一条沟渠,原来他四处乱刨乱撞,竟已经挖到了滚地五龙之前挖的那条地道处。

断楼一下子顶开泥土,蹿跳而出,仍嘀咕着:“我是谁?翎儿是谁?”他全神贯注于这两件事情,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眼前的世界一片光明,自己双目已经复明。

他四处走着、转着,忽然“哎呀”一声,和一个女子撞了个满怀。断楼抬起头来,见这女子面容清冷,银帔白衫,畏惧道:“你,你是谁?”那女子拍拍身上的泥土,看见断楼,一愕道:“断楼?你,你不是……我是你师父啊,冷画山,冷师父,不记得了吗?”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墨痕玉骨:残念 听到断楼的话,冷画山微微一怔。自从唐刀大会之后,她一直隐居白凤庄,除了偶而来少林寺之外,不问世事、不理凡俗,每天修身养性、不喜不忧,因此尽管十多年过去了,容貌几乎丝毫未变,仍还是当年遇到断楼时的那个少年模样。现在,她虽然换了女装,可以断楼的聪明才智,绝无认不出来之理。

冷画山向断楼身后一瞥,见那座坟茔还完好无损地立着。她此来少室山后山塔林,就是因为从惠岸那里听说了断楼身死之事,既是悲痛,又有些难以置信。她和这个徒弟相处的时间虽然不多,也没什么正式的师徒名分,可从小就了解他的聪明伶俐、机智百变,绝没有可能如此不明不白的死了,说不定会留下什么线索,便前来此查看。

不想,一查之下,不但撞见了活着的断楼,还是从离坟数十步的地里钻出来的。

冷画山看着断楼的脸,只见满脸污泥中仍难掩俊俏英气,绝不会认错。只是两只眼睛呆呆的、傻傻的,显然已经心智失常,继续问道:“你是谁啊?”言语中竟有些恐惧。

冷画山细细思忖:“听说他是中了那柳沉沧的尘霜血,能够不死已是万幸,留下些后遗症也是正常的。”便伸手拂去断楼发梢的污泥,安抚道:“我是你的姐姐,你现在迷路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说话声不自觉地便轻柔了下来,真的像是长姐安抚幼弟一般。

断楼认真思考了许久,摇摇头道:“不,我没有姐姐!”冷画山皱皱眉头,心想这小子怎么该犯傻的时候又不犯傻了。却听断楼继续道:“不过你生得很好看,像雪山上的仙女。仙女不会是坏人的,那我就跟着你一起走吧。”

冷画山轻轻一笑,随即又心头一酸。这世上知她是女儿身的不过寥寥数人,听到断楼这般诚挚的称赞,自然心中欢喜,可又转念一想,若称赞自己的不是断楼,而是穆怀玉,那该多好啊。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冷画山牵起断楼的手,笑道:“那走吧?”断楼温顺地点点头,站起身跟着冷画山走。脸上仍带着呆气,可却无半分疯癫之态,而是如孩童般的纯真率然。冷画山看着他,不禁叹了口气。断楼问道:“姐姐,你怎么了?”冷画山道:“没什么。”拉着断楼的手,慢慢地向山下走去,说道:“弟弟不慌,等过几天啊,你就能再见到你的母亲,还有你的木兰……可兰娘,还有你最喜欢的翎儿姑娘……”

她随口说着,本来想进一步安抚断楼的情绪,可没想到断楼听到这三个人,忽然一下子甩开她的手,自言自语道:“娘,可兰娘,翎儿……不行,不行!我不能去找她们,不能去找她们!”他抱着头,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忽然转过身,疯狂地跑开了。

冷画山急道:“断楼,快回来!”说着轻裙飞动,如白鸟般越过断楼头顶,在他肩上轻轻一拍,随即纤指闪电般地一点,扣住了他的穴道,落在身前道:“你跑什么?”

其实以断楼的身法,虽然还不及冷画山出手之快,却也不至于被她一招制住。可他现在精神失常,虽然身负绝顶神功,可却丝毫不知使用,只有一股天然而生的蛮力硬气,其他均与常人无异。断楼全身动弹不得,哀求道:“姐姐,你别带我去见她们,别带我去!”

冷画山心中好奇,温言道:“为什么啊。你娘,你的可兰娘,不都是你最亲最近的人吗?还有那个翎儿姑娘,我虽然和她相处不多,可却是个那么好的姑娘,你又喜欢她,她也爱极了你,你为什么不想见她们啊?”

断楼愣了半晌,似乎觉得冷画山所说不假,但仍是拼命地摇头道:“不,不,我不能去见她们,不能去见她们!”至于为什么,却又想不明、说不出。只是在他混沌的心中,一想到同母亲、可兰娘还有翎儿相见,便会有什么极为恐怖、极为不敢面对的事情发生。

冷画山见他半疯半醒,剑眉微蹙,思索了一会儿,问道:“断楼,是不是那柳沉沧威胁过你什么,要对她们下毒手?”断楼一愕,突然大叫道:“柳沉沧?在哪,我要见他,我要见他!”全身剧烈地挣扎着,几乎要冲破穴道。

断楼不想见相亲相爱之人,却想见险些害死自己之人,这更坚定了冷画山的猜测,便道:“好,我们不去见她们,跟姐姐去一个别的地方,好不好?”

“断楼少侠,你……你还活着?”背后响起一个惊诧的声音,清脆甜美。冷画山回头,见是三个穿白缟素的女子,各持长剑,从山坡下慢慢走上来,便是纤罗、朱华和白露三人。

三女揉了揉眼睛,急忙奔了过来,扶住断楼,见他眼角含泪、表情痴傻,都一下子愣住了。冷画山虽然不认识她们,可从三人关切的目光中,可以猜到是友非敌,而且似乎是知情之人,便道:“正好,三位姑娘如果方便的话,就随我一起来吧,路上也好照顾我这徒儿。”

纤罗听冷画山称断楼为“徒儿”,疑惑地看着她,问道:“敢问阁下是……”冷画山道:“他是我徒儿,我自然便是他师父。”正要稍微解释一下,却听到不远处传来大醉的痛哭之声,似乎正在向这边走来,便道:“来不及了,快走吧!”说着,轻轻牵着断楼的手,将那地上的坑洞用脚踏平,急忙下山去了。

白露见冷画山英姿飒丽,话语中透出一股自然而然的威仪,天然便对她有几分信任。见她拉着断楼从西山下坡,急道:“前辈,翎儿姑娘是往上京去的,你要带断楼少侠回去的话,还该从北边下坡,不然还要多绕半个嵩山的路呢。”

“不去,不去!”断楼又大叫起来。冷画山道:“别急别急,我们去白凤庄,不去找翎儿。”她故意稍微提高了些声音,让纤罗三女听见。朱华愕道:“白凤庄,你是……”冷画山道:“三位姑娘,还不走吗?”三女相对一望,思量左右留在嵩山无事,也就紧跟了上去。

便在这时,滚地龙手里提着一壶酒,大哭大喊着走了过来,却忽然一怔,揉揉眼睛看看山下,大怒道:“黑白无常,你们想来勾断翎大侠的魂魄,我就把你们的祖坟也给挖了!”他看错了断楼和冷画山的背影,便如此叫骂。至于黑白无常有没有祖坟,他却没有想到。

到得山下,冷画山找到一处集镇,寻些笔墨和松脂,将断楼的脸涂得黑黑黢黢、坑洼不平,这才买了四匹快马,带着他向西北返回白凤庄。这一路上,冷画山稍微费了点功夫,才让三女相信,她就是那名扬天下、万众敬仰的锦翎白凤冷画山。

自十几年前唐刀大会后,冷画山将白虎庄改名为白凤庄,并向西迁徙,搬到了贺兰山外的额济纳腹地,蒙古语意为“幽隐与沙漠”之意。此地本归西夏黑水镇燕军司治下,只因大漠荒芜,罕有人至。而白凤庄便坐落在这大漠中一片枯死的胡杨林中。

胡杨号称活一千年不死,死一千年不倒,倒一千年不朽,这一大片死胡杨,更是形容怪异,极为骇人。可走向深处,胡杨便渐渐抽出金黄色的树叶,在阳光下几乎和沙漠融为一体。而转瞬之间,又出现一个清澈的大泽,芦苇荡漾、沙鸥翔集,泽中有一个湖心小岛,那白凤庄便在这小岛之上了。

冷天成起于海南儋州,按照风俗,对水极为重视和崇拜。冷画山遵守祖训,便是在这沙漠之中,也千辛万苦地找了这么一处地方。钱百虎带领众弟子离开后,在中原建新白虎庄,也是按照这样一个风俗。

不过,因为他离开的时候,庄中几乎所有的男弟子都跟随而去,现在的白凤庄中便几乎只有女弟子,都是冷画山后来收留的无家可归的女子,以蒙古人、契丹人和党项人居多,也有一些女真人、汉人和吐蕃人。

入庄之后,冷画山便请庄中医生为断楼诊治。这大夫是个吐蕃女子,以金针偏方查验一番,倒吸一口凉气道:“师姐,你找我来看这个病,还真是找对了。他中的是我喇嘛门下的一种奇花毒,原本无药可救。可这位卓布琼琼天生异象,内脏的位置和常人不同,所以保住了一条性命。”“卓布琼琼”,便是吐蕃语“小朋友”的意思。

冷画山道:“那他为何又如此痴傻呢?”女医道:“他体内的毒素都排出去了,可再厉害的人,脑子里也是没有经脉的。他一强行运功,就傻了。”

白露担心道:“那断楼少侠,还能恢复吗?”女医想了想,点点头道:“应该是能的,但只能等毒素一点一点地渗出去,可能一年,也可能好几年,一点都不能着急。”

几人听了,都是大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总归还是能恢复正常,便是一件好事。冷画山道:“三位妹妹,这一路匆忙,我还没有问清楚,这到底是是怎么一回事?”

三女相对看了看,纤罗道:“本来断楼少侠交代,让我们决不能说出此事。但冷前辈是断楼少侠的师父,知道也不妨。”便向女医讨了一些药酒,请她暂且出去,插上门闩。三女褪下断楼的衣衫,露出脊背,将药酒涂抹在上面。

看着渐渐浮现出的密密麻麻的字迹,冷画山问道:“这是血鹰帮的什么细作名单吗?”纤罗钦佩道:“冷前辈果然高见,一猜就中。”

冷画山凝眉微忖,心念一转之际,便大略明白了断楼为什么坚决不肯去见完颜翎等人,叹道:“都失了心智,却还想着妻子的安危,也真是难为你了。”转念道:“不过,翎儿没有发现这个名单吗?”朱华道:“柳沉沧等已经将名单原件取走,完颜姑娘并不知道断楼少侠在自己身上备了一份,因此想来是不知道。”

冷画山道:“这样也好,省得她有所危险。既然如此,断楼就先留在我这里,三位妹妹作何打算?”纤罗想了想道:“我们受老夫人之托,还是要回去照看少掌门。断楼少侠在这里,想来定然无恙。我们先告辞,得空再来探望。”冷画山道:“这样也好,只是关于我的身份还有断楼的情况,三位妹妹一定要守口如瓶。”三女道:“这个自然!”

此后,断楼便留在了白凤庄中。他虽然心智只如同七八岁的儿童,但性情未改,对每个人都和善温厚,很快便赢得了全庄上下的喜爱,冷画山对他更是当做亲弟弟一般疼惜。而且这十几年来,她虽然看似清心寡欲,心中实有万般愁苦无处倾诉,实在抑郁久了,便找断楼来说说。他反正也听不懂,却总是静静地在一旁倾听,不问、不闹。若冷画山情难自制,还会乖巧地帮她擦擦眼泪。

如此日复一日,忽忽一年过去。这一天,纤罗等人突然造访,一进门便急切道:“断楼少侠恢复了吗?”冷画山看看一旁捏泥巴的断楼,疑惑道:“三位妹妹怎么这么问?”朱华道:“前辈有所不知,这半年来,各派中都有许多血鹰帮细作被杀死,却不知是谁下的手。”

冷画山有些意外,问道:“会不会是翎儿姑娘?”纤罗摇摇头道:“我们听尹庄主说了,天机堂探得消息,完颜姑娘这一年来一直在西域游荡,似乎是在探查柳沉沧的消息……”

“翎儿?”在一旁的断楼忽然停了下来,“翎儿……完颜,翎儿?”冷画山道:“怎么了,你是不是想起些什么?”断楼摇摇头,问冷画山道:“姐姐,翎儿是谁?你认识她吗?”冷画山叹口气,轻轻摇摇头。断楼笑道:“这么名字真好听,好熟悉好亲切。”

说完,断楼又低头去捏泥人了。三女相顾默然,冷画山随便一瞥,发现断楼的头上夹杂了几根红发,心中闪电般地一转,并未以为意。

转眼间,又过去了一年半的时间。从那天起,断楼的意识似乎渐渐变得清醒,偶尔能想起一些浮光掠影。有一天,忽然疑惑地问冷画山道:“师父,我……我怎么在您这里?”冷画山大喜,连忙请吐蕃女医来诊治。

女医道:“这便是毒质渐渐渗出的症状了。”冷画山看了看断楼一头赤发,问道:“那这毒质渗出,可是渗进头发之中吗?”女医道:“这个……我还从没见过中了花毒还能活下来的,但按照医理来讲,应当是如此。”

“师父,我……我怎么突然想起了翎儿,她到底是谁啊?”断楼忽然开口了,双眼痴痴地望着天空。

冷画山看着他,忽然捉住他的手道:“走,我们去找翎儿!”断楼犹豫了一下,这次却没有抗拒,而是缓缓点了点头。冷画山既激动,又害怕,胡乱收拾了些行李,便带着断楼赶往天山冰棺。时而昼夜兼程,时而又走得十分缓慢。

终于,一个月后,师徒二人来到了长白天池。这里是长岭派的地盘,可他们却并不知天山冰棺的存在。冷画山束了一根绳索,和断楼一起攀入天池之中,撬开一块巨石,露出一个寒气森森的山洞。

冷画山颤抖着走进去。透过穿冰而过的阳光,她看见了,满头赤发的冷天成的遗体。

冷画山双膝无力,扑通跪下道:“爹,女儿来迟了!”她俯下身去,抽噎起来:“穆怀玉你个傻瓜,给自己背了这十多年的罪孽,终于可以解下了。”

大雁飞过,莽山脚下传来牧羊女悠扬的歌谣:“木叶稀,秋草肥,北天霜落雁南飞……”断楼听着听着,忽然头疼欲裂,跪倒在地,口中却忍不住跟着念道:“烟袅袅,水微微,君忘我老……君忘我老……翎儿!”断楼一声大吼,整个冰室都为之一颤。

冷画山回过头来,见断楼缓缓站起,双目炯然生光:“师父,你知道翎儿在哪吗?我要去找她……”

断楼讲到这里,完颜翎突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激动地问道:“所以,半年前,伊犁河畔救下我的,真的是你?”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墨痕玉骨:包围 断楼点头承认,说道:“不光伊犁河畔,还有苏武墓前、大雁塔下、鹳雀楼中,打发了那些小蟊贼的,都是我。”他嘟嘟囔囔,小心翼翼,不知是在请功还是在请罪。

完颜翎的脸红扑扑的,伸出手戳着断楼的脸,终于娇憨一笑道:“那后来呢?”手指轻轻滑落,将断楼的手拉了过来。

断楼既感激,又歉疚,可她和完颜翎相濡以沫,此般心情,倒不必多嘴说出来,便继续道:“我和师父觉得,血鹰帮一日不除,无论你我,或是她和怀玉前辈,都无法安心相见。正在这时候,赵少掌门和尹姑娘定亲,纤罗三姐妹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嵩山,正式拜在了白凤庄门下。我将背后的名单誊去一份,一边跟着你,一边和他们一起清除各派血鹰帮卧底,并挖出了路威。今天此来,本是想借着赵少掌门成亲的机会,请五岳掌门做个公证,讲清当年真相的。我本也没打算咯面,没想到……”

说到这里,断楼便停下了:“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完颜翎“嗯”了一声,心想:“你倒是沉得住气,不来找我,也不去找那叶绝之报仇。”但想到叶绝之既然已经死了,便不必再多说些什么,忽然奇道:“不对啊,你刚才不是说,那些人不是你们杀的吗?”

断楼点点头道:“此事的确奇怪,按照师父的说法,第一次血鹰帮卧底被杀的时候,我还是个玩泥巴的傻小子……”还没说完,完颜翎噗嗤一笑。断楼有些不好意思,甩甩完颜翎的手,继续道:“不过最近这一年,在我们动手的同时,确实也还有别的门派中残月堂卧底被清除,而且手段异常凶残。想来除了我们,还有别的什么人,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完颜翎思忖道:“手里有这么一份名单的,除了你我之外,应该只有小梁王妃,或者是那个叶斡。”断楼道:“据那些人说,残月堂中人十分隐秘,除了堂主柳丹和副堂主高舞,连柳沉沧——萧乘川都未必知道的清楚。至于小梁王妃……这些人一旦被杀,翎儿你必是第一个被怀疑的,这一点她不会不知道。我想她既然当年放过了我们,应当不会在这件事上嫁祸我们。况且,她还带着四嫂的孩子,怎么能去这般冒险?”

完颜翎道:“是啊。”双目忽然黯淡,竟忍不住有眼泪流了下来。断楼以为她是想到了凝烟的孩子,便也坐在青石上,温柔地抱住她道:“放心吧,小梁王妃武功不弱,最擅长隐秘伪装,她对四嫂的孩子疼爱得紧,绝不会有事的。”

完颜翎点点头道:“我知道,可是……”她一下子靠在断楼的怀里,咬着嘴唇道:“小梁王妃虽然过得辛苦,可总归还有一个孩子陪在身边,我,我……你……”

完颜翎不是个矫情的女子,她知道断楼不和自己相见是为了她好,也并非想要责备他什么。只是这几年来,她一个人孤寂飘摇、凄风苦雨久了,几乎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方才断楼突然出现,又连遭各种千钧一发的变故,她几乎一直处在一种忽忽如梦的状态。

直到现在,夕阳欲颓,山石清泉,鸟鸣林幽,远离了江湖的喧嚣,似乎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完颜翎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断楼是真的回到了她的身边,看得见、摸得着、抓得住。听断楼讲他这四年的经历,虽是三年憨傻、一年辛苦,可完颜翎的心中,却闪过了自己走过的无数风尘苦旅,一时百感交集,情难自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断楼如何不能理解完颜翎的心情?他和完颜翎在梦蝶谷中成亲,本以为残生将尽,却意外活了下来。本以为能永不分离,可又横遭大祸,几乎阴阳两隔。虽然后来因祸得福,双目复明,可在过去的一年里,他却只能在远处、在屋顶上、在风雪小屋的窗外,偷偷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看着她那如花般红靥的面庞渐渐变得消瘦、憔悴,那明珠般的双目渐渐黯淡、无光,未尝不是心如刀绞,和完颜翎的心情并无两样。

过了一会儿,完颜翎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断楼捧起她的脸,擦擦她脸颊上的泪痕,柔声道:“好了翎儿,别哭了。现在百般机缘巧合,血鹰帮大势已去,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了。我答应你,从今天起,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也不去管那些两国交战、江湖纷争了。我们回上京,回到我们的草原和山林子里,陪着娘和可兰娘,每天看看山、玩玩水、骑骑马、打打猎,别的地方,哪里也不去,请我们也不去……”

完颜翎揉揉鼻子,噘嘴道:“我不要,哪里都不去,那岂不是太无聊了?”断楼道:“没关系啊,你要是厌烦了,或者看腻了我,咱们就生上他八个娃娃,不许多,也不许少。一半是小子,一半是姑娘,给他们取名字,小子就叫金锤、银锤、铜锤、铁锤,姑娘就叫小花、小草、小树、小木。然后我也不叫你翎儿,你也不叫我图鲁,就喊‘孩儿他娘’、‘孩儿他爹’。在等我们都老了,就该喊‘老婆子,你去做饭!’、‘老头子,你去劈柴’……”

完颜翎听着他这样胡说八道,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格格清脆,如同银铃,四年来的愁苦顿时烟消云散。断楼道:“你笑啦,笑了就不许再哭了。”完颜翎点点头,伸出手指,搭在断楼的小指上,仰起头道:“说话算数,拉钩!”

断楼笑道:“好!”两个人都极为认真地念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说完拇指相扣,断楼犹嫌“一百年”说少了,便自作主张补充道:“一百年后,再过一百年、一千年,都不许变。”两人都笑得那般灿烂,仿佛变回了小时候的模样。

完颜翎感受到断楼温热的鼻息,一双炽热的目光盯着自己,笑道:“看什么?”断楼道:“看不够,怎么这么好看。”完颜翎扁扁嘴道:“就‘好看’两个字,也太俗气了。”断楼看着她那樱唇略显苍白,却更加楚楚可爱,忍不住慢慢探了过去,完颜翎闭上了眼睛。

“啊,你别过来!”山石后面传来一声惊呼,断楼一个激灵,抱着完颜翎飞跃而起,踩在激流中的一块滑石之上,纹丝不动。却又听一个阴森的声音笑道:“小姑娘,你躲到这里来了。正好,把这双剑还给我吧!”

这两个声音都十分熟悉,只见一个黑袍身影窜跳出来,臂下挟着一个外罩黑披,里穿红衣的女子,便是萧乘川和秋剪风。二人当即明白,想必是秋剪风偷偷跟着二人来到了这里,已经待了好大一会儿,却被从此逃离的萧乘川擒住了。

想到自己方才那些甜腻的情话都被秋剪风听了去,完颜翎满脸绯红,断楼却有些过意不去。细看秋剪风黑袍下的那件“红衣”,其实是被鲜血浸透了的白衣。

天空中一声长长鹰唳,血海从山头后面飞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两只仙鹤。断楼喝道:“萧乘川,把秋姑娘放下!”萧乘川一转头,看见断楼和完颜翎在这里,也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怀里抱着一个,怎么心里还惦记着一个?”断楼面红耳赤,完颜翎轻轻从他怀中跳出,点出几朵水花,落在岸边,催促道:“快去救人!”

断楼答应,纵声长啸,山林簌簌而响。萧乘川心中一凛,暗道:“这小子内力太过雄厚,我连番苦战,损伤不小,还是不要和他纠缠了吧。”想到这里,双脚在青松上一踏,那松枝一压一弹,萧乘川便借势跳出数丈,向着谷口方向去了。断楼和萧乘川的轻功在伯仲之间,这一迟得片刻,眼看就要追不上了。

正在此时,一个豪爽的声音从山谷中传来:“柳沉沧,今日你无处可逃,教你血债血偿!”话音刚落,周围漫山遍野立刻喧闹起来,蹭蹭蹭冒出许多人来,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为首的一个手持绿色竹棒,脸色黝黑,双目却炯光湛然,便是丐帮帮主羊裘。

众人均是一愕,萧乘川心道:“丐帮怎么到这里来了?”却转眼间羊裘身后走出两个人来,竟是尹义和尹孝。断楼大喜,不禁赞叹尹孝果真料敌先机。完颜翎却暗暗皱眉:这悬天洞是从少林寺抢近路下山的必经之道,在这里设伏,原本是应当应分,可依丐帮的行事风格,之前那般血战,怎么竟然一直袖手旁观?

羊裘一眼看见断楼,也是欢喜至极,高声道:“断楼兄弟,当年得月阁中的一顿好酒好饭,老叫花子还以为回请不了了呢。你既然还活着,那就再好不过了!”断楼道:“羊帮主,且请先拦住萧乘川,之后小弟必将和羊帮主痛饮!”

羊裘一愣道:“萧乘川?”揉揉眼睛,惊疑道:“唉,这人怎么不是柳沉沧?”尹孝道:“羊帮主,此人便是真正的柳沉沧,之前他一直易容,真名其实为萧乘川!”

萧乘川见状,便抢身直奔羊裘、羊裘喝道:“管你柳沉沧还是萧乘川,今日莫老帮主的仇,老叫花子是报定了!”说着将竹棒在空中一挑,棒尖一晃,瞬间晃出七八条虚影来,可谓精妙至极。萧乘川冷笑一声,五指轻拨,硬是从这棒影中找出空隙,钻身越过。可他逮到破绽,却并不对羊裘出手。而是虚晃一掌,向旁边的薄弱环节直冲过去。

“你跑得了吗?”萧乘川吃了一惊,只见面前寒光一闪,其势之快,自己竟来不及躲避。“嗤”的轻响,自己左臂袖子被割去一截。多亏他抬手得快,不然只怕手腕也要给齐齐斩断了。便当此时,断楼从身后也已经赶到,沉肩坠肘,徐徐推出一掌。

这一掌来势虽然缓慢,萧乘川却在其中感受到了磅礴之力,连忙一招“千斤坠”直直落下,站定在地。饶是他腹背受敌,百忙之中,仍没有丢下秋剪风。

断楼见一击不中,便即收力。半途收力本是武学大忌,轻则气息内冲,重则经脉尽断,可他的道化无极功由外而内,收发自如,故而无恙。断楼看清面前之人,缓缓落在一棵青松上,道:“梅姑娘,不,莫姑娘,你可还好吗?”

这人正是莫寻梅。她不愿久居京城,便请命随岳家军北伐。羊裘得到尹孝报信后,想着此等杀父之仇,莫寻梅不可不来,便来到军中,将她也邀请了过来。莫寻梅看看断楼,也略有激动道:“好,挺好的。”完颜翎上前道:“莫姐姐。”莫寻梅点点头,眼神中流露过一丝愧疚,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此时,忘苦大师带领各派群豪已到。鲁群鸿冲在前面,看见了莫寻梅挥刀斩断萧乘川衣袖的手法,大喜道:“恭喜少帮主,练成日月晦明刀法。”莫寻梅拱手道:“多谢鲁掌门,为我指点刀法中诀窍。”鲁群鸿甚为高兴,却和羊裘目光相接,一时噎住了。

萧乘川站在断楼和完颜翎方才坐的那块青石之上,扼住秋剪风的咽喉,斜目睥睨。断楼喝道:“萧乘川,快把秋姑娘放开!”萧乘川笑道:“她是我现下唯一的筹码,我岂能放开?”对周围喝道:“快给我让开,不然我马上掐死她!”说着,铁爪一紧,秋剪风呼吸困难,伸手道:“断楼,救……救我……”

萧乘川心里清楚,对于各门各派来说,秋剪风根本不算什么,最多是方罗生会为死了这样一个千娇百媚的小美人而伤心难过一阵。可是对于断楼来说,这个女人却是十分重要,重要到他甚至愿意放下深仇大恨,而去宽恕她那不成器的“丈夫”,因此绝不会置秋剪风的安危于不顾。断楼掌心出汗,完颜翎轻轻道:“别着急,会有办法的。”

尹义见状,喝道:“萧乘川,你看这是谁!”萧乘川抬头,见几个叫花子押着吕心走了出来。萧乘川咬咬牙,冷笑道:“你们既然出来,心儿自然已经落入了你们手里。心儿,你是师父的好徒弟,决不能贪生怕死,知道吗?”

吕心被堵住了嘴,说不出话,但目光却全无畏惧。叶斡挤开人群,叫道:“师妹!”尹义摘下她口中的步团,吕心对着叶斡吐口吐沫,笑道:“师兄,小妹来世再嫁给你吧。”她这没头没脑的突然一句,众人都是愣住了。叶斡喉头一哽,失声痛哭。

丐帮众人并不清楚其中明细,只是见此情景,已经不能拿吕心来威胁萧乘川了。可放又放不得,杀也杀不得,真是左右为难。完颜翎眼珠一转,朗声道:“萧乘川,你把秋姐姐放了。我保证在场诸位都不来为难你!”

众人一听,都是哗然,连连摇头。萧乘川笑道:“丫头,你当我傻吗?”完颜翎道:“你当然不傻,我还有几句话要说。”断楼会意,抱拳做一圈揖,朗声道:“诸位,在下清楚,大家都和血鹰帮有仇。可若细细追究,这十几年来的恩恩怨怨,却都和我夫妻二人有关。断楼在这里讨个面子,请诸位允准我和萧乘川单挑!”

完颜翎接口道:“是我们两个!”转向萧乘川道:“我知道,你现在身上受了伤。这样,我们也不占你的便宜。只要你把秋姐姐放了,我们就只和你较量招式,不比膂力和内功。如果你输了,那怨不得旁人。若是我们输了,那你只管离开,在场绝无一人阻拦,如何?”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墨痕玉骨:你是谁…… 说罢,完颜翎转头看向萧乘川,问道:“怎么样?”萧乘川眼角斜睨,笑而不语。断楼看向少林寺群僧,拱手道:“忘空方丈,忘苦大师,请您做个见证!”忘空双手合十,朗声道:“好,萧施主,就由老衲和师弟来做个公证,少林寺百年清誉在此,可信得过吗?”

萧乘川冷笑道:“除恶务尽,岂不更有利于少林寺的清誉?”忘苦道:“没错,所以就算你胜了,老衲可保今日谷中无人向你动手,但日后,就算是到了天涯海角,老衲也必定杀你!”断楼有些惊愕,却听完颜翎也道:“没错,日后再见,可就生死有命,各凭本事了!”

萧乘川仰天大笑,寒气森森:“一个和尚,一个小女子,整天嘴里杀啊死啊的,还真是有意思!”说着,目光看向断楼道:“小子,把你的小媳妇接稳了!”左臂一甩,便将秋剪风丢了过去,直直飞出数丈之外。众人“啊”的一声,没想到他的膂力还如此之强。

断楼眼中看得分明,双腿一屈一沉,学着萧乘川刚才的样子,借松木的韧劲跃起,双臂分揽住秋剪风的削肩和腿弯,问道:“秋姑娘,你怎么样?”秋剪风穴道方解,全身酸痛。看见断楼,下意识地想要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却终究别过了脸去……

方才,萧乘川和穆怀玉大战,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他们二人身上。秋剪风将叶绝之的眼睛拂闭,心灰意冷,想就此悄悄离开,什么华山,什么辽宋,都不再去管了。

走到山门之外,听得山林中咚咚砍樵之声,是一个黑瘦的樵夫,面前站着一个黑裙斗笠的女子,似乎是在问路。秋剪风拖着身躯走上前,问道:“樵夫大哥,劳驾问一下……”话没说完,樵夫别过头来,忽然大叫道:“鬼啊,女鬼啊!”扛起柴担子,没命似地跑开了。

“女鬼?”秋剪风一愕,恍惚中想起了五六年前,在白羊镇客栈中的一幕。那黑衫女子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秋剪风一番。秋剪风冷冷道:“你不跑吗?”女子伸手一指道:“姑娘,你手里拿着那个做什么?”

秋剪风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中还拿着叶绝之的心,一颗还没有失去温度的心。加上一身血衫,当真和女鬼无异了。秋剪风苦笑一声,蹲下身去,将叶绝之的心埋了,一阵秋风起,落叶簌簌而下,那个小小的坟茔立时全无踪迹。

秋剪风呆了许久,站起身来,忽然眼前一黑,险些跌倒。黑衣女子上前将她扶住,柔声道:“孩子,你怎么了?”秋剪风抬起头来,见这女子眉目慈祥,眼角生着淡淡细纹,看起来该有四五十岁,可面容姣白、冰肌玉肤,依稀可见当年的好女儿颜色,且姿神端严,望之令人又敬又爱。秋剪风忽然鼻子一酸,抱着这个陌生人大哭了起来。

黑衣女子有些意外,但还是轻抚着秋剪风的脊背,安慰道:“好了好了,没什么事了。”见她一身血色,有些骇人,便将自己外面那件黑色罩衫脱下来,搭在秋剪风的身上。

秋剪风抽噎许久,狠狠抹去眼泪,欠身道:“多谢前辈赠衣,小妹失礼了,不知这位前辈是要去哪里?”黑衣女子道:“我也不去哪里,就在这里等人。”

秋剪风怅然道:“有时候,等着,是等不来人的。”

黑衣女子见她说话莫名其妙,拍拍她的肩膀道:“孩子,你是有什么伤心事吧?”秋剪风摇摇头,看向前面一条窄窄的林间小道,心中忽怦然一动:“这是去悬天洞的路!”似乎有什么魔力一般,她立刻跑了过去,她跑得那样焦急,甚至都忘了问这黑衣女子的名字。

黑衣女子站在原地,心说这姑娘真是古怪,想了许久,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了。正想找个地方坐一下,却听见半空中一声鹰唳,树林中一个黑影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后面杀气腾腾的叫喊声追来:“他去悬天洞了!”“别让他跑了!”似乎是有百千人之众。

黑衣女子打个寒战,倚靠在一棵树上,喃喃道:“怎,怎么会是……”

断楼见秋剪风对自己如此冷漠,想是她为了叶绝之而伤心难过,也就不再多问了。双足在山壁上轻踏,缓缓落定。

秦松、华山莲花峰女弟子纷纷上前,一个叫“师妹”,其余叫“师姐”,齐道:“你没事吧?”秋剪风勉强点点头,断楼将秋剪风交付给他们,顺手一招,仓琅响动,一黑一白两道寒气跃动出鞘,落入断楼掌中。断楼道:“秋姑娘,借你墨玉双剑一用。”秋剪风低声道:“那本来就是你的。”头也不回地走入华山人群中。

孟若娴走上前道:“剪风,师娘……师娘对不起你。”秋剪风默默低下了头。

断楼走到完颜翎面前,将清玉剑递了过去。完颜翎恬然一笑,将清玉剑接过。两人携着手走到萧乘川面前,喝道:“萧乘川,说到做到,你先动手吧!”两人俊男少女,青衫红裳,风袂飘飘,煞是好看。

各派的掌门看了,挥手拦下了那些急于报仇、不愿意让断楼和完颜翎与萧乘川单挑的弟子。众人各自有各自的心思:断楼多年前就号称能五百招斗败萧乘川,完颜翎的九天落青鞭法也有目共睹。而萧乘川连战之后,已经有所不支。虽然说是只比招式、不拼内功,可若断楼和完颜翎突发劲力,杀了萧乘川,在场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就算退一万步讲,断楼和完颜翎不幸落败身亡,那对于各门各派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到时候再一拥而上,将萧乘川乱刀砍死。至于世人怎么传,那就要看在场的出去怎么说了。

只有钱百虎、了缘师太、羊裘和忘苦大师面露忧色。钱百虎道:“师侄,小心这家伙出什么阴诡手段!”莫寻梅则道:“留半条命,让我来杀!”二人道:“没问题!”双剑一挥,泠然有声,晕染墨色,如在风中画出了一条玉骨蛟龙。还未出手,便赢得了一片喝彩。

萧乘川两眼放光,笑道:“好,好,好。今日不管是死是活,萧乘川都再无遗憾了。”双臂一振,扯落那被莫寻梅割裂的袍袖,猿臂魁梧有力,剩下半幅玄氅系在腰间。

众人从未见过这等穿法,均觉古怪至极。断楼和完颜翎却认识,这是关外契丹、蒙古和女真汉子都很喜欢的一种打扮,半袖在身,半袖缠腰,以应对草原冷热多变的气候,并方便挥鞭放牧,也是与人摔跤时要摆出来的架势。断楼蔑笑道:“好!”也将半边青衫摘下,和萧乘川作同样打扮。

血海如一片巨大的雪花,落立山巅。那纯白的翅膀扑闪着,鼓起阵阵冷风,将阳光一片片地吹去。它盯着主人,发出一声沙哑的鸣叫。只见萧乘川缓缓腾出双爪,无声无息。断楼和完颜翎抬起双剑,嗡嗡有声。众人隔得太远,也看不出他们是否真的用了内力。

忽然,半空中一声清唳,是冷画山和穆怀玉的两只仙鹤乘风而来。三人目光相接,如雷如电,立时铮声鸣鸣。萧乘川的双指轻易便弹开了墨玉双剑,直取二人咽喉。

断楼借势倒转剑柄,道:“翎儿,从此之后,你我浪迹天涯,如何?”萧乘川一怔,却见黑白两道寒光闪动,如风尘顿起,威不可当。,嗤嗤两声,身上两剑齐中。亏得萧乘川闪避得宜,剑锋从两胁掠过,只划破了他衣服,抬头似怒非怒:“你,你们……”

完颜翎笑着看向断楼,问道:“接下来,再用什么法子对付他?”断楼笑道:“咱们花前月下,对付什么老秃鹰?”话音刚落,萧乘川双爪又至。断楼不慌不忙,一招自上而下搏击,仿真冰轮横空、清光铺地的光景。完颜翎玉剑颤动,如昙花招展风中,来回挥削,浑不知她剑招将从何处攻来。萧乘川只得跃后再避,却比方才从容许多。

谷中静悄悄的,大家屏息凝神,没有一个人说话。初时,他们见断楼和完颜翎竟果真不用内功,心中都暗骂愚蠢迂腐。可却万没料想到,二人的剑法竟曼妙如斯,一个红裙摇曳,态拟仙子;一个青衫拂动,泠若御风。两人都是一沾即走,当真便似一对花间蝴蝶,蹁跹不定。众人看得心旷神怡双手举在身前,却忘了鼓掌,也忘了喝彩。

秋剪风在人群中,不禁看呆了,出了神,依稀记起在少林寺中,萧乘川对自己说的话:“这双剑一阴一阳,该有两个心意相通之人使用,才有真正的威力。若强行收于一人,那是只知剑招,不知剑意,更不知剑情,终究配不上它们……”

“这才是,真正的墨玉双辉剑法吗?”秋剪风口中喃喃。本来,二人不论如何心意相通,总不及一个人内心的意念如电。可是断楼和完颜翎,虽然分别多年,可一交之下,剑法却轻灵奇幻,无论是单剑的威力,亦或是双剑的配合,竟都远胜过自己多年的苦练。

其实,当年华山浔阳祖师,虽然确是因恨极了那个负心汉,而自创了这套墨玉剑法。可在习练之中,到了艰难阻滞的瓶颈,苦思冥想之际,每每想起当年和意中人的时候,顾影自怜,不自觉地便将这番情意融入了剑法中。想象着两人共御强敌,自己遭遇不测,对方竟拼死前来护佑,其中温情脉脉,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甚明白。

此时,秋剪风在旁观战,见完颜翎晕生双颊,腼腆羞涩,断楼时时偷眼相觑,依恋回护,虽是生死相搏,却流露出男欢女悦、情真意切的无限柔情,不禁心中酸楚,怅然若失,却又赶到了一种许久未有的释然,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过,对于在场的其他人来说,不知这套剑法的来历,自然也就没有秋剪风的这番思绪。他们只是看着这三人相斗,越看越觉妙不可言。断楼和完颜翎的双剑固然好看,萧乘川的鹰爪功却也不逞多让。他初时疲于应付断楼和完颜翎的剑招,此时却渐渐目光如水,放出温和的柔光,嘴角含笑,自顾道:“好啊,好啊。”

念着念着,双爪中的凌厉劲道也渐渐消失了。众人看得清楚,只见他手指似屈非直,时而如笔,大椽挥毫;时而如扇,清风徐来;时而如柳,窃窃私语,其中说不尽的变幻莫测、精妙绝伦。群豪有得出了神,明知不妥,却也忍不住拍手叫好。

山谷中,双剑潇然,十指梳风,都是极闲雅清隽的武功。只是,断楼和完颜翎的剑法,是配合得越来越纯熟,使得也越来越快。柳沉沧的鹰爪却是越来越轻柔、越来越缓慢,渐渐的不再像是鹰爪,而似柔虉、似轻羽。更奇的是,无论他如何缓慢,断楼和完颜翎两人却都伤不到他,而是慢慢融为一体,竟不像是比武,而像是把酒临风、赋诗挥毫。便似一只闲云野鹤,在两朵纤云中翩翩起舞、弄巧传恨。

只是,相斗之中,萧乘川虽未受伤,却隐隐似有一股血腥之意,断楼心道:“原来如此,这‘天云葬’内功和白凤庄的浣风紫皇功相似,不过一个是让真气在经脉中行走,一个却是在血管中行走。一正一邪,不可同日而语。”

忽然,赤光一闪,钱百虎大惊,喝道:“萧乘川,你真卑鄙!”果然,萧乘川不知怎的,竟突然目露凶光,击水后退,双袖一招,两道红光射出。

好在断楼早就提防着他这一手,立刻翻身如轮,挡在完颜翎面前。双手团抱伸出,缓缓转开,那尘霜血便渐渐弥散了。他虽无法像冷画山那样,以“翙翙其羽”的独家法门驱开毒光,可多年来道化无极功的底子,仍足以挡下这一招。

然而,他全力对抗尘霜血之际,便无暇在催动剑法,应付萧乘川的后手。果然,萧乘川一声尖啸,如箭矢般投身而来,指钩如凿,直戳断楼双目。完颜翎见状,知道自己单剑无法抵挡,情急之下,伸手向怀中一探,喝道:“看银翎针!”

萧乘川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这银翎针心怀畏惧,见一道白光从指间射出,下意识地便侧头闪避。那白光嗤嗤轻响,在萧乘川发梢掠过。众人“啊呀”一声,直呼可惜。

萧乘川倒转跳后,而后稳稳站定。头上的顶冠掉了下来,须发皆张,白鬓飘潇,略显凌乱,如同雄狮一般威风凛凛,回过头来,露出疑惑之色。

断楼站定,见一枚白凤的玉簪插在不远处的山壁上,大松了一口气,回头对完颜翎道:“你也真舍得,幸好那是一处土山,若是石壁,咱俩的定情信物不就断了?”完颜翎笑道:“只要你在,我在,情在,又怎么会断呢?”

萧乘川却呆呆地发愣,他缓缓走上去,将那玉簪拔了出来。上面一只白凤,在夕阳下泛着血红的异光。断楼喝道:“快还给我!”萧乘川抬起头,困惑道:“你……你是谁?”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莫名其妙,断楼笑道:“怎么,傻了吗?”萧乘川道:“你姓什么?”言语极为认真,断楼心道这人肯定是另有阴谋,手中剑一紧,加了十分的小心,答道:“汉名无姓,女真姓唐括,唐括巴图鲁。”

“唐括,唐括……”萧乘川不知将这两个字念了多少遍。断楼上前道:“喂,你……”

话没说完,萧乘川突然暴跳而起,快得像一只野狼、一只猛虎,快得连断楼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只能挺剑前刺。“嗤拉”一声,剑刃在萧乘川的掌心剧烈地割过,却被他牢牢攥在了手里。

滴滴鲜血落下,萧乘川却浑然不觉,嘶吼道:“你怎么会姓唐括,怎么会姓唐括!”声音疯狂、悲怆,令人不寒而栗。

断楼不知萧乘川这是怎么了,只见他左手闪电般地一攀,臂肋夹住墨玄剑刃,手指却将自己紧紧扣住。右手弯曲如钩,烈声呜呜,如泣如诉,疯狂地向自己抓来,都是致人于死命的狠招毒手。断楼不善于单手对敌,胸前肩膀接连负伤。

萧乘川大喊着:“这不可能!你……你去死吧!”五指高举如注,向断楼头顶插落。忘苦、钱百虎见了,一声惊呼,连忙想要抢将上去。可相距甚远,已经来不及了。

“他不姓唐括!”完颜翎突然大喊起来,萧乘川的手爪陡然凝滞。完颜翎道:“唐括胡哲是他的义父,他的父亲……我们不知道是谁。”

“铛锒”一声,墨玄剑掉在了地上,萧乘川颓然跪倒。完颜翎趁机拉着断楼跳到一边。萧乘川抬起头,一言不发,胸腔一起一伏,显然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断楼捂着胸口,看着他鬓间的白发,忍不住道:“你,你又到底是谁?”

萧乘川默然不答。尹孝道:“他叫萧乘川,大辽兵马大元帅,断楼少侠方才没听见吗?”

“他不叫萧乘川。”一阵秋风吹过,不知从哪里送来这样一个轻邃的声音,那块笼罩着山谷的云朵散去了,众人都心中一动,“他的名字,叫作萧燕。”

萧乘川面色发白,双手剧烈地抖动着。众人侧目回头,见从山谷口的溪流中,缓缓走出来一个身穿黑衫、头戴斗笠的女子。秋剪风愕然心道:“她是谁?她怎么来了?”

断楼和完颜翎,满眼疑惑,又惊又喜,齐齐跑上前,下跪道:“娘,您怎么来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墨痕玉骨:父亲 来者正是云华,方罗生欢道:“小师妹!”云华点点头,缓缓蹲下身去,将断楼和完颜翎都扶起来,爱怜地拍拍这个、摸摸那个,说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眼角流下泪来。断楼为母亲抹去泪水,道:“娘,孩儿不孝,这些年让您记挂了。我可兰娘呢?”

云华道:“你可兰娘身子骨,可是不如娘……”断楼心如刀绞,道:“娘,从此以后,我和翎儿哪里都不去了,就在您二老身边,孝敬你们。”云华点点头,笑道:“好啊,娘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完颜翎道:“娘,您怎么来了?”云华道:“我本来,是跟着你四哥出来的。前几天我听一位小妹妹说,有人要在这里杀柳沉沧,为我的楼儿报仇,我就来了。”说着,慢慢站起来,望向跪在一边的萧乘川。他背对着这母子三人,一言不发,那只受伤的手浸在溪水中,冲刷出丝丝血红,流到云华的脚边。

断楼道:“娘,他是谁?”心里实不知道想让母亲回答,还是不想让母亲回答。

云华将断楼轻轻推了一下,平静道:“楼儿,叫爹。”

断楼如五雷轰顶,完颜翎赶紧扯住了他,谷中登时大哗,议论纷纷。今日的变故已经够多的了,可此番血亲的秘密,仍是让他们震惊不已。赵钧羡身子一晃,倚在旁边的山壁上,苦笑道:“楼兄,想不到你也……”

立时,几千双眼睛,如刀、如剑,看看断楼、看看云华、再看看萧乘川,面上诧异、惊骇、鄙视、愤怒、恐惧、怜悯、担忧,形形色色,实难形容。有人站在萧乘的面前,见他身形仿佛一下子衰颓了、蜷缩了,双目闭阖,老泪纵横,憔悴凄苦,纵是在方才万千重围、深陷死境之中是,也绝无此般神情,却不得不相信此言非虚。

尹义愕道:“师弟,是……是你请她来的吗?你早就知道么?”尹孝却也是一脸震惊,喃喃摇头:“我……我不知道,也不是我请她来的,这……这……”

忘苦和忘空双手合十,叹道:“阿弥陀佛,孽缘啊,孽缘啊。”恒山派和少林寺众尼师僧侣,也是默念哀叹。其余不少人却心中暗道:“想不到这断楼竟然是萧乘川的儿子,此番还不知道要生出些什么变化。若他突然反水,我等可要早做打算!”

云华见断楼脸色苍白,长长地叹了口气,柔声道:“怪娘,怪娘这么多年……一直都瞒着你。翎儿,照看好楼儿。”完颜翎点点头,自己却也还未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见云华向萧乘川走去,伸手道:“娘,你……你小心些啊。”云华淡淡一笑道:“没事的。”

听到轻轻的脚步声,撩拨着水花,向着自己慢慢靠近。萧乘川猛地直起脊背,回过头看见云华,见她摘下斗笠,露出那张他梦见过多少次的脸,颤抖道:“小……小云。”忽然露出了一丝微笑,柔声道:“你还是这么好看。”

云华点点头,看见他鬓间的白发,道:“你老了好多。”

萧乘川道:“是,是啊!”忽然,他一下子紧紧抱住了云华,将脸埋进她的怀中,大声哭喊着:“你去哪了,你去哪了啊!在苏老头那里看见你的坟墓,我以为你死了。你知道吗?我心里一直疼啊,疼了整整二十七年,二十七年啊!”

他这一哭,旁观众人无不大奇。以萧乘川这般武林霸者身份,如此行为原本大为失态。但见他哭得撕心裂肺、又悲又喜,群雄之中,不少人为之鼻酸。

云华苍白的手抚在萧乘川的脖颈上,缓缓道:“我哪也没去,我就待在上京边上的一片草原上,谁也不躲,谁也不避,放放牛、养养马。有时候啊,我半夜看见有人远远地瞅着我们,我就想,是不是你来了。可是这么多年,你怎么……怎么也没个信呢?”

萧乘川哽咽着,说不出话。完颜翎奇道:“不对啊,萧乘……公……”她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便道:“四年前,你不是还以我娘还有可兰娘的性命相威胁,差点杀了图鲁吗?以你血鹰帮的通天手段,怎么会到现在才知道我娘是谁?难道你……难道你从来就没没去找过、去见过我娘吗?”

“因为,你以为我是云华啊。”云华回答着,却对着萧乘川,“是当年那个我口中,刁蛮任性、把我害得那么惨的华山派大小姐。你才不会来见我呢,对不对?”

萧乘川仰起头,肩膀颤了两下,无比凄惨地笑了两声道:“老天,你还真是会捉弄我。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你不是云柳,是云华。”云华道:“我其实告诉过你了,只是那时候,我也才知道,你不是萧燕,你是萧乘川……”

他二人打着哑谜,山谷中全都迷茫地听着。便是断楼和完颜翎,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云华闭上眼睛,感觉自己一只手被有力地攥住了。秋风拂面,吹乱了她的乌发,仿佛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个相逢的时候……

“啪!”一双英俊的脸被狠狠地抽了个耳光,顿时肿起来一大片,像是一坨锃红发亮的年糕。旁边的侍卫立时大怒,拔出刀骂道:“小娘们,不识抬举,敢打我们公……”

被打的男子摆摆手,示意侍卫住口。他摸着半边脸,扭了扭脖子,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却抬头看见眼前的女子,甲胄藏不住的苗条身材,大眼睛,长睫毛,皮肤如雪,毡帽下泄出一头瀑布般的乌发,却是与契丹女子不同的温脉柔美,口角含嗔、轻颦薄怒,男子不禁呆住了。

女子看见他这副眼神,只有更加嫌恶,轻甩着手,挥骂道:“哪来的刁棍,揩油到姑奶**上来了。再不老实,姑奶奶一刀砍了你!”声音清脆,男子下意识道:“好,好。”

那带刀侍卫愣在原地,似乎不明白他为何今日如此窝囊。

女子见他认错,便道:“别让我再撞见!”转身就要走。男子愣了半天,追上前两步道:“敢问姑娘芳名?”女子道:“我叫云柳,宫城带刀侍卫,你叫什么?”男子一怔,笑道:“我叫萧燕,是萧丞相家的家将。”云柳道:“好,我记住你了。”转身离开了。

侍卫走上前,愣愣道:“少爷,要不要带几个人,把这小娘们给抢来?”萧燕道:“啊,什么?”忽然回过身来,一巴掌敲在了侍卫的脑壳上:“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一个带刀侍卫,我要想要的话,皇上会不给我吗?还用得着抢?”侍卫连连道:“是,是!”萧燕骂道:“是你个鬼!”抬头看看那巷道,表情玩味:“这姑娘,有点意思。”

萧燕和侍卫一起回了家,仆役道:“少爷,丞相在屋里等您呢。”萧燕道:“知道了。”改换了装束,来到堂屋,见一个老者端坐屋中,须发花白、虬髯及鬓,目中十分的威严,便是大辽国丞相萧兀纳,也是当年扶持天祚帝耶律延禧登基的重要人物,居功至伟。因此天祚帝对萧兀纳极为敬重,几乎所有的军国大事都要同他商议。

萧燕斜目一瞥,见旁边还坐着一个长衫男子,身材玉立、面色谄媚,心中不屑一顾,但还是上前道:“父亲,您找我!”转头直身道:“朱荡山先生也来了。”

此人便是朱荡山,他见萧燕语气傲慢,心中不悦,可又不好明说什么。萧兀纳抬眼看见儿子,哼道:“你还知道回来,又去哪疯去了?”萧燕道:“启禀父亲,孩儿是进宫去……”

“我还不知道你进宫去了吗?”萧兀纳将手里奏折重重一掼,站起身来,“乘川啊乘川,为父给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和皇上是少年交好,可现在,他是君、你是臣,莫说是朋友,就是亲子兄弟,那也得往后让一让!”

萧乘川,这才是他的真名,至于萧燕,那不过是随口取的一个化名。见父亲动怒,萧乘川连忙道:“父亲教训的是,孩儿以后会把握好分寸的。”萧兀纳点点头,道:“坐下吧,正好也听朱先生说说,近年来江湖上的局势。”

朱荡山道:“回丞相,果不出您所料。那些武林门派看起来名声响亮,其实一个个都贪生怕死。我宰了那云老头之后,压根就没人敢来华山叫板。”萧乘川道:“哦,是吗?我怎么听说,那恒山派的了缘师太,曾经去和先生为难过呢?”

朱荡山一怔,面露尴尬道:“少将军果然消息灵通。是,但不过一点小事,本想不劳丞相费心了的。是华山派的一个侍女,听说是伺候那华山派大小姐云华的。本事倒是不小,居然跑到了恒山,找到了缘那个不识时务的家伙。不过没事,我已经将他们打发走了。”

萧乘川笑道:“说的也是,不过我记得朱先生当时可是夸下海口,说过整个华山绝无一人走脱。怎么不但走了一个大小姐、三个师兄妹,连区区一个侍女,都能从朱先生的神功下逃走呢?这要是传出去,可让江湖中人笑话。”

朱荡山色变起身,低沉道:“让少将军见笑了!”转身推门而出。萧兀纳见状道:“乘川,朱先生好歹是你的师父,怎么如此无礼呢?”萧乘川道:“父亲,孩子只不过是为了学他那套透骨打穴、封闭气路的功夫,才勉强叫他一声师父的。此人身受华山派大恩,却为利而背叛,为人实在是不齿。”

萧兀纳叹口气,道:“乘川啊,你应该明白,这种宵小之徒,虽然不可用于治世,却不可不用于乱世啊。眼下国内不太平,你的几个哥哥都身处文职,唯独你文武兼备,为父以后想把军中和江湖中这两副担子都交给你,可不能再任性了。”

萧乘川道:“孩儿明白,这种人,可用,不可信。今日进宫,皇上已经允诺我,不日西征撒马尔罕平乱,让孩儿当这中军统帅。”

萧兀纳颇感欣慰,点点头道:“好,你有此心,那就是好的。”忽一转念,又道:“对了乘川,今天北院大王耶律顺亲自前来,说想将他的女儿许配给你,结个儿女亲家,你看可好啊?”萧乘川略一思索,点点头道:“北院大王统帅大辽亲军,如果咱们两家能结亲,那对于咱家自然是大大的有利。”萧兀纳道:“好,你能从大局着想,也不枉为父对你器重。”

萧乘川点点头,想了想道:“不过父亲,这联姻归联姻。孩儿总归还是想要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萧兀纳笑了笑,慈爱道:“那当然。你是我萧兀纳的儿子,又是这大辽国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娶个三妻四妾,他耶律顺虽是北院大王,也不能说什么。”

萧乘川大喜,下跪道:“孩儿斗胆,今日进宫,便见到一个女子。孩儿……孩儿对她一见钟情,想要娶她为妻,请父亲允准。”

萧兀纳将萧乘川扶起来,拉着他的手坐下,颇感兴趣道:“哦,在宫里遇见的?是哪位公主,或者郡主吗?”萧乘川摇摇头道:“不是。”萧兀纳道:“那,是哪位大臣的女儿?”萧乘川笑道:“都不是,无身无份,无亲无戚。”

萧兀纳有些意外,问道:“乘川,难道你是看上了一个宫女吗?”萧乘川道:“不,她是宫城中的一位带刀侍卫,名叫云柳,想来是个汉人女子。生得漂亮好看,又英姿飒爽,孩儿一见之下,便不能自拔了。”说着,不自觉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半边脸,那红肿早已经消了,可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只纤纤玉手的温香。

萧兀纳素知自己这个儿子脾气古怪,想了想道:“也好,不管是宫女还是侍卫,契丹人还是汉人,只要你喜欢,为父都没意见!唉,等一下,你刚才说她叫什么……云柳?”

萧乘川点点头道:“是啊,是叫云柳,怎么了?”萧兀纳道:“姓云,她不会是华山派的人吧?”萧乘川一怔,道:“应该不会吧?”萧兀纳摇摇头道:“乘川,华山是我大辽嵌入中原武林的一根楔子,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这女子如果只是恰好重姓,你要娶她进门,为父没有意见。可她若真是华山之人,决不能留下活口!”

萧乘川心中“咯噔”一下,低头道:“是,孩儿会处理好的。”

几天后,云柳带着一队女侍卫,正在宫城中巡视。忽然听到“咔哒”一声,有人从墙外丢过来一块石子。云柳皱皱眉,招手道:“你们先停在这里,我去看看。”

众侍卫答应。云柳拔出一柄极长、极白的玉剑,缓缓转过墙角,乃是一条长长的巷道,却并无一个人影,边向里走,便高声道:“什么人,出来!”

“嗤”的一声轻响,蓦地里一个黑影闪出。云柳一听,暗惊道:“大力鹰爪功?”连忙拨动长剑,泠泠颤动,一招“海岛冰轮”经天而过,直至那人咽喉,然而却剑尖一颤,戛然而止。看着面前这人,云柳一愣道:“是你?”

萧乘川笑着做一揖道:“在下前几日得罪了姑娘,今日偶遇,特来致歉。”云柳哼了一声,将剑搭在他的肩膀上道:“你一个相府家将,竟能随意出入宫城吗?”萧乘川道:“啊,是这样。我家少将军和皇上是幼时好友,我是跟着他来的。您知道我家少将军吗?他……”

“行了行了,萧乘川嘛,谁不知道?”云柳放下长剑,语气中有些不耐烦。萧乘川一怔,说道:“怎么,姑娘看不起我家少将军吗?”云柳道:“切,平定燕云,十万反贼,五万是被他亲手割下了脑袋,谁敢看不起他?你是他的家将吧?若也这副德行,我一剑劈了你!”

萧乘川呆住了,点点头道:“好,好。”云柳抬眼,见他眉目英朗、萧疏轩举,可又是这副呆懵的样子,不禁噗嗤一笑道:“好啦好啦,我吓唬你的。行了,你的道歉我接受了,你走吧!”说着,收回长剑,转身就要离开。

萧乘川一愣,急忙上前,伸臂将她拦住。云柳蹙眉道:“还有什事吗?”萧乘川笑道:“还真有件小事。”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支玲珑剔透、温润凝滑的玉簪来,簪尾一支白色的凤鸟,栩栩如生。萧乘川正色道:“云姑娘,我喜欢你,想娶你为妻。”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佳期如梦:燕柳 这句话突如其来,云柳一怔,双颊荡起一片飞红,骂道:“不要脸!”扭头要走。萧乘川笑嘻嘻地拦在她面前,道:“姑娘这话没道理,我喜欢你,想娶你,这是光明正大的,哪里不要脸了?照你这么说,那天下所有成了亲、有了娃娃的男女,都是最不要脸的了?”

云柳耳根发烫,低头道:“让开!”伸手便要推开他。萧乘川却就势托掌,捏住了她的手腕,笑道:“这回可是姑娘自己把手伸过来的,不能算我耍无赖!”云柳又羞又恼,平生哪见过这般光景,骂道:“再不让开,我要动手啦!”说着,右手将清玉剑刷地一提。她也不想伤这人的性命,便只倒转剑柄,想着把他打晕便算了。

可是,现在的萧乘川,虽只二十来岁,却已经是师从名家无数的少年英豪,论武功绝不逊色于任何一派的掌门,怎么会被这等小打小闹的招数拿住?他眼疾手快,另一只手也轻轻探出,两指拈起,夹住了那片薄薄的剑刃,笑道:“姑娘怜惜我,才倒过来用这剑柄,萧燕我感激不尽啊。”

萧乘川这一下空手拿刃,云柳认得,乃是子虚派有名的一招“琴挑文君”,其中含意不言而喻。又听他点破了自己的心思,云柳正手足无措,却忽然被萧乘川一把拉近,问道:“姑娘认识云华吗?”云柳双手一颤,清玉剑掉在了地上。

萧乘川心中一动,松开云柳的手,将清玉剑捡起来,双手奉还,云柳接过,低头不语。萧乘川继续问道:“怎么了,是认识吗?还是说……姑娘就是云华?”

云柳当然就是云华。可是,她隐姓埋名,为的就是避开朱荡山一伙的追杀,怎能轻易向这人透露?但一想到父亲之死,便道:“认识啊,她是……她是我家小姐。”萧乘川诧异道:“怎么,原来你就是那个侍女?”

云华盯着萧乘川道:“那个侍女?是哪个侍女?”萧乘川一愕,道:“啊,你不是说云华是你家小姐吗?那你当然就是侍女了。”

这句话答非所问,云华倒也不追究,冷笑道:“萧燕大哥认识我家小姐?是谁让你来问的?”萧乘川道:“我怎么会认识呢,只不过听我家少将军偶尔提起过。”

云华撇撇嘴道:“又是你家少将军。”登时拉下脸来,转身离开。萧乘川想要跟上,却见云华摆摆手道:“不许跟过来!”萧乘川只好站在原地,悻悻地看着她转出巷道。

当天晚上,萧乘川在父亲的房间里,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讲述了一番。萧兀纳满意地点点头道:“嗯,好,只要和华山派没关系,那为父就放心了。”

朱荡山坐在一旁,开口道:“少将军,不是在下多嘴。那小妮子鬼心眼甚多,就是和了缘老尼一起来的时候,也把头面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楚长相。俗话说宁可错杀一千,不可错放一个,我看……”

话没说完,萧乘川的眉毛便拧成了一团,不客气地打断他道:“朱先生,你昨天不是说要去追捕走脱的华山余孽吗?怎么现在,倒有闲心管起徒儿的私事来了?”

“砰”的一声,朱荡山拍案而起,却忽觉肩膀一酸,抬起眼来,骇然失色。只见萧乘川如鬼魅一般,不知何时已经晃到了面前,单手紧紧扣住了自己的锁骨,冷冷道:“朱先生,在我父亲面前,怎可如此失礼?”

朱荡山颤道:“僵尸门的,移形换影?”萧乘川笑道:“不,这是波斯武功,说了你也不知道。徒儿志在天下,岂能只有一个师父?”说着,将五指松开,却倏然变爪为掌,将朱荡山推到了一边:“这是答应先生的五千两黄金,还有另外五千两白银,算是日后的订金。先生今日便可回去华山,日后父亲有召,再请先生来上京吧。”

朱荡山冷汗涔涔,连声诺诺,招呼手下将金银箱子扛上,倒退着走了出去。萧兀纳端盏饮茶,淡淡道:“乘川,去送一下。”萧乘川道:“是。”便走上前,扶着朱荡山的后背,一直送到了城门之外。朱荡山如芒在背,一句话也不敢说。

目送朱荡山离开后,萧乘川倒不想很快回府,见今晚月明星稀、风疏云淡,便信马由缰,绕着城墙走了起来。忽然,座下马儿一声嘶鸣,齐头摔倒下去。萧乘川猝不及防,连忙单掌撑地,稳稳弹起,正要起身,却觉颈中一凉,一个清冷的声音道:“别动!”

萧乘川力近千钧的一掌都要打出去了,听到这个声音,却倏然收力,几乎呕血,故作平静道:“云姑娘,你怎么来了?”正要托手将剑拿开,但那黝黑的剑刃融在夜色中看不清,却明显和自己的皮肉贴得更近了。云华道:“说了别乱动,不然我稍微一使劲,你的脑袋就掉下来了。到时候让野狗叼走,我可不管收尸!”

萧乘川笑笑,将手背到身后道:“好,我不乱动,这样可以了吧?”云华见他如此配合,倒有些意外。萧乘川道:“姑娘想问什么?在下知无不言。”

“你是不是萧乘川?”他话音刚落,便听云华突然这么问。幸好他背对着月光,云华才看不清他脸上那转瞬即逝的惊惶之色。

萧乘川勉强镇定,无辜道:“姑娘为什么会这么说?”云华道:“少蒙我!白天你突然问我……问我家小姐的事情,我就起了疑心。刚才我轻言看见你陪朱荡山一起出来了。朱荡山何等厉害的人物,你一个区区家将,怎么会和他如此亲密?”

云华刚说完,萧乘川突然仰天大笑,笑得停都停不住。云华怒道:“你笑什么?”萧乘川道:“何等厉害的人物?姑娘是说朱荡山吗?就他那点三脚猫的本事,别说少将军,我都能不把他放在眼里!我听少将军说,他拿下了华山之后,害怕中原武林和他作对,便来请求丞相大人和少将军的庇护。老爷不愿搭理他,给了两箱金银,就给打发走了。”

云华面露疑惑:“真的?”萧乘川道:“当然是真的。”云华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萧乘川抢道:“姑娘以为什么?”话语中显得有些慌乱。他久浸朝堂,见风使舵编瞎话原本是家常便饭,可不知怎的,面对云华,他总感觉有些局促,好像随时会被识破一般。

好在云华也没有发觉什么,只是道:“我还以为,是你家老爷和少将军,撺掇朱荡山灭了华山派呢!”萧乘川连连摇头道:“不会,不会的。不过,姑娘如此费尽心机,看来姑娘和云大小姐的关系很好啊。”

云华犹豫了一下,哼道:“我家小姐,性格乖张任性,平时对我非打即骂,关系有什么好的。”萧乘川疑惑道:“真的?”云华冲口道:“当然是真的,你看……”情急之下捋起袖子,月光下,一条雪藕似的白臂,上面几道疤痕隐隐若现,煞为动人。

萧乘川看呆了。云华这才意识到自己此举不妥,连忙将袖子放下,恼道:“你还看!”萧乘川傻傻心道:“听说汉人女子和契丹女子不同,十分的忸怩守节。陌生男子便是连见一面都不成,她却愿意给我看她的胳膊,是不是……”想到这里,不由得心神激荡。

不过,对于云华来说,也暗自庆幸自己急中生智。其实那几条伤疤和朱荡山、和“云大小姐”都没啥关系。她在后宫中当差,难免会遇见脾气不好的妃子,时常地找宫女、太监和侍卫撒气。契丹女子性格泼辣,下手也没个轻重,有时打伤了,云华也只能忍着。她方才情急之下,便把这几道伤疤栽赃到自己头上了。现在想想,委实哭笑不得。

一阵凉风吹过,给萧乘川发烫的脸皮降了降温。萧乘川回过神来,见云华白壁般的双颊上酡红荡漾,尴尬地轻咳两声道:“那,云大小姐现在……”

“她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

云华半是心虚,半是不耐烦,略微提高了声音道:“你怎么这么多话啊?她贪生怕死,不想让别人认出她来。你看,这是华山嫡传的墨玉双剑,她都丢给我了。带上一堆金银财宝,或许去了蒙古,或许去了山海关外,随便嫁了个女真人或蒙古人,谁知道呢!”

萧乘川愤愤道:“真不是个东西!”转道:“既然如此,姑娘何必还为她这么卖命?”云华道:“我……我不是为她卖命,是老掌门。”萧乘川赞道:“好,云姑娘果然有情有义。不过姑娘,你手举了这么半天,应该是酸了吧?要不要歇歇?”

云华这才反应过来,那墨玄剑还架在萧乘川的脖子上,连忙放了下来,略带歉疚道:“对不住啦。是我疑心太重,光顾着说话了。”

云华一边说着,一边将墨玄剑插入鞘中。萧乘川看着那双手,好像月光下两只白色的蝴蝶,忍不住想要去碰一碰、摸一摸,却被云华一抽手打开,皱眉道:“你干什么?”

“啊,没……没什么!”萧乘川连忙缩手,心里把自己骂了个千百遍,“我是看姑娘手臂上受的伤,我心里难受啊。这个云大小姐,如此乖张任性。要是有一天让我撞见她,我非得把她抓来,让她给你磕头谢罪,然后再让你亲自打她一百个耳光……”他越说越激动,一开始还不过是为自己的行为找补,后来却渐渐慷慨,显然语出真诚。

听着萧乘川这样骂着自己,云华不怒反笑,格格如铃,停不下来。萧乘川道:“姑娘笑什么?”云华摇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和你说了这许多。”自己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虽然大部分都是假的”,但确实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大钟声敲了三下,惊起一片寒鸦。云华抬头道:“三更了,你也该回去了。不然,你家少将军该着急了。”顿了一顿道:“你确实是萧府的家将,对不对?”

萧乘川连连点头:“当然,这还能有假?”

云华轻笑道:“是不是真的,我一查就知道。”足尖一点,轻轻跃上山坡,想了想道:“对了,大小姐虽然对我不好,可到底是老掌门唯一的女儿。万一有一天你知道了她的消息,不要去抓她,更不要打她耳光,好不好?”

萧乘川道:“好,我答应你。”言语中十分郑重其事。云华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他这么认真,噗嗤一笑道:“杀人如麻的少将军的家将,怎么傻里傻气的。不过你这个样子,我还挺不讨厌的。”说完,一阵轻云飘过,天空暗淡。月光再明时,云华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说她不讨厌我,她说她不讨厌我!”萧乘川飘飘欲仙,几乎神魂颠倒。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萧兀纳之子,自己又青出于蓝,不知多少女子称赞他是“草原上的雄鹰”、“腾格里的骄子”,什么赞美的话都听过,却都不如今晚这一句“不讨厌”来得动人。

萧乘川哼着小曲,慢慢回了萧府。见之前曾和自己一起进宫碰见云华的那名侍卫正在等候。看见萧乘川,侍卫欢喜道:“少将军,您可回来了,老爷都等着急了。”

萧乘川看了看他,转头对另一位侍卫道:“你去通报我爹一声,就说我在外面转了两圈,有些乏了,先回房休息了。”继而对这个侍卫道:“你随我来,有些事和你商量。”

侍卫奇道:“少将军,您不是要休息吗?”萧乘川眼睛一瞪:“废话那么多,让你来就来!”侍卫吓道:“是,小的遵命,小的遵命。”

萧乘川带着侍卫回了屋,顺手掩上门,招招手道:“最近你辛苦了,桌上有酒,自己倒来喝!”契丹人无有不好酒的,侍卫闻之大喜,叩拜道:“多谢少将军!”

见侍卫喝酒,萧乘川慢慢坐在床边道:“萧燕,你跟着我,有七八年了吧。”

萧燕便是这侍卫的名字。听到主人问话,连忙道:“回少将军的话,到明天,就是整整八年了。”萧乘川笑道:“哦,是吗,你倒记得清楚。”萧燕憨笑道:“那是,自从我跟了少将军您,尤其是跟您去打仗的时候,人脑壳子随便砍、财宝女人随便抢,那叫一个痛快!”

萧乘川点点头:“嗯,这话说得不错。你这个名字取得也好,萧燕。春柳依依,春燕衔泥,般配,般配!”萧燕愣愣道:“少将军,这话什么意思啊?”萧乘川笑道:“说你是个粗人,你有时候还不乐意。过来,我说给你听。”

萧燕道:“是!”仍是跪着挪了过去,重重地叩了一个头,是契丹人尊敬师长的礼数。萧乘川道:“抬起头来。”萧燕道:“是!”正抬起头,忽觉顶门一阵重压,眼睛余光中,只见一只手掌向自己天灵盖拍来,轻如绵,坚如铁。萧燕惊呼道:“少……”

“啪”的一响,萧燕头骨粉碎,瘫倒在一旁,一声也没哼出,便即毙命。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佳期如梦:晚风 萧乘川蹲下身,看着萧燕,那破碎的脸上还充满了诧异和疑惑。门外侍卫道:“少将军,出什么事了吗?”萧乘川道:“没事,你们几个,一起去酒窖里搬十坛好酒,我明天进宫要用。”侍卫答应,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兄弟,你可别怪我。等我大婚的时候,给你好好祭拜一番。”萧乘川说着,将萧燕的双目拂闭。起身在床腿一踢,“咔哒”一声,床板立时翻开。萧乘川将萧燕的尸体丢进去,再将机关闭合,整理一下铺盖,脱衣睡觉了。

那些侍卫,满头大汗地把酒搬来,却见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几个人大眼瞪小眼,也不敢推门进去,便将酒放在门口,就这样守了一夜。

过了几天,萧乘川受了天祚帝兵符,着手准备西征阿尔泰部平叛之事,在家中同萧兀纳和几位兄长共同商议,推定一些具体事宜。萧兀纳叹道:“大辽向来北院治军、南院治民,若是以前,为父总还能为你添一些兵马。可现在,为父身居南院,无能为力了。”

萧兀纳曾任北院宣徽使,后曾带兵营救并辅佐皇孙耶律延禧,居功至伟。耶律延禧继位后,便将萧兀纳升迁为南苑枢密使,封兰陵王。位分虽然高了,却失去了兵中实权,此举究竟有心还是无意,却是圣心难测了。

萧兀纳长子萧乘海,也在朝中担任要职,听到父亲发牢骚,连忙道:“父亲放心,四弟打仗一向不拘一格,他从波斯带回来的,个个都是武功卓绝的死士。这群阿尔泰人不过乌合之众,只要擒贼擒王,速战速决,倒也不用太多兵马,对不对,四弟?。”

萧乘川明白大哥的心思,便道:“是啊,父亲您就放心吧。”另有二子萧乘岳、三子萧乘山,本事平庸,也只连连附和。萧兀纳点点头,随口道:“哎对了乘川,最近怎么没见到萧燕呢?你这次出征,不还得让他当你的副将吗?”

萧乘川道:“哦,孩儿忘了告诉父亲了,前几日萧燕随孩儿进宫。皇上听说他曾在战场上救过孩儿性命,便让他演示了一番武艺,看着喜欢,留在宫里当了个贴身护卫。”萧兀纳叹道:“圣上也真是的,想是当年耶律乙辛的乱子,让他心有余悸吧。算了,那你就再去选一个得力的,我就不操心了。”

萧乘川答应。萧兀纳便继续和他讨论行军运粮之事。萧家偌大的府邸,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个仆从侍卫进进出出,很快就把这事给忘了。

“萧燕?哦,本宫知道,就是那个常跟萧家少将军进宫的侍卫嘛。怎么,小云你莫非看上他了?”在宫中,皇后萧夺里懒正在打趣云华。萧皇后性情温平,对下人都还和善,“不过我看他那个年岁,应该已经成过婚了吧?”

云华有些不好意思,道:“皇后娘娘取笑卑职了,只是之前偶尔见过两次罢了。”萧皇后笑道:“哎呀,你们汉人女子啊,就是太矫情,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嗯,那个萧燕我见过几次,虽说跟萧少将军肯定差得远,但模样还算过得去。你要是中意的话,等他们出征回来,我和陛下说说。陛下和少将军自**好,想来……”

云华的脸红到了耳根子:“皇后娘娘越发会说笑了,卑职告退。”连礼都忘了行,便反身跑了出去,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只是稍微有些纳闷:在她眼里,“萧燕”相貌堂堂,可以说是一等一的美男子,怎么皇后娘娘却说“还过得去”?但随即想到皇上那满脸胡虬、一身横肉,若这是“天子之相”的话,那“萧燕”果真只能算是“还过得去”了。

想到这里,云华不禁抿嘴轻笑,心中泛起了一阵柔情。

号角声响起,云华不由得向城门外望去,她知道那是大军出征的信号。一想到“萧燕”也在里面,竟隐隐有些担忧,但随即骂自己道:“痴心的,想他做什么!”可终究忍不住,刚才皇后娘娘好像说,他是成过婚的,便愈发闷闷不乐起来。

不乐归不乐,日子照样得过。大约两个多月后,城门口又传来了炮声,那是庆祝大军胜利归来的。可云华等了许久,宫里也没个动静,便去找值殿的人打问。那人答道:“本来是要接风洗尘的,可听说萧少将军一路劳顿,身子有些不适,今日就不进宫了。”

云华悻悻地道过谢,转出殿外,自己心中暗骂道:“傻瓜,真以为他是想娶你啊?契丹人性子直,男人都好面子,你都拒绝过一次了,还拿剑顶着人家脖子,人家怎么会……”

“嘿!”云华正胡思乱想,忽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云华刷得拔剑出鞘,白光一闪,却一下子颤住了。萧乘川举起双手,笑道:“云姑娘还真火辣脾气,我再走近一步,这条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命就没有啦!”

“你——”云华一阵欢喜,随即板下脸来,“你回来了啊。”萧乘川道:“是啊,怎么,姑娘你在挂念我吗?”云华收剑入鞘,骂道:“谁挂念你啊!”收剑入鞘。上下打量了萧乘川一番,见他脸上多了些风尘和胡渣,却更显成熟坚毅,身上居然穿了宫中侍卫的甲胄,讶道:“你这是……”

萧乘川道:“这次跟少将军出征,里了点功劳,我就说在宫里有一个相好,便被调进宫里当侍卫了。”他最喜欢看云华愠中含羞的模样,因此总忍不住说些俏皮话想逗逗她。

可这句话一说完,云华忽然收敛了欢喜,冷笑道:“是啊,跟着萧少将军,当然容易立大功。听说他这次平定阿尔泰部,不但杀了敌首,还屠尽了阿尔泰部三万多人,里面你占多少?”

萧乘川道:“那个,屠城……屠城我没去,我打完仗就回来了,是先头部队。”

云华脸色稍微缓和了些,点点头道:“那还好。”只是眉间仍有阴云。萧乘川见状,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两句:“少帅也是奉命行事,若不屠城,怎么能震慑住那帮反贼?又怎么能显示我大辽天朝上国的威严?”

云华哼了一声,并不回答。萧乘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便道:“云姑娘,这些事情你同我说说也就算了,还是不要出去说,我怕……”

“怕什么?怕你家主子知道?”云华蛾眉轻挑。萧乘川摇摇头,凝重道:“不是,我是怕你说这话让皇上听见了,他为难你。”

云华心中一暖,仍板着脸道:“还是那句话,你要是和他一样,我就一剑劈了你!”萧乘川嘻嘻笑道:“那可不成!”云华道:“有什么不成的,你以为我不敢啊?”

萧乘川道:“你一剑劈了我,那就是谋杀亲夫,以后要么守一辈子寡,要么出家去当尼姑,我才舍不得!”云华一羞,骂道:“呸!不要脸,谁要给你守寡?”

萧乘川一本正经道:“怎么不是,我的定情信物你都收下了,就不许反悔了!”云华道:“我什么时候收……”下意识地往头上一摸,却摸到一个硬物,摘下来一看,正是萧乘川那日要给自己的白凤玉簪,还带着他掌心的温暖。

“这……”云华一呆,随即明白,这必是刚才萧乘川拍自己肩膀的时候,顺手插上的。萧乘川道:“云姑娘,我是认真的,你……”

“你成婚了没有?”云华忽然发问。萧乘川一呆,道:“我……当然没有啦!”云华心中没来由的一股狠劲,说道:“你要是成了婚还来纠缠我,我就把你两只手砍了!”

萧乘川一脸茫然,云华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过激,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忽地转过身,急急地跑开了。萧乘川在身后如何叫她喊她,她也没有听见。

就这样,云华一口气跑回了住处,伸手摸摸脸,热得发烫。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低头一看,那支玉簪还攥在手里。以前在华山的时候,方罗生不知送了多少“定情信物”,不是西域的奇香,就是东海的珍珠,每一件都价值不菲,都让她扔到山崖下面去了。

可这一次,她总是有些痴痴的。看着玉簪,心弦拨弄出一曲小调。

第二天,在宫门口,云华又碰见了萧乘川。她心里有点乱,本想假装没看见,就这样走过去,可忽见萧乘川半张脸肿得发亮,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又让哪个姑娘打了?”

萧乘川揉揉脸,苦苦一笑道:“没啥,我昨天回相府取点东西,正好碰见相爷想让我家少将军娶北院大王耶律顺的女儿。少将军不依,说有喜欢的姑娘了,决不能另娶旁人,就被老爷臭骂了一顿,连带我们也遭了殃。”

云华轻轻一笑,正色道:“活该。”究竟怎么个活该法,却也说不上来,继续道:“不过你家少将军……不,听说升官了,该叫少帅了,还是个痴情的人啊?”萧乘川道:“那当然,我跟着少将军,也是个痴情的人,所以看准了姑娘你,就绝不会变啦!”

云华恼道:“你怎么什么都能扯回来,走了!”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这次却不真的生气,甚至还觉得这家伙说话颇为有趣。

从此之后,云华隔三差五就能碰见萧乘川。契丹人不似汉人礼法那般繁琐,前朝和后宫界线也不分明,两人碰见也不奇怪。萧乘川每次来,没说两句话,便开始没正经,引来云华的一顿呵斥,他也只是嬉皮笑脸地认错。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云华对于这种流里流气、近乎无赖的行为,已经没那么厌烦了。有时候萧乘川说出宫办事,几天见不着他腆着脸上门讨骂,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

这一天,是八月十五,皇后要去城外华严寺上香,让云华带人护卫,萧乘川不知怎么也要随行,云华道:“你怎么总是跟着我?”萧乘川笑道:“那必是你心里想着,愿意让我跟着你,老天就允准啦。”云华笑骂道:“没个正形!”

“小云,你在同谁说话?”萧皇后坐在幔车中,看不清外面的容貌。云华连忙道:“啊,没什么。皇后娘娘,一干物品都齐备了,咱们可以走了。”萧乘川笑道:“小云,我以后也这样叫你,好不好?”云华脸一红,扬鞭道:“你随便!”萧乘川乐得差点蹦起来。

到了华严寺,皇后先代皇帝进香,祈求大辽国泰民安、江山永固;再以皇后之尊进香,祝愿前朝平顺、后宫安宁;最后再进一炷私香,请菩萨发发慈悲,点化自己那两个不成器的兄弟。萧皇后贤淑仪德,两个兄弟萧奉先、萧保先却毫无本事,恃宠而骄、胡作非为,让皇后伤透了脑筋。

云华和萧乘川在外面,安排好了各处护卫,万般周全。听见里面传来诵经之声,萧乘川有些耐不住性子,便道:“皇后娘娘想必还得好一会儿才出来,这里风物不错,要不要一起走走?”云华想了想,轻轻点头。

此刻,暮云合璧、晚风如醉,整片天空好像在美酒中浸过,那天边的夕阳,仿佛微醺的少女的脸庞,染得云华的双颊也有些红晕。两人信马由缰、并肩而行,谁也不说话,静得仿佛能听见各自的心跳声。

两人登上一个小山包,极目远眺。远处好像传来牧民的歌声,白点一个个的,连成一片,似是牛羊和骏马奔跑着回到栏中。云华以前在华山,后来又久居宫中,见到这般恬静美好的景象,不禁喃喃道:“好美啊……要是能再高一点就好了。”

萧乘川笑道:“你是说,让我把华山给你搬到这里来?行啊,明天我就去拿凿子,跟皇上告上他一百年的病假。皇上要问我是什么病,我就说,是相思病。”

云华轻轻一笑,目光仍看着远处的青山,慵懒地俯在马背上道:“倒也没必要那么高,就有个小楼就好,看得远些、清楚些。旁边再有个小湖,种几株柳树、几株梅树。春天,看着那新出栏的小羊,一片一片的,聚在一起,就像是云彩;夏天,满草原的野花都开了,红的、黄的、白的,跟大姑娘的花衣裳似的;秋天最好了,晚上靠着栏杆,看着月亮,映在湖里、酒里、眼睛里,再下一点小雨,好像拉出几千条银丝,让人不想下去;还有冬天,冬天也好,漫山遍野都是白白的,脸上冻得发红,煮一壶酒,喝一口,全身都暖暖活活的,说话的时候,嘴里都往外冒白气……”

塞北的风,凛冽地吹着,吹到云华这里,似乎不忍心打断了她的话,竟一下子轻柔起来,像是江南水乡的窃窃私语。萧乘川拉过云华的手,郑重道:“小云,你放心,我一定给你盖这样一栋楼。”云华轻轻一笑,甩开他的手道:“就你那点饷银,下辈子吧。”

“云都统、萧统领,皇后娘娘要起驾了!”云华一晃神,连忙拍马回去。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佳期如梦:剑谐 之后,一连好几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萧乘川都不见人影。云华一开始还不在意,以为不过又是出宫办什么事去了。可过了一个多月,还是不见人影。云华有些着急了,到处打听,都说不知道。云华心想:“是被调出宫去了?还是又打仗去了?”不论哪个结果,她都有些不大高兴。

云华是极高傲、极自重的性子,才不会因为一个男人而整天相思苦闷。真宗、仁宗年间有个叫柳永的,念词说什么:“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在云华看来,全是一个小男人的小肚鸡肠。莫说憔悴,就是为他少吃一顿饭,都是亏待自己了。

于是,云华索性不闻不问,也不去打听了。有时候当值回到住处,卸去一身甲胄,忍不住取出那枚玉簪,呆呆地看一会儿,回想起八月十五两人登临东皋,共看树树秋色、山山落晖、牧人驱犊、猎马带禽,忍不住心道:“笨蛋,我又不真让你给我盖什么小楼,怎么就跑了呢?”她不知何日起有了这样一个念头,越想越觉得有理,觉得“萧燕”肯定是因为这个才离开的,忍不住骂道:“呸,没出息,笨蛋、软蛋!”赌气决定再也不去想他了。

于是,云华似乎就真的不再去想他了。那支玉簪让她放在一个从华山带出来的檀木盒子里,记得就拿在身上,不记得就随手放在床头。过了几天,云华又自言自语道:“哈哈,我已经完全忘了他啦!”于是似乎就真的忘了他了。有时候萧皇后打趣,问她之前那个相好的呢?她还要恍惚好一阵子。

这一天,云华正独自一人走在宫城中,忽听后面有人叫道:“小云!”

云华蓦地一阵欢喜,顺口答应道:“哎!”转过头来,果然见是萧乘川走了过来,下意识地便追上前两步,一下子又停了下来:“又跟你家少将军打仗去了?”

萧乘川赔笑道:“这次不是,是南边宋国来了一个使团,商量什么冬季互市的事,让我去护送一路。皇上催得急,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

云华撇撇嘴道:“你爱做什么做什么,跟我说什么?”

萧乘川见她气得鼓鼓的,口角含笑,轻颦薄怒,忍不住又痴了。云华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气道:“你看什么!”萧乘川故作冤枉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我爱干什么干什么,不用跟你说。那我就爱看你,你又干嘛要拦着?”

云华忍不住一笑,伸手刮了他的脸一下,骂道:“把你一对招子挖出来!”话语却是极温柔,手指也不忍落重了,鼻头竟忍不住一酸。就这一句话,这两个多月来的烦恼、赌气和不满,立时都烟消云散了,喃喃道:“大傻瓜!”

萧乘川见她这副模样,显然是一直在想着自己、念着自己,既欢喜、又难过。他看着云华晶莹的双眼,心中怦然一动,时而暖暖的、甜甜的,时而凉凉的、酸酸的,一种奇妙的、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胸膛,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痴情,痴情,由痴入情,不过一瞬之间的事情。云华或许弄不太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离不开这个一开始让她颇为讨厌的人的。可对于萧乘川来说,从这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己一生一世,都注定只会爱这一个女子了。

云华的手下匆匆赶来,喊道:“云都统,皇后娘娘让你过去,商量一下今晚宴会的护卫安排。”云华答应一声,对萧乘川道:“我……我明天……”脸上一红,说不下去了,低着头跑开了,留下萧乘川在原地,呆呆地望着。

当天晚上,在大殿之中,歌舞升平,耶律延禧大摆宴席,亲自招待宋国使者。

互市,对于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来说,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拿大辽的牛羊、乳酪、骏马、皮毛,换大宋的粮食、丝绸、棉花和美酒。契丹人喜欢汉人的棉衣,穿着比羊毛暖和,也更加轻便,也喜欢汉人酿的酒,比草原上的酒更醇香,没有那么辛辣。至于汉人,也能通过互市,置办一些存放得住的稀罕年货。

可是,自从秦末之后,以汉匈之争为起点,汉人的皇帝总觉得自己是天朝上国,和北方鞑子做生意太丢人,游牧民族的单于、可汗,有时候也觉得还是直接抢更省事。于是尽管江山轮代换,战火却一直不断。好在近年来,宋廷和西夏战事吃紧,不愿再和大辽挑起事端。至于大辽这边,耶律延禧的祖父,辽道宗耶律洪基,虽然治国理政一塌糊涂,可对宋倒是一直坚持通好。耶律延禧承接遗命,两国已有几十年未起大的争端。

当晚,代表宋廷出使的大臣名叫苏迟,乃前朝宰相苏辙长子,为人为官都颇具贤名。见辽军侍卫队演练一番刀剑,杀气腾腾、威风凛凛,随同自己来的多是文臣,一辈子没见过刀剑,吓得面色发白、汗流浃背。

耶律延禧看在眼里,笑道:“使臣,你点评一下朕的这些侍卫。”苏迟起身团团作揖,朗声道:“大辽皇帝的侍卫,自然是大辽军中最好的,本使不敢擅评。若说要的话,其中这位领头捉刀的卫队长,目光炯炯,当乃一世豪杰也!”

云华侍立皇后身边,听出苏迟话中暗藏当年魏武帝曹操床头捉刀故事,不由得向那领头的侍卫看去,不禁一怔,那人竟是萧乘川。耶律延禧轻轻一笑,似乎颇为满意,萧兀纳坐在一旁,却是吓出一身冷汗。

苏迟知道耶律延禧弄这一出,是有意炫耀武力的意思,便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此次随本使前来的,还有一班舞女,乃是我伯父生前编排的,请大辽皇帝过目。”耶律延禧大笑道:“哦,令伯父还是个戏班子的大头啊,那朕得好好看看。”

他这话一说,宋使团中多有人掩口而笑,辽国臣子则多面露尴尬。耶律延禧不学无术,竟不知苏迟的伯父,便是名满天下的大文豪苏轼,还说是什么戏班子的大头。苏迟倒不以为意,轻轻拍拍手,走上来二十八名舞女。

众人本以为宋国的歌舞,无非扭捏作态、靡靡之音,可这些舞女一上来,却是眼前一亮。只见十八名舞女,都穿着半幅盔甲、半幅红棉舞衣,水袖飘飘,英姿飒爽。铜钟弦声一起,立时挥舞,如霁月高风,柔而不媚。只见她们时而模拟二十八星宿的晦明变化,时而拟孔夫子驾车周游列国,时而又是金戈铁马、威仪尽显,而又一气呵成,毫无生硬刻意之处。

舞毕,大辽朝臣默然不语,不由得对于苏轼的学究天人叹服非常。苏迟道:“我大宋别无长物,只对这些礼义有所擅长,让诸位见个稀罕,献丑了。”

大辽崇尚武力,一向看不起宋国文人的腐儒气质,但多年来深受汉文化浸润,于这个“礼”字也看得甚重。苏迟这番话,明里暗里有些讽刺的意思,在场大臣们不少听出来了,不好当面发作。可要让他们现场也弄出一个这样包罗万象、既渊博又好看的舞蹈,那可真是难为死这帮马背上打仗的将军们了。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大宋的歌舞固然好,可我大辽素爱以刀为笔、以剑为袖,就让在下来舞一段剑吧!”苏迟闻声望去,只见一个黑袍黑甲的女子,面如璧玉,目光清傲,一愣道:“陛下,这位是……”

萧皇后连忙道:“小云,不得胡闹,快退下!”耶律延禧却来了兴趣,拍拍手道:“宫中侍卫竟有如此佳人,朕怎么不知道?那就来吧!”

云华躬身谢过,想了想将墨玄剑搁下,取出清玉剑来,正要上前,却听人道:“既然是双剑之法,何不一同演练?”云华抬头,见萧乘川站到自己面前,接过了墨玄剑,愕道:“你来做什么?”萧乘川拉着她的手,阔步走上台来,对耶律延禧跪拜道:“请陛下允许,让微臣和云都统一同舞剑!”延禧拍手道:“好,那就来吧!”

萧乘川谢过,带着云华便走上台去。云华焦急万分,低声道:“你胡闹什么?我是要给那宋国的使臣看的,你……”萧乘川笑道:“我知道,正好咱们夫妻一起,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宋人长长见识。”

云华无心理会他在话语中占自己便宜,急道:“别闹了,这是我华山的家传剑法,双剑需要相互配合。万一演砸了,不但我,连你也会被陛下处罪!”萧乘川道:“心疼我了?放心,你的剑法我看了许多遍,早就看会了。”

云华一愣,只见萧乘川已经站在了对面,躬身道:“请了!”微微屈膝探腰,墨玄剑缓缓送出,正是墨玉双辉剑阵中的起手式“暮云送晚”。云华当即明白,心道怪不得这段时间,总觉得练剑的时候有人偷看,便笑道:“来了!”送出一招“飘云弄朝”,泠泠声起。

墨玉双辉剑阵是女子所创,可却是由男女共同使用,才能发挥出其中的妙处。在场的辽臣都通些武功,只见两人一个墨袍玉剑、一个银甲墨刃,飘飘忽忽,捉摸不定,渐渐融为一体,煞为好看。一个快、一个慢,却是快者一沾即走,慢者缠缠绵绵,如同一对花间蝴蝶,蹁跹不定,看得人心旷神怡。

苏迟虽然不通武功,但学识广博,看着心惊道:“这二人招招凌厉,似乎是要置对方于死地,可偏生姿式却如此优雅美观,举重若轻、潇洒如意,内中更含了阴阳相济、大成若缺的道理,便是在我汉家礼法中,也是极高的境界了。”

他兀自往礼法中想,哪里知道这剑法中爱恨交织、欲说还休的心思呢?

演毕,云华脸上犹带晕红,萧乘川道:“请大宋使者指教。”苏迟却不评论剑法,轻笑道:“当真是一对璧人啊。”萧乘川闻之欢喜,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父亲阴沉的目光。

耶律延禧更是满意,下令重重赏赐。座下的宋使和辽臣,思量这一番算扯了个平,谁也不再发刁难,只是说些互相恭维的话,大肆饮酒,欢饮达旦,好不热闹。

萧乘川将云华拉到一边,道:“跟我走。”云华脸一红,啐道:“呸!大晚上的,想带我去哪?再说这晚宴还没结束呢。”萧乘川笑道:“我已经跟陛下说过了,没事的。我给你制版了一件礼物,就在城外,跟我去看看?”云华奇道:“是什么?还非得去城外看?”萧乘川卖关子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城外便是无人的荒郊野地,孤男寡女地出去,原本大为不妥。可云华按捺不住好奇心,便道:“那,看完就回来!”萧乘川点点头。两人牵了一匹快马,悄悄地出城去了。

天公不作美,竟下起了点点小雨。萧乘川撑起一把油伞,遮在云华的头上。晚风有点冷,可云华的脸却烫得很、心里乱得很,她想不明白,萧乘川刚才就牵了一匹马,自己怎么就乖乖地跟他走了。可是,她感到一条健壮的臂膀轻轻环住自己的腰肢,温暖、有力,她不禁又心神荡漾,舍不得推开他,似乎希望他抱得再紧一点。

两人就这样出了城外,又向东走了数里。云华忍不住道:“你给我准备的什么礼物啊?”萧乘川轻轻一笑,扬起马鞭向远处一指:“你看那里!”云华眨眨眼睛,一下子呆住了。

细雨中,烟雾里,一座高高的塔楼静静地矗立着。一层、两层、三层……足足有九层高,被月华洗得一尘不染,全身泛着温柔的银辉。每一层的檐角都高高飞起,隐没在夜色之中,似乎想要尽力挣脱出去,仿佛在等待着他心爱的姑娘。高楼下,一湾镜湖,在雨中荡起层层涟漪。小湖旁,几株杨柳、几株青梅,几块拙石,宛如嵌在苍茫草原中的一块宝石。

萧乘川跳下马来,将手递给云华,柔声道:“喜欢吗?”

云华点点头,又猛地摇摇头,惊慌道:“你……你哪里来这么多的钱?你……”萧乘川笑道:“高楼有价,美人一笑无价。我和姑娘一样,也是厌倦了江湖纷争,才大隐隐于朝的。我身为皇上的贴身侍卫,官居三品,讨要一块地皮算什么?再找几位昔日的江湖朋友、能工巧匠,盖一座小楼,也就花了五年的俸禄吧。”说着,故意挤眉弄眼,做出心疼的样子。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佳期如梦:明月 云华噗嗤一笑,目光湿润了:“前段时间,你就是在干这个?”萧乘川点点头,道:“下来看看?”云华点点头,让萧乘川拉着手,下马走了过去。只见那堂上挂着一块匾额,名为“云雁楼”。萧乘川笑道:“本来想叫燕柳楼的,可是那帮江湖朋友笑话我,便将字改了改。”

云华慢慢走进去,见雕栏镂窗、木几竹椅,虽无金玉粉饰,却满是闲逸雅隽韵味。抚着扶手,慢慢上楼,见墙面上挂满了字画,笔迹甚是不俗。

云华一幅幅看下来,题的词有秦观的“漠漠轻寒上小楼……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还有李太白的《秋风词》、苏东坡的“莫听穿林打叶声”,都是极美而不俗的词句。及至看到柳永的“为伊消得人憔悴”,忍不住笑了起来。

萧乘川奇道:“怎么,你不喜欢这句?”云华摇摇头,并不想把自己这番心事说出来,便道:“你的江湖朋友里,还有会写字画画、吟诗作对的?”萧乘川不屑道:“小看人,这些都是我亲自写好画好的!”拉着云华的手,腾腾登上了顶层。

顶楼上,满室洒满了月光。萧乘川道:“看,是不是你喜欢的样子?”云华倚在栏杆上,看着沉睡的远山,不由得抬起头来,透过薄薄的雨帘,伸出手去,喃喃道:“真好,好像一伸手,就能摘到月亮了。”心里也忍不住笑自己,跟个小孩子似的。

耳边似有温热的呼吸声,云华一回头,却见萧乘川慢慢伸出手,似乎想要抚摸自己的脸颊。云华轻轻躲开,嗔道:“你干嘛?”

萧乘川柔声道:“天上只有一个月亮,你的眼睛,却是两个月亮。”

云华心中一荡,不知该如何是好。萧乘川从怀里取出一个檀木盒子,将玉簪从里面取出来。云华讶道:“我放在床头的,你什么时候……”又爱又羞,伸手想要拿过来。

萧乘川摇摇头,按住云华的手,将玉簪斜插在她的云鬓中,抚着她的面颊,说道:“小云,我要你以后一直戴着,不许摘下来,好不好?”

云华抬起头来,看着萧乘川真诚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埋进他的怀中。萧乘川欢喜非常,有些笨拙地抱住云华,结巴道:“真……真的?”云华轻轻地“嗯”了一声,感到自己被一股强烈温暖的男子气息包围,全身都绵软了,只想让他就这样一直抱着、永远不松开。

“萧燕。”云华喃喃开口,“你要是敢对不起我,我就杀了你!”萧乘川点点头,想了想道:“小云,我……萧燕自幼被丞相老爷收留,他待我如同亲子,我的婚事,该由他来做主……你别生气,我不是想和萧乘川混在一起,只是……”

云华温柔道:“没事的,我答应你。”萧乘川喜道:“真的?”云华道:“嗯,虽然我不喜欢萧乘川,可既然萧丞相把你养大,你这样做,也是应该的。”说着说着,不由得想到自己的父亲,忍不住鼻子一酸,流下泪来。萧乘川还当她是喜极而泣,又或是回忆起了当年颠沛流离的江湖生活,便温言安慰,说些笑话给她听,自己心里却也沉甸甸的。

秋夜月明,金风玉露,良辰无限。

第二天,云华满面春光,头上插着那只凤钗,在宫门口等候着。来来往往的许多侍卫,都惊奇万分,暗暗议论那个平时不苟言笑的冷美人云都统,今日这是怎么了?有人猜测:“定是昨晚云都统演武有功,皇上和皇后娘娘给了赏赐!”“何止啊,我听说皇上相中了她,说不定要给她一个位分,让她当妃子呢!”“是吗?不过也是,云都统的长相,可不比任何一个妃子差,她要是晋了位分,我们也跟着沾光!”“嗐,是沾光还是遭殃,谁知道呢……”

汉人和契丹人,礼法风俗迥异,唯独这背后嚼舌根的爱好却是丝毫无差。云华偶尔听到一两句,也不动怒,远远见萧乘川走过来,心中欢喜。待到近些,却发现他眉头紧锁,担忧道:“怎么了?”

萧乘川摇摇头,叹道:“丞相老爷他……他不同意。”

云华大为意外:“不同意……他为什么不同意?”萧乘川为难道:“老爷他说,契丹人决不能和汉人通婚。”云华一怔,随即大为恼火道:“大辽建国近二百年,而今汉人子民占数将近一半,怎么还有如此想法?”萧兀纳为官清廉、公正守直,云华原本对他印象颇为不错,现在却一下子坏到了极点。

见萧乘川低头不语,显然是真的难过。云华拉过他的手,安慰道:“不怕,反正他又不真的是你爹,就算不同意,我照样嫁你,又能怎么样?”萧乘川连连摇头道:“不成,不成,我不能委屈了你。”云华笑道:“就算他同意了,我也是嫁了他从前的一个家将,又不是嫁过去做少奶奶,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萧乘川抬眼道:“你愿意过去做少奶奶?”云华道:“当然不愿意,他萧乘川凶蛮成性,给你提鞋都不配哩!”她以为“萧燕”是在开玩笑,并没有放在心上。然而,“萧燕”却一下子黯然失色,连连摇头道:“不成、不成!”

云华有些着急了,一甩手道:“你是不是反悔了?”萧乘川一怔,脸色涨红,叫道:“绝对不会!我萧……燕此生,只爱、只娶、只疼小云你一个女子,若有违背,不得好死!”

他这句话说得声音甚高,引得周围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侧目窃笑。云华又羞又喜,伸手按住萧乘川的嘴道:“好啦好啦,什么死啊活啊的,不吉利。他萧丞相不许,咱们就和他耗着,总有一天他会同意的。”

萧乘川歉疚道:“那不是耽误了你?”云华脸上飞起一片霞红,低声道:“我此生,也只爱、只嫁、只想你一个人,若有违背,也不得好死!”她说得很轻,却十分郑重,萧乘川自然听得出她一片真心。又是欢喜,又是感动,伸手将云华搂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云华温柔地俯在他的怀里,喃喃道:“只要是你,等多久,也不算耽误。”

此后,云华和萧乘川便就这样,依旧是每天悄悄见面,散散步、说说话,日子倒也有些别样的趣味。有时候,两人也会拌嘴,气得云华扬言再也不理他了。但是,只要萧乘川嬉皮笑脸地上门道歉,她也只得又气又好笑地原谅他。

就这样吵吵和和,两人情意愈深,一天不见上一面,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已经谁也离不开谁了。

只是,云华注意到,萧乘川的眉间总有一丝淡淡的忧虑。她猜着是因为萧兀纳的事情而心烦。此事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她便也不去多问。

萧乘川出宫办事的时候越来越多了,基本都是和大军出征的时间相重合。有时候云华悄悄跟过去,发现他出入萧府,便忍不住去问,是不是跟着出去打仗了?萧乘川就赌咒发誓,说绝没有滥杀无辜,言辞极为诚挚,不由得云华不信。

天庆二年的二月,云华背着一柄破琵琶,风尘仆仆地从南方赶回。萧乘川一身黑衣,策马跟在后面,急道:“小云,你等等我啊。”云华正在恍惚,闻声道:“怎么了?”萧乘川赶上来,说道:“你还想着那两个人呢?”

云华点点头,叹口气道:“小梅姑娘和落大哥,虽然是贫贱夫妻,可是相互都是一往情深。经此一难之后,必能白头偕老、百年好合,像一对正常的夫妻那样……”她有意无意地,把“正常”两个字咬得很重。萧乘川心中一坠,不由得生出些妒意。

没错,这个时候,正是云华和萧乘川打赌,向浔阳江中寻回日月双刀,偶遇莫落和纪梅的那一年。此时的他们,满怀羡慕,甚至是嫉妒,可世事无常,他们谁都不知道莫落和纪梅的后来,甚至也不知道自己的后来。

见云华策马西行,萧乘川拉住她的手道:“皇上传召,说要去春州围猎,顺便会见一下东北女真族各部的酋长。算着日子,也就是这几天了,咱们直接去春州吧?”

云华意外道:“皇上传召?是给你传召吗?”萧乘川打个哈哈:“我出京前皇上就说了,见到你之后这么多事,你又非让我去万蛇山庄帮什么忙,那来得及同你讲?”言语中似乎有些委屈。云华笑道:“跟小孩似的。”加上一鞭,向北边赶去了。

大辽采取五京制度,春州并不在其中。可耶律延禧为了此次春猎,特意提前命令建造行宫。萧兀纳多次进言,耶律延禧都充耳不闻。再加上他的两个小舅子萧奉先、萧保先在一旁不断撺掇,将一座平凡小城修得富丽堂皇、穷奢极欲,竟丝毫不逊于上京临潢府。

云华转了一圈,皱眉道:“如此奢靡,百姓怎能承受?这大红的朱墙下面,不知埋了多少白骨,皇帝晚上也真睡得着。”萧乘川看看四周,对云华道:“皇上和皇后吩咐,我来守宫门,你来守城门。”云华笑道:“这安排还真有趣。”萧乘川也笑道:“是啊,夫妻俩给夫妻俩守门。”云华道:“我还要守着全城的百姓呢,可不能马虎!”

和云华一起守城门的副官名叫萧斡达,不知又是什么七拐八弯的裙带关系。云华见他满脸横肉、口中喷着酒气,十分不喜。但职责所在,还是和他好好相处。

一队女真人马接近了,让云华眼前一亮。她之前也见过女真人的部队,感觉剽悍有余,纪律不足。可这一队人,十人成行、百人成列,整整一千人,却是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为首的一个男子,身材高大、面目如虎,身穿白裘白帽,顾盼之间,甚是威仪。他旁边一个女子,远在城墙上仍可看出花容月貌、英姿秀丽,看年纪不过二十四五岁,气场却毫不逊色。到了门前,男子道:“通报一声,女真完颜部的阿骨打来了。”

萧斡达懒懒道:“你俩,可以进去,其他的,上交武器,在城外等着。”云华一怔,还从没听说过这种规矩。阿骨打眉头一皱,答道:“上交武器可以,但这些都是我部族的兄弟,一路辛苦随我过来,怎么能丢在城外?”

萧斡达道:“我也没办法。这城里都是咱皇上的地皮。你是皇上请来的,是客人,可以进去。但这些家伙,不请自来,进来就相当于住客店。既然是住客店,哪有白住的道理?”

云华明白了,这家伙是要过路费的。阿骨打道:“我们除了带着献给皇帝陛下的礼物,就只有来回的路费盘缠了,哪里再有什么住店的钱?”话语中已明显可听出火气,却是强行忍下。萧斡达摆摆手道:“没钱?没钱就给大爷滚,你们这帮女真狗……”

“嗖”的一声,一支利箭直射而来。萧斡达“啊”的一喊,连忙挥鞭去拨。他手臂孔武,这一鞭原本已经打中,却不提防这支箭势如破风,劲力极强,还暗藏内劲,一下子没挡住,“哎呀”一声,那箭只歪了寸许,射断了他头顶的雉翎,飘落下了城头。

对于契丹武士来说,雉翎代表着尊严和荣誉,若是给人折断,便相当于给割去了脑袋。萧斡达大怒,抢过身边人的弓箭,踏上一只脚骂道:“是谁?”

“是我!”却是在阿骨打身边的那个女子回答。她手里拿着一只白玉的小弓,射出去剑的力道却大得惊人。身后的女真士兵,原本听到萧斡达侮辱他们,心中怒不可遏,见这一箭射出,都大为解气,呼声雷动道:“好!好!”

阿骨打按下女子的雕弓,摇摇头道:“苏布达……”语气中却藏不住的得意。

萧斡达骂道:“去死吧!”崩地一箭射出。然而忽然一线灰影闪动,后面紧随而来另一支箭,比他的箭更快更狠。“咔嚓”一声,第一支箭被第二支箭射断了,离阿骨打的胸口只有数尺远。阿骨打面不改色,抬头笑道:“多谢姑娘。”

萧斡达愤然回头,却一下子没了脾气,原来是云华射出了这一箭。云华向怀中取出一锭大银,丢给萧斡达道:“我给你过路费,行了吧?”

萧斡达满头冷汗:“不……小得哪里敢要大人的钱。”云华冷笑道:“不敢要?那你还不快开城门?”萧斡达忙不迭地答应,连忙让人放下吊桥。看着云华的身影慢慢走下城墙,心中暗骂道:“臭娘们!”不过他可不敢说出来。

云华站在城门口,迎接阿骨打和苏布达。苏布达竖起大拇指道:“姐姐好箭法!”云华轻轻一笑,道:“妹妹的箭法也不错,看起来似是长岭派的武功,却又有所不同,更加绵密悠长一些。苏布达,在女真语中,应该是珍珠、明月的意思吧?”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佳期如梦:舞宴 苏布达道:“是啊,咦,姐姐你会说女真话?”她不叫云华的官职名,也不叫“姑娘”或者“前辈”,而是直接叫“姐姐”,目光晶莹如雪,让云华天然对她多了几分亲切,笑道:“我走过许多地方,女真话、蒙古话、契丹话,都会说一点。”顿了一下,问道:“不过妹妹,看你的模样,也不是女真人吧?倒像是我们汉人。”

苏布达更加欢喜,连连点头道:“是呀,是呀!姐姐你也是汉人吗?”云华嗯一声,道:“我叫云柳,是陕西长安人氏。我看妹妹的长相,比一般的北方女子还要娇柔,应该是江南人吧?”

苏布达拍手欢笑,声如银铃清泉:“云姐姐好眼力,不过,姐姐你只猜对了一半。我也算不上是汉人。我家本在云南大理,按照汉人的说法,该是叫做‘白蛮’才对。”云华也笑道:“便是数百年前,我家先祖不也是被叫做‘胡蛮’的。”苏布达赞道:“有理,这样说来,天下都是一个蛮字,只要不添上一个‘横’字,大家都是一样的。”

云华轻轻一笑,觉得既有理又有趣,问道:“那妹妹,你的汉家名字叫什么?”苏布达摇摇头道:“还是叫我苏布达吧,我喜欢这个名字。”说着,转头看向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阿骨打,嫣然一笑,宛如春光融融,暖化了这二月的料峭寒风。

阿骨打嘿嘿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耸耸肩膀。一个号令群雄的部落首领,霎时间竟变成了憨厚粗笨的呆汉子。云华看在心里,心想:“阿骨打比苏布达妹妹年长了起码二十岁,可这一个眼神,便可看出情真意切。英雄美人,当真令人羡慕。”不由得又想起“萧燕”,自忖相比之下,还是“萧燕”更好一些。但两人婚事迟迟未定,又有些闷闷不乐。

春州是个小城,一行人走了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宫城门口。阿骨打看见这高大巍峨的朱墙,不由得啧啧叹服,也不知是羡慕还是不屑。云华道:“完颜酋长、苏布达妹妹。进城门是可以的,但到了这里,就只能请诸位兄弟们住在外面了。两位要进去的话,也请将佩刀弓箭之类的交给我。”

阿骨打点点头道:“应该的。”便解下自己的马刀,和苏布达的雕弓一起交给了云华,转头道:“吴乞买、粘罕,把弟兄们的兵器也收起来,交给云都统。”

吴乞买眼睛一瞪,不满道:“大哥,咱们是来朝见的,又不是来当俘虏的,干嘛畏畏缩缩地装小媳妇?”粘罕虽不说话,但神色中也颇为不满。女真族没有成熟的冶铁技术,随行部属对自己的刀剑爱若生命,都舍不得丢掉。

阿骨打沉吟不定,云华想了想道:“这样吧,弟兄们的兵器就不必收了,我来帮大家找一个安置的地方。完颜酋长的部队,想来不会侵扰百姓的吧?”阿骨打感激道:“既如此,那就多谢云都统了。”随行部属也欢喜叫好。

苏布达道:“云姐姐,你住在宫城里吗?”云华点点头,笑道:“怎么?妹妹要丢下完颜酋长,和我住一起吗?”阿骨打大窘,连忙转过身去。苏布达嘻嘻笑道:“行啊,让他晚上自己抱着羊睡觉。”说着自觉羞涩,脸上微红。

云华看她这副模样,心中更加了几分怜爱,就像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几乎都忘了她刚才一箭射穿萧斡达雉翎的事了。

安顿好之后,阿骨打便去朝见耶律延禧。随后,其他十一个女真部落的酋长陆陆续续也都来了,少不得跟阿骨打喝顿酒,谈谈各自部落一年的收成。

听说阿骨打将部属带进了城里,大家都既惊奇、又敬佩。温迪罕部落的酋长赛克里忍不住道:“奶奶的,咱们女真人各个能打能拼,凭什么给他们契丹人当孙子?阿骨打,你是咱们女真人的英雄,各个部落都服你。你就不想干点大事情?”

阿骨打笑着道:“喝酒,喝酒!”似乎是没听懂赛克里的话。另外十个酋长见了,心中颇为不满,暗想:“什么女真人的英雄,见了契丹人,也是个狗熊。”

苏布达就不掺和这些事情。她打问到云华的住处,几乎天天都往那里跑。云华也是喜爱急了这个性格直来直去、豪爽更胜寻常男子的小妹妹。二人虽不是同乡,可都说汉话,仍倍觉亲切。且她们脾气相投,无论是讲述风俗景物,还是谈论天下大事,都不谋而合。

萧乘川有时候过来,见她二人举止亲昵、相谈甚欢,凑近也不是、躲开也不是,只好打个招呼,问候两句,便尴尬地走开了。云华心中有气,便也不去睬他。

苏布达看得清楚,笑问道:“姐姐,那是你的情郎吧?”云华笑道:“你怎么知道?”苏布达道:“男人的嘴都笨得很,半句体贴的话也不会说,可眼睛却骗不了人。他刚才看你的眼神,跟阿骨打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道:“不过,他不如阿骨打那样相貌威武,缺点男子的硬朗气概。”

云华轻轻一笑,心道这还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萧乘川气宇轩昂、身长玉立,不管是让谁来看,当然都远胜过阿骨打百倍。不过,她也不以为意,反而好奇问道:“妹妹,那你是怎么碰见阿骨打的?难不成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你特意从云南跑来东北找他不成?”

苏布达嘻嘻一笑,将细碎的长辫拢到脑后,说道:“我来找他?美得他呢。一开始啊,我只是不喜欢大理的细雨软风,觉得没半点意思。听说山海关外,是浩浩草原、茫茫林海,信马飞驰,好不快活,我就自己跑来了,拜在长岭派的门下。”

云南大理,苍山洱海,四季如春,向来被文人墨客所称颂,苏布达竟然不喜欢。不过云华已经大略了解了苏布达的性格,因此也并不奇怪,笑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苏布达玉璧般的双颊泛起一层粉红,“后来他的那个部下,就是姐姐你见过的那个粘罕。好臭的脾气,在长岭派附近抢别的部族的东西。我气不过,就给他逮到山上去了。阿骨打听到信,赶过来,叽哩哇啦说了一堆。我那时候还不太懂女真话,见他一脸严肃的样子,还以为是来打架的。我气不过,就连他也一起抓上山了。”

云华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什么,你把他给抓了?”苏布达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有些骄傲,点点头道:“是啊,就他那点摔跤的把式,哪里是我的对手?回到山上,找到我大师兄胡伯俞,他会女真话,请他帮我通译一下。到这我才知道,这人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赔礼道歉的。不但带了赎金、赔偿了被粘罕抢掠的几户人家,还带来了礼物。”

说着,苏布达有意无意地抚了一下肩上的狐裘,上面还缝着几颗晶莹剔透的珍珠,衬着她雪白的脖颈,甚是好看。苏布达继续道:“我心里老大过意不去啊,就给他赔礼道歉,还亲自下厨给他做点我家乡的小吃,然后送他下山,回到部落,然后,然后……”苏布达竟扭捏了起来,不再说下去,可目光中盈盈秋波,柔情无限。

云华不由得又羡慕起来,觉得这番不打不相识,跟自己和“萧燕”的经历还真像。苏布达道:“云姐姐,咱们这么投机,我想和你结拜姐妹,你看好吗?”云华喜道:“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就是怕你这个酋长夫人,看不上我这个小小侍卫。”苏布达道:“怎么会呢!”便拉着云华的手,向着北天拜了几拜,自此结为姐妹。

两人喜不自胜,回去之后,各自同萧乘川和阿骨打说了。两个男人却不置可否。

半个多月后,春猎结束。耶律延禧在宫中大摆宴席,宴请十二位女真部族酋长。说是宴请,其实宴席上的食物都是围猎打来的。春季万物复苏,围猎原本主要是礼仪性的,可耶律延禧贪得无厌,这一整片草原上的生灵无论老壮还是幼羔,几乎都被他给猎尽了。萧兀纳看在眼里,暗暗发愁,这一番下来,只怕春州的牧民要过好几年苦日子了。

相比之下,女真部落的众人则更加郁闷。他们的座位被安排在了所有随行辽臣之下,吃着自己辛辛苦苦打来的猎物,还要山呼谢恩,这往哪里说理去?一个个都面带愠色,只有阿骨打面色平淡,似乎丝毫不以为意。

真正不以为意的,当属耶律延禧。他只是一个劲地喝酒作乐,大呼小叫,还色眯眯地盯着舞女们看,任萧皇后如何咳嗽提醒,都置若罔闻。阿骨打看在眼里,轻轻冷笑。

酒过三巡,耶律延禧自觉无趣,忽然站起身来,大笑道:“这些陈词滥调、见惯了的舞蹈,朕也是听烦了、看腻了。听说女真人的歌舞别有意趣,几位酋长,可否为朕跳舞助兴一番啊?”

他这话一说,语惊四座。不但各位女真酋长脸色铁青,就连辽臣也大觉不妥。萧兀纳道:“陛下,各位酋长远来是客,且都是一族之长,身份尊贵,怎可当众跳舞?”

耶律延禧听了,面露不悦。萧奉先察言观色,见风使舵,阴恻恻道:“丞相大人,你这话什么意思。女真酋长身份再尊贵,难道还能尊贵得过陛下吗?”萧保先也附和道:“就是,多亏皇上知道丞相忠心,不然单凭这一句话,也可治一个大不敬之罪了!”

萧兀纳气得胡须颤抖:“你……你们……”他的职位远高于这兄弟二人,可他们凭着皇后的裙带关系,每每有恃无恐,萧兀纳也奈何不得。耶律延禧道:“说的是,让他们给朕跳舞助兴,那是给他们面子,有何不可?让他们脱了鞋子,一个一个来,谁也不能不跳!”

说着,耶律延禧将酒杯一顿,旁边侍卫会意,立刻拔刀出鞘,宴会上杀气威压。云华回头望向萧乘川,只见他对着自己轻轻点点头,示意并不会真的动手,这才放下心来。

这些酋长都是山林里爬出来的,性格之乖张暴烈可想而知。可是,面对周围这众多的刀斧手,却也只能强忍下这口气。过了许久,终于有蒲古里一族的酋长站出来,低声道:“愿为陛下跳舞。”说着,脱去鞋子,在地上简单跳了几下。

其时北国冬寒未解,地面坚冷如冰,光脚踩在上面,每抬一下,几乎都要粘去一层皮。然而,对于女真部族来说,心冷尤胜脚冷。自蒲古里开始,各位酋长便一个一个地轮流上去,简单扭动几下。他们跳得自然难看至极,可耶律延禧却看得哈哈大笑。

前十一个酋长都跳完了,耶律延禧向最后一张桌子望去。阿骨打喝一口酒,缓缓站起身来,躬身道:“大辽皇帝,我不跳。”

三个字出口,全场立时鸦雀无声。苏布达抬起头来,眼中满是赞许和崇拜。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耶律延禧绝不相信有人敢忤逆自己,瞪大了一双醉眼道:“你说什么?”阿骨打道:“皇上是大辽的皇上,阿骨打是女真族的酋长。做朋友、喝酒,可以。当猴子、跳舞,不行!”他契丹语说得不太好,但就这么几句,已经明确表达出了自己的意思。

耶律延禧气得面色通红,冷笑呼呼道:“当朋友,就凭你一条女真狗也配?”双手一掀,桌板翻倒,碗盏尽碎。阿骨打恍若未见、面不改色,丝毫不为所动。耶律延禧愤然转身,从侍卫手中拔出长剑,醉跌跌地走下台阶,竟要来亲手杀了阿骨打。

一个黑影闪过,是萧乘川跳了上来,按住了耶律延禧的手。延禧大怒道:“你要忤逆朕吗?朕一样杀了你!”萧兀纳连忙上前,下拜道:“陛下,今日乃是春猎的最后一天,见血不吉。为了大辽一年的风雨平顺,请陛下三思啊!”

众臣齐齐下拜,喊道:“请陛下三思!”

耶律延禧脸色急剧变化,丢下剑笑道:“朕只是想和完颜酋长切磋一下剑术,你们紧张什么?”说罢,转身回到龙椅上。左右连忙将桌子扶起来。

萧乘川经过云华身边,听到她轻声赞道:“做得好!”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管乐再起,阿骨打照旧吃喝,谈笑风生,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女真酋长,嘴上不敢说,心里中十分佩服阿骨打的胆气。只有耶律延禧,面色越来越阴沉。

宴席过后,各位酋长散去。萧兀纳走到萧乘川面前,似是自言自语道:“这阿骨打非池中之物,其志不在小。今日不杀,是为礼,明日不杀,是为祸。”

萧乘川和云华都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当晚,阿骨打脱去羊皮毡衣,坐在床边,见苏布达一身装束,还倚在门口,笑道:“等什么呢?睡吧。”苏布达道:“你先睡,我再等一会儿。”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佳期如梦:夜央 阿骨打并不以为意,伸个懒腰道:“耶律延禧他真要杀我,早在宴会上就杀了。他一个皇帝,绝不至于用这般半夜偷袭的手段。”苏布达又喜又疑:“你是说,他不会派人来报复我们?”阿骨打摇摇头道:“不会,但那个萧兀纳会派人来。”

苏布达惊道:“萧兀纳?他不是拦着耶律延禧的吗,怎么会……”阿骨打哂道:“萧老头子老谋深算,他拦着延禧小儿,是怕坏了皇帝的身份。可我今日这么一出,他必定要杀我,永绝后患。到时候随便栽赃一个人,就能赖得干干净净。”

在昏暗的烛光下,苏布达的脸色格外苍白。阿骨打道:“他手下杀手无数,眼下咱们就像掉在陷阱里的老虎,逃是逃不掉的。我早就跟吴乞买说过了,若我此来有什么不测,他就立刻冲门出城,回去整顿军马,统一女真各部,掀了他大辽的龙椅。”

阿骨打有统一女真各部之心,苏布达早就知道。可此行竟然还做了这般安排,却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苏布达抢到阿骨打身边,颤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阿骨打轻笑道:“我也不确定此行就一定会有变故,干嘛说出来让你挂念。再说,你的脾气,要是知道了,说不定刚才就拎着桌子腿上去打架了,那岂不更死定了?”

苏布达撇嘴道:“还说我,你不也是狗熊脾气?”阿骨打叹口气,道:“我岂能不知忤逆耶律延禧的后果?但我女真男儿,上敬天地父母,下爱妻儿部属,岂能在他人面前如小丑木偶一般?若我今日跳了舞,就算日后真的成了皇帝,也没脸坐在那张龙椅上。”

苏布达点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道:“我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阿骨打的眼睛湿润了。他拉过苏布达的手,温言道:“苏布达,我为了壮大完颜一族的势力,娶了不少旁的女子,有时候对你也冷冰冰的。这辈子我是对不起你了,下辈子慢慢还。”苏布达笑道:“那当然,下辈子我一定第一个抓住你。”

阿骨打想了想,道:“苏布达,你之前和云都统交好,我还不确定是好是坏。现在看来,你这个朋友是交对了。他们要杀的是我,你去找云都统,请她把你带出宫去,和兄弟们一起回去,告诉吴乞买和粘罕,一定要沉住气,一定要……”

“好了好了,婆婆妈妈的,大男人怎么比女人还啰嗦。”苏布达打断了阿骨打的话,却是一动不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阿骨打笑道:“也好,不啰嗦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外面一个声音道:“完颜酋长在吗?”

苏布达倏然起身,一晃便到了门口,打开门道:“有事吗?”

外面是一队穿着禁军服色的人,为首的相貌怪异,须发棕红,一双眼睛隐然生光。见苏布达出来,这人道:“奉萧丞相之命,请完颜酋长出宫,去府上一叙。”

苏布达道:“我们和萧丞相并无太多交情,不知所为何事?”红须汉道:“这个在下不知,在下只是前来传话的。”苏布达道:“完颜酋长今日饮酒多了,身子有些不适,已经睡下了,若不是什么要紧事,可否明日再去拜访?”

“不行,请两位即刻出发吧。”红须汉干脆地拒绝了。苏布达皱皱眉头,道:“又不知是什么事,怎么就如此着急?”那人并不回答,只是道:“若完颜酋长身子确有不适的话,我们可以背着他过去。”说着一招手,身后几个人便想进来。

“铮”的一下,苏布达一脚踏在门框上,横拦住那几个想要硬闯的人。同时一手伸出,捉住了红须汉的胳膊,想要就势摔他个狗吃屎。

可是,这人却只身子晃了一晃,脸上也泛起一层紫气,可终究是没有被拽倒。苏布达不由得暗惊,她用的是长岭派刚柔并济的巧劲,这人竟然能抵住,看来不是能轻易制住的,便轻笑道:“我夫妻二人正欲行好事,怎么可让你们随便进来?总得让我们换好衣服吧?”说着,将手一松,那股拉拽的力道便消失了。

红须汉面色立时恢复,大喘粗气,几乎要仰面栽倒。此时,他已知苏布达的功力远胜自己,说话也老实了许多:“既然如此,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伸手止住了随行之人。

苏布达点点头,掩上门走到阿骨打旁边。阿骨打道:“怎么样?”苏布达道:“有点麻烦,从窗户出去吧?”阿骨打摇摇头,向窗外一指。苏布达抬头,只见人影幢幢,显然整栋屋子已经被团团围住。

阿骨打沉吟道:“你能对付几个?”苏布达道:“为首的那人内功不浅,好像是西域黄沙一派。若都和他差不多的话,我最多对付三个。”阿骨打道:“那我比你要再减一个。”

苏布达轻轻一笑,将羊皮大袄取来,为阿骨打穿上,说道:“两个换五个,划算的。”阿骨打笑道:“就是一百个,我也舍不得用你来换哩。”说罢,两人携着手,一起出了门。红须汉道:“两位,请吧。”便自顾走在前面,后面不知何时又多了一队人,紧紧地跟着。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灯火却越来越昏暗,渐渐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阿骨打道:“萧丞相可真是清廉,宫里那么多好房子,居然住在这么偏远的地方。”红须汉道:“萧丞相只是要在这里见两位,并不住在这。”苏布达笑道:“那谁住在这里,阎王爷吗?”

红须汉肩膀不自然地一抖,笑道:“酋长夫人真会开玩笑。”阿骨打和苏布达心知肚明,两只铁拳、一双素掌早已揣在怀里,只盼能多杀几个人。见小巷的尽头,一个人影走来,高挑、瘦削,轮廓有些模糊。

阿骨打疑惑道:“这是萧兀纳?”苏布达摇摇头,低声道:“好像是……”

“沙都统辛苦了,丞相有令,之后这段路,由我来护送。”那人影开口说话。苏布达惊讶地叫了出来:“云……云柳姐姐?”

来者正是云华。沙都统停住脚步,疑惑道:“可是,丞相大人对我说……”云柳伸手向怀中一摸,取出一块金色的铁牌:“你看这是什么?”

沙都统瞪大了眼睛,迟疑道:“是萧统领的令牌?”云华道:“这样还能有假吗?丞相大人改主意了,让我来代为传令,难道你不相信你们的大统领吗?”说罢,抬头厉声道:“把这两个人给我绑了!”

这些禁军都是在“萧燕”手底下做事的,面对统领令牌,哪敢不从命?立时齐声应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绳索,把两人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阿骨打和苏布达一脸愕然,一时都忘了抵抗。云华道:“你们回去吧,我一个人就行了。”

沙都统略有不悦。他和云华虽然平级,可他知道云华和自己顶头上司的关系,半个不字也不敢说,只好悻悻道:“那就辛苦云都统了。”带领自己的手下,转身离开了。

见众人离开,云华慢慢走上前。苏布达惊疑道:“云姐姐,你……”一字甫毕,云华闪电般地出手,扣住了二人的哑穴,转到身后,手捏两人的琵琶骨,冷冷道:“走吧!”两人一招被制,又怒又悔,却只能被云华推着前进。

到了宫城门口,云华出示大统领令牌,守门之人连忙放行。出宫之后,云华七拐八拐,不知拐到了哪条巷子里,终于停了下来。看看四周无人,抽出了清玉剑。

阿骨打哼一声,闭上眼睛,却听刷刷两下,自己竟毫发无损,身上的绳索却被割开了。云华手指轻点,解开二人穴道,收剑入鞘,说道:“你们的部属我已经送出了城外,你们两个带上这个,赶快出去!”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块较小的铁牌,那是她自己的守城令牌。

苏布达一愕,顿时全然明白,热泪盈眶道:“对不起,云姐姐,我错怪你了。我……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还点我的穴道做什么?”阿骨打笑道:“云都统是了解你的脾气,这做的是大凶险之事,不做得像一些,岂不坏事?”

说罢,阿骨打回头看了一眼那高大的宫墙,恨恨道:“耶律延禧你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亲手掀了你的皇位!”

云华并不惊讶,说道:“完颜酋长,我今日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对不对?”阿骨打连连点头,下跪叩首道:“女真人知恩图报,阿骨打昔日曾怀疑过你,今日愧疚万分。来日云都统如差遣,刀山火海,我阿骨打绝没半句推辞。”

云华摇摇头,缓缓道:“我不要你上刀山下火海,我要你答应,以后做一个好皇帝。”

阿骨打一怔,说什么也想不到云华会提这种要求。云华道:“耶律延禧是个昏君,早晚不得善终。将来有一天,如果你真的做了皇帝,我要你善待所有的子民,不管是女真人、蒙古人、汉人还是契丹人,都要一视同仁。而且,永远不得入侵大宋半步。”

云华略略一顿,凝重道:“你答应吗?”阿骨打热血沸腾,起身道:“我答应。”

看着阿骨打炽热的眼神,云华知道他必将把这三个字恪守终生,也就无需多言,点点头道:“事不宜迟,快走吧。”说着,转身就要离开。阿骨打急道:“云都统且住!阿骨打佩服极了你的身手胆识,不如随我一同出关,一起干一番大事业,如何?”

云华低下头,看看那块金色的大统领腰牌,欲言又止,摇摇头道:“我不能走。”阿骨打疑道:“为什么?你又不是辽室宗亲,何苦为他们卖命?”

云华喃喃道:“不是卖命,是我这条命,本就和他绑在一起了。”

阿骨打听得云里雾里,苏布达却心中明朗,长叹一口气,拉过阿骨打的手道:“走吧,姐姐她不会离开的。”转而看向云华,泪光盈盈,哽咽道:“云柳姐姐,你我相处虽短,可却情同亲生姐妹。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了。”

云华轻轻一笑,怅然道:“我不叫云柳,我的本名,叫做云华。”二人一愕,随即明白,她是料定了明日必死,不想到最后连个真名都没有留下。至于她为什么之前一直用假名,此时却已经来不及问了。

城外传来呜呜的号角声,是粘罕在催促。苏布达一咬牙,道:“我记住了,云华姐姐。”和阿骨打一起走出了巷子,脚步声消失在了簌簌寒风中。

云华抬头,见宫城依旧,看向那城头,嘴角挂上了一丝微笑。

第二天,耶律延禧破天荒地上了早朝,还召来了所有的十一名女真酋长,一脸阴沉道:“丞相来报,说昨天夜里,完颜阿骨打跑了,带着他的一千部属跑了。”朝臣立时耸动。

那十一名女真酋长正奇怪怎么不见阿骨打,听耶律延禧一说,骇然心惊。其中有不少已经猜到,耶律延禧之所以把他们叫来,是有点杀一儆百的意思。

果然,耶律延禧随即下令,让随行大军的几路统领立刻出城,分四门寻找,着重要找回关外的路径。追上之后,不必请示,就地处死,不要留一个活口,再把阿骨打的脑袋提来,赏黄金千两。众将领跃跃欲试,纷纷领命下去。萧兀纳上前道:“启禀陛下,老臣以为,单凭阿骨打他们两个,绝无可能冲出这重重宫禁,内中必有策应!”

耶律延禧点头道:“没错。丞相,这件事就交给你来查,看看是谁……”

“是我。”云华平静地站了出来。耶律延禧没想到身后竟会有人说话,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云华,疑惑道:“你是……”看见她背后的黑白双剑,似乎有了点印象,大喝道:“给我拿下!”立刻上来数十名御林军,将云华扭倒,按在阶下。云华也不加抵抗。

萧皇后吓道:“小云,你是不是魔怔了,怎么胡说八道?”萧兀纳赶紧道:“皇后娘娘,她没有胡说八道。老臣已经向守城门的萧斡达证实过,昨晚阿骨打带着家眷,就是凭着她云都统的令牌出城的!”

云华听萧兀纳叫出自己的名字,有些意外。耶律延禧也疑惑道:“丞相,你认识她?”萧兀纳点点头,并不多加解释。耶律延禧略一沉吟,摇摇头道:“不对,就算她出得城门,又是怎么把他们带出宫门的?难道她还有出宫门的令牌吗?”

“这……”萧兀纳没想到耶律延禧立刻就想到了宫门,不知该如何回答。云华抬头道:“是我伪造了大统领的令牌,放他们二人出城的。”

耶律延禧惊异道:“伪造令牌?胡说!大统领令牌是朕请能工巧匠打造的,就凭你也想伪造?”云华笑道:“江湖中自有高人,岂能限于宫室?我接近萧统领,就是为了偷看他的令牌,自己伪造一份,好有一天杀了你这个昏君!可没想到,阿骨打这个蠢货干了蠢事,我只好先把他送出去了。”

当众骂皇上是昏君,若是依照耶律延禧往日的脾气,云华早就身首异处了。可让朝臣们惊讶的是,他这次却并未动气,反而冷笑道:“哦,是吗?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跑?”云华道:“我不是说了吗,我还想杀了你这个昏君呢?可惜没想到萧丞相查得这么快,让我功亏一篑!唉,可惜我还把萧统领下药迷晕了,看来也白忙活一场。”

耶律延禧道:“好,好!”砰地拍案而起,喝道:“把她给我拖出去砍了!”刀斧手听令,立刻拖拽着云华下去。萧兀纳急道:“陛下,老臣……”延禧道:“再派两个人,去看看萧统领,不要出了什么事……”

“不用麻烦了,我来了!”

一个冷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中气十足,朝臣们齐刷刷地回头。云华余光一撇,立时脸色苍白,颤道:“你……你怎么?”她清楚地记着:昨天半夜将令牌送回去的时候,她用迷香迷晕了萧乘川,不睡个一天一夜,他绝对醒不过来。

然而来者确确实实是萧乘川。与往日不同的是,他身上穿了一件极为华丽的锦袍,狐裘貂帽,明珠龙眼,灿然生光。听见云华说话,萧乘川笑道:“没事的。”抬头对那几个刀斧手道:“还不快松开!”刀斧手连声诺诺,云华更加迷茫,以为自己身在梦里。

萧乘川大踏步地走到阶前,恭敬地叩了三个头,朗声道:“陛下,臣想要娶云都统为正室夫人,还请陛下开恩,饶过云都统一命。”

耶律延禧原本大为不悦,但听到“正室夫人”四个字,眼前一亮,转头看见萧兀纳脸色铁青,大笑道::“好啊,既然是乘川老弟求情,朕就给你这个面子。”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佳期如梦:断楼 “乘川老弟?”

云华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中不知该作何感想,甚至于连惊讶都忘了。她看着萧乘川,看着他那沉穆雍贵的背影,看着周围朝臣那谄媚的眼色,已经不由得她不信了。百转千回,有那么一瞬间,云华倒宁肯自己就这样死了。

“乘川!”萧兀纳脸色一半铁青、一半红涨,上前拽住萧乘川的手,“朝堂之上,不许胡闹!快给我退下。”说着,想要把萧乘川拉下去。可他年老力衰,就算有些少年时武将的根基,又哪里拽得动萧乘川?只轻轻一拉,萧乘川身上自然生出一股反震之力,连衣袖都纹丝不动。萧兀纳反而觉得胳膊一酸,大叫一声,仰面就要摔倒。

萧乘川猿臂缓舒,轻轻扶住父亲,微笑道:“萧丞相,乘川现在是大辽国兵马大元帅,与丞相平级。当着陛下的面,如此呼喝成何体统?”说着,将萧兀纳稳稳扶定。

萧兀纳已经面无人色,胡须乱颤,指着云华道:“就为了这个女人,你居然敢顶撞为父?”萧乘川道:“丞相你方才也说了,这是朝堂之上,君臣先于父子。况且你为相,我为帅,文治武功,岂能归于父子二字?”

耶律延禧不急不躁,笑道:“萧元帅说得好,不枉朕自幼和你相交。萧丞相,这还真是虎父无犬子,青更胜于蓝啊,朕把文武大权交到你们手中,也算放心了。”萧兀纳心里咯噔一下,退后作揖道:“陛下谬赞,老臣惶恐。”

萧乘川缓缓道:“陛下,云都统和臣虽无夫妻之名,但此番过错,臣也难辞其咎。请陛下罢免臣兵马大元帅的官职,从此只担任禁军统领,夙夜护卫陛下,请陛下允准。”

耶律延禧笑道:“乘川老弟你有男女痴情,朕又岂能无兄弟之义?这罢官就免了。等回到上京后,你择个良辰吉日,就在你向朕讨来的那个高楼里,朕亲自为你们主婚。”在群臣惊愕的目光中,起身道:“退朝!”和皇后一起退到屏风后面去了。

群臣山呼万岁,起身散去。不少人偷瞄萧兀纳和北院大王耶律顺,见他们脸色难看,心道:“陛下这一招当真高明。”

萧乘川走到云华面前,柔声道:“小云,没事了。”说着想要去捉住她的手,那五指却像冰一样溜走了。云华转过头去,不想看他,也不想说话。萧乘川顿了一顿,对大殿门外的一干女侍卫道:“照看好你们都统,一路回京,好生伺候着。”众侍卫答道:“是!”

萧乘川点点头,走出去两步,却忽然又停了下来,说道:“小云,我答应过你的,现在终于做到了。”说罢,大踏步地离开了。

云华心念一闪,想起那天萧乘川肿着个脸,说是丞相要让“少将军”娶北院大王的女儿,却因心中有喜欢的人而拒绝,原来是自己。而萧兀纳为何认识自己,刚才还那样着急地将矛头直指自己,也都清楚明白了。

云华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是好。她闭上眼睛,任由侍卫们将自己带下去。

退朝之后,耶律延禧独自在林苑中骑射玩乐,听随行太监禀告说国舅爷求见,便宣他二人进来。萧奉先和萧保先过来,叩头行礼。耶律延禧道:“国舅有什么事?”

萧奉先道:“陛下,臣斗胆进谏。臣等以为,今日陛下太过心慈手软,那萧乘川犯下如此大错,您怎么能一点也不加处罚呢?”萧保先也道:“臣附议,臣以为,不但应该革掉他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职位,连同他禁军大统领的身份,也该一并革掉!”

耶律延禧笑道:“这个大统领的职位,本就是当时朕闹着玩封给他的。现在想想,他之所以非要改换了名字进攻,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女子。他连一品兵马大元帅都不要了,还在乎这个虚职做什么?”

萧奉先道:“陛下果然一语中的!这萧乘川可是大辽第一高手,也有可能是天下第一高手。这样一个人,竟然甘愿担当一个虚职,陛下晚上当真能安睡吗?”

耶律延禧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萧保先道:“陛下,臣以为。这萧乘川城府极深,纵使一时为女色所迷,待日后厌倦了。那北院大王的女婿,岂不是更有吸引力?”

“嗖”的一声,耶律延禧一箭射空,一只灰兔惊慌地逃开了。耶律延禧想了想,笑道:“萧丞相对朕有救命之恩,若不是他,朕早就死在耶律乙辛的手中了。是托孤大臣,纵是真执掌了南北两院,也绝不会反叛的。”萧奉先急忙道:“陛下圣断,可是这耶律乙辛当年平定的是谁,陛下想必记得吧?”

耶律延禧脸色陡变,冷冷道:“耶律重元……”

他怎能不记得。耶律重元是他的太叔祖,与兴宗耶律宗真同为辽圣宗之子。圣宗去世后,钦哀皇后萧耨斤摄政,密谋册立耶律重元为皇帝。可耶律重元得知后,不但没有参与,反而主动告知辽兴宗耶律宗真,导致萧耨斤废位守陵。兴宗感激于他的忠诚,将其封为皇太弟,许诺百年之后,传位于他。

可是,毕竟父子亲过兄弟。兴宗驾崩后,还是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耶律洪基,也就是耶律延禧的祖父。洪基心中过意不去,便将重元册封为皇太叔、南院大王、天下兵马大元帅,执掌辽国军政大权,受到宗室最高优待。洪基曾多次说:“皇太叔乃大辽第一忠臣!”

可没想到的是,耶律重元后来竟趁洪基出猎,联合其子耶律涅鲁古,意欲刺驾谋反。多亏当时洪基结拜的一位武林豪士,擒贼擒王,才力挽狂澜,耶律乙辛因在此役中立下大功,也被洪基所倚重,成为一代权臣。及至后来,乙辛又大肆发展党羽,网罗淫词艳句,制造“十香词冤案”,并构陷太子谋反,害死了延禧的祖母、父亲和母亲,还企图谋害延禧。多亏洪基老来幡然悔悟,才上下肃清。可从此之后,大辽便人才凋敝,不复当年雄风了。

耶律延禧虽然昏庸懒政,可并不是傻子,臣子当权意味着什么,他最清楚不过。便道:“国舅,你们明日再进宫来,取两道旨意。一道是皇后懿旨,一道是朕的圣旨,三天后回京的时候,在朝上宣读。”两人大喜,叩拜道:“臣遵旨!”

两个月后,春暖花开,燕柳呢喃。上京城外,华严寺旁,一座九层高的朱楼被簇拥在鼓声和歌声中。牧歌唱晚,牛羊成群,朱楼,青砖黛瓦,丹漆罗幔,门口挂满了灯笼和红纱,被夕阳涂抹上了一层瑰丽的金色,比云华之前来的时候,多了十分的雍穆堂皇。

下面,红红的篝火一直连到城门口,前来道贺恭喜的人,穿红戴锦,络绎不绝。写礼单的人不断地报着“南苑枢密府送东海明珠一斛”、“东海节度使送雪貂裘绒一百匹”、“凉州节度使送良马乌龙靠雪山一匹……”礼物堆积成山,琳琅满目,眼花缭乱。

有人看着这周围的布置,啧啧道:“这萧都统,成个婚怎么按照汉人那套东西?”旁边便有人笑道:“还不是为了讨那小媳妇欢心,官职都丢了。”酒桌上,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高楼上,铜镜旁,云华静静地坐着。她一身销金红裙,拖地霓裳,还有对襟大袖、花冠玉坠、描金盖头一样不少。宝蓝霞帔上,绣着凤鸟、花草、云影、燕柳。

身后响起了有些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开锁声、铁链落地的声音,那扇沉重的门终于打开了。萧乘川抚着墙走了进来,脸上犹带酒晕。

云华轻道:“怎么喝了这么多酒?”站起身来,想要揭开盖头,却被轻轻捉住了手。萧乘川笑道:“别动,我来。”说着,轻轻将盖头揭下,痴痴看了许久,喃喃道:“真好看。”

云华摘下花冠,露出鬓间斜插的那支玉簪,抬头道:“你到底是谁?”

这两个月来,云华没有跟萧乘川说过一句话。这轻轻的一问,萧乘川愣住了,沉默许久,嗫嚅道:“我,我是萧乘川。”他一向以这个身份为傲,可今天说起来,却是小心翼翼,恨不得从来都不认识“萧乘川”这个人。

云华淡淡一笑。萧乘川道:“你别生气,我是怕你……”云华摇摇头道:“我生什么气?反正你不是萧燕,我也就不是云柳了。”目光落在床头的墨玉双剑上。

萧乘川以为云华在说气话,俯在她的膝前,拉过她的手,央求道:“小云,是我错了。可是那个时候,你总是那么讨厌我,我怕说出来之后,你就再也不理我了。”

云华看着萧乘川,定定道:“萧乘川就是萧乘川,我以前讨厌,现在还是讨厌。”

萧乘川呆呆的,忽然站起身来,将帽子狠狠一摔,咬牙道:“你就喜欢萧燕吗?我萧乘川哪点比不上他?”云华平静道:“在旁人看来,自然是哪点都比得上,但在我眼中,却是哪点都比不上。”

听到云华的话,萧乘川全身一颤,颓然坐在了床边,低声道:“我……我也没有骗你很多事情……”可他自己心里明白,连身份都是假的,其他说的话,又能有几句说得那样坦然?只有一颗真心、一片痴情,却无法言说。

云华坐在萧乘川的身边,轻轻道:“都过去了,你以前做过什么、骗过我什么,我都可以不管,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萧乘川连连点头:“你说,我什么都答应你。”

云华看着萧乘川,缓缓道:“我要你从此以后,再也不做萧乘川。你是萧燕,我是云柳。我们离开这里,离开朝堂、离开江湖,你不要再去打仗杀人,我也不管什么华山的恩怨,渔樵江渚、过男耕女织的日子,好不好?”

萧乘川愣住了,他转过身,忽然发起狠来,抱起床边的酒坛,也不用碗,就这样抱起酒坛往嘴里灌,也不说话。耶律延禧送来的十几坛喜酒,差不多被他一个人喝光了。

夕阳褪去、宾客褪去,月出西山,乘着一阵晚风,撩开珠帘,送进一地银辉。萧乘川面色通红,摇晃着最后一坛酒,终于一滴也滴不出来。他骂了一句,将酒坛丢到一边,摔得粉碎,身子一软,瘫倒在了床上,摇摇头道:“怎么还是不醉?怎么还是不醉?”

云华眼圈红了:“做不到吗?他是个昏君,他还革了你的职,他用你的手,杀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你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走?还是说,你舍不得这荣华富贵?”

萧乘川手指插在头发里,怆然道:“我……我是契丹人,我是大辽的臣子,我是皇帝的结义兄弟。我们立过誓言,要一起光复大辽百年基业,我……我不能……”

云华静静地听他讲完,站起身来,苦笑道:“看来,就算没有耶律延禧,萧乘川,到底还是萧乘川。”萧乘川挺起身来,攥住云华的手,流泪道:“小云,别走,别走好不好。我为了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你真的不要走。只要你愿意,你以后还可以叫我萧燕,我永远都是萧燕,我……”

“萧燕已经死了!”云华终于忍不住,痛苦地喊了出来。她不敢回头,怕被萧乘川看见自己脸上的泪水,更怕自己多看一眼,就再也走不了了,“是你亲手杀了他!”

一朵阴云飘过,遮住了月光,整片天空都黯淡了,下起了淅淅的冷雨。

萧乘川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如痴如醉、如癫如狂。他红着双眼,大喊道:“没错,是我亲手杀了萧燕!是你逼我杀了他,现在,你又要逼他杀了我!”云华一愕,回头道:“什么?”话音刚落,萧乘川却一下子将她拽倒在床上,像野兽一般压在了她的身上。

云华惊道:“你要干什么!”奋力想要推开萧乘川,却被轻轻捉住手腕,按在了床头。萧乘川用牙齿咬着她的嘴唇,却忽然松开了,贴着云华的耳朵,近乎哀求道:“小云,你嫁给我,嫁给我好不好?”一边说着,一边摸索着云华的衣扣。

云华心中一酸,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停止了挣扎。任凭萧乘川亲吻着她的额头、脸颊和脖颈,一只手粗暴地撕扯着,扯开她的衣裙、揽着她的腰肢、抚着她的胴体。小楼外,晚风呜呜地唱着,纱帐飘起,拂灭了那枕边的花烛……

半夜,云华睁开眼睛,缓缓坐起身来。扭头一看,枕边的萧乘川,嘴角挂着满足和幸福的微笑,睡得正熟。云华向床下探手,拉出一个包裹,取出藏在里面的一身兵卒的甲胄。这是她从一个和自己相好的女侍卫那里借来的,一直藏在身边。

云华穿好衣服,鞠一捧雨水,洗去脸上的红妆,将墨玉双剑背在身上。那枚玉簪轻轻地取下来,放在檀木盒子里。听到萧乘川的鼾声,云华坐到他身边,柔声道:“乘川,你知道吗?我其实不是云柳,我是云华,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那个云华。”

萧乘川翻个身,嘴里念着:“小云,小云,给我生个……儿子……”云华指尖一颤,继续道:“有好几次,我都想跟你说,可是,骗你骗得太久了,每次都不知道从何说起。后来我想,不说就不说吧。反正我也不会回华山当什么少掌门了,可是……”

云华说不下去了,她转头看见那面朱墙,缓缓走过去。她拔出剑,一点一点地刻着,之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东边吐出鱼肚白,照亮了那娟秀的字体:

“暮云寒,夜阑珊,绣帷罗帐冷雕栏。

花烛瘦,泪空流。一壶明月,半盏情仇。留、留、留。

山欲红,剑如旧,鼓角声声碎朱楼。

雁过也,天涯路。断翎随风,瘦马孤舟。游、游、游……

这么多年,你怎么就不游回来看看我呢。”萧乘川喃喃着。

不知何时,他的头发已经全都白了。周围中雅雀无声,都静静地看着他们。

在大雁南归的的叫声里,云华从上京的朱楼回到了嵩山的溪谷。风吹雁过,几片断翎飘落。恍惚间,云华觉得,今日的夕阳,像极了二十七年前的朝霞。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佳期如梦:父子 完颜翎见断楼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便轻轻地拉住他的手道:“图鲁,你还好吗?”却感觉他的手也冷得像一块寒冰。断楼点点头道:“我……我没事的。”却下意识地攥紧了完颜翎的,捏得完颜翎手指生疼,她也不说什么。

感受到完颜翎温暖的手掌,断楼的心思稍微平静了一些。他抬起头,见周围的千百人投来或惊诧、或鄙视的目光,也有少数几个人,眼神中有些同情和怜悯。

了缘师太长叹一声,回想起多年前那个上山询问云华去向的蒙面男子,其声音依稀,似乎就是萧乘川。莫寻梅将刀狠狠地插入石缝中,各派掌门哑然失语,少林寺群僧无言以对。就是尹笑仇、慕容海、忘苦等大宗师,阅尽人间悲苦,见此情形,也不由得扼腕。

云华抬起头,招招手道:“楼儿,翎儿,过来。”完颜翎答应一声,轻轻拉了拉断楼,柔声道:“娘让咱们过去。”断楼一阵恍惚,点点头,有些踉跄的走过去,叫一声道:“娘。”伸手将云华扶了起来,看着萧乘川,心中时悲时喜。

云华拉着断楼的手,对萧乘川道:“我给你生了个儿子,是壬辰年腊月二十九日生的。我把他养大了,他生得很像你,长相很像,脾气也很像。”说着轻轻推了断楼一下:“楼儿,去把你爹扶起来。”

萧乘川抬起头来,看着断楼。那双昔日如鹰一般的眼睛里,冷傲、霸气、狠绝,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满的欢喜。自从那个冬天,他在苏家的后院见到云华的坟墓,一颗心就已经死了。二十七年来,他郁郁寡欢,再没有尝过任何男女之情、家室之乐,一心扑在兴复大辽的苦业之中,只等自己忙完生前的事业,便悄悄自行了断,去找云华团聚。

可现在,他蓦然知道了,云华不但没有死,竟还为自己生下了一个这样好的儿子。一瞬之间,只觉得什么王图霸业、江湖雄梦,都万万不如一个儿子来得可贵。霎时心神激荡,只想大跳大叫、手舞足蹈一番。可只一转念,便想到这么多年来,自己数次对断楼下毒手,竟险些害死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时百感交集、大悲大喜、大悔大幸,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颤巍巍地,向着断楼伸出一只手,道:“孩子,我……”

可是,断楼却下意识地扭动了下身子,摆脱了母亲的手,反而向后退了两步。完颜翎看在眼里,连忙上去接过萧乘川的手,道:“爹,这溪水太冷,儿媳扶您起来。”萧乘川全身一抖,颤道:“好孩子……”脸上却满是苦涩。再看断楼,别过脸去,仍是一言不发。

他从小受母亲教养,又有师父和义兄关爱,虽然没有父亲,但也只是幼年时心中介怀而已。他天性万事不萦于怀,长大后再想一想,也不觉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有时候遭遇大难,才会忍不住念起:若自己的父亲还在,一定会来救自己的——他同所有的孩子一样,想象自己的父亲是一个举世无双的大英雄、大豪杰,是那样神圣不可侵犯。

然而现在,断楼看着这个自己苦苦追寻了十多年、恨了十多年的大恶人,居然以自己父亲的身份站在自己面前,一时之间,二十多年来的爱恨都涌上心头。他一会儿紧紧握拳,一会儿又无力地松开。

忽然,人群中有人大声喊道:“姓萧的,你杀了我的兄长,血仇未曾得报,今日一定要和你拼命!”跟着又有人喝道:“这萧乘川是契丹鞑子余孽。如今我大宋北有金寇猖獗,西有党项人虎视眈眈,决不能再让他”立刻有人应和

山谷中原本静悄悄的,这几声之后,立刻一呼百应,响成一片,有的骂萧乘川杀了他的儿子,有的骂他杀了父亲。更多的人,心中念过千百遍,仍习惯性地喊他作柳沉沧。

萧乘川岿然不动,恍若未闻。就算不计他这么多年来的暗杀、毒杀、,就只昨晚和今日一场混战,杀伤就着实不少。哪怕不是他亲手杀的,这血鹰帮所有的血债,自然也都算在了他的头上。此时聚在少室山上的各路英雄中,不少人与死者或为亲人戚属,或为知交故友,虽对萧乘川忌惮惧怕,但想到亲友血仇,忍不住向之叫骂讨伐。

云华低下头,满面痛苦。完颜翎搀着她,断楼。忽然,人群中一个极响的声音道:“咱们冤有头,债有主,今日只向萧乘川报仇,旁人一概不问。萧断楼,我等不愿伤你,待会儿你不要多管闲事……”

听到“萧断楼”三个字,断楼猛然回头,对着发出声音的泰山派众人怒吼道:“闭嘴!”他的功力胜过在场大部分人何止数倍,这一声如虎啸山林,登时盖过了那叫骂之声。众人均是愕然,还以为断楼要为父亲辩护,却听他森然道:“我不姓萧,我叫唐括巴图鲁,我的亲生父亲,和我的义父一样,早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

萧乘川听罢,面如死灰。云华叹了口气,闭上眼睛。齐太雁张口结舌,愣在原地。他担心各派一会儿杀红了眼,伤到断楼,故而说出这样几句话,原本是大大的一番好意。可没想到断楼竟如此反应过激,让他既气恼、又冤枉。

忘苦大师缓步走出,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萧乘川,你一生作恶,到头来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能相认,难道就没有一丝悔恨之意吗?”

萧乘川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抬头道:“悔又怎样?不悔又怎样?”忘苦道:“今日你已绝无逃路,只要你诚心悔过。我佛慈悲,自然会……”

话没说完,萧乘川却仰天大笑,说道:“忘苦大师,你是要度化我吗?可喋血苍鹰不是你能度化得了的。我自知杀人无数,也知这些年欠下的血债,就算死一百次也还不了。可我萧乘川从不信什么因果报应。更不信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听说,善人成佛,要九九八十一难,可我这个恶人要想成佛,竟只要放下屠刀就可以了。那岂不是对天下的善人太不公平了吗?怪不得这天下和尚这么多,都是托了屠刀和死人的福啊。”

少林寺众僧听闻此话,尽皆汗颜,低头不语,要知道少林寺中不少僧人都是半路出家,之前也有许多好杀之徒。遁入空门之后,原本已经诚心皈依,慈悲心肠,可听得这话,回想起自己以前做下的恶事,竟是羞愧难当。

只有忘空大师,尚能云淡风轻,说道:“善哉,善哉。萧施主虽未出家,对这佛法之事倒是比我等看得更透,冤冤相报,罪孽有数,岂是出家便能化解的?报应便是不报,不报亦是报应,既是如此,萧施主你请自便吧。”

萧乘川并未理睬,他看着断楼,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断楼咬咬牙,扭头道:“断楼此生,只有两个娘还活在人世。”云华心中凄楚,哽咽道:“楼儿,你……”断楼大叫道:“不要说了!”一边拉起完颜翎的手,一手挽着云华,疲惫道:“我们走了,这里的事情,已经和我们无关了。”

忽然,嗖嗖利刃之声破空响起,谷中一声大喝道:“萧乘川,纳命来吧!”是钱百虎带着白凤庄的人赶了过来。方才在少林寺中,穆怀玉为冷画山挡下了尘霜血,虽然身上无伤,不足致命,但休养调息也花了好一阵功夫。现在,钱百虎急急赶来,见萧乘川待在原地,旁边竟无人出手。他性子火爆,又悲愤交加,便什么都不问,立刻射出一箭。

萧乘川毫无防备,既没有运气,也没有招架,当即背心中箭,跌倒在地。刹那间,白虎庄的人群情激昂,个个要为老庄主报仇,都搭弓飞矢,乱箭如暴风骤雨般飞来。血海唳鸣一声,飞起用翅膀扇落了数支,可又哪里挡得住?萧乘川单手撑地,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飘进了断楼的耳朵里。

断楼胸中突然涌上一股热血,大喊道:“不要伤我父亲!”倏然回头,一脚踏出,青石粉碎,挡在萧乘川面前。断楼双臂一举,道化无极功中的“大实若虚”应运而生,那溪水登时飞涌起来,一道巨大的水帘乘风送出,卷起千般乱流,又化作了一招“九曲回肠”,其势雄浑壮阔、威不可挡。立时,大雨瓢泼,乱箭咔嚓折断,落在地上。

钱百虎见断楼竟出手相助,又喊什么不要伤他父亲,这一惊可着实不小。冷画山和穆怀玉跟在后面,也是满脸愕然,随即黯然叹息。断楼咬着牙将父亲扶起,打落他肩上的箭簇。萧乘川哈哈大笑,全然忘了肩上的伤痛,抱紧了断楼道:“好!好孩子!”心中说不出的快活和欢喜。断楼不自然地抖了一下,终于也缓缓抱住了父亲。

云华和完颜翎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父子相拥而泣,也是一阵欣慰。只是这欣慰之中,不免带着十分的酸楚和遗恨。

忽然,周围喊声四起,众人齐叫道:“杀啊!”

对于旁观的各派群豪来说,短短一天,各种闻所未闻、匪夷所思之事纷至沓来,正如霹雳般一个接着一个。初时各门派之人,还都连连惊叹,后来也就习以为常了。至于断楼竟是萧乘川的儿子,众人也只是刚开始略微吃惊一下,随后也就懒得去议论了。

因此,当断楼一家人相会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心中各自盘算,该如何杀了萧乘川报仇。只是,大多数人都深知自己绝不是萧乘川的对手,若断楼再横插一手,那就更加不可收拾。现在,既然钱百虎先出了这个头,那就不必再犹豫什么。霎时间,所有的人都高呼着冲了下去,密密麻麻的人群,便似一群饿狼要瓜分一块垂涎已久的肥肉。

完颜翎惊呼道:“不好!”一手抓住云华的胳膊,瞬羽凤轻功点起,带着云华跳到半山腰的一方平台上,急切喊道:“图鲁,快上来啊!”两人却纹丝不动。

扶着断楼的手,萧乘川的眼神中又恢复了焕然的神采,呵呵一笑,轻蔑道:“我萧乘川就是死,也不会死在你们这群宵小之徒手中。”他虽然重伤,声音仍沛然霸道,不失王者之风。萧乘川转眼看向断楼,却又是说不出的温柔慈祥:“楼儿,今日咱父子俩共同御敌,如何?”说着,单手重重一拍,如泰山压顶,一个冲在前面的黄河派弟子登时头骨粉碎,应声倒地。众人没料到他竟还有如此内力,又惊惧、又愤怒,冲得反而更猛了。

听到“父子”两个字,断楼胸中热血沸腾,点头应道:“好!”当即也飞出数步,呼地双掌挥动,横扫而出,掌风如狂风倾泻,直送数丈之外。溪水对岸的数名华山弟子,做梦也没想到竟有人的掌力能波及到这么远的距离,还以为断楼是起势云手,万没料到这一招已经是对着自己而发,立时胸中浊气凝滞,大叫一声,被掀飞出去,摔在地上,全身酸痛,半天爬不起来。众人“噫”的一声,刀剑齐亮,冲进了山谷中。

云华呆呆地看着,既担心,又惆怅。萧乘川则是大笑,赞道:“不错,不愧是我萧乘川的儿子!”说着如飞虎般跳起,直落入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断楼一阵恍惚。他幼年学武,不知多少次曾幻想过和父亲并肩作战,此时看着父亲的背影,他再也按捺不住,冲口道:“好!”跟着父亲便冲了过去。父子二人都是当世武林最一流的高手,在这千百厮杀中如入无人之境。只见白光霍霍,掌来爪去,呼啸腾跃,各派损失惨重。断楼虽不损人性命,可越斗越兴奋,右手持刀,左手忽拳忽掌,吞吐闪烁,将自己一身武功发挥到了极致。也不管什么正邪无辜,只管出手,连钱百虎都被他一掌打伤。

穆怀玉见状,轻轻跳将下去,将钱百虎扶将上来。钱百虎喘着粗气,道:“你当真不出手了?”穆怀玉黯然道:“我答应过师父,今天只杀一个人的。”他说得自然是柳丹。

叶斡站在一旁,冷冷道:“冷庄主,你不动手吗?”冷画山摇摇头,叹道:“我为了报自己父亲的仇,却要杀了别人的父亲吗?”叶斡冷笑两声,说道:“他父亲杀了我的父母,我怎么就不能杀了他的父母?”冷画山骤然一惊,道:“什么?”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佳期如梦:不醒 话声甫毕,叶斡已经从山上直直跳下,直直窜入阵中。冷画山顺手一甩,丢出数枚银翎针,要打他背后穴道。可只听嗤嗤几声,叶斡背后中针,却行动依旧。

冷画山略吃一惊:她的银翎针虽说并不以单枚的威力见长,可认穴御气之精准无人能出其右,绝没有人能中招之后还若无其事。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原来叶斡竟将柳丹的尸体用一根粗绳绑在了身后,当做了提防暗器的盾牌。他赤剑长驱,却一点而过,并不针对萧乘川或者断楼,而是向半山腰的云华直直刺了过去。

完颜翎惊呼道:“娘,小心!”刷得拔出清玉剑,如银蛇点动,向叶斡双目刺去。她和断楼共演墨玉双辉剑阵,自是天作之合。可若是单打独斗,还是九天落青鞭法用得更加熟习一些。然而她惯用的那条金丝绞龙鞭,在和五岳剑阵相斗的时候损坏了,此时只能以清玉剑抵挡。但没了断楼在身边,威力立时大减,许多精妙的招数在脑海中浮现,却是手不从心,使出来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叶斡接过完颜翎几招,冷冷一笑。这些年来,他在半夜偷看过无数次萧乘川自练墨玉剑法,一直在苦思冥想破解之法。虽然还对墨玉双辉剑阵无从下手,但清玉剑如何应对,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当即长剑上扬,剑刃中如带千钧之力。

完颜翎之前和叶斡多次交手,万没想到他竟隐藏实力,还留了这么一招杀手锏。忽然手腕一酸,清玉剑被重重磕开。叶斡笑道:“你也忒小看我了。”说完这句话,胸口隐隐剧痛。他方才也身受重伤,现在也是拼着最后一口气而已。

云华见叶斡手中略慢,轻道:“翎儿,躲开些吧。”轻轻点跃而起,将清玉剑稳稳接住,刷刷数剑,干脆利索,却不过分疾速,飘转翻飞如行云流水,其娴熟更胜完颜翎。她自同可兰隐居关外后,这套剑法就再没完整用过了,是而连完颜翎都从未见过。叶斡则更加猝不及防,没料到云华剑法如此精妙,心中发了狠劲,招招都是杀手。

萧乘川在阵中看得清楚,骂道:“贼小子!”一脚踢出,面前一人狠狠撞出,后面的人立刻被挤开,闪出了一条道路。萧乘川团身飞出,双手抓住掉在地上的墨玄剑,用力一抛,叫道:“小云,接剑!”喊得声音虽大,却无人听不出其中的缠绵情意。

叶斡本想突袭云华,就算不能得胜,也可引得萧乘川方寸大乱。当此强敌环伺之时,只要稍微露出一点破绽,顷刻便会死在乱刃之下。却万万没想到他竟将剑从背后飞掷而来,仓促之间,无法招架,不得不侧身躲避。云华轻轻招手,接住墨玄剑,素袖一抖,快如黑电疾风,搭在了叶斡的肩膀上。

墨玄剑本讲究以慢打快,如此使法原本大为违和,可正因如此,反而更加出其不意,叶斡刚刚站稳,在这方寸局限之地,无论如何都抵不住这快捷无伦的一招。“啊”的一声,肩膀被切入了寸许,赤剑铛锒落地,滑入万丈深渊之中。

云华并不认识叶斡,可一瞬之间,看见他的眼神,愤怒、哀怨、悲痛,和昔日的自己何其相似,忍不住问道:“是我害了你吗?”叶斡被双剑缚颈,自料必死无疑,冷笑道:“你可知道我的父亲,就是当年奉命去将你追回来的一名将领。结果就是因为你诈死,萧乘川他迁怒降罪,杀了我的爹娘,还有我全家十三口人……”

话没说完,忽然“砰”的一声,一记刚猛无俦的掌力击中了叶斡的胸口。叶斡眼前一黑,立刻飞了出去,颈上被划出一道极长极深的血痕。完颜翎愕然回头,见断楼冲跳了过来,足尖在石阶上一点,反而将叶斡接住,放在山头之上。

原来,断楼见叶斡向云华出手,想着他现在身负重伤,完颜翎足以应付。可却不料他竟留有杀手,因此第一下竟完全来不及援救。直到萧乘川飞剑送出,断楼才踏步飞身来挡。他出一掌“潜龙啸天”,本想一掌将叶斡打死。

可是,就在他这一掌将发未发之际,却听到叶斡自述杀父之仇。他万万没想到,叶、吕、燕、柳四人之所以满门被杀,竟然是因为自己和自己的母亲。一时心中没了主意,不知该如何是好。就这一犹豫,掌力已经咆哮而出。断楼这才恍惚过来,连忙接下了叶斡。

叶斡口目皆闭,显然已经昏了过去。但他失去意识之前,还拼力翻转身子,俯面向下,想必是要保护背后柳丹的尸体。

断楼心里乱糟糟的,叶斡方才那番话,在他耳边久久回响。

断楼方才之所以和萧乘川共同出手,不过是骤然涌上了幼年时的一点心念。现在看着叶斡和柳丹,心中却轰然大震:“父亲他杀的无辜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归根结底,竟也都是因为我。我这样和他一起,究竟是成就父子之情,还是更为他增加罪孽?”

萧乘川在人群中,却看不出断楼这番思绪,只见到他出手打晕叶斡、救出母亲妻子,大笑道:“好,这才是堂堂男子汉,这才是我的儿子!”容光焕发,挥手拨开缠在自己身边的几个人,也跳到半山腰上,站在云华面前:“儿子这么有出息,我也就放心了。”

看着这一见人,一直被绑在一旁的吕心竟也笑了起来。莫寻梅有些意外,问道:“你笑什么?”吕心道:“我跟随师父二十余年,从未见他如此开怀大笑过,我自然也欢喜得很。”言语真挚,显然是由衷而发。

留在山上没有参与拼杀的,除了少林寺众僧和莫寻梅之外,只有尹笑仇、慕容海父子、冷画山、穆怀玉和赵钧羡几人而已,听到吕心的话,尽皆哑然。至于其他门派掌门如了缘师太等,一开始虽不愿贸然参战,可局势已经不可控制,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本门弟子被打死打伤,也被迫裹挟了进去。

云华抬起头,定定地望着萧乘川,只见他满身是血,几乎已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可眼神中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诡异的狂热,心中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萧乘川抬起头,对断楼道:“楼儿,杀了他!”说着,接过墨玄剑,拉住云华的手,笑道:“小云,这么多年,我一直想着,咱们一起,再最后演一次墨玉剑阵,好不好?”

“够了!”云华忽然大喊起来,紧紧攥住了萧乘川想要抬起来的手腕,“乘川,收手吧。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你收手吧,好不好?”断楼也忍不住道:“父亲,不要一错再错了!”说着,轰然跪下。

萧乘川的脸上,却是异常的平静。他轻轻一笑,先对断楼厉声道:“站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哭哭啼啼地来求一个恶人,成什么样子?”说罢转过头,看着云华,定定道:“我不是萧乘川,是萧燕,还是让武林中人闻风丧胆的,喋血苍鹰柳……柳沉沧!”

云华一愣,双手缓缓地松了开来。那最后三个字,柔情婉转,只有她能听得出来。

他们几人所站的,是半山腰的一个小小平台,后面是万丈深渊,前面却只离溪谷不过两三丈高。下面众人听了,见萧乘川毫无悔意,杀心更加坚定。就连了缘师太都忍不住,觉得此人如若不杀,只有更添杀戮。不如杀了一了百了,也免得云华母子心中痛苦。

方罗生大喝道:“用五岳剑阵!”了缘师太道:“赵少掌门定然不愿出手,五岳剑阵却凑不齐。”鲁群鸿道:“五岳剑阵用不起来了,我和齐老兄却可刀剑合璧,暂凑一个‘四岳山河刀剑阵法’,也能杀了这只贼鹰!”

众人大声叫好。鲁群鸿自立门派之后,执掌山东境内黄河一带,和齐太雁相交甚好,创出一套山河刀剑阵,素来也是威名赫赫。且既然能和钟神剑法相配,自然也能融入五岳剑阵之中。当时之下,五人摆布齐整,刀剑翕然,一阵浩渺清风徐徐而出,乃是至正至醇、刚柔相济的内力,水乳交融。

这一番四剑一刀,将两套阵法融为一体,无论是威力还是招数,都可以说是兵刃武学中登峰造极之势。然而这偌大的山谷中,却并无一人交好喝彩。不知是今日看过的精妙武功实在太多,还是在经历了一天的厮杀之后,大家都已经陷入了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只有萧乘川,满面神采,大笑道:“好啊,萧乘川今日,妻儿双全,再斗天下所有名门正派,可谓不枉此生了!”说着,忽然抱过云华,在她额上动情地一吻。完毕,萧乘川飞跃而出,和刀剑大阵正面相抗。下面,还有无数豪杰好手,虎视眈眈,杀气腾腾。

了缘师太云雾剑属水,最为灵敏,只觉手中剑气一路前行,竟而畅通无阻,心中大异,抬头见萧乘川,面色如常,愕然道:“怎么他竟不用半点功力?”

她这个念头刚刚浮现,萧乘川“噗”的一声,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右手绵软无力地向空中一抛,墨玄剑被扔到了天上,双手坦然展开,直面这排山倒海般的剑气。底下众人看见,齐声怒吼,千刀百剑,齐齐举上。残阳如血,山谷中似乎要进行一场狂热的屠杀。

云华惊呼一声,提起清玉剑,想要拼死将萧乘川救出来。

断楼站在山头上,原本以为父亲要拼死力搏,心中极为痛苦,却忽见他做出如此怪异举动,连母亲都卷入其中,急忙飞身投出,一手捞住墨玄剑,用力掷向刀剑阵中。随后双手环空,在空中画出一个太极圆转之形,企图以墨玄剑打乱阵势,同时用无穷无尽的自然之气,将这数十位高手、百十件兵刃的合力一击同时卸开。

这招“大成若缺”是道化无极功的最后一式,断楼苦练五年,仍没有半点进益,甚至于数次走火入魔,几乎反受其害,后来就不敢再练。可当时之下,要想以一人之力救出父母,却也再无他法了。

然而,断楼剑掌刚刚送出,却忽觉自己的内力被,只如万川归海,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一刹那,底下以萧乘川为中心,瞬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周围旁观之人,几乎肉眼可见一团飓风氤氲而起,无声、无息,却是水舞、叶舞、风舞。各派掌门、断楼、云华,还有下面的数十名好手,立刻都被卷入其中,如沧海一粟,在风雨中飘摇卷动。

断楼一惊,随即明白,这是父亲乾坤挪移之法,逆转了自己的道化无极之力。萧乘川从师霍山数十年,对于气息驾驭的掌控远远胜过断楼。这一环手,突如其来,立刻正势变为逆势,斗转星移,其势如大海无量、天河崩陷,世间原本从未有过此等大力。当此之时,个人的方位、手势,已经全然不由自己摆布。

嗤……嗤……

两声轻响,随后轰的一声震响,其他人的内力全都搭在了一块万斤山岩上,立时化为粉糜,激起冲天的尘埃。众人又惊愕,有茫然,回过头来,却见墨玄剑和清玉剑一前一后,刺透了萧乘川的胸膛。

“燕哥!”云华万万没想到会有此变,热泪夺眶而出。萧乘川轻轻一笑,身子摇晃着倒了下去。云华丢开剑柄,扑身抱住萧乘川,两人脚下一滑,一起滚下了山坡。

完颜翎和断楼见状,连悲痛的时间都没有,不假思索地同时跳下,抓住了母亲的手。可这石壁长年风吹雨打,滑不溜手,一家人眼看就要一同落入深渊。

突然,自山侧跳出一个曼妙的倩影,黑袍白衫、裙上红梅点点,竟是秋剪风。她方才一直呆呆地看着谷中发生的一切,直到萧乘川中剑,这才恍惚过来。她手中扯着一条长长的绸带,在石壁上连点跃动,团团而转,将四人牢牢束住。绸带的另一端,则是冷画山、穆怀玉、尹笑仇、慕容海和忘苦大师同时攥着。

有这五位绝顶高手同时发功助力,这薄薄的绸带立时坚固如铁,轻轻托住他们,向内拽进了数尺。云华抱着萧乘川,躺倒在了溪水中。秋剪风一手拉住断楼,另一手捞住完颜翎,将他们轻轻放下。完颜翎感激道:“秋姐姐,我……”秋剪风摇摇头,转身便离开了,三转两转,消失在谷口。

莫寻梅、羊裘和赵钧羡等人看断楼得救,终于大松了一口气。

断楼爬起身来,扑到萧乘川身上,泪流满面,嘶喊道:“爹爹,爹爹!”萧乘川斥道:“哭什么!我萧乘川,只能死在自己……自己的儿子手里。”断楼心如刀割,明白父亲是借他的手自我了断,既悲痛、又悔恨。

萧乘川看着云华,伸手为她抹去泪痕。随后右手抓住云华的手腕,左手抓住断楼,缓缓说道:“二十多年了,我总想着有一天死了,便能和你们母子团聚,可今日,我再不能和你们团聚了,心里却……却欢喜得很,也不再有什么牵挂了。”

云华摇摇头,说不出话来。萧乘川喃喃道:“小云,这次……是我走了,留下你自己一个人,老了,还能想着我吗?你爱唱的那首歌,那首牧民的歌是怎么说的……”

断楼和云华都不敢动,想听萧乘川说些什么,却感觉他的手掌越来越冰凉。断楼愕然抬头,只见萧乘川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眸子平静如水,却再无鼻息,已经溘然长逝。

“爹爹!”断楼大叫,伸手拼命推拿着萧乘川的胸口,可却再无半点温度。了缘师太看着不忍,走上前柔声道:“楼儿,节哀顺变吧,你父亲他是救不活了。”断楼却充耳不闻,仍是全力运气,可道化无极功虽然神奇,又岂能真的起死回生?

断楼的双手垂下,呆呆地看着父亲的尸体,悲从中来,忍不住放声大哭。完颜翎心中也是难过。她知道断楼从小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今日刚见到,还没来得及好好说说话,便又阴阳相隔,其中悲痛愁苦,她岂能不知。完颜翎轻轻抱着断楼,拍打着他的脊背。

云华却不哭、不闹,只是平静地拂闭萧乘川的眼睛,俯下身去,在他额上轻轻一吻,呢喃道:“睡吧,睡吧,再也不要这么累了。”几滴晶莹的泪珠落下,随着溪水潺潺远去。

吕心趴在岩石上,一直喊着“师父”,也哭得撕心裂肺。莫寻梅轻轻将吕心按住,防止她因激动掉下山去。她仰起头来,眼眶也不禁湿润了,羊裘招呼丐帮弟子帮忙救治各派伤者,走到莫寻梅旁边,说道:“今日”可看着断楼一家,心中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血海见主人身死,高声嘶鸣,凄厉悲凉。那些隐藏在山林中的禽鸟,听到万鹰之神的鸣声,立刻呼啦啦飞起一大片,遮住了这最后的一丝夕阳。

叶斡徐徐转醒,他爬起身来,看看躺在旁边的柳丹的尸体,再看看地下的萧乘川,一时竟不知是喜是悲。想起了二十七年前的那个黄昏:天空、地面,全都是红色的……

“你姓柳啊?”萧乘川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眉开眼笑。他的脚下,踩着无数具尸首,浸泡在血泊之中。再旁边,是三个稍微大一点的孩子,一个小男孩哇哇大哭,一个小女孩满脸懵懂,只有最大的那个男孩,用一双狼一样的眼睛盯着萧乘川。

旁边一个红须赤面的人道:“帮主,这小孩子的父母是汉人,我方才听了一耳朵,他爹娘临死的时候,叫得好像是什么陈……陈仓?”

“沉沧?”萧乘川一怔,手指摸到一块硬物。他细心地将这硬物从襁褓中拉出来,乃是一个精巧的长命锁,铜铸包金,看得出父母对这孩子十足的疼爱。萧乘川翻动金锁,只见背面果然写着“柳陈仓”三个字。显然,这家人老实本分,只盼着孩子以后能过上仓满谷陈的富足日子。可在萧乘川眼中,看到的却是“沉沧”。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让周围所有人都毛骨悚然,又无限悲戚。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萧乘川抱着婴孩,眺望着远处那座高高的朱楼。在那里,花烛未尽,佳人不归,“我的云,已经沉到了沧海里,再也出不来了。”

“帮主,何路通来了,您看……”

“让他投去嵩山,赵怀远老头那里。等我波斯的部众都来了之后,你就去西夏,自立门派,为我招揽能手。对了,听说周侗老头最近也收了好些徒弟,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帮我留意一下。”红须赤面的人一愣,诺诺道:“是……是……”

萧乘川看着那边的黄昏,一点点地,被吞进无边的黑暗之中,正如他的眼中,一点点地,变得冰冷阴沉:“从此之后,我的名字,就叫柳沉沧。”

暮鼓声起,少林寺众僧齐声说偈。夕阳西下,谷中杨柳依旧,燕声呢喃。柔情似水,随风而逝。自此一切因缘已了,恩仇不再。只如烟云聚散,不过大梦一场!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不如归去:余波 “钧羡哥哥,钧羡哥哥?”

耳边响起温柔而又急切的呼唤。赵钧羡一个激灵,猛然起身,却听“哎呀”一声,自己的额角重重地磕在一个人的头上。赵钧羡睁开眼睛,只见一个娇俏的女孩坐在床边,身穿大红嫁衣,双眼肿得像两个核桃,伸手捂着额头,却咧着嘴又哭又笑,不是尹柳是谁?

“柳妹!”赵钧羡的胸腔几乎要炸开了,展开双臂将尹柳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久久不敢松开。尹柳小脸憋得通红,小声道:“钧羡哥哥,我喘不上气了。”赵钧羡慌忙松开,歉然道:“对不起柳妹,我……我太激动了。”

说着,赵钧羡才有心情打量一下四周。只见尹义、尹孝还有尹笑仇都在屋里,欣慰地看着他。赵钧羡连忙下床,却被尹笑仇按住了:“别着急,慢慢的。”尹孝淡淡道:“少掌门,小师妹为了照顾你,可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尹义道:“是啊小师妹,你也该去休息一下了。”尹柳摇摇头,偎在赵钧羡怀里。

赵钧羡一脸茫然,头疼欲裂,喃喃道:“三……三天?”

他模模糊糊记了起来,那天在嵩山坳中,他看见断楼伏在萧乘川的尸体上痛苦,同病相怜,想要上去安慰几句,却感觉眼前一黑,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仰头晕了过去。再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没想到一觉醒来,竟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尹笑仇道:“忘苦大师和药王峰一起诊过了。你之前身中彩虹七色散之毒,内功几乎尽失,又经过半天的奔波折腾,这才晕倒。你放心,嵩山派的一应事宜,都有我尹老牛亲力亲为。你今日醒了,那也很好,怀远老兄几日后下葬,同你母亲合葬。你这个做儿子的,总该去扶灵摔盆,尽一尽为人子的孝道才是。”

赵钧羡既悲痛,又感激,在床上直身而跪,对着尹笑仇叩了几个头,哽咽道:“多谢尹世伯。”尹笑仇摇摇头,伸左手将赵钧羡扶起,右边却仅剩一条空荡荡的袖子:“大婚虽然被搅乱,我却早已认了你这个女婿。一家人,何必说谢?”

赵钧羡点点头,思绪万千,难以言表。他转头看看周围,问道:“尹节师姐呢?”

众人黯然失色,尹孝道:“她已经走了?”赵钧羡惊道:“走?去哪了?”尹孝道:“她背叛师门,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但师父怜她丧夫之痛,不加处罚,就放她走了,张泽的尸体也由她带走了……”

“孝儿!”尹笑仇站起身来,声音威严,打断了尹孝,“不要再说了。”转头看尹义,他已几乎情难自制。尹笑仇道:“羡儿,你和柳儿先休息一下。等这段时间忙过去,你还要接掌嵩山派,重振旗鼓。再择一个吉日,为你和柳儿完婚。”说罢,对尹孝道:“孝儿,你陪我出去转转,把羡儿醒来的消息,告诉嵩山派各位,还有楼儿和完颜姑娘他们……”

“那个——”赵钧羡心中一动,几乎喊了出来,“程斐……他……”

尹笑仇瞥了赵钧羡一眼,若无其事道:“我也给他盛殓了。嵩山派不愿意收他的棺材,就暂且停在少林寺中了,等嵩山掌门来处置。”

赵钧羡一愣,沉默了许久,叹道:“把他也……也和我爹娘葬在一起吧,修三座坟茔。上一辈的恩怨,让他们自己在地下化解……可以吗?”

尹笑仇淡淡一笑,道:“你是嵩山派掌门,自然由你做主。武以德立,有这般宅心仁厚的人做掌门,嵩山派必将更胜往昔。”说着,推开门走了出去,尹孝团团一揖,跟在身后。

尽管已经过去了三天,整个嵩山仍然乱糟糟的。各门各派都在清点人数、救治伤者、埋葬阵亡弟子,还要处理俘虏的血鹰帮、黄沙帮人、挖出遗留的残月堂卧底,并安抚群龙无首的铁扇门弟子,忙得连轴转,各派掌门都已是多日没有合过眼了。

短短一天一夜的时间,青元庄、五岳门派、黄河派、白虎庄、药王峰,以及许多因战乱依附在嵩山的小帮小派,其留守弟子中,十人中损失了六七人,另有伤者、残废者、武功尽废者,不计其数。经此一役,中原武林可谓是经历了百年未有之浩劫。

相比之下,只有少林寺和丐帮,损失还算较少。忘空方丈带领少林众僧,在大雄宝殿中为亡者诵经超度。忘苦大师、慕容海和羊裘,则协同丐帮弟子一起处置各种繁琐事宜。众人都是武林中人,于这些俗务本不擅长,好在还有慕容雷在。他料理归海派多年,在岭南的鱼龙混杂中游刃有余,此时处理这些丧葬、安抚之事,倒也不算太难。

清点之后,慕容海叹道:“五年前我归海派一战,天问大师身死,峨眉五灵损失其三,岭南群雄几乎损失殆尽。今日之乱,中原所有名门正派几乎都卷入其中,各派好手损失惨重。只怕从此之后,武林中人才凋敝,一蹶不振了。”

羊裘深以为然,痛惜道:“是啊,只怕要恢复元气,却要等到百年以后了。”

忘苦却云淡风轻,淡然道:“两位施主所言差矣。所谓‘武林’二字,既然是林,必然根植于大地之中,岂能因林繁树高,就忘了其根基所在?或许在之后的数十年,武林各门各派难以支撑,但自会有能人异士,以非门派的身份,独自行走江湖、扶危济困。只要一个‘侠’字犹在,江湖道义,便会生生不息。”

慕容海的羊裘听了,虽然还不太明白,但只觉含义深远,别有一番高妙境界在其中,躬身道:“大师所言极是,我等愚钝,但愿如此吧。”

忘苦点点头,对羊裘道:“羊帮主,贵帮内部之事,可曾了结了?”

羊裘苦笑道:“南北丐帮一分为二,已经有快三十年了。现在黄河派中许多弟子,既非原丐帮中人,也不爱咱们叫花子那番做派,而且……”羊裘略一犹豫,叹道:“我当年为了保存丐帮实力,没有去向柳……萧……血鹰帮寻仇,群鸿这么多年,对我还是有些怨望。”

忘苦叹道:“爱之愈深,恨之愈切,此等心结,还需慢慢化解。好在鲁掌门和羊帮主都是深明大义之人,想必终有握手言和的一天。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此役之后,众派更要仰仗丐帮护佑了。”羊裘道:“谨记大师教诲。”

其实这话若由别人说出、别人听去,不免有指摘丐帮要独霸江湖之心。可慕容海和羊裘都是赤诚之人,忘苦更是大彻大悟,因此都坦诚相谈,绝无疑虑。

慕容海道:“对了,我听说寻梅姑娘并不想加入丐帮,而是打算接收铁扇门的弟子,带领他们从军,可有此事?”羊裘点点头,道:“周若谷虽然两面三刀,可铁扇门中弟子大多数还是热血男儿,且多有当年关中红门的弟子,所练习的是适于战场拼杀的武功,在沙场为国效力,也算是个好去处了。”

慕容海点点头,颇为赞许:“寻梅姑娘虽为女子,可巾帼不让须眉,无论武学天赋,还是统领之才,都可谓江湖中的一流人物,行为处事,大有乃父之风。江湖中人多不习惯管束,请羊帮主帮忙转告,若寻梅姑娘有什么镇不住这帮踢腿骡子的,老夫必将鼎力相助!”羊裘欣然道:“那就多谢慕容掌门了。”

众人正在闲谈,却听外面传来敲门声,几个人陆续走了进来,却是齐太雁、方罗生、万俟元、鲁群鸿、秦松,并嵩山派现任首座弟子王德威等人,以及其他门派的掌门,进门团团行礼。忘苦道:“诸位这几天都辛苦了,怎么不好好休息,可是有什么事来找老衲吗?”

众人相对望了望,却都不开口,慕容海道:“诸位经此一战,都可谓是生死之交,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众人仍是默然,却是王德威最先忍不住,站出来道:“忘苦大师,我等欲要前去找冷画山冷庄主,想请大师一同前往,为我等之首。”

忘苦一怔,随即明白,笑道:“庄主之位由谁继承,这是白凤庄和白虎庄内部之事,老衲乃化外之人,怎可贸然参与?”齐太雁道:“若是旁人也就罢了,我今日我等听到消息,说不但白凤庄和白虎庄又将合二为一,而且很有可能让那穆怀玉担任庄主。这穆怀玉乃蒙古人的血脉,天下谁人不知,怎可让他占了这天下第一庄的大位?”

众人纷纷应和,忘苦沉吟道:“惠岸拜在我师兄座下已有二十年,其天性温厚淳善,就算还俗,也绝不会对诸位不利。”慕容海也忍不住喝道:“你们都是一派的掌门豪杰,怎么还有如此狭隘偏见?断楼兄弟和完颜姑娘都不是汉人,可他们为人如何,难道你们不知道?少林佛学原本传自天竺,难道也是异端邪说,要被你们拆了吗?”

慕容海心直口快,说完才意识到或有不妥。却见忘苦微微颔首,颇为认同。只有羊裘听到王德威说白虎庄和白凤庄将重归于一,看看鲁群鸿,不由黯然神伤。

众人被慕容海的话噎了一下,面面相觑。方罗生道:“断楼师侄是我小师妹的儿子,自有一半汉人血脉,去其契丹人的戾气。至于那个金国公主,不过是夫唱妇随罢了,不足为凭。”齐太雁道:“大师若实在不想去,我便自行前往,告辞了。”

说罢,众人纷纷告辞离开了,鲁群鸿看了羊裘一眼,转身出门而去了。

少林寺旁,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子里,冷画山坐在铜镜前面,有些不熟练地拿起梳子,有些陌生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冷画山从小被当做男孩子养,父亲想让她以后继承白虎庄的衣钵,从来都不会给她买什么胭脂水粉。可是,哪有女孩子不喜欢梳妆打扮的呢?直到后来,穆怀玉来了白虎庄,才会偶尔偷偷给她带来一些不太合身的衣服、花簪,才能偷偷地打扮一下。

现在,她终于可以褪去那身标志着白虎庄威仪的银帔白袍,光明正大地换上向往了许久的石榴裙、青萝袖、云霓衫。她兴奋地对镜梳妆,挽了个少女时经常梳的发髻,兴冲冲地回头给众人看。钱百虎、穆怀玉和朱华等人一见,均忍不住笑了。

冷画山一羞,捂了脸,再回头看镜中的自己,只见眼角早生皱纹,乌发已开始失华,两鬓竟有了淡淡白发,哪里是十几年前俏生生的少女模样?她有些颓然的放下了手,叹息着自言自语:“大师兄,怀玉,我们都老了。”

钱百虎鼻子一酸,眼圈忍不住红了。

穆怀玉此时早已换下了僧衣,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上面绣着白虎鸾凤,煞是威严。只是仍是一个光头,不免有些滑稽。他将手搭在冷画山的肩上,压住眼眶中的泪水,故作轻笑道:“你老了,我可没老,你看我一颗光头,没有白头发,还显年轻些。”

冷画山噗嗤一笑,打趣道:“那要不要我也剃个光头?”穆怀玉认真地想了想,温言道:“可以啊,你怎样都好看的……”

“咚咚咚”,外面传来客气的叫门声:“泰山派、衡山派、华山派、黄河派、药王峰等各门派前来拜见冷画山冷庄主。”

冷画山听到后半句话,便已明白了他们的来意。钱百虎愠道:“这帮家伙,可还真是多管闲事。”冷画山摇摇头,起身道:“怀玉,大师兄,还有几位妹妹,你们先从后门出去吧,我来应付他们就好了。”

穆怀玉摇摇头,反而抓住了冷画山的手。冷画山心中一暖,微笑道:“今天之后,我就躲在你身后,什么都不管了。可现在,我还是白凤庄的庄主,总有我该做的事情。”穆怀玉明白她的性子,叹口气道:“我就在后面,有什么事,我会出来的。”

冷画山点点头,推着钱百虎等人走开了。随后整理一下鬓发,前去开了门。

“吱呀”轻响,众人抬头,见开门的是一个美艳动人的女子,都略略一愣,随即齐齐行礼道:“冷庄主,我等……”冷画山道:“诸位此来,是要问画山白凤庄庄主之位的事吧?”

众人本还琢磨着怎么开口,没想到冷画山竟自己先说了出来,都大感意外。见她也没有让众人进门的意思,只好就站在门外。齐太雁道:“冷庄主快人快语,我等也就不绕弯子。听钱庄主说,白虎庄历来的规矩,是传男不传女。白虎庄虽然易名,但想必这祖辈传来的规矩,还是要遵守的吧?”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不如归去:蛮夷 冷画山不置可否,淡淡道:“那齐掌门是希望我守规矩呢?还是不守规矩呢?”

齐太雁一怔,眨巴眨巴眼睛。十几年前唐刀大会,他见到冷画山,当真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没想到辞色如此锋利。他本拙于言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其实,冷画山不过是一人独处久了,静心冥思,觉得什么客套礼俗全无用处,说话便懒得绕什么弯子。方罗生见状,连忙赔笑上前道:“规矩嘛,若是不遵守,还叫什么规矩。当然了,这各门各派有各门各派的小规矩,这天下还有天下的大规矩,若是二者有所出入,自然是小规矩顺着大规矩,大家说是不是啊?”众人纷纷应和,佩服方罗生的口才。

方罗生见冷画山表情毫无变化,以为是有所缓和,便继续道:“按理说,这是白凤庄的家事,我等都是外人,原本不该多嘴……”

“既然知道是多嘴,那就不必多嘴了。”冷画山随口回答,把所有人都噎了一下。

方罗生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干咳两声道:“那……那,恭喜冷庄主!”话刚说完,方罗生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这是从哪冒出来这么一个没头没脑的词?

王德威早就按捺不住了,上前单刀直入道:“敢问冷庄主,是否要让那穆怀玉接掌白凤庄呢?”冷画山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道:“这本就是我父亲的遗愿,有何不可吗?”语气冰冷高傲,倒不是因为王德威身份较低的缘故。

王德威鼓鼓道:“冷庄主恕罪,在下以为此事不可!”

冷画山缓缓抬起手,众人都下意识地倒吸凉气,后退了几步,担心那双纤若柔虉、皓白如玉的手中藏着什么杀人于无形的暗器。只要稍稍一动,王德威的性命就没有了。可是,冷画山只是稍微捋了下头发,不愠不火道:“为什么?”

王德威道:“冷庄主虽为女子,可无论武功气度,丝毫不逊于天下任何一个男子,便就继续做这白凤庄庄主,有何不可呢?”

冷画山平静道:“自然也没什么不可。但怀玉是要和我成婚的,我夫妻二人同心,谁做庄主,又有什么区别呢?”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王德威着急地喊了起来,“男女之情,发之于心,我等不便说什么。但白凤庄乃武林第一庄,更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怎可落于蒙古人之手?而今金寇横行,西夏虎视,若再有蒙古人掌了这汉家武林,我泱泱华夏岂不危矣?”

王德威侃侃而谈,说得慷慨激昂。那些各门派的掌门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也无人应和,只是紧张地盯着冷画山。

冷画山看着王德威,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王德威有些发恼,问道:“这是天下兴亡的大事,冷庄主为何发笑?”

“非我族类?我族,我族是什么?”冷画山缓缓开口。王德威愣了一下道:“自然便是我炎黄子孙、汉家儿女。”冷画山点点头道:“是啊,诸位应当知道,我白虎庄起自儋州,祖祖辈辈都是夷黎族人,可不是你什么汉家儿女啊。”

王德威急道:“冷庄主此言差矣,海南之地自始皇帝起,便是我汉人之疆域。西汉武帝时平南越之乱,设珠崖、儋耳二郡,东汉又置县。唐武德年间设儋州、琼州。我朝太祖更设五县,早已是我大宋的子民,岂能和金人贼寇、蒙古鞑子相提并论?”

王德威早年曾中科举,应试为诸生,胸中颇有才学,几句话下来贯通古今,让身后的几位掌门目瞪口呆。冷画山听他说完,淡淡道:“原来如此,诸位在意的不是女真人、蒙古人或者汉人,而只在意是不是汉人,可白凤庄久居蒙古,似乎也算不得是宋人。”

王德威仍不气馁,坚持道:“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冷姓源自黄帝时期的乐官泠伦,乃制定十二编钟礼乐的始祖,及至后来传至周武王之弟康叔,才有了如今的冷家一脉。冷庄主虽未居于中原,但既然姓冷,那向前追溯几百年,必定……”

不待他说完,冷画山便噗嗤一笑道:“这可就更是趣事一桩了。当年我父亲入中原,请自己的授业恩师赐他一个汉姓。那位恩师正因吃多了荔枝,上火生了痔疮,便说:‘琼州儋州,哪里都好,只是太过湿热,若是能冷一些就好了。’从此,我父亲便姓冷了。”

众人听罢,瞠目结舌,无言以对。万万想不到白凤庄的姓氏,居然是这么来的。

冷画山轻快地走出门外,说道:“还有一件事。在我们夷黎话中,将汉人称作‘美’,便是‘客人’的意思。汉家文化千年渊源,怎么对外面来的朋友,却只会说些‘鞑子’、‘蛮夷’之类的粗鄙之话呢?真是更加有趣了……”

冷画山转一个弯,声音消失在了竹林的一角。各派掌门待在原地,面面相觑。江湖中人素来不屑于谈论朝堂之事,却个个都坚守民族大义,从而自诩为高洁赤诚之士。

可冷画山短短几句话下来,才让他们恍然发觉,其实民族与民族之间哪里会有什么血海深仇?大家都是本本分分的百姓,不过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只有政权与政权之间,才会为了那一点颜面、贪欲、霸业,而去四处征伐、杀戮。千年前汉匈之争如此,而今金国侵宋如此。待到千年之后江山变换几度,只怕仍是如此。

想到了这一点,众人都忽觉此行师出无名,索然无味,各自散去了。

冷画山打发了这帮人之后,绕着院子转了个圈,便转回到后门,却见除了穆怀玉等人外,完颜翎居然也在这里,又意外又欢喜,拉过她的手道:“翎儿,你怎么过来了?”

完颜翎嘻嘻一笑,打趣道:“我从赵少掌门那里回来,想顺便拜访一下,本来要走正门的,却过被惠岸师父拉住了,说你在和一群讨厌的人打交道,让我在这里等一等。”

穆怀玉点点头,见冷画山和完颜翎四手相握,不知道该不该凑上去,有些笨拙地搔搔光头,心疼道:“我都听到了,难为你了。”

冷画山摇摇头,对着穆怀玉甜甜一笑。完颜翎笑道:“师父,你的气色可比以前好多了。”冷画山看看完颜翎,见她面颊红润,目光晶莹,两个眼圈却有些发黑,怜爱道:“你不也是一样?不过这两天,没怎么睡好吧?”

完颜翎目光黯淡了下来,点点头。冷画山问道:“楼儿他,怎么样了?”

完颜翎摇摇头,叹口气道:“不太好,已经三天了,我总觉得他还是有些恍惚。不过我娘看起来还不错,今天她照看图鲁,我才能出来走走。”冷画山叹道:“父子人伦惨痛,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化解的,只能让他自己慢慢接受了。”

说着,冷画山不禁回想起当年,自己的父亲横遭暴死,而千夫所指的凶手却是自己最爱的男人。那份彷徨悲痛,直到一年多之后才稍稍缓解。更何况断楼,他现在的处境和心情,只怕比自己当年更加艰难。

钱百虎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插嘴道:“刚才那帮人也真是的,他们既然不想让怀玉当庄主,只怕对断楼师侄和完颜公主你,也只有成见更深。”完颜翎道:“是啊,图鲁他现在情绪不好,这些事情,我还是先不对他说了。”

冷画山沉默良久,轻轻叹道:“这么多年来,我去过的地方也多了。向西曾到过波斯、大秦、欧罗巴,那里和我们的风俗、伦理全不相同,却也喜欢以肤色之黄白、眸子之黑蓝将人区分开。凡与自己不同的,便视为异族邪种,必要赶尽杀绝。其手段之残忍,直如地狱。更有甚者,只因所信神只的相貌和名字不同,便要拼个你死我活。更多的,则是冠以‘圣战’‘荣誉’之名,行劫掠土地财宝、俘虏妇女奴隶之实。人本如此,再难改变了。”

众人听了,都是默然不语。

过了一会儿,完颜翎勉强笑笑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对了冷师父,我此次来一是感谢之前多次救命之恩,二来,也是想向您讨要一个人。”

冷画山一愣道:“要人?谁啊?”完颜翎道:“冷师父绝顶聪明,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华山派副掌门走失多日,难道不在您这里吗?”

冷画山轻轻一笑,双手一摊道:“这你可真是难为我了,我确实不知道她在哪里。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进来搜一搜啊。”

完颜翎笑道:“冷师父藏起来的人,翎儿肯定是找不到的,不过……”她忽然转过头来,问穆怀玉道:“惠岸师父,你见过她吗?”

穆怀玉一愣,结结巴巴道:“那……那个……”他本性拙实,不善于撒谎,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冷画山接口道:“憨汉子,你当然见过。不就是几天前,在嵩山谷中,牵着我的绸带救下他们小两口的那个女孩吗?”

穆怀玉连连点头,道:“对的,见过,见过!”完颜翎道:“那她是不是被惠岸师父藏起来了呢?”穆怀玉尚未回答,冷画山便笑骂道:“好你个翎儿,你是说怀玉偷藏女人吗?再这样说的话,我就也去给我的徒弟找他十个八个好女孩,把你挤走才算完。”

完颜翎见冷画山执意不肯说,也就罢了,笑着赔礼道:“师父你不要生气嘛,没在你这里藏着,我就去别处找找,不过……”说着,完颜翎从背上解下一卷羊皮包袱,双手端在面前道:“这个,是我和图鲁答应过了的。如果师父见到秋姐姐,还请转交给她。”

羊皮卷的一端耷拉下来,露出一对温润无瑕的黑白剑柄。

冷画山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云华前辈,是绝不会回华山了吗?”完颜翎点点头道:“是的,我娘她这半生,一直都在为他人而活,现在我和图鲁都团聚了,她也该把担子放下了。”说完,团团一礼,退去离开了。

穆怀玉走上前来,说道:“小笙,我觉得……”冷画山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

小院里,朱门后,一段轻裙幽幽飘动,泪落无言。

几天后,嵩山上一片白幡,哀乐齐鸣。江湖中人素来不喜虚礼假节,最厌恶为了哭而哭、生挤眼泪的行为,认为这是对死者的侮辱。因此,大多数武林中人,都更偏爱长歌当哭,并矢志报仇,方不负亲友生前之义。然而这一次,各门各派的死伤实在太多,几乎每个人都有师长、兄弟、亲人在这一战中丧生,今日送别,情难自已,涕泪齐下,哭声震天。

少林寺众僧盘膝打坐,列成方阵,齐诵往生咒道:“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恒山派众尼也各念往生经文。其他俗家门派,各派掌门以尹笑仇、慕容海为首,男弟子以赵钧羡为首,女弟子以尹柳为首,全都披麻戴孝,恸哭不已。

死者的陵寝以赵怀远为中心,旁边的无名墓碑、合葬共名碑不计其数。有人看见程斐的坟茔,不免窃窃私语一番,但最后都是感叹赵钧羡胸怀宽广、良善慈悲,深为敬服。不过,有细心的人找了许久,却并没有找到叶绝之的墓碑。

不,其实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细心人。

山上,一片喧嚣。山下,几缕青烟,一座孤冢,停着一只硕大的白鸟,耷拉着头,似乎也在哭泣。墓碑上写着“先严萧府君乘川之墓,不肖儿萧断楼敬立”。

墓碑旁,断楼双膝跪地,叩完了九个头,却兀自不愿意起来。云华本已平静如水,可看见儿子憔悴蜡黄的面庞,忍不住又流下泪来,轻轻抚着断楼的肩膀道:“好孩子,快起来吧。你爹他不是说过了吗,男儿膝下有黄金,他不愿意让你跪的。”

断楼摇摇头,完颜翎拉着他的手,目光泫然,却不知说些什么好。只是想起当年,阿骨打去世时,断楼也是这么默默地陪着自己,想不到今日,又要自己来陪着他了。悲戚之中,更加了几分柔情。

“不好不好,这碑立的不好啊!”身后突然一声怪叫,完颜翎回头,见是滚地五龙走了过来,“本该是不肖令尊,怎么却写了不肖之子?断翎大侠义薄云天,这般不肖,可不知胜过多少人的肖了!”说罢,五人齐声大笑。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不如归去:聚散 完颜翎皱皱眉头,略有不悦,但也没有说什么。她知道滚地五龙都是自幼被亲生父母抛弃,对于亲子之情也没什么理解。这几天来,断楼深居简出,五龙常来探望,却也见不着一面。现在说这些话,其本心是想开开玩笑,安慰一下断楼,不过却适得其反。

钻地虫最为老成,见断楼的肩膀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知道说错了话,连忙拽一拽四个兄弟,示意大家不要再说再笑了。

云华听了他们的话,却淡淡轻笑道:“是啊,五位兄弟说得在理。”俯下身对断楼道:“楼儿,还有件事情,我一直没对你说过,怕你伤心。其实娘在怀你的时候,一直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把你生下来。”

断楼一愕,转过头看着母亲。云华道:“这件事,连你可兰娘都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本……我本没想到会怀上你。人们都说,孩子的性格最像父亲,我怕将来有一天,你也像你爹那样,成了一个执迷不悟的人。”

完颜翎忍不住道:“娘,您干嘛要说这些?”云华叹口气,继续道:“后来,还是苏婆婆劝我,说孩子的路,到底还是该自己去走。你没让娘失望,不管你爹他做了多少恶事,凭你的品行和所作所为,也足以弥补了。你爹在九泉之下,也一定是欢喜的!”

“那您后悔生下我吗?”断楼突然开口,喃喃自语。

云华摇摇头,紧紧地抱着断楼,像小时候那样亲了下他的额头,心疼道:“当然不,从生下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有后悔过,因为你是娘唯一的、最疼爱的孩子。”

这几句话,在旁人听来,不过是寻常的安慰。可断楼听了,那一颗心结却一下子打开了。他之所以一直思绪苦闷,除了悲痛父亲的去世外,更是为父亲的所作所为而负疚,也明白了母亲这么多年,为何一直郁郁寡欢、孑然一身。他是心肠极软的人,想来想去,总觉得父母的一切不幸,都是因为自己而起。

然而,母亲的温暖,足以融化一切心中的寒冰。或许在生下断楼之前,云华还要多番思量,想着万一以后孩子学坏了,那还不如不让他来到这个世上。可是,在她第一次听见那个小婴儿的啼哭、第一次看见他那双满是依恋的眼睛、第一次看见他对自己笑的时候,她对儿子的爱,便再也没有了任何理由。

断楼悲喜交加、情难自已,终于俯在母亲的怀中,嚎啕大哭。五龙慌道:“断翎大侠,你别……”却被完颜翎轻轻摆手制止了。她听得出来,在这哭声中,断楼心中的枷锁、心中的委屈和负疚,都随着泪水远去了。看着看着,完颜翎不禁也想起了自己那从未谋面的母亲,眼圈不由得红了。

云华抹抹断楼的眼泪,温和道:“好了好了,都二十好几岁的人了。不管是女真人、汉人还是契丹人,到了你这个岁数早就该当爹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断楼咧嘴一笑,完颜翎戳戳他的脸道:“又哭又笑,好丑啊!”

风梳林过,送来两声鹤鸣。众人回头,只见冷画山、穆怀玉、钱百虎、纤罗三姐妹,还有那三名手持瑶琴、檀箫、玉笙的女子一起走了过来。再向身后一看,众人都有些意外,原来叶斡和吕心也跟在了后面。

断楼站起身,和完颜翎一起团团作揖道:“弟子拜见师父!”冷画山点点头,却在几丈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回头对叶斡和吕心道:“你们过去吧。”

断楼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心中惘然。不论如何,冷天成毕竟是被萧乘川害死,冷画山再看破俗尘,穆怀玉再佛心慈悲,钱百虎再胸怀宽广,也只能是对自己不加追究,若说宽恕萧乘川,甚至于到他坟前祭拜,那是万万不可能了。

叶斡点点头道:“多谢冷庄主。”拉着吕心的手,缓缓走上去。五龙跳上前拦住,没好气道:“你们要干什么?”叶斡苦笑道:“五位兄弟放心,我和心儿的一身武功,都已经被冷庄主废掉了。不然,我们也不会被放出来。”

众人听了,都不禁诧异抬头,只见叶斡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脚步也有些虚浮。而吕心则左顾右盼,看起来竟有些呆呆的、怯怯的,躲在叶斡的身后。云华道:“五位兄弟,让他们过来吧。”五龙只好悻悻点头,让开了道路。

所谓废去武功,便是让人全身内功尽失,一种方法是打断全身经脉,不免成为废人。而另一种方法,则只有断楼知道,是以浣风紫皇功的引经导气之法,使真气弥散,不会对人体造成损害。但是,如果被废武功者有所抗拒的话,则不免真气冲顶,心智稚化了。

萧乘川的墓旁,还有一座较小的坟茔,便是柳丹的坟墓。叶斡跪在墓碑前,看见上面写的是“爱徒柳丹之墓不才业师萧乘川师娘云华泣立”。

师父师娘为徒儿立碑,还写下这般铭文,却是从没见过。叶斡怅然道:“萧乘川固然把四弟当做最爱的徒弟,可他死得时候,又哪曾流过一滴眼泪?”

一双温暖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叶斡回头,见是云华,问道:“是你帮四弟立碑的吗?”云华点点头,目光中满是疼惜。叶斡这么多年,只有在梦里回忆起母亲的时候,才会见到这样慈祥的眼神,忍不住心中一酸,拉过吕心道:“来,心儿,快叩谢师娘。”

吕心看着云华,娇憨一笑,认认真真地叩了三个头。她虽然神志不清,可心中还满怀着对萧乘川的崇敬,听到云华是她的师娘,也是一般的敬重爱戴。

云华连忙将吕心扶起,拍拍她身上的尘土,怜爱道:“好孩子,生得真漂亮,你叫什么名字啊?”吕心认真思索,叶斡道:“血鹰帮四大堂主的名字,师娘难道不知道吗?”

云华摇摇头,道:“这四个名字,除了丹儿的姓是真的,其他的,都是乘川给你们取的吧?”叶斡一怔,长叹一声道:“是真的有怎样,是假的又怎样?耶律不在,燕柳空梦,从此之后,都不必再卧薪尝胆了。”

云华搂住他们的肩膀,和蔼道:“好孩子,好孩子。你们以后,就跟着师娘,师娘照顾你们,疼你们。”叶斡再也忍不住,眼泪涌出,抽噎了起来。吕心则是笑靥如花,乖巧地点点头,拍拍叶斡的后背道:“师兄,不哭,不哭……”

完颜翎看着这师兄妹二人,心中有些酸楚,便拉着断楼一起,走到了冷画山面前。断楼道:“师父,您是来凭吊赵老掌门的吗?大家都在山上呢。”冷画山摇摇头,温然笑道:“我已经去过了,这次过来,是特意向你们告别的。”

断楼早已明白,只是不愿意说明,有些难过道:“师父,徒儿还想跟您多学些东西,还想以后报答您。”冷画山抬起手,敲敲断楼的脑袋,笑道:“你忘了吗,我不是你师父,让你叫了这么多年,你也该知足了。”

当年断楼和冷画山学艺的时候,有时候调皮捣蛋,冷画山便会这样拍他的脑袋以示惩戒。可现在,断楼早已长得比冷画山还高,再要敲他的脑袋,冷画山还得踮起脚来。

就这一下,冷画山心中一阵恍惚,也起了不舍之意,叹道:“你我假师父、假徒弟一场,也算一段奇缘。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已经向白凤庄传信,庄中的女弟子大概一个多月后就会到达,到时候白虎庄重归于一,我才算真的无牵无挂了。”

断楼怔道:“怎么,师父你要把白虎庄迁来中原?那些武林门派对怀玉师父成见颇深,迁来此处,岂不是无穷无尽的烦恼聒噪?”

冷画山有些意外,看看完颜翎:“翎儿,你告诉他的?”完颜翎道:“我昨天一回去,他就看出我有事情瞒着他,我只好说了。”

话语中,完颜翎有些无奈。冷画山和穆怀玉却相对一笑。他们年纪长些,深知在男女之情中,轰轰烈烈容易,平平淡淡最难。似断楼这般,就算心情再不好,也能发现完颜翎哪怕一点点心事的变化。如此脉脉入微,就是更加的难能可贵了。

断楼兀自未觉,继续道:“师父,依弟子只见,您还是回去蒙古比较好些。”冷画山摇摇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穆怀玉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那柄代表着白虎庄庄主之位的玉箫长剑,交给冷画山。冷画山摩挲良久,忽然叫道:“钱百虎何在?”

她平时都称呼钱百虎为师兄,突然直呼其名,惹得钱百虎一怔,连忙应声道:“在!”冷画山将玉箫剑举过头顶,朗声道:“白虎庄大弟子钱百虎,跪受庄主之命!”

“是!”钱百虎双臂交叉在胸前,颔首下拜。后面随行的许多白虎庄弟子,以邱猛为首,纷纷下拜,穆怀玉也单膝跪在一旁。冷画山一字一顿,庄严道:“我白虎庄起于儋州,发于岭南,兴于中原,从无定所。老庄主生前言:白虎者,王道也。王道以威,威名以德。故白虎之根,不在庄而在人,行侠仗义,扶危济困,此吾辈之夙愿也……”

完颜翎听到这里,心中钦佩。历来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武林门派,无不想找一片立根之地,以为千秋万代之基业。可冷天成却说王道不在地,而在于人。相比之下,那些拼命挣土地、攒家业的人,都成了庸碌俗子了。

想着想着又听冷画山续道:“白虎庄二代庄主冷画山,有违祖训,未能发扬光大,自认不堪胜任。因此,授命钱百虎为白虎庄第三代任庄主!”

此话一出,众人都大吃一惊。钱百虎愕然抬头,只见玉箫剑已经送到了自己面前,慌忙道:“不不不,我……我怎么能行?我武功低微,岂不埋没了白虎庄的威名?这……这这,请庄主恕罪,弟子绝难从命。”

冷画山招招手,那三名怀抱乐器的女子走了过来。冷画山道:“当年我父母成婚时,雨愁婆婆送来了这三件礼物。瑶琴和檀箫里,分别藏着雕龙掌和碎玉落凰手的秘籍。至于玉笙里,则是龙骧凤仪阵的心经。有了这三样武功,你还怕什么?”

钱百虎不知该怎么说,只是连连摇头道:“不,不是……总是我一定不能做庄主的!”

冷画山俯下身,目中波光盈盈,说道:“大师兄,从小我爹就对我很严,除了怀玉之外,就是你最宠着我。现在,小师妹要最后任性一次,你答应我,好吗?”

听着这两句话,钱百虎忍不住泪流满面,大声道:“弟子领命!”伸手接过了玉箫剑,重重叩首。旁边的白虎庄弟子,一直和钱百虎朝夕相处,对他心服口服。因此,钱百虎承袭白虎庄,虽然意外,但却无人反对。

穆怀玉拉着冷画山的手,冷画山抬起头,对着他甜甜一笑。断楼道:“师父,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冷画山嫣然道:“诸位,冷画山,再也不会回来了。”说罢,袍袖一拂,两人携着手,并肩下山去了。两只仙鹤盘旋飞舞,鸣声渐渐远去。

“小师妹……”钱百虎站起身,嘴角挂着一丝欣慰的笑,“你终于,不用再当冷画山了。”

完颜翎好奇心起,问道:“大师伯,我一直想问,师父她的闺名是什么?”

钱百虎笑道:“当年的师娘,是得月阁弄笙的头牌,师父不过刚进去,就被迷住了。那天师娘唱的曲子,是南唐李璟的摊破浣溪沙名篇: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冷听笙!”断楼和完颜翎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纤罗对钱百虎拱手道:“庄主,听笙姐姐让我们前去西北,迎接前来的女弟子。”钱百虎点头道:“应该的,那你们去吧。”三女回头,对断楼道:“断楼少侠,完颜公主,咱们后会有期了。”断楼行礼道:“多谢三位姐姐,后会有期。”

夕阳西下,钱百虎等人也纷纷告辞。断楼折回墓前,对云华道:“娘,天色晚了,回去歇息吧。”云华摇摇头道:“我再在这里待一会儿,你们先回去吧,不必管我。”

“可是……”断楼担心晚风太凉,母亲毕竟年纪大了,只怕经受不住。叶斡道:“你放心吧,有我和心儿在,会照顾好师娘的。”吕心也笑着点头道:“照顾好,好好的。”

断楼知道母亲性子执拗,只好道:“那娘,我和翎儿先走了。”云华轻轻点点头,道:“以后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的。相互扶持着点,可不能再分开了。”断楼笑道:“知道了。”

断楼和完颜翎携手,走在嵩山的小径上。树林中,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完颜翎听见,对断楼道:“图鲁,我希望天下所有的人,都能找到她最爱、也最爱她的那个人。”断楼不知道完颜翎为何突然说这句话,但觉得很有道理,便点点头道:“是啊,那样该多好……”

当天晚上,完颜翎倒上一大缸热水,撒上自己最喜欢的玫瑰花瓣,洗去这几年来的风尘和疲倦。断楼坐在床边,看着红罗帐后那曼妙的身影,烛光里,雾气里,朦朦胧胧,如同一个梦境。断楼绞着手指,有些心驰神醉,有些无所适从的紧张。不一会儿,一只素手将红帐拉开,露出象牙般的胳膊,还有那羞怯的肩膀……

夜深了。所有人都累得趴在床上,连衣服都不脱,沾着枕头就睡着了。只有尹笑仇,还守着尹夫人的棺材。他让尹柳、赵钧羡和尹义都出去,却把尹孝留了下来。

尹孝双膝跪下,对着尹夫人的棺材,缓缓叩了几个头,站起身来,忍不住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比前几日更加憔悴。

尹笑仇静静地坐在一旁,自言自语道:“唉,我啊,一直就是个暴脾气,遇见不顺心的事,只知道动手打人。还是柳儿她娘对你们好,疼你们,爱你们。当年节儿要嫁给张泽,还是柳儿她娘支持,不然,我可就拆了一对好鸳鸯啊。”

“师父。”两行清泪从尹孝的脸上无声地滑落,“看在多年的师徒情分上,徒儿恳求您,等师娘的棺木发送回去,入土为安之后,您再杀了我。”

尹笑仇面色平静,问道:“你觉得,就凭一个你,一个周若谷,就算灭了五岳门派、灭了血鹰帮,就真的能接掌青元庄,一统这武林天下吗?”

尹孝摇摇头,冷笑道:“想一统武林的,只有周若谷。只可惜他那个一心挂念的弟弟,到死都没来看他一眼。至于我,我和叶斡一样。什么五岳门派、什么血鹰帮,还有尹节,都只不过是棋子罢了。我想要的,只有你的命而已。”

“我的命?”尹笑仇淡淡一笑,“当年老尹义那般行径,都没能杀了我,你能吗?”

听到“老尹义”三个字,尹孝面色忽然凶狠,咬牙道:“至少,除了那个断楼之外,所有的事情,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我统领天机堂二十多年,天下没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连叶斡我都能拉拢过来。当年张泽被抓,尹节还处心积虑要瞒着我岭南的事,真是笑话。可只有这个断楼,我算错了。”

尹笑仇摇摇头道:“不,你算错的,除了断楼之外,还有一个人。”

尹孝不屑地耸耸肩,阖目道:“成王败寇,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尹笑仇站起身,站在棺前,叹道:“柳儿她娘没白疼你。那天晚上,她之所以身体忽然不舒服,是你给她下了龙涎香木的软毒,怕她在乱阵之中有个什么意外,对不对?你这么聪明,该知道我一定会跟过去,可你还是要冒这个险。”

尹孝不为所动,尹笑仇回头看看他,定定道:“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算错了自己。既然是要报仇,怎么能心慈手软?斩草必除根,这一点,和你爷爷差远了。”

尹孝猛然睁开眼睛,惊愕道:“你……你……”尹笑仇道:“我说过,柳儿她娘很疼你,一直就很疼你,从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很疼你。不然的话,我早就……”他不再说下去,顺手在棺木上一拍,发出“咚咚”的声响,推开门走了出去,叹道:“真是乱世啊。这天下马上就要更乱了,还是躲得远远的好。”

尹孝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身处何地。忽然,他觉得刚才尹笑仇拍打棺木发出的声音有些不对。他心里咯噔一下,踉跄着冲上前,一把掀开了棺材的盖子……

第二天一早,断楼和完颜翎醒来,都着急地转头,看见对方就躺在身边,这才放下心来,相视一笑,各自明白。他们分开太久了,哪怕在睡梦中,也总是担心会突然失去。

两人换好衣服,走出门外,想去看看云华。敲了好半天门,推门进去,空无一人,连被褥都是凉的。完颜翎担心道:“娘不会在爹的墓前待了一夜吧?”断楼也有这个猜想,担心不已。两人急忙上山,赶到萧乘川和柳丹的墓前。

空谷寂寂。落叶聚散。血海还停在碑前,云华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不如归去:新仇 “娘,娘!”断楼又焦急、又担心,撒开腿四处奔走。嵩山的太阳刚刚升起,百鸟还未出巢,就都被断楼连连的呼喊声惊起,呼啦啦一大片,投影出斑驳的朝霞。

在这一大片鸟群中,一只白鸽明显与众不同。它逆着鸟群,飞到了一个小院中,轻轻落下,停在了一双纤细皓白,却生着几个厚厚的茧子的手上。

莫寻梅换去了前几日的黑衣布袍,穿上一身在军中常穿的玄色甲胄。她从白鸽的腿爪上拆下一个细小的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看完之后,莫寻梅秀眉微蹙,将纸团揉在掌心,折返回屋中去。

屋里一张小小的供桌,上面香烛未尽,贡品已冷。莫寻梅简单收拾起一个小包裹,将两座牌位精心地送进一个小匣子里,放入包裹中。走出门去,几名原铁扇门的弟子已经在院中等候了,目光炯炯,跃跃欲试。

莫寻梅点点头道:“去招呼兄弟们,该上路了。”几名弟子答应,各自去收拾准备。

此时,大多数人都醒了过来。一个个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推开门,骂一声大早上的,是谁在大喊大叫。

莫寻梅早就听出了是断楼。她本打算启程之前,跟断楼和完颜翎告个别,可方才那飞鸽传书一到,她便改主意了。只想悄悄离开,不要碰面为好。

“砰”的一声,莫寻梅正打算在院中走走消磨时间,门却一下子被撞开了。莫寻梅下意识地拔刀出鞘,利刃直指,却发现闯进来的是断楼:“断楼少侠,你怎么来了?”

断楼局促地躬身致歉,问道:“梅姐姐,你见到过我娘了吗?”他其实早就从忘苦那里知道了莫寻梅的身世和姓名,但还是习惯称呼作“梅姐姐”。

莫寻梅摇摇头道:“我没见过,你怎么会来问我?我和令堂又不相熟……”

断楼本来十分失望,可听到莫寻梅的后半句,眼前忽然一亮,快步走上前道:“不,不会的。我娘跟我说了,她这次是随军而来,梅姐姐你常去探望……”

莫寻梅暗悔自己不该多一句嘴,只好道:“是见过几面,但我确实不知道令堂去哪里了。昨天晚上我……我去令尊的墓前,还看见她和叶斡、吕心在那里,之后就没见过了。”

说到“令尊”二字的时候,莫寻梅不自觉地一咬牙,眼神中也闪过一丝凶狠。断楼自然看得出来,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莫寻梅道:“别急,令堂也许只是累了,四下走走,或者已经回房间了也说不定……”

断楼点点头,拍拍自己的脑袋道:“对,有道理,我真是急晕了,我这就去……”

“不必了。”身后响起完颜翎的声音。断楼回头,见完颜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血海无精打采地停在完颜翎的肩上,看见断楼,勉强振奋起来,轻轻叫了两声。

断楼急道:“翎儿,你说什么,什么不用了?”完颜翎将手伸到断楼面前,掌心里握着一枚细细的竹筒,怅然道:“娘她……已经走了。”

“走了?”断楼一个激灵,连忙拿过竹筒,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张细细的羊皮纸。上面写着的是契丹文,断楼也是认得的,似乎是现在的辽国可汗耶律大石的亲笔信。

上面说,国内最近朝政平顺,物阜民丰,兵强马壮。耶律大石想要兴兵西征,直捣上京黄龙,兴复大辽,再一统南宋地方。问国师江湖中事可曾平定,何时能回国领兵?

断楼还没看完,便气愤地扬起手,想要将书信撕碎,却被完颜翎轻轻拉住了:“别急,你先看看后面。”断楼一怔,将羊皮纸翻过来,只见后面的字体,娟美清秀,正是云华的字,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我去你爹待了二十年的地方看看,吾儿珍重。”

断楼颓然地坐在地上。他心里明白,母亲之所以悄悄离开,就是不想让他找到,不想让他再背负着恶人之子的这个名声。完颜翎走上前,轻拍着断楼的脊背,道:“我去过西辽。那里的人都说,国师是个大好人,都是因为他,耶律大石才施行仁政、与民休息。我想,爹他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因为娘曾经对他的嘱托吧。”

完颜翎这两句话似乎和眼前的事情无关,但断楼听了,心里却好受许多。他抬起头,巴望着完颜翎道:“等娘回来了,咱们好好孝敬她。”完颜翎微笑着点点头:“当然。”

“莫掌门,兄弟们都收拾好了,咱们该出发了!”一个铁扇门弟子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看见断楼和完颜翎,立刻闭上了嘴。

莫寻梅蹙眉道:“说了多少次了,咱们是大宋的士兵,不是江湖帮派,以后都是岳元帅的麾下,要叫将军,不能叫掌门。”那人连声答应。莫寻梅道:“你们先去山下等我,我随后就来。”那人道:“是!”蹩脚地行了个军中之礼,出门去了。

完颜翎愕然道:“梅姐姐,你要走?”莫寻梅点点头。完颜翎急道:“那你太不够意思了,咱们这么多年没见,怎么也不跟我们说……”话到一半,完颜翎突然意识到什么,惘然止口。断楼起身道:“可是金宋两边,又在打什么仗了吗?”

莫寻梅看了他们一会儿,点点头,说道:“本来我不想告诉你们,怕你们为难烦恼。可你既然问到了,我也不会隐瞒什么。大金越国王完颜宗弼,率领三十万金军南下,已经占据了陕西、河南大部。几天前,被岳将军在郾城和颍昌,现在屯兵朱仙镇,正要反扑。”

断楼和完颜翎听了,半晌无语。两人四年来一直为了血鹰帮的事情奔波,虽然也知道兀术再次带兵南下,但随行兵士竟有三十万之众,战况又如此激烈,却是万万没有想到。

断楼叹道:“四哥他南下打仗,明面上看是为了吞并赵宋,扩充大金疆域。其实论到私心,还是要给四嫂报仇。”完颜翎点点头,不禁思绪万千,想起这些年听到的关于兀术的传闻:诛杀挞懒、完颜宗磐等宗师大臣,大权独揽,行事狠辣,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

“我们,都再也回不去了。”完颜翎自言自语地感叹道。

莫寻梅听完颜翎提到凝烟,心中也是一阵酸楚,但并没有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便接口道:“你们是金人,完颜宗弼又是你们的四哥。你们要回去为他助阵,于情于理,都无可厚非,寻梅绝不阻拦。只是从此之后,若在战场上相见,寻梅也绝不留情。”

断楼沉思了半晌,摇摇头道:“我和翎儿,还是两不相帮吧。”莫寻梅看断楼面色黯淡,知道逼他做出选择,也实在是太难为他了,叹口气道:“自古忠义难两全,这样也好。只要你不和大宋为敌,你大哥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断楼一怔道:“九泉之下?我大哥?谁?”莫寻梅见断楼如此反应,也有些诧异,看看一旁的完颜翎,问道:“我听少掌门说,他和你是在……你没告诉他吗?”

完颜翎摇摇头,叹道:“这几天事情太多,我怕图鲁烦忧,还没跟他说。”

断楼一下子攥紧了完颜翎的手,面色苍白如纸,颤抖道:“翎儿,怎么回事?你们……你们说的是谁?”完颜翎欲言又止,终究开不了口,转头道:“梅姐姐,还是你说吧。”

看着断楼急切的目光,莫寻梅也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定定道:“你的结义大哥杨再兴,已经……已经战死了。”

这短短的一句话,于断楼而言,如同五雷轰顶。他身子一晃,几乎跌倒,完颜翎连忙将他扶住,急道:“图鲁,你……你还好吗?你要哭就哭出来,可千万不要憋着啊!”

断楼无力地摇摇头,像得病了一样大喘着粗气,却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似乎在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之后,他已经忘了如何悲伤。

莫寻梅硬起心肠,继续道:“半个月前,金军兵分两路,一路五万兵马进犯函谷关。杨将军奉命前去救援,三进三出,护送包括青元庄在内的数千百姓撤离。可是在回程的时候,误中金军的奸计,被……被乱箭射死在小商河里。多亏赵少掌门和完颜姑娘,才把杨将军的妻儿救了出来,不然……”

莫寻梅说的什么,断楼一句都没听见。他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天空,眼前一闪而过许多被尘封多年的记忆:丹心湖、野猪、顽童、结拜、学艺……

过了许久,断楼回过神来,问完颜翎道:“是谁下的手?”

完颜翎叹口气,低声道:“是夏金乌。”

“是他?”断楼青筋暴露,拳头攥得咔咔直响。他想起了那个满脸横肉、一身蛮力的莽汉子。明明比断楼还要年长一岁,竟然娶了兀术先王妃所生的女儿。而当年吴乞买为了笼络这员猛将,居然也同意了。当时,断楼和完颜翎还一起安慰了小侄女好久好久。

完颜翎看着断楼,问道:“你打算怎么办?”断楼狠狠地锤了一拳旁边的树,枯叶簌簌落下,愤恨道:“就凭他,如果单打独斗,哪里是我大哥的对手!”说着,想起上一次和杨再兴相见,他为了维护自己,不惜和军中兄弟反目,断楼咬牙道:“大哥舍命护我,我若不为他报仇,岂不是无情无义,禽兽不如!”

完颜翎挽着断楼的胳膊,柔声道:“我明白,我和你一起去。”

断楼转过头,又是感激,又是愧疚,道:“对不起翎儿,咱俩刚团聚,我却又要带你去这么危险的地方。其实……其实你可以不去的,我是要杀了夏金乌,你……”

完颜翎摇摇头,道:“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喜欢那个混蛋。别说是我,就是四哥也是一样。我想,四哥也不过是倚重夏金乌的悍勇,等这场仗打完之后,一定会找个机会杀了他。毕竟,如果不是他性格暴虐,咱们的小侄女也不会那么年轻就……”说着,完颜翎鼻子一酸,深悔自己那时年幼无知,也太过无力,怎么就没能拦住这门婚事。

断楼也是叹惋,忽然意识到什么,四下看看,惊疑道:“梅姐姐呢?”完颜翎哂笑道:“你刚才太出神,梅姐姐已经走了。等铁扇门的那些人装束好,大概晌午就会出发了。”

“楼兄!”几下敲门声响起,两人抬头,见赵钧羡和尹柳走了进来。断楼吐两口气,平静一下心绪,上前稽首道:“钧羡兄,尹姑娘,你俩的婚事,做兄弟的也没准备什么。喜事什么时候再办,到时候我夫妻俩备一份厚礼。”

赵钧羡道:“多谢楼兄,这个暂且不急。兄弟此来,是有另一件事要同你商议,还请楼兄务必答应。”断楼奇道:“什么事?”完颜翎看看尹柳,见她欲言又止,满脸不舍,脱口道:“少掌门,你不会是要和我们一同去朱仙镇吧?”

断楼一愕,连连摆手道:“不不不,这怎么行?”赵钧羡道:“楼兄,兄弟去意已决,请务必允诺。”断楼道:“钧羡兄,不是我不想带你去,可你现在可是嵩山派的掌门了,上下有多少事情需要你打理,你怎可在此时孤身外出?再说了,你们两个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就算我肯带你去,柳儿也……”

“我愿意的。”尹柳一直不说话,现在脱口而出,眼眶却一下子红了,泪水在里面止不住地打转,“我爹正好也要养伤,嵩山派的事情,我爹和我舅舅会处理的。钧羡哥哥……他想出去散散心,我就在这里等着他回来,等着做掌门夫人。”

尹柳似乎是想说两句俏皮话,但却忍不住哽咽了起来。赵钧羡道:“没错,等我从军中回来之后,再继任嵩山派掌门。”说着伸出手,想要搂住尹柳。尹柳却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转身跑了出去。她也是经历过战场的,这一去有多么凶险,她心里清楚得很。

断楼和完颜翎看赵钧羡,只见他满脸失落,眼中的愧疚,似乎不仅仅是对尹柳,便猜到这其中定然有着难言之隐。两人不好多问,只好答应。

到了中午,莫寻梅整顿好人马,准备离开。尹笑仇、慕容海、尹孝、尹义、慕容雷以及各派掌门都来相送,羊裘带领丐帮,也要一同前去。断楼、完颜翎和赵钧羡走过来,道:“莫将军,带上我们三个吧。”莫寻梅一笑,点头答应。

尹柳走到赵钧羡面前,低声道:“小心些。”赵钧羡点点头,抚着尹柳的脸颊,动容道:“放心,我一定会让你高高兴兴地当上掌门夫人的。”尹柳摇摇头,说不出话来。尹笑仇见到此番情景,颇感欣慰。

慕容海道:“楼儿,见到小王爷,替我问一声好。”断楼微讶道:“小王爷也去了?”慕容海点点头,想了想道:“你此去军中,还会遇到长岭派的掌门胡伯俞,是条好汉。可他对于女真人成见颇深,还是小心为妙。”莫寻梅道:“放心,我和他派中一个叫柴凝的女弟子私交甚好,想来不会太过为难。”

完颜翎一怔,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众人拜别,离开嵩山,向朱仙镇方向去了。信上说大战是在五日后,因此大家丝毫不敢耽搁,昼夜兼程,换马而行,好在这些人都有内功根基,几天不睡也没什么。

三日后,行到中午,众人听见呜呜号角声,却还见不到人影。再走几里,便可听见整齐的马蹄疾走之声,仍是没有人迹,连忙追赶过去。直到日落时分,才终于看烟尘滚滚中,一队黑压压的队伍,队列俨然,丝毫不乱。为首旌旗高挑,上面是一个“岳”字。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不如归去:行军 莫寻梅抬手示意,铁扇门为首弟子见状,向后招呼一声:“停!”只此一声,八百多名弟子立刻戛然而止,鸦雀无声。断楼心中暗暗佩服道:“梅姐姐不愧是禁军副统领,果然统兵有方。不过才几天,这些闲散的江湖子弟,竟便如此令出即从。”

那队宋军正在行进中,见后面突然跟上来一支队伍,立刻刀戟突出,合围警戒,同时一个头插标旗的传讯兵飞马向队前赶去,整支队伍丝毫不乱。赵钧羡心想:“五岳门派号称名门正派,弟子武功或许强过这批人,可论到行阵严谨,却是远远不如了。”

莫寻梅也不搭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的虬髯军汉,手提镔铁锏,坐下乌骓马,迅速赶了过来。莫寻梅看得清楚,摘下铁盔,高声道:“牛将军,末将特来会师,可曾耽误了吗?”

完颜翎从怀中取出两块黑布,将其中一块递给断楼道:“给,戴上。”断楼一笑,接过来道:“我还正四处踅摸呢,翎儿你倒提前准备好了。”

两人将黑布蒙在脸上,那军汉便勒马停在了面前,正是昔年曾在洞庭湖边见过的牛皋。看见莫寻梅,牛皋大喜道:“不耽误,不耽误!岳元帅早就在朱仙镇外驻军了,只待老牛这支队伍一到,便可和他乌珠子开战了!”

说罢,牛皋绕过莫寻梅,和羊裘、赵钧羡见礼,又看见一对蒙面的男女,疑惑道:“莫将军,这两位是……”莫寻梅回头,见完颜翎暗打手势,会意道:“这是我的两位江湖朋友,萧燕和云柳伉俪,武功之高可以说天下第一,特地前来助阵的。”

牛皋眉开眼笑,拍手道:“好!有这两位大高手助战,咱们一定要杀这帮狗鞑子一个片甲不留!”他性情鲁直,压根就没想到这两人竟是断楼和完颜翎,却对几人身后的几百名铁扇门弟子发生了兴趣,问道:“莫将军,这是……”

莫寻梅道:“我此次向岳元帅告假,入江湖办些私事,可也不是白走一趟。这些都是我收来的新军,大多都是关中红门弟子,算是岳元帅的同门师弟师侄,共计八百二十九人,请牛将军检阅!”

牛皋闻言大喜,立刻下马,对着这八百弟子道:“诸位兄弟,你们能前来助阵,共御外辱,护我大宋河山,牛皋在这里替岳元帅、替大宋的子民,谢谢你们了!”说着,深深做了一揖,众弟子大出意外,连忙还礼,齐道:“牛将军言重了。”心中不由得热血沸腾,大起壮志凌云、慷慨激昂之情,这是在做江湖客时从未感受到的。

牛皋拜手上马,顾盼一番,对莫寻梅道:“等到了朱仙镇之后,我跟岳大哥说一声,把这些兄弟编入背嵬军,补上……补上那些空缺……”说到最后,这个豪爽的汉子竟然有些含糊。莫寻梅心中明白,问道:“现在背嵬军,是由谁在指挥?”

牛皋忍不住落泪道:“背嵬军是矛子的心血,快十年了,从选马到练兵,都是他一手操办的。除了他,还有谁能带得动?没办法,现在只能是岳大哥亲自指挥了,还有之前矛子的副官傅选、参谋姚岳,在旁边辅佐。”

说罢,牛皋看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岳大哥命我天亮前必须赶到朱仙镇,不然就砍了我的脑袋,咱们快走吧!”莫寻梅点点头,转头道:“铁扇门的兄弟们,可跟着羊帮主一起走。”羊裘答应一声,带领丐帮弟子和铁扇门,一起跟在大军的两翼。

莫寻梅招呼道:“两位跟我来吧。”完颜翎拉拉断楼的胳膊,轻道:“图鲁,走了。”断楼一阵恍惚,“哦”的一声。他方才听牛皋提到杨再兴,回想起了当年在华山,杨再兴送亲兵上山习武、招收良马,可谓是苦心孤诣。往事如烟,随风而去。

断楼驱马向前。莫寻梅略略负疚道:“方才,对不起了。”断楼摇摇头,道:“若我爹和我娘真能并肩一同前来,也算是还了他们的一个夙愿。”说着,四下看看,问莫寻梅道:“此次大战,听说韩世忠、刘琦他们都已奉召撤军,岳元帅麾下有多少兵马?”

莫寻梅略一犹豫,坦然道:“岳元帅白手起家,朝廷又不给招兵买马,全靠自愿投军的百姓,还有之前四处征战招降的散军。现在手下大概有五六万人。”

断楼看看四周,见士卒们都徒步而行,问道:“骑兵呢?骑兵有多少?”他自幼长在山林草原,深知在陆地上正面交锋,一个骑兵能抵十个步兵。

莫寻梅道:“江南无名马,只在宫里豢养着几百匹,除了你们两个骑的这两匹(说着,指了指断楼和完颜翎骑乘的雪顶、紫瞳)之外,再也没有放出来过别的了。因此,只有当年在关中和粘罕打仗时,从伪齐收缴来的一批战马。到现在,共有骑兵八千人。”

断楼一愣道:“只有八千?四哥……金军起码有二十万,其中起码有五万骑兵,以八千对五万,岂不太少了……”

“太少?对付乌珠子,八千奇兵都算是抬举他了。”牛皋驱马走在前面,听见断楼等人的议论,忍不住插嘴,“他女真鞑子的骑兵是厉害,可岳大哥用战车、用阵法,步兵照样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咱老牛没啥文化,但也听说过秦汉的白起、韩信、卫青、霍去病,还有那前朝的卫国公李靖、郭子仪这些大将。在老牛看来,若不是咱们的皇帝老儿太过软蛋,岳家军真打起仗来,可比他们强多了!”

莫寻梅一怔,若无其事道:“牛将军说笑了,都是朝廷的队伍,哪有什么岳家军?”牛皋不解其意,笑道:“大家都这么说嘛,不还有什么张家军、韩家军吗?”

断楼一言不发,心中隐隐担忧。他知道牛皋所言不假,岳飞出身贫苦农民,起于马前小卒,却能在强敌环伺、上司叛降、朝廷软弱的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渐渐发展壮大,白手起家,训练出一支军纪严明、战无不胜的军队,并以无与伦比的战略眼光,以十年之功,行连结河朔之妙计,使金国境内义军四起,腹背受敌。更不要说演军法、创武穆枪、六合拳。此等天纵奇才,当不逊色于千年来任何一人。

可是,若说以八千骑兵便能胜过数万金军,断楼也实在难以想象。不知为何,在断楼心中,自然是不希望宋军胜过金军,却也不希望金军胜过宋军。

完颜翎道:“两军相交,必有一败,我只盼少死伤些,让宋军赢了才好。”断楼点点头,略微一怔,转头笑道:“好啊,我在想什么,又被你看出来了。”

完颜翎轻轻一笑,叹道:“当年我父皇和大宋联手灭辽,之后遵守约定,归还了燕云十六州地界。可现在,岳飞要收复他宋室河山,咱们这位皇帝是绝不能答应的了。”

断楼见完颜翎满怀忧虑,宽慰道:“只盼经此一战,双方能达成和议,从此分国而治,便是好的了。”完颜翎摇摇头,看着这支沉默中散发着腾腾豪气的队伍,怅然道:“难。”

“两位,劳驾,可否借一下你们的这匹马。这孩子太闹,总想自己骑一匹。”断楼和完颜翎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回头见一个身穿青裙素衫的女子,牵着一匹马缓缓走来。马背上是一个男孩,束着冲天鬏,十分活泼可爱。只是鼻梁高挺,不像平常的汉人小孩。

断楼一愣道:“当……当然可以。”他这一愣倒不是舍不得借马,而是这女子的相貌实在有些骇人。只见她虽然一头乌发秀眉,可脸上皮肤却焦黄臃肿,凹凹凸凸的满是疤痕,望之可厌可怖。断楼生性善良,素来不会以貌取人,但这等模样,也实在不想多看。

完颜翎吹声口哨,在一旁行走的白马应声停了下来,正是雪顶和紫瞳所产的马仔,完颜翎为它取名作“燕柳”,它似乎还有些不满,毕竟它是一匹公马驹。

女子微微躬身,对马上的孩子道:“星儿,下来!”那叫星儿的小孩却并不肯被她抱,而是轻轻一跳,自行落在了马背上,嘻嘻而笑。断楼略略吃惊,这孩子虽只五六岁,可已经暗藏了一点轻功的底子在里面。只是年齿方稚,看不出是何门何派。

完颜翎盯着这女子看了一会儿,问道:“敢问姐姐,可就是长岭派的柴凝吗?”

女子刚刚自己上马,一怔笑道:“公主殿下认得我?”

这下反倒是完颜翎吃惊了,慌忙看看四周,好在无人听见,压低声音道:“你也认得我?”柴凝点点头,道:“半个月前,和赵少掌门一起救回杨将军的妻子的,不就是你吗?不过公主殿下也记得我,倒让我有些意外。想来是我生得太丑,才过目不忘吧?”

完颜翎这才放心,笑道:“哪里话,我只是听梅姐姐说过,她在长岭派有一位交好的女弟子,行军打仗还带着两个孩子,便这么猜想了。”

两人说着,莫寻梅驱马折返了回来。牛皋嘴上没个把门的,她特意去叮嘱了两句。一见柴凝,也是欢喜道:“妹妹,你怎么来了?长岭派不是随张宪将军在前军吗?”柴凝笑道:“我便是被胡掌门派来,请牛将军拔营去朱仙镇助战的。”

莫寻梅点头赞许,看看她身后,奇道:“咦,你那四个姐妹呢?”柴凝看看四周,低声道:“她们守在临安方向的路上,去拦金牌去了。”莫寻梅又惊又怒:“怎么,又有金牌?这是第几道了?”柴凝道:“从郾城之后,该是第十二道了。小点声,此事连牛将军都还不知道。岳元帅特意嘱咐了,不要动摇军心。”莫寻梅点点头,心中仍愤愤不平。

完颜翎好奇道:“你们在嘀咕什么?”柴凝笑道:“我是在问莫姐姐,她此去少林寺,有没有杀了柳沉沧,为父报仇?”莫寻梅一怔,含混道:“是……他已经死了。”柴凝一怔,声音略有颤抖道:“真……真的?”她本随口一问,听到这样的回答,却是始料未及。

莫寻梅点点头,不再多言。柴凝兀自激动,自言自语道:“好,太好了……”竟忍不住流下泪来,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断楼。完颜翎见她这副反应,心下有些奇怪。

走着走着,太阳渐渐落山,大军被笼罩在暮色之下。断楼本以为要驻军休整,可牛皋却并不下令,兵士们也不问,只是默默地点上烛火。骑兵下马步行,以节省马力。黑夜之中,每一面军旗上都点着一盏灯笼,红、黄、蓝、绿、白各色闪烁照耀,十余万大军北行,人影幢幢,惟闻马嘶蹄声,竟听不到一句人语。断楼暗自惊叹,心想岳飞能以这点兵力屡破兀术数十万大军,绝非仅仅靠士卒武功剽悍。治军如此,天下有谁能敌?

完颜翎有些乏了,便和断楼同乘一匹马,靠在他的怀里睡着了。断楼从牛皋那里讨来一条毯子,搭在完颜翎的身上,胸口感受着她温暖的呼吸,心里十分的平静安宁。觉得无论去什么样的险境,也都没什么好怕的了。看着这漫漫行军的队伍,断楼感触万千,思绪从丹心湖飞到了大定府,又飞到了青元庄,飞到了华山、临安,飞到了梦蝶谷……

他这样兀自出神,不知不觉,面前朦朦胧胧一片,那是黎明的晓雾,白茫茫的一片,每个人的头发上、眉毛上都挂了一点白霜。不一会儿,东边的地平线上吐出一道弧线,霎时金光万丈,射入白雾之中。浓雾消散,显出来的也是军队,却又有一座高大坚固的营盘。蓦地里冲出两支骑兵,迎面上来,为首两名将领高声道:“牛将军来了,快开营门!”

牛皋认出这两人乃张宪和岳云,大喜道:“几位,你们也随我一同去见见岳大哥如何?”莫寻梅、赵钧羡等均答应,断楼暗忖:“牛皋粗心大意,张宪等人未必就认不出我们,还有岳飞……我还是不见他为好。”

当年在洞庭湖畔,他在岳家众将的胁迫下,不得已自损了一对眼睛。虽然已经痊愈,可自那之后经历的种种磨难,大多也是因此而起,以致和完颜翎分别五年之久。断楼虽然性格柔善,不会去指责他们什么,但每每回想起来,也是难以释怀。

完颜翎打个哈欠,伸个懒腰。断楼笑道:“醒了?睡得好吗?”

完颜翎轻笑,乖巧地“嗯”了一声,却见断楼眉宇间略有忧思,再看看四周,便已明白,捏着声音道:“牛将军,我夫君昨晚为我运功驱寒,精神有些不济,就不去见岳元帅了。我们养精蓄锐,到时候战场上见。”

牛皋并不疑虑,点点头道:“养精蓄锐好,到时候还要指望你们这些武林高手,好好地大杀特杀一番呢!”完颜翎点点头,对莫寻梅道:“请莫将军为我们安排个住处。”

莫寻梅自然知道断楼的心思,此时原本也同她有关,想来不免愧疚,便道:“好,正好你们便去小梁王爷的帐中去吧,我还有事,柴凝妹妹带他们去如何?”柴凝摇摇头道:“我得先把这两个孩子安顿好,让少掌门带两位去吧。”

赵钧羡应道:“好,楼……萧兄,随我来吧。”两人谢过告别,随着赵钧羡进入营中,路过张宪和岳云身边,故意缩起身子,两人忙于招呼军士,也并未怀疑。

进得一个大帐,见到柴排福,驱散左右,断楼和完颜翎便摘下了面罩。

柴排福喜出望外,和断楼四手相手执,感慨万千。几人落座,叙一叙离别之情,讲到岭南的风物,讲到少林一战,各自叹惋。过了一会儿,柴排福犹豫一下,问道:“断楼兄弟,完颜姑娘,你们这些年,可曾……可曾见到过舞儿吗?”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不如归去:饮血 完颜翎早就想到,柴排福必会问起高舞的踪迹。可当他真正说出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中一阵失落,摇摇头道:“这几年我也四处留意,但没有听到王妃的消息。王妃她毕竟……毕竟曾是残月堂的副堂主,如果不想让我们找到的话,就谁也找不到她。”

见柴排福一阵失落,完颜翎向外面正在集结的各江湖义军门派看了一眼,宽慰道:“小王爷暂且宽心。王妃她还是对你有感情的,不然也不会为你生下一个孩子。等到她什么时候想见你了,自然就会回来了。”

完颜翎说这话,也不过是为了让柴排福宽心。其实,高舞当年背负家族的兴亡,受血鹰帮的派遣嫁入梁王府,其中能有几分心甘情愿,实在是难以揣测。至于后来为柴排福生下一个儿子,又远走高飞,到底是出于感激还是愧疚,又有谁能说得清楚?

柴排福听了,精神略略一振道:“是啊,舞儿她是担心连累我们,才假死出走。现在血鹰帮已经覆灭,想必……”话没说完,完颜翎轻咳了两下。

柴排福一怔,看到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断楼,连忙道:“断楼兄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断楼苦苦一笑,摇摇头道:“没关系,当年若不是我爹执迷不悟,我娘也不会离开他这么多年,直到最后才见上一面。”完颜翎仔细端详断楼,见他说这些话时,神情已经比几日前平静了许多,心中大感欣慰。

“爹!我姨娘来了吗?在哪里呀?”“小王爷,你可慢一点啊。”帐外传来一小一老两个声音,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拨开帐帘,一脸兴奋地跑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老管家,连忙将小孩拉住,对柴排福作揖道:“王爷恕罪,老奴该死。世子听说您的老朋友来了,非要进来,外面的侍卫也不敢拦,您看这……”

柴排福走上前,爱怜道:“钟儿乖,一会儿爹就要去打仗了,你先跟着福叔离开。等爹打完仗,马上就去找你,好不好?”小孩子不满地摇摇头,挺起胸脯道:“爹,你坏!钟儿也能去打仗,就算不能打仗,也要一直跟着爹爹!”

完颜翎看着这孩子,全身穿着白绒的小袄小裤,皮肤娇嫩,好像一个圆圆的雪球,十分可爱。两颊带着点婴儿肥,可却是瓜子脸、柳叶眉,生着一副楚楚动人的女相,像极了他的母亲高舞。完颜翎心中一动,招呼道:“小王爷,这就是钟儿吗?离拔营还有段时候,就让他再待一会儿吧。”

钟儿满心欢喜,走到完颜翎面前,抬起头来,问道:“你就是我的姨娘吗?”声音虽然稚嫩,问得却十分认真。完颜翎俯下身,将钟儿搂住道:“是啊,我是钟儿娘亲的表妹,是钟儿的姨娘。”其实,对于自己的母亲苏布达,到底是不是高舞口中的那个“姑姑”,完颜翎到现在也不确定,便是云华也不清楚。可是在钟儿面前,她却脱口而出,承认了下来。

钟儿眼睛放出灿烂的光彩,小脸因激动而有些发红,问道:“真的吗?”完颜翎也认真地点点头。钟儿咧开嘴笑了,搂住完颜翎的脖子道:“我就知道,你跟我梦里的娘长得好像!”想了想之后,又加上一句:“但我娘一定更加好看,对不对?”

完颜翎噗嗤一笑,点点头道:“没错,钟儿的娘亲可漂亮了。”心中却想:“王妃临走前给孩子取名叫柴莫钟,难说不是对小王爷当年一见钟情的答复。”

钟儿却感受不到完颜翎的这般思绪,又转头看向断楼,问道:“姨娘,这个是我的小姨夫吗?”断楼忍不住一笑,摸摸他的小脑袋瓜道:“小家伙,人不大,知道得还不少。”

此时,营帐外传来一阵尖锐急促的号角之声,接着便是隆隆的金鼓擂起。立刻,周围马嘶声、刀剑声、战车声、呼喝声团团而起,如包围了整座大帐。钟儿害怕地钻进完颜翎的怀里。断楼面色一凛站起身来,戴上面纱,走出帐外。

刚刚掀开帐帘,一股长风扑面而来。一个声音道:“元帅有令,拔营开战!”

“拔营开战!”“拔营开战!”“拔营开战!”这第一声似乎是从远处的帅帐中传来,似乎也不如何响亮。可一瞬之间,一声变为十声,十声变为百声,百声化为万声,声音越来越大,如同山洪般在断楼耳边涌动,盖过了这凛冽萧瑟的寒风,可却井然有序,毫不慌乱。

完颜翎走出帐外,和断楼相对一望。两人都是统领过上万兵马的人,可面对此番场景,两人眼中却都流出敬畏之意。

“劳驾,借过一下!”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过来,面色极白,身后跟着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面色黝黑,似乎是他的夫人。完颜翎和这老者打过照面,认得他是长岭派的掌门胡伯俞,便侧身避让。她也戴上了面纱,胡伯俞并没有认出她来。

胡伯俞走进去,对柴排福道:“梁王爷,要进军了,世子还是让我派弟子柴凝照看吧。她武功为我派弟子中最高,又正好要看护自己的孩子,当不会有事。”

钟儿本不愿意离开父亲,可一听到是柴凝照看他,便即愿意了。他由那名家奴抱着走出帐外,却拉住了完颜翎的袖口,道:“姨娘,小姨夫,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这话若是成年人说出来,哪怕是亲人好友,也不过是平平常常的叮嘱,可是由孩子说出来,就具有特殊的力量了。完颜翎眼眶一红,亲了亲钟儿的脸颊道:“好,小姨答应你,一定回来,还会带你去见你娘。”钟儿喜道:“真的?”完颜翎点点头。

钟儿满怀希望,挥挥手向父亲告别。完颜翎看着柴凝将钟儿抱起,爱怜地摸一摸、亲一亲,对旁边的柴排福道:“钟儿倒是和柴凝姐姐亲近。”柴排福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钟儿就是喜欢她。可这女子古怪得很,我几次要上门去答谢,都推脱不见。”

断楼和完颜翎听了,心知肚明,都暗暗叹惋。

就在众人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大营中四处都是滚滚的脚步声,刀枪剑戟、旌旗帅幡,如密林铁阵,直指苍天。数万大军,顷刻已集结完毕,只听一声战马悲嘶,再无声响。

张宪、牛皋、岳云、王贵、董先等走到帐前,下拜道:“禀大帅,朱仙镇中百姓已经撤走,大军集结完毕,请元帅下令!”片刻后,帐帘缓缓掀开,走出来一个高瘦的男子。

断楼和完颜翎一怔,险些认不出来。眼前这个男子,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胡须留得很长、很密,颧骨高高凸起,鬓角也全是白发。旁边一个同样憔悴,却仍端庄的女子,看着丈夫一步一晃地走出去,眼眶湿润,却终于忍住,没有去搀扶。

完颜翎喃喃道:“他……真的是岳飞吗?”断楼茫然地摇摇头。他印象中的岳飞,高大玉立、凤表龙姿,绝不是面前这个模样。毕竟,他才只有三十七岁,正当壮年。

然而,那双眼睛中藏不住的豪迈和壮烈,仍让这位饱经风霜的年轻老将,充满了凛然的威严。岳飞招招手,几个赤膊的军士推着一辆板车走上来。车上,是几匹被杀了的老马。那一双双的眼睛中,透露出绝望和悲凉。断楼不忍心去看,将头别了过去。

岳飞走上前,说道:“把马肉给大家分了吧。”那几个军汉都流下泪来,用力地点点头。很快,每个人的手中,都拿着一块马肉,可又有谁能下得去口?

岳飞接了一碗马血,缓步登上高台。他似乎有些眩晕,脚下一晃,险些跌倒。岳云惊呼一声,想要上去搀扶父亲,却被母亲拦住了。

岳飞回头,感激、赞许又怜爱地看了妻子一眼,稳住身子,扫视着众军。台下,中军、前后军、左右军、背嵬军、踏白军、选锋军、胜捷军、游奕军、破敌军,这支由岳飞一点点地建立起来的队伍,没有一个人说话,都抬头看着这位他们挚爱的将领。羊裘、赵钧羡、胡伯俞、莫寻梅率领各江湖义军,被这种肃穆的氛围所感染,也都一言不发。

岳飞提起一口气,说道:“众位将士,你们都是我岳飞的生死兄弟。今天这场仗,可能是岳飞带你们打的最后一场仗了。一个多月了,大家都在问,为什么我们没有粮食,为什么朝廷不来治我们受伤的兄弟。现在,我告诉大家,早在颍昌之后,皇上就发了金牌,命令我等撤兵回京。现在,韩元帅、刘琦元帅,都已经撤退。朱仙镇外,只有我们而已。”

断楼等人听了,都是愕然失色。此时大战在即,说出这种话,岂不是扰乱军心?岳飞身为星宿名将,岂能不知其中利害?然而,岳飞就这样淡淡地说着,数万军士就这样静静地听着,没有一个人喧哗,却有一股无形的杀气,在人群中腾然升起。

这时大营外,传来阵阵哭喊声:“岳爷爷,你们不能走啊!”“你要是走了,我们可就完了啊。”“对啊,你们不能走,不能走啊!”完颜翎循声看去,这才发现,原来在这营寨之外,站着无数的百姓,扶老携幼、背着沉重的包裹,扒着营寨的栏杆,哭着不肯离开。

岳飞看了外面一眼,眼含热泪,高声道:“可是,我军中热血男儿,不光是为了朝廷在打仗,更是为了我们的父母高堂、为了大宋的黎民百姓,更为了黄河对岸,所有翘首以待的父老乡亲。岳飞今天既然站在这里,就绝不会离开。”

“不复山河,誓死不退!”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众军立时呼应,喊声悲壮,直干云天。在场的各门派看了,无不动容。

岳飞举起酒碗,里面的马血殷红,慨然道:“今天,就用我们这些老朋友的肉,化作我们杀敌的力气。用我们老朋友的血,当做我们的出征酒,干了!”说着,将碗送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众军纷纷啖肉饮血,将酒碗摔在地上。个个神情激昂,嘴角犹带鲜血。

“出发!”随着岳飞一声令下,众军立刻各自为阵,在自己的将领的指挥下,交叉纵横,出营而去。岳家军中除背嵬军外,其他各军的服色全无二致,许多还自行打了补丁,破破烂烂区分不出,可却无一人掉队。

完颜翎叹道:“我终于知道,我们大金的军队,为什么总是打败仗了。”断楼点点头,看着外面那争相送别的百姓,心下惘然。

岳飞见过莫寻梅等人,给他们也分派了任务。羊裘带领丐帮弟子,莫寻梅带领铁扇门弟子,赵钧羡则带领五岳门派事先留驻在军中的弟子。其他的如长岭派、鄱阳帮、海沙帮等,则各自由自家掌门带领。柴排福自带岭南亲军,服从调派。

赵钧羡见断楼和完颜翎站在原地,驱马上前,问道:“楼兄,完颜姑娘,你们不跟着一起走吗?”断楼道:“我和翎儿自有打算,钧羡兄,你自己要当心。”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硕大的金印,交给赵钧羡道:“当年太宗封我为大金第一勇士、忒母勃极烈,铸了这块金印。我虽然多年不在朝任职,可此次金军精锐,大多还是我当年练出来的亲兵。若是碰见难对付的,看在我的情面上,还可用来保命。”

赵钧羡看着金印,忽然笑了起来,说道:“楼兄,你也把我看得太矮了。赵钧羡堂堂七尺男儿,就算战死沙场,又岂能用这劳什子苟且偷生?”断楼默然,完颜翎道:“少掌门,就算你不怕死,可也曾为柳儿想过吗?若是图鲁有一天对我说,他要去干一件什么大事,就这么生死不顾地去了,我定要老大耳刮子打他呢!”

听完颜翎提到尹柳,赵钧羡黯然失语,过了许久,听到羊裘等人的催促,抱拳道:“两位保重,战后再见。”说罢策马挥鞭,带领五岳弟子出营去了,终究是没有接那块金印。

此时,在朱仙镇的另一侧,一座座羊皮牛筋的营寨间,有一群数量更多的军队正在集结。大帐里,一个头戴毡帽的男子,正看着一副画像发呆。他身材高大、健壮魁梧,却满脸疲惫和风霜。画像上的女子,瘦削柔弱,面带微笑,正脉脉地看着他。

“烟儿,你在那边,还好吗……”兀术抚着画像,双目中满是柔情。一阵凉风从窗外吹过,画像微微抖动,好像在对着兀术点头。

一个梳着三搭头的圆脸军汉走了进来,下跪道:“元帅,众军集合完毕。探子来报,说岳飞已经带兵过来了,离朱仙镇还有不到十里。”兀术点了点头,不舍地看了画像一眼。回过头,似水柔情霎时冻成冰冷的杀意:“传我军令,三军开拔!”

一声炮响,狼烟四起。两只浩浩荡荡的队伍,怀着各自不同的目的,向着朱仙镇这个名不见经传,但却注定永垂史册的地方赶来。刀出鞘,听剑吼,战马悲嘶,霜风如血……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不如归去:再见 (由于排版失误,在修改之前,请将本章放在《第五十五章不如归去:战争》之后阅读)

那匹马正是燕柳,马背上坐着两个男孩,却是钟儿和星儿,正嘻嘻笑着,相互打闹。莫寻梅一怔道:“柴凝妹妹,你怎么来了?”完颜翎看着柴排福跑过去将钟儿抱下来,轻叹道:“你终于来了。”

莫寻梅又惊又疑,问道:“完颜姑娘,你……你说什么?你早认识她吗?”完颜翎点点头,道:“柴凝这个名字,也取得太不走心了。小王爷,你不是最应该认识她的吗?”

柴排福呆呆地看着柴凝,看着她那藏在瘢痕下明亮的眼睛,忽然失声道:“阿舞!”

柴凝呆了半晌,幽幽道:“我这样躲着你,可还是被你认出来了。”说着,伸手向颌下一碰。大家才发现,如此丑陋的一个女子,居然生了这么皓白纤美的一双手。慢慢的,那张凹凸不平、颜色恶心的面皮被揭下,露出一张灿若玫瑰、千娇百媚的脸来。

“娘!”柴排福还愣在原地,钟儿却一下叫了出来。母子连心,实在是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尽管钟儿从来没有见过高舞,但只看一眼,便认出了这是自己的母亲。

高舞全身一颤,看着钟儿,嘴唇翕动着,目光中满是爱怜和愧疚。

“阿舞!”柴排福忽然大叫一声,将高舞紧紧抱住:“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随柴排福来的都是岭南亲兵,大多人都以为高舞已经死了。见到此情此景,都是大为惊讶,但也无不为柴排福感到欢喜。

高舞被柴排福抱在怀里,肩膀不自然地抖了一下,伸手缓缓将他推开。柴排福从未练过内家武功,哪里会有高舞的力气,可他仍倔强地不肯松手。高舞道:“小王爷,梁王妃已经死了,请你自重。”柴排福一怔,怅然松手,站在一边。

高舞亲了亲钟儿,向后招招手道:“星儿,过来。”星儿点点头,自己从马背上跳下来,抓着高舞的手,有些害怕道:“姑姑,你带我去哪啊?”

听到星儿叫高舞作姑姑,完颜翎刷地抬起眼睛,满脸惊愕,又满脸喜悦。高舞低头看看星儿,满眼都是不舍,却还是拉着他道:“去见你爹。”说着,向着断楼等人走去。路过莫寻梅身边时,莫寻梅吃力道:“怎……怎么是你?”

高舞略略驻足,叹道:“莫姐姐,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扮成这副模样,就是不想和任何人亲近,免得惹来是非。可你心肠好,不嫌弃我的丑样子,是我对不起你了。”

莫寻梅黯然失色。她之所以一到军中,见到高舞便和她交好,实是因为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当年纪梅痴等莫落,不惜自毁容貌以抗婚。她见“柴凝”也是满脸伤痕,又自己带着一个孩子,天然便有些同情,却怎么会想到她竟是高舞?

高舞走到兀术面前,蔑然一笑,说道:“死了一了百了,有什么了不起。能死却敢活下去,那才算得上是好汉。”兀术怒道:“你是谁,老子要死便死,用得着你来说教?”

“要死便死?”高舞忽然激动起来,“难道你死了之后,凝烟妹妹问你有没有把儿子照顾好,你也要说‘用得着你来说教’吗?”

兀术一下子呆住了,怔怔道:“你说什么?你认识烟儿?什么……什么儿子?”完颜翎泫然道:“四哥,是小妹没有告诉你。其实当年四嫂……四嫂临走之前,为你生下了一个儿子。”高舞点点头,将星儿推到面前道:“星儿,快看,这就是你爹。”

短短的一句话,兀术彷如遭到雷击一般,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

当年,高舞为了保全柴排福,带走了小孛迭。完颜翎独自回到上京后,觉得凝烟的事情已经让兀术深受打击,若再让他知道还有一个儿子生死未卜,那他可怎么承受得住?就暂且将这件事瞒了下来,想着找到之后再说。而此次相见,小孛迭又一直杳无音信,也就和断楼心照不宣,没有说出来。

因此,这四年多来,兀术一直沉浸在失去凝烟的悲苦中,却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一个儿子。刹那间,如置身梦中幻里。他看着星儿,虽然才只有五岁,可是那鼻梁、那眉骨,像极了自己,而那一双眼睛,又真的像极了凝烟。

“孩子……”兀术不由自主地,踉跄地向前走了两步,向着星儿伸出手。星儿却抓着高舞的手,躲在她的身后,有些害怕地看着兀术。兀术抬起头来,颤抖着问高舞:“他……他……”高舞道:“他叫孛迭,是凝烟妹妹给取的名字,你知道的吧?”

孛迭,在女真语中,是夜空中星星的意思。完颜翎悟道:“怪不得,你给孩子取名星儿。”莫寻梅和羊裘也想了起来,这个名字,似乎高舞曾经对他们说过。

兀术一下子跳了起来,拍着手大笑道:“是的!没错!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儿子!”他像一头大熊一样,猛地将星儿拉过来,急切道:“儿子,快叫爹,我是你爹啊!”

星儿看着兀术,过了许久,终于怯生生地叫了一句:“爹!”

兀术将星儿紧紧抱在了怀里,答应一声:“哎!乖星儿,好星儿,亲亲星儿……”他有些语无伦次,说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周围的人都默默地看着,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当他在朝堂上独自面对昔日兄弟亲人的陷害时,他没有流泪;当他麾下的十万儿郎被岳飞一荡而空、马革裹尸时,他没有流泪;当他失散多年的妹妹、兄弟安然无恙地回来的时候,他也没有流泪。可是,当星儿轻轻地喊他爹的时候,他情难自已,泪流满面,嚎啕大哭。

星儿小声道:“爹,你身上好呛啊。”

兀术连忙将星儿松开,用满是黑灰的手蹭了蹭孩子娇嫩的脸颊:“好星儿,爹这就带你回家,回家有青草、有野花,一点都不呛。”看着星儿似懂非懂的眼神,兀术闭上眼睛,重新将星儿拥入怀中,喃喃道:“爹再也不打仗了,再也不打仗了。”

对于他现在来说,什么军政大权,什么血海深仇,都远远不如眼前的一个儿子来得可贵。断楼默默地看着兀术,恍惚间,好像看到了萧乘川的影子,怅然叹了口气。

岳飞手中的枪尖缓缓落下,道:“你走吧。”

众军大惊,牛皋激动道:“大哥,不能放走他啊!杀了他,给矛子,给那么多死难的兄弟报仇啊。”岳飞黯然道:“我们为了给自己的父老乡亲报仇,却要让别人父子阴阳相隔,骨肉分离吗?”士卒中有不少是被金人杀了父母的,听了岳飞的话,又悲愤,又难过。

张宪跟随岳飞多年,深知他的性子,但仍忍不住道:“可是大哥,你如果杀了兀术,那可是大功一件,咱们回京之后……”岳飞摇摇头,叹道:“违令出征,就算有再大的功劳,也抵不过‘抗旨’两个字。”

忽然,远处传来疾疾的马蹄声。众人抬头,见四个身穿白衣素袍的女子匆匆赶来。她们脸上仍戴着人皮面具,可被汗水浸泡,都掉下来了一角。从那面具后露出的娇嫩的皮肤上,断楼、完颜翎不难看出,她们就是当年高舞身边的四名侍女。

她们驱马赶到岳飞身边,从马鞍上滚了下来,伏在地上,久久说不出话。岳飞见她们身上伤痕累累,便招呼军医为她们治伤。高舞问道:“怎么样了?”

夏风满脸愧疚,哽咽道:“主人,岳元帅,第十二道金牌……没能拦住……”年纪最小的尔月则一下子哭了起来:“他们派了好多高手,兄弟们都死光了,金牌已经到军营了。”

萧瑟秋风吹起,吹冷了每一个宋军将士的血。岳飞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岳云看着父亲的身子一晃,担心道:“父亲,您……”岳飞摇摇头,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挥挥手,疲惫道:“撤军吧。”

众军默然,过了许久,张宪终于咬牙答应道:“是!”回过头来,红着眼睛道:“前军听令,撤军回京。”张宪乃前军统帅,士卒素来爱戴,一向都是令出如山、令行如雷,从没有过半点拖沓。可这次,他一连喊了三次,军士们才一个一个地转过了身去。

随后,董先的踏白军、牛皋的左军、赵秉渊的胜捷军和王贵中军等,也陆陆续续地折返离开。最后,岳飞也带着那支他引以为傲的、战无不胜的背嵬军,挥鞭离开了。头顶上,哇哇乱响,一群鸿雁穿过那尚未熄灭的狼烟,义无反顾地向南飞去了。

昔日威名赫赫、令大金举国上下闻风丧胆的岳家军,一个个垂头丧气,拖拽着沉重的脚步离去。旌旗耷拉下来,好像打了败仗的不是金军而是他们。断楼看着宋军渐行渐远,蹄声隐隐,化作了山后的闷雷。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同情。

完颜翎怅然道:“人总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可对于岳元帅而言,却是身为名将,明君难求。”断楼叹道:“赵构若真是大宋的明君,岂不又是我大金的灾难?”完颜翎听了,不禁一阵迷惘:“冤冤相报,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一直是错的。”

兀术紧紧抱着星儿,怔怔地看着远去的宋军,一时无语凝噎。完颜翎将兀术扶起来,轻轻道:“四哥,我们也回去吧。”兀术点点头,阖目长叹。

另一边,高舞抱着钟儿,两行清泪止不住地流下来。钟儿长到五岁,终于可以放肆地体验母亲怀抱的温暖,也是紧紧地依偎着,不肯松开。柴排福慢慢走过来,犹豫了一下,伸手搭在高舞的肩上,说道:“阿舞,回家吧,咱们一家三口,好好的。”

高舞转过身,看着柴排福,那表情让柴排福摸不着头脑、猜不透她的意思:“回家?回哪儿?岭南吗?梁王府吗?那里是大宋王爷和大理郡主的家,不是我的家。”

柴排福狠狠地摇摇头,眼中噙满了泪水:“不,那里也是柴排福和高舞的家。如果你不爱呆在那里,那我就和你一起离开。你喜欢草原,我们就去草原;你喜欢漠北,我们就去漠北;你喜欢大海、喜欢雪山,喜欢哪里都可以,我都陪着你!”

高舞慢慢地、却坚决地推开了柴排福的手。她缓缓退后,嘴角挂上了一丝微笑:“那好啊。从今天起,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你不是大宋的小王爷,我也不是大理的皇亲。只是两个普通的、自由自在的男女,好不好?”

柴排福知道自己拦不住高舞,心中一阵失落,茫然道:“那……我去哪里找你?”

高舞嫣然一笑,上马提缰:“只要你想找我,自然就能找到的。”说罢加上一鞭,烈马长嘶,消失在了夕阳之下。浩渺天地,只有钟儿和星儿稚嫩的呼喊,久久回响。

见主人离去,风花雪月四女望着烟尘,长身跪拜,随后和众人告别。她们按照高舞事先的命令,要返回大理,替高舞侍奉年迈的高老王爷。至于胡伯俞那边,便烦请羊裘、赵钧羡等人代为转告一下,感谢这几年来的照顾。

莫寻梅见断楼怅立空望,问道:“断楼少侠,完颜姑娘,你们作何打算?”断楼看了看完颜翎,拉着她的手道:“江湖恩怨,金宋攻伐,我和翎儿都已经厌倦了。现在,我们只想回到上京,回到可兰娘身边,放马牧羊,过些平凡人的日子。”

完颜翎点点头,心中却怅然道:“这样固然最好,可人生在世,或身不由己,或义不容辞,又怎能说走就走?”她不忍拂了断楼的心意,也就没有说出来。

莫寻梅叹道:“这样,也算是最好的出处了。”断楼对赵钧羡道:“钧羡兄,你和柳妹正式大婚的时候,请务必来信。兄弟就算人不能去,也定要有一份心意。”

赵钧羡虽然腿上中箭,身上也受了不少伤,可看起来却比前几日轻松了许多。他点点头道:“放心吧,一定!”断楼道:“并请代我向师父、慕容前辈和忘苦大师问候。他日若江湖再见,必要再有一番畅饮。”赵钧羡热泪盈眶,抱拳道:“后会有期。”

两人再和羊裘等人拜别。兀术抱着星儿,三人各骑了一匹马,慢慢地离开了。

一个多月后,断楼和完颜翎携着手,终于回到阔别多年的家乡,看到那熟悉的草原,熟悉的帐篷,熟悉的马厩,只是厩里的那两匹老马,已经被埋在了帐篷后的两座土丘中。上面碧草青青,长得比旁出都要茂盛,似乎在翘首等待着,等待着它们挂念的人回来。

尽管兀术之前便派亲兵给可兰报过了信,可当亲眼见到断楼和完颜翎之后,可兰仍是抱着她们,老泪纵横,久久不愿意松开,嘴里却只是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断楼端详着可兰的脸庞。六年未见,可兰却好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几岁,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眼角都是刀刻一般的皱纹。那曾经一头的乌发,早已变得灰白斑驳。断楼忍不住,也是哽咽难止。完颜翎则是自责愧疚,想到这四年,自己若能经常回来看看,可兰也不至于悲苦愁思,竟至于未老先衰——她今年还不到五十岁啊。

这一老两少,哭了半晌,才渐渐平静下来,叙说一下这么多年来的离别之事。听到云华和萧乘川的事情,可兰又忍不住落泪,抚着断楼的手,叹道:“你娘她这半生,都在为你了而担忧操劳。现在她心结解开,该好好过一过自己的日子了。”断楼这段日子时常思考,得出的结论也是如此。今天又听可兰这么说,心中也释然了许多。

不久,朝中传来消息,说兀术虽然兵败,可毕竟夺回了陕西、河南大部,且岳飞已停止北伐,短期内可休战养兵。总体来看,兀术功大于过,仍任都元帅,领行台尚书省事。断楼和完颜翎听了,也是颇感欣慰。

自此,两人便不问朝事,只是陪在可兰身边,每天牧马放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时游山玩水、策马林海,逍遥自在。自天会九年两人去到了黄天荡之后,便陷入了朝堂、江湖的无尽漩涡之中,或为刀俎,或为棋子。坎坷磨难,风尘困顿,第一次过上如此无忧无虑的日子。于断楼和完颜翎而言,阅尽人间万事,更知平凡可贵。这段日子,可以说是他们过去的二十多年来,最幸福、最快活的时光。

可是,他们两个都想不到,这或许也是他们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时光了。造化弄人,在这滔滔乱世中,又有谁能真正抽身而去!

(本章完)

(本卷完)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不如归去:战争 夕阳西下,寒鸦嘲哳。浓烟里,头顶的云彩,一大块、一大块,都变成了赤色的殷红,不知是天边的黄昏,还是地上的血水。

断楼拽着一根粗绳,脚踩在被烧焦的土地上,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他身后拖着一辆破旧的马车,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车上,完颜翎坐在一边,看着躺在木板上的兀术,满脸焦黄、烟熏火燎,额上、双手,都是被烧伤的痕迹。

远处传来一声呜呜的号角,兀术猛地睁开眼睛,问道:“兄弟,是号角声吗?”断楼驻足细听,无不怆然道:“是,是阿里,他已经带着儿郎们撤过黄河了。”

兀术点点头,问道:“这一次,咱们死伤了多少弟兄……”完颜翎唤道:“四哥,别这样。”兀术看着完颜翎,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小妹,嘴角终于浮现了一丝笑意。他伸出粗糙的手,抚着完颜翎的面颊,说道:“这么多年了,你也不知道回来看看四哥。”

完颜翎的泪水夺眶而出,俯在兀术的身上,抽噎道:“四哥,妹妹……妹妹对不起你。”兀术轻拍着完颜翎的脊背,笑道:“傻丫头,四哥怎么会怪你呢,别哭了,别哭了……”

断楼听见他们兄妹的谈话,咬牙道:“四哥,那岳飞不世出之名将,听见号角声,一定会加紧追过来的,你们坐稳些!”说罢,脚下发力,那车辐条刷得转动起来,带起一阵黑烟。断楼内力当世无双,拖着车跑起来,远远胜过数匹骏马。

在滚滚的车轮声中,一阵腥风吹过,钻进了兀术的鼻孔。兀术望着天,大睁着眼睛,那些红云急剧变化,把他又拉回了刚才,那恍如隔世的惨烈的战场……

午时,朱仙镇。这座曾经熙熙攘攘、鸡犬相闻的小镇,早已不再是它当年的模样,甚至已经认不出是它早上的模样。到处,只有枯木残垣、熊熊烈火。人脚下踩着残值断臂,马蹄踏碎了尚在呻吟的头颅。金军和宋军,都怒吼着、怪叫着,有的赤膊而战,有的杀红了眼,甚是丢掉兵刃,像野兽一般抓扯、撕咬。

一只燕子掠过,嘴里叼着满满的竹虫,想要飞回巢中,给嗷嗷待哺的雏鸟喂食。然而只听咔嚓一声,那棵枯树缓缓了下去。老燕惊叫一声,俯身冲入浓烟之中,再也没有飞出来。那些雏燕们盼望已久的口粮,落在了兀术的脸上。

兀术披头散发,挥舞着手里的金雀斧。有十几个宋兵围攻上来,想要把他拖下马来,都被他一斧劈下,血肉模糊、身首异处。他是大金国最悍勇的武将,没有谁能够打倒他。岳飞和他在场上交战过不知多少次,也从来都没有擒住他。

然而,在这疯狂的砍杀中,兀术丝毫感觉不到哪怕一丝喜悦。听着一阵阵炮声,都是从他绝没有想到的地方响起。接着,便是一杆杆火云般的旌旗突出,是岳家背嵬军滚滚的马蹄声震动着大地,是千万支羽箭如暴雨般划破天空,是金兵惊慌恐惧的叫喊,随风而散。

“岳飞,你出来!”兀术怒口一声,如同惊雷,却被淹没在这茫茫的喊杀声中。在这场大战之前,他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布置好了一切能够想到的情况。然而,当真正面对这支让他无数次在梦中惊醒的军队,却只看到金军不断地溃败。

兀术并不失望,但还是感到一股深深的绝望。

在场的,所有的江湖弟子,看了无不胆战心惊。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江湖好手,杀过的人不知有多少,白衣溅血,脚踏尸体,妇孺皆啼,也从没皱过一下眉头。他们曾笑话过尹笑仇,笑他堂堂天下第二高手,怎么竟在金军围困函谷关时手足无措。他们曾在少林寺血战中死里逃生,以为那就是天下最激烈的拼斗。

可是现在,站在这里,尽管周围没有一个士卒的武功在他们之上,尽管他们的兵械拳脚毫无章法,也毫无威力,却将他们推进了恐怖的深渊之中。相比之下,哪怕是在少林寺后山塔林,那场撼动了整个武林的大战。也只是小打小闹,如同游戏一般。

在这里,没有善,也没有恶。既不为了血海深仇,也不为了雄图霸业,每个人都是麻木的疯子。他们不认识眼前的人,甚至也不在乎眼前的人是谁,只是不断地嘶吼着、啸叫着,砍杀着。面对这样一群人,哪怕你武功天下无敌,哪怕你的武功比四绝强过百倍,也是毫无用处,就算拼劲全力,最多也只能自保性命而已。

然而,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傲骨。片刻的惊诧之后,便压下内心的恐怖,在各自掌门和辅佐将官带领下,冲入了万军阵中。赵钧羡一马当先,右手持剑,左手镔铁长枪,在战阵中左突右刺,威不可当。金军见他勇猛,羽箭雨点般地射来,都被他一一拨开。

鼓声中,迎面四名头插白绫的百夫长,手提蛇矛,冲到赵钧羡面前。赵钧羡看这四人身材魁梧,膂力只怕还在自己之上,当即拍马迎上。霎时间,四柄丈八蛇矛齐到,赵钧羡却刷得丢开枪剑,俯身冲前,气沉丹田,双掌霍然推出。只听扑扑闷响,两个百夫长口吐鲜血,直直飞了出去。另外两人大惊,已来不及倒转矛头。只觉喉中咔嚓一声,脖子已被赵钧羡扭断,摔倒在地。赵钧羡座下白马却也被两只长矛捅穿,悲鸣一声,跌倒在地。

赵钧羡在地上打两个滚,正想爬起来,却腿上一阵剧痛,膝盖已然中箭。他不由自主地跪倒,却觉头顶一阵血风沉沉压下。赵钧羡抬起双眼,只见一个圆脸金将,手持狼牙棒,向着自己面门砸来。那一瞬间,赵钧羡想到了尹柳:“柳妹……”

“铮”的轰鸣,赵钧羡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直冒火星,一个年轻的声音道:“赵少掌门,你且先退下,这个人由我亲自来杀!”随即纵声喝道:“夏金乌,来会会小爷的锤吧!”来者正是岳云。这一点空隙,赵钧羡便被嵩山派的弟子抢走了。

夏金乌一看,心生畏惧,发声长啸,立刻另有七八个金将上来,一起围攻岳云。

兀术在远处看见,心中一片茫然,不知想让谁赢。或许最好是岳云一锤杀死夏金乌,再被另外几名金将杀死,反正此战已然必败,什么都无所谓了。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岳云再少年神勇,在这九名剽悍金将的围攻下,也渐渐左支右绌。他是一时激动赶来救下赵钧羡,并要为杨再兴报仇的,其他岳家将领各司其职,谁也没法赶来救他。夏金乌见稳操胜券,不由得面带笑意。

忽然,“砰”的一声,一块拳头大的石块顶风飞来,正中夏金乌胸口。这一击的力道大得惊人,夏金乌立刻狂喷鲜血。众金将一愣,岳云立刻挥锤抡上,重重击在夏金乌的头盔之上,顿时头骨粉碎,跌下马去。岳云双目流泪,大喊道:“矛子叔,今天我为你报仇啦!”

另外几名金将一看,都骇破了胆,大叫道:“他会妖法,他会妖法!”当下斗志全无,驱马逃离,又被岳云打死了两个。周围有许多背嵬军,都是杨再兴曾经的旧部,齐声欢呼。两个蒙面的身影蹿跳而出,有方才看得清楚的,高声道:“就是他们发飞石打伤了金狗!”众军轰然,又是一片感激之声。

这两人自然便是断楼和完颜翎。听着敌国将士的欢呼,还有本国将士的咒骂,断楼心中很不是滋味。他在战阵中纵跳着、闪动着,始终紧紧攥着完颜翎的手。宋军都当他们是强有力的援手,因此任由他们四处奔走,并不阻拦。

然而不一会儿,众军就发现有些不对劲。这两个家伙好像哪一边都不帮,见到一对正在厮杀的就跑过去,将两人分开后就推回各自的阵营中,谁也不杀,谁也不助。众军立刻十分不满,纷纷出言骂道:“哪里来的搅屎棍,你到底帮哪一边?”

断楼默默地听着。他也知道自己这样最终什么都改变不了,可就是不愿意停下来。

“翎……翎儿姑姑?”一个金将被完颜翎从刀斧之下救出,又惊又疑,脱口而出。完颜翎一怔,见这金将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依稀,道:“迪古乃?”少年激动地点点头,他正是当年曾在大定府和完颜翎见过的,完颜宗干之子迪古乃,汉名完颜亮。

旁边一个年长的金将,也认出了二人,涕泪纵横道:“巴图鲁将军,公主殿下!”断楼和完颜翎回头,都认出了他是阿里。当年叱咤风云的四名将领,如今只剩他一个。

断楼知道另外三人是被杨再兴所杀,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些什么。阿里头插三色锦翎,看来是仅次于兀术的军中统帅。断楼道:“阿里,撤兵吧,别让儿郎们白白送命了。”阿里阖目,泪水长流,终于对旁边的号令兵道:“鸣金,收兵!”

一声沉重的金鼓声响起,宋军阵营中响起一阵欢呼,金军则纷纷逃走,留下满地的血泊和尸首。兀术呆呆地站在原地,却不是为了这突如其来的撤兵。他看着那两个人影,看着他们越来越近,那面纱下的轮廓和梦中的模样渐渐重合,失声道:“图鲁,翎儿!”

断楼喊道:“四哥!”兀术大喜,恍然如梦,道:“你还活着!”断楼点点头,回身呼的一掌,内力划出一道长弧,将一拥而上的宋兵逼退丈余之外。完颜翎驾着雪顶和紫瞳,拉来一连马车,上面插着大军的帅旗,道:“快走吧!”断楼将兀术扶上马车,加上一鞭,向着和金军撤兵相差不同的方向直冲出去……

“追上他们了!在那里!”一阵喊声,将兀术从回忆拉回了现实。立刻,马声萧萧,将几人团团包围。王贵愤愤骂道:“好狡猾的金贼,先用帅旗把我们骗到这里来,再把两匹马放走混淆视线,爷爷差点就上了你们的当!好在你的人头,可比那几万残兵败将值钱多了!”说话间,雪顶和紫瞳看见断楼和完颜翎,长嘶一声,从军中冲出,跑了过来。

兀术撑起身子道:“翎儿,巴图鲁,你们快走,他们想要的是我!”完颜翎却摇摇头,慢慢走下车来。断楼驻足停下,轻抚着雪顶的脖颈,看着岳飞从军中走出来,驱马走到自己面前,问道:“断楼少侠,完颜公主,别来无恙。断楼少侠的眼睛,可是好了吗?”

断楼略一欠身,权当行礼,缓缓道:“你倒是不惊讶,看来在军中的时候,你就把我们认出来了吧?”岳飞点点头。断楼道:“你要杀了我四哥吗?我知道你武功高强,可现在你我相距不过几步,我也一定能杀了你。”

此时,莫寻梅、羊裘、柴排福等人也飞马赶来,围在马车周围,不知如何是好。赵钧羡和胡伯俞被派去追赶阿里带走的那支队伍,没能过来。岳飞看着兀术,道:“完颜宗弼,只要你带军退回山海关外,归还我大宋失地,我就饶你一命。”

兀术狰狞地笑了两声,喝道:“呸,想得美!岳飞,你最好今天就杀了我。不然早晚有一天,我会带兵卷土重来,杀到你们的金銮殿上,把你们的皇上、百官全都杀了!”

岳飞并不意外,平静道:“那好,我就如你所愿。”说着,沥泉枪轻轻举起,指着兀术的鼻尖。断楼喝道:“岳飞,你当真也不要命了吗?”岳飞道:“能战死沙场,换来金宋安宁,飞死而无憾。”断楼想要抢上前,却立刻被岳云、张宪、何元庆等一干猛将拦住。岳云道:“断楼,我知道刚才是你救了我,我感激你,你现在弃暗投明,还来得及!”

完颜翎默默挡在岳飞的枪前,兀术笑道:“动手吧!”

“且慢!”岳飞长枪正要刺下,却听到一声高喊。众人愕然回头,只见一个容貌极其丑陋的女子,牵着一匹马,缓缓走了过来。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瑶琴弦断:愚痴 金皇统元年,是南宋绍兴十一年,二月。此时,生在江南水乡的人们,已经渐渐淡忘了那场壮烈的朱仙镇之战。尽管,那也不过是半年多之前的事情。

江西,庐山。冰雪初融,春寒料峭。千尺瀑布下,一片浩汤。朦胧雾里,坐着一个青衫男子、一个灰袍老僧,相对无言。

灰袍老僧道:“阿弥陀佛,老衲已将来意言明,施主可有答案了吗?”

老僧白须飘飘,神色湛然,双目之中总含着悲悯之情,却是少林寺方丈忘空。

那青衫男子,胡须极长,双眼被药膏纱布裹住,却是岳飞。他静静地坐在一块山石上,侧耳细听。身后,瀑布隆隆如雷,仿佛万马千军,滚滚狼烟。恍然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梦中的战场,面前是那滚滚黄河,在恸哭、在咆哮……

半个月前,已成当朝宰相的秦桧,亲自带着皇上旨意、千斤重礼,不远万里从临安来到庐山。当时,秦桧恭顺有礼,说的每一句话岳飞都记在心里:完颜宗弼再次挥师南下,兵分几路,渡过长江,直指都城。韩世忠、刘琦、张俊等名将已全数出战。高宗诏命,请岳飞出山,带军驰援江州,拱卫淮西,并许诺了无数好处,高官厚禄。

岳飞拒绝了,他说自己眼疾恶化,已经无法再带兵打仗。

其实,他只是累了、厌倦了。他总是在梦中惊醒,回想起半年前,他接到那从未有过的十二道连发金牌,不得不带军撤退。百姓闻讯,黑压压的一片,拦阻在他的马前,哭诉着:“我等戴香盆、运粮草以迎官军,金人悉知。相公去,我辈无噍类矣。”

他心如刀绞,却什么都做不了,含泪取出诏书,哽咽道:“吾不得擅留。”哭声震野。

数日后,大军撤至蔡州。他没有想到,当地百姓又都跪在他的军营前,哀求与部队一起撤离,不然金军报复,只怕又要屠城泄愤。看着无助的乡亲们,看着哇哇啼哭的婴儿,他最终决定抗旨留军五日,以掩护当地百姓迁移襄汉。

大军班师鄂州,他孤身前往临安朝见。在路上,他得到消息,那些他耗费了十年心血组织的北方忠义军孤掌难鸣,被金军镇压,刚刚收复的河南地区又重新沦陷。

他一夜未眠,斑驳的白发爬上了他的眉鬓。李夫人看不得丈夫这般抑郁,带着他来到江边游玩。终于,他悲愤痛惋,仰天泣下:“十年之力,废于一旦!所得诸郡,一旦都休!社稷江山,难以中兴!乾坤世界,无由再复!”

李夫人抱着丈夫,泪流满面。她贴着丈夫的胸膛,听着那颗年轻的心脏的跳动,跳得是那样健壮、那样有力。可她清楚地听到,那座在丈夫心中的精神殿堂,正在轰然倒塌。

几天后,他回到行朝,自请抗旨不尊之罪。这一次,君臣之间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赵构没有责备他,只说他功过相抵,不赏不罚。他也不再像往常那样慷慨陈词,只是再三恳请朝廷解除他的军职,放他归田而居,让那些攒足了劲想要他的主和派大臣都愣住了,怀里揣着奏章,不知该不该拿出来。

然而,赵构却只是看着他,露出玩味暧昧的笑意。那笑里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有惊讶,有得意,有欣喜。最终,却仍是变成了那种常见的戒惧。之后,便丢下一句“未有息戈之期,朕仍需仰仗爱卿”便驳回了他的奏章,退朝而去。

众臣议论纷纷,留下他在原地发呆。回府后,他将军印和帅符都封存起来。重新写了一封奏章,说自己沉疴难起,想要回庐山家中养病。至于自己的军印帅符,斗胆请陛下代为保管。原本麾下诸将,各领旧部,分驻京城、蜀州、淮西等地,由陛下派遣。

这次,赵构准了。他看着忙忙碌碌收拾行李的妻子,眼角刻着淡淡的皱纹,乌发也失去了温华,早已不是当年嫁给他时,那个娇俏秀毓的少女模样。他拉过妻子的手,动情道:“孝娥,这么多年跟着我,苦了你了。”

妻子温柔地笑笑,摇摇头,抚着丈夫的脸颊,向往道:“这次回家,我们可以过上舒心的好日子了吧?”岳飞心中一动,将妻子拥入怀中,喃喃道:“会的,会的……”

几滴冰水迸起,溅在了岳飞的脸上,把他从热血的沙场带回了冰冷的荒野。他的心渐渐凉了下来,听见忘空的问话,定定道:“你怎么替秦桧当起说客来了?”

忘空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佛观其行,然更观其心。老衲确是秦桧请来的,但老衲此行,不是为秦桧做说客,而是为天下人做说客。”

“天下人?”岳飞苦苦一笑,像是在笑忘空,又像是在笑自己,“在这世上,能为天下人着想的,除了和尚道士之外,便只能有皇上一个。其他人,若为天下人着想,那天下人都会以为,你是在为自己谋取这江山。”

忘空默然失语,过了许久,才双手合十,哀婉道:“佛说三毒,贪嗔愚痴。红尘之中,无人能免。帝王既是红尘之尊,也是三毒最盛之人。因为贪,所以好大喜功,以杀伐屠戮,为千秋功业;因为嗔,所以喜怒无常,以己好恶予夺他人生死;又因为痴,所以不辨是非,成就一切冤屈、一切业障、一切地狱……”

岳飞静静地听忘空说偈,怅然道:“大师,岳飞虽然是武将,可朝堂之上的事情,并非不清楚。自古以来,凡是做皇帝的都爱忠臣,可却没有哪个皇帝相信,这世上有真正的忠臣。岳飞不怕死,可只能挥血沙场、马革裹尸,却不愿死在皇上的猜忌下。”

忘苦叹道:“帝王贪痴,便以为世人俱贪。那些其他武将,功业不如施主,向皇上索要高宅良田、千金赏赐,帝王欣喜莫名。施主只求精忠报国,不慕荣华富贵、不爱美色妻妾,帝王反而忌惮猜疑,不想功高护民,只怕功高震主。施主此番担忧,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大宋失一良将,不免又是一番苦战。”

岳飞缓缓道:“大师也不必忧虑。岳飞粗粗看过,韩世忠元帅忠勇兼备,金军必不能跨过长江一线。刘琦元帅最擅守城,陕西必不致失。其身后更有吴玠、吴璘兄弟护卫蜀州。至于张俊……岳飞虽然不齿他的为人,可他自有用兵之道,淮西当不会有事。”

“战事虽必胜,可淮西的百姓,却又要遭受战乱之苦了。”

瀑布隆隆,如同悲鸣。岳飞的心好像被狠狠地捅了一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伸手狠狠地扯下自己脸上的纱布,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面前的山、面前的水。可面前的世界,只有一片白雾茫茫,山、水、人,什么都看不见。

忘空从怀中取出一顶棉帽,戴在头上,温和道:“鹏举,还认得老夫吗?”岳飞回头,见忘空:“忘空大师,刘老将军。一别十四年,鹏举从不敢忘您的知遇之恩。”忘空点点头,微笑道:“当年的敢战士,今天成了金人闻风丧胆的元帅,老夫心中甚慰。”

忘空,少林寺方丈,俗名刘韐,字仲偃,哲宗元佑九年进士,岳飞的伯乐。

刘韐的父亲,乃时人称为“东南儒宗”的刘民生,因不满于当时官场的轻民态度,走上了讲学的道路。刘韐自幼受教于父亲,不但学识渊博,而且刚正不阿。中进士后,他本可以在朝中慢慢升迁,却决心为民办事,来到江西丰城,当了一名县尉。

在任期间,刘韐为了缓解当地的饥荒,多次开仓放粮。救济了百姓,却也得罪了上司,见多了官场的昏暗腐败,便在任期满后弃官不做,外出游学。可因了有识之士的挽留,加上百姓的爱戴,他最终还是回到了官场,任陕西平货司,开始了从军生涯。

弃文从军的刘韐,在对西夏和大辽的抵抗之中,屡建奇功,拱卫大宋朝廷安宁。然而,由于前朝宰相童贯的挑拨,他一直没有得到重用,却初心不改。宣和四年,朝廷迫于燕州百姓之请,召刘韐为河北河东宣抚行军参议官,抵御契丹人的侵扰,并联金灭辽。

为了对付这些神出鬼没的契丹军,刘韐决定也建立自己的一支奇兵。为此,在河北一带挑选精良人才入伍,亲自审查入伍人员,名曰敢战士。在这支队伍里,有一个出身河南汤阴的青年,不但武功高强、忠义不阿,而且有胆有识、有勇有谋,更兼古道热肠、人缘颇佳,受到全体兵勇的爱戴。

刘韐看出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将来必成大器,便提拔他作队长,委以重用。后来,更把他推荐到了宗泽麾下,让他得以大展宏图。

这个青年,便是岳飞。一名普通的敢战士,便是他二十年辉煌戎马生涯的开始。

然而,在靖康年间,金军大举南侵。刘韐因收服五台有功,调任京城四壁守卫使,却因得罪宰相唐恪,被免去职务,主管宫祠。最终,京城陷落,刘韐为保皇室安全,被迫只身来到金营和谈。当时的金军统帅是完颜宗翰,他知道刘韐是良将,便以高官厚禄诱惑。刘韐昂然拒绝,写下遗书,沐浴更衣,悬梁殉国。

刘韐自缢之后,粘罕敬重他,也是为了利用他,便将他的尸首解下,送回大金安葬,对外宣称刘韐已降。可天无绝人之路,在护卫队北归的时候,却被一路武林高手拦下,抢走了棺木。更奇的是,金人将刘韐解下来得早了,刘韐其实并未完全身死,数日后悠悠转醒。经历了这一番从生到死,从死到生之后,刘韐看破红尘,入少林寺出家,法号忘空。

看着拜在地上的岳飞,忘空伸手将他扶起,缓缓道:“刚才那些话,是秦桧请来的少林寺老和尚说的。现在有些话,是刘韐想要说的。”岳飞沉默,说道:“若将军想让岳飞出山领兵,岳飞自然从命。”

忘空摇摇头道:“刘韐就是刘韐,早已不是什么将军,也不能命令你什么。老夫只是想问你,当年老夫的父亲告诉老夫,老夫又告诉你的那句话,你可还记得?”岳飞道:“当然记得,那是改自亚圣的一句话: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至于己身,向死而生,若可换得一家一户之平安喜乐,则不枉世间一遭。”

说完,岳飞久久地看着忘空。忘空摘下棉帽,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既已明白,老衲便无需多言。”岳飞叩首道:“谨听大师教诲。”说罢,站起身来,走下山去了。

山的另一边,一个青衣布裙的女子慢慢走上来,眼噙泪花,却仍端庄秀丽,便是岳飞的妻子李孝娥。忘空回过头来,躬身拜道:“老衲今日此来,最对不起的却是夫人你了,老衲在此赔罪。”李孝娥望着天边出神,叹道:“鹏举他啊,就是管不住自己那一颗心。有时候,我多么盼望他能圆滑一些,懂一懂这朝堂的人心险恶。”

忘空摇摇头道:“夫人此言差矣,这些事情,岳将军其实都懂。”

李孝娥有些不明白,忘空叹道:“鹏举从游名师。当年他的师兄林冲、卢俊义,都是为奸臣所妒,死于非命。自己如此大的功绩,如果不收敛锋芒,会处在什么危险的境地,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打点上上下下、和权臣搞好关系以自保,他也不是不知道。之所以到了今天,只是他刚正不阿,不愿意去做那些事情罢了。”

半个月后,岳飞一身戎装,站在江州的城头上。这一副他穿惯了的缨甲,此时却显得有些宽大。他手抚城墙,望着城下那连绵一片的营盘。今天白天,金军几次攻城都被打退,死伤惨重。可现在,这营盘中却并无颓势,反而散发着一种诡异的狂热。

张宪登上城墙,说道:“大哥,你都在城上呆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这里有兄弟们守着就行了。明天那兀术少不了还要攻城,还要指着大哥你呢。”

岳飞摇摇头,似是自言自语道:“此次南下的,不是兀术。”张宪一愣道:“不是他?怎么可能?那些金兵打的帅旗,不都是兀术的旗号吗?”岳飞看了看道:“我也说不清,但从这几天的金军用兵之法来看,悍勇有余,稳重不足,不像是兀术的风格。”

张宪素来信服岳飞,便道:“大哥说是,那就是吧。”岳飞轻轻一笑,正要下城,忽然想起了什么,叮嘱道:“张宪,这一仗打完之后,我就告老还乡了。你们还年轻,但一定要管住自己,千万不可冒进,让别有用心的人抓住了把柄。”张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岳飞回到帅帐,见岳云正趴在桌子上。岳飞轻轻一笑,推推岳云。岳云一下子惊醒,站起来道:“元帅,我……”岳飞摆摆手道:“现在没有别人,不必这么拘束。”

岳云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岳飞道:“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岳云道:“哦,我是想,娘这回不是没有来嘛。我就在这里守一守,看爹你需要点什么,我去帮你弄,没想到一不小心睡着了。”

看着儿子,岳飞心中一阵暖意,伸出手来,像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额头,慈爱道:“好孩子,爹不用你伺候,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打仗呢。”岳云点点头道:“那爹,你也早点休息。”说着,便向营帐门口走去。

忽然,岳云大叫道:“金兀……”只听“砰”的一声轻响,岳云仰面摔倒。岳飞回过头,只见营帐外面伸进来一条胳膊,将岳云一掌打晕。帐帘被掀开,走进来两个身穿羊毛毡衣的人,女的蒙着面,身材玉立。男的虬髯虎须,高鼻深目,却正是兀术。

岳飞看着他们,轻轻一笑,轻轻作揖道:“断楼少侠,完颜姑娘,别来无恙。”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瑶琴弦断:恬园 女子轻轻一笑,声如银铃:“岳元帅果然好眼力,我们两个捂得这么严实,你还能看出来。”说着,伸手将面巾摘下,露出一张秀眉的面庞,颊若玫瑰,眉若飞鸿,一双妙目说不尽的灵动,早已不是几年前那副憔悴的模样,正是完颜翎。男子也揭下人皮面具,面具下的模样更加温润如玉,便是断楼。

岳飞轻笑道:“这世上能避开我这么多兄弟的耳目,跃上这百尺城墙又悄悄潜入的,本就没有多少。又能一掌把我儿子打晕的,更是屈指可数。想来若是在大金营中,也就只有你们二位了。”完颜翎笑道:“岳元帅说得是,在下佩服。”这才敛衽行礼见过,断楼则只是略略作揖,心绪有些难平。

外面传来卫兵的声音道:“元帅,刚才听见少将军的叫喊,可是有什么事吗?”岳飞道:“没事,你们去吧。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卫兵答应一声,不再说话。

岳飞将岳云抱到床上,脱去鞋袜盖好被子,回身请两人落座:“我这军中向来无酒,便这些饭菜也是冷的,两位将就一下吧。”断楼道:“岳元帅客气了,可你未免也太疏于防范。我们两个可是从金营中来的,就不怕是要暗杀取命的?”

完颜翎拉了拉断楼的袖子,暗暗责备他不该这样说话。岳飞淡然道:“岳飞是马上的将军,拳脚内功早已并非所长。两位都是当今武林的顶尖好手,若真要下毒手,只怕岳飞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况且……”岳飞一边说着,一边给两人倒上热茶,端起来道:“岳飞当两位是朋友,既然是朋友,那又何必猜疑,冷了朋友的心?”

断楼听了,既感且敬,伸手接过茶盏道:“岳元帅说得是,是断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岳元帅当我们是朋友,我们也当岳元帅是朋友。”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完颜翎也是如此。岳飞微笑赞道:“饮茶如饮酒,果然英雄豪杰。”

饮罢,三人对座桌前。岳飞看着攥在断楼手里的人皮面具,道:“既然是朋友,那岳飞也就直言不讳了。请问两位,此次带军南下的,究竟是哪位将领?”

断楼见岳飞神色毫不惊讶,似乎是早就料到,更加佩服道:“岳大哥果然料事如神,没错,此次带兵南下的,确实不是我四哥,而是完颜亮。”

“完颜亮?”岳飞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仍是有些茫然。他和金军交战二十年,各路名将都见识过,却从没听过完颜亮这个名字。完颜翎道:“说来惭愧,这完颜亮是我大哥宗干的儿子,论辈分还该叫我一声姑姑。虽然才只有十九岁,却为人深沉,颇有志向谋略,并喜欢你们宋汉文化,在宗室之内颇有些名声。”

岳飞点点头,想起这几日所见的金兵阵营,再见完颜翎欲言又止的样子,说道:“恐怕不止如此吧?”

完颜翎叹道:“确实,若只如此也就罢了,可我从他八岁上见他第一面开始,便总觉得他性子阴鸷,或许是个做事不择手段之人,便素来不喜欢他。可到此次之前,也仅仅是不太喜欢而已,并未有什么实据。现在想想,几年前朱仙镇,我真的不该救他!”说着,恨恨地锤了一下桌子。

岳飞见完颜翎竟后悔救自己的侄子,有些意外。虽说汉人都以为女真人与野兽无异,但岳飞和他们两个打交道多了,深知二人有情有义,此话必有缘故,便看向断楼。断楼道:“岳大哥你有所不知,不但这次带兵南下的不是我四哥,便是半年前从朱仙镇撤军,沿途屠灭河北忠义军的,也不是他。”

这一下,岳飞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惊道:“果真如此吗?”断楼道:“女真人从来不会欺骗朋友。我这次之所以深夜来访,是为了两件事情。这头一件事情,便是受我四哥委托,务必转告岳元帅:半年前他答应了你绝不会再打仗,此生此世便绝不会食言,还请岳元帅不要误会了他。至于此中是非曲折,实在是身不由己……”

于是,断楼便将这半年来的故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岳飞。

原来,去年七月,断楼和兀术为了掩护残余的几万金军撤退,故意和部下分道扬镳,由阿里带队渡过黄河,回归上京,直到过了山海关之后才重新会合。这群金兵可不知道兀术的应诺,一过黄河,便四处杀伐,不但弹压忠义军,重新掠夺河南河北等地,更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两岸百姓苦不堪言。

就职位高低而言,阿里乃是军中副帅。兀术不在,大军原该由他指挥。他受断楼训练,绝不会做出这等事情。可完颜亮依仗着自己宗室大臣的身份,反倒指使阿里去做开路先锋,自己镇守中军。阿里虽然不悦,但也不好违逆了完颜亮,只好依言而行。

然而,完颜亮此举不止是为了耀武扬威,更别有一番狠毒用心。阿里治军严明,所到之处秋毫无犯。沿途百姓原本十分忐忑,见金军如此,便放下心来。等完颜亮大军到时,也就不加地方。却万万没有想到,完颜亮突然挥起屠刀,指挥大军到处劫掠,无论忠义军还是平民百姓,只要被捉到,一律格杀勿论,有许多村落县城,几乎被杀得绝户。

阿里知道后,愤然前去质问完颜亮。完颜亮却振振有词,说这些地方的刁民太不安分,若不斩草除根,早晚是大金的祸害。汉人乃贱民,只要掌握了他们的农耕技术和礼乐文化,就算杀光了也没有关系,反倒更利于女真人日后的统治。

阿里性子拙朴,哪里说得过完颜亮?可自此之后,他日日良心难安,既觉愧对断楼的教诲,又恨自己无意中为虎作伥,事后又无力弥补,愧愤交加。再想到自己的三个兄弟已死,自己空活于世,顿觉全无意趣,心如死灰,竟而在入山海关前横刀自刎而死。

完颜亮倒也不在乎,只是写了个折子,告诉皇上阿里是在路上被忠义军所杀。完颜亶自然不去怀疑,可焉能瞒得过兀术的眼睛。他只去看了一眼阿里的尸体,稍加思索,便一切了然于心。他虽然义愤,可要因此弹劾完颜亮,却必然毫无结果,毕竟屠城戮民,乃金军惯常行径,他金兀术也不是没有做过。更何况完颜亮是打着镇压反贼的旗号,谁也不能挑出什么毛病来。可怜阿里一条好汉,也只能是白死了。

不过,为了不让断楼和完颜翎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兀术也没有对他们说什么,只是吩咐人赶快处理后事,并同蒲鲁浑等人合葬一处。等断楼和完颜翎闻讯赶来时,阿里的尸首已经被火化,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断楼跪在四兄弟的墓前,泣不成声。完颜翎站在一旁,默默地陪着他。她明白,断楼此时的心情,可以说是难过到了极点。阿里四兄弟虽然只是曾经的下属,可在军中朝夕相处一年多,焉能没有深情厚谊?更何况,他们还是萧乘川的徒弟,却到死都不知道,断楼正是他们当年师父的儿子。更令断楼痛苦的是,杀掉蒲鲁浑、讹鲁补、束速列三人的,正是自己曾经的结义大哥杨再兴,而今连阿里都死在“忠义军”之手。此中煎熬滋味,又有谁能体会?

为此,断楼心灰意懒、郁郁寡欢,直到一个多月后方才平复。与此同时,兀术在朝堂上陈词力争,直陈当前赵宋江山气数未尽,更有岳飞等一干猛将,可和不可战。当前之计,该当与民休息,稳固大金在河朔一带的基业,才无后顾之忧。

兀术一向是坚定的主战派大臣,此次说出如此奏章,也算得上是轰动一时。兀术心里也明白,便说得委婉一些,只称时机未到,等条件成熟之后,再可兴兵攻宋,一举成功。他浸淫朝局多年,有些话该怎么说,早已手到拈来。

金熙宗完颜亶,是个既没主见,也没志向的皇帝,听了觉得有理,也就采纳了兀术的建议。退朝之后,兀术前去拜访断楼和完颜翎,将自己的谋划告诉了他们。

断楼和完颜翎听了,不禁失语。他们虽然清楚兀术的本意,但仍不免担忧。断楼道:“四哥,若是之后咱们在河朔地区稳住了脚,再有人重提你今日之言,又该当如何?”

兀术叹道:“走一步算一步吧,朝局多变,今日的打算,说不定到明日就全无用处。真有那一天,我也只能尽力而为。况且……”他呆了半晌,缓缓道:“况且就算我金兀术能一直压得住朝局,那等我死后,后人如何,也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

众人都是默然。忽然,小孛迭哭道:“爹,星儿不让你死,你不要死好不好?”这孩子跟着大军一路回到上京,路上兀术对他十分疼爱。高舞经常对他说,他有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父亲,在他小小的心灵中种下了崇拜的种子。现在,他早就对兀术充满了依恋,也接受了“完颜孛迭”这个名字。只不过为了感谢高舞多年的养育之恩,汉名仍叫做星儿。

这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兀术爱怜地抱起儿子,慈祥道:“孛迭别怕。爹答应你,一直陪着孛迭,永远不死,永远不走。”女真族教育男孩一向严酷苛刻,可现在,兀术却只想把自己全部的柔情都给小孛迭。听了兀术的安慰,小孛迭也终于破涕为笑。

看着这一对父子,断楼眼圈不禁红了。完颜翎知道他的心思,却故意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笑道:“怎么,你也想当爹了吗?”

断楼一愣,可兰惊喜道:“翎儿,你是有了吗?”完颜翎脸上绯红,嗔道:“娘,说什么呢!还没有,只是……大夫说过,我得好好调养调养的。”

可兰连连点头,笑得皱纹都堆在了一起:“是该调养调养,你们这几年可都太苦了。咱们以后安安生生地过日子,我也想早点抱孙子孙女呢。”说着,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完颜翎笑着安抚道:“看你,娘。这是好事,怎么还哭起来了呢。”可兰道:“是好事,是好事!我盼这一天,都盼了多少年了……”

看着完颜翎,断楼心中油然而生一份深深的愧疚。他记起洪景天当年说的话,完颜翎因数次为自己换血驱毒,身冷宫寒,难以怀孕。后来又为自己在江湖上飘摇,孤苦伶仃,想必身子只有更加虚弱。他心疼地搂住完颜翎,喃喃道:“翎儿,委屈你了。”

完颜翎明白他的心思,灿然微笑道:“有了今天,就都不委屈。”

自此之后,断楼对完颜翎只有更加的珍爱呵护。他从小就护着完颜翎,十余年如一日从未变过,现在则更加什么活计都不让她做了。他们不习惯使唤仆人,于是挑水、喂马、放牧这些事情,便由断楼一手承办,便是做饭也不让完颜翎插手了。并四处求医问药,寻来一些调理滋补的方子,每天不错眼珠地盯着药炉,一口一口地给完颜翎喂下去。

可兰每次见了,总是笑呵呵的,说完颜翎果然有福气。

完颜翎自然也是心中甜蜜,可她的性子,又哪是闲得下来的人。有时候断楼这也不让她做,那也不让她碰,她便有些恼了,嗔道:“你就为了让我给你生孩子嘛!是想把我囤在家里喂成老母猪吗?”断楼便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不……不是啊,那你今天想去哪里玩,我陪你去啊。听说大鲜卑山的枫林红了,要不要去看看,还有山核桃可以摘……”

其实完颜翎心里清楚,断楼这般略有黏腻的爱护,完全是出于对自己的疼惜。若他是个满脑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男人,早在当年华山之后便可娶妻了,又何必守着那一点渺茫的希望,苦苦寻她三年?不过,她习惯了和断楼斗嘴,也喜欢看他那副有些不知所措的憨样子,便忍不住偶尔逗他一下。

另一边,兀术虽然提议劝课农桑,可他做这些事情是外行,便交办给手下的人,自己一心管教儿子。小孛迭思念母亲,兀术便经常带他来可兰家串门。断楼和完颜翎感念凝烟的情意,对孛迭也是百般怜惜,可兰更是疼爱极了这个小外孙。就这样,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倒也无忧无虑,舒心自在。

转眼到了年关,完颜亶大宴群臣,断楼和完颜翎自然也参加。时隔十年后,他们终于再一次一起在家乡过年,欢喜之余,感慨万千。再看到那大金第一勇士比武大会,一个个年轻气盛的儿郎上台斗勇争先,两人更是相对一笑,目光莹莹,多少往事都涌上心头。

这一次,断楼不再上场,大金第一勇士便让完颜亮夺了去。他们也不以为意,当晚各回家,和兀术一起再办家宴,更加温馨热闹。

意外的是,第二天一早,酒醉的兀术还在鼾声如雷,朝中却传来了旨意,说兀术劳苦功高,乃大金第一重臣。擢升为左丞相兼侍中,仍任都元帅,领行台尚书省事。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瑶琴弦断:知音 这番任命,让兀术又惊喜又糊涂。担任丞相,意味着位极人臣。而仍领都元帅,则意味着大金国的兵马仍归他调度。这样一来,朝中军政大权都收归他手,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兀术虽本就是皇室宗亲,可但凡为人臣子,哪个不想建功立业、荣耀万千?这番出将入相,不但本朝前所未有,便是自秦至今,也是屈指可数,怎能不喜?

但同时让他糊涂的是,自己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这如何整顿吏治、如何治理农桑却是一窍不通,如何能当丞相。兀术想了想道:“管他的,老子也不是生来就会打仗的,还不是跟着老爹还有粘罕学的?皇上信任我,便绝不能辜负了这一番圣恩。”

于是,兀术连忙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平时不常穿的文官打扮,在晌午时候进宫谢恩,领了新品朝服和丞相印信。完颜亶笑容满面,叮嘱兀术一定要好好干,以后大金国的上上下下都靠他打理、一定要为朕分忧云云。百官更是争相祝贺,说不尽的谄媚奉承。饶是兀术性子质朴,听了这般奉颂之词,也不禁飘飘然起来。

兀术从这一群笑脸中挤出来,回敬的话也不知说了多少,脚下有些软绵绵地回了家,还没进门,家将便来禀报,说断楼和完颜翎来了,正在堂屋里候着。兀术大喜,将朝服和印信一丢道:“给我把这些东西放好了,再去后院搬十坛好酒来!”家将答应退下。

兀术兴冲冲地来到堂屋,还没推开门,便大声嚷道:“妹子、兄弟,你们来得可真是时候。哥哥有一件大喜事,你们猜是什么?”

屋里,断楼和完颜翎正在逗小孛迭玩。见兀术进来,小孛迭好奇道:“爹,什么喜事啊?”兀术道:“喜事就是……”还没说完,断楼便道:“孛迭乖,姑姑和姑父有正事和你爹说,你先自己去玩,好不好?”小孛迭摇摇头,撒娇道:“不嘛,我要姑姑亲一下再走。”

完颜翎轻轻一笑,在小孛迭双颊各亲了一下,道:“好了,去吧!”断楼无奈笑道:“这小子!”兀术也笑呵呵地拍了拍孛迭的脑瓜,让他出去玩去了。

小孛迭刚出去,断楼和完颜翎立刻敛起了笑容。断楼起身去将门掩好,还将门闩插上了。兀术奇怪道:“兄弟,你这是做什么?”完颜翎正色道:“四哥,你当了丞相,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来和我们商量一下?”

“呀,你们原来都知道了啊?”兀术有些扫兴,但随即想到这么大的事情,满朝想必早就传遍了,他们听到风声也不足为奇,“哎呀,这不是太忙了嘛。再说,这有什么好商量的,既然是喜事,热闹热闹就行了。就咱们一家人,把可兰姑姑也接来,晌午在哥哥这里吃饭,咱们好好喝一顿,不醉不归……”

断楼摆摆手打断了兀术,凝重道:“四哥,你真的以为这是件好事吗?”兀术一愣道:“当丞相了,还能是坏事?”完颜翎冷笑道:“四哥,上一任丞相是谁?他又是怎么死的?”

兀术一愣,凛然变色,低沉道:“翎儿,你何必说这些?”上一任丞相乃完颜宗磐,女真名蒲鲁虎,封尚书令、太师,朝中权势张天。三年前,以谋反罪被兀术诛杀,次年挞懒也因此被杀。不过时至今日,朝中仍有人悄悄议论:说其实宗磐和挞懒并未真心谋反,只不过是兀术栽赃陷害而已。至于其中真相如何,恐怕也只有兀术知道了。

见兀术面色黯然,断楼便道:“四哥,过去的事情,咱们都不提了。可你仔细想想,粘罕大叔已经病逝,斡本大哥行将就木,挞懒、希尹、讹鲁观都已被杀了。现在朝中有权有势的能臣,只有四哥你一个人,皇上怎么可能不忌惮?”

兀术想了想,摇摇头道:“不会,当年蒲鲁虎位高权重,那个丞相之位是他自己问皇上讨要的。这次,是皇上主动封给我的。若他真忌惮我,又何必封我做丞相?”完颜翎冷冷道:“欲要伏虎,必先诱虎,四哥你忘了小时候怎么教我打猎了吗?”

兀术不再说话,默默地坐下身来,拳头攥得紧紧的,显然已经意识到了其中的陷阱。完颜翎叹道:“这朝堂之上,人心尤胜江湖险恶。这个丞相之位就是个诱饵,你若上书推辞不就,或说自己能力有限,不能同时兼顾军中和政事,若皇上非要封赏,请先罢去自己都元帅职务,只任丞相文职,皇上都不会再猜忌什么。可你偏偏高高兴兴地受了,掌了这朝中军政大权,你猜皇帝会怎么想?”

完颜翎说的这些话,兀术当然知道。只是他当时太过兴奋,一时竟没考虑到这些。思忖许久,沉吟道:“那为今之计,我该怎么办?去找皇上请辞吗?”

完颜翎摇摇头道:“你这才刚刚上任,一没有贪赃受贿,二没有办坏什么差事。现在就去请辞,那不是明摆着的此地无银三百两,更惹皇上疑心?”兀术焦躁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怎么办啊!”他这几年来本已对朝中之事得心应手,但自从小孛迭回京之后,便渐觉这些勾心斗角无聊至极,也就不把心思放在上面了,一时竟没了主意。

完颜翎想了想道:“依我看啊,四哥你既然憨傻了一会,那便继续憨傻下去吧。以后皇上少不了难为你,你也就忍着点你那暴脾气。之后,皇上交办什么差事,选几件无关民生大计的,犯一些不大不小的错误。过段时间再上书说自己无能,请皇上罢黜了你所有的朝职,专心回家养老抱孩子去。”

断楼愣道:“翎儿,当真要让四哥卸职吗?”完颜翎白了他一眼,看看兀术道:“怎么,四哥,你舍不得这个大元帅的位子吗?”兀术却明白了完颜翎的意思,轻笑道:“那有什么舍不得的?翎儿果然聪明,你若是个男子,这大金的什么丞相元帅,都该让你当了。这个计策果然好,就这么办!”

断楼不知他们兄妹俩在打什么哑谜,但一想在朝中任职确实也没什么意思,也就不加追问,却疑惑道:“不过,还有一件事有些奇怪。咱们这位皇上,一向是性子软弱、没什么主意,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怎么这次竟有如此心机?”他说的是完颜亶的皇后裴满氏,因出身贵族,一向性格泼辣,干预朝政,无所忌惮。

这一句话,倒让兀术和完颜翎都愣住了。完颜翎沉吟道:“说的是,说不定是谁在背后撺掇的。”但捋遍了满朝文武,都猜不到会是谁有这般本事。兀术却已经猜到了完颜亮,不动声色道:“说不定是宗干大哥给皇上出的主意。算了,不管是谁,我以后只要夹起尾巴,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两人想想也是,也就不再多想了。

断楼和完颜翎在兀术这里吃过了午饭,便有朝臣前来拜年祝贺,两人也就告辞了。

出了门,断楼叹道:“翎儿,可真有你的。你不在朝堂,这些事情竟然也看得清楚。我可就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明白了。”完颜翎笑道:“你那么聪明,不明白么?刚才我和四哥都没想到此事是有人指使,就你看了出来。你啊,就是不想去管而已。”

断楼摇摇头,叹道:“朝堂之事,太过阴暗。你我在江湖上受过的人心算计够多了,何必再跳入另一个漩涡?”完颜翎道:“到也并非绝对如此。要天下百姓富足安定,一两个江湖侠客终究无用,到底还是要靠明君贤臣,也是大丈夫该做之事。”断楼笑道:“说得也对,那等下辈子我也考个功名,让你当个丞相夫人。”完颜翎轻啐了一下,笑声晏晏。

自此之后,果然如完颜翎所料,完颜亶经常对兀术百般刁难。不管差事办得多么好,总能挑出些毛病来,哪怕是奏折有涂改、错字,甚至潦草的地方,也要拣出来说道说道,兀术也只是唯唯诺诺。让众臣颇为惊异。每当这个时候,完颜亮便会站出来替兀术说话求情,完颜亶这才作罢。兀术心知肚明,对完颜亮更加忌惮。

他本想先干一段时间,再按照完颜翎的建议,办几件不大不小的错失,辞去了这丞相之位。可没想到,仅仅半个月后,完颜亮突然上书说,在丞相日夜操劳下,大金民生已定,军力恢复,正是兴兵伐宋的大好时机,并提名让兀术挂帅,自己作为监军,从旁辅助。

兀术听了,连忙出面反对,说此事万万不可。完颜亶却不惊不恼,笑眯眯道:“丞相,休整之后南下,不还是你提的吗?现在是怎么了?是不愿意替朕出征了,还是在京城朕身边呆惯了,舍不得你新栽培的这些手下了?”

兀术大惊,不敢再说什么,只好遵旨领命。完颜亶即刻封兀术为扫南大元帅,完颜亮为监军,整顿军马二十万,即刻挥师南下。

退朝后,兀术坐立不安,连忙去找断楼和完颜翎商议。完颜翎愤愤道:“迪古乃这个臭小子,我当时就不该救下他来!”兀术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无益。兄弟,我知道你和翎儿过上好日子不容易,但有一件事情,你务必要帮哥哥一把!”

断楼道:“四哥,你说便是,兄弟在所不辞。”兀术道:“皇命不可违,出征是必然的了。可我已经答应了岳飞,此生绝不再兴兵打仗,决不能言而无信,所以……”

断楼听了,半晌无语,缓缓道:“四哥,你是想让我假扮成你,随军出征吗?”兀术点点头道:“兄弟,哥哥知道这难为了你,可哥哥实在没有办法了。”断楼犹豫不决,忽听完颜翎道:“放心吧四哥,我和图鲁一起去……”

岳飞听罢断楼的讲述,长叹道:“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他了。”说完,忽然轻轻一笑。断楼奇道:“岳元帅,你笑什么?”岳飞靠在座椅上,仰天叹道:“我笑人生乱世,身不由己。若非在战场上兵戈相见,我和你四哥,必能成为至交好友。”

断楼感道:“四哥若知道,也当引为平生至幸!若有机会,我请四哥和岳元帅见一面。”岳飞摇摇头道:“还是不见的好。上次我为了孩子和大局放过了他,日后若再相见,我必然要杀了他,为当年被他屠戮的数万大宋百姓报仇。”

帐帘飘起,一阵冷风吹入,那案头的一张瑶琴,发出呜呜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完颜翎勉强一笑,道:“岳将军,还有这等雅兴啊。”岳飞淡淡道:“这是我妻子当年的嫁妆。以往她随军同行,偶尔会弹几曲,这次让我带来了。”说着,随手琴弦上一抚,铮的一声,这张小小秀气的木琴,竟忽而有了壮怀激烈、豪气云天之意。

岳飞似乎有感而发,琴间彷若清泉流泻,如银辉,如碎玉。断楼和完颜翎都是懂音律之人,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岳飞征战沙场二十年,手上早已尽是伤痕和老茧,可拢琴拨弦,却连绵不断,将一曲《高山流水》弹得精妙至极。然而,在断楼和完颜翎听来,却总觉这琴声中又一股肃杀之意,不若融融春水,而似瑟瑟秋风。又似寂寥群山之下,只有伯牙,未有子期,悲愤哀婉,久久不绝。

琴声中,寒风轻起。影壁上,几卷宣纸舞动,上面笔力遒劲,墨痕犹香。

岳飞雄伟练达,虽未曾从游文学名士,笔下自有丘壑万千。那纸上乃是两阕《满江红》,其中一阕,早就传遍江湖,脍炙人口。令汉民翘首以待、金军胆寒难安。

另一阕,却很少听说过,似也是陈年旧诗,不过写来借喻抒怀而已:“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

月上三更,一声急响,琴声立止,毫不拖泥带水。岳飞开口道:“断楼少侠,你说你们此此来有两件事。第一件事,岳飞已经知晓了,不知第二件事是什么?”

完颜翎拉一拉断楼,示意他不必再说。断楼却略一犹豫,坚持说道:“岳元帅,断楼此次来,是希望你能撤兵。”岳飞将瑶琴推开,淡淡道:“不会。”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瑶琴弦断:孤胆 断楼一怔,他想到岳飞不会轻易答应,但却没料到他拒绝得如此干脆,反应更是如此平静,似乎早就猜到了自己的来意。

断楼不甘心,道:“岳元帅你放心。这次虽然皇上把军权交给了那完颜亮,可我毕竟还假冒着一个元帅之名。只要有了江州一地,便可带军整顿还朝,保证再不来犯。而且进城之后,我等绝对好好安抚百姓,保证秋毫无犯。绝不会像以前那样屠城害民。”

岳飞道:“原来对于金军来说,不屠城,竟还算是一番恩惠吗?”

断楼愣了一下了,愧疚道:“以前我大金蛮荒未开,不懂仁人之心,对大宋百姓犯下了许多罪行,断楼在此向你赔罪,可是……”

岳飞淡然一笑,摇摇头道:“断楼少侠,你误会了。我大宋江山,寸土必争。你屠城不会让,不屠城也不会让。不然的话,如当年秦灭六国,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日削月割,终趋于亡。而今我大宋若以天下之大而重蹈覆辙,岂非又在六国之下?”

断楼噎了一下。确实,哪怕天下人都不想打仗,只要帝王野心犹在,这相互的征伐就永远不会停止。哪怕是一时的帝王收敛兵锋,又焉能管得住后世子孙?就像当年,阿骨打兴兵灭辽,却一直坚持对宋亲善,并极力推崇汉文化。可他去世之后,吴乞买和现在的完颜亶,不照样还是大兴兵戈,使两国战火不断?

断楼想了想,说道:“岳元帅,恕在下直言。所谓谁家天子、谁家朝堂,都不过是迂腐教条而已。其实对于百姓来说,根本就不在乎。只要朝政清明,能过好自己的日子,皇帝是谁都一样。难道岳元帅要为了这一点执念,便让万人泣血、生灵涂炭吗?”

岳飞平静道:“莫说万人流血,就是全城皆亡,天地为葬,那又如何?”

“你!”断楼万没料到岳飞竟会说这样的话,呼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双目睁红,紧紧地攥着拳头。完颜翎拉住他道:“图鲁,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断楼强忍着坐下,见岳飞仍是不动声色,呵呵冷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我想错了。岳家军号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我还以为你定会体恤民情、关爱百姓,没想到你也只不过是个为了自身功名,置天下苍生于不顾的愚忠之人!”

岳飞神色黯然,一双眼睛却炽热滚烫,说道:“断楼少侠,你知道什么叫民情?知道什么叫百姓?”断楼怔道:“我如何不知?”

岳飞道:“你是江湖中人,对于你们来说,世上只有两处地方,一是朝堂,二是江湖。你们所见过的,也不过多是乡野隐居之人。可这世上的大多数人,既不在朝堂,也不在江湖,而在你们看不上眼的村落、闹市、陋巷,那里有着黎民百姓,有着骨肉流离。那是岳飞生于斯、长于斯、战于斯的地方。你当真知道吗?”

断楼默然失语,他回想自己多年经历,虽然自诩体察民间疾苦,可真正去过的地方,果然还是屈指可数。完颜翎忍不住开口道:“那你又是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和我们大金打仗?不为了功名利禄,不为了愚忠愚孝,难道你就那么恨我们女真人,恨到要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指向屏风前那阙《满江红》,上面“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十分刺眼醒目。岳飞平静道:“完颜姑娘,你想错了。岳飞是汉人,可并不仇视女真人,你我相交数年,这一点你该当清楚。岳飞之所以和大金打仗,是因为岳飞是个宋人。”

断楼冷冷道:“宋人,汉人,有什么区别吗?”岳飞道:“若是金国的汉人,带兵来欺凌我大宋境内的女真人。岳飞也必定横刀立马,保卫我大宋的百姓!”

岳飞原本一直平静如水,说完这句话,却忽地站起身来,变得格外激动。他在帐中走来走去,似乎难掩心中的思绪,终于站定道:“断楼少侠,当年你们大金铁蹄南下,在我大宋的土地上攻城略地、无恶不作,又何曾想过黎民苍生的死活?现在,你们不想打了,却反过来以百姓的安定为要挟,让岳飞退兵、让天下义士臣服于你们,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若大金真有诚心,何必自己主动撤兵,回到山海关外,将中原土地尽数归还?”

这一番慷慨陈词,每一个字都似在扎着断楼的心,他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低头黯然,无言以对。岳飞道:“断楼少侠,你在塞北长大,可知道狼和羊有什么区别吗?”

断楼一愣,不知道岳飞为什么突然问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岳飞徐徐道:“羊,你随便捉一只去宰杀掉,其它的羊不管头上的角多么锋利,都不会去抵抗屠夫,甚至也不会为了被杀的同伴叫一声。它们只庆幸自己还活着,并心安理得地吃着用同胞的血换来的草料,苟延残喘地,去做奴隶,任人宰割。”

说到这里,岳飞盯着断楼,问道:“那如果,是狼群呢?”断楼默然不答,完颜翎轻轻道:“如果是狼群,有人杀了它们的狼崽。它们一定会疯狂地报复,不管对方是老虎、是棕熊还是拿着刀枪的人。它们会一直冲上来,直到报仇雪恨,或者最后一匹狼倒下。”

岳飞道:“断楼少侠,无论是金人、辽国人还是西夏人,都喜欢说宋人是羊。可岳飞今日告诉你们,不管朝廷如何,我大宋的黎民百姓,都绝不会任由你们宰割。”

断楼和完颜翎听了,半晌无语。过了许久,完颜翎终于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似你这样的人,真不知道天下是爱你的多,还是恨你的多。”岳飞轻笑道:“岳飞做事,只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心,仅此而已。哪怕有一天,大宋的百姓都愿意归顺你们大金,岳飞也要单枪匹马,血洒沙场,至死方休。哪怕万民唾骂,遗臭万年。”

话到这个份上,两人都已明白多说无益,便起身告辞。走了两步,断楼却忽然驻足,回头道:“岳元帅的见识,实更高过我等。今日一谈,受教万分。只是在下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请岳元帅赐教。”岳飞道:“断楼少侠请讲。”

断楼道:“当年汉唐武功极盛,周围不知多少匈奴人、契丹人、突厥人被屠戮追杀;便是你大宋开国,也是四处征战讨伐得来的。那那些被灭国的遗民,是不是也该当来抵抗你们大宋?天下熙熙,一盈一虚,一治一乱,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此乃必然之势。古时如此,今日依然如此。不管现在两国是战是和,将来总有统一之日。到时候,若是你们大宋灭了我们大金,残害我女真百姓。又或者你们大宋朝政昏庸,黎民水深火热,而大金挥义师南下,秋毫无犯。岳元帅到时候,又该为谁而战?”

淡淡的微云飘来,掩住了月亮。似乎连这见惯了千年兴衰更替的明月,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岳飞怅然道:“若真有这么一天,岳飞只能赴死殉国了。”断楼道:“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何必为昏君奸臣殉道?”岳飞道:“岳飞此生,既要忠于君,又要忠于民。而若君心与民心不一,岳飞又能去哪里?”

断楼低头默然,也觉得这个问题实乃千古难解,叹道:“若是天下的皇帝都施行仁政、体恤民情,教天下百姓安居乐业,那便好了。”岳飞点点头。

完颜翎忽然道:“图鲁,你说得不对。”断楼奇道:“哪里不对了?”完颜翎道:“该叫这天下没有皇帝,大家自己过自己的日子,那才好呢。”

断楼一愕,哑然失笑,点头道:“是啊,我真是蠢了!”心想:“当年太师父说翎儿一片赤心,天然灵台明净、不拘于物,更胜过我等所谓得道之人。便这一句话,就已经胜过我的见识百倍了。”

岳飞却不开口,既不赞同,也不反对。外面打更声起,岳飞道:“两位,天色不早了,且请回去吧。若岳飞有一日真成江湖野人,再和二位畅谈吧。”

断楼和完颜翎相对一望,拱手道:“告辞了!”推开门,闪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幕中。很快,外面传来董先踏白军的呼喝:“什么人?”“有内鬼,大家快追!”一时嘈杂起来。

岳飞走出门外,在院中久久伫立。轻云散去,月华如水,岳飞思绪万千,空口吟道:“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这也是他昔年的一首旧词。彼时朝中内斗,王庶、张戒、曾开、胡铨等主战派大臣都遭迫害,或罢黜,或被杀,可谓是凶险万分。现在,各路元帅重新掌权,前线捷报频传,可看着这万家灯火、军营秉烛,岳飞却感到更加的无助和孤独。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大部分金军还在睡梦之中,忽然听见周围鼓角四起,喊杀震天。众军慌忙起身,只见城门未开,宋军却从四面八方杀将过来。

这一下,金军可是措手不及,一片大乱。断楼戴好兀术的假脸,登高远望。只见周围浓烟四起,尘埃漫天,为首的是岳云、何元庆、傅选等带领的背嵬军,马蹄滚滚如雷,乘风而来,势不可挡。前去抵抗的金军,瞬间被一荡而空,灰飞烟灭。

完颜翎蹙眉道:“图鲁,你说会不会是昨晚,岳飞派人跟着我们……”断楼摇摇头道:“凭咱们两个的轻功,他营中还没有有这样的本事。况且兵马调度需要时间,岂是半宿就能完成了,想来是他早就安排好了,只是碰巧咱们昨晚去了而已。”

这时,完颜亮跌跌撞撞地跑了上来。完颜翎退后到一边,她假扮的是“兀术”的侍女,可不能被看出来。只见完颜亮帽子都来不及扶正,急问断楼道:“元帅,这该怎么办?”他毕竟年纪尚轻,耍阴谋诡计是把好手,临阵对敌的经验可就短缺得多了。

断楼道:“传令各营,撤军!”完颜亮惊道:“什么,撤军?这才打了一场败仗,怎么就能撤军呢?金兀术,你就是这般窝囊的吗?”

“报,查理木将军来信,说韩世忠战船太过坚固,中路军水战受挫。”一个传令兵跑上高台,完颜亮愣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又跑上来一个传令兵,跪拜道:“报,韩常将军败于张浚,已经退到黄河南岸,询问是否渡河?”

“报,西路军被吴璘军击败,退守陕西!”“报,河南东路军攻刘琦军不下,粮草已经匮乏!”不一会儿,点将台上便占了五六个传令兵,全都是其他战线受挫的军报。完颜亮气得脸皮红涨,跳脚骂道:“奶奶的,怎么说败都一起败了!这帮兔崽子,商量好了来耍老子吗?”

断楼看了完颜翎一眼,见她目光中露出得意之色,便明白这都是她安排的,故意压下这些塘报,再攒到一起呈上来。让完颜亮不知所措,便道:“监军大人,还只是一场败仗吗?”

完颜亮咬牙切齿,拳头攥了又宋,终于无奈道:“撤军!”

断楼立刻高喊道:“众儿郎听令!北大营火炮开路,飞虎队、飞熊队骑兵在前,狼牙军东西营护住两翼,神弩营殿后,丢掉辎重,大军北撤!”

断楼内功雄浑,这一声喊,几乎全金军都听到了。台下响起一片欢呼声,不止是宋军,更多的却是金军的呼喊。断楼感道:“原来我大金的儿郎也都不爱打仗,此番下来,可算对两边都是一件好事。”完颜翎却虎视眈眈,盯着看营中谁在欢呼,回去之后一定要一个不剩地都砍了。可营中人如此之多,他又怎么记得过来?

金军按照断楼的部属,徐徐北撤。好在这番调度得当及时,并未有太大的损失。岳家军也只追击了二十里,便领兵退回江州了。

金军驻扎之后,统计损失情况,死者千余人,不算太多,伤者却数以万计。军中缺医少药,只能立刻班师回朝。

断楼听了,不忧反喜,心下感激道:“岳元帅到底还是听了我的话,没有多加杀戮。”便吩咐下去,先就地买办药材,为伤兵处理伤口。等其他几路军集结后,一同班师。

完颜亮气不过,连夜修书,想要参“兀术”一本,却想到撤军的命令是自己下的,其他几路军也是自己部署的,一不小心,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一肚子窝囊气,只好作罢。

断楼和完颜翎巡视完军营后,便回自己帐中休息。听着隔壁帐中的兵卒兴奋地议论,一边庆幸自己活了下来,一边谈论着家中的父母妻儿,完颜翎轻轻一笑,帮断楼摘下假脸皮,叹道:“记得在海岛上的时候,色老头常说,最聪明的人,常常便是最糊涂的人。那时我只当他在故弄玄虚,现在终于明白一些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欲要和谈:民心 断楼听了,轻笑着捉住完颜翎的手,戏谑道:“怎么,你终于开悟了,也要去当小道姑了吗?”完颜翎白了他一眼,叹口气道:“我是说前天晚上和岳飞的谈话。这两天我总是想,越想越觉得,以往自己对两国战和的考虑,总归是太浅薄了。”

断楼点点头道:“是啊,咱们两个凑成一对浅薄,当真是天造地设呢?”在完颜翎脸上一吻,便想拥她入怀。他们早已严令,任何人不经允准不得入内,因此也不怕被谁撞见。

完颜翎心中一荡,却蹙眉推开断楼道:“别闹,我同你说正经的事情呢。”断楼只好悻悻作罢,道:“那好,你说吧。”起身为完颜翎倒碗清茶。

其实,断楼聪明绝顶,焉能听不出完颜翎是在认真思虑?只是他素来不喜欢思考这些烦忧的问题,也就佯装不知了。完颜翎道:“从生下来之后,我就跟着父皇四处打仗,总觉得辽兵可恶,该打该杀。后来,又和你一起走了这许多地方,觉得宋人好可怜,不该打他们。那个时候,我就只就觉得打仗是一件坏事,也没什么烦恼,也没什么疑虑。”

见完颜翎目色感伤,断楼问道:“后来呢?”完颜翎道:“后来,咱们一起到了白虎庄,听了钱师伯的话,我才明白。原来许多人并不喜欢说辽人、金人、宋人、西夏人、大理人、波斯人,而喜欢说契丹人、女真人、汉人、党项人、摆夷人和色目人。可是咱们女真人哪有那么多,军中十个倒有五六个汉人。还有那宋军中,更有许多是黎人、越人,尤其能征善战。两国打仗,怎么就成了异族之争了呢?”

断楼搂着完颜翎的肩膀,柔声安抚道:“不过是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挑拨教唆而已,翎儿你又何必如此伤神?”心中却暗暗自责道:“翎儿有这般烦恼,我却从未问过,甚至也没发现过,这丈夫当真是太不称职了。”

完颜翎点点头,续道:“是啊,可那时候我想不明白,也就不再想了。直到半年前,我听见冷师父和那些蠢材掌门们辩论,总算大略想通了这件事情。其实百姓之间哪有什么谁看不起谁、谁恨谁?当年咱们女真人、汉人、蒙古人都住在一起,不也是其乐融融的?偏偏那些皇帝老儿们,自己想要打仗,可又不好意思直说,便要编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说要驱除番狗,我说要杀尽汉猪,这仗便可以打了。冷师父说得对,不管中原还是西域外邦,平时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人,一说到要排除异己,就兴奋得嗷嗷叫,比疯狗还要精神!”

断楼叹道:“人天性如此,强改不得。不过你既然已经明白了这一点,那还有什么可烦恼的呢?”完颜翎道:“还不是怪你!”断楼一愣道:“怪我?”

完颜翎道:“是啊,本来我都觉得,打仗乃是世上最无聊的事情。可那天你非要和岳飞说什么撤军的事,让人家讲得哑口无言,我也听懵了。”

断楼黯然道:“是啊,那天是我考虑不周。”心想道:“民间不许私刑报复,是因为有官府管束。可一国被另一国欺负了,却去找谁主持公道?难不成大金和大宋打仗,再去把蒙古请来?那无非是三拨人一起打仗而已。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完颜翎摇摇头道:“不,你说得很对。其实若只是岳飞的话,我也不至于烦恼太多。当时咱们大金欺负大宋,现在咱们不行了,却去指责人家兴兵祸民,确实太不妥当。倒是你最后问他的那两个问题,让我想到现在,终究都弄不明白。”

断楼叹道:“汤武革命,诛灭无道,自古颂之。可一国之内乱,却由别国去打理,似乎又太过别扭。君子爱民,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可要替别国的子民去抵抗自家的军队,又当真是忠义难两全了。”

完颜翎见断楼摇头晃脑,连说话也有了些之乎者也的味道,噗嗤一笑,伸手捏住断楼的嘴道:“好了好了老学究,你又来了!”断楼拿住她的手腕,也笑道:“我再老学究,也还是不如你。那天晚上,你就一句‘天下没有皇帝才好’,便胜过老学究的十本废话。还是太师父说得对,翎儿翎儿,果真是天下最机灵的人。”

完颜翎微笑道:“名字管什么用?岳飞叫‘飞’,他当真会飞吗?照这么说,若天下人都取个‘仁’‘善’的名字,便都成了大大的好人了?嘻嘻,不过倒也有灵验的,你叫图鲁,从小便是一个傻傻的憨汉子,当真要被我这个机灵鬼拿捏得死死的呢!”断楼瞠目结舌,不知该反对还是该赞同。完颜翎一笑,转过话头,不再谈论此事了。

大军原地休整,四处采购粮食、药材,整顿人马、救治伤病。那些出去置办军需的人,每个都被“兀术”亲自下令叮嘱,绝对不能强抢民财、欺侮百姓。

元帅之令,这些军需官不敢阳奉阴违,只好遵命。一开始的时候,这帮家伙还老大不乐意,觉得既然能直接抢来,何必浪费钱帛?

但日子久了,他们渐渐发现,附近村镇的百姓不再害怕自己,见面时总有笑模样,有热心的大爷大娘还会请他们到家里坐坐,并送点集市上买不到的自己做的小吃,让他们感到又意外、又温暖。后来,他们也习惯了时不时去串串门,帮乡亲们找找走失的鸡鸭、分开打架的黄牛。这种感觉,是他们之前从未体会过的。

这世上,谁不喜欢一团和气、受人爱戴呢?渐渐的,金军和当地的百姓相处熟了。以至于后来完颜亮清点军饷,想带兵去抢点粮草银钱,竟没有一个人肯附和他。惹得完颜亮暴跳如雷,自己在营中骂骂咧咧地转了半天,也没谁搭理他。

一个多月后,韩常等其他几路军马也陆续到齐。断楼清点兵马,各军死伤都十分惨重,心中十分不是滋味,便下令即刻班师回朝。此时江北地方已尽归大金统治,各地官府建制基本齐备。大军一路畅行无阻,经渤海乘船,不到两个月便回到了上京。

完颜翎早就写好了一份折子,直接塞给兀术,让他在朝上回奏。完颜亶看了之后,不但没有责怪兀术兵败,反而赞赏他行事果断,使东路淮安军在四路大军中伤亡最小。更嘉奖他回军途中秋毫无犯、安抚民心,果真国之栋梁,这丞相之位,他还得继续当下去。

最后,完颜亶还顺便表扬了一下兀术的奏折,说是字体俊秀、行文工整,可是最近偷偷读书了?兀术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能连连自谦点头。恨得完颜亮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他刚被完颜亶臭骂了一顿,说他身为监军,竟敢擅自调度兵马,真是胆大妄为。可这明明是完颜亶之前暗中授意的,让他好不郁闷。

兀术糊里糊涂地回到家中,断楼和完颜翎正在等候。听了朝堂之事,完颜翎拍手笑道:“那真是恭喜四哥,现在你这丞相的位子可算坐稳了。你以后只管踏踏实实地干,也不用再想着怎么辞职了。”

兀术点点头,忧虑道:“这我倒明白,可皇上的脉,我却还有些把不准。他对我和完颜亮那小子,都是忽冷忽热,一时捧一个,不知在搞些什么名堂。”

断楼道:“权臣相争,皇帝才可高枕无忧嘛!”兀术一愣,若有所思。

完颜翎道:“正是如此。咱们这个皇帝啊,虽然是嫡长孙,可五哥早死,他自幼养在斡本大哥身边,别的没学会,这番揣摩人心、相互制衡的法子倒是都学去了。这可也难怪,斡本大哥是庶长子,若不处处小心翼翼,只怕也难能不被猜忌了。”完颜亶的父亲完颜宗峻,乃是阿骨打嫡长子,可惜早年病亡,完颜亶便由宗干抚养长大。

兀术沉吟许久,叹道:“朝堂制衡,本也算是帝王之术。可光凭着这种东西,终究难成一代圣君啊。”完颜翎冷笑道:“四哥,你是好心,可有人就不一定希望皇上成为圣君呢?”兀术沉吟道:“你是说完颜亮?不能吧,他们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想来……”完颜翎道:“从小一起长大,到底也不是亲兄弟。再说就算是亲兄弟又怎样?那当年大宋的开国皇帝赵匡胤,不照样是被自己的弟弟杀了?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说话的。”

兀术愁眉不展,断楼道:“四哥,你也别多心。只要有你在,完颜亮兴不起什么大风大浪来。他要是想玩阴损的,不是还有我和翎儿吗?”兀术眉头舒展,笑道:“世道真是变了,当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欺负翎儿,我把你狠狠地揍了一顿。现在不但把妹妹贴给了你,还要你来护着我。”三人想到少年之事,都是相顾莞尔。

兄妹三人随意谈天,不久便又提起了岳飞。听到岳飞对自己的评价,兀术既感且叹。又听完颜翎说到岳飞对两国战和的看法,面带忧虑道:“若是如此,可就难了。”断楼和完颜翎知道时局难测,也就转而说些别的,心中却难免有些自己的想法。

自此之后,朝政倒也算平顺。完颜翎偶尔向兀术打听,得知完颜亶将死去的宋徽宗追封为天水郡王,将在押的宋钦宗封为天水郡公。改去了原来“昏德公”和“重昏侯”的蔑称,似乎有向宋廷示好求和之意。完颜翎回去说给断楼听,两人都颇感欣慰,但又觉得以岳飞等宋将的个性,决然不会就此罢手,便更添忧虑。

转眼间,又是几个月过去。对于断楼和完颜翎来说,七八九这三个月份,可算是一年中最坏的时候。因为萧乘川的忌日、义父唐括胡哲的忌日、凝烟的忌日和完颜阿骨打的忌日,便正好都赶在了这段日子。两人旧丧未过,又服新丧,实在是难熬。而云华也杳无音信,断楼思念母亲,更添几分郁闷牵挂。

好不容易,到了十月。断楼和完颜翎商量着,要去小兴安岭散散心,把可兰也带上。但可兰年纪大了,骑马有些不便,还需雇一辆马车。两人便去找兀术要一辆,刚进堂屋,就看见兀术呆坐在案前,正对着一摞公文发呆。

断楼心中砰的一下,急忙上前道:“怎么了四哥,又要南征了?”兀术摇摇头,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完颜翎瞟了一眼桌上的奏折封皮,惊讶道:“要议和了?”

兀术点点头,断楼这才松了一口气,拍拍心口道:“吓死我了,议和是好事,四哥你干嘛这副模样,跟见了鬼似的。”兀术喃喃道:“见鬼了,当真是见鬼了。”

断楼笑道:“皇上打仗打累了,议和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不过……他”想起岳飞的话,担忧道:“那宋廷能同意吗?”

完颜翎翻开奏折,大略看了看,愕然道:“怎么,是宋廷派人来求和了?”断楼惊道:“什么?这是真的?”兀术道:“是啊,我还一直琢磨着怎么布置防线,抵御岳飞来攻呢,怎么宋廷竟然来求和了,可真是万万没想到。”

断楼拿过折子,见上面写着:“宋国皇帝赵构恭问大金天子安,归我两邦久来修好,不期竟有兵戈之祸……今构诚意问候,愿面北称臣,年年进贡,岁岁来朝。至若河南、陕西二地,愧受两年有余,心中惶恐,愿奉送大金天子有之……”

读罢,断楼目瞪口呆,吃力道:“这……这真是宋廷自己写的求和书?我记得两年前挞懒议和,还是咱们大金主持的,都没有这么盘剥他们哩!”完颜翎鄙夷道:“好歹一国皇帝,国书写得这么卑躬屈膝,当真是脸都不要了。”断楼也觉厌恶,一甩手将折子丢在了一旁。

兀术晃晃脑袋,努力使自己清醒过来,道:“谁说不是呢。那个宋使叫魏良臣,就那么大着嗓门,还带那一副子曰诗云的腔调把这玩意念出来了。听完了之后别说我,连皇上都愣住了,只怕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呢!”

断楼想了想,勉强笑笑道:“不管怎么说,咱们大金现在朝政平顺,无论是女真人、契丹人还是汉人,都在中原杂居,民生安乐。只要能议和,终归是件好事。”兀术想了想道:“依我看,那河南、陕西地方也就还给他一些,防止宋廷中大臣狗急跳墙。至于代价,我要用这些土地,换他一条人命!”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欲要和谈:密信 断楼微愕,问道:“四哥,你要杀谁?”

兀术瞥了断楼一眼,森然道:“还能有谁?当然是那秦桧。五年前,是他施下阴诡计谋,逼得你们和烟儿离开临安,逃亡岭南,烟儿才……”他狠狠地锤了一拳桌子,不忍再说下去了,咬牙道:“秦桧,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看着兀术眼神中的狠戾杀气,断楼心中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指尖,断楼回头,见完颜翎微笑着看着自己,那目光让他一下子平静了下来。断楼点点头,完颜翎转而对兀术道:“四哥说得是。细算起来,我和图鲁之所以陷入江湖十年,也是被秦桧引入其中的。这个家伙,早在他叫自己王十三的时候,我就看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惜当时没有杀了他,以致有后来之祸!”

完颜翎这样说,其实也是在宽慰断楼。这些年的恩恩怨怨,虽然有秦桧推波助澜,但归根结底还是在血鹰帮身上,断楼对此也总是耿耿于怀。

兀术点点头,见断楼脸色略有不对,问道:“兄弟,你这是怎么了?”断楼摇摇头,略感释怀,笑道:“没什么,只是我一开始还以为你要杀的是岳飞,吓了一跳。”

兀术嘴角抽动了一下,笑道:“那魏良臣说了,宋国皇帝为了求和,已经将岳飞、韩世忠那些人都调去了枢密院,当什么枢密使、副枢密使。虽然是升了官,可已经没了兵权,不能打仗了,我又何必动他们?”

断楼和完颜翎颇感意外,但想来赵构为了求和,连陕、豫亮省之地都能舍弃,打压一两个臣子又算什么呢?完颜翎道:“不过不管怎么说,那秦桧可也是宋国的宰相,要取他的性命。总也不能直接写在国书上吧。”

兀术点头道:“当然,我会写一封亲笔书信,交给那宋国皇帝,里面把这些事情都写明白。”断楼和完颜翎点头称是,一想到秦桧将死,心中十分畅快。

兀术道:“不过嘛,兄弟你还得帮哥哥一个忙。”断楼道:“什么事?”他生怕兀术再托自己南下一遭,因此这回长了个心眼,并不一口答应,而是先问问什么事。兀术道:“你也知道四哥是个大老粗,女真文字都认不全,汉人文字更是会认不会写。说是亲笔信,可要真由我亲自来写,只怕会让那赵构笑话,所以……”

断楼这才放下心来,笑道:“我明白了,四哥。这样吧,你说,我写,咱现在就把这封信敲实了。”兀术笑道:“我说也说不出什么好词来,你就照着大体的意思写一写就行了。”

断楼自幼受云华教诲,行文写字,那是一点不难,便满口答应了下来。兀术道:“兄弟你先措辞,我去给你取文房四宝。”说着便转身推门出去了。

完颜翎有些奇怪,四下看了看,偌大的堂屋中,奏折堆积如山,却没有一套像样的笔墨纸砚,无奈道:“四哥也真是的,好歹是个丞相,没笔墨却怎么批阅折子?”断楼笑道:“四哥用不惯笔杆子,大概是要挥着斧头去给皇上回禀吧。”两人轻笑,都觉有趣。

不一会儿,兀术端着一架毛笔、一方砚台走了进来,上面零散地放着几枚墨块。那砚台本就精巧玲珑,被拿在兀术粗大的手掌中,显得既可爱又滑稽。完颜翎掩口而笑,从兀术手里接过来,细细地为断楼磨墨。兀术笑道:“哎呀,我这谁也管不住的妹子,到底成了一个贤妻良母,让兄弟你调教得服服帖帖。”完颜翎轻啐了一下,并不和他吵嘴。

断楼略一沉思,蘸墨提笔,开始写信。无非是先客套一番,而后再细数秦桧之罪。完颜翎掩鼻道:“四哥,你这笔墨怎么回事,竟有一股酸臭苦味?”兀术脸一红道:“”

兀术接过来看了看,笑道:“兄弟你的行文是好的,可写出来的东西就跟你的性子一样,太软了些。现在是宋国盼着议和,何必跟他那么客气?得撂点狠话,不然他还以为是咱们求着他呢。”说罢想了想,自己提笔又填上了一句话:“汝朝夕以和议请,而秦桧方以阴险反复,且杀吾妻。必杀桧,始可和。”

断楼看了,觉得虽然有些无礼,但也颇为解气,便道:“那就听四哥的吧。”兀术点点头,从桌上找出一个信封,将密信折一折放进去,滴蜡汁封了,交给断楼道:“我这里太乱,这信暂时就由兄弟你放着吧。”断楼笑道:“小事一桩。”便将信收入怀中。

兀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问道:“哎哟,光说这破事了。我都忘了问,你俩来是有什么事吗?”断楼笑道:“也没什么大事。我和翎儿想带可兰娘去小兴安岭散散心。我们俩一穷二白,想问四哥讨一驾好点的马车,免得可兰娘路上颠簸。”

兀术犹豫了一下,笑道:“这点小事,还值得你们亲自跑一趟。行,我反正也不坐马车,那副皇上赐的车驾,你们尽管拿去就是。”断楼摆手道:“别别别,那马车又是贴金又是镶玉的。这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还是捡一副普通车驾吧。”兀术道:“你们随意。”

完颜翎察言观色,见兀术似欲言又止,眼珠一转,已经猜到他的心思,问道:“四哥,你想让我们陪使团走一趟,对不对?”

断楼和兀术都是一愣。兀术挠头轻笑两声,道:“还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不过你们既然要出去玩,那就……”完颜翎道:“四哥,跟我们还客气什么。游山玩水,哪有家国大事重要,我们去就是了。”

说罢,完颜翎转头看看断楼,问道:“图鲁,你也要一起去的,对不对?”断楼一噎,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点点头道:“是啊四哥,你就放心吧。”兀术激动地抱住他们,说道:“好妹子,好兄弟。四哥保证,这次回来,四哥再也不让你们出去了。你们就好好地过日子,给四哥生一个小外甥。”断楼鼻子一酸,也不忍再说些别的了。

两人出了门。断楼有些闷闷不乐,完颜翎挽着他的手道:“图鲁,对不起啊,是我自作主张了。”断楼摇摇头,微笑道:“只要你喜欢,去哪里都好。对了,你不是爱吃那西湖边的醋鱼吗?听说冬月的鲫鱼最肥美,这次可以多吃几次。”

完颜翎驻足,正色道:“图鲁,咱们是夫妻,你有什么念头,都该告诉我才对。”

断楼沉吟半晌,叹道:“翎儿,上次带军出征,可以说是全四哥一个信义之名,去也就去了。可这次,四哥并没有想让我们南下的意思,出使之事也不是非我们不可,朝中自有能干得力的使臣,你又何必自己提出来?”

完颜翎道:“我问你,四哥为什么把密信交给咱们保管?他就是再不善收拾,这么重要的东西也总不会丢吧?”断楼道:“那他为什么……”完颜翎拍了一下断楼的肩膀,嗔道:“笨图鲁,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这次议和,不管皇上怎么说,我那侄子迪古乃能善罢甘休吗?他可巴不得打仗呢,指不定便会下什么绊子。再有,那秦桧手眼通天,若是让他知道了,岂不也是一件麻烦事?咱们啊,就是去保着这封信的。”

断楼沉吟不语。完颜翎柔声道:“图鲁,你是当真不想再涉足朝政了吗?”

断楼叹道:“这么多年,虽然多是漂泊江湖,可追本溯源,却都是由朝堂之事而起,我也当真是累了,不想再折腾了。临安是虎狼之穴,人心险恶更胜江湖百倍,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去冒这个险呢?我……我不想让你再受伤,也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完颜翎默然,过了一会儿,轻轻念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这是春秋时屈原的《离骚》,还是小时候断楼教给她的。断楼听了先是一愣,继而笑道:“你要我学大夫投江自尽吗?只可惜汨罗江太远,且投乌苏里江试试如何?”

完颜翎又羞又气,道:“切,你爱投哪投哪。便是被那江中的龙女绑走,我也不管!”断楼搂住完颜翎,嘻嘻笑道:“你舍得呢?”完颜翎恼道:“舍得!”还没说完,断楼便在她的颊上吻了一下,动情道:“你舍得我,我可舍不得你呢。”

完颜翎心中一动,脸上浮出一抹少女的羞红。她和断楼相识十七年,成婚也有五年,可这种甜蜜的呢喃,仍然时不时会让她心中荡漾。

过了一会儿,完颜翎转过身,但仍让断楼抱着,问道:“图鲁,你觉得咱们现在过得日子好吗?”断楼点点头,满足道:“再好不过了。”完颜翎道:“可是,在两国之间,还有那么多的百姓在受苦受难,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像我们一样呢?”

断楼一愣,不知该说些什么。完颜翎轻轻从他怀中挣出,郑重道:“图鲁,我爱极了你,你也爱极了我,我这辈子都不想和你分开。可是,若你我成了彼此的束缚。使你不能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也不能去做我想做的事,那咱们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呢?”

断楼想不到完颜翎竟有这般想法,呆了半晌,心中暗道:“我空为七尺男儿,怎么在天下大事上,见识还远远不如翎儿。宋人中有个叫范仲淹的说过‘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现在黎民百姓苦难未解,我又怎可沉溺于儿女私情,忘了天下苍生的福祉?”

他想起幼年时母亲的教导,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他是武林中最杰出的少年英侠,又是同时交好金宋两国朝中大员的将军,怎么能无所作为?

想到这里,断楼豪气顿生,慨然道:“翎儿你说得对,我们一起去!管他迪古乃还是秦桧,只要他们敢打歪主意,就让他们有来无回!我的袭明神掌和你的落青鞭法虽年余不用,可对付这些恶贼,却也未必不好使!”

完颜翎点点头,幸福地偎在断楼怀中,道:“这才是我的图鲁。”

两人回去之后,将此事同可兰说了。可兰心中虽是一万个舍不得、一万个担心,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去吧,娘也不能总拴着你们。但可一定要多加些小心,早点平安回来。”断楼跪拜道:“娘,你放心吧,我们一定在过年前回来。以后什么都不干了,就在您身边陪着您。”可兰点点头,笑得皱纹都堆在了一起,断楼略感心酸。

几天之后,完颜亶下诏,派朝中大臣萧毅、邢具瞻为审议使,随魏良臣回南宋。魏良臣提出要带高宗生母韦太后一同回去,完颜亶不许,说议和之事未成,怎可现在就遣回?还是兀术从中调停,最后双方各退一步,韦太后亲笔书信一封,托使臣带给高宗。兀术拿到这封信,交给断楼,让他把自己的密信一同放进去。

不几日,使团启程,完颜亶率满朝文武亲自出城相送。断楼和完颜翎仍是以皇亲身份参与其中,以显重视,完颜亮也一同随行。

小孛迭被兀术放在马鞍前,好奇地东张西望。兀术和两人叮嘱几句,忽然眼眶红了,愧疚道:“翎儿,图鲁,你们……你们别怪四哥。”说着,爱抚着孛迭的脑袋,怅然若失道:“为了让星儿以后能太太平平地活着,我也只好如此了。”

断楼和完颜翎都觉得兀术这番突如其来的感慨有些奇怪,但见他说得动情,目光中竟有泪水盈盈,连忙道:“四哥言重了,不过临安走一趟,最多半年也就回来了。”兀术伸手抹抹眼睛,笑道:“也是,我也真是年纪大了。”

号炮声响起,使团即将出发。小孛迭乖巧道:“小姑姑,小姑父再见!”完颜翎也笑着挥挥手,认真道:“四哥,等妹妹这次回来,帮你给星儿找个后妈。”兀术目光忽地一闪,苦笑着摇摇头,面色黯淡,终究什么也没说。

使团出发,断楼回头,见城门口的幡旗渐渐隐没,笑道:“四哥自从知道自己当了爹之后,这性情还真是变了好多。说话也软了,做什么都先想着星儿。”不由得又想起了柴排福和高舞,叹道:“也不知道小王爷怎么样了,钟儿那孩子,我看着也着实惹人怜爱。”

完颜翎静静地听断楼说话,忽然小声道:“半年前咱们回军的时候,有一个农家老婆婆给了我一个药方。”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欲要和谈:临安 断楼奇道:“什么药方?”完颜翎只是轻笑,双颊绯红,任断楼怎么问都不肯说。断楼知道完颜翎脾气执拗,她若不想说,任自己怎么问都是没用的,只好不再多嘴。心想等她有一天想说了,自然就会告诉自己了。

使团沿官道南下,沿途百姓听说是去议和,尽皆夹道相迎、欢呼雀跃。使团中不少人曾在军中为将,看到此情此景,想起以往出征,所听只有流离失所、怨声载道,还有不断侵扰的义军和武林人士。一番对比,感触良多。

半个月后,一行人经过嵩山。只见到处枯枝败草,一片寂寥荒芜。一打问才知道,原来各门派不愿在大金治下,便一起搬到了秦岭北麓的大散关附近。

完颜翎叹道:“照此看来,就算金宋和议之后,要想平复民心,还要颇费一番功夫呢。”断楼道:“五岳门派都有数百年的基业,青元庄更是绵延千年。每次改朝换代,便要抗争一番,而后几代人过后,便再以新朝为忠孝大节,如此循环往复。若他们自己回过头来想想,也不知是否可笑可叹。”

完颜翎笑道:“依我看,当掌门要当尹庄主,不要当慕容掌门。

”断楼想了想,也觉有理,道:“师父他老人家少年游历天下,早知什么帝王将相,都是浮云狗屁,唯有民生百姓才是根本,便带领青元庄守护一方百姓。而在岭南,也得亏了小王爷爱民如子,才能和归海派同心戮力,忠君护民。不然的话,只怕慕容掌门也不知该何去何从了。”完颜翎扬鞭道:“若是我嘛,就反他小王爷,自己当个岭南王,岂不痛快?”

他二人就这样闲聊着,信马由缰,缓缓南行。使团中的随行成员听着他们戏谑朝政,如此随意地说些造反称帝的话,几乎都骇破了胆。有的便跑去向完颜亮打小报告。完颜亮知道自己这个小姑和小姑父的脾气,也是无可奈何,只能随他们去。

一个月之后,众人终于到了临安。赵构已经在三年前正式升临安为都城,而今只见城墙高筑,张红挂彩,比之五年前已经气派了不少。断楼和完颜翎勒缰驻马,怅望良久,心中百感交集,想起凝烟,也想起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

在城门口迎接的,是临安城的巡防营。为首一人白袍玄甲,面如璧玉,座下赤马,腰间双刀,长身亭立,英姿飒爽。断楼和完颜翎一见均笑了出来,摇摇拱手道:“梅姐姐,好久不见了。”莫寻梅也作揖还礼,道:“两位别来无恙。”

完颜亮见他们如此大呼小叫,心中十分不悦,可也不敢惹完颜翎和断楼不高兴,便拍马上前,对莫寻梅道:“贵国皇帝呢?”语气甚是倨傲。莫寻梅瞟了他一眼,道:“贵国皇帝呢?”完颜亮道:“我大金天子,岂能纡尊降贵,亲自前来?”

莫寻梅轻轻一笑,道:“我大宋皇帝,居于禁宫,又岂能亲自出城相迎?”完颜亮怒道:“你家皇帝亲自修书给我大金天子,言明说愿意面北称臣,怎么就不能出城相迎。”莫寻梅冷冷道:“贵使何必着急,现在不还没议和呢吗?”

“你!”完颜亮被莫寻梅怼得无话可说,愤然甩起鞭子,却被一只手捉住了。扭头一看,正是断楼。完颜翎笑道:“对不起啦,梅姐姐,我这个小侄子年轻气盛,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萧毅、邢具瞻等使臣担心坏了议和大计,也纷纷上来劝慰。

“完颜公主和萧将军识大体,在下佩服。”巡防营中走出一人,身穿绛紫蟒袍,头戴硬翅幞头,五柳长须,面容温和。完颜翎一见,惊愕怒道:“你!”来人长身作揖道:“大宋丞相秦桧,奉我朝天子之命,恭迎大金使臣。”

完颜亮见状,笑道:“丞相来迎,那也可以。”将马鞭放下,驱马当前,带使团进城。

断楼虽然早就准备好了,此来必见到秦桧,可听他说出“萧将军”三个字的时候,仍是大为意外,问莫寻梅道:“梅姐姐,是你将我的身世告诉了谁,谁又告诉秦桧的吗?”

莫寻梅一怔,摇摇头道:“不是,这等事情,我怎么可能到处乱说。”断楼想来也对,依莫寻梅的性格和人品,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多嘴,心道:“秦桧心思缜密,方才绝不会是口误。莫非他已经知道了密信之事?想要以此为要挟吗?”

想到这里,断楼看看前面,见秦桧和完颜亮并肩而行,相谈甚欢。再转头看看完颜翎,见她也是眉头紧锁,显然正在思量此事。断楼心中登生傲气,暗道:“”

莫寻梅却哪里知道两人的心思,还道他们是为数年前的事情不平,便道:“此人虽然奸诈,但这次议和还算是他大力促成,且先忍下这口气。等和议之后,再找个机会杀了他!”完颜翎道:“哼,那倒也用不着,且看他得意到几时!”

使团进宫,在大殿朝见大宋皇帝。断楼和完颜翎依礼参拜,斜眼偷看,却见赵构比上次见时胖了许多,面色却更加虚浮,当是在宫中寻欢作乐所致。

赵构先一一见过金国使团,随后便询问韦太后的事宜。得知韦太后并未随使团前来后,赵构微微色变,朗声道:“朕有天下,而养不及亲。徽宗无及矣!今立誓信,当明言归我太后,朕不耻和。不然,朕不惮用兵。”

此话一说,完颜亮大感意外,没想到赵构虽然求和,竟还如此硬气。满朝文武听了,更觉扬眉吐气,不坠天子威仪。断楼和完颜翎却听出赵构说话时微微颤抖,目光中也暗藏着怯懦,心中发笑,暗道:“外强中干。”

断楼上前,以女真族的风俗行礼,道:“大宋皇帝,不要着急。而今正值冬月,天暗地东,我等是担心老人家凤体康健,才未带太后前来。不过,请大宋皇帝不要怀疑我们大金议和的诚意,尊太后临行前写了一封亲笔书信,就在在下这里,请大宋皇帝亲看。”

赵构眼睛一睁,大喜道:“快,快给朕呈上来!”断楼从怀中将信取出,交给传书太监。赵构打开信封,颤抖着取出里面的信纸,读罢之后,泪流满面,哭叹道:“遣使百辈,不如一书!”百官也都掩面呜咽,至于真哭假哭,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完颜翎看到朝堂之上,连皇上在内的众人居然哭哭啼啼,细听之下还甚有节奏韵律,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这一笑,可就把这和谐的哭声打断了。赵构也不感叹了,满朝文武也都放下了袖子。惊异地看向完颜翎,而后面面相觑,不知是不是该接着哭。

断楼见赵构面露难堪之色,连忙道:“大宋皇帝,尊太后写完这一封信后,有感而发,又写了另一封信,也在这信封之中,请陛下御览。”

赵构一怔,捏一下手中信封,果然还另有一封信,取出来看见封皮上的字,略略一怔,微笑道:“巴图鲁将军还真是有心啊。”断楼笑道:“应该的,这封信上是太后对陛下的一些叮嘱,陛下想必思母心切,可现在拆看。”他是担心若赵构私自拆看,只怕会生出什么变故来,因此要在朝上把此事敲定了。

赵构略有不悦,但还是道:“自然,自然。”亲手将蜡封拆开,一字一句地读。

断楼时刻盯着赵构的脸色。只见他面上的紧张情绪渐渐退去,嘴角露出微笑,抬头道:“太后的叮嘱,都是肺腑之言,于公于私,皆为应当,朕字字牢记在心。”

断楼没想到赵构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有些不敢相信,追问道:“陛下,在下蒙尊太后允准,看过了这封信。在下出于好奇多句嘴,太后在信中所提的那个人,陛下当真愿意按照信中的意思处置吗?”

赵构点点头,将信放在龙案上道:“请巴图鲁将军转告太后,就算太后不做此叮嘱。这件事情,朕早晚也一定会办。”断楼见赵构说得斩钉截铁,这才放下心来,长身揖道:“陛下圣明!”赵构又大略谈了一些事情,便让使团去休息了。

断楼和完颜翎还是不喜住在宫中,便找到莫寻梅,请她帮忙安排个地方。莫寻梅听到断楼和赵构在朝上打哑谜,心中好奇,问道:“断楼少侠,你和皇上说得,真的是太后的信吗?”断楼笑道:“梅姐姐果然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便将兀术密信之事说了。

莫寻梅喜道:“如此甚好,一举两得,即可促成和谈,又可除了这个奸贼。”完颜翎点点头,说道:“好自然是好,可秦桧明明是赵构的宠臣,他却如此爽快地答应了,看来也是个天性凉薄之人。”

几人正议论着,忽听到一个少年声音道:“大统领,有金国使臣么?我要去看看。”另一个声音道:“少国公,那金国使团刚刚下朝,您在旁边看看就行,可千万别惹事啊。”断楼和完颜翎脸色一变。这第二个声音他们熟悉得很,正是周淳义。

果然,一个银袍金甲的将官从殿后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身穿红袍的少年,看年纪约摸十三四岁,相貌俊秀、身长玉立,当真是个美少年,他边走边道:“惹什么事,他金国夺我大宋土地,我还不能……”话没说完,周淳义一眼看见了断楼和完颜翎,一下子捂住了少年的嘴,高声道:“完颜公主,断楼兄弟,你们也随使团进京啊?”

那少年倒也聪明,听到周淳义的话,略略一怔,随即理理衣冠,上前道:“原来是金国贵使,本王是大宋建国公、保庆军节度使赵瑗。贵使远来,一路辛苦了。”

赵瑗的个头只到断楼的胸口,一举一动却闲逸达练,颇有尊贵风度,倒让断楼和完颜翎不敢小瞧,便也依制还礼了。完颜翎道:“少国公,我听你刚才在谈论什么……”话没说完,便被赵瑷打断道:“此处不是朝堂,不宜私下谈论国事。本王蒙陛下收养,自然唯陛下之命是从。贵使若有什么疑问,大可在议会之时,向圣上询问,告辞了。”

说罢,微微一揖,扬长而去了。完颜翎看着赵瑷的背影,咋舌道:“这孩子年纪不大,嘴巴倒是厉害!”莫寻梅笑道:“可不是!”随即低声道:“陛下并无子嗣,便选了两个亲王之子养在宫中,都是太祖之后。这个小建国公就是其中一个,颇得陛下欢心,大家私下议论,都说有可能是以后的太子呢!”完颜翎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有些人现在就开始巴结上了。”说着,斜眼瞟了周淳义一眼。

周淳义,见完颜翎看向自己,便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道:“完颜公主、断楼兄弟,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完颜翎见他神情平静,口角含笑,毫无畏惧愧疚之色,难以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断楼冷冷道:“也不是多年未见吧。不知周大统领武功进境如何,待得空的时候,你我再切磋切磋。”周淳义笑道:“萧将军说笑了,上次你我在少林寺见面,周某不是两三招就被你擒住了吗?哪敢再和您动手?令尊生前曾教授过我几路武功,也算有师徒之义。咱们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以后好好相处如何?”

断楼倒没想到周淳义主动提起少林寺之战,又听他提起父亲,不知该说些什么。完颜翎道:“那……你去把你哥哥的尸骸捡回来了吗?”周淳义道:“那可是万丈深渊,我这点微末武功怎么下得去?再说,周若谷多行不义必自毙,我虽然是他弟弟,也实难纵容。”

完颜翎想到周若谷在临死之前还想着这个弟弟,而周淳义竟然如此无情无义,心中更添了十万分的厌恶,一句话也不愿和他多说,拉着断楼,扭头就走。莫寻梅淡淡一揖道:“周大哥,我去送送他们。”也就跟上了两人。

完颜翎不解道:“梅姐姐,你还同他这么客气?”莫寻梅叹道:“他毕竟对我又知遇之恩,又一直待我不错,我也不愿同他撕破脸。只是有些事情,明里暗里阻止一下,也就罢了。”完颜翎心想周淳义虽然奸邪,可归根结底,并非首恶,也就罢了。

莫寻梅道:“那秦桧耳目众多,你们若住在驿馆之中,只怕不太安全。岳元帅已经告假回了庐山家中,但他手下的中军统制王贵还在京城。不如你们就住在他的府邸吧。”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天日昭昭:旧友 断楼和完颜翎一时没想起王贵这个名字,莫寻梅解释道:“就是在洞庭湖边,把那个姚岳捞回来的那个人。用大砍刀的那个……”

断楼想起来了,那时岳家众军围攻自己,只有这个王贵下手似有余力,笑道:“如此说来,那也算是老熟人了。那咱们就去他那里住着,翎儿,你说怎么样?”完颜翎道:“你觉得合适的话,那咱们就去呗。”

莫寻梅道:“那我去向王贵将军说一下,想来他定会同意。两位可先去得月阁稍等一下,羊帮主在那里等你们。”断楼喜道:“羊帮主也在啊,那当真正好。”便向莫寻梅告辞,携着完颜翎离宫去了。

莫寻梅回头看了周淳义一眼,微微躬身,也闪身绕出朱门去了。

周淳义颔首低眉,面带微笑,自言自语道:“正好,倒省了我不少功夫。”

“周大统领。”背后一个声音响起,周淳义头也不回,道:“大人又有什么差遣?”那声音道:“有一件紧要差事,皇上和我思量,只有你能去办。”周淳义四下看看,见周围禁军正四处巡逻,低声道:“此处说话不便。今夜子时,让你儿子到我府上。”

背后那人点点头,飘然而去,涌入了下朝的群臣中。

寻芳街,人流依旧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那些丽春院、妙音坊、杨柳台,门口的粉漆绿带重装了不知多少次,进去的客人也换了一遭又一遭,门口的乞丐也变了模样,连在外面招客的老鸨也换了人。断楼和完颜翎大略看过一遍,只觉有几个老鸨的模样看起来眼熟,似乎在五年前,她们还是躲在那门窗后面,偷偷伤心落泪的姑娘。

现在,只见她们挥着手绢,熟练地拉着来来往往的客人,脸上堆满笑容,眼神中却空洞无物,没有高兴,没有悲伤,只有麻木的贪婪放着诡异的光。

断楼和完颜翎看了,都是暗暗叹息,并不愿意多加停留,径直走到了巷尾。还好,得月阁依旧青砖黛瓦,幽静恬淡,里面时不时传来两下琴箫之声,也是一样的空灵澄明。

两人掀开竹帘走进去,只见一桌的好酒好菜,羊裘已经在旁边等候多时了。见二人到来,羊裘笑着起身,唱个喏道:“老叫花说话算数,说要请两位大吃一顿,便一定要大吃一顿的。”他说的是五年前,在得月阁和断楼二人初次相会时,曾经许下的一饭之诺。

完颜翎拉着断楼坐下,笑吟吟问道:“羊帮主,你怎么请得起这么一桌好席?怕不是跟雨愁婆婆赊账的吧。”羊裘笑道:“叫花子只会要饭,不会赊账,请!”便给自己和断楼都倒上一碗酒,再要给完颜翎倒时,完颜翎却犹豫了一下,推辞道:“今天我就不喝了。”

羊裘讶道:“怎么?我记得翎儿姑娘可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啊。”断楼以为完颜翎是一路劳累了,便道:“翎儿有些乏了,我陪羊帮主喝!”羊裘倒也不介意,便仰头一饮而尽,断楼不敢露怯,便也奉陪到底。

酒过三巡,几人便说些新闻旧事。说到鲁群鸿,得知南北丐帮至今仍未合并,不免感慨一番。断楼劝慰道:“丐帮传世百年,其重在侠义二字。只要行侠仗义,其实南北也无甚分别。”羊裘沉默一会儿,叹道:“照说也是如此,但丐帮分裂,总归有负莫帮主所托。”

说着,羊裘忽然问道:“对了断楼兄弟,你可还记得我丐帮中有一个叫钱不散的?”断楼一怔,完颜翎接口道:“是当年我们在临安时,帮我们向外传递消息的那个钱长老吗?倒是还记得,可一直隔着墙,却未曾见过。”

断楼也想了起来:“没错,可我们和钱长老并无深交,不知羊帮主为何突然提起?”

羊裘叹道:“我也是心存侥幸。这钱长老原本是我丐帮中极优秀的弟子,我有心要授之衣钵。可就在五年前,我派他去岳元帅军中统领湖广丐帮弟子,却突然失踪,至今杳无音信。我也派弟子多方打听,却再没听到消息。于是我便想他会不会去了北地,便随口一问,两位不必多想。”

断楼见羊裘目光忧虑,不忍道:“当时岳元帅剿……剿……”他实在不愿意说“剿灭”这两个字,便改口道:“征讨杨幺,死伤甚众,不少人都葬身湖底。钱长老说不定……”

话没说完,完颜翎便掐了断楼一下,示意他赶紧闭嘴,笑道:“放心吧羊帮主,钱长老既是忠义之人,想必洪福齐天,说不定是被某个世外高人收走了当徒弟,把你丐帮失传的武功又学了回来也不一定呢!”

羊裘笑道:“还是翎儿姑娘会说话,那就借姑娘吉言了!”

完颜翎见断楼欲言又止,开口道:“对了羊帮主,听说”

几人欢饮达旦,各自而归。完颜翎拍拍断楼微微隆起的肚子,发出咣啷咣啷的声音,也不知道是装了多少酒,笑道:“还行吗?”断楼笑道:“不碍事的。”将双手一攥,内力在丹田周转,酒气立刻化作一身汗水,精神如常。

两人走到门口,却见雨愁婆婆正在门口,连忙作揖道:“刚才寻不到婆婆,正自遗憾。五年前多谢婆婆出手相助,我等才能出了临安城,救命之恩,永不敢忘。”

说罢,断楼和完颜翎跪地叩首。雨愁婆婆静静受了,伸手将两人扶起,道:“老婆子向你们打听一件事。听说赵怀远死了,我那钧羡外甥,现在怎么样了?”

断楼又惊讶,又为难,道:“怎么,钧羡兄没有来过吗?”雨愁婆婆摇摇头,失落道:“他好久都没有来了,以前他总会来看我的。”断楼道:“嵩山派已经举派西迁,我和翎儿此次南下,也没有见到他们。但如果是关于赵老掌门的事,婆婆你大可问我们。”

雨愁婆婆犹豫了起来,迟疑道:“我是想问……想问……”完颜翎在一旁听着,突然道:“少掌门他把后事处理得很好。把老掌门安葬在了春愁婆婆身边,连同程斐先生也是一样。少掌门说,上一代人的恩怨,该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雨愁忽然松了一口气,欣慰道:“那就好,那就好。”说着点点头,便上楼去了。

断楼有些奇怪,问道:“翎儿,你干嘛要提那程斐?”完颜翎笑道:“这件事嘛,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不然的话,你和赵少掌门的兄弟怕是做不成了。”断楼自从修炼道化无极功之后,本就不是好奇心很重的人,一听这话,也就不问了。

此时夜色阑珊,街上却依旧热闹非凡。临安早就开放了夜市,此时街边耍杂技卖艺的、摆摊卖小玩意的,还有开火卖烧烤小吃的,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完颜翎看得欢喜,忽然感叹道:“若是滚地五龙兄弟在,这夜市的生意只怕要被他们抢光了。”断楼笑道:“是啊,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半年前,嵩山一战后,五龙兄弟便和两人告别。说是习惯了漂泊江湖,不愿再去上京受人管制,还是四处游走,顺便帮他们寻找一下云华。断楼和完颜翎拗不过,只好由他们去了。

两人正议论着,忽然听见一个极尖极细的声音道:“瞧一瞧,看一看,都是没瞧过的、没看过的。小花瓶装人,装不进去我们自己砸摊子走人!”断楼和完颜翎相对一望,快步走上前去,果然是滚地五龙,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正在变戏法。

刨地鸡尖利的嗓门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围观。断楼和完颜翎且不做声,只见滚地龙抱过来一个花瓶,放在地上,指着钻地虫和遁地猴道:“诸位,这大变活人大家都看过。可大家也都知道,那其实都是障眼法。今天,我们兄弟几个来点真的,我一不用幕布遮盖,二不用假人玩偶,就用这个瓶子,把我这两位兄弟装进去!”

人群中发出哄叫。众人见钻地鼠虽然矮小,可这瓷瓶高不足三尺,粗不过大腿,如何能装进去两个活人?尽皆不信。滚地龙道:“光说不练,假把式。二弟、四弟,来给大家看一看!”两人一声应和。钻地虫走过去,只见他先将

围观的人鸦雀无声,过了许久,忽然响起暴雷般的喝彩和掌声,铜板下雨般地抛了过来。遁地猴端着个铜盘,四处捡钱,喜笑颜开:“多谢!多谢各位看官!”完颜翎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好笑,高声道:“不过是平常的缩骨功,有什么了不起的?”

滚地五龙一怔,恼道:“谁来搅局?”说着,齐刷刷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断楼笑吟吟地走出来,道:“五龙兄弟,别来无恙啊。”

“断翎大侠!”五龙兄弟又惊又喜,一下扑了上来。他们身材矮小,几乎一起挂在了断楼身上。也亏了断楼内功深厚,不然只怕要一跤跌倒了。

人们看到这番情境,都是惊奇。断楼笑着将五人放下,问道:“五位兄弟,你们怎么到临安来了?”滚地龙道:“说来惭愧,我们在西北走了一年,并未找到……”钻地虫忽然咳嗽了起来,盖住了滚地龙的话头,接道:“我们听说宋金议和,便想断翎大侠和翎儿大姐说不定也会来,便提前到临安来了。”

断楼点点头,轻描淡写道:“哦。”心中却忍不住一阵失落。依滚地龙刚才的说法,现在还不知道云华去了哪里,他既思念,又牵挂。

“断楼少侠,哪位是断楼少侠?”街头传来一阵马蹄疾响。断楼回头,只见几个军汉策马赶来,将马拴在夜市门口,便进来四处呼喊。断楼怪道:“他们是谁?”完颜翎道:“答应一声问一问,不就知道了吗?”便招招手,高声道:“断楼少侠在这里!”

那几个军汉闻声走了过来,打量了断楼一番道:“敢问,您就是断楼少侠吗?”断楼点点头,疑惑道:“你们是……”为首的军汉道:“我们是王贵将军的手下。今日巡防营的莫都统前来拜访,说两位要在将军府上暂住,让我们几个来请”

断楼这才明白,笑道:“原来如此,梅姐姐办事还当真快,我还以为今晚要住驿站呢。”军汉道:“将军已经备下了晚宴,请两位随末将过去吧。”

“这……”断楼有些犹豫,看了看滚地五龙。摸地猴心细,说道:“断翎大侠,你和翎儿姑娘先去吧,我们兄弟几个住不惯高宅大院,自有安身之处。那王贵将军我们见过,也是极好说话的人,过几天我们再去拜访。”

断楼道:“那就暂且别过了。”便和完颜翎一起,随着那几名军汉离开了夜市。断楼见他们将拴在门口的马缰绳解开,却并不骑上去,而是牵着缓缓慢行,便道:“几位骑马便是,我和翎儿都有轻功在身,赶得上的。”那军汉却摇摇头道:“临安虽无宵禁,但规定若非紧急公务,夜间不得纵马。方才我等是奉了将军之命,才骑马前来。现在既然已经找到了两位,那就不算紧急公务,不可以骑马了。”

断楼暗道:“不愧是岳家军,果然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心中更添佩服。

不一会儿,几人便来到了王贵的宅邸。虽然是三品军侯的住所,自然胜过寻常百姓家,可相比两边的朱漆红门,却并无别个装饰,显得十分朴素。

二人进去,王贵早已在厅中等候。他中等身材,其貌不扬,面容十分忠厚。断楼对他印象不深,但知他是中军将领,岳家军中近一半的兵马都归他统制,便自然有几分钦佩。

见到断楼后,王贵先为之前洞庭湖之事赔罪,便请两人落座。断楼其实已经饱腹,但还能饮酒,且见王贵所设也并非山珍海味,而是些简单的家常便饭,便也坐了下来,把酒话谈。

不过一会儿,断楼便问起王贵对时局的看法。王贵叹道:“两位都是江湖义士,我也就不藏着掖着。我大哥这个人啊,哪里都好,就是太过固执。其实我觉得,议和多好。以大哥的军功,少不了能得个国公、藩王,封妻荫子,多么好的事。他却非要挥师北伐,跟皇上对着干,现在只能隐居庐山,又是何苦呢?”

断楼听了,虽觉他关于功名利禄的言论不太入耳,但他既然支持议和,总归是好事,便道:“王将军所言极是,来,小弟敬您一杯!”完颜翎却静坐一旁,既不举杯,也不开口。断楼想她今天和羊裘共饮时也没喝酒,便未曾在意。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天日昭昭:书信 不久,外面打更声响起。王贵端着酒杯起身道:“断楼少侠、完颜姑娘,此次有关秦桧之事,莫统制已经同在下说过了。两位只管放心在寒舍住下,王贵当以性命担保,两位绝对安然无恙。”断楼也起身道:“王贵将军言重了。不是断楼夸口,以我夫妻二人的武功,他秦桧想派几个杀手便除掉我们,也是妄想。”

王贵点点头,咬牙道:“我王贵若是辜负两位,便是辜负岳大哥的嘱托,便是陷害岳大哥。若有半点不义之举,天诛地灭!”说罢,仰头一饮而尽。断楼和完颜翎相对看看,觉得王贵这番誓言未免过激。但想来他既是岳飞的属下,有这般性情也不奇怪。

随后,王贵安排两人住进客房。虽无豪华内饰,但窗明几净,被褥也是新买的。断楼脱下外衫,见完颜翎坐在床边出神,心想:“翎儿今天也不饮酒,想必是劳累得很。”

他知完颜翎脾气,便也不多加询问,只是向门外的仆役讨了两碗姜茶,端到完颜翎面前道:“翎儿,江南冬月也是湿冷,喝点姜汤驱驱寒。”说着,先将自己那一碗喝了。

完颜翎笑笑,接过姜茶,捧在手心道:“傻瓜,误打误撞,瞎猫碰上死耗子。”断楼奇怪道:“我怎么又傻瓜了?”完颜翎并不回答,而是问道:“按照规制,咱们两个是以皇亲的身份来的,并无使团职分,因此不能去参与议和。不过想来密信之事,也是不能拿到桌面上来明着讨论的。咱们可又要得一两个月的空闲,你打算去哪玩玩?”

断楼想了想道:“临安除了西湖,倒也没什么别的好去处。我记得你爱吃那边的宋嫂醋鱼,可现在好像已经过了时令,咱们可以去试试看。至于其他的……我想明日再去找一下羊帮主,问一下他……”说到这里却含混起来,不再说下去了。

完颜翎知他心事,淡淡道:“你想问一下秋姐姐的去向,对不对?”断楼一怔,笑道:“你怎么知道的?”完颜翎撇撇嘴道:“你也忒不会演戏。咱们和羊帮主在得月阁的时候,你把那些江湖上的朋友都问了一个遍,连那峨眉派的木灵长老都问到了,却唯独不问华山派,当我听不出来吗?实际上啊,你心里挂念得很。”

断楼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哎呀,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怕你多心,就没敢在席上多问,没想到自作聪明了。”说着坐在完颜翎身边,黯然道:“秋姑娘毕竟对你我有救命之恩,后来是我……是我辜负于她,才让她变成那个模样,也连累了叶大哥一片痴心,终究错付。我常常思量,虽然帮不到秋姑娘,但若她过得不好,到底心中难安。”说罢长叹一声,言语中甚有怫然之意。

完颜翎轻轻一笑,道:“怎么,舍不得了?明明是你自己不怀好意,还来怪我多心,真不要脸!”断楼愕道:“不怀好意?我?”

完颜翎道:“对啊。断楼大侠重情重义,怎么能辜负一个小女子?我看啊,你是想把秋姐姐也娶回来,给你做小,那她不就过得好了,你也就不必心中难安了。反正你太师父是个色老头,你大可也当个色小鬼,才算是学到了真本事嘛!”

断楼一听急了,面红耳赤道:“胡说!我……我没有,你不要瞎说!”完颜翎故意逗他,将头一昂道:“怎么,你恼羞成怒,想要打人吗?”断楼微笑道:“你说我敢不敢?”说着伸出双臂,将完颜翎抱住。

完颜翎内功哪里及得上断楼,立刻动弹不得,笑喊道:“救命啊,负心汉替小老婆打大老婆啦!”断楼一笑,在完颜翎脸上轻轻一吻,放开了她,正色道:“我只是想秋姑娘过得好些,至于我心里装得谁,难道还用问吗?”完颜翎嫣然一笑,心中欢喜得很。

无论多久的夫妻,总归还要些情话调剂。完颜翎喝过姜茶,又让断楼一抱,便觉得身上暖暖的,便下来走动走动,见断楼的外衫上破了一个洞,周边焦黄,想是在夜市上给变戏法的人烫的,他竟也没提过。

完颜翎轻轻一笑,心道:“这个呆汉子,这么好的一件裘绒衫给人烧坏了也不说。又是看人家摆摊的辛苦可怜,就不在意了。”将外衫取下来,坐在桌边,顺手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交给断楼道:“喏,这是秋姐姐给你的信,自己看吧。”

断楼一愣,看了看完颜翎,缓缓地接过来,迟疑道:“翎儿,这……”完颜翎笑道:“你和羊帮主当真是一对憨憨。你不问,他竟也不说。而且丐帮帮主日理万机,怎么可能真的为了一顿饭来请我们,还特意让梅姐姐来告知?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的。你中间出去的时候,我稍微盘问了一会儿,他就把信交出来了。”

断楼笑道:“”将信捏在手里,看封皮上那一列题字,写的是“吾爱断楼亲启”几个字,笔画娟秀,果然便是秋剪风。断楼看到这几个字,心中怦然一动,不由得想起当年在华山上和秋剪风的点点滴滴。他和完颜翎真心相爱,对秋剪风绝无男女之情,可不管怎么说。秋剪风对于他来说,和其他女子终究是有所不同。

完颜翎由他出神,也不去管,只是静静地坐在灯下缝补衣衫。

断楼呆了许久,这才拆开封皮,阅读里面的书信。看了一会儿,忽然“啊”地大叫一声,重重地拍了桌子一下。完颜翎给他吓了一跳,笑道:“怎么了?”

断楼一转头,见完颜翎指尖一点殷红,想是被针扎破了,连忙道:“翎儿,我……”完颜翎摇摇头道:“小事。”将手指吮在口中,拿过信看了看,讶道:“秋姐姐见过咱娘了?”

断楼长叹一声,欣慰道:“虽然只是见过一面,但好歹有个音信,我也就放心了。”

完颜翎点点头。秋剪风一年以来四处游历的,西夏、吐蕃、西辽、蒙古无一不去。便是在蒙古,偶遇了云华和叶斡一行,另外还提到了黄沙帮在西夏日益兴盛,那毒僧摩礼迦竟也成了吐蕃的国师。除此之外,尽管在心中并未对断楼有半句直接的问候,可字里行间那番柔情,完颜翎仍然感觉得出来。

断楼道:“不过这信里,却一句也没提到叶大哥。”完颜翎道:“咱们上次经过嵩山,我有心寻找,到底也没找到叶大哥的坟茔,想来是尸首被胡乱捡走,和各派弟子葬在一起了。”

见断楼面露愧疚之色,完颜翎宽慰道:“咱们在江湖上走了这许多年,见过的几位女子都是敢爱敢恨,只是秋姐姐也忒偏执了些。这是她自己心魔所致,你也不必过分自责。”说着,不由得想起了白虎庄中那个叫路威的。他也是对自己一往情深,完颜翎虽然始终记不得他,可偶尔念起,想着他必是默默帮了自己许多次,还是心怀感激。

两人都正出神,忽然“啪嗒”一声,外面传来瓦片落地碎裂的声音。断楼纵身而起,喝道:“什么人!”话音未落,已经双足腾空,从窗中窜跳出去了。他已一年多未与人动手,可身手矫健,尤胜昔日。完颜翎随后也跟了出来,问道:“有人么?”

断楼伸臂将完颜翎护在身后,四下看看道:“好像没有人,是野猫吗?”完颜翎笑道:“就算不是野猫,刚才那一下也是逃走了,找不到的。”断楼深以为憾,但不得不承认完颜翎说得在理。这世上有不少轻功绝顶之人,他虽然闻声即动,确也未必赶得上。

“断楼少侠,完颜公主,这是怎么了?”王贵带着家将走了过来。断楼道:“哦,我二人听到响动,便出来看看。”王贵这才放心,叮嘱道:“若有什么风吹草动,请务必告知在下。”断楼和完颜翎谢过,便回房安寝了,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断楼起身,见完颜翎尚在酣睡,轻轻一笑,心道:“翎儿最近可真是乏累了,平时总是醒得比我早。”这样想着,见她睫毛如帘,双颊晕红,两片樱唇微微翕动,心中幸福非常,便想探寻过去吻一下,又不想搅扰了她的好梦,终究还是忍住了。

于是,断楼为完颜翎盖好被子,披衣下床,那件裘衣已经缝补好了,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痕迹。断楼穿在身上,感觉胸膛暖烘烘的,轻轻推开窗户,却忍不住“呀”地叫了一声,到底是把完颜翎吵醒了。

完颜翎揉揉惺忪睡眼,打着哈欠坐起身来,懒懒问道:“怎么了?”断楼回头,连连招手道:“翎儿你快来看,外面下雪了。”

“下雪了?”完颜翎一喜,来不及穿好衣服,便胡乱把自己裹在一团被子里,赤着脚跳下床来。断楼笑道:“你小心点,别着凉了。”扶着完颜翎坐在窗前,帮她穿好鞋子,笑道:“江南天气温湿,便是腊月也不一定下雪,咱们这次也是赶上了。”

完颜翎看着外面,喃喃道:“好美啊。”她自幼生在塞外,下雪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可北地的雪太狂、太野,像是漫天白色的风沙,苍莽、粗粝,刮得人脸生疼,有时候连牲畜都受不住,要和人一起挤在帐子里,味道好不难闻。

而这江南的雪,像是柳絮,像是鹅毛,团在一起,一片一片的,组成各种奇异的形状。落在手心里,凉凉的,可又不太冷。看着那晶莹的雪花慢慢融化,渗进皮肤里,似乎是滑腻的胭脂,带着点晚菊金桂的香气。不紧不慢,把每一片砖瓦都抹得匀匀的。

断楼看着完颜翎,忽然噗嗤一笑。完颜翎奇道:“你笑什么?”断楼取过镜子,摆在完颜翎面前道:“你看看你现在,像不像一个长须的玉米?”

完颜翎“啊”地一声,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脸。镜中的自己裹在绿被面的被子里,头发乱糟糟地蓬成一团,脸也睡得有些浮肿,果然乱糟糟的。但在断楼看来,却是十分的可爱。他取过梳子,笑道:“我帮你打扮一下,咱们出去逛逛。”

完颜翎笑着点点头,断楼帮她梳好头发,换好衣服,便一起出了门。刚到堂屋后院,便听见呼呼的刀棍之声。走过去一看,却是王贵赤着上身,手提钢刀,正在练武。

断楼道:“王贵将军,如此雪天,也要这般练功啊。”王贵看见完颜翎,连忙取过挂在身边的衣服,披在身上,笑道:“让两位见笑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夏天穿着棉衣练,冬天光着膀子练,都习惯了。一天不动弹,就浑身难受。”

断楼赞道:“原来如此。听说王贵将军和岳元帅是同门,都曾在周侗老先生门下学习。所谓严师出高徒,名将统雄师,难怪岳家军所向披靡。”王贵轻笑道:“哪里哪里,跟大哥比起来,我可差远了。”

完颜翎见王贵脊背上有几处伤疤,连贯成条,不像是战场上受的伤,便问道:“王贵将军,你背上的伤……”王贵下意识地一遮,笑道:“临阵怯战,被大哥打了几棍。”

断楼意外道:“真的?什么时候?”王贵道:“就是在朱仙镇,你们来的那一次。”断楼道:“岳元帅也忒不讲情面,都是生死兄弟,何必下此狠手?”

“不,不是的!我从来都没有怨过大哥!”王贵忽然高喊了起来,看着断楼和完颜翎惊异的眼神,自知有些失态,干咳两声道:“军法如山,大哥这么做是应该的。”

完颜翎打圆场道:“也是,也是。”王贵道:“对了两位,早饭已经备好了,两位这边请吧。”断楼道:“不劳将军费心,我和翎儿打算出去走走,所以……”

话没说完,王贵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道:“不,不行,你们不能出去!”断楼一愕道:“为什么?”王贵道:“现在外面到处都是秦桧的眼线,光我门口就有十几个。你们出去之后,万一有个闪失,我可怎么向莫统制交代?”

完颜翎讶道:“他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王贵带领二人来到门口,从门缝中向外巴望,果然有几个摊主,卖东西心不在焉,却探头探脑地向这边瞅着。

完颜翎撇撇嘴,骂道:“这老贼,找探子也不用心的,这也太明显了吧!”王贵道:“不管怎么说,两位还是不要出去了。”断楼和完颜翎想了想,虽觉凭这帮人奈何不了自己,但若硬要出去,不免是给王贵添麻烦,只好作罢。

如此,两人便在王贵府上一直呆着。完颜翎是闲不住的人,便提出要不晚上偷偷出去逛夜市。但每天说不定什么时候,总有几个蟊贼前来作祟,不是暗器偷袭,便是破窗而入。可他们哪里是断楼的对手,轻易便被擒住了,一个个又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断楼和完颜翎都不爱滥加刑讯,便只是请王贵将他们关了起来,这笔账之后再算。

这一天,两人正百无聊赖,忽然地面轰的一声,陷下一个大坑,滚地五龙笑嘻嘻地从洞中钻了出来。完颜翎讶道:“五龙兄弟,你们怎么来了?”滚地龙道:“我们听说那王贵将军小看两位,不让你们出去,便费了大力挖这个洞。今天外面热闹得很,断翎大侠,翎儿大姐,何不一起出去玩玩呢?”

断楼和完颜翎都是惊喜,便将门从里面锁上,跟着滚地五龙进入地道。五龙兄弟蒙断楼教授过一段时间的内功,日夜苦练,打洞的本事比以前更高。

几人一起从一处小巷中出来,见街上人熙熙攘攘,摊贩叫卖,热闹非凡。只是人们看见断楼和完颜翎的女真人打扮,不免多看两眼,目光中多有怨毒之色。断楼明白宋人对金人的忌惮,虽然不太好受,却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断楼带着完颜翎到西湖边,却发现湖面冰冻,已无新鲜草鱼,不免有些扫兴,便为滚地五龙叫了一桌好菜,自己和完颜翎沿湖散步,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忽然,断楼背后一阵风响,呼呼而下,似乎是棍杖击落之声。断楼下意识地回头,随手拍出一掌。他内力深厚,武功更早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只听一声惨叫,那偷袭之人飞出数丈,直挺挺地躺倒在地,却是一个手持竹杖的乞丐。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天日昭昭:冲突 断楼大为疑惑,心道:“丐帮弟子么?为什么要来偷袭我们?”转头看看完颜翎,见她也是一脸不解。两人走上去,见那乞丐仰面朝天,口目皆闭,完颜翎担心道:“他不会死了吧?”断楼摇摇头道:“不会,我刚才那一张用的是道化无极功的余力,杀不死人的。”

完颜翎奇道:“那他怎么一动也不动?”断楼伸手探了探他的鼻下,皱皱眉头,再摸了摸颌下,蔑然笑道:“他是在装死。这等小伎俩,也想瞒过我!”说着高抬出手,要以八脉凌空指法点他笑穴,迫使他自己起来。

“啊,大家快来看啊。女真狗打了人不够,还要再下狠手把人打死啊!”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周围忽然喧嚣起来,骂声一片。断楼一愣,不得不暂时收手,抬头一看,只见四周已经围满了人,除了平民百姓之外,倒有一大半是乞丐。一个个都手持竹杖,身上至少悬着六个布袋,明显是丐帮弟子,且目光炯炯,内功不弱。

完颜翎暗惊道:“这是怎么了?”断楼起身道:“诸位丐帮的兄弟,在下断楼,和贵帮羊帮主乃是至交好友,不知诸位兄弟为何如此,可是有什么误会吗?”

为首一个老丐哼一声,将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道:“我羊帮主只认英雄,不认小人!兄弟们,把他给我拿下!”众丐一声应和,忽然分散开来,围绕着断楼团团而走,同时手中竹棒不断在地上敲击,咔咔哒哒,连绵成片。

断楼略吃一惊,众丐的步法看似杂乱无章,实际上进退趋避,颇为严谨,至于那些竹杖敲地声、叫喊呻吟声、捶胸顿足声,则隐藏了传音入密的内功,旨在扰乱敌人的心神,使之露出破绽。幸亏断楼修身养性,这才不至于被迷倒。

完颜翎捂着耳朵叫道:“吵死啦!”问断楼道:“怎么不动手,他们是假冒的丐帮吗?”断楼抬眼看看远处,见外围的丐帮弟子正在疏散民众,皱眉道:“应当不是。”

完颜翎略一沉吟,忽然微笑道:“不是,不是就好!”倏然发足跃起,似要跳过这周围的众丐。为首那八袋长老叫道:“举棒!”立时长刀短剑、短杖竹棒如林般竖起,挡在了完颜翎面前。可完颜翎的目的并不在此,而是反身在那竹棒上一蹬,竟瞬间跃出去数丈之远。

那八袋长老见完颜翎跃起甚高,已非众丐兵刃所能抵挡,惊骇道:“不好,上当了!”完颜翎借着阵法的功力反弹出去,轻松跳到了阵外,五指轻轻一拍,便将一个丐帮弟子拍倒,伸手接住他抱在怀里的一个小孩,脚踏在那弟子胸口上,喝道:“还不快散开!”

“孩子!”旁边一个妇女大叫着想要冲过来,却被丐帮弟子拉住了。小孩被吓坏了,哇哇直哭。断楼惊道:“翎儿,别……”却见完颜翎面带微笑,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那八袋长老急道:“你……英雄好汉,怎么用一个小孩子当人质?”完颜翎笑道:“哎呀,刚才也不知道是谁说我们是奸邪小人,现在怎么又成了英雄好汉了?”

八袋长老无奈,眼见小孩越哭越厉害,自然不能放下不管,可好不容易将断楼困住,难道真的就把他放了?正为难之际,忽然断楼道:“打狗阵果然厉害,但也只能打狗,若要降龙伏虎,却是没那么容易了!”声如洪钟,众人无不心中一凛。

众丐抬头,只见面前黑影掠过,似一条青蛇窜动游走。还没反应过来,便是噼里啪啦、叮叮当当数声铮响,阵中的断楼已经不见了踪迹,而数名丐帮弟子手中的刀剑、竹杖都已经被折断,并手脚酸麻,忍不住跪倒在地。

断楼轻轻落定,站在完颜翎身边,肩上还扛着那名偷袭他的丐帮弟子。那打狗阵中虽然中招的人不多,可却立时大乱,不少弟子扑面摔倒,跌成一团。

那八袋长老骇道:“你怎么破了我们的打狗阵?”断楼淡然道:“便这样破了,得罪!”他方才略看了一会,便察觉这打狗阵不过是以六宫八卦的步法为基础,稍加变化而已。众丐只是照着传下来的阵法演练,又哪里知道其中的道理?因此被断楼一击击破。

断楼抱拳道:“诸位,断楼实不知在什么事情上得罪了丐帮,还请不要贸然出手,是非曲折,先要说个明白。”八袋长老冷哼道:“阴险小人,假慈悲!”那被完颜翎踏在脚下的丐帮弟子虽然动弹不得,却仍骂道:“恶妇!你有本事便一脚踏死我,快把孩子放开!”

完颜翎皱皱眉。她行事多有奇异,入江湖之后挨的骂也不少,但无非就是“小妖女”“女金贼”之类的,这“恶妇”的名头还是破天荒头一次。便啐道:“呸!叫花子说话不干净,你怎么把我骂老了?”轻轻地又踢了一下,引得群丐怒斥。

不过,完颜翎本来也没想把这孩子怎么样。她见断楼已经脱身,手中又有两个丐帮弟子为质,也就不必再把外人牵扯进来了。便抱着孩子笑道:“孩子不哭,姐姐给你糖吃。”从怀里摸出一块点心,是刚才从酒楼里拿来的。孩子眼含泪花,怯生生地伸手去接。

忽然“砰”的一声,完颜翎手腕一酸,那块点心被打成碎末,洒进了西湖中。断楼惊道:“翎儿小心!”猿臂轻舒,一下子将完颜翎揽在怀中,脚下如陀螺飞转,退后数步。自己背上却也连挨了三拳四掌,略微踉跄,这才站定。

完颜翎捂着胸口,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看见,那个一直躺在地上装死的中年乞丐,竟倏然弹跳而起,伸手将小孩抢了过去。见自己的拳掌打在断楼身上如同无物,大吃一惊,急忙退后两步,一手抱住小孩,一手在空中画一个圈,轰然向完颜翎劈去。

断楼没想到这人倏施偷袭,心中也是气恼,挡在完颜翎身前,随手一招“山穷水尽”平平推出,和那乞丐的掌风对去。霎时间,两股巨力相交,断楼手臂微微一沉,身子竟也略晃了一下,大感意外。只觉这股掌力来势猛烈,却又刚柔并济,连绵不绝,余劲无穷,乃是极为上乘的一流武学。

断楼心中暗忖道:“丐帮几位有头有脸的长老我都见过,这人却是谁?其内力竟似还远在羊帮主之上?”便这思量之时,那中年乞丐手指如拈似捏地动了几下,竟在掌力之中又加了一层劲道,且似有一浪强过一浪之势。断楼见微知着,当即不敢大意,肩肘略略一沉,已经用上了道化无极中的上乘功力。

这样一来,局势立刻逆转。那乞丐正全力以赴之时,忽觉一股极为柔和、极为清朗的劲力扑面而来,霎时间填满了自己的口鼻胸腔,气息凝滞,呼吸不得。可自己推出去的掌力明明还在,并无半点衰退之势。乞丐心中一惊道:“见了鬼!难道他的内功竟能穿过我的掌力渗透过来吗?”

还没想明白,断楼忽地手腕一转,那平推之气立刻化为螺旋圆转,将中年乞丐的掌力化得无影无踪。乞丐大叫一声,也不觉身体受了多大的冲力,便高高飞了出去。完颜翎听见一声啼哭,惊呼道:“不好,孩子!”断楼一愕,他这是长久不与人动手,一动手便相遇奇功,一时全神贯注,竟忘了保护孩子。

断楼赶忙飞跃而去,想将二人接住,完颜翎也紧随其后。然而,两人刚跳到半途,忽听一句:“住手吧!”面前忽然丢过来一支绿色的竹棒,呼呼飞转,带着狠辣内力。断楼不得不推掌迎击。便在这时,一个矫健的身影跃出,将那中年乞丐和孩子稳稳接住,在薄薄的冰面上一点,落在地上。

那绿色的竹杖被断楼击飞,也给一个老丐接住了。断楼定睛一看,见是羊裘和莫寻梅,两人都满面怒容,且目光中流露狠辣之色,惊异道:“羊帮主,梅姐姐,你们这是做什么?”莫寻梅将孩子送到母亲身边,喝道:“住口吧,好个大金公主,好个大金将军,我等也是鬼迷心窍,居然真的信了你们会为我大宋着想!”

“断翎大侠,断翎大侠!”这时,滚地五龙听到响动,急忙赶了过来。见到这番情景,也是摸不着头脑。羊裘道:“五龙兄弟,你们若是被他们诓骗的,大可不必掺和。”

断楼一怔,待要辩解几句,却被完颜翎拉住了。她听莫寻梅提到什么大金公主、大金将军,便可猜到这事跟议和有关,便问道:“梅姐姐,可是我大金的议和使团提出了什么过分的条件吗?你们大可告诉我。我俩虽不能干涉议和,但稍微威胁一下我们那小侄子,还是有些把握的。”

羊裘怒道:“金国议和的使团已经走了!你们留在这里,不就是想亲眼看着岳元帅死,好回去给你们的狗皇帝交差吗?”

断楼和完颜翎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仍是呆住了,吃力道:“走……走了?什么时候?看岳元帅死?又是什么意思?”

莫寻梅冷笑道:“好啊,事到如今,你们还在骗人。果然是使阴谋诡计惯了,朋友也好道义也罢,都不过是图谋利益的工具,跟你父亲一个样!”

断楼全身一颤,脸色变得苍白,慢慢地低下头去。完颜翎拉住他的手,高声道:“梅姐姐说的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母必有其女。图鲁像他父亲,梅姐姐自然也像你的母亲,到底也注定孤苦一生,就算刮花了脸也没人要的!”莫寻梅大怒,喝道:“你说什么?”立刻拔刀出鞘,锃亮耀眼,瞬间已经劈到了完颜翎的顶门。

可是,完颜翎眼疾手快更胜,立刻侧头避过,一招“巧雀拿鹰”托住了莫寻梅的手腕。这是冷画山传给断楼的擒拿手法,断楼又教给了她的。看着双目睁红的莫寻梅,完颜翎咬牙道:“怎么样,被人连父母一起骂的感觉不好受吧?梅姐姐,我们一直敬你是个明事理的人,就算我们真做了什么错事,你也不该说这样的话。”

莫寻梅默然失语,缓缓将刀抬起,低声道:“失言,勿怪。”

断楼勉强点点头,努力平复心绪道:“莫统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莫寻梅疑惑道:“你们真的不知道?大金的使团早就离开半个月了。还有那封你给皇上的密信,上面写明了要除掉岳飞才能议和,你们怎么会不知道?”

完颜翎愕道,“不可能,那封密信是图鲁亲手写的,便最后一句也是我们看着四哥写下的,明明写的就是要杀秦桧,怎么成了岳飞了?”断楼也道:“是啊,那封信我一直带在身上,在交给你们皇上之前,连蜡封都没拆过,怎么会变了呢?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羊裘和莫寻梅相对望望,觉得断楼和完颜翎言语诚挚,不像是在说假话。羊裘将刚才那名中年乞丐拉过来,叹道:“是我们误会了。断楼少侠,这就是我之前同你提到的,丐帮八袋长老钱不散。岳元帅将要遇害的消息,便是他告诉我们的。”

断楼大感惊奇,但见此人满面伤疤,目光中颇有硬气,却只是“啊吧”“啊吧”地叫着,并不能说话。羊裘道:“他口舌中经脉已断,不能说话,还是先找一个懂手语的兄弟来吧。”断楼摇摇头道:“不必。”缓缓走上前,将手掌伸出。

钱不散犹豫了一下,并未躲避。断楼道:“钱长老,我向你丹田内注入真气,你记住这番运作的法门,以后勤加练习,便可用腹语说话了。”说着,左掌在钱不散丹田轻轻一推。钱不散顿觉胸中炽热,咿咿呀呀,竟真的从胸中发出了声音。

原来,钱不散当年被周若谷打断全身经脉,扔下悬崖后,竟而未死,在山谷中捉蛇虫鼠蚁残生。后来岳飞的妻子李夫人带着孩子出去玩,将他捡了回来。

钱不散被血鹰帮捉去时,还未到岳家军中,是以岳飞也不认识他。钱不散口不能言,又不会写字,便一直无法表露自己的身份。李孝娥看他可怜,便打发家仆将他送回庐山家中,钱不散便一直在那里休养。

几年后,钱不散逐渐恢复,经脉也接续好了,可依旧不能说话。庐山虽无金兵侵扰,可却有不少倭寇流匪。钱不散武功在身,贯彻丐帮侠义之道,扶危济困,铲凶除恶,在当地颇有些名声。只是长此以往,自然也招来了些仇家,一次钱不散和海沙帮的人交手不敌,正要被杀时,却被一名高人所救。

这高人顶着个光头,顶门尚有戒疤,却穿着一身华贵裘绒的长袍,不僧不道不俗,甚是奇怪。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似乎是他的妻子。这高人见钱不散侠义心肠,颇为赞许,便传给了他一路掌法,使他武功大进。可这高人还说,他受朋友之托,不能将掌法全部传授。若有朝一日钱不散当上了丐帮帮主,便去西域天山找他,到时不但可学全掌法,还有一路更为精妙的棍法传授。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天日昭昭:银瓶 钱不散听了,心中欢喜。倒不是对丐帮帮主之位有什么过分的兴趣,只是觉得这位高人深不可测,丐帮有他暗中护佑扶持,早晚会一转颓势。

于是,钱不散和高人学了九招掌法之后,便告辞离开,回到岳飞家中。可刚一回去,就碰上张俊持圣旨前来,说京中有紧急事务,诏令岳飞立刻进京。那天正是冬月十五,是岳飞第三个儿子岳霖的十二岁生日,一家人正其乐融融地包饺子,钱不散也来打下手。

面对皮笑肉不笑的张俊,岳飞转头看看妻子,微笑道:“孝娥,帮我把围裙解下来。”李夫人欲言又止,但还是照着岳飞的话做了,并体贴地帮他搓搓粘在手上的面粉,打理打理衣领。岳飞道:“张大人,此处不便,有什么话,可到里屋去说。”

岳飞带着张俊进去了,一直到日落西山,也没有出来。一家人都担心地等在外面,也没有了过生日的兴致。其时岳飞的四子岳震才刚五岁,饿极了吵着要吃饺子,却被心烦意乱的李孝娥狠狠训斥了一顿。岳震从未见过母亲发这么大的脾气,吓得泪花在眼眶中打转。岳飞长女岳安娘心疼幼弟,便将他抱在怀中,嘱咐他不许胡闹。

钱不散也是心中担忧,忽然想起了什么,便走出院外,绕到后门。果然不一会儿,张俊便推门走了出来,看见钱不散,微微一愣,随即轻蔑地笑笑,拂袖而去。

岳飞缓缓走出来,目光中是钱不散从未见过的神色。他向岳飞打手势,问发生了什么事。岳飞叹道:“岳云和张宪冲撞相府,被关起来了。我得去一趟京城,为他们开脱。”

钱不散急了,他心想这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手中胡乱比划,却不知该如何表达。岳飞拉着他的手道:“钱兄,你虽一直不能说话,但我知你定是个侠义之士。岳飞恳请你,我走之后,请保护好我的家人,也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为什么离开。”

钱不散难以推辞,只好应允。

果然,第二天,便有人来请岳飞进京,名义是有军机要务要他参与策划。钱不散暗中跟随,只见队伍行出十里后,张俊便转了出来,勒令岳飞下马,并给他上了枷锁镣铐。钱不散怒火中烧,恨不得冲出去一掌劈死这个家伙。但岳飞看见了他,对他摇了摇头。钱不散只好作罢,回去之后,也不敢多说什么。

自此之后,岳家人便再无欢笑,几乎是数着日子过生活。李夫人嫁给岳飞十二年,夫妻情深意笃,从来没有什么事情瞒着对方。可这次,丈夫却什么都不肯对自己说,那一定是出了大事了。于是,她便在周边找了一处隐秘的地方,打算把几个孩子转移过去,哪怕事有不测,好歹也能保留一点血脉。至于自己,则要留下来,保全岳飞忠义之名。

可是,岳飞次子岳雷、三子岳霖和长女岳安娘都不愿撇下母亲。岳震、岳霭都是小孩,更加哭闹着不肯离开。李娃也是舍不得,只能先打发几个家人过去收拾。

钱不散每天守在门外,什么都不干,只是一个劲地练武。除了提升自身功力外,更有点示威的意思,警告旁人不要轻举妄动。

十几天后,李夫人见岳飞连书信也不来一封,知道肯定有变,便狠下心来,托钱不散将岳震和岳霭送过去。岳震已略懂事些,岳霭却才两岁多点,急得哇哇大哭。李夫人心软了,只好请钱不散先将岳震送过去,之后再来接岳霭一趟。

钱不散义不容辞,可这一路上,他的心总是怦怦直跳,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

等他终于把岳震送到,用尽全身力气跑回来的时候,却听见那个小小院落中传来叱骂和打砸之声。钱不散骇道:“坏了,怎么老天这么不长眼,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但随即,他的脑中“嗡”的一下,一个声音道:“不,他们是盯着我呢!”心中大悔,不该每天在门外练武,反而让他们有所忌惮,抓住机会趁虚而入。若他们只当自己是个寻常叫花子,贸然闯入,他或可还能保住岳家。

当时之下,也来不及自责。钱不散一脚踹开门,正见李夫人和来人据理力争,而岳雷等人均已被上了枷锁。钱不散大叫一声,手中竹棒如闪电般刺出,正中一个兵士的手腕。那兵士正想捉住李夫人的肩头,这一下立时腕骨断裂,跪在地上,连声惨叫。

来人中一个为首的青年男子,方颌薄唇,面皮白净,怒道:“你是谁?”钱不散以棍指指他的鼻尖,示意让他先自报家门。男子哂道:“原来是个哑巴,那你给我听好了。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秦名熹,你可知道?”

“原来是奸相的狗儿子!”钱不散心中如此想,便先拿棍子指了指秦熹,随后又指了指旁边的一条野狗,把手放在屁股上拍了拍。

秦熹虽然算不懂手语,也也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这是在骂他,登时大怒道:“臭叫花子,把你手斩了,看你还拿什么骂爷爷!”说着飞身跳起,手中倏然抽出了一柄长刀,在空中挥舞,阴风霍霍,十分霸道狠毒。

钱不散皱皱眉头,不与他那些花招费力,挺棒长驱直入,一招“棒挑癞犬”,一下子穿过了那眼花缭乱的刀光,向秦熹面门而去。秦熹骇道:“什么东……”那个“西”字还没说出来,竹棒便重重地顶上了他的咽喉,一阵剧痛钻心,声带险些给戳碎了,摔倒在地。

钱不散且不理他,挥棒驱散众兵士,想将岳家人救出来。

忽然,一声霹雳般大吼道:“且慢!”耳边一阵鼓风,转头见一个身穿锦帽貂裘的蒙面男子,身材魁梧,直拳迎面冲来,尚在数尺之外,便可感到劲风凌厉。钱不散连忙挥手,全力顶出。两人拳掌一错,都是身子一震。钱不散咬牙屹立不动,那人却连退数步,骂道:“臭叫花子,本事倒俊,还是低估你了!”

钱不散虽然一招得手,可也是掌心剧痛,胳膊酸麻。抬头见此人,心道:“怎么还有一个金人?金人中谁有这般手段?”可不管他是谁,其功力深厚都是前所未见。自己掌法尚未学全,只怕时间一长便不是他的对手。而周围又许多手持刀刃的兵士,真要拼杀起来,难免会误伤到岳家人性命。

这时,李夫人缓缓开口道:“钱兄弟,你先走吧。我丈夫一生忠义,我若现在走了,便是畏罪潜逃,坏了他的忠名。”钱不散咬咬牙,使竹棒向岳安娘怀中的岳霭一指,盯着那蒙面人。这意思再清楚不过,就是要将岳霭带走。

那金人打扮的汉子自然明白,笑道:“想得美!”忽然身子一转,使得竟是“移形换位”的上乘功夫。钱不散轻功不及,一时来不及阻止。李夫人惊呼道:“安娘!”岳雷和岳霖齐叫:“姐姐!”只见岳安娘已经被那人拿住,怀中岳霭却红着眼睛,不肯哭出一声。

钱不散口不能言,急得只能哇哇乱叫,惹得周围的士卒一阵笑声。岳雷愤然道:“你们也是大宋的将士,我父亲一生忠义,你们为何要帮着奸臣来陷害他?”他这话一说,有些本就沉默的士卒低下了头,那些笑的却仍在笑。

那金人冷笑道:“叫花子我告诉你。要杀岳飞,是咱们大金四太子和你们大宋皇帝商量好的议和条件,你一根破棍子能顶什么用?我劝你识时务些,不要跟着岳家人陪葬。他们不就是关了你几年饭吗?跟着我,保你后半辈子吃香喝辣……”

忽然,岳安娘喊道:“钱长老,接住我弟弟!”钱不散一愣,只见岳安娘忽然双手一抛,将岳霭丢了过来。钱不散连忙跃起,将岳霭接住。那金人猝不及防,大骂道:“小贱人!”挥拳便要打向岳安娘的头顶。

然而,岳安娘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冰冷如刀,嘴角似笑非笑。那金人看到这副表情,忽然害怕起来,狂怒道:“你……你看什么!”岳安娘冷冷道:“奸贼,我和你同归于尽!”猛然伸出手,紧紧抓住那人的胳膊,纵身跳进了旁边的水井。那金人明明武功绝顶,这一下却被吓成了一滩烂泥,一下子被拽进去半个身子,大喊大叫,扒着井沿呼救。

李夫人痛哭道:“安娘,安娘!”两个弟弟却咬着牙,不肯流下一滴眼泪,只是狠狠瞪着周围的人。那些士卒看着害怕,不由得远远退开。钱不散见岳安娘跳井,泪流满面,却咬牙忍下,抱着岳霭跳出墙外,远遁离开了。秦熹悠悠转醒,连忙赶过来,以刀柄向井中一捅,把那金人拉了出来,斥道:“个头这么大,胆子这么小。”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向井中一瞥。只见涟漪轻荡,在冷冷的石壁间回想,如泣如诉,也忍不住心中害怕,挥挥手道:“快走吧。”众士卒连忙遵命,他们被岳安娘的刚烈吓到了,一路小心翼翼,也不敢为难岳家人,后来更是把枷锁除去,秦熹也默许了。

钱不散离开之后,连忙带上岳震一起,避开诸多眼线,渡过长江。按照李夫人之前的安排,将两个孩子安置在了黄梅县大河镇,改姓为鄂,由岳家家人抚养。随后脚不沾地,又赶回岳飞家中,向井中打捞了一天,却只捞上来一个小小银瓶,是安娘随身的饰物。

钱不散悲痛欲绝,转念心道:“大小姐是岳元帅唯一的女儿,想必老天有眼,被哪位玄女娘娘收去,成仙成神了。”他自知这是渺茫无影之事,但好歹是个安慰,便再回黄梅镇,将银瓶转交给安娘的夫婿高祚,立刻启程赶往临安,正好遇上了羊裘……

听完钱不散的叙述,断楼和完颜翎默然失语,心中不得不信,却又难以置信。他们都明白,赵构绝对不敢阳奉阴违,逆着兀术信中的意思去办,可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断楼忽然想起了什么,颤抖道:“翎儿,你还记不记得。我写信的时候,你说四哥的用墨有一股怪味?”完颜翎手指一颤,咬咬牙,却不说话。

“怪味?”莫寻梅沉吟了一会儿,“难道是矾石水?”羊裘奇道:“什么水?”莫寻梅道:“这是宫中秘方,一共有两种,一曰龙首水,一曰龙尾水。用的时候,先用龙尾水在纸上写出真消息,可当时却并无字迹显露。之后,再用龙首水混合墨汁,写出假消息。等一段时间后,龙首水的颜色便会褪去,而用龙尾水写的字则会浮现出来。皇上若传些什么密旨,便会拿来用,难道大金宫中也有吗?”

“不,不会的!”完颜翎忽然叫了起来,十分激动,“四哥他不会这么做,不会这么做的!”莫寻梅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就算他是你四哥,也……”

“莫统制!”断楼一声大喝,拦下了莫寻梅的话头,“我和翎儿今晚会进宫一趟,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探便知。那使团中的完颜亮心怀叵测,说不定是他给偷偷替换了,告辞!”说罢,也不待莫寻梅回答,便拉着完颜翎离开了。滚地五龙见状,只好紧随其后。

羊裘见两人远去,问道:“少帮主,既然不是断楼少侠,那钱不散看到的那个人又是谁?金人中除了他,谁还有这么大的本事?”

莫寻梅默然良久,沉吟道:“我们都被骗了。那人穿着金人的衣服,却未必就真的是金人。”羊裘惊道:“那少帮主的意思是……”莫寻梅道:“依我看,这京城中能做到这件事的,就只有一个人。”羊裘将竹棒一顿,愤愤道:“周淳义?”莫寻梅咬牙点点头。

当晚,临安城依旧热闹,皇宫中也灯火通明,却悄然无声,只有巡逻的禁军四处走动,似乎比平日更严谨了,却不单单是因为将近年关的缘故。

赵构的寝宫周围,禁军副统领柴平正带队走着,忽然拔刀回头道:“谁?”却只见雪花慢慢飘落,风声长送,地上薄薄一层白色,连个脚印都没有。

柴平奇道:“怪事!”手下道:“副统领,小的看您是太操劳了,要不去歇歇吧。”柴平眼睛一瞪道:“屁话,都给我加些小心,要是出了事,看我怎么收拾你们!”那手下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只好连声诺诺,不敢说话。

寝宫顶上,完颜翎冷笑道:“废物。”断楼盯着巡逻队离开后,攀着屋檐倒挂而下,轻轻推开窗户翻了进去,完颜翎也随后跟进。两人都是轻功绝顶,那站岗的哨兵离他们不过两丈远,却是毫无察觉。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天日昭昭:认罪 进屋之后,断楼悄无声息地放倒了值夜的宦官宫女,走到那华丽的龙床边。只见罗幔珠帘,赵构正抱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妃子,呼噜酣睡。完颜翎骂道:“昏君!”断楼皱眉侧目,眼光避开,伸指点住两人穴道。完颜翎则在床头翻找,不一会儿便道:“找到了!”

断楼问道:“怎么样?是被替换了吗?”抬头却见完颜翎脸色苍白,浑身颤抖,连忙赶过去,一看之下,也是毛骨悚然。

只见那信上,自己写的部分还在,字迹笔画,无一不是,可内容中所有的“秦桧”,却都被换成了“岳飞”,连那最后兀术写的一句话也变了,变成了:“汝朝夕以和请,岳飞方为河北图,且杀吾婿,必杀飞,始可和。”

“啊!”完颜翎惨叫一声,一下子将书信抛出,瘫倒在地。断楼紧紧将她抱住,宽慰道:“翎儿,别怕,没事的,没事的。”心中却一片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二天一早,赵构醒来,觉得有些头疼,倒也并不在意,便沐浴更衣。这时,黄门官送来大金的国书,里面有册封赵构为宋国皇帝的一应宝册,以及经完颜亶加盖玺印的议和文件。赵构略一思忖,也取来玉玺,盖上宝印,和议便算成了,却又道:“回去告诉大金皇帝,太后若还,朕自当谨守誓约。如其未归,虽有誓约,徒为虚文!”

黄门官诺诺退下,正要出门,却又闯进来一个黄门官,跌跌撞撞,跪倒在地道:“不好了陛下,出大事了。”赵构不悦道:“大清早的,什么事这么慌张?”黄门官道:“陛……陛……陛……陛下,外面好多刁民都在传,说您要杀……杀……杀岳飞,要来喊冤……”

“什么?”赵构惊站起来,随后跌坐在床上,眼中既是愤怒,又是畏惧。

得月阁中,莫寻梅坐在窗前,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今日的寻芳街比以往更热闹,气氛却有所不同。不少人手里拿着小小的纸片,四处呼号。纸片纷飞,和雪花混在了一起。

羊裘在旁边,疑惑道:“这是谁的主意?”莫寻梅道:“自然是完颜姑娘,做出传单让五龙兄弟散出去的。可惜她算错了一点,咱们这位皇帝,向来不管什么民情民意。只要不造反,随你怎么闹都没事。不然的话,他根本就不会对岳元帅下手。”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断楼和完颜翎走了进来。莫寻梅道:“查清楚了?”完颜翎点点头,断楼挽着她的手道:“是被完颜亮替换了,他好心机,连我的字迹都模仿了。且先不说这些,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岳元帅被关押的地方。”

莫寻梅见两人如此,也不追问,说道:“临安城中可关押人的地方很多,有天牢、地牢、水牢,还有诏狱和刑部大狱,禁军也管着一处牢房。我和羊帮主也找了许久,可是这些地方守卫森严,却不知道在哪。”

这时,一个丐帮弟子上楼道:“帮主,来了一个人,说他知道岳元帅关在什么地方。”众人大惊,连忙赶过去,见一个书生打扮的人,面容清癯,长须布袍,目光中甚有神采,却不认识。此人作揖道:“几位侠士,在下何铸,幸会。”

“何铸?”莫寻梅想了想,有些吃惊道:“我记得你是大理寺卿,怎么……”何铸道:“莫统制好记性,没错,在下正是因为审一件案子,得罪了上司,已经被罢职了。”

莫寻梅一听,愕然道:“什么?难道说岳元帅被关在大理寺?”何铸点点头。莫寻梅道:“大理寺是审案的地方,难道也有监牢吗?”何铸点点头道:“有的,但只有几间,是若平时审案时间太长,暂时拘留犯人的,从来没长期用过。”

莫寻梅愤然道:“奸相,果然狡猾!”何铸长揖道:“此次案件是监察御史万俟卨主审,清河郡王张俊副审,但谁人不知是陛下旨意,秦太师主使?说出此事,何某性命只怕不保。但若能救出岳元帅,何某死而无憾。”说罢,告辞离开。羊裘连忙派出几个得力的丐帮弟子,跟随何铸,保护他的安全。

断楼沉吟道:“万俟卨……好像听谁说起过,可是那衡山掌门万俟元的兄弟吗?”完颜翎道:“不管他是谁,咱们总归要去大理寺走一遭先。”众人点头称是。

大理寺,自北齐之后,便专门负责刑狱案件的审理,守卫十分森严。可断楼和完颜翎连宫禁都能闯进去,小小大理寺自然不在话下。莫寻梅稍逊一筹,但也游刃有余。三人自后院翻进围墙,在各个屋顶上腾挪跳跃,并无人发觉。转了一会儿之后,在一个后院中发现了一扇铁门,门口数十个守卫,看来便是监牢了。

莫寻梅问道:“断楼少侠,你能打开这铁门吗?”断楼看了看,摇摇头道:“不知这铁门有多厚,若是里面还加了钢条扣住,两个我只怕也推不开。”完颜翎蹙眉道:“等哪天让五龙兄弟来,把他们的钥匙偷了。当下不便,还是要想个万全之策。”

断楼和莫寻梅见此时也确实无计可施,只好作罢,待要离开,忽听前院一声大喝道:“岳飞,你少在这里充好汉!快快招认你的谋反罪行,免受皮肉之苦!”

三人一惊,明白这是岳飞正在受审,飞身鱼贯赶去。完颜翎轻功最高,瞬间已经到了大堂中屋顶上。断楼和莫寻梅紧随其后,轻轻掀开一片瓦,向下面望去。只见岳飞身披枷锁,昂然站在中央。旁边放着一张条凳,血水淋漓,显然是刚刚动过刑。

堂上,一个魁梧的男子斜倚在判桌旁,一脸悠闲地摆弄着自己的指甲,断楼认得他是张俊。在主审位上的是一个文官,三绺鼠须,双眼如豆,一张脸涨得如同猪肝,想来便是何铸所说的万俟卨,虽然肥头大耳,但和万俟元还真有些相像之处。

万俟卨将惊堂木一拍,喝道:“岳飞!本官知道你从师那铁臂大侠周侗,也有两下子功夫。可现在你是本官的阶下囚,本官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本官的杀威棒……呃……”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旁边的两个衙役,正拿着两截断了的杀威棒,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便改口道:“还是本官的刑具硬,来人啊,上大刑!”

左右一声答应,立时老虎凳、指甲钳、烙铁、竹签等一应刑具都搬了上来。断楼怒火中烧,低吼道:“大宋自称礼仪之邦,可动起刑罚来,却比我女真人残忍百倍。”

万俟卨喝道:“用刑!”那些衙役却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第一个动手。岳飞道:“任你怎么用刑,岳飞既然无罪,就绝不会招认。”他满面血迹,声音也十分微弱,可字字铿锵,万俟卨心中一颤,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哦,岳元帅真的无罪吗?”张俊忽然开口,笑里藏刀。岳飞知他不怀好意,但仍道:“当然,岳飞一片忠心,天日可鉴。”张俊大笑道:“天日可鉴?岳元帅说得可真好听。在淮西的时候,你是不是曾和敌军奸细密会?还说什么你既要忠于皇上,又要忠于百姓,可皇上和百姓不是一条心这样的话,难道没有过吗?皇上爱民如子,你说这话是何居心?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又可曾想过什么天日可鉴吗?”

断楼和完颜翎在屋顶上,惊骇地差点叫出声来。这些内容,正是那天他们夜会岳飞时说的话,没想到居然被拿来当了诬陷岳飞的把柄。可是,那天在场的只有一个晕倒的岳云,又会是谁告的密?忽然之间,他们想到了同一个人。

岳飞也是一怔,缓缓道:“这件事确实不假,可岳飞并不是这个意思。”张俊道:“是什么意思,你自己说了可不算。”岳飞抬头道:“是有人告诉你的?”张俊笑道:“当然,而且不是别人,正是你的手下,你的好兄弟。”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得意地挥动了两下。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岳飞还是认出了上面的字迹,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他不会背叛我的。”张俊道:“不错,他是没有背叛你。不过他为官刚正不阿,有人告发你谋反,他也只是秉公办事,在这封信上写了几句批文,交到都察院的。”

有了张俊帮腔,万俟卨顿时有了底气,清清嗓子道:“岳飞,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岳飞抬起头来,目光如刀似剑,朗声道:“不错,我是会见了金国的将军和公主,但却并未出卖军情,不然怎么会即日得胜?”

“这……这个,肯定是你出卖了军情之后,又改变了战术,这才得胜。”万俟卨对行军打仗之事丝毫不通,便信口乱扯。岳飞道:“兵不厌诈,从来就是用兵之道。我以假军情诱敌,对大宋有功无过!倒是你在这里捕风捉影、信口开河,污蔑忠良,到底是何居心?”

“你!”万俟卨想不到岳飞一介武夫,居然辞色如此锋利,一时理屈词穷。

张俊皱皱眉头,拦住了万俟卨,道:“岳飞啊,你不要搞错了,人家检举你谋反,可不是说你投靠大金。再说了,现在宋金和谈,你就算投靠也没事嘛……”岳飞怒斥道:“胡说!”张俊笑道:“好,我胡说。但那个和你见面的那个金国将军,他实际上姓萧,是原来辽国兵马大元帅萧乘川的儿子,对不对啊?”

断楼听了,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心道:“他……他怎么知道的?”完颜翎攥住他的手,侧耳细听。只闻岳飞道:“这是断楼少侠的家事,说这个做什么?”

“做什么?你岳飞和金国打了二十年的仗,大金哪个人听到你的名字不得抖三抖?现在你看金宋要议和了,反对不成,担心自己被金国报复,就打算举兵造反,还提前为自己选好了退路,就算造反不成,也可以到西辽去,继续当你的大元帅、大将军嘛!”

断楼身子动了一下,莫寻梅连忙将他拉住,道:“你干什么?”断楼急道:“我出面去说清楚,岳元帅不就没事了吗?”莫寻梅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断楼一怔,欲言又止。

面对张俊的诬陷,岳飞反而平静了下来,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再说话。万俟卨道:“岳飞,你敢藐视公堂?”张俊笑着摇摇头,走下堂去,搭着岳飞的肩膀道:“岳飞啊,你我同朝为官,虽然平时不太来往,可我张俊的心里,那对你是老大的佩服啊。”

岳飞闭上眼睛,心中厌恶至极,由得他继续说下去。张俊道:“这要说起来啊,无论是拳脚枪棒,还是行军打仗,或者谋略眼光,我张俊都远远不如你。可就有一点我比你强,什么呢?我比你识时务啊,你说说,你怎么就这么倔呢?你岳飞就算再厉害,那也只是个臣,是臣,还能顶得过皇上吗?到了今天这个下场,怪不得别人,只能怪你自己啊。”

岳飞睁开眼睛道:“我要见皇上。”张俊摇摇头道:“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皇上圣明,他是不会见你的。岳飞啊,你不总说自己是忠臣吗?是忠臣,就不要给皇上添麻烦。有一句话你没听说过吗?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张俊不过随口一说,岳飞忽然全身一颤,脸色也变得苍白,喃喃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得不死……”张俊见状,连忙将事先拟好的认罪书拿过来道:“是啊,岳老弟,我说你就别再倔了,认了吧。”

岳飞忽然仰天大笑,笑得雪花乱卷,松针簌簌。天空中的阴云更沉了,狂风呼啸。

过了一会儿,岳飞停了下来,点点头道:“好,我招供!”万俟卨大喜,连忙叫人拿笔墨和印泥来。岳飞怅望良久,伸手持笔蘸满墨水,在罪书上写了几个字,随后按上手印,将笔一丢,大笑道:“走,带我回牢房!”那衙役下意识地答应一声,在前面引路。

万俟卨见岳飞如此豪横,几乎要气炸了胸膛。张俊倒不在乎,他满意地笑了笑,捡起地上的认罪书,打眼一看,忽然脸色大变,骂道:“这块硬骨头!”

雪花飘落,沾在岳飞的背上,混合着血水,模糊了那句他曾经引以为豪的信仰。张俊看着认罪书,不知该如何处理。苍白的纸上,只有八个大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潇潇雨歇:莫须有 此时,在王贵的府中,所有人都乱成了一锅粥。

王贵呆呆地坐在断楼和完颜翎的屋中,看着地上那个坑洞,心中又害怕,又期待。几个家将跑进来道:“将军,全城都找遍了,找不到断楼少侠和完颜姑娘。”

另外几路人也是寻找无果。王贵瘫靠在椅子背上,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这两个人的武功比我大哥还要高。若是不想让我们找到的话,就算把整个临安城翻过来,也是徒劳。”

一个家将担心道:“将军,你说会不会真的是秦桧下了黑手,把断楼少侠给……”另一个家将喝道:“蠢货,没看到今天大街上大家都在传吗?那金人要杀的不是秦桧,而是咱们岳元帅!这两个金贼,把咱们都给骗了!”第三个家将愤然道:“依我看,这就是那秦桧和金贼勾结要害大帅。将军,我看这俩人说不定就躲在秦桧的府上,我带几个人去……”

“够了!”王贵大吼一声,一掌拍在桌子上,茶盏被震得粉碎。家将都愣住了,不知道王贵为何忽然生气。王贵自己也是一怔,轻咳两声,缓缓道:“小道消息,无凭无据,不足为信。你们切不可轻举妄动。若是真冲撞了相府,那才真的坐实了岳大哥谋反之实!”

家将呆呆地看着王贵,又惊又疑道:“将军,那外面散的传单上,没有提什么谋反啊。”另一个人道:“是啊,说大帅谋反,那皇帝老儿岂不就成了笑话?”

王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板起脸道:“好了好了,你们现在虽然是家将,可依旧是我麾下将士!这是军令,本将自有道理,你们无需多问。回去告诉府中上下,谁都不能胡来!”家将们听了,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也只好领命退下。

看着家将们在院中议论,王贵心烦意乱,走上前用力地关上门,正要转身,忽然听见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别动!”王贵全身一耸,感觉一柄冰冷的刀尖无声无息地刺破衣服,钉在了自己的脊背上,似乎随时都会向前一送,切开他的皮肉。

王贵不敢轻举妄动,叹口气,低声道:“断楼少侠,是你吗?”

后面正是断楼和完颜翎。断楼道:“看在你的部属一片忠义的份上,我给你留些面子。不许喊叫,不然的话,我一刀杀了你!”王贵点点头,问道:“你们藏在地道里?”完颜翎道:“算你聪明。说,是不是你和秦桧合谋,设计把我们困在这里?”

王贵默然不语,断楼道:“哼,你不说,我们也清楚。这一个月来,你名义上是要保护我们,实际上是在软禁我和翎儿,怕我们一旦出去了,就会发现你们的诡计,对不对?还有那每天晚上来捣乱的小蟊贼,也是你们提前安排好的,是不是!”

完颜翎恨恨道:“我们闯荡江湖十几年,居然栽在了你的手里。我怎么也想不到,你口口声声叫着岳飞大哥,居然在背后干出这种背信弃义、陷害忠良之事!”

“不,我没有,我没有!”王贵忽然喊了起来,外面家将道:“将军,怎么了?”王贵大喝道:“没事,你们给我退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这个院子!”

断楼问道:“没有,你没有什么?”王贵道:“我……我没有陷害岳大哥。只是……只是有人给我递了状子,我……我没有拦下来,而……而已。”

完颜翎冷笑道:“哦,是吗,王将军还真是秉公办事啊。那你为什么又要和那张俊说我和图鲁拜会岳元帅的事情?嗯,以你的武功,是绝没可能瞒过我们在外面偷听的,应当是岳飞自己告诉你们的吧?他把你当可以掏心窝子的兄弟,你却如此对他,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是阴谋造反还是光明磊落,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够啦!”王贵一声大叫,忽然转过身来。断楼没来得及收手,那柄尖刀划破了王贵的皮肉,滴滴血水流了出来。断楼见王贵血脉贲张,以为他要出手相斗,便斜斜劈出一掌,要打他颈窝。然而,王贵却一下子跪了下来,喊道:“求求你们,救救我大哥吧!”说着,将头磕在地上,重重地撞了好几下,额头鲜血淋漓。

断楼一掌劈空,那指尖的余劲波及出三尺开外,撞开了大门。院中,空无一人,唯有雪花飘落,足迹凌乱。断楼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无人说话,只有吱呀吱呀的门响。

完颜翎见王贵如此,叹道:“不用你说,我们也会去救的。”王贵抬头,惊疑道:“真的?可你们……”完颜翎道:“岳飞虽然要讨伐我大金,但我等敬佩他的为人,不可不救。况且他此次出逃之后,只怕也难在朝为官,便做一个江湖隐士,也没什么不好的。”

王贵喜道:“王贵在此,叩谢两位的大恩大德!”正要再下拜,却被完颜翎抬脚挡下,厌恶道:“别,王将军的跪拜,完颜翎受不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王贵嗫嚅,支支吾吾。断楼心软了下来,问道:“王将军,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或是被那秦桧抓住了把柄?是什么,不妨说出来,我们来帮帮你。”王贵点点头,却又剧烈地摇摇头道:“我……我不能说。”

完颜翎皱皱眉头,拉起断楼的手道:“图鲁,咱们走吧,我不想跟这个人说话。不管他说不说,为此陷害兄弟,都是个讨厌的人。”王贵低声道:“我如果说了的话,不用秦桧动手,也不用大哥动手,断楼少侠你就会杀了我。”

断楼正要离开,忽然双腿钉住,诧异道:“什么?”王贵低头道:“在洞庭湖边,我贪财,我……我帮一个人瞒下了一些事情。我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我没想到,他其实……其实从那之后,就被血鹰帮收买了。”

听到“血鹰帮”三个字,断楼面色红涨,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道:“仅此,我也未必就要杀你。”王贵道:“可是,那个人,那个人他……他后来向金军告密,害死了……害死了……”

看着支支吾吾的王贵,断楼脑中嗡的一响,一下子揪住王贵的衣领,颤抖道:“是你害死了我大哥吗?”王贵剧烈地摇头,喊道:“不是我,是他,是他!”断楼吼道:“他是谁?”王贵道:“不,不,我不能说,不能说!”

断楼一脚将王贵踹翻在地,提起拳头,胸中发出雄狮般的低吼,终于没有打下去,咬牙问道:“你刚才说,那个人向金人告密,是向谁……”

“图鲁!”完颜翎低着头,忽然叫了一声。断楼愣住了,轻轻地叹了口气,挽着完颜翎的手道:“好了翎儿,我不问了,咱们走吧。”完颜翎点点头,两人走进地道,离开了。王贵跪着爬过去,对着里面喊道:“一定要救我大哥啊!”却空余回响。

王贵瘫倒在地,趴在地道旁,看着里面深不见底的黑色,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此时,在离王贵家宅五条街外,一座豪华不逊色于宫城的府邸,朱门紧闭,匾额高悬。里面,一副“鞠躬忠君”的字画格外显眼。秦桧坐在桌前,手里端着青瓷茶盏,撇着上面的茶沫,时而漫不经心地看一眼摆在桌上的那张供状。

万俟卨和张俊站在桌前,面面相觑,不知秦桧打的什么主意。过了许久,万俟卨壮起胆子问道:“太师,您看这……”秦桧道:“万俟卨,我为什么让你当监察御史,来审这个案子?”万俟卨道:“太师英明,是想让下官逼那岳飞认下谋反的罪名。”

“那岳飞他真的要谋反吗?”秦桧问道。

“这……这……”万俟卨乃阿谀奉承之辈,能力和心机却半点没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张俊倒是乖巧,略一思忖,问道:“太师的意思是……”秦桧摇摇头道:“张大人,秦某是丞相,这大理寺和御史台的事情,我能有什么意思?”

张俊连连点头,道:“对对对,下官糊涂了,这是皇上的意思。只不过,这岳飞颇有点人望,若不找些大奸大恶的罪名,只怕有些不妥。”

秦桧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上的供状道:“这不是吗?”张俊怔道:“罪状虽然签了,可罪行却不实。”

秦桧淡淡一笑,取过一支笔,在供状的后面补了几个字,交给了张俊。张俊接过来,看了看,疑惑道:“莫须有?”秦桧点点头。张俊恍然道:“圣上英明,虽未有坐实的罪行,但总归或许有。为了大宋江山稳固,必须当机立断,这才是真正的天日昭昭啊!”

秦桧似乎没想到张俊会这么解读,但随即淡然道:“这么说,倒也是可以。”转而道:“张大人,今日街上如此纷扰,可有做什么防范吗?”张俊道:“太师大人放心,这些不过是寻常刁民,不足为惧。”秦桧道:“寻常刁民自然不足为惧,可若是岳飞的那些江湖朋友出城去给谁报信,张大人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不担心自己的脑袋吗?”

张俊听了,冷汗涔涔,转身就要出门。秦桧叫住他道:“等你安排就晚了,我已命手下两个得力干将守住城门,就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张俊听了,这才大松了一口气。万俟卨赶紧巴结道:“太师果然英明神武,当机立断,那些蟊贼根本就……”秦桧道:“万俟大人,你也赶紧回去看看吧。想必现在大理寺门口,该是围了不少人了。”万俟卨一怔,赶紧告辞离开。

果不出秦桧所料,此时的大理寺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都在高声喊冤。为首的是许多手持竹棒的叫花子,正卖力地呼喊着:“岳元帅冤枉!”很快便聚集了一群人。

“怎么回事?”大理寺中人正手足无措,万俟卨解下蒙在头上的麻袋,从后门走了进来。师爷道:“大人,您可算来了。”万俟卨道:“不就是刁民闹事,把他们轰出去不就完了?”师爷道:“大人您不知道,那里面有几个叫花子,难对付的很。”

“什么?连叫花子都对付不了,你们这一群……”万俟卨正要开骂,忽然想起秦桧所说的“江湖朋友”,他就算再蠢,丐帮的名头还是知道的,慌道:“快把所有的守兵都调过去!”师爷道:“可是大人,那监牢不就没人看管了吗?”

万俟卨急得提起肥腿,想要踹师爷一下,无奈生得太胖,差点把自己晃倒,只好骂道:“笨蛋,他岳飞再有本事,能打开那千斤铁门吗?还不快去!”师爷连忙道:“是!”下意识地就要磕头,万俟卨骂道:“别磕了你,快给老子去!”

断楼、完颜翎、莫寻梅三人伏在屋顶上,看着那守兵撤出去,一个狱卒从里面关上了牢门,院中空无一人。过了一会儿,羊裘带着滚地龙翻墙而至。

滚地龙将一把钥匙交给断楼道:“得手了。”断楼接过道:“没被发现吧?”滚地龙得意道:“那帮蠢货,七八个人围成一团和钱长老推搡,我就趁机钻过去偷了他的钥匙,又换了一把假的上去,他绝对看不出来。”

断楼放下心来,便道:“请梅姐姐和羊帮主在此放哨,我和翎儿很快就出来。”羊裘拍着胸脯道:“放心,后门自有丐帮兄弟接应,一切都安排好了。”

完颜翎点点道:“图鲁,咱们走。”和断楼一起跃下屋顶,悄无声息。断楼将钥匙插入锁孔,打开铁门,却发现里面还有一道石门。完颜翎惊道:“进不去吗?”断楼四处摸索了一下,笑道:“放心,这道门没有锁,只是比较重而已,翎儿你退后些。”

说罢,断楼屏息凝神,双手按在石门上,运起道化无极神功。完颜翎只觉一股暖风自四周涌来,伴着隆隆的声音,石门缓缓推开。立时,一股恶臭的气味飘散出来,里面暗无天日,只有一盏红色的灯笼在跳动,喝问道:“什么人?”

断楼暗道:“不好,是刚才那个狱卒!”完颜翎刷地跃起,闪身跳进了石门的缝隙中,出手快如闪电,一下子扣住了那狱卒的咽喉,右手掣出一把雪亮的短刀,向那狱卒头顶落去。狱卒吓得魂飞魄散,哐啷一声,手里的灯笼和一个木桶都掉在了地上。

“这位姑娘,快快住手!”旁边的牢房中传出一个温柔而又坚定的声音,虽然语调柔软,却带着一种凛然的威仪,如霁月清风,令人不得不听,又不得不从。

完颜翎一怔,手中刀停了下来,只听那声音继续道:“这位隗顺大哥对我们很好,请你不要伤害他。若有什么仇怨的话,小女愿意替他承担。”隗顺大叫道:“夫人不可啊!”

断楼此时终于推开石门,问道:“翎儿,怎么了?”他身子比完颜要宽,又没有瞬羽凤轻功的绝技,只能稍后一些。进来之后,也不禁向那牢房中看去,只见一个身穿蓝色粗布衣裙的女子,身材消瘦,面色憔悴,容貌也说不上绝美,可那目光中的莹莹光华,仍让断楼一下子认出了她,脱口道:“岳夫人?”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潇潇雨歇:威望 李娃一怔,慢慢地走过来看着断楼。她在这监牢中呆了许久,渐渐适应了这暗无天日的环境,借着一点微光人出了断楼的轮廓,记起他是那个为了保护自己的爱人,不惜自戕双目的人,讶道:“断楼少侠吗?那这位是……”

完颜翎接过话头道:“没错,我是完颜翎,岳夫人,别来……”嘴唇动了动,却看着李娃深陷的眼窝,那“无恙”两个字始终说不出来。

隗顺见状,胆子略大了一些,问道:“两位,是岳元帅的朋友吗?”

完颜翎点点头,觉得鞋上微微湿热,空气中也带着点甜香。低头去看,只见那木桶中流出来的是白色的米粥,旁边还有两小碟素菜,虽然米粒稀少,寡淡如水,但在这恶臭的监牢中,已经算是难得的饭食了。

显然,万俟卨是不会有这般好心,只能是隗顺自己偷偷带进来的。完颜翎见他惊魂未定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有些愧疚,暗悔自己过于鲁莽,便团团一揖道:“隗顺大哥,小女子行事冲动,差点伤到你,在这里给您赔不是了。”

隗顺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完颜姑娘,断楼少侠,我也听岳夫人提到过两位,虽是女真人,可却是英雄豪杰。隗顺是个没本事的人,一不会武功,二不识大字,可咱分得清谁好谁坏,打心眼里佩服岳爷爷和岳夫人。两位是来救岳元帅一家人出去的吗?要是这样的话,你们大胆去做,就是要我隗顺的脑袋,也在所不惜!”

断楼听隗顺说他自己不懂武功,倒是有些意外,可侧耳细听他说话,确实没有半点内功底子,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狱卒,可却慷慨激昂,绝非伪装。断楼心中敬服,暗道:“这人既非江湖草莽,也没没读过什么诗书礼易,却只凭着一腔直勇,行英雄豪杰之事。单凭这一碗米粥,已经胜过不知多少自称侠义之人了,若是大宋百姓都如此……”

想着想着,断楼心中忽然“咯噔”一下,惘然心想:“若是大宋百姓都如此,岳飞自然不会含冤入狱,可只怕我大金也早就惨遭覆灭了。”念到此处,忽然一片怅倦。他帮助大宋、救援岳飞是为道义,可若要因此损害养育他的大金,他却又难于取舍。

完颜翎道:“当然,我们今天就是来救岳元帅一家人出去的。”她平时总习惯直呼“岳飞”之名,但此情此景,却忍不住加上“岳元帅”的尊称。说着,完颜翎转过头去,想要在牢中找到岳飞,却见这一间牢房中只有李娃一个人,对面牢房中则坐着岳雷、岳霖两兄弟,满目戒惧地看着自己。完颜翎愕道:“岳元帅呢?”

李娃叹口气道:“在里面,最里面的牢房。”完颜翎看向那条甬道,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处,问道:“岳夫人,你……一直没有和岳元帅见过面吗?”李娃目光黯然,轻轻点头道:“只在他每次受刑回来的时候见到,也说不上话。”说着,目光中泪水盈盈。

完颜翎骂道:“万俟卨这个狗贼,早晚把他也关在笼子里,给他一身肥肉都勒出油来!”头道:“图鲁,先把岳夫人救出来吧。”断楼恍惚一下,答应一声,伸手捏住牢门上的锁头。这锁以生铁铸造,但断楼神力盖世,把它扭断是一点不难。可断楼刚要用力,李娃却按住了他的手,坚定地摇摇头道:“断楼少侠,切莫如此。”

断楼怔道:“为什么?”李娃道:“鹏举他,不会同意的。”鹏举便是岳飞的表字,夫妻间一向以字互称。完颜翎想了想道:“也罢,岳飞这个人太固执,总要先把他说动了才好。”隗顺道:“两位请随我来。”向地上捡起灯笼,引着断楼和完颜翎深入走进去。

这一路两边也有不少牢笼,却是空无一人。转过两个弯之后,又是一道铁门,却并不挂锁,且还有一扇薄木片封起来的小窗。隗顺道:“两位,这密室里面有两间牢房,岳元帅关一间,岳公子和张宪将军关一间。”

断楼意外道:“万俟卨连岳夫人都要单独关押,怎么竟敢把他们关在一起?岳元帅等人都武功卓绝,竟也不怕他们打出牢去。”完颜翎冷笑道:“这才是一条毒计呢!只不过万俟卨那个猪脑子是想不出来的,应该是秦桧或者张俊的主意。”

断楼略怔,但随即也明白了。把岳夫人隔来,是为了让岳飞心生怨怼。把他和岳云、张宪关在一起,又在铁门上安一扇小窗,是为了偷听他们的谈话,好网罗罪名。不过,他们显然是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听到。

断楼双臂运力,将铁门推开,便听到一个爽朗的笑声道:“隗顺大哥,今天的饭好早。”正是岳云。他转头看见断楼,大为意外,惊愕道:“是你?”张宪则跳起来骂道:“狗贼,你们联合奸臣陷害我们还不够,还要亲自来逞威风吗?”他身形枯瘦,早已不复当年的魁梧将军模样,手脚上也挂着沉重的铁链,行动却似丝毫没受到影响。

断楼正要解释,便听对面牢房中传出一个沉稳的声音道:“张宪,不得无礼!”众人不禁回头,只见岳飞端坐其中,披头散发,一身洗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囚衣,沾着斑驳的红色血迹。尽管身陷囹圄腐草,却全无落魄之色。面容清癯憔悴,双目湛然若神,在从小窗照进来打得熹微狭光中,恍如仙人道祖,令人望而生敬。

见到断楼和完颜翎,岳飞略一欠身,淡然道:“断楼少侠,完颜公主,你们来了。”断楼怔道:“怎么,听岳元帅的意思,你早就知道我们要来?”岳飞点点头道:“几天前在堂上对质时,我看见几位在屋顶上。如果岳飞所料不错,两位是想救岳飞出去吧?”

岳云和张宪听了,都是既惊又喜。完颜翎道:“正是!岳元帅,尊夫人在外面也受了很多苦,瘦得都不成人样了,还得了很厉害的病。你快点出去,带着夫人孩子一起走吧。”断楼接道:“是啊,出去之后,就做个普通江湖人家,不用再管朝廷的破事了。”

其实李娃虽然受苦,但有隗顺一直照顾,倒也没完颜翎说的这般夸张。隗顺听了她这般描述,觉得奇怪,可也不敢插嘴。

岳飞眼神一动,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道:“孝娥,我……我对不起你。”身子却并不动弹。完颜翎急催促道:“快走啊!”岳飞抬头道:“烦请两位出去之后转告我夫人。我岳飞不是个好丈夫,她跟了我,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岳飞这辈子对不起她。来生若她不嫌弃,我便做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夫牧民,一定好好待她。”

隗顺道:“岳元帅,这些话您还是亲自跟夫人说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岳飞摇摇头,轻轻地、却又坚定地道:“我不会走的。”

“哐当”一声,岳云重重地锤了一下墙面,震得牢门哗哗作响:“爹,朝廷这么待你,你为什么还要死忠于狗皇帝?孩儿今日不管,一定要救您出去!”说着双臂一挣,青筋暴露。众人眼看着他手中的铁链慢慢变长变细,似乎随时都会崩断。

岳飞道:“云儿,停下。”岳云咬着牙,只当没听见。岳飞喝道:“为父一生精忠报国,你这样做,是要陷为父于不忠不义。为子如此,又何谈孝道?”

岳云一呆,大哭道:“爹,孩儿不甘心啊!”跪倒在地,痛哭不止。

“你……你这算什么?”完颜翎忽然从牢门外伸出手,一下子揪住了岳飞的衣领。隗顺惊道:“姑娘别……”却听完颜翎颤抖道:“你说你儿子不孝,可你为了成全自己的名声,就要害死自己的孩子和下属,连累自己的妻子,你又配当一个父亲、一个大哥、一个丈夫吗?你的女儿……你的女儿都死了啊,你都眼睁睁地看着?你是不是个男人!”

“安娘……”听到女儿的名字,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忽然流下了眼泪。他想起自己少小离家,原配妻子刘氏丢下两个孩子改嫁。当安娘躲在哥哥后面,怯生生地看着自己的时候,连一声爹都不敢叫。而这些年,他戎马倥偬,忽略了家人。他文武兼备,当朝辩论时辞色锋利不逊言官儒生,上书陈词又慷慨激昂、滔滔不绝。可是面对女儿,他有满怀疼爱,却又变得拙于言辞,不知该如何表达……往事如烟,十几年的岁月,一下子都涌上了心头。

岳飞忍不住,仰天长啸,如悲如愤。可是最终,他却慢慢停了下来,只是说出了这么几个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阖目泪干,不再开口。

众人不甘心,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岳飞始终不为所动。忽然断楼站直身子,环顾四周道:“什么喧哗声?”完颜翎道:“不就是丐帮的弟子在门口吗?有什么奇怪?”断楼却坚决地摇摇头。他练成道化无极功,耳目通透,听力远强于旁人:“好像是马蹄声?”

完颜翎惊道:“难道是禁军出动了?”正当这时,忽然一个人跑了进来,却是莫寻梅,急道:“岳元帅,你的那些旧部,牛皋将军、董先将军他们,带兵在城外,正在替你喊冤呢!城里有些驻军也动了起来,和百姓一起向宫门去了。”

岳飞惊道:“什么?”张宪喜道:“这下好了,看皇上还敢不敢关着大哥!”莫寻梅皱皱眉头,低声道:“可这样一来,无异于逼宫造反,那可……”

隗顺吓了一跳,害怕道:“岳元帅,你可是大忠臣,不能……不能造反啊!”完颜翎眉头一扬道:“就造他皇帝老儿的反了!怎样?”断楼和莫寻梅却眉头紧锁。

忽然,“嗤拉”一声,岳飞从囚衣上撕下一块布条,咬破手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断楼吃惊道:“岳大哥,你这是……”岳飞将布条交给断楼道:“断楼兄弟,你若真想帮我,就把这张布条拿过去,交给牛皋他们。”

断楼低头一看,怅然叹道:“果然,定要如此吗?”岳飞坚定地点点头。

完颜翎一把扯过布条,看过之后,咬着牙道:“废物,我们真不该来救你!”说着转身飞奔出去,断楼紧随其后。莫寻梅看着岳飞,既敬佩,又失落,正要跟随离开,却被岳飞叫住道:“莫统制,岳飞这里有一样东西,想请莫统制代为保管……”

此时,在宫城中,赵构正在大殿上走来走去,怒气冲冲,嘴里不断地咒骂着,旁边一群黄门官、太监、宫女都匍匐跪着,战战兢兢,不敢出声。又有两个黄门官跑进来,齐齐跪下道:“禀皇上,城门口又聚了一大群百姓,说……说要闯进宫来!

“哗啦”一声,赵构狂怒地一挥手,将桌上的琉璃碗摔得粉碎,大骂道:“刁民!都是一群刁民!你们到底是朕的子民,还是他岳飞的子民!朕要把你们都杀了,都杀了!禁军在干什么?巡防营在哪?”另外一个黄门官壮着胆子,低声道:“禀陛下,周大统领正在城门口拦住岳飞的部属。小的找不到莫统制,巡防营也不……不肯前去阻拦……”

赵构呆住了,他一下子瘫坐在龙椅上,忽然哈哈大笑,用手指着下面道:“反了,你们都反了!好你个岳飞,你都被朕关在大牢里了,什么都说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居然还能号令这天下的兵马,连朕的巡防营都不听朕的话了。你这般狂妄,朕怎能不杀了你!”

他就这样骂着,越骂越狠,越骂越激动。可是,赵构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害怕,他感到有一股力量,比金兵的铁蹄还强大,能够轻易把自己从这龙椅上掀下去,踩在脚底下,成为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凡人,只能像虫豸一样,吃着泥土活着。

叫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赵构下意识地抓起了桌上的玉玺,似乎害怕有谁会将它抢去,大喊道:“朕不怕你们!朕……朕是真龙天子,朕有玉玺,朕可以下圣旨,朕……”

忽然,喧哗声一下子停了下来,变得鸦雀无声。赵构惊惶道:“怎……怎么了?”周淳义急匆匆地从门外跑了进来,眉开眼笑道:“皇上,没事了。城里的散了,城外的也退了。为了显示皇恩浩荡,微臣斗胆妄断,没有责罚他们,只让他们写张请罪折子上来就行了。微臣自作主张,请皇上降罪责罚!”

赵构大喜,几乎是踉跄着走到周淳义面前,拍着他的肩膀道:“降什么罪,你做得好啊!果然英雄无敌,不枉朕封你这双手为护龙神拳!”

周淳义道:“回陛下,微臣不敢居功。此事是那个叫断楼的金国使臣,拿了一张岳飞写的血书,才把他们劝退的。”说着,从怀里将血书取了出来。

赵构一怔,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这才接过来。只见粗糙的布条上,只写着简单的四行字:岳家军令,忠君护国,尔等退去,不可造次!

赵构吐出一口气,缓缓点头道:“好,这就好。”正想笑两下,却一下子僵住了,全身冷汗直冒,几乎浸湿了龙袍。此时,有黄门官禀告:“陛下,丞相大人求见。”赵构点点头,挥挥手道:“让他等一会儿,朕一会儿召见。”

得月阁上,断楼看着下面,人群如潮水般退去。这其中,有兵卒,又百姓,有乞丐,一个个都垂头丧气,却井然有序,无人说话,也无人趁机为乱。断楼叹道:“好厉害!”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潇潇雨歇:是非 完颜翎站在他的旁边,问道:“什么好厉害?”

断楼叹道:“钱长老说,他只是托丐帮弟子将岳飞下狱的消息传出去,并没有让他们做什么。岳家军将领被赵构安排在不同的地方,居然不约而同,都来起兵相救了。”

完颜翎道:“军中情义,你我又不是不懂,也没什么奇怪的。”

断楼摇摇头道:“尽是如此,也就罢了。更厉害的是,刚才我拿着岳飞的血书去劝他们退兵,还以为要好好费一番口舌,没想到牛皋将军他们看到布条之后,一句不问,只大哭一场,便自撤去了。还有这些百姓,明明并非军中之人,竟然也如此遵从。哪怕没有印信、没有旨意、没有官职,甚至还是戴罪之身,连面都没有露,就能让天下俯首,众人敬服。如此威望,难怪……”

见断楼欲言又止,完颜翎正想说点什么,忽然胃中一阵恶心,忍不住扶着栏杆,弯下腰干呕起来。断楼连忙蹲下,轻拍着完颜翎的脊背,心疼道:“怎么了翎儿?那牢房中的味道确实太恶臭了,我从里面出来,也是有些不舒服。”说着向桌上取过水壶,倒一盏热茶送到完颜翎嘴边,道:“喝点,好受些。”

完颜翎摇摇头,轻声道:“不想喝茶,图鲁,你给我倒杯水吧。”断楼点点头,便出门去找雨愁婆婆。雨愁婆婆听了,想了想说完颜翎可能是着凉了,便向里面加了几片姜糖。断楼谢过,捧着姜糖水上来,见完颜翎正坐在窗边发呆。

断楼走过去,柔声道:“翎儿?”完颜翎回头,见断楼用几层毛巾包裹着一个小碗,轻笑道:“也没有那么娇气的。”伸手接过来,却只是捧在手里,呆呆地看着窗外。

断楼蹲下身,抚着完颜翎的手背道:“翎儿,怎么了?”完颜翎望着天空,缓缓问道:“图鲁,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我……”断楼低下头,笑道:“没什么意思,就随便说说。”完颜翎摇摇头,侧身看着断楼的眼睛道:“你总是说,你心里想什么,我全都知道,对不对?那这次,我怎么可能就听不出来呢?你……你是不是不想救岳飞了?”

断楼被完颜翎说中心事,长长地叹了口气,沉吟许久道:“岳飞得人心,有威望,又一心收复他们大宋的失地。若咱们救出了他,就算他只是一个乡野村夫,可只要一声令下,十数万岳家军必当挥师北伐,到时候,咱们大金损失土地什么的都无所谓,可战火所致,就算他岳家军再‘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沿线的百姓,又不知要死伤多少无辜了。”

完颜翎轻咳了两下,断楼道:“当真着凉了吗?”便将自己身上的裘衣脱下来,披在完颜翎身上。完颜翎点点头,伸手拉过衣领,喃喃道:“嗯,你说的对。”断楼道:“那翎儿,咱们还继续待下去吗?”完颜翎问道:“你觉得呢?”

断楼想了许久,“咱们别管了”这句话堵在喉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人呐,经历得越多,反而越不容易看清一些事情。若是初出茅庐少年的他,一心要报答大金的养育之恩,岳飞之死,他一定是乐见其成。若是刚刚见识了一些江湖事的他,又一定会侠义为重,说什么也不能容忍污蔑忠良之举。无论什么时候,他都绝对不会犹豫。

可现在,断楼犹豫了。他看到过最温馨的村落人烟,却因一场战火成了饿殍遍野、妻离子散;他见识过最残酷、最阴诡的心机,不过是为了王图霸业、兵戈恩怨。他自练成道化无极功之后,早已有齐物淡薄的心境,深知江山换代、王朝更迭,不过天道轮回、空梦一场,只有人之安居繁衍,生生不息,才是根本之道。对于岳飞的慷慨壮志,他能理解,却不能赞同。可要让他就这么放弃,又是良心难安。

“图鲁,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两个刚见面的那一天,我叔皇不信你能杀老虎,就给了你一只小羊让你杀。”完颜翎忽然开口。断楼轻轻一笑,点点头道:“当然记得。那个时候,我不想杀那只小羊,还被大家好好笑话了一顿。”

完颜翎手托香腮,两颊红晕,不知是这件裘衣太热,还是心绪难平:“是啊,那时候你还小,想去救下那只小羊,结果被我叔皇一把摁住,到底也没有救下来。”

断楼笑道:“有这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完颜翎眼中的光彩黯淡了,叹道:“图鲁,你和以前不一样了。”断楼道:“有什么不一样了,那么久的事情,总会忘一些的,但那时候你问我什么叫喜欢,我可一个字都没有忘。”

完颜翎摇摇头,缓缓道:“以前的图鲁,就算力气小、打不过,也要去救小羊。可现在的图鲁,就算谁都打得过,却站在一边,看着小羊咩咩地叫,被杀掉,一边心里难受,一边安慰自己说,反正不是自己动的手。”

断楼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忽然明白了完颜翎谈论往事的意思,忍不住道:“翎儿,我不是……”完颜翎转过头,盯着断楼道:“图鲁,如果他们要杀了我,换取两国一百年和平,你愿意吗?”断楼叫道:“不愿意,我当然不愿意!”说完便愣住了,低头失语。

完颜翎站起来,靠在断楼怀中,轻轻道:“图鲁,我爹是女真人,我娘可能是女真人,也可能是摆夷人,我跟大宋没有半点关系,也不想管他们勾心斗角。岳飞和我们不算朋友,我也不喜欢他总吵着要打仗。可我觉得,用一个无辜的人、好人的性命来求和,这是不对的。就像当年,我父亲如果答应每年给耶律延禧送点贡品、送点奴隶,女真人也可以好好地过日子。可我父亲说,女真人就算全都战死,也不能让哪怕一个人去当奴隶。”

断楼紧紧抱着完颜翎,他不禁想起了半年多前,岳飞所说的狼和羊的故事:“可是,如果连命都没了,还计较这些有什么用呢?”

完颜翎道:“若是连这些都不计较了,那活着还有什么用呢?”

断楼噎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完颜翎抬头道:“图鲁,我也说不好,可总觉得不应该这样。你在色老头那里学来了很多大道理,我也不太懂,也许你们更有道理,也许我的想法太幼稚了,可是……我们一定要救他。你总是让着我,这次也让着我,好不好?”

断楼咬着牙,心中百感交集,既自责,又难过,又委屈,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背后一声轻咳。两人回头,见莫寻梅、羊裘和钱不散站在门口,后面还跟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另有两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头面都挡得严严实实的。

断楼平复下情绪,点点头道:“羊帮主,梅姐姐。”却并不松开完颜翎,女真人爱恨都拿在明面上,从不扭扭捏捏。

莫寻梅道:“断楼少侠,刚才的话,我也听到了一些。你有苦衷,我们也明白,若实在不方便的话,你也不如此为难。”断楼想了想,道:“放心吧梅姐姐,我会帮你们的。”

“好,明辨是非,这才是我的好徒弟!”那其中一个穿黑斗篷的人忽然喊了一声,气势苍劲豪迈,断楼愕道:“师……师父?”那人将斗篷摘下,露出一身青衫,一头白发,原来是尹笑仇。另一个人骂道:“臭老牛,你何时真教过人家了?”也脱下黑衣,竟是慕容海。

断楼惊讶不已,连忙上前下拜道:“断楼拜见两位前辈。”尹笑仇伸手将他扶起,笑道:“不错,不错。”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不错。完颜翎上前,略行一礼。

断楼问道:“师父,慕容前辈,你们是怎么进城的?”慕容海哼一声道:“”完颜翎知道慕容海好面子,既然如此强调是“自己进来的”,那就肯定不是自己进来的,轻笑道:“慕容前辈,是丐帮弟子带着您进来的吧?您是扮成了几袋弟子啊?”

慕容海无奈道:“这小丫头,嘴巴还是不饶人。”羊裘道:“完颜姑娘,现在四门都看得很紧,丐帮还真没本事带两位前辈进来,是韩将军带进来的,他周淳义才不敢拦。”说着指向那位五十多岁的男子,虎目虬髯,不怒自威。

断楼一怔,眼前这人渐渐地和十年前那个模糊的印象重合,脱口讶道:“韩世忠将军?”韩世忠点点头,却有些疑惑道:“断楼少侠对吧,你认识老夫吗?”断楼摆摆手道:“早就听说韩老将军威名,乱猜的。”韩世忠哦了一下,并未多想。他身经百战,经历过的生死关头也不计其数,自然不会记得断楼的模样。断楼也就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几人落座后,也不叙旧。尹笑仇道:“我和小舅子都是听到了丐帮的消息,这才星夜赶来的。我看今天这一闹,皇帝老儿担心夜长梦多,会提前动手。”

韩世忠叹道:“皇上早就对我们这些主战臣子有所猜忌,老夫岁数大了,没有了当年那份胆气,便明哲保身,辞官在家。他们抓不到老夫的把柄,这才……唉!”韩世忠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满腔愤懑。慕容海道:“韩将军,此事与你无关,都是奸臣当道,蒙蔽了皇上的眼睛。”完颜翎冷笑道:“奸臣该杀,皇帝老儿也该死!”

此言一出,众皆沉默,只有尹笑仇点头附和:“翎儿说得对,咱们这次来,就是要替天行道。金宋两国打不打仗,同老夫没什么关系。但岳元帅的部下救过我青元庄上下数千弟子的性命,此恩不可不报。咱们就一起杀进大理寺,把岳元帅救出来。随后再打进禁宫,拍他皇帝老儿屁股几十掌,给岳元帅出气!”

“不可!”慕容海、韩世忠和莫寻梅齐齐摇头。尹笑仇一怔,不满道:“为何不可?”慕容海道:“废话,皇上细皮嫩肉,你那老拳头老巴掌,一下子不就给拍死了?”韩世忠道:“对啊老前辈,这可是弑君的大罪啊,为人臣子,怎能做出这种事情?”

尹笑仇不服道:“弑君就弑君,换一个人当皇上就好了,多大点事。”莫寻梅道:“尹庄主,你想得太简单了。岳元帅一生精忠报国,他若知道你为他而弑君,只怕就算被救出来了,也要自杀谢罪。”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尹笑仇想了想道:“也对。那这样吧,我注意着点,就打他个半身不遂、断子绝孙就好了。这样他没有儿子来做皇帝,也就不能算在岳元帅头上。”

“皇上本来就断子绝孙了,倒不用尹庄主你动手。”莫寻梅哭笑不得,“再说了,岳元帅之所以受人尊重,就是因为他的忠义。我们若做了这种事情,那他岂不成了真的谋反?”断楼道:“当年大宋的开国皇帝赵匡胤,也是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虽然他自己一直说是迫不得已,可现在又有谁相信呢?”

尹笑仇拍手道:“妙极,咱们也给岳元帅来个黄袍加身,如何?”羊裘知道尹笑仇自幼纵横江湖,于朝堂之事看得透彻,也最为不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便道:“这当务之急,是要想一个折中的法子,既要把岳元帅救出来,又要全了他忠义的名声。”

断楼道:“此事不难。”韩世忠惊道:“不难?”断楼顿了顿,道:“韩将军,此事涉及到在下的一些私事,不知可否请韩将军回避一下?”

韩世忠一怔,有些不太明白,但还是起身道:“好吧,正好今天是小年,我也该去给夫人扫墓,祭奠一下。”便推门出去了,羊裘嘱咐钱不散相送。

关上门后,莫寻梅道:“断楼少侠,韩将军是识大体之人,你和翎儿的身份,也未必就不能告诉他。”完颜翎心中,叹口道:“韩将军的妻子,梁夫人是被我四哥杀死的。”

她听兀术说过,彼时凝烟刚刚去世不久,兀术一腔悲愤,带兵南征,却被梁夫人的部队拦住,又被挞懒勒令退军。兀术不得已,孤注一掷,以韩世忠被围的假消息引她来救援,却暗中埋伏,亲手杀死了梁红玉。

不过,兀术想到凝烟是因爱自己,才甘愿冒着危险南下,最终身死。而今自己竟利用梁红玉和韩世忠的夫妻之情杀了她,心中愧疚,便没有取她的首级,而是留了全尸。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潇潇雨歇:抉择 众人默然,慕容海道:“那断楼兄……侄儿,你说的两全之策是什么?”他原本习惯了和断楼兄弟相称,但一想到尹笑仇是断楼的师父,那自己岂不跟着也矮了一辈,便改口为侄儿。断楼道:“其实也没什么难的,赵构是因为我四哥的信才要杀岳飞的,只要我和翎儿进宫去解释清楚,说明那封信是伪造的,想来就无事了。”

慕容海拍案惊道:“什么,这信是伪造的?”断楼看看完颜翎,点点头道:“没错,是那使团中一个叫完颜亮的偷换了去。说来也怪我们大意,因为他是翎儿的侄子,我也就没多加提防,没想到便给他盗了去。”

羊裘一拍脑门,道:“对啊,这么简单的法子,老叫花子怎么就没想到呢?”莫寻梅道:“简单是简单,可皇上就算知道了真实的密信内容,顶多也就连同秦桧一起杀了,要让他放了岳元帅,只怕是难上加难。皇上都是金口玉言,下发了的旨意,决不能反悔的。”

断楼道:“倒也不必让他反悔,只要让他不要判岳飞死刑就好,改判一个流放,永不录用之类的罪名。到时候,咱们自有办法周济他们一家。”

听到“永不录用”四个字,尹笑仇有意无意地看了断楼一眼,点点头道:“这个主意好,楼儿果然聪明,这一连串下来,就跟事先安排好了似的。”断楼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完颜翎拉住他的手,笑道:“尹庄主,你也忒夸赞他了,以前你还说我比图鲁聪明呢。”

尹笑仇大笑道:“没错,你现在也仍是比这个傻小子强一万倍。”众人有些莫名其妙,但觉得此事可以妥善解决,也就皆大欢喜了。完颜翎问道:“尹庄主,听说贵庄和嵩山派一起迁到大散关附近了,我们这次南下也没见到,柳儿和赵少掌门还好吗?”

尹笑仇道:“好,钧羡早就正式接掌了嵩山派,临搬离之前和柳儿完了婚。本来是要给你俩送信的,结果没想到你们跟着使团南下了,送信送了个空。”断楼一听,颇以为憾,想起两年前朱仙镇大战,赵钧羡曾腿上中箭,便问道:“钧羡兄的腿……”

尹笑仇叹口气,说道:“他腿上本就有旧伤,那一箭射得狠了些。痊愈是不可能了,但好歹平时没什么影响。柳儿是好孩子,不嫌弃钧羡,也不嫌弃我这个独臂糟老头子。”断楼听了,略感宽慰,但看着尹笑仇那条空荡荡的袖子,不免又有些愧疚。

完颜翎又问道:“对了,尹义大哥他们三个怎么样?”尹笑仇点点头道:“倒也好。”完颜翎莞尔一笑道:“既然如此,那想必还有一个人也挺好,尹庄主不时长去看看吗?”尹笑仇一愣,大笑道:“我说的吧,翎儿你果然聪明,瞒不住你。”

羊裘和莫寻梅仍是糊涂,但两人都不是多嘴之人,也就不问。尹笑仇询问滚地五龙的所在,得知五人在宫城周边打探消息,便道:“宫城周边也没什么好守着的,能不能把五龙兄弟借给我?”断楼有些奇怪,笑道:“五龙兄弟又不是我的,师父有事请他们帮忙的话,自己去找他们就好。”尹笑仇点点头,嘴角似笑非笑。

慕容海和尹笑仇住在韩世忠的府上,又待了一会儿便离开了。莫寻梅和羊裘也告辞。断楼和完颜翎就住在得月阁。看着断楼关上门,完颜翎从背后抱住他,喃喃道:“图鲁,谢谢你。”断楼喉中哽咽了一下,缓缓点头。

此时,天色转黑,宫城中,赵构已经和秦桧密谈了半日。秦桧道:“陛下,今日这番骚动,说明岳飞的谋反之心昭然若揭,无需再找什么证据,可以定罪。”

赵构坐在龙椅上,闭目养神。秦桧见状,上前一步道:“陛下,臣以为,应当在年前了结此事,尽早斩草除根,方能永绝后患!”见赵构仍无反应,秦桧跪下道:“臣都是为了大宋江山社稷着想,为了陛下着想,请陛下暂忍慈悲,下发圣断!”

“就只为了朕?”赵构缓缓睁开眼睛,不无嘲讽道:“爱卿啊,你就没为了自己想想吗?”秦桧一怔,俯首道:“臣怕死,臣该死。”赵构笑道:“怕死,还说什么该死。朕住在禁宫之中,有禁军护卫,朕不怕死。你可知道,朕怕什么吗?”

秦桧略略抬眼,看见赵构那捉摸不定的表情,又将头埋下去道:“陛下是真龙天子,没什么可怕的。臣看陛下气色不太好,这两天请以龙体为重,多多休息一下。至于朝中之事,臣斗胆——”赵构道:“斗胆什么?”秦桧一颤,续道:“臣斗胆,在岳飞一案中,请陛下给臣便宜行事之权。”

赵构看着秦桧,良久之后,忽然轻轻笑了两声,起身道:“准奏。”拂袖离去。秦桧高声道:“臣谢陛下天恩!”缓缓退出去。

门外,秦桧的义子秦熹正在等候,连忙扶住他道:“父亲,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啊?”秦桧侧目,低喝道:“逆子,皇上的意思,你也敢揣测吗?”秦熹连忙低头道:“孩儿失言!对了父亲,那断楼和完颜翎可一直没有找到,万一他们潜进宫来,您看……”

秦桧想了想,缓缓道:“这两人武功太高,凭你手下的几个人,还有为父招揽来的那些血鹰帮残党,根本不是对手。”秦熹道:“那怎么办?”秦桧抬头看了看,见蒙蒙的夜空中似乎又压了一层阴云,自言自语道:“今年的天气真怪,下过雪,又要下雨了。”

秦熹奇怪道:“父亲?”秦桧道:“这件事你不用操心,把人都收回来吧。我自会安排人拦住他们。”秦熹讶道:“拦住他们?父亲,您手下还有这样的高手啊?”秦桧冷冷一笑道:“只会打打杀杀的人,算什么高手。”说着走下台阶,秦熹连忙撑开伞赶了上去……

三天后的早晨,断楼和完颜翎站在紧闭的宫门口,第三次得到了同样的答复:“皇上近些天来思念太后,龙体欠安,正在请高人做法事,外人一律不见。”钱不散气道:“法事,法事!再不开门,老子就给他做法事!”他熟悉了断楼传授的运气之法,已可用腹语说话。

众禁军侍卫一声斥咄,纷纷拔刀出鞘,周淳义挥挥手。莫寻梅强压怒火,问道:“周大哥,断楼少侠和完颜公主是有要事找陛下,我会一直跟着,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周淳义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道:“寻梅啊,这是皇上的旨意,我也只是奉命行事。断楼兄弟,你看这……”断楼道:“无妨,我们明天再来……”

话没说完,完颜翎一下子甩开断楼的手,转身跑开。断楼一愕,赶紧追过去,可他轻功不及完颜翎,眼看着她跑得越来越远。断楼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心口,感觉一阵绞痛,他停在大街中央,呼喊着:“翎儿!翎儿!”

断楼喊了几声,忽然一只手拉住他,将他拽进了旁边的小巷中,正是完颜翎。断楼大叫一声,紧紧将完颜翎抱住,结结巴巴道:“翎儿,你……你跑什么,吓死我了。”

完颜翎似乎变成了木头,推开断楼,定定问道:“图鲁,你其实不想进去对不对?”断楼怔道:“我……”完颜翎道:“我说硬闯,你说闯宫门等同于谋反,不能让别人误会。我说咱们半夜潜进去、趁乱混进去,你也总有理由。你……你要看着小羊被杀了吗?”

断楼张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完颜翎叹口气,转过身去。断楼低下头道:“翎儿,你别这样,我只是还没想好,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一定要救岳飞,为了你,我也要全力以赴。”

完颜翎抬起头,靠在断楼怀里道:“图鲁,你别这样,我有点怕。我怕唔怕什么时候,就突然不喜欢你了。”断楼攥紧了拳头,心中百感交集。

这时,钱不散终于追了上来,见状也是莫名其妙,忽听一个声音道:“是丐帮的钱长老吗?”钱不散回头,只见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子走过来,大惊道:“姚岳将军?”

来人正是姚岳,见到钱不散,他似乎格外激动,上前长身作揖道:“果然是钱长老。那年多亏钱长老替我挡住那恶贼,在下才能趁乱逃出来。后来大帅把我派到别处,我只听说大帅家收留了一人,一直疑心是你,却没有时间去探望。这几天才听到消息。钱长老九死一生,可喜可贺啊!”

钱不散听了,也甚是感慨。姚岳又对断楼和完颜翎道:“断楼少侠,完颜公主,别来无恙。”断楼和完颜翎各怀心事,对姚岳也不熟,便只略略点头以示回应。

姚岳笑道:“两位可是在为进宫之事烦忧吗?在下现在任宫城西门禁卫营统制,可以帮两位进去。”完颜翎一听,面露喜色道:“真的?”姚岳点点头道:“当然,岳大哥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自然也要救他。只是今日不便,须要等到明日。”

完颜翎一怔,断楼问道:“为什么?”姚岳道:“两位都是聪明绝顶之人,想必能猜到,皇上并不是真的病了,只是躲着不敢出来而已。不过,我听宫中伺候皇上的太监说,皇上明天要出宫一趟,所以一定有机会见到。”

完颜翎道:“要这么麻烦,我们今天就……”转头看看断楼,改口道:“那也好,我们就明天去,到时候还烦请姚将军带路了。”姚岳道:“这个自然,姚岳义不容辞。”

几人就此商定,明日早晨卯时三刻到宫门口相聚,钱不散将此事去和羊裘等人说之。断楼和完颜翎担心姚岳遭到秦桧眼线暗算,便一路护送。姚岳问道:“两位现在住在哪里?”完颜翎随口道:“在得……”断楼接道:“在王贵将军府上。”完颜翎一怔,不再开口。

三人正闲聊,忽然见王贵迎面走了过来。看见断楼、完颜翎和姚岳,王贵一怔,脸色霎时刷白,完颜翎故意道:“王贵将军,我和图鲁今天在外面转转,晚些回去。”姚岳也抱拳行礼道:“王将军。”王贵点点头,却一句话不说,转身走开了,越走越快,逃也似地,让人有些莫名其妙。

断楼和完颜翎将姚岳送回府中,转了几个圈,回到得月阁。两人各怀心事,这一天似乎过得格外的慢。终于,等到晚上,完颜翎站在窗前,看着渐渐明朗的夜空,几缕疏风,几朵淡云,自言自语道:“雪停了。”

断楼在桌子上摆好饭食,拿过一张毛毯披在完颜翎身上,叮嘱道:“要变天了,你这几日身体不好,当心别着凉了。”完颜翎抬起头,目光中中无限柔情,点点头道:“好,又让你操心了。”断楼轻笑道:“夫妻之间,何必客气。”说着,接着走到桌边,倒上两碗姜糖水。自从那次完颜翎干呕咳嗽之后,断楼便一直请雨愁婆婆帮忙备着。

完颜翎走过去,从身后抱住断楼,轻声道:“图鲁,对不起。”断楼手上一颤,平静道:“怎么了?”完颜翎道:“我今天,对你说那样的话,还自己一个人跑开,让你担心,我……”话没说完,断楼忽然回过头来,一双手臂像铁铸一般,一下子抱住了完颜翎。抱得那么紧,让完颜翎有点喘不过气来。

过了许久,断楼才终于松开。完颜翎看他脸上似有泪痕,伸出手抹抹他的眼角,轻轻笑道:“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我答应你,这件事之后,我们就什么都不管了,我什么都听你的,做一个贤妻良母,好不好?”

断楼用力地点点头。完颜翎道:“明天腊月二十九,是你的生日。咱们救出岳飞之后,一下也不耽误,马上就离开这里。我……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断楼笑道:“真是的,这几天糟心事太多,我自己都忘了。嗯,什么礼物啊?”完颜翎推着他坐下,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笑得一脸幸福,两颊荡出甜甜的酒窝。

当晚,子时,夜色阑珊,临安城的夜市都散去了。一个人悄悄地靠近得月阁,点燃了一根清香,捏住鼻子,插进了窗户纸中……

第二天一早,才刚过寅时,断楼便醒了,外面一片漆黑,天还未明。断楼坐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摇晃一下身边的完颜翎道:“翎儿,该起了。翎儿,翎儿?”

不管他怎么摇晃,完颜翎就是醒不过来。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潇潇雨歇:迷醉 断楼慌了神,脑门发懵,脊背渗出涔涔冷汗,打湿了衣服。他颤抖着伸出手,在完颜翎的鼻下探了探,一下子捂住胸口,长舒了一口气。完颜翎虽然不醒,但呼吸平顺稳定,双颊红润,想来应当无碍。

断楼看了看四周,叫两声道:“雨愁婆婆?”却一个回应的人都没有。断楼暗忖不妙,但左右完颜翎无事,因此倒并不慌张。他先下床将门窗紧闭,随后扶着完颜翎慢慢坐起来,点她玉堂、神阙二穴,随之在背后慢慢运功输气。浣风紫皇功是断楼武学的基础,多年来一直勤学不辍,不过片刻,他便感到完颜翎发际、阳白、印堂三处穴道略有淤堵。

这三处穴道左右对称,共有六点,处于人体额头至耳廓的一条线上,虽不致命,但若有所病症,则会使人长睡难醒。断楼清楚完颜翎的身体,虽然近来偶有不适,但绝无昏睡之症,必是昨晚有谁来下了迷香一类的东西,心中恼怒。若非自己有浣风紫皇功和道化无极功护体,只怕也要睡到三天之后方能转醒。

于是,断楼暗运神功,缓缓冲开完颜翎的三处六点穴道。大约一炷香的事件后,完颜翎忽然脊背一挺,长长吐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惊愕道:“我……图鲁?”她下意识地回头,断楼将她抱在怀里,安慰道:“昨晚有小人下毒,现在没事了。”

完颜翎脸上一红,看看周围并无凌乱痕迹,这才放心,急问道:“雨愁婆婆她们呢?”断楼道:“还不知道,咱们去看看。”完颜翎点点头,正要撑起身子,忽然觉得脑袋一沉,险些晃倒。断楼搀着她道:“你毒质方解,且不要乱动。”便帮着完颜翎穿好衣服,单臂将她抱在怀中,推门走出去。

得月阁中,静悄悄的。昨晚值夜的几位女子趴倒在桌子旁,灯中的油都已经烧干了。断楼取过一根蜡烛,划火点燃,四处看看,既无财物丢失,各个房门也关得好好的。完颜翎向里面看过,姐妹们被褥盖得整整齐齐,睡得正沉。

显然,来者既不为劫财,也不为劫色。完颜翎抬头看看那依旧高悬在梁上的白凤庄、白虎庄铁令,冷笑道:“有这两块牌子在,谅一般的小蟊贼也没这个胆子,看来他们真的是想让我们好好睡一觉呢!”断楼走到门口,见窗户纸被烫开了一个小洞,一些灰烬落在地上。他沾一些在手上,凑到鼻子间闻了闻,忽然攥拳道:“龙涎香木!”

完颜翎脸色略变。龙涎香木乃珍惜药材,米粒那么大的一块便足以使人昏睡一夜,毫无知觉。但因价钱昂贵,因此极少有人将其用作迷药。而在断楼和完颜翎之前十年的江湖经历中,用得起龙涎香木的,也只有……

不过,完颜翎略平静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淡淡道:“看来,秦桧那家伙不想让咱们进宫,又忌惮你的本事,这才出此毒计。”

断楼抬头看看完颜翎,嗯了一声道:“看来,秦桧纠结了不少……高手。我们之前要进宫也不是一两次了,他却偏偏在昨晚下毒。所以,要么他是知道了姚岳要带我们进宫的消息,要么……他们就是想在今天对岳飞动手。”他在极度的愤怒下,反而出奇的冷静。

就在两人探查的时候,东边的天空已经渐渐吐白,卯时已过了一半。完颜翎点点头,说道:“事不宜迟,咱们快走吧!”说着正要推门,却忽然感觉头重脚轻,仰面倒下。

断楼连忙腾出身去,将完颜翎横抱在怀里,心疼道:“你身子还是太弱,要不咱们今天就不……”说到这里,忽然看见完颜翎目光中闪过一丝黯淡,断楼心中一动,热血沸腾,慨然道:“我背着你去,咱们现在就走!”

完颜翎甜甜一笑,点点头。断楼看着她蜡黄的脸色,不忍道:“要不,咱们还是先去找羊帮主或者师父他们,你先在他们那里……”完颜翎摇摇头,勉强笑道:“别为我这点小事乱了主意。咱们都被下了毒,梅姐姐她们会幸免吗?”

断楼惊道:“那……师父他们……”完颜翎道:“你放心,他秦桧胆子再大,也不敢轻易动这几位江湖高人。慕容掌门虽然是个死忠之人,但归海派可不是好惹的。更别提丐帮弟子满天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他的脑袋摘了去。秦桧他可不傻,干这种划不来的事情。”

断楼听了,这才放心,问道:“那翎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完颜翎想了想道:“你换一件衣服,帮我也披一件斗篷,咱们现在就去西宫门,但愿姚岳不会有事。”断楼答应一声,便去找来衣服,背着完颜翎,沿着小路向宫城奔去。

断楼脚力奇快,走得又稳,完颜翎丝毫不觉得颠簸。不过一会儿,便听到一个惊慌的声音道:“断楼少侠?完颜公主这是怎么了?”完颜翎抬起眼睛,看见姚岳赶过来,略一点头道:“姚将军,你还好吗?”

姚岳连连点头道:“还好还好,但也是千钧一发。昨晚我也担心有人来投毒,回去之后便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在鼻中塞上棉花睡的。结果今天早上一醒来,发现我的家人仆役全都晕倒了,可真是吓了一跳。我想两位会不会也中招,便急忙过来了。”

断楼点点头道:“还好,姚将军还真是有先见之明。”姚岳道:“断楼少侠过奖了。我在大帅军中任随行参谋,整天想的就是怎么预防敌人偷袭,因此习惯了。”说着,连忙招呼二人进宫。西宫的侍卫只例行盘问了一下,见是姚岳领路,也未加详查。

姚岳道:“两位,快进来吧。”断楼略迟疑了一下,便背着完颜翎走进去。姚岳将二人引入一个房间,里面窗明几净,华而不奢。姚岳给二人各倒了一盏茶,道:“皇上还要有半个时辰才会出宫,此处是必经之路。两位稍安勿躁,只待片刻就好。”

断楼看了姚岳一眼,轻轻道:“多谢姚将军了。”扶着完颜翎坐下,随口问道:“赵……你们皇上今天是要去哪?”姚岳道:“这个……皇上出行一向是绝密,怎能让我等知道?”

断楼拿着茶盏的手一颤,缓缓道:“原来如此。”完颜翎却已经一怔,拼命地拉着断楼的手,吃力道:“图鲁,我们……”似乎想要把他拉出去。断楼却岿然不动,忽然将茶盏往桌上一顿,单臂一揽抱起完颜翎,大喝一声,拍案而起,左掌向门外挥去。

霎时间,数股巨力从断楼掌间拍出,交错纵横,如龙吟虎啸,这招“九曲回肠”是袭明神掌中他用得最熟练的,可谓信手拈来,饶是姚岳处处提防,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听门外数声惨叫,那两扇门咔咔折断。外面是十几名躺倒在地的带刀侍卫,呻吟不止。

“断楼少侠,这……”姚岳正要说话,断楼却出手快如疾风,一下子捏住了他的咽喉,愤然道:“胆子不小,只是人少了点吧?”姚岳涨红了脸,从断楼指缝中吐出一口气,狞笑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言语虽然轻微,却并无畏惧之意。

断楼不答,只是问道:“王贵说,他曾经在洞庭湖边替一个血鹰帮卧底隐瞒了消息,就是你吗?”姚岳变色道:“你连这个都知道了?”声音略带颤抖。

断楼咬牙道:“是你出卖消息,害死了我大哥,你受死吧!”姚岳笑道:“我劝断楼少侠最好别这样做。这第一,我好歹算你父亲当年的旧部,不看僧面看佛面。第二,我是出卖了消息,但我是把消息卖给了你的好四哥,你该找他才对。第三嘛,这其他人都不来打扰,不才称了断楼少侠的心意吗?”

“你……”断楼此时既愤怒,又惊骇,脸色比姚岳还要红。完颜翎感到有些不对,拉拉断楼的衣服,勉力道:“图鲁,别跟他废话,杀了他,闯进宫去!”

断楼看看完颜翎,点点头,正要用力捏碎姚岳的喉骨,外面却忽然涌进来一群侍卫,身披重甲,手持长戟,围住断楼道:“哪里来的贼人,快放开我们将军。”断楼待要发作,姚岳却挥挥手道:“去!这是我的江湖朋友,英雄豪杰。大英雄只喝酒,不喝茶。快,去我房中抱两坛好酒来,再把门……嗯,把门修好!”

众侍卫有些奇怪,但听姚岳如此说,也只好作罢。又有一个侍卫道:“对了将军,宫门外韩世忠将军带着两个老头,说要进来,您看……”断楼道:“带我过去。”说着将手从姚岳颈上拿开,却暗暗抵在他的后腰命门穴上。姚岳就算再不懂武功,也知道命门穴的重要,只好点点头道:“你们都退下吧,我送两位出去。”

完颜翎摇摇头,抓着断楼的手道:“不,不能出去!”声音很小,却透着坚决。断楼低声道:“我先把你送出去,由韩将军和师父照看,我也好在宫中行事。”他听侍卫说两个老头和韩世忠在一起,便猜测或许慕容海以其绝妙医术,已经研制出了龙涎香木的解药。又或许青元庄中另有奇门武功,使尹笑仇幸免。

完颜翎看着断楼,定定道:“图鲁,你……你不要骗我,好不好?”断楼心中一绞,轻轻笑道:“我怎么会骗你,放心吧。”便抱着完颜翎,推着姚岳走了出去。

到得宫门口,果然是韩世忠带着尹笑仇和慕容海,一见断楼无恙,而完颜翎昏沉,一喜一惊。慕容海快步上前道:“翎儿姑娘这是怎么了?”断楼将完颜翎交给慕容海,道:“翎儿她身上余毒未解,请慕容前辈帮忙医治。”尹笑仇愕道:“怎么,楼儿你不跟着过去?”断楼犹豫一下道:“此事未曾了结,我还不能走。”

尹笑仇盯着断楼看了一会儿,叹口气,缓缓点头。完颜翎拉着断楼的袖口,不安道:“图鲁,你答应我的,对不对?”断楼笑笑,柔声道:“等我回来。”轻推开完颜翎的手,毅然转过身去,随姚岳返回了宫中,只听着身后完颜翎的轻声呼唤,他也不敢回头。

这宫中侍卫的效率倒是很快,待二人回到屋中时,两扇门已经修好了。姚岳掩上门,笑道:“刚才误会一场,不过我还是好奇,萧公子是怎么识破我的?”断楼道:“你一边能将赵构出行的时间说得丝毫不差,一边又说什么绝密不能探知,当我们傻吗?不过,你好像也没打算瞒着我吧?”

姚岳笑道:“原来如此,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断楼坐在桌边,见桌上已经摆了两碗酒,端起来,刚送到嘴边,眉头一皱,目光急剧变化,却又放下了,问道:“血鹰帮……什么时候投奔了秦桧?”

姚岳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什么可奇怪的。丞相大人有远见,早年让义子秦熹加入残月堂,便收罗了不少势力。令尊以为是在朝廷中安排了一个眼线,实际上,却是在自己身边埋了一根钉子。”言语中颇为得意洋洋。

见断楼不说话,姚岳便继续道:“断楼少侠,姚某开门见山,也就不说废话了。两国议和,那是天大的好事,可这岳飞非要打仗,那不是要置天下百姓于水深火热中吗?所以姚某替丞相大人传话,希望断楼少侠不要插手此事。”

“住口!”断楼再也听不下去了,愤然拍案而起,那桌上的碗盏颤抖,酒水洒了出来,“就凭你,也配谈什么天下百姓?让天下百姓水深火热的就是你们,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岳飞在前方替你们浴血奋战,你们在这临安城歌舞升平,又何曾真的见识过什么苍生疾苦?姚岳啊姚岳,且不说岳飞对你有知遇之恩,你也是在沙场上征伐过的人,这些话还用我来告诉你吗?我虽是金人,可也知道天下有道义二字,用无辜之人的血来换取两国和平,那与行尸走肉何异?与禽兽何异?”

断楼说得血脉贲张,慷慨激昂,姚岳却始终不动声色,脸上似笑非笑:“好好好,姚某是行尸走肉,是禽兽,连禽兽都不如。可是你说得这么好听,你所谓的道义,便是让自己的父亲更加罪孽深重吗?萧公子!”

听到“萧公子”三个字,断楼忽然脸色一白,颤抖道:“你……你说什么?”父亲,萧乘川,永远是断楼心中的一根刺,随便一句话,都是解开他的伤疤,让他疼痛许久。

姚岳冷冷道:“我说得不对吗?萧公子,令尊生前一直致力于颠覆金宋,使大辽从中渔利。令尊计谋无双,于江湖玩弄朝廷,掀起的战事和血雨腥风何以百计?现在,令尊已经去世,这么多的血债,他的魂魄在地下难安呐!可是现在,他的儿子,就为了成全自己的道义之名,就要让他更加不得安宁!萧公子,你良心何安呐?”

“我……”断楼手脚冰凉,头脑一阵眩晕,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其实并不屑于这鬼神之说,可一想到父亲,心中仍然隐隐作痛。

姚岳继续道:“好,死者为大,姚某也不好妄议。可断楼公子,你也要为完颜姑娘想一想啊。你们这一路走下来,分分合合,坎坎坷坷,阴差阳错,经历了多少磨难、多少困苦啊。姚某虽然不是江湖人,那也是看着着实佩服啊。现在,你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平平淡淡地过个日子,多么好的事啊。可这两国要是一打仗,完颜姑娘贵为公主,你们的四哥又是大金的兵马大元帅,两位还真的能置身事外吗?”

姚岳的言语,既温和,又平淡,却字字如刀,插在了断楼唯一的软肋上。断楼踉跄地跌坐在椅子上,眼前一阵恍惚,他想起了那年华山血色的天空,耳边似乎还有完颜翎的呼喊。他想起了临安城那个凶险的夜晚,想起了在梦蝶谷中那潭冰冷的泉水,想起了那次醒来时,周围只有漆黑的棺木和泥土。想起了一年前,完颜翎那憔悴的面庞……

“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断楼还能勉强保持一点清醒,奋力摇摇头,“不,是翎儿让我这么做的,我答应了她的。”姚岳道:“没错,这完颜姑娘她认死理,可萧公子,你这可是为了她好啊。放心,也不用你做什么。到时候完颜姑娘有什么怒火,尽管冲着姚某来就是了。至于萧公子你,姚某早就帮你安排好了。”

说着,姚岳殷勤地将那晚酒端起来,送到断楼面前,笑吟吟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萧公子虽然少年豪杰,但姚某也曾是岳飞帐下一等一的谋士,偶尔斗胜一次,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情。萧公子是无意中计,无能为力,可不算食言。”

断楼盯着那酒碗,里面似乎有一个人在对自己招手,看了半天,原来是自己。

“图鲁,图鲁……”耳边似乎响起完颜翎的呼喊,却化作了宫中报时的钟声。姚岳叹了一口气,说道:“姚某言尽于此,皇上马上就要来了,萧公子可不能失言于爱妻,请随意吧。”说着,便要将酒碗倒掉,刚一抬手,却被断楼牢牢抓住。

姚岳得意地笑了,断楼苍白的手拿过酒碗,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潇潇雨歇:断 · 翎 临安向北,乃是一马千里的江淮平原,在这旷野之中,大江之侧,一座靖江小镇略微显眼,倒不是因为这里的物产和土地多么富饶,而是在此地的一处孤山下,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庙宇,敦重朴素,飞檐黛瓦。里面供奉着一位魁梧的将军塑像,红缨帅盔、紫袍金甲、足屐武靴、神态英武。

若是在往日,也只有本地的一些百姓会在逢年过节,或家中有喜有灾的时候,来这庙中上一炷香,以纪念这位将军当年沙洲渡船,保全一方百姓的恩情。可是今天,在正午的日头渐渐退下去的时候,却来了一驾极为华丽的马车,风尘仆仆,两边跟着许多侍从。刚到小庙前,便把门口的百姓都驱散了。

众人正看稀奇,只见从马车中走出来一个身披宝蓝斗篷的人,边沿绣金,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大家纷纷议论道:“是从京城来的贵人吗?”“哼,京城只有恶人,哪有贵人!”“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有菩萨慈悲,能救了将军性命……”

这人听到大家的议论,略一迟疑,缓步走了进去,侍卫随后紧闭庙门,团团守在四周。一个身态极老,而又没半根胡须的奴仆,小心翼翼地引着自己的主人跨过门槛,走进大殿,轻声道:“皇上,这就是了。”

这人站在大殿中央,伸手摘下斗篷的帽子,抬头凝视许久,问道:“张去为,你说这塑像,像岳飞本人吗?”这人三绺短须,宽额龙目,正是赵构。旁边那老奴正是宫中内侍,名叫张去为,迟疑道:“老奴……老奴对那岳飞,不甚熟悉。”

赵构恍若未闻,看了一会儿,仍兀自自言自语:“依朕来看,甚是不像。岳飞他虽是武将,可之前并不留胡须,也不壮实,倒像个书生。而且,岳飞他患有眼疾,自十年前起就是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还颇有些滑稽,怎么会是这副模样?”张去为道:“皇上英明,丝毫不差,一语中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把这塑像塑得这么威武呢?”赵构忽然快步走上前去,那炉中的烟火熏得他眼睛微疼,“自古以来,便是孔孟圣人,也都是在死后才有牌位,才有庙宇。而什么帝王,也只能挤在一个太庙里面,还不知何年何月便要给人掀了。他岳飞,不过一个领兵打仗的匹夫,领兵不过十万,官位不过三品,凭什么生前便可受人香火?凭什么大宋的子民,要给他来敬贡!朕富有天下,为什么没人给朕敬贡?”

见赵构如此激动,张去为连忙跪在地上,惶恐道:“哎呀皇上,这都是那些愚民无知,胡乱立的。其实岳飞再怎么样,那不也是陛下的臣子,传递的是陛下的恩泽吗?”

“朕的恩泽?”赵构笑了两声,点点头,“好,好,好!”说着,忽然一挥手,喝道:“张去为!把朕的金丝九龙香拿来,朕要给这庙上的岳王,上三炷清香!”

此言一出,随行的众侍从纷纷跪下,齐声劝阻。张去为伏地道:“陛下,这万万使不得啊!您是天子,是皇上,怎么能给臣子进香呢?那不是折煞岳元……岳飞了吗?”赵构道:“岳飞有生祠在此,是他让朕的恩泽散步到这穷乡僻壤,散布在了朕的江山社稷里!现在,他连命都要给朕了,还怕什么折煞不折煞吗?拿香来!”

众侍卫不敢不从,只得将香取来。赵构将香在烛火上点燃,面对着那座高大的塑像,念道:“第一根香,朕敬你武艺高强、统兵有方,我大宋开国以来,未有此不世出之名将。第二根香,朕敬你护朕河山,保朕子民,使朕保全半壁天下。这第三根香……”

赵构顿了一下,缓缓道:“朕敬这二十年来,朕仍为君,卿仍为臣。”

见赵构上香完毕,张去为凑上前,小心道:“陛下,这香也上完了。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您看咱是不是该回去了。这靖江离京城甚远,再晚些,只怕就来不及回宫歇息了。”

赵构抬起头来,看着南边阴沉的天空,苦苦一笑,“京城?只怕现在这京城里,才是真正的是非之地呢,也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了……”

正如赵构所言,此时的临安城,已经乱成了一团。巡防营和禁军将士几乎站满了所有的街道,打扫着界面上的狼藉、血迹、尸首,同时驱散着看热闹的人群。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连下了几日的雪偏偏停了,红头的告示却一张接着一张,如同雪花一般贴在城门各处,连那一块用来贴通缉令的城墙都已经不够用了。

百姓们大多不识字,也看不全这告示上写的什么。但其实也无需去看,只要听听周围人的议论,便可庆幸临安城今天好歹没被掀翻了。

“那个叫施全的,那一刀只偏了那么一点。可惜秦桧狗贼命不该绝,竟给他躲了过去。”

“可不是,施大侠也当真硬汉,被凌迟处死,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是硬汉,可惜功夫不济。你们是没见到那个劫法场的老头,一拳头下去,十几个人一起趴在地上,叫唤半天都爬不起来!

“嗐,那有什么用。还不是着了奸相的道,到底给劫去了个假人,白搭上了那么多丐帮好汉的性命。你没看见这些狗腿子,那都是在搜捕丐帮的人啊!”

“唉,可恨莫帮主英年早逝,不然岂能容这奸贼猖狂?”

“莫帮主是谁?”“你不知道啊,是丐帮的前任帮主,他落魄的时候,还在我的包子铺里住过,吃过我的包子呢!那个时候我在开封……”“唉,你们看,又来新告示了!”

众人纷纷涌上来,七嘴八舌问道:“写了什么?”有识字的人念道:“罪臣岳飞……”众人轰然道:“什么罪臣,岳元帅是忠臣!”“别吵,听念下去!”那人继续念道:“罪臣岳飞,因犯莫须有之罪,已在大理寺处……处斩?”

听到“处斩”两个字,刚才还闹哄哄的人群,忽然一下子安静,静得可怕。终于,一声痛哭声响起,众人情难自制,一齐大喊、大哭、大骂了起来。

有人痛哭流涕,指天大骂道:“狗贼,狗贼!这帮人害怕再有人来劫法场,竟连法场也不布置了,就这么偷偷地把岳元帅杀了!”又有人哭道:“岳元帅英雄一世,最后竟连尸首都无人收拾,老天不公啊!”又有人咬着牙,含泪问:“莫须有,什么是莫须有?”“奸相布下的名头,或许有?他们连罪名都不须坐实了的!”

一个摊贩暴跳如雷,骂道:“这奸相,我……”忽然将案板上一团面一捏,扔入滚滚油锅中。旁人问到:“唉,你这是作甚?”这摊贩答道:“将这面团捏成奸相的模样油炸,嚼烂了吃下肚中解气!”说着将面团捞了起来。

众人一听,齐叫道:“没错!大家一起来吃油炸桧!”“对,还有那陷害岳爷爷的金贼,咱们也一同炸了!”大家一呼百应,巡逻将士看见了,也并不阻拦。

不知不觉,天空中下起了小雨,湮灭了地上的白雪,踩在人们的脚下,变成了肮脏的泥浆。在这一片令人作呕的气息中,一个锦帽貂裘,金人打扮的男子,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他脸上、身上满是污泥,还沾着几片烂菜叶和破碎的蛋壳,正是断楼。

经过这里,人群的议论、痛苦、咒骂,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断楼心绪惆怅,扭过头去,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得月阁,背后一声惊雷,大雨瓢泼。

一进门,只见雨愁婆婆并一众舞女都在堂中,焚香祷告。断楼看了一圈,问道:“翎儿呢?”一连问了几遍,却无人回答他。雨愁婆婆抬头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沉沉摇头。

断楼心中焦急,索性自己奔上楼去,冲到自己和完颜翎的屋门口,透过烛光,见里面映出一个人影,略放心些,喊道:“翎儿!”同时一把推开门,却见完颜翎站在卓强,正不声不响地收拾行李,惊问道:“翎儿,你……你这是做什么?是要去哪里吗?”

完颜翎听见断楼进来,身子微微一颤,却连头也不回,平静道:“萧公子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又何必在乎我去哪里呢?”

断楼心下一沉,急忙走过去,将完颜翎的包裹按下,焦急道:“翎儿,你在说什么啊?你……你为什么不叫我图鲁了?为什么,你是……是听说了什么吗?不是那样的,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我只是不小心……”

“不小心喝下了姚岳的迷酒,对吗?”完颜翎任由包裹被拿去,也不争抢,只是静静地坐下来,无不嘲弄。断楼愣住了,脸上毫无人色,道:“翎儿,你……”完颜翎道:“你……你骗不过我的,不是吗?”

完颜翎说完,忽然转过脸去,轻咬着嘴唇。以往,断楼最喜欢她这样的表情,总忍不住去抱一抱、亲一亲。可现在,完颜翎仰着头,两行清泪从眼角流了下来。断楼想要去抚她的发梢,却被轻轻躲开了。断楼手僵在半空,难过道:“翎儿,你怨我吗?”

完颜翎睁开眼睛,摇摇头,冷冷道:“萧公子是大义灭友,谁人不知。岳飞死了,不但能让两朝议和,还能让大宋皇帝坐稳江山,可真是果断决绝,以天下大事为重、以天下苍生为重。小女子见识浅薄,怎么能怨你?”

听着完颜翎的话,断楼忽然慌了。他本以为完颜翎会和自己吵架,会和自己大闹一场。那么不管她怎么吵,怎么闹,自己只要低头认错,也就是了。可是,完颜翎却如此冷静,冷静得像一座冰山,冷静得让他感到害怕,感到陌生。

断楼期期艾艾道:“我……我没有这样……翎儿你别生气,你……你听我解释啊……”他聪明绝顶,在从宫中回来的路上想了十几种辩解的方法,每一种都能自圆其说、无懈可击,可现在,当他真正面对完颜翎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完颜翎道:“你说啊,我在听。”这六个子似是在期待,又似是在回避。

断楼看着完颜翎,忽然心中一热,一下子从背后抱住完颜翎。完颜翎全身一颤,感受到那颗火热的心脏的跳动。断楼紧紧贴着完颜翎,哀求道:“翎儿,我错了,我……我都是为了咱们两个的以后。咱们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我不想……我不想再因为什么无聊的战事和你分开了。我这辈子,可以不当什么将军,也不学什么武功,我只想要你一个人。你不是也对我说过吗?你这辈子,也只想和我一起……”

“够了!”完颜翎忽然喊了一声,挣开了断楼的怀抱,却并不疯狂,也不失态,甚至比平时还要矜持端庄,“我爱的,是那个打得死老虎,杀不死羔羊的唐括巴图鲁,不是你这个绝情绝义的萧断楼!”

断楼听得此话,心如刀绞,可却只能勉力辩白:“翎儿,我是一时糊涂,我是被那个姚岳骗了,我鬼迷心窍,我不是有意害岳飞的,我……”

完颜翎回过身来,眼中没有愤怒,只有哀怨、失望、冷漠,还有一丝轻蔑,淡淡道:“倘若你无此心意,又怎么会被三言两语迷了心窍?”

断楼一时悲从中来,双手拉过完颜翎,凄然道:“翎儿,你我历经千难万险,好不容易才团聚,难道你又要离我而去?你等我三年,难道就是为了今天吗?”

完颜翎退后两步,眼中无限悲愁,却是轻轻一笑,字字有声:“萧断楼,你不要会错了意,你以为你是谁啊?我等得起你,自然也舍得起你。”

断楼周身一震,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完颜翎不再睬他,拿起桌上的包裹,向着门口走了两步,身子忽然一晃,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似是龙涎香木的余毒未解。断楼叫道:“翎儿!”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扶。

“别过来!”完颜翎喝住了断楼。冷冷的雨敲打在青瓦上,似是什么剔透的、珍贵的东西破碎了一般。完颜翎伸出手,向着头顶摘下那支白玉凤簪,放在了窗棂之上。

“我等你三年,是我心甘情愿,与你无关;我今日离去,也是我心甘情愿,与你无关。只当萧公子眼里的毒还没有解,记错了人,也认错了人吧。今日还了你这只发簪,你我从此再无瓜葛,断翎已去,萧公子,你好自为之吧。”

一声吱呀轻响,断楼从失神中醒来,挣扎着奔到窗前,只见大雨茫茫,人已无处可寻。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潇潇雨歇:风波 “翎儿!”断楼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管不顾,一下子扒住窗沿跳了下去。他的轻功原本极佳,这次却被窗棂绊了脚,一下子摔倒在下面的屋檐上,压碎了瓦片,浸透了衣衫,竟自翻滚下来,摔倒在了地上,脸上溅满了污泥。

雨愁婆婆正在堂屋中,听见一阵吵闹,转头看见断楼摔在门前,正支撑着爬起来。雨愁婆婆叹口气,缓缓走出来,说道:“太迟了。”断楼不管,拿满是泥浆的袖子抹一把脸,疯了似地跑出去。他也不知道完颜翎去了哪里,只是凭着直觉,四处奔跑、呼喊。周围的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计,古怪地看着这个疯子,议论纷纷。

断楼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这临安城让他绕了也不知多少圈,几乎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相同的脚印,却只听暮色里几声孤雁凄厉,遥遥而去,隐没在暗云之中。

断楼无力地跪在地上,脸上已分不清雨水还是泪水。他也不管,只感到胸口撕心裂肺的疼痛。他武功高强,兼具世上三大神功于一体,就是当年被种种暗算,也从没有谁能这般伤得了他。伤得好像割去了一半的心脏、揉碎了全部的灵魂。

看着手里那根白玉簪,被自己一直紧紧攥着,可这一路奔波,到底在凤目上沾了一点泥浆,似乎就这一点,便黯然无光,如同败絮废石。断楼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不,不!”他疯狂地擦拭,想要把发簪擦干净。可他现在身上已无一处看得出原本模样的地方,又怎么能让玉簪再染清辉?

“断楼大侠!”几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断楼恍惚抬头,只见滚地五龙从前面的小巷中跑了过来。他依稀记得,他们是被尹笑仇清去做什么事情了,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

然而,此时的断楼,已经对什么都不在意了。滚地五龙跑过来,看见断楼这副模样,也是惊奇,却终究没有问。钻地虫道:“断楼大侠,寻梅大姐得到消息,说那秦桧要秘密地把岳飞的尸首运出去,咱们快去拦下来吧!”

断楼精神一振,忽然有了点力气,连连点头道:“好,好,快带我过去!”说着,一下子跳了起来,反而抢在了滚地五龙的前面。他心里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我去补救,翎儿会回来的,她一定会回来的!”

滚地五龙见断楼如此失态,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紧紧跟了上去。他们带着断楼冲到城门口,周淳义正在巡逻,看见断楼,满脸堆笑道:“哎呀,萧公子,此刻万事大吉了,同喜同喜。不过现在四门已封,且还不能……”

话音未落,忽然“砰”的一声,周淳义胸口狠狠中了一掌。他身魁体重,这一掌竟平平飞出丈余之外,重重地撞在城墙之上,头脑发蒙,尚不知发生了什么。断楼怒吼道:“给我滚开!”缩回手臂,飞身跳过整个城洞,一手抓住一个禁军士兵,双掌嘭地打在城门上,一声怒吼,旁边几个带刀侍卫正想上来,却被震得耳膜阵痛,不得已退了下来。

断楼双臂青筋暴起,吱呀呀声中,那两扇重逾千斤的大门竟给他缓缓推开了。随后断楼纵身一跃,跳过护城河,稳稳落定在对岸。

断楼虽然武功高强,可一向温文尔雅,鲜少不问青红皂白便对人出狠手。这一番下来,一气呵成,滚地五龙都看傻了。滚地龙咽口吐沫,挥挥手道:“走吧。”钻地虫等四人应了一下,也跟着出门去。不过他们轻功不佳,便只能游过河去。那城头上有向下射箭的,都被断楼以无上内力凌空拍断了。

等六人走远之后,众侍卫才揉着耳朵爬了起来。禁军副统领柴平踉跄着走上来,扶起周淳义道:“大统领,您看我要不要带人去追?”

周淳义怒骂道:“废话,还不快去!”,狠狠踹了柴平一脚。其实断楼这一掌仓促而发,并没有让他受多大的伤,可周淳义向来自夸武力,这次却被断楼当众一掌打翻,心中极为恼火。柴平连忙答应,带了一队人马追出城去了。

城外,一片白雨茫茫,地上的衰草埋没在泥水中,仿佛在挣扎。断楼一路跟着滚地五龙向西奔走,不久便到了一处孤亭,周围几株枯树,一片寒鸦,甚为荒废。那亭上一块旧匾,写着“风波”二字。

断楼走进去,见斑驳的一面影壁上,依稀可见旧年的墨痕铿锵: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断楼摩挲许久,问道:“岳将军的尸骨,什么时候运来?”

话音刚落,屋顶上“喀喇喇”数声大响,几人的愤怒和声道:“纳命来!”白光一闪,只见一根竹棒、两柄弯刀和一对铁掌带着千斤重力和腾腾杀气压了下来。断楼厉吼一声,双手呼地抬起,无声无息,却若长虹经天。只听“铮”的一声,那两片薄薄的刀刃和那支竹棒,霎时间被他夹在掌中,如生铁浇筑,纹丝不动。

断楼正欲开口,忽然身子被七八双手脚抱住,竟是滚地五龙。摸地鼠喊道:“寻梅大姐,快快动手!”仍是那尖利如刀的声音,却满是慷慨激愤。断楼抬头,果然在阴雨中看见一张冷白如玉的脸。只刷的一声,那被断楼夹住的双刀中忽然落下一片刀刃,重重地砍在他的肩膀上:“恶贼,这是我父亲的刀法,你偷天换日,便以为我们不会吗?”

与此同时,一声怒吼传来,断楼胸前重重地中了一掌。这一掌力道奇大,断楼胸腔中剧痛,一口鲜血喷出,无力地低下了头。方才下手的几人走上前来,不出断楼所料,正是莫寻梅、羊裘和钱不散,周围也冲上来几十个丐帮五袋以上的弟子。

钱不散恨恨道:“奸贼,你竟将我们都骗了!我早该想到,姚岳那个软骨头,怎么会扛得住周若谷的酷刑?”滚地五龙齐哭骂道:“我兄弟五人当你义气,你竟是个如此奸邪之人!”羊裘道:“不散、五龙兄弟,莫要跟此人废话,敲碎他的脑袋,为岳元帅报仇!”

莫寻梅看着断楼,冷冷道:“父债子还,子债却比父债更重!”断楼抬起头,众人知道他的武功远胜过自己,丝毫不敢大意,立刻七八件兵器架了上来,指着断楼的咽喉心口。断楼不管不顾,只是怔怔地看了看四周,问道:“翎儿呢?”

莫寻梅一怔,问道:“什么?翎儿姑娘她……不是在得月阁中歇息吗?”滚地龙喝道:“你提翎儿大姐也没有,你不配做断翎大侠!”

断楼绝望地闭上眼睛,怆然道:“翎儿她走了,我……我找不到她了……”

霎时间,他回想起了七年前,他找到作为青萍二女的完颜翎之后,两人在月下说的那几句话:、“所以啊,你以后可得把我抓紧了。不然我一不高兴,跑得你怎么都找不着……”“你放心,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绝对不会松开你……”

笑嫣如月,月华如烟,散去了,捉不住。

众人大为意外,一个个都呆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莫寻梅叹口气,收回双刀,哀愠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忽然,远处传来声音道:“找到了,他们就在那里!”一队马蹄声渐渐地近了。莫寻梅回头,见柴平带着巡防营的人马追了过来。羊急道:“这,怎么办?”

莫寻梅皱皱眉头,收刀入鞘,迎着走了过去。柴平看见莫寻梅,勒马停住,向后看看,问道:“莫统制,那是萧断楼吗?”莫寻梅点点头,冷冷道:“怎么,你是要救他吗?”

柴平冷笑道:“如此奸邪之人,我何必救他?”

这回答倒让莫寻梅感到意外:“那你来做什么?”柴平跨鞍下马,走到莫寻梅面前,定定道:“我来是向告诉莫统制,岳飞现正在大理寺狱中,他还没有死!”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大变,鸦雀无声,一时不知该惊、该喜还是该疑。

莫寻梅一下子抓住柴平,颤抖道:“你说什么?你……你说真的?”柴平道:“莫统制一向冷静,现在何必慌了神?”莫寻梅一怔,便将柴平松开。柴平理理衣领,点点头道:“周淳义亲口告诉我的,还能有假?奸相连法场都敢造假,弄一张假告示又有何难?他之所以如此,不过是让那些想要救出岳飞的人死心罢了。”

莫寻梅听了,既愤怒,又失望,咬牙道:“周淳义,你到底还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岳夫人及家眷流放岭南的消息,难道也是假的?”羊裘一拍大腿,叫道:“坏了,尹庄主和慕容前辈已经出城半日,现在也追不上了!”

“应该是真的。”众人正自焦急,却忽然听见断楼开口,齐刷刷回头看了过去,“岳夫人对秦桧并无威胁,他这样做,便是要将那些暂时留在京城、准备找他报仇的人引开。”

柴平瞥了他一眼,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柴某本事不济,进不得那大理寺。莫统制武功高强,又有这许多江湖好手相助,定能救得岳将军性命。”

莫寻梅看着他,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柴平笑两声道:“莫统制,柴平是贪生怕死,是贪图富贵,也没什么眼力。平生所想不过如何巴结上司、作威作福,确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柴平分得清是非,分得清忠奸,要我干点欺负草民的事情没事,若一起陷害忠良,柴平死也不干!”

说罢,柴平抱拳作揖,上马道:“我回去之后,便告诉周淳义,那断楼已经被丐帮诛而杀之,告辞!”说罢挥鞭驱马离开。莫寻梅见巡防营的士卒仍在原地,问道:“你们呢?”其中一人答道:“我们都是莫统制你招揽来的。当年在铁扇门中,被周若谷蒙骗。现在当了兵,竟还要被朝廷蒙骗。我等不愿如此,惟愿莫统制驱遣!”

莫寻梅道:“好,那咱们今日就大干一场。干完之后,这身狗皮也不穿了,咱们自当江湖草莽,行侠仗义,为民请命!”众将士热血沸腾,齐声应和。

断楼抬起头,缓缓道:“让我来帮你们吧。”羊裘怒道:“狗鞑子,当老叫花子还会信你吗?我……”举棒便要敲碎断楼的脑袋,却被莫寻梅伸手拦住。她定定地看着断楼,良久之后,坚定道:“我相信他。”众人惊愕,莫寻梅道:“为了翎儿姑娘,他不会骗我的。”

滚地五龙想了想,也是沉沉点头。断楼低声道:“多谢莫姐姐。”莫寻梅冷冷道:“废话不多说。尹庄主之所以借五龙兄弟,是为了打通通到城外的地道,他们带着丐帮弟子,便是从地道出城去的。我们商量这件事的时候,翎儿姑娘便在隔壁,想是听到了。你若在城内没有找到的话,说不定她是跟随着过去了。你要去吗?”

断楼眼中放出光芒,却一转而过,坚决道:“我留下来。”

莫寻梅点点头,对羊裘道:“把他放了吧。”羊裘略一思忖,挥挥手,丐帮弟子便慢慢退下了。见断楼肩上渗出血水,莫寻梅递给他一块手帕,问道:“你打算怎么办?”她知道在场之人都无断楼的才智,既然他诚心相帮,那还是要听他的安排。

断楼道:“没什么怎么办,我冲进大理寺,救出岳元帅。若有挡路者,杀!”

他双目如冰窟深渊,众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断楼,都不寒而栗。莫寻梅道:“仅此而已?”断楼道:“奸相,昏君,一个也活不过今晚!”莫寻梅道:“相府还好,可皇宫中十万禁军,你就算杀了赵构,还能活着出去见翎儿姑娘吗?”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潇潇雨歇:夜 断楼沉默,似乎确无良策。莫寻梅道:“我去吧。”断楼问道:“如何?”莫寻梅道:“今晚我去请周淳义喝酒,然后……”断楼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他二人思路敏捷,周围的人有些跟不上,都听糊涂了。羊裘道:“少帮主,那周淳义已经投靠了秦桧,只怕……”莫寻梅点点头,说道:“这么多年,他有恩于我,又为人不齿。是非恩怨,也该做个了结了。”众丐听说了,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莫寻梅道:“既然如此,那就安排下去吧。羊帮主,你可带丐帮弟子,先堵住大理寺,到了晚上再去大统领府接应。”众人依言下去了。断楼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玉簪,总觉内心隐隐不安。莫寻梅道:“怎么了?”断楼一恍惚,道:“没什么。”便跟着离开了。

风波旧亭,一瞬风云散,寒鸦栖复惊,静悄悄的,再无人迹。

大理寺,监牢。隗顺推着一辆小车,打开了牢门。旁边的守将问道:“隗顺,这牢里已经没人了,你还要去给谁送饭?”隗顺道:“哦,没什么,这里面清出来了,去收拾收拾。”守将答应一声,也没往心里去。

此时的临安城中,便是最不知政事的平民百姓,也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感。小商小贩都收摊了,街上来来往往最多的是巡防营的士兵、禁军的将士,连平时百姓半辈子也见不到一次的御林军都出动了,把守住街口的各个要道。

然而,这些士卒再多,似乎也没有在街边三五成群的叫花子多。临安乃大宋都城,富庶非常,谁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叫花子。尤其是大理寺周围几条街道,几乎隔几步就有一两个叫花子。大雨如注,这帮乞丐也不避雨,就这样在街边坐着,虽然衣衫破烂,脸面污浊,眼睛却都如狼似虎,死死地盯着那扇朱门。

明天就是除夕了,整座临安城却被一朵压抑的暗云笼罩着,安静得可怕。

傍晚,秦桧刚回到府中,秦熹便赶过来道:“父亲,孩儿话都说尽了,那韩世忠就是不走,非要见您一面。”秦桧皱皱眉头,道:“请他到堂屋等我。”秦熹惊道:“父亲,这……”秦桧摆摆手道:“韩世忠是识时务的人,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秦熹无奈,只好答应一声,先行过去了。秦桧去偏厅换下了朝服,来到堂屋,见韩世忠也不披甲胄,穿着私服,须发皆张,老而弥威。秦桧轻轻一揖道:“韩将军来,本相原该恭迎,怎奈公务缠身,让将军空等了,请勿见怪。”

韩世忠看着秦桧,缓缓站起来,走上前去,秦熹紧张地站在一边,生怕他突然发作。韩世忠冷冷道:“别来这套假惺惺了,老夫是来问问你,你到底为什么要杀岳飞?”

秦桧两腮嚼动,轻轻一笑道:“韩将军倒是开门见山。”韩世忠道:“我等沙场武将,不懂什么阴诡曲折,丞相大人见谅!”秦桧听出讽刺,睥睨道:“将军没看到街上的告示吗?”

韩世忠道:“告示可以骗人,却不可以杀人!”

秦桧默然,坐在桌边。仆人走上来,送上两盏清茶。韩世忠不接。秦桧接过来,饮了一口,缓缓道:“岳飞之子岳云,其与张宪书虽不明,然其事体莫须有。”

“莫须有?”韩世忠的眼中尽是杀气。秦桧不以为意,徐徐道:“韩将军,你是秦某的前辈,秦某在这里可称你一声老帅。既是老帅,当与外面那些愚民不同。这‘莫须有’三字是何意思,想必不用秦某多说。韩将军征战半生,难道就不想善始善终吗?”

韩世忠攥紧了拳头,悲愤道:“纵老夫苟且偷生,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秦桧道:“皇上已有天下,又何必去服天下?”韩世忠仰天阖目,过了许久,终于拂袖而去。

秦熹上前,低声道:“父亲,时间到了,夜长梦多,您看……”秦桧点点头,疲惫道:“你去办吧,今晚可在城外住一晚,切莫回来。”秦熹知道秦桧是关心自己的安危,激动地点点头道:“是,父亲!”跪下磕了几个头,推门离开。

天外,闷雷。秦桧的妻子王氏走了出来,担心道:“熹儿此去,不会有什么危险吧?”秦桧摇摇头,踱步到窗前,那粉墙上还留着一个月前王氏写的字迹:伏虎容易纵虎难。看着外面的天空,秦桧自言自语道:“这一场雨过后,大概什么都被冲走了吧。”

冷风,冷雨。此时看着夜色的,还有岳飞。在一旁,万俟卨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接连催促道:“快点!”岳飞并不睬他,只是抬头凝望着,寻觅着,无星、无月。

吱呀一声,大统领府的门被轻轻推开,周淳义满脸惊讶:“寻梅,你怎么来了?”莫寻梅抱着一壶酒放在桌子上,笑道:“皇上过年,侍卫就不消停,咱俩今天提前把这年过了!”打开酒塞,满室飘香,飘到巷道中,被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冲散了。

云吼,暗雷,滚滚。大狱中,隗顺看着那牢房里的人影,掀开了车上的搭帘。

咔啦一声,霹雳苍白,人面如鬼。几声寒鸦凄厉,被打湿的翅膀扑扇着,吹散了那魂牵梦绕的沙场。岳飞睁开眼睛,只见一面旧墙、一张破桌、一卷白绫、一杯清酒。

汩汩,滴答。“来,周大哥,寻梅敬你!”周淳义看着那一碗酒,有些不太适应道:“寻梅啊,这平时请你都请不来,今天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这世道是怎么了啊!”隗顺大喊着,无力地跪在地上,从车中抱出一坛酒,“岳元帅,小的来敬你最后一碗!”混着从窗外吹进来的雨水,仰起脖子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岳飞喝干了最后一碗酒,抚着那墙上的墨痕,阖目道:“岳飞在此,祝大宋,江山永固。”白绫飘荡,终于直直地垂了下去。

半天中,电光一闪。牢门口的守卫惊道:“什么人!”数十根铁戟指向屋顶的黑影。

莫寻梅笑道:“周大哥,你这么多年,救我的性命、待我好、对我的心意,寻梅不说,可寻梅都记在心里。今天,都在这酒里了。”说罢,一饮而尽,却忽然手指一颤——

“喀喇”一声,隗顺摔碎了手中的酒碗,抹两把眼睛,推着小车走了出去。

潇潇,雨歇。兵戈断,仰天无声。

隗顺推开牢门,试探地向外一看,却一下子愣住了。外面,躺到了满院的守卫将士,血水满地,被冷雨冲刷,铺开。隗顺吓道:“快来人,快来……”

“别叫!”背后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隗顺颤抖着回头,却看见了断楼。

“你!”隗顺眼中的恐惧,瞬间变成了愤怒,大叫道:“是你害死了岳元帅!”

断楼不动声色地受了隗顺两拳,随后轻轻扭住他的手腕道:“隗顺,不管你信不信,我是来救岳元帅的。他在里面么?这次我就是绑,也要把他绑走!”

隗顺一下子呆住了。他只是个普通的狱卒,丝毫不懂什么诡计心术,可他看着断楼的眼睛,真诚炽热,不是在骗自己。隗顺看着断楼,脸上却满是颓然绝望:“岳元帅,不是在大理寺动刑的。”断楼一惊道:“不在这里?那是在……”

话没说完,断楼脑中霹雳般的一闪,想起了自己刚刚去过的一个地方……

“风波亭?”断楼心中砰的一下,这事中的许多疑惑,发现的、没发现的许多线索,一瞬间都联系了起来。百密一疏、灯下黑……

正当此时,外面传来喀喇喀喇的踏步声,似有千百重甲兵层层涌来。断楼暗叫道:“不好!”急道:“隗顺,岳飞现在去到了哪里,可还来得及吗?”

这句话一问,隗顺忽然涕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高呼道:“老天有眼,岳元帅在此,归家!”说着,一把扯掉了搭在车上的白布……

此时,靖江,岳王庙中。张去为正苦口婆心地劝道:“陛下,您看这天都快黑透了。要是再耽搁一会儿,就算深夜不停,也怕赶不上明日的早朝了啊。”赵构端坐蒲团之上,睁开眼睛,叹口气道:“走吧。”老太监连忙答应一声,对着外面高声道:“大人有令,回程!”

话音刚落,几个打扮成仆役的御林军便扛着轿子走了进来。赵构缓缓起身,踩着那垫脚宦官的后背,正要上轿,忽然停了下来。张去为小心道:“陛下,您这是……”

赵构回过头,看着那殿中岳飞的塑像,目光炯炯,不看自己,只看着远方。

远方,李娃看着熟睡的两个孩子,撕下一片白裙,系在了额上,轻轻一笑,柔声喃喃:“将军,待天日昭昭,妾身绝不偷生。”北方,似有一匹白马,载着长缨而归。

“真像啊,真像啊。”赵构口中自言自语,轻轻地摇摇头,忽然也笑了起来。

“岳飞啊,非卿不忠,非朕不明。你的道义在这里,朕的江山,也在这里。”

说罢,赵构上轿,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桌上三根黄香燃尽,只留下一拈尘埃。

(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潇潇雨歇:天下 当晚,秦桧和王氏正自酣睡。王氏睡得很沉,秦桧却翻来覆去,噩梦连连。时而出现妖魔鬼怪,时而是黑白无常索命,时而又是岳飞提着头,拖着枪,慢慢向自己走来。

突然,哒哒两声,似有什么东西沉重地敲击房柱子。秦桧恍然惊醒,窗外一声惊雷,暗风吹雨。王氏也被吵醒了,问道:“怎么了?”无意地抬眼一看,却忽然脸色一白,颤抖着伸出手道:“你,你……”

话音未落,“嗖”的一声,一粒石子落在地上。王氏半句话噎在喉中,躺倒在床上。

秦桧骇然抬头,霹雳一闪,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了桌旁,手里提着一柄短刀,兀自滴答、滴答地滴着鲜血。秦桧下意识地遮住眼睛,问道:“是谁?”一个森然的声音道:“三百禁军就想杀我,太小看人了吧。”正是断楼。

“你!”秦桧全身一颤,大叫道:“来人,快来人!”断楼冷冷道:“没用的,你府中上下仆役,还有你那个儿子,全都被我点了穴道,现在他们动不了,也听不见。”

秦桧怔怔地听着,额上全是冷汗,却终于平静了下来。他披衣下床,缓缓走到桌前,斟了两杯茶,推给断楼一杯,断楼见他如此从容,疑心有诈,没有接下。

秦桧也不在意,自顾饮下了自己那杯,良久之后,说道:“萧公子,我秦桧自知以往多有得罪,你若为了令皇嫂之事来杀我,我秦桧绝无怨言,只是还请放过我妻儿……”

断楼冷冷道:“我若因此杀你,你只怕早已化为枯骨。我今日来,你当真不知道为了什么吗?”秦桧沉默了一会儿,淡然笑道:“你自然是为了岳元帅而来。”

“知道就好,你以‘莫须有’三字陷害岳飞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今日。”

秦桧听得此话,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站起身来,说道:“我自然知道。我还知道,自岳帅身死之时起,天下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杀了我,今日能死在萧公子手下,也算死得其所。只是有几句话,萧公子不妨先听完,再杀我也不迟。”

外面打更声起,正是丑时,断楼思量若此时杀了他,巡防营必然大乱,要再刺杀赵构更是不易,不妨再等一等,听他说些什么,于是将短刀插回腰间,坐了下来。

秦桧徐徐道:“萧公子,在下斗胆问一句。秦某这条命,是要交给岳飞,交给大金,还是交给……翎儿姑娘?”断楼霍然抬头,咬牙道:“你果然知道了?”

秦桧点点头。断楼问道:“翎儿在哪?”秦桧道:“我只知道翎儿姑娘走了,至于她去了哪里,我并不知道。”断楼勃然,抓住他的衣领道:“快说!”秦桧道:“我若真知道,说出来还能换条活命,何必不说?”

断楼看着秦桧,慢慢松开手,眼中布满了血丝:“为了翎儿,我也不至于非要杀你。但现在,既然岳飞已经被你和赵构害死,那这条命,你且下了地狱,去向那些忠良赔罪吧。”

“我?我害死岳飞?”秦桧声音喑哑,“我为相,他为将,井水不犯河水。岳飞又无夺权之心,我为何要害他?至于皇上……”秦桧顿了一下,缓缓道:“做皇帝的,从来不会特意去害死哪个臣子,只会要随意做件什么事情,顺便杀几个人罢了。”

断楼低声道:“什么意思?”其实他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冷风吹入,秦桧整了整衣领,继续道:“萧公子,秦某虽不是江湖中人,但也知道你武功绝顶。但在下请问,你自度武功,比岳元帅如何?”

断楼道:“马上功夫,我胜不过岳大哥。”

“那比岳公子如何?”

“不用内功,我绝不是岳云对手。”

秦桧冷然道:“既然如此,你一个人就能毫发无损三进三出的大理寺狱,你以为他们父子二人逃不出来吗?你以为……”

“够了!”断楼转过身去。秦桧却继续道:“那‘莫须有’三个字,旁人不知道,难道萧公子你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皇上要他死,他便要死。罪名、证据,都莫须再有。”

断楼咬牙道:“纵是昏君当道,若无你这帮奸臣当道,断也不至如此!”

“奸臣?”秦桧忽然脸上抽动,一下子站起身来,“萧公子,你以为我秦桧是奸臣吗?你以为我从小饱读诗书,为的就是今日向你们金人奴颜求和吗?当年你四哥挥师南下,京城告急,那时候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国子监学正,群臣哑然,是我秦桧泣血上陈,请皇上不要求和,率全城军民拼死一战!后来那张邦昌要称帝,只有我不肯投降,才在你大金当了两年的俘虏。再后来我回京,皇上自己主和,主战派的大臣不是降职就是罢黜,有的还惹来杀身之祸!你说说,我要是还跟皇上作对,究竟还有什么好处?”

断楼转头,看着秦桧,话语中全是悲凉和愤怒:“什么好处?原来秦太师主战也好,主和也好,害人也好,杀人也好,都是为了好处二字吗?”

秦桧冷冷地笑着,又带着几分苦涩:“萧公子在指责我什么?为人臣子,哪个不是为名为利,我秦桧想青云直上,光宗耀祖,有什么不对?尽忠陛下,不正是为臣之道吗?”

“陷害忠良,恩将仇报,不择手段,这就是你的为臣之道吗?”

“你以为是我要杀岳飞的吗?不是!那十二道召帅金牌发出之前,我劝过圣上请他考虑六天,是他坚持要杀,我只不过奉命行事而已!”

“如此荒唐的命令,你不分是非,混淆黑白,事到如今难道还不知错吗?”

“我没有错!为人臣子,听奉圣命本来就是大义!皇上要杀他,我奉命行事有什么不对?”

“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杀掉岳云,为何连岳大哥一家老小都不放过?”

“斩草要除根,他岳飞忤逆了圣意,本来就该满门抄斩!他岳飞不是忠臣吗?是忠臣,就该像我一样,唯圣上之命是从。况且,我还留下了韩世忠,还有人能打仗!”

断楼暴怒而起,抓住秦桧的衣领将他提在墙上,一手拿着短刀,咬着牙说:“奸相!你巧言令色不过想免于一死,我告诉你,我早已经在宫城外布下了埋伏,只等狗皇帝一出来,就会被千刀万剐,不管是昏君还是奸臣,你们今天都得死。”

秦桧不过一介书生,怎么经得住断楼这一抓,顿时气血翻涌,面色发紫,心想今夜难逃一死,惨笑几声,嘶哑道:“断楼,你以为杀了我,杀了皇上之后,你还能跑得掉吗?只要赵家江山还在,你就跑不了。你以为江湖高远,可你的江湖再大,也大不过这朝堂!你身手再高,也高不过那帝王!你武功再强,也扛不住这万里江山!”

刷得一声,一道寒光闪过,秦桧感觉抓着自己的手松开了,那柄短刀贴着自己的脖子,深深插入身后的白墙之中,抬头再看,断楼站在门口,朱漆的红门吱呀地摇摆着,潇潇冷雨扑面而来,洗掉了地上的血迹。

“你以为这龙椅再重,重得过这天下吗?”

一道闪电劈过,门口已经不见了人影,轰隆隆的雷鸣,盖住了外面的叫喊声。

秦府的家将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问道:“相爷,小的们刚才巡逻,看见好像有刺客,相爷您没受伤吧。”

秦桧整整衣冠,说道:“没事,那是我一个江湖朋友,为人古怪,你们不必在意。”

家将们连忙下拜:“小的们该死,冲撞了相爷的客人,请相爷恕罪。”

秦桧此时身心疲惫,挥挥手道:“恕你们无罪,下去吧。”

家将诺诺应着,却没有离开,说道:“相爷,还有一事,监察御史万俟卨大人来了。”

秦桧一愣,问道:“这半夜三更,他来做什么?”

家将不敢抬头,嗫嚅道:“万俟大人说,说……”

秦桧急道:“说什么?这般吞吞吐吐的!”

家将仍是低着头,说:“半个时辰前,大理寺狱卒隗顺巡房,发现岳飞、岳云和张宪三个人的尸首……都不见了。”

秦桧惊站了起来,一把抓住家将地衣领,嘶吼道:“你说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万俟卨是干什么吃的?”家将告饶道:“相爷,小的也实在不知,万俟大人正在客厅等着呢,您要不赶紧过去。”秦桧一脚踹翻家将:“他还有脸等着?快去,让他滚过来见我!”

家将们诺诺应着,连忙退了出去。

秦桧心如乱麻,仍然是自己冲出了屋外,可是刚走了两步,突然感觉双腿无力,眼前一黑,几乎要跌倒在地,只得勉强扶住院中的石缸,双膝跪倒。

“天下……天下……”

他抬起头,任由潇潇的冷雨洒在自己的脸上,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岳飞啊岳飞,从今以后,你,流芳千古。我,遗臭万年。”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笑傲恩仇:残酒 临安城外,九曲丛祠。

隗顺端起一壶酒,悲怆道:“岳元帅,小人给您送行了。您英雄一世,可小人只能委屈您在这里了。您在那边,缺什么,就托梦给小的说!”双手缓缓倾倒,热酒冒起白雾,却终究渗进了土中,弥散不见。

滚地五龙走过来,用手轻轻拍平潮湿的土壤,又拉过一块草皮,看似随意地挡在上面。隗顺担心道:“岳元帅的遗体,刚从风波亭运来,便给我盗走了。现在,那帮恶贼肯定要把方圆百里翻过一个遍来,这里不会被发现吧?”滚地龙哼了一声,蔑然道:“放心,盗墓贼选的坟,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找不到。”

诚然,尽管只是随意挡了几块草皮,可却恰到好处,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就是眼看着从旁边走过,也不会想到这下面竟有一个墓穴。钻地虫道:“到时候我等再在这里载两颗桔树,以为记号,你便可认得出来了。”

隗顺呆呆想了半天,忽然问道:“若是岳元帅多年不得昭雪,等到时候,尸骨腐烂,没法辨认了怎么办?”他本是个粗笨之人,此时却非常的细心。

“这……”滚地五龙挠挠头,似乎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断楼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忽然缓缓开口道:“隗顺大哥,你放心,刚才我在岳元帅的遗骨下放了一件东西,世上仅此一件。不管过了多久,都可以此物为凭证。”隗顺听了一喜,问道:“太好了,那……是件什么东西?”

断楼似乎失了神,隗顺连问了几遍,断楼才道:“是一件玉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钻地虫看看断楼,那方才一直攥着拳的右手不知何时空了,大惊道:“断翎大侠,你……你是不是把给翎儿大姐的那枚玉簪埋进去了?”

另外四人一听,均吓了一跳,急道:“那怎么行!”待要将墓穴刨开,却下不去手。断楼摇摇头,拦下五龙兄弟,怅然道:“若翎儿愿意见我,也不在有没有这簪子。若翎儿不愿意见我,纵是留着它,又有什么用?”

五龙黯然,相对看看,不知道该说什么。隗顺并不知这玉簪对于断楼来说意味着什么,见他似有难言之隐,便也不多问。

断楼问道:“隗顺大哥,这狱卒是做不成了,你之后打算怎么办?”隗顺叹道:“小人虽然没什么见识,可也知道这事的凶险。在小人打算干这件事的时候,便把父母妻小都搬出城去了。至于那一点家财,能换岳元帅忠骨存续,也没什么可惜的。”

断楼没想到隗顺一介平民百姓,竟而有如此高义,忍不住道:“隗顺大哥,你总是自称小人,却不知胜过多少所谓大人。好人该当有好报,也不能让你一家亡命天涯。这样吧,若隗顺大哥你肯的话,我便去找羊帮主说说,请他收你入丐帮,如何?”

隗顺喜道:“小人一直仰慕丐帮英雄,若能入帮,自然愿意。”

遁地猴试探问道:“那断……断翎大侠,你呢?”断楼道:“此时情况有变,我还得再回城一趟,把梅姐姐她们救出来。”摸地鼠自告奋勇道:“我们也一起去。”断楼摇摇头。滚地龙急道:“为什么?断翎大侠是怕我们拖后腿吗?”

断楼苦笑两声,说道:“自到临安之后,拖后腿发的一直是我,你们何曾落后过?我之所以不带你们一起,是想烦请五龙兄弟护佑隗顺大哥一家老小,等羊帮主来了之后,将他入帮的事情对他说之。”钻地虫一听,急道:“怎么,断翎大侠你不一起回来吗?”

断楼怅望良久,道:“此番一闹,必定惊动赵构,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我大金朝廷也会受到波及。既然岳飞已死,这用数万将士的性命换来的和谈,就决不能付之东流。我想,大金的使团虽然离京,完颜亮必定呆在不远处以防不测。现在出了这件事,他肯定坐不住了,我得去会会他。”

断楼迟疑了一会儿,继续道:“岳元帅一家发配岭南,小王爷自然会好好相待,你们若跟着去的话……”刨地鸡一听,乖觉道:“断翎大侠你放心,我等若见到嫂子,一定把你的事情告诉她。”断楼淡然一笑,抱拳道:“多谢。”

说罢,断楼吹一声口哨,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一片水花中,三匹骏马飞奔而来,正是雪顶一家三口。他和完颜翎进临安城之前,觉得这城中太憋闷,委屈了这三匹良马,便将它们放在了城外,任由撒欢。反正宝马认主,一般人也降不住它们。

断楼跨上雪顶,轻道:“回去。”雪顶咴咴两声,向着临安城去了。

此时,大统领府内,莫寻梅又喝了一碗酒,忍不住腹中一阵翻搅。武林中人,往往内功越深,则酒量越大,但莫寻梅毕竟少饮酒,虽然不醉,到底有些难受。她抬头看看周淳义,只见他已比自己更多喝了一坛酒,却兀自神态自若、谈笑风生,除了腹部微微隆起外,并无异常,心中暗暗惊疑。

外面传来哒哒的竹杖声,接着便是叫花子的唱曲。

周淳义笑道:“这群叫花子好不聒噪,要不是看在寻梅你的面子上,我早就把他们赶出去了。”莫寻梅点点头,问道:“周大哥,你喝了这许多酒,可还好吗?”周淳义道:“这才哪到哪,寻梅你难得请我喝一次酒,我怎么能轻易醉了呢?”

说着,周淳义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莫寻梅皓白如玉的手,轻轻地摩挲着。莫寻梅不自在地一颤,却没有躲开。她感到周淳义的手掌粗重滚烫,自己的手却越发冰凉。

周淳义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莫寻梅道:“寻梅,你好美,你……你以前从来不让我碰你的。”莫寻梅默然不语,咬着牙,别过头去。却感觉周淳义的手越发不规矩起来,渐渐抚着自己的胳膊,探寻着自己的脖颈、脸颊……

“周大哥!”莫寻梅忽然站起身来,一只手也坚决地抽了回去,“咱们一起走吧。”周淳义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问道:“走?去哪?”莫寻梅道:“离开这里,离开京城,离开这肮脏的朝廷,带上兄弟们,去江湖之中吧。”

周淳义笑道:“哎呀寻梅,你还问我醉没醉,我看是你醉了。这禁军大统领、巡防营统制当得好好的。吃喝不愁,万千荣宠,何必要去那江湖上,受那份风雨飘摇的罪?咦,你是不是累了?那你要不就辞了职,嫁给我,做大统领夫人吧。”

莫寻梅躲开周淳义的怀抱,转过头来,幽愤道:“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吗?”周淳义狠狠晃晃脑袋道:“我如何骗你了?”莫寻梅道:“十五年前,你从劫匪手中把我救下,领我进了禁军。那时候你对我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周淳义摇摇头道:“都十五年了,还记得什么!”

莫寻梅的目光中,没有哀怨,却渐渐冰冷了下来:“你告诉我,身为禁军,身为朝廷命官。是要护一方平安,守一方百姓。为民请命,惩恶扬善!可现在,连朝廷都烂了,你还要待在这里。你不是告诉过我,当年你的双亲,便是被……”

“够啦!”周淳义忽然大叫了起来,神情极为激动。他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莫寻梅面不改色,淡淡道:“现在的你,跟当年害死你双亲的人一样。”

周淳义听了,双眼发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咬牙道:“敢当着我的面这么说我的,也只有你了。”莫寻梅转身正要离开,却被周淳义拉住。他双眼发红,狰狞道:“寻梅,你说这话,我都忍了,你便不想再说点什么吗?”莫寻梅力气到底比他小,恼道:“说什么?”

周淳义道:“一开始,你是误解了你父母之事,以为男女之情都是虚妄诓骗,这才立誓不嫁。可后来,你已知道了莫帮主的深情,之所以阴差阳错,不过天意弄人,为何还要如此对我?”

莫寻梅回头,定定道:“寻梅从不信什么天意弄人,只有人心难测!”周淳义道:“人心?为了你,皇上赐我那么多美女,我一个都不要,就想娶你做我周淳义唯一的女人!似我这般痴情之人,还有什么人心可看?噫,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断楼了?觉得他武功比我强、人望比我高,我哪里都不如他是不是?”

莫寻梅脸色蓦地一红:“没错,他是比你强百倍千倍。不过,我也看不上他。”

周淳义呆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莫寻梅道:“快放开我!”周淳义道:“别急,我这里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莫寻梅无心听他什么秘密,便伸手去掰他的手指——这人既然不醉,那便不可再耽误时间了。却忽听周淳义道:“丐帮的半醉逍遥散确实厉害,但我虽然没有独门解药,这里却还存着一颗半缘丹,可是百毒不侵的。”

莫寻梅一惊,刷得抬起头道:“你——”周淳义一把抓过旁边的酒壶,铁手一捏,那用红布包着的塞子立时粉碎,落出些白色的粉末来:“寻梅,你进禁军的时候,我还有一句话。要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活,背后就得多一双眼睛。”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大乱,喊杀声四起。莫寻梅来不及犹豫,一脚踢开屋门,想要冲出去相助,一只胳膊却被周淳义铁钳似的手牢牢抓住:“没用的,今日皇上不在京城,十万禁军由我调配。除了五万人留守皇城,一万人埋伏在大理寺周围外,其余的都在这里。就凭一群臭叫花子,和你手下巡防营那点人马,根本就不够用!不过……”

莫寻梅心中一惊。若在往常,十万禁军轮班值守,在宫中的也不过一两万,今日竟全都调动了。周淳义嘻嘻淫笑,继续道:“不过,若你肯从了我,我便放他们一条生路。”

莫寻梅挣脱不开,情急之下伸手后探,刷的一闪,从背后掣出一把弯刀来,泛着烁烁寒光。周淳义惊道:“你竟……”话没说完,只见莫寻梅手起刀落,便向他的胳膊砍去,毫无犹豫之势。周淳义了解莫寻梅的性格,一向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一刀下去,不但要砍掉他周淳义的胳膊,连自己的手指也会被削去几根,连忙撒手躲开。

周淳义退后两步,惊魂甫定,伸左手轰的一拳,锤入旁边的屏风中,拉出一杆生铁青龙刀来,比五年前和断楼相斗时用的那杆还大还重。莫寻梅袖子一抖,双手各持一柄弯刀,蔑然道:“还问我,你不也藏了兵刃吗?你是怎么知道的消息,是柴平吗?”

周淳义笑道:“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果然聪明。”莫寻梅咬牙道:“柴平,我居然信了这个狗贼的话。”说着,不禁暗暗为断楼担忧。

周淳义道:“寻梅,你刚才说我总是骗你,那今日我便同你说句实话。不错,我是从柴平那里得到的消息,不过不是活的柴平,是死的柴平!”莫寻梅愕道:“什么?”她性子沉稳处变不惊,脑筋又转得极快,这两个字刚问出口,霎时便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咬牙道:“是你派下奸细,探得消息,又将柴平杀了吗?”

周淳义点点头道:“不错,那柴平是个蠢货,都不知道我是故意放给他的消息。又胆小如鼠,临死前痛哭求饶,我也懒得听他哭喊什么上有老下有小,一刀便摘了他的脑袋。不过寻梅,此事也须怪在你头上。你素来太容易相信人,那巡防营中,差不多一半都是曾经铁扇门的人,你怎么就断定他们每个人都听命于你?”

外面,雨渐渐停了,喊杀声却越来越激烈,时不时传来丐帮弟子濒死的惨叫。周淳义道:“寻梅,此情此景,那帮叫花子必定以为是你同我联手引他们上钩,心中正恨你呢。既然如此,你何不将错就错,就从了我……”

话没说完,莫寻梅怒喝一声,手中刀一紧,双刃如银蝶风卷,一前一后,直向周淳义两肩砍去。铮铮两声响,周淳义举刀架住,怒道:“寻梅,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是一个臭娘们,跟我装什么矜持?告诉你,就凭你这两下子,还不是我的对手。今天,老子就是把你绑在床上,也要和你做成夫妻!”

莫寻梅抬起头,冷冷道:“那就试试吧!”说完,呼地双刀一托,两片削铁如泥的宝刀,竟忽而变得滑如游鱼,绕着周淳义的刀柄转动起来,如劈波斩浪,直切向他的心口。周淳义此时门户洞开,大惊失色,连忙飞起一脚,企图将莫寻梅踢开。然而,莫寻梅却轻轻点跃而起,黑裙白衫,如一朵墨梅绽开。周淳义一呆,这一脚自然踢了空,却觉双手手腕一震,已经被莫寻梅刀背磕中,原来她刚才那一下竟是虚招。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笑傲恩仇:晦明 周淳义剧痛无比,强忍着拿住青龙刀,退后两步。莫寻梅飘然落地,冷冷道:“饶你一次,报你当年相救之恩。”周淳义知她所言非虚,刚才莫寻梅用的若不是刀背而是刀刃,自己两只手已经被斩断了,忍不住问道:“你这是什么刀法?”莫寻梅道:“日月晦明,是我父亲的刀法,今日让你见识一下!”说罢,一招“拈花却罢瓶空陋”,疾向周淳义咽喉刺去。

周淳义连忙招架。他向来自负,便是有多少图谋不轨之人闯入宫中,被他碰上,也总是赤手空拳便可击退,因此在刀法上的造诣并不精通,纯粹以力取胜,辅以拳掌还击。可是面对莫寻梅,刚才那两招——或是三招?他也分不清楚了,实实虚虚,妙不可测,兼以劲道凌厉,实是不能掉以轻心。

然而,周淳义仍不相信莫寻梅仅凭一套新学的刀法便能战胜自己。她学得再好,还能胜过她爹莫落吗?她爹莫落厉害,不还是被“柳沉沧”一刀结果了?于是,周淳义发了狠劲,双掌一错,一手抵在刃托之下,另一手几乎捏在了刀杆的尾端,大喝一声,单风贯目,使出了自己得意的虎踞滚堂刀来。

莫寻梅专心突刺,原本大占优势,可见周淳义姿势陡然怪异,气势非常,正中带邪,蹙眉心道:“是少林武功吗?少林寺中何曾有过这等阴毒的刀法?”

其实,天下武功出少林,少林寺中原本不乏精妙刀法,如六合刀、座山刀、梅花单刀、太祖卧龙刀、五虎少林追风刀、雪花刀等等。不过,少林佛家慈悲为怀,认为刀剑乃凶器,用之不祥,因此真正在实战中,还是更提倡使用不会轻易取人性命的棍法。至于刀法,则主要供武僧平日对练,用于强身健体,而不以伤人为目的。

然而,周淳义算是个不世出的武学奇才。他被周侗逐出关中红门后,进了少林寺做一个普通的火工僧,原本学不到什么精妙武功,可偏偏因缘际会,得到三位高点拨,传授给他少林寺的高明武学。可周淳义心术不正,嫌棍法杀人太慢,偏喜好刀法。于是,经过一番融会贯通,竟将在关中红门中学到的五步十三枪戳枪和少林的内功、刀法结合起来,自成一套。因使用时双臂展开,上身微俯,又善以翻滚突破之势攻敌,故名为虎踞滚堂刀。

果然,周淳义一经变势,立时虎虎生威。一招招一套套,连出数下,“腾燕飞”、“猛虎下山”、“大周天”。只见斜削、横挥、纵劈、环环晃晃,一气呵成,大开大阖。虽只屋中两人相斗,可其中声势震宇,竟盖过了外面的滚滚喊杀之声。

莫寻梅之前也未见过这套刀法,惊讶之余,一时难以提防。而周淳义于这绵密霸道的刀锋之中,竟还能趁隙夹杂腿脚偷袭,令人防不胜防。不久,便是“扑扑”两下,莫寻梅脸色一青,咬牙忍下。她虽然躲开了刀,但左腿和右肋则各中了一脚。

莫寻梅感觉腿骨微痛,幸亏周淳义的内力大部分在刀上,这一脚的力气并不大。她性子沉稳远胜周淳义,虽然负伤,却丝毫不惧,反倒微微瞑目,脑中闪过那一卷羊皮纸上的几句话:人间离别易多时。见梅枝,忽相思……

“娘,您在天有灵,便保佑女儿胜过这人吧!”莫寻梅心中默念道。

周淳义见莫寻梅刀法忽慢,以为是露了怯,笑道:“不过虚虚实实,骗人的鬼把戏。寻梅,你也要在我这里逞能吗?”他曾听吕心说过,华山派副掌门秋剪风会一套绝妙的墨玉双辉剑法,左手阳刚直行,右手绕指阴柔,合在一起,威力无穷。想来莫寻梅这套刀法也不过如此。周淳义一鼓作气,斜身闪开刀锋,接着便是一招“接飞猱”,刀背压下,左臂探出,要搂住莫寻梅的腰肢,令她动弹不得。

可是,莫寻梅猛然睁开眼睛,明亮如雪,微微冷笑,忽地双刀一错,泠泠有声,又带着绵绵的余音。周淳义一怔,但觉一股清风拂面,这双刀时而如两条毫无重量的柔丝,时而又像拖着千斤泥沙,偏偏姿势又极其飘逸,恍若邀仙引凤。

一时间,周淳义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可就这一犹豫,便露出了三寸的空隙。只见黑光一闪,周淳义的胸口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可抬眼看时,那一对如花蕊般交叠翕动的刀却并未落下,而是

她竟将刀鞘也当做了攻击的武器。这一下,周淳义可当真猝不及防,立时气血凝滞,尚未调息,又被莫寻梅重重踢了一脚,正中丹田小腹。只听“嗤拉”一声,莫寻梅手中刀利索地一闪,在周淳义两肩上各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周淳义负痛,咬牙捂着肩膀跳到一边,问道:“这又是什么?”莫寻梅蔑然道:“自摧柔乡听风雨,刀也多情,泪也无情。”周淳义听不明白莫寻梅是在吟什么词,只觉心中大骇。吕心说墨玉双辉剑法是刚柔并济,可莫寻梅的双刀,却总是浑然一体,并无区别,虽有莫测的虚实变化,却又和秋剪风大不相同。

其实,当年浔阳祖师创练墨玉双辉剑法,是因为恼怒心上人舍下自己远去,发誓要在武学上胜过他。可是,情由心发,又岂是能抑制得住的?她将自己关在天下第一洞房中,顾影自怜,在练功之时,常常幻想和意中人一同舞剑习练,左手是他,右手是我,羞羞怯怯,欲拒还迎。如此无意中,便成了一套奇不可说、妙不可言的剑法。

然而,莫落的心境,却又和浔阳祖师大不相同。他当年为纪榭轩所激,负气出走远离开封,原本也打算将纪梅彻底忘掉,于是潜心武学,完善从云华那里得来的日月晦明刀法。可是,他每每练刀之时,又总忍不住想起纪梅,立时心中无限爱恋、凄凉,都在刀法中显现了出来。于是,尽管双手的用法并无异样,可却时而刚猛凌厉,时而却柔若无骨,实实虚虚,在外人看来,全然不可捉摸,连招与招之间的界线都不甚明晰。

莫落练成之后,也觉刀法过于匪夷所思,可细细考究下来,却并无缺陷之处。便猜测这刀法既然以“晦明”命名,想必就是要富于变化,难道当年那位创立此刀法的前辈,竟是和自己类似的心境?

想到这里,莫落心中大恸,竟和这位未曾谋面、也不知姓名的前辈起了同病相怜之感,于是不再更改,并将自己对纪梅的思念,一句一句地写进了刀谱的招式名中。

莫落虽为乞丐,可家世非常,胸中颇有才学。一共十二路下来,正好是一阙《腊梅香》,并刀法详解,写在两张羊皮卷上,分别藏在刀柄之中。

十七年前,莫寻梅从母亲那里拿到了部分刀法的详解,但因不知总纲,水平终究有限。后来,她鲁群鸿那里得知刀法的所在,才获悉了刀法的全貌,并父亲对母亲那刻骨铭心的爱恋。释怀之余,日夜勤学苦练,却从不对外人说之。

莫寻梅更不待周淳义多思量,双刀提撩,中途却忽然兜转,左手刃走偏锋刺出,势夹劲风,又狠又准,右手刀随后而至,带着悠悠之力,如寒冬将去,春暖悸动。这般可虚可实,而又虚实互用,可以说到了刀法的至高境界。

然而周淳义可无心喝彩,他见莫寻梅又出奇招,只有更加惊慌,仓促之间挥杆格挡,力道仍在,却已现颓势。其实他的刀法造诣虽不及莫寻梅,但凭借雄厚的内功和拳脚功夫,若抛开畏惧全力以赴,仍足以打成平手之势。

可是,狭路相逢勇者胜,莫寻梅双刀越催越急,身形愈发娴熟飘逸,如凌劲北风中一支傲然舞动的梅花。只听格格之声大响,莫寻梅后着绵绵而至,扣得紧密不断。周淳义则已处处受伤,青龙刀也愈发狂乱。莫寻梅看准机会,呼地踢出一脚,正中周淳义腿弯。周淳义站立不稳,一下子跪在地上。莫寻梅喝道:“了结了!”双刀直劈而下。

“哐啷”一声,周淳义吓得丢掉了青龙刀,却忽地脑中一闪,大叫道:“你若杀了我,外面那些叫花子,可当真无人能救了!”

双刀一颤,在空中僵住了,莫寻梅一怔,露出了瞬间的犹豫。周淳义大喝一声,忽地双拳齐出,砰地打中了莫寻梅的小腹。他慌乱中出拳,并无内力,却仍将莫寻梅逼退了,随后一把抓起青龙刀,没命地向莫寻梅劈去。

莫寻梅忍住剧痛,举刀勉力招架。高手过招讲究心无旁骛,更何况日月晦明刀法的招式变化,毫无规律可循,唯有沉浸其中,随心使意,才能连绵不绝,略无阙处。可现在,莫寻梅心中记挂丐帮弟子的安危,又怎么能能发出其中的威力?不一会儿便落了下风,周淳义如同疯狗,发了狠劲,叫道:“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果然,他的刀法更加毒辣了,几乎招招都是杀手。莫寻梅本也没指望他相让,于是奋力举起双刀,任由自己的心脏要害暴露,想着和周淳义拼个同归于尽。

忽然,飕飕数声轻响。周淳义大叫一声,面上给狠狠地打了一下,可地上却并无暗器掉落,只是啪啪几下,激开了几朵水花。周淳义大怒,刚抬起头来,却听“嗡”的一声,那院中的青石水缸平平地飞了进来。

周淳义喝道:“什么人!”双臂一挥,将青龙刀横扫劈去。只听喀喇喇一阵大响,青石缸被他砍得粉碎。周淳义正自得意,却忽见缸中那团还未来得及散开中水里,忽然腾地伸出来一只手掌,疾如风,重如山。“砰”的一声闷响,周淳义重重地撞在了墙上,青龙刀飞转着甩了出去,深深地插入墙面之中。

雨中,一个高瘦清秀的男子,浑身湿透,慢慢地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见莫寻梅倒在一边,过去轻轻扶起,问道:“梅姐姐,可还好吗?”这人正是断楼。

莫寻梅咬牙撑起身子道:“没什么。”见断楼身上犹自沾着血迹,问道:“你呢,怎么样?”断楼淡淡道:“岳飞已经死了,秦桧……我放了他。”莫寻梅脸色苍白,却不过分惊讶,只是叹了口气,缓缓道:“我是问,你怎么样了?”

断楼一怔,支吾道:“我……没事。”

周淳义爬起身来,看见断楼,大骇道:“你……你……快来人,快进来捉拿贼首!”断楼冷冷道:“周淳义,别喊了,不会有人进来的。”

周淳义一呆,这才注意到,外面的喊杀声,已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你……你杀了我的三万禁军?”断楼道:“我也没那个本事,只不过是去宫中转了转,随手写了个东西。毕竟禁军不是你的,是你们皇上的。”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绢,丢在了地上。

这时,羊裘带领众丐帮弟子,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钱不散手里还提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人,竟是姚岳。他看见断楼,颤抖道:“断楼大侠,断楼大爷!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带你进宫,又带你来这里了,你能不能放了我?”

断楼面无表情,说道:“怎么,姚大人不是足智多谋得很吗?今天早晨还口若悬河,引得断楼进入企图,现在怎么只会告饶了?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呢?”钱不散则骂道:“奸贼,爷爷当年便不应该救你!皇帝老儿不在宫中,杀了你也没意思,便让你也变成爷爷这样,体会体会这番滋味!”他虽骂得激烈,可因一直用腹语术,嘴角仍是一动不动,颇为骇异。

周淳义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哀求道:“寻梅,我求求你,你就饶了我吧。我……我是一时糊涂,一时贪财,才被那秦桧收买的。你……你就看在咱们多年情义的份上,放过我这一会吧。我……我对你多好啊,你……你不记得了吗?”

他倒是乖巧,知道断楼绝不会绕过自己,便一直向莫寻梅乞求。

羊裘蔑然道:“好歹禁军大统领,竟然这般贪生怕死。”

断楼看着莫寻梅,见她慢慢走上前去,面若冰霜,缓缓道:“我当然记得,而且正是我记得的那个周大哥,让我杀掉面前的这个周淳义!”

周淳义吓得瘫成了一团烂泥,趴倒在地。断楼鼻子一嗅,竟闻到一股尿味。莫寻梅道:“周淳义,我来送你最后一程吧!”说罢,刷得提起刀,正要向周淳义头顶劈去,却忽听一声微弱的喊叫:“不,不要杀我弟弟。”

莫寻梅大惊,四下看看。这声音似是从屋中发出来的,周围却并无异常。而且这世上,还有谁能叫周淳义作弟弟?众人都是愕然,难以置信,忽听见几声咔哒咔哒的响动,那左边墙面旁的屏风忽然折叠,露出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来。

“你,你……”羊裘、莫寻梅都认得此人,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有断楼平静如常,淡淡道:“我就说,凭姚岳这个蠢货,断然想不出那套话术,更没法调动巡防营中的卧底。周若谷,你果然没有死!”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笑傲恩仇:兄弟 一阵吱呀呀的木轮声响,从黑漆漆的暗道中走出——不,应该说是滑出一个人来。他穿着一身鹤纹大氅,脚蹬布履,怀中放着一把破旧的羽扇。单凭这身衣服,已经足够让所有人都认出他来,正是周若谷。

羊裘大惊道:“你……你不是在少林寺被摔死了吗?怎么会……”钱不散看见周若谷,原本怒愤填膺,却听羊裘如此说,不禁也大为疑惑。他和周若谷只见过一面,但那番地狱般的折磨,令他永远无法忘记这张脸。

可是,现在的周若谷,不再是那个羽扇轻摇的神机公子,而是一个胡子拉碴、形体肥胖、歪着头一动不动的废人。只见他坐在一张精巧的轮椅上,从暗处慢慢走出来,似乎因为长久不见阳光,面色显得极为苍白。

莫寻梅看着周若谷,再看看周淳义,便大略明白了几分,问道:“是他把你救回来了?”周淳义觳觫颤抖道:“我……我本来是跑了,可他……他到底是我哥哥,我……”他已吓得魂不附体,话也说不完整,只是一个劲地向后躲避。

周若谷微微翘起一根手指,扭动着轮椅把手上的机括,缓缓地滑到周淳义面前,说道:“断楼少侠,果然聪明,一猜便中。不错,今天早上姚岳的那套说辞,便是我教给他的。你胸怀大义,只有用令尊和翎儿姑娘才能说动你,别人不知,周某岂能不知?巡防营中有几个忠心于我的弟子,也是早早就联络好了的。没想到吧,你我斗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我这个废人更胜一筹,哈哈哈哈!”

他这番话,明显是对断楼讲的。可是他在说话的时候,却只是平平看着前方,连头也不抬一下,全身关节一动不动,便是连表情也没有,只是嘴唇微微张开闭合,吐出一串得意而又微弱的笑声。在旁人看来,便是如同一具僵尸一般,十分诡异骇人。

断楼默然。一年多以前,周若谷被叶斡从悬崖下扔下去,竟而保住了一条命,实可以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可断楼看得出,周若谷虽然还活着,可是全身骨头都已摔得粉碎,除了还能喘气说话之外,已经和死人无异。

钱不散则呆呆地看着周若谷。他五年前被打断经脉,虽然现在基本痊愈,可每每想起,仍然愤愤不平,故而刚才说要让姚岳常常和自己一样的滋味。可是,现在他看见周若谷这般模样,当真可以说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而自己和他相比起来,又岂止幸运百倍?想到这里,不禁叹道:“善恶有报,何需泄什么私愤?”

钱不散不过是无心感叹,羊裘在一旁听着,却是暗中大喜,心道:“这钱不散能放下心中最大的一桩怨恨,以后当能真正替天行道,成为一代大侠。我年岁已大,群鸿的性格又过于急躁,帮中又无其他杰出人才。只要多磨练磨练他,可以托付重任,重振我丐帮雄风,也不枉莫帮主将丐帮托付给我了。”他这般思量,却不动声色,欲要以后多加考量。

断楼问周若谷道:“那你现在出来,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周若谷从喉中发出两声干笑,说道:“断楼少侠,周若谷这辈子自诩铁扇小诸葛,一把羽扇不知灭掉了多少人的性命,却独独只算错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便是当年没料到你和翎儿姑娘假扮金兵,小看了你们,让你们早早知道了我的武功底细。不然的话,哪怕周某现在全身残废,世人也照样以为,铁扇门掌门周若谷,乃是个武功盖世之人。”

断楼点点头道:“不错,你伪装得确实厉害。尽管我和翎儿早就识破了你,可便是后来同许多人讲,竟也无人肯信。”周若谷继续道:“这第二件事,便是一年前在少林寺,我输给了你父亲。我以为我是将计就计,却不料令尊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萧断楼,我一生算计无数,自问聪明才智,不在任何人之下,却唯独败在你父子二人手里,我不甘心!”

断楼森然道:“所以,你一定赢回一场吗?”

周若谷僵硬的脸扭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疯:“不错,不错!我就是要亲口告诉你,你输了,你输给我周若谷了!从听到你南下的消息我就开始谋划。我知道你的一切,我知道你的软肋,我知道武功天下第一的萧断楼怕什么!我不但要打败你,我还要亲眼看着你输!我要亲眼看着你失去兄弟、失去朋友、失去人心,也失去你最心爱的女人!”

“住口!”断楼终于忍不住,狂怒地大吼着,一把将周若谷从椅子上提起来,“你再敢提翎儿一句,我现在就把你的脑袋捏碎。”

周若谷的表情毫无变化,沙哑道:“杀了我?好啊,反正周若谷早就是个死人了。不,应该说是连死人都不如。自从我残废之后,我就只想着报复你,然后还要你来亲手帮我解脱。为了这个目的,我什么都不怕。我利用秦桧、利用完颜亮、利用姚岳,还利用了我这个头脑简单的蠢货弟弟。他还想着从秦桧那里拿一笔钱,”

周淳义听了,呆呆地坐在地上,忽然大声哭了出来,喊道:“你混蛋!你混蛋!你害死了爹娘,还要来害死我!”周若谷道:“呸!没错,当年是因为我偷了东西,才让恶霸逼死了爹娘。可这么多年我养着你,已经够仁至义尽了。可你呢?在关中红门杀人,在少林寺杀人,给我惹了多少麻烦?我真后悔,当年娘把你生下来的时候,我就应该掐死你!”

莫寻梅大怒道:“周若谷,你个禽兽不如的畜生!”周若谷道:“畜生便是禽兽。既然是畜生,又怎么能禽兽不如呢?要说禽兽不如的话,是我这个蠢弟弟禽兽不如。他真的是太蠢了,蠢得猪狗不如。你要杀的话,就先杀了他吧。”

周淳义大叫道:“不,杀他,杀他!是他让我投奔秦桧,是他安排了在风波亭杀岳飞,是他,都是他啊!”莫寻梅红了眼睛,刷得提起刀,疾疾地向周若谷头顶砍去。

雨停了,云散了,一弯残月将它黯淡的光辉投在莫寻梅的双刀上,映出了断楼的眼睛。众人都是惊愕,只见那一对弯刀停在半空,是断楼轻轻挡住了莫寻梅的手腕。莫寻梅怒道:“你干什么?”断楼摇摇头道:“不能杀他。”

莫寻梅愕道:“为什么?”断楼手腕一转,如同白鸟游鱼。莫寻梅也不知道怎地,左手的刀便被他接了过去。断楼将刀一抖,一道寒光闪烁,指着周淳义道:“先杀他。”说着也不抬刀起势,毫无征兆地便落了下去。周若谷下意识骇道:“不要——”刚说完,他便意识到,自己上当了,登时面如死灰。

断楼的刀刃停在了周淳义的额头上,冷冷道:“周若谷,你赢了。”说着将手一松,那薄薄的刀刃无声地切入了地面。断楼回身轻道:“走吧。”决然地走出了门外。

众人呆呆地看着,一个个若有所悟。莫寻梅拔出刀,看了这两人一眼,低声道:“好自为之吧。”钱不散指着姚岳问道:“这人怎么办?”莫寻梅想了想道:“给他松绑,留在这吧。”钱不散不解,但仍是遵命行事。

看着离去的众人,周淳义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大叫一声:“大哥!”俯在周若谷的膝盖上,嚎啕大哭。周若谷额上满是冷汗,听到这一声叫,眼眶一红,泪如雨下。

断楼走出大统领府,见巡防营将士都丢了兵刃,被丐帮弟子看押着。羊裘陪着莫寻梅走出来,问道:“少帮主,咱们就在这里清查奸细吗?”

莫寻梅不语,她站在门口,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面对这如冰如霜的目光,所有巡防营士兵都低下了头,神态各异,有的委屈,有的不忿,有的愤怒,有的畏惧。

莫寻梅淡淡道:“不用查了,都一起出城吧。”

这短短一句话,大出众人意料。钱不散急道:“少帮主,那怎么行,这里面可是有……”莫寻梅道:“我知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我莫寻梅的兄弟。”

听了莫寻梅的话,巡防营中一片沉默,但断楼能够感受到,这片沉默之中涌动的感激和敬佩,每个人都目光坚毅,神情肃穆。他转头道:“梅姐姐,你倒是变了许多。”

莫寻梅轻轻一笑道:“托了你的福。”

羊裘和众丐见莫寻梅如此胸怀宽广,也是身为敬佩。正当此时,街头传来一阵喧嚣叫喊之声,似乎有一队人马正在赶来。莫寻梅问道:“怎么回事?”

断楼淡然道:“我是押着姚岳从西宫门进去的,其他几门的守官并不知道。这里的禁军回防之后,察觉不对是早晚的事。”

说着,断楼吹一声口哨,飞奔过来三匹红马。断楼道:“梅姐姐,我和你各乘一匹,分散他们的注意力。随后,羊帮主带着丐帮和巡防营的兄弟们离开。大家可走地道出去,五龙兄弟会接应你们。”这番安排妥当,众人依言行事。

莫寻梅跨刀上马,对断楼道:“你小心些。”断楼点点头,轻笑道:“后会有期。”莫寻梅愕道:“什么?”话还没问完,断楼便加上一鞭,驱马飞奔出去了。

在屋里,姚岳哆哆嗦嗦地站在一边。周若谷道:“姚岳,那假圣旨上写的什么?”姚岳道:“是……是说周大统领谋……谋反,众禁军退……退下。”他说话声音颤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他害怕周若谷远胜过害怕周淳义,尽管他已经全身残废。

周若谷道:“原来如此,那你就是奉命来平叛的了?”姚岳连忙道:“小的……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小的……”周若谷道:“放心,我自有办法,能洗清淳义的嫌疑。”

说着,周若谷眼睛微动,道:“淳义,你把那刀捡回来,报仇雪恨!”周淳义有点疑惑,但仍是点点头,走过去拔那青龙刀。

姚岳附和道:“对对对,一定要报仇,不能咽下这口气。”周若谷看着姚岳,缓缓道:“姚岳,你还记得几年前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姚岳身子一抖,低头道:“说……说的小人父亲的事情。”周若谷道:“没错,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家事,我怎么会知道?”姚岳道:“小人……小人想过。您……您神机妙算,人称铁扇小诸葛,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什么都瞒不过您。”

周若谷道:“五百年倒不至于,但确实可以翻一翻。我不但知道你父亲是个看坟的,我还知道,他在看坟之前,是一个好大的地主,后来被一把火烧了庄院,才家道中落,对不对啊?”姚岳骇道:“你……你怎么……那把火是你放——不不不,放得好,放得好,我爹坏事做尽,早就该有那般下场了!”

周若谷蔑然道:“哦,还真是知父莫如子啊。那你说说,你爹都干过什么坏事?”姚岳一愣,不知该说些什么。周若谷道:“怎么,我刚才在跟那断楼说话的时候,你没有听到吗?”姚岳迷惑道:“听到什么?”周若谷道:“我说当年我因为偷了一家恶霸的东西,结果爹娘被那家恶霸给逼死了,你没有听到吗?”

姚岳双手一冷,瞳孔因恐惧而慢慢放大。周若谷继续道:“你知道我偷的是什么吗?是一只鹅,是那家财主走丢了的一只鹅。”

姚岳脸色刷地一白,伸出手指着周若谷,颤道:“你……你到底是谁?”周若谷道:“周这个姓,还有这个名字,都是周侗老头给取的。当年我爹娘被恶人剖开肚子的时候,姚少爷不是在旁边看着吗?怎么,忘了!”

“你,是你!你是……”姚岳大叫了一声,却还没有说完,便是“嚓”的一声,身子被分成了两半,扑到在了地上。背后,周淳义提着血淋淋的大刀,忽然跪下,痛哭不止……

城外,隗顺一家的安歇地,众丐和巡防营正焦急地等待着。过了许久,只听“吱呀”一声门响,众人同时提起兵刃,大跃而起,喝道:“什么人!”

“是我。”莫寻梅缓缓走了进来。羊裘讶道:“少帮主,你……你不是骑马来的吗?怎么反倒落后我们这许久?”莫寻梅摇摇头道:“那匹马一出城门,就死活赖着不肯走,我只好下马,结果一下子就跑得没影了。不说这个,断楼到了吗?”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笑傲恩仇:囚徒 一听这话,众人也是惊异。羊裘摇摇头,说道:“没有啊,怎么,少帮主你没和断楼少侠在一块儿吗?”钱不散道:“是啊,我们还以为你俩会一起回来呢!”

莫寻梅脸色大变,一拍脑门道:“坏了,他一定是……”说着,一眼看见躲在墙角的滚地五龙,厉声道:“五龙兄弟,你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几十双眼睛望向滚地五龙。见众人疑惑,滚地龙叹口气道:“我们劝过,可是劝不住。断翎大侠他,说要去找完颜亮,然后回大金去……”

众人一听,一下子炸了锅:“他回金国干什么去?”“他是金人,回去也正常。”“他不会又两面三刀,把咱们给出卖了吧?”“他连秦桧都没杀,谁知道呢……”一时众说纷纭。莫寻梅大声喝道:“都给我住口!”众人一怔,立时鸦雀无声。

莫寻梅道:“你们想不明白吗?今天这么一闹,两边朝廷肯定不能善罢甘休。为了不让和议再生变故,断楼他……他是要回去顶罪的。”

在场人听了,都是呆住了,面面相觑,又是感激,又是敬佩,还有几分愧疚。隗顺着急了,结结巴巴道:“那……那怎么行?诸位大侠,你们快去把他追回来吧!”

莫寻梅看看窗外,东方破晓将明,叹口气道:“来不及了,也不知他现在在哪。”

临安城,东门,迎着天边的鱼肚白,一匹红马哒哒地跑了过来。断楼牵着雪顶和紫瞳,微笑道:“好孩子,真听话。”看看四周,空旷无人,便牵着三匹马,信步向东去了。

雨过,天晴。地上的积雪经过一夜的冲刷,已经都化作了冰冷的水泊。枯草静静地浸泡在里面,承载着脚步、马蹄,无声、无息、无语。偶尔有几株倔强的绿色从水面挺出来,向着世界宣告这片土地尚未死去。太阳出来了,苍白,耀眼,好像一轮巨大的、透明的冰块。喀喇喀喇,冻裂了那沉沉的夜色。

呼啸,西风吹过,揉碎了天空中最后一片云。只一刹那,地面上照出万丈白光,晃得断楼睁不开眼睛。大地,一片茫茫,只有白色、与天相接的白色,似乎从来都没有过黑色。恍惚间,断楼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脚下踩着大地,还是泛舟游着大海。

几声马嘶,打破了这一片平静。雪顶和紫瞳咴咴两声,鬃发皆张,警觉地护在自己的孩子面前。断楼眨眨眼睛,慢慢适应了这强烈的日光。只见东边冒出来几个黑点,挡住了地平线上的太阳,渐渐变成了一条黑线,溅起了大片大片的水花。

这黑线越靠越近,为首之人似乎看见了断楼,大叫道:“他在那里!快给我追,别让他跑了!”立时,几声号角,黑线中跃出几十个白点,迅速地冲到断楼面前,大声喝道:“别动!”一个个都手持刀斧弓箭,环环连走,首尾相接,围成了一个大圆。

断楼不动声色,只是淡然地看着。不一会儿,后面的人也追了上来,都是披坚执锐,将断楼团团围住,少说也有数百人,都是胡服貂裘、皮靴棉帽,是女真人打扮。几声呼喝,走出一个少年将军来,衣冠华丽、相貌堂堂,喝道:“萧断楼,你身为金臣,居然背投宋国,破坏和议。本将奉命前来缉拿你,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断楼伸手按下亢奋的雪顶和紫瞳,看了完颜亮一眼道:“怎么,这才一个月不见,连声小姑父都不叫了?”说着,随意四下扫了几眼,冷笑道:“十年前,小姑父没教你拳脚,看来你还不知道我的底细。你不妨猜猜,过一会儿,我能踩着几具尸体离开?”

完颜亮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他其实已经把自己手下所有的骑兵精锐都带了过来,但当面对断楼的时候,他竟突然没了把握。周围的骑兵也是一悚,不由自主地散开。刚才那个一丈见圆的包围圈,现在已经快三丈宽了。

看着断楼的双眼,好似两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完颜亮明明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气势却登时矮了半截,脱口道:“那个……巴图鲁小姑父,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侄儿……侄儿是跟你开玩笑的,是来接您回去的,那个……翎儿姑姑呢?”

断楼的拳头下意识地攥紧了,平静道:“她走了。”

“走了,什么意思?”完颜亮不太明白,人群中却响起了一阵骚动。断楼恍若未闻,继续道:“迪古乃,你也是先太祖的子孙,当不失英雄气节,一人做事一人当,对不对?”完颜亮胸脯一挺,昂然道:“那是自然。”

断楼点点头,问道:“好,我问你。按照原计划,你本该在议和之后带我离京,可却故意伙同秦桧,把我和翎儿留在了王贵那里,是不是?”完颜亮道:“没错,不过也是天意,你竟自己住了进去,倒省了我许多功夫。但话要说清楚,勾结秦桧的,也不是我一个。”

他话中似有深意,断楼却不追问,而是道:“好,我再问你。我四哥让我带去的那封密信,是被你给调换了不是?英雄好汉,答应的事情,可一定要做到。”

完颜亮看了断楼一会儿,忽然大笑了起来,竖起拇指道:“我的小姑父,你说话还真是滴水不漏啊,难怪我翎儿姑姑能看上你。不错,咱们女真好汉,做过的事得认,答应的事更得认。是我换的,这下你满意了?”

四目相对,一个冰冷,一个得意。

良久之后,断楼点点头,忽然道:“四哥,你可以出来了吧?”

完颜亮一讶,惊道:“你……你……”他还没把舌头捋直,便有一个魁梧的汉子,驱马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正是兀术。他脸色苍白,愧疚道:“兄弟。”

断楼转过身,看着兀术,轻轻一笑道:“四哥。”

完颜亮道:“好了。四叔,这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做到了。此事你怪不得别人,只能怪你当时少嘱咐了一句。嘛,不过那样的话,我也未必答应,毕竟我官职虽不如你,到底也是朝中二品大员,倒也不缺那几箱金银珠宝。”

兀术攥着斗大的拳头,慢慢向完颜亮走去,却被断楼拉住了。完颜亮春风得意,挥挥手道:“走,去临安,找那……”

“我救岳飞,乃是受了你的指使,想要豢养私军,伺机谋反。”断楼冷冷一句话,把完颜亮的笑声噎了下去。完颜亮愕道:“你……你说什么?”断楼道:“迪古乃,你想干什么我清楚得很,但只要你敢去临安,我就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两边的皇上。”

“你敢!”完颜亮大吼一声,冲到了断楼面前。断楼平静道:“翎儿已经走了,我还真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我不敢的。”完颜亮咬牙道:“你想怎样?”

断楼道:“别害怕,只要你老老实实的,我可以跟你回去,顶了这个破坏和议的罪名。至于其他的心思,你还是早早收起来。不然的话,你想要防我,却未必拦得住我。”

完颜亮脸皮红涨,拿着马鞭的手指着断楼,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该说什么,甩鞭大喝道:“把他给我铐上!”周围人得令,推着囚车、拿着镣铐、绳索冲了上来。

兀术皱皱眉头,一把拉住完颜亮道:“迪古乃,差不多行了,他可是你小姑父,你真要铐他?”完颜亮梗着脖子道:“他是破坏和议的罪臣,为什么不能铐?在下秉公执法,别说是什么小姑父,就是小姑姑来了,我也照样铐她!”

“你!”兀术大怒,却听断楼道:“四哥放心,我没事的。”兀术回头,见那些人已经脱去了断楼的外衣,戴上手铐脚镣,并戴上了生铁的枷锁,还用牛皮麻绳浸过地上的冷水,在身上捆了一圈又一圈。

兀术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了肉中,凄然道:“兄弟你……你就任由他们这么欺负你啊。”断楼淡淡一笑,对还在往他身上捆铁链的人道:“劳烦几位兄弟,照顾好我这三匹马。”几个人一愣,下意识地答应一声。

断楼道:“有劳了。”背后有人搡了一下肩膀,是要把他推进囚车。断楼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了脚步,淡淡道:“这牛皮绳磨得肉疼,不太舒服。”说着,双臂轻轻一抖,只听波的一响,那牛筋登时崩断,松松垮垮地落在了地上。

众人瞠目结舌,待在原地。断楼也不管他们,自己走进了囚车,斜倚在角落,随口道:“走吧,回上京。”自顾闭上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三匹马眷恋主人,咴咴嘶叫,却仍是被牵了去。完颜亮打了许久的如意算盘,被断楼一句话打破,心中恼火至极,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安慰自己道:总算岳飞死了,以后若是想兴兵南下,好歹也是少了个障碍。

众人一路向北,缓缓而行。完颜亮有心折磨断楼,虽不敢明着怎样,却在饮食和衣着上处处刁难。数九寒冬,度过长江之后,北国仍是大雪飘飘,冷风刺骨,断楼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衫,还戴着重逾千斤的刑具——完颜亮要报复他,便又打造了一套更重的刑具,全以生铁打造。若是一般人,只是戴上枷锁,便会被压断脊背,一命呜呼了。

不过断楼倒是不在乎。他年轻体壮,内功又精纯沛然,早在几年前,就练得不畏寒暑。别说还穿着一件单衣,就算是赤身裸体,身上也是暖融融的。至于这枷锁镣铐,虽然沉重了些,可于断楼而言,倒成了一番修行。

兀术虽为丞相,可此行完颜亮是主使,他不过是听到了消息,告假赶来的,因此只能眼看着断楼受苦。他心中不忍,偶尔送来些酒菜和饭食。断楼也不忌口,送什么便吃什么,照样和兀术谈笑风生,问问可兰的身体,问问家中的趣事,一如过往。可是,每次兀术提到完颜翎,断楼便闭了口,任他怎么问都不回答。

兀术无奈,心中五味杂陈,只好随他去了。

不几日,大军行至河南境内,接到完颜亶的旨意,说和议已成,将按照约定送赵构生母韦太后送回临安,并将淮河以南的金军撤走,带回大定府另行分配。令完颜亮一行人在原地稍等,待淮河以南的军队会和后,再一同北归。

完颜亮听到这番旨意,十分不满,却只能接旨领命,带骑兵驻扎。断楼打坐在囚车中,凝神细听,似乎有滚滚的水声,已经靠近黄河了。他忽然睁开眼睛,问道:“四哥,这是哪里了?”兀术随口道:“是到漯河地界了。”

断楼心中一沉,低声道:“那这附近,可有一座小商桥?”

兀术呼地转过头来,看着断楼,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断楼道:“四哥,你帮我个忙。”兀术点点头道:“钥匙应该在迪古乃那里,我找机会拿过来。”

几天后,驻淮河南岸的金军到了。完颜亮清点人数,接掌军印,并给各路将领训话,正忙得不可开交,忽然一个士兵闯了进来,慌里慌张道:“禀将军,他……他跑了。”

“慌慌张张的,谁跑……”完颜亮正自不悦,忽然脑子“嗡”的一响,腾然站起来,“跑了?”那士兵连连磕头。完颜亮骂道:“蠢货,怎么跑的!”说着也不等他回答,不顾那些一脸迷茫的将领,自顾跑了出去。

完颜亮一边咒骂,一边慌里慌张地跑到囚车旁,只见周围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士兵,不是捂着头,就是捂着腿,叫苦连天,都各自受了点伤。再看那囚车里面,只剩下一堆铁链铁球,车门还吱呀呀地转着,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怎……怎么回事?”完颜亮说话都不利索了,“这么粗的铁链,他就是大罗神仙,也不可能挣断!”一个士卒回报道:“禀将军,小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本来还好好的,忽然就哗啦一声,那铁链就都掉下来了。然后那断楼就踹开车门逃走了。小的……小的们拼命阻拦了,可小的们实在不是对手啊。”

完颜亮一惊,伸手去摸怀中,果然钥匙不见了。数九寒冬,他却一下子冒了一身冷汗,转眼看见兀术站在一旁,忽然暴怒,上去抓住兀术的衣领道:“金兀术,是不是你偷了钥匙?我说怎么昨天晚上你非要请我喝酒,原来……”

话没说完,兀术皱皱眉头,呼地抓住完颜亮的手腕,咔吧一下拧了过来,喝道:“我兄弟武功盖世,有隔空取物之能,用得着我来偷?说不定什么时候,你从他旁边走过,便让他将钥匙拿去了。是你自己疏于防范,倒来怪我吗?”

完颜亮虽会些武功,但论力气,哪里比得过兀术的老拳头,疼得龇牙咧嘴,只好道:“好好好,四叔我错了,你快放开,快放开。”兀术哼了一声,撒手将他推开。

完颜亮呼呼地吐着粗气,揉着手腕。他不敢再顶撞兀术,可自己因为担心断楼报复,这几天一直远远绕着囚车走,从未靠近过,难道断楼真能隔着几丈远,悄无声息地拿走他的钥匙。完颜亮心中一万个不信,眼珠一转,笑道:“四叔说的是,侄儿见识短浅。不过,这断楼既然如此手段,那想必除了四叔你,也无人能再将他抓回来了。”

兀术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茫茫雪原上,断楼抱着一壶酒,慢慢地走着。他身上那件薄衫已经被铁链磨烂了,碎成一条一条的,勉强挂在身上,在凛冽的西风中飘扬拂动。他打破囚车出来的时候,本可顺手抢一件士卒的衣服,可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不久,断楼便走到了小商河旁。这是一条淤泥河,当年杨再兴便是在这里,马失前蹄,陷入其中,被夏金乌乱箭射死。小河旁,有一座墓碑。断楼走过去,却微微愣了一下,伸手搭在眉前,遮住雪白的亮光,惊愕道:“钧羡兄,柳儿,是你们吗?”

火焰中,升腾起一片灰色的蝴蝶。墓碑前跪着三个人,还带着一个孩子。听见断楼的话,其中两人缓缓回头,霍然起身,一个叫“楼兄”,一个叫“断楼哥哥”,正是赵钧羡和尹柳。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笑傲恩仇:念奴娇 听到这熟悉的称呼,断楼眼睛一下湿润了,他走上前去,哽咽道:“你们……还好吗?”能在这漫漫孤独的路上遇到故人,实在是一件令人既欣慰、又感慨的事情。

赵钧羡点点头,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袍,遮住那条有些弯曲的左腿,淡然一笑道:“挺好的,楼兄,我……我好生思念你。”断楼道:“本来说好,你和柳儿成婚的时候,我该去送份厚礼,可惜……可惜有事情耽搁了,真是遗憾。”

断楼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他们二人。赵钧羡穿着一身白色绣金长袍,脚下黑靴,腰系革带,臂上箍着黄铜护腕,昔日总爱分搭下来一两绺的头发,已经利索地束了起来,颌下微髭,目中失去了以往的少年意气,却澄澈宁静,沉沉如水,已是一派掌门大侠之风。再看尹柳,穿着一身宝蓝锦缎皮袄,领口处露出一块貂裘,服饰甚是华贵。那张红扑扑的脸藏在一顶白绒绒的狐皮棉帽里,和以前一般的柳眉桃腮,容颜俏丽,只是双目秋波盈盈,似乎含着无限的心事。

断楼笑道:“你们二位生得这样般配,又穿得如此得体,我却是蓬头垢面,成了这个鬼样子,怕是连丐帮都不肯收我哩,让你们见笑了。”说到这里,干笑两声。

尹柳并不答话,只是抬头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断楼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他们曾经是至交好友,共经生死,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而今竟相对无语。

赵钧羡平复下心绪,只见断楼身上到处都是伤口,一条条、一道道,密密麻麻,结痂、溃烂、流脓,像是爬满了蚯蚓蜈蚣等毒虫一般,望之欲呕。赵钧羡问道:“楼兄,你这是……”断楼笑笑道:“几根小铁链而已,不碍事的。”

尹柳转过去,俯下身找些什么东西。断楼望过去,注意到了那个一直没有回头的人,是个女子。只见她头戴白巾,似是戴孝,问道:“这位姐姐是……”女子缓缓站起身来,转过头看着断楼,淡淡道:“断楼兄弟,好久不见了。”

断楼心中一紧,眼前有些眩晕,低声道:“大嫂,是……好久不见了。”

这女子正是小蕙。自杨再兴死后,岳飞悲痛,便托赵钧羡照顾她,这一年来一直住在嵩山派中。小蕙点点头道:“临安的事情,我听说了些。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做了些什么违背你们金国朝廷意思的事情吧?”

这些事情,赵钧羡也大略知道些,可他也只听说到断楼饮酒迷醉,导致岳飞最终被害一事,至于后面断楼和莫寻梅如何组织营救,却是不清楚。他和断楼是兄弟,不愿意因为此时撕破脸,故而方才一直决口不提。然后,小蕙却是心细,猜出了些隐情。

断楼点点头,小蕙轻轻一笑,带着悲凉,却又有几分欣慰:“好,既然是这样的话,再兴泉下有知,也当不后悔交了你这个兄弟。”说着,将身边的小孩子拉过来,柔声道:“继周,叫断楼叔叔。”

小继周乖巧地点点头,奶声奶气道:“大楼叔叔好。”他现在才不过一岁半,说话还不利索,那个“断”字却念不出来,只能叫“大楼叔叔”了。

断楼答应一声,爱怜地抚着孩子的脸颊,轻声道:“好孩子,真乖。”他端详着小继周的眉宇,果然像极了杨再兴。恍惚间,断楼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肩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断楼一怔,感觉身上被暖暖地包裹了起来。断楼回头,只见尹柳拿着一件裘绒的斗篷,轻轻地披在了自己身上,小声道:“这是我和小蕙姐姐一起亲手做的,本来要烧给杨大哥做冬衣的。给你穿吧。”断楼抬头看看小蕙,见她也是轻轻点点头,鼻子一酸,低声道:“谢谢大嫂,谢谢柳儿。”

尹柳手指一颤,问道:“断楼哥哥,你……你现在是好人吗?慕容舅舅说,你……”

“柳妹!”赵钧羡拉了尹柳一下。尹柳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一下子扑到赵钧羡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断楼慢慢站起身来,摇摇头,走到雪顶旁边,手伸进褡裢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拿到尹柳面前道:“柳儿,这个你拿着。”

尹柳默默泪水,打眼一看,愣道:“这……这是……”断楼手抚着书皮,喃喃道:“这是翎儿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不过我想,她大概是厌恶极了现在的我,才一点和我有关的东西都不想带走吧。”发了半天呆之后,郑重地递给尹柳道:“现在,还给你罢。”

尹柳下意识地接过来,断楼问道:“师父他老人家,可回来了么?”赵钧羡点点头道:“岳父大人方才是和我们在一起的,但忽然说要去黄河转转,刚走没多久。”

尹柳忽然道:“我听我爹说,他在岭南岭南,见到了翎儿姐姐。”

断楼听了,缓缓道:“我大概想到了。”他说得极为平静,不但赵钧羡和尹柳,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尹柳急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去找她?”断楼摇摇头道:“相比去见翎儿,我现在更该去做一些她希望我做的事情。柳儿,你……”

“在那里,抓住他!”断楼还没说完,不远处传来了阵阵叫喊声,是完颜亮带着人追来了。他悄悄尾随兀术,果然找到了断楼。赵钧羡大惊,抓住断楼的手腕道:“楼兄,快……”然而他还没有抓稳,断楼的手便如一块滑冰一般脱了出去。

赵钧羡愕然抬头,见断楼已经飘身在了数丈之外,坚定地对自己摇摇头。完颜亮驱马赶来,得意道:“跑啊,怎么不跑了?把他给我绑起来!”众士卒一声答应,数十个人一起扑了上来,用铁索将断楼牢牢捆住。

人群中,兀术面色铁青。小蕙抱着继周,转过身去。赵钧羡则拉住拼命想要冲上前去的尹柳。一个士卒冲上来,凶蛮地扯掉断楼身上那件斗篷,随手扔在了地上。

断楼皱皱眉头道:“给我捡起来。”那士兵是完颜亮的贴身侍卫,向来骄横惯了,见断楼已经被铁索捆住,便肆无忌惮起来,叫嚣道:“嘿,你还敢吆五喝六,我扔了,你能怎样?一口吐沫淹死我吗?”说着抬起脚,要在那雪白的斗篷上踩上几个污泥印。

尹柳气急了,大叫道:“你敢!”正要上去夺,那士卒忽然“啊呀”惨叫一声,仰面径自摔倒在,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众人惊骇,完颜亮道:“怎么回事?”有胆子大的走过去探查,只见这人并未受伤,只是脑门上一点亮晶晶的,伸手一摸,却是一滴水。再看断楼,站在旁边,若无其事地抿一下嘴,森然道:“好啊,满足你。”

原来,断楼虽手脚被缚,可就在这士卒抬腿之际,忽然张口,吐出一口唾沫,正中这人脑门。这般恶心滑稽的路数,自然不算任何门派中的一招,连顽童打架都嫌不够,可断楼内功深厚,这一口唾沫势挟劲风,劲道比铁胎弹弓还要强,岂有不晕之理?完颜亮骇然心道:“这家伙如此厉害,难道还真是隔空取物,把我的钥匙偷走了吗?”

尹柳拍手笑道:“好,解气!”跑过去将斗篷捡起来,帮断楼披在身上。

断楼轻笑道:“好妹子,咱们后会有期。”完颜亮冷笑道:“你此等大罪,还能活着回来吗?”虽然嘲讽,可也不敢轻举妄动,便只让人把断楼推进囚车,对尹柳等人则不闻不问。断楼也不抵抗,顺从地走进去。赵钧羡等看着断楼渐渐远去,心中百感交集。

此时,大军已经在黄河边集结完毕。此时河面结冰,众军早早便扎好了木筏,作为冰船在河面上滑行。完颜亮将断楼单独安置,自己则乘着一艘更大的冰船,令士卒用绳索拉着潜行,并搭好牛皮帐子,温酒饮乐。兀术不愿和他同乘,便守着断楼一起。

此时,大雪纷飞,天与地与山与水,上下一白。那河面虽然冰封,冰面下却有隐隐的流动之声,如同暗雷涌动。冰面上,几百艘冰船滑行横渡,吆喝声此起彼伏,蔚为壮观。

完颜亮看见此情此景,兴致大发,一挥手道:“拿纸笔来!”左右答应一声,连忙搬过来一张长桌,铺好文房四宝。完颜亮临风沐雪,逸兴遄飞,笔墨挥毫而就。他自幼酷爱汉家文化,胸中才学不浅。不一会儿,拍案喝道:“如此,方是我大金气概!”

说着,将笔一挥掷在地上,高声诵道:“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箔。六出奇花飞滚滚,平填了、山中丘壑。皓虎颠狂,素麟猖獗,掣断真珠索。玉龙酣战,鳞甲满天飘落。谁念万里关山,征夫僵立,缟带占旗脚。色映戈矛,光摇剑戟,杀气横戎幕。貔虎豪雄,偏裨真勇,非与谈兵略。须一醉,看取碧空寥廓!”

完颜亮念完,周围响起一阵喝彩叫好之声。其实这些随行士卒连字都未必识得几个,哪里懂什么诗词歌赋,不过是溜须拍马、阿谀奉承而已。

断楼静坐在囚车中,听着完颜亮的大作,略略皱眉,心道:“这家伙其志不在小,若压制不住,只怕以后终成祸患。”兀术面色阴沉,也是大略明白了其中意思。

船上正热闹着,忽然自前方茫茫雾气中传来一阵歌声,徐徐唱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断楼全身一震,忽地站起身来,向远处眺望。只见一叶扁舟穿过一片片雪花,向着这边缓缓而来,歌声也是越来越清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这声音虽然遥远,可字字清晰,其势更有苍凉豪迈之感。完颜亮恼道:“你是谁?”话音刚落,那小舟也戛然而止,停在了冰面上。只见这人一身青衫、须发花白,一只袖子空荡荡的,正是尹笑仇,完颜亮却不认识。

尹笑仇看着完颜亮,冷笑道:“小子,你觉得你的词,比老夫刚才念的这篇如何?”

完颜亮虽然自负,也只得点头承认道:“不错,小子不敢自比苏子,可这篇词是写长江赤壁、怀三国公瑾的,既不应景,也不逢时,老人家你用错了。”他见尹笑仇赤手空拳,面对千军万马而不惧,想来不是凡俗之人,因此说话也十分客气。

听了完颜亮的话,尹笑仇轻笑两声,说道:“既不应景,也不逢时。小子,你性子歹毒,这句话倒说得不错呢!”完颜亮怒道:“你这老头,胡说什……”

话音未落,只听“扑”的一声闷响,完颜亮骇然回头,见自己两边的侍卫

尹笑仇喝道:“都来吧,老牛今日便是要将你们统统杀尽了!”抖擞精神,双目矍铄,呼地重手一拍,立时将脚下冰面拍开,呼呼凝在掌中,如冰雹飞石一般激射而出。不少靠得近的,纷纷被打中脑门,登时头骨碎裂,一声不吭,栽倒在地。

兀术见状,连忙跳过去,喝道:“快,让大家绕路走!”完颜亮不解,责道:“兀术,你当了丞相,怎么胆子也小了?难道我这么多人,还要怕这一个老头子不成?”兀术沉着脸道:“一年前我派五万骑兵围攻他的宅子,半个月都没打进去,你觉得呢?”

完颜亮一听,骤然变色道:“他……他就是……”兀术点点头道:“函谷青牛,尹笑仇!”完颜亮大惊,连忙挥舞旗子道:“快绕过去,快绕过去!”众军得令,连忙开船。尹笑仇喝道:“休想!”气沉丹田,重重一拳打下,那冰面瞬间便被击穿。

尹笑仇低吼一声,呼地拔出手臂,竟而牵出了一条水柱。金军愕然惊呼,尹笑仇沉肩斜掌,喝道:“去吧!”那水柱立刻倾泻而出,如同一条粗壮的长鞭,一挥而舞,横扫千军,只听冰船上惨叫连连,金军已经被打倒了数十人。一个个都躺倒在地,也不知是死是活。

武学中常说内力和真气,可真气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对于常人来说,如同镜花水月,虚无缥缈。可是现在,金军阵中,就算是丝毫不懂武功的人,也真切地见识到了这内功气息的变化。只见那一团水在尹笑仇手中,时而如飞龙盘旋,时而如流星飞锤呼呼舞动,变化各异,却始终刚猛无俦、坚韧不断。水本是天下至柔之物,可在尹笑仇内力之下,却成了沾着即死、碰着即亡的致命凶器。

有将领见状,便号令手下乱箭齐发,立时空中嗖嗖响声不绝,如同暴风骤雨。尹笑仇冷笑道:“雕虫小技!”手腕一抖,那条水龙发出一声长吟,呼地抖散开来,化成了一道巨大的水帘,那些弓箭纷纷折断,在冰面上密密麻麻落了一片。

完颜亮一个劲地喊着:“快走,快走!”可尹笑仇出掌实在太快,力道既猛,去势又如魅影闪电,精准无误,不可捉摸,且专打那些划船划得快的,一击即中,不是颅骨粉碎,就是脊背断裂、手脚尽折。到后来,金兵们都害怕得哭了起来,宁肯趴在甲板上坐以待毙,听着头顶上的呼啸之声,也不敢去碰那船桨一下。

尹笑仇瞥了完颜亮一眼,轻蔑道:“你也要跑吗,老牛送你一程?”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笑傲恩仇:浪淘尽 说着,尹笑仇倏然收掌,食指和中指并拢拈动,那水柱一凝,团成了一个水球,正是一招“投石问路”,向完颜亮激撞过来。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面前炸开一片巨大的水花,随后归于平静。完颜亮跌坐在地,两股战战,却见断楼双掌平推,挡在了自己面前。回头看时,那囚车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尹笑仇略略一怔,轻笑道:“你来了,好,好。”断楼下拜道:“师父,千错万错,都是弟子糊涂。这些士卒也不过是普通的百姓,有女真人,也有汉人。他们也不想打仗,只是为了生计来当兵,混口饭吃,攒点钱回去伺候爹娘。师父,您就放过他们吧。”

尹笑仇看着断楼,说道:“好啊,那我来和你斗一斗。”断楼愣道:“师父,你……”尹笑仇摆摆手,笑道:“五年前在嵩山,我和小舅子联手斗你,胜之不武。五年过去了,你想必又有进益,老牛也没闲着,看看咱爷俩谁更胜一筹,”说着,从背后解下来一个红色的包裹,在手里掂了掂道:“咱们就比这个,谁能把这包裹推过去,就算谁赢,好不好?”

断楼心中万般为难,他知道尹笑仇提的这个比法听起来简单,可却是容不得丝毫作假讨巧的内功比试。两人功力相差无几,到了后面必成胶着之势头,稍有闪失,便会经脉尽断,死于非命,便道:“不,弟子不能和师父动手。”

尹笑仇道:“那可由不得你了。”说着,目光一凛,将长袖飘动,左掌飞扬,又是一招“投石问路”,将那包裹向断楼投去。断楼无奈,只好斜斜还了一掌,将包裹送了回去。

尹笑仇感到断楼掌中力道绵软,似是华山派莲花飘雪掌中的功夫,知道他有意相让,轻笑道:“你若让着我,可是会死的。”说罢,忽然肩肘一翻一推,掌力化作数道乱流,不但那包裹,还裹挟起河面上数十块碎冰,如漫天花雨,向断楼扑去。

包裹未至,断楼已感觉一股烈风扑面,刮得脸颊生疼,知道尹笑仇用上了袭明神掌中的上乘内功,再不发力,只怕有性命之忧。当下凝神细看,气聚丹田,催动掌力,将包裹连同碎冰一起送了回去。这一掌仍然无声无息,却绵而不绝,已是道化无极功中的精妙奥义。尹笑仇自然感觉得出来,笑道:“这才对嘛。”换一招“枯木逢春”,化解了这一掌。

众金兵鸦雀无声,一个个目瞪口呆,看着两人相隔数丈,却你一掌来,我一掌去,手并不碰到那包裹,却来来往往,劲风呼啸。每每旁人都觉得:“这掌必定挡不住了。”可刚到另一人面前,气息立刻斗转,且劲力比方才更胜,如同潮汐一般,进退不止。

忽然,尹笑仇大喝一声道:“来了!”众人只听吱呀响动,两人中间的一条木筏立时被裹在了掌风中,平平飞起,向着断楼冲去。

完颜亮一直躲在断楼身后,见状吓得“啊”的一声。断楼则叫声:“好!”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掌腾出,一招“大实若虚”将掌力逆转,将木筏推了回去。

此时,断楼和尹笑仇内力交融,已经陷入了胶着之态。那木筏原本十分沉重,可却如同置身无量大海,任由断楼和尹笑仇的掌力摆布,在洪涛巨浪中涌动。尹笑仇回了几掌,只觉断楼掌力的便似潮水一般,一个浪头方过,第二个更高的浪头又扑了过来,心想:“这孩子的掌力一掌强似一掌,确是武学奇才!”不禁嘴角微扬,大感欣慰。

忽然,尹笑仇只觉面前一空,似乎力道在一瞬间消失了。他微微一怔,却看断楼双臂环抱,蓄势待发,暗惊道:“不好!”念头方转,断楼双掌忽开,立时一股源源不断的巨力奔涌而来。尹笑仇斜掌卸力,身子竟不自禁微微一晃。他内功虽强,可毕竟年事已高,气力已大不如少年之时。想到这里,心中登时一阵凄凉。

就这一分心,手中推掌的势头便慢了一瞬,只见那包裹如箭般冲来,后面冰船木筏、碎冰河水则如滔天巨浪般扑面而来。然而,嗤的一声轻响,那包裹在他掌心滑了一下,竟忽而慢了下来,那木筏也轰然掉落,在冰面上摔散开来。

原来断楼道化无极随心所欲,在最后时刻悄然收力。那包裹只是在尹笑仇胸前轻轻撞了一下,便掉在了脚边。尹笑仇脸色大变,呆了许久,轻轻叹口气道:“老夫输了。”

断楼见尹笑仇面如死灰,连忙道:“师父,弟子的武功根基是从青元庄来的,就算再怎么样,也是胜不过师父的。更何况,师父你是独臂,弟子胜之不武……”

尹笑仇听了,轻蔑一笑,不屑道:“楼儿,你什么时候,也学了这套假惺惺的话了?大丈夫光明磊落,你失了这一点,难怪翎儿要离开你。”

断楼脸上一红,问道:“师父,听说你见过翎儿了?”尹笑仇笑道:“若我还活着,便告诉你!”俯身捡起那包裹,轻轻一甩,丢给断楼道:“看看吧。”

断楼伸手接住,觉得沉甸甸的,里面似乎是什么零散的硬物。将包裹解开,竟哗啦啦掉出许多箭头来,在脚边铺满了一层,只剩一支银枪的枪头还留在手里。

兀术在旁边看到,微微变色,将身子转了过去。断楼脸色苍白,颤声道:“这……是我大哥的?”恍然抬头,却见不知何时,尹笑仇已经退到远处,对着自己点点头,缓缓道:“枪杆已经断了,这枪头该刺谁,便由你说了算。”

完颜亮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见断楼能胜过尹笑仇,胆子大了些,笑道:“尹前辈,久仰久仰,刚才小子无知,冲撞了前辈。我大金皇帝一向求贤若渴,不如……”尹笑仇淡然打断他道:“行了,快点闭上你那张臭嘴吧。别说什么求贤若渴,你们皇帝老儿就是把他的龙椅搬来,给老牛做马桶,老牛也要嫌硌得慌。”

完颜亮被噎了一下,强忍怒气道:“常言说,识时务者,在乎俊杰。俗人囿于金宋胡汉之别也就罢了,可在下早就听说尹前辈深明大义,难道也如此狭隘吗?”

尹笑仇仰天大笑,说道:“尹老牛生在琉球,长在南宋,成家于大理,立业于北辽。上过金銮殿,做过江洋盗,纵横江湖六十余载,这朝堂沉浮、江山换姓早已看惯;功名利禄、荣华富贵,更是狗屁,从不在乎这天下是姓赵还是姓完颜。但是,尹老牛既生为江湖人,也知道世上中唯有恩仇二字不能辜负。有仇不报,猪狗不如,有恩不报,天诛地灭。当年你大金铁骑攻入函谷关,是杨再兴将军奉岳元帅之命,亲率八百背嵬浴血奋战,才保住我青元庄上下老小。今日,岳元帅虽是奸臣所害,只是他一生与你大金为敌,我若再与尔等为伍,那便是辱没了岳元帅在天之灵,我尹老牛也就枉一世为人了!”

尹笑仇说这一番话时,声如洪钟,气干云霄,竟盖过了这滔滔黄河水。数万金军听了,尽皆胆寒。断楼心中五味杂陈,将银枪揣入怀中,向着尹笑仇走了过来。

尹笑仇向后倒退,摆摆手示意断楼停下,说道:“楼儿,你母亲虽是汉人,但你从小在大金长大,大金于你,那是有养育之恩。虽然你与宋人结义交友,但自古忠义难两全,你选择大金,也算为国尽忠。做师父的不能拦你,只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

断楼一听这话,顿感不妙,大喊一声:“师父,不要!”脚下加足了内力,想要跳过去相救。可是镫的一响,断楼身子一晃,原来他情急之下用力过猛,那船上的甲板竟给他一脚踏碎,险些跌倒。断楼急忙拔出脚来,飞身跃上船舷,轻轻一点,伸手向尹笑仇抱去。

可是,这黄河横跨百丈,断楼就算身法再快也来不及了。只见尹笑仇猛地大开双臂,竟忽而腾空而起,正是袭明掌中“死而后生”的气势。

赫日当空,雪花乱舞,白茫茫中,只有一个人形投下巨大的青影。尹笑仇阖目微笑,须发轻扬,那只空袖漫卷,似乎是一幡旌旗鼓动。冰河之上,众金兵只觉一阵烈风吹过,寒冷刺骨,耳边似乎有噼噼啪啪一阵细微响动。

完颜亮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道:“怎么了?”

忽然,喀喇一声大响,有人惊呼道:“冰裂了,冰裂了!”话音刚落,脚下的黄河水从船底喷涌而出,几条冰船立刻被掀翻过来,远看上去好似一只黄龙腾空而起,看得众人大悚。严冬之日,冰封数丈,坚胜铁石,这老头明明悬在半空,怎么就把这这冰面震碎了?

不及众人细想,只听脚下喀喇喇响声大作,一条条裂缝骤然扩大,如同地震之中崩开的沟壑,如同天空中一片坼裂暮云的闪电。立时,哗啦一片齐响,整片河流上的冰面都裂成了银色的碎屑。那冰船开始晃动起来,却不是向着下游,而是被横冲地挤在了一起。要知道黄河水何其汹涌,尹笑仇竟然凭一己内力,让这河水在瞬间横流。只见他将头一点,刹那间黄龙下冲,河水已经以摧枯拉朽之势呼啸而下,滚滚洪流向着金军而来。

完颜亮看见这般情景,赶忙摇动军旗,命令大军后撤。半空中,断楼感觉一股奇大的内力迎面而来,正中胸腔,瞬间一口鲜血喷出,全身绵软无力,眼前一黑,掉落下来。

兀术看见,吓了一跳,他一直以为断楼武功天下第一,没想到竟被这古稀老头在数丈之外一击中的。于是纵身而起,要去半空中接住他。

可是,兀术虽然跟着断楼练过一段时间内家功夫,毕竟是马上打杀惯了的将军,身法纵跃并非所长,勉强接住了断楼,却再也没有功力回返。

那边完颜亮等人看见此番情形,一个个都吓坏了。他二人虽然不和,明争暗斗,可兀术毕竟是阿骨打的四儿子,功勋卓着,满朝无出其右。若此行有失,回去谁也没法交代。可是,军营中没有谁懂得内家功法,稍微会一点拳脚的,但是躲避这汹涌的黄河水尚且自顾不暇,也没人能去救金兀术了。一片水幕磅礴而起,将三人一起吞没。

黄河上,汹涌的波涛淹没了落水之人的惨叫和挣扎之声。

过了许久,浑身湿透的完颜亮打着哆嗦,被七八个手下簇拥着上了岸。雪地里,躺到了一片金兵,若非都在喘着粗气,当真分不清是死是活。完颜亮乘的船大些,行得稳当。那些乘坐小冰船的金兵可是遭了殃,都被汹涌的浪涛掀进了水中。金军多是北方人,大部分不识水性,做了这河中之鬼。少数识水性的,拼命游上了,也已经丢了半条命。

完颜亮倚在一棵松树下,惊魂未定,对手下道:“快去,去把金兀术给我找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手下忙不迭地答应一声,刚跑出去两步,却一下子趴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完颜亮骂道:“没有的东西。”却也是骂得有气无力,手也抬不动,腿也踹不出,只好任由他们先歇一会儿。这一番下来,金军折损了至少三分之一。

就这样,一直到了日上三竿,才陆陆续续有人爬了起来,松松散散地集结成队伍,而有的人躺得久了,却已经爬不起来了。随行携带的粮草都丢了,柴火也被打湿,完颜亮只好缩在几层羊皮毡子里,打发人出去找兀术。人出去了好几拨,却不是每一波都能回来。

到了晚上,终于有一队人抬着兀术回来了。完颜亮急忙赶过去,见兀术阖目躺在一副担架上,伸手一试,呼吸平稳,这才大松了一口气,问道:“巴图鲁呢?”

那几名侍卫也是浑身湿透,冻得只剩半条命了,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完颜亮皱皱眉,命人给他们拿几条毯子来。一个人的面色稍微恢复了些,抖着牙床道:“回……回禀将军,小的们是……是在一个草窝里找到丞……丞……丞相大人的。旁边没……没人。小的们实……实在是太冷了,就……就回来了,没见到巴图鲁将……将军。”

完颜亮皱皱眉头,看看兀术,摸摸他身上的衣服,除了来的路上被雪打湿的一点外,其他地方居然都是干的。完颜亮眼珠转了转,笑道:“行了,你们这次功劳不小。快去烤烤火吧,等回去之后,本将必当论功行赏。”几名士卒大喜,僵着身子磕头谢恩。

完颜亮就这样守着兀术,嘴角挂着一丝诡笑。到了半夜,一直躺着的兀术忽然大喊了一声:“图鲁!”一下子坐了起来,茫然看看四周,却只见到了完颜亮。

完颜亮笑道:“醒了?”兀术问道:“我兄弟呢?”完颜亮双手一摊道:“我怎么知道?”兀术见他脸上似笑非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怒道:“你把我兄弟弄哪里去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笑傲恩仇:自首 完颜亮道:“四叔,你这么问可就不厚道了。是,小侄以前不太懂事,对小姑父多有得罪,可就凭白天他和那尹笑仇比划的那几下,你就是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把他怎么样啊。再说了,明明是你自己把他放了,现在怎么来找我要人了呢?”

兀术一怔,松开手道:“你什么意思?”完颜亮道:“四叔,你是为了去救他才失踪的。回来的时候,连衣服都没有湿一点,可人却不见了。我要是跟皇上说,你是掉进了河里,被我们捡了回来,那也不没人信啊。只怕皇上一生气,治我个欺君之罪,可就不得了咯。”

兀术看着完颜亮得意的表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拳头攥了攥又松开,却不屑和他争辩,冷冷道:“那就有劳你,再多写一份奏折了。”

完颜亮笑道:“四叔不愧是丞相,就是通透。这样吧,咱俩毕竟是叔侄,打断骨头连着筋。我呀,就写你是无意中让小姑父走失了,至于结果如何,那就看皇上圣心独裁了。”兀术森然道:“你随意。”站起身来走到黄河边,看着上面的碎冰,心中怅然。

大军此行最重要的目的是调防,不能因为一个断楼停滞不前。于是休整之后,仍旧一路北归,并不耽搁进度。每到一处地方,完颜亮便象征性地发几张通缉令,随口吩咐当地的县令府台几句。倒是兀术,千叮咛万嘱咐,如果见到断楼,一定要给他报信。

然而,兀术自己心里也清楚,就凭断楼的身手武功,就算举大金全国上下之力,也未必能找得到他。完颜亮则是满不在乎,他巴不得断楼不回来,自己便可趁机参兀术一本。如此各怀心思,一个多月后,大军来到大定府,进行整编调防。

完颜亮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意气风发。十年前,断楼就是在这里训练亲兵,造就了大金的一支精锐之师。完颜亮拍栏击节,叹道:“还真是物是人非啊。当年我曾请翎儿姑姑让小姑父教我武功,她不肯。结果怎样,我照样是混到了现在,比他们都要强。”

兀术并不理会完颜亮的嘲讽,黯然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年让他们两个来了这大定府,把他们卷了进来。”完颜亮笑道:“四叔说卷进什么?江湖,还是朝政?得了吧,咱们生在帝王家,天生就是要你死我活的,不是吗?”

兀术看看完颜亮,默然无语。

整军结束后,两人便回到了上京。果不其然,完颜亮当天便参了断楼和兀术各一本,说断楼和完颜翎勾结江湖贼人,意图救出岳飞,募为私军,并破坏和议,伺机牟取渔翁之利。他费尽心思,死伤了手下许多弟兄,好不容易抓住了断楼,却让完颜翎跑了。而兀术竟然又放走了断楼,实在难以饶恕。

完颜亮能言善辩,在朝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在奏折的最后,还加上了一句:“然臣以为,丞相此举当为无心。既使有心,也请皇上看在一番兄弟深情上,网开一面。”

完颜亶满面怒容,看看旁边的兀术,只见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问道:“丞相,你有什么可辩解的吗?”兀术摇摇头,走上前道:“臣有罪,甘愿受罚。”

兀术的反应如此平静,倒让完颜亮有些意外,觉得自己费尽心机,他竟连辩解都不辩解一句,顿感索然无味。完颜亶喝道:“好,既然如此,那就……”

“砰”的一声,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响,好似樯倾楫摧、柱崩石裂。完颜亶下了一跳,缩在龙椅上道:“怎……怎么了?打雷了吗?”可外面晴空万里,连片云都没有。这时,一个持戟侍卫丢盔卸甲,跌跌撞撞地跑上来道:“不……不好了陛下,巴图鲁将军打进殿来了!”

“什么?”完颜亶面无人色,兀术和完颜亮也是大吃一惊。只听殿外嘭嘭之声乱响,呻吟惨叫之声不觉,且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显然,数百禁军侍卫不是此人的对手,而能孤身一人闯进大殿的,除了断楼还能是谁?

完颜亶大叫道:“护驾,快护驾!”兀术等一干武将纷纷应和,站成一排挡在前面。上殿不能携带兵刃,大家便随手拿些东西:烛台、奏折、火炉、煤块,还有宫女的暖扇,有几个还脱了鞋子拿在手里。随行侍卫则站在前面,刀枪剑戟指着殿门。

“砰”的一声,大殿的门被撞开,一件什么东西飞了进来。众人大喝道:“杀了他!”立时那些斧钺、画戟、金瓜锤、烛台、火炉,哐啷啷呼啦啦全都扔了过去,只听一阵密密麻麻的铮响之声,众人都愣住了。原来撞进来的不是断楼,而是那放在殿前的大鼎。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大鼎缓缓抬起,露出一双腿脚来。兀术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只见那大鼎忽然飞跃而起,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落下,被一只手托住。

断楼一手托鼎,一手背后,面带微笑,站在原地。此时,所有人手里都空了。只有完颜亶手里还抱着玉玺,颤声道:“巴图鲁,你……你要弑君吗?”

断楼轻轻一笑,将那大鼎轻轻放下,说道:“皇上,你误会了。臣到这里,是来自首的。”说罢,双膝跪下,俯首道:“迪古乃将军方才所说,大体不差。但有一点不对,我是要破坏和议、伺机而动、牟取渔翁之利,但勾结的不是江湖贼人,而是西辽的契丹人。”

兀术叫道:“图鲁,你……”断楼不理他,继续道:“诸位大人只怕不知道吧,巴图鲁本姓萧,名叫萧断楼。我的父亲,便是曾经的大辽兵马大元帅,萧乘川!”

大殿上,鸦雀无声。诸位大臣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完颜亮则是脸色煞白,心道:“他怎么知道我奏章里写了什么?难道他……他竟……”想到这里,霎时出了一身冷汗,不敢轻举妄动。

完颜亶大怒道:“那……你怎么又回来了?”断楼道:“只因丞相大人在四处散发书信,说如果我不回来自首,便要将我可兰娘杀了。我没办法,只能回来了。”

兀术大愕,正要说话,完颜亶呼地拍案而起道:“好!左右,快把他给我拿下!”众侍卫一拥而上,铁枷锁链,把断楼捆了个结结实实。完颜亶走下台阶,来到兀术面前,笑道:“丞相大人,朕刚才误会你了。你忍辱负重,真是我大金的股肱之臣啊。”

兀术黯然,随口道:“多谢皇上。”却见断楼似乎正在看着自己,嘴角挂着微笑。完颜亮见自己的计划再次功亏一篑,咬牙盯着乐呵呵的完颜亶,心中暗骂道:“这个废物!”不禁攥紧了拳头,目露凶光。

几天后,完颜亶发出了告示:原大金第一勇士、国论忒母勃极烈唐括巴图鲁,原名萧断楼,乃契丹余孽之后。蒙先皇养育提拔,却狼子野心,不思报答圣恩,反怀谋反作乱之心,即日处斩,以儆效尤。

兀术看着放在案上的告示,沉默良久,对站在旁边的家将道:“我能信你吗?”

那人是刻里钵,仅存不多的由断楼当年训练的亲兵。听到兀术这么问,挺起胸膛,斩钉截铁道:“能!”兀术点点头道:“好!”走到刻里钵身边,附耳低语一番。

刻里钵面露喜色,下跪道:“多谢丞相大人,小的这就去办。”

刻里钵走下去,兀术呆呆想着他刚才的话:“谢我?你只是他的旧部,可我是他的兄弟!”苦笑两声,对随行仆从道:“备马,我要去一趟天牢。”

仆从答应一声,却道:“大人,听说三省六部挤压了许多事务,要请您来处理,各部的大人今日要来找您商议,你看……”兀术皱皱眉头,道:“给我换件衣服,从后门走。他们如果来了,就让他们在堂屋等着!”仆从不敢违抗,只好答应。

兀术走出门,却见小孛迭穿得利利索索,站在门口,怔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小孛迭道:“爹,我也想去看看小姑父。”声音虽然稚嫩,却十分坚毅。

兀术心中一动,俯下身抱住孛迭,爱怜地亲了一下道:“好,你和爹一起去。”父子两人都换了装束,乘一辆普通的马车,来到了天牢。刚到门口,便见守门的侍卫正在和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妪纠缠,拦着不让她进去。

兀术探出头,大吃一惊——那老妇竟是可兰,急忙喝道:“不得无礼!”侍卫们见兀术突然来了,急忙跪下。兀术抢上前去,扶着可兰道:“可兰娘,这大老远的,您怎么来了。”

可兰手里提着一个饭盒,回头看着兀术,忽然扬起手,啪地打了兀术一个耳光。随行惊愕,却见兀术不躲也不避,便不敢妄动。可兰老泪纵横,道:“你还知道叫我一声娘。”兀术低声道:“烟儿是您和云姑姑的闺女,您自然就是我的娘。”

“我是你娘,那图鲁是什么,图鲁是你的兄弟啊!”可兰锤着兀术的胸口,老泪纵横,“你就这这么当哥哥的,就是这么害自己的弟弟、妹妹的吗?”

兀术心如刀绞,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能任由可兰把自己的脸抓得一道一道。等可兰累了,兀术握住她的手,坚定道:“娘你放心,我一定,一定会把图鲁救出来的。”

可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将信将疑道:“真的?”

兀术点点头,接过可兰手里的饭篮,回头叫一声道:“孛迭,先送你姥姥回去。”小孛迭乖巧地点点头,上前拉着可兰的手道:“姥姥,孛迭带你回去,好不好?”可兰流着泪,点点头,回头看了看兀术,点点头,上马车离开了。

兀术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之后,刻里钵飞骑赶了过来,走到身边,低声道:“都安排好了。”兀术点点头,回身道:“开门!”狱卒连忙答应,将兀术迎了进去。

天牢中,潮湿、昏暗,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刻里钵转个弯,进了一间空牢房。兀术则在狱卒的指引下,打开一层又一层的铁门,来到最深处的牢房。

狱卒打开门,兀术走进去,见小窗下,断楼坐在蓬草之中,身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铁铸刑具,挥挥手道:“把他的镣铐打开。”狱卒担心道:“丞相大人,这人武功太高,小的怕……”兀术喝道:“怕什么,出了事,我来担着!”

狱卒连忙答应,取来钥匙,将断楼身上的铁枷一件一件打开,只留下手铐脚镣。

断楼早就听见了脚步声,猜到是兀术,睁开眼睛,微笑道:“多谢丞相大人。”

兀术一愣,说道:“这里只有咱们兄弟两个,你何必……”

“正是因为只有我们两个,我才叫你丞相大人。”

兀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断楼的眼睛,忽然狠狠地锤了牢门一下,对狱卒道:“你们都给我出去!”狱卒忙不迭地答应一声,赶紧走了出去。

兀术坐下身,打开饭盒,低声道:“吃吧,是可兰娘给你做的。”

断楼眼前一亮,问道:“我娘她……”兀术道:“她挺好的,就是记挂你。”断楼叹口气,伸手向饭盒中取出一块烤羊肉,放在嘴里慢慢地嚼,咧嘴笑道:“还是我娘的手艺好。这些年很少回家,我最惦记的就是这口吃的。”

兀术看着断楼,怅然道:“从我听说完颜亮把你和翎儿留在临安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瞒不住你们了。图鲁,我……”

“来,喝酒!”断楼截住了兀术的话头,从饭盒中拿出酒坛和两个瓷碗,慢慢倒上,“这几天我在这里都快闷死了,就想找个人陪我一起喝酒,来,干!”

兀术接过酒碗,看着断楼脸上温和的笑,仰起头一饮而尽,随后猛地一甩手,将那酒碗摔得粉碎,低声道:“我问你,翎儿她,是因为这件事才走的吗?”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笑傲恩仇:情义 断楼沉默许久,摇摇头,轻笑道:“和你没关系,是我让她失望了。”

他仍是不肯说具体的缘故,可兀术从小看着完颜翎长大,对她的性格再了解不过。因此就是断楼不说,兀术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叹道:“唉,翎儿这孩子,从小就认死理。一件事情,不管是对是错,只要她自己想不通,”

断楼轻笑道:“不是翎儿想不通,是我们自以为想通了,实际上,已经误入歧途。”

兀术咬牙道:“歧途?两国和议是大势所趋,可他……他却偏要打仗。”他有些不敢提起那个名字,“为了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战乱之苦,杀一人换天下太平,有什么不对?”

“可我不是为了这个。”断楼平静地看着兀术,“我们都不是为了这个。”

兀术默然。断楼自嘲道:“我真是为了什么天下苍生吗?真是为了两国的和议吗?岳飞他既是忠臣,就算被放出来了,难道真的就会违抗赵构,私自带兵打仗吗?”

墙角,水声滴滴答答,仿佛把他带回了那个阴暗的雨天,仿佛得月阁的那扇窗子还在吱呀作响:“我只是害怕而已,我害怕自己的生活被打破,我害怕万一再有什么变故,就要再过颠沛江湖的生活。我才把那不过万一的可能性看得那么大,宁肯害了一条性命,也不愿让自己担这一点风险。翎儿说得对,我是期待着这件事发生的,可我又不想承担责任。所以,我才喝下了那杯药酒,选择不闻不问。”

说罢,断楼看着兀术,定定道:“丞相大人,你这次煞费苦心,竟愿忍着一口气,和完颜亮做交易,不也是为了星儿吗?”

兀术呼地站起来,脸上忽红忽白,却终于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失落道:“人心里,谁没有一点要遮着盖着的东西?咱们最怕的,就是像翎儿,还有……岳飞这样的人。他们总是有什么说什么,想什么就做什么,从不遮遮掩掩。我……我还真是羡慕他们。图鲁,你不是学到了什么大智慧吗?你来开导开导我啊。”

断楼黯然失色,却并不回答。窗外,雪花卷起一片白色……

大海,孤岛,瀑布,洞天。

几座灵牌前,洪景天端坐着,他满头白发,却红光满面,看起来却好像比几年前更年轻了些:“楼儿,你没有找到翎儿,便该离去才是。怎么要待在我这里,参悟什么大成若缺了?难道真的打算成仙悟道,连翎儿也要忘了吗?”

断楼坐在瀑布下,彷如一座石雕,任由那白色的水冲刷着自己的身体。洪景天起身,叹口气道:“一个空空道士,一个赤子之心,若非天作之合,便是错憾终生。大成若缺,究竟是成是缺,我思量了二十多年都没能明白,你又何苦难为自己?”

断楼睁开眼睛,轻声道:“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大成,因此自然是缺的。”

洪景天不解。断楼从瀑布里走出来,走到洪景天面前,轻轻跪下道:“天地本残缺,我就是再抛下烦恼,也得不到什么圆满。太师父,您说对吗?”

看着跪在地下的断楼,洪景天不仅百感交集,连自己都觉得惊异。他练成道化无极功已有二十余年,一直在乐山洞中清修,自以为已经不会为世间俗事所扰,可看着这关门弟子,他竟忽而想到自己年少之时。

洪景天定了定神,问道:“楼儿,你练成道化无极,可曾放下了生死?”

断楼向着洪景天拜了两拜,没有说话。

“可曾放下了富贵荣辱、喜怒哀乐?”

断楼俯身在地,仍然不说话。

“那可曾放下了聚散离合、阴差阳错?”

还是没有回应。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困惑的?”

断楼站起身来。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喜怒无常,聚散有定,这些徒儿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只是,徒儿活过这二十余年,唯有“情义”二字,却是永远也放不下。徒儿曾经放下过,却失去了发现放下之后,便不再是一个人了。道化无极要我融于天地,我却不能真的迷失于天地。”

洪景天愕然。

断楼看着洪景天,继续说:“徒儿斗胆,觉得这情义二字,太师父也未曾放下。”

听到这句话,洪景天脸上突有红光浮现,不禁仰天大笑。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传授你武功心法,自以为可算作是你的师父,没想到现在倒要你来教我了。是了是了。圣人要出世,必先生于世中,感世间冷暖;圣人要入世,必先有方外慧眼。这一出一入,所变的无非是一个情字,而这来回往复,所在乎的也无非是一个义字。要想放下一切,必先了然一切,若要了然一切,必要抓住这情义之根,所以圣者既是入世,也是出世,内圣外王也罢,七情六欲也罢,都无大碍。放下即是不放,不放既是放下。妙!妙!所谓反者道之动。这道化无极功,原要人放下一切。可你唯有不舍下这情义,才能放下一切,不入邪门魔道;你若放下了情义,别的却也没什么好放的了。怪不得这最后一式,大成若缺,我二十多年来一直无法参透,大成既是大缺,大无便是大有,无招便是全招。楼儿啊,你才是我的师父啊!”

说罢,洪景天大笑三声,又大哭三声,阖目打坐,口念心法,渐渐入定。断楼跪下叩了三个头,慢慢退出,看着那逐渐干枯的瀑布,又拜了两拜,就此离去了。

此时,风雷大作,天上的暗云沉沉压下,似乎要将这座海岛吞没。断楼走到海边,看见那块曾经刻着道化无极功故事的青石从潮水中露出头来,光滑无字,只有四句偈语: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怒涛翻滚,向着岸边汹涌而来。断楼恍若未闻,在原地呆呆站着不动,任由海水将自己整个浸泡,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退去。

断楼长舒一口气,感觉无比的轻松,似乎什么东西正在从全身流出、消散,跟着那海水,同漫漫远去,也不知哪几滴水是刚才曾经冲洗过自己的。他心里清楚,从此之后,自己再也不能、也不在需要什么道化无极功了……

“图鲁?”兀术轻轻推了推断楼,把他从一个月前的回忆中拉了出来,“你在想什么?”断楼摇摇头,笑道:“我连自己都做不好,又怎么能开导你?”

这时,窗外传来一声吆喝,是完颜亮,叫道:“哟,这不是死囚犯的干娘吗?怎么,你干儿子谋反,你女婿拿你的命做赌注把他换来要杀他,你还敢来这里凑热闹吗?”

显然,可兰到底还是牵挂断楼,绕了个圈之后还是回来了。腾的一下,兀术和断楼同时站了起来,正要发作,却听外面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道:“是啊,我爹太老实,嘴上是说要杀人,实际上却不杀人。迪古乃哥哥你却是嘴上跟谁都特别亲,手上却不知杀了多少人,果然高明得多。我常听我爹说,他十分器重你,一定要好好待你,并向你多讨教讨教哩!”原来是那七岁的小孛迭,正在回敬完颜亮。

完颜亮一时噎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随便骂了两句,拂袖离开。

听着车轮声远去,断楼放下心来,笑道:“星儿这孩子,年纪不大,却是聪明得很。”看兀术面带忧色,说道:“不过,这完颜亮……”

兀术摆摆手道:“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他就别想兴起什么妖浪!”

断楼道:“他今年还不到二十,你却已经四十多岁了,这以后……”

兀术大笑两声,不屑道:“人生在世,也不过短短数十载年岁。我能管好自己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不错了。至于身后如何,便该交给后人去做,我又何必操心?”

断楼想了想,笑道:“也是,我这辈子便做了许多糊涂事,只怕身后也没什么好名声。不过,我还有几套功夫在身,这几天已经都写在了这南面墙上。你找机会誊了去,教给小孛迭吧。我知道你不想让他卷入纷争,可完颜亮居心叵测,你也不能总护着他。”

兀术抬头,看向那南墙上,却是空无一字。断楼淡然道:“我是用矾石水写的。”

兀术心头一紧,却听断楼继续道:“小孛迭天性仁厚,又明事理。如果能学了去,必不会误入歧途,当比我要强。”兀术点点头,轻声道:“多谢了。”

断楼不过有感而发,随口戏言,哪像竟一语成谶。后来完颜亮篡位,小孛迭被迫诈死出走,流落江湖,又有几个后辈弟子。其中一人,名扬武林,威震当世,闯出了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一生际遇之奇,经历之险,犹在断楼之上,这又是后话了。

打更声响起,已经到了巳时,隔壁传来几声咳嗽,是刻里钵和兀术约定的信号。

兀术脸色一变,拉着断楼的手,低声道:“快走!”

断楼轻轻一笑道:“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救你出去!”兀术看看四周,凑到断楼耳边,“我早就找了一个容貌和你相近之人,天之所幸,他得了不治之症,本来就快要死了。我已经说好了,给他家人千金补偿,让他替你去死,这样就可以……”

断楼摇摇头,任兀术怎么拉扯也不动弹,说道:“四哥,你还不了解我吗?让一个无辜之人替我去死,我做不到,哪怕是一个本来就要死的人,也不行。”

兀术听了,狠狠一甩手,骂道:“你混蛋!我已经答应了可兰娘,要把你救出去,你这样做,对得起她养育你这么多年吗?”

见断楼仍不为所动,兀术咬紧牙关,一跺脚道:“好,不就是欺君之罪吗!大不了我这乌纱帽不要了,半条命也不要了,我现在就去找皇上!”

说着,兀术抬脚正要走,却被断楼一把拉住:“你去找皇上做什么?”兀术急道:“那还用问?我要把真相全都说出来!我要告诉皇上,我前些年兴兵伐宋,完全是个人私怨,是因为你找回了孛迭,我才愿意议和的。我还要告诉他,那封密信……”

“不行!”断楼平静道。兀术愕道:“为什么?”

断楼抬起头,缓缓道:“你现在独掌大金军政大权,风光无限,可是根基未稳,迪古乃也还虎视眈眈。不管是非对错,而今木已成舟,绝对不能因为我,让你之前做的一切白费。更不能让人知道,你金兀术突然停止南征,是因为一个不清不楚的人……”

“你这是什么话?”不等断楼把话说完,兀术一拳砸在桌子上,愤然站起身来。甬道外传进狱卒的声音:“丞相大人,出什么事了?”

“谁让你们过来的?退下。”兀术向着外面大喝一声,吓得狱卒诺诺退去。

“谁说你不清不楚的?你是大金第一勇士,你母亲是大金开国皇帝的救命恩人,是我的姑母,和你定亲的是大金的公主。你生在女真人的营帐里,长在大金国的皇宫里,你不欠大宋什么,我们所有人都当你是女真人,我不管你这些年在什么地方见过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事,你就是断楼,是唐括巴图鲁,是我金兀术的好兄弟。就算现在皇上误会你,可是早晚有一天他会知道,现在停止南征是正确的……”

“听说,皇上已经下令,除去了翎儿的公主身份,是吗?”

兀术愣了一下,说不出话来。他端起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皇上下旨,翎儿金匮玉碟已失,是冒充的假公主。投敌叛国,将名字从皇册中抹去,永生永世不得归宗,还在全国发下海捕文书,只说是抓捕南朝奸细,身份也只字未提。我虽说是军政大臣,可唯有这件事,我却无能为力。”

断楼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听到这样的结局,不禁还是长叹一声。

“是我对不起她。”

听见这话,兀术猛地回头,一脚踢翻桌子,抓住断楼的衣领:“没错,你是对不起她,可是我更对不起她,我没能保护好她,害得她连个家都没有。正因为如此,现在我更不能让你死在我的眼前!你要去找到她,在她面前磕一百个响头来赎罪。”

断楼抬头,看着兀术,轻轻地笑了起来。

“四哥,你也太小看我了,这区区天牢,根本就困不住我。我这次回来,只是想亲眼看一看自己的结局罢了。这样多好,从今以后,我就不再是一个契丹人和汉人生的,女真人的孩子。翎儿,她也不再是什么先太祖的女子、大金过的公主。我们可以像一对平常的夫妻那样,相爱、相守,一直到老、不用去管什么江湖纷争,也不用在这杀伐的漩涡中苦苦挣扎。这样的日子我做梦都在想,现在它终于来到了,我怎么会忍心去死呢?”

兀术苦笑道:“是啊,日子终于来了,可是翎儿,你却给弄丢了。”

沉默。

“不,不是翎儿丢了,是我自己丢了。”

一声雁鸣飞过,似乎伴着几根羽毛飘落,断楼抬头看着窗外,轻轻一笑,喃喃道:“四哥你看,这个花花世界,,翎儿和图鲁还约定了那么多的地方,没有去走过,没有去看过。所以我一定不能死,我要找回去,找到那个原来的我,把他还给翎儿。不过,在我走之前,有几件事情,我要拜托你。”

听见那一声“四哥”,兀术的心里突然被扎了一下,他放下断楼的手,背过身去。

“不用说了。只要我金兀术还活在世上一天,金宋两国就不会打仗,青元庄和五岳门派就没人敢动,岳家后裔就没人敢动。至于可兰娘,我永远是她的侄子,她的女婿,为她养老送终,是我分内的事,你也不必挂念。”

断楼站起来,对着窗外,闭上眼睛。

“如此,便有劳四哥了。快午时了,你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会惹上嫌疑,图鲁不送。”

兀术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衫。

“见到之后,托人给我带个信。”

牢门被关上了,兀术径直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想必此时,府中有一群等着商议要事的朝臣们,已经等得有点着急了。

(注:公元一一四二年二月,在金朝丞相、宗室大臣完颜宗弼和宋廷主和派大臣秦桧的主持下,以诛杀岳飞、宋廷称臣纳贡为条件达成和谈,史称《皇统和议》或《绍兴和议》。自此,两国东以淮水,西以大散关为界,确立了长达近一百年的南北分治局面。

三月,完颜宗弼还朝,兼监修国史,以功拜进太傅,每岁宋进贡内给银。皇统七年,担任太师,令三省事,都元帅,独掌军政大权。皇统八年,病卒。次年,年仅二十七岁的完颜亮弑君篡位,改元天德。

自皇统和议后,宗弼以“待时机成熟后再一举攻宋”为主张,坚持“南北和好”政策,此后二十年,金宋边界几无战事。直至一一六一年,完颜亮撕毁和议,举兵南侵。

完颜宗弼,文韬武略,在女真崛起的过程中起了很大的作用。其多次率军南侵,致使中原地区和江淮一带生灵涂炭,无辜百姓死难无数。与此同时,他一生致力于南北统一,是一名卓越的军事统帅,也是女真族史上最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大定十五年,金世宗追谥其为忠烈。大定十八年,配享太庙。)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群雄聚首:客店 豫西,关中。一条山间小路上,萧瑟的落叶铺满了地面。一匹黄毛瘦马拖着一车山柴,沿大路缓缓走来。那车上坐着一个莽汉,不住地将鞭子甩在瘦马身上,骂道:“喂不熟的畜生,整天吃老子的草料,还不好好干活,想做什么?”

那瘦马原本发声悲嘶,挨了这几鞭之后,却垂下头来,一声不吭。那莽汉更加恼火,啪啪又抽了几鞭子道:“畜生,你还有脾气了?”正要接着再骂,抬头却看见旁边一座黑压压的高山缓缓靠近,吓了一跳,连忙抚着那瘦马的脖子道:“好马儿,马爷爷,算我求你了,咱快点走好不好,绕开这鬼地方,行不行?”

瘦马扬了扬头,咴咴叫了两声,这才微微转头,绕过这山口去了。四周,静悄悄的,满山古木,斑斓华丽,时不时传来几声鸟鸣,似乎是一个世外仙境。

然而,这里是大散关,为周朝散国之关隘,故亦称散关。

大散关,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秦汉时期,刘邦从韩信之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就从这里经过。三国时期,曹操西征张鲁、诸葛亮出师北伐亦经由此地。据史料记载,大散关曾发生大小战役七十余次,不知有多少无名白骨埋于此处。大散关,因了它“川陕咽喉”的位置,给这个名字蒙上了一层血腥之气。

此时,秋风渐起,万物凋敝,已经到了八月,距离金宋议和才过去短短六个月。可对于住在这里的人来说,那些兵戈战火、硝烟弥漫,却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尽管有时,他们仍会在梦中看到那残缺的尸体、睁着眼睛的头颅,并浑身冷汗,在梦中惊醒。然而,对于这片土地来说,那些被战火焚烧过的地方,正在慢慢恢复它的生机。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自山隘以东,放眼望去,一望无际,尽是枯树败草,朔风肃杀,吹得长草起伏不定。突然间,东边蹄声隐隐,烟雾扬起,过不多时,数十匹骏马狂奔向西,在里许之外一掠而过。

每匹马上面乘着一个人,都是体型剽悍,虬髯蓬发,望之便觉凶恶蛮横。为首一个男子却锦衣貂裘、相貌俊秀,只是也一般的皮肤粗糙、面色发红。他旁边是一匹小小马驹,颈上带着个花环,载着一个身穿淡绿绸衫的少女,看年纪大约十六七岁,双眉弯弯,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脸如白玉,颜若朝华,虽稚气未脱,却是一个十足的美人坯子。

这少女似乎有些疲乏了,问道:“哥,咱们什么时候到啊,我好累啊。”

那男子转过头来,笑着道:“快了快了,一会儿就到。”那少女撇撇嘴道:“你都说了一路了,这一会儿到底是多一会儿啊?”男子道:“这次真的只有一会儿了,半个时辰之后,要是不到的话,哥给你当马骑!”声音十分宠溺。

少女点点头,那男子回头道:“都给老子快点,谁敢磨磨唧唧,我就煽了他!”却又是十分的蛮横。手底下的人倒也没什么意见,只是答应一声,便快马赶上。

山隘口,在那块斑驳的“秦岭”的石碑旁,有一座客店,挑出一张破旧的旗幡,上面写着“唐刀”二字。这客店原本不算小,可今日却分外挤满,每间房中都至少住了五六人,就这样安排下来,仍有七八十人全无住处。

其实,距离此地不远处还有一家客栈,可这帮人却宁肯挤在堂屋中围坐,也不愿意住别的店。他们服色各异、鱼龙混杂,有的相貌凶恶,有的仙风道骨,男男女女,杂坐一处,却也无人有什么怨言。只是偌大一个堂屋,虽然坐满了人,氛围却十分沉闷,除了同行之人偶尔低语几句外,相互都并不理睬。不但如此,尽管堂屋已经十分拥挤,几堆人之间仍要隔开几尺宽的距离,似乎彼此都十分戒惧。

店老板走了出来,站在柜台上,高声道:“诸位英雄,诸位豪杰。小店新近从开封搬来,店面窄小,让诸位英雄受委屈了。为示歉意,小店特赠好酒,今晚请大家畅饮!”说着拍拍手,几个伙计抱着七八坛酒上来,打开塞子,顿时满屋飘香,引得一片叫好。

忽然“砰”的一声,客店的们被踹开了。一个男子闯了进来,亮声道:“伙计,住店!”他身后跟着一个淡绿衣衫的少女,还有几个红面大汉,正是刚才那一行人。

堂屋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像是几十把尖刀通过来一般。这人轻蔑一笑,并不在意。店老板连忙迎过来道:“哎这位英雄,是来参加唐刀大会的吗?”

男子不耐烦道:“废话,若不是来参加大会,谁稀罕住你这小破地方。快给备三间宽敞干净的上房,好酒好菜端上来!”

见这男子说话张狂,在场之人有的不满,有的轻蔑,更多的则不屑一顾。店老板见惯了各色人等,并不动怒,笑道:“对不起您老,小店早住得满满的,委实腾不出地方来啦。”男子看了看四周,恼道:“晦气,那便一间好了,让我妹妹好好歇一歇。”

掌柜的道:“当真对不住,贵客光临,小店便要请也请不到,可是今儿实在是客人都住满了。你几位若不嫌委屈,小的让大家挪个地方,就在这儿烤烤火,胡乱将就一晚。”

听到掌柜的说让人挪个地方,堂屋中不少人发出轻蔑的笑声,反而四仰八叉,躺得更开了。那道:“哥,咱们和这些大叔好好商量一下,就在这里挤一挤,好不好?”

她声音清脆,一入耳中,众人都觉说不出的好听。那几个躺倒的人坐了起来,拍拍自己旁边道:“来,小妹妹,来我这里坐吧。”少女笑道:“多谢几位大叔啦。”正要走过去,却被男子一把抓住道:“胡闹,这些家伙都不是什么好人,你怎能和他们坐在一起?”

其实,那几个人虽然面相凶恶,可却并没什么坏心眼,跟那少女说话时,也绝无轻佻之意。听到这男子说话,不禁勃然大怒,都咚地一锤地面,骂道:“贼小子,你再说一遍?”男子道:“我说我是你们的爷爷,可听到了吗?”

这一下,可是引起了公愤。其中一个白面光头汉子呼地站起身来,喝道:“臭小子,让你知道知道厉害!”他比这男子高了一头,男子却丝毫不惧,喝道:“怕你不成!”见汉子手中提着一根铁铲,低头捡起一根拨火棍,向那汉子铁铲上一拨。

这一拨看似平常,那大汉却手臂一震,只觉半身酸麻,当的一声,铁铲脱手落在地上,撞翻了火盆,溅起数点火星。不待他反应过来,男子将拨火棒向空中一抛,调转棒头又抓在手里,以极为刁钻的角度向大汉腰部一点。大汉大叫一声,一下子双膝跪到,摔在了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众人见状,都愕然失色。他们本以为这男子不过是个轻狂少年,没想到还真有些本事。有人暗中议论道:“这白塔和尚来自西域,听说身手十分了得,怎么竟让这男子一招制住了?”有人猜道:“难不成是徒有虚名吗?”另有眼力好的人却道:“非也,这男子方才一招十分精妙,只怕确实有过人之处。”

少女见大汉受伤,不满道:“哥,你干什么呀!”男子得意道:“听你的话啊,不然我早就把他的胳膊卸下来了。”少女秀眉微蹙,走过去扶起那秃头汉子道:“大叔对不起,我哥哥脾气不好,你别见怪。”

这大汉原本怒气冲天,见这少女可爱甜美的模样,怒气登时消于无形,说道:“姑娘哪里话,你哥哥武功确实高明,我输了就是输了,有什么见怪不见怪的。”男子插口道:“知道就好,以后到了我巨鲨帮的地盘,听到我徐一刀的名字,给我跪着爬出去!”

少女愠道:“你别说啦!”徐一刀连忙住嘴,果然不再说了。众人见这男子武功高强,却对这小女孩唯唯诺诺,不禁好笑。但转念一想,这巨鲨帮在江湖上并没什么名头,这人的武功却如此高明,在场之人倒有一大半自忖没有这般身手。待到正式大会的时候,还不知有多少高手,心中不免有加了几分忧虑。

徐一刀将拨火棍丢在一边,问店老板道:“现下还有房间吗?”

掌柜的面不改色,笑道:“咱家这里是唐刀客店。跟唐刀大会一样,素来是各凭本事。客观既然觉得自己有本事,那房间自然是有的。”

男子点点头,笑道:“老头倒是识趣。”少女道:“哥,你不要乱来啊。”男子道:“你放心,我不过是请他们给你让出一间房来,不会伤人的。”少女无奈,只好吩咐随性的人取出药来,先给这大汉疗伤。

众人抱了看戏的心态,都竖起耳朵听楼上的动静。果然,不一会儿,便响起噼里啪啦的打砸之声。只听楼上有人骂道:“狗杂种,你要干什么?”接着便是徐一刀的声音道:“嘿!我本来是想请狗杂种给我妹子腾个房间,可没想到狗杂种嘴这么不干净。让我猜猜,接下来,狗杂种是不是要咬人了?”

“啊,掌门,他骂我们!”“废话,我听得出来!”“臭小子,识相的就赶紧磕头道歉,不然宰了你去喂狗!”只听徐一刀大笑道:“想吃我,怕你们的狗嘴啃不动!”堂屋中发出一阵哄笑,都心想这小子不但身手厉害,嘴上也是不饶人。

果然,上面又一阵恼羞成怒的骂声后,便是刀剑拳掌交战之声,时不时发出喀喇喇乱响,似乎是有谁被打飞出去,撞在了墙面上,砸坏了不少桌椅碗盏。这大堂里都是武林中人,单听声音,也知上面必有一场好斗,都忍不住拍案叫好,饮酒助兴。掌柜的神态自若,只招呼伙计给堂屋中的客人斟酒。

白塔和尚见少女面色平静,问道:“小姑娘,你就不担心吗?”少女撇撇嘴道:“我哥哥他没有带刀,没什么可担心的。”

白塔和尚一愣,忽然“砰”的一声大响,那楼上房间的门被撞开了,一个个身穿蓝袍的人被丢了出来,口中兀自哇哇乱叫。大堂中有眼尖的,认出那是青城派的掌门和几位首座弟子。自峨嵋派式微之后,青城派在西南一带颇为得势,今日可算是丢了大人了。

这几人被丢出去之后,却并没有掉在大堂上,而是径直飞出了门外,也不知道摔成什么样子。徐一刀春风满面,走下楼来,高声道:“宝儿,他们答应腾出一件屋子来啦。”挥挥手对自己的几个手下道:“你们几个,快上来收拾收拾屋子,大小姐累了要歇息。那几个狗杂种的包裹里有些银两,留点盘缠让他们回老家,一些赔给店掌柜的,其他的你们自己分了吧。”几人答应一声,走上楼去了。

少女看着这场乱子,既好气,又无奈。见那几个被丢出去的人还不回来,担心是不是摔坏了,便独自走出去,却见明月之下,大地一片白茫茫。一个牵着三匹马的男子站在门口,青衫褐裳,打满了补丁,剑眉入鬓,面色清癯憔悴,满是尘土和污泥,形容原本算是俊朗,只是脸上有一道刀疤,从额角一直到下颌,十分骇人。

少女怔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见青城派的一个老头和几个年轻男子,都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似乎十分绝望。少女走上前去,小心道:“老伯,几位大哥,你们没事吧?”那老头苦笑两声,仰天道:“我空竹老道纵横西南十余载,没想到竟败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我还有什么脸去参加唐刀大会?罢了,罢了!”

另外几个弟子,也是面色枯槁,心灰意冷,起身架着掌门人离开了。那牵马男子道:“空竹前辈,可还好吗?”空竹老道点点头,低声道:“多谢了。”屋中走出几个徐一刀的手下,丢出来几块碎银,他们也不去捡,自顾离开了。

少女怔怔地看着这男子的背影,问道:“哎,他们……为什么要向你道谢啊。”

男子随口道:“哦,刚才他们出来的时候,我扶了他们一下。”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眼神中却浅浅闪过一道微光,似乎也怔住了。少女看着他的眼睛,深沉如水,似乎看不到底,脸上一红,问道:“你看我干嘛?”

男子恍惚了一下,定定道:“敢问姑娘,可是姓徐吗?”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群雄聚首:夜话 少女微愕,正要答话,忽然身后一个人骂道:“哪来的狗贼,敢同我妹妹搭讪?”呼的一声,那根拨火棍转出一片火圈,绕过少女打了过来。男子眉头微皱,伸手轻轻接住,向里面望去,只见徐一刀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不由分说,一拳便向男子打来。

少女忽叫道:“哥,你不要……”话音未落,徐一刀一拳已经打了过去,却扑了个空,那男子微微侧身,站在了一边,似乎只是寻常的小孩子打架,不予计较一般。

徐一刀一愣,呆在了原地,似乎不太明白自己这拳怎么会打空,是自己眼花了?打偏了?难道是忘了发劲了,还是让这人躲过去了?记不起来,想不明白。他自小打过无数次架,还从没有哪一次像这一拳一样摸不着头脑。

男子轻声道:“冒昧了。”松开手中的三股缰绳,走进了客店。那三匹马也乖巧,咴咴叫几声,就站在原地不动。男子经过少女身边时,略微停顿了一下,但也很快便走过了。少女心中一动,忽然觉得这人自己在哪见过。

男子走进去,问道:“掌柜的,还有房吗?”掌柜的尚未回答,徐一刀忽然大叫道:“不准让他进来!”少女道:“哥,你这是干嘛呀!”

徐一刀心中一股无名火,也不知该如何发泄。掌柜的上下打量了男子一番,说道:“客官是来赴唐刀大会的吗?丐帮前几日便过去了,您是……”男子摇摇头,说道:“我只是个过路的贩子,不知道什么会。白天贪着赶路,错过了宿头,便来住店,一早就走。”

众人一听这人不是来赴会的,立时露出不屑的神色。再看他衣着寒酸,十足的落魄相,便更加不放在眼里。掌柜的沉吟道:“客官有所不知,再过几日,便是十八年一次的唐刀大会,便在这大散关中青元庄举行,自唐初至今,已是第二十八次,乃武林中最大的盛事。小店自百年前起就吃这碗饭,平时接待一下也没什么,可是现在……只怕不大方便。”

这男子倒不介意,看看大堂中确实难有落脚之处,便道:“掌柜的,行个方便。就让我在这里胡乱挤一挤,晚上便在马棚里歇歇脚也好。主要是我这三匹马,不能落了膘,您给备些好草料,喂饱了些就好。”说着,从怀中摸出一锭大银,放在了柜台上。

这大银足足有十两,掌柜的立时两眼放光,满脸堆笑道:“这……这怎么使得?”嘴上这般说,手上却迅速将大银笼入袖中,似乎生怕男子反悔。男子道:“不妨事,只要给马送些好草料就是了。”掌柜的连声答应,立刻招呼伙计去准备。

众人看着这男子如此露财,都不免有些意外,却心照不宣,默不作声。一个粗手大脚的汉子招招手道:“小兄弟,来我这边坐吧。”说着让出一块地方。男子道:“多谢了。”便走过去坐下。汉子给男子倒上一碗酒,男子也不推辞,便自喝了。

汉子看着这男子,说道:“小兄弟是第一次出远门吧?”男子点点头,道:“敢问大哥尊姓大名?”汉子笑道:“姓也不尊,名也不大,粗人一个。我姓郭,叫郭平,山东人氏,你便叫我郭大哥吧。”男子问道:“郭大哥也是来参加这唐刀大会的吗?”郭平指指靠在墙角的两只铁戟,笑道:“是倒是,可我自知没什么本事,只是来见识一下各路英雄的手段,倘能学到个一招半式,也好精进一些,能把那些肆虐的金贼都杀干净。”

“呵呵,一个贩夫走卒,一个山野村夫,也配来谈论唐刀大会吗?”角落里一声吆喝,众人看过去,只见徐一刀翘着脚坐在火炉旁,满脸不屑。旁边那少女羞红了脸,拍了徐一刀的头一下道:“好啦,别闹啦!”徐一刀登时气馁,低头不再说话,众人都笑了。

不过,经这几人一番吵闹之后,大堂中的气氛反倒活跃了起来。月光入室,大家推杯换盏,渐渐微酣,也都打开了话匣子,说一说今年唐刀大会的新鲜事。

一个瘦高个一拍桌子道:“这往年唐刀大会,那都是在京城附近举行的。便是在那五代乱世的时候,也是向那周边国都去的。今年却偏跑到这深山老林子里来,可当真窝囊!”另有一个灰面长须的道士道:“可不是。我听说是那青元庄和嵩山派结了儿女亲家,不愿意在大金的地盘做事,便一起搬到这大散关来了。”

一个怀抱长剑的尼姑听了,颔首赞道:“尹庄主不愧武林泰斗,赵掌门也不坠其先父遗风,深明大义。咱们就算再窝囊,也不能在他们金人那里摇尾乞怜!”堂中有不少人纷纷附和,道:“铁手师太果然高见!”

然而,却有一个白脸秃顶、头大如斗的矮子大笑了起来,说道:“什么深明大义,我看呐,不过是让人给打怕了罢!”

众人看见此人,听他说话如此狂悖,都面露不悦,却默不作声,无人反驳。跟着徐一刀的那名少女却好奇道:“大头叔叔,尹庄主是天下第二的高手,怎么会让人打怕了呢?”

堂中鸦雀无声,都面露惊骇地看着这少女,旁边有好心人低声道:“小姑娘,你童言无忌,口没遮拦,快别说了。”少女好奇道:“为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徐一刀若无其事地瞥了周围一眼,左手却悄悄攥住了身边的刀柄。那刀模样奇特,又长又窄,似是唐刀制式,却又有些弯曲,不像是中原武器。

这矮子大笑道:“小姑娘,若是旁人当面说我大头,只怕此时已经没有头了。但你不一样,你这小丫头生得漂亮可爱,说话又好听,连我见了都喜欢。可惜我只有三个蠢儿子,媳妇又死得早,不然的话,我还真想再要一个闺女哩。”说罢叹了口气,眼睛居然湿润了,似乎真的念及亡妻,几欲坠泪。

少女眼眶也红了,说道:“大头叔叔,你别伤心。人家都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你对你妻子这样好,以后一定能团聚的。”

秃头矮子大笑两声,说道:“好,冲小姑娘这句话,我便把这番故事同你讲一讲。”转头问那尼姑道:“铁手师太,你方才说尹庄主,是老尹庄主,还是小尹庄主呢?”

铁手师太有些茫然,说道:“青元庄自来只有函谷青牛一个庄主,哪里又有来的什么老庄主,小庄主?”矮子大笑道:“非也,非也,你们有所不知。那函谷青牛尹笑仇,早在半年前,便死在黄河边上了!”

这一句话,大堂里可炸了锅,都难以置信、议论纷纷,连楼上的房间门都纷纷打开,惊愕道:“那大脑袋,你莫要胡说。此次大会,青元庄乃是东家,若让尹庄主知道了,把你的鄱阳湖整个掀过来!”秃头矮子叫道:“这有什么不信的?没错,那尹笑仇武功是了得,可也不是没人斗得过他。”

众人仍是不信,说道:“这世上能斗过尹庄主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和尹庄主是至交好友,怎么会对他下死手?”矮子得意道:“非也,非也。还有一个人,年纪轻轻,不过才二十来岁,仍能斗过尹庄主。”

“是谁?”

“嘿嘿,此人也曾算名动一时,乃那金国的第一勇士,萧断楼!”

听到“断楼”两个字,那少女微微一愣,抬起头来,却没有说什么。

众人一听,尽皆沉默。一个身穿红衣的男子站起来,又高又瘦,形如竹竿,有人认得他是无量山中人称“白蛇新娘”的花无病,因数年前他新婚之夜的时候,新娘被恶霸逼死,从此便穿上了妻子的嫁衣,永不脱下,并不知从哪学来一套亦正亦邪的武功,名震一方,只听他道:“没错,我也听说了。那萧断楼和尹庄主在黄河上斗了三天三夜,打得那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啊,硬是把整条冻住的黄河水都打翻了,仍没分出个胜负。旁边观战的还有许多女真兵,死伤了好几万,硬是过不去黄河。到最后,尹庄主实在没办法了,就用出了那袭明神掌中最后一式——死而后生!”

众人“噫”了一声,发出惊叹之声。这袭明神掌中的“死而后生”号称天下第一的绝学,当年曾一击击杀二十三位绝顶高手,至今仍为盛谈。有人忍不住叹道:“尹庄主年逾古稀,以盖世神功和那萧断楼同归于尽,扬我大宋国威,当不愧是武林泰斗之尊!”

那矮子眼睛一瞪道:“谁说是同归于尽了?没有,我告诉你们,那萧断楼啊,现在都还活着!”众人愕然失色。一个皮肤白净,却满头花发的女子道:“不错,那天我正在黄河边看见了。尹庄主的尸首被冲上岸来,那萧断楼却好端端地游上了岸。”

这女子人称白毛狐,数年前曾因贪财说谎,害死了自己的丈夫,一夜白发,自此再未曾说过一句谎话。她既然这么说了,众人也便再无疑惑,纷纷叹惋,开始在脑子中搜刮各种尹笑仇已经去世的证据。有的说自己曾在黄河岸边见过尹笑仇的墓碑;有的说自己曾在断楼手下死里逃生;有的还说自己多年前曾在某处遇见过断楼,那时他武功未成,自己差点就把他杀了。越传越神,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一个面色黝黑的男子起身道:“那萧断楼是谁?是那喋血苍鹰萧乘川的儿子,是契丹人的种,又是女真人的走狗。狼子野心,也没什么奇怪。我还听说啊,那岳飞岳元帅,便是叫他联合金兀术和秦桧,给一起害死的!”

大堂之中,顿时一片义愤之声,有不少人站起来,说自己是临安附近来的,也听说过这等事情,昏君奸臣,卖国求荣,陷害忠良,令人发指。

一个背着双锤的男子道:“这话不假,我还听说,那少林寺住持忘空,出家之前是一个大大的好官,好像还是岳元帅的上司。这次岳元帅被害之后,那京城巡防营的一个女统制,从岳元帅那里拿来了一本遗书,里面写的都是岳元帅的治军之策,就是交给了忘空大师,要在这次大会上拿出来哩!”众人惊讶,纷纷议论道:“若是如此,咱们武林中人也可组建一支队伍,去打金贼女真狗,也不比岳元帅的队伍差!”大家都赞同叫好。

“吵死啦!”徐一刀忽然大叫一声,狠狠将酒碗摔在地上,众人都是一愣,“什么狗屁大金大宋,什么岳飞秦桧,管他们作甚。这唐刀大会是血拼搏命的地方,你们的脑袋有几个,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要去管别人吗?”

众人听了,十分不以为然。那秃头矮子却笑道:“徐兄弟说的是,我看啊,这大会不过就是比个武,谁武功高,谁便是天下第一,大家便要听他的。大家都收到英雄帖了,难道不见那帖子末尾的署名,开头是少林寺方丈忘空,第二是嵩山掌门赵钧羡,第三才是青元庄的尹柳小庄主吗?依我看啊,这就是少林寺眼馋了,也要来分一杯羹呢!”

“今年的唐刀大会,是少林寺主持的吗?”坐在郭平身边的那青衫男子突然开口,众人都愣了一下。那秃头矮子笑道:“小兄弟,你不是武林中人,这等事情还是少听为好。”

那郭平一听,略微不悦,站起来道:“阁下是鄱阳帮帮主,人称浪里鬼王的张保吧?”矮子横了他一眼,点点头道:“还有点见识,是又怎样?”

郭平昂然道:“在下以为,少林寺之所以举办这场大会,不是为了争名夺利,而是为了联合武林人士,共同抗击金军。既然如此,那就无论贩夫走卒,还是我这山野村夫,都该有力出力才对,和是不是武林中人,又有什么关系?”

张保歪歪嘴,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

郭平续道:“小子自知功夫短浅,不敢和诸位英雄争锋。但在下以为,此次大会与往常的不同,谁是天下第一,都是其次。尹庄主特意避开京城,那意思就是说,就算朝廷昏庸,奸臣当道,咱们江湖中人,也绝不跟他们同流合污,当行侠仗义,保家卫国。若能如此,便是武功微末,咱们也敬重他。不然,就算当真武功天下第一,咱们也不认!”

他这几句话一说,大堂中人都连声叫好:“说的没错,咱们武林中人,该当同心协力,保卫大宋才是。不管武功高低,都是一样的。”也有人道:“自然,如果是那卖国求荣的狗贼,就算武功再高,和那叫断楼的金狗一样,咱们也要一口一个唾沫,把他给淹死!”

徐一刀想了一会儿,忽然大怒道:“兀那汉子,你是在笑话我吗?”却被身边的少女硬拉了下来。那青衫男子走到柜前,又拍下几锭大银道:“掌柜的,再来几坛好酒,今晚诸位英雄的酒钱,都算在我的身上!”转身道:“诸位,小子无知,但是敬佩诸位的见识。今晚大家只管开怀畅饮,就算小子对诸位英雄的一点敬意!”

众人大喜,纷纷道谢。掌柜的自然也乐意,便让伙计把好酒都搬出来。大家原本没把郭平放在眼里,现在却都肃然起敬,对这青衫男子也有些刮目相看,有人便疑心他是不是隐姓埋名前来参会的什么高手,旁敲侧击地问了许多句,都被他给搪塞过去了。他也并不参与这场热闹,自顾坐在墙角,瞑目休息。

另一边,那少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似乎勾起了什么会议,怀着无限心事。

就这样到了半夜,众人便各自安寝,为明日的唐刀大会做准备。店掌柜给那男子抱了一床被褥,请他在马厩里歇息。其实,众人都是三五成群地来的,原本都安排好了轮流值夜,以防有人偷偷下毒手。可经过这一番饮酒之后,大家同仇敌忾,颇有惺惺相惜之意,也便不再提防,安心睡下了。

然而,只有一个人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便是徐一刀。他将那少女送到房中后,自己便倚在门口休息,看着堂中横七竖八躺倒的人,颇为不屑。马厩中响起两声马的喘息声,想是那男子带过来的那三匹。徐一刀心中盘算着:“这小子虽然衣衫破烂,可钱帛不少,牵着的那三匹马更是极品。等到这帮蠢货都睡熟了,给他下点药,把那三匹马牵了去!”

于是,徐一刀一直硬挺着,一直到了半夜,众人都睡下了,他才悄悄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根迷香,走下楼去。那楼梯上睡满了人,徐一刀便踩在扶手上,轻轻滑下。他轻功也当真了得,在这堂中不断地纵跃跳动,身姿诡异,却无一人惊醒。

出得门去,徐一刀转到旁边的马厩,见那青衫男子躺在干草堆上,睡得正沉。徐一刀正要将迷香图在他脸上,忽然心中发起一阵恶念,咬咬牙,向腰间拔出了短刀……

第二天一早,客房中,少女伸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却见外面天已大亮,略略一愣,冲着门外喊道:“哥,你怎么也不叫我啊?”连忙穿好衣服出门,却不见徐一刀踪影,只有几个手下歪倒在地板上。少女连忙将他们推起来:“快醒醒,我哥呢?”

几个手下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坐起来,听见少女的话,也是一愣,惊慌地向四周看看,只见大部分客人已经走了,吓道:“我……我们怎么睡到现在?大哥呢?”少女急道:“你们别坐在这里,快去找啊!”几人答应一声,连忙各自去询问查找。

那郭平背着一个包裹,似乎也正要离开,见状奇怪道:“孩子,你这是怎么了?”少女看见郭平,心中一动,急忙忙跑上来道:“郭大叔,你……你见到我哥哥了吗?还有昨天晚上,跟你在一块儿的那个大哥哥,他知道我哥哥在哪吗?”

郭平挠挠头,为难道:“这……我和那位兄弟也只是一面之缘,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啊。”见少小脸急得通红,连忙道:“孩子你别着急,反正我也不急着去大会,就帮你找找。”少女点点头,郭平便也出去寻找了。

徐一刀的手下找了半日,也是没有结果。少女急得坐在门槛上,两个眼圈红红的,几乎要哭了出来,却忽听郭平叫一声道:“找到啦!”少女又惊又喜,循着声音赶过去,却见郭平正在马厩中,从马槽里拉出一个男子,浑身被捆得结结实实,正是徐一刀。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群雄聚首:大会 少女大松了一口气,哭笑不得道:“哥,你这是在干什么呀?”见徐一刀嘴上塞着一团破布,连忙帮他摘了下来,并给他解开绳子。徐一刀脸涨得通红,吐出一口唾沫,恼羞成怒,绳子还没解开,忽然伸出脚向郭平踹去。

郭平正帮他解绳子,冷不丁地见他一脚伸过来,连忙躲开,生气道:“你这年轻人忒不讲究,我好心帮你,你怎么狗咬吕洞宾?”徐一刀骂道:“我呸!少在这里跟老子装模作样,我问你,昨天和你在一块儿的那个男的去哪了?我要杀了他!”

少女一愣,看看马厩中,昨晚被那青衫男子带来的三匹马果然不见了,问道:“哥,是那个人把你绑起来了吗?”徐一刀叫道:“就凭他?他是偷袭我,要是单打独斗,我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说罢接着问郭平道:“你和他聊得那般亲密,难道不知道他去哪了吗?”

郭平皱皱眉头,说道:“今天早上,我确实见过那位兄弟,谈了几句,受益匪浅。但我已经答应了他,不将他的行踪说出去。况且你是要找他寻仇,我就更加不能告诉你。”徐一刀怒道:“你胆子不小,就不怕我杀了你?”

少女道:“哥,你别总是喊打喊杀的,干嘛呀!”郭平面不改色道:“大丈夫言出必行,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能告诉你。”

徐一刀无奈道:“既然如此,那他叫什么,是做什么的,你总可以告诉我吧。”

他这一问,郭平反而愣住了,挠挠头道:“这个……我还真是忘了问了。”

徐一刀哪里肯信,骂道:“屁话!”那少女却见国庆表情愚鲁、目光诚恳,情知他没有撒谎,便道:“郭大叔你别介意,我哥他脾气不好,我跟你道歉。不过你快走吧,我等你走了之后再把他的绳子解开,不然的话,你们要打架了。”

郭平笑道:“你这孩子,倒是实在。我粗人一个,也没什么介意不介意的。”点点头,拾起旁边的铁戟背在背上,扭头离开了。

徐一刀半个身子还坐在马槽里,只能干瞪眼,又气又无奈道:“宝儿,你总是护着外人。”少女甜甜笑道:“哪里啊,哥哥最好了,才不会跟宝儿生气呢。”她摇着徐一刀的胳膊撒娇,徐一刀是半点脾气也发不出来。见郭平走远之后,少女把绳子解开,帮他打扫干净粘在身上的干草,这才把那几个手下叫过来。

几个手下过来见到徐一刀,都是大喜。徐一刀推说是昨晚去旁处练功,回来晚了些,问道:“其他人都走了吗?”一个手下道:“大哥恕罪,兄弟几个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早上醒得也特别晚,那些人只怕已经走出去十几里路了。”

徐一刀心中暗骂,不用说,定是昨晚那个青衫男子用自己的迷香迷倒了。但他又不好说出来,便假装端起模样,不疼不痒地骂了几句,便让他们去收拾行李,准备启程。他还悄悄问了掌柜的,然而掌柜的说那青衫男子给足了银子,爱去哪去哪,他也不知道。徐一刀只好憋下这股无名火,带人催马赶去唐刀大会。

一行人快马加鞭,在过午时分到了大会的所在地。这里是药王峰脚下一片庄院,原本是关中红门的旧址,后来周列横死,关中红门弟子各奔东西,这块地方也就荒废了。一年前,嵩山派迁到此处,便将此处扩建重修,作为新的总坛。

徐一刀勒马伫立山头,见这一大片庄院中,屋顶瓦片分为五色,看幡旗所书,似乎是嵩山、泰山、黄河、白虎四派,中间则是青砖黛瓦,当是青元庄的所在。徐一刀心中怫然,叹道:“晦气的,看来那尹老牛果真是死了,我还想用他试一下我这手中刀呢!”

旁边路过之人听见,都不以为然,有的更直接放声大笑。徐一刀怒道:“你们笑什么?”正要发作,却被少女拉住了,只好愤愤作罢。他望向庄院的后面,只见依山傍水之处,已经筑起了一座高台,周围旌旗飘飘,十分气派,冷笑道:“也好,便把这些旗子都拔了,也够扬我徐家刀法的威名了!”于是驱马赶了过去。

一路上,各门各派的人马络绎不绝。徐一刀留心看,见大多是些洞庭帮、卷云会、飞龙堂、大刀门之类的不知名帮派,偶有几家如昆仑派、崆峒派、峨眉派、天龙寺等,也都是昔盛今衰,不能再跻身一流之列,心中十分不屑。

一道大门前,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少年正在迎接客人,虽然年纪不大,举手投足却不失礼数。他旁边站着一个约摸三十岁的男子,面色淡黄,甚有侠气。这两人正是药王峰少宗主孙定方和掌门人秦松。虽说此次大会由少林、青元、嵩山承办,但药王峰毕竟是东家,因此首先出门迎客,以尽地主之谊。

徐一刀走过去,一个手下将英雄帖递过去,孙定方略翻一下,说道:“巨鲨帮徐帮主,请了!”说罢随意一抬头,却一眼看见了那少女,正满脸好奇地向里面张望着,一双妙目灵动至极,不由得愣住了。

少女注意到孙定方在看自己,也报以嫣然一笑,反而让孙定方满脸通红。

秦松轻咳了一下,道:“诸位,里面请。”徐一刀挥挥手道:“少废话,我问你,除了这些小帮小派之外,那些嵩山、华山、归海、丐帮之类的,可来了吗?”

秦松在这里迎来送往,不知见了多少像他这般狂妄之人,也不动气,轻笑道:“嵩山派是主家,自然来了。至于其他几家门派,在下不太清楚。徐帮主若有兴趣,可进去查看一下来客的登记簿子,或可以找到。”

徐一刀怒道:“放屁,要让老子去找他们,给他们脸了!”少女脸一红道:“哥,你不要说粗话嘛!”徐一刀哼了一声,径自走了进去。

少女有些不好意思,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包,里面装了些白色糕点类的东西,递给孙定方道:“我哥哥他臭脾气,你不要见怪。这个,给你,是我家那边的特产,可好吃了。”

孙定方大窘,不知是接还是不接。秦松皱皱眉头道:“这位姑娘,这位是我家少宗主,你怎可如此随便?”少女笑道:“是吗?可我觉得他比我还要小啊。”便将那糖包塞到孙定方手里,一蹦一跳地走开了。留下一个无奈、一个呆呆地站在原地。

里面,徐一刀大步流星地向中堂走去,见一个身穿宝蓝长衫的男子坐在门口,故意高声道:“那边坐着的,便是瘸了腿的嵩山掌门吗?难道坐着迎客便是嵩山的讲究吗?”

这人正是赵钧羡,他的左腿有旧伤,今日已经站了一天,这才坐下来歇一歇。旁边几个嵩山弟子听到徐一刀如此无礼,都怒目而视,一人忍不住喝道:“你又是什么东西?也配让我派掌门来迎?”

这几人都是赵钧羡的师兄师弟,但对嵩山忠心耿耿,决不允许有人如此出言不逊。赵钧羡招招手,示意不要妄动,站起身道:“徐帮主对吧,久闻巨鲨帮在东南一带威名,是赵某失礼了,请进去歇一歇,自会有人给诸位安排住处。”

赵钧羡这般以礼相待,倒让徐一刀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见赵钧羡神情温和,儒雅非常,竟脱口道:“多……多谢赵少掌门。”让身边跟随的手下都楞了一下,少女赶过来,也是大为意外,喜道:“哥,原来你会说人话啊。”

徐一刀脸上挂不住了,一句话也不说,自顾自走了进去,少女和几个手下也跟了进去。见他们好无理数,旁边一个嵩山弟子仍愤愤不平道:“这家伙算什么东西,也忒无礼了些,掌门,让弟子前去教训教训他吧!”

赵钧羡摆摆手,道:“英雄不问出处,只要有本事,便是此次大会的贵客。当年慕容前辈横空出世之前,不也只是少林寺的一个无名僧人吗?”

“侄儿说得好,可既然做了掌门,还是要有些威严才是。”一个雄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赵钧羡抬头,见秦松引着方罗生、齐太雁和几名华山、泰山弟子走了进来,连忙走下台阶,拱手道:“方掌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侄儿双腿不便,不能全礼,还请恕罪。”

方罗生连忙快走两步上前,一把将赵钧羡扶住,说道:“少掌门哪里话,五岳门派本是一家,况且令尊生前德高望重、义薄云天,我等四岳掌门也素来以长兄敬之,原本还相约今年大会之后习武畅饮,却是可惜、可叹呐!”

齐太雁在一旁听见,略皱了一下眉头,轻咳两声。他是提醒方罗生,赵钧羡此时已经正式接任了嵩山掌门,再称呼“少掌门”已然不妥,但方罗生既未留心,赵钧羡并不介意,点头谢道:“方掌门有此心,家父九泉之下当知。”

方罗生看着庄内徐长海的背影,撇撇嘴道:“方才那人气焰甚是嚣张,可看衣着打扮又不像是我中原门派,莫不是最近新起的哪家高手,老夫孤陋寡闻,竟然从未见识过?”

赵钧羡笑道:“方掌门说笑了,那是江州巨鲨帮的徐长海徐帮主,说是长在海外,做的是口淡没本的买卖,近年来在吴地颇有点名声。我夫妇二人想他好歹也算大宋门派,便也就邀请了,不想却让方掌门见笑了。”

方罗生挑眉,笑两声道:“这还真是英雄不问出处啊,想不到一个私盐贩子,也能蒙赵掌门和尹庄主邀请,倒是我老夫气量小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内中却已是十分不悦,赵钧羡自然听得出来,也不深究,看看方罗生身后,疑惑道:“怎么,尊夫人没有一同前来吗?”方罗生笑道:“少掌门你是糊涂了,内人既是女客,自然是要从后门入,由你的‘尊夫人’来迎接了。”

赵钧羡有些意外,笑道:“孟夫人居然以内眷身份前来,这侄儿确实没有想到。”方罗生叹口气道:“自仪方去世后,若娴便不再动刀剑了。只怕再过几年,江湖后起之秀辈出,我也要成孤家寡人了。”言语中颇有伤感之意。

正当这时,庄丁来报,说长岭派掌门胡伯俞携夫人将至,赵钧羡道:“方掌门言重了,纵是新人不断,还是要方掌门这样的前辈多指教才是,庄内有今年参加大会的门派名单,方掌门若是有兴趣,可以去看一看。”说罢,便行个礼,招呼庄丁出大门相迎去了。

方罗生还真有些兴趣,进了庄院之后,便请齐太雁先行安顿,自己则去四处看看。大门一侧,正是几个庄丁正在勾写来客门派和姓名。

方罗生随手拿起一本,看着这大会名单,深感不以为然,自言自语道:“今年这唐刀大会门槛也忒低了些,青元庄和少林寺是东家不必说,我五岳门派自然是有资格,归海派、长岭派和丐帮都算威名远扬,另有一些门派也还勉强可以。可这新白虎庄根基尚浅,什么巨鲨帮、德威帮、落梅派更是听都没听过的名字,也配来参加唐刀大会吗?”

话刚说完,只听后面冷冷女声:“凭你这般目中无人,也配得上唐刀大会吗?”

方罗生还未回头,只听得刷刷两声,一阵寒光闪过,两柄银弧刀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深入肩膀肉中,顿时动弹不得,只是问道:“阁下是谁?可是方某得罪了你吗?”

后面人仍是冷冷地说道:“在下便是那听都没听说过的落梅派掌门莫寻梅,方才听得方掌门言语中辱及本派,特来讨教方掌门高招。”

此人正是莫寻梅。她离开临安后,便带领追随他的巡防营亲信来到金宋边境一带活动。期间,羊裘多次劝她回到丐帮,继承莫落的衣钵,都被她婉言拒绝,无奈只好在一旁扶持协助,以护她周全。

莫寻梅性情冷淡,可其实外冷内热,做事又雷厉风行、颇有谋略,因此虽为女子,却威望甚众。他们在淮河一带劫富济贫、惩恶扬善,颇有了些名声。于是,莫寻梅便收留那些因兵燹而无家可归的少男少女,传授武艺,自立门户,名为“落梅”二字。

此次,莫寻梅来参加唐刀大会的目的,也有为本门派争光之意。她上午便到了,安顿好随行弟子之后,闲来无事,便在这庄中四处走走,顺便迎一下即将到来的羊裘等人,却不想听见方罗生的话,便出手教训。

旁边华山派弟子看到方罗生被制,尽皆失色,秦松拔刀出鞘,厉声喝道:“莫掌门,你若真是不服我师父之言,大可光明正大地较量,这般背后偷袭,岂不让人耻笑?”莫寻梅身后跟的两名女弟子抱刀站立两侧,面不改色——她们虽然学艺不久武艺未精,但都随了莫寻梅的一股子硬脾气,岂能被这点阵势吓到?

莫寻梅笑道:“你问问你们掌门,就是他正面对着我,能不能挡下我这两刀?”

方罗生自知莫寻梅此言不虚,可是自己身为一派掌门,岂能当众服输,哼一声道:“莫掌门,你的刀已经砍伤了我,再说这话,那不是欲盖弥彰吗?”

莫寻梅说道:“好啊,你既然不服,那我就卸下你这条胳膊……”

话音未落,眼前一道黑光闪过,自己左手刀当的一声便被弹开。莫寻梅大惊,右手连忙运力,却还未及稳住,便听一声碎银之声,右手刀也被从方罗生肩膀上击开。莫寻梅本没想对方罗生下死手,手中并无几分内力,这一下猝不及防,后退两步,定睛一看,乃是一个灰色布衣的女子,面蒙轻纱,手中各持一柄乌黑长剑和一把亮银长剑。

莫寻梅还未发话,只听那女子朗声道:“莫掌门,我派掌门今日身体不适,若莫掌门真要领教华山派武功的话,小妹愿意奉陪。”

莫寻梅略有气恼,问道:“你是谁?凭什么和我对招?”

那女子略动了一下,伸手摘下面纱,缓缓道:“小妹华山派副掌门秋剪风,多有得罪。莫掌门若是不嫌弃,我近日又学了几招华山派的粗浅功夫,可以陪您到外面比试一下。”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群雄聚首:遗笔 莫寻梅怔住了,只见这女子腰肢纤细,面色白皙、蛾眉淡淡,眸若星月,颜若兰芷,果然是秋剪风。莫寻梅行走江湖多年,华山派的武功什么样她是明白的,也从未听说过还有此等高手。她和秋剪风不算相熟,除了两年前在嵩山匆匆一面之外,只在洞庭湖和岭南梦蝶谷相处过两天,在老贼毛的客店中短暂交手一次,并不清楚彼此的底细。

然而,刚才秋剪风那两剑,看似一前一后、接踵而至,可实际上力道截然不同,且反而前者力道绵长,后者迅捷干脆,慢者先,快者后,似不能自圆其说,又似相辅相成。其中奇妙变化,莫寻梅一时也吃不透,虽不至于忌惮,可如果认真斗起来,倒也不敢轻易言胜。自己一派掌门,若是百招之内拿不下一个副掌门,那不是大大折了威风?

于是,莫寻梅微微一笑,送刀入鞘,说道:“看在你一心维护本门派的份上,今日就免了,大家来这里,是为了共商抗金大计的,可别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只是我素来听说华山派是以刀法见长,却不知还有这等用剑的高手。”她见秋剪风并不说破两人相识之事,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秋剪风略略点头,收剑拱手道:“莫掌门大人大量,小妹佩服。华山派乃是先朝浔阳祖师所创,武学深厚,便是本派弟子也不敢说全都见过。若是莫掌门有兴趣的话,待到大事定了,改日你我两派再行切磋。”

正说话间,大门后面传来一声清亮的招呼:“几位既然已经到了,何必在门口站着,请进来说话吧。”

秋剪风一惊,回头一看,却是尹柳昂然地走了出来。

虽只数月不见,尹柳却仿佛换了一个人,不再穿着从前那样鲜红嫩绿的丝衫,而是白缎衣、黑锦袍,腰束青带,脸上也没施脂粉,却显得有的苍白。一头乌鬓,以往总是梳着的辫子也解开了,盘成一个发髻,插一根乌木发笄,束了白巾,是还在守孝的打扮。

秋剪风早就听说了尹笑仇去世之事。自己和尹柳算是朋友,可这么长时间,自己心结未解,也未前来祭拜,心感愧疚,轻声道:“柳儿,我……”

尹柳一挥手打断道:“秋副掌门,虽然咱们曾以姐妹相称,但今日来乃是各大门派共商抗金大事,代表的都是各派的门面,以后还请称我尹庄主。庄内请吧。”

说罢,也不待秋剪风回话,便回身进了庄。赵钧羡接着长岭派众人入庄,也向着两派众人一点头,便由庄众将他抬进了庄内。秋剪风也自感不妥,回头招呼本派弟子进门。

却说秋剪风自从接任华山派副掌门之后,不吝传武,待人和善,华山派人人皆服,此次赴会,虽是藏在人群中低调行走,却仍是说一不二,反倒把个正掌门方罗生晾在了一边,他自知年老德薄,武功又不及秋剪风,心中纵是不服,却也无可奈何。不过,依着方罗生的性子,只怕还是高兴和得意的成分更重吧。

渐渐日过半晌,各大门派也渐渐聚齐,赵钧羡和尹柳迎来送往,甚是忙碌,秋剪风几次想上前交谈,都被尹柳三言两语打发走了。莫寻梅性子高傲,此次来只为本派扬威,虽对秋剪风的武功路数好奇,却也耐得下性子不去拜访,只让自己的帮众各自歇息。其他各派,相熟的便合众聚会,陌生的拜帖过场,有仇的便互不理睬,少林寺众火工僧协助青元庄庄丁处理一应杂务,一日过去,大家相安无事,只等这十八年一度的大会正式开始。

不久,日近西山,各门各派折腾了一天,也都累得差不多了,各自回房,养精蓄锐。赵钧羡坐在门口,翻着本次大会的花名册,轻轻叹了口气。

“钧羡哥哥,怎么了?”一双柔软纤细的手轻抚着他的头发,赵钧羡回过头来,见尹柳站在身后。两人相对一笑,尹柳俯下身,双臂环住他的肩膀,说道:“忙了一天,累了吧?”赵钧羡摇摇头,温和道:“你在后面迎接那些内眷,想来其中少不了聒噪的长舌妇人,应付起来,可定是比我头疼多了。”

尹柳轻轻笑道:“可不是嘛,你不知道,有几个老婆子,喋喋不休,当真是烦死了。要是以前,我定要找一坨浆糊,把她们的嘴给粘起来才好。”

赵钧羡见尹柳的眼神中带着疲惫,想到她以前的那般天真直率,哪里是做这种事情的人?他拉着尹柳的手,柔声道:“柳妹,你也不要太难为自己。有些事情,也可以交给尹孝和尹义两位师兄去做,何必自己一个人硬扛。你这样,我看着心疼。”

尹柳眼圈微红,却忍下了泪水,看着那厚厚的花名册,问道:“可都来全了吗?”赵钧羡道:“按说,今天是最后一日了,发了英雄帖的都已经来齐了。没有发英雄帖的,按照忘空方丈的意思,也让他们进来了。这样算下来,共有来自中原、西域、北疆、岭南、吐蕃等地的大大小小九百一十七家门派,共计五万八千三百三十七人,每间房都住满了,还要把嵩山和青元庄的弟子迁出去一些哩。”

尹柳嘻嘻笑道:“知道你心细,可倒也没必要说得这么细,反正过不一会儿我就忘了。”说着看看四周,声音低了下来,问道:“慕容舅舅,还没有来吗?”

赵钧羡点点头,也是低声道:“归海派约定,等其他门派都到齐之后,在今晚戌时三刻到,以避开人耳目,现在想必……”

话没说完,忽听“布谷”“布谷”几声杜鹃鸣叫,尹柳和赵钧羡脸色略变。只见青影一晃,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落在了地上,正是尹义。他已经在门口悬梁上潜伏了三天三夜,除了赵钧羡和尹柳事先知道外,这几日来来往往,竟无一人发觉。

尹义对着尹柳躬身,低声道:“庄主,您看……”尹柳点点头道:“去吧。”尹义轻应一声,纵身跃上屋脊,消失在墙外。尹柳将大门关闭,在阶前等了一会儿,便听到几声喑哑的寒鸦嘲哳之声。尹柳松了一口气,将门闩插好。

赵钧羡打开花名册,在中间一页上,有一个事先留好的空位,写上了“归海派,慕容海掌门,弟子九十九人”一列字。随后将名册合上,站起身来,轻松道:“柳妹,走吧。”挽起尹柳的手,两人也回房歇息了。

莫寻梅坐在房中,闭目养神,双刀却横放在膝弯上,手心的汗将刀柄润湿了。待得月上中天,响起几声敲门声:“莫帮主,方丈大师有请。”莫寻梅猛地睁开眼睛,答应一声:“来了!”将双刀收在腰间,下床推开门,见尹孝站在门口。

尹孝欠身道:“莫掌门,请。”莫寻梅低声问道:“可是慕容前辈来了吗?”

尹孝淡然道:“慕容掌门早几天就到了,莫掌门看来是还未拜访过。”莫寻梅点点头,心中暗服此人的机敏聪慧,便将门掩上,随着尹孝过去了。

在庄院角落,一间并不起眼的小屋里,忘空在蒲团上盘膝打坐,面容慈祥,口中念念有词,是一段《大方广佛华严经》: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随生死流,入大爱河。爱河干枯,令汝解脱……欲为诸佛龙象,先做牛马众生……

忘空就这样端坐说经,另一边,则是忘苦在门口不断地踱来踱去,面露焦急之色,忍不住道:“师兄,你怎么还在这里念这些劳什子?你带着我来这大会,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还真是要给少林寺争一个武功天下第一的虚名吗?”

忘空睁开眼睛,看着忘苦,温然一笑道:“忘苦啊,你比我早入佛门,可却叫了我这么多年的师兄。当年师父圆寂,又将方丈之位传给了我,你可知为什么?”

忘苦略怔,忽然轻笑两声,就地坐下,斜倚在墙边,说道:“那有什么不知道的?师父嫌我不爱读经,说我整天跑出去闲逛,一点都不钻研佛学,斩不断红尘眷恋,不能接掌这方丈之位。哈哈,不做也好,若是让我做了,这少林寺怕是要乱成一锅粥了。这疯僧癫僧狂僧,天下有我一个,也就够了。”

忘空双手合十,缓缓道:“阿弥陀佛,若是当年,愚兄当认可此言。可是现在,便觉师父所言,实在是看浅了师弟你。”忘苦笑道:“怎样看浅了?诵经说佛,我不如你。劝人向善,我也不如你。自然普度众人,我也是不如师兄了。”

忘空摇摇头道:“区区经文,若只口诵,不过一张废纸。师弟你是为救众生而入佛门,我等却都是为入佛门而救众生。众生为脱苦而披袈裟僧袍,你法号忘苦,却是为斩断一切牵挂因缘,选择孑然一身,而以僧袍为枷锁囚笼。一正一反,已非我等所能企及。”

忘苦默然,抬起头来,却已双目温润,说道:“得师兄一言,忘苦此生无憾。”忘空道:“师弟,你早已参悟大道,这佛门于你,如同虚幻。为兄这最后一件事,乃是受人所托,行你一生所行之事。至于是什么,却不需为兄来告诉你了。”

忘苦点点头,起身道:“谨遵师兄教诲,愚弟告辞。”缓缓退到门口,打开门,却见尹孝带着两个青元庄弟子打扮的人站在门口,欠身道:“忘苦大师。”忘苦点点头,见尹孝脸色似比一年前见时有了些血色,笑道:“虽然还不是大寒天,里面的火盆倒是也合用。”尹孝并不答话,只是微微欠身,忘苦便离开了。

尹孝站在门口,让那二人走了进去,自己掩上门,却走出了院外。屋顶上,一个黑影跳动,把守在了门口。

里面,忘空抬眼看看二人,温和道:“两位来了。自从将消息放出去后,我这少林寺可是一直不得清净,今日可以了结了罢?”

其中一个人解下斗笠,露出一张白壁般的面庞,是莫寻梅,歉疚道:“若非如此,不能保得岳元帅绝笔的安全。”另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也摘下蓑帽,笑道:“声东击西,老家伙你以前也是带过兵打过仗的,连这点事情都不懂吗?”却是慕容海,周身肌肉依旧盘根虬结,精壮结实,可那一颗干瘪的脑袋却更加苍老了,眼窝深陷、眼球浑浊,面色青黄,原本就不剩几根的须发掉得差不多了,更加光秃秃的。

忘空轻笑两声,从身下蒲团下取出两本书册,一本封皮上写着《岳武穆兵书》,另一本则写着《六合拳掌枪法精要》,随手丢进了旁边火炉中,一阵热风飘起,卷开书页,却都是张张白纸,并无一字。忘空道:“两位,可将真迹拿出来了吧?”

莫寻梅点点头,将腰间双刀解下,手在刀柄上转了一转,慢慢拧了下来。随后将刀刃倒转,从里面掉出来一张羊皮卷,原来这刀柄竟是中空的。

慕容海见了,叹道:“当年莫帮主将刀谱藏在其中,今日又用来藏岳元帅毕生的兵法大成,也算不枉了。”说着,向颈上将一块玉玦取下来,怜爱地抚了许久,轻轻掰开,取出一张纸片。莫寻梅怔道:“岳飞的拳法掌法枪法精要,我记得也是一张大卷的,怎么……”慕容海轻轻一笑,将纸片铺开,道:“莫掌门,可认得这个地方吗?”

莫寻梅定睛一看,讶道:“这是……梦蝶谷的地图?”慕容海勃然道:“什么梦蝶谷,你只要知道这个地方就好了。这名字是断楼那忘恩负义的贼人取的,连尹老牛都死在他手里,我怎可姑息?”他说得激动,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继续道:“总之,我已将那武功精要藏在一处极为隐秘的地方,没有这张图,便是他萧断楼来了,也决然找不到!”

莫寻梅默然。尹笑仇之死,据尹柳说是死在断楼之手,她实在难以相信,却也无可反驳,至于慕容海因此而心怀愤慨,也在情理之中,便将地图和羊皮卷推到忘空面前道:“此次大会,这两本书册如何处理,全凭大师做主。”

忘空点点头,展开那羊皮卷,见开卷几句写道:“古今异宜,夷险异地,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善观敌者逆知其所始,善制敌者当先去其所恃……”

看着看着,忘空不禁眼圈也红了,潸然泪下,拂卷长叹,阖目良久。莫寻梅道:“斯人已逝,我辈自当继承遗志,请大师节哀。”忘空点点头,对莫寻梅道:“莫掌门,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我和慕容掌门是经年老友,再一起叙叙旧。”

莫寻梅见状,便道:“既然如此,那晚辈告辞了。”慕容海笑道:“是啊,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大会一举夺魁。”莫寻梅笑道:“慕容前辈谬赞了。”开门退了出去。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群雄聚首:江湖 “梅姐姐。”莫寻梅刚掩上门,便听见背后一个轻柔的声音。莫寻梅回过头来,见秋剪风站在院中,微有惊讶:“你怎么进来的?”

秋剪风道:“是柳……尹庄主放我过来的。”莫寻梅道:“你在跟着我?”秋剪风点点头,怅然道:“华山派外,我也只有你们几个朋友了。”

看着秋剪风盈盈双目,莫寻梅心软了下来。她虽未亲眼目睹,但也听说了上次少林寺叶绝之的事情,便道:“那就……一起走走吧。”秋剪风有些意外,欢道:“好啊。”

其时月华如银,地面淡白似水,两人在斑驳竹影中走着,都默不作声。莫寻梅感受秋剪风的呼吸,轻柔舒缓,似乎不再有了当年的那种戾气,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悲伤。至于秋剪风自己,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一年多前,和完颜翎夜间青梅煮酒的时候。

两人信步而出,也碰见了不少人。有正在等候慕容海回来的慕容雷,有正在争吵的羊裘和鲁群鸿,有抱笔望月抒怀的钱百虎、院中打坐凝神的胡伯俞,还有像一对寻常老夫妻那样散步的方罗生和孟若娴。这个夜晚出奇的平静。

只不过,除了方罗生夫妇外,这些人都只对莫寻梅打招呼,至于秋剪风,则目光冷漠,面露忌惮之色。秋剪风也只苦苦一笑,不多说些什么。两人走着走着,绕过一个拐角,却和一个急匆匆的男子险些撞上。莫寻梅蹙眉道:“是谁?”

那男子一身绛紫宽袍,头插乌簪,款款作揖道:“在下德威帮帮主王德威,行事鲁莽,冲撞了莫掌门,请勿见怪。”莫寻梅一听,轻笑道:“天下门派不少,直接用自己名字来做帮派名的,倒也是少见。看来王帮主甚是自信,明日必要切磋一下。”

王德威道:“让莫掌门见笑了。”正要离开,秋剪风忽道:“等一下。”王德威站住,回头道:“秋副掌门,有何指教?”神情语气,甚是倨傲。

秋剪风看着他,疑惑道:“你……你不是一年前,那个嵩山派的弟子吗?”王德威道:“正是。”秋剪风道:“既然如此,怎么才一年过去,你就自立门户了?”

王德威笑道:“王某自以为非池中之物,投身嵩山派,只是为了博采众家之长,岂会长久居于人下?况且,王某行事,素来是光明磊落,决不能做那种恩将仇报、利用无辜、无情无义之事。赵少掌门也是当之无愧的少侠,我岂能暗中施什么阴谋诡计?”

秋剪风脸色苍白,颤声道:“王帮主这话,是在说我吗?”她明白自叶绝之死后,从华山派中向外流出了不少风言风语,自己的名声早就臭了。正因如此,她此次才蒙面前来赴会,并假装和莫寻梅不相识,以免让她遭受连累。

莫寻梅也大略揣摩出了秋剪风的意思,不悦道:“王帮主,就算你不再是五岳中人,说话也不必如此刻薄。”王德威昂然道:“不管在下是不是嵩山弟子,话还是要这样说。身为江湖中人,无论男女,最重情义二字。旁人对我用情至深,我纵是不愿,也当以诚相待,不该薄情寡义、横加利用。似秋副掌门这般,竟能如此利用一个痴情之人,来使自己平步青云,在下当真不敢苟同,只能是看在眼里,踏在脚……”

王德威正慷慨激昂,忽然屁股给人狠狠地踹了一下,猛地一趔趄,险些摔个狗啃泥。紧接着,后面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道:“你这家伙,知道什么,又胡说八道些什么?”

秋剪风微愕,只见一个穿着淡粉绸衫的少女,弯弯柳叶眉,汪汪杏核眼,一张小脸气得鼓鼓的、红红的,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指着王德威。

王德威这辈子和人打过的架不少,也从来不敢自认武功多么高强,可是让一个小女孩踢中屁股,还差点摔倒,可真是破天荒头一次,简直是奇耻大辱。这一脚踹得不轻不重,不揉太痒,揉又不雅,只得硬撑着转过身来,脸色忽红忽白,气恼道:“这位姑娘,你我素不相识,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出手伤人?”

少女道:“呸!明明是你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胡说八道,欺负秋姐姐,我才教训教训你的。再说了,我明明是出脚伤人,你怎么说我出手伤人呢?刚才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光明磊落,怎么现在就混淆黑白、凭空诬陷?还是说堂堂一派帮主,竟然连手脚都分不清吗?哼,不过也是,你说话这般恶臭,不定是嘴和什么地方长反了呢!自己都生得上下颠倒,就算把别人认错了,也没什么奇怪的。”

少女这一串话如同连珠炮,说得王德威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反驳。他方才一时嘴快,没想到被少女抓住了把柄,想了半天,只好道:“我……我只是一时口误,说错了话,所以才……”少女打断他道:“知道说错了话就好,我就当你是向秋姐姐道歉啦!不过,我还生气呢,等我气消了,再原谅你。”

说着,少女拉起秋剪风的胳膊道:“秋姐姐,我们走,不理这个家伙!”秋剪风一愣,还没问什么,便让少女拉着跑开了。

看着少女背影,如一只轻灵的红狐般在树影中一闪而过,咽口唾沫,问道:“莫掌门,这小姑娘是谁?”莫寻梅摇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另一边,秋剪风更是满腹狐疑,不清楚这小姑娘想干什么。她本可将手甩开,但这少女时不时回过头来,对着自己粲然一笑,眼神中的那种天真明亮,让秋剪风不由得放弃了这种想法,暗忖既然她刚才既然出言维护,想来是友非敌,不妨跟她走一段路。

少女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拉着秋剪风,一口气跑到了一个小小山坡上,这才停下来,松开秋剪风的手,拍拍胸口,喘口气道:“吓死我了,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这么凶地跟人说话呢!”说完吐了吐舌头,嘻嘻轻笑。

秋剪风疑惑地打量着这少女,这地平旷无碍,月光将少女的脸映得如同温润晶莹的软玉,可那两边的脸颊还是红红的,显得既动人,又娇憨。少女也看着秋剪风,说道:“秋姐姐,这么多年了,你过得还好吗?我这一天一直都在找你,可都找不见。”

秋剪风实在不忍心忤了这女孩的一片诚挚,可却不得不照实问道:“这位姑娘,你是……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少女莹莹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不过一会儿,便格格笑道:“哎呀,这怪我,当年我家搬走的时候,秋姐姐你最后一次见我,我才不到十岁,现在我都十八岁啦,秋姐姐认不出来,也是难怪。”

秋剪风瞪大了眼睛,面前少女的脸庞,和记忆中那个稚嫩的脸庞渐渐重合:“你……你是宝儿吗?”少女兴奋地点点头,说道:“对啊秋姐姐,我娘说我长大了,可是秋姐姐你一点都没有变,还是像以前那么漂亮呢!”

这少女正是长安城外那户人家里的小女孩,乳名宝儿。当年徐大嫂亡夫的兄弟,在东南一带大做没本买卖,并自立门派,名为巨鲨帮。本想衣锦还乡,却不料兄弟战死。他可怜徐大嫂孤儿寡母,便将她母女二人一起接到了福建一带。当时,秋剪风被孟若娴遣下山去,正好碰到了他们搬家,也猜出了徐家私盐贩子的身份,却没想到在此地碰见。

“宝儿……”秋剪风一时哽咽,情难自已,一下子热泪盈眶,紧紧抱住了宝儿。宝儿虽然比她年纪小得多,此时却像一个小大人一样,轻拍着秋剪风的脊背,柔声道:“秋姐姐,这么多年,宝儿一直记挂着你呢。你别委屈,也别听刚才那个臭男人胡说。秋姐姐你又漂亮,人又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才不要跟这些家伙一般见识呢!”

秋剪风点点头,一时百感交集,情难自已。自少林寺之后,她遭受了许多风言风语,有事实,也有无中生有的脏水,她都默默承受了下来,既不解释,也不回避,似乎是在自我折磨一般。时间久了,似乎全天下都把她当做了一个轻贱狠毒的女子,以至于几乎都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这样天真的孩子,把自己视作最好的人。

过了许久,秋剪风的心绪稍稍平复,便问起宝儿这几年的近况。宝儿大略述说了一番,补充道:“那个……我哥哥,大家都说他臭脾气,可是他对我很好的,什么事都听我的,姐姐你不要担心啦。”确实,徐一刀虽然性情暴怒无常,甚至称不上什么良善之辈,却唯独对这个妹妹爱护有加,视作掌上明珠,从没让宝儿受过半点委屈。

秋剪风听了,也就放心道:“那就好。白天的时候我远远见过徐帮主一次,还以为他对所有人都是那般乖张跋扈呢。”说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喃喃道:“不像有些人,对别人都千般好万般想,偏偏对那些对他好的人,却是那般狠心。”

宝儿不明白,好奇道:“秋姐姐,你在说谁啊。”秋剪风一晃神,笑道:“哦,没什么,那个……徐大嫂,你娘她还好吗?”宝儿道:“很好啊。”

秋剪风略怔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很好啊,你娘她苦了半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其实当时理学未兴,死了丈夫的女子改嫁他人,乃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只是对于秋剪风来说,则又是另外一番感触了。宝儿自然不知,点点头道:“嗯,林家爹爹,他对我娘很好,对我也很好。”秋剪风笑道:“那宝儿,你现在也是姓林了吗?”

宝儿嘻嘻而笑,说道:“那名字太僵硬,我不喜欢,秋姐姐你还是叫我宝儿吧。秋姐姐你以后有了孩子,可定要让我来帮忙取名字呢!”

秋剪风一怔,迟疑道:“我……”宝儿奇道:“怎么了?”她长期居于福建闽南一带,少和中原沟通,并不知道叶绝之的事情。刚才是见,怀着以往对秋剪风的好感,这才踢了王德威一脚,其中具体如何,却并不清楚。

秋剪风当然也知道宝儿没有恶意,可她一句无心之言,却让她十分为难。照实说吧,宝儿会不会也看不起自己?随便说两句糊弄过去,又是于心不忍。

“秋副掌门,我家庄主请您过去叙话。”正当秋剪风不知所措的时候,山坡下传来一声喊话。秋剪风回头,见尹孝、尹义和莫寻梅站在山下,连忙答应道:“来了!”逃似地跑下去,到了一半,却想起了什么,回头拉着宝儿,过来道:“梅姐姐,这位林姑娘是我的好朋友,也是巨鲨帮的客人,烦请帮忙照顾一下。”

莫寻梅道:“我也是受邀过去的,请两位师兄帮忙照顾下吧。”宝儿见秋剪风的神色有些慌张,虽然不解,但仍乖巧道:“秋姐姐,你放心过去吧,不用管我。”尹义道:“秋副掌门请放心,我兄弟二人自会照顾这位姑娘。”

秋剪风素知尹义武功卓绝,不在五岳掌门之下,而尹孝的谋略也曾在少林寺见识过,便道:“如此,便有劳两位了。”团团一揖,和莫寻梅一起去往尹柳的房间。

此时夜色已深,众人都已经回房休息了。但两人在回去的路上,还是碰到了在门口徘徊的慕容雷。莫寻梅向院里一看,只见窗中烛影依旧,意外道:“慕容前辈,还没有出来吗?”慕容雷点点头,有些焦急。

秋剪风疑惑道:“你们在说什么?”她一路跟随莫寻梅,却并不知道慕容海在里面。莫寻梅也不好明说,便道:“没什么,少掌门莫要着急,先回去等等吧。”慕容雷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再等等吧,家父他这次……身体不是太好……”说着说着,便含糊了。莫寻梅和秋剪风见状,也不好多问,便告辞离开了。

此时,在忘空房中,慕容海手里端着一个海碗,慢慢来回踱步。忘空笑道:“好像有人已经等急了。慕容掌门,你在老衲这里呆了两个时辰,这陈年旧茶,可品出什么新味道了吗?再说,你就算喝茶,也不是这么喝的。”

慕容海哈哈一笑,仰头将那一碗茶水灌下去,咂么咂么嘴道:“几片叶子泡水罢了,有什么穷讲究的?我以前也是穷讲究太多,还笑话老牛是大老粗,现在他死了,我才敢偷偷试一试,这‘不讲究’的滋味。还别说,真是痛快!”

“可就算是尹老庄主,也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带来唐刀大会这么凶险的地方吧。”忘空淡淡接过话头,“令郎武功未成,带他来此地,可不像是你啊。”

慕容海默然,过了一会儿,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忍不住俯下身,双手撑在火炉的边沿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却似乎感受不到疼痛。忘空道:“可还要紧吗?”

慕容海摇摇头,从怀中摸出一块方帕,在嘴上抹了一下,看也不看,便随手丢到了一旁的炉火中。在那渐渐燃烧的火苗中,忘空大师看到了几丝鲜红,叹口气,温然道:“当年师父叫你不要一味只练外功,说是人本血肉之躯,强行横练乃逆天而为,有损身体寿数,你偏不听。怎么样,你这才五十多岁的年纪,身子还不如我这把七十多年的老骨头呢。”

慕容海大笑道:“老东西,和尚做久了,废话也多了。当年不是我把你从棺材板里掀出来,你早就被活活闷死了,还有脸在这里和我比谁活得久吗?”一边说着,一边拉过一个蒲团,在靠近火盆的地方坐下。碳柴噼里啪啦地响着,迸出阵阵火星,将慕容海的脸映得红光满面,眼睛中也发着奇异的光芒。

忘空叹口气道:“这朱荡山,突然出现在江湖之上,又突然被你一拳打死。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向何而去,一辈子也只做过两件事情,一桩在华山,惹出断楼那孩子的事情。一桩在岭南,逼你练成了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断铸屠龙功。至于他那门古怪的封穴散气的功夫,也算是就此失传了。便是方罗生掌门,也只是蒙一位高人指点,知道破解之法,却仍不知其中奥秘。江湖流转,武功失传,可见一斑了。”

慕容海笑道:“这些事情,若是以前,我拼了命也想知道,可现在,我不想知道了。”忘空笑道:“哦,为什么?”慕容海道:“用你们和尚的话来说,或是放下了吧。当年大会的天下四绝,冷画山良辰美眷,小两口谁也找不到了。萧乘川死得其所,尹老牛最不管世事的,却为了最大的一桩世事而死,只剩下我这个最该短命的糟老头子,扛着半副棺材板爬过来,才觉得,自己其实也不该来了。”

忘空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生于乱世,身不由己。人常说归隐江湖,可江湖,又如何能从这世上归隐?人生有尽,代代无穷,可是终究,你我已经看不到了。”

慕容海听了,哈哈大笑,眼中放着奇异的光芒:“老东西,愈发胡说了。实话告诉你吧,当年我都没想到,还能再在这唐刀大会来一遭,现在这样,已经是大赚了一笔了!”忘空也莞尔笑道:“说的是。老衲已是死过一次的人,空空多活了这许多年,能看着这天下悲欢离合,也算不枉了这一个‘空’字了!”

说罢,两人同时放声大笑,声震屋宇,传到了外面,慕容雷听见,略松了一口气,心道:“看来父亲和忘空大师相谈甚欢,我也就不要前去打扰了。”这样想着,转身离开,为明天的大会做准备,可不知怎么,却总有些隐隐的不安。

慕容雷离开了,两人的笑声越来越响,随后却越来越低,忽然停歇,再无回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庄外钟声响起,晨光照了进来。忘空睁开眼睛,见慕容海坐在面前,一动不动,眯着眼睛,嘴角犹自上扬,似乎马上就要笑出来一般。忘空轻唤了他两声,却已经是叫不醒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鱼龙混杂:计谋 庄院内,几声沉重的钟声响起,似乎一下子惊醒了过来。所有人都惊慌着,三五成团地围在一起,议论着这意料之外的巨变。只见归海派、青元庄和少林寺的弟子忙忙碌碌,四处奔波,许多人都双眼红肿,面带泪痕。

慕容海去世了,据忘空大师所说,是昨夜子时,大笑而去。慕容海曾是佛门弟子,至真知性,如此看破红尘,实乃喜丧,无需大悲。

虽然如此,众人仍是难以置信。不少人慕名而来,都还未在此次大会见到慕容海一面,刚听到一点消息,竟然便是去世的讣告。慕容雷一身孝服,拄着竹杖,呆呆跪在床前,一句话也不说。慕容海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嘴角犹带笑意。

按照原计划,唐刀大会比武论雄,该当在今天开始。可慕容海的去世,打乱了所有的节奏。赵钧羡和尹柳不得不先安排丧葬事宜。不用说,归海派随行的百十余名弟子,以慕容雷为首,都要披麻戴孝,守灵祭祀。莫寻梅和丐帮感念慕容海的恩情,也一同陪灵。还有受归海派帮扶的不少岭南门派,也自愿祭奠。庄中原有的白绢白布,一时竟也不够用了,只得打发人去外面采买。

在一片悲戚之中,大多数的人却还是看热闹的心态。没错,慕容海为人有情有义,护佑岭南一方百姓,可是,这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于大多数中原门派来说,所谓铁臂龙王慕容海,不过是一个武功极高的陌生人而已,是他们奋力超越,又心怀忌惮的对象。除此之外,既无恩仇,也无私交,就是勉强装作悲痛,也挤不出一滴眼泪。

看着那灵棚中的一片白色,一个红脸男子叹道:“唐刀大会,千百年素来只有一个武功天下第一,十八年前,偏偏决出了四个,引为盛事,谁不想看十八年后,这四绝再酣畅淋漓一战?可谁能想到,十八年间,喋血苍鹰死得其所,锦翎白凤退隐江湖,函谷青牛身酹滔滔,铁臂龙王也大笑圆寂。大会未至,四绝已陨,时也?命也?一时美谈,一时哀叹,到得最后,都是笑谈!”说罢,自己先大笑两声,向腰间摘下酒壶,扬起脖子咕噜咕噜灌了下去。酒洒在身上,浸湿了衣衫,他也不管不顾。

这人是外号“赛酒仙”的白稹公,身背一把青莲剑,自称是诗仙李白曾用之物,但武功高低,谁也没见识过。之所以出名,是因为此人生性嗜酒,沾到一口之后,一张白脸便会变得通红如碳,且行为放诞、哭笑无状,最爱胡言乱语,便得了这样一个戏称。若是平时,大家也只当他说了醉话,引为一笑,可今日白稹公这番话,却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大家都默不作声,心中颇不是滋味。

然而,也有人对这番感叹颇为不屑,而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徐一刀站在人群中,冷冷地打量着,见鄱阳帮、水蛇帮等几个的门派聚在一块儿,正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便悄无声息地凑过去,听听他们在搞什么把戏。

这几个帮派都是水匪起家,平日相互狼狈为奸,私交颇深,各自的帮主也都是满身横肉的大汉,只见几颗斗大的脑袋抵在一起,却如小媳妇一般说着悄悄话。鄱阳帮帮主低声道:“慕容海死了,上次大会的四绝就算都没了。这样一来,大会上再没有绝顶高手,咱们可有大便宜能占了!”

另一个生着灰蓬蓬胡子的大汉担心道:“话虽如此,可若那冷画山……”一个青脸汉子不屑道:“杨兄,你也忒小心了些。那小娘们找到了汉子,俩人不知道跑去哪里逍遥快活,连祖宗留下的白虎庄都撇下不管了,还会记着这大会吗?”

第四个人一身豹皮直襟,露出左臂,一身皮肤漆黄如铜,点头赞道:“童老弟所言甚是。四绝不在,那瘸腿的嵩山掌门,还有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妮子,丝毫不足为惧。至于其他的什么高手,也就是四岳掌门、丐帮帮主,还有长岭派胡伯俞那老头,都一把年纪,还能敌得过咱们兄弟五个联手不成?”

那灰胡子大汉仍有疑虑:“话虽如此,可我听说那华山派中,最厉害的不是方罗生,而是那个长得天仙一般的副掌门,咱们可从未见识过。唐刀大会虽说允许以多敌少,可万一输了,按照规矩,以后可是要唯胜者之名是从的,这……”

第五个汉子长得最为魁梧,不耐烦道:“不过是一个小娘们,能有多大本事?难不成还能再出一个冷画山不成?还什么长得天仙一般,我看杨老弟你是怜香惜玉、下不去手了。这样吧,咱们不如顺势就把那小妮子抢过来,给你杨老弟做媳妇如何?”

灰胡子大汉涨红了脸,一言不发。那鄱阳帮帮主看来在几人中最有威信,便道:“既然如此,大家便说定了。等给这老家伙发丧了之后,大会比武,咱们兄弟几个就一齐上阵,将这些人都轮番干掉……”

灰胡子大汉插嘴道:“不可,按照规矩,以多敌少,绝不可伤了对付性命!”另外几人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鄱阳帮帮主续道:“而后,咱们兄弟几个再比武切磋,放点血,把戏做足一些,咱们也来他一个天下五绝……”

“哈哈哈哈!”徐一刀一直在一旁,听着听着,忍不住放声大笑,引得众人侧目。这五帮帮主也齐齐回头,恼怒道:“臭小子,笑什么?”徐一刀道:“自然是笑蠢材!”

那灰胡子大汉有些呆气,看看四周道:“蠢材,在哪里?”徐一刀道:“你是废物,他们几个既是废物,又是蠢材。蠢到不明白,一群废物加在一起,照样是废物。”

那青面大汉大怒,从腰间拔出一对形如鼓槌的狼牙棒,喝道:“臭小子,你什么意思?”徐一刀横了一眼,懒懒道:“什么意思?且不说你们几块料有没有那本事,就算你们联手能打败天下高手,再各自决出胜负,这天下第一,难道就名副其实吗?”

他当众把五人的谋划说了出来,众人听了,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五人涨红了脸,叫嚣道:“那又怎样?只要能得天下第一,管我用什么手段?”徐一刀道:“唐刀大会这许多年,这般蠢材的主意,你以为就你们几个开天辟地头一遭想到吗?”

那鄱阳帮帮主站出来,说道:“小子,听你这意思,我们五兄弟联手,斗不过你一个咯?”徐一刀蔑然一笑,懒得答话。这五人虽然粗莽,可又不傻,岂能看不出其中的嘲讽之意,大怒道:“好,小子,这是你自己找死了!看招!”

说罢,刷刷齐亮兵刃,形状各异,都是些水下劫掠的家伙,齐声大喝,前四后一,向徐一刀头顶打来。徐一刀倚在墙边,不慌不忙,冷笑道:“找死?找死的是你们!”说罢左手在腰间刀鞘上一按,嗤的一声响,青光闪动,自鞘中跃出一柄长刀,窄刃厚脊,长约五尺,与江湖上常见的刀刃都不相同。

人群中有不少兵器名家,见状惊道:“这是……大汉环首刀?”却立刻有更识货的人摇头道:“不,这刀略有弯曲,当是扶桑国的野太刀。”至于其他人,虽然不知兵刃来历,可这一手以内力逼刀出鞘的功夫,实在是罕所见闻,爆出雷鸣般的喝彩之声。

徐一刀丝毫不把这些议论放在心上,右手伸出,已经挽住了刀柄,却是弯肘屈膝,刀背贴住小臂,以在场所有人都未见过的怪异姿势,飞转着向五人砍去,快如闪电,形如魅影,五人来不及收力,只怕顷刻便要被开膛剖腹、拦腰斩断。

忽然,一声洪亮的喝声道:“丧葬未毕,大会未开,岂可私自胡闹?住手!”这“住手”二字一出,众人立觉一股浑厚真气扑面而来,尽皆头脑一晕,险些摔倒。五湖帮主脸色一白,手腕一松,兵刃当当落地。只见一个黄影闪过,徐一刀的长刀被一只枯瘦的手攥住,竟如同铸入了铁山之中一般,一动也动不得了。

灰胡子大汉抬起头,愕道:“你是,少林寺的忘苦和尚?”

忘苦点点头,却并不理睬五人,而是转头看向徐一刀,上下打量了一番,慢慢将手指松开,说道:“阿弥陀佛,施主武功奇绝,真让人大开眼界。老衲游历江湖五十余载,若纯以刀法之玄妙而论,施主当属第一,只是未免太过阴诡霸道,不是武学正途。”

徐一刀大为骇异。自己这柄刀乃是请海外异人方士,以精钢淬火打造,削铁如泥,无坚不摧,怎么竟让这老和尚一只手便抓住了,且似乎连皮肉都没有割破半分?难道他竟不是血肉之躯?他抬头看忘苦,见这老僧须发花白,其貌不扬,可双目湛然,仿若带着一层温润晶莹的华光,内功之强,深不可测,心下先怯了三分。

好在忘苦也不欲太让他出丑,徐一刀便顺坡下驴,就势将刀收回,悻悻道:“也好,等正式大会开始,再收拾你们几个!”忘苦淡然道:“这就是了。”拂袖转身,飘然离去。

徐一刀看向那五个湖匪帮主,戏谑道:“怎么,还打吗?”

五人面如死灰,低下头,一言不发。他们虽未被徐一刀砍中,可那柄长刀刚刚出鞘,劲风便已及到丈余之外,五人的腰腹似乎被一条软鞭狠狠抽中,疼得火辣辣的,几乎忍不住要叫出声来。只此半个交锋,他们便知自己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远远不如面前这个狂傲小子,至于争什么天下第一,更是休提。

在众人的笑声中,五人捡起地上的兵刃,灰溜溜地离开了。有人上前道:“徐帮主,你做得好。这等心怀叵测的小人,就该给他们些教训。”徐一刀斜目睥睨,冷哼道:“他们是小人、大人,与我都没有关系。你们这些人,我早晚也是要一一砍了的。”

众人一听,尽皆哑然,身藏绝技者面露不屑,自度不如者则心怀忌惮,种种想法,不一而论。徐一刀向那堂中看了一眼,蔑然一笑,将刀扛在肩上,吹着口哨走了。

五湖帮主走出灵堂之外,心灰意冷,想要就此打道回府,却又心有不甘。这十八年一次的盛会,也总该好好瞻仰一番才是。

正自左右为难,那灰胡子大汉向前指着道:“你们看,那人是谁?”另外四人齐齐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长大魁梧的男子正站在一片竹林前,似乎对着一块石头发呆。他身穿白衣,外皮紫色半襟大袍,上面绣着隐隐的龙凤穿云的暗纹,单看背影,便甚有威仪。

鄱阳帮帮主见多识广,惊道:“啊,那是白凤庄的新庄主钱百虎,咱们可万万惹不起,还是快走吧。”几人原本豪气冲天,要争那武功天下第一,此时却几乎吓破了胆,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绕开钱百虎,悄悄地走了出去。

钱百虎其实感觉到了背后有人,但听五人脚步,知道是江湖上的三流人物,也就懒得搭理。他已经不再用镔铁判官笔,而是怀抱着一柄长剑,眉头紧锁,望着面前的一块青石。那青石形状模样,也没什么特别,可是它的表面上,却有着深深的四道爪痕。

邱猛走了过来,低声道:“庄主,已经请羊帮主带丐帮弟子暗中清查过了,并无可疑人等。”钱百虎点点头,却依旧面色严肃,忧虑道:“想来也是。”邱猛道:“庄主,会不会是您多虑了,忘苦大师不也……”

钱百虎摇摇头道:“少林龙爪手,是中指与食指并拢,小指与无名指并拢,所以就算是忘苦大师,也该是三道爪痕才对。似这般四道爪痕的,一定是鹰爪功。可死人又不能复生,还有谁能有此等指力?”

邱猛挠挠头,似乎也不明白了。钱百虎沉吟片刻,说道:“不论如何,此事先不要对外声张,以免打草惊蛇。如何处置,我自会和尹庄主、赵掌门商议。你也让兄弟们留心些,不要被人暗算。什么大会比武、天下第一都是小事,一定不能让血鹰帮死灰复燃!”

邱猛答应一声,便即退下。钱百虎又看了一眼那爪痕,隐隐觉得其中狠辣有余,而韧劲不足,叹道:“但愿是我多心了吧。”转身向灵堂走去,他也要去凭吊一下慕容海。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鱼龙混杂:刀剑 几日后,是慕容海尸身火化的日子。参会的各门各派无论亲疏远近,都一同前来送葬。按照生前的遗嘱,慕容雷将父亲的骨灰装在木匣中,只待大会结束,便扶灵回归岭南,与母亲合葬。生前不能相依,死后自要相守,也算完成慕容海一直以来的心愿。

在那原本将用作比武会场的高台上,数万人围成一圈,静静的看着那熊熊的火焰吞没了慕容海的躯体,化作苍白的烟尘,冲进漫漫碧空,在风云中弥散、消失。而地上的柴塔,也渐渐燃尽、熄灭,只留下一片残灰余烬,再无半点一个人曾经存在的痕迹了。

众人鸦雀无声,似乎不敢相信就这样轻易结束了:以慕容海这般豪气万千、震古烁今的武林宗师,怎么死时的模样,竟和普通人没有半点区别?

白稹公破天荒地没有喝酒,而是大叹道:“古往今来,管你帝皇将相,圣贤豪杰,奸雄大盗,元凶巨恶,莫不有死!”众人听了,无不心中一紧。

方罗生念道:“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悲夫!”

他念的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若在平时,不免有所卖弄之嫌。可是现在,对于在场大部分人来说,虽听着仍有些聒噪,也未必都知道《兰亭集序》是什么,但觉其中含义,与此情此景,无不契合,都顿生一股感时伤怀、人世无常的哀愁之情。武林中人向来以贪生怕死为耻,个个以不怕死、不惧死自负,何曾想到过“死生亦大矣”?

人群中一个身背布囊的男子,乃是被称为“掉书袋”的司马徙明,说道:“太史公曰: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众人听了,都觉另有所悟。

慕容雷收集了父亲的骨灰,人群便渐渐散去。莫寻梅和秋剪风却不约而同地留了下来。莫寻梅走上前去,见慕容雷面带泪痕,安慰道:“少掌门,逝者已矣,还请节哀顺变。慕容前辈一生侠义,从无半点有负于人,可以说是重于泰山了,江湖后辈,必将敬仰。”

慕容雷点点头,缓缓道:“父亲虽然没有说,但我已经隐隐感觉到了。这几年,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这次来大会,本就是挣了命,要来完成莫掌门你托付的这最后一件事情。现在想想,父亲他此行前精挑细选,带来的都是最信任的弟子,还悄悄地自己带来了寿衣。他老人家,是早就知道,自己大限将近了。”

听了慕容雷的话,莫寻梅有些愧疚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慕容雷摇摇头道:“莫掌门切勿自责。先父和尹庄主虽然生前有所不和,但他和尹庄主一样,都是将恩仇二字看得极重的。且不说令尊生前救过先父的性命,就凭那一纸书卷,也值得父亲他亲自走一遭了。家父一生忠义,这也可是最好的归宿吧。”说完,轻轻一揖,告辞离开了。

莫寻梅轻叹一口气,转身看见秋剪风,问道:“你还不走么?”秋剪风点点头,问道:“梅姐姐,刚才慕容公子说什么书卷,那是什么?”莫寻梅道:“也许是件什么信物,我也不甚明白。”秋剪风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这几日都在忙慕容前辈的事,我一直想问你,那天柳儿将我们叫过去,嘱咐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倒真的把莫寻梅难住了,摇摇头道:“我曾问过尹姑娘,可她不肯说。但想来其中定有缘故,到时候见机行事吧。”秋剪风点点头,道:“我想着也是如此。”

这时,一阵风吹过,拂动两人的发梢。秋剪风伸手将鬓角拢下,看见地上的灰烬被风吹起,不知去向何处,忽然问道:“梅姐姐,你说,我们将来,也会有这么一天么?”

莫寻梅一怔,随口道:“当然,人世无常,说不定咱们还活不到慕容前辈那个岁数,便因为什么死了,也都说不定。”她自幼历经磨难,对于生死之事一向看得很开。秋剪风听了,却忽地潸然泪下,用力摇摇头道:“我……我不要无常!”说罢,扭头跑开了。

莫寻梅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有些茫然。但细想她刚才的话,说的却并不是不要“死”,而是不要“无常”,不禁心中一动,想起了许多人、许多事,感触良多。

晚上,秋剪风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中一时悲绪万千,一时又莫名的烦躁,总是想起那一团灰烬,索性穿衣下床,带上双剑,悄悄出门,打算再去看看。此时万籁俱寂,弯月若晕,一个曼妙婀娜的倩影在夜幕下轻轻跃动,惊起一片鸟语虫鸣。

到了高台处,秋剪风却是一怔,驻足停歇,站在一株青松旁。只见暗淡的月光下,三个人正站在高台之上,对着那片焦黑的土地,似乎正在祭拜。这三人都背对着秋剪风,看不见样貌,但从背影来看,似乎是一个女子扶着一个老婆婆。第三个人站得稍远一些,是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披散着的头发在月下显出隐隐的暗红。

秋剪风忽然全身一颤,好像胸腔瞬间大张开来,几乎无法呼吸。她眼前一片眩晕,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松树,脚下一晃,踩在了一根松枝上,发出“咔嚓”的轻响。秋剪风连忙屏息凝神,抬起头来,却一下子呆住了。就一眨眼的工夫,那三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咦,你也来了?”一只手轻轻搭在了秋剪风的肩上。秋剪风正混不守舍,下意识地拔剑出鞘,一道白光立时向后闪去,却听铮的一声响,那清玉剑刺在了一柄刀刃上。来人是莫寻梅,皱皱眉头道:“你这是怎么了,见鬼了吗?”

秋剪风认出是莫寻梅,这才松了一口气,自嘲般道:“不错,当真是见鬼了。”将清玉剑收回,说道:“梅姐姐你呢?怎么也过来了?”莫寻梅道:“也没什么事,就是睡不着,四处走走。”秋剪风道:“好巧不巧,我也是睡不着。”两人相对莞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莫寻梅道:“左右无事,你我何不趁现在,就将这刀剑之法切磋一下如何?”秋剪风欣然道:“小妹早有此意,既然梅姐姐应允,那就再好不过了。”

于是,两人一起跃上高台,分开三丈,相对而立。莫寻梅将双刀缓缓取出,一前一后,摆出一式“踏雪寻芳”,乃是日月晦明刀法的起手式,说道:“秋副掌门,请赐教。”秋剪风也将双剑交错,轻笑道:“何必叫什么副掌门,我当你做姐妹,你也叫我剪风就好。”说完,自己却是微微一怔。

莫寻梅笑道:“也是,我这刀法本也可算作来自华山,咱们私下切磋,可不能算作门派之争了。”秋剪风愕道:“什么?”莫寻梅道:“我这刀法,乃是……嗯,一位华山的前辈赐给先父的。据说,是当年贵派浔阳祖师负气出走后,创立出来的刀法。”

秋剪风从未听说过此事情,大喜过望,说道:“既如此,那就更该比试一下了。”说罢,左手一招“拨云见月”,右手一招“平沙落雁”,分向莫寻梅肩头、膝弯刺去。

莫寻梅不慌不忙,单刀在空中画一道圆弧,轻轻架开,随即翻手还击。霜刃相碰,如水激寒玉,风吹洞箫,在这清越的声音中,月影仿佛轻轻晃了一下。

两人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武功玄妙,因此除了最开始几招是礼仪性的试探之外,后面便都毫不留手,存了一较高下之心。然而,几个回合下来之后,两人都有些惊讶。说起来,二人的刀法剑法,虽然都是刚柔并济,却总归也有硬碰硬的时候。

可不知为何,哪怕莫寻梅单刀探入,欲要直取秋剪风咽喉,秋剪风双剑却立时一招“海岛空轮”,双剑绕着刀刃舞动,如同一朵绽放的莲花,引得莫寻梅回转自救。一开一合,以刀为茎,以剑为瓣,绚丽非常。同样的,就算秋剪风使出最得意的“度月穿沙”,分刃取莫寻梅双腕,也会被一招“落梅何处”带得展开两边,如雪敲墨枝,梅开两处。几番拆解下来,不论是何种招式,对方似乎都有完美无缺的破解之法,且刀剑一旦交会,都瞬间变得柔情似水,全无相斗相杀的狠意,反倒似衷肠互诉,欲说还休。

在这缠绵交融之中,两人的身姿手法,都极尽优美曼妙,宛如两只花间蝴蝶,在月下翩翩起舞。或尔轻云蔽月,夜黑风高,在一片幽暗中,却又发出铮铮猎猎的呼啸之声,似乎在进行一场殊死力搏。过不久,淡云散去,又恢复成了那般轻灵飘逸,闲雅清隽。再之后,连刀剑之间相碰相错的撞击声也消失了,只有温温脉脉,如琴瑟和鸣。

如此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月影渐渐淡去,东方露出了鱼肚白。莫寻梅见天色将明,便轻唤一声道:“剪风,停手吧。”秋剪风点点头,两人四刃轻轻一碰,同时退后,便如同一曲终了,戛然而止,毫不拖泥带水。

秋剪风道:“日月晦明,晦明莫测,果然好刀法。”

莫寻梅道:“墨玉双辉,难解难分,更是好剑法。”

两人相视一笑,不由想到:当年华山派浔阳祖师和祖师婆婆,天各一方,却仍将一套刀法、一套剑法创造得如此互补互用,实是难得。更奇妙的是,尽管两人相斗一夜,却脸不红、气不喘,连汗也不流一滴,不但未感劳累,甚至还觉精力更加充沛。

欲有浑然天成之功,必有心有灵犀之人,真不知是可喜,还是可叹。

朝暾初上,二女携着手,有说有笑。然而,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在阳光闪耀下,一人青衫褐衣,悄立在一株青松之上,看着二女离去,轻轻一笑。

两人这一场比试,与会的其他人自然不知道。按照大会的规矩,到了寅时,比武台周围已经坐满了人,旌旗飘扬,迎风而起,密密麻麻,几乎只见旗子,不见人影。

然而,众人嘴却都不闲着,独自前来的东张西望,四处打量着周围的对手。成帮结派来的,弟子们都在吹捧自己的师父,必能夺得天下第一。而各门派之间,相熟的说两句谦虚恭维的场面话,有仇的更是直接上门叫战,宣称要在大会上打得对方跪地求饶。当然,还有更多的人,虽然来参加大会,却并无比武夺魁之心,只是不断地指指点点,评头论足。一时间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寅时三刻,尹义穿着一身玄色长袍,缓步登上台阶,走到一面虎皮大鼓前,从尹孝手中取过鼓槌,挥手敲了一下。这鼓声也不如何响亮,可鼓声刚起,众人立刻住口。在场的数万人,鸦雀无声,都神情肃穆,看着场中央。

尹义一连敲了二十八下,方才停止。不一会儿,赵钧羡和尹柳携着手走上来,向着周围抱拳行礼一圈,随后便拾级而上,坐在了高台北首的椅子上。

见这一对年轻夫妻居然坐在首席,有人便开始阴阳怪气,说些有的没的。虽然知道是因为上次大会的四绝都无法前来,这才让发起大会之人居首,但仍颇为不屑。

秋剪风和莫寻梅密切注视着尹柳,只见她面色平静,似乎并不为这些议论所动。而赵钧羡则紧紧攥着尹柳的手,也是神色泰然,便放下心来。

秦松从人群中站了出来,登上高台,拱手道:“诸位,在下药王峰掌门秦松,受忘空大师、赵掌门和尹庄主伉俪所托,主持此次大会。”话音刚落,人群中立时掌声雷动,喝彩声不止。大家一个个摩拳擦掌,只待大会开始。

然而,秦松却摆摆手道:“诸位莫急,在大会开始之前,忘空大师有话,要先对众位英雄言明!”众人一愕,只见少林寺的阵列中走出两个老僧,正是忘苦和忘空。

见到这两人,人群中便有些不安起来。有人高声道:“忘苦大师,难道你也要来争这天下第一吗?”忘苦道:“此等虚名,于我而言,如同无物,何必去争?”忘空点点头,说道:“诸位,此次大会,不为比武,只为……”

话音未落,在场立时一片哗然,议论纷纷。有人耐不住性子,站起身来,高声道:“忘空大师,你这话什么意思?”还有不客气的道:“难不成少林寺是想仗势欺人,直接把这武林盟主之位收入囊中吗?”立刻有人应和道:“没错,知道你少林寺厉害,可也别太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台下吵成一片,莫衷一是。

忘苦皱皱眉头,说道:“诸位,请听我师兄一言!”短短一句话,已经用上了少林寺金刚禅狮子吼的无上法门,众人都觉耳边一震,略安静了一些。只见忘空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端在胸前道:“诸位,岳飞岳元帅蒙冤遇难,相信大家都知道了。然岳元帅虽死,却留下了一卷武学精要、一部兵法大成,现在就在老衲手中!”

众人听了,反应各异。不少人看着那小小木匣,神情立转肃穆,目光中也充满敬意。另有人则只懒懒看了一眼,不屑一顾。还有许多人眼睛都直了,脸上却满是贪婪之色。还有人悄悄议论,说传言果真不虚。

莫寻梅凝神细听,观察周围人的反应,不禁隐隐担忧。更多的人则一脸茫然,问道:“忘空大师,你拿出这个,是何用意?难道你们把大家叫来,就是看这个木头盒子,不比武,也不选武林盟主了吗?”

人群中发出一阵笑声,忘空道:“唐刀大会,自古有之,为的便是让天下好汉争雄,选出一个武林盟主来,老衲也不敢坏了规矩。只是老衲以为,如今金宋对峙,虽已议和,但大宋良将陨落,朝政昏庸,岂能真保百姓安宁?”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鱼龙混杂:胡诌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赞同,不少人触景生情,开始叙说当年曾被贪官污吏如何欺压,不得已才背井离乡、流落江湖;或是痛斥女真蛮子残暴,杀害了自己的至亲好友;也有人曾和岳飞相识,便回忆起昔年旧事,不免感叹惋惜一番。更有许多人情绪激动,跳起脚来便大骂昏君奸臣无道,若非力不能逮,必要带人杀去临安。

唐刀大会到底还是以中原门派居多,虽然如今金国占据半壁江山,但大多数人还是以宋人自居。因此讲起国恨家仇,不免群情激愤。

忘苦站在台上,见下面喊杀声一片,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但这叹息也不过一闪而过,随即便振奋了起来,挥臂道:“诸位,昏君奸臣固然可恨,咱们江湖中人,只上服天地道义,下敬父母亲友,他皇帝老儿也管不着。因此,朝廷卖国求荣,咱们还当严阵以待,尽己所能,保边界百姓平安,才当真不负江湖之道、侠士之义,大家说对不对?”

忘苦虽然出家为僧,可其实以出世之身,行入世之事,因此说出话来,全无半点佛家的大道理,而是充满草莽之气,豪迈万丈,他又内功深厚,声如洪钟,字字振聋发聩。引得下面纷纷叫好,响应声不断。这些门派弟子中,除了少数人是天生好武,自幼苦练外,大部分都是出身贫寒,或被恶霸欺压,或被兵燹所祸,才不得已投身江湖的。不然,如果能安安分分种田养家,谁又愿意过这种朝不保夕、刀口舔血的日子呢?

见众情已起,忘空便将那木匣交给秦松,和忘苦一起,退回了少林寺群僧中。

秦松谢过两位高僧,转头看向赵钧羡。赵钧羡会意,对尹柳点点头,起身走下台阶。周围人大多都知道他腿有残疾,因此不少人投来或同情,或讥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然而,赵钧羡泰然自若,竟步履稳健地走了下来,毫无瘸拐之状。众人都愣住了,一时猜不透是怎么回事。只有莫寻梅、秋剪风和慕容雷等少数几人猜到,赵钧羡想必又改进了他的那套“司晨扫羽腿”,以内功支撑双腿,这才看起来无恙。

赵钧羡接过木匣,缓缓开口道:“诸位英雄,忘空大师和忘苦大师的话,想必大家都听明白了。因此,虽然唐刀大会的规矩不能破,这天下第一还是要推举。但今日我嵩山派、青元庄和少林寺之所以邀请天下群雄,乃是为了保境安民、护天下苍生。因此,此次大会评议之人,需得德才兼备、文武双全,才能当得起这武林盟主之位。”

赵钧羡虽然年轻,可面对数万英雄毫不露怯,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众人见他举手投足,一派大侠之风,又是惊讶,又是敬佩,便收起了先前的小觑之心。有人便应和道:“说的是,咱们习武之人,武德为先,武功次之,若武功绝顶,而为人败类,岂能让大家真正信服?”有人道:“没错,若再似上次那般,又出一个喋血苍鹰,咱们也不能由着他胡来!”“正是,再有这等人,咱们车轮战挨个上,也要将他赶下来!”

赵钧羡举起木匣,继续道:“所以,咱们便在此,推举出一位大家都信服的英雄,为我们的武林盟主,接受这两份岳元帅的兵法书卷,以后统领群雄,保边界百姓平安。大家说,谁能当此重任?”

这一下,台下可就议论了起来。有人说:“少林寺忘苦大师武功冠绝、德高望重,我看这武林盟主该请他老人家来当!”有人说:“泰山派齐掌门礼学渊博,最能显汉家风范,这盟主自然由他来当。”又有人说:“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难道不配当这武林盟主吗?”渐渐吵闹起来,更多的人则怀有私心,或一言不发,或只推举本门本派之人。而被推举之人,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在勉力推辞,至于心中到底作何想法,却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秋剪风和莫寻梅站得甚近,轻轻碰一碰她,笑问道:“梅姐姐,你武功高强,又把小妹瞒得铁桶一般,可算得上文武——不,该是文武貌兼备了,难道不想当这武林盟主吗?”

莫寻梅一听,知道她已经猜出了岳飞遗书和自己的关系,笑道:“哪里,若果真这般比法的话,妹妹你只要向台上一站,便现成捞到一个‘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其他人可不就白来了吗?”说罢都是发笑,自昨夜一场比试之后,两人已渐渐亲密起来。

忽然,人群中有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你推举一个,我推举一个,这究竟是唐刀大会,还是斗嘴大会?若是斗嘴的话,大家也不必争,随便找个窑子妓院,将那招揽嫖客的老鸨拉来,一条三寸不烂舌,大家谁也说不过她,便让她来当这武林盟主好了。”

这声音不大,但说得话过于龌龊刺耳,众人立刻停止了议论,齐刷刷地望了过来。只见一个手持铁拐的青袍男子,一瘸一拐,慢慢悠悠地站了出来。有人喝道:“胡邹,你这话什么意思?”这青袍男子张开口,仍是慢慢悠悠道:“什么意思?就是这个意思。千百年来,唐刀大会都是拳脚上见真章,谁武功最高,谁就是天下第一。怎么现在,反而要选出一个学究先生,满嘴之乎者也,当咱们的武林盟主了?”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默然失语,似乎觉得有些道理。这些江湖中人最厌恶的就是穷酸腐儒,若真要屈身在这等人身下,委实有些不服。

胡邹继续道:“说着守规矩,实际上却是大大的坏了规矩。难不成尹老牛死了、赵怀远死了,换了一对乳臭未干的小两口做东之后,世道就全变了?”话音刚落,青元庄和嵩山派中立刻发出一片叫骂斥责之声。胡邹却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莫寻梅见此人说话刻薄,问道:“这个胡邹好不讨人厌,是什么来头?”秋剪风摇摇头,显然也不清楚。丐帮的位置和华山派靠着,羊裘听见,便过来道:“此等污浊之徒,两位自然见得不多。这胡周人称铁脚鹤,武功倒是不弱。”秋剪风疑惑道:“此人说话,一向是这样的吗?”羊裘挠挠头,说道:“此人虽名叫胡邹,可老叫花子之前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倒不是个爱胡诌八扯的人,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不过,胡邹这一番“胡诌”之后,人群中竟响起了应和之声,且渐渐公开叫喊起来:“说的是,难不成咱们数万好汉,当真要听一个贫嘴媒婆、穷酸书生的不成?”慢慢的,气势越来越大,有不少人更是直接对着赵钧羡和尹柳表示不满。

胡邹仍是面无表情,继续道:“我看啊,咱们争也没有用。这两口子狼狈为奸,早就商量好了。论嘴皮子嘛,谁能比得过老鸨呢?这赵掌门就好比老鸨,那尹庄主便……”

话没说完,忽然台口一条青影一闪,众人齐声惊呼。原本站在虎皮大鼓旁的尹义,不知何时从台上跳了下来,身法之快,如风如箭,竟无一人实现察觉。只见他一伸手捞住胡邹的衣领,振臂将他凌空提起,高举在头顶上,怒喝道:“再敢对我家庄主不敬,当心让你留下一条舌头!”声如雷震,众人听了,无不心中一凛,议论声也小了下来。

胡邹满面红涨,两只眼睛好像要涨出来。尹柳坐在台上,面不改色,平静道:“尹义,把他放下。”她坐的位置离尹义甚远,声音传过来,已经若隐若无。

然而,尹义听到之后,还是答应道:“遵命!”随手一丢,将胡邹扔出数丈之外,轻飘飘落在高台中央,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这一手看似随意,其实刚中有柔,暗藏极为上乘的运功之法。人群中有使得此招妙处的,已经忍不住喝彩起来。

尹孝走过去,见胡邹面色苍白,口吐白沫,心中立时明白无疑,起身道:“诸位,铁脚鹤先生是中了移魂大法之术,这才胡言乱语。我家庄主和我师兄知他是受人所置,这才饶了性命。”尹义一怔,随即平静下来。尹孝挥挥手,吩咐人将胡邹抬下去。

他随随便便两句话,仿佛向人群中扔了一颗炸雷。众人大惊失色,议论纷纷。这“移魂大法”是一门极高明的武学,须得内功深厚,并以眼神、动作暗中扰乱才可奏效。中招之人在不自知的情况下,便可按照施招者的意思,说话、举止,都任由其摆布。

可在场之人,谁又会用这等手段?众人看向那原本站在胡邹周围的人,一个个都有点名号,但从没听说过谁会移魂大法。此时没有证据,也不好妄加指摘。

然而,不管尹孝所说是真是假,胡邹的话已经说了出来,那些不安分之人也不肯就此罢手。一个声音道:“还打不打,若不打的话,老子便要乱杀了!”另外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道:“哥,你别乱来!”众人望过去,认出那男子便是曾一举制住五湖帮主的徐一刀,旁边一个妙龄少女,生得娇美可爱,望之生怜。

秋剪风秀眉微蹙,心道:“宝儿这么好的孩子,怎么有这么一个哥哥?”但一想到宝儿曾说,徐一刀对她不错,也就不再多想了。

赵钧羡站在台上,不愠不怒,说道:“那依徐帮主的意思,这武林盟主该怎么推举?”徐一刀眼睛一瞪道:“推举?推举个屁!不是唐刀大会吗?那就让大家都把刀拿出来,谁到最后还能把脑袋顶在脖子上,咱们就服他做武林盟主!”

赵钧羡轻轻一笑,说道:“这样也好,那就依徐帮主所说,按照惯例来吧。大家都是远道而来,若不亮亮本事,想必无人尽兴。偌大江湖武林,除了在场诸位外,再算上留守门派中的,少说也有数十万人,若武林盟主没有几拳几脚,自然也无人肯服。”

说罢,赵钧羡对秦松一点头,转身走上了高台,坐在了尹柳身边。

赵钧羡如此爽快地就答应了,倒是让在场许多人大为意外。不过,既然能比武,那就合了不少人的心意。周围立时响起雷鸣般的呼声。莫寻梅皱皱眉头,秋剪风安慰道:“姐姐放心,赵少掌门答应得如此爽快,柳儿又早对咱们那般嘱咐,想必已经料到了。”莫寻梅点点头,却仍有些惴惴不安。

台下,不少人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人自度武功高强,见尹义走回台上,站在虎皮大鼓旁,高声道:“尹义,你已露了一手,要做这第一个打擂的吗?”尹义道:“尹义是青元庄弟子,就算真要比武论雄,我自然也要奉我家庄主为尊,岂能自己上台?”

这话一出,四周传来不少笑声,有人揶揄道:“好啊,那就请尹庄主下来,给大家露两手呗?”尹孝听了,蔑然一笑道:“笑话,我师父乃上代大会四绝,我家庄主自然该承袭擂主之尊。只有战到最后之人,才有资格同我们庄主比武!”

人群中一个声音道:“一个臭丫头片子,有什么本事?”尹义眼睛一横,说道:“是谁?”那声音却立刻消失了,显然是惧怕尹义的手段。尹义冷哼一声,说道:“我庄主的本事,比我岂止高出数倍?你们连我都不敢碰,还敢同我家庄主比试吗?”

这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哑然无声。江湖中人,谁不知青元庄大弟子尹义,武功卓绝,不逊于任何一家掌门。至于尹柳,虽说是青元庄的大小姐,可从未在江湖上公开露手,也没听说有什么过人之处,怎么能说比尹义高出数倍?

难道是尹义为了维护尹柳的面子,信口胡说不成?可以尹义江湖高手的身份,不该当众扯谎。况且假的真不了,不管怎么样,尹柳最后总得动手,到时候一露馅,岂不更加叫人笑话?而且,看尹义说话时的语气神色,似乎并非信口开河。

莫寻梅注意观察尹柳,见她面色平静,毫无怯懦之意,心中大为疑惑。

见众人安静下来,秦松站到高台中央,说道:“既然大家都要比武,那就按照唐刀大会的规矩,请诸位一个一个地上台,比武较量,胜者为尊。若是以多敌少,需要在一炷香之内取胜,不然便视作落败。在场诸位,都是公证,请吧!”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鱼龙混杂:打擂 众人原本就是为了比武争雄而来,听了秦松的话,各自暗暗盘算。在场门派有数百个,各门派中少说也来了几十人,可是,做弟子的畏惧师尊威严,自然不敢和师父抢这“天下第一”的名号。而那些掌门、帮主,个中高手虽然不少,但有的自重身份,不肯就先上场。有的成名已久,虽自信绝不输于旁人,但说要压倒场中数万位英雄好汉,倒也决无把握,万一技不如人,在弟子面前给人打下台来,闹得灰头土脸,岂不是大大的丢脸?以后还怎么做一派之主?顾虑甚多。

至于那些身无所属的高手名宿,或者尚未成名的青壮年,虽然跃跃欲试,但都明白如此比武,自然是车轮战,上台越早,后面就越吃力,自己才不想吃这个亏。因此,秦松说完之后,下面只吵吵闹闹,却无一人上台。就连一开始极力叫嚣的徐一刀,也抱着手臂坐在椅子上,表情悠闲,没有半点要上去的意思。

秦松看见这番场景,暗暗发笑,高声道:“除了几位前辈耆宿、出世高人之外,天下英雄,尽在此间,怎么竟无一人肯来?难道英雄们聚在一起,便成了狗熊了吗?”他一连说了几遍,忽听台下几个声音一齐道:“奶奶的,人家熊咱,咱就真认熊了不成?上!”

话音刚落,只见噌噌几条人影窜上台来,站在中间。都是身材魁梧、虬髯针发,十分凶恶。然而,大家看清之后,不但不惧怕,反而哄堂大笑。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嘲讽道:“五湖帮主,前几日被打得还不够惨吗?”

原来这几人正是之前被徐一刀一招制住、灰溜溜跑走的鄱阳帮帮主等五人。鄱阳帮帮主手中刀一抖,笑道:“被打得再惨,也无非就是个熊样。总比做缩头乌龟,是个王八样子要好。”他这两句说得倒厉害,一时台下大半人都不好意思回应。

那灰胡子大汉道:“我等自知本事不济,武林盟主是做不成的,那等以多欺少的勾当也不会再做。可昨天有一位英雄说得好,人总归得死,可要么死得比山还沉,要么死得比鸟毛还轻。咱们要是因为害怕丢丑就藏着掖着,那就真的白活一遭了。”

这几句话说完,台下纷纷叫好,都心想:“他们虽然自承其短,可坦坦荡荡,倒更有豪迈风度。”不禁加了几分敬佩。这时,下面传来一声大喝道:“果然好汉,俺来会会你们!”腾的一声,跃到了台上。众人看见,都吃了一惊,但见此人高大肥胖,足足有三百来斤,且面黑如漆,口鼻凹陷,相貌十分丑陋。

不过,五湖帮主也不是什么俊俏之人,便拱手道:“这位兄弟,尊姓大名?”这大汉双手拍在肚子上,乐呵呵道:“俺叫熊百同,人家送一个外号叫生铁弥勒。也不想当武林盟主,但看几位有眼缘,便切磋切磋,交个朋友。”群雄见他大腹便便,肥头大耳,这“弥勒”二字还真可算得上贴切,忍俊不禁,叫起好来。

秦松道:“既然如此,就请几位过招吧。”说罢足下轻轻一点,跃到了高台一侧,让出一片空地来。鄱阳帮帮主道:“既如此,那得罪了!”说着手中刀光霍霍一晃,在空中转出几片残影,分心向熊百同砍来。众人“咦”了一声,赞叹这刀法之精。却见另外四人站在一旁,抱臂不动。原来他们虽然同时上场,却不肯就以多欺少,而是一个个地上阵。

熊百同仍是笑眯眯的,说道:“不必客气。”眼见刀背将至,呼地一闪,台下谁也没看清他的脚法,只感觉一道黑影一晃,熊百同已经闪到了鄱阳帮主背后,右手轻轻伸出,捏住了他的颈后椎骨。鄱阳帮主大吃一惊,他没想到这人身材胖大,居然身法还如此迅捷,立时大喝道:“杨兄,快来助我!”

灰胡子大汉应和一声,手中两柄单刃弯钩交叉分和,嘁嘁喳喳,如一对大剪子一般向熊百同攻去。熊百同叫道:“好奇兵刃!”却并不躲避,而是呼地将一直藏在背后的左手伸出,快如闪电,又捏住了灰胡子大汉的手腕,那只剪子也就无奈地停了下来。

这两下出手如兔起鹬落,迅捷无伦,且都一招制敌,大出众人意料。立时,台下响起震天价的叫好声。连方罗生都赞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等虽自称名门正派,却也不可小觑江湖中的草莽豪杰。”

众人都知方罗生轻功绝顶,他既然这般称赞,看来这熊百同的武功果然了得。

另外三人见状,相对一看,齐声大喝,一起冲了上去。熊百同道:“好,大家一起来切磋切磋。”双臂缩回,放开二人,脚下一踏,两拳拧动,气势立显刚劲。台下有识货的立刻喊道:“少林罗汉拳!”众人齐刷刷向少林寺望过去。忘苦摇摇头,道:“我少林弟子中,也少有人能达如此境界。”

这两句话的功夫,台上已经打得热火朝天。五湖帮主手中兵刃交错,纠缠在了一起,似乎想以合力胜过熊百同。然而熊百同双拳挥舞起来,柔中有韧,气力连绵,丝毫不落下风。见状,那青面大汉叫道:“分开!”另外四人立时会意,分散跳开。

这样一来,局势立刻扭转。五人分攻熊百同周身要害,纵是他手脚并用,也还差一处不能抵御,几个回合下来,便左支右绌,应接不暇。

熊百同脑门冒汗,急道:“这少林罗汉拳,也没教我怎么用牙咬人。不然的话,双手双脚加上一个脑袋,就能对付了。”众人皆笑。忽然,熊百同瞄准空隙,一下子捏住了青面大汉的肩头,自己却也露出了腰腹要害。灰胡子大汉立时俯身,使铁剪向他肋部剪去。这样一来,必成一死一伤之势,众人齐声惊呼。

然而,熊百同笑了笑,松开青面大汉道:“几位果然厉害,是俺武功不济,认输认输。”灰胡子大汉也连忙收手,说道:“惭愧惭愧,熊大哥武功高强,我等无一人能及。”熊百同道:“什么高强不高强的,都是朋友,以后再一起切磋罢。”说完,自己主动从台上跳下,隐入人群中。按照大会的规矩,这就算认输了。

秋剪风坐在一边,见状轻笑道:“如此说说笑笑,简直就不像比武了。”莫寻梅道:“武学本就是为了除恶扬善,若非要为了分高下,争个你死我活,那才是大大的不值呢。”秋剪风微笑道:“姐姐久居朝堂,殊不知对于江湖人来说,这高低胜负,可真的比性命还重要呢!”莫寻梅笑而不答。

这时,又有一个人叫道:“嘻嘻哈哈,像什么样子?”众人侧目,只见一个精瘦男子跳了上去,肩上却扛着一柄比自己还大的狼牙棒。

这人站上台子,也不行礼,叉腰道:“老子叫石化儿,人称神臂猴王。老子是来当武林盟主的,劝你们几个,如果识相的话,就快快跪下磕头,不然的话,我……”

“咔嚓”一声,这人的牛皮还没吹完,便见刀光一晃,那根狼牙棒已经被拦腰砍断,带着一绺头发,飘然落在地上。

众人齐声大笑。石化儿面色惨白,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鄱阳帮主。鄱阳帮主收回砍刀,笑道:“兄弟,再练几年,再来大会吧。”石化儿呆呆点头,低下头走了回去,在下台的时候还晃了一下,险些跌倒,又引起一阵笑声。

另有人见鄱阳帮主这一手干脆利落,心说:“看来他们并非武艺低微,只是那熊百同功力太强,才显得有些不济。”但转念一想,又暗道:“若真是如此,那个叫徐一刀的小子,岂不是更大大的厉害?”忍不住斜眼偷看,却见徐一刀稳坐泰山,面露不屑之意。

之后,又上去了三四个人,却都再无熊百同那样的表现,五湖帮主中最多两人联手,便可轻松取胜。鄱阳帮主擦一擦额头细汗,笑道:“还有哪位英雄上台,我等……”

忽然,“砰”的一声,众人齐齐失声惊呼。只见一杆长柄飞锤呼啸而来,正中鄱阳帮主脑门太阳穴。可怜他毫无防备,立时头骨碎裂,一声不吭,瘫倒在地。另外四人大惊,正要上前查看,忽然啊啊惨叫几声,腹部被齐齐洞穿,鲜血淋漓,扑倒在地。

几人背后,站着五个身形各异的黄袍人,都戴着鬼脸面具,手持生铁蛇钩、金刚杵、黑铁手套、倒刺长鞭等怪异武器,放声大笑,笑声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这变化发生得太快,几乎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就是有几名高手看到了五人,却没料到他们竟偷袭下次毒手,等意识到了,又身居台下,救援不得了。

秦松跃下台来,愤然道:“你们是谁?”其中一人笑道:“不管是谁,如此废物,还敢公然守擂?咱们杀了他们,岂不让大会更好看。”声音又娇又媚,竟然是个女子。

立时,台下响起一片斥责之声。可唐刀大会本来就生死自负,他们又不认识这五人,因此只能谴责他们手段过于狠辣,却也无可奈何。

然而,秋剪风一看他们的兵刃,猛地站了起来,面色青白,颤道:“黄沙五毒!”

方罗生骇道:“什么?”五岳门派都是坐在一起的,秋剪风这一句话,万俟元、齐太雁和了缘师太都听到了,各自讶异。两年前在少林寺,这五个形状怪异的毒人也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万俟元沉下脸道:“这五个家伙,有这般高明的武功么?”齐太雁想了想,摇摇头道:“要么他们深藏不露,要么天赐奇遇,总之,今非昔比了。”

五湖帮中弟子将师父抢回来,却是呼吸全无,已经死了。更是大乱,一个个愤怒难当,便要上去报仇。然而只听一声怒吼道:“你们,怎敢伤了俺的朋友?”

众人齐看,见熊百同窜跳上台,一张黑脸因愤怒而变得通红。黄沙五毒不知这家伙在说什么,不屑道:“伤了,便怎样?”熊百同大叫一声,双拳齐出,虎啸生风。

五毒中,响尾蛇仍是负责指挥列阵。熊百同拳头一出,立时劲风扑面,遂喝道:“兄弟们,这胖子内功不弱,不好对付,小心些!”

说罢,众人便见一个同样胖大的人冲了出来,倒提金刚杵,闷吼一声,和熊百同正面相交。秋剪风认得,这人自然便是花斑蜥。只听铮的一声大响,拳杵相撞,双方都是一震。黑蜘蛛叫道:“三哥,扛住了!”众人无不听出关切之意。只见另外四人各提兵刃,分散进攻而来。然而,熊百同大喝一声,化拳为掌,忽地一开一合,五人立觉一股巨力相夹,竟而被笼进了这股韧劲之中,一时脱身不得。

群雄见状,惊叹道:“原来这大汉刚才是手下留情,他既能战平这五个毒人,焉能斗不过五湖帮主?”又有人道:“不然,这五个毒人是背后偷袭,未必便真胜过五湖帮主。”但在场不少有识之士,从这两场短暂的交手,便可看出黄沙五毒的武功既诡异阴毒,又相互配合,远在五湖帮主之上。

然而,熊百同丝毫不顾,一套罗汉拳使得虎虎生威,占尽上风。忘苦却暗叫道:“不好!”钱百虎的白虎庄靠着少林寺,问道:“大师,怎么不好?”

忘苦道:“罗汉拳是佛门武功,讲究以守为主,以攻为辅。这熊施主悲痛之中,只顾进攻,却疏于防范,只怕会吃亏。”钱百虎一怔,细看之下,果然如此,问道:“那依大师的意思,熊百同会落败?”忘苦道:“这五人倒不至于,但他们都来了,想必……”

话没说完,熊百同忽然大叫一声,侧身沉肩,一下子将响尾蛇撞开,伸出铁钳般的手抓向黑蜘蛛的脖子。花斑蜥一声惊呼,金刚杵同时已经落下,向熊百同手臂落去。紫毒蝎也反身出钩,刺向他双目。熊百同却兀自向前,毫不回缩,显然是拼了丢一条手臂和一对招子,也要将黑蜘蛛掐死。

忽然,群雄只听嗖嗖两下尖锐破空声响,两道白光一前一后,铮铮两下,将紫毒蝎和花斑蜥的兵刃同时击开。一条人影如流星赶月般紧随而来,左臂拉住熊百同迅速起跳,腾身跳至半空中。有人惊呼道:“是白凤庄钱庄主!”

话音未落,只见他右手呼地向下一掌。立时劲风四起,黄沙五毒大叫一声,脸上的面具瞬间被吹飞。人群中跃起一个黄袍赤发僧人,掌爪如钩,向钱百虎背后拍去。钱百虎探腰回身,正面接了这一掌。两人齐声大喝,在空中分开数尺,各自落下。

这几下暗器、救人、退敌、接掌,只在一瞬之间,众人几乎都来不及反应。可又一气呵成,丝毫不乱。见钱百虎带着熊百同稳稳落在地上,群雄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便是雷鸣般的喝彩叫好之声,经久不息。

钱百虎却面色阴沉,盯着那黄袍赤发僧人,冷冷道:“沙吞风,你果然来了!”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鱼龙混杂:巧舌 这人正是沙吞风。听见钱百虎的话,他大笑着转身道:“钱庄主,好久不见,恭喜高升啊。”只见他依旧是一身番僧打扮,乱发赤须,与两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脸皮变得赤红如火,几乎和胡须一个颜色,像随时要流出血来一般。

秋剪风面色苍白,顺手抄起身边的双剑就要上去,却被莫寻梅拉住了:“剪风,别急。且看看他的来意,再上也不迟。”方罗生和孟若娴也齐道:“剪风,切不可鲁莽。”秋剪风沉吟许久,默默坐下,可手里仍紧紧攥着那包着双剑的羊皮卷。

其实,她和沙吞风见过的次数不多,更说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她一看到这些人,总会让她想起一些伤心之事,因此不自觉地起了杀心。

另一边,尹柳看见沙吞风,下意识抓住了赵钧羡的手,轻声问道:“怎么他也来了?”赵钧羡凝眉道:“自然没给他发英雄帖,来客名单中也没有黄沙帮。如此看来,要么是假冒了别门别派,要么就是趁乱混进来的。这人数太多,到底百密一疏。”尹柳叹口气,说道:“到底还是出乱子了。”语气虽然有些焦虑,却

钱百虎皱皱眉头,将熊百同放开,交给白凤庄弟子照顾。他方才于千钧一发之际,和沙吞风对了一掌,虽然并未受伤,可手臂仍微感酸麻。

他冷冷地打量了沙吞风一番后,见那他条裸在外面的左臂,似乎肌肉瘦弱了一些。可那一对深陷的眼窝中,似乎有灼灼精华外流,显然内功已今非昔比。

黄沙五毒爬起身来,站在沙吞风身后。钱百虎虽打了他们一掌,但只是为了摘掉面具,并未下死手,因此五人也没受什么重伤。他们自怀中摸出一个竹筒,向空中一发,嗖的一响,一道红烟直冲云霄。众人大惊,以为他布下了什么埋伏,纷纷起身,严阵以待。

然而,过了片刻,四周却毫无动静。群雄正奇怪之时,忽听西北方山坳中一阵喧嚣声道:“黄沙帮主,武功卓绝,群雄俯首,天下第一!”众人一愣,只听管弦丝竹之声大起,似乎是几百件乐器一齐奏响,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随后,数百个黄沙帮弟子跑了过来,迅速集结成一阵,扯开几十张幡旗,迎风吹起。众人看时,只见上面或写着“天下第一”,或写着“群雄束手”,尽是些奉承吹捧、溜须拍马之语。群雄看了,都觉恶心肉麻,索性不看了。

钱百虎在台上,见黄沙帮弟子清一色的正黄宽袍,但除黄沙五毒外,并无一人手中有兵刃,却捧着胡笳羌笛、唢呐琴筝、笛子二胡、钟鼓铜锣,少说也有几十种,杂在一起,不成曲调,只觉吵闹。不禁好笑道:“这沙吞风想是新近又学了什么神功,竟而如此张狂。黄沙帮不管怎么说,也是西夏第一大派,怎么给弄成了一个草台戏班子?”

台下群雄中,有不少人虽不认识沙吞风,但自然知道黄沙帮。见状立时群情激愤,齐声声讨。尤其是嵩山、华山、药王峰和归海派的弟子,无不满腔怒火、咬牙切齿。若非己派掌门拦住,早就有性烈如火之人冲入黄沙帮阵中了。

此时,秦松也早已须发皆张,踏上前一步,暴喝道:“妖僧,你到底来做什么?”

沙吞风不慌不忙,先对着周围抱拳行礼,态度甚是恭谦。台下众人一看,倒是一愣,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叫骂之声也渐渐停歇了。随后,沙吞风转向秦松,说道:“秦掌门这话问得奇怪。这唐刀大会,素来是不问出处,不问来历,凡是武林中人,皆可与会。在下是堂堂黄沙帮帮主,西夏第一大派,怎么就不能来了?”

秦松愤然道:“今日比武,乃是为了推举德才兼备之人担任武林盟主。黄沙帮以前是血鹰帮的走狗,天下谁人不知,怎能参与唐刀大会?”

沙吞风听了,哈哈大笑,说道:“秦掌门,你也忒不讲道理了吧。”秦松恼道:“我如何不讲道理?”沙吞风道:“秦掌门好健忘,十年前,就在华山脚下,可不是打过一场大仗吗?那个时候,不就是受血鹰帮的指使,意欲杀戮女真鞑子,挑拨金宋两国关系,让金军南下灭宋的毒计吗?那时候,不光秦掌门,还有华山、药王峰、关中红门、白虎庄,可都是和在下一起的。怎么,那些死了的人还在华山毛女峰上埋着,秦掌门就想把自己摘干净,让在下的黄沙帮一个人背这黑锅吗?”

“这……”秦松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当年他们固然是被蒙骗了,可若强行同沙吞风解释,反而更加引人怀疑。台下关西门派不少,早就对这桩陈年旧事有所疑惑,听见沙吞风这般说法,不由得小声议论起来。

听见台下骚动渐起,沙吞风呵呵一笑,不再理睬秦松,而是转头看向赵钧羡,说道:“赵少掌门。你之前不也被那萧乘川骗了,同他一起做事吗?怎么现在不敢……”

“没错,我是曾被萧乘川蒙骗,做过一些错事,至今想起,仍自责不已。”

沙吞风还没说完,赵钧羡便接过了他的话头,朗声道:“不仅如此,我还曾和萧乘川之子萧断楼是结拜兄弟,并莫逆多年。我派原副掌门何路通、书院管家程斐,也都和血鹰帮有过牵连。沙帮主,你可还有什么别的人要点吗?”他面不改色,缓缓道来。

江湖中人,最敬重的便是坦荡好汉,见赵钧羡毫不避讳,自承过失,台下众人听了,不管知不知道其中隐情的,都无一人鄙夷不屑,而是纷纷投来赞赏的目光。

沙吞风本想拿话刺激赵钧羡,不想反倒讨了个没趣,正:“好,那华山派秋副掌门,你那死了的男人,叫叶……叶什么来着,不也曾是血鹰帮的堂主吗?人都说夫唱妇随,难道你就不是血鹰帮残党吗?”

这件事情,倒是在武林中大肆传扬,一时人群中发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声。有的还冲着华山派吹起了口哨。其实他们也不记得叶绝之,更跟秋剪风没什么恩怨,但似这等绝世美人,天仙一般的人物,若在平时,就是看自己一眼也是施舍。居然嫁了一个碌碌无为的庸人、万众唾骂的恶人。一想到这里,不少人都冒出一种恶毒的快感。

而有这等想法的人中,女子倒并不比男子要少。

宝儿坐在人群中,听了一愣,心道:“原来秋姐姐已经成过婚了呀,那个人是谁?可比当年那个断楼哥哥要好吗?怎么听这个大喇嘛的说法,好像是嫁错了一个坏人?”

想到这里,宝儿不由得抬起头,向秋剪风望去。巨鲨帮和华山派的位置不在一起,但仍可看到秋剪风。只见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全身似乎都在颤抖。旁边有几个人似在安慰她,却并不起来辩驳。宝儿气愤道:“这红毛秃驴,当真恶毒!秋姐姐嫁错了人,怎么能说是她的错呢?”

其实叶绝之加入血鹰帮,虽然并非秋剪风有意为之。但细究前因后果,倒也说不上无辜。但宝儿既不知其中原委,更对秋剪风偏袒,于是站起身来,就要去和沙吞风吵架。

“恶贼,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宝儿正要开口,却听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转头望过去,竟然是那天晚上见过的王德威。只见他走上前两步,义正辞严道:“诸位,咱们江湖中人,向来善恶分明,秋副掌门遇人不淑,此乃其之不幸。在场都是英雄好汉,怎能是非不分,株连无辜、恶语伤人?”

这一番话,倒是比在场大多数人都光明磊落。那些嘲笑的人立时住了口,低下头,满面羞愧。宝儿又惊又喜,心道:“这家伙倒也不坏,还会说几句人话。”

王德威又道:“当然了,秋副掌门薄情寡义,贱待恩情,这又是……”话没说完,忽然“啪”的一下,一块土坷垃从不远处扔了过来,砸在王德威脑门上,一下子崩成几块碎粒,落在地上。众人望过去,只见宝儿面色通红,跳着脚骂道:“大笨蛋,撕了你的臭嘴!”王德威摸着额头,有些莫名其妙,脸上忽红忽白,引得周围人一阵笑声。

沙吞风不知道这几个人在吵什么,便道:“说的是,在下也是这个意思。血鹰帮为祸武林整整一十六年,阴险莫测,咱们谁没上国他们的当?不管是以前跟着做过错事的,还是亲属朋友中有过旧人在其中的,只要诚心改过,又何必抓着不放?既然秦掌门、赵掌门、秋副掌门都可以来,在下自然也可以来!”

他这几句话倒颇有道理,众人一时也想不出不让他参会比武的理由。齐太雁冷眼相看,说道:“巧言令色,鲜矣仁。”鲁群鸿更是脸红脖子粗,羊裘看在眼里,道:“鲁老弟,切莫妄动。”鲁群鸿哼一声道:“又是忍辱负重,顾全大局吗?”羊裘脸色一暗,不再说话。

沙吞风转向少林寺,向忘空大师行一礼道:“大师,在下也是佛门弟子,要向大师请教一件故事。”忘空面色平静,道:“请讲。”沙吞风道:“佛在罗阅只耆阇崛山中时。与千二百五十比丘菩萨千人共坐。第一弟子舍利弗。起前长跪叉手问佛言。若有善男子善女人意欲求佛道。若前世为恶。当何用悔之乎?不知佛做如何答?”

沙吞风讲的是《佛说舍利弗悔过经》中的一段故事,忘空道:“佛答曰:善哉善哉,舍利弗。忧念诸天人民好乃如是。令某等今世不犯此过殃。令某等后世亦不被此过殃。”

沙吞风正自得意,却又听忘空续道:“然佛亦云:佛能洞视彻听。不敢于佛前欺。某等有过恶不敢覆藏。从今以后皆不敢复犯。”

沙吞风脸色略变,却仍是笑道:“没错,听说这次大会,是要保境安民,拱卫大宋对吧?不瞒各位,当年韩世忠元帅在黄天荡围困金兀术,在下也立了一点功劳,曾在那萧断楼的手下救了韩元帅性命。嵩山派弟子,在下可有说假话吗?”

众人齐齐看向嵩山派,见他们大多面露难色,一言不发,便知此事不假,大为轰动。当年兀术带兵南下,势如破竹,萧乘川担心赵宋就此被吞并,大辽便无法从中渔利,便派何路通和沙吞风前去相助,并献上铁索连舟的妙计。

事后,何路通回山,自然大肆宣传,嵩山弟子无一不晓。后来何路通身份白露,引起一些猜疑,但其中原委连他们自己都不太清楚,更无法向在场众人解释了。

沙吞风得意洋洋,又看向衡山派万俟元。万俟元脸色一白,果然沙吞风说道:“万俟掌门,倒是你,你那兄弟万俟卨,可是害死岳飞的……”

“你放屁!”万俟元口不择言,不等沙吞风说完,便即拍案而起,胡须乱颤,指着沙吞风道:“我……我和万俟卨不过远房兄弟,素无往来。他干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这贼人,妖言惑众,满嘴喷……喷……喷胡言乱语……”

群雄静静看着万俟元,不少人颇为不屑。其实,万俟元和万俟卨的关系,群雄也都心知肚明,只因深信万俟元为人,不当面提及罢了。可他现在虽然承认,却又强加辩解,更如此失态。相比赵钧羡的坦然承认,颇失宗师风范。

王德威忍不住,大叫道:“天地君亲师,万俟掌门乃武林前辈,自然以大义为先。他还曾助岳元帅征讨杨幺,岂能由你在此污蔑?妖僧嘴皮子厉害,拳脚功夫,在下来会一会!”他和万俟元并无私交,但年轻气盛,说着就走上台来,要跟沙吞风打架。

然而,钱百虎一挥手,便将王德威拦住了,说道:“年轻人,回去吧。”王德威听了,不满道:“钱庄主,您可别看不起人。”钱百虎道:“你是年轻后生,又侠肝义胆,将来必有所作为,可当下武功未足,不能在此断送。”

王德威一怔,随即明白这是钱百虎对江湖后辈的一番爱护之心,断然不能忤逆,一时心中既感激,又惭愧,只好道:“那钱庄主,您可要小心啊。”钱百虎点点头,拽了拽袖口的绑腕,上前道:“沙吞风,我来会会你。”

众人哄然大异。一般来说,唐刀大会连比三日,头两天都是一些二三流人物打打闹闹,以切磋拳脚、交流武学为主。到最后一天,才会有真正的高手出战,拼上性命,生死力搏。可没想到,这才斗了三四场,还没过半个时辰,不但已经有五家门派的帮主死于非命,连钱百虎这样的一流高手都出场了。此次大会风云突变,局势又将走向何处?台下议论纷纷,有的担忧,有的害怕,有的看热闹。

见钱百虎上台,沙吞风哈哈大笑,一招手道:“来!”黄沙帮中立刻响起一片赞颂吹捧之声:“黄沙帮主武功盖世,天下无双。”“你这家伙,若要活命,快快跪地求饶!”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天涯断翎:恶斗 见钱百虎上台,沙吞风哈哈大笑,一招手道:“来!”黄沙帮中立刻响起一片赞颂吹捧之声:“黄沙帮主武功盖世,天下无双。”“你这家伙,若要活命,快快跪地求饶!”黄沙五毒站在高台边沿,更是极力吹捧卖弄。台下群雄见了,既觉聒噪,又觉好笑。但也有一些人看在眼里,却是十分羡慕。

钱百虎皱皱眉头,只见沙吞风并不拿他惯用的那柄月牙铲,而是赤手空拳,耸肩曲臂,姿势极为怪异,似一只蓄势待发的恶鸟,心想:“这沙吞风有个外号叫做鬼头金雕,莫不是藏了什么压箱底的本事?”

沙吞风双拳缓缓拧动,双臂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台下不少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都面面相觑,心道:“此等内力,我等从未见过。”只听沙吞风喝道:“钱百虎,你曾多次折辱与我,今日我定要将你踩在脚下!”

钱百虎淡淡道:“来吧!”说着双手一抛,将那一对镔铁判官笔扔开,没入地面数尺。他见沙吞风不用兵刃,自己也就不占这个便宜,随手一丢,便见深厚内力。

群雄按捺不住,便开始拍掌叫好。却见他抛开兵刃后,缓步上前,脚下轻飘飘的,似是绵软无力,便又有些疑惑。钱百虎道:“亮招吧。”说着一掌发出,却也直来直去,平平无奇。众人心道:“都说钱庄主判官笔、铁骨拳,刚猛无俦,今天这是怎么了?”

沙吞风见状,也是大笑道:“怎么,就这点本事吗?”踏上一步,呼的一拳,便往钱百虎胸口打去,这一招神速如电,拳到中途,左手拳更加迅捷地追上,撞击钱百虎面门。这是他的成名绝技“听风拳”,乃是在大漠风沙中练出来的武功,模拟劲风狂乱,发招时必定双拳紧随,而又后发先至,是为一拳为虚风诱扰,一拳为实风攻敌,然而何者为实,何者为虚,则由他随心所欲,断不可事先预测。其中诡异,实所罕见。

钱百虎和沙吞风交手次数不少,然而都是械斗,从未空手对敌,焉能识不出此招的厉害?然而,他却不紧不慢,丝毫不管沙吞风的右拳,而是继续缓缓出掌,忽然“嗡”的一声响,沙吞风那凌厉霸道的左拳竟一下子停住了,僵在钱百虎掌前数寸的地方。

众人见状,正觉奇怪,忽然,坐在沙吞风背后的众人,忽觉一股清风拂面,温绵醇和,竟似是从钱百虎掌中所发。同时,见他那停在半路的左掌随手一扬,将沙吞风那用来诱敌的右拳也拨开了。沙吞风一个趔趄,踏出两步。险些晃倒。

群雄大多呆呆的,看不出其中道理。忘苦双手合十,笑道:“原来如此,攻与守合,身与意合。掌过力不衰,力衰劲不竭,劲竭气不绝,妙哉,妙哉。”

这几句话送进沙吞风耳朵里,又惊又恼。他知忘苦大师绝不会偏袒自己,之所以毫无顾忌地说出钱百虎武功中诀窍,那是明知自己听不懂,听懂了也没用。大叫一声,奋力扑身上前,双拳呼呼而下,便似有数十条手臂、数十个拳头同时击出一般。

钱百虎道:“来吧,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我白凤庄武学!”说罢侧身避开,平平还了一招。虽只一下,仍是逼得沙吞风不得不收回双拳,挥臂格挡。

原来,钱百虎见沙吞风如此狂悖,想必是练了什么独门武功。西域密宗虽稍逊中原武学,可其中也有不少青出于蓝。若还用自己之前的功夫,只怕难以取胜。便用上了从冷画山和穆怀玉那里继承来的,白凤庄传世家学雕龙掌。

众人未必知道白凤庄的武学是什么,但见台上两个人跳跃闪动,拳影相杂,当真是一场好杀。沙吞风的听风拳以快打慢,发出拳力中隐隐有风雷之声,轰轰隆隆,威风了得。钱百虎的雕龙掌却拳出无声,脚去无影,飘飘忽忽,只手腕中似乎带着隐隐白气,如同两条白龙在水中游动,极尽飘逸之风,而又带磅礴之力,更加难以捉摸,两人一刚一柔,在台上打了个旗鼓相当。

宝儿坐在巨鲨帮中,看得出了神,却见徐一刀仍是懒懒地闭上眼睛,心中有气,索性不理他了,径自绕过高台,向华山派中跑去。秋剪风看见她,笑着招了招手。

宝儿满心欢喜,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抱了抱秋剪风,笑嘻嘻问道:“秋姐姐,你说这个大叔和这个红毛秃驴,谁会赢?”秋剪风噗嗤一笑道:“这家伙虽然是个和尚,可是有头发的,怎么能叫秃驴呢?至于结果嘛,自然是钱庄主胜。”宝儿奇道:“为什么?我看他打拳,一下一下的,好吓人啊。”

莫寻梅在一边,见这小女孩子如此天真,笑道:“这恶僧的拳力虽猛,但狂风不终朝,骤雨不终夕,毕竟难以持久。”宝儿歪着头想了半天,仍是摇摇头,不太明白。秋剪风淡淡一笑道:“不明白也好,女孩子家,还是少碰这些打打杀杀的。”

宝儿看不懂,其他许多武林高手却已看出了其中变化。尽管沙吞风一拳拳发出去时,呼呼之声越来越大,但其实徒有其表,中间所蕴潜力却已大不如前。而钱百虎的招式既不比前快,亦不比前慢,始终全神贯注的见招拆招。

所谓“大巧若拙,大巧不工”,这番道理,在场不少勤研武学道理之士都已大略懂得,此番更加印证。如此下去,再过二三十招,沙吞风必然落败。

“不对!”王德威站在旁边,忽然喊了出来。宝儿回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又瞎说!”了缘师太道:“王帮主,何出此言?”王德威眉头紧皱,说道:“在下冒昧,可在下觉得,这沙吞风的功力远在我等之上,连我都看得出来,他会察觉不出来吗?”

众人一听,脸色都是一变,不由地看向台上。果然,沙吞风尽管已现颓势,可脸上笑容阴仄,全无慌乱之意。几人心中都是一沉,不由得暗暗担心。

两人回旋反复,又拆了二十余招,忽然沙吞风大叫一声,右臂屈肘而出,左拳下冲,胸腹却都暴露了出来。钱百虎一愣,心道:“以他的修为,不该露出如此破绽。”然而他武功虽高,毕竟不是思维敏捷之人。见沙吞风门户洞开,下意识地便探左掌出击。

忽然,忘苦大喊一声道:“换右掌!”钱百虎怔然一疑,不知为何,但知忘苦绝不会害自己,急忙收回左臂,掣出右掌挥击。然而,沙吞风却忽然面露凶相,左拳猛地提起,右手却倏然变拳为爪,小指与无名指靠在一处,向钱百虎左臂落去。这一抓之下,指尖快如刀,利如电,发出咤咤破空之响。

这声音尖锐、凄厉,众人听了,无不全身一颤,不寒而栗,唤醒了那渐渐淡忘的记忆。尤其是五岳门派和少林寺中弟子,几乎同时站起了起来,齐道:“撕风鹰爪功?”

钱百虎虽猜到沙吞风必有凌厉后手,却决然想不到他学了撕风鹰爪功。见沙吞风利爪抓来,已来不及借势还击,连连后跳,右掌使出雕龙掌中的“缠”字诀,绕开沙吞风左拳,狠狠向他下颚推去。只听啪的一声,沙吞风被打落了两颗槽牙,然而钱百虎的左肩却也被抓住,刺啦一声,衣衫坼裂,留下了四道骇人的爪痕,鲜血淋漓,深入寸余。

钱百虎忍痛捂住左肩。回想起之前曾见过的那青石上的爪痕,立时明白了前因后果。若非刚才他听忘苦的话,及时收回了左臂,此刻只怕已经是个独臂之人了。

但钱百虎仍忍不住,咬牙问道:“你何时学了萧乘川的功夫?”沙吞风哈哈怪笑,说道:“两年年前在少林寺,鹰爪功的秘籍,就藏在那叶……叶什么人的身上,我焉能不取?再说,武学本无正邪之分,只要我一身正气,谁的功夫不是学?”

秋剪风听了,不禁浑身一颤。宝儿连忙抱住她,说道:“秋姐姐,别怕,别怕。”王德威正自为钱百虎担忧,却听见这么几句话,不禁瞟了一眼。

沙吞风说罢,不待钱百虎起身,纵身扑上,左手或拳或掌,变幻莫测,右手却纯是指上功夫,拿抓点戳、勾挖拗挑,五根手指如判官笔,如点穴橛,如刀似剑,如枪似戟,攻势疯狂之极。众人刚听他说了什么“一身正气”,可看这宛如分裂一般的诡异身手,兼以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嗬嗬怪叫,无不悚然。

忘苦看得明白,心道:“撕风鹰爪功以人血为祭,稍有不慎,便会陷入癫狂之态。他怕自己变得和那燕常一般,是以只练右手功夫。”然而,对于钱百虎来说,这拳爪相交,虽然少了些相互配合,却更加诡异难测。他沉下心来,索性不管沙吞风招式如何,纯以雕龙掌中的“鲛泪化月”的绵柔劲道相抗,将门户守得严丝合缝。

过了几招之后,钱百虎身上衣衫截断,受了不少轻伤,可沙吞风也始终占不到什么大便宜,心中暴怒非常。便在此时,只见钱百虎左掌提撩而出,要来抵挡自己右手抓击,可刚到半路,却似乎迟疑了一下。就这一下,便露出了心肺要害。

沙吞风见钱百虎犹豫这一下,心中立刻明白,大笑道:“哈哈,原来你这套功夫并未学全。还不熟练,也敢来抵挡我吗?”说着长驱直入,双臂陡然张开,形如鹰隼,状如鬼魅,众人还都未看清,只听咤的一下利响,钱百虎闷哼一声,仰面摔倒在地。沙吞风俯身半蹲,右爪却抓住了钱百虎的心口。

白凤庄中人齐声惊呼,邱猛大叫道:“师父!”跃身便要上前。沙吞风却呼呼笑道:“看清楚了,我只要稍微一用力,便可把你们师父的心脏挖出来!”邱猛无奈,只得停下。台下纵有不少和钱百虎交好的高手,可见此情景,也不敢轻易出手。黄沙帮中弟子见师父得胜,连忙大加奏乐,中中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之词,更是极尽肉麻。

沙吞风看着钱百虎,心中一股说不出来的快感,道:“钱百虎,你服了吗?”

钱百虎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噗的一下,一口鲜血喷出,全喷在了沙吞风的脸上,大笑不止。沙吞风不急不躁,伸手将脸上血迹抹去,笑道:“好啊,够硬气,你若是个软骨头,我还不稀得让你服我呢!”说着,沙吞风抬起脚,放在了钱百虎的耳边,说道:“这样,你只要把这只鞋舔一遍,我就算你服了,饶了你性命,如何?”

台下众人看见,见沙吞风竟如此轻侮,都自愤愤不平。钱百虎怒喝道:“你做梦!”沙吞风道:“既然如此,那就饶你不得!”向旁边凌空一抓,钱百虎扔在地上的那根判官笔立时弹起,落入沙吞风手中,笑道:“去死吧!”说着便向钱百虎额头狠狠插去。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苍劲的声音喝道:“恶贼住手!”一条明晃晃的绿色竹棒从人群中飞出,如离弦之箭一般向沙吞风射去。沙吞风听得背后呼呼风响,知道来势不弱,只得起身转头拦击。“铮”的一响,那判官笔被竹棒击中,从沙吞风手中脱出。只见一条人影窜跳而上,接住竹棒,落在台中,冷冷道:“老叫花子不成器,用几招捉蛇打狗的棒法,来和沙帮主过两招。”原来是丐帮帮主羊裘。

白凤庄中人见钱百虎脱险,无不大松了一口气。羊裘见邱猛站在一旁,骂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你们庄主抬下去!”邱猛一愣,连忙招呼几个弟子上台,将钱百虎扶了下去。王德威连忙上前,急道:“钱庄主,您……您怎么样了?”

钱百虎睁开眼睛,看见王德威,勉强一笑,点点头,以示并无大碍。王德威这才松了一口气,心中却仍大为悔恨。孙定方带着药王峰底子过来,诊断一番后,说道:“外伤还在其次,主要是心肺受损,内伤不轻。”

宝儿也跑了过来,担心道:“那还能治吗?”孙定方脸上一红,说道:“能……当然能治。”说着从随身带的药匣中取出一枚银针、三枚金针,分别下在了钱百虎心口周围的几处穴道上。立时,钱百虎忽地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这口血殷红灿***寻常人血鲜艳得多,可面色却渐转红润,

宝儿看得又欢喜,又稀奇,见那银针如冰雕玉琢,十分精美,金针却细若发丝,在微风中轻轻颤抖,大为好奇,问道:“这针真有意思,是怎么弄的?”孙定方站起身,脸色通红,却一言不发,自顾自走了。宝儿心中有气,暗想这人真是奇怪。

此时在台上,沙吞风运转调息,好不容易压下了因使撕风鹰爪功而生起的那股邪气。他知羊裘为人光明磊落,绝不会乘隙偷袭,因此竟如此放心大胆。过了一会儿,沙吞风睁开眼睛,见羊裘站在面前,笑道:“羊帮主,你也要来当这武林盟主吗?”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天涯断翎:叫阵 羊裘冷哼一声道:“方才忘空大师和赵少掌门已经说了,这武林盟主是要选一个文武双全、德才兼备之人。老叫花子惭愧,比之莫前帮主不及十分之一。可以说是文也不通,武又不行,才能更不敢自吹,唯独德行一道,自认为比沙帮主强得多。”

说罢,将竹棒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台下众丐原本高呼声讨,立时便安静了下来。众人见丐帮令出即随,比之黄沙帮的喧嚣吵闹,则有高明出了许多,都心中钦佩道:“丐帮不过是乞丐组成的门派,却令行禁止、行事规矩,无怪多年来仍是天下第一大帮。”

沙吞风皱皱眉头,下意识地看看四周,将手一招,大喝道:“取我兵刃来!”响尾蛇应和一声,令帮中弟子抬来一柄月牙铲,交给花斑蜥,恭恭敬敬地捧上台去,跪送给沙吞风。沙吞风单手提起,疾疾在空中转了两圈,用力向地上一杵,只听铮的大响,火星直冒,震得临近些的人耳边嗡嗡作响,喝道:“既然如此,羊帮主,请赐教吧!”

群雄看了,虽然不屑于这番作派,可眼见这柄杯口粗细的月牙铲,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在他手中竟使得如同竹竿木棍那般轻便,倒也不敢小觑。

羊裘喝道:“正有此意!”一边说着,一边向丐帮人群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钱不散身上。钱不散心中一紧,正要开口,羊裘却已道:“丐帮弟子,无论如何,不许上前!”说着呼地纵身一跃,影影绰绰,竹棒挥动,向沙吞风劈去。

沙吞风胡须一动,感到棒中夹着一股劲风扑面,来势甚是不弱,暗道:“听说丐帮中有一套嫡传棒法,玄妙无比,向来只传授帮主,也不知这老叫花子学到没有?”心有忌惮,不敢正面逼近,忙侧头避开,跟着双手一抖,咔嚓一声,那月牙铲竟而断成两截,中间由一柄铁链相连,向羊裘肋下击去。

莫寻梅看在眼里,惊呼道:“羊帮主小心!”然而,羊裘竹棒扬起,竟而不理会这飞铲,而是一缠一挑,那根细细的竹棒竟似变成了一条软鞭,径自绕过飞铲,向沙吞风胸前“膻中穴”点去。沙吞风大惊,连忙轻跃相避,那知竹棒猛然翻转,变戳为挥,啪的一声,竟已击中他的脚胫。沙吞风一个踉跄,跌跌撞撞跳出五步,才不致摔倒。

这一击委实精妙,旁边群雄见了,纷纷喝彩道:“好!让他尝尝丐帮棒法的滋味!”沙吞风脚腕负痛,咬牙道:“你这当真是那丐帮的嫡传棒法吗?”羊裘冷冷道:“三四十年前,曾见上三代老帮主用过几次。现在随便拿出来,请沙帮主指教。”

沙吞风暗道:“随便看过两眼,就能有如此威力?”心中不信,可看羊裘这样,又并非信口开河。其实羊裘确实没说假话,这丐帮嫡传棒法虽然只传帮主,可也免不了在外人面前显露,因此招式并非秘密。可羊裘到底不知其心法诀窍,虽然勤奋钻研,却也只知其形,不通其理,临阵对敌时,多半还是用的自己的功力。

沙吞风正自出神,忽听一声道:“瞧好了!”略略一怔,回过身来,却见那竹棒晃出几条绿影,虚实夹杂,已经快要戳到了自己鼻尖,慌乱中连忙举杖格挡。哪想这竹棒颇有韧性,竟呼的一下弹起,蹭地刮过鼻尖,火辣辣的生疼。

这一下,沙吞风更加畏惧,轻飘飘一个转身,左手挥拳击了出去。羊裘举掌迎击,却不得不退后几步。沙吞风立时蹬腿跳出,拉开了距离。羊裘笑道:“要跑么?”也是团身跃起,使出“蟾王衣”轻功追了上去。这两人一个人称“飞天神丐”,一个自称“鬼头金雕”,轻功虽不及方罗生等绝顶高手,也是臻至武林中一流境地了。此刻,二人在台上你追我赶,四处窜跳。台下众人只见人影晃动,棒铲飞舞,变幻无定。

秋剪风看了,奇怪道:“这沙吞风械斗并非所长,怎么还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莫寻梅冷笑道:“那还用说?丐帮素来以侠义闻名,再用撕风鹰爪功,势必引得丐帮念起旧仇,或一拥而上,或车轮大战,他武功再高,只怕也吃不消。”说着,也是咬紧了牙关。

忽然,羊裘大叫一声道:“小心!”众人还未明白,只听“啪”的一声,接着便是喀喇喇一阵碎响,一枚圆钵落地,台上也湿了一片。众人一愣,只听赵钧羡厉声道:“沙帮主,此为两人比武,若再滥发暗器,休怪在下无礼!”众人望去,只见赵钧羡昂然而立,他和尹柳坐的地方本有一张桌子,摆着两副茶具,现下却只剩一副。

原来方才沙吞风被追得心焦,忽然左臂袖子一招,嗤嗤飞出一枚圆钵,向羊裘打去。羊裘侧身避开,却正好露出了背后主台,向尹柳面门打去。亏得赵钧羡眼明手快,呼地一掌,将手边的茶盏拍出,挡住了这一下突击,登时盏碎钵落,靠得进的人,身上已经溅了不少瓷片热茶。气恼之余,见那飞钵两尺见圆,甚为沉重,竟能被一个小小茶碗拦截,不由得又佩服赵钧羡深厚的内功。

羊裘见状,十分气恼,喝道:“奸贼,看这招‘棒打狗臀’!”沙吞风听见,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屁股,急急转身,却是一条褐影一晃而动,羊裘已经贴近了面前。竹棒一晃,啪打中了左边面颊。随后又是一声清脆响亮,右边也利索地挨了一耳光。

众人见状,都是大笑。黄沙帮原本卖力叫喊,见师父吃亏,登时哑了下来。花斑蜥气急败坏,说道:“你……你怎敢骗人?”羊裘落地站定,笑道:“我哪里有骗人?我刚才说打他的屁股,诸位明鉴,我打得是不是屁股?”众人乐不可支,齐道:“是!”

见沙吞风半跪在地上不动,羊裘心中疑惑道:“方才那两下并不重,难不成竟给他打坏了?”便想上去查看一番,可刚走了两步,忽然眼前一黑,扑地摔倒在地。

这一下突如其来,众人都大为意外。却见沙吞风缓缓站了起来,大笑道:“羊帮主,这你却怪不得我,我当真以为你要打我……后面,这才没留心。你若早说打在下的脸,在下就提前知会你一声了。”他方才一直埋着头,这一下抬起头众人才看见,他的右脸呈赤红之色,似乎有簌簌粉末掉下,都是惊道:“这人脸上有毒!”

沙吞风笑道:“我也不是为了对付羊帮主,只是本门素来习惯这般练武,临上台之前忘了洗下来了而已。”众人听他如此狡辩,都大为不忿,却又没有什么证据反驳。黄沙帮弟子见状,立时又卖力呼喊起来:“黄沙帮主智勇双全,!”

沙吞风道:“不过,羊帮主既然当众打了在下的脸,此番大辱,不可不报!”说着手拖月牙铲,自半空长弧而落,向羊裘头顶落去。

“住手!”丐帮中几声大喝,立时冲出去七八名弟子,各持竹杖,咔咔架住,挡在了沙吞风的面前。钱不散和鲁群鸿几乎同时纵身而上,抬起羊裘跳了下去。

沙吞风怒道:“丐帮有这等规矩吗?”铁杖一扫,右臂伸出,烈风十足,已经加上了撕风鹰爪功的狠劲。丐帮弟子方才均看了半日,识得此招厉害,不敢相抗,只得跃开。

然而,沙吞风面前只白光一闪,似乎有兵刃相加,急急倒转铁杖,迎着那白光挡了上去。只听当当两声,沙吞风踉跄回退,面前一个黑衣女子飘然站定,却是莫寻梅,冷冷道:“我来会会你!”她对羊裘素来感激敬重,见他被沙吞风奸计所伤,忍不住便上台出手。

沙吞风接了莫寻梅两下连招,但觉双臂酸麻,似有奇妙内功在其中,暗道:“这小妮子倒不好对付。”正思忖对策,忽听背后一声高喝道:“莫掌门,且先罢斗!”略一抬头,只见一个小小的物什夹风飞掷而来。

莫寻梅伸手接住,见是一个白色的瓷瓶,抬起头来,见尹柳面对着自己,朗声道:“这是青元庄的独门秘药,请莫掌门帮羊帮主疗伤吧!”一边说话,一边盯着莫寻梅,目光中似有隐隐的嘱托和提醒。莫寻梅沉吟了一会儿,点头道:“多谢尹庄主。”狠狠瞪了沙吞风一眼,反身跳下台去。沙吞风也兀自松了一口气,心中却不免有些疑惑。

莫寻梅下来,见众人正围着羊裘。丐帮平素行侠仗义,广交善缘,因此羊裘受伤,其他门派的不少人也来问候。秋剪风见羊裘面色发红,胸胀闭气,反而放下心来道:“没事的,只消放一点血,再服用些解热祛火的药就好了。”转头看见莫寻梅,点点头道:“没错,这青元庄的寒清丹正合适。”

莫寻梅有些疑惑,问道:“剪风,你也懂医药吗?”秋剪风一怔,说道:“我……华山上有一位秦大夫,是收养我的人,我跟他学过一些。”说着从莫寻梅手中拿过瓷瓶,交给正在行医的孙定方。方罗生和孟若娴相对一望,俱是叹息。

鲁群鸿看着孙定方为羊裘施针,满脸焦急。过了一会儿,羊裘缓缓张开口,吐出一股灼热的气息,面色恢复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只听一声惨叫,众人回头,见一个手提铁桨的人从台上落了下来。这人名叫朱点苍,外号截江手,曾受羊裘救命之恩,在湘北一带颇有名声。然而只上台不过十合,便被沙吞风打了下来。鲁群鸿怒火中烧,对钱不散道:“看好你们帮主!”提刀正要上前,一只手却忽然被捉住了。回过头来,见羊裘已经醒了过来,摇摇头道:“不……不可……”

鲁群鸿大吼道:“这也不可,那也不可!你不是最讲忍辱负重的吗?怎么自己还管不住自己?你上场之前,怎么就不跟自己说一句‘不可’呢?”说着说着,竟而忍不住热泪盈眶。自莫落去世后,他和羊裘素来不睦,但毕竟患难相交多年,兄弟情深,在这生死关头,那些芥蒂怄气,也都顾不得了。

莫寻梅在一旁看着,颇感欣慰。钱不散上前道:“帮主,让我上去吧。”鲁群鸿道:“他都不行,更何况你?”羊裘想了想,却道:“他脸上有毒,只怕周身也都如此。你的武功以刚猛为主,哪怕多耗些真力,也只可远攻,不可逼近。”

鲁群鸿即惊且惑,不明白羊裘为何让这小徒弟上去送死,正要开口阻止,钱不散便道:“是!”倏然纵身而起。旁边群雄正自嘈杂,见一个丐帮弟子忽然跳出,离地竟有数丈之高,连方罗生看了都是一愣。钱不散看向沙吞风,喝道:“恶贼,看招!”说着左手回揽,右手前推,呼地拍出去一掌。

沙吞风不认得钱不散,虽见他轻功了得,却也没把他放在眼里。更何况他此时高跃半空之中,万万没料到他这一掌竟是对自己而发。殊不料钱不散掌力甫出,身子已跟上一式“千斤坠”,随掌风直落而下,随后又是左揽右击,后掌推前掌,双掌力道并在一起,排山倒海地压将过来。

只一瞬之间,沙吞风便觉气息窒滞,对方掌力竟如狂涛巨浪,势不可挡。大惊失色,当下来不及多想,连忙左手屈指,迎面直逼而上。众人只听刺喇喇一阵破空大响,这撕风鹰爪功和钱不散的掌力在半空相激,竟而斗了个旗鼓相当。沙吞风被震得后退两步,钱不散也借势跃起,在空中团转两下,落在地上。

众人见这丐帮弟子身怀绝技,忍不住拍掌叫好。

这时,高台西边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惊呼:“师父,师父!”两人都是一怔,转头望过去,只见那来自青海的手印宗喧嚣吵闹了起来,似乎要围在一起,却又立刻闪开了一条路。只见一个带着面具的胖大僧人走了上来,身穿紫袍,带着面具,手提两柄斗大的青铜锤。在他背后,一具尸体被众人围在核心,竟是手印宗的掌门通天上人。

沙吞风原本大为疑惑,但见这胖大僧人走上来,说道:“你们,退下,我,来打!”几个字一出口,立时变色道:“可是摩礼迦大师吗?”

一听这个名字,齐太雁霍地站了起来,盯着那僧人道:“你当真是摩礼迦?”僧人沉默了一会儿,自面具下发出两声呵呵冷笑,将两柄青铜锤放下,伸手摘下面具。秋剪风和莫寻梅见了,都是一怔,在她们的印象里,摩礼迦因常年练毒,全身紫色,可现在从僧袍中露出来的这一只手,却是青色的。

面具摘下,众人看清楚他的长相,齐声惊呼起来,大为骇异。

原来摩礼迦的脸上,竟是一半紫黑,一半青灰,中间一条隐隐的金线,界限分明。齐太雁原本怒火中烧,待要上去为兄长报仇,见到如此悚人的样貌,也不由得一怔。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天涯断翎:心毒 赵钧羡看了看,登时明白。这青海手印宗素来有戴面具的习惯,摩礼迦混在其中,竟然没被发觉。而现在,他亲手杀了通天上人,上台挑擂,既夺一派掌门之位,又夺武林盟主之尊,用心之毒,可以说是险恶至极。

不过,青海手印宗本来也没什么好人望,通天上人更是西南一带臭名昭着的淫僧。因此他死在摩礼迦手里,赵钧羡倒并不觉得可惜。只是他这一身怪异至极的颜色,却不知是如何而来,心道:“听说有的番僧有在身上涂抹图案的习惯,难不成他又另学了什么邪门武功不成?”思忖几番,仍是不解。

尹柳感到赵钧羡似乎有些焦虑,抚着他的手道:“钧羡哥哥。”赵钧羡转过头,看着尹柳晶莹的眼睛,心中一下子轻松了下来,报以一笑。两人心有灵犀,也不必多言。

此刻,台下叽叽喳喳,议论纷纷。这上面的三人,一个是连挫群雄,武功狠辣的黄沙帮帮主,一个是身怀绝技、先声夺人的丐帮后起之秀,一个则是形容可怖、阴毒诡谲的吐蕃番僧,可以说是各有千秋。更奇的是,细算下来,这三人又都和血鹰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台下年长之人想起昔年故事,不由得冷汗直冒,感叹萧乘川能量之大,竟而在死后还能左右唐刀大会之事,可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摩礼迦看看两人,冷笑两声,仍是操着那不流利的汉话道:“谁来?”言语中既狠绝,又自信,显然颇不把两人放在眼里。

钱不散武功虽高,但见摩礼迦身上这等骇人异色,也略有忌惮,正自踌躇,忽听身后羊裘道:“叫花子打狗打惯了,偶尔看一看狗咬狗,却也是乐事一桩。”钱不散豁然开朗,笑着向两人唱个喏道:“叫花子本事不济,先退下了,两位慢慢来。”

说罢腰背向后一倒,竟而直直仰了下去。众人以为他要摔倒,惊呼着要上去扶,忽见钱不散在半空中一侧肩,以绝不可能的身法扭一个大圈,仍旧稳稳落在了地上。众人一愣,随即明白,钱不散这一下是告诉大家:并非丐帮技不如人,只是另有打算,这才退场。不过不管怎么说,按照规矩,只要下台,就算是认输了。

摩礼迦见钱不散说话时面无表情、口嘴不张,也有些奇怪,但终究是少了一个劲敌,便转向沙吞风道:“你呢?”

沙吞风见钱不散退场,也是大为焦虑,笑道:“大师,你我共事一场,何必……”

不待他说完,摩礼迦脸一沉道:“快来!”说着双臂一抬,那两柄铜锤竟滴溜溜地转了起来,烈风四散,内功比之沙吞风,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此一来,沙吞风便被逼到了毫无余地之处。他清楚自己身上那点赤沙毒,跟摩礼迦相比,完全是小巫见大巫。可要他像钱不散那样退场,却又实在是不甘心。说不得,索性放手一搏,大不了之后再认输就是了。

于是,沙吞风目光一聚,登露杀机,道:“摩礼迦大师,你苦苦相逼,需怪不得我了!”猛然大喝一声,两手一坼,月牙铲合交抡出一片黄风,直往摩礼迦头顶劈去。摩礼迦伸手拔起两柄铜锤,向上招架,锤杖相交,当的一声大响,只震得各人耳中嗡嗡发响。两人虎口都隐隐发痛,均知对方力大,各自向后跃开。

摩礼迦的内功原本胜过沙吞风,不料两年未见,对方进境如斯,双臂微颤,一时气恼交加,对着沙吞风骂了一句吐蕃话。沙吞风也是胸腔大震,紧接着回骂了几句,用的却是西夏的党项语。两人各自听不懂,但从对方的语气来看,也猜到不是什么好话,便对骂了一阵过后,怒气更盛,突然间欺近身来,锤杖齐发,又是金铁交鸣的一声大响。

这番恶斗,再不似沙吞风与羊裘比武时那般轻灵翔动、以快打快,而是铜缸对铁瓮,大力拚大力,各以上乘外门硬功相抗,杵桨生风,旁观众人尽皆骇然。这三般兵刃都有百斤之重,交相拚斗,别说劲风难挡,即是桨杵相撞时所发出的巨声也令人甚难忍受。众人多数退避三舍,掩耳而观。日光照耀之下,只见月牙铲化成一道黄光,镔铁桨幻为两团青气,交相缠绕。这般纯硬碰硬,而丝毫不以招数取胜的恶斗,多数人从未见过。

而台下看得最焦急的,当属泰山派掌门齐太雁。他固然希望摩礼迦落败,可若沙吞风轻易得胜,自己又十分不甘,急得满手是汗,忍不住问道:“了缘师太,你说这一场谁能得胜?”齐太雁武学造诣不在了缘师太之下,但素来敬佩她沉稳有识,因此出言询问。

了缘师太摇摇头道:“现下还瞧不出来。”齐太雁好生失望。

旁边王德威看了,忍不住道:“这摩礼迦原本最擅用毒,这沙吞风最厉害的也是那鹰爪功。可现在竟都‘扬短避长’,丝毫不用手上功夫,可真是怪了。”了缘师太道:“相比他们相互忌惮,不敢轻易交手吧。”王德威道:“话虽如此,可这摩礼迦不知从哪又修来这一身诡异的毒功,半青半紫,可不是浪费了?”

众人正说话间,忽听摩礼迦一声大叫,忽地腾出一手,将那铜锤直直抛出,同时那一只青色的左手翻掌,拍向沙吞风胸口,竟而是极为利索迅捷、趁虚而入的招数。

了缘师太见了,忽地眼前一亮,笑道:“王帮主,你看明白了吗?”王德威略怔道:“明白什么?”了缘师太道:“你不是疑惑这摩礼迦为何一半青色,一半紫色吗?”

王德威点点头,仍有些茫然。旁边秋剪风却已经猜了出来,说道:“王帮主你细想想,两年前在少林寺,还有一位用毒的高手,满身青色,却又是谁?”王德威大叫道:“三邪子!”了缘师太道:“秋副掌门果然聪慧。彼时三邪子被……死之前,曾让这摩礼迦交给他一件什么东西。现在想来,当是两人商定互换用毒之法,却让摩礼迦占了个便宜。”

王德威道:“如此说来,这台上不是两人相斗,而是四人相杀了。若是如此的话,谁又能得胜呢?”了缘摇摇头,叹道:“生者总以为自己能利用亡者,可其实却是亡者缠上了生者。生死未断,纠缠过往,地狱人间,不可久留。”说罢双手合十,默念偈语。旁边秋剪风等人虽听不太懂,但均有所悟,或黯然,或豁然。

果不出了缘师太所料,沙吞风万万没料到摩礼迦还有这般招数,登时乱了阵脚,不得不竖立铁杖,去阻拦那飞掷而来的铜锤。但摩礼迦还有一柄铜锤,另有一只毒掌,却是万万躲不过了。只听砰的一声大响,沙吞风胸前中掌,甩飞了出去,却是当当两下,从衣服中掉出了两块铁板,原来他事先在怀中藏了护具。

摩礼迦大为气恼,恶狠狠地说了两句吐蕃话,大踏步追了上去。沙吞风只得忍痛招架,却已明显不敌。再拆数十招,摩礼迦力气丝毫不衰,反而精神弥长。沙吞风却是左支右绌,只得且战且退。两人跳荡纵跃,大呼鏖战,黄光黑气,不可逼视。猛然间震天价一声大响,两人同声大喝,一齐跳开。

原来沙吞风力尽之时,摩礼迦又是掌锤齐至,沙吞风一挡之下,月牙铲竟而脱手飞出。摩礼迦面露得意之色,丢掉铜锤,呼叫上前。沙吞风不敢接他的掌力,只得右爪出击,想以撕风鹰爪功逼退。然而摩礼迦内功亦深,又练了三邪子的落花蛊尸功,身形如同僵尸魅影,几转之下,连消带打,竟而躲开了,只在地上留下几道爪痕。

几番追逐下来,沙吞风愈发狼狈,忽而大吼一声,纵身向台下跳去。众人只道他要认输了,却见他只双脚在高台边缘一点,竟陡然停止,仿佛黏住了一般,随即探臂伸手,猛地抓住一个黄沙帮中弟子,反身一丢,连带这弟子手中的乐器一同向摩礼迦扔去。

摩礼迦应变奇速,立即倒跃丈许,避开那一对铜锣,却团身扑进,一只青手向那黄沙帮弟子拍去。只听砰的一声,众人都暗叫道:“如此劲道,这人只怕要半身残废了。”

念头方落,却听站得近的人大惊呼道:“快看,他中毒了。”几万双眼睛望过去,只见那名黄沙帮弟子倒在台中,身上没有半点血迹,却是面色青灰,瞳孔放大,一声不吭,只略略蜷缩了两下,便即死了。

群雄大骇,虽然早知摩礼迦掌中有毒,却不料竟是沾着即死,如此狠绝。

摩礼迦森然长啸,更不答话,继续逼近过去。却听呼呼两下,沙吞风又扔过来两个黄沙帮弟子,摩礼迦双掌齐出,却是扑扑两下闷响。两名弟子同时倒下。其中一个与第一人死状无二,另一个人却是发出凄厉的叫声,只听得嗤嗤声响,身上冒出阵阵白烟,跟着各人鼻中闻到一股焦臭,中人欲呕。

此状之下,群雄都只这烟中有剧毒,纷纷掩鼻退开。只见这黄沙帮弟子在地上不断来回打滚,拼命撕挠着自己的全身,抓出一道一道的血痕,叫声也越来越凄厉。群雄见过中毒而死的人也不少,可此情此情,却如同地狱,无不毛骨悚然。

过了一会儿,这人撕挠的动作停了下来,也不再打滚,仰面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众人都惧怕有毒,连药王峰的弟子都不敢上前。摩礼迦站在原地,哈哈大笑:“我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声音时而粗野,时而尖锐。

众人听了,尽皆不屑,暗道你就算胜了沙吞风,在场诸多高手,岂能就是天下第一?莫寻梅等人心里却明白,这摩礼迦和三邪子都善用毒,一直为谁高谁敌而争论不休。如今摩礼迦兼具三邪子的三色金刀散,又精炼自己的雪山彩蟒毒,即可立时取人性命,又可将人置于生不如死的境地。如此来看,当真可说是用毒天下第一了。

沙吞风岂能不知,暗暗心焦,可他既不愿就此退下,又无良策相应,只等继续抛掷弟子相挡。转眼间,已经有七八个弟子毙命在摩礼迦掌下。待要去扔第九个时,伸手一捞,却抓了个空,转头一看,弟子们全都躲得远远的。沙吞风一怒,正要开骂,却听耳边呼呼风声,摩礼迦挥舞双掌,已经疾冲了上来。

“别伤我师父!”几声齐喝,一枚碗口粗的金刚杵从旁边飞掷而来。摩礼迦不提防,吃了一惊,连忙挥臂格挡。便在此时,黄沙五毒一起冲了上来,架着沙吞风闪到一边。响尾蛇急道:“师父,莫要再伤兄弟们性命,我等来助你。”

沙吞风眼珠一转,笑道:“好徒儿,先帮师父抵御一会儿,师父有良策可以对付他!”五人大喜,齐声称是。黑蜘蛛斜目睥睨,见摩礼迦拿住金刚杵,在半空中挥了一圈,又呼地投掷回来,连忙道:“三哥,不要接!”一伸手抓住花斑蜥的袖子,生生将他肥大的身躯拽了过来。花斑蜥一愣,那金刚杵擦身而过,插入地面中,方才被摩礼迦攥过的地方,犹自冒着丝丝白烟,群雄看了,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黄沙五毒见状,凛然变色。花斑蜥道:“四妹,你救了我。”黑蜘蛛目光中似乎闪过一点晶莹,笑道:“是么?那等打完,答应我一件事。”花斑蜥尚未开口,响尾蛇喝道:“兄弟们,布阵!”紫毒蝎补充道:“以兵刃纠缠,切不要靠近。五弟,你来头阵!”百足蜈蚣一声答应,手腕一抖,那根蟒鞭抖出三个圆圈,向摩礼迦颈上套去。

摩礼迦的武功自然远远高过五人,但见这根蟒鞭满是倒刺,他赤手空拳,倒也不敢空手去接,便侧身避开,一连三跳,躲过了这番攻势。便这空档,另外四人已一拥而上,站在离摩礼迦一丈余远的地方,长锤毒钩,暗器蟒鞭,自四面八方而至。花斑蜥手无兵刃,便不断地向摩礼迦释放赤沙毒烟。摩礼迦虽然不惧,但就算他身上百毒不侵,一双眼睛总还是要护着。因此,在黄沙五毒的全力相对下,摩礼迦竟略显支绌。

听着台下叫好之声,摩礼迦渐渐焦躁,呼地转过头,见沙吞风慢吞吞地绕到一边,伸手要去捡那地上的月压铲,立时大喝一声,不管不顾,欺身向黑蜘蛛撞去。

花斑蜥大惊,喊道:“四妹!”连忙挺身前去抵挡。却哪想到摩礼迦这一晃,全是虚招。花斑蜥这一闪,立时露出了一个空隙,毒烟也停了下来。摩礼迦立刻收手,双腿一蹬,反身跳了出去,双掌交错,青紫晃动,急冲过去。

花斑蜥一惊之下,已觉上当。转头见沙吞风一脸惊惶地站在一旁,离摩礼迦已只有几丈的距离,危在旦夕。花斑蜥大叫道:“师父!”不假思索,奋力跳了过去,也不知道他肥大的身躯,从哪里来的这般迅捷。黑蜘蛛喊道:“三哥!”待要上前,却已经来不及了。

摩礼迦见花斑蜥忽然挡在面前,虽然惊讶,却不在意,左掌前伸,右掌略缓,打算先将花斑蜥打死,随后再杀了沙吞风。然而,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台下众人齐声惊呼起来。

摩礼迦愣住了,一只毒掌僵在半空中。他缓缓低下头,只见一柄月牙铲自花斑蜥胸前伸出,捅进了自己的腹中,立时大痛,摇摇晃晃,几欲摔倒。

花斑蜥一脸愕然,缓缓回过头来,见沙吞风一脸阴笑,手臂呼地一收,将月牙铲从两人身体中拔出,一脚将花斑蜥踹开,随即长杖一挥,在空中抡出一阵腥风,啪的一响,摩礼迦头骨碎裂,瘫倒在了地上。

“三哥!”黑蜘蛛如五雷轰顶,大叫着扑了上去。响尾蛇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在原地呆了许久,才恍惚过来,连忙赶过去。见花斑蜥仰面倒地,眼睛兀自大睁着,两行清泪从颊边流将下来。任黑蜘蛛如何一遍一遍地叫“三哥”,也不能答应了。

沙吞风踩着摩礼迦的尸首,站在台中,哈哈大笑,仰天道:“我是天下第一,我才是天下第一!”台下群雄冷眼相看,又是忌惮,又是鄙夷,无有一人为之喝彩。莫寻梅咬牙道:“真毒啊!”了缘师太道:“世间万般毒药,都不如人心之毒。”

黑蜘蛛抬起头,盯着沙吞风,咬牙道:“师父,你……”却是喉咙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众人见黑蜘蛛抬起脸来,不由得微微愣住了。只见黑蜘蛛泪流满面,那脸上的黑色竟被冲掉了,露出一张白壁般的脸庞,竟是一个面容如此姣好的女子。

台下有人见此景象,悄悄议论道:“如此毒人,谁能对付?”有人道:“四绝已陨,若五岳掌门、长岭派胡掌门等人再不能对付的话,只怕当真无人能对付了。”又有人道:“那可不一定,若冷画山又来了呢?”“冷画山?怎么可能?”这些议论送到五岳掌门耳朵里,虽然略感被轻视,但自度确无必胜把握,一时也踌躇起来。

见响尾蛇、紫毒蝎和百足蜈蚣盯着自己,沙吞风赤眉一挑,森然道:“看什么?”看这目光中似有腾腾杀意,又冷笑道:“怎么,你们想为他报仇吗?来呀。”

三人看着沙吞风,一言不发,过了许久,那敌意终究褪去,变成了敬重和畏惧。响尾蛇站起身来,面带泪水,说道:“我们几个自幼残疾,连亲爹亲妈都不要。若不是师父收养,早就烂在荒郊野外了。我们的命是师父给的,师父要拿走,绝没有半句怨言。”

沙吞风道:“既然如此,那你们就过来,还是师父的好徒儿。”

紫毒蝎摇摇头,怆然道:“可是,我们兄弟四个从小一起长大,四妹……四妹虽然是半路来的,可也是一样的情同手足,更和三弟心心相印,却到最后都没有说出来。今天师父杀了三弟,也算师徒的情分尽了。我等也不能再为师父卖命了。”

说罢,响尾蛇和紫毒蝎跪下来,对着沙吞风磕了几个头。百足蜈蚣茫然无知,不知该如何是好,黑蜘蛛咬着牙,俯在花斑蜥身上抽泣。响尾蛇起身,说道:“从此之后,我等和沙帮主再无瓜葛,请沙帮主好自为之。”

说罢,两人站起来,转身将花斑蜥的尸体架起,安慰黑蜘蛛道:“四妹,咱们把三弟的尸首收敛了吧。”黑蜘蛛呆呆地,说不出一句话。两人又劝慰了几句,黑蜘蛛才勉强起身,无意中斜目一瞟,却忽然大喊道:“小弟,小心啊!”

响尾蛇反应最快,只见一柄月牙铲如一道黑光,直直向百足蜈蚣背后插去,当下来不及思索,立刻纵身扑了上去,立时杖穿心肺,血如泉涌,摔倒在地。黑蜘蛛和百足蜈蚣大叫着扑上去,却见响尾蛇目光呆滞,已经气绝身亡了。

紫毒蝎见状,猛然转头,颤道:“你,为什么……”

沙吞风呵呵冷笑道:“为什么?刚才那一场仗,算是以多胜少。我若是不把你们几个杀了,怎么能得这天下第一?你们不是誓同生死吗?那就一起死了吧。”

紫毒蝎一听,全身一颤,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大叫道:“四妹,快走!”立刻高跃起身,向沙吞风扑去。与此同时,沙吞风铁拳已起,嘭的一声,正中紫毒蝎胸口。紫毒蝎立时胸骨尽碎,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两条手臂勉强伸出,环住了沙吞风的脖子。

群雄见沙吞风一瞬之间,连杀两名爱徒,尽皆骇然。沙吞风冷笑两声,伸手要去掰开紫毒蝎的手,却无论如何都掰不动。他诧异地低下头,只见紫毒蝎双目鼓出,眼神中满是怨恨,正直直地盯着自己。沙吞风心中忽然感到一阵害怕,叫道:“你看什么!”挥起双拳,胡乱地向紫毒蝎身上打去。然而,紫毒蝎在第一拳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任沙吞风如何殴打,也再发不出一声叫喊。

黑蜘蛛正要离开,闻声回头,凄然道:“二哥!”却见沙吞风的拳头一下一下地落在紫毒蝎背上,几乎将脊背打得粉碎,台上一片鲜红。台下群雄见了,觉得过于血腥残忍,都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另一边,黄沙帮弟子的呼喝声仍在继续:“黄沙帮主,清理门户,威名更盛!”仍是一些称颂之词。声音虽大,可余音颤抖,脸上更是都写满了恐惧之色。

看着沙吞风满身是血,拖着紫毒蝎的半具尸身,一拖一拽地想自己走来,黑蜘蛛吓得双腿一软,跌倒在地。她下意识地转转头,眼巴巴地看着四周的数万群雄,希望有人能善心大发,上来援救自己的性命。

然而,沙吞风无情无义,但黄沙五毒刚才杀了五湖帮主,也是一般的凶狠残忍,可以说是恶有恶报。因此,众人只冷眼相待,并无一人有上去的意思。宝儿吓坏了,急哭道:“秋姐姐,你快去救她呀!”莫寻梅和秋剪风相对一望,面露迟疑,举棋不定。

黑蜘蛛看了一会儿,心中也已明白,凄然一笑,对百足蜈蚣道:“小弟,看来咱们今天都活不成了。四姐带你上路,不会很疼的。”百足蜈蚣懵懂地点点头。

黑蜘蛛俯下身,在花斑蜥冰冷的额上吻了一下,无限柔情道:“三哥,你这辈子不敢看我,等到了阴曹地府,你生得俊俏些,或我生得丑些,咱们让阎王保媒,再做夫妻吧。”说罢,不待沙吞风走进,霍地高举双手,五指如注,向自己和百足蜈蚣头顶插落。

忽然,铮铮两声响,黑蜘蛛只觉双臂一震,似乎被什么极为细小之物击中,无力地垂了下来。一个悠然的声音道:“该死的人还没死,不该死的人,怎么能求死呢?”黑蜘蛛怔在原地,不知发生了什么,向旁边地上望去,只见两枚银针插在了地上。

众人皆愕,只听半空中传来一声嘹亮的鸟鸣,似乎从云间飘落而来,都是精神一振,大惊道:“难道真是冷画山又来了?”纷纷抬起头来,见半空中,一只白鸟在上空盘旋,渐渐落下,却不是冷画山的长羽仙鹤,而是一只巨大的白雕,叫声凄厉,如同来自深渊幽鸣。众人听了,无不心中一凛。有识得的,已经勃然变色,纷纷站了起来。

白雕低鸣两声,两翼缓缓展开,在地面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阳光一晃,众人都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来,只见一个敝袍青衫的年轻男子悄然站在台中,身长玉立,略显微红的乱发下,露出一张清瞿俊秀的面孔,剑眉入鬓,凤眼生威,只脸色苍白,颇形憔悴。他将手一招,那白雕立刻停在他的肩头,咕咕而叫,颇为温顺。

秋剪风“啊”地轻叫一声,眼前发黑,身子一晃,几乎晕倒。

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这男子蔑然一笑,开口徐徐道:“在下大金唐括巴图鲁,汉名萧断楼,见过诸位英雄。今日赴会,是特来争这武林盟主之位的。”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天涯断翎:公敌 断楼这句话说得客气,也没失了礼数,至于夺取武林盟主——来唐刀大会的人,就算嘴上说着没兴趣,可心中谁不对这个至尊之位垂涎一二?可是,断楼两句话说罢,全场都是死一般的寂静,几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台上,目光中满是惊讶和忌惮。

毕竟,在场的就算没亲眼见过断楼,也曾听说过他闹华山、闯归海、败西南众派、大战少林的壮举轶事。也知道他是锦翎白凤的亲传弟子、继承函谷青牛青元绝学,在铁臂龙王的岭南地方练成一身惊世绝学,更重要的是——他还是喋血苍鹰唯一的儿子。

可以说,如果说在今天的大会上,还有谁是真的还代表着昔日四绝的荣耀和罪孽的话,也只有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了。

莫寻梅和宝儿推一推秋剪风,一个叫“剪风”,一个叫“秋姐姐”,齐道:“你怎么样?”秋剪风定定神,轻轻地摇摇头,低声道:“真的……是他吗?”却一直低着头,不敢向台上面看。莫寻梅点头轻道:“是他。”却也心有疑虑。她转眼望向旁边看看尹柳,只见她端坐在赵钧羡身边,面不改色,更加摸不着头脑。

其他的认识断楼的人,也是满腹狐疑,不知断楼为何而来。至于他刚才所说的那句“大金唐括巴图鲁”,细思之下,不禁怦然一动,这才记起了他的另一重身份——他是大金朝廷之人,是害死岳飞的帮凶。

断楼向周围打量了一圈,淡淡一笑,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黑蜘蛛,柔声道:“姑娘,且先下去看着吧,台上的事情,不该由你来承担。”

黑蜘蛛茫然地摇摇头,似乎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断楼走上前,抬起右掌道:“那可由不得你了。”向黑蜘蛛额上波的一拍,黑蜘蛛身子一晃,随即晕倒在地。

百足蜈蚣大叫一声,正要上前,却见断楼将黑蜘蛛和花斑蜥的尸体抱起,径直走向少林寺阵中,对忘空大师做一揖道:“少林寺慈悲为怀,当不会见死不救吧。”

忘空“嗯”了一声,目光中却露出疑惑。断楼不管不顾,又台上台下跑了两次,将黄沙五毒的尸体都抱了下来。众人都静静地看着他,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沙吞风一直呆立在台上,脑子如同一团飞速搅动的浆糊,不知该如何是好。终于,人群中不知有谁忍不住,高声问了一句道:“萧断楼,你来这里做什么?”

断楼正将百足蜈蚣劝慰下去,听见问话,随口道:“做什么?自然是要将你们全都踩在脚下,替我大金收服中原武林。”

众人一听,立时哗然,数万人一下子炸了锅,有反应快的立刻召集弟子警备,防止金军偷袭。断楼笑道:“何必害怕?我大金不屑派兵,只有我一个而已。听说今天来了许多鼠辈英雄,车轮战也好,一拥而上也好,不妨来自取其辱,今天便定了吧。”

群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凭他一个人,就敢叫嚣在一天之内,收拾在场的数万豪杰?更不要说其言语中的种种蔑视之词,岂能忍受?立时,周围一片叱骂呵责之声:“胡说八道!”“放屁!”“小杂种目中无人,可知爷爷厉害吗?”充满了场上。

莫寻梅万万不敢相信,断楼竟说出这样的话。背后,是落梅派和丐帮的弟子群情激愤,纷纷出言斥骂。莫寻梅却一时茫然若失,如坠冰窟,一股悲凉之意浸满了全身。

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道:“萧断楼,你害死我父亲,今日又来做什么?”莫寻梅恍然抬起头来,见尹柳已经站起了身,目光中满是恨意和悲凉。

断楼听见了,头也不回,只是对周围道:“诸位,我断楼也不是好勇斗狠之徒,如果诸位肯归附我大金的话,荣华富贵、封妻荫子,岂不比落拓江湖要好得多?”

方罗生听了,忍不住大怒道:“住嘴!萧断楼,你母亲是汉人,你却为大金卖命,岂不是不忠?你母亲素来痛绝战乱之事,你却违背母命,是为不孝。岳元帅视你为友,你却见死不救,岂非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还敢在此大言不惭?”莫寻梅也忍不住喊道:“断楼,翎儿姑娘为了此事,已经伤心离去,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断楼转过头,向两人看了一眼。秋剪风心中怦怦直跳,似乎隐隐地希望他在自己这里多停留一会儿。然而,断楼只是一掠而过,那目光中,也没有半丝柔情。

断楼笑道:“两位,什么忠孝仁义,可也太笑话了吧。”方罗生一怔,只听断楼续道:“诸位,忠孝节义,都是狗屁,只有这真金白银才能攥在手里,用得踏实。我大金皇帝承诺,只要诸位肯归顺,各派掌门,统统都封为三品武官,年俸白银过千,派中弟子,也会赏赐良田高宅,吃喝不愁。至于各大名门正派,则可官至极品,封千万户侯,世袭罔替。”

断楼说完,台下的反应不一,有的人愈发激动,高生叱骂,更多的人却又沉默了下去。方才断楼说什么“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他们还不觉有什么,可听到“白银过千”、“千万户侯”等字眼的时候,却又忍不住心中一动——对于一个江湖客来说,这样大的一笔钱,可能一辈子都挣不到。相比之下,方才赵钧羡和忘苦所说的什么家国大义、护卫百姓,则显得过于虚无缥缈、空中楼阁了。

羊裘忍不住道:“断楼少侠,你莫要跟老叫花子开玩笑。难道半年前,你舍身相救,竟是骗人的吗?”钱百虎忍痛站起身,怒骂道:“小杂种,早知你是这种人,当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不该看少庄主的面子,一掌拍死你才对!”嵩山、衡山、长岭等门派中弟子也大多群情激动,纷纷叱骂。莫寻梅心如寒冰,转过头去,不愿再看。

断楼扫了周围一眼,冷笑两声,傲然道:“好啊,既然大家都不服,那就按照唐刀大会的规矩,大家以拳脚论高下,等我夺得了武林盟主之位,大家自然应该听我的。到时候,是扶宋抗金,还是助金灭宋,就全凭我一人之言了。”说着,转头看向少林寺,笑道:“自然,到时候,这曾经让我大金头疼不已的岳飞遗书,自然也该交给我了。”

忘空“嗯”了一声,众人立刻喧哗:“不能交给他!”“这是岳元帅的治军妙计,怎能交给金人?”一时全都是反对之声。断楼朗声道:“你们汉人仇视我们女真人,所借托词不过是金兵残暴,番邦蛮夷,不守孔孟大礼而已。可现在我们大金朝政清平,百姓安居。你们宋国却君昏臣奸,现在连自己定下的规矩都不受,还好意思说什么华夏大统吗?”

这几句话一说,场上立刻安静了下来。诚然,唐刀大会素来都是邀请天下豪杰,从没有过女真人不能参加的规矩。至于让武林盟主受持岳飞遗书,也是会前大家一起商定的。若是不让断楼比武,无异于自毁誓约。江湖中人最重承诺颜面,虽然心中不忿,一时却也找不出什么理由反驳。

见众人安静了下来,断楼道:“既然如此,那就来吧。事先说好,我们女真人残暴,等一会儿上场之后,生死自负,我可不会手下留情。”说着,将手一招,血海高鸣一声,振翅飞起,盘旋半空,在沙吞风周围投下巨大的阴影。断楼道:“就先拿你开刀!”说着,语气陡然凶狠,眼中放出杀气。

看着断楼的目光,沙吞风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得后退了两步。他清楚现在自己绝不是断楼的对手,此时在这大会之上,无论他是为了称霸武林还是为了私人仇怨,断楼都绝不会放过自己。即使不顾颜面逃走,断楼轻功也远在自己之上,还不如就此放手一搏。

沙吞风暗忖道:“这小子道化无极功虽然厉害,却不会伤人,若是单纯以十二路袭明神掌,我如果以撕风鹰爪功全力周旋,倒还有几分生机。”

想到这里,沙吞风将铁杖向地上一顿,杖首竟无声无息地深入石面数寸,与方才的一味刚猛又大不相同。在场众人见了,都暗自惊异这般醇厚内功。见他手指断楼,厉喝道:“萧断楼,唐括巴图鲁!我与你交手十余年,互有胜负,恩怨难明,本不愿与你计较。可今日,你要想一个人替那北番朝廷收服群雄,未免也太看不起中原武林。我沙吞风今日就算拼上性命,也定然不能让你得逞。”

他这几句话说得慷慨激昂,且又占尽身份,将自己和中原武林的荣辱帮在了一起。台下群雄听了,不少人都暗暗赞同,甚至高呼助阵。心想当此金宋对峙之时,沙吞风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可也绝不能让女真人夺取这武林盟主之位。

断楼轻蔑一笑,目露凶光:“自黄天荡开始,你便处处与我为难,早在五年前你就不是我的对手。至于现在,也只不过是我大金看不上的一条丧家之犬,还敢在这里叫嚣,你若跪下求我,我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沙吞风听到这话,恼羞成怒,左脚一踏登时青石碎裂,腾空而起,运足十成功力将那铁杖向断楼头顶劈去。断楼站着动也不动,左手两指一竖,轻轻便夹住铁杖,只听得刷刷两声,众人还未看清手法,便只见那铁杖便像泥鳅一般从沙吞风手中脱落,直直冲出场外,沙吞风也重重摔在地上,台下群雄尽皆骇然。

沙吞风也未曾想到断楼此时内功已经如此精纯,一时恼怒失手,好在他身经百战,没有自乱阵脚,双手已使上听风拳中上等招式,翻身后退,仍是站稳了。

此刻,沙吞风心里不敢有丝毫大意,双拳同出,是一着“黄沙漫天”,暗藏“金蛇出洞”,欲趁拳影迷人之际击人丹田,原是沙吞风得意绝学,从未失手,可断楼面不改色,仍是面带笑意,用胸膛直直接下了这一拳。

沙吞风这一拳运足了功力,却仍如泥牛入海,空若无物,想必是这小子用了道化无极功的心法。他自五年前吃过一次亏之后,也屡次想过如何破解,此时暗自得意,右手仍是以拳相抵,左手却呼地掣出,是一招撕风鹰爪功中的“洞天”,向断楼腰肋间抓去。

秋剪风看在眼里,叫道:“小心……”忽地,沙吞风竟觉右手一阵酸麻之感,仿若一柄长剑从手心直直插入一般,长驱直入自己五脏六腑,四处突刺挥砍。又似一壶沸水自手臂灌入胸口,直降丹田,小腹中登时便如积蓄了十多碗沸水,挤逼着要向外爆炸。一时一口真气把持不住,鲜血喷涌而出,退后数步,竟是站都站不住。

台下群雄原本看沙吞风以暗器伤人,略感不忿,可瞬息之间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他如此痛苦。当下便有黄沙帮弟子高喊:“萧断楼,你这家伙,暗中下什么毒害我师父!”也有人猜到:“是不是有人暗中助他?”齐齐侧目,秋剪风一怔,低下了头。

断楼冷笑道:“中原武林居然让这么一个败类蠢材来和我对阵,也真是可笑。他内功不如我,被我真气长驱直入,震裂心脉,技不如人,活该受伤。”

这话一出,台下之人,年轻的没有见识,不知内功可到如此境界,只道是断楼下毒手为自己辩解,便都出言呵斥。钱百虎坐在白凤庄人群中,愕然心道:“这是……这小子,已将浣风紫皇功练到如此境界了吗?”

断楼转头看向沙吞风,嘲弄道:“撕风鹰爪功,世人都知有二十四式。似你这般无情无义之人,就是练一辈子,也只能练十六式,还敢在此叫嚣,真是丢我父亲的脸!”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天涯断翎:无路 沙吞风蜷缩在地,痛不可当,连运功力气都没有,自觉一股真气在自己体内乱窜,不但猛烈异常,而且久久不息,与之前所见断楼武功大不相同,心下惊恐万分,高声叫道:“你……你这不是道化无极,是袭明掌……不!不是袭明掌,你这是妖术,是妖术!”

断楼侧身看着沙吞风,冷冷地说:“打不过人,便要说是妖术吗?”说罢,不待他起身,脚下轻轻一点,纵跃而起。众人只见一道白影闪过,全然不见什么招式,沙吞风又被当胸踢中,掉落高台,落入本门弟子群中。

沙吞风自和断楼交手之后,真算起来,不过才挨了一掌一脚,可已经全身阵剧痛,似乎经脉骨骼都要被震断。他心知此情此景,自己已绝无生理,只盼伤到断楼一些,日后便可报仇有望。勉强站起,手一挥,带着本帮数十名首座弟子一拥而上。

宝儿急道:“臭和尚,你已经掉下来了,怎么还上去打架?”其实按照规矩,沙吞风已经被打落下台,按理说已经输了,但大家竟都默不作声,并无一人附和。王德威心道:“这小姑娘,可当真有趣。”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断楼毫不在意,说道:“多来些,让你们这帮人也见识见识!”

说着,身体腾空跳出,自己送入黄沙帮弟子的阵法中,只听周围交交叠叠的叫喊、错错杂杂的脚步,似乎是要扰乱他的心智,冷冷一笑,双手拇指微拈,在面前轻轻一抚。见到这般姿势,华山派中不少女弟子惊呼道:“莲花飘云掌!”

话音刚落,黄沙派中齐声大喊,众人只见刀光闪烁,围攻断楼一人。断楼不慌不忙,平平而起,如白羽翻飞,游刃有余,连一丝衣袖都没给碰到,似乎连刀刃都被他的内功化去,双掌却纷纷飘出,如同雪花飞絮,优美飘逸已极。众人均想:“他这是想以柔克刚,寻找破绽。然而双拳难敌四手,时间久了,必定落败。”

然而这个想法刚刚落下,只听“铮”的戛然声响,抬头看时,见断楼双指探出,夹住一柄长刀,喝一声:“下去。”手腕轻扭,白刃咔嚓折断,一脚将那名弟子踢下台去,阵中立时露出了一个缺口。台下发出“噫”的齐声惊叹,这身法匪夷所思,众人从未见过。

方罗生额上沁出细细冷汗,转头问孟若娴道:“夫人,你有这般功力么?”

孟若娴摇摇头,也是冷汗直流:“莲花飘云掌纯以阴柔而行,别说是我,就算是你,是尹老庄主学会了,也绝不能有这般力道。可是看他的招式姿态,又确是莲花飘云掌。”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瞥向秋剪风,只见她呆呆地看着台上,神色黯然,也不好多问。

此时台上,断楼又踢落了七八名黄沙帮弟子,渐觉厌烦,无心与此阵缠斗,左右各有三名弟子挺长剑向着他的腰肋刺来,他身子回缩,双手食指一弹,几人顿觉一股震荡从剑尖传来,浑身酸麻,不由得兵刃脱手,身子退后,露出了躲在背后的沙吞风。

尹义看在眼里,失声道:“八脉凌空!”却听大理天龙寺众僧喧嚣起来,指责断楼偷学他们的纯阳指功夫,一时也怔住了。断楼回过头来,见沙吞风那张红脸因恐惧而变得苍白,森然一笑,伸手轻轻探出,快如闪电,一把钳住了沙吞风面门。

沙吞风大呼小叫,却无力挣扎,由着断楼生生将他从阵中拖出,摁在台子中央。断楼一脚踢中他后腿,只听咔嚓一声,沙吞风腿骨断裂,无力地跪了下去。

台下有不少西域门派,都听说过这黄沙大阵,据说变幻莫测,威力无穷。可没想到,这黄沙帮的镇派绝学,竟不能在断楼手下撑过半柱香的功夫。几乎都还没看清这阵法是个什么形状,就已经被击破了,连掌门都落入敌手。众人见了,无不骇然。

断楼左脚踩在沙吞风断腿上,冷冷道:“沙吞风,你服是不服?”

沙吞风此时已全无战意,只求保命,向着断楼用力下拜,将头磕得震天响,口中不断告饶:“断楼大爷……阿不不,萧大爷饶命!我沙吞风鬼迷心窍,之前得罪过您,可您就看在我跟随你父亲多年的份上,放我一条狗命,我以后任凭大爷您差遣啊!”

武林中人,最重颜面,是宁死也不肯服半句软的。这沙吞风身为一派掌门,竟然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向着敌人磕头讨饶。众英雄一时都面露厌恶,更有人大声呵责,连黄沙帮弟子都感觉羞愧,低头不语,那些丝竹之声也都停了,连幡旗都耷拉了下来。

断楼连看都不看沙吞风一眼,双目如同冰窖一般,青筋暴起道:“当年我四嫂,凝烟姐姐,也是对你们这般苦苦哀求,你们又做了什么?”

沙吞风听得此言,顿时面如死灰,瘫坐在地。

断楼抬手一掌高高举起,却轻轻地落在沙吞风的天灵盖上。只见他五指一捏,沙吞风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便如同一摊烂泥一般倒了下去。

断楼松开手掌,一脚将沙吞风踢下台,旁边人一眼看过,只见沙吞风天灵盖上陷下五个深深的孔洞,已是个死人了。这等凶残指法,众人闻所未闻,都是惊骇。黄沙帮众徒耻于沙吞风所作所为,竟也无人为他收尸。

忘苦大师在一旁看着,骇异道:“洞天伏魔指?”忘空看向师弟,却并不出言询问。

血海盘旋空中,发出一声悚人的鸣唳,俯冲下来,双爪一伸,捞走了沙吞风的尸体。有人道:“这大鸟……是吃人肉的。”众人一听,更觉可怖。

看过断楼的比武后,群雄面面相觑,似乎在问:“你也是吗?”随即轻轻点点头。原来这一番出手,虽然只有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各家门派却都在其中看到了本门武学的影子,但又不完全像,或者说,但又更加高明。

另一边方罗生按捺不住,高声喝道:“小子,你这身手怪异,到底是什么武功?”

断楼缓缓转过身,看向众人。这一瞬间,莫寻梅似乎看到了一丝悲凉。

“断肠人问,天涯无路。雁过留声,踏羽寻芳。道是无情处,天涯断翎掌。”

他说这几句话时,声音空灵深沈,似是石落清潭、月弄流霜。台下之人听了,只觉含义深远,却不明其理,觉得更像一首什么词曲,只怕是随口说来糊弄人的。

秋剪风心中一动,望向断楼,在说这几句时,那目光竟忽然变得温暖柔和。回想起数年前二人大婚之日的情景,自己乘兴借醉,也闹着让断楼赋诗一首。恍惚间,已经过去了十年,不由得悲从中来,不由想道:若是我当日不放他走,今日又当如何?

这时,只听得一声厉喝:“什么天涯断翎掌,旁门左道,可敢试一下我天山落河掌?”循声看时,只见长岭派掌门胡伯俞已飞身上台。众人见他白发如银,但腰板挺直,精神矍铄,这一跃起落轻捷,更见功力,人人都喝起采来。

胡伯俞久居关外,少来中原武林,但这“天山落河掌”的名气却是极大,江湖流传长岭派创派祖师黑龙子和长白夫人,以一招“白山黑水”掌法,威震四方,无人不服。女真族起于关外,对于在自己老家的长岭派却是丝毫不敢得罪,当时之下,以天山落河掌对这断楼,倒是别有一些意义,当即台下便有人叫好助威起来,直似轰轰雷鸣一般。

断楼看胡伯俞一袭黑袍,高高瘦瘦,身子并不健壮,却是红光满面,双目有神,想必所恃并非外力,而是内功深厚,便双手一拱道:“胡掌门,好久不见了。”

胡伯俞一怔,面露疑惑,道:“你见过我?”断楼笑道:“当然,两年前岳家军在朱仙镇和我四哥交战,我便混入了宋军之中,见过胡掌门风采。不然,我四哥焉能逃出去?”

胡伯俞一听,气得满面红涨,目眦欲裂,暴喝道:“好小子,只恨我当时没认出你,遗下今日之祸!”他当时被派去追击金兵北逃的大部队,并未见到兀术和岳飞的会面。

断楼笑道:“胡掌门何必动怒?早就听说长岭派和我女真族渊源颇深,贵派既然远在关外,和我女真算是近邻,何必来趟中原武林这趟浑水呢?”

胡伯俞哼一声冷笑,说道:“你既然知道我长岭派威震关外,还要来讨死吗?”断楼摇摇头道:“非也,晚辈不过敬重长岭派百年英雄,若是毁在今日,不免可惜……”

这话一出,胡伯俞登然大怒,喝道:“黄口小儿,你算什么东西,想以一己之力灭掉我长岭派吗?哼,我长岭派虽在关外,可祖上也是堂堂名门之后。只可惜先师天池子英雄一世,居然救下了完颜吴乞买这个阴险小人,他哥哥阿骨打还算得上好汉,与先师交好,可他却是狼子野心,恩将仇报。”

断楼隐隐听说过这段渊源,对长岭派倒是多了分尊敬,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是一家人了,我朝太祖是我的岳父,若有这段渊源,那我们又何必动手呢?”

胡伯俞不为所动,仍是怒斥道:“呸!不要脸的家伙,完颜阿骨打也是身后不幸,有你这般为虎作伥的女婿,我今日就替他清理门户。”

说着,脚下风起,双掌如同流影电光一般落下。这天山落河掌专擅以劈砍攻敌,使动起来一掌接一掌,翻飞起落,如同瀑布飞流直下,让人眼花缭乱,因此得名“天山落河”。胡伯俞勤修此功四十余年,已经将这掌法练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周围群雄,只见台上黑衣乱影,连掌在哪里都看不见,那断楼更是彷如被吓到一般,跌跌撞撞,左一下,右一下,好几次险些跌倒,才勉强躲过胡伯俞的砍击,不禁齐声喝彩,佩服长岭派武功名不虚传。莫寻梅紧张地看着,掌心渗出了细汗,心中却时时触动,不知自己到底盼望哪边获胜。

台上,断楼两腿相绊,似乎站立不稳,但仍是将胡伯俞的攻势一一避开,说道:“胡掌门,在下念及先辈旧情,让你十招。你若再执迷不悟,在下可不容情了!”

胡伯俞大怒道:“你明明敌不过我,还敢在这里口出狂言?”

话虽如此,可胡伯俞见断楼如癫似醉地躲开自己一连十下凌厉攻势,看似狼狈巧合,却心知此人实乃平生所未见之大敌,丝毫不敢怠慢。暴喝一声,脚下突然踏上两步,右掌更加几分力道,急急落下,劈向断楼锁骨。左臂却倏然翻转,变劈为扫,挥向断楼小腹——这一下变化又急又快,毫无征兆,又分攻上下两处,乃是攻其不备,绝难抵御。

哪想到,断楼竟似早就料到了一般,不慌不忙,左臂下探,右臂上挥,若无其事地格下了这一招。胡伯俞一愣,正要变式,断楼却随即十指一张一合,立刻扭住了他的手腕,随即双臂一张,呼地一下将胡伯俞提起——他方才以左臂对左掌,右臂对右掌,因此双臂呈交错之状,这猛然轮转归位,胡伯俞来不及运功相抗,给拽得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周,随即撒手抛出,落在地上,又连转了几个圈,这才勉强站定。

台下众人见了,大多茫然无知,不知胡伯俞为何突然自己主动将双臂交付敌手。只有极少数高手如忘苦、方罗生等,才看出断楼乃是后发先至,其中暗藏的手法之快、内功之奇,实已到了闻所未闻的境地。

胡伯俞怒火中烧,不待眼前那股晕眩过去,便即飞步上前,俯身探腰,出一招“青龙吸水”直取断楼“膻中”“气海”二穴。他年近六旬,原本性情稳重,可竟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一招制住,大失颜面,也难免沉不住气,招式更显狠辣。

可于断楼而言,这却又是大大的破绽了。不待胡伯俞欺进,他便环臂合掌,似乎是袭明掌中“坐以待毙”的姿势,可就这一瞬即过,尹义仍觉与之前见尹笑仇所用的大不相同。果然,断楼缓缓出手,如行云流水,轻轻便将胡伯俞的来掌向侧边推开。胡伯俞掌力被化,又被推得偏离了数寸,身子一歪,背上“啪”的一下,已被断楼拍中。

胡伯俞大骇,暗道不好。然而这一掌却一沾既离,没发半分内力。胡伯俞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却觉肩膀酸麻,颈窝中“曲桓穴”已被牢牢扣住,登时全身无力,几欲跪倒。断楼压住胡伯俞的肩膀,说道:“胡掌门,你降还是不降?”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天涯断翎:不败 胡伯俞四肢僵硬,却半点不肯服软,抬头骂道:“呸,做梦!”

断楼臂肘一动,将胡伯俞的膝盖又向下压了半尺,笑道:“胡掌门,我可是一片好心,你可想清楚了。别说你斗不过我,就算今日你侥幸胜了,我大金百万雄师严阵以待,你就不怕还没回去,长岭派已经付之一炬吗?”

这话一说,胡伯俞登时犹豫了。他乃名震关外的一代豪侠,自然不怕死,可要就此搭进去长岭派百年基业,还有数千长岭派弟子的性命,自己岂不会背上千古骂名。

忽然,一个女声道:“老黑头,后辈自有后辈福,你这样婆婆妈妈,岂不让天下笑话咱长岭派英雄气短?”声音虽显苍老,却是中气十足。断楼闻声转头,见一团白色的身影一晃而至,两只手已经贴近了自己的面门。立时,断楼气息微觉不畅,撒开胡伯俞,轻跃后退。

突袭之人是一个老婆婆,灰发如银,身材矮胖,皮肤却是甚白。胡伯俞一见,大喜道:“白老婆子,你救了我?”老婆婆点点头,又连发数掌,将断楼逼出数丈之外,这才解开胡伯俞的穴道,斥道:“大庭广众,成何体统?”胡伯俞连连点头,满脸堆笑。

台下群雄认得,这是胡伯俞的夫人钟绮。此刻见两人站在一起,一个黑瘦,一个白胖,对比鲜明,这才明白两人“黑白伉俪”的名号从何而来。再看钟绮方才数下连招,不但快捷无伦,且更胜雄厚。看来江湖上将二人并称,倒并非仅仅出于胡伯俞的爱妻之心。

断楼空翻后跃,轻轻落定,见胡伯俞夫妇携手御敌,轻笑道:“夫妻同心,好啊。”说罢急速转身,双掌劈落而下,一道一道快如闪电,竟然是胡伯俞的天山落河掌。

胡伯俞夫妇一见,大为错愕。方才他们虽听旁边人议论断楼武学中有百家痕迹,心中却委实不信。然而此刻,断楼一招一式,无不和天山落河掌相同,甚至于更快、更猛,连原有招式中的不足之处,都好像被他自然而然地消解了。难道这小子真有不世出之奇才,竟能过目不忘、更上一层楼吗?

想到这里,两人心中一动,不由得大起爱才之意。他们夫妻情深意笃,却未能有个一儿半女,长岭派年轻一辈弟子中,也并无杰出人才,如能有这般青年才俊,何愁振兴无望?然而,两人转念一想,暗道:“话虽如此,可这小子乃大金之人,越是天才,就越是我等的祸患。”想到这里,杀意陡升,交步上前,人影错叠,迎着断楼攻了上来。

武林中有不少夫妻伉俪,原本也不算稀奇。但胡伯俞夫妇出手后,斗不过数合,台下便越看越奇。原来,一般的男女联手阵法,都是男行阳刚,女行阴柔,相辅相成。可胡伯俞夫妇的阵法,却是截然相反。胡伯俞的掌法一环套一环,若行云流水,连绵不断,几乎分不出招与招之间的间隔。而钟绮的掌法,虽然看起来招式无二,却节节贯穿、层层逼近,狠绝刚猛,势不可当。如此之法,众人从未见过,不禁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然而,断楼却依旧云淡风轻,不慌不忙,只是自行其道,依着二人的攻势云手接招。天山落河掌以劈砍为主,他的出手也全是自上而下,半点不和两人对冲,而是精准地嵌入四掌轮转的空隙中。这样一来,无论胡伯俞夫妇攻势如何,都成了白费功夫。

台下,峨眉派金灵长老忍不住道:“慕容少掌门,听说这萧断楼当年曾学过一套怪异武功,能模拟万般武学,可就是这样吗?”当年断楼闯归海派,曾连挫峨眉四老,并用道化无极功击败天龙寺高僧。可金灵长老彼时留守峨眉,并未前往。他悲痛水灵、火灵、土灵三位长老的死亡,而木灵长老也从此出走,迁怒断楼,恨之入骨。虽自度武功不济,但仍是盼着胡伯俞夫妇得胜。

自断楼现身后,慕容雷抱着慕容海的骨灰,一直呆呆地站在一边。听见金灵长老的话,他下意识地摇摇头,却不知是不是在回应他的问话。

台上,胡伯俞夫妇已和拆了近百招,却连断楼的衣袖都没碰到,不由得暗暗心焦,后来更变成了心惊。他们原本见打不着断楼,便加快掌速,想逼得断楼还击。

可是,断楼却也随之加速,丝毫不爽。数招之后,反倒是胡伯俞夫妇略感疲惫,正要缓收掌势,却愕然发觉,自己双掌如限于湍流之中,竟然无法放慢。

原来不知何时,断楼已悄然运功,在不知不觉中将两人掌力渐渐团住。如此一来,已不是断楼跟着两人的掌势出招,而是夫妻两个不得不跟随断楼,要快便快,要慢便慢,任其摆布,丝毫挣脱不得。

这悄然发生的变化,在台下看不出来,台上两人却已冷汗直冒。他们心里清楚,自己年老力衰,再这样下去,根本不用交手,两人便会活活累死。夫妻二人心有灵犀,齐喝一声,翻身而起,双掌双脚轮转,攻向断楼周身要害,正是天山落河掌的看门绝技“白山黑水”。这一下四肢并用,便如同是八条手掌一同进攻,绵密无间。断楼就算再想见缝插针,却也无缝可插,只能正面还击。

然而,断楼轻轻一笑,双手一翻一动,变劈掌为抚掌,仍是顺着两人轮转的方向,呼呼连连催动。台下众人一开始不清楚他在搞什么把戏,看了一会儿,不禁大惊道:“不好!”只见断楼掌间风起,尘埃漫漫,竟而卷成了两个气旋,将胡伯俞和钟绮裹在其中。

武学中,若将内功练到了绝顶,如四绝、忘苦大师等,确可隔空发招,御气伤人。但就算如此,能在丈余之外将敌人击倒,实已算是一顶一的境界。如此这般,竟能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却是闻所未闻。只见断楼微微冷笑,双臂如同两条软鞭催动,便似抽陀螺一般,越来越快,台下只感觉劲风如刀,直刮面门,至于胡伯俞夫妇在这气团中如何,却是看不清,也听不到了。长岭派弟子个个激愤,连声叱骂,却又无可奈何。

过了一会儿,断楼喝一声道:“着!”骤然停手,气旋消散,化作一阵清风四散而去。一黑一白两个人从气团中掉落,晕头转向,尚未站稳,便被一双凌厉的鹰爪扭住,动弹不得。断楼冷喝道:“两位,是要死无全尸,还是荣华富贵,自己选一个吧。”

胡伯俞心如死灰,正要请断楼放过妻子和长岭派弟子,却听钟绮怒喝道:“要杀便杀,我长岭派上下没一个怕的,何必在此折辱我等?”

胡伯俞一愣,转头见妻子轩宇昂然,毫无惧色,心中一动,大为羞赧,暗道:“夫人的见识,果然在我之上。当年黑龙子祖师不忿辽人侵我大宋,这才远入深山,在辽人背后开宗立派。如今大辽虽灭,可金人与辽人别无二致,我若为了一点门户执念,向他摇尾乞怜,才更是毁了长岭派。只要牢守忠义二字,无愧于心,又何必在意长岭派是否存续?”

想到这里,豪气顿生,喝道:“正是,我夫妻共赴黄泉,二十年后,你若不死,定要斩你首级,为大宋百姓报仇。”又对长岭派众弟子道:“诸弟子听令,我等死后,不可内斗,不可报仇。速速赶回派中,将留守的师兄弟们救出,另寻地方,抗击北蛮!”长岭派中齐喊道:“师父!”有的已哽咽难语。

台下群雄,见胡伯俞和钟绮夫妻同心,舍生取义,不由得大为敬佩,又大为痛惜。几家门派按捺不住,手中早已捏紧兵刃,只要断楼真下狠手,管他什么规矩不规矩,定要一起上前相救。然而,断楼轻轻一笑,忽然松手,退后两步,说道:“你们走吧。”

这样一来,众人大为意外。胡伯俞夫妇死里逃生,相望错愕,难以置信,只道断楼还要想什么别的法子来折辱自己。却听断楼道:“两位说得太绝,在下也是无奈。武林中都说什么以德服人,我若朕真杀了二位,得了一座死山,却也没什么意思。”

胡伯俞怒道:“呸!小子,你今日不杀我,将来早晚死在我长岭派人手下。”断楼不愠不火,略略欠身。胡伯俞扶起妻子,两人并肩走下台去。众人见状,大松了一口气。

断楼双手背在身后,转一圈道:“还有哪位……”话没说完,只听背后轻轻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拾级而上,转过身来,目光微微一凝,轻笑道:“慕容公子,你也来和我交手吗。”

这上来的人正是慕容雷。他一身麻衣,头戴白巾,臂挽黑纱,双目犹自红肿。他走上台来,看着断楼,问道:“断楼兄弟,你这是为什么?”

慕容雷竟仍和断楼兄弟相称,台下不禁窃窃私语起来。断楼冷冷道:“什么为什么?”慕容雷道:“当年你舍命闯营救我,又打败了血鹰帮,救我归海一派,还救了赵少掌门和尹柳庄主,你都不记得了吗?”

断楼笑道:“当然记得,怎么,慕容掌门是要感念我的救命之恩,带领归海派投奔我大金吗?”说罢,转头看向赵钧羡道:“两位,可也是一般的心思吗?”

赵钧羡和尹柳面若冰霜,闭口不答。慕容雷一怔,忽然泪如泉涌,怆然道:“这,这是你的真心话?”断楼冷冷地点点头。慕容雷道:“既然如此,当年你为什么要救我们?为什么现在,反而要去做大金的走狗?”

断楼道:“慕容掌门,你可也真是不聪明。当年我和父亲尚未相认,又有求于你们,这才暂时联手。现在,我身世已明,岂能还和以前一般?”说罢转头,朗声道:“诸位,先严萧府君乘川是契丹人,在下自然也便是契丹人。家母虽然是汉人,可自二十岁之后,从未踏入中原一步。在下更是从小便由女真人抚养长大,从未受过你们汉人半点恩惠,为何不能替大金卖命?再说,在大金我可为千万户侯,何必为什么血统所绊,苦了自己呢?”

众人听他前半段话,不禁都哑然,心道诚然如此,断楼为大金效力,倒也无可厚非。可他最后一句话一出,台下立刻哗然,纷纷破口大骂:“卖祖求荣,不得好死!”“小杂种有奶便是娘,不知廉耻!”“不知忠孝,与禽兽何异!”种种难听恶毒之语,断楼恍若未闻,却忽听“嘶啦”一声,转过身去,见慕容雷握着一柄匕首,奋力一挥,割下了自己半幅袍袖。

断楼冷冷道:“慕容掌门,你这是做什么?”

慕容雷眼泪已尽,盯着断楼,定定道:“断楼兄弟,自从和你相识之后,我最佩服的便是你。就算现在,我仍然佩服你。和你相识相交一场,是我慕容雷生平最为快意之事。”言语豪迈,显然语出真挚。断楼不为所动,且听他继续说下去。慕容雷道:“你说得没错,你为大金效力,也是理所应当。可是,咱们立场不同,已不能再像过去一般了。今日割袍断义,往日恩仇,一笔勾销!”

断楼哈哈大笑,说道:“慕容雷,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吧?实话说,我萧断楼眼中从来都没有你,更不曾拿你做过朋友。既然本就无义可言,你便把衣服割碎了又能怎样?”言语中对慕容雷十分不屑。台下群雄听了,都是十分恼怒,归海派中连声怒骂,其他人也都愤慨于断楼的凉薄巧诈,忌惮之外,更添鄙夷。

慕容雷反倒十分平静,将半幅袍袖一挥,左拳右刀,俯身前突,向断楼中宫直进,乃是毫不留情的杀手。断楼侧身避过,待要挥手出击,却见慕容雷刀刃直直送上,只得缓跳跃开。而此时,慕容雷驻足贴地,左踝为轴,右腿横扫,向断楼胫骨扫去。断楼尚未落地,便不得不急急下腰,以手撑地,再次翻身退后。虽然躲开,姿势却不甚雅观。

慕容雷三招连攻,看似平平无奇,可在有识之士眼中,却知并非易与。自五年前归海派遭劫后,慕容海便让慕容雷四处求学,博采众派之长,盼他日后能独当一面。

慕容雷虽然学武太晚,天赋也不高,但勤练苦思,仍小有成就。刚才那三下,分别是的彩蟒派的“斗折蛇行”、天雁门的“白鹤亮翅”和铁腿帮的“秋风扫叶”。任何一招单独拿出来,都绝无半点可称道之处,但组合在一起,竟是相互弥补,进退趋同,威力大增。此时,这三派也都在会场中,见慕容雷使用他们派中武学,不怒反喜,心道:“慕容掌门用我们的武功来对付这奸贼,也便相当于我们出了一份力。”

慕容雷攻势连出,都是相互配合,一气呵成的招数。不少人看了,都啧啧称奇,想不到这些招数还能如此搭配。断楼形容狼狈,但仍接连躲过,轻笑道:“好,是我小看了你,但你招数虽奇,可内力不足,仍不是我的对手。”

说罢,目光一凛,杀气顿起,双臂如灌了铅一般垂下,摇摇摆摆,竟似越来越重。众人惊异之时,断楼忽地大喝一声,奋力扬起双臂,既重且坠,宛如拖着千斤泥沙。

刹那间,一股巨力拔地而起,似乎要将这高台整个掀翻。慕容雷正俯身攻断楼下盘,完全来不及抵挡,只觉脸上被噗地一喷,身子轻飘飘飞起,全无着力之处,向台下飞去。只听一声惊呼道:“小心!”慕容雷被一人稳稳接住,抬起头来,却不认得。那人道:“在下德威帮王德威,见笑了。”运足一口气,扛住这股外冲之力,缓缓落下。

慕容雷面色黯然,道过谢后,走入归海派人群中。他被断楼一招制住,然而在场群雄并无一人嘲笑鄙视,却都心想:“这也不能怪慕容少掌门。他学武不过五年,竟然便能在招数上压制此贼,逼得他不得不以内功蛮力取胜,实已大为不易。更何况若以内功而论,难道我们就便斗得过这小子吗?”如此,对慕容雷更添敬意。

王德威束束腰带,昂首阔步上前,钱百虎看见急道:“小子,快下来,你不是他的对手!”王德威却充耳不闻,径自走上台,对着断楼道:“萧断楼,我来领教你!”言语中十分不客气。断楼笑道:“就凭你,也配来和我过招吗?”

王德威冷笑两声,昂然道:“在下早先见过断楼少侠的功夫,当真是内功雄浑,威不可当,拳掌之间,如有风云变色之力,竟令周围之人不可逼视,在下自然望尘莫及。”

断楼更不答话,王德威续道:“可是这一次,断楼少侠虽然下手狠辣,可就气势之磅礴而论,却再无往日风光。难不成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吗?既如此,便让我这个不中用的人上来比划比划,又有何妨?”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谁能敌手:拂羽 王德威一席话说罢,断楼脸色微变。台下众人愕然,接着也抚额大悟。尤其是早先见过断楼身手的人,细细回味,都发现了一些异样之处。

诚然,断楼方才三战皆胜,内力也依旧醇厚。可出手之时,竟再未有过之前他使用浣风紫皇功,或是袭明神掌,或是道化无极功时的那种石破天惊、威震万千的感觉,而仅仅是简单的见招拆招、借力打力,避敌锋芒、攻敌破绽,都是最简单的武学道理,丝毫看不出什么过人之处——难道只是事有凑巧,断楼的武功实则不如以前了吗?

王德威见断楼不语,大为振奋道:“怎么,被我说中了?”

断楼淡淡一笑,缓缓抬起手道:“你可以试试。”

王德威解下背后布卷,从中取出一柄长剑,说道:“断楼少侠,两年前在少林寺,在下打心眼里敬重你、佩服你,并想成为如你一样的豪杰。可今日,你对汉人不忠、对百姓不仁、对祖辈不孝、对朋友不义,在下着实看不起,要和你斗一斗了。”

断楼面无表情,不耐烦道:“废话真多,来吧。”王德威叫道:“有僭了!”猱身进前,一剑刺出,中宫直进。众人看他剑法,招式古朴,身形步态无不恰到好处,乃是中规中矩的正派剑法,虽然使得毫无破绽,但也说不上有什么精妙之处。凭这套平平无奇的武功,当真能盖过沙吞风和胡伯俞,将断楼击败吗?

人群中,十个倒有九个不信。

然而,断楼却赞一声道:“好剑法。”却并不留情,身法极快地向前跃进,竟丝毫不避那青光晃晃的剑锋。王德威倒也不意外,心道:“无论武功才智,我都敌不过此人,但盼能找出他几分破绽,也好让之后的英雄多些把握。”手上一紧,不管不顾,依旧俯身疾刺。

断楼轻轻一笑,眼看剑尖要刺入腹中,忽然腰背一扭,以极为怪异的姿势平贴着剑脊滑过,逆势而入,闪身进了王德威两臂范围内。

王德威一怔,忽觉胸前一闷,断楼的左掌已经拍在了自己的心口,骇道:“不好,他内功极强,这一掌下去,我岂不是要经脉尽断而死?”料定必死无疑,便将心一横,猛然伸手去抓断楼右臂,同时倒转剑锋,要来个一剑穿双,同归于尽。

然而,王德威的手指刚碰到断楼的袖口,那破烂的粗布衫竟忽而变得如同一张滑溜溜的鱼皮,哧溜一下脱手而去。断楼右掌轻托,二指微拈,牢牢地夹住了剑刃。断楼左掌却仍贴在王德威的胸前,仍是制住了他的命门。

群雄看了,相对望望,都觉无聊。王德威才出了一招,便被断楼瞬间制住,连半点比武的意思都没有。至于王德威会被打成什么样,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小派的掌门,是死是活,台下也不太在意。只有赵钧羡、了缘师太和宝儿,才向台上投来担心的目光。

不知为何,宝儿看着断楼和王德威相斗,心中满是紧张和担忧,暗道:“如果我让断楼哥哥放了这个人,他会听我的吗?我虽然长大了,但在他看来,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吧?嗯,秋姐姐的话他会不会听呢?不对不对,当年他一个人跑走,秋姐姐才不会……”

十八岁的少女正是爱胡思乱想,渐渐地,宝儿又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台中央,断楼左掌纹丝未动,却迟迟不肯发功运力。

王德威睁开眼睛,平静道:“萧断楼,我已败在你手里,何不动手?”

他不急不躁,既不像沙吞风那样求饶,也不像胡伯俞那样慷慨激昂。

断楼看着王德威,忽然轻轻一笑,淡然道:“像你这样的小喽啰,不配被我杀。”

王德威一听,勃然变色,怒道:“小喽啰?我呸!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不错,我是小喽啰,可我照样看破了你武功中的秘密。我是技不如人,功亏一篑,可再有十个小喽啰、百个小喽啰,你再厉害,也早晚会……”

话没说完,王德威忽然感觉胸前一热,似乎有一股汹涌的内力从断楼掌中倾泻而出,直灌入自己丹田经脉,“啊”地大叫一声,欲要挣脱。可断楼的手却好像粘在了自己身上一般,任凭他如何扭动、摇晃,总是挣脱不开。那柄剑被断楼捉住,更是无法回刃补救。

台下人不知王德威为何突然现出如此异状,都有些莫名其妙。王德威感觉气海正在被一根铁棍肆虐搅弄,丹田剧痛,满头大汗,全身发颤,却咬着牙不肯摔倒,索性丢掉了长剑,伸手搭住断楼肩上。然而,断楼只轻轻一笑,左掌忽地一推,王德威身子平平而起,飞出去数丈,跌落台下,正摔在宝儿面前。

宝儿吓得“哎呀”叫了一声,定了定神,连忙上前,将王德威扶起来,问道:“你……你怎么样了?”德威帮也有十几名弟子,正要赶上来,却见掌门人叫一个少女扶在怀中,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上前。

王德威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只感觉一股滚烫的真气在腹中乱窜,牵连得脸上肌肉扭曲、痛苦至极。而眼前一片昏黑中,竟出现了一张绝美如白璧般的面庞,心中忽然一阵清凉,似乎也没那么痛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要去抚摸那张脸,却丹田一震,再也忍不住,手臂落下,晕了过去。

此时,忘苦大师走过来道:“姑娘,让老衲看看。”众人都知忘苦大师内力深厚,让他来验视内伤,胜过万般灵丹妙药,纷纷让开。忘苦抬起王德威的手腕,把脉片刻,松口气道:“万幸。若再多加一份真气,他便要丹田炸裂而死了。”

众人听了,既庆幸,又惊异。宝儿轻咬着嘴唇,将王德威交给德威帮门人,站起身来,抬头看着台上,难过道:“断楼哥哥,你……你怎么成了一个这样的人?”

断楼转过头,一打眼看见宝儿,冷冷道:“你是谁?”

秋剪风别过头去,轻叹了一口气。宝儿呆了许久,眼中流出了两个豆大的泪珠,说道:“你……你骗人,你明明是记得我的。那天在客栈里,你还问我……”

话没说完,另一边的徐一刀霍然坐起,厉声道:“宝儿你说什么?他就是那天在唐刀客栈里的那个人?”自断楼上台之后,他就不再抱臂而观,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眼中满是兴奋和狂热。以至于尽管刚才看见宝儿去扶王德威,尽管心中不悦,也没有发作。

宝儿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却又摇摇头,一言不发。徐一刀咬牙切齿,却终于坐了回去,并没有上台,让旁边打算看热闹的人好生失望。

断楼扫视一圈,呵呵笑道:“怎么,这就没有人了吗?中原武林,数万英豪,竟都是酒囊饭袋不成?”一连问了几遍,忽听一声暴喝道:“奶奶的,金贼莫要狂妄,看你鲁爷爷来收拾你!”黄河派中一条人影提刀跃出,立在台上,正是鲁群鸿。随后一个声音急道:“鲁兄,莫要轻举妄动。”却也跟着跳了上来。

众人见此人身穿布袍,脚下方履、头插簪缨,乃是泰山派掌门齐太雁,他捉住鲁群鸿的手臂,急道:“鲁兄,快下去。”台下羊裘也道:“鲁老弟,万万不可!”

鲁群鸿目眦欲裂,回身骂道:“放屁,你俩都给我住嘴!”转头对黄河派众人道:“黄河派弟子听着,你们都知道,我是从丐帮出来的。今天若是我死了,你们都归到丐帮之中,听羊帮主调遣,明白了吗?”羊裘一怔,眼中热泪涌出,哽咽不能语。

齐太雁正要再劝,忽听断楼道:“齐掌门,既然上来了,就是要比武。若是自己下去,那就算认输。难道你孔孟之乡,就是教人夹着尾巴求饶的吗?”

齐太雁不像鲁群鸿那般性格火爆,但最好面子,更何况断楼言语中辱及至圣先师,岂能容忍?当即须眉上竖,喝道:“萧断楼,你不要太狂妄!你想见识泰山黄河两派的武功吗?好啊!正巧我兄弟两个有一套山河刀剑阵,今日就请你指教指教!”说罢踏上前两步,刷的一声,拔出钟神剑来,青影晃动,隐隐似有寒气逼人,端的是口好剑。

鲁群鸿也紧跟上来,那厚厚的刀背贴在齐太雁剑上,喝道:“小子,你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我等不欺负你,你选一件兵刃吧。”他虽然恨不得立刻砍了断楼,但仍不愿占兵刃的便宜。台下群雄细看,只见一刀一剑,一个白光霍霍,一个黑气氤氲,都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不由得暗暗称奇。心道这两人的武功均不在胡伯俞夫妇之下,若这山河刀剑阵果然精妙的话,说不定取胜有望。

见两人跃跃欲试,断楼轻笑道:“好啊,我若不选一件兵器,待会你们输了,只怕也没脸做人,就当给你们留些面子吧。”黄河、泰山两派弟子听了,都大为不忿,责骂断楼过于狂妄。只听他嘬嘴吹声口哨,天边立刻传来几声响应。

众人回头,见血海从山后飞来,那雪白的羽毛和喙上犹自带着血迹——不用说,沙吞风的尸体已经被这怪鸟给啄食了。众人细思之下,不禁胆寒。只见血海在空中盘旋两圈,双翅一振,几根翎羽飘然落下,如同晴空飘雪。断楼缓缓探出手指,轻轻拈住,端详良久,轻笑道:“我便以这跟羽毛为兵器,斗一斗你们吧。”

台下一片哗然,鲁群鸿咬牙道:“小子,你当真么?”

断楼点点头,齐太雁喝道:“既然如此,请赐教吧!”青光闪动,身随剑进,直攻断楼右肋。他素来最重礼法,见断楼明显轻侮自己,尽管心中大怒,说话仍十分客气,但手上就丝毫不留情,只见青光如电,剑锋到处,发出嗤嗤轻响,剑法既精,内力更强。鲁群鸿则是暴喝一声,钢刀雪亮亮一晃,向断楼肩头砍去,纯是以外功见长。

众人看不出这刀剑中有何奥妙之处,见断楼手捻羽毛,神态慵懒,似乎也不怎么放在心上。面前刀剑齐至,断楼旁退让开,正要出手,却见斜刺里白光闪耀,破空利声疾奔而至。原来鲁群鸿将钢刀在半空中兜了一圈,竟倏然翻转,倒提刀刃,反向断楼腋下纵劈,来势更急更快,是要卸下他这条手臂。

断楼目光如电,见鲁群鸿虽然变招,齐太雁却仍挺剑突刺,笑道:“泰山稳重,黄河九曲,如此而已吗?”说着屈膝沉腰,向后退了三尺。微风中,羽毛轻轻翕动。

两人见断楼瞬间说破自己武功中的奥秘,心中都是一凛。原来鲁群鸿自离开丐帮后,行侠仗义,不久便在山东一带开宗立派。齐太雁和他意气相投,平时自然走动得近些,也时常切磋武功,相互补益。

一日,两人登临绝顶,见黄河蜿蜒曲折,滔滔不绝,而泰山临渊巍峨,岿然不动,有所感悟,便精心钻研出这一套阵法来。使用起来,刀法走势连绵不断,又变幻莫测,令敌人防不胜防,而钟神剑则自行其道,丝毫不受刀法影响,却于其中暗藏厉害杀招。乃是以不变糅合万变,与胡伯俞夫妇的刚柔并济相比,却又是另外一层境界了。

不过,两人虽惊讶于断楼的眼力,但自信这套阵法绝无破绽,就算被他看出来了,也绝无落败之理,于是并不怯场,追上两步,分刃直突。

断楼轻叹一口气,足尖缓点,身子飘然而起,竟在半空中横躺过来,避开了这刀剑的夹击,同时右手一按,那片羽毛贴在了钟神剑的剑脊上。齐太雁立觉手臂一沉,大惊失色,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小羽毛上竟可带着千钧之力,暗叫不好,急忙蓄力反扑。

可是,断楼却并不发劲,而是如蜻蜓点水,一沾即走。齐太雁收力不及,钟神剑霍地挥出,只听铮的一声大响,已经击中了鲁群鸿手中砍刀。鲁群鸿虎口震麻,大为惊疑道:“齐掌门,你砍我做什么?”齐太雁满脸羞愧,不知该不该承认是让断楼牵引了力道。

这时,断楼猿臂轻舒,缓缓落下。齐太雁看见那根羽毛,大叫道:“快闪开!”彷如见到了什么厉害的兵器一般,大为畏惧。鲁群鸿莫名其妙,随手挥刀格挡。然而,断楼右手如悬腕执笔,引着那羽毛在刀背上轻轻一划,转出一个斜斜的圆弧,不但躲开了刀刃,还就势向前一探,在鲁群鸿和齐太雁的脸上各拂了一下。

立时,两人只觉鼻腔中奇痒难耐,似乎有千百条细丝在撩拨搔弄。鲁群鸿忍不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止都止不住,十分狼狈。齐太雁顾及颜面,捂鼻强忍,却带得脸上肌肉扭动,挤眉弄眼,几乎要流出泪来,更加滑稽可笑。

鲁群鸿大为恼怒,只道断楼故意戏弄自己。齐太雁却已看出,断楼方才羽毛连出,既能承载雄浑内力,又能运功至极精微细致之处,实在不可小觑,喝道:“鲁兄,小心了。”两人呼喝齐出,立时刀光剑影,交杂一团,却又相互配合,毫无破绽。

台下众人,只见一团白气中黑光闪烁,似有阵阵寒气四射,都暗暗惊叹,佩服这山河刀剑阵法名不虚传。然而,断楼只左拨一下,右挑一下,一根羽毛拈在手中,竟似散出去千万根柔丝,如拂尘一般,在空中挥洒出一片薄雾。众人看他身法,如病中,如垂暮,如抱残守缺。半空中,血海啾啾低鸣,不知怎的,竟蓦地都起了一阵凄婉之意。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谁能敌手:求死 莫寻梅原本在照料羊裘,见鲁群鸿上场之后,也就凝神细看。一开始也惊叹于断楼精妙卓绝的身法,但忽见他这般姿态,不禁哑然失笑,暗道:“这不是打架,是调情。”见断楼右手羽毛轻拂,左手五指微拈,似拨琴弄弦,目光迷离,口角含笑,全然不顾身边的刀剑,不由得心中一动,转头看向秋剪风,却见她双目晶莹温润,似乎怀念起了什么久远的、温暖的往事,也不忍去打扰她,轻叹口气,怅然若失。

然而,这般细腻之处,却不是鲁群鸿和齐太雁能看出来的。他们手上越逼越紧,招招都是杀手,心中却是越斗越怕。两人于刀剑之法颇为自负,可今日竟然连过近百招,却全都劈砍在一片虚空中而什么都没有碰到,那是他们学武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眼见自己手中刀剑越来越快,断楼出手却是越来越随意,只时不时将羽毛在两人身上一拂,随即飘走,既似无心,又似戏弄。

就这样,三人又斗了几十招,鲁群鸿越来越怒,齐太雁越来越怕,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道:“鲁兄,黄河入海,泰山临川!”

鲁群鸿微愕,随即会意,接着呼喝道:“动静皆伤,山长水远!”两人兵刃刷地一交叉,一前一后,忽而去势斗转,刀行厚重,剑走轻灵,与方才的阵仗完全不同。

断楼目光一闪,轻笑道:“山长水远,但知何处?断楼也还你们一曲。”

说罢,断楼双臂轻扬,脚下一点,轻轻飘起,如一只蝴蝶翩然舞动,竟自己主动闪进了这一团寒光之中。两人的刀剑纵横变化,奇幻无方,旁观众人只瞧得眼都花了,他却双目微阖,轻道:“这一式名叫‘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齐太雁一怔,心道:“这是晏殊的一阙《蝶恋花》,什么时候也拿来做武功了?”

齐太雁饱读诗书,因此忍不住晃过这一点念头,却忽听“啊”的一声,鲁群鸿的刀尖已经顶在了断楼手中的那根羽毛上。然而,只见羽毛丝毫不动,却是刀刃中发出喀喇喀喇的晃动之声,似乎随时都会弯曲下来。

霎时,鲁群鸿只觉一股柔和的劲力送来,源源不断,绵密无间,直扑面门。暗叫不好,欲要躲开,却忽然想到齐太雁还在身后,自己若闪开了,这股怪力难免便让他给受了。鲁群鸿是极讲义气之人,便咬了牙稳住下盘,想要挡下这一招。

哪想到,断楼就是要引他不动。鲁群鸿运功方毕,忽然手上一松,断楼竟翻身跳起,从自己头上越过。鲁群鸿原本蓄足了一股向前抵挡之力,现在忽然无所相抗,站立不稳,一下子扑出去,踉踉跄跄,连走数步才站稳。此时,断楼已轻轻落定,左掌随手挥出,若无其事地送进了齐太雁剑法的缝隙中,直向咽喉戳去。

齐太雁大惊,急急收剑退后。断楼见二人分开,轻笑道:“这样一来,燕子便双飞了。下一招是‘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两位可想好了。”

齐太雁惊疑道:“他这《蝶恋花》的第一句已然古怪,这第二句什么明月、斜光,不知又会是什么花招?”见鲁群鸿站定转身,拖刀直曳。似乎是想要赶开断楼,再同自己会和,也连忙挺剑直刺,想从断楼身边绕过去。

断楼摇摇头,轻叹口气,双手一招,也没看清他用的什么手法,只听当的大响,刀剑相撞,齐、鲁二人虎口酸麻,不由得又退后两下,离得更远了。两人所持兵刃皆非凡品,给断楼左牵右引这么一震,不住颤动,发出嗡嗡之声,良久不绝。再看断楼,闲庭信步,缓步向前,正挡在二人中央。

台下众人大张着嘴,眼见断楼竟只用一根羽毛,便挑拨得这两位一流高手站立不稳、大为丢丑,要进便进,要退便退,都目瞪口呆,既忘了喝彩,也忘了助威。

齐太雁和鲁群鸿又怒又骇,隔着断楼相对一望,同时上前,从左右两侧夹击而攻。他们虽被断楼强行分开,无法再施展山河刀剑阵,但两人本身武功均臻一流,并不露怯。只听两人口中呼喝,相互照应,手中兵刃连催,刀刀狠辣,剑剑沉稳,招数源源不断地递出,已可说将刀剑之法使到了极致。然而,只要断楼羽毛轻抚,则破空之声立减,似拂尘拈花,似蘸墨摹画,似在周围揽起一片薄雾。

群雄在台下,没有一个能看明白他的路数,只听他口中念念有词,说到“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时,身法飘逸,袍袖鼓动,如吟啸徐行,随韵起舞,姿势优美已极。到了“欲寄彩笺无尺素”那一句,却忽然手法加快,一连在点画挥描了十数下,每拂出去一道,便似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网,缠住了刀剑。渐渐的,两人的刀剑越来越沉重,招数也渐显涩滞。等到断楼一声清啸,说完那句“山长水远知何处”,每出一招都仿佛拖着百斤泥沙,十分吃力,只能勉强支撑。

这时,断楼忽然跳开,轻笑道:“停手吧。”

两人额头尽是细汗,还以为断楼终于斗不过,又喜又疑道:“为何停手?”断楼道:“刀剑再强,也是外物。变也好,不变也罢,又有什么分别?”二人听不明白,只道他故弄玄虚,正要再上前,忽然全身一颤,酸痛难当,同时停住,竟一步也迈不动了。

台下众人看了,正茫然疑惑,忽听鲁群鸿喝道:“小子,你……”断楼淡然道:“我方才一直在点两位的穴道,两位没注意到吗?”齐太雁一惊,猛然想起方才过招时,断楼不知用羽毛拂了他们多少下,原来竟是在点穴。

鲁群鸿中招,气冲斗牛,口中不住地咒骂。断楼皱皱眉走上前,伸手在他肩上一推,鲁群鸿立刻飞起,落在台下,却觉背后一热,穴道立时解开,自己也稳稳地落在了地上,回头一看,是忘苦大师,大喜道:“多谢!”正要上前再斗,却被忘苦拉住,叹道:“两位刀剑固然精妙,以不变合万变,原本是制胜之道。可惜对方却不管你变与不变,只顾影自怜、自行其道,就算上去,也是枉然。”鲁群鸿听不明白,但信服忘苦,也就不做声了。

然而,齐太雁此时还在台上,未被断楼打下来,恼羞成怒道:“你什么意思?”断楼轻笑道:“这般阵法太过无聊。齐掌门,听说你们五岳门派新近研发了一套剑阵,何不摆出来,让在下消遣消遣?”说着一甩手,羽毛飘飞出去,落在齐太雁身上。

齐太雁一愣,觉得胸前被轻轻一撞,顿时活动自如。这才反应过来断楼的话,气得面色铁青,喝道:“臭小子,你就这么不把我五岳门派放在眼里吗?”以他极有涵养的性格,说出“臭小子”三个字,已可以说是愤怒到了极点。

断楼面色淡然,微微躬身,做出个“请”的姿势。齐太雁大喝道:“好!这可是你自找的!”猛然转身,对台上台下喊道:“方掌门、万俟掌门、了缘师太,还有赵掌门,骂阵都骂到家门口了,你们还不下场吗?”

方罗生和万俟元听了,不禁暗暗叫苦。原来,他们和齐太雁早就在台下暗中计较过了。这断楼年纪虽轻,可兼学名家武艺,又身负奇功绝学,若今日真的无人能胜过他,便等大会结束之后,再合力诛灭这个奸邪小人,因此刚才不管断楼如何叫嚣,他们都按兵不动——虽说唐刀大会允许以多敌少,但若是合五岳门派之力共斗一人,说出去也实不光彩。

可是,他们万万没想到,鲁群鸿性格如此暴躁,连带着齐太雁也被三言两语激怒,竟抢先上了台。现在,断楼已公然叫阵,如果仍装聋作哑,天下人就要笑话五岳门派名不副实、胆小怕事了。相比什么“以多欺少,胜之不武”,这个脸却是更加丢不起。

两人正为难之时,却听一声长吟道:“阿弥陀佛。”抬起头来,只见了缘师太背负长剑、怀抱拂尘,缓步走上台去。两人无奈,也只好提起长剑,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孟若娴拉住方罗生的手,担心道:“师兄,你别……”方罗生心中微酸,却潇然一笑道:“小打小闹,何必拉拉扯扯?”转头对秋剪风道:“剪风,你已继浔阳祖师武功大成,这以后,华山派便交到你手上。你师娘年纪大了,你也该好好照顾才是。”语气十分诚恳郑重。秋剪风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方罗生,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点点头。

方罗生大笑两声,身子一纵,跃出三丈高、五丈远,仓琅一声,长剑出鞘,厉声喝道:“萧断楼,今日我便为华山清理门户!”声音响亮,中气十足。群雄见他这一跃迅捷无伦,兼以潇洒自如、泠若御风,站在台上,青袍飘飘,神色凛然,好一派宗师气概,不由得都大声喝彩起来。同时又齐刷刷地看向赵钧羡,不知这位新任嵩山掌门作何反应。

尹柳轻声道:“小心。”赵钧羡点点头,道:“不碍事的。”站起身来,自桌旁提起那柄极宽、极厚的轩辕剑,慢慢走下台去。那沉重的剑刃磕在地上,发出一串当当的声响。众人都皆讶异。世上沉重兵刃原本不少,可剑法讲究轻翔灵动,如此沉重,又是单手剑,临阵之时如何御敌?却见赵钧羡走到中心,将剑缓缓抬起,面不改色,说道:“楼兄,小弟剑法未大成,来领教你的高招。”断楼轻轻一笑,并不回答。

此时,台上五岳掌门聚齐,各自按站定,长剑出鞘,直指核心,在太阳的映照下,五色交辉,十分耀眼。五人围住断楼,团团走了几步,尚未出手,已经卷起了一阵烟尘。

忽然,了缘师太道:“且慢!”另外四人一愣,都停了下来。了缘看着断楼,问道:“萧施主,贫尼想最后问你一遍,你此次来,当真是要替大金收复中原武林吗?”

台下听到了缘的问题,都颇感不屑,心想此贼来意已明,何须多言?却听断楼答道:“师太说得不错,断楼此来,确实不仅仅是为了什么狗屁大金。”他初来之时,言辞中盛赞大金如何开明昌盛,现在却加上“狗屁”二字。众人听了,都觉诧异。

了缘师太眉宇中,狠厉稍减,疑惑大增,问道:“那你是……”断笑道:“师太,你叫在下萧施主不是?子承父业,你说我要做什么?”

齐太雁大怒,喝道:“小子,难道你想夺盟论雄,称霸江湖不成?”断楼斜目道:“难道齐掌门不想吗?最一开始,不还有人推荐你当这武林盟主吗?”齐太雁一时语塞,却听方罗生道:“武功虽重,但更要以德服人。武林盟主与江湖霸主,岂能一概而论?”万俟元喝道:“没错,刚才大家都已经商议过,若是有才无德,就算技压群雄,在场也没一个服他!定要和你死斗到底!”他最后不自觉地把“他”换成了“你”,那就是潜意识里已经承认,在场英豪虽多,却无一人能有把握胜过断楼。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应和,叫好之声四起,相互倚仗,更添豪气。断楼大笑两声,拍掌道:“万俟掌门这话就更对了。断楼此来,正是为了求得一死。”

五人听了,均是一怔,却见断楼面色凝重,不似嬉笑胡说,心中更添疑惑。万俟元却已耐不住性子,喝道:“少花言巧语,让你见识一下我大宋武学的厉害!”他一开始被沙吞风以和万俟卨的关系嘲讽,心中恼怒,是而把“大宋”两个字咬得极重。说着,祝融剑晃动,荡开一股热气。

五岳剑阵以五行为基础,讲究相生相克、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俟元既动,赵钧羡就必须跟着转动,随后方罗生、了缘师太、齐太雁也依序而动。金木水火土,五人一走动开来,剑气立生,如藤蔓枝叶般,绕着剑刃弥漫生长。

在场有不少内功深厚之人,感触敏锐,只觉这五种剑气,或锐利,或掩藏,或连绵,或猛烈,或厚重,大异其趣,各不相同。可渐渐地,竟相互交织,融为一体,形成了一团极为绵密、极精纯的真气。汩汩然、绵绵然,循环成转,其势似乎无止无歇,无穷无尽,都暗自惊叹,佩服五岳剑阵名不虚传。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谁能敌手:五岳 五人走了一会儿之后,剑气已经将断楼团团裹住,再无空隙。

自赵钧羡接掌嵩山后,五人只演练过一两次,在毫无敌人干扰的情况下,尚不如今天如此顺利。见断楼迟迟不动,相对看看,飞身而起,五剑同出,竟只有一声破空之响。那是五行归宗,五剑合一的至高境界。

秋剪风猛然地站了起来,却立刻听身后一人道:“剪风,你要做什么?”却是孟若娴厉声呵责。霎时,华山派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秋剪风下意识地坐下,低头道:“没……没什么。”孟若娴哼了一下,道:“没什么就好。”声音却立转柔和。

断楼站在中间,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睁开一下。五人剑锋将至,忽地想起他方才种种怪异武学,心中一动,竟不约而同,齐齐收剑,倏然后退,归于原位。这五人围成的圈子,一缩一放,立时散出一股清气,如春风拂面,柔和温纯。

众人看了,啧啧称奇,却不明白他们为何突然撤手,暗想会不会是五岳剑阵中的什么奇特法门,也不多加揣测,有的人却已窃窃私语起来。

方罗生心思转得快,高声道:“小子,我等名门正派,虽然应你所请,请天下英雄指点五岳剑阵,可不愿以多欺少。这样吧,我等不用剑刃,只以内力相攻,你随意出招吧。”话虽这样说,却并不给断楼离阵取兵刃的机会,而是脚下疾走,将白虹剑舞出一片银光。

五岳剑阵,牵一发而动全身,方罗生剑锋成弧,旁敲侧击,去势似乎不急,但已经带得另外四人同时换步,剑势如波,重重递进,内力如海潮般荡漾开来,厚重凌厉,兼而有之。有的人站得近些,隐隐感觉阵风呼啸,刮得脸上生疼,不由得折身后退:“五岳剑阵果然名不虚传,就算不用剑刃砍斫,单凭如此强的内力,也早晚要将此人压死了。”

台下议论纷纷,神态却无比轻松——五岳剑阵号称天下第一奇阵,用于高手对决,比少林十八铜人阵、归海派万川归海阵都更胜。此等神功,以五敌一,岂有不胜之理?因此,众人都只讨论的是将如何得胜,以及研讨阵法中的奥秘,毫不担心。

徐一刀长叹一声,坐回椅子上,阖目心道:“如此一来,这人必死无疑了。可惜我也不能与他较量了。唔,若一会儿我上场,这几个家伙也用这套阵法,却有些难办。”皱眉想了许久,一拍脑门道:“有了,一会儿我便先单打独斗,把其中一个掌门宰了,就不怕他们再摆这阵仗了。”

徐一刀向四周看了看,盘算道:“宝儿在华山派旁边,方老头是不能动的。恒山派都是尼姑,不能杀。嵩山派掌门小子人不错,也不能让青元庄的小妮子当寡妇。嗯,就把那泰山派和衡山派的掌门随便杀一个吧,他们都老大岁数了,想必活够了,杀了也划算。”

他兀自自言自语,把这些话都从嘴里说了出来,直听得旁边的人心惊肉跳。幸亏五岳门派离他都比较远,不然这台下可就要比台上热闹了。

半空中,血海绕着断楼盘旋,呀呀地叫着,声音中满是担心。看着断楼被五人的内力裹得越来越严实,血海数次想要俯冲下去,却都被五岳剑阵的剑气卷入,不得不重新飞起,只落下了数片羽毛,未交剑锋,便被锐气斩为数段,粘在断楼的头发上。

断楼站在剑阵中央,仍是一动不动。万俟元等人,只觉自己真气源源不断地送出,在阵法的加持下,毫不留情地向核心扑去。可是,断楼身上既无内力反扑相抗,也无道化无极功那种以虚御实、洞若深渊的感觉,而是招招有声,都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断楼身上。

阵中,嗤嗤声响不断,那本就破烂的衣衫被割破了数十个口子,露出赤裸粗粝的皮肤,随风而起的发梢被卷入剑气中,磨得粉碎,在阵中飞舞,如同一片朦朦胧的血雾。

了缘师太看在眼里,心中砰地一动,暗道:“莫非,他真为求死而来吗?”想要收剑,可五岳剑阵已入进境,除非五人同时收阵,否则一败俱败、一伤俱伤,了缘虽有心,却已身不由己——说到底,五岳剑阵,相通的只是剑意,而不是心意。

然而,断楼面色平静,毫无痛苦之色。他口角含笑,双臂缓缓张开。对于五岳掌门来说,断楼越是不动,他们反而越发忌惮,越发不敢轻举妄动。

秋剪风坐在台下,额上渗出密密的细汗,可又不敢上前。莫寻梅忍不住问道:“他……他不要命了吗?”秋剪风摇摇头,茫然不知所措。

“原来,便是这样的感觉吗?”阵中忽然飘出来一个声音,送进了秋剪风的耳朵了。她轻轻一怔,眼前一片朦胧,似乎觉得这番场景似曾相识。只见断楼睁开眼睛,四下眺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期待什么东西。

五岳掌门为断楼目光所吸引,都下意识地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只见青松孤零,残花翕动,除了渐渐黯淡的天空,什么都没有。血海一声凄厉的长唳,仿佛揪住了秋剪风的心脏。她忽然低下头,两滴泪水滴在了灰白的裙上,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微笑。

万俟元越发焦躁,心想这小子不攻不躲,怕不是疯了。虽说事先言明不用刀刃,可若真百合之内拿不下这个小子,五岳门派也不必在江湖上立足了。忽地发声长啸,须眉皆竖,祝融剑斜方直入,倒提纵劈,其势烈不可当,已是衡山剑法中的至高境界。

这一招“地卷残阳”突如其来,眼看就要刺进断楼腰肋。就算他金刚不坏之身,若还无动于衷,也必然落得个开膛破肚、死无全尸的下场。万俟元下了狠手,就是要逼得断楼出手相抗。果然,断楼听见斜后方声响,猛地睁开眼睛,一个鹞子翻身下腰后探,身子几乎悬空平躺,侧肩揽臂,贴着剑脊避开了这一招。然而嗤声轻响,一段衣襟仍是被割了下来,台下齐齐“噫”了一声,都觉大为可惜。

另外方罗生等,见断楼已然出手,同时踏步上前,圈子骤然缩紧,五套剑法同时施展,纵横变化,奇幻无方,台下不意有这一场突然的变化,应接不暇,只瞧得眼睛都花了,爆出一阵阵惊雷般的喝彩声。只有一个少女声道:“你们刚才明明说了,以多欺少,不用兵刃的。”却被埋没在了隆隆的人声和滚滚的剑气中。

莫寻梅在台下,看断楼在阵中,左冲右撞,连连躲避,却仍逃不出这五柄长剑组成的光幕包围。再细看他神情,凝神蹙眉,显然也颇觉棘手,并无十足信心能应对这般阵法。莫寻梅咬牙道:“明明技不如人,他逞什么强?”

忘苦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孟若娴担心道:“忘苦大师,你说,这一场能赢吗?”忘苦看了孟若娴一眼,答道:“断楼若还能用道化无极功,这一场早就见分晓了。”

孟若娴心中一紧,追问道:“那他现在呢?”忘苦摇摇头,缄口不答。莫寻梅听见,心中也是大为疑惑:“道化无极功,当是当年他在海外小岛上学到的功夫,忘苦大师怎么说‘还能用’?难道他现在不能用了吗?”需知内家武学一旦练成,除非自废功力,否则便终身不会遗忘。可是莫寻梅凝目细看,断楼内功充盈,动作迅捷,绝不是废了武功的样子。

然而,就在台下这几句议论的空档,断楼已屡遭杀招,险象环生。虽然并未受伤,可身上衣衫却连连中剑,已经被割得不成样子。不得已,只能展开轻身功夫,在阵中钻来窜去,找寻空隙。

齐太雁见状大喜,暗道:“幸甚,那小妖女没将那套古怪的鞭法传给他,我等得胜有望!”立时大胆,滴溜溜一个转身,奔向东南方位。东方属木,这番阵法一变,是以齐太雁为主,行巨木伸缩蔓延之道。群雄见五岳剑阵变幻自如,霎时左右合围,剑光交织,只怕一只苍蝇也难钻过,都拍掌赞叹,心想这一番叫断楼这小子避无可避。

果然,再斗片刻,阵势渐渐收紧,从空隙之间奔行闪避越来越不易,断楼的行动也越来越局促,忽地长喝一声,如虎啸龙吟,手掌一伸一缩,猛地斜推出去。

霎时,一股雄浑掌风如排山倒海而出,万俟元暗道:“这小子要发力了!”五岳剑阵虽剑气连绵,不怕他如何招数变换,但若断楼以雄霸内力正面突击,却也十分麻烦,忙道:“木退,土进!”齐太雁会意,闪身让开,赵钧羡拖剑随即补位,以五行中最为厚重的轩辕之土相抗。另一边,四岳掌门迅速变位,剑交左手,各自相联,齐出右掌,以四人之力挡了他这一招,只听砰的一声大响,掌力相激,断楼全身都是一颤。

万俟元暗自得意,忽觉脚下一晃,立足不稳。原来断楼这一掌收放自如,那一推固然猛烈,后面这一缩却更为厉害。四人奋力挡住了他那猛力一推,不料立时便有一股大力向前牵引,四人立足不定,身不由主,一起俯身向前,几乎摔倒。

然而,四岳掌门早就看过了断楼刚才的交手,知他惯于使用盈缩之法伤人。因此,这一招虽然突如其来,却因早有准备,并不意外。只听仓琅琅声响,五人去势变化极快,只一瞬间,长剑又已跃回右手,反而就着这股去势,只向断楼周身要害刺去。

可是,断楼却目光骤变,“嘿”的一声,忽然矮下身去,左掌上扬,斜斜劈出,右手拇指突出,似拳似指,横扫挥戳,同时右脚踢出,左膝提起,以逸待劳。手脚四肢,竟而同时出了四种不同的攻势,且招法凌厉,精准无误,分别拿向方罗生、齐太雁、了缘师太、万俟元的眼睛、小腿、咽喉和丹田。

四人初见断楼摆出如此怪异的姿势,竟只攻不守,毫无躲避之态,都略感诧异。然而只电光火石之间,四人进得半尺,忽然惊觉,断楼这四肢进攻之处,自己正是门户洞开,并无半点可以抵挡的凭借。

五岳剑阵,五行相生,仰仗的是相互为助,圆转如意。纵是一人剑法中有所缺陷,旁边之人也可迅速补救。但如断楼这般,竟同时攻击四个人的破绽,那是连创立这套阵法的人都从没有想到过的事情。若真让他得手,便如同一起断了金之神、木之根、水之源、火之息,就算还剩一个赵钧羡,那也是疲于应付,无力回天了。

好在四人都是一流的高手,身经百战,虽险境中仍不失机变。以方罗生为首,忽而缩剑蹬步,将那一股疾冲之力收回,向后跃出丈余。另外三人也依序退回,各自站定。

这样一来,四人虽被自己强行逼回的真气激荡得气息不畅,但断楼这四招却也落了个空。赵钧羡随即虚晃一剑,截断了随之追来的掌风,反而逼得断楼不得不避剑躲开。台下不少有识之士,看得出这千钧一发的变化,败中求胜,委实难得,不禁叹服。

方罗生心中急转,暗道:“他就算身法奇特,也终究只有一人之限,且又赤手空拳,只要我等不离他太近,他便无法伤到我们了。”高声道:“了缘师太,看你了!”

了缘犹豫了一下,昂然道:“变阵!”四人会意,聚散合拢,以台下大多数人都看不懂的步法,变化成型,排列成队,已经又和方才大为不同,五柄剑首尾相接,招式相连,如同合成了一条长鞭在空中披荡往复。

台下众人见五人离断楼甚远,初时不解,可看了一会儿后,但见断楼束手束脚,只顾左右闪避,却也不知道他在闪避什么。直到了缘师太一声呼喝,手腕轻抖,似乎套出去几个圆圈。断楼使出轻声功夫,脚下急点,如攀梯拾级一般踏至半空,脚下一片虚空之处,竟而卷起了一朵尘花,慢慢弥散开来。

群雄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长鞭”看似去势不急,可精微奥妙,笼罩之处极广,连那“鞭稍”三尺之外,都似乎有真气激荡,声音嗡嗡然,长久不绝。无怪断楼手足无措,只能连连躲避,虽不如一开始被围在核心时那般狼狈,可却像是被什么黏住了一般,无论如何跳动,也是只能面对着这蛇阵的正面。

方罗生在阵中,见这一招被断楼躲开,可惜之余,又大感叹服:“我华山派两大轻功,踏云雁,穿云燕,虽说是天下无双,可百余年来,派中竟从未有人想过精研改进。反倒是白凤庄冷老庄主,将两者结合,并主取穿云燕的轻灵迅捷,成了一套点水蜉。那萧乘川则是主取踏云雁的绵长盈柔,轻功也在我之上。可见武功之道,学无止境,管谁天下第一,只要摊上了‘不思进取’四个字,也终有败落之日。”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谁能敌手:擎天 他心中如此思量,手上剑法却没有丝毫松懈。此时五岳剑阵虽说以了缘师太为主,可这“长鞭”的锐气,仍是由方罗生的白虹剑司掌。他手上不断催动,这阵法也越发干净利索,似乎从一根软鞭变成了一条铁链。周围人不再能感受到剑气流泻,却听到噼啪、噼啪的声声脆响不断,当真是匪夷所思、凌厉无方。

断楼跳跃了一会儿,更加束手束脚,似乎周身要害都被圈住,脱身不得。然而,他忽然纵身长笑,朗声道:“钧羡兄,小心了!”了缘师太警觉道:“这孩子已入歧途,只怕要对赵掌门不利!”手腕连抖,一连送出去三个圆环,想将断楼彻底拘住。

断楼不躲也不避,而是猛地伸出手,向面前虚空地一抓,又奋力向后拉扯。了缘师太陡觉手臂一僵,忍不住向前送出了半尺,惊道:“不好,蛇打七寸,鞭捉头梢,他怎么这么快就发觉了这阵法中的关键,还是他一开始就做这般打算?”

原来,五岳剑阵若五行齐备,如五人一开始那般团团而攻,固然毫无破绽。可一旦分了主次,虽攻势增长,却同时也生出了缺陷。了缘师太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知道凭自己的内力决然夺不过断楼,连忙挥剑左甩,想以柔剑的路数化去这股大力。

然而,断楼却似早就料到了一般。了缘师太手臂方动,他便发足向左侧疾奔,反而变被动为主动。了缘大异,一时想不清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地奋力收剑。可断楼已经向左,了缘师太却是仓促间向右撤手。两股拉力正面相较,她又岂能敌得过断楼?一时脚下立不住,不得不跟着向左奔去。

方罗生等都是大惊。正如了缘师太所想,这一阵法是模拟水蛇游动之态,只能向前挥扫扑咬,两边却是毫无防备,若让人到了侧面,则一击即溃。见断楼疾奔,为了维持阵法,不得不随之变动。转瞬之间,已从五人牵制断楼,变成了断楼同时牵制五人。

台下众人见五岳掌门既不出手进攻,也不纵剑合力,而是跟着断楼来回奔走,形状十分滑稽古怪,不由得大为诧异。孟若娴却是认得,急道:“忘苦大师,这便是你刚才说的,什么道……道化无极吗?”忘苦摇摇头,不知是否认,还是不确定。

万俟元大为焦急,心想若变水阵为火阵,必能一举扭转颓势。可现在先机已失,自保尚且不暇,变阵已经是来不及了。见断楼靠近,万俟元猛然伸腿踢出,勾向他下盘。

可此时,万俟元大半功力都在手中剑上,脚下能有多少力道?断楼轻功卓绝,轻轻一闪便即避开,随即加速奔走。后面方罗生、齐太雁也想突袭,都是打在空中,全然无用,反而一心二用,自己更加手忙脚乱。只见断楼越跑越快,五人就算阵法再纯熟,总也不如一人反应迅速,由得他团团而转。不一会儿,原本的一线长蛇,竟节节弯转曲折,眼看就要围成一个圈。倏然,断楼驻足停下,双掌平推,向站在队伍最后的赵钧羡击去。

前面四人见状,心中同时砰的一下,骇然道:“不好!蛇头咬蛇尾了!”

需知,五行不但相生,而且相克,其中差别微妙,只在细微之间。断楼拿住了缘师太的剑气,逐个相靠,乃引水攻火,再引火攻金、引金攻木,最后引木攻土,直奔赵钧羡。这是四人之功相合,再加上断楼自己的内劲糅合,威力立时大得惊人。

赵钧羡离断楼还有半丈远,便觉一股巨力如一座大山重重压向前来,眼前金星乱冒,堪堪抵挡不住。他屏息凝神,跃步跳出阵外,徐徐后退,同时轩辕剑倒提在前,以抵消这股巨力。断楼轻轻一笑,俯身发力,当的一声大响,拍在了轩辕剑上,如金钟撞玉柱,震得众人耳边嗡嗡声响。

赵钧羡一退,五岳剑阵立解,只听喀喇喇声响,四柄长剑去势方尽,余劲未收,一时都拿捏不住,落在了地上。好在五行之中,轩辕属土,厚而不激,重而不烈。因此虽然四行失根,涣然溃散,四人倒并未受什么伤,只是一时真气不均,稍加调息,便可恢复。只是身为堂堂五岳掌门,竟当众被一个少年震飞兵刃,已可说是大大的丢脸。

了缘师太顾不得这些,急忙回头道:“赵掌门,土载万物,然木克土,这一招你只能徐徐消劲,万万不可硬接啊。”赵钧羡此时全力应对,不能开口说话,然而还是听见了了缘的嘱咐,忽地剑势纵横,如怀抱虚谷,强行吞下了断楼送来的汩汩掌力,随后一式“嵩阳天梯纵”高高跃起,退开断楼两丈之外。

断楼似乎掌中内力过于沉重,无法随之跃起,那一股余劲擦着赵钧羡的脚底,径自扑向台外。霎时,众人顶上一阵烈风呼啸吹过,帽儿飞起、旌旗猎猎,直刮得头皮隐隐生疼。尚未来得及反应,但听“咔嚓”“一声连绵脆响,众人齐齐望过去,在西北方向的数根大旗已经拦腰倒下。再看时,赵钧羡飘然落定,身子一连晃了几晃,到底站稳在了台边。原来他方才在半空中,奋力运臂挥剑,将掩藏在剑中的一股巨力尽数倾泻了出去,如长虹经天,其势刚厉无方。只一瞬间,便将数根碗口粗的旗杆齐齐斩断。

“啊!”群雄呆了许久,终于惊叹,也不知是叹断楼这一掌,还是赞赵钧羡这一剑。

尹柳抢出身来,扶住赵钧羡道:“钧羡哥哥,没事吧?”她这几日面对群豪,一直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钧羡哥哥”四个字一出,霎时便恢复了原来的小女儿口气。

赵钧羡点点头,喘口气道:“楼兄武功,果然神威不减以往,小弟轩辕剑法未纯熟,认输了。”轻轻一点头,和尹柳一起慢慢走回去。

万俟元刚捡起长剑,闻之一急,忙道:“赵掌门,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钧羡回过头道:“万俟掌门赐教?”万俟元道:“你不过轻轻受了一掌,老夫看也没什么大碍,怎么就退下去了?莫非是顾念旧情,不愿下狠手吗?”

这话一说,引得嵩山派中大为不满,纷纷出反驳讥讽道:“刚才若不是我家掌门截断后路,你早就被这恶贼一指戳死了,现在怎么敢大言不惭?”“若方才这一掌是打向你,是不是也要说你顾念旧情,不愿还手?”“没错,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人声嘈杂,议论纷纷。衡山弟子对万俟元素来敬重,此时也觉得此言欠妥,不敢反驳。

万俟元知嵩山弟子所言非虚,刚才他自己也是口不择言,羞愧得脸上红涨,不知如何是好。好在他本就脸色发红,众人倒也看不出他脸色如何变化。赵钧羡倒并不生气,说道:“在下虽未受伤,可委实已经败了。我等素来自居正派,若不认输……”

“谁说败了!”万俟元大叫一声,随即自觉师太,轻咳两下,将祝融剑挥了挥,“他要见识我五岳剑阵,可我五岳剑阵还未一展全貌,怎么能说败了呢?”

方罗生、齐太雁一听,立刻大悟似的拍拍手,重抖精神,喝道:“没错,小子,是你自己要见识我五岳剑阵的。这阵法自开创以来,还从未在天下英雄面前显露,今日为了诛灭你这个女真奸贼、血鹰余孽,便破了这个例了!”说罢,三人同时纵声长啸。

华山、衡山、泰山三派弟子一听,齐声呼和,各自跳出十五名弟子来,都是黄冠长衫,或青或玄,神色昂然。了缘师太略作迟疑,也将拂尘一挥,恒山派中以仪念为首,跃出十五名灰袍尼师,虽为女流,气势却丝毫不弱。

了缘师太道:“齐掌门,请你指挥吧!”齐太雁点点头,钟神剑一挥,喝道:“布阵!”众弟子齐道:“是!”仓琅琅同时长剑出鞘,或宽或窄,或轻或重,都是和本派掌门手中剑一模一样的制式。万俟元道:“赵掌门,你当真不来吗?”

赵钧羡似乎有所犹疑,忽听身边尹柳道:“去吧。”赵钧羡一怔,回头看看尹柳,只见她面如冰霜,冷冷道:“他害死了我爹爹,钧羡哥哥你……你去杀了他!”说完一甩手,头也不回地走回座位上,居高临下,傲然俯视。

赵钧羡抬头看着断楼。断楼蔑然道:“来吧。”

赵钧羡咬咬牙,大喝一声,将轩辕剑重重地向地上一顿,剑尖没入。嵩山派早就按捺不住,十五位弟子应声而上,重剑出鞘,加入阵中。

方罗生长剑挥击,指点华山弟子就位,朗声喝道:“萧断楼,这五岳擎天阵,才是我五岳剑阵的全貌,你敢一战么?也不欺负你,在场英豪,你大可随意邀请人来助阵!”他明知在场不可能有人援助断楼,却故意放出这番话来。此时五派齐备,各出十五名弟子,共有八十人,八十柄剑刃披荡往来,五色交辉,织成一张巨幔,裹起了一阵疾风。

五岳门派为天下武学正宗,向来人才济济。群雄细看这上台的八十名弟子,都是目光灼灼、步履稳健,一呼一喝,一挥一刺,更是中气十足,显得内功极其深厚。尤其是在外围的二十五名弟子,任何一个单独站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高手。有的人如仪念、温羽等,更是成名已久,常常独步江湖,单论名气威望,在武林中已不输本派掌门。

众人大为惊叹道:“百年前,青元庄老庄主尹伯牙以一招‘死而后生’,也不过是和二十三名悍勇同归于尽。如今却是八十位高手相互为助,结成一阵,却只对付一个人。不要说在唐刀大会上,就是整个江湖,那也是从没听说过的事情。”

想到这里,数万双眼睛不禁齐刷刷地看向断楼,目光中除了畏惧憎恶之外,更多了几分崇敬和嫉妒。这场大战,无论结果如何,断楼都必然为武林后世称颂了。

断楼面色一凛,双拳不自觉地攥紧了,看着这八十人步法交错,森然不乱,脚下烟尘四起,渐渐形成一个漩涡。齐太雁撮唇呼哨,八十名弟子倏地散开,以五位掌门为核心,或两人相对,或三人成团,或四人组阵,还有的各自为战,在外围团团而走。或前或后,阵法变幻,已将断楼围在核心。各人长剑指地,凝目瞧着断楼,默不作声。

齐太雁喝道:“你认输吗?”断楼笑道:“你认输吗?”

齐太雁大怒,纵剑一挥,喝道:“起势!”不待他说完,断楼便骤然转身,双掌自腰际至肩,斗转平挥而出,霎时间,数股乱流涌出,急攻向周围数人。尹义一旁,咬牙道:“这个奸贼,将我袭明神掌中的‘九曲回肠’也改得不伦不类。”却见这掌力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看似混乱,却招招拿向敌人要害,又不由得呆住了。

齐太雁冷笑道:“先发制人?想得美!”将剑一挥道:“擎天阵,五岳朝宗,五行归一,五气归元!”众弟子齐声应和,倏然左掌相连,剑刃相交,在半空中一揽,环出半圆、弯弧、新月,形状各异,却相互连接,如一幅画卷,刷得一同指向核心。

当是时,八十柄剑声齐发,连绵一处。高台上,似乎一阵清风凝聚。

一瞬间,断楼忽觉全身大震,那刚刚伸出去的双掌,竟被硬生生地挤了回来。心脏肺腑骤然收缩,几乎要被压扁。好像有一堵巨墙轰轰然挤压而来。这股力奇大无比,且四面八方严密无隙,竟没有丝毫可躲闪借势之处。心惊之下,运足十成内力,双掌奋力推出。

这一掌无论力道、招法或是气息变化,都可以说到了断楼生平的及至。只听丹田中一声大震,浣风紫皇功瞬间游走全身经脉,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

然而,他内功就算再强十倍,也决然无法同时与八十位高手相抗。只过了片刻,断楼面色终于抵挡不住,大叫一声,双臂咔嚓一响,再也抬不起来,面色苍白,阖目待毙。

高台周围之人,一时看不出这阵法的奥秘,可是在那一瞬间,众人都在断楼的脸上,看到了只有临死之人才会有的那种黯然和安详。群雄齐声惊呼,齐刷刷站起来一片,带着惊异的、兴奋的、怜悯的目光,盯着台上。

“噶呀,噶呀!”半空中,血海引颈长嘶,如同垂泪泣血。

霎时间,断楼睁开了眼睛,双目湛然,又重新充满了奕奕神采。他长啸一声,尾声悠扬不断,同时四肢忽收,身子绵软,如浮云柳絮,任由这一股巨力推搡挤撞。台下见断楼做此怪异举止,都摸不着头脑,心想他是不是死无生路,走火入魔了?

正做此想,断楼周围忽然出现了一线线、一丝丝的白色,如细雨,如薄雾。

众人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这白色越来越重,竟而连断楼的轮廓都有些模糊,这才明白,那是人身上汗水为炽热内力所逼,化作了蒸气。而当此联手攻敌之时,这股真气便自外围团团涌来,聚在中央,越来越盛,越来越浓。只听“砰”的一响,声若龙吟,一团白气直入云霄。断楼借着这股剑气,竟而一连纵至半空十丈之高。

尹柳松开攥紧的拳头,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缓缓坐下。

台下群豪见了,噫然惊叹,心想这阵法果然奇幻磅礴,若不是断楼趁机而动,绝非血肉之躯所能抵挡。且剑风如注,气贯长虹。“擎天”二字,想必便是由此而来。

两年前在少林寺,一向无往而不利的五岳剑阵,被完颜翎以一根软鞭搅得天翻地覆,最终竟要靠程斐偷袭得胜,被五岳门派深以为耻。尤其是齐太雁,他最好面子,决不能容忍这等事情,于是潜心钻研,想创制出一套更强更盛,完美无缺的阵法来。

然而,五行之数,组合变幻,可以说无穷无尽、包罗万象,岂是区区五人之力能够施为的?齐太雁苦思冥想,在泰山之巅打坐七天七夜而不得。在第八天早晨,正身心俱疲、昏昏欲睡之时,忽然日出东方,照耀在黄河之上,汹涌澎湃,金蛇万道,其势阔大雄浑,便如数千数万人同时舞剑操练一般。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谁能敌手:破阵 见了这般情景,齐太雁豁然开朗,顿悟道:“五行既然包罗万象,那我便以万象表之,何必拘泥五人之数?”他这七日七夜冥思苦想,其实已大有所得,参悟了这最关键的一点,便一通百通,创制了这套“五岳擎天阵”,并邀请另外四岳演练。

这套阵法呈太极圆转之式,最外层为金木水火土五人,与灵气相通,源源不断。第二层为五行之中取其二,如金木、水土、金火等,双剑合璧,共二十人;以此类推,第三层是火木土、金水木等三合之数,共三十人,第四层也是二十人,并以五岳掌门为核心,共有五层八十人。使用起来,极尽五行组合变化,不论凌厉刚劲、雄浑霸道,抑或冲灵涵虚、柔和绵密,都尽数蕴藏其中。

齐太雁见断楼借势跃开,倒并不意外,笑道:“小子不蠢,可看你能猖獗到几时!”他知这套阵法顶上无所依凭,可人非禽鸟神仙,就算轻功再高,也不能在空中久留行走,因此无需忌惮,便连连挥剑呼喝,并说着阵法布置的口令,如六壬太乙、阴退阳进等等。

台下有不少人也颇通术数,听出齐太雁所说是一些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的秘诀,但不能十分通其奥秘。只能大略看出些端倪。

这大阵的最外层和最里层,阵数和人数都为奇数,而第二层、第三层的阵数、人数又均为偶数,偏生第四层的阵数为奇、人数为偶。如此正奇平衡,相生相克,互为犄角。每一层中的每一阵,都是一种五行的组合变换,既可单独作战,也能合力攻敌。而层之间又相互为助,每一招每一式出去,都相当于至少数十人的合力,自然是威不可当。

断楼身如轻鸿,只觉脚下那股滚滚气息悄然变化,一开始瀚如海、徐如林,现在却疾如风、烈如火。低头看时,见八十人跟着齐太雁手中剑势变换方位,脚步错杂,眼花缭乱。可是一瞬间,八十人同时驻足立定,变阵已成,形状模样,和方才大为殊异,似乎换了一套完全不同的阵法,其中贯联咬合却是丝毫不乱。

断楼正自惊异,忽然八十人同时散开,步幅调子,无有不一。瞬间,阵法的中央露出一个空洞,生出一股极大的吸力,似乎是一只巨手,要将他从半空中拽下来。

断楼身不由己,直坠而下,只能努力屏气,稳住身形。刚落至众人头顶,周围嗤嗤之声连响,数十把无形气剑同时向他刺来,所指所点,无不是周身要害死穴。他立在核心,周围并无一处可冲撞突破,除了上下跃动躲避,别无善法。然而,外围八十人不断走动,或劈砍突刺,或剑掌相连,变幻繁复,没有一招是重样的。断楼好不容易躲开万剑穿身,又迎来狂涛巨浪,或冰极火转、寒热两重天。翻滚其中,总也没个穷极、没个尽头。

此时,日头欲颓,台上一片金红。只见剑光似水,人影如潮,此来彼去,更无已时。阵中脚步之声连绵,剑气破空之声反而渐渐消失了。唯有断楼所站的核心,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似乎是断楼全身的骨头都在颤抖,随时有可能被这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挤压、碾碎。中央生出一股细细的长线,直直而上,似白烟、似真空。

莫寻梅闭上眼睛,叹道:“他……要死了吧。”心中掠过一阵酸楚。

然而,这个想法刚刚落下,断楼忽然怪叫一声,声音凄厉,直和半空中血海的叫声遥相呼应。莫寻梅骇然睁眼,只见断楼身子扭曲如虫,竟团缩成了一个球,猛地投身而下,从齐太雁两腿之间穿了过去。台下众人惊得瞪大了眼睛,响起一阵哄笑声。

然而,齐太雁却是骇然失色,只觉身后一股大力涌起,几乎要将自己整个掀倒。

他创制完这套阵法后,为求完善,曾和忘苦大师一同研讨,也曾被指出这阵法之中“擎天”有余,而“立地”不足,下盘或有所破绽。可齐太雁向来自负,暗忖除了完颜翎那套怪异鞭法之外,便是强如四绝,仅凭五岳剑阵也足以周旋。就算真有不世出之奇人,高手对敌,相比胜负,更重颜面。从敌人胯下钻过,乃奇耻大辱,宁死也不肯为之的。

因此,断楼这一下虽然粗鄙,却是齐太雁无论如何都没有料到。忙不迭中无可防备,只得仰背后挺,以防扑倒。然而身子一晃,背后已无所倚靠,彷如虚空。

这时,齐太雁听得啊啊数下大叫,伴着铮铮金刃相交之声。回头看时,只见第四层的一个四人阵已乱,一青一红两件兵刃落在地上,只有一名恒山派尼师还在持剑相对,而断楼手中则多了一柄雪亮的长剑。

三名弟子都是各派中的佼佼者,虽然失剑,倒并不慌乱,腾然双手推出,用上华山、泰山和衡山掌法中的法门,臂影飘飘,与那柄软剑缠在一起,齐向断楼扑击而去。断楼哈哈大笑两声,忽而俯身,避开这七掌一剑,在阵中飞奔连转。

这大阵的要旨是将敌人围在中央,聚而歼之。核心固然无所空隙,可外围每层之间、每阵之间总有间隔。众弟子见他身法突然加快,一条灰影在有如星驰电闪,几乎看不清他的所在,不禁头晕目眩,攻势登时呆滞。

台下人旁观者清,收起玩笑之心,暗惊道:“噫!他终于扛不住,要用怪招了!”

齐太雁也不糊涂,稍微定神之后,喝道:“众弟子听着!这小子想出其不意,逐个击破。四三变换,一二坚守,相互为助,让他无机可乘!”

众弟子原本有些慌乱,但一听齐太雁之言,有的立时顿悟,有的虽不明白,但也依言而行。立时,大阵已成凹凸起伏之势,如同一朵硕大的莲花。花瓣摇曳,花蕊翕动,露出一条狭缝,正是断楼奔去的方向。看似破绽,实际上却是诱敌深入,关门打狗。

果然,断楼只奔出去七八步,立感情势不妙,身后压力骤增,两侧也是翻翻滚滚的攻了上来。他待要转向右侧,却正迎上四个三人阵,金木土、水火木、金水木、土水火,共十二柄长剑同时刺到,方位时刻,无不恰到好处,竟教他无可闪避。

然而,无可闪避,未必便无可招架。断楼双足踏定,发声长啸,如同吸足了一口罡气,他全身衣衫鼓胀,丹田胸腔仿佛扩大了一倍。众人正自惊诧,忽而面前白光利闪,如疾风银扇,六声连成了一声,又化成了六下铮响,六段断剑落在了地上。

断楼不过随便从一名华山派弟子手中夺来一柄长剑,与其他人的兵刃并无差别。只是他内功极强,附在剑上,便化为神兵利器,无坚不摧,连嵩山派弟子手里仿照轩辕剑制式的重剑也被他砍断。六名弟子手持断剑,面露惊惶,只当就要引颈受戮。

可断楼一转身,又向更外围的两人阵奔去了。只见他面色通红,口中似乎喘着粗气。又折身急挥,却不再挥剑相击,而是猛地伸出鹰爪,精准无误,立时扭住了一名衡山派弟子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响,这衡山弟子失声惨叫,长剑落地。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身处阵中,决不能失态,便咬牙将第二声惨叫收回。

然而此时,阵中仍是接连响起了四声惨叫,又有五个人被断楼扭伤了手腕。第五个人却是恒山派的一名尼师,受伤之后也是剧痛难当,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阿弥陀佛”,混在惨叫声中,显得有些滑稽。

断楼抽身离开,长剑在粗砺的地面上拖曳,划出刺啦啦的火星。此时,他的脸却不再是红色,而是一种灰扑扑的青色,状如中毒,让人忍不住想起当年的三邪子。其他几名的弟子见了,皆生畏惧,担心自己的兵刃也给他折断,便收剑回跃,且战且退。

忘苦深知此阵厉害,虽然站在台下一言不发,却始终密切地观察着阵中的动向,待看清了断楼这一手金刃断剑,登时大悟,叹道:“原来如此。”孟若娴、羊裘、钱百虎、莫寻梅以及诸位掌门帮主都听见了,齐声问道:“大师说什么?”

忘苦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唯强不败。这五岳擎天阵,已可说是尽善尽美,无论对方出什么招数,总有应对之法。可断楼出手太快,兼又太强,这些弟子内力稍有不足,或出手稍有迟疑,便应对不及,也抵挡不住。”

莫寻梅心中一惊,暗道:“那岂不是硬碰硬,毫无招法取巧可言?”正要询问,忽听一个柔和的声音道:“如此打法,岂不十分损害内力?”原来是秋剪风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忘苦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没错,若内力稍有不及,这大阵跑不到一半,自己便会力竭而死了。”秋剪风脸色苍白,却面无表情,点头“哦”了一声,便缓缓坐下了。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断楼已经连冲了数个剑阵。无论对手招数是有破绽还是没破绽,他都是正面相抗,硬功相拼,脸色也是急剧变化。每奔过一处,便带起一阵湿气,那是狂热之下,汗水蒸腾挥洒,不一会儿便已全身湿透。

众人见他来势凶猛,不约而同踏步齐上,剑交掌错,织成一个平面攻来。断楼见这大力难当,发足跃起,神目如电,当即指尖抖动,长剑于瞬息之间连刺了十三下,十三点寒星似乎同时扑出,每一剑都刺中一名弟子右腕外侧“阳谷穴”。

这是剑法中最上乘的功夫,运剑如风似电,落点却不失厘毫之谬,就如同时射出十三件暗器一般。当时之下,那十三名弟子惨叫一声,剑刃落地,全身酸麻,无力再战。另外三个人所在的四人阵,因为少了一个,也被迫变成了三人阵,却不伦不类,不知该在第二层还是第三层,这样几番兜转,阵法已现混乱。

忘苦脸色一变,低声道:“不好!”

宝儿一直专心致志地看着,闻言立刻回头,问道:“大和尚,断楼……哥哥他怎么了?”她这样问,显然已将这“不好”二字放在了断楼身上。忘苦神色凝重,道:“十三为奇,不该是正派之数。五岳擎天剑阵以五行为根基,纯阳至极。只怕他为了破此阵法,将自己强逼至阴戾之道,武功已入邪魔。”

宝儿正不明白,忽听断楼大笑了三声,全身一颤,感到一股蚀心寒气。这笑声依旧内力充沛,可尾音之中,竟似充满了邪恶奸诈之意。

台下听了,也不禁毛骨悚然。只见他忽而屹立不动,僵如枯树,忽而发足狂奔,状如鬼魅,越过中间两层,径自向最外围冲去。有几名弟子想来拦住他,却尚未站定,便是咔吧几声,腿上已然被踢中——断楼方才也曾出手伤人,但此时见这几人轰然倒下,竟只有半截小腿戳在地上,显然胫骨已经被完全打断。

在最外围的五人,虽然身处边缘,但却分别由五岳门派中一名最强的弟子担任。温羽等见断楼冲到,运足内力,五剑齐出,发出响亮的破空之声,要合力拦住断楼。

然而,断楼身子猛地贴地躺倒,也不知他如何运功发力,竟而平平飘起,足尖在五人凌空的剑风上连点数下,借势向后滑出数丈,直向核心奔去。仪念大惊失色,喝道:“师父小心,这恶贼是要对付你们!”

然而此时,五岳掌门也乱成了一团。他们虽然听见了忘苦的话,可要维持阵法尚自顾不暇,如何再能出手还击?断楼一直向外突刺,谁能想到他竟会突然折返?在前面的齐太雁、方罗生、万俟元三人毫无戒备,噗噗噗三下,身前各自中掌,被撞散开来。

了缘师太正扶持几位受伤弟子,离阵较远,断楼面前蓦然出现的,只有赵钧羡。只见他丝毫不犹豫,如一只怪蛙般急跳而起,膝盖顶住轩辕剑,五指伸出,手臂暴长,瞬间已经掐住了赵钧羡的咽喉。登时,赵钧羡面皮紫涨,轻声道:“楼兄,你商量好”

一瞬间,台下都想起了赵钧羡的那句话:“在下至今仍不后悔,和断楼以兄弟相交。”

“且慢!”正千钧一发之际,一条青影飞身而至,翩然矫然,竟如一张纸片般插入了断楼和赵钧羡之间,竟是尹柳。只见他裙袂飞扬,也不见什么手法,已然卸开了断楼的手臂,随即左右开弓,啪啪两掌,干脆利落,扇了他两个耳光,声音十分响亮。

众人见尹柳这一手出其不意,既准又狠,惊叹愕然。想起大会开始前,尹义曾说尹柳武功胜过自己百倍,难道竟非虚言?

断楼似乎呆住了。尹柳并不理他,一手拉住赵钧羡,两人团转两圈,稳稳站定,已经到了大阵之外。这时,仪念护师心切,自外围疾冲而至。长剑连抖,是一招“三潭映月”,向断楼刺去。断楼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长剑晃动,发出嗡嗡声响。

断楼怔怔地看着,却见这柄软剑平拍在自己臂上,轻轻弯曲了一下,随即收回,终于仍坚韧笔直,心中豁然开朗,放声大笑,却再无半分邪气。只见他右手缠住软剑,左掌急挥而出,这一招由内而外,不带半分邪气,当真是收放自如,潇洒恣意。众人也不觉有什么巨力发出,却见断楼面前一条线上所站的五岳弟子,竟都不由自主,惊呼着飞身而起,跌倒在了两边。断楼正面,霎时出现了一条康庄大道,将这阵法的大圆割成了两半。

五岳擎天以圆转为阵法根本,现在一道直掌,圆转已断,这阵法便算是破了。外围七十五名弟子气息相通,这一下忽然呼吸不畅,尽皆摔倒,呻吟呓语,神志不清——这股他们原本倚为强助的合力,现在却让他们深受其害。

了缘师太抢身上前,伸手将仪念接住,见她口目皆闭,但面色如常,知道是一时强息阻塞,虽然凶险,但并无大碍,便退后数尺,冷冷道:“施主武功高强,我五岳门派,今日输了。”也不待断楼回答,便转身离开了。

台下,鸦雀无声,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见断楼轻轻一笑,双手抱拳,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他只轻轻一晃,眼前发黑,一下子趴倒在了地上。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谁能敌手:贪婪 台下众人见状,终于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齐齐呼喊起来,但随即明白,断楼就算内功再深厚,毕竟是以一人之身对抗八十名高手,竭战之下,早已筋疲力尽。不过现在台上七十多人都趴在地上,断楼如此倒下,倒也不显突兀。

众人正唏嘘之时,忽听一声暴喝,只见一片躺倒的人中竟骤然窜出三条黑影,齐向断楼扑去,原来是万俟元、方罗生、齐太雁三人。

他们的功力远胜本门弟子,又早早被断楼打出阵外,因此并未受太大波及。见五岳擎天阵被破,五岳门派从此威名扫地,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三人不甘心失败,趁着断楼摔倒,不约而同,一拥而上,雁荡掌、排云掌、岱宗十八掌,各将平生绝学用到了极致,向断楼背心打去——他此时毫无还手之力,这三掌若受了,登时便会经脉具碎,绝无生理。

宝儿霍然起身,却见三柄匕首自台下激射而出,白光霍霍,直直向三人刺去。这三柄匕首似是从一个地方由一个人投掷,原本各有先后,但迅如电闪,便似同时发出一般,且方向迥异,分别刺向三人的咽喉。

三派掌门身在半空,无法躲闪,只能挥掌格挡,以凌空内力逼开刀刃,自己却再也不能上前,轻轻落了下来。再看那三柄匕首,为三人掌力所逼,转头直上,险些刺中在半空中盘旋的血海。血海惊唳一声,落下几根羽毛,却仍俯冲而下,张开双翼,护住了断楼。三柄匕首落下,刀刃没入地面。

齐太雁愤怒道:“是谁?暗中偷袭,卑鄙无耻!”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你们八十个打一个,还要下黑手将人家置于死地,难道就不卑鄙、不无耻吗?”

宝儿松了一口气,附和道:“就是!就是!”尹柳瞥了一眼,扶着赵钧羡坐下。

方罗生等听了,脸色一变,均觉羞愧,也无心细辨这句话是谁说的。但被破阵的愤怒立时又占了上风,来不及多加考虑,只想尽快除掉断楼,永绝后患。正要再发掌,却听“呼”的一声烈响,血海振翅飞起,下面却不见了断楼的身体。

三人骇然,身子如坠冰窟,心想:“难道才过片刻,这小子竟就恢复了吗?”却听身后一个阴沉的声音道:“在找我吗?”急急回身,却是啪啪啪三响,三人的穴道都被点住,半点动弹不得。断楼双手伸出,一下子将齐太雁和万俟元提起,双腿一软,膝盖却正好压住方罗生的肩膀——三岳掌门,瞬间被制,只能任人摆布。

台下众人反应不过来这剧变,都睁大了双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孟若娴大喊一声:“师兄!”提剑就要上前,背后却是扑的轻响,一粒石子从背上滑落。孟若娴头脑一晕,向后倒了下去、秋剪风应势起身,上前将孟若娴抱住,扶回华山派人群中,转头看向忘苦大师,轻轻点了点头,一张白壁般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台上,断楼目光森然,笑道:“五岳擎天,九九归真,你们八十人,却唯独少了一个‘一’。五行之变,五四三二一,却唯独少了那一个‘无’,让在下捡了这个便宜,承让了。”

齐太雁心如死灰,无意去揣摩断楼话中深意,阖目道:“落入你手,死而无憾。”断楼摇摇头,说道:“我不要你们死,只要你们降。”

方罗生被断楼压住胸膛,却丝毫不惧,问道:“降谁?是降你?还是降金?”断楼道:“那也没什么区别。”方罗生一怔,大笑道:“原来如此,还真是虎父无犬子,野心不小。可你打错了主意,想让我方罗生助纣为虐,那是痴心妄想!做番狗奴婢,更到下辈子吧!只可惜小师妹遇人不淑,生下了你这个孽种!”

华山派弟子见掌门人视死如归,都不免动容,无奈自己本事低微,派中好手都损伤在台上,无力上前救援。听了方罗生的话,万俟元也豪气顿生,喝骂道:“没错,你杀了老夫,还有数千衡山弟子!你这个小杂种、孽畜!早晚有一天不得好死……”他才学虽不如方罗生,但也颇通诗书,此刻口不择言,骂得却颇为粗鄙。

“如果三位不降的话——”断楼丝毫不理会他们的谩骂,“我便杀尽华山派的女弟子,捣毁孔孟庙宇,再把万俟掌门收藏的所有名剑,全都扔进熔炉之中!”

这两句轻轻的话落下,两人却立时住了口,齐太雁则猛然睁开眼睛,问道:“你……你说什么?”声音已颇显颤抖。断楼冷冷道:“我已经说过一遍了,想必齐掌门也听清楚了。”他的目光如两把利剑在三人脸上扫过,继续道:“所以,三位作何选择?”

三人脸色或苍白,或铁青,脸上肌肉不断地抽动。方罗生道:“你……”却立刻咬紧了牙关,似乎生怕自己说出些什么。万众瞩目下,台上却是死一般的寂静。过了片刻,断楼微笑道:“既然如此,那你们只有死了!”说着腕膝发力。

然而,齐太雁和万俟元忽觉断楼手指一滑,竟松开了自己的脖子。方罗生也觉肩膀上的压力消失了,大惊之下,急忙就地翻滚,竟轻而易举地脱身出来。转身看时,只见断楼身子无力地倒下,双臂撑在地上,喘着粗气,连头都抬不起来。

原来,断楼到底耗尽了内力,方才从血海的掩护下脱身出来,进而制住三人,实已极为勉强,再无半分力气出手伤人了。三人死里逃生,面面相觑,都捏了一把冷汗。虽然他们方才都未松口,但为了自己那一瞬间的犹豫,仍是大为惭愧。

方罗生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万俟元和齐太雁看了断楼一会儿,也默默走下台去——他们方才联手偷袭,已极不光彩。而现在,不管断楼有心还是无意,总归是放过了自己一马。若再恩将仇报,那就枉称名门正派,与邪魔外道无异了。便各自认输,并招呼本门弟子,上台来将受伤晕厥的弟子抬下去,休息疗养。

血海飞落下来,脖颈在断楼的脸上蹭了蹭,温柔地咕咕叫了两声。断楼轻轻一笑,伸手抚了抚血海的背羽,撑起身来。众人见他半跪在台中央,脸色苍白如纸,徐徐道:“五岳门派号称天下正宗,依我看,也不过如此。”

断楼声音微弱,但一片寂静中,在场数万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群雄见如此狂妄,却都面露畏惧、一言不发。诚然,断楼现在内功耗尽、倾倾欲颓,可不管怎么说,到底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以一人之力击败了五岳门派八十名好手,当可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狂”是真的狂,“妄”却半点也不妄。

“五岳门派败了又怎样?江湖之大,真以为我们便服了吗?”台下响起一声高喊,苍劲豪迈,中气十足。循声看时,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个老者,须发灰白,墨袍蓝衫。众人认得,他是峨眉派掌门人,五灵长老中的金灵,至于真实姓名,却是不知道了。

峨眉派中传来阵阵助威喝彩之声,金灵昂首阔步地走到台中,说道:“姓萧的,当年我四位师兄弟,死得死,走的走,虽然不是你下的手,但细算起来,也是和你有关。何况父债子偿,你老子死了,这笔账老夫便找你算算!”

台下有不少岭南门派,听金灵长老的话,都觉不屑。他们许多人曾亲眼见过当年归海派大战,虽然现在断楼与中原武林为敌,可当年和峨眉四灵对阵时,却是光明磊落。土灵、火灵、水灵三位长老之死,实不该因简单一句“父债子偿”扣在他头上。

断楼倒不辩解,只是轻轻一笑,站起身来。他身材高大玉立,金灵长老却是个矮子,见断楼竟然站了起来,略感意外,下意识地抬脚欲退,却还是落回了原地。

断楼道:“在下这一辈子,欠人的命多了,到也不在乎多一个少一个。那依金灵长老之见,该当如何?”金灵长眉倒竖,喝道:“一命换一命,血债血偿!”说着捋起袖子,露出一条粗短精壮的胳膊,摆出五脉拳的起手姿势,臂中拧得咔咔作响,说道:“小子,我峨眉派不欺负后生晚辈。你先进招吧,老夫让你三拳!”

断楼上下打量了金灵一番,蔑然笑道:“木灵长老放弃峨眉,远走西域,看来为得不仅仅是自己的武学进益啊。”金灵一怔道:“什么意思?”断楼道:“我现在功力耗尽,一拳一掌还不及老弱妇孺。你坐山观虎斗,等我和五岳门派两败俱伤,上来拣这个现成的便宜,还有脸说什么让我三招?真是厚颜无耻!木灵长老豪杰之士,岂能甘心与你为伍?”

金灵长老一听,登时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台下许多人都心知肚明,早就面露鄙夷之色。现在见断楼当面点破,更忍不住直接出言嘲讽。

也有人恍然大悟,见断楼身体微微晃动,目光暗淡,如风中残烛。随便谁上场都能轻松得胜,坐享坐享其成。不由得心动,窃窃私语起来,目光中露出贪婪之色。

这些议论都钻进了断楼的耳朵里。他向四周横了一眼,冷笑道:“虎落平阳被犬欺,若是少林神僧上前挑战,或方才败在五岳剑阵之下,那也就罢了。可既然没败,就不能让你们这帮宵小之徒竖子成名!”说着,虽全身骨节酸软,只盼睡倒在地,但胸中豪气一生,两道剑眉突然竖起,喝道:“何必再车轮战,还有谁想要我萧断楼这颗头颅的,一起上吧!”

这句话好似点燃了一颗炸弹,台下登时响起怒骂呵斥之声:“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就是你老子还活着时,也不敢如此狂妄!”“你性命只在顷刻之间,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还敢在此叫嚣?”“别以为打败了五岳门派,我们就降不住你了!”“废什么话,让他尝尝各路英雄的厉害!”说话声中,已经有三个人同时跃上台来,紧接着又有七八个人陆续上来,有的手持兵刃,有的赤手空拳,

这些人大多并非名满江湖的豪杰,不是所有人都认得。但上台之时,仍引发了一阵接一阵的叫好喝彩之声。有常常行走四方的人,只听这喝彩是何处方言,便能猜到这上场之人在何处威震一方。但见他们团团而走,虽不及五岳掌门、羊裘、钱百虎等人那般内力深厚,但挥拳舞刃中,仍带着隐隐风雷之声,显然也不可小觑。

武林中人,无不自负,可见这二十七人露一手威慑功夫,台下不少也想上去的好汉都自愧不如,均想:“幸亏我没贸然上台,否则岂不是自献其丑?不要说五岳掌门,就是这些人的内力外功,我便再练十年,也万万及不上。怎的天下竟有这许多高手?”

也有正直之士,见这上台之人中,虽然大多是峨眉派、神拳门这样的正派英豪,但也有不少亦正亦邪,甚至于大奸大恶之人,不禁暗暗担忧,但转念一想,此时名门望派十之折损其八,最后竟要靠这帮无名鼠辈力挽狂澜,真不知是可悲还是可笑。

断楼打量了他们一眼,蔑然一笑,并不开口问话。一人道:“小子,这是你自找的,可不能说是我们欺负你!”断楼晃晃脑袋,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众人见他如此藐视自己,尽皆大怒,正要一拥而上,忽听台下一个声音喊道:“各位大叔大婶,你们等等!”

这声音没什么内功,可是悦耳如银铃,大家忍不住都望了过去,却见说话的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大感疑惑。金灵问道:“丫头,你也是他的同党吗?”他见方才三派掌门突袭断楼,台下却有飞刀相助,便猜人群中有断楼同党,因此用了这个“也”字。

说话的是宝儿,她捏着袖口,摇摇头道:“我不是,我也知道,他现在……是个坏人。”声音甜美清脆,让人心中大畅,只听宝儿继续道:“可是,他以前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帮过我和我妈妈。你们看他可怜,能不能只争天下第一,不要杀他?”

台上众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颇为放肆。台下也十分不以为然,觉得除恶务尽,说什么饶他一命,真是荒谬。不过听这小姑娘声音稚嫩,忍不住心生爱怜,倒也无人再去想什么“同党”的事情,只当是一句孩子话。

秋剪风看看宝儿,见她眼眶通红,几乎要流出泪来,不禁心中难过,暗想:“这孩子心肠好,还记得当年我们帮她母女俩护药摊子的事情。”轻轻将她搂住,柔声道:“宝儿别哭,不会有事的。”宝儿点点头,可她聪明伶俐,岂能不知道秋剪风是在安慰自己,轻声问道:“秋姐姐,你担心吗?”秋剪风道:“我……”下意识地向台上看了一眼,却说不下去。

断楼动也不动,微微一笑,道:“小丫头片子,谁要你可怜?”将手臂一招,血海厉鸣着飞起,仿佛开战的宣告,断楼面对众人,喝道:“进招吧!”

金灵瞧出他内力已耗了十之八九,只须跟他斗得片刻,不用动手,他自己就会跌倒,大喝一声,双掌一错,抢到断楼身后,发拳往他后心击去。断楼斜身反勾,金灵已然跃开,他脚下灵活之极,犹如一只猿猴,不断前后左右地跳跃。他拳脚凌厉无方,可到底对断楼心有忌惮,只是在他背后窜动,不敢正面交手。

金灵在在场人中武功最高,其他十几人都还来不及出手,他已对着断楼连发数拳。可这高台总共也不过十丈见方,待到他一招“黑虎偷心”直击断楼后脑时,已经有三男一女同时抢上,二取上盘,二攻下路,正邪立判。

断楼更不说话,身形晃动,刹时之间向四人每人发了一招。那四人疾冲甫定,敌招却倏忽已至,忙举手招架。断楼却身子一缩,双腿如装了弹框机括一般,直直向左边跌倒,倏然翻了一个跟头,逃出四人攻势范围。金灵长老猝不及防,连忙收拳撤掌,却已经来不及,一下子拍在了那攻过来女子的胸上。

这女子是人称“毒花仙”的江南名妓,虽做的是皮肉生意,但大庭广众之下让金灵打在胸口,仍是大为羞愤,甩手一掌,啪地打在金灵脸上,骂道:“喂不饱的老淫贼,干什么!”金灵一愣之下,竟然没有躲开,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巴掌。虽然恼怒,但自知理亏,也不好还手。台下已经哄笑起来,有不少人和峨眉派不和,更是大声嘲讽。金灵越听越气,狠狠瞪了毒花仙一眼,心想等打败这小子,定要亲手杀了这个小**。

此时,断楼已经闪身出去,越过几个手持兵刃之人,将边角的三人拦住,双掌翻飞,竟以一围三,将三个对手包围在核心,自己占了外势。那三人互相挤撞,拳脚难以施展。群雄相顾失色,均想:“这小子内功尽了,招数竟然丝毫不乱。”

断楼臂影飘飘,徐徐推出三掌,正击三人心口。三人手忙脚乱,无力还击,只道此番必然败了。哪想断楼忽然手臂一颤,再也站立不定,忽然跪倒在地,双手也无力地撑下。那三人只被推出去一丈不到,身上更是丝毫未损。

金灵见状大喜,喝道:“萧断楼,今日让你死在我金灵长老拳下!”说着一挥臂,将和他纠缠的毒花仙甩倒在地,双拳在前,如饿虎扑食般向断楼打去。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武林至尊:鬼刀 众人看金灵长老凌空直下,双拳如槌,都道此番断楼必死无疑了。然而,旁边忽然一个黑影窜出,形如僵尸魅影,身法比金灵长老更快,已经抢到了断楼背心,喝道:“这条命我僵尸门收下了!”原来是僵尸门掌门,人称“青面蛇”的罗千,脚下独门轻功诡异莫测,一张青脸却是当年僵尸门被灭时,让三邪子吓破了胆,从此褪不去了。

见罗千蛇拳将至,台下“仓琅”一声利响,似乎有人拔剑出鞘。却见断楼倏然挺身,双手斜翻,竟是守株待兔、以逸待劳,姿势位置丝毫不爽。罗千收招不及,两只拳头正好喂到断楼手中,只听喀喀两声,臂骨已被扭断,身子被整个掀翻过来。跟着又是喀喀两响,连两条大腿骨也折断了,砰的一响,摔在数尺之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众人见断楼内伤之下,竟然还有如斯劲力,无不骇然。金灵长老一个“千斤坠”落下,顺脚踢出一块石头,骂道:“好小子,你竟然使诈。你内功还在的么?”这块石头飞去,突的一声,正中断楼额角,立时肿起一个大包,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这一下谁都大吃一惊,金灵踢这块石头过去,原本只是泄愤,也没想能击中他。哪知断楼半昏半醒,竟没能避开。

自断楼现身之后,激战将近半日,这还是他第一次受伤——一个独立斗败八十位高手大阵的人,竟然被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砸伤。若这块石头有灵的话,也真该骄傲一番了。众人鸦雀无声,心中忽觉失落。忘空手捧岳飞遗书,阖目叹道:“阿弥陀佛。”

金灵愣了片刻,随即狂喜道:“这小子当真不济了!”趁台上其他人尚未明白,双脚猛地一蹬,右拳在前,如离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断楼此时是真的没有半点还手之力,垂头微倦,无力地抬起胳膊,却显然无法抵挡这横行西南的五脉拳。

“留手!”眼见金灵发拳将近,忽然一阵阴风刮起,只听“噗呲”一声,断楼感觉一片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在自己脸上,闻之竟有咸甜的气息,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竟然是一片殷红。愣了一下,抬头看时,面前站着呆呆的金灵长老,可逼近自己鼻尖的,却并非拳头,而是一截被齐齐斩断的手腕,露出血肉和森白的断骨。

“啊!”过了许久,金灵长老才终于忍不住痛,抚臂大叫起来。斜肋里忽然飞出一只脚,正中金灵胸口,将他重重踢出。峨眉派弟子见师父惨遭断手之祸,连忙抢上来将金灵扶起,另有七八名好手各持兵刃,踏上前道:“小子,你是谁?为何偷袭我师父!”

断楼眼中晃过一阵窄窄的白光,皱皱眉头,却见两条穿着短裤的腿挡在自己面前,脚上则是裹着一条一条的细布。铮的一响,一柄细长的弯刀杵在地上,溅起点点火星,只听他笑道:“老子叫徐一刀,巨鲨帮帮主。我可没偷袭你们师父,是提前打好招呼的,你们没听见我喊‘留手’吗?你师父又不是哑巴,若不愿意,难道不会开口说话吗?既然没有说话,那岂不就是同意了?这手是他自己送给我的,怎么能叫偷袭呢?”说着“滴答、滴答”两下,滴下来两点鲜血,原来他竟拿着金灵被砍下来的那只手。

这人正是徐一刀,除前几日与他同住在唐刀客栈中的人外,大多不认得他。金灵见他巧舌如簧,咬牙骂道:“你是这小子的同党吗?”他到底一派宗师,虽然断手剧痛,但由弟子裹伤敷药之后,仍能强行忍住。

众人齐刷刷地看过去。徐一刀笑道:“什么同党不同党的,我就是想跟这家伙堂堂正正地打一场,不想让这群家伙坏了好事而已。”说着回头瞟了断楼一眼,道:“小子,你先歇一歇,老子罩着你!待我料理了这帮人,你再来我刀下送死。”

断楼冷冷道:“口气不小,谁要你罩着?”但仍然撑起身子,盘膝打坐。

众人见断楼面色时青时红,知他是在以无伤心法疗伤,若让他恢复了内功,那可就不妙了。当即便有一个手持双叉的汉子上来,喝道:“小子,你若不是他的同党,就快快退下,我等不与你为难。”

徐一刀懒懒道:“少放这等没味的屁!今天你们不都是为了争天下第一、武林盟主而来的吗?什么同党不同党、为难不为难的。你们要是非说我是同党,那我就是。你们若不敢与我为难,我便要同你们为难了。”

众人听了,又羞又怒,黑衣汉子喝道:“好,这可是你给脸不要脸,你既自认是他的同党,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说着双叉平举,各开一侧,向徐一刀丹田、咽喉两处刺去,招数十分老练。徐一刀将长刀甩下,正要还击,却听台下宝儿喊道:“哥哥,你可别下狠手!”徐一刀笑道:“宝儿你心肠也忒软,好吧好吧,哥哥听你的。”

话音甫落,黑衣汉子已欺至面前,叫道:“听什么小妮子,先听听我的叉吧!”双手向前急送,眼见就要刺中。可面前的徐一刀身子一晃,竟倏地矮了下去,两叉全都刺了个空。黑衣汉一愣,下意识地低头,却见徐一刀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八叉,便似悍妇撒泼,十分不雅,可他双臂横扫,刀刃挥出一片白光,正向自己脚腕砍来。

黑衣汉大惊道:“不好!”跳跃避开,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咔嚓一响,摔在了地上,双脚倒没被砍下来。原来徐一刀用的是刀背。可这刀虽然又窄又长,刀背却十分厚重。黑衣汉子虽然保住了两条腿,踝骨却被瞬间扫断。接着又是宝儿一声娇叱:“哥哥,你在干嘛!”徐一刀一脸无辜道:“我没下狠手啊,是他骨头太脆,怪不得我!”

徐一刀跟宝儿说话时,声音满是宠溺,可随即向这黑衣汉子出手,却是冷厉狠辣、毫不留情,接着回答宝儿的话,又恢复了那嬉皮笑脸的模样。

不过,台上之人可无心听他语气。见徐一刀身手如此怪异,都各自吃惊。立刻有三个人窜了出来,戴着铁手短勾,乃是西北一带的盗墓悍匪,武功也以诡秘着称。只见他们蹲在地上,却移动如风,口中咤咤怪叫吆喝,竟如三个陀螺般向徐一刀打去。

哪知他们怪,徐一刀更怪。见三人攻来,立刻扑身倒下,脸几乎摔在地面上,如同狗吃屎一般,后背却猛地抬起,以极夸张的角度向前弯折,一下子倒立了起来。三人手中兵刃原本打算攻徐一刀的咽喉,这瞬间上下颠倒,全都打向了他的脚脖子。只听当当当三响,徐一刀双腿毫发无损,反而是三人的兵刃都被击飞了出去。

原来徐一刀的脚看似由布条裹着,里面却包了铁片一类的东西,旋转飞舞起来,当真如两条铁棍,将三人的兵刃一同撞开。接着三声惨叫,徐一刀撑在地上的手连连急转,刀背磕在了三人的膝盖上。看三人痛苦的表情,只怕髌骨已经碎掉了。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徐一刀正自得意,忽觉胯间一阵凉风,低头一看(他此时倒立,因此也可说是抬头),但见两道一僧、双剑单杖,同时扑跳过来,竟专门打向他两腿之间。徐一刀骂道:“秃驴牛鼻子,你们断子绝孙,也想让老子断子绝孙吗?”说着双臂一撑,宛如装了弹簧机括,突然高跃而起,连翻三个空心筋斗,向中间那人头顶坐将下去。

江湖中怪异武学甚多,如他之前倒立攻敌的姿势,也并非没有。可这般跳起来以臀部伤人,既笨拙、又无用,那是匪夷所思、从未见过。中间那道人愣了一下,脸立刻被徐一刀狠狠地坐住,大呼小叫,想要将徐一刀掀下来。

然而,徐一刀双脚倏然抬起,踩住他的两肩,令他胳膊不能向上挥舞。四下看看,见左边的道人仗长剑自攻来,右边则是一个手印宗的番僧。他不慌不忙,双臂同时沉下,右手使刀,角度刁钻至极,左手却不知拿了个什么物什,一下子拍在了长剑道人的脸上。

那道人一惊,只觉在脸上的那件东西软软的、半温半凉,似乎还带着五指,脑中“嗡”的一下,大叫道:“断手!”急忙踉跄后退,却觉那东西哧溜一滑,正落入自己怀中。下意识地低头一看,正是金灵长老的断手,吓得魂飞魄散,大叫着扔了出去。徐一刀笑道:“道士不是画符去写吗?怎么还怕鬼?”同时左边呜的一声细响,那番僧手中碗口粗的禅杖,已经被那柄厚长的弯刀切断了。

寻常来讲,刀虽比剑厚重,但总归不如铁杖坚固,因此以刀对杖,都是贴刃平滑,以攻敌五指,迫使对方放手。如此竟以刀直接砍斫,且削铁如泥,更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打法。徐一刀蹬腿跳起,连发三脚,将三人都踢倒在地。

台下众人见徐一刀连伤数人,都心道:“这家伙身手厉害,可却没露半点内力。他功力或许不如金灵长老,但这招数实在太过诡秘阴毒,兵器又太奇,是以防不胜防。”

此时,台上已经折损了七八名好手。其余人见徐一刀不好对付,啸叫着一拥而上。徐一刀四处跳动,在人群中闪烁不定,时不时突然出掌挥刀,时机姿势,都怪异至极。各派之间相互不熟悉,有的甚至还心怀芥蒂,武功更是不通,虽说联手攻敌,却不能相互为助,不是你挡到了我,便是我挡到了你,反倒碍手碍脚。峨眉派弟子虽自有阵法,可被绞在这一团乱麻中,也根本无法施展。

台下有见多识广的,看了许久之后,终于道:“噫,这好像是琉球的武功,本是用于暗杀的阴阳道术,善于潜伏和烟雾等伪装。这徐一刀想必是将东瀛野太刀的路数与我中华武学相结合,才有了这一套功夫。”巨鲨帮中弟子叫道:“这是神鬼刀法。我家帮主人称鬼刀,武功天下第一,无人能敌!”既有“神”,又有“鬼”,这名字可也是稀奇。

然而旁边的人听了,也只是“哦”了一声,似乎并不惊讶。东瀛武功什么的,固然奇特新鲜,但方才断楼和五岳擎天阵那一场激战,奇幻壮阔,实可以说到了武学中的绝境。现在徐一刀招式再怎么怪异,都感觉不过尔尔,没什么可惊叹的。

此时,漫天金色的黄昏,已经变成了如血的夕阳,只有台上时不时溅起来的鲜血,才能让人们稍微触动一下。少林众僧和恒山众尼见了,都自不忍,双手合十,默诵佛经。忘苦大师和了缘师太则招呼本门通晓医术的弟子,帮着药王峰弟子上台治疗伤员。

忘空大师斜目看见断楼,缓缓走上台去,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说道:“少林寺的天香豆蔻丹,乃调理内息的灵药。”断楼双手放下,缓缓抬起,却并不去接,而是轻笑道:“忘空大师,你少林寺降我吗?”忘空犹豫了一下,说道:“阿弥陀佛,佛门以天下苍生为重,无所谓降或不降。施主你原本也是如此,若你能改邪归正,我少林……”

不等他说完,断楼大笑两声,自顾低下头,不再理睬忘空。台下众人看在眼里,虽明白忘空大师慈悲心肠,但断楼既如此冥顽不灵,又何必多费口舌?心中大多不屑。忘空叹了口气,将那瓷瓶放下,转身离开了。

这时,天边传来几声鹰唳,血海飞来过来,口中衔着一件长长的东西,似乎还在扭动。待靠近些,便有人失声叫道:“蛇!”果然,血海嘴里是一条极粗极长的蟒蛇,身上的鳞片泛着金光,那扁扁的蛇头却是三角状的。秦岭山深林老,不乏毒蛇。但见血海洁白的腹羽上沾了几点鲜红,显然,它虽为万鹰之王,抓这条蛇也费了不少功夫。

血海见断楼端坐台中,俯冲而下,稳稳落在他旁边,双翅一挥,顺便就将那装着天香豆蔻丹的瓷瓶拍倒了一边。断楼复明两下它的背羽,赞道:“好孩子。”伸手取过毒蛇,掰掉蛇头,剥下蛇皮,抽出蛇骨,像嚼甘蔗一样,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那蟒蛇死而不僵,犹自全身扭曲、翻腾挥舞,缠住了断楼的脖子。众人见了,都觉毛骨悚然。

不一会儿,断楼便将这条蛇整个吃了下去,一张脸蓝如靛青,嘴角还流着绿色的胆汁。徐一刀笑道:“好胆色,可恢复了些吗?快来同我交手!”原来在断楼吃蛇的时候,他已经料理干净了二十余名上台之人。另有几个没有被收拾的,畏惧徐一刀武功,早已乘人不备,乖巧地自己走下台去。徐一刀看在眼里,只呵呵轻笑,倒也不去与他们为难。

断楼蔑然一笑,双手在地上一拍,跃起身来。众人见他起时灵动,落地沉稳,手脚有力,已不似方才那般虚浮:“歇了三炷香的功夫,便长了三分力气。”徐一刀笑道:“才三分,够吗?”断楼拍拍衣服上的尘土,淡然道:“对付你,足够了。”

“好,那我就来领教领教!”徐一刀说着,脚下忽而跃起,卷起一阵阴风,双手将长刀竖持胸前,斜倚着身子,直向断楼剐去。这姿势也可说是十分诡异,可断楼不慌不忙,腾地夹手伸出,更加快捷无伦,分毫不差,已经扭住了徐一刀手腕。

立时,徐一刀虎口震痛,手掌中突突跳动,长刀几欲脱手,心中大骇道:“乖乖的,他吃了个什么毒长虫,内力这么强?”当下不敢和断楼对拼内力,立刻卸开刀劲,脱开断楼的五指,就势向左边滚倒,俯下身去,长刀急挥横扫——他这刀法似乎极擅长从下盘攻敌,方才不少人猝不及防,都惨遭断腿碎骨之祸。

然而,断楼无论身法或是反应,都远胜那群人何止数倍。徐一刀兵刃尚未就位,断楼便倏然跃起,足尖连出,向徐一刀头顶踢去。徐一刀反应倒也不慢,感到上方一股凌厉劲道袭来,立刻翻身下腰,以极怪异的躲过断楼第一脚,随后双手撑地而起,竟以脚对脚,也向断楼踢去。只听沓沓两声响,四足相蹬,生出反冲之力。断楼就势弹跳,稳稳落下。徐一刀则倒立着走出两步,也一个筋斗翻转过来。虽不如断楼姿势潇洒,也自有一番奇妙。

这样,不过转眼间,两人已连拆数招,其中奇妙变幻,自然令台下大开眼界,可却只博得几声稀稀拉拉的喝彩。众人对这番武斗已颇感厌烦,只盼早点结束了事。也有些人,倒是密切关注着台上的动静,心想徐一刀虽然是个无名之辈,行事也过于邪魅,但总好过让女真人当这武林盟主,因此十分盼着他得胜。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武林至尊:雄霸 徐一刀微一喘息,攥着刀柄的手心已渗出点点细汗。这一瞬间,他心中已闪过七八个念头,每一个都有取胜之机,每一个却都不敢说十足的把握。但见断楼气定神闲,缓步向自己走来,咬牙道:“说不得,试一试吧!”

他知断楼虽重伤初愈,仍非方才那些人所能比,心中实不敢有丝毫大意。见断楼一记“春风送雪”拍进,绵绵无声,似缓实急,不敢硬接。连忙缩肩避开。除此之外,上半身丝毫不动,右腿却猛地踢出,踹向断楼腰肋。断楼方才见过他踢飞西北三匪的兵刃,知他脚中暗藏铁器,宁躲勿接,便立刻将掌收回,侧身掣出十指,一把抓住徐一刀腿骨,身子一缩,竟如一只长臂猿般,一下子荡到了徐一刀腿下。

徐一刀原本想趁断楼跃起之时挥刀横扫,即使不能将他拦腰斩断,也能伤到一二。不料断楼不升反降,这一刀自然砍了个空,大惊道:“怎的他也会这等怪异招数?”连忙长腿直挥,想将断楼甩出去。然而断楼却像缠在他腿上一般,不断攀爬转动,非但甩不下来,还就势撑臂倒立,双腿凌厉无方,向他身上招呼过去,直似把他的腿当成了悬梁横木。徐一刀单脚蹒跚,刀拳交杂,一时也有些手忙脚乱。

台下众人见了这杂技般的相斗姿态,便是在方才五岳擎天阵中也未曾见过,虽看起来可笑,难登大雅之堂,却仍有其繁妙厉害之处,习练起来,更非易于,尽皆诧异。这才重振精神,细心看了起来。

台上,十几个回合过后,徐一刀接连被踢中好几脚,虽然都是轻伤,终究疼痛,一条被断楼抱住的腿也越发酸麻,不禁大怒,暴喝一声,双手抬刀,猛地向自己腿上砍去——这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打法,哪怕舍了这条腿不要,也非得把断楼赶走不可。

断楼无意弄个两败俱伤,双臂一弹,轻轻跃起,不再纠缠。徐一刀急急刹住,这才没把自己的腿劈成两半,然而这长刀沉重,他仍被带得俯下身去,却并不就此收势,而是忽然低头,一个头锤向断楼撞去。

如此打法原是武学大忌,竟以自己最要紧的部位送向敌人。断楼知这一招似拙实巧,必定伏下厉害后着,待他脑袋撞到身前一尺之处,这才退了一步。然而,面前寒光闪过,徐一刀双腿抬起,就势在空中扭转过身子,砰的一声闷响,平平摔倒在地。摔得极狠极重,台下大半的人,倒以为是断楼又施展了什么奇妙内功,将徐一刀打倒在地的。

可是,徐一刀虽然摔倒,前冲之力却并未立停,而是又向前滑动了数尺,竟躺在了断楼胯下。众人惊奇中,忽见他右手自身下上扬,长刀直捅向断楼胸口,左手却自耳边挥出,发拳向断楼后心打去。这是以一人之力前后夹击,又是从身下绝想不到的地方发出,可以说怪诞到了极致。台下尽皆屏住了呼吸,一声不吭,要看断楼如何招架。

哪想断楼根本就不招架,而是身子忽然下坠,竟一屁股坐在了徐一刀肚子上。徐一刀丹田受冲,内力登时涣散,左拳变得软绵绵的,打在断楼肩上,却是毫无用处。这时,台下才响起一阵惊呼声,却不是因为这一拳。原来前面那柄长刀依旧是刺了过来,断楼却猛地张开口,两排牙齿一张一合,喀的一响,竟将长刀牢牢咬住——下颚乃人身上最有力之处,徐一刀虽奋力拉扯,仍挣脱不得,却觉一只手压在了自己脸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样一来,断楼已将徐一刀完全压住,可以说是胜了。然而高手过招,竟以这般村妇打架般的姿势结局,已经不能说怪异,简直就是荒唐。而荒唐之中,自然便带着几分滑稽,有的人已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齐太雁瞧在心里,却忽感惭愧,暗道:“我初创剑阵时,全以威力为务,可一向细处推演,又总忍不住想让阵法好看、漂亮,对那些丑拙招数不屑一顾,不自觉便失了初心、落了窠臼。方才这萧贼也是自下方偷袭,我若也这样就地一坐,压他背后灵台穴,再使我泰山‘撷霜指’钳住他后颈,他焉能再有还手之力?可惜,可——不对!他明知破解之法,却仍敢如此,那是吃准我虚有其表、外强中干了!其实不管如何说武德之事,武功都是为了伤人性命而生的,便是少林武功也不能例外。明明是要杀人,还有什么好看不好看、漂亮不漂亮的?而唐刀大会以杀人手段的高低论雄,谁更会杀人,大家便服谁,比之这两人的姿势,岂不更加可笑?岂不就是夫子所说:‘巧言令色,鲜矣仁?’”想到此处,不禁冷汗涔涔。

断楼按了徐一刀一会儿,觉他呼吸渐渐微弱,正要松手,忽觉徐一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轻轻一捏,接着波的一声响,一股浓烟四散开来,惊道:“什么东西!”可刚一开口,立时有一股浓烈得呛人的气味直入口鼻,似乎暗藏剧毒,连忙翻身跳开。

他也大略猜到是烟雾弹一类的东西,顺手甩飞长刀,以防徐一刀偷袭,可刚一落定,竟忽觉烟雾中发出一股极阴冷、极细微的内力,突如其来,长驱直入。断楼下意识丹田回缩,但仍是嗤的一响,腹部似乎被什么尖锐之物划中,鲜血淋漓。断楼忍痛,腾然伸出双爪,一扭一拽,只听咔嚓、咔嚓两声响,对方就此不动。

台下之人,但见烟雾弥漫,中间传来几声叫喊,却分不清是谁,空自焦虑。待到烟雾散去,一下子都愣住了。只见徐一刀左臂悬荡,似乎已经脱了臼,右手却拿着一把匕首,刀尖已经没入断楼腹中,手腕却被断楼捏住。断楼则是端立不动,丹田小腹却是紧紧吸入,几乎已经扁成了一层薄片,稍微鼓得半寸,便要被一刀透入,开膛破肚。

徐一刀抬起头来,脸色发白。这一招“雾鬼”乃自己苦心孤诣所创,从未失手过,却不想断楼竟于瞬息之间,先感受到了他的杀气,竟突然收腹,躲开了这下突击。

断楼攥着徐一刀的手,缓缓挪开,冷冷道:“卑鄙!”右掌猛然抬起,柔如绵,坚如铁,向徐一刀天灵盖拍去。徐一刀惊恐之下,连躲避都忘了。

“别杀我哥哥!”一声大喊,徐一刀忽觉那股拍向自己脑门的掌力消失了,身下却腾地起了一阵疾风,突的一下,小腹已然中脚,剧痛之中,已经飞出去数丈远,躺倒在地。勉强撑起头,见断楼捂着伤口道:“看在你两次出手相助的份上,饶你一命。”

“哥哥!”宝儿惊叫着跑上来,跑到断楼面前,狠狠一推道:“走开!”断楼身子一晃,竟一下子坐在了地上。众人见断楼竟被一个少女一跤推倒,各自诧异。宝儿将徐一刀扶起,眼泪汪汪道:“哥哥,你没事吧?”徐一刀惊魂未定,只呆呆地点了两下头。

宝儿扶着徐一刀,慢慢向台下走去,经过断楼时,见他腹部犹自流血,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也不说什么话,只是默默地为他裹伤。断楼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看着宝儿。若在平时,徐一刀断然不能允许,可他此时全身无力,也无可奈何。

台下许多人,见徐一刀功亏一篑,大为可惜,但不管怎么说,好歹是让断楼受伤了,之后自己再上场,怎么也多些把握。却不料出来一个小姑娘帮他疗伤,心下有些不悦。但比武之事,从来没有不允许人治伤的道理,也不好站出来阻止。

莫寻梅听见旁边一些人的议论,心中不屑,反对宝儿十分赞赏,问秋剪风道:“妹妹,这孩子很不错啊。我看她和你很亲,你以前定是关照她很好吧?”秋剪风点点头,轻笑道:“与其说我关照她,不如说是这孩子关照我。不然的话,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了。”她说这几句话,也不避讳孟若娴,全都让她听见了。自仪方死后,孟若娴仿佛变了一个人,现在想起当年自己对秋剪风的种种刁难,也不由得心生愧疚。

莫寻梅不明白,只是叹口气道:“可惜,这孩子心肠太好,断楼……他已入邪道,只怕无用了。”秋剪风尚未回答,忽听断楼一声大喝道:“干什么!”惊然回头,却见断楼双臂齐齐伸出,一手抓住了一个人,闷吼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细看时,其中一人竟是金灵长老,而另一人长衫青面,也是方才和徐一刀动手之人中的一个。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原本横七竖八躺倒在台上的那帮人,有不少忽然蹦了起来,腰脚稳健,全无受伤之状,争着向台下跑去。断楼喝道:“血海!”一声长唳,血海盘旋而下,在高台周围飞动阻拦。这些人见这怪鸟几乎比自己还要高一头,双翼急挥,更是长近两丈,都惊骇不已,虽然带着兵刃,竟也不敢冲撞,被血海驱赶着到了高台中心。

便在此时,断楼出指如电,嗤嗤数下,点住了他们的穴道。

这十几人立时动弹不得。断楼看看金灵,冷冷道:“好峨眉派,好计策!”金灵长老已经吓破了胆,什么都顾不得,趴在地上道:“别……别杀我,我鬼迷了心窍……”其他人也都趴在地上,全身抖得如同筛糠,大声求饶。

徐一刀呆了半晌,忽然破口大骂道:“奶奶的,你们诓骗老子!”众人见此情景,也都明白了:原来金灵长老是想趁断楼和徐一刀两败俱伤之时,坐收渔翁之利,却不想刚刚起身扑击,便被断楼一招制住。其他不少人也是做此打算,因此虽然受伤不重,也假装动弹不得,趴在台上,又不肯下去。徐一刀得意洋洋,也没细加查看。

断楼泠然道:“降,还是不降?”金灵连声道:“降!降!我降!”

他将头磕得震天响,每喊一声,便似刮去了峨眉派的一层面皮。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大金治国,远胜大宋,我等愿降!”“萧大侠战无不胜,武功天下第一!”“血鹰后继,萧大侠文成武德,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他们极尽谄媚吹捧之能,虽然都是临时想起来的一些词话,却丝毫不逊色与之前的黄沙帮,竟连“千秋万代”这样的话都安在了断楼身上,直似将他吹捧做了神灵。

黄沙帮弟子现在由少林弟子看守,都围在黑蜘蛛身边,听到这般歌颂之词,也是自叹弗如。其他人听了,更加厌恶欲呕。

宝儿看看这些人的嘴脸,十分厌恶。再看看坦然接受这些话的断楼,心中更寒,对徐一刀道:“哥哥,我们走吧。”徐一刀没精打采地点点头。宝儿便向台下走去,断楼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看着宝儿的背影,左臂一颤,缓缓抬起。

忽听两人齐喝道:“奸贼住手!”两股极雄浑的掌风呼啸而至,将几个正在磕头的人冲散开来,绕过宝儿和徐一刀,直击断楼面门。断楼气息阻滞,连忙将金灵长老一丢,奋力推掌而出,同时起身后跃,以缓冲其劲。面前冲上来两个人,是钱不散和尹义。

台下,药王峰掌门孙定方情绪激动,骂道:“宝儿姑娘好心为你治伤,你竟恩将仇报,想偷袭她么?”众人想起方才断楼对着宝儿后背伸手,这才恍然大悟,纷纷出言痛斥。莫寻梅咬着牙,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刀柄。徐一刀更是破口大骂。

宝儿由秋剪风抱着,呆了许久,忽然眼眶一红,泪珠簌簌而下,问道:“秋姐姐,断楼哥哥他……真的要杀我吗?”秋剪风心乱如麻,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台上,断楼面色铁青,也不张口辩解,但在两人刚猛无俦的掌力合击之下,似乎颇为吃劲,双脚交叠,连连后退。众人不禁大喜,暗想方才无论天山落河掌、山河剑阵、五岳擎天阵,亦或徐一刀的诡异刀法,都是以招数先行,华而不实,总有空子让断楼抓住。现在若如此纯以内力互拼,或许还有取胜的把握。

忽然,断楼道:“一个已自下台,一个是大会司仪,悍然出手,不合规矩吧?”

钱不散和尹义一听,微微一愣,手中掌力不自觉地放缓。断楼就势向前加一把劲,两边立刻拉平。三人同时大喝一声,各自后跳,撤了掌力。

断楼喘两口气,微笑道:“两位,请下去吧,可不要坏了你们自己的规矩。”尹义面色铁青,尹孝走上来,拉着他离开了。钱不散犹自踌躇,只听身后羊裘道:“不散,下来吧。”鲁群鸿则喊道:“不能……”刚说了两个字,便剧烈地咳嗽起来。钱不散挂念二人,又想自己一个人,胜几实在渺茫,只能恨恨哼了一声,也跳下台去。

台下响起一片叹息,颇为惋惜。断楼挺胸抬头,扫视着众人。

方罗生大为焦急,眼看着这样下去,只怕断楼真要成了这武林盟主了,对着少林寺只喊道:“忘苦大师,我们各大门派敬重少林,才让你们来主持大局,眼下各大门派皆败,就算少林不打算夺武林至尊之位,可家国事大,难道大师你要袖手旁观吗?”

这一声喊,响应四起,催着少林寺出面,不能让金人夺取武林盟主之位。

在万众瞩目中,少林众僧齐刷刷让出一条路,忘苦缓缓走了出来。忘空叫道:“师弟!”忘苦驻足道:“师兄有何嘱咐?”

忘空顿一顿道:“务必小心。”虽只有四个字,可其中情深义重,已无需多言。

忘苦笑道:“此番上去,不过为中原武林争一口气。至于结果,胜也好,败也好,生也罢,死也罢,又能如何?天下之大,岂是在场尔尔人数能定的?”

众僧一听,都吃了一惊。两人如此问答,显然是没有取胜的把握。却见忘苦袍袖一拂,拾级而上,一步步登上高台,面对断楼,双手合十,深施一礼道:“阿弥陀佛。”

断楼道:“大师不必客气,请进招吧。”

忘苦道:“萧施主,老衲有三个问题,想要请教。”断楼道:“愿闻其详。”忘苦道:“这第一个问题,在老衲面前的,是萧断楼、唐括巴图鲁,还是断楼?”

断楼轻轻一笑:“都是,也都不是。是与不是,有什么分别?”忘苦点点头,又问道:“第二个问题,在老衲面前的,是女真人、契丹人,还是汉人?”断楼道:“都是,也都不是。是与不是,有什么分别?”和第一个回答如出一辙。

台下见两人一问一答,问也听不懂,答也听不懂,都摸不着头脑。忘苦道:“好,那老衲的第三问,在老衲面前的,是个善人,还是个恶人?”

这话一问,台下立时炸了锅,纷纷催促忘苦赶紧出手,不要和此人多费口舌。断楼微笑道:“正要请大师指点。”不知是不是对忘苦问题的回答。

忘苦道:“好。”话音刚落,身体立刻晃成一道黄影,疾向断楼冲去。众人从未见过如此迅猛的身法,戛然静了下来。只见这身影如追风、如奔雷,无声、无息,却不带半分邪气,在夕阳之下,宛如一条电射而出的金龙,虽只一条线,却快得实在不可思议,竟令断楼无从躲闪,只能硬碰硬地还了一掌。

只听砰的一声大响,忘苦身形戛然而止,稳稳站住。断楼却向后跃出三步,犹自立足不稳,又跳了四步,方才落定。众人见这一掌刚猛雄浑,比方才钱不散和尹义联手更强,登时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也有人想起断楼方才体力不支,片刻之间,竟然痊愈,挡住忘苦的一掌。内力之强之怪,果然深不可测。

断楼吐纳三次,微笑道:“好大悲掌,却不知何悲为大悲?”忘苦道:“好天涯断翎掌,却不知何处是天涯?”说罢,当即又抢身上前,仍是直来直去,不加任何招式变化,却仿佛散出去了一张硕大无朋的巨网,四面八方,绵密厚重,令断楼无所躲避。

忘苦的少林金刚禅狮子吼登峰造极,可他真正的绝技,乃是自创的一套大悲掌,招式简明而劲力精深,任你如何花里胡哨,只一力降十会,一强破万钧。动作看似寻常无奇,实则包含着无穷哲理,并非佛门一家之言。只是忘苦慈悲心肠,又少逢敌手,因此不常使用,反不如狮子吼功夫出名,得了个铁狮和尚的名号。

三十六年前,尹笑仇夺得武功天下第一,曾慕名上少林寺,学习大悲掌的精要,忘苦大师也倾囊相授。可以他学全十三路袭明神掌的不世奇才,竟在达摩洞中苦思一年无果,喟然下山。这虽是江湖传言,但尹笑仇数十年来从未否认,想必不假。

果然,这一招断楼也只能硬接。他身子略作翻滚,左臂在空中画个圈,右掌含于胸前,看准了忘苦的来势,迎面推出。这大悲掌对上天涯断翎掌,正是棋逢对手,尚未碰上,掌风便呼呼作响,掀起一阵尘土飞扬,围着二人旋旋而转,掌间空气发出劈啪爆裂之声,乃是双方都用上了顶尖的至刚至阳内功相互冲击所致。

忘苦发劲之下,但觉和自己相抗的这股内力精纯醇正,汩汩然、绵绵然,无止无歇,无穷无尽,似乎雄强无比,可瞬息之间,又如坠虚空,飘然无物。再看断楼的眼神,目中不露半分光华,却是由实入虚,返璞归真的绝顶境界。

忘苦潜心习武,也是直到近十年来才有这般修为,不由得暗暗佩服,清啸一声,撤掌收力,身子连转八个大圈。断楼也随即收掌,却是连转了十九个大圈,和忘苦同时停止,面面相对。又同时伸出双手,两人四掌激撞,就此僵住不动。

群雄见状,都是大惊。众人本以为两人以硬功互击,最少也得百招才能分出胜负,可不想三招刚过,便到了互拼内力、退无可退的生死关头。但转念一想,即使断楼和忘苦掌力相仿,可他毕竟已损耗大半,久战之下,必然不济,便放下心来。

不久,断楼和忘苦仍是隔空相对,可双掌之间的声音却渐渐消失,连那飘动的袍袖都落了下来。然而在两人之间,却蓦然生出一道气墙,肉眼几乎可见其中氤氲紫气,逼得旁人无法近身。此等功力,便是闯荡江湖多年的各派掌门也从未见过,心下顿感羞愧,才知道自己井底之蛙,不知原来武功可臻至如此境界,自己真的是远远不如了。

忽然,台下有人惊呼:“你们看那小子脸色!”

听见这话,台下之人纷纷看向断楼,只见他脸色突变,眉眼鼻口一同似动非动,表情之中竟是喜怒哀乐,忧惧恐思,七情六欲无所不有。围观中有见识的,立刻感觉不妙,对众人大喊:“大家不要看他的眼睛,这是‘摄魂大法’,是专摄人心魄的妖术。”

但这话说得有些迟了,台下功力差些的已经咚然倒地,心智不定的便开始胡言乱语,更有些站在华山派和恒山派旁边的年轻弟子,情迷性乱,对着两派女弟子嬉皮笑脸,甚至动手动脚,被秋剪风和仪念照着脸颊啪啪数掌打醒,转醒过来,茫然不知所以。

那些弟子的师父掌门,平时自然不容别派欺侮自家弟子,可眼下自知理亏,也只能低头任两人打完之后扬长而去,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边钱不散却已经耐不住,对着断楼喝道:“臭小子,你使摄魂大法这等妖邪之术,可忘苦大师佛法深厚,四大皆空,岂会受你扰乱?”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钝响,好似一团热气从钢炉中释放一般。忘苦和断楼二人同时喝了一声,后退丈余,周身尘埃落定,二人随即打坐,自点心脉大穴调养。

大家知道此时二人已经内息紊乱,稍有错乱,便会心脉尽裂而死,于是不敢打扰,屏息凝神,只等二人中有谁先恢复了,这局便算是胜了。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过后,二人同时起身,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忘苦颔首,朗声道:“善哉,施主功力高强,老衲甘拜下风。”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大吃一惊。大家看得明明白白,刚才二人对战,忘苦大师虽然没有胜,可断楼也没占到什么便宜,怎么这就认输了?难道真的是被摄魂大法伤到了气息?顿时议论纷纷,忘苦也不做解释,慢慢走回少林众僧中。

断楼对着忘苦做了一揖,又转向众人,昂然道:“诸位,你们都说少林方丈忘苦大师乃是当今武功天下第一之人,既然我已经胜了他,按照这大会规矩,便是在下要做这武林盟主,以后诸位须得听我号令,为我大金效力,在座的可还有谁不服吗?”

断楼说完,台下尽皆黯然,虽然心下绝不愿意让金人做武林盟主,可是技不如人,连忘苦大师都不是对手,自己更是无可奈何。当然还有不少人,巴不得断楼得胜,自己便可得到那“千万金银”“千万户侯”。一片沉默中,渐渐响起了喝彩拥护之声。

“我华山派不服!”

众人惊异,向着说话声处望去,断楼回首看时,是秋剪风。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武林至尊:情剑 秋剪风站起身,昂然道:“萧断楼,华山派输给你,并非技不如人,而是我派掌门有伤在身。今日你如此折辱中原门派,那么新仇旧账,就和你一起算一下!”

要知道断楼当年与秋剪风大婚出逃,早已传遍武林,可算得上华山派一耻。好在秋剪风武功高强,在派中又深得人心,旁人才不敢当面多言。此时提起“旧账”,大家自然知道是什么事情,可对这位娇滴滴的小美人却并不相信。

莫寻梅道:“妹妹,你不必……”想将秋剪风拉回,却只碰到了半截柔软的裙带,不由得微微一怔。那裙带无声无息地从指缝滑出,慢慢向台上走去。断楼定定地看着秋剪风,双手负在背后,默不作声,脸上神情肃穆,眉间微有忧意。

群雄中不少人早就见过秋剪风,可此时看她上场,仍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世上确有这样的美人,无论何时出现,都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一阵清风吹起,裙带如两只蝴蝶翩翩飞起,一裹羊皮卷倚在臂弯里,露出一黑一白两支剑柄。

宝儿看着秋剪风的背影,依旧是那样素白的衣衫、曼妙的身材,如瀑的乌发,不禁有些恍惚。似乎她还和十年前一样,从未变过。

“小娘们儿不知天高地厚,就凭你也配和武林盟主动手吗?”

寂静之中,忽然传出一声暴喝。众人惊觉回头,但见一条黑影急窜而出,径向秋剪风扑去。当的一声大响,秋剪风妙目流转如电,羊皮卷急挥,将一柄精钢三尖叉激撞而出,咚然钉在了方才被赵钧羡斩断的半根旗杆上。

同时,那黑影也狠狠撞在了高台边沿上,扑起一片灰尘,呻吟不已,显然剧痛非常。人群中有认识的便惊呼起来,原来这人是猎虎帮的帮主解林,在巫山一带颇有善名,为何竟突然出手袭击?

秋剪风皓腕轻转,将羊皮卷收回,淡淡道:“猎虎帮威震一方,也算名门正派,怎么武林盟主还没定,就这般急不可耐?”说罢不再理他,飘然上台。

群雄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方才断楼宣称自己将成为武林盟主时,这解林便应和得十分卖力。看来是见有人阻挠,便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想要在主子面前立一个头功,不禁大为鄙夷。而秋剪风出手干脆利落,更是罕有所见。

秋剪风走上台,在离断楼一丈远的地方站定,看了他一会儿,微微敛衽颔首,竟是行了个女儿礼。众人见了,尽皆愕然,觉得这可不像生死相拼的架势,倒像是痴男怨女,忸怩作态,不禁起了些议论:“嘿,你说秋副掌门是赢还是输?”“什么赢还是输,这俩是旧情人,根本就打不起来!”“不会吧,秋副掌门刚才不是说要新账旧账一起算吗?她可是被这小子在大婚之夜甩了,岂不恨透了他?”“嗐,女人说恨,哪个不是爱?你去窑子里逛的时候,哪个不喊你做‘死鬼’呢?”“就是,我看这俩也就做做样子,到时候来个旧情复燃,两口子一起当武林盟主。那解林不识趣,触了霉头咯!”如此种种,不一而论。

断楼道:“不必客气。”膝盖微屈,凝眉抚掌,是莲花飘云掌中的一式“绵里藏针”,后发制人,暗含杀招,华山派弟子入门皆练。看似简单,可要做到这样精细入微,恰到好处,却并非易事。断楼以此招起手,显然对秋剪风并无小觑之意。

“你的天涯断翎掌,共有几掌呢?”秋剪风并不出剑,而是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引得众人都是一愣,心想临阵之时,哪有直接问对方武功路数的?却见断楼双手轻摆,慢慢合在一起,笑道:“一左一右,自然是两掌。”众人哄然,均觉不屑。

秋剪风蛾眉一挑,道:“若我将其中一只手斩下去呢?”断楼道:“自然将那只断掌捡起来,抓在一起,仍是两只手。”顿了一顿,又道:“不过对付秋副掌门,却不能用这掌法了。”说着走到台边,抱拳道:“诸位,在下未带兵刃,谁可将剑借来一用?”

这句话原本平常,但台下这一惊可非同小可。要知道断楼方才连斗九阵,除慕容海和王德威外,对方均是威震四方的武林名宿,更有许多以一当百、生死一线的绝大险境,都未曾见他用过兵刃,而今面对一个弱女子,竟公然讨要兵器,难道秋剪风竟更胜过五岳擎天阵和忘苦大师?众人一时拿不定主意,自然也无人将剑借给断楼。

秋剪风见状,转过身去,对方罗生做一揖道:“师父,可否将白虹剑借给他?”

方罗生一怔,略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好!”左手在剑鞘上一按,嗤的一声响,白光闪出,长剑上腾跃起。断楼右手伸出,挽住剑柄,说道:“谢了。”便走回台中,将长剑向下,点在地上,对着秋剪风,说道:“秋副掌门,请赐教吧。”

秋剪风将羊皮卷平抬而起,双手均是拇指、食指和无名指捏住,小指和中指却是微微翘起,宛如兰草翕动。她目光一闪,仓琅一响,双剑出鞘,竟然声震山谷,而那张羊皮卷飞扬飘落,内中竟无剑鞘。原来秋剪风潜运内力,使墨玉两柄剑刃不住相撞,震荡而发巨声。不明其理之人,见状无不骇异。再看断楼,只见他慢慢抽剑出鞘,再把剑鞘放在地上,这才摆起架势,与秋剪风的先声夺人相比,当真是平庸至极。

秋剪风道:“你看好了!”吸一口气,墨玄剑中宫直进,剑尖不住颤动,如墨色晕染,甫到中途,忽然转而向上,端的是若有若无,变幻无方,正是一招“穿荆度棘”。断楼提起白虹剑,划了个半圈,还了一招“冰轮空转”,拨开长剑,斜斜刺出。两人所用俱是墨玉剑法的精要所在,一接上手,三剑铮铮相撞不绝,顷刻便拆了十来招。

华山派的白刃武功中,除了专用于五岳剑阵的白虹剑法外,便是以排云刀法和飘云剑法行世,天下无人不知。众人见秋剪风双手黑白纵横,一个古拙,一个轻灵,均与飘云剑法不同,各自诧异。但猜测是华山派新近又创制的武功,也不以为奇。倒是五岳门派中原本见过秋剪风武功的,待两人交手过七八个回合后,却均感愕然。

当年秋剪风曾以墨玉剑法在五岳大会中夺魁,双剑配合天衣无缝,给他们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可现在她的剑法,一开始还攻守兼备、严丝合缝。渐渐却变得松散慵懒,左边轻轻一戳、右边随手一划,显得十分漫不经心,可谓到处都是破绽。有时候断楼尚未出剑,秋剪风的双剑反倒自己在空中撞了一下,倒是响声清越,悦耳动听。

台下有不少剑术好手,见了这等随意的打法,均觉不屑,猜测就算断楼念及旧情,或是秋剪风的花容玉颜迷得失了魂,也必能在三十招之内斗败她。

然而,三十招过去了,秋剪风未败。又是三十招过去,秋剪风仍未败。反倒是断楼,不知何时已被笼罩在黑白二剑之中,竟而抽身不得。众人这才察觉不对,齐声惊呼。但见秋剪风双手双剑,当断楼不来进攻时,便自相砍斫,闶阆大响,狠绝非常。左手和右手,竟似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直要将对方置于死地。可当断楼出剑来击时,无论攻左攻右,另一只手又必奋不顾身地抢上来救援,逼得断楼不得不闪避回护。

场中汇集了天下英豪,无不见多识广,却无一人明白秋剪风这剑法的路数。莫寻梅昨夜和秋剪风比剑,也未曾见过这般形状。再看这墨玉交杂,直似乌云白霜,聚而复散,不可捉摸,哑然道:“当真是阴晴不定六月天,说变就变。”

忘苦听见,轻笑道:“天象有数,人心不定,情更无常。这不是两柄剑,是两个人。”莫寻梅一呆道:“什么人?”忘苦摇头不语。只见秋剪风双剑溶溶,如两条柔丝纠缠不休,已经完全隐去了杀气。与其说是“舞剑”,不如说是“剑舞”。两支剑似活了一般,只相互打闹,顺便应付一下外来的侵扰,莫寻梅心中念起,不禁痴了。

断楼也觉出秋剪风剑法中的变化,轻笑道:“只有你能用出这样的剑法。”秋剪风双剑同使,可谓墨玉双辉。他单剑在手,却是时而清玉剑法,时而墨玄剑法,二人有来有往,攻守趋避,打来丝丝入扣,悦目动人。旁观群雄看得高兴,忍不住喝彩。

只有华山弟子才知道,这剑法本就是断楼教给秋剪风的。当时两人情投意合,当真是一对佳偶。只是后来突然生变,一地鸡毛,却不足为外人所道。

这时,断楼出招越来越快,白虹剑寒光烁烁,如同疾电。秋剪风看着他的身形,想起昔日同在天下第一洞房前练剑的情景,渐渐地神思恍惚,不由得痴了,顺手刺出一剑。断楼挥剑荡开,正欲还击。可秋剪风后发先至,右手清玉剑快捷无伦,已自顶上平压而下,与墨玄剑交汇在一起,剑尖相抵,齐向断楼刺去。

断楼目光一动,轻道:“雪隐青山。”下腰避开,跟着还了一剑,削向秋剪风额间。秋剪风也是一怔,不自觉地双剑交叠,斜斜撩出一个圆弧,姿式美妙已极。这一招名叫“黛染云海”,也是双剑合璧的招式,与原本左右分离的路数大不相同。

这两招剑法,都是秋剪风当年在莲花峰学剑时无意中使出来的。因觉威力无穷,比原有七十二路剑法更佳,便保留了下来,并请断楼帮忙取了名字。可不知为何,自断楼走后,秋剪风便再难使出这几路剑法了。直到今日,不知为何,竟又顺手用了出来。

秋剪风一发不可收拾,又拆了二十来招,竟全都是双剑合璧的路数。只见她脸上神色越来越柔和,眼中射出喜悦的光芒。当的一声响,二人剑气相激,在半空中轻身飘开,姿态神情,便似裹在一团和煦的春风中。众人方才看了多场拼死力搏,此时见到这般端丽飘逸的剑法,均觉心旷神怡。若非断楼乃中原武林大敌,已忍不住喝彩起来。

“剪风,你在干什么!”正当众人沉醉之时,华山派中忽然传出一声冷喝,正是孟若娴。秋剪风一惊,清玉剑略晃,原本要用的一招“吹箫引凤”便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断楼看准机会,纵身跳起,双手握剑,直劈而下。秋剪风一怔,原来断楼这一招并非墨玉剑法,甚至连剑法也不是,而是华山排云刀法中的一招,名叫“一刀两断”,干脆利索,原本是极厉害的武功。只是以长剑而用刀法,乍使出来,颇有些不伦不类。

秋剪风脸色剧变,目中一点柔光荡然无存,右手皓腕一抖,清玉剑暴点而出,如冰雹飞霜,招数顿显狠辣。断楼剑锋斜挥,当的一声,剑尖震起。二人同时挺剑向前,疾刺对方咽喉。瞧这去势无可挽回,必要同归于尽,群雄都忍不住惊叫。却听得铮的一响,双剑剑尖竟在半空中抵住,溅出星星火花,白虹剑依旧坚挺,清玉剑已弯成弧形。

这一下谁都料想不到,长剑在疾刺之中,居然会在半空中剑尖相抵,这等情景,便有数千数万次比剑,也难得碰到一次。正当群雄惊愕之时,秋剪风左手三根手指一转,墨玄剑翻了上来,当的一声响,与白虹剑相撞,喀喀喀十余声轻响过去,断楼手中只剩一个剑柄,剑刃寸断,折成数十截掉在地下。

白虹剑削铁如泥,乃华山派三代至宝,居然被秋剪风砍成碎片。方罗生不怒反喜,拍手叫道:“好剪风,乘胜追击,将这恶贼杀了!”众人听见,倒只有一半佩服他以大局为重,其余人都想此人不愧痴情好色,家传至宝被美女弟子砍断,竟也不生气。

断楼失了兵刃,并不惊慌,纵身反跃,倒退数丈,浅笑道:“好,当真青出于蓝。”忽然猱身而上,双手擒拿点拍,攻势凌厉之极。台下有人喊道:“当心!他又要用那‘天涯断翎掌’了!”群雄纷纷附和,并隐隐为秋剪风感到担忧。

其实他们并不知道这“天涯断翎掌”是什么路数,只见断楼既然空手相斗,那必然就是用了。但见秋剪风双剑交叠而出,剑势第三次变化,既不像一开始那样漫不经心,也不像后来那样旖旎曼妙,而是双剑各出奇招,配合无间,正是五岳门派弟子早先见过的样子,却引得其他门派阵阵雷鸣般的喝彩——在他们看来,竟有人能以双手各使一套不同的剑法,且使得这般环环相扣,当真是闻所未闻了。

然而,断楼身形飘忽,有如鬼魅,转了几转,将秋剪风精妙绝伦的剑法一一避开,同时乘隙还击,出手之奇之快,直是匪夷所思。以秋剪风现在这般气象森严的剑法,一时竟奈何不得,十招之中,倒有九招疲于防守。

群雄均觉愕然,心想秋剪风此时的剑法明明更加完善协调,怎么反倒落了下风?但见断楼身法越来越怪,双手五指并拢,笔直得如两片钢板,劈扇斜削,无不有石破天惊之势,却并无一招推掌或拍击。有人便喊道:“这不是掌法,是刀法!”

然而,大部分人却无心分辩什么掌法刀法,只是越看越胆战心惊。断楼方才用剑,虽然招法不失凌厉,但依着秋剪风双剑的走势,依然是彬彬有礼的路数。现在赤手空拳,反倒毫无顾忌,频频冲入秋剪风剑圈中,竟视这双刃于无物。且关节僵直,面色苍白,如同一具木偶死尸。众人看着,竟而生出一股寒意。

猛地断楼大喝一声,蓦地里挺身疾冲,当真是动如脱兔,一瞬之间,与秋剪风相距已不到一尺。秋剪风此时挺剑突刺,却万料想不到断楼竟冲到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不禁心神一荡,脸上飞来两片晕红。

“秋姐姐,你小心啊!”宝儿一声呼喊,秋剪风凛然心惊,然而断楼呵呵冷笑两声,右手五指倏然张开,秋剪风双臂一沉,已被牢牢扣住,动弹不得。断楼左掌抬起,向着秋剪风肩膀一击劈下,竟无半分犹豫,眼看那雪白柔软的脖颈就要被劈断了。忽然“呜”的一声长鸣,似有金刃破空而来。断楼面前白光一闪,左掌下方已经多了一柄弯刀。

他的手和秋剪风不过几寸的距离,这刀刃竟硬生生从如此窄小的缝隙中插了进来,直削断楼五指。他武功再强,到底是血肉之躯,不能直接和利刃相抗,只得松开秋剪风双手,向后空翻跳开。翻转之时,便瞥见一个身穿墨袍的女子跃上台来,素手轻招,将弯刀捏住,同时扶起秋剪风,关切道:“妹妹,你没事吧。”正是莫寻梅。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武林至尊:曲谐 秋剪风点点头,下意识地抚一下胳膊,似乎还带着断楼掌心的温热。只是他刚才伸手来抓时,没有碰到自己的肌肤,而是有意无意地向上了几寸,抓的是衣衫。秋剪风呆了片刻,苦笑道:“剑法有情,奈何刀法无情,怎么能赢?”言语中大有怫然失落之意。

莫寻梅道咬咬牙,转身看向断楼,但见他脸上似笑非笑,怒气更盛,喝道:“萧断楼,你之前对翎儿姑娘无情,现在又对剪风妹妹无情,你……你到底是怎么了?”以她这般沉稳的性格,说话竟然颤抖,落梅派弟子无不大为意外。

断楼看着她们,轻笑道:“你们两个,关系倒是很好了?”莫寻梅道:“回答我!”断楼眉头一拧,狰狞道:“是又怎样?若唐括巴图鲁得了天下,什么公主娶不到?若萧断楼成了武林盟主,什么美人又得不到?”

莫寻梅听了这般绝情的话,反倒一下子平静了下来,那股怒气竟也消失了,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来吧!”双刀平平举起,指着断楼鼻尖。秋剪风慢慢走上来,和莫寻梅并肩站在一起。双刀双剑,一对锃亮闪烁,一对脉然清辉,夕阳之下,煞是好看。

断楼笑道:“两位要联手和在下相斗吗?当然可以,只是却该燃一炷香。”

众人听了,都是微微一怔,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唐刀大会的惯例,历来就是若以多敌少,须得以一炷香的时间为限,以防不公。只是断楼一来之后,便惹得群情激愤,不知已经以多欺少了多少次,竟都忘了这个规矩。

众人看向尹柳和赵钧羡,想让他们两个定夺。赵钧羡受断楼一抓,伤未痊愈,只轻轻一点头。尹柳道:“该是如此,尹孝,你去焚香吧。”尹孝道:“谨遵庄主之命。”向那面虎皮大鼓旁边取出一炷香,用火石打着,恭恭敬敬地供奉在台边的桌上。

此时,日薄西山,而月出东方。万里无云的天空中,一半赤红,一半邃蓝,中间那朦胧的交汇处,一股轻烟缓缓升起。众人的心也随着悬了起来,却不能像这烟一样弥散,而是越来越紧,竟而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当年,莫落曾以一对双刀之法打得萧乘川毫无还手之力,却一时疏忽,含恨而终。而今十八年过去,萧乘川死了,他儿子却站在了这里。虽然莫寻梅对断楼出手,并不是要为父报仇,可上一代的恩怨,经过这许多的波折,终究还是撞在了一起,要由后辈们做个了断。当下,数万英豪,无不想一睹昔日莫落刀法的神妙,因此都死盯着台上。

只有一个人才谁都不看,而是紧闭着双眼,喃喃自语,却是宝儿。

莫寻梅刀尖下指,在地上轻击两下,泠泠有声,乃是一招“初雪落,敲灯花”,刀背面向面前,刀刃却几乎贴在了腿上。年轻人见了这般姿势,均觉怪异,年长之人却已惊呼起来——十八年前莫落对阵萧乘川,起手也是这一招,至今记忆犹新。

莫寻梅道:“进招吧!”倏然俯冲向前,在面前轻轻一拨,刀尖微颤,便似在水中荡开了涟漪,层层向断楼送出。人群中有识得这招法妙处的,当即忍不住拍手喝彩。羊裘和鲁群鸿原本紧张地看着,见莫寻梅这一招已尽得当年莫落刀法精髓,便也放下心来。

断楼已经失了兵刃,且不用想也知道,当下自然不会再有人将剑借给他,也就懒得开这个口。见莫寻梅双刀送到,虚虚实实,变幻莫测,身子微斜,脚下踏云雁起,徐徐后退,却忽觉头顶一阵寒风,抬起头来,只见秋剪风身在半空,如一只白鹤般凌空扑击而下,身法曼妙无比,双剑一前一后,直刺他心口咽喉两处。

这招“鹤陨青云”快捷无伦,群雄甚至都没注意到秋剪风何时跃起,齐声惊呼。断楼双腿急收,嗤嗤两声,一股劲道自指间激射而出,荡开了这直坠而下的两剑。然而此时,面前突然风雷之声大作,莫寻梅刀势陡快,疾攻他丹田小腹,毫不留情。断楼矮下身子,同时向后下腰,将脊背弯到了极致,好歹躲开了这一击。而他尚未起身,秋剪风双剑又自下方直挑而来,不得不就势翻滚逃开——才过了三招,断楼已尽显狼狈之相。

尹义站在台边,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三招,听着周围雷鸣般的喝彩声,直盯着断楼:“方才他击开双剑的一招,分明是八脉凌空的功力,可怎么竟没见到他出指?难道他无师自通,将内力练到如此境界了吗?”不由得暗暗心惊。

方罗生不识青元庄武功,看着只是大喜,心道:“小贼虽懂墨玉剑法,可必不知日月晦明刀法。这两套武功虽不是一路,但联手总胜过一人,他此番死定了!”可转念一想,忧思又起:“这小贼虽然助纣为虐,害死岳元帅,现在又公然与中原武林为敌,可谓死不足惜,但他到底是小师妹唯一的儿子。现在小师妹漂泊四方,我等若在这里杀了她的儿子,岂不是令她伤心难过?她这辈子够苦的,我一直没有好好照顾她,怎么能……”

他兀自这般思索,只觉左右为难。台上两位艺高人美的女子刀剑纵横,招式纵横曼妙,直是赏心悦目,引得周围叫好声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他也无心去看。

“阿弥陀佛,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几声偈语送来,方罗生如梦初醒,见旁边了缘师太双手合十,眼角尽是慈悲苦闷,知她也是在为云华难过,正要上前,忽而一阵烈风扑面,抬头看时,竟是断楼纵身避开莫寻梅的一刀,而那锐气不减,波及到了台下,连忙挥袖挡在孟若娴面前,招呼华山弟子后退。

武林之中不乏善于用刀的侠女,大多是以轻灵奇巧取胜。可莫寻梅这双刀,却是大开大阖,刚猛无方。有时她急转着从高台边缘奔过,那些靠得近的人,只觉寒气袭人,头上脸上毛发簌簌而落,衣袖衣襟稍有卷起,也立时化为碎片,连忙避开,心有余悸道:“这等阴寒凌厉的内功,好厉害!”

旁边有人听见,却是愣道:“这刀中纯以天罡正气,我等嫌热才退后躲避,你怎地说冷?”问答之人都呆住了,面面相觑,暗想到底是说冷的疯了,还是说热的傻了。

只有羊裘、鲁群鸿才大略明白其中道理。当年莫落曾说过,这套刀法时而凌厉,时而柔和,原本各占一半招数,只是使起来随心所欲、刚映柔遮,因此常人难以发现。两人跟随莫落多年,也曾勤学苦练,却只能得其形,不能得其意,也就放弃了。

后来,莫寻梅依照刀谱修习,两人还担心她难有所成,使这刀法失传。没想到莫寻梅一学就会,且使得收放自如、得心应手,均是喜出望外,赞叹莫寻梅天赋异禀。可莫寻梅只是淡淡道:“求之不得,等之不至,冷暖自知,如此而已。”让羊裘摸不着头脑,欲要追问,却见她眉间似有忧郁,也就不再问了,只能对自己说是莫落英灵护佑。

再看秋剪风,只见她身形忽高忽低,飘忽无方,漫不经心地在双刀中游走,却始终没被碰到分毫,而莫寻梅也并无刻意趋避之状。渐渐地,秋剪风双剑舒缓下来,又变得那样慵懒散漫,一招一式如同画眉梳妆。而莫寻梅竟似与她呼应,此快彼慢,此消彼长,默契无间而又一气呵成,毫无斧凿痕迹,绝非故意为之。便是一个人同时长了四只手,也绝不能使得如此天衣无缝,似乎这两刀两剑,天生就该在一起一般。

忘苦看着这场激斗,目光渐渐晶莹,双手也微微颤抖。忘空感觉到他的异常,关切道:“师弟,可是方才受了内伤,调息不匀吗?”忘苦摇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想不到在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刀剑同时出现。”说着,一滴浊泪流了出来。

忘苦是得道高僧,少林众僧无不景仰,见他居然当众落泪,均感诧异。旁边的人也是大为意外。刀剑联手,算不上什么稀奇。何况方才齐太雁和鲁群鸿一套山河刀剑阵,已经让众人大饱眼福。而二女的刀剑不过临时拼凑而成,怎能让忘苦大师如此激动?

众人暗道:“这两位女子的武功都透着古怪,强行合在一起,可以说是怪上加怪。虽然必有厉害之处,但逆中有正,正反相冲,自相矛盾,只怕连她们自己也不能自圆其说。”这样想着,也就原谅了自己武学见识的浅薄。

可是,他们又怎能知道,这一刀一剑背后,那难说难解的情债呢?

不过,众人虽不明白刀剑中的道理,但能看出来的是:断楼面对这刀剑合璧,已不能像对付秋剪风一人那样进退自如。只见他刚躲过莫寻梅的“风吹落,听香暗语”,避免了双目失明之祸,秋剪风又是一招“举案齐眉”,险些削去他双臂。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地架开,又不定是哪件兵刃从哪个地方攻来,当真是手忙脚乱。这双刀双剑糅在一起,攻势始终不甚凌厉,可又绵绵不绝、奇招不断,令他丝毫喘息不得,只能连连躲避,已无还手之力。

莫寻梅和秋剪风则是越来越娴熟,细听之下,墨玉双剑呜呜然、泠泠然,如洞箫呜咽、琴弦拨撩。莫寻梅双刀却时隐时现,隐则如水,现则如雷,偶尔刀剑相碰,便似一段音乐到了激昂高亢之处,毫无违和。众人大多不懂音律,却都听得心悦神怡,竟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可惜,可惜!若落梅派掌门为男子,还当真是一对佳人。”

三人已拆到百招之后,断楼似越来越招架不住,便是双手双脚同出,也难抵御这四般兵刃奇幻莫测的攻势。众人心情大畅,只道再过几十合,断楼就必将败了。忽然,断楼直抢而前,似要不顾一切地抢入两人近身之处,却猛地脚下一跌,一个筋斗摔了过去。

群雄“咦”的一声,只道在这一片眼花缭乱中,断楼已被莫寻梅或秋剪风所伤。不料他在地下一个打滚,竟倏然从刀剑缝隙中钻入,闪到了二女面前,左手飘忽而出,拍向秋剪风,右手双指则猛向莫寻梅双眼戳去。

莫寻梅不料断楼竟忽然使出指剜眼珠这般狠毒的招式,但见他双指如钢锥铁钉,左手却抚向秋剪风面颊,指尖微拈,十分轻佻,更添厌恶心寒,急急转身,一式“试问飞红谁家院”横挥虚晃,就势拉住秋剪风的手,折身避开,关切道:“妹妹,没事吧。”但见秋剪风双颊红晕,身子发颤,想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断楼一抓而空,冷笑道:“幸亏你躲得快,不然,这一张有些姿色的脸蛋,就要多添七八条血道子了。”秋剪风“啊”的一声轻叫,脸色登时苍白,眼中似有泪珠盈眶。台下众人见到她这般娇弱模样,不由得大起怜爱之心,都对着断楼齐声痛骂起来。

莫寻梅咬牙道:“断楼,你……”话音未落,身边白影飞出,秋剪风竟已抢先出手,剑尖颤动,也向断楼脸上刺去。莫寻梅担心她一人不敌,连忙跟上护持。哪想断楼竟而不避,只将脑袋一转,扑面趴在双剑之中,简直是不要命了的打法。

忘苦轻叹一声,轻道:“阿弥陀佛,无命与?无情与?无心也,阿弥陀佛……”他这几句话莫名其妙,便是勤学佛法的少林弟子听了,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自此之后,断楼招式全变,东滚一转,西摔一跤,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与二女婀娜的身形对比,可谓一对美若天鹄,一个丑如蛤蟆。台下不少人心下不屑道:“若我上去,面对这两个美人,就算被砍死刺死,也不能打得如此丢丑失态!”

断楼不断翻滚,或是耳朵贴着刀刃滑过,或是一绺长发被剑锋削断,每一式都险到了极处,稍有毫厘之差,不免丧生殒命。众人虽不盼着他得胜,可见到这般险而又险的招式,仍不由得捏了一把汗。可不论情势如何危机,他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对方的凌厉杀着,甚至于还能乘隙还击,将两女逼退几分。

两人的刀剑原本如琴瑟和鸣、曲谐人眷,被断楼这般如撒泼无赖般的一搅和,竟渐渐变得晦涩呆滞,便似一管玉笛中混入了肮脏杂质,或一具古琴上裹住了乱絮蛛网,越发力不从心。十几招之后,破绽越来越多,空隙越来越大,刀剑互击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忽听铮铮两声响,断楼指力弹开秋剪风双剑,双臂展开,身子如螺旋般钻入莫寻梅刀圈中,声如九霄鹰唳。台下立时有人惊呼道:“撕风鹰爪功!”

莫寻梅避无可避,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我今日死在他手里了。”嘴角竟浮上一层释然的微笑。双刀奋力插落,只盼和他斗个同归于尽。断楼侧头欲避,却觉腰间一麻,已被秋剪风踢中要穴,头颈僵硬,竟尔不能转动,双手却仍运劲疾出,非要同时取了二女的性命不可。就在此时,蓦地里青影闪动,一条长鞭迎面击来,一屈一伸,势如龙蛇。

这长鞭来得无声无息,倏地一抖,荡出三个波形。只听三声闷响,这三个波形,两个分别挡住了双刀双剑的劈击,另一个却拦下了断楼那凌厉狠辣的一爪。出手之快之准,当真难以置信。断楼后跃避开,那长鞭却似活物一般,绕开秋剪风和莫寻梅,向他快速无伦地连连进招,不过三个圈,已经将断楼套住。

断楼急喝一声,身子扭曲如虫,身子霎时缩小了一半,这才从长鞭圈中脱离。众人惊疑之下,逆着长鞭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青裙少妇昂然站立,鬓间插着一朵小小白花,虽脸色憔悴,仍藏不住天生的清秀俏丽,正是新任青元庄庄主尹柳——庄家亲自下阵,按照唐刀大会规矩,那便是最后一场比试了,因此众人虽不服尹柳代替尹笑仇的擂主之位,但见她飘然上台,仍是引起了一阵轰动。

羊裘和鲁群鸿长舒一口气,咚然坐下,只觉自己后背都湿透了。齐太雁、方罗生、万俟元却同时霍然站起,了缘师太如此修养,也忍不住轻轻一讶。四人相对看看,都是一样的疑问:“怎么那金国公主所用的古怪鞭法,小尹庄主也会?”

原来尹柳所用的鞭法,正是当年完颜翎用来对付五岳剑阵的武功,令他们难以忘怀。因此尽管尹柳只出了一招,仍一眼认了出来。只不过完颜翎用的是一条金灿灿的黄索,尹柳这根长鞭却是通体青黝无光,长近五丈,拿在手里轻柔如丝,竟似没半分重量。若只看样子,任谁也想不到这竟是一件足以逼开三位顶尖高手的兵器。

“这是我青元庄九代祖师所创武学,名为九天落青鞭法。在下初掌青元庄,便拿你来练练手!”尹柳仿佛猜到了他们的心思,站在秋剪风和莫寻梅面前,朗声说道。

断楼展身站定,看着尹柳,目光闪烁,说道:“只剩半柱香了,你们可还来得及?”听他这话,似乎已不再做取胜的打算,而只想尽力拖延。尹柳道:“对付你,足够了!”说着一鞭击出,竟是毫无虚招掩饰,中宫直入。

方才尹柳那一鞭,众人事先并未察觉,这第二鞭使出,却引起了一片惊呼声,而惊呼之人中,又都是一等一的内家高手——原来似这般长的软鞭,便是三岁幼儿挥动,也必会发出声响,而尹柳这一鞭似缓实急,竟不带半点风声。那是内功登峰造极,返照空明,方才不露半点棱角,方罗生等自忖修炼武学数十年,也不能有如此境界,因而惊呼了起来。而那些修为尚浅之人,反倒不明其理,因此未做反应。

然而,若论到内力的精纯,断楼又岂会输给天下任何一人?见长鞭送到,他呵呵冷笑两声,脚下步法连换,总共走了四步,却分别用了踏云雁、点水蜉、穿云燕和鸢飞戾天四种轻功,引得台下惊愕不已,张大了嘴,连喝彩都忘了。

但见断楼前突后避,左趋右进,在鞭环起伏中连续纵跳数下,将身子移到了绝不可能的位置,伸手一揽,已然抓住鞭梢,笑道:“就凭你,还差得远呢!”臂膀一振,想要将长鞭夺过来,却哧溜一下,长鞭从掌心滑落而出——原来这长鞭不知是用什么织就而成,表面顺滑如水,以断楼如此强劲的指力,竟然拿捏不住。

断楼脸色一变,双掌扑击而出。莫寻梅见尹柳一人难胜,对秋剪风道:“妹妹,我们也上吧。”却见秋剪风兀自呆立,急道:“怎么,你还对他念有旧情吗?”

秋剪风全身一颤,叫道:“没有,没有!”墨玄剑黑光一闪,清玉剑随后跟上,却是当年断楼离开华山后,百无聊赖中自创的一招“青丝断”,墨玄剑更快过清玉剑,与其他剑招截然相反。莫寻梅见秋剪风出手中透着狠辣,心下暗悔,急忙赶上相助。

尹柳和断楼拆了三四个来回,见秋剪风和莫寻梅赶来,盈盈跃起,转到了二人身后,却突然长鞭抖动,绕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圈子,登时将两人裹在其间。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武林至尊:终焉 二女大惊,正不明白尹柳的意思,却忽觉周身一暖,似乎被一阵春风托起,直送向前,而两人刀剑中的内劲,竟如细丝微雨,交织交汇,似乎融为一体。

霎时,断楼只觉一股真气送来,其势如江河融冰,绵绵不绝,却又不像之前五岳擎天阵那样强横挤压,而是纤入毫末,钻进了身上每一处毛孔,在自己四肢百骸中游走,连忙飞身后退,双臂微斜,猛推向前。便这一瞬间,脸上已经转过了数种颜色。

众人只见断楼头上白雾升起,聚而不散,直上云霄,知他内力已发挥到了极致。看来他已不指望在招数上站到便宜,只能极尽内力相抗。而三女鞭套刀剑,连招又进,游走自如。似乎不论断楼使出多么雄浑霸道的内力,都虚幻缥缈,如同清云迷雾。

台上的气息,似乎发生了些什么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不再像方才那般而酷热难耐、时而寒意刺骨,而是温暖和煦,吹在众人脸上,说不出的畅快舒服,心想:“难道这来自青元庄的鞭法,竟能融合华山派的剑法和丐帮的刀法吗?”但尹柳方才说过,这套鞭法是青元庄九代祖师所创,也就是秦汉时期的人物,竟能和千百年之后的两套武功相契,那未免也太牵强附会了。

不过,自从断楼现身之后,众人见识了太多匪夷所思的武功,渐渐地也就习惯了,懒得挖空心思去猜这哑谜。只见尹柳长鞭不断甩动,每每环转成圆,将双刀和双剑圈住。可秋、莫二女的刀法剑法,却并未因此受到拘束,反倒威力大增,断楼身若浮云柳絮,在其中摇摆不定。虽然奋力反扑,想要将长鞭击断,可掌力所致,却如同坠入一片虚空,不发出半点声响,而长鞭和刀剑的走势,也没有丝毫减弱。

血海在半空中盘旋,见断楼已势成骑虎,不胜便亡,便厉声鸣叫,急急俯冲下去。三女组成的气阵太强,血海毕竟只是禽鸟,自然插不进去。但它身强力大,每每猛烈扑击,利爪在莫寻梅头顶掠过,或差点抓住尹柳的长鞭,直看得人胆战心惊。

群雄全神贯注地瞧着四人相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断楼眼下虽然支绌,可他方才对敌多次,无一不是败中取胜,在劣势中倏出奇招,让人始料未及,再加上血海这只怪鸟从一旁掠阵,也是不小的助力,此战还说不定会如何收场。

因此,尽管群雄都看出三女大占上风,却无一人喝彩叫好。更有不少人,认定了不管谁上场,最终都是断楼得胜,索性连看也不看,而是东张西望,到处找乐子,见赵钧羡端坐一旁,起哄道:“赵掌门,怎么让女人抛头露面,难道你还不如尊夫人吗?”

这几句话众人听得清清楚楚,都将目光从台上暂时移开,且看他如何应答。

哪想赵钧羡毫不动怒,面色平静道:“柳妹的武功本就远胜于我,有什么奇怪的。不但胜过我,而且更胜过在座各位。”起哄的人一怔,立刻闭上了嘴。赵钧羡说得不错,单是尹柳方才那一鞭将三人同时分开的手法,他们就自愧不如。

台上清风阵阵,带得那香烛的火星一闪一动。广场上黄尘飞扬,化作两团浓雾,分别将三女和断楼裹住。只是裹住断楼的那一团,风声呼啸,爆声不绝,如狼似虎,十分狂野。而裹住三女的那一团,却是聚而不散,缠绵萦绕,久久不落。但见秋、莫二女飘身在前,尹柳青衫随后,刀光剑影,长鞭摇曳,在夕阳的余晖下,如同一只赤红的凰鸟。

“三个小娘们不自量力,萧大侠那是让着你们,差不多得了,还在这里纠缠什么?”众人正全神贯注之时,忽听到这样一句话冒出来,怪声怪气,甚是刺耳。

众人循声回头,但见一个黄衫布袍的汉子走出来,身材矮小,方脸圆额,是被两浙一带人称作神机书生的左均,只听他道:“秋副掌门啊,你以前嫁给过萧大侠,怎么现在反倒打起相公来了呢?难不成死过一个男人还不够,定要做个寡妇吗?”又道:“莫掌门,你这么漂亮,可还没见识过男人的好处,若不先成个亲,岂不白白浪费了这张脸?”

群雄听他如此胡说八道,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要知道高手对阵,最重要的便是全神贯注。左均这个时候跳出来,那是想让三女分心,以助断楼得胜。方才断楼胜了忘苦,此人便吆喝得十分卖力,不意竟敢公然站出来。

“没错,没错!”还有不少盼着断楼得胜,好去享受荣华富贵的人,见左均站了出来,也纷纷跳出来附和,为首的两个人,一个是燕云派的掌门肖俦,另一个胖大和尚,虽不认得,却也中气十足,显然内力不弱,不断将一些粗俗之词丢向台上。

三女却似没听见,只是专心和断楼相斗。华山派、青元庄、丐帮和落梅派弟子却已恼怒至极,本欲一举上去将三人擒住,可见起哄叫嚣之人不少,担心厮斗起来,反倒三女牵挂分神,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片喧闹中,血海的扑击更加激烈,时而在香案旁掠过,吹得那火星摇摆不定,几欲熄灭。这些人见无人阻拦自己,愈发胆大妄为。那和尚嘻嘻笑道:“三位美人,我给你们出个主意,不做武林盟主,做盟主夫人如何?和尚我愿意保个大媒,你们三个一起嫁给萧大侠做小老婆,今晚就洞房花烛夜!”

周围响起一片哈哈大笑,左均又道:“可以是可以,但若是萧大侠嫌弃,也可分给我一个,那大美人不敢抢,冷美人又太凶,这个小美人却是不错,我看……”

话没说完,尹柳突然身形轻闪,疾退数丈,长鞭从右肩急甩向后,陡地击向左均面门。左均正自唾沫横飞说得高兴,哪里能想到尹柳竟能在激战之中突然出手袭击,“啪”的一声脆响,被当头劈中,脸上赫然印上一道红印,仰面栽倒。那长鞭去势不减,倏而一抖,如神龙摆尾,直直上扬,在半空中兜了一个圈子。血海长唳一声,几片沾血的翎羽掉了下来,原来尹柳这一鞭,已将它的翅膀打伤。

肖俦和那个和尚见状,急忙转身要跑,却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往哪跑?”领口一紧,登时呼吸不能,却见赵钧羡阴沉着脸,将二人凌空提起:“两位,且先歇一歇嘴吧!”波波两声,两人尚未落下,额头便各中一掌,一声不吭,躺在了地上。赵钧羡甩甩手,说道:“若再有人这般嘴臭,赵某可就不留活口了。”身形略晃,又坐回了座位上。

众人见尹柳鞭分两处,击晕左均、打伤血海,当真干脆利索。而赵钧羡明明离得甚远,又身负内伤,竟也一举擒住两名高手,一来一去,快捷无伦,更添惊骇。那些还想出来为断楼摇旗呐喊的,登时吓得不敢出声,更不敢再说一句对尹柳不敬的话。

另一边,血海在半空中奋力挥翅,终于支撑不住,斜斜坠了下来,正落在高台之下。众人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却有一个娇小的身子冲了出来。徐一刀急道:“宝儿别去,这怪鸟是会吃人的。”无奈全身剧痛,不能上前阻拦。

宝儿犹豫了一下,仍是跑了过去,一把将血海搂住道:“乖鸟儿,别怕,别怕。”海东青是万鹰之王,在空中自可傲视百兽,落在地上却只能任人宰割。血海四处乱啄厮打,显得十分害怕。被宝儿抱住后,仍是警觉地叫了两声,渐渐才安静了下来。

孙定方走过来,犹豫一下道:“林姑娘,可能让我看看吗?”宝儿见识过他的医术,连连点头道:“嗯嗯,谢谢你了。”孙定方脸一红道:“这怪鸟不是姑娘的,姑娘不必……不必……”说了两个“不必”,便说不下去了,取出药粉,撒在血海翅膀的伤口上。

血海甚通灵性,知孙定方是在为自己疗伤,因此虽然感到伤口剧痛,翅膀不断颤抖,却一声不吭,眼睛一直看向台上。断楼双臂乱舞,半点也不往这边看。众人虽知他是在激斗之中自顾不暇,但血海为他舍命掩护,受伤之后,竟连看都不看一眼,心中更加鄙夷,心想此人无情无义,当真是连禽兽都不如。

尹柳脱离斗阵之后,断楼便只对付秋剪风和莫寻梅两人,立时大松了一口气,手腕关节翻动,周身如傀儡机括,侧身斜踢、弹指挥掌,连出奇招硬手,咄咄欺身向前,竟有反败为胜之势。尹柳清啸一声,长鞭倏然送到,在两人刀剑上一点,立刻生出一股吞吐蕴藏之力,刀剑融若一体,又将局势扭转。然而断楼也已用尽浑身解数,一拳一脚、一攻一守,身法内功,无不妙到巅峰。四人如此酣战良久,胜负不分。

供桌上,那香烛只剩下短短的半寸,众人都有些焦虑。胡伯俞站在忘苦身边,问道:“忘苦大师,您是武林前辈,大家个个服你,依你看,这三位女侠能打败这北蛮子吗?”

忘苦捻须沉吟,轻笑道:“天下武学,要么一路阳刚,要么一路阴柔,老衲虽有道家武学根基,如今仍以少林阳刚内功为主,不能免俗。可这天涯断翎掌,却是一刚一柔兼收并济,一阴一阳调和自如,阅尽人间万事,窥破世间百态。虽无半点固定招式,可不管对手是什么路子,总能临机应变,克敌制胜,是以大家都不是他的对手。”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若有所悟,却又似懂非懂,似乎所说不仅仅是武学之事。钱百虎急道:“若如此说来,这场岂不还是要输?”羊裘、鲁群鸿同时跳起,顾不得身上的伤,异口同声道:“若真如此,我拼了这条性命不要,也定要把少帮主救出来!”

忘苦摇摇头道:“无招自可胜有招,须得招数之中有破绽,方可一击制胜。而秋副掌门的墨玉双辉剑法,是以阴阳之柔,绵绵不绝;莫掌门的日月晦明刀法,是以阴阳之刚,节节贯穿;而尹庄主的九天落青鞭法,又正对太极幻化之理,将秋副掌门和莫掌门的武功路数糅为一体,使得三人犹如一人,世间万物,无不包罗其中,当可‘以全招胜无招’。”

大家将这几句话反复咀嚼,总觉极有道理,可又参悟不透。但众人知道忘苦大师乃是儒释道三家兼修之人,虽不明白,仍然信服,便不再多言。

此时,断楼呼吸越来越粗重低沉,脸色急剧变化,每踏出一步,脚底便是一个足印。待到天空中的红色被逼至西山的一角,台上已经留下了一圈足迹,且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几乎连地面都在跟着颤抖。

忽然,断大喊一声,直干云霄,双足一踏,飞身而起,一件已破得不成样子的青衫骤然鼓胀,衣内充满了气流,众人只见黑影一晃,断楼已然挤进三女兵刃中间,手双脚同时击踏而出,丹田中震响不绝,如同轰轰雷鸣。

自斗过忘苦之后,他还是第一次使出如此浑厚的内力,显然已是最后的孤注一掷,乾坤一击!只听铮铮铮铮四声大响,秋、莫两人手上拿捏不住,四件兵刃同时飞出。那只由一鞭四刃组成的凰鸟状的真气,霎时烟消云散。

断楼内功雄强无比,竟以一己之力,强行冲开三女所联结而成的气阵。但见那双刀双剑直冲上天,一时竟不落下,秋剪风和莫寻梅均已空手,再无抵御之能。然而,断楼也是门户洞开,毫无防备。只见他面色青灰,双臂颤抖,挣扎着扑身向前,抓向两人咽喉。

便在此时,尹柳侧身挥鞭直进,不带半点声响——刀剑乃是坚硬之物,因此一被击中,当即脱手。可长鞭柔软,虽被激荡得四下乱舞,仍牢牢捏尹柳在手中。但见萍影晃动,如鬼似魅,待断楼发觉之时,鞭稍已经贴近了鼻尖,连忙身子一挺,双足连点,反弹回退——钱百虎在台下看得清楚,这式踏空反激,已可说将点水蜉轻功用到了极致,便是冷听笙在此情此境,也不能比他使得更快更好了。

然而断楼刚踢了两下,双腿却忽地一沉,身子反而向前进了半尺。低头看时,双腿已被莫寻梅和秋剪风牢牢扣住。一个愤怒,一个不甘,都是面若冰霜。噗的一响,长鞭打在断楼胸前,二女就势撒手,后跃退开。断楼则平平飞出,仰面躺倒,就此一动不动了。

一阵风吹过,香炉中飞起一片残灰,香已经燃尽了。

台下,一片死寂。尹柳手腕轻抖,软鞭倏然收回,冷冷道:“尹义,你去看看。”声音中有一股不可违抗之力,不要说尹义,就连其他人听了,也下意识地想要应一声。

尹义道:“是。”慢慢走过去,仔细检查。周围数万双眼睛都盯着他,汗水已经湿满了衣衫。过了一会儿,尹义站起身来,低声道:“已经死了。”

他宣布了这个消息,台下却无一人响应。刹那间,整个山谷的时间仿佛凝固了,残阳铺血,圆月当空,除了旌旗掣掣,竟仍没半点声息。

血海一声长鸣,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断楼奋力击开秋、莫二人的兵刃,实已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再也无法躲避那矫若游龙的一鞭,被当胸击中,就此油尽灯枯,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他方才接连恶战,每一场都可谓惊天地、泣鬼神,单以武功之高而论,不但前无古人,只怕也后无来者了。这样一个天纵奇才、元凶巨恶,竟在瞬息之间,悄无声息地死了。众人沉默之下,油然而生一股失落之意。

秋剪风将兵刃拾起,双刀交还给莫寻梅,轻唤道:“姐姐?”莫寻梅一怔,恍惚过来,接过双刀,瞥了断楼一眼,慢慢将身子转了过去。秋剪风却一直望向断楼,目光无限柔情。尹柳则傲然看着群雄,朗声道:“诸位,恶贼搅局,不过小小插曲,唐刀大会,仍需比武论雄。在下还剩有几分力气,若有哪位英雄想上台,我等自会奉陪。”

三女背对背站着,山风吹动衫裙,似乎连那娇柔的身子也吹得摇摇晃晃。台下数万群雄看着,却不由得心生敬畏,将头微微低下,并无一人开口。

秦松走上台,朗声道:“诸位,今日三位女侠联手,击败了这恶贼,此乃对我中原武林之莫大功绩,大家有目共睹。既然无有英雄好汉再上前挑战,那在下提议,就让三位女侠做这武林盟主,如何?”

此话一出,大家纷纷赞成,青元庄、华山派、落梅派和丐帮中更是呼声雷动。断楼虽是被三人联手打败,可众人看过半晌也都知道,即使其他派掌门联手上阵,也必是手下败将。三女的武功,只怕除忘苦大师外无人能出其右。既然少林不愿参与,那么让三人做这武林盟主也是实至名归,略有几个不服的,也不便作声。至于方才几家卖力为断楼吆喝的,见到断楼突然毙命,更吓得魂飞魄散,缩起头颅,生怕被人看见,哪里还敢多说一言?

赵钧羡走到台中,轻轻携住尹柳的手。尹柳点点头,朗声道:“承蒙各位英雄抬爱,小女恭敬不如从命。只是这萧断楼与我有杀父深仇,他的尸首,便请交给我处理。我自将把他带到先父墓前,戮尸千遍,抛撒黄河,以遥祭抗金英灵,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齐声答应,并无异议——这是武林盟主的第一道命令,自然要给些面子。切像处理尸体这等小事,压根就不值得拿出来商议,尹柳自己定夺便是。但她既然公开询问,那便是虽自居高位,却仍需仰仗天下英雄扶助的意思。年长之人听了,均感满意,也就不出言与她为难。更何况尹柳这个法子,于情于理,又挑不出半点不是来呢?

秋剪风轻跃下台,见宝儿呆站在原地,脸上似有泪痕,问道:“宝儿,你哥哥呢?”宝儿轻道:“他已经走了,说我想要留下来玩两天的话,有秋姐姐你在,他也放心。”

秋剪风点点头,拉过她的手,柔声道:“走吧。”宝儿点点头,正要离开,忽听脚边一声闷哼,低头去看,居然是王德威醒了过来。

宝儿一喜,俯下身将他扶起道:“你醒了?可还好吗?”她站得最近,德威帮的其他弟子又迟了一会儿,讨了个没趣。孙定方也站在一边,不知该不该过来。

王德威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抬头看见宝儿,答道:“多谢姑娘,在下无碍。”转头看看四周,只见人群渐渐散去,讶道:“怎么……比完了吗?那恶贼呢?”秋剪风道:“已经死了。”王德威几乎跳了起来,叫道:“死了?那尸首呢?”

宝儿道:“在那里,被青元庄的人带走了。”说着伸手向旁边一指,自己却不愿意看,而是抱起血海,自顾离开了。秋剪风也不理王德威,快步跟上了宝儿。

血海虽然身材雄健,到底是飞禽,骨骼中空,因此并不算重。宝儿抱着它,好像抱了一捧硕大的蒲公英。血海温顺地靠在她怀里,一点也不闹,只是偶尔咕咕轻叫两声。

王德威顺着宝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西山之外,最后一缕夕阳照在断楼的身上,那被拖得极长的影子不断晃动,不禁一阵目眩神迷……

(本章完)

章节目录 尾声 长风短歌:重阳 “碧海无波,瑶台有路。思量便合双飞去。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

偌大的青元庄里,不知是谁在轻声吟唱。一轮圆月静静地悬在夜空,洒下一片空明,似乎它一直就在那里,看着这人间的故事,从未改变过。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这轮圆月,已不是曾经的那轮圆月。而月亮自己也知道,脚下的这群人,也不再是曾经的那群人了。

一间小巧的房间里,秋剪风坐在桌旁,手托香腮,怔怔出神。她褪下了平日里穿惯的那件白衫,换了一身淡粉色的长裙,映在醉红的烛光里,煞是动人。纤纤玉手间,拈着一枚小小的绣花针,面前摆着一件尚未完工的淡黄长袍,针脚缝得很细密。

“妹妹,睡了吗?”门外传来轻轻的询问,秋剪风听出是莫寻梅,答应道:“还没有,姐姐稍等一下。”随手一揽,想要把那件衣袍收起来,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原样摆在桌上,走过去打开门,见莫寻梅穿着一身白衣,站在院中。

莫寻梅轻笑道:“睡不着,来找妹妹说说话,可打扰到你吗?”秋剪风摇摇头,笑道:“我也睡不着,正想去找姐姐呢,快进来。”将莫寻梅让进屋中。

莫寻梅进来之后,一眼看见那条长袍,有些意外:“妹妹这是给谁做衣服?”

秋剪风道:“天要冷了,该给亡者烧件冬衣。”莫寻梅问道:“是那位秦大夫吗?”

她和秋剪风早已无话不谈,知道秦大夫已在一年前去世。秋剪风自幼父母双亡,是秦大夫把她捡来并抚养长大的,这些尽孝之事,原该由她来做。

秋剪风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问道:“姐姐这么晚不睡,是有什么心事吗?”

莫寻梅一怔,缓缓坐下,喃喃道:“我……我……”呆了许久,忽然一笑道:“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人一下子都走光了,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秋剪风给莫寻梅斟一盏清茶,道:“唐刀大会已经结束了,一切事宜安排妥当,大家自然是要走了。再过几天,我也该回华山去了。”

莫寻梅轻叹一口气,道:“是啊,就算聚在一起,也终究是要散的。”

秋剪风看看莫寻梅,只见她面容有些憔悴,似乎消瘦了许多,一身素淡的白衣,在这九月的晚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便拉过她的手,笑道:“依我看,姐姐你还是太闲了些。你若应了羊前辈的请求,做了丐帮帮主,看你还有没有闲心想这些有的没的。”

莫寻梅也笑了一下,却笑得有些勉强:“可别出这馊主意。你现在既是武林盟主,又是华山派掌门,我看你每天都累得不行,还要来祸害我。”秋剪风嘻嘻笑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才是好姐妹嘛。”说着,伸手去莫寻梅腋下呵痒,两人笑闹起来。

自唐刀大会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青元庄、嵩山派和药王峰上下处理各种事情,竟比大会筹备还要忙碌。赵钧羡照应各路英雄,安排每日的行程,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幸得有慕容雷从旁协助,才稍微能喘口气。

而更棘手的是,因为断楼的搅局,又生出许多其他的变故——黄沙帮弟子鱼龙混杂,首先需要安置。其他死伤了首领的门派,如五湖帮、手印宗等,有的要推举新的掌门,有的则要就势和其他门派合并,吵吵嚷嚷,莫衷一是。

还有不少门派,像猎虎帮、燕云门等,虽然没有什么损伤,但在大会上因是否要投降断楼生了分歧,早已相互猜忌。尽管在尹义等人的严防死守下,没有当场撕破脸,可是之后的分崩离析,也已成定局。哪怕峨眉派这种名门正派,也因门下弟子不齿于金灵长老的所作所为,一哄而散,各寻出路。可怜金灵长老断了一双手,连半个追随他的弟子都没有,之后晚景如何凄凉,也是可想而知。

如此种种,如同乱麻,虽然繁琐,却都是涉及门派废立的大事,赵钧羡无权插手,须得由武林盟主来定夺。秋剪风以前只是华山副掌门,猛然间听其号令的人多了百倍不止,一时无所适从。莫寻梅虽执掌过十万禁军,可江湖毕竟与朝廷不同,尚需慢慢摸索。

倒是尹柳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处理起事情来得心应手,雷厉风行,且凡做决断之前,必要请忘苦大师、胡伯俞、万俟元等一干武林前辈商议,绝不独断专制,更无徇私舞弊。渐渐的,在尹柳的主持下,东西南北帮派各自整顿,合并的合并,分家的分家,群龙无首的,也都推举出了新的掌门帮主,令各方心悦诚服。

五岳门派、白虎庄、丐帮等也都进行了调整。这些帮派根基深厚,且在断楼的威逼利诱下不失大节,因此没出什么乱子,也无需尹柳费太多心思。尤为可喜的是,经此一役,羊裘和鲁群鸿冰释前嫌,黄河派终于重归丐帮。羊、鲁二人深悔往昔太过意气用事,都坚决只当丐帮长老,而推举钱不散为丐帮第十六代帮主。

还有一件事,那就是秋剪风既为武林盟主,再做华山派的副掌门便十分不妥。方罗生自知年老德薄,便主动禅位给秋剪风,自携孟若娴归隐江湖。秋剪风众望所归,也不多加推辞。至于衡山派,万俟元在大会之后,深感言行有失,也自请退位。众弟子苦苦相劝,却挽留不住,只好依照万俟元的意思,推举温羽做新一任衡山掌门。

了缘师太因断楼之死,自觉愧对云华,便让仪念接掌恒山,自己云游四方去了。还有齐太雁,他悟到自己在武学之事上见识尚浅,便主动引退,自此潜心武学,不理派中俗务。泰山派人才济济,不乏后起之秀,也推举出了一位文武双全、德才兼备的掌门人。

自此,各门各派的老一代掌门均已隐退,赵钧羡这一辈的青年才俊纷纷涌现,一个个摩拳擦掌,誓必要闯出一番大事来。没想到,经断楼这一场大闹,中原武林不但没有挫败,反而激浊扬清、朝气蓬勃,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局面。

只有一点小插曲,那便是北丐帮在齐鲁境内时间久了,深受孔孟之道熏染,许多习惯已和丐帮原本的习俗大为不同,竟为了是该穿干净衣服还是脏衣服而吵了起来,分成两派,争论不休,让旁人看着好笑。

秋剪风自顾闲聊,时不时格格轻笑。莫寻梅却左手支颐,似在发呆。

“姐姐,你……是在想他吗?”秋剪风忍不住,轻轻问了出来。

莫寻梅一怔,正要问:“他是谁?”却见秋剪风盯着自己,知道也无需掩饰那个“他”,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道:“我……我终究是不明白。”

秋剪风问道:“不明白什么?”莫寻梅道:“不明白他,也不明白我自己。”

秋剪风不说话,耐心地听着。莫寻梅似是自言自语:“我本来是盼着他能逃走的,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看见他。可当他跑走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拼命地抓住了他的腿,让他被柳儿……”她说不下去,抬头看看秋剪风,问道:“妹妹,你又是为什么?你……也和我一样吗?”

“我……”秋剪风欲言又止,久久不言。

莫寻梅知道这也太难为秋剪风了,叹道:“你当然和我不一样。我倒是很羡慕柳儿,不管什么事情,她总是能挺过来。我以前总觉得她是一个娇气的大小姐,可现在看起来,她其实比我们都坚强得多。”

“不,不是的。”秋剪风忽然摇摇头,“柳儿她,毕竟和我们又不一样。”

莫寻梅一呆,也是喃喃道:“是啊,她又和我们不一样。”

秋剪风看了一眼桌上那件衣服,问道:“姐姐,明天是什么日子了?”

莫寻梅想了想,道:“明天……啊,是九月九了,重阳佳节,好日子。”

秋剪风淡淡一笑,说道:“夜深了,姐姐请回吧。明天登高,妹妹带你去一个地方。”

门声吱呀作响,就此沉寂。可那烛光边曼妙的倩影,却过了许久才消失。

第二天一早,秋剪风在桌边醒来,揉揉惺忪睡眼,刚推开门,就和一人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看,却是宝儿,讶道:“宝儿,你这是怎么了?”

宝儿神情甚是焦急,抓着秋剪风的手,问道:“秋姐姐,你看见小海了吗?”

“小海?”秋剪风一怔,随即反应了过来。这些日子,宝儿一直在照顾断楼身边那只叫血海的怪鸟,因为嫌“血海”这个名字太凶,便改成了“小海”这个名字。

秋剪风道:“没看见啊,怎么,它跑丢了吗?”

宝儿眼眶通红:“怎么会,它……它本来就受了伤,这好几天又不肯吃东西,怎么会跑丢呢?它……它会不会被打猎的人抓去啊?”说着说着,已经要急哭了。

秋剪风搂住宝儿,帮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安慰道:“好啦宝儿,别哭了,你放心,小海它不会有事的。你耐心等一等,今天晚上就能见到它了。”

宝儿一听,惊喜道:“真的?”秋剪风点点头,说道:“不过呢,你要先帮姐姐做两件事,不然姐姐就不带你去见小海了。”

宝儿连连点头。秋剪风道:“你去找那个尹柳姐姐,告诉她,就说我和寻梅姐姐今天就要走了,问问她还有什么事情要叮嘱我们没有?”

宝儿讶道:“你要走了?那……你会带上我吗?”秋剪风轻轻捏一捏她的脸蛋,笑道:“当然带上你,我不是答应过的吗?快去吧,问好了就快点回来。”

宝儿欢喜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她记得尹柳和赵钧羡房间的位置,三转两转,刚走到院门口,却又犹豫了。在门口听了半天,只觉里面没有一点声音,心想:“尹柳姐姐和钧羡哥哥这两天也够累的,今天好不容易没事,我可不能这么早去打扰他们。嗯,反正秋姐姐就算要走,也得先收拾行李,不急在这一时半会,我不如先等一会儿,等他们睡醒了再去。”

宝儿这样想着,便到处转悠了起来。她这几天心情不好,又照顾血海,还真没怎么四处逛过。这青元庄虽说是新建的,但格局形貌无一不是仿照旧制。宝儿看得稀奇,逢人便问东问西。青元庄弟子忙了数月,大多疲惫不堪,可见到这样天真可爱的一个小姑娘,却又不忍心拂了她的意,耐心地为她解答。

就这样,宝儿好像一只蝴蝶到处飞动,给这座疲累的庄院添加了几分活力。

不一会儿,宝儿便到了一处小小的院落,本来没打算逗留,却忽听见里面一阵声音,似乎有谁在极力争辩,便好奇地停了下来,侧耳细听。

“施主,你已在门口守了三天,一定要见老衲一面,到底所为何事?”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宝儿一怔,心想:“这好像是少林寺那个很厉害的大和尚。咦,大和尚们不是三天前就走了吗?他怎么还呆在这里?”

另一个高亢的声音道:“大师慈悲为怀,于俗世之请向来有求必应,却闭门谢客三天三夜,想必已经猜到了在下的来意,又何必多问?”

宝儿又是一愣,这声音居然是那个王德威。她不喜欢这个人,犹豫着要不要离开,想了半天,到底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仍是留了下来。

一阵沉默之后,忘苦道:“阿弥陀佛,施主既然知道了,又为何一言不发呢?”

王德威道:“在下相信大师的为人,因此才隐忍不言。只是在下想不明白,连在下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大师你为那人诵经超度三天,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是得道高僧,怎么能为恶人隐瞒真相?”

忘苦听了,忽然笑了起来,声音洪亮温和。王德威怒道:“大师笑什么?”

“阿弥陀佛,何以为真,何以为假。活人死人,尽是虚幻。万物自有重阳,无妄亦是全真。”忘苦声音空灵,朗声说偈,“老衲言尽于此,而一切答案,也尽在其中。施主,请回去吧。”随后便不再说话,似乎已打坐入定,任王德威再怎么追问,也不回答了。

王德威心情郁闷,只得拜了两拜,走出门外,正自思索,忽听“嘿”的一声,脆如银铃,一个娇美的身影站在面前,抬头一看,不由得一怔,连忙行礼道:“林姑娘。”

宝儿摆摆手道:“好啦好啦,别老这么一本正经的,我好不自在。你的伤好些了吗?”王德威道:“多谢姑娘挂念,在下无碍。”宝儿点点头道:“嗯,那就好。对了,你来找忘苦大和尚什么事啊?我听了半天,一句也没听明……”说到这里,忽然“啊呀”一声,捂住了嘴,觉得让王德威知道自己刚才在偷听,十分不好意思。

王德威闷头不答,嘴里絮絮念着:“阳爻为九,九九重阳,老阳化阴。九九归一,一元肇始……”宝儿摸不着头脑,越听越烦,转身就要离开。

“姑娘请留步!”王德威忽然抬起头来,“姑娘,你可知道‘重阳’是什么意思?”

宝儿随口道:“重阳,不就是重新还阳嘛!有什么好琢磨的?”

她本是懒得搭理王德威,信口胡说。王德威却是一怔,认真思考一阵,频频点头:“嗯,这也是一解。可死人必不能转活,还阳之说,更是浮云,怎么能说是……”

“不一定啊。”宝儿心中有气,便存了心要和他抬杠到底,“你看这些树叶,今年掉下来了,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新的来,难道不是还阳吗?”

王德威摇摇头,说道:“落叶之处,原样长回,并无分别,有何补益?”

“可是,就算样子没变,那已经是新的树叶的啊。”宝儿有些不耐烦,不知道这家伙在纠结些什么,“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去找忘苦大和尚做什么呢?”

“新的树叶?”王德威全身一颤——花开花落,几度枯荣,年年相似,岁岁不同——“重阳”二字的真谛,猛地豁然贯通,心中一片澄明,忍不住放声大笑。

宝儿奇道:“你笑什么,吓我一跳!”王德威心胸逐渐开朗,对宝儿做一揖道:“多谢姑娘指点,王重阳受教了!”说罢拂袖而去,笑声在山谷中久久回响。

宝儿嘀咕道:“王重阳是谁?莫名其妙!”却忍不住抬头,看了那背影一眼。

天色渐晚,青元庄最后一批客人也走了。周围,只有几只寒鸦聒噪。

一辆宽大的马车从后门悄悄驶出,似乎不想让人看见。车前面套着三匹骏马,一匹鬃毛雪白,一匹瞳色湛紫,一匹身材小些,却全身赤红如枣,都是一等一的汗血宝马。驾车的那人身材高大,穿着嵩山弟子的紫袍,面色焦黄,树僵枯槁,奇丑无比。

这马车跑得甚快,一刻也不歇息,直到夕阳将大地染成一片晕红,才终于停在了一片荒野中。脚下,尽是粗粝的砂石,面前,是几株枯死的树木,没有一点人烟。

那紫袍车夫停下来,哑声道:“到了。”

车帘打开了,走出来的是赵钧羡和尹柳夫妇。他们看看四周,向车里示意一下,一个青衫女子扶着一个灰发如银的老妇人,也缓缓走了出来。

尹柳和赵钧羡携手跪下,拜道:“娘,请恕孩儿不孝!”说着,重重叩了三个头。

老妇人摇摇头,颤抖着伸出手:“好孩子,别这样。节儿,快把他们扶起来。”

青衫女子一声答应,将尹柳和赵钧羡扶起。老妇人道:“你爹他泉下有知,一定会高兴的。”尹柳眼里噙着泪水,用力点点头。

这老妇人虽身材伛偻,却自然而然有一股雍容华贵之气,竟是尹夫人。而那青衫女子年纪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眼角却生着深深的皱纹,竟是尹节!

那紫袍男子默不作声,走到马车的后面,在顶棚上轻轻拍了两下。

咔哒一响,竟然打开了一道暗门。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素淡黑裙的女子,容貌秀丽,白璧无瑕,一头瀑布般的乌发直垂腰间,只是形容憔悴,目光有些呆滞。

她怀里抱着一管羊皮卷,里面似乎裹着什么坚硬之物。她抬起头,忽然对着紫袍男子跪了下来。紫袍男子将她扶起,沙哑道:“不必如此。”

“蜘蛛姑娘,你不必难过,从此之后,滚地五龙变滚地六龙,你便是我们的六妹,谁要是敢欺负你,得先问问咱们这五个哥哥答不答应!”马车里一声尖叫,五个矮子窜了出来,却是滚地五龙。黑蜘蛛点点头,对五人微微施礼。

天空中传来长长鹰唳,一只白色的大鸟在云间盘旋。

尹柳回过头来,轻声问道:“你也要走了吗?”

紫袍男子点点头。尹柳似是发狠:“那就走吧,再也别回来了!”将头别了过去。

紫袍男子对众人一抱拳,喑哑道:“诸位,后会有期。”转身欲要离开。

“不许走!”一声大喊传来,众人惊愕,齐向身后望去。

紫袍男子驻足停下,淡淡一笑:“你们来了。”声音却变得深沉清朗。

(待续)

章节目录 尾声 长风短歌:无期 一棵枯树后面,两名女子走了出来。一个玉面白衫,是莫寻梅。一个红裙曳地,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却是秋剪风。

尹柳惊道:“剪风姐姐,梅姐姐,你们……不是已经走了吗?”

秋剪风淡淡道:“若不这样说,还不能在这里见到你。”

两人身后跑出一个小姑娘,却是宝儿,对着天空不断挥手:“小海,小海!”

天空中传来几声欢快的鸣叫,那只白色的大鸟飞到了宝儿面前,果然是血海。宝儿高兴地跳了起来,抱在了血海的脖颈上。血海身材高大,宝儿几乎是挂在了它的身上。血海抗议似地别过头去,却温柔地咕咕叫了两声,语调甚是亲昵。

宝儿高兴了一会儿,忽然刷得回头,颤道:“小海在这里,那你……”

秋剪风一言不发,缓缓向众人走了过去。赵钧羡向前一步道:“秋掌门,你……”正要说些什么,却被紫袍男子拦住了。

秋剪风走到紫袍男子面前,慢慢抬起手,伸向他的脸颊。

紫袍男子一侧头,轻微却坚决地躲开了。秋剪风手指一颤,嘴角浮上一丝苦笑,忽然用力一拉,撕下一张人皮面具和一副假发。

莫寻梅“啊”地一声轻叫,一个踉跄,几乎晕倒。面具后面,是一张清瞿俊秀的脸孔,方颌微髭,剑眉凤目,一头略显暗红的乱发随意地扎着,鬓角却有些斑白。

这人是断楼!

尹夫人轻叹道:“节儿,你带我回去吧。他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话说。”尹节点点头道:“是啊,尹义师兄知道了您的事情,说不定正怎么闹腾呢。”尹夫人轻笑道:“没错,我得回去帮帮孝儿。五龙兄弟,劳烦你们帮老妇人赶下车,好吗?”

滚地龙犹豫了一下,说道:“区区小事,乐意效劳。”转身对黑蜘蛛道:“六妹,你就先在这里等等吧,哥哥们送完尹夫人,就回来接你。”黑蜘蛛点点头。滚地龙将雪顶和紫瞳的缰绳解开,请尹夫人和尹节上车。五人对着断楼一抱拳,驱马离开了。

断楼摆摆手,似乎无可奈何:“两位怎么知道,我会在今天离开?”

秋剪风手腕轻晃,那张人皮面具掉了下来:“在华山上,你跟我说过不知多少次。十九年前的今天,九月九日,你遇见了翎儿,对不对?”

断楼看着秋剪风,忽然轻轻一笑,却不置可否。

“你……你不是死了吗?”莫寻梅如梦初醒,颤声问道。

断楼笑道:“断楼死而复生,也不是第一次。尘霜血的药方,再用一次就好了。”

秋剪风看着断楼:“你费这么大的功夫,就是为了让柳儿当上武林盟主吗?”

断楼点点头,笑道:“看来,你早就知道了?”

秋剪风仍盯着断楼,定定道:“那天晚上,柳儿把我和梅姐姐找去,说无论大会上发生什么,都不能急着上场,需得等到最后。我当时只是有些疑惑。却没想到你……你竟然真的来了。不但杀了沙吞风,还救了……这位姑娘。”

黑蜘蛛微微敛衽行礼,轻声道:“小女子无名无姓,秋掌门不必介怀。”

宝儿看见她抱着的羊皮卷,好奇道:“姐姐,你这里面是什么?”黑蜘蛛肩膀一颤,将羊皮卷解开,露出两截断掉的钢杵:“这是……我三哥的遗物。”宝儿“啊”的一声,想起大会上曾见花斑蜥惨死之状,暗悔不该发问。

断楼不开口,听秋剪风继续说下去:“你明明已经打败了齐掌门和鲁掌门,却非要再斗一下五岳剑阵。我……我看见了你的眼神,好像是……是在等什么人,是……翎儿吗?”她说到“翎儿”两个字时,慢慢低下了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莫寻梅讶道:“翎儿姑娘,她……”

断楼抬起头,缓缓闭上了眼睛:“三年前,我终于在少林寺见到翎儿的时候,她也是那样,正在拼了命地和五岳剑阵相斗……”莫寻梅心中一动,不再问了。

赵钧羡道:“楼兄,既然秋姑娘早就知道了,你还是把事情都告诉她们吧。”

断楼沉默良久,缓缓道来。

原来半年前,尹笑仇在黄河上一招“死而后生”,就此油尽灯枯,溘然长逝。断楼于狂浪之中,拼死救下兀术,并抢回了尹笑仇的尸体。等到兀术被前来搜查的金兵接走后,便带着尹笑仇的遗体,找到了尹柳和赵钧羡。

尹柳得知父亲的死讯,如同五雷轰顶,几度晕厥。醒来之后,她提着刀要去报仇,却已不见了断楼的踪影,只在他的屋中见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想要报仇,需习练九天落青鞭法。八月十五日,断楼在唐刀大会恭候。”

断楼记着尹笑仇的话,急急奔赴岭南,却只从李夫人那里得到了完颜翎已经离开的消息。断楼虽已做好了准备,仍不免失望至极。心灰意冷之下,他没有去找慕容父子,而是悄悄乘舟出海,见到了洪景天。一番长谈之后,断楼赶往上京,替兀术顶下了罪责。而后,他从天牢中越狱出逃,抢走了雪顶和紫瞳,却将那匹小马留了下来,陪在可兰身边。完颜亮虽大为恼火,但忌惮断楼的威胁,也只能忍气吞声。

在大会之上,断楼本没想那么早现身,只是沙吞风突然出现,接连杀死五湖帮主,又残害本门弟子,他才不得不出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黑蜘蛛。

断楼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其实,断楼此行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这个。两位来了也好,有些事情,总不能让柳儿一个人处置。”说着,将册子交给了莫寻梅。

莫寻梅接过来,大略翻了一翻,惊愕道:“这是……什么?江湖黑白册吗?”

断楼叹口气,说道:“人心难测,原本不是非黑即白。经此大会,想必梅姐姐也看出来了,名门正派中有衣冠禽兽,邪魔外道中也有良善之辈。而真正能不畏生死,护卫一方百姓的,更不过这册子上以朱笔写的寥寥而已。至于以黑笔所写的人,三位该当戒备。好在各派均已脱胎换骨,一些宵小之徒也不敢轻举妄动。至于岳元帅的遗书,我略懂一些兵法,已帮柳儿整理过了,但以后若真有用着的时候,还要梅姐姐从旁协助。”

莫寻梅心绪难平,想起这几日人们都在为中原武林没被断楼击垮而得意,却不料这正是断楼最初的意图:“金宋已经和谈,你又何必……”断楼道:“虽然如此,可朝中暗流涌动,不知何时便要再起战火。当此局面下,汉人……还是恨着女真人好一些。”

“可就算如此,你又何必……何必如此作践自己?”断楼道:“乱世之中,有太多腐朽肮脏的东西。这个江湖也早已污浊不堪,须得一番动荡,才能激浊扬清,重回侠义之道。可有些人,只用唐刀大会的规矩,是奈何不了的。我是契丹残党、金国将军、陷害忠良的恶贼、喋血苍鹰的儿子,有些事情,只能由我来做。有些孽债,也只能由我来背负。”

莫寻梅沉默良久,忽然“滴答”“滴答”两声,两滴清泪流了下来,落在了册子上:“你这样做,天下人人都要说你是恶人,连我……都错怪了你……”

断楼摇摇头道:“断楼做了许多错事,何谈‘错怪’二字?我也是为自己赎罪,做一点岳元帅身后的弥补罢了。也为了让翎儿盼望的那个清平世界,早一点来到而已。”

“清平世界?”莫寻梅苦笑两声,“就算现在黑白分明,谁又知道多少年后,又变成了黑白混淆、正邪不分?到那时候,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意义?”

断楼平静道:“一人之力,终究有限,就算武功盖世、权倾天下,也只能活短短几十年而已,给这世间留下的,更加不剩多少。断楼所做,不过尽己所能,问心无愧而已。”

莫寻梅抬起头,看着断楼:“可是这样一来,翎儿不也误会你了吗?唐刀大会这样的盛事,不过几日就会传遍天下,翎儿姑娘知道了,她……她……”赵钧羡插口道:“”

“不行!”断楼忽然大喝一声,赵钧羡、尹柳和莫寻梅都愣住了,“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不然的话,江湖人心浮动,我做的一切,才真是白费了。至于翎儿……”

断楼轻轻闭上了眼睛:“不必去说,我什么都瞒不过她的。”

“那么这件事,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谁知道?”秋剪风突然发问。断楼道:“滚地五龙自然知道。助我混进大会的,是白毛狐、青龙帮帮主张保、白蛇新娘花无病等几位江湖旧友。还有忘苦大师,我在和他交手的时候,也将心意告诉他了。”

“他们都知道,却瞒着我吗?”秋剪风轻轻一笑,笑容中却满是凄然,“你这样做,想过我没有?你知不知道,我会怎么想?我……”

“就算瞒着——”断楼接下了秋剪风的话,“不还是被秋姑娘看出来了吗?至于姑娘怎么想,断楼不敢妄测。可断楼怎么想,姑娘不是早就明白了吗?”

秋剪风目光泫然,说道:“是啊,我早就……早就该明白了……”忍不住转过身去。莫寻梅道:“妹妹,我也想问,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还要上场?”

秋剪风咬着牙,却不回答。断楼道:“也并非如此,我原本就打算败在三位手里,谁先上场谁后上场,不过是个次序而已。”秋剪风抬起头,无不自嘲道:“如此说来,你是有意让着我们了?”断楼淡然道:“唐刀大会聚齐天下英雄,断楼岂能做假?”

说着,断楼转头看向尹柳,微笑道:“柳儿,那天你最后一鞭,其实是可以杀了我的。只要再加一分力,就可以为师父报仇了。”

尹柳道:“我……”身子一抖,却低下头去,不愿说话。

断楼笑笑,对三人躬身一揖道:“断楼恭贺三位女侠,就任武林萌主,日后的江湖,必将是一片侠义之地。断楼是已死之人,不能在此就留,就此别过了。”

说着,断楼转身欲要离开,却听秋剪风道:“等一下。”声音说不尽的轻柔温存,不由得一怔,缓缓转过身来。见秋剪风低下头,拆开随身带来的那个小小的包裹,里面是一件淡黄色的长袍,裁剪得十分细致。

莫寻梅讶道:“这不是昨天晚上……你……”

秋剪风将衣服上的褶皱抚平,慢慢走过来,将长袍递给断楼。断楼看着秋剪风,却不伸手来接。秋剪风轻声道:“换上吧,你总不能一直穿着嵩山派的衣服。你帮我当上了武林盟主,这算是我给你的谢礼。怎么,嫌轻吗?”

断楼微微一笑:“怎么会,多谢秋姑娘。”便将嵩山派的紫袍脱下,露出里面一件青褐色的旧袍,因为那天一场大战,已经变得破破烂烂。

然而,断楼却并不把这件旧袍褪下,而是直接将秋剪风所做的新袍套在了外面。秋剪风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苦,却装作浑不在意。这件长袍做得十分合身,上面还用金线绣着落叶的图案。断楼穿上之后,立刻又变成一个英俊的少年侠士。

秋剪风退后两步,点点头,轻声道:“好看,真好看。”

宝在一旁呆呆地听着,忽然叫道:“啊!没意思,你们都好没意思!”

断楼转过头,问道:“宝儿,你说什么?”宝儿顾着腮帮子道:“哼,你现在认得我了?”断楼笑道:“我当然认得你,那天情势所迫,大哥哥给你赔个不是。”

宝儿认真道:“你不用给我赔不是,你该给秋姐姐赔不是!”

秋剪风轻呵道:“宝儿!”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宝儿却倔强地摇摇头:“秋姐姐,你不要拦我,我看了好久,终于明白了。断楼哥哥,你比武的时候,对秋姐姐那样狠,还说要划烂她的脸,现在又一定要走,就是想让她对你死心是不是?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啊?是为了那个完颜姐姐吗?那个完颜姐姐……我已经不太记得她了,当然,她一定是很好很好的,好到让你念念不忘。可是,秋姐姐难道不好吗?你为什么就一定要这样对她?她做这件衣服,才不是什么谢礼,她……她明明就是很喜欢很喜欢你的,你……你难道不知道吗?”

宝儿天真无邪,憋不住事情,便把心里想的一口气都说了出来。

秋剪风双颊酡然如醉,正不知该如何应答,却听断楼淡淡一笑道:“秋姑娘才貌双全,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她?小姑娘家家,净说些孩子话。”

宝儿又羞又气,叫道:“我才不是小孩子呢!”转过身去,赌气不再说话。

断楼道:“秋姑娘,梅姐姐,柳儿,断楼突然有一个念头,说出来请勿见怪。”

秋剪风轻声道:“谁会见怪你了?说罢。”目光晶莹,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断楼道:“我和钧羡兄早已是结义兄弟,可真算起来,却是和柳儿相识更早,后来更结识了秋姑娘和梅姐姐两位,共历生死,甚是投缘,时至今日,已有十余年之久。

断楼意欲和三位义结金兰,从此以兄弟姐妹相称,有如骨肉。三位意下如何?”

秋剪风心中一酸,泪水终究还是流了下来。却听莫寻梅道:“好啊,能有你这样一位兄弟,也是我们的福气,你说是不是啊,柳儿?”

尹柳用力点点头,眼眶也是红了,说道:“好啊,其实,我早就把断楼哥哥当成了自己的亲哥哥了。只是既然结拜,就得有香烛,可这里连花草都没有半根,拿什么做香呢?”断楼道:“这有何难?”转头看向血海,轻轻点头。

血海会意,双翅一振,几根洁白无瑕的羽毛飘落,静静地躺在地上。

秋剪风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心里失去了一块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空落落的,却又是一种久违的释然。她走上前,拾起四根羽毛,在一株枯树前并排插好,笑道:“人家结拜是撮土为香,咱别开生面,插羽为香。”

她虽强作欢颜,但说到后来,已有些哽咽,不待断楼回答,先盈盈拜了下去。

断楼和莫寻梅、尹柳也在旁边跪倒,四人拜了八拜,各自叙礼。莫寻梅年纪最长,而后是断楼、秋剪风和尹柳。三人对着莫寻梅先拜一拜,齐道:“大姐。”

莫寻梅答应一声。断楼又转向秋剪风,叫一声:“三妹。”秋剪风端详许久,终于粲然一笑,回一声道:“二哥。”笑得那样甜,好像十年前的那个天真的少女。

最后,断楼看向尹柳,还没开口,尹柳却突然喊道:“二哥。”一下子将断楼紧紧抱住,贴着他的胸膛,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哽咽着,却说不出话。

一旁的秋剪风呆呆地看着,想要上前安慰几句,又不知该说什么。

断楼也不知如何是好,但是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要离开的。他推开尹柳,像初次见面那样用袖口为她擦干眼泪,柔声地说:“好了柳儿,你现在可已经是青元庄第六十七代庄主了,要是让弟子们看见你这样哭,像什么样子。”

尹柳听见这话,用力地点点头,却还是背过了身去。赵钧羡见状,轻轻地搂住她。

断楼回头,看见一袭白衣的莫寻梅,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莫寻梅看出了断楼的难处,问道:“你还是要去找翎儿吗?”

莫寻梅摇摇头:“你能想到的地方,她一定不会去的。”

断楼轻轻一笑,缓缓道:“我知道,所以,我只要不去想就可以了。”

莫寻梅怔住了,她不明白断楼的意思。

断楼道:“唐括巴图鲁也好,萧断楼也好,他们都已经死了。这世上,不过多了两个最平平常常的男女。我不是在找翎儿,翎儿也没有在等我。就当我们从未认识过,天下之大,江湖之远,只有有缘,总能遇到的。”

莫寻梅几欲哽咽:“就算你遇见了她,你又能说些什么?或者,她嫁人了呢?”

秋剪风看见此景,急忙凑了上去,拉了一下莫寻梅道:“大姐你不要乱说,翎儿和二哥有缘,一定会见到的。二哥,我来给你备马。”

赵钧羡抱拳轻揖,不舍道:“楼兄,一路保重。”

断楼笑了笑,踏鞍上马,向着四人抱一下拳,就这样慢慢向北方走去了。

“木叶稀,秋草肥,北天霜落雁南飞。烟袅袅,水微微,君忘我老马蹄归……”

一片荒野中,残阳如泣,秋剪风丹唇微启,轻轻吟唱。血海在空中啾啾鸣叫,化作远方的一个白点,将这一段离歌带入了赤色的云霄。

宝儿静静地听着,转头看看旁边的黑蜘蛛,见她抱着两截断杵,兀自呆立着。

“秋姐姐,你说,这是为什么啊?”

她只是这样问,可这个“为什么”问的究竟是什么,连她自己都不大清楚。

秋剪风苦苦一笑,轻轻道:“宝儿,你知道吗?这世上的每个男子或女子,都是最好最好的。好到除了那个两情相悦的人之外,谁都高攀不起。”

(完)

章节目录 后记 相忘 夜半,明月。

那滚滚的风沙,经过一个白天的奔波,终于驯服了。它们疲倦地落下,贴在宽广的大地上。在这如水的月华下,大漠终于迎来了独属于它的宁静。

客栈里,所有的客人都走了,桌上杯盘狼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女子挽着袖子,默默地收拾,却听背后一阵呜咽,似乎有人在轻轻抽泣。

她转过身,见男子俯在桌上,似乎是睡着了。

女子走过去,轻轻摇一摇男子的肩膀:“客人,醒醒。”

男子哼了两声,恍惚地抬起头,那件淡黄的长袍上,已经满是泪痕。低头看看,见那具瑶琴斜倚在他的腿上,上面的七根琴弦,已经断了。

男子一怔,歉疚无己:“姑娘,我……”

女子淡然道:“曲子已经尽了,琴也就没用了,客人不必介怀。”

男子抬起头,苦苦一笑:“曲终了,那人,也就要散了吗?”

女子不说话,转身想要走开,一只手却被有力地抓住了。

“客人这是做什么?”指尖轻颤,却没有抽开。

男子站起身,轻声道:“姑娘,我想看看你的样子。”

女子抬起头,问道:“为什么?”

“太久了,我……我都快忘了……”

男子慢慢伸出手,试探着,想要触碰那朦胧的青纱。

女子下意识地一低头,却终究没有躲开。

她一只手被男子攥着,另一只手也缓缓抬了起来。

指尖,拨开漫漫的青纱,仿佛穿过了那尘封的时光。

咔哒,咔哒。

两顶斗笠从指间滑落,在地上滚了几圈,终于不情不愿地倒了下去。

两人相对望着,良久不言。

女子忽然笑了起来,轻声问道:“是我吗?”

男子摇摇头道:“不是。”沉默一会儿,问道:“是我吗?”

女子点点头,说道:“也不是。”

男子站起身来,将斗笠重新戴上,对着女子深深一揖道:“今日相会,良兴不浅,欠下姑娘一壶酒、一具琴,若有缘江湖相逢,再当把盏言欢。”

女子淡淡一笑,走到门边,吱呀一声,将门推开。

“夜已深了,客官该上路了。”

男子点点头,走出门外。

月光下,一对白色的翅膀悄无声息地飘过,打破了夜色的平静。

男子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情不自禁,唤道:“姑娘,我……”

女子并不回头,平静道:“什么?”

男子顿了一顿,问道:“你说,我还能找到她吗?”

女子点点头,说道:“会的,一定会的。”

“为什么?”

“只要有缘,一定会的。”

男子的背影渐渐远去,在月光下变得模糊、融化,和那对白色的翅膀一起,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眼前,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足迹,清晰,沉稳。

女子关上门,闭上眼睛,睫毛上一点晶莹翕动,倔强地不肯落下。

忽然,她笑了起来,用力点点头,喃喃道:“会的,一定会的!”

是啊,有缘总会相见的吧。或是在大漠商旅的驼铃声中,或是在草原暮春的一群牛羊边,又或是在风雪夜的一间茅屋里,他能遇见那个红衣烈马、一生所爱的女子……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