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当我是恋爱脑》 章节目录 第1章 二楼房间的地板被踩地“吱扭”作响,半靠在客厅的顾一一虽然目光落在了电视屏幕上,但实际上,她全部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二楼。

直到电视进入广告阶段,她被突然增大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猛然坐正了身子。

声音仍在继续,顾一一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终于,忍无可忍之下扔掉遥控器冲到了楼上。

“你等会儿,”她没有任何停顿地直接冲进了成安素的房间,快步走到床边儿后,一掌摁在了成安素正叠衣服的手上,“你怎么就、就嫁了呢?”

成安素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随后变成了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从晚上回家开始,她就一直是这幅表情。

顾一一“啧”了一声,干脆一屁股在床边儿坐了下来,成安素想撵她起来,转头一想,两人这么说话的日子恐怕以后都不多了,到了嘴边儿的话又咽了回去。

其实顾一一还等着她数落自己,却只看到成安素的喉头动了动,并没有在意自己坐在她床上这个问题。

“我不应该嫁吗?那可是…那可是杜老师,”她的手从顾一一的手掌下抽了出来,在空中花了两个圈,胡乱比划了一下,又收回拍了拍自己锁骨中间那处的凹陷,“我,我嫁给杜航,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面对成安素的反问,顾一一刚刚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此刻都化为了虚无。

对于杜航这个人本身,她是没有任何意见的,甚至之前她还陪成安素去看过他演的话剧。

可现在,因为跟他结婚的人是成安素,顾一一反倒觉得这个七十二线的小话剧演员,怎么都配不上她的好闺蜜。

“真不知道叔叔阿姨怎么想的,”顾一一踢掉脚上的拖鞋,干脆盘腿坐上了成安素的床,看着她重新低下头去叠衣服,还是忍不住低声抱怨,“那你就这么结婚,没有婚礼,没有旅行,光领个证?没了?”

“谁说没了?”成安素自顾自地将已经叠好的一摞衣服放在了行李箱里,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这周六,请双方父母、还有亲朋好友什么的,吃个饭,就算是过了,他最近在公演的阶段,怎么可能出去旅行。”

如果可以,顾一一现在就想敲开成安素的脑壳,看看里面装得是不是一脑袋的海水。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愿意面对似的用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脸颊和眼睛。

“成安素。”

顾一一从不这么连名带姓地叫她,以至于成安素听到后愣是打了个哆嗦,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向她,眨巴了几下眼睛,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你真的想清楚了?他可是有个谈了七、八年的女朋友,这事儿还是你跟我说的,你这…”

平时说起别人的事儿头头是道,一遇到自己的事儿就大脑歇菜。

说得可能就是成安素这种人。

“我知道,可是他们分手了,杜老师亲口说的,我相信他。”

“啊啊啊啊……”顾一一直接拨乱了自己的头发,愤愤地扯下头绳扔到了一边儿,整个人崩溃一样倒在了成安素的床上,“上帝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啊啊啊啊啊!!”

面对顾一一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成安素早已习以为常,她站起来也跟着侧躺在床上,伸手像是安抚一般轻轻地拍了拍顾一一的脑袋,又去摸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像是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别这么担心,你不相信我吗?”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能够平定人心一样:“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一,我不是那种陷入恋爱后什么都看不清的小丫头了,之前那些事儿,你也知道,我也知道…”

提起“之前的事儿”,成安素的眼眸仍旧有些躲闪,不过她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与其一直空想着要嫁给爱情,不如嫁给自己爱的这个人。”

“哪怕他不爱你?”

顾一一的脸仍旧埋在松软的被子上,说话也是闷闷地。

无论她看不看得到,成安素都坚定地点了点头,头发蹭在被褥上,“沙沙”的声音让她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和了下来。

“他一定不爱我,以后可能也不会爱我,那又如何呢?结婚证上的名字是我,自愿跟我结婚的是他,而且我爸妈放心,他妈妈也放心,这不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吗?”

终于把脸从被子里转了出来,顾一一看向成安素的眼神中夹杂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拍了一下成安素刚刚收回的胳膊,从她的肩膀滑过,一路摸到了成安素的脸。

拇指滑过她的下眼睑,目光中的思虑更重了些。

“很累的,我试过,这样子很累的……”

这场无疾而终的谈话很快被成安素抛到了脑后,她承认,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抛弃了自己同居的闺蜜,本身是一件十分不好的事情。

但那可是杜航啊,她眼见着成长起来的杜航。

现在有机会能够陪在他身边,无论是什么身份,成安素都不在乎。

这个小二层,她和顾一一一起生活了很久,东西也多得离谱,成安素并没有选择都搬走,现在刚好换季,她收拾了一箱子的洗漱用品和生活必需品后,只带了一行李箱的秋装。

早晨,外面的小路上还带有几分湿润的雾气,成泽派来的车和司机已经等候在了小区门口。

顾一一穿着单薄的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她冷眼看着司机将成安素的东西都搬到了后备箱后,终于绷不住,突然拉住成安素的手臂,伸手抱住了她。

“不高兴了,不开心了,他欺负你了,就回来,你那个屋子不会有人住,你要经常回来看看。”

瞬间的惊愕后,成安素微笑着反手抱住了顾一一,甚至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侧颈:“知道了,你在这儿,这儿就永远是我的家。”

没有更多的话别,车里的成安素扭过头,顾一一仍旧站在小区的门口,她的表情已经看不清楚,但能够感觉到她因为冷而微微瑟缩着脖子,却固执地看向车开走的方向,不愿意离开。

这样的情况也是从来没有过的。

一直以来都是成安素在送她离开。

这是第一次,顾一一站在原地,而成安素已经走远了。

不过这种短暂的悲伤情绪并没有在成安素身上持续太久,很快,兴奋和激动重新遍布了她的整个身体。

有些微微颤抖的手和狂跳的心脏都在向她一遍遍证明,她要去见到的、以后一起生活的那个人,是她的隔山海,而亦可平。

章节目录 第2章 因为昨晚的失眠和略长的路途,抱着毛绒玩偶的成安素不住地打着哈欠,最后仍旧是抵挡不住困魔的攻击,歪着身子、脑袋枕在车窗的下缘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司机开车很稳,车内的香味充斥在她的鼻翼间,似乎能够给她一个美满的梦境似的。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有个声音由远及近,听不真切,却又觉得有些耳熟,“这都是她的东西,”顿了几秒,那个声音似是有些无奈,“搬进去吧,我去…阿姨,你去叫一下她。”

还没等那人口中的阿姨靠近,成安素已经撑开了眼皮,从里面打开了车门:“醒了!醒了醒了醒了!”

跳下车的同时,她胡乱扒拉了两下还有些乱糟糟的头发,顺势还抹了一把自己的嘴角,生怕有什么不体面的地方。

杜燕清也跟着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得出来她在这儿已经等了一段时间,原本平整的旗袍两侧膝窝后有些许的折痕,但随着她的走动,成安素的注意力很快落到了她这个人身上。

先前见过几次,杜燕清也是这么穿着旗袍,走起路来像是带着上世纪的典雅穿越而来的一般。

成安素吐了一下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快步迎到了她面前:“阿姨,对不起,我没…”

没等她说完,杜燕清笑着握着了她的手,另一只微凉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叫什么?还叫阿姨?”

愣了一瞬,成安素瞟了一眼从刚才起就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杜航,才猛然反应过来,“不是,阿…妈…”她小小声地叫了一句,脸上已经涨红了一般,“这不是,不习惯吗……”

好在杜燕清并没有要为难她的意思,抬起手梳理了几下成安素侧边钻到衣领里的头发后,松开她的手向后退了半步。

杜燕清带笑地看了看自己儿子,又看了看成安素。

“我听悠悠说了,你从小不喜欢跟家人一起住,这儿我也不会常来,你别紧张,和航航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相比于成安素的惊慌失措,杜燕清表现地可以说是轻车熟路,仿佛这个场面她已然幻想过无数次了似的。

在成安素还有些晕乎的时候,杜燕清又同杜航交代了几句什么,随后转头看向从里面出来的成安素的司机,低声劳驾他顺道送自己去什么地方之类的。

送走了杜燕清,成安素这才觉得自己周围的空气又活络了起来,杜航坐在另一侧的长沙发上,沉默地看着面前阿姨端来的银耳汤,想说什么,又抿了下嘴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成安素之前还留在身体里的几分倦怠在见到杜航之后彻底消失不见,即便他没看向自己,但因为处在他的身边儿,成安素甚至感觉自己吸入身体的每一口空气都并不能顺利置换出肺部的二氧化碳似的。

她微微张着嘴巴,必须更大口、更用力地吸入氧气,才能够保证自己不至于第一次来人家家就丢人现眼。

很快,楼上的声音结束后,围着围裙的阿姨从楼梯上绕了下来,走到沙发前先是冲成安素点了点头,又看向杜航:“杜先生,我收拾完了,这就走、这就走,我明白,”阿姨一副过来人的表情,“外人在嘛,放不开的喽,你们处着,阿姨走了啊。”

阿姨手里还拉着一个黑色的大旅行箱,看起来里面塞的东西不少,以至于提出门的时候还需要杜航搭一把手。

送走阿姨后,杜航周身的感觉确实放松了不少,但也更加疏离。

他没有继续在沙发上坐下来,只是走到楼梯口后,冲成安素扬了一下下巴:“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即使结了婚,睡一起这种事儿,肯定也是不可能的。

这点成安素在来之前就摸得很清楚,况且她的失眠和精神衰弱也着实没办法让她在睡觉的时候和别人共处一间屋子。

在心里默默宽慰着自己,成安素快步跟了上去,上了二楼一直往里走到了走廊的尽头,杜航已经先她一步站在了门口,看她跟上后,反手推开了那道木门。

如果是门外是超时空的冷淡风装修,那屋内的世界就像是将成安素反手推进了一个童话世界一般。

粉色的壁纸,粉色的床上用品,甚至粉色的床帏,还有粉色的梳妆台,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暖融融、软绵绵的,她有些错愕地看了一眼杜航,似乎想不通为什么这里会“藏”了一个这样的房间。

但她并不敢开口,在杜航面前她不免胆怯,甚至自卑,能这样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成安素觉得自己已经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

杜航并没有进入这个粉嫩的空间,他停在了外面,表情平和而又冷漠地冲成安素点了点头。

“你的东西都搬到这里了,回头你收拾,这个屋子就是你的,”停了一瞬,他似乎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歧义似的,又追加了一句,“除了我的卧室,这里任何的房间你都可以进去。”

成安素能说什么呢?面对自己喜欢了四年的偶像,她此时此刻能做的,只有呆呆地点头,活像是动物园里想从饲养员手里要片苹果的小浣熊。

不过杜航并没有在意这些,他退开了几步,指了指临着的另一个看起来不是那么阳光的房间,它拥有另一道不太一样的门:“那是浴室,和你的卧室有暗门连通,以后你就用这个。之前一直……”

“那你呢?”

嘴巴比脑子快一步,等到成安素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的时候,杜航脸上哭笑不得的表情已经十分明显了。

“我的浴室在我的卧室。”

虽然面对思维跳脱的成安素,杜航有些招架不了,但他还是耐心地回答了问题,同时叩击了几下那扇浴室的门:“我不会过来,你放心。”

随后杜航大致带着成安素参观了一下二层的屋子,又搭在小小的天井边指了指楼下:“客厅、厨房、西餐冷餐台,还有…另一个书房,都在下面,”他双手搭在和楼梯把手一个风格的围栏上,从手腕处开始双手自然下垂,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你都可以去,都可以用。”

等了几秒,杜航并没有等到成安素的回答,他转过头,发现对方的眼神落在了自己身体前面的地方,愣愣地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又等了几秒,杜航不得不清了一下嗓子,好叫她回过神来。

“啊?哦、哦…”

成安素立刻将目光上移,先是落在了杜航的脸上,很快又继续平移,直到她的余光都不会再看到杜航,这才能够正常地交流和沟通:“我知道,我不会乱跑的。”

杜航没有纠正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双手拍了一下围栏,他站直身体双肩向后展开了一下,又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蹭了一下鼻子:“我看你还没睡醒,你要不继续去睡觉?我得去上班了。”

章节目录 第3章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缝隙间露出些许阳光,给因为没有人气而阴冷的房间填充了些许的暖意。

成安素睁开眼睛晃了一眼外面的天,更多地将下巴和半个脸颊又埋入了被子里。

等到她彻底清醒过来,又过去了三五分钟。空落落的陌生空间让她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惊喜与彷徨,所有的一切到现在为止对她而言都像是一场梦境一般。

披上家居服,成安素一手抓过手机,同时从床上坐了起来,有一条垃圾短信,还有几条游戏提醒,被挤到最下面的则是她妈妈和顾一一发来的一些消息。

无外乎是问问她搬家顺不顺利,晚上要不要出来吃个饭什么的。

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成安素在心里犹豫了一下,先给自己亲妈回了信息,大概是说不用她管,之后再约。随后又回了顾一一的,两人三言两语地约了个地方,又定了时间,成安素这才不急不慌地下了床去洗漱。

对于成安素的“新生活”,显然顾一一比她爹妈都要更加热情,从来踩着点儿来的人,这回在成安素来之前就已经坐在了位置上,有些手足无措地转着手里的杯子。

桌上的菜上了大半,可她一筷子都没动过,倒是水喝了不少。

“有点儿偏,”成安素把包扔到里面后,脱了外衣坐下,直接用手拿了块烧鸡沾过酱后放到嘴里,“没想到这么远,所以晚了点儿。”

顾一一白了她一眼,一边嫌弃一边撕了擦手的湿纸巾给她:“你能不能行,难道在他们家没吃饭吗?给,”她把纸巾递过去,顺便给成安素的空杯子里添了热的茶水,“擦了手再吃。”

姑娘家聚在一起,总是叽叽喳喳地如同麻雀,更别说顾一一攒了一肚子的问题,就等着一股脑地塞给成安素。别看两人是约了吃完饭,可嘴巴更多都用来说话,而不是吃东西。

先是把杜航家简单描述了一下,成安素擦了一下嘴角的酱汁,清了清嗓子:“早上还见着杜航他妈妈了。”

“怎么样?有没有为难你?”

顾一一立刻紧张了起来,和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的成安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哪儿能的事儿,”吞了口软糯的鸡蛋糕,成安素学着她刚才的样子也白了一眼她,“就说了几句话,大概就是…就是让我安心住着,她不会经常过来之类的。哦,对了,他家还有个打扫卫生、做饭的阿姨,反正…都挺好的。”

“那你住哪儿?”

她说话一直没什么主题,顾一一终于忍不住,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直接选择切入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跟他住一起?”

“咳咳…咳咳咳咳……”

成安素表情夸张地咳嗽了好几声,反应过来后立刻抽了纸巾捂住嘴,又咳了几声,直到脸都涨红了,才渐渐停了下来。

“想什么呢?”作为这么久的同居人兼闺蜜,成安素自然立刻捕捉到了顾一一这个问题的关键,“不仅分房住,连浴室、衣帽间都是分开的,只是在一个房子里而已,你放心吧…”

语气最后倒像是失望一般,忍不住有些落寞的意思。

顾一一皱起的眉头不仅没有松开,反倒越发收紧。成安素这幅样子,她几乎没有见过,这么因为一个人而喜、而悲,让她觉得成安素都有些不像她自己了。

不过还没等她捋清楚脑子里面的感情,扣在桌上的成安素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后者像是被猛地抓了一针似的,瑟缩了一下后,一把抓过了手机。

“杜航的信息?”

顾一一前倾着身子,探着脑袋问她。

得到的确实短暂的沉默。

大概半分钟后,目光仍旧停在手机屏幕上的成安素才“嗯”了一声,又敲打了几个字后,才抬起头看向顾一一:“这儿离他剧院近,我问问要不要顺路给他送点儿吃的。”

“被拒绝了?”

从成安素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顾一一立刻就能读到她心里在想什么,还有她眼眸中立刻暗淡下去的光,都让人觉得不安。

好像在自己面前坐着的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只是半个灵魂似的。

沉默之中,顾一一又吃了几口东西,长而犹豫地“嗯”了一声后,抬头看向有些没精神的成安素:“要不…吃完饭咱俩去看个电影?最近有新上的动画片,去吗?”

成安素短短地犹豫了几秒后,大力地点了点头:“去,反正明天不上班,去。”

“成,那我买个票啊…坐、坐十一排行吗,是个大厅,太前面了你颈椎受不了,”顾一一当下拿过手机在屏幕上来回点了好几下,“就这个了,还有…还有一个多小时,咱俩慢慢吃,不着急。”

虽然整个过程成安素的兴致一直不是特别高,但总体来说,顾一一还是很满意自己陪着她这件事情。

电影结束后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但周围商场的霓虹、路上的灯,又将这座城市再次点亮。

成安素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想要走,顾一一却拉住了她的胳膊:“你不是说他这会儿下班?咱们过去看看?”

“不了吧,”站在原地,成安素从身体到表情都在拒绝,可双脚却又不由自主地左右来回小幅度地来回移动,“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顾一一干脆把胳膊从她的胳膊和身体间掏了过去,直接挽住了她,“走,你不是说那旁边有家便利店的关东煮好吃?顺便我去吃串关东煮。”

这就像是给了成安素一个理由和一个台阶,她不再拒绝,脚步也跟上了顾一一的步伐,两个姑娘家怀揣着完全不一样的心情穿过城市里的小路,抄近道直接向剧院奔去。

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当然不会关门,暖黄色的光芒从大面积的、干净的玻璃里透了出来,光是看着也让人觉得暖和。

买了关东煮又要了两根烤肠、两杯豆浆,顾一一和成安素端着东西坐在了临着街道的单排椅子上,外面的行人都变成了她们眼中的风景和故事。

“你看那个人,”相比较而言,顾一一的兴致更高一些,“哇,那个发色,我一直想染,但叶伍不同意,否则我早就去了。”

顾一一顺手摸了摸自己刚到后背一半位置的头发,转头去看成安素,却发现她嘴里还咬着一口烤肠,生生愣在了原地。

眼眶内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整个人发起抖来。

“怎么了?”顾一一立刻反手扣住成安素的肩膀,微微用力向自己的方向拉扯了一下,“烫着了?不是,素你怎么了?”

“一…那个,”那口烤肠甚至她都忘了要咀嚼,就那么直接整块咽进了肚子里,“那个是杜老师,那个…你说发色好看的,是他…女朋友…”

章节目录 第4章 “走!”

顾一一反手扣住成安素的手腕就要将她往外面拉,没想到成安素突然摁住了她的肩膀,力气大地连指尖都扣入了肩甲的骨头缝隙似的,痛得顾一一一个激灵。

但立刻她就发现成安素并非是故意的,她整个身子现在都抖得像个筛子,恐怕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动作和力度。

顾一一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绕过椅子背靠着玻璃贴着成安素站定:“你怎么了?这种时候不应该冲过去,直接给他一耳光吗?”

“先看看,”双手收回后,将其搅在一起的成安素连说话都没有底气,每一个气音都像是在压榨她体内仅剩不多的空气似的,“我怎么、我有什么资格……”

“你说什么?”

因为太专注于外面,成安素后面说的话顾一一并没有听清楚,她转过脑袋看向她,却只得到了一个干涩的摇头:“没事儿,先看看什么情况吧…”

顾一一腹诽了句什么,虽然她气得脸都涨红了,但还是乖乖站在原地,对着街道另一边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怒目而视。

掩饰一般,成安素清了一下嗓子,又抓起一串关东煮塞进了嘴里,同时双眼不断游离,一会儿落在杜航和他女朋友身上,一会儿又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街对面的两个人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像是在说着什么,墨绿色头发的姑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而杜航也微微低着脑袋,却一直盯着女孩的脸,像是要看透什么似的。

杜航不知道说了什么,随后两人都不开口,在缤纷的夜晚的街道上,简直就像是两个充满了行为艺术的雕像。

关东煮已经有些凉了,吃在嘴里腻味地让成安素觉得恶心,她用纸巾捂住嘴,正思考着这一口是该咽下去还是吐出来的时候,街对面的两个人突然又有了动作。

杜航站直身子向天上瞟了一眼,随后嘴巴动了动,说完这句话后,他根本没有再去注意女孩子的反应,反倒是径直转身走过不长的街道,向右转过去,同时消失在了女孩和成安素的眼里。

原本已经做好大吵一架的准备的顾一一也有些愣住了:“这…什么情况?结婚了,就跟女朋友摊牌了?还是两人谈崩了?”

同样目瞪口呆的成安素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她收回视线想再去看看那个女孩子,却只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个墨绿色头发的背影,很快便混入了纷乱的夜色之中,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一直僵硬打直的后背也软了下来,微微弓着,看起来似乎疲惫极了。

顾一一没有更多地追问,拍了拍她的后背,一边回着手机上的消息。

“稍等一会儿,叶伍开车接咱俩。然后…”她手指拨弄了一下,在手机上看完地图之后,又点了几下,“先把你送回去,我也认个门,之后我俩再回去。”

成安素点了点头,轻叹了一口气,手里最后一口关东煮还是被扔回了桶里:“凉了,不吃了。”

车窗外是不停略过的浮华灯色和各式各样的广告牌,现在正是这座城市夜间生活最为丰富的时间段,从后视镜里,顾一一看到了撑着下巴看着外面的成安素,她的脸上也被蒙上了一层缤纷的霓虹灯的颜色。

却更像是蒙了一层蜡,让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路不算近,成安素已经有些昏昏欲睡,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我送你进去吧。”顾一一也跟着打开了车门,但还没等第一只脚踩到地上,成安素弓着背已经摁住了她的肩膀。

“两步路的事儿,别送了,不然你出来保安还要问东问西,而且也晚了,”她扭过头看了看周围,因为所处地区的问题,这里已经没有那些灯红酒绿的颜色,只有泛着冷气的路灯还在尽职尽责地照亮着每一个地方,“你俩也赶紧回,明天还能好好睡一觉。”

说完,她又冲驾驶位置的叶伍摆了摆手:“大晚上的,耽误你们的时间喽,快回去吧,回去吧。”

看着车尾灯的消失,成安素脸上好不容易提起来的笑意现在如同凝固了一样,变成了一个格外怪诞的表情,像是年久失修的娃娃,又像是工艺出现了问题的残次品。

惨白的路灯从她的头顶落了下来,双眼陷入一片阴影之中,原本最常见的深棕色的眼睛现在倒像是被墨水侵染了一般。

“成安素?”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反应过来是谁的时候,转过头,成安素脸上已经挂上了浅浅的微笑。

“你回来了?我刚跟朋友逛完街,她和她男朋友一起送我回来的,去吃了个饭,逛了一会儿,所以晚了点儿。”

不等杜航开口来问,成安素已经一股脑地将提前准备好的说辞都倒了出来,同时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他的车边儿,在驾驶这一侧的位置微微弓着背同他说话。

像是被成安素的反应逗笑了一眼,杜航真的笑了一下,反手指了指副驾驶的位置:“上来吧,一起回去。”

这几个字不知道是戳中了成安素身上的哪个点,一直到把车停进车库里,她都是低着头的样子,杜航多看了她两眼,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好奇到需要多问的地步。

两个人心里都装了事儿,却谁都不愿意开口,这让屋子里的气氛一下降到了冰点。

成安素抬起手想去揉揉干涩的眼睛,才发现自己一直呆呆地站在玄关的地方,没有换鞋子,也没有去卸妆。

她自嘲一般笑了一下,却发现杜航同样坐在玄关换鞋子的小沙发上,胳膊肘撑在两侧的膝盖上,也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

“嗯?”

成安素发出第一个声音的时候,杜航猛然抬起了头,虽然玄关的灯并不是很明亮,但她还是捕捉到了杜航眼眶周围泛红的痕迹。

她把想说的话迅速咽了下去,勾了一下嘴角,也不管自己的表情是不是难看,手指胡乱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同时身子歪斜着三两下踢掉了自己的鞋子:“我先上去了,要卸妆洗脸,我先上去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成安素只能以一副逃跑的姿态,三两步迅速蹿上了二楼,在爬楼梯的过程中,她又闻到了那种略微有些甜腻的味道,甜到她觉得自己的脑仁都在发晕。

大概是好好用冷水洗过脸,四十分钟之后,成安素再下来人已经看着精神了很多,同样换了衣服的杜航坐在沙发上,白色幕布上正投屏着一部老电影。

给自己倒了杯冷的牛奶,成安素和之前一样,在另一个单人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身子微微后仰,放松的样子。

“今天…我看到你了,还有一个女孩,是你朋友?”

杜航开口,声音干涩地厉害,又像是充斥着某种令人不能弄明白的奇怪情绪。

章节目录 第5章 “抱歉!”

成安素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如果不是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很可能她已经直接坐在了地上也说不定:“我不是、我没有要去看的意思,是…偶然才遇到的,真的是偶然,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成安素自己也不懂,但她的身体在发抖,好像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很不好的事情一样。

如此过激的反应连杜航都吓了一跳,他愣了一下,随后却奇迹般地从她前言不搭后语的表述中明白了些什么。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双手下压,先做了个平复的动作,随后有些无奈地向成安素靠近了一些,“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看到了,所以多问一句。”

“看到了?”

这回换成安素不明白了。

不过看起来杜航并没有打算解释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又扯回了他之前的问题:“跟你一起那个女孩,是你朋友吗?”

“一起?”成安素思考了半秒钟,理智和正常的思维终于回到了她的脑子里,“顾一一,是我高中同学,之前…来这儿之前”,她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我一直和她住在一起。”

杜航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过分平和的气息,反倒令成安素的胆子大了起来。

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一个沙发拐角的距离,她不动声色地又向前挪了一点,清了清嗓子:“你和那个…你前女友,什么情况?”

显然,杜航考虑过她会提出什么样的问题,所以连低垂着的眼睫毛都没有晃动一下。

但身体上没有动作,并不代表他内心没有震动,先前晚上看到的场景再一次席卷了他整个大脑,周围的环境像是不存在了一般,他又一次站在了那个充斥着霓虹灯和人群的街头。

***

向右转弯后,街角是一家外国人开的咖啡馆,悬挂在拐角的黑色路灯看起来极具哥特风格。

而他就站在灯后两步的位置,将自己完全藏了起来。

他想找到墨依眉,但看过去却只能够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

杜航有些烦躁地在口袋里来回摸了摸,最后仍旧什么都没摸到,再抬起头,更多的人群已经拥堵住了他和墨依眉之间的路,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呆呆地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很少过车的巷子中有一辆车从自己旁边飞驰而过,最后停在了不远的地方。

此时杜航才感觉到他的双脚和双手都被冻地有些发麻,膝盖仿佛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弯曲。

紧接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他眼中。

早上,他刚刚见过的,他“新婚”的“妻子。”

当这两个词不是放在墨依眉身上的时候,杜航突然觉得从前向往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刺耳,他准备走开,而走开之前,他看到成安素和另一个长发的女孩一前一后坐进了刚刚从自己身边飞驰而过的那辆车中。

***

成安素不敢说话,甚至刻意地连自己的呼吸都放缓了,生怕惊扰到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的杜航。她抿了一下嘴,最后还是决定不要去打扰他。

好在杜航只是短暂地走神了一分钟,很快,他幅度很小地摇了一下头,又闭起眼睛用双手揉了揉因为疲惫而泛红的眼眶:“我们…分手了,她也准备结婚了。”

好在杜航并不打算隐瞒什么,毕竟让一个女孩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嫁给自己,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尊重人的事情,所以在生活中,杜航总是尽可能地想要在可以的范围内,对成安素再好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挑着简单地说:“我们,在一起七年多了,她家生意出了问题,她爸…”

提到墨依眉的父亲,杜航突然冷笑了一下,用十分奇怪的眼神瞟了一眼成安素,但立刻又收了回去。

“她爸为了自己的生意,要求她嫁给一个、一个什么人,我只知道姓裴,其余就不知道了。”

他又抹了把脸,这次双手干脆捂在眼睛上,撑住了额头。

“你们这些人的父亲都是怎么想的?怎么能让女儿就这么、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嫁给一个根本不了解的人。”

“我了解你”这四个字,就堵在成安素的喉头,差一点点便要破口而出。

但看着微微佝偻着后背的杜航,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故作轻松地拍了一下手,来回搓了两下:“可能,他们有自己的考量,你看,我不是就嫁的还不错吗?”

“什么叫还不错?守活寡?一辈子就这样?你疯了吗?你知道你要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你了解吗?啊?”

面对杜航突如其来的咄咄逼人,成安素反倒坦然了很多,她很清楚,这些话并不是他想说给自己听的,而是他在心里千百遍说给墨依眉听的。

一种不同于这个空间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腔,闻起来像是某种冷色调的香水又混合上了炙热的夏天一般,有种无法形容的香气,还掺杂着些许的奶香味,闻起来又怪诞又令人舒服。

杜航也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成安素身上的味道。

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此时杜航才意识到,因为他的咄咄逼人,两人之间的距离确实已经缩短到不足十厘米的范围,他的胳膊撑在成安素坐着的沙发上,而自己整个人都已经逼迫了过去。

意识到这一点,他几乎是立刻弹回了自己坐着的沙发,甚至还向旁边蹭了几下:“咳…咳咳…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相比较于他的不安,成安素显得要平静地多,她眨了一下眼睛,向右侧歪了一下脑袋:“我明白,你们的事儿我不好插手,不过就像婚前协议里说的,至少别让双方的父…嗯…我的意思是别让双方的家长担心,所以…”

她摊了一下手,示意性地向杜航点了一下头,得到对方的点头回应后,成安素也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站了起来:“那这场没有主题的谈话到此结束,明天见。”

向楼梯走了两步,成安素有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在转过来之前她脸上已经先提起了一个微笑。

“晚安,做个好梦。”

可这一晚上,根本没有人能睡好。墨依眉的影子像是噩梦一般徘徊在杜航的脑海中,而成安素的手机屏幕也亮亮灭灭到大半夜都不见停歇。

章节目录 第6章 熬夜的结果自然是第二天成安素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当空,空气都暖软了不少。

她愣了几秒的神,突然反应过来现在已经是什么时候,等她穿好家居服抓起手机跑出去的时候,偌大的房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双手扶着楼梯的扶手向下探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一点儿活人的气息,成安素叹了口气,转过身腰靠在扶手上,百无聊赖地划拉了两下手机。

昨天晚上和顾一一聊天,一直到凌晨四点多,对方恐怕也没醒,她只能又摁了下锁屏键。

就在手机屏幕变成漆黑一片的时候,成安素突然听到背后响起了脚步声,她内心原本已经懈怠的那股劲一下子又提了起来,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杜老师?你在…”

随着她“吧嗒吧嗒”跑过去,厨房里,阿姨正端着两个碟子往桌上送。

“醒啦,快来快来,这汤刚煲好,正好吃的时候呢。”

兴许是成安素脸上的失落太过明显,先前兴高采烈的笑容还保持在脸上,可她双眸内的光却暗淡了下来,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怪异。

阿姨放下碟子后,几步走到了她面前:“杜先生说你今天没事儿,让我中午再过来做饭。”

想了想,阿姨又补了一句,“杜先生说你爱喝汤,特地让我买了新鲜的笋子来煲汤的。”

成安素笑了一下,连忙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和心情,冲阿姨点了点头:“是,我是喜欢喝汤,那我…”她抬起胳膊,反手指了一下楼上,“我洗漱完就来。”

说完,成安素扭过身逃离开了充盈着饭菜香气的厨房,上楼梯时还差点儿甩掉了自己的一只拖鞋。

进了浴室,成安素坐在浴缸的边缘,双手握着手机不停地敲打着,同时不得不张开嘴辅助自己进行呼吸。

【一!他竟然特地让阿姨去给我煲汤了!虽然一大早起来没见到杜老师他人,但是他竟然特地让阿姨给我煲汤】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是不是在做梦??!!】

因为激动,成安素的手微微发着抖,但整个人又十分精神,连眼睛都亮了起来。

同样睡得很晚的顾一一当然不会回她消息,成安素平复好了心情后,迅速洗漱完毕,把散乱的头发拢起来扎成了一个揪儿在脑袋后面绑好,下了楼。

汤已经盛了出来,还有三道菜,一小碗米饭。

成安素愣了一下,落座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米饭推远了些:“阿姨,我不吃米饭,这个就不用了。”

“呦,你也不吃米饭?那…我给你下点儿细面条?”

“不用不用,我就是不吃主食而已。”成安素摆着手拒绝了阿姨的好意,随后才猛然震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那…还有谁,不吃米饭的?”

自然不可能是杜老师。

因为先前杜航所在的剧团去别的城市公演,成安素和小鱼抽到了去后台探班的机会,那个时候她们有幸和剧组一起吃午饭,远远地见过杜老师吃主食。

阿姨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突然噤了声,连表情都变得僵硬了起来。

成安素越发好奇,她放下手里的筷子,仰着头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的阿姨。

她背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阳光都洒在了餐厅之内,却又在成安素的面前戛然而止。

她突然瑟缩了一下,低下头抿了一下嘴唇:“是…杜航之前的女朋友?”

果不其然,这回换成阿姨忍不住震了一下,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又像是被摁了暂停键一般,只能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成安素端起碗喝了口汤,又吃了一筷子里面的笋,等到嘴巴里满都是食物的香味,肠胃也被那一口汤暖过后,才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的,阿姨没事儿,我不会因为这种事不高兴,毕竟…”

她用筷子将浮上来的红枣压到了碗底,一松手,红枣又浮了起来,“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了,不是三两天就能忘的。”

后面这句话,成安素已经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在说给阿姨听,短暂的沉默之后,阿姨端着自己的碗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相对无言地用过午饭,成安素去客厅休息,阿姨端了削好的苹果送了过来,并没有走,反倒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叠压在膝头,看起来有些拘谨的样子。

成安素愣了一下,这才坐正身子,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踩在了拖鞋上,身体微微前倾,示意阿姨自己在听。

“那个姑娘…突然之间就搬出去了,我照顾杜先生很久了,好几年,我来之前,那个姑娘就在。”

突然之间有一个人跟自己说这些,成安素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听还是不想听。

鬼使神差地,她不仅没拒绝,还拿了块削好的苹果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咬着。

“前段时间,两个人似乎在这儿,”阿姨指了指客厅前面的地方,“大吵了一下,屋里很多东西都摔了,第二天我来的时候,那个姑娘的东西都已经搬走了,杜先生…杜先生变得很奇怪,接连好几天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一块苹果吃完,明明胃里顶得难受,成安素却像是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又拿了一块在手里,味同爵蜡一般。

“后来老夫人来了,来了之后…先生还是那副样子,看得人…看得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阿姨的眼眶泛起了红,成安素觉得自己的肺叶也跟着剧烈地收缩着,像是要把所有的氧气撵出身体一般,她不得不张开嘴巴猛地深吸了两口气。

“咳咳咳……”

苹果汁被吸入肺里,这下不仅仅是顶地难受,明明没有多少空气,却还忍不住地咳嗽,一时间成安素的眼角如同烧红了一般,看起来反倒是她更为可怜。

阿姨连忙抽了两张纸递给她,一边给她拍着后背:“我不该说…哎呀,我这个嘴…你说……”

咳嗽的间隙,成安素还摆了两下手,示意阿姨自己没事儿:“我…咳…自己呛到了,咳咳咳…咳、咳,没事儿,没事儿…”

好不容易止住了这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成安素嗓子有些哑,听起来像是哭过了似的:“之后呢?那个女孩还回头来找过杜老师吗?”

看着成安素的表情,阿姨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双手搓来搓去,半晌才试探性地开口:“这事儿,这事儿我不好说,您再因为这个跟杜先生吵架,那…”

成安素先一步摇了摇头:“都是过去的事儿,我不会因为这些跟他吵的,我就是好奇,单纯问问。”

阿姨犹豫了好久,恐怕这些事儿她也没什么人好说,踌躇半天,开始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后来那个小姑娘倒是没再来过,但是来了两个五大三粗的男的,开了个、开了个特别大的货车,把那个小姑娘剩下的那些东西都搬走了,哎呦喂,也不知道她是招惹了什么人,看起来好可怕的…”

章节目录 第7章 这种感觉十分玄妙而奇怪,关于杜航和墨依眉之间的故事,成安素即使知道,也不过是网络上的几句闲聊和猜测,如今听他身边儿的人说起,自然是很不一样的。

阿姨不是个讲故事的好手,因为心里还堵着几分气,说起话来也有些颠三倒四,不过成安素还是能够从其中总结出许多东西。

拢了拢头发,成安素看着面前空了的盘子,自嘲地笑了一下,站起身将空盘子给阿姨送去了厨房,自己则转身上楼去休息。

手机被她拿在手里转了好几个圈,消息写了删、删了写,反反复复半天,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在几乎密闭的空间内,这样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嘈杂了。

顾一一回了她之前的那条消息。

【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

但现在看来,这句话反倒像是一句…说不出的嘲讽。

成安素干脆拨了通电话过去,很快被接了起来,只是电话那头顾一一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迷糊。

“吃完你的午饭了?嗯…都这个点儿了,你挺精神的啊,昨天聊二半夜今天还能起早…”

她碎碎念一般说了半天,才发现电话这头的成安素像是哑巴了一眼,一直没说话,反应过来事情可能不太对。

用手背蹭了蹭眼睛,顾一一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同时单手捞过家居服披在了身上:“怎么了?”

成安素先是浅浅地叹了口气,随后一股脑地将自己刚才听到的故事的简化版全都倒给了顾一一。

“墨依眉…就是昨天咱俩见到那个,她家里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儿,然后她爸把她给嫁出去了。听杜老师的那个阿姨说,大概率是为了钱、要不就是生意,然后…”

她突然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困扰了一般,顾一一也不催,在电话这头一边审视着自己的指甲,一边等她继续往下说。

“然后…她结婚的那个对象叫裴景…”

“哦?”顾一一愣了一下,歪着脑袋思考了几秒钟,却又皱起了眉头,“这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成安素跟着也皱起了眉头,甚至还苦笑了一下:“我的…大老板,记不记得,就是那个年会上直接说:我这儿有个稿子,我给大家念一下。那个,有印象了不?”

“不是吧??!!”

顾一一就差直接从床上跳起来了,这个裴景她其实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她去接成安素下班,成安素刚巧和裴景一部电梯一起下到地下车库,她才有幸见过一次。

“不是…”揉了把头发,显然顾一一没办法把自己脑中裴景的形象和一个会逼婚的中老年油腻大叔对上号,“他那一款的,也不需要逼婚吧?这太刺激了吧…”

相比较之下,已经承受了一轮冲击的成安素就显得冷静得多。

“谁知道呢…也可能是重名了,”她试着安慰自己,“毕竟我也觉得裴老大不需要…逼婚…”

两个姑娘又就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闲聊了一会儿,末了互相道了再见,约好明天下班后一起吃个晚饭,便各自挂了电话。

短暂地发泄完情绪,成安素感觉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略微松动了一些,她从地上站起来,无意识地原地转了几个圈后,干脆在飘窗上坐下,就着这段还有阳光的安静时光再看会儿书。

晚饭自然又是她和阿姨一起吃的,不知道是真的工作到这么晚,还是有意识地在回避,这一整天,成安素都没有见到过杜航。

***

一夜无梦的良好睡眠让成安素的精神好了不少,收拾妥当的她除了唇色没有口红的加持而显得有些苍白外,其余各处看起来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厨房没有人,只有做好的早饭,而沙发上还放了一个双肩背包。

成安素站在冷餐台旁,背靠着餐台,嘴里咬着面包同时抬头向上看去,杜航的房门紧闭着,她只能猜测大概人是在里面睡觉。

不过周一的早晨可没有那么多时间给成安素去伤春悲秋,吃了早饭,她匆匆按照之前查好的路线出了门。

公司的大门今天看起来都格外地有精神,她顿了两步,深呼吸了几口气,这才敢迈步走进去。

都说是怕什么来什么,早上本该空荡荡的电梯内,此时已经站了两个人,裴景,和他的秘书。

显然,他还对成安素有点印象,在她蹿进电梯愣住的同时,冲她点了点头:“早。”跟在裴景后面的秘书也跟着打了招呼。

反观成安素倒像是愣住了似的,就差同手同脚转过身去,按了亮着的楼层之下的那个按钮,她才想起来别扭地拧过身子回了声“早”。

如果可以,成安素只想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上一串字给顾一一,不过现实中她只能僵硬地等到电梯到达三十楼后,逃也似的蹿了出去,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早就说了…不能背后说人坏话,怎么今儿就遇上了…”

一边低声抱怨,成安素一边打开了自己办公室的大门。不过很快,过分充盈的工作便占据了她全部的大脑和思维,这些小插曲,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关于她结婚的事情,公司里没有人知道,成安素自然也不会说,这事儿就这么被按了下去。

晨会的时候,除了例行的程序,魏总还带了个女孩,看起来同成安素差不离的年纪,说是新来的同事,白灵表示欢迎后,把她安排给了成安素。

“肖雅妮是吧,你先跟着成安素,她手上的活很多,你都跟着学一学,之后看…再看怎么安排?”

魏总对白灵的安排表示了满意后,看样子是要拉着几个负责人再说些什么,成安素跟着几个同事后面,一起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闾宜君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来,用胳膊撞了撞成安素的胳膊:“哎,你可注意点儿?”

“怎么了?”

成安素心头一紧,先是以为关于裴景的事儿她也知道了什么,但顺着闾宜君的目光看过去,她才知道自己领会错了意思。

她看着的,是走在前面的,那个新来的同事。

“什么情况?”

看这架势,是有什么内幕或者八卦,成安素也来了兴趣,又往闾宜君身边儿贴了贴。

后者也没打算和她卖关子,只是压低了声音:“那个肖什么的,听我们吴总的意思,是老魏的亲戚,你可注意点儿,别再给人家孩子骂哭了。”

成安素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之前那两个被我骂哭…不是,我就是说了两句,俩大男生心理承受能力那么差,能怪我了?”

“你就是倔,反正这回你自己注意点儿,而且啊,”闾宜君再次压低了声音,靠近了成安素的耳朵,“听吴总的意思,这个姑娘来,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保不齐给你使绊子,你直性子,自己注意点儿。”

成安素敛着眼眸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想要继续问,可面前空了大半的电梯已经不许她再开口,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后,双双迈进了电梯里。

章节目录 第8章 带徒弟这事儿成安素之前也做过,算得上轻车熟路,这一个星期下来,肖雅妮倒是前前后后跟着,她去哪儿便跟到哪儿,叫闾宜君想跟她聊个八卦都没地方说。

周五不用穿工装,成安素一身运动衣的打扮在茶水间洗着杯子,身后门开了,进来的是拿着杯子的闾宜君。

她顺手把杯子递到了成安素伸过来还沾着泡沫的手上,扭头看了眼关上的门,贴了过去:“你下周要借调?”

“嗯,”成安素也跟着压低了声音,“灵姐给交代的,说是…那边有谁要去参加成高,我得去…”她皱了一下鼻子,没有把话说透,“你懂的吧。”

“那你手头工作怎么办?马上下来检查,你财务那一摊都对好了吗?”

提起这个,成安素原本还面无表情的脸立刻皱到了一处:“现在只有肖雅妮能接,但是她吧…哎…反正…啧…”

她来来回回发出了好几个奇奇怪怪的声音,偏偏就是没把话说清楚,不过闾宜君显然已经理解到了她内心的想法。

“哎…你电话里说不通,就让她来找我吧,我带她去跟林老师说。”

“成,”洗好的四个杯子冲过水被放在了旁边,成安素一边回头冲她笑了一下,一边给自己手上打上了洗手液,“等我下下个星期回来,你不是一直想去吃对面那家炝锅鱼?我请你,把灵姐跟你们吴总都叫上。”

处理好手头能做的工作,成安素把下周内她能想到的工作罗列成了一张纸,所有的文件也都汇总在了她习惯用的分层文件夹里,每一层外面都写明了紧接着下一步需要做的内容。

整理好这一些,成安素在UC上呼了肖雅妮过来找她。

“这些,是要去找魏总的,你说不明白就找灵姐,或者问我,这些是跟财务要沟通对账的,林老师、”成安素反手指了指外面的某一个方向,“就是之前我带你去过那个财务办公室,一进门,打印机正对着那个位置上的女老师,你去找她。”

“……最后这些是需要上系统的,不是绿色那个,就是需要传照片那个,白色底儿的那个。”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成安素看肖雅妮还是一副没理解的样子,“啧”了一声揉了揉鼻子,“反正你先干着,估计我去了那边也不会太忙,有事儿就给我打电话,不行就找闾宜君,她那边也得上这个系统,你再去跟着学一下。”

叽里呱啦交代了一堆,成安素觉得自己嗓子都干了,总算是说清楚了,看着肖雅妮溜达回自己工位的背景,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端起杯子想喝水,却发现里面还是早些时候泡的花茶,这会儿已经没了颜色。

环视了一圈办公室,周五下午大伙儿不用打卡,几乎都走的差不多,只有个别财务和内勤的同事还在留守。

站起来活动了几下僵硬的后腰,成安素端起杯子准备把这些花茶倒了,再去泡些干梅来喝。

哼着不成曲调的小曲儿,成安素仰着脑袋往前走着,感觉自己的后颈椎在酸胀与酸麻之间来回徘徊。

没等她低下头,突然眼前一暗,自己只感觉手里的杯子先撞到了什么,随后整个人都撞在了对方身上。

两人都是猛地后退了两步,成安素张嘴正要道歉,目光却在落在来人身上的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消瘦而精致的脸,一丝不苟挽起的墨绿色的头发,还有那双上挑的漂亮的眼睛。

前几天才远远见过一次的人,如今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而对方身上更是被自己泼上了水,还沾上了花茶的叶子。

“对不起对不起!”

回过神来的成安素连忙低头道歉,手忙脚乱地想要从自己口袋里翻出几张纸来,没想到反倒再次倾倒了杯子,仅剩不多的水全洒在了地上,一部分飞溅起来,这次连墨依眉的裤子都遭了殃。

“不是…”成安素此时只觉得自己一个脑袋两个大,“对不起对不起,我给您去拿纸,对不起对不起…”

她现在已经不是手忙脚乱,几乎连脑子都停转了,旁边办公室听着动静赶了出来,立刻递了纸出来,又有同事跑过来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头到尾,墨依眉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副饶有兴趣地表情打量着成安素,看她弯着腰给自己擦衣服上的茶叶和水渍。

等到她蹲下来要给自己擦鞋子的时候,才退了一小步,嘴角擒起几分笑意:“没关系的,只是水而已。”

明明她口中说的是没关系,可偏偏让刚直起身子的成安素觉得不寒而栗,连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摸了几下自己的后脖子,又一次柔声道歉:“实在不好意思,要不然我去找……”

“没关系,”墨依眉语调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虽然她的没关系听起来可没有一点儿没事儿的意思,不过成安素还是闭了嘴巴。

“你告诉我你们裴总办公室怎么走,就可以了。”

成安素愣了一下,旁边的同事还在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她已经在脑子里整理出了个大概的故事脉络。

“…小事儿,没必要找裴总吧?”

等成安素回过神来,旁边的同事正一边给她使眼色,一边柔声劝慰着,“小成也不是故意的,您就别跟她个小姑娘计较了。”

墨依眉眼眸流转,瞟了眼成安素,又瞟了眼正在说话的同时,冷哼了一声:“我是约了你们裴总在前,不是去告状的,你想多了。”

“那边,那边上去,”成安素反手扣住那位同事的手腕,侧过身将她挡在了自己身后,“您走到头,右转,有个玻璃门,进去是秘书室,再进去一个就是裴总的办公室了。”

墨依眉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踩着高跟鞋顺着成安素给她指明的方向,走了过去。

“什么情况?”周五的下午,闲着的显然不止成安素他们一个办公室,之前递纸的同事也跟着凑了过来,“这人什么来头啊?这是要干嘛?”

成安素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泛着酸,又苦得厉害,忍了又忍,才将喉头涌出的醋意压了下去:“别凑热闹了,什么来头都不是咱们惹得起了。”

进了茶水间,成安素扔下杯子、掏出手机就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先是给顾一一发了好几条带着感叹号的消息,又给闾宜君的微信上敲了好些个字儿。

随后,她打开了杜航的微信界面,两人上一次说话还是一周之前,而这一周,别看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几乎都过着王不见王的生活。

叹了口气,成安素手指飞快地敲了一句话上去。

【我在公司碰到墨依眉了,来找我们大领导的】

敲完,又觉得不合适,可想改,又不知该从哪个字开始改,正愣神着,手机突然连着震动了好几下,左上角的回退的箭头也带上了个红红的小点。

章节目录 第9章 【什么情况?!】

【我去裴总办公室签字,那姑娘差点儿坐他腿上?!】

【都什么牛鬼蛇神??!!】

回信息的自然不可能是顾一一,在看到信息上面人名的那一刻,成安素忍不住露出了一丝苦笑。

如果闾宜君现在正站在成安素的面前,恐怕成安素都能看到她夸张的动作和错愕的表情。

裴景是闾宜君的理想型,这点成安素是知道的。

大概将自己遇到的事儿给闾宜君描述了一遍,成安素犹豫了一瞬,点了一下屏幕将输入框隐藏了起来。

关于她和杜航的事情,成安素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她从未和任何人说过,仿佛那只是自己的一场黄粱一梦。

不言说,便不会醒。

就这么一来一去的工夫,过分清闲的周五下午,八卦已经在各个办公室之间蔓延开来,作为这件事儿的“当事人”之一,她刚一回到位置上,UC已经被闾宜君和白灵姐的消息轰炸过一遍。

将事情挑拣着说了之后,心满意足的几个人决定晚上一起吃顿饭,叫上吴总,顺便也算是祝成安素下周外调愉快。

其实这些都是由头,不过是找个理由,在忙碌了一周的最后时刻里,和能聊到一起的人吃个饭、聊聊天而已。

***

如果再给闾宜君一次选择的机会,她绝对不会选这家新开的烤鱼,而会转头去吃四楼的湖南菜。

跟在白灵和吴总的后面,成安素、闾宜君交换过一个眼神后,双双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的尴尬和微妙的情绪。

成安素微妙是因为她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墨依眉。

而闾宜君尴尬,是自己正在讨论裴景其人,便正正好撞了个正着。

好在裴景不会不识趣到和她们坐一桌儿吃饭,打过招呼后,两桌人分别被带到了相隔半个餐厅的两张桌子上,空气中尴尬的氛围这才有所缓解。

“那个女的,就是你们撞见那个?”

这一下午,吴总和白灵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没想到赶巧跟这儿遇上了,自然忍不住又八卦了起来。

“看起来也没什么…”吴总拿余光上上下下将墨依眉好好打量过后,转头又看了看坐在她对面的闾宜君,“还是我们君君更好一些。”

白灵跟着说了句什么,成安素的注意力却已经不在这儿了,她微低着头,看着手机,上面杜航的信息框内仍旧是自己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没有任何回应。

反倒是顾一一,连环夺命一般逼得她的手机简直在用震动唱rap,无外乎是觉得墨依眉阴魂不散、嫌贫爱富之类的。

看过之后,成安素也只是笑了笑,告诉她今天自己和白灵姐她们吃饭后,收了手机。

谢过白灵要送她的建议,成安素和闾宜君一前一后上了地铁。

这个时间地铁上的人并不多,她俩都没选择坐下,只是找了个车厢的连接处站着。

“听起来,”犹豫了几下,闾宜君还是向成安素的方向歪了一下身子,“看起来你还有点儿了解?竟然知道她是哪个学校毕业,还知道她是跳芭蕾的?”

之前在吃饭的时候,虽然已经刻意回避,但聊起墨依眉的时候,成安素还是忍不住插了几句嘴。

作为杜航相处了七、八年的女朋友,要说不了解,成安素自己都是不信的。

但当被问起原因时,她一直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白灵和吴总自然不好逼着追问,如今和闾宜君独处了,她心里就痒痒地忍不住了。

抿着嘴犹豫再三,叹过一口气后,成安素转过身子用侧边胳膊靠在一边儿,定定地看着闾宜君:“这事儿,你过个耳朵就成。”

原本闾宜君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摁着手机,在听完她说的话后,手机都差点儿落在地上了。

“我结婚了,对象是杜老师,那个女…她叫墨依眉,是…是杜老师之前的女朋友。”

如果不是十分了解成安素,恐怕闾宜君都要控制不住自己,去看看周围是不是有什么摄像机,正在捕捉她现在蠢到头了的表情。

成安素没有继续说话,她在给闾宜君消化这句话的时间,也给自己平复心态的时间。

奇怪的氛围如同一个看不见的罩子,将她们两个人围在了中间,而打破这种氛围的,则是成安素手机的震动。

在地铁上这种震动发出的声音十分微弱,闾宜君直到成安素拿出手机,才惊醒一般倒吸了一口凉气,站直身子左右晃了晃脑袋。

发来信息的,是杜航。

先是一个孤零零的问号,随后手机的对话框里被塞进来了一大段话。

【你们公司,你见到了?她应该不认识你,你什么时候回家,我想跟你聊聊。】

说实话,此时看着这条消息,成安素心里当真算得上五味杂陈。

自己的丈夫要和自己聊聊,而聊的内容,确实他的前女友。

大概是成安素的表情太过苦涩,闾宜君忍不住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怎么了?看个消息,感觉你都要哭出来了。”

她并没有开玩笑,成安素的眼眶此时都泛着红,身体不知是因为地铁的运行而抖动,还是因为她自己的心,令身体的外在表现变成了瑟瑟发抖。

成安素将屏幕再次点亮,反手将手机屏幕送到了闾宜君面前:“呐……”

看着闾宜君的表情从困惑到凝重,成安素这才收回手机,回了个时间后,将它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两个在心理上双双“失恋”的小姑娘只恨不得抱头痛哭,却又因为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哭而哭笑不得。

闾宜君先摆了几下手:“所以…你结婚了?公司竟然没人知道?”

“盲生,你发现了华点。”

为了调节气氛,成安素先是扔了个并不搞笑的俏皮话,见闾宜君并没有觉得好笑的意思后,无奈地耸了一下肩:“是啊…但我觉得他不会想让人知道,我嘛…也不想让人知道。”

“你是想不开吗?”闾宜君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如果这不是在地铁上,她都能像琼瑶剧里一样,扣着成安素的肩膀来来回回摇她个十几遍,“那是你的杜老师哎,你说你…”

大概是成安素的表情有些可怕,闾宜君竟然生生停住了自己的话头,有些意义不明地看着她。

“是啊…”成安素低声应了一句,“那是杜老师啊……”

章节目录 第10章 从地铁分开,闾宜君和成安素的表情可以说得上是五颜六色,直到坐上公交车,成安素闷在肺里的那口气才被她缓缓地吐了出来。

但仍旧觉得气短,又闷得厉害。

回家吃过饭,送走了阿姨,成安素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发着呆,原本是在想着工作的事儿,不知怎么想着想着,她的思绪就飘到了杜航的身上。

渐渐地,极高的天花板和冷色调的顶灯在她眼中开始变得有些模糊,最终成安素脑袋一歪,斜靠在沙发扶手上直接睡了过去。

拖着有些疲乏的身体,杜航进门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灯火通明的客厅,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面赫然显示已经快一点了。

这个点儿,阿姨肯定不在家里,那唯一有可能的,只能是……

“成安素?”

“成安……”

往过走的过程中,他又喊了一次,只是还没念完整这个名字,又住了口,连脚步声都放缓放轻。

不知道是不是冷的关系,只穿着家居服的成安素整个人已经蜷缩成了耳朵的形状,半倚半靠在沙发的扶手上,双臂交叠地护住了自己的双肩,眉头锁着,一副睡不安稳的样子。

杜航在给她拿条毯子和叫醒她之间犹豫了几秒后,还是选择伸手拍了几下她的肩头。

“醒醒,去床上睡。”

“嗯?”

成安素睡觉极轻,其实刚刚杜航进来关门的声音就已经把她吵醒了,只是她恍惚间还以为是顾一一,所以没动,也没说话。

现在听到杜航的声音,成安素愣了两秒后,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猛然向后退了两步,差点儿被茶几绊倒。

“嘶…”膝窝被撞,成安素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冲着杜航连连摆手,“我没事儿,嘶…这就上去,这就上去…”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慌张什么,甚至连个晚安都没说,拖鞋也忘了穿,直接蹿上了二楼。

杜航看了眼被压出个奇怪人形的沙发,又抬头看了眼猛然合上的二楼卧室的门,同样也是摸不着头脑。

不过这段时间连续的公演已经让他筋疲力尽,每一天都要重复一遍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消耗了他过多的情绪,所以现在杜航只想好好睡一觉。

直到隔壁的水声停止,僵硬地靠在房门内侧的成安素才放下了一直提着的一口气。

她在害怕,怕杜航发现自己在想什么,却又怕对方永远发现不了。

成安素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杜航的梦。

冰天雪地的料峭绝壁,他穿着曾经在舞台剧中穿过的蓝色藏袍,坐在悬崖边上,发丝和藏袍上的绵羊毛一起,被吹得向一侧倒去。

他的眼前是一大片湛蓝的湖泊,如同镜面一般,明明有风吹过,却掀不起任何的涟漪。

斗转星移,日月更迭。

不知道多少个时日后,成安素猛然发现杜航在自己的眼中已经变得苍老,头发花白,只是眼神仍旧坚毅地看着前方的湖泊。

她伸出手想去摸一摸他的脸颊,却发现自己只是一个缥缈的魂魄,连自身都没有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安抚他人呢?

即便是梦境之中,时间也没有因她的意志而停滞不前,成安素的内心已经开始无声地请求,只希望能慢一些,再慢一些。

可时间,并不为之动容。

死亡的发生永远是悄无声息地,特别是在这样的无人之地。

冰,从发梢和四肢末端开始包裹起来,像是童话世界中的树木一般,最终,杜航整个人都被冰封在了其中。

此时,成安素突然在冰魄的倒影上看到了她自己。

她侧过身子,以一种奇怪又别扭的姿势,将头靠在了杜航的肩上,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当成安素睁开眼,又重新看到青年时期的杜航,她忽而生出一种再世为人的感慨来,可她仍旧忘不了梦境之中,那个尚未完成的拥抱。

她想抱抱杜航,不带任何男女之情的拥抱。

只是是一个孤独的灵魂拥抱另一个一样。

不过好在这种只属于夜晚的奇怪情绪没有持续太久,第二天太阳高高升起后,成安素所想着的,只有自己难受的鼻子和一片混沌的脑袋。

前一晚,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地板上躺着睡着的,但第二天,感冒袭来的倒是毫不意外。

洗漱完毕,成安素的脑袋仍旧懵地难受,她在自己的屋里转悠了好几圈,才想起来之前恐怕连拖鞋都扔在客厅,忘记穿上来了。

光着脚,成安素拉开门正准备出去,却发现门口正放着自己那双过分粉嫩的、毛茸茸的拖鞋。

“醒啦,”阿姨的声音和脚步声一齐从楼下由远及近地传来,“刚好嘞,你可以和杜先生一齐吃个午饭。”

成安素愣了一下,一边把冰凉的脚丫子踩进拖鞋里,一边问到:“他醒了?没去上班?”

将近十一点,按说这个时间,杜航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在家才对。

没等成安素想明白,杜航的声音已经闯进了她的耳朵里:“今天休息,”顿了几秒,“你声音怎么这么奇怪?”

“咳咳…咳咳……”下楼梯的过程中,成安素清了好几遍嗓子,声音却仍旧沙哑地离开。

她只能不好意思地冲桌子对面的杜航笑了一下,“可能有点儿着凉了,我一会儿喝点儿药,你今天离我远点儿,别给你传染了。”

她的话音刚落,杜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手中的勺子一顿,停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在自己对面落座的成安素,目光探索而奇怪。

喝了一口咖啡的成安素实在被盯得后脊背发凉,只恨不得此刻有谁来打破这种奇怪的氛围。

偏偏平日里最能和她说话的阿姨这会儿也躲进了厨房,连点儿声响都没有。

成安素有些尴尬地咽了口唾沫,正准备说什么,喉头又是一阵发痒,她不得不偏过头去捂着嘴接连咳了好几声。

“啧,”对面的杜航很轻地咋舌后,干脆伸长胳膊,把原本成安素手边的咖啡端起来放到了餐桌的另一边。

“阿姨,”他冲着厨房的方向提高了声音,“热杯牛奶吧,她这样就被让她喝咖啡了。”

又低下头看向成安素:“一会儿吃完饭,去把药喝了。”

在成安素错愕的目光中,杜航反倒显得格外坦然,他低下头吃了两口馄饨,发现成安素一直没动勺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这次反倒是换他觉得不舒服了。

“怎么了?”

说着,杜航还用纸巾又擦了一遍嘴角,确认没什么问题后,干脆放下勺子看向成安素,等着她开口说什么。

大概是因为刚睡醒,再加上感冒了脑子不清醒,成安素感觉这句话都没过自己的脑子,就直接被嘴巴扔了出来。

“杜老师,你现在看起来,简直是在闪闪发光。”

章节目录 第11章 对于成安素这种,突然冒出来的,与她年龄、长相都不怎么符合的奇怪言论,杜航也只是笑了一下,没有过多在意。

反倒是称赞人的成安素,瞬间连耳朵尖和脖子都红透了似的,眼神一边躲闪,又一边忍不住要去捕捉杜航嘴角浅淡的笑意。

怕他有所反应,又怕他将自己所说的当做一时笑谈。

“行了,”杜航勾起食指,用指节骨扣了两下桌子,“昨天不是说要和你聊聊,今天你有什么事儿吗?”

这种失落的感觉十分真实,像是坐过山车,心情跟着起伏。

不过成安素只是有一瞬的低落,随后也尝试着跟上了杜航的思路。

距离今天结束,大概还有十几个小时,成安素实在想不出来,是怎样的聊天,需要持续这么久。

她点了几下脑袋:“今天和明天都没事儿。”

杜航点头道:“明天我要上班,其实也就几句话的事儿。”

“嗯…”咽下嘴里的东西,杜航捏着勺柄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随后目光才落在成安素身上,“你们上司,姓裴那个,是个什么样的人?”

上一秒,成安素还有些被杜航的笑混乱了大脑的正常思维,这一秒,冷冰冰的现实几乎是直接将她拍在了悬崖峭壁之上。

双手拢着还在冒热气的牛奶杯,成安素低下头,看起来像是有几分蹉跎,实际正在整理自己有些混沌的脑子。

“我们头儿、整个二级公司的头,叫裴景,我其实和他接触地也不多…”这点成安素倒是没撒谎,“所以,也就是听说来的一些事儿。”

杜航点了点头,表示没关系:“你随便说,我就是听一耳朵。”

说是听一耳朵,但是看他推开碗筷,左右小臂交叠放在桌上,身子呈前倾的样子。

那是一种抵触,又带有防御意味的姿态,成安素只觉得自己心头像是被几只麻雀在反复啄食一般。

不会难受到令人无法呼吸,却又痛地让人无法忽视。

“他…在公司里,作为领导,风评还是不错的,而且之前年会的时候,看起来也算是…博学多才、谈吐不凡,但是…”

停顿的同时,成安素抬起了将牛奶都盯得不好意思的目光,而杜航原本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的眼神,也和她触到了一起。

一触即分。

“咳…咳咳……”成安素半是掩饰、半是真的不舒服地偏过脑袋咳嗽了几下,“但他的私生活,先前吴总——就是一个在公司呆得比较久的同事,她说,我们这个裴总,好像和我们部门的一个同事,不太清楚的样子。”

看成安素的表情,杜航就知道她没把话说透,恐怕不仅仅是不太清楚的意思。

于是他干脆身子继续前倾,让自己的影子都投射在了成安素端着牛奶杯的双手上,形成一层浅淡的阴影。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杜航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双手即便互相交叠,也能看出来有几分颤抖。

成安素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今天自己弯着腰给墨依眉擦衣角时的样子,眼底一阵发酸。

不过因为她本就生了病,天气又凉,眼底只是见了红,看起来不过是因病而有些不舒服罢了。

低下头,躲开杜航的目光,成安素的声音也有些闷闷的:“我知道你的意思…”

知道归知道,可成安素打心底里并不想去说什么。

但她的声带和嘴巴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力,在杜航的面前已经不属于她自己。

“跟吴总聊天的时候,我听说…他之前跟我同事结了婚,但又离了,也有说是同居,但分手了,反正两个人肯定有点儿什么关系,这是一定的。”

“至于裴总这个人…我不了解,毕竟也不是我这个位置接触得到的,从我的角度看…只能说不算是个油腻的中年大叔吧。”

随后,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成安素觉得自己手里的杯子都要变凉了,压迫在她身上的那层属于杜航的气息才被对方偃旗息鼓一般收敛了回去。

“还有个事儿,”杜航开口,声音轻之又轻,“她们下个月结婚,她…给我发了请帖,还邀请你一起。”

不知道是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还是成安素的脑子这会儿确实不够用。

她反反复复在心底里把这句话念了好几遍之后,直接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叫我一起?她怎么知道我的?!这才多久啊,就、就结婚?她了解我们裴总吗?!不是…这……她结婚干嘛给你…干嘛给前男友发请帖,示威吗?”

咽了口唾沫忍了一下,成安素才把那句已经溜到嘴边儿的“她有病啊”,给咽回了肚子里。

相比之下,杜航冷静地令成安素觉得不可思议。

等她嚷完,杜航才冲她点了点头。

“当时结婚,我告诉她了,她知道你不奇怪。”

“请帖的事儿,是我说的,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开玩笑说过,如果以后分开了,无论哪一方结婚了,都要给对方发请帖。”

“那你给她发了吗,我们结婚的时候?”

这句话像是打破平静湖面的第一滴雨水,几不可闻,却又实实在在地引起着一层层的涟漪。

杜航冰封一般的脸上,此刻也终于因为成安素的这句话,出现了裂痕。

“能一样吗?我们那算结婚吗?”

这样的笑容,成安素不是没有见过,甚至可以说,她见过杜航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表情,在舞台上。

此时此刻,成安素突然觉得自己并不是站在杜航家的餐厅里,而是在一个沉浸式的荒诞戏剧的现场,她既是演员,又是观众。

这场剧目的名字,应该是打着引号的,婚姻。

这个奇怪的想法不过是一闪而过,成安素看着杜航似笑非笑的表情,自己也苦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杜航用掌根撑着脸颊,并拢的四指揉了几下眼睛,再睁开,他的眼睛也变得有些红红的。

“下个月,你去吗?”

成安素敛着眼帘,点了点头。

天聊到这个份儿上,两个人之间都没什么好再多说的,成安素坐回桌边儿,一口接着一口,将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牛奶都喝到了肚子里,随后像是要填满什么似的,大口往嘴里塞着馄饨。

可惜,虾肉的馄饨也有些凉了,吃起来又腻又腥。

从他俩争执开始,阿姨就躲进了厨房里,偌大的客厅之内,只能听到成安素吃东西的声音,还有勺子和碗不时碰到一起的声音。

和自己的丈夫,去参加他前女友的婚礼。

这种事儿如果作为故事看到,成安素一定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出声,还要一本正经地警告那个可怜虫:赶紧离婚吧,不然留着过年吗?

但,当一件事情真的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割舍不下的感觉,其实只有自己知道。

章节目录 第12章 看着镜中的自己,成安素用食指顶着眉心、舌尖顶着上颚,使劲用鼻子呼吸了几下后,泄气一般松懈下了双肩。

即使喝过药,中午又迷了一会儿,感冒的症状仍旧不见任何缓解,反倒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不过将两侧的头发挽到耳后去,底妆和腮红的掩护下,她的气色看起来还是不错的。

杜航已经等在了门口,毕竟是第一次见家长,他难得套了身儿西装在身上,靠在一旁的鞋柜上,不知道想些什么。

“咳,”成安素先是轻咳了一声,引起他的注意,随后踩进了高跟鞋里,左右转了一下,“这身,行吗?”

目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此时落在成安素身上倒像是带了实质一般,令她心里不由地哆嗦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种奇妙的心理反应也表现在了身体上,杜航微皱了一下眉头,手在自己勃颈前来回划拉了两圈。

“晚上冷,你再带个围巾?”

睡袍样式的大衣,V领的红裙子,怎么看,成安素露在外面的那一大片脖领子都冷得厉害。

原本,成安素也不过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真的能得到杜航的回应。

她一边踮起脚从架子上取下了个白色獭兔毛的围脖,一边在心里摇头嘲笑着自己:醒醒,别又陷进去了……

这样的提醒在刚开始来的一两天,成安素总是会自己在自己的脑子里无声地默念着,后来倒是因为成天见不到杜航,被遗忘了。

没想到,不过是短短一天的相处,这句话竟然又被她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成泽给他们俩安排的司机早在小院外等着,见他家的大小姐出来,连忙拉开了后车门,成安素倒是低头钻进去了,没想到杜航竟然绕过了他们二人,选择在副驾驶落了座。

司机同成安素对视了一眼,后者已经往里面挪了挪。不过倒也不觉尴尬,无声地点了点头。

车开上主干道,成安素将后面的暖风调小了一些,这才有空问到:“今天安排什么地方吃饭?”

报了条街道,又说了个酒店的名字,成安素点头的同时,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从后面伸出手,拍了两下杜航的肩膀。

“就一晚上,咱俩都别出什么问题。”

***

VIP电梯直通七层。

电梯门关闭后,落后半个身子的成安素咳嗽了一声,杜航正准备回头看她,只觉得胳膊一暖,成安素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五指施力,攥住了他手臂内侧的袖子。

“就这一晚上,你也不想让阿姨担心吧?”

关于这个称呼,杜航从来没去纠正过她,而成安素自己,也没想着要改口。

杜航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转了一半的脑袋又转了回去。

从成安素的角度看过去,杜航笔挺的西装领子将他颈后的碎发顶起来了一点儿,随着他点头的动作,那一小撮黑色头发也上下晃动了几下,竟然透着几分可爱的意思。

不过,如果再给杜航一次机会,他恐怕宁愿去连演十场舞台剧,也不愿意赴这一桌的宴席。

当杜航捂着胃,第四次离开位置的时候,成安素终于坐不住了。

在几人错愕的目光中,成安素猛然站起来,直接将搭在腿上的餐巾布毫不客气地扔在了椅子上,目光冷漠地环视过半桌子的人后,也离开了自己的位置。

杜航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意料之中,却又有些意外地看到了站在一边儿靠着墙的成安素。

不过他并没有做任何表情,甚至有些冷漠地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洗着手。

成安素脑子里突然滑过一个有点儿冷幽默的点子,兴许是喝了些酒,嘴巴快脑子一步,直接说了出来。

“要不,你唱两句生日歌试试?”

显然,杜航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甚至像是没听见一样,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成安素。

被忽略的成安素也不生气,面上仍旧挂着几分笑容,又有几分无奈。

“我也不知道今天会有这么多人,那些都是我爸的生意伙伴,可能是…”她双手摊开,又耸了一下肩,“…其实我也不懂,他们为什么会一直给你敬酒…”

虽然看起来,成安素长了张格外适合做生意的、极A的脸,可本质上,她对这些生意场上的事情,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今天这场原先说好的家宴,为何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成安素自己也没想明白。

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另一个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成安素先反应了过来,猛然往前迈了两步,靠近杜航的同时,手也抚上了他的后背。

“我妈!”

成安素只来得及快速叮咛一声,剩下的也只能寄希望于杜航优秀的临场应变能力了。

果然,脚步声停在成安素背后,她转过头去,正好看到微微皱着眉头的许悠悠,正一脸担忧地看一看杜航,又看一看她。

“一直不回去,我过来看看。”

许悠悠说着,将手伸到包里摸了摸,随后掏了个小小的塑料袋子出来,“今天也是我多嘴,所以安素的那些叔叔、伯伯们硬是要跟着过来,你别介意啊…”

袋子里是醒酒的药剂,插上吸管就能喝的那种。

在成安素低头摆弄吸管的时候,杜航的目光从她晃动的额发上移开,最终落在了许悠悠的脸上。

“妈,我没事儿,就是没想到有这么多人…”

都说伸手不打笑面人,更别说此时面对一脸真诚的许悠悠,无论她说的话是真是假,杜航都没有任何脾气。

他还想继续说什么,手腕突然被成安素握着牵了起来,那瓶微凉的药剂也落在了他手里。

“妈,”不等杜航再说什么,成安素直接转过身子,有些埋怨地念了一句,“我爸摆明了就是欺负人,你也不看着…”

许悠悠的表情怪异又微妙,眼神在杜航和成安素之间打了好几个来回,才柔声应道:“叔叔们也是好心,看你嫁了人,又没有婚礼,难道连吃个饭,我还要让你爸管着他们?”

相比较于如降龙十八掌一般专断的成泽,许悠悠恐怕就是细雨无声的化骨绵掌,她只是站在那里,笑着,任你有天大的怨气,也都被她细雨化田。

口中咬着吸管的杜航有一瞬的走神,他脑子里突然有个念头:还好成安素“学艺不精”,既不像她母亲,也不像她父亲。

“妈,你先回去吧,”母女俩之间的眼神交锋暂时告一段落,成安素退后一小步,堪堪靠在了杜航的身边儿,“他喝完了药,我俩就回去。”

此时,许悠悠脸上的肌肉十分听话地被她所调动,转眼间又变成了一副暖软的、笑眯眯的模样:“那你们别太久了。”

卫生间外的走廊上,准备有好几张小圆桌,每个小圆桌还另配有两把椅子,杜航正是坐在椅子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用那个喝空了的玻璃瓶点着桌面。

极有节奏的声音让成安素微微皱紧了眉头:“今天的事儿,对不起,希望你能理解我爸……”

“不理解能怎么样?我又不会跟你、还有你家里人闹翻。”

自嘲一般地笑了一下,杜航兴许是有些醉了,他突然冷笑一声,随手把玻璃瓶扔在了桌上,隔着小圆桌伸长胳膊,在成安素反应过来之前,拇指与食指指腹猛然捏住了成安素露在头发外面的那一侧的耳垂。

章节目录 第13章 看不到,所以感觉更加明显。

成安素两侧耳朵上都有耳洞,平时带着针样的耳钉,又藏在头发地下,几乎没什么人能看到。

而今天,她不仅戴了长款的耳环,还将头发也挽了起来。

当杜航发烫的指尖刚触到她的耳垂时,成安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想要躲开,却发现杜航竟然将垂下的耳环正来回拨弄着,反倒叫她不敢有任何动作。

“你…你喝醉了…”

成安素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暖融融的阳光洒在一样的云朵上,而人正躺在上面时,才能有的感觉。

可醉了的杜航又哪里听得出来,他空闲的手划到唇边,食指内侧贴在了自己的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静默如同落在湖中的涟漪,向周围扩散开,而空气竟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离开我呢?”

岁暮天寒,杜航的一句话像是带着冰碴子的一通冰水,彻头彻尾地叫方才还有些心猿意马的成安素清醒了过来。

僵硬的身体找回了四肢与躯干、大脑的链接,挡开了杜航的手,成安素干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们出来太久了,我先回去,你清醒了也回来。”

说完,她还用指尖叩击了两下桌子,这是成安素觉得心烦时的习惯动作,声音很轻,以至于在如此安静的空间内,也没有人能听到。

成安素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杜航却仍旧看着自己被挡开的手,指尖空泛什么都没有,表情像是在愣神,又有些迷茫。

“你到底…为什么要和别人结婚……”

***

“小小姐…”司机有些为难地指了一下被塞进汽车后排的杜航,挠了挠头,“这…”

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的,成安素觉得自己的脑子越发胀痛,恐怕正有一百个小人在里面敲着鼓、打着锣。

她心烦地摆了两下手,弓下腰打量了一下睡得还算安稳的杜航,正准备往副驾的位置走,成泽和许悠悠的车停到了他们旁边。

“怎么了?”

许悠悠说着,还指挥着司机靠边儿,一副要下车来看看的样子。

成安素连忙上去拦住了车辆拐弯的路线:“就是他喝多了,你们先回吧,不管了。”

“可是……”

看起来许悠悠已经将担心都写在了脸上,她还想说什么,不过肩膀上却被成泽的手压了压。

“那你们路上小心,小李,开车注意安全。”

在父母的注视下,就算成安素再想躲,还是不得不从另一边上了后座,看着近在咫尺的杜航,心情反倒沉重地令她皱紧了眉头。

车开出去一段后,两侧的霓虹灯和路上的车灯都在减少,成安素撑着下巴看着外面,直到周围只有路灯在幽幽地发着白光。

她隐约觉得身边儿有什么动静,转过头的同时,只觉得胳膊上被撞了一下,随后,杜航的脑袋稳稳地砸在了她的腿上,甚至作为当事人成安素没忍住,还被这个重量砸得闷哼了一声。

看起来杜老师瘦瘦的,没想到竟然这么沉。

不过成安素的思维也只跑偏了一瞬,立刻便被她自己拉了回来:“醒醒,”四指并拢拍了几下他的脸,同时成安素被砸到的那条腿还往上点了两下,“杜航,醒醒。”

可惜,在她的低语之间,杜航反而侧过身子,来回拧了几下后,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连手臂也搭上了成安素的膝头,俨然是将她当成了枕头。

“杜……”

在生气之前,成安素突然想起来这是在自己老爹的司机开着的车上,她及时收了声,只是倒吸了口凉气,硬是将心理“把杜航扔出去”这个念头给摁死在了思维的土壤里。

“自己追的小明星…自己喜欢的偶像…不能打脸,不能打脸……”

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好几遍,同时,成安素试图将这个枕在自己腿上的分量当做是之前家里养着的那条名为“英俊”的大金毛,以此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同时,她有个冒着紫色泡泡的邪恶想法,正在逐渐成型。

司机开车很稳,大概二十分钟后,车已经在小院门口停了下来,而杜航还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李哥,你来搭把手,”成安素脑海中穿着黑色衣服的小人甚至已经拉响了手中的二胡,“把他叫醒。”

“姑爷,”可怜的小李,即便看到了小小姐脸上恶作剧一般的笑容,还是只能认命地从另一侧车门外下手,拍了好几下杜航的腿,又去拉他的胳膊,“姑爷,姑爷醒醒!”

估计此时小李的内心已经是泪流满面,自然手劲儿也不受控制地大了起来。

“姑爷!姑爷你快醒醒…”

看起来杜航确实是累了,在这种拍打之下,他仍旧坚持了半分钟的时间,才从沉睡中悠悠转醒,而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正是一脸无辜,双手都举在空中的成安素。

“杜航,你醒啦。”

和小李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成安素的声音仍旧是软软的,没有丝毫不耐烦。

但同时,杜航也吓得不轻,先前他还以为自己是睡在床上,怎么一睁眼,不仅是在车里,竟然还枕在了……

在成安素满载笑意的注视下,杜航就差“嗷呜”一声。

他一跃而起,脑袋先是重重地撞在了车顶上,蹿出去时又撞在了小李的胳膊上,随后才手忙脚乱地输入密码,打开了小院的门。

看着“落荒而逃”的杜航,小李越发摸不着头脑,只是觉得一瘸一拐下来的成安素心情好了很多的样子。

拒绝了他送自己进去的提议:“没事儿,腿有点儿麻而已,我这也到了,李哥你也早点儿回去。”

***

玄关和客厅地灯都亮着,只不过声音却是从楼上传来的。

寻着香味,成安素在炉子上找到了尚温的豆芽汤。开了火重新加热,摘了围巾、脱了外衣的成安素就这么靠在边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台面。

等到楼上的声音消失,她才提高音量嚷了一句:“杜航,阿姨煮了豆芽汤,你要不要喝一点儿?”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任何回应,成安素瘪了一下嘴,伸手关了火,她以为自己这锅汤算是白叮嘱阿姨熬了,偏偏外面楼梯附近又响起了脚步声,杜航的声音离得有些远。

“我自己来盛吧,谢谢……”

不知道是喝了酒的关系,还是他仍旧有些不好意思,杜航的声音里都透着几分心虚。

成安素拿开锅盖,旁边阿姨早已准备好了两个碗,她将汤盛好,又拿起了旁边的白胡椒瓶子:“要点儿白胡椒?”

这是短信里阿姨告诉她的杜航的饮食习惯。

询问的同时,成安素也跟着转过了头,而撞了她满眼的,是发丝上还带着水汽,因为洗过一把脸后,皮肤都透着冷白色的杜航。

一瞬间,成安素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到杜航的那个场景之下。

章节目录 第14章 成安素第一次去看杜航的舞台剧时,是跟着她的一个朋友一起,那部剧叫什么,成安素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记住了杜航,他在里面饰演一个将军。

大约那个年纪的女生对于这类服饰都有种别样的情绪——当然对于成安素而言,她现在也很喜欢。于是,那一整场下来,演的是什么内容,成安素只记了个大概。

杜航在冷光源的照射下,线条分明的鼻梁和下颌骨,还有每一个定格都恰到好处的动作,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素,怎么了?”

脑海中,朦朦胧胧的声音和近在耳边的声音贴合在了一起,成安素手上一个哆嗦,滚烫的汤溅到了她的手指上,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连忙转过身又去找纸巾。

“你怎么了?”

杜航洗过脸倒是清明了些,快她一步,先拿了纸巾递到她手里,又用纸垫着接过了汤碗,还不忘叮嘱一句:“地上别踩到了。”

把手上的擦干净,成安素也不知是不舒服还是刻意咳嗽了一声,直接蹲下来用纸把撒到地上的豆芽汤一并擦干净,同时还冲着外面餐厅的方向摆了两下手:“你先去吧,我收拾好了就出来。”

其实现在杜航看人也像是没对好焦一样,脑子晕乎,人更是有些许的不听使唤,他没做更多的争论,闷闷地“嗯”了一声后,成安素用余光扫到杜航那条裤管宽松的家居裤离自己越来越远。

好不容易擦完了地,洗过手后成安素也给自己盛了一碗豆芽汤,只加了一点点盐。

“怎么样?还难受吗?”看着杜航放下已经干净了的碗,成安素也放下了勺子,“阿姨手艺倒是挺好的。”

“今天的事儿……”

杜航像是根本没听到一样,撑着脑袋的手将左侧的脸弹都挤了起来,另一只手架在桌子上半举着,冲着成安素的方向点了几下,“你,你……谢谢你!”

这大概就是用最凶的语气,说最怂的话。

开始,成安素还以为喝多了的杜航终于要开始数落晚饭时自己和自己父母的行为,没想到他说的好像并不是这件事儿。

可至于他在感谢些什么,成安素也是搞不懂的。

不过,本着照顾杜航情绪的原则,成安素还是安然接下了这声感谢:“客气了,”随后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你该去休息了,明天还得上班。”

“上班?”

显然,杜航当真醉得不行,在成安素说完很久,他才反应过来似的大力点了两下脑袋:“对对对,明天还要上班。”说着,他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竟然傻乎乎地笑了一下,冲成安素摆了摆手,“晚安啊,晚安……”

看着杜航摇摇晃晃的背影,原本已经重新拿起勺子的成安素无奈地摇了摇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了上去。

“嗯?”

杜航只觉得左边肩膀和右臂同时被冰了一下,一双手扶住了自己,而他自己的手正扒拉在楼梯扶手上。

“我送你…”

这话说出来,成安素自己都觉得尴尬,不过还好现在杜航不清卝醒,并不能看到她脸红到脖子根的样子。

“哦……”

相比于平曰里冷冰冰的杜航,现在的他,倒像是个说一做一的好孩子。

实际上,成安素的力气并不大,但她能够感受到,手掌下的肌肉正在努力配合着她的动作而调整着自己的方向。

好在杜航自己也知道要扶着扶手,两人有惊无险、七扭八拐地终于站在了杜航的房间门口。

推开门,成安素并没有进去的意思,反倒松开手还退了半步。

“晚安,好好休息。”

她转过身要走,手肘却突然被扣住,杜航的力气之大,成安素甚至感觉自己手肘处的关节都要被握碎了一般!

“别走…”

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条胳膊横在了自己的腰间,随后柔卝软的家居服布料贴上了她的后背。

成安素整个人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并不是在自己的躯壳之中,而是如同一个灵魂,悬浮在半空,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因为,即便看不见,她在心里仍旧能描绘出这副场景。

自己四肢僵硬地站在原地,而杜航正将脸颊贴上她的后颈,一半的皮肤被衣料遮挡在了外面,而另一半,却实实在在贴上了她的皮肤。

过电一般的感觉从侧面蔓延开来,最先渗透到的是脊椎,接着是整个身体。

成安素低下头,她看到自己的手在发卝抖,甚至看到自己因为剧烈呼吸而起伏的胸口。

此时此刻,她的脑子像是和身体分离开了一样。

杜航如此依恋的人,绝不可能是自己,他此时此刻想见到的、不想让对方离开的,只有一个人。

墨依眉。

她在脑中突然脑补出来接下来的很多对话,明明只是一瞬间的事儿,成安素却已经在脑海中给他们两个人安排好了无数的剧情,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清晰可见。

所以当杜航呢喃着说出“别走…能不能…不结婚……”的时候,成安素毫不意外,她甚至控制不住地假笑了一下,仿佛在对自己的未卜先知而表示满意。

还能动的那条胳膊弯折起来,成安素拍了两下杜航卡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好,我不走。”

她可没兴趣扮演什么苦情女主,不过能享受到女主福利的时候,还是应该快乐享受的。

秉承着这种观念,成安素并不介意杜航此时看到的、把自己当做的到底是谁。

“我不走,可你应该睡了。”

甚至,她歪了一下脑袋,用脸颊蹭了蹭杜航的头顶,又抬起手臂在他后脑勺摸了几下——就像是揉家里的英俊一样,只是触感完全不同,“你该睡了。”

“你别走…别结婚……”

面对成安素的安抚,杜航颠来倒去念得仍旧是那么几句。成安素嗤笑了一声,低下头摇了摇,这次干脆扣住杜航两手的手腕,拉开他钳制的同时,自己弯折膝盖侧过身,硬是从这个看似牢不可破的怀抱中挣脱了出来。

“好…我不走,你乖乖去睡觉,好不好?”

顺着这个动作,成安素干脆把杜航转了个圈,让他面对自己的房门站好,同时在他背后拍了拍:“我哪儿都不去,保证,明天你能看到我,好不好?”

“拉钩!”

显然,醉酒的人可不是那么好哄的,一只脚已经迈进房门的杜航还不甘心,一手扒住门框,拧着又伸出了另一只手不。

其余四指握着,小拇指独独竖了起来。

成安素也是万万没想到,能够看到杜航如此幼稚的一面,她干脆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不过眼见着杜航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硬,她立刻正经道:“好,我们拉钩。”说着,也抬起右手,将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15章 喝酒,吹冷风,再加上熬夜。

临近下午三点,成安素才悠悠转醒,外面的太阳将窗帘都烘烤出了香味,不过她现在只能闻到满身的酒气。

昨天太晚了,她只洗漱过后便上了床,没想到偷个懒,恐怕连床单被罩都要一起洗了才行。

屋子里只有她,阿姨留了饭在桌上,可成安素没有任何胃口。

从冰箱里给自己倒了杯冰牛奶,让咖啡机也工作起来,在咖啡豆被研磨的嘈杂声中,成安素倚着冷餐台,表情有些呆滞。

犹豫再三,她还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杜航发了条注定不会有人回的消息。

【我起了,你怎么样?还难受吗?】

牛奶见了底儿,咖啡也差不多开始慢慢析出,成安素抬头看了眼杜航的房门,叹了一口气。

昨天晚上,她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门口,直到双腿发麻、膝盖僵硬到无法弯曲,成安素才意识到自己在这儿站了多久,外面的天都泛起了鱼肚白,透过窗帘,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灰白色。

一点儿都没有生机勃勃的早晨的感觉。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又或者是在执拗地等些什么,只是就这么过了一整夜。

当晚,成安素睡下的时候,杜航还没有回来。

他们两个人似乎又变回了最早那种王不见王的生活作息,成安素一边任由自己陷入睡眠之中,一边又在感慨,这样相安无事的日子,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

周一。

成安素寻着电子地图上的地址,好不容易找到了位于Y区的公司办公大楼,暗暗松了口气。

电梯间人可不少,等了三波,成安素终于挤了上去。

这边上班时间比总公司早半个小时,她一切处理完坐定后,UC上还是一片死寂。

不过看样子这儿的工作量确实比公司里要小很多,更多是处理一些零碎的事物,旁边的同事甚至带着早饭就来上班了,还分了半个烤红薯给她。

冬天里,能咬上一口热气腾腾的烤红薯,简直是人生的一大享受。

一直到周四为止,成安素的工作、生活都四平八稳地让人打起了哈欠,除了三不五时总公司会有人打来电话询问一些事情外,总体来说,成安素的外调对她而言,就像是放假一般轻松。

再加上这几天也没见过杜航,成安素一直堵在心口的那块石头,也有渐渐被风化的趋势。

下班之前的半个小时,UC上突然震动了起来。

【新来的给你说了没?】

闾宜君一上来就是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成安素愣了一下,回了个【?】。

【老荣这两天在催你们的账户余额和欠款机构,你们一直没给上来】

【我刚看到他气势汹汹地出去了】

随后,闾宜君还发了个极其可爱的表情包,上面写着“祝你平安”。

成安素连着发了好几个问号出去,表示她对这件事儿完全不知情,又敲了一句话到对话框里。

【反正挨骂的不是我,爱咋咋地】

都说是乐极生悲,这边成安素还没觉得有什么乐的,她放在一旁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上面是个座机的号码。

第一眼成安素觉得有点儿眼熟,在接起来的同时她反应了过来,这是自己在总公司的座机电话。

“成安素,”电话接起来,成安素还没说话,那边的声音已经挤进了她的耳朵里,“你明天回来一趟。”

如果现在成安素面前有一面镜子,她就能看到自己因为诧异而呈现出的搞笑表情,一侧的眉毛都快压到眼皮,另一侧则高高地扬起。

“我回去了…明天这儿怎么办?”

电话那头,肖雅妮显然没想到这个问题,哽了一下才说到:“那你周六过来。”

“周六全公司都休息,大门都没人给我开,我去干嘛?”

成安素还没着急,电话那头,肖雅妮倒是先急了起来:“那你不回来,这工作谁干啊?”

“呵…”

反正也没打算给她什么面子,成安素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将两条袖子都抹到了手肘的位置,一副要跟人火拼的架势。

“我的工作都交代给你了,当然是你做,而且你是谁啊,你有什么资格调配我的工作地点?工作做不了你会不会问?长没长嘴?有没有脑子?我周六上班你给我加班费还是公司给我?你还能这么理所当然地问出:工作谁干这种话,你怎么想的?”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无端地,成安素突然想到了这句话,不过电话那头也确实陷入了无尽的沉默之中,肖雅妮是万万没想到成安素敢这么说话,她被噎住的同时,可怜巴巴的眼神便瞟到了身边儿魏总和荣总的身上。

荣晋鹏没有和成安素打过交道,魏咏倒是丝毫不意外成安素会这么说,他咳嗽地掩饰了一下,在荣晋鹏的怒容之下,冲肖雅妮招了一下手。

后者先是自己站起来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他是要电话。

“小成啊,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魏咏一边说,一边还不断看向一旁的荣晋鹏,“这部分呈报的工作,一直都是你在做啊。”

成安素是万万没想到肖雅妮是在这种情况下给自己打的电话,不过她也立刻反应了过来:“魏总,借调之前就说好了,这周我的工作都让肖雅妮先处理,她有不会的就打电话问我。”

“那这个工作你给交代了吗?”

“往年不都是十二月才报?这才十月底……”

“你这个工作就是没做好,这样,周六你来加班,我让白灵来给你开门,陪你加班,周六,我要见到这个报告。”

魏咏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训完了,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这边成安素举着电话简直是有气没处撒,她把手机拿下来,毫不客气地冷笑着,直接把手机摔在了桌上。

“怎么回事儿?”旁边的同事滑着椅子凑了过来,“怎么还吵起来了?”

回了她一个假到不能再假的笑脸,成安素耸了一下肩:“没事儿,说了两句而已。”

言罢,她转过头的同时,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屏幕上的冷色光打在她的脸上,像是在她脸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蜡,看起来僵硬又吓人。

闾宜君和她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儿,成安素敲了一行字上去,在发出去之前,手指点在回车键上又堪堪停住。

犹豫了一下,她的手向上挪了几分,摁在删除键上,把这句话删了个干净。转头又抓起刚刚被无情抛下的手机,捧着它在屏幕上来来回回点了好几下。

【周六要加班我怀疑他俩就是要搞我……】

章节目录 第16章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周围同事已经收拾起包准备走了,成安素的手机再次震动了起来。

【刚通知了,我们也加班……】

后面还跟了个闭眼的喵咪的表情,配字:我死了别找了。

成安素这回连笑都懒得笑,敲了一句话上去后,背起收拾好的包,也跟着同事一起离开。

到了楼下,正准备进地铁站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到底怎么回事儿?”接起电话来,成安素也没准备寒暄,连冲着闾宜君说话的语气都不大好。

电话那头,闾宜君听起来也是刚离开公司不久,风灌进话筒里,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失真,不过并不妨碍她的气势汹汹:“还不是那个新来的,简直脑子有病……”

“她直接说是因为没人教,我可去……之前周二的时候,我还去你们办公室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带她走的流程,人跟我说没有,啥都可以,这会儿过来说没人管她?”

成安素先是毫不客气地爆了句粗口,干脆转过身走出了地铁站,在路边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所以,这就是领导让咱们加班的理由?”

“哪儿能啊,她不仅说没人教她,还说咱们办事效率有问题,连白姐都被咬了,而且是魏总陪着,直接找到老荣办公室去了。”

“我去……”

一时间,成安素竟然搜索遍了自己的大脑,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肖雅妮的这通操作,末了,只能忿忿地补了一句:“你看周六我收不收拾她,什么玩意……”

“算了算了,”闾宜君看样子是进了地铁,风声小了不少,“她闹再大,也有魏咏给她撑着,魏总本来就对你有所芥蒂,你这段时间老实点儿。”

成安素冷笑了一声,“吴总让你叮嘱我的?”

“嗯,”闾宜君也没打算瞒着,“估计她和白姐说好了,周六来了,白姐也会找你的。”

“行吧,到时候再说。”

成安素也没打算服软什么的,只是没必要拖着被人跟自己一起紧张,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双双挂了电话。

冬天,天黑得早,这会儿路灯还没亮,周围一切看起来都被周围的广告牌、霓虹灯染成了自己的颜色。

低下头,成安素发现自己灰白色的大衣上也被打上了蓝色的光,看起来充满了未来感。

她伸开手臂活动了几下,看着衣服上的光影变化,突然笑了一下。随后才发现因为在冷风中坐了太久,四肢和脸颊都冻得厉害,这才匆匆走进了地铁站。

周五一天,成安素的心思都没完全落在工作上,好在也没有太多的事情,只是早上忙了一会儿。

“明天我还得上班,”成安素将碗里的汤喝完,阿姨给她盛第二碗的工夫,她顺便说起了这事儿,“阿姨你就不管我了。”

“明天啊?”将汤碗放在了她面前,“明天杜先生也要上班,那我还是来做个早饭,晚上再过来?”

“嗯。”

成安素今天并不太想跟人多说话,应了一声,又把脸埋进了碗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堵着气的关系,前半夜成安素睡得很不踏实,在床上翻来翻去,每每陷入睡梦的边缘,又会突然惊醒。

如果是条鱼,恐怕这会儿都被煎得表皮酥脆了。

可她不是鱼,只能硬挨着,直到后半夜,夜猫子都睡了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了两三个小时。

早上闹钟还没响,成安素一个激灵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外面天还挂着雾气,手机上显示的时间离她应该起床的时间还有四十多分钟的距离。

成安素看了眼凹陷的枕头,双手拢着搓了几下脸,干脆也不睡了,下了床后光脚进了浴室,准备好好泡个澡,醒醒神什么的。

加上化妆的加持,临出门前成安素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感觉自己精神地像是睡够了十六个小时的美容觉一般。

周六加班,大伙儿都没什么特别的干劲,本身很多对接的部门和公司这个时候都不上班,他们也只能把手头能完成的工作做一做。

反观成安素和闾宜君,一早上忙得像个陀螺一样,电话也没停过,估计财务的老师周一来了都能烦死她们俩。

好不容易到了中午,一周没见的成安素和闾宜君终于凑到一处,两人正商量着去吃对面的炝锅鱼,成安素的手机震动了好几下。

信息是白灵发来的,说了个地址,后面又跟了个桌号。

成安素将手机屏幕冲着闾宜君摇了一下:“走吧,我估计你们吴总也在。”

两人只能暂且把炝锅鱼放下,赶去了白灵发来的那个地方,是一家吃湖南菜的地方。她们到的时候,看起来白灵和吴总已经点好了菜,正吃着小菜等着她们俩。

等到成安素安稳坐下,白灵也没打算起什么伏笔,直截了当地问到:“你和肖雅妮,还有魏总,到底什么事儿?”

这话可算是勾起了成安素积压了两天无处发泄的怒火,她冷笑了一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完整,末了身子前倾,看向吴惠兰:“吴总,这个新来的,到底和魏总什么情况?她这是要干嘛啊?”

看起来吴惠兰和白灵也是一头雾水,听完成安素说的内容,更是一副互相都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咔嚓……”

一声脆脆的声音,将三个陷入沉思的人的神经都拉了回来,眼看被发现了,偷掰鸡翅不成的闾宜君干脆光明正大地掰了了个鸡翅放到自己碗中。

吴总跟着也颇为无奈地笑了一下:“先吃饭吧,下午我和你白姐出去,你俩在公司,别再出什么事儿了。”

被点到的两人含糊应了,也埋下头开始解决温饱问题。

“我们就不回公司了,你们回,”四人在一楼分成了两组,白灵不忘再叮嘱一遍成安素,“不行你就给我打电话,我来说,你个直脾气,别跟谁又闹起来了。”

虽然没有指名点姓,不过闾宜君和成安素都理解了白灵说话的意思。

“成,知道了,我就当自己没长这张嘴,只带脑子和耳朵了。”

分开后,闾宜君和成安素又去买了两杯奶茶,这才回了公司。

按着时间,一点半上班,成安素将表格做好后,分别用邮件的方式发给了魏总、吴总,还有财务的两个老师,向后靠着伸了个懒腰,顺便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两点零七。

她伸懒腰的同时,突然发现在自己的电脑旁边,先前交给肖雅妮的那个文件夹,此时正四平八稳地躺在她的文件架的第三个隔断里。

章节目录 第17章 掂在手里,文件夹的重量可一点儿都不轻,纸张所能够带来的分量其实往往超乎人们的想象。

但是…在成安素打开这个文件夹之前,她都没搞明白,为什么这玩意会这么沉?

里面东西不仅仅是原封未动,甚至在最前面,还另外被塞进去了好几页纸。

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成安素觉得一股气流裹挟着自己全身的血气,毫不客气地涌到了脑子里,如果现在肖雅妮在她面前,她一定狠狠地,把这玩意拍她脑袋上去!

不过想归想,成安素深呼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弓着背,将文件夹压平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细细检查了一遍。

现在她可以确认,不是“好像”没动过,是“确实”,没动过。

了解到这一事实,成安素也没打算跟谁客气,她一手抄起文件夹,大刀阔斧地冲肖雅妮走了过去。

如果说文件的事儿还不足以让成安素内心的小火山爆发,那接下来看到的这一幕,成安素觉得,她要能继续好声好气地和肖雅妮说话,自己就该出家去当尼姑才对。

“你干嘛呢?”

“啪”地一声,成安素没有给周围同事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把文件夹摔在了肖雅妮的办公桌上,“玩手机?这一周我离开之前,我手上多少活儿交接给你了,你干了多少?”

周围同事皆是一愣,不过大都熟悉成安素的性格,这个时候谁上去,谁就会被怼得妈都不认识,乖乖看戏就好,别去凑热闹。

肖雅妮先是委屈地环视了一圈四周,这才缓缓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先是嘟了一下嘴巴,才委委屈屈地应道:“这还没上班呢…”

“没上班?公司一点半上班,几个部门陪着周六加班,你在这儿玩手机?”

成安素的声音徒然拔高了一个音调,没准备给肖雅妮狡辩的机会,她一手翻开文件夹,把里面的内容露了出来:“这文件夹,我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那这一周你都干嘛了?坐这儿玩手机?你是不会还是懒?那这些事儿又留着我回来做?我教你干什么,还不如我自己做好了,你把你那份工资也给我。”

这边,成安素话还没说完,肖雅妮那边竟然已经开始掉起了金豆豆,说到最后,她直接从成安素身边蹿了出去,速度之快仿佛火烧屁股一般。

成安素冷笑了一声,将她桌上的文件夹合起来,自己也离开了办公室。

等到“事故”的两个主人公都消失在办公室里,同事们才互相对视一眼后,微微有松了口气的迹象。

可紧接着,靠着窗户的一排办公桌内侧,魏咏缓缓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诡异。

财务的老师先是对成安素的回来表示了欢迎,在处理文件的同时,还向她打听了新来的是个什么来头,事儿事儿不会干,抱怨起人来倒是一个顶俩。

成安素心里也压着火,在等林老师处理东西的同时,半靠在办公位的隔板上,胳膊垂下点了几下文件夹:“这玩意,我走的时候给她交代了,回来,人一页没动,我说了两句,竟然哭着跑出去了。”

林老师先是错愕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像是被逗笑了一样:“你跟你们白姐一样,都是个直脾气。”

成安素抬了一下肩膀,不置可否,临走前,林老师还让她拿了两块巧克力,说是中午吃饭顺路买的,让她给闾宜君也带一颗。

结果这两颗巧克力刚进口袋,成安素的电话便响了起来。

白灵的号码,成安素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接起的同时,白灵姐的声音直冲进了她的脑门。

“你这会儿干嘛呢?”

“把这周肖雅妮没干的活都……”

“你还不下去哭去?人新来的都在魏总办公室哭了两个多小时了。”

成安素先是觉得身子一沉,随后立刻反应了过来:“成,我知道了。”

“你快点儿去,”白灵带着她这几年,自然也知道她的性格,挂电话前还不忘再叮嘱一遍,“你别气冲冲地就去了,你也哭,哭着去。”

这边成安素虽然是满口答应,但进了魏咏的办公室,她只恨不得把“看不起”三个字儿挂在脸上。

“魏总好,荣总好。”

打过招呼,成安素直切主题:“白姐让我下来看看,这怎么回事儿,怎么还哭起来了?”

她的这张嘴是出了名地不饶人,肖雅妮见她进来,甚至往同坐在沙发上的荣晋鹏身边儿靠了靠。

“小成怎么说话呢?”

魏咏自然是向着自己亲戚,又想在领导面前立威,“你刚刚那些话,我在你们办公室都听到了,我听得都刺耳,更别说人家一个小姑娘了,你是这样,你先给雅妮道个歉。”

成安素倒也不是不懂事儿的人,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滑过之后,她倒真的冷静了下来,微微弓着背,看了眼肖雅妮:“对不起,我也是觉得这一周的工作都被你耽误了,我着急,所以才会问你为什么上班时间不去工作还在玩手机,我这人脾气比较冲,虽然没骂人,但可能说话比较直接,你别哭啊,小姑娘家家的,一直哭就不好看了。”

本来,她还准备了一肚子绵里藏针的话,可魏咏根本没打算给她发挥的空间,听完了道歉,坐在老板椅上的魏咏直接挥了一下手,像是在招呼一只狗一样。

“行了,你走吧。”

有那么一瞬间,成安素想当着荣晋鹏的面儿直接骂出来,不过她暗暗吸了口凉气,还是忍住了。

“好,那我先走了,荣总再见。”

被怒气烧了心,成安素也不管什么礼貌不礼貌,只冲荣晋鹏道了个再见,转身便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可能是因为没有空调的关系,只穿着衬衣的成安素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冻得,打字的手止不住地发着抖。

***

这边许悠悠的手机在包里震了十几下,愣是没把她从牌桌上喊下来,几个富太太围着打得正欢,期间白家太太还问起了成安素的事儿。

白若溪膝下还没有孩子,所以她几乎是将成安素看作自己忘年的妹妹:“你们小成结婚的那个男的,也没领出来让我们看看哇,也不晓得人怎么样哎,你就这么把我们小成嫁出去了。”

“她喜欢,”许悠悠码着牌,唇边的笑意说不清道不明,“她喜欢就行了,这世界上能让她喜欢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啊……”

***

接连十几条信息发出去,却都像是沉了底儿似的。坐在楼梯上,成安素把两条胳膊搭在膝头,弓着脖子直接将脸埋在了臂弯里。

末了,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手机再次被摁亮,这一次成安素的手倒是不抖了,可心里先前被埋没了的委屈,这会儿倒是都冒了出来。

“喂…杜航……”

章节目录 第18章 凛冽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司机有些为难地打着方向,将车停在了路边儿的停车带内。

“小姐,你想清楚要去哪里了吗?”司机拧过身子,看着后排一直盯着手机的乘客,满脸的无奈。

成安素握着手机,屏幕其实都是黑的,她先后给许悠悠和顾一一都发了信息,又给杜航打过了电话。

可现在,她竟生出一种无处可去的感觉来。

抽搭了几下鼻子,成安素最终还是报了杜航家的地址。

司机一边打方向,一边在前面忍不住碎碎念道:“小姐哦,有钱也不能够这样子花的啊,刚刚那个高架桥我们不绕过来的话,你会省很多钱的。”

“谢谢您,”成安素把手机塞进了包里,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干脆把眼睛也闭了起来,“我头疼,您别跟我说话了,您好好开车。”

这一路上,成安素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只觉得眼睛发涨,头里也闷闷地痛着。

***

杜航回到家时,忍不住咋舌:“怎么这么黑?”

被亮起的头顶光源惊到的成安素猛然回过头,才注意到玄关处站了个人影,她停了电视上正放着的电影,单转过头去问:“阿姨留了饭,要我给你热一下吗?”

没想到杜航并不回答反倒放下包,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你这是干嘛,”他的手指在成安素和屏幕中间划了个来回,“之前你给我打电话是什么事儿?”

***

对于这个号码的来电,杜航很是意外,在安宁的催促声中,他还是摁了绿色的通话键,等不到电话那头说什么,他只来得及说了句:“我马上上台,有什么事儿,回去说。”便匆匆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成安素的低语和沉默,通通都被短促的“嘟”声阻拦在了信号的这头。

***

两人对视了一眼后,很快又互相躲开了对方的视线。

成安素假装咳嗽了两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积极一些:“你不去吃饭吗?再晚对消化就不好了。”

对于成安素的逃避,杜航也有他自己的办法。不仅没对成安素的问题有所反应,杜航把自己先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之前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儿。”

“小事儿而已,”成安素站起身,她看杜航没有动弹的意思,干脆自己准备往厨房走,至少先晚饭给他热上,“真的是小事儿。”

看不到脸,至少成安素可以不用再装作无事发生的表情,连带着声音都有些低落,“我已经解决了,真的…”

在这样的追问下都不说,杜航只能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来跟着成安素的脚步一齐进了厨房:“我来吧,”他仗着自己的身高,先一步从冰箱里把盘子端了出来,“你去继续看你的电影吧。”

“不看了。”

见没自己的什么事儿后,成安素退后两步,半倚靠着矮柜边向外挪着步子,“没我的事儿,我就先去睡了。”

走出几步,她又转过上半身来:“明天我不用早起,让阿姨不用做我的饭了。”、

杜航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

路过客厅时,成安素记得把自己的手机一起带回了房间。

手机上的屏幕空空如也,下午她发出去的消息如同泥牛入海,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回她的消息。

巨大的失落感压得她透不过气,成安素觉得自己如果继续躺在床上发呆,恐怕就会被这种看不见的压力活生生闷死。

起身后,在屋内辗转地溜达了好几个来回,成安素内心的焦虑已经到达了一个峰值,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给成泽编辑短信,大概意思就是说她不干了,周一就去辞职之类的话。

同时,还把自己公司双标的同事和领导骂了个痛快,打眼一看发出去的信息竟然洋洋洒洒地有数百字之多。

做完这些,成安素扔掉手机,干脆向后躺在了地上,她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但毕竟有了前车之鉴,等到她略微有些困意时,成安素还是连滚带爬地把自己挪到了床上去。

被子懒得好好盖,枕头也是胡乱拉过来便枕上了,她突然不想再这么循规蹈矩的生活,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三年多,该是时候发生一些变化了,不如就从睡觉的姿势开始?

陷入睡眠之前,成安素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就是如此幼稚的思维。

***

“你知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成泽举着手机,将亮起的屏幕冲着许悠悠的方向,眉头皱得都能隐约看出一个“川”字,抱着英俊坐在沙发上的许悠悠脸色也不好。

她没应声,只是低头又将自己手机上那几条信息好好看了一遍。

昨天她们一群姐妹打完麻将都已经玄月如勾,她的手机早已经没了电,等到回家了收拾完毕,充上电,这才看到成安素将近十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成泽更是因为工作的关系,今天早上才注意到成安素的信息。

这不,一看完,第一时间就让成安素回来好,好好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你说这孩子,让她早早回来,这都快十点半了,人呢?”

成泽平生最讨厌的事儿就是等别人,更别说今天是推了一早上的工作在这儿等成安素,没等到人,自然怒火中烧。

“行了你,”许悠悠一边打着圆场,一边再次拨通了成安素的电话,“是你自己要在这儿等的,女儿的事儿我就可以处理,你别添乱就行。”

“我添乱?要不是你顺着她,非同意她去做这么个工作,又不赚钱,事儿又多,又受委屈,能出今天这么多事儿吗?”

在成家,相比于许悠悠母女俩,嘴巴最能叨叨的,反倒是成泽。

他这一开口,简直就像是机关枪一样停不下来。

“早都说了叫她到公司来上班,熟悉上几年,我这些事儿都可以交给她,钱又多,还轻松,就是你顺着她,让她在外面胡乱搞,才会弄成这个样子的。”

“还有之前那个人事儿,要不是你同意,能……”

“行了!”

一直坐在沙发上的许悠悠压低了声音,呵斥了一句,吓得她怀里的英俊一个哆嗦,四爪并用地蹿下了沙发。

“女儿的事儿你关心过什么?你现在别说了,等女儿回来,我跟她说。”

“我管了什么?我管的多了去了!”

这边成泽见许悠悠还跟他争论,干脆也拔高了声音,连门口门铃响都没人听到。

“我不管她,我不管她她能长这么大?我不管她她能活下来吗?我要是不管她,这些年她早变成一堆垃圾了!”

在成泽的指责声中,许悠悠的表情突然变得僵硬,她伸出手去扒拉成泽的胳膊想让他闭嘴,没想到成泽越说越上头,甚至还挥开了许悠悠挡过来的手。

“她就是一堆垃圾!我让她做什么她就不做什么,你看看她现在已经成什么样子了?之前我介绍的那个男的不好吗?就是大了十来岁,人家是个什么家世、什么环境,你知道成安素如果跟他结婚,我公司去年的业绩就可以翻翻了!你们女人家,懂什么是经商吗?懂什么是赚钱吗?”

在成泽愤怒的指责声中,许悠悠的脸色越发难看,最后那个似哭非笑的表情就像是僵硬在了脸上的一层面具。

等到成泽终于暂停了这一通“演讲”,低下头喝水的功夫,成安素的声音悠悠地从他的背后传了过来。

“你让我回家,就是让我再听一遍你骂我是个垃圾的吗?”

章节目录 第19章 最先绷不住的还是成泽,他吐了口烟,喝了口茶,又清了清嗓子,觉得自己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手指曲起,用骨节敲了几下沙发的扶手。

“你这到底怎么回事儿,突然说要辞职?之前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成安素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佣人送来的热饮,目光一直无焦点地落在茶几上,直到成泽说话,也没有挪开。

许悠悠扭着身子把手藏在背后,冲成泽连连摆了好几下,示意他闭嘴:“你跟妈说,到底是在公司发生什么了?”

“我们领导……”当许悠悠的手抚上了成安素搭在一旁的小臂,她这才回过神来,话刚出口,又顿了下换了个话头,“反正就是…工作没问题,主要是个别同事太……”

“你不能光看别人有问题,”成泽根本还没听完成安素的话,曲起的手指再一次重重敲在了沙发扶手上,“你先看看你自己,你自己都这么多问题,你同事也没有因为你辞职。”

成安素挑着眉毛看了他一眼,话到了嘴边儿,突然又觉得多余,自嘲般地笑了一下:“反正我是肯定要辞职的,”她站起来,没喝完的、还冒着热气的杯子掷地有声地怼在了茶几上,里面的热饮洒出来一些在桌面上,一些落在了她的手上,“就是通知你们一下。”

她看着神情错愕的父母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在回来的路上,成安素脑补了无数成泽和许悠悠会跟她说的话,要么就是问问她到底受了什么委屈,或者旧事重提又让她回自己公司干活,再或者能跟她“同仇敌忾”,一起骂一骂这些双标的领导也好。

这一路上成安素想得自己的心都软了,连眼眶都泛了红,没想到进家门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贯穿了她整个学生时期的那一句:你就是个垃圾!

成安素的长得脸随成泽,不笑的时候看起来自带了一种不易亲近的神情,现如今他父女俩又都冷着脸,客厅的温度几乎都掉下去好几个格子。

打圆场的只能是在心里叹了八百回气的许悠悠:“我送你,你要去哪儿?”

她跟着也站起来,立刻有佣人过来伺候着给她递包递衣服,看起来她也早有出门的打算。

看着自说自话的母女俩,成泽烟都叼不到嘴里,夹在指尖一个劲儿地发抖:“话还没说完呢,你们走什么走?!”

“你不是下午还有事儿?”许悠悠见惯了他发脾气的样子,根本不怵他这幅样子,“王伯,把先生东西拿过来。”

二楼有个声音连忙应着,紧接着便听到脚步声从楼上传了下来。

面对怒不可遏的成泽,许悠悠还有心情绕到他背后拍了几下他的肩膀:“你呀,就适合跟钱过一辈子。”说完,她跟在成安素后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客厅。

在玄关坐着穿鞋的时候,成安素一向麻利的手突然停了下来,食指勾着运动鞋的鞋带,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询问道:“妈,我是不是…真的是个垃圾……”

母女俩坐在车里,谢绝了小李,许悠悠自己开着车转出了车库:“你要去哪儿,我先送你。”

“你们下午约了腿子?”成安素反问道,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

许悠悠笑了一下,看了眼时间:“晚上可能去打会儿,下午跟朋友去喝茶,顺便谈谈之前……”

没等她说出具体是之前的什么东西,成安素已经连连冲她摆手:“你们生意上的事儿就别跟我说了,我不关心。”

停了一下,她看着车绕过她已经不太熟悉的拐角,叹了口气,“送我去地铁口就行,再往里走开车不方便。”

“可是下雨了,”许悠悠也有些担心,“送你去地铁,你要去哪儿?”

“我去……”本来成安素想说的是去顾一一那儿,转头一想,倒有个更好的去处,“我去剧院,看个剧顺便等杜航下班了一起回去。”

许悠悠用余光晃了一眼成安素,确认她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后,点了点头。

“你们俩,我看着感情还不错?”

对于这个明显看起来像个陷阱的问题,成安素只是勾着嘴角,隐约在脸上扯了个笑模样出来,没有过多地评价。

***

相较于自己开车或者打车,成安素反倒更喜欢公共交通,但她又不习惯跟别人特别近,所以这种没什么人的,星期天午饭时间的地铁,对于她而言就是不错的选择。

虽然车厢里还有空座位,不过成安素并没有坐下,找了一处人少的角落站着,她一边给自己耳朵上别耳机,一边把手机屏幕反复摁亮又摁灭,犹豫再三,还是没有给杜航发信息。

当耳机里开始流淌着音乐声,成安素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了一个只属于她的小小世界里,这个世界空白而温暖,还隐隐约约透着一股让人舒服的寒气。

成安素向后更多地靠在车厢的内壁上,玄关处,许悠悠跟她说的话再一次响彻在了她的脑海里。

“你不是,你就是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你。”

这样的支持已经陪伴她走过了很多个年岁,一度成安素觉得自己就像是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或许人的年纪和经历并不能呈正比,也许看起来垂垂暮年的老人,反倒有一颗孩童的心。

而她这种,则是在年轻的外表下,有一颗皱巴巴地,如同晾晒过的乌梅的心,又酸又黑。

成安素被自己这个比喻给逗笑了,藏在围巾里的嘴巴无声地向上翘了一下,才将眼眶处泛起的酸软压了下去。

***

今天能买到票的话剧是一个喜剧的片子,小剧场,恐怕只有几十个人观看,自然不可能是杜航演的。

拿着票,成安素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不过这些冷门的小众话剧其实算是她比较喜欢的。

整理心情,循着工作人员的指示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九排,五座。

大概老天爷都看不过去这两天成安素的遭遇,这个挂着喜剧名头的小剧场话剧竟然是讲得年轻人的职场。

最后一幕,两个演员围着一把公司里最常见的旋转椅,大声指责着社会的、公司的、同事间的不公,一声声的嘶吼像是发泄出了每个人内心压抑的情绪,先前还有些懒散的观众在演出结束后,都和身边儿的人互相议论着什么,看起来颇有认同的意思。

成安素没有去跟任何人搭话,她绕过旁边的几个人,最先离开了还没开灯的漆黑大厅。

从黑暗的环境里出来,她的眼睛因为不适应外面的光线而不自觉地眯了起来,用手挡着还不够,只能呆呆地看着前面的橱窗玻璃,希望这一阵强光能够尽快被适应。

发呆的空档,她突然感觉到有个身影十分熟悉的人,从她的余光中一闪而过。

还没等她的脑子反应过来是谁,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又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你过来,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杜航……”

章节目录 第20章 跟在他的身后,成安素难免有些出神。

这个剧院,前前后后算起来她恐怕来过十几次了,不过这还是第一次离开观众的区域,进入后台。

来回走过的人都是平时看话剧时,在十米外高台上站着的演员,这种过分新奇的体验令成安素不仅有些飘忽,她摁着心口深吸了几口气,才将“咚、咚”作响的心跳声压了下去。

拐过两个路口,杜航显然来到了自己的剧组,偌大的排练厅里大家都在做着上台之前的准备。

安宁站在镜前压腿,看到杜航进来,张嘴正准备让他抓紧准备,目光突然跟被跟在他后面,有些坐立不安的成安素吸引了。

“是你?”她笑着走过来,看了看杜航,目光再次落在了成安素身上,“我在他的朋友圈里见过你的照片,本人看起来好小啊。”

安宁说话的声音十分洪亮,周围的人顺着她,也将注意力落在了成安素的身上。

杜航有意无意地向后退了半步,差点儿踩到成安素的脚,同时又将她挡在了身后:“别凑热闹,压你的腿去,”转过头看向成安素时又换了副面孔,“都是我同事,你先跟我进来。”

他挡开两个看热闹的同事的目光,领着成安素穿过排练厅,进入了另一个窄窄的走廊,走廊两侧的门半掩着,能看到应该是化妆间还有演员休息的地方。

一直把成安素带进了其中一个房间,另一位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演员正在化妆,杜航打过招呼后,指了指一边儿的沙发:“你先坐这儿,休息一会儿,等我们演完估计……大概三个小时左右,然后我跟你一起回去。”

化妆的演员早早竖起了耳朵,听到这话后,再也忍不住自己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借着镜子看向成安素:“杜老师,这是你那个…我们师母?”

“什么乱七八糟的,”杜航同样借着镜子的反光剐了搭话的同事一眼,“是我妻子,今天正巧过来,你赶紧收拾去……”

演员嘿嘿一笑,转过头来看向成安素:“你就是那个天降新娘,我们之前还背着杜航八卦来着,准备突袭去他家看看,到底是个何方神圣。”

这话按说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可成安素这会儿脑子里无限回放的只有杜航刚刚那一句“是我妻子”,导致她大脑短路,坐下后只呆呆地“嗯”了一声,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嘴巴现在活像是丢了舌头似的。

杜航还以为她是心情不好,不愿意搭理人,又撵了一次自己同事后,干脆在沙发旁边蹲了下来,小臂搭在扶手上,温热的手心则落在了成安素的胳膊上。

“阿…妈给我发短信,说你会过来,让我注意着点儿,没想到刚出去就遇到你了。”

沉默,还是沉默。

大概七、八秒之后,成安素突然反应过来,身子坐直,眼睛狂眨,最后目光才落在了蹲在自己身边儿的杜航身上。

“啊?我妈?她…她多管闲事儿了,我就是来看个话剧,看完就走,你不用管我。”

说着,成安素手忙脚乱地就要站起来,杜航同时去压她的两个肩膀,又将她摁回了沙发上。

“行了,”面对这样的成安素,他的声音里难得掺杂上了几分严肃,“听我的,等结束了我跟你一起回去。”

一只手仍旧压在成安素的肩上,杜航单垂下去一只手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摸了摸,掏出来了自己的手机:“这是…WIFI密码,然后…化妆台下面有充电器,”他在屏幕上摁了几下,成安素放在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这儿不会有人过来,你就在这儿呆着,等我回来就好。”

这个样子的杜航是成安素从未见过的,一瞬的犹豫在心头闪过后,成安素还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一直压在她肩头、怕她跑了的手这才收了回去,杜航站起来跺了几下脚,又拍打了一下衣服上因为蹲下而被压出的痕迹,点点头。

等到杜航和他的同事双双离开化妆间,成安素因为一直打直而有些僵硬的后背才终于放松了下来。

这里,可是杜航的化妆间,是他们剧组的后台!

这个认知反复洗刷着成安素的大脑,接下来的五分钟时间里,成安素坐在原地,一时间竟然想不到自己要去做什么,来打发无聊的三四个小时。

成安素窝在沙发上抱着自己的包,正看着视频里被揉搓成各种形状的史莱姆放松,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她转过头,正好撞见化妆间的门被推开,外面的人走了进来。

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人,显然来者也十分错愕,迈进来的一只脚地都没踩结实,向后又退了回去。

墨依眉的目光反复在门牌和成安素的脸上打着来回,最后她终于带着一脸的不可置信走了进来。

“你怎么在这儿?出去,后台不是随随便便什么玩意都能进来的。”

先发制人,毫不客气,没有礼貌。

墨依眉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没有指着成安素的鼻子开骂,就已经算是给她面子了。

可成安素也不是吃素的主儿,她瞟了眼墙壁上的挂钟,反倒在沙发上坐得更稳了:“是杜航领着我进来的。”

看着墨依眉明显变了一个色号的脸,成安素还觉得不够,继续说到:“我是要先走来着,可杜航让我在这儿等他,说是结束了,再一起回家。”

她的语调控制得很好,带着一点上位者的游刃有余,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几乎是在最大程度上努力地激怒着墨依眉。

不过后者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哦”了一声后,踩着高跟鞋走到了成安素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种奇异的交锋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电光火石,墨依眉满脸不屑地看着成安素,而成安素尽量让自己的情绪不要表达得太明显,只是看着她,同时扬起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

“你知不知道……”

在墨依眉刚准备开始长篇大论之前,话一出口,成安素毫不客气地便打断了她:“不知道,没兴趣,别跟这儿阴阳怪气、挑拨离间。”

成安素发誓,如果可能,她甚至能够看到墨依眉头顶冒出的一片“黑人问号”,她在心底里偷笑的同时,面上仍旧是先前的表情,根本看不出来情绪。

不过墨依眉哪里管她说了什么,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着。

“我们俩才是男女朋友,我俩谈了七年多,你才认识他多久?连七个月都没有,你以为你为什么能住进那个房子?因为我搬出来了,只要我想回去,随时我都能回去。”

人都把话怼到脸前面了,再不接招,成安素自己都要骂自己窝囊。

她没有站起来,借着余光又瞟了眼墙上的挂钟,反倒向后更舒服地靠在了沙发上。

“我们俩,我,和杜航,现在是受法律保护的。”

说完,成安素心情十分愉悦地双手一摊,甚至她在心里还默默地补了一句:“K.O.”

自然心情大好。

章节目录 第21章 原本安静的走廊突然喧嚣了起来,墨依眉被激得一个哆嗦,皱着眉回过头看了眼虚掩的门,狠狠地剐了成安素一眼后,开始把她当成了空气,自如地在化妆间里来回走动,收拾着什么东西。

她不招惹自己,成安素也就像看不见她一眼,垂了眼帘继续去玩自己的手机。

没点几下屏幕,化妆间的门便被从外面推开,先后进来的是杜航,还有两个成安素眼熟但是叫不上来名字的演员。

其中那个女演员看到成安素时眼睛便是一亮,靠近的脚步才迈出第一下,又因为绕过打开的柜门走出来的墨依眉而愣在了原地。

“你怎么来了?”女演员调转方向,错愕而又惊喜地紧走到了墨依眉的面前,“准备回来上班了?”

“哪儿能啊…我未婚夫同意,他家里也不会同意的……”

不得不说,抛开对她的成见,就连成安素都承认她是个好演员,表情、动作、语调和细节拿捏准确,这话里带着的不舍和思念,连她一个局外人都能听得出来。

脑子里有的没的地想着这些,成安素的目光难免飘到了最先进来的杜航身上,他仍站在原地,目光自然是落在了墨依眉的身上。

看他的神情,成安素觉得自己简直可以把脑子里能想到的,所有关于男主的苦情戏码,都安在他身上。

杜航可能因为惊愕和出神没有感觉,可处在风暴中心的成安素可不傻,她分明感觉到因为尴尬,她胳膊上的皮肤都绷紧了。

收好手机,她站起身冲杜航笑了一下:“我去一下卫生间。”说完,绕过小茶几正要往外走,没想到身后墨依眉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剧中的休息时间难得演员下来放松上厕所,你非要这个时候去吗?”

背对所有人的成安素彻底放弃了表情管理,她低着头,连肩膀都因为大力地呼吸而耸起又落下。

镜中,成安素的侧脸有一瞬的扭曲,像是发脾气前的预兆,但立刻又恢复了正常。

她转过身,半藏在杜航的身后,饶有兴趣地样子看着墨依眉。

之所以她没有先开口,就是想看看杜航是什么反应。

人都有这种明知会发生什么,可偏偏就是不信邪地非要抓住内心的那一点点小小闪光,总以为像是真得抓住了什么希望一样。

成安素对这种心态嗤之以鼻,可偏偏真得轮到自己的时候,她也不能免俗。

同样处于漩涡中心的杜航像是才回过神,他直接将视线挪到了一边,在沙发了自己面前巡视了一圈,才发现成安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蹿到了自己身后。

“咳…你说你要去干什么?”

他半拧过身子,同样垂着眸子低声问到。

这回,成安素没打算给任何人面子:“我是担心你们要说话,我在这儿太尴尬,不过既然你们都不介意,”她故作轻松地摊了一下手,绕过杜航,重新坐回了沙发上,“刚好,我就不用出去了。”

成年人大都十分圆润,哪怕心里有十二万分的不满意,写在脸上的也只有不怎么热情的微笑而已。

可成安素并不属于这个行列,她从来相信的都是:既然你让我不高兴,那我也没必要哄着你,大家都是第一次当人,凭什么非得我让着你呢?

有了这种“歪理”,她在生活中反倒活得更加自如。

果然,化妆间里的气氛再度僵硬,另一位补妆的男演员觉得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做了个鬼脸,借着镜子去看在场几个人的表情。

简直比看剧还丰富。

墨依眉明显是被气到了,挑着一边细细的眉毛拧着嘴巴瞪着成安素的后脑勺,而安宁则是一副什么都懂的表情,带着几分可怜看向杜航。

杜航反倒是一副没弄明白、状况外的模样,不过他的目光这次倒是落在了成安素的脸上,连眼睛都因为茫然而微微睁大。

最有意思的恐怕是成安素的表情。

按着小女生的心思,她应该是搬回了一成,可偏偏她的脸上是完全没有表情的,就像是蜡像馆里精致的模特一样,面无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未来感。

安宁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行啦行啦,杜你快点儿收拾,马上又要上台了。”

摆完手,安宁又去挽住了墨依眉的胳膊,“你收拾完东西也别着急,等结束了咱们去吃个饭,这算算也好久没见了啊。”

墨依眉目光温柔地点了点头:“好啊好啊,那我跟我未婚夫说一声,让他先回去,之后再来接我,还是之前那个地方?他家的厚切牛舌真的很好吃。”

末了,她挑起藏着星星的双眼,看向了杜航:“杜老师来吗?你和我可也算是好久没见了啊。”

如果寂静是一条无声的河流,成安素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应该已经被沉在了河底。

杜航感觉墨依眉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只听清了“很久没见”这几个字,其他的,都被阻隔在了脑海外面。

而身体更是快脑子一步,点了头:“都听你的。”

这下,尴尬的变成了成安素。

不过幸运的是三个演员很快便结束了剧中短暂的休息,立刻又要返回舞台,化妆间里再次剩下墨依眉和成安素两个人。

这一次,墨依眉的厌恶和不怀好意干脆也不藏着掖着,她直接在自己收拾好的东西旁边,拖了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点了支烟。

吞云吐雾了两口后,墨依眉冷笑了一下,成安素也随着她的冷哼抬起了头,冷眼看着她作妖。

“看到了吗,”她冲门的方向摇了一下脑袋,“我俩才是绝配,你,是个局外人。”

成安素突然觉得很累,她先是直起腰,在腰背后僵硬的肌肉上捶打了几下后,放下手机,整个人向后靠在了沙发上。

“然后呢?”

她当然知道墨依眉想表达的是什么,不过看惯了那些嘴脸可憎的小三儿、小四儿之后,她在面对这样的表情时,第一反应并不是厌恶,而是觉得…无趣。

这样的情绪显然超出了墨依眉的想象,她不明白为何成安素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失落,反倒自己像是个跳梁小丑一般。

不过她心气高,干脆拿捏起了腔调:“然后?你在我老公的公司,你以为你能好过?”

这句话倒是令成安素有了反应,她没有挪动任何身体的零部件,只是就着向后靠的姿势,转动眼珠,蔑视而冷漠地将目光刺在了墨依眉的脸上。

“哦?”

这一声意义不明又内容丰富的语气助词,让墨依眉摸不清楚成安素的路数,不过她的这句话,反倒解开了成安素这几天一直以来心结。

章节目录 第22章 她站起身,将手机扔回了包里,慢条斯理地穿了外套,戴好围巾,同时歪着褦襶和墨依眉交代道:“既然如此,那就麻烦你,一会儿告诉杜航,他妻子有事儿,先走了。让他吃完饭呢,早点儿回家。”

如果换一种语气,成安素这些话估计会更加气人,不过她现在心头转的问题已经和墨依眉、和杜航都没有了关系,自然也没在乎这么多。

后台里很是暖和,所以从剧院后门出来的时候,成安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同时缩了一下脖子。

剧院后门是一条单行线,靠近剧院的这一边停了一排车,最先吸引到成安素目光的便是一辆还亮着灯的,车里的人应该是开着顶灯,虽然有些被光影虚画得不真实,不过成安素眯了下眼睛,还是认出了车里的人。

裴景。

在这样的环境下遇到自己公司的老总,如果是言情剧,可能她会坐上自己老总的车,在他送自己回家的路上还可以掉两粒金豆豆,以此来展开新的攻略人物。

如果是商战剧,她应该会有一手准备,利用自己好好抹黑一下裴景这个人和他的公司。

不过成安素只是个想好好生活下去的普通人,她回头又看了眼身后的剧院,心里只是笑,同时摇了摇头。

她叫的车很快到了,在她指尖的温度被驱散之前,成安素最后看了眼在车内低头看着什么的裴景,上了叫来的车。

***

下了舞台,杜航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把成安素和墨依眉关在同一个房间里,这感觉就像是把两只饿了好几天的母老虎关在了一起一样。

谢过幕后,他几乎是越过剧组的人群,直接蹿回了自己的化妆间。

沙发上坐着的,是墨依眉,转着圈打量了一圈,杜航才确认成安素竟然真的不见了:“她…”刚开口了一个字,杜航反倒觉得更加奇怪。

向自己前女友打听自己老婆的去处?这种事儿怎么都感觉透着几分荒诞。

好在成安素的思维也没有那么跳脱,她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不过是为了最后刺一下墨依眉,杜航翻出手机准备给成安素打电话时,她的信息已经出现在了屏幕上。

【我去找朋友了】

有了去向和下落,杜航的心从嗓子眼算是暂时回到了肚子里。他收了手机看向一直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看着自己的墨依眉,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再需要跟她说的话了。

好在其余的剧组成员听说墨依眉回来了,结束后都围了过来,很快小小的化妆间便被七八个人填了个结实,杜航自然也被围着坐在了沙发上,跟墨依眉中间隔了个安宁。

在混乱的话语中,杜航只捕捉到了一句:“……我未婚夫也来了,他一会儿……”

谁的未婚夫?这个声音为什么这么熟悉?一会儿去干吗?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在这儿?

这个时候,杜航才真真正正地意识到,墨依眉,已经和自己,连最后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

在暖橘色的灯光下,墨依眉的侧脸依旧棱角分明地很精致,砖红色的口红让她的气色看起来很好,笑起来时右脸颊上浅浅的梨涡,这些曾经都是他最熟悉的东西,可现在却像是隔了一层雾,怎么都看不真切。

“杜老师,”安宁从后面靠过来,胳膊搭在了杜航的肩膀上,“你老婆呢?刚不是还在?”

“对啊对啊,”先前见到他带成安素进来的可不止一个人,这会儿有人提起,自然有人起哄,“嫂子去哪儿了?叫上,跟咱们一起啊。”

“一起去啊,人多热闹一点儿。”

墨依眉终于第一次将目光落在了杜航身上,她脸上仍旧挂着那份笑意,也跟着应和道:“是啊,而且她好像还是我未婚夫手下的小员工,一起叫上吃个饭呗。”

这双眼睛,是自己以前、现在都最爱的一双眼睛,可杜航此时却有些读不懂里面的内容了,它仍旧亮着,仍旧美丽着,却不再是自己最熟悉的那一双眼睛。

“她…”开口,杜航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低沉又沙哑,“她找朋友去了,不跟咱们一起吃饭了。”

可惜自然是有些可惜,不过毕竟对剧组而言,成安素是个实打实的外人,不过是聊天中的几句谈资,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墨依眉和她的未婚夫身上。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特别是被八卦的两个人处在同一空间内的时候,周围人的表情丰富的简直可以直接出演一部无声喜剧。

最后决定一起去吃饭的有七个人,有两个开了车的,把其余几个没开车的一分配,一群人乌泱泱地从后门走出了剧院。

墨依眉已经提前和裴景说好了,他的车就停在剧院的后门,临出门前,墨依眉挽住了安宁的胳膊:“宁姐,你跟我坐一辆车呗,”说着又看向了杜航,“杜航也跟我走?”

虽然是个疑问句,但其余几个人几乎已经默认这样的安排,田凡凡在离开前还冲安宁做了个眨眼的表情,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安宁也冲她眨了一下眼睛,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杜航?”已经走到车边儿的安宁正准备进车里,发现杜航还愣在后面,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坐前面吧,我和眉眉坐后面。”

如果能有一个词形容现在的气氛就好了,可惜杜航觉得自己平时看的书,这会儿都喂了狗去,他能感觉到的,就是车内太过明显的,香薰的味道,和过分奇怪的氛围。

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在后面聊着天,内容从明星娱乐到路边的猫猫狗狗,没听见一个重复的,而他们两位男士除了打过一声招呼后,就再没有任何的交流。

甚至两个人之间的气场都形成了各自的保护层,如果这样的气场有实体,恐怕车内已经被规规矩矩地划分成了三个方块。

气定神闲又充满疑问的主驾驶位。

不那么气定神闲,甚至有些小尴尬的副驾驶位。

还有热热闹闹、叽叽喳喳的后排空间。

杜航和裴景都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彼此间更加多地拉开了距离。

***

顾一一到的时候,成安素已经到了,她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听一旁的服务生给她讲解正在醒酒器里醒着的这瓶红酒的历史。

“你怎么想起来喝红酒?”坐下后,顾一一谢过服务生递来的热毛巾,一边擦手,一边探着身子去看成安素,“怎么了?十万火急把我叫出来,我可是给叶伍扔家里直接出来的。”

“你最好了…”成安素脸贴在自己的胳膊上,这句话说得毫无感情,反倒把顾一一逗笑了。

“到底怎么了?”她摆手支开了服务生,压低声音问到,“你说发现了个秘密,什么秘密啊?”

“之前我公司那个事儿,就是新同事和我上司一起整我那个事儿,”提起这个,成安素可来了精神,她眼睛亮地简直像是两个探照灯,“我怀疑,是墨依眉给裴景吹了枕边儿风,裴景呢人家大老板,不可能直接怎么着,于是就…”

她垂下手指,向下面的方向指了指,“这些事儿总得有人办,魏总本来就是个狗腿子,所以……”

章节目录 第23章 不过,对于成安素如此明显的阴谋论,顾一一反倒有不同的看法。

“那个裴景,我之前打过照面,我跟你说啊,我倒是觉得…他那个长相,”顾一一的手在自己的眉毛和颧骨处比划了一下,“不像是会因为联姻对象就干出这种事儿的人。”

“你就是看脸,”抿了一口红酒,成安素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小心叶伍知道了,又跟你闹腾。”

“他不会的,你可别瞎说,”顾一一向后靠了靠,带着几分优雅,还装模作样地把脸转向一边,用手扬起了一侧的头发,“我跟他估计快结婚了,最近正计划着带回去见父母呢。”

“叔叔同意了??”

成安素觉得自己一瞬间如同被雷劈过一样,眼睛瞪得像铜铃,上半身更是坐正后,压在了桌子的边缘:“真的同意了,之前不是……”

顾一一故作神秘地摇了摇一根手指,随后同成安素一样,向前靠了过去:“他家里有个弟,但是估计不成器,有个妹妹呢,岁数又小,所以啊,他家那一摊子,最后还是会落到他身上。”

很明显,成安素的表情透着几分的怪异,像是没有理解顾一一说的话一样,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有些话想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样。

顾一一摆了几下手:“我不是那个意思…”虽然成安素没说,但她的眼神、表情都已经向顾一一传达了她的疑惑。

坐正身子,慢条斯理地用叉子切了块蛋糕送到嘴里,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又不像你,有个有钱的爹,所以我爸肯定担心我以后怎么样,他就是觉得叶伍有钱,就算以后…他也能照顾好我。”

对于她的这番言论,成安素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后喝了口红酒,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摇了一下脑袋:“我那个爹,以后谁知道呢,都是说不定的事儿……”

“那你不更得抓住了?”

女孩子之间的聊天从来都是能从一个话题扯到很远的另一个话题,但女孩子们从来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聊天的本质就是放松。

两人正闲谈着这些有的没的,成安素背后突然响起了一阵的脚步声,她拧着身子,把胳膊搭在了椅背上,有几分不解。

“这个点儿了,还有人来?”

一直站在阴影处的服务生见她转过来,还以为是需要服务,三步并作两步迈到了成安素的身边儿,微微鞠躬:“成小姐,您需要些什么。”

成安素冲大门的方向点了一下:“这个点儿,还有人?”

其实现在不算晚,外面天不过蒙蒙黑,不过确实已经过了这家店的正餐时间。

服务生似乎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还是微笑着向她请示:“是太吵了吗,要不要我帮您换去更里面的桌子?”

顾一一倒是眼睛一亮,连连摆手,示意服务生不用这么麻烦,另一条胳膊越过整张桌子,在成安素面前使劲儿敲着桌面:“裴、裴、裴景!”

她虽然激动,但声音压得还是很低的。

可最先进来的裴景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跟在服务生身后的脚步一顿,向她们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成安素先前回过头来看了顾一一一眼,这次再转过去,刚巧目光越过罗马柱,正正好对上了裴景的视线。

此时,成安素丰富的内心活动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不是冤家不聚首。

随后,她目光后移,墨依眉、安宁、杜航,还有另几位演员,他们的目光纷纷都随着停下的裴景看了过来。

那表情丰富的,简直像是一出喜剧。

人家都看到了,再不打招呼就是失礼了,成安素回头冲顾一一抬了下下巴,而后者自然十分懂的样子,跟着她站了起来。

原本,成安素以为这么远远地打过招呼就算了,但看起来裴景并不这么觉得。他冲身边的墨依眉说了句什么,又冲其余几位演员点了点头,自己竟然走了过来。

成安素这一桌的服务生立刻上前去迎,同时也是为了挡一下他。

在他们这种店里工作,那眼力见儿都是顶了天的,谁和谁有情况,无论好坏,他们都能看出个七七八八,所以领位置也有讲究,毕竟这些人发起脾气来,他们店也不敢置喙,只能受着。

“您好,请问裴先生有什么事儿吗?”

现在,裴景,服务生,成安素和顾一一,形成了一个十分有趣的连线。

不过显然裴景觉得有趣的点并不在这儿,他的目光越过服务生,先是在成安素的脸上一晃而过,最后落在了顾一一的脸上。

在他看来,自己这个小员工能够进这样的餐厅,身边儿还有个女性同伴,百分之九十九是跟着这位女性同伴进来的。

可是将脑子里有记忆的,这个岁数的女性都过了一遍,裴景却发现并不能把谁和顾一一对上号。

不过这样的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回了成安素的脸上。

“好巧。”

站在如此尴尬的位置,却能够用这么轻松的语气打着招呼,好像两人熟得像上辈子就认识了一样,成安素也不得不佩服裴景的四平八稳和厚脸皮。

但人家都到这儿了,再不接着,就显得不太合适。

成安素也跟着挂起了一个公事公办的笑容,冲裴景点了点头:“可不是呢。”

她的语调更加轻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关系极好的两个人,突然遇到了一般。

服务生倒是仍旧有些狐疑,不过他已经为走上前的成安素让开了位置。

这个举动倒是引起了裴景的注意,看来他先前失算了,被领着来这家店的,或许是这个自己面生的小丫头,也说不定。

心里的弯弯绕绕不少,但裴景面子上也做足了功夫,成安素刚走到范围内,他便立刻伸出手,成安素也不马虎,立刻将自己右手四指的指尖递了上去,两人礼节性地握过手后,流于表面的寒暄自然也是不能少的。

“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您,”成安素笑着,冲顾一一的方向摊着手掌介绍到,“这是我们公司的领导,是我的…我的大老板,一般都见不到那种。”

裴景才不去管她这句话里有没有给他挖坑,二十来岁的成安素,无论怎么看,都不是能在他面前翻起多大水花的主儿,“可能是因为我们楼层不一样?这位是?”

他将话题主动引到了顾一一身上,顾一一也不含糊,立刻伸手与他握了一下:“顾一一,我是成安素的朋友。”

如此简单严谨的介绍,其实顾一一已经很习惯了,在这种地方遇到成安素的朋友,或者成安素她父母的朋友,都算是常事儿。

只不过这也是第一次,两人正背地里说着“坏话”,结果当事人竟然突然出现。

章节目录 第24章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裴景并不着急,他冲身后示意了一下:“我和我女朋友,还有她之前的同事过来,一起吃饭,你们要过去吗?”

过去??

成安素有种冲动,想直接去试试看裴景的脑袋,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

“不了不了不了,”不仅嘴上连连否定,成安素手都摆出了残影,“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而且也不认识,所以…”

她的语调里充满了抱歉和惋惜,软绵绵地让人舍不得再去要求更多。

裴景自然是见好就收,三个人又互道了回见,这次在成安素看来没有什么意义的“会面”,就这么结束了。

不过在裴景走过去的途中,成安素倒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好几种意义不明,但都是冲着自己来的目光。

最让她不舒服的,自然是墨依眉,成安素感觉这根本不是一个温婉的南方女子在看自己,更像是一头饿了半个月的狼。

瑟缩之余,还有另外几个充满探究意味的眼神,其中以安宁为首,她还扬起了手,冲成安素打了招呼。

同样扬手摆了几下后,成安素一边将手放下,一边去捕捉最后一道目光。

一个,单纯的,看向自己的目光,没有情绪,没有探究,就只是在看自己这个人罢了。

杜航。

两人目光交错之时,成安素脸上的笑意已经藏都藏不住,她冲杜航点了一下头,又歪了一下脑袋,瞬间看着小了许多。

等到他们被领到位置上后,换到成安素身边儿坐下的顾一一终于不用再忍耐内心熊熊的八卦的火焰,靠得更近了。

“什么情况?他这突然过来,我都愣了。”

“估计是没想到会遇到我,顺便想来摸摸我的底儿,我跟你打赌,”成安素摊开手掌,等着顾一一拍过后,又收了回来,“他这会儿肯定在问他的秘书,成安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哪儿有这么说自己的?”白了她一眼,顾一一点了几下桌子,谢过过来添酒的服务生,“不过你们这些豪门恩怨……”

不等她说完后面的话,成安素先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连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不是我们,是他们,这些事儿跟我没关系,我能衣食无忧就成了。”

对于她的这种反应,顾一一没见过一百次,也看过八十次了,自然知道她不愿意提,也就不再说。

端了酒杯,两人的话题不知怎么又弯弯绕绕到了最近新出的一双鞋子上面,暂时将刚刚遇到的事情放在了一旁。

她俩不当回事儿,并不代表裴景能够不当回事儿。

他借着去洗手的工夫,确实给自己的助理发了个信息,向他询问成安素其人,到底是个什么角色,还有那个顾一一。

相比较于顾一一那个画油画的爸,成泽的信息就容易到手多了,前菜刚上齐,裴景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过他并不着急去看,反倒双手支在桌子上,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看着自己女朋友的同事们叽叽喳喳的样子,同时,目光不免落在了杜航的身上。

这个人,刚刚有特别的动作,在走回来的过程中,裴景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好奇的同时,他心里难免有些不得劲儿。

关于墨依眉和杜航之前七、八年的事儿,就算他自己骗自己,也不可能假装没有过,不过看起来,更为在意的倒像是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杜航,而不是在自己身边儿正笑着说话的墨依眉。

“裴先生啊,”安宁举起酒杯,冲裴景示意道,“眉眉的请帖我们都收到了,可你这个未婚夫我们可是第一次见,不喝一个,说不过去吧。”

红酒同样是提前醒好的,裴景垂着眸子打量了一下安宁,立刻在心里对这个人做出了评价。

热情,无害,甚至有些傻大姐。

这样的人,在裴景的身边儿几乎已经灭绝,难得能遇到,况且他今天心情确实不错,于是顺着安宁的话,裴景牵着墨依眉的手,将杯子举了起来。

“确实是我不对,应该是我敬你们,谢谢你们之前那么照顾她,让她最后安全地,降落在了我身边儿。”

说着,裴景的目光又落回了墨依眉的身上,看得出来,他确实非常喜欢身边儿这个女孩,毕竟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演出来的。

这么直白的告白,难免有几个看热闹起哄的,大家纷纷举起酒杯,算是喝过了第一茬。

红酒醒过很久,入口微涩,但非常顺滑,后续的果香在舌根一直徘徊,引诱着人继续去品尝下一口。

相比较于那边的热热闹闹,成安素和顾一一便显得安静多了。

大约喝完了半瓶红酒,服务生还要给醒酒器的添的时候,被成安素摆手阻止了:“不用了,签单吧,然后帮我们叫个车…”

已经有些微醺的顾一一原本靠在成安素的肩头,听到这句话后,强撑着坐正了身子,冲服务员摆了几下手:“不用不用,我男朋友来接我俩,车就不用了…”话没说完,又软绵绵地倒回了成安素的肩膀上。

成安素和服务生哭笑不得地对视了一眼后,点了点头,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照顾一一说的去做,自己则伸手去试了一下顾一一的额头:“你以前酒量没这么差啊,怎么才半瓶就这样了?”

“我什么样儿了?”喝了酒的顾一一,会变得格外凶悍,别看她现在像只小绵羊一样靠着,掐在成安素胳膊上的爪子可一点儿没松劲儿,“我是替你不值得!”

她拔高声音的同时,成安素极有先见之明地去捂了她的嘴巴:“小点声儿、小点声儿,你这是唯恐别人听不到呢?”

“我这不是,替你不值嘛,”顾一一像个小孩子一样,双手扣住成安素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了下来,稳稳地握在手掌心里,“咱俩,认识这都快十年了,你怎么样一路走过来的,我都看着呢,之前的那个,我说了不行,你就非……”

“一,”这次,成安素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的话,“你喝多了,我去给你要点儿热茶。”

大概是周围的空气突然降下,原本已经有些迷糊的顾一一哆嗦了一下,勉强找回了几分理智。她坐正身子,一边摇了头,一边把手心里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你别走,不提了,不提了……”

看着脸颊坨红的顾一一,站起身的成安素还是没有将手抽出来,她转过身子,在顾一一的头上摸了几下,低低地叹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25章 谢过了叶伍要送自己的好意,挥手向她们告别,成安素将之前敞着的大衣左拉一下、右拉一下,拢在了怀里。

喝过酒,稍微走一走,吹吹风,其实是很舒服的一件事儿。

路上的霓虹灯仍旧丰富着原本漆黑的夜色,只是抬起头,怎么也看不到星星都在哪里,连月亮似乎都藏在了乌云背后。

仰着头一直盯着,直到眼睛发涩,成安素才低下脑袋,可这一下又着急了,她脚下一个不稳,差点儿坐在地上。

原地划了半个弧形,成安素干脆摸索着,直接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双臂交叠支在腿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看着他们的尾灯划出一条条红色的残影,又消失不见。

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如今自己孤身一人坐在马路旁边的关系,先前被藏起来的内心的情愫,如同海啸时翻涌的海底生物,一边震颤着她的内心,一边侵占着她的大脑。

成安素举起双手蒙在了眼睛上,干涩的眼睛闭上后,不愿再睁开,她生怕自己坐在马路边儿哭起来,那可就太丢人了。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成安素仍旧保持着双手捂着脸的动作,一动不动活像个街头艺术的雕像,过了大约一分钟,她用左手撑着额头,抽搭着鼻子,伸手去摸包里的手机。

原本以为会是顾一一到家的信息,或者许悠悠问她怎么样——毕竟今天是她给杜航发的信息,再次,是个…什么短信都可以。

可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她用惯了的某个游戏人物的官方立绘在她的屏幕上,如她现在一般,低垂着眉眼,仿佛看不到未来似的。

只有右上角的电量显示不怎么友好,百分之十的电,也不知道能陪她走到什么时候。

成安素想站起来,可一阵阵的心悸并没打算放过她,连带着她的双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其实她有很多个地方可以去,也有很多种方式回家,但把头埋在臂弯里的成安素只觉得累极了,不愿意动,不愿意联系任何人,甚至不愿意呼吸。

直到肺部灼烧得难受,成安素才发觉自己竟然真的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她自嘲一般地笑了一下,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了出来,只有一滴,砸在了她的外衣上,形成了一个深色的、不规则的圆形。

看着这个痕迹,她竟然都能发起呆来,脑子不知道怎么就飘到了之前的晚上,杜航的声音仿佛仍旧萦绕在耳边,墨依眉这个名字,几乎成了成安素的噩梦,她每每回想起来,不自觉地,眉头立刻锁到了一处。

哪怕脸上的表情稍纵即逝,可内心每一次回忆后所留下的细密伤口,却无法愈合。

不知道是不是冷风一时将酒劲儿压了下去,成安素突然感觉大脑前所未有地清明,她揉了揉眼睛,站起身准备回家。

***

原以为自己会是早回来的那个,成安素将包扔到手边儿的柜子上,弯腰去拖鞋的时候,黑暗的客厅突然亮起了顶灯,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挑着眼帘去看,灰色的棉拖鞋,藏蓝色的家居裤,再往上,是面容倦怠的杜航。

手上抽鞋带的动作不停,成安素闷着声音问到:“怎么回来这么早?”

等到她两只鞋都换好了,杜航不仅没回答,连动都没一下。成安素直起腰去拿自己的包,余光瞟到杜航脸上的时候,却发现他面容上除却疲倦外,还有一瞬的错愕,虽然稍纵即逝,却被成安素抓了个正着。

“怎么了?”

再次追问了一遍,成安素向前两步迈出了玄关,和杜航面对面站着,眉眼宁静。

如果不是眼下被揉得晕开了的眼影,或许连杜航都会被她过分镇定的语气和表情唬住。本来有一肚子的问题,这会儿,杜航反倒一个都问不出来了。

他清了下嗓子,侧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你,要不先去收拾一下,等你下来了再说。”

“不用,”家里温度比外面高很多,成安素活动着空着的那只手,将额上零碎的刘海和挡眼睛的头发一齐捋了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她整个人更加具有攻击性,“你直接说就行了,长话短说。”

成安素故意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很生硬,其实心里早就因为被温度激起的醉意而柔软得一塌糊涂,她怕自己上去一趟再下来,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设就这么崩塌了。

在外人面前哭这种事儿,可是她的大忌。

见成安素如此坚持,杜航试着将目光更多地落在她鼻梁和嘴唇的位置,不去注意晕开了的眼妆,才能不觉得尴尬。

“你和墨依眉的未…就是今天见到那个男的,你认识他吗?”

早知道会是这个问题,成安素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啧”了一声,把头歪向一边儿:“是我公司的老板,我最近遇到这些**的事儿,估计也都是墨依眉吹的枕边儿风儿。”

原本成安素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这会儿有酒精加持,怼人的能力简直得到了实质性地提升。

从表情到动作,都透出十成十的不耐烦来。

“不是我说,”不等杜航继续问,成安素干脆盘腿坐在了地上,一副要好好跟他掰扯的意思,“你要真这么纠结,你跟我结婚干嘛?是你自己当初说结了婚就好好过,提的要求一个两个我也答应了。”

“你这成天追着我问你前女友的事儿,而且你前女友也快结婚了,你这都是什么事儿?”

“我跟你说,杜航,你这些事儿我要匿名发到网上,就是个渣男你知道吗?”

“不甘心就去找她啊,去努力啊,抢回来啊,你跟这儿问我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样子的成安素,是杜航没见过的,当然,也有些招架不住。

更何况,她说的都是对的,杜航也根本无法反驳。

成安素说完,双手撑在身后的地上,仰着头看向杜航,眉宇间充满的,除了烦闷外,还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她自己倒是在心里琢磨得清楚,自己就是吃醋了,可偏偏…她又是最没资格吃醋的那个,从签了所谓的“结婚协议”开始,是她自己,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如此尴尬的位置上。

见杜航半天不说话,成安素也不墨迹,她从地上爬起来,哥们儿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反正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吧…”说完,与杜航错身,头也不回地穿过客厅上了二楼。

大约三分钟之后,一声掷地有声“我去!!!!”从二楼传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26章 成安素双手撑在洗手台旁边,眼神绝望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晕开的眼影使得她的脸看起来就像被人狠狠揍了两拳一样,再想到自己就这么打得车,就这么义正言辞地跟杜航讲那些大道理,成安素尴尬地感觉后背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决定今晚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离开自己的房间,更别说下楼去见杜航了。希望到了明天,杜航就能忘记自己的熊猫眼…

可惜事与愿违,成安素正用泡沫细细按摩着鼻翼和脸颊,房门突然被从外面敲响。

“你没事儿吧?”

杜航是瞧见她喝了酒的,原本想的是回家后叫个车去接她,没想自己刚回家没多久,成安素自己就回来了。

可在玄关看到她的脸时,原本落下的心,又再次提了起来。

对于成家,他所知道的还不如杜燕清来得多,所以综合今天从墨依眉、裴景口中听到的内容,相比之下,他觉得自己更有理由去关心一下成安素的问题。

先前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杜航总是觉得成安素的身上透着一种与实际年纪相差甚远的冷漠,不是对自己或个别人,是对这个世界,对周遭的一切都十分冷漠,好像…

她只是站在时间之外,冷眼看着一切发生似的。

那天电话里隐隐约约的哭声,仿若是一个错觉,一个意外。

而刚才,成安素一本正经地盘腿坐在地下和他“讲道理”,反倒让杜航看到了她内心深处,仍旧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丫头,带着一片赤诚的模样。

只是,那个略微有些摇晃的背影,和楼上传来的这一嗓子,还是让杜航有些担心,所以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上来问问,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见里面没动静,杜航又敲了一遍门,这次询问的声音又拔高了些许:“你怎么样?没……”

不等他话说完,里面先是响起了一阵水声,随后有些失真的成安素的声音也传了出来:“没事儿!没事儿没事儿,我就是…撞了一下,”她的小眼睛滴溜溜转了半圈,还是找了个借口,“撞到了而已,没事儿的。”

开玩笑!她怎么可能告诉杜航她是被自己那张脸给吓到了的,她不要面子的吗?

虽然有些不相信,但成安素的声音听起来还算精神,杜航点了下脑袋,想起来对方看不见,回了句“那就好”,顿了顿,又叮嘱了一句:“你要是不舒服,楼下客厅旁边的柜子里有药,记得吃。”

大约是听到了几声模糊的应答,杜航这才道了晚安,转头也进了自己的屋子。

门缝里透出的光也熄灭了,成安素这才觉得心里放下了似的,长长地舒了口气。

镜中,她的脸色惨白,丝毫没有喝过酒后的红晕,下颌骨的边儿上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泡沫。

成安素叹了口气,再次打开了水龙头。

本该好好卧床的夜晚,换了睡衣的成安素坐在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用钢笔帽点了桌子。

她面前的纸上,【辞职信】三个大字儿已经写了出来,只是内容还是一片空白。

手机上,给顾一一发过去的信息也无人应答,成安素泄气一般干脆软了脊骨趴在了桌儿上。

“到底该怎么办…”

她倒是恨不得把自己这几天受的委屈不打烊地写上三万字论文,可转念一想,写了又如何,真的有人会去认真看吗?

这种与回报严重不成正比的付出,是她基本不会考虑的,可不写,又觉得心头闷了一口气,思来想去,纸已经换过了三四张,可成安素还是没有任何思路。

划拉着手机屏幕,从最开始搜索的“怎么写辞职信”,不知不觉就跑到了萌宠八卦区,时钟划过了半圈,成安素才猛然从瘫成一团的样子坐正了身子。

将手机放到一边儿,她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脸:“不行不行不行,赶紧写,写完睡觉,不能再拖了…”

隔壁房间的杜航睡得其实也不踏实。

并不是他的房子隔音太差,只是成安素那边的声音确实大了些。他翻了个身,捂住了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杜航还以为成安素是在因为今天的事情不高兴,原本撵到了嘴边儿的话,都被他自己生生咽了下去。

最终又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在时针将将滑到【三】之前,成安素终于把笔送回了笔筒里。

因身体原因和家庭原因的辞职信,怎么看起来都过分地冠冕堂皇,只是也叫人挑拣不出什么毛病来就是了。

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钻进被窝里的成安素很快便陷入了黑甜梦乡,而隔壁一直半梦半醒的杜航终于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为了保持一个良好的状态,成安素特地早起了半个小时,最后走出家门的她,精致地不像去辞职,简直像是要去收购了裴景一样。

从后视镜中,小李也觉得今天的小小姐格外有气质,就连她捧在手里的水煎包和豆浆看起来都格外地不同。

“你去对面商场吃个饭,顺便帮我挑个礼物,送女孩的,不要化妆品,不要香水,之后送我去机场。”

小李愣了一下,但想到今天成安素出来的时候拖出来的那个行李箱,只能忙不迭地点了头,又追问了一句:“成先生知道了,需要我…”

成安素摆了一下手:“你不管,我来说,你去吧。”说完,她又挥了一下手,转身先走进了公司的大楼。

今天她来的比平时晚一些,看着周围拥挤的人们,成安素心底突然升腾起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就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内心的黑洞席卷一空,剩下的,只有一副躯壳一般。

好在这种不好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站在魏咏办公室门口时,成安素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那副模样。

冷静,干练,甚至还有一点点的,不近人情。

“小成啊,这么早,什么事儿啊?一会儿还要开会,你有什么事儿开完会再说。”

魏咏也刚来办公室没多久,桌上的杯子里还泡着前天的茶叶,茶水的颜色变成了诡异的棕榈色。

成安素并没有听他的,反倒从包里掏出信来,又近了一步,把信放在了魏咏的桌上:“魏总,我是来辞职的。”

她的表情,和她的语调一样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件儿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一样。

魏咏愣了一下,看着自己桌上被推过来的信,又不可思议地看了眼成安素,话没经过脑子,就先经过了嘴。

“你这么快就要辞职?”

说完,办公室内的气氛便变得越发诡异了起来,先前还面无表情的成安素突然勾着嘴角,在脸上呈现出了一个不可名状的笑意。

似笑非笑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她没说破,只是垂了一下眼眸,向桌上的信示意了一下,重复了一遍,一模一样的话。

“魏总,我是来辞职的。”

章节目录 第27章 气场,和压迫力这种事情是很难说清楚的,当荣晋鹏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第一眼甚至错看了成安素,还以为是借调来的新部门总之类的。

穿着宽松大衣的成安素倒是踩了双高跟的靴子,平日里总是披着的头发也挽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应是温和的,偏偏因为她的表情,又叫人不寒而栗。

“小成不去准备开会,在这儿干嘛呢?”荣总手里也拿了个本子,看起来正是准备来找魏咏一起开会。

面对成安素的慢条斯理,甚至有些许明显的视而不见,荣晋鹏倒是没有不悦,只是有些奇怪地看了眼桌上的信,问到:“小成要辞职?是出什么问题了?”

其实他哪里是要成安素回答,他不过是要把问题抛回给成安素自己,想叫她知难而退,同时也压一压她的锐气。

“你看,你这个年纪,应届生比你有活力,老一些的,又比你有工作经验,你再要出去重新找工作,都是不好找的。”

“而且你家里对你辞职的事儿就没说什么吗?我听同事说你结婚了?这也不能因为结婚,就放弃工作吧,女性如果一直手心向上向自己老公要钱,那日子最后都是不好过的。”

其实,荣晋鹏这几句话说得已经非常有艺术性了,几乎将现代这个岁数的女性的焦虑都点了出来,如果换成别的人,恐怕真的会选择收回辞职信再考虑考虑。

但成安素哪里是别的人,这些恩威并施的劝退方式,在她懂事理的这十五年间,在成泽办公室里,早见过更厉害的,如今荣晋鹏的这些话,对她而言,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荣总,”过了几秒,成安素才挑着眼尾看了荣晋鹏一眼,脸上的笑活像是用模子刻上去的,丝毫看不出笑意,“我是来辞职的。”

没吓唬住,荣晋鹏也不硬来,在沙发上坐下,同时还指了指魏咏对面的位置,示意成安素坐下,换了语调,又走起了柔情路线:“是有什么困难必须要辞职?公司都是可以解决的,你先别急着辞,先说说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成安素看了眼办公室虚掩的门,又分别看了眼魏咏和荣晋鹏,在心里叹了口气,倒是在魏咏办公桌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只是要辞职,我身体不好,需要回家休息。”

她说话的语气语调没有任何起伏,连一点点情绪都没有,而对面的魏咏已经将简单的几行辞职信看完了。

信中的内容和她口述的相差无几,无外乎就是身体不好,需要休息之类的问题,希望公司谅解。

两个公司里的人精儿对了眼,点了头,明明没有什么奇怪的问题,偏偏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荣晋鹏显然还想再挽留一下,他侧过身子,膝盖的方向也向成安素的方向侧过去了些许:“你到底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要是需要做个手术,请一个月假之类的,这些公司合同里都是有条款的,你只需要请病假就可以了,没必要连工作都辞职了。”

“而且你辞职这事儿,你和父母、和家里人都商量过了吗?当时你来的时候,好像还是元总给你安排的面试,你辞职的事儿,他知道吗?”

这已经不算是打感情牌了,显然,荣晋鹏并不觉得成安素的辞职的原因,会是她表面上说的那么简单。

这样的反应倒是让成安素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在心里那份名单上,荣晋鹏的名字旁边,被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不过这点疑问并不足以让她打消辞职的念头,当她昨天写好了辞职信,封进信封的那一刻,成安素就已经给自己的未来做好了决定。

“荣总,”没有再去注意魏咏的表情,成安素同样侧过身子面对荣晋鹏,“我真的是身体不好,之前体检也查过,我心脏和脑供血都不好,我需要回家休息,公司这种高强度的加班和工作,我都没办法胜任了。”

说完,摆明了不想再聊的成安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起包的同时,垂着眸子看向魏咏:“魏总,那我的工作,就交给肖雅妮了,一会儿我整理出来手头要交接的文件和工作,今天做完交接,之后找人事就可以了是吗?”

这些东西其实成安素也没做过,只是以前还在家住的时候,成泽的电话不断,这些内容几乎同饭菜一起,一个充斥她的大脑,一个充斥她的胃。

从魏咏的办公室出来,成安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心里硬气归硬气,真的这么遇上了,毕竟人家的年龄在那儿放着,她心里的压力不可谓不重。

不过选择步行上楼梯的成安素还是感觉自己的脚步轻松了很多,她甩着手里的小包,高跟鞋踩得极富有节奏感。

办公室的人都去开晨会,打开灯,偌大的办公室被惨白的日光灯照得毫无人色,更显得外面的天雾蒙蒙地。

成安素一边整理,一边在打印出来的表格上认真核对着内容,同时在交接人的位置接连签了十几个名字。

做这些的时候成安素甚至小声地哼出了不成曲调的歌来,再想想下午的机票,她的心情甚至可以用雀跃来形容。

工作的交接比想象中要容易,几乎在办公室一众同事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成安素已经把该给肖雅妮的东西都让她看完,在一式三份的交接表上签了字,最后签字的,是白灵。

小小的接客厅内,白灵示意成安素把门锁好后,看着她坐在自己身边儿的沙发上,才压着声音问到:“你这什么情况。”

成安素苦笑了一下,面对白灵她倒是无所保留,把自己、杜航、墨依眉还有裴景的关系大概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心里那点儿小揪揪分析着,讲给白灵听。

末了,舔了一下嘴唇:“这几年,日出而作、日落还休息不了的日子我也过够了,不该趁着年轻,去放飞一下自己的人生嘛?”

白灵看着面前笑容疲倦的小女孩,突然发现,这个自己用得极其顺手的小姑娘,其实也不过二十五岁罢了。

原先准备的一套说辞,此时都被白灵咽回了肚子里。

“那…你这以后准备怎么办?”

“这有什么怎么办的,先玩一段时间,之后的事儿之后再说。”

“你们现在年轻人,想法确实和我们不一样的…”白灵难免有些惋惜,硬要说的话,她们这个新成立的部门里,完全站在她这边的,可就成安素一个人,又好用,又不多话,可惜了了。

倒是成安素,手肘撑在沙发的扶手上,靠过来了一些:“倒是该白姐你…那个肖雅妮,以后干的可是我的活儿。”

不说还好,提起这个,白灵简直一个脑袋两个大,她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示意成安素麻溜闭嘴,别再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章节目录 第28章 看似工作了好几年,最后整理出来的东西也不过一个纸箱子罢了。

看着怀里的箱子,站在公司楼下的成安素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里面大部分是些她曾经买的私人用品,少部分是公司同事给她的,而更多的,她都留给了闾宜君,连带走都懒得带走。

上了车后,她拍了拍纸箱子,同小李交代到:“直接送我去机场,然后你回去,把这些东西放到…”成安素摸着箱子的手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报了杜航家的地址,“…放回去就成了。”

所以,当杜航晚上回到家时,迎接他的不止是满屋子的黑暗,还有玄关处的一个小纸箱子。

开了灯后,他才注意到在门的背后,还贴了一张便签条。

【出去玩了】

落款,是一个孤零零的【成】字。

而此时此刻,小鱼已经接上了在飞机上补了一觉的成安素,两人商量着准备先去吃个宵夜,再回家休息。

晚上的J市仍旧十分喧嚣,好像时间的变化在这座城市并不能起到实质性的作用一般,小鱼把中间凹槽里的牛奶递给了成安素:“先垫一下,开过去估计得一个小时,你要不再睡会儿?”

“哪儿还睡得着啊,”素颜的成安素看起来更加年幼,她甚至在飞机上卸妆后还做了个面膜,这会儿除了唇色浅淡外,看起来气色倒是不错,“哎,我跟你说,我结婚了……”

如果一个姑娘是四百只麻雀,那两个姑娘聚在一起,就是一千只麻雀到处乱飞,车厢内很快充斥满了各种情绪。

如果不是在开车,小鱼觉得自己恐怕都要双脚离地才能表示她的惊讶。

杜航这个人,经常出现在她和成安素的谈话中,甚至她有两年也非常喜欢这个小演员,还不远万里陪成安素去看过许多场话剧。

如今,自己的小姐妹和曾经的偶像结婚,小鱼的心情倒是比成安素还要激动几分。

“…真好这事儿,我觉得吧,虽然他面上看起来,冷冷清清的,但听你这说,还是个过日子的人。”

“还行吧,至少没有我想象地那么尴尬,”喝光了的牛奶杯被成安素捏扁又捏回去,“就是这个墨依眉,还有我公司那些…哎…真是没想到。”

小鱼同样也是咋舌着摇了摇头,聊了一会儿,话题自然扯到了她身上。

“你呢,现在还是一个人?”

别看两人聊得开心,其实小鱼整整大了成安素两轮不止,在认识成安素的第二年,她因为性格不合的原因,和自己的老公离婚了,如今一直是一个人,做一个孤独的小富婆。

小鱼借着红灯的机会,侧过头看了眼成安素,眼里的光同样连黑夜都藏不住。

“哦~”成安素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这是有情况啊,说说说说。”

***

成安素倒是过了个不错的假期,虽然中途肖雅妮的电话不断,但如今她的心境变了,对她的反应和心理自然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但裴景那边就不那么好受了,等到星期三他有空回公司,想起来问问荣晋鹏关于成安素的事情时,得到的消息却是她已经递了辞职信,并且交接完成,离职了。

偌大的办公室内,窗明几净,外面虽然是雾蒙蒙的天气,但屋内却暖和地让荣晋鹏的额头一直冒汗,恐怕已经在心里把魏咏骂了好几个来回。

“这个小姑娘,当时进来的时候是元总给安排的面试,白灵看上了,给要到了手底下,突然说是什么…身体不好,这周一,给魏咏递了辞职信。”

“身体不好?”裴景用笔盖点了几下桌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上周末我还看到她跟朋友喝酒,看起来可不像是身体不好的样子。”

荣晋鹏此时觉得自己面前坐的已经不是个人类,而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可就算他在心里把魏咏骂过无数遍,如今要直面裴景的,仍旧是他自己。

像是思考了一会儿,裴景突然合起了手中的笔:“跟白灵说,让她把成安素叫回来,就说我有事儿找她。”

“您找她?”

此时此刻,荣晋鹏的心里已经划过里不知道多少个弯弯肠子,可最后思考下来,竟然没办法阻止成安素回来,见到裴景这个事实。

他只能应了,又聊了些别的事情后,离开了裴景的办公室。

无人的长楼梯永远是适合打私密电话的地方,而荣晋鹏则更加谨慎,他眯着眼睛在屏幕上敲下几句话,检查过后没有问题,一齐发给了魏咏。

另一边,魏咏正听着白灵和另一位同事的工作报告,手机连续震了三四下,最后他不得不摆手,示意白灵先停一下。

越往下看,魏咏的脸色越不对,最后,整张脸都皱在了一处。

他抬起头,十分戒备地看着白灵:“白灵,你现在能联系上成安素吗?”

突然提到这个名字,白灵却没有愣神,相反,她眼底甚至弥散开了一层笑意,随后点了点头。

“她说是出去玩了,但具体去没去,去哪儿了,就不知道了。”

说完,她还摊了一下手,状似随意地说到:“你说这小姑娘就是好,觉得不好,直接就辞职出去散心,真的是现在这些年轻小姑娘的思维方式跟咱都不一样了。”

同事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弯弯道道,只跟着点头:“就是,小年轻现在想的,是跟咱们不一样。”

乍听之下,白灵似乎是对辞职信上的“身体不好”做了回应,可整句话仔细听来,反倒像是深藏了别的意思似的。魏咏不知道白灵知道了多少,脸色每况愈下,连嘴角都微微颤抖起来。

可领导交代的事儿不能不提,他也只得按照裴景的意思,把话传给了她:“这两天叫成安素回来,裴总说要见一下她。”

裴景其人,其实在公司里也算是个人物。

说他是人物儿,并不是因为他官居高位,而是因为他刚上任时的雷霆手段,“怀柔政策”这四个字,在他那儿就像是不存在一样。

白灵这边应了,忍不住在心里偷笑了几声,这种小说里才有的桥段,现实中可是难得一见,如今能看到了,自然觉得有趣。

况且肖雅妮这两天给她找的麻烦已经让她一个头两个大,魏咏如果能有所收敛,顺带着叫肖雅妮也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也是极好的。

她心中突然冒出来好几个宫斗剧的片段,一时间想得入了神,忍不住在心里笑出了声儿来。

一间办公室内的三个人各怀心思,报告是听不下去了,魏咏安排了几句后,只能散了这个小会,不等白灵和她同事上楼,便火急火燎地跑去找荣晋鹏。

章节目录 第29章 “到底怎么回事儿?裴总怎么会关心这么个小员工离职的事儿?”

压低声音问完,魏咏也没打算客气,“荣总,这事儿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可不能先跑了。”

“跑?”荣晋鹏抽了口烟,眯着眼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魏咏,“你和新来的排挤成安素,导致人家小姑娘离职,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在他们这种公司,拉帮结派最是要不得,当时安排肖雅妮进来的时候,魏咏为了避嫌,甚至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肖雅妮是他亲戚这件事儿,否则两个人就不可能分到一个部门,还是上下级的关系——虽说吴总已经把这层关系摸了个透彻。

好在荣晋鹏当然明白此时不是做口舌之争的时候,他摆了摆手,示意魏咏稍安勿躁:“估计不是什么大事儿,还没发生什么,你先急了,急了,更容易被抓住破绽。”

思索了一会儿,荣晋鹏掐灭了手里的烟:“到时候看,裴总和她谈的时候,你也跟着,盯着点儿。”

按说这是找一个预备离职的员工谈话,魏咏和荣晋鹏不至于有如此大的反应,说白了不过是他们自己心中有鬼罢了。

***

接到白灵电话的时候,成安素和小鱼正从一家网红奶茶店出来,吐槽着里面中看不中吃的那些东西。

“要我说还是得去老城区找吃的,这些…都不行。”

在小鱼的嗤之以鼻中,成安素冲她比了个手势,点了点手机,随后找了个安静的拐角才接起了电话。

“白姐……”

这边招呼都没打完,那边白灵已经笑出了声儿:“你在哪儿呢,什么时候到公司来一趟。”

工作时习惯了,前面那句问她在哪儿不过是寒暄罢了,问完,白灵自己也愣了一下,才解释到:“裴总说要见你,可能想问问你离职的事儿,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一趟?”

成安素挑着眉,冲小鱼做了个“公司”的口型,清了清嗓子,应道:“估计下周了,我现在在…J市,想多玩几天再回去。”

“啧,真幸福啊,”白灵感慨了一句,心里的笑意已经压抑不住了,“裴总突然要见你,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良心发现了?”成安素搭打岔一般开了个玩笑,说完,自己无声地笑了摇了摇头,“这样,我回去见过他,之后咱俩,叫上吴总、闾宜君吃个饭,见了面儿细说。”

“那具体,你什么时候回来?”

“…”沉默来几秒钟,成安素在心里默算了几个时间点后,给了她一个时间,“下周二,下周二下午上班的时候吧,我回去一趟,顺便去一下人事,看看还有什么手续。”

“成,那我就不打扰你,好好玩。”

两人寒暄了几句,挂了电话。

“怎么回事儿?”一边往正街上走,小鱼内心的八卦之火已经开始熊熊燃烧,一发不可收拾,“你这都离职了,你们公司怎么还跟你过不去。”

“可说呢,”成安素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不过这次恐怕不是他们想找我麻烦,而是他们自己,被找了麻烦。”

这几天,成安素借住在小鱼家,两个不用上班的小姑娘每天除了到处逛吃逛吃,其余时间大都窝在一起聊天,成安素之前在公司的那点儿事儿,早被小鱼摸了个底儿清。

不过小鱼也看得出来,成安素并不想多说有关这方面的事情,自然也不会提,反手倒是说起了另一件事儿。

“今天杜航也没给你发消息?问你回不回去之类的。”

相比较于大公司里的勾心斗角,这种小女儿家家的故事,才是她的心头所爱。

闻言,成安素自嘲地笑了笑:“我俩井水不犯河水,坚持互不干涉原则,而且他工…作……”

话才到了嘴边儿,成安素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解了锁,她刚刚还说“互不干涉“的名字便出现在了对话框上方,而对话框里也多了句信息。

【什么时候回来】

在成安素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她的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朵下面去了。

她不避着,站在旁边的小鱼自然也看到了,难免小声地起着哄:“啧啧啧,还说互不干涉,这不是问来了?”

“例行公事,例行公事。”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成安素脸上的表情可是出卖了她自己。飞快地回了个自己的行程安排后,成安素才发现自己已经笑得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而小鱼自然也是替她开心,挽住她的胳膊,招呼着过往的出租:“就去吃那家牛蛙?那个奶茶是真的不好喝…”

成安素“嗯”了几声,答应着,其实心里已经记不得那杯不好喝的奶茶到底是什么味道,只感觉自己周遭的空气都是甜的,软的,像是多汁儿的水果糖,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是香香甜甜的。

过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成安素收到了第二条信息。

【好,回来后去试衣服】

成安素接连发出去好几个问号,这次不过一分钟,杜航的信息已经发了回来。

【她的婚礼,我定了礼服,尺寸是阿姨给我的】

“什么她的婚礼?”小鱼早就忍不住,看成安素给他回了个【好】之后,终于把心头压着的问题问了出来。

此时成安素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说不出好或者不好,试衣服这事儿,本身当然是好的,可试衣服的原因,却让她怎么也喜悦不起来。

大概把情况跟小鱼说了,小鱼倒是有个不同的想法:“其实挺好,不说杜航带你去参加前女友婚礼的出发点是什么,至少这事儿,说明他把你当成了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没把你当个外人。”

可能成安素心底里的悲观情绪更严重些,她沉着声音“嗯”了一声,怎么都有些兴趣缺缺的意思。

小鱼也不再追问,冲她挥了一下手机屏幕:“吃好了?咱准备走,电影院还离得有点儿远。”

***

接下来这几天,小鱼和成安素都没有去提起关于她的公司,或者杜航和墨依眉的事儿,只是在周五的晚上,成安素横在沙发上,接到了一个成泽的电话。

“你辞职了?”

“嗯…”嘴里咬着烤串儿的成安素含含糊糊地应着,“说过了的。”

也不知道是说跟公司说过了,还是跟他说过了,兴许两者都有,成泽没有深究,反倒告诉了成安素另外一件事儿:“你们老总,你们这个公司的老总,寻着人问到我这儿来了,问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那你怎么说?”

提起这个,成安素可来了兴趣,她甚至打开了公放,示意旁边做面膜的小鱼一起挨过来听。

“我什么都没说,我让中间人嘴巴也严一点儿,不过肯定被查到了,你在公司没惹什么麻烦吧?”

“暂时还没有,”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成安素又喝了口水,后半句话还没出口,笑意倒是先漫了出来,“但之后会不会,就看裴景找我,是什么事儿了。”

章节目录 第30章 余下两天成安素的情绪有些许的反复,一会儿很是兴奋,一会儿又兴致缺缺地哪儿都不想动。

小鱼说她这是辞职后遗症,简称辞后症。

“还是得给自己找点事儿干,否则人一直闲着,也会出问题的。”夹了一筷子牛蛙,小鱼又把锅底的菜用漏勺往成安素那边推过去,“你多吃点儿,别回去杜航说我虐待你。”

“哪儿会的事儿…”

成安素嘴里咬着海带,说话有点儿含糊,眉眼下浅浅的黛青色让她整个人都很疲惫。

小鱼不无担忧:“又失眠了?是不是我家猫太吵了?我看它特别喜欢你,你没想着养个宠物什么的?”

成安素兴趣缺缺地摇了摇头,小鱼也不再说,又聊回了之前的话题。

“我刚离婚的时候,辞了职,也是什么都不干,说是在家养身体,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会儿啊……”她自嘲地笑了一下,“那会儿觉得天都要塌了,有知道自己病了,是觉得熬不过来了。”

那几年前的事儿,成安素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她沉默着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的样子。

回去的飞机是晚上的,高速上的灯并不亮,周围看过去也是黑漆漆的一片,中途加油的时候,成安素远远跑到卫生间附近,给杜航发了个信息,大概是说她什么时候到家之类的。

又给小李发了时间和航站楼,让他来接自己。

***

大概晚点了将近一个小时,成安素走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坐在后座上,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机塞回了包里。

下飞机的时候,给许悠悠报平安的短信已经发过了,但她并没有给杜航发。取行李的时候成安素也在想这件事儿,可看着手机屏幕上2开头的数字,她还是把已经在对话框里打好的那句话,逐字地删了个干净。

所以当进入院子,看到还透着光的客厅时,成安素也愣在了原地。

她接过小李手上的行李,示意他可以回去,不用再跟着自己了。

“杜航?”

一边换鞋,成安素的声音其实很轻,但坐在沙发上打瞌睡的杜航还是被惊了一下,猛然坐正身子,愣了两秒的神儿,才转过头来。

成安素没化妆,这几天极差的睡眠质量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很疲惫。将行李箱放在门口,她同样也有些错愕,没想到杜航竟然在等她。

“这个点儿…”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3:17,“你在等我?”

杜航也没心思寒暄,他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又蹭了一下鼻头:“想跟你说说去试衣服的事儿,还有,今天阿姨给我发信息,说了你要回来。”

“我不是也跟你说了?”

水壶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不过成安素还是灌下了半杯子,她听到杜航低低地叹了口气:“估计是知道了什么。”

成安素的脑子转得当然不慢,她端着杯子的手顿在原处,脑子里已经七七八八转了好几个弯,最后落在了几天前成泽打来的那个电话上。

关于要不要把这件事儿告诉杜航,成安素和小鱼也聊过几次,但两人的想法总是达不成一致。

对成安素而言,这件事情甚至不能算是一件事儿。

可用小鱼的话说:再不算事儿的事儿,扯上了你自己丈夫,还有你丈夫的前女友,以及你丈夫的前女友的现任,那都算是事儿了。

参照成安素经常看的一个娱乐节目里的一句话:这关系怎么这么乱。

看着突然咧嘴笑了一下的成安素,杜航也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他朝成安素走近了几步,有些不安,又有些不好意思。

“听说…墨依眉在公司,让你不好过了?”

“谁说的?”

成安素的反应比杜航想象中冷淡得多,甚至她只是做了一个扬眉的表情而已,“我妈?”

得了个沉默的肯定,成安素半是笑半是叹气:“我说呢…”

她向后靠了一下,腰刚好卡在冷餐台的台面侧边:“你别误会,我没告状,”成安素摊开双手举到两肩附近,做了个十分敷衍的投降的手势,“是裴景,你那个前女友现在的未婚夫,他查我,查到我爸头上,估计我妈也被骚扰了,所以…”

成安素这几句话说得简直理直气壮,也没装可怜,没装委屈,“再随便打听打听,你们之间这些弯弯绕绕的关系,估计他们那个小圈子里现在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相比较于杜航锁起来的眉头,成安素的表情近乎冷漠。

她侧身绕过杜航的同时,抬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你放心,这些事儿不过是他们饭后的谈资,新鲜三、四天,自然也就过去了。”

看着成安素的背影,杜航愣了好久,才猛然想起来自己要说的事儿还没说,竟然就被成安素这么绕了过去。

敲了几下门,里面的水声停了,过了几秒,传来了模糊的脚步声。

“有事儿?”

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成安素脸上的面膜看起来湿漉漉的,应该是刚刚贴上去。

“明天下午,约得去看衣服,你…”

成安素话都没听完,就比了个“OK”的手势,“地点和具体时间给我发个信息,晚安。”

说完,毫不留情地将门合死在了杜航的面前。

吃了半个闭门羹,杜航也不生气,只是低着头,像是在愣神,过了几分钟后,踩着拖鞋回了自己的房间。

而门内,成安素同样呆呆地站在房门前,她突然觉得浑身上下半点儿力气都没有,疲乏得厉害。

那种灵魂被抽离的感觉再一次席卷了她的全身,好像她并非属于这具躯壳,而是在更高的地方,同时看着门内和门外的一切。

肺部的灼烧感已经熟悉地令成安素愕然,她口鼻并用地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这口气总是闷在喉头,怎么也落不回肺里似的。

面对杜航,她只能做一个合格、称职的契约婚姻执行者,就像是一个机器人,任何一点点情绪,都会让她回炉重造。

站在原地,成安素的脑子里突然有一个诡异的想法,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一个机器人,可本应是机械的芯片集合而成的“心脏”,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变成了“噗通、噗通”的真实的心脏,所以才会这么难过。

慢慢在地上躺下,成安素幻想自己是躺在一张手术床上,周围没有活人,只有冰冷的机械,和带有些许电流的电子音。

那些声音告诉她,她病了,所以需要手术。

手术的具体内容是,取出她的心脏,也就是机器的核心,更换一个新的。

新的心脏,是灰黑色的,是冰冷的,是没有感情的。

回到房中,杜航在自己的床上躺了半个小时,可先前被撵走的瞌睡虫,这会儿像是迷路了一样,一直没有找到他。

无奈之下,杜航决定去喝点儿牛奶,出了门,发现余光瞟过的地方仍旧透着一丝暖光,而透出光的地方,正是成安素的卧室门缝。

章节目录 第31章 “哒哒,哒哒。”

门被规律而缓慢地敲了几下,等了半分钟,杜航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手落在门把上顿了一下后,他动作很轻地压了把手,把门推开。

房内果然亮着光,杜航目光向上正要去看床的方向,已经先一步被躺在地上的成安素吓了一跳。

她蜷缩成耳朵一样的形状,脖子和肩膀的姿势格外扭曲。

此时杜航才注意到,屋内一直闷闷作响的,竟然是成安素粗重的呼吸声。

“成安素……”

他走近几步忙蹲下去看,手刚触到成安素的肩,后者猛然睁开眼,眼神中带着的惊恐和恍惚,仿佛是一个漩涡,把两个人都吸入了进去。

“咳,”还是杜航先反应过来,掩饰般咳了一声,目光有些不自然地挪到了一边儿去,“怎么在地上睡着了。”

相比之下,成安素显得格外木讷,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木偶。

目光游移了好几个来回,成安素的眼睛先是缓慢地眨了几下,随后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又揉着鼻子闭了会儿眼睛,随后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在地上坐正了身子。

揉着被压麻了的胳膊,成安素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眼蹲在自己面前的杜航:“你怎么进来了?”

她刚才睡得很沉,脑子里乱糟糟地,根本没有感觉到有人靠近,肩头凭空多了个触觉,才会受到这么大的惊吓。

杜航抬手指了指头顶的灯:“我起来喝水,看你灯没关,敲门又没人应,就进来了。”顿了几秒,他伸手示意成安素把手搭上来,“别再地上睡了,万一再生病了。”

成安素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杜航也不着急,就这么伸着手等着。末了,成安素妥协一般,将自己的手落了上去。她的手又小又冰,就算攥紧了也没有多大的力道。

而杜航则正好相反,他的手骨节分明,又宽厚,又温暖,几乎灼烧了成安素的掌心。

在她从地上站起来后,杜航自然抽回了自己的手,向后退了半步:“那你好好休息,别再睡地上了。”

“对了,”走到门口,杜航又转过了身子,“明天下午三点半,地址我发给你了。”

“晚安。”

一道门,分割开了两个世界。杜航站在房门门口,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这间房间,至少已经有好几个月,他没有迈进去过了,即便里面的陈设、家具全部都换过新的,可在走进去的时候,他脑海中清晰出现的,仍旧是曾经墨依眉住的时候的样子。

而屋内,成安素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此时才觉得不仅仅是胳膊,她的半个身子都木得难受,呼吸更是想被人卡住气管一般困难。

半晌,才长长地吐了口气出来。

或许是夜色太重,喝了半杯牛奶的杜航将脚步停在了自己房门的门口。

成安素的屋子没有再透出光来,可他隔着这道门,似乎又看到了成安素的眼睛,无助,迷茫,又带着疑虑和冷漠,让她看起来令人有些陌生。

想着,杜航的双腿已经带着他对身体和灵魂,再次来到了这扇门前。

“成安素,你睡了吗?”

声音小到连蚊子都不如,杜航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希望她听到,还是不希望她听到。

可回应来得很快,他还没整理好自己的思路和情绪,里面的成安素便应了声:“睡下了,有事儿吗?”

杜航低下头,看着已经不再熟悉的过门石,在内心做了个嘲笑自己的表情,回应道:“没事儿,晚安。”

又说了一遍的晚安,让原本有些疲乏的成安素反倒精神了起来,她突然不想如此快地告别夜晚。坐起身后,她轻手轻脚地摸下了床,将玻璃杯口贴在墙上,自己的耳朵则贴在了杯底。

墙壁另一侧很快传来了声音,先是脚步声,随后静了几秒,又传来床被压住的声音。

十来分钟后,当成安素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麻了,才听到了隔壁传来的沉重的呼吸声。

这个空间是家中她从未来过的地方,成安素只敢将门开一条窄窄的缝,刚巧够她侧身穿过,屋内是与她的房间完全不同的风格。

极简约的装修,还有巨幅的海报,藏蓝色的窗帘中间留有一条缝隙,月光正透过这道缝隙,落在了床尾。

寻着月光的痕迹,成安素光着脚,一点、一点,挪到了床边儿。

杜航正侧身睡着,肩头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着,他看起来睡得很熟,成安素的指尖将将要触到他的眉心时,他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不过半寸的距离,成安素的指尖却停在了原处,寻着山根向下,滑过鼻梁,滑过浅浅的人中,滑到锋利的唇角。

隔着这半寸的距离,成安素将杜航半边脸颊的模样细细描绘了一遍,她跪在地上,表情隐在完全的黑暗中,却又极度虔诚。

像是在膜拜着自己的神明。

成安素一边在心里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变态,可一边又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安抚胸口处疯狂跳动的心脏。

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压在心口处,否则过分剧烈的心跳,甚至有可能惊醒杜航。

最后,她的指尖在下颌骨处落下,带着不舍一般,又轻又快地,在杜航的侧颈一滑而过。

如此近的距离看着这张脸,即便心脏狂乱地跳动着,可成安素自己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之前觉得委屈的那些事儿,都随着杜航的一呼一吸而烟消云散了。

这样的倾慕和喜欢疯狂地连她自己都不知从何而起,平时又躲藏在哪里。只有夜色的掩饰下,才敢倾巢而出。

成安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坐了多久,直到杜航翻了个身,将被子又向上拉扯了一下时,她才猛然反应过来。

来不及多想,只敢轻手轻脚又迅速地窜出了房间。

站在屋外,成安素不得不用双手捂住脸,她在心里不停念叨着自己刚才的行为,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疯子。

二半夜蹿到人家的卧室?看人家睡觉?

这事儿一细想,连成安素自己都觉得后脊背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不成不成,这种事儿以后可不敢做了,简直就是个……”一边把自己更多地塞进被子里,成安素一边碎碎念着,“正常点、正常点,成安素…你可清醒一点儿吧……”

而隔壁的卧室里,杜航翻了个身,背对着房门弓着背,耳朵很轻地动了一下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双眼清明,丝毫没有刚睡醒的疲乏和迷茫,只是在更深的地方,藏了一丝的不解而已。

章节目录 第32章 因为不再用考虑上班的问题,成安素好像要把这几年没睡过的懒觉都补回来似的,直到闹铃响过两遍,她才不情不愿地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镜子前,成安素双手撑在洗手台的两侧,目光审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昨天晚上的事情,她当然有印象,只是当下为什么会选择去做那样的事情,成安素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当时的心情。

无奈地叹了口气,跟着肩膀都塌了下去,成安素一边将自己裹进热水里,一边思考,晚些时候该怎么面对杜航。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这边还没有整理好心情,那边杜航叮嘱她守时的短信已经发了过来。

不想麻烦别人接送,成安素一边把最后一口水果塞进嘴里,一边叫了辆车,定的五分钟后出发。

为了方便试衣服,成安素今天穿得并不繁琐,窄口的牛仔裤,宽松的毛衣和大衣,化了妆的脸反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原以为自己会是先到的,没想到刚一进门,换了鞋,便看到靠坐在沙发上的杜航,背对着自己,头发松软地散在耳后,只能看到一点点泛红的耳尖上缘。

更意想不到的是,在他旁边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墨依眉。

一个照面的功夫,成安素的脑子里突然开启了小差,不知道是不是该去找个老师傅算一下今年的运势,否则怎么如此地流年不利。

但碎碎念归碎碎念,看着两人摆明转过来的眼神,成安素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打了招呼。

“杜航,墨小姐。”

还没等杜航说话,墨依眉挑着一侧眉毛,昂首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简直就像是在菜市场审视猪肉一般,成安素因为熬夜而没睡来的那点儿精气神,倒是全都被激了起来。

成安素心里绕过了一段话,但眼角余光瞟到杜航时,就像是被水浇灭的火堆一般,连点儿火星子都没剩下。

她让过一个服务生,在杜航身边坐了下来,刻意忽视了墨依眉的存在。

“你挑好了吗?”问话的同时,成安素用手肘很轻地撞了一下杜航的胳膊,提醒他回神,注意注意自己。

但老天爷似乎今天就是要跟她作对似的,没等到杜航的答复,另一个更令她意想不到的声音,从正对着的巨大的试衣间里面传了出来。

“…样就可以……不需……”

虽然有些听不清楚,但对声音极其敏感的成安素,立刻确定这正是裴景的声音。

她向杜航递去眼神的同时,杜航同样也在看她,甚至神情中还带有一丝的歉意。

虽然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个情况,但看起来,这样的阵势是杜航自己也没想到的。将心头的疑问暂时按下,成安素清了清嗓子,冲一旁的服务生点了一下头:“我先生有看中的礼服吗?”

服务生显然也嗅到了几人之间怪异的气氛,内心八卦之心正燃得猛烈,她问完过了几秒,那名服务人员才“嗯”了一声,反应过来似的蹲到了她身边儿。

“这件,还有这套,还有…”书册上被翻过了好几页,“还有这一套,杜先生之前都觉得还可以,已经准备好了,您现在试试吗?”

这次成安素没去看杜航的眼神,一边放下肩上的包,一边点了点头。

“尺码呢?”

“都是按照杜先生提供的尺寸,一般情况,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服务生接过她递来的外套,正要将她引到另一边的试衣间时,正对着沙发,微型T台尽头,半圆形的试衣间的帘子突然打开,甚至连一路的灯光都铺开来。

西装笔挺的裴景,正绕过身旁的一位服务生,仿佛踏着光走了过来。

显然,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墨依眉,随后,目光立刻捕捉到了正准备离开的成安素。

不过他并没着急打招呼,而是一路走过T台,直到走到了墨依眉面前,递给她一个笑容后,才将头转了过来:“成小姐,好久不见。”

一个头两个大这个词,现在都不足以用来形容成安素的内心,她感觉有一百只跳跳虎正在她的心里扭秧歌,可脸上还要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带着笑,冲裴景点了点头:“裴总,好久不见了。”

裴景特意低下头,看了眼手表,随后干脆整个人都转了过来,面对着成安素:“成小姐回来多久了?”

对于墨依眉和杜航而言,这两个人的交谈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云里雾里,旁边服务生的表情更是丰富,恐怕脑中已经脑补了一部八十集长短的爱恨情仇。

有些无语地垂眸看了眼杜航,成安素强打着精神和裴景聊天:“昨天才回来,今天和我先生约好来试礼服。”

“我记得,成小姐并没有举行仪式的打算?”

话说到这份儿上,成安素如果仍旧任由裴景搓圆捏扁,那她恐怕就不是成家的小小姐了。

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成安素的眼角眉梢仿佛都带上了攻击性一般:“裴总,您对于自己前下属的私生活,是不是有些过分关心了?我觉得,”成安素狡黠地笑了一下,眼眸流转到了墨依眉的身上,挑起了一侧的眉毛,“我认为,您倒是应该更关心一下您的未婚妻,还有您公司的各位老总们。”

别说是服务生,这会儿连杜航的脸色都丰富了起来,更别说墨依眉,她直接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显然开口时脑子并没有跟上嘴:“少血口喷人!”

“墨小姐,”成安素歪了一下脑袋,笑容暖软却又虚伪,“我只是作为曾经的员工,给裴总一点儿意见,您…”

成安素打量墨依眉的目光,简直是刚刚她打量自己的翻版,甚至更多了一丝嘲讽,“您怎么这么紧张?”

她的这张嘴,在成家可是出了名儿地毒辣,更别说许悠悠曾开玩笑说她是有理树上的有理果,而且这树下面,也只能有她一个人。

面对裴景,或许成安素在嘴上讨不到什么便宜,但面对墨依眉,可就是绰绰有余了。

眼见着场面向着不可收拾的方向越走越远,一直有些出神的杜航终于站了起来,挡在了墨依眉和成安素面前。

“不是去试衣服?我时间不多,尽快吧。”

看似杜航是在岔开话题,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他不过是为了维护墨依眉罢了。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成安素早已在他站起来的同时,收敛了目光,她一早便明白杜航是不会为自己说话的,只是当真得亲耳听到时,仍旧觉得心口酸涩地难受。

不过她也只是垂下了眸子,点了点头。

身旁的服务生极有眼力见儿地为她引路,在成安素的背后,裴景审视的目光不断落在成安素和杜航的背影上,神情严肃地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章节目录 第33章 既然只是参加宴会的小礼服,自然没有墨依眉身上穿的那件儿华丽,成安素妆容简洁,又棱角分明,很容易生出一种生人勿进的气势来,所以一身红衣在她身上,竟然穿出了几分肃杀之意。

好在杜航同样一身牛血红,搭着丝绒的领带,站在成安素旁边时,那种令人心底发寒的感觉倒有所收敛。

服务生手臂上还带着好几件儿衣服,为成安素整理后腰蝴蝶结的同时,不忘从侧边探出头,同镜中有些发愣的成安素对视道:“成小姐就决定这件了吗?我觉得刚刚丝绒的那件也不错,您再考虑一下?”

对于挑衣服、逛街这种事儿,成安素其实并不热衷,就像现在,隔壁间儿试婚纱的墨依眉就没消停过,而她试过四套衣服后,便再也不愿意动了。

杜航也有所倦怠,他只定了两身西装,一一试过后都觉不错,正准备自己拿主意,突然想到了成安素。

也不只是心中有鬼,还是真的想起来,宴会当天站在自己身旁的会是这个人。

他竟然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和换好第四套衣服的成安素站到了一处。

“这身如何?”

镜中,晃眼的白光下,成安素的表情看起来充满了未来感,那双深棕色的瞳孔乍一看,甚至有些金光熠熠的感觉。

不过,在杜航挪步过来的同时,她也立刻从这种跑神里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一番过后,成安素将目光移到了站在一旁的服务生手臂上,伸出手挑拣了几下,从另外三套中选出来了一套。

“这件,还有我身上这件,还有我先生试过的两件,都给我包起来吧。”

“要这么多?”杜航有些错愕,不过并没有阻止她,反倒一副准备付钱的样子。

他的手还没摸到口袋里的手机,成安素反手将他的小臂摁了一下:“我来吧,毕竟我的比较贵。”半开玩笑地冲他说了一句,成安素已经将手机贴到了对方的pos旁边,“另外再让我看看领带。”

立即有服务生过来领她,反倒让站在原地的杜航有些哭笑不得,呆了几秒种后,他只能先去换下衣服,之后再同成安素细说。

等到成安素转了一圈出来后,服务生手里已经多了五六个小盒子,她自己也换回来之前那副闲散的打扮。

不知是真的这么巧,还是墨依眉和裴景卡着点儿,成安素正收拾着包准备同杜航一起离开,一直关着门的另一个试衣间反倒打开了,墨依眉身着纯白的婚纱,而裴景穿的同样是一身银白。

金童玉女,形容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一对儿人吧。

此时此刻,成安素脑子里滑过的只有这一个词,同时,她听到身边人呼吸都是一滞,自然反应过来是杜航。

成安素转过身反手扣住杜航的手腕,正准备叫他一起离开,没想到身后的墨依眉反倒开口了:“成小姐,这三件礼服我挑来挑去都挑不出来,要不你帮我看看?”

前一秒,成安素的表情还是明明白白地厌恶,但转过头的同时,虚假但亲切的微笑已经被她挂在了脸上。

“我先生还有事儿,我们就不打扰了,毕竟是婚姻大事,墨姑娘还是想想清楚比较好。”

她是话中藏了话的,可成安素现在只觉得心头烦躁,又酸软得厉害,连那张不饶人的嘴都没那么厉害了。

看着近乎落荒而逃的杜航的背影,墨依眉忍不住嘴角挂起了一丝报复性地笑意。

裴景站在一旁,一直安安静静,对于眼前的一切,他只是看着,没有任何更多的情绪和表达。

送走了杜航,站在街头的成安素才终于把一直挂在脸上的假笑收敛了起来,无名之火几乎是直接蹿上了她的天灵盖。成安素觉得,如果用漫画的形式来表达她的情绪,恐怕她此刻不仅仅是火冒三丈,恐怕连周围十米都是生人勿进的气场。

不过烦躁归烦躁,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成安素深呼吸了好几次,直到冰冷的空气将她的心火压下去几分后,她晃了几下手中还拎着的一个小袋子,里面是给顾一一带的伴手礼。

从这儿过去,不堵车的话半个小时,公共交通就算堵车,也只需要四十来分钟。

成安素叹了口气,认命地转头向地下通道走去。

***

吃过饭,散过步后,成安素的心情自然好了不少啊,坐在顾一一的车上,她难得放松下神经,将副驾驶的座椅放倒了些,调整姿势,盖上自己的大衣,如同藏进巢穴里的小兔子。

“怎么了?”她这幅样子立刻逗笑了顾一一,“你这出去一趟,连筑巢的习性都找回来了?”

知道她是在开玩笑,成安素咧开嘴干笑了几声,暗示这个笑话并没有什么意思后,将头转到了一边。

车厢内没有人在说话,只有静谧的音乐声来回流淌着,像是拨弄琴弦的手,又像是暖冬的阳光,夏日的风。

就在成安素昏昏欲睡的时候,她压在掌下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皱着眉,眼眸惺忪的成安素将手机屏幕举到眼前,在看清屏幕上的名字和内容后,若不是有安全带拉着,她恐怕会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

“该死的裴景……”

“又怎么了?他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啊?”

顾一一没转头,只用余光扫了一眼成安素的表情,跟着也皱起了眉头:“他找你又干嘛?”

划拉了几下手机,回了个【好】后,成安素再次躺倒在了椅子上,这次更加瘫软,甚至有种她要陷进去的感觉。

“白姐,说…裴景明天下午三点要见我。哎,你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低声咒骂的同时,成安素转着脖子,看向左侧的顾一一。

“他有本事下午叫住我跟我说啊,怎么着?还怕墨依眉误会?要是怕她误会,就别表现地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啊。”

“你说说,在公司,我跟他,满共见面不超过七次,有两、三次还是在电梯里,还有一、两次是公司开会,跟我在这儿装什么脸熟呢?”

平日里总是不屑与人交流的成安素在面对顾一一时,那张嘴利落地如同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一通,将自己心中的不满全都发泄了出来。

顾一一一边笑着摇头,一边将她这些碎碎念照单全收,末了,还空出手拍了一下她的腿:“行啦,就是为了你那个什么白姐,你不是也得去吗?”

这句话如同是灭火器一般,直接浇在了成安素的怒火上。

她像个撒了气的气球似的,软绵绵地再次靠了回去:“是啊…不然还能怎么办……”

“咱先看看这个裴总到底是要干嘛,”出了隧道,顾一一略微提了提速度,“只要摸清楚了他的路数,之后的事儿,就简单多了。”

“只能如此…”透过天窗,城市的霓虹灯占据了大半的天空,余下的一小半也不见星辰,成安素抿着嘴巴,唇角的弧度透着几分孤傲,不屑。

章节目录 第34章 对于成安素这种踩着点儿到的行为,裴景忍不住挑起了一侧的眉尾,不过他也没将这些话写在脸上,起身冲沙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后,裴景带着几分笑意先一步绕过办公桌,在沙发上落了座儿。

今天的成安素和昨天的,看起来倒是有十成十的不同,除了相差不大的那张脸外,昨天的成安素简直像是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而今天的…

裴景目光隐晦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突然想到墨依眉看得小说中总会提到的一个字,薄凉。

即便坐在阳光中,成安素其人也冷得像是冬日里的冰。

裴景的心情平白好了起来,他双手交叠放松地搭在一侧,语调中都带着笑意:“刚刚遇到了?”

他问的是什么,成安素自然明白,刚刚她在进来之前,正巧遇到魏咏从办公室出来,同她打了个照面儿。

难说是无意的,还是有意为之。

不过此时,裴景这种状似熟稔的姿态令成安素心里忍不住发毛,她挑了离得最远的位置坐下后,点了点头。

一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姿态,仿佛裴景问什么,她都不会说似的。

秘书给送了茶水过来,成安素碰都没碰一下,倒是裴景,杯中的透亮的茶汤下去大半,却仍旧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成安素的腹诽已经快要从嘴巴里漫出来了,她以前上班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裴总这么悠闲,偏偏这会儿,距离她进来已经快二十分钟了,除了最开始那句话外,两人愣是一个字都没说。

简直就像是在以内力比拼的高手一般,谁先开口,这股劲儿散了,便是输了。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脑子里少了上班的事儿,成安素觉得自己的思绪实在是丰富了些,她一边想着,一边弓了下背,把左腿搭到右腿上,目光仍旧是落在那杯不再冒热气的茶杯上。

又过了几分钟,裴景手中的茶见了底儿,他才终于清了一下嗓子,同时,已经有些懒散的成安素也直起了腰板,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我的未婚妻可能做了什么事儿,让你们之间有些误会?”

裴景卸下了平日里总是端着的架子,毕竟他真正要和成安素聊的并不是什么工作或公司的问题,等着久才开口,也不过是让成安素可以熟悉当下的环境,不至于像只惊觉的麋鹿一般。

显然,成安素对于他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准备,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

“裴总,您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这类没有意义的问题,成安素一个字儿都不想回答,如果不是保持着基本的涵养,她恐怕会直接拎包走人。

反观裴景,这会儿倒像是个普通的大哥哥一般,身子微微前倾,一副容易亲近的模样:“我不会去调查我自己的未婚妻,所以有些事儿,恐怕我也不知道。”

这点倒是让成安素有些意外,她眨巴了几下眼睛:“为什么?”

反问地让裴景都有些哭笑不得,他摇了摇头,眼睛向右侧瞟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要怎么解释似的。

“关于我的未婚妻,和你先生的事儿,我也只是有所耳闻罢了。”

他这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交流方式,实在让成安素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从来都是个直取要害的人,对于这种聊天方式嗤之以鼻不说,况且此刻,她的耐心也已经全部用完了。

在裴景优哉游哉的目光中,成安素直接站了起来,勾手将包背在了肩上:“裴总,你有功夫找我闲聊,不如让你未婚妻老实点儿,有些事儿,她做了就是做了,没人会替她兜着的。”

也无外乎成安素会有这样的底气,看着被狠狠甩上的办公室的大门,裴景向后靠在了沙发背上。

“是个好苗子,可惜了…”

对于成家,有这么个小小姐,恐怕也是件令成泽头大的事情,在关于成泽的信息中,女儿这一栏,不过是一个名字,就连一张清晰的照片都没有。也不知道是父女俩确实不亲近,还是成家把这个小小姐保护得太好了。

其实裴景已经得到了他想知道的信息,看起来自己对这个未婚妻,确实做了些不招人待见的事儿,可那又如何,裴景修长的五指落在沙发扶手上,有规律地从前至后敲打着。

从见了墨依眉的第一面起,裴景便对这个姑娘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和认识。确实,如成安素语气中所透露的不屑一般,墨依眉在面对她时,反倒是单纯的那个。即便成安素没有干涉过成家的生意,可长期在成泽这样的人身边儿,看得、听得都是那样的事儿…

此时回忆起来,每每见到成安素时,她身上总有种肃杀的感觉,恐怕也是因为这个。

知道了想知道的事儿,裴景的心情自然好了不少,他甚至给自己的助理挂了个电话过去,再三叮嘱,千万记得要亲自,将请帖送去成家。

***

晚饭在外面和前同事们吃得太饱,谢过阿姨的邀请,成安素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在书房内给自己翻找了本书来打发时间。

接到电话的时候,成安素正靠在沙发上看书,手边儿阿姨给削的水果已经下去了大半。

“妈…在家呢……”

“没有……也不看看我是谁,他为难我?不可能的事儿……”

或许是因为成安素的声音大了点儿,在餐厅吃饭的杜航侧目过来,带着几分疑问。成安素这才收敛了形象,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腿也落了下来,规规矩矩地坐好。

声音也小了些:“反正你别担心了,也别让我爸瞎操心,我真没事儿……”

后面母女俩又闲聊了几句,杜航没听清楚具体是什么内容,只听到“玩的开心”之类的话,大概是过问成安素前几天出门玩的情况。

挂了电话,成安素自觉地在杜航探索的眼神中站了起来,挪步到餐桌旁站着,揉着有些酸麻的胳膊,同时耸了一下肩。

“今天下午我去公司,裴景说是要问我什么,但他问得问题都……”

杜航放下碗筷,微仰着头,看起来对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哎……”成安素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过面上没什么变化,大概将下午发生的对话给他复述了一遍,“…估计还是因为你前女友的事儿,”成安素侧目,发现阿姨早就躲到了厨房去,避开这片战火,“反正婚礼上,无论出什么岔子,你都得想好了。”

“要是你真的打算去抢亲,也提前跟我说一声,得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不是。”

章节目录 第35章 这句话说的半真半假,就连杜航都无法判断成安素是认真的,还是只是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

只有成安素自己知道,这句“玩笑话”里,她放满了十成的真心。她害怕的并不是在婚礼上,自己的丈夫和新娘私奔这样的丑闻,她怕的,只是杜航将她排除在自己的生活之外。

哭笑不得地摸了一下后颈,杜航摇了摇头:“我不会的,你别瞎想。”说完,他重新拿起碗筷,像是单方面宣布这次谈话的结束。成安素也没多做纠缠,重新回了沙发上去看她的书。

眼前明明是一个个规规矩矩的方块字,可看在成安素眼里,却仿佛成了一个个苦情戏的演员,每一个字,都扭曲变形,最后汇总成了一个蹲在马路牙子边哭的自己。

远处,杜航和一身婚纱的墨依眉越跑越远,身后则是怒火中烧的裴景。

这样过分奇幻的脑补进行到第三遍,成安素终于放弃一般合上了书,她过分活跃的脑细胞显然不让她省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杜航从餐桌边儿转移到了沙发上,同样面前放着水果,看起来是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正冒着凉气。

她看得出神,直到杜航伸手到她面前摆了几下,成安素才瑟缩了一下脖子,回过神来:“嗯?”

“我是问,你辞职了,那之后准备干嘛?”看她回过神,杜航重新靠回沙发背上,低声问到。

厨房里,洗碗机的声音和阿姨打扫卫生的声音混在一起,成安素侧耳听了几秒,开了个小差,才想起来去回答杜航的问题。

“不知道,想…先休息休息,这几年光忙着工作,我哪儿都没去玩过,现在有空,我可能出去转转。”

对于她的想法和决定,杜航显然不会过多地干涉,只是点了点头:“好,婚礼是…下个月九号,你空出来就可以了。”

又是关于婚礼的事情,成安素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这段时间和杜航相处,恐怕是因为他表现地越发像个普通人,甚至让成安素感觉有些优柔寡断,所以在面对他的时候,先前那种追星似的喜欢,仿佛已经消失不见了似的。

于是,她说话也越发不客气起来:“杜先生,您找我,就不能有点儿别的事儿吗?”

而无辜承受了这份责问的杜航反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半眯着眼睛看着她,甚至歪了一下脑袋:“我们之间,还有别的事儿吗?”

如果可以,成安素一定会去厨房挑个最大的苹果,狠狠地塞进杜航的嘴里,堵住他的这张嘴。

心头无名之火徒然而起,烧得成安素心口后背皆是燥得不行。

不过她还是压下了想要出言讥讽的念头,干脆站起身,在客厅内来回走了两圈,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暗示道:“不生气,不生气,自己选的老公,不生气不生气,我自己选的……”

也不知道是走路有用,还是成安素突然想通了什么,绕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失笑一般摇了摇头,再看向杜航的眼神,也不再充满敌意。

“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没什么别的好说的。”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话,但这也只不过是成安素的真实想法罢了,她揉了揉脸颊,反身进厨房拿了盒牛奶出来,干脆从整个客厅路过,上了楼,又进了自己的房间。

以前,大概一年前,成安素看过一本小说,上面说:当你崇拜的人和你一起生活后,他身上的光,便会开始消失,最终不见。

其实消失的哪里是杜航身上的光,明明是她眼中藏着的星光。

看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枯枝,成安素盘腿坐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仍旧是黑的,发给顾一一的消息如入深井,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她突然有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她选择的婚姻,选择的人生,真的是她想选择的吗?

既然没得到回信儿,成安素还是选择用自己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她灌下最后两口牛奶后,在手机上给自己买了一张票,明天下午五点半,正是最近杜航在演的话剧。

《老巷子》

顾名思义,是在这座城市里,被人遗忘的老巷中发生的形形色色的故事和人生。书,成安素几年前看过,现在也只能记得个大概,而杜航在其中演的那个角色,是个不怎么讨好的小混混。

想着想着,成安素不自觉地又笑了起来,杜航瘦,又高,平时走路总是双肩打开,十分周正的样子,还真没见过他演小混混是什么样儿的。

倒是看过他演劫匪。

成安素唇角的笑意渐深,连带着心情也好了不少,时间还早,她般出之前来时带来的一个大箱子,将里面的东西七七八八地堆在了桌子上。

“好啦,”期待地搓了搓手,“荒废了那么久,是时候重新开始了。”

她埋下头,着手在“创作”之中,暂时将之前的烦恼都扔到了脑后去。

***

天挂亮才睡,所以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也并不奇怪,成安素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和阿姨打着招呼。

“小小姐你醒啦,杜先生刚刚走啊,要不要我去给你叫一下?”

对于阿姨的热情,成安素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我吃过东西也要出门,还得洗个澡……”

她念叨着自己的计划,阿姨听着,又追问了一句:“那晚上你们回来吃饭伐?”

在心中掐算了一下时间,成安素摇了摇头:“我是不回来了,估计回来也九点多快十点,不用等我了。”

阿姨应了声,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便端出来了三明治和煎鸡蛋,还有几根边缘冒着油,煎得脆脆培根。

头发还没完全吹干,成安素在自己的衣柜里好一通翻找,终于找到一身看起来怎么也不像自己风格的装扮,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齐套在了身上。

单说这令人窒息的紫色羽绒服,成安素就能翻着白眼吐槽它十分钟不止,奈何这是成泽给她买得,再看不上,她也带着这件衣服一齐嫁到了杜航家。

最后整理完毕,带好口罩,成安素看着镜中根本看不出是自己的自己,点了点头。

毕竟要去看的是自己丈夫的话剧,又见过剧院里那么多人,被发现,可就不好了。

理由都给自己找好后,成安素终于收拾齐全准备出门,临出门前,她还不忘给顾一一发了条信息。

【我去追寻我内心最初的美好】

发完,她自己都被自己逗乐了,先前一直压在心头的,不知名的阴霾也终于消散了几分。

章节目录 第36章 压着点儿进了剧院,她的座位在中场的位置,寻着票号坐下不到两分钟,原本就不怎么明亮的大厅彻底陷入了黑暗。

嘈杂的声音先是从音响里传了出来,带着几分失真,最后,成安素感觉到身后的观众中传来了一阵骚乱,她转过头,正巧看到一束追光打到了她身后两排的位置。

而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和旁边的,正是安宁和杜航,此时两人已经入了戏,一个是雷厉风行的警察,一个是吊儿郎当的小混混。

“说了多少次,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

安宁的台词功底极强,一开口,内心想要表达的感情都随着短短的一句话倾泻而出,再加上杜航的表演和台词,两人间的关系立刻跃然于眼前。

“姐…嘶…姐轻点儿!这可是你弟弟的宝贝儿耳朵!哎哎哎…”

一边叫着,杜航一边被安宁拧着耳朵提溜到了走道里,一路又往台上走过去。

周围的观众笑的同时,也很快融入到了剧情里面。

看着舞台上的杜航,聚光灯下的他仿佛拥有别样的活力,像是他,又不是他。这样的杜航令成安素看入了神,就连他翻窗逃跑都觉得帅到了自己的心坎里。

剧的内容并不复杂,极具生活化的布景和演员的口语都让观众更加能够融入其中,两个半小时几乎是一晃眼就过去了。成安素趁大家还在议论剧情和演员的时候,蒙着口罩已经从剧院里走了出来。

被冷风吹过,先前身上那点儿热乎气儿全都被卷走了似的,成安素缩了一下脖子,把失去温度的双手又塞回了口袋里。

时间还不算太晚,她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思考着要不要在外面吃个宵夜再回去,毕竟已经告诉阿姨不用准备自己的晚饭了。

剧院走出来左转走到十字路口,右转之后走一小段路就会来到大道上,宽大的步行街上,人恐怕比白日里还要更多。

成安素皱了一下眉,她在考量走过去吃完粥可以获得的心理满足,和一路上要和这么多人摩肩接踵的不情愿,最后还是粥占了上风。

她还没迈步,突然一个人从她的侧面窜了过去,步速极快,像是有什么火急火燎地事情。

一句低声的抱怨都还没来得及说完,那个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人山人海之中。

这一撞,成安素心里好不容易提起来的那些劲儿又懈了下去,她垫着脚,远远看了眼粥铺还亮着的牌子,最终蹉跎了几秒钟,还是转身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她接到了一通电话,是白灵的。

“这周天,吃个饭,算是给你践行了。”

“……”成安素沉默了有将近半分钟的时间,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成,都有谁?”

“魏总,咱办公室那几个,不知道肖雅妮去不去,我把吴总和君君给你叫上?”说是提议,白灵也没觉得成安素会拒绝,又紧接着叮嘱道,“吃饭的时候,你可别乱说话,你这个直脾气,要吸取教训啊…”

进入社会,成安素经历的“毒打”也不是一顿两顿,可偏偏她就是不长记性,兴许也是和家庭环境有关系,打小儿,成安素受到的教育便是生硬而冰冷的,所以她善良,但又显得格外不好接近。

“我知道,”懒懒地应了一句,成安素将头靠在了旁边的玻璃上,“还有财务的两个老师,问问她们去不去?毕竟我在公司的时候人家也挺照顾我的。”

白灵答应了,说是帮她问问。末了,又叹了口气:“你不在,很多事情肖雅妮根本做不了,这两周,我感觉我都一个脑袋两个大了……”

成安素笑着也跟着闲聊了几句,挂断电话后她才发现,自己脸上的笑意虚伪地不行,根本就像是刻在脸上的一般。

搓揉了几下脸颊,成安素干脆弓着背用手肘撑在腿上,将脸埋在了掌心内。

她的眼睛额心、眼睛都在发烫,双手却冰地可怕。

回到家时,屋内空落落地,只有玄关处地地灯被阿姨开着,留着暖软的光。成安素进屋后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跑回自己的房间,将撕去副票的票根塞进了蓝色的本子内。

A5大小的本子,因为里面夹了太多的东西,承受着它这个大小不该承受的分量。

从签名照到演出票根,还有手幅,包括小的纪念品,不光是这个小小的本子,整个小箱子里,都是关于杜航和他出演的话剧的纪念。

坐在地上,成安素将本子妥帖地放在了腿上,伸手去摸箱子的一侧,接连摸了两个方向后,她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一张照片。

准确地说,是一张合影。

她和杜航的合影。

照片上成安素穿着高领的毛衣,显得越发年幼,坐在签名台后面的杜航扭着身子看向镜头,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杜航算是个不爱笑的家伙,好像他的情绪都更多地倾泻在了话剧之中,现实生活中所暴露的情绪反倒少了。这张照片一看就保存地很好,边缘没有任何的折损,看着照片上两年前的自己,和两年前的杜航,成安素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打断她的回忆的,是楼下传来的声音:“阿姨?成安素?”

寻着声音,成安素立刻将箱子盖好,重新推回了床下面,同时扯着嗓子同杜航打了个招呼:“是我,阿姨回去了。”

推开门,杜航正巧站在客厅的位置抬头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反正成安素觉得他的心情还算不错。

余下的几天,成安素要么闷在家里做东西,要么就是上网刷剧,走过最远的距离,恐怕就是到储存柜里去取个快递。

直到周五晚上,她才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情绪如同受到了月亮的召唤一般,如浪潮似的,极有规律地席卷着她的大脑。

具体表现为坐立不安,还有双手发抖。

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兴奋,夹杂着愤怒的兴奋。

当成安素第七次从沙发上站起来,不明所以地绕到了餐厅,又绕回来,一直低着头看书的杜航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将书签夹在书中抬起了头。

“怎么了?你今天晚上一直坐立难安的。”

也正是因为捕捉到了这种情绪,杜航犹豫之下并没有去书房看书,而是留在客厅,在电视和成安素的双重“骚扰”下,硬是看了三分之一本书。

“我也不知道,”闻言,成安素倒是停下了脚步,拧着身子看向他,但垂在身侧的小臂甚至因为过分用力而出现了漂亮的肌肉线条,双手更是渐渐握成了拳,“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可能太紧张了,毕竟这是…”她的手在自己和杜航之间来回划拉了一下,“我们第一次,去见你的老朋友们。”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低下头,有些无措地笑了一下,像是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无奈似的。

章节目录 第37章 看样子,杜航对这个解释十分理解,他也跟着点了一下头:“只是参加个婚礼,参加完了,就回来,不会有什么的。”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看到成安素如此惶惶不安,杜航原本平静的内心似乎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要不然我自己去”这样的话在他的喉头转了一圈,却又被咽回了肚子里。

毕竟,孤身一人去参加前女友的婚礼,这种桥段怎么听都觉得太惨了,但带着妻子去,好像听起来就没那么惨,甚至还可能产生一些喜剧效果。

喉头的软骨上下滑动了一下,杜航还是将这句话直接从自己的脑子里撵了出去。并非他自私,只是人,总是要想着为自己好,才能过得更好。

***

如果说参加婚礼是一般糟糕的情况,那在这样的婚礼上看到自己的父母,恐怕就是特级糟糕的情况了。

原本一前一后走着的杜航和成安素在看到她的父母后,对视了一眼,后者立刻赶上两步,挽住了杜航的胳膊。

同时,一直向入口张望的许悠悠也注意到了他们二人,拍了几下成泽的胳膊,侧身向他们招手。

“过来啦。”

“妈,你们怎么在这儿?”

“爸,妈……”杜航的声音小得差点儿被母子俩的声音盖过去,还好有沉着的成泽打圆场,冲他点了点头,喊了声“小杜”,没有让气氛继续往诡异的方向发展。

相比较之下,反倒是许悠悠的声音愉悦地像个孩子。

成泽眯着眼睛晃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不满意:“是裴总的秘书送了请帖,我不在,你妈收了,正好今天没事儿就过来了。顺便见见你们裴总。”

“什么叫我们裴总,”成安素小声嘟囔着,“我都辞职了…”

“呦,这不是老成的闺女嘛,几年没见过,都长这么好看了?”成泽和许悠悠的周围原本就聚了好几个人,如今他们移动位置,自然那几位也跟着过来,有老相识的立刻认出了成安素,上前打招呼的同时,不忘冲着杜航看了好几眼。

“这位是……”

显然,他们这个圈子不是每个人都会涉及到话剧这个范围,杜航的知名度在这里并不高。

不过许悠悠像是很高兴的样子,冲杜航点了点头,同时向周围人介绍道:“是我女儿的老公,叫杜航。”

一时间,杜航几乎成为了周围人目光的焦点,即使觉得头大,他也没办法躲闪。好在这些人大部分也知道成安素的脾气,见她半冷着张脸,也只是不怎么客气地打量着,并没有非要上前搭话的意思。

成泽倒像是故意拖延时间,又拉着另外两人多聊了几句,成安素看不过去,干脆侧身借了一步,将自己隔他和杜航中间:“那你们聊,我和杜航先进去了。”

“急什么?”成泽这会儿倒是反应过来,皱着眉头半真半假地呵斥道,“和你叔叔、伯伯都这么久没见,也不知道叫人,也不知道打招呼。”

并非是成安素没有礼貌,若是往常面对这些人,她都能拿出十二分的热情来,可此时此刻,他们看向杜航的眼神,倒是叫她心头生出许多不满来。

这些眼神像是蛇一般,带着毒牙和信子环绕在杜航的周围,不出三个小时,恐怕杜航的信息就会流到他们的手中,而这一点…成安素借着余光瞟了眼杜航,果然见他脸色也并不怎么好,却因为不敢发作,只能硬贴了个假笑在脸上。

“我昨天没睡好,”反正也是实话,成安素说起来脸都不带红的,“外面风大,我怕吹得再头疼了。”

这是她的旧毛病,很多人都知道。成泽虽然心有不满,可许悠悠已经明显心疼了起来,连忙跟了两步,将掌心落在了成安素的额头上:“身上怎么这么凉?”摸完额头,她又去握了一下成安素空着的手,“手也凉,快进去吧,小杜带她进去吧,别在外面吹风了。”

许悠悠都开了口,自然也没人敢拦着,走远了,成安素仍旧听到背后传来的不小的议论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成泽的声音:“……是惯着她……”

终于从人群中走开,杜航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的同时,倒是对坐在他旁边捧着热水的成安素有了新的认知。

能够在这种环境下生活下去的,恐怕并不是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不过相比较于那些人,许悠悠方才看向他的眼神,倒是让他也感到格外地意外。明明最该对他报以探究和“敌意”的人,却只是看着他,单纯地目光落在他倒是身上,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想着,自然心头也放松了许多,加上成安素还在低声向他道歉:“……大部分是我爸的生意伙伴,老一辈儿的,受过的教育有限,心可能是好的,但……”她摊了一下双手,像是很无奈似的,“喜欢凑热闹,对小辈、我们这辈的关心实在让人有些吃不消。”

也不知道她从哪儿看出来“心是好的”这个观念,杜航忍不住在心里冷哼了一声,但面上仍旧十分迁就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两人这么相对无言地坐了十来分钟,外面渐渐有人进来,周围的位置明显不够,成安素将喝完热水的杯子交还给了服务生,示意杜航跟着自己到别处站着。

两侧都是巨大而高耸的落地玻璃,抬头看去,像是要将所有的日光都囊括其中似的,成安素眯着眼睛看过去,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暖软了不少。

借着余光,她看到杜航的脸色在阳光下也变得放松了起来,正觉心头松了口气,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不小的议论的声音。

“……个演员……”

“……视剧那种,是在舞台上像个小丑一……”

“看上成家了吧…也不知道成泽怎……”

议论声由远及近,又向着远方走过去,伴随着几双轻重不一的高跟鞋的脚步声,成安素都能想象得到,可能是那几位“没眼力见儿”的长辈。

气愤之余,成安素有所恢复的脸色再次晶僵了起来,她甚至不敢转过头去看杜航的脸色,因为背后传来的阵阵寒意,让她的后背起了薄薄的一层鸡皮疙瘩。

“杜……”

成安素转过头,想喊他不要在意这种事儿,却被杜航脸上的表情震慑在了原地。

冷漠,鄙夷,嘲讽。

这样的词汇放在这样的眼神中都不为过,成安素被看得遍体生寒,到了嘴边儿的“别在意”这几个字,却像是石头一般,沉甸甸地压得她连气都喘不上来。

成安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杜航一路走到他们所坐的桌子旁的,当音乐响起,成安素甚至一不小心打翻了手边儿的杯子,好在里面本就没多少水,小小的骚乱并未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可杜航只是冷眼看着,看她自己手忙脚乱地扶起杯子,看她自己接过邻座姑娘递来的纸,低着头狠狠地擦着衣服上的水渍。

这是她的错。

这个念头像生了根一般,在杜航的心里,刺得他双手发麻,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章节目录 第38章 婚礼,成安素参加过许多,可现如今面对着裴景和墨依眉的婚礼现场,她脑子里却冒不出一句祝贺的词儿来。

更别说走上台前的时候,墨依眉的眼神明显滑过了此处,瞧得成安素遍体生寒,可身边儿的杜航,却悄悄红了眼眶。

新人交换戒指时,成安素搭在扶手上的胳膊突然被死死扣住,她转头去看,杜航整个人竟然都在瑟瑟发抖,下颌骨因为后槽牙咬紧而越发明显起来。

目光在这对新人与杜航之间流转了三、四个来回,成安素忍着手腕上的不适,倾身靠了过去:“要不…咱们先走?”

如今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新人身上,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这桌有人中场离席这种小事儿。

但杜航仿佛没听到一般,扣着成安素的手腕的力度再次加大,她甚至感觉到了骨节处马上要被捏碎的恐惧。整个手掌连带着指尖开始发胀、发烫,这是血液不流通的表现。

相比较于这个,成安素内心其实已经打起了鼓。

她强迫自己转过去,将注意力随着聚光灯一起,落在婚礼的高台之上。

光,从新人的后侧方落下,让他们看起来都像是被裹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在如此的寒冬腊月,室内反倒是一片欣欣向荣,与外面的凋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宣布!新郎,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吧嗒。”

很细,很小的一点点声音,成安素侧过头,正巧看到杜航将自己撞倒的小酒杯扶了起来,那里面明明没有任何东西,可成安素却看到了满满一杯酸楚的泪。

杜航的眼尾、眉梢都染上了浅浅的红色,像是愤怒,又像是在嘲讽自己的无能为力。

这一场婚礼,是成安素参加过极其豪华,也极其不适的一场。

当墨依眉和裴景带着伴郎伴娘过来敬酒时,她不得不将酸软的手腕早早缩回身后,生怕再遭受了杜航的“毒手”。

“杜航,”一身浅紫色敬酒服的墨依眉眉眼如画,看起来婚礼并未让她觉得疲乏,“成姑娘。”

她虽开了口,可眼神根本没落在成安素身上,反倒是一直盯着杜航,直到裴景开口,将一整桌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他的身上。

“感谢,各位前来参加我的婚礼,”伴郎送上的酒杯已经被他握在手中,最先碰的,竟然是成安素半举着的饮料杯,“成姑娘,谢谢你愿意前来。”

成安素百分之一千地确认,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那些飘荡在整个婚礼现场的流言蜚语,他裴景就算是个聋子,也应该看在了眼里,却偏偏还要给这个八卦添柴加火,实在令成安素有几分哭笑不得。

不过,即便在心里把裴景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成安素仍旧挂着笑意,回敬了他,同时挽住了杜航的胳膊:“能参加您的婚礼,是我的荣幸,”她点头,再次抬起手同墨依眉手中的小酒杯碰了一下,“祝贺墨姑娘。”

这份祝福,倒是成安素带了三分的好心,和七分的无奈。

如果可以,她才不想卷入到这种奇奇怪怪的关系中来。

但墨依眉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酒杯,竟然毫不给面子地冷哼了一声,像是压根没听到一般,反手去搂住了裴景的胳膊。

示威…这绝对是赤裸裸地示威……

根本不用眼睛去看,通过两人挽在一起的胳膊,成安素都能感觉到杜航一直在发抖,直到裴景和墨依眉的交杯酒结束,他的身体都没有停止颤抖。

这会儿,成安素也是烦躁地不行,哪里还顾得上颜面不颜面,等到敬酒的小队去了下一桌,她干脆地站了起来,拍了几下杜航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走。

后者倒是乖乖跟着出来了,却又在长长的廊厅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成安素皱着眉回头,她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不至于太过烦躁。

但杜航像是根本不关心她的反应一般,只是站在廊厅之中,光从四面八方将他围绕起来,却又让人觉得冷漠地不愿靠近。

成安素第一次在面对杜航时,心里升起几分不满和烦躁,她转过身子走到杜航面前,微仰着头看向他:“我觉得,现在回去,比什么都好,你不会想再继续看下去了。”

说起这个,成安素抱在胸前的左手手腕恨不得藏到自己的臂弯深处去,先前的酸胀已经变成了疼痛,不用看都知道红得厉害,估计到了晚上,青紫的印子就会浮现出来。

杜航仍旧是一副没听见的样子,他低着头,目光明明是落在成安素的身上,却更像是穿过她,在浏览自己的回忆一般。

半是无奈,半是气愤地长叹了一口气,成安素妥协一般摊了一下手:“行,你不想回去,那你留…”

“哎哎哎,那个,就是那两个…成家你不知道嘛,那个,就是成泽的女儿……”

“…什么老公,她那是抢了今天的新娘的男朋友…一气之下,你懂什么啊…”

“……知人知面,看着人模狗样的……”

“听说,之前还……家新娘子难堪,是新郎看不过去,英雄救美……这才在一起的。”

“不会吧?那他俩还敢来参加裴景和他老婆的婚礼……”

“……可说呢,那话怎么说?贵圈真乱……”

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关系,先前只敢躲在暗处悄没声观察的几个,这会儿竟然在成安素背后不足十米的地方肆意议论着她的私生活。

甚至还将杜航形容成了她养的小白脸。

这事儿放在平时,就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现在成安素心里正压了一股无名之火,这几个不知哪儿来的家伙,算是撞在了枪口上。

“嚼舌头,也不怕嚼到自己头上?”

她转过身的同时,眼眸内的光已经彻底压了下去。成安素的脸随成泽,或是笑或是生气,都会给人以生机勃勃的感觉。

可若是像现在这张完全冷下脸来,自然会给人一种无机质的感觉。

就像是在被另一种更高的文明所鄙夷的感觉。

议论她们的,是四个姑娘家,年纪瞧着都不大,应该与成安素相仿,一个个穿得也不错,“确实看着人模狗样,可怎么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成安素声严厉色的同时,还故意将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地极重,不过七八步,却像是走出了一个世纪一样。

那几个姑娘家估计也没醒酒,看着成安素不仅没有收敛,最先开口议论那个,甚至伸长了胳膊,手指都快点到成安素的鼻子上去了。

“自己干的事儿,自己还不认?表哥都不跟你计较了,你自己倒是上赶着送来了?我就说你怎么了!”

她两旁的姑娘见形势不对,想去拉住她,没想到林玉梦猛地一下蹿到了成安素面前,手点上了她的肩膀:“你自己干的事儿,你自己心里清楚!”

章节目录 第39章 浑浊的酒气扑面而来,成安素眼眸中充满了厌恶,她想向后退两步,没想到这小妮子反倒变本加厉,一把扯住了她的衣领。

“你抢人家男朋友,你还有理?不就是看着人家好欺负,看人家要吃你家的软饭吗?你算什么东西?!你还敢来?你信不信,信不信我叫我表哥把你赶出去!?”

“小白脸,小白脸!为了攀高枝,连女朋友都不要了!狗男人!”

如果说之前成安素尚且还能控制自己的脾气,现在,她忽而冷笑出声,猛然扣住林玉梦的手腕,指尖甚至扣入了她腕骨骨节之中,逼她松开手。

“你,在我背后嚼舌根的时候,有没有打听过,为什么别的人不敢在我跟前儿这么说话?”

“啪!”

成安素这一耳光甩地干净利落,林玉梦还没反应过来,口腔内壁被牙齿划出的口子已经渗出了血来,脸上的疼痛和肿胀姗姗来迟。

她看向成安素,后者与她差不多高低,可此时垂着眸子看着她的时候,仿佛是在看一顿待宰的晚饭一般,目光中没有丝毫将她视为同类的感情。

“你…”她伸手去推成安素,同时哭嚷着想把自己的手腕从成安素的掌下挣出来,“你放手!还敢打人?你还敢打我…”

杜航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同样也觉得十分错愕,以他对成安素的了解,这种事儿训斥过就算了,怎么也不可能演变到需要动手的地步。

今天也没见着成安素喝酒,为什么会这么冲动?

他这边还没弄清楚个所以然,皱起眉头的成安素已经有了别的动作。

用空着的手臂挡开林玉梦推在自己身上的手后,成安素在她臂弯处用手拧了一下,另一只握着手腕的手不知怎么一转,竟然将林玉梦整个人都转了一圈,末了用力推出去,把林玉梦推到了刚才她手足无措的朋友面前。

“等你那个哥来的时候,你也把这些话说给他听,看他抽不抽你!”

说话的同时,成安素眯了一下眼睛,她向杜航的方向侧了一步,张嘴还没说一个字,身后便响起了混乱的脚步声。

成安素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仍旧是皱着眉头,把林玉梦推过去的同时,她才发现那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里少了一个,恐怕就是去“搬救兵”了。

看着身穿蓝色西装的裴景,成安素双臂抱在一起,目光在他脸上流转过后,最后落在了跟在他身后的成泽和许悠悠的脸上。

“怎么回事儿?”

成泽绕过裴景,几步走到成安素面前,看得出来,他已经十分生气,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许多:“你不想来没人逼着你来,怎么还跟人家妹妹吵起来了?”

可能是因为有人撑腰了,刚刚还倒在朋友怀里的林玉梦这会儿也来了劲儿,直接冲过去扒住了裴景的胳膊。

“表哥…她…她打我…”

话没说完,眼泪倒是流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是又纤细,又楚楚可怜。

裴景错愕了一瞬后,饶有兴趣地转头看向成泽,并没有着急说什么,显然是想先看看成家会怎么教育这个小丫头。

欣赏够了,成安素转过脸看向成泽,还没开口,许悠悠倒是先出来将他们父女俩分开了些:“你别吓到孩子了,”转过头,又看向成安素,“你动手打她了?”

她指了指林玉梦,仍旧是有些不相信的神情。

杜航也摸不清楚成安素到底在想些什么,她竟然没有开口说任何一句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甚至有些讥讽地看着裴景。

裴景自觉这可能是个陷阱,可周围人的目光,还有此时紧紧挽着他胳膊不放的林玉梦,都在等他的一个交代。

人群旁边,墨依眉同样冷眼看着这一切,她对林玉梦这个人本来就有十二分的不爽,如今在她眼里,这算是狗咬狗的事儿,所以她也乐得看戏。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竟然是杜航,在裴景上前的同时,他竟然也侧身,站到了成安素的旁边:“裴总,你不先问问你这个妹妹她说了什么?”

挑起了一侧的眉毛,成安素原本在心里准备的一堆话,此刻都被杜航给噎了回去,她甚至有些哭笑不得地侧过头看了眼杜航,半是无奈,半是觉得有趣。

倒是经他这么一提醒,裴景立刻知道了成安素的意思,同时也有些意外,这个杜航,看起来根本就是毫无城府的样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成家扯上关系。

“怎么回事儿?”

裴景低下头看着林玉梦,同时将她从自己胳膊上扯了下来:“站好,先别哭了,到底人家为什么打你,我想…”他十分有深意地看了成安素一眼,“成家小小姐不会是个无缘无故就做事冲动的人。”

“当然,”眼看着自己先前的小揪揪都不成了,成安素也不再维持沉默是金的原则,她点了点头,也跟着看向林玉梦,“把你刚刚说的话,说给你哥听,说吧。”

说完,她还拉了一下许悠悠的胳膊,悄没声地垂着眸子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着急。

相比之下,成泽倒是最先脱离愤怒的那个人,他已经站在了最旁边的位置,同成安素一模一样双臂抱在一起的姿势,像是在研究一场闹剧一般,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我只是喝多了…”林玉梦甚至不敢同裴景对视,低着头,只恨不得把自己躲进裴景的怀里,“随便说了她几句,她就…她就打我……”

刚刚还能好好说话,可一看到成安素的脸,林玉梦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一般,又哇哇地哭了起来。

成安素突然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十分烦躁,她本来就不喜欢接触这些心思深沉的人,现如今,一个正儿八经的白莲花摆在她面前,她想到的并不是去撕了她之类的,而是敬而远之,避之不及。

“咳咳,”成安素清了一下嗓子,将大家的注意力都从哭哭啼啼的林玉梦身上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裴总的表妹,不如我代为转述?”

看似商量的语气,可成安素可没有什么跟人商量的打算。

“说我先生是小白脸,吃软饭,说我抢别人男朋友,”说到这儿,成安素本就极富有节奏感的语调更是停顿了一下,颇具深意地看了眼藏在人群旁边的墨依眉,又用眼刀刮过裴景,眼看着他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说…知人知面,说人模狗样,说…贵圈真乱……”

她故意说得有些含糊,却偏偏一字一句都是从林玉梦的话里摘出来的。成安素就是吃准了林玉梦不敢重复她自己刚刚说的话,这才敢当着她的面添油加醋。

果然,不止是裴景,连带着这群准备过来兴师问罪的亲戚的脸色都变得极差。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自然是许悠悠和成泽的表情,甚至成泽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嗤笑了一声。

最后,成安素还是将目光落回了裴景的身上。

“裴总,没想到您倒是和您的公司,还有您公司的老总们不太一样,遇到问题了,至少知道问问是怎么回事儿,再下结论,没有像他们一样……”

章节目录 第40章 相比较于家长里短、儿女情长的纠纷,这种公司里面的事儿,往往才是大家最爱听的。

刚刚还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现在,眼前聚集的这十几个人表情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有惊讶的,有偷笑的,有看戏的,好不精彩。

而其中最精彩的,自然是裴景和墨依眉的表情。

前者紧紧锁着眉头,整张脸甚至因为绷紧而爆出了青筋。后者则是脸色惨白,脸颊上的腮红、高光都无法使她看起来更有气色。

众人的表情成安素都看在眼中,虽然她面上没有表现,不过内心恐怕同成泽一样,都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

开始,杜航还觉得没什么,但随着越来越多人的目光越过身旁的人群落在墨依眉身上时,他隐约察觉出几分不对来,在成安素再次开口前,扯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力气大了些,将成安素拉扯地踉跄了一下,站稳脚步才转过头去看他。

“算了,我们走吧。”

他想走,可有的人却不想让这场好戏收场,裴景身边也不知道是谁,突然窜出来一句:“打了人就想走?”

成安素不怒反笑,挑着眉梢看着那一片,倒是也没看出来是谁非要和这摊稀泥。

杜航生怕她再说出些什么来,上前一步拦在了她的前面:“裴总,我太太打人是不对,但也是因为这位表妹出言不逊,我先替她向你道……”

“恐怕,成姑娘并不想谁人替她道歉吧?”

裴景话音未落,成安素突然觉得当下的情景只让她觉得无趣极了,仔细想想,无论如何裴景也不会不管他这个表妹,更不会不管他刚刚娶进门的妻子,所以她所做的一切,恐怕才是真正的无济于事,跳梁小丑。

先前硬挺着的一股劲儿这会儿都散了,成安素连说话都显得有些有气无力:“裴总,您的婚礼,是我不对,给您道歉了,我不舒服,先走了。”

话落,成安素没向任何人再多说一个字,直接穿过人群,快步走了出去。

有人还要去拦,被裴景都挡了下来:“算了,不过就是一耳光罢了…”

这会儿成安素走了,林玉梦反倒是硬气了起来:“哥…”抱着裴景的胳膊摇来晃去地,委屈地笑脸又重新皱了起来,“她都打我了,我就不过跟我的小姐妹们说了她两句而已…”

成安素走了,成泽却没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幕,再想起成安素的背影,他倒是很能理解为何自己这个女儿会突然抽身离开。

这样的人群,肯定让她觉得无聊,又恶心。

许悠悠倒是有些担心,她一直看着杜航的身影追出门去,双手仍旧是握在一起拧着:“老公啊…你说…”

成泽小幅度地对她摇了摇头,又垂下眸子瞧了她一眼,轻笑了一声:“别担心,她不会有事儿的。”摸了几下许悠悠的后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不光是林玉梦,刚才被成安素震慑地话都不敢说的各位,这会儿倒是活跃了起来。

墨依眉也穿过人群,直接把裴景从林玉梦手中“抢”回了自己身边儿:“我觉得表妹你说话是该注意些,别口无遮拦想到什么说什么,不是每一次,我老公都会来救你的。”

许悠悠已经被成泽拉着离开了,没走远,都听到了这些话,对视一眼后忍不住摇着头笑了笑。

***

车上的气氛从平静如水变得有些凝重,小李一直不敢回头,甚至恨不得给前后座中间加个帘子才好。

坐在里面的成安素倒是没什么异常,闭着眼睛靠在后面闭目养神,杜航的酒劲儿这会儿涌上了脑袋,似乎有些不舒服的样子。小李连忙将车速降了下来,随后感觉椅背被拍了两下。

“……送我去这儿就行。”

“小小姐…”小李有些为难,毕竟他对自己的身份认知一直是成安素的司机,面对杜航的发号施令,他还是习惯性地要先过问成安素才行。

后者连眼睛都没睁,只是从鼻腔内“嗯”了一声,就是同意了的意思。

杜航看着身旁双手交叠抱在身前、闭目养神的成安素,刚才林玉梦的话再次冲到了他的脑子里。

小白脸,吃软饭,攀高枝,等等等等,每一个词、每一个语气就像是针一般,不停刺穿他的内心。

越想越烦躁,杜航为了压着心口的那团怒火,干脆把头转到了一旁去不再看成安素,到了地方也是甩了车门就走,留下成安素和小李面面相觑。

“小小姐…”

成安素在他刚开口的时候就摆了手:“别问,我也不知道…”顿了一下,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去吧……”

其实杜航去的地方是早先剧院的旧址,他们剧团的各位早早就说好,今天墨依眉结婚,他们参加完婚礼正巧来旧址聚一下,也算是沾沾喜气。

他有想过不来,但最后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双脚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根本无需他去辨认方向,那个熟悉的门脸便出现在了面前。

这个剧院现在被改成了餐厅,不过外面风格独特的外墙倒是被留了下来,这么看起来,更有种今非昔比的样子。

他是最早到的,包间内空落落地只有他一个人,先前被冷风压下去的酒劲儿如今都冲到了脑子里。

杜航坐在沙发上,身子前倾手肘点在大腿上,撑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回家后,成安素脱下烦人的高跟鞋后,干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卸妆洗脸,随后将自己舒舒服服地塞进被子里,准备好好补一觉。

明明之前困得厉害,可真正躺到床上的时候,她反倒觉得自己脑子里有十几个小人在吹着唢呐、敲着鼓,怎么也没办法踏踏实实地睡着。

起来,又不想起,就这么翻来覆去了一个多小时,成安素才迷迷糊糊地陷入梦乡,外面的天都蒙上一层暮色。

不知睡了多久,成安素是被吵醒的,楼下像是有很多人的样子,她睁开眼醒了半分钟的神儿,刚才朦朦胧胧的声音越发清晰起来。

她在其中听到了杜航的声音,还听到了安宁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成安素觉得自己甚至听到了墨依眉和裴景的声音?

最后那点儿瞌睡虫也被通通吓走,她从床上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出去,刚拉开门,鼎沸的人声就像是要把她塞回房间里似的扑面而来。

章节目录 第41章 客厅里起码塞了八九个人,恐怕还是八、九个喝得七荤八素的人,从二楼看下去有些看不仔细,但坐在沙发上的杜航,倒是被成安素一眼认了出来。

见她在二楼冒了头,下面的人群突然静了几秒,紧接着声音也降低了,安宁倒是扬着笑脸一个劲儿同她招手,闹得成安素哭笑不得。

“都有些喝多了,”难得的,连裴景都有些手足无措,显然在他的生涯中还真没有一次照顾五、六个醉酒的人,这么刺激的经历,“地方离这儿近,我就只能先都送到这儿,之后再分开把……”

耳朵里听了个大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太过吵嚷的声音,成安素的脸色并不好。摆了几下手,她把手机举到耳朵边,拨了个电话出去。

在裴景同样有些微醺的目光的注视下,成安素终于和小李完成了一系列的交流,大概是让他把成泽的司机也叫上,连同裴景一起,把这群喝醉酒的家伙处理了。

看得出来,田凡凡是她们之中,唯一还能保持清醒的人,因为只有她能踏踏实实坐在沙发上,不至于软成一滩,也不至于像像安宁一样嚷着还要继续续摊之类的话。

同杜航坐在一处的墨依眉应该也是醉的厉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手正正好压在杜航的手背上,两人谁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甚至在成安素意味深长的眼神中,杜航竟然翻转了手腕,同墨依眉的手握在了一起,似乎是摸索了几下,随后将手指扣入了她的指缝之中。

顺着她的目光,裴景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只不过他喝了酒,脑子慢半拍,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才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你不管管?”裴景皱着眉头,双臂环抱在胸前,表情委屈地像个孩子似的,逗得成安素哭笑不得。

从刚刚下楼到这会儿,她心头压得那些愤怒早已分崩离析,毕竟这里曾经是墨依眉和杜航住了六、七年的地方,她一个签了字才结婚的“女主人”,有什么资格去对这种事情表达愤怒?

在裴景不解的眼神中,成安素摊了一下手,为了遮掩一般低头看了眼时间:“我能怎么办?你们都这么闹腾了,我不也只能看着…”

她说的不仅仅是这会儿的事情,还有今天在婚礼上发生的事情。

说到底,最无辜的便是她,从头到尾,她只是想找个自己喜欢的人结婚,哪怕对方不喜欢自己,只要能让父母放心就可以了。

没想到,最后反倒把自己送入了这个漩涡之中。

裴景看着她的眼神不再充满疑惑和探究,相反,成安素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同病相怜和悲悯的目光。

“干嘛?”

裴景只是摇头,沉默地一言不发。

周遭的声音离他也越来越远,最后裴景退了好几步,终于也是撑不过酒意,坐倒在了沙发上。

配合着几位司机把大部分人都带走后,田凡凡还能站在门口同她告别,并且答应会妥善照顾好那几位。

其中还发生了个插曲,在裴景要带墨依眉走的时候,她拧着身子问他是谁,说这儿是她的家。

同时,杜航更是扣住了她的手腕,声音里甚至已经带上了哭腔,低声求她别再离开之类的…

这话成安素早就听烦了,她甚至没去靠近,冷眼看着裴景和他的司机如同拆散牛郎织女的天兵天将一般,生生将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分开。

最后客厅里剩下的只有将脸埋在掌心内的杜航,他坐在沙发上,指尖插入发丝之中,而整个人弓着背,像是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一般。

筋疲力尽的成安素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愣了几分钟的神儿后,硬是撑着一口气去冰箱里倒了柠檬水,又切了两个猕猴桃端出来。

“醒醒酒,”她将小碗和杯子都放在了杜航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委屈,“不然明天起来该头疼了。”

成安素本想坐回沙发上,但还没等她直起腰来,杜航突然一把扣住了她的小臂,力气之大,成安素毫不怀疑明天自己的胳膊就会青一大片。

“你,为什么在我家?!”

倒是没有把自己再认成墨依眉,也算是个进步。腹诽的同时,成安素用空着的手拍了两下他的头顶,像是在安慰流浪狗一样:“这儿也是我家,我必须在这儿。”

反正他已经喝醉了,恐怕说的什么、听到什么,到了明天都会忘得一干二净,成安素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这不是你家!”杜航的声音突然拔高,同时手臂用力,把成安素拉扯地一个踉跄,“这儿不是你家,是我家!”

喝醉酒的人哪里有什么道理可讲,但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眸子,成安素到了嘴边儿的话却只能哽在喉头,一个字也冒不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关系,杜航的眼睛特别亮,此时棕色的瞳孔内填得满满当当的都是自己,成安素连手臂上的桎梏都忘记了,只是这么仰着头看着,丝毫不觉得自己单膝跪在沙发上的姿势有什么不对。

杜航也没觉得不对,他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便尽力去看,想从其中瞧出几分墨依眉的影子来,可翻来覆去看到的都是另外一个人。

而这张脸和自己脑海中的几个词无限重合到了一起。

吃软饭,小白脸,攀高枝…

每一个词都在刺痛着他的神经,让他压抑在心底的怒火越发喧嚣起来。在成安素根本反应不过来的一瞬间,他猛然将成安素推开:“你到底是谁!!在我家做什么!!!”

方才沉迷于杜航双眼的成安素根本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尾椎骨已经传来了一阵剧痛,好在她的手即使勾住了沙发的扶手,才没有让自己的脑袋也遭了殃。

被这么搓圆捏扁成安素也十分不爽,她撑着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杜航,冷笑了一声,不愿和醉鬼多做纠缠,干脆转身离开。

没有了发泄的对象,坐在沙发上的杜航反倒茫然了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随后痛苦地将手插在了头发里,低嚷着:“我没有吃软饭,我没有!我能养得起她!!为什么不能等等我…为什么不能等等我……”

前脚刚刚迈上楼梯的成安素在低吼的质问中,还是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子看到的氤氲的客厅灯光下,杜航总是打直的后背弓成了虾米一般,墨色的衣服像是将周围的灯光都吸收了进去。

而处在漩涡中心的杜航,已经被拉扯、压抑地不成样子。

只是这么看着,成安素竟然觉得自己的眼角眉梢跟着烧了起来,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自己的脸上蹭了一把眼泪。

章节目录 第42章 “杜航,”成安素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却又十分冷漠,“杜航,回房间休息吧,你……”

和喝醉的人根本没什么道理可说,话没说完,杜航突然站了起来,双眼通红,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你在这儿干什么?出去!给我出去!!”

成安素敛了一下眼帘,决定无视掉杜航的个人意志,强行把他带回房间去。可她的手刚碰到杜航的胳膊,便被狠狠地甩开了:“别动我!你别碰我!”此时的杜航瞪着她,像是要把内心过分压抑的情感都宣泄出来似的。

他举起手臂,恶狠狠地冲成安素点了两下:“你,裴景,你们这些人,都不把人心当做人心的吗?!结婚是随随便便就能结的事儿吗!!??你们、你们这些人…你们就是在践踏!!”

“呼……”在这样的指责中,成安素能做的,也不过是将目光挪向了一边,等他自己说累了,就知道要回去休息了。

不过,成安素并没有等到杜航说累,反倒是她自己眼前的光暗下去,随后整个人都落入了一个硬邦邦的拥抱。

“杜……”

“……回来啊…”杜航硬冷的声线此时柔软了许多,连带着整个人,也从最开始的充满戒备,变成了一只柔软的小猫咪,而此时,小猫咪正在撒娇一般把自己的脑袋往成安素的肩颈间蹭,“你回来好不好?回来好不好……”

又把自己当成墨依眉了。

成安素一边想着,一边将自己的手从两人身体间的缝隙别进去,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按了两下,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这颗心,都快要停止跳动了。

在杜航说出来一些她更不想听的话之前,成安素干脆利落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后,柔声道:“先回房间好不好?回去了我们再说。”

“嗯……”真的像小猫撒娇的声音,呼出的热气落在成安素微凉的皮肤上,反倒让她起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像是有人的手已经穿过她的皮肉,直接抚摸在了她的脊骨之上一般。

这种诡异而绮丽的幻想令成安素毛骨悚然,但立刻,杜航轻轻抵在她肩膀上的额头,倒是唤回了她的注意力。

估计是酒疯过了,这会儿的杜航安静地可怕,偌大的客厅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交叠在一处的呼吸和心跳的声音。

“回去吧…”成安素再次柔声开口,同时轻轻拍了几下杜航的后颈,最后还恋恋不舍地捏了一下,真的像在安抚小猫似的。

显然,杜航对这种安抚十分受用,他顺着成安素的手臂用力的方向转了身,虽然走路有些歪斜,但至少每一步,他都尽量踩得稳稳地,减轻成安素扶着他的压力。

别说,看着挺瘦,没想到真的“搬运”起来,还是很有分量的。

成安素的力气在普通女孩里面算比较强悍的,她有把握就保持这个样子把杜航带回房间,就看后者愿不愿意更加配合一些了。

“小心,”踩上楼梯之前,成安素轻声叮嘱了一句,“站稳,别摔了。”

杜航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右手,左手扶着扶手,成安素的左手本来是护在他背后的,现在杜航没有再继续向后不停地倒,她也偷懒,越过杜航将左手扶在了扶手上,正好落后他的手后方十来厘米的距离。

成安素的脑中突然有个奇怪的画面,大概五六十年后,杜航和自己都老得不大能动了,他们仍旧住在这座小别墅里,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可能也会这么扶着杜航一节一节地上楼梯,就像陪着他,经历过一段又一段的人生一样。

眼看着最后八、九个台阶就能走上二楼,成安素心里便有些松懈,这口气还没叹出一半,她突然觉得护在杜航身后的手臂猛然沉了许多,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下意识整个人弓了起来,双臂紧紧环住杜航,硬是把高她将近十五厘米的杜航护在了怀里。

天旋地转,连带着背后因为楼梯磕碰而传来的疼痛,成安素连倒吸凉气的时间都没有,她的身体明明在命令她优先保护自己,但她的脑子却清清楚楚地指使着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一定要保护好杜航。

这样的旋转和坠落其实只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可脑子里面眩晕的感觉仍旧持续了很久。

躺在地上的成安素不敢乱动,她生怕自己的哪块骨头伤到了,再乱动,恐怕会有更糟糕的结果。

看着头顶明晃晃的灯,成安素只能感觉到自己手臂上压了个东西,却没办法低下头去看看杜航怎么样。

维持这个脚高头低的动作大概三五分钟,成安素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从四肢末端开始找回自己的身体控制权。

最先感受到的,自然是疼痛,骨头像是被拆解过又拼合起来似的,但好在这种疼痛正在减轻,随后,胳膊上不再仅仅是重量的感觉,杜航也在努力坐起来,所以成安素能感觉到胳膊上的重量正在减轻。

“慢…慢点……”她开口,才尝到了一嘴的血腥味,恐怕是刚才落下来的时候,牙齿磕到了口腔内壁,喉咙的血腥味倒是不重,这让成安素放心了下来,连忙撑着坐起来去看杜航,“嘶……你怎么样?”

这一撞,本来就醉酒的杜航更是不清醒,他脸色差得离谱,成安素毫不怀疑下一秒他就会吐一地。

好在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杜航撑着地干呕了好几下后,虽然眼角发红,但脸色倒是有所缓解。

此时,成安素已经找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她拉着一边的扶手先站了起来,又弓着腰去把杜航扶了起来。

看着眼前的楼梯,成安素甚至凭空生出了几分恐惧来,刚刚滚落下来时的痛疼此时已经深入骨头,她的每个骨头缝都在哭诉着自己有多可怜。

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成安素看了眼同样皱紧了眉头的杜航,低声征求着他的意见:“要不…你今天在沙发上将就一晚上?”

呆呆地有些反应不过来,过了一会儿,杜航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像是妥协一般转头往沙发上走。

既然要睡沙发,肯定还是得要个毯子之类的,成安素看他木木地在沙发上坐下后,自己转头踩上楼梯要去二层,准备去杜航的房间给他找个毯子,或者搬一床被子。

刚开始两步她还觉得正常,可多走几步后,尾椎骨处传来的刺痛,和胳膊上不明所以的疼痛与暖意,都让她的心脏突然收紧。

摁亮二楼的廊灯后,成安素收回手的同时,愣在了原地。

她在自己掌心,看到了一抹被蹭开的血迹。

章节目录 第43章 “杜航!”

成安素从未想过自己能发出这样的声音,这种时候哪儿还顾得上拿不拿被子,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楼梯,直冲杜航面前。

“杜航,你是不是伤着了刚才?”嘴上问着还不够,成安素干脆把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拉了起来,卡着他的肩膀,让他在自己面前转了两圈,确认没有什么伤口后,成安素松了口气,可低头的瞬间,她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因为在杜航的家居服上,同样也蹭上了血迹。

寻着血迹一路往下,成安素的目光越过沙发,越过客厅,最后落在了楼梯上。

她的视力不是很好,但仍旧能看到最下面一节楼梯上的那几滴血迹,喉头的软骨上下滑动了一下,成安素低下头去摸自己身上,果然,在左侧小臂后侧的衣服上,摸到了一处湿软的位置。

她连忙把袖子挽了起来,这才发现伤到的竟然是自己。

口子极长,几乎横跨她的整个小臂,此时倒是不往外冒血,因为刚刚袖子抹过的关系,甚至伤口上的血也不多。

能看到里面浅粉色的伤口。

杜航显然也愣住了,酒立刻醒了大半,他的眼睛快速眨了几下,站起来就要给成安素去拿药箱。

没想到成安素就算看到自己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仍旧留了一般的注意力在他身上,还没等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成安素干净利落地一下将他摁了回去。

“你别乱动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其中还藏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别乱动,”又重复地叮嘱了一遍,语气更加坚决,“我去把伤口处理了,然后给你拿毯子,你别动就好。”

得到了一个略带迟疑的点头,成安素这才站直身子,护着自己的胳膊绕过茶几,走到了餐边柜旁边,在最下面一层里,有一个不小的药箱。

单手拎出箱子后,成安素坐在地上一个、一个地将上面的卡扣打开,每一次用力,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和骨骼在向她提出抗议。

好在里面有双氧水,不至于需要她咬个毛巾才能用酒精给伤口消毒。

“……是去医院吧,伤口太深了,最好能打一针。”

因为疼痛,成安素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像是有人在开挖掘机,轰鸣声不断,直到杜航又说了一遍,她才听明白。

停下手中摩擦伤口的棉签,成安素一边倒吸了凉气,一边拒绝了他的提议:“太晚了,又远,嘶……明天我自己去,你不用管了。”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因为高度紧张,全身的肌肉都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她连忙放松下来,可一放松,方才因为伤口的疼痛而被忽略的身上的酸痛再次如潮水一般席卷过来。

成安素感觉自己眼眶发烫,眼前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她一边抽搭着鼻子,一边低声哄着自己:“没事儿的,睡一觉,明天就没事儿了……”

心里升腾起的疲乏,如同一只恶魔的手,正在不停将她的心脏和肺部搓圆捏扁,她不仅要承受身体上的疼痛,还要压抑着内心的委屈和惶恐,成安素觉得自己累到了极点,累到…甚至连呼吸都不想再继续。

“成……成安素?”

坐在沙发上的杜航也不踏实,他拧着身子看着成安素的背影,发现她半天没有动过,正准备站起来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那边成安素挺了一下后背,又弓了回去。

“我没事儿,”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成安素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缓而有力,“就是、就是伤口疼,谁说双氧水消毒就不疼了,都是骗人的。”她尽量表现地轻松,可却根本不敢回过头去看。

被酒精麻痹的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杜航愣了会儿神,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却又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在他愣神发懵的过程中,成安素已经将伤口大致处理过,贴上手掌大小的无菌创口贴,已经将药箱归位后站了起来。

成安素没有急着过去看杜航,反倒是继续往前走,进了厨房。

因为管道的问题,厨房里的水都是温热的,她一边洗着手上的血迹和双氧水,一边抬起手臂蹭了下脸颊,这个时候成安素才发现自己竟然无声地哭了这么久。

一直以来压抑的情绪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紧紧咬着下唇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可眼泪就像是拧开的水龙头,不断砸在洗手池的旁边,砸在她的袖口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渍,或是砸在她冰凉的手臂上。

杜航有些担忧地看着厨房的方向,他觉得自己应该站起来,应该走过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

可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儿,又为什么要听话地坐在沙发上动也不动。

杜航想不明白,只觉得脑子和双腿都涨得疼,连眼睛都不大睁得开。

这双手洗了恐怕有七、八分钟,直到成安素感觉自己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后,她用手捧着水洗了把脸,擦干,这才走了出来。

“你怎么……”把手在衣服上蹭了几下,成安素问话的同时,往沙发边走过去,刚走到一半,原本被甩地噼啪作响的拖鞋变成了蹭着地板前进。看起来杜航已经睡着了,他身子歪向一边,手臂撑着上半身,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已经搭出了沙发扶手。

低垂着眸子,成安素感觉自己内心才得到平复的情绪又起了波澜,至少,她以为自己会得到一句关心,哪怕只是问问也好。

没想到,出来看到的,只不过是一个因为情伤,醉酒,最后睡着的男人。

她突然想到鲁迅先生的一句话: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叹气的同时,成安素将双手压在了自己的心口,这样才能保证自己不至于痛到发出任何声音。

原来心真的会痛到像是要撕裂开她这个人一样。

成安素逼迫自己不要去想,她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安慰着自己,告诉自己杜航只是喝多了,他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安抚自己的同时,成安素脱掉鞋子上了楼梯,她走得每一步都很小心,生怕太重吵醒了杜航,也怕踩到了自己的血点。

被子并不沉,她用没受伤的胳膊就能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侧去拿枕头,还没等到她够到枕头的边缘,伤口的疼痛再一次提醒她不应该再有这样的行为。

可成安素偏偏心里拧着劲儿,硬是顶着这种痛,把枕头紧紧地攥在了手里,像是自己在和自己赌气一般。

大概是睡的姿势不舒服,成安素给杜航塞枕头、盖被子的时候,虽然他没睁眼,但至少迷迷糊糊地也十分配合。

收拾完地上的血迹,关了屋内所有的灯,成安素坐在第二层台阶上,脸埋入了掌心,整个人弓得如同一只虾米。

她对自己的选择,甚至对自己的人生,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章节目录 第44章 如此狼藉的情况,把进门的阿姨吓了一跳,她先去拍了拍睡在沙发上的杜航,显然他还没醒酒,翻了个身,又继续窝了回去。无奈之余,阿姨才注意到在楼梯口竟然还窝了一个。

仍旧保持着昨天发呆的姿势,成安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在楼梯上,弓着背、把头枕在手臂上睡着的。

阿姨过来拍她的背,手还没碰到她身上,成安素突然惊醒,眯着眼睛茫然地抬起头,看了阿姨好久,才转着僵硬酸痛脖子辨认出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小小姐和杜先生是吵架了?怎么在这儿就睡着了啊?哎呦呦!”阿姨向后退了小半步,有些惊愕地指着成安素背后的台阶,“这是、这是怎么一回事啊,这、这……”

成安素不得不撑着已经僵硬了的脖子转过去,顺着阿姨手指的方向,她这才注意到台阶上竟然还残留了几滴血迹。

可能是昨天清理的时候被漏掉的,她这么想着,站起身来挡住了阿姨的视线:“没事儿,我流鼻血昨天,不小心就…”她摊了一下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不动还好,稍微一动,成安素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失败的乐高玩具,因为她全身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要离家出走一样,如果继续站在这儿,成安素已经脑补出来自己散乱成一地零件的样子。

为了不让这种奇怪的念头继续在脑中发酵,她闭着眼睛用双手使劲搓揉了一下一边冷一边热的两侧脸颊,又拍了几下:“阿姨你不管了,你去做饭吧,这儿我来收拾。”她用手指在还有血迹的方位划了个圈,同时歪着脑袋,尽量缓解着颈部肌肉的酸痛。

擦干净了地,阿姨已经钻进了厨房去,成安素站在楼梯一半的地方,双手胳膊搭在楼梯扶手上,皱着眉,看着还在沙发上睡着的杜航。

他睡相很好,除了有一点儿被子落下来掉在地上外,杜航整个人都被掩得严严实实,只有额头和小半张脸露在外面。

离得有些远,成安素看不清他的表情,凭空觉得他应该是锁紧了眉头的。恐怕昨天酗酒和“坠楼”后,在他的梦里,并没有什么好事儿发生。

刚才走过几步,成安素倒是不担心自己,除了尾椎骨痛得厉害外,身上只不过是些磕磕碰碰的淤青,过几天自己就会好。

现在看到杜航也睡得踏实,估计昨天那一下并没有把他摔出问题。

提着的心放了下来,之前被撵走的瞌睡虫又爬上了脑袋。成安素晕晕乎乎地和阿姨一起吃过早饭,说着要再睡会儿之类的话,转身要上楼去。

“小小姐,那杜先生怎么办啊?”阿姨为难地看看她,又看看沙发上没动过姿势的杜航,一脸哭笑不得的模样。

成安素愣了一下,在心里叹了口气,绕过沙发从背后推了几下杜航的肩膀:“杜航,杜航,醒醒,回床上睡去。”

可能是因为刚刚阿姨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就一直有声音,他睡得并不踏实,如今被成安素不怎么温柔地推了两下,倒是睁开了眼睛。

看着这双过分迷茫的双眼,成安素先前心头压抑的怒火突然都烟消云散了,叹气的同时,她看向旁边的阿姨,示意她接下来的问题交给她,自己直接穿过客厅上了二楼。

躺下后,成安素隐约感觉到迷糊之中有人推开了自己的房门,但没进来,等她挣扎着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去看的时候,屋内静悄悄地,什么都没有。

杜航站在她的门外,手仍旧落在门把手上,他想推开这扇门,却又觉得如果推开了,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一般。

这种奇怪的情绪在他仍旧因酒精而混沌的大脑里落了根,即便刚才一碗热乎乎的蛋花汤也没有起到缓解的作用,反倒让他越发疲惫起来。

低头看了眼手机,杜航犹豫再三还是松开了手,现在去睡,还能再睡两三个小时,他不能放任自己没完没了地去思考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不是不愿意去想,显然,他能够想起来的最后的内容,是在酒桌上,他沉默地,被迫或主动的喝下一杯又一杯的白酒,后面的事儿,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小腿痛得不可思议,如果不是自己没出什么问题,杜航甚至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在昏睡中被人殴打了一顿,带着这些奇奇怪怪的疑问,杜航也重新窝回床上,陷入了梦乡。

今天他们俩人都有事儿,几乎是前后脚起得床、出的房间,成安素的头发吹了个半干,这会儿好几个卷发筒挂在她发尾的位置,看样子是要做个什么造型似的。

“要出门?”一前一后下楼的时候,杜航看着她发顶那个可爱的发旋儿,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太奇怪了,今天无论是自己还是成安素都显得太奇怪的。

平时多是杜航不愿意说话,所以家里到处充满的都是成安素的声音,现在她不跟自己说话了,杜航倒是觉得不习惯,只能有话没话地找些由头跟她闲聊。

至于为什么想同她说几句话,杜航自己也摸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下了最后一层台阶的成安素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杜航会主动和自己聊天,有些错愕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又慌忙补充道:“公司同事,约好了今天吃个散伙饭,下午…”她抬头去找客厅的钟表,眯着眼睛看了几眼时间,又转过头,看向已经走到自己身旁的杜航,“下午五点半,我提前起来收拾收拾。”

这种情绪大概类似于:分手之后的情侣再约到一起吃饭,谁比较惨,对方就会更高兴,更有优越感。

显然杜航十分能理解,他点了点头,开口想说什么,目光却落在了成安素的脸上,他歪了一下脑袋,抬起手隔空在成安素左边颧骨的位置比划了一下:“这儿,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反问的同时,成安素滑动手指打开了手机的摄像头功能,这才发现自己脸颊上的淤青在冷白色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明显。

有些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一声,成安素掩饰一般想蹭两下淤青的位置,可手背刚碰上去,便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磕、磕到了昨天…”她还是将手拿开,不自然地拨弄了几下头发,“我自己不小心…”

显然,杜航不仅没有接受这个解释,反倒眉头皱得更深。

楼梯口的位置本就狭窄,现在他们两个人挤在这儿,成安素甚至能感觉到杜航胸腔之内有力的心跳。后者像是好不满意一样,在她手臂将将落下前,突然从下面衬了一把,将她的手腕握在了手里。

“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家居服柔软的袖口被他挽了起来,刚刚只露出冰山一角的巨大创口贴现在完整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章节目录 第45章 成安素的心里已经皱成了一团,她转动手腕想把手臂抽出来,可杜航笃定了要知道答案似的,根本不给她反抗的余地,反倒直接将她家居服的袖子推上了手肘。

这下,整条小臂上的淤青都掩盖不住了。

“到底怎么回事儿?”

杜航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伤痕周围还泛着暗紫色,说明是才磕碰了一两天左右,他总觉得这事儿和他昨天想不起来的那些片段有关系。所以杜航试探着开口,声音里都带上了小心翼翼。

“昨天…我喝醉了,我是怎么回来的?我是不是…跟你动手了?”

“哈???”

还在想着怎么“萌”混过关的成安素直接被杜航的话打断了思路,她愣了一下,干脆直接笑出了声,边笑还边摇头:“杜、杜航,你是没睡醒吗,都在想些什么鬼东西?”

成安素没注意,不过杜航自己倒是暗自松了口气,不是他揍的,就好,否则他就要从自己的酒品怀疑到自己的人品了。

“那这是什么弄的?”隔着创口贴,杜航的手指在成安素的皮肤上很轻地滑过,又虚点了几下两处大块的淤青,“别说是摔的,摔也不可能摔地这么面面俱到。”

让你失望了,还真是摔得…

成安素忍不住在心里碎碎念了几句,不过没敢直接这么说,她“呃”了一声,干脆把尴尬直接写在了脸上:“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你就别问了…”

她服了软,声音都柔和了下来,同时微仰着头,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杜航。

成安素这双浅棕色的眼睛,搭配着脸上的淤青,怎么看怎么可怜,杜航哪里好再追问,只能叹了口气,这才松开手,放了她自由。

“要是有什么事儿,你就跟我说,”他压低了声音,干脆整个人又向成安素靠近了半步,这下两个人之间所剩无几的距离也被压缩到不能再短,“毕竟,你父母把你交给我,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对你负责的…”

这种话听起来实在太像渣男发言了,可成安素的脑子这会儿怎么也反应不到这种地方去。

杜航身上好闻的味道随着他的靠近不断冲击着成安素,像是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了一样。

那是和自己身上的味道完全不同的,像是…草木的香味,还有阳光的味道,成安素的脑子甚至以为自己喝过酒,竟然开始产生晕晕乎乎的错觉。

趁着还能够正常思考,成安素一边胡乱“嗯”了几声表示知道,,一边逃也似的从杜航和楼梯扶手之间的空隙蹿了出来,几步蹿到了下面的客厅。

这个时候才敢回应地点头如啄米:“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我有事儿会和你说的……”

至少看起来,成安素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杜航这才觉得满意,点了点头,也往客厅走。

餐桌上的气氛奇异而微妙,能感觉出来,小小姐和杜先生的情绪都很不错,奇怪的是,前者不仅是不错,甚至可以用雀跃来形容。

相比较于不爱说话杜先生,阿姨倒是更喜欢和古灵精怪的成安素打交道:“小小姐今天要去哪儿啊,头发还要弄一弄哇?”

“去和同事吃个散伙饭,”成安素放下手里的筷子,她只吃了几口东西,大部分都在喝汤,“阿姨做的汤,比我家厨子做的还好喝。”

她心情好,自然也愿意多说几句,两个人又由着喝汤乱七八糟地聊了很多,后来还是杜航站起身时推动椅子的动静,让她们反应了过来。

“我先走了,”杜航要去上班,自然走得早些,“你慢慢吃,晚上回来注意安全。”

看着杜航的背影,成安素捧在手里的碗被放了下来,她这才觉得自己的心跳恢复了正常,不像刚才,她需要一直说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否则这种过分亲近的距离,甚至会让她的心脏停止跳动也说不动。

那种若有似无的草木与阳光的味道,一直围绕在她到周围。

不知道是真实的,还是大脑所给出的幻觉。

***

成安素特地挑了条之前没穿过的绯红色长裙,即便有烟灰色大衣压着,却也掩盖不住她的“杀气腾腾”,连来接她的小李都忍不住夸了两句,说自己家小姐就算嫁了人,也看着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嫁不嫁人,我都是我,能有什么区别?”成安素心情不错,念了他一句,也没说别的。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鸿门宴,毕竟魏咏和肖雅妮都会来,成安素在上楼前最后补了一次口红,确认自己脸上的淤青被遮掩地毫无痕迹后,昂首挺胸地上了楼。

包厢里只有白灵、吴总和闾宜君,四人小分队再度聚首,彼此之间都有说不完的话,主题倒是只有两个:一,成安素不在,很多工作肖雅妮根本做不了,财务已经不知道来找了白灵多少次了;二,成安素看着比上班时候瘦了不少,气色也好了很多。

喝了口茶,成安素干脆向后靠在了闾宜君的肩膀上,笑眯眯地看着对面哭笑不得的白灵:“白姐,之前我就跟你说了,我走了,苦得可是你…”

“小丫头片子…”白灵半是玩笑半是无奈地开口,最后,还不忘再叮嘱成安素一遍,“你别脾气上来了,说话就不管不顾的。”

成安素摆了几下手,示意她自己明白了:“现在他们对我而言就是陌生人,我又不会跟陌生人置气,没必要。”

摆手的同时,闾宜君的目光已经被她手上的钻戒吸引了。

“之前那个蓝色的呢?”她拉过成安素的手,托着她的手指将钻戒转了半圈,“杜老师给你买的?”

“嗯,”成安素没开口,声音有一半闷在了嗓子里,可即便如此也能听出来她十分高兴,“之前那个是我妈给我买的,说是聚财、防小人,结了婚,自然要换了。”

“啧,你看看人家…”白灵伸手点了几下成安素的方向,表情里倒真是装满了羡慕的神情,“哎,投胎真是个技术活。”

大概是承了杜航的情儿,这顿饭成安素吃得十分舒心,无论魏咏和肖雅妮明里暗里怎么用话头挤兑她,成安素都像是没听见一样,让他们每一拳都仿佛砸在了棉花上,有去无回。

其实成安素的心思确实也不在这段饭上,她脑子里想着的,仍旧是那种浅淡的,草木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虽然不热烈,却让她的心情止不住地雀跃了起来。

连带着身上的淤青和伤口,都不再疼了似的。

吃完饭,按着约定顾一一来接成安素,同前同事道过别后,成安素十分安逸地窝在副驾驶的位置,揉着九分饱的肚子。

相比较之下,顾一一的脸色倒没那么好看:“为什么要去医院?你怎么了?还有你说你受伤了,怎么回事儿?”

章节目录 第46章 自知瞒不过,成安素干脆也不藏着掖着,她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那节小臂来,因为衣服的摩擦,创口贴的边缘有些卷起。她用手在上面比划出来一个长度,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顾一一。

“就……划伤了…”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这条胳膊看起来就像是遭受过虐待一样,不仅仅是成安素故作轻松说的那条口子,在创口贴没有覆盖到的地方,青色和紫色的淤青就像一块块彩色的拼图。

顾一一“啧”了一声,借着堵车的时间,干脆强硬地握住她的指尖,将这条胳膊拉到了自己面前。

顾一一最是清楚成安素的性格,别看她总是一副大小姐作风,又瘦又小,看起来弱不禁风似的,实则上手上的力气不小,普通人要在她这儿讨到便宜,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成安素系着安全带,不得不形成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

“别拽别拽…”

别看动作不客气,顾一一下手其实很轻,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点过最明显的几块淤青,皱着眉头瞪了眼成安素:“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别跟我说自己摔的,摔能把自己摔成个拼图?”

“真的是摔的……”成安素此刻简直是欲哭无泪,她好不容易抽回胳膊,向前面比划了一下,“动了,”随后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压在大腿下面的大衣抽了出来,一边抚平那个褶皱,一边将昨天的事情讲了个大概,“……他是靠脸吃饭的,那、那我总不可能看着他滚下去吧……”

越说越委屈,成安素的声音低下去,连嘴巴都嘟了起来,搭配着她脸上气势汹汹的小烟熏妆,整个人显得格外地不和谐。

“别跟我撒娇,没用。”

显然,顾一一不可能吃她这一套,“那你跟我说实话,你老公知道这事儿吗?”

说到这个,成安素就更心虚了,她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副驾驶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

一看她这个样子,顾一一的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了:“你总是不说,什么都闷着等别人猜,等别人发现,等到最后,你看看有几个人能念着你的好?”

每每一说到此类的话题,顾一一心头就像是熊熊燃起了一把火似的,她自己都替成安素憋屈得慌。

“你就不能、你……你跟他说啊,你得告诉他啊……”

先前还有几分的愤怒,当顾一一偏头瞟了一眼成安素的表情时,她像是被扼住了命运的后颈皮的猫一眼,愤怒的哈气声,都变成了软绵绵的喵喵叫。

“素……”即使有一万个恨铁不成钢的理由,但看到双眼失神,木木地盯着前面的成安素,那些老生常谈的责备,顾一一一个字儿都无法再说出来,“你啊……”

半是心疼,半是气愤,这声叹息后,车内的气氛暂时恢复了宁静,只有收音机里传出的蓝调,悠扬地令成安素昏昏欲睡。

车停到位置后,顾一一并没有着急去推醒睡着了的成安素,把收音机关掉后,她把自己这边的车窗打开一条三指宽的缝后,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站在这边儿,透过这条缝隙真好能看到夕阳余晖落在成安素的下半张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个带了眼罩的洋娃娃,眉眼再好看,也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笑。

站在车边儿,顾一一点了支烟,无声地叹了口气。

从和成安素认识,她们俩的关系便出奇地好,成安素的一路也是她陪着一起走过来的,相比于自己过分丰富的情史,成安素的,大概只能用“心酸血泪史”和“恐怖故事”这两个词来形容。

她无意识地用鞋尖踢了一脚轮胎,没想到车里刚刚还睡得踏实的成安素突然动了一下,手先从盖着的大衣下面钻了出去,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把倒下去的椅背调正。

她抻着脖子看了眼站在外面的顾一一,没睡醒一般打了个哈欠,抱着衣服下了车:“窗户,”示意过之后,她把自己的大衣穿好,看着顾一一锁了车门,“走吧,看看要不要打个针什么的…”

医生的建议是缝针,但成安素看着小臂上的伤口,竟然有些犹豫。

“你不想缝?小姑娘家家的哦,都是怕疼的。”医生是个本地的阿姨,看起来慈眉善目,显然,她对于成安素胳膊的判断,也和顾一一一样,“知道疼是好事哦,那你遇到这种事,你要说的哦,你这个…这个…”她的手指在成安素的小臂上来回比划着,“不能人家打了你,你什么都不说哦。”

面对过分热情的医生,成安素实在有些哭笑不得,她用没事儿的那只手摸了几下后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声应着:“不是被打了,嗯…嗯嗯,遇到了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的…是是是……”

拿着单子好不容易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成安素无奈地,脸上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了,倒是顾一一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显然这个医生的话也把她逗乐了。

“去打个针,晚上…”顾一一低着头划拉了几下手机屏幕,“晚上咱俩就去喝个粥吧,你这样之后几天吃饭都得注意。”

“嗯…”

因为是被金属划伤的,就算不缝针,破伤风还是要打的,半趴在床上,成安素还不忘冲着顾一一咋舌:“你别在这儿看着,太奇怪的…”

“知道奇怪,你就别干这么蠢的事儿啊?”顾一一哪里会放过这么好的“教育”机会,“你让人家护士小姐姐看看你惨不惨,结了婚的人,来医院打针竟然不是老公陪着,是闺蜜陪着,啧啧啧,也太惨了,小姐姐你说是不是…”

“你少为难人家护士,”成安素趴着不能乱动,只敢用眼珠子向顾一一表示了嫌弃,“人一会儿一针给我扎歪了,你就得送我去楼上了。”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呢,”毫不客气地在成安素的额头上弹了一下,顾一一偏偏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人家护士小姐姐的技术,扎过的针比你吃过的羊都多。”

成安素又要不动,又想笑,简直为难死她了:“你明明知道我根本不吃羊……”

不怪人家护士,这一针下来,成安素半个身子连着右边的这条腿都有些发麻,打完针,又在床上趴了好几分钟才缓过来。

护士给交代了后续换药的问题,叮嘱了些注意事项,两人道了感谢双双离开了医院。

坐回车上,车内先前的热气还没完全消散,成安素脱下大衣盖在了腿上,似乎十分不舒服地左右挪了一下位置。

顾一一看在眼里,眼角眉梢不自觉地带上了担忧的神情:“你身上不需要去看一下?别把骨头磕碰坏了,等你发现肯定就晚了。”

“你就不能念我点儿好…”又来回挪了挪,最终成安素终于找到了一个让她觉得好受些的坐姿,“还是老毛病,可能尾椎骨被磕到了,这两天总疼…”

关于尾椎骨的故事,顾一一也只知道了大概,她皱着眉头正要说什么,成安素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成安素将手机屏幕展示给顾一一看,“杜先生”的名字占据了上面三分之一个屏幕。

章节目录 第47章 “昨天…我们喝多了都去了家里?是你把大家安排回去的?眉…墨依眉和她老公也去了?!”

杜航的声音劈头盖脸地从电话那头被扔了过来,成安素向后缩了一下脖子,有些心虚地看了眼身边儿的顾一一,都不知道这话该怎么答了。

“喂?能听见吗?我问你话呢。”

电话另一头长期的寂静让杜航更为焦躁,就在他忍不住准备挂断重播前,成安素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是,你们应该是喝多了,不知道怎么就…就都到你家来了。”

“后来呢?”电话那头,杜航的声音说不出地急躁,“后来你怎么办的?”

他今天上班后,几个同事一对“口供”,杜航才知道昨天在自己断片后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而他最关心的,自然是墨依眉和她的老公去了自己家这个问题。

所以接通电话的第一时间,他想要问的,也是这个。

在顾一一的白眼中,成安素将昨天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两个人从楼梯上摔下来,还有她受伤的这一段。

“……我搬不动你,就只能让你睡在沙发上了。”成安素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至于墨依眉…她没有上楼去,也没提出什么要住在这儿的要求,人家毕竟新婚燕……”

“行了我知道了,”电话那头,杜航生硬地打断了她的话,“挂了。”

没等成安素再说什么,他直接单方面挂断了电话。这个行为简直让顾一一心头有一万句脏话策马奔腾:“什么人啊这是,还有你,”她极其不高兴地直接在成安素侧脸上推了一下,“你干嘛不告诉他?他都问了,你还不说??”

相比较于愤怒的顾一一,成安素脸上的表情反倒平静地让人害怕:“你觉得,他关心这些吗?杜航关心的,只有墨依眉,只有墨依眉你明白吗!?”

成安素不是没有脾气的泥菩萨,只是她会自己哄着自己,很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便过去了。

可顾一一反反复复地说、反反复复地提,就像是用她的心头肉在磨刀一样。

“一,你不明白,我在那个房子里,连个租客都算不上,杜航承认的房子的女主人只有墨依眉一个人,所以我无论做什么、干什么,他都不关心,无论我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帮他安排好这些同事,他都只关心墨依眉有没有看出那个家的变化,有没……对那个家还有没有留恋,他关心的只有这个!”

愤怒之下,成安素的声音拔高了许多,这些话像是开闸后的洪水,连带着她的委屈和她身上的疼痛一股脑地全抛给了顾一一。

倒是先前发火的顾一一此刻如同熄了火的哑弹一般,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成安素,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到让人无法读懂。

躲开顾一一的视线,成安素偏过头单手撑在额头上,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又深呼吸了好几次:“我不是要跟你发脾气……”

她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的脾气来得毫无理由,她也不过是看准了顾一一不会离开她,才敢这么对她,“我只是…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这么过着,所以…”

“所以你就自己骗自己。”

顾一一冷声接过她的话头,甚至毫不客气地冷笑了一声,“成安素,我不觉得你可怜,我觉得你活该。”

说完,她直接轰下油门,像是跟谁赌气似的。

成安素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拍在了椅背上,她的脊骨恐怕也淤青了不少,这一下疼得她暗暗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嘶……”车开出去好远,成安素才能够再开口说话,“所以呢,因为我老公,你现在要跟我吵架吗?”

开车的顾一一显然也恢复了冷静,她摇了摇头,咬着下唇在脑中组织着语言。成安素不会催她,只是用单纯看的目光,看着这张她在梦中都能画出来的侧脸。

从青涩、稚嫩,到现在张扬而美好,她们两个人互相扶持而过的那段日子,已经组成了两人的血与骨,这样的争吵对她们而言根本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地……”

闷了一路,到饭店门口之前,顾一一也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她想得,也确实只有这么一件事儿。

***

房子里空荡荡的,很远处的光晕染进来,像是给整个客厅都蒙上了一层浅色的纱,成安素歪斜地靠在沙发扶手上,她坐的位置,是昨天杜航坐的地方。

伸出手在空中虚无地勾勒出一个大概的人形,成安素半猜半蒙,想知道那个时候看着墨依眉的杜航,到底在想着什么。

人都是对求而不得的事物、人格外上心,杜航自然不能免俗,他今天的电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醒了之前还残存有几缕幻想的成安素。

婚姻,只能成为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的理由,却不可能成为两个人相爱的理由。

杜航仍旧爱着墨依眉。

此时此刻,深切认识到这个问题的成安素反倒觉得心里轻了一块,虽然空落落地难受,但至少没有希望,就不会一直念想着。否则就会像杜航一样,陷入自己的世界,走不出来,别的人也进不去。

之前,她是想进入的,哪怕只是作为一个陪伴者,甚至一个引导者的角色。好在短暂地认知错误后,成安素还是恢复了正常人类的智商和理智。

“吧嗒”,廊灯被摁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成安素这才发现她就这么呆呆地保持着一个姿势在沙发上半躺了好几个小时。

捏着已经麻木了的胳膊,成安素站起身冲正走进来的杜航点了点头:“回来了,阿姨给你准备了宵夜。”冲厨房比划了一下,她并没有离开的准备,“关于昨天的事情,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杜航看起来脸色并不是很好,也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冻着了,唇瓣的边缘有些泛着青紫色,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在成安素和他说完话后,将近一分钟的时间里,杜航都没有任何反应,直到他走到厨房门口,猛然顿住了脚步,拧着上半身看向站在沙发旁边的成安素:“她真的…一点儿都不想留下来吗?”

“我不知道,”成安素垂了一下眸子,看起来也有些无奈,“无论她想不想,她都已经结婚了,你也结婚了,杜航。”

章节目录 第48章 之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杜航和成安素之间的关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淡了下来,不说是日日相见的阿姨,就是单单在元旦一起吃了顿饭的成泽、许悠悠和杜燕清都有所感觉。

关于这一点,唯一的好处便是成安素每天出去换药时,都不会有人过问她什么。

这场沉默的“家宴”终于结束,临分开之前,许悠悠慢了一步,将成安素留了下来:“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她怜惜地摸了摸成安素的胳膊,想去摸她的脑袋,却被成安素偏头躲开了。

“没事儿,”成安素垂着眸子,看起来脸色确实不好,“之前婚礼之后…我俩就没怎么说过话。”

别看两人现在是处在一个屋檐下,可那个屋子对于杜航来说,恐怕连个休息的酒店都不如,他每天中午离开,等到一两点才回家。

而成安素每天能见到他的,也不过是吃午饭的那短短半个小时,甚至有的时候杜航见她下来后,胡乱地塞几口就匆匆离开。

为了让杜航能认认真真吃个好饭,成安素这段时间几乎都是掐着点儿才下楼,与杜航见面的时间自然就更好了。

许悠悠也不好多问,她轻叹了口气,又拍了几下成安素的肩膀。对她,许悠悠一直觉得有所亏欠,如今她又是这个样子,反倒让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坐上车,杜航眼都没抬一下,似乎根本不关心成安素去了哪儿,为什么晚下来这么久。他侧过身子将脑袋歪着靠在了车窗上,趁着去剧院的路上还能迷糊半个小时。

为了来吃这顿所谓的团圆饭,杜航都是早早就起了床,没有让成安素等他。

听着身旁人逐渐趋于平静的呼吸声,成安素才敢小幅度地侧过头去看看他,看看这张每天与自己生活下头一个屋檐下的脸。

杜航算是男生里比较瘦的,脸颊两侧有一点点凹陷,舞台的灯光打下来后,显得他倒是像个欧洲十八世纪的雕像一般。

这张脸,是成安素喜欢上杜航的开始。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两个人几乎没什么往来,先前那种不知所起的崇拜倒是重新充斥满了成安素的心间,她向前探着身子,用柔和的目光将杜航仔细打量了一遍。

半个小时的路程转眼就到了,成安素第一次觉得她们这座城市的交通太过发达和便利,看着杜航消失在剧院后门的背影,不得不轻声叹了口气。

“小小姐,我们现在去哪儿?”开车的小李通过后视镜看了眼成安素,发现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儿,轻声又问了一遍。

成安素这才反应过来,只让小李送自己回家,之后再没有多余的任何一句话。

***

难得今天成安素下楼时杜航刚在餐桌边儿坐下,他额角的发丝还带着几分水汽,应该是刚刚洗漱时不小心弄上去的。成安素一边猜测,一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早。”

“早……”

杜航咬了口包子,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后没有了要聊天的举动,成安素也习以为常,拿起百合薏米粥准备加点儿阿姨自己熬的蓝莓酱到里面,勺子还没拿稳到手里,门口的电铃突然响了起来。

餐厅内的三人皆是一震,十分不解地互相看了看,阿姨最先反应过来,她一边擦着手,一边往门厅的方向走过去。

“来了,来了来了!”

摁门铃的人被引进门,两人还互相寒暄了几句,杜航只能听出是个女子的声音,倒是成安素一下紧张了起来,她连忙站起身,同时使劲儿冲杜航使着眼色。

奈何两人默契度不足,直到两个身影出现在了餐厅的门口,杜航都没有理解成安素是什么意思。

“妈…”成安素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先打招呼,“你、你怎么突然过来,也不打个招呼。”

杜航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许悠悠,他差点儿被嘴里猛然咽下的那口包子给噎住,连灌了好几口米粥才梗着脖子问了好,打了招呼。

“好好好,”许悠悠看起来心情倒是不错,“你们吃你们的饭,我就是来看看安素的。”

“得了吧,您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成安素小声嘟囔了一句,目光随着许悠悠绕过自己的椅子,在自己旁边落了下来,“怎么了,这一大早的。”

“都快是十二点了,什么一大早的,你看看,”她在成安素的脸上掐了一下,“你是不是刚起来?脸上的印子都没消。”

“别动我脸,”伸手挡开许悠悠的手,成安素嘟着嘴在被她捏过的地方蹭了蹭,“妈,一大早过来,到底要干嘛?”

“啧,怎么跟你妈说话呢?”许悠悠半真半假地娇嗔了一句,不过在成安素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之前,她还是十分懂得见好就收,“我是给你送票来的。”

“票?”成安素下意识地看了眼杜航,“什么票?”

“话剧票,是…我一个朋友给我的,呐,”她在包里摸了几下,从侧边的夹层里摸出了两张票来,“说是他们公司包场,做年会的活动,邀请我和你爸,你也知道,你爸哪儿看得懂这个,我看票上…”许悠悠低头研究了一下,指了票面上的一个地方给成安素看,“这是不是杜航,所以就说给你,你可以和顾一一一起去。”

显然,成安素和杜航都没想到许悠悠会是因为这个来的,虽然错愕的理由不同,不过两人面对面愣住的表情,倒像是照镜子一样有趣。

杜航仍旧一言不发,沉默地吃着自己的早饭。

在气氛变得尴尬之前,成安素立刻跳出来打了圆场:“我看看我看看,嗯……一月五号的…晚场…五号,五号是个…周六?”

她抬起头看向杜航,眼神里充满了抱歉和请求,无论如何,至少在许悠悠面前,成安素希望杜航能陪自己演出一副夫妻相亲相爱的样子来,“你们还接公司包场呢,我以前都不知道,不过这个剧,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吗?”

但很显然,杜航无论有没有看懂,他都懒得去配合成安素演这出戏,他眼都不抬,甚至冷笑了一声:“我不知道。”

成安素还在尽力调节着三人之间的气氛:“就是、就是上次咱俩聊起来你最近工作的时候,你……”

“咱俩已经快半个月没说过话了,你记错了。”

如此生硬的语气语调,旁边的许悠悠一直挂在脸上的浅笑自然也挂不下去了:“杜航啊,是不是安素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夫妻之间不能不沟通的,不沟通就会出现问题的,你工作也不是特别忙,有时间还是要……”

“阿姨,”杜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到成安素虚伪的表情和笑容,他心头突然升起了一股无名之火,连平日里伪装的称呼都不愿意再用,“阿姨,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一个靠着父母,伸手要钱的人,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

章节目录 第49章 餐厅的气氛冰冻到了极点,举着那两张票的成安素宛如一个傻子一般,而许悠悠表情错愕地坐在凳子上,简直像是第二个傻子。

“杜航!”

“你说什么?”

许悠悠和成安素同时反应过来,同时开口,一个严声厉色,一个着急地都快从桌子另一边跳过来,但依旧堵不住杜航的嘴。

“我说,她成安素才是在你们成家掌心向上、伸手要钱的人,有什么资格数落我?我跟她这种不学无术的大小姐,没什么好说的。”

短短几句话像是用尽了杜航的力气,他双手撑在桌子的边缘,身体随着呼吸不断起伏着,成安素手中的两张票被她自己握在了掌心里,站起身,冷冷地同杜航对视到了一处:“道歉。”

“道歉?给你?你凭什么?”

杜航的声音徒然拔高,脸涨得通红,连脖子和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说我吃软饭?你看看这个房子里什么不是我的?你呢?你又做了什么,不就是仗着你爸妈厉害嘛,谁知道你们家为了让我跟你结婚,使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让我妈同意。”

“许阿姨,你晚上睡觉都不会做噩梦的吗?你们干了那……”

“啪!!!!!”

这一耳光绝对称得上快,狠,准,成安素绕到了餐桌的侧边,毫不留情地给了杜航一个大嘴巴子,相比较于许悠悠的错愕和杜航的气愤,她倒显得像是个局外人一样。

“清醒了吗?”看到杜航转过头,成安素的目光越发冷冽,“清醒了再说话。”

这个表情,杜航在她的脸上见过不止一次,就是那种仿佛蔑视低等生物一般的眼神,此时此刻用在了他的身上,几乎让他后背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许悠悠错愕的似乎是杜航的话,面对成安素会动手扇他耳光这件事儿,像是早已预见了一样,劝起来也是不痛不痒的:“安素,怎么能打人呢?自己家里的人,你动手像话吗?”

“那他说的是人话吗?”成安素连一个眼神都没饶给许悠悠,只是冷冷地瞪着杜航,她眼中的光如同熄灭了一般,一双琥珀色的瞳孔此时重地像是蒙上了一层雾。

厨房里,阿姨根本连大气都不敢喘,她甚至不敢动,握在手里的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将屏幕上的电话拨出去。

杜燕清的电话。

气氛不知道僵持了多久,杜航看了看成安素,又看了看许悠悠,冷笑了一声,伸手将成安素手里的两张票抽出来,动作坚定而缓慢地将两张票撕成了八片,最后往成安素身上一扔。

“我们剧院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等到阿姨走出来的时候,地上的碎票已经不见了,成安素坐在自己原先的位置上,一口一口吃着碗里的粥,加了蓝莓酱后,薏米粥形成了一种略显诡异的颜色,看起来也不知道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反正从成安素的脸上看不出来。

坐在一旁的许悠悠屡次欲言又止,话到了嘴边儿,可看着成安素面无表情的侧脸,却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送走了许悠悠,又送走了阿姨,成安素站在玄关处,此时一直挂在她脸上的面具才像是碎裂开来。

最先落下的是眼泪,随后她的面部开始出现表情,眉头皱在了一起,眼眶更是红得如同发了癔症一般。

成安素就这么蹲在玄关昏黄的灯光下,哭到上气不接下气,连手机响了都懒得去看。

她从未想过,在杜航的心里自己和自己的家庭竟然是这样的一群人,他的每句话如同刀子一般,生生将成安素藏在心尖尖里的、对他的喜欢挖了个干净,只留下一个空落落的洞,名为“流言”的风不管刮进去,直到模糊。

电话,是顾一一打得,说是家里收到了一个快件儿,问是给她送过来,还是两个人约个地方见一见,或者成安素想回来看看也好。

看着镜中自己一副小哭包的模样,权衡再三,成安素还是选择让顾一一带着东西来,跟自己聊一聊人生。

七扭八拐地终于是找到了杜航的小院,顾一一还没来得及摁门铃,小院子的门便被从里面打开了,裹着大衣的成安素活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我天,”顾一一呵了一口热气在手上,直接上手在她眼睛上摸了一下,“你怎么了?这、怎么哭成这样。”

成安素没说话,她向大门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进去再说。

给两个人都倒上了热水,去掉大衣的成安素单薄到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整个人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双手捧着水杯,目光呆滞。

顾一一先将快件儿从包里取了出来:“总是这个公司,是不是又是你的话剧票?”

看到封皮,成安素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后她立刻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有些哭笑不得地在口袋里掏了几下,成安素将收集起来的那两张票的碎片展示给顾一一看:“里面估计也是两张票…之前,我还上班的时候,十二点抢的。”

“话剧?”顾一一反问的同时,干脆自己把快件儿撕开,里面果然放着两张票,还有一张收据,“你约了J市的那个朋友?”

对于小鱼,顾一一只是从成安素的嘴里听说过几句,成安素点了点头,同时她将空了的快件儿袋子拿过来,将碎了的票放了进去。

“我一会儿给你带出去扔了?”顾一一故意逗她,还没等指尖碰到那袋子,成安素的手触电一般抽了回去:“怎么可能?当然是收起来,粘粘好……”

“粘好了也不能用了。”

顾一一毫不留情。

“粘好了我收藏还不行嘛。”

成安素嘟着嘴,不情愿地嘀嘀咕咕着。

两个小姑娘就这么挤在沙发上,成安素言简意赅地将中午发生的事儿说了一般,越说自己也越是无奈,最后倒是不哭了,苦笑了出来:“我是真的没想到,他一直是觉得…是我们家威胁他母亲之类的,啧…反正挺不舒服的。”

以顾一一对成家的了解,这种事儿成泽不是做不出来,但他的身份早就让他脱离了这种“低级趣味”,不过现在顾一一关心但并不是这个。

“你不准备离婚?还就这么、就准备这么跟他过下去?你都给了他一耳光了,”顾一一说着,还凌空做了个扇人的动作,“他都那么跟阿姨说话了,你还不准备离婚呢?”

“离……”提起这个问题,成安素显得格外没有精神,连没睡好的头发都像是塌在了头上一般,“离……离了,我是回你那儿,还是回家?我根本没地方去…”

顾一一也沉默了,刚刚结婚还没有几个月就离婚,这得让周围人笑成什么样,但她在担心之余,更多的还是关心成安素。

不过短短半月没见,顾一一觉得成安素的状态非常差,并不是说吃不好、睡不好的差,而是她的精神状态,就像是…一个很久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的人一样。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对…这些事情?”

章节目录 第50章 顾一一所问的问题,其实正是这半个月一直令成安素不堪其扰的问题之一,以后,怎么再和杜航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成了她最近茶余饭后的研考课题。

一个小人在脑袋里横眉冷对,例数着杜航的条条“罪名”,而另一个小人哭得梨花带雨,拼命拿以前的崇拜和喜欢来作为要挟。

最后的结果,两个小人自己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反倒让成安素睡不好,看起来状态更差。

她的头发被自己揉得更乱,像是鸡窝一样卷曲着,“我也…不知道啊……”

在顾一一看来,她不该是这么优柔寡断的人,可说到底,这种事儿也只有当事人自己能决定,她说再多,也不过是能给个建议罢了。

拍了几下成安素的脑袋,顾一一尽量让自己锁着的眉头舒展开:“行了,不带我参观一下吗?这可是我第一次来你家看看。”

成安素承着她的话笑了一下,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自己像是拔萝卜一样从沙发的凹陷处拔了起来:“走,我带你转一圈。”

其实,别说是顾一一,就是在这儿住了许久的成安素对很多屋子也是不了解的,她不好奇,所以根本没有去打开过,比如说位于二楼的,杜航的书房,活动间,三楼的小阁楼,露天平台,还有一楼的影音室,等等…

看着身旁和自己同样一脸探索的成安素,顾一一的心情可谓是五味杂陈。

“哇…哦?还有这个电影?”成安素的手指在pad上了来回划了几下,神情掩不住的惊喜,“这个《天葬》,很早之前我看过一半,后来学校老师就不给放了,我也没找到。”

说起这些事儿,成安素还稍显的有精神些,顾一一虽然没有多大的兴趣,但她仍旧愿意坐在地上陪她审视这些影片和唱片。

看得出来,成安素很喜欢这里,她喜欢一切的电影,歌剧,话剧,再枯燥乏味的,她都能从中找出乐子来,这是顾一一十分佩服她的一点。

从影音室出来,成安素的心情看起来好了不少,二楼大部分都是卧室,活动间里也空落落的,只有一台跑步机,还有零散的几个小哑铃。

在杜航的门前,成安素犹豫了一下,用手指点了几下紧闭的房门:“他屋子咱就不看了,说不……”

“嗯?”顾一一眼睛都瞪大了,“我最好奇的就是这个,你现在跟我说不看?那不成。”

成安素简直是苦笑不得,哪里有妻子的闺蜜对自己丈夫的卧室这么有兴趣的,偏偏她又不觉得这事儿放在顾一一身上有什么问题。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成安素像是怕人听见似的,压低了声音:“那…我们就在门口悄悄看一眼,别进去,杜老师有点儿洁癖,不喜欢别人…你知道吧。”

“嗯嗯嗯,”连连点了好几下头,顾一一像是在期待一场烟火一般,兴致勃勃地看着成安素落在门把手上的手,“快开快开。”

催促之下,这扇一直紧闭的门,在她面前打开了。

说不上多么惊艳,却也不会让人觉得失望,完全冷色调的处理,极简结构里又能彰显主人过分超前的审美,虽然顾一一不像成安素愿意研究这些,但大概是遗传了顾桥东的艺术细胞,她对这些东西,有种与生俱来的敏锐。

“啧,跟我想象的…倒是差不多?”

前一次成安素来的时候是夜里,即便有月光,能看清的内容也寥寥无几,这倒也是她第一次完完整整看到杜航的房间。

听到顾一一这么说,她小嗤笑出了声音:“什么叫跟你想象的差不多?”

“啧,就是…看到他这个人,就能想象得到他房间的装修风格大概是什么样子的,所以你那个房间…”顾一一恨铁不成钢地转头看了一眼,十分夸张地叹了口气,“简直就像是后塞进这个屋子里一个房间。”

成安素愣了一下,垂下眸子,连嘴角都不再勾起:“是啊,听说原来是墨依眉住的地方,后来分手……”提起这些事情,她的眉头便不自觉地锁到一处,“反正后来就是重新装修过,里面的东西也都换了,反正……”耸了一下肩,成安素现在并不想过多地讨论这个问题。

继续往下走,在楼梯旁边的,反倒是杜航的书房。

这扇门到没有紧闭着,留了条缝隙,能透过缝隙看到里面巨大的书柜。成安素和顾一一对视了一眼后,几乎是怀着虔诚的心思,推开了眼前这扇大门。

下一秒,两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在另一边,从门缝里窥探不到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与墙同高的海报,海报上的人,是墨依眉。

身穿芭蕾舞裙的她虽然只有半张侧脸,但在光影效果下反倒更显得优雅而神秘,漂亮的腿部线条和掐紧的腰身,哪怕是顾一一这种模特身材的姑娘也觉得心之向往。

两人同样愣在了原地,没想到竟然会在书房看到这个,顾一一长了好几次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里……你、你知道这个吗?”

“不知道…”成安素内心的情绪多到她自己都整理不过来,可归根结底,恐怕这不过是濒死前的挣扎罢了,“我从未见过他的书房,我都是从、都是从楼下那个书房拿书看的……”

话还没说完,她脸上的眼泪再一次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成安素抬手去抹了一把,第一反应竟然是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不能让杜航知道她进过这间屋子。

这样的反应把成安素自己都吓了一跳,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也会害怕这些?

接下来的“参观”活动不过就是走走过场,过场走完了,两个姑娘家还是回到了成安素的房间里。

屋里的窗帘没有全部拉开,一半的阳光落在地板上,床上那一边反倒显得有些昏暗。

重新给两个人续杯了饮料,成安素在顾一一身边儿坐下,还用手肘顶了一下她的胳膊:“往那边点儿,给我留点儿位置。”

平时没人来,成安素房间能坐在地上的垫子只有一个,现在两个姑娘家挤在一起,倒是又有了先前的感觉。

“你打算怎么办?”

仍旧是这个问题,顾一一喝了口果汁,又看了眼成安素手里的牛奶,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不知道是对于这杯牛奶,还是对于成安素到了现在还无法决断的优柔。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成安素能做的,就是将脸埋在了杯子里,当一只没有耳朵的小鸵鸟。顾一一了解她,也无需她回答,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反正我觉得是不成,离婚了,最多是被人传传闲话,叔叔骂你几次,可是…”

她停顿了一下,并不着急继续往下说,反倒是等着成安素自己忍不住,抬头看向了她,抓住目光相遇的瞬间,顾一一才接着说到:“可是,谁和脑残躺一张床上,可只有自己知道。”

“你得考虑自己地活,就像你之前的二十多年那样,你不能只考虑杜航。”

章节目录 第51章 无声的对峙持续了很久,顾一一第三次拿起手机回了消息后,拍了几下成安素的后背:“我得回去了,你有事儿给我打电话,”停顿了一下,“你不是没地方可去,你要回来,我永远都欢迎你。”

送走了顾一一,成安素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一直落在客厅里,上面有两通未接来电,和三条未读信息。

来源都是同一个人,小鱼。

这个时候成安素才注意到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还有三天,就是自己买的那两张票的演出日期了。

她一边拍着自己的脑袋,一边忙不迭地给小鱼打过去电话。

对方接起来得很快,看样子手机一直没有离开:“喂,你不会睡到这个时候吧?”

“我手机不在身边儿,你到哪儿了?要不要我找人去接你?”成安素一边道歉,一边准备联系小李,电话那头,小鱼的听筒里倒是传来了一阵阵的风声:“不用,我打了车……地址我发给你了,你晚点儿过来吗?”

外面天已经黑了,成安素犹豫之下摇了摇头,随后想起来小鱼可看不见,又连忙应了声:“你不是还要见别的朋友?我今天就不出门了,明天中午去找你。”

两人又约了个时间,各自挂了电话。

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握着两张票,成安素只觉得自己一个脑袋两个大,连带着整个天灵盖都开始隐隐作痛。

现在不能像以前一样,让小鱼来自己这儿住,她出去住倒也不是不行,可就是…可就是舍不得。

成安素还是决定对自己诚实一点儿,没必要整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借口,她就是舍不得离开这个家,不想离开杜航。

因为,她害怕会是对方提出离婚,如果杜航已经有了这个想法,那在这间房子里呆得每一秒、每一分钟,都会是倒计时。

认清了这一点,顾一一的问题也有了答案:她可以答应离婚,但她永远不会开口去说离婚这种话。

在杜航回来之前,成安素简单给自己做了些吃的,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客厅,确认没有留下任何顾一一或是票据的痕迹后,像只仓鼠一样,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箱子被从床下面拖了出来,在成安素的手中,那两张被撕成碎片的票重新被粘在了一起,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但上面的字迹至少都看得清楚。

在背面加固了一层白乳胶后,成安素将票放在了通风的地方,自己则窝回了书桌前,她今天的工作还没做完,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再成为干扰她的理由。

一个低头再抬头的工夫,成安素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已经从晚上跳到了凌晨,她这个时候才觉得眼底酸胀得厉害。

站在门边儿侧耳听了一会儿,成安素觉得客厅这会儿可能连个鬼都没有后,端着自己的杯子大着胆子走了出来。

楼梯刚下到一半,黑暗之中,突然传过来一个声音。

“这么晚,还没睡?”

要不是第一声出来的时候,成安素就听出来了是杜航的声音,她手里端着的杯子恐怕已经冲着声音发出的地方扔过去了。

心有余悸地抚了几下胸口,成安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准备睡了。”

“嗯…”,杜航闷着声音应了一声后,一阵脚步声从沙发的位置一路响到了墙边儿,“吧嗒”一声脆响,客厅头顶上巨大的水晶灯被打开,“聊几句?”

杜航有些命令的口吻,随后他在餐桌边儿坐下,看着走过来的成安素,眼神平静到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成安素有些魔怔地抽搭了几下鼻子,确认在空气中没有闻到酒精的味道,这才沾了三分之一的凳子,忐忑地坐了下来。

大概是被成安素戒备的表情逗笑了,一直神情严肃的杜航竟然笑了一下,虽然这个带有微笑意味的表情不过稍纵即逝,但成安素还是捕捉到了,至少这说明杜航的心情还算不错。

“今天的事儿,对不起。”

原以为是兴师问罪,没想到杜航竟然先和自己道歉。

成安素错愕的同时,双手已经举到脑袋两边连连摆着:“不是,不是…是、是我该道歉,”她不敢再去看杜航的眼睛,只能将目光停留在他微微折起的领子的一角,“今天我、我打了你!是我不对!”

说到打了杜航这件事儿,成安素心虚地甚至闭上了眼睛,小半张脸都皱到了一起,她低着头,等待着杜航接下来的“审判。”

没想到她意料中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杜航反倒是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是我不对,不该和你母亲那么说话,也不该跟你那么说话。”

“你说的不该是指……”成安素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话问出口了一半,才惊觉杜航所指的是什么,双唇立刻紧紧地抿到了一起,还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绝对可以保持安静,再不多说一句。

看起来杜航的心情真的很好,他也没细纠,双手十指交交错放在了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今天的事儿,还有之前的事儿一起,所以我才会说出那种话,抱歉。”

呆若木鸡的成安素只能点头如啄米地接受了这个道歉,她倒是还有一肚子的话,可杜航却没了听的兴趣。

达成自己的目的后,杜航站起身,径直往楼梯走去,坐在凳子上的成安素半张着嘴,简直就像是一个会流口水的小傻子。

直到二楼传来了关门的声音,她才泄气一般软了脊椎,软塌塌地坐在凳子上。

不过紧接着,她深吸了几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后,成安素试着自己安慰自己:“至少道歉了,以后应该就不会这么僵硬了。要有信心…要有信心……”

***

余下的几天,两人又过上了王不见王的日子,连阿姨都感到奇怪,成安素每天不是闷在房间里敲敲打打,就是跑出去一整天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也不知道到底在做什么。她有去问过杜航,要不要管一管,得到地都是同一个答案:随她去吧。

这简直就像是把她这个人放任自流了,唯一的好处就是这几天成安素和小鱼在外面玩了个尽兴。

闹钟响起的时候,成安素的脑子还有些昏沉,摁了手机坐起来醒了十秒钟的神儿,她这才抓起手机去看上面的信息和提示。

12月,26日,11:30。

成安素几乎是发出一声惨叫,掀开被子从床上一跃而起,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双手捧着手机给小鱼发了条信息:“啊啊啊啊啊啊啊,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章节目录 第52章 探头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成安素的心里简直有一百只羊驼奔腾而过,她先前听到一楼玄关处发出的声音,并不是她以为的杜航离开上班,只是阿姨扔垃圾回来了。

显然,楼上的响动也没有逃过阿姨和杜航的注意,两人同时抬头看向这边,成安素连忙挺直腰板,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虽然心里的小人已经纠结地拧到了一起,不过她看起来倒是十分正常的样子。

“小小姐啊,你不能天天这个时间起的哦,”阿姨轻声念着她,同时从厨房给她端了一碗馄饨出来,“今天是虾肉的馄饨,我自己包的,你尝尝还缺什么?”

成安素就差把脸埋进碗里,偏偏平时根本不搭理她的杜航,今天对她充满了兴趣一般,将她上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要出去?”

看他碗里只剩了两个馄饨,估计是马上吃完了,成安素连连点头,恨不得他现在就出门。同时,她低着头,双手捧着手机藏在桌下给顾一一回了条消息。

【==我他还在家】

又发了一个哭哭的表情,随后又给小鱼发了一条,让她别着急,直接去剧院等自己就可以。

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越过她的视线边缘,在她面前的桌上叩击了两下:“吃饭,一会儿凉了。”

“哦哦,吃,这就吃。”上学时候玩手机被抓包也不过如此,成安素心里都快拧成一根麻绳了,吃在嘴里的馄饨也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直到第三个被咬进嘴里,她才尝出来一整只虾子被塞在里面的弹牙的口感。

“好吃!”

她忍不住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原本是说给自己听的,反倒是旁边的阿姨结果了话头:“可不是哦,这些虾子都是杜先生一大早去买的,回来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哦。”

杜航逛菜市场买菜的样子?

成安素很努力地在脑内脑补了一下,却发现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反倒把自己都逗乐了。看她笑,杜航一直沉着的脸也好了许多。之前的事情,他总觉得自己是对不起成安素的,可看着她的那张脸,便不自觉地让人想把心里最真实的感受都表达出来。

当着她的面儿道歉之类的话,杜航是说不出口的,只记得最开始见面的时候,中间人说她喜欢吃水产,今天才会突发奇想早早地买了新鲜虾子,回来让阿姨做馄饨。

也算是暗搓搓地给她道个歉。

听到成安素的肯定,杜航自己都没发现,自己一直因为紧张而绷紧的后颈的肌肉突然放松了下来。

他咳了两声,站了起来:“行了,我走了。”

成安素嘴里还有半个馄饨,她只能挥了两下手,嘴里“呜呜”了两声,算是说过再见。

外面起了风,刮在脸上都带着冬日的凛然,杜航却因为心情极好的关系,愣是从这风里,嗅到了暖阳的味道。

他开车出来的时候,看到在自己家院子出来后右转的丁字路口处还停了一辆车,驾驶和副驾驶的位置都有人,他飘过一眼,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看杜航走了,成安素就差端起碗直接往胃里倒,她三下五除二地吃完馄饨,连汤底都喝了个干净后,将碗送去了厨房。

“阿姨,我下午不回来,晚上也不回来。”换鞋的同时,成安素恨不得自己长出来八只手,能一边发消息一边穿大衣,还能一边找钥匙。

都收拾妥当,成安素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出了小院院门,右转,叶伍的车正停到旁边等她。

“怎么这么慢?”顾一一拍了两下叶伍示意他开车,反手把手里一直捧着的咖啡递给了蹿上后排来的成安素,“还有你那发的乱七八糟的,什么消息?”

递完咖啡,她还把手机屏幕冲成安素摆了两下,示意她看手机。

咖啡是圣诞节限定,甜度适中的奶油搭配上坚果、焦糖,再被咖啡一融合,成安素向后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重度咖啡爱好者,说的可能就是她这种人。

喝了好几口咖啡,成安素才空出手去看手机。先前她吃馄饨的时候确实给顾一一和小鱼都发了消息,不仅是告诉她们自己会晚点儿,还表达了“杜航亲自买虾子给她做馄饨”这一跨时代的新闻。

结果一看短信,成安素自己逗乐了。

【他一大早去买了瞎子新鲜瞎子啊啊啊啊啊啊~现在在我碗里】

“不是,”在笑倒之前,成安素扶着顾一一的座椅靠背向前挪了挪,“他是一大早去买了河虾,吃的那个虾子,估计打字的时候没看。”

“我今天可是做贼一样跑出来的,口红都没来得及化。”

顾一一回头瞟了一眼她,确实,因为唇色浅淡,成安素整个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气色。但她脸上挂着笑,倒是显得越发有亲和力了。

看她心情不错,顾一一的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借着红灯的机会,她同叶伍对视了一眼后,从包里拿出了一个装帧精美的信封。

“素,我俩今天是去看婚纱的,还有,把这个给你。”

并不是通俗的大红色请柬,信封整体都像是蕾丝编织而成的,里面的信纸取出,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味。

这封一看就是顾一一亲手写的,她笔下的一手田氏小楷,成安素看了好几年,仍旧是十分羡慕的。

内容倒是通俗易懂,大概就是说一月十二日,希望她能来,并且担任伴娘这一角色。

“这不合适吧?”到底成安素之前为了自己的婚礼,也研究过一番,“我这都结了婚了,再给你做伴娘?不合适吧?”

“不说就行了,”顾一一倒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拧着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今天我的礼服挑好了,过两天带你还有刘菲去试伴娘的。”

“什么叫不说就行,这他不还在这儿听着呢?”成安素冲驾驶位置的叶伍点了两下,满脸写满了不可思议。

叶伍笑了一下,借着后视镜看了眼成安素,又用余光扫了眼顾一一,笑道:“我是个只会开车的聋子司机,你们说什么我都没听见,也不知道。”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成安素也不可能再提什么反对意见。她将请帖仔细收好,手越过椅背去落在了顾一一的肩头,很轻地捏了两下。

“终于,你也要结婚了,亲爱的……”

章节目录 第53章 好在车上略带低沉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剧院门口,小鱼看到成安素从车里钻出来,连忙抬起手臂冲她示意。目送着她过了十字路口后,一路小跑下台阶去和她汇合。

“我还害怕你晚了。”

两个姑娘手挽着手,一起进了大厅,成安素在包里翻找了几下,从最后面的夹层摸出了保存完好的两张薄薄的票:“开始让进人了吗?”

“放了一会儿了,这会儿人已经不多,走吧走吧。”小鱼的语气中难掩兴奋,这个剧她和成安素都盼了大半年的,票更是卡着十二点早早定好了的,那会儿还是夏天,转眼,都快要落雪了。

不同于以往,杜航演得多是些市井题材,这部剧里,他演得是个身怀异能的医生。成安素的脑子根本不由她自己,三拐两转地,又转回了早上吃到肚子里的虾肉馄饨上去。

“干嘛呢?”上了二楼,看成安素没跟上,小鱼回头拉了一把她的手腕,“发什么呆?”

“哦哦…”

应了声,上楼后成安素转身要往剧院里面走,没想到再次被小鱼拉住了胳膊:“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还有扭蛋,可以试一下。”

“扭蛋?”

看着二楼入口外面放着的签名桌,成安素愣了一下,才回忆起来之前看到的宣传内容,其中就包括扭蛋这个环节。

她们买的A区的票,每张票都有一次扭扭蛋的机会,扭蛋里放着的,都是剧中各路人士的迷你Q版徽章。

杜航的是一个带着听诊器的医生形象,成安素在卡司海报上看到过。

站在扭蛋机前,成安素恨不得长出一双透视眼来,以此来看穿扭蛋机和扭蛋的外壳,好准确无误地拿到自己想要的那个。

投币,扭。

成安素从来没这么紧张过,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扭蛋,她转头去找小鱼,发现后者已经站在侧边拆开了扭蛋。

她手里拿着的,正是剧中杜航的Q版形象。两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小鱼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成安素的胳膊:“你那个,拆开看看。”

随着蓝色的扭蛋的上半部分被打开,里面的东西也露出了全貌,是一个女孩子的形象,扎成马尾的长发甩向一边,即使是Q版,也能感觉到一股飒气。

“咱俩换换,”小鱼说着,就要去拿成安素手里那个,没想到竟然被她躲了过去,“干嘛,你不想要杜航的吗?”

“你不也想要,”成安素带着笑,将自己的那个扭蛋收好,双手搭在小鱼的肩上把她往剧院里推,“我想要就去收一整套了,你别管了,扭到什么就是什么,这怎么能换呢?”

小鱼还要说什么,已经被成安素岔开了话题:“之前我来看过一场小剧院的,人都坐不满,啧啧啧…杜老师的剧院就是人满为患,区别可真大。”

见她是真的不跟自己换,小鱼也不再多说,把自己的票和扭蛋收好后,寻着位置坐了下来。

票是成安素抢的,她一直声称自己有用来打游戏的“黄金左手”,倒是没吹牛,硬是抢到了一排中间1、2两个位置。

巨大的舞台就在两人前面不足两米的位置,即便看过无数次杜航的演出,小鱼和成安素对视了一眼,仍旧从对方的呼吸和眼神中观察出了几分期待和紧张。

每一次的舞台剧都是一次无可复制的艺术,舞台之上可能发生任何的意外,演员也可能会有任何新鲜的表演和灵感。对成安素来说,每一次看话剧,都是在看别人的人生,在进行一次生命的交换,这种感觉很奇妙,在这两、三个小时里,她的灵魂像是离开了身体,漂浮在空中,以此去感受剧中人物的悲喜,像是活过了一生。

灯光渐次熄灭,最后余下的,只有两边绿油油的【安全出口】标志,成安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期待着接下来的表演。

大幕拉开,舞台上除了布景竟然空无一人。

她愣了一下,随后听到从进场的侧门外面传出了一阵喧哗。追光立刻亮起,正好落在侧门前一步的位置,第一个从侧门里闯进来的人就地一个驴打滚,干净利落地亮相。

可还没等观众反应过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也蹿了进来,皆是一身黑色皮衣,看起来大致相同,却又各有千秋。

成安素脸上错愕的表情都来不及收起,因为她立刻注意到,第二个,腰上挂着一节甩棍的、戴着白色口罩的,正是杜航。

“不会吧……”

她在心里小声嘟囔的同时,舞台两侧也开始上人,很快,舞台上,布景上,包括第一排和舞台之间不足两米的位置,都站满了演员。

而在成安素面前的,正是杜航。

她感觉自己的脸连先是猛地烫了起来,随后又像是被塞进冰窖似的失去了温度。

不能被发现!千万不能被发现!!被发现就会被讨厌的!!!

虽然成安素自己也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但她仍旧选择将没来得及脱下的围巾一把拉高,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好在杜航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更远的观众席的位置,口罩可能也对他的视线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让他也不太能看清楚自己脸前面这一小片位置。

成安素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表现更加正常一些。

第一排的其他观众已经忍不住发出各种奇怪声音的尖叫,看起来演员们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因为连杜航的眼睛都因为笑意而微微弯了起来,口罩下面大概已经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吧。

虽然稍纵即逝,但仍旧被一直盯着他看的成安素捕捉了个正着。

这些观众里,自然包括小鱼。

“啊啊啊啊啊!”虽然声音都是压在嗓子眼里面的,小鱼仍旧无法控制地抓着成安素的胳膊来回地晃动,“杜、杜老师杜老师!”

为了不引起杜航过分的关注,成安素只能反手一把摁住了她的胳膊:“冷静点儿,看剧看剧。”

小鱼当然是能够理解的,短暂的兴奋后,她立刻调整状态,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话剧本身,这个时候布景之上已经有戏份开始,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舞台最前面的灯光暗了下来,成安素能感觉到一阵风从自己面前刮过,还带着一种她闻惯了香水的味道,杜航身上的味道。

好像比平时闻到的,还要好闻。

不过这个奇怪的念头也只是一瞬间的工夫,成安素无声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全身心地投入话剧之中。

章节目录 第54章 话剧大概讲得是一群杀手的故事,他们有的如同《这个杀手不太冷》中一样,过着孤独的生活;有的拿着高昂的薪水酒池肉林;有的像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在每个早晨和家人分开之前还会同她们一一告别。

而杜航演的角色,白天是一家小诊所里的牙科医生,晚上,则是黑夜中的穿行者。

不同的小案件构成了一整个话剧,其中还加入了一小部分歌舞剧的元素,不时能让剧院里爆发不小的笑声。

故事的最后,杜航的那个角色瘸了一条腿,他虽然不能再继续做一个夜间的守护者,却仍旧能够微笑着告诉来看病的小朋友:“不要吃太多糖,牙仙才会到你的梦中找你。”

那是和他平常形象相去甚远的一个角色,每当他作为牙医出场的时候,模拟成牙科诊所的冷光源从他的头顶落下来,却偏偏不能够显得他的面容冷峻,反而像是给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渡上了一层薄纱似的,将其中冷色调的那一部分,全部都中和了起来。

反倒是晚上,舞台布景上极大的月亮和散落的星光,让在楼宇间飞驰的杜航显得格外有距离感。

显然,这个角色的塑造是成功的,成安素甚至一度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到别的人身上,眼里只能看到他一个人。

还没等她沉浸够,观众区的灯光已经渐次亮了起来,演员开始一一上台谢幕,成安素紧张地差点儿从椅子上直接跳起来!

一把抓住原本盖在腿上的围巾,在脖子上来来回回围了个结实,成安素一边略显崩溃地将身子侧向了小鱼:“你先看,我去一趟洗手间。”

“哎?”小鱼显然没摸清楚她到底想干嘛,还反手一把拖住了她的胳膊,“不着急,等这结束再去呗?”

成安素哪里再有功夫给她解释那么多,等到杜航出来谢幕,她可就完蛋了。推开小鱼的胳膊,成安素一边弓着背往侧门的安全出口小跑过去,一边冲她挥了两下手机,示意她用这玩意联系。

坐在马桶盖上,成安素觉得自己的脸一定像猴屁股一样烧得通红。

来看自己老公演的话剧,还要像做贼一样,恐怕整个剧场里都找不出来第二个像自己这么惨的。

她给小鱼发了条信息,说自己有点儿不太舒服,让她自己先去签名,之后再去找她之类的话。成安素虽然出来的着急,但外衣、背包倒是都拿在了手里,就是这个地方选得不太合适,她捏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委屈地肩膀都塌了下来。

杜航是倒数第二个出场的,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往常总是习惯目视前方和观众共同的他,今天翻到频频低头,目光一直在第一、二排的位置扫来扫去,逼得方导都不得不开口:“今天,咱们杜老师似乎对这两排的观众格外好奇啊。”他打趣的同时,自己也来回扫视了两遍,并没有看出有什么不一样来。

“这个…因为,因为刚才我注意到第一排有个观众哭了,我想看看是谁。”杜航随口扯了个谎,他脑中再次出现自己当着许悠悠和成安素的面儿,撕掉那两张票的样子,心里不免暗叹了一口气。

开场时闻到的熟悉的香味,还有余光瞟到的那张脸,应该都是他的错觉,因为他心中有愧。

安慰着自己的同时,杜航活动了两下紧绷的肩胛骨处的肌肉,之后还有很长时间的签名,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体力活儿是干完后,后面还有“肉体”经营的环节,同样也不轻松。

全部的演出内容结束后,杜航随着人群一齐走下了舞台,之后要回到后面化妆间准备一下签名的事宜。走到侧幕处,他忍不住驻足,目光重新投射到了观众席第一排的位置。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演员和观众的距离原来这么遥远,远到他眯起眼睛,也无法看清站起来的几个女孩中,有没有他想找的那个人。

“还不走?”安宁走过他身边儿时,反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哎,对了,”又像是想起来什么,已经越过他的脚步又收了回来,“我好像看到你夫人了,她今天也来了?”

“你也看到了?”

没想到安宁会说这话,杜航回过头看着她,两个眼睛都在放光。

安宁虽然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在这双会说话的眼睛下无所遁形地点了点头:“应该是吧,我也是一眼瞟到了,再没注意。”

“大概是在什么位置?”

面对杜航突然高昂起来的兴趣,安宁瑟缩了一下脖子,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反正就是前面几排,具体哪个我也不……”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反应过来,“她来看你的场子,你不知道?”

惊讶的同时,安宁脸上明明白白写了四个大字:我想八卦。

为了不给她这个机会,杜航立刻将话题扯到了别的地方:“我看方导也安排了你签名,赶紧,赶紧准备,不然又要晚下班了。”说着,他一改刚才那副依依不舍的样子,马不停蹄地越过旁边的工作人员,直接蹿进了后台的深处。

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杜航迅速消失的背影,安宁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俩人到底搞什么呢。”

不难看出,杜航今天的心情是很不错的,平时他对签名这种事儿总是兴趣缺缺,今天竟然是跟着另一位男主角前后脚到的签名台,两个人从舞台侧面下来,再从安全出口出来的时候,围着的一群观众难免发出了一阵欢呼。

杜航不免又绷紧了一次自己的注意力,他在目之所及的地方再次寻找了一遍,可仍旧没看到成安素的身影。

成安素自己也是掐准了时间,算着差不多演员该退场了,她没有穿过话剧厅,而是直接从卫生间这一侧下了一楼,又七扭八拐地绕过了几个纪念品商店,终于从另一侧不怎么过人的小门里钻了出来。

街上凉飕飕的风吹过,成安素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她这才发现街上已经有了圣诞节的气氛,甚至连空气中都弥散着甜甜的味道,像是…加入了蜂蜜和牛奶的面包。

虽然不太吃这些东西,但在一个腹中空空的下午能闻到这些,成安素的脸部线条还是柔和几分。她在转角处找了家咖啡店,要了杯热巧克力,要了一小盒甜品,给小鱼发了位置后,终于能够安心坐下来,享受这一切。

坐在签名台的第二顺位,杜航的神经和情绪一直都是绷紧了的,他琢磨来琢磨去,还是决定在一会儿签到成安素的时候,递给她一个眼神就好。这样不显得唐突,还能告诉她自己认出她来了。

等待的过程中,人的情绪总是先随着时间的推移饱满到极致,随后就像是逐渐冷掉的酥皮浓汤,逐渐收缩、变冷,变硬,以至于让杜航心里都生出一种酸软的委屈感。

明明都看到了,为什么不来签名?

章节目录 第55章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直到拧成一团堵在他的心口,都没有得到答案。

签名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杜航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他目之所及已经能够看到队伍的队尾,可在这其中,仍旧没发现成安素的身影。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摸到了,却又塞了回去。

问什么,说什么,好像无论说什么都不合适。明明两个人是已经领了证的关系,却连个普通朋友都不是。

这种奇怪的想法和念头,第一次充斥着杜航的大脑,也是第一次,他想要去试试看,了解这个看起来根本没什么故事的小姑娘。

成安素手里的热巧克力添过一次后,窗户外面终于出现了小鱼的身影,她冲服务生点了两下手指,热饮和小鱼同时过来,一个落座,一个上桌。

“不知道你口味变没变,草莓牛奶,还有…果仁和奶油。”

“哇,”解着大衣扣子的小鱼眼睛都笑得微微眯了起来,“谢谢、谢谢,一路走过来还挺冷的,你们这儿别看温度高,晚上一起风真的冷啊。”说着,她搓了几下手,捧着杯子先抿了一小口,舔掉上唇边缘的奶油后,神情也放松了下来。

“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也没去签名?”有一下没一下点着眼前的蛋糕,小鱼思考着是再吃两口,还是留着肚子,一会儿去吃正餐。

她本来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一抬眼,发现成安素的神情竟然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像是做了坏事怕被家长发现的小孩子一样,顿时来了兴趣。

“不会吧,你来看话剧没跟他说?”小鱼脑子转得极快,再想想之前成安素对于能近距离见杜航一面时的疯狂表现,和这次强烈的反差,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这个念头。

成安素能怎么办,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我俩关系…反正挺僵的,最近,”虽然说是最近,但从她的表情,小鱼还是很容易就读出了其中真实的内容,“反正…我来看他话剧的事儿,还是不要让他知道得好。”

作为一段失败婚姻的经历者,小鱼显然比顾一一要成熟地多,她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只是作为朋友提醒她了一句:“婚姻这种事儿,是一辈子的,什么时候决定继续,什么时候决定结束,都不晚。”

沉重的气氛很快被店里圣诞节的音乐驱散,小鱼询问成安素有没有什么圣诞节安排,要不要考虑出去玩玩。没想到成安素哭笑不得地摇了几下脑袋:“早早就被预订出去了,我以为顾…就是我那个闺蜜,她不是马上结婚嘛,就能消停,结果,今年更夸张。”

小鱼小臂交叠,手肘搭在桌子上,身子前倾着,一侧眉毛轻轻挑起,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成安素假模假样地咽了口气,腰杆子都软了下去:“她说,今年再不疯就晚了,所以……她未婚夫的哥哥,直接包了个会所,估计…啧啧啧……”

“啧,那看起来她跟她未婚夫家的人,关系还挺好的啊。”

成安素点了点头:“可能是经商的,能娶到一个书香门第的、画家的女儿,就会觉得……”她的手来回转了几下,“反正就那个感觉,那家人对她我觉得是挺好的。”

“那就好,”小鱼向后靠了靠,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下,“反正婚姻这东西,真的是两个家庭的融合,单单两个人好,是没用的……”她向后仰了一下脑袋,活动了几下颈椎,却没听到成安素的声音。

当小鱼重新看向她的时候,发现她盯着窗户外面,连眉头都皱紧了,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街口的地方,像是在研究什么。

伸长胳膊,在她视线的余光处摆了两下手,小鱼也抻着脑袋看了个仔细,却没看出有什么不同来:“看什么呢?发什么神儿?”

被打断了思路,成安素猛然反应过来,脑袋也跟着转了回来:“嗯?哦哦…刚好像看到我的初中同学了,之前…”她犹豫了一下,眼睛向左瞟,回忆了些什么后继续说到,“之前,我就遇到一个背影,也特别像他,反正就……嗯……”

“初中同学?”小鱼是知道她的年龄,不免有些惊讶,同时又隐约摸索出来点儿什么,“初中同学变化那么大,不好认吧?男的女的?之前是在哪儿遇到的?”

“就在…”成安素冲剧院的方向点了几下,“看话剧结束散场的时候,是个男孩,个子高高的,我当时读到初二转学走了,还跟他有联系了一段时间。”

小鱼一副有情况的样子,表情过于丰富,直接把成安素逗得哭笑不得:“我没那个意思你别瞎想,他不是这个城市的,所以我挺意外会在这儿遇到跟他挺像的人。”

说起这个老同学,成安素的语调都不自觉地柔软的许多,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察觉,她一直微微皱起的眉头放松了下来,原本随意搭在一边儿的双手,此时捧在了热巧克力的杯子两侧,指尖不安地点着杯壁。

不过对于这个老同学,小鱼并没有追问,看得出来,成安素并不想说太多,而且她恐怕也不确认自己见过两次的这个身影,到底是不是自己初中同学的。

又坐了一会儿,两人决定去吃个正餐,在考虑吃什么这个问题的时候,牛蛙火锅不知道第多少次,被小鱼提上了议程。成安素没有反对意见后,两人叫了车出发。

***

回到家的时候,成安素感觉自己胃里之前塞满的蔬菜都已经被消化殆尽,为数不多的一只半牛蛙也没了踪影,寻着香味,她一路往厨房走去。

没想到的是,杜航竟然在客厅。

两人视线交汇的前一秒,成安素做贼心虚地挪开了目光:“你今天这么早?”

杜航故意动作夸张地看了眼手腕上还没来得及摘下的手表:“快凌晨一点了,不早了。”

“哦哦,”成安素在心里恨不得给自己的嘴上个拉链,但面上还不能显得太怂,“我晚饭跟朋友吃的,没吃饱,我看看厨房还有什么。”

说完,她转头就往厨房里怼,杜航的声音从她的背后传来:“有汤,有生煎,都在锅里。”

这顿沉默的夜宵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杜航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后,放下碗的同时,成安素一直提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

吃完饭就从餐厅离开是杜航一直以来的习惯,她马上就能够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可惜现实总是在她的幻象上狠狠打脸,杜航不仅没走,他甚至手肘撑着桌子支着脑袋,饶有兴趣地看着成安素。

“你今天去哪儿了?晚饭没吃饱?跟谁出去的啊?”

章节目录 第56章 如果不是成安素自己“问心有愧”,杜航这些问题肯定会让她觉得哭笑不得,因为这些问题是他从来没关心过的。

把脸埋在汤碗里的成安素狠狠皱了一下眉头,抬起来的时候,还要让脸上的表情尽量平静:“J市的朋友过来,我陪她出去转了转,晚上吃得牛蛙火锅。”

“你不是不吃牛蛙?”这点杜航倒是知道的,因为之前吃饭的时候,无论饭店的牛蛙做得多好,成安素绝对不会夹一筷子,“跟朋友就能吃?”

“难得见一面,她想吃,就…我吃了好多菜,只尝了几口牛蛙,也没有说完全不吃。”

“你倒是会迁就朋友。”

不知道是幻觉还是怎么一回事儿,成安素竟然从这短短的几个字里,听出来了点儿酸溜溜的意思,让她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不过杜航也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有些尴尬地摸了一下自己后脖子,起身将碗往前推了一下:“吃完放着阿姨收拾,我先去睡了。”

“晚安。”

“晚安。”

在杜航看不见的地方,成安素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眼角的余光一直不停刮过杜航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

上了二层,进门之前杜航仍旧感觉有些不对劲,他转过身子朝楼下看去,成安素仍旧坐在餐桌旁边,手上动作不紧不慢地,看不出和平常有什么区别。扶着栏杆的手顿了一下,杜航还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直到背后传来关门的声音,成安素一直绷紧的后背肌肉才终于放松了下来,她夸张地弓了一下脊椎,又捶了几下后腰,鬼知道刚刚她都经历了什么。

之后两天陪着小鱼又四处逛了逛,还玩了个密室后,成安素送走了她,也送走了自己出门的理由。

直到顾一一有一天联系她去试礼服,成安素才发现自己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走出过家门了。

吃过早饭,成安素特地在客厅等着,看到杜航下来,连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杜航,跟你商量件事儿。”

杜航驻足,拨弄了一把还带着水汽的刘海,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下个月十二号,顾一一结婚,就是之前一直和我住一起那个女孩,她请我去做伴娘,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活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一样,话说完了,脑袋都快埋到土里去了。

杜航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件事儿,因为他和成安素之间关系特殊,又存在着奇怪的默契,好像双方除了不得不见的家长外,并不会介绍朋友给对方认识。所以,对于成安素突然提出这种要求,他的第一反应是没有任何反应,因为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

但成安素没听见他的声音,还以为杜航是不好拒绝自己,手忙脚乱地又去摆手:“我就是问问,不行就算了,没关系,没关系的。”

“年前我没什么事儿,可以跟你一起去。”

看着站在跪立在沙发上跟自己说话的成安素,杜航忍不住在心里低声叹了口气,他不禁都要反问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会对面前这个女孩子抱有这么大的敌意。

陌生人的婚礼,这种场合他确实是不喜欢的,但想到之前当着许悠悠的面儿和成安素吵起来的事儿,杜航心里难免有些许的愧疚,这也是他会点头的答应的原因之一。

得了个意料之外的、肯定的答案,成安素的嘴角忍不住一个劲儿地上扬:“好,那说好了,到时候我提前一天过去,你婚礼当天看着时间来就行了。”末了,她忍不住扭过头,看着走进餐厅的杜航,笑容在脸上勾成了一个明媚的表情,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年轻了很多。

女孩子对于试衣服这件事情,总有着不知哪儿来的巨大的热情,成安素坐在沙发上,看着顾一一和李菲将七套礼服来来回回地都试过好几遍之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你们…到底决定了没有?”

揉了揉眼睛,抹掉眼角的半滴眼泪后,成安素站起来活动了几下,忍不住冲着隔壁探着脑袋,想看看到底这两个神神秘秘的伴郎是什么人,竟然需要保密到这种程度。

“啧,不许看!”

她的小动作立刻引起了顾一一的注意和不满,她踩着高跟鞋过来扒拉了一下成安素的脑袋:“你,看看这件,这件行吗?”

被强制转过脑袋的成安素眼白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真的都可以…”

“不行,你给个意见,”为了防止成安素到处乱跑,顾一一从后面卡着她的后颈,像提溜小猫咪一样,把她拎到了李菲的面前,“选两件儿,刚刚那个白的,还有李菲身上这件,和之前那个小旗袍,还有一字肩……”

“一字肩不成,”成安素摇了摇头,顺手拍了一下顾一一摸着她后脖子的手,“我肩宽太宽,一字肩不好看,显胖。”

李菲颇有认同感地点了点头:“我倒是觉得旗袍好看。”诚然,她身材前凸后翘,穿旗袍确实好看。

面对这个问题,成安素真的没有太大感觉,她只是顺着李菲的话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旗袍可以,陪着你打圈的时候穿正好。”

“什么打圈,”顾一一假模假样地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人家那叫敬酒,别说的跟我要喝死谁一样?”

成安素一声嗤笑根本没忍住:“就叶伍他哥那个安排,我看晚上咱一个都跑不了。”

说起叶家,顾一一不由自主地“啧”了一声,还皱起了眉头:“可说呢…他哥那个安排简直就是……”摆了两下手,像是不愿意提起这个事情似的,“之前你说跟杜航商量,他陪你一起来吗?”

提起杜航,成安素的眼睛里立刻带上了一层光,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都亮晶晶的。

“来,他说那会儿剧组刚好休息,他有空。”

看着眼前成安素的这幅样子,顾一一自然心里也觉得高兴,点了点头,试衣服的兴致更高了。

整整在婚纱店呆了五个多小时,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成安素觉得比自己去徒步登山都要累,特别是她伤痕累累的尾椎骨,几乎快要断在身体里似的。

更奇妙的是,叶伍竟然先找了司机送走了伴郎,都到了这会儿,伴娘和伴郎竟然一面儿都没见过。

人就是这个样子,越藏着掖着,自然越是好奇。

同样被塞在后座的李菲看起来就要平静地多,成安素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李菲,你知道那两个神神秘秘的伴郎是谁吗?”

被问到人还没说话,顾一一在前面就咳地震天响,李菲通过后视镜冲顾一一笑了一下,又转过头,动作夸张地耸了一下肩膀:“其实我见了,但我根本不认识啊。”

“合着…这车里就我一个人不知道吗?”成安素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得,我不问了,反正婚礼那天也会见的。”

面对成安素的“自暴自弃”,顾一一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通过后视镜,她看向成安素的眼神说不出的温柔,像是在看自己,又像是在看孩子似的。

章节目录 第57章 跟朋友聚过之后,成安素的心情显然好了不少,进门的时候都是哼着歌的。她手里拿着的袋子被随手放在了门口的柜子上,阿姨听得人回来,自然迎了出来。

“小小姐今天回来得早哦,刚好炖了鸡汤,小小姐喝一点儿再吃晚饭?”

成安素抬眼冲阿姨笑了一下,遮掩不住的欣喜都藏在了一双眼睛里:“好,我上楼收拾完就下来。”

将衣服仔细在人台上穿好,犹豫几秒,成安素还是决定给人台上蒙上一层防尘布,虽然屋内根本不会有什么灰尘的存在,但关于顾一一,她总希望能给她最好的。

这样愉悦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了杜航回来,和阿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成安素被“脑残”娱乐节目逗得前仰后合,冲他打招呼的声音都带着笑意:“回来了,阿姨炖了汤,菜都在蒸箱里温着。”

说话的同时,阿姨已经十分有眼力见地进了厨房,反倒是杜航,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看起来简直像是丢了魂似的,半天也没搭理成安素。

“杜航?”成安素觉得奇怪,停了电视节目站起身,撑着沙发后背拧着身子看向杜航,又喊了他一边,“杜航?你怎么了?”

哪里知道,杜航竟然像是被重击了一下的钟,猛地震了一下,才迷茫地抬起头看向成安素。如果这是漫画,成安素觉得她应该会发现杜航的眼睛就像是被控制的动漫人物一样,失神而灰暗。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坐上桌子,放心不下的成安素和阿姨都围了过来,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这种微妙的气氛持续了好几分钟,喝下半碗汤的杜航这才觉得缓了过来,他长舒一口气,能看得出在,在衬衣下绷紧的肌肉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杜航,”成安素的声音又轻又柔,怕吵醒了谁似的,“你今天怎么了?”

阿姨在一旁一边擦着手,一边也皱着眉头看着他。

谁知道杜航竟然摇了摇头:“没事儿,”顿了一下,又皱起了眉头,“真没事儿,别围在这儿了。”他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已经稀薄到无法维系他的呼吸,而成安素靠近的时候,更是带着一种令他感到十分反感的香味,像是糖果的味道,过分甜腻。

这种从语气到表情,无所不用其极的表达的厌恶,成安素自然看得出来,她一秒都没有多做停留,在路过电视的时候还记得顺手关了电视。

“我去休息了。”

先前在成安素的声音里活泼跳跃的小鹿也终于一头撞在了石头上,昏迷不醒。

盘腿坐在地上,成安素的心思根本不在小屏幕上继续放着的娱乐节目,她看着手机,却不知道该找谁说说这件事儿。

烦闷的结果就是晚上睡不着,白天醒不来,第二天都过了午饭的时间,睡得全身酸疼的成安素才梗着脖子坐了起来,仍旧觉得脑子里沉沉的。

家里照旧只有阿姨,两人一边吃着东西,成安素一边组织着语言。

“阿姨…昨天、后来,杜航怎么样了?”

不问还好,一开口问,阿姨竟然眼神有所躲闪。从今天下楼成安素就觉得奇奇怪怪,这会儿终于找到了理由:一直致力于和自己聊天的阿姨,竟然从头到尾,只问了一句“中午好”。

事遇反常必有妖。先前还有些懒散的成安素一下挺直了后背,目光灼灼地看向阿姨:“有情况?阿姨,你和杜航有什么瞒着我?还是阿姨你知道了什么不好说的?”

被一只吐着信子的蛇盯上,恐怕都比这种感觉好。

成安素微低着头,眼睛却在向上看,眉头微微皱起,身子前倾,看起来整个人就像是一张随时准备出箭的弓,充满了张力和压迫感。

阿姨被惊得差点儿给米粒呛到了气管里,拿着筷子的那只手都要摆出残影:“小小姐,我和杜先生昨天什么都没说,他吃完饭就上去了,真的什么都没说。”

挑了一下眉毛,成安素用一种略显诡异的角度活动了一下脖子,垂了一下眼帘,她笃定,阿姨一定知道什么,只是她觉得没必要说,或者不好说。

“阿姨,”成安素决定换个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之前我和杜航吵架你也看到了,说白了就是两个人都不交流,人呐,是群居型的动物,所以人一定是要交流的。现在我们俩的交流出现了问题,阿姨,您就要作为这个、这个我和杜航沟通的桥梁,所以您知道什么,一定要跟我说。不然之后我俩再吵架,再闹起来,这事儿不是对谁都不好呢?”

控制着自己的语调语速,连声音都可以压低了一些,这种声音最容易让人感到放松,从而说出自己的秘密。

这些有的没有,全都是成安素跟着成泽学的,他忽悠起人的本事,恐怕十个成安素拴在一起,都不一定够使。

好在,对付保姆阿姨,半个成安素就够用了。

在阿姨的表情产生明显松动和犹豫的同时,成安素很轻地清了一下嗓子,再次打断了她的专注:“阿姨,我是真心想和杜航好好过日子,但他之前的事儿你知道的…他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她的语调里染上了几分委屈和疲乏,“我总是去猜他在想什么、他要做什么,真的很累。阿姨,如果是您的孩子,天天还需要猜忌着那个共同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人是怎么想的、要怎么做,您不觉得她很委屈吗?”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阿姨的瞳孔发生明显的震荡,成安素知道,自己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

她伸出手,越过桌子,搭在了阿姨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四指有规律地落下,并没有给她任何压迫感。

“阿姨,我知道你怕杜航之后说你,我不会告诉他的,我也就只是、只是真的想了解他这个人罢了……”

后面这句话,成安素说得倒是真情实感,因为她确实想做的,也不过是了解杜航其人罢了。

在成安素的“狂轰乱炸”之下,阿姨根本没有招架的能力,她心里只挣扎了五秒钟,还是决定把昨天听到的事儿,通通交代了。

可是,如果再给成安素一次机会,她一定狠狠扼住自己心里那点儿新奇的小揪揪,然后命令自己当一个哑巴,一个聋子,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去思考。

“小小姐…我告诉你,你不要生气哦。”

这是大家交流秘密前最容易说的一句话,成安素忙不迭地点头:“刚刚我们不是说好了嘛,我这个人,很守信用的。”

阿姨点了点头,还特地压低了声音,活像是做贼似的:“杜先生昨天自己坐在这里,”她指了一下往常杜航总坐的那张椅子,“嘟嘟囔囔,一直在说墨依眉小姐,在说…要不要跟她走之类的话哦…听得我、听得我一身的白毛汗哦……”

章节目录 第58章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心里对这件事儿一直有所准备,还是真的有女性的第六感作为支撑,刚听到这句含糊不清的转述时,成安素心里“咯噔”一下:他终于要走了……

这样的念头闪过,她脸上的表情自然好不到哪儿去,几乎是瞬间便沉了下来,吓得阿姨连连摆手:“小小姐,这个事我跟你说,不是要让你跟杜先生吵架的,你得想办法、想办法劝劝他的哦,不能让他做什么傻事……”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而成安素能做的,也只是像一根被掐灭了的蜡烛一样,熄灭了自己的烛火和全部的希望。

她点了点头,尽量勾起一个还算和善的笑容:“我明白,阿姨你别担心,你看,除了我妈那次,我俩也没吵过不是。”

“是没吵过,可天天不说话也不……”阿姨嘀嘀咕咕了什么,成安素却没有心思再听,她闭着眼睛向后靠,整个人都展开,脖子更是角度诡异地折了过去,头发从椅背的背后垂了下去。

保持着这个奇怪的姿势,成安素一边揉着自己的眉心,一边思考,到底是自己做了什么,让杜航不满意。

大概两分钟后,她突然睁开了眼睛,先前的痛苦迷茫像是都消失了一般,棕色的瞳孔像无机质的有色玻璃,看不出任何情绪。

和阿姨说了一声后,她转身上了二楼,关上房门,她掏出手机给顾一一发了一条信息。

【如果真的离婚,我能回去住吗?】

不过一分钟,顾一一便回了消息,她什么都没问题,什么都没有打听,只回了简单的四个字,【随时欢迎】。

一直提在心里的那股劲儿像是气球被戳破了一样,成安素这才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湿了一圈,半张脸都被眼泪打湿,她自己刚才竟然没有任何感觉。

大概囚犯在等待最后那一天到来前,也会是这种心情吧?

看着坐在自己对面,若无其事吃着晚饭的杜航,成安素脑子里的小剧场怎么也停不下来。一会儿是她抱着杜航的大腿,求他别离开自己,一会儿是杜航抱着墨依眉的大腿,求她别离开自己。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过诡异,一直低头看手机的杜航终于忍不住,抬头同她对视了一眼,扬了一下一边的眉毛,示意她有什么话就说。

看着这张脸,成安素突然生出来些许又爱又恨的情绪来,说什么?说你是不是要跟墨依眉私奔?腹诽过后,成安素沉默地摇了摇头,也学着杜航的样子低下了头,去研究自己那个并没有什么看头的手机。

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甚至平安夜当晚,成安素都是被顾一一的一通电话,从“脑残”娱乐节目里惊醒过来的:“一会儿?我澡都没洗……”

“…你不管了,我自己去……不麻烦你未婚夫了,我打个车到地铁……”

“小李人家不过节了吗?地铁快,你不担心……”

“好,好,你到了地址发我……”

接着电话成安素就要往楼上走,坐在旁边看书的杜航愣了一下,突然合起书站了起来:“成安素……”

喊出这个名字后,连杜航自己都楞了一下,他十分不熟悉这个组合连起来后的发音,可见他根本没有怎么叫过这个名字。

好在只是短暂的失神,在成安素挂断电话转过头来,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杜航已经整理好了语言:“你、你朋友,就是那个女孩,约你出去玩?”

“昂,”成安素一边回话,一边从楼梯中间走了下来,“有什么事儿吗?”

“还有、还有谁?”

显然,杜航对于自己会问出这个问题,总觉得有些怪诞,更感到怪诞的,还有成安素,她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格外可笑。

“嗯……还有顾一一的未婚夫,还有几个高中同学和她在外面读书时的朋友,”奇怪归奇怪,成安素还是一五一十都交代了个清楚,“都是我见过的人,算是朋友吧。”

杜航听完,反倒沉默了下来,成安素也并不急着去收拾,站在楼梯的最下面一层,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去搜刚才顾一一提到的那个地址。

“我,跟你一起去,行吗?”

成安素摁手机的手明显震了一下,抬起头,杜航甚至觉得她因为震惊,连瞳孔都收缩了:“跟我一起去?”

“不行就算了…”杜航脸上已经泛起了红色,看样子准备坐下继续看书,成安素连忙冲过来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我没有不欢迎的意思,那我上去洗澡化妆,很快,你等我、等我一下!”

这可是杜航第一次主动想要认识她的朋友,想要跟她一起出去玩,成安素感觉自己的周围现在全都是吹着喇叭的光腚小天使,每一个都散发着柔和的光,照亮了她的内心,也照亮了她的灵魂。

甚至她兴奋到,在画眼线的时候连手都有些发抖。

杜航显然收拾地比她快,等到成安素抱着大衣火急火燎地跑下来的时候,杜航已经换好了衣服,正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换着电视里的节目,看她下来,冲她点了一下头,随手关掉了电视。

是自己第一次见到成安素时的样子,带着几分冷傲,更多的是俯仰天地的感觉,好像人世间和她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可两人视线一对上,杜航又觉得有很大的不同,这双眼睛里承载了太多的情绪,以至于让她看起来越发年幼起来。

“不开车了吧,”走出房门,成安素一边锁门,余光一边扫到了杜航手里的车钥匙,“这个点儿肯定堵车,要不…坐地铁?”

她只是试着提议一下,没想到杜航掂了一下手里的车钥匙后,竟然将它塞了回去,点头同意了。

既然要坐公交,就需要先走一段路。小区里面还好,路灯暖融融的光和装饰,即便是空旷的小路也充满了节日的气氛,但走上街道后,只剩下孤零零的节能路灯,和周围光影婆娑的树木了。

成安素倒是不怕的,但她担心杜航不高兴,所以一直挑着眼尾小心翼翼地观察杜航的表情。

可能是她的表情太过小心,反倒让杜航以为她是在害怕:“快到了,”走了大概十分钟左右,杜航舔了一下嘴唇,侧头同她说了一句,“这片治安很好,你别担心。”

虽然心里的意思被曲解了,但四舍五入,杜航这就是关心自己了啊!刚偃旗息鼓的小天使又跑了出来,这次甚至吹得更起劲儿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地铁,同样在原地愣了两三秒,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款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成安素为自己的决定感到脑阔疼,同时充满歉意地看向杜航。就在她以为杜航会不高兴或者冷脸的时候,他竟然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扣住了成安素垂在身侧的手腕:“人多,别走散了。”

说完,他拉着成安素挤进了人群,略长的发丝盖住了他一半的耳朵,而露出来的另一半耳朵和耳垂都红彤彤的,连鼻尖也红通通的,或许是被风吹的,但成安素现在就像是语文阅读理解的出题老师一样,偏偏在脑子里面已经解读出八百种意思来。

顺着人潮走了大约五分钟,两人终于从上一次下到了坐地铁的这一层,排队的人还算有秩序,成安素被杜航拉着往车位一直移动,一直到了最后一节车厢停下的位置才停了下来。

“站好,别乱动了。”

将成安素拉到自己身前,杜航说话的同时皱了一下鼻子,脚步挪动了几下,将成安素彻底挡在了自己前面。

章节目录 第59章 不知道是周围人真的带了姜饼人上车,还是自己的鼻子出现了幻觉,成安素扶着栏杆,同时又觉得这种圣诞的甜腻味道和氛围,就像是空气一般,紧紧包裹着她。

车内的人已经达到了饱和,成安素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和杜航就像是两条被塞进罐头的沙丁鱼,她需要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才能在这种摩肩接踵的状态下站稳。

车子减速时,成安素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栏杆,袖口处露出的一节手腕。内侧筋骨都绷直了去。

“让、让一下!”

没想到一直站在她内侧的一位阿姨突然慌张地往外挤,一边挤还一边用手去拨拉两边的人群,明明是这么拥挤的车厢,她倒是能给自己碾一条路出来。

成安素避闪不及,被一下打到了胳膊,她皱着眉头,向后躲,却撞在了什么人身上。

回过头正准备去道歉,成安素肩上突然多了一只手,稳稳地卡在她的肩膀上,将她往侧面带了一小步,让开阿姨和拥进来的人潮。

虽然看不见杜航的表情,但那种香味却熟悉地令成安素双眼发晕,甚至脑子已经没办法好好思考,只能顺着杜航的手的力道又往侧边让了几步,这次倒是终于挤到了车厢最里面的位置。

“你、你过来,”杜航抬起胳膊,将成安素让到了里面,在这个充满混杂气息的地方,生生隔出了一个小小的角落,把成安素护在了里面,“别乱动,我们还有好几站。”

他背对着成安素站着,白色的顶灯给他的头发都铺上了一层浅浅的银白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也正是这样的错觉,让成安素大着胆子,竟然伸手去扣住了他身后的大衣腰带。

杜航明显被吓了一跳,偏头向后扫视的同时,他还不忘又向前挪了一点点,想着不要压到成安素才好。等看清腰上的手和成安素不好意思的表情后,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又转了回去。

不对劲,今天绝对不对劲儿。

成安素脑子里还没有彻底晕乎的那点儿最后的理智挣扎着,从奶油和饼干的香味中挣扎了出来,如同一根针一般,刺入了她的脑子。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突然袭上了成安素的心头,她下意识地将手攥紧,那条可怜的腰带都要被她捏成麻布了。

有一个念头,在她的潜意识里已经形成,可到底是什么,成安素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那只手想了许久,都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她感觉自己有些触碰到问题的边缘时,杜航的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准备下了。”

此时她才注意到,两人已经到了该下车的地方。挤下去的时候又是一场硬仗,如果不是成安素反应敏锐,恐怕现在她就是一个只能看着车门夹着自己的包越跑越远的小傻子了。

因为是步行街的关系,这一站的人看起来比之前还要多,成安素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拿出手机想看看顾一一有没有发什么新的消息来,手腕却再一次被杜航握在了手里。

“先出去。”他的声音混杂在嘈杂的地铁里,听起来有些失真。

看着握在自己手腕上的这只手,成安素突然觉得有些陌生,这只手比她的大,比她的烫,好像…好像再这么继续下去。会给手腕带上一个看不见的枷锁一样。

或许是因为平安夜,成安素觉得自己脑子里面的想法越来越奇怪,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尽量加快脚步跟紧在杜航的后面。

两人可谓是过五关、斩六将,才终于从地铁口爬了出来,刚出来,成安素脸上的不耐烦和倦怠便一扫而光:“下雪了!”像个孩子一样,三两步直接蹿出了地铁口,夜色和冷风都无法抑制她的激动。

“杜老师,下雪了!”

她伸出手去,晶莹的雪花落在她的掌心,虽然立即便会化成一个小小的水渍点,却仍旧让她觉得开心。

成安素翻转过手臂,她的袖子上也落了不少大片的雪花,因为没有温度,这些雪花倒是没有化,每一片都停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你看,”她像是个给家长展示自己新玩具的孩子一样,抬起手臂,将一簇一簇的雪花送到了杜航面前,“好看吧。”

街边不知道哪一家店正在放着圣诞节的流行曲目,轻快的歌曲伴随着背景音里“叮铃叮铃”的声音,一下让周围充满了平安夜的气氛。

“小心。”

一直站在原地没说话的杜航突然伸出胳膊拉了一把成安素,他的时候捏在那条抬起的胳膊上,上面的雪花碎的碎化的化,都已经消失不见。

成安素被拉得一个踉跄,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身后突然略过一阵冷风,她扭着头去看,才发现是两个还背着书包的小孩子正在追逐。

胳膊上的桎梏松开了,成安素这才发现她先前同杜航的距离近得可怕,仿佛一侧耳,就能听见他的心跳一般。

可惜,杜航已经先一步拉开了距离。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抬下巴示意成安素看手机:“然后往哪儿走?”

跟着接待生一路进到了最里面的地方,成安素看着眼前过分浮夸、奢华的包间门,忍不住挑起了一侧的眉毛。

顾一一绝对不会是这么个审美,那只可能是叶伍的哥哥。

带着一点点哭笑不得的心情,她冲服务生点了点头,包厢门只推开了一条缝隙,里面的热气和酒气便如同浪潮一般涌了出来,几乎要将成安素掀翻过去。

“晚上好!”她在进门前,就已经挂上了笑容,出现在顾一一面前的,是一个充满了活力的成安素,带着喜悦,带着笑意,“哇,看来我确实是最晚到的。”

她笑着,一边往里走,一边扭头冲还站在外面的杜航勾了勾手,示意他进来:“那个,一,停、停一下,”音乐声随即被关小,整个包厢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成安素和杜航的身上,“我今天带我老公一起来的,你们可别闹他啊,他明天还要上班呢。”

说归说,在场的有顾一一给撑腰,给杜航敬酒的当然不在少数,不过大部分都是喝啤的,成安素虽然有些担心,但看到杜航没有什么反感的表情,这才发下心来。

酒过了好几轮,在场有一个算一个,脑子都不大灵光,杜航被叶伍拉着,还有另一位伴郎,三个男的出去抽烟,一群姑娘家立刻乌泱泱地围到了成安素的身边儿:“什么情况!”顾一一直接对着话筒吼了出来,吓得成安素一个激灵。

“你这什么情况?突然之间把他带来??吓死我了。”

成安素脸上的笑已经快要溢出来,也不知道是里面太热,还是她的脸真的红了起来,反正她伸手去拦顾一一又往嘴边儿送的麦克风的时候,是没怎么手软的。

“小声点儿,”娇嗔的成安素可是不多见的特别款,“就…就今天突然说要出来陪我……”

一个女孩子就是四百只麻雀,而这么多女孩聚在一起,恐怕就是炸了麻雀窝了。另外几个和成安素的关系没那么铁,但顾一一和郭橙可不管那么多,一左一右像是要把成安素架起来似的。

“从实交代,到底什么情况!组织上需要严密掌控你的个人情况,快说!”

顾一一不光嘴上威胁,手也掐到了成安素的腰上,她特别怕痒,顾一一虽然不会真的去咯吱她,但意思还是要有的。

“说说,说说,你俩这到底,啧,怎么回事儿啊?”

章节目录 第60章 就算成安素脸上的表情再如何克制,语调中已经不可避免地带上了笑意,她推着顾一一的手腕一个劲儿地摇头:“我不知道,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陪我过节。”

羡慕的声音一时四起,包厢里暖融融的风吹在她的脸上,像是将酒气又蒸腾起了一样。

男士们抽完烟没一会儿就回来了,从第一个人进门,成安素眼都不眨地盯着看,却发现并没有找到杜航的身影。她偏头看向在顾一一身边儿坐下的叶伍,眨了眨眼睛:“他人呢?”

“说是打个电话,”叶伍看起来刚去用冷水抹了把脸,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让我们先回来。”

先前心头被搁下的担忧,再次袭了上来,成安素皱了一下眉头,起身就要出去找,被顾一一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了肩膀:“干嘛?干嘛去?”

成安素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不自觉地往门口瞟,“去看一眼,他不太能喝酒,我怕他不舒服。”

“啧啧啧,”顾一一故意满脸嫌弃地摆了几下手,“去吧去吧,也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去你的…”笑骂了一句,成安素抓起桌上的手机快步走了出去。包厢的门在身后被关上,上前要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的服务生也被她摆手拒绝了,成安素虽然喝了不少,但脑子倒是清醒,走路也不飘,只是看着地砖上映出的头顶的灯,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合适。

太亮了…她在心底反复嘀咕着,忽然有一瞬间想不起来,自己跑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此时,杜航的声音伴随着厅堂装饰用的小景观的流水声,一起钻进了她的耳朵。

“陪她过个圣诞节而已,下次就不知道……”

“……别多想……我不喜欢养宠物……”

成安素突然觉得周围的世界和声音都开始失真,她的双腿、脊椎、双臂突然像灌了铅一般地沉,坠着她不断向下,向下。抬起手去扶,本该是冰冷的木头架子却被暖风也吹得有了温度。

“……你最近几天好好休息,别总是乱跑,然后……注意安全……”

后面还说了什么,成安素感觉自己明明听进了耳朵里,脑子却完全反应不过来,喉头干涩地厉害,甚至连胃里都是一阵阵地抽搐。

脚步声很远,又很近,最后在她的身旁戛然而止。

“你……听到了。”

看起来,杜航并没有准备隐瞒什么,除却他脸上微微有些泛红,整个人都是清明的,透着那种成安素见惯了的疏离。

她垂着眸子,瞟了一眼杜航握在手中、屏幕还没来得及熄灭的手机,在手机上的锁屏界面上,背景照片仍旧是墨依眉。

舔舔嘴唇,成安素试着从自己的身体里面找到能够用来发声的器官:“是、是墨依眉?你们……”她开口还没说完话,突然胃里一阵抽搐,成安素捂着嘴巴,整个后背都弓了起来,她连着干呕了好几下,才感觉不那么难受。

从头到尾,杜航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

双手撑在膝头,成安素只能看到杜航藏蓝色的牛仔裤,还有红色的运动鞋,左脚鞋带的末端拧了一下,憋屈地窝在了另一条鞋带的下面。

“你们……要干嘛?”

她猜到了,却仍旧像骗自己,可杜航从一开始,就没有欺骗她的打算。

“婚礼,我不能陪你去了,之后……也不能了,之后…你就跟你家里说是我错,然后要跟我离婚,这样就没有人说你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深情?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是不是觉得、是不是……”

话,根本没法说出口,一张开嘴,一睁开眼睛,眼泪便一个劲儿地往下落,成安素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哭,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双手双脚,她仍旧在下坠,在一个自己都看不到底儿的黑洞里。

“你……哈……呼、呼……”

如同风箱一般粗重的呼吸声从成安素的胸腔内发了出来,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地像是被吸血鬼啃食过了一般,她甚至无法继续支撑自己站立,如果不是杜航看不下去扶了她一把,恐怕这会儿她已经坐在地上了。

成安素挣扎着,仅仅凭借着意识将上手拢起,合在一起后捂到了口鼻处,她的四肢末端已经完全麻木,整个人更是在瑟瑟发抖,杜航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向周围看去希望能找到某位服务生过来帮帮忙。

将成安素安置在旁边的椅子上,他转身想要去找人,却被成安素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成安素的手冰得可怕,她另一只手横了过来,仍旧捂在口鼻处,发出的声音也闷闷地:“别走,别走……杜航……你别走行不行……”

什么过节,什么陪她,都不过是这个人为了让自己的心里不那么难受,而去做得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儿。

明明成安素心里清楚,这种时候,她就应该上去狠狠地甩他两个耳光,然后让他有多远滚多看,可此时此刻,她能做的,也只是像一个最最普通的小女孩一样,死死扣着对方的手,哀求着,让他别走。

杜航不敢去硬搬她的手,只能转了回来,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明显有些不耐烦了:“你没事儿就回去,有事就去医院。”

“别走行不行……别走……”即便现在每说一句话,就是将身体里的二氧化碳更多地呼出,成安素仍旧控制不住自己,因为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么一点点小事了。

可杜航只是垂着眼帘看着,眉眼间写满了不屑,还有可怜。刚刚他被墨依眉劈头盖脸已经说了一通,现在他没有更多的心思再去哄好这个女孩,对他而言,成安素的眼泪没有任何异议。

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凝结住了一般,成安素能感觉到周围越来越冷,甚至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如同发了癔症一般。

在杜航甩开她的手之前,她知趣地将手收了回来。

“你要走……”她的声音细微而沙哑,却平缓地又像是不带有任何感情,“就走吧……”

这句话像是用尽了成安素全部的力气,她的上身和大腿贴合在了一起,弓着脖子,像是恨不得把脑袋也埋进去似的。

再多看一眼,她一定不会放手,甚至她害怕自己做出什么可怕而恐怖的事情,所以她不去看,只死死抱住自己,闭上眼睛、捂上耳朵,什么都不看、不关心。

而已经透支够了足够的“善良”的杜航,对这个样子的成安素只感到厌恶,他甚至没有多说更多的一句话,转身离开了这个走廊。

他迫不及待,他要奔向他的幸福,至于别的人,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总是自私自利的,所以,人才能爬到现在的位置。

章节目录 第61章 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这几个月来每次睁开眼睛她能看到的,都是这个过分粉嫩的吊灯,带着极不好打理的毛茸茸的羽毛,一起映入她的眼中。

宿醉和痛苦导致成安素的大脑已经停止了运行,她僵硬地转动脖子,带动脑袋左右看了看,房间内空空如也,没有人,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压着声音咳了两声,成安素试着开口:“杜…一……”不光是声音又沙哑又难听,更可怕的是,她张开嘴,却不知道这个时候又能去喊谁。

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成安素每做一个动作,就要缓上几秒钟,宿醉给她造成的影响比她自己想象得还要大。

找到先前塞在包里的手机,充上电,又坐在地上等了十分钟,她才从屏幕上看到了时间。

8:19。

没想到竟然醒得这么早,扭过头看了眼窗外,她还以为自己怎么着不得睡到日上三竿,回应她苦笑的,也只有外面凛冽的风。

屋内静悄悄地,阿姨不在,杜航更不在,不开灯的冬日早晨,房间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肃杀与阴冷,成安素像是这个房子内的幽魂一般,从二楼游荡到一楼,又从厨房游荡到了影音室。

她随手翻出旧电影来,也不管到底是什么内容,再次舒服地陷入了沙发之中,杯中的饮料被歪斜地握着,随时像是要落下去一样。

不知道是杜航通知了阿姨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第二觉成安素一直睡到天色发暗,才睁开了眼睛。

一天未进食的肚子发出了抗议,她揉着还有些疼的脑袋自己钻进了厨房。

接下来的这几天,成安素几乎没有见过白日的太阳,偶尔醒来,也不过是听到门口玄关处有些动静,但走出去看的时候,这个屋里有的活物,仍旧只她一人。

***

夜色笼罩着海湾,这里的温度更为怡人,杜航半靠在沙发上看着书,眼前光线暗去,怀中压了个人过来,还带着水汽和沐浴露的香味。

他放下书,笑着将顺势躺下的墨依眉搂在了怀里,鼻尖点在她的发顶蹭了蹭,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啊……”

像是幽幽地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寻求她的肯定。墨依眉压着声音笑了一声,转过身双手搂住杜航的腰,将两人间的距离再次缩短。

“那…我去把沐浴液拿过来,让你闻个够?”

这种情侣间亲昵的小玩笑让杜航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他一边摇头,一边把脸埋进了墨依眉的肩窝里:“就这么,待一会儿,让我抱一会儿……”

两个人舟车劳顿,终于到了这个岛上的小镇,沉浸在烟雨之中的暖阳,让他终于放松了下来。“之前,总是睡不好,觉得你在隔壁…”杜航喃喃着,呼出的热气让墨依眉觉得有些痒痒,想要动,却被杜航重新扣住了脖颈和后背,“屋里多了个陌生人,我睡不好。”

他低沉的语调让墨依眉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她能想到的就是成安素那张过分冷漠的脸,好像谁都入不得她的眼似的。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不过在杜航抬头看她之前,墨依眉轻柔地抚上了他的发顶,像是给撒娇的宠物顺毛一样,一寸一寸地按摩过去:“没事儿了,”她的声音显得越发暖软,“没事儿了…”

好像成安素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现在杜航终于逃脱了她的钳制,墨依眉的内心仍不住地冷笑,这种挑战上位者成功的感受,实在太过舒爽,以至于她这两天脑中忍不住就会幻想着成安素落寞的表情,以此来换取自己更好的心情。

再陷入昏睡之前,杜航隐约听到了一声手机的震动,可他脑袋后面的那只手仍旧有规律地按摩着,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

大概是听错了…带着这样的想法,杜航在香甜的沐浴液的味道中,终于陷入了沉睡。

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沙发上,又找了件儿自己的大衣暂时给他盖上,墨依眉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她的口袋里确实塞着另一部手机。

【玩够了,就回来。】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甚至墨依眉并不记得自己的微信好友里应该存在着这样的一个人。她的手忍不住开始发抖,几次都没办法准确地将拇指摁到她想摁的那个数字键盘上去,以至于简单的一个名字,她哆哆嗦嗦地打了很久。

【裴景?】

这条消息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墨依眉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盯着手机看了半天,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她才回过神来一般眨了眨眼睛。咬牙“啧”了一声,墨依眉干脆将手机关机,塞到了行李箱的最里面一层。

调整过心情,她整理好衣服,迎着午后的阳光离开了这座小小的两层别墅。

杜航是在牡蛎汤的香味中醒来的,他睁开眼没看到墨依眉,但厨房传来的锅碗碰撞的声音,倒是让他的心越发沉静下来,他并不急着起来,闭上眼,将手臂压在了眼睛上,放任自己沉醉在鲜甜的香味和如此居家而悦耳的声音之中。

脚步声靠近,杜航的嘴角仍不住扬了起来,他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块带着温度的牡蛎肉便碰到他的下唇:“怎么样,淡不淡?”墨依眉的声音上扬,不用看,杜航都能想得到那张自己喜欢了八年的脸上带着的笑意。

他认认真真地咀嚼后,点了点头,这才睁开眼睛。

墨依眉将头发挽起来扎在了脑后,形成一个可爱的丸子,零碎散落的头发显得她越发年幼:“问你话呢,”她手上的筷子被横握在了手里,另一只手伸过来捏杜航的鼻子,“敢说不好吃,我就咬你。”

带着娇嗔的“威胁”令杜航十分受用,他笑着坐起来,揉了一把墨依眉的头发,随后站了起来:“好吃,走吧,我陪你。”

氤氲的香味和烟火气,杜航想要的似乎就是这样的生活。

***

昼夜颠倒的可怕生活持续了一周之久,直到成安素打开冰箱,除了鸡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能吃的东西后,不得不走出了家门。

小区走出去大概五分钟的路程,有一家不小的便利店,成安素的目的地便是去那儿,买些喝的,再买些速食和快餐。

她将头发拢起扎了个低低的马尾,裹了件儿压风的大衣便出门了,夜晚的风挣扎着、像是要撕碎这个世界一样,成安素低垂着眉眼,根本不想去看周围的人或事物。

在摆满水果的货架前,已经手里拿满东西的成安素有些犹豫,到底是再买个柚子回家,还是买几个橘子。犹豫之际,一只手突然从她的背后伸了过来,竟然从她怀里把最上面搭着的一盒牛奶拿了下来,成安素惊恐地回头,差点儿把脸上架着的眼睛甩飞出去,而映入眼帘的人更是让她跌破了眼睛。

裴景。

西装革履的裴景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对,他将那盒牛奶放到了自己手里拎着的框子中,然后举起框子示意成安素将东西放进来,同时沉着声音开口道:“聊聊?”

章节目录 第62章 成安素自己也摸不清楚,为什么事情的走向会发展到如此奇怪的地步,她挑挑拣拣,终于从自己拥有的杯子里面找到了比较不喜欢的那一个,倒上刚买的果汁从冷餐台后面一路端到了客厅。

沙发上,裴景放松地坐着,手中正在翻看她最近在看的那本《被抹去的历史与印记》:“谢谢,”道过谢后,他冲成安素晃了晃手里的书,“没想到你还会看着一类的书。”

确实,这是一本描述真实历史故事的书,大部分的历史甚至是不足为外人提起的,而且内容枯燥,甚至乏味,就连裴景都有些看不进去。

成安素冷笑了一声,捧着自己的牛奶在离裴景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不欢迎”这三个字儿简直写在了额头上:“裴总觉得我们这种人,应该看什么书?”

摆了几下手,像是在挥散面前的火药味一样,裴景将书放下,冲成安素露出了一个算得上和蔼可亲的表情:“我是找你来合作的,不是来吵架的。”

在成安素诧异的目光中,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两张照片,点在茶几上,推到了成安素的面前:“你现在这个样子,可一点儿不像是在我办公室里,笃定泰山的那个成安素。”

拿过照片,成安素顺口应了句“人都是会变的”,最后几个字,已经被照片上的内容噎回了嗓子眼。

照片上的季节看起来不像是此时此刻外面的天,明媚的阳光洒在镜头前面,让成安素感觉这并非是她的时空应该出现的内容。如果照片的内容不是偷拍的,甚至应该能透过镜头感受到暖意才是。

小路上的人不多,个别摊贩也是闲散地坐在一起聊天,摊位上的水果琳琅满目,这么远看去,都能感觉到它们上面带着新鲜的水珠。

而照片正中,杜航同墨依眉正挽着手一齐走着,墨依眉侧过头同杜航说着什么,杜航没转头看她,但唇边的笑意,和身上放松的感觉是骗不了人的。

一直以来,成安素尽心尽力地欺骗着自己,好让自己去适应这个空落落的屋子,适应这段慢性死亡一样的“婚姻”。可偏偏裴景的出现,和他带的这两张照片,打碎了这一切。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成安素的第一反应是戒备,她将照片扔回茶几上,梗着脖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凶悍一些。

但在裴景眼中看到的,不过是一只蓬松着全身毛发,让自己看起来能够庞大一些的小猫咪罢了。

红通通的眼眶和鼻尖已经出卖了她,在裴景的目光中,她明明挣扎着、不想丢人地哭出来,偏偏发酸发胀的眼睛就是在和她作对。

无法忍住的前一秒钟,成安素干脆把自己的脸埋在了掌心内,闷声闷气地又问了一遍:“裴景,你到底什么意思?”

直到看着成安素弓下背,整个人蜷缩地陷入沙发中,即使看不见,裴景也听到了她努力压抑的哽咽。裴景伸长胳膊,将照片拿了回来:“我以为你们属于联姻,你并不在乎,不然你怎么还能四平八稳地坐在家里?现在看起来……”

他将沙发上的成安素上下打量了一遍,碎去外壳的成安素看起来格外地稚嫩,脆弱,甚至到了一掐就断的地步。

她抽了一张纸蒙在脸上,直到感觉眼泪不再继续干扰她的思维,成安素才将湿出可笑印记的纸摘了下来,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没有被裴景继续牵着鼻子走:“你带着这种东西,”虚点了几下照片,她的眉头跟着皱了起来,“来找我,到底什么目的?”

看着重新恢复正常的成安素,裴景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他清了一下嗓子,正色道:“带他们回来,至少,把我的妻子带回来。”

“这种事情裴总不需要来找我商量吧?”

成安素压根没准备跟他客气,端起牛奶,脸上的神情越发不满起来。裴景也不说破,他将照片在手里挥了两下,笑道:“成小姐更希望我找成老板去聊聊……”

“你敢!?”

一瞬间,裴景甚至感觉到了一股杀气扑面而来,牛奶杯被猛然墩在了茶几上,三分之一的牛奶洒了出来,同时,成安素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景,垂着的棕色瞳孔甚至呈现出死寂一般的黑色,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可怕。

裴景立刻住嘴,并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所以我先来找了你,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不需要惊动别人。”

威胁后,在言语和肢体上拉近彼此间的关系,让自己觉得对方和他是同一战线的,这种把戏成安素早就看腻了。可偏偏,裴景手里就是捏着能够威胁她的东西,权衡之下,她不得不重新坐回沙发上,虽然脸上仍旧带着几分不耐烦,仍旧摆出了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裴景满意地点了点头,并不着急开口,反倒先抽了纸巾将茶几上洒出来的牛奶撒了个干净。

扔掉纸团后,他重新将照片送了出去:“其实只是希望到时候你能来机场,接他回来,让他不要再继续乱跑。当然,派成家的司机去也是可以的,如果你觉得自己不适合出面的话。”

这下成安素倒是有些搞不懂了:“他不愿意回来,谁去接他都没用。”

“他会愿意的,”裴景的唇角带着笑意,眼神笃定,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他们都会愿意回来的。”

这是在把自己往贼船上拉,成安素的脸色自然不会好到哪儿去,她很可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裴景包装成他的共犯。

可偏偏……目光再次聚焦在那两张照片上,成安素用指尖撵起其中一张,沉声问到:“他们,在什么地方?”

“一个岛上,”虽然不明白成安素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但裴景还是照实回答了,“更靠南方一些,很暖和的地方,应该是个度假、散心的好地方。”

“什么时候……”成安素停顿了一下,抿着嘴唇,随后松开,本就惨淡的嘴唇此时更是没有血色,“什么时候去接他回来?”

这就算是同意了,裴景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他一个人并非不能做这些事儿,但现在拉了成安素一起,哪怕日后出了事儿,成家为了这个小小姐,也必须负责起来。

“听说你那个好朋友要结婚,1月12号的婚礼?”

提到顾一一,成安素的神情立刻戒备了起来,她眯着眼睛看向裴景,如同一张已经拉开了的弓,随时会要了他的命一样。

裴景立刻摆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这么重要的场合,他不应该缺席,所以…”手指在沙发上点了几下,“1月10号怎么样?星期五的晚上,这个时间回家再适合不过了。”

章节目录 第63章 沉默地点了几下头,成安素将照片扔回了裴景面前的茶几上,“只要不真得伤害到他们两个,杜航和墨依眉,我不在乎你用什么方法,我也不想知道。”

典型地鸵鸟心态,裴景腹诽了一句,点了点头:“当然,这件事儿,我会处理好。”

谈妥了应该谈的,裴景却没有要走的准备,他甚至换了个姿势,坐得更舒服了些:“小小姐,”既然两个人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他的称呼自然也更亲近了一些,“我能不能知道,为什么你会同意嫁给杜航?”

“在我所听到的传闻中,小小姐可不是个能够随意被左右的人,除非,是你自愿的。”

“或者说,这场名存实亡的婚姻,本身就是你来主导的?”

成安素向后仰了一下脑袋,左右转动了几下脖子,自嘲地笑了一下:“你又想从我这儿打听出来什么?”

裴景摇了摇头:“我们,”他的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比划了一下,“我们是同一类人,成先生也会很高兴你多一个我这样的朋友,小小姐要不要考虑看看?”

闻言,成安素懒散地挑起眼帘,带着几分不满瞟了一眼裴景,目光随后落到了他笔挺的西装上,“啧,那裴总呢,为什么会选择娶墨依眉?她可不像是个好妻子的人选。”

“杜航显然也不是个好丈夫。”

避重就轻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其实两个人心中都有了想要的答案。

送走裴景后,成安素走回茶几边,愣愣地站在原地。即便茶几上已经没有了那两张照片,可在她的脑海之中,照片上的影像却已深深地刻入了其中。

她不得不撑着椅背,滑下后直接坐在了地上,幻想之所以是幻想,就是因为当人们不愿意去面对的时候可以欺骗自己,那都是假的。可当证据真得放到她面前来的时候……

成安素从冰箱里挑了瓶啤酒出来,又从下面柜子里摸了半瓶果酒,看着它们在透明的杯子中融为一体,变成奇怪的粉红色后,给其中加了片柠檬。

***

“这几天,是不是没休息好?”墨依眉侧过身子,靠近杜航的耳边轻声说着,同时担忧地握住了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磨蹭着。

两人是突然决定出来看个晚场电影,说是爱情片,又像是悬疑片,电影院里满共不超过五个人。看到最后,墨依眉的注意力都跑到了杜航身上,而后者像是没睡够似的,脑袋一点、一点,向一侧歪斜过去。

“嗯?”闷闷应了一声,杜航弧度有些大地扭过头,鼻尖正好蹭到墨依眉的脸颊上,两人交换了一个亲吻后,他摇了摇头,“没事儿,有点儿…有点儿没休息好。”

“是不是我晚上睡觉太闹腾,吵到你了?”

墨依眉有些担心,借着屏幕的光伸手抚摸着杜航的脸颊,指腹从他眼下微微的黛青色上划过,“要不我们还是分……”

摇了摇头,杜航打断了她的话,调整了一下姿势,伸手将墨依眉搂到了自己怀中,搭过去的手落在她的肩头,轻轻磨蹭着,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调整自己的心情。

“没事儿的,只是没休息好而已……”

在墨依眉看不到的角度,杜航用余光瞟了一眼身后某位孤身一人的观影者,这个人,已经是今天第二次遇到了。不仅如此,好像前天,他也在和墨依眉去海边儿的路上遇到过这个人。

如果相信这是个巧合,也未免太过可笑。他的神经不自觉地绷紧了起来,裴景和成安素,像是两座大山似的,随时压得他喘不过气儿来。

更为让杜航不解的是,他离开了这么多天,竟然没有接到一通成安素或者成家的电话,反倒让他生出几分暴风雨前的宁静。

看完电影,外面的天也彻底凉了下来,杜航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墨依眉,借着她穿衣服的时间,四周环顾着打量了一遍。如此奇怪的动作自然引起了墨依眉的注意:“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杜航最后看了一眼昏黄路灯下站着的那个人影,扭过头,冲墨依眉笑了一下,替她把没翻好的领子翻好,又把拉链一路拉到了脖子下面,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吧,回去吧。”

照例,墨依眉先去洗澡。客厅的空间变成了杜航一个人的,他一直压抑着的情绪也终于无法抑制,从口袋里翻出手机,还没来得及解开屏幕,一个名字伴随着手机的震动,突然闯进了他的感官。杜航手一抖,差点儿把手机掉到地上去。

【成安素】

这三个早该出现的字,偏偏到这个时候才出现,不由地让他更加担忧起来,害怕下一秒就会有人破门而入,将他和墨依眉强行带走。

清了清嗓子,杜航干脆披了件儿外套走到阳台,确认墨依眉不会听到后,接通了电话。

还没等他说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什么要、要是我?又为什么不能…是我……你这个、你这个坏猫咪!!”

想象中的破口大骂或者气急败坏都没有,杜航立刻分辨出来,成安素这会儿恐怕是已经喝醉了,而且电话应该是中途被拨通的,在这之前,她已经不知道碎碎念了多久,连声音听起来都有些哑。

“成……”

杜航试图插嘴,没想到一个音还没从喉咙出来,电话那头的成安素又开始念经:“为什么啊?我啊,我做得还不够吗!?还不够吗?”她的声音徒然拔高,吓得杜航连忙去捂住了听筒,可下一句又变成了喃喃自语,害得杜航竖起耳朵也没听明白个所以然来。

“……对、对…不能是我,一开始就不是……”

“你……”杜航决定强行结束这场无意义的交流,“你喝多了?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一些,“你到底想怎么样?派人跟踪我?你一直不打电话不过问,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打电话?”也不知道成安素有没有听明白他在说什么,颠来倒去又绕回了打电话的问题上,“我凭什么给你打电话啊!我凭什么啊……”

“你凭……”杜航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他根本没办法和醉酒的成安素交流,撑着脑袋,用拇指和无名指揉了几下酸胀的太阳穴,杜航摇了摇头,“你到底想怎么样?抓我们回去?就像抓……”

“我没有!!!”

成安素的声音突然有了底气,同时还伴随着一声巨大的“咚”,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倒了,又像是她撞到了什么上一样。

果然,刚才还硬气不已的成安素倒吸了一口凉气,似乎是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杜航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又回头看眼还亮着灯的浴室门,叹了口气:“你没有什么?没有要抓我们回去的意思?”

说实话,杜航是不相信的,他总是愿意用最糟糕的想法去猜想成安素,无论是之前婚礼,还是话剧演出,或者是这一次他的“出逃”。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隐约的呼吸声,听起来轻地像要睡着了似的。

等到杜航都有些不耐烦了,成安素的声音才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没有……也不是成家,是裴景……”

她无法向杜航隐瞒什么,刚刚被拉开的柜子绊倒,不仅手机甩了出去,她也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剧烈的疼痛暂时代替酒精控制了她的大脑,虽然不知道这通电话究竟是怎么被拨打出去的,但成安素还是忍着剧痛,回答了他的问题。

同时,她捂住鼻子的手开始被染红,血顺着掌心的纹路向下,最后汇聚在了手掌向下的那一侧,落在了地上,还有她的家居服上。

“对不起。”

章节目录 第64章 这句道歉像是泄洪的闸门,成安素一直压抑的哭声通过电流,被加工后传到了杜航的耳朵里,声音朦胧而模糊,像是被人死命地捂住了嘴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

没有更多的话,成安素反反复复地,只会重复这一句,在她说出更多内容来之前,杜航听到浴室传来了动静,先一步摁断了电话。

短促的“嘟、嘟”声并没有打断成安素的话,她像是没听见一样,捂着鼻子,又捂着嘴,喃喃着:“对不起……我只是……想在你身边儿而已,我不会、没办法…没办法阻止你,或者阻止别人……”

大概是失血导致的头晕,成安素扶着台面爬起来的时候,手上因为沾了血液滑腻地厉害,差点儿再一次摔下去。

她撑住地面稳了稳不听使唤的双腿和大脑,一路连脚都不敢抬起来,硬是一步一步蹭着,挪到了洗手台旁。

冷水先淋湿了双手,随后抹到了脸上,水池里的水的颜色由透明变成诡异的粉红色,随着时间的推移,又变回了透明的。成安素双手撑在水池边儿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新鲜的血液滴下来,才懈劲儿一般转了半圈,靠着柜子坐在了地上。

她这会儿脑子越发昏沉,哪儿都不想去,连一根小拇指都没有活动的欲望,只觉得眼前的光太亮,她干脆把头埋进了手臂里。

***

深夜,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投射了出来,墨依眉蹑手蹑手地从杜航的怀里爬了出来,为他压好被角,拿着手机垫着脚离开了卧室。掩上门后,她不免长舒了一口气。

手机上显示有两条未读信息,都是来自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玩得好吗?什么时候回来?】

【10号去接你】

捧着手机,墨依眉蜷缩地坐在沙发上,手指在屏幕上纷飞,飞快地给这个号码回了一条消息。

【挺好的,就是这边吃得全是海鲜,待久了有点儿腻,等不及想回去吃妈炒的菜了】

同样的不眠夜,裴景插在床头充电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将他的思绪从书里扯了出来。意料之中的姓名显示,他垂着眼帘,带着几分不屑点了进去。墨依眉发来的短信跟他想的没有太大的区别,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却是成安素裹着大衣,一个人蹲在货架前面挑选饮料的样子。

看起来稚嫩,而可怜。

没有更多交流的想法,裴景简单地回了一个【好】之后,重新拿起了那本书。书本的装帧并不精美,甚至在书籍上下的边缘还有一些溢出的浇水,可这并不妨碍裴景阅读得津津有味。

在扉页上,短篇集的联合作者中,有一个四字的名字,【安之若素】。

这个作者写的短篇不足一万字,内容大概是未来世界物资极度匮乏后,一个人类与机器人从敌对到相恋,最后逃离舒适区一起去私奔的故事。

虽然故事情节老套了些,但这并不妨碍裴景对其内容的欣赏,甚至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翻阅这个故事了。

在书的最后,每一位作者都有一个短小的介绍,附有一张照片。而属于安之若思的那张照片,同现在的成安素比起来……

与五年前的她相比,现在的成安素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很大的变化,时间,在金钱面前,仿佛也变得不再无懈可击。

从书中抬起头,时间已经从刚过零点跳到了接近二的位置,裴景长舒了一口气,将书放下,重新拿起手机。

一条未读信息随着他翻动手机,出现在了亮起的屏幕上:【好,晚点儿见,爱你】

***

每每从宿醉中醒来,成安素都有种想把自己的天灵盖掀开的冲动。活动了几下脊椎,找回自己僵硬的双手后,她不得不爬到冰箱面前,从冰冻区找了个小小的冰袋出来,摁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过大的眼压让她这会儿看什么都是晕眩的,伴随着剧烈的头痛,成安素甚至无心去思考要怎么处理厨房地上的一片狼藉,她现在只想吃过止痛药后爬回床上,再睡个回笼觉。

再一次睁开眼,成安素感觉到外面天色又沉了下去,头痛倒是有所减缓,可心情却不怎么好。抱着被子在床上发了好几分钟的呆,最后将她拉回现实的,还有手机的震动。

一个陌生的姓名,号码也是陌生,发来的好友申请里,也只有一个字:裴。

成安素皱着眉头通过了这条好友验证,还没来得及打出一个问号,另一边,发了一张图,看起来是张截屏,有两个人的对话,但具体内容是什么,只有等加载出来再看。

叹了口气,成安素决定先去好好洗个澡,再来和裴景聊这些有的没的。

但还没等她的脚步踏近浴室的大门,已经加载成功的图片,宛如一只大手,在她的心脏处狠狠地攥了一把,成安素毫不怀疑自己的心跳漏掉了一拍。

“你什么意思?!”

她甚至等不及打字的那几秒,直接发了一条语音过去,紧接着又是一条:“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可惜,这条信息并没有发出去,成安素话说了一半,却哽在了喉咙里。

谁人都不是傻子,其实在看到图的同时,成安素就已经明白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墨依眉不会傻到和裴景说她是要和杜航一起出去,自然是骗了他。裴景呢,为了这个妻子,心甘情愿地被骗,甚至被……说到底,现在还被蒙在鼓里的,恐怕只有杜航一个人。

成安素对墨依眉的厌恶几乎达到了一个顶峰,她恨不得一通电话过去撕了她的这身狐狸皮,可偏偏又有另一个小人在她的脑子里摇着头,发出“啧啧”的声音:“你说了,他会听吗?你说了,他会信吗?别傻了……”

这边脑子里的戏还没演完,那边裴景的信息已经过来了。

【你不懂吗】

没有标点符号,干净利落,成安素只通过这短短的四个字,几乎已经脑补出了裴景那张带着几分虚伪笑意的脸,现在该是个什么表情。

【你想怎么样】学着他的语气句式,成安素也回了一条消息给他,回完顺手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儿,不想再为这件事情烦心。当务之急,她只想好好地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

回了信息的裴景半天等不到成安素的回话,摇着头把手机放回了餐桌上,被他母亲看了个正着:“是眉眉吗?她在外面玩的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啊?”

裴景笑得温和而暖软,像是真的回忆起了自己温婉的妻子一般:“说是海鲜吃腻了,想你做的饭菜了,十号回来,到时候我让司机……”

话还没说完,裴家母亲直接在他手腕上拍了一下:“怎么能让司机去?不像话,你得自己去接,这都多久没见了啊?”

“好,”裴景笑着,给他母亲的碗里夹了一块鱼,“我亲自去接她回来。”

章节目录 第65章 【我只是要带回我的妻子,至于另一个,如果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现在应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刚刚还暖融融的浴室里,温度瞬间降低到让成安素起鸡皮疙瘩的程度,她没有再回消息,而是翻出日历,在10号那天,设置了一个标签用来提醒自己。

为了逃避这些潜在的问题,成安素将整个人都埋入了手头的工作当中,什么时候醒,就什么时候坐到电脑前面敲敲打打,困了睡,饿了随便吃点儿。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她正在纸上画着什么,被吓得一个哆嗦,盯着手机屏幕半天都反应不过来自己应该去做什么。

好在将这件事儿挂在心头的不止她一个,五分钟后,裴景的信息闯了进来,内容简明扼要,一个时间,一个航站楼,还有一班航班的编号。

成安素查询了一下那个航班,有些烦闷地挠了挠头,她心头突然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不好到…甚至连肠子都感觉生生被拧到了一起。

不好归不好,该洗澡收拾该打电话给小李,她的手可一点儿没慢,甚至还特地叮嘱小李,这事儿不能让成泽和许悠悠知道了,否则又不知道还会闹出什么样的事儿来。

在吹头发的时候,成安素才觉得自己的刘海有些长,落下后不仅挡住了眉毛,还挡住了眼睛,将后面的头发别在耳后,她从下面柜子里找到了剪刀,对着镜子开始折腾起自己的刘海。

还没剪完,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裴景。她眯着一边眼睛去看手机,内容竟然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有的,是正在登机的墨依眉,还有杜航。

只是照片上杜航的状态十分奇怪,他坐在轮椅上,低垂着头,看起来像是昏睡过去一样。

成安素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说,手忙脚乱地扔下剪刀,直接一个语音聊天摁了出去,屏幕亮了之后,她才后知后觉,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电话那头“呼呼”的风声不断,裴景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地轻松:“放心,”他似乎早就猜到成安素会打电话过来,不慌不忙地应到,“他只是睡着了,不会有事儿的。”

“你到底……”成安素此时此刻,感觉自己的喉头如同卡了一块骨头一样,上不去下不来,连心跳都不再平稳。

裴景很轻地笑了一下,带着一点点讥讽的意味:“我说了,他还活着,我都是看在你、你们成家的面子上,所以,别再要求更多了。”

她哪里还敢提更多的要求,扔下电话直接两剪刀结束了刘海,连衣服都来不及仔细挑,随便挑两件便套在了身上。

好在小李的车早早就在外面等着,她钻进车的同时,小李问了好,同时一脚油门蹿了出去。

路上的车很少,成安素将窗户开了一条小缝,被风一吹,她才觉得心里闷得难受,不得不大口地喘着粗气。见到杜航了,该说什么,要怎么说,这些问题现在如同一团团的毛线充斥在她的脑中,让她根本没办法去思考更多的东西。

小李借着后视镜第五次看了眼后排心神不宁的成安素:“小小姐,小小姐,”他试图引起成安素的注意力成功后,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成老爷知道你要去接杜先生,说…等他回来,恐怕让您带他回趟家,吃个饭。”

摆了两下手,成安素此时此刻脑子里根本装不下这么多事儿,“再说,”简单应了一句后,她猛地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小李的后脑勺,“你都跟他说了什么?”

这个样子的小小姐让小李差点儿把刹车当油门踩了下去,连额头都浮起了一层白毛汗:“没有,是我来之前,成老爷突然给我打了电话,说、说这个事儿。”

成安素只觉得不对,可现在她的脑子根本不够用,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她只能暂时搁置下这个问题,留作以后思考。当务之急,她最需要处理的问题,还是杜航的问题。

但到了机场,成安素才明白,自己所有的思考和担忧都是多余的,VIP通道内早早有地勤人员在等着她,不用她开口,先一步已经迎了上来:“裴先生让我在这儿等您,成小姐这边请。”

穿过通道,再穿过一段人迹罕至的路,最后,成安素从侧门进入了贵宾休息厅,而裴景带着一个没见过面儿的男人,早早等在了里面。看到成安素,他心情极好地挥了挥手,随后眼神变得格外有趣。

裴景的食指在自己眉毛上、额头的位置划拉了一下:“小小姐,这是什么冬日的流行元素?”说不上难看,只是有些奇怪,再配上成安素今天未化妆的脸,看起来格外有未来感。

可成安素根本没心思在乎他的这些玩笑,扫了他一眼后,成安素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入口的位置。

她的忧心忡忡都写在了脸上,裴景抿了一口热茶,示意接待员给成安素上了杯还冒着热气的果汁:“飞机刚刚落地,走特殊通道过来也要二十分钟,先喝点儿东西,暖和一下。”

这语调听起来就像是对一个多年老友所说的话,此刻却只让成安素觉得越发烦躁:“他们一起回来?”

裴景点了点头:“不然我安排不开人手,毕竟马上年关,你知道的,公司都很忙。”

这不过是个拙劣的谎言,成安素拿眼睛狠狠地刮了裴景一下,偏偏后者仍旧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似乎对自己这句话中的破绽和漏洞毫不知情一般。

杯中的果汁下去一半,外面突然响起了脚步声,很轻,但很杂乱,成安素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第一个进来的是引路的地勤人员,第二个,自然是墨依眉。

显然,她并没有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成安素,本就糟糕的脸色这下真的是面如菜色:“你……”她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开口,当成安素气势汹汹地冲过来的时候,她向侧边躲了一步,生怕成安素是过来甩她一耳光的,毕竟她抽林玉梦的样子,在场的知情人可都是历历在目。

不过成安素的目标根本不是她,越过地勤、墨依眉,越过裴景安排的保镖,三步并作两步,成安素在轮椅前站定,垂在身侧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挣扎了好几下,她才找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杜航……”

她的声音轻之又轻,生怕吵醒他,又怕他醒不过来。

还没等成安素想好怎么面对杜航,轮椅上的人突然瑟缩了一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66章 如果要给成安素这辈子的尴尬时刻排序,此时此刻,一定可以荣登第一位。

四个人就像是谈判一样,围坐在可怜的茶几四周,整个接待室内安静地只能听见人的呼吸声。

杜航身上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缓过来,他握着杯子的手仍旧有些不听使唤,而墨依眉则是同款捧着杯子的姿势,只不过一直低着头,压根不去看在场的另外三个人。

欣赏够了大家的窘迫,裴景清了清嗓子:“怎么样,这趟玩得开心吗?”目光是落在杜航的身上,但他说的话怎么听起来都像是在问墨依眉。

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成安素压抑住内心所有邪恶的想法,用食指的骨节叩了几下桌子:“裴总,”她的声音又冷又轻,像是被冬日的风从里到外席卷过一遍,“没事儿的话,我和杜航先回去了。”

这样的发展也在裴景的考虑范围之内,所以他并没有显得太过惊讶,相反是杜航,在听到成安素的声音的同时,他脸上的表情可谓是五味杂陈,看向她的目光更是充满了疑惑,不解等等情绪。

没等裴景做出更多的反应,成安素站了起来,又拿起杯子喝了口尚且温热的果汁,冲杜航示意性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开。

无论是留在这儿,还是跟她走,两种选项看起来只是通往“死亡”结局的不同道路罢了。不过为了避免更多的尴尬,杜航还是跟上了她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成安素的每一步都很稳,根本不像是个抓住丈夫“出轨”的妻子,她的种种表现,给人一种无机质的感觉,就好像……

走在后面胡思乱想的杜航还没“好像”出个所以然,等在通道尽头的小李便迎了上来,同成安素打过招呼之后,也同杜航问了好。

方向自然是回家,坐在后座右侧的杜航此时根本无法总结出自己内心的任何一点情绪,他有一肚子的话堵在喉咙里想要问,却一个问题也整理不出来,所有的事情都团成了乱码。

坐在另一边的成安素靠着车窗的下沿,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车身过ETC时减低了速度,她才突然回过神,一手揉着血管明显的太阳穴,另一手拨弄了几下手机,递到了杜航面前,示意他接过去看。

屏幕上的内容是一个聊天记录,发生在不久之前,聊天框的上方有对方的名字。

裴景。

杜航无法形容自己看过之后的心里和情绪,他想喊出来、想发泄,可看着身边平静而冷漠的成安素,他又根本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这样的沉默如同隔绝了世界一般,小李将他们二人放下后,逃也似的迅速离开了这里。

别墅内冷冷清清,杜航不知道是自己主观意识产生的错觉,还是真的因为太过冷清的缘故,房间内充斥着冰冷的味道,就像是……根本没有人生活在这儿一样。

客厅,餐厅,所有的一切看起来和他离开时的一模一样,转身看向准备上楼的成安素,杜航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她,张开嘴,却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成安素没有再理会他的情绪和他的纠结,走上楼,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太累了,除了睡觉,现在的她什么都不想做。哪怕知道杜航有话要对自己说,成安素也不想再过多地纠缠和搭理他,或许冷处理一段时间才是最好的选择。

从深度睡眠中被突然惊醒,成安素感觉本来有所缓解的脑袋又开始“突、突”地痛,她挣扎着坐起来,手机屏幕中映出的那张脸可以用惨无人色来形容。

出门,下楼,果不其然,在餐桌旁,成安素找到了之前吵醒自己的声音来源,杜航正站在那儿,定定地看着自己脚下。杯子的碎片如烟花一般炸开,水溅了一地。

成安素只是瞟了一眼,绕过这一切给自己倒了杯水,转身要回楼上去。杜航终于忍不住喊住了她:“我们,聊一聊。”

声音层次的变化明显到成安素不得不长叹了一口气,但在杜航不解的眼神中,她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表达不想聊,还是没什么好说的,总之,她根本没有停下脚步,再一次回到了楼上。

之后发生的声音成安素都刻意地忽视了它们,这段时间她的昼夜颠倒让生物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更为明显的是眼下的黑眼圈,明天就是去找顾一一的时候,她必须养足十二万分的精神,如果搞砸了顾一一的婚礼,恐怕她自己都不会放过自己。

第二天中午,杜航醒来后,整个屋内空空如也,本来总是呆在房子里的成安素也不知去向。一边煮着泡面一边看过时间后,杜航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明天,将是她朋友的婚礼。

手机屏幕在聊天界面里停留了已经超过十五分钟,往往总是秒回的消息,如今像是泥牛入海,再无任何动静。

另一边,刚吃完午饭的顾一一一行人再次回到了两位新人的婚房内,至少还有三分之二的事情没有处理,成安素坐在地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在盒子里翻找着之前说好的红色气球。

“是…”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成安素将手里找到的那一袋子气球举过头顶,冲坐在沙发上的顾一一晃了几下,“是这个吗?打氦气?”

百忙之中,顾一一抬起头瞟了一眼,匆忙点了几下头后,又埋头进了她的手机里。

不受干扰地坐在角落的地上打气球,是成安素能在这个房子里给自己安排到的最好的活儿,左耳挂上耳机后,来自外界的嘈杂便被屏蔽了一半。每一个打好的气球都要绑好,再拴上金色的缎带保证它们能够被从房顶上回收回来。

这种枯燥而乏味的工作整整持续了一个小时,成安素正仰着头活动颈椎,突然听见一群姑娘家如同炸锅的麻雀一样,发出了雀跃的声音,她的目光随之看了过去,钉在来者身上后,却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进门时大家都已经脱了厚重的外套,屋内暖气开得很足,成安素此时感觉自己的心口像是着了一团火似的。她能做的,就是在令人晕眩的光中,看到那个人拿着什么东西冲自己走了过来,随后,他伸出手,用手里的东西贴了一下她的脸颊。

“摩卡,脱脂牛奶不加糖,”他笑了一下,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怕惊醒了林间的露珠似的,“你换口味了吗?”

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成安素能做的,就是呆呆地接过那杯咖啡,点了点头。

“你……”

“好久不见,”季堂祎干脆在她对面的地上也盘腿坐了下来,低声重复道,“好久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67章 客厅的这一角干脆被空了出来,大家更多地去到卧室和餐厅准备东西,只剩下季堂祎和成安素相对无言地面对面坐着,不过气氛并不尴尬,相反,甚至舒服地让成安素有种要睡着的感觉。

“没休息好?”季堂祎从箱子里对照着成安素手上的气球,也挑拣了一个出来,连带着整个氦气瓶子都拿到了自己这边,“她们估计要闹通宵,你先喝,我来弄这些。”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远后,最先忘掉的应该是样貌,随后是声音,最后是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可看着季堂祎的脸,成安素发现她丝毫不觉陌生,倒是比高中时期更加坚毅,更加棱角分明,但眼眸下的那棵泪痣倒是不曾有任何变化。

她忍不住抬起手,在自己眼下很轻地点了一下,妆面之下,她也有一颗,一模一样位置的,一模一样的泪痣。

一直借着余光看着她的季堂祎很轻地笑了一下,绑紧气球,又伸手向她要金色的缎带:“给我一根,”末了,干脆抬起头,歪着脑袋专心致志地盯着成安素的脸,“我还以为,你把它做掉了。”说着,用接到缎带的手冲自己眼下的泪痣示意了一下。

“没有……”成安素干干巴巴地,只能从喉咙里挤出这一句话来,她明明有无数的问题,无数的想法,可在真的见到季堂祎后,能说的,寥寥无几。

不过好在对方也并不在乎这种令人放松的沉默,低头给气球打气的同时,他也压低了声音:“是你那个朋友联系上我的,之前我们研究所需要一副字画,找到了她父亲的徒弟,一来二去她也就知道了。”

“明天,我也是伴郎之一。”

即便成安素在看到他时,脑子里下意识已经冒出来了这个想法,但当真实听到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成安素觉得心里像是有什么一直被封存起来的东西,被打碎了,碎了一地,却让她原本隐隐作痛的心口开始变得柔软,如同与自己和解了一般。

看到她点头,季堂祎也跟着点了点头,张嘴还要继续说什么,突然一阵手机的震动将他要说的话噎了回去。

成安素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放下咖啡将一直扣在地上的手机拿了起来,一条信息,来自杜航。

这个名字如同一盆冷水,直接将成安素浇了个透心凉,她生怕打开之后,是个她无法接受的噩耗。

或许是她的表情太过纠结,连季堂祎都忍不住换了个位置,蹭到她身侧,挨着她的胳膊坐了下来:“你那个丈夫?”

看起来,他知道的并不少。成安素喉头隐约可见的软骨上下滑动了一下,竟然不知所措到和季堂祎对视了一眼,才敢去点开那条信息。

【地址时间】

信息的内容可谓是言简意赅,若是放在以前,成安素一定会立刻因为这短短的几个字而驱散心头的阴霾,但现在,她只觉得越发疲惫,忍不住眉头都锁到了一处。

“是啊,”一边低头回着信息,一边低声回了季堂祎的问题,“他…明天说好陪我来参加一的婚礼。”

季堂祎虽然表情怪异,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成安素的手机屏幕,看她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圆滑的那双手,给对方回复去消息后,重新将手机扣回了地上。

此时,成安素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勉强能够维持的平衡也像是被打破了一眼。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无数次那样,成安素突然觉得眼角烧得厉害,在松柏的冷香味中,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出来,争相恐后,像是在替无法开口的成安素讲述着这些年来,她受的所有委屈。

整个客厅不知何时,空旷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季堂祎坐正身子,让成安素能靠得更舒服一些,后者像是一只委屈的小熊猫找到了最喜欢的那棵树一样,依偎着,从头顶到胳膊都紧紧地靠在了一起,仿佛这样就可以汲取到力量似的。

从卧室走出来的顾一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季堂祎不动声色地竖起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冲客厅茶几上的卫生纸比划了一下。顾一一立刻领会其中意思,蹑手蹑脚地送过纸后,干脆招呼着大家先休息,等晚饭的点儿再一起出去吃些好吃的。

看着她泪痕斑斑的袖口,季堂祎的表情说不出地沉闷,抽出两张纸递到成安素的手里,同时顾一一送过来的还有一把糖,五颜六色铺开在了他的面前,而季堂祎一眼看到的,自然是绿色包装的薄荷糖。

小小的一颗,圆滚滚的糖球将包装纸都撑变型了。从锯齿处撕开一个小口后,他将糖递到了成安素的手边儿:“吃颗糖。”

薄荷刚入口便是凉的,不过分甜腻的味道反倒唤醒了成安素被咖啡封闭的味蕾,小糖球被她顶到了口腔的一侧,在脸上鼓出一个小小的包来。

季堂祎忍了又忍,才没有直接上手去戳动那个可爱的小包,他暗自控制着自己的冲动,以确保不会吓到这个时候的成安素。

***

手机的另一头,没有拉开窗帘的房间昏暗地可怕,杜航坐在地上,背靠着床,发愣一般直勾勾地盯着面前这堵墙。

这面墙上,有一半的颜色明显比另一边要浅很多,原本,墙上有一副同书房一样的巨大的海报,与墨依眉分手后,他砸碎了灯箱,撕毁了海报。

墨依眉的脸如同梦魇一般,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杜航心头的怒火根本无法抑制,他握着手机的手不断收紧、不断收紧,甚至连表情也越发狰狞起来。

直到手机的铃声打断了他的思路,此时杜航才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墙面之前,狠狠地,一拳砸了上去。

疼痛后知后觉地从他的每一根骨节传到了手腕,杜航反倒笑了出来,声音撕裂一般可怕,整个房间都笼罩在这种可怕的情绪之下。

笑够了,他才想起手机上的信息,回信息的自然是成安素,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软化语气的助词,这条信息公事公办到甚至能从字里行间读出冰冷冷的寒意来。

【M酒店早上十点】

而在好友列表界面,同样还有一个红色的小点,没有被唤醒,这条信息的主人,是墨依眉。

信息是昨天晚上就发过来的,可杜航将手机反反复复摁亮、摁灭了无数次,都没有勇气去打开这条信息。无论墨依眉这个时候说什么,恐怕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海岛之上,两人耳鬓厮磨的样子仍旧历历在目,可墨依眉看到裴景时的表情,就像一根带有倒钩的针,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也正是那个时候,杜航突然醒悟过来,墨依眉已经嫁做人妻,而自己,也已经有了家室。即便这个“家室”,对于自己的这次行为,根本没有任何的表示……

章节目录 第68章 足够多的沉默和眼泪,像是填平了两个人之间彼此错过的这十年,季堂祎抽了最后一张纸递给成安素,歪着脑袋看她:“轻点儿,”像是看不下去似的,他用小指勾了一下成安素小拇指下方的那侧手掌,“天气干得厉害,你这么擦,皮肤受不了。”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戳中了成安素的笑点,她轻轻的抽泣声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笑意。

“我记得,”重新坐回对面开始给新的气球打气的季堂祎状似无意地提到,“你以前不爱哭,再被欺负了,也是一个人闷着,现在倒是不一样了。”

关于过去,关于以前和小时候,这些都是成安素避之不及的话题,在他提起的瞬间,成安素浑身的筋骨都瑟缩了一下,随后才敢抬头去看他的表情。

绑好了自己手中气球的季堂祎像是看不懂她的神情似的,眨了几下眼睛,伸手从她手里把刚吹好氦气的气球接了过来,手指灵活地打了个接。这次伸出手还没等他说什么,成安素已经顺势送了一条缎带到他手里。

“现在也不爱哭,不知道……”成安素说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但看到你了,就觉得,可以哭一下,也没关系。”

季堂祎点了点头,表示对她这句话的理解,转而又提起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会突然结婚?”

她的婚礼来得令人猝不及防,季堂祎与顾一一说好的所有事情都被迫打乱,否则他是不会选择用如此突兀的方式出现在成安素面前的。

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成安素又怎么会去怀疑季堂祎,不过她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后者自然不会逼她,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直到头顶的气球都挤满了半个天花板,季堂祎才挺了一下腰背,又活动了几下颈椎:“还剩几个?”

扒拉了几下装气球的盒子,成安素从里面拿出最后两个红色的:“就这俩了,再不完,我手都要受不住了。”

她的肤色本就偏白,被气球勒过的指尖上的红,越发明显,甚至让季堂祎有种错觉,这双手,再次浸染了鲜血似的。

***

初中的足球赛普遍没什么好看的,更别说是冬天的室外足球比赛了。

成安素是不喜欢凑热闹的人,大部分的同学都在三层天顶的足球场,只有个别人还待在教室,成安素更是能静下心来,窝在教室里看小说。

当身后的暖气管道突然发出“呲呲”的声音,她的第一反应是从自己的座位上跳开,随后招呼离自己最近的同学跟自己一起离开。

另外几个也是女孩子家家,已经被越来越响的漏气声吓得缩到了门边儿,成安素回头看了眼她们,抿着嘴唇视线扫过四周,同时冲她们嚷到:“去找老师,让老师过来看看。”

在她说话的同时,暖气管道突然发生了剧烈的震动,紧接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从暖气管道上直飞向窗户玻璃,碎裂的声音之后,水流和漏气的声音也一起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随着水流的减弱,成安素这才发现窗户甚至都被炸裂出了蛛网一样的痕迹。但脚下的水同时也越来越多,她几乎是把心横了过来,随便从身边的课桌上抽了一个桌套下来,直接挤进两张课桌之间,一边用桌套将漏水的地方裹起来,一边把自己身体两侧的桌椅踢得更远。

最先反应过来的同学已经跑了出去,估计是找老师去了,而成安素不无担心地抬头看着上面碎裂的玻璃,心头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

不知道是老师不在,还是女同学动作太慢,等到老师过来的时候,教室外面已经围了一圈同学,有男生也有女生,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走上前去,替换成安素的位置。

暖气管道里流出的水将她衣摆的前襟全部浸湿了,连带着鞋子和裤腿,无一幸免。

季堂祎被从球场叫回来的同时,她们班的班主任也到了,纤细的女老师同样手足无措,只能招呼着刚从球场回来的几个男孩先上手去把成安素换下来。

可还没等季堂祎走过讲台的位置,成安素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可怕,她发出的声音几乎是直接通过肺腑挤压而冲出喉咙的:“别过来!玻……”

后面,她所有的声音都被埋没在了玻璃的碎裂声中,小片的玻璃被弹到了更远,而大片的落下来,如同繁星一般,在成安素的手边、脚边炸裂开来。

其实这种可怕的碎裂声只持续了几秒钟的时间,可站在窗下的成安素却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她只能尽量地弓起身子,将脸藏在了臂弯里,即便如此,一颗细小的玻璃仍旧是砸在桌子上后,弹到了她的脸上。

更多的玻璃碎片,直接从她手臂的两侧划了下去。

比疼痛更先让她反应过来自己受伤了的,是手背上的鲜血淋漓,还有脸上粘稠的触感,不像是被水喷溅到的。成安素自己看不到,季堂祎却被吓得浑身发抖,因为从他们这个角度看过去,成安素左侧眼睑和右侧脸颊上,竟然都流出了鲜血。

“成、成安素……”季堂祎和另外几个男同学在老师的催促下,手忙脚乱地翻过几张课桌,有人接手她手上一直攥紧的桌布,有人上来推开桌椅,而季堂祎则直接扶着她的胳膊将人拉了出来。

他不敢去拉她的手,并非是因为害羞这种低级的理由,而是因为这双手背上,布满了细碎的口子,鲜血从其中渗出,就像是一张张质问的小嘴,责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儿过来。

“别碰她,季堂祎,你送她去医务室,班长、班长,去联系成安素的家长,快去快去!”年轻的老师哪里遇到过这个,连她的声音里都掺杂上了颤音。

季堂祎记得,那个时候被自己扶着的成安素还不忘递给老师一个绵软的笑容:“没事儿的,我没觉得疼。”

可随后,成安素只觉得眼皮怎么一沉,左眼内竟然变成了一片血红。

后来,学校的校医也无计可施,只能直接打了120说明情况,另一边,成泽在外出差,能赶来的只有许悠悠。

那是季堂祎最后一次见到成安素,后来的两周之后,他见到的只有来给成安素收拾东西的许悠悠,还有老师代为传达的一份转学通知。

***

或许是因为这段回忆带给季堂祎的记忆并不怎么美好,有意无意,他的眉头又锁在了一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成安素用缎带在他的手腕上很轻地抽了一下:“想什么呢,最后一个,绑完咱俩就能休息一会儿了,我肩膀都硬了。”

“好。”

季堂祎这才回过神来,接过最后一条缎带的同时,他寻着记忆仔细观察过成安素的双手,好在那些曾经的伤口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影子。

章节目录 第69章 瘫软在沙发上,一直没睡好的成安素歪着脑袋,手里握着的杯子都快要倾倒了下去,这一次,有一只手伸了过来,从她虚握着的手中,抽出了这支马克杯放到了茶几上。

“聊了什么?”做完这一切,顾一一在单独的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左腿搭到右腿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坐在成安素身边儿的季堂祎。

得到的,是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抬眉:“没说几句话,她想说的时候会自己说的。”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重新又落回了成安素的脸上,像是对眼下过重的粉底十分不满,季堂祎架在一旁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来回搓揉了好几下,终究还是忍住了上手去蹭掉她的粉底这种奇怪的想法。

顾一一倒是没想到,自己这么个大活人放在这儿,对季堂祎而言不过是个会呼吸的东西而已。

她清了清嗓子,笑道:“你很了解她?”

问归问,顾一一在心里已经对季堂祎所说的话点了头,确实,按照成安素的性格,旁人越是问,她越是不愿意去说,反倒是陪着她,或许很多事情有意无意间,就能从她口中知道结果。

“你知道我说的对不对,”季堂祎似乎极喜欢这种文字上的游戏,他又用余光扫过一眼顾一一后,清了一下嗓子,坐正,“明天,估计她丈夫也会来。”

“啧,”顾一一脸上的厌恶毫不遮掩,“之前他就把素一个人扔下,还有脸来?看我不……”

“你不会想这么做的,”季堂祎做了个压低音量的手势,同时挑着眉梢看她,“成安素还是很喜欢她这个丈夫的,你不应该让她为难。”这也是实话,季堂祎自己在那样的眼神中住了两年,如今再看到,倒是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顾一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儿,她突然有点儿后悔,自己的决定究竟是不是对成安素好。这个在父辈口中尊师重道、温文尔雅的季堂祎,对成安素,到底又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这边还没想明白,那边乌泱泱已经过来了一群人:“叫了没?吃饭去了吃饭去了,我们都快成你们家短工了。”有伴郎勾着叶伍的脖子,东倒西歪地和顾一一开着玩笑,同时还有人想过来拍成安素,被顾一一伸手挡住了。

“她困得不行,让她睡吧,我留下来陪她,”在顾一一的目光中,季堂祎按照先前两人对好的话开了口,“我一会儿把她送客房去,你们随便给我带点儿吃的就行。”

“行,”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顾一一先一步点着头绕出了沙发,手上还把一副想看热闹的表情的刘菲揽了一把,“那你看好她,我们先去吃饭了。”

如此吵闹的环境中,睡眠质量极差的成安素竟然没有醒来。

不过这个疑问也只在郭橙的脑子里停留了两秒,随后便被一群人吵吵闹闹的声音不知道轰到了什么地方去。

直到整个屋子重新恢复宁静,季堂祎伸出手端起成安素的杯子嗅了嗅,里面咖啡的味道仍旧很浓郁,还有牛奶的味道,被研磨成粉的安眠药在下面有略微的沉底,混在咖啡的细渣中,看不清楚。

将咖啡和杯子处理完毕,季堂祎终于有时间来好好“处理”成安素,作为一名身高正常的成年女性,她的体重确实有些让人觉得过分轻松。

季堂祎勾在她膝窝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膝窝处骨节的凹陷他似乎都能摸得出来,用余光瞟了眼靠在自己肩窝处的这张脸,季堂祎忍不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在感慨这个人终于又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还是感慨于他错过的那些时间。

***

在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中醒来,是成安素没想到的,她很少会睡得这么沉,特别是在屋内还有别人的情况下。睁眼的同时,成安素已经攥紧了身上的被子:“谁在那儿?”

背对她的桌子上坐了个人,只开了一盏橘色的小台灯,将他的上半身勾勒出一个暖融融的,橘色的边缘。下一秒,成安素绷紧的身体自然放松了下来:“是你啊……”

季堂祎同时转过头,扶了一下鼻梁上架着的无框眼镜,表情有些委屈:“她们带了粥回来,我看你睡得沉,没叫你起来。”

点了点头,成安素低下头,大致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衣服,都还算整齐:“我睡了多久?”

“现在…”扭头看了眼电脑的屏幕,季堂祎干脆摘下眼镜站了起来,“三点多,我也准备叫你,该收拾收拾,你是不是今天还要负责通知顾一一的那些观礼的家属。”

如果不是季堂祎提起来,成安素恐怕还能继续坐在床边晃悠着脚丫子虚度一小会儿光阴。

“我天!我差点儿忘了!”她直接从床边儿一跃而起,把枕头周围摸了个整齐,却没找到她要找的东西,“我、我手机呢?你看着我手机了吗?”

看着成安素小肥啾一样滴溜溜转的样子,季堂祎心头原先压着的一股劲儿似乎也消减了不少。他摸了一下口袋,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了她的手机:“在这儿,我怕吵你睡觉,关机了。”

说完,他还状似可怜地眨了眨眼睛,成安素一句话堵在心里,却又被这个表情给噎了回去:“没事儿,”她撒了谎,接手机、开机的动作倒是一气呵成,“我就是怕杜航联系我。”

提起这个人,房间内的温度都像是低了好几度一样,不过手机内空荡荡地,并没有什么新的消息。确认了时间后,成安素把手机背着握在了手里,这才反应过来一件她一直忽视的问题。

“你一直在这儿?”

季堂祎点了点头,向后靠在桌边儿,指尖叩击了几下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我怕你睡醒了看不着人,就一直在这儿。”

成安素瞪圆了眼睛,眨巴了好几下,才磕磕绊绊地接过话头:“没、不、不会的……”末了,还要表示感谢,“还是谢谢你,不然我肯定是懵的这会儿。”

得了句谢谢,季堂祎一直微微皱着的眉头才终于舒展了开,他冲房间一角的暗门点了点头:“顾一一之前把你的衣服拿过来了,你收拾,我去客厅看看他们准备的怎么样,你不着急。”

临走之前,季堂祎还不忘回头又叮嘱了一遍:“你不着急,慢慢来。”

站在淋浴下,成安素才缓过心情,有办法去正常思考这一天所堆积的问题。首先,突然出现的季堂祎,还有那种熟稔的感觉,都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其次,他守着自己这件事儿,不可谓不感动,但也同样让她觉得奇怪。最后,就是这场持续了将近十五个小时的睡眠。

冲掉头上的泡沫,成安素张开嘴,像是一只用力呼吸的人鱼,末了,抹去脸上的水珠,把头发也抹了上去:“别想了,”她自言自语到,“再怎么样,有一在,不会有事儿的……”

章节目录 第70章 当成安素精神满满地站在摄像机前的时候,她脸上已经丝毫不见先前的疲惫,虽然肚子不怎么客气地叫了一声,也并不影响她的笑容。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刺猬头的摄像老师调整着镜头,还要抽空从相机后面探出脑袋来安抚她,“拍完,你们先下去吃东西,新娘拍照什么的还得耽误一段时间,你们先去吃饭,再给她带点儿。”

成安素点了点头,寻着阳光洒进来的方向,向右侧转了一点脑袋:“这个角度?”摄影师眯着眼睛,整张脸都藏在摄像机后面,随后,支棱起胳膊比了个“OK”的手势。

“咳咳……”其实没有刻意地准备,那些话自然而然地从心底里蔓延了出来,“一…以后无论你在哪儿,你遇到什么,我希望你的家庭你的丈夫,都是你坚强的后盾,如果他们做不到,那么,来找我,我是。”

成安素的声音很轻,语调却很重,背靠在窗帘阴影后的季堂祎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又笑着摇了摇头。虽然样貌、身高甚至连说话的方式都有所变化,但与自己一墙之隔的这个人,正是自己要找的,没错了。

带着这样的心情,成安素从阳台走进客厅的时候,季堂祎的心情明显看起来好了不少。手里大衣搭上她肩头的同时,季堂祎隔着衣服,在她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去吃饭,就等你了。”

时间的间隔似乎并不能影响他们,成安素有一瞬间的失神,回忆再次翻滚着将她淹没,那些她以为自己忘记了的过去,此时此刻竟然能够回忆起每一个细节。

***

学校那次演出,因为天气原因推迟了一个月,薄裙被寒风压迫着,贴上了成安素的小腿,裙下露出的一小节脚踝和脚背都因为冷而泛着青紫色。

哆哆嗦嗦谈完琴从台上下来时,成安素感觉自己的手指、脚趾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带着洗衣粉味道的外套就那么落在了自己的肩头,随后肩头被很轻地捏了一下,像是要将衣服固定在她身上似的。

“快去换衣服吧,别冻着了。”

同样轻快的语调,带着一点点笑意,这样的声音哪怕是跟人发脾气,也带着绵软的感觉。

***

“…煲了汤,刚好热热乎乎喝点儿。”

季堂祎似乎并没有看出她在出神,一边往前走,一边口中念念有词,直到察觉到成安素慢了他两步的距离,回过头,歪着脑袋看着她,并不着急的样子。

从回忆中惊醒的成安素最先挂在脸上的,自然是一个笑容:“你们都在等我?”

“我们?”季堂祎故作夸张地转了一圈脑袋,看了看周围,“只有我是那个有良心的人。”

“对对对,是是是,你说的都对。”带着笑意,成安素赶了两步到季堂祎身边儿,踮起脚尖在他脑袋上拍了两下,“那还不快走?”

“直男三连?”他也笑了,甚至还配合地弯下腰,让成安素能够一抬起手,就拍到自己的头上,“这可不适合你。”

“那什么适合?”

成安素和季堂祎的声音混入了嘈杂纷乱的人群中,顾一一有些听不真切,只能眯着眼睛用余光去追寻他们两个人的背影。

偏偏被化妆的小姐姐勾了一下脸颊:“看前面,不然眼睛化不好了。”末了,自己反倒没忍住,顺着顾一一刚才的视线瞟了一眼,“你那个伴娘,还有那个伴郎,有情况啊。”

“哎……”顾一一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真有什么还好了……”

化妆的小姐姐笑着点了一下她的脸颊:“往这边儿点儿,对…”一边刷着阴影,一边笑道,“我看挺有情况的,刚刚我们摄像老师在阳台拍那个小伴娘,那个男孩就一直守在外面,抱着衣服,一出来就迎了上去。”

顾一一撅了一下嘴,很快又收了回去,“你专心给我化妆,别乱看。”

说是别乱看,实际上她语调里的轻快是藏都藏不住的。先前顾一一还有些担心,找季堂祎合作到底是不是一个好方法,现在看来,无论季堂祎最后的目的是什么,只要他对成安素好,其余的事情,自然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婚礼的节奏远比成安素想得要慢,她忍不住藏在李菲背后掩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伴郎和新郎终于挤进了这间喜气洋洋的屋子,之后的内容还有很多。

正这么想着,她突然感觉藏在腰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成安素想去看,却突然被主持人cue到了流程上:“那我们都知道,两位伴娘和新娘那是情深似海,情深义重,情比金坚,如今,这个突然闯入你们生活的男人,要夺走你们的姐妹了,你们就能这么看着吗?”

两个伴娘还没说什么,倒是叶伍的哥哥来劲儿了,掐着嗓子嚷到:“不能,不能放过他们。”逗乐了一票来宾。

成安素被李菲拉着往前走了两步,自然也忘记了手机的问题。今天即便是天大的事儿,对成安素而言,重要的也不过是顾一一的婚礼罢了。

***

放到一旁的手机没有任何动静,发出去的消息如同沉入了大海一般,打量着眼前架子上两件西装的杜航眉头锁得能夹死好几只蚊子。

没有睡好的前提下,他的脾气越发暴躁,甚至有种控制不去要将整个衣架推倒,去听它砸在地上的声音。

在自己完全失控前,杜航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向后连连退去,直到后背撞上了衣帽间的墙壁。目之所及,所有的镜子中都反射着他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还有紧紧攥成拳的手,垂在身侧的双臂。

扔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一直没有熄灭,排在列表第二位的,是刚刚发出还无人应答的消息,只能看到最后一句话:哪件?

而被置顶的第一个联系人,同样也只能看到一句话:你再等等我,我一定……

后面的句子因为内容的限制,戛然而止,但只看着这句话,杜航都能想象出墨依眉说话的语调、表情,甚至动作。

一直被压抑的情绪终于到达了顶峰,他没有去为难两件无辜的衣服,而是冲到桌子旁,气势汹汹地攥起手机,像是要击碎屏幕一样大力地点着,却在要摁下删除键时,又如同被关掉了电源的机器人,定在了原地。

时间从他的指缝下溜走,杜航感觉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甚至已经到了要窒息的程度。

他大口喘着粗气,却没有更多的氧气能够供给到他的心肺。

突然,手机“嗡”了一声,信息的提示音又轻又快。

“藏蓝色吧,你穿蓝色好看。”

手机那头,成安素的周围听起来十分吵闹,还有大家起哄的声音,好在她的声音自然是离麦克风最近的,甚至能听到她节奏平缓的呼吸声,顺着这条语音,一齐传了过来。

不知不觉中,杜航竟然将这条语音反复听了四、五遍,等他回过神来,他呼吸的节奏,竟然和语音中成安素呼吸的节奏开始重叠。

章节目录 第71章 “新娘,你这是什么塑料姐妹情啊?参加姐妹婚礼,还有空看手机给别人回消息?”

原本以为自己躲在李菲身后没被发现的成安素吐了一下舌头,飞快地收起手机站直了身子:“呃……”

“那你这不得陪着伴郎一起接受一下惩罚啊?”主持人得了顾一一一个小幅度的点头,这才敢端着泡有青色泡椒的那杯水送出了胳膊,递到成安素米面前,“你们觉得应不应该?”

起哄的人里,自然少不了叶伍和他哥哥,还有几个平时和成安素相熟的,这会儿简直笑做了一团,好不热闹的样子。成安素哭笑不得地被李菲推到了季堂祎的身边儿,没有记忆中洗衣粉的味道,却有种叫不出名字的冷淡的男香。

成安素装模作样地抽搭了几下鼻子,扫过起哄的主力军,那群伴郎和叶伍的哥哥:“你们就欺负我,看顾一一回头怎么收拾你们家叶伍。”

“人家小夫妻俩的事儿,能叫欺负吗?”叶伍家哥哥倒是反应快,“快点儿,还不陪伴郎喝一个?”

主持人此时将杯子已经递到了成安素的面前,她能看到那根青色的泡椒在水里浮沉的样子,梗了一下脖子咽下口中分泌出来的唾液,成安素几乎是拿出了视死如归的勇气,伸手要去接这个杯子。

半路,却被另一只手截了胡。黑色的西装袖口下露出白色衬衣袖口的边缘,金色的袖口借着阳光,晃了一下成安素的眼睛。

“她不能喝辣的,她胃不好,”季堂祎笑着,看了眼主持,又看了眼顾一一,把自己手里原先那杯苦茶往成安素面前送了送,“要不你喝这个?”

“能喝茶不能喝辣的?”顾一一跪坐在大红的喜床上,如果不是没有鞋子阻止了她的行动,这会儿她肯定已经扑到成安素身边儿去了,“那伴郎都替我的小姐妹喝了吧,好不好?”

成安素这边连连说着“不用”,伸手要去接那个杯子,没想到季堂祎凭着身高的优势,一抬胳膊让了过去,反倒让成安素的胳膊从自己背后穿了过去,看起来简直像是要给他鼓励一样。

“没事儿。”

在起哄的声音里,成安素清晰地听到季堂祎的声音,被冷香裹挟着,最终降临到了她的耳边。

说实话,看一个高材生做这种表演,总有种很奇怪的、能让人笑出来的感觉。好在顾一一也只是开玩笑,喝完苦茶后,她冲叶伍使了个眼色,在那杯泡椒水只被咽下去一口后,叶伍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拍着季堂祎的后背去拉他的手腕:“意思一下、意思一下,这样就行了。”

过足了起哄的瘾,周围人自然也纷纷说着“可以了”之类的话,只有成安素,歪着脑袋,看着透过落地窗撒进屋内的阳光,让季堂祎在她面前显得有些不真实似的。

好在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太久,接到新娘子,还需得返回男方家里一趟,乌泱泱一群人上了车,有意无意间,四个伴郎、伴娘被塞到了一辆车里。

最先钻进去的是李菲,自然而然小巧一点儿的成安素被安排在了后座中间,随后两个伴郎也一前一后地上了车。

季堂祎在成安素身边儿坐定,反手关了车门后还没忘记提醒前面的哥们把安全带系上:“师傅,”随后他转头看向司机,“这过去得多久?”

外面日头已经升了起来,这会儿正是逢年过节最容易堵车的时间,司机借着后视镜看了眼后排的姑娘、小伙们,先是冲成安素打过招呼,才去回答了季堂祎的问题:“大概…不堵车半个小时,堵车的话,估计就得慢慢磨过去了。”

点了点头,季堂祎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在李菲惊异的目光中,他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抬起胳膊,从成安素的脑袋上绕了过去,最后,掌心稳稳地落在了她光洁的后颈上,甚至还轻轻捏了两下。

“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像是在安抚小猫,伴随着车外朦胧的嘈杂声,季堂祎的声音刻意压低,像是在哄着她似的,“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最令李菲惊讶的不是他这个过分亲密的动作,而是成安素的没有反抗。虽然她和成安素的关系,不像顾一一那么熟稔,但几乎和成安素略有深交的人都知道,成安素最没办法接受的,就是别人动她的头发、脸,还有脖子,甚至连成泽和许悠悠都会刻意避开。

但此时的成安素,倒真的像是一直被捏住了后颈皮的小猫咪,绵绵软软地,没有挡开他的手,反而还往季堂祎身上靠了过去,直接让他的手臂越过自己的脖颈落在了另一侧肩膀上,而她也稳稳地靠在了季堂祎的肩头。

“那我睡会儿,”成安素的声音已经沾染上了疲乏的气息,“快到了叫我。”

前排另一个伴郎识趣地将正在播放的广播音量调小,扭过头冲李菲使了个眼色,后者同样回应一般点了点头。

看着这两人在自己眼皮子地下打哑谜,季堂祎垂着眼帘勾了勾嘴角,虽然不喜欢这种事事被人监控着的感觉,但他还是选择假装没看到李菲儿屏幕上飞速翻飞的手指所发出的那条,给顾一一的信息。

【有戏姐妹!】

来回路上的时间,成安素大部分都用来补觉,按说她昨天睡得不错,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还会这么累。但枕着季堂祎的肩膀,她实在不愿意再去思考更多。

***

遵循着指挥停好了车,杜航按照信息中的地点兜兜转转到了三楼的宴会厅,问过服务人员,才知道车队都被堵在了路上,估计还要十几分钟才能到。

谢过了服务人员要领他入座的好意,杜航又溜达下楼,准备去一楼抽根烟打发时间。他下意识否认了自己是为了尽快见到成安素的这个念头,但身体却很诚实的。

透明的吸烟室内,沙发背对着大厅,杜航一边点上烟,一边皱着眉头去打量这家酒店。一根烟被在指尖燃烬的时间并不短,等到杜航被嘈杂的人群从胡思乱想中惊醒,他才发现烟头已经快燃到了他的手指上。

摁灭了烟,杜航抬头的瞬间,正巧在人群中看到了成安素,她半仰着头不知道在和身边儿的男人说着什么,离得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她的肢体方面能看出来,她现在是放松而喜悦地。

杜航有一瞬的愣神,眼前这个人明明是和自己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女人,可他此时此刻却好像不认识她了一般。或者说,这个样子的成安素,是他所未见过的。

最先发现杜航的竟然是顾一一,因为今天是新娘的关系,她必须控制住自己的烟瘾,没想到只是偏头看了一眼,竟然就能看到站在吸烟室里发呆的杜航。

减慢了步速,直到成安素赶上两步到她身边儿,顾一一冲吸烟室扬了一下下巴:“你老公,你去招呼一下?”

这话,有一半是说给成安素听的,另一半,自然是说给季堂祎听的。

不过成安素倒是没有那么沉的心思,听到顾一一的话,她立刻驻足转头看了过去,为此还被走在后面的李菲撞了一下,季堂祎反应极快地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肘,好叫她不至于被挤到一边儿去。

只是扶住后,季堂祎立刻又松开了手,在完全松开前,还不忘轻轻推了她一下:“快去吧,这边有什么事儿,我先帮你记着。”

这话让原本还有些顾虑的成安素彻底放下心来,冲季堂祎点了点头,三步并做两步就往吸烟室的门口走去,杜航也看到了她,自然是选择迎了出去。

成安素的背影成为了季堂祎眼中唯一能够聚焦的东西,这个样子的成安素,很久很久之前,他也见过。

只是,那个时候,她这样快步走向的人,是自己。

章节目录 第72章 “来了,我先带你上去?”成安素在面对杜航时总有些拘谨,仿佛每一个的动作都经过了考量和设计。先前杜航没有这种感觉,因为他在日常的生活中,受工作性质的影响,偶尔有些动作也会带着复合的舞台感。

就在刚刚,看过成安素是如何跟朋友说话的后,杜航突然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只能算是半个活人,另外半个,恐怕都躲在面具之后。

他略有些烦躁地皱了一下眉头,语调自然也不怎么好:“你朋友?”他冲仍旧驻足在原地的季堂祎扬了一下下巴,双手顺势插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看起来跟你关系很好。”

成安素顺着他的动作转过头去,与她视线相撞的季堂祎愣了一下后,抬起手,冲她做了个“快去”的手势。成安素干脆转过半边儿身子,学着他的样子,煽动手腕,也做了个同样的手势。

离开之前,季堂祎最后看了眼站在成安素身后的杜航,眼神冷漠地像是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

“是…”转过头,成安素脸上洋溢的笑容又变回了计算过角度一般地精准而不带感情,“是我初中的同学,给叶伍、就是一她老公,来做伴郎的。”

也不知道杜航有没有听进去,反正他先一步转了过去,没有对这番话流露出任何别的情绪。成安素有些尴尬地捏了一下耳垂,自嘲地笑笑后,快步跟了上去。

沉默的两个人在热闹的酒店里显得格格不入,慢了一步的成安素脑子里的小人手拿皮鞭,简直把她抽打了一遍又一遍。

“多嘴,叫你多嘴,尴尬了吧,人家不理你了吧?”

另一个本该吹着喇叭的小人,拿着容嬷嬷同款长针,冷笑地看着她:“就是,尴尬不尴尬,你说说你,明知道人家随口问问,还答那么仔细,是不是自己……”

心里的碎碎念还没有成形,成安素突然觉得右边胳膊被人卡住,向侧面拽了一把。抱着摔倒,甚至从楼梯上会滚下去的心思,成安素的第一反应是抱住自己的脑袋,本来这脑袋里已经都是海水,可不敢再混成豆腐脑了。

想象中的失重和剧痛并没有反应在她的身上,成安素只觉得胳膊上的那只手像是焊死在了自己身上,扣得她手肘处的骨节都在疼。

“放……”

“小小姐,又见面了。”

这边,成安素还没反应过来拉住自己的人到底是谁,那边,裴景的手已经礼貌地递了上来。成安素此时才发现,刚才拉自己、现在扣着自己不放的,竟然是杜航。

只不过他的注意力并没有在自己的身上,一双浅棕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高了几层台阶的裴景,还有跟在他身后的墨依眉。

对于这样的场景,成安素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地一声变得有两倍大,杜航仍旧不松手,而裴景伸出的手,也不见收回去。

更为可怕的是墨依眉,如果她拥有超人的能力,恐怕自己已经成为了一撮灰也说不定。

用尚且自由的左手拍了几下自己的右臂,成安素并没有碰到杜航:“我站稳了,谢谢。”可杜航就像是没听见一样,死死地抓着她,像是要控制她,又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什么能量似的。

显然,裴景对于他们二人这种微妙的气氛和互动感到十分有趣,并没有再继续执着于和成安素握手,相反,他往下走了两层台阶,将自己也放在了低于成安素的位置后。

牵起了她的左手,以肉眼可见的力道捏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我来看一个朋友,没想到还能遇到小小姐。”

成安素别扭地拧着身子,直接把手从他手里抽了回来,同时另一条胳膊不顾骨节处的酸痛,也硬是转了半圈,逼着杜航放开了自己。

向后退了小半步,她的脸色看起来并不是很好:“没想到,裴总在这儿还会有朋友。”

“叶家和我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似乎成安素刻意的疏离并没有给他造成什么影响似的,裴景甚至转头给了杜航一个称得上友好的眼神,“他结婚,我代表裴家,总是要来看看的。”

“可他和他的未婚妻恐怕并不想看到你,”面对裴景时,成安素总是很难控制内心的阴暗面,可能因为对方同自己的生长环境太过相似,看到他,成安素总觉得是看到了一个性转的自己,“所以你不打算留下来。”

这是个肯定句,自然也得到了裴景的点头同意:“是的。”

没糖没盐地说了几句话,裴景似乎达到了什么目的似的,架起左臂,示意一直站在后面横眉冷对的墨依眉过来挽住自己的手:“看起来小小姐还要忙,我们就不打扰了,另外,”他笑了一下,倒是有几分真心的意思,“祝您的朋友新婚快乐。”

成安素迫于礼貌,同样不咸不淡地回了两句后,在墨依眉走远的高跟鞋的声音中,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皱到了一起。

杜航的表情同样很差,再见到墨依眉,明明只有两三天,却对他而言,硬是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不光是她,面前的成安素,似乎也变了个人,变得自己不认识了。

“……杜航,怎么了?”

独自往上走了好几步,成安素才反应过来杜航并没有跟上来,她转过身子,冲他招了一下手,“怎么了?”

几步迈上来的杜航难得认认真真地打量眼前的这张脸,却读不出有什么不同,只能摇了摇头。

宴会厅很大,除却占了三分之一位置的大T台外,圆形桌子有规律地将这里塞了个严实。在门口,并没有看到伴郎伴娘的身影,成安素在门口做过随礼后,只能先领着杜航进去。

寻着桌号,一路走到了第一排靠近舞台右侧的那一桌,成安素和杜航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正在成安素愣神的功夫,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她的背后响了起来:“小安,这不是小安嘛,”顾桥东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热的,“一一说你是她的伴娘,她们都在楼上拍照,你怎么在这儿?”

成安素就像是个设置精准的机器人,她立刻换上了谦虚而暖软的笑容,和顾桥东握了手后,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我带我…”顿了一下,她的眼神瞟过杜航,“带我朋友先过来,带到了我马上就上去了。”

顾桥东愣了一下,转头将杜航上下打量了一遍后,倒是笑呵呵地也伸出手,同他握了握:“小安的朋友,那就是我们一一的朋友,来参加一一的婚礼,就是我的朋友。”

看样子老头已经喝了些酒,说起话来带着几分豪迈,之前跟他说着话的叶伍的家长也跟了过来,哥哥先跳出来跟成安素打了招呼,随后是他兄弟二人的父母。

“没想到我这个儿媳妇的伴娘会是小小姐,之前还有人说小小姐结婚了,看起来也没有嘛。”

叶伍的母亲拉着成安素的手,笑容亲切而热情,随后才像是注意到了杜航一般,侧过身子看向他:“这是小小姐的朋友?”

章节目录 第73章 在杜航不高兴之前,成安素侧身将他半挡在了身后,带着几分警觉的神情扫视了一圈面前的人,点了点头:“是陪我过来的朋友,不是咱们这个圈子的人,叶妈妈就别为难人家了。”

“小伙子长得倒是很标致啊,是在追我们小小姐吗?那你可得努力哦,有好几家人,都觉得小小姐不错哦。”

在叶妈妈说出更多匪夷所思的话之前,成安素不得不上前一步,将她的肩膀搂住,也将杜航彻底挡在了自己身后:“阿姨,”带着几分娇嗔,她冲叶伍家哥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别让他爹妈添乱了,“您就别操心我了,今天主角可是您儿子和顾一一。”

有了哥哥的搭腔,叶家夫妻俩和顾桥东倒是很快离开了,可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仍旧围绕在两个人周围。

“杜航……”看着拖出椅子坐下的杜航,成安素只觉得自己一个脑袋两个大,先前在车上补回来的那些睡眠也都喂了狗去,“杜老师,对不起…”

杜航不置可否地抬了下眼睛,仿佛是在无声地诘问:哪儿错了,说来听听。

接收到这个信号的成安素干脆在他坐着的那把椅子和旁边一把椅子的缝隙间蹲了下来,双手搭在椅子的边缘:“这是他们老家的习俗,说伴娘必须是没结过婚的,我不能让一为难…而且……”带着几分可怜,成安素瞟了一眼不动声色的杜航,“而且你也不希望太多人知道我们结婚了,对吧?”

成安素自觉自己应该不是个摸不清楚别人路数的小傻子,可杜航突然把茶杯墩在桌上的闷响还是把她吓了一跳:“是人家的习俗,还是你自己压根就不想让别人知道?嫁给一个没名没气的小演员,你成家吃亏了不是。”

每每从杜航口中听到“成家”二字,成安素感觉心口压着的那团火就像是被龙卷风招呼过了一样,直冲着她的脑门就上来了。

质问的话已经挤到了嗓子眼,成安素硬是压着脾气,把这团无名之火摁了下去。深吸了两口气,成安素从地上站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啧…杜航,真的只是习俗而已,你别多想。”

“我没有多想。”

死鸭子嘴硬这句话现在可能最适合用来形容杜航,成安素想搓揉一下自己因为暴躁而僵硬发麻的脸,却又因为脸上的妆容而无从下手。

“成安素,”有一个声音,穿越过了嘈杂的人生,越过了周遭的一切,如同一阵瓢泼大雨,将成安素先前还燃烧的愤怒之火的内心淋了个彻底,“得上去了,该换衣服了。”

换了身儿燕尾服的季堂祎看起来格外高挑,学者身上本身的书卷气反倒被弱化了,“她们都在等你上去,”季堂祎冲背后的楼梯间示意了一下,同时冲杜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快点儿吧。”

季堂祎逆着光,其实成安素并不能很清晰地看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伸出的手,修剪圆滑的指尖,看起来格外柔软。

不过走之前,成安素还没忘记冒着无名之火的杜航,她弓着背压低了声音叮嘱道:“就在这儿等我,哪儿都别乱跑。”说完,她拢了一把从肩头散下来的头发,再面对季堂祎时,已经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走吧,”她毫不避嫌地将手落在了季堂祎的掌心,“别让她们等太久,一又该念叨我了。”

整张圆桌上,只有杜航一个人,胳膊搭在椅背上,他目送着两人的身影最后一起消失在了楼梯间的拐角。

此时他才觉得周围喧嚣的声音重新塞进了他的耳朵里,同样烦闷的情绪再次冲上了他的天灵盖,逼得他不得不通过捏碎一个个可怜的瓜子来排解这种情绪。

绕过了楼梯间,成安素将手从季堂祎的掌心抽了出来,带着几分歉意冲他笑了一下:“谢谢…谢谢你……”

仰头看着电梯楼层的季堂祎将手背在了身后,不由自主地捏了好几下,像是要把那只手留下的冰凉的感觉都存入身体似的,但很快,他的体温将掌心烘得暖融融的,其他什么都没有剩下。

看着季堂祎不明勾起的嘴角,成安素反倒没有那么小心翼翼,她学着季堂祎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抬起了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反倒逗得季堂祎笑了一下:“那你说说,”他低下头转过脑袋看向成安素,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眼,“我在想什么?”

“在想……成安素是个大笨蛋,”她骂起自己比骂起别人更狠,“竟然会嫁给这种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猪油蒙……”

“叮!”

她还没数落完自己,电梯门应声打开,里面挤出一群人来,看样子都是来这层参加婚宴的,有几个还同成安素打了招呼。她虽然没办法都记起来是谁,但有人在,总不好多说什么。

往季堂祎身边儿靠了靠,而后者自然而然地将她护在了身旁,无声的默契像是穿越了时间与空间,所有的一切,都和那个时候一样。

可看到自己光裸的脚背和高跟鞋时,成安素细不可闻地苦笑了一下,怎么能一样的,明明在这十几年间,两个人都走过了各自的人生,并且…越走越远。

一直到进了电梯,成安素的表情都有些失魂落魄,空荡荡的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季堂祎同样沉默着不说话,但不动嘴不代表不能动眼睛,季堂祎一直盯着成安素的发顶,一时还真捉摸不透小姑娘家家到底在想些什么。

思考成安素这件事情本身,对他而言就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儿。当电梯马上要显示到17楼时,突然头顶灯光熄灭,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巨大的敲击声,又什么东西落在了轿厢的顶部,甚至成安素感觉到身体有一瞬的失重,轿厢向下颠了一下,好在立刻停住。

可应急灯光迟迟没有亮起,在一抹黑的情况下,成安素下意识地去伸手去摸旁边的墙壁,还没等她往右侧挪上半步,只觉得胳膊被人扣住,随即成安素整个人都被拖入了一个拥抱之中。

燕尾服上衣口袋里的礼花感觉十分粗糙,此时正扎在她一侧的耳廓边缘,折腾得她的心痒痒地。

“没事儿,我在这儿呢。”

圈住她的那只手臂安抚地拍了几下她的肩头,成安素听到一阵兮兮索索的声音,随后在自己头顶上的位置,手机的灯光伴随着声音,一齐亮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74章 优先检查了两人的周围,除了空荡荡的轿厢外,倒是没什么不一样的,看起来头顶的灯只是熄灭,并没有可能发生碎裂这种过分危险的情况。

排除了危险后,成安素的脸倒是先一步烧了起来,她有些不安地反手推了一下季堂祎的侧腰,想让自己离开这个温度过高的怀抱。没想到后者像是看穿了她似的,扣着她肩膀的手反倒越发用力,让她毫无挣脱的可能。

“别乱动,”内心的愉悦此时很明显地展现在了季堂祎说话时,语调中隐隐可见的笑意中,“这样安全,万一我们掉下去了,我垫着,你还能摔得轻一点儿。”

成安素特地把脸转到手机的手电筒能照到的地方,眯着眼睛瞟了他一眼:“说什么胡话?真摔下去了,咱俩一个都跑不了。”

听了她的话,季堂祎竟然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也对,那我们……”他的声音突然压低,整个人更是扑到了成安素的耳边,先前硬挺的拥抱,此时变为了一个温暖而禁锢的牢笼,“也算是死……”

“别说了!”

嘴巴连带着鼻子都被一只冰凉的手捂住,成安素浅棕色的瞳孔在惨白的手机光线下更像是某种无机质的半透明矿物质,“别说了…”她重复了一遍,直到看到季堂祎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才收回了手。

最开始那种暖软的气氛从两人身旁消失,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沉默。季堂祎仍旧半搂着成安素,聪明的大脑飞速旋转了好一会儿,却都没找到一个好一点儿的,岔开话题的理由。

“电话呢,打个电话试试。”一拍脑袋,成安素觉得肯定是刚才脸上的温度把她的智商都蒸发了,否则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会到现在才想起来。

季堂祎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下成安素的脸,将手机翻过来,把屏幕递到成安素面前,后者发现屏幕右上角的信号,竟然连半格都没有,空荡荡地,就像是这个轿厢。

见她反应过来,季堂祎干脆把手电筒也关闭了,手机放回了裤子口袋:“省电。”他是这么解释的,成安素也不好说什么,就着被他扣住肩膀的别扭姿势,她掏出自己的手机也看了一眼,同样是没有信号。

没有了亮度的轿厢黑暗地像是随时有什么东西会钻出来似的,好在成安素并不怕这个,她试着往旁边挪了半步,这一次,季堂祎并没有再禁锢她的行动,手也从肩头落下划到了另一侧,变成了牵着她的手的姿势。

还是成安素承受不住黑暗与沉默的双重压力,清清嗓子,伸长手臂敲击了几下关得严严实实的电梯门:“我们为什么不摁一下铃?”

虽然看不见,但电梯内都会有安全铃,成安素正想伸长胳膊去摁,被季堂祎扣住手腕又拉回了自己身边儿:“别乱动,我来。”果然,随着他脚步的移动,本应平稳的轿厢竟然发生了晃动,成安素不用竖起耳朵也能听到轿厢撞到旁边通道内侧时发出的一声声闷响。

好在只是两步的距离,季堂祎一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在明黄色的安全铃上接连摁了两、三下,想象中的声音并没有响起,除了那几声清脆的“吧嗒”声外,什么都没有。

先前还能够放松下来的成安素此时神经倒是有些绷紧了:“不是简单的运载出现问题吗?是停电?那为什么这么久了,”她低头看了眼时间,距离两人被困,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还没有启用备用电源?”

黑暗之中,季堂祎是什么表情成安素看不清楚,只能够感觉他身上因为自己而营造出来的那种暖软的感觉,一瞬间被抽走,属于学者的疏离和冷漠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你往后退两步,”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到的,但成安素此时除了乖乖听话,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她乖顺地向后退了两步,手同时向后摸去,季堂祎似乎是转了一下头,“再退半步,贴着墙站,对。”

确认成安素站在相对安全的地方后,季堂祎向左侧挪了半步,他控制着自己的动作幅度,以便避免不必要的晃动。

“咚!咚!”

沉重的电梯大门在季堂祎的拳头下发着一声声闷响,“电梯内被困两人,有人能听到吗?电梯里,被困两人!”

声音传不出很远,只能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消散去最后一点儿音量。走廊的尽头,一块三角牌竖在那里,大家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遵循牌子上所说的,纷纷选择绕过半个大厅,去乘坐另一台不需要维护的电梯。

***

顾一一坐在镜前,皱紧的眉头并不妨碍她的美貌:“怎么回事儿,打电话了吗?”

“手机一直是无法接通的状态…”李菲第三次将手机从耳朵边放了下来,看向叶伍,“你们那儿呢?”

西装革履的新郎此时也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甚至不顾婚庆人员的阻止,直接将领结扯开,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也联系不上,手机一直打不通。”

“接个人,还能接丢了吗?”顾一一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大,习惯性咬了几下手指,她突然拍了一下桌子,“素的老公,你们谁见过去,去问问,看到底怎么回事儿。”

叶伍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示意他稍安勿躁:“服务生去问了,咱们这边的电梯在检修,走另一边的得慢一些,”晃了几下手机,“我留了工作的电话,联系上了立刻就会回过来的。”

他干脆挪步站到了顾一一的身后,让自己焦虑的小新娘能够靠在自己身上,同时叶伍两手搭在她肩颈的两侧微微施力:“别紧张,小小姐那么谨慎的人,不会有事儿的。”

可顾一一锁着的眉头就是解不开,她越发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却又说不上来。在她的眉头能够夹死蚊子之前,叶伍的工作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在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中,顾一一直接从他手机夺过了手机:“找到了吗?我的伴娘呢?”

“叶先…叶夫人,”电话那头,服务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开了似的,“叶夫人,伴娘和伴郎说是一起回了楼上,叶先生让我来问的这个人,他说他们大概十五分钟前就上去了。”

“那人呢!”顾一一从座位上“蹭”地站了起来,如果不是叶伍躲得快,恐怕遭殃的还有他的鼻子,“两个大活人呢,你们倒是去找找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兮兮索索”的声音,顾一一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另一个声音通过话筒传了过来:“什么情况?他们俩不是早就上去了吗,什么叫现在人不见了?”

杜航的声音通过电流的传播后听起来有些失真,但他语调中的担忧却是骗不了人的。

章节目录 第75章 可惜顾一一此时正在气头上,否则她也不会想都不想,直接冷嘲道:“你自己的老婆,自己看不住,有别人帮忙看着你又来问我怎么不见了,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素为什么不愿意跟你呆着,你自己心里没有点小饼干吗?”

“你干得都是些什么事儿?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要走就走得远远地,又回来干嘛?你到底是看上我们素什么了,我们素改还不行吗?亏得她还愿意跟你继续呆下去,要是我丈夫结婚之后还跟已婚的前女友海岛双人十日游,你看我敢不敢把他的皮扒了!”

“别以为自己演了几部话剧,就是什么人物了,想娶素的名流多了去了,你根本都排不上号的!”

长久以来挤压的怒火此时像是找到了被水冲垮的堤坝的缺口,顾一一再也管不得什么给不给成安素留面子这种事情,她现在就像是一个恶毒的亲妈,只想趁着成安素不在的时候,好好折磨一下电话那头那个不靠谱的女婿。

“好了,”在事情往更加不可收拾的场面发展下去之前,叶伍伸手夺过了手机,塞给了自己表哥,“一一,别说了,成安素知道了她怎么想?”

因为愤怒,顾一一的胸口不断上下起伏着,像是要通过呼吸来排遣更多的怒火。另一边,举着电话的杜航脸色也极差,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一件事儿是,扔下手机直接走人。

可成安素迎着他跑过来的样子,还有楼梯上挡在自己和裴景之间的样子,偏偏又让他挪不开步子。

过了十几秒,电话那头又重新有了动静,这次是一个没听过的沉着的男性的声音:“你好,刚刚我弟媳太激动了,毕竟四层楼,人竟然不见了,这个……”

杜航压着怒火“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别再拘泥于这些道歉的话。

“咳…我们现在让酒店也去找找,你那边有什么能想起来的,也跟服务生说一下,行吗?”

这是当前唯一的办法,杜航点了点头,把手机还回了服务生的手机,清了清嗓子,也整理了一下自己愤怒的大脑:“刚才,那个伴郎下来找成安素,喊她去换衣服,然后大概十五分钟之前,他们俩…”抬高手臂,杜航比划了一下从自己这个位置到楼梯间的距离,“他俩走得那儿,说是有电梯直接上去。”

“嗯嗯,嗯…”服务生忙不迭地点着头,自己也跟着冲电梯间的位置指了一下,“先生您确认是那边没错吧?”

杜航点了点头,服务生接着说到:“那您看您方便跟我去监控室看一下吗?因为我们也没什么人见过这对伴郎伴娘,您能去帮我们看一下监控,认一下人吗?”

杜航还是点头,他用手指拎起椅背上搭着的自己的外套,示意服务人员在前面带路。去往一楼监控室的途中,杜航一直在回忆成安素穿着的到底是哪一件衣服,可思来想去,只能记得是一条藕粉色的裙子,背后似乎有个抽带系成的蝴蝶结,但更多的,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服务人员请他在门外稍等,自己先走了进去,可不到五秒钟,服务生直接从里面冲了出来,一把握住了杜航的手臂,在他感到厌恶之前,开口道:“先生,您确认他们走的是七号电梯的的方向吗?”

“七号?”杜航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应该是七,就是我给你指的那个方向,然后……”

“总务室,总务室!”服务生撒开他的胳膊,直接从后腰抽出了对讲机,也不知道对面是谁,只是大声嚷着,“七号电梯停一下!里面可能困了两个人!总务室,让七号电梯停一下!”

***

这种没有规律的上下运动,简直比坐过山车还要刺激,成安素的平衡能力不是很好,她早早挨着角落坐了下来,也顾不上安全不安全的问题,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控制自己越来越翻滚的胃和晕眩的脑子。

同样坐在她身边儿的季堂祎相比较之下脸色倒是没那么差,但过分冷峻的表情反倒让他的脸看起来格外可怕。

黑暗中,他只有将成安素往自己怀中塞了又塞,以确保无论发生什么样可怕的事情,最先承受伤害的,都会是他自己。

“这群人…到底在干什么……恶……”

这会儿成安素也顾不上什么避嫌不避嫌,她尽量把自己的脸埋在了季堂祎胸前的衣服里,怎么说这种冷香味总好过不断挤进电梯的柴油的味道。

季堂祎弓了一下后背,将成安素的半个身子都包裹在了自己敞开的大衣里,同时一手护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环过去落在了她的后颈上:“不知道,别去想,就没那么不舒服。”

“实在不行…”这样的颠簸和无规律地上下已经持续了好几分钟,就连季堂祎都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太够用,“实在不行,你晕的话就睡一会儿,睡着了,就没这么难受了。”

成安素捂着嘴,摇了摇头,头发摩擦在燕尾服硬挺的面料上,发出了“沙沙”的声音:“不行,不能睡……恶……”干呕了两声后,成安素硬是忍下胃里的不适,抬起头,“我睡着了,真遇到什么事儿,咱俩都反应不过来。”

在黑暗中呆了这么久,季堂祎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样的亮度,虽然看不真切,但成安素抬起头的动作,还有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都像是刻在他脑海中一样清晰。

鬼使神差一般,季堂祎低下头,很轻很轻地,用自己的脸颊贴了一下成安素苍白而冰凉的脸颊,随后,温热的呼吸落她的额头上,成安素只觉得自己因为条件反射而闭上的眼皮上沾了一瞬的温热,即刻又离开了去。

“你……”

她想躲开,却发现自己根本不反感这种程度的亲昵,季堂祎适时地直起了脖子,只保持着护着她的姿势,落在她颈后的那只手,将她抬起来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摁了一下,“别多说话了,你还不够晕的吗?”

后知后觉,成安素的脸颊和眼皮如同烧起来一般,烫得令她自己都发慌,可始作俑者竟然像什么事儿都没有似的,仍旧一手护着他,一手轻轻按摩着她的后颈,希望能给她缓解一些晕眩所带来的不适。

章节目录 第76章 黑暗中,时间的流逝格外缓慢,成安素有些昏昏欲睡,也不知道是上下晃动的电梯,还是因为季堂祎身上的味道。

突然,整个电梯震了一下,随后向上开始爬升,季堂祎低下头和同样一脸错愕的成安素对视了一眼后,两人贴着轿厢后方的墙壁双双站了起来。成安素的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去好几个念头,她只来得及抓住其中一两个,其一是关于成泽的,如果真得这么砸下去了,不知道那个时候…他还能不能认出自己。

第二个则是关于杜航的,她想,终于那个光彩熠熠的人,可以重新回到无拘无束的生活中了。

或许是成安素的表情太过凝重,或许是她微微发抖的身体正贴着季堂祎的胳膊,季堂祎偏头看了她一眼,伸展开手臂,再次将她的肩颈护住:“没事儿的…”

“不用安慰我,”成安素哑着嗓子笑了一下,寻着声音的方向转头看了过去,她的夜视能力很差,只能看清楚一个季堂祎大概的轮廓,“我没有害怕。”

“不是害怕,”季堂祎摇了摇头,弓着背,似乎又靠近了一些,“我是觉得,你在…难过些什么?”

对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电梯里的两个人这才反应过来轿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晃动,这会儿稳稳地悬停在了某个楼层。

幻想之中的坠落并没有发生,倒是电梯外面,极度嘈杂的声音隔着两层电梯门都听得见:“里面,里面人能听见吗?”

还是季堂祎先反应了过来,他捏了一下成安素的肩头,示意她没事儿了:“能,电梯里有我,还有一位女性,我们都没事。”

“没..受伤吧?”

“没有,”季堂祎拔高声音,同时向门的方向迈了两步,伸手在上面叩击了几下,“什么时候能打开?”

外面也不知道是工作人员还是维护人员,叽里咕噜地议论了一会儿后,另一个声音出现了:“大概十分钟,两位往后面靠一靠,贴着墙壁,尽量不要乱动。”

“听到没,”成安素从后面伸过手来,拽了两下季堂祎的衣摆,“回来,别乱动,别给人家添麻烦了。”

“好。”应了声,季堂祎顺着成安素拉他的力道往后,重新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看来是有人发现我们不见了,你猜猜,会是谁儿?”

如果不是因为黑暗,季堂祎一定可以看到成安素都快翻到后脑勺去的白眼:“不是废话吗,肯定是一。”

挑了一下眉毛,季堂祎有些错愕:“你不觉得是你老公?”

提起杜航,成安素身上那种松散而暖软的气息瞬间消失不见,整个人如同被南极的风吹拂了一整夜似的:“不会是他。”随后,她抿起了嘴巴,一个字儿也不想多说。

与之相反的是季堂祎的心情,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脏刚刚因为兴奋和激动,漏跳了一拍。黑暗之中,他不动声色地在自己胸膛的位置按了一下,重新护回成安素肩头的手臂显得越发理直气壮。

有了外面的声音伴随着,十几分钟的时间没一会儿就过去了,在这期间,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成安素中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等季堂祎转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只隐约注意到她的轮廓摇了摇头。

电梯门被破开一条缝隙,外面的灯光像是带着温度似的撒了进来,季堂祎第一反应便是侧过身,用闲着的那只手护住了成安素的眼睛:“先别看。”

成安素愣了一下,随后闭上眼,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触到了季堂祎的掌心,鼻翼间充斥着的,也是他身上的冷香味。

手指从袖口一路摸索到了他的肩膀,成安素还要抬手往上摸,被不明所以的季堂祎用下巴点了一下:“乱摸什么呢?”

成安素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劫后余生的笑意:“你也,别看了…”她固执地想伸手去护季堂祎的眼睛,可蜂拥而入的声音像是震碎了两人完整的屏障,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让成安素有一瞬间的分神,下一秒,护在她眼睛上的手似乎是移开,灯光透过眼皮在她的视网膜上形成光晕,而那只手则落在了她的肩头,将她往前送了一下。

背后离开坚硬的墙壁,现在闭着眼睛的成安素能感受到的,只有护在自己身侧的两只手。

“手,手给我!”

静下心来,成安素听到的只有不熟悉的声音,大概是救援人员,她寻着声音伸出手,果然,被一只带着手套的手握住了胳膊:“好,从这儿,那个小伙子,你抬一下,小姑娘不好上来。”

这会儿,成安素的眼睛已经大概适应了外面的亮度,她先是眯着眼睛,确认不会因为强光而刺激出眼泪后,睁开了眼睛。

握着她胳膊的是一名消防员,更多的人围在外面,顾一一、叶伍都在其中,而在顾一一身旁,成安素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杜航。

他看起来很紧张,全身都绷紧着,眉头更是锁成了好几个“川”字。

或许,自己刚刚听到的那一声,并不是自己的幻觉?

惊讶的同时,季堂祎也跟了上来,他从下面抱住成安素的大腿,凭借着核心力量直接将她整个人举了起来,让她能够踩着自己的大腿,再借由消防人员的拉扯离开这个轿厢。

被拉出来后立刻有人推了轮椅来,又有人给她裹上了毯子,热水和嘘寒问暖一起被送了上来,不知道是叫了专门的医护人员,还是酒店自己的医护人员拿着一个小手电筒,在成安素两眼来回晃了一下,又伸手要去拨拉她的眼皮,被成安素挥手挡开了。

“我没事儿,不用做检查,”左右拧了一下身体,成安素似乎对自己坐在轮椅上这件事儿十分不满,“还有这个,”她拍了两下扶手,“这个也不需要。”

“别乱动,”一个力道坚决的手摁上了她的肩膀,杜航挤过人群,终于走到了她身边儿,“去检查一遍,你、你们被困了快一个小时。”

成安素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除了有些口渴外,她真的没有什么其他的感觉。但顾一一和杜航显然都不这么认为,杜航在她手边蹲了下来,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去检查一边,备了车,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不行!”成安素激动地要站起来,又被顾一一摁了下去,对上她那张妆容精美的脸,成安素从神情到语调都带上了哀求,“别送我走,这是你的婚礼,等你结完婚,我再去也来得及,我真的没事儿!真的!”

章节目录 第77章 显然,顾一一并不打算听她的,反手要招呼人送她下去的时候,成安素觉得自己身边儿的光突然暗了一节,刚刚一起经历过这场“灾难”的季堂祎站在了她的身边儿。

“让她参加完婚礼,我跟她一起去医院做个检查,”季堂祎的神情极为平静,落在成安素肩上的手也是稳稳地,甚至他还能给转过头来,给看他的成安素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儿的,我知道你没事儿。”

随着目光下落,季堂祎的眼神终于和杜航的视线落了一处,一时间,连成安素都感受到了一阵阵莫名其妙的寒意。

顾一一摸不清楚季堂祎到底打得是什么如意算盘,狐疑的眼神在两人之间兜兜转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叶伍过来勾了她的肩膀,在她额头上轻轻吻过,同时安抚道:“等参加完婚礼,我让司机送他们过去。别皱眉头,新娘子皱眉头,人家还以为我这个新郎不行呢。”

虽然不是个多好笑的笑话,顾一一还是给面子地舒展开了眉头,几个人往下走,她拉着成安素不忘叮嘱道:“你记得,结束了就去看看,然后…要不要通知叔叔阿姨?”

“素?要不要通……”见她没反应,顾一一扭过头看向她,话问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松开挽着成安素的胳膊,顾一一还没等说什么,成安素冲她抱歉地笑了一下,转身往后避开人群,硬是把自己挤到了走在最后面的杜航的身边儿。

从刚才开始,他就变得无比沉默,整张脸上都像是戴了一层蜡制的面具,看不清楚真正的情绪。

刚才,成安素回头看他的时候,头顶的光幽幽落下,反倒让走在最后的杜航身上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寞,好像这个人和周遭的一切都没有了关系似的。

好像,下一秒钟,他就会消失在一片虚无之中。

成安素的突然出现显然把杜航吓了一跳,他脚下的步子顿住,又调整了一下,才跟上了成安素的脚步。

“怎么了?”成安素微微弓着背,身子往前探着看他,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被杜航自己藏在阴影下的那双眼睛。

成安素最喜欢的,那双眼睛。

沉默和摇头同时袭来,成安素不甘心他不搭理自己,干脆紧走两步赶到他面前,转过身来,面对着杜航小步倒着往后走:“刚才开始,就感觉你不大高兴,这儿…让你觉得不舒服吗?还是什么人让你觉得不舒……哎呦!”

她的一声低呼倒是将杜航从自己的情绪中给拉扯了出来,但看清了成安素撞到的人后,他的脸色重新沉了下去。

“季堂祎…哎呦……”成安素揉了两下自己的后脑勺,哭笑不得地转了半圈看向站在自己身后,被自己撞到怀里的季堂祎,“你在这儿干嘛?”

“怕你丢了,”季堂祎如同示威一般,再一次,在杜航面前牵住了成安素的手,一边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儿,一边揉了揉自己的下巴,“你倒是高了不少,现在都能撞到我下巴了。”

“哪儿有……”

话只说了一般,看起来季堂祎并不打算给她更多的时间。冲着杜航的方向举了一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季堂祎的表情可以说得上是皮笑肉不笑了,“杜先生,我得暂时把你的妻子借走了。”

“借走是个什么鬼?”成安素站在旁边小声地吐槽了一句。

可面前这两个人的注意力根本都不在她的身上,杜航神情复杂地,将目光从两人牵着的手上移到了成安素的脸上:“你自己……”喉头的软骨上下滑动了一下,杜航很轻地叹了口气,随即又摇了摇头,“注意安全吧。”

说完,他侧身让过了一个非要从三人中间借道儿过去的路人后,转身往宴会厅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种朦胧的距离感再一次降临在了成安素和他之间,成安素想追,却被季堂祎勾着肩膀转向了另一边:“快点儿,刚刚你就没彩排,再慢就来不及了。”

现搭的台子后面是一片不小的区域,所有的音响、摄像、主持这会儿都聚集在了这里,最里面化妆的区域,三两个化妆师正围着顾一一和李菲。她被季堂祎领着,一路穿过了所有的人群,最后终于安全在顾一一身边儿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立刻有化妆师过来接手她的这张脸,季堂祎通过镜子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后,又重新穿过人群去了叶伍的身边儿。

“说完了?”因为脸上有粉扑摁压,顾一一说话的声调有些变型,成安素愣了一下才听出她在问些什么。

沉默了几秒钟,成安素闭上眼睛,任由柔软的刷子给她的眼皮增添上更多的色彩,同时很低地叹了一口气:“你让季堂祎来找我的?”

顾一一也没打算隐瞒什么:“不止这一次。”

沉默,成了三个人之间的主旋律,李菲是因为内心抑制不住的激动,顾一一也很兴奋,唯有成安素,她感觉自己胸腔内跳动的心脏越来越慢,越来越平缓,直到所有关于喜悦的情绪,都被埋藏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后,她才终于找到了之前一直稍纵即逝的那个念头。

季堂祎的出现,或许,是顾一一的安排,也说不定。

“一…”想清楚了这一点,很多之前让成安素摸不着头脑的事情都变得迎刃而解,“你和季堂祎……”

原本乖顺地闭着眼睛的顾一一突然挡开化妆师的手,转了过来,将手落在了成安素的腿上,拍了一下:“无论有什么事儿,有什么问题,能不能,等我结完婚再说?”

她的神情太过诚恳,先前杜航的背影在成安素心头留下的痕迹几乎都要被这个表情所抚平。成安素抿着嘴躲开了她的视线,点了点头:“好,等之后再说。”

这是第一次,她和顾一一之间竟然会出现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成安素自己的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一直注意着这边情况的季堂祎转过头看了眼神情同样充满担忧的叶伍,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看来你们敬酒的时候,只有另外一个伴娘和伴郎能陪着你们了,我带她去医院。”

转头看了眼季堂祎,叶伍点了点头,更多的话都藏在了这个简单的动作中,他能说的也只有一句:“照顾好她,别让我老婆担心了。”

不是没见过成安素盛装华服的样子,无论是真人还是照片,在杜航的记忆中,这个样子的成安素,甚至更神采奕奕的成安素,他应该都是见过的。

可搜寻遍了自己的大脑,他能想起来的,只有那个一言不发走上楼梯的,成安素的侧影。

镁光灯下,两对伴郎、伴娘牵着手走过长长的T台,最后来到尽头的宴会大门,随着大门的徐徐打开,顾一一和叶伍手牵着手,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期盼之中。

章节目录 第78章 整场婚礼,杜航的目光都没有离开成安素的身影,他看着她的表情从略带僵硬,到发自内心的欣喜,到最后哭得不得不掩住小半张脸。这些都是他不熟悉、未曾见过的成安素。

而陪在她身边儿的,一直是那个高挑的伴郎,杜航看着他护上成安素的肩头,看着他抚摸她的脑袋,将她很轻地环入自己的拥抱中。

隔着半个宴会大厅,目光穿过隔在两人之间的所有人,杜航很清晰地读懂了对方的目光和唇语:“我的。”

这种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的示威在杜航看来简直就是一场闹剧,他冷笑着,送了一口温热的果汁到自己嘴里,让开眼神,不再去过多注意成安素的动向。

随后的流程走得快了许多,当新郎、新娘完成最后一个亲吻后,整个宴会厅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一群姑娘家站在顾一一的身后,期待自己可以接到象征着幸福与婚姻的手捧花。

揉了揉眼,杜航定睛去看,却发现在一众华服的女孩子中,怎么也找不到成安素的身影。他有些紧张地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看了很多遍,可就是看不到成安素。

正想给她发条消息问问,杜航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从舞台后面绕出来的两个人,那个高挑的伴郎,他身侧护着的,正是成安素。大概是换了衣服却没有卸妆,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诡异地不契合感,好像是生搬了一张脸到她的身上来一样。

怀着这种奇怪的想法,杜航的潜意识已经快他的思想一步,等挡在了两人面前,杜航才意识到,自己都没注意自己是怎么穿过小半个宴会厅,一路小跑到他们面前的。

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一下自己的侧颈,杜航清清嗓子:“你…去医院?”

有化妆品的衬托,成安素的气色看起来并不差,可当她开口的时候,杜航才听出几分虚弱来:“嗯…”她往旁边侧了一下,像是避嫌一般,将肩头上一直拥着她的季堂祎的手拍了一下,示意他拿开,“去看看,一的老公安排了车,你…”

她本来想说的是不用担心,可话到了嘴边儿,又被自己自嘲地咽了回去。杜航恐怕巴不得自己出什么问题,又怎么会担心呢。

看着她的表情从平和变成讥讽的神情,在场到了两位男士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抱歉,今天可能得你自己回家了,让你跑了一趟,对不起。”

道歉完,成安素甚至微微欠了一下身子、低了一下头,她这个动作显然在杜航的认知之外,那种无形的疏离感再次集中在了他的胸腔内。明明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却还不如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初中同学来得亲密?

无端的怒火像是一阵裹挟着火焰的龙卷风,在他的理智能够控制自己之前,杜航伸手直接扣住了要退回季堂祎身边儿的成安素的手腕:“我陪你去,”咬牙切齿的同时,杜航扭头看向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季堂祎,眼神锐利,“我自己的夫人,我自己会照顾。”

不等季堂祎说什么,杜航有些蛮横地拖拽了成安素一把,将她扯到了自己身边儿,又挑着眉尾去看季堂祎:“这位…先生,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没等到季堂祎说话,被拉扯了一把的成安素将“哭笑不得”这四个字直白地写在了脸上:“你搞什么?”她拧着身子,看向杜航,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他跟我一起去就行了。”说着,转动手腕要从杜航的手里逃出来。

也不知道她的这句话触到了杜航的哪根神经,他不仅没松手,反倒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成安素本就脆弱的手腕:“我带你去。”

在年纪相仿、体态正常的情况下,男性的力量几乎是碾压女性的存在,成安素一点儿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被拽着一路往前走。

她回过头想和季堂祎道歉,却发现他跟在两人的后面,饶有兴趣一般看着他们两个。

成安素的脸即刻烧了起来,好在又厚重的粉底遮掩,否则现在她烧起来的就不止是脸,恐怕还有脖子和耳朵。

在电梯门关闭之前,季堂祎给她递了个眼神,带着几分笑意和安抚的情绪。在走出一层电梯的同时,成安素塞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我稍后跟上】

【没事儿的】

除却两人加了微信后,互发的那个“1”之外,只是两人第一次通过手机交流,成安素突然生出一种幻若隔世的错觉。以前晚上在家写作业的时候,偶尔她也会和季堂祎发信息,那个时候用的还是带按键的平板机,好一点儿的就是翻盖或者滑盖。

她还记得,有一次她和几个女同学趁着午休时间去校外买水果,结果一个没注意,被贼摸去了新买的手机。成泽一怒之下,不仅没给她买新的,还克扣了她两个月的零花钱。

大概过了一周的时间,某天下午上完自习,她正收拾着书包的时候,一个身影站在她面前挡住了灼热的日光灯,将一个看起来并不崭新的手机递到了她面前:“我听刺儿说你手机丢了,家里又不给买,你先、先用这个。”

那个时候,季堂祎还留着寸头,两个耳朵尖尖因为不好意思都带上了粉红色,他见成安素愣神,还以为她是嫌弃这是自己之前的旧手机,心情有些讪讪,正准备收回时,成安素突然笑了一下,伸手不仅接过了手机,还踮起脚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谢谢你,这个,简直救了我的命了。”

直到被杜航塞进车里,成安素才从回忆中醒悟过来,她匆忙回了个“OK”的表情包后,有些无奈地转头看向正在热车的杜航。

“你今天,又怎么了?”

“我怎么了?”杜航的声音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你应该问问你自己,你作为我的妻子,你都……”

“那你和已婚前女友一起去海岛的时候,你想过这些你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吗?”

成安素的声音不高,语调甚至算得上缓慢,可她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根带着倒刺的针,狠狠刺入了杜航的心头。

“如果,你都不去在意这些,不去维护这个所谓的家庭,凭什么又要求我去在乎呢?”

车内的气氛立刻降至了冰点,两个人像是两头较劲儿的狮子,谁都死死地盯住对方不愿意先挪开视线,好像先挪开的,就会失去自己的领地似的。

打破这份沉默的,是一阵不小的铃声,声音的来源是杜航揣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

成安素垂下眸子的同时叹了口气,摆了几下手:“你先接吧…”她向后靠在椅背儿上,捏着自己的眉心,自己都觉得自己好笑。明明知道是怎么样的结果,可她偏偏喜欢拿出自己的全部来赌,赌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自己在杜航心里的位置。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也好。

铃声持续了很久,直到成安素觉得它快要自动挂断之前,杜航终于在迟疑中接了起来。

“喂…”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成安素,“墨依眉……”

章节目录 第79章 闷在心头的一股无名之火直蹿上了成安素的脑壳,她猛地去拉车门的把手,现在只想下车。可车门被上了锁没开开,另一边她的手腕也被杜航扣住,成安素不解地转过头看去,眉宇间的烦躁和厌恶已经到达了一个峰值。

杜航同样也皱着眉头,除了扣住成安素那一下时,他转过头施舍给了她一个眼神外,其余时间他都半垂着眼帘,似乎想把方向盘的下沿看出花来似的。

“我……”

“能不能……”

电话那头,墨依眉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楚,成安素只能判断出来她和杜航发生了什么争执,以至于频频打断杜航所说的话。

张着嘴吸了口凉气,成安素原本有个邪恶的想法,她甚至想过扑过去把这个讨人厌的手机夺下来,但最后,她也只能吐出刚才那口浊气,闷闷地看着前方,等杜航打完这种对她而言没有尽头一般的电话。

“你冷静一点儿,你现在已经……”杜航像是想到了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成安素,“你现在已经结婚了,所以,还是不要再联系我了。”

另一边的墨依眉像是被掐灭了引线的鞭炮,突然之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在这样的沉默中,杜航叹了口气,低声道了“再见”后挂断了电话。他在转过头去看成安素的时候,后者正瞪大了眼睛,带着十二万分不解看着他。

“你……”

成安素的手在他和手机之间比划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又怪诞又好笑,就好像刚刚看懂一出披着喜剧外表的荒诞悲剧一般,“你这又是演得哪一出?”

回应她的是一对毫不客气的白眼,杜航换了档位将车退出了停车位:“去哪家医院?”

好像刚刚挂了电话的人不是他,限制成安素人身自由的也不是他一眼,杜航只是看着前面,同时提醒道:“安全带。”

趁着成安素扭头去够安全带的时候,杜航偏头看了一眼她,现在的成安素又变回了他所认识、所熟悉的那个,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给人一种疏离的感觉。

杜航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显得不要那么奇怪:“今天那个伴郎,和你关系很好。”

虽然不明白杜航为什么会提起这个,闭目养神的成安素还是点了一下脑袋,闷声应着:“是我初中的同学。”

“初中?”杜航对这十几年的时间跨度感到有些惊愕,“你们一直有联系?”毕竟两个人说话时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只是初中同学那么简单。

这一次,成安素摇了几下头,后来干脆偏着脑袋看向开车的杜航:“没有,初中之后就没有联系了,这次是…”抿了一下嘴唇,成安素还是选择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一联系上他,也是因为他们工作的地方需要字画,一来二去就和她爸认识,又被她知道了这么一层关系。”

心间一动,后面的话像是不由大脑控制一般,自己跑出了喉咙:“可能是最近一看我过得太苦了,希望能找个老朋友,让我开心一下。”

她也不明白自己出于何种目的,又是基于什么理由,才敢在杜航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或许是他刚刚挂了墨依眉的电话,或许是他留住了自己没让自己离开,或许是这些事情加在一起,给了成安素说不清道不明的勇气。

杜航愣了一下,随后快速用余光瞟了一眼成安素,沉声问到:“那你见到他,开心了吗?”

简直就是一道送命题…成安素腹诽的同时,干脆转过头去,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继续靠在椅背儿上,不想去回答这个问题。

但不回答归不回答,这个问题应得的答案却像是季堂祎身上不常闻到的冷香一般,再次将她的大脑包裹了起来,让她根本无法听到更多的声音,也没办法看到更多。

开心,是毋庸置疑的,成安素觉得自己恐怕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季堂祎,都会是开心的。可现在毕竟年纪大了,很多时候她看着季堂祎,反倒有些怀念以前,那些她还不懂什么叫趋利避害,不懂什么叫及时止损的小时候。

那个时候,只知道看到他就很开心,为了那种开心,小时候的他们甚至可以“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这种异样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医院,季堂祎没有继续跟来,只是给成安素发了条短信,询问检查的结果。

坐在特殊病房的床沿边儿,成安素把自己的一只脚压在大腿下面,另一只脚垂在床边晃来晃去,一边思考着该怎么回这一条短信。

季堂祎在询问结果同时,还发了另外两条短信过来。

【如果检查结果没问题,下周五,我们可以出去逛逛,我知道有一家影院会上修复后的《泰坦尼克号》】

【如果检查结果不好,我可以提着水果去看你】

眼前的光突然被挡住了一般,成安素眯着眼睛抬起头,目光正正撞进了杜航探索的眼神中:“你…和他约了出去?”

做贼心虚,发现自己偷看被发现的杜航连忙向后退了两步,甚至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这种典型心虚的动作,让成安素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嗯,正在约。”

她重新低下头后,杜航的眼神也重新落回了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刚刚太匆忙,他只来得及看到前面几个字,所以才直接来问。没想到成安素回答得也是如此坦然,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

“对了,”放下手机,成安素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重新看向杜航,“我爸想让咱们回去吃一次饭,你想去吗?”

没等杜航反应,成安素半是自嘲地又摇了摇头:“算了,我自己回去就行,知道你不愿意见成家的人,你不管了。”

半张着嘴的杜航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一个傻子,他想回应的那句“好”,现在就像是一块石头,死死地卡在他的喉咙里,让他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脑子转了两圈,杜航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我、我也跟你回去吧,总不回去,他们会觉得有问题的。”

不知道这句话哪儿又戳中了成安素的笑点,她抬起头,脸上讥讽的笑意根本不加掩饰:“你以为他们不知道我们有问题吗?你和墨依眉的事儿,估计已经传遍了我们这个圈子,只是有我爸和裴家压着,没人敢在明面儿上议论而已。”

杜航的脸就像是医院门口的红绿灯,红了又黄,黄了又绿,他自己也被成安素的冷嘲怼地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样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家里,杜航看着只顾着低头边回手机边往楼上走的成安素,心头突然酸软了一下,逼得他不得不低下头去。等再抬起来的时候,成安素已经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偌大的房子,空落落地,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一般。

章节目录 第80章 无论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日子总是要慢慢过的,顾一一和叶伍在婚礼后的第三天,选择了去此时天寒地冻的D国度蜜月,接到她们的电话的时候,成安素正沉浸在她的小作文里,跟反派斗智斗勇。

“嗯?”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成安素才恍然大悟,边点头边应着声,“没什么想要的,你们好好玩……我没事儿,你不担心了,好好玩。”

电话那头,顾一一顿了一下,提了另一个名字:“不行…你就多和你那个初中同学出去转转,别成天闷在家里面对杜航。”

提起杜航,成安素的眉头难免又拧到了一起,虚点了好几下键盘上的空格键,她也只是“嗯”了一声,答得模模糊糊。

挂了电话,成安素才发现自己不仅一天都没吃东西,甚至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外面黑漆漆的天空,和文本左下角显示字数的数字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

摘下脖子上的鸭脖支架,成安素仰着头伸了个懒腰,身上肌肉的酸软一齐涌了上来,她保持着双臂上举的动作缓了半分钟,才能撑着桌子站起来。

腰也疼,背也疼,胳膊更是酸得抬都不想抬起来。

扶着扶手,成安素一边盘算着冰箱里还能有什么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一边揉着自己的后颈,想要略微缓解一下长期梗着脖子工作给她带来的不适。

刚刚踩到倒数第二级台阶上,成安素的耳朵动了一下,因为她听到距离她十米开外的房门,正在被从外面用指纹打开,能这么做的,除了阿姨,只有杜航。

此时,成安素才意识到,她刚刚看到的无星无月的夜空,恐怕已经将近凌晨两点了。

四目相对,杜航也没想到一进家门就会看到站在原地愣神的成安素,在心里叹了口气,弯腰换鞋的同时,他主动开口跟成安素打了招呼:“睡醒了,还是还没睡?”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假装熟络,成安素在心里挑了下眉头,不过还是应了下来:“还没睡,出来找点儿吃的。”

杜航点了点头,几步穿过玄关,在距离成安素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田园自己包了馄饨,给我们都带了点儿,你要…一起吃点儿吗?”

在肚子咕咕叫和两人坐在同一张桌上的尴尬之间相互权衡了一下后,成安素点了点头,主动下来结果了杜航手里的玻璃饭盒:“你去收拾一下吧,我来煮。”

绕开杜航没走几步,成安素侧过脑袋看他:“吃骨汤的还是酸汤的?”

有那么一个瞬间,杜航仿佛看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此时做着一模一样动作,手里拿着差不多的东西,带着笑意问自己:“是吃骨汤的,还是吃酸汤的?”

面对杜航突如其来的愣神,成安素并没有着急,她站在原地,晃动了几下还没化冻的馄饨,让它们在饭盒里面发出了声响。

“杜航?你是吃……”

“骨汤的就行,”那声音像是惊醒梦的铃铛,杜航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脖子,落在他衣服上的雪此时化了个干净,带着寒气袭上了他的耳朵和脸颊,“麻烦你了。”

“客气。”

回话的同时,成安素转了身子继续往厨房走,而杜航站在原地,仍旧被刚刚自己脑中所想起的画面钉在了原地。

他开始反思,明明是同样的人,为什么自己在面对成安素的时候,总是有种无法控制的恶意,其实,扳着手指仔细算算,从头到尾,成安素并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或者对不起他的事儿。

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被先后端上了桌子,一起端上来的还有阿姨留在冰箱里的炒河虾和灼菜心,都是热过的,同样冒着热气。

“你这是…”在椅子上坐定,杜航尝了口汤头后,一边给碗里加盐,一边去看了一眼成安素的碗,发现她碗里除了馄饨本身,没有一个地方跟自己碗里是一样的,“做了酸汤的?”

醋的味道强烈地刺激着人的嗅觉和味觉,杜航感觉自己口腔内唾液的分泌都被加快了,他有点儿控制不住,想尝尝看成安素碗里的馄饨是什么味道。

好在他还清醒着,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动作。

桌子另一边,给碗里多点了些香油的成安素“嗯”了一声,咽下半个馄饨后舔了一下被烫到的嘴角,说话都有些含糊:“我想吃点儿开胃的,今天……”

话只说了一半,开始,杜航还以为是她声音太小,或者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直到抬头看过去,才发现把话说了一半的成安素已经重新埋下了脑袋,仿佛眼前的菜心,嘴里的河虾和勺子里的馄饨,对她而言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

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后,杜航的勺子撞了一下碗,他有些无法忍受当下的死寂,努力想找个话题起头,却发现面对成安素的时候,他竟然没有任何话头能挑起来的。

以前,两个人相处时不尴尬的气氛,全靠着成安素叽叽喳喳地衬托,现在她闭嘴了,剩下的自然只有无尽的沉默。

“你最近…在家都做什么?”

无可奈何之下,杜航能想到的,只有这个烂俗到极点的开头。

好在成安素并不在意,甚至头都没抬,咽下东西后喝了口水:“写写画画的,也没干什么。”

“我还不知道,你现在都在做些什么?”杜航尽量让自己的行为和动作看起来不那么奇怪,“你成天闷在家里也不出门。”

成安素愣了一下,实在摸不清楚杜航到底想要做什么,想要表达什么,现在换成她用最坏的想法去思考杜航的行为模式。

“你觉得烦的话,我可以搬走。”

“我不是这个……”杜航简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他就差连手带脚地比划上了,“没有这个意思,没有觉得你烦……我就是、随便问问……”

也不知道成安素对这个说法满不满意,反正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睫毛都没多抖动几下,好像,无论杜航说什么,她都提不起兴趣似的。

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杜航暂时放弃了和成安素的交流,专心于面前这碗味道不错的馄饨。

这次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成安素吃完东西,喝了几口水擦完嘴,她站起来的同时像是想到什么,用食指叩了几下桌面:“你什么时候放假?我们得,回去一趟。”

紧接着又补充道:“你没空就算了,我随口问问的。”

“有空,”杜航险些被嘴里这一口馄饨噎到,“咳……后天我们就休息了,之后都有空。”

章节目录 第81章 “后天,”看了眼手机里的日历,成安素扳动手指歪着脑袋盘算了一会儿后,先是摇了一下脑袋,“后天,那大后天你休息,我刚好出门去,等到…18号,周六,你和我回去一趟。”

像是怕杜航有所误解,她连着解释到:“只是吃个饭,吃完咱们就回来。”

杜航看着她,点了点头,心里倒是有种说不清楚的奇怪的情绪。不过,在他摸清楚之前,成安素的手机竟然响了起来。

两人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更为惊愕的是杜航,毕竟凌晨一两点打电话的人,怎么想都不像是有正经事儿的。

成安素往客厅的方向退了两步,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电话那边一个轻快的女声极具穿透力地冲破了电流的限制:“安安啊,你的新书给过了,书号批下来了,批下来了啊!!!”

即便杜航没听明白电话那头到底是什么意思,成安素突然扬起的笑容和明媚起来的眼神,也向他传达了同样的信息:对成安素而言,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她甚至原地蹦了两下,睡衣的下摆卷出一个边儿来,又落下:“真的?!真的吗真的吗!!”

追问的同时,成安素就差绕着沙发跑两圈了:“真的批下来了,太好了,我的天呐!”

她像是只喜悦的麻雀,坐在沙发扶手上,干脆仰头向后躺了下去,从杜航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她搭在外面晃晃悠悠的两条小腿。

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什么时候开始印……也是,赶巧了要过年……等了好几年了,这几天我还能等不住吗?”

这个样子的成安素,又是杜航未曾见过的,她褪去了成家小小姐的光环,像是个第一次吃到糖果的孩子,但听声音也能听出她内心的雀跃之情。

又聊了几句,成安素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把下巴点在膝盖上,垂着眸子看着自己脚上晃悠悠的拖鞋:“好,那之后定了你跟我说。”

“那肯定的,可不得给你包个大的啊。”成安素像是应承了对面的什么话,边笑边摇头,“……你也赶紧休息,都快三点了。”

互道晚安后,成安素终于把手机收了线,但在她脸上洋溢的笑容仍旧不见衰减。从沙发上一跃而下,成安素三两步跑到了餐桌边,弓着背看向杜航的眼睛:“我之前递上去的稿子,终于过了,估计年后,等工厂开工,就能收到样书了。”

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杜航已经整理出来一些内容,他也十分惊讶,在他看来应该是纸醉金迷的成家小小姐,竟然会对写书这种事儿感兴趣?

带着疑问,他歪了一下脑袋:“你写的,是什么内容的?”

提起自己写的东西,成安素的眼中像是落满了星光,她干脆绕到杜航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着:“是一个,一个关于惩恶扬善的故事,第一遍审的时候故事背景的时间不太合适,我跟编辑商量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放到了民国时期,大概就是……”

杜航碗中仅剩的一个馄饨在汤水中滚了几圈,勺子最后落下,点在了馄饨的上面。

说的人入了神,听的人入了迷,直到成安素因为口干舌燥而站起来去找水喝,两人才回过神来,竟然就在这一说一听的状态里,过了快半个小时。

成安素用杯子掩住脸,不好意思地眉头都怂到了一处:“抱歉……”她的声音还有哑,“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不会,”杜航还没有从那个故事中回过神来,他坐正身子,才发现自己因为倾听的缘故,身子不自觉地向成安素的方向倾倒了许多,“听起来…很好。”

得了句肯定,方才成安素皱起的眉头这才松懈了下来,她没有坐回椅子上,反而退开了两步:“谢谢…”抿了下嘴唇,像是对自己刚才过分的热情有些不好意思,成安素脸上的温度持续下不来,她不得不用手背去贴了贴滚烫得了脸颊,抱歉地笑了一下:“说太多了,我先上去了,你也早点儿休息。”

面对成安素逃跑一般的背影,杜航的心反倒宁静了下来,不再像先前一样闷得难受。

他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思考着刚刚成安素所说的那个故事。其实故事的结局她并没有说完,留给杜航的,还有无尽的可能和遐想。他突然有了个奇怪的念头,关上洗碗机的门,杜航自己都被这个念头惊讶到愣了几秒钟。

下次有机会,再和她聊聊关于她写的小说吧。

***

这个念头一旦生了根,似乎就要爬满每一点时间的空隙似的,方圆第三次抬起手在杜航面前挥了几下,才召回他离家出走的注意力:“想什么呢?喊你好几声了。”

“导演,”话,自己从心里跑了出来,等到杜航想收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年后我们排的剧本还没定吧?”

方圆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点了点头:“现在手头有两个,都进入最后商定的阶段了。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可是……”杜航在心里整理着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和语言,他抿着嘴唇想了想,声音里带着几分的不确定,“我这儿有个,还没出版的小说,想看看方导你有没有兴趣。”

听说杜航要给自己推个小说,方圆眉毛都快挑起到发际线上去了。虽然杜航在剧本这方面算不上是眼高过顶,但合作了这么多年,除却《节气》、《巷子深处》几部格外出圈的本子外,他还真没有特别看得上的。

杜航说完,其实自己也有些后悔,可方圆已经把“兴致勃勃”四个字刻在了脸上,他只能继续说下去:“还没出版,我也只是听了个大概,但是故事很好,所以……”

“你先把小说给我看看,看完之后我再决定,”方圆拍了几下他的肩膀,“不过你能看上的,我觉得八九不离十。”

还要准备其他的东西,方圆没有在后台的化妆间久呆,和另外几位演员打过招呼便离开了。

已经化完妆的杜航坐在椅子上,弓着背,手机屏幕被他摁亮、摁灭了好几次,聊天框也被点开、退出了好几次,直到前面剧务开始提醒大家上台时间,他才“啧”了一声,再一次打开了对话框。

昨天晚上和小鱼聊到太晚,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成安素恨不得把脑袋蒙进被子里去,好在微信的铃声只是响了两次,房间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成安素向下拱了拱,仿佛一只冬眠的猫,恨不得长出一条尾巴来捂住眼睛,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成安素迷糊地伸长胳膊去摸手机,恍惚间想起中途的时候电话似乎响过一次,定了神去看,才发现有三条未读信息。

一条来自季堂祎,另外两条来自杜航。

犹豫了一下,秉承着最好的食物要最先吃掉的想法,成安素优先点开了杜航的短信。

【关于你昨天说的小说,有没有兴趣和方导联系一下】

【我觉得你可以考虑将它改变成舞台剧,希望你可以想想看】

章节目录 第82章 一,二,三…三秒之后,成安素从床上弹了起来,她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内容。

杜航?竟然会向导演推荐自己写的故事?

每一个字拆分开,她都清楚是什么意思,组合到一起的时候偏偏就触及到了她的知识盲区。咽了口唾沫,成安素想给他打电话的手都有些发抖,眼神无意中瞟了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她立刻打消了打电话的想法。

这个时间,恐怕杜航还在舞台上,而他的手机自然在化妆间锁着。

咬着下唇思索了很久将故事改变成话剧的可能性后,成安素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要先问过编辑才行,这种事儿,她自己现在是没办法完全做主的了。

想起来这一茬后,成安素因为激动而滚烫的脸颊倒是有所缓解,她先给杜航回了消息,说自己要先联系编辑商量一下后,忙不迭地拨通了昨天凌晨两点拨入自己手机的电话。

杜航从没觉得谢幕的时间要这么久,之后还有一场临时的加演,他现在突然有些迫不及待想回到化妆间,想看看自己的手机上有没有那通想象中的未接来电。

终于等到导演说完“祝贺新年,大家晚安”的固定台词后,杜航在幕布刚合拢上后,飞一般地连续略过两个要来跟他说话的同事,快步往后台蹿过去。

田凡凡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用手肘撞了一下身旁正走过的于成城:“杜老师什么情况?这么积极下工的?”

“哪儿能下啊,”把脱下的外套在手臂上搭好,于成城也用手肘撞了一下田凡凡,“一会儿还有加演,估计是…上大号去了?”

“去你的,”笑骂了一句,两人一边儿往后台走,一边又扯开了话题,聊到了今天的演出上去,“年末了,大家的热情反而高了。”

“估计这会儿公司都轻松,有时间出……”

来来往往的人声被杜航抛在了身后,他的手机放在自己的小柜子里,对钥匙孔的时候,杜航竟然有一时的失神,小钥匙差点儿戳到自己的手指上去。

随着柜门被拉开,柜子震动了一下,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想象中的未接来电并没有出现,只有两条消息。

杜航一时愣在了原地,他回想起自己刚刚匆忙下台的样子,突然觉得又愚蠢又好笑。自嘲地勾了一下嘴角,他拎起手机坐回了沙发上,像是要把自己塞进沙发一样,窝在一个角儿里。

【我需要和编辑商量一下才能决定】

【谢谢你】

两句没滋没味的话被杜航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可这十七个字儿却不能被他看出花来。更多的失落感,让杜航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婴儿,发不出声音,也对当下的情况无能为力。

只是没有那个想象当中的未接来电,杜航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状况多么的不合常理,不可思议。

加场演完,后台钟表的时针已经快要接近“3”了,相比较于之前蹿下台的动作,杜航这会儿收拾东西的动作简直如同“闪电”一样快。

剧务正在各个化妆间检查,杜航能听到推门和走路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但他抱着包,坐在沙发上,偏偏根本不想动弹。

一个脚步声越过了所有人,最终停在了这个化妆间的门口,杜航抬头看过去,正好与推门进来的方圆对上了视线。

“还好,你还没走,”方圆松了口气,“之前你说那个小说,我大概思考……”

她的话还没说完,本就有点儿烦躁的杜航干脆偏过脑袋抿着嘴,十分不自然地摆了几下手:“人家脾气大,说什么要跟编辑商量之类的……”

方圆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错愕,好在两人合作了好几年,这点儿默契还是有的。她笑了笑,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可不是要跟编辑商量,之前……”方圆低下头拨弄了几下手机,伸长胳膊把自己的手机屏幕展示给杜航看,“我在网上搜了,这是个准备出版的网文吧,我看受众还挺多……”

收回手机,方圆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玩味的笑意:“这个写小说的,是你什么人啊?我看你还挺上心的。”

“是……”【朋友】这个词在杜航的脑中一闪而过,明明想的是这个,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另外一个词,“我妻子,之前安宁见过那个……”

方圆挑了一下眉头,杜航和墨依眉的事儿她不是不知道,自然也知道杜航结婚了,至于这个妻子,方圆觉得自己应该是见过的,偏偏又想不起来。

不过这些她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那回头你再跟她说一下,别忘了,让她找编辑确认一下这个事情。”

“本子的内容不错,就是在改编上可能得下点儿工夫。”

杜航胡乱地点了点头,为了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抱着包站了起来:“我回去会跟她说的,那我先、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儿。”

点了点头,两人互相道了晚安后,穿行在有些昏暗的后台,杜航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不可否认,在听了方圆的话后,他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确实好转了许多,而且成安素的故事被确定,他的心里也感觉踏实了许多。

带着这些酸甜不等的奇怪的情绪,杜航终于是回到了自己家里。开门口,他迈进去的脚步明显愣了一下,再次确认了一下现在的时间,3:45,竟然客厅的灯还亮着。

“成……”

刚发出一个音节,走近客厅的杜航立刻闭住了嘴巴,成安素的头发从沙发扶手上搭了下来,发梢因为被垫着,更是翘了起来。而成安素本人,裹着一张珊瑚绒的毯子,正歪斜地枕着沙发扶手,看起来已经睡着很久了。

绕到正面,杜航不免有些失笑,小姑娘手腕软塌塌地搭在脸旁边,手机还握着亮着屏幕的手机,上面的内容大概是一场演唱会的视频,被摁了暂停键,歌手的表情显得有些奇怪。

“成安素?”低声喊了两句,杜航见她没有反应,伸出手在她手旁边的沙发上拍了两下,“醒醒,你上去睡去。”

“嗯?”不知道是喊起了作用,还是拍沙发起了作用,成安素倒是眯起了眼睛,有些懵地支撑着坐了起来,“去哪儿?去哪儿睡……”

看清楚面前站着的人,成安素才像是完全清醒了一遍,将手在安静上搭了个凉棚挡住头顶的灯光,她清了几下嗓子,快速在沙发上坐正:“剧本,就是小说那个,你跟我说那个事儿,”她竟然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我问过编辑了,约了后天…就是18号,她直接去我家跟我谈这个事儿。”

“你等我到这会儿,就是要跟我说这个?”

章节目录 第83章 面对杜航掩盖不住的错愕,成安素也有些茫然,她眨巴了好几下眼睛,点了点头:“对、对啊,就是想跟你说这个。”

大概心里被灌了蜜,杜航突然觉得不再难受,也不再气闷,点头时短翘的发尾都在跳跃:“哦,好…那等你见了编辑,再细说。”

“嗯!”成安素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唇边的笑意再也隐藏不住,“杜航,谢谢你。”

相比较于停留在微信界面里,那三个干巴巴的字,这句谢谢,明显让杜航开心了许多,直到他陷入梦乡之前,脑子里考虑的,都是这件事情。

***

阿姨有些惊讶地看着从楼上下来的成安素,往常总是睡到日上三竿的人,现在竟然穿戴齐全,还化好了妆:“阿姨早,”侧身走过的时候,阿姨还闻到了香水的味道,“今天杜航估计晚了,我吃完我就先走了。”

“这是要去哪儿啊?这一身,真好看哇。”惊讶归惊讶,该夸还是要夸的,阿姨动作有些夸张地向后仰了一下,“看这小腰细的,你可得多吃点儿。”

大概长辈总是嫌晚辈瘦的,阿姨早饭多给成安素盛了一勺紫米粥,看着她将碗里最后一勺子都喝了个干净:“阿姨,我得走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边道了再见,外面小李和车都已经等在了院子门口,上了车,成安素揉了几下肚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吃多了感觉……”抱怨的同时,她伸手拍了一下小李的肩,“就我给你发那个定位,直接去就行了。”

定位的地点,是一家新开的甜品店,坐落于繁华商圈之中,连那个广场都是新开的。

***

昨天,在跟编辑聊完天后,成安素才想起来手机里还有另一个人的未读信息,点开红点,是一个定位的信息。

【?这是什么地方】

成安素回消息之前大概搜了一下,发现这个名为“十四行诗”的,大概是距离自己半个城市的一家甜品店。

【听朋友说他家巧克力蛋糕很好吃,明天要先去试试,再去看电影吗?】

信息很快被回复了过来,紧接着还有一张照片,从照片上能清楚地看到两张电影票,打眼一看,成安素还以为是看到了两张船票,可见影院的用心。

时间是明天中午十一点三十,奇怪的是,这上面说明的并不是电影开场的时间,而是茶话会开始的时间。

心头被疑问填满,成安素干脆打了通语音电话过去:“喂,”熟络地打过招呼后,她把手机设成了免提,再次点开了那张照片,“这是电影票吗?看起来做得好好啊。”

“是电影票,”季堂祎的声音先是有些嘈杂,随后响起了一声关门的声音,周围的环境音立刻安静了下来,“而且在观影之前会有一个小小的茶话会,我觉得你会喜欢。”

“好厉害啊,”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成安素倒在沙发上,举着手机,“那明天茶话会,我是不是得穿得隆重一点儿?”

季堂祎似乎是笑了一下,“明天我们先去吃这家十四行诗,然后陪你去逛个街,刚好这个时候不是各大品牌的限定都上了,最好可以买到合适的衣服,然后……”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起了成安素的胃口,“咱们再去参加这个茶话会和观影。”

明天的行程经由季堂祎一说,立刻让成安素盛满了兴趣,她又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连连赞成:“这个听起来就很棒啊,那明天是不是得早一点儿才行?我还想顺便给家里人买点儿新年的礼物。”

“好,那就约到十点,刚好十四行诗九点半才开门。”

两人又敲定了碰面的地点,成安素挂断电话后仍有些意犹未尽,忍不住又发了一条信息确认,让季堂祎明天不要迟到才好。

***

可以说是怀揣着激动的心情,成安素按照昨天的约定,找到了位于商场一楼,巨大的水晶簇前,倒置的水晶簇看起来格外具有未来幻象类游戏的感觉,她忍不住拿出手机准备拍两张分享给顾一一,刚点下快门键,一只手从侧面,侵入了她的画面。

“早啊,”看她转过来,季堂祎面无表情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笑容,“没想到你比我更快。”

“刚到,我也,”收起手机的同时,成安素脸上期待的神情已经掩藏不住,“十点零三,那确实是你迟到了。”

季堂祎装作害怕地瑟缩了一下脖子,“就三分钟,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吧。”

摆了几下手,成安素笑着摇了摇头:“先去你说的那个十四行诗,如果里面东西真得像你说得那么好吃,本小姐就原谅你啦。”

看得出,成安素今天心情很好,连轴转了大半夜的季堂祎虽然有些疲乏,但在面对成安素的笑容的时候,他脸上也忍不住挂上了笑意:“走吧,在七楼,咱们…”他环顾了一圈,开口反倒有些迟疑,“坐直梯上去行吗?”

奇怪的语调变化自然被成安素捕捉到了,她先是点了一下头,又顿住,“我都可以,慢慢坐扶梯转上去也行,只要不走楼梯,怎么都行。”故作轻松地开了个玩笑,成安素已经反应过来,为什么说起直梯,季堂祎会是这个反应。

“我没事儿的,”她赶在季堂祎追问之前开口说到,“你是怕之前的那个事儿,我害怕吗?”想清楚这点,成安素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我不可能怕这些的,走吧,就去坐直梯。”

看她确实面色如常,季堂祎心头悬着的石头也放了下来,他并不想给成安素的内心留下一丝一毫不好的情绪。

“你胆子一直挺大,”季堂祎跟上了成安素的步伐,习惯性地走到了她的左手边,“感觉你好像确实没什么怕的东西。”

早上十点的购物商场,除了工作人员并没有太多的人,电梯内也只有他们两个,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成安素忍不住小小声地“哇”了一句:“这看起来也太……”

“浪漫?唯美?”尝试着从她的语气中捕捉了几个词汇,季堂祎脸上的笑容越发放松起来,“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的,所以才约了你来这儿。”

随着烤面包的香味一起涌进来的,还有欧洲的复古建筑,左边的墙壁大多以白色的浮雕为主,十四行诗穿插其中。而右边则是华丽的黑金色,雕像也更为壮观,宏伟,又带着些许的苍凉。

“要不要我给你拍两张照片?”顺着成安素的眼神看去,季堂祎忍不住打趣道,自然是收获了一双白眼。

“你还当我是上初中的小姑娘呢?”

章节目录 第84章 上初中的时候,成安素喜欢举着相机拍拍这个,拍拍那个,刚开始惨不忍睹,后来倒真是有模有样的,可从没有人能接过她手中的相机,给她多拍几张照片。

季堂祎想补回那时的遗憾,可却发现成安素确实已经不再是那个眼巴巴看着大家,希望能有人开口说“我帮你拍两张”的小姑娘了。

慢了半步出门,季堂祎可以看清成安素从发丝中露出来的耳朵,带着一点儿粉红色,下面挂着的耳环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摇晃着。

“这家店里的巧克力蛋糕,还有花茶酒,评价都很好。”

真正进了店门,成安素觉得自己仿佛走近了十八世纪中叶,法国街角的一个小小的咖啡店一样,实际店内的面积非常可观,但店家偏偏反其道而行,让人有种…在行驶的老旧火车上的感觉。

这种新奇的感觉再次将成安素对这家店的期待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她转过头,看向刚刚说话了的季堂祎:“花茶酒?大早上我们要喝这个吗?”

有服务生上来引路,季堂祎报了自己的电话,才重新看向成安素:“可以都尝尝看。”

两人的位置有些挤,成安素先将包放到里面,人才坐了进去,两人的背后都有帘子围着,如果把临着过道的这边帘子也拉下来,就是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

看得出来,成安素对这家店的装修十分满意,她甚至忍不住拍了两张照片,发给小鱼和一分享,同时还说到之后有机会可以一起来之类的话。

菜单也做了做旧处理,一切看起来都与装修相得益彰,随手翻了几下,成安素除了巧克力蛋糕外,一时还没有更好的注意。她伸长胳膊,将菜单推到了季堂祎的面前:“你看看呢,有什么想点的。”

“一杯黄金岁月,再要一个拇指饼干,还有…”季堂祎翻动了几下菜单,好像并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东西,“有一种花茶酒,冰块里还冻着花蕊的那种,是…哪一个?”

“您说的是继承还是少年宝藏?”

在季堂祎做出选择前,成安素习惯性地用食指叩击了两下桌面:“都要吧,然后再帮我倒杯热的柠檬水,好吗?”

服务生离开时,不忘将两侧的帘子放了下来,季堂祎伸出手在中间某个地方摸索了两下后,攥了一把,成安素这才发现,帘子的中间还有一段深色的子目贴,更加保证了空间的密闭性。

两人双双放松了下来,季堂祎向后靠着,带着几分笑意看向成安素:“我之前也见过初中同学,问过他们,包括有一年我们聚会的时候,你从来都没再见过大家。”

耸了一下肩膀,成安素也向后靠在了椅背儿上,“大概…大家都不喜欢我,我也不太喜欢他们。”

“没有你还想再来往的人吗?”这些问题,季堂祎一直压在心里,他对于当时成安素的离开,还有后来突然的断了联系,总存了几分疑惑,借着这个机会,他想好好地问个清楚。

成安素倒是一脸无所谓的神情:“可能是我的性格问题,我总是和各种人都处不到一起去,初中…高中…”歪着脑袋,搬着手指,成安素一只手的手指都没数完,“包括大学,这些同学里我还有联系的,不超过五个人。”

“现在我也算是其中一员了,”笑着接茬后,季堂祎继续追问道,“当时,为什么一声不响突然就离开了?”

提起这件事儿,成安素的脸色确实有一瞬间的不好,两侧嘴角随着她抿唇的动作显得越发锋利,不过这种凛然的感觉稍纵即逝,季堂祎不过眨了一下眼睛,她的表情又恢复了先前放松的模样。

“反正就是…我家里给安排的,我也不可能不听老头子的话,所以…”语速加快,压根就不想提,这种种现象非但没有解答季堂祎的疑问,倒是让他更加困惑。

但逼迫成安素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情,既然她不想提,季堂祎自然不会继续追问。

“不过你倒是没什么变化,看着还跟十六、七岁一样。”

“啧啧啧,现在都这么会聊天的吗?”被夸了年轻,成安素倒是毫不掩饰地开心起来,“可能因为不晒太阳,也不跟太多人打交道,不生气,自然显得年轻。”

自然而然地,季堂祎问出了接下来的问题:“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我听顾一一说你之前就辞职了,是为什么辞职啊?”

说起来辞职这事儿,成安素简直有一肚子的话能跟季堂祎吐槽,她叽里呱啦地把故事讲了一遍,直到服务生从外面拉了几下绳子,牵动里面黄铜的铃铛,才让她暂时安静了下来。

“您的巧克力蛋糕,拇指饼干,还有…少年宝藏。”托盘上的东西都放完后,服务生对照了一下夹在外面的单子,“黄金岁月和宝藏少年可能稍微慢一点儿。”

成安素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块巧克力蛋糕上,再没有心思去看其他的东西。

季堂祎也不催她继续说那个没说完的关于辞职的故事,反倒是推了一下碟子,将蛋糕推到了她面前:“尝尝看,他家厨师的手艺能不能比你更好。”

“开玩笑,”成安素也不客气,拿起叉子,从圆形蛋糕靠近自己的一面切下了一块,“我那个水平,你就不操心了。”

“我吃过,虽然味道已经不太记得了,”季堂祎把手里的叉子转了一圈,并没有着急落下,“但确实很好吃。”

对面,成安素已经彻底忘记自己刚刚在聊的话题,这一口裹着巧克力碎,奶油,蛋糕,还有巧克力酱的蛋糕,瞬间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以至于嘴角上蹭到了巧克力酱都没注意到。

咀嚼了好几口,成安素突然皱了一下眉头:“这个是…”她喝了口柠檬水,又切了一块放到嘴里,“好像是…是梅子酒?不是朗姆酒吗?”

季堂祎笑了一下,抽了张纸巾递到成安素的手边儿:“嘴角,”收回胳膊,他在自己的嘴角边点了一下,“蹭到了。”

“哦…哦哦,”成安素擦嘴的同时,还不忘示意季堂祎尝一下这个奇妙的味道,“你试试看,真的不是朗姆酒的味道。”

有了巧克力蛋糕做引子,两人的话题越来越多,聊着聊着,就说到了一会儿要去看电影的问题。

“说是茶话会,我感觉我都被这个蛋糕填饱了。”向后靠着,成安素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夸张地叹了口气。季堂祎还没来得及搭话,两人放在桌上的手机,竟然同时响了起来。抬眼看了眼成安素,季堂祎拿起手机抱歉地笑了一下:“我去外面接个电话。”

成安素点了点头,也去看屏幕上那条信息。

【下午什么安排?】

章节目录 第85章 字打了一半,成安素正在犹豫该不该如此具体地告诉杜航,她今天的娱乐项目的时候,突然帘子被毫无征兆地掀开,季堂祎带着几分歉意又皱着眉头,在她身边儿坐了下来。

“抱歉,我……”喝了口刚送上来不久的继承,这会儿怎么样酸甜杂陈的味道,都无法让他觉得喜悦,“我得回研究所一趟,有急事儿……”

“临着要过年了,还不让你们休息吗,”失望的表情在成安素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出现,不过她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点了点头,“那你快去吧,你…下午能赶回来吗?”

季堂祎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表示过不来,还是表示不知道。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两张保存完好的观影卷,递到了成安素的面前:“我估计最多能赶上晚饭,你要不找个人,看看有没有人能陪你去看的。”

看得出来,季堂祎真的很着急,递出观影卷的同时,他已经开始搜索桌面上还有什么是他的东西,准备都拿好了准备离开。

接过观影卷,成安素看着他穿上大衣系好了围巾,本来也想站起来送一下他,被季堂祎先一步摁着肩膀,压回了沙发上:“剩下的东西,就留给你享用了,我们只能下次再约。”

看得出来,他对于突然的离开是真的感到十分抱歉,成安素没有继续强求,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与往常无异:“那你路上小心,快去吧,再见……”

“下次再约。”说完这四个字儿,季堂祎收回之前落在成安素肩上的手,快步离开了十四行诗。

送来最后一杯少年宝藏的服务生有些怪异地看了一眼季堂祎离开的方向,一边将漂亮的杯子送到桌上,一边低声道:“刚才那位先生已经买单了,您还需要添加什么吗?”

眼前的巧克力蛋糕被切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盘子的左边,一部分在盘子的右边,看着这个奇怪的形状,成安素摇了摇头,看起来什么话都不想说多的样子。

服务生识趣地退了下去,并且拉上了帘子,成安素这才有功夫继续去回刚才的那条信息。点亮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她一字一字地,把刚刚在输入框里打好的内容都删掉,随后打上了另一句话。

***

难得能睡到日上三竿,偏偏杜航在成安素出门不久,就被屋外混乱的人声吵醒,估计是谁家走亲戚,走到这儿来了。

可等到声音消失后,他怎么都无法再睡着。杜航干脆爬起来在书房内摸索了一会儿,但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和他作对一般,看了后句忘了前句,半个小时过去了,书页都没翻过几次。

沮丧地放下书,杜航拿着手机溜达到了客厅,百无聊赖地将电视屏幕换了好几遍台后,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发了条信息过去。

发完信息,他特意将手机放到需要伸长胳膊才能拿到的茶几上,随后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都放在电视节目上。

但事实证明,即便如此也不过是适得其反罢了,几乎每摁一次遥控器,他都会忍不住低头看一眼手机的屏幕,心里默默念叨着“怎么还不回消息,怎么还不亮”。

好在这样的情绪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几乎是与手机铃声发出的同时,杜航一把捞过了手机解锁,差点儿把遥控器都要摔出去了。

【有两张《泰坦尼克号》的重映票,来看吗?】

在这条消息后还有两张照片,一张是被吃掉了半个的巧克力蛋糕,另一张是三杯饮品排排坐,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冲了进来。

【被人放了鸽子,你有事儿就算了,我再找找别人】

手上的动作比脑子都快,杜航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被人放鸽子”是什么意思,手下已经回了条消息过去,【几点,在哪儿,要不要我去接你?】

***

少年宝藏的颜色如同它的名字一样,确实是宝藏,最上层是甜口的透明气泡水,往下是略显轻柔的浅黄色利口酒,再往下就能看到夹在着黄色花朵的冰球,继续往下,是琥珀色的花茶酒。

用吸管转了两圈后,原本分层的颜色发生了一些融合的现象,反倒让这杯“少年宝藏”显得更加融洽。成安素咬着吸管,双手环过杯子手肘搭在桌面上,一边的眉毛因为杜航回过来的消息而挑了起来。

给他发了一个地点后,成安素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让他来接自己的打算,只是约了时间,随后将手机倒扣在了桌子上。

毕竟被人放了鸽子,在干掉了巧克力蛋糕和两杯饮品后,成安素心里仍旧觉得郁郁。她一边安慰自己临近年关,是要给家里人买些礼物,一边放心大胆地准备多刷几下成泽的卡,来换取自己的好心情。

或许女人在跑步机上坚持不了两个小时,可连续不停地逛两个小时的街,对她们而言则是无比正常,轻松,并且愉悦身心的环节。

当看到两个服务生帮成安素拎着东西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小李差点儿从车上跌下去,熄了火连忙下车把成安素手里的几个袋子接了过来。后备箱是塞不下了,其余的只能让服务生帮忙放在了副驾和左后侧的后座上。

“小小姐,”透过后视镜,看着这一车的东西,再看看神情如常的成安素,小李苦笑了一下,“您这是要去干嘛?”

成安素抿了几下刚补好的口红,顺手拍了几下自己身边儿放着的那堆东西:“送我去发给你那个地址,然后这些东西你先送回家去,都放在我房间就行。”

“送回家?”小李愣了一下,成安素立刻意会,笑了一下:“送回我爸妈那儿去,都是给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礼物,虽然一年见不了几次,该送的东西还是得送的,省得她们背地里啰嗦我。”

这个小小的插曲成安素没有放在心上,她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和杜航接下来去看电影这件事情上,她给杜航说的时间是距离电影开场半个小时的时间,而她会按照茶话会的时间到。

这样不仅不会让杜航觉得无聊,也不会让自己觉得尴尬。

眼前夸张的红毯让成安素都忍不住长大了嘴巴,上了楼梯后,两名水手打扮的人为她拉开了大门:“欢迎登船,请出示您的船票。”

递出船票的同时,成安素还叮嘱了另一件事儿:“我先生晚点儿才能上船,但他的票在我这里,我可以把票留在这里吗?”

显然,水手对于她这种入戏的表现十分满意,结果票的同时还微微鞠了躬:“当然,女士,麻烦留一下您和您先生的姓名。”

章节目录 第86章 “看起来,我耽误了你的约会?”帮助季堂祎穿工作服的宫茗璐丝毫不惧怕于他过分低沉的脸色,系着带子的同时,还敢抻着脑袋去看他,“是你手机上那个小女孩?我看照片就很旧了,没想到她还活着呢?”

面对明显带着讥讽意味的话语,季堂祎除了把眉头越发锁起来外,并没有任何表示,好像此时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并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只烦人的麻雀罢了。

讨了没趣儿,宫茗璐也不再多嘴多舌,两人前后进入二道门消毒后,再提到的话题都是关于当下研究遇到的问题。偌大的实验室内,三分之一的地方被试验品填满,另外三分之一则是来回走动的、穿着工作服的人们,在头盔式面罩的作用下,甚至无法判断对方的性别。

“…这次的数据波动比想象中要大很多,试验品……”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玻璃罩中,已经四脚朝天的小白鼠,宫茗璐耸了一下肩,“于2020年1月17日,中午13:29分失去心跳,三分钟后死亡。”

“有其他的数据支持吗?”看过递上来的现有的资料,季堂祎抿了一下嘴,“对照组的情况呢?”

更多的汇报和资料源源不断地送到了他的面前,渐渐,成安素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样子,都被这些繁琐的数据所取代。

***

笔尖落下前,成安素有一瞬间的犹豫,她点了几下,还是先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最后一个“素”字儿还没写完,背后响起了一阵的脚步声。

成安素侧身给对方让路的同时,挑着眉梢想看一眼来的人是谁,这一看,差点儿连手里的笔都握不住。

“杜…杜航?”她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对方一遍,又转着脖子去找目之所及处,看看有没有时钟能够让她确认时间的,最后还是不得已掏出了手机,“你,看错时间了?”

面对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的反应,杜航反倒有些哭笑不得,垂着眸子冲服务生手中的两张“船票”示意了一下,“我看票上的时间是这会儿,提前来了。”

优先检过票后,服务生在前面为两人领路,成安素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她忍不住偏偏歪头去看杜航,把对方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好走路,别……”

“你来这么早,万一我还没来,怎么办?”

成安素不仅没有乖乖听话,反倒干脆快了两步,面对着杜航小步后退着,她的平衡感很好,同样的步速下,就算倒着走也不会受任何影响。

拗不过她,杜航伸手想去拉她,却被成安素抬起胳膊躲了过去:“那你就准备在门口等我吗?”

看着她因为内心的喜悦而微微涨红的脸,杜航第一次在面对成安素时生出些许同样欣喜的情绪来,在这种情绪的推动下,他点了点头:“是啊,如果没遇到你,我就在门口等一等你。”

成安素几乎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杜航及时停住了脚步,才没有撞到她的身上。不过为了保险期间,杜航还是把她拽到了自己身边儿,架起右胳膊示意她挽住。

见成安素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还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成安素的胳膊:“不挽着吗?”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可能是走廊的灯光太过暧昧,映照得成安素整个人的侧影都生出了些许的暖意,以至于杜航忍不住想靠近。

走过长长的走廊,当服务生拉开眼前的大门后,连成安素都忍不住小声地“哇”了一句,虽然大家没有正规地穿着上世纪前叶的服装,但每一个人还是尽心尽力地扮演着一位上流社会的贵族。

看到成安素和杜航手挽着手进来,离门最近的人率先举起了酒杯,冲她们点头示意,就好像大家真的已经在这艘船上共度了好几天一样。这种新奇的感觉一下勾起了成安素的兴趣,先前抿着的嘴角忍不住不断上扬,冲周围的人也频频点头,就像是真正的好友一般。

服务生一直将杜航和成安素引到了里面一些的位置,同时交代了一下后续的安排:“在电影开场之前,我们会有简单的酒会,还有钢琴演出,欣赏完毕之后会有专人引领您前往观影的地方。”同时,服务生还贴心地交代了卫生间和吸烟室的位置,“……祝您旅途愉快。”

等到服务生退场后,极大的宴会厅内大家的声音再次高了起来,还没等成安素甄选好一款适合自己口味的甜点,旁边一桌的一对小情侣,端着酒杯来到了他们这一桌:“您们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会睡到日上三竿,才愿意来参加我们的聚会。”

成安素有一瞬间的愣神,她并不觉得自己是认识面前这对情侣的,反倒是杜航反应极快地举起杯子,同两人碰过之后,抱歉地笑了笑:“夫人有些晕船,等她好一点儿,我们就立刻赶来了,希望没有耽误太久。”

“当然,”其中情侣里的女孩立刻转头看向成安素,甚至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亲爱的,如果你还是不舒服,我可以给你带一些橙子蛋糕过来。”像是不容拒绝一般,女孩捏了一下自己身旁男士的手,示意他在这儿等着,自己则放下杯子转身离开了。

对于眼前奇怪的景象,成安素还有些摸不清头脑,杜航倒是立刻适应过来一样,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位担心夫人的丈夫应该做的一切,比如,将她面前的鸡尾酒换成了热牛奶:“不舒服,还是少喝些酒精饮料。”

看着眼前的一幕幕,成安素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她真的身处于泰坦尼克号上,而不是在一个装修精美的大楼里面,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也慢慢摸清楚了状况。

最开始过来的两个,应该也是这场观影会的工作人员,他们负责将新来的观影者带入气氛,带入角色,而另外的这些人则是先来的观众,或许男士们有些不好“施展”,但每一个“戏精”女孩可都在这儿得到了天性的释放。

在她思考清楚后,为她去拿蛋糕的女孩也转了回来,不仅有橙子蛋糕,还有一小碟拇指饼干:“希望你会喜欢。”将几个盘子放在了桌上,女孩还特意将橙子蛋糕向成安素面前推了一下。

在她的注视下,成安素不得不放下手中捧着的牛奶,用叉子切了一小块橙子里面的蛋糕来吃。

成安素觉得,今天大概是她的幸运日,否则怎么会有机会在一天之内品尝到两次极合口味的蛋糕。看到成安素的表情,连杜航都忍不住拿起叉子切了一块下来,显然,极酸的口感并不适合他的味蕾,但并不否认,蛋糕本身是十分好吃的。

在这对服务生退下后,自然而然有人上前来和杜航搭话,更多的是几个打扮得体小姑娘,聊天的内容也多是关于电影的。

成安素暗自松了一口气,这种浸入式地观影体验,真的还是第一次,杜航能够比她有更高的热情,实属不易。

章节目录 第87章 更多的时间,成安素都在和茶话会中的饮品和甜点做着斗争,渐渐她发现自己先前在的那一桌都被围成了一个圈,被围在中间的自然是低声说着什么的杜航。

从他的表情能看出来这会儿还挺轻松的,成安素走过去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而找了另一张小圆桌,桌上的两个姑娘正在聊着当季新出的某款粉底,看她过来,礼节性地举了一下杯子表示欢迎。

无论是电影还是化妆品,成安素都是有兴趣的,她侧耳听着两个姑娘家的交流,同时也分了一半的注意力在背后。可渐渐地,属于杜航的声音开始被更多嘈杂的声音所淹没,无论她如何竖起耳朵,都无法再捕捉到。

成安素不好意思地冲正在同她说话的女孩笑了一下,按了一下手掌示意她稍等后,拧着身子看了过去。

恐怕刚才杜航和别人聊得兴起,这会儿不知道被带到了哪张桌子上去,眯着眼睛打量了一圈没看到,成安素有些不放心,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问问看,才想起来在过安检的时候,手机已经被服务生连同她的包一起,锁进了柜子里。

而柜子的钥匙,此时正像一串手链似的,戴在她的手上。

无法联系到杜航这件事情看起来对她的影响并不小,方才还兴致勃勃的小姑娘突然皱起了眉头,另外两个女孩也不好说什么,挪了挪位置,不再继续去惹她心烦。

将最后一块草莓阶梯蛋糕塞进嘴里后,咀嚼着柔软的海绵蛋糕的同时,成安素伸出手去想抽一张桌上放着的餐巾纸,但有另一只手从她的背后伸了过来,先一步抽走了一张纸。

更奇怪的是,这只手并再次越过她的头顶,反而是收回来一些,将纸递到了成安素的面前:“好吃吗?”

杜航的声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可能是因为说了太多的话,成安素没有接纸,条件反射一般顺着耳朵听到声音的方向,猛然转过了头。

如果不是嘴里被蛋糕塞着,恐怕她现在回脱口而出一些杜航并不是很愿意听到的话。

看她如同受惊的兔子一样的表情,杜航的心情变得好了一些,他刚刚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注意着取甜品的长桌那一侧的动静,可怎么一个晃神,原本一直处在他余光中的成安素突然失去了踪影。

甚至他去长桌旁绕了一圈,都没有看到人在哪里,找了小半个茶会厅,才找到闷头吃东西的成安素。

手腕转了半圈,那张被杜航原本捻在手里的餐巾纸也被折了一折,隔着薄薄的纸巾,杜航的指腹贴上了成安素的唇峰:“人家都是吃到嘴角,你怎么能吃到这儿来?”

成安素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开始变得昏沉,周围棕红色的各式装修也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一切都变成了粉红色,甚至冒出了粉红色的泡泡!

“咳…”偏过头,成安素急忙躲开杜航的视线,也将自己的视线移开,抢一般地从杜航手里接过了餐巾纸,“我自己来!自己来……”

杜航敏锐地感觉到,原本落在成安素身上的至少三道视线,随着自己的动作,都已经消失不见,这才在心里松了口气。

直起腰来,他冲同桌的两个女孩点了点头:“谢谢你们照顾我的夫人。”

显然,这两个小姑娘对于刚刚所看到的、偶像剧内的一幕实名制恰了柠檬,表情又怪异又花痴,连连点了点头:“没事儿没事儿……”

成安素能做的,只有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杜航攥在手里的手,突然有点儿羡慕起这只手来。

绕过了半个茶会厅,服务生正在给步入观影区的大家引路,先进去的杜航愣了一下,随即跟进来的成安素也愣在了原地。

这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观影厅,没有舒服的靠背椅,也没有可以放酒水饮料的支架,有的,是铺满了薄薄水面的地板,和上面每艘只能容纳两人的小船。

“这个……”成安素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小羊皮靴子,有些为难地皱了一下眉头,“要这么进去吗?”她试探性地伸出脚来,还没等踩到地上,突然被旁边一阵哄闹给打断了。

杜航和她一齐扭头看了过去,一个穿着繁琐裙装的女性,正满脸娇羞地被她男朋友抱在怀中,而抱人的男人也红了脸,不过更多的还是笑容。

目送着他们一路走到了属于自己的那艘小船,男人才将那位姑娘放在了船上,引得大家又是一阵哄闹,其中不乏有几个小姑娘也同自己的伴侣撒娇,要让他们抱过去之类的。

与其余的情侣间甜蜜火热的气氛不同,无声的尴尬和沉默在杜航和成安素之间弥散了开来。

为了防止被人起哄,成安素几乎是咬着后槽牙,用自己小羊皮底的小靴子先一步踩进了水里,每一步,她感觉她的小靴子都在哭泣。

落在后面的杜航说不清自己心里是种什么感觉,像是松了口气,却又像是失落一般,直到旁边的服务生提醒,他才跟上了成安素的步伐。

小船是横着面对屏幕的,成安素停在了离入口近的一侧,示意杜航绕过去,同时她已经上了船。

上了船,成安素才发现自己先前的担心是多余的,虽然是船形的外观,但里面不仅铺了厚实的地毯,还放有两个小型的懒人沙发和数个珊瑚绒的抱枕。

将鞋子脱下来放在指定的位置后,成安素拉扯了一下裙子,舒服地陷入了懒人沙发和柔软的抱枕之中。

看得出来,杜航对这个环境也十分满意,两人对视一眼后,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屏幕上。两侧的通道都被关闭,只有绿色的“安全出口”的指示还冒着绿光,不过很快,屏幕上出现的画面,而周围立体环绕的音响,将成安素全部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

办公室内,靠在椅背儿上的季堂祎撑着额头,藏在阴影下的双眼看不出任何情绪。前来给他送报告的小姑娘也只敢怯生生地将几页纸放下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手机屏幕每每要暗下去的时候,季堂祎便活动自己的拇指在上面轻轻地划一下,让这张照片一直存在于自己的视线之内。

偶尔会滑到前一张,成安素低头吃橙子蛋糕的照片,每到这个时候,季堂祎锁着的眉毛便会舒缓一些,可再划回后一张的时候,他的表情就变得和照片上给成安素擦嘴的杜航一模一样。

锁着眉头,像是在思考着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似的。

章节目录 第88章 随着影片的推进,成安素明显感觉到室内的温度开始下降,果然,从暗处走出来的服务生开始为大家分发毯子,同时给几位泣不成声的姑娘提供了热毛巾和纸巾。

将毯子在腿上盖好,成安素调整了一下有些麻的双腿,探着身子压低声音询问道:“有没有觉得,还挺厉害的,这个做的。”

沉浸在剧情中的杜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见他不想同自己多说什么,成安素也不再自讨没趣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坐好,随着周围渐起的水声,沉浸在了电影的世界中。

当船体开始发生倾斜时,成安素的第一反应是去攥住小船的边沿,显然,杜航也被吓了一跳,他调整平衡的同时向周围看了看,大家都是很镇定的模样,让他难免有些困惑。

成安素伸手向外面探了一下,这才发现刚才自己所听到的水声可不是特效,之前不再是浅浅盖过地面的水,现在水面已经将小船淹没了一半。用干净的手拍了一下杜航,成安素示意他注意一点儿,还没等她说要注意什么,一名服务生压着身子走了过来,借着电影的光能看到,他已经换上了胶鞋。

“您好,”蹲下来后,服务生将托盘中的热毛巾送到了成安素的手边儿,“请您放心,这是我们的体验式观影,不会有任何危险,请您坐在这儿不要乱动。”

接过毛巾擦了擦手,成安素仍旧有些狐疑,不过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危险。

当杰克攀附在木板上的时候,整个观影厅的气氛达到了顶峰,抽泣的声音伴随着杰克颤巍巍的声音,成安素注意到,连杜航的眼角都有些烧红了。

但奇怪的是,她频频能听到一种类似于电流的声音,这个声音导致她不断分神,怎么也没办法全情投入到电影中,甚至因此还产生了些许的焦躁。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成安素干脆放弃电影,仔细观察起周围的人来,她发现无论男女,大家似乎都没有像她一眼的情况。而服务生们又站得太远,根本观察不多,此时举手示意,只会影响到其他人。

成安素只能压下心头的疑问,锁着眉头去看电影的结局。

为了完整的观影体验,也是为了放掉地板上的蓄水,片尾字幕整个观影厅仍旧保持着不开灯的情况,在片尾曲中,成安素再也忍不住,抬起了胳膊向服务生示意。

“请问一下…”她将身子探出船沿,指了指屏幕的方向,“刚才在电影放映的过程中,是有什么声音吗?”

揉着眼睛的杜航向她的方向投过一个不解的眼神,放下手里的热毛巾也将注意力放到了她的身上。

服务生皱着眉头像是思索了些什么,随后摇了摇头:“我没有听到,您是发现什么了吗?”

一个不太好的念头在心间一闪而过,可成安素虽然已经尽力却仍旧没有抓住这个念头,她摆了摆手,表示没有更多的事情了。在服务生离开后,杜航忍不住问到:“你刚怎么了?”

面对杜航,成安素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问题又提了一遍:“刚才看到一半,我就一直听到电流的声音。”

“电流的声音?”杜航显然没有办法直接从这几个字里理解她听到了什么,追问到,“具体,是什么样的声音?”

这一次,一闪而过的那个念头,被成安素抓了个正着!

一般情况下,一个人听到另一个人说他听到或者看到什么的时候,正常一些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像杜航这样,具体问问看到底是什么,可刚刚那名服务人员,却好像提前知道了什么似的,直接问出了“您发现了什么”,这种极其不合时宜的问题。

想明白了这一点,成安素内心的戒备之情瞬间提了起来,她看向周围的眼神不再是闲适、懒散的,而是带上了一点点的疏离和防范。

感觉最明显的自然是没有等到她的答案的杜航:“怎么了?”顺着成安素的目光,他也将周围环视了一圈,却并没有注意到什么奇怪的现象。

成安素显然也是这个结论,她撑着额头摇了摇头:“可能是里面太闷了,我有点……”

头顶的灯光一瞬间亮了起来,如果不是正好撑着额头遮住了眼睛,恐怕光这一下子,成安素的眼睛就要被晃到:“嘶……”她吸了口凉气,在内心表示了一下对观影厅的不满,干脆闭上眼睛,只是冲着杜航的方向摇了摇头,“太闷了,一会儿出去就没事儿了。”

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成安素向后靠了靠,这才感觉到自己的神经放松了下来。开着车的杜航忍不住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到底怎么了?”

连眼睛都不想睁开,成安素的状态看起来格外地疲惫:“不知道……”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不过是看了一场电影,为什么就像是在石子路上睡了一觉一样难受,“可能是闷着,又吃了太多甜腻的东西,有点儿不舒服。”

杜航略一沉思,没有多说什么,但在下一个应该右转的十字路口的地方却挑了车头。

“要去哪儿?”

感觉到不太对的成安素睁开了眼睛,她自己注意不到,杜航却注意到了,她的双眼内竟然布满了血丝,简直就像是两、三天没有睡过觉的人一般可怕。

不过他并不想让成安素知道这一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儿:“今天阿姨休息,咱俩…去喝个汤?”像是怕她拒绝,杜航紧接着又说到,“她家的腌笃鲜特别好喝,酱小排做的也很好。”

成安素还没开口说什么,她的肚子就先“咕噜噜”了一声,替她做出了回答。

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忍不住耸肩窃笑了一下:“看来女生真的有两个胃,明明吃了那么多甜品,看个电影的工夫竟然又饿了,一定是我另一个胃饿了。”

在成安素有些怯生生的眼神中,杜航竟然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请我看电影,我请你吃晚饭,挺好。”

***

详细的报告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出来,但录像第一时间已经送到了季堂祎的手里,他修长的食指和中指落在了暂停和后退两个键上,无框的眼镜反射着屏幕上冷冷的光。

虽然没有详细的资料,但通过屏幕上她的动作表现,和周围人的对比可以看出来,恐怕他的想法已经得到了验证。

桌儿上的咖啡从冒着热气,一直到变成冷冰冰的,都没有再被主人端起来喝过,季堂祎看着屏幕中因为不安而不停环视周围的成安素,心头冒出的感觉实在有些说不清楚。

他是心疼她的,可是他又感到欣喜,因为成安素的表现比之前在电梯的时候更加明显,这说明他的理论至少从生物的表现性上,已经得到了证实。

章节目录 第89章 酒足饭饱的结果是,直到二半夜,成安素还因为鼓鼓的肚子而有些睡不着,折磨了半个小时的手机后,她终于决定爬起来,给自己找点儿事儿做。

随着提示音响起,本来皱着眉头有些疲乏的季堂祎立刻提起了精神,他看到对方的微信登录了电脑后,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这边成安素连文档都还没打开,倒是右下角的微信图标闪个不停。

【今天的事儿,对不起,我也刚忙完,准备回家。】

看了眼时间,成安素十分夸张地吸了口凉气,【都快两点了,你们研究院这么压榨人的吗?辞了辞了】。

屏幕的另一头,季堂祎的表情也轻松了起来,面对纷乱的数据和送到他这儿来的实验报告,他确实也感觉到有些头大。随着另一条消息进来,他换下了身上的衣服,穿回了自己的外套。

【注意休息啊,不然早晚会秃顶的】

在心里暗暗“呸”了一句,季堂祎低着头边回消息,边往办公室外走,【瞎说,我头发这么茂盛,不会变成物理老师的】

收到信息的成安素忍不住笑出了声儿来,以前初中的时候,他们班英语老师是班主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语文老师呢,就不怎么友好,还变相体罚过她,而物理老师,则是个地中海的中年男人,虽然口音略重,但教得确实很好。

提起熟悉的人和事儿,成安素的思绪也忍不住回到了十几年前,不过还没等她从杂乱的记忆中捋出来个一二,季堂祎的消息已经塞了过来。

【我这就回去,你也早点儿休息,晚安。】

出了研究所的大楼,季堂祎才发现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兴许还夹杂着零星的雪粒。站在屋檐下,他忍不住又发了条信息过去给成安素。

【不知道是下雪还是下雨了,你那边呢?】

从大楼门口走到停车场的途中,季堂祎感觉到了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过他并没有着急去看,反而是想把心里这种暖融融的感觉,保存得再久一些,再久一些。

直到把车热上,他才摘了皮手套去拿手机出来看,【我去看看,那你回去路上小心,晚安】。

如同她的旧习惯,信息的最后没有标点符号,语调看起来也是轻快的,季堂祎暗自松了口气,看起来今天的事情确实对她没有什么影响,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收起手机的同时,成安素从电脑前蹿了起来,几步跑到落地窗前将大片柔软的窗帘猛然拉向了一侧,无论如何,她希望至少能看到一点点雪的痕迹。

但随着屋内暖融融的光倾撒出去,她能看到的,只是路灯下细而倾斜的雨滴,并没有雪的痕迹。

难免有些失望,成安素盘着腿在窗边儿坐了下来,将掌心贴合上去,看着手掌周围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后,又将已经冰凉的手拢进了另一只手的袖口里暖着。

“下雪吧,”她靠着玻璃碎碎念着,“冬天能下一场雪,就好了。”

外面只有隐约可见的雨滴的声音,所以另一侧走廊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明显,先传来的是三下敲门的声音:“噔噔噔,”随后才是杜航的声音,“这么晚了,还没睡?”

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醒,一点儿都不像是被吵醒的样子。这倒是让成安素放下心来,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将自己不知为何有些落寞的心情收拾妥当:“把你吵醒了?”开了门,她打眼扫了遍穿着睡衣的杜航,明知故问到。

杜航自然摇了摇头:“没有,晚上吃得有点儿多……”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杜航清了一下嗓子,提议道,“你要睡不着?要不要下去喝两杯?”

对于这个提议,成安素可是万万没想到,她眨巴着眼睛,有种冲动,想伸手去捏一下杜航的脸,看看他是不是别人假扮来拍什么恶搞节目的。成安素控制了一下自己越跑越远的想象力,在杜航失去耐心之前,点了点头:“好啊,我之前有带过来几瓶…”离开房间前,她没忘记披了个毯子在身上,客厅的温度总是比楼上房间里的要凉一些,“我去找找看。”

走在前面的杜航这才敢吐出一口一直闷在肺中的热气,他生怕成安素会拒绝他的提议,虽然他的理智一直在极力地否认,可潜意识和感情是骗不了人的。

他不愿意成安素坐回电脑前面去,和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对话框聊天。

这种奇怪的占有欲,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不断搓揉着他的心脏,逼得他从房间里走出来,逼得他去敲响了眼前那扇门。

还好,成安素答应了自己的邀请。

两人分工明确,杜航去拿杯子,而成安素则在自己带来的那些东西里翻箱倒柜,还真的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两瓶浅粉色的酒来。

与想象中大相径庭的朴素包装,如果不注意看,杜航有可能会觉得…这是两瓶米醋也说不定。

“别这么看着它,”成安素十分有信心的样子,还对杜航挑着眉毛的表情表示了一下不满,“这是我妈的朋友自己酿的,尝一下,真的很不错。”

浅粉色的液体被倒入了两个造型奇怪的杯子里,下面山一样形状的凹陷设计里最先被酒精填满,香味随之散发了出来,带着微微的甜,好像是清晨女孩子在见到第一缕阳光时,扬起的笑容一般。

将大一些的杯子递给了杜航,成安素自己拿着的是稍小一些的,她并没有坐到沙发上,而是顺势裹着毯子在地毯上盘腿坐了下来,背靠在沙发的下面,伸长了胳膊去和杜航碰杯:“虽然不知道庆祝什么,那就庆祝一下下雪吧?”

杜航挑眉,有些错愕地转头看了眼窗外,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和远处氤氲的路灯:“下雪了吗?”

喝了一大口冰凉凉的果酒,成安素夸张地“呼”了一声,脑袋向后仰着,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似的:“看起来是吧,”她没去看杜航,也没看窗外,目光停留在了高悬的天花板上,“希望明天能积起来。”

没有再把过多的心思放在有没有下雪上,杜航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酒,随后连眼睛都亮了起来,甜口的果酒十分多见,但大多太过绵软,根本就是给女孩子喝的饮料。

但他手里这杯不同,虽然也是清甜的味道,但咽下后酒劲儿却仍旧萦绕在喉头,恐怕度数也不太低。看了眼仰着头发呆的成安素,杜航不动声色地将酒瓶往自己这边揽了一下,随后挑起了另一个话题。

“你现在,还在写小说吗?就是你写的那些。”

实不相瞒,他刚才在房间里睡不着,包括昨天晚上无所事事的时候,双手像是拥有自己的意识,接二连三地把成安素写的东西翻出来看,越看越精神,越看越想和她聊一聊这些内容。

“我…”杜航哽了一下,还是没好意思说是自己的看得,只能把事情都推到了方圆身上,“我们导演看了一下你写的,觉得还挺…不错的,希望能跟你仔细聊聊。”

章节目录 第90章 提起自己写的东西,成安素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她有提什么意见吗?刚好书还在二审,有什么地方要进行修改的的她有提吗?”

面对神采奕奕的成安素,杜航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遮掩一般地低头喝了一大口酒,含含糊糊地应到:“她、她没跟我细说,等你跟你的编辑聊过了,你再去跟方导仔细说。”

成安素的脸上,失落的神情一闪而过,收敛目光的同时低声问了一句:“你没看我写的…吗…”

“你说什么?”仰头喝酒的杜航隐约听到她说了句什么,但没听仔细,看向她再去问,成安素只是摇了摇头,面上又恢复了先前那种没什么表情的表情。她举起杯子,示意杜航与她碰了一下后,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刚刚打开的电视上。

这个点的电视自然没什么娱乐节目,来来回回摁了好几次遥控器,最后成安素将频道停在了一个老电影上,黑白胶片的质感,让整个空间都显得格外怀旧。

中途成安素还去储存柜里找了些豌豆和锅巴过来当零嘴,两个人不再有更多的交流,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的黑白电影。

《彗星美人》的最后,那个小姑娘等待在艾娃的住处,而她的眼神同八个月前的艾娃,一模一样。

这个经典的镜头让成安素有些留恋,她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酒,转过头去想同杜航交流一下的时候,这才发现后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歪斜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是成安素第三次看到杜航睡觉的样子,看起来很乖,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小一些,平稳的呼吸声在关掉电视后显得格外绵长。

蹑手蹑脚地收拾好了桌上的东西,成安素正在考虑是要把杜航叫醒,还是去书房给他找个毯子的时候,突然余光瞥见了窗外。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映着地上堆积起来的雪,泛着些许的冷气,连太阳暖橘色的光都显得有些凛然。

站在巨大的落地窗旁,成安素目光沉沉地看着外面,就好像在看另一个世界似的。这儿的温度比客厅要低一些,她光着脚站在地上,连带着肩膀都瑟缩了起来。

用双臂环住自己,成安素正想转过身去给杜航找个毯子,一个带着十足分量的毯子反倒先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还有一双手的力道,隔着毯子,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没有回头,成安素悄咪咪地抽搭了两下鼻子,空气中的冷香味像是唤醒了她一般:“把你吵醒了?”

“怎么站在这儿?”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随后不约而同地低笑了出来。杜航不着急她回答自己,收回手后目光也随之落在窗外。

只是几分钟的工夫,太阳似乎升得更高了,阳光照射在积雪上,反倒被晶莹的雪粒折射出了如钻石一般的光芒,让成安素不得不收敛起了打量的目光。

她低下头,又拉紧了一下身上的毯子,喃喃道:“这儿,特别像我之前写过的一个场景,”成安素并没有注意到,随着她提起自己写的东西,杜航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侧脸上,“是别的、别的故事。”她摆了一下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两个主角也是喝了一晚上的酒,谁都没有说话,因为第二天他们要面对的是生离死别,”成安素的手从毯子下面钻了出来,掌心贴合上了冰冷的落地窗,在她手掌的周围,迅速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气,“临别之前,他们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窗边,谁都不说话,就只是看着。”

“最后……”

随着成安素的声音越来越沉,杜航就好像真的站在她描述的画面中一样,两个同样精瘦、高挑的男子,并肩站在窗前,没有了玻璃的阻隔,窗外的冷风和雪一齐向他们袭来。

在瑟瑟寒风中,年龄小的那个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另外一个,像是要把他的模样都刻入自己的骨血中一般。

这个故事杜航是看过的,在搜索“安之若素”这个名字后,这一篇似乎被转载到了很多个地方,有的写了名字,有的没有。

“…航?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被成安素的声音从沉思中惊醒,杜航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目光从窗外的落雪中收了回来,反倒只盯着成安素的脸不放。因为熬夜,她的气色并不很好,但面上还是安安静静的模样,再加上雪的映照,好像她整个人也透着一股子寒气似的。

或许是身体控制了大脑,杜航还没开口说什么,手上的动作已经先一步做了出来。

他伸出手,拉紧了成安素肩上的毯子,左手落下,右手非但没有收回来,反而抬起来后,在她的头顶上揉了两把:“没什么,只是看看你。”

醒来的杜航声音有些低沉,还带着些许的醉意。睡衣的袖口很松,成安素抬着眼,能够看到更深处白皙的皮肤和骨节分明的手腕。先前喝下去的酒,像是这会儿才有了反应,她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明明声音就在自己的喉咙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好在这样奇怪的感觉没有持续太久,杜航揉了她的头发,自己倒是也觉出几分不对劲儿来,清了清嗓子,将手收回来背在了身后。

“那个…”这下两个人谁都不敢看谁了,“我先,我先上去了,”成安素往侧边挪了两步,指了指楼上,“还能再睡一小会儿,今天要回我爸妈那儿,别忘了。”

叮嘱完这一句,她几乎是逃走一般,三步并作两步穿过了客厅,把楼梯也踩得“腾、腾”地响。

杜航没有回头去看她,只是垂着眼睛。

太阳升得更高了些,站在窗边儿也能感受到它的暖意,阳光倾撒进屋子,将刚才的暧昧与冷气一并从他的身边儿赶跑了。

说是回来睡觉,缩在床上的成安素的耳朵竖得像是兔子一样,听到隔壁稍有些动静,自己也不安生地来回翻身。不知道这么来来回回翻了几次,她脑中那一节冷白皮肤的手腕开始变得模糊,成安素终于陷入了沉睡之中。

一墙之隔的杜航也不好入睡,他将两只手握在一起,都塞在被子里不去看它们,可刚才摸过成安素发顶后,细软的发丝像是缠绕在了他的指尖一般,让他怎么也挣脱不开。

不仅仅是缠在了指尖上,似乎,也缠在了他的心上。

章节目录 第91章 “回来晚了,路上、路上有点儿堵车,”成安素单脚跳了两下,扶着一边的墙壁把鞋子脱了下来,“妈,爸,我们回来了。”她扬声喊了一句,只听得里面的地板被踩得“蹬蹬”响,许悠悠突然冲出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两人拉开距离后,许悠悠冲杜航点了点头,“小杜也回来啦,呦,看着比之前怎么还瘦了,你别听成安素瞎说,男生吃胖一点儿,看着才健康。”

站在玄关的两个人简直哭笑不得,成安素绕过许悠悠,冲杜航招了一下手:“你先跟我来,”说着就要往楼上走,“上次买……”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被成泽堵在了往电梯走的路上:“回来了不先叫人?”

“我喊了,”成安素吐了一下舌头,又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是你耳朵不好使,没听见。”随后跟上来的杜航自然不可能像她这么放肆,十分有礼貌地冲成泽点了点头:“爸,我们回来了。”

“之前,小李拿回来那些东西,我让刘妈都给你放你屋子了,你上去看看,买了那么多,她们收拾都不好收拾。”许悠悠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已经缩进电梯里的成安素冲外面吐了一下舌头,看起来格外地稚嫩。

如此轻快的成安素是杜航所没见过的,包括成安素的房子,这也是他第一次来。

电梯在三楼停住,出了电梯成安素在前面轻车熟路地领路,顺便介绍了一下两边的书房和影音室,又指了指走廊尽头一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门:“这个,就是我的屋子了,”开门之前,她还紧张了一下,“可能有点儿乱,你别介意啊。”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落地窗,几乎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位置,即便是冬日,阳光也使得房间里看起来暖融融的。

随后能看到的是巨大的床,被白色的床罩拢着,能看到里面塞满了大量的毛绒玩具,占了半张床的位置。奇怪的是,成安素的电脑就放在她的卧室里,只是看起来年代久远,不像是经常有人动的样子。

在两张懒人躺椅后面,是十几个手提购物袋,上面印着各种各样杜航认识或者不认识的LOGO。

彻底放飞自我的成安素干脆在门口就把拖鞋踢了下来,光脚走到那堆东西旁后,盘腿坐在了地上。

拉开第一个袋子的时候,她才想起来杜航还在门口站着,冲懒人躺椅指了指:“等我一下,我把这些东西规制好了,估计厨房也就做好饭了。”

刚刚进来的时候,饭菜的香味已经飘到了客厅,杜航没忍住,还抽搭了好几下鼻子。与阿姨经常做的浓油赤酱不同的香味,闻起来就好像是春天的味道一般。

杜航并没有着急坐下,只是示意成安素不用管自己后,在她不小的房间里溜达了起来,隐形门的背后大概是衣帽间和卫生间,杜航没有去看,他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正对着床的那面墙上,墙上每一个格子内,除了一些手办之外,都摆满了书。

偶尔会有几个空缺的位置,看起来像是被人拿走后,还未来得及归还一样。

指尖划过这些书的背脊,杜航发现这些书可都不是装饰品,它们每一本都有被认真翻阅过的痕迹,最夸张的一本在被他抽出来的时候差点儿“皮肉分离”,书脊后的胶都被翻开了。

整面墙的图书,杜航抱着两本书向后退了半步,暗暗咋舌,如果这些书成安素都看过,那她的阅读量真的是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而且杜航注意了一下,这些书的涉猎也广泛到有点儿令人不可思议,从做饭到缝纫,到漫画、小说、散文,再到哲学和宇宙,虽然占比不同,但什么都有。

他转过头,看到的仍旧是坐在地上兴致勃勃拆着包装袋的成安素,杜航突然有点儿想象不到她坐在某个地方,安安静静看书的样子。

不过这个没成型的想法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一个对杜航而言完全陌生的声音挤进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小小姐,有位女士说是来找你的,叫…毛…毛什么……”

原本坐在地上,皱着眉头侧耳听着的成安素突然跳了起来,几乎是一步一蹦地去开了门:“毛老师来啦?快让她上来,我还以为得等到饭点儿呢。”

应完话,她还不忘转过头来,给杜航介绍了一下,“是现在负责我那本书的编辑,不是说要聊一下嘛,所以就请到家里来了,刚好她也是快过年了了,放假回这边来。”

成安素的解释有些颠倒,不过杜航心里倒是掩不住地有些喜悦。先前他以为成安素并不重视他所说的事情,现在看来,倒并非如此。

那位毛老师很快被请了上来,她看起来也是第一次来成安素家,眼里遮掩不住的惊讶:“哇,没想到,你会是这样子的一个小姑娘,”看得出来,两个人十分熟络,毛思燕进门便同成安素交换了一个拥抱,“这也算是咱俩,第一次见面了吧?”

“是啊是啊,”这一刻的成安素,就是一百只叽叽喳喳的麻雀也比不过她,“你坐,喝点儿什么,我让刘妈去倒。”

毛思燕在靠近床一侧的懒人躺椅上坐了下来,摆了几下手:“刚问过了,我不喝,跟你聊完我还得赶回家去,我爸妈还在家等着我包饺子呢。”

“啧,”成安素没强求,倒是叮嘱刘妈给自己和杜航送些喝的上来后,进来坐在了一张小板凳上,同时拍了拍空着的那个懒人躺椅,“杜老师,你也过来听听呗。”

带着一点点的雀跃,和一点点的兴奋,杜航能听出来,成安素是真的很开心,连带着声音都像是在空中舞蹈。

他抱着书走了过去,冲毛思燕点了点头后,按着成安素的示意坐了下来。毛思燕倒是对他表达出了十二万分的好奇,将人整整齐齐、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这就是,你那个老公?你好,”她冲杜航伸出了手,“我是负责安之若素的编辑,第一次见面啊。”

基础的寒暄过后,毛思燕从包里拿出了厚厚的一摞卷过一下的纸,递到了成安素的手里:“这是你要的,之前一审之后的稿子,之前你说舞台剧的事情,能不能具体跟我说说。”

大部分时间都是成安素和毛思燕在说话,当问起来舞台剧相关的问题是,杜航才会在两个女人的聊天中被cue到。更多的时候,他看着书,目光却不知不觉总会移到了成安素的身上。

这样子的成安素,又是一个他没有见过的成安素。

即便背对着阳光,杜航也在她眼中看到了光,甚至可以说看到了希望,那是挣脱了成安素的外壳的…成安素。她整个人,此时此刻在杜航的眼中,仿佛就在发光一样。

这场对话大概进行了快一个小时,直到有人来敲门,再次打断了他们的聊天:“小小姐,”还是刚才那个声音,“有个男的,说是你同学,来给你送东西。”

“我同学?”成安素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思路被打断,她明显不高兴了起来,“谁啊?”

“说是姓季,在楼下和夫人正聊天呢。”

章节目录 第92章 有一瞬间,成安素想起来自己最近在玩的一个游戏,只是那个游戏里,两个男主也没有撞在一起这种事情。不过随即她在脑中给了自己一个讥讽的微笑,现在无论是哪一个,恐怕最关注自己的,都是面前的毛老师。

拍了一下毛思燕的肩膀,成安素示意她稍等片刻:“我下去看看,老师你等一下。”站起身,她正准备去看坐在另一边的杜航,后者倒是更快一步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下去。”

成安素愣了一下,歪着脑袋冲杜航眨巴了好几下眼睛,呆呆地“嗯”了一声,随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她从没觉得自己家的电梯这么快过,从三楼到一楼,她的心理建设还没准备好,怎么突然电梯门就打开了。

穿过客厅,走过走廊,会客厅的门虚掩着,成安素不知为何突然有点儿心虚,她转过头看了杜航一眼,确认后者面色如常后,冲等在门口的老管家点了点头。

“你怎么来了?”见到季堂祎,成安素还是很开心的,虽然眉头没有松开,但她脸上的神情已经显得放松了下来,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也带上了几分笑模样,“研究所忙完了?”

季堂祎站起来,先冲杜航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落在了叽叽喳喳的成安素的身上:“还记仇了?”他笑着,同时把放在手边儿的一个小袋子递到了成安素的面前,“我下午的飞机回去过年,提前过来,给你送个新年礼物。”

“来就来嘛,还这么客气的,”嘴上说着客气,成安素接东西的手可不慢,甚至毫不避讳地直接当着季堂祎的面将盒子拆开了,“嗯?怎么想着送这个?”

藏蓝色的丝绒盒子里,躺着一个手链,上面只有细窄的一个长条,长条上整整齐齐地镶嵌着一排水晶,看起来极具设计感。

“啧,”许悠悠半真半假地伸长胳膊拍了一下成安素的后腰,“没规矩的,哪儿有当着人面打开的?”

成安素哪里听不出来她是真的生气还是假的不高兴,嬉皮笑脸地冲许悠悠乐了一下,干脆把手链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将盒子放到季堂祎早就伸出来等着的手上,手链则直接带上了手腕。

她倒不算多瘦,但偏偏四肢的骨节十分分明,冬日里又总是捂着不出门,比平常人生生白了许多,那条银色的链子落在她的手腕骨上,还能透出些许的光来。

“好看,”季堂祎自然懂得她在想什么,在她刚把手腕伸到自己面前翻转了两下,已经飞快地下了结论,“还有个鳄鱼的,但我觉得还是这个适合你。”

“我也觉得,”接回他手里的包装盒和包装袋,成安素冲楼上指了指,“上去坐坐?你在这儿跟我爸妈能有什么好聊的啊。”

成泽同样也站了起来,笑骂了一句:“没大没小的,小丫头说什么呢?”但看得出来,他对成安素的提议是持赞同态度的。

没想到季堂祎反倒摇了摇头:“等我回来的时候,再聚吧,我这会儿赶去机场估计时间刚好。”说着,他拿起了放在旁边的包,冲成泽和许悠悠抱歉地笑了一下,“打扰了,年后我再来拜访两位啊。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那我去送送你,”成安素跟着他的脚步一齐出了会客厅,像是忘了自己身边儿还有个杜航一般,“你怎么去机场啊,要不要我让司机送……”

两个人的脚步声和交谈的声音越来越远,杜航站在原地,仍旧保持着一个十分别扭的、似动非动的姿势站在原地。许悠悠拍了一下成泽的肩头,推了一下,示意他先出去。

这下子,会客厅内安静地只有钟表摆动的声音。

“杜先生,”许悠悠走到了杜航身侧,同他一样,看着虚掩的大门,面色平常,“你之前和我女儿的事儿,我都知道,包括你和你之前那个小女朋友的事儿,我们也知道。”

她说话有一种奇怪的韵律,明明每一句话都不快,语速也不快,偏偏就是让人找不到插话的机会,杜航只能低着头听着。

“如果你真的觉得和我女儿过不下去了,你和她分开,我们成家不会为难你,这点儿气量我们还是有的。另外……”话说到这儿,许悠悠才将目光落在了杜航身上,“我和你母亲的关系,也不会因为你们有什么变化,如果你是在意这个,那我……”

“妈!”

杜航如同爆发了一般,突然低吼了一声,别说是把站在他旁边的许悠悠吓得一愣,连在门外偷听的成泽都吓了个激灵,连连摆手示意老管家安静,别发出声音。

老管家委屈,但老管家不说。

“我知道,之前,我和我…我和墨依眉的事儿影响很不好,但关于这个我已经和成安素说清楚了,也和墨依眉说清楚了,所以……”

杜航这会儿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一般,明明心里有一百句要辩解的话,却偏偏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皱着眉头看着许悠悠,希望她能从自己的眼神中看出自己的诚意来。

“我真的对墨依眉……”杜航顿了很久,却不知道话应该怎么说才好,“成安素…和我…我俩……”

“爸?”成安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隔着一道门有些模糊,但不难听出她的心情不错,“你在这儿干嘛?我妈呢?杜航呢?”

成泽就差直接上手去捂她的嘴了,但鉴于这样实在不符合他的形象,也会让成安素跟他直接翻脸,成泽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况且这会儿里面肯定已经听到成安素的声音,老管家干咳了一声,带着几分悄咪咪的笑意拉开了会客厅的门。

“妈,”成安素第一个从半开的门蹿了进去,“你们跟季堂祎说什么了,他出去之后还松了口气一样,好不容易有个有联系的初中同学,你们可别给人吓着了。”

许悠悠感觉自己使眼色使得眼神都要抽筋了,偏偏平时最会察言观色的成安素这会儿像是瞎了一样,说完话,直接将目光投向了杜航:“毛老师还等着呢,我以为你先上去了,正好看到我爸和老头在门口偷听……”

“什么叫偷听,”成泽立刻给自己辩解,但怎么看怎么都是心虚的样子,“我是刚好过来找你妈……”

可惜他的解释只换来了许悠悠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杜航同他们俩说了句“我们先上去了”,跟在成安素的后面,离开了会客厅。

正主一走,成泽立刻凑到了许悠悠旁边:“什么情况?”他冲门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这个动作和成安素做出来的动作简直一模一样。

许悠悠白了他一眼,直接在自己老公的胳膊上掐了一下:“她摆明了就是让杜航知道这些事儿,你还偷听,你、你要知道你问我啊,偷听还被女儿抓了个正着。”

“我这不是也是关心她嘛……”

章节目录 第93章 与楼下欢乐的气氛不同,无论是去楼上的电梯里,还是送季堂祎的车上,气氛简直就像是下降到了零点一般。

季堂祎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大概推算了一下过安检需要的时间,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他的东西都让同事先行去办理了托运,不至于太过狼狈。他随身带着的也就是证件、钱包,和一个笔记本电脑。

正当他向后靠着,准备假寐一小会儿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连着震动了好几下,逼得他不得不重新睁开眼睛去看。

手机屏幕上传来了好几条信息,一条是来自同事的,大概是告诉他行礼已经托运完了,他们直接去登机口等他汇合。

另外一堆信息则更为复杂一些,是一些平常人看不太懂的数据,但在数据的最后,有一句话。

【匹配基本完成。】

季堂祎握着手机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一瞬,但很快又松开,像是为了安抚自己过分激动的情绪,季堂祎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思索间,还是决定发个信息给成安素,问问看她对新手链怎么看。

***

成安素站在更靠近电梯门的位置,杜航则站在她的身后,沉着脸色看她,刚刚的所有对话,这会儿如同一个混满了各种颜料的大染缸,似乎让他的脑子也不清醒了起来。

在杜航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伸手,拉住了马上要出电梯的成安素的胳膊:“阿姨,是什么意思?”

语调有些生硬,但错愕之余,成安素竟然觉得自己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些许的委屈似的。

“什么、什么意思?”

成安素顺着他的力道转了过来,正想向后退半步,只听到背后电梯门合拢的声音,杜航攥着她胳膊的手再次用力:“你没听到?”有些半信半疑,但杜航还是将许悠悠的话大致按着意思重复了一遍,“…你、她……她想让你跟我离婚?”

“都什么和什么?”被他越扯越紧的成安素有些哭笑不得,空着的那只手想去拉杜航扣住自己的手腕,反倒被杜航连这只手都攥住了,“不是,我真的不知道我妈跟你说了什么,我是看到老头他们在门口偷听,估摸是你俩在里面说话,我才过去的。”

说话间,成安素怎么觉得脚下被拉扯地脚步都乱了,等她顺着杜航的力道向后退了两步,左右肩胛骨分别挨到了电梯的墙壁时,才发觉自己被塞进了监控不太看得清楚的,那个死角。

“杜航?”成安素显得更加困惑,仰着头,眨着一双眼睛去打量他,“你怎么了?”

大概是成安素今天化了棕色眼线的关系?还是她换了新的美瞳?杜航怔怔地看着这张他最近几个月来,越来越熟悉的脸,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偏偏觉得就是与往常不一样。

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的成安素清了一下嗓子,她的第一反应倒不是避开,反倒是直勾勾地瞧了回去。可还不到三秒,原本一脸茫然的成安素突然被自己看到的内容逗笑了,眼角眉梢都跟着染上了浅浅的笑意。

杜航这才注意到,在成安素的左眼下,不知何时多看一颗泪痣,就像是本该在那里一样,这可泪痣使得成安素原本疏离的五官竟然增添了一丝妖异的感觉,以前他竟然从来没有注意过。

不过成安素的笑声将他奇怪的思路打断了,杜航没好气地龇了一下虎牙:“笑什么?”

“我在看你的眼睛,”成安素挺直后背,仰着脑袋,将两人之间所剩无几的空气再次挤压了一些出去,“你的眼睛里,这样子看……都是我的影子。”

她说得实话,可话没说完,自己的耳朵尖尖倒是先红了起来。

杜航愣了一下,顺着她的话也去看她的眼睛,即便是被藏在有色的隐形眼镜之后,她的这双眸子内同样,也只被他的身影所填满。

一种名为满足的感情像是藤蔓一般从心脏之中生根,发芽,随后如同给他的心脏建立了一座牢笼一般。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成安素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去感受杜航扑在自己唇和下巴上温热的气息,“你……”她的声音显得有些迷离,更像是一声叹息似的。

“嗡…嗡…”

成安素塞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杜航的瞳孔有一瞬的震动,他猛然向后退了两步,摸自己后脖子的动作都显得更加尴尬:“你,你看手机…”说完,他恨不得捏自己的脸一下,成安素已经把手机拿了出来,哪里用得着他提醒这些。

不过在看清手机屏幕上的人的姓名时,成安素心头压抑着的那一点点不爽也被磨平了去。

【新手链,喜欢吗?】

【不喜欢也要说喜欢,这可是我认真比对后的结果。另外,新年快乐。】

“是谁?”从成安素的表情,杜航已经推测出了一二,但他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同时抻着脑袋,往她从来不加隐藏的手机屏幕上扫了一眼。

果然,是一个令人不爽的名字。

成安素像是没注意到他似的,摁了开门键后边往出走,边低头给季堂祎回了消息,【你不是最了解我的喜好,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说一声】,随后又回了个猫咪wink的表情过去。

杜航发现自己心里的牢笼变幻了样子,变成了一只手,有着尖长指甲的手,像是成安素的,又不像。这只手拧在他的心脏上,随着他心脏的每次跳动,让他越发地喘不过气儿来。

从前没注意到的点,这会儿如同雨后春笋,通通从心头冒了出来。

在自己和成安素的对话框里,不仅内容简洁,更是不可能有表情包这种东西的存在。成安素总是公事公办似的,每一句话,都精简到不能再精简。

前面就是虚掩着的成安素的房门,杜航忍无可忍,直接紧跟两步,手臂贴着成安素的耳后伸了过去,将被成安素摁地“吧嗒”作响的手机拿在手里,毫不留情地拎过来,死死攥在了自己手里。

成安素被吓了一个激灵,猛然停住脚步,转过身去看他,杜航没来得及停下脚步,正巧两个人撞了个满怀!

最先遭殃的是杜航的下巴和成安素的额头。

捂着额头,成安素哭笑不得地伸手去捏了一下杜航的下巴:“痛不痛?撞疼你了没?”

章节目录 第94章 方才积压在心底的怒火,随着成安素的手指轻轻扫过他的下巴,杜航如同一支被剥夺了氧气的蜡烛,登时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成安素见他没有反应,还以为是自己脑袋太硬,把他撞懵了,又垫着脚尖去看他。“杜航?撞傻啦?”她语调轻快,也不在乎自己的手机被他勾在指尖,随时要掉下去似的。

“没、没事儿,”杜航回过神,第一个反应是向后退了半步,头也不抬地把手机递回了成安素的面前,“你手机。”

成安素接过手机,还没来得及问杜航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突然“呀”了一声,哭笑不得地把屏幕展示给杜航看:“你刚刚摁到语音键了……”

收到这条语音的,自然是季堂祎,方才车内有所缓解的气氛再次降至冰封。成安素是一个领地意识极强的人,所以她的房间、手机、衣服甚至是以前上学时用的笔,都是不允许别人随便乱动的。

可,通过语音不难猜出,两个人撞了之后,成安素最担心的是有没有撞疼杜航,而后面杜航说的话也能听出来,恐怕成安素的手机这会儿正在他的手里。

【刚刚手机差点儿掉了,他接的时候可能不小心压到了。】

【我俩还得去找毛老师,你自己路上小心,到了跟我说一声】

季堂祎低垂着头,眼帘遮住双眸,小李从后视镜扫了好几次,都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反倒被季堂祎拍了拍椅背:“好好开车。”

没有了一直瞟过来的目光,季堂祎神情中的阴郁也不再隐藏,甚至他的嘴角抿起得角度都透着阴冷。

把成安素留在杜航身边儿越久,恐怕之后的事情越不受自己的控制,季堂祎攥着手机的手越发收紧,一个不怎么完善的想法开始在他的脑中搭建起来。

***

“等久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成安素进了门先道歉,双手合拢拜了一拜,“毛老师,久等啦。”

毛思燕晃了一下手里夹着的书,笑道:“没事儿,你这儿的书很多,我不会觉得无聊啊。”

“《深海》?毛老师你喜欢这种?”成安素在老位置上坐下,杜航跟着她也坐了下来,三个人迅速进入了讨论的状态。

就算在毛老师的暗示之下,成安素还是带着几分为难地将那本《深蓝》收回了书架,随后搭着毛思燕的双肩向她保证,一定会影印一本儿给她,要不就是帮她淘一本回来。

送走了毛思燕,成安素这才觉得自己因为长时间的讲话,整个喉咙都干涩地有些发紧,连灌了两大杯水都没用。

“杜航,”她压着喉头,清了几下嗓子,“你觉得怎么样,听我们说了这么多…”

“剧本的改法和你平时写东西,还是存在很大不同,之后…”杜航低头划拉了几下手机,将日历调了出来,在上面点了几下,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日期,“25或者26号,咱们可以去找方导,她那会儿也回来了,你跟她好好聊一下。”

方圆这个人,算得上是成安素的半个偶像,听说能去见她,还能向她讨教问题,成安素的眼睛都亮了:“真的?不会太打扰她吗?那、那是不是得去给她准备个什么礼物,我这不能空着手去吧?”

“空着手估计不行,怎么也得带着筷子来,”许悠悠的声音随着门被推开的声音,一起响了起来,她带着笑意,站在门口冲成安素和杜航招了一下手,“我看你那个编辑走了,想着你们该说完了,能下来吃饭了吗?”

成安素愣了一下,连忙低头去看手机,这才发现上面确实有一个来自许悠悠的未接来电。

“我手机放成静音了,”解释的同时,成安素冲懒人躺椅上坐着的杜航示意了几下,让他把自己分出来的那几个袋子都拎上,“这就下来,马上。”

餐桌上坐着的,可不仅仅是成泽,还有两张杜航见都没见过的面孔,走在他身旁的成安素像是能够读懂他的想法一样,歪着脑袋在他耳边低语道:“是我爸的哪个亲戚,你跟着我叫就行了,我也不太熟。”

嘴上说着不熟,成安素脸上的笑容倒是已经堆了起来:“三伯父,三伯母,过年好呀,”同时,她从杜航手中拿过了两个袋子,都不大,但上面印着的logo却不算便宜的,“今年儿我俩得去他家过,”冲杜航的方向偏了一下脑袋,“所以就提前送新年礼物啦。”

一桌五个人,倒是热热闹闹地坐了下来,成安素一边给杜航杯中倒饮料,一边同她口中的亲戚寒暄道:“我弟不已经高考完了?怎么没见跟着过来呢?”

“他呦,”提起自己的儿子,这个三伯母脸上都快笑出褶子了,“说是带着女朋友要出去玩,你看,之前还给我们发视频,说是在火车上,现在火车都长这个样子,我和他爸见都没见过。”

看着成安素的侧脸,杜航有些哭笑不得,这个样子的成安素显得越发市井,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和平时总是没什么情绪的成安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在这桌聚餐没有持续太久,等到汤端上来的时候,这两位已经起身准备告别。许悠悠和成泽去送他们,叮嘱着成安素再喝一碗汤,别等他们回来又见不到人了。

原本热闹的餐厅随着门被掩住,再次归于了平静,成安素向后靠在了椅背儿上,手里的勺子百无聊赖地把碗里那一小块鱼头压下去,又捞起来。

“是不是觉得很无聊,”她的声音里都拖着疲惫,枕着柔软的椅背,只转了脖子看向杜航,“我也觉得特别无聊,以前,从这会儿开始,我几乎顿顿饭都是这么过的。现在好了,”扯着嘴角,成安素给了杜航一个略带惨淡的笑容,“至少我不用一直面对他们了。”

刚刚的一切喧嚣还没有完全从杜航的脑子里消失,成安素略微拔高的声线与她现在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辛苦你了……”这四个字,杜航是发自内心的,他莫名有种感觉,现在的成安素才是最真实的,看起来疲倦,又有些许原因不明的讥讽。

在成泽和许悠悠的脚步声响起的同时,成安素重新坐正了身子,仿佛刚才的疲乏只是杜航的错觉一般。

“小杜啊,”成泽没有落座,反倒示意管家取了瓶酒,“我听你妈说,你喜欢喝这个,过年,也没准备什么礼物,就这个,你可别嫌弃。”

他这话说得周到,杜航没理由推脱,而更为直接的自然是成安素了:“他给你你就收着,但是,”转过脑袋,成安素伸长了手臂,左手拇指与并起来的食指、中指来回摩擦了几下,“红包也不能少。”

“小财迷的,”许悠悠笑骂着拍了一下她的手腕,随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拿了一个红包出来,鼓鼓囊囊,眼看着连口都要封不住了,“今年初一你不回来,估计红包也收不着,妈给你包个大的,去了人小杜家,别给人家添乱。”

“妈,不会的,”在所有人略带错愕的目光中,杜航放下了摸着自己后颈的手,反倒落在了成安素搭在桌上的手腕上,“她很乖,不会添麻烦的。”

章节目录 第95章 “谢谢你,”成安素向后靠在椅背上,车开得不快,周围店家门脸上的装饰都看得清楚,在一片红色的包围中,她转过脑袋,又向杜航道了一次谢,“今天,谢谢你。”

从餐厅到楼上分完礼物,再下来,杜航一直觉得成安素有些不对劲,可具体又说不出来是哪儿不对,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摇了摇头:“没什么谢不谢的,算是…”手在两个人之间划拉了一下,“互帮互助。”

成安素勾着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只是没发出任何声音,她抬头捋了一把头发,把碍事儿的发丝都拨到旁边去了。在此期间,杜航的目光突然变得深邃了起来,他盯着成安素腕子上的手链,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你家里…有什么讲究?过年的时候。”

“能有什么,”杜航将目光收了回来,盯着自己搭在腿上的双手,像是要把它看出花来似的,“年三十回去守个夜就行了,没什么讲究。”

之后的几天时间,成安素几乎都闷在房间里,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从屋子里晃悠出来,偶尔杜航在早上十点半、十一点左右去敲她的门,都只能听到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连人都见不到。

这种王不见王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1月20号,杜航强撑着困意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将电视上的频道换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等到从楼上下来的觅食的成安素。

她没穿拖鞋,光脚走下来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家居服的袖口被挽起来了些,能看到骨节分明的手腕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有幅度很小的前后摆动。

“嗯?”下了一半的楼梯,成安素像是才反应过来楼下还坐了个人,撑着扶手眯着眼睛将杜航打量了一遍后,才猛然站直了身子,将家居服最上面两颗解开的扣子手忙脚乱地系好,“你,你怎么在这儿啊?”

杜航扔掉遥控器,不免有些失笑:“这是我家,我不在这儿,我在哪儿?”

还能开玩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做出这个判断后,成安素原本挺直的后脊背也放松了下来,她往下走的同时活动了几下酸胀的后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在这儿等我?有什么事儿?”

这回倒是换杜航语塞了,他其实也不太明白自己明明哈欠连天,还偏偏要坐在这儿等着成安素下来。

喝了几口水,见背后没了声响,成安素转过身,隔着餐厅和客厅中间敞开的半扇门,歪着脑袋看向杜航。

后者竟然也正好在看她,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却又立刻分开,都像是带着几分心虚似的。

喝完了水,又拿了一罐牛奶、几袋子零食,成安素绕出来后干脆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盘腿坐了下来,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放松:“不是说之后去见你们方导,我这几天都在改剧本,反正…”她吐了一下舌头,费力地将牛奶盖子拧开,“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还挺有难度的。”

难怪这几天杜航做梦都是一群小人围着自己跳踢踏舞,大概就是因为成安素一直在隔壁敲打键盘的缘故。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移到了成安素握着牛奶罐、搭在腿上的两只手。

一看就是不怎么干活的富家小姐的手,之前去做过的红色指甲有些许长出来的痕迹,但并不影响整体的美观,略长出手指的甲面被光照射,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半透明的感觉。

“杜航?”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手发呆,成安素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就是这一个抬起的工夫,杜航眼中原本还藏着几分欣赏,等成安素定睛再去看时,又变成了浅浅的疏离,“怎么…了?”

显然,她也被这种奇怪的情绪变化吓了一跳,但立刻,她自己的目光也触及到了自己手腕上的某处。

带着季堂祎送给自己的手链的那个位置。

一个十分绮丽的想法伴随着雨后春笋一般的喜悦在成安素的心头疯狂生长,她张开嘴想问,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只得又讪讪地弓下了背,喝了几口牛奶。

但在杜航看来,她这种表现却更为奇怪,就好像明明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高兴,却根本不在乎一样。

一时间客厅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僵持,只有牛奶罐子发出的“吨、吨”的声音。大半的牛奶都进了成安素的肚子后,她才眯着眼睛重新打量起杜航,同时向楼上指了一下:“所以,你这个点儿都不睡,是怎么了?”

杜航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坐在这儿到底是为什么,左右甩了甩脑子,他自己都忍不住嗤笑了几声:“叮嘱你一下,怕你忘了明天要去看我妈。”

“不会忘的,我还定了闹钟,”拍了几下口袋里的手机,“明天九点出发就行,是吗?”

得了杜航肯定的点头,成安素也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不准备继续在这儿浪费时间。看着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走上楼梯,拐过回廊,进了屋子,一直挺直后背的杜航突然泄气一般向后靠了过去。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心头萦绕着的失落是什么意思,反正总觉得哪里说不出的不对劲儿。

第二天,反倒是成安素早早收拾妥当,坐在昨天杜航坐过的位置,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失眠了的杜航倒是晚起了一些,本来说好闹钟响后只迷糊个几分钟,结果一闭眼、一睁眼的工夫,怎么半个小时过去了。

听着楼上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成安素挑着眼眉摇了摇头:“不着急啊,”她扯着嗓子喊,“杜航你慢慢来。”

距离太远了,听不清楚他应了句什么,成安素也没在意,这会儿她的脑子都停留在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这是季堂祎一大早发过来的一个小游戏,游戏的内容其实十分简单,就是不停地穿过一道道门,然后按照游戏给出的指示进行选择。

奇怪的是,每次成安素内心最真实想选择的那个按钮,偏偏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让她无法做出选择。

【这个游戏怎么回事儿?它不觉得自己有点儿叛逆吗?】

终于在第七次被耍之后,成安素忍无可忍地暂时退出了游戏,切换到聊天界面,给季堂祎发出了这样一条信息。随后,她有了一个更加不好的发现,在玩这个游戏的过程中,她的呼吸和心跳的频率都有明显的增长,而且…成安素在自己的额头和侧颈分别用手背试探了一下,果然,体温高得有些异常。

成安素连忙扔下手机跑去餐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小口小口地吮着,同时在心里沉声安抚着自己。

杜航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门框仿佛变成了画框,而失神的成安素站在画中,他,却只能站在画框外面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章节目录 第96章 成安素的目光显得有些木讷,从下至上,落在杜航脸上后停顿了许久,才回过神儿似的“啊”了一声,“你收拾好了,那咱们走吧。”

她放下杯子,说话的同时穿过了那道门,正当她继续往前走,要绕过杜航身边儿的时候,后者突然伸出手,稳稳地攥住了她的手肘。

奇怪的位置让她不由觉得有些不自在,其实这种不自在从刚才开始就有增无减,就好像隔靴搔痒一般,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烦躁。

杜航不知原因,只能放软了声音去猜:“等久了?”

成安素摇了几下脑袋,压根不想去看他,只闷头想继续往前走,偏偏杜航就是不松手。不仅如此,仗着他自己力气大,杜航一拉一拽,反倒把成安素拉到了自己面前:“你到底怎么了?一大早的?”

此时,成安素才终于抬起头,目光望进了杜航的眼眸之中,不知为何,后者竟然从她如此平淡的一个眼神,读出了好几种情绪来。有委屈,有烦闷、焦躁,都是一些不好的情绪,但很奇怪,这种情绪又不像是冲着自己来的。

为了避免两个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再次僵化,杜航松开手的同时退后了半步,但仍旧挡在成安素的面前,不让她过去。

“昨天没睡好?你到底怎么了?”说话间,杜航自己都没发觉,他的眉头不自觉地也皱了起来,垂在身侧的双手无意识地虚握成了拳头,好像…成安素情绪中的烦闷传染给了他一样。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成安素低下头来,用拇指和食指掐着鼻梁骨的位置,闭着眼睛又叹了一口气,这才冲杜航摆了几下手:“就是感觉闷得不舒服,走吧,出去走走,透一下气,可能会好一点儿。”

按说,她不该是如此喜怒无常的脾气,偏偏今天就是觉得心口像是堵了块棉花一样,不仅闷,还别扭地要死。

换鞋的时候,成安素忍不住歪着脑袋用肩头蹭了一下自己的耳背,一个没站稳,金鸡独立的那只脚踩在了另一只鞋上,这一下她再伸手去扶墙壁恐怕是来不及了。

一直留了一分心眼给成安素的杜航立刻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踩着还没系鞋带的鞋猛然往前迈了一步,稳稳地将成安素扶住,架在了怀中。

“怎么回事儿?”如此多的异常,让杜航不得不警觉起来,他拉着成安素,让她在玄关放着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自己则单膝落地跪立在她面前,“哪儿不舒服?还是生病了?”说着,杜航伸出手,用掌心在她额头试了一下。

“也不烫啊?”另一只手落在了自己的额头上,杜航垂着眸子等了几秒,成安素并没有发烧的迹象,甚至她额上的温度还没有自己掌心的高,“是有什么事儿?”

如果说先前杜航只是怀疑,但现在看到成安素这幅样子,他越发肯定,成安素是遇到了什么事儿,才会反应如此失常。

相反,被拖着在凳子上坐下后,成安素不停地深呼吸着,希望能像肺腑处堵塞一般的感觉驱散走,当杜航的掌心贴上她的额头时,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原本总是在她大脑中不断闪烁的,那个游戏中无法选择的按钮的影子终于有所松动,随着额上温度的点点渗入,就像是春日里的风,将漫天遍野的蒲公英吹气,也吹走了她心头覆盖着的乌云。

清了清嗓子,成安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时无恙:“大概是昨天没睡够,有点儿懵,这会儿已经没事儿了。”

狐疑地上下打量过她后,杜航也只能暂时相信,他向后挪了挪低下头,一边系鞋带一边叮嘱到:“车上还有半个多小时,你再眯会儿,别让我妈担心。”

就是这么一个低头的工夫,杜航并没有看到,成安素半掩的眼帘下,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落在他的身上,眼神温柔到像是一个柔软的拥抱一般。

上车了,成安素系好副驾的安全带后,调整了一下椅背,直接将刚才脱下的大衣盖在身上,闭了眼准备眯一小会儿。

杜航停在车载广播按钮上的手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挪回了方向盘上。

像是为了让成安素安心,他忍不住又叮嘱了一遍:“睡会儿吧,快到了我喊你。”得了句迷迷糊糊的“嗯”后,杜航不再说话,他突然不着急着回家,车内氤氲而起的名为“暧昧”的气氛,反倒让他静下心来。

与之相反的,恐怕是歪着脑袋假寐的成安素的内心。现在,她心里倒是不觉得闷、也不觉得烦了,更为强烈的感情像是一阵风,将她心头原本的阴霾都吹散了开,却也带来了一阵阵的热风,让她止不住地开始兴奋了起来。

心口那只原本叼着烟杆,总趴在原地不愿动的老鹿,此时也抖擞着脖子上的毛,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像是在问她:撞不撞,到底撞不撞?

很久之前,成安素看过的一个故事里有提到,一个人如果近距离地接触了自己倾慕的偶像后,其实最大的感觉应该是失望。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仰慕、倾慕的情绪也会烟消云散,甚至会因为偶像本人和她脑补中的不一样,而发生脱粉之类的事情。

说白了,追星这件事儿,不过是自己喜欢上了一个自己心目中的幻象罢了,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谁又能知道呢。

最开始,成安素觉得自己也会是这个样子的,可就在刚刚,杜航半蹲半跪在自己面前,伸手过来落在自己额头的时候,成安素突然发现,原来自己眼中的杜航一直都是带着光芒的,即便经历过墨依眉如此不合逻辑的事情,她仍旧能在杜航身上看到那些隐藏着的星光。

大概,这就是陷入爱情的人,智商为零的具体表现吧。

成安素腹诽了一句自己,忍不住将原本松松搭在小腹上的双手上衣,压在了心口。如果不这么做,她生怕自己的心跳会被旁边的杜航听了去。

可她这边心口还没捂住,那边一直注意她动静的杜航已经伸手过来,将她因为乱动而落下的大衣又往上拉扯了几分,细细地压在了她下颌骨和肩颈之间。他的指根和手背都带着滚烫的温度,蹭过了成安素的下巴,又蹭过了她的颌骨。

如果不是因为歪着脑袋,又闭着眼睛,成安素觉得这会儿自己脸上的温度都该能煎个鸡蛋也说不定。

好在杜航只是给她拉了拉大衣,随后将手收了回去,低喃了一句:“睡觉不是该挺安稳的,怎么还乱动?”说完,又不放心地借着余光瞟了一眼,确认这次她没有再乱动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车内暖融融的温度一直持续到了杜航老家的家门口,老旧的小巷子连车都不好开进来,他只能打开窗户,一边招呼着来来回回跑着的小孩子注意让开,一边一点儿、一点儿地往前挪着车。

章节目录 第97章 成安素被从半梦半醒间吵醒,从另一边窗户吹进来的风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坐正身体的同时,衣服自然而然地落了下去。

杜航偏头看了她一眼:“醒了?马上就到了,你、”他犹豫了一下,再次伸出手,将她快落到地上的大衣拉了一把,“捂好了,我开了窗户,再着凉了的。”

他的叮嘱让还有些懵的成安素只能照办,拉住衣服后,成安素甩了几下脑袋,像只兴奋的兔子一般,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成泽算不上是白手起家,所以这种地方她只在小学跟同学一起回家做作业的时候来过,现在再看到,自然是觉得更加新鲜。包括路两边儿卖小吃和零嘴的摊贩,都让她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杜航,”她没回头,只背了手过去,拍了几下杜航的胳膊,眼巴巴地看着外面正在给小孩摘糖葫芦的小贩,“你要不等我一下,我去买根糖葫芦吃。”

她也不过是说说而已,或许是刚睡醒,整个人都很放松,等到成安素说完,她才惊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这会儿再捂嘴,自然是没什么用了。杜航也有些惊讶于她的熟稔,差点儿一脚刹车踩到底儿去:“咳,先、先回家吃饭,等出来的时候你还想吃,就买两根。”

“好,好…”成安素叠声应着,只希望杜航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

偏偏这一次,两个人的脑回路没有对上线,杜航还以为她是生气了不高兴,放柔了声音又去哄她:“家里饭已经做好了,你拿着吃的回去,我妈该不高兴了,而且老家小孩多,你拿着一个进去,分都没法分。”

成安素只觉得脸上好不容易下来的温度一下子又上去了,只能连连摆着手,表示不在意:“没事儿,我就是随口一说而已,没有特别想吃的意思,太久、太久没见了而已。”

确实,这种插起来卖的糖葫芦就连杜航都很久没见过,他借着后视镜多看了两眼,竟然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自己竟然也有些想吃了。

开过热闹的巷子,最后车停在了一条还算僻静的路上,只是周围张灯结彩的样子,仍旧能感受到每户门里热热闹闹的气氛。

手上拎了几个不沉的东西跟在杜航的身后,成安素难免有些紧张,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后,挂上了一个称得上是灿烂的笑容,笑眯眯地迎到了出来开门的杜燕清的身边儿:“妈,我们回来了。”

结果一进门,屋内的阵势倒是把她吓了一跳,半敞开的门内蒸腾出的热气都带着饭菜的香味,杜燕清招呼着几个小孩过来接过了成安素和杜航手里的东西,胳膊已经挽上了成安素的胳膊:“老家热闹,你别嫌烦啊。”

她哪儿有嫌烦的机会啊,杜燕清拉着她就往屋里冲,一边还招呼着杜航快一些,进了门,成安素才发现里面也是大有天地。这儿该是院内的客厅了,平日里不知是什么打扮,如今,空空的屋内被塞了三张桌子,每张桌子上还架着个冒着热气的铜锅,桌子脚下放着烧好了的碳。

恍惚间,成安素有种回到了四九城的感觉,岁月像是在她身上捻了一圈,再睁眼,竟然已经过了数个甲子一般。

随着她们三个人前后脚进来,屋内静了几秒,续而爆发出了一阵热闹的招呼的声音,有些说的是方言,成安素不太听得懂,从听得懂的里面她大约能摘出来些,无外乎是夸她好看的,说杜航有福气的,也有说杜燕清有福气的。

虽然大多数可能是些俗套的夸奖,但成安素都一一收下,使得她本就暖软的心头越发松软起来。

热热闹闹地坐下后,自然少不了过来敬酒的,也不知道杜航在这一大家子里是个什么辈分儿,反正是被安排在了中间那张桌子上,成安素跟着坐了下来,心安理得地开始调小料,调了一半才惊觉这一个个锅里煮着的,好像都是羊肉的样子。

她暗自吐了一下舌头,偏着脑袋去和杜航咬耳朵:“我不吃羊肉……”

这事儿杜航倒是知道的,他也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忘了这茬,只能同样压着声音凑到她的耳边儿:“忍忍,一大家子都吃羊肉,你不喜欢就少吃几口。”带着果木调的香味先是落在她的耳侧,又被吹到了脖颈深处,等成安素反应过来,自己的脸已经烫得有些发涨。

就这么晕晕乎乎地,成安素连着吃了两筷子羊肉,直到有人过来敬酒,她才停下筷子应了。好在她不用喝白酒,倒了一满杯的啤酒又加了冰块,也算是解了油腻。

主桌上有个看起来极高寿的老奶奶,杜航最先就介绍过了,这是他的太姥姥,让成安素跟着叫就行了。老人家吃得很慢,穿着的还是旧式的旗袍,间或放下筷子吮一口手边儿的烫酒,好不安逸。

酒过三巡,菜过了五味,连铜锅涮里的碳都不知道换了几次,突然外面有在院子里玩的小孩嚷了一句“下雪了”,大家纷纷停了筷子够着脑袋去看,果然,半掩着的门窗也有雪粒飘进来,只是一沾了室内的温度,立刻化成了一个小小的水点儿,消失不见。

太姥姥约莫是吃饱了,只抱着烫酒的壶暖着手,这会儿才有功夫去和成安素说话:“杜航啊,年纪不大,心事儿沉,你多让让他,他要对你不好,你呢就来告诉我,我给你教训他。”

成安素忽而被逗笑了,她隔着辈分的亲戚是不少,可多是图成泽的钱,同她说话也是奉承更多,如今能听得谁让她让着点儿别人的,也是个新鲜事儿了。

这边留了一耳朵的杜航倒是立刻停了拿水果的手,沉着声音念到:“太姥姥,哪儿有让人家小女孩让着我的?”

“哎,那不能这么说,她是大小姐,你还是我、我老杜家的大公子呢,按规矩是得她让着你的。”

说话间,周围的亲戚都停了议论,看过来的目光中什么情绪都有,成安素垂着眼帘轻笑了一下,在杜航错愕的目光中竟然真的点了点头:“肯定啦太姥姥,你放心,他一天天在外面已经够忙的了,我不能再在家里给他添麻烦不是。”

这话要看怎么听,按说她应得是对的,寻常人听来也只觉得这个媳妇懂事儿,偏偏杜航听出了点儿别的意思来,又不好直说,只能干脆两只手分别插了两块西瓜,各自送到了成安素和他太姥姥的面前。

“饭桌上,说这些干嘛。”随后杜航低低地同杜燕清用家乡话说了句什么,成安素没太听懂,也没注意去听,反倒凑过去说了句“我出去看看雪”,就拿着那块西瓜起身离开了桌子。

背后热热闹闹的气氛仍旧在继续,成安素迈过不低的门槛,将他们都抛在了身后。

说话的工夫,外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粒,只是还能看到乌青色的砖。几个小孩见她出来,都围了过来,无外乎是欺负新来的客人,想让她给自己买点儿吹糖人、糖葫芦之类的。

成安素最是不会应付小孩,就在她皱着眉头哭笑不得的时候,她肩上突然落了一件儿衣服,紧接着,杜航的声音也伴随着簌簌的雪声一起响了起来。

“怎么,见你们小姑姑眼生就欺负她?”末了,又笑了,“走,我带你们买糖葫芦去。”

章节目录 第98章 小孩子们欢天喜地地跑在前面,红着脸的成安素则被杜航牵着手,跟在后面一、两米的位置。

“我又不是小孩子,丢不了…”她小声嘟囔着,可被攥着的手倒是没有要抽出来的意思。杜航的掌心很暖,只用四指就能将她的手都拢起来。成安素感觉到自己露在外面的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肚子被拂过,紧接着杜航攥着她的手松开了一瞬,还没等两个人的手分开,重新拢起的大掌再次将她的手攥在了掌心之中。

这一次,杜航的手将她的手完整地包裹了起来,像是一层坚固的护盾,将刚刚有些冰冷的指尖也一并暖了进来。

不过几百米的距离,成安素竟然觉得是如此地漫长,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眼前的糖人铺子围了一圈的小孩子,有之前就在这儿的,还有后来跟着杜航和成安素一起出来的。大家七嘴八舌地嚷着,做糖人的老奶奶倒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只专注于自己手中的糖人,旁边,一位带着老花镜的爷爷,正在本子上用铅笔大致画着什么。

“你想要个什么样的?”站在小孩子的身后,杜航弓着背打量了这个小摊位几秒钟后,转过头问到。

成安素“啊”了一声,根本没听懂杜航问得是什么。

前者不知为何,突然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抽出一直缩着的另一只手,指了指那位吹糖人的老奶奶:“过年,你也是小孩子,你想要个什么样的糖人?”

回过神来的成安素被逗得哭笑不得,连连摆手:“我就不用了,这都是小孩子,我一个大人,拿个那儿像什么话呢。”

杜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钟,眉头皱了一下,就在成安素以为他可能要不高兴了的时候,杜航重新将目光落回了那位记东西的老爷爷身上:“能给吹个糖苹果吗?”

老人家似乎耳朵不大好使,听到他说话,探着身子侧着耳朵凑了过来,自己的声音也不见小,用家乡话问着杜航是要吹个什么样的糖人。杜航用手拢在嘴边儿,形成了半个小喇叭的形状,又说了一遍:“吹个糖苹果,给她,”回手又指了一下成安素的方向,“糖,苹果,苹果。”

连喊带比划的,隔着不知道十几个代沟的两个人终于是顺利地交流完毕,杜航直起腰后忍不住舒了口气,回头看了眼成安素。不知道是因为小摊旁边挂着的灯笼,还是因为下雪了的缘故,从杜航的目光中,成安素竟然读出了几分绵软。

“咳,”她被这个想法逗得涨红了脸,只能自己给自己岔开话题,“为什么是糖苹果?”

“嗯?”杜航像是没听清,耳朵往她这边凑了一下,不过还没等成安素问第二遍,他又站直了身子,“哦,因为苹果,是平平安安的意思,你不喜欢吃苹果,又不知道要什么糖人,索性就吹个糖苹果。”

这个解释逗得成安素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用手指戳了两下杜航的胳膊,示意他去看旁边挂着的小牌子:“无论吹什么,可都是十五块钱,人家都是吹些生肖什么的,你吹个苹果,可是吃亏的。”

杜航像是没猜到她会说出来这种话,神情愣了一瞬,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你可得吃完,吃完就不亏了。”成安素歪着脑袋看他,像是要他给自己解释一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杜航清了清嗓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他们前面,一个个跃跃欲试的小孩子:“小孩吃糖人都是边吃边玩,一半被吃了,另一边都被玩完的。”

“你如果把这个平平安安都吃到了肚子里,我们还是赚的。”

成安素脸上的笑意彻底隐藏不住,她甚至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儿来:“都是什么歪理。”

歪理归歪理,最后那个圆滚滚的糖苹果还是通过老爷子的手,落在了成安素的手里。

苹果吹得惟妙惟肖,成安素闭了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透过半透明的糖苹果打量着这个世界,本就喜庆的一切,再次被镀上了一层糖红色,让一切看起来都透着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还有两个小孩的没有捏完,成安素拿着糖苹果的手缩在袖口里,忍不住跺了几下脚,她的靴子多是好看多过保暖,况且下雪天在外面站这么久,也是没有过的事儿。更别说出来的着急,她这会儿大片的脖子都露在外面,不时雪粒落在上面,化了,更是引得她一阵阵地发着抖。

暗自打量着老奶奶吹糖人的时间,成安素本想算出个大概的时间,再加上路上的时间……

还没等她算出个所以然的,一直拢着她的手的温暖突然离开了她。在成安素错愕的眼神中,杜航摘下了自己的围巾,躲开她举着的糖苹果,让围巾落在了成安素的脖子上。

怕沾到糖,杜航用左手牵了一下成安素举着糖苹果的右手,往旁边让了让,同时右手攥着围巾的一边尾巴,绕过了成安素的脖子。

在自己脖子上刚刚好的围巾,这会儿到了成安素的身上,两边尾巴都绕到后面去了,还是拖出长长的一节,“出门也不带围巾,”故意不去看成安素惊异的眼神,杜航也挪了几下脚步,站得离成安素更近后,重新将她的手拢在了掌心,“你看这手一会儿工夫,就这么冰的。”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小孩子们被他俩的动静吵到,回头用手在脸上一边点,一边闹成安素:“姑姑羞羞脸,这么大人还要别人看着,羞羞脸…”

可他们说什么,成安素根本没听到,她低垂的目光此时此刻都落在了眼前所能看到的这一节围巾上。按说驼色的围巾和她的大衣并不搭,可成安素越看越喜欢,甚至有一瞬间不想把这条围巾还给杜航的想法。

围巾上不仅带有温热的体温,还有隐隐可见的果木的香味,衬着雪,又隐隐透出几分冷香来,就像是…就像是杜航身上的味道。

“小狗一样,闻什么呢?”

打发完小孩,杜航余光中突然闯入了成安素的大半个脑袋,他也不躲,只耸了一下靠近她那一侧的肩,用柔软的大衣去蹭了一下成安素的脸颊:“闻什么呢?”

成安素像是被惊醒一般,猛然站正了身子,偏偏一只手被攥着,另一只手拿着糖人,只能任凭脸上的温度越来越高。

杜航看得有意思,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你到底在闻什么,刚才。”

“你、你一般…”成安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正常些,“你一般都用什么牌子的香水啊?这个味道,”她再次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我只在你身上闻到过。”

没想到杜航自己也是一脸的惊愕:“香水?我有香水,但是很久不喷了…”他抬起胳膊,凑近鼻子也闻了闻,“你能闻到的,是什么样的味道。”

“像是冬天的果木的味道,还有…”成安素闭上眼睛,气味像是变成了实体,在她心中形成了画面,“还有松果,有雪,一种冷香味。”

章节目录 第99章 冷香味?

杜航的神情越发困惑起来,不说他这会儿只能闻到糖的味道,就算能闻到别的味道,香味中的冷、暖,又是如何区分、如何能够闻出来的?

看他一脸的困惑,成安素连忙摇了摇头:“我胡说的,有时候能闻到,有时候不行,不过,”她忍不住又在空气中嗅了嗅,“这个味道真的挺好闻的。”

闻不到成安素口中所说的冷香味,杜航也没有深究,他总觉得女性在某些方面确实比男性要敏锐一些,能闻到独特的味道,并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情。

回去的路上,孩子们不再跑跑闹闹,都小心护着自己手中的糖人,也有攀比的声音一波高过一波,成安素仍旧被杜航牵着走在后面,另一只手缩袖子里,捏着自己那个糖苹果的竹签子。

走了没几步,成安素突然“嗯”了一声,杜航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过去,不知是不是错觉,视野之中的雪突然大了起来,不再是小粒小粒地落下,真的像是鹅毛一般。

正抬着头,突然前面原本还算安静的小孩子再次哄闹了起来,原来是因为突然落下的巨大雪花,有的甚至几朵雪花借着风团成了一个松散的团,一齐落在了某个孩子的衣服上,惹得周围的小孩子都围过去看。

相比较于孩子们热热闹闹的表情,成安素却皱起了眉头,杜航原以为她也是喜欢雪的,看到她这副表情还愣了一下:“怎么了?磕着碰着了?”

成安素摇了摇头,原本被风吹白了的脸颊,倒是染上了一抹红:“希望雪别下这么大了,不然,你开车不好回去。”

脑子里“轰”得一声,杜航看着几百米开外挂着两个大灯笼的自己家门口,突然明白了成安素想到的是什么,自己是没红了脸,倒是也觉得有些为难。

“不行回去了坐一会儿,咱们就先回去。”

两个人不在老宅子里过夜是早就说好了的,第一,成安素睡觉特别浅,老宅的隔音并不好,其次,如果在老宅子住,他俩肯定是住在一间屋里的,这是两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太能接受的事情。

小孩子们先涌了进去,各自去找各自的爹妈炫耀手里的糖人,成安素慢了一步,跟在杜航后面。进了门才发现大厅里的桌子被撤到了两边,大伙围着炉子坐着,聊着八卦、吃着西瓜。

那位太姥姥并不在,想来是吃饭吃累了,已经回了后面的屋子休息。打过招呼后,成安素和杜航在杜燕清身边儿坐了下来,方才落在糖苹果上的雪化了个干净,自然有亲戚忍不住笑道:“这小安还跟个小朋友一样,拿个糖人舍不得吃呢。”

这样的大家族中,哪怕是血缘意义上的同辈儿,年龄也可能差得很远,成安素不想给杜航和他的母亲惹麻烦,只能陪着笑脸。

倒不是她不喜欢吃糖,偏偏是这个糖苹果捏得如同真的苹果一样,叫她左看右看都没法下嘴,脸上的表情都跟着无奈了起来。

“怎么了?”吃完一牙西瓜,杜航偏头看了她一眼,连带着身子都凑了过来,“真不舍得吃?”

先前喝得酒仿佛此时才在脑中起了作用,杜航看着成安素的侧脸,不明显的火光为她勾出了一层金边儿,让她看起来像是个…精致而虚假的洋娃娃一样?

这样奇怪的念头一闪而过,杜航忍不住咳了一嗓子,试图引起成安素的注意。

虽然后者的目光仍旧停留在那个糖苹果上,不过也应了他的话:“也不是…我就是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啃。”

杜航看了好几眼她手里的糖苹果,突然明白了她说得是什么意思,忍不住笑出了声儿,引得杜燕清和身边儿的几个亲戚都歪着脖子想看看他俩这边又发生了什么。

这会儿,杜航倒是不介意别人看着了,他抽了张纸擦过手后,突然伸出手握住了成安素捏着糖苹果的那只手,连人带糖一起往自己面前拉了过来,同时也向前歪了下身子,在成安素惊愕的目光中,冲着糖苹果竟然狠狠地咬了一口下去!

“杜……”

“咔嚓!”

糖片被咬碎的声音和成安素错愕的声音一起响起,又一样地戛然而止,成安素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是一个过载了的电脑,此时此刻虽然能看得到眼前发生的事情,却没办法相应地做出什么反应来。

杜燕清笑骂了一句杜航,同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你跟人家小安抢什么啊?啊,看你吃的…”说着,又要去给杜航抽纸,被他摆手拒绝了。

仍旧保持着身子前倾的动作,杜航用舌头把黏在嘴角和下唇上的碎糖片都卷进了嘴巴里,这才用手里先前拿着的纸擦了擦嘴。随后,将被咬碎了五分之一的糖苹果推回了成安素的面前。

“这样,是不是就好下嘴了?”

带着盈盈的笑意,杜航收回了一直握着她的那只手,因为刚刚他的手是覆在成安素的手上面的,所以掉下来的碎糖片先是落在了他的手上,粘不住的才最后掉在了地上。

曲起食指送到了嘴边儿,杜航把比较大的几个糖片抿到了嘴里,“嗯”了一声,“还挺好吃的,”说话的同时站了起来,他转着身子冲杜燕清抬了一下下巴,“我去洗个手。”

身边儿的位置倒是空出来了,可成安素脸上火烧一般的温度却半点儿没有下去的意思。看热闹的亲戚有的去捂了自己家小孩的眼睛,有的带着善意的笑打量着他们俩,还有的看起来年纪与她相仿的,干脆嚷着什么“过个年,还得吃狗粮吗”、“单身狗也是狗”之类的话。

刚刚她还在腹诽一直开着窗有些冷,这会儿却只想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雪里去好好降降温。

被咬了一口的糖苹果确实更好下口,她借着已经碎了的边缘,将本就松动的糖片用手取下来放进了嘴里。麦芽的甜带着微微的水果味,也不知道小摊贩给糖里加了什么,只觉得好吃,同时,脸上的温度仍旧不见下来。

杜航一来一去的时间并不短,恐怕是要绕过一段露天的路,等他重新坐回成安素身边儿的时候身上重又带上了寒气,与之相应的,先前被暖意驱散了的冷香味,越发明显起来,让成安素忍不住小心翼翼凑过去又嗅了嗅。

被她小狗一样的动作给逗笑了,连杜燕清都忍不住歪着身子问她:“闻什么呢?”

成安素被看得越发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坐正了身子,只专心去啃手里的糖苹果,连旁边人说了什么都不太听得明白。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成安素小口小口啃着糖片发呆,鼻翼间萦绕的香味倒是被烟火气覆盖了过去,不知道大伙儿说到了什么,纷纷都说着要去后面之类的话,成安素跟着杜航站了起来,从后面的侧门绕到了另一处天井,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俩本就走在最后,只有杜燕清回头看了一眼,杜航冲她摆了几下手,示意她先走,自己则顺着成安素的目光望向了天井之内。

不大的水池结冰,如今上面浅浅地覆盖了一层雪,又被不知哪儿来的家雀踩出了爪印,看起来格外滑稽。

周围的地上,雪已经积了起来,恐怕一脚下去便会是一个明显的印子。橘色的阳光打在雪上,反射出一些晶莹的光来,成安素忍不住想往其中走两步,可脚步堪堪踩到积雪的边缘,又停在了原地。

杜航没有去惊动她,亲戚们嚷嚷闹闹的声音已经远了,他靠了过去,似乎有些明白成安素为什么会停下脚步。

院内的雪还没有被踩过,白白的一片,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一般。

可惜,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得了家长允许的小孩子从屋里跑了出来,几双脚乱七八糟地踩入了雪地,看得入神的成安素都被吓得退了半步,正巧半边肩膀撞在了杜航的身上。

“抱歉抱歉,”看清楚自己撞了谁后,成安素不好意思地退开了半步,又去看已经被踩坏了的雪地,“这群小孩啊…”

她本是自言自语,没想到旁边的杜航竟然搭了话:“我倒是觉得有小孩吵吵闹闹,才有过年的气氛。”

成安素愣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但这个念头在眼底转了一圈后,她只是点了点头,顺着杜航的话继续往下说:“是啊,平时家里是挺冷清的,有小孩,也热闹一些。”

“你不喜欢小孩?”杜航愣了一下,从成安素的语调中,能很明显地听出敷衍和言不由衷,他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你不喜欢小孩,你家里也不催你?”问完,杜航自己突然想到了,这个催不催的,可不还是跟他有关系,立刻抿了一下嘴巴,手又不好意思地摸上了自己的后颈。

“嗯…你看看我家那个情况,又没有皇位要继承,”成安素倒是没想那么多,只当是和朋友闲聊,“而且我是出了名儿地不喜欢小孩,家里人也觉得无所谓,特别是我妈……”

说着说着,杜航突然没了声音,成安素回头看他的工夫,另一边半掩着的门被再次打开,一个剃了寸头的小伙儿从里面钻出了半个身子冲杜航招呼道:“哥,姥姥说雪大了,问你们怎么办,回不回啊?”

杜燕清的声音也混在其中,只是被小孩子吵得有些听不真切。

此时,杜航和成安素对视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两个人竟然都忘了时间,忘了还要回家这茬事儿。

可这会儿看地上积雪的痕迹,恐怕车身上只会更厉害,更别说守完岁,恐怕都是夜里一、两点的事儿,家里人更不会叫冒着雪开夜车了。

“怎么办?”杜航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去问成安素,“要不…今天住…这儿?”他越问越心虚,成安素看着他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玩味,最后几个字儿杜航甚至都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不想再说出来。

“怎么办?那只能辛苦你睡地上了?”成安素压低声音同他笑道,完了又转过头朗声应了,“好,今天我们不回去了。”

杜航也没想到她会答应地如此痛快,急忙跟上她的脚步,小声提醒:“住这儿,咱俩可是要住一起的啊。”成安素侧过脑袋,看着他的脸,眨了好几下眼睛:“所以说,你睡地下,我睡床啊。”

没了粘住嘴的糖苹果,成安素明显打开了话匣子,她贴着杜燕清坐下后,不断有人来问她各种各样的问题,她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竟然跟什么人都聊得了几句,倒是杜航,像半个透明人一般,在旁边给她和太姥姥添着水。

热热闹闹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吃过晚饭,太姥姥看样子是累极了,被扶着回了屋子,大伙儿这会儿像是放开了似的,先前想动不敢动的,这会儿全都活泛了起来。

先是几个小孩子嚷着又跑了出去,除了个别不太放心,倚在床边儿看孩子的家长外,其余人围在一起,有端着茶的,有端着酒的,聊着家长里短,聊着各种有趣的事儿。

坐在圆凳上,成安素腿上放了个碗,手里剥石榴的动作倒是娴熟,可脸上总是透出了几分酒气来。

挨着她坐的杜航几次三番地歪着脑袋看她,怎么都觉得不大对劲儿,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儿。“成安素,”他压着嗓子,又向她旁边凑了凑,“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楼上歇一会儿?”

等了几秒,仍旧不见她回话,原本落在别处的目光带着关切挪了过来,却正正撞上成安素的目光,她眼底藏着光,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漠然的,相反,还带上了几分暖软的意思。

“你担心我?”

勾起的尾音像是猫咪的尾巴,一下一下在杜航心头肉上滑过,登时让他忍不住耸了一下肩头,摸着自己的后颈清了半天嗓子,才挨过这一阵说不清感觉的情绪。

杜燕清顺手从成安素抱着的碗里抓了一把石榴,一粒粒吃着,同时有些狐疑地打量着小两口:“怎么了?”转而又去问杜航,“她喝醉了?”

“没有,”比杜航反应更快的是成安素,她立刻转过头来,笑盈盈地应着,同时把碗又冲杜燕清挪了挪,“这个石榴比刚那个好,”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上个她剥好放在桌上,已经被瓜分地差不多的石榴,“你再抓点儿。”

收拾好了石榴,成安素将碗给了杜燕清,站起身拍了拍长裙:“我去洗个手。”

杜航跟着站了起来:“我陪你去。”

他俩这一说一应,倒是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绕过了大伙儿,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屋子,走廊里也是暖烘烘地,成安素借着窗向外望了一眼,不知这走廊临着的是什么地方,地上的雪还是完整的。

洗了手,顺道儿给烧起来的脸上抹了把凉水,成安素将落下的发丝挽到耳后,又用手上残留的水汽拢了一把头发。

镜中的自己双颊火烧一般地红,连带着露出的脖子和耳朵都泛着粉红色,看起来到底是有些喝得急了。

见成安素半天没出来,等在外面的杜航不放心地敲了几下门:“还好吗?”

应他的是从里面打开的门:“好着呢,好着呢,”成安素一边甩着手,一边从里面绕了出来,“走吧,回去,还有..两个多小时。”

嘴上说着“好着呢”,杜航敛着眼眸看向旁边因为困倦而频频点脑袋的成安素,无奈地摇了摇头:“要不要去睡一会儿,等零点了我喊你?”

章节目录 第101章 考虑了一下这句话的可行性,成安素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第一次来你家守岁就睡半天,不合适。”杜航没有坚持,同她并肩往走廊里走,外面不知道谁家突然燃起了烟花,火树银花一般的光透过六边形的窗映在了成安素的脸上,让她的表情也陷入了半明半暗的状态。

直到走进屋子,杜航仍旧无法将目光从成安素脸上挪开,有长辈打趣道:“航航这是怕媳妇丢了啊?”

“可不是,我家那小子要能娶到安素这样的丫头,他估计也得盯着不放。”不知道是哪位姑姑还是婶婶在说话,成安素只能抱以浅浅的微笑。

她这会儿耳朵里还都是烟火的声音,目光也忍不住一直往窗外瞟。年年在城里过年,是不允许放烟花的,先前她弟总来她家过年时,俩人还能带着更小的一个在院子里扔一扔摔炮,现在她弟逢年过节为了逃避一大家子人一起吃饭的情况,都往外面跑。

跑了一个,自然跑不了第二个,再加上成安素性格又宅,所以几乎没什么机会再去放炮。

缩在大伙儿后面的沙发上,成安素耸了一下脖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回手机里祝贺新年的短信。

其中,裴景的短信显得格外突兀。

成安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正在犹豫要不要让杜航知道的时候,后者举着一个碗,越过好几个人直奔她面前来了:“给,”递出碗的同时,成安素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拿了半个苹果,“看你不舒服,吃半个苹果。”

碗里的苹果都削了皮,切成一个一个小块,旁边还插了三根牙签。成安素愣了一下,声音里竟然透出了几分委屈的意思:“我不喜欢吃苹果…”

杜航啃了一口自己手里那半,点了点头:“我知道,但你这会儿吃橘子容易反胃,先吃口苹果压一压,”将手里的碗又往她面前送了一下,“吃不完给我。”

这话,以前从成泽嘴里总能听到,成安素有一瞬的愣神,碗已经被她接到了手里。

咬着脆生生的苹果,成安素还是决定把裴景的短信当成一个过年的小插曲,回了一句“新年快乐”后,没有再去理会。

消息列表从头滑到尾,成安素还是没看到季堂祎的信息条,直到滑到了最下面,她才注意到,两个人的对话仍旧停留在18号,回家吃饭那天,再也没有更新。

杜航坐在沙发的扶手上,看着她把聊天列表从头滑到尾,又从下面滑到上面,手里的牙签扎空了三次后,终于忍不住伸手要去拿她放在腿上的碗。

没想到成安素还像小狗一样,喜欢护食儿,没等杜航的手碰到碗,她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直接把碗端在了自己手里:“怎么了?”

“你不喜欢吃,别浪费了,”杜航示意她去看自己手里捏着的那根牙签,“不想吃了就给我吧。”

成安素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过去,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把手里的牙签头都戳歪了。失笑的同时,成安素摇了摇头:“没事儿,我吃完吧,吃点儿冰水果胃里舒服点儿。”

有些疲乏的两人都没有再参与到亲戚们热火朝天的聊天中去,杜航除却去厨房送了一次碗外,其余时间都坐在成安素坐着的沙发扶手上,两人一人一个手机,也不知道到底在刷些什么。

印象中,可能会出现的短信如约而至,杜航的拇指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那条语音信息。

屋子里有些吵,他听了个开头便将手机放下,同成安素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出去回了消息,也无论后者有没有听清楚,直接离开了屋子。

杜航没有听清,可耳朵尖的成安素却从那短短的几个字中,已经捕捉出了语音的主人。

墨依眉。

这个名字如同阴魂不散的魔鬼一般,此时此刻手持镰刀,就准备给成安素的心脏致命一击。她忍不住也跟着站了起来,没有同任何人说,轻手轻脚地跟在杜航的身后出了门。

绕过走廊,两人一前一后重新来到了先前孩子们玩雪的小天井。地上的雪被踩得不成样子,即便后来也有新落下的雪覆盖在一个个泥泞的脚印上,可怎么看,都觉得不再是先前的那片雪。

成安素压根没想躲,她靠着柱子在杜航一眼无法看到的背后坐了下来,被风吹去温度的双手交握着,此时她才发现自己跟得着急,连件儿大衣都忘了穿。里面的毛衫又薄又透风,冷风夹杂着雪花,似乎能直接穿透她的身体似的。

烟花和鞭炮的声音离得很远,成安素侧头过去,能隐约从那冗长的一段语音中捕捉到一些碎片。

无外乎是什么想他了,也想他们家门口卖的糖葫芦和糖雪球,还想念他家每年都会吃的铜锅涮之类的话。

字字句句说着想念这些东西,实际上,不过是想念这个人罢了。

成安素弯折了腰,把脸埋在掌心里,她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结成了雾气,又被吹散开。先前那只目光炯炯的小鹿,现在重新窝回了它的草垛上,两条前腿老神哉哉地搭在一起:“就这?还撞呢?你还是当我死了吧……”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可笑容还没来得及在脸上成型,背后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一秒、两秒、三秒……当成安素在心里默数过七秒的时间后,铃声消失,电话被接了起来。

“……”短暂的沉默后,还是杜航先开了口,“喂,你……”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些声音,成安素听不真切,只能听出语调中藏着的喜悦。随后,时间如同静止一般,杜航只是安静听着,没有说话,成安素也是安静听着,听着风雪声中夹在着的声音,仿佛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快乐一般。

“你也是,”半晌,杜航终于开口说话了,“新年快乐……对,今年还是吃的铜锅涮……有,羊肉、牛肉都有……”

听着朋友一般熟稔的闲聊,成安素忍不住把上身整个压在了自己的腿上,只有这样,她才能克制住心里酸胀的感觉,不让它们侵蚀掉内心最后的理智。

后面,杜航再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楚,早晨那种烦闷的感觉阴魂不散地再次包裹住了她的内心,甚至是她整个人,隔绝了氧气,隔绝了世界一般。

成安素张大了嘴巴,却无法吸入更多的空气,双腿软到甚至无法在回廊的椅子上坐稳,她慌乱间用手去扶旁边的柱子,没有扶稳,整个人直接坐在了地上。

这样的声音在烟火气的大年夜是细不可闻的,成安素感觉到地上的寒气透过衣服的布料席卷上了她的皮肤,可她不想动,也不想呼吸,连心跳都是多余的……

“叮..铃铃…”手机自带的铃声像是镇魂的乐曲,突然响起,在雪夜中显得如此突兀,杜航立刻转过头来看,却只看到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章节目录 第102章 电脑上的数据异常跳动着,就好像是一场地震的记录曲线一般杂乱,季堂祎大致翻阅了一下先前的记录,手中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几次都没送到嘴里,无奈之下也只能暂且放下。

攥着手机出了实验室。清晨的走廊空无一物,还残留着几分消毒水的味道,他在拨通电话前,深呼吸了好几次,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太过严肃。

铃声响了好几遍,就在季堂祎以为这通电话不会有人接的时候,耳朵里的铃声突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急促的呼吸声。

“深呼吸,”不用成安素说什么,季堂祎虽然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但他明白成安素此时正在经历着什么,“把手,拢在口鼻上,再去呼吸…没事儿的,你要控制自己的呼吸,这样下去你会呼吸性碱中毒,听我的……”

电话的另一头,成安素如同一只蜷缩的小刺猬一般,后背是盈盈的雪地,面前则是不知是哪个的漆黑的房间,她坐在门栏上,弓着的后颈骨骼被月光照出明显的光影来。

剧烈而频繁的呼吸,使得她的躯体起伏也极为夸张,成安素如同无法控制一般,急促呼吸的同时,身体偏又觉得没有足够的氧气,强迫她不停地吸入冰冷的空气。

拢着口鼻的手掌心起了一层水雾,成安素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因为过分用力已经扣入了脸颊,可她的脸却没有任何感觉。

“吸气…呼气…”季堂祎的声音柔和了下来,他找了张走廊内的椅子坐下,向后仰头靠着,闭上了眼睛,将自己设身处地地放在成安素的身边儿,“我和你在一起,就和以前一样,没事儿的。”

“吸气……呼气……”

伴随着他喃喃自语一般的声音,成安素逼着自己去按照他所说的频率呼吸,刚开始无法得到满足的肺干涩地发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开始找回四肢的控制权,一切变得渐渐容易了起来。

听到成安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季堂祎一直因为紧张而微微耸起的肩胛骨终于也放了下来:“怎么这么..”他当然不能说是因为看到数据才会给成安素打这个电话,好在今年是除夕,有足够的理由让他为这通电话开脱,“你…不是在家里过年吗?”

“今年、今年是在…杜航他家,”成安素的声音仍旧有些干涩,“不想聊这个,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季堂祎没想到她否定地如此决绝,连一点儿试探的机会都不给他。不过他也并不着急,以后,还有更长的时间让他来做想做的事情。

清了一下嗓子,因为拔高音调,季堂祎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喜气:“想着快到十二点了,给你打个电话,准备陪你一起跨年,”末了,还不忘掩饰一下,“没打扰到你吧?”

坐正了身子的成安素这才感觉到搂在外面的脖子冷得要失去知觉,连带着后背也被吹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等一下,我进屋跟你说,冷死了…”碎碎念着,成安素干脆进了她随手推开的这扇门,借着月光,不用开灯也能看清里面的陈设,“我这是在书房吗?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这是成安素的口头禅,季堂祎见她放松下来,生了闲聊的心情,自然愿意同她说几句话:“什么看起来很厉害?”

“感觉像是…”成安素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下,“你看过那种民国时期的、那种电视剧或者电影吗?就像是那个时期的书房一样,哇,”往前走了两步凑近去看的成安素忍不住弯下了腰,目光都聚集在了桌子上,“竟然还放着毛笔,也不知道这儿到底是谁的书房。”

“问问?”季堂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身边儿没人,你自己跑出来了?”

成安素有一瞬的语塞,随即含糊了过去:“我出来看雪,迷路、转了方向,在等他来接我。”

“嗯,”季堂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给你打电话,就是想跟你说声新年快乐而已,”他的语调有些沉,又带着些许的失落,“过会儿真到了十二点,我怕连电话都打不进去,短信也发不进去,所以提前给你说一声。”

“你也是,”成安素笑了一下,虽然她不用镜子就能知道自己的这个表情有多难看,不过倒是发自内心地,“新年快乐。”

外面突然放起了烟花,拖着长长尾巴的烟火蹿上夜空,绽放开五颜六色的花来,又在“簇簇”的声音中化为乌有。

书房的窗子在侧面,很高,成安素需要仰着脑袋才能看到外面的烟花,不过声音倒是很大,电话那头的季堂祎也听到了:“新年的烟花,是什么颜色的?”

仰着头的成安素歪了一下脑袋,烟花的光将窗户的木格映在了她的脸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副古典的抽象画作一样。

“我看到了红色的,还有绿色的,白色也有……”她沉声描绘着自己所看到的烟花,明明两个人一个是黑夜,一个是清晨,偏偏季堂祎仿佛也看到了那一场许久未见过的,盛世烟花。

互道了晚安后,成安素仍旧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看着窗外,她不是什么小孩子,她的心情自然也不会因为一通电话就被改变。先前忘记的沉痛的事实,再次压上了她的心头,不过这次成安素有所准备,她压着心口深吸了几口气:“没事儿的,成安素,没事儿的……”

找遍了整个后院都没找到的杜航烦闷地揉了几下自己的头发,手机的界面停留在播出号码的位置,而上一个播出的名字也是成安素,可听筒里冰冷冷的女声仍旧环绕在他的耳边。

杜航能猜出来这个时候会是谁给成安素打电话,他心中的烦闷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茂盛,如同疯狂生长的爬墙虎,要把他整个人都封锁在里面似的。

第三次播出了电话,意料之外,竟然响起的是铃声,杜航身子一震,停在了原地。几乎是在电话快要自动挂断、杜航的耐心要消磨干净的时候,成安素突然接起了电话,她的声音平和又疏远,听起来像是在外面的雪地里滚过一圈一样。

“喂?有什么事儿?”

“你跑到哪儿去了?”杜航没在乎她这个奇怪的开头,劈头盖脸把自己的问题都扔了过去,“你在家里乱跑是会迷路的,你现在在哪儿,我找了一圈,都没看到你,你……”

杜航往前面走的脚步突然顿住,他咽了口口水,声音显得越发紧张:“刚刚,你是出来接电话,还是跟着我出来的?”随着问出这个问题,杜航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疯狂跳动着,就像是有一千个印第安人在里面跳舞一般。

与之相反的,是成安素越发清冷的声音:“有什么关系呢?我为什么出来,又有什么关系呢?”

章节目录 第103章 “这对我而言很重要!”

赌气的话已经堆在了喉咙,成安素忍了又忍,终于是咽下了这口气,轻咳了一声,皱着眉头将目光转向临着走廊的大门:“我在书房,我是…”顿了一下,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成安素最后还是扯了谎,“我出来接个电话,怎么了?”

杜航皱着的眉头越来越狠,现在有两件事儿惹得他头大,第一,成安素说自己在书房,可是他刚刚路过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书房里有人;第二,她说自己是出来接电话,可生冷的语气怎么听都显得奇怪。

甩了甩脑袋和脑袋上的落雪,杜航暂且把第二个可以讨论的问题抛到了脑后:“书房?我刚刚去看了,没看到你。”

外面的烟花似乎停止了,电话那头有好几秒的静默,紧接着是一声推门的声响,老旧的木门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就在,这是书房吧?”成安素自己也有些摸不清楚,“有张以前的老桌子,还是木头门,外面,”她抻着脑袋往里面又看了一眼,“好几个书架…”

“喂?你知道在哪儿吗?”

“喂?”

电话那头,长时间的静默,让成安素的内心瑟缩了一下,不过她并不是害怕,只是担心会不会来了什么不该来的地方,毕竟这种老宅子,有一两个不能明说的禁忌,也十分正常。

在她开始脑补第二个恐怖故事的档口,手机突然“滋啦”了一声,就像是突然被电流击中似的,杜航的声音这才断断续续地又传了进来。

“…在、哪儿?我听不清…”

成安素耐着性子,又把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她在背后拢上了门,靠在了上面,“你知道在哪儿……”

话还没说完,拐弯的地方突然响起了一串脚步声,紧接着闯进耳朵的是杜航的声音:“我在往书房去的路上,老宅子里只有一……”

显然,他也看到了站在门外歪着脑袋看向他的成安素,杜航心里不明所以地暗自松了口气,“刚过这儿了,”他收了手机,有些困惑地打量了一下成安素的脸,没有看到特殊的神情才觉得放心下来,“怎么没看到你。”

“可能,因为我在里边吧。”成安素沉声应到,还没等杜航走到自己身边儿,率先转了头,先一步往喧闹的前厅走过去,“走吧,回去吧,快跨年了。”

进了暖融融的客厅,成安素才发现自己的脸都被吹僵了,见她进来,杜燕清第一个站了起来:“你来跑哪儿去了,让人出去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成安素有些不想说话,神情也显得有些低落,杜航看了她一眼,紧赶了两步越过她,挡在了成安素前面:“去洗了把脸,她有点儿困,又看了会儿烟花,太吵了,”杜航抬手像模像样地揉了揉耳朵,“可能没听见。”

不管怎么说,在过零点前回来了就行,原本有些冷清的客厅重新热闹了起来,好像嚷嚷着还有分饺子吃的习惯,成安素坐在角落里,就好像周围的一切跟她都没有关系似的。

她双手攥着手机,突然有点儿想念家里的新年,大家聚在一起,低声聊着天,亲戚们的奉承和夸奖听起来让人哭笑不得。

没有饺子,也没有羊肉味的铜锅涮,没有人会让她在这一天不高兴。

“成安素啊,”杜燕清转了好几圈,才终于在人群深处捕捉到了成安素的身影,她同样也端着一个小碗,另一只还攥着一双筷子,“怎么躲在这儿,是不是困了?”

杜燕清将筷子架在碗上用拇指摁住,空出来的手正准备去试试成安素的额头,还没碰到,竟然被她抬手挡开了:“我没事儿,”成安素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冷漠,还带着些许的不悦,“我没事。”她沉着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干脆站了起来,让自己的额头远离杜燕清的手,“可能就是有点儿困了,起得早,昨天又睡得晚。”

这个小小的插曲自然只有找不到老婆也找不到老妈的杜航注意到,在气氛变得更为奇怪之前,他越过聚集在一起的人群,急忙赶了过来:“妈,你不是给成安素拿饺子,”说着,他干脆自己从杜燕清手里接过了放着两个饺子的碗,递给成安素“给,守岁呢,好歹要吃两个。”

成安素是不想吃的,但杜航都把饺子递到她面前,再不接,就说不过去了。带着一点点不情愿,成安素接过饺子,冲杜燕清道了谢。

敲过零点的钟,外面的烟花和鞭炮声到达了鼎沸,屋里的人都需要怼在对方的耳朵边儿才能说清楚话。放下空了的小碗,成安素站起身再次离开了热闹的客厅。

后面小天井的雪也被踩得不成样子。

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这次成安素记得披上了大衣,她的手机“嗡…嗡…”个不停,一直有短信闯进来,看了这一条还有更多的在下面等着她。成安素随便翻了几条,懒得继续看,干脆摁灭了手机屏幕。

从手机里抬头的一瞬间,成安素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着旗袍的女子。不是现代机器立体剪裁后的样子货,是真正的,属于很久很久之前的女子才会穿的格子旗袍。

但等她转过头再去时,却发现目之所及只有脏脏的雪地,和冰冷的围墙。

“嗡…”信息的提示音再次传来,成安素抬起手本意是扫一眼便放下,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倒是让她动作顿住,【季堂祎】三个字,此时此刻显得格外让她舒心。

【新的一年,希望你,平安,快乐。】

特别简单的一句话,相比较于别的人长篇大论一般的祝福,这样剪短但真挚的情感自然让她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你也是,新的一年,祝你平安。】

回了短信,成安素已经将先前看到的那个女子的身影忘到了脑后,百无聊赖地点着手机,她正想再回几条必要的祝福时,后面有人突然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吓得成安素一个哆嗦转过头去,却把后面的杜燕清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小步。

“阿…”字已经冒到了喉咙,成安素连忙又咽了回去,“妈,你怎么出来了?”

“看你不在,”杜燕清和她保持着略为亲近的礼貌距离,抱着手,看向外面的雪,“出来看看你,是不是不太习惯这个样子过年?”

她忍不住点了一下头,喧嚣的一晚上,足以让成安素一个脑袋两个大,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粉饰太平。

杜燕清也不觉得奇怪,轻笑了一声:“以前,悠悠也是这个样子,有什么说什么,我记得有一年过年,初三的时候她来老宅子找我玩,说得第一句话就是:你家过年过节都这么多人的吗?”

想起以前的旧事儿,杜燕清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她想继续往下说,却被紧跟出来的杜航打断了话头:“妈,成安素,我还找你呢,”他错身把自己挡在了成安素和杜燕清的中间,“妈,她困了,我先带她上去休息,一会儿下来再找你。”

道了新年又道了晚安,成安素跟在杜航后面,亦步亦趋地拐过长廊,爬上二楼,终于到了一扇门前。

“看来,今天咱俩只能睡一间屋了。”

章节目录 第104章 说不清杜航的语气到底是什么样的,昨天只睡了两、三个小时,再加上晚饭时喝了些酒,成安素只觉得头重脚轻,恨不得直接栽到床上才好。

不过想归想,她还是认命地拎着化妆包先把自己塞进了卫生巾里。杜航隔着门在外面喊了句什么,成安素只听了个大概,“嗯”了几声后,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便没了动静。

收拾妥当的成安素双手撑在洗手台旁,看着自己透着粉嫩的皮肤,尽量不去思考晚上他们俩得睡一间屋子这种事情,可脑子里总是在不争气地打鼓,无论怎么甩都甩不出去。

好在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并没有第二个人,杜航应该是下去找杜燕清说话去了,毕竟他们母子俩平日里能见到的机会也并不多。成安素原本还在犹豫,是穿着衣服睡还是怎么着,在屋内转了一圈,倒是发现床上搭了件儿深蓝色的T恤。

看起来是某个漫画和这个牌子的合作款,成安素拎在手里看了看,歪了一下脑袋,在心里谢过了杜航的体贴。

衣服大概是在衣柜里放了一段时间,上面木材的味道和樟脑丸的味道即便缩在被子里也能闻到,虽然不熟悉,但成安素并不讨厌。她将搂在外面的小臂又往下收了收,屋里没有暖气,温度低得有些吓人,还好被褥下面塞了电热毯——恐怕也是杜航提前打开的。

划拉了几下手机,回了几条信息又收了几个红包,在手机砸到自己脸上之前,成安素终于抵抗不住困意,将它放在旁边后,卷了卷被子,几分钟都不到,便沉沉地陷入了睡梦之中。

***

随着数据逐渐平静下来的还有季堂祎的内心,他手里的咖啡已经被喝了个干净,没有过滤完全的咖啡渍在杯底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一直站在他身边儿负责记录的宫茗璐探着脖子瞟了一眼,干脆从过分专心的季堂祎手里抢过了杯子:“啧,你最近运势不好吧,看这……”还没等她说出个所以然来,季堂祎劈手过去夺回了杯子,冷声道:“做好你该做的,还有那么多数据要分析,你还是把心思都用在它们上面吧。”

“啧,”宫茗璐倒是完全不怕他的样子,甚至还伸出手,假意拍了拍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生气了?为了这个?”她伸出手,冲着投影在大屏幕上的数据点了点,“她知道吗?你在这儿生闷气,她知道吗?”

季堂祎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给她,转身离开,直接把自己塞进了自己的办公区域内。

宫茗璐抱着记录的本子,突兀的笑声引得旁边的人频频侧目,却又没有人敢说什么。

***

母子俩窝在大厅的一角,聊得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之事,直到杜航忍不住第五次掩着嘴巴打哈欠的时候,杜燕清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去睡吧,别熬着了,时间也差不多了。”

低头看了眼手机,杜航不仅看到了将近凌晨两点的时间,还看到了手机右上角濒临消失不见的电量,点了点头:“成,我从你屋子再抱床被子过去。”

“抱被子?”杜燕清愣了一下,跟着杜航站了起来,“你房间不是有呢?才给你换的新的。”

“我知道,”杜航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后颈,顺手把自己的围巾和大衣都捞了起来,“成安素睡得浅,一床被子我怕我俩都睡不好。”

这个理由还算说得过去,杜燕清虽然还有些困惑,但也没有继续说什么,点了点头,跟着自己儿子一起上了二楼。

房间内静悄悄地,杜航尽量放轻了脚步,手落在顶灯开关上时犹豫了一下,并没有摁下去,关了门,他摸黑往右边挪了好几步,终于摸到了小桌上的台灯。

暖橘色的光芒立刻充满了房间,原本冲着外面睡的成安素像是被扰到了似的,在被子里动来动去,最后直接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外面台灯的位置。

将被子暂且放在了凳子上,杜航扫了一眼床边自己原本搭衣服的地方,愣了一下,目光上移,表情又变得哭笑不得了起来。

那件藏蓝色的衣服随着成安素乱动被厚重的被褥往下拉扯了些许,露出了一段白而细的脖颈,衣领微微外翻着,在灯光下勾出了一片浅色的阴影。轻手轻脚地绕到床边儿,杜航捏着T恤的后领往上拉了一下,发现并不能够盖住太多,干脆拎着被子的边缘又往上提了一下。

这次倒是把被子拎上来不少,将边缘在成安素的脖颈处压了一下,杜航难免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似的,很轻很轻地摸了摸成安素的发尾:“你穿了我的睡衣,那我穿什么呀?”

比蚊子叫还要小的声音自然不可能吵醒成安素,她仍旧保持着耳朵一样的姿势,呼吸平缓。

好在成安素睡觉并不占地方,老宅子的床又大,杜航就算在外面再加一床被子也是绰绰有余的。手脚麻利地从柜子里翻找了另一间T恤出来,虽然背后热转印的LOGO过硬这一点让他有些不满意,不过总好过没有。

洗漱过后换了衣服的杜航几乎是一溜烟地钻进了被子里,直到他感受到电热毯传来的温度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被摁灭的台灯灯泡在黑夜中仍旧像是一个光斑一样,杜航的目光停留在它的上面,还没等到它完全失去亮度,那个光斑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又变成四个。在昏昏沉沉之中,他也终于陷入了梦想。

***

第二天吵醒成安素的不是先前定好的闹钟,而是外面过分喧嚣的人声和鞭炮的声音,一切听起来都是那么的不真实,原本捂着耳朵想再睡会儿的成安素只觉得心头像是压了一团火,干脆也不再忍着,撑起身子嚷了一句:“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吼完,外面的声音倒是没小,却把旁边睡着的杜航吵了个激灵,他坐起来的同时,成安素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并不是在家里,而是在杜家的老宅子里。

她立刻捂住了嘴,还好外面的鞭炮声就没断过,她的叫嚷恐怕除了杜航也没人听到。

杜航?

成安素的目光从透着光的窗口挪到了杜航的身上,如果不是手还捂着自己的嘴,她一定会第一时间尖叫出声来。虽然嘴不能喊,但她的四肢倒是敏捷,像只灵活的猫一样,蹭蹭地往墙边儿靠,还不忘把被子都裹到自己身上。

“杜、杜航…”因为嘴被捂着,成安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你、你衣服呢?你晚上睡觉……你衣服呢?”

还在揉着眼睛的杜航顺着她伸过来的手指目光向下,应该穿在身上的白色T恤这会儿不知道去了哪儿,能看到的,是随着呼吸而规律起伏的胸肌和腹肌。

章节目录 第105章 俩人登时都红了脸,成安素缩在原地不敢动,杜航则一边给自己围被子,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找不知什么时候被扔出去了的T恤:“可能是…晚上太热,”他自己也没印象,但不说些什么又觉得喉咙都干涩得发痒,“就、没意识到,脱、脱了……”

缓过神来的成安素倒是终于将目光从他伸长的胳膊上挪开,掩着半张脸打了个哈欠,摆了几下手:“没事儿,你先穿上点儿,别着凉了。”

睡了一晚的屋内并不冷,电热毯关了,床上仍旧有些余温,成安素忍不住又向被子里缩了缩,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足够地正常:“几点了?”说话的同时,她也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想够放在远处充电的手机,偏偏腿睡得有些麻,还没立稳突然失了重心,冲着杜航便倒了下去。

一声低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刚穿好衣服的杜航就被成安素撞了个满怀,“嘶…”抽着凉气,成安素撑着床想坐正身子,可手下压着的东西怎么如此不平,不仅没让她坐正,反倒又摔了一次。

还好这回杜航眼疾手快,立刻把她接住,否则可能撞他膝盖骨上的就不是成安素的胳膊,而是她的鼻梁骨了。

“起、起来…没事儿吧…”杜航自己也吸着凉气,酸麻的大腿连连受到“重击”可不是开玩笑的,但当下他还是赶紧把成安素扶了起来,在她刚刚磕到的胳膊上捏了两下,“撞到哪儿了?”

“没事儿,没事儿…”好好的一个早晨被折腾地如此兵荒马乱,成安素自己也觉得有些哭笑不得,摇着头用另一只手揉了几下胳膊,“我还没、还有点儿没睡醒…”

这话成安素不说杜航也看得出来,他揉了几下眼睛,冲窗户的方向瞟了一眼:“还早吧,你要困就再睡会儿。”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极有吸引力,但成安素还是拒绝了这个提议,毕竟新年的第一天,孙媳妇睡懒觉这种事儿,她无论如何都是干不出来的。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一些吃早饭的人,看到杜航和成安素双双下来,最先迎上来的自然是一群小孩子,恭喜新年的吉祥话把成安素的耳朵塞得满满当当地,还有伸到面前的小手。

在杜航略有不安的眼神中,成安素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了厚厚一叠红包,举过这一双双小手的高度,先引起了小孩子们的注意,踏过门槛让他们都先进到了房间里面。

“别着急啊,”从楼上下来,成安素身上的热气也散得差不多了,抽了几下鼻子,在孩子群中间站定,“一个一个来,每个人,跟小姑姑说句吉祥话,说得好,红包就更厚。”

这会儿吃着早饭的家长们乐得见有人逗他们的孩子玩,还有两个不知是婶还是姨的长辈,干脆举着包子围了过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一群孩子胡闹。

最先垫着脚、仰着脑袋恭喜她新年节节高升的,是个扎着双马尾小姑娘,小脸红红地,倒真是像外面贴得福禄娃娃。成安素十分受用地点点头,从红包的最下面摸了一个出来,双手递到小姑娘的手里:“也祝你新年快乐,小姑姑的红包收好啦。”

此时的成安素俨然化身散财童子,被孩子们围着团团转不说,脸上的笑也是没听过。杜燕清给杜航端了稀饭过来,把给成安素盛的那碗也放在了一边儿,靠在桌边儿,同样笑盈盈地看着。

“她倒是会逗小孩,你看给熙熙乐得,平时都见不到这小孩笑。”

杜航喝了口稀饭,又咬了口包子,拧着身子也带笑看着成安素的侧脸,又挪了目光看向杜燕清:“妈,你给我包个大红包,我也能笑这么开心。”

“去,这么大人了,”杜燕清也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装模作样地笑骂了一句,“今年包红包也是给安素,还能给你了?”

“人家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我这,”杜航故意愤愤地将另外一口包子直接塞进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喃喃道,“我这娶了媳妇的儿子,怎么也跟泼出去的水一样?”

散完了红包,成安素又不知道从她那个拎包的什么地方摸出了一把巧克力来,哄得小孩子们一个个眼睛亮晶晶地,得了红包,又得了零食,才终于放她坐到了桌边儿。

有些犹豫地捧起碗,成安素并没有喝,旁边已经连续吃了三个包子的杜航都是分了两分注意力给她:“不想吃?”

不知在想什么的成安素被震了一下,连忙转过头来,笑着“嗯”了一声,调子七拐八拐地,听不出来是同意还是拒绝,“不是,很长时间没吃过这种早饭了,还挺想念的。”喝了口稀饭,成安素又用筷子在桌上寻摸着,犹豫着不知道该从哪个笼屉里夹个包子过来。

杜航把嘴里的东西都堆在了右边,脸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来,伸着筷子从近一点儿的那个笼屉里夹了个包子给成安素:“这是肉的,那个是地软豆腐的,你不爱吃。”

***

临睡前,铃声大作的实验室让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季堂祎坐在自己的电脑前,眼神被略长的刘海压住,叫人看不清楚。

拿到纸质数据后,季堂祎冲大伙儿摆了几下手:“都去休息吧,其余的我来处理,”末了,还不忘提醒到,“明天早上九点半,别迟到了。”

实验室里,陆陆续续大伙儿都走了,只留下端着杯子的宫茗璐饶有兴趣地靠在门外,玩味地看着他。

季堂祎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敷衍,干脆当她并不存在。宫茗璐也不觉得尴尬,放下杯子自己走了过来:“你说,”她拎起一页已经被季堂祎归类好的数据,晃了几下,“她这一天天的,都遇到什么事儿啊?按你的说法,她不该是这样的人啊?”

几分钟的时间里,整个实验室内只有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宫茗璐脸上的笑容越发凝固起来,最后变成了一个奇怪的面具,像是覆盖在了她本来的面容之上一般:“你喜欢她?季堂祎,你自己,”终于,宫茗璐摘下了层层面具,狰狞的眉眼甚至让她好看的脸颊有些变型,“你自己干过这些事儿,你敢跟她说吗?你配吗?”

面对电脑屏幕的季堂祎此时此刻才分了一个眼神给宫茗璐,那是看无用的物品一般的眼神,冰冷的、无机质的,“说完了,你可以走了,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劈手夺回那页数据,仿佛在季堂祎的眼中,这页纸都比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来得重要。

“你不怕我告诉她?”宫茗璐梗着脖子,探着脑袋看向季堂祎,像是个女巫的翻版。相比之下,季堂祎显得游刃有余得多:“你可以试试,”他将资料收拢好,在桌上分别磕了几下,“看看,她会不会多听你说一个字。”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早饭之后的保留节目,是各家的小孩子们被喊出来表演一年的所学,甚至还有一个因为被家长逼着吹口风琴而掉了金豆豆。窝在沙发一角的成安素时而清醒、时而有些迷糊,歪着脑袋干脆靠在后面闭目养神,等精神好点儿,又坐正身子来听大家闲聊。

她的疲惫杜航早早就看在眼里,偏偏每每开口要说走的事儿,杜燕清便会把她拦下来。老人家起得有些晚,最开始杜航还没瞅着太姥姥,直到杯里的茶泡过三次,到了该去换的时候,老人家才从上面姗姗来迟。

太姥姥虽然年纪大了,步伐却是稳的,她走向成安素的同时,后者已经整理心情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未语先笑,一张脸显得格外稚嫩。

“太姥姥,”成安素伸手去扶老人家,自然她旁边的人让开了位置给老太太,“新年好啊,祝您新的一年身体康健啊。”她拔高了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不过里面的热情倒不像是假的。

太姥姥在沙发上坐下后,成安素被她拉着,在原先的角落也坐了下来。

想象中的长篇大论并没有袭来,太姥姥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来,塞进了成安素的手心:“我啊,第一次见你,但我喜欢你,小姑娘长得好看,性格也好,手脚也麻利,好,都好……”

老人家说着说着,眼眶挂了红,无外乎是叮嘱她与杜航两个人要好好的,抽时间多回来看看之类的老生常谈。成安素都一一应了,直到老人家说得有些累,一众亲戚才劝着她一起吃吃点心,喝喝茶什么的。

热热闹闹的老宅被抛在了身后,走得远了,成安素忍不住回头看去,老宅大门口的大红的灯笼里仍旧点着,远远看去像两只红通通的兔子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目送着他们离开。

走在旁边的杜航忽而觉得自己的余光中少了个人,扭头看去,同时清了一下嗓子:“想什么呢?走了,一会儿雪又该积起来了。”他顺着成安素的目光看去,同样也看到了红通通的灯笼,不过他却能在脑中想象出此时此刻,老宅门扉的样子。

“好,”成安素应着声,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才跟上杜航的脚步,“逢年过节的,你家里还挺热闹。”她这纯粹是没话找话,但太过安静的氛围的确让她有些不适,所以才会主动找杜航聊天。

被提起这些,杜航倒是显得更有精神一些:“以后热闹的年节我们还能回来,太姥姥很喜欢你,她老人家……”顿了顿,杜航没有把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不过成安素从他有一瞬落寞的眼神已经读懂了他的意思,“趁着这几年,多回来看看吧。”

说到这几年,倒是换成安素有些愣神,她呆呆地上了副驾的位置,忍不住在心里嗤笑道:哪里还有几年,这个年,很可能是她在杜航家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年了。

茶味的车载香薰使人昏昏欲睡,加上昨天夜里有些认床,成安素本来就没怎么睡好,在平稳行驶出小巷后,她终于抵挡不住频频袭来的困意,歪着脑袋盖着自己的大衣就这么睡了过去。

没有化妆的成安素皮肤不是特别好,下巴上有零零星星的红点,看起来像是熬夜后的产物。

借着等待红灯的机会,杜航伸手给她拉了一下大衣,只是这一次他很小心,没有再让自己的手背蹭到成安素的皮肤。可即便如此,早上绮丽的一幕仍旧在他的脑子里面像是放电影一般不断重复着,逼得他不得不去想它。

刚刚睡醒的成安素看起来就像一只不设防的小猫咪,过大的T恤松松垮垮地仅依靠肩膀支撑着,又向一侧倾斜露出完整的锁骨来,微微泛红的皮肤都像是在散发着舒服的热气……

人的大脑总是会给记忆“增光添彩”,明明应该是略显昏暗的室内,可在杜航的记忆中,偏偏从没拉掩饰的窗帘处映入晨光来,不偏不倚地刚好落在成安素的脸颊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件精美的后现代艺术品。

大理石的颜色勾勒出整体,而那道尘世间的光,为成安素注入了灵魂。

路上的车不多,一路平顺地开回了车库,成安素都没有醒,杜航坐在驾驶的位置上,愣了几分钟的事神后,伸手从拉篮里摸出了烟和打火机,点着之前又转头看了眼成安素,还是决定下车去抽这支烟。

“吧嗒……”安静的车库内,白炽灯在头顶上打下一片阴影,杜航背靠着车门,点了烟又将打火机随手放在了前引擎盖上,吸了一口后,肺里的浊气连带着一早上的沉闷,这才得到了缓解。

昨天那通电话,墨依眉的声音仍旧在他耳边不停重复着,同以前一样,带着几分孩子里,带着雀跃与欣喜。杜航以为自己听到时应觉得开心,可他那个时候脑子里所想的,偏偏是成安素因为喝了酒,而泛着红的脸颊。

当他听到算不得熟悉的铃声,又看到了成安素的背影时,他甚至没来得及说完一句完整的“再见”,便挂断了电话满院子地去找成安素。

他不是傻子,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他又演绎过那么多个人的悲欢离合,此时此刻,他自己心里在想的到底是什么,杜航一清二楚。

可是,他并不知道成安素是怎么想的。转过身弯下腰,车内睡着的那个小丫头仍旧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连眼睫毛都没有抖动一下。

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抽到三分之一的烟头被撵灭后扔进了垃圾桶里,杜航绕过车头,从另一边打开了车门:“成安素,醒醒,到家了。”

在他开车门的同时,成安素浅淡的眉毛便已经皱在了一起,她眯着眼睛转头,正好看到俯下身子的杜航,嘴巴一张一合,告诉她,他们到家了。

到家了?成安素愣了一下,脱口而出的话甚至有些不受大脑的控制:“是到我家了,还是到你和你前女友的家了?”

登时,两个人都彻底清醒了过来,成安素瞪大了眼睛,捂着嘴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都要鼓起来了,“抱歉…”她的声音被蒙在掌心,不过近在咫尺的杜航倒是都听了个清楚。

他直起身子,心里说不上到底是什么滋味,退了半步后,示意成安素下车。

如果可以,成安素这会儿一定把自己这张嘴缝起来,不至于让它冒出更多的疯言疯语。墨依眉这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杜航和成安素之间的禁忌,明明是两个人心里的刺儿,偏偏谁都要假装不知道。

如果放在以前,这种行为一定是成安素最为不齿的,可现在…她看着杜航走在前面的背影,只觉得这根刺又变成了一颗苦涩的黄连,逼着她去细细品尝,细细咀嚼。

成安素没有在客厅多做停留,借口太累了,直接躲回了楼上的房间里。而杜航站在原地,仍旧保持着脱下大衣的姿势,看着那扇被掩住的门,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107章 迷迷糊糊之中,成安素隐约感觉有什么冰凉凉的东西碰到了她滚烫的额头,连带着两侧太阳**的酸痛都有所缓解。可还没等她舒服两分钟,过分低的温度,还有鼻翼间躲不开的薄荷的味道,反倒让她更为焦躁起来。

抬了手想去掉额头上的东西,可抬起的手却又被攥住,根本无法靠近额头。

“拿掉……”她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高烧而泛着红晕的脸皱成了一团,“不舒服…不舒服!”

细弱蚊叫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歇斯底里,原本好好盖在她身上的被子都因为挣扎被踢掉了大半,露出同样烧得泛红的脖颈和小半截胳膊。杜航只能去把成安素额头上刚刚贴上去的冰凉贴又取了下来,这才能重新给她盖好被子,把她的手也一并塞了进去。

坐在床边儿,耳温计上的数字高得吓人,杜航难免有些提心吊胆地,他尝试着又去拍了几下成安素的胳膊:“醒醒,先把药吃了,”床头放着一杯温水,还有两片白色的药片,“醒醒。”

在第三次叫醒失败后,杜航长叹了一口气,挺直的后背看起来都有些弓起来:“成安素…”他不报希望地又喊了一遍,自然不会有人给他回应。

有些焦虑地搓了几下手,杜航看了眼外面灰蒙蒙的天,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用老法子先给成安素降降温,别给孩子烧糊涂了,等她睡醒了,再做打算。

拧到半干的毛巾落在成安素额头上的时候,她似乎是皱了一下眉头,不过并没有明显不舒服或者反抗的动作,这让杜航勉强松了口气。

手从被子和床的缝隙进去,先是摸到了睡衣的袖口,随后便能寻着袖口、摸到她滚烫的手。把成安素的手掌从被子里拉出来,杜航调整了几下姿势都觉得不舒服,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

带着酒精的棉球擦拭过掌心,上面的水渍很快干掉,也带走了些许的体温。不知道是不是降温工作起了作用,原本一直锁着眉头的成安素,这会儿看起来表情倒是平静了许多。

给她的双手降完温,举着酒精棉球的杜航愣了一下,喉头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他目光落下的地方,正是成安素的脖颈。

相比较于平时,泛着红色的脖颈看起来更加脆弱,好像一只手就能捏碎似的。杜航给两侧擦拭酒精的动作也越发轻柔起来,像是猫的尾巴、鸟的羽毛。

“别闹…”擦到右侧的时候,成安素突然耸了一下肩膀,接着手也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准确无误地一把扣住了杜航的手,还顺手摸了两下,“Kitty别闹,乖…自己玩……”

后面的声音又被成安素吞进了肚子里,她的手也顺势落了下去,松松地搭在杜航的手腕上,温度又恢复到了高到吓人的地步。

Kitty?听起来这个名字就像是……一只猫或者一只狗,不过在杜航的记忆中并没有听成安素提到。心头难免有些郁闷,不过他还是先将成安素的手重新又塞回被子里后,给右侧的脖颈重新擦过了酒精。

做完这一切,杜航重新在床边儿坐定,神情带着几分疲倦和困惑,也有些许的放松。

晚饭的时候,他来敲了门,可是屋内没有任何动静,他还以为成安素是在补觉,没有进来看。

但临着都快到凌晨了,成安素仍旧没有要出来的打算,杜航再次来敲了门,同样没人开,他才带着几分焦虑和歉意推开了门。

屋内的温度似乎都比走廊要高,他摸黑进来的时候还问成安素是不是额外开了空调,可走近了穿着白色睡裙的成安素并没有盖被子,而是蜷缩成了一个耳朵的形状,弓着背抱着自己的双腿。

瑟瑟发抖。

当杜航的手碰到她的肩头时,脑子里出现的只有这四个字。掌心之下,透过一层布料能够感受到的温度高得吓人,杜航吃惊的同时,忙不迭地去摁亮了床头的台灯,这才看到房间内全貌。

空调倒是没开,窗户也关得严实,真正散热的热源,正是在床上瑟瑟发抖的成安素。

“不好好盖被子……”再次给成安素压了下脖颈下的被子边缘,杜航忿忿地嘟囔着,“喊也不清醒,生病也不知道说……”

虽然不想承认,但注意到成安素生病的时候,他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因为平时看起来十分独立的成安素,原来也会有这么脆弱的时候,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锅里的粥已经熬到了软烂,杜航下来把杯子里的凉水换成温水的时候,尝试了一口锅里的白粥。“嗯,”放下勺子,他自己忍不住都点了点头,“还不错。”

拿着换到热水的杯子,杜航从楼下书房经过时顺便拿了本书在手里,他有些担心,所以想守在成安素身边儿,又怕自己觉得无聊,所以找本书边看边守着,算是当下最好的办法了。

不过,这本书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用武之地。

杜航再次进房间的时候并没有敲门,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和自己五分钟前离开时,一模一样昏睡在床上的成安素,可推开门的同时,里面一个虚弱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杜航?杜老师?”

床头灯的橘色光芒铺满了整个屋子,让成安素的脸色看起来也并没有非常糟糕。杜航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神情显得困惑,身体却又因为放松,肩膀都松懈下了力气:“醒了?刚醒的?”

“你自己发烧了,你知不知道?”杜航也没打算给成安素什么多说的机会,三步并作两步把书和水杯都放在床头后,他立刻把被掀开了一半的被子又拢回了成安素的身上,拉紧,让她只有小脑袋留在外面,“还敢起来?你都不觉得难受吗?”

“发烧?”成安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一只没睡醒的小鹿,“是有点儿不舒服…”说这话的同时,成安素被子里的手摁上了自己的胸口,忍不住连着咳嗽的好几声。因为没办法挡着,她只能弓着后颈,偏着脑袋,把小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

“咳咳……对不起……”仍旧保持着偏着脑袋的动作,吐息之间的热气都落在了杜航给她裹着被子的手臂上,随着温度的增高,杜航这才发现,两个人间的距离已经无限缩短,因为给她拢着被子的关系,两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片花瓣,包裹住了一个花苞似的。

这个奇怪的比喻让杜航的脸上也立刻蹿上了红晕,他想收手往后让一让,可手里攥着的被子又不能放松。

正在他进退维谷的时候,呼吸终于正常了的成安素转了头,又看向床头这边:“给我准备的药?”说话的同时,她隔着被子拍了两下杜航的手臂,“松一点儿,我先、先把药吃了。”

随着她转过头来,两个人的鼻尖似乎都近到会碰到的距离,一呼一吸间,全是暖融融的味道。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杜航自己也不知道一时空白的大脑里是在琢磨着什么,虽然松开了手,但他丝毫没有拉远距离的想法,坐在原地,定定地看着成安素的手臂钻出被子,睡裙的袖口被被子勾住,露出了一节白生生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腕被光衬着,仿佛是她自身本来的光晕似的。

你属于星辰。

杜航的脑子里一瞬间被这句话填满,再也想不起其他更多的东西。

药片连半个小拇指甲盖的大小都没有,但成安素的表情却不怎么好,连着灌了半杯水后,她忍不住吐了一下舌头,声音倒是听起来清醒了些许:“这什么药,这也、太苦了……”

不用说,光是看表情,杜航对于她口中的“苦”都能有几分感同身受。杜航“嗯”了一声,用手抬了一下成安素落下的水杯,“把水喝完,你从回来就一口水没喝过了。”

瘪了一下嘴,自知理亏的成安素还是认命地把杯子又送到了嘴边儿,同时听着杜航的话:“想吃东西吗,熬了白粥,你要不要喝两口,还有之前阿姨腌的笋尖,可以吃一点儿。”

不说还好,这些东西从杜航嘴里一起蹦出来的时候,成安素的肚子十分合时宜地“咕噜噜”响了一声,成安素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隔着被子拍了几下肚子:“吃啊,我都快饿扁了。”

说话的同时,她的一条腿已经蹿出了被子准备下床,杜航突然站起身,拦住了她接下来的动作:“换身衣服,楼下冷,”他的目光在成安素的脚踝和小臂见来回巡视了好几眼,“再病了就只能去医院了。”带着几分威胁的意思,杜航甚至滋了一下牙,好让成安素知道自己不是在开玩笑。

不过,他的“威胁”似乎并没有得到想要的效果,前一秒还好好坐在床上的成安素,突然笑到向后仰去,一手搭在肚子上,一手捂着嘴,轻快的笑声里夹杂了些许沉闷的呼吸,却仍旧听起来十分愉悦。

“你、你……哈哈哈哈……”在杜航脸红之前,成安素终于忍着收住了笑声,只是声音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起来,“你怎么这么可爱?太萌了那个表情…哈哈哈哈……”

似乎是脑海中又出现了那个画面,成安素刚坐起来的身子又有要笑倒了的趋势。

被笑得红了脸,又莫名其妙的杜航只能忿忿地白了她一眼,“赶紧换衣服下来吃饭。”留了话后,他几乎是夺门而出,差点儿把床头柜上的空杯子带到地上去。

房间里没了第二个人,成安素的笑声才渐渐弱了下去,她一边换着长袖、长裤的家居服,一边口中低声哼着什么曲子。只有曲调,没有歌词,听起来像是某种旋律奇怪的民谣。

桌子上,两个空碗和熬白粥的锅都被端出来放好,杜航又进了一次厨房,从冰箱里找到了之前阿姨腌的笋尖,可拿出来又有些犹豫。毕竟这些红通通小笋尖看起来就很辣,也不知道生病的成安素能不能吃这些。

可是如果只喝白粥,他又担心因为没有味道,让本来胃口就不好的成安素更加不想吃东西。

诚然,他照顾病号的经验实在有限。

正在杜航左右为难之际,一只手突然闯入了他的视线,小爪子快而精准地从放腌笋尖的保鲜盒里挑出了一根小小的笋,直接送进了嘴里。

“啧,”这会儿杜航再反对也没用,他只能一边夹出来一点儿,一边表达自己的不满,“手也不洗,还吃辣的,你是不想好了?”

吮了下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成安素虽然脸上带着病态的红晕,但感觉她的精神却很好。她伸出手在杜航面前晃了一下:“洗过了洗过了,你看,还香香的。”

姑且不说,她买的那款洗手液是不是香的,就算是香的,怎么才能看出来呢?

把放腌菜的碗递到成安素手里,杜航看起来有些无奈:“知道了,知道了,你先端出去吧,勺子给你放桌上了,你先吃。”

在离开厨房的同时,成安素忍不住又偷吃了一口,毕竟因为发烧又吃了药,她现在舌根和喉头都是苦涩的药味,难得能有个辛辣刺激的味道,她忍不住多贪了两口。

温热的粥滑过喉咙,甚至成安素能够感觉到它穿过食道缓慢进入胃中的感觉,三两口粥下肚,成安素忍不住抬头冲刚准备落座的杜航笑了一下。

“怎么样?”杜航顿了一下,把手里刚拌好凉菜放在了桌上,反倒没了要坐下去的意思,“还要什么,我给你拿?”

成安素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忍不住嗤笑了一下,急忙摆手示意杜航坐下的同时,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不是…我就是听着你过来了,哪儿有一笑就要你给我拿东西的事儿啊。”

听了解释,杜航也有些哭笑不得,更多的是突如其来的失落。

就在刚刚的一瞬间,他有点儿恍惚,将面前的成安素,再一次,认成了墨依眉。每次,墨依眉坐在自己对面吃饭的时候,只要冲自己这么一笑,保准是又想喝饮料了,或者是想要什么东西,自己又懒得走几步去拿。

杜航身上的低落气息被成安素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成安素并不打算细究。现在她的脑袋里就好像有十几个小人正在跳踢踏舞,又酸又涨,实在不是思考的好时候。

现在,成安素想要去关心的,只有面前的这碗粥,还有一小碟的腌白菜而已。

***

“到底怎么回事儿!”

带着金丝眼镜的季堂祎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儿,整个实验室内,包括站在最角落的宫茗璐,吓得连话都不敢说,夸张到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季堂祎拿着手里新鲜出炉的数据,指着其中一位实验员:“这次主要剂量和成分都是你们组负责的,来,你们告诉我,是哪儿出了问题。”

被点名到的实验员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几乎是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开口:“实、实验体应该、应该是情绪易感体质,在、在之前两次的大波动的前提下,”可怜的实验员抬着眼帘,小心翼翼地窥视了一眼季堂祎的表情,嘴里的舌头更加不听使唤了似的,“可能会、会出现排……”

终于,季堂祎仅剩不多的耐心被他的磕磕绊绊消磨了个干净,直接将手里的报告摔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断裂一般的声音,架着那几页报告的文件夹竟然被他生生摔断在了桌上。

“现在就去,今天之内,给我出一份解决方案,别再让我在你们小组的方案里看到应该,可能这样的字眼。”

季堂祎冷下脸来,整个人阴沉地有些可怕:“今天之内,否则,你们小组所有人,都给我离开这个项目。”

章节目录 第109章 隔着一整个地球的情绪当然不可能被成安素所知道,吃过粥后,她明显感觉原本透着凉气的肠胃暖和了不少,一时也不想上楼,干脆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玩手机。

“啧,也不盖好,”收拾好碗筷的杜航从里面端着杯热牛奶出来,坐下的第一时间先是拉扯了一下毯子的边缘,把成安素露在外面的一截白生生的脚背遮住,“你这病还没好,去上面躺着呗。”

成安素只觉得脚背和脚踝痒痒了一下,往回缩的同时,抬起头去看杜航:“不急,我在跟一聊天。”

“别聊了,”杜航并没有关心她所说的话,把手里的牛奶杯递过去,“喝点儿牛奶,我加糖,怕你单喝没味道。”

接过杯子掂在膝头的同时,成安素的另一条胳膊从毯子里钻了出来,把手机屏幕转向了杜航:“看,一她们去玩的照片,这个房子,”她翻转手腕,确定了一下自己打开的图片并没有错误,“是不是很厉害的感觉。”

杜航正在给自己剥桔子,回头先是随意地瞟了一眼,随后“嗯”了一声,眯着眼睛又仔细看了好几眼,表情变得有些奇怪。“这是你那个结婚的朋友,看起来…不太像啊。”

“谁让你看我朋友了,”成安素顺势用脚尖踢了一下杜航的大腿,“我是让你看这个屋子,还有后面的极光,谁让你看我朋友了。”

杜航笑着假意躲了一下,分了半个橘子递给成安素:“我没、不是,照片二分之一都是她,我看到也很正常吧。”说完,他才注意到成安素的两只手都被占着,又把那一半的橘子放在了桌上,“喝完牛奶吃,你是得补充点儿维生素,这么容易生病的。”

愤愤地收了手机,成安素也是想到哪儿就聊到哪儿:“也是挺奇怪的,我都…”她在心里默数了一下,“大概四、五年没生过病了,感冒发烧都没有,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说着话,她突然低下头把脸埋在毯子里,打了个喷嚏,再开口声音又低哑了起来,“咳…咳咳……这次感觉还挺严重的。”

杜航点了点头,表示对她这句话的赞同:“所以让你去休息,别在这儿坐着了。”

被怼吃瘪的成安素在心里冲杜航做了个鬼脸,“知道了知道了,”她一口气喝掉杯子里的牛奶,可能因为沉积的关系,牛奶的最后两口甜腻地有些过分,放下杯子的同时,她急忙抓起了那半个橘子,咬了一半的一半在嘴里咀嚼着,声音也含糊不清,“你是不是…把卖糖的打死了,好甜啊……”

甜腻的味道还没散去,这口酸橘子又再次袭击了成安素的味蕾,她的表情实在丰富地有些夸张,杜航忍不住低着头笑了好几声,“你不是挺爱吃酸的的?”从他的表情不难看出,这口酸橘子恐怕也是他专门挑的。

“幼稚。”

愤愤不平都评价完后,成安素干脆低着头继续玩手机,不过她哪儿有什么脾气,不过三、五秒的时间,脑子又转回了先前那张照片上。

“那个极光,还有雪,是不是感觉很厉害?”

杜航愣了一下,思维才跟上她,俩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又聊了一会儿,直到成安素感觉脑袋里昏昏沉沉地,恐怕是之前吃的药起了作用。她下了沙发站起来,冲杜航摆了几下手:“我去睡了,又困了。”

其实杜航一直也是坐在客厅陪她而已,自己早就困地上、下眼皮直打架,听到成安素说她要睡,恨不得举起双手双脚同意:“赶紧睡、赶紧睡,”他也站了起来,随手拽了一下衣服的下摆,“走吧,我关灯,你先上去。”

裹着毯子、光着脚的成安素轻盈地像是一只鸟,虽然因为困,脚步有些虚浮,但她的背却又挺得很直。杜航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看着成安素的背影愣住了神,直到她上了一半楼梯又转过头来催他关灯、上楼、睡觉,这才匆匆摁下了手里的开关,紧着几步跟上了成安素的脚步。

一墙之隔,成安素倒是借着药劲儿立刻昏睡了过去,没心没肺地卷着杯子,似乎梦里还有牛奶甜甜的味道似的。

反之,明明刚才困到能秒睡的杜航,躺在床上后反倒像是一条烧烤架上的鱼,翻来翻去地总是找不到让自己觉得舒服的姿势。

在翻了第七次面,都可以撒上辣椒佐料之后,杜航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神情奇怪地,摸了摸自己大腿的右侧,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奇怪。直到这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刚刚成安素和他说话时,过分亲密的动作到底不对劲儿在哪儿。

原以为想清楚了哪儿不对劲,重新缩回被子里后能睡个安稳觉,偏偏大脑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似的,杜航现在满脑子翻来覆去地,都是脸上带着病态的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成安素。

像是要挤满他的脑子似的。

纠结之下,杜航不得不遵从大脑的命令,不仅起了床,还轻手轻脚地来到了成安素的门前。

“咚,咚咚。”

比蚊子撞门大不了多少的声音,杜航本身也不敢大声说话,既怕成安素听不见,又怕她听见似的:“睡了吗?成安素?”

这次声音倒是比蚊子的“嗡嗡”声大了不少,不过还是不足以吵醒昏睡中的成安素。杜航蹑手蹑脚地把门开了一条缝隙,在走廊的光溜进去之前,自己闪身先蹿了进去,轻手轻脚地又把门掩住。

床上的成安素对此一概不知,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做梦,垫着脚走过来的杜航看到她就算是睡着,眉头也是微微锁起来的。散乱在耳边的头发弯曲成了一个十分柔软的形状,杜航忍不住弓下腰,用手指把她脸上沾到的几分发丝勾了下来,又把勾在她耳钉上面的一撮头发捻到了旁边。

做完这一些,杜航自己都愣在了原地,他保持着这个弯腰的姿势,看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好几眼成安素的脸,不知用了多大的自控力,才没有急匆匆地向后退去。

在成安素房间内的小沙发上坐下后,杜航自己也开始对自己的行为方式感到困惑,不过还没等他从这份困惑里品出什么所以然来,他竟然就这么坐着,脑袋向后仰去,坠入了梦境的深处。

***

杜航是被一阵兮兮索索的声音吵醒的,他低下头,却发现自己的身上盖了一张毯子,看起来正是成安素昨天裹在身上那条。

还没等他仔细想明白怎么回事儿,床上翻来覆去的成安素立刻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走开!你…走开!”睡梦之中,被卷在被子里的成安素不断挣扎着,像是在躲避一只只看不见的大手似的。

章节目录 第110章 三步并做两步赶到床边儿,成安素的胳膊正巧从被子里面钻出来,即便打在杜航腿上也是软绵绵地没有力道。不过因为挣脱开了一条胳膊,她整个身体的挣扎倒是有所缓解。

顺势把她压在身下的被子边儿拉扯了几下,看着成安素如同脱水的鱼一般翻了半圈身子,这才彻底安静下来。

捡起掉在半路的毯子时,杜航一直在想,这玩意到底是什么时候,他给自己盖到身上的?思来想去了半天,都没什么结果。

在床边儿坐定后,杜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成安素额头上的碎发抹开,掌心贴合了上去。试了五秒后,收回手的同时,一直皱着的眉头倒是松开了。虽然还有些烧,不过已经不像睡前那么可怕,他忍不住松了口气,顺手捏了一把成安素的脸。

“叫你不注意,小丫头……”

捏归捏,其实他下手很轻,连成安素脸上的肉都没捏起来多少,末了,杜航站起身活动了几下因为窝在椅子上睡觉而僵硬的后腰和四肢,低声同又转了半圈的成安素道过晚安,从容不迫地离开了她的房间。

这一觉,成安素直睡到了日上三竿,睁眼的时候她甚至有点儿分不清楚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揉了好几下眼睛,成安素眯着眼睛伸手去摸手机,却没该在的地方摸到它,不得不坐起身子去找。

刚一坐起来,映入眼帘的,是杜航顺手搭在床尾的那条毯子,登时,成安素的脸红了一半,坐在原地等都不敢动,仿佛毯子能看到她所做的一切似的。

***

昨天夜里,成安素是被全身的酸软给闹腾醒来,她的本意是起来换个舒服的姿势再睡,可等她坐起来后,什么都抛到了脑后。

缩在沙发上的杜航被月光勾勒出了一层光晕,整个人却又形成一抹剪影,在粉嫩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像是在柔软的草莓面包中,突然加入了生硬的碧根果似的。

但这种奇异的不和谐感,偏偏让成安素不仅挪不开眼睛,甚至连脚步都不受控制。等她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抱着毯子,站在杜航的面前了。

后者睡得很沉,她弓下腰后,灼热的鼻息都打在他的下巴上,仍旧没有把杜航吓醒。成安素在内心嗤笑了一声,猜测着如果这个时候杜航睁开眼睛,先一步受到惊吓的会是自己,还是他。

椅子上,杜航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倒是放荡不羁地搭了出去,平时看起来还挺温馨的沙发,这会儿看只觉得小得有些欺负人。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成安素倒是很想拍张照片,留作纪念,这个样子的杜航可是不常见到的“限量版”。

腹诽结束后,成安素这才祭出手里一直抱着的毯子,下半边缘先落在地上后,一次往上盖住了膝盖、腿,最后成安素把另一侧边缘拢在了杜航的肩膀上,又小心翼翼地往肩胛骨和椅背的缝隙间别了一下,以保证毯子不会四处乱跑,也不会掉下来。

做完这一些,站直身子的成安素的动作简直就像是一个老年人,过分酸胀的后背肌肉,让她整个人都不太好。

不过站直后,秉着呼吸停顿了几秒,这种酸胀的感觉倒是有所减退,退后两步,成安素这次所能看到的不再单单是杜航的脸,还有他被毯子盖住,蒙出个人形的身体。

面对杜航的时候,成安素总是陪着小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发生了变化,就像是从神坛上走下人间的神,失去了光华,剩下还有什么?

以前,成安素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总是认为,当神失去了神性,便不再是理应受到最近和爱戴的神。

可这个观念在最近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成安素开始懂得人性本身的可贵之处,或许,没有了神性的杜航不再是她脑补中的那个杜航,反倒更生活化,更加具有独特的人格魅力。

他依旧是在成安素眼中熠熠生辉的,如同划破黑夜的第一道光一般。

带着这道光,成安素蹑手蹑脚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重新睡下前,她用手指隔空勾了一遍杜航的身影,压在喉咙里的声音说不出的柔软。

“晚安。”

***

客厅里的气氛融洽又诡异,成安素第三次伸出手去,后腰还没完全离开沙发背儿,杜航已经先一步从果盘里拿了五六个小橘子,一把塞到了她手里。

整个过程沉默而熟练,就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

伸着手的成安素从最开始的错愕,已经演变成了当下的哭笑不得,她另一个手里还捏着上一把橘子的果皮:“不吃了,我只是想扔个东西。”

“哦,哦哦,”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目不转睛盯着屏幕的杜航连忙打着哈哈,把茶几上的小垃圾桶递给了成安素,“把那几个吃了,”送到位后,他借着余光手指划拉了一下,大概方向是成安素还捧着橘子的那只手,“补充维生素,你才能好快点儿。”

“靠吃橘子补充,这得补充到什么时候去啊……”

腹诽归腹诽,成安素还是乖乖又窝下了腰去剥橘子皮。

晚饭过后,这种奇异的和谐景象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生病中的成安素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但精神不错,这会儿看着电视上放着的老电影正津津有味,连手里的橘子被直接戳破了都没发现,直到果汁粘了满手,她不得不低下头去舔了一下指尖的汁水:“唔……”随后又连忙用垃圾桶接住后。

成安素用手肘夹住垃圾桶从沙发上挪了下来,“我去洗个手,黏糊糊的。”

在去厨房洗手的路上,成安素吃完了最后一口橘子,或许不是甜的,不过此时此刻甜度超标的成安素已经感受不出来什么了。

原本放在怀里的手机随着成安素刚才的动作落在了沙发上,只有三分之二晃晃悠悠地担在沙发边缘,来回晃了好几下,每一下都像是要掉下去似的。

终于敢放过视线的杜航忍不住摇了摇头:“自己也不小心点儿。”说着,他捡起手机准备放到成安素那侧沙发的扶手上,突然,手上震动连带着铃声,吓了杜航一个哆嗦。

他第一反应是去看屏幕上的名字,但当看清楚了之后,杜航反倒恨不得自己没去拿这个手机。

成安素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有些模糊,气息里还带着几分虚浮:“我的手机?谁的电话啊。”

杜航瘪了下嘴,拇指悬在挂断键上犹豫了两秒,不情不愿地报出了一个名字。

“季堂祎的。”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意料之中的电话,成安素甩着手从里面走出来,靠近沙发的同时伸长了胳膊,示意杜航把手机递给她。后者就算再怎么不乐意,还是递了过去,紧接着,成安素几乎没有做什么停留,直接往二楼走去,并且随手把电话接通了。

“喂,怎么这会儿打电话来啊?”

熟稔的语气,就好像两个人有好十几年的交情一样。愤愤咬了口手中的橘子,杜航腹诽道。嘴里咀嚼了好几下,感觉有些奇怪,低头去看才发现手里这个橘子有一半都没有剥皮,而他的牙印还明明白白地留在皮上。

嘴里的酸涩仿佛流到了心坎里,杜航听到楼上传来关门声后,身体比精神先一步反应过来,竟然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去。

他没穿拖鞋,光着脚每一步都很小心。

也不知道成安素是靠在什么地方打电话的,声音有些模糊,只能听到个别词句。

把耳朵贴在门上的杜航调整着偷听的姿势,几乎半边儿脸都贴在了门上,可听到的声音还是不甚清晰。

屋内,成安素靠坐在懒人沙发上,肚子上盖着她随后拉过来的小毯子,毛绒玩具的毛被她反着摸一边,又顺回去再摸一边,来来回回。

“他家还行,”提起杜航,成安素突然脸红了一下,连带着头发藏不住的耳朵尖尖都有些泛红,“就是老宅子,挺大,但确实老。”

“这会儿……估计把他家里人都见全了,有好几个我甚至都没说过话你想想……”

“还挺有趣的,哦,对了,还看了烟花,你说我们现在,哪儿还能放烟花啊……”

俩人没头没尾地闲扯着,成安素突然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初中的时候,一天的作业写完后,总是能有一些空余的时间,她最喜欢的就是瘫在床上,或者地毯上,跟朋友有一句没一句聊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咳咳……”可能因为说了太多话,喉咙处痒痒的感觉,逼得成安素不得不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她自己都听得难受,自然挪开了耳朵边儿的手机,“咳咳…咳咳咳咳……”

听筒贴回来的同时,季堂祎的声音已经传过来一半了:“……回事儿?感冒了?听你咳得惊心动魄的,感觉连肺都要咳出来了。”

“都什么奇奇怪怪的…咳咳……形容词,”成安素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咳出来的眼泪,对于季堂祎所用的形容,有些哭笑不得,“有点儿发烧,他们老宅里没有暖气,可能…”成安素耸了下肩膀,随后才想到季堂祎并不能看到,又放松地靠回了懒人沙发上,“可能有点儿着凉,而且又没睡好……”

说着,她忍不住掩着嘴巴打了个哈欠,好像困意真得在这个房间内四散开来了似的。

电话那头,季堂祎的周围很安静,没有闲聊的声音,连人的脚步声都没有,甚至,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没有。

所以,他的声音格外靠近,到了有些失真的地步。

“那你还不早点儿睡?这都快十点了。”

“才十点,好不好,”成安素着重强调了一下当下这个数字,“平常这会儿,我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生病的人不配有夜生活,”季堂祎笑着反驳道,“早点儿睡,病好了你才能出去玩,小心睡晚了你又头疼,那就更难受了。”

提起头疼,成安素的眉头立刻锁到了一起:“停、停、停,”她立刻捏了几下自己的鼻梁骨,“别说,万一真头疼了,我睡都睡不好。”

说完,她自觉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关节和肌肉:“你说得对,为了避免头疼,我觉得现在就睡。”

电话那头,季堂祎似乎是很轻地笑了一声,还没等成安素琢磨明白他在笑什么,声音已经传了过来:“这就对了,你快点儿睡吧,我这儿,也该起床了。”

“听起来可不像是要起床的样子哦。”

挂断之前,成安素忍不住又开了句玩笑,季堂祎也跟着笑了笑,两个人说了再见,又道了晚安、早安,这才收了线。

当屋内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的时候,杜航心头第一次滑过几分慌乱,他来回挪了两下步子,大脑飞速旋转给自己找着理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门口。

“杜航?”显然,开门的成安素被吓了一跳,不够脸上的表情倒是没有变得奇怪,“你找我?”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这是自己的房间门口没错,看向杜航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探究。

在气氛继续往更诡异的方向发展之前,杜航心里的小人抓耳挠腮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脑子和声音:“看你、看你半天不下去,怕你是不舒服什么的,就、就上来看看,你没事儿就行,没事儿就行。”

话音都未落下,杜航同手同脚地就要往下走,却被探出身子的成安素再次叫住了:“能帮我把杯子拿上来吗?我不想下去了…”

“准备睡了?”杜航拧着上半身,有些惊愕地看着她,“这么早?”

冲他摆了几下手机,成安素忍不住又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十点了,我在生病,早点儿睡对身体好,希望明天别这么严重了。”

“对,对对对,”一直到这会儿,刚刚转速超高而导致歇菜的脑子,才终于回到了正常的层面和逻辑思维上,“我给你拿杯子,倒杯水,你就别乱跑了。”

能暂时离开这个地方,对杜航来说是件好事儿,在他的脸还没烫到会被人发现之前,三步并作两步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成安素站在门口,神色有些奇怪地看着杜航的背影。

“要牛奶还是倒杯水?”

大概一分钟之后,杜航的声音从下面传了过来,成安素往前走了几步出房门,双手担在二楼的扶手上,身子微微探了出去:“水,不喝牛奶了。”

楼下的声音听不真切,成安素保持这个姿势的同时,突然来了乐子,小的时候她就很喜欢这么搭在楼上的扶手上,然后双腿缩起双脚悬空,晃晃悠悠地搭在栏杆上。

可惜现在因为发烧,手臂没什么力气,刚撑了一下,成安素立刻放松了下来,老老实实地站在了地上。

杜航很快送了杯子和水上来,看到站在门口的成安素还愣了一下,随后把手里的东西都递给了她。

“帮我,关一下门,”两个手都拿着东西,成安素进自己房间的同时,偏了一下脑袋,示意杜航关门,“谢谢。”

偏偏身后迟迟没有传来声音,成安素放好了水杯和小水壶转头去看的时候,杜航站在她的门口,神情有些紧张,反复抿了好几下嘴唇,才低声问到:“刚刚,你那个同学,给你打电话,干嘛啊?”

章节目录 第112章 对于季堂祎这个人,杜航似乎总有些过分丰富的好奇和关心,成安素愣了一下,随口反问道:“怎么了?”她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反倒使杜航原本松懈的眉头又锁到了一起,后者近前两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我觉得,你们两个人的关系有点儿…太近了。”

寂静地可怕,杜航说完,才想明白自己到底表达了个什么奇怪的意思,他张了下嘴想解释,偏偏被成安素爆发出来的笑声给打断了:“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

因为生病,她的笑声里还掺杂着无法避免的咳嗽声,听得人喉头发紧,随着成安素直接笑倒在了床上,她的半张脸埋进被子,让杜航无法理解的笑才有所减弱。

“哈哈哈……杜航,你都在、你一天都在想些什么啊,”笑到肚子疼的成安素捂着小腹从床上爬了起来,坐正身子,“季堂祎好像……我也只知道个大概,”她顺了两把凌乱的头发,露出完整的一张烧得通红的脸来,“毕业之后,他和宫茗言一直在一起,就是…”成安素的手在空中划拉了两条线,结合她说的话,才知道她想要表达的是什么,“高中之后在一起的,两个人还上了同一所大学,之后好像一直在一起吧?”

耸了耸肩膀,成安素再次表示,这只是自己听过的八卦而已:“毕竟,我和这些同学都没有什么联系。”

“那顾一一呢?”说起成安素的朋友兼同学,杜航最了解的、接触最多的,就是这个人了。

成安素再次摇了摇头:“不一样,季堂祎他们是我初一、初二时候的同学,后来我转学了,才认识的一。”

她从来没在杜航面前说过这些事情,原本杜航心里残存的三分困意,这会儿因为成安素的“坦白”倒是被撵了个干干净净。他忍不住又靠近了一步,干错贴着床尾的边沿站定:“为什么会转学,我记得你初中…你初中学校不是挺好的?”

不置可否,成安素只是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对哪句话表示认同,随后她干脆盘腿坐上了床,把掀到一边儿的被子拉过来盖在了身上,一副准备讲故事的架势。

杜航也不含糊,干脆推开被子在床尾坐了下来,洗耳恭听。

提起以前的事情,成安素总是要低着头想很久的样子,好像这些事情她都快遗忘了似的。

“那个时候,我读的初中的…个别老师,反正就不太喜欢我妈,针对不了她,只能小肚鸡肠地针对我,初二有一段时间的政治课,我都是站在教室最后上的。”

“我们班主任,美其名曰是让我看管后排的课堂秩序——说白了,就是变相体罚、罚站。”

成安素脸上的表情开始消失,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一站一节课,老师总是处处针对于她,而她,却什么都做不到。

“所以,你跟家里说了,你家里给你转学了?”

杜航小心翼翼地猜测着,成安素却摇了摇头:“没有,那段时间我妈刚开始办现在这个学校,很忙,没时间管我,我爸呢…”她苦笑了一下,嘴角拉扯出弧度,眼底的光仍旧是冰冷的,“一直很忙,忙到半个月、一个月都见不到人。”

短暂的沉默后,成安素喝了口水,继续说到:“有一次班里活动课,很多人出去了,教室里只剩几个同学,男生几乎都出去玩了,结果我们靠着窗户的暖气管道突然炸了。”

她的手合拢又展开,像是一个烟花的形状似的:“水像是喷泉一样炸开,我第一反应就是卷了张桌布过去,先把那个…阀门的地方,还是连接的地方,我有点儿记不住了,就是…”她的双手做了个缠绕的手势,“反正就是裹起来,让水先别喷了。”

以杜航对于成安素的了解,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和做法,都非常符合她的性格,点了点头,他的身子微微前倾,表示自己有在认真听她说话。

“有同学就去找老师,找操场上的男生回来,我记不太清楚过了多久,上面的窗户玻璃突然碎了,大片的玻璃从我的头顶砸了下来,”拍了一下自己的天灵盖,成安素的笑容有些奇怪,带着些许的讥讽,还有苦涩,“我只来得及低头,露在外面的手和脖子后面都被玻璃划伤了。”

听到这儿,杜航忍不住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用去细想,光是从成安素的描述中,都能感受到当时她的恐惧和无力,而成安素还在继续往下说。

“等我们那个班主任过来的过程中,同学都怕玻璃再碎,没人敢过来替我,直到季堂祎从操场上被人叫回来,但那个时候…”她挠了挠脑袋,“我记不清了,反正后来是有人来替换我,我才去处理得伤口,但是因为可能有碎玻璃渣什么的,医务室没办法都处理,后来还是转头去了医院。”

“我爸妈知道了这个事儿,才相信我之前说的我们同学欺负我、老师霸凌我的事儿,给我转了学,然后…”她放在被子上的手不安地蜷起来,轻轻握成了拳头,“认识了一,就…这样了。”

成安素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足够的轻松,但她讲完这个故事后长出的一口气,还是暴露了她的心情。对于过去的这些事情,她并非是不在意的,只是不想再让自己陷进去,不想再追究罢了。

杜航倒是抓住了故事中的一个点:“所以,你一直和季堂祎的关系很好,是他当时接了你的手?”

点了点头,成安素放松背部的肌肉向后靠在了床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拉着被子上的花边:“是他过来接手的,但我当时已经有点儿被砸懵了,所以…”皱了一下鼻子,“我确实有点儿记不住了。”

“后来为什么又不联系了?”

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听说过她其实和季堂祎很久都没联系过了,杜航只有大概的一个印象,干脆借这个机会也问了出来。

可没想到,成安素刚放松下来的表情,变得越发奇怪起来,眼尾微微眯起,像是在捕食猎物一般,仔细去看,又能感觉到她散发出来的冷漠和戒备,一切不过是因为自己提到了这个问题而已。

“因为…”她的声音干涩,像是两张大目数的磨砂纸相互摩擦一般,“季堂祎和宫茗言在一起了。”

都说内容越短,信息量越大,就在杜航以为还有后话的时候,成安素突然一掀被子,整个人泥鳅似的蹿了进去,同时飞快地说了句“我累了,晚安”,再没了声音。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她是真的累了,蜷在被子里的呼吸声很快变得沉重而绵长,坐在床边儿的杜航愣了几分钟的神后,站起身给她压了她被子的边缘,特别是脖颈后面那一小块原本露在外面的皮肤,此时都被他用被子遮掩好了。

生病的日子特别难挨,似乎总是在床上渡过,每一次睁开眼睛醒来,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时间的推移都失去了意义。

杜航接到方导电话的时候,成安素正在吃最后的一次药,她端着杯子顺着杜航的手势跟了过去,安安静静在沙发边找了个地方坐下。

原本神情放松的杜航怎么越发严肃起来,只是“嗯、嗯”地应着电话那头的话,几分钟后,电话挂断,成安素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杜航本身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奇怪,像是有些拘谨,又像是有些歉意。

空气里弥散开苦杏仁的味道,让成安素忍不住往厨房看了一眼,还以为他做了杏仁茶一类的东西。

可厨房空空荡荡的,这种味道的来源没来由地让她心里发紧,好像此时此刻紧张的那个人是自己似的。“怎么了?”她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使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过严肃。

不过这一些好像对杜航并不管用,随着她弓着背靠近,杜航反倒向后仰了一下,虽然他自己意识到的时候立刻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可成安素已经因为他这个动作,也坐正了身子,不着痕迹地又向更远地方向挪了挪。

她双手环抱在身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冰冷,没有了带着病态红晕的脸颊,成安素的脸重新变回了那副疏离的样子。

“你那个剧本的事儿,方导…”杜航想尽量用柔和的话来告诉成安素这个坏消息,但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想不到什么更含蓄的话,成安素的眼神越发考究,逼迫得他只能实话实说,“你这个本子,被投资方否了,说是内容不够新颖,而且不容易改编之类的。”

没敢去看成安素的表情,也没等她有所反应,杜航紧接着解释道:“毕竟我们是靠投资方……方导也没办法,其实她自己,她很喜欢你这部小说,她都已经看完了,原小说还有、你改的……”

越往后说,杜航也有些语无伦次,他突然明白,他说这么多不是为了给方圆辩解,他只是…害怕看到成安素失落的表情罢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声音突然停住,杜航抿着嘴低着头,像是做错事情的孩子。他这个样子反倒把一直神情严肃的成安素给逗笑了,后者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必要跟我不好意思啊,投资方选不中的事儿,我也没办法啊,况且我写的时候,也没有奔着要改变成舞台剧去。”

杜航先是点了一下脑袋,又忙不迭地摇了摇头:“我其实挺喜欢这个本子的,包括追击战的那段描写,就是鬼王被点出来的时候,那段描写我看了至少五次,我……”

一瞬间,杜航就像是被断了电的时钟,无论哪一根能够证明时间推移的针,都无法走动一步。

完蛋了!露馅了!搞砸了!

他满脑子就像是一个丰富的大染缸,染缸里浸泡着的,都是这几个加粗加黑的大字。杜航抬起头,想去看成安素的表情,却意外地,直接收获了一个拥抱,并非是礼节性的拥抱。成安素的手臂自他身体两侧环到了背后,虽然无法形成一个闭合的圆,但能感觉到,她是很努力的。

紧接着,一声闷闷的“谢谢”,在他耳边甚至引起了一定程度的耳鸣。

等杜航从这个带着浅淡香味的拥抱里回过神来的时候,成安素已经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不过她的脸仍旧微微发红,分不太清楚是害羞,还是仍旧在发烧。

掩着嘴咳嗽了两声,杜航竟然第一次在自己家生出了不好意思的感觉,他挪了几下地方,希望能够让身体坐地更向后,更放松一些。

成安素倒是完全放松了下来,双手捧着泡了藕粉的杯子,暖手的同时,她的目光几乎是定在杜航的身上:“你看过我写的小说?”

杜航点了点头,成安素又向他的方向挪了挪:“有什么意见吗?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除了我家里人和编辑,第一次面对面跟看我小说的人交流,”她忍不住又挪了一点,干脆歪着身子伏在了沙发扶手上,“跟我聊一聊呗。”

从她的语气中,杜航只听出了清浅的喜悦,倒是没有什么被掩盖起来的愤怒,这才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又被她的话题挑起了兴趣。

“我看过你之前写的一点儿,还有这本,还有…”杜航的眼神向下瞟去,回忆了几秒钟,“还有四五年前了,你写的短篇吧?反正能搜到的,我都大概浏览了一遍。”

这一次,倒是换成安素不好意思了,她张大嘴巴的同时,眼睛也瞪得圆溜溜地:“不、不是,呃…别别别!看看现在的就行,以前的就算了,算了!”

天呐!鬼知道她以前都写过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特别是杜航…如果她没记错,以前她恐怕还写过杜航和他的同事的短篇吧?!现在,换成成安素的脑子里有一万只叽叽喳喳的家雀,每一只都让她头疼。

“咳,”遮掩一般地清了下嗓子,成安素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单说现在这个,最近这个就成。”

杜航不疑有他,就他暂时能够想起来的聊了起来。刚开始,成安素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后来两个人干脆都放松了下来,有一句没一句地,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从成安素的小说聊到了人生这么深奥的命题上。

说得有些口干舌燥,趁着成安素正在发表意见的间隙,杜航伸长胳膊,一边看着她一边从桌子上够了杯水过来,入口,才觉察出不对来。

而正在说话的成安素也愣住了,表情变得有些哭笑不得:“那是…那是我的杯子……”第二次冲泡出来的藕粉是半透明的,能看得到里面丰富的果干,杜航这一口下去,四分之一个杯子都被他个喝空了。

明明不是第一次谈恋爱,成安素竟然因为对方一不小心用了自己的杯子,“刷”地红了脸,连忙站起来,表示没关系的同时,伸手接回了自己的杯子:“这个、这个还挺好喝的,里面好几种果干。”

逃避似的,杜航的目光根本不敢看她,一边把自己杯中的水喝掉大半,一边点着头应声,就是不敢看她。

脑子里灵光一闪,杜航突然想起来另一件事儿,抬起头:“对了,”看得出来,他确实是才想起来,“方导让我问问你,年后,想不想来我们剧组工作?不过……”他顿了一下,像是不太好意思开口似的,“具体的工作还没决定,而且、而且工资可能……”

人生的大悲大喜总是来得特别突然,杜航还没说话后半截话,成安素突然截断了他的话头:“我愿意!”说得像是结婚誓言一样,杜航忍不住腹诽,不过他的表情并不影响成安素此时的心情,“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能够去一个剧组工作,这其实是成安素一直以来的梦想,杜航不知道,此时,他在成安素的眼中,也是星辰。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因为兴奋,成安素忍不住原地转了个圈,连着跳了好几下,最后坐回沙发上的时候,脸还是红红地。杜航看着她雀跃的眼神,忍不住也觉得心里高兴起来,假意咳了两声后,问到:“你……之前有没有什么舞台剧的经验,不一定是表演,就是…相关的就行。”

过了最开始兴奋期的成安素立刻调整状态,带着至少七分的正经儿看向杜航:“以前,以前在一个私人的小剧场呆过一段时间,不过这种大型的,”她用手比划了一个更大的圈,摇了摇头,“就没什么经验了,只有看的经验。”

这已经是杜航没有设想过的最好的状态了,他点了点头:“好,我之后转告方导,不过倒是没听你说过,你以前还在小剧场干过。”

大概三四年前,这种私人的小剧院几乎是红极一时,每天没有固定的节目名单,也不会提前售票,靠得都是看过的人口耳相传。在竞争激烈的当时,能活下去的小剧场,几乎都是个中楚翘。

被问起之前,成安素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像是有一瞬间的凝固,等到杜航再去看的时候,她脸上先前因为兴奋而布满的红晕已经消退了下去,现在这幅样子到更符合他记忆中的成安素。

“发生点儿意外,就……”耸了一下肩膀,成安素并不愿意多说的样子,干脆扯开了话题,“你们之后的新剧定了吗?大概是什么类型的?”

她不想提,杜航自然不会多加追问,“昂”了一声,杜航摆弄了几下手机,紧接着成安素的手机跟着震动了一下,“这是个粗略的大纲,你先看看。”

成安素拿着手机倒是有一瞬的迟疑:“你把剧本给我看?不太好吧?”

先比之下,杜航倒是显得十分轻松的样子,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眨了几下眼睛,好像根本没理解成安素在顾虑什么。

“我,”指了一下自己,成安素哭笑不得地冲他挥了两下还没解锁的手机,“我跟你们剧组还什么关系都没有呢,你就给我看剧本?”

看来她确实不太知道流程,杜航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演员还没定,我这边拿到的是两个角色,年后先去试试,这个本子都是发出来让大家写人物小传的,你看也没关系。”

“人物小传?”成安素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手机屏幕上,“写来干什么?”

“了解人物内心?构思人物的生活历程?因为话剧不像是说……演电视剧,你拍一段是一段,演话剧的几个小时里,演员不再是演员,而是人物本身,所作所为都要贴脸,所以人物小传写得越好,越能够贴近人物。”

说起这些和话剧有关的东西,杜航的眼神都亮了不少,他探着脑袋从侧面侵入了成安素的安全距离,手指在她的屏幕上点了两下。

剧本被打开,又往下划拉了几下,杜航在其中找到了一个名字:“这个,还有……”又往上划了几下,找到了另外一个名字,“这个,是这次我想拿的角色,先写写试试看。”

说完,他转过头去想看成安素有没有听懂,这才发现因为距离过近,他甚至能够借着窗外的光看清成安素瞳孔之上的那层浅棕色的虹膜。

“咳……”立刻被拉开的距离显得有些刻意,不过杜航顾不来那么多,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上衣褶皱,和稳如泰山的成安素相比,显得越发手足无措起来,“我去拿些纸笔过来,刚好,刚好你也一起看看。”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成安素紧绷的肩头和脖颈终于放松了下来,她根本想不起来杜航靠过来的时候到底说了些什么,只觉得果木的冷香味将她包裹地严严实实,再没有一丝缝隙让她能够逃脱。

她的阅读速度极快,杜航一来一去的工夫,成安素已经把粗略的大纲读了个七七八八,抬眼的工夫,正赶上杜航伸手递了纸笔给她。

“我倒是更喜欢这个易某的角色,”既然要讨论,成安素自然不会客气,干脆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相比较于那个…”低头翻看了一眼大纲,再次确认了一下另一个角色的名字,“淮书,我觉得易某可能更加…真实,虽然是不好的那一方面,”说到这句,成安素做了个把东西推到一边的手势,就像是把这个人物归类了一眼,“反正,我就是觉得他,我比较喜欢。”

杜航挑了一下眉毛,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顺口,问了一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搞得成安素莫名其妙,他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看得有些片面了,其实里面很多地方都是值得去深挖地,你再看看,研究研究。”

说完,他晃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纸,示意她别忘了利用笔头后,自己也埋头在了剧本之中。

唤醒杜航注意力的是空气中弥散开来的肉香味,带着脂肪焦化的味道,几乎充盈了整个房间。

他先是抽搭着鼻子嗅了嗅,随后像是才反应过来,急忙站起身往厨房赶了好几步:“你是不是没开抽油烟机?”说话的工夫,已经看到了叉着腰站在炉灶前的成安素,果然,炉子上方的抽油烟机还闭合地好好地。

杜航三步并作两步撵了过去,伸手在上面摁了好几下,先是开了抽油烟机,才有工夫去看成安素的脸:“你这是要炸了厨房?”

后者倒是更惊讶与他会突然过来,晃了神,才摇了摇头:“声音太大了,我怕吵到你。”突然被吼了成安素也不生气,声音仍旧十分平顺,像是一只油光水滑的猫的背毛似的。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会出现这么奇怪的比喻,脑海中的小小杜航挥了几下手,将这个想法赶跑后,注意力自然被更加浓郁的香味吸引。

方形的锅子十分少见,被水蒸气布满的半透明的锅盖下面隐隐约约能看出来一条鱼的形状。

“你还会做饭?”杜航抽搭了几下鼻子,“闻着还可以啊。”

当饥肠辘辘的杜航尝到第一口鱼肉的时候,那表情可不止“还可以”的表情,如果是在小当家的世界里,恐怕他现在脑袋上已经冒出金光来了:“挺入味的腌的,”说着话,他手上的动作也没听,又捞了一片搭在鱼身上的年糕,顺带撕下来了一点儿烤到焦黄的鱼皮,“嘶……”

烫归烫,好吃也是真的好吃。

踏着刚刚入夜的月光,从厨房绕出来的成安素递给他了一小碗米饭,笑了一下:“是不是还可以?我看你专心的,估摸着你折腾完了,这鱼也该好了。”

咽下嘴里的东西,杜航摆了一下空着的那只手:“还差一点儿,吃完再继续写。”这会儿空落落的胃里被填入了食物,他才发现自己空过了午饭,又空过了晚饭,这一顿恐怕都能当成宵夜了。

同样饿了大半天的成安素倒是显得从容,她还有空去回一回朋友的信息,比如在外面滑雪的一,比如刚刚睡醒,给她发来晨光的季堂祎。

章节目录 第115章 照片的边缘能看到隆起的被子的一角,外面的光华像是带有实质感一般,从没拉上的半边窗帘里撒了进来,窗台上成安素叫不上名儿的那盆草,看起来长势不错,在微风中摇曳着小片的叶子。

年后的日子很快到了,阿姨照常复工后,成安素和杜航也不再热衷于钻进厨房去,在炸了它和做出好吃的之间反复横跳。

昨天晚上临睡前,杜航提醒了一次成安素,明天是导演定演员的日子,让她早点儿起,顺便跟着他去见一见方导。

其实根本不用他提醒,得知这个消息后,兴奋了一白天的成安素在床上来回翻滚了好几圈,好不容易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睡着。晨里,闹钟还没响,她已经先一步睁开了双眼,看着天花板愣神。

坐在餐桌旁的成安素已经收拾妥当,除却没有化口红的唇色看起来惨淡地有些病态外,整个人都是熠熠生辉的。杜航不知为何,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仿佛这样的光彩,是会灼烧人的似的。

剧院后面的停车场内,成安素发誓她只是随便一瞥,竟然就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两个人。

裴景。墨依眉。

前者正在给后者开车门,看样子,他们也是一个陪着另一个来试戏的。仍旧坐在车里的成安素“啧”了一声,扬了下下巴,示意杜航注意那边的动静:“你们剧组还有她?”

显然,杜航也愣了一下,毕竟之前剧组所有人还像模像样地给墨依眉开了个欢送仪式,因为她说她老公不许她继续抛头露面,怎么转头又来试戏?同样茫然的杜航摇了摇头,第一反应倒是跟她撇清关系:“我不知道,我只和剧组里的几个演员联系了,大家都没提到她会来。”

言下之意,自然是不当墨依眉是剧组的人了,又摆了摆手:“今天可能不止我们一个剧试戏,先上去吧。”

事实证明,墨依眉不仅是冲着他们这个剧组来的,裴景也不是什么善茬。刚爬上了三楼,楼梯口,跟在杜航后面的成安素还没站稳,裴景的声音先从头顶落了下来:“小小姐也过来看剧吗?”

“今天有演出?我怎么不知道?”成安素面对他自然没有好脾气,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怼了回去。裴景不仅没生气,反倒笑得越发柔软,根本像是个宠着自己家捣蛋妹妹的哥哥:“我送眉眉过来,顺便看看…”突然停顿了一下,裴景像是展开手掌给她糖的孩子,语调里都带上了雀跃,“我牵得这条红线怎么样?”

成安素愣了一下,她脑子里滑过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但紧接着方导的声音穿插了进来,像是要打破当下的僵局似的:“裴总,咱们里面说话吧?演员试戏马上开始了。”

当下脸色最难看的恐怕是杜航,如果不是有着基本的职业操守和专业素养,恐怕他现在就想拉着成安素转身离开。

而表情更为奇怪的,自然是墨依眉,她像是要掩饰什么,又像藏不住地欣喜,眼神怯生生地落在杜航身上,几乎可以用含情脉脉来形容。

裴景突然伸出手,搂了一把她的肩膀,偏着脑袋在她头发上吻了一下:“走吧,进去吧,我的小雅安。”

雅安?谷雅安?

这两个名字同时出现在了杜航和成安素的脑海中,两人对视了一眼,虽然具体看不懂彼此眼神中藏着的是什么,但其中的错愕倒是相同的。

“小小姐,”似乎是看够了他们恍然大悟的表情,裴景转头将目光投向了成安素,“我记得你之前也参加过话剧社?要不要进来,一起看看这些演员们试戏?”

面对他的邀请,成安素压根不客气地甩了个白眼给他:“投资方干涉业内人士导致剧组口碑受损的事儿,裴老板恐怕也听过不少吧?不是专业,就不要凑那个热闹,小心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裴景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被成安素这么言语挤兑,仍旧挂着笑容,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会注意的。看样子小小姐是不跟我们一起进去看,”他搂着墨依眉的手臂又紧了一下,“那方导,我们走吧。”

到了等候的排练厅内,成安素仍旧是一副气不过的样子,反倒是杜航,看起来神色平常。她忍了又忍,爪子都伸过去要拽杜航的袖口,忍住了又收回来,反复了好几次,终于,一直低头看剧本的杜航先忍不住看了过来。

“你说。”

这两个字就像是打开了气泡酒的塞子,藏在成安素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地冒了出来:“他这是干嘛?耀武扬威?墨依眉又是怎么回事儿,带资进组我能理解,但他俩这也、这也太过分了吧!”

与成安素的气势汹汹不同,杜航倒是已经脱离了先前的不可思议和尴尬,只是点了点头:“虽然是带资进组,但墨依眉的演技确实配得上谷雅安。”随后他冲旁边空着的一把椅子点了下头,“要不你别进去了,在这儿等我吧。”

一般演员都会有负责自己的经纪人,试戏的时候自然也会陪着演员。只是杜航独来独往已经成了习惯,他的剧都是自己给自己接的,或者自己给自己争取来的,并没有经纪人这个说法。所以这次试戏,才能把成安素安排到经济人的位置上,可以进去凑凑热闹也好。

坐下归坐下,成安素气鼓鼓地将包抱在怀里拍打了好几下,泄气似的弓了一下后背,很快又直了起来:“算了,不能因为他们俩就影响我的心情。”

看她这么快恢复正常,杜航也没说什么,当下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进入状态,否则……无论是在裴景面前丢脸,还是在墨依眉面前下不来台,都会变得比现在更加令人恼火。

成安素乖乖地坐在一边,双脚离开地面前后晃悠着,看着热闹但安静的排练室内,各色的演员用自己熟悉的方式正在读剧本、进入角色。

这样的场景她倒是没有见过,以前在私人小剧院的时候……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一个染着橘色头发的姑娘从门外探进头来,先是报了几个剧本里的名字,杜航的角色并不在其中:“一轮,先这些角色的演员,跟我过来。”

屋子里三分之一的人开始有了动作,成安素正在看着自己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收拾背包,突然感觉身边的杜航整个人都震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那个橘色头发的姑娘身后,墨依眉正垫着脚尖冲他招手,神情说不出地雀跃。

反观杜航,他的表情中烦躁多过紧张,成安素也跟着烦闷起来,干脆从椅子上站起来,挡在了两人中间。

“你好好准备,”成安素语气生硬,看得出来,她这会儿脾气恐怕并不是很好,“我去跟她说说。”话音还没落,她的胳膊就被杜航扣住了,后者显得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情绪:“算了……”声音也是闷闷地,“我去吧,很快回来,没事儿的。”

章节目录 第116章 人群之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成安素烦躁地跺了几下脚,自然引起周围准备试戏的几个人的不满,纷纷回过头来看她,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后,成安素不得不压抑着自己的怒气值,强迫自己去看会儿手机,分散一下注意力。

可随便划拉了几下手机里的APP,这会儿却没有一个想打开的,再次抬起头看向门口,原本搭在左腿上的右腿烦躁地换了一个位置,换成左腿搭在上面。

其实,时间只过去了三、五分钟而已,杜航和墨依眉刚刚走到人少一点儿的地方。

后台的灯没有全开,这里算是相对昏暗的角落,以前,两个人演出的间隙偶尔会这么跑出来,在这种桔黄色的灯光下拥抱或者接吻,什么都不用说,似乎也能读懂彼此的情绪。

但,此时此刻,杜航看着墨依眉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全然的戒备,后者愣了一下,显然并没有适应这种转变,伸出手想去抱抱杜航,自然被他连退两步,躲到了礼貌距离之外。

“有什么事儿?”杜航哑着声音,问话的同时往他们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还要回去准备。”

“这次的剧…”墨依眉也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人,她状似无所谓地收回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可爱、俏皮的感觉,其实背后的双手已经狠狠搅在了一起,手背上出现了自己的掐痕,“你来试哪个角色?裴景投了资,我可……”

“不用了。”这一次,杜航的声音更加沙哑,还隐隐透着怒气,“我不需要,能不能过,都应该是看个人能力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回忆起从前他与墨依眉的时光,更多的不再是不舍和痛苦,而是像被稀释之后的碳酸饮料,喝来只有工业化的甜味,已经没有任何乐趣可言。

不可否认,对于过往种种,杜航现在还有很多放不下的,但真正站在墨依眉面前时,他心底的泥潭反倒变得清澈,最后仿佛化成一汪带着星辰的潭水,更远处应该站着一个人,成安素。

显然,他的回答是墨依眉意料之外的,她咬着下唇,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现在这种略带尴尬的沉默,和以前温馨的沉默相比,越发让墨依眉觉得委屈。

她尝试着靠近了杜航一步,后者没有躲开,“我、我嫁给他,是因为我的母亲,”墨依眉的声音又细又小,受尽了委屈似的,“我家里逼着我嫁给他,我、我还是爱的你,杜航……我还是爱你……”

这样的感情还算不算爱情,杜航已经不知道了,但听到她嘟嘟囔囔的声音,他心头竟然升起几分厌恶。强压下这种情绪,杜航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头:“嫁了人,你应该和他好好过,不合适,再考虑分开,你现在这样……”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墨依眉整个人突然冲了过来,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因为先前抬起一条胳膊的缘故,墨依眉的双臂只扣住了他的腰和另一条胳膊。

用力地在他背后互相攥紧了自己的手,墨依眉把头埋在了杜航的肩颈处,声音也是喃喃的:“可我爱的是你,我爱的是你……”

她的声音不大,但能从其中听出些许的声嘶力竭来,或许她的爱仍旧是爱,可杜航却已经不再被困于以前的时光了。

女性的力气再大,也不可能真的拗过男人,杜航费了点儿劲儿,把她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架开,这一次,他干脆退到了五步开外的地方。

一边整理着衣服,杜航一边皱着眉头看向仍旧站在原地的墨依眉:“我结婚了,我和我的妻子感情很好,希望…你也是。”

不想再去听什么爱啊、情啊,杜航没有等到墨依眉的回答,直接转身离开了这个昏暗的角落,他现在想见一见成安素的那张脸,或许会带着些许的冷漠和疏离,但只要自己走过去,她应该会给自己一个笑容。

然后……然后她会问什么?

这个问题杜航还没有考虑出来结果,已经到了大家准备的排练厅。成安素仍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低着头,正在看他刚刚看过的剧本。

杜航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成安素抬起头,一个笑容在脸上还没来得及成型,僵在了原地,像是一个手艺不好的师父所做的面具似的。

“你……”她的声音有些暗哑,似乎是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过话的缘故,不过转瞬即逝,清了几下嗓子,成安素把手里的剧本递给了他,“我刚去看了一眼,你应该还能再准备一会儿。”

站起身,成安素给杜航让了位置,自己则趴在窗户的边缘,不知道往外看着什么。

杜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或许因为自己离开,成安素有些不高兴,不过她是那种会记挂在心里却不会说出来的人,更别说是临着试戏的时候。抿了一下嘴唇,杜航什么都没说,继续研读他的剧本。

在成安素的心里,周遭的一切都变成了冷色调的,她之所以站到窗边,是因为杜航身上那种强烈的不属于他自己的香水味,甚至让她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这味道像是匕首,像是刀刃,随着她的呼吸割划着她的心肺,让她每一口的呼吸都带上了血腥味似的。

随后,成安素发现,这种血腥味的来源并不是她的幻觉,舌根的最后真的尝到了腥甜的味道,她掩着嘴轻咳了一声,掌心沾着点点的血迹,看起来就像是一颗颗红色的痣一般。

因为病才好没几天,一听她咳嗽,杜航精神都紧张了起来,连忙转头去看,果然看到愣在身后的成安素。

“怎么了?”压着声音靠过去,杜航看着她对着自己的手掌愣神,自己也探头过去想看看怎么回事儿,却被后者立刻拧着身子躲开了。

成安素不敢开口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连着吞咽了好几口唾沫,又忙不迭地从包里去找出门时候带着的保温杯。杯子里还剩了一半的热水,泡了红枣和红糖,入口是甜而绵的。

把这半杯子水都灌下去后,她才略微觉得舒服了些,冲着杜航笑了一下:“没事儿,刚呛到了而已。”

杜航还想说什么,身后的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那个染着橘色头发小姑娘再次探了上半身进来:“淮书,邱淮谆,还有…”她翻看了几下手上的纸,又报出了一个名字,“可以过来试戏了。”

其中,淮书和邱淮谆的对手戏在剧中可能是最多的,所以这两个角色互相试戏,并不奇怪。

看了眼面色如常的成安素,杜航冲她点了点头,示意他跟上自己的脚步。

而看着杜航背影的成安素眉宇间却是散不开的烦闷,自己刚刚咳出的血沫子,还有……还有杜航高领毛衣翻下来的边缘,沾到的那半个口红印子,都像是重石压在心头一般,令她根本喘不过来气。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演员们通过简单的抽签,每一对“淮书”和“邱淮谆”都被分到了不同剧情剧本,而经纪人们则被安排在了一排椅子上就坐。成安素跟在队伍的最后,坐到了最靠近门的位置,即便隔了一整个屋子的距离,却仍旧逃不开裴景的目光。

他看着成安素的眼神甚至比落在演员身上的还多,方导不得不掩着嘴巴咳嗽了一声,这才唤回裴景的注意力来。

剧中,淮书和邱淮谆的冲突是最多的,两个人相左的思想与理念同时也是剧中两种势力的冲突表现,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要将这种矛盾表演出来,确实需要两个演员过硬的业务能力。

暂且不去考虑裴景的目光,成安素挺直了一下后背,尽量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正在屋子正中表演的两个人身上,杜航还站在准备区域低着头看着本子,不时也抬起头瞟一眼中间,又瞟一眼专心致志的成安素,不知道脑子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大概两组过后,十几分钟的时间,终于轮到了杜航。看起来有些疲惫的成安素干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同时冲着扭头看向她的杜航笑着,点了一下脑袋表示肯定。

作为一个看过杜航那么多场表演的人,成安素觉得即便有裴景从中作梗,真正适合的角色也会是属于杜航。想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又滑到了裴景的身上,他身边坐着的正是她的妻子,墨依眉。但奇怪的是,只是这一瞟,成安素竟然又看到裴景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像蛇类盯上猎物的目光一般……

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让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紧接着杜航的声音传来,吓得她一个哆嗦,差点儿站不稳,又连忙坐了下去。

成安素不安地低下头揉了一下鼻子,刚刚在鼻翼深处突然有些痒痒的,更为奇怪的是,她隐约闻到了空气中有一股…只属于蛇类的腥味,还带着潮气和水汽似的。

压着两侧的太阳穴,成安素闭上眼睛揉了揉它们,尽量把大脑里这些奇怪的东西都赶走,专心于舞台上杜航的表演。

为了活动方便,杜航今天穿了件儿高领的毛衣,牛仔裤和运动鞋,其实和剧中淮书的形象相去甚远,但他的一个抬手、一个眼神,都能够将人带入这本书中的时代似的。

短短六分钟的剧,成安素敢肯定,这间屋子里的人都被带入了气氛之中,以至于试戏结束后,邱淮谆的扮演者忍不住伸出手拥抱了一下杜航,这也是剧本中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动作。

杜航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松开后冲方导和选角导演的方向鞠了一躬,退回了成安素的身边儿。

没有多余的凳子,他干脆顺势在成安素身边儿蹲了下来,就差像小狗一样把双手搭在她的膝头了。

“怎么样?”杜航冲成安素招了一下手,示意她弯下了腰来听自己说话,“你看了这三组,觉得怎么样?”

成安素本就毫不吝啬于对别人的夸奖,面对杜航,自然更是竖起了大拇指,又重重地点了好几下脑袋:“特别好,跟你对手戏的那个其实差一点儿,不过,你带着说了几句,感觉一下就来了。”

对于她如此有理有据的夸奖,如果此刻有尾巴的话,杜航觉得自己的尾巴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缠上她的脚踝,或者在身后疯狂地摇摆。

可惜他没有尾巴,只能用笑容来表达情绪,点了点头后,两个人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房间中央。

另外还有两组的演员,成安素其实只是目光停留在上面,她的注意力一直被刺在身上的目光所吸引,让她有些害怕不敢去看,因为她很清楚这种目光是属于谁的。

空气中,蛇的腥味越来越刺鼻,甚至已经到了让成安素不得不频频掩住鼻子的程度。一直留有余光给她的杜航也忍不住频频转过脑袋看她,终于忍不住一般拍了一下她的膝头,示意她跟自己出来。

走廊里,白炽灯的灯管发出微弱的“滋滋”声,成安素靠在一侧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了上来似的。

“怎么了?”杜航弓着背,让自己的视线与成安素齐平,“你刚刚在里面……”他向身后的方向指了一下,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自己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没想到成安素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杜航的眼睛上,不可抑制地,下滑,落在了他开合的唇上,最后,停在了他的高领毛衣的领口处。

白色底儿的毛衣,红色的口红印记显得格外明显,明显到有种刺目的感觉。

她看得太过专注,杜航不得不顺着他的目光低了一下头,却半天没看出有什么不一样的来,拉扯了两下衣领后,抬手,在她的脸前晃了一下:“成安素?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刚刚在里面怎……”

“啊?”成安素此时此刻才如梦初醒一般,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她还想向后退,却发现背后已经贴上了冰凉的墙壁,“我……你刚刚在里面,没有闻到吗?”

“闻到什么?”杜航第一反应是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吗?”

成安素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落下的阴影让瞳孔的颜色也变得晦暗不明,“蛇的味道,很潮湿,又…有点儿腥味,那种味道。”

她表达地已经足够清晰,不过杜航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困惑,嘴角也带上了些许奇怪的笑意:“你好像,总是能闻到很多奇奇怪怪的味道,”他不放心,又耸着肩抽着鼻子闻了一下自己身上,“不是我身上的味道吗?”

“不是…”成安素知道他是为了让自己放松,可光是看着他领口的那一点点红唇印,她就不可能放松下来,张了张嘴,成安素正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的猜测给杜航说一下的时候,试戏的房间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三三两两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原本空旷的走廊挤满了人。

杜航站直了身子向前进了一步,将脸色不好的成安素护在身前,让乌泱泱的人群能够从自己身后走过。

他们两个人都没继续刚才的话题,适时地让空气沉默了起来。明明这些人走过的时候,叽叽喳喳的声音络绎不绝,可成安素仍旧敏锐地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走过来的裴景。

他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在他身后并没有看到其他试戏的老师后者墨依眉的身影,显然,他的目标也十分明确,等人群散去后,直接走到了成安素和杜航的身边儿:“刚刚看小小姐有点儿不太舒服?生病了?”

又来了!

成安素在内心叫嚣着,那种令人不安的、捕食中的蛇才会散发出来的味道,成安素无法控制地突然捂住了口鼻,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这一次她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掌心恐怕已经被喷涌的血沫染红了。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如果空气可以凝结,恐怕现在成安素周围的气氛已经因为过分严肃而凝结成了胶质。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儿,不过杜航还是挡在了成安素和裴景之间,面色深沉地看着后者:“她之前发烧,才好,”像是解释,又像是要掩饰什么,杜航偏头向他身后看了一眼,墨依眉并没有跟出来,这倒是让他暗自松了口气,“谢谢裴总关心了。”

面对突然横在中间的杜航,裴景先是不甚在意的样子,只是打眼扫了他一下,不过在目光刚移开落回成安素脸上的瞬间,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裴景满含深意地眯了一下眼睛,这次先是盯了一眼面色不佳的成安素,又将目光挪回了杜航的身上。

准确地说,是将目光落在了他穿的高领毛衣的领口处。

那一点点口红的印子早已干透,半个唇印因为晕染的关系,边缘有些模糊,不过色号还是很漂亮地。欣赏够了,裴景抬起手点了一下自己领口的位置,又给了杜航一个“都是男人,我理解你”的眼神后,歪头冲成安素招呼道:“没事儿就好,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否了你的剧本,小小姐在跟我置气呢。”

或许成安素没有反应过来,杜航今天上楼,刚看到方导和裴景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想清楚了这件事儿。

不过,这会儿他满脑子的问号都冲着刚刚裴景做的那个奇怪的动作,杜航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会儿心里猫抓似的痒,偏偏低头还总是看不到。

成安素不得不自己绕过杜航,站在了裴景的面前:“可能我们的欣赏水平不在一个层面上,裴总不喜欢我写的东西很正常。”还是独有她风格的说法方式,带着几分不屑和讥讽,连笑容里都像是藏了一万句话一样。

裴景偏偏喜欢她这副表情,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似的,他点了点头:“那小小姐多加油了,还有杜先生,”虽然说到了杜航,可裴景的目光却一点儿没从成安素的脸上挪开,“一会儿还有一个试戏吧?你的表演确实很不错,很不错。”

他似乎就是为了没头没尾地来跟成安素说两句话,说完了,退了两步自己又回到了面试的屋内,直到那扇房门隔绝开了两个地方的空气,成安素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空气中的蛇腥味这才有所减淡,让她能够正常地呼吸。

“咳咳,”引起成安素的注意后,杜航将手里的本子递给了她,“你先回去,我去个洗手间。”

七拐八拐地绕过几条走廊,洗手间就在这条路的尽头,有一个在排队,另一个倒是没什么太多人的样子。杜航进去后第一反应是走到洗手台旁边,对着镜子仔细去看自己毛衣领子的位置,到底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第一眼,他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又贴近了一点儿,整个人的上半身离镜子只有一拳左右的距离时,杜航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滞住了。

所有他觉得奇怪的地方都串联了起来,成安素的突然疏离,还有裴景的奇怪的眼神,还有自己试戏时墨依眉看向成安素的那种、那种示威一般的眼神。

喘着粗气,杜航压下心头的愤怒,将双手打湿后在领口搓揉了几下,拇指的指腹沾上了些许的口红颜色,可更多的还是在衣服上,而且因为他的揉搓,反倒晕染成了一大片粉红色。

内心的烦闷和急躁此时此刻到达了顶点,杜航控制不住地一圈砸在了洗手台的台面上,大理石的台面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反倒是他的手骨,发出了“咯噔”的声音。

忍着痛,杜航再次打湿了双手,又一次对着那处唇脂揉搓,颜色持续变淡,可最后那一点点惹眼的粉红色偏偏就是不见消减。

反复了四、五次后,杜航双手撑着台子,梗着脖子看着镜中的自己,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耳光,不难想象,满怀希望和喜悦的成安素在看到自己见过墨依眉后,带着这一点点唇印回来时,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洗不干净,他只能把这一点领子的边缘反着窝了回去,虽然看起来有点儿奇怪,但至少将这点粉红色完全藏了起来。又洗了把脸,顺势用手上的水汽抓了两把头发,杜航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快步回了候场准备的排练室。

成安素还是坐在原先的位置,双手捧着手机,本子被她压在胳膊肘下面,目光却游离地落在地板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出神。

清了几下嗓子,杜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听松一点儿,他在成安素面前单膝蹲了下来,歪着脑袋将自己的脸挪到了她的目光能捕捉到的地方。

果然,成安素“嗯”了一声,身子震了一下,这才扭头看向他,第一眼看到的自然是他窝起来的领口。抿了一下嘴唇,成安素张嘴想问,却发现无从开口,反倒是杜航显得更加坦诚一些:“刚刚,墨依眉和我出去的时候,她突然抱了我一下,”他也有些不好意思,抿了一下嘴唇,“但我、我立刻就推开了,可能,是那个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杜航原本并不是想解释这件事情,可就在成安素琥珀色的瞳孔直视他的双眼时,他脑子里想的,嘴巴里说的,都变成了这些,可能因为这些正是成安素此时此刻想听到的也说不定?

甩了甩脑袋,杜航将这个有些奇怪的念头扔了出去,抬了一下下巴,冲她压着的剧本示意了一下:“易某这个角色,看得怎么样了?”

成安素此时此刻才像是睡醒了一般,一边直起腰一边把压在胳膊肘下面的剧本递给了杜航,上面有一些被压出来的褶皱,“没太看,你看吧,还有一会儿时间。”说着,她就要站起来给杜航让位子,却被摁着肩膀压了回去。

“你脸色不是很好,坐着歇会儿吧,是不是之前生病,没好利索?”

摇了一下头,成安素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不过这会儿他俩的窃窃私语已经变成了沉默准备的排练室里的异类,俩人都不再说话,专注于自己手上的问题。

杜航想着的,自然是剧本和表演,而成安素想着的,却还是那一片已经被藏起来的唇印,以及自己掌心被擦干净却仍旧存在记忆中的那一口血沫。

在杜航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经给医院打了电话过去,等试戏结束,她准备先去看看到底为什么会咳血,再来考虑其他的事情。

如成安素所说,回到试戏的房间内,独自站在房间中央的杜航化成为了剧中的易某本人,他的投手顿足都带上了几分刻意的痕迹,这倒是很符合易某的性格,强迫症,以及无法宣泄的,丰富的内心。

同样短短五六分钟的独白,在易某踩上凳子,冲着更远处的方向看过去的时候,哪怕是观景位置不好的成安素也感受到了他的绝望和疯狂,其中又充满了将要冲出牢笼的希望。

如果不是碍于场地和面子,成安素一定毫不犹豫地站起来奋力鼓掌,这简直就是她心目中的易某,此时此刻,站在普通灯光下的杜航,仿佛回到了最初见时的样子。

携带着光,踏碎星辰而来。

章节目录 第119章 无疑,这次试戏是成功的,就算裴景想要从中作梗,也要看看他到底适不适合干出这种事儿来。当然,以上都是成安素的腹诽,裴景接手投资后,不过是为了让墨依眉能够在自己手下工作,顺便,来看看她这位小小姐罢了。

她会到剧组工作的消息,裴景知道得恐怕比杜航都要早些。

面对成安素临出门前瞥向自己的那个不甚友好的眼神,裴景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自然引起了旁边墨依眉的注意。

她嘴唇上先前的口红也换了颜色,换成更为明艳的砖红色,裴景注意到的时候,细不可闻地皱了一下眉头,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柔软的唇上滑过,喃喃道:“还是那个颜色好看。”

可惜,那只唇釉已经被扔进下水道里,不知被冲到什么地方去了。

试戏的工作还要继续,成安素和杜航已经离开了剧院,原本两个人是要回家的,不过成安素却提出要先去另一个地方。杜航在送不送她这件事情上,连一秒钟都没犹豫,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今天没有什么别的事儿了。”

坐在副驾的位置上,成安素将窗户开了一点点缝隙,外面还带着寒气的空气扑在她的脸上,混着车内空调的暖气,倒是让她有些昏昏沉沉起来,在她将将要睡着的时候,突然一条手臂横过了她的身体,给她拉了一下盖在身上的衣服后,玻璃也被升了起来。

成安素有些不解的转过脑袋,眯着眼睛看向杜航,似乎对他的行为很不满意似的。

“你病才好,”专心开车的杜航没有饶一个眼神给她,“别再吹感冒了。”

“啧”了一声成安素干脆坐起来,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表示自己不会再睡了。杜航还以为她是在跟自己闹别扭,还在先前衣服上沾上口红的事情,不免也叹了口气,好脾气地劝到:“为你好,你要是不高兴,你就骂我两句,你别自己生闷气,对身体不好。”

他放软了声音,甚至偏过脑袋看了成安素一眼,吓得后者恨不得怼着他的脸让他转回去:“你专心开车,我为什么要生气?”

杜航指了一下自己领口的位置:“为了这个?那个时候我回来,你的表情就怪怪的。”

“我哪有!”虽然嘴上否认地干脆,实际上,成安素的表情已经出卖了自己,她嘟着嘴,就像是真正吃醋了的小丫头片子一样。

“今天,真的是个意外,”杜航沉着声音,想再解释一遍,“墨依眉,想让我带她离开,”因为紧张,他喉头那块软骨上下滑动了好几下,“然后…我拒绝了,我说,我和自己妻子的感情很好,很好……所以,所以我就回来了。”

“就是那个时候,她突然过来抱了我一下,我推开是推开了,但不小心,还是蹭到了一点儿,就是这么回事儿。”

杜航发誓,今天试戏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紧张,甚至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无论成安素对这件事情发不发表看法,说什么样的话,对他而言,都会是个无底的深渊。到底想用这段话,从成安素那里得到什么样的回答,恐怕杜航自己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同样也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涩,听起来仿佛缺少了润滑的锁孔似的。成安素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这个笑容在脸上扩大,形成了一个真正的笑容。笑过之后,偏偏又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收敛地咳嗽了一声。

可内心的喜悦又怎么是一个咳嗽藏得住的呢?咳嗽完了,脸部的肌肉再次不受控制似的,自顾自地形成了一个笑容。

名为“喜悦”的气氛开始在车内弥散开来,成安素小声地“哦”了一声,向后靠了靠,“知道啦,知道啦。”

不知为何,这次车内熏香的味道有些重,桂花的香味让温度都有所变化似的,这次换杜航不得不将自己这边的窗户开了小小的一条缝,还能够用冰冷的空气让自己的脸冷静一下。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感受到了成安素的情绪,还有她内心藏着的快乐。

那个无名的深渊开始被填满,被名为“知道了”的柔软的泉水,“叮叮咚咚”地,形成了悦耳的声音。

“医院?”看清他们来的地方后,杜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不舒服吗?”

走在他身边儿的成安素条件反射地压着喉头的位置咳嗽了一声,点了点头:“要不你先回去?我就是拍个片子看一下而已。”

杜航很坚决地摇了摇头:“只是拍个片子的话很快,我陪你就行了。”

私人医院内,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足够地温馨,无论什么都令人放松,包括本该是毛骨悚然的医生。这位林医生显然很熟悉成安素,看她进来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钢笔站起来,冲她点了点头,又冲她身后的杜航点了点头:“是小小姐不舒服,还是这位……”

“是我丈夫,”成安素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后,在柔软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杜、林也坐下后,她才继续开口,“今天我突然开始咳血,是那种血沫子,前段时间高烧过一次,没有受过什么外伤,然后…”她试着深呼吸了几次,又咳嗽了几声,“现在倒是没什么不舒服的了。”

三两句交代清楚了情况,林医生点了点头,拉着自己的椅子往成安素的方向靠了一下,“先看一下是不是扁桃体的问题,张嘴,啊……”

之后又听了心音、肺音,林医生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许的困惑:“都很正常,保险起见,我们还是拍个片子看看,好吗?”

成安素被浅绿色护士服的姐姐领走,杜航倒是被留在了医生的办公室内,两个大男人一个看手机,一个看电脑,相对无言。

好在这种略带尴尬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成安素便从外面回来了,她上衣的边缘有一点点被压在裤子腰带里,身后跟着的护士姐姐手里拿着她的大衣。

“片子大概一到两个小时,小小姐你是在医院等,还是……”

成安素摇头拒绝道:“不用,片子出来你先给我打个电话,如果没有大问题,我之后有空再来取,如果有问题,我直接过来。”

果然,这一来一去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坐回车里的时候,外面天还是亮的,成安素的表情却越发困惑起来,先前那种轻松和喜悦都不见了,这令杜航也有些不解,他没有着急开车,反倒是一副好整以暇准备听故事的表情。

看他整个身子向自己这边转过来,成安素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有些失笑:“我没事儿。”

杜航挑眉的同时,指了一下她的脸:“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妥协的同时,成安素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窗,抬起手,在上面划拉了几下:“最近,我好像总能闻到奇怪的味道,我觉得,跟这个有些关系。”

“按理说,很多味道都出现在了,他们不该出现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她举了几个例子,更多是今天闻到的奇怪味道,因为时间最近,她的记忆自然也更完整,“就像是…蛇的味道一样,特别是他走过来的时候,那种味道……”成安素的表情变得更加生硬,“反正极其不让人愉快。”

看杜航的表情就知道,他虽然很认真地在听成安素说话,可对她口中所描述的这种味道,确实没有一个准确的认知。

原本还认真比划的成安素失笑一般,突然停下了话头,随后摇了摇头:“算了,可能是最近我自己太累了,以至于脑子不清醒,昨天也没睡够……哈……”像是要佐证自己的说法,她掩着嘴,打了个哈欠,随后一边揉眼睛,一边冲杜航摆了一下手,“回去吧,估计阿姨把晚饭都做好了。”

果不其然,还没靠近厨房,已经能闻到阵阵饭菜的香味,成安素抽搭了几下鼻子,光闻出了肉香味,至于具体是什么,她判断不出来。

一通酒足饭饱之后,阿姨收拾完离开,成安素和杜航又窝回了沙发上,之前的老电影看了一半,在征得成安素的同意后,杜航拿了听啤酒窝在沙发一角,让电视屏幕上停滞的时间重新流转了起来。

这算是一部讲述爱意与挣扎的电影,男主人公虽然有着啤酒肚,却又有着在黑白胶片下,棱角分明的脸,特别是当他的女佣人为他修剪指甲时,他倾身假意翻动报纸,借此来靠近他的女佣人,这张脸上细微的表情,引得成安素连着轻挠了好几下自己怀中的抱枕。

“以前的老电影,导演也太会了……”

呷了一口啤酒,杜航点了点头,“现在更多是快餐式的,每年值得看的,就那么几部……”

成安素没有留眼神给他,只是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怀中抱枕的位置,将尚温的果汁捧到了自己手里。

当放满杂物和玻璃瓶的木架被推倒在女佣身上时,成安素的身体也不自觉地绷紧,这些痛疼像是溅射到了她的身上,令她不自觉地偏着身子想要躲避。

影片的后面,所有情绪的铺垫都达到了完美,就在杜航喝完最后一口罐中的啤酒,准备起身再去拿一听的时候,忽然他的肩膀上一沉,成安素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他转过头,一整句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后,又被他咽了回去,因为成安素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似的,空杯子被她虚虚地握在手中,随着呼吸而颤抖的睫毛使她看起来格外脆弱。

用尚且自由的那只手勾过了她手里的杯子,放在一旁,又小心翼翼地调小了电视的音量,做完这些后,杜航垫着成安素的脖子,把她往上抬了一下,同时自己向她的方向靠了靠,让她能够更多地,倚靠在自己的身上。

手刚松开,成安素像是被惊扰了似的,手在面前挥舞了一下,随后蹭了几下杜航的肩头,似乎是找到了更加舒服的位置,软绵绵地“嗯”了一声后,重新陷入了安定的睡眠之中。

她或许是太累了,卸过妆的白净的脸上,下巴有一两个因为熬夜而冒出的浅浅的痘,眼下也有浅浅的乌青色,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焦虑,成安素的嘴唇闭得很紧,整张脸的表情都显得特别严肃。

电影此时在放什么,杜航已经有些看不进去了,他此时此刻想做的,只不过是抚上成安素的额头,抚平她眉心浅浅的褶皱。

而他的身体显然直接听从了他的潜意识,当杜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掌和四指的指根正贴合在成安素的脸上,而他的拇指指腹已经落在了成安素的眉头处。

只轻轻地摁压,揉了两下,原本并不平顺的结便被解开,不过成安素似乎被闹到了似的,像撒娇的小猫一般发出了奇怪的“嗯”的声音后,转着脖子,把自己的脸更多地藏进了杜航的肩颈。

这下,杜航反倒是那只被抓住了后颈皮逃无可逃的小猫咪,他脖子上细小的汗毛,随着成安素暖融融的呼吸扑上来而竖了起来,连这一侧的耳朵尖尖都泛起了红。

电影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杜航也不知道,他根本不敢动,只希望成安素能靠在他身上,睡个好觉。

***

越来越多的实验数据涌进了电脑,熬了一天一夜的季堂祎终于摘下了金丝眼镜,拇指和食指掐着已经被压出印子的太阳穴,冲过来送报告的记录员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有了实际的数据支持,他一直悬着的半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干掉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他关掉电脑站了起来,外面的太阳正从地平线下跃出,季堂祎站在窗边儿,出神地看着那一团像个半熟蛋黄一样的太阳。

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工夫,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以下跳了上来,金黄色的阳光像一只手似的,拨开了所有属于黑夜的东西。

不过在它叨扰到自己之前,季堂祎拉上了办公室的窗帘,虽然他的宿舍离得很近,但他还是更愿意躺在办公室的躺椅上,小迷一会儿。

醒来后,还有更多的工作要做,还有更多的实验和计划,还有更多的……

陷入梦境之前,季堂祎脑子里想到的最后一件事儿,是关于一个叫做0478的试验品:“可以了……”他低声喃喃着,裹挟着微醺的风。

***

成安素睡觉十分安稳,这一个姿势保持了许久,不过在电影快要结束前,她突然向前挪了一下位置,如果不是杜航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恐怕这一下不仅是他自己的腿要被砸到,成安素甚至可能会滚到地上去。

护着她的上半身重新调整了姿势后,杜航轻轻地将她放下,让她躺在了自己的腿上。显然,相比于骨骼分明的肩膀,柔软些的大腿自然是更好的选择。

被护住了的成安素自然地翻了半圈,让自己拥有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并没有被吵醒。

影片结束后,直到杜航关闭了电视,她都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

空气里弥散着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煮开的牛奶中撒入了甜甜的桂花糖一般,可惜,杜航并不能闻到。他此时此刻能够注意到的,只有成安素浅色的唇瓣,还有随着呼吸而规律起伏的身体。

杜航压下了身子,看着自己的阴影笼罩在了成安素的身体上,像是一层坚固的外壳,将她保护起来似的。这种感觉令他心里暖融融地,忍不住又弓下去了一下,这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不足一拳。

被交换后的呼吸让空气都变得粘稠了起来,杜航闭上眼睛,将自己的下颚点在了成安素的额头上:“好像,变了……”

喃喃的低语像是惊扰到了成安素,她有些挣扎的动作,正当杜航准备直起身子时,他忽然觉得大腿上分量一轻,随即,一个温热、柔软的唇贴合上了他的,一触即分。

章节目录 第121章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甚至不能算是一次亲吻,可杜航看着怀里重新蜷缩回去的成安素,脑子里乱哄哄地,有吹着喇叭庆祝的小天使,也有翻着跟头傻乐的小恶魔,反正每一个,都是喜悦的。

随着成安素拧过身子把额头埋进他怀里,触电一般的酥麻感从后脊椎蹿上了半个身体,令他不自然地瑟缩了一下,连忙坐正了身子,正襟危坐地生怕吵醒成安素一样。

见她没有清醒的意思,杜航松了口气的同时,垂着眸子又去看她,睡着的成安素显得格外安静,小小的一只,只是浅浅皱着的眉头,让她看起来不怎么放松。好像每一次看到成安素睡着,她都是这幅表情,带着些许的紧张和戒备。

安抚小猫似的摸了几下她的脑袋,杜航跟着打了个哈欠,这种暖软的困意是会传染似的。他的手落在成安素的肩膀上正想摇醒她,却又在触及她眉眼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看起来,太疲惫了,应该得到良好的休息才对。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自己说给自己听或是怎么样,杜航在心里重复了两遍后,手照旧搂上了成安素的肩头,将她的上半身带起后,另一条胳膊接手了肩颈的位置,而原本的手臂则掀开毯子,小心翼翼地别入了她的膝窝。

小姑娘看起来并不沉,只是真的这么抱起来还是有些分量,杜航不敢颠,只能收紧大臂的胳膊尽量用力。

在这整个过程中,成安素都没有要醒的意思,看起来很安稳,一定儿都不像是有别人在就无法入眠的样子。

用后背推开卧室的门,杜航松了口气,还好成安素在家里没有把门锁上的习惯,否则这一下他还真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床上的被子有些乱糟糟地,看得出来,房间的主人早上醒来地很着急,没有叠被子,只是将它掀开到了一边。不过这倒是方便了杜航将成安素安置到了床上,只是小腿和脚踝压到了被子的边缘,在给她盖上被子前,杜航握着她的小腿,轻手轻脚地将它们放进了被子里,又拉过被掀开的那一部分,给成安素盖在了身上。

做完这一切,直起腰的杜航才感觉到额头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也分不清楚到底是紧张还是累地。

离开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同时,嘴唇无意识地抿了一下,那种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历历在目似的。

这一晚,成安素倒是睡了个好觉,杜航可就没那么幸运了。他横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几次,从12:30的睡姿变成3:45,最后还是实在熬不住了,才终于跌入黑甜梦中。

剧组一旦开始工作,相应的工作和安排立刻就被提上了日程,不出所料,易某这个角色最后自然是落在了杜航的头上。相比较于杜航还带有些许错愕的表情,同样在旁边听着电话的成安素就要冷静地多。

她完全能够理解裴景这么做的目的,毕竟作为投资人而言,这个角色很有可能变成爆点,如果因为一点儿儿女情长的东西就放弃到这个好的一个演员,除非他是跟钱过不去了。

除了通知选角的事儿,打电话的工作人员还跟杜航群人了一下读剧本的日子,定在五天之后,随后向他确认了邮箱地址,告诉他一会儿就会把完整的剧本给他发过去。

看着杜航将电话挂断,一直小心闷着一口气的成安素这才反应过来,忙吐了一口气,又深呼吸了一次,脸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真好,”这算是她表示开心的口头禅之一,“我还是很喜欢你演易某的。”成安素笑眯了眼睛,穿着珊瑚绒睡衣的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地年幼,又带有几分狡黠似的。

杜航也点了点头,他先低头确认了一下邮箱,发现剧本暂时还没过来后,将目光移到了成安素的脸上:“读剧本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吗?”

“当然去了,”成安素极快地回应到,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毛绒抱枕被她像猫狗一样,连毛都揉乱了,她抬起手拍了拍自己,“我可是你的经纪人,你去读剧本,我当然要去了。”

失笑的同时,杜航突然发现成安素在做拍自己这个动作的时候,倒是十分有趣,一般人都会用整个手掌去拍胸口往上一点儿的位置。她不一样,她只用四指的前两个指节的内侧,拍的也不是胸口,而是锁骨中间,带有一点点凹陷的位置。

被这种略带探究的目光盯得有些奇怪,成安素忍不住向后仰了一下,同时伸长胳膊,在杜航的脸前面摆了摆手:“怎么了?”她同时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扣子都扣得好好地,衣领、衣角也没有卷起来。

正当成安素迷惑不解的时候,她还举着的手臂的腕子突然一暖,被杜航握在了掌心内,拇指在内侧筋骨凸起的地方来回磨蹭了几下。

“干嘛?”成安素几乎像是被点击了一般抽回了自己的手,她用左手将刚刚被攥住的右手掩在了下面,带着几分错愕看向杜航。

其实,杜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刚刚一瞬间在想什么,他就是想…摸摸看眼前这条胳膊上,那一处筋骨分明的地方。

“抱歉!”同样闹了个大红脸的杜航只能低下头,挠着头的同时脸上的表情简直拧到了一起,他站起身先是不安地跺了几下脚,随后直接转身去了厨房,“我去拿点儿、拿点儿水果。”

成安素歪着脑袋看了眼桌子上放着的一盘橘子和半个柚子,有点儿分不清它们到底哪里不算是水果了。不过捧着洗好的大樱桃吃的时候,成安素已经把先前的不满都咽到了肚子里。

随着一阵风铃一般的声音,杜航抽出纸巾在手里攥了一下,一边咀嚼着嘴里的樱桃,一边去看手机,果然,带有剧组名字的邮件下,除了再次确认读剧本的具体日期外,还有一个文档,里面不仅仅有剧本,还有各个确认的演员先前写过的人物小传。

先是将整个邮件都转发给了成安素后,杜航这才重新抬头看向一脸好奇的成安素,笑了一下:“剩下这几天就是熟悉剧本,然后把其中觉得有问题的内容勾选出来,在读剧本之前,大家会再讨论一次。”

对于这些和剧组、话剧有关的话题,成安素总是有十二万分的精神,连手里捧着的樱桃都不香了,她向前微微倾斜着身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剧本并不是真的一次成型地,都是在演得过程中,不偏离主旨、主线的基础上,再进行更多的润色。”杜航看着她一副小狗的样子,仿佛藏在头发下面的耳朵都要竖起来似的,忍不住又提了个想法,“以前都是阿姨或者我妈帮我对剧本,要不就我自己来,你…”

杜航犹豫了一下,舔了一下嘴唇,才说出自己完整的想法:“这次,你能不能陪我来对剧本啊?”

章节目录 第122章 相比较于真正的书籍而言,并不算厚的几十页纸,成安素拿在手里却有种沉甸甸的感觉。或许是她太过严肃的表情逗笑了杜航,后者从书桌的另一边探着身子过来,在她拿着的剧本上点了几下:“其实特别简单,通读一下有易某的剧情,然后几个人物都在的情况下,尽量,我是说有可能的话,”杜航着重强调了一下这个词,“可以调整一下语气、语调,这样我也更有感觉一些。”

其实这算是个小小的私心,对于杜航而言,哪怕没有人同他对剧本,他自己也可以在脑中默读出对方的情绪来。

但看着成安素落在剧本上的眼神中,透出的光,他总觉得自己的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两人都窝在一楼的书房里,杜航中规中矩地坐在书桌的后面,不时在剧本上写写画画,标注着什么,而成安素显得要闲适地多,她特地把二楼的懒人沙发搬了下来,这会儿半躺在上面,简直就像是在看小说一般,表情丰富,津津有味。

显然,相比之下成安素的阅读速度要快得多,也可能是因为她就是拿着看小说的心态在看这个剧本。当最后两页快要被翻过去的时候,她一直贴着大腿放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并没有惊扰到专心致志的杜航。

成安素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离开了书房,光着脚走过客厅,在落地窗边坐下后,才接起了一直震动不停的电话。

电话那头,季堂祎的声音还带着些困乏:“没有吵到你吧?”

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成安素愣了一下,将手机又贴回了耳边儿:“你那边这会儿几点?凌晨?夜里?怎么这个点儿给我打电话?”

“凌晨…是凌晨……”季堂祎的声音像是随时要睡过去似的,有些迷糊,但立刻又清醒过来的样子,“咳,因为,我定了闹钟起来给你,”电话那头传来布料摩擦的兮兮索索的声音,不过很快又消失了,“给你打个电话。”

“这么重要的事儿吗?”成安素弹了一下自己家居裤的边缘,低声笑了一下,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说。

“我后天回国,想……想让你来机场接我一下,行吗?”

“后天?后天是…”成安素扳着手指数了一下,“三月十二?”

对方也停顿了一小会儿,不知道是看了手机里的日历,还是也扳着手指数了一下,“嗯”了一声,“三月十二到,下午…大概是四点多到,具体的我回头发给你?”季堂祎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成安素不答应一般。

后者的语气显得要自然地多,甚至还有几分雀跃:“你倒是会选日子啊,十二号刚好一和她老公也玩回来,我问问她们的时间,不行把你们都接了,刚好最近老福特广场那儿新开了一家猪肚鸡,我一直说去吃,也没去成。”

“你老公不陪你去吗?”

问完,季堂祎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一耳光,好好地两个人聊天,提什么杜航。也许是一半的脑子没有清醒过来,也许是这个人真的已经成为了他心里的一根刺,每每想到此时此刻,与成安素名正言顺地,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是这个家伙的时候,他内心的妒火就像被加了柴一般,越烧越旺。

成安素掩饰一般咳嗽了一声,并没有回答这个奇怪问题的打算,反倒是立即将话题扯回了季堂祎的身上:“那你回来,给我带礼物了吗?哎,我还一直没问,你这次去的哪儿?当地有什么好玩的啊,也不见你发照片、发朋友圈看看。”

“都是陪着家里人到处逛,实在没什么好拍的,明天,看看明天去哪儿玩,我给你拍几张。”

“是今天了,”电话这头的成安素调笑道,“按着老人家旅行的习惯,我觉得你一会儿最多还能睡两、三个小时。”

这话显然逗笑了电话那头的季堂祎,他调整了一下靠在床头的姿势,让自己的身体更加多地陷入柔软的枕头和床上,一边绵长地“嗯”了一声,一边笑道:“是啊,跟上班工作、赶场子一样,估计还能再睡一小会儿。”

“我这次反正就是陪家人,你的礼物肯定有啊,到时候你来接我,礼物双倍,”季堂祎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哦,那你同时还接顾一一和她老公的话,我是不是也要给他们小两口准备礼物啊。”

成安素连连摆手,电话里也一个劲儿地拒绝:“不用不用不用,他俩出去度蜜月,该给我带礼物才对,反正,你们都给我带礼物,就成了。”说完,自己先笑了出来。

“有理树上有理果?有理树下只有你?”

“是只有我!”

久违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成安素看到玻璃反射中的自己笑得咧开了嘴,时光仿佛流转倒退,回到了曾经,她还在上学的时候,也是这么坐在窗边,她和季堂祎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有时候甚至没人说话,互相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就这么静静地发呆。

“嗯……”成安素叹气一般,长舒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活动了几下僵硬的后背和腰,“行了,你再睡会儿吧,我还有点儿事情,先挂了。”

“嗯,”季堂祎的声音好像真的有染上了困乏似的,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好,听你的,晚安啊。”

“早安。”两人互相按着对方的时间道了别,收了电话。

成安素脸上的笑容尚还残留着,可当她站起身准备回书房的时候,却被杜航的目光定在了原地,整个人吓得抖了三抖,这才大喘气地扶着玻璃直顺自己的胸口:“吓死我了,你这、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可杜航像是没听见她说话似的,也不看她,目光只是落在她的手机上,眉头紧得能夹死只苍蝇。

“哦,这个啊,”顺着他的目光,成安素自然也注意到了自己的手机,举起来晃了晃,“是、是季堂祎,”一念之差,成安素还是没有拿临时编好的谎话去骗杜航,“他十二号回来,刚好一也那天回来,我去把他们都接上了,一起去吃个饭。”

杜航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色彩斑斓来形容,他想计较,想告诉她别去,却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权利干涉成安素的决定。又想告诉她,那自己陪她去,偏偏又开不了口。

看着他越发纠结的表情,成安素也有些紧张,她小心翼翼地靠过去,歪着脑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地人畜无害:“杜航?怎么了?是你…”她瞟了一眼杜航手里的剧本,“剧本有问题?干嘛这副表情?”

“没有,”提起剧本,杜航倒是立刻反应了过来,他有些烦闷地闭起眼睛捏了几下太阳穴,“有几个地方,我想听听你的想法,看你不在,就出来找你了。”

成安素哪里敢多话,立刻点着头,示意杜航自己已经干完私事儿了:“好啊,走吧,还是去书房,那儿安静。”

提到剧本,杜航不得不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暂时把电话、季堂祎、接人这些问题都抛到了脑后,现在想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和成安素一起,聊一聊剧本的问题。

章节目录 第123章 或许是男女的思维方式,本就存在着巨大的差距,在看待易某的很多行为上,确实成安素与他的意见是相左的,杜航在剧本上写写画画的同时,不住地连连点了好几下脑袋,觉得自己找成安素陪自己对剧本这件事,真的是一个明智的做法。

话说了一般的成安素反倒因为他的动作愣了一下,喝了口水润了润口干舌燥的嗓子:“怎么了?我什么地方说的…不太对吗?”

“没有,”暂放下笔的杜航也喝了口水,摇了摇头,“都挺好的,你的想法确实比较、比较感性,”他双手像是车轮一样在身体前面划了个圈,“比如这个地方,”杜航伸长胳膊,在成安素的剧本某处点了几下,“我觉得你说的那个,加个清唱的想法还挺好的,毕竟他是个人,不是机器,整个本子里,对于他人性一面的描述是有些少。”

听到了表扬自己的话,成安素的眉尾越发明显地上扬起来,唇边的笑意一直不见消减:“是吧,是吧是吧,”她笑着,把身子贴在桌子上,微微前倾,“毕竟我也是写了那么多东西的。”说着,她自己先笑了起来,又摆着手,像是否认自己说的话。

不过提起这个,杜航倒是又想起了先前编辑来找成安素的事儿,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你那个编辑,知道……”他顿了一下,一时间竟然犹豫要怎么开口,才能不伤害到成安素的内心。

没想到后者反倒像是没心没肺似的,往椅子更里面蜷缩了一下,曲起一条腿踩在凳子上,把下巴垫在了膝头:“接到电话那天,就跟她说了,可惜是有点儿可惜,”从成安素的声音能听出来,多多少少,她还是有些失落的,“不过这本书能出版,我俩都觉得挺开心的了,至于改成舞台剧或者话剧的事儿,以后有了经验了,肯定会更好做的。”

这倒不是成安素盲目乐观,毕竟她已经过了那个年龄,现在她有的,倒还真是认真审视自己能力后得出结论的能力。

看她没有太多的伤心,杜航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也放下了许多,进而追问到:“那准备什么时候出实体书?会上书店什么的吗?”

“这个……”提及这个,成安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几天我都忘了问了,不过之前说我会先收到样书,等拿到手了再看吧。”

两人闲聊了几句,算是休息,过后又继续埋头到了剧本之中,直到做好饭,阿姨来敲书房的门,他俩才发现外面天都黑了,饭菜的香味正从外面飘进来。

余下的两天,杜航和成安素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书房渡过的,偶尔成安素会躺在懒人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醒来时,杜航仍旧坐在书桌前研读着剧本,而她身上,总会多一条珊瑚绒的毯子。

今天对完剧本,成安素一边将桌上的饮料罐子收进可回收的垃圾桶里,一边说到:“明天下午我就得出去了,然后跟一她们吃个饭,可能……晚上不一定几点回来,你不用等我了。”

正在整理剧本的杜航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明天是顾一一夫妻俩和季堂祎回国的日子,他闷在喉头的那句话像是一块石头,上不去下不来,生生将他的脸都闷红了。

兴许是他的表情太过奇怪,成安素拢好瓶瓶罐罐后走了过来,手肘撑在书桌的另一侧,身体探过半个书桌,歪头看向杜航:“想什么呢,怎么这副表情?”

“什么表情?”

杜航确实很好奇,他现在的神态在成安素看来,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成安素愣了一下,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认认真真去打量起了杜航的脸和他的身体语言,身子前倾,双手自然落在书桌上,双手微握成拳。首先,能确定的是,他是乐于与自己交流的,那么……

目光上移,落在了他的脸上,眉头微微皱起,但略微勾起一边的嘴角又不像是讥讽,反倒让她读出了几分五味杂陈的意思来。

清了清嗓子,成安素正色道:“看起来,像是有什么想跟我说的,但又觉得不好说的。类似于……不说憋屈,说了矫情那种感觉,”顿了一下,她的眉眼弯起,身上因为审视而越发凌厉的气息立刻减弱了许多,“我说的对吗?”

其实,杜航只是随口一问,他并没有想到后者竟然会这么认真地研究他的身体语言,研究他的表情,条件反射一般做了个双手抱胸的姿势,但立刻有放了下来。

已经站直身子的成安素在看到他这个动作后,挑着眉毛笑了一下,点了点他:“被我说中了吧?”

这下倒是让杜航有些好奇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就是,我在想什么。”

杜航原以为自己应该能听到一大堆长篇大论,没想到成安素反倒摇了摇头:“大概是跟我爸他们呆久了,我觉得人的情绪,几乎都是写在脸上的,除了易某这种人之外,”她晃了几下手里的剧本,皱了一下鼻子,似乎对易某表达了几分的不满似的,“人的情绪,都是能通过他们的表现读出来的。”

这个说法杜航自然听说的,或许再专业一点儿还可以被称之“冷读术”,但是被成安素这么一说,他倒是有了更大的性趣。紧跟在成安素背后出了书房,他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具体说说,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站在一楼卫生间里面,成安素不禁有些失笑,她倚在洗手台旁,伸长胳膊敲了几下卫生间的门:“你站在这儿,是不是有点儿……”

求知心切的杜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妨碍到了什么事儿,脸腾地红了起来,连连退了出去,还不忘摆了好几下的手:“你先,我、我去…我去再烧一壶热水。”

听着外面落荒而逃一般的脚步声,门里,成安素靠着洗手台都快要笑弯了腰,明明不是什么特别可乐的事情,偏偏看着杜航做出这些事儿来,她总觉得充满了乐趣。

这个小插曲后,杜航暂且忘记了自己之前追问成安素的事情,后者从卫生间出来,甩了几下手上残留的水汽,抓了把樱桃顺势盘腿坐上了沙发:“明天早上,什么安排?”

这是最近两个人临睡前总会说到的一个问题,这个安排包括大概几点起床,包括今天对剧本的范围和内容,以及一些其他琐碎的问题。

目光停留在手机屏幕上的杜航愣了一下,抿着嘴唇思考了半天,最后竟然摇了摇头:“不用了,明天早上你好好休息,下午又要出去,你又要开车,跟他们吃完饭还得送他们回去吧,反正,”他感觉心里酸溜溜地,顿了一下,带着些许的小心瞟了一眼身旁的成安素,“反正明天你休息好,注意安全就行了。”

空气中,成安素突然闻到了一种带着些许薄荷味道的……柠檬的香味,像是鹅肝上点缀用的柠檬皮碎。她忍不住又抽动了几下鼻子,目光环视了一圈,最后带着几分探究的意思,落在了杜航的脸上。

通过他的表情,成安素很确定,他不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甚至有可能,这种味道的来源正是他自己也说不定。

章节目录 第124章 成安素过分考究的目光让杜航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脖子,他反复想了一下,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正准备开口再解释些什么的时候,成安素笑了一下,那种时间被凝结一般的感觉立刻如潮水般从两个人周围退散了开来。

“只是方便,接一下他们,顺便去吃个饭而已,”成安素不是个善于解释的人,她更喜欢别人按照她说的来做,但面对杜航,她总是能多出几分的耐心来,“晚上也不会太晚,你放心好了。”

***

踹开身上压着的被子,杜航烦躁地把本就像鸡窝一样的脑袋揉地更乱了,偏偏他又不能发出什么声音来,因为明显隔壁的成安素已经睡熟了。

大口地喘了几下粗气,长吐了一口浊气的杜航终于又躺回了床上,连床单都因为他乱动而起了好些褶皱:“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在心里嘟嘟囔囔的同时,杜航甚至有个奇怪的想法,在心里渐渐成型。

要不然,明天跟着她,偷偷地,悄悄地,看一看?

化完妆、吹干了头发,已经收拾妥当的成安素给自己身上喷洒过香水后,心情也跟着雀跃了起来,光着脚,她像是要出笼的小鸟一般,蹦蹦跳跳地出了房门往楼下走。

空气中弥散着海鲜粥的味道,她忍不住抽了几下鼻子,肚子更是“咕噜”了一声。不过还没踩到最下面一层的台阶,成安素突然停住了脚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客厅巨大的落地窗,看得出了神。

穿着家居服的杜航的袖口和裤脚都被他自己挽起来了一点,露出漂亮的脚踝骨和手腕,映着光,他正站在椅子上,手中无实物地比划着什么。

这是剧中的一个片段,易某为了他从未见过面的姐姐,第一次亲自动手的场景,他打了漂亮的结,亲手结束了那个伤害过他姐姐的男人的性命。这一段在讨论的时候,两个人一致认为是易某的“高光”时刻,同时也是最不好把握的。

因为在这几分钟之内,没有台词,没有背景音乐,没有任何人与他对戏,但易某的情绪又是丰满而冲动地。眼前的杜航,突然有一瞬间让成安素感觉有些陌生,好像……他不再是他,而是易某本人。

光从他的指缝中透了过来,明明是初春暖软的阳光,竟然让成安素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脖子,很亮,却没有任何温度的样子。随着一声被想象出来的大提琴的声音,杜航从椅子上下来,做了一个踢翻东西的动作,然后他抬着头,露出了一个应该可以称之为悲伤的表情,偏偏嘴角又是笑的。

这样的癫狂让成安素不寒而栗,甚至让她不自觉地退了半步,却忘记了是站在楼梯上,这一绊彻底失了平衡,成安素不仅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还往下滑了两层。

她没忍住,在吃惊的痛呼后,连连倒吸了好几口的凉气。原本还在情绪中的杜航也被她吓得不轻,怎么一抬头只能听见声音却看不到她的人?连忙绕过客厅走了过来,伸手要去拉她起来,却被成安素挥手躲开了。

“别碰我……”她的声音了都带着颤音,看起来是痛极了,“别动、别动我,让我缓一下,缓一下……”

只是摔这么一下,照理说不该疼成这个样子,刚刚走出情绪的杜航脸上的表情还有些怪诞,他搓揉了几把脸,蹲下身子左右看了看:“磕着了?还是就摔了一下?”

一直倒吸凉气的成安素看起来并不太好,她一只手扒着楼梯的扶手,另一只手撑着地板想站起来,偏偏因为钻心地痛,她身上一点儿劲儿都没有,额角甚至落下了好几滴冷汗。

大概过了一分钟,成安素的表情才变得不再那么纠结,她伸了一下胳膊,示意杜航拉她起来,站起来后,往下走了两步,虽然疼,但并没有到不能接受的地步,这才放心了下来。

她倒是放心了,可一直提心吊胆的杜航反倒更加疑惑了,他退到最下面,抬头看着成安素,又追问了一遍:“你是磕到了,还是怎么着了?”

成安素深呼吸了一下,姿势有些别捏地走下来,站在了杜航的面前,眉眼却是低垂的,让人看不到她的情绪:“之前,我尾椎骨受过伤,刚刚可能是磕到了,挺疼的。”她尽量说得风轻云淡,可杜航脑子里想着的,都是她刚刚疼到浑身发抖的场景。

在成安素错身要绕过他前,杜航突然抬起胳膊挡住了她的去路。“你,是怎么伤着的?”杜航自己可能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纠结于这个问题。不过看样子,成安素并不打算给他一个解释,只是笑了一下,敷衍地摆了一下手:“很早之前的事儿了,”紧接着,她的肚子也跟着“咕噜”了一声,“我饿了,阿姨午饭做的什么啊?”

看着成安素的背影,杜航对她的好奇心可以说是到达了顶峰,如果可以,他倒是有些想回成安素的家里,和许悠悠、成泽一起吃顿饭,这次他一定好好听一听,关于成安素的那些有趣的小故事。

关于昨天那个奇怪的想法,杜航送走成安素后,站在玄关处愣了一分钟的神,终究还是放弃了那个关于“跟踪”她的念头。整理好心情,杜航重新缩回了书房,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坐到书桌后面,反倒是像平时的成安素一样,把自己舒舒服服地塞进了懒人沙发里。

***

从杜航家开到机场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成安素在没上高速之前给车窗开了一点点缝隙,外面的风吹进来,她忍不住跟着音响里传出的歌声轻哼了几句,心情看起来极好的样子。

拿着一点垫肚子的点心,成安素站在出口的位置,当季堂祎拖着行李出现在她视野范围内的时候,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点着脚挥舞着举起的矿泉水的瓶子。显然,季堂祎也看到她了,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她的面前。

成安素伸出胳膊,准备把少的那一袋点心递给他,没想到季堂祎反倒松开了拖着行李的手,突然给了成安素一个拥抱。这个拥抱很结实,成安素感觉自己像是被摁入了他的怀抱一般,有力的双臂在她伸手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将她困在了里面。

失笑的同时,成安素单手把袋子套到了手腕上,拍了几下季堂祎的后背:“怎么出去旅游一趟,还看起来瘦了呢?”

“想你想的了。”半真半假地开了句玩笑,季堂祎偏了一下脑袋,鼻翼间嗅到的全是成安素身上的味道,即便有香水掩盖着,也遮掩不住她身上原本的奶香味。

成安素同样笑着应到:“那,一会儿你看着我的脸,多吃点儿,就当给你补回来了。”

这个拥抱到这儿才结束,季堂祎顺理成章地接过她手里拎着的两个袋子,分别打开看了看,还没等说什么,在他身后,顾一一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啧,老公,咱俩要不还是回里面再坐一会儿再出来吧?”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怎么了,怎么了?什么就回去坐一会儿,”成安素第一秒认出了顾一一的声音,整个人都显得雀跃了起来,她从季堂祎手中分出多的那一份袋子,紧走两步到了顾一一面前,递给她的同时,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行啊,出去玩这一趟也没见瘦,挺好。”

接东西的自然是叶伍,他笑着想插话,偏偏两个久未谋面的姑娘已经彻底变成了叽叽喳喳的麻雀,而两个男生,自然而然地跟在后面托着行李箱,相视一笑,一副很懂对方的样子。

“不过真的没想到你们仨的时间能差不多,”成安素扣好自己的外套扣子后,伸手给顾一一翻了一下背后的帽子,“先送你们回去放行李,还是直接去吃饭?”

她倒是没有见友忘色,这句话是看着季堂祎说的,后者耸了一下肩,冲顾一一点了点头:“听她们夫妻俩的,我行李不多,拎着也不沉。”

“先回去一趟吧,”顾一一倒是有不同的想法,“你也先把行李放下在我们那儿,最后再回去取一趟,这样方便点儿。”

显然,季堂祎对这个安排没什么意见,叶伍自然默认。看着他们将行礼都塞上了后备箱,成安素一边调出导航,一边转头看向自己的副驾。她本以为会看到顾一一,没想到坐上来的竟然是季堂祎。

借着后视镜,她忿忿地“啧”了一声,用极大的声音表达了自己的不满:“见色忘义!”

顾一一才不管她这些,笑呵呵地冲她挑了一下眉头,干脆摆了几下手,开玩笑似的说到:“你个司机好好开车,我这是给你找个陪聊的副驾,你还不乐意了。”

“一边儿去……”笑骂的同时,成安素娴熟地将车退出了车位,同时不忘叮嘱说后面的拉篮里放了饮料和水,他们要喝可以自己取。

出了机场,开上高速还没有十分钟,车里最先睡着的竟然是季堂祎。在出口的时候成安素仔细饶了他一眼,发现他脸色倒是不差,只是眼下的黛青色明显地像是有谁逼着他不睡觉似的。

调小了音响的音量,后面的顾一一也靠了过来,双手扒在椅背上,压着声音和成安素说话:“你们俩,什么情况?他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成安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顾一一所问的情况,恐怕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他陪家里人出去玩了,他家人回老家,他回这儿,我就正好来接他,不然还能是什么情况。”

不过这样的解释显然顾一一并不买单,她歪着脑袋,将成安素的脸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神情难得地有些严肃:“他这个样子可不像是出去陪家里人玩,哪儿能玩得这么累……”

顾一一的话还没说完,成安素突然摆了一下手,示意她别多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行了,之后我再找机会问他。”显然,她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把话头扯到了顾一一的身上,“你俩呢,这次蜜月玩得怎么样?光看着你发朋友圈了,也没说跟我聊聊玩得怎么样。”

“干嘛,你终于准备补过一个单人蜜月了?”在顾一一的意识中,她总觉得成安素和杜航就像是一起过日子的陌生人一样,度蜜月这种事儿,和他俩都是八杆子打不着的,“还是,你有什么新的人选了?”

显然,她这话是意有所指的,成安素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摇了摇头:“别瞎说,我和杜老师最近算是…相处得还好,就算做个朋友,这么过一辈子,也不错。”

顾一一毫不掩饰地用表情和倒吸的那口凉气表达了自己的错愕:“是我聋了?还是我出现幻觉了?有一天,我竟然能从你嘴里听到过一辈子这种词,素,你要是被威胁了,就眨眨眼啊。”

“边儿去,”成安素笑着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个白眼,“你也睡会儿吧,我看你老公都快睡着了,到了喊你们。”

大概十分钟后,整个车厢内只有缓缓流淌的蓝调,偶尔会有导航的声音夹杂在其中,顾一一枕在叶伍的腿上睡得香甜,而两个大男人都东倒西歪着,也算是睡得安稳。

一路开进市区后,车子开始走走停停,迷迷糊糊的季堂祎在这种不规律的停顿中皱着眉头睁开了眼睛,而后面的两位仍旧没有醒来的打算。

“嗯?到哪儿了?”他睡得有些迷糊,忍不住低声问到,同时扭过头看了眼成安素,她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看得出来神情柔软,“下高速了?”

“已经进市里了,绕过前面那儿,就是他们家了。”成安素顺手摸了瓶气泡水递给季堂祎,“你这是去哪儿玩了,玩得这么累?”

“没倒时差,直接回来的,飞机上又睡不好,”喝了口气泡水,季堂祎干脆重新靠回了椅背上,闭着眼睛,揉捏着自己的眉心,“太吵了,又着急回来想见你……”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似的,不过成安素却都听在了耳朵里。

想象中的反应,她一个都没有,沉默了几秒钟后,季堂祎终于忍不住扭过头,带着几分无奈看向成安素,“你的脾气,这么多年了都没什么变化啊。”

在上学的时候,虽然两人只相处了短短两年的时间,但成安素的性格、脾气,倒是他最为了解。那个时候开始,成安素便有种旁人没有的棱角,无论是什么人、什么问题,也无论什么场合,如果别人说了什么令她难堪的话,她一定会噎回去。而如果有人问了她不想回答,或者不好回答的问题,她就会像现在这样,不回答,不表示。

笑着摇了摇头,季堂祎收回了自己的好奇心,抻了几下睡得别扭的脖子,重新提起了一个话题:“你说想去吃猪肚鸡?老福特吗?”

“对,”提起这个,成安素的表情一下鲜活了起来,“之前在G市吃过一次,但……”

两人一边聊着天,车子走走停停,总算是开到了顾一一家楼下的车库门口,叶伍倒是睁开了眼睛,但还是一副状况外的神情,顾一一更干脆,压根就没有醒来的意思。

三人对视了一眼,最终无声地也用眼神决定,还是叶伍自己来叫醒自己老婆。“一一啊,”他压着身子,轻轻晃了几下顾一一的肩膀,“我们到了,快起来吧,就等你了。”

“一一?”叶伍又喊了一遍,声音大了些,“快起来啦,真的到了,你再睡我的腿都要麻了,快起来快起来。”

成安素和季堂祎对视了一眼,前者看热闹、后者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在叶伍叫顾一一的间隙,她突然伸出手,重重地在顾一一的侧腰上挠了一把,同时嚷到:“你老公说你长胖啦,不要你啦,你快起来啊!”

“谁!谁说我胖了!”猛然坐起来的顾一一一脑门撞上了叶伍的下巴,在他倒吸凉气的声音中,前面的成安素已经笑得缩成了一圈,车内的气氛重又活跃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26章 放好行李,顾一一说要换个衣服洗把脸什么的,叶伍在楼上陪她,成安素就像自己家一样,招呼着让季堂祎先坐,自己去倒了两杯饮料过来。“你要不要再迷一会儿?”挨着季堂祎坐下后,成安素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感觉你还是特别累。”

搓揉了两把有些僵硬的脸,季堂祎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碍事,估计他们也快。你呢,这个年,过得怎么样?之前……去他们家,怎么样了?”

提及杜航,季堂祎的表情难免有些奇怪,成安素抿了一下嘴唇,手里的杯子转了一圈,才终于笑着,摇了一下头:“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一样过年罢了。”

她的避重就轻季堂祎自然听了出来,没有继续纠缠于这个问题,反倒是另开了个头:“之前,还一直没问,你现在在做什么?我听顾一一说你辞职了,后来就没了消息。”

成安素点了点头,大概说了一下自己辞职的前后经过,末了歪了一下脑袋,表情倒是有几分感慨:“算一算,我辞职其实也有些时候了,但感觉都是一眨眼的工夫。”

“那你现在呢?”季堂祎笑着搭话,“考不考虑到我们研究院来,毕竟……”

成安素愣了一下,随后笑得前仰后合:“别别别,上学那会儿我就对你感兴趣的科目都不在行,现在更是不行了,连基本的物理、化学知识都还给初中老师了。我现在……”她的指甲点了点杯子,发出清脆的声音,“现在写写小说,等年后杜航他们剧组开工了,我就去剧组工作了。”

“剧组?”这个词汇显然在季堂祎的理解之外,“你不是……”他顿了一下,没把话说破,只是有些担忧地将成安素打量了一遍,“去剧组做什么?你写写小说,不是挺好的。”

“也就是跟着导演、编辑好好学一学而已,我这个样子,想回到舞台肯定是不可能了,”说着,她有些别扭地换了个姿势,眉眼也低垂了下来,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又像是在放空似的,喃喃了一句,“我也想回去啊……”

沉默的气息在两个人之间萦绕开来,不过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只是有些许的低落。好在这样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踩着拖鞋一边从楼上小炮下来,顾一一一边嚷着:“……素,素啊,这个给你!”她的声音由模糊到清晰,最后一个拥抱从背后扣住了成安素的身体,“这个,给你买的,看看。”

顾一一的手里拎着个不大的袋子,看起来是从行李箱深处翻出来的,上面还有一些褶皱,里面的东西看起来也不大。

成安素接过之后,顾一一并没有离开她,反倒是一手撑着沙发,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下巴也点在了她另一侧的肩膀上,像是无声地催促着她打开似的。

里面显示一层极具艺术感的纸质包装,拆开,里面是个巴掌大的木盒子,掂起来还有些分量。

显然,成安素并没有通过分量猜出它是什么,紧接着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被她小心地拿了出来。

那是一瓶墨水,瓶身不过两指粗细,随着成安素手腕的翻转,原本是浓绿色的墨水里竟然还形成了璀璨的星河。

“好看吧,”顾一一伸手转了一下墨水瓶,又从包装盒里拿出了一张纸,“这是我自己给你做的,作为我身边为数不多还能写钢笔字的人,我觉得适合你。”

这个礼物显然是成功的,季堂祎打趣道:“你送得这么有创意,我的礼物都要拿不出手了。”他不说还好,一开口,其余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成安素更是摊开了掌心冲他举了一下:“那礼物呢?说好了要给我带礼物的。”

面对她如此直接的表示,季堂祎忍不住笑了一下,反手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手掌上,“这儿呢。”

“一边儿去,”成安素毫不客气地把他的手打到了一边,作势要去咯吱他,“礼物,赶紧的,不然我就挠你了啊。”

季堂祎这才摆着手假装告饶,起身去行李箱里摸索了一圈,随后走回来递了个同样不算大的盒子给成安素,“打开看看,不过没什么创意就是了。”

说是没什么创意,但真的拆开之后,连顾一一都忍不住“哇”了一声,夹层的玻璃杯里,透明的半流动性液体内同样充斥着星河一般的金粉,还有珍珠等等,看起来就像把一片透明的海洋放在了其中似的。

紧接着他还递了两个扁平的大盒子给叶伍:“这是给你们带的巧克力,实在想不出新婚的伴手礼该带什么,就买了这些。”

提起巧克力,顾一一的兴趣立刻被勾了过去,她跪立在沙发上,和站在后面的叶伍说话,成安素则爱不释手地将杯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起头,冲季堂祎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以前,每年她的生日,总会收到一个杯子,大部分是自己买的,还有个别,是别人送的,其中有三个,都是季堂祎送给她的,现在还在她自己家里的展示柜里放着。

“谢谢你。”成安素的声音显得有些低落,像是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似的,眉眼间温柔地不可思议,像是寒冬中,冲破坚冰的涓涓暖流,虽然力量微弱,却带有不可忽略的固执。

交换完礼物,四个人遵照约定一起出发去老福特吃成安素心心念念的那家猪肚鸡,自然是相机先吃,大家再互相喝着汤,聊着这一趟的见闻。大部分时间是成安素在听,不过她越听越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总有种说不出的奇怪的感觉。

直到她为了看时间,第三次翻起扣在桌面上的手机时,才突然反应过来,到底缺少的是什么。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信息。

从她出门到现在,杜航完全没有联系过她。这个认知让成安素的心里一下低落到了谷底,眼底侵染的某种情绪立刻吸引了对面坐着的顾一一的注意力:“怎么了?突然这副表情?”

成安素抿了一下嘴唇,叹着长期耸了一下肩膀,擦完嘴站起来冲她摇了摇头:“我去个卫生间,你们继续……”话没说完,她已经从座位上离开了,手里除了捏着包餐巾纸,还拿着她形影不离的手机。

***

当人的心里被一种情绪塞满的时候,其余的情绪就很难再进的来了。杜航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他拼命想去进入易某的角色,偏偏脑子里出现的,想到的,一直都是成安素的影子,间或插播几下季堂祎在自己面前带走她的样子。

咬着后槽牙,杜航瞪着眼睛第二十七次看了眼手机,除了剧组的群里热闹非凡外,其余没有任何的打扰。

正是因为没有,才让他有种被打扰到了的感觉。

“怎么就不知道来个电话,发个信息,说你到了也行,说说……说说那家猪肚鸡好不好吃都行啊……”杜航的声音越来越低,透着几分委屈,还有些许的失落。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卫生间外面有一个不小的休息间,这会儿没什么人,只有两个女孩站在补妆的镜子前涂口红。甩了几下手上的水珠,成安素连擦手都有些漫不经心,她想给杜航发点儿什么,却又怕吵到他,也怕他嫌弃自己烦。

手机上刚拍的照片,被她来来回回滑动了好几次,手机屏幕上都要划出一条指纹印子来了,突然,一只手从她背后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手机。成安素除了第一秒有些错愕外,立刻通过手就反应过来是谁。转过身,她的表情显得越发无奈起来:“你怎么跟过来了?”

“我是来上洗手间的,什么叫跟过来,”反正顾一一死鸭子嘴硬,被问了也不会承认,反倒点开她微信的置顶,连着“啧”了好几声,“你出来这么久,他也不问问你怎么样?一点儿都不想着你啊。”

成安素有些哭笑不得,摇着头,想要拿回自己的手机,偏偏踩了高跟鞋的顾一一高她半头,把手机举过头顶后,成安素又不好意思跳起来抢,只能虚搂着她的腰,让她把手机还给自己。

“你刚才准备干嘛?给他发个照片?”顾一一干脆抬起双臂高举过头顶去操作手机,她在相册中选择了一张看起来足够好吃,足够有诱惑力的猪肚鸡,点开,发送,动作一气呵成,一点儿犹豫的机会都没有给成安素。

“你……”成安素一时语塞,顾一一确实说的没错,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她正是帮自己下定了决心。这是顾一一的手也放了下来,捏着手机的上沿,把它递到了成安素面前:“咱们等等看,看他什么时候会回,怎么回的。”

“他能怎么回……”成安素接过手机的同时,嘟囔了一句,“他在家看剧本,很忙的,没时间理我……”

像是为了反驳她这句话,刚回到她手里的手机接连震动了三下,在场两个姑娘家一个是不可置信,另一个则是倍感意外,双双将目光落回了手机屏幕上。

【看起来挺不错的】

【下次你带着我,也去尝一下吧】

【什么时候回来?要我接你吗】

***

如果情绪是有颜色的,现在房间里一定堆满了粉红色的泡泡,和兴奋的红色。如果杜航能像成安素一样,闻到那些奇奇怪怪的味道,现在他所闻到的,应该是如同烈日一般灼烧的味道,将人的心都能融化了的炙热。

原先他躺在懒人沙发上,已经换过九个姿势,看不进去的剧本也被他暂且扔到了一边儿,手机则更加可怜,一会儿被拿起来,一会儿又被随手放到别的地方,想看却又要忍着不看似的。

当手机铃声响起,同时杜航的手已经快了他的意识一步,从地上把手机捞了起来。不是骚扰电话,也不是什么会员短信,是一条微信,微信的主人,来自于他备注为“安”的一个人。

成安素。

猪肚鸡看起来正蒸腾着热气,隔着屏幕他似乎都闻到了鸡汤的醇厚和白胡椒的辛辣,那些话像是不用通过大脑思考一般,自然而然地从他的指缝间溜了出来,溜进了他的手机屏幕,承载着他的想法一起,传递到了成安素的身边儿。

三条信息发完了,杜航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太热情?是不是回地太快了?还是…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太合适?

立刻,追悔莫及的情绪重新覆盖了之前的喜悦,他又变得低落起来,这次也不放开手机了,就捧着它,像是能看出什么花来似的。

另一边,收到短信的成安素和顾一一一样错愕,只是她眼中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温柔,一般的香味在她周围弥散开来,让成安素不得不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几下鼻子,随后看向顾一一:“我、我打个电话,你先回去吧。”

打给谁,自然不用多说。看着成安素的背影,顾一一的面色没有先前的轻松,反倒是凝重地,像是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沉思似的。

逃生通道的门口有些冷,呼呼的冷风从门背后灌了进来。没有穿外套的成安素拉下了之前挽起的袖子,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拨通了电话。

耳机里,铃声还没响过一个完整的旋律,电话便被接了起来,只是电话那头的人没有说话,呼吸声倒是很清晰,通过电流一起送到了成安素的耳朵里。

就像是在自己耳旁呼吸一样。

不过这个奇怪的想法稍纵即逝,她咳了一声,带着几分绵软开口:“看到了,你吃晚饭没,馋到你了不?”

经她问,杜航才反应过来,之前似乎阿姨来叫过自己吃晚饭,但被自己拒绝了,理由是什么?好像……他好像说得是不饿,还是不想吃?举着电话,杜航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反应过来对方看不见,才重又舒舒服服地躺回了懒人沙发上。

“还没有,才看完剧本,这会儿准备出去吃。”

“嗯,那还好,我还担心给你发照片会吵到你。”

“没有,已经看完了,”杜航将这个谎言又说了一遍,为了使自己相信,他还重重点了一下脑袋,“正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成安素揪着自己薄毛衣的袖口,揪住,松开,再揪住,显得有些局促:“你要来接我?不用不用,估计吃完饭,我们还出去转转什么的,看一的意思,她还想去清吧坐坐什么的。”

“清吧?”杜航反应了一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你们四个都去?”

“昂,”成安素不太明白,他突如其来的严肃是怎么一回事儿,“我们四个就是去坐着聊会儿天,不会喝太多酒的。”

电话那头,杜航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定了起来:“我去接你,”像是怕成安素拒绝似的,他又着重强调了一遍,“我去接你,你到时候喝了酒也不能开车。”

“可以叫代驾啊,”说实话,成安素并不习惯被人这么照顾,她松开揪着的袖口,站正了身体,“没事儿的,我找代驾,你不用管的。”

杜航当然还想坚持,但他张了一下嘴巴,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长叹了一口气:“知道了,那我、那我在家等你,你早点儿回来。”

收了电话,电话两端的人可谓是情绪各异。对于成安素而言,杜航突如其来的关心自然是让她觉得开心的,但又生出一种被人束缚着的不悦感,两种感情交织着在她的心底生出了藤蔓,将她的心都捆绑了起来,令她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而对于杜航而言,一时间大脑的空白反倒成了他能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成安素的拒绝当然是在情理之中的,可他仍是忍不住觉得失落,好像……好不容易赶到了游乐场,偏偏已经关了门,他只能站在外面,手腕上绑着气球,做一个走丢了的孩子。

拍了拍脸,杜航把这种奇怪的情绪从大脑里赶走,起身离开了书房,成安素不提还好,提起后,他才发现,从成安素走后别说是吃饭,他连水都没喝几口,好像她离开了,自己的灵魂也跟着离家出走了一半似的。

章节目录 第128章 果然,酒足饭饱后的夜间活动是南城巷的一家清吧,看起来顾一一已经是这里的熟客了,她刚一进门,立刻有服务生迎了出来,先是跟她打了招呼,随后又热情地同叶伍打了招呼,最后目光才落到并不熟悉的成安素和季堂祎身上。

顾一一点了点头,说是什么老位置,主唱正在试麦,声音时有时无地,成安素有些没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只跟着往里面走了一段路,最后在贴着窗边儿的沙发坐了下来。

外面是浅浅的护城河,霓虹灯把整条街都染成了奇怪的、热情的颜色,成安素忍不住拿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发给杜航,顺便告诉他自己到了清吧,不算太吵,喝一点点就回去之类的话。

顾一一那边已经自顾自地点完了酒,随后把酒水单递给了季堂祎:“你们俩要喝什么?他家的薯片和烤翅都是一绝,我先要了一点儿,慢慢吃着。”

靠过来看单子的成安素愣了一下:“还吃啊,你们难道不是刚吃完东西吗?”

顾一一毫不客气地冲她翻了个白眼:“你那是小鸟胃,喝汤就能喝饱,我们都是正常吃东西的人类好吗?”

“喝汤?说的跟后来加的那只鸡和肚子不是你们吃的一样。”

两个姑娘家拌嘴最有意思,带着点儿绵软调笑的意思,表情又丰富地张牙舞爪。季堂祎笑的同时,把单子又翻了一页,在她俩“言语升级”前,唤回了成安素的注意力:“你还是喝鸡尾酒?还是…我看他家的黑啤也不错,你要哪个?”

故作傲娇地“哼”了一声,成安素这才放过顾一一,低头看了眼单子,随手在上面点了一下:“还是鸡尾酒吧,啤酒这么点儿哪儿够啊。”

点了点头,季堂祎帮她点了单子后,自己倒是点了杯黑啤:“一会儿你可以尝一下我的。”成安素点了点头,重新又将目光落在了外面。

“喂,喂?”头顶的音响震动了一下,看起来是那位主唱终于调整好了自己的麦克风,随着一阵极其轻快的键盘声,音乐开始在周围流淌。

四个人随便东一句西一句聊着天,不知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先前成安素上初中时候的事儿了。

“那会儿,她第一周来班里,我都没觉得班里多了个人,”顾一一靠在叶伍的身上,手指虚点了几下成安素的方向,又看向季堂祎,“也不知道你们班的那些人,怎么对不起人家小姑娘了,那个时候,我记得……她一天天地不跟人说话,我还以为她本来就那么自闭呢。”

提及这些有些丢脸的旧事儿,成安素难免有些不好意思,推了一下面前的炸薯片:“吃还堵不住你俩嘴啦?”

不过她这种程度的生气,在顾一一和季堂祎面前就像是小奶猫伸爪子一样,越看越想逗她玩。季堂祎还故意往前探了探身子,把手拢在嘴边,明明是一副背着成安素说她坏话的样子,偏偏声音大得让成安素也能听得到:“她啊,她才不是,她那是觉得谁都看不上,懒得跟人家说话。”

这句话不知道戳中了顾一一心里的那个笑点,她笑得简直像是只快乐的大鹅,引得后面卡座的一对男女朋友频频回头看她。

成安素实在不愿意引起这么多人注意,干脆站起来拿了快鸡翅,直接怼到了她面前:“赶紧吃,吃还堵不住嘴了。”

这张嘴是堵住了,季堂祎的嘴就没这么简单了,喝了口啤酒,他抹了抹嘴,歪着身子看着成安素,在她背后披散下来的头发上摸了几下:“那个时候,她突然走了,我问了好多人,竟然没一个人知道她去哪儿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嘞。”

虽然这些话都是看着成安素说出来的,却让听的人觉得,他是在透过自己,看着什么似的。这种感觉令成安素忍不住起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甚至隐约感觉有些可怕,不知名的恐怖将她的脖颈勒了起来。

为了逃避这种窒息的感觉,成安素直接站了起来,指了下洗手间的方向,示意完在座其他仨个人,借着季堂祎让开的窄道儿,她从中间蹿了出去。

不知什么时候,主唱的歌单也变得有些燥热,成安素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把双臂的袖口都推到了小臂中间,还忍不住拉扯了几下领口,想让更多的、凉一些的空气钻进衣服里。

清吧的洗手间外面都备有休息室,这会儿没什么人,成安素对空气中清新剂的味道有些不适,忍不住掩着口鼻打了个喷嚏,直接钻进了洗手间里。

“咚”的一声,外面休息室的门突然被关了起来,在里面正洗着手的成安素愣了一下,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借着镜子的反光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偏偏因为角度问题,什么都看不到。

她有些戒备地往外走,同时想去摸口袋里的手机,这才发现自己逃得着急,恐怕手机是留在了桌上,并没有被带在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成安素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加快,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又像是有某种情绪要着急宣泄出来似的。她逼着自己冷静,深吸了几口气,还好外面的灯还亮着,往外走的同时,她在自己左右也留了个心眼。

果然,外面休息室的门已经被关上了,正当成安素往过走,准备开门出去,在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摸到门把手的时候,突然一道黑影从她虚掩着的杂物间里蹿了出来,一手嘞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捂她的嘴。

成安素哪里是能让别人这么占便宜的主儿,顺着这个人胁迫她的力道退了两步稳住身形后,她狠狠踩向这个人脚面的同时,张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仿佛野兽一般的嚎叫立刻在她耳边炸开,同时将她推了出去,成安素顺势借力向前跑了两步,一把攥住门把手,好在门只是被掩住,并没有锁住,一扳一推,外面的音乐便涌了进来。

“非礼!!里面!里面有个变态!”不管三七二十一,冲出来的成安素随手抓了个在外面站着的男人,一边喊,冲着女洗手间的位置指过去。她的声音徒然拔高,甚至盖过了没有歌词的伴奏声,半个清吧的人都被她吸引了注意力,立刻有服务生过来处理。

“您好,您好,这是、这是发生了什么?”服务生想伸手去扶她,还没等他的手臂碰到成安素,服务生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挡开,另外有人已经半拢着,将成安素护在了自己身旁:“怎么回事儿?”

问话的同时,季堂祎的眼睛也没闲着,先是把成安素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什么大问题正准备松口气的时候,季堂祎的目光突然定在了她的脸上,右手抬起像是要去摸她的脸,却被成安素条件反射一般挡开。

做完这个动作,成安素才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季堂祎一眼,用手背在他目光落下的嘴唇的位置蹭了一下。

除了被蹭花的口红外,还有一些鲜血的痕迹。

“不是我的,”成安素的表情仍旧凛然,她冲卫生间的方向指了一下,“那里面有个人,刚刚勒着我、捂我嘴巴,被我咬了,这应该是是他的血。”

正说着,突然卫生间里面发出了一声怒吼,一道黑影直冲着被护住的成安素扑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129章 巨大的冲击力逼得成安素和护着她的季堂祎连连后退了好几步,那个人一手抓着成安素的衣服,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她毛衣的边缘,像是要把她拉扯到自己身边儿似的。

即便酒吧的保安拼了命地去拉扯他,可无论是掰手也好、攻击他的小腹也好,这个人仿佛都没有痛觉似的,不仅不松手,甚至还有要推开季堂祎的意思。

正当在场几人都僵持不下的时候,突然从这个人背后响起一阵可怕的“噼啪”声,短短三、五秒的时间,原本凶神恶煞的人就翻了白眼,没骨头一般倒在了地上。

成安素惊魂之余,抬头看去,发现那个保安的手里攥了个电击棒,刚刚可怕的声音应该就是这个东西发出来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想继续在这儿坐下去显然是不可能了,打了报警电话的同时,叶伍也打了120来,一方面是带走这个暴徒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另一方面也是看看成安素有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毕竟她现在袖口、嘴角都有血迹,衣服也被拉扯地不成样子,季堂祎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着什么。

这个拥抱松松地,两人并没有靠近,成安素低着头,一边喘着气一边整理着自己今天一天的行程,实在不记得在哪里遇到了这么一个人,也不记得有什么地方招惹到了她。

“……别害怕,没事了。”季堂祎的声音糯糯地,他一手虚搂在成安素的腰上,另一条胳膊环过她的肩膀,在另一边轻拍着,像安抚一只睡不着的小奶狗似的。

后者低着头,其实并没有害怕,也没有觉得心有余悸,相反,现在填满她心头的,只有满满的困惑和疑问。刚刚这个人的动作虽然干净利落,力气也极大,当在混乱之中,自己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内容的眼睛,恐怕电视剧里死而复生、没有灵魂的尸体都会看起来比他更像个活人。

那种漆黑一片的眼神,才是真正令成安素介意的事情,她隐隐有所感觉,恐怕事情并没有她想到,或者她能想到的,那么简单。

110和120都来得很快,躺在地上的嫌疑人被挪到了沙发上,被抬上120的时候还没有恢复意识。

为了安全起见,成安素并没有被安排一同上120的车辆,而是简单检查后,裹着大衣跟着两位民警一起上了110。

顾一一和叶伍想一同跟去,被成安素阻止了,她把自己的车钥匙留给了两人,说是明、后天有空了再去取,让他俩自己找代驾先回来。虽然顾一一多有放心不下,但成安素态度坚定,让她不得不选择让步,只能再三叮嘱,无论什么检查结果,一定要跟她说一声。

蜷在警车的后座上,成安素闭目仰着头,像是睡着了一般,前面两位值班的民警看起来岁数都不大,也不说话,只有季堂祎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成安素的袖口上,那上面还有一些血迹,现在已经完全渗透了毛衣的纤维,让那一块看起来格外可怕。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到了医院,那个行凶的人自然由警察看着被抬了进去,相比之下没什么事儿的成安素只是进行简单的检查、确认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后,被安排在了没人的单间内输着葡萄糖。

这个时候成安素才发现她的手机上已经塞了两个未接来电和三条微信,分别是来自顾一一和杜航的。

她一只手打字不大方便,干脆回了语音,先是安抚好顾一一、告诉她自己这边的情况后,悬停在语音按键上的拇指倒是停在了原处。杜航的电话是五分钟之前打来的,信息也只不过是个简简单单的问号,她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不知道,不过好像她的手机却知道,突然的震动让成安素的手抖了一下,正巧摁到了接通的绿色按钮。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坐在自己旁边盯着自己的季堂祎,将手机贴到了耳朵边。

“怎么不接电话刚才?”杜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略微有些沙哑,顿了一下,有些困惑的感觉,“你们不是去了南城巷的酒吧?怎么这么安静?”

倒是在不该敏锐的地方,这么敏锐……腹诽了一句后,成安素还是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的情况:“……这会儿就跑到医院来了,不过我没什么事儿,那个、那个挟持我的倒是……”

“哪个医院?”电话那头,杜航的声音压抑而沙哑,见成安素停了声音、不回答,他又沉声问了一遍,“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兮兮索索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穿外套或者穿鞋的样子。成安素犹豫了一下,答到:“我给你发个定位吧,刚好我把车给一了,你来接我……也方便一点儿。”

杜航的动作倒是麻利,这会儿已经能听到外面呼啸的风声:“好,你发给我,你别乱跑,就是问询完了你也别乱跑,就在那儿等我。”

挂了电话后,成安素给他发了定位,又说了自己具体是在几楼的哪个病房后,这才有空看向旁边一直坐着的季堂祎。

他像是放空了一般,目光沉沉地盯着成安素袖口上的那一点点血迹,怎么都挪不开眼睛。察觉到异样的成安素忍不住抬手,就用这只他过分在意的手,在季堂祎眼前晃了一下:“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啊?”进入睡眠状态的电脑被唤醒,恐怕也是季堂祎现在这幅样子,不过他眨了几下眼睛,立刻反应了过来,“在想这个事儿,”他也不避讳,指了指那一处血迹,“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感觉像是疯了一样……”

“确实,”成安素也想不明白个所以然,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抻了一下袖口,又松开,“啧……等警察过来,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儿吧。”

警察倒是还没等到,反倒等到了杜航。就在成安素斜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机的时候,门外传来两声沉重的敲门声,紧接着一个还喘着粗气的人从门外蹿了进来。

先是一愣,随后杜航平顺了几下呼吸,先是冲季堂祎打了招呼,这才坐到成安素的床边儿:“你这是,怎么回事儿?”他先是拉着成安素的手腕打量了一番,确认血迹并不是她自己的,可还没等心放下来,又注意到她脸颊一侧晕开的口红,和还没有擦干净的血迹,“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略带凉意的手指抚上了成安素的脸颊,像是要蹭开那一片红印似的,拇指摩擦了几下不见消减,杜航原本就不怎么放松的眉头更紧地锁到了一起:“不是出去玩?怎么这副样子?”

他将手臂伸得更长,把成安素挽在耳朵后面、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勾了出来,用手指顺了几下后,又摸了摸她的头,担忧、紧张,透过眼神都能表达出来。

“咳咳,”一直坐在旁边的季堂祎突然站了起来,冲成安素点了点头,“我去看看警察那边怎么样了,你们先说。”

章节目录 第130章 “故意的?”成安素向后躲了一下,同时杜航也将手收了回去,只是没有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些不好意思地皱了一下鼻子,杜航倒是用眼神将成安素大体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问题,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之前电话里说的仓促,他一路上各种奇怪的脑补已经让他的太阳穴有些隐隐作痛,现在看到成安素安然无恙,自然是好了许多。

捡着重点,成安素大概把事情说了一遍,边说,自己也跟着皱起了眉头,想不明白似的摇了摇头:“那个人,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也没觉得见过他,也没惹到他,而且……”抿了一下嘴唇,成安素不知道自己那些奇怪的想法,该不该和杜航讨论。

面对她的突然失神,杜航抬了一下眉毛,示意成安素急需说下去,偏偏后者摇了摇头,干脆用手掌捂住了眼睛:“是我想太多了,应该就是个意外而已。”

她现在的样子确实神色不佳,杜航也不好逼问,只能留了个心眼,想着等之后有机会了,再问问她。

两人相对无言,大约过了几分钟,外面再次响起了敲门声,最先进来的是季堂祎,然后是被压着的陌生男人和两名警察。

另一张床是空的,季堂祎坐回了之前的椅子上,而那名看起来管事儿的警察啧坐在了空着的床位上,另一名警察仍旧对暴徒保持着十二分的警觉,像是怕他再次对成安素动粗一样。

例行的询问自然是不能少的,无非就是问一问两个人之前是否认识,有没有什么过节之类的。可成安素连这张脸都未曾见过,哪里又能有什么过节。面对她的一问三不知,警察倒是不觉得意外,手里的笔顿了顿,他探着身子,指了一下那个名叫北貉的男人:“他也说他不认识你,甚至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然后我们给他看了酒吧提供的监控,但只有外面的,卫生间里面可没有监控,当时的情况,你能不能具体再说一遍?”

成安素点了点头,看了北貉一眼,倒是有一瞬间的愣神,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因为受到惊吓,认知都产生了错误,她总觉得……自己之前遇到的那个人,和这个人只是拥有同一张脸的两个人罢了,因为至少这个人的眼神看起来,更像个人。

“女士?”见她愣神,问话的警官不得不开口提醒她,“女士,您能具体说说,当时在里面发生了什么吗?”

“哦,哦,好的……”成安素没有扎针的左手握上了自己微凉的右手手腕,食指在骨节处轻轻揉了几下,这是她想事情时的小动作,皱着眉头,她将她能够想起来的、从洗手间里出来的细节都描述了一遍,提及咬了他一口的时候,还略带不忍地看了他北貉被包扎成粽子的手,神色越发难看起来,“……之后他把我推开,门并没有锁,我跑出去之后就是呼救,然后找服务生,后面的,你们就看过录像了。”

负责记录的警察在自己的本子上写写画画了好久,不是看一眼成安素,又看看季堂祎,再扭头看看除了打招呼就没说过别的话的杜航,咽了口唾沫,有些局促地问到:“您和这位先生是……”

“她是我妻子,”杜航沉着声音,看了眼警官,“她说朋友刚回国,今天去接三个朋友,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儿。”

也不知道两名警官先前是怎么想的,反正听了杜航的解释后,倒是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惹得成安素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还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吗?”她确实有些累了,现在她想得就是回到温暖的家里,洗个澡,然后躺在软绵绵的床上,什么都不用想最好。

大概浏览了一下之前的内容,警察点了点头:“这边还没有调查清楚,请您这段时间不要离开本市,有任何消息我们都会联系您的,如果您这边又想起来了什么,”他从口袋里取了张名片,递过来,杜航先一步接到了手里,“您就打这个电话。”随后两名警察道了再见,带着北貉离开了病房。

葡萄糖还有三分之一没有输完,成安素歪着脑袋看了看,忍不住叹了口气,又转头看向了一直一言不发的季堂祎:“你先回去吧,要不要我叫车送你?”

“不麻烦了,”不知道为什么,季堂祎看起来并不是很累或者很困的样子,相反,他的表情倒像是…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似的,“我先去叶伍那儿拿行李,然后就自己回去了,有杜先生照顾你,我就不插手了。”

成安素没法送他,自然是由杜航代劳,奇怪的是,最不愿意和季堂祎接触的杜航,这回倒是没有表达什么反感的情绪。

单间病房外,走廊上来来回回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并不多,清冷的灯光撒下来,杜航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去接季堂祎那句“再见”,反倒冷眼扫过他的手,沉声道:“你,最好离成安素远一点儿。”

“哦?”正准备转身离开的季堂祎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兴趣,干脆又转了回来,好整以暇地看着杜航,“杜先生,如果我没记错,你和安素的婚姻只不过是给家里的一个交代,想想里面的成安素,你又是用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句话?一张废纸一样的婚姻吗?”

他说的,自然是对的,可杜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相反,倒是变得更为坚定了似的。

“和我无关,我只是觉得,你会害了她。”

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箩筐怼他的话的季堂祎,此时就像是卡住了的机关枪,神情怪诞,活像是吞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似的。

“杜先生想多了,”几秒后,季堂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对安素的心思大家都知道,仅此而已。”说完,他并不准备给杜航更多的机会,转身离开了走廊。

空旷的走廊内,直到季堂祎的背影消失,杜航才松了一口气,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只是觉得如果不说,自己一定会后悔。

揉着酸胀的太阳穴,杜航回到病房的时候正想问问成安素对这件事情的看法,还没发出第一个音儿,就看到成安素斜靠在床头,已经睡着了的样子。

向护士值班站借了轮椅,杜航将胳膊别入了成安素的肩头和膝窝,稳稳抱在怀里将她转移到了轮椅上,“谢谢,”他压着声音道了谢,“还得麻烦你跟我下去。”

跟在旁边看着的小护士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没事,”她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也藏不住心里的兴奋,“我看过你的话剧,你演的那个小才,我特别喜欢。”杜航再次低声道了谢,提及话剧,连眉眼都柔软了许多。

不过小护士也不是叽叽喳喳的人,虽然她兴奋的眼神一直往杜航身上瞄,但估计轮椅上盖着衣服尚在睡觉的成安素,她的兴奋也仅限于此。

将成安素从轮椅上转移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又细心地给她盖好外套后,杜航谢过小护士,看着她推着轮椅,一步三跳地回了医院的大楼。

车上并不暖和,杜航搓了搓手,忍不住伸长手臂,在成安素的脸上捏了一下:“叫你乱跑,乱跑。”抱怨归抱怨,其实他下手很轻,连成安素脸上的肉都没有捏起来太多。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另一边,取了行李的季堂祎并没有回家,报出了研究所的地址后,有些懒散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唇边的笑意越发怪诞起来。

实验室所处的大楼下面几层都是静悄悄的,一旦走出电梯、进入第七层,便能看到来来往往的实验人员,还有如同白昼一般晃眼的灯光。

打了镇定剂的男人此时显得有些昏昏沉沉,坐在穿着束缚服,被安置在一张椅子上,周围人员来来往往,有的对他进行数据收集,有的采血,还有的在将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连接在了他的大脑周围,还有后颈处。

“怎么样?”

季堂祎换过衣服也进入了这个密闭的实验室内,立刻有工作人员上来给他汇报情况,眉宇间掩盖不住地兴奋。

“基础的抗打击力肉眼可见地提升了,他的身体就像是一块、一块没有感情的砖头,但情绪方面我们也是使用了能镇定一头大象的剂量,才让他安静下来,”提起这个,研究人员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还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其余的只能等后续的检查结果了。”

接过他递来的几张纸,季堂祎粗略看了一遍,脸上虽然没什么特殊的表情,但能看出来,他的眼神是癫狂而兴奋。

冲这个人身后的两名研究人员点了点头,后者立刻意会,开始摆弄各种按钮和推拉杆。此时此刻,坐在椅子上的这个人,对他们而言,比一只做实验用的小白鼠,高级不了多少。

***

车开了半路,成安素突然瑟缩了一下,猛然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吓得开车的杜航愣了一下,差点儿一脚油门冲过短短五秒的红灯。

借着这几秒红灯的机会,他伸手按了按成安素的肩膀,示意她自己在这儿,不用害怕。车内的广播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成了柔和的钢琴曲,成安素突然想起来,在剧本中,易某的车上放着的,也总是这些叫不上名字的钢琴曲。

她抿了一下嘴唇,顺着杜航的力道重新靠回了椅背上,冲前面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专心开车。

这场无声的交流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都像是怕会击碎了眼前的平静似的。

夜里的车不多,约莫二十来分钟,成安素终于如愿钻进了她温暖而舒适的小屋,卸过妆后,她对着镜子愣了一会儿神,直到发梢上沾染的水汽都干了,才慢慢悠悠光着脚从里面走出来。

原本,她是想一脑袋栽进柔软到床上,但坐在她床边儿的杜航,吓得她差点儿原地跳起来,倒是把刚刚围绕着她的瞌睡虫也赶跑了。

“杜航,”拍了几下狂乱跳动的心脏所在的位置,成安素没有选择坐到他身边儿,而是在杜航面前站定,有些困惑地看着他,“大晚上的,怎么了?”

后者从她出来开始,便一言不发,现在也只是冲她举了一下手上拿着的看不懂名字的软膏,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床沿,示意她坐下。

成安素倒是乖乖听话,可坐下后,她也不是个多老实的人,干脆收了双腿、盘腿坐在了床边儿,歪着脑袋看杜航打量自己。

除了眼下微微的黛青色外,成安素脸颊上明显多了一片红印,估计明天甚至可能变成青色或者紫色。看到她小狗一般,湿漉漉、软绵绵的眼神,杜航满肚子的无名之火倒是没了撒气的地方,只能长叹了一口气:“这儿,都不觉的疼?”他指了一下对应的自己嘴角的位置,又伸手去,在成安素反应过来之前,在她脸上的红印处点了一下。

“嘶……轻点儿,”成安素捂着嘴角边的那一块,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伤到的,“这怎么会红呢?”她不信邪一般,自己在上面摁了一下,这次倒是忍住了没吸凉气,可眉头不自觉地已经皱了起来。

“笨。”

杜航没打算给她过多的解释,摇着头,把软膏挤到了食指指腹上一点点:“别动,这一点儿得揉开,不然后天去读剧本,他们还以为我虐待你了呢。”

嘴角的皮肤和肌肉被一定程度上限制着,不过这并不影响成安素笑得前仰后合:“不会的,照咱俩这个性格,虐待也该是我揍你,不能是你跟我动手。”

“还笑?”扬了眉尾,在成安素的笑声中,杜航干脆又摁了一下,可看到成安素戛然而止的表情,还有重新皱起的眉头,又觉得自己下手重了,整个人靠过去,在指腹按摩过的地方,轻轻吹了口气,“不笑了?还痛不痛?”

明明徒手摘星的人是自己,可成安素此时此刻,却在杜航的眼中看到了落下的星辰。

看着成安素瞳孔内映出的自己,杜航才惊觉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仿佛在掠夺彼此的空气似的,两人之间的温度徒然升腾起来,将两颗心都烘烤地热热地。

“素……”杜航突然想这么喊一喊她,以前,他总听到关系极好的一、两个人这么喊成安素,他一直想试试看,舌尖贴合到了下牙的内侧,嘴唇因为发音的关系微微撅起,像是在索求什么似的。

暖软的橘色灯光从头顶落下,使得成安素棱角分明的脸也变得不再那么凛然,她的眼帘垂下,遮蔽住了里面的那个杜航,可外面这个真实存在的杜航,却是她躲也躲不开的。

“杜…航……”

像是礼尚往来的应答,又像是下意识的某种回应,她的声音也是缥缈地,像一团看不见的、带着香甜味道的空气,将两个人包裹了起来。

这种气氛,恐怕是能够令所有人不得不俯首于情愫的秘密,再强硬的人,也会在这样暧昧的气氛中,丢盔弃甲。

直到杜航的唇贴合上成安素的,后者才惊醒一般想要躲开啊,可杜航的手臂早早形成了枷锁,将她困于其中,腰上是滚烫的手臂,后颈是有力的手。

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放大,成安素能感觉到柔软的舌尖舔舐过自己唇瓣时留下的感觉,也能感觉到耳后贴合着皮肤的拇指上,一层薄薄的茧。还有束缚着她腰背的那条胳膊上,因为发力而明显的肌肉线条。

成安素觉得自己连灵魂都被分割成了两个,一个正失神地与杜航接吻,另一个却悬浮在空中,仿佛看着这一切似的。

“杜……”她开口想说什么,声音却被名字的主人先一步吞进了肚子里。

“别动,别说话……”短暂的分离,杜航给成安素留够了呼吸的空间,拇指也安抚一般磨蹭着她耳后那一小片柔软、细嫩的皮肤,随后,再次贴合了上去,“别动……”

他呢喃着,将呼吸和细微的喘息声一起,拆吃入腹。

直到成安素终于想起来去推他时,杜航才收敛了控制她的双臂,向后仰了一下身子,却并没有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温度仍旧是蒸腾地,让没有喝过酒的人,也陷入了奇幻的迷醉之中。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杜航,”成安素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瑟缩着,又像是在发抖,她向后想躲,却无奈那条胳膊仍旧拦在她的身后,“杜航……”除了这个名字,她说不出其他的,也无法说出更多的内容,现在她满脑子想着的,确实也只有眼前这个人,能念出口的,也只有这两个字。

相比之下,半敛着眼眸的杜航显得要镇定地多,“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后,他忍不住重又贴过去,在成安素没有红肿的那一侧脸颊上,落了一个软绵绵的亲吻,随后才算是彻底拉开了距离。

两个人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过了足足有五、六分钟,成安素脸上的红晕一直不见消减,反倒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欣赏够了她的窘迫,杜航才低下头去,给她同样被勒出淤青的手腕涂药。

“明天估计会疼,你别乱动,起来之后热敷一下,后天应该就没事儿了。”

杜航看似说话、做事都很镇定,但他通红的耳朵尖尖,和涂药膏时微微颤抖的手,都出卖了他内心的情绪。

只是同样被情绪轰炸的成安素此时已经失去了基本辨别的能力,只会愣愣地“嗯”着,应着他说的话。

将药膏顺手放在了床头柜上,杜航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裤子,抬下巴示意成安素钻进被子里去:“好好睡一觉吧,这儿,”他半蹲下身子,用手指敲了几下床头柜上放着的杯子,“给你倒了水,晚上渴了就喝,再有事,就喊我。”

小半张脸都埋进被子的成安素看起来格外年幼,她睁着圆溜溜的双眼,听完杜航的话点了点头。

后者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眼睛闭上,睡觉。”

他能感觉到,细软的睫毛在他的掌心扫过,最后压在了下面,有点儿痒,又有点儿奇怪。

杜航顺手关了顶灯,这才松开手,闭上眼睛的成安素看起来格外地安静,“晚安。”他站起身想离开,可成安素的胳膊突然从被子里蹿了出来,捏住了他的衣角:“能,陪我再待一会儿吗?我很快就能睡着。”为了足够地乖,成安素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她只是仰起头,用下巴把被子的边缘压了下去,凭着感觉“看”向杜航。

后者愣了一下,随后重新在床边儿坐了下来,把她的手臂塞回了被子里:“知道了,再陪你呆一会儿。”

像是怕成安素不放心,杜航干脆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侧腰,每一下都轻而有规律。本就昏昏欲睡的成安素在这样的环境中,不过三、五分钟的时间,她颤抖的睫毛安静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绵长。

她柔软的呼吸让杜航也有些昏沉,他俯下身子,用脸颊蹭了蹭成安素的脸颊,“睡吧,晚安。”似是有些不舍地站了起来,杜航几乎是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成安素的房间。

在他自己灯火通明的屋子里,杜航恨不得用被子蒙住脑袋,一会儿又用手背去捂自己的嘴,表情丰富地简直可以去演黑白默片。

他无声地咬着自己的下唇,表情丰富而又可爱,“我是发了疯吗??明天起来、明天起来可怎么面对她啊……”行为被潜意识控制后,恐怕这样的情况都是人之常情。

可在害羞、别扭的同时,成安素身上甜腻的奶香味像是不打算放过杜航似的,直到他开着灯、用被子蒙着脑袋睡着,他的周围仍旧弥散着这样的味道。

***

通宵没睡的季堂祎看起来并不憔悴,相反,刚刚审阅完最终报告的他,双眼是未曾有过的疯狂,就连匆忙赶来的裴景都被吓了一跳。

“一大早,”谢过宫茗璐递来的咖啡,裴景冲她礼节性地笑了一下,“希望季先生有足够的理由,把我从公司会议上叫到这儿来。”

季堂祎挑着眼眸,看他的眼神几乎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将电脑屏幕转了过来,示意他看上面的录像。

咖啡杯里的咖啡从热,放到了凉,裴景的神情也不再是敷衍的,他锁着眉头,让季堂祎把第二段录像再放一遍。不过,季堂祎并没有这么做:“裴总,与其看视频,不如,去见见那个北貉。”

能够见到实验对象,这对裴景来说自然是具有吸引力的,但他思索过后,还是摇了摇头:“你们做好你们该做的事儿,我做好我该做的,显然,去看试验品的状态,并不属于我该做的范畴。”

季堂祎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后从繁杂的文件、报告和文献中,找到了两页薄薄的纸:“0478,你可以安排她,进行最后的实验了。”

“女性?”大概审视了一遍这份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个人简历,裴景在看到照片时愣了一下,“这是你最后的实验,由女性来完成?”

看起来,季堂祎的样子并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点了一下头,揉着眉心,这会儿脸上才显露出几分疲惫来:“北貉的问题,后续处理还需要裴总费心。”

“当然。”看起来,季堂祎已经做了决定,裴景能做的,也就只有点头同意。他的观念一直是由专业人员来做专业的事情,至于他的专业,自然是提供足够的金钱支持,还有便利条件。

随着季堂祎的离开,室内的气氛重新冷却了下来,倒掉那杯没人喝的咖啡,宫茗璐冷着脸斜倚在他的办公桌旁:“0478?你疯了吗?明明601才是最好的选择。”

季堂祎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仰着头,沉声道:“情绪影响了你的判断力,而且最后拍板的人是我。”看起来,他根本不想和宫茗璐有任何一句工作之外的交流,反观宫茗璐,才是气愤地像是一个巨大的气球,随时会因为膨胀而爆炸似的。

不过,在濒临爆发的时候,她还是选择强压下了心头的怒火,直接转身离开了季堂祎的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倾撒了进来,给所有能够被阳光普照到的地方,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软绵绵的金边儿,可惜,办公室的窗帘是虚掩着的,只有桌子上那盆涨势不好的仙人掌在专心致志地接受阳光的洗礼。

而在床上滚了三圈,不得不睁开眼睛的成安素看到的,也不过是从窗帘的缝隙中渗出的一线阳光,像是饼干的夹层一般,明晃晃地。她坐起身抓了两把被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决定先洗个澡,再考虑更多的事情。

镜子中,脸颊上的红肿果然消减下去了很多,只有嘴角边边,还有一点点青紫的痕迹,估计一天就会下去。

紧接着,成安素注意到了自己的嘴唇,手指抚上去的时候软绵绵的,就像是昨天一开始那个软绵绵的亲吻……似的……

“啊啊啊啊!”脑内无声的呐喊几乎让她觉得吵闹,这个突然被回忆起来的亲吻,立刻让还没蒸腾起热气的浴室变得暧昧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33章 诡异,而又和谐。

这两个完全不相干的词,很好地诠释了当下的气氛。阿姨困惑地从厨房把煲汤的砂锅端到了餐桌上,分别给杜、成两人盛了汤,眼神倒是一直滴溜溜地在两个人身上转,以至于给成安素的碗里连着盛了两块巨大的藕块。

“咳。”

成安素不得不发出一些声音来提醒阿姨,后者倒是注意到了,低声道着歉,同时将一块藕又放回了锅里,但同时被吸引到注意力的还有坐在她对面的杜航,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像是两个互相排斥的磁铁一般,看得阿姨都皱起了眉头。

“杜先生唉,”趁着成安素去冰箱里找牛奶的工夫,阿姨放下筷子看向杜航,一脸的八卦神情,“您和成小姐又吵架了哇?她看起来不太好的,”拿着筷子的手曲起食指,用骨节点了一下嘴角的位置,“看着跟被人打过了一样,杜先生我跟你说哦,这个是不能对女性动手的啊……”

现在杜航就算是浑身张满嘴,恐怕能发出来的也是不知所措的气音。好在成安素拎着一盒牛奶溜溜达达地走了回来,正巧听到了最后两句,一边涨红了脸,一边去扒拉阿姨的胳膊:“没有,阿姨你就别乱猜了,杜航怎么可能跟我动手啊。”

“那更不得了了啊!”阿姨的一惊一乍,吓得杜航夹在筷子上的那颗鹌鹑蛋又掉回了碗里,“成小姐你要是受了委屈不好跟家里说,那你要跟杜先生说的啊,他会给你做主的啊!”

面对过分热情和关心的阿姨,成安素只能叠着声地保证绝对没有发生她脑补的这些故事,这才让餐厅重新安静了下来。

蜷在椅子上的成安素咬着牛奶的吸管,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来来回回地滑动,像是发了很多内容出去。

桌子另一边,举着碗做掩饰的杜航几乎都要盯碎了她那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偏偏就是不好意思开口问,她到底在联系谁,又联系了什么内容。

同样,被这种近乎实质性的目光这么审视着,成安素表面看似平静,其实心跳恐怕已经过了120下每分钟。她强自镇定地闷吸了一口气,收了手机抬起头来:“今天我去一家取车,顺便去坐一坐,你……”

话还没说完,杜航已经忙不迭地点了头,连声应着:“好,我跟你一起去,坐地铁去,开车回来。”

得了回答,成安素点了点头,先一步站了起来:“我先去换衣服,你不着急,慢慢来,她们夫妻俩也才醒。”说完,她先行一步上楼去,准备换衣服,稍微收拾一下。

楼梯上了一半,成安素突然咬着下唇,一脸纠结地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她这会儿才琢磨过来刚刚自己说的“她们夫妻俩”这句话听起来又多奇怪,但找补是不可能再找补了,只能跺了一下脚,愤愤地回房间去,才能暂时逃避开这种复杂的情绪。

同样放下已经空了的碗的杜航,脑内回想着的也是同样的一句话,“她们夫妻俩”,听起来让他陌生,却又觉得心间痒痒地,像是有一只蜷缩起来的可爱的小猫,正在用它的尾巴渐渐扫着自己心头的软肉一般。

成安素没有化妆,借着她低头整理围巾的动作,杜航今天第一次,好好打量了她一番。眼下的戴青色浅淡了不少,没化妆的脸看起来皮肤并不是很好,但整个人气色不错,看起来有那么点儿神采奕奕的感觉。同样也是因为没化妆,现在的成安素看起来要年幼地多,好像时间在她身上已经失去了意义似的。

同样的小路,先前是晚上走,现在是趁着午后暖阳的时间,成安素仰着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光,突然有些感慨,有些话就像是自己长了腿似的,擅自从嘴巴里溜了出来。

“上一次,我们这么走路,还是去参加一安排的圣诞节活动,”提及这个事情,成安素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余光瞟了一眼身旁并肩而行的杜航,“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竟然能发生这么多事情。”

但从声音和语调而言,杜航也无法判断成安素对于过去的这“短短几个月发生的事情”的定义,到底应该是什么,是高兴,或气愤的,他都听不出来,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罢了。

像是从中听出了杜航拒绝谈论的意思,成安素及时闭上了嘴巴,没有再继续这个问题。两人沉默地下了地下通道,上了地铁,这才反应过来,正常朝九晚五的社畜早就开始了正常的上班,被人群挤进最里面的时候,成安素忍不住在心里低声骂了一句。

但几乎是同时,有人挡在了她面前,手臂绕过她,扶住了她身后的栏杆,因为有些低的缘故,杜航不得不微微弓下一些腰背才能扶得稳当,先前还有身高差距的两个人,因为这个动作,反倒拉近了距离。

成安素愣了一下,目光擅自打量起了杜航的脸,鬼使神差一般,她伸出手将他落在睫毛上的那几根头发撩了起来,顺着造型的走向往旁边顺了一把。

做完这个动作,成安素自己都愣住了,她的手仍旧悬停在杜航的耳边,一时不知道是该收回还是该放到哪里去才好。

好在地铁适时地启动,没有再让这种奇怪的尴尬氛围延续下去,成安素身子歪斜了一下,手顺势扶住了杜航的胳膊,后者同样一愣,但立刻反应了过来:“你抓稳了,别乱动。”

“别乱动……”

这三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立刻将成安素的思绪拉扯回了昨天晚上,她的脸猛然涨得通红,虽然手仍旧抓着杜航胳膊处的衣服,但脑袋已经像鸵鸟一样不好意思地埋了下去。从外人的角度看去,他们俩就像一对在说什么悄悄话的小情侣似的,因为不好意思,女孩才会把脑袋埋进男孩的肩窝里。

其实,如果成安素再多坚持一秒,她就能发现同样耳朵尖尖都红起来了的杜航,恐怕并没有他表面看起来那么镇定。

七站之后,需要换乘另一路线路再坐三站,才能到达顾一一家附近,被杜航护在身前,成安素护着自己的包,终于是走下了拥挤的地铁。

在立刻地铁的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后颈起了一片白毛汗,就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无声地靠近自己似的。条件反射先于大脑一步让她回了头,可看向的那个方向除了同样熙熙攘攘的下地铁的人群外,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怎么了?”杜航的手臂仍旧保持着从背后虚扶着她的动作,随着她的动作,自己的目光也跟着划了过去,同样的一无所获。

成安素摇了摇头,并不想破坏现下这种暖软的氛围:“看错了,以为看到认识的人了。”

杜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在成安素往前迈步的同时,他的手臂垂了下来,经过成安素的手时,顺势一勾食指,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之中。

温暖,干燥,指根处有薄薄的茧,这是现在成安素唯一能够感受到的,外界提供给她的信息。

章节目录 第134章 恐怕提线木偶的走路姿势都来得比她自然,成安素就差同手同脚地走上楼梯了,杜航有些担心,总是留了三分心思给她,好在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第二路地铁的人不多,成安素靠在不开的那一侧门的旁边,而杜航拉着上面的把手,正在研究这一条没怎么坐过的路线到底是从哪里去往哪里的。

成安素忍不住瞟一眼他,又躲开目光,同时在心里狠狠地嘲讽了自己好一顿,明明不是第一次谈恋爱,自然也不可能是第一次接吻,更不可能是第一次牵手,偏偏她蠢地就像是只树懒一样……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形容自己是树懒,总之不是什么好的比喻就对了。在这种奇怪的懊恼的情绪中,杜航拍了一下盯着自己下颌线不放的成安素,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下一站,准备下了。”

从地铁出来,重新沐浴阳光下的成安素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明明昨天才晒过太阳,她偏偏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再走大约十分钟的时间,两人终于来到了顾一一家门口,前来迎接的,是还没来得及脱下围裙的叶伍,他身后跟着的,是捧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的顾一一。

“呦,伍哥在家这么没地位的吗?”脱大衣、换鞋的同时,成安素不忘打趣道,惹得收了手机的顾一一直接伸手弹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用眼神“哼”了她一声。

叶伍跟着笑了起来,一边往厨房走,一边招呼她们会赶时间,再等个两、三分钟就可以吃新鲜出炉的蛋挞了。

先把最重要的车钥匙扔进了包里,成安素这才放下心来享受顾一一给自己倒的咖啡,还没吮上两口,桌子对面的顾一一的神情突然严肃了起来,指了一下自己的嘴角:“你这儿怎么了?”

不用看,成安素也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无奈地耸了一下肩膀:“还不是昨天那个神经病,他的力气真的特别大,只是捂我嘴,没想到…”在仍有淤青的嘴角蹭了一下,成安素还是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就成这样了。”

“啧,”顾一一显然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皱眉的同时,胳膊已经越过桌子伸到了成安素的面前,“别动。”成安素自然是配合地往前探了一下身子,果然如她所要求地,一动不动,任由她打量自己嘴角的淤青。

确认只是淤青,皮肤没有任何外伤后,顾一一松了口气,坐回去的同时顺嘴问了一句昨天那个人的其他情况。

成安素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光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将昨天她听到的所有关于这件事、这个人的信息大致说了一遍,成安素双臂垫在桌子上,脑袋也枕在了上面:“……之后看情况吧,万一这人是个力大无穷的精神病,我恐怕只能吃这个哑巴亏了。”

“叔叔、阿姨不知道?”

顾一一突然提到成泽和许悠悠,连成安素自己都愣住了,说来也奇怪,明明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偏偏成泽和许悠悠谁都没联系她。挠了挠头,成安素的表情越发沉重起来:“没……我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晚点儿我给她们打个电话问问吧。”

随着蛋挞从烤箱里出来,叶伍也加入了他们的话题,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吃着蛋挞喝着咖啡,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从顾一一家里出来已经是临近晚饭的时间,杜航并不急着回家,他将车停在了路边儿的临时停车位上,冲一直神情纠结的成安素点了一下头:“你打电话问问吧,刚好也是饭点儿,不行我们就回去看看。”

显然,成安素并没有料到杜航会把她的小心思抓得死死地,在惊讶之余,眼底的笑意也渐渐浓了起来,她点了点头,终于拨通了手指下一直亮着的屏幕上,那个尖端名字后的电话号码。

响过大概十几秒后,电话被接了起来,许悠悠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给自己打电话,声音显得很疲惫:“安素啊,怎么了,打电话过来?”

同样在听电话的杜航和成安素对视了一眼,点点头,示意她去问:“你…最近怎么样?也不给我打电话,我爸也不给我打电话,这一天整得……”

不知道为什么,再提起成泽的时候,电话那头许悠悠明显愣了一下,半晌才应到:“没事儿,最近公司忙,他都不着家,刚开学,我这几天也忙得团团转,等你空了回家吃饭啊。”

“我今天就有空,”既然察觉到了异样,成安素就不会放任这种情绪而不得到解答,“今天家里做什么?我和…杜航,”在后者点头同意后,她将这个名字加入了今天的晚餐计划中,“回去一趟?”

照理来说,她要回去,就算成泽忙,许悠悠也会对她报以十二万分的想念和热情,可此时此刻,通过电话成安素能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沉默,和一种奇怪的,黑洞一样的情绪。

好像无论此时向许悠悠表达什么情绪,后者都无法接收,也无法回应似的。

像是为了证明她的理论,许悠悠竟然真得拒绝了她:“今天?今天不行,我马上要出去,你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成安素抿了一下嘴唇,眼睛滴溜溜转了半圈后,佯装可惜地叹了口气:“行吧,那明天,明天我和杜航晚上回去吃饭,行吗?”

对面答应了之后,成安素原想问问许悠悠这段时间怎么样,偏偏她好像很着急的样子,三下五除二就挂了电话,剩下电话这头的杜航和成安素面面相觑。

“咳,”杜航挠了挠头,干脆提议道,“要不,回去看看?”

没想到成安素反倒摇了摇头:“既然她们不想我回去,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我现在回去也只有添乱的份儿,还是明天再说吧,明天……”她的食指无意识地叩了几下手机背面,叹了口气,“明天读剧本结束之后,我回去看看。”

启动车子的同时,杜航点了点头:“我明天陪你一起回去。”

读剧本的前夜,杜航再次闷进书房熟悉剧本去了,而在客厅看老电影的成安素也因为无聊和好奇,过了没一会儿主动也钻了进去。

杜航正站在桌前的空地上,口中低声念着台词,相应地会做出一些动作,看到成安素进来,他也只是给了她一个“看到了”的眼神,整个人仍旧是沉浸在剧本之中的。

成安素也没有打扰他的意思,自顾自地在懒人沙发上半躺了下来,她的那份剧本正放在手边儿,她伸长胳膊便能够到。寻着记忆翻到现在杜航正在读的那一页,成安素试着让自己沉下心来,同样也沉浸在了剧本当中。

***

没拉窗帘的办公室内同样没有开灯,借着外面电子大屏投射进来的光,能够隐约看到两个人站在窗边儿,一个手里端着个杯子,另一个人手里拿着几张照片。

“明天你就可以去上班了。”

显然,对于“上班”这个词,她已经感觉有些陌生了,愣了几秒,才点了点头。

季堂祎手里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张照片,可他像是看不厌一般,不厌其烦地翻来覆去地看。末了,突然抬起头,目光凛然地看向对面站着的人的眼睛。

“你看到北貉的结果了,别伤害她,别让她受伤,在此之前……”

章节目录 第135章 这一晚,因为心里存了事儿,成安素睡得并不踏实,中途反反复复醒了很多次,心底里像是猫抓似的痒,直到临近天蒙蒙亮,她才卷着被子,蜷成耳朵一般的形状沉沉睡去。

而两个小时后,手机设定好的脑中准时响了起来,她打着哈气,愣了几秒的神后,立刻反应过来今天的计划是什么,连蹦带跳地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收拾。

而隔壁房间的杜航还在睡眠当中,他昨天同样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几遍,如果是鱼,恐怕连皮都要煎焦了,还没有睡着。好不容易合上眼,也是将近凌晨的事儿。

虽然没有得到充足的睡眠,但丰富的早餐过后,他们两个人的精神都算是不错的,杜航开车,成安素在旁边小口地喝着酸奶,再次翻阅起了剧本。

“咳,”杜航偏头扫了她一眼,这会儿成安素手里拿着的,是他的那份剧本,上面写写画画修改了很多,看她皱着眉头,仔细辨认自己的笔迹的样子,杜航忍不住被逗笑了,“哪儿看不懂,我给你讲讲?”

还没等他的身子靠过去,成安素略带紧张地抬眼看了眼前面的路,急忙推了一把他的脸,示意他看前面的路:“别闹,你好好开车。”

车载广播正在播报着不知道哪一段路的路况,成安素合上剧本试图用它来缓解自己过分紧张的心情。

下车之前,杜航扣住了成安素的手腕,示意她在位置上多坐一下:“我读剧本,要紧张,也应该是我更紧张才对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捏着手里分量不轻的两份剧本,成安素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我没紧张……”她说这话的可信度恐怕为零,因为单单是这四个字,都能听出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我就是觉得、觉得特别重要,怕给你弄砸了,我没紧张。”

像是为了再次确认自己所说的话,成安素还坚定地点了点头。

对于她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杜航心里早笑弯了腰,偏偏明面上还不敢有太多的表示,怕再给她增加压力。

“嗯,就是读剧本而已,你听听就好,方导之后如果问到你,她问什么你说什么,随便说,没关系的。”

话音落下,杜航突然侧过整个身子,隔着中间的档位和拉篮,给了成安素一个温柔的拥抱。拍了两下她的后背,杜航用脸颊蹭着一下她的耳朵:“别紧张,走吧。”又拍了一下她的背,杜航松开这个拥抱的同时,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下车。

可成安素觉得,这会儿自己的半边身子都已经陷入了麻痹的状态,被磨蹭到的那一侧的耳朵烫得吓人。她接连勾了三次车门扶手,才将车门从里面推开,而早已下车的杜航就站在她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副完全不急的样子。

这次的排练厅看起来和之前又有了很大的区别,跟着剧务组的指引,桌子周围有给杜航安排的位置,在靠着桌子的椅子后面,还放着一张椅子,杜航点了一下那里,示意成安素坐下就可以了。

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演员到了排练厅,有个别和杜航相熟的,在他进来的时候都已经互相打过招呼了。

环视了一圈,并没有看到裴景和墨依眉的身影,成安素难免皱了一下眉头,身子前倾示意杜航注意这点。恐怕前者比她的反应更快,但也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直到十点二十八,最后一个演职人员终于拎着包颠颠地推门跑了进来,本来还有些低语的排练厅静了一秒,随后传来的都是翻动剧本的声音。

大家都是熟手,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无论是轮到了谁的台词、哪一句话,再小的角色也能够得到所有人的关注。

但奇怪的是,成安素偏偏没办法全身心地投入了读剧本这个活动中去,她总觉得在她的背后,有一双眼睛,怀着奇怪的情绪正在打量着她。

当然,不可能是坐在杜航右手第三个位置的墨依眉,她在剧中的戏份比杜航要多一些,当之无愧的女一号,哪里会再有功夫空出时间来盯成安素呢。

裴景今天没来,自然更没有可能。

其他人中,成安素熟悉的也就只有方导,不过此时她坐在正中的位置,专心致志地写、画着什么,不会是她。

开始成安素还试着回头找一找,可频频的回头自然会吸引后面人的注意力,所以在第三次寻找未果后,成安素只能靠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忘记这件事情。

读一遍剧本的时间比演一遍总是要少花些时间,差不多一个半小时过后,在一位叫不出名字的男演员的低语中,第一遍的读剧本也结束了。

众人静了将近半分钟的时间,像是要把自己的某一部分从剧本中找回来似的,就连看起来游刃有余的杜航也忍不住扭了几下酸胀的鼻梁骨,身子软软地靠在椅背上放松着。

当所有人都放松下来后,那道审视一般的目光也随之消失了,在大家兮兮索索活动身体、收拾剧本的声音中,成安素再次拧过身子,将之前自己目光扫不到的地方都检查了一遍,依旧没有任何收获。

接下来的安排是午饭后,大家针对刚才的意见进行修改和订正,随后还需要再读一次剧本。

拢了一下风衣的前襟,成安素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她跟着杜航下来地着急,连围巾都忘在上面了。

“要不要回去拿一趟?”杜航再次开口询问,刚刚出大楼,成安素被冷风差点儿掀了一个跟头的时候,他就已经问过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是:太饿了,不想再跑了。

这会儿成安素冷得就像只可怜的小鹌鹑,他干脆停了脚步,一副准备自己回楼上给她拿的架势,被成安素连忙拉住了胳膊。

“出去走两步就到了,有这个功夫咱俩都能走到了。”她柔着声音,同时把杜航继续往外面拉,“走吧走吧,我们走快点儿。”

杜航自然拗不过她,只能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实际上目光一直落在她挽着自己的那条胳膊上,还悄悄夹紧了手臂,让她没那么容易把手抽回去。

二楼,过道儿的窗边儿有人站着在抽烟,遵循着手机上的地址找过来的墨依眉显然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这个看着外面、探出小半个身子的女人,正是自己要找的人。

“韩月?”她留了大约三米的安全距离后,站定,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果然,她撑着窗框的手臂顿了一下,最后抽了一口后将烟撵灭,转过头来,“墨小姐,初次见面,”她伸出手,笑盈盈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

章节目录 第136章 这家面店的门面并不大,进去之后要在门口点好,然后拿着号牌上到二楼去才行。成安素咬着下唇有些犹豫,一是她几乎不吃主食,二是因为…对于面食,她从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和爱好。

像是看不下去她的纠结,杜航笑着在她后背拍了拍:“要不就酸汤面加个卤蛋,你能吃多少吃多少,”转头,杜航看向了等着他们点单子的老板娘,“小碗三掺,小碗酸汤加个蛋,面煮烂一点儿。”

价格倒是和门面看起来相符合,杜航拿了号牌后递给了成安素,示意她先上楼去找位置:“我去看看旁边那家卤鸡爪的出来没,你先上去,”末了,倒没撒手,又追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被店内溢满的香味惹得肚子直叫的成安素只觉得自己现在能吃下一头牛,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没特别想吃的,你看着买,鸡爪也成。”

前者意会,这才松了手,直到看着成安素的身影消失在二楼楼梯的拐角,杜航才走出了门面,去隔壁那家店看看。

他拎着两个袋子回来的时候,成安素正“吧嗒吧嗒”地在屏幕上点着什么,双手拇指纷飞,连杜航在她对面坐下来都没发觉。还是杜航忍不住伸手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叩了两下,这才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先吃饭?总捧着手机干什么呢?”

成安素愣了一下,打完最后两行字,将手机屏幕向下扣在了桌子上:“你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像我妈会说的话,”同时,她“罪恶”的小手已经伸向了杜航递过来的那个袋子,“这就是你推荐的,那个鸡爪?”

还没等她的手碰到袋子,杜航“啧”了一声,半真半假地生气道:“先去洗手,动了半天的手机,赶紧去。”

成安素毫不客气地在心里冲他吐了吐舌头,“真跟我妈一样”,腹诽归腹诽,为了能尽快安抚自己空荡荡的胃,她自然是立刻蹿了起来,往二楼的洗手间走过去。

会在这儿碰到墨依眉,成安素真的毫不意外,甚至她有种感觉,这个人,会不会是专门跟踪他们到这儿来的?

卫生间的出口处,走廊本来就不宽,这会儿她俩姑娘往这一站,简直就像是两个门神。还是跟在墨依眉身后的另一个短发的姑娘笑了一下,伸手在两人快要冒出火花的眼神中,伸手挡了一下:“两位,挡了道儿了,要不里面说?”

没办法,自然是墨依眉跟在成安素的身后,一起在同一张桌子上落了座。不过墨依眉还没有不识趣到去坐杜航的身边儿,等成安素拎了包、拿了大衣换到杜航身边儿,她和韩月才坐了下来。

“放假的时候,就一直想吃他们家的面,终于有机会了,看来咱俩的喜好还真的是挺像的。”

成安素心里,那张别人看不到的脸上,已经做出了十个鬼脸,恐怕都不止。她决定收回刚才对墨依眉那句“还算识趣”的形容,毫不客气地,在心里冲她翻了个白眼。但明面上,接下来的几个月大家都会是朝夕相处的同事,她自然不会有什么过分的表现。

没想到,成安素当她的话是耳旁风,偏偏杜航却皱着眉头正经回了她的话:“我是带素过来尝尝而已,”话说完后,他连一个眼神都不再像给墨依眉,转而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韩月,“你是……”

韩月这才将目光从成安素的身上收了回来,冲杜航点了点头:“韩月,草哥不是接了别的剧组的音乐,然后他给我推荐的这边。”

草哥,之前是和方圆合作过很多次的一个音乐人,突然接了别的剧组的音乐,自然是分身乏术,还好他推荐了自己的学妹,听方圆的意思,倒是专业素养很不错的一个人。

杜航对她自然没有什么敌意,点了点头,也介绍了一下自己。

不过奇怪的是,韩月对成安素的兴趣,看起来远远大于对杜航的兴趣。这边只是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又落回到了成安素的身上。

那可不是单纯看的眼神,一直被饿得有点状况外的成安素终于被她的目光惊扰到,不得不扭头正视韩月,同时问到:“怎么这么看着我?”她有三成的把握,这个目光的主人,正是早上读剧本时,一直盯着她不放的那个眼神。

奇怪的是,韩月压根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在成安素审视的目光中,竟然还能镇定自若地冲她笑:“小小姐,我之前听说过你,还见过照片,这是第一次见真人,感觉…”她抿了一下嘴唇,笑了一下,“感觉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是真的不太一样,可是往好的方面、还是不好的方面,就未可知了。

不过成安素并不想纠结于这个问题,因为热腾腾的酸汤面已经被送到了她面前,被热油激发出来的葱香味,还有下层绵密的醋味,都让她的舌根发酸,恨不得立刻吃一口看看。

有了吃的,自然堵住了有些人想问东问西的嘴,更别说成安素本身也没有回答她的打算,只埋头吃东西,间或夹一口袋子里的烤牛肉,神情满足。

揉着肚子,成安素目送着没得到什么的墨依眉和韩月双双离开的背影,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终于变得严肃了起来,连眉头都锁了起来:“那个韩月,早上就是她盯着我,一直看、一直看,奇怪得很。”

同样,杜航的目光其实也停留在她们俩离开的方向,听到成安素这么说,倒是显得有些困惑:“一直看着你?为什么?”

他问成安素,成安素又能去问谁呢,只能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下午的读剧本显然比早上要复杂地多,各种想法的碰撞都在这间不大的排练厅内,还有人觉得坐着会影响自己的发挥,干脆站起来,把空凳子移开,给自己创造了一小方天地。

为了不影响到杜航,成安素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找了个临着窗的椅子坐下,后来坐乏了,干脆把腿收了上下,下巴垫在膝盖上看剧本。

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昏昏欲睡的时候,一条胳膊突然横在了她面前,这只手上拿着的东西离得太近,让她有一瞬的无法对焦,紧接着,一个凉冰冰的东西贴上了她的额头:“给你,看你好像特别累。”

韩月压低了声音,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同时把刚刚冰她的气泡水直接塞进了成安素的手里。

对于她突如其来的熟络,成安素愣了一下,但还是道了谢,接过了气泡水。打开之前,她忍不住认真评估了一遍,瓶身干净,带有水汽,上面隐约可见一个相对干燥的五指印。瓶口密封完好,金属质地的瓶盖没有被打穿加入什么东西的可能。

思考完这一切,她终于拧开瓶子喝了一口,还没等咽下去,身旁的韩月压着声音又压着笑意,喃喃了一句:“到底是小小姐,警觉意识很强啊。”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在她低声的“称赞”中,成安素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紧张的地步,她咽下嘴里的气泡水,定定地看着韩月的脸,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这个人。

后者像是看出了她的困惑,仍旧是笑眯眯地,像是极熟络似的往她身边靠了一下,为了不影响大家读剧本,还压低了声音,看起来越发亲密:“我只是见过你的照片,没必要这么看着我吧?”

活像是狮子在看侵入自己领地的另一只狮子一样。

当然,这句话韩月没说出来,只是尽量柔化自己对她的各种情绪,希望能够让她感受到自己友好的一方面。按照季堂祎的说法,她现在虽然能通过嗅觉来感知别人的情绪,但并不能够区分,到底是什么样的味道代表什么样的情绪。

这对他们暂时而言,还是有利的,韩月想着这些,自然更加有信心一些,目光也不躲不闪,直勾勾地望进成安素浅棕色的双眼内。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三分之二的脸颊都被照亮,被阳光铺满的那只眼睛,韩月恍惚觉得自己看着的,只是一颗漂亮的、无机质的珠子。

相反,被藏在阴影中的那只眼睛,反倒漆黑地更像个残暴的野兽,而不是人类。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即便是她,心里也难免打起鼓来。好在成安素并没有盯着太久,十几秒后,她挪开了目光,转头重新去注意起了读剧本的杜航。

韩月自然不会继续自讨没趣,她也重新低下头,翻阅起了属于她的那份剧本。

可是,别看成安素貌似是在专心致志看着杜航,其实心里想着的,还是刚刚嗅到了一瞬的味道,像是……某种动物的背毛,才会产生的味道。甚至,这种味道让她后颈处的肌肉都绷紧了起来,大概是人类作为动物仅存的面对敌人的天然反应,成安素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那瓶拿在手里的气泡水怎么都喝不进去第二口。

之后没有人继续找她搭话,不过被赶走的瞌睡虫也没有再回来,等到杜航他们一众主角终于二次对完剧本后,成安素看着他绕过几把凌乱的椅子走向自己,自然放下腿准备站起来。

长时间半蜷在椅子上的动作让她的腿发麻,这边左脚跟着右脚刚挨地,里面的骨头酥得根本站不起来,偏偏这会儿她已经离开了椅子,重心不稳眼看就要倒到一边去。

杜航连迈过两把椅子,冲到了成安素的面前,可在他的手护住成安素之前,韩月已经揽住了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还扣住了她的胳膊,以防她再往别的地方倒下去。

“谢谢,”成安素低声道谢的同时,挣开了韩月的手臂,往杜航身边靠了过去,“我没事儿。”杜航自然明白,一边将她拢到身后护着,一边还不放心地拉着她的手腕,怕她再出什么意外。

小小的插曲在此时嘈杂的排练厅内并没有引起更多的关注,就连墨依眉也只来得及回头看到杜航护着成安素的样子,没有注意到之前发生了什么。

跟在杜航的身后,成安素的表情有些呆呆地,像只没睡醒的小熊一般。而前面走着的杜航反复张了几次的嘴巴,想问的话却一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什么声音。

很明显,那个韩月就是冲着成安素来的,否则以她那种“闲人免近”的脾气,又有谁会主动用脸去贴她呢?可思来想去了半天,无论是杜航还是成安素,都对韩月这个人丝毫没有头绪,也只能暂且搁置下来。

随着天气的回暖,六点多的天还是亮堂堂的,外面的车也不少,成安素将车窗开了一条缝隙,让更多清新的空气涌进了车厢内,她则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发呆。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来开门迎接的还是那位老管家,穿过客厅、走廊,进入餐厅,西装革履的成泽和还穿着家居服的许悠悠正面对面坐着,一个在打电话,另一个在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回来了,”与开门声同时转过头来的,自然是许悠悠,她冲杜航礼节性地笑了一下,随后所有的注意力都留给了成安素,“过了个年,你怎么也没胖呢?”随着成安素在她身边儿坐下,许悠悠捏了捏她的胳膊,并没有感觉比先前多长出二两肉来。

成安素招呼着管家可以开饭了,状似嫌弃地抬了一下胳膊,“啧”了一声:“我一回来,就念叨我胖了,是不是我亲妈?”面对她故意的曲解,许悠悠倒是笑弯了眉眼,歪斜过来去搂她的肩膀:“不胖不胖,我们安素从来都瘦得跟杆儿一样。”

四个人边吃边说话,说是四个人,成泽的电话几乎就没有断过,过分响亮地电话铃声震得成安素耳朵发懵,到他第四次放下筷子起身去接电话的时候,成安素终于忍不住,拍了一下许悠悠的胳膊,示意她靠过来:“我爸这几天一直这么忙?”

叉了口虾仁的许悠悠愣了一下,这才点了点头,同样也压低了声音:“挺久的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我问也不说。”

无论说与不说,都能感觉到许悠悠并不想聊这个问题,成安素自然自觉地换了个话题:“你今天没去上班?这会儿还穿着睡衣呢?”说着,她拎了一下许悠悠的衣领,示意她自己注意一下。

许悠悠突然愣了一下,脸色越发地不好看起来,就像是……久病未愈的人一般,连眼下都透着病态的紫红色。面对她的异样,成安素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她放下筷子,拧着身子,正色道:“妈,你到底怎么了?还有我爸,他真的在忙公司、生意上的事儿吗?”

坐在她旁边的杜航也跟着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带着几分探索的眼神看了过来,不过他更多看的,还是成安素严肃的侧脸,还有小巧的耳垂,应该是冰凉凉地,他用脸颊蹭过。

不过是一个思想抛锚的工夫,杜航突然发现刚刚许悠悠说了什么他并没有听清楚,但看起来她们母女俩已经达成了共识。在成泽回来之前,成安素靠过来挨着杜航的耳边低声道:“吃完饭,咱们呆会儿再走,晚上…没什么事儿吧?”

明、后天都是自行在家熟悉剧本,当然没什么事儿,杜航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她的安排。

果不其然,成泽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后,仿佛有什么人在后面撵着他似的,匆匆和成安素打了个招呼,在管家的陪同下一并离开了餐厅,听外面的动静,他应该是直接离开了。

盘子里还剩了好些东西,可许悠悠突然放下筷子,像是对所有事情都是去了兴趣似的,仰着头,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来。

成安素和杜航对视了一眼后,双双也放下了筷子,成安素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妈,你到底和我爸,还有我爸和他现在的那个公司,出了什么问题?”

她目光灼灼,空气中弥散的香料粉一般的味道,越发明显起来。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别的人无法闻到这件事情,成安素已经完全确定了,她自己抽搭了几下鼻子后,垂了一瞬的眼帘,再张开看向许悠悠的时候,神色自然无比的严肃:“我爸,到底怎么了?你又怎么了?”

面对这张与成泽有七分相似的脸,许悠悠突然有些恍惚,她睁开眼只转动了眸子,几乎是用眼角在看成安素。或者说,透过成安素,在看另一个人,也未可知。

别说是成安素,就连坐得更远一点儿的杜航都被这样的眼神吓了一跳,他先前总以为许悠悠算是成家的“傻白甜”,有一个保护她的老公,又有一个强势的女儿,但现在,单单这一个眼神,杜航几乎就能猜到,在没有成家人的地方,许悠悠又是如何地雷厉风行。

这样的对视持续了半分钟左右,最后,还是以许悠悠垂下眸子而告终。她坐直身子,在手机上划拉了几下,成安素的手机跟着震动了一下,杜航靠过来和她一起看。

被隔空投递过来的,是四张照片,前两张都是一个女人拉开车门上车的动作,第三张是两个人的背影,第四张的视角最为奇怪,像是赶不上电梯的人,怀恨拍下的、电梯门将将合拢的样子似的。

杜航或许不熟悉,但对于照片中出现的车,和第三张照片中男人的背影,就算是化成灰,她恐怕都认识。

那是成泽公司的车,还有成泽本人。

照片所示内容几乎昭然若揭,成安素有些愣神,眉头细不可闻地抖动了一下,并没有真的皱起来,可她这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比她有表情,反倒更加可怕起来。

“你怎么想?”收了手机,成安素歪斜在椅子上,靠着椅背,抬起双手顺了一把有些乱的头发,“妈,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个事儿。”

杜航听她的意思,怎么有点儿没听明白,不过许悠悠倒是听明白了,她放下一直挡着眼睛的胳膊,叹了口气:“他最近公司在谈合作,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和他谈谈吧。反正……”许悠悠冷笑了一下,这一笑,倒是和成安素的冷笑差不了分毫,“也不是第一次了……”

餐厅内的气氛再次沉默了起来,无论是女佣还是管家,自然都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打扰这几位,否则很可能立刻卷铺盖走人也说不定。成安素低着头,将照片又细细看了一遍,这个女人的脸和身影她都很陌生,恐怕并不是成泽的旧相识,如果是“新来的”,会不会是和这次公司的合作有关系?

她正想开口仔细问问,许悠悠先一步摆了摆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现在没什么好说的,说了也没用。”

面对她的专断,刚提起一口气的成安素也只能妥协,呼出这口气后,成安素站了起来,杜航跟着也站了起来:“那,要不我们陪你出去逛逛街?或者……”

许悠悠再次摆了摆手,看了眼手表,倒是眉眼间没有那么沮丧了:“我约了那几个朋友来家里打麻将,过几天学校忙开了,就好了。”成安素沉思了几秒后,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随着许悠悠手机的震动声,她干脆像摸小狗一样,摸了摸许悠悠的脑袋:“给你拨款打麻将,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一边儿去……”虽然话是嫌弃的意思,但许悠悠的声音里终于是带上了几分笑意。

临走之前,许悠悠又交代给了成安素一个文件袋,并且叮嘱,这事儿千万不能告诉成泽。

沉默重新铺满了车厢,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霓虹灯让路边的路灯和电线杆都变成光怪陆离的野兽,随时准备嘶吼着,扑向那些夜归的人。

成安素调低了椅背,让自己尽量地放松下来,其实在刚接到那个文件袋的时候,成安素就知道里面放着的是什么。她很清楚地明白,恐怕事情并不像许悠悠说得那么轻松,甚至……事情很可能已经发展到了许悠悠都无法跟她明说的地步。

她的食指无意识地在文件袋上打着圈,眼睛闭起却死死皱着眉头,被好奇心淹没的杜航在第七次看向她后,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是中途开始看一部百集电视连续剧似的,人物关系复杂,前情提要没有,后面的剧情发展也没交代清楚。总之就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摸不清楚的感觉。

大概是他委屈而略带困惑的声音逗乐了成安素,后者有一瞬的笑意,眉头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敲了几下文件袋,成安素的声音有些低哑:“这里面放着的,恐怕是之前我爸给我买的房子的…房产证,可能还有些别的什么证件,”她挑拣着自己这会儿想说的,简单说了几句,“我妈的那群牌友里,有两个律师,你猜,今天她们会不会来跟我妈打牌?”

她虽然说得隐晦,但杜航还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感觉自己的脑子现在就像是一个过分迟钝的齿轮,并没有办法跟上成安素的速度。

“你的意思是,叔叔阿姨可能要…分开?”为了不刺激到成安素,杜航小心地选择了词汇。

没想到,反倒是成安素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离婚?恐怕不会,你别看我妈平时跟只小绵羊一样,她要真的凶起来,啧……”

后面的话,成安素没细说,杜航也只能意会,不过从成安素的说话和想法,他倒是发现了另一处奇怪的地方:“这种事,以前……”他顿了一下,余光扫了一眼成安素的脸色,发现她没有什么异样后,才继续问下去,“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情吗?”

“发生过?”成安素突然拔高了声音,语调里的讥讽听得杜航一后背的鸡皮疙瘩,“你应该问发生了多少次……”

像是累极了,成安素摆了几下手示意他自己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杜航自然不会逼她,默默地在心里对这件事情画了个差,表示不会再继续讨论了。

回到家时间尚早,但昨天没睡好的成安素只恨不得连妆都不卸,直接扑到床上去,但她自己轻微的洁癖自然不许她这么干。

站在门外的杜航手里拿着热好的牛奶,正在犹豫是现在敲门,还是过一会儿敲门,里面突然传来了巨大的水声,和一声闷响,他被吓得瑟缩了一下,连忙去喊成安素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又等了一会儿,那种闷响倒是没有了,可水声却不停,也无人回应。

杜航心里着急,默念了句“对不起”后,干脆直接推门进去。

房间内没有人,也没看到成安素换下来的衣服,发出声响的自然是浴室。将牛奶和小饼干放下后,杜航用骨扣了两下门:“成安素?你还好吗?”顿了顿,又说到,“那我进来了。”

章节目录 第139章 被开到最大的水从淋浴喷头砸到浴缸的内壁,还有成安素的身上,发出的声音却没有太大的区别。

浴室内的温度极低,这些砸在成安素头顶,后背,手臂的水,令她的毛衣和牛仔裤都吸饱了水,而她瑟缩地坐在浴缸里,就像是一个被人随手放在这里,等待清洗的娃娃一样。

防水的眼影和睫毛在这种情况下也没办法保持完整,她的脸看起来有种诡异的美感。听到声音,成安素愣了几秒才转过头来,抹了一把脸,又将湿透的头发捋到了耳后,露出一整张脸来。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好几秒,杜航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去做什么。他拿着浴巾想去拉成安素起来,被水淋到手臂上才发现她竟然是在冲凉水?

杜航更慌了,弯了腰要去拉成安素的胳膊扯她起来,可后者像是铁了心似的,非但没动,还拽了一把杜航的袖子,险些把他也拽进来。

站在外面稳了一下身形,杜航尝试着去和成安素交流:“先出来,你这样淋下去肯定会感冒,之前的病才好,你再难受了,之后去排练都要受到影响。”他尽量是自己的语气是柔软的,哄小孩一般。

可看起来成安素并不吃这一套,她仍旧执着地拉扯着杜航的袖子,虽然力气不大,但能感受到,她还是想让自己进去陪他。

杜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有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心口酸胀地难受,就好像遇到事儿的不止是成安素,还有他自己。

虽然,人总是说着“我理解你”,“我明白你的感受”这种鬼话,但事实上,就算是一个人身上复刻了另一个人遇到的事情,也不一样能够感同身受。

但,刚刚一瞬间,杜航觉得自己仿佛触及到了一片柔软的、可以停留在指尖的海洋,而其中夹杂的感受,正是此时此刻,成安素的感受。

苦涩,矛盾,惊恐,寒冷,等等等等……

或许也正是在这一瞬间的感情的催促下,杜航放弃了抵抗,他顺着成安素的力道站进了浴缸里,单膝落下,将此时显得过分幼小的成安素拢在了怀里。

背后的水是冰冷的,而怀里的成安素同样是冰冷的,就像一座暖不热的石雕一般。

杜航在头发还未湿透的时候就已经有些发抖,成安素更是抖得像个筛子似的,偏偏没有人离开,两个人仿佛怪诞的行为艺术一般,这个古怪的行为持续了好几分钟。

成安素此时才像是苏醒过来似的,猛然抬起头,看向杜航拢着自己的双臂,又看了看他冷到发紫的唇,慌乱地一边去拉他的胳膊,一边伸手关了淋浴的开关:“你干什么?杜航你、你干什么啊?”

她说话的同时还在抖,匆忙去扯浴巾想来给杜航披上,偏偏杜航的反应更快一些,他先一步把浴巾拢在了成安素的头上,将她大半个人都埋在了其中:“好点儿了吗?”

反正两个人现在都湿透了,他也不急出去,先用浴巾揉了两把成安素的头发,又扯着浴巾的边将它拉下来一下,像大衣一样把成安素裹了起来,露出她的小脑袋来。

青白的唇还在瑟瑟发抖,只是简单抹了一把的头发依旧往下滴着水,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是哭过了似的。

杜航暗搓搓地在浴巾上蹭干了掌心和指腹,这才敢用自己的手去贴成安素的脸,他的手也是冰的,可成安素身上的温度更低,以至于成安素生怕她自己要被灼烧起来的似的。

“洗个澡,用热水好好洗个澡,我在外面等你。”

歪着脑袋,杜航沉声道,直到成安素木木地点了一下脑袋,他才迈出浴室去拎自己的拖鞋。突然,他才松开的手臂又别人拉住,成安素这幅样子就像只楚楚可怜的落水的小奶狗似的。

她眨巴了几下眼睛,轻声问到:“那你呢,你去干嘛?”

杜航用自由的那只手捋了一把头发,笑了一下:“我也去冲个澡,马上过来,”为了让成安素放心,杜航直接伸出手来,比了个数字“六”的手势:“拉钩,我不会骗你的。”

冰凉凉的小指勾到了一起,杜航很轻地冲她笑了一下,拇指指腹摁上了她的。

一个人的浴室从未让成安素像今天这样,感觉巨大而空旷,她闭着眼睛将自己融入装满了热水的浴缸里,感受着它们带走自己骨缝里的寒气,也感受它们抚过每一寸肌肤时的感觉。

直到现在为止,她才找回了些许理智和智商来,成安素忍不住用变回温热的手捂住了脸,鬼知道她刚刚脑子不清醒都做了什么。

自己淋冷水澡就算了,竟然还敢拉着杜老师一起淋……成安素现在恨不得自己就是一只鸵鸟,可以吧脑袋埋进沙子里,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管。

偏偏,杜航完全没有打算给她这个机会,就在成安素懊恼的同时,浴室的门突然被从外面敲了几下:“我把牛奶又热过了,你洗好了,就出来,我等你。”

怕她听不清楚,杜航的声音比平时拔高了许多,声音也清亮了不少,听起来充满了少年气息。得不到成安素的回应他也不着急,拿着随手带过来的书干脆在她房间内的懒人沙发上躺了下来,有一行没一行地一边看书,一边注意浴室里的动静。

逃避并不能成为解决问题的方法。

这个道理从很小开始,成安素便明白了。用鹿皮巾再三捏干了头发上的水汽,穿着家居服的成安素身子前倾,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因为泡澡而红扑扑的脸,勾了个假到不能再假的笑容出来,试图安慰自己:“没事儿的,都会没事儿的……”

不过,很显然,她的神情并不像是在承认这句话,杜航看到她出来的第一时间,眉头便皱了起来:“怎么穿这么少?”说着,站起身拿了薄毯子走了过去,一边给她裹毯子,一边又捻了一把她湿漉漉的发尾,“啧,头发也不吹。”

把她摁在懒人沙发上坐好,杜航拉了一下毯子的边缘,把她露在外面的脚踝和脚丫子都盖住,叮嘱道:“别乱动,我去拿吹风机给你吹头发,你别乱动。”

成安素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懵,甚至已经彻底停止了思考,有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令人安心,这个声音让她别乱动,于是她就坐在原处,像只训练有素的猫咪似的,压抑着自己想要乱动的天性,悄悄地又捏紧手边的毯子,以防它从自己身上掉下去。

在成安素的头顶用了一点点力气,杜航示意她先低下头去,这才打开了吹风机的最低一档:“不吹头发就跑出来,”吹风机的声音不大,只是让杜航本身的声音有些失真罢了,“再生病了,难受的还是你。”

先把后面的发根吹干后,杜航调整了一下跪立的姿势,起来了一些,同时把自己怀里埋着的小脑袋垫着下巴也抬了起来。

“别乱动,”又是这句话,成安素一边腹诽,一边在吹风机嘈杂的声音里捕捉着杜航的声音,“别乱动,听话就好。”

章节目录 第140章 这三个字,对于成安素而言,仿佛有魔力一般,令她有些昏昏欲睡,又像是放下心来似的。闭着眼睛,能够更清晰地感觉到杜航的指腹轻柔地插入发丝间,将它们打散时摩擦到头皮的感觉。

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真空,成安素只能感觉到略微发麻的头皮,和越发柔软的心,她闭着眼睛,无意识地张开了双臂,拢上了杜航的腰,将自己的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这件家居服大概是被阿姨才收回来的,上面还带着阳光炙烤之后的味道,越发令她昏昏沉沉起来,不甚清醒地在衣服上蹭了两下。眼下的皮肤被坚硬的纽扣滑到,成安素不高兴地哼唧了两声,往旁边挪了挪。

举着吹风机的杜航简直是哭笑不得,他只能抬高手臂,歪着身子给成安素吹另一侧的头发。

手拢成了半圆形护在她的耳后,发丝不断被吹起又落下,杜航这时候才发现,成安素的头发原来柔软地如此不可思议,又细又软。

民间不知道哪儿来的,有一种说法:头发越软的人,脾气越好。

不过还有一种说法,杜航细想的同时,拢着成安素耳朵的手忍不住往内勾了一下,果然,她的耳朵并不柔软,稍微用了一点力气,也不能轻易地翻折过去。“耳朵软的人,脾气也好,”大概是这样说的。

奇怪的想法在脑中层出不穷,直到指腹下能摸到的头发都变地干燥而柔软,杜航停了吹风机,架着它,另一只手摸进背后的发丝,又往上,落在了成安素的脖颈后侧,轻轻捏了两下。

“困了就去床上睡,好不好?”

他的声音本就有些懒散,现在又压着声音,更是令人听起来昏昏欲睡。刚刚吹头发的时候,成安素便已经有些困乏,如今被这样的声音哄着,命运的后颈又被人家捏在掌心,更是闭着眼睛都不愿意睁开。

“起来,好不好?”放下吹风机,杜航扣着她的双臂将她从懒人沙发上扶了起来,顺手捻开了黏在她脸上的两根头发,“走吧,去床上睡。”

护着她半躺在床上,杜航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还没等呼出来,成安素突然又伸手要去够什么。杜航一边去握她的手腕,一边寻着方向看了过去。那杯牛奶还温热的样子,散发着奶香味,旁边的两块方糖磕碰在一起,倒是还有几分造型感。

杜航端起杯子,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牛奶现在的温度,进而举到成安素面前:“要喝吗?”

回应他的,是成安素伸过来的手,不过杜航担心她拿不稳,即便她已经握住了杯子,他也没松开,而是顺着她的力道一起,把牛奶送了过去。

不知道是真的想喝,还是渴得厉害,一杯牛奶很快被成安素喝得连底儿都不剩,末了,她舔了舔嘴唇,表示自己心满意足了。

原本想喊她起来再漱个口,可看着转头就把自己从头到尾埋进被子里的成安素,杜航只能将这话咽了下去。

放下杯子后他并不急着走,反而是挨着床沿坐了下来,像之前一样,手掌轻而规律地拍在成安素的侧腰上,只是她背对着自己,看不清楚她现在的表情。

应该是放松的吧?

可是,隐隐传来的抽泣声,就像是在嘲笑他的自以为是似的,在杜航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成安素的抽泣终于变成了明显的呜咽,被子随着她的动作被越发多地卷到了怀里,露出半个后背,而家居服也蹿了上去,露出一节白生生的腰背。

脊骨的每一个骨节都是突出而明显的,在橘色的台灯下形成了一种独特而暧昧的阴影。

杜航叹了口气,现在所有安慰的话对成安素而言恐怕都没有任何意义,他犹豫了一下,随后爬上了成安素背后留出的,正好够一个人躺下的位置。半靠在床头,他连成安素和被子一起,将她们拢进了自己的怀里。

软软的发丝扫过他的胳膊,紧接着传来的就是泪珠湿漉漉的感觉,杜航有些怀疑,那些牛奶是不是都变成了眼泪,这会儿正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到他的胳膊上。

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仍旧落在成安素的侧腰上,轻而规律地拍着,哄小孩子入睡似的。

可是,成安素呜咽的声音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演愈烈,藏不住的哭泣声随着她抽抽搭搭的呼吸,干脆也不再躲藏。

成安素的哭是用尽全身力气地去哭,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是紧绷地,从脸颊到脖颈,到后背,杜航能够感受到,现在藏在自己怀中的这具躯体是戒备的,却又对他是信任的,否则也不会如此放心地将背后留出来。

先前的感同身受不存在后,杜航内心的感受从酸楚,更多地变为了心疼和无奈,很早的时候陪杜燕清看电视剧,这些家长里短没少看过。后来演话剧、演舞台剧,这些家长里短他也没少演过。

可当这种事情如此真切地发生在自己身边儿,还是发生在一个对自己如此重要的人身上的时候,杜航反而乱了阵脚,除了陪伴外,他想不到任何能让成安素放松下来的办法。

时间在其中慢慢流逝,中间连杜航都有两次昏昏沉沉地要睡过去,但怀里成安素不时地抽搐又把他拉回了清醒的现实世界。

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成安素大约是哭累了,又觉得杜航湿漉漉的胳膊枕着难受,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先前卷过去的被子又卷了回来,聚在她和杜航两个人之间。

而她像是摸索什么似的,手在被子边缘虚虚地抓了两下,最后抓住的还是杜航家居服的边缘。大概是觉得抓住东西,有安全感了,成安素皱着的眉头微微松开一些,调整了一下姿势后,像是终于能安睡了一般。

被她这一通折腾闹醒的杜航保持着架起一条胳膊的姿势直到她睡熟过后,才敢去扯两个人中间聚着的被子,拉了一部分盖到自己身上后,杜航轻手轻脚地往下蹿了蹿,在不吵醒成安素的前提下,让自己靠着的姿势尽量舒服一些。

关了台灯,杜航才发现成安素房间的窗帘并没有拉全,外面的月光借着半人宽的缝隙洒在了床尾,形成一道好看的光斑。不过还没摸清楚这道光斑到底是映射在什么地方才能照出来的,杜航圈着成安素,同样也陷入了沉睡之中。

整个城市的居民区都变得安静起来,坐在阳台上发呆的许悠悠谢过女佣送来的毯子,摊开来盖在了膝头上。

将近凌晨四点,地下车库的入口终于亮起了灯,惨白的,清冷的。光线透过许悠悠举着的杯子,落入了她的眼睛,和成安素只有三分相像的这张脸,此刻因为没有表情,倒是越发地相似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41章 管家和佣人早早地离开了这一块是非之地,空旷的客厅显得格外寂静,连钟表走动的声音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穿越了时光的旅途才终于到达这里似的。

“滴答,滴答……”

可是,成泽并不为所动,他换下外套后,径直要往楼上走,仿佛坐在沙发上等着他的许悠悠,只不过是一团空气。

垂下眼帘,许悠悠叹了口气,将手里捧着的杯子落在了底座上,沉声道:“遇到问题,你不能总是逃避,不和我交流。”

“这些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你不觉得你有责任避免一下后续会造成的影响吗?”

“你不该让安素知道,她现在情况很好,你不该这么做。”

提及成安素,成泽走向电梯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来,带着酒气的下眼睑微微泛红,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许多,一边解着袖口,他一边冷笑着走回了沙发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许悠悠,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现在的状态很好,你做的这些事儿,她如果知道了,她会怎么想?以前那么多事儿,我都帮你瞒着……”

“那我就告诉她,”成泽突然厉声打断了她的话,“你别跟我提以前,许悠悠,你没必要用以前的事儿压着我,”皱起的整张脸都有些变型似的,“我现在就告诉她!我现在就告诉她!”

连着嚷了两遍后,成泽真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要给成安素打电话,许悠悠几乎是扑了过去,可她的指尖还没碰到冰凉的手机外壳,成泽已经一把把她推开,自己则绕过了独立的单身沙发,站到离她远一些的地方。

举着手机,成泽的注意力倒是没有都在听筒上,反倒是眯着眼睛,嘲讽一般看向许悠悠:“我直接告诉她,不需要她猜,你也不用处心积虑地让你那些朋友调查我,一群女流之辈,她们拿我、拿我们,”成泽几近嚣张地点着自己的胸膛,“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手机铃声如同平地惊雷一般,成安素瑟缩了一下,和杜航同时睁开了眼睛,她伸着手去够手机的时候,杜航已经先一步伸了手。

屏幕上单单现实了一个“成”,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用先前环住成安素的那条胳膊将她乱动的手臂同样圈住后,杜航不顾她的反抗,自行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最先传来的,竟然是许悠悠的声音:“……不能这么做!成泽!!你不能这么做!!”

这样的哭喊已经不足以被一个电话的小小听筒所阻止,成安素立刻坐了起来,从杜航手中劈手把手机抢了过来:“妈?”

应她的,却是冷笑着的成泽:“宝女儿啊,是爸。”成泽笑着,从声音到神经都被酒精所麻痹,他在许悠悠的尖叫声中笑着,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到令成安素觉得恶心。

清了一下嗓子,成安素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我妈呢?”

“你妈?”成泽用眼角瞟了眼被自己摁在沙发上的许悠悠,语气轻蔑,“是爸给你打电话,要跟你说个事儿。”

“成泽!你没有良心!你闭嘴!你闭……唔……”

许悠悠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成安素立刻紧张起来,她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准备往下冲,成泽的声音重新在耳边响了起来:“我要和你妈离婚了,她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这么大了,你应该知道了。”

他的声音洋洋自得,简直就像是炫耀自己尾羽的某种雄性鸟类一般:“爸明天带你去吃饭,那个阿姨给你准备了好多礼物当改口费,还有你一直想买的那个包,爸也给你买,都给你买…哈哈哈……”

已经冲到房间门口的成安素突然顿住了脚步,她立在原地,面无表情,电话那头,似乎是因为成泽已经说完话了,许悠悠虚弱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你不能说,你不该…不该说……”

刚刚的十几秒,许悠悠第一次感觉死亡距离自己那么近,捂住她口鼻的靠枕现在被她远远地扔了出去,似乎是砸在了什么东西上,发出了巨大的声音。

她喘着粗气,以为自己应该已经大哭了出来,可抹了一把脸,却发现一丝水汽都没有。嘴唇颤抖着,手也是颤抖着的,成安素挣扎着还想去抢成泽的手机,可缺氧过后,她的手脚几乎想面条一样软,连坐在地上不倒下去,都用尽了力气。

“爸就是高兴,就跟你说这个!”成泽似乎对当下的情况很满意,他笑着,步履因为醉酒而略微有些踉跄,扶着墙,他仍旧在笑,“哈哈哈哈,爸高兴!你也高兴!都高兴!都高兴!!”

在他疯癫一般的叫嚷中,成安素直接摁断了电话,将手机扔到了一边的地上,发出巨大声音的同时,屏幕闪烁了几下,变成了黑屏。

现在光是看到这个手机,她都觉得恶心。

站在一旁的杜航才刚刚捋顺这一段的故事情节,却也只能干着急,他都不敢去伸手拉成安素,生怕她有什么样过激的反应。

死亡一般的静谧持续了足足七、八分钟,光着脚站在门口的成安素猛然转头,几乎是把自己扔回了略微有些温度的床上,用被子从头到脚将自己盖了个严实。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反应,杜航被吓了一跳不说,反应过来后,第一时间想去拉扯她蒙着脑袋的被子。可成安素攥得太死,他生怕太过用力会伤了她的手指或指甲,只能压着声音轻声安抚着:“你先出来,先…先…先问问阿姨怎么样了,你别这么闷着自己……”

这些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苍白无力,不过提及许悠悠,成安素倒是放弃了抵抗,由着杜航将被子扯下去了一些,她眯着眼睛,看向门口被自己扔在地上的手机,眼神内藏着的情绪,反倒像是没有情绪了一般。

杜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只是看着她的表情,他就好像被她传染了一般,同样对那部手机充满了厌恶。

在枕边摸索了几下,杜航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她,示意她打个电话问问。

茶几上的手机因为震动而不断发出奇怪的声音,许悠悠伸了两次手,都没有勾到,第三次时,另一只手握着手机,送到了她的手里。

管家弓着腰背,仿佛看不到此时此刻,女主人有多么狼狈一般。

电话是杜航的手机,不过是谁打来的自然显而易见:“喂……”许悠悠的声音仍旧是沙哑的,听起来十分疲惫,“安素,你还好吗……”

“妈,你还好吗……”

平时,不过一句寒暄的话,此时却让许悠悠彻底迷了眼睛,先前藏起来的眼泪,此时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连带着她的哭喊,一并喷涌了出来。

成安素却没有哭,她只是坐在床上,低着头,一言不发,沉默地听着电话那头,许悠悠的嘶吼,还有她的眼泪。

章节目录 第142章 今天,整个房间里都弥散着十分奇怪的气氛。

早晨起来的时候,杜航原本是闭着眼睛的,但在他抬了两次胳膊后,并没有感受到应该存在的分量的时候,他几乎是鲤鱼打挺一般,从成安素的床上直接弹了起来,直奔楼下。

更为奇怪的是,本该在床上的成安素,竟然围着围裙,站在烤箱面前,听到他的脚步声,转过头,虽然没有表情,但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是平静的,并没有什么十分过激的情绪。

在台面上,放着她的手机,里面正在放着歌,似乎是什么流行歌曲,杜航在逛街的时候听到过,高亮的女声按说应是美好的,这会儿却变成了嘈杂的噪音。

在他审视的目光中,成安素点了两下屏幕,停下了歌,彻底转过身来看向他,“得再等一会儿,”她反手指了指身后的烤箱,“新学的猴子面包,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这个时候杜航才有功夫去看时间,在他脑袋后面的墙上,挂着精准的电子钟,上面显示的时间竟然是早晨的六点,十七分。

距离昨天成安素攥着被子昏睡过去,不过过了两个小时不到的时间。

不过,站在这儿烤面包,总比没有声响地离家出走要好。杜航安慰着自己,一边随手拉过一把吧台椅坐下,揉了揉眼睛:“我还以为你出去了……”

他的话音刚落,成安素便摇了摇头:“不会的,我出去会跟你说的,”看杜航坐下,没有要走的架势,她又转过身,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姿势,专心致志地看着烤箱里的面包,仿佛和杜航说话只不过是顺便而已,“这两天不是要再对一对剧本,我哪儿都不去。”

杜航不知道是自己没睡醒,还是成安素这句话确实另有深意,他点头“嗯”了一声,却也不知道自己在“嗯”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直到烤箱里有明显的奶香味飘散出来,再次有些昏昏欲睡的杜航才被这个味道勾起了食欲,他忍不住歪着脑袋,想看清楚烤箱里的情况,偏偏成安素正正地站在面前,导致他只能用嗅觉去猜测。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思想,成安素突然让开了一些,露出烤箱的同时,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儿:“我妈昨天给我的那个档案袋,”她摘下手套,双手比划了一个略大的长方形,“我看过了,里面就是一些证件。”

自己能说什么?他扪心自问了一句后,只能呆呆地,再次“嗯”了一声。

不过成安素也并不像是在意他的回答的样子,好像只是告诉他这件事情的后续发展,随后,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好在这一次的寂静没有持续太久,随着烤箱“叮”地一声,厨房里已经溢满了牛奶和面包的香味。成安素并不急着去开烤箱的门,而是忙着又用百香果和气泡水调配了满满一玻璃水壶的饮料,最后,还不忘点缀上两片现摘下来的薄荷叶。

扬了一下下巴,示意杜航端着饮料先出去,成安素则去最后收拾一下烤箱里的面包。

面包的形状整体呈圆柱形,被从中间一分为二,上面还放了两个冰激凌球,大早上看到这个其实很容易勾起人的食欲,热腾腾的面包,和凉丝丝的冰激凌产生了格外明显的化学反应,杜航顾不上烫地上手撕了一块面包,沾过冰激凌后送进了嘴里。

奶香裹挟着芒果冰激凌的酸甜,再配上结构松软的面包,仿佛一晚没有睡好的苦涩都被赶跑了似的。

不过,杜航接连掰了三四口后,才发现成安素一直在小口地喝着百香果气泡水,并没有吃的打算。他咽下嘴里的东西,神情重新变得担忧了起来:“你自己做的,让我先试毒啊?”

显然,这个不好笑的笑话并没有逗乐成安素,倒是让她出神呆愣的眼神落回了杜航身上。反应了一两秒,她才摇了摇头:“我等会儿吃,在厨房里呆久了,什么都不想吃。”

结果这一个等会儿,直接等到了午饭的时间,对完剧本的杜航觉得自己能啃下一头牛,而今天阿姨也确实做了番茄牛腩,一开锅盖,酸甜的味道搭配上新鲜牛肉的香味,杜航只觉得自己要注意点儿,不能把口水滴到锅里去了。

偏偏,成安素还是那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只吃了一小块牛肉,几口番茄后,停下了筷子,只专心致志地去喝牛尾汤。

杜航同阿姨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阻止了阿姨想要劝成安素多吃点儿的动作:“没事儿,”他压低了声音,脑袋虽然偏向阿姨,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成安素身上,“她这两天不舒服,可能没什么胃口,别逼她吃饭,下午饿了,再给她做一顿就好了。”

其实,一张桌子满共就这么大,再压着声音又能低到哪里去呢?杜航说的话,悉数进了成安素的耳朵,但确实如他所言,她现在累极了,不想动也不想吃东西,却又睡不着。

仿佛一个神经质的疯狂灵魂被放入了一具垂垂老矣的躯壳一般,这种分裂的感觉已经足够她头疼的,又怎么可能再分出情绪去给杜航呢。

下午的安排仍旧是对剧本,不过成安素这次以不打扰为由,把自己留在了客厅,电视里重新开始放起黑白的老影片,古早的旋律和演绎痕迹过分明显的台词结构,偏偏让她能够放松下来,以至于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端了刚切好的橙子过来时,阿姨正看到成安素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她立刻刹住了脚步,转而端着两个盘子往一楼的书房走去。

“看样子,是睡着了,”一进书房,阿姨便压着声音,只敢用气音去和杜航说话,“就坐在沙发上……”

杜航只用了两秒的时间,将自己从剧中的情绪拉扯了出来,他同样无声地冲阿姨点了点头,示意她轻点儿,跟在自己后面。

在自己家还要像做贼一样,实在是有些好笑,偏偏这个时候杜航和阿姨都没有想去笑的意思,他们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地,靠近了客厅,只远远看了一眼歪斜着的成安素,杜航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连笔画带做口型地示意阿姨去保姆间休息,自己则转头回书房抱了张毯子出来,这次干脆脱了鞋,光脚踩过地板,以保证不会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成安素。

轻软的毯子几乎没有重量,落在成安素身上时,杜航连呼吸都是紧绷地,生怕吵醒她。好在并没有,杜航顺势将脖颈以下翻起的毯子边缘又压了几下,手背不小心蹭到了成安素的下颌,这才发现她的体温低得吓人,相比较于他自己,成安素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无机体一般。

这种可怕的认知让杜航心里打了个寒颤,他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指想去感受一下成安素的呼吸,想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好在在他做出这种奇怪的动作之前,成安素突然睁开了眼睛,没有被吵醒的愤怒,也没有刚刚睡醒的迷茫,她就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似的,重新坐正了身子:“怎么出来了?”又看到身上盖着的,熟悉的毯子,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谢谢你……”

章节目录 第143章 这两天的宁静,总让杜航有种暴风雨前夜的错觉,他感觉自己跟着也有些神经衰弱,生怕成安素的手机震动起来后,屏幕上显示出单字一个“成”的来电。

可奇怪的是,这两天,成泽和许悠悠都没有给她打电话,好像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似的。

明天就是正式去剧组报道的日子,杜航早早叮嘱过了成安素要好好休息,后者也答应了,可当他摸黑起来找水喝的时候,却发现在一楼客厅的落地窗边,亮着一盏小小的夜灯。

浅橘色的灯光只足够照亮成安素的侧边,倒是将她的侧脸被勾勒出了更为明显的棱角。

显然,他的脚步声惊扰到了这一小片的宁静,成安素愣了一下,转过头,拍了拍身边儿的地板,示意他也过来坐下。杜航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他已经完全忘记自己下来溜达这一圈,原先是要做什么的。

“睡不着?”语调微微扬起,不过不需要成安素回答,也不难看出她正处在失眠当中。后者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吮着手里的听装啤酒,在如此寂静的环境下,能够听到啤酒内,气泡炸裂时产生的声音。

沉默,却并不尴尬。

成安素似乎很擅长处理这样沉默的状态,即便是不说话、不开口,她也能给人以很强的亲和力,同样的,哪怕是妙语连珠,她也有办法让气氛瞬间僵硬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几下小夜灯,成安素像喝够了似的,放下了啤酒罐:“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说明天要早起?”

“起来喝水,”杜航回身冲餐厅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看你在这儿坐着,就过来了。”他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相信,自己的担心都已经填进了语气中,成安素不会听不出来。

果不其然,成安素点了点头,站起来拉扯了一下有些皱的家居服,又弯腰把地上的小夜灯捡起来拖在了手上:“等你倒水,咱俩都上去,都睡觉。”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是因为喝了啤酒的关系,还是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良好的休息,可在这沙哑的语调中,杜航偏偏听出了几分温柔来。

他挪动的脚步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成叔叔……后来再联系你了吗?”

因为对剧本的关系,这两天大部分时间杜航都是窝在一楼的书房里渡过的,而成安素则更加热衷于蜷缩在沙发上,没头没尾地看些黑白电影。所以,对于成泽和许悠悠的事情的后续处理,杜航并不知道多少。

提及此,成安素的脸色明显不怎么好,她抿了一下嘴唇,摇了摇头,表示暂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被拒绝的杜航自然也不会坚持,点过头后,他倒了水,又和成安素一前一后上了二楼。在卧室前,两人互道了晚安,又再次叮嘱了时间,双双进了各自的卧室。

杜航倒是很快睡了过去,而成安素不过是把发呆的地方从客厅,换到了自己房间罢了。她知道自己该去睡觉,可每当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总是感觉自己的身体里面还藏了另外一个人,在自己昏昏欲睡的时候,这个人会不停地喧哗、叫嚷,就是不让她好好休息。

甚至有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手并不是自己的手,而是另一具躯壳上的躯干。这种过分奇怪的认知,还有哪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梦境,都让成安素没有办法安然入睡。

这几天她为数不多,能够睡着的时候,大部分都是在杜航读剧本的声音,或者老电影标准的法语发音之中,这倒是同她之前的生活习惯有了极大的区别。

咽下嘴里最后一口冰啤酒,成安素用同样冰凉的双手搓了搓脸颊,距离明天约好的起床时间还有三个小时,如果运气好,她可能能够在混乱的梦境中找到半个小时的间隙,来稍稍补充一下精神。

可惜,直到闹钟响起,成安素都没有偷到半分的清闲,她从大脑到躯壳都在争吵,每一部分肌肉在同骨骼争吵,每一部分器官又在同其他器官争吵。撑着床沿,成安素因为缺乏睡眠,捂着嘴干呕了好几下,又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得以平缓过分喧闹的心跳。

洗过澡、化过妆,镜中的成安素看起来气色并不差,她冲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虽然难看,但好歹也算得上是一个笑容了。

中国有句老话,叫: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

看到裴景的第一眼,成安素脑海中闪过的,就是这句话。她抿了一下嘴巴,知道躲、是躲不过的,干脆深吸了一口气,正眼看向转身冲她走过来的裴景,先一步开了口:“裴总百忙之中还有空过来参加一个剧组的排练?”

裴景仍旧是那副样子,带着几分笑意,还有几分探索的目光,在成安素的脸上来回打量过后,这才缓缓开了口:“送夫人过来,顺便来看看,没想到遇到小小姐了。”

成安素心中,“别问”、“别说”这样的字眼,已经像雨水一样铺满了她的内心,可终究也只是她的心声,裴景听不见,即便听见了,恐怕也不会在意。

“听说,小小姐家里这几天可不太平,”他还破有深意地瞟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杜航,“小小姐看起来,倒是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似的?”

面对他的明知故问,成安素除了在心里将他的脑袋踩在脚下狠狠撵着外,面上仍旧维持着半真半假的笑容:“成家的家事,成家人会处理了,裴总还是不要把手伸得太长,小心一不小心断了条胳膊。”

因为没睡好,成安素甚至懒得去隐藏自己的怒气,干脆一股脑地,都撒到了撞到枪口上的裴景身上。

显然,后者也没想到她的脾气会这么大,愣了一下,连眼睛都睁大了几分,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略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小小姐说得对,”吃了亏,他自然不会继续去招惹今天仿佛吃了火药似的成安素,“那你们忙,我再去别的地方转转,一会儿见。”

说完,裴景第一次在成安素面前落荒而逃,以往两人再如何针锋相对,成安素说话做事,总会留上几分的面子,可今天,看起来成安素并不打算给谁,留什么样的面子了。

站在无人的角落,裴景编了一条微信,只有短短几句话,发送出去后,他抬眼,越过重重人群,目光重新落在了成安素的身上,笑容诡异而愉悦。

手机的震动并不足以吸引正在看报告的季堂祎的注意,直到半个小时后,他放下文件来活动肩膀,才想起来半小时前似乎有一条短信进来,这才去摸放得远远的手机。

【气氛融洽,建议尽快安排双方见面。】

与裴景的兴奋不同,季堂祎在看到这条短信时,反倒锁起了眉头。

章节目录 第144章 真正开始排练的过程总是枯燥而无聊的,在开始之前,导演已经分了三个组同时进行,先化整为零,最后再进行整体的拼接。

看演出的过程是满足而快乐的,可真正投身到创作当中的时候,成安素只觉得无聊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将她包裹起来。更别说后面各个组开始串戏、串人,经常一眨眼的工夫,杜航便从这个排练厅跑到了隔壁、或者别的排练厅去,她跟过去又怕打扰,只能自己闷头看书。

更加不巧的是,负责音乐的韩月似乎有很多空闲的时间,而她的爱好之一,是靠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成安素,似乎能从她身上看出旋律或音符似的。

对于这件事情,成安素已经隐性地向方导提过意见,没想到韩月更绝,干脆说出了什么看着成安素就有灵感,这种鬼话,偏偏方导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至此,她往后的注视更为明目张胆。常常一整天下来,成安素觉得自己都快要被她的眼神给分割了。

唯一的好处是,如此高强度的工作,再加上晚上回到家成安素还要对自己的小说进行二次的修订,每天躺到床上,她闭上眼睛不出三十秒,就会累得昏睡过去,也算是暂时解决了失眠的问题。

剧组的假期是随机的,所以在大家得知明后两天可以休息时,整个排练厅内都充满了欢乐的气氛,有的姑娘家已经开始约着明天出去玩、出去逛街的事儿了。

可还没等成安素松口气,放到又点名到了几个剧务人员和韩月、杜航的名字:“明天你们辛苦一下,一个是需要接一批道具,”这话显然是给剧务说的,转头看向杜航和韩月,“然后…易某之前咱们商量加的那一段吟唱,明天你们来录音。”

到了嘴边儿的假期眼看着喂了狗,成安素的嘴忍不住嘟了起来,那边点完头的杜航自然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忍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明天你就别来了,在家休……”

他的话还没说完,成安素的脑袋已经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成,加的这个吟唱,是咱俩一起想好的,明天我也得来,”她这会儿倒是真有点儿经纪人的样子,“哪儿有让艺人自己来回乱跑的道理。”

“艺人每天还开车接送经纪人上下班呢,”看她轻松的表情,杜航也忍不住跟着打趣,“这部分工资不结算一下吗?”

按说当下的气氛应该是轻松而欢乐的,旁边围着的几个相熟的演员都在笑着看这对夫妻闹腾,可总是有些人不合时宜,想要硬挤进不适合的气氛之中。

墨依眉的声音随之而来:“明天我也过来,我的那一段特效,明天也可以录吗?”

意料之外的,摇头的竟然不是方导,而是看似和墨依眉关系不错的韩月:“明天录音棚人手不够,而且你的那个…”她扳着手指算了一下,“应该之后和其他特效一起录就行了,明天好好休息,就不用专门跑一趟了。”

她这话说得也有水平,拒绝的同时,还一副为墨依眉着想的样子,如果不是她的眉头皱得太死,连成安素都要信了她们的姐妹情深。同时,她脑内有根弦倒是惊觉了起来,既然之后有专门给演员录音的时间,为什么给杜航的录音偏偏要放到明天?

心里存了这个问题,回去的路上,成安素沉默地有些明显,杜航偏头看了她好几次后,终于忍不住伸长胳膊在她面前晃了一下,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还在想明天要陪我加班的事儿?你实在不想动,真的不用来……”

成安素叹气的同时左右摇了几下脑袋:“不是这个问题,”可到底是什么问题,她又说不清楚,总不能凭借着不清不楚的第六感,就让杜航找方圆改变工作的行程,“反正……明天我肯定跟你一起来,约得时间其实比平时排练晚,我可以……”她扳着手指数了数,“能多睡一个小时差不多,足够了。”

这段时间虽然累,但休息地也算不错,睡一个小时能顶一个小时的事儿,所以成安素的气色看起来反倒比之前好的。

杜航自然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你也别太晚每天,你那个书的事儿,不是还有编辑给操心着吗?”

提起自己写的书,成安素的眼角眉梢都柔软了许多:“也不能都扔给她,毕竟是我自……”可惜,话还没说完,她扣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当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的时候,成安素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差了起来,笑容自然而然地消失殆尽。

“爸……”她的声音都是涩得,像久未润滑的锁孔,拒绝让人看到屋内的情况。连带着,杜航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甚至他不得不把车停到路边,准备等成安素接完这通电话,再上路。

距离上次成安素和成泽的那通电话,已经是二十多天前的事儿了,在此期间,无论是成泽还是许悠悠,都没有联系过成安素。成安素自己也乐得清闲,干脆也不去联系他们俩,所以这通电话才会隔了这么久。

电话那头,成泽的声音听起来反倒是疲惫的,还带着几分醉意:“宝女儿啊……宝女儿啊……”他连着嚷了两声,让成安素不自觉地都皱紧了眉头,将手机换到了另外一边耳朵上继续听,“你也不给爸打电话,也不回家看看……不打电话……”

“你喝多了?”成安素扬着声音问了一句,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反感,“你旁边还有谁?你这会儿在哪儿?”

“我?我在家,在家……”

反感归反感,听到成泽说自己在家,她的心倒是放下了一般,那无论成泽喝成什么样,老管家和女佣都会负责把他照顾好。偏偏,成安素这颗心放下还没超过两秒,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她从没听过的,陌生的女性的声音。

“老成?你这是喝了多少啊?啊?”那人像是这会儿才发现成泽还抱着电话,愣了一下后,响起了一阵兮兮索索的声音,紧接着她的声音变得清晰,成泽的声音反倒像是离得远了些,“不好意思啊,老成喝多了乱打电话,你是……你是哪位?”

此时的成安素,简直就像是一直浑身竖起了刺的刺猬一样,双眸微垂,被投下一片阴影的瞳孔仿佛是两颗无机质的珠子一般。

“应该我先问问您,您是谁?”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过严肃,也或许是电话那头的女性反应过来接电话的是谁,愣了一下,语气立刻不再疏离:“是…安素吗?哎呦,你爸想你……”

“我们不熟,你不能这么叫我,”成安素压根没想着要给她什么面子,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你可以叫我成小姐,或者小小姐,另外,”她歪着脑袋,冲杜航示意,让他把手机拿出来解锁,“你们现在在哪儿?我让小李去接我爸回家。”

她没有什么好脾气,电话那头的女性显然也不再装作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声音也跟着冰冷了起来,还带着几分胜利者的姿态:“成泽在我这儿休息就可以,他不想回家,他已经,”对方刻意停顿了一下,拔高了声音,“他已经在我这儿住了半个月了,这儿就是他的家,小小姐。”

章节目录 第145章 闭着眼睛向后靠了靠,成安素现在整个人看起来都令人不寒而栗,就在杜航以为她要说出什么令人难堪的话时,她突然笑了一下,单单回了个“好”字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拉黑,屏蔽,一气呵成,看得杜航举着刚解锁的手机,愣在了原处:“那是……那是成叔叔,你……”

成安素直接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冲方向盘点了几下:“没关系,你不管我,还是赶紧回去吧,”她一边说着,一边倒是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大概响过十几秒后,电话被接了起来,“妈,你知不知道我爸现在在哪儿?你那些小姐妹顶不顶事儿,到底有没有办法?”

面对劈头盖脸的问题,刚刚被吵醒的许悠悠显然需要一点时间反应。无线电静默了几秒种后,她的声音终于传到了成安素的耳朵里:“具体在哪儿不知道,小区安保做得很好,但他是跟那个女的在一起,我知道。”

兮兮索索的声音一并传了过来,许悠悠从柔软的地毯上爬了起来,踢开旁边的酒瓶,示意等在门口的女佣可以进来收拾后,拿着一个小本本,又重新趴回了床上:“我看看……她们的意思最好还是不要离婚,毕竟……”耸了一下肩膀,许悠悠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毕竟我们手上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就算有……”

她翻本子的手停住,声音也停住,叹了口气后,像是泄了劲儿一般,干脆直接整个人都趴在了床上:“就算有,我能拿到的,也不会是一个可观的数字。”

这倒是真话,成安素沉默了,她无声地点过头后,也跟着叹了口气:“刚刚我爸给我打电话了,我把录音给你发过去,然后……”鬼使神差一般,成安素转头看了眼杜航,“我和杜航这段时间都很忙,所以,咳,所以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忙。”

“你跟妈妈,有什么帮不帮忙的,”许悠悠笑了一下,声音终于有些松软,“你忙你的,妈妈自己的事儿,妈妈会处理好的。”

母女俩沉默了几秒后,互道“再见”,挂了电话。

快被闷出毛病的杜航终于有机会开口提出自己的疑问了:“你和阿姨,到底是怎么想的?”

将手机在手里抛接了几次后,成安素歪着脑袋看向杜航,偏偏回答问题的话却显得驴唇不对马嘴:“任何一段亲密关系,如果控制不好,最后都会走向灭亡。好的,两个人渐行渐远或者相敬如宾,不好的,不仅会咒骂对方,甚至还可能变成捅对方的刀子。”

她的语调轻松地,根本不像是在评论自己父母的事情。

“所以,他们想怎么做,都是他们的自由,我不插手,也别来烦我。”

对于成家一家三口的相处模式,杜航总觉得十分新奇,他们甚至有的时候让他感觉并不像是一家有血缘关系的人,而像是三个人在合伙做生意似的。

面对成安素的决绝,他能做的,也只是岔开话题,开始发散性思维地思考晚上阿姨会准备些什么好吃的。

照旧,小半锅汤几乎都进了成安素的肚子,但桌上其他的菜,她不过提了几次筷子,就一副吃饱了的样子。阿姨去准备明天给他们两个人带出去的午餐盒,而成安素则是早早窝在了沙发上,又翻出了她昨天没看完的电影。

虽然有成泽的电话作为生活的插曲,但这一天的晚上都很平静,平静地令人有些不安。

成安素伸长了胳膊准备去摁灭床头的小台灯时,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来电的主人是有一段时间没联系的季堂祎。

调整好心情,成安素并不希望对方会被自己的情绪所影响,偏偏电话那头的季堂祎似乎不是这么想的:“素……”单是听声音,就能听出来他喝了多少,“素啊……素……”

他也不说别的话,就是这么含含糊糊地叫着她的名字。如果是别的酒鬼,成安素一定立刻挂了电话,当他不存在,可平时克己复礼的季堂祎这么同她低语时,她倒是提起了很大的兴趣,干脆坐起身,半靠在床头,想听听看他接下来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素……我都是,为了……嗝……为了你好……都是,为了你好……”

作为他喋喋不休的背景音,成安素不难听出这恐怕是在什么饭局之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饭局,能把季堂祎这种高精尖人才都喝成这幅样子。

就在成安素发散性思维开始运作,小脑袋里已经对电话那头的场景进行了无数种猜测的时候。与下午一模一样的一幕,再一次出现,一个女性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了起来。

“季堂祎,你这是、你这是喝了多少啊,你快……快先坐下……”

这个声音,就算是化成了灰,成安素也不会听错,她原本闲适靠着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起来,全身上下每一处地方都充满了戒备,连声音都因为紧张,而在微微发抖。

“季堂祎,现在,”她咽了咽唾沫,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现在……谁在你身边儿?”偏偏,她说话的声音只能越来越紧,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的地下室,她的脖颈不再是自由地,而是被一条裙子的带子死死勒住,以至于让她凭空生出了无法呼吸的错觉。

还没等她深吸下一口气,那个女性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给谁打电话呢?”手机被转了手,落在了她的手里,显然,后者对于屏幕上出现的名字和照片,都有种无法言说的情绪,“成安素?”

她的尾音上扬着,声音里同样透着醉意和笑:“成安素?你给她打电话?她知道你都做了什么吗?她知道你把0……”

在最关键的时候,电话被挂断,成安素空落落的房间内重新陷入了宁静,但她的内心却无法回应这份宁静,她举着手机的手在发抖,被子盖住的双腿在发抖,弯折的后背和卷起的腹部都在发抖。

恐惧,惊慌,窒息,这些感觉就像弥散在空气中似的,让她根本无法躲闪。

那个声音,如同梦魇一般,不断、不断地在她的耳边重复着:“就凭你?你也不好好看看,自己配不配?啊!好好看看啊!”

“滚开……”

声音,像是被肺部挤压后,直接冲出来似的,可成安素的声音太小了,小到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因为在她的意识中,纤细的脖子现在正被一条裙带锁住,上面每一根血管都像是要爆开了一般。

“滚开……”可她不想放弃,她不能停下来,如果停下来就会被抓住,“滚开!”嘶吼的同时,成安素知道该怎么做,她要离开这儿,哪怕是爬,也要爬出去!

巨大的声响将在看书的杜航吓了一跳,在他辨认出声音的来源是隔壁成安素的房间后,扔了书跳下床便赶了过去。

她的房门没落锁,转动门把手便能打开,还没等杜航看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一个黑色的影子带着冷风的味道,直接冲进了他的怀里。

可这个身影的本意恐怕并不是投怀送抱,因为紧接着她还想跑,却被杜航眼明手快一把扣住了手腕:“成安素?”

章节目录 第146章 这个样子的成安素,恐怕没人见过,因为癫狂,她的眼内充满了红血丝,整个人都在发抖着,瑟缩着脖子。

“放开我,”她的声音像被藏了起来,只能发出比呼吸大不了多少的声音,“放开我,你放开我!”就算是怒吼、尖叫,都不能让她的声音变得更大。

杜航第一反应先是扫视了一遍成安素的房间,里面没有什么变化,与他半个小时前与成安素互道晚安时,没有任何变化。

垂着眸子看向还想挣脱的成安素,杜航突然灵光一闪,顺手摸到了墙壁上的顶灯开关,随着很轻的“吧嗒”一声,位于房间玄关处的橘色顶灯被打开,成安素条件反射地捂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但好在抖得像筛子一样的身体也得到了缓解。

蹲坐在地上,她的一条胳膊还被杜航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捂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微微张着的、用来努力呼吸的嘴巴。

“怎么了?”不敢松开手,又怕惊扰到她,杜航也蹲了下来,将自己的视线放在了与成安素齐平的地方,“做噩梦了?”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说完,却把自己都逗乐了。以成安素的性格,就算是真的遇到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恐怕和对方称兄道弟都来不及,又哪里会怕呢。

没有得到回应,杜航并不着急,他用空着的手去捋了捋成安素疯狗一样的头发,让它们都回到了各自该在的位置上后,又摸了摸她冰凉的耳垂:“素,你怎么了?”

成安素身形一震,像是这会儿她的灵魂才醒悟过来似的,放下手,直勾勾地盯着杜航看了十几秒,终于因为眼睛酸胀而眨了一下眼,同时,身上一直绷着的力气也松懈了下来。

“做了个……”她条件反射地想扯谎,说了一半,却又停住了,她不想骗人,而且,成安素重新抬起头,看向杜航的双眼,或许她真的可以跟他说一说,也未可知,“我刚刚接了个电话。”

蹲坐的姿势变成了盘腿坐在地上,杜航眼看成安素这副准备讲故事的架势,也跟着坐在了地上,没攥着她手腕的那条胳膊搭在膝头上支着脑袋,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电话是季堂祎打来的,”说完那这句话,成安素还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杜航的脸色,见他没有什么奇怪的神情,才继续说下去,“他应该是喝多了,只是喊我的名字,但什么都没说,后来……”

因为紧张,她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又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才敢继续说下去:“后来有个声音,是一个、一个女性的声音,我知道她是谁,”提及这个声音,成安素无法控制地抖了一瞬,“但是,她应该不能接到这通电话,才对……”

她讲得越是模糊,杜航的好奇心反倒越重,况且他一直攥着成安素的手腕,虽然放松了,但刚刚她的惊恐,都已经被那一瞬间的颤抖,传递给了自己。

“先说说,那个女性声音的主人,为什么你会……”杜航想找个温和点儿的词语来形容现下成安素的状态,没想到后者倒是接过了他的话头,“我很怕她,非常、非常怕她……”

“为什么?”

成安素自然落下,搭在自己腿上的那只手颤抖着,抬了起来,在自己脖子的位置比划了一个平面的圈:“因为,她差点儿杀了我。”

就像是故事的引子,所有的事情突然串联了起来,杜航皱了一下眉头,也跟着做了一个这个动作:“她差点儿勒死你?”

哽咽着,成安素大力地点了几下头,不得不张开嘴巴才能够正常地呼吸:“她用一条裙子的腰带,勒住了我的脖子,有人摁住我的手,还有人控制我的腿,然后……”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同时还要控制不能让发抖的喉咙影响她的讲述,“然后那条带子越勒越紧,越勒越紧……我没办法说话,没办法呼吸,可是、可是他们都在笑,他们都在……”

成安素闭着眼睛,她的声音几乎都被自己吞回了肚子里,可杜航却觉得,她所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刺在他身体上的针,让他也跟着忍不住发抖,害怕。

手腕处的温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的拥抱,杜航身子前倾,动作别扭地将成安素真个人都圈入了自己的怀抱之中。

他能嗅到她身上的冷香味,也能闻到汗水的味道,杜航偏着脑袋,将自己的脸埋入了她的肩颈,同时收紧双臂,像是要将成安素镶嵌进自己的身体一般。

有时候,语言确实是无力地,杜航同样微微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成安素总是和任何人都保持着礼貌距离,无法接受别人动她的脖子、脸或是头发。一开始,杜航只以为是什么富家小姐的怪癖,后来他发现成安素的这种“不能被碰到”也是分人的,还一度在内心嗤笑过。

可现在,他不仅笑不出来,甚至没办法吐出一个字儿来,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想象出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到底会让人变成什么样子。

“后来……”成安素仍旧在讲着,“裙子的带子突然断了,我能呼吸,我能尝到空气中的甜味,我就、我就拼了命地去咬压着我肩膀的那只手,我应该是、应该是咬到了。”

她咽了口唾沫,语调终于显得正常了起来:“那只手放开了,其他人也吓到了也放了手,我拼命想站起来,但我的腿都是软的,站不起来,我只能往外爬,一直、一直往外爬,不敢停下来……”

“那些人的笑声,还有骂我的声音,就跟在我的身后,一直爬,我一直爬,后来……后来我就在医院醒过来了。”

对于这个故事的戛然而止,杜航并不觉得奇怪,人在那种状况下,所有的反应都来自于本能,忘掉一部分自己做过的事情,恐怕也是大脑的一种保护机制。

“后来呢?你家里……没说什么吗?”

按说,以成家的身份,知道自己女儿被这么虐待,不说主谋,就连那几个看笑话的,都不应该被放过才对啊。

“她…和他们,只是被学校批评了而已,说……同学间嬉戏打闹要注意度,那是个升旗仪式,她转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

只是如此平铺直叙的讲述,都足以让杜航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想而知处于当下的成安素,该有多么地惊恐。

“我爸觉得,就是小孩子之间开玩笑,就算人家真的看不过去我,也是我的错,我妈……她的父亲,是我妈那个时候的同事,大家不好撕破脸,这件事最后……”

“不了了之了……”

成安素的声音又低,又平稳,杜航无法想象,这么多年,她每次想到这件事情,想到这件事情的结果时,都是如何安慰自己,才能在这么多年之后,如此平静地告诉别人,这件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被情绪左右的杜航已经忘记了最开始成安素害怕的点,可成安素却没忘,抽搭了一下鼻子,她继续说到。

“但后来,宫茗言进了精神病院,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出来。”

章节目录 第147章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名字,杜航自然没有感觉,但通过成安素的反应不难判断出,这个人,恐怕就是当时参与霸凌的,或者说霸凌事件的主谋之一。

他向后撤开了几分拥抱,只不过双臂仍旧环绕在成安素的身侧,给她营造出一个感觉上类似于封闭的空间,希望她能够更有安全感一些:“她是怎么进去的?你知道吗?”

成安素不仅摇了头,神情变得越发古怪了起来:“之后不久,暖气爆掉,我被窗户玻璃划伤,这些你都、你都知道,我转学离开后,只和老同学联系了一两周,后来,”她耸了一下肩膀,嘴巴也跟着瘪了一下,“后来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突然有一天,是个…夏天,”因为努力回忆的缘故,成安素看向一侧,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是我大学时候的事儿了,”看起来,这件事情对她而言,恐怕是个记忆节点,因为她的讲述没有任何停顿,“那时候上完课我和一个同学一起往食堂走,突然接到了个电话,是公用电话打来的,也是我没听过的声音。”

“他说,有人让他打这个电话,让他告诉我,宫茗言进了精神病院,还告诉我,以后,都不用再害怕了。”

不管从什么角度去想,这个人才是最可怕的,无论他是谁,他都是当年事情的知情者,而这么多年,他都没站出来,为什么在成安素的生活完全恢复平静后,突然出现,还告诉她了这么一段消息。

杜航的疑惑同样是成安素的疑惑,她点了一下头,继续往下说:“我当然没有直接相信,当时我妈已经离开了原来的学校,自己办了现在这个,但她和老同事的关系都很好,所以,这个事儿,也是我去问了她才知道的。”

“宫茗言,确实进了精神病院,但因为什么,她的家人三缄其口,我妈也就不好意思多问了。”

这样的结局是杜航万万没想到的,他有个小小的疑惑,不过还没等他开口,成安素已经笑着,在他怀里摇了摇头:“跟我没关系,跟我的家人也没关系,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情。”

“当时我让我妈帮忙问问是什么情况的时候,她还开玩笑,说我终于会关心老同学了什么的。”

杜航的心突然像是被一只手攥了一下似的,仿佛这就是当时成安素听到许悠悠这么问的时候,内心的真实感受。

酸涩,苦楚,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被背叛一般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杜航真的以为自己的心脏裂开了,因为从胸腔中传来的剧烈疼痛,差点儿让他跌向不太稳的那一侧。

故事又回到了原点:“所以,这个声音突然出现,还是和季堂祎一起,”成安素深吸了一口气,“我确实……被吓坏了。”

至此,她的讲述算是告一段落,因为一直盘腿坐着,成安素站起来的动作有些迟缓,她一边放松背部的肌肉,一边用手捶了几下酸麻的大腿,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杜航笑了一下。

“明天,等明天了我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儿,抱歉啊,”她垂着眸子,扫了眼外面黑漆漆的天,吐了一下舌头,“吵到你睡觉了。”

相比之下,杜航暂时关心的只有成安素,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被从床上吵醒的。

“我陪你,”这些想法自己变成了语言,从杜航的嘴巴里溜了出来,“我陪你呆一会儿,等你睡了,我再睡。”

成安素原是想拒绝的,但脖颈处仍旧隐隐有所感觉的束缚感和窒息感,让她到了嘴边儿的婉拒,转了个圈,变成了轻声的道谢:“不打扰你休息的话……谢谢你啊。”

相比较于呆在隔壁,无用地揣度和担心,这么靠在床头,偶尔将目光从书上移开看一眼成安素的状态,让杜航本身也放松了不少。

他的一条胳膊圈在成安素的脖颈下,在她控制不住的、那一瞬间的颤抖后,总是适时地将她往自己怀里再圈一圈,虽然这个姿势翻书总是有些不方便,但杜航却生出点儿乐在其中的意思。

后来,听着怀里的呼吸越来越绵长,他干脆放下了书,将床头的台灯调到最为昏暗的状态后,自己也小心翼翼地挪了一下位置,往下蹿进被子里,垂着眸子,仔细打量着成安素的脸。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成安素都算得上好看的,只是她的好看如同惨白森森的刀,总是带着些渗人的冷风,特别是这双眼睛……杜航的手虚浮在空中,描绘着成安素的双眼。

倒是当这双眼睛闭上的时候,她便显得格外年幼,也格外地好相处,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着,也许是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有规律地起伏也说不定。

耳边的呼吸声渐渐重了起来,不知不觉间,杜航自己的呼吸声也变成了与成安素相同的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临睡前,杜航只记得一会儿要起来,可是要起来做什么?这个想法还没成型,他便也沉沉坠入了梦想。

两个人的早晨可以说是兵荒马乱的,成安素的手机闹铃响起来的时候,她伸长手臂摸了两下,手机倒是没摸到,却摸到了另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手臂。

在她猛然从床上坐起来的同时,杜航也因为一直没关掉的铃声而睁开了眼睛,要不是成安素清醒地迅速,恐怕这会儿尖叫声已经震碎玻璃了。

她一把抓起手机,几乎是凌空越过杜航,跳下了床:“去我、我、我去洗澡,先去、去洗澡。”

磕磕绊绊地说完这话,她抱起矮凳上提前一天准备好的衣服,飞一般地蹿进了浴室里。还有些迷糊的杜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昨天竟然就这么在成安素的房间里睡着了,同时,他脑子里昨天临睡前没有想完的那句话,这会儿倒是想起来了。

“一会儿记得起来,回自己房间睡觉去。”

可是这会儿想起来了有什么用啊?杜航简直是有苦难言,他烦躁地揉了两把头发,又觉得右手的无名指的指根像是有什么东西缠住,手举到眼前,用指甲掐了半天,才发现是一根长长的头发。

黑色的,笔直的,长发,成安素的头发,在他的手指上缠了两圈,所以才会有勒紧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杜航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圈着成安素睡了一晚上的事实,立刻闹了个大红脸。

等成安素整理好心情、收拾妥当,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犯罪现场”的另一位“嫌犯”早已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床被整理地像是没人睡过一样,但成安素忍不住又一次坐了上去,随后干脆摆成“大”字,平躺在了上面。

“杜老师……谢谢你……”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在车上,喝完最后一口酸奶的同时,成安素手里的信息也放送完毕,倒扣下手机,她如释重负地向后靠了靠:“我约了季堂祎晚上吃个饭,顺便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儿。”

奇怪的是,杜航虽然频频看向她,但目光的落点却总是在她的脖子上,而不是她本身,这让成安素难免觉得有些奇怪。

来回换了几次坐姿,成安素最后确认,杜航一直看着的,确实是自己的脖子。歪着脑袋回忆了一下,成安素并没觉得早上化妆的时候有什么异样。在杜航第九次看过来的时候,她干脆咳嗽了一声,作为提醒,同时低声问到:“你总…看我,干嘛?”

问话的同时,她的手也没闲着,干脆把前面的遮阳板拉下来,打开了后面的镜子。

浅橘色的灯光下,一条暗红色的勒痕,如同一道过分诡异的装饰品一般,停留在成安素的颈间,从右侧耳根下面一直延续到左侧头发遮挡住的位置。后面有没有这条痕迹的另一半,成安素已经无暇去顾及,她连呼吸都停滞了,整个人如同被摁下了暂停键一般,看着镜中自己的脖子,还有因为惊恐而微微颤抖的嘴唇,一个音调都发不出来。

杜航显然注意到了她的异常,立刻伸手将镜子合上、遮阳板推了上去。当阳光重新照到成安素身上的时候,她才终于感觉到因为长时间地不呼吸,肺部正火辣辣地痛着。

连咳带呼吸,等到成安素缓过气来的时候,杜航已经把车在路边的停车位靠好了,没有熄火,还能听到一点点发动机的嗡鸣声。

他伸出手,眼神试探地看了看成安素的脸,确认她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后,才进一步将指腹贴合了上去。成安素的脖子非常细,他一个手掌的长度几乎就已经将她的脖子环住了三分之一,拇指在红痕上轻压了一下。

“疼吗?”

杜航的声音也是小心翼翼地,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成安素点了点头,随后,她感觉到杜航柔软的指腹蹭过了那一段的勒痕,眉头皱了起来:“昨天晚上,你……”他想问问成安素有没有什么梦游的习惯之类的,但转头又想起来,昨天可是自己陪着她睡了一晚上,如果真的有,这么大的动静,他肯定会醒来。

“早上的时候还没有吗?”杜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的冷静,虽然他的内心其实如同鸭子下锅一般,正滋啦地崩着热油,脸上仍旧保持住了一个相对平和的表情。

如果两个人都慌了神,恐怕事情就更不好处理了。

成安素喉头的软骨在杜航的掌根处上下滑动了一下,又滑动了一下,才生涩地开口道:“没,早上洗完澡还没有,也不疼、好像。”

这件事情最先冲击的就是成安素的判断能力,她甚至暗暗掐了一下自己,一次来确认自己并没有在梦里,或是在进行什么奇怪的幻想实验。

长叹了一口气,杜航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掌心下,是看货真价实的勒痕,怎么看都像是……被一条较细的布带子勒出来的痕迹。可是他又怎么敢去说,现在的成安素已经是惊弓之鸟,再说,恐怕今天的工作都无法完成。

搬动档位后,杜航并没有继续往剧院走,反倒是直接拐到了右边的路上:“去给你买件衣服,先遮挡一下,”他用手机的边角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随后把解锁好的手机递给了成安素,示意她帮自己发个消息,“给方导,说咱们有事,晚大概二十分钟,让那边稍微等咱们一下。”

“不用……”拒绝的话刚开了个头,杜航的手突然伸过来,在她的后颈上很轻地捏了一下,又揉了揉,虽然没有说什么,但这种无声的安抚确实让成安素镇定了下来。

她拍了几下脸颊,按照杜航的说法给方圆先发了信息,还没等把手机放下,那边倒是立刻回了个【o98k】的表情包。

因为不是平常逛街,成安素并没有那个心思慢慢看,径直去了最常买衣服的那家店,在导购的陪同下挑了一件衬衣、一件高领的薄毛衣,她冲已经在沙发上坐下的杜航示意了一下:“我去试一下,你等我一下。”

后者点头,同时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在试衣间的门还没来得及被成安素完全关上前,导购小姐的一只手突然从外面伸了进来,吓得成安素一个哆嗦。

“衣服背面有一个蝴蝶结的设计,我进来帮一下您。”说着,她不由分说地挤了进来,还反手关上了门。

不等成安素拒绝,导购小姐突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小小姐,需要我通知您的家人吗?还是直接报警?”说着,她竟然有模有样地开始在手机上拨打报警电话,吓得成安素连忙去扒拉她的手,同时一个劲儿地摆着手。

“干嘛?干嘛突然就要报警?”

没想到,导购小姐反而给了她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随后,目光下移落在了成安素的脖颈上:“您这个…情况,我们会给您提供秘密通道离开的,您放心好了。小小姐是我们家的顶级V……”

随着她的目光,成安素倒是立刻反应过来,先前的紧张都化作了冷汗,还有脸上的哭笑不得。笑着摇了摇头,成安素直接上手锁屏了导购的手机,在试衣间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真的不用,这个是……是个意外,我不需要报警,我也没有被挟持,外面那个是我的丈夫,就是……”

她的神情和表情可能都太过纠结,没想到导购的思维立刻向另一个更匪夷所思的方向开起了车,同时还露出了十万分不好意思的神情,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是您和您丈夫……对不起……”

成安素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在事情越描越黑之前,敷衍地点着头,把导购请了出去。

不过有了这么个小插曲,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倒是有所放松,衬衣很好看,只是遮挡不住脖子上的痕迹,薄的高领毛衣自然成为了今天的选择。

结账的时候,成安素皱着鼻子甚至有心思同杜航撒了娇:“让我妈知道我又乱买东西,她肯定得揍我。”

一位没见过的导购为她熨烫好她身上原本的衣服,同时将那件衬衣也收拾妥当,一起放进了袋子:“小小姐穿着好看,怎么是乱买呢。”这些导购小姐的嘴,一个比一个甜,倒也一个比一个严,成安素笑着点了一下头,算是谢过她的夸奖。

重新坐回车里,就连杜航都能感觉到成安素的放松,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心里绷着的那股劲儿倒是也松懈了些许。

在去剧院的路上,成安素把试衣间里的故事当笑话给杜航讲了一遍,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章节目录 第149章 但这种轻松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在剧院的楼下,与杜航并排走着的成安素突然停了下来,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是季堂祎的信息。

【晚上需要加班,只能爽约,之后再议。】

原本是条没有什么问题的信息,虽然杜航对于不能立刻了解到情况,有些失落,但同时,也为成安素不用去和季堂祎吃饭,而悄悄地松了口气。

可成安素并不这么认为,她站在太阳下,一手扯着毛衣袖口,另一只手捧着手机,眉头越锁越紧。终于,在杜航探究的目光下,她干脆回拨了电话过去,神情带着几分的紧张和不满。

“怎么回事儿?”按说,成安素不是会因为别人放鸽子,就如此生气的人,他靠过去,低声问到,“你打电……”

成安素给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忙音提醒,这通电话都没有被人接起来。成安素内心先前的不确定,立刻在内心成型,变成了一个困惑。

她举起手机,示意杜航看向屏幕:“他发信息的习惯跟我一样,都是没有最后一个标点符号的,但是,”她转过手机,像是再三确认一遍后,点了点最后一条信息的末尾,“这条信息,最后却是有句号的。”

“所以?”

杜航有点儿不能理解,反问到。

“所以……”接过他的话头,成安素垂下眸子,表情同样是掩盖不住的担忧,“我怀疑这条信息不是他发的,会不会是、昨天那个声音的主人?”

她的疑神疑鬼,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表情里,表露在了声音中。杜航清了一下嗓子,回头看了眼剧院的大楼,他自然是有私心的,所以伸手拉住了成安素的胳膊:“我们,早点儿处理完配音的事儿,然后,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儿工作?或者他家在哪儿?我们过去看望一下?”

成安素抿着嘴唇思考了两秒后,点了点头。毕竟,就算是宫茗言真的从里面跑出来了,昨天那种局面,对方能拿到季堂祎的手机,而季堂祎还能在对方面前喝得烂醉,这都说明,他们两者是一个信任的关系。

以此为基调,再进行推论的话,甚至成安素的思维因为发散过度,已经想到了许多奇奇怪怪,但又情理之中的解释。

她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脑子里,奇怪的这些想法全都甩出去似的。一瓶冰咖啡贴上了她的脸:“给,看你没太休息好的样子。”举着咖啡的自然是韩月,道了谢,韩月看她接过咖啡、插了吸管后,这才坐回主控台旁边。

今天剧院里静悄悄地,需要搬运道具的剧务再晚一些才会过来,甚至整栋大楼里,恐怕只有他们三个人和楼下看门的大爷,也说不定。

成安素咽下嘴里的咖啡,愣了一秒,举起来又看了看,这才发现对方买的竟然是自己经常喝的那家,在距离剧院后门有点儿距离的地方。小小的窗户,装潢极其浮夸,没去过的人肯定不知道那家店到底是卖炸鸡,还是卖咖啡的。

她想再道次谢,不过韩月已经开始和棚里的杜航进行交流,她自觉地闭上了嘴巴,戴上耳机,开始享受杜航的声音。

这一段吟唱是在她和杜航第一次看剧本时,就一致同意应该增加的一段表演。

原文的描述是:周围仿佛病了一般,寂静着,没有车辆的轰鸣,没有路人的嘈杂,连围着路灯的虫子,都不再拍打翅膀。

如果是看小说,这样的情绪肯定是能够理解的,但是搬到舞台剧上,没有背景音乐的加成,演员又是长时间无台词的状态,观众并不好接受。

所以,这段吟唱被添加到了这里,用来显露易某挣扎、痛苦但又无法自拔的情绪。

韩月先是给杜航听了几个调子,都是些成安素没有涉猎过的音乐范围,大部分是歌者清唱,个别则有很轻的伴奏声。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成安素在听到第三个清唱的小调时,忽然觉得空气中弥散开一股巧克力爆米花的味道,带着一点点焦糖似的,是种松软的情绪,让她不自觉地都放松了下来。

昨天一晚上,其实她睡得并不好,虽然没有再醒来,可奇奇怪怪的梦境,也让她的精神倍感疲乏。想着,她的脑袋也一点、一点地,直到她撑不住,干脆向后仰在了椅背儿上。

在杜航浅浅的吟唱中,她竟然喝着咖啡还能生出困意来,这是成安素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

研究所内,季堂祎冷眼看着做在自己面前沙发上的宫茗璐和裴景,再次重申了自己的要求:“你们无权阻止我和她见面,而且这对我们的实验百利而无一害,她需要一个人来引导她。”

裴景不说话,只是笑着,冲宫茗璐扬了一下下巴,好像对方是他的发言人似的。

“我们已经根据你的要求排了0478,”宫茗璐立刻意会了裴景的意思,晃了晃手中季堂祎的手机,“如果不尊重你在实验组中的地位,0478早就被强制更慌成601了。”

“601?”季堂祎冷笑道,“之前的错误,你们还想再重复一次吗?我们需要一个引导者,而不是仅仅只会听命令的机器人!”

面对季堂祎的愤怒,裴景倒是显得越发地游刃有余:“季先生,可是我需要的,就是一个乖乖听我命令的机器人,我想从一开始,我们两个的观念就发生了分歧。”

像是要嘲笑他的无知,明明处于劣势的季堂祎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笑容里充满了讥讽:“裴先生,同样我也需要告诉你,无论是成泽,或是成安素,他们都不会是能够听你命令的机器。”

他随手在桌子上翻了几下,扯出两页纸,扔在了裴景的面前:“你的人?真的有你说得,那么有用吗?”

纸上显示的是一串通话记录,这些电话看起来没有任何章法,有的甚至还是公共电话的呼出或者呼入,手机号码也是乱的,就算去查,恐怕也很难查出什么交集。

裴景皱了一下眉头,他隐约嗅出些不一样的味道,却偏偏无法说出什么话来,佐证他自己的观点。

他和宫茗璐的沉默,就是季堂祎最好的武器。欣赏够了他们的迷茫和窘迫,季堂祎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二个笑容:“成泽一直在和很多人联系,这些人都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你以为,她跟在成泽身边儿,成泽不回家,就万事大吉?恐怕……”

季堂祎没有把话说死,反倒是冲宫茗璐扬了一下手示意她把手机还给自己。

无奈之下,裴景只能点头,但他的目光不再是和善的,而是如同鹰一般,死死地盯在季堂祎的脸上:“解决这个问题,否则,我不敢保证你家里人的安全。”

章节目录 第150章 这样极其反派的话,和威胁手段,都不是裴景想做的,他一直给自己的人设可是温情而能干的总裁,但面对季堂祎的时候,他总是容易破功。

站起身扣好了西装的扣子,他冲宫茗璐点了点头,示意她盯紧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又不忘同她提了句她姐姐的事儿:“宫茗言现在在私人医院里,她很好,有时间你随时可以去看她。”

裴景的背影消失,办公室内的气氛重新从暗潮汹涌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宫茗璐并没有想象中的趾高气昂,反倒是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刚刚,她给你打电话了。”她的声音同样是沙哑地,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她伪装出来的罢了,“今天0478已经接到了裴总的消息,恐怕晚上你必须要见她一面,才行。”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季堂祎同样是一后背的冷汗,他压着嗓子“嗯”了一声,动手发了信息出去。

现在,他的家人,还有原本在精神病院里的宫茗言都被安排在了裴景的可控范围之内,美其名曰给员工的优厚福利,说白了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就连宫茗璐都决定暂且放下对成安素的偏见,先行和季堂祎联手,再考虑之后的事情。

“这些电话,”宫茗言扬了几下先前季堂祎甩给裴景的纸,“都是什么情况?”

没想到,季堂祎竟然苦笑着摇了摇头:“都是骗他的,我就是赌,裴景把重点都放在了成安素身上,毕竟她才是他需要的人,成泽不过是一个退一万步后的备选,能够控制更好,控制不了,也无关紧要。”

“你的意思是……”宫茗言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成泽已经……”

长长地叹了口气,季堂祎点了点头,眼帘微微下垂,眼神中充满了讥讽和不屑:“成泽,从一开始,就不是站在成安素身边儿的人,要求他做什么,还不如去和裴景讨价还价。”

看得出来,季堂祎是极其讨厌成泽这个人的,对于他这种,别人勾勾手指,就能抛妻弃子的行为,他实在是不齿的。

信息已经发了出去,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可当下这种情况,着急也是没用的,季堂祎摁着太阳穴,深呼吸了好几次,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逼着自己去看余下的那些资料。

***

平时只要有些响动就会醒来的成安素,这会儿带着耳机,偏偏睡熟了过去,在杜航的眼皮底下,韩月轻手轻脚地起身,把杜航放在外面的大衣给成安素盖在了身上。坐回座位上,冲里面做了个“OK”的手势,示意他继续。

只隔着一层玻璃,虽然有种看得见摸不着的感觉,但能够把成安素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杜航的心已经放下了一半。

低声吟唱的录制大概进行了三个小时左右,期间杜航出来喝水、去卫生间的空档,都看过成安素,后者仍旧保持着一个蜷缩的姿势,沉沉睡在椅子上,也不知道这个略微有些别扭的动作,她是怎么睡得着的。

杜航一边笑着摇头,一边弓下腰,将支棱出来的衣服领子压下去,塞在了成安素的下巴下面,后者仍旧没有任何反应,如果不是她打在杜航手上微弱但平稳的呼吸,恐怕杜航都要忍不住去摇醒她才是。

当杜航终于从韩月脸上看到放松,喜悦,和“可以了”的神情时,他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

像是算好了时间,他从录音棚走到监控室的不过几秒钟时间,成安素已经睁开了眼睛,她有些迷茫地看了看周围,像是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又是怎么睡着的。

晃了几下手机的U盘,“我去把这些先拷到电脑上,你们聊。”韩月适时地离开,让成安素放松了几分,她揉着眼睛坐正身子,一边伸懒腰,一边把杜航的衣服反着折起来,搭在了椅背上。

“睡得还好吗?”

“不知道……”成安素的嗓子有点儿哑,拿起桌上没喝完的咖啡正准备来一口润润嗓子,还没等吸管里棕色的液体进入口腔,她突然停了下来,将咖啡举远,皱着眉头打量了起来,“这个……”

杜航不明所以,目光也跟着移了过去:“怎么了?”

“我感觉,我之前喝了挺多的,怎么还剩这么多?”成安素晃了几下咖啡,眉头皱着,百思不得其解的感觉。

反倒是杜航被她噘着嘴的表情逗笑了,忍不住伸手曲起食指刮了一下她的鼻梁:“草木皆兵?我一直看着呢,没事儿。也许是里面的冰块化了?”

“不对,”虽然有杜航作保,但成安素还是选择坚持自己的观点,“咖啡的密度比水大,而冰块的体积比同等质量的水大,如果冰块都融化了,那最后的结果应该是咖啡变少才对。”

面对她的一板一眼,杜航彻底绷不住了,笑得坐在了椅子上,捂着肚子边笑,边摇头:“你这都是理论,就这么一杯咖啡,就算有变化,也不是肉眼可以看出来的吧。”

“也对。”

成安素耸了一下肩,还是照旧把吸管咬在了嘴里,刚刚只是一瞬间,她有这种错觉——自己的咖啡别人换了。但杜航一直看着,如果是有人换了自己的东西,他不可能不知道。

卫生间里,韩月一边哼着歌,一边将另一杯咖啡倒进了下水道里,连塑料的杯子都用自来水冲洗了一遍后,才被扔在了不可回收的那个垃圾桶里。

手机上显示有三条信息,一条是提醒缴费,另外两条则是来自季堂祎。

成安素特地把手机举到杜航面前,引起他的注意后,才解锁去看了这条信息。

【晚上又有空了,为了表示歉意,晚上去吃你一直想试试的那家椰子鸡】

【我请客,可以带上你先生】

面对季堂祎的反复无常,成安素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反倒是杜航,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这个人,怎么回事儿?”

“研究所吧,”一边给季堂祎回信息,成安素头也不抬地应到,“估计一时研究出现瓶颈就要加班,一时又解决了,就有时间了也说不定。”

面对季堂祎,成安素总能找到无数个理由来为他辩解,这一行为显然引起了杜航的不满。后者愤愤不平地捏了一下她露在外面的耳垂,“哼”了一声:“你倒是挺能理解他放你鸽子的。”

成安素笑着仰起头,冲杜航眨了眨眼睛,试图岔开话题:“那家椰子鸡评分特别高,看评论返图里,都是现场开的椰子,看起来就很好吃。”

她如此明显的“耍赖”行为,杜航又能怎么办,想假装生气,但还没等板着脸说什么,已经被她扯着自己衣角的动作给逗笑了。

“知道了,晚上一起去吧,问问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章节目录 第151章 检测仪器上的心率仍旧是平缓而稳定的,但这样的稳定并不足以让季堂祎放下心来。按照宫茗言的说法,今天0478已经下手开始做准备,说明留给他,留给成安素的时间,都不多了。

现在,研究所内不再只是他的人,有裴景的眼线盯着,他自然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取稀释剂,在试探了三次无果后,离约好的时间越来越近,季堂祎只能暂且放弃了今天取稀释剂的计划。

“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收拾东西的同时,季堂祎头也没抬地叮嘱了站在旁边的宫茗言一句。现在,这个偌大的研究所内,谁都不知道谁的底细,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季堂祎还是愿意给予相对的关心,即便这个人之前并不属于他的朋友,这一行列。

宫茗言显然没想到他会跟自己说这种话,磕绊了一下,才“嗯”了一声,“你也是,”她柔声叮咛到,“你自己也注意安全。”

两人没有更多的交流,检测反馈仪上“滴、滴”的声响,和墙上的挂钟渐渐合为了一体,令季堂祎有些没来由地烦躁。

他把这一切归结于,一会儿需要向成安素解释这件事情的缘故,揉了揉酸胀的额头,冲宫茗言摆了摆手,离开了办公室。

可宫茗言仿佛根本没看到他的动作一样,注意力仍旧停留在检测反馈仪上,原本面无表情的脸,突然露出了笑容,她眯着眼睛,毫不犹豫地拨通了那个电话。

***

果然来得太早了……

叹了口气,季堂祎并没有着急停车,而是挑了头,又驶回了来时的路。路上有一家泡芙店,打门口经过都能闻到甜甜的、奶油的味道。刚刚他怕路上堵车,犹豫两秒后还是从他家门前开走了。

现在知道不仅不堵车,他还能够有充足的时间后,季堂祎决定买上几个大泡芙,再买一袋子小泡芙给成安素。

女孩子总是喜欢甜甜的东西,至少在他的印象中,成安素是这样的女孩子。

同样是行驶的车辆上,成安素打了个哈欠,垂着眸子看了眼中间放着的,那个已经喝空了的咖啡杯子:“也不知道,是我太累了,还是这里面咖啡因不够,总觉得……好困啊。”说着,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用手掩着口鼻,眼角都有晶莹的眼泪渗出来。

杜航被她这幅样子逗笑了,忍不住侧头多看了两眼:“你就是没睡好,今天回去别熬夜了,早早就睡,睡不着也躺着。”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话题自然而然,扯到了季堂祎的身上:“你之前说觉得他奇怪,是哪里奇怪吗?”

面对杜航的问题,向后安稳靠在椅子上的成安素倒是来了精神:“也不是说奇怪,也可能是这么多年不见了,人总是会发生一些变化的。”她试图给自己,给季堂祎找着理由,“或许他看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也说不定呢。”

不过这种冠冕堂皇的话,都是用来欺骗外人的,成安素沉下声来,低低地叹了口气:“这次遇到他,总让我有种被人……圈在笼子里的感觉,或者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似的,好像所有的事情,都不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她描述地太过笼统,杜航并不能立刻理解,于是追问到:“具体,是什么样的事情,让你觉得你被,”顿了一下,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只能继续沿用成安素的说话,“被圈了起来。”

但,这个问题成安素根本回答不了,她沉默着整理了一下思路后,摇了摇头:“就是感觉,”她说得理直气壮,听得杜航一头雾水,“都是很小、很小的细节,然后也是我的感觉而已,真的要说事情…还真的没什么特别大的,能拿来说都是事情。”

第六感这东西,说实在地太过玄妙,甚至有的人根本不相信第六感、潜意识的存在。

不过杜航并不在其中,他点了点头,表示至少能理解成安素在说些什么:“那…你今天准备怎么办?直接问?”

成安素点了一下头,表情看起来有些无奈:“我不喜欢跟人兜圈子,也不喜欢别人跟我兜圈子,所以,干脆开门见山地说清楚。”

之后十几分钟的路程,杜航有意无意地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既然是成安素自己选择的,要和季堂祎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那给她留一些准备的时间,总是没错的。

不过,虽然成安素的表情看起来严肃,其实她的脑子里想着的,根本就是些满地跑火车的事儿,更多的是初中时候的旧事儿。

那个时候,她是班里某一科的课代表,已经精于此道的老师总是很会偷奸耍滑,于是两个班级的做作业,最后都跑到了成安素的手里。

班里只剩下打扫卫生的同学,她占用着前后桌的位置安置这些作业,自己先行改着自己桌上的那份。标准答案是老师提供的,她只需要用红笔批改对错后,再用铅笔把分写上去。

成安素一旦专心起来,周围的一切对她而言便形同虚设,所以当她第一次把头抬起来的时候,整个教室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前后的日光灯也被关掉,只有她的这一排的灯,还孤零零地亮着。

没有手机可以联系,自然没有人联系她,只能通过教室后面挂着的钟表来看时间。

成安素正愣神地看着快要指向九点的钟,教室外的走廊上,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还伴随着极其规律的“咚、咚、咚”的声音。

她一句“谁啊”还没来得及说出来,虚掩着的教室前门便被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球先被抛进来砸在地上又弹回了主人的手里,随着阴影散去,季堂祎出现在了门口。

“这么晚了,”显然,他没想到教室里还有人,吓了一跳的同时,伸手把前排的灯摁开,“你怎么还不回去?”

作为少数能在班里说上几句话的人,成安素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对季堂祎充满了耐心。她晃了几下手里的笔,又拍了拍桌上堆积如山的作业本:“给老师做苦工,干完了才能回去。”

“这么晚?你家里人不担心你?”

“手机不是之前被偷了,还没买新的,反正也没人联系,我……”耸了一下肩,成安素显然不想继续说自己的问题,“你怎么这点儿,还不回去?”

季堂祎抱着篮球,在她前面的椅子上侧坐了下来,用肩上搭着的校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笑道:“跟高年级打了场比赛,才打完,”他说话的同时,手也不闲着,先是转了一圈篮球,把它放到了脚底下,又冲成安素伸出手来,“给我根红笔,我帮你一起改。不然你一个人,得折腾到什么时候去啊。”

章节目录 第152章 都说,少年心事如风,原本还能专心致志的成安素,反倒是在季堂祎来了之后,思想频频开着小差,像是有一百只麻雀在她脑子里叽叽喳喳地嚷着“是季堂祎哎!是季堂祎哎!”一般,令她头大。

或许是她放下笔的动静太大了,一直低着头的季堂祎的背影木了一下,转过身来,一条胳膊松散地搭在她桌子的边缘:“怎么了?我吵着你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总是有些不安分,即便手里批改着别的同学的作业,他另一只手也忍耐不住地总是在下面来回拍着篮球。

在他误会之前,成安素连连摇头:“没有,不吵,我、”磕绊了一下,她很快给自己找到了理由,“我改累了,去买瓶喝的,”说着,她摸了钱包站了起来,“你要什么?”

季堂祎歪着一下脑袋,跟着也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吧。”他把一直扔在一边儿的校服外套披在了身上,冲门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示意成安素走他的前面。

偌大的校园,这个时候自然是寂静地可怕,教学楼上零星亮着灯的教室或办公室,仿佛无边夜空中的星星一般。

两人并排走在三楼的走廊里,左手边是教室,右手边是极大的天井空地,成安素忍不住向外面探了一下身子,天上星星倒是没有,月亮却很大,正悬在天井的正中。

清冷的月光撒下来,却不能驱散夏日白天蒸腾起的热气,成安素仍旧觉得闷热,忍不住看向旁边等着她的季堂祎。

后者的呼吸倒是已经平顺了,只是脸颊和脖子都泛着浅粉色,还能看出些剧烈运动后的痕迹。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过肆无忌惮,季堂祎不得不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想什么呢?走了,一会儿小心鬼把你拖走,我可不救你。”说着,他先转过身往前走,成安素立刻跟上,借着月光,他泛红的耳廓似乎还历历在目。

后来呢?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成安素一边活动着脖子,一边回忆后来发生了什么,却只能想起来季堂祎半蹲在贩卖机前,从里面取出饮料来递给自己的场景,至于后面还发生了什么,似乎因为不够重要,已经被她忘记了。

看成安素的表情不太对劲,停好车的杜航拧着身子看向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拍她一下的时候,成安素倒是自己反应了过来:“到了?下车吧,估计他也到了。”

两人比之前约好的时间晚了三、五分钟,果然,提前订好的包厢里,季堂祎已经在审视着菜单,手边还放着两个看起来就很少女心的袋子。他先是冲杜航点了点头,打过招呼后,举起其中一个,越过桌子递给了成安素:“泡芙,有巧克力的,还有个草莓的,还有…”他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拎出一个更小的袋子,“这是鲜奶油的,小的。”

成安素一一接过,神情里掩饰不住的高兴:“我知道这家店,好像还挺有名的。”

“好吃的你都知道。”季堂祎笑道,同时把菜单递给了杜航,“你们再看看,我只要了个锅底,然后……几个菜,看你们还要加什么。”

送走了服务生,成安素倒是没心没肺地开始研究袋子里的泡芙,表情纠结地思考着,是该先吃饭,还是想来一个草莓味的大泡芙整理一下心情。

相比之下,杜航就要开门见山地多:“今天,你本来有事情不能来?怎么又能来了?”相较于成安素的绵里藏针,杜航的直来直去反倒让人能好受一些。

季堂祎点了点头:“之前被事情绊住了,后来解决了,”他既没有明说,也没有撒谎,相当于绕过了这个问题,转而把话题扯到了成安素的身上,“最近…”斟酌过用词后,季堂祎还是决定直接问,“成叔叔那边,和阿姨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他的神情平和,看起来并不像是为了八卦而问的。

啃了一大口泡芙的成安素囫囵咀嚼了几下后,咽了下去,连鼻尖和脸上沾到的奶油都来不及擦,忙问到:“你怎么知道的?这事儿成家上下恐怕都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虽然说是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可季堂祎一个跟成家完全没有往来,隔了十万八千里的关系的研究人员,竟然都能知道?这让成安素的后背立刻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季堂祎显然理解了她的思路跑偏到什么地方去了,无奈得摆了几下手:“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抿了一下嘴唇,“嗯”了一声,似乎有些难以开口,但还是磕磕绊绊地说了出来,“裴景,和我们研究所有一些合作,我是今天听他和我们一个研究员聊天的时候,听到的。”

“研究员?”成安素总是很擅长从一句话里,抓到一切奇怪的重点,“他跟你们一个研究员聊天?那他们是什么关系?”

面对成安素的敏锐,季堂祎从来都是哭笑不得,点了点头,他不得不为圆自己的这一个谎,而撒另一个谎:“应该是他的关系户,被安排进来,安排到我们组了。”

说得过去,也说得通的理由,成安素点了点头,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是啊,但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就是季堂祎希望成安素问的,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听他的意思,那个跟叔叔现在在一起的女的,是他的朋友。”

虽然说法是很委婉,但成安素立刻理解了他具体要说的是什么,脸色跟着沉重起来,手上吃了一半的泡芙都放了下来,正色道:“所以,这件事情可能是他裴景的小手段,可是又能做什么,又为了什么?就为了让我爸跟我妈闹翻?可这对他……”

成安素百思不得其间地皱着眉头摇头,偏偏脸上又沾着浅粉色的奶油,看起来格外地有趣。杜航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地抽了张餐巾纸,直接上手,先把她鼻子尖尖上那一点抹干净,随后把纸折了一次,递到了成安素的手里,点了点自己的脸,示意她擦干净。

刚刚被这件事情控制了大脑的成安素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杜航让自己干什么,又手忙脚乱地去擦嘴,惹得脸都红了。

为自己的失态低声道着歉,成安素第一次生出来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干脆动作夸张地叹了口气:“我爸,我是管不住了,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她都这么说了,在场另外另个人自然更不可能多说什么,季堂祎点了点头,转而提到了另一个问题:“听说你现在在剧组上班?还是裴景投资的?”

这个人如同成安素挥之不去的梦魇一般,总是随时随地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又像讨人厌的蚊子似的,赶都赶不走。

提到这个,成安素显得格外地无奈,同时,还略带无语地看了杜航一眼:“是啊……我感觉他在我身上安了什么定位器,怎么我在哪儿,他在哪儿?”

章节目录 第153章 她的原意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没想到杜航不觉得有趣就算了,连季堂祎都木着脸,有些神经质地看着她,眼神令她毛骨悚然,说话都打了个磕绊:“不、不是,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被看得以至于有些不舒服,成安素摆了摆手,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我去洗手,”她刚刚吃泡芙确实弄到了手上,虎口处和食指侧缘,都沾到了些许奶油,“等我回来再开锅啊,别着急啊,别着急。”

她要出去,杜航自然跟在身后,季堂祎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两个男人间无声地交流了一番后,前者紧赶了两步,跟上成安素的脚步。

甩着手从里面出来,成安素看起来把有些睡乱了的头发也用水抹了一把,看起来精神了很多,杜航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声音,从成安素背后传了过来。

“素?”顾一一的声音里,掩盖不住地兴奋。“你怎么、你怎么在这儿啊,还有杜航,来吃饭的?”

她就像是另外一百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和成安素这一百只麻雀汇合了一般,两个女生手挽着手,立刻忘记了还有杜航的存在。

简单说了一下当下的情况,顾一一当机立断,要搬了去他们包间一起吃饭,随行的自然还有叶伍。

出去两个,回来四个,这种买一赠一的情况是季堂祎怎么都没想到的,他连忙站起身,冲顾一一和叶伍打了招呼。

与先前沉闷的气氛不同,有了顾一一的加入,整个包间里,连空气都活跃了起来,她也复工有一段时间,这会儿正拉着成安素讲她遇到的奇怪的应聘人员。

这顿饭吃得最憋屈的,恐怕就是季堂祎了,他明明有满肚子的话,却因为顾一一和叶伍在场,一个字儿都没办法说,只能愤愤不平地又给椰子鸡火锅里加了份清远鸡,以此来堵住自己的嘴。

菜过五味后,喝了酒的叶伍、顾一一和杜航都有些微醺,三人扎成一堆不知道在说什么。季堂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来,冲他们摆了几下,随后看向同样清醒的成安素,抬了一下眉毛,示意她跟自己出去。

她倒是不抽烟,但在看到季堂祎那个眼神后,立刻读懂了对方的意思,点了点头,跟在后面一起离开了包间。

刚刚入夜,风吹过的时候还是有些凉意,成安素将大衣拉紧了些,左右看了看,干脆在用作阻隔的圆形大石墩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好整以暇地看向季堂祎,想听听看,他把自己叫出来,是为了什么。

季堂祎现在已经有些草木皆兵,他生怕不知哪里又会藏着裴景的人,烟被他夹在手里燃了一小半下去,他才凑到嘴边儿吸了一口。

吐出云雾后,季堂祎在成安素身边儿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角处于低一些的位置,仰着头去看她:“裴景,投资了一个项目,我怀疑这个项目跟成叔叔有关系。”

他没有办法直接告诉成安素,这件事情是与她有关,并不是什么担心她会害怕这种理由,相反,对于成安素而言,哪怕成泽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可在面对亲人受到伤害时,她的反应总是比自己遇到事情要大许多。

果不其然,成安素几乎是直接跳了起来,站在季堂祎面前,即便背着饭店的巨大灯牌,也能够看清她眼中的不可思议。

“我不太明白,你说得仔细些。”

季堂祎又抽了一口烟,将烟蒂在地上撵灭后,走了几步扔进垃圾桶,又走了回来。在这个过程中,成安素的目光一直浅淡地落在他身上,只是静静地看着,却没有审视的意思。

正是这样,从不见浓淡变化的眸子,季堂祎回望时有一瞬的愣神,立刻又反应了过来,走近后,他先是叹了口气,在成安素的注视下将提前想好的说辞拿了出来。

“可能是最近成家也想设计我们研究所正在研究的这个领域,但并不是和我们合作,大概裴景将成泽当成了威胁。”

这是个乍看之下没有什么问题,还算说得通的解释,但成安素仍旧皱着眉头,眼帘微微下垂,挡住了琥珀色的眸子。

无法判断出她的情绪和想法,季堂祎只能又点了根烟,退开小半步,抽烟的同时,不忘观察成安素的反应。

大概过了不足半分钟,她终于抬起头来,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这件事情,不是我能插手的,我爸也不会听我的——这点你不也知道吗?所以,”成安素耸了一下肩膀,将有些松开的外套又扯紧了一些,“我能做的也就是提醒提醒了。”

有所提醒,总比什么都不说要好,季堂祎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摆了几下手里的烟:“你先进去吧,冷得你脸都白了,我抽完就进去。”这样做也是为了不让留在里面的三个人起疑,杜航还好,叶伍和顾一一的出现,实在巧合到,让人不得不提防的程度。

成安素推开门的时候,顾一一的声音立刻袭了过来,大概是在说着什么她高中时候的事儿,叶伍兴趣缺缺地在摆弄着手机,杜航倒是听得一脸兴奋,脸上的红几乎都爬到了脖子上,连埋进衣服的皮肤都泛着酒气。

无声地笑着,摇了摇头,她冲注意到自己的叶伍做了个别说话的手势后,轻手轻脚地靠近杜航,直到在他身后站定后,突然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同时“啊”了一声,果然吓得杜航和顾一一都是一个激灵,差点儿脑袋撞到一起去。

“啧啧啧,背后说人坏话,被抓现行了吧?”

她洋着笑意坐下,杜航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我们就是随便聊一聊……”

这次意料之外的聚餐,就这么在相对比较活跃的气氛中结束了,顾一一家两口子都喝了酒,陪他们等到代驾后,成安素载着杜航,季堂祎自己开着车,也分别离开了。

路上的人可不少,这会儿才算是进入了夜生活的序章,成安素略微提高了车速,她希望在疯狂的人群聚集之前,开出这一段繁华地带。

可惜事与愿违,第一个红绿灯还没过去,路上已经出现了堵车的迹象。成安素降下车速,随手打开了收音机想听听看路况,音响里还正放着广告的时候,杜航打哈欠的声音倒是先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困了?”成安素头也不回地问到。

杜航调整了一下椅背,又向后靠了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有点儿,最近都没睡好。”

向副驾驶的方向瞟了一个眼神后,成安素将音响的声音调低到了五后,伸手,拉了一下杜航松散搭在腿上的大衣:“盖好一点儿,我把暖气开开,你睡会儿吧,”她探头看了看前面望不到头的车队,“估计回去还要一点时间,你先睡一会儿。”

角色的反转让杜航的脑子有一瞬间的打结,不过酒劲加上困意,让他根本来不及多想,昏昏沉沉地就这么陷入了梦乡之中。

章节目录 第154章 相比于能迷糊一觉的杜航,独自开车回家的季堂祎看起来要可怜地多,他忍着头疼,中途下来找了家药店,买了药后,上车囫囵地用顺路买的冰矿泉水送了下去。

整个人如同将将熄灭的火苗一般,向后靠在椅背上。就在他思索着,究竟需不需要给自己也找个代驾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从斜后方传了过来。

还没等他转过头去,巨大的撞击声和冲击感一并向他袭了过来,勒紧的安全带立刻将他死死扣在了座位上,方向盘内弹出的气囊同样狠地拍在了他的胸腔和脸上,陷入昏迷之前,季堂祎最后捕捉到的信息,是后视镜中,撞自己的那辆车上,驾驶人的脸。

撞着泡芙的袋子翻腾到空中,落下时打了个转,保存完好的两个泡芙就这么被甩出来,直接砸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里面的奶油喷溅出来,就像从季堂祎嘴里不停喷出的血似的,浅粉色的奶油沾上了诡异的红色,看起来就像女巫的药剂一般。

这条路段不算繁华,但也绝不荒凉,在规律且嘈杂的“滴、滴”声中,有人上前来查看情况,在确认两辆车里都有人后,立刻拨打了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

与之相隔十万八千里外,成安素的车才开了一半,她忍不住频频偏头看向副驾驶位置上的杜航,心底突然升起了一阵没来由的柔软,像是在水中渐次融化开似的。

听着杜航规律而绵长的呼吸声,她的呼吸也变得绵长起来。

开进停车库前,不知道是强光还是机械的问候声吵醒了杜航,他动了几下,把身上盖着的衣服扒拉了下来:“到了?”

“嗯,”成安素低声应着,声音同样是说不出的柔软,“醒醒神,一会儿回了家你就直接睡吧。”

对于这个提议,杜航是很满意地,他一边伸着懒腰,一边点了点头:“好,今天你也累了一天,你也早点儿。”

不过成安素并不打算听话,目送着杜航上了二楼后,她又翻了部电影出来,还从冰箱里找出了爆米花和可乐,正当她在昏暗的环境中,为剧中的人物露出微笑的时候,她一直放在手边儿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擦了擦手,成安素面对这个陌生的座机号码皱了一下眉头,还是接了起来:“喂,您好……”

没等她说完话,电话那头的女声显得格外冷静,可背景音却又极其嘈杂:“是…是季、季堂…这个是…祎?季堂祎的朋友吗?”对方磕绊了一下,似乎对怎么称呼她产生了疑问。

将电影暂停了下来,成安素坐正身子,点了点头:“是,我是他朋友,他怎么了吗?”

“女士,我是咱们市120的,现在您的朋友正在城西这边的医科二院抢救,我们联系不上他的家人,您是他最后呼出的一个电话,您方便过来一下吗?”

“抢救?”成安素声音拔高的同时,人也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怎么回事儿?他的手机呢?为什么会抢救?他是在哪儿……”

把自己往外套里塞的成安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摸了一把脸,光着脚踩进了运动鞋里:“您那边具体的地址,能不能给我发个短信,我现在过去。”

成安素已经尽量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可她脑子里仍旧无法避免地开始产生一些可怕的念头,等红绿灯的间隙,她发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深吸了好几口气,成安素闭着眼睛,又深吸了好几口气,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到:“没事儿的,没事儿的没事儿的,别着急……别着急……”

不知道是滚动起来的车流让她放松下来,还是这种低喃一般的自我暗示起了作用,成安素的掌根撑在方向盘上,手指握紧又放松,反复了几次后,倒是真的起到了放松的作用。

入了夜,医院的停车场内并没有很多车辆,成安素也顾不上歪不歪、斜不斜的问题,随便停了车,抓起手机、包,撒腿就往楼上跑。

医院大厅内仍旧是灯火通明的样子,只是来往的病人和医护人员都不多,按照发过来的短信,成安素钻进空空的电梯直接上了三楼。

在护士站旁,站着两名警察,还有一个护士服下摆都沾了血的护士姐姐,成安素冲出电梯直接扑到了他们面前:“我是、我是季堂祎的朋友,他人呢?他人现在怎么样了?”

看样子这几位正是在等她的,护士姐姐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安抚地拍了几下她的后背,让她先顺过气儿来,同时两位警察先核对了一下她的基本信息,还有季堂祎的基本信息,没有问题后,冲护士点了点头。

“他的车停在路边儿,主干道上的车突然飞了过来,从斜后方撞上了他的车,好在你朋友当时上车就系了安全带,否则……”连护士姐姐想到那个场景都后怕地咽了口口水,“现在还在里面抢救,但安全带和安全气囊已经把伤害降到最低了,撞他那个就比较惨……”

总得来说,两个人现在都在抢救,只是撞他的那个人,反倒比季堂祎的情况更惨一些。

“然后,麻烦您跟我来这边,先缴一下费用,然后……”看起来这个护士姐姐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说话都因为紧张而有些结巴,“然后……你需要、需要……”

旁边一直站着的两个警察中,微胖一些的那个像是看不下去,接过了话头:“然后需要您配合我们,做个询问,就是简单地问一下,你别紧张。”

或许是穿着睡衣,又素颜的成安素看起来确实年龄偏小,警察在和她说话的时候都刻意柔和的语气,生怕把她吓到了。

不过成安素暂时也顾忌不了这许多,跟在护士姐姐身后忙不迭地点着头,催着她先带自己缴费,同时又叮嘱一定要用最好的,无论是药物还是手术器具之类的。

这种主动、积极配合工作的人,显然让护士姐姐有不少的好感,在借用护士站里面的小休息间进行问询的时候,她还给看起来匆匆忙忙的成安素倒了一杯温水进来:“没事儿的,你先在这儿配合一些工作,那边结束了我会来通知你的。”

坐在两位警官的对面,成安素喝了小半杯水,揉了揉太阳穴,用眼神示意对方,可以开始了。

问话的仍旧是那位微胖的警官,另外一位则负责在一旁记录。

开始先是问了她的姓名、身份,还有和季堂祎的社会关系,突然怎么话头一转,问到了肇事者身上:“肇事者的手机倒是完好的,我们在上面发现了你的照片,你和这个人,”胖警官出示了一张身份证,上面的名字倒是有几分侠骨风范,剑陵,“认识吗?”

成安素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发现这张脸并没有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过,她伸手要过了身份证,低下头又细细确认了一遍后,摇了摇头。

章节目录 第155章 两位警官的脸上都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胖警官收回身份证,在手里掂了一下:“那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人跟踪你,或者…监视之类的。”

正常人被问到这个问题,第一反应应该是恐惧,害怕,或者冒冷汗以及不能理解,不过打小就经历过这种事情的成安素镇定地倒是让胖警官挑了一下眉头,示意她回答问题。

将纸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成安素摇了摇头:“我住的比较偏僻,工作的地方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都是熟面……”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顿了一下,紧接着声音都因为兴奋而拔高了几分,“我能不能看一下那个撞了我朋友的人,他手机上我的照片?”

胖警官冲旁边负责记录的警官点了点头,后者从一个很大的箱子里拿出了一个套着证物袋的手机,在上面摁了几下,屏幕冲着成安素,举到了她面前。

照片是逆着光拍的,虽然是偷拍,但通过角度和光线的运用,成安素竟然还能从中看出一丝美感来。她皱着眉头,仔细打量了一遍照片中除蜷在椅子上假寐的自己外的,其余所有内容,点了点头,冲出示手机的警官笑了一下算是谢过,又坐回了椅子上。

“这个地方,”她指了指放回了手机的证物盒,“是我上班的地方,应该是某个排练室,但因为长得都差不多,所以看不出来是哪一个。”

这倒是条很重要的线索,胖警官点了点头,催促着另一位警官快记下来的同时,身子微微前倾,追问到:“还有没有其余的,什么你能想起来,或者你知道的事儿。”

再多的内容,成安素并非是不知道,相反,现在她的脑子里关于这件事情的地图其实已经有了大概的轮廓,可困难的是,她也仅仅只是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至于地图其中的内容,她反倒知之甚少。

况且,如果这件事情不仅牵扯到裴景,还牵扯到了成泽,包括季堂祎所在的研究所,无论哪一个,都不是这两个小小的警官能够负责的。

思量之下,她还是摇了摇头:“其余的我也不知道,不过这种事情我也不陌生,以前,”她的手指向身后指了指,大概意思是表示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以前我爸跟别人不对付的时候,竟然有人想找我的麻烦,就……”

她状似无奈地耸肩笑了一下,作为本市发家的企业家,成泽这个名字就算不熟悉的,至少也是听过一耳朵,况且刚刚在扫描了身份证后,成安素的家庭情况、社会关系都已经被两位警官知晓了。

瘦一些的那个有些着急,比划着还想再问几个问题,反倒是胖警官点了点头,伸手摁住了旁边躁动的同事,冲成安素笑了笑:“那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现在就是等两位当事人醒来,这边如果方便的话,你能不能联系一下你朋友的家人?”

成安素有些困惑地眯了一下眼睛:“他的手机里,没有家里人的联系方式吗?”

后者摇了摇头,看起来同样觉得很困惑:“是啊,没有……不过也有可能,”毕竟也是在基层见多识广,胖警官倒是很快调整了想法,“有的人觉得存手机里不安全,都记在脑子里了,把家里人的电话什么的。”

成安素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小小的休息室内安静了下来,只有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看样子两位警官也没有回去的意思,估计是要等着两人出来看看情况,再做决定。

成安素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这才想起来自己匆匆跑出来,还没来得及跟杜航说一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她这才发现上面已经有好几条信息,以及七通未接来电。

先前看电影的时候,也是为了不吵到杜航睡觉,她把手机调到了静音模式,结果这一着急忘记了。

正当她准备回拨过去的时候,第八通电话已经传了过来,成安素连忙接了电话,杜航的声音立刻从手机那头挤了过来:“你在哪儿??你大晚上的跑哪儿去了??!!”

手机这头,成安素连带着两位警官都被吓得一哆嗦,后者冲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成安素捂着手机听筒一边挪到窗边儿的位置,一边柔声安抚到:“我在、我在医院,季堂祎出了点儿事儿,我过来……”

“深更半夜!他自己没家人没朋友吗?非得你一个女孩子跑过去?你也不跟人说一声,我就差给你爸妈打电话了,你、你……”

看样子杜航确实气得不轻,嚷几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借着他喘气停顿的空档,成安素连忙解释到:“他出车祸了,但是手机上没有家人的联系方式,我是……”担心杜航误会,成安素还多解释了几句,“今天吃饭不是最后他给我打的电话嘛,所以警察才找到我了。”

杜航也是气头上,刚才有些口不择言,这会儿冷静下来,停了车在路边,仰着头听电话里传来的成安素软软糯糯的声音,火气自然消了一半:“车祸?严不严重?你在哪个医院,我现在过来。”

“不用不用,”成安素急得连连摆手,“我在这边就行了,你继续睡吧,不用管我。”

放下手刹,杜航还不客气地冷笑了一声:“睡?我都把自己老婆睡丢了,还敢继续睡?”不过气话归气话,杜航转动方向盘的同时,这才感觉自己一直悬在喉头的心脏落了回去,“我醒来喝水,发现电影看了一半,爆米花和饮料都放在桌上,喊你也没人应,真的吓坏了。”

不知是被他怼得无话可说,还是被他后面这段话说得有些愧疚,成安素咬着下唇,半天没应声。

杜航也知道自己刚才说话冲了些,叹了口气,“算了,你先把地址给我,我已经开车出来了,直接去找你吧。”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成安素如果再拒绝,就太不近人情了,她报了一串地址后,突然笑了一下:“谢谢你,被人担心着,还挺好的。”

电话那头,杜航也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只能搪塞着让成安素再给自己发个定位,随后以在开车为由,匆匆挂了电话。

这短短半小时内,情绪的跌宕起伏简直比戏剧还精彩,杜航把一只手捂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平缓下狂乱跳动的心脏。

他确实是爬起来喝水,下来的时候还看到了客厅电视机幽暗的光。杜航原本以为成安素是暂停了去拿东西或者去洗手间,可在下楼的过程中,他连着喊了两、三遍“成安素”,都没有人回应。

杜航这才慌了神,先是把家里都粗略寻了一遍后,电话、信息轮流轰炸,偏偏就是没有回应。他这才发现,原来成安素的安危对他而言,竟然已经到了如此挂心的地步。

章节目录 第156章 “家里人?”

成安素这头收了线坐回先前的位置,胖警官冲她的手机抬了一下下巴,问到。成安素则有些不好意思地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是我先生,醒来发现我不在了,这会儿跑出来找我来了。”

或许是她太过稚嫩的脸,让两位警官在知道她实际年龄的情况下,仍旧有些难以接受这个说法:“那你和季……你这个朋友,就是朋友吗?”

这种奇怪的问法,让听这话的成安素委实有些哭笑不得:“不是,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和季堂祎,就是朋友?我俩当然是朋友啊。”

“不是,不是不是,”人嘛,总是有一颗八卦的心,无论是什么行业,胖警官往前凑了凑,“我以为你们俩是情侣,因为你看起来对他的事儿,特别上心。”说着,他的手还在自己心口处转了两圈,“那你先生,知道你是来……晚上来看他吗?”

“知道啊,”相比之下,成安素的表情无辜而理所当然,“今天晚上就是我和我先生,还有我朋友和她先生,然后……”冲外面扬了一下下巴,“还有季堂祎,我们五个一起吃的饭,因为是我约的,所以他手机上最后一个联系的电话才是我的。”

说得通的解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更深层的八卦,胖警官变得兴趣缺缺,也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点了点头,有些敷衍地应道:“那,那你们关系还挺好的。”

成安素自然能看出来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点了点头,重又低下头去玩她自己的手机。

***

也不知道是真的心有灵犀,还是生活在一起久了,互相之间总是潜移默化会形成一样都习惯。

杜航找的这个车位,正巧是在成安素的旁边。

先前远远没看清楚的时候,他还腹诽了几句,嫌这人停车都不停正,一个车占了一个半车位之类之类的话。等到看清楚了车牌,又恨不得把刚刚嘟嘟囔囔的话咽回去。

挨着她的车停好,杜航倒是没有那么着急,他先是在楼下买了两瓶水,这才上了无人使用的电梯。

问了两个护士,一路到了护士站后面的休息间时,他推开门,里面相对无言的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了他,还把杜航看得一愣,这才侧身进来,又掩上了门。

把手里的水递给成安素的同时,他有些抱歉地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您两位,就只给我老婆买了……”

本身就是客套的话,胖警官自然表示了没什么事儿,然后听着成安素简单把事情给杜航重复了一遍后,也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转头看向杜航:“您是和您夫人在一个地方上班?那您这边有没有什么能提供给我们的线索?”

在听到肇事者的手机里有成安素的照片时,杜航一瞬间脑子里确实滑过了一个人名,但他不傻,有的人是可以说、可以管的,有的人,却不是。

同样地,他选择和成安素一样的反应,摇了摇头,状似轻松地还耸了一下肩膀:“这个,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她家里的事情?”说着,杜航还看了眼巴巴瞅着他的成安素,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们剧组都是熟人,不会出这种问题的。”

同样,一无所获。不过看起来胖警官并不失望,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递给了成安素:“如果想起来什么,或者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打这个电话。”

人家小两口都在这儿,他们两个闪闪发亮的电灯泡再在这屋里呆着就不太合适了,胖警官以去询问情况为由,把另一位小警官也一并拉了出去。

登时,屋内的温度少说下降了三度,成安素缩了一下脖子,扯出一个带有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我,我也是着急,听说他出车祸了又联系不上,我手机之前是看电影的时候,怕吵你睡觉,打得静音,忘记调回来了,”喝了口杜航给她带的水,小狗一般眨巴了好几下眼睛,“下不为例,你别生气啊。”

杜航偏偏就是不答话,斜靠在双层床的楼梯处,挑着眉看着成安素。

解释行不通,成安素抿着嘴,眼睛从左瞟到右,又从右瞟到左,最后瞟回了杜航的脸上,嘴巴一噘,可怜兮兮地去扯他的睡衣衣角:“我只是一只小猫咪,你原谅我好不好?”

先前还能保持一副冷淡模样的杜航,在“小猫咪”这几个字冒出来的时候瞬间破功,又想憋住不笑,偏又觉得她实在太过可爱,嘴角忍不住地一只上扬。

这么大的表情变化自然被成安素看在眼里,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就眨巴着一双眼睛,看着杜航。

后者哪里拿她这个样子有办法,囫囵地在她发顶揉了一把,又为她顺了几下被自己揉乱的头发,叮嘱到:“下不为例,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喊我,我陪你一起,万一是骗子呢,对不对?”

他几乎是拿出了哄小孩的耐心来,成安素忙不迭地点着头,保证下次遇到什么紧急情况,一定和杜航联系。后者捏了一下她冰凉凉地耳垂,摆了摆手,算是说这事儿已经过去了。

短暂的轻松过后,气氛再一次沉了下来,成安素用膝盖碰了碰杜航的腿:“你说,到底会是谁?”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杜航说话也不再藏着掖着:“他今天把你喊出去,跟你说什么了?”

原本这件事情,杜航是打算明天休息在家的时候,慢慢再问,但现在看来,尽早知道足够多的消息,才是最有用的。

成安素点了点头,将昨天季堂祎告诉她的内容,简单重复了一遍,末了又摇了摇头:“但我总觉得,他还是有事儿瞒着我。”

“比如说?”

杜航很是喜欢她的直觉,也不插话,只让她继续往下说。

“如果是成泽,季堂祎并不了解他,但我和家里的关系一般,这倒是谁都知道的事儿,所以……”成安素抿着嘴整理了一下思路,“我怀疑这件事情,是和我有关,但他不能明说,所以借由我爸,来提醒我。”

这种想法十分合理,虽然杜航也不知道为什么成安素和成泽的关系会变成这个样子,单就他知道的信息,确实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他点了点头,示意成安素继续往下说。

“人,一般再说一个假消息的时候,都会增加入一个真实的信息点,这样子才能使他的话听起来更加可信,”捏了几下手里的瓶子,成安素的眼神定定地看向杜航,“所以,他说这件事是因为裴景的关系,我觉得,应该是真的。”

又是裴景,自从墨依眉嫁给他后,这个人名就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一般,一直萦绕在他们的左右。

杜航有些疲乏地搓了搓脸,又拍了两下,手肘支撑在大腿上,试图理清楚其中的关系和逻辑。

他的困惑自然被成安素看在眼里,后者同样探了口气,干脆把额头点在了他的肩膀上:“别想了,当下还是季堂祎的事情比较重要,等他醒了,再问问他吧。”

章节目录 第157章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天月将白,成安素靠在杜航的怀里正睡得迷迷糊糊,听到门被人推开,想起来,眼睛却被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蒙住了。

重新陷入黑暗后,她听到杜航压着嗓子和进来的人说到:“她还没醒,季堂祎那边没事儿了吗?”

回答他的是个女性的声音,应该是负责的护士姐姐,同样也压着嗓子,生怕吵醒了成安素似的:“之前就出来了,但是一直没醒,才醒来,警官在问话,你们……”

没等她说完,成安素装作刚醒来的样子,推了推杜航的手,撑着床板坐正了身子:“嗯?季堂祎醒了吗?”护士姐姐点了点头,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成安素揉着眼睛还不忘把自己身上盖着的杜航的大衣还给他,冲护士姐姐笑了一下:“那走吧,尽量减少打扰他的时间。”

从护士站后面的休息室出来,七拐八拐终于到了监控病房,果然,按照成安素说的,能用上的最好的仪器都用在了季堂祎身上,他眉骨处也伤得不轻,头上还绑着纱布,其余盖在薄被下面,看不清楚情况。

两位警官见他们一行三人进来,点了点头,让开了床边儿的位置。

显然,季堂祎对成安素的到来毫不惊讶,他眯了一下眼睛,苍白干裂的唇咧着,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容,偏偏又拉扯到了耳侧的伤,表情立刻怪异起来。

成安素想去握他的手,却发现根本无从下手,他整个人都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同样伤痕累累的脑袋来。

先前,没有直接看到季堂祎受的伤,成安素还能保持正常的思维和理智,可现在,看着季堂祎这么躺在病床上,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时候,她心里突然升腾起一阵无名之火,仿佛能将所有的一切焚烧殆尽。

旁人或许看不出她的情绪,但杜航就站在她的身后,立刻感受到了成安素过分剧烈的呼吸声,在她说出什么不可收拾的话之前,杜航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身子也跟着弓了下去,靠在成安素耳边,低声说到:“还有别的人,而且他现在情况不好,你别激动,你着急了,我们就没有主心骨了。”

不得不说,杜航确实将成安素的脾气拿捏地稳稳地,单单告诉她有没有别的人在,恐怕并没有什么用,因为成安素的性子就不是个会看外人脸色的人。

可如果告诉她,“我们需要你”,那她可太吃这一套的。

几乎是一呼一吸间,成安素已经逼迫自己冷静了下来,空气中那种烤焦了的杏仁的味道,也有所减轻。

她隔着被子,轻轻抚了几下季堂祎的手臂,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你好好休息,好好养伤,别的事情,有我们处理,”说着,她的目光瞟过了身旁两位警官,“所有事情,你都放心好了。”

也不知道是放心,还是不放心,季堂祎听着成安素的话,只眨了几下眼睛,并没有多说什么。警官还有更多的问题要问,护士有些为难,小声嘟囔着病人需要休息之类的话,而成安素已经转头拿着手机去了外面。

电话那头响起的,是一个杜航从未听过的声音,像是在户外的什么地方,有一阵阵的风声吹过。

“陆叔叔,”成安素的声音同样前所未有的冷静,“我想借调两个人,大概……”扭头看了眼身后的病房,“大概一周左右,在医院……”

“好,我和我爸打招呼……”报了地址,成安素松了口气,“知道了,我会跟他说的。”

道了再见,收了电话,站在一旁的杜航就差把“好奇”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了。成安素笑了一下,脱力一般向后想靠在墙壁上,可身体的力道卸了一半,又想起来这是在医院,硬生生又打直了腰板。

“是我爸的保安队队长,”冲杜航晃了一下手机,成安素的目光却透过门上小小的玻璃,一直在打量着病房内的情况,“如果,这次他们没有成功,我怀疑他们还会动手。毕竟季堂祎现在这个样子……”

她没有把话说明白,不过杜航倒是立刻理解了她的想法,只是难免有些无语。明明,他一直以来遵纪守法,与世无争,只是一个剧组的普普通通的演员,为什么现在他的生活突然和这些恩怨情仇,甚至暗杀扯上了关系。

看着成安素面色沉重的脸,他突然升起几分心痛来,她的所有平静,是不是表示她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猜疑和勾心斗角?

不过成安素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看着杜航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奇怪,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你愁什么?脸都皱到一起去了。”

“我发愁你,”在成安素面前,杜航的嘴巴永远比脑子快一步,还没想明白怎么说,潜意识已经先帮他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是说……”又着急着自己给自己找补,“我是说,如果季堂祎都遇到这种问题了,那你的安全,是不是更加岌岌可危。”

这倒是先前成安素没想到的,她愣了一下,一直沉着的眸子突然亮了起来。

如果不是脑子没有不清醒,成安素一定会蹦起来,狠狠地亲杜航一口:“我现在明白了,一直以来这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到底是因为什么,我想明白了想明白了!”

成安素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她倒是弄明白了,可站在旁边的杜航却只能傻傻地看着,没搞清楚她到底想明白了什么。

不过,这里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杜航暂且压下心头的疑问,因为身后病房的门再次被打开,两位警官终于是被护士姐姐撵了出来:“已经联系上他的家人了,但是都比较远,所以……”

有些为难地看了眼成安素,后者倒是立刻读懂了这个眼神,忙不迭地点着头:“我知道,他的费用我先出,然后请一个护工,我家里也会找个保姆每天过来看看的。”

对护士而言,她需要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成安素把自己的钱包整个塞到杜航的手里,推了推:“你去跟护士缴一下费用,然后我问警官一点儿事儿,一会儿……”她的眼睛左右瞟了瞟,“一会儿一楼大厅见。”

看着杜航和护士离开,成安素这才压低了声音,向一直等在一旁的两位警官提问:“他,有说什么吗?对于那个开车撞他的人。”

瘦警官这次倒是学乖了,没有前辈的暗示,连个表情都没做出来。另一位递过名片的胖警官点了点头,故作深沉道:“提供了一些线索,但是暂时不能向民众透漏,毕竟你只是他的朋友。”

试探性地,胖警官歪了一下脑袋,一副希望她配合的样子。成安素倒是想到了这样的回答,目光略有些不舍地在瘦警官手里的记录本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那就辛苦两位了,如果后续有什么需要我的,请联系我。”

这个握手显得格外地不真诚,胖、瘦两名警官看着成安素离开的背影,同时摇了摇头。

章节目录 第158章 缴费的地方本身就在一楼,所以当成安素走出电梯时,一眼就看到等在旁边的杜航。后者也看到了她,三两步迎了上来:“问出什么了吗?”

成安素点了点头,示意后者先离开这里,再说话。

回去是开的杜航的车,成安素嘱咐了小李过来取自己的车送回去,打完电话,安排完保姆和护工的事情,她才发现车停在了路边一家早餐店的门口。

杜航正回身从后座位上拿过衣服来,示意成安素别乱动:“我去买个早饭,让阿姨中午再过来,这一早上咱俩估计都睡过去了。”说完,就下了车,留下成安素一个人,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不过很快沉寂了一晚上的肠胃倒是被水煎包的味道唤醒了,杜航还带了两杯豆浆上来,又举了举自己手里的牛肉饼:“你这么眼巴巴地看着,要咬一口吗?”

不知道是被肉香味影响,还是被杜航咬下第一口时,脆脆的声音蛊惑了,成安素一手撑在杜航的椅子上,松了安全带整个人倾过去,在他咬过的牙印旁边,啃了一口。

脆,是真的脆,成安素咬完了抬头,正好撞进杜航略有些惊异的眼眸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干了件什么事儿。

她一边像小松鼠一样飞速咀嚼着嘴里的东西,一边蹿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坐好,还不忘扣好了安全带:“走、走吧,回家去。”红了脸,成安素只能假装低头喝豆浆,就差把整张脸都埋进塑料袋中。

杜航也是哭笑不得,他又啃了两口牛肉饼,含含糊糊地叮嘱她拿好豆浆别洒出来了,放了手刹转动了方向盘。

不知道是不是吃饱了总是容易犯困,吃完四个水煎包和一杯豆浆的成安素又开始昏昏欲睡起来,她歪着脑袋,试图找到一个舒服一些的姿势,却怎么都靠着难受,越来越烦躁,后来干脆直接坐了起来,把本就被蹭得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开车的杜航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忙降低了车速转头看了一眼她:“怎么了?”

“还有多久?”成安素的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委屈,“我困得厉害,又睡不着……”

其实她就是想撒撒娇,发发小脾气而已,毕竟一夜没睡,又一度提心吊胆地,确实容易烦躁。杜航空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她的后背,又像捏小猫一般,在她后颈处捏了一下,柔声哄着:“马上就到了,前面过去,再等个红绿灯,就到了。你闭着眼睛靠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像是突然回到了叛逆期似的,成安素非但没靠回椅背上,反倒把一旁的玻璃降了下去。

清晨,带着潮气和凉意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瑟缩了一下,连忙把原本盖在腿上的大衣反着套在了身上,眼睛却不愿意从窗外挪开。

看她安静了,杜航也不再多话,尽量把车开得更平稳一些。他也希望尽快到家,其实他也困得不行,都是凭了刚刚那个牛肉饼所补充的力气在开着车。

果不其然,回了家的两个人,互相连句囫囵话都没说清楚,各自钻进各自的房间补觉去了。

杜航因为昨晚回来先睡了一会儿,还不到十二点,阿姨来的同时就已经起了床。倒是成安素的房间一直很安静,房间主人并没有什么起来的打算。

直到饭香味都快蹿到房顶去了,偷吃了一口腊肠的杜航吮了一下沾到油的手指,指了指楼上:“我去喊她起来。”

房间内的温度比走廊略高一些,窗帘这回拉得死死地,一点儿光都没漏进来,杜航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昏暗的环境,半摸索地挪着步子走到了床边儿。

成安素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了半个小脑袋,呼吸打在蜷到下巴下的被子上,将一撮搭在上面的头发吹地贴近了被子,吸气时又放松了下来。

杜航实在觉得有趣,生生坐在床边看了一分钟,才想起来自己上来是来干什么的。

心里带着几分歉意,他伸出手在成安素的头上揉了揉:“起床了,十二点了,再不起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自从弄明白为什么成安素不能接受别人动她脖子或者动她头发后,杜航总是喜欢去捏一捏她的脸蛋,或者揉乱她的头发,好像这样就能不断地向自己证明,他是不一样,他对于成安素而言,是特殊的。

现在也不例外,拍了拍脑袋还不算,杜航手指滑下,又在她的耳垂上很轻地捏了一下:“素,起床了?”

大概是真的睡迷糊了,叫到第二遍,成安素才“嗯”地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盯着杜航的脸看了好几秒,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哪儿,面前的人又是谁。

“几点了?”她一边问着,一边坐起身去摸枕头边胡乱放着的手机,同时将脸上乱飞的头发统一往后捋了两把,露出一整张睡得红扑扑的脸来。

可杜航看到的,却是被子滑下后,紧跟着一起滑下来的睡衣吊带,成安素的肩线在光影之间显得格外锋利,像是一把刀,将她的锁骨刀削斧凿一般,形成了一个更为漂亮的阴影。

在气氛变得奇怪之前,杜航直接从屋内逃了出来,只来得及叮嘱一句让她快点下来吃饭,不然就凉了之类的话。

成安素或许一直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照旧换了家居服,洗漱完毕后踩着拖鞋晃晃悠悠地下了楼,还和正好来客厅找东西的阿姨打了个招呼。

作为难得的休息日,酒足饭饱的成安素和杜航都选择了窝在沙发上,杜航更是掏出了一直没时间玩的游戏机,把茶几挪开空出了很大一片地方,干脆坐在地上玩了个开心。

而蜷在后面沙发上的成安素除了回过几条消息外,更多的时间是捧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地,看起来也是不亦乐乎。

直到吃过晚饭送走了阿姨,杜航才收了游戏机,在沙发上坐下,伸手叩了几下成安素手机的边缘,示意她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来:“昨天的事儿,还有之前的事儿,你能想到什么?”

将正在看的小说保存之后,成安素歪了一下脑袋,示意杜航也给自己拿罐饮料来,同时调整了歪七扭八的坐姿,老老实实地盘腿坐好。

接过已经打开好的冰可乐喝了一大口,成安素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有意愿来详细聊一聊。

“昨天临走前,我问那两个小警察,季堂祎有没有说什么,他们告诉我不能说,我估计,季堂祎什么都没跟他们说,要么就是只说了自己当时的情况,没有更多有用的信息。”

“昨天,你还说了,我的安全岌岌可危,其实是不对的。”说起自己的想法和推理,成安素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一样,“这场车祸,是一个警告,一个给季堂祎的警告。”

章节目录 第159章 如此笼统的表述,听得杜航云里雾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眯着眼睛思考了几秒种后,蹭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说人话。”

按照他的思维方式,对方显然会把季堂祎和成安素当成一派,既然是一派,又警告的肯定是成安素,又怎么会用车祸本身受到伤害的季堂祎,来警告他自己呢?

喝了口手里的碳酸饮料,冰凉的气泡在口腔内炸开,成安素有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大脑都被刺激到,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如果,这件事情是有计划、有预谋的,季堂祎,只是这个计划中,随时可以被取代的一颗螺丝。因为研究这种事情,只要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又有前人的资料,估计至少怎么样都能进行下去。但原材料可就不一样了,”成安素苦笑了摇了摇头,点了点自己的鼻尖,“如果我是原材料,那就是不能被取代的那一个。”

她咽了口唾沫,身子微微前倾,将自己刚刚说的话又更详尽地解释着:“这个计划中,我们唯一已知却没有接触过的,是季堂祎的研究所,研究所能做什么?只能是一些科研和实验,一个研究所会有很多、很多的研究人员,这也就是季堂祎可以被取代的原因。”

“可素材不行,我,恐怕是他们现在能找到的,唯一的素材。”

“虽然不知道这个实验、这个计划,或者说什么东西的,到底是什么,但我总觉得,和味道,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甚至我怀疑投资剧组的事儿,也会不会和这个有关系?”

这一通叽里呱啦的分析下来,杜航只剩下目瞪口呆的份儿。

此时此刻,在客厅的灯光下,成安素像是熠熠生辉一般,眨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杜航,希望得到他的认同。偏偏后者还在整理思路的过程中,歪着脑袋想了许久,才基本理清楚这件事情的大概、曲折。

“接下来,你觉得会怎么发展?”

分析之前的事情固然重要,但对于杜航而言,他更关心的还是之后的事情,以及成安素的安排。

原本面色还有些沉重的成安素在听到这句话后,反倒松了口气,身子舒展向斜后方靠在了沙发背上:“恐怕他们会停一段时间,毕竟季堂祎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取代的,而且……如果真的是裴景,我能想到的,他一定先我很多步想到,这个时候休息一下,给彼此一个缓和的空间,是最好的选择。”

这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其实是杜航最不擅长的,他只能呆呆地点点头,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就该休息,他只知道,听这话的意思,以后一段时间,至少他和成安素都会是安全的,这就足够了。

聊完沉重的话题,成安素伸了个懒腰,对地上还放着的游戏机表达了极大的热情。杜航简单教了她基本操作后,在她旁边的地上坐下,看她玩也看得津津有味。

第二天,生活回归了正轨,每天仍旧是早早起床,早早去剧院排练,只不过排练的地点已经从排练厅内,搬到了舞台之上。

成安素第一次站在这个剧院的这个角度,看着下面一排排的座位,心下突然生出些许的柔软,叫她忍不住连眉眼都轻柔了不少。

道具组和剧务正在后面整理道具,方圆从她身旁经过,看到她的表情,愣了一下,随后站了上来:“怎么样?是不是和坐在下面的感觉差很多?”

关于成安素是他们先前的忠实观众这件事情,剧组里似乎不少人都知道,方圆自然也不例外,她笑着,伸手在愣神的成安素面前挥了一下:“想什么呢?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客串个群演什么的?”

这个想法,很早之前方圆和杜航、已经同成安素都提过,杜航倒是挺赞成的,却没想到在一直对话剧心生向往的成安素这儿跌了跟头。

剧中,有三个场景需要大量的群演来编织出网一般的人群,剧组里很多人都在这个时候被方圆点了名,其中,原本是有成安素的。

可她没有给出任何理由或者解释,只是说不行,自己没办法站上台,以此拒绝了方圆的要求。

缺一个人自然不是什么问题,让方圆和杜航感到奇怪的,只是成安素面对上台这件事情的态度而已。

如今旧事重提,成安素收敛回的目光仍旧带着几分歉意,摇了摇头:“不了,我不想上台表演,在旁边看着,或者在下面看着都挺好的,”说话的同时,她偏过头,在舞台幕布的夹缝里,捕捉到了正和别人说话的杜航的侧脸,眼神说不出的柔和,“我就……看着你们,就足够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方圆只能点头同意,随后有些无奈地走开。成安素没有继续站多久,而是跟着其他剧务下了舞台,在下面的观众席找了自己喜欢的位置坐下,准备欣赏第一场,非正式的演出。

随着灯光暗下、音乐响起,成安素深呼吸了一口气,放松了身体,让自己沉浸入这个自己也有所参与、构成的世界之中。

由于是第一次上台排练,其中难免有些磕绊,或者出问题的地方,不过这都是剧组的常态,方圆掐了手里的表,示意大伙儿可以先休息。她走上舞台去找了两个问题比较大的演员,就地坐下,聊着什么。

成安素没上去,这种新奇的感觉,倒是让她觉得有趣极了,一时间还不愿意从这种感觉里走出来。杜航从上面下来的时候,顺手摸了两瓶压在冰桶里的矿泉水,一瓶被拧开喝了好几口,另一瓶被递到了成安素的手里。

“谢谢。”

“感觉怎么样?”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又同时顿住,随后相视一笑,成安素先拧开瓶子喝了几口水,回答到:“感觉挺奇特的,就是节奏有点儿慢,一整部下来将近三个小时,你们中间有中场休息吗?”

杜航摇了摇头:“看方导安排了,一般是没有的,这种剧最怕观众感官上的中断,会特别影响观剧体验。”

这倒是个新奇的说法,成安素侧过身子想要问更多,上面却有人招呼起了杜航的名字,喊他上去再把某个桥段对一下。

有些抱歉地冲成安素笑了一下,杜航将自己喝了一半的那瓶水顺手放在了她旁边,又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发顶,这才招呼着站了起来:“来了,来了来了。”

成安素这边刚静下来,韩月带着咖啡立刻坐在了杜航刚刚坐过的位置,“老规矩,焦糖咖啡。”

没想到成安素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咖啡,反倒晃了几下手里喝过几口的水:“有了,你看看别的谁喝呢。”

先前因为咖啡而睡得昏昏沉沉的事儿,成安素可是历历在目,怎么可能再让她来一遍?

韩月也不在意,收回手,目光也落回了舞台上:“音乐你觉得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60章 说起这个,成安素就更是个门外汉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皱了一下鼻子,摇了摇头:“我连do、re、mi、fa都听不准,你问我这个,肯定是问错人了。”

韩月倒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摇了摇头:“单说说你听起来的感觉怎么样,又没让你找错误。”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成安素自然不可能再赖过去,她清了清嗓子,仔细回忆了一下各个三个小时中,听到的各种各样的音乐,最后倒还真抓出了几个重点。

抛开韩月其人可能对自己存了的坏心眼外,单论她的工作能力,倒还真是挺厉害的,整场话剧下来,无论是背景音乐还是特效音乐,听起来都像是镶嵌在剧中,而不是游历于舞台剧之外的。

两人讨论了十来分钟后,上面方导拍了拍手,示意大家休息好了再来一遍。

开车回去的路上,成安素实在有些心疼在舞台上蹦蹦跳跳、磕磕碰碰了一天的杜航,接过了他的钥匙,把他撵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这就算步入正轨了,”杜航没有靠在后面,反倒是坐正了身子,双手伸到背后勾在了一起,拉扯着胳膊上酸胀的肌肉,“接下来一个月就是细化这些东西,然后把它们刻在骨髓里,一直到形成条件反射一样。”

说实话,这个过程听起来就是痛苦而无聊的,果然,杜航弓了后背,伸了个懒腰的同时,和成安素说到:“之后如果你有事儿,或者实在不想来了,就不用跟来了。我看你的样书昨天也寄到了,估计也得有的忙了吧?”

说起这个,成安素眼角眉尾都是难以掩饰的喜悦:“是啊,就是寄了两本,封皮没定,让我再挑一下。不过剧组,我肯定要跟着啊,你看人家的经纪人跟着上蹿下跳的,我就在下面坐着,看看剧,已经很轻松了。”

确实,别的演员,只要能到带经纪人的份儿上,多多少少都有些脾气,别说是演员特地下来给经纪人送水了,就是经纪人站在旁边给他们扇风,恐怕都要被嫌弃大了、小了,又怎么会像成安素这么轻松。

她愿意跟着去,杜航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只是脸上没写出来,仍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也好,你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这确实是原因之一,提起这个,成安素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病房里的季堂祎,“今天保姆和护工倒是都到位了,保安也去了,就是不知道他这一躺,得要多久啊。”

“怎么,现在才知道心疼钱啊?”杜航半开玩笑到,自然是被成安素不客气地甩了个白眼,“去”地嫌弃了一声。

手指规律地在方向盘上敲打着,成安素正色道:“现在最该关心的,其实我我爸的问题,他这找个小三儿,跟找到失联了一样,”提起这个,成安素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捋了把头发,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就自己不能……”

她是骂都没法骂,话说了一半,生生又咽了回去,化作了一声叹息。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什么心电感应,杜航都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放在拉篮里的成安素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她瞟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将车靠边后升起了两侧的玻璃,这才接通了电话。

“宝儿啊,”这回,成泽的声音倒不像是喝多了,“你这个周末有没有时间?爸都好久没见你了,你回来陪爸吃个饭啊?”

“我妈呢?”成安素连招呼都不愿意打,劈头就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电话那头,成泽明显被哽了一下,顿了顿,才应到:“不管你妈,你妈不在,出去了,你回来吃饭,爸顺便有些事儿得跟你说。”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萦绕在成安素的心头,她感觉就像是一只手,正死死扣在她的命门上,只要她稍一乱动,恐怕就是鱼死网破。

咽了口唾沫,成安素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让它听起来越发地坚定:“我妈呢?有什么事儿,是我不能知道的?我妈到底去哪儿了?”

“你妈……你妈……”眼看瞒不住,绕不过去这个话题,成泽的语气也着急了起来,“你妈就是出去了,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那你问她啊!你是她女儿,你要关心她啊,你不能这么跟你爸说话,你知不知道?”

面对成泽没有理由的暴怒,成安素也没准备给他什么好脸色:“我妈,也是你老婆,在你俩没离婚之前,你俩都是,所以我问你她去哪儿了,是让你自己心里有点儿数,该关心谁,不该关心谁,你知道吗?”

父女俩的这通电话,在杜航这个外人眼里看来都是针锋相对的。成泽骂骂咧咧了几句什么,又重复了一遍,让成安素这个周末必须回家吃饭后,粗暴地挂断了电话。

相反,放下手机的成安素看起来平静地多,她摆手示意杜航先别有这么多的小问号,转头播出了许悠悠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成安素也没打算跟她绕什么弯子,叫了“妈”之后,直接问到:“我爸喊我周末回去吃饭,还说有事儿跟我说,是什么事儿?”

许悠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可具体哪里不对劲儿,成安素又说不上来,听起来还有些模糊,她调大了音量,这才听清楚电话那头,许悠悠到底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回去吧,他把那个女的带回去了,估计是让你见一下,还有就是……”许悠悠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了正常,“我跟你爸可能要离婚了,你……准备跟谁啊?”

杜航担忧地看了一眼成安素的脸色,同时干脆伸手把车熄了火,钥匙也拔了下来,他生怕成安素一个情绪激动,把油门当成刹车踩了出去。

成安素垂着眸子,看完他做这一系列动作后,才开口回到许悠悠的问题:“我已经嫁人了,而且我满十八岁很多年了,哎……”长叹了一口气,成安素向后仰了仰脖子,“你们离婚,你咨询过律师了吗?”

不过看起来许悠悠并不想聊这个话题,她连话头都没接,只说了声“好”,“那你周末回去跟他吃饭吧,看看他到底要跟你说什么,也顺便见见那个女的。”

临着挂断电话前,她又叮嘱了一句:“把杜航带上,你一个人去,妈妈不放心。”

双方挂断电话之后,成安素的脸色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蜡黄起来,像是血液在一瞬间,都从她的身体内被抽了出去一般,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

成安素举起手,将双手放在阳光下,那些暖软的阳光透过她的指缝洒在了她的脖颈和下巴上,眼睛却仍旧埋在黑暗之中。

杜航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这才发现成安素的手冰地吓人,甚至根本不像人类会有的温度,而且一直在发抖,从指间到小臂,止不住地颤抖着。

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内,开口想说什么安抚的话,却一个字儿都说不出口。

“……航……杜航……”成安素顺着他拉自己手的力道转过了身子,脖颈和后背弓下来,越弓越低,越弓越低,最后额头抵上了杜航的手腕,喃喃到,“杜航……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

脆弱,无措,所有这些不该出现在成安素身上的情绪,现如今像一张网,将他们两个人死死地困在了里面。

章节目录 第161章 碍于当下成安素的精神状态不怎么好,杜航甚至不太敢跟她搭话,只能像摸猫一样,手指插入发丝中,轻轻磨蹭着她的头皮:“你……”

原本,他是想说要哭就哭出来这一类的话,可成安素在他心里,又不是会当着别人面儿哭的人,一时间杜航的心里也是矛盾的。

大概维持这个诡异的姿势大概三、五分钟,成安素坐正了起来,脸上确实没有眼泪,只是脸色仍旧不好看。她伸手向杜航要车钥匙,被后者拒绝后,赶下了驾驶位,两人换了位置,这次换成杜航时不时偏头看一眼成安素,生怕她会出什么问题。

晚饭时候成安素以没胃口为由,干脆躲在屋里不出来,杜航也不好说什么,只叮嘱阿姨把所有的饭菜都留了三分之一出来,放在漂亮的食盒里,存进了保温箱中。

可惜,临近夜里了,成安素都没有下来的意思。杜航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去,明明在客厅转悠来、转悠去,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偏偏就是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了杜航去睡觉,临睡前,他犹豫再三,还是多走了几步,挪到成安素的门口,敲了几下门:“成安素,”顿了几秒,虽然没有得到回应,杜航仍旧说了下去,“保温箱里给你留了饭,你饿了就去看看,还有汤,不行喝点儿汤也好。”

门内的世界仿佛被黑洞吞没了一般,回应杜航的仍旧是一片寂静。

他长叹了口气,悬停在空中的手指再次举起想敲下,最后还是作罢了。

回自己房间前,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一直紧闭的成安素的房门,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种内心酸软的感觉导致杜航就算躺在床上睡着了,也没有睡踏实,一直是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一边似乎能感觉到自己是躺在熟悉到床上,盖着阳光晒过后暖融融的被子。

可另一边,又总是会看到一些奇怪的画面。

有现实发生过的,比如说成安素被季堂祎拉着离开,比如成安素在餐桌上和成泽针锋相对的样子。还有一些,是没有发生过,却仿佛他亲眼所见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比如,被关在笼子里的成安素,因为笼子太小她只能蜷成一团坐着,还在神经质地咬着指甲;比如她站在高楼之上,背后是烈烈的风声和万里无云的天,偏偏又看不见太阳,她冲自己笑着,脚下却在后退,马上就要退到边缘去……

巨大的声响把杜航吓了一个激灵,他连放在床边儿的拖鞋都没找到,就这么光着脚直接冲了出去,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倒是先一步反应过来,直接冲下楼梯、冲进了厨房。

“怎么了?你怎么了?”

成安素蹲在地上,一只手里拿着勺子,另一条胳膊在身前,面前地上还落了个食盒,里面的饭菜被撒出来一半。

还不及看清眼前具体的情况,杜航已经攥着成安素的胳膊将她拉起来,拉到厨房的门边儿,将她圈在了自己怀里:“没事儿了啊,没事儿了,你可不能、不能跳下去啊!千万不能啊……”

显然,杜航还没从刚才那个晕晕乎乎的梦里清醒过来,已经受过一次惊吓的成安素这会儿倒是平静了很多,她从杜航的肩窝处蹭出脑袋,干脆侧着把脸颊贴了上去,沉声道:“什么跳下去?你做噩梦了?”

她温热的呼吸打在杜航的侧颈上,后者第一次觉得,人类的呼吸声竟然如此好听,双臂又紧了紧,同时用脸颊蹭了蹭她冰凉的发丝:“你、我梦到你跳楼了,没人能接住你,也没人能拉住你,我只能看着……”边说,杜航边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希望让自己的声音不再那么干涩,“我,只能站在那儿,什么都……做不了……”

从成安素的角度看过去,被遮住了一半的喉结像一颗糖似的,上下滑动了几下后,被厨房的光打出了阴影。

鬼使神差一般,她探了一下脖子,竟然轻轻一口咬在了凸起的喉结处。

如同兽类被扼住了脖颈一般,杜航的身体同样僵在了原地,不过他不敢动并不是担心自己会激怒成安素,也不是怕她会伤害自己。他只是不愿意动,不愿意松开这个拥抱而已。

好在牙齿的触感只不过一瞬,随后,成安素伸出舌尖,在刚才自己咬过的地方又舔了一下。

像是吃到了甜头的孩子一般,这才又将脑袋靠回了杜航的肩头。

面对她有些神经质的行为,杜航并不觉得出格,反倒心里柔软到发酸的地步,就着这个奇怪的姿势,杜航把她带离了厨房,安置在了餐厅的椅子上:“我去给你端汤出来,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点儿?”

成安素摇了摇头,手里原先举着的勺子也咬到了嘴里,偏偏就是不再说话。

她不说,杜航只能猜:“炒饭想不想吃?或者我给你下点儿面条,之前阿姨包的馄饨还有一些,饺子好像也有,你想吃什么?”

哄小孩怕是也不过如此,偏偏成安素就是油盐不进,干脆连头都不摇了,就眼巴巴看着厨房的方向。

杜航没办法,低着头略一思考,问到:“那你、那你只想喝汤,是不是?”

这话倒是起了作用,成安素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歹是得了句准话,杜航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脑袋,转身走进厨房先给她把一直温着的汤端到了桌上,又反身去收拾地上那一摊子。

这边杜航收拾地差不多了,不大的一碗汤也只下去了三分之一而已。杜航捶了两下后腰,在成安素的对面坐了下来,他刚才收拾的时候才完全清醒过来,看了表,夜里三点出头的时间。

揉了几下眼睛,杜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的温和:“你是,没睡,还是睡着了又饿醒了?”

勺子被成安素扔回了碗里,她似乎对杜航一直问她这件事儿,多多少少有些不高兴,真的像是小孩子赌气一样,勺子一扔,就代表不吃了。

不太能对付小孩子的杜航,又哪里能对付一个更加任性的成安素,他连忙在自己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不问了,我不问了,你先喝完汤,然后就再去睡一会儿,好不好?”

其实,成安素刚刚扔了勺子,心里就打起了鼓,杜航今天晚上对她的容忍度已经够高的了,她其实很害怕杜航转身就走,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还好他不仅没有,还给两个人都找了个台阶下。成安素自然不含糊,虽然嘟着嘴,不过重新拿起勺子的动作倒也是不慢。

杜航撑着脑袋看着这个样子的成安素,心里一时还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滋味。

章节目录 第162章 把碗送到厨房后,成安素洗了手,没有再做停留,直接返回了二楼自己的卧室,杜航自然一路跟着,也进了她的房间。

房间里的温度有点儿低,可能是因为一直开着窗户的关系,拉了一半的窗帘被吹起一个角,又落下,屋内月光投射下的树影随着窗帘阴影的变化,越发显得诡异起来。

成安素没开灯,直接摸黑爬上了床,却又不躺下,打直了腰板坐着,看着窗外。

杜航进屋的时候忍不住抖了一下,他穿得是更薄的睡衣,自然觉得冷,自然而然地关了窗户,拉了窗帘,屋内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中,只余下一层薄光。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成安素的目光从未离开他,直勾勾盯着,像是要把他盯出两个洞来似的。

拉好窗帘,杜航挪步到了成安素的床边儿坐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腿:“躺下睡吧,这样就不冷了,明天你要是起不来,在家休息就行了,我自己去上班。”说完,他站起来想去扶成安素的肩膀让她躺下来,可根本没听他说话的成安素还以为他要走,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喃喃到:“能不能不走?”

说话的声音太小,杜航第一遍并没有听清楚,于是俯下身子,把耳朵凑到了她嘴边儿,同时问到:“你刚说什么?”

“能不能,不走啊?”

两个人的声音都低低软软地,仿佛屋里还有其他睡着了的人似的。这个奇怪的念头让杜航忍不住耸了一下脖子,不过倒是听明白了成安素的意思,犹豫了一秒后,他点了点头,同时推了一下成安素的胳膊:“那你往里点儿,我睡旁边。”

不用自己一个人埋在黑漆漆的夜里,成安素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三五下便缩到了被子里,枕在她的小枕头上,瞪着眼睛看着杜航也躺到床上来。

“好了,”这回隔着被子,杜航拍了拍她的胳膊,干脆将手臂轻轻地搭在了她身上,“睡吧,明天起来我动作轻点儿。”

杜航是真的累得不行,白天排练完,刚刚又根本没睡踏实,这会儿闭了眼睛还不到一分钟,呼吸已经绵长了起来。

相比之下,悄悄睁开眼睛的成安素精神地仿佛夜猫子一样,她不敢乱动,因为杜航的胳膊还搭在她身上,所以只能用眼睛去看。

适应了黑暗后,至少漏下的月光中,能看清杜航的脸,能看清他因为呼吸而规律起伏的肩,能看清他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

有他陪着,成安素这才觉得身体内一直悬着的空落落的心脏回了胸腔之中,可这颗心仍旧是空得,不断有冷风灌进来,让她每每闭上眼睛,却又酸楚地忍不住睁开,需要看到杜航在她身边儿,才能放下心来。

就这么反反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直到眼睛酸胀,精神再也坚持不住的时候,成安素才在东方发白的清明中,沉沉昏睡了过去。

不过也只睡了两个小时左右,连手机的闹铃都还没来得及响,她便睁开了眼睛,杜航仍旧保持着之前那个姿势,只是晨光给他的脸部线条增添了几丝柔软,让他看起来整个人都柔软了许多。

大约是因为这样的错觉,成安素忍不住伸出手先去摸了摸他的脸,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把手钻出被子,被她乱动而打扰到了杜航干脆翻了个身,留了个背影给成安素。

愣在原处的成安素顿了好几秒,眼睛眨了又眨,最后还是将手举起,轻轻地贴在了他的后心处。

人在睡觉的时候,呼吸和心跳都会慢下来,像是不满足似的,成安素撤下手的同时,整个人向前蹭了几下,这回贴合上杜航后背的,是她的耳朵。

“噗通,噗通,噗通……”

缓慢而有力的心跳声,震动着她整个耳膜,成安素这才觉得安心,重又闭上了眼睛。只是这一次还没等睡着,她放在床头的手机便震动了起来,伴随着闹铃的声音,把杜航也叫醒了。

“几点……”杜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并没有在自己房间,而是在成安素的房间,背后落着的分量和温度同时一轻,一条胳膊越过他,捞走了那个不停作妖的手机。

杜航跟着这条胳膊的动作翻了个身,鼻梁还差点儿撞在手机上,成安素摁了几下,随手将手机扔到了床头,准备起身去收拾,没想到还没把被子掀开,杜航突然隔着被子,把她整个人卷进了怀里:“再、再睡五分钟,你也再睡五分钟。”

以前,成安素可不知道杜航还有懒床的习惯,被逗笑了一般,摇了摇头,大概是她的头发扫到了杜航的下巴,后者在她头顶用下巴点了一下,示意她乖一点、别乱动,隔着被子的胳膊又锁紧了一些。

说是再睡五分钟,等杜航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距离闹钟响起过了快十分钟的时间。

他坐起身揉了好几下眼睛,这才发现旁边的被子里已经只剩下空气了,他抱着的,也不过是一堆聚在一起的被子。浴室里已经传来了“哗啦啦”的水流声,原本该在这儿的成安素去了哪儿,自然不用多说。

杜航不知为什么,心头滑过一丝失落,不过很快被可能迟到的念头盖过,他在经过浴室门口的时候不忘敲了两下门:“我也去洗漱了,一会儿见。”里面似乎是应了句什么,只是杜航没听清楚,也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出门,左转,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只睡了两个小时,但成安素这会儿觉得自己精神地像是能一个打十个,就连坐在车上也不安稳,总是左右转着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

好在今天的排练不需要她再费什么心思,算是平平静静地渡过了一整天。在准备回去的时候,成安素提议,想去医院看看季堂祎,杜航考虑一二后,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跟她一起去。

这一路上,成安素倒是安静了许多,只是在经过某个药店门口的时候,她拍了几下杜航的胳膊,指了指路边一个停车位:“在那儿停一下。”

心里虽然充满了疑惑,不过杜航还是按照成安素的说法,顺着这一侧的车流,把车停在了药店门口的停车位上。停稳后,他转头看向成安素,希望她能给自己解释一二。

不过,成安素自己都没想明白,只能把已知的粗略跟他说了一遍:“这个停车位,就是当时季堂祎出事儿的时候,他停车的位置,你俩车型差不多大小,所以你这个位置,应该就是他的位置。”

说话的同时,成安素频频回头,向斜后方看去,杜航也跟着转头,可除了空荡荡的马路,就什么东看不出来。

“这不就是马路,能看出点儿什么?”对季堂祎的事情如此上心,杜航多多少少有点儿不满,开口低声抱怨到。

成安素却不这么认为:“真是因为只有马路,才会让人觉得奇怪。”

章节目录 第163章 这句话简洁又奇怪,不过杜航立刻明白了成安素的意思,顺着她的眼神,自己也扭转过身子,仔细打量起了身后这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路。

不管怎么看,都没办法想到,究竟那个人晚上是着了什么魔,才会在空旷的马路上准确无误地,撞上季堂祎的车。一时半会也研究不出来什么结果,成安素就是觉得不放心,所以过来瞧瞧。

她拍了拍杜航的胳膊,示意他可以走了。

白天的医院总是给人一种人声鼎沸的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有种乱糟糟的感觉,消毒水和各种奇怪的味道混在一起,让成安素忍不住地一直掩着鼻子,直到进了季堂祎的病房才放下手来。

里面的护工见有人来探望,冲他们俩点了点头,抱着自己的书和本子离开了里面的房间。

“感觉怎么样?”成安素故作轻松,挂了包、脱了大衣,在床边儿坐下,将季堂祎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看起来倒是比之前,好那么一点点了?”说着,她还用拇指指甲盖点在小拇指指腹的中间,示意了一下。

原本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季堂祎倒是因为她的到来清醒了不少,脖子架着支架不能乱动,只能转了眼珠子去嫌弃她:“是好了不少,就是……”同样,他也只能飘着眼珠子往下瞅了瞅,“晚上总是疼,有些睡不踏实。”

“骨头在长,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吧?”

她的手隔着被子,轻轻抚了一下季堂祎胳膊的位置,隐隐还能摸到输液的软管,她的手震了一下,像是被电到一般,收了回来。

基本的寒暄过了,成安素揉了揉眉心,干脆直接切入主题:“那天晚上的事儿,你还记得多少?”

季堂祎瞟了杜航一眼,算是打过招呼,眼睛转过来,毫不客气地冲着成安素翻了个白眼:“我是被撞了,又不是失忆了……”

摆了几下手,成安素示意他不要纠结于这些,又问了一遍:“那你还能记得多少?什么都成,跟我说说。”

“那天晚上的事儿……”说是没忘记什么,但季堂祎也不至于没事儿干就去回忆那天晚上的事儿,毕竟身体的疼痛还没有消减,他不想给自己的精神也造成太的压力,“我想想……”

留给他了足够的时间,成安素起身大约打量了一下加护病房内的情况,也把挂在床尾的病例大致看了一边,虽然因为医生龙飞凤舞的字儿,她其实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咳……”季堂祎轻咳了一声,引起了成安素和杜航的注意,两者都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那天路上没什么人,车也不多,我头疼地有点儿厉害,车上的药前段时间刚好吃完了,所以,我开车不快,在路边儿一直看着,看有没有药店,能让我买个药的。”

季堂祎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毕竟,这次受伤的重灾区内,他的肋骨也算在其中,每一次呼吸和说话,对于现在的他而言,都是不愉快的经历。

和杜航对视了一眼,成安素从床尾挪到凳子上,垂着眼眸,示意季堂祎继续往下说。

“药店是我刚好看到还在开门,停了车,下去、咳咳……下去买了药,还买了一瓶水,又上车了。后来……后来我刚喝了口水,吃了药,突然就被撞了……”

最重要的细节,就被这么几句话带过,成安素有些不甘心,可季堂祎的脸色确实很差,她就算想追问,看着这张惨白的脸,也实在问不出口。

隔着被子,成安素轻轻拍了两下季堂祎的胳膊:“别想了,”她沉声安慰到,“我知道这些,就够了,余下的事情你别操心了,包括医院的这些事儿,我都会处理好的。”

暂时,季堂祎也不可能去想这么多事儿,只是简单说了几句话,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力有些跟不上,上下眼皮一个劲儿地打架。

成安素站起身,回头示意杜航把窗帘拉上,又转过头来,用拇指指腹轻轻磨蹭了几下季堂祎额头上,为数不多还完好的那一小块皮肤:“睡吧,睡着了至少好受点儿。”

她低沉的声音像是带有某种魔力,轻柔地,仿佛一只手,又像一片羽毛,轻轻抚慰过他痛苦的躯壳,将那些酸楚、疼痛都赶到了天边儿去。

“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在成安素沉沉的声音中,季堂祎“嗯”了一声,真的闭上眼睛,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便睡了过去。

冲杜航勾了一下手,没有多做停留的两人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护工正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看着书,看到他们俩出来,正准备收拾东西进去,被成安素摆手阻止了:“刚睡着,你不着急,我问你点儿别的事情。”

原本守在外面的保安识趣地挪了位置,站在既能看到他们三个人,又不会打扰到的地方,仍旧保持着警戒。

“除了我们两个人,这几天有别的人来过吗?”

小护工摇了摇头,咬着下唇回忆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都没有,除了警察,医生,就是你们。”成安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到:“那……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比较重要、或者……比较奇怪的话,梦话都行,你能想起来的。”

这一次,小护工多花了点时间去思考,末了,还是摇了摇头:“他这几天因为用药的关系,一天几乎能睡够二十个小时,都是深度睡眠,别说梦话了,有时候我都担心他离了机器没法呼吸。”

倒是实话。没有得到想要的信息,成安素有些失落,不过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又提起了精神:“那医生呢,他的情况医生有说什么?”

“还是先这么躺着、养着,怎么着不得一个月左右,之后才能回家,不过也是得躺着,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么多根骨头,恐怕是……”小护工咧着嘴巴,似乎对这种疼痛十分能够感同身受似的,点了几下头,“反正就是拖时间,养着,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能一直养着就会好,可能是成安素今天唯一听到的好消息,她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来,递给了小护工:“之前是别人跟我说,你做这个做得不错,介绍你过来的是不?”看小护工点了点头,成安素继续往下说,“之后有关他的事儿,你直接给我发信息、打电话都可以,包括医生说什么了,你也第一时间联系我,知道了吗?”

看对方仔细将名片收好,又点了头,应了声儿后,成安素向后退了半步:“那我们走了,你也,”她手指在空中,冲着那几本书虚点了几下,“好好读书,好好看护好他,再见。”

章节目录 第164章 今天的成安素越发让人觉得有点儿奇怪,虽然坐在沙发上向后靠着,但杜航总觉得她的精神根本没休息下来。如果人的专注力可以被实体化,恐怕现在成安素的灵魂正如同一匹飞驰的骏马,在客厅里撒着蹄子到处乱跑。

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杜航甩了几下脑袋,把她们赶出了脑子:“吃不吃爆米花?”他伸长胳膊,把轻飘飘的篮子递到了成安素面前。后者眼睛都不带睁开的,只是伸出手虚摸了两下,杜航倒是立刻把篮子又贴到了她的掌心下面,看她抓了一把后,又放回了桌上。

“你到底,想什么呢?”伴随着有规律的“咔嚓”声,杜航终于把闷在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

成安素咀嚼的动作顿了一拍后,终于睁开眼睛来,转过脑袋看向杜航。她的眼睛湿漉漉地,趁着卸了妆后略带惨白的一张脸,倒是有些虚弱的样子,让杜航都怀疑自己刚才说话如果再大声点儿,她就会被直接吹走。

不过注意力是放过来了,成安素到底在想什么,她自己仍旧只字未提。

长长地叹了口气,杜航在裤子上拍了几下手,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问到:“你喝点儿什么,我给你拿。”

“牛奶,要上面放着的,脱脂那个。”

这次成安素倒是立刻反应了过来,给她拿了牛奶,又个自己挑拣了一罐啤酒,杜航重又坐回了沙发上。

电视上播着的节目已经变成了背景音乐,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呆着,其实脑子里都在万马奔腾地,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喝完半瓶牛奶的成安素终于捕捉到些许的困意,她揉了揉眼睛,低声询问杜航是否能帮她把牛奶再放回去,得到肯定后,打着哈气就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和杜航招呼到:“好,那我去……”说着话,忍不住哈已打了个哈欠,“我去睡了,困了。”

略有些担忧地看着眼成安素的背影,杜航只能叮嘱她好好休息,有事儿叫自己,再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

余下两天过得都算顺利,只是排练的过程中,成安素总是盯着一个地方莫名其妙地发呆,一呆就是十几分钟。有时候杜航排练结束下来和她聊天,同样也是说话说了一半,成安素的注意力就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周六排练完,坐在椅子上的成安素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立刻起身,抱着杜航的东西迎上去,而是又发起呆来,愣愣地看着舞台边缘那个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的牌子在发呆。

告别了同事,杜航三两步从上面跳了下来,伸手想去揉成安素的头发,又反应过来他刚刚在上面摸打滚爬,掌心都是脏的,伸出一半的手停在空中,在她眼前摆了几下。

“嗯?”成安素一下做正身子,回过神来,抬头看向站在她面前的杜航,“完了?完了我们就……”

“你这几天,都在想什么?”杜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严肃,问完,自己先叹了口气,“感觉你这几天总是、总是魂不守舍的,因为季堂祎受伤的事儿?”

这也是他有些介怀的一件事情,成安素很显然是个不喜欢麻烦的人,偏偏这次遇到季堂祎的事情,她不仅不怕麻烦,更可以说是亲力亲为,从那天晚上医院给她打电话,她二话不说就走这点看来,季堂祎对于她成安素而言,到底是有些不一样的。

可是,脑子这会儿根本运转不顺的成安素,压根就没反应过来杜航是在吃闷醋了,叹了口气:“想……想挺多事情的,季堂祎的事儿,还有我爸的事儿,反正……”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拍了拍因为疲乏而有些发麻的脸颊,“反正都想着呗。”

可能成安素的本意,只是出于对朋友的担心,偏偏听在此时的杜航的耳朵里,就变了味儿似的。他忍不住“啧”了一声:“你能不能,多放点儿心思该应该操心的地方,别总想着有的没的的,这些事儿。”

他没来由的一通脾气,让成安素都皱起了眉头,声音也跟着拔高了不少:“什么叫‘有的没的的事儿’,这些事儿哪个不是跟我息息相关的?”

成安素说的,主要是成泽的事儿,还有季堂祎受伤多半也是因为她的缘故的事儿,可在杜航听来,却是季堂祎受伤这件事儿本身,是她要去管,要去想,要去负责的。

一直以来闷在心底的火山终于爆发了,杜航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口摸了把额头上已经变得冰凉的汗,冷笑了一声:“你既然这么担心他,这么关心他,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结婚?你直接去找他,嫁给他,不就好了?”

其实,话说出口,杜航自己就后悔了,因为成安素的脸色几乎是瞬间便白到透明的地步,连涂了口红的唇都显得越发苍白。

她站在原地,瞪大了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杜航,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

凝重的沉默气息开始在周围蔓延开来,成安素闭上了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嘴,眼神也躲闪着,从左飘到右,又从右飘到左,眼眶红红地,像是随时能哭出来似的。

杜航心里头其实闷了一万句解释要说,可成安素不开口、不反驳,什么都不说的样子,让他连继续说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成安素往旁边侧了一步,低着头,将手里抱着的剧本和杜航的大衣一起还给了他:“你、你先回去吧,”舞台上的灯光打不到这里,眼帘的遮蔽之下,成安素的眸子深得甚至有些可怕,“我让、我让司机来接我,就行。”

说完,她干脆一股脑地把杜航的东西直接塞到了他怀里,随后转身就走,空旷的大厅内回荡着她的脚步声,闷闷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上一样。

杜航在心里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连忙要追上去,偏偏这个时候挤在大衣里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来电的人是方圆。

“你走了没?没的话来一趟楼上,之前那个音乐,需要再改一点儿。”

“明天不行……”拒绝的话说了一半,杜航自己把它咽了下去,“行,我还没走,这就过来。”

最后,杜航只来得及深深看了一眼成安素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两个人都互相冷静一下,也是好事儿,他这么想着,把准备发消息的手机也放回了口袋里,转头离开了大厅。

站在走廊的尽头,成安素失神地看着自己的手掌,除了伤痕一般的掌痕,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像她的背后,同样是空空的走廊,杜航没有追出来,也没有任何人过来问问她,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助。

全身所有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似的,成安素的身子歪斜了几下,终于砸在墙壁上这才站稳。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小李安排的司机很快赶来,是个生面孔,成安素确认了好几遍车牌没有错,才闷闷不乐地把自己塞进了后排。

“家里什么安排?”成安素闭着眼睛,又抱了个靠枕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流苏,其实她的注意力都停留在自己口袋里的手机上,可是从她离开剧院到现在,手机都安安静静地,没有震动,没有声音。

司机好像说了什么,成安素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这次,司机也像是有点儿不耐烦似的,“啧”了一声,“我说我不知道,你自己回去看。”

语调之冲,一下子让成安素打了个激灵,她坐正起来,皱着眉头,借着后视镜把这个眼生的司机打量了个上下,“我只是问一下,你这是什么态度?”成安素也在气头上,说话语气不可能客气,没想到这个司机的脾气,比她更不客气。

“你自己家的事儿关我屁事,上来就问问问,长了嘴不去问你爸,问我有个屁用。”

气极反笑,大概就是成安素现在的状态:“停车,路边停车。”

“干嘛,你有病啊?这是大马路……”

司机还要说什么,成安素突然狠狠踹了一脚他的驾驶位的椅背,“我,让你靠边,停车,现在。”

再是不情不愿,司机还是靠边儿停了车,成安素从内测下了车,没走远,连大衣都没穿到身上,反倒往前走了几步拉开驾驶位的车门,点了一下下巴:“下车。”

这个陌生的司机反倒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甚至还甩了成安素个白眼:“我是司机,不是你家的佣人,你要买什么东西……”

气头上的成安素哪里听得下去,干脆扯着他的衣领,直接把他从车里拉了出来,她被气得手抖,但力气却也不小,竟然真的生生把一个大男人从车里拖了出来。

随后,她上车关门,一脚油门,可谓是一气呵成,司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成安素竟然开着车直接走了?

她这一手,司机肯定没想到,他摸遍全身,发现自己的手机、钱包都在拉篮里放着,毕竟他一直把这车当自己的车使,突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成安素开车一贯彪悍,这一路车又不多,原本该开二十分钟的路,她硬是十五分钟就把车停在了大门口。自然有人迎上来去开后车门,没想到成安素却是从前面下来了,女佣也是一脸的疑惑。

“东西帮我拿进来,谢谢。”

生气归生气,成安素基本的礼貌还是有的,把车钥匙给了另一位门口的佣人后,她捋了一把头发,又整理了几下有些褶皱的衣服下摆,长出了口气,这才敢去推开自己家的大门。

走过玄关,拐进里面的客厅,果然,沙发上坐着的不止是成泽,还有一个成安素没见过的陌生女人,她垂了一下眸子,先和成泽打了招呼:“爸,”随后直奔主题,“你叫我回来吃饭,是要跟我说什么?”

本来还在看着电视乐呵的成泽,见她回来,突然脸拉得特别长,摁了电视的静音后,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来。

“你为什么把人家司机半路扔下,还踹椅子,你什么时候在这个家里有这么大的脾气了?”

成泽话音刚落,旁边一直笑盈盈的陌生女人从桌上拿个碟削好的苹果,递到成安素面前,眼神虽然在看她,不过话却是和成泽说的:“她应该也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道那是我弟,可能是……”她唇边的笑意更深,“是你和你那个男朋友闹别扭不开心了?”

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当绿茶,成安素先前还气得半死,这会儿却突然冷静了下来,就好像她脑中名为“感情”的阀门突然被关闭了一般。

推了一下碟子表示拒绝:“我不吃苹果,我爸没跟你说过吗?”边说话,成安素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那个司机是你弟?难怪呢,我说怎么跟我说话都连喷带骂的,原来是攀了关系的啊。不过……”

她压着眸光,仔仔细细将面前这个女人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停在了她的脸上,“你和你弟长得,倒是不像,看不出来是姐弟啊。”

成安素的嘴,可是在圈子里出了名儿地毒,在面对这么个人的时候,自然说话也不会好听。

没想到,这女人倒也是好脾气,被这么说也仍旧是笑盈盈地,反手就把苹果给了成泽,点了点头:“是长得不太像,可能我家的好基因都给了我了。”

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力道,倒是把成安素一下哽住,不知道该接什么。

一直在旁边作壁上观的成泽,除了最开始开口质问外,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在成安素和陌生女人说话的途中,甚至把电视音量也打开了,根本不关心她们俩聊天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女人伸出手,四指合拢微微弯曲、拇指张开:“我叫朱蒂,是……”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成泽,娇嗔到,“老成,你说素素现在该叫我什么啊?”

成安素细不可闻地眯了一下眼睛,她没有去搭朱蒂的话,也没去管她送到自己面前的手,向后靠了靠,同样也看向了成泽:“爸,你叫我回来,到底是要跟我说什么?”

原本,成安素以为成泽就算被夹在中间,至少内心也会是偏向她这个亲生女儿的,没想到,成泽的反应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你被你妈教得越来越没规矩了?人家阿姨跟你打招呼呢,你干嘛?”吃了口苹果,成泽的声音有些含糊,但语调确实是越发不满起来,“我是你爸,我花钱养你,供着你,我喊你回来跟我吃个饭都喊不动?”

面对成泽的喜怒无常,成安素倒是没有生气,只是心中的困惑越来越多。

以前,成泽的脾气虽然也不好,但至少不会被一两句正常的问话就逼急了,而且他现在这种状态,已经不能说是脾气好坏,更像是……无法控制的狂躁一般。成安素逼自己沉下性子来,正色道:“爸,你不觉得我只是正常问问,你就这么跟我吼,不太好吗?”

同时,她也在留意着朱蒂的变化,果然,原本她的目光是笑盈盈地落在成泽身上,听到成安素这么说后,面上的错愕一闪而过,人的本能反应,让她转过头瞟了成安素一眼。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成安素还是抓住了她脸上的不可思议。

虽然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但在成安素心中,所有的一切都慢慢由点,连成了线。

单说今天的事情,恐怕每一步,都在某些人的安排之中,至始至终,这些人不过是演员罢了。

章节目录 第166章 想明白了这一点,心头挤压着的那点儿怒火,也像是被抽走了柴火一般,变成了一缕青烟,消散在了空中。

与成安素的放松形成鲜明对比的,自然是朱蒂,她因为紧张,右手不自觉地蜷成了拳头,压在沙发的扶手上,把柔软的皮面都压出了一个小坑来。

眼看着自己扳回一局,成安素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下。怎么跟她玩心眼,她都无所谓,可是把矛头指向了她的朋友,她的家人,甚至是她一直很爱的那个人,成安素没有办法再继续沉默下去。

趁着成泽反应她这句话的工夫,成安素乘胜追击:“我今天让小李哥过来接我,他找了个司机,然后我问他说这几天家里有什么事儿,他说不知道,然后还对我骂骂咧咧地,”说着,成安素还装作难受地叹了口气,掌心在自己心口处拍了拍,“我爸从小到大都没有无缘无故地就让我滚,说我问得都是屁事,他一个司机,就算有点儿什么关系,又……”

成安素越说越委屈,连眼眶都红了起来,她脸色本就有些惨白,眼眶再一红,眼睛又湿漉漉像要哭出来似的,成泽心头那些无名之火,登时便被熄灭了不少。

他一边叹气,一边也是左右为难:“那是你阿姨的弟弟,以后就是你小舅,你不能那么跟家里人说话,你知道吗?”

成安素等的就是成泽这句话,她一直含在眼里的眼泪,这次终于落了下来:“可是,他也没拿我当自己家里人啊,我又不知道,上来就骂我,说我有病,说我张嘴光会问,有个屁用,他、他……”

后面的话,成安素都含含糊糊地包在哭腔里,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但哭,却是一定要哭的。

眼看着成安素掉眼泪,成泽心头那点儿火气,这次算是彻底烟消云散了,他立刻从桌上抽了好几张纸过去,巴巴地往成安素手里塞:“那你,那你好好说啊,你也不能着急,你也把人家扔半路了不是,好了好了,不哭了,下次我说他,不能这么跟自己家里人说话,昂,我说他。”

在这个家里混久了,谁都不是吃素的主儿,成安素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收。

她眼泪渐渐停了,只是因为哭泣,说话还有些抽抽搭搭地:“就算是,以后真成了一家、一家人,可我还是你女儿啊,他不能那么跟我说话的……”

“是是是,我批评他,”面对打上小学就没哭过几次的成安素的眼泪,成泽是真的毫无招架之一,“等他一会儿回来,我就好好跟他说,你别哭了啊。”

成安素委委屈屈地瘪了一下嘴,倒是很快地点了头,止住了哭声。

这算是扳回一城来,朱蒂也没想到,成安素如此能伸能屈,说哭就哭,一点儿不像裴景说的,是个只会硬来的傻狍子。

她忍不住在心底里吸了口凉气,虽然现在成泽被她迷得五迷三道,可归根结底,他最爱的还是他这个女儿,万一以后两个人真的出现了什么针锋相对的场面,成泽会帮谁,自然是猜都不用猜的事儿。

有某一个瞬间,朱蒂对成安素,真真切切地,已经起了杀心。

三个人各怀鬼胎地看了一会儿电视后,玄关外的大门和身后的门同时响了起来,外面进来的,自然是今天那个不长眼的司机,朱蒂的弟弟,而后厨也是来通知,说晚饭做好了,几位可以移步去餐厅吃饭了。

四人分别落了座儿,成泽左右分别是朱蒂和朱候,而成安素坐在他们的对面,孤零零一个人,气势上倒是不见输赢。

另外三人都是边吃边聊,成安素单留了个耳朵在面上,手上动作慢吞吞地,今天家里做得多是甜口,实在不合她的胃口,想来是为了迎合朱蒂。虽然心有不满,不过成安素还是忍了下去,有一口没一口地扒拉着面前的红枣银耳汤。

成泽三人聊得大多是工作上的事儿,不难听出来,这个朱候已经被他安排进了公司,但具体做的是什么,对此知之甚少的成安素就听不出个所以然了。

而朱蒂自己是有份相当不错的工作,话语间,她能捕捉到的就是这些了,但也让她感到略微有些困惑。

因为,按照她先前的想法,朱蒂如果是裴景安排到成泽身边儿的,很可能是个需要依附于他的人,才能如此轻易地被指派来做小三儿。但听朱蒂的意思,她自己本身有很好的工作不说,这个公司还与裴景的公司没有任何关系。

越想越入神,成泽连叫了她四声,成安素才猛然反应过来,坐正身子“啊”了一声。

“啧,爸跟你说话呢,你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拍了几下脑袋,成安素软绵绵地冲她笑了一下:“杜航这会儿还在剧院呢,我在想一会儿回去的时候,要不要去剧院,然后跟他一起回去。”

这话说得婉转,变相解释了为什么杜航今天没来,也在告诉成泽,和在座的其他人,她和杜航没有矛盾,两人还是都互相想着的。

成泽笑道:“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光想着你老公,也不想着你爸。”

“哪儿能啊,”眼看着交流的主场换到了自己这边儿,成安素也不含糊,干脆端着杯子站了起来,“那爸,咱俩碰一下,就……”她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下,“就祝你生意兴隆吧,也没什么别的好祝的,你这都有了。”

她的嘴,会说话时从来都是第一甜的,三两句,哄得刚才因为聊工作而皱紧了眉头的成泽便笑开了花。

这还不够,和成泽喝完后,成安素非但没坐下,转头又把杯子冲着朱候举了举:“今天是我不对,我以为是小李哥的哪个新来的朋友,跟我说话那么凶地,我给你道个歉,对不起啦,不该在气头上就把你赶下车来,应该跟你好好说,再生气也不能这样。”

说着,她举起杯子,还矮了三分,撞在了朱候刚刚拿起来的杯子上,面上笑盈盈地,实际上眸子里却是一点儿笑意都没有。

她都做到了这份儿上,原本还打算借题发挥的朱蒂和朱候两人也只能作罢,这一顿饭吃得有多憋屈,也就不用说了。

用过水果后,成泽站起来冲成安素摆了摆手:“走,跟爸上去,爸有些事儿,跟你说。”

“来了。”成安素在心里暗叹了一声,面上仍旧是笑眯眯地应着,擦过嘴后,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留个朱蒂和朱候,跟在成泽身后离开了餐厅。

书房里放着轻柔的音乐,成泽刚坐下,还不等成安素顺好这口气,便单刀直入道:“我准备跟你妈离婚,然后找个好日子,娶你朱蒂阿姨。”

该来的还是来了,成安素躲了一晚上不想提这个话题,偏偏她的努力在成泽面前,脆弱地就像纸片薄的冰,单单放在那儿,自己就化了。

“你想好了吗?”垂着眸子,成安素只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看成泽,“爸,你真的想好了吗?”

“当然,”相比之下,成泽的语调轻快,简直像是没心没肺似的,“我跟你妈已经谈过了,这次喊你回来,就是通知你这件事情的。”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外面的行人似乎很喧嚣,成安素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之前下了雨,现在仿佛隔着玻璃,她都能闻到空气中冷冰冰的味道。

抽搭了几下鼻子,用袖口把无声涌出来的眼泪抹了一把,成安素觉得这会儿自己的脸肯定是没法看了,再防水的睫毛、眼线,也顶不住她这么个哭法。

开车的是小李,他沉着脸在前面,借着后视镜频频看向后面,却没什么立场开口,只能跟着也长长短短地叹着气。

那个朱蒂虽然他没接触过,可朱候这段时间来的作威作福,已经让他们这一帮老人受尽了委屈,再这么下去,连他都要因为受不了而辞职了。可转头,看到后排坐着的成安素,小李又觉得可怜,明明是一家子的掌上明珠,现在,却只能坐在车上,才敢抽抽搭搭地哭出来。

在知道成泽要和许悠悠离婚,并且很快还要娶了朱蒂时,成安素地意识已经想是被雷狠狠劈过似的,后面成泽再说了什么,又叮嘱了什么,其实她已经全然抛在了脑后。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声,成安素连看都不愿意看,直接伸手进去摁了静音键,从头到尾,她的额头都没有离开紧贴着的车窗玻璃。

走过人声鼎沸的闹市区,周遭的环境开始安静下来,人渐渐少了,路上的车也少了。

成安素降下玻璃,把手伸出去了一些,外面原来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她拢了一下掌心,却发现什么都接不住。

“小小姐,外面冷,还是把窗户关上,一会儿吹多了冷风,你又该头疼了。”

成安素的头疼算是个老毛病了,家里上上下下,只要在成家呆过一段时间的都会知道。而头疼时的成安素,简直就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一般,令人恐惧。

一方面是为了自己,另一方面也确实是有些可怜成安素,小李才会出声提醒。可后排座位上的成安素就像是进入了自己的世界一般,一动不动看着窗外,手倒是收了回来,却没有半点儿把窗户升起来的意思。

一直送到了家门口,成安素愣了两秒,才从车上抱着自己的东西下来,闷闷地道了谢,又说了再见。

玄关处的灯是暗的,不过客厅的顶灯倒是很亮,晃得成安素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去找地上自己的拖鞋在哪儿。

还没看到人,杜航的声音倒是先到了:“你去吃个饭,怎么连手机都不接,我给你打了好几……通、电话……”质问的声音越来越小,杜航从里面走出来,这才看到成安素的脸,几乎是铁青色的,眼眶红红地,看起来格外诡异,“你这是怎么了?你这……你这是……”

因为她没有接电话的那些不满登时烟消云散,杜航伸手想去扶一把因为换鞋而站不稳的成安素,却被后者抬手躲开了。

“我累得很,先上去休息了。”

成安素喃喃低语一般,只应了这么一句后,踩着拖鞋,连大衣和背包都没有放下,就这么抱着上了楼。

台阶走了一半,才觉出不对来,又要折返回去把东西放下,没想到杜航正跟在她身后,把成安素吓了一个机灵,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好在楼梯不滑,她往下落了两个台阶后,便停了下来,可即便如此,尾椎骨处传来的剧痛,还是让她一直藏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正当杜航手忙脚乱的时候,成安素突然“哇”地哭出了声,她把脸埋在抱着的大衣上,也不管上面的扣子、腰带膈不膈人,声音也是模糊的。

“我不想,我不喜欢那个女的,我不喜欢她!!!”

在和成泽谈这件事情的时候,成安素就一直忍着,她尊重自己父亲的选择,哪怕明知是错误的,在成安素的想法中,任何人都有理由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成泽更是。

所以,她不哭,怕成泽看了左右为难,也怕自己这些行为落了朱蒂口实。

而在车上的时候,她不能哭出声来,毕竟她是那些人眼中的小小姐,哭了,就是输了气势,在这个病态的圈子里,没有气势,以后谁都敢在自己头上踩一脚了。

唯独在杜航的面前,成安素才觉得自己是自己,她一直藏在心底、埋在脑海中的,那点儿本就寥寥的委屈,此时全都爆发了出来。

哭嚷的同时,她只能挑拣着脑子里想到的喊出来,成安素觉得心头压着的那块石头,随着她的哭喊,确实消失了不少,可仍旧有一些,沉甸甸地压在那里,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站在她面前的杜航乱了手脚,他垂下手想去把成安素的脸扶起来,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手探下去时,他却只扶到了一手滚烫的眼泪,如同要将他的皮肤灼伤了一般。

“素……”连带称呼里都藏了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这个样子的成安素是杜航没见过的,他只觉得脆弱,像是一阵风,吹过便会散似的,“素,你先起来,别坐地上好不好?”

压着心头的焦躁,杜航躬下身搂住了成安素的肩膀,又低声哄了一遍:“先起来,好不好?坐到沙发上去,你慢慢跟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现在的成安素什么都听不进去,她只想哭,只想把心里压抑着的那些东西,都通过眼泪哭出来,发泄出来。

没有得到回应的杜航难免皱起了眉头,一直忙活在厨房收拾的阿姨也寻着哭声赶了过来:“呦,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哭上了,这、这不能坐地上啊,哎呦,你有什么事儿你就说,你这光哭,哭可解决不了问题啊……”

阿姨也是看着杜航和成安素两个人着急,明明是好心,可在情绪失控的成安素看来,她就是讨厌自己哭,甚至讨厌自己这个人。

“你出去啊!”

成安素突然抬起了头,冲着阿姨的方向大吼了一声,连声音都在撕裂的边缘,“你出去啊,出去啊!!!”还不够一般,她又拔高声音嚷了好几遍,边喊,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原本心里就有点儿窝火的杜航,此时此刻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退了半步,挥手把成安素刚刚指着外面的手拍了下去,这一下力道不小,掷地有声。

成安素一愣,连呼吸都停住了,呆愣愣地看着自己被抽红了的手臂,又抬起头去看杜航,满眼的错愕和不可置信。

“你不高兴,要乱发脾气,就回你家发去,这儿是我家,你不能这么吼阿姨。”

其实,杜航说的自然是对的,无论什么情况下,把自己的坏脾气发泄到别人身上,都是一种幼稚的行为。可这个时候的成安素又哪里能听得进去这些道理,她的唇颤抖了好几下,嘴巴也开合了数次,像是要说什么似的。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可终究,在杜航和阿姨双重的注视下,成安素只是皱了一下眉头,木木地点了点头,一手抱着自己的东西,另一只手有些费力地扶着楼梯扶手站了起来。

她什么都没说,转过身,继续走完了这一段楼梯,走过走廊,把自己锁进了房间里。

阿姨像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紧了两步上来,拍了拍同样愣在原地的杜航的胳膊:“杜先生,这到底怎么会回事儿,你这、你这、”她做了个拍自己胳膊的动作,“再怎么样,杜先生你也不好打自己老婆的啊。”

“我没用多大的力气,”杜航心里也觉得闷得慌,他转身摆了几下手,表示自己不想再继续进行这个话题了,“行了阿姨,收拾好了你就先走吧,也不早了,我一会儿上去看看她。”

送走阿姨,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换着电视频道的杜航,其实那点儿心思都落在了楼上,偏偏从进去到现在,成安素的房间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让他连猜都无从猜起。

可就这么直接上去敲门,又显得像是自己要低头服软一样,杜航愤愤不平地又想起了今天没有被接通的那三个电话,心头压着的闷火重又升腾了起来。

闷闷地“哼”了一声,杜航腹诽着:你不下来,我也不上去,那就这样吧……

杜航觉得,成安素不过是不高兴了,在闹大小姐脾气,等她闹够了,自然自己就会下来的。

可房内的成安素,躺在地上,手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她能做的,就是尽力维持自己的呼吸,因为不断的情绪冲击,让她感觉每一口气都无法在进入肺部后交换到她的血液中。

她的呼吸频率越来越快,可呼吸却越来越浅,成安素想控制自己的身体,想停下来,却偏偏连举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感觉四肢从末端开始发麻,就像被封入了水底似的,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徒劳。

肺部风箱一般地工作,却没有任何作用,窒息的感觉再一次将成安素笼在其中,恍惚间,她似乎闻到了一种奇异的香味,像是某种花香,又像是果香,还带着怪诞的、她完全叫不上名字的香气。

这香味像是刀刃一般,在她的皮肤上、在她的体内划过,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口子,血涌了出来,成安素觉得自己视线之内变成了红色,而此时此刻,她的呼吸已经完全停止了,可她自己,却全然没有感觉。

不知道是累到就这么睡了过去,还是真的因为自己不呼吸而昏厥了过去,成安素再张开眼睛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她仍旧保持着先前躺在地上的姿势,她的大衣和包,仍旧散落在一旁。

好在,空气中那种奇异的香味消散了,成安素动作僵硬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过头想去摸自己的包在哪儿,突然脖颈后侧传来一阵剧痛,她连忙摆正了脑袋,一边揉了酸痛的脖颈侧后方,成安素一边无声地苦笑,没想到她也会有凄惨到如此地步的一天。

梦境中,她又回到了书房,坐在书桌后的成泽看起来神采奕奕,他的嘴巴开开合合,在说的话虽然成安素的耳朵听不见,但她能感觉到,无外乎就是关于要和许悠悠离婚,还有要娶朱蒂的事情。

在现实中还没有完全消化的事情,她的大脑逼着她,在梦境中又回忆了一遍。

连妆都没有卸掉,衣服也懒得换,成安素直接爬到床上,把自己塞进了软绵绵的被子里。

可闭上眼睛,她想起来的都是那种全身被划破的错觉,使她根本无法安心闭上眼睛,仿佛闭上了,那种可怕的感觉又会重来一次。

就这么反反复复了十多遍,脑海中残存的感觉不断折磨着成安素,她在第十七次尝试入睡失败后,不得不从床上坐了起来。

洗个热水澡,也许会好一些。成安素自己安慰着自己,穿着平常穿的衣服,直接钻进了浴室里。

热腾腾的水汽从头淋下来,成安素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直是冰凉的,即便躲在被子里那么久,她的头皮、手臂、甚至小腹的位置,都是冰的。

简直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而像是一台机器?

这个奇怪的念头逗乐了自己,成安素难得扯了一下嘴角,更多地将自己埋在了花洒下面。

直到手脚都恢复了温度,成安素才从浴室挪了出来,擦干头发这项工作似乎已经消耗去了她过多的能量,有还潮着的发根、还滴水的后背,她都无暇再去顾及。

现在,成安素只想把自己塞回被子里,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哪怕不能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梦境,也总好过像是饶进了怪圈里,无法走出去地好。

可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在和她作对一般,明明刚刚在温热的花洒下,成安素困得快要昏过去,躺在床上后,那点儿积攒起来的睡意再次消失了。

她看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发烧、发根处的水不断侵蚀着脑袋下面的枕头,突然生出些叛逆的心思来。

既然睡不着,干脆就不睡了。

成安素“蹭”地从床上窜了下来,随便挑拣了件儿家居服套上,坐到了电脑前面。

杜航是被楼下锅碗碰撞的声音吵醒的,他昨天睡得也不早,眯着眼睛看了眼手机,愣了一下,又扭头去看窗户外面,这才确认自己确实没有看错:5:27,外面连太阳公公都还没来得及升起来。

揉着眼睛下了楼,被吵醒,杜航的语调也不太好:“干嘛呢?这个点儿踢踢腾腾的?”他还没忘记昨天晚上成安素的不接电话和大喊大叫,语气自然不可能好,“你干嘛呢?”

走进厨房,迎面而来的是扑鼻的香甜,牛奶的香味和蜂蜜浅浅的甜味混在了一起,倒是很容易让人的心情放松下来。

一直在台面前忙活的成安素寻着他的声音转过了头,抱歉地笑了一下:“我在做蛋糕,吵醒你了……”

她开口说话,反倒让杜航愣了一下,因为她的声音,粗糙地就像两片砂纸互相在摩擦似的,令杜航起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

“你这……”杜航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喉咙,“怎么回事儿?”

仍旧是回过头来,仍旧是抱歉地笑了一下,“哑了,有点儿感冒,可能昨天着凉了。”

杜航“啧”了一声,站直身子拍了拍还有些不清醒的脑袋,转身要往客厅走:“我去给你,给你找药,你把药吃上,再睡一会儿去。”

没等他走到客厅,成安素的声音已经从后面追了出来:“不管我,不用了,我、”她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喝了点儿酒,没办法吃药了,算了,不用了。”

章节目录 第169章 杜航听得一愣,回过头这才注意到,在台面右侧,放了两罐啤酒,看起来都是成安素的杰作。

“一大早你……”他愣了一下,紧跟着皱起了眉头,“你这会儿做蛋糕,昨天几点睡的?”

“上去冲了个澡就睡了,睡得早,”成安素头也不回,手头上的东西一点儿没停下来,忙忙碌碌地像是个小陀螺,在台面前转来转去,“醒了就起了。”

“洗了个澡?”杜航低低地喃喃了一句,他倒是不知道,原来他家的隔音效果这么好。不过也不好直接问说,昨天没听到声音之类的话,实在听起来像个……不正经的什么事儿。

“嗯”了一声,同样清醒过来的杜航拍了拍脸颊,“那我也上去个洗澡,一会儿见。”

他离开厨房后,这个空间内忽然像是被关掉了一盏灯似的,一直背对着他的成安素张了张嘴,脸上木讷地没有任何表情,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直到杜航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远到她什么都听不到后,成安素手上机械一般的动作才继续下来。

她有种怪诞的错觉,她的灵魂现在并没有在这副躯壳之内,而是在一个虚无缥缈的空间,那里什么都没有,包括她自己,也是不存在的0。

而此时此刻,看到的、正在做的这些,是她自己,又都不是她自己。

精神恍惚导致的后果,是在取蛋糕的时候,成安素忘记了带手套,掌心刚贴上滚烫的烤盘,一秒都不到的时间,柔嫩的掌心便被烫出了一条红印。

站在烤箱前,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觉得痛,又觉得奇怪地满足。

“怎么了?”收拾妥当,从楼上走下来的杜航一眼便看到成安素杵在原地的背影,还以为是她把蛋糕做坏了,“没做好?”问话的同时,他靠了过来,此时,成安素倒是被他的声音唤醒了似的,还转过来冲他笑了一下:“我这个手艺,怎么可能?”

这次,她记得带上了手套。

提前准备好的奶油和水果依次铺开在了上面,杜航没有离开,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有些惊愕地看着成安素忙忙碌碌。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原来除了会做饭,做这些东西也不错。

正想着,拍完照片的成安素已经把切好的那一块递到了杜航的面前:“早饭前,先垫一下?”奶油和桃子的香味扑面而来,杜航哪里好拒绝,接过后道了谢,右手一沉,成安素将叉子也递了过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尝尝看。

奶油蓬松,蛋糕胚本身又松软,一口下去都是软软糯糯的香气,也不知道在蛋糕胚中成安素加了什么,吃起来反倒带着清香,丝毫没有因为奶油而导致蛋糕整体发腻。

“好吃,”嘴里这口还没来得及咽下,杜航便忙不迭地先夸了起来,“真的好吃,比外面卖的那些蛋糕,感觉还轻盈。”

用这个词来形容一块蛋糕,又奇怪,却又能让人理解。成安素忍不住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摘了身上的围裙挂在墙上,随手把剩下的蛋糕放进了冰箱里。

杜航愣了一下,把嘴里正吃着的那口三下五除二地咀嚼后咽了下去:“你、咳……你自己不吃吗?”

“一会儿吃。”成安素一边拢着散在身后的头发,一边已经走出了厨房。餐厅连接着客厅,空间更大,让她略带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倒是有了几分空灵的感觉。

阿姨照着旧时间来了,明显看到坐在沙发前看着电视的杜航愣了一下,道了早安,又转头去找成安素在哪儿。

杜航抬手指了指一楼的书房:“好像在忙,我一会儿去喊她。”

成安素在家里能忙的,自然是她的小说,折腾了这么久,终于走到了出版的最后一步,她靠在椅背上划拉着鼠标上的滚轮,心里却没有预想之中的喜悦,反倒有种……被抽离了似的疲乏感。

聊天框那头,毛思燕倒是斗志昂扬的样子:“还是得趁着热度,之前说让你想想下一本写什么,你想好了吗?我的意见还是写这种了类似题材的,毕竟受众基础已经有了,而且他们已经习惯你这种风格了。”

当然,她只是适当地给予建议,具体怎么做,还是要看成安素。

这边,成安素从文档里退了出来,切回聊天框,看着毛思燕的这段话,心头突然涌出一种无力感,手软软地搭在键盘上,却一个字儿都打不出来。

轻轻叩击了几下键盘,成安素深吸了一口气坐正身体:“我想写写未来科幻地试试看,大纲我先准备,过两天发给你。”

这就算决定了,明显,电脑那头,毛思燕愣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也不是不行……”她配了一个无奈的猫猫表情包,“那先看大纲吧,不行的话,之后再改。”

其实她觉得,以成安素的文风和她的脑洞,并不适合未来、科幻这些感觉,因为她的文字都太过柔软,只有放在适当的文章内,特别是感情充盈的文章里,才能得到足够的彰显。

至于未来风,或者科幻风格的,这种大多需要更强的逻辑思维能力,和白描的能力,这是成安素的弱项,倒还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两个人的交流暂且告一段落,成安素原想百无聊赖地刷会儿网站,没想到杜航在外面推门进来,告诉她可以吃饭了。

早饭后,自然是正常地上班,正常地排练,只不过成安素这次没有傻乎乎地在下面发呆,而是拿着纸笔写写画画着什么,偶尔在听到杜航的声音后,会抬起头看一小会儿,转头又会把脑袋埋下去。

从注意到她这个行为开始,最先靠近的自然是同样坐在下面听着音乐的韩月。

“这是什么?”

压低了声音,韩月探头想过去看,成安素却先一步把本子倒扣了过来,摆了摆手,一副非礼勿视的表情:“个人隐私。”

她都这么说了,韩月挑了一下眉毛,只能在位置上坐正,做了个了解的手势,“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话是这么说,可到底有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也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成安素细不可闻地皱了一下鼻子,刚刚有一瞬间,她又闻到了那种掺杂着怪异味道的花果香味,先前窒息的感觉也同样在那一秒狠狠地刺了一下她的肺腑。

虽然面上看着没有任何变化,成安素仍旧抬着头,在专心致志地看着杜航的表演,实际上,她后背心处,已经痛到连呼吸都会牵扯到的地步。

“这是怎么了?”

这场排练完,第一个拿着水跳下来的就是杜航,他撩起衣服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有些介怀地看了一眼韩月,还以为是她又为难成安素了。后者也是委屈,却又有口难言,只能借口音乐需要调试,逃离了现场。

坐下后,杜航侧过头,看了看成安素手里的本子,扬了下下巴:“这是什么,刚刚开始就看你写写画画的?”

章节目录 第170章 此时,成安素才像是被突然激活了似的,转头看向杜航,翻过本子给他展示了其中的一页:“新的大纲,之前小说已经送去影印了,编辑想让我乘胜追击,先写个大纲给她看一下什么的。”

说起成安素的小说,杜航立刻也提起了兴趣,他试探性地伸出了手,想去拿那个本子,成安素也没藏着的意思,自然而然地递给了他。

“只写了个大概轮廓,具体的内容还得填充。”

看了几行后,杜航有些惊讶地吸了口凉气:“这个,和你之前写了出版那个,感觉完全是、是两种感觉啊。”

面对他的前言不搭后语,成安素突然笑了一下,不过这个笑容没有维持太久,她又恢复了先前没有表情的样子:“想换个新的方向发展一下,总写一样的东西,有点儿写烦了。”

大家能看到的,是她已经出版的这一本小说,可在大家没有注意的、看不到的背后,却是她几千万字的积累,先前的风格她已经写了好几年了,这次借着自己有机会做决定,成安素却是想试试看,自己是不是还能写些别的东西。

对此,杜航是报以完全理解的态度,毕竟他可是在自己的电脑里,悄悄给这些所有,成安素写的文章建了个文件夹的人。只要是能在网上找到的,不管长篇短篇,都被他收录其中。

抛开短篇和兴趣所致的同人作品外,成安素写的一直是一个风格。从最开始磕磕绊绊,到现在即便乏味的对话描述,也能让人看得津津有味,杜航都一一浏览过了她的世界。

将本子还给了成安素,杜航又擦了一把鬓角的汗水,补充了几口水份:“那你编辑呢,怎么说?”

“她也说先写个大纲看看,”提起自己的小说,成安素无论如何还是带有很多热情的,“反正慢慢来,这本出版之后,我应该会有更多的时间准备。”

杜航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下一场排练很快开始,目送着杜航走上舞台后,成安素重新低下了头,继续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只是她并没有写在本子上本身,而是在一页夹在其中的纸上涂写着。

这张纸看起来皱巴巴地,像是被揉过又展开了一般。成安素紧接着写的位置之前,还有几个字迹有晕开的痕迹,像是还没干,就被匆匆收起来了似的。

写大纲大概是个费脑子又费精力的工作,成安素中午吃饭的时候,看起来都兴趣缺缺。回家后,更是一头扎在沙发上不愿意动,还是杜航笑着闹她,说如果不好好卸妆,肯定会闷痘、爆皮,成安素才不情不愿地爬到楼上去洗漱换衣服。

这种四平八稳的日子过了小半个月,期间成安素自己又去看了一趟季堂祎,他的情况倒是越发好起来,只是人总在睡觉,像是要把之前没睡够的,都补回来一样。

之前去,多多少少两个人还能说上几句话,可这次去,成安素等了快一个小时也没见他醒来,只能留着自己带去的水果,询问过护工和医生后,在夜幕四合时,离开了医院。

***

病房内,裴景翻动着手上的一摞装订好的A4纸,看起来津津有味的样子,而床上睁开眼睛的季堂祎,也一点儿不像是刚醒来的样子。

“她还是很关心你的,我在监控里一直看着,”边说,裴景还指了一下电视的方向,“要是让我那么呆呆地坐一个小时,我肯定早就走了。”

吃着成安素带来的贡桔,裴景忍不住皱了一下鼻子,“她是不会挑水果吗?怎么这么酸?”

季堂祎毫不留情地冷笑了一声,那是成安素给他买的,估计是担心医院的饭菜太过清淡,才会专门挑了酸些的贡桔来。

不过这个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关于成安素和自己在生活中的这些琐事,他已经一点儿都不想让裴景知道了,现在两人说的,无外乎都是实验上的事情。

“最近都数据,他们分析了吗?成安素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对,”季堂祎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通过监视器的录像也能看出来点儿什么,“她的情绪很低落,这样容易产生负面的影响。”

“比如说?”

嘴上说着酸,手上剥桔子的动作倒是不见慢的,裴景问话的同时,手里已经剥到了第三个贡桔。

“最好的情况,是她的情绪中带有一些负面的影响,这是可控范围内的,不好的情况就是她本身,会变得……”季堂祎努力将专业的语言简化成一般人类能听懂的内容,“变得不受她自己控制,而更坏的结果,就是,”季堂祎在被摇起来的病床上,转过了头,直勾勾看进裴景的眼睛里,“她自己,会变成情绪本身的奴隶,无法控制。”

面对这种,甚至可以说带有诗意的形容,裴景挑了一下眉头:“你真的很看重她。”

“看重她的是你,我是爱她的。”

面对季堂祎突如其来的反驳,裴景毫不意外,摆了摆手,他表示自己不想对于这个问题多做讨论。

洗过手后从洗手间出来,裴景抚了几下西装上的褶皱:“所有的数据和分析,我让他们尽快整理给你送过来,不过你也别露馅了,别让她知道了,不然……她真的会不高兴的。”

离开之前,裴景还神神秘秘地冲季堂祎眨了眨眼睛,像是要传达什么信息似的,看得季堂祎一阵冷笑。偏偏冷笑的同时,又刺激到了他还没完全好的肺,又疼又痒,立刻让这个冷笑变成了一个可笑的表情。

这段时间,恐怕感觉最奇怪的,还该是杜航。

他发现,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醒来睁开眼睛,要么就是听到隔壁浅浅的敲键盘的声音,要么就是在楼下能看到忙忙碌碌的成安素。

还有一次,休息日的时候更夸张,他睡觉前,成安素在影音室里呆着看电影,他一觉睡醒了,成安素竟然还在影音室里看电影。

就好像……她已经进化得不需要睡觉了似的。

不过即便如此,看起来成安素的精神并没有不好,甚至在更多的时候,她看起来比杜航本身还要更有精气神一些。

半月一次的休息日如期到来,大家互道了再见了,乌泱泱地都做了鸟兽散。

“明天什么安排?”转动着方向盘,杜航眼神并没有多余留给成安素,而是放在了前面的道路上。

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成安素拖长了音调“嗯”了一声,思考过后,突然睁开了眼睛:“要不要回去,看看阿姨什么的?然后下午我和一约一下,去做个指甲、吃点儿甜品。”

成安素突然的这个建议,让杜航愣了一下,不过确实两个人已经很久没回家看过了,他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章节目录 第171章 虽然只回来过一次,但看着两边的院门和还残留着的红灯笼、年画,成安素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又生出许多亲切的感觉。她降下了窗户,外面街道上甜甜的味道立刻飘了进来,头也不回地反手在杜航的胳膊上拍了两下,成安素兴致勃勃地指着外面的某个地方:“杜航,我想买两串冰糖葫芦。”

后备箱里塞了不少东西,车开起来手感有些沉重,不过杜航的心情是愉悦的,连带着说话的语调也轻盈了起来:“先回去,家里催了,”他转过头,看了眼成安素毛茸茸的后脑勺,笑意更深,“回去先坐一下,然后我陪你出来买,还可以顺便逛一下。”

虽然两个人回来的不算早,但热热闹闹的早集市仍旧人声鼎沸的样子。

说是想吃,成安素也不过就是看到了,顺口一提,杜航这么安排,她自然坐回了位置上,像小孩子似的把手搭在腿上,看起来乖顺极了。

他们俩回来,最高兴的自然是杜燕清,过了早的老太太自然也在下面厅堂里等着,现在外面快入了夏,和先前成安素来的时候又是另一番景象。

绿色的苔藓爬上了水缸,爬上了岸,看起来绿油油却又松松软软地,成安素走过走廊的时候,忍不住伸手折了朵叫不出名字但生长繁茂的花。

“回来啦,”杜燕清远远就从开着的门看到了两人,站起来,柔柔地倚在门边,脸上的笑容暖软,“还担心你们车子不好开进来呢,倒是还挺快的。”

两人同她打了招呼,又同屋内其余几位打过招呼后,杜航这才应了话:“是有点儿不好走,不过还成,这早集还是跟以前一样热闹啊。”

说话间,杜航把自己手里原本拎着的东西放到了里面,又接过成安素手里的安排妥当后,几个人依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就是刚看到卖糖葫芦的,一会儿我和成安素出去,给她买两串回来。”

听到糖葫芦,原本还窝在家长身边儿玩手机的两个小孩“噔噔噔”也跑了过来,嚷着一会儿也要带上他们之类的话,杜航笑着都一一应了,又和杜燕清说起最近的工作如何。

而成安素在一旁安静地就像只猫,她趴伏在靠近杜航那一侧的椅子的扶手上,歪着脑袋,偶尔闭上眼睛看起来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觉。一会儿又睁开,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杜航身上了似的。

最先注意到这一点的,自然是杜老太太,因为位置的关系,杜航有些挡到了成安素,她侧过头来,还用拐杖点了几下地:“小丫头看着没睡好,要不要去再睡会儿啊?”

嘴上说着没关系,不用不用,可成安素掩着嘴打哈欠的样子,被杜燕清也看在了眼里:“是不是没休息好?”

她伸手,想去摸摸成安素的头,不仅被后者先一步向后靠过去躲开了,杜航也跟着去拉她的袖口:“可能车上开了点儿暖气,蒸得有点儿热,我刚也有点儿,一会儿就好了。”

这个天气,车上又怎么会开暖气?

杜燕清在心里嘀嘀咕咕,不过没放到面儿上来说,应了声表示理解,又叮嘱成安素,如果困了、累了,就当是自己家一样,不必太过拘谨之类的话。

一早上就这么吃着水果聊着天过去了,成安素的冰糖葫芦仍是没见踪影,直到离开的时候,一个小孩子提了,说杜航说话不算话,说好了买糖葫芦,这就要走,杜航才想起来。

出门时,他俩身后自然跟了两个小跟屁虫,买了三个糖葫芦后,一直吊着小脸儿的小朋友才蹦蹦跳跳地回了老宅子。而成安素举着包好的那个,也上了车。

“送你去哪儿?”打了火,杜航有些困惑地看着成安素的举动,她没有吃剩下来的那串糖葫芦,反倒把它连同包装纸又一起放回了塑料袋里,“怎么不吃?”

“家里刚吃太饱了,没胃口。”成安素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去……玥山广场吧,你送我过去就成,然后你去忙你的吧。”

这是两人先前说好的,杜航点了头,表示明白。

成安素到的时候,顾一一已经等在美甲店里了,她正低头挑着颜色,听到门口欢迎的声音,立刻转过头,在视线撞进成安素眼里后,未语先笑:“好久不见了感觉,怎么样?”

看着她在自己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顾一一愣了一下,伸手点了点自己的下眼睑:“怎么感觉没睡好的样子?”

“有一点儿,一会儿她做着,我睡会儿。”

何止是有一点,这小一个月以来,成安素每天能够踏踏实实睡觉的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有时甚至只睡一个多小时,她便会从梦中醒来,明明身体疲乏地厉害,连眼睛都睁不开,眼球酸胀,可脑子偏偏又精神地很,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都睡不着。

开始,成安素对此作出反抗,什么褪黑素、睡前喝牛奶之类的方法,她不是没试过,可都没有任何用处。

到现在,她已经放弃了抵抗,睡不着的时候就想想新小说的大纲和故事,要么就干脆起来,把脑子里想到的片段写下来,就这么七七八八整理下来,她竟然也写了几万字了。

一边做着指甲,两人一边闲聊着这段时间来发生的事情,成安素大致说了说剧组的事情,又告诉她自己的小说快要出版了。而顾一一的生活看起来也是多姿多彩,结婚,并没有成为束缚她的原因,反倒成为了她放心去玩的理由。

成安素在她的讲述中,不自觉地总是勾起嘴角,软软糯糯地目光看着她,就像是看着另一个自己一样。

她过得不好,没有关系,看到顾一一能这么好,成安素心底也生出了几分柔软的枝丫,这些枝丫像手,又像网,将她的心脏捧了起来,叫人又有了继续努力下去的动力。

逛过街,吃了饭,又顺道去“审阅”了一下新开的奶茶店,这一下午可以说是忙忙碌碌地,成安素觉得晚上,自己一定能睡个好觉了。

奶茶店里都是粉红色的装修,连音乐都仿佛充满了粉红色的泡泡,成安素低头喝了口自己点的饮料,突然听到一阵震动的声音。她第一反应是去看自己的手机,不过立刻她发现,震动的不是她的手机,而是顾一一的。

后者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拿起电话直接走到了店门外面。

透过透明的玻璃,成安素只能看到顾一一的背影,她的站姿有些僵硬,说了几句话后,转过头,似乎是透过玻璃在找自己。成安素笑着,在里面冲她摆了一下手,后者同样摆了一下,又做了个让她稍安勿躁的动作,转过身,继续去接电话。

这通电话的时间并不长,只有三、五分钟,可成安素感觉,却像是有数个小时一般,令人煎熬。

章节目录 第172章 “工作上的事儿,”坐下后,不等成安素发问,顾一一自己先说了出来,“我们部门新来的这几个,都跟没长大一样,”说着,她愤愤不平地把手机直接抛在了桌子上,眼看着它滑出去一点距离,又停住,“一个个什么都要问我,问一次就算了,都是些、你不知道,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

成安素其实不太懂,她笑着“昂”了一声,示意顾一一继续往下说。后者反倒像是觉得烦闷似的,揉了揉鼻子,手臂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像是要把这些烦人的问题都赶走似的:“不说了,不说这个。”

两个叽叽喳喳的姑娘,不说这个,可是能有很多别的问题可说的,眼看着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成安素如约接到了杜航的电话,说是来接她的。

“不错啊,”看她收了线后,顾一一脸上洋溢的笑意堆得满满地,“感觉你俩的关系,现在越来越融洽了?”

“算……是吧?”成安素自己也觉得有些困惑,不过看起来脸上的表情跟着也软了下来,“反正现在还不错,就是不知道以后……”

她的话还没说完,被顾一一摆着手打断了:“考虑那么多干什么?现在好就行了,以后的事儿,以后再慢慢考虑着,总想着以后,却连当下都活不好,又怎么能行呢?”

对于她这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论调,成安素也不是第一次听了,敛着眼睑点了点头,成安素没有再过多地进行这方面的对话。

看着载着成安素的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十字路口,顾一一脸上的笑容就像是被放进冰箱的水,渐渐失去了温度。

从包里翻出手机,顾一一摁了几下屏幕,回拨过去了那个之前在奶茶店给她打过来的电话:“我按照你说的,把那瓶东西加到她的饮料里了。”

“辛苦你了,”听起来,裴景的声音甚至可以用雀跃来形容,“她约你的时间刚刚好,我还正发愁,这东西要怎么让……”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顾一一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在他调笑的语调中爆发了出来,“照片呢?你说了我帮你做一次事情,你就会把照片还给我,照片呢!?”

“啧啧啧,”电话那头,裴景的声音仍旧是不急不缓的,“顾小姐别着急,我做生意从来都是最讲信用的,”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裴景不知道干了什么,几秒后,手机又贴回了耳边,“我觉得顾小姐逛街也应该逛累了,现在回家,看看信箱,说不定有什么新的发现?”

面对对方如此明显的暗示,顾一一连句“再见”都懒得甩给他,直接挂了电话上了车。好在这几天叶伍出差去了,而且这年头,用信箱的人更是屈指可说,她的信一定还好好躺在信箱里。

想是这么想,不过顾一一还是一路踩着油门,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家里。果然,如裴景所说,在信箱里,孤零零地躺着一个对折过的文件袋,铺平打开后,里面的照片掉出来了几张,最上面的一张是顾一一被一个陌生男人搂着腰,两人在街上走着的照片。

另一张掉在地上的,被顾一一捡起来翻了过来,同样的男人,只是这次照片的背景变成了一个私人游泳池,两人相拥着在泳池里,互相接吻。

捧着这七、八张照片,顾一一觉得自己简直都不能算是个人,跌跌撞撞地回了家,屋里空荡荡地,连空气都是落寞的味道。

叶伍出差,已经三天没回来过,而这个家,也三天没有什么烟火气了。

坐在沙发上,顾一一将这些照片一次摊开,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她第一次生出陌生的感觉来。就是为了这几张照片,就是为了短暂的逃离婚姻和家庭的束缚,她先是对不起了自己的丈夫,又对不起了自己最好的姐妹。

她甚至不敢去问,裴景给她的那一小瓶药剂,到底是什么作用的,她就那么加在了成安素的奶茶里面。

此时此刻,所有的眼泪都变得无用,可顾一一忍不住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将这些照片撕了个粉碎。

车上,成安素的脸色同样不大好,她拍了几下脸颊提神,去怎么都觉得困得厉害。

杜航将两边的车窗玻璃都升了上去,只在自己这边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怎么感觉,你逛个街,比我忙了一下午还要累?”

揉着眉心,成安素“嗯”了一声,她这种困倦来的极不正常,却又让她抵挡不住:“可能走累了,就是有点儿困……”说着,她还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那睡会儿吧,”杜航无声地笑了一下,嘴角挂上了暖意,像是安抚一般,摸了摸成安素的脑袋,“睡会儿,到家了我喊你。”

提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风衣,盖在了肚子上,成安素“嗯”了一声,歪着脑袋就这么睡了过去。

车内的音乐声被关到了最小,过了几分钟后,用来透气的窗户也被杜航升了上去,借着等红灯的时间,他忍不住扭过头,又摸了摸成安素的头发,直到把她揉成一只炸毛的小猫咪才罢手。

成安素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她赤着脚站在雪地里,钻心的冰凉从脚底渗了上来,她想走,却一步也迈不开。

渐渐地,充满风雪的世界开始收缩,虽然看不真切,但成安素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的边缘开始向自己靠拢,更为疯狂的风雪挤压向自己,现在不仅是双脚,连身上恐怕都是冰凉的。

这个时候,成安素才能确定自己是在睡觉,毕竟现实世界中,她就算发了疯,也不会光着脚在这样会收拢的风雪里乱窜。

既然是梦,就一定有办法能够醒来,成安素低声安慰着自己,同时努力地想要挣脱开这个过分怪异的梦境。

可无论她怎么做,她都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风雪将她的全身都吹得僵硬,自己,却没有任何办法。

“咚!”

一声闷响让专心停车的杜航一脚把刹车踩到了底儿,他错愕地转过头,看向副驾驶的位置,刚刚那个巨大的声音,就是从这儿传来的。

成安素仍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只是她原本压在掌心下的手机滑到了地上,杜航愣了一下,还是先停好了车,才越过中间的拉篮去捡成安素的手机,因为掉的比较远的关系,杜航还抻了一下,衬衣袖口处露出小半截手臂,而他的手臂正巧,碰在了成安素的小腿上。

彻骨地冰凉。

杜航几乎被冻地一个激灵,连手机都顾不上捡起来,他连忙去晃成安素的肩膀,手臂刚落在她的肩头,自己便被吓得一个激灵。

太冰了,不仅仅是小腿,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握住了成安素的手,她全身上下,都像是在风雪中浸泡过一样,冰冷地吓人。

“素?素?成安素!?”

章节目录 第173章 梦境与现实的纠葛,不过是一瞬之间,成安素感觉有个声音闯进了这个看似封闭的世界,紧接着她的指尖和肩头,都泛起了暖意。

还没等她琢磨明白怎么回事儿,眼前的风雪如同来时一般,突然消失不见,而她一直想抬起的手臂,也终于扬了起来,虽然撞在了什么东西上,但这种钝痛倒是让她更快清醒了过来。

杜航的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

“素?成安素?”

看着后者缓缓睁开眼睛,抬起来砸到车门的那只手收了回来,他仍旧不大放心,挣脱了安全带的束缚后,整个人侧过去,双手捧着成安素的脸左右打量着,眉头都皱成了“川”字:“你怎么样?刚刚手脚那么冰,没事儿吧?”

说着,杜航又拢了手去暖成安素的手,成安素这才感觉到,自己全身冰地厉害,连她自己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开口说话带着颤音:“做了个噩梦……嘶……而已,快上去吧,我怎么觉得车库里也这么冷?”

将风衣前襟裹了个严实,成安素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随着心脏的跳动流遍全身,又回去,这样的过程中,她冰凉的四肢才渐渐回了温。

“做什么噩梦了?”杜航仍旧有些不放心,开门的同时,回过头来频频看向跟在他身后,有些瑟缩的成安素。

明明刚才还历历在目的梦境,这会儿,成安素能记住的,只有鼻翼间萦绕的,风雪的味道。

她摇了摇头:“忘记了,只记得特别冷,好像在下雪?”不确定地说了一句,坐在椅子上换鞋的成安素摆了摆手,“嘶……越想越冷,我先上去冲个热水澡。”

说着,她拎着包一路小跑上了楼,杜航站在下面,眉头微微皱着,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无论梦境中再怎么梦到风雪或是寒冬,在这种初夏的时候,突然全身冰冷,这样的事情怎么听,都太过匪夷所思。如果不是亲身体验,恐怕别人说给他听,他也不会相信的。

坐在沙发上,杜航的心思完全不在游戏上,可怜的小人被他控制着用锅做出了好几份奇奇怪怪的食物后,他才猛然反应过来。

从成安素上去,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就是脱层皮也是够了的。他放下游戏手柄,在家居服下摆蹭了几下掌心的汗,犹豫了一秒后,站起身,上了二楼。

“成安素?”叩了几下门,杜航一边说话,一边将耳朵贴了上去,“成安素?你还好吗?”

里面没有声音,没有人说话的声音,也没有水流或是吹风机的声音,杜航立刻慌了神,他顾不得什么礼貌不礼貌,压了门把手直接冲了进去。

浴室的灯亮着,里面的热气像是还在蒸腾,进去前,杜航又敲了几下浴室的门:“成安素!你在不在里面啊!?”

拔高了的声音仍旧没有人回应,杜航心里又是焦急又是不安,干脆直接推门进去:“我进来了,你到底……”

浴缸边缘,成安素的手软软地搭在那里,指尖泛着红色,可却看不到她人在哪里。

杜航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蹿到了浴缸边上,一把把快要没入水中的成安素捞了起来,顾不上她浑身湿漉漉地又沾满了泡沫,就这么搂进怀里连忙去勾了浴巾将她裹住:“成安素?成安素!!”做这些事儿的同时,杜航还不忘记去喊她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一直泡在热水中的关系,除了露在外面的小半截胳膊,成安素的身体还算是温暖的,身上的泡沫也是香甜的。

又是这样的梦境,成安素眯了眯眼,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个怪诞的风景会一直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这一次风雪停止了,地上的积雪越发松软起来,她可以挪动脚步,每一步下去,脚下的雪都会形成一个窄瘦的凹陷,同样也会发出“咯吱”声音,听起来就像真的一样。

成安素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她不再像先前一样着急醒来,而是细心地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她依稀记得,在睡着前自己似乎是泡在香甜的泡泡浴里面,如果是这样,低温暂时还不能够威胁到她的生命,她还有足够的时间。

可是,周围除了空旷的雪域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铺天盖地的积雪。

她转过身,倒是有了意外的发现,她留下的脚印,不见了,只有她现在站立的这个地方,还有一双脚印留下,其余地地方,白茫茫的雪重新覆盖了一切。

无法分清来时的路,这让成安素有些晃神,她深吸了两口气,希望使自己平静下来。

可偏偏,事与愿违。

肃穆的风雪的味道中,不知何时,掺杂进入了另一种味道,又水果的香甜,也有花的芬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香味。

与她之前好几次嗅到的,一模一样!

那只手再次出现!狠狠地在她的心脏处攥了一把,似乎要捏碎这一块让她赖以生存的肉块似的。疼痛从心口开始迅速蔓延到了肺部,再是后背,最后是整个胸腔。

成安素猛然张开眼睛的同时,带着香甜味道空气,这才随着她大口的呼吸而进入了她的肺,涨得肺有些痛了,她才停下来。

“成安素?”杜航的声音近在耳边,却又像隔了很远、很远似的,“成安素你还好吗?你能听清……”

打断他的,是一个湿漉漉的拥抱。

成安素突然张开双臂,将自己挤入杜航怀里的同时,也将他扣在了自己怀中:“杜航……”

她的声音略带沙哑,又惊慌地让人心生怜惜,杜航一遍遍拍了她的后背,摸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还用脸颊去贴了她冰凉的耳朵,湿热柔软的吻落在上面,将它染成了粉红色。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没事儿了,我在这儿呢……”即便心中挤满了小问号,杜航仍然能够分得清轻重,当务之急是安抚好成安素,至于其他的,可以等她精神好一些的时候,再问问看。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成安素微仰着头闭了一下眼睛,这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也才想起来不好意思。

掩盖一般咳嗽了两声,她缩回了双臂,用浴巾把自己裹了个严实:“抱歉……”道过谦,她的眼神又软软地落在了杜航的脸上,“我再、在冲一下,你能不能,就坐在外面陪我?”

这样的情况下,这样的要求自然算是合理的,杜航挠了挠头,眼神都不知道该落在哪儿似的到处瞟了瞟,点了点头:“我、我下去把游戏机拿上来,等一下我就坐在门外,你有事儿就喊我。”

章节目录 第174章 这一次,门里的声音一直都在,大部分是水流的声音,如果仔细去听,还能听到音响里放着的音乐。这倒是成安素后来自己买的,她在她房间里放了三个小音箱,用来连接电脑或者手机,以便随时随地都有声音。

游戏里的小人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杜航这才发现自己又是一掌心的汗,挠了挠头,他站起来想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后背,浴室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水声已经停止了。

成安素低垂着目光,刚刚吹干的头发上还沾染着潮气,家居服的后领子处有一点点湿,颜色比旁边的布料要深一些。

或许是杜航的眼神太过专注,已经绕过他的成安素顿了一下脚步,转过头来:“这么盯着我干嘛?”

她怀里还抱着两件衣服,整个人脸也是粉粉的,脖子也是粉粉的,看起来又元气又少女。杜航打量了一遍,大致确认她没什么事儿后,心放下了一般,可随之想到她差点儿淹没的样子,还没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刚刚在里面……”指了一下浴室的方向,杜航的担忧之情溢于言表,“泡着澡还能睡着?我喊你,你也没答应。”

“你还喊了我?”成安素微微睁大了眼睛,看起来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在梦中,她有印象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雪原,连耳边的音乐声都没听见,更何况是杜航的声音。当发现杜航在身边儿的时候,成安素已经清醒了过来。

这个诡异的梦境,一时间成了两个人心里沉甸甸的梦魇,成安素捏了几下眉心,转过身,冲杜航正色道:“我总觉得,我陷入了一个怪圈,就跟这个梦有关系。”

杜航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不过还没等成安素开口,他又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先把鞋穿上,再加个衣服,我在楼下等你。”说着,杜航转身要走,几下闷闷的脚步声急急地从背后传来,成安素的手攥住了杜航的手。

“能不能,不走……”她连说话都是怯生生地,那个无法逃离的梦境真的有些吓到她了,成安素低垂着头,声音透着几分不好意思,“就在门外等我一下,我很快,很快就好……”

这段时间,成安素在杜航的面前越来越像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他同样垂着眸子,能看到从墨色发丝间露出的一点点耳廓上沿,仍旧是粉红色的,只是这次恐怕就不是浴室的温度所导致的了。

杜航很轻地笑了一下,声音从胸腔传出共鸣,随后一只温暖的大手落在了成安素的脑袋上,揉了两下:“好,我就在外面等着,你不急。”

这一次,合上的房门并没有让成安素觉得气闷,反倒是生出了些许安心的感觉,她拍了拍脸颊,迅速从衣柜里翻找了件儿家居服的外衣,又套了袜子,出了门。

果然,杜航就站在门外,背靠着栏杆,听到门被推开的同时,笑意已经挂上了嘴角:“还冷吗?”

摇了摇头,成安素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冰箱里还有阿姨切好的水果,保鲜膜裹得很好,吃到嘴里冰凉凉、甜丝丝的,坐在地上的成安素向后靠在了沙发上,发自内心地放松了下来。

又啃了两口水果,她抿了一下嘴,把下午在车上和刚刚在浴室里的梦境,大概描述了一遍。

开始,杜航还保持着听故事的心态,越往后,他便越觉得后怕,如果不是他闯了进去,现在成安素说不定已经……这种后知后觉的恐惧,让他冒了一后背的白毛汗,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成安素露出的侧颈上更是不愿挪开。

长叹了一口气,成安素仰起头,正巧撞进杜航的眼中,两人皆是一愣,成安素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脑子里刚刚想到的话,突然就想鸽子一般,呼啦啦地全都飞走了。

成安素不知道自己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或许有千万般的情绪,可最后她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傻乎乎的自己罢了。

低着头,杜航感觉自己的膝头被压上了一点点重量,成安素软软地靠了过来,像是依附着树木伸长的藤蔓,倚靠在他的腿上。心底泛起的柔软像是一个个轻盈的泡泡,带着几丝奇异的酸甜感,甚至空气中,也弥散开这种味道。

他俯下身子,很轻、很轻地,在成安素的额头上落了个吻。

这样暖软的暧昧,是能令所有人忘却俗世的,明明刚刚两个人还在聊着关于那个奇怪梦境的话题,此时此时,杜航所能看到的,也仅仅只有成安素而已。

后者微微坐正了身子,转过来,带着试探,连呼吸都是颤巍巍地。

这个距离太近了……杜航忍不住在心里嚷到,可却又觉得不够近,要再近一些才好,要看得清成安素颤抖的睫毛才好。

直到成安素的唇贴合上他的,杜航才发觉自己方才紧张到,一直屏着呼吸。

后颈被一只手轻轻扣住,成安素避无可避。

直到成安素微微向后挣开,这才拉扯开了几分两人的距离,只是呼吸仍旧焦灼在一起,越发令人的心跳不平静起来。

杜航从沙发上滑了下来,同成安素紧贴着也坐在了地上,他的手掌一直托在成安素的颈后,如今手指探入了发丝之中,轻柔地抚摸着她颈后那一小片皮肤,光滑,而柔软的。

“杜…杜航……”

成安素不确定,自己现在发出的声音是否正常,她只感觉到她的喉头、心口都是软的,被名为“喜欢”的情绪填满,将那些可怖的风雪都挤了出去。

“嗯,我在……”杜航的声音同样是低沉的,像是金丝绒质地的布料,轻轻滑过裸露在外的皮肤一般,是舒适的,是绵软的,“我在……”他应着,又一次靠了过去,先点过粉红色的鼻尖,又向下,吻落在了成安素的下巴上,最后,才点上了她的唇。

同时托着她后颈的手也微微扣紧,手指从侧颈滑到了耳后一小片软肉上,轻轻地摩擦着。

这次的亲吻没有持续太久,在成安素含糊不清地,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后,杜航退开来约一指的距离,“嗯,”应了一声,“我在。”又靠了过去,将成安素抱了个满怀。

像是要令她安心一般,杜航拍着她的后背,手臂在她伸手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而成安素,就像是笼中的金丝雀,被他护在了其中。

“素,我在这儿呢,”杜航贴着她的耳畔,低低地呼吸,像是要承载她所有的惊慌失措,所有的过去,和未来一般,“我在这儿呢……”

章节目录 第175章 很远的地方,有车子的鸣笛声,掠过夜空后,又安静了下来,电视里的游戏小人因为没人操纵,只能呆呆地站在一个村子的门口,风呼啸着,吹过他的身边儿,也像是吹拂开了成安素身上笼罩的乌云一般。

她回应了这个拥抱,软软地将头枕在了杜航的肩膀上,近在咫尺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让她忍不住想咬一口。

好在,在真的做出这个奇怪的动作之前,杜航拍了几下她的后背:“你刚刚说到哪儿了?那个梦,还有呢?”

突然被从如此温馨的气氛中叫醒,成安素毫不客气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过还是坐正身子,抿着唇思考了一二:“我不知道,这件事情总觉得是藏得更深的一个……”她没有想好,是应该用阴谋来形容,还是陷阱,“……反正不是正常的,可这件事之上,还有什么,覆盖住了它。”

嘴上说着话,成安素的手也在空中连比带划,做了个包裹的关系。杜航点了点头,大概表示理解,紧接着,他和成安素一起,打了个哈欠。

看着对方眼角闪动的泪花,两人皆是笑了出来,成安素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摸眼角挤出的眼泪,杜航弓起的食指,已经抚上了她的眼角。

“好了,”勾掉了那半滴眼泪,杜航撑着沙发站起来,又伸手去拉了成安素起来,“今天也是一天折腾地,早点睡吧,明天、”他顿了一下,关了电视,把游戏机放回了该放的地方,“明天就是第一次带全道具排练了,估计一整天都很忙。”

不知道是刚刚那个哈欠,还是杜航说了之后,先前还有些精神的成安素,这会儿眼皮都开始打架,她前后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身子,点了点头:“睡,这就去睡。”

在成安素进入房门前,杜航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里一直徘徊的那个问题:“你……要不要我陪你睡?”

成安素已经走进房间的脚步又收了回来,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脸颊上的绯红也越发明显。就在杜航以为她要拒绝自己的时候,成安素怯生生地点了下头,问到:“陪倒是不用……能、哄我睡着吗?”

被这么一双小鹿般的眼神看着,杜航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能有人拒绝这样的眼神。他点了点头,手从自己房间的门把手上收了回来。

成安素的房间里总是香香地,却又不是香薰或家里什么东西的香味,开始杜航想不明白,直到上一次陪成安素一觉睡到天亮后,他才明白,这就是成安素自己身上的香味,带着点儿奶香,还有水果的甜香味。

像是,最好的安眠药一般。

半靠在床头,杜航一手揽着怀里的成安素,另一只手轻拍在她的肩上:“睡吧,我陪着你呢……”

温馨而静谧的氛围四散开来,杜航自己也有些困,他压着声音打了个哈欠,手上仍旧有节奏地轻拍着成安素的肩膀,感受掌心下她的呼吸渐沉、渐长。

不知过了多久,杜航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后腰,压着声音问到:“睡着了吗?”

“嗯……”小猫咪一样低低地哼唧声,简直能将他的心融化了,成安素应着声音,一边又往他怀里钻来钻,原本松散搭在他腰上的手,有一瞬的收紧,又散去了力气。

看来是快要睡着了,在杜航自己都没察觉的地方,他脸上的笑意已经铺开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是温柔的。

轻手轻脚地挪开她的手,杜航蹭下了床,确认成安素没有醒来后,把被子拉上来,一直给她掩到了脖颈下的位置。尖小的下巴也被盖了进去,最后一次,杜航俯下身吻了吻她的头发,低声道了句“晚安”。

***

阳光,总是令人感到温暖,充满希望的,可这样阴雨绵绵的天气中,太阳的出现反倒让人越发压抑起来。成安素收拾妥当后,离开房间前最后看了一眼拉开的窗帘外,灰冷的阳光,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寒颤。

“要不要我让小李哥来接算了……”外面一声惊雷,成安素看向外面的目光越发担忧起来,她试探性地将目光落在了杜航的身上,提议道。

后者已经吃完了早饭,正在手机上看着什么,先是“嗯”了一声,过了几秒才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笑着安抚道:“只是春雷而已,没事儿的。”

像是为了回应他这句话,闷闷的雷声再一次袭了过来,成安素不知道是自己臆想的,还有真的,她总觉得这道雷比之前,更近了些。

坐在车上,为了缓解心头莫名其妙的紧张情绪,成安素干脆刷起了手机,朋友圈里,同城的好几个朋友都发了小视频,录下来一阵阵春雷,配的文字也五花八门,有说老天爷打呼噜的,还有说让老天爷赶紧收了神通,诸如此类的鬼话。

朋友的闲扯让她也莞尔一笑,脑子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也放松了些。

“笑什么呢?”一直留了一分注意力给她的杜航偏头飞快看了她一眼,柔声问到。

成安素“昂”了一声,把划过去的那条好友圈又翻了回去:“我朋友,早起拍了声雷,然后说什么……不知道谁家的狐狸精在渡劫,老天爷赶紧收了神通吧,大家都不容易。”

杜航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也笑着摇了摇头。

倾盆的大雨像是要把这个世界颠覆了一样,下车时成安素还心疼了一下自己小牛皮的小靴子,打着伞的杜航已经绕到了车子这边来,伸出手,等着她将手放上来。

凉凉的,小小软软的手,被他一个手掌就能拢起来。这是杜航对成安素的手的第一认知,他借由这只手,把成安素又往自己怀里拥了一下,打着伞的那只手绕过了成安素的后背,从另一边绕过来将两人护住。

还好伞足够大,否则这件夹克的肩膀就要淋湿了。在进入大楼前,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因为下雨,本就不怎么热闹的剧院显得越发冷清,有好几个人迟到,方圆只能让大家先各自过着自己的走位,等等晚来的那几个人。

三层结构的舞台道具,人走上去会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成安素站在旁边听得都有些惊心动魄,反倒是在上面来回走着的杜航,如履平地一般自然。

大概试了几个位置后,他直接从二层的位置跳了下来,两米左右的高度,他竟然像个没事人一样,直接落在了成安素的面前,“看什么呢?”

这种想要在喜欢的人面前,耍帅一把的想法,无论是到了什么岁数,都是这群幼稚的男人能干的出来的事儿。

不过,显然成安素的注意力并没有继续停留在他身上。

顺着成安素的目光,杜航看到了头顶巨大的装饰,那是一段骨架的设计,这个造型贯穿了全剧的很多地方。

章节目录 第176章 “这个东西,”成安素注意到杜航也在看它,抬起手指了指,“这到底是什么做的,总觉得这么挂着,看着挺危险的。”

剧中,易某有一段一分钟的独白,就是慢慢走上这个东西完成了。自然不可能让杜航真的走上去,所以这一整个场景中,他都是吊着威亚,悬在空中的。

看着这个东西,成安素又担心它太沉了,怕会掉下来,又担心它太轻了,不够稳定。

看着成安素因为担心而皱起的小脸,杜航忍不住笑出了声,在接收到她指责的眼神后,又忙摆了摆手:“我只是觉得,你在有的时候,特别可爱,这种,像这种东西,”抬手指了指巨大的龙骨道具,“都是经过很多遍修改和测试的,没问题的。”

即便有了杜航的保证,成安素脸上担忧的表情也没有消减几分,在她离开舞台下到观众席之前,杜航将自己身上的夹克脱了下来,直接罩在了她的头上,又揪着领子把她往自己这边勾过来,快而轻地,在她唇上偷了个吻。

“别担心,”在周围人反应过来之前,杜航松开了手,站直了身子,笑眯眯地看着成安素,“去吧,就坐在下面,看着我就行,只看着我。”

周围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成安素用手背捂着嘴巴,瞪圆了的眼睛眨巴了好几下,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直接冲下了舞台。可坐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头上还拢着杜航的外套,本就飘起红晕的脸这下更是烫到能煎鸡蛋了。

挥手驱散了起哄的人群,方圆确定了道具的位置后,示意可以开始,自己也下来,坐到了成安素旁边。

“他现在这样,倒是比之前任何时候,看着都要好。”

这是音乐响起前,成安素听到方圆说的最后一句话。

随着剧情的推进,人物性格越发明显起来,易某的阴郁,挣扎,还有对感情的渴求,都被杜航表现在了每一个动作之中,那段他独自一人的吟唱,当第一个音节响起时,成安素感觉自己的头皮都竖了起来,在极度享受和毛骨悚然间,杜航的声音到达了一个极佳的平衡点,让她忍不住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方圆靠过来,冲她眨了几下眼睛:“挺好的,是不是?”她哑着声音,却藏不住其中的笑意,“韩月给我听的时候,我就觉得很不错,你这个想法,倒还真的挺好的。”

沉浸在剧中的成安素“嗯”了一声,方圆也不再打扰她,自己坐正身子,带着审视的目光又融入了剧中。

逆着身形,光线从后面打了过来,成安素的眼睛被晃了一下,等她躲开再睁开时,杜航已经踩上了第一台阶梯,为了遮挡住威亚,强光源从背后,将杜航的侧影完全勾勒了出来。

明明是每天朝夕相处的脸,却在此时此刻,让成安素生出几丝陌生的情绪来。她对着虚空伸出手来,像要握住什么,却只摸到带着潮气的,凉丝丝的空气。

“杜航……”就像是陷入梦境的人,为自己准备了靠岸的心锚一般,这个名字被成安素低喃出口的那一刻,已然变成了她的心锚。

后面大概四十分钟的剧,成安素看得都有些迷糊,不断从开着的窗户处涌进来的冷空气,都被她盖在身上的杜航的夹克阻挡在了外面,带着一点男士香水的味道,令她觉得暖软到心口发软,连牙根都是软的。

一幕终了,所有人都报以了热烈的掌声,正是这样的掌声,让成安素回过神来。

杜航已经从舞台上走了下来,照旧,他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伸过来,递到了成安素的面前,“怎么样?”问话的同时,他冲成安素挑了一下眉头,问完后才转头看向方导,又问了一遍,“方导,怎么样?”

相比较于成安素这种外行看热闹,方圆的表情就要严肃地多,她“嗯”了一声后,站起来,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演员和工作人员的注意,“我说几个地方,有错了的,有需要修改的,嗯……”她低头在自己写写画画过的剧本上翻了翻,大概提了有十几个问题不止,被点到名的演员要么在手机上记下问题,要么已经摸出剧本在上面写了下来。

“还有韩月,有个地方的音乐,开口和之前咱俩说的有出入,你先过来,咱俩去看一下这个音乐,其余人休息一下,等我回来继续。”方圆冲坐在后面两排的韩月招了一下手,还有另外两位工作人员,跟着一起去了二楼。

在成安素身边儿坐下来,杜航身上除了男香外,还带有一点点汗水的味道,很好闻,有一瞬间,成安素突然感觉自己回到了高中的时候,每一节体育课后,她的同桌也总是带着一点点汗水的味道,然后故意把手搭在她的椅背后面,看她靠上去又立刻躲开时的样子,在老师眼皮底下偷笑。

“记得上学那会儿,”杜航喝了两口水,开口道,“我同桌是个女孩,她体育课之后都跟后面的男生换座位,让我们俩大男人坐一起,她和后面女生坐一起。”

虽然不明白杜航为什么会如此和她同步,都想起了上学时、体育课后的时间,不过成安素还是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为什么?不喜欢男生身上的汗味吗?”

耸了一下肩,“可能是吧,”杜航用自己的毛巾擦了把额头,又把头发拨了几下,长舒了一口气,“怎么样,看着感觉?”

他转过头,满心满眼能看到的,都只有抱着他的夹克,看起来乖巧可爱的成安素。

“我看也就是看个热闹,能看出什么门道来啊。”成安素小声地抗议到,杜航倒不这么觉得:“就是外行看啊,能坐在这儿看话剧的,能有多少是内行,所以才要问问你的意见啊。”

就在成安素整理思绪的同时,一个意外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了起来:“杜航,”墨依眉的声音带着几分疲乏,看起来刚刚又蹦又跳,对她而言也是很消耗的体力的,“你跟我再对一下,就是……”她手里也拿着剧本,“就是后面这儿,你要去找淮书之前的地方。”

从头到尾,她都像没看到成安素这个人一样,也没有到招呼,也没有分过一个眼神给她。

就在成安素乐得清闲的时候,偏偏杜航伸过手来,在她头顶揉了一下:“你就坐在这儿,别乱跑啊,我马上回来。”他还恋恋不舍一般,捏了一下成安素柔软的耳垂,这才拿起剧本跟墨依眉上了舞台。

失去了灯光的加成,这个场景成安素怎么看怎么觉得怪诞,就像是……两个唐朝的小人,被放进了冰雪城堡主题的水晶球一般违和。

也许是对墨依眉都不喜欢影响了她的判断,成安素干脆躲开眼神,低头去划拉自己的手机。

还没等她多划拉几下,一个类似于撞击的,巨大而可怕的声音突然从舞台上传了过来,周围人都像是被吓傻了似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成安素被吓得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身上搭着的衣服、东西掉了一地也没工夫去管。

“杜航!”

章节目录 第177章 在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成安素直接从舞台正面翻了上去,根本看不出来,平时不怎么爱动的她,体内竟然蕴藏着如此可怕的力量。

冲上台的第一时间她并没有立刻去移动那个掉下来的巨大骨架,同时也控制住了紧随她之后上来的剧务人员。

“等一下!”低吼了一声,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是让旁边的这几个人也冷静下来,“杜航,杜航?”骨架被摔成了三截,上面零碎的零件也散落了好几个,杜航被遮蔽在其中,只能看到露出的半条腿来。

成安素压着呼吸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腿:“杜航,你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

这半分钟,恐怕是成安素为数不多,不愿回忆起来的半分钟。她能感觉到时间在耳边飞逝,可身体僵硬地,却什么都做不了。

“嘶……”最先传来的,是倒吸凉气的声音,杜航的声音听起来同样受到了惊吓,“先,先搬上面那个……”夹杂在他吸凉气的过程中,成安素捕捉到了自己想听的内容。

“中间那个!”成安素当机立断,立刻向旁边还手足无措的工作人员提议,“应该是中间那个压住了最下面这个,先搬开,再看这个。”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在第一时间控制住剧务人员,如果杜航没有清醒过来,先搬开哪一个救人,或许是无所谓的。但在他清醒的状况下,只有他这个当事人,才能够准确判断,先处理哪一部分问题,才不至于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在剧务人员和几个男演员合力搬开中间那一节巨大的骨架道具时,成安素退到了旁边,她这才感觉到自己冒出了一掌心的汗,眨了眨眼睛,竟然连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神经质地摸了一下自己后脊椎的位置,成安素生出几分后怕来,同时,看向另一边墨依眉的眼神,带着探索,不解,还有满满的敌意。

自然有人通知方圆,也有人联系了剧院的医务室,在方圆下来前,压在杜航身上的东西终于被挪开了。

墨依眉第一个扑了上去,就要去扶杜航起来,被赶来的医务室的医生眼明手快,一把摁住了肩膀:“别动他!”

显然,医生并不认识面前这个姑娘是谁,皱着眉头挥了挥手,示意她往后站站,“什么都不懂,就别在这儿凑热闹!”

被医生训过之后,墨依眉倒是没再坚持,向后退了两步,贴着围观的人群站定,木木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杜航。

成安素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说不上来,还没等想出个所以然来,注意力被躺在地上吸凉气的杜航吸引了过去。

医生在他身上摁压了几个位置,神情同样不见半分放松:“……这里呢?我知道疼,是什么样的疼,你感觉?”

“嘶……摁了就、就挺疼的,”杜航一只眼睛疼得都眯了起来,挣扎着想去阻止医生的手,却没等胳膊抬起来,便被肩膀处传来的剧痛给摁回了地上,“肩、肩膀……嘶……”

他的呼痛当然被医生听在了耳朵里,低头检查了一下后,医生抬起胳膊随手指了一个人:“去,打120,要担架的。”

被点到的那个人显然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成安素已经站了出来:“我、”她开口的第一个音节,还被自己呛了一下,又连着咳嗽了好几声,“我、咳……咳咳……我打过了,在来的路上了。”

医生忍不住抬眼看了她一瞬,显然对这个完全陌生的面孔没有任何印象,不过还是报以礼节性地微笑:“谢谢你,没事儿了,都别围在这儿,都散了,散了。”

她说,或许不管用,不过闻讯赶来的方圆说话,自然就管用了许多。

这个情况下,想要继续排练自然是不可能了,连易某这个角色都有可能要……摆了摆手,像挥开讨厌的蚊子一样,方圆试图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蹲在杜航身边儿,打量了一遍他全身上下的情况,除了额头上有道口子外,好在其他地方没有什么外伤。

“大面积的软组织挫伤,”医务室的人自然认识方圆,见到她总算也是见到了可以拿事儿的人,“肩膀可能脱臼了,得去检查才行。刚刚这个小姑娘,”她抬手指了一下成安素,“已经打了120,我跟着过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不用,”一直躲在五步开外的成安素这个时候才赶上前来,“我跟他去,是我熟悉的一家医院,我跟着去看就行。”

医生有些错愕地和方圆对视了一眼,得到对方的点头后,这才跟着点了点头:“好,行……”显然,医生姐姐并不知道她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只是听闻能有人跟着,不需要麻烦她,暗暗松了口气。

救护车来的很快,不过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120,看起来是医院自己的车,医护人员和成安素确认了姓名、电话的同时,他的同事已经把杜航安全地移动到了担架上。

“那,小小姐,你是……”医护人员也有些顾虑,成安素显然是不喜欢医院的,但她能主动打电话喊了人来,说明眼前这个人对她而言十分重要,那么跟车的事情,自然是要问过她。

成安素点了点头,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因为紧张,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只能大力地又点了点头。

离开前,方圆给了成安素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抱着两人东西的成安素这才匆匆忙忙跟着急救人员跑了出去。

车就停在剧院小楼的后门,担架出来的时候,立刻有医护人员撑了伞过来,先是把担架护了过去,又转头过来接成安素。

等都坐好后,车身晃动了一下,成安素才找回自己刚刚跑走了的声音。

“杜航……”她的喉头仍旧是发紧的,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却又担心会不小心压到了什么地方,“杜航……”

经过紧急处理后,杜航的情况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她一直藏起来的眼泪这会儿才像是找到了正确的出口一般,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胳膊上。

掀着眼帘,杜航看向她的眼神甚至还带着几分暖软的温度,将疼痛都藏在了后面:“怎么还哭了?”他的声音轻柔,像是怕吵到她的眼泪似的,“我没事儿,你看医生也说了没事了,怎么这会儿哭开了?”

即便隔着一层T恤,杜航仍旧能感觉到每一滴落在自己胳膊上的,成安素的眼泪,它们像是一滴滴滚烫的铁水,在他心上都烙下了痕迹。

成安素也知道不该哭,可忍不住的委屈和后怕,这些情绪就像空气将她裹住了似的,逼得她不得不去想,不得不去感受,直到她的心肺都充满了酸楚的感觉。

弓着腰,低声抽泣的成安素终于忍不住将额头点在了杜航脑袋旁边的枕头上,她不敢去碰他,生怕一不小心压到了什么地方,只能用这种方式去靠近。

章节目录 第178章 VIP接待室内,穿着浅绿色护士服的小姐姐半蹲在成安素的身边儿,给她换上了柔软的拖鞋,又推了小吃车过来,上面有新鲜的水果,还有热牛奶。

“小小姐,您在这儿稍等一下,医生处理完患者,我就来叫您。我先给您把衣服和鞋子送去清理一下,您不要着急,有什么事儿按旁边的服务铃,立刻会有人过来的。”

照惯例交代完这一切,接待室被留给了她一个人,成安素看着被自己捧在手中的玻璃杯,牛奶随着她不停地颤抖,在表面引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后知后觉,她才发现自己的心口又空又痛,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碾压过了似的,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了活跃起来的迹象。

在舞台上,任何东西的坠落都是可怕的,无论是人还是道具,或者是灵魂。

喝了半杯牛奶下肚,成安素放下杯子,扯过旁边的毯子将自己的腿和肚子盖了起来,她的掌心被暖过,可手背仍旧是冰凉的,在碰到眼睛时,才发现双眼发烫,有微微肿起的痕迹。

向后靠在沙发上,成安素一边默数着秒,一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强迫自己通过这种方式冷静下来。面对这次不知是意外,还是人为的事件,她能想到的,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她自己。

耳边,秒针滴滴答答地走动着,不知过了多久,成安素感觉自己压着眼球的小臂都有些酸麻了,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恢复到了正常频率。

“呼……”最后一次长长地呼了口气,成安素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毯子被随手放在了一遍,她一边在屋内走动,一边试图整理一下今天事情全部的起因、和过程,可在此之中,她发现,在那个巨大的骨架掉下来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注意力都在手机上,完全没办法凭借回忆,获取什么有用的信息。

拍了拍脸颊,成安素不免有些泄气,不过她深吸了一口气后,重新提了干劲:“没事儿的,”喃喃自语地安抚着自己,“也许真的只是个意外,道具组没有做好,别紧张,别草木皆兵地……”

虽然说是这么说,可怀疑的念头,就像是一片阴霾,一直笼罩在成安素的心头。她绕过小推车旁,又把放到微凉的半杯牛奶也喝了下去,又吃了口东西,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现在她能做的,只有没有尽头地等待,恐怕只有等到杜航出来,她才能正常地思考问题。

将毯子向上又盖了盖,成安素像只猫一样蜷缩在了沙发上,她这才觉得生出些许的疲乏来,精神过度紧张后,她就像是松弛下来的弓箭,昏昏欲睡。

小小的舞台上,成安素坐在舞台的边缘正在和身边儿的人聊天,背后是忙忙碌碌的剧务人员。她们这个剧团虽然小,但五脏俱全,这些搭建、布景的活儿,当然不需要演员来做。

成安素不时回头看一眼,可随着那些道具用的桌椅被堆积成小山,她心头的焦虑也越发明显,好像这些东西不是堆在舞台上,而是堆在了她的心里。

“安素,”身后传来导演的声音,“来试一下,看看高度够不够。”

张开嘴想拒绝,可从喉咙里擅自跑出来的却是脆生生的“好”,连身体都不再受到精神的控制,成安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走了过去,站在了危险的边缘。

这些桌椅就架在她的脑袋后面,一步的距离。

大概走了一遍位置后,导演点了点头,拍手集合起了演员们:“还有五分钟,大家各自准备一下,咱们就……”

后面的话,像是被电流过滤过似的,成安素没有听清楚,不过,她终于想起来这一幕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这是她受伤的那一天,是她差点儿站不起来的那一天……

成安素想逃离这个舞台,她拼了命地想挪动双腿,可身体仍旧坚持着原本的轨迹,从侧边上了舞台后,她在桌椅堆前站定,伸出手,像是要打捞散落一地的星光。

就在那束代表希望的光落在她掌心的同时,身后终于发出了令人牙根发酸的崩塌声,成安素没有来的及回头,铺天盖地的桌椅从背后将她扑在了原地,她能做的,就是像第一次一样,死死地护住脑袋,而忘记了蜷起双腿。

预料之中的剧痛并没有袭来,成安素猛然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她连呼吸都有一秒停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昏睡了过去,梦中,又回到了那一天。

摸着自己全须全尾的脊椎和双腿,成安素感觉到吸进肺部的空气都是凉的,她匆忙转过头去捕捉墙上挂钟的时间,发现自己只是短暂地睡了不到七、八分钟的时间。

空气再次凝结起来,只是一次假寐,为什么会再梦到当年的事情。

成安素又变回了那个压着眼睛发呆的动作,只是这一次没有持续太久,VIP的门被从外面叩了两声,紧接着推开了:“小小姐,”来的还是那位护士姐姐,“刚刚您送来的那位病人已经处理完送到病房了,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道了谢,成安素站起来拿着包冲她点了点头。

这一月以来,成安素来医院的时间比过去几年时间都长,她跟在护士身后,却仍旧适应不了这种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病房的这一层都是安静的,只有走廊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响着,成安素第一次发现,这家医院里有如此多的钟,提醒着人们时间。

门被推开,杜航的声音倒是立刻响了起来,听起来既不虚弱,也不气愤,反倒带着些许的柔软:“你过来了?是不是等着急了?”

他动了动没有吊着的那条胳膊,形成了半个拥抱,成安素这才发现他并没有老老实实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床沿边上,披着医院的衣服,他自己的已经被收拾妥当,放在了旁边。

“你这……”走到他面前,成安素的疑问还没有成型,杜航已经用自由的手臂将她拉到了自己怀里,扣住她的后背,轻拍着。

“我没事儿,我不会成为第二个你,我还能够站上舞台继续表演,”他的语速很快,根本不给成安素插嘴的机会,像是一股脑要将自己的想法灌给她似的,他温热的脸颊贴上了成安素冰凉的耳朵,轻轻摩擦着,“你看,我说的你不相信,医生说的,你总该相信了吧,我没事儿的。”

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杜航又收紧了一把这半个拥抱,安抚性地拍了拍成安素的后背,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一脑袋问号的成安素看起来格外可爱,她眨巴了几下眼睛,木讷地问到:“什么不会成为第二个我?你在说什么?”

杜航先前神采奕奕的表情在她的问话中也僵在了原地,清了清嗓子,杜航提示性地问到:“之前,在救护车上的时候,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我说了什么?”成安素的眉头都锁到了一起,“我什么都没说,我只记得,我只记得……”

章节目录 第179章 她这才发现,自己光记得自己是怎么上了救护车的,后面的事情,却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看着成安素的表情,杜航先是支走了护士人员,拉着她一并在床边儿坐了下来:“你别紧张,可能是……”他想给成安素找个借口,却偏偏什么都说不出来,张着嘴巴,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成安素把脸埋进掌心,深吸几口气后,像是调节过来了似的,直起身子看向杜航:“我都说了什么?你能给我……大概说说吗?”

不知为何,杜航突然有些面露难色地挠了挠后颈,落回膝头上的手就像猫咪踩奶时的小爪子一样,收紧又放松,反反复复,像是掩盖着内心的紧张似的。

他这个样子,反倒让成安素越发好奇起来,哭过的眼睛都闪闪发亮地瞅着他。杜航咳嗽了一声,开口是还带着几分喃喃:“大概就是、就哭了,然后说什么让我不要变成第二个你,说……说……”

杜航越是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成安素越是觉得挠心挠肺,她想去推杜航一把,让他别卖关子快点儿说,可看着他这个样子,自己根本无从下手,只能大力拍了两下床板:“你继续说啊,我说什么了?”

“说……”杜航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带着一点点的不好意思,但更多是喜悦的神情,虽然他极力控制,但无法压下的嘴角,已经透露出了他的情绪,“你说……你喜欢我,让我别有事儿。”

“滴答,滴答,滴答……”

钟表的每一针,都像是撞在了成安素的心头上一般,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小耳朵听到了什么!

周围的一切都离她远去,只有杜航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边:“你说,你喜欢我,嗯,”像是自己肯定自己似的,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倒是坚定了很多,“就说了这个。”

“滴答,滴答,滴答……”

血液终于顺着血管涌回了心脏,成安素倒吸了一口凉气,直接从床上站了起来:“我、我……我真的……不是,我去问问、护、不是……问问医生你……”

她的慌乱溢于言表,杜航反倒眉目沉稳,在她转身要逃的瞬间,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只要成安素再往前走一步,定然能够挣脱。

可成安素却像是被这只手定在了原地似的,就这么站着,全身都在发着抖。

僵持了几秒钟的时间,她如同放弃一般,顺着杜航手上似有似无的力道,又坐回了床边儿,弓着后背,像是要把脑袋埋进沙堆里的鸵鸟一般。

杜航有些不解地苦笑了一下,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成安素会是这样的反应:“喜欢我这件事情,让你这么……”他扣着成安素手腕的手不自觉地缩进成了一个圈套,“难以接受吗?”

成安素摇头,目光仍旧是落在面前的地上,“不是这个问题……”她想辩解,却又没办法说出为什么来,只能长叹一口气,拍着自己心口,看向杜航,“我,之前也谈过几次恋爱,可是都,”提及之前的情感往事,成安素的脸色几乎可以用惨白来形容,“都没有什么好结果,所以,最后,我确认了一件事情。”

杜航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在听,同时扣着她手腕的手,不见丝毫放松,生怕她突然逃走了似的。

“有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是生儿育女,共享天伦的,可有的人并不是,”随着成安素将自己的想法慢慢说出来,她原本躲闪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抬起头来,直勾勾地撞进了杜航的眼中,“有的人,比如我,就只是为了来听一听风,看一看月,仅此而已。”

面对这样一双眼睛,杜航反驳的话在口中,却一个音节都冒不出来。成安素琥珀色的眸子像是有魔力一般,只是这么看着他,他脑子里那些与她不同的念头,便被淘洗了个干净,说出口的话,也完全变了味道。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或许你可以多一个人,陪着你一起聆听风月?”

这算得上是直白的告白了,显然,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们两个人的设想。在成安素错愕的目光中,杜航触电般收回了手,揉了几下自己的鼻子,连眼神都闪躲了开。

下意识做完这一切,杜航突然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他这个样子,在成安素看来,又会是什么意思呢?大言不惭?食言而肥?

他忙抬起头去找她的目光,却发现成安素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双臂都藏在背后,笑容也是勉强的:“你先休息吧,我去问问医生你的具体情况。”

说完,她没有再留给杜航任何留下自己的机会,转头跑出了病房。

刚刚,明明告白的是他,偏偏躲闪的也是他,就好像……喜欢自己,是一件多么不堪的事情似的。

倚靠在外面的墙壁上,成安素慢慢蹲下来,双手捧着脸,同样都是冰凉的温度,直到一罐热饮料贴上了她的脸颊。

裴景。

这个人,如同阴影一般,随时随地地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让人除了厌烦,还有恐惧。可现在,成安素微眯着眼睛看着他,只觉得疲乏,像是一个连续工作了二十四个小时而得不到休息的程序员一般,连反抗的想法都没有。

她干脆晃了一下身子,直接坐在了地上,接过他递来的热椰汁:“黄鼠狼给鸡拜年?”

面对她的咄咄逼人,裴景毫不意外,他降下另一只手里拎着的碳酸饮料,与成安素手上的罐子撞了一下:“我带我老婆来检查一下,她说你老公受伤了,我来探望。”

这其中漏掉了多少细节,成安素现在一个字儿也不想听,她木木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又挥了两下手,示意他尽快从自己眼前消失。

没成想,裴景非但没走,反倒拎了一下西装裤子,蹲在了成安素面前,歪着脑袋看着她:“怎么这么沮丧?我去问了医生,叫杜航的病人只有一个,伤势也不严重,除了脱臼需要多养几天外,其余的……”他耸了一下肩,“只是软组织挫伤而已。”

“你,”成安素说话的同时,长叹了一口气,她抬起脑袋,眉头忍不住微微皱了起来,“你到底为什么,对我们的事情这么关心?裴景,”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去叫这个名字,“你到底要做什么?”

“成家,你又想从成家得到什么?”

面对这么一张困惑而迷茫的脸,裴景也有一瞬的愣神,差一点点,他就脱口而出他真实的想法和计划。

“咳,”躲闪开成安素探究的眼神,裴景低了一下头,这才感觉自己漏跳一拍的心脏回到了正轨上,“我不会为难成家,里面那个,对我也没什么用处,我需要的,一直都是你,而已。”他喃喃地低语着,如同亲密的恋人一般,伸出手,想去摸一摸成安素的脸颊。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哐当!”

病房门被拉开,巨大的声音让坐在地上的成安素和蹲在她面前的裴景都吓了一跳,前者呆愣愣得歪着脑袋,看着站在他们面前的杜航,而后者却十分自然地站起身来,伸出手冲他招呼道:“有段时间没见过了,没想到,会在这儿见面。”

面对裴景的寒暄,杜航眯了一下眼睛,还是将完好的那只手伸了过去,同他握了一下,毕竟在成安素面前,他不想太过于失态。

打过招呼,裴景自然不至于继续留在这儿,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杜航的脸才沉了下去:“你不是去找医生,你怎么……”呵斥的话,只说了几个字,杜航突然顿了,成安素这才重新抬起头去看他,眼神恍惚地,像是随时要昏倒了一般。

杜航叹了口气,伸出手来:“先进去吧,别坐地上,凉。”他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气愤,成安素紧绷的双肩也随着他语气的变化松懈了下来,伸出手,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内。

不过鉴于杜航的伤情,成安素并没有借他的力,站起身后,立刻将虚扶着的手也抽了回来。

“我去找医生,你先,先休息吧……”

绕过他的同时,成安素只留了这么一句话后,快步也消失在了走廊的拐弯处。细细撵了几下尚存了几分寒意的指尖,杜航实在又是懊恼又是气氛,明明是一场告白,就因为他闪躲的动作,却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可,当时他心里确实是害怕的,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说,就算真的喜欢成安素,甚至爱她,可有一个正常的家庭,一个孩子,才是他一直以来,想要过的生活。

但,成安素口中所描述的生活,同样吸引他,只是太过缥缈,像是一个触及不到的梦一般,所以才令人心生向往,同样,也真因为像梦,也令人恐惧它的无法实现和不确定性。

病房内,杜航从床边挪到了沙发上,电视被他百无聊赖地开了关、关了开,最后他都缩回了床上,还是没盼回来去找医生的成安素。

“多久了?半个小时……有了吧……”陷入沉睡之前,杜航在心头喃喃着。

病房的灯还亮着,进去前,成安素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杜航,我去买了粥,你吃……”床上蜷缩起来的那个人形,将她的话噎了回去,拎在手里的纸袋中,粥还冒着热气、散发着香味,可是对饿了一天的成安素而言,它同样失去了吸引力。

顺手关了灯,借着月光,成安素轻手轻脚地越过床,将粥放在了小茶几上,将自己塞进了旁边的沙发里。她突然觉得有些冷,忍不住抖了一下,只能蜷在沙发上,将自己抱得更紧一些。

外面的月光洒进来,成安素犹豫了一下,并没有把另一半的窗帘拉上,她仰起头,试图看清天上的星星。可是,外面雾蒙蒙地,就连月光都是氤氲着,看不真切的,又怎么可能有微弱的星光?

直到脖子发酸,成安素还是没找到她想找的那颗星星,低下头,桌上的粥已经没了热气,作为包装的纸袋被水蒸气浸湿了一点,摸上去变得有些柔软。

里面应该还有半个咸鸭蛋,一小盒橄榄菜,还有一个切成两半的油条,和一个形状漂亮的煎蛋。

成安素咽了一下口水,光是想想,她感觉自己就能吃下一头牛,可抱着自己的双手却怎么都伸不出去打开袋子的第一步。

她的思想和身体,如同分化为了两个独立的个体,身体是疲倦的,可精神却是清明的,身体是饥饿的,可精神却是倦怠的。

这种过分分裂的情绪,让她本身的情绪也变得不好,就着这个姿势,成安素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膝头,整个人抱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鸵鸟蛋,呼吸也只局限于其中似的。

耳边,钟表的声音忽远忽近,成安素知道自己正在昏昏欲睡的边缘,可她的神经上如同被刺入了一根针似的,怎么都无法真正进入睡眠。

反复挣扎了许久,成安素放弃一般,长叹了一口气,换了个方向,重新抱住了自己的双腿,这次,她没再躲闪,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杜航的身上。

他仍旧保持着成安素进来时看到的那个姿势,背对着自己,身体微微弓起,蜷成了一个耳朵的形状。

因为本身在等人,他连被子都没有盖好,只是胡乱地搭在身上。又愣了几秒钟的神后,成安素从沙发上下来,走到床边儿,把杜航松散搭在腰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胳膊和裸露的肩膀。

在抽手离开前,成安素恋恋不舍一般,用指节骨轻轻滑过了他的脸。

杜航的脸,绝对不是她最喜欢的,可偏偏,总是能无时无刻地吸引她全部的目光。很久之前,在看一个他演出的话剧时,成安素记得很清楚,有一幕是另外三个主角在后面聊天,推进着剧情发展。

而杜航演的那个角色,就蹲在距离观众席一米不到的布景里,拔着地上的草玩。

那一幕演了什么,成安素看了三遍,都没有看进去,她的注意力全部停留在了杜航的脸上。

那个时候,他比现在胖一些,还带着几分刚从学校走出来的稚嫩和意气风发,在舞台上就如同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子,总是能吸引成安素全部的注意力。

距离,总是会产生美的,理应是这个样子。

结婚前,成安素甚至已经做好了打算,她很清楚,自己看到的,并不是杜航本身,只是自己眼中的光,所以偶像幻灭的戏码,很可能只是时间问题。

但现在,随着时间段推移,她非但没有觉得属于杜航的光暗淡了,反倒……她的手终于抽了回来,反倒觉得,自己更喜欢他了。

这种认知让成安素觉得心口发酸,她不得不撑了一下床头柜,随后在床沿边儿坐了下来,她的后背,轻轻碰在杜航的后脊椎处,即便隔着一层被子,也没有什么柔软可言。

“杜航……”她知道,打得针剂里有安眠、止痛的成分,这个房间里唯一能听到她说话的人,正睡得香甜,“我该怎么跟你说,我是喜欢你,却又不是喜欢你……或许那是你,或许只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一个假象……”

成安素低垂着眸子,表情委屈地像是要哭出来了似的,明明她该大喊出来,偏偏真正发出来的声音,只比蚊子大那么一点点。

在阴影之中,杜航缓缓张开了眼睛,他看着月光照射下,成安素的影子,边缘有些柔软地模糊,如同她的声音一般。

“杜航,我看着你时,总觉得你是徒手摘星的少年,踮起脚尖,可是……”成安素的语调越发柔软,“可你指尖散落的光,却落在了我的眼中……”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对于自己昨天晚上是怎么躺在床上睡着的,成安素确实回忆不起来,但看着眼前坐在沙发上的杜航,她忽然有种灵魂错位的感觉,仿佛昨天坐在床边儿发呆的人,不是自己,躺在床上的才是自己似的。

她叹了口气,用下巴将被子的边缘压了下去,杜航也随着声音抬起了头,放下手里正吃着的油条:“醒了,”不知道是不是成安素的错觉,总觉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反倒像是一晚没睡似的,“昨天你带回来的?我那会儿好像睡着了。”

点了点头,成安素忽然有点儿不想起来,像猫一般弓了一下背,伸展了几下:“是啊,你睡着了,睡得还好吗?”

“不太好,”拿起勺子,搅了搅热过的粥,杜航细不可闻地皱了一下眉头,“后半夜疼得厉害,半梦半醒的。”

如同话家常一般,这样的对话使成安素凭空生出些许的陌生感来,似乎她与杜航之间,这样的对话还是第一次。

一整个早上,杜航都在忙忙碌碌地接受各种检查,成安素反倒成了闲散的那个,在病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是缩回了沙发上。

好在检查结果都不错,医生叮嘱了些注意事项后,便叫杜航回家休养,至于恢复到能够上台,进行高强度的表演和动作,则需要半个月到二十天的时间。

这倒是让杜航松了口气,距离眼下这部剧正式演出,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他还有足够的时间恢复。

这,可能是方圆这两天唯一听到的好消息,她在电话那头止不住地叨念着“太好了,太好了,”随后叹了口气,话题不知怎么,突然转到了墨依眉的身上,“哎,杜老师,你知道吗?”

方圆的声音都压低了,神神秘秘地:“昨天,你和小姑娘走了之后,墨依眉也被她老公接走了,说是检查身体,结果,这一检查,呵,”这一声不知道是惊讶还是赞叹,听得电话这头的杜航一愣,不自觉地抬眼扫了下坐在旁边的成安素,紧接着,听到她继续说到,“她竟然已经怀孕一个半月了,自己还一点儿都不知道。”

杜航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隐约有些如释重负,却又酸软地拉扯着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怀孕,有孩子,这是他一直、一直想要完成的梦想。

这个梦想,最开始自然是同墨依眉有关,甚至他还梦到过,他们两个人就坐在沙发上,面前是孩子玩着玩具的样子。后来,这个梦仍旧同墨依眉有关,只是变得开始缥缈,虚幻。

到了现在……他抬眼看向成安素,不明所以的后者刚好也转过头来看他,似乎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打个电话告知方圆自己的情况,还能打出这么凝重的气氛来。

“怎么了?”成安素无声地冲他做了个口型,手在耳朵边比划了个电话的手势,晃了几下,另一只手也放下手机,冲杜航的耳朵边点了点。

在她探索的目光中,杜航才突然回过神来,猛然打直了一下后背,摇了摇头,“方导,我知道,那代我恭喜她,我这边先挂了。”

不得不说,面对所有不想面对的事情,逃避,总是人的第一反应。

看他挂断了电话,成安素微微倾身过来,眨巴着眼睛看向他:“怎么了?方导说什么了吗?不会真的把你换了吧?”

这话当然是开玩笑的,不过看起来,杜航并没有get到她话中的点,反倒是挥了挥手,看起来格外地疲乏。

“我先上去,休息了……”他的尾音、语调都是虚弱的,在成安素看来,连脚下的步子都是虚浮的。成安素跟着也站了起来,想送他上去,没想到先一步被杜航阻止了:“不用,你看你的电影吧,我自己可以的。”

说完,他转过了头,步伐确实稳健了很多,但是从他微微弓着都背中,成安素仍旧读到了某种……甚至可以称之为悲痛的情绪,让空气中都弥散开了茶叶一般苦涩的味道。

抽搭了几下鼻子,成安素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杜航的身影在她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不见。

怀孕。

生子。

无论哪个字眼,在她看来都是格外陌生的,方才冲到脑中的血液这会儿才沸腾着,又流遍了全身。

血是热的,可她的身体却是冰的。

用冰凉的手指覆在了眼睛上,成安素向后仰去,耳朵里钻进来的是电视中正放映的韩剧的对话,她什么都听不懂,周围的世界,第一次让她感觉是陌生的。

楼上,机械地洗漱过后,杜航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竟然用牙膏洗了把脸,苦笑着,又重新挤了洗面奶,接了水慢慢研磨出泡沫,最后覆在了脸上。

镜中的自己,眼角眉梢都挂着水,分不清是洗脸的水,还是心里溢出的眼泪。他后知后觉,终于从精神到身体,都反应过来了墨依眉怀孕了这件事情,后知后觉,竟然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回到床上,杜航只想好好睡一觉,最好可以忘掉这段时间发生所有的事情,偏偏,方圆的话就像一句诅咒,不停地、不停地,在他耳边回荡着,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压着眼睛的小臂内侧,已经被眼泪沾湿了一片。

悲从中来,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在杜航的房门前,成安素抱着双膝坐在地上,楼下电影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轻的时候,只能听到风声吹过。

她想去敲一敲他的门,却发现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不去打扰了。

***

阿姨这几天都感觉十分头大,杜航和成安素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早一点儿下来,拿了饭上去吃,另一个则后下来,吃完便又匆匆上去,这时候,先前下来那个就会把碗筷什么的送下来。

两人如同棋盘上的王与后,谁都不愿意见到谁似的。

终于在第七天,阿姨止不住的叹气和探究的眼神,让杜航不得不放下筷子,示意她有什么话,就直接问,别闷在心里再给闷出毛病来。

“杜先生,你和成小姐,到底怎么回事儿啊?”说着,她还挑着眉,往楼上示意了一下,“这几天,她胃口可不好,那些饭菜哦,怎么拿上去,几乎就是怎么送下来的,你俩吵架了,那也不能不吃饭啊,对不对。”

阿姨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杜航愣了好久,才木木地“嗯”了一声,回应到,“我们没、没吵架。”

“没吵架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阿姨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手指还煞有介事地叩了几下桌子,“杜先生,你是男的,你要让着点儿小姑娘,而且,成小姐虽然是个大小姐,也不是不讲理的,你要……”

正说这话,楼上突然传来响动,紧接着是楼梯被踩地“噼啪”作响的声音,成安素的人和她的声音一起闯了下来:“我要出去一趟!别等我了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182章 方才还被聊着的成安素,这会儿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根本不给阿姨和杜航说话的机会,抓起包就冲出了门。

紧着跟上去的杜航想去追都来不及,只看到他家的车等在院外,等她坐上去后,连车门都没合上,便直接飞了出去。

阿姨也跟着赶了过来,同样是一脸的茫然,两人对视后,她呆呆地指了一下院子外面:“这,成小姐这是怎么了?”杜航哪里又能知道,他已经和成安素七天没说过话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因为他晚上疼得睡不着,起来找书看,才发现楼下的电视没关,成安素蜷在沙发上,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另一边,成安素匆忙地顺了两把头发,将它们齐齐拢在脑袋后面扎成了个利索的丸子:“家里什么情况?”一边问,她一边给顾一一和叶伍打电话,一旦真的冲突升级,身边儿有个男的,总是靠得住的。

至于杜航……她思索了一下两人当下的关系,还有他的身体,还是决定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再告诉他得好。

小李的脸色也不好,脚下的油门几乎踩到了底儿,车速在超速的边缘反复试探着:“我也是接了老管家的电话,不知道啊,您要不问问?”

“啧,”气得将手机扔下的成安素几乎是低吼了一声,“也不接电话,到底这些人想要干嘛!?”

看起来,她已经联系过老管家,可是结果并不如人意。小李不敢多嘴,只能把脚下的油门踩了又踩,恨不得直接闯过红灯去,好在他还存留了些许的理智,才没有干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因为距离原因,顾一一、叶伍还有他哥哥,几乎是和成安素同时到的,几个人一起涌进了成家,让本就拥挤不堪的房间,显得更加凌乱起来。

看着屋内的几个人,成安素已经大约明白,在自己回来前,发生了什么。

许悠悠站在沙发的这一边,看到成安素过来,眼眶里一直打转的眼泪终究是忍不住了,簌簌地往下落。成安素过去抱了她一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随后示意顾一一过来接手。

而另一边,成泽坐在沙发上,朱蒂站在他的身后,也是哭得梨花带雨,可神情怎么看怎么透着几分爽利。

捋了一把额上的碎发,成安素看向老管家,冲他点了点头,先是将客厅内这一众佣人带了下去,才正视成泽道:“爸,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还要跟我妈动手的?”

还没等成泽说话,站在后面的朱蒂倒是先声夺人:“你怎么不问问你妈,她自己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儿!你还敢在这儿吆三喝六的。”

成安素敛下眼帘,压着心头的怒火,瞥了朱蒂一眼,目光重新落回成泽身上:“爸,到底怎么回事儿。”

放下翘着的二郎腿,成泽将手肘支撑在膝头,大力咋了一口手里的雪茄,好一番吞云吐雾后,才缓缓开口:“你阿姨今天收拾家里的东西,收拾到了你妈的手机,给,”说着,他把面前桌上放着的一个翻盖手机往前扫了一下,“你自己看看上面都有些什么,就知道我打她,冤不冤了。”

成安素给了顾一一一个稍安勿躁的表情后,绕过沙发摸到了手机,在这边沙发上顺势坐了下来。

手机是十分古老的翻盖手机,红色的,现在是开机的状态,看起来并不需要密码,但同样,也没有应该被开机的理由。

存了三分的疑惑,成安素先是看过了通话记录,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后,打开了信息界面。

【宝宝乖,别闹脾气了,我答应你今天和老婆分房睡,好不好?】

这条短信的时间,是十四年前,大概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夏天。

小拇指勾了两下手机的边缘,成安素神色平静,冲成泽晃了两下手机:“就这个?”成泽正靠在沙发上,双脚翘在茶几上,甚至神色有些张扬:“你还想看什么,要不你妈也在,你直接问问她,看她怎么说。”说着,他还扬起了下巴,一脸的讥讽。

“我没有!我都说过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些短信是怎么回事儿!!”许悠悠的声音嘶吼着,像是被打碎的玻璃器皿,带着种撕裂的感觉,“我说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一边喊,许悠悠一边想冲过来,不知道是想狠狠地扇成泽那张自得的脸,还是想去抢成安素手里的手机,但顾一一不仅抱住了她,同时也控制住了她的行动,叶伍更是挡在了许悠悠面前,低声安慰着什么。

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成安素长呼了一口肺里的浊气,进屋后,第一次正眼看向朱蒂:“你为什么会收拾我妈的东西?而且一个十几年不用的旧手机,你为什么会打开?”摆了一下手,她示意朱蒂先闭嘴,又追着问到,“甚至,这手机的充电线可是十年前的插口,你又是怎么找到的?”

只是这一次,最爱插话的朱蒂并没说话,开口的,是成泽:“你现在说这么多,有什么用?短信还能造假不成?上面日期可都在呢,你妈都没话说了,只会又哭又闹的,你赶紧,带着你妈滚出去。”

空气中,小茴香和柠檬的味道掺杂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格外奇怪的味道,让成安素忍不住都要干呕出来。

如此浅显的陷阱,成泽竟然像个傻子一样,不分青红皂白直接踩了进去,还站在陷阱里与挖陷阱的人,想要一起拉别人下水。冷笑了一声,这回换成安素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朱蒂,我是在问你话,你还没回答我呢?”

她挑着一侧的眉毛,眉眼间的嘲弄像是无情的利刃,狠狠刮着她那副好看的皮囊。朱蒂可能没想到,在成泽如此的叫嚣下,成安素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越发强硬起来。

既然先声夺人不行,那她的眼泪自然就派上了用场:“老公,你看看你女儿,明明是、明明是她妈做错了,她还来逼问……”

“别跟我哭哭啼啼的!”成安素突然狠狠地将面前桌上的杯子砸在了地上,“我在问你话,你别在这儿哭!要哭滚出去哭!”

面对成安素暴怒,整个客厅,连成泽都陷入了短暂的错愕和惊异,在所有人的印象中,哪怕成安素在咄咄逼人时,她也是镇定的,可现在,她却显示屋内唯一发了疯的人一般,将茶几上的杯子接二连三地砸在了地上。

在这些东西碎裂的声音中,一直压抑在她心里的情绪像是找到了出口,成安素指着朱蒂,眼神狠毒地像是要亲手撕了她一般:“你,裴景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像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走,当小三儿就这么让你有满足感吗?要不要我再介绍几个给你,啊?”

“啪!”

原来,亲人的巴掌,和那些取笑她的人一样,扇在脸上,都是一样地痛。

章节目录 第183章 成安素愣在了原地,连许悠悠都愣住了,最先反应过来的竟然是顾一一,她将许悠悠松开,一步冲到成泽面前狠狠推了他一把,愣是把一百六、七十斤的大男人推得踉跄了一步。

“叔叔你疯了!!??”将错愕的成安素护在怀里,顾一一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不可置信地看向成泽,“他是你亲女儿,你……你……”

倒是刚才熄火了一般的朱蒂,这会儿又重新精神了起来:“天底下,老子打儿子,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更何况她怎么跟我说话呢,好歹,以后她也得叫我一声妈。”

“想得美!你们这些女人……”

在顾一一发火前,成安素拉下了她护着自己的双臂,在她的胳膊上拍了两下:“一,别说了。”

她声音沉着而冷静,像是浸过了冰水似的,方才颤抖不已的身体也重新镇定了下来。给了顾一一一个叫她放心的眼神后,成安素转头看向成泽,父女俩竟如同照镜子一般,同样的脸,同样的表情,都阴沉地不像话。

“成泽,”成安素开口,微微扬了一下头,动作挑衅,语调平缓,“你想让这个女人住进来,我没意见,离婚,我和你断绝父女关系,这个房子你们爱怎么糟就怎么糟,跟我,跟我妈,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现在,朱蒂是什么样的表情,成安素已经无心再去理会了,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如果继续呆下去,她总觉得自己会忍不住冲进厨房去,拿刀捅了在场的所有人。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痛得她的眼球也跟着抽动着。

成泽不耐烦地摆了几下手,指向许悠悠:“不离婚的,是你妈,不是我,我还急着和朱蒂结婚呢。”

“行,行,”成安素抽搭了几下鼻子,点了点头,又顺了一把落下来的碎头发,转头看向叶伍和他的哥哥,“麻烦,你们把我妈先带出去,这儿我来处理。”

叶伍自然不放心,被成安素掩在身后的顾一一冲他们点了点头,三人这才离开。

前脚许悠悠离开后,成安素转头冲一直闭着的一扇门喊到:“老丁,把我妈的东西收拾一下,我给你一个地址,今天就送过去。”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成安素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陀螺,她掏出钱包,从里面翻出两张卡来,扔在了地上。

“你的卡,你的钱,都还给你,至于我妈的那一部分,”顿了一下,成安素的眼神最后飘过一次躲在成泽身后的朱蒂,“会有律师和你联系的。”

说完这一切,成安素拉着顾一一就往外走,她倒是镇定得很,顾一一赶了两步走到她身边儿,压着声音问到:“这、这就走?就走了?”

她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问号,“你这,你这就这么让那个女人在你家里撒野啊?不是……”她还频频回了好几次头,没被拉住的那只手来回比划了好几下,“素,你到底、你到底怎么想的……”

面对顾一一的追问,成安素就像是哑巴了一样,一直走到车边儿,她才将一直闷在心口的那口气呼了出来,撑着车前脸,身子摇晃了几下。

要不是顾一一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恐怕成安素就要坐到车下面去了。

她身子前倾,双手撑着引擎盖,大口呼吸了好几次,才感觉到体内方才凝固的血液重新流动了起来。

“一,麻烦你,送我妈去一个地方,然后我今天……”这会儿,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疲乏,又格外年幼,像是个找不到家里大人的幼童似的,“能住你那儿吗?”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顾一一仍旧是忙不迭地点着头:“好,好,你的房间一直给你空着,你今天就跟我睡,好不好?让叶伍睡客房去。”

无辜被点名的叶伍只能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听从组织安排。

几个人先安置好了许悠悠,一直等到她的朋友和家庭医生都来了后,三人与叶伍哥哥分开,这才踏上了回家的路。

顾一一坐在后排,手轻轻搭在成安素的手上:“到底,为什么会闹成现在这样?”车内静了半晌,她才终于问出句话来,问完又觉得不大合适,连忙找补道,“我随口问问,你不想说就……”

成安素倒是已经接上了话头:“其实很早了,我只是没想到,我爸会……”她闭上眼睛,向后仰着靠了过去,“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话听起来其实很奇怪,只是当下同样情绪激动的顾一一并没有多想,她歪着身子,把头枕在了成安素的肩膀上,又挽了她的胳膊在怀里,“我明白,我知道你的感受,只是……”

她似乎是找不到安慰的话,而成安素反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撸猫一样,在她耳后轻轻揉了揉:“我没事儿的,抱歉啊,让你看到我们家这个样子。”她自嘲地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两个女孩就像是互相依偎生长的藤蔓,叶伍借着后视镜看了好几眼,明明是完全不相似的两个人,此时却让人生出,她俩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错觉。

在夜幕四合前,叶伍终于把车平稳地开回了家里,顾一一给成安素放好水后,从房间里退了出来,自己也准备回屋去洗个澡,却被一直等在门外的叶伍摆手勾了过去。

“要不要给她老公打个电话啊?”虽然明知道里面听不见,在议论别人的时候,叶伍还是压低了声音,“她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她老公怎么也没跟着过来。”

“啧,”顾一一把叶伍拉到了旁边,同样也压着声音,把自己知道的大概说了一遍,“两人冷战,而且之前杜航受伤了,现在咱们也不知道恢复的怎么样,”她说的恢复,一方面是说杜航的身体,一方面是说两个人的关系,“所以,啧,不好说。”

可毕竟是个结了婚的女人,就这么不通知家里人住在自己家,叶伍总觉得不大方便。但看着顾一一坚定的眼神,最后还是只能妥协了。

“晚上,你陪她睡,别太晚,也别喝酒别抽烟啊,”他爱怜地抚了几下顾一一的小腹,“我们可是打算要孩子的,你这叶酸都吃上了,该注意的都注意了这么久,可不敢乱来啊。”

“知道了,知道了,”面对自家老公的唠叨,顾一一虽然语气不好,但脸上幸福的笑意是藏不住地,她推了几下叶伍,让他赶紧去厨房准备些吃的,自己往房间走了两步,又叮嘱到,“这事儿别再素面前说啊,好像那个……那个杜老师的前女友,怀孕了,别说啊。”

叶伍连连点头应下,让她赶紧去泡澡休息,自己则转头去了厨房。

浴室内,成安素将自己浸泡在热水中,温热的掌贴上了冰凉但火辣辣的脸颊,她突然生出一种无力感来,这种感觉像一只手,拉扯着她,不停下坠。

章节目录 第184章 桌上的小馄饨冒着热气,连备好的咸鸭蛋和橄榄菜都是她喜欢吃的,穿着顾一一的睡衣,成安素坐在桌前冲叶伍笑了一下,虽然看得出有些勉强,但至少是真心实意的。

顾一一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一二后,她拍了一下叶伍的肩膀:“你不是公司还有事儿,你去忙你的,我陪着素就成。”

这么明显的暗示,叶伍自然不是傻子,他几口扒拉完自己的那碗云吞面,点了点头:“成,刚好我去忙,这儿留给你们,”走了两步,他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转过头来,冲顾一一笑道,“吃完了碗扔池子,我洗就成。”

“知道了,知道了……”连连摆了好几下手,顾一一脸上的表情又不耐烦,又叫人看了都觉得幸福,成安素也难得扯出了个笑脸来。不过她碗里的小馄饨被她戳破了好几个,却都不见进嘴的。

顾一一抻着脑袋看了看,有些不满地用指节敲了一下她的碗:“别光看啊,看能看饱?好歹吃两个,这是叶伍自己包的,真的还挺不错的。”

即便现在胃里翻江倒海地像是有一百个孙悟空在里面,成安素也不忍心抚了顾一一的好意,她硬是撑着吃下了半碗馄饨,才将碗推开:“真的、真的吃不了了。”

“那就放这儿吧,等叶伍忙完了收拾,走,”隔着桌子,顾一一拉起成安素的手,神神秘秘地,“带你见识一下我家的宝藏。”话语间,她的眉眼都像带上了光,与此时此刻的成安素就像是在光与暗中的两个人似的。

她说的宝藏,是一地下室的酒,每种酒都被仔细地安置在玻璃酒柜内,仔细去看,它们又经过了更为细致的分类。

其中有一个柜子里放的都是些看起来就很漂亮的气泡酒,顾一一松开牵着成安素的手,敲了几下玻璃门:“选一个?我陪你喝一点点,我们悄悄地,不让叶伍知道。”

原以为看到这些酒,成安素多多少少会高兴些,没想到她的反应大大出乎了顾一一的预料。她不仅摇了头,甚至连脸色都更差了。

“你不是要备孕,还是别喝了。”

顾一一的舌头如同打了结儿似的,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什么时候……”她后知后觉地一拍脑袋,这才反应过来,之前成安素给自己说杜航前女友怀孕的时候,自己嘴快,顺口说了句自己也在备孕的鬼话,现在想起来,她只恨不得撕了自己的嘴,这不是找着给成安素的伤口上撒盐吗,“我忘了、我忘了、我忘了,素啊,我……”

没等她懊恼超过三秒,成安素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苍白的脸上勾起一个不明显的笑容,“你不能喝,我可以啊,就……”她的目光在酒柜内扫了一遍,指到了一瓶柑橘色的起泡酒,“这个吧,看起来就很贵的样子。”

这话,以前她俩逛街的时候经常说,特别是看到某个人的穿衣打扮,是她们不懂但很欣赏的时候,顾一一就会侧着脑袋,小声同成安素嘟囔道:“这个人,看起来就很贵的样子。”

无意间提起以前的旧事儿,成安素的眼底涌出了几分温柔,她看着顾一一将酒拿出来后伸手接过,两人双双离开了地窖。

房间内大约是开了地暖,即便光脚在地上走了走去,也不觉得冷。

成安素在地毯上坐下,她看着顾一一忙忙碌碌的样子,支着脑袋,难得放空着自己。

这段时间以来,她遇到的事情一件连着一件,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和机会,这些事情就像一只无情的手,推着她,逼迫着她不停、不停、不停地向前跑着。

一旦停下来,车轮就可能狠狠碾过她的身体,让她永远被世界所遗忘。

突然,视线内闯入了一只手,和一个杯子,成安素向后挣了一下,回过神来:“谢谢。”酒杯和酒都是冰凉的,却比成安素自己手上的温度还要高,顾一一碰到她手的时候,自己也怔住了,随后忙又站起身来:“我把温度再调高点儿,你是不是冷?”

看着她的背影,成安素并没有解释,而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嗯”来,肯定着她的说法。

她是该觉得冷,因为此时此刻,连她的小腿都是冰冷的,可她又不觉得冷,好似这具身体的温度和反应都与她没什么关系了似的,只不过是她灵魂寄居的一个躯壳。

你看,寄居蟹会在乎自己的壳是不是永远完整吗?

这个奇怪的念头一闪而过,又在顾一一的声音里烟消云散。

“你和,杜航,之前匆匆聊过两句,你也没细说,到底怎么回事儿?”不能喝酒,顾一一只能捧着豆浆坐在旁边,还特意靠了两个垫子在背后,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开口前,成安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像是要给自己找回足够的能量似的,最后才沉沉开口:“其实,都是些小事儿,”她摆手,示意顾一一安静往下听着,“可人生,不就是这些细碎的小事儿组成的,我们一辈子,又能遇到几件大事呢。”

顾一一点头,表示同意,挑了挑眉,示意成安素继续往下说,别停。

“他前女友怀孕的事儿,好像对他冲击挺大的,不是,你别这么看我,”顾一一一抬眼睛,那个表情成安素就知道她想偏到别的地方去了,“不是说因为他还对前女友念念不忘,而是有个孩子,让阿姨有个孙子这事儿,一直是他心头的一个、一个……”成安素表情纠结,一时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反正就是挺重要,但是也挺是他心结的一个事儿。”

对于这种家里有皇位要继承一样的思想,顾一一从来都是嗤之以鼻的,不过当着成安素的面儿她这会儿也不可能说什么,只能翻了个白眼,表示否认,

“啧,知道你看不惯,”成安素又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腿,“也正常,他们那种家族,真的是,过个年,我见过的他的亲戚,比我这辈子在我家过年见过的都多。”

“不扯这些,”在话题跑远前,成安素摆了摆手,“反正就是,怎么说呢……”她咬着自己的下唇,目光也落在旁的地方,垂下的睫毛微微有些颤抖,又带着光,有一瞬间,顾一一以为她会哭出来,但她却也只是眨了眨眼睛,“他知道我不喜欢小孩,也不会要孩子,所以两个人根本生活理念就不一样,最后一定会分开的,还不如就……不要有那么多、那么深的联系好。”

“是你这么想,还是你们两个讨论过,得出的这个结论呢?”

都说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作为旁观者,顾一一一瞬间就抓住了事情的盲点,在成安素错愕的目光中,她又向她挪了挪,直到她的大腿碰到成安素的:“我反倒觉得,你们该开诚布公地谈一下,看你的表情就知道,这事儿之后你们什么都没说,都没聊过。”

章节目录 第185章 “聊?这有、有什么好……”这个世界上,能让成安素语塞的人可算得上是屈指可数,她张口结舌的样子,很好地逗乐了顾一一。

后者屈起指节,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地敲了一下:“就知道你,从小就死脑筋,什么都不喜欢跟人家说,自己猜呀猜地,兴许,别人不是那个意思呢?”

“不是的,”成安素条件反射地去否认,“杜航他……他真的很喜欢孩子,他们家也需要一个孩子,而我这种人……”

“你哪种人?”顾一一劈头盖脸地打断了她的话,伸手搭在她的膝头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素,你是比我好一万倍的人,我都能,”顾一一冲外面的方向挑了一下眉,“是吧,我觉得,你还是应该谈一谈,不行就分开呗。”

顾一一向后,重又靠回了垫子上,神情虽然放松,但成安素仍旧捕捉到了空气中因为紧张,而产生的类似于橡胶皮革一般的味道。她忍不住揉了两下鼻子,又挥了挥手,想把这种让她不舒服的味道驱散开。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同样也明白顾一一在紧张什么,“我爸妈的事儿,我早有准备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惨烈,不过也好,让我妈不再心存侥幸,算是……”她苦笑了一下,甩甩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反倒是把空了的酒杯再次伸向顾一一,“再来一些?”

“还加冰吗?”接过杯子,顾一一走回小推车旁,挥舞了两下手里小小的镊子,随后得到了成安素的点头肯定。

后来,两个人聊得更多的是关于杜航,顾一一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两个人之间存在着这么多的问题和隔阂,但同样,也存在着许多的默契和情感。

“那你……联系他看看呗,”顾一一枕在成安素的腿上,仰面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连脖颈处都是粉红色的,“你就跟他说你在我家睡,今天,看看他什么反应。”

如果是完全清醒的状态,成安素必定不会打这通电话,她更可能会睡不着地等着对方的电话过来。但现在……两人旁边放了两瓶空了的大酒瓶子,还有一瓶喝了三分之二的,成安素怎么都觉得自己不该是清醒的。

既然不清醒,总要做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儿。

在顾一一鼓励和看热闹的眼神中,成安素拨通了一直被她在指尖下拨弄来、拨弄去的那个电话。

不消三秒,电话那头的人就像守着手机似的,一把接了起来:“喂,你在哪儿?怎么还不回家?在外面吗?看起来要下暴雨了,你有没有伞啊?你……”

连珠炮似的问题根本不给成安素回答的机会,她瘪了一下嘴,却又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形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杜老师,”她决定不管对方的追问,直接奔入主题,“今天,我不回家了。”

因为喝了酒的关系,她说话有些迟缓,电话那头,杜航呼吸一滞,似乎是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问到:“那你,你要去哪儿?”

成安素或许因为被酒精麻痹了神经,没听出来,但杜航语气中的紧张和失落,却被顾一一听了个实在,她忍不住窃笑了一声,立刻被电话那头的人抓住了。

“你跟谁在一起?”杜航的声音有些严肃,随后想是自己反应过来了似的,忙又软了下来,“你喝酒了?跟谁在一起?男的女的?要不要我去……”他本来想说要不要他去接,话说了一半,却卡住了。

现在,无论是身体,还是两个人的精神维系方面,都不足以让他问出这样的话。

如果是清醒的,成安素一定会将失望写在脸上,但现在,她脑子昏昏沉沉,能想到的,偏偏都是杜航的好。

“我在一这儿,就我俩,她老公都不知道去、去哪儿了,”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成安素抚了抚胸口,又咳嗽了两声,“不管我了,今天,我住她们家。”

电话那头,杜航沉默了几秒后,语调柔和而平缓:“那你让你朋友接一下电话,我跟她说说。”

“说什么?”不知道这句话一下戳中了成安素的哪个点,她突然拔高了声音,连一直弓着的后背都打直了起来,“你跟我说话,还不够吗,还要去跟别的人说……有什么好说的,你看,说出事儿了吧!被砸了吧!疼不疼啊?你疼不疼啊……”

如果说,开始的时候杜航还不知道她嘟嘟囔囔地是在说些什么,后面这几句话一出来,他倒是立刻反应了过来。

那天,墨依眉找自己重新对走位、对本子的事儿,或许在成安素心里,已经成了结。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忍不住活动了两下僵硬的肩膀,似乎那天被压在道具下的恐惧感又席卷而来。

即便如此,他开口的语调声音仍旧是柔和地,不想给成安素一丝一毫的压力。

“我只是跟你的朋友、你的一说两句,都是交代你的事儿,不然……”他思考了两秒钟,“不然你把公放开开,让她能听到、你也能听到,好不好?”

手机那头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成安素像小猫一样哼哼唧唧的声音远了,顾一一的声音倒是近了不少:“素她老公,”她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完全清醒的,“素有点儿喝多了,今天、今天反正挺多事儿的,”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垂下眸子,看了眼反过来枕在自己腿上的成安素,手有规律地在她肩膀上轻拍着,“这会儿回去也不安全,她晚上就在我家睡了。”

末了,顾一一又补充了一句:“她心情真的很差,往常这么点酒,她是肯定不会醉的,今天……”

话没有说透,不过顾一一相信杜航已经听明白了。她没有再给杜航什么机会,又重复了一遍自己会照顾好成安素的话后,干净利落地收了线。

还等着接过手机继续聊下去的成安素一脸的茫然和错愕:“你、你干嘛……”连声音都是别别扭扭地,像是在撒娇,“你挂我电话干嘛……”

“啧啧啧,”顾一一对成安素这种耍赖皮的行为,从表情到动作上都表达了嫌弃之情,“你是不是傻,电话里都说完了,一会儿他过来了,你再重复一遍吗?当然是等他过来的时候,再跟他说了。”

“他不会过来的……”这个问题重新被提起,成安素侧过了身子,像刺猬一样将自己团团蜷了起来,抱着曲起的双腿,嘴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他不会过来的……他不会……”

顾一一原本还想多说她几句,但听着成安素模模糊糊的呢喃,这才发现,就一会儿的工夫,她竟然就这么枕在自己腿上睡着了。

看着那杯没喝完的酒,顾一一脸上先前还能挂住的笑容,此时也消失不见了。

成泽,许悠悠,对她而言就像是她的父母一般,如果父母反目,没有一个孩子是能够置身事外的。

只有在成安素睡着的时候,顾一一才敢摸一摸她的头:“我这种人,都能过得很好、很幸福,你也一样啊……”

章节目录 第186章 从沙发上挪下来的时候,杜航脸上的表情像是打翻了颜料盘一般,他皱着眉头、撑着膝盖,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盘腿而坐,已经麻木地无法让身体感受到它们的存在了。

倒吸了好几口凉气,细细密密如针扎一般的酸痛感让他只能认命地坐回了沙发上。虽然暂时动弹不得,至少杜航也没闲着,他快速地找到了之前成安素在聊天记录中跟他说过的顾一一家的粗略地址,大概搜了一下后,叫了一辆车。

电话里,成安素带点儿迷糊又带点儿委屈的声音,就像是一只还不满三月的小猫,收不起来的指甲一点点抓挠着他的心。明明司机已经按照他的要求,尽量提高了车速,可杜航还是觉得慢,觉得……他仿佛就要见不到成安素了似的。

外面灯火通明的样子,也不能让他的心情有丝毫的提升。其实,墨依眉怀孕的事情,对他而言,何尝不算是一个问题。可这个问题的问题,就在于,他没有办法就这件事情去和成安素好好聊一聊。

他怕自己说了,成安素会觉得是自己还在意着墨依眉,更怕她会误以为自己是在以此为引子,要她与自己分开。

想得越多,杜航越觉得烦躁,他突然有些想念成安素身上的那种味道,带着一点点奶香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香甜气味,像是糖果,又像是某种妖异的植物。

收到顾一一短信的叶伍,早早按着老婆的要求等在了门口,敞开着门,自己则坐在里面平时换鞋的沙发上玩着手机。

大概五分钟后,脚步声被藏在夜色中逐渐靠近:“过来了,”他起身,拍了拍裤子,把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杜航迎了进来,冲那双新拿出来的拖鞋指了指,“鞋,然后,她俩还在客房,你直接过去看看?”

杜航忙不迭地道了谢,又点了头。如果不是因为这是在别人家,他恐怕已经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想见成安素的心情,此时此刻膨胀到了无限大,就像是等泡面时,期待的三分钟一般,越是久,心里边越是抓耳挠腮地。

但更令杜航没想到的是,站在这扇紧闭的门之前,他竟然心底又生出了一丝的怯懦。想见到她,却又害怕见到她,想同她说话,却又怕口不择言,也怕听到什么自己不想听到的。

这些过分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了一起,让杜航的五脏六腑都像是搅在了一起似的,酸软地让人难过。

倒是叶伍,拍了拍他的后背后,还没等他做好心理建设,直接推开了房门。

地毯上,顾一一正靠着床尾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听到这边的动静才转过头来,表情从一开始的无聊,到看到杜航后,立刻变成了玩味的笑容:“你来了,”顾及着睡着的成安素,她仍旧压着嗓子用气音说话,同时垂着手腕,指了指自己膝头睡着的成安素,“刚睡着没一会儿。”

说着,她装作要去推醒成安素的样子,果然,杜航快步走了进来,同样压着嗓子阻止了她:“别吵她,”语调甚至有些严厉,不过立刻又松软了下来,“她好久没好好睡过一觉了,别吵她。”

双膝落在地上,杜航用自己没受伤的胳膊,直接把成安素从顾一一的腿上捞到了自己怀里,又用另一条胳膊圈住,像是护食儿的小狗似的:“我照顾她吧,也是打扰你们了,”心情复杂归复杂,成年人的世界里,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你们也辛苦了,她这个样子,不好搞吧。”

顾一一耸了一下肩膀,倒是无关紧要的样子,同时将杜航上下打量了一遍,看起来的他的动作仍旧有些不协调,恐怕就是成安素所说的,还没完全好的“内伤。”

“嘶……”吸着凉气左右看了看,顾一一提议到:“还是让她去床上睡吧,地暖再开着,倒春寒还是有些严重。”这是实话,只是陪成安素坐了这么一会儿,顾一一自己都生出些许的寒意来。

不过现在杜航这个情况,他想要把成安素搬到床上去,自然是不可能的。顾一一冲站在门口的叶伍招了一下手:“来,进来搭把手,把素挪到床上去。”

叶伍和杜航的注意力都落在了成安素身上,只有顾一一,双手抱臂,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杜航。他抿着嘴巴,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了拳头,身体打得特别直,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抱着成安素的叶伍,和成安素本身。

占有欲在此时此刻,得到了极好的表现。

安置好后,顾一一拉着叶伍,不再继续留下来当电灯泡,把空间和时间,都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怎么样?怎么样?她老公怎么突然过来了?这是有戏啊?”

叶伍也有一颗八卦的心,走出门口没两步,他连忙压着声音问到,被顾一一毫不客气地叩了一下额头:“啧,不许八卦我姐妹。”

“明明你自己八卦的也不少……”可惜,他们家是顾一一当家作主制,她不叫问,叶伍也只能把自己吃瓜的想法藏了起来,转而感叹到,“不过他来了也好,至少我不用结了婚,还要和别人分享我老婆了。”

“说的都是什么鬼话……”顾一一哭笑不得,跟在叶伍身后移步到了客厅的位置。

房间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只是坐在床边儿,杜航都能闻到成安素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好闻的味道,甜,又妖异。

他忍不住俯下身,将脸颊轻轻埋入了成安素没来得及缩进被子里的肩窝,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这种好闻的味道充盈了他的心肺,杜航这才觉得自己的心跳平缓了下来,五脏六腑也回到了它们该在的地方。

随后,他干脆放松自己的身体,就着这个奇怪而别扭的姿势,半倚半靠地,躺在了成安素的旁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她的头发,看她的肩膀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着。

这样的场景似乎是似曾相识的?

杜航有一瞬间的愣神,手指一顿,不小心略长的指甲划过了成安素的脖子,后者瑟缩了一下,竟然缓缓张开了眼睛。

他没想到成安素睡觉这么轻,这会儿想收手、想坐起来,都已经晚了。带着小行星将要撞地球一般的心情,杜航眯起眼睛,已经准备好接受成安素被吵醒后的起床气了。

没想到,后者非但没骂她,反倒转了个身子,变成面对他侧躺着,双手更是自然而然地环过来,绕在了他的腰上,甚至连腿都搭上了他的腿。

“杜老师……”成安素的呼吸里还藏着果酒的香味,黏黏糊糊地,在周围的空气中弥散开来,“杜老师……”

她也不说什么,只是反反复复地呢喃着,最后,重新又陷入了梦境。反倒是杜航,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杜老师这个称呼,从来只有在话剧结束后,在来看剧的观众中,他才能频繁地听到。至于从成安素的嘴里,可是他第一次听到。

章节目录 第187章 说实话,在迷迷糊糊中看到杜航沉睡的脸,对成安素的冲击不亚于一早起来,发现自己漂浮在一个荒岛上。她忍了又忍,才没有发出惊异的呼喊,自然也就没有吵醒杜航。

蹑手蹑脚地想从床上下来,但腰后固着她的那条胳膊,却丝毫不见放松,甚至还在她转过身的时候,反将她扣进了自己的怀里。

隔着后背的脊椎、皮肤、肌肉,两个人的心跳声无限地重合,最后在成安素的颅内合为了一体。她的呼吸也从先前的慌乱平缓了下来,渐渐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似乎,她在顾一一的怂恿下给杜航打了电话,然后呢?然后又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跟自己睡在一起?又为什么……他会在顾一一家里?

这边,成安素的脑子里如同一片乱麻,杜航倒是睡得很好,他隐约觉得身边儿的人动了一下,自然而然地将她挽了回来,后背微微弓着,重新又将半张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里。

同样是好闻的味道,立刻充盈满了他的周围,让他越发放松起来,像是一个充满了紫罗兰花藤的梦境,被夜色装点上了些许的神秘。

背后的呼吸由缓到急,最后有落回于绵长,成安素半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外面天色刚刚见亮,她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吵醒杜航。

不愿吵醒,她自己自然也不能乱动,不知怎么着,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旁边的位置只留下了些许的余温,得以证明着她先前看到杜航的时候,不是个梦境。

即便如此,成安素仍旧慌了神,她一掀被子坐了起来,先是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立刻变得焦虑起来:“杜航?”第一次开口,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地厉害,清了好几下嗓子,咳嗽了好几声,又拔高了音调喊了一遍,“杜航?”

成安素害怕自己清晨所见的,不过是恍惚之中,一个过分真实的梦境。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披着外套的杜航看起来也刚醒没多久,鬓角和额前的碎头发湿漉漉的,整个人清明了不少:“你喊我?”他一边应着,一边往里走到了床边儿坐下,随后眉头细不可闻地皱了一下,“啧,你这样又得头疼了。”

说话的同时,他的手也没闲着,将被子从后面裹起来,把成安素裹成了一个可爱的小粽子:“裹紧了,要起就去把衣服穿上,喝了酒,再感冒了的。”

他的喃喃低语对成安素而言,恐怕不亚于巫女的魔咒,操纵着她的情绪、她的心情:“我以为我早上……”

她呢喃的声音很小,杜航不得不又靠近了一些,侧过耳朵贴近她,才能听到她在说什么:“什么早上?早上你不是一直睡着呢?愣神了,做噩梦了?”杜航坐正身子,伸出手在她额头上摸了一下,另一只手的掌心贴上自己的,等了两秒,双手都落了下来,“没烧,挺正常的。”

“先,洗漱?还是想先跟我,聊一聊?”带着征求意见的软糯,杜航看着她,像是在看着一个柔软的梦境。

拍了几下脸颊,成安素感觉自己的脑子还是有些麻木,点了点头:“我先去、先去洗个澡,之后说……”

用“逃跑”这个词可能不大合适,不过成安素就是抱着自己的衣服,匆忙从屋子里蹿出去的。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杜航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浴室里还氤氲着雾气,位置熟悉的瓶瓶罐罐倒是发生了一些变化,热水从头上淋了下来,先是打湿了头发,随后成安素闭着眼睛抬起头,像是迎接某种洗礼一般。

热水冲刷去了她身上残留的酒气,也冲洗干净了她灵魂上的彷徨,虽然很奇怪,但就这么呆呆地站着,成安素突然觉得放松了许多。

这些瓶瓶罐罐同样是湿漉漉的,看起来不一会儿之前,杜航刚刚用过。成安素一边揉搓着自己柔软的头发,一边思考,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会让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杜航,突然出现,而且……她抿了一下嘴唇,闭着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看到了无数个小问号。

带着这些疑惑,她匆匆洗漱完毕后又收拾了一下,才带着半湿不干的头发回到了房间。

杜航并没有如她想象的一般,就此如梦境般消失,反倒是拉开了窗帘,让阳光洒了进来,而他本人正坐在床边儿,低头玩着手机,听到门口有动静,还没看到人,唇角已经带上了笑意。

背对着光,杜航周身被阳光勾勒出了一个毛茸茸的金边儿来,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柔软,像是……还带有胎毛的小狗一般,手感应该是非常不错的。

这么想着,成安素的手已经快于她的大脑,落在杜航的头顶,甚至还揉了两下。柔软,细软,指腹下的触感让成安素有一瞬的失神,不过杜航略带困惑的眼神立刻又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她匆忙想收回手,却被杜航先一步扣住了手腕,向自己的方向拖拽了一把,把成安素拉近了他的亲密范围之内,用双腿轻轻夹住她的双腿。

“清醒了?”他声音呢喃,反倒像是仍在梦中似的,“昨天,你电话里跟我说聊什么,你还记得吗?”

房间很安静,安静到成安素有些不知所措,她甚至感觉自己能听到窗外阳光洒下的声音。

杜航对她的走神极不满意,干脆用了力气,将她拉得歪斜了一下,不得不弓着背与坐在窗台上的他平视,又问了一遍:“你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还记得吗?”

同样的洗发水,同样的沐浴露,同样的香气,让成安素有一种他们已经融为一体的感觉,再不该有任何秘密。

她点了点头,声音自己长了腿,溜出了她的嘴巴:“记得、记得一点点,光记得给你打了电话,但后来……”她皱了眉头想了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你怎么过来了?我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成安素声音软软地,还有些心虚,那种妖异又带着点奶甜的香味重新侵蚀着两人的领地和理智。鬼使神差似的,杜航突然打直腰板,向前倾去,一口咬上了成安素柔软的下唇,直到她嘤咛了一声,才松开,却不退开一丝一毫的距离。

就像是,野兽在扞卫自己的领地一般。

而作为被扞卫的领土,成安素吃痛想躲,可后颈处已经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覆盖,力道温柔而坚定,既不会弄疼她,却也不许她有任何的闪躲。

“昨天,你不高兴地厉害,因为我跟别人说话,因为我受伤了的事儿……”

杜航的声音如同带有某种魔力,之前还有些抗拒的成安素彻底变成了他掌下的小猫咪,柔软地,毛茸茸地,不得不倚靠进了他的怀里。

“既然不高兴,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轻拍着她的后背,杜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低笑了出来,“恐怕电话也不是你打得,是不是你朋友让你打的,你才愿意打给我?坏猫咪,一点儿都不知道别人在担心你……”

章节目录 第188章 “你担心我吗?”

有的时候,人的明知故问,不过是想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去确认而已。杜航心知肚明,自然给予回应。

他点了点头,柔软的头发磨蹭着成安素的耳朵:“昨天你冲出去之后,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游戏都死了不知道多少次,电影也没看进去,就盯着手机发呆了。”

如此地坦诚,反倒让成安素觉得鼻腔发酸,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喃喃地,忍不住伸手环住了杜航的腰,双手在他背后,最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环。

“杜航,我爸妈、我爸妈要离婚了……”

她明明没有哭,连声音都是平静地,不带丝毫哽咽,甚至冷血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可杜航听在耳朵里,偏偏觉得心里酸软地,如同切身体会过似的。

偏过头,在她脸颊上吻了吻,却说不出话的。

气氛从暧昧走向了另一个方向,空气中,清冷的味道弥散开,杜航心里的欲念此时此刻都化作了细雨,只想将此时此刻的成安素笼罩在其中,再不受到任何事情的打扰才好。

可惜,往往事与愿违,正当两人沉默之时,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顾一一的声音像是一百只麻雀,同时叽叽喳喳地闯了进来:“素?你洗完澡了?怎么还……”恐怕,尴尬两个字,就是这么写的,她挠着脑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挂起了一丝笑意,“叶、叶伍做了早饭,下来先吃?”

逃开的成安素点了点头,顺手拿起沙发上搭着的外套跟了出去,杜航紧随其后,只是表情略微有些怪诞,看着等在餐桌上的叶伍愣了一下。

打过招呼后,忍不住问到:“昨天没睡好?”他点了点杜航的方向,“看你脸色不大好的样子,还没有成安素好呢。”

立刻,他的表情就变得狰狞了起来,笑意还残留着,牙却已经疼得咧开了,不难想象,桌子下面,顾一一用了多大的力气,踩了他的脚。

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叶伍又委屈又无语,活像是被丈夫玩弄于鼓掌间的小媳妇,憋着嘴,委委屈屈地给大家盛了汤,递给顾一一时,还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不知道是不是早饭柔软了当下的气氛,成安素脸上的红晕也消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平和了许多:“今天,你们俩都不上班?”她随口扯了个话题,正觉尴尬的顾一一立刻接了上来:“今天周天,就算九九六,今天也轮不到上班啊。”

一旦两个女生打开了话匣子,这个屋子里的氛围便会被彻底激活了,两人能从电视剧聊到男明星,能从当下时政聊到某某个欧美演员新的发型,反正什么都能聊得来,自然也就不会冷场。

有了她们的闲聊作为润滑,这一顿早不早、午不午的饭,算是吃的主客皆悦,顾一一摊在凳子上,指使着叶伍去收拾碗筷,杜航想跟上,反倒被成安素摁着肩膀按了回去。

“我来吧。”她起身送了一次盘子和碗,再回来准备端煲汤的锅的时候,被顾一一扯住了衣角:“你也别乱跑了,他放好了,晚点儿我收拾都成,”随后,往旁边刚才叶伍坐的凳子上挪了一下,示意成安素坐下来,“你什么时候能忙完?等你闲了,我刚好把年假用了,之前不一直说想去T国,咱俩可以去。”

从厨房走出来的叶伍听说自家老婆要出去,立刻来了兴趣:“可以带上我,我负责给你俩花钱、拎行李。”

没想到他的一腔热情,被顾一一一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浇灭了:“我俩姑娘出去,带上你,不合适吧?”

成安素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反倒是看向了杜航,随后目光才落回顾一一身上:“不一定,我这边倒还好,剧组这才刚开始,怎么着不得到夏天了。”

“夏天也好,”顾一一点了点头,“夏天去玩,还能晒成古铜色。”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成安素站起身来表示要走了,顾一一送他们到门口,临别前,又神神秘秘地拉住了成安素,说是要说什么悄悄话,让两位男士先出去开车等着。

“素,我觉得你老公,还是挺爱你的。”

越过了喜欢,顾一一直接给杜航的感情下了一个更为深邃的定义,“早上,我去喊你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跟要把我撵出去一样,这可是我家啊……”提起这个,她还有些愤愤不平,不过同样也感到几分抱歉,“不过,早上你们在说什么?感觉,好好的气氛被我给打扰了。”

成安素垂着眼帘笑了出来,摇了摇头:“随便聊了几句而已,你没打扰,你不来,我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可你回去还是要跟他好好谈,我觉得他会听的,”顾一一挽着成安素的胳膊往外走,神情放松了不少,“反正,反正好好聊一下,真的很有必要。”

成安素倒是认真听了,但会不会认真做,可就不一定了。

将他们夫妻俩送回家,按照计划,顾一一和叶伍今天要回叶伍他爸妈家看看,道了别后,杜航和成安素一前一后地进了院门,外面的嘈杂声像是被郁郁葱葱的绿隔绝了一样。

地上还有一个个小小的水洼,看来昨天晚上,如杜航所言,确实下过了雨,空气中的味道才会如此清新。

思维正在天马行空地跑着圈,跟在杜航身后的成安素突然觉得眼前一暗,走在她前面的人停了下来,紧接着一只手掌出现在了她的视线范围内:“手。”

成安素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杜航像是有些不耐烦,干脆自己上手,把她的手攥在了掌心里:“啧,怎么这么冰?”说着,又去拢了她的另一只手,在掌心里暖着。

错愕地目光从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最终挪到了杜航的脸上,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能看到他微微发红的耳朵边缘,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不过好在成安素不是那么没有理智的人,她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嗯”了,晃了晃手腕,“那赶紧回去吧,回去就不冷了。”

杜航不发一言,仍旧按照原本的步调前进着,只是这一次,原本一前一后走着的两个人变成了并肩而行,成安素的手被他拢在手里,不轻不重,既不会觉得束缚,同样,也无法逃离。

***

病房内,拆去大部分管子的季堂祎已经能够正常地起身,他的病房内,另一张平时用来陪护的床,此时此刻已经铺满了各种各样的研究和数据,而此时,他戴着框架写写画画的那一份上面,至少已经被三种材质的笔批注过了。

窗边,裴景脸上少有的严肃,他手上架着的一支烟一直没有点燃,只是被夹着,而他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全都落在了季堂祎的身上。

“可以了,数据比对,已经通过了。”

“刺啦……”火柴划过后,火光映出了小小的一方天地,烟终于被点燃了。

章节目录 第189章 暮色四合,成安素终于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家里,软绵绵地在沙发上半躺下,在书房看电影的杜航后脚跟了出来:“回来了,阿姨怎么样?”

似乎是累极了,成安素连头都懒得点,长叹了一口气:“还行吧,反正比想象中好,她朋友准备跟她一起出去玩玩,我想着也好。”活动了几下酸胀的后腰,成安素站起来,又拍了拍脸,“我先去洗把脸,一会儿仔细说。”

之前中午从顾一一家回来,成安素连家门都没进,便被许悠悠一个电话喊了过去,说是要跟她谈心。成安素确实也挂心她自己的母亲,就算和杜航有千言万语,那个时候也只能往后放一放。

看着成安素的背影,杜航忍不住也叹了一口气。

在等待中,人的热情总是会消减的,这种情绪与理智无关,甚至有的时候还会和理智形成对立。

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个时候许悠悠对成安素这个人的需求度明显是高于自己的,可他一下午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鼻翼间充斥着的只有冰冷而陈旧的味道,这令他心中的不悦,到达了顶峰。

很快,额角头发还带着几分水汽,换过家居服的成安素从楼上挪了下来,杜航撑起一个笑意来,站起身:“蒸箱里还热着汤,吃点儿吗?”

“阿姨炖的?”成安素捋了一把头发,看向杜航,后者点了一下头,成安素像是有些失望似的,连肩膀都垂了下来,“那就不喝了,明天再说吧。”

“那要是我做的呢?”杜航不死心,他向着成安素的方向靠了一步,将两人的距离缩短为了一个更为亲密的距离,“你能不能赏脸,吃一点儿?”

在这样一双眸子的注视下,成安素怀疑对方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去做,点了点头,她已经自觉地往餐桌边挪动脚步了。

除了汤,还有一个小碗,下层是米饭,上层是煎制过的厚切牛肉,黄油的香味,还有肉香,扑面而来。本来没什么感觉的肠胃也像是被唤醒了似的,还不客气地“咕噜”了一声,表达它的愉悦。

成安素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肚子,看向杜航笑了一下。杜航倒只觉得她可爱,揉了一下她柔软的发顶,跟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先吃吧,吃完再说。”

成安素几乎是不吃主食的,但今天她想摄入一些淀粉类的食物,否则,她可能很快就会像是断了电的机器人。

吃饱喝足,成安素被安排在沙发上,等着杜航收拾好了,端着水果过来。“这个真的吃不下了,”她拍了几下圆滚滚的肚子,有些为难地看向他手里的果盘,“真的饱了。”

杜航也不强求,在旁边坐了下来,手上的东西都放到了茶几上:“不急,一会儿不吃了我再收回去。”

随后,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却不觉得尴尬,仿佛是有无声的音乐在两人之间流淌一般,那种异香一般的甜味再次将杜航笼罩了起来,他忍不住垂下眸子,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个味道给他带来的宁静。

成安素已经闭上了眼睛,她拉了毯子的一角盖在肚子上,仰面靠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成安素突然觉得脸上一暖,又一个同样温热的呼吸扑在了她的脸颊上,随后,一个柔软的吻,落在了眼睛上。

她不敢睁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干燥而柔软的唇向下,落在了她的鼻尖上,再向下……

成安素紧张地抿了一下嘴唇,可却没等到那个想象中的亲吻,反倒是袒露的脖颈处,被轻轻地咬了一口。她张开嘴想呼痛,偏偏这个时候,杜航跟了上来,吻上了她的唇。

无声的交流中,成安素只觉得身体越发绵软,就像是被晒化了的糖浆一般,杜航拧过身子,轻轻将她圈在了怀里。

在她无法呼吸前,结束了这个吻,重又将她拢进了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

明明没有说一个字、一句话,可成安素却像是捕捉到了满满的疼惜与爱怜一般,她的心肠都是柔软的,整个人如同水做得似的,乖顺地伏在杜航怀里。

又过了半晌,直到她脸上的热气散去,杜航才低沉着声音道:“辛苦你了,最近地这些事情……”

从季堂祎出车祸开始,所有的问题接踵而来,而现在,成安素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陷入昏睡之前,她脑中想的还是顾一一早上叮嘱的,要回去和杜航好好聊一聊,可是聊什么?她的大脑已经昏沉地无法思考,只觉得这一方是个安静的避风港,而她,自然可以在其中沉睡过去。

最好,再也不用醒来。

***

即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太阳仍旧照常升起,月亮仍旧照常落下。

醒来后,成安素活动了几下睡到僵硬的肩膀,现在她已经对出现在自己房间的杜航不再感到过分的惊讶了。后者翻了一页书,听到她坐起身来,也从撩开窗帘,从后面走了出来。

“睡得好吗?”他柔声道,放下书在床的这一边坐下来,带着几分怜爱地,将成安素搭在自己睫毛上的一撮头发拿了下去,目光柔和。

成安素反倒有些迷糊,她瘪了一下嘴,声音听起来委委屈屈的:“杜航,我们现在这样,算是什么啊?”

就在杜航认为她永远都不会开口问的时候,成安素反倒开了口,他笑了一下,忍不住掐了一把她的脸蛋:“你觉得呢?或者说,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确实是法定意义上的夫妻,可是……”可是,她退缩了,她恐惧婚姻,恐惧孩子,这是成安素心里无法绕过的坎儿,而杜航又何尝不知道呢。

他仍旧放低了声音,听起来格外地令人安心:“你不用考虑这么复杂的事情,应该像以前一样,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才对。”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样“无法无天”的日子仿佛已经是前世的事情,成安素用干燥的手掌搓了搓脸,又揉了几下耳朵,却不敢看杜航,怕丢掉了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我觉得,怎么着,也得先从……从……从追我开始吧……”

她现在的样子,活像是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咪,嘟着嘴巴,手指在被子的某一个褶皱处扣扣索索了好几下,眼神四处乱瞟,可就是不敢落在杜航身上。

反观后者,就要大大方方地多,他伸出手,轻轻地将成安素拢了个满怀:“好,就从追你开始,”末了,又重复到,“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才是你该过的人生,不能因为别人的想法、看法,别人发生的事情,就改变了自己人生的轨迹。”

“哪怕那个人是你的家人,是你的朋友、闺蜜,或者是我。”

章节目录 第190章 深情戏码倒是演得不错,可从成安素房间出来的杜航,苦得脸都皱到了一起。说起追人这件事儿,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七、八年前,追墨依眉的时候……

现在再想起她来,心中不免有所遗憾,但却不再觉得难过了,杜航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轻捶了两拳,像是给自己鼓劲儿一般:“至少起点就很高了,两人在一个屋檐下,又在一起工作,没问题的,没问题的。”

日子似乎发生了变化,似乎又没有什么变化。

成安素发现自己先前收藏的老电影被放在了一个文件夹内,在旁边还新增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更为奇怪,【学习】,怀着复杂、探究的心情,成安素点开了这个文件夹。

五分钟后,她滚在沙发上笑得不能自己。

午睡醒来,杜航只听得楼下叽叽喳喳,像是有无数只麻雀似的,脑子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洗了把脸后,怎么越听这个声音越熟悉,愣了快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昨天熬夜看得电视剧!

连滚带爬地下了楼,杜航看着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的成安素,心里恨不得把头都埋到土里去。

“成……安素……”开头还有点儿声音,但她的名字后面这俩字儿,就只剩下气音支撑着了。

他开口想让她停下来,却又觉得难以开口,真的是难上加难,不过成安素倒是听着动静转了过来,脸上还残留着笑意:“哈哈哈哈哈哈,杜航,哈哈哈哈,你也看这种类型的电视剧吗?也、也太好笑了吧?”

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坐了下来,顺手吃了块西瓜,又吃了一块,杜航才找回了自己不冷静的声音:“我是觉得、我是觉得你会喜欢,所以下了很多……”死鸭子嘴硬,杜航当然不能说自己是为了看看,现在小姑娘都喜欢什么类型的,都喜欢怎么被追,才下了这些电视剧吧。

不过能看到成安素笑得这么开心,也算是没有白下这么多。

嘴里还囫囵咀嚼着东西,成安素笑得差点儿把自己噎到,杜航连忙递了杯子给她,这才发现她喝得可不是什么果汁饮料,而是啤酒。

“怎么大中午的,就喝酒?”举着杯子的手往回缩了一下,却还是被成安素握住了,她就着这个奇怪的动作,喝了一口酒,又推了一下杜航的手,示意他放回桌上去。

目光在桌边寻了一圈,只发现了一个空了的酒瓶,和桌上一个还存留了一半液体的瓶子,杜航这才松了口气,又追问了一遍:“怎么这会儿想着喝酒?”

成安素像是才听到他问话似的,转过头来,嘴唇还有一点点焦糖爆米花上面的糖浆,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不过杜航甩了甩脑袋,还是决定先解决当下喝酒的问题,所以把奇怪的念头先甩了出去。

“只喝了一点点,”成安素的声音带着笑意,和电视里,女主角元气满满的声音无限地重合在了一起,“中午吃得腻了,冰箱里又没有别的冰饮料,我就拿了两瓶啤酒出来。”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杜航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干脆也给自己倒了半杯,放松身体靠在了沙发上。

先前他一个人看的时候不觉得,倒是这会儿,和成安素窝在一起吃着爆米花、喝着啤酒,才觉得这些电视剧确实有趣,不一会儿,两个人都笑得前仰后合,一个不仔细,脑袋都撞到了一起。

“哎呦,”成安素笑着,呼了声痛,用干净的掌根揉了两下脑袋,有些无奈地看向杜航,“疼不疼,没撞着你之前受伤的地方吧?”

杜航显得镇定得多,摇了摇头,还活动了几下之前脱臼的胳膊:“我这都全好了,哦,对了,”他突然拧过身子,冲成安素正色道,“我跟方导说了,后天就去剧组复工,你……”

“我跟你一起去啊,演员都复工了,我这个经纪人,当然不能再偷懒了。”

计划通。

杜航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其实他原本想明天就去上班,但又担心成安素不想去剧组,所以还给自己留了一天的时间给她做思想工作,没想到她如此利落地就答应了。

不免失笑了,看起来,对成安素而言,舞台真的很重要。

两人一下午就在嘻嘻哈哈的电视剧中度过的,阿姨买菜回来,甚至有些怀疑自己走错了屋子,自从墨依眉离开后,这个空荡荡的屋子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而欢愉的声音了。

啤酒瓶已经在沙发和茶几之前被整齐地摆成了一排,阿姨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看向沙发上微醺的两个人,考虑着晚上的烤鸡是不是可以换成更清淡一点儿的东西。

最后端上桌的,是一条看起来就没什么油水的柠檬鱼。

成安素揉了揉肚子,脑子里还是有些昏沉,她想把这种晕晕乎乎的感觉甩出去,却越转越晕,最后直接从沙发扶手上翻了下去,歪斜地躺在了沙发上。

在厨房听着动静出来的杜航在客厅环视了两圈,最后才看到了她搭在外面还吊着拖鞋的小腿和脚丫,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喝多了?”他附身靠过来,胳膊垫在沙发靠背上同成安素说话。

后者撑起身子,先是扬起嘴角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反倒问起了别的话题:“杜航,你下那些电视剧,真的是给我看的?但我从来不看电视剧,只看电影的啊。”

怎么喝了酒,反倒脑袋活络了许多?杜航忍不住腹诽了几句,不过脸上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感觉你最近压力比较大,适合这种……”向电视的方向瞟了一眼,“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嘻嘻哈哈就可以了的东西,缓解一下。”

提起最近的事情,成安素的眼眸都沉了不少,她重新躺下去,活跃的小腿也不再动弹:“是啊,我也觉得最近压力太大了,我都、我都变得不像我了……”

酒精可以将人的情绪无限放大,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杜航眼看着成安素脸上的笑容消失,眼角、眉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裂开的嘴巴发出了呜咽的声音。他急忙绕过沙发,还差点儿被茶几绊倒,在成安素身边坐了下来。

掌心贴合上她的脸,杜航才发现成安素的脸颊虽然红红地,可温度却是极低的,不过片刻,他的掌心和成安素的脸颊中间,已经被温热的眼泪填满,他越是想去擦掉那些晶莹却碍眼的泪珠,她的眼泪却更多地涌了出来。

“杜航,杜老师,杜老师……”

又是这个称呼,成安素一边喃喃着,一边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还没等杜航反应过来,便被她从侧面抱了个满怀,脸贴在他的肩上,“杜老师,我好想你啊,真的,特别、特别想你……”

章节目录 第191章 被一只平时特立独行的猫粘着,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杜航记得他在某APP上曾经看到过这个问题,不过因为他是狗派,并没有点进去,但现在,他似乎有些能理解那些养猫的人的想法了。

松软,可爱,柔软,又带着些许的委屈,这些东西构成了现在的成安素,在他怀中,低声倾诉着不知从何而起的思念,还有眷恋。

从没有某一个时刻,杜航像现在这样,确认自己是被另一个人需要着的,这种感觉就像是填满了姜饼小屋的,同样也填满了他的心口,就连缝隙都是甜蜜的。他侧过脸,忍不住用脸颊贴合上了成安素的,哪怕她湿漉漉的眼泪,也沾湿了他的脸颊。

疼惜与爱恋同样在心底生了根,发出嫩芽来,而成安素的泪水像是浇灌她们的养料,令它们不断成长、蔓延,直至填满内心。

大约是哭累了,成安素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后背一耸、一耸地,打起了小小的哭嗝,倒是没有再见眼泪流出来,声音也是闷闷地:“抱歉……”哭过之后,多余的水份被排出了身体,成安素看起来清明了不少,她向后想退开,却被杜航的手臂固定在了他的怀里,两人额头相贴,交换着彼此的空气。

“之前,我就想问,”杜航的声音如同拥有蛊惑的能力一般,低沉地,让人忍不住去听,去想,“你为什么也会叫我‘杜老师’,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大家、大家都这么叫……”

“大家?”偏了一下头,杜航追问到,“谁们是大家啊?”

还没等他问出个所以然来,成安素赖皮一样又缩回了他怀里嚷嚷着困,要回房间睡觉,声音也跟着软糯了下去,最后变成了绵长的呼吸声。

杜航愣了一下,双手在她后背安抚性地拍了拍,又顺了顺头发,向旁边走出来的阿姨点了点头:“辛苦了,你回去就行,我照顾她。”阿姨也不知道两个人关系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也不敢问,只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将削好的水果放在一边,收拾妥当后离开。

而杜航已经抱着成安素将她挪到了自己房间里,没有了主人的房间,似乎也失去了活力一般,直到他进来,空气中的味道才像是被激活了似的。

成安素在床上翻了个身,蜷缩成半个括号一样的姿势,呼吸渐慢。

不过,杜航并没有着急离开,他在床沿边坐了下来,手指划过她的眉眼,笑眯眯地看着她的睫毛在自己手指附近不断微颤,根本就不像是个熟睡的人。

逃避的小猫咪,恐怕有很多藏起来的小秘密哦。

腹诽的同时,杜航只觉得她可爱,至于先前有什么想问的问题,都已经被他通通丢到了脑后。

刚开始是为了逃避杜航的追问,等真的躺到床上,成安素才感觉自己确实是困倦得厉害,只觉得一只手贴合上了她的脸颊,随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为“假期”的最后一天,杜航在家熟悉剧本,而成安素则跑了出来,一方面是去看看自己的母亲,另一方面也是去医院,探望一下季堂祎,因为他过两天就要出院了,看他发来的信息,恢复得似乎很不错的样子。

从许悠悠的住处出来,成安素几乎是把自己塞进车里的,向后仰着放松着疲惫的后腰和背部肌肉,一早上的超负荷运动,让她现在只恨不得趴在床上,最好再有个按摩的姐姐……

不过,就在她想入非非之际,副驾驶位上,手提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两声,引起了她的注意。震动仍在继续,是一通来自于季堂祎的电话。

“你从伯母那儿离开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有一段时间没见的关系,季堂祎的声音听起来陌生而又熟悉,让成安素忍不住有一瞬的愣神。对方跟着又追问了一遍,她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刚刚出来,我这就开车过来,你再等一会儿。”

“不急,”季堂祎笑着,似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成安素转动钥匙,把手机打成公放后放在一旁的样子,“你路上开车小心,我等你。”

事实证明,他不仅等到了成安素,还等到了一个芝士蛋糕,和一杯咖啡,加过枫糖和牛奶的。季堂祎愣了一下,晃了晃拿到手里的,暖融融的杯子:“你什么时候换口味了?”

床沿坐着的成安素顺手把自己的咖啡杯贴合到了他的手背上,季堂祎这才发现,自己的是热饮,而成安素的却是无奶无糖的冷萃。“最近休息不好?”思来想去,他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念头。

小小的桌子,将病床上的两个人分割开来,中间放着的是甜香的蛋糕,空气中弥散的,还有另一种香味,是季堂祎经常在实验室里能闻到的,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闻到,不免抽着鼻子,多嗅了两下。

“最近……还行吧,”显然,成安素并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喝了口咖啡,她举起一个叉子递给季堂祎,立即扯开了他的问题,“尝一下试试,我看这个芝士草莓蛋糕,是他们家的推荐款,也是他们家最贵的。”

时光就是这个样子,总是在不经意间,突然击中了一个人的心,留下的痕迹却需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填满。

成安素现在这个样子,像极了小考过后,总是缩在学校门口咖啡店里独自思考的样子,这么多年了,都没有任何变化。

在她的同学们还在算计着,是加一份珍珠一份椰果,还是加两分珍珠的时候,她已经能够理解意式浓缩的美好了,最好还是双份的。

那个时候别人的独自一人,总让人觉得形单影只,而她的独自一人,却像是自我选择后的,独来独往,恐怕这也是很多人为什么在孤立她之后,仍旧看不惯她的样子。

别的学生被孤立后,要不唯唯诺诺,要不总是想着加入某个小团伙,或者去讨好那些鼓励他的人。

唯独成安素,仍旧是保持着平时的生活作息和学习习惯,被扔了书也不生气,被人故意丢了校服外套也心平气和,甚至季堂祎记得有一次,总是撕她作业本的一个学生不知为何,在课堂上当着老师的面,突然站起来踹了她一脚。

她明明坐在地上,眼神却冷漠地像是在看一只虫子。

恐怕也是那个眼神,让季堂祎对她产生了好奇。到底是如何强大的一个灵魂,才能够支撑着她,走过这么多路,经历这么多的人和事儿?

关于她的曾经,都变成了一板一眼的文字,组成了一叠不薄的纸,交到了他的手里。

原来,生命的分量,真的是可以捧在手里感知的。看到那些故事和事故时,他是这么想的。可在重新接触成安素之后,他觉得自己的这个念头无比的好笑,无论旁人的生命如何,成安素的生命,恐怕永远无法用薄薄的几页纸来衡量。

季堂祎知道,没有坚持服用抑制剂,这种甜腻的味道对他而言也是致命的,可他,甘之如饴,并不想修正这个错误。

“发什么神?”纤细的,骨节分明的手,在他眼前滑过,残留了几分寒意。

章节目录 第192章 他出神地咬着叉子的样子实在太呆了,成安素忍不住伸出手来,在他眼前晃了好几下,直到光重新汇聚起来,她才收回了手,又追问了一遍:“在想什么呢?盯着我的脸一直发呆?”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初中的时候,很多人孤立你?”

嘴巴快了脑子一步,还没等季堂祎琢磨清楚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他的声音先替他做了回答。成安素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后化作了一声浅浅的叹息:“大概知道一点儿,不过具体是为什么,其实我一直不知道。”

同季堂祎想的一模一样,恐怕那个时候,女生们的孤立对她而言,还不如咖啡中被加了奶精,来得让她心烦。

点了点头,季堂祎重新低下头去吃蛋糕,不过他的问题显然勾起了成安素的兴趣,后者往前挪了挪,用手拍了拍他的小臂:“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这一次,他看向她的目光不再是失真的,而是带着极为复杂的情绪,这些情绪在眼眸下变成了涌动的海,却不敢轻易泄露一丝一毫。

“她们,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成安素皱着眉头,眼睛向旁边瞟去,“怎么个不一样,到了让她们要霸凌我的地步?”

“我也只知道个大概,可能就是……她们女生抱团,你总是不参与,久而久之,她们就传说你假清高,说你都是装的,怎么怎么样的,大概……就是这些。”

“哦,是吗?”看起来,这个答案和成安素所猜想的大相径庭,自然也勾起了她的兴趣,“我一直以为,是以宫茗言为首的小团体,觉得我跟她喜欢的男生关系太亲密了,才会……”她耸了一下肩膀,没有继续往下说那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提起宫茗言,成安素的身体细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季堂祎虽然没有很清楚地感觉到,但空气中,突然改变了的味道,让他坚定了这个念头。

对于宫茗言,恐怕成安素仍旧是不满的。

现在,他的脑袋里就像是有两个喋喋不休的小人在争吵,一个说“看吧,她对宫茗言有反应,我们应该按照裴景说的做”,而另一个小人则面红耳赤地反驳着它的观念,“她不喜欢,她感到烦躁,你看不出来吗?你应该继续让宫茗言远离她的生活,就像现在一样”!

这样争执的结果,是他切着蛋糕的叉子再一次停了下来,连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

这一次,成安素没有挥手,因为她自己同样也陷入了回忆的漩涡,当年的事情,都变成了模糊的油画,像是被雨水冲刷过后似的,她能清楚记得的,不过一二。至于季堂祎所说的那些,她更是没什么印象了。

浅浅地叹了口气,她自言自语一般问到:“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做完什么活动的时候,在二楼的天台,”成安素的声音像是初春的涓涓细流,明明是冰雪消融的证明,却总叫人的心底又生出寒意来,“那会儿我跟你在讨论下周升旗仪式的事儿,我左边站的你,右边站的宫茗言,后来……”

成安素失笑,可眼底的光仍旧是暗的,她的提示已经足够明显,可季堂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说得到底是什么时候。只能带着困惑看向她,希望她能够继续解答一二。

意料之中地方反应,成安素没有觉得失望,沉着声音继续说了下去:“咱们的教室在三楼,临着天台,有同学就站在上面喊,让我滚开,说我挡住你们两个人了。”

明明,她是带着笑在说这番话的,可她的表情却是冷得,空气中弥散开罗勒叶被烘烤后的味道,又像是加入了柠檬,让人的心脏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季堂祎不得不抬手在自己的心口处捂了一下,以便让酸楚的心脏平静下来,他无法想象,当时的成安素是什么样的感觉,又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走开的。

“你……”他张开嘴,却像是卡克的磁带,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沉默,成了病房内的主色调。成安素同样也沉默着,小口、小口切着蛋糕送进自己嘴里,不时喝一口咖啡,从她的表情根本无从判断她在想什么。

“对不起……”

最后能说出口的,也不过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抱歉而已。

成安素仍旧没有抬头看他,似乎是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跟我道什么歉,又不是你做错了什么。”

“我没有阻止她们,如果那个时候阻止了,后来的事情……”在季堂祎越来越快、越来越焦急的话语间,成安素又笑了一声,这一次,带着些许的讥讽,还有嘲笑,看向他的眉眼似乎都是锋利的。

“你阻止不了的,”她摇头,声音沉沉如雪,“那个时候所有的事情都失控了,没人能阻止她们,这也不是你的错,季堂祎,”她很少如此沉重地去喊他的名字,听得名字的主人一怔,都要忘记自己想说的是什么了,“季堂祎,”她又喊了一遍,这一次,轻快了不少,“以前的事情,说不介意都是骗鬼的,现在我做噩梦,还会梦到……”

话语间,成安素的手已经抚上了自己的脖子:“她们知道我的软肋是什么,所以用你把我骗到了地下室,也知道我敢做什么,所以还喊了校外的那些小混混,这都是有预谋的,算计好的,所以,没有人能阻止那天发生的事情,包括我自己,甚至包括宫茗言。”

沉默,又是沉默,恐怕这是季堂祎重新见到成安素后,两人见面,气氛最为凝重的一次,病房内,只剩下点滴的声音滴滴答答,像是一首不成曲调的歌。

半晌,成安素突然向后仰了一下头,随着她的骨节发出“咯噔噔”的声音,她的表情也调整了过来,至少是明媚的。

“不说这些了,”指了指旁边床上乱七八糟的文件,成安素“啧”了好几声,“你们同事,就连你病了都不放过你吗?这也用得太扎实了吧?”

季堂祎失笑,跟着情绪也活络了起来:“是啊,可能研究所离了我,就不转了吧。”他笑着,又切了一块冷掉的芝士蛋糕放进嘴里,不愧是这家店的当家招牌,就算是凉掉的芝士,吃进嘴里仍旧是绵软的,别有一番风味。

成安素的注意力不再继续落在蛋糕上,她起身随手拿了几页纸,发现上面写着的中文,单独拆开,她每个都会念,可合在一起,就像是火星语一样。更别说那些光怪陆绮的英文,恐怕已经超脱了银河系的范畴。

“你们每天都在研究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完全看不懂。”摇了摇头,她只能将纸张又放了回去,没有整理,也没有打乱。

季堂祎笑了笑,耸了一下肩膀,开口说的,是和研究完全没关系的事情:“之前,你的书不是要出版了,谈得怎么样?”

提起这个,成安素的笑意重新涌了出来:“估计这个月中,我能拿到定板的样书,运气好,月底就能影印了。”

提起她的书,成安素的眼中总是有光存在的,这也是季堂祎最喜欢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193章 早起的日子似乎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以至于成安素被闹钟叫醒时,愣是在床上坐着发了半分钟的呆,才想起来今天是她和杜航复工的第一天。

阳光已经倾泻拉进来,时间似乎一下子翻阅到了盛夏,清爽的早晨都能感到外面炙烤的暖意。成安素犹豫了一下,把外面的毛衣外套换成了薄一些的风衣,看起来凉爽了许多,阿姨已经在下面催着他们吃早饭,成安素一边应着,一边拎着包从屋子走了出来,经过杜航房间门口时,发现房门并没有关。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伸手推了一下虚掩着的门,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正巧,撞进整理衣服的杜航的双眼。

两人皆是一愣,成安素的目光自上而下扫了一遍,不由自主地,在杜航的腹肌上停留了好几秒,才恋恋不舍地挪开眼神:“快点儿,阿姨催了。”说完,自己先下了楼。

被打扰的杜航倒是不甚介意,甚至故意慢了半拍,才去扣衬衣的扣子。成安素的眼神让他觉得有趣又好笑,镜中的那个人,也忍不住笑地直摇头。

“你能开吗?”看着准备钻进驾驶位置的杜航,成安素心里的担忧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不行还是我来吧。”

已经坐下去的杜航从窗户的位置抻出手来,对她做了个招手的动作,示意她上车。

车厢内是巧克力的味道,早上阿姨按照杜航的叮嘱,拒绝了成安素对于咖啡无底线的需求,转而改成了热巧克力。

好的心情和阳光一样,铺在了成安素的脸上。这样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进入排练的大厅,舞台上,裴景和方圆站在一起,不知道说着什么,旁边隔了几步的位置,墨依眉正低垂着眉眼,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看到杜航和成安素一前一后进来,方圆的喜悦之情自然溢于言表,连忙冲他俩摆了摆手。成安素在第一排座位的位置停了下来,伸手拉了一下还在往前走的杜航:“东西给我吧,我在下面等你。”

目送着杜航上去的同时,裴景越过墨依眉,走了下来。就在成安素决定对他眼不见、心不烦的时候,他反倒走过来,在成安素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的伤,怎么样?”裴景降低了音量,听起来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可目光又落在了成安素的身上,逼得她不得不转过头来看他,“看样子恢复得不错。”

闷闷地“嗯”了一声,面对这个人,成安素实在没什么更多的,想要沟通的想法和兴趣。

不过,今天的裴景倒是显得格外柔软,没有西转衬衣,反倒是穿了件儿圆领的薄毛衫,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稚嫩了很多,剥削、压迫劳动人民的万恶的资本主义的形象,竟然在无形中,也被削减了。

裴景并不介意成安素的冷漠,反倒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向后靠了一下:“夫人怀孕了,她不能继续演话剧,没有她在这个剧团,你可能会呆得更舒服一些吧?”

如果说,先前成安素只是不想理他,现在,成安素的脑袋里已经挤满了问号,一个正常人,会这么和别人聊自己的妻子吗?

她怀着狐疑的目光转过头,可舞台下的灯光突然熄灭,借着舞台上撒下来的余晖,并不能看清裴景现在的表情。

背景音乐慢慢响了起来,成安素在心里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过头先专心看剧的时候,裴景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又响了起来:“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你对我这么介怀,甚至到了还没见,就很讨厌我的地步,按说,我们不应该是盟友吗?我娶了墨依眉,你才有机会嫁给杜航。”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话听在耳朵里,怎么这么奇怪?

成安素皱紧了眉头,拧过身子,看向裴景,后者也在偏着脑袋看着她,悠闲的坐姿和闲适的表情,将周围的空气都分割成了对立的两个平面。

舞台上,音乐仍在继续,主角已经登场,一束追光打下来,室内的颜色立刻转化为了冷色调,这也让成安素的五官看起来更加冷淡。

像是被舞台上的表演吸引了注意力似的,裴景转正脑袋,把目光落在了舞台上,只是开口说的话,仍旧是对成安素说的。

“前几天,闾宜君也辞职了,就是你那个同事,跟你差不多大。”从成安素的表情,裴景看出来她是有在听自己说话的,“所以我找了白灵和魏咏过来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儿,有意思的是,正好赶上闾宜君回来收拾东西,我才知道了另外一件事儿。”

提起这些久未说起的名字,成安素仍旧有一瞬的恍惚,曾几何时,这些名字的主人都是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人,而现在,和她们最后一次聊天,恐怕都要追溯到好几个月之前了。

成安素叹气的模样被裴景尽收眼底,他含着笑,在心里摇了摇头,太过心软,在这个圈子里,可不是什么优点。

不过,对于他要做的事情而言,这反倒是个不错的性格。

“我们聊起了你,她倒是告诉我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故事,至少和我从魏咏嘴里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背景音乐突然宏静谧了起来,光线被布景切个成了一个个小块,逼真地像是月光洒进了房间似的。

一束追光直接打到了第十五排后面的通道,邱淮谆的扮演者在那里出现,像是躲避着什么,他瑟缩而彷徨地,恨不得贴着每一张椅子,缓慢地向舞台靠近。

在追光扫到裴景的脸的那一瞬间,成安素竟然在其中看到了些许的愧疚,和抱歉。

“抱歉,我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我只是,我只是……”

“抱歉,我不知道当时的事情是那个样子的,只听了魏咏的一面之词,对不起。”

裴景的声音和‘邱淮谆’的声音同时响起,有那么一瞬间,成安素甚至分不清楚,自己是在剧院里坐着,还是,她自己,也变成了剧中的一部分。

过了半晌,她才木木地晃了一下脑袋,皱着眉头问到:“什么意思?”

“嘭”地一声,头顶的灯全都被摁亮了起来,这一段的排练到此结束,成安素此时才注意到,在她们两个人的背后,还坐了好几个人。

这种从剧中被猛然拉回现实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忙换过头去寻找从舞台上下来的杜航。这一幕他的戏份不多,所以看起来也没出什么汗,也不累,只不过,脸色却不怎么好的样子。

“怎么了?”接过他递来的水,成安素把自己右手边椅子上搭着的衣服拿了起来,示意他坐下,“剧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杜航用空出来的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裴景的身上。

“裴先生,你离我的妻子,是不是太靠近了些?”

章节目录 第194章 错愕的不仅仅是成安素一个人,就连坐在后面的剧务和演员都顿了一秒后,开始窃窃私语,讨论的内容自然是他们三个。

成安素在心里叹了口气,正准备解释一二,没想到她背后的裴景反倒先开口了:“我是来给小小姐道歉的,因为很早之前的一些误会,我觉得我有必要解开这些误会。”

“误会?”杜航的心里恐怕已经腹诽过了一百句,脸上的表情自然也不那么好看,“我不觉得我的妻子,和你,能有什么误会。”

面对杜航的咄咄逼人,裴景身上的气势竟然渐弱了下来,真得摆出了一副虚心求和的态度:“是关于她之前离职的事情,杜先生应该也知道一点儿吧,我一直以为是她大小姐脾气,不适合那样的工作,直到前几天,我才从她的同事嘴里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着裴景所说的内容,几个月前的回忆重新在成安素的脑海中汇集成了一个完整的事故:“你是说,”她接话到,“我骂肖雅妮那件事儿?”

裴景点了点头,继续说到:“之前,魏咏告诉我,是你拿腔拿调,仗着自己是那个女同事的师父,就肆意谩骂她……”

“呵,”成安素真的是毫不留面子地冷笑出了声音,“他这么说,裴总你就信了?”

今天,裴景也不知道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面对成安素如此的咄咄逼人,他竟然也没有发脾气,甚至还认同地点了点头:“是的,毕竟那个时候我不了解小小姐的为人,所以,发生了一些误会。”

成安素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这些事儿,我都快忘了,也不存在什么误会不误会的,只能说,”她顿了一下,意有所指似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仅此而已。”

这话,不仅仅是用来点评这件事的,同样,也是说给裴景听的。

可是,裴景就像是没听懂一样,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解释到:“可误会,总是要解开的,所以我才会来找你,”这话,他自然是转向成安素说的,“可能因为这件事情,小小姐对我也有些误会,觉得我和魏咏蛇鼠一窝,不分青红皂白。”

口中说的是“可能”,不过裴景的表情就像是给这件事情盖了章似的,而且他刻意提高了声音,隐隐盖过了后面的讨论声。

这样下来,成安素就是不听,也得听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调整好心情后,长舒了一口气,逼着自己静下心来,冲裴景点了点头:“愿闻其详。”

如果这是古装片,恐怕两个人的意念已经在别人触及不到的领域展开了“乒乒乓乓”的决斗,可惜,这是现实世界,剑拔弩张的气势也并不会真的给谁造成什么影响。

除了杜航,他皱紧了眉头,几次想开口,都被成安素扣着手腕摁了回来,她安抚性地,用拇指侧缘轻轻磨蹭着他手腕内侧的脉搏处,像是在哄小猫似的。

“恐怕,小小姐认为,赶你走,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吧?”

成安素昂首,算是认同了他这句话。裴景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当时,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肖雅妮是魏咏的亲戚,而且我一直以为,是你因为看不惯她,主动走的。”

“我是看不惯她,所以主动离开的。”成安素的声音清冷,而裴景在她半是审视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说我们之间,存在某种误会,”裴景的手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你以为是我授意,让魏咏想办法赶走你,而我则认为是你与同事关系不和,才会……”裴景在扶手上点了两下,语气有些无奈,“这都是误会。”

虽然能够理解他说的话,但成安素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暂且放下了敌对的心思,静下心来,准备好好听他说。

从表情,也能看得出来成安素对自己态度的变化,裴景暗暗松了口气,继续说道:“公司有规定,亲戚或者有亲密关系的、男女朋友之类的,是不可以在同层工作的,这点是当时录用的人事考察不到位,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其次,我没想到魏咏敢在我的眼皮子地下做这些事,如果当时知道了,就算小小姐你要离开,我也会至少还你一个公道的。”

短暂的沉默后,成安素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可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不过,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话,至少代表成安素有把他说的话听进去,裴景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纠结于这个问题。

反倒是杜航,从背后转了转手腕,引起了成安素的注意力:“什么情况?”他靠了过去,贴着成安素的耳朵低声问到。

那个时候,他和成安素刚刚领证,两个人过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日子,就连成安素辞职,恐怕他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更不可能知道各种细节。

成安素靠过去了一下,同杜航肩膀碰着肩膀,咬着耳朵简单说了几句当时的情况:“……刚好那个时候我也不大想继续朝九晚五地工作,有了离开的念头,什么时候离开,只是需要一个契机罢了。”

她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旁边的裴景自然也听的一清二楚,不免在心里苦笑了一下。现在,想要再和成安素拉近距离,不知道是不是为时已晚了?

排练还在继续,灯光重新亮起的时候,裴景和墨依眉已经摸黑离开了,顶替到A组来的女主角是原本B组的演员,虽然磨合上还存在一些问题,但在演技和颜值方面,都是同墨依眉不相上下的。

成安素掩着嘴巴打了个哈欠,她总觉得今天太过平静,平静到让她的心反倒“噗通、噗通”地乱跳了起来,就像是……就像是有什么无法阻止的事情,将要发生似的。

***

成安素和杜航的生活回归了正轨,同样回到正轨的,还有季堂祎,今天宫茗璐开了车来接他,不过并不是回他家,而是去研究所的宿舍。

房间是已经整理好的,原本是双人间,带一个小小的客厅,考虑到他的实际情况,院里并没有给他安排室友。一切都收拾妥当后,宫茗璐终于得了空,给自己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出院,她也不来接你?”

她口中所说的,自然是成安素。季堂祎皱了一下眉头,将有些下滑的拐杖正了正位置:“管好你自己,还有你姐姐,其余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操心。”

他的冷漠和疏离,已经是宫茗璐早已习惯的事情,她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追问到:“你知道吗,裴总的老婆怀孕了,他老婆撤出了剧组,你猜,他会安排谁顶上去?会不会是我姐姐?”

提起宫茗言,季堂祎额头上的青筋和血管立刻鼓了起来,他眯了一下眼睛,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可怕了起来:“你姐姐,这辈子都别想离开精神病院,也永远别想再出现在成安素面前,永远别想。”

章节目录 第195章 看着照片上这张称得上漂亮的脸,杜航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志怪小说看多了——现在他正在看之前安之若素写的一本关于灵异事件和妖魔道的故事。

点过返回,界面回到了和方圆的聊天界面,他慢吞吞地打了字,大概是说自己知道了,之后再好好融合调整,既然是裴景放进来的人,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正巧,去厨房送完的成安素端着切好的两碗西瓜走了出来,在沙发上另一边蜷了起来,用手肘碰了一下杜航:“继续吧,我好了。”

两个人是在看一部蓝光修复过的国产电影,不过杜航并不急着去摁播放键,他将那张照片再次从聊天界面点了进去,让它铺满了整张屏幕,然后递到成安素的面前:“这是B组新的女主,你觉不觉得……”

原本,杜航是想问:你觉不觉得她什么地方看着有点儿怪怪的。但还没等他问完,成安素竟然直接从沙发上跃了起来,手上的西瓜打翻了一地,而她自己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连连后退,直到踩到西瓜上一个踉跄,坐到了地上。

被她吓得不轻的杜航手忙脚乱地去扶她,竟然发现她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怎么、怎么了这是?成安素?成安素!”

很明显,照片上的内容刺激到了她,成安素此时此刻拼了命地张大嘴呼吸着,像是要活活用空气把自己噎死似的。在她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之前,杜航突然在她的后背重重拍了一下。

“成安素!”拔高的声调连厨房里正收拾东西的阿姨都惊动了,探出头来,却被杜航摇着头,又撵了回去,“成安素,成安素?能不能听到我说话,你这是、怎么了?”成安素的瞳孔以肉眼可见的范围收缩了一下,像是才回过神来,一把扣住了杜航的手腕,嘴唇哆哆嗦嗦地,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只拍她后背的手还贴合在舒服的家居服上,杜航像摸猫一样,自上而下,顺了顺她的后背:“跟我说说,”声音也轻柔了许多,“你到底怎么了?那个照片……”狐疑的目光扫过被他随手扔在沙发上的照片,杜航心里竟然也升腾起一丝一毫的惊恐,好像这种情绪会传染似的。

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成安素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说话时还有些颤抖:“你刚刚说,那个照片是、是谁的?”

“新来的,B组的女主,是……裴景推荐进来的,”在家里种提起这个名字,杜航还是有种不爽的感觉,“你认识?”

成安素大力地点了点头,她想去捋落在眼睫毛的头发,才发现自己撑着地的双手都被西瓜汁搞得黏糊糊地,只能悬停在身体两侧,甩了甩头:“是……我的初中同学,宫茗言。”

提起成安素的学生时代,杜航总是有种无力感,就算隐约知道发生过什么,可这种被隔绝在她的生活之外的感觉,仍旧让他心中抓耳挠腮一般焦虑。

同样,这个陌生的名字,只能够加剧他不好的情绪。

压下心头的烦闷,杜航调整着语气:“嗯,可她并不叫这个名字,你说的这个宫……你同学,是怎么了?和你是有什么吗?”从成安素的表现不难看出,恐怕两个人的关系可不是那么好的。

深吸了好几口气,又缓缓呼出了好几口气,成安素才能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正常:“她,是当时骗了我,想要杀死我的,主谋,可以这么说吧……”

连杜航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主谋”这个词,如果是一个初中生说出来,大家可能只会觉得好笑,可如果是一个初中生做了这种事儿,真的会让人不寒而栗。

用干净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成安素站了起来:“我先去、先去收拾一下,”不光是手上,她的家居服的裤子也沾满了西瓜汁,某些地方都被染成了透粉色,“马上,马上就好。”

冰凉的自来水冲洗在手上,又被成安素泼在了自己脸上,反复七、八次后,成安素才能够冷静地去关了水。

撑着洗手台,她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因为惊恐和低温而变得苍白的脸,却是浅粉色的脖子,没有任何伤痕,可那条看不见的绳索,却像是永远束缚着她似的。

她想不明白,明明自转学后,她就再也不和以前的同学来往了,为什么,这些人仍旧如此阴魂不散,总是要折磨着自己,影响着自己的生活?

随着她的疑问增加,镜中的那个人也跟着锁紧了眉头,一切都在向着失控的方向发展。借着手上的水汽,成安素捋了把头发,将鬓角、额上的碎发都抹到了后面,随后换了新的家居服,将被弄脏的放在了衣篓里。

从楼上下来,地上掉的西瓜和碗都被收拾妥当,沙发周围干净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看着她一步一挪地走过来,杜航心中的担忧化成了实质性的目光:“你还,好吗?”

看起来,她应该是好的,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比起刚才那个瑟瑟发抖的样子,现在的成安素至少是镇定地,可以正常交流的。

“你刚刚说你那个同学,叫什么?”虽然不想扒开她的伤口,但杜航有些话还是需要问个清楚,“我刚问了方导,这个女演员比你大两岁,叫……”他有低头看了眼亮着的手机屏幕,“汤茗语,茶的那个茗,语文的语,并不是你说的那个什么……”

“宫茗言,”成安素接过话头来,摇了摇头,“你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很像吗?”

杜航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有点儿太……”犹豫了一秒钟,面对成安素严肃的表情,他还是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了,“太敏感了,这两个名字只有一个字一样,还是个常用字,而且这个演员好像不是本地人,所以,我觉得你可以不用这么……紧张,也不用这么害怕。”

咽了口口水,杜航继续说到:“如果你觉得还是不行的话,我可以跟方导说,反正我不用跟B组的排练,如果有B组需要跟我们混排的时候,你可以不去的,没关系的。”

成安素低垂下了眉眼,梗着一下脖子,忍不住又颤抖了一下手,用手背贴着自己的脖颈处蹭了好几下,再抬起头,她的眼神看起来已经好多了。

“没事儿的,可能真的是我想多,还不至于为了一个人就、就放弃现在方导给我找的这个工作。”她拍了拍脸,尽量把自己脑中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都赶了出去,“把电影看完吧,”她坐正身子,茶几上已经放了一碗新切好的西瓜,叉子也放在了一旁,“这个后面之前我一直没看完。”

既然她主动岔开了话题,杜航自然也不会追在后面问,不过他暗暗叮嘱自己,以后排练时更要多一个心眼,以防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电视上,蓝光修复后的老电影带着奇怪的古旧味道,又有现代科技的影子,电影的最后,一大家子的好几口人,分别从一只孔雀的面前走过。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缥缈的希望,又走入无尽的未来之中。

章节目录 第196章 人,在浅层睡眠时,如果做了梦,自己是会明确知道自己在做梦的。

成安素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躺在温暖而柔软的被窝里,可周遭的环境仍旧让她感到惊恐,身后不断推着她、逼迫她前进的那只手,如同烙铁一般,灼伤着她的皮肤。

这条漆黑的走廊,是成安素长久以来的噩梦,以至于从那之后,成安素再也没有去过地下室这一类的地方。

继续往前走,过了卷闸门,又是那个塞满了纸箱和废旧椅子的房间,而宫茗言站在正中,笑盈盈地看着她,这样的笑容,与她每天早上站在门口迎接老师、同学的,没有任何区别。

“呦,这不是我们成大小姐吗?啧啧啧,怎么吓成这样?怕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肆意而刺耳的笑容,让成安素忍不住皱紧眉头偏过头去,可她的头发被身后不知道是谁的某个人一把抓了起来,像是拎小鸡一样,让她不得不踮起脚,以此来缓解头皮的压力。

梦中,她是不会感觉到痛的,可此时,成安素却明确感觉到了头皮处传来的痛觉,以至于让她忍不住低吼出了声音。

冰凉地,如同死人的手一般,宫茗言的手掐住了她的下颌,捏着她的脸,左右打量着。

“以前,还真的没注意到,难怪季堂祎总是跟你走的很近,我们成大小姐这张脸,是好看的,吼?”明明是赞扬的话,成安素却只听到了讥讽的嘲笑。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这句话过后,宫茗言拿出了刀子来,冰凉的刀刃在成安素的脸上来回比划了好几下,最后,刀刃贴着她的睫毛,刷了过去。

成安素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停止了。

可她这幅样子却很好地逗笑了在场的所有人,他们推搡着,把成安素围在了中间,有几个男的去摸她的脸,还有人去摸她的头发,更有甚者,将她的校服外套已经扒了下来。

暮夏时节,在这样阴暗无光的地下室里,连空气都能凝结成冰。

只穿着一件短袖的成安素瑟瑟发抖着,却仍旧不甘心地、直勾勾地瞪着正拿手机拍摄的宫茗言。

“不错啊,这小眼神,”她笑着,突然狠狠一脚,踢在了成安素的肩膀上,紧接着,更多脚落在了她的背上,甚至头上,她只能弓起身子,保护自己柔软的肚子和心脏,不会承受太多的伤害,“哈哈哈,大小姐?大小姐有用吗?啊?!你看看你现在,像不像一条狗?!啊!”

手机的闪光灯如同一个个眼睛,它们将成安素包裹了起来,对着她指指点点,她的恐惧和愤怒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气球,随时都有可能,炸死这里所有的人。

疼痛中,成安素感觉自己的头发再次被抓住,直接将她的上半身从地上扯了起来,一条链子,绕着她的脖子,环了一圈,又一圈,那是宫茗言今天穿的裙子上的腰带。

“哈哈哈哈,对对对,就这个样子,你、你站到她后面拿着绳子,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开始让成安素恍惚,轻微的缺氧甚至让她分不清楚现实,还是梦境,脖子上的链子被提了起来,她不得不跟着跪了起来,以此来保证自己不会被勒死。

“简直,简直就像是主人在遛狗,哈哈哈!”宫茗言的笑声刺耳地让成安素的心跳不断攀升,她必须反抗,如果继续下去,不知道这些疯子还会干出什么样的事儿来。

必须反抗,必须,反抗!

成安素在心中不断重复着,她现在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傍晚。

她只知道,她要活着,要活下去,要走出这里,要看到外面的夕阳余晖!

所以,她猛然起身,恶狠狠地,一拳砸到了身后那个陌生人的脸上。

而现实中,这一拳却落在了软绵绵的床头,成安素同样从梦中惊醒,她发现自己保持着一个翻身而起的动作,被子被拉扯到了一边,而她姿势别扭地,还保持着出拳的动作。

冷汗浸透了她的睡衣,房间内,酒精发酵一般的味道令她的脑子昏昏沉沉地。

一边发着抖,成安素一边从床上下来,想去楼下喝口什么东西,或者发发呆,总之,暂时逃离这个地方。

就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门被从外面推开,走廊暖色的灯光撒了进来,紧接着进来的,还有同样睡眼惺忪的杜航。

他走上前,声音喃喃地,还带着些许没睡醒的低哑:“怎么了?我听着,特别、特别大的动静……”说话的同时,他张开双臂,轻轻将成安素圈在了怀里,一手搭在她的后腰上,另一只手轻柔地捏着她后颈处,柔软的皮肤,“你怎么了?怎么起来了……”

像是随时随地困得要睡着一样,可杜航又强撑着,想要去安慰她。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是不是做噩梦了?没事儿了啊,我在这儿呢……”喋喋地又重复了几遍,不知道是不是成安素的房间太冷了,杜航倒是有些醒过神了。他拉开了距离,不过并没有松开这个轻柔的拥抱,“是不是做噩梦了?”

成安素在他双眸的注视下,突然觉得心里头翻涌着的情绪,都变成了委屈,张开嘴话都还没说,眼泪就先“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杜、杜航……”

一边哭着,她一边不可抑制地死死抓住杜航的衣襟,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不断攥紧着,生怕他也是自己的一个梦境。

杜航这次彻底清醒了过来,他忙清了清嗓子,将佝偻着后背的成安素重新拥进了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没事儿,没事儿,我在这儿呢,是做噩梦了对不对?没事儿的,不害怕,我在这儿啊,我在这儿……”

低低地抽泣声中,杜航隐约听到了一个名字,“宫茗言”,他对这个人越发好奇起来,也对成安素这段不曾被提起的、无人知道的往事,越发好奇起来。

将她暂时安置在了床上,杜航摁亮了旁边的小夜灯,拍了拍还没完全顺过气来的成安素的头:“我去给你热一杯牛奶,你乖乖地,不要乱跑。”

转身要走,却被成安素勾住了衣角:“你会回来的,对不对?”她的声音实在太过可怜,又太委屈,如果不是心里还想着要给她热牛奶喝,杜航一定毫不犹豫地转身,就抱着她,哪儿都不去。

像哄小孩子一样,杜航弯下腰,在她脸上蹭了蹭,抹掉最后一点晶莹的眼泪:“我保证,你看着表,五分钟,我一定回来,我向你保证,亲爱的。”说完,他昂首,在成安素微微红肿的眼睛上,印下了一个暖软的唇印。

“我保证,我很快就回来。”

章节目录 第197章 时间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只有在乎它的人,才将自身的意义赋予了它。

盯着表,成安素脑子里不断回响着这一句话,其实表盘上的秒针、分针到底走了多远,她也没有认真去看,只是维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单纯地在看而已。

夜色笼罩之下,橘色的小夜灯让她安静了下来。

思绪正在漫无目的地散步,杜航的脚步声从外面传了过来,他不仅仅拿了个杯子,干脆端了个托盘,上面还放了一些饼干,两个杯子。一个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牛奶,另一个里面是放了一片柠檬的温水。

“先吃口东西,”将托盘放在成安素的腿上,杜航递了一片饼干到她嘴边儿,还不忘安慰道,“不长胖的,饼干而已,喝牛奶之前吃一点儿,比较好。”

像只可爱的小仓鼠一样,成安素双手捧着一片圆圆的饼干,每次牙齿压下去的时候,都会发出酥酥的声音,杜航没忍住,自己也顺手拿了一片,慢慢咬着。

屋子里只剩下单调的“咔嚓、咔嚓”的声音,不过很快也结束了。

喝过牛奶又漱了口,成安素被安排着缩回了被子里,杜航将整个托盘放到了远离床的地方,并没有送下去,然后从另一边掀开被子半躺了进去。

在他上来的同时,成安素伸手关了灯,转过身自然而然地缩进了他的怀里。虽然一直在被子里暖着,但成安素身上的温度仍旧是低的,凉得杜航打了个寒战,将她更紧地扣进了怀里。

“好好睡吧,我陪着你。”

末了,在她发顶落了个轻轻软软的吻,希望能换得她一夜无梦。

***

新的一天,太阳照常升起,而成安素和杜航也要在吃过早饭后照常去上班,一路上成安素止不住地打哈欠,眼眶下缘红红地,又像是哭过了一样。

“昨天后半夜,也没睡好吗?”余光瞟过她三、四次,杜航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他问话的同时,成安素又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

“没,也没做梦,很快就、就睡着了,但早上起来还是觉得困。”

“那今天晚上别看电影了,吃完饭你在家走两圈,之后去睡觉。”

寒暄的工夫,车已经停在了剧院后面的停车场,成安素在下车前竟然产生了一丝的犹豫和紧张,似乎这座已经变得熟悉的剧院,在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种变化,正是她内心奇怪感觉的由来。

想要靠近,又想要拼了命地逃走。

杜航敲了几下她的窗户:“下车,还发什么呆呢,真的没睡醒?”

成安素轻声应着,终是从车上下来,捏着自己小包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收紧,柔软的小羊皮都被她捏出了好几个褶皱。

初夏的清晨仍旧是微凉的,风吹过,迅速带走了她身上所有的温度,直到杜航的手伸过来,牵住了她,暖流从右手开始攀升,最先达到了心脏,随后扩散到了周身各处。

今天,剧院内格外地热闹,杜航和成安素进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的同事们正围在最前面,不知道聊着什么。有人看到杜航进来,冲他招了招手,还在环成一圈的人群中空了个位置给他:“哎,老杜,你来了,赶紧的,人家新演员给咱们带了早饭,说是特地,”这两个字如它的意思一般,被着重强调了一下,“给咱们组几个跟她搭戏的男演员带了不一样的早餐。”

新演员?杜航的脚步顿住,和身旁的成安素对视了一眼,她眼底刚刚充盈的光,此时都变为了惊恐,成安素想跑,却被杜航死死地扣住了手,两人十指相牵,既是依靠,也是枷锁。

“什么呀?我看看?”他牵着成安素围了过去,第一眼还没看到桌上放着的早饭,却先看到了照片上的那个女孩,齐刘海,长长的黑色头发,浅淡的笑脸,与传统意义上不一样的厚唇,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明媚又妖异。

杜航不得不承认,他有一瞬的呼吸停滞,仿佛眼前站着的,就是剧中的女主人公,而不是一个演员。

她随着大家的起哄,脸上挂起了红晕,只是眼神仍旧热烈着,看向杜航:“呐,杜老师,”她拿起一个小纸袋子抬起了胳膊,“这是给你了,小馄饨,还有……一杯豆浆。”又举起了一个装有豆浆的半透明的塑料袋,她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杜航,后者竟然真的有种被剧中人看着的感觉。

只是,掌心内冰凉的触感,还是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在一步之外的位置,杜航停了下来,抱歉地笑了笑:“我在家吃过早饭了,就不吃了,”礼节性地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杜航,你就是B组的……”

“汤茗语,”不用他说完,被拒绝的汤茗语毫不觉得尴尬,放下手后,仍旧挂着笑脸看着他,“我叫汤茗语,以后就是杜老师您的同事了,您还请多多指教。”

“哦,还是老杜的小迷妹吗?”

“老杜,你这可以啊,结了婚了,还是很受欢迎的嘛。”

“哎,老杜,人小姑娘都这么大方,你不表示表示?”

起哄这事儿,无论多大岁数了都是不会少的,在大家的哄闹声中,杜航甚至没感觉到自己刚刚握紧的成安素的手是怎么溜掉的。又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后,杜航这才发现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成安素,不见了。

他登时没了热闹的兴趣,低头看了眼还没到整点的时间,敷衍了几句,说了些什么“共同进步、一起努力”的冠冕堂皇的话后,急急地离开了主厅,绕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无论从一楼的哪个门出来,最后都会到达一楼外面的拱门,也正是剧院的正门,杜航正是绕出来后,才终于看到了站在关起来的拱门后面,微微弓着后背的成安素。

“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也不说一声?”他还有些不满,伸手去拉成安素的胳膊,后者如同木偶一般被他拉扯了过来后,杜航看着她的脸,突然之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发誓,这辈子恐怕都没有看到过一个人这个样子,就像是……惊恐到了极点,整个人的灵魂都被抽离出去了一眼,只剩下混沌的肉体还停留在这个世界。

这个奇怪的念头吓得他自己也是一个哆嗦,连忙去拍成安素的脸:“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哆哆嗦嗦了好几下,成安素开口说话的声音像是生生从心底里挤出来的似的:“真的,真的和她一模一样,连……”中途,她不得不大力呼吸了一口,才能继续说下去,“连性格和说话的语气,都、都一样……”

“啧,哎……”叹了口气,杜航用空着的那只手抹了抹脸,语气里显得越发无奈起来,“她只是个跟你那个同学长得差不多的人而已,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那个同学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兴许当年,她就是小孩子不懂事儿而已,你不能一直,一直停留在过去的这些事儿上出不来啊,对不对?”

“你看,你这么走了,我跟出来,是不是闹得大家都不愉快,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只是个长得差不多的陌生人而已……”

章节目录 第198章 在成安素的注视下,杜航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很难说明那是种什么样的眼神,带着一点点戒备,还有些许的不可思议,更多的是受伤。

这些情绪蜂拥而至,填满了成安素的整个眼眶,续而不可置信的表情也出现在了她的眼角,眉梢,嘴巴微微张着,她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半天也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杜航?”方圆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还有小成啊,怎么在这儿站着?不会是……吵架了吧?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啊?”

话虽然是这么说,不过方圆还是走到了两个人身边儿,几秒钟的工夫,成安素已经收拾好了心情,给了她一个还算温暖的笑脸。

“排练就开始了,杜啊,你今天是不是见到那个新演员了,看起来怎么样?我第一眼看照片,就觉得这个角色,简直是给她量身打造的。就看她到底表演得怎么样,好的话,我想把她和A组的换一下。”

三个人一起往回走,为了不打扰他们说话,成安素慢了一步跟在后面,方圆的身影从前面漏了过来,她脚下一顿,耳边响起的却是杜航刚刚说过的话。

或许……她真的在过去停留得太久了,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如果她走出来,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

杜航和方圆在她思考间已经走远了,进大厅前,杜航转过头冲她找了招:“发什么呆呢,赶紧过来,要开始排练了。”

其后的一天时间里,汤茗语都没有再找过杜航,更加不可能来找成安素,这倒是让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回家的路上,杜航又提起了这件事儿。

“新来那个演员,样貌、性格都还不错,就是没上过台,有点儿僵硬,之后看吧,估计是不会换她来A组的。”

这话算是给成安素吃了颗定心丸,她向后靠在放倒的椅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的,都是杜航今天所说的那些话。

如早晨所说,吃过晚饭后,成安素在楼下百无聊赖地晃悠了两圈后,打着哈欠上了楼,还和准备走的阿姨、正在看剧本的杜航道了晚安。

只是,抱着手机缩进被子里后,她自然是又精神地能跟狗赛跑一样。

聊天框划来划去,最终停留在了顾一一和季堂祎的界面,犹豫了几秒后,成安素先打开了顾一一的界面,大概说了一下自己的事情发了出去。可等了五六分钟,对方都没有什么回音,她叹了口气,退出后,自然而然地点进了季堂祎的聊天框,只是这次说话,却发生了变化。

【你还记得,初中时候,那个宫茗言吗?】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那边已经回了个充满问号的表情包,又过了十几秒,信息也回了过来。

【怎么提起她?我记得,你们关系并不好,你遇到她了?】

躺在研究院宿舍陌生的床上,刚刚爬上树梢的月亮,毫不吝啬自己的光芒,将房间内的一切都照亮了,只是其中又带有些许的神秘,正如夜色的伪装一般。

季堂祎干脆坐了起来,拉着枕头靠好,又回了一条消息,【印象挺深刻的,怎么了?】他有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甚至等不及成安素回过消息来,搬过旁边的小桌子,打开了上面的电脑。

在桌面上,除了日常会用到的软件外,还有一个黑色摄像头样子的软件,季堂祎鼠标的目标,正是它。

简单加载后,复杂的界面展开,有缓慢跳动的数字,还有一些根本没有注解的曲线和圆饼图,这些东西都是在实时发生变化的。

扫了几眼上面的数据,季堂祎悬着的心倒是松懈了些许,至少成安素现在的情绪是稳定的。在他放松下来的同时,成安素的信息也跟着回了过来。

【今天,遇到一个人,跟她一模一样,连名字也一样。】

【汤茗语】

如果是旁人,恐怕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会说名字也一样这种话,但季堂祎立刻读懂了她的潜台词,刚刚松懈的神经又挑了起来。【这个人找了你?还知道名字,那她知道你吗?】

如果不是明确知道宫茗言现在不会离开精神病院,他一定忍不住会立刻打个电话过去询问仔细,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可即便知道这些,不好的感觉仍旧在他心里不断扩散着,宫茗璐曾经说过的话,就像是一只手,反复揉捏着他的心脏。

压着胀痛的胸口深吸了几口气,季堂祎干脆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短暂的两声提示音后,成安素软糯的声音传了过来,很好地抚平了他皱紧的眉头。

“我还正打字呢,你电话过来,我差点儿挂了。”

季堂祎笑了一下,没有打断她的话,静静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成安素清了几下嗓子,刚提起劲儿来,又像是被打击了似的,长叹了一声:“季堂祎,你说,我是不是总是向后看,所以很多事情总是让人不满意。”

好好的话题突然被扯开,季堂祎愣了一下,不过还是很快跟上了她的思路:“谁跟你说什么了?”顿了一下,他做了一个假设,“顾一一?她不太会,女性思维在某种意义上是无限接近的,那就是……你先生?”

提起杜航,季堂祎忍不住在心底里磨了好几下牙齿,才继续说到:“其实无论是谁跟你说了什么,你都不用在意,毕竟,大家都是第一次当人,你经历过的,他们不懂,他们的心理你也不懂,所以有些事情听听就行了,没必要斤斤计较。”

沉默了几秒后,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发丝擦过枕头时,“沙沙”的声响,大概会成安素换了个姿势,又继续说了起来:“今天,剧组里来了个新的演员,不过不是我们A组的,是B组的,还是裴景安排进来的。”

提起这个人,成安素的语气难免有些不好。

“然后,她长得跟宫茗言简直是……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话说到最后,成安素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哭腔,像是受尽了极大的委屈似的,糯糯地,令人心里十分难受。

与此同时,季堂祎桌面上的圆饼图中,深蓝色的范围正在逐渐扩大,挤压着其他色块的面积。

看起来这件事情对成安素情绪的影响,比想象中要大很多,手边没有纸币,季堂祎只能在顺手打开的记事本里敲击了几下,声音自然传到了成安素的耳朵里:“你还在工作?我听到打字的声音了,这都几点了?你不是还在生病吗?”

“还差一点儿,做完就完了,我是在床上办公,不碍事的。”

这也不算撒谎,不过季堂祎想要和她聊得显然不是这个内容,平复了一下情绪和呼吸,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毫无破绽。

“关于你说这个,跟她很像的人,还有什么吗?单单就是长得像?”

“不是的,不仅仅是脸,就连性格、说话的语气都像得可怕,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又回到了初中的课堂上……”

章节目录 第199章 成安素绝不是个喜欢喋喋不休的人,可她今天晚上抱着手机不停地说着,好想通过这样就可以排解掉内心的压力似的。

而季堂祎则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在倾听的同时,并不会因为想要替对方解决这个问题,而和成安素发生争执,相反,此时此刻他所表达出来的,只是浅浅的心疼和同情。

也正是这样的回应,很好地安抚了成安素逐渐躁动的心,听着它在自己胸腔内归于平静:“谢谢你……又跟以前一样,听我絮絮叨叨这么多……”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因为想睡觉,而变得模糊不清。

原本开着公放,季堂祎此时也把手机贴回了耳朵旁边,往被子里挪了挪,成安素的呼吸近在咫尺一般,让他也觉得平静。

“跟以前一样,不好吗?”轻轻软软的声音,像是羽毛,落在了心湖之上,只是没有引起一丝的涟漪。

成安素那边传来很轻的“啪嗒”一声,她没有回答,只不过她呼吸都是声音仍旧清晰。

这一次,季堂祎的声音更轻了些:“素,睡着了吗?”仍旧没有回应,季堂祎无奈地笑了笑,“晚安,做个好梦吧。”随后轻手轻脚地挂了电话。

那一边,成安素倒是飞快地进入了黑甜梦乡,只是季堂祎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刚才的各种数据在他脑子里像是在吵架,此起彼伏、喋喋不休,他即便很努力地向将它们赶出脑子去好好休息,可根本无济于事。

无奈之下,他只能从松软的被子里又坐了起来,重新打开电脑继续开始工作。

***

距离正式演出的时间越来越近,相比较于平静的杜航,成安素倒是显得更为激动一些,去排练的热情也更高。

而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汤茗语并没有再来A组串门,更多时候,两组人员都是占用着不用的两个剧场,各自排练。

早上结束后,方圆特地将大家集中了起来,她拍拍手,刚才还议论纷纷的演员们逐渐安静了下来,都看向她:“下午,走一遍之后,B组过来,看一边你们的演出,然后换过来,你们看一遍他们的,老规矩,一个盯一个。”

虽然成安素并没有理解她是什么意思,不过看大家的样子,大家都十分清楚,在她解散的声音中,杜航绕过两个人走到了她面前:“走吧,去吃饭,今天没带阿姨做的,我们出去吃。”

“吃什么啊?周围吗?”一边收拾着小包,成安素一边站起来,向杜航走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听到他的回答,一个明媚的笑声打断了成安素的思路,汤茗语的声音。

“……是啊,先过来熟悉一下地形,”她笑着,之前正在和A组的女主角聊着什么,眼神自然而然地瞟过整个剧院,最后落在了杜航身上,“杜老师,”她几步跃了过来,歪了歪脑袋,“你今天没带饭啊,那出去吃吗?我知道旁边有一家排骨米饭,特别不错,稍微走两步就到了,刚好今天天气也不热,我们可以……”

她过分的热情和响亮的声音,剧院里还没离开的演员们纷纷转过头来,有的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有的则是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对她的行为不太满意似的。

最为奇怪的是,自然是成安素,她站在杜航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过去,汤茗语的一举一动,都和宫茗言无限贴近,以至于让她有种时光流逝,她重新回到了初中时代的错觉。

也是这个样子,她和季堂祎站在两组中间的走廊,聊着什么,宫茗言突然从前门蹿了进来,带着她妹妹,笑嘻嘻地问季堂祎下午放学后有没有事儿,能不能陪她去宠物街给她家的狗狗买些磨牙棒和狗粮。

后来季堂祎说了什么?成安素低下头,突然发现这段记忆像是被抹掉了一样,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抱歉,我和我太太今天中午约好了,陪她去吃火锅,抱歉。”

打断她回忆的,不仅仅是杜航的声音,还有他伸过来,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成安素还没完全从回忆中醒过神来,杜航拉着她,已经越过了汤茗语,往外面走去。

“杜、杜航……”成安素被拽了个踉跄,要不是杜航紧紧扣着她的手腕,恐怕那一下她都要摔到地上,“刚刚,她为什么来约你吃饭啊?”

“鬼知道……”杜航细不可闻地皱起了眉头,语气也不是很好,“她前几天加了我微信,也是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反正,是有点儿奇怪。”

这个评价,恐怕是简单接触后,杜航得出来的。倒不是说汤茗语本身对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相反,恐怕汤茗语接近他的目的,不过是为了了解成安素。

犹豫了一下,杜航并没有把他和汤茗语的聊天记录给成安素看,并不是因为心中有愧,正相反,他们聊的内容,更多的竟然是和成安素有关的,甚至从她日常的穿衣打扮,能聊到她的爱好、工作、家庭,等等等等。

好像,这个人,就是冲着成安素来的一样。

这个转瞬即逝的念头,被杜航牢牢地抓在了脑中,如果说先前他对于汤茗语这个人只是没有任何感觉的同事,这几天接连发生的事情和今天的事情后,他的态度恐怕也要发生的一定的变化。

电梯里,杜航借着镜子扫了眼缩在自己身后的成安素的脸,愣了一下:“怎么这幅样子?”

不怪他会突然问这种问题,成安素此时此刻的脸色确实不好,似乎还带有些难以言明的纠结,杜航抿了一下唇,拉她离开电梯的同时问到:“怎么了?这副表情,跟看负心汉一样盯着我看,”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笑盈盈地看着成安素嘟起的嘴巴,忍不住低下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都能挂油瓶了。”

“她加你微信了?”

杜航觉得,这张好看的嘴,如果继续问出这么煞风景的问题,那还是把它堵住得好。这么想的同时,他空着的那只手环过了成安素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拦了一下,同时刚刚分开的唇瓣又贴合到了一起。

这一次不是稍纵即逝的亲密,杜航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成安素的唇珠,进而去找她的舌尖,轻轻吮了一下,分开前,又在她下唇上轻咬了一口:“胡思乱想了?”过分亲密的距离让两人交换着温热的呼吸,“我们聊得内容除了剧本就是你。”

“聊我?”

成安素瑟缩了一下,眼底氤氲着的暧昧气息尽数退却,连她身上那种带着奶香味的甜味似乎都淡了许多,“聊我做什么?”

杜航知道,今天不回答出来这个问题,恐怕成安素是不会乖乖跟他吃饭去的。把她拉到旁边不挡路的走廊里,杜航掏出手机解了锁递给她:“呐,都在这里,我一条没删。”

章节目录 第200章 头顶的灯光先是落在了杜航身上,随后才裹挟着他的影子,一齐将成安素拢在了其中,在手机屏幕上,能看到一闪而过的,他的眼睛,带着笑意,似乎是在看着自己。

成安素突然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杜航,把后者看得也呆了一瞬,伸手捏了一下她冰凉的耳垂:“看手机,我脸上又没字儿,你看什么呢。”

“看你……”这句话像是梦呓一般,带着一点点恍惚的气息,又似乎带着月色而来,杜航的望进她的眼睛,浅棕色的瞳孔内,最中心的瞳眸自然是墨色的,而自己,正映在这双眼睛里,带着眷恋,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迷茫,还有什么?他已经看不清楚,成安素突然敛下眼睑,垫着脚在他喉结上很轻地咬了一口,杜航躲闪不及,下巴还被她的脑袋撞了一下。

不痛,却总觉得痒痒地。

看着浅浅的牙印,成安素突然笑了一下,这才重新低头去看手机,这才发现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又锁了起来,她举起手机,想让杜航再给自己解锁一下,却突然觉得腰上被收紧,紧接着后颈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扣住,她只能顺着力道抬起头来。

这次的吻不再是毫无欲念的缠绵,所有的感觉仿佛都被唤醒了一般,成安素能感觉到湿润的唇和舌尖,还能感觉到杜航温热的呼吸,还有他的心跳,与自己的,渐次同步。

“噗通,噗通,噗通……”

想要躲开和想要继续的念头一样强烈,成安素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手机,更多地倚靠在杜航的怀里,如果不是有他支撑着,恐怕这会儿她已经软到地上去了。

在氧气即将告罄之际,杜航终于松开了成安素的唇,却没放开双手,反而低下头与她的额头点在了一处:“不许,再咬我了。”

成安素被他很轻的喘气声逗笑了似的,抿着唇都藏不住笑意:“可是,我就是很喜欢咬你啊,特别是……”柔软而微凉的手指,在刚刚被咬过一口的喉结上再次滑过,非但没有让它的温度下来,反倒越发灼热起来,“特别是这,还有,这儿。”

反手,成安素的手搭在了杜航的手背上,又向上摸索了一下,在他骨节分明的腕骨处,划了一个圈。

被她的小动作弄得痒痒得,杜航忍不住想把手收回来,却被成安素摁在了原处。

“杜航,”她呢喃着,把手机抵还给了杜航,“不看了。”

“怎么又不看了?”

杜航没伸手接,成安素干脆直接给他塞到了衣服口袋里:“不想看了,之后想看了,再问你要。”杜航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变了主意,不过看在她心情极好的份儿上,自然也不会计较,“嗯”了一声,拉开两指的距离,又拢紧,这次将成安素抱了个满怀。

小小的,软软地,似乎还香香的女孩子,他这么想着,越发觉得眼前的耳朵应该是奶油的味道。

已经亮出的“獠牙”和扑在耳上的温热呼吸,让成安素立刻惊觉了起来,她“咯咯”笑了两声,突然伸手在杜航腰上捏了一把,趁着他条件反射躲开的空档,自己直接蹿了出去,跳出五六步远,停了下来,又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敢掐我?”缓过劲儿来的杜航故意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追在后面就要去把刚才被掐的份儿讨回来,成安素自然一路往外跑,直到跑到了剧院楼外面,才一边摆手一边停住了脚步。

喘了几口气,她笑盈盈地看着杜航:“只能我咬你,不能反过来。”

杜航上前,搂住了她的肩膀,两人往外走的同时,他同样带着笑意问到:“这是什么条款吗?”

“我家的条款,所以你也得遵守……”

镜头中,两个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出了剧院大院的后门,左转,消失在了人群之中,汤茗语这才收回手机,将刚刚那段视频发了出去。

站在一旁喝着咖啡的韩月带着几分不屑:“你还真是认真,事无巨细,什么都给那边反馈。”

汤茗语脸上的笑容早已散去,现在的她,更像是一个经过刀削斧凿的工艺品,美艳中总是透着种不和谐的音符。

“你不懂。”

她只用三个字,否定了韩月的声音,随后摊开手掌,示意她把东西给自己。韩月将吸管拿离开嘴巴,不出声地冷笑了一声,这才将手里的存储卡摁在了她的掌心:“只此一份,别弄丢了。”

汤茗语像是没听见一样,收好黑色的卡片后,径直离开了三楼的窗户边,只留下有些错愕的韩月:嘿,可真有意思,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架子这么大……

腹诽归腹诽,不过这些话总不可能真的当着汤茗语的面儿说,毕竟连裴景都特地在转账留言里叮嘱过,等汤茗语来了,所有事情以她为标准,而原先作为主力的韩月,反倒沦为了配角。

不过,不需要伤害那个看起来充满戒备心,实际上傻乎乎的小姑娘,对她而言,也是一件幸事。晃了晃喝光了的咖啡,随手将它扔在了垃圾桶里,韩月也离开了仍旧泛着寒气的窗边儿。

四月底的天气,万物复苏,乍暖还寒,却仍旧有许多,是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

***

办公桌前,裴景审阅过第一季的报表后,终于在两个部门总的屏息等待中,签了字,正准备签日期的时候,他倒扣着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办公室里三个人同时一愣,随后裴景看着手机屏幕,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就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很可爱的东西似的?连带着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都变得活络起来。

目送着两人离开,裴景又一次拿起了手机,这才点进汤茗语给自己发过来的那条视频,视频中有车水马龙的声音,有热闹的街道,还有,成安素和杜航的背影。

“啧”了一声,裴景突然做了个很幼稚的手势,他伸出手,将画面中,杜航在的那一面遮挡了起来,之后才满意似的点了点头。

可突然,他脸上的笑意又收拢了回去,目光更是寒了下来,因为裴景发现,仅仅是看视频,竟然都会受到镜头中,成安素的情绪的影响,而他昨天睡前才刚刚注射过了抑制药剂。

这样的认知让他既开心,又觉得恐怖,如果这样的“武器”落到别人手里……裴景大力甩了甩头,滑动屏幕,最终播出了一通电话。

章节目录 第201章 宫茗言从未见过季堂祎和别人发这么大的脾气,即便隔着一道门,里面争吵的声音仍旧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裴景的声音也不小,甚至她一度怀疑,屋里的情况已经发展到两个男人会放弃交流,转而使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

不过思考到季堂祎当下的身体状况,这个奇怪的想法又被她自己否定了。

敲了两下门,宫茗言等了几秒才推开进去:“咖啡,还有,裴总的茶,”放下两个杯子后,她将夹在腋下的几页纸递给了季堂祎,“你要的报告,有个别地方有点儿浮动,但基本没什么问题。”

季堂祎愣了一下,他草草翻过一遍后,把这几页纸扔到了桌上,转着轮椅挪到了裴景的面前,中途还不忘刮了宫茗言一眼。

因为,这两页纸根本不是他要的,而是为了支持裴景的想法,才会被送过来的。

“我说了不行,我不允许在没有进行二次试验的情况下,就对她进行这种程度的刺激。”

相较于季堂祎的怒火中烧、咄咄逼人,裴景反倒显得平静了许多,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带和袖口,将左腿搭在了右腿上:“第一次试验已经成功了的情况下,季先生,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参与到第二次实验中来,不然,她发生了什么意外,恐怕也是你监控不到的。”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地威胁,如果现在季堂祎能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估计裴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就要遭殃了。可惜,他现在所能做的,只是死死地扣住轮椅的把手。

大家都是聪明人,裴景看着季堂祎,又看了看宫茗言,很轻地笑了一下:“实验,必须进行下去,不过好消息是,我现在突然有点儿理解,为什么你会喜欢她这么久,有……”裴景在心里默默推算了一下,“有十几年了,有十几年这么久了。”

过去的事情,对于现在的季堂祎而言既是养料,也是枷锁。

正是这种心情,让他穿越过了无数的春夏秋冬,最后仍旧选择回到成安素身边儿,哪怕只是占据一个朋友的位置。但同样,也正是这些过去,让他现在看着自己的双手都觉得恶心,因为,成安素即将面对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才会发生的。

看着陷入沉思的季堂祎,裴景相信他会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冲宫茗言点了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屋子里,只有外面空调的声音嗡嗡作响,季堂祎向后瘫软在了轮椅上,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哭是笑。宫茗言绕到他身后,翻了翻她送过来的那两页纸,脸上表情同样读不出来情绪。

***

简单走过一遍后,B组的演员在方圆的安排下,都汇聚到了这边的大演出厅内,原本空落落的观众席,竟然一下子被填满了两三排。

成安素仍旧坐在第一排靠边儿一些的位置,她左边坐着的是个妆造的小姑娘,右边坐着的,则是韩月。

对于这个人,自从汤茗语到来后,她在成安素这里的存在感已经低了很多,所以突然这会儿坐过来,让成安素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灯光很快暗了下去,话剧的背景音乐响起,她的注意力也并没有继续停留在别的地方。

易某的出场是令人猝不及防地,就像他这个人物本人,带着兽性的本能,也带有人性的弱点,杜航可以弱化了自己的存在,让自己显得格外稚嫩,直到被点到名字,他才从灯光的昏暗处走了出来。

白色衬衣,黑色长裤,灯光明暗间,成安素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季堂祎。

那个时候每周一学校升旗的时候,无论男女都会穿制服校服,就是这样白色的衬衣,藏蓝色的外套,还有红色的领带或是领结。

那个时候,下面开会的学生可以胡乱系领结,但旗手却不行,明明是初冬的早晨,季堂祎的鼻尖上却冒出了汗来,纤长的手指却怎么也奈何不了手指缝里的一条布料。

那条领带就像滑腻的蛇一般,令人头疼。成安素已经收拾妥当,坐在座位上撑着头看他,唇边带着笑意。平时精明认真的人,这种偶尔笨手笨脚的时刻,反倒显得格外可爱。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直接,季堂祎在第四次失败后,泄气地向她的方向瞟了一眼,随后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绕过几名同学走了过来,在她同桌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捧着领带,伸到了成安素面前:“别光看笑话了,帮我系一下。”

成安素唇边的笑意更浓,连眼睛都变得弯弯地:“你怎么知道我会啊?”反问归反问,不过她的动作已经诚实地表达了愿意帮忙的态度,“低头,”在季堂祎额头上点了一下,她挺直腰杆,伸手像是环住他似的,将他的衣领竖了起来,把领带塞到了下面,“别动,我比一下。”

她低着头,所以看不到季堂祎看她的眼神,那是一种掺杂了倾慕与爱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又像是在看一朵随时可能凋零的花。

长度确定后,原本叛逆的领带在她手上就变成了乖顺的宠物,三两下绕过去后,成安素一边整理着那个好看的倒梯形,一边“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十分好听,“问你呢,怎么知道我会的?”

抬头,她的目光不偏不倚地,正好撞进季堂祎的双眸中。

那一瞬间,仿佛周围的世界都被屏蔽在了外面,这个空间内,只有她,和这样的目光。

预备铃声打断了这一切,季堂祎反倒比成安素更加慌张似的,站起来的时候还被桌子腿绊了一下,踉跄着道了谢,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成安素那一周是不用主持升旗仪式的,她站在下面,微仰着头,看着二楼平台上,季堂祎逆着光走过来,就是这样的衬衣,领带……

杜航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易某的声线是经过他自己调整的,比他平时说话要低沉一些,像石头压得人透不过气。

显然,他的突然出现让周遭的演员不免愕然,议论的声音和倒吸凉气的声音持续了好几十秒钟,随后才在后面剧情的进展中逐渐平静了下来。

看着舞台上的杜航,成安素突然对他的过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知道,他有没有这样的中学时代,有没有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候,有没有……心仪的女孩子,如月光如朱砂,总是令人念念不忘的。

拢了一把头发,成安素调整了一下姿势,顺带着向左右扫视了一遍,这个时候她竟然发现,自己身边儿坐着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从韩月换成了汤茗语,更为惊悚的是,后者竟然在直勾勾地盯着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章节目录 第202章 明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成安素,此时此刻,又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什么都不敢做的小孩子,甚至她没有勇气去和这样一双眼睛对视,而是选择装作没注意到一般,将目光落回了舞台上。

表情可以无动于衷,眼神可以伪装,但自己的心跳,却骗不了自己。

这双眼睛,如同梦魇一般,长时间曾霸占着成安素的夜晚,如今,噩梦的再次出现,让她的心跳已经无限趋近于慌乱,成安素毫不怀疑自己正在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

借着转场的工夫,舞台上下皆是一片黑暗,成安素咽了口唾沫,用余光向旁边瞟了一眼。原本她坐好的准备,是再看到那张表情诡异的、汤茗语的脸,没想到现实给了她狠狠的一记耳光:她身边儿坐着的人,竟然又变成了韩月?!

接连的惊吓让成安素无法在继续保持平静,她几乎是一跃而起,直接窜到了观众席一边的走道里,不过还好,她的位置本来就很偏,也只不过打扰到了左手边的两个同事而已。

后怕地拍了拍心脏,成安素向后靠在左侧的椅子上,第一下没靠住,向下又滑了一下,干脆靠坐在了扶手上。

化妆的姐姐冲她不解地摊了一下手,成安素摆了几下手,表示没关系,又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化妆的姐姐表示理解,点了几下头,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舞台上。

这个时候,成安素才有心思去思考自己刚刚到底看到了什么。

到底是韩月,还是汤茗语?短短两分钟不到的时间,难道两个人换位置她会感觉不到吗?

对于自我认知的怀疑和否认,让她的呼吸都有些混乱,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台上正在表演的杜航,成安素还是选择捂着心口,从后面绕过去,出了演出厅。

外面的光晃到了她的眼睛似的,掩好门,成安素靠在了墙上,温暖的橘色灯光让她有种重新回到人世间的感觉,也正是这种感觉,让她发现自己的手脚竟然都是冰凉的,宛如刚刚从冰天雪地中穿行过来似的。

用冰凉的掌心捂住脸颊,四指又贴上了闭起的眼睛,弓着背,成安素脑海中不断出现的,是汤茗语的那个诡异的眼神,和表情。

即便是在灯火通明的地方,她也不可避免地起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

简单用凉水抹了把脸,又冰了冰脖子,成安素撑着洗手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下的泪痣不再被刻意用粉底遮盖,没想到这张脸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仿佛,一夜之间从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正好听见背后有一个隔间的门被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正是汤茗语!

成安素像是被吓到的猫一般,直接跃起来向旁边跳开,表情惊恐地指着汤茗语,嗓子紧张到一个字儿都发不出来。

反观从里面出来的汤茗语,她也被成安素的过激反应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半步,不安地左右看看:“怎么……怎么了?”

“你不是在里面吗?”

这会儿,成安素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不礼貌,她指了一下演出厅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旁边:“刚刚、刚刚还坐在我旁边?”

“你旁边?”看汤茗语的表情,她也被吓得不轻,嘴唇都哆嗦了好几下,“别,你别吓唬我,我一直和方导坐在第二排的地方,我看你……我看你是在第一排的位置啊?”

“你别吓我啊,这个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玩。”汤茗语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但随后,她发现成安素恐怕不是跟她开玩笑的,因为她的脸色比自己的,要难看得多。如果不是还有腮红映衬着,恐怕她的脸,现在比一张纸的颜色健康不了多少。

成安素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一个人面前,落荒而逃,两次。

即便只是九成九相似的脸,成安素总是无法把汤茗语和宫茗言分清,在她看来,这本就是一个人。

对着镜子,汤茗语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她的余光跟随着成安素的脚步,直到看到她像只小老鼠一样蹿进了演出厅,才收回看向了镜中的自己。

补过口红,补过底妆,汤茗语慢条斯理地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了手机,简单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出去。

横着不知名的小调儿,她几乎是脚步轻快地,回到了演出厅内。

而先一步回到演出厅的成安素,却不可能有这么轻快的步伐。

观众席的一片黑暗此时此刻对她而言,就像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等待她上钩的怪兽一般。

虽然舞台上的一切仍旧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可成安素却怎么都不敢再坐回原来的位置,她干脆从左侧的通道走了下来,在左侧观众席第一排的位置,挑了个座位坐下,这回她确定,自己的前、后、左、右,都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不安,自然被气喘吁吁下来的杜航看在了眼里,可是时间紧迫,他能做的也就只是拉着成安素在自己身边儿坐了下来:“不舒服?”

成安素摇了摇头,只是将他的胳膊整个抱在了怀里。杜航倒是没见过她这么粘人的样子,难免有些失笑,摸了摸她的头顶,在方圆的“安静”声中,看向了舞台。

不知道是不是有杜航陪在身边儿的关系,刚才还让人觉得阴森的演出厅,这会儿倒是不再令人瑟瑟发抖。

随后A、B两组互相总结的时候,往常总是喜欢贴着边儿坐的成安素,这次也挤到了杜航身边儿,好在她安静,不说话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方圆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送走了B组的成员,A组演员三两聚在一起聊着今天排练的内容,包括两组不太一样的地方。往常总是最敬业的杜航反倒有些魂不守舍,他的注意力一直落在旁边坐着的成安素,她像是不安稳一般,总是向四周转动着小脑袋,像是在打量着什么。

原本,成安素坐在座位上,是被这个三人讨论小组挤在外面的,杜航突然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绕过一位同事走到了成安素身边儿,在她不解的目光中,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还清拍着她的后背:“是不是不舒服?今天下了班就回去,昂,别着急,别着急……”

另外两个同事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却都用一种很懂的眼神看着两人,其中一个还拍了一下另一个的肩膀:“看看人家怎么哄媳妇的,你这好好跟着学学。”

对他们而言,这不过是个连插曲都算不上的小事儿,可对于成安素而言,杜航的这个动作,仿佛是跳伞运动员身上的降落伞,攀登者身上的绳索。

安全感和温度,一齐通过他贴在自己后颈的手上,传递给了自己,让她从焦虑、慌乱的情绪中暂时缓了过来。

靠在杜航的身上,成安素又闻到了那种清冷的果木香味,只是这一次,似乎不再是香水本身的味道。

章节目录 第203章 回家的路上,杜航才有空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我看你中途跑出去了?邱淮谆上场的时候,灯亮了我还说看看你,你那会儿去哪儿了?”

成安素的手指还扣扣索索地落在车窗的按钮上,杜航同她一说话,车内静谧的空间突然起了波澜,她吓了个哆嗦,窗户都被摁下去了一半:“什么?”转过头,成安素又一瞬间对上了对方担忧的眼神,不过他立刻又转了回去,成安素“昂”了一声,回答到,“去、去卫生间了,那会儿有点儿困,去洗了把脸。”

眼神瞟了过来,杜航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语气里也带上了疼惜:“今天回去也早点儿睡,阿姨饭已经做好了,回去就能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熟悉的味道和环境包裹着,成安素在车上还迷糊了一小会儿,在杜航停好车前,又醒了过来。

这一晚上,她都显得有些沉默,阿姨开口问过一次,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儿了,被杜航护着,敷衍了过去,单单说是今天忙累了,早点儿休息就好。

蜷在沙发上,成安素有一下没一下地滑着手机,正跟朋友聊着新一季的化妆品之类的话题,突然手机被从手里抽走了,随之放进她手中的,是一个温热的碗。

陶瓷的勺子碰到玻璃制的半透明的碗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音,紧接着,是杜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阿姨熬的,喝一点儿,”轻轻推了一下碗,又笑道,“给你加了一点点冰糖,甜甜地,喝完好去赶紧睡觉。”

碗里是红枣银耳粥,看样子已经熬了好些个时候,银耳都变得软烂了。

原本,成安素是不怎么吃银耳的,但现如今杜航就什么都不干,单坐在她面前看着她,眼神温柔,就着这样的眼神,成安素觉得自己都可以再吃一碗也没问题。

看着她碗里最后一口粥、最后一个红枣都吃完了,杜航像哄小孩一样捏了一下她的嘴角,一直拿着纸巾的手比她自己的还快,抬起来轻柔地擦过她的嘴角,和嘴唇,在成安素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突然身子向前探了一下,正正好越过她落下的捧着碗的手,亲了一下她柔软温热的嘴唇。

似乎还带有一点点红枣和冰糖的味道?

杜航思索着,突然觉得自己也需要一碗这样的粥,来暖一暖肚子。

一触即分的温柔,让成安素错愕后,心底反倒暖融融的。无论是这碗红枣银耳,还是刚刚那个不带任何想法的亲吻,她都能从其中读到安抚的意思。

收拾好了碗和勺子,杜航站起身,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在成安素有些木讷地把手递过去的时候,他很轻地笑了一下:“走吧,送你上去睡觉,靠着玩会儿手机、看看书,消化一会儿,你也就该困了。”

被安排地如此明明白白,从来最不喜欢被安排的成安素,现在却像是乖顺的小猫咪一样,听话地钻进了被子,听话地开了小夜灯,听话地和杜航道了“晚安”。

只是,她骗了自己,她想让杜航留下来,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口。

不知道是不是要惩罚她的口不对心,入夜,成安素是生生被梦境吓醒的。

梦境之中,自己又回到了下午的演出厅内,仍旧是她坐的那个位置,舞台上的一切都和下午一模一样,成安素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她还觉得奇怪,怎么又看一遍?

正想问问自己身边儿的人,却发现自己左边坐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汤茗语。

她吓得一个哆嗦,把头转向右边的同时伸手想去拍身边儿的人,手比目光先到,而右边的汤茗语,同她记忆中一眼,正面无表情,眼都不眨地直勾勾地盯着她。

成安素一跃而起,这才发现自己身后的位置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而这些人的高矮胖瘦全都一模一样!

她们,还拥有同一张,汤茗语的脸。

“杜、杜航!”转过身,成安素想往舞台上跑,可就在她转身的同时,舞台上也已经沾满了人,同样的身型,同样的脸。

此时再想跑,已经晚了,成安素的后背贴着冰凉的一米多高的舞台边缘,而这些“汤茗语”开始向她靠近,步调整齐,面无表情,就好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帮。

她想尖叫,可声音全部被压在了喉咙里,就算张大嘴巴,也没有人能听到她的求救声。

在极度的惊恐之中,成安素终于从梦境中挣脱了出来,她睁开眼愣了许久,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已经回到家了,杜航,就在隔壁睡着。

虽然听不到他的呼吸声,但这个想法和事实已经足以让她平静下来,深呼吸了几口气,成安素这才发现自己喉咙处撕裂一般地疼痛,恐怕是刚才尖叫的时候,虽然不能发出声音,但声带还是被她撕扯到了。

压着声音咳嗽了两声,成安素披了件家居服,蹑手蹑脚地下去喝了杯水,在返回的途中,她在杜航门前定了一下。

当两个人之间的阻隔从一堵墙,变成一扇门的时候,成安素将耳朵贴了上去,可仍旧什么都听不到。鬼使神差一般,她的手仿佛自己长了腿,在她的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将房门把手摁了下去,推开,暖暖的气息铺面而来。

脱了可能会发出噪音的鞋子,成安素光着脚走了进去,四月底的夜晚,到底是有些寒意的,她感觉自己的小腿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走了十几步后,她终于来到了杜航的床边儿,而她一直想听到的,沉稳的呼吸声,也同样出现在了她的耳边。

这种重回人间的感觉,似乎让成安素的心跳都恢复了,她挨着床沿坐下,伸手在杜航的额头上轻轻抚过,手指轻柔,又抚过了他的脸颊,耳垂,最后落在了脖颈一侧。

掌心下,是柔软的皮肤,脆弱的血管,和有力的心跳,生命化作了实体,正被她护在掌心之下。

这样奇怪的想法让成安素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同样是没有尽头的黑暗,刚刚在楼下喝水的时候,她惊觉地像是一只生活在西伯利亚的兔子,随时惊觉着周围的一切,生怕如梦境中一般,一张好看但妖异的脸,会突然出现。

而现在,明明是更为沉静的黑夜,只因为掌心下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她竟然觉得如此安心。

不过很快,她不再满足于脖颈处微弱的脉搏,成安素俯下了身子,将头贴合在了杜航的心口处,又轻,却又很重,像是交托生命一般。

可能是她这个动作有些大,床板“吱扭”了一声,杜航呼吸滞了一下,眯起眼睛点着下巴打量了一圈。

“素?怎么突然……”他迷迷糊糊地,却侧过身掀开了被子,“冷不冷?进来吧。”

章节目录 第204章 这下,温热的体温,有力的心跳,还有带上了困倦气息的,果木的香味,这所有的一切,都给了成安素不可多得的安全感。

明明刚刚还精神地能出去跑两圈,现在,杜航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后,心跳与她的心跳同频率,成安素也重新找回了溜走的困意。

迷迷糊糊中,她只记得,杜航似乎是很轻、很轻地用嘴唇抿了一下她冰凉的耳廓,同她低声道了“晚安”,之后的夜晚,她连梦境都没有遇见,一觉睡到被杜航叫醒,起来上班的时间。

之后几天,成安素做好了再遇到这种事儿的心理准备,反倒再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倒是季堂祎和顾一一,这段时间双双失联,就连出去的许悠悠也像是沉迷旅行,经常一两天才给她发一条信息,或者是视频。

没能和朋友更多地维系感情,成安素能做的,也就只有更多地将精力扑在了工作上,除了剧院的事情外,她的样书已经送到,审阅没问题后,按照流程,应该在四月底的时候,就可以在各大平台上见到了。

这恐怕是最近,少有的,让成安素觉得发自内心喜悦的事情。同样,也是为了分散注意力,除却正常陪杜航去剧组外,成安素也开始着手写她的下一本小说,内容就按照先前和毛思燕讨论好的,科幻类别的,她从未涉及过的小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加倍的工作量,这两天成安素总觉得有些睡不好,每到夜里总是莫名其妙地心跳过快,连带着后心处疼得厉害,最后的结果总是把她疼醒,需要挨过十几分钟、二十分钟,才能有所好转。

也正是因此,她这两天的状态都不太好,夹杂在春光面满、大家都为了夏天而兴致勃勃的情绪中,显得尤为明显。

“……素?”

站在家门口恍惚了一下,成安素转过头,呆呆地看了眼杜航,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喊自己的是他:“怎么了?”

杜航的手指在自己脖子周围绕了一圈:“今天这个温度,不用戴围巾了吧。”

成安素这才发现,自己条件反射地把围巾已经圈在了脖子上,她有一瞬间,突然升起一种窒息感,正是这种奇怪的感觉,让她手忙脚乱地把围巾拆了下来:“嗯,嗯,不带了不带了,走吧,”胡乱把围巾扔在了鞋柜上,她伸手牵住了杜航的手,“走吧,不然迟到了。”

这两天,她的魂不守舍不仅仅是杜航看在眼里,就连方圆都察觉出了异样,借着讨论剧本细节的机会,方圆把杜航拉到了演出厅后排,紧贴着二楼楼梯的地方。

“你,最近和你老婆,吵架了?”

正在喝水杜航差点儿被呛死,他用手肘捂着,连连咳嗽了好几声,眼睛里充满了小问号,还没完全顺过气,皱着眉头反问到:“方导,为什、咳咳咳……为什么这么觉得?我俩怎么了吗?”

“也没怎么,”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方圆摆了摆手,挠了一下头,略微在心里整理了一下语言,“就这几天,我总觉得她特别焦虑,有的时候,你看之前,她坐在那儿看大家排练,一下就是一整天,她也坐得住,但是现在……”

说话的同时,方圆的目光已经转过去,落在了前排座位的位置,而原本还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的成安素,这会儿已经不见了踪影。

还好方圆手快,一把摁住了就要往前冲的杜航的肩膀,用空着的手指了指舞台前排左侧的阴影处:“你别紧张,你俩到底怎么了?她在那儿站着呢,那儿,看到没?”

顺着方圆的手指看过去,杜航这才看清楚,穿了一身黑的成安素,像是刻意隐藏自己似的,正好站在音响的侧后方,灯光又暗,竟然真的像是把自己藏起来了似的。

可究竟是为了把自己藏起来,还是为了躲避什么人?这就需要问过她,才能知道了。杜航这么想着,又一次想向成安素靠近,再一次被方圆摁住了肩膀:“我还跟你说话呢……”看他的目光落回了自己身上,方圆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她现在突然有种提前当妈的感觉,明明是以前最不用操心的杜航,现在却变成了最让她无奈的人。

但不可否认,和成安素结婚之后,杜航倒是越来越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以前,墨依眉是个爱热闹的性格,所以剧组里有什么聚会、饭局、唱歌之类的事儿,她都会参加。

她来呢,自然就会带上杜航,可杜航却不是去玩的,就是单纯去陪墨依眉,经是大家喝得七荤八素、烂醉如泥,他仍旧捧着果汁在旁边,目光追随的焦点永远是墨依眉。

那个时候,杜航简直就像是活在真空中一样,生活里除了演话剧,就是墨依眉。

现在……将满面愁容的杜航打量了一般,看他的目光不断往前瞟的样子,方圆突然觉得有些有趣,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我看,就算是出问题了,也是她跟你闹别扭吧?”

“不是,”之前还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杜航,听到方圆这么猜测成安素,回嘴的速度一下快了,“她没跟我吵架,也没闹不高兴,其实……”说起来有些为难,杜航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她这段时间在焦虑什么,她也不跟我说,就总是显得特别……特别烦闷的感觉。”

“跟你发脾气了?或者在家里闹腾了?”

还是摇头,末了,杜航深吸了口气,闷了几秒钟,又长长地呼了出来:“算了,等她,什么时候想说了,会跟我说的。”

如果,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后悔药,或者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杜航发誓,他一定在他刚刚发现成安素情绪不对的时候,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好好问一遍。

不知道,如果这样,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接下来的事情了。

方圆和杜航一前一后,从最后一排的位置正往前走着,杜航转过头,同方圆讨论着剧中某一个地方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巨大的东西倒塌的声音,他电光火石间回过头的同时,脚步已经开始向成安素移动。

可是,已经晚了。

为了躲闪倒下的音响,成安素向后退了两步,也只是这两步,拉开了她和最近的话剧组组员的距离,一个黑影闷头从上面跃了下来,正正停在成安素的侧面。、

她条件反射地扭头去看,胳膊已经被黑影控制住了,紧接着她感觉天旋地转一般,自己被拧了个圈,脖子从身后,被人狠狠地扼住。

一个奇怪的,又有些熟悉的声音,颤抖着,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在她耳边如梦魇一般响起。

“都,都退后!都离开这儿!快点!都离开!!”

章节目录 第205章 大家似乎是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最先冲过来的,自然是杜航,只是,看着紧贴在成安素脖子上的那把刀时,他除了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喉咙更是紧张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紧随其后的是方圆,她不仅报了警,还通知了楼下保卫科的保安立刻上来。

此时,成安素也明白过来自己遇到了什么事儿,不过她还算得上镇定,毕竟因为成泽的关系,被绑架或是挟持的事情,多多少少,她们这个圈子里的孩子都会遇到。

只是,这么明目张胆之下的,她也是第一次,总觉得……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似的。

脖子上冰凉且尖利的触感,可没有给她多余思考的机会,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和心跳都是狂乱地、无规律地,成安素还在空气中,闻到了硝烟的味道,就好像……此时此刻,她正身处战场一般。

“你别、别激动,”虽然,她的声音有些发呆,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镇定的,“有什么问题,你先和我……”

“闭嘴!”还没等成安素一句话说完,那个男人突然暴怒,钳制住她上半身的手臂突然收紧不说,脖子上的刀也贴紧了几分,“别说话……你别说话了!!!”但奇怪的是,他的情绪中并不仅仅是愤怒,似乎还有惊恐和害怕,从他说话的语调中,至少成安素是这么辨认的。

她看不到男人的脸,现场认出他来的,只有杜航一个人。

北貉。

那个在卫生间里,试图……想起这件事情,杜航心里就像是被一百根刺拼命地扎着一般,为什么又是这个人?到底,他和成安素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

对峙中,空气渐渐冷了下来,北貉不时抬起胳膊去擦额上的汗,手上的刀刃来来回回在成安素面前滑动,她就算有想法,也不敢乱动。

B组的人员恐怕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有几个自然而然跑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其中就包括汤茗语。

也不知道是来帮忙,还是来看热闹的……

成安素在心里腹诽了一句,随后连她自己都愣住了,相比较于害怕,她更多的是烦闷,还有愤怒,以及恐惧。更为奇怪的是,她似乎在身后这个挟持他的人身上所感受到的,也是这样矛盾的情绪。

不是兴奋,不是报复的快感,而是恐惧和愤怒?

这个奇怪的认知让她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压低了声音,成安素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足够地平缓:“你别紧张,我们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事儿,你应该、应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这一次,北貉看起来平静了不少,至少能听她把话说完了。但很快,成安素发现自己错了,他不是平静了,他是变得更加癫狂,以至于根本听不见外界和他说了什么。

“你们,你们都在……你也在这儿!”怒吼的同时,他握着匕首的手臂伸长,刀尖滑过眼前的众人,从成安素的视角看过去,就像是这把刀是她递出去的一般,不过很快,又回到了她的脖子上,“他们都在这儿,他也在这儿,他们都在这儿素素,他们都在……”

压低的声音,喃喃一般的语调,还有对她名字的熟悉,这一切都让成安素觉得毛骨悚然。

身后这不是一次突袭,而是一次有预谋、有计划的绑架。

“你们都在这儿!”他的声音再次拔高,拖着成安素向后退了两三步,这下,两个人彻底贴在了墙壁上,北貉像是累极了似的,一边笑着,一边喘着粗气,“你们都在这儿,哈哈哈,你们都在!!!”

演员中已经开始有人议论纷纷,很显然,这个人的言行举止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常人,而他又说了“你们都在这”这样的话,怀疑的情绪在人群中四散开来。

“是谁惹到这个人了,那成安素岂不是当了替罪羊?”

“是啊,这到底、到底怎么回事儿啊,警察什么时候来啊?”

各种各样的声音和表情中,成安素突然捕捉到了汤茗语的身影,她站在非常后面的位置,前面是两三排围观的人群,而她身边没有站人。

汤茗语双手抱胸,唇边带着隐隐约约的笑意,就好像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似的。成安素已经无法控制地开始将这个女人与最坏的事情联系到一起,她的恐惧开始转化为了烦躁,还有愤怒,以及对汤茗语,仇恨。

空气中,硝烟的味道中被掺杂入了火炭燃烧后会产生的味道,闻起来就像是一次发生在战场上的焚烧一般,甚至,成安素觉得自己也嗅到了血液的味道。

在场,只有她自己不知道,血液的味道是真实存在的,因为过分兴奋,北貉的刀刃已经划破了她稚嫩的脖颈皮肤,血也顺着皮肤流下来,被黑色的衣服吸收,只在皮肤上留下了些许的痕迹。

还有刀刃上……北貉举起匕首,在眼前晃了晃,同时将嘴巴贴近了成安素的耳朵:“看,你的血,这是、这是你的血液……”他的声音颤抖着,做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动作,他用匕首,在自己桎梏着成安素的手臂上,划了一刀,皮肉先是泛起死白,鲜血随之流了出来,“你,你看啊,”北貉用自己的侧脸压着成安素的头,逼她低下头来,“看,我们的血融合在一起了,这是我的,还有你的……”

低迷的语调近乎虔诚,反倒令人惴惴不安:“你看啊,你快看啊!”

似乎是对于成安素的不回应,北貉感觉极不满意似的,他恶狠狠地,竟然一口咬上了成安素的脖子!柔软的皮肤和腥甜的血液,所有一切都让他发疯,仿佛他的世界能看到的,只剩下成安素一个人。

杜航感觉此时此刻,他能做的,只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从北貉癫狂地划伤自己开始,所有的事情就已经超出了他们能解决的范畴。方圆担心他,还暗示了两个武行的同事把他往后面带了带,生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而对于成安素而言,此时此刻,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包括她的身体和她的灵魂,现在她脑中存在的,只有脖子处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和疼痛。

她的所有情绪都转化为了厌恶和愤怒,硝烟,血液,火药,所有这些味道开始分门别类地,针对着她的情绪。

成安素有一瞬间的错觉,她是可以控制这种情绪的,甚至……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奇怪的画面,如同蛛丝一般的细线,整齐得垂落在她的面前。

伸出手,随意拨弄了几下,成安素遵循着第六感,突然将其中一根蛛丝扼制住,死死攥在手里。

这蛛丝将像是活了一般,如同一条被卡住七寸的蛇,不断扭曲着身体,却根本挣脱不了。

与之相应的,是北貉更为疯狂的行为。

章节目录 第206章 原来,一个人的身体里,会有这么多,这么多的血液……

成安素抬起头,她的侧脸、肩膀、半边儿衣服上全都是喷溅的血液,而她坐的位置,更是被鲜红色的液体所侵染,即便是黑色的衣裙,也能看出血液的痕迹。

满地的红,成安素一身黑衣坐在其中,就像是汲取了它的养分才结出的果实一般,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诡异美。

“素!成安素!”杜航一马当先冲了上来,直接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拖着她推开了好几步后,一把搂进怀里,“素啊,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啊……”他想去摸她的脖颈,可齿痕还有伤口都让他无法下手,他又想去摸一摸她的头发,可碰到的,只有黏糊糊的血液。

成安素像个精致的洋娃娃一眼,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前方,直到杜航第三遍喊了她的名字,成安素抖了一下,眼神中的茫然才变为了惊恐。

“啊,啊啊!啊!!”

她怕极了,周围的一切都让她害怕,她嘶吼着,想躲开杜航的拥抱,可后者死死困住了她,无论她如何蹬踹、挣扎,杜航都没有放开手,直到医护人员赶到给她注射了镇定剂,成安素才从这种癫狂的状态里陷入昏迷。

***

季堂祎仰面躺在轮椅上,他此时此刻能做的,只有默默地祈祷,祈祷成安素不会因此……

最糟糕的念头在他心目中一再被提起,愤怒像是魔鬼的低语,随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在不断侵入他的身体,逼迫他一起与其共舞,向它妥协。

手机的震动突兀地打破了屋内的平静,季堂祎愣了一下,揉了揉麻木的脸,伸手拿过电话,看都没看,直接接通了电话:“这就是你要的结果?0503的培养还在发展中,包括成安……”面对过分平静的裴景,季堂祎的愤怒无法再继续隐藏,“成安素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一定会。”

可是,这样的威胁对于裴景而言连一场雨都算不上,他翻阅着看不懂的、宫茗璐送来的报告,笑了笑:“有时间,你不如想想该如何增强诱导剂的导向性,现在,成安素对我们而言,都是一颗炸弹,用得好,皆大欢喜,用不好,嘭……”

裴景甚至做了个称得上幼稚的手势,“那她不仅仅会炸伤身边儿的人,甚至连她自己,都会……”

轻笑了几声,裴景岔开了这个暂时对他而言,无关紧要的话题:“还有,照当前的情况来看,抑制剂的浓度是不是也需要相应地提升?这次虽然成功了,但和我的预期,出入还是有点儿大的,你觉得呢?”

明明如此地彬彬有礼,季堂祎却在每一字、一句中,都听到了令人牙齿发酸的威胁,还有胸有成竹。

他满腔的怒火,瞬间被冰冻住了似的,从他点头加入这个计划开始,原来早就没有可以回头的路了。

弓着背,季堂祎生出了哭笑不得的情绪,他看着自己的手,只觉得上面沾满了鲜血,有0503的,也有成安素的。

***

睁开眼睛,成安素有很久都缓不过神来,全身上下像是被压路机压过又灌了铅一般难受,哪怕是动一动手指的力气,似乎都是没有的。

想坐起身来更是不可能,不过病床引起的晃动,倒是让趴在床边儿假寐的杜航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猛吸了一口气环视四周后,他将目光落在了睁开眼睛的成安素身上。

“好点儿了吗?感觉好些了吗?”手忙脚乱地摁了铃,喊护士,杜航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却都无从下手,“你感觉……”眼眶挂了红,大概是觉得丢人,杜航把头扭到了一边儿,不想让成安素看到自己这幅样子。

反观病床上躺着的成安素,倒是很平静的样子,她一点点将手挪出了被子,耷拉着手腕,点了点杜航的胳膊:“手,手给我。”不知道是因为点滴或者之前镇定剂的关系,她的声音听起来软绵绵地,没什么力气。

不过她的身体本身,也没有什么力气,冰凉的手被杜航攥着,像是没有骨头一般。

两人谁都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对方,可眼眸之中又没有什么情绪,似乎只是看着。

直到护士和医生一起涌进来,打乱了病房内的空气:“小小姐醒了!我们之前已经联系了您的家人,但是他们都……都比较忙,所以……”大概是有些难以启齿,护士说的很慢,到最后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按说,成安素应该是听到了的,可她仍旧保持着看着杜航的姿势,一动不动。和医生对视了一眼,护士向后退了两步,换医生过来:“小小姐,您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就是受到了惊吓,然后我们给您做了个比较全面的检查,伤口也都处理好了。建议是住两天的院,观察一下,您看可以吗?”

仍旧是寂静地,如同暮色下的坟墓一般。

此时,杜航也察觉出不对劲儿来,他躬下身子,摸了摸成安素的头发:“医生问你话呢,”声音尽量轻柔地,生怕吓到她似的,“住两天的院,好不好?”

成安素的眼帘垂了下来,目光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半晌,才点了点头。屋内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似的,杜航也是,做正身子冲医生点了点头:“住院也就是观察一下,对吧?”

“对的,然后小小姐最近有些憔悴看起来,营养方面我们会给一些点滴的辅助,重要的还是饮食,您是小小姐的先生吧,她……”

医生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成安素只觉得烦躁,而且是越来越烦躁,呼吸和心跳都在不自觉地加快,像是要燃烧这具身体似的。

好在杜航的注意力一直落在她身上,立刻发现了奇怪的地方,冲医生摆了摆手,示意他稍等一下:“怎么了?”他重新坐下来,摸着成安素的脸,“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跟我说,怎么了?”

“太吵了……太吵了……”

受尽了委屈似的,成安素的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她胡乱地扒拉了几下被子,又将它们死死地攥在手里,赌气一般,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杜航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医生倒是立刻明白了,他冲身后跟着的两名护士摆了一下手,自己也退后了半步:“那,之后再说,我们先离开了。”说着话,几个医务人员已经退到了门口,直到房门关上,成安素才恢复了平静。

这个插曲让杜航也不太敢多话,想了想,他挪了挪位置,直接坐在了床上:“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

成安素不说话,一个劲儿摇着头,眼眶红红地,眼泪只在里面打转,怎么都不肯掉下来似的。

外面天色暗地可怕,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了,只听得是起了风,又下起了大雨,一切都被笼罩在一种阴郁而潮湿的味道之中。

章节目录 第207章 淅淅沥沥的雨声,填满了沉默的房间内的空白,让一切听起来才不至于是一片死寂。杜航半靠半躺在病床上,而成安素则不怎么踏实地拱在他怀里,再次陷入了沉睡之中。

她突如其来的困乏是杜航没考虑到的,不过外面阴沉的天,倒是让他感觉也有些昏昏欲睡,打了个哈欠后,杜航往被子里挪了几下,伸展开没有被压着的那条胳膊,轻轻搭在了成安素的腰上,收紧,将她往自己怀中带。

大概是白天太过劳神,又经历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即便是和衣而睡,杜航不过三、五分钟的时间,也陷入了沉睡之中。

他的呼吸趋于平缓和稳定,一直不踏实的成安素反倒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地,像压根没有睡着过一样。

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给床上的杜航盖好了被子,踩着绵软的拖鞋成安素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灯光先是随着她的脚步亮了起来,在她走到走廊尽头没有动作后,又渐次熄灭。

一切陷入黑暗,只有楼外偶尔跃出的闪电,才能照亮这一方小格内的光景。成安素如同梦魇了一般,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外面,脸上的表情更是怪异,似笑非笑,又像是随时要哭出来了似的。

单单嘴角的抽动,让人觉得她仿佛是个精致的提线木偶,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在无人走廊的尽头,“咔哒”一声,窗户玻璃和纱窗被从一边推到了另一边,冷风和月光更加毫无顾忌地肆虐,还有风的咆哮,像是读不懂内容的狂笑一般。

在这样诡异的夜色中,成安素撑着窗沿,坐在了窗户上,她的衣服裤腿都被打湿,包括脖子上裹着的纱布。

雨水如同泼洒在她身上一般,当衣服的布料承受不住雨的重量后,残存的血液痕迹同雨水一起,变成了浅粉色的透明液体,从她的发梢、裤腿滴滴答答地落了下去,混在纷乱的雨声中,无法听得真切。

又是一道惊雷,如同从天边滚过来似的,将周遭所有的一切,都点亮了。

原本如同雕塑一般的成安素瑟缩了一下,随后脸上的表情从木讷变为了惊恐,她惊呼一声,同时身子向后倒去,直接从一米多高的窗沿上狠狠摔了下去,后背和屁股先落地,骨头撞到地上,发出可怕的闷响。

也正是这样的声音吸引了值班医生和护士站的注意,立刻有人围了过来,也立刻有人认出了她来。

护士立即上前,将她扶起来往后走,直到退开了七、八步远,外面的冷风、雨水都不可能再接触到她后,才停了下来:“小小姐,这是、这是怎么了?”后怕的感觉从三位值班人员的心底升腾了起来,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恐怕拆了他们三个,也赔不起成安素这一条命!

立刻有人去病房内把杜航喊了起来,刚睁眼,他还有些迷茫,等看清楚怀里的人不见了时,他直接从床上跃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了病房。

“怎么回事儿?!”从护士手里捞过成安素护住,杜航神色严厉,扫过在场三人后,看向成安素的目光倒是仍旧温柔的,“你这是怎么了?自己跑出来了?”再一摸,她身上已经湿透,整个人瑟瑟发抖着,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的。

浴室门的缝隙处,有蒸腾的热气飘散出来,又转瞬即逝。

从他醒来,见到成安素,再到带她回到病房,把她塞进浴室里让她冲个热水澡,成安素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

烦闷地砸了口烟,闷在肺里,杜航忧心忡忡地看了眼浴室的门,几步穿过病房走到半开的窗边儿,这才将这口烟吐了出来。

外面一片寂静,狂风和暴雨都停了下来,只有远远的天际处,泛着些许的鱼肚白,日头虽然还没跃出地平线,但它的光已经开始笼罩住了大地的一角。

看着这片白茫茫的雾,杜航心里只觉得越发地烦闷,现在无论是他还是成安素所遇到的事情,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能力范围内,可以解决的问题,偏偏,他有一肚子的问题,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这根烟更多的是被他夹在手指上燃烧完的,直到手指感受到了火星,杜航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抖了一下,将烟蒂撵灭,重新坐回了浴室门口的小凳子上。

靠着墙壁,他向后,后脑勺点在了墙上。

一晚上的不曾好眠,让他的精神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可对成安素的担忧,又让他无法踏踏实实地睡过去。在半梦半醒间,他隐约感觉眼前浴室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他想睁开眼睛看个清楚,可眼皮就像是灌了铅似的,怎么也撑不起来。

不过他的耳朵却是清醒的,几声软绵绵的脚步声后,一只还带着水汽的掌心温热、指尖冰凉的手,贴合上了他的脸颊,有眷恋,有不舍,还有轻柔如风一般的触感。

“杜航,”成安素的声音和动作都很轻,她觉得杜航应该是睡着了,就这么守着她,坐在门口睡着了,“对不起……”

轻声道歉的同时,她躬下身子,动作怪异地将额头点在了杜航的肩膀上,这下子她的头顶也贴在了冰凉的墙壁上,冷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杜航终于找回了自己身体的掌控权,他伸手将成安素搂了一下,就着她弓着背的姿势,坐正了身子,让这个奇怪的倚靠的姿势,变成了一个并不那么亲密的拥抱。

“洗好了,”他的声音也是困得,原本是想摸摸成安素柔软的头发,却只摸到了湿漉漉的发尾,“怎么没吹头发?”

这下子,好不容易赶来的瞌睡虫又被掌心冰凉的感觉撵走了:“你这、你过来,我给你吹。”杜航拉着成安素,让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用了几秒钟的时间蹿进浴室找到了吹风机又蹿了出来,现在,让成安素在这种开放的环境里,从他眼前消失几秒,对杜航而言都是种折磨。

风开到中档,在自己胳膊上吹了吹感受了一下后,杜航这才小心翼翼让风吹在了成安素的头发上。

他的手指插入发丝间,先是贴合上头皮,随后顺着发丝轻轻顺下来,吹风机也跟着顺了下来。杜航的动作又轻又软,让原本还清醒着的成安素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困了?”吹风机的背景音乐下,杜航的声音有些失真,“吹完头发,换了药,我们就睡,好不好?”

成安素点了点头,温热的头皮蹭过杜航的指尖,后者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还没完全吹干的头发又揉成了一团。杜航吐了一下舌头,立刻细心地又去吹后面的发丝。

最后护士给重新换药的时候,成安素的脑袋已经一点一点地了,而躺到床上,不消五分钟,一直撑着的杜航已经听到了她缓慢的呼吸声。

章节目录 第208章 她倒是睡得踏实,可杜航却一直在一种朦朦胧胧的睡意中,直到外面响起了偶尔的脚步声,还有再远些的早餐、摊贩的声音,他才顶着透过窗帘的晨光,真正进入了梦乡。

两个人这一睡就睡到了中午护士来给成安素挂点滴的时候,成安素先一步醒来,脑袋刚离开杜航的胳膊,后者立刻清醒过来,身体先脑子一步,就着环着她的姿势,将她往怀里扣住:“去哪儿?”

听得出来,他声音里还有些后怕,大概是担心自己如果没想来,又会发生昨天那样的事情。

护士推着小车愣了一瞬,见他们俩都醒了,这才上前来:“该打针了,然后杜先生,”她冲杜航笑了一下,“医生那边需要您过去一下,小小姐这边我会看着的,您放心。”

既然是医生叫,杜航自然没理由拒绝,用凉水抹了把脸清醒清醒,他绕到门口,又走了回来,已经被打上点滴的成安素看起来格外可怜,整个人小小地一只,缩在被子里,半张脸都埋在松软的被子边缘。

杜航从另一边靠近,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乖乖地,别乱动,哪儿都别去,我很快就回来,再给你带你喜欢吃的小馄饨好不好?”

等了几秒,成安素仍旧是眼巴巴地看着他,却不说话,杜航虽然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但面上倒是依旧挂着温柔的笑:“好,那说好了,乖乖等我。”声音落下,他转身要走,成安素才突然伸出手在勾住了他的小指,声音朦朦胧胧,还有些没休息好的沙哑:“嗯……我要吃虾仁的,不想吃大肉的,还要喝豆浆……”

她小孩子撒娇一样的语气,此时此刻才让杜航的脸上挂上了真正的笑意。

将她的手塞回了被子里,拍了两下,杜航再三保证一定照办,这才在成安素不舍的目光中,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房间里没有杜航,似乎空气都冷淡了许多,消毒水的味道重新侵占了成安素的呼吸和肺部,她低声咳了两声,将半张脸、连带着眼睛,都埋进了被子里。

坐在床边儿的护士自然知道此时自己该做什么,她就像个无声的守护者一样,不时抬头看一眼点滴的速度,除此外,一点儿声音和动作都没有。

离开了VIP病房,成安素才发现医院的走廊上并不冷清,虽然没有一般公立医院那么熙熙攘攘,但仍旧有三两人头,不断从他身边儿蹿过。

扣了两下门,里面自然有人应了,又连忙招呼他坐下,直奔主题。

“您夫人,就是成小姐,”医生手上转动着一支钢笔,眼前的病例被他翻开又合上,反复了两三次,“我建议给她做一次精神方面的检测,还有眼动测试,她的状态似乎有些问题。”

其实不用医生特地叮嘱,她的精神状态不好,连杜航这种外行都看得出来,叹气的同时,点了点头:“我明白,但是我怕这种检查,反倒会刺激了她。”他的担心当然不无道理,昨天那个冰凉的、瑟瑟发抖的成安素,杜航不敢想象,如果她快一步,或者医护人员慢了一步,今天,他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结果。

医生自然比他更懂得这个道理,也是满面的愁容:“这就是我找您过来,感觉她非常依赖您,您有没有办法说服她,接受一下这个检查。”

挠了几下后脑勺,杜航苦笑了一声,却也只能点头:“我试试,不过可能需要你们协助,如果她再次受到刺激,你们在的话,可能更好处理。”虽然没有明说,不过医生也立刻明白了杜航的意思,连连点头道:“是、是,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那就今天下午,如果可以,我立刻安排检查,您看可以吗?”

告别了医生,按照和成安素的约定,杜航急匆匆去外面买了馄饨、豆浆,又买了个牛肉饼、菜夹饼,一齐拎上了楼。

成安素原本是把头蒙在被子里的,听到门响的声音,她的反应比护士更快,猛地一下坐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明媚了许多。

“我的小馄饨呢?”没有打针的那只手伸了出来,掌心向上,虽然苍白,但仍旧是好看的。

杜航有意逗她,把吃的都用一只手拎着藏在了身后,反倒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掌心:“小馄饨没有,只有我了。”

面对人家小夫妻俩的甜甜蜜蜜,护士一边腹诽为什么要我吃狗粮、恰柠檬,一边尽职尽责地把小桌板从下面升起来,调整到了合适的位置。冲杜航点了点头后,她推着车先一步离开了。

吃到热乎乎的小馄饨,看起来成安素的心情好了不少,她要打的营养剂还很多,都放在旁边的药柜上。

“那些是一天的量吗?”杜航啃了口牛肉饼,有些困惑地指了一下柜子,“你一天要打这么多瓶药吗?”

成安素嘴里原本塞了口馄饨,听到他说话,转过头也看了一眼,又转了回来,点了点头。不过口中说到的内容,却是鱼唇不对马嘴:“让我咬一口,”她目光落处,自然是牛肉饼,看杜航愣神,又重复了一遍,“让我咬一口。”

他似乎没反应过来,只是顺着她的话,把牛肉饼递了过去,听到酥脆的饼皮被咬下去后发出的脆响才回过神了,可说话已经晚了:“我咬过……了……”

说归说,成安素就像没听到一样,又咬了一口,牛肉饼上,大大的牙印旁边,有一个小了不止一圈的,再旁边,又有一个更小的。

杜航突然觉得有趣又可爱,抬了一下手:“里面才有肉,你多咬一点儿。”

喝了口豆浆,成安素又咬了一口,这次是咬在了大牙印的侧边,里面肉类的油脂自然蹭到了她的嘴唇上,看起来油汪汪地。

这个样子的成安素特别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杜航收回这只手,另一只手又递了纸巾过去,示意她擦擦嘴。

大概是吃饱了又犯了困,成安素的脑袋一点一点地。收好小桌板的杜航拍了一下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困了,就躺下睡。”成安素反倒拒绝了:“这会儿睡,晚上又睡不着了。”

倒也是实话,杜航没有强求,在凳子上坐下,双手乖巧地搭在自己的膝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跟你商量件事情。”

成安素点头,做出一副认真在听的表情。

“下午,医生想给你做个检查,”原本,杜航准备好了一堆的说辞,可在对上成安素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时,能想起来的,就只剩下干巴巴的事实了,“昨天你的情况有些……奇怪,医生考虑给你做一下心理方面的检查,你……”

平时能言善辩的嘴,此时舌头却像是被打了结似的,明明有一百句漂亮话能说,此时倒是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好在成安素的反应十分平静,她揉了眼睛,只错愕了一秒后,点了点头:“好,听你的。”她像是没睡醒的,又没有主见的猫,带着一点点迷糊,和一点点的漫不经心,反问到,“昨天,在剧院,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回换成杜航的嘴惊讶地能吞下一整个鸡蛋,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双手拧在一起,骨节用力到手指间都有些发白:“发生了什么?就是、就是那些事儿啊。”

成安素摇头:“我只记得,他挟持了我,之后呢,他是怎么死的?”

章节目录 第209章 提及北貉的死,杜航冷着一张脸,看似实在生气,实际上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低着头,他的双唇紧紧抿在一起,仿佛这样,就可以不让肚子里的任何一句话跑出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杜航,成安素的声音仍旧有些沙哑,听起来比平日里显得年龄要大一些,“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不是更好吗?”血色的记忆在脑海中蔓延开,坐在一摊血泊中的成安素就像是一根针,死死地戳在杜航的心里,痛到他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素,你不记得,可能更好一些。”

他的隐瞒,并不能让成安素觉得好受,但同样,成安素也不想再继续逼问他。长舒了口气,挂起一个笑容,成安素伸手握了一下杜航的手:“知道了,你不希望我问,我就不问了。”

杜航点了点头,也学着她的样子,露出了一个笑容:“要不要下楼转转?昨天夜里下了雨,外面空气还挺好的,这会儿,”他拧着身子回头看了眼窗外,“感觉天气也挺好,太阳都出来了。”

果然,成安素眯着眼睛看了眼外面,窗户外面的叶片上大概还有些水汽,反射着光,形成一片漂亮的光斑。

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身上,如果不是杜航极力阻止,成安素都想把身上披着的外套脱下来。

绕着楼下的花园走了一圈,早已被护工们收拾干净的椅子被成安素点了点,两人并排坐下,成安素弓下背,捶了几下大腿、又揉了揉膝盖:“感觉就一两天没走动,骨架都僵硬了似的。”说着,她又往下弯腰,去揉自己的脚踝。

阳光是令人放松的,还有温暖的风吹过,成安素鬓角边的头发被吹成了一个柔软的弧度,她看着前方的花圃,而杜航则看着她。

微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还有露出头发的耳朵,微微泛着红,嘴唇也是很柔软的,杜航一边琢磨一边贴了过去,突然将脸埋进了成安素的侧颈,吓得后者抖了一下,不过紧绷的肌肉也只是一瞬间,又放松了下来。

“怎么了?”像是在摸一只撒娇的小狗,成安素一边揉着他的头发,一边问到。

杜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刚刚就是有一瞬间,他想靠过来,咬一口成安素的耳朵,因为她看起来实在是……非常好吃的样子。

好在最后一秒他忍住了这种奇怪的冲动,只是靠过去,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可药膏混合着血液的味道,即便如此也盖不过成安素身上本身的味道,那种带着诡异味道的甜香。

成安素突然笑了一下,耸了一下肩,掂了下杜航的脑袋:“到底怎么了?困了?突然跟个小孩子一样?”

正是她的打断,才让杜航没有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情,他连忙坐正身子,把刚刚那个奇怪的念头甩到了脑子后面。正巧,有护士出来找他们,询问现在方不方便接受检查,杜航自然是岔开了话题,同成安素一前一后进了医院的大楼。

大概是暮春的关系,楼内的温度比外面要寒上一些,成安素忍不住把身上披着的大衣好好穿上,又拉紧了些。

做检测的房间是单人的,只有医生和患者两个人,杜航被请去同层的休息室等待着。一路上,护士同时给他介绍着成安素的情况:“里面很安全,这点请您放心,快检查完了我会过来找您,保证小小姐离开检查室第一个见到的是您。”

这大概就是私立医院最好的一点,只要有足够的钱,任何检查和服务,都会是最好的。坐在沙发上,杜航百无聊赖地翻着手里的医学期刊,同时眼睛在周围巡视了一圈,倒是看到了另外几本小说,虽然书脊有些破损,但整体还是可以阅读的。

另一边,病房内,成安素半躺在舒服的躺椅上,正随着耳机中的提示,目光随着屏幕上的光点进行着眼动测试,虽然不明白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在她看来,做这些,不过是让杜航放心罢了。

期间,她似乎隔着耳机听到了些什么,但此时她的位置和医生的位置隔了一层帘子,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并不能看到。

大概五、六分钟过后,随着测试结束的声音响起,帘子也被从外面拉开了:“小小姐,”医生的笑容绝对称得上是和蔼可亲,他递上一个平板电脑和一支适用的笔,“这便是五百道题目,麻烦您做一下,按照题目的问题来答就行,我就在外面,有任何问题,您喊我。”

接过东西后,成安素点了点头,等她大概扫了一下题目后,想问什么,医生已经再一次退到了浅绿色的帘子后面。

犹豫了一下,成安素并没有想要追问的意思,这些题目看起来和她之前做的,出入很大,甚至有很多都是有着奇怪指向性的。

皱着眉头,成安素默读出了其中一道题目:如果你可以控制他人的行为,当对方发生伤害他人行为时,你是否应该阻止?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题目?腹诽的同时,成安素开始觉得有些烦躁,不自觉地扯了两下领口,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碰到了的关系,浅淡的血腥味从她脖子的地方蹿了出来,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到底,昨天下午发生了什么?

这对现在的成安素而言,简直就是一个梦魇,一个心结,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了挥舞的匕首上,还有……还有汤茗语意义不明的笑容。后来呢,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个挟持自己的北貉会自杀?为什么目标是她?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这样的事情?

过度的思虑让成安素感觉自己心跳的频率都增快了许多,她不得不暂且放下平板和笔,将脸埋在了掌心之中,不停地深呼吸着,以此来平缓自己紧张的肌肉和心跳。

这一次,外面发生的声音倒是让她听了个真切,有人推门进来,合上门后冲自己的方向走了两步,不过立刻被医生阻止了:“先生,里面的病人还没有做完,麻烦您在外面稍等一下。”

成安素开始还以为是杜航,可当那个人的声音响起时,她差点儿从躺椅上摔了下去。

“我知道,我只是有些问题先来请教您,和小小姐没有关系。”

裴景。

他脸上应该是带着笑的,香水的味道隔着帘子成安素都能想象地到,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恐惧和兴奋同时席卷了她的全身。

成安素想到了问卷上的那个问题:如果,你能够控制别人的情绪和思维,甚至行动,你会做什么?

她会做什么呢?也许,她会让对方献出生命,也未可知……

章节目录 第210章 从洗手间出来,杜航辨认了一下方向,先认出了成安素检查的那间检查室,顺着才找到了休息室的方向。在经过检查室的时候,他瞟了一眼,走了两步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又退了回去。

果然,刚才还严丝合缝的检查室的门,此时竟然是没有关好的状态,门锁的锁舌被顶了回去,没有伸出来,自然没有锁好门。

焦虑和急躁一瞬间占领了他的心,杜航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冲了进去,医生和裴景面面相觑额,似乎都没想过这个时候会有人突然进来。

“你们干嘛?”

外间不过几平米的位置,一眼就能扫完,没有看到成安素的杜航的脸瞬间变得铁青,正当他准备去质问医生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将帘子划开,露出了检查室后半部分的情况,成安素已经下了躺椅,站在那儿,脸色同样很差。

当务之急是确认成安素的安全,并让她和裴景保持距离,在大脑做出最优选之前,杜航已经三两步迈到了成安素的身边儿,并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护在了身后:“裴先生,为什么你总是在不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不合适的地方?”

相较之下,裴景除了一开始的错愕外,此时自然可以用衣冠楚楚、笑容文雅来形容,他晃了晃手上拿着的几页纸:“我来取我太太的检查报告,她怀孕了,情绪不是很稳定。”

还没等张了嘴的医生搭腔,一个声音从杜航背后传了出来:“骗人,”第一遍,有些虚弱,“你骗人,你在、骗人。”随着声音的增大,成安素的语气也越来越坚定,就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似的。

奇怪的是,语言攻击的对象本人倒是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医生和杜航,竟然都漏出了不同程度的愧疚的表情。成安素愣了一下,也正是这一个愣神的工夫,让医生缓了过来:“小小姐,我知道让人在检查期间闯进来是不对的,但,”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报告,翻开一页,点着某一处递到了成安素的面前,“这个确实是裴夫人的检查报告,裴先生的太太因为孩子的关系,最近一直在我们医院调养,这点我没必要骗你们。”

看着报告上的名字,墨依眉……杜航和成安素的心里都可谓是五味杂陈,先前的气势自然也没有了,成安素退了半步,坐在躺椅上,摆了摆手:“让他们都出去,我继续把检查做完。”

裴景自然是款款离开,杜航有些不放心,还想留下,可成安素微皱的眉头还有生硬的语调,让他也只能退了出去。

帘子被重新拉起来,成安素并不急着去拿起平板和笔,她弓着腰,整个上半身都贴合在了大腿上,她想哭,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内心的情绪就像是混合了十几种颜色的染缸,随着呼吸的翻动,每一秒钟都有不同的情绪攻击着她的心。

酸楚,焦虑,烦躁,心疼,痛苦,仿佛这世间所有负面的一切情绪,都被塞进了她的心里,逼迫她去看、去想,直到觉得生命不再拥有意义。

这种状态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成安素捂着心口,眼前“墨依眉”的名字像是挥之不去一般,她想说什么来安慰自己,却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毕竟,这个人现在和杜航已经没了关系,她无法说什么。这个人现在是裴景的夫人,生儿育女是她的选择,她也无法说什么。

包括杜航眼中一瞬的落寞,成安素自然是能够理解的,她都明白,所以也无法去怪杜航。

到最后,她能问问的,也只有自己,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开始,她不过是想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哪怕只是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同他生活在一个房檐下,到底是哪里发生了问题。

在无声无息中,成安素脸上已经满是泪痕,直到水渍浸透了她的裤腿,她才反应过来,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摸到了一手冰凉的眼泪。

她急忙用袖口去擦,却越擦越多,越擦越委屈,好像几个月来累积的一切都在此时此刻爆发了出来。

医生急忙询问她到底怎么样了,而一直在外面来回踱步杜航则更加干脆,直接冲了进来,绕过医生,单膝跪在成安素面前,撑着她的肩膀让她看向自己:“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了,还是这个医生跟你说了什么?”说话的同时,杜航还狠狠地刮了医生一眼,看得后者也是哭笑不得,连靠近都不敢继续靠近了。

脸上已经被抹成了小花猫,成安素抽抽搭搭地摇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没事儿,就是想哭……就是想哭……”说着,自然是更加的委屈,眼泪像是关不住阀门的水龙头,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杜航原本扣着成安素肩膀的手转而滑到了她的背后,形成了一个拥抱,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像是要接纳她所有的愤怒,委屈和眼泪。

“哭吧,”现在无论说什么,成安素大概都是听不进去的,索性,杜航让她放开了哭,哭够了,也许心情就会好些也说不定,“哭吧,我陪着你呢……”

这个时候,再没有眼力见儿的人也知道该做什么,更何况是医生,他退了半步拉上帘子,彻底让自己的声音消失在这个空间之中。

成安素压抑的哭声,就像是一把锥子,不停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只是每个人心中所想不同,所以感受到的情绪也不同。

对杜航而言,这是痛苦的,因为他除了给予拥抱外,什么都无法替成安素承受。而对于医生而言,则是焦虑的,他确实违背了一个医生的道德,可是裴景开出的价格实在太有诱惑力,他需要这笔钱,这样他就可以带着一家三口从这个城市离开,去往儿子一直崇尚的其他国度。

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哪怕是同一个人,说同一句话,大家接收到的信息也是不一样的,更别说这种情绪的传递和感染了。

哭归哭,检查还是要做完的,只不过这次屋里不再是成安素一个人,杜航坐在一旁的小沙发上,噤了声,只是呆呆地看着成安素。

她仍旧有些抽抽搭搭地,小肩膀一耸、一耸,还有脖子上碍眼的纱布,更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才对。

大概用了一个多小时,成安素才艰难地做完所有题目,医生收回了平板和笔,告诉他们结果明天早上就会出来,让他们不要着急。

这个小小的检查室里已经掺杂了太多混乱的情绪,成安素几乎是落荒而逃,跟着她一起的,自然是杜航。

晚上两人前后洗完澡,成安素原本是想让杜航回去休息的,可这个还没说完的提议,自然是被言辞拒绝了:“明天开始,白天我要回剧组上班,只有下班了才能来陪你,而且医院也住不了两天了,等后天下班,我就接你回去,好不好?”

他说的不无道理,而抛开所有的理智,成安素自然是希望他可以陪着自己的,特别是在知道了裴景和墨依眉同样也在这家医院之后,她的心里总像是露了一个洞似的,冷风和雨水被灌进来,让她惶惶不可终日。

伸手掩住成安素一直到处乱瞟的眼睛,杜航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好好休息吧,明天醒来,我一定在你身边儿。”

章节目录 第211章 窗帘被护士拉开,笑容可掬的背后,成安素总觉得藏着什么,眼看对方给自己扎上了点滴,阳光透进窗户,唤醒了这个病房内的一切,无论好坏。

护士给她脖子上的两处伤口换药的时候,成安素一直保持着身体紧绷且戒备的姿态,双手攥成了拳头,能感觉到手背上那根针在皮肉里膈得人生痛。

为了忍住不去推开换药的护士,成安素开始在房间内寻找能够分散她注意力的事情。阳光洒进来,窗框形成的阴影,而在被亮块圈起来的小桌上,还放着早上杜航去买的早饭,不过应该已经凉了,能看到有小馄饨,还有昨天她夸过好吃的牛肉饼。

再往上,是正在规律滴落着药物的滴壶,成安素突然觉得很神奇,生命,竟然可以在这么一个小小的东西里,得到延续。

继续往上,自然是药瓶,因为高的缘故,没有任何阴影遮挡得住它,光被它聚集起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让她感觉有些许的刺目。

正当成安素专注于光点本身时,病房的门被从外面叩了几下:“小小姐,在吗?”似乎是个熟悉的声音,顺着耳朵听到的方向转过去,看到的不仅仅是医生,还有紧随其后进来的,裴景。

对于这个神出鬼没的人,成安素内心没有任何涟漪,她就像看不见对方似的,结果医生递来的检查报告,直接翻到了倒数第二页。

和她想的差不多,白纸黑字上,焦躁、烦闷的情绪,喜怒无常的性格,似乎都找到了答案。

“因为这个疾病有遗传的可能性,我们的建议是,您看成先生和成太太也快到了每年例行的体检的时间,所以,如果方便的话,我们这边可以先给两位安排上。”

既然是私立医院,自然不放过任何一个做生意的机会,只是医生的笑容都从脸上渐次隐去了,成安素仍旧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低着头,看着她的病例,一言不发。

裴景做了个手势,虽然医生和护士有些错愕,不过还是点点头,一前一后退了出去。无论人家有什么恩怨情仇,都不是他们应该参合的。

没有故意去刺激成安素,裴景在床尾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也看到了那瓶药,只是看不到光点。

咳嗽了一声,裴景试图引起成安素的注意:“咳,听说,剧院有人挟持了你?”

“与你无关吗?”仍旧保持着仰起头的姿势,只不过成安素确实是在回答裴景的话,熟悉而冷漠的语调,让裴景忍不住很轻地笑了一下。

空气中,药物和血液的味道都不明显,但即便是这样游丝一样的浓度,仍旧让他觉得有些气闷。昨天为了陪墨依眉,裴景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季堂祎那里。不仅没有拿到增强了浓度的抑制剂,连旧版的,他甚至都没有注射。

忍不住抽了一下鼻子,裴景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最后看到的北貉的尸体,会是微笑着的。恐怕,头脑简单的他,认为自己正是为自己的神,献出了生命吧?

短暂的沉默后,裴景揉了两下鼻尖,继续说到:“与我?看来小小姐对我的成见还是这么深,”面对成安素落下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神,裴景仍旧是笑着的,直勾勾地盯了回去,“不过,这一次,我是真心实意,想帮你的。”

“帮我?”

成安素嗤笑,但裴景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点了点头:“虽然成家现在的状况,我不可能帮上小小姐什么,不过对于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倒是可以帮的上忙。”

皱了一下眉头,成安素反应了几秒钟,才明白他口中所说的“想知道的事情”,到底指的是什么。

抛开成家的事情,现在能让她感到困惑的,无外乎是哪天在剧院发生的一切,以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过面对裴景,成安素总是存了三分的戒备,她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皱着眉头,专心致志地盯着对方的脸。

说实话,作为一个已婚并且即将有孩子的男人,裴景无论是气质还是面容,都算是保持得很好的,中年人的油腻感在他的身上,几乎是很难找到的。单单看他的样子,成安素甚至会觉得他很适合作为一部分小女生的幻想对象,而幻想主题自然是什么“霸道总裁”、“人气明星”之类的。

明明是很紧张的时候,成安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是怎么回事儿,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像雨后春笋一般,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也许是成安素的表情太过奇怪,连带着裴景心里都有些没底儿,毕竟护工听到的也只是零星的一些内容,到底成安素对昨天剧院发生的事情知道多少,对他而言还是未知的。

不过,被这么一双好看的眼睛盯着,实在是一件令人身心愉悦的事情。

或许正是因为没有任何感情被书写进去,成安素那双琥珀色的,如同无机质的玻璃一般的双眼,在阳光的映衬下才显得格外精致。

像是个……精致的洋娃娃。

即便是裴景,也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被这双眼睛注视着,甚至就要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不过,抑制剂残留的成分已经足够多,这样奇怪的念头也不过是稍纵即逝。

眨了几下眼睛,成安素才像是回过神来:“为什么觉得我想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话刚说完,成安素就恨不得自己咬了自己的舌头,她这个样子就是赤裸裸地承认,她确实不知道在剧院到底发生了什么。

比她更快抓住这个漏洞的,当然是裴景,他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后,裴景将手机横过来,屏幕冲着成安素,递到了她面前。

“这是剧院发给我的,我想,小小姐有资格,也必须知道一下,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我?”成安素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同时错愕的表情溢于言表,可整个人同时又很戒备,迟迟不愿伸出手去接裴景递来的手机,“为什么你会有这些,而且就算有什么,也是别人对我做了什么,而不是我到底做了什么。”

从来什么都不怕的成安素,现在有些怕了。毕竟裴景的话不像是故意诈她,坦诚的表情、语气,更何况他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自己,毕竟有视频为证。

各种奇怪的念头和想法不断分割着成安素的注意力,她把头拧到一边,像是在逃避什么似的,双手同时摁压上自己的颅骨,想让紧绷的大脑放松下来。

裴景倒是好脾气,仍旧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带着几分笑意,甚至有些闲云野鹤的味道,靠坐在床尾。对他而言,欣赏成安素的种种反应,也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在经过内心反复的挣扎后,好奇心最终还是战胜了所有,成安素伸出手来,接过了裴景递来的手机。

章节目录 第212章 屏幕上,监控画面的内容已经被他暂停,而那个小小的播放的图标,像是一个神秘的黑洞,正在不停地冲她招手,诱惑着她,让她点开,让她看到,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不想承认,但成安素确实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似乎都涌入了心脏和脑子,以至于伸出手指去点击屏幕的时候,肉眼可见的,食指都在微微颤抖。

监控画面有些远,而且没有任何声音,但成安素像是重新回到那天了一样,周围人的惊慌失措、窃窃私语,还有杜航的嘶吼,以及……北貉在她耳边粗重的呼吸声。

“身临其境”一般的错觉让成安素不仅坐正了身体,脖子也微微向后仰着,这是人被从身后挟持住时,为了避免刀刃离自己太近,条件反射会做的一个动作。

裴景扶了一下领带上的领带夹,以便能更清晰地记录下来成安素的反应。

刚开始的这一切,她都还记得,还有印象,虽然模糊,但能够看清北貉的手臂钳制着她,而另一只手举着刀,不断冲面前的人群挥舞着,像是在怒吼着什么。

随着视频下方进度条的推进,成安素有种无法呼吸的错觉,就好像那把刀仍旧悬停在她的脖颈似的。

突然,画面像是被摁了暂停键一般,所有的人都不动了,只有还在挣扎的成安素,看起来与整个画面格格不入。

她抬起头,惊恐地看向裴景,后者像是早就知道的样子,不仅没有惊讶,反而挑着一侧的眉尾,点了一下头,示意她继续往下看。

画面中,成安素却不像是惊讶,她的指甲狠狠刻入北貉的手臂,伤口处的血将她的双手也染红了。突然,成安素瑟缩了一下脖子,因为画面中,她那个时候所说的话,此刻正在她的脑海里不停地、不停地回响着。

“你应该死?你才是应该死的那个人!你们!”画面中,她指向了立在原处同样木讷的汤茗语,“你,你才是该死的那个人!”

随着她的声嘶力竭,画面中的所与人都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就连杜航都弓下了身子,压着心口。而更为可怕的是北貉,他突然松开了钳制,可成安素不仅没有跑,反而转过身,咄咄逼人地用手指点着他的胸口。

“你也应该死,因为,你连一个完整的人都算不上,你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也应该死!”

北貉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拿着匕首的手有千万斤重一般,最终,在成安素的注视下,他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像是得到了解脱一般。

随后,他专注地盯着成安素的脸,说了一句什么,猛然抬起手臂,狠狠地,在自己的喉咙处割了下去。

血喷溅了成安素满身,可她仿佛没有知觉一般,只是这样冷漠地看着,直到北貉倒下,血液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地面变成红色,她的鞋子也变成了红色。

像是一场博弈的结局,画面中,成安素原地踉跄了两步后,终于支撑不住坐在了地上,随后,画面戛然而止,手机屏幕变成了黑色,白色的边框看起来格外诡异。

裴景不着急,他在等,等成安素消化这一切,等她反应过来。

划破病房的宁静的,是一声撕裂一般的尖叫,如果不是亲耳听到,裴景根本无法相信一个人能够发出这样的声音。

就像是气流硬生生被从肺部挤压了出来,没有经过声带和喉咙,就这么直接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不仅是尖叫,裴景的手机也被扔了出去,像是要甩走什么梦魇一般,成安素向后躲,想离裴景远一些,但后者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在她扔了手机的同时,裴景突然站起来,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猛然扯住了成安素的头发。

唯一自由的那只手上的针头已经被挣了出来,透明的液体药品“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血腥味再一次在空气中蔓延开了。

“你看到了,”即便是如此粗暴的动作,裴景的声音仍旧是温和地,像是在哄小孩子一般,“你看到了你的能力,也看到了你对这个世界,到底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成安素哭喊着,想逃开,可头皮和手背处撕裂的痛,逼得她只能僵直在原地,甚至她想用腿去蹬踹都做不到,因为裴景已经骑上了病床,压着被子的两侧,将她困在了里面。

柔软的床铺,现在变成了她的牢笼和枷锁。

“放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

成安素哭喊的同时,裴景脸上竟然也露出了类似于痛苦一般的表情,一方面,他为自己实验的成功而感到欣喜,可另一方面,没有抑制剂的他,在面对成安素的情绪控制时,就如同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同样毫无还手之力。

裴景死死地咬住后槽牙,他不能让所有的一切功亏一篑,他必须……他必须要……

双方都陷入了沉默和僵持之中,成安素不停地摇着头,口中喃喃地只有那一句“我不知道”,而裴景,最终还是在近乎狂轰乱炸的攻击下,退了下来,他无法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下,对成安素下手。

他攥着自己口袋里的针,反复地想要掏出来,可精神上的痛苦以及悲伤,已经如同重物一般,将他的后背都压得弯折了下来。

终于,医生闯了进来,新鲜的空气冲刷着屋内血腥的味道,立即有护士上前想要安抚成安素,也有人过来拉开了裴景,后者还算是配合,可成安素就像是一只疯了的动物,蛮横地蹬踹着周围的一切。

最终还是三名男性护工一起,才控制住了她的四肢,看着刺入她身体的针头,镇定剂被再一次注射了进去,裴景后退了两步,瘫软地坐在沙发上。他知道,他又失去了一次机会,悔恨和愤怒替代痛苦爬上了心灵的高地,此时,他才听到耳机那头,季堂祎疯了一般的呵斥,内容无外乎是他不能这么对待成安素。

烦躁到了情绪的尽头,裴景一把扯下耳机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在医生和护士惊愕的目光中,摔门而去。

成安素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不仅仅是她身体方面的,旧的伤口扯开,手上又添了新伤,好在成家最近自己就乱,否则医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成泽交代。

包扎好了手和脖子,护士在她另外一只手上试了三次,才终于找到血管刺入了进入。

一整天,成安素都在昏睡中度过,直到杜航回来,开门的声音才惊动了她,坐起身的同时,成安素被眼前红色的线吓了一跳,随后才发现是吊瓶里的液体输完了,药品开始回流她的血液,才将输液的软管染成了红色。

她还没开口,杜航已经扔下手里的东西跑了出去,看着敞开的大门,成安素突然有种十分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和她没了关系。

无论是家人,还是朋友,甚至是杜航……

“素?素?成安素???”

杜航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怎么都听不真切。

章节目录 第213章 等到护士手忙脚乱地处理好这一切,成安素也清醒了过来。

在小小的手推车上,那段还存留着她血液的软管被弯成了蛇一般的样子,透着猩红和血气。成安素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杜航还当她是睡醒了觉得冷,立刻拿了自己的外套给她披在了肩膀上:“去刷牙,然后……”解开袋子,饭盒里大骨汤和烧鸭的味道扑面而来,而有一个没打开的大盒子,杜航神神秘秘地用骨节敲了一下,“等你出来,再开这个。”

站在镜子前,成安素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来回蹭了蹭,希望它看起来有些血色可仍旧是苍白地,且面无表情,勾着嘴角想笑,也像是假的一般。

成安素很轻地叹了口气,规规矩矩地洗脸刷牙,又把睡乱了的头发拢到脑后用皮筋扎成了一个蓬松的球。从盥洗室出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杜航。

他倚靠在墙边儿,见成安素出来,自然而然伸出手,牵上了她的:“嘶,好冰啊,没拿热水洗?”说归说,两人在桌边儿坐下,隔着一张小桌子,杜航不仅没松手,反倒示意她把另一只手也递上来,“暖一下,太冰了你的手。”

手背上,不小的口子被细心包扎过,一边是纱布,一边是压了棉球的胶带,再加上成安素四肢生得消瘦,如果单单看手,甚至会觉得是个受尽了折磨的难民。

心里酸楚的感觉刚翻上来,同样察觉到他表情不大对劲儿的成安素飞快地把手收了回来,同时递上一块切好的烧鸭,直接送到了杜航的嘴边儿:“今天辛苦工作的先吃。”

她笑着说这句话时,语调也是软绵绵地,杜航刚准备开口说什么,她干脆打直了腰板,直接把这口肉塞进了他嘴里:“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小问号,但我真的挺累的,等吃完饭,我再跟你说。”

说完,成安素自己先低下了头去拿着勺子喝汤,她的逃避让杜航也没有再说什么。

一边埋头喝着汤,成安素空出一只手要去拆那个还没拆开的饭盒,而对面,杜航也伸出了一只手帮她,两个人简单合作后,被折叠到一起的剁椒鱼头出现在了饭盒里。

“哇,昨天还说想吃这个呢,”看得出来,成安素是真的觉得不错,筷子已经忙不迭地伸了过去,“这是那家茶餐厅的吗?他家鱼头真的好吃!”

餐厅和剧院有些距离,先前下班的时候,两个人去吃过一次,那个时候成安素就对他们家的鱼头赞不绝口,没想到现在窝在病房里还能吃到,自然是觉得高兴的。

可是高兴之余,一直有另一种情绪萦绕在成安素的心头,很奇怪的,大概是“担忧”的情绪。之所以说奇怪,是因为成安素是一个鲜少担忧自己的人,因为她对自己所做的事情都是有把握的,同样也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就这一点点的“担忧”,像是猫咪勾人的尾巴,一直在她心头上扫来扫去,惹得她需要频频屏息,才能让心里感觉好受些。

这样的动作自然逃不过一直看着她的杜航,犹豫再三,杜航还是问出了他的问题:“你今天,感觉怪怪的,是白天的时候遇到什么了吗?”

“墨依眉?还是裴景?还是成叔叔来……看过你了?”

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到,他会猜得这么准,放下勺子的同时,成安素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从先前的放松,无限趋近于焦躁和厌烦,直到眉头都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杜航……”她先是软软地喊了一声杜航的名字,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语调倒是软了下来,“杜航啊,你真的……”

嗤笑着摇了摇头,一边喝着汤,成安素一边把下午她能记得的,发生了的事情,大致给杜航说了一遍。

“所以,那天的结果是,北貉是因为我,才、才……”成安素用勺子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脸上的笑容说不出的苦涩,“伯仁因我而死?”自嘲的笑声越来越大,可杜航分明在成安素眼中看到了晶莹的泪光,无法想象,对于她这样性格的人而言,背上这样一个罪名,心底里该有多痛苦。

“素,”在她苦涩的笑声中,杜航突然站起来,隔着整张小桌子抱住了她,连衣服沾到了饭菜的油渍都不在乎了,“你别笑了,也别想着,这些真的都不是你的错,真的都不是……”

其实,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不知道的,就好像那几分钟的时间被人偷走了似的。

杜航也是看到了方圆提供的录像,才明白过来,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得到这段录像的不仅仅是他,还有裴景……

“都不是你的错,你是为了救自己,才做出这样的事情的,真的不是你的错!”话说到最后,杜航原本平和的声线已经变成了沙哑的低吼,如同困兽一般,仍旧做着殊死的缠斗,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自己的地盘上退缩半步。

而现在,他想要保护的“领地”,就是成安素的身边儿。

相较于杜航的紧张和愤怒,反倒是当事人成安素显得平静地多,她仰着头,从开始的错愕变成了平静,到最后轻柔地笑了一下,随后就着这个奇怪的拥抱的姿势,将下巴点在了杜航的肩窝,同时用脸颊去蹭他的耳朵:“好了,我只是有些……一时有些难以接受,没事儿的。”

大概整理了一下情绪,看得出来,坐回远处的杜航并不怎么相信成安素说的话,可她的表现又出奇地冷静,简直就像是……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这个奇怪的念头一闪而过,不过很快被杜航撵了出去。

今天晚上他同样留在这儿陪成安素,而后者自然也不会拒绝,两人挑了个电影,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一起看着。算是部搞笑的,在看到小猫咪醉醺醺地倒在地上时,成安素笑得歪了身子,靠在了杜航的肩膀上。

等到电影结束,成安素已经进入了浅眠的状态,杜航抬起胳膊去关电视的时候,她朦朦胧胧地抓了一把,抓到了杜航的胳膊,喃喃了一句:“别走……”又没了动静。

小姑娘微微颤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杜航突然觉得很有趣,忍不住用食指侧面自下而上,在她的睫毛上刷了一下,轻轻软软地,实在可爱。

大概是喜欢一个人,便觉得她哪里都是可爱的,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跟她呆在一起才好,如果能一直这么靠在一起,或者手牵着手,那就更好了。

脑子里不停,杜航手上的动作也没听,刷了几下后,他不再满足于轻飘飘的触感,转而去捏了一下成安素的耳垂。冰凉凉地,自然而然地,他隆起了手,将她的耳朵拢在其中。

“素,”杜航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听到自己说的话,但有些话,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愿意说,“无论发生了什么,到底为什么会这个样子,都别担心,我陪着你呢,我陪着你呢……”

睡梦之中,成安素隐隐感觉到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给她不太平和的梦境,带进了些许的暖意。

章节目录 第214章 这一觉成安素睡得很好,第二天睁开眼又是到了快十一点的样子,护士照旧来给她挂点滴,同时交代说,今天这三瓶挂完,她就可以办手续出院了。

吸取了昨天的教训,成安素今天干脆把吊瓶和自己都搬到了楼下小花园去,躺椅被打扫地干干净净,把披在肩上的衣服反过来改在了身上,成安素干脆决定在这儿迷糊上一小会儿。

自然有护工和护士注意着她这边的情况,换药的事情也不用她担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还是晒在身上的阳光产生了倾斜,晃得她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迷迷糊糊之中,成安素突然觉得有个人在自己身边儿坐了下来,带着一点点草药的味道。

开始她以为是个同住在这个医院的病友,但紧接着她闻到的味道却让她忍不住抖了下肩,不得不睁开了眼睛。

果木的味道,还有烟火燃烧后的味道,成安素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季堂祎的侧脸,张着嘴,想问的话都无从问起,看起来活像个小傻子。

季堂祎也被她的这个表情逗笑了,伸手在她下巴上抬了一下:“这么惊讶,没想到我会来看你?”

“没想到你会这么来,”成安素冲他身旁指了一下,两个靠在一起的拐杖看起来格外碍眼,冰凉的金属反射出来的阳光,似乎也是没有温度的,“你现在呢,恢复地怎么样了?”

她的目光巡视在季堂祎的腿上,石膏自然还没拆,单单看起来,他的样子可比自己要严重多了。

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成安素输液的软管,季堂祎没有回答,反倒提起了问题:“这次的事情,裴景告诉你了?”

其实,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打开话题,才会问出这种问题。他的局促不安,他的顾左右而言他,都被成安素看在了眼里。很轻很轻地,成安素的笑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云,只是阴沉沉地,布在他的心头。

“季堂祎,”她喊他的名字,平静而轻柔,“其实,所有的事情,你都是知情的,对吧?”

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成安素示意他先听自己说完:“从你在一的婚礼上重新找到我开始,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们的计划——虽然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想,应该是和我,和成家都有些关系的,所以……”

成安素像是冷极了似的,把盖在身上的衣服拢了又拢,连嘴唇都变成了浅浅的青紫色,“包括朱蒂,也是你们的计划?是吗?”

歪着头,成安素看似是在问他,实际上,不过是在看看这张自己认识了十几年的脸。

“为什么,要这么做?”像是在问,又像是在叹息,“季堂祎,无论你遇到了什么,你都该……”

两人都沉默了,季堂祎看着眼前抽出新鲜枝丫的树,突然发现他叫不出这株植物的名字,就像他现在也无法说出自己的心情一般。而成安素则看着他,目光柔软而温和,只是单纯地看着,看着自己喜欢过了整个少年时代的,这张脸。

“你是,”季堂祎的声音有些沙哑,略带艰难地开口问到,“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递到他面前的是一个手机,就像昨天裴景递给她那样,成安素把手机送到了季堂祎的面前,示意他点开此时屏幕上暂停了的录像。

录像的视角很奇怪,是从成安素的斜后方看过去的,像是……回忆了一下昨天看到的“反馈”,季堂祎反应过来这个位置大概是床头小柜子的地方,放着成安素要换的药,还有她的手机。

其实无需看完,季堂祎已经明白成安素是什么意思了,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看起来格外地紧张。

他并不是怕裴景知道后会怎么样,他害怕的是,发现了一切的成安素,会选择不再需要他这个朋友。季堂祎突然苦笑了出来,他做的这些事儿,他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成安素的朋友呢?

视频只播放了几秒,便被季堂祎摁下暂停,锁了屏幕。

将手机递还给成安素:“还有什么?”他问的含糊,不过成安素倒是听懂了,把脸往衣服里埋了一下,成安素很轻地叹了口气:“我只是不喜欢,不代表我真的傻,”随后,她坐正身子,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点了点,“你出现的时候太巧合了,而且,就连你出车祸这种事儿,你家里人竟然都没出现,这不合常理。”

“朱蒂的背景也不是什么秘密,包括之前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她和裴景的关系,只要稍微找找人,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所在的研究院也不是什么保密机构,无论是进出的人员,还是在里面工作的人员,都能查的到。”

“裴景,宫茗言,汤茗语,甚至包括北貉,都被记录在案了。”

“季堂祎,我只是……”成安素说话的过程一直很平静,直到再提到他的名字时,才有一瞬的迟疑和哽咽,“……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做,可所有的事情都在告诉我,你,才是这件事情的……”

她原本想说“主谋”这个词,可季堂祎的眼神却让她生生把后面的话咽回了肚子里,那是一种怎样癫狂的目光?就算他此刻做出和北貉一样的事情,成安素也毫不惊讶。

沉默,似乎成为了两个人的主题。

在季堂祎的目光中,成安素不仅看到了癫狂,还有痴迷,眷恋,和很多她不懂的东西,或者说,她根本不想去懂。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护士上前给成安素换药,两个人的目光才错开,纷纷落向了面前的树枝:“我没想过会变成这个样子,”季堂祎的声音沙哑,像是刚哭过似的,“我只是想,做一些什么,我也没有想到对象会是你。”

不知为何,成安素就是知道他撒谎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研究的最终目标,是自己。不过她并没有反驳,而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过让裴景停止这一切,可是,事情越发展,越不再受到我的控制,汤茗语,韩月,北貉,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是……”他摊开双手,可上面空空如也。

他的痛苦与挣扎,成安素不是没看在眼里,可偏偏就是无法感同身受。

现在的她,就像是一个寄居在人类躯壳中的奇怪灵魂,没有感情,不会说话,甚至不像倾听。

后面季堂祎再说了什么,成安素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因为她看到,远远地,裴景正扶着已经大了肚子的墨依眉,正在小花园里慢慢地散着步。

阳光撒下来,一切显得格外地美好,就连平时她看不顺眼的墨依眉,此时也像是充满了母性的光辉。

阳光之下,所有一切都是暖软的,可阳光的背后呢?

阴影中,成安素的手紧紧地攥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215章 既然看到了,打招呼自然是不可避免的,碍于礼貌问题,成安素就算再不高兴,还是给作为孕妇的墨依眉让了位子,瞧着她同季堂祎并排坐着,怎么都说不出的怪诞。

“昨天听我老公说,在这儿遇到了成小姐,没想到今天就遇到了,成小姐这是怎么了?啧啧啧,”墨依眉一副极其熟络的样子,丝毫没感觉到气氛的微妙和尴尬一般,“这一身的伤,是出车祸了?还是被打了?”

相比之下,成安素冷着脸扶着自己输液杆的样子,看起来格外地稚嫩,她很轻地笑了一下,瞟了眼旁边的裴景:“不小心,被一条疯狗咬了。”

有那么一瞬间,季堂祎有些愣神,他严重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敢说敢做的成安素,就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之前似的。

不过成安素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她冲季堂祎点了下头,后者拿起拐杖好不容易站起来的时候,成安素已经推着输液杆走远了。他急急跟上,却总是寸了两三步的距离。

生气归生气,成安素在等电梯是还是伸手拦了一下,看着季堂祎一瘸一拐地撵了上来,心里说不出的怪异,又是觉得他活该,又是觉得难过。

原本,成安素觉得这一整天的糟心事儿已经是够多的了,没想到,还有更头大的,在她的病房里等着她。

这次不仅是她,连季堂祎的脸色都变得极差。

“你是……”沙发上坐着的人,让成安素产生了迟疑,不过也只是一、两秒的事情,立刻她就反应了过来,“宫茗言?”

今日,宫茗言特地穿了她姐姐的衣服,妆容也和之前的大相径庭,她没想到,成安素竟然第一眼就能认出她来,而不是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姐姐。

面对宫茗言,成安素自然而然地回头看了眼季堂祎,后者此时恐怕是有口难言,即便宫茗言不是他带过来的,但能找到成安素所在的病房,恐怕无论如何都和他脱不了关系。

在床沿坐了下来,成安素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宫茗言,等着她开口。而宫茗言也在等成安素开口,等她耐不住了,开口来问自己。

可是,宫茗言到底是嫩了些,比耐性,没有人可以在成安素面前占到什么便宜。当她因为逐渐升腾起来的焦虑而不算搅着双手时,成安素已经预料到了这场无声的对决的最终结果。

两分钟后,宫茗言终于闷不住,开口了:“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想说就说,不说拉倒。”

从八岁开始,成安素所受到的成泽教育中,人的嘴就是最不能信的,颠倒黑白也好,陈述事实也罢,说白了,不过是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情,多少误会和猜疑,就是在话语间,中间积累起来的?

宫茗言显然没料想到成安素会是这样的反应,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能求助似的看向季堂祎。后者倒是回敬她了一个目光,只是其中并没有要解围的意思,反倒是厌恶,憎恶,还有……恨。

这样的目光让宫茗言不寒而栗,脸上的血色都褪了下去,成安素突然在空气中闻到了麦子烧焦后的味道,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虽然没办法认清楚每一种味道所代表的意义,但人的情绪会产生不同的味道,这一点倒是成安素已经再三确认过了的。

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个味道后,成安素才开口道:“你来,就是为了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吗?”

炫耀,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心里,宫茗言自然也会。不过,她要炫耀的不是金银玉石,也不是包包衣服,而是对这件事情的了解。

当想明白了这一点后,事情的主导权就重新回到了成安素的手上。

“你以为你自己什么都知道?”她冷笑着,手指有规律地敲打着木质的床头柜,这样的声音很容易使人焦虑起来,“还是说,”余光特地从季堂祎身上滑过,成安素确定宫茗言看到了自己的那个眼神,“你觉得,你是特殊的?所以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来找我?”

“我……”人,或许不会回答别人的问题,但人一定会下意识地反驳别人,特别是在精神紧张,想没话找话的时候,“我当然什么都知道,我是他最亲近的人,我当然什么都知道!”

拔高的声音几乎刺痛了成安素的耳膜,不过她仍是在笑着,眼眸流转,情绪像是被藏在冰川下的海,如何也看不真切。

“不,”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其实,你不过是棋子,是你姐姐用来监视季堂祎的棋子,是裴景用来挟持他的棋子,甚至,是季堂祎放在实验室里、放在裴景身边儿的棋子。”

这样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将整个房间都拢在了阴沉沉的氛围之中,即便外面的眼光再浓烈,也无法将这里沸腾起来。

冷气像是有了实体,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束缚了起来,嘶吼着,还要吞噬她们的皮肉。

“你没想明白吗?”成安素站了起来,靠近沙发,手指在虚空中冲着宫茗言的方向轻点了几下,“你还没明白,难怪,她们都当你是傻子,当时你是个东西一样,为了实现她们自己的愿望,利用你,糟践你的感情,你的心……”

随着声音的靠近,开始宫茗言还是攥紧双手,到了最后,她全身抖得已经像是个筛子,面无血色。

“不是的,不是的……你说错了……不是……”

反驳的声音细若虫鸣,就连近在咫尺的成安素都听不到,或者说,此时此刻,她根本不在意宫茗言说了什么,多少年来积压下的情绪,在不断地压迫中,终究是会爆发的。

“不,我才是对的,是你自己愚蠢看不出来罢了,”像是要证明自己是对的,突然一把扣住了宫茗言的后颈,自己侧过身子让开视线,让她能看到从进门就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季堂祎,“你看看,你看看你跟着好几年的这个男人,现在他能帮你说什么?他又能对你说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吗?”

呼吸的剧烈程度很好地表现在了宫茗言肩膀和胸口的起伏上,她一把推开了成安素,同时自己从地上窜了起来,直接站在了沙发上:“你闭嘴!你闭嘴!别骗我,别骗我!别骗我!!”

很明显,她的情绪失控了,而站在下方的成安素却一点儿都不怕,她笑着,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反倒是冲窗户的方向瞟了一眼,似乎是在暗示着什么。

屋内是冰冷的世界,是欺骗,是怀疑,是利用,那阳光明媚的外面的世界呢?

这个奇怪的念头自从出现,便在宫茗言的脑中扎了根,成安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是它的养料,滋养着它,直到将心底里早就贫瘠的土地彻底变成一片荒原。

章节目录 第216章 杜航后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如果不是他突然推门进来打乱了一切,恐怕宫茗言已经……

干涩地咽了口唾沫,杜航护着成安素往后面挪了几步,重新在病床边儿坐下:“你们来干什么?”他的戒备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宫茗言突然有种回光普照的感觉,顾不上丢脸,顾不上自己之前到底来这儿是要做什么的,她现在只想跑,趁着她还能控制自己的四肢,她只想逃离开这个可怕的病房。

季堂祎深深看了一眼成安素,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似的,最后,一瘸一拐地跟着也追了出去。

相比之下,成安素反倒是最平静的那个,她向后靠在床头,任由护士给她拔去了针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怎么回事儿?今天。”坐在凳子上,杜航给她摁着手背上的棉花和纱布,抬起头看向她,忧心忡忡的样子,“他们,怎么突然都过来了。”

成安素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似的,就在杜航以为她什么都不会回答的时候,成安素突然哑着嗓子开口:“你不问问我,在你进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杜航错愕,没想到成安素会主动提起这个问题,不过他并不打算问,而成安素,似乎也没在乎他的打算。

“我想杀了她,我想让她自己从楼上跳下去,”成安素语调平静,仿佛是在讲另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远古历史时的一件事情,“杜航,刚刚,我想杀人。”

明明说着这么可怕的话,可成安素的神情却是无比地悲痛,她的灵魂在互相撕扯着,每一半都在厌弃着另一半,一个恨一个懦弱,一个恨一个狠毒。

在寂静中,成安素开始笑,声音先是抽泣一般地笑,随后变成大笑,最后演变为了狂笑。

看着这个样子的成安素,杜航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与成安素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她的一切悲喜,都拒绝与别人分享,都拒绝与他人相通。

杜航能做的,只有站起身,给了她一个不怎么温暖,甚至不太完整的拥抱。

回家的路上,成安素眼巴巴地看着窗外,看着灯红酒绿的世界从她眼前滑过,看着世界喧嚣,又看着世界寂静。她就像一个局外人一般,冷眼旁观,内心升腾不起丝毫的热情。

和杜航一句话都没说,拖着疲惫的步伐,成安素选择直接去了楼上的房间。

偌大的屋子里,虽然外面已经是星河璀璨,但房间内仍旧残留着阳光笼罩过后的味道,成安素将脸埋在了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吐出后,才勉强感受到了自己还是活着的。

机械一般洗漱完毕,成安素对于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的杜航并不感到惊讶,她顺了几下刚吹完后暖融融的头发,在他身边儿坐了下来,脑袋歪着,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两个人无声地,像是一幅油画,背后是世界,面前,却只有彼此。

当杜航温热的手掌拢在了成安素的手上,她才后知后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冰凉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虽然是杜航发问的,其实他也知道,成安素同样是迷茫的,她也同样在寻求着问题的答案,而自己这样扒着她问,除了在她心上一遍遍撕扯开伤口外,根本什么答案都得不到。

成安素细不可闻地皱了一下眉头,突然提出了个很奇怪的要求:“这几天,我想回我妈那儿住两天。”

“家里有什么不舒服的吗?阿姨不是出去、出去旅游了,你去干什么啊,你去那儿不就成你一个人了?”杜航连珠炮似的发问,原本温馨的姿势也随着他拧过身子而发生了变化。

为了让成安素正视自己,杜航扣住了她的双肩,将她的上半身板了一下,让她面对自己坐好,又低了头去捕捉她的目光:“素,我不是不同意你去,只是我觉得现在没有必要,你现在应该、应该好好跟我呆在一起,这样才最安全。”

“我只是想一个人呆一呆,”成安素连否认都懒得否认,她垂下眼帘,神情疲乏地像是随时随地都要睡着了似的,“杜航,我只是……太累了……”

像是要佐证她没有说谎,成安素的脑袋一点、一点地,最后直接点进了杜航的怀里,少年身上的味道仍旧是熟悉的冷香味,这让成安素才真正放松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身子骨软绵绵地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的蛇一般,懒洋洋地,倚靠在杜航的怀里。

她这副明显不愿多说、不想合作,又示弱的样子,杜航自然没办法再继续追问,拍了拍她的后背,又闻过柔软的发丝,杜航安抚道:“那先不说了,你也别乱跑,就在家、在我身边儿……”

安置好了成安素,杜航回自己的房间拿了个枕头过来,也跟着钻进了被窝里,蜷成一团的成安素像是感觉到有个暖融融的热量源靠近了自己,自然而然地靠了过去。

冰凉,柔软,瘦小。

轻柔地抚摸过她的头发,耳垂,侧颈,直到后背,他很轻很轻地,一下下摸着成安素后背嶙峋的脊骨,在陷入沉睡之前,突然想起一个奇怪的问题:成安素今天,是不是一天都没吃东西?

***

无论人的情绪如何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只要太阳照旧升起,就需要照常地生活。

镜子前,成安素看着自己的脸,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她想给自己一个笑容,却只是僵硬地勾了一下嘴角。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不会笑了?不过早上留给她的时间并不是很充足,等在门口的杜航和楼下的阿姨都在催促着,让她们早一点儿吃早饭,早一点儿去上班。

仍旧是熟悉的街道,是熟悉的人群,甚至连空气中弥散的味道,都是令人怀念而熟悉的。

不过,在进入剧院大楼的时候,这些温馨而熟悉的一切,都被画上了句号。成安素十分敏感地感觉到,无论她走到哪儿,做什么,总有几道视线落在自己的背后,还有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的声音。

挟持,杀人犯,家里生意,这些词,频繁地出现在她们讨论的话语中。刚开始,成安素并没有介意,直到第一遍完整彩排结束后,杜航并没有直接走下来,而是被方圆留在了上面,两个人一边说话,杜航的目光不停地瞟过来,她才感觉到不对劲儿。

成安素站起来往舞台上走,周围的人如同躲避什么野兽一般,散开到了两边,惊恐和害怕的情绪,是苦涩而浓烈的腥辣味道,让成安素心里一沉,一种极其糟糕的感觉,在她的心脏上狠狠攥了一把。

章节目录 第217章 没等她靠近,方圆打直了一下腰板,冲杜航敷衍地笑了一下,又冲成安素点了点头,径直绕开她,从另一边下到了舞台下面。

周围的世界有些昏沉,成安素感觉自己的脑子也是昏昏沉沉地,踌躇了半步,成安素看着眼前的舞台,突然发现产生了某种扭曲,像是光线的作用,又像是自己看不真切,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伸出手掌去摸索,自然而然地,手落在了一个温热的掌心内,杜航冲台下的方圆点了点头,扶着成安素先回了后台休息的地方。

“杜航……”成安素双手捧着装有热水的杯子,手背仍旧冰的吓人,“什么意思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格外可怜。

“咳,方导的意思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杜航试图用他能想到的,最柔软的表达方式,可要说的内容,却像是把匕首,“方导觉得剧组现在,人心惶惶,对之后的演出很不好,所以为了、为了剧组……”

他实在不忍心将剩下的话说完,后槽牙咬了一遍又一遍,在成安素越发难看的脸色中,杜航觉得自己大概已经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颤抖着,笑了几声,成安素试图露出一个笑容来,可是失败了。

“所以,为了剧组,她让你找我说什么?要让我离开,让我辞职?还是……”

“不是的,不是的,”杜航叠着声地否认到,“方导的意思是,你这段时间也太累了,又遇到这种事儿,休息一段时间,可能会比较好。”

“杜航,”成安素垂着眸子,真的像是累极了似的,“我这么大人了,你不用像哄小孩一样,我知道方导什么意思,你不需要跟我这么、拐弯抹角的,”抬手捂了把脸,把眼眶将将要流出的眼泪都赶了回去,成安素露出了一个堪称苦涩的笑容,“我知道方导是什么意思,我能理解。”

她点着头,站了起来,在杜航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绕过他,离开了后台的休息间。

包,水杯,还有外套,拿完这一切,成安素头也不回地直接从侧门离开了演出厅,赶过来的杜航只来得冲方圆点了点头,也跟着追了上去。

外面明明是阳光明媚的样子,可成安素站在阳光下,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

她迈步准备往外走,一阵风从她旁边蹿了过来,一把扣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拖拽着往后拉扯了一下,让成安素转过身来,可以看着他。

喘了几口气,杜航的双手搭在成安素的肩膀上,背也弓了下来,与她的目光平视:“方导真的不是那个意思,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把人想得这么糟糕?她这么做,素,也是为了你好你明白吗?”

有那么一个瞬间,成安素想狠狠撕扯着杜航的脸,问问他,到底是真的不明白,还是装傻骗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成安素努力按捺住自己焦虑的内心:“我把人想得糟糕?我只是、我只是站在她的位置去想了而已。”

冷笑了一声,成安素的声线都变得冷漠:“我不傻,我脑子够用,我也明白,杜航,不是我把人想得太糟糕了,而是我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

她同样微微抻着脑袋,目光与肢体语言都格外充满压迫感,可杜航能反馈给她的,只有愤怒和不理解。

“我搞不懂,方导只是觉得你需要休息,你怎么、你那个脑子里就会想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大家都是为了你好……”

“别拿什么大家是为我好,来给我当借口了!我受够了!!”

如果说刚开始,成安素还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现在,她失控地挥舞着双手,狠狠把杜航从自己身前推开,同时自己向后退了好几步。

抬起颤抖的手臂,指尖戳着杜航的心口,成安素仍旧带着冷笑:“我被挟持,我被利用,我莫名其妙就被卷入了一个稀奇古怪的计划里面,可是最后,我反倒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物吗?”

“杜航,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又做错了什么?是我自己选择让别人来挟持我的吗?是我选择让成泽找小三出轨的吗?是我能够选择父母还是能够选择什么时候来到这个世界上?!”

成安素的目光都是癫狂地,眼角如同被烧着了一般,泛着血红色,唇色又是极其苍白的,整个人陷入了一种不协调,又诡异的状态里。

“明明,我也是这件事情的受害者,可是你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去为这些事情埋单,”话说到最后,成安素已经不能完整地发出什么声音,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直接挤压肺部,随后喷涌而出的,带着气音,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似的,“杜航,我不玩了,我,受够了!”

一字一顿地说完,成安素甩了一下手里的包背上肩膀,衣服被她抱在怀里,从背后看去,她佝偻着后背,身型竟像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似的,最近发生的一切,似乎将她的骨气都磨平了。

不过,能够磨平成安素骨气的人,恐怕还没出生,她虽然体态疲乏,但精神上却是极其亢奋的。

等了几分钟,坐上出租车后,成安素报了个地址,低头给顾一一发了条信息,约她晚上见一面,吃个饭、聊聊天什么的。

看着眼前的街景,成安素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衣服半披半穿在身上,成安素很轻地叹了口气,在红绿灯的“滴滴”地催促中,走过了斑马线,进入了这个她很久没来过的小区了。

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景色,成安素绕了眼身旁的草木,才突然感觉到春天已经结束了,盛夏的暖阳正笼罩在她的身上。空气中,草木的清香让她下意识放松了肩膀,脚下的道路也是越走越熟,即便已经半年多没回来过了,但成安素仍旧能记得清楚,哪里的砖断了半块,又是哪里的石墩被人画上了可爱的笑脸。

一切都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是放松的……

***

这段时间顾一一还不算太忙,只是给之后的招聘做做准备,所以在收到成安素要小聚一下的短信后,她也觉得开心。喊了叶伍,又给成安素回了信息,说是等下班了,她回老地方接她,让她别乱跑之类的话。

这条消息成安素并没有回,不过顾一一也没在意,想着她要么是没注意,要么是累极了,已经睡着了,只考虑着晚上要跟她去吃什么,再没想其他。

可是,直到顾一一走出公司,上了叶伍的车,她仍旧没收到成安素的信息,这让她不免起了疑心。

“怪了,”顾一一嘟嘟囔囔地,又把手机屏幕伸过去给叶伍看,“她这怎么不回我消息啊?干什么呢这是?”

“打个电话问问?”叶伍瞟了一眼手机,提议道。顾一一顺着他的话拨通了电话,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正常的提示音,反而是【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顾一一一下慌了神:“这、这怎么还关机了?”

“可能是没电了,别着急,”一边安抚自己老婆,叶伍脚下一边踩着油门不松,还要让出心思来哄她,“没事儿的,一会儿你上去看看,肯定没事儿的。”

章节目录 第218章 排练结束,杜航并不急着离开,方圆自然也懂,同余下的几位演员说完话后,冲杜航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自己去后台说。

空荡荡的后台,和排练时热热闹闹的样子自然是不同的,除了他们两人,只有打扫卫生的员工偶尔经过。

在椅子上分别落了座儿,杜航双手交叠轻轻握在一起,身子前倾,手肘支撑在了自己的大腿上:“方导,素……成安素的事儿,能不能再商量一下?”因为一整天的又跑又喊,杜航的声音略有些沙哑,额头上的汗珠还没干透,他抬起胳膊,用袖口抹了下马上要掉进眼睛里的汗,又蹭了下脖子,“这件事情,她同样也是受害者,也是无辜的。”

相比之下,方圆冷漠地简直像个机器,她翘着二郎腿,身子向后,松散地靠在椅背儿上:“杜航,”咋舌了一下,方圆叹了口气,“你不能因为她是你老婆,你就替她说话,那你也要考虑一下我的压力,考虑一下剧组其他人的想法,对不对?”

方圆摆出了一副循循善诱的姿态,同样把无奈和烦闷都写在了脸上:“更何况,”她降低了声音,“这一次,并不是说单单是剧组大家,会、害怕,这个问题。”

“那还有什么问题?”杜航不解,扬声问到,“当时,说能让她来剧组工作的是您,现在,随随便便说不行的也是您,方导,这件事情我真的觉得很不公平,成……”

还没等杜航说完,方圆摆了两下手,“你别这么急,你跟我急,也没有用,好几个演员,还有工作人员给我发短信、打电话,还有跑到我面前的,说是跟成安素在一起工作,可能会危及自己的生命安全,那你说,我不可能为了她一个人,把剧组这么多人都、都让他们走吧?”

“那您也不能一刀切啊?成安素她没做错什么……”

“我知道她没错!我知道!行了吧!”方圆不知道哪儿起了一股无名之火,她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跟你说,是因为你一直跟我合作,杜航,但是这个剧组,还是我说了算的。”似乎她也觉得自己刚才的火气大了些,摁着胸口叹了口气,瘪了一下嘴,“这个事儿就这么处理了,你也别再来为这个事儿找我了,成安素也不缺这个工作、这么点儿工资。”

杜航还想说什么,可方圆已经拿起手机,一副送客的架势。即便他现在心里头闷了一葫芦的话,也只能被逼着咽了回去。

负气起身,杜航看了眼盯着手机屏幕不放的方圆,突然觉得这个和自己合作了快十年的人,看起来竟然如此陌生。

下了电梯,杜航想发个消息问问成安素怎么样了,要不要他回家时候给带些什么毛栗子一类的零嘴。这一摸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似乎是落在楼上了,真的是越急越乱,杜航一边拍着脑袋,一边转身重新回了电梯里。

去后台的时候,好像没拿着手机,那就应该是落在演出厅里了。

杜航合计的同时,往演出厅走,突然听到朦朦胧胧的几声手机铃声,随后电话大概是被接了起来,因为铃声被打断了。

“喂……”

杜航犹豫了一下,侧身闪进了旁边小休息室的门里,虚掩上门,并没有和方圆打这个照面儿。他自己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只是现在不太像看到对方似的。叹气的同时,杜航不免也有些失落,他和他的老领导,什么时候也变成了这个样子?

但接下来,他所听到的内容,却让他无心再去伤春悲秋,思考这些问题。

电话那头的声音他听不见,但方圆的声音隔着门缝,准确无误地闯进了他的耳朵里:“……我已经照做了……不会有问题的,对……毕竟是老员工……”

大概这个老员工说的就是自己?杜航皱了一下眉头,又摇了摇头,侧耳继续听着:“……对,一直没回来,对……好的,那裴总,之前我们说好的,下一部的投资……”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

方圆后面还说了什么,杜航已经一个字儿都听不到了,裴景这个名字,字中的每一个线条,都像是要掐死自己似的,紧紧地束缚在杜航的心脏上。他不得不弓着背,死死摁压着心口才舒缓这种疼痛,连口腔内侧被牙齿咬破了,都没有感觉到。

脚步声和人的声音一齐走远,直到外面的走廊恢复了平静,杜航才找回了自己刚才不知道被扔到了什么地方去的心脏。宛如抽搐一般大力吸了两口气,杜航木着脸推开房门,脑子里一片混乱。

还没有进入演出厅,里面便传来了“嗡、嗡……”的声音,杜航的脑子是昏沉的,四肢也是昏沉的,直到他走到椅子旁边,才反应过来一直在响的是自己的手机。

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在杜航拿起手机的同时,手机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了。

不顺心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儿,杜航烦躁地把头发拨弄来拨弄去了好几次,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至少先回到家,看看成安素到底怎么样了。

这一路,杜航的车也是开得让人心惊胆战,好几次差点儿怼了人家的尾巴,终于是安全到了家里,手机也冲上了电,但奇怪的是,不仅楼上没什么动静,就连厨房里,都没有太大的动静。

“阿姨?”他扬声问的同时,在客厅给手机充上了电,不知道为什么,车上的充电线怎么都匹配不上,杜航的耐心几乎已经被这一天的事情耗尽了,自然语气也不怎么好,“阿姨?成安素?”

屋子里,厨房的灯亮着,可所有一切都是安静的,他皱着眉头进了厨房,炉子上架着的锅子,里面的汤头已经凉了,上面还盖了一层棉絮状的浮沫,看起来像是焯过水的排骨,还没来得及冲洗干净似的。

正当杜航准备用勺子捞捞看的时候,他放在客厅的手机突然又响了起来,铃声叠着震动,莫名叫人觉得烦躁。

三两步走了过去,手机上显示的仍旧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杜航有些摸不准是不是刚才那个,怀着狐疑的态度,接了起来。

还没等他“喂”出声音来,电话那头,顾一一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甩了过来:“你在哪儿?在不在家?成安素回去了吗?下午她联系你了没?你手机、你手机怎么一直不接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极其嘈杂,简直就像是把耳朵贴在了大马路上似的。杜航愣了一下,快速整理了一下顾一一问话的重点,反问到:“什么情况?她中午就从剧院离开,说是……说是回……”杜航声音一滞,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说她要回她妈那儿住两天,你们去看过了吗?”

原以为这是提供了线索,没想到顾一一反倒更着急了:“没有!我们都找过了!全都没有!到底,到底成安素能去哪儿啊!!”

章节目录 第219章 当确认了手机无法接通,也没有任何朋友能联系到她时,杜航才真正慌了神,第一个想法自然是报警,却被赶来的顾一一阻止了:“我们,”她的双手一直在抖,好不容易才把薄薄的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我们在家门口的、门的、门的门缝里,找到了这个。”

随纸条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一张照片。不是什么绑架勒索惯用的照片,反倒是一张被折叠了一下的,十分充满生活气息的照片。照片上,顾一一和成安素站得很近,两个姑娘家脑袋靠着脑袋,照片背后是一片操场,看起来是一场运动会,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

“这是,我手机上存着的照片,素的手机上应该也有,但是除此之外……”顾一一咽了口唾沫,想润一下干涩的喉咙,却让自己的声音变的更奇怪了,“没有人能拿到这些照片,除非,除非……”

她一时半会儿也除非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杜航大概能理解她的意思。如果这个人可以毫无障碍地拿到手机里的照片,那么,一旦他们报警,想要知道这件事儿,恐怕也是轻而易举地。

杜航揉了揉麻木的脸,示意顾一一把纸条也递给他。

上面的字迹看起来极为工整,大概写的人也没有想要隐藏身份的意思。“她不该被埋没在这里?”将纸条上的话原模原样地读了出来,杜航只觉得更加困惑,将纸条翻来覆去了好几遍,可上面在也没有别的信息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

顾一一和叶伍也只能摇头,相比之下,顾一一显得越发紧张起来:“怎么办?我给成叔叔打了电话,可他根本、根本就不听我说完,还有阿姨,成安素她妈现在……现在都自顾不暇地,离得又远,哪儿有空管她的事儿啊!”

说到最后,顾一一不仅是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连带着眼泪也簌簌地往下落,是真的又急又乱。相比之下,叶伍显得还能镇定些,他安抚着顾一一的情绪,侧过头询问到:“杜航,你知不知道最近你老婆跟谁特别近,或者说……”抿着嘴思考了一下,叶伍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问了出来,“或者说谁有可能为了什么事儿,不惜绑架成安素的。”

一个名字,同时在顾一一和杜航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季堂祎!”

“季、季堂祎”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叶伍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舒展了一瞬间,又锁得更紧了:“我知道这个人,但为什么会觉得……”话说了一半,他又摇了摇头,停止了无端的猜测和辩解,“那直接打电话问问吧,看看他那边有什么消息。”

杜航心里存了芥蒂,自然不好联系。打电话的事儿,落在了顾一一的头上。她捧着手机,屏幕被自己摁亮再摁灭,反反复复了好几次,可这通电话,就会没能播出去。

两个大男人都看得心里着急,但也明白,不能逼她,交换过眼神后,只能在一边儿干着急。

最后还是叶伍忍不住了,示意杜航到旁边来:“你觉不觉得,”两个大男人凑到了厨房里,叶伍担忧地看了眼客厅沙发上坐着的顾一一,眉头压根就没松开过,“你老婆这次失踪很奇怪,没有勒索信,也没要钱,没打电话的,会不会……”

叶伍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还没做完,杜航刀一样的眼神便刮了过来,吓得他一个激灵,连忙摆手道:“我只是猜测而已,你别激动……”可一旦这种念头成了型,又怎么可能不激动?

烦闷地把头发揉了又揉,杜航闷着声音问到:“那,一般,你们这种家庭,遇到绑架勒索的,都是怎么做的?”

这话倒算是问对人了,在成安素这一圈朋友里,能回答上这个问题的,估计也就只有叶伍了。垂着眼帘思索一二后,叶伍点了点头:“一般,被绑架的其实都是小孩子,好控制,这样也不容易弄伤小孩,到了成安素这个岁数了,绑架这种事儿……”他摇了摇头,“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成泽?”

杜航愣了一下,表示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为了成泽?”

“就是说,如果,成安素真的是被挟持了,那可能他们的目的不是钱,”叶伍同他解释的同时,还要密切关注着客厅里顾一一的状况,感觉一个脑袋都不够用了似的,“就是……就是用他女儿来威胁他,做一些事儿,或者停止一些事儿,这都是有可能的。”

“贵圈真乱……”杜航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听得叶伍一愣,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种勾当和行径甚至已经形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灰色产业链,要说乱……确实是挺乱的……

看起来,沙发上的顾一一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她冲叶伍招手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拨通了电话。

三两声后,提示音消失,电话那头“吧嗒”了一声后,季堂祎的声音传了过来:“喂,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儿?”

顾一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对方可能压根没反应过来是谁给他打的电话:“季堂祎,我是顾一一,素的、成安素的朋友。”

季堂祎愣了一下,把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声音也变得热情了许多:“哦,哦,我刚刚在做复健,没有看手机,给我打电话,怎么了?”

听得出来他没有撒谎,因为电话那头确实除了他的喘气声外,还有模糊一些的,人声的背景音。顾一一舔了一下嘴唇,在叶伍鼓励的眼神下,才将想问的问题问了出来:“素,今天下午,或者、最近,有没有联系你,给你打电话什么的?”

意料之中的沉默,听起来季堂祎像是走了一段路,电话那边的声音安静了许多,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了起来:“没有,”他轻声否认,像是不愿意面对似的,长长地叹了口气,“自从那天医院见过她之后,我们两个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他的这声叹息,几乎是将在场三人最后的希望撵灭了,杜航越发觉得烦躁,示意顾一一将手机给他:“季堂祎,如果,成安素失踪了,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杜航这哪里是询问的态度,根本就是在质问。只是,电话那头的季堂祎在听明白前提条件后,已经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失踪了?在哪儿?有什么别的线索吗?”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谁会绑架她?”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杜航几乎是压着火气,又问了一遍。季堂祎被哽地一时语塞,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是在怀疑我?”

“我在怀疑你的背后推手。”

杜航毫不示弱,垂下的眼帘盖住了琥珀色的瞳孔,自然也掩盖住了其中的杀伐之意。

季堂祎此时语气反倒轻了很多:“如果是裴景,我就是豁出命,也不会同意的。”

章节目录 第220章 在等季堂祎赶来的过程中,杜航就像是一头烦躁的狮子,不仅把自己的头发揉成了鸡窝,更是一刻都停不下来似的,在客厅里打着圈地走来走去,看得叶伍头晕眼花,还没办法说他。

最后还是终于镇定下来的顾一一伸长胳膊叩了两下茶几,引起他的注意:“杜航,我们都着急,但你能不能、先坐下来,”她冲一边的沙发上示意了一下,“而且,你家这个阿姨又是什么情况?照你的说法,这是做饭做了一半,跑了?”

提起做饭的阿姨,杜航感觉自己简直要被情绪挤炸了肺,他喘着粗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摇了摇头:“对,这也很奇怪,一天之间,这个屋子里呆着的三个人,两个都失踪了,而且没有任何预兆,就这么……”

原本还在义愤填膺,杜航突然面色一冷,身子“噌”地一下坐正了,右手握成拳使劲在左手掌心上敲了几下:“不对不对不对……”

眼看着他又要站起来像陀螺一样没命地来回转动,叶伍先一步摁着他的肩膀,把他摁回了沙发上:“什么不对?你是想到了什么?”看杜航的表情,他这会儿肯定是想到了什么,叶伍伸手在他眼前打了好几个响指,试图唤回他的注意力:“杜航,你想到什么了?”

“是啊,”顾一一也往前抻了抻身子,示意他赶紧说,“你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来,大家一起给你想想。”

喉头的软骨上下滑动了一下,杜航的目光都显得有些癫狂:“刚刚,季堂祎说的,应该是真的。”

在叶伍和顾一一困惑的目光中,杜航将自己下午“偷听”到的电话内容大概复述了一遍:“如果,绑架了成安素的是裴景,那他没必要问成安素的去向,对不对,这是个逻辑问题。”

叶伍比顾一一先一步反应了过来:“对,对的……如果你没听错的话,那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顾一一还有些没想通,转头求知地看了眼叶伍,希望他能够给自己解释一下,正好门铃响了,杜航摆了一下手,自己起身,示意他俩坐这儿不用动。

“你想,杜航的领导,其实是个外人,如果是裴景绑架了成安素,那他肯定希望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按照人的惯性思维,他是绝对不会多此一举,还要问问杜航的领导,成安素有没有回去,对吧。”

叶伍冲一瘸一拐过来的季堂祎点了点头,继续给顾一一解释着:“正是因为他不知道成安素的动向,才会多问一句,问她下午有没有再去剧组之类的话题,所以……”

“不会是裴景做的,”季堂祎接过了话头,也把几个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他苦笑了一下,“裴景要做的事情,必须是要把成安素放在能够和更多人接触到的环境中,像现在这个样子……”他皱了一下眉头,脑子里冒出的想法把他自己都逗得苦笑了一下,“当下的情况,反倒像是一个知道了裴景计划的人,在保护她。”

“保护?”杜航在面对季堂祎的时候,总是压不住地,心里升腾着怒火,“能够把这种绑架看做保护的,我看也只有你这种人了吧。”

面对他的怒火中烧,季堂祎只是垂了下眸子,试图将话题移开:“与其迁怒我,不如想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做出这种事儿来。”

他说的确实没错,叶伍冲杜航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则往前坐了坐,双手十指交叉,点在自己的膝盖上:“那你有什么线索,我们能想到的、能找的,都找过了。”

没想到,季堂祎竟然也摇了摇头:“这绝对不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所以绑架她的人,或许根本和我们的事情没关系。”

“你的意思是,单纯求财?或者说……是和她家里面的事儿,有关系?”

叶伍反问到,季堂祎这次先摇了一下脑袋,又点了头:“求财,估计不是,不然电话早就打来了,不打给她老公,也会打给她爸她妈,但看这样子,都没有。”

一直神游之外的顾一一,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会不会,就是求财,但是接到电话的不是成安素的家里人,而是那个……她那个……那个女的……”她的吞吞吐吐虽然很奇怪,但在场的几个人都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纷纷陷入了沉思。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季堂祎最先开了口,“那我们反而要去找裴景,来处理这个事情。”

“我不同意!”

还没等季堂祎说出个完整的计划,杜航已经否认了他的想法:“找裴景?他只会借题发挥,根本不会去解决这个问题。一直以来,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儿,根本就是在刺激成成安素,无论是那个跟她爸现在在一起的女人,还是我们剧组被塞进来那个女的,还有之前自杀的那个,这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刺激成安素!”

“她已经、她已经快要被你们逼疯了,”杜航咬牙切齿一般,每一个字,都恨不得变成一柄匕首,将这些人千刀万剐了,“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又是个什么鬼计划,让一个小姑娘,要为你们的这个狗屁计划死了,你们才满意吗?”

杜航的暴怒并非没有道理,他最开始认识成安素的时候,小姑娘虽然看起来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但她仍旧是温暖而柔软的,即便这些东西,都被她自己裹藏了起来。

可是现在呢?成安素每天过得惶惶不可终日,无论是家人,朋友,还是工作,总有些奇怪的人跳出来,逼着她去做她不愿意做的,逼着她去回忆她不想回忆的,甚至,她现在连个完整的觉都睡不好。

这一切,不就是在遇到季堂祎之后,才发生的吗?

面对杜航的指责,季堂祎能做的也只有沉默,早些时候,他还能骗自己,这是为了试验,为了研究,不会对成安素造成什么影响。

但是,上次医院一别后,他才发现,药剂能控制的只是反分量,可人的情绪和心理,他根本无能为力。

屋内陷入了沉默,所有的通路都像被封死了似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找到一条出路,救救他们自己,也救出成安素来。

***

脑子还有些昏沉,成安素凭借着本能想去揉揉眼睛,胳膊还没抬起来,脚踝处的什么东西便冰地她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她应该……应该是在最早和顾一一住的小二层等着她来接自己,去吃饭,怎么会到这么一个……

等到看清楚了自己所处的环境,成安素惊异地连下巴都忘了合上,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就算再给她一个脑子,她也捋不清楚短短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空荡荡的房间,只在墙壁上悬挂了一个空调,地上放着加湿器,而她自己,是躺在床上没错,可脚踝处,竟然拴了个手铐,手铐那头连在床尾的一头,用铁链加固过,“有人吗?”

章节目录 第221章 回应她的是房间内自己的呼吸声,看起来空调并没有开,屋外的情况也看不到,一切都静得可怕。

成安素深吸了几口气,随着呼吸感受着因为激动而过分跳动的心跳也渐渐缓了下来,这才能够更仔细地去打量周围的环境。

看起来是在某个卧室里,窗帘拉着,外面透进的光朦朦胧胧,她有些分辨不出时间来,身上的手机自然是被收走了,连包都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床单、被子看起来都是新的,抽搭了几下鼻子,成安素还隐隐约约嗅到了一点点乳胶漆的味道,这屋子大概装修完没有多久。

她揉着酸胀的额头坐了起来,目之所及,只有床和地板,连个床头柜都没有,好在虽然被链子锁着,但她单腿落地,伸长了胳膊,还是能够到窗帘的。

“撕拉……”左侧的窗帘被她掀开了一半,暮色时分的阳光晒了进来,让原本冰冷的房间也染上了些许的暖意。

保持着这个奇怪的姿势站了半分钟,屋外突然由远而近,传来了脚步声,成安素猛然回过头去,正巧和推门进来的人目光撞到了一处。

“北……北……”

来人手上托着个巨大的托盘,所以不好做动作,只能略带歉意地笑了一下。进了房间了,用后背把门推上,顺势把手上的东西放在了床尾,这才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不好意思,用这种方式请你过来。”

成安素还沉浸在错愕的情绪中,根本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如果可以,她现在恨不得直接从楼上跳下去!而不是站在这儿,和一个曾经两次挟持过自己的犯罪嫌疑人面对面沟通。

“你不是、你不是死了吗?”

那么多的鲜血,她是不会记错的。成安素闭着眼睛死命地摇头,把自己晃得都有些眼晕,可眼前这个人的身影,还是没有丝毫的变化。

“你想干什么?”她紧张到喉咙发紧,说话都变了声调,“你不是、我亲眼看着你死在我面前的,你……”

不仅是亲眼所见,还有裴景提供给她的录像,那么多、那么多的鲜血,一个人怎么可能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站在床尾的那人冲托盘上的东西点了点头:“要不,我们边吃边说?”

成安素这才发现,托盘上放着的,是两人量的晚饭,虽然是白粥,但米粒黏连汤头清亮,看起来就很好吃。

她的本意是想拒绝,毕竟吃人家嘴短,可她的肚子却不这么想,直接“咕噜”了一声,表示对这个提议的赞成。

那个人自然是听到了,不仅没笑话成安素,反倒连勺子都举到了她面前:“你挑一碗,或者我先吃一口,你再吃。”

对方如此坦荡,自己如果再唯唯诺诺就显得不合适了。

在心底里给自己提了口气,成安素侧身上了床,把被锁链拴住的那条腿压在了身体下面,另一条腿曲起坐下,伸手接过了碗和勺子。

几口米汤下肚,成安素才感觉到自己真的是饿了,这一整天她几乎是水米未进,如今不仅有暖胃的米粥,还有甜香的烧鸭,差一点点,成安素就要沦陷了。

半碗粥被吃掉后,成安素隐约找回了一些理智,抿了一下勺子,她尝试着开口:“我不是看到你……”

对方吃饭比她快得多,这会儿已经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正放下碗来准备去拿筷子,听到她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她:“死的不是我,”顿了一下,他皱着眉头似乎在想该怎么给她解释,“也是我,但也不是,我们是一样的样貌、一样的基因,甚至……一样的虹膜和指纹。”

他收回先前准备去拿筷子的手,身子拧了一下,把右臂转到了成安素的眼前,随后掀开T恤的袖口,露出了上臂。

该怎么形容自己所看到的……成安素一时甚至无法接受,这样的的东西会出现在人的身上,一个墨蓝色的,像是……屠宰场被分切的猪肉身上,才会有的印子。

可更为恶心的是,这个印子只有一半,准确地说,只有上半部分。下半部分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划过似的——而且绝对不止一道,虽然皮肉是长好了,可那些凹凸不平的皮肤、被揉碎又重新长好的皮肤,都在诉说着这个人,曾经经历了什么。

她掩着嘴干呕了一下,那人立刻将袖子放下,抱歉地笑了笑:“抱歉,不该在你吃饭的时候,给你看这些……”

摆了摆手,成安素强自镇定下来,空咽了两口空气,又赶忙喝了口水,才把胃里的不适压了下去,只是可惜了她手里剩下的半碗粥,怎么都不想再吃进嘴里。

那个人也不逼她,把托盘放到地上,但留了水杯给成安素,换了个姿势,好整以暇地靠在床尾,冲她扬了一下下巴:“现在,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如果说问题,成安素恐怕能列出一张纸来,不过当下她最关心的,自然只有一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那人耸了一下肩,又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我现在没办法回答,你知道的还是太少了,不过你可以相信,我把你带到这儿来,完全是出于保护你的想法,也正是因此,你暂时不能联系你的家人,老公也不行,”他十分友好地笑了一下,补充到,“朋友当然也不可以。”

虽然这个人看起来是平和的,但从他的身材还有他的动作来看,别说要跑,一旦起了冲突,就是在这个人手下清醒过五秒钟,对成安素而言恐怕都是奢望。

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那人也点了一下头,摸了一下口袋,似乎是想拿什么,但看了一眼成安素,又收了起来,只是干咳了两声:“为了方便起见,你可以叫我北十七。”

“这怎么听都不像是个正儿八经的名字,”成安素抱怨着,挠了挠头,“那我至少能知道,你口中的保护,是什么意思吧?”

北十二点了一下头,这次没忍住,还是把口袋里的烟拿了出来,点燃前他挑着眉头看了眼成安素,得到后者点头同意后,才将烟点燃,抽吧了一口。

成安素已经把手里马上喝空的杯子递了过去,示意他把烟灰弹在这个里面。北十二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注意这种小事儿,眼底亮了一亮,同时开口说到:“你有没有感觉,你的生活最近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面对他的循循善诱,成安素摇头表示了拒绝:“我不是那种温室里长大的、什么都不懂的、只会花钱的傻丫头,”她清了清嗓子,坐正了些,“你可以直接说,不需要这么长的铺垫。”

北十二挑眉,似乎对她的反应和勇气十分满意:“好,那我就直说了。”

“老总在利用你,希望能从你身上得到控制人类情绪的秘密,你,就是他口中的秘密武器。”

章节目录 第222章 秘密武器?

对于这个过分中二的称呼,成安素忍不住笑了一下,在对方疑问的眼神中又摆了几下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人类,都是脆弱的,又是强大的,他们可以什么都不说,也可以知无不言,而控制这些的,其实都是……”用食指点了几下自己的太阳穴,北十七略一低头,眼眸也跟着垂了下来,“但有的时候,情绪,是可以完全控制住一个人的,比如,我们听说过的,激情杀人。”

成安素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同时,她忍不住把更多的被子拉过来盖在了身上,她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接下来所听到的这些话,恐怕不仅仅会改变她的三观,还会,让她的生活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有一种东西,可以完全地、自主地控制人的情绪时,这件东西,最终,都会沦为战争的武器。”

他说的轻巧,听在成安素的耳朵里却越来越沉重:“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虽然她自己不想承认,但隐隐地,她已经摸索出了一些其中的门道来。北十七略带深意地用余光刮了她一眼,很轻地,几乎是用气音在问她:“你真的不明白吗?”

“我?”她干巴巴地滑动了几下喉头,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一些,“我只是生病了,我不是你口中说的什么、什么能控制人情绪的武器,我只是病了而已,之前、之前我就病过,”她挥舞着双手,打着圈,一边解释一边声音已经哽咽了起来,“以前我还吃了大半年的药,我只是生病了,我……我……”

北十七看着她,眼神悲伤而怜悯,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正在无力地挣扎着。

最后,成安素只能空发出气阀漏气一样的声音,她双眼烧得通红,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你都明白的,”北十七撵灭了烟蒂,将杯子弓下身放在了地上,“其实,这是一种遗传,不仅仅是你,你的父亲也有这样的特性,只不过,他是后天的,而你是天生的,所以,你比他更加完善,这也是你成为老总的首选的重要原因。”

“什么后天、天生,我听不懂!”成安素狠狠地砸了一下床板,一直蓄在她眼底的那颗泪珠,终于随着她的动作一起砸在了床上。

北十七不得不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可根本没用。他直接绕过整张床,把窗帘全部拉开,将窗户又开了半扇,这才敢小口、小口地呼吸。

他笑着,抬起了手臂,让成安素去看上面竖起的汗毛和鸡皮疙瘩:“你的一切情绪,都是可以影响别人的,包括现在,”他放下手臂,干脆扭着头对着窗口吸了好几口气,才感觉缓过来了一些,“你看,你在恐惧和害怕,所以我的情绪中,这一部分也被调动了起来。”

“那绑架又是怎么回事儿?”提及这个,成安素眼前再次晃过了一片血红,她捂着眼睛,可还是不够,随后干脆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手掌里,声音闷闷地,“那,那个死了的你,又是怎么回事儿?”

“暴怒。”

北十七的回答简单明了:“老总收集了你情绪中的暴怒,其实就是收集某一种味道,味道,是情绪的来源,也是情绪的表现,而完全接受了这种愤怒的我们,是无法控制自己的。”

他笑了一下,有些无奈,又有些惋惜:“当你说,他应该去死的时候,0503应该是庆幸而满足的,毕竟,一直被情绪所左右,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即便是我们这种人,也会觉得无法接受。”

“你们这种人?”

“对,我们这种,基因筛选后,留下的,优秀种类,”北十七的心情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还能开开玩笑,“虽然智力方面没有点满,但是服从、暴力,这些点,我们都是点满了的。”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个玩笑,或者是什么游戏、密室才会有的设定,但看着眼前这个精壮男子,成安素知道,他没有撒谎。

“好了,时间够久的了,”北十七将链子从床头解了下来,反手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这下变成成安素必须跟着他才行,“我带你去洗漱,之后你该休息了。”

“我知道,你可能睡不着,但你也必须要休息了,在你昏睡的时候我们给你做了个简单的检查,你的神经系统因为睡眠不足已经遭到了损坏,不及时修复,这样是很可怕的,特别是对于你、也对于我们来说。”

成安素的目光从自己的脚踝移到了北十七手腕上,这个时候她才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大腿也拧不过胳膊。

既然暂时无法反抗,成安素所能做的只有顺从。

她从温暖的被窝里起来的时候,忍不住全身瑟缩了一下,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冷的。立刻,一件衣服便披在了她的肩膀上,柔软的,毛茸茸地,还带有崭新布料才会有的味道。

“这些都是新的,”北十二一边往外走,一边解释道,“你的一切我们都很清楚,研究你,曾经是我们最重要的课题之一,所以在这里,你的一切要求——只要你不要求离开,我们都会同意和满足的。”

这倒是件儿好事儿。

成安素腹诽了一句,只不过没有更多的精力再去说什么,不知道是不是神经紧绷到了极点,触底反弹,这会儿她反倒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反正不会有生命危险,索性走一步看一步吧。

在去洗漱的路上,成安素发现这个屋子里不是没有人,只是这些人都在刻意回避和她见面。

对此,北十七也同她解释了:“他们暂时还没有做好见你的准备,只有我,勉强通过了测试,所以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来找我。”

他的友善让成安素忍不住有一瞬的心软,但也仅仅是一瞬间罢了,对于这个绑架、挟持自己的人,或者说这个神秘团伙,她仍旧保持着十二分的惊觉。

即便她食用了他们提供的食物,而此刻,正准备在他们提供的床上好好地睡一觉。

***

原本一片天光已经被暮色笼罩了起来,外面星星点点的灯开始照亮着小路,杜航站在窗户边,眉头一刻都没有松懈过的意思。

季堂祎坐在沙发上,脑袋向后仰着,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而餐厅里,叶伍陪着仍不死心的顾一一,还在不停地打电话,可是没有人见过成安素,也没有人接到过她的电话,就好像成安素是直接被外星人带走了似的。

“叮咚、叮、叮咚……”

门铃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玄关,他们一直等着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章节目录 第223章 沉默不语地听完在场所有人的描述,裴景抖了一下烟盒,弹出一支烟来,冲杜航晃了一下,后者摆了摆手表示拒绝,又递了烟灰缸过去。

“刺啦……”火柴被点燃,紧接着烟被点燃,一点点白色的烟飘了起来,裴景向后靠在了沙发上,神情疲惫,“我大概知道是谁做的这些,她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什么叫暂时安全?”顾一一考虑不来那么多的关键,她现在只知道她的小姐妹生死未卜,甚至、甚至连她被什么人带走了都不知道。面对顾一一的质问,裴景挑了眉头,表情倒是没有任何变化:“其实,无论是哪一方人,我们最终的目的都不是成安素的性命,她需要活着,我们的计划,或者说这个关于人类的计划,才能进行下去。”

如果不是被叶伍摁住了肩膀,顾一一现在一定冲上去狠狠地抽裴景一耳光。她喘着粗气,一把挥开了叶伍压着她的胳膊:“你,口口声声说的都是你的狗屁计划,你根本不关心素想不想去做这些事儿。”

“小姑娘,”裴景吐出一个漂亮而完整的烟圈,笑了起来,“有的时候,在历史洪流前,人类的意志力,根本是忽略不计的。”

两个人的争执只能让气氛越来越焦灼,杜航冲叶伍挥了挥手,示意他先带顾一一去厨房冷静一下:“冰箱里有冰激凌,你拿一个吃,降降火。”交代完,他又转过身,身子前倾,手肘支撑着大腿,看向裴景,“当务之急,是把成安素找回来,她离开我越久,我就越是心慌……”

裴景点了点头:“这是肯定的,那些人为了阻止我,一旦实验或者研发失败,成安素的性命,就不再是他们维护的目标的了。”

杜航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目光在裴景和季堂祎之间打了好几个转儿:“你们,到底有什么计划?到底,希望成安素这么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改变这个世界的能力?”

季堂祎打直了身子,似乎想说什么,裴景拍了拍他的后背,勾了一下手指,示意他,自己来说。

“有的时候,推进历史不是个人的选择,而是一种……老天爷赋予一个人的责任,”他说这些话时,神情严肃,虽然听起来很搞笑,但杜航却能够确认,裴景恐怕是抱着十二万分认真的态度,才会说出这些话来,“成安素的天赋,就是为这个计划、为人类的进化而准备的,这是老天爷给她的礼物,我们只是帮助她,拆开礼物的盒子。”

“可你还是没告诉我,这是个什么样的计划。”

杜航并没有被他的话绕进去,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裴景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过很快缓和了过来:“我知道了,等找到成安素,如果她想知道,我一定事无巨细地,都告诉你们。”

这算是这个临时同盟间的一个约定,杜航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时间太晚了,按照商量好的,由季堂祎想办法去找到那些人,裴景提供帮助,而顾一一和杜航则需要时刻保持手机畅通、处在可以被联络的状态,以便成安素随时能联系得上人。

躺在床上,杜航第一次觉得这个房子里空落落的,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却好像连魂儿都丢了似的。

对于裴景和季堂祎,他其实是不信任的,可是当下这种情况来看,除却按照这个所谓的“计划”进行,实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现在,距离成安素失踪其实只过去了十二个小时不到,杜航却觉得像是过了好几天,他的神经无时无刻不是紧绷的。身体刚因为疲乏而迷糊着几分钟,大脑就会如同过电一般,把他从浅眠中唤醒,反反复复。

***

成安素一觉醒来,外面的天仍旧是黑的,她的腿上依然拴着链子,只是这一次增加了长度,让她可以拉开窗帘后勉强在窗边儿站住。

外面的地上黑漆漆地,越发显得天空中的星辰、月色格外明亮,她抬着头,想认一认星星,却有人不识趣地,在这个时候打断了她的雅兴。

“我看到窗帘开了,睡不着?”北十七从门口进来,照旧在背后将门关上,一瞬间,成安素捕捉到了外面的光,虽然离得远,但能看出来,这个房子里仍旧有人还没有睡着。

也许是值夜班的?也许是负责看守自己的?就像北十七这样。

小算盘在心里敲过后,成安素装作反应慢半拍的样子,这才转过身子,弓着背,放松地坐在了床上:“有些认床,睡了一会儿,又醒了。”

北十七挑了下眉毛,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他在床尾站定,冲外面浓稠的夜色瞟了一眼,笑了笑:“别说,这样的夜色看起来和你,似乎更为般配。”

他突如其来的感言让成安素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在后者很快又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在意:“需要我给你热些牛奶吗?或者你想要半片安眠药,也是可以的。”

成安素沉思了一下,摇了摇头:“药就不用了,还是热牛奶吧。”

大概十五分钟好,北十七重返了这间屋子,成安素注意到,他一来一去的工夫,外面的灯光丝毫没有变化,就像是……刻意地似的?

在她困惑的同时,北十七已经把牛奶杯子递了过来:“刚刚好,我没有放糖,资料说你不喜欢太甜的东西。”成安素喝了一小口牛奶,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肯定牛奶热得不错,还是肯定他没有说错。

时间在成安素安安静静地喝牛奶中流逝过去,杯子见了底儿,她倒真生出些困意来:“谢谢,那我……”成安素还没说完,北十七已经接过杯子做出了要离开的动作,出门前,他转过头冲成安素笑了一下:“放心,你在这儿,肯定是安全的。”

这一觉成安素不知道睡了多久,反正等她睁开眼睛时,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窗帘甚至都被人拉上了,这让她有些惊慌,毕竟她不是一个可以在陌生环境里睡得沉的人。

刚坐起来,立刻,北十七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外卖的盒子,还有一个塑料杯子,看起来是某个很有名的牌子的小馄饨和豆浆,一齐递到了成安素的面前。

“先吃东西,再洗漱?之后……”空下的双手搓了搓,北十七用最为和善的表情,冲她笑了一下,“我带你出去转一转。”

听说能出去,成安素立刻加快了吃馄饨的速度,差点儿把自己的上颚烫掉一层皮。同时,她也觉得有些后怕,在家里,这种先吃东西在洗漱的坏习惯,可是很少有人知道的。

洗过脸后,凉水让她彻底清醒了过来,北十七从门把手上取下链子的这一段,照旧扣在了自己的手腕处:“走吧,我带你看看,这个崭新的世界。”

章节目录 第224章 是不是崭新的世界,成安素不知道,但是,自己恐怕没有办法从这里单枪匹马地逃出去这件事儿,成安素倒是有了新的认识。

如果说之前她还留存了些许的幻想,认为那些被绑架的岁月里,总有些能用的知识提供给她,在出了房门口,她已经彻底打消了“单枪匹马地逃跑”这个念头。

先前,她一直以为囚禁她的地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居民楼,可能偏僻了些,所以才会在晚上的时候没有路灯,只有星光。

走出来后,她才发现自己太天真了,这里,根本就是一个巨型的研究所,一般只能在电影中见到的那种,四周围全都是玻璃,任何人的任何举动,都在监控之下。远远地,甚至成安素还看到巡逻的保安手里,拿着真正的热兵器。

成安素瑟缩了一下脖子,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来时的路,她的那间屋子正处于研究所的一角,白色的屋子,看起来和这里格格不入。

北十七顺着她的力道停下了脚步,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笑了一下:“那个房子原本也是这样透明的,不过为了迎接你,我们特地装修了一下,又散了好几天的味道,这才把你请过来。”

说得倒挺文明……成安素忍不住腹诽了几句,她刚才洗漱的时候才发现,在她脖子侧边,有一个已经结痂了的小小的阵眼,恐怕这个阵眼,就是她会突然昏倒在曾经和顾一一住过的那个小区里的,真正原因。

有计划,有预谋的挟持和绑架,还不是为了钱……

理清楚了这一切,成安素只觉得自己四肢都有些无力,恨不得重新趴到床上去睡一觉,哪怕世界下一秒毁灭,哪怕地球下一秒爆炸,都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她的毫不掩饰让北十七很容易看出她的情绪,同时,自己也受到了影响。不过碍于锁链的距离,他并没有办法后退,只能捂着鼻子甩了甩脑袋:“成小姐,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服用精神类的药物?”

“什么药物?”她虽然懒洋洋地开口了,但语调上听起来,她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不关心。

北十七对她反复无常的脾气已经习以为常了:“你之前在医院的体检报告显示,你有较为严重的双向感情障碍,如果可以,我的建议是你按照一天三餐服药,这样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们好。”

“我的体检报告?”成安素抓住的重点并不是自己病了,而是这个体检报告,她有些捋不清楚其中的关系。如果他们能拿到自己的体检报告,那么医院里一定会有他们的“内应”,可为什么当时在医院的时候不下手?

毕竟,她去那个老小区是随机事件,可被北貉挟持后需要住院,确实一定发生的事件,而且那个时候自己的病房没有专门的护工,想要带走总是昏睡的自己,对他们而言难道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吗?

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北十七看着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脚下的步子也停了下来,自己索性也跟着停了下来,在旁边的玻璃墙壁上靠住,好整以暇地看着成安素,低声问到:“你现在在想什么?想你的体检报告?”

既然双方都明白其中的关节,成安素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于是点了点头:“那家私立医院的口碑一直很好,有很多有钱但……不太干净的,都在他们那儿接受治疗或者住院,快十几年了吧,都没有出过问题,为什么到我这儿,你们就可以如此轻易地拿到我的病历资料?”

“有钱能使鬼推磨,成小姐,”北十七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么天真的问题来,忍不住嗤笑了好几声,“这个道理,应该不需要我来教你吧?”

确实,成安素问完,自己也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个道理,从她上小学开始,她就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了,反倒是越大活得越回去了,竟然真的以为这个世界上有不透风的墙。

“如果,一个人不愿意为了钱出卖自己的底线,那只能是因为筹码还不够压垮他的脊椎。”

北十七并没有点燃叼在嘴里的烟,含含糊糊地说完,指了指前面:“走吧,我们再往前走走,前面就是主要负责实验和研究的地方,他们都对你很好奇。”

“你不是说,他们还不能见我吗?”

成安素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问话的同时,细心记下了这一层她已经走过的路,“又为什么会对我,觉得好奇?”

减慢了速度,北十七与成安素站成了一排,不短的链子有一部分被拖在了地上,随着她的走动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极有规律,有规律到令成安素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在她发脾气之前,北十七将链子在自己手腕上挽了三圈,正好让它缩短到不会妨碍走路,又不会发出声音的距离。

成安素愣了一下,北十七倒是冲她笑了:“我说过,我们对你的研究持续了很久,你讨厌这种,”他晃了晃手里攥着的铁链,“有规律、有节奏的声音,我们也知道。”

接着,他继续解释到:“现在,你的能力是被稀释过的,所以只要不共处一个空间内,你对人情绪的影响就可以小到忽略不计,所以只是隔着玻璃看一看,也是可以的。”

“至于为什么对你好奇,我想,你研究一个东西好几年,却一次也没见到实物,当你有机会的时候,你是不是也会充满好奇呢?”

某一个瞬间,成安素觉得北十七并没有把自己当成是一个人,而是当成了一个精致的、好看的物件,当这个物件还有用的时候,自然是仔细保养,小心维护,生怕出了什么闪失。

可当这个物件没有用了呢?

可怕的念头和场景在她脑中一闪而过,成安素突然想起了在最后几秒钟时间内,北貉的眼神,那是一种极度放松和解脱的眼神,和他之前相比,简直就像是……另外一个人。

正整理着思路,成安素感觉脚踝处的链子被施加了一个小小的力,不会让她踉跄着站不稳,又引起了她的注意。北十七叩击了几下玻璃,指向里面:“看到了吗,那些小小的瓶子里放着的,就是我们能提纯到的,各种可以影响人情绪的味道,以后,我会教你怎么分辨它们的。”

偌大的研究所里,虽然来来往往的人都在专注于自己手上的工作,不过成安素还是看到有几个人,频频冲自己的方向看过来,余光瞟过,又很快落下,像是不太好意思似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回忆了一下,虽然没化妆,也冒了两颗痘,不过她整体还是好看的,为什么……

“你别介意,”北十七同她搭话,“他们只是第一次见到你,太紧张了,没有恶意的。”不知道为什么,成安素突然闻到了橘子皮酸涩的味道,像是……谎言的味道。

章节目录 第225章 离开最大型的这一个实验室,往右拐,经过两间没有开门的房间,成安素冲里面瞟了瞟,北十七捕捉到她的动作后,自然而然地解释道:“这是储存资料的地方,不仅仅是你的,还有你的父亲,成泽先生曾经的研究资料。”

“我爸?”这句话,恐怕是成安素被囚禁以来,听到的最离奇的一句话,“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他还会做研究吗?”

不知道为什么,北十七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好像是想发火,却又要生生忍住似的。

如此奇怪的情绪反应,倒是让成安素越发好奇起来。她停下脚步,指了指那两件没有开门的房间:“我能进去看看吗?”她本来就没有抱多大的希望,所以在北十七摇头拒绝她之后,她并没有表现地很失望,反倒退了一步,“那,给我讲讲,关于你知道的,那些我爸搞研究的事儿?”

领着成安素,北十七就像领着一条名贵的狗一样,两人一路走到电梯,下到了三层,原本在花园里休息的员工和负责清理的人员都消失不见了,给成安素一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如果不是自己身份特殊,在这么个地方度度假,放松一下,一定是很不错的选择。

示意她稍坐片刻,北十七把铁链的这一头固定在了长椅的把手上,消失在了成安素的视线中。

抓紧着“放风”的机会,成安素将这栋楼和这个花园的结构记了个七七八八,只是看起来,花园中央的那一部分十分奇怪,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

这个念头还没成型,一杯冰凉的东西贴上了她的脸颊,冻地成安素浑身抖了一下,把北十七还吓了一跳:“抱歉,我喊了你,但你好像没反应过来。”他嘴上说着抱歉,不过成安素觉得,他恐怕是故意的,暗示自己不要对这里充满太多的好奇心?

心里思索着,成安素也没认真看他递给自己的是什么,把吸管咬到嘴里吸了一口,竟然是冷萃的咖啡,脱脂牛奶不那么顺滑的口感,反倒刺激着她的神经和味蕾:“好喝,”成安素忍不住出声赞叹了一句,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地方的基础建设又加了一分,“跟家里的阿姨泡得冷萃,喝起来差不多哎。”

北十七手里也拿了个杯子,他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了下来,冲成安素举了一下杯子,表情看起来神神秘秘地:“你能够适应这里,就好了。”

“还是算了,”虽然有不怎么甜蜜的咖啡陷阱,成安素还是摇了头,“我是被绑架来的,而且你们的实验看起来对我……可不怎么友好。”

“是吗?”北十七笑着,反问了一句,回手指了指背后的研究院,“你是说那些动物,还有器官?”

“不然呢?”成安素反问到。

要知道,在某个实验室内,突然看到人的心、肝、脾、肺、肾都被放在容器里,容器的那头连接着的都是些叫不上名的奇怪的仪器,作为一个人类本身,觉得不舒服,恐怕才是最正常的反应。

因为,成安素认为,在这个研究所里,唯一正常的恐怕只有她一个人。那些人看着器官的眼神,根本就是在看一坨和他们不同的死肉一般。

极强的同理心让成安素到现在肠胃还有些不适,她又呷了一口咖啡,才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压了下去。

北十七看起来并不习惯于喝咖啡,他随手将杯子放在了地上,挑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向后靠着,目光仍旧停留在成安素的身上:“不说这些,说说成泽,你的父亲。”

成安素学着他的样子,也向后靠了靠,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他作为这个计划的开创者,也是那个年代技术的先驱,成泽成先生,是唯一一个给自己注射了药剂的人,他发现自己在某种情况下,可以通过味道,感知到人的情绪,但是随着不停地对身体注射药剂,他对味道的反应也越来越不敏感,到最后,这种药剂对他,失效了。”

这是个浅显易懂的道理,成安素虽然不明白药剂是什么,不过原理倒是听了个大概,她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北十七的陈述。

“他自然是不甘心的,他开始寻找和他一样的人,本身就拥有这种奇异嗅觉的人,可是,最终都以失败告终,甚至有人因为这个药剂,至今仍旧在精神病院呆着。”

“嘶,等一下,”听到这儿,成安素忍不住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他是怎么知道谁有这种……基因?或者说是,特性?他是怎么筛选出来的。而且,问个题外话,他做这些事情应该很久了,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成安素有些看不明白,北十七做了个惊讶的表情,虽然只有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但还是被专注的她捕捉到了。

下一秒,北十七又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这是个好问题,也是我们一直以来,无法解决的问题,”说到这儿,北十七坐正了些,冲成安素指了一下,“所以,出现了你。”

听起来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让成安素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蹿了起来,她清楚地感觉到,一滴冷汗正在从她的脸颊滑落下来。

明明是初夏的暖软天气里,她竟然忍不住打起了摆子。

北十七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知道,成安素已经想明白了,她刚刚提的两个问题的答案,其实都在这六个字里面。

“所以,出现了你。”

这句话变成了魔咒,变成了枷锁,狠狠束缚在成安素的脖子上。因为需要更新的、更优质的试验品,所以她,本身就是作为成泽的项目之一,才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如果无法筛选出有这种特性的基因和人群,那么就制造一个有这种特性的人。而她,成安素,就是这个人。

“可是,”因为害怕,成安素的喉咙有些发紧,她长了好几次嘴巴,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可是,看起来这个实验像是终止了一样,无论在我什么时候的记忆里,都不记得有……”她指了指身后,又指了指自己,“有作为试验品的,记忆。”

“你当然不记得,因为,就在你还是一个胚胎的时候,成泽先生的另一个试验成功了。”

成安素压下心头的疑惑,冲北十七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创造,”他指了一下成安素,“制造,”又指了一下自己,“这两者是不冲突的。”

现在,成安素能做的,只剩下倒吸凉气了,她突然觉得身后这所研究所里呆着的,不再是一个个科研人员,而是一个像她一样的囚犯。

如果不破解这些,这些人一辈子,恐怕都会被困在这里。“你,在这儿,多久了?”成安素小心翼翼地开口,连目光都变得充满了歉意。

“从我出生开始,”北十七回答到,“从我被制造出来,开始。”

章节目录 第226章 在她瑟缩的目光中,北十七很满意地看到了惊恐,束缚,恐惧,以及……可怜,各种负面的情绪似乎要将她淹没似的,他笑了一下,又冲成安素摆了摆手:“你和你的父亲,是很不一样的两个人,你就好像是他失去的良心似的。”

这种奇怪的比喻,暂时把成安素从自责中拉扯了出来,她呆呆地“啊”了一声,逗得北十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成先生,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极其急功近利的一个人,而你不一样。”

说着,北十七还提起了一件旧事:“你恐怕没印象了,在……”他扳了扳手指,“大概就是你刚出生的时候,成先生的实验有了质的飞跃,就是我们,”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北十七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眼帘也是低垂的,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他那个时候一整个月、一整个月地泡在这儿,你的母亲就陪着他,那个时候,你……我们都没见过你,其实……所以,那一年半的时间里,恐怕,你也没见过自己父母几次。”

这件事情,成安素因为年纪小,自然是没有印象的,不过她偶尔从许悠悠嘴里听到过一两句,但许悠悠说得是,成泽那个时候想要进修更好的院校,才会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放着让老人家看着。

抿了抿嘴,成安素潜意识里已经认同了北十七的故事,很多细枝末节的地方也都对上了号儿。

“之后呢?”她清了清嗓子,试图咧开嘴扯出一个不那么温暖的笑容来,“为什么我爸会停止实验。”

听到这话,北十七忍不住挑了一下眉头,眉尾扬起,吊着眉梢看向成安素,似乎在嘲笑她的天真似的:“当然是,因为你了,小丫头。你是更优秀的,更能够听从于他的基因序列,甚至可以说,你是完美的,至少在这一点上。”

“既然有了完美的试验品,我们这些残次品、二等货,自然就……”耸了一下肩膀,北十七没有把话说完。他站起来跺了几下脚:“好了,在外面呆的够久了,你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自然是更多的沉默,一次接收了太多的信息,成安素觉得自己的脑子都想要爆炸了似的,“嗡嗡”直响,甚至连北十七什么时候从她房间里离开的,都不知道。

揉了揉麻木的脸,成安素发现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房间里多了个床头柜,上面还多了盏书本展开造型的台灯,是她之前一直放在购物车里,但没舍得买的。

除此之外,床头还放了两本书,都是长篇小说,看起来是给他打发时间用的。一方面,成安素感叹于这个奇怪研究所的细心,另一方面,这种对自己事无巨细的了解,同样也使她毛骨悚然。

出门后,北十七往右手边走,过了第二个路口后左转,走过长长的走廊,到达了同层与成安素方向相对的另一个边角的屋子里。这间屋子四周的玻璃不是透明的,而是磨砂的,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影子,看不清楚里面的人到底是谁。

今天带成安素遛弯的时候,北十七自然也避开了这个地方。

扣了几下门板,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站在门口,对他做了个进来的手势。

门被随手关上,一同关上的,还有关于这个房子里的秘密。

***

这一整天,杜航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从下面爬上台的那一幕还差点儿从上面摔了下来,好在对戏的演员眼疾手快捞了他一把,否则他这才好的身子骨,恐怕又要进一次医院了。

一整天的排练都结束后,杜航急着要走,却被通知方圆找他有事儿,让他直接拿了东西,去后面的化妆间找她。

化妆间内,如同仙境一般云雾缭绕地,杜航推门进来差点儿被烟味熏出去,掩着口鼻咳嗽了好几声,穿过整个房间去开了窗户,他才感觉能好一些:“方导,”杜航靠着窗户,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这什么情况?您要成仙啊。”

“去,”面对他的调侃,方圆很不客气地瞟个白眼,“你这最近怎么回事儿?不是都对熟了的本子,”说着,她把已经被翻看到卷了边儿的剧本扔到了茶几上,“你这个状态,半个月之后开演,你觉得能行吗?”

说实话,从昨天到现在,杜航睡觉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超过两个小时,这一整天又蹦又跳又喊的,他能撑下来,可能凭借的都是坚强的意志力。

不过这些确实都是借口,杜航收起脸上的笑意,冲着方圆恭恭敬敬地站好:“是,我今天家里……家里出了点儿事儿,可能有些走神,演出肯定没问题,我就这几天有点儿……”他随手比划着,划了几个圈,话也没说完,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方圆也不是不能理解:“我知道,”她摁灭手里的烟蒂,自己都看不下去似的挥了挥手,将眼前的白雾驱散了些,“成安素吧,大小姐闹脾气了肯定不好哄,但你不能影响工作是不是?你也回去要说说她……”

面对方圆的老生常谈,杜航虽然面上恭敬,其实脑子里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的事儿,直听得生了茧子,又不知道吸了多少二手烟,方圆才摆了摆手,把他放了出来。

这会儿天色已经见了暗,脑子有些昏沉的杜航下了楼正考虑着是回家吃饭还是在外面随便吃点儿——阿姨突然发了消息,说这一个星期都不能来家里干活照顾了,让他自己照顾好自己。

远远地,杜航发现自己车旁边站了个人,看起来还有些眼熟,见他下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手机快步迎了过来:“杜先生是吗?许太太让我来接您。”

“许太太?”杜航反应了一下,才把这个称呼和许悠悠对上号,随后,眼前这个人自然也对上了号儿,是经常接送成安素的那个司机,“小李?”

见他有印象,小李自然笑着点了点头:“对,今天许太太刚回来,关于小小姐的事儿,想跟你聊一聊。”

不知道为什么,杜航在他的笑容中,突然读到了些许的歉意,就好像是……好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儿,怕人发现似的。也正是因为这个关系,明明已经脑子晕乎到随时会睡着的程度,杜航硬是撑着眼皮,生生撑到了下车。

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打量着这个地下停车库,看起来比成安素自己家的要小很多,但如果是一个人住,倒是绰绰有余。

小李已经拉开了通往电梯的门,冲杜航做了个请的手势:“许太太在客厅,我就不打扰了,电梯上去一楼,会有人跟你一起过去的。”

路倒是很好认,在电梯里,杜航打量过后自然发现了安在角落的监控,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所有的这一切,都让他隐隐约约嗅到了阴谋的味道,而出了电梯见到的人,更是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裴景?你怎么……”

从裴景身后走出来的,是同样一脸困惑的顾一一。

章节目录 第227章 “这到底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作为在场唯一的女性,顾一一不自觉地往杜航背后缩了一下,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在这样的屋子里,会有如此狭长的走廊,她不免有些害怕。

明明顾一一已经压低了声音,可最前面领路的老管家还是回过头来,充满歉意地笑了笑:“顾小姐,请相信,作为小小姐的挚友,我们是不会伤害你的,当然不会。”

这张脸,杜航总觉得在哪儿见过?正当他盯着老管家出神的时候,顾一一从旁边捅了捅他的胳膊:“你觉不觉得,这个人,还有之前接我们来的司机,看着都特别眼熟?这个、这个老管家就像是……”

就像是成家的那个老管家的翻版一样。

默默在心里补完了这一句话,杜航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从进屋开始就产生的那种诡异的感觉,到底是因为什么。

这里的人,不管是刚才来接自己的司机小李,还是顾一一口中去接她下班的司机,还是这个老管家,还是刚刚与他们错身而过的女佣,他们全部,和曾经在成家见过的这些人对得上号。

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翻版。

困惑让他停住了脚步,顾一一一个不小心直接撞上了他的胳膊,前面的老管家和裴景自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后者先转过头来,冲一惊一乍的两个人摇了摇头,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后,用口型示意到:“先跟上,不急。”

作为暂时的,三人小团体的领头羊,既然裴景都这么示意了,毫无经验的杜航和顾一一只能跟上。但因为这里过分诡异的气氛,杜航不得不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毕竟叶伍和成安素都不在,能照顾顾一一这个女孩子的也只有自己了。

走廊的尽头,随着四人的靠近,自然有佣人为他们拉开大门,传统的圆形餐桌旁,许悠悠已经对着面前的冰激凌蛋糕大快朵颐,连他们三个被带进来依次坐下,也只是招了招手,示意身边儿的佣人先离开。

餐厅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许悠悠手中的叉子不小心磕碰到盘子边缘时,发出的声音。

大概五、六分钟之后,将一大块蛋糕都塞进嘴里的许悠悠终于坐正了身子,擦嘴,喝水,摆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呼,你们来了,”她的语调仍旧像是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可并没有什么人接她的话头,许悠悠也不生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喊你们过来,当然是关于我女儿的事儿,我知道她不见了,你们都……”

眼神在裴景,顾一一的脸上一次滑过,最后落在了杜航的身上:“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吧,你们都在找我女儿,对吧?”

杜航急得恨不得扑上去揪着她的衣领,好好质问她一下,自己的女儿都失踪快两天了,为什么她还能优哉游哉地,坐在这里吃着蛋糕,还准备享用接下来的美食。

好在裴景还保持着足够的理智,他用眼神扼制住了杜航这个不着调的疯狂想法,双手十指交扣放在了桌上,身体前倾,在肢体语言中,这是想与对方平等沟通的一个,最简单的表现方式。

“许夫人,听您的意思,您知道成安素被谁带走了?”

“叮铃!”

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声,四碗鱼汤被送了上来,紧接着还有一些色泽鲜亮的菜肴,看起来便让人充满了食欲。只可惜,此时在桌上的,唯一能吃得下去、吃得放心的,恐怕只有许悠悠。

她像是没听见裴景的问话,反倒歪着脑袋,可可爱爱地冲杜航笑了一下:“你尝尝,我女儿最喜欢喝老豆做的鱼汤,说是跟别人熬的都不一样。”

看这个意思,不陪她吃完这顿饭,他们三个是休想从许悠悠的嘴里得到一点儿消息,杜航先是和裴景对视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又去看顾一一,没想到她更干脆,已经拿起了勺子准备先试试鱼汤。

在沉默中达成共识的三个人显然让许悠悠的心情好了不少,她一直攥成拳头搭在腿上的手放松了一些,放到桌上开始扶着碗。

餐桌上,四个人都没有话,只偶尔有许悠悠给他们介绍桌上菜肴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幕怪诞的独角戏似的。

用餐结束,许悠悠喝完最后一口果汁站了起来,早早就填饱肚子的三人临时小团体自然也跟着站了起来,从另一个门出去,直行,右转,进到了会客厅里。里面已经摆上了果汁、饮料和水果,甚至还专门给裴景准备了他习惯抽的雪茄。

许悠悠优先落座,冲着另外几个位置扬了一下下巴:“都坐,站着干什么啊?”

顾一一和杜航倒是听话地坐了下来,反倒是一直很“听话”的裴景,绕过沙发,目光被某个沙发后面的柜子里的东西吸引了:“这是成安素吗?”他指着一张被封在相框里的照片,扭过身子冲许悠悠问到,“看起来,跟她现在区别还挺大的啊。”

许悠悠眯了下眼睛,才看清楚他指的是那张照片,笑了一下:“是她,那个时候可能比较胖,又矮,看着傻乎乎地,特别可爱。”

“那她现在就不可爱了吗?”顺着这个话题,裴景继续问到。

向后舒服地靠在了沙发背儿上,许悠悠突然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裴总,您反应很快。”

“过奖了,我现在所做的,不过是站在您和成先生的肩膀上,舞刀弄枪而已。”

两个人如同打哑谜一样的言语来往,让在场的另外两个人——顾一一和杜航,越发觉得自己像是个听不懂人话的傻子。好在在他们准备开口前,裴景先对当前的情况做了简单的讲解。

“我们刚刚在屋子里见到的,不是那些人的本人,而是复制品,或者说,成家的那些人,才是这些人的复制品。”

“克隆?”顾一一在这方面反应倒是快。裴景的手从背后伸过来,安抚性地拍了拍因为激动,都快从沙发上跳起来的顾一一的肩膀:“不,克隆会有一个主体,其余是克隆体,而这些人,他们从还是个、细胞?胚胎?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就是彼此的备份。”

“所以,”绕过沙发,站在了所有人目光的集合点上,裴景带着点儿居高临下的意思看向许悠悠,希望能够给她带来足够让她说出点儿什么实话的压迫感,“许夫人,不光是他们,还有成安素,她也应该是一个拥有备份的,被创造出来的,人类吧。”

面对裴景的趾高气昂,咄咄逼人,许悠悠非但没有觉得压迫,反倒忍不住笑了出来。对她而言,现在面前的这三个人,分别就像是张牙舞爪的猫,老实巴交的狗,还有惴惴不安的耗子。

“不,她是我怀胎十月的结晶,她和这些,”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许悠悠的笑容越发奇怪,“是不一样的,她是独特的。”

章节目录 第228章 任何一个母亲,都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是独特的,这很正常,这是母性的光辉。可许悠悠的意思恐怕不是这么简单的,她顺了一把耳后的头发,翘起了二郎腿,手肘支在膝头,撑着脸:“她是独特的,因为她是天然的,没有经过基因筛选的产物。”

顾一一和杜航感觉自己就像是坐在大学高数课堂上的小学生,听着学霸和老师进行着辩论,明明每个汉字单独放出来,他们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可合到一起变成一句话的时候,就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顾一一的性格更直一些,她不像杜航还有所顾虑,直接坐正身子,冲许悠悠摆了摆手:“这些只有你们两个关心的,能不能放到私下里,你们两个去讨论?我只想知道素去哪儿了,她安不安全,她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只关心这个。”

杜航附和地正准备点头,许悠悠的目光突然滑过顾一一,落在了他的身上:“你呢?”

“我来,只是想知道我的妻子失踪去了哪里。”杜航沉着声音,尽量让自己的状态听起来不是瑟缩的,“她不见了,家里空落落地,我不喜欢。”

扬了一下下巴,许悠悠示意裴景先坐下,自己也向后,重新靠了回去:“是我带走了成安素……”

“你!”许悠悠的话只说了一半,杜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进了脑子里,这世界上哪里会有绑架自己女儿的母亲?他愤而起身想去跟许悠悠理论,却被一旁的裴景一把扯住了衣服后摆,就像是被拽住了尾巴的狗,随着惯性又跌回了沙发上。

“听她说完。”

此时,唯一还能保证思路完整,理智在线的,恐怕只有和成安素没有那么深的感情的裴景了。

许悠悠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谢谢他的阻止,还是看好他的反应:“裴景,我直说了,你的实验是错误的,继续这样下去,成安素会变成第二个成泽。”她又转头看向杜航,“我想你是最先有感觉的,这段时间以来,成安素的性格变化是不是很大。”

杜航点了点头,却找不到开口该说的话,只能继续听下去。

好在许悠悠也并不是需要他说什么,得到他点头回应后,继续说了下去:“在几年前,那个时候我刚自立门户,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成泽,”她指了指裴景,“做过和你一样的事情,当然,结果也是一样的,等我发现的时候,成安素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有多半年的时间什么没有走出过家门。”

这些事情,是连顾一一都不知道的,她瞪大了眼睛,看看许悠悠,看看身旁的杜航和裴景,惊恐地摇了摇头:“这、这都是、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什么都、都不知道?”听起来,她错愕地像是要把自己的舌头吃掉了一眼,“我一直和她有联系,我怎么不知道这些啊,我怎么、我怎么……”

许悠悠抬起手做了个摁压的手势,摆了几下:“顾一一你别急,那段时间你刚好在国外吧,她的事儿你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简单解释了一句后,许悠悠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裴景身上:“等到她精神状态好一些,她立刻选择搬离了成家,去了之前她上学时候住过的那个地方,”转头看向顾一一,“就是之前,她一直和你住的那个小二层。”

顾一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所以,我的人其实是在那儿蹲守的,那个地方是她的、相当于秘密基地一样的地方,只有在那个地方,她才觉得安全,觉得能去宣泄她情绪上的压力和不满。”

但对于她单方面的说辞,杜航看起来并不满意:“如果是为了保护她,为什么之前您不做什么,在她的朋友遇到车祸的时候,在她被人屡次挟持的时候您不动手,偏偏是现在?而且,”如果许悠悠不是成安素的母亲,恐怕他现在已经冲过去揪着对方的领子,而不是坐在原地,这么斯斯文文地质问,“而且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直接断了她和所有人的联系,您不觉得,您这样太自私了吗?”

“我自私?”许悠悠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不过随后又轻缓了下来,“之前,我在处理我和她爸的问题,等我发现,事情已经严重到我不得不把她从你们身边带走的地步了,我希望你也能理解,毕竟,你和我女儿的婚姻,也不过是一张没用的纸罢了。”

如此直白地被指出来,杜航脸都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什么,却感觉自己连自己的声音都找不到。

这个时候,还是顾一一的反映最真实:“我要去见她,我要确定成安素是好好地,不然、不然我就报警。”

除了威胁的手段低级了一点儿,心倒是好的。

许悠悠这样在心里评价了她,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任何人都不能见她,她现在需要安静,需要静养,需要你们不去打扰。”

“这些话,是你说的,还是成安素代为转达的?”裴景眯了一下眼睛,他当然不可能因为许悠悠的三两句话,就放弃自己的计划,当务之急,他所想的和杜航、顾一一其实是一样的,让成安素回到他们的视线范围内,至少,不能让她一直处于失控的状态,“许夫人,恐怕,您根本不敢让成安素知道绑架她的人,是你吧?”

裴景的语调很轻,但他说的每一个字又很重,像是一个个脚印,踏在许悠悠的心上:“许夫人,如果她知道了,你猜猜看,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她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比六年前更可怕?”

当听到裴景准确报出“六年前”这个时间的时候,许悠悠的内心确实产生了一丝的震荡。不过也只是稍纵即逝:“看来你知道的很多,很多,”许悠悠沉下声来,“但我是她的母亲,最终,因为血缘关系,她都会原谅我的。”

“那在此之前呢?”这一回,杜航倒是跟上了裴景的思路,“您就打算这么一直关着她,让她与世隔绝?让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的陪伴,您这样,真的是在为她好吗?”

“我只是希望,”面对他们的咄咄逼人,许悠悠也不再故作轻轻,“我只是希望我的女儿能好好活着,可是你们一个两个的,却只当她是个东西,是个工具,是你们往上爬的阶梯!”

这句话,自然是说给裴景听的,说不定还有远在数十公里外的成泽。

一个母亲的愤怒,在此刻是让任何人都唏嘘不已地,连裴景都闭上了嘴。

短暂的沉默,就在裴景和杜航都觉得今天不会再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顾一一开了口:“阿姨,您可以保护她,但您不能囚禁她,至少,让我们见一见她,也让她知道,关她的这个人,是为了她好。”

“我们都是,为了成安素,才坐在一起的,不是吗?”

如果说,理智方面无法战神对方,那就从感性出去,去说服对方试试看。果然,许悠悠愣了一瞬间,似乎是在认真思考顾一一说的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章节目录 第229章 最终三个人得到的回复是她再想想看,没有给他们多余的时间和机会,许悠悠安排人分别将他们送了出去,自己脱了鞋子蜷上沙发,有一下没一下搅动着冰块已经完全融化了的果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裴景自己开了车,顾一一和杜航先后拒绝了他的邀请后,一起坐上了小李的车。

“顾小姐……”

被叫到的顾一一“啊”了一声,笑道:“没事儿,你叫我顾一一就行,不用这么客气。”

以前,有成安素作为他和她朋友之间的润滑剂,现在没有了,杜航自然觉得不大适应。不过好在顾一一的性格是个自来熟,两人又有共同想着的事情,自然很快聊到了一起。

“也不知道,成安素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她睡觉一直很轻,又认床,也不知道……哎……”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灯红酒绿,顾一一只觉得没来由地有些烦闷,心底也是闷闷地,“当初,她来找我,问我要不要搬出家住的时候,我还笑话她在家有福不享,非要搬到那么小的一个小二层里,什么事儿都得自己亲力亲为,也不像在成家,凡事都有人伺候……”

“你说,她那个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说这些事儿啊。”

在顾一一看来,成安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自然和她是脱不了关系的,六年前的事儿她没有过问,而现在,她甚至成为推动事情发展的那一只手。

不过杜航并不知道她话里有话,自然是顺着安慰到:“素其实……像条鱼一样,事儿都藏在心里,说话都说给听不懂的人听,她不跟你说这些,无非就是怕你担心,也不想你牵扯到这里面来。”

抹了把有些酸胀的眼睛,杜航嗤笑了一声:“我俩,之前有聊起来结婚的话题,我问她为什么要跟我结婚,她说:她那个时候只想看着我开心,如果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可以让我开心,哪怕只有一点点,那她觉得心满意足了。”

“是啊……”顾一一轻声应着,“她就是刀子嘴,别看平时发脾气的时候倒豆子一样凶巴巴地,真要她说点儿什么自己是为别人好这种话,她就变成煮饺子的茶壶了。”

车内的气氛总算是松散了下来,小李先把顾一一送到,确认叶伍接到她后,两个人才再次驱车离开。

没有了交谈声,显得格外冷清。有些不适应的小李从后视镜中偷瞄了一眼在后座闭目养神的杜航,伸手正准备打开音响,杜航的声音传了过来:“小李哥,你有没有见过成安素?另外那个你呢?有没有见过成安素啊……”

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疲惫,像是随时都要睡过去似的,又像是长跑之后格外脱力的样子。

小李愣了一下,收回手重新搭上了方向盘,半晌才回话:“其实,是我送她去到那个地方的,只是,只送到了附近,有专门的车过来接她。”

本来只是常识性地提问,杜航没想到竟然会问到这么关键的问题,他一下子有了精神,打直腰板坐正了身子:“你送的她?那她那个时候怎么样?还好吗?大概、大概是在个什么地方,你能不能告诉我?”

小李也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借着后视镜看了眼对自己跃跃欲试的杜航,他有点儿怀疑,如果自己的回答没有让杜航满意,他可能会冲过来抢夺自己的方向盘也不一定?

暗暗把方向盘又攥紧了些,小李抱歉地笑着摇了摇头:“抱歉,大概的地方,我肯定是不能告诉您的,不过,小小姐的状态看起来还可以,就是昏睡着,应该是被打了针,镇定剂或者麻醉针一类的。”

小李指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在太阳穴上点了点:“小小姐心思沉,坐车的时候一般睡不着,可那天从上车到下车,都是被搬来搬去的,后来抬上了担架运到了来接她的车上。”

这倒是杜航想到了的,不过能用药剂,至少说明许悠悠还是极其在乎成安素的感受的,没有直接把她捆起来蒙上眼睛、耳朵强行带走,而是选择用这种怀柔的手段,至少能推测出,许悠悠是真的不愿意伤害她。

既然从这方面问不出什么,杜航决定换个方向,继续提问:“之前,裴景说你们都是有很多个、你们,这是真的吗?”

对于这件事情,虽然已经见过这么多“复制品”,可杜航仍旧保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主要是作为一个在阳光下积极成长这么多年的已婚男青年,他实在无法想象,克隆,或者说复制这种技术,竟然能这么堂而皇之地存在?

“是的,我们,都有很多个,而且我们的忠诚度很高,不像自然繁衍出来的人类。人类的历史,不就是一部背叛和被背叛的历史吗?”

突然被怼了这么一句,杜航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和自己在后视镜中对视的眼睛,可能都不属于人类。

“那,成安素到底是……”

小李收回犀利的目光,连笑容都变得温和起来:“小小姐当然和我们不一样,她是夫人和成先生的孩子,当然是个再真实不过的人类。”

“你很喜欢小小姐?”

杜航也没想到自己的这个问题会换来小李突然地一脚急刹车,安全带猛然收紧,将两个人都拍在了椅子上:“请你别这么说,”重新点火启动,小李的声音变得有些酸涩,“我们对小小姐的感情,是不可能用喜欢这么肤浅的词,能够形容的。”

虽然仍旧感到困惑,不过杜航隐约觉得小李并不想和自己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他的脑子也酸胀地厉害,没睡够,加上过量信息的载入,杜航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台需要添加一个内存条才能正常运作的台式机。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后,向后靠在了椅背儿上,闭目养神。

另一边,裴景离开许悠悠的住处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给季堂祎打电话,三两声后,电话被接了起来:“说。”

相比较于季堂祎的冷漠,裴景的语气显得柔软许多:“我有一点儿消息了,之前成泽那几份资料的复件在研究所吗?我现在开车过来。”

“现在?”季堂祎停下翻动报告的手,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惊异地又确认了一遍,“你现在要过来?”

“对,”单手转着方向盘的裴景已经开始确认了车上导航的位置,“大概……”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屏幕,“大概二十分钟之后我过去,你准备一下钥匙,还有一些关于成安素的事情,电话里不方便说,见面聊。”

听得季堂祎“嗯”了一声,裴景干净利落地收了电话扔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现在,他的内心可谓是五味杂陈,一方面又有些担心成安素的安全,另一方面,今天从和许悠悠的交谈中,他又发掘到了一些东西,使得他全身每一根汗毛都因为兴奋而竖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230章 睁开眼睛,窗外又是无尽的黑夜,月光和星光穿越了层层阻碍,最终落在了成安素的被子上,因为窗框的关系,这些光被分割成了奇怪的小块。

她突然觉得有些饿了,如果这个时候能吃到抹茶味的牛奶小方,一定是很快乐的事情。

满脑子乱想的同时,成安素忍不住自己嘲笑起了自己,倒是遇到的事儿越多,她的神经也越粗,明明自己还在被囚禁,却能想到牛奶小方这么奇怪的事情。晃了晃脑袋,她决定想办法给自己找点儿吃的,安慰一下空荡荡的肠胃。

还没等她走下床,有人叩了几下房门,从外面把门推开了:“睡醒了?”

进来的自然是北十七,他的目光在成安素身上滑了一遍,却立刻反常地避开了。成安素奇怪地眨了眨眼睛,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因为从床上滑下来的姿势不对,她的睡裙卷了边儿,堪堪停在大腿中间偏上一些的位置。

“咳……”遮掩一般地咳嗽了一声,北十七侧过身子留给了成安素一个背影。

背后兮兮索索的声音停下来了之后,他悄咪咪地先侧过脑袋看了一眼,确认成安素整理好了睡裙站在地上后,这才走过去,从床尾的栏杆上解下了链子。

“晚饭送过来的时候,你还在睡,没喊你,这会儿想着你差不多该醒了。”

出门前,成安素眯着眼睛,冲角落毫不掩饰的摄像头做了个鬼脸,虽然不知道现在这个时间除了北十七,还有没有人坐在摄像头背后看着自己,但她就是突然想幼稚一下,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

一路绕过了好几个房间,最终北十七领着成安素来到了厨房。

别看偌大个研究所,其实厨房并不是一般公司的那种大灶,反倒是看起来极有家居色彩的小锅小灶,成安素冲着正在小火慢炖的锅里瞟了一眼,北十七顺手掀开了锅盖,让香味也跟着溢了出来。

成安素的肚子捧场地“呼噜”了一声,两人都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北十七先把成安素安置在了位子上,自己则去给她盛了鱼汤,有煎了一个煎蛋、几条培根:“还有包子,要烤一下吗?”

虽然鱼汤很烫,也架不住成安素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她尝试捧了一下碗,因为太烫放弃后,还是乖乖用起了勺子。

冲站在一边的北十七摆了一下手,又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成安素示意他坐下就好,不需要再给自己忙东忙西了。

“呼,好喝哎!有以前我家老厨子的那个手艺了,”热乎乎的汤温暖了身体一般,成安素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了下来,耸着的肩膀和之前一直板着的脸,都放松了下来,“不用了,这些就够了,晚上少吃点,不然一会儿该睡不着了。”

“你还能睡着?下午到这会儿,你睡了七、八个小时了。”

按照他们的调查来看,成安素应该患有严重的失眠才对,在他们没有使用任何药物的情况下,还这么能睡,反倒比较奇怪。北十七在心底默默将这一条记下,准备在之后的工作记录中稍加赘述。

半碗鱼汤下肚,成安素终于空出手来尝了一口培根,倒是立刻眼睛就亮了起来:“也是好吃的,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煎蛋、煎东西而已,”北十七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向后开着,抽了口手里的电子烟,偏过头吐了个烟圈,又转了回去,“估计你是饿坏了。”

点了点头,成安素没再搭话,专心对付着面前的食物,直到把盘子和碗里的东西都吃干净了,这才猛然向后靠去,脖子连着脑袋都要坳过去似的,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嗯……嗯!吃饱了,”收回伸展的双臂,成安素搓了搓手,这会儿才觉得空落落的厨房有些冷,“嘶,回去吧,感觉这边没人,还挺冷的。”

北十七愣了一下,也是才注意到成安素一直只穿着单薄的睡裙,走的着急,什么都没披。

只犹豫了一秒钟,北十七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给成安素盖在了肩膀上:“走走吧,刚吃完就回去睡觉,胃里该不舒服了。”

肩上和胳膊皆是一暖,成安素愣了一下,没想到北十七竟然会做出这么有人情味的动作,虽然外套上烟草的味道有些重,不过她并不觉得不好闻。拢了一下衣服,成安素低头看着蹲在椅子边解链子的北十七,很轻很轻地,道了声谢。

短发大概就是这点不好,耳朵稍微红一点点,都是藏不住的绯色。

北十七第一次有些手忙脚乱,链子的这一端照例要扣在他的手腕上,只是从来顺畅没有失误的动作,这次竟然连着两次都没有对准卡槽。

紧张到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北十七第三次尝试的时候,成安素像是不满意他的慢吞吞,主动伸出手,将锁扣对准,按压,准确无误地扣了进去。

“吧嗒”一声,北十七总觉得,被扣住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手腕。

两人并排往外走着,北十七惊异于成安素的记忆力,白天只带着她走过一遍的路,这一次走下来,她已经记住了七七八八,只是在绕楼梯间的时候有些茫然,毕竟一层有三个出口、多个拐角,确实不太好找。

为了节能减排,到了晚上电梯里的灯都变成了更为节电的暖橘色,照得人也暖融融的,略微在后面半步的成安素看着面前扭曲的电梯门的反光中的自己,忍不住歪了一下脑袋,看着自己的脸被拉成奇怪的形状,突然自己一个人“咯咯”地笑了出来。

又向另一边歪脑袋,北十七正好因为她的笑声回过头来看她,身子一转,正巧撞上了成安素的额头。

“哎呦,”小姑娘小退了半步,捂着脑袋仍旧在傻笑,“怎么你胳膊也这么硬,不该是我脑袋上的骨头更硬吗?”

北十七又慌神又觉得她这幅样子五岁不能更多,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去拍她捂着额头的手臂:“放下来我看看。”

成安素揉了揉,倒是乖乖把手放下站正:“没事儿,这能撞个什么啊,连个印子都不会有的。”

她自己看不到,北十七却看得分明,成安素暖白色的额头上,分明已经红了一块,也不知道是她自己揉的,还是真的是被自己撞的。不安地悄悄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北十七点了点头:“是没事儿,连印子都没有。”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原来,成安素看起来,比想象中,看起来还要柔软,还要脆弱。

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北十七的瞳孔内放着的,都是成安素的影子,好在电梯已经到达了一层,才没有让氛围变得奇怪起来。

夜晚的花圃看起来和白天的有很大的区别,如果说白天这里是温暖的日光浴,心灵的调剂品,到了夜色之中,这里反倒变成了一个适合……倾诉秘密的场所,那些在阳光下,无法被分享、被看到的秘密。

“你看起来,放松了很多。”北十七不像成安素那么懒散地瘫在长椅上,他仍旧挺直着后背,侧过身子看她。

“你们对我,都算不错,而且,我也确实想离开所有人,休息一下,现在这个状态,不错。”

章节目录 第231章 惊异和错愕的表情,让北十七的脸看起来有些好笑,毕竟他如此精壮的身材,确实不该出现这种表情。成安素被他的表情逗乐了,侧着身子,歪了下脑袋:“干嘛这副表情?”

她问完话,北十七才收回自己呆愣的表情,不好意思地掩着嘴咳嗽了一声,目光落在了更远的的草坪上,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只是、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想,毕竟是我们先,绑架了你。”

他的食指不安地将衣服的一角在手指上转了半圈,松开,又卷了半圈,直到那块衣角都皱了起来,才松开手,身子往前,手肘架在了腿上。

“你真的和成泽成先生,完全不一样。”

既然又提起这个话题,成安素索性顺着继续问到:“你总说我和我爸不一样,你很了解他?”

不知为何,北十七的眼中闪过一丝顾虑,最终还是点点头,低下声音来:“我和他有多半年的时间都是朝夕相处的,对他的很多想法,恐怕我比这座建筑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更了解的。”

“那你同我说说?”成安素试探性地开口,身子也跟着向前,架起了手肘,脖子歪着,侧脸枕在了交叠起来的手背上,“我和我爸,到底哪儿不一样了?”

提起成泽,北十七最真实的反应是恐惧,因为成安素闻到空气中烤焦了的罗勒的味道,已经掩盖住了修剪过后,草坪本身的味道。

不过,为了缓和北十七紧张的情绪,也是为了不影响他的讲述,成安素并没有说出来,只是不着痕迹地蹭了一下自己的鼻尖,抽搭了几下鼻子。

“成先生,就像你说的,是个彻底的商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利益和更多的财富,”说到这儿,北十七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成安素,发现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又觉得心里一顿,目的没达到似的空了一下,不过他立刻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他最早起的研究中,对于情绪的利用是在人购物和消费的过程中。”

成安素反应不慢,只思索了一秒钟,便反应过来北十七是什么意思,她点了点头:“就像逢年过节为了追求气氛,店家推出的各种活动、播放的各种歌曲,都是为了促进消费。他认为,味道也可以使人兴奋促进消费?这个想法倒是好的,但是……”

看着成安素的侧脸,北十七没有着急继续往下说,反倒是把目光落在了成安素的身上,眼神鼓励,让她继续往下说。

清了下嗓子,成安素突然苦笑了一下:“不过,他恐怕也不太会明白这个道理,”又顿了一下,成安素脸上最后一丝笑意都不见了,月光下,她的表情清冷,肤色又惨白,活像是一尊漂亮的石膏雕像,“坏的情绪,永远比好的情绪,更具有传染性。”

现在,北十二毫不怀疑,自己身边儿坐着的这个人,并不是和自己一样次级或低廉的制造品,她是真正的成泽的孩子,能够让这个计划延续下去的关键。

这回,苦笑的换成了北十七,“现在我又觉得你跟他很像,”在成安素探索的目光中,他继续往下说,“大概在我们被制造出来一年零几个月的时候,突然有一天,成先生在一个小研究室里大发雷霆,摔坏了所有的器皿,那些,都是我们……都是……”

北十七的手颤抖着,掌心向上,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些珍贵的小瓶子停留在他手上的触感。

“……都是我们以性命为代价,才换到的,珍贵的气味……”

成安素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面向北十七靠近的身体也向后挣了一下:“我不太懂,”其实,她隐约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什么叫以生命……为代价?”

原本,她以为北十七会给自己讲一个残忍的故事,没想到他反而摇了摇头:“晚上还是不要听这种故事得好,如果下次有机会,我再讲给你听。”

单方面切断了这个话题,成安素又不好追问,只能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成安素也随着它们的频率,一下、一下地眨着眼睛,到后来,整个人开始感到昏沉,最后她是怎么睡着的,自己也想不起来的。

***

月亮已经高高地悬挂在了头顶,周围仿佛一片无人的鬼域,只有零星、单调的路灯还在装点着夜色。

空空荡荡的走廊尽头,档案室里,翻箱倒柜的声音仍旧在不停地传来,季堂祎扔了双拐,只能跪坐在地上挪动位置,他的膝盖已经用疼痛向他抗议了无数遍,可没有任何作用。

“你确定,那份最早起的资料,放在这儿?”

同样脱了外套,半跪在地上的裴景泄气一般,直接身子向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又问了一遍:“你真的确定它们在这儿?那为什么我们都快把这儿翻了个底朝天,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季堂祎当然也累,但他不一样的是,心里那股劲儿一直支撑着他,确实让他恼火,却也是他的动力。

蹭了把额头上的汗,季堂祎学着裴景的样子也坐在了地上,他小心地把那条不还不太能施力的腿搬到了一边,用手当扇子给自己扇着风,同时喘着粗气看了看狼藉一片的四周。

这个小小的档案室里,只要是纸质的、有字儿的,就连管理员随手写在餐巾纸上的涂鸦,他们两个都认真看过了,可就是找不到那份早起的研究报告。

“再找找,”毕竟心里憋着火,季堂祎伸手够过了最后两箱没拆开的库存资料,推了一箱子到裴景的面前,“你也,再找找,就看签名,你不认识内容,成泽的签名总是认识的。”

这话听起来又好气又好笑,不过确实也是实话,对于专业性的知识,就是十个裴景绑在一起,也比不过一个季堂祎。但在辨认签字这种事情上,他恐怕是这个楼里,唯一见过成泽签名的人了。

看着季堂祎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半的衬衣,裴景给自己鼓了鼓劲儿,猛然起身,一把撕开封条,也重新加入了战斗之中。

“嘶……”看了十几份儿后,季堂祎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也不管拍到了裴景的什么地方,就喊他过来看,“这个,你认一下,这是……成泽的签名吗?”

一听到“成泽”这两字,裴景先是感觉到一阵头晕眼花,随后才听明白季堂祎说的是什么,整个人几乎是直接扑到了他旁边:“我看看!”

经过仔细地、再三地辨认,裴景捏着报告的手的手背上,青筋都爆了起来:“是这个,是这个是这个是这个!这就是成泽的签名,你看最后这一笔竖,在我见过的所有签名中,只有他和成安素习惯性最后勾一下。”

可是,这本该是个让人高兴的事儿,偏偏季堂祎直接瘫软在了地上,指了指那份报告:“你先看看上面的内容,你确定,对咱们有帮助?”

章节目录 第232章 内容?

裴景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季堂祎恐怕一直跟自己想的就不是一回事儿,相比较于他的愁眉苦脸,裴景已经露出了些许的笑意:“报告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应该寄希望于这上面会有地址。”

地址?一份正经报告上,能有什么地址?

腹诽归腹诽,季堂祎当着裴景的面又不敢冲他翻白眼,只能把问题问了出来:“为什么一份报告上,会有地址?而且是这么早期的报告。”

问完,季堂祎突然愣在了原地,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年纪轻轻管控如此大的项目,他的脑子当然不慢,只是刚刚钻进了牛角尖里,才会思考不清楚问题。

看他一副愣在原地的样子,裴景终于露出了满满的笑意:“无论是在现在,还是在二十多年前,任何机器的打印都是需要联网的,只要联网,就会在网上留下痕迹,只要有痕迹,我想,就有人能追查得到。”

将资料扔回了季堂祎的腿上,裴景抬了一下下巴:“你找找,有没有比较特殊的机器所做的报告数据分析,或者分析结果图,这些特殊的机器我估计整个市里也不超过三台,综合几个地方下来,地理位置一下就会小很多。”

季堂祎找的同时,脑子也没停下来,虽然这一晚上他也是才琢磨清楚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不过心头仍旧压着一层层的乌云:“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问。”

裴景热得已经把领带直接扯下来,随手卷一卷塞进了口袋里,毫无形象地坐在了地上:“你问。”

确实是有一肚子的问题,可要说从何问起,季堂祎又犯了难。他大致整理了一下思路,才在纷乱的毛线团中,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线头。

“现在,如果真像你所说的,成安素的母亲,绑架了她自己的亲女儿,还是在曾经她和她前夫一起做实验的地方,她到底图什么呢?”

这个问题,看起来挺白痴地,但如果仔细去深究,自然能够理解其中的意思。

而裴景就是那种,不需要深究,也能够立刻反应过来的人。

“恐怕,许悠悠早就知道朱蒂是我们的人,也知道现在的成泽,包括成家,都已经是名存实亡。所以她敢动手,有魄力,甚至敢去启用那个古老的实验室,或者……”

一瞬间,裴景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或者……在成泽放弃后,一直坚持下来进行研究的,其实是许悠悠。”

这个想法太分裂又太可怕了,让已经划出两个机器型号标识的季堂祎忍不住冒出了一身的冷汗。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可如果,真的是许悠悠一直不肯放弃、没有停下实验,那么实验的最后,唯一的试验品,仍旧只有一个人选。

她的亲女儿,成安素。

“不行,”刚才还放松下来的裴景立刻又绷紧了神经,“如果是这样,那成安素在许悠悠手里,一定也是不安全的!你快,快找,我立刻也去联系人。”

先拿了两个特殊机器的型号标识,裴景起身快步走出了档案室,一边走,一边甩着手里不争气的、没信号的手机:“啧……快点儿啊,信号呢?信……”

随着他的声音远离,季堂祎的动作反倒慢了下来,他还在消化刚刚如同洪水一般向他涌来的消息,喉头上下滑动了一下,季堂祎不敢想象,如果、如果……许悠悠真的为了利益,连成安素都能伤害,那么现在成安素的处境,会有多么糟糕。

***

房间里,北十七扣好锁链的这头后,转过身准备把窗帘拉上,攥着窗帘的手却停在了原地,因为背后突然响起了声音:“你……”成安素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刚刚睡醒的茫然,“你带我回来的?我是不是沉了,比第一天刚来的时候。”

有的时候,北十二很好奇,成安素的脑子里到底是个什么结构,怎么总是会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他躲着嗤笑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靠在窗沿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什么奇怪的表情了:“是我送你回来的。”

他选择性地忽略了后面那个傻问题,可没想到睡得迷迷糊糊的成安素反倒比完全清醒的时候还难缠:“我问你,我是不是沉了,是不是沉了!”

小姑娘家的脾气永远是最奇怪的,特别是成安素这种情绪本身就不稳定的状态。为了不让她的情绪继续向不好的地方发展,北十七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没有,一点儿都没有。”

“没有啊……”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成安素的声音和声调都柔软了不少,原本她还直着胳膊要做起来,听到自己没变胖、没变沉,“咚”地一声,又躺了回去,“那就好,那就好……”

说着话,竟然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北十七哭笑不得地裂了一下嘴巴,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恐怕是在和一个梦境中到了灵魂进行了一次对话。

这么想着,他摇着头,最终还是将两边的窗帘都拉好,遮蔽住了偌大的月亮,和闪烁的星光。

“晚安,好好休息吧。”

关上房间门前,北十七轻声同成安素道了晚安。

等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躺在床上的成安素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只眼睛,确认房间里只有自己后,睁开了两只眼睛,不过她并没有太大的动作,只是翻了个身子,用后背对着角落的摄像头。

她需要清醒地思考,可不能乱动的情况下,人又很容易困倦。

没办法,成安素只能攥着自己的手,让薄而硬的指甲扣在掌心的皮肉伤,以此来保持清醒。

现在,已知的是,这个研究院是成泽的,当年研究的时候,恐怕许悠悠也是有份儿的。

其次,这里有很多,很多一模一样的人,他们都对成泽有着奇怪的感情,又爱又恨似的,这种情绪很容易导致人的心理发生变化,至于会不会作用在她的身上,还有待考量。

然后,是关于绑架自己的这个人,成安素总觉得事情不是自己所看到的这么简单——虽然她看到的内容其实已经足够烧脑了,这个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是单纯的保护,恐怕不会……

脚腕上,冰凉的链子刚刚被她自己的体温暖热,可是,冰凉触感却还历历在目。

最后,是关于怎么离开这个问题,同样,也是当下最为关键的问题。研究楼的周围没有可以通车的地方,除了那一大篇迷宫外,其余地方都是一望无际的草坪,远得根本看不到头。

章节目录 第233章 不安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成安素叹了口气,干脆把脑袋都蒙进了被子里。

通过刚才北十七的回答能够知道,恐怕……她是被人背着或者抱着,再或者是抬着,穿过了那个迷宫,才进入到这个研究楼里来的,也就是说,如果想要离开,那道迷宫,就是一个绕不开的课题。

越想越烦躁,成安素恨不得坐起来好好揉一揉自己的头发,让自己清醒一点儿。

不过,房间天花板一角隐隐约约的红色亮点,自然是不会给她这个机会。又向被子里拱了拱,成安素在吃饱喝足的肚子上拍了一下,这回倒是认真闭上眼睛,准备再好好睡一觉。

***

阳光铺洒进来,敲了好几下门都没人应声,门外来送资料的研究员愣了一下:“还没上班?不可能啊,季主任不是……”他正嘟囔着,办公室的门被从里面带打开,眼袋都快垂到苹果肌上的季堂祎揉了揉眼睛,把脸上的框架扶正,伸手冲研究员手里的档案夹示意了一下。

那东西立刻被递到了他手里,季堂祎点了点头,房门毫无感情地,差点儿拍在了研究员的脸上。

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儿,季堂祎用拐杖敲了两下裴景的小腿:“醒醒,醒醒了,早上了。”

“啊?”天蒙蒙亮才睡着的裴景猛然抬起头,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哪儿后,又躺平了回去,“呼,呼……手机,手机呢?”

虽然刚醒,不过他的大脑已经飞快地进入了工作的状态,先是回了两条家里的信息,又回了个工作上的信息和两个电话、几个邮件后,裴景打开了他的信息窗口,点开了最上面的红点。

信息的内容很单调,只有一句话,通读下来可以发现,是一个地址。

不知何时摸过来的季堂祎和裴景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睛都亮了:“先查一下,”裴景当然不会被兴奋冲昏头脑,他先一步挪到了季堂祎的电脑前,将这一长串地址输入了进去,“历山东路……三街口……六十七号?”

“三街口?”这个过分古老的称呼,让季堂祎也皱起了眉头,“现在已经没有街口这种叫法了吧。”

裴景眼也不眨地点了点头,目光仍旧停留在屏幕上,屏幕上的地图正在慢慢刷新出来,他们两个人不自觉地都屏住了呼吸,直到图片完全显示出来,两个人相视一眼后,都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看起来十分有年代感的地址,竟然是现在还在真实使用,并且真实存在的。

季堂祎揉了揉鼻子,又点了点头,一时间竟然激动地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好在裴景还保持着足够的理智,拍了一张屏幕,又把这个地址转发给季堂祎后,他站起身,拍了两下季堂祎的肩膀:“剩下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还有那些资料,回头记得整理好。”

他自然还要估计更多的事情,没有办法继续停留在这儿,五分钟后,衣冠楚楚的裴景,就从季堂祎的办公室里离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地址和地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一夜没睡,许悠悠的脸色看起来同样不好,不过她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将眼下青黑色的黑眼圈仔细遮好,又涂好了口红,许悠悠冲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笑了一下。

有一瞬间,她似乎又回到了三十年前,她站在镜前,第一次要去上班时候的样子,也是这样巨大的镜子,镜中的她,脸上挂着不谙世事的微笑,向往着新鲜的一切。

小李的车早早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开了门:“直接过去吗?”他抬手护着许悠悠的头,看着她坐进去,点了点头,自觉关上了车门。

还好,成泽是一个人来的,没有把朱蒂带过来,否则许悠悠觉得,自己恐怕并不会让他们俩完整地走出这个大门。

手里巴掌大的小本子被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许悠悠突然发现,自己原以为会哭得泪流满面,到头来,送给自己的,不过是一个苦笑罢了。

向后靠在在椅背上,许悠悠报出了一个地址,她忽然想去看看成安素了,看看那张,和成泽有九成相似的脸。

大概是因为睡得晚,又费脑子,北十七第三次来看成安素的时候,她仍旧在睡觉,本就巴掌大的脸,一多半都埋在了被子里,睫毛随着呼吸轻轻地颤抖着。北十七突然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抬了一下她的睫毛。

本来,他以为就这么几根短短的睫毛,是不会有什么重量的,直到他的手指抬起,捋过它们,又落下,北十七才知道,原来睫毛撑在指腹上,也是有重量的。

轻轻软软,像是猫爪在挠着心尖尖上的软肉似的。

“刺啦……”

腰上别着的对讲机突然响了一声,北十七猛然起身,出去的时候肩膀还撞在了门框上,这才没有让对讲在屋里响起来。

传来的是在监控室值班的同事的声音,说是夫人到了,让他过去汇报一下情况。

汇报的内容自然是离不开成安素了,讲这几天她的事情,事无巨细地交代完毕后,北十七抿了一下嘴唇,语速有些缓慢,但语调坚定:“许夫人,小小姐这段时间,睡得会不会太久了?”

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自然滑过了面前的显示屏墙,在其中一个显示屏上,成安素还保持着他出来时的姿势,脖子弓成了好看的弧度,能够看到微微凸起的脊椎。

许悠悠手里的笔在桌上点了两下,点了点头:“还是要控制一下,”只是一句话带过,她又迅速进入了下了一个话题,“之前的检查报告出来了吗?”

立刻有研究人员递上几页纸给她过目,在此期间,北十七自然退到了一旁。

虽然他主要负责照顾成安素的起居、生活,还有安全,事实上,他并不是实验的核心人员,真正核心的,是这些拿着文字报告,等待许悠悠审阅的研究员们。

同样的几张脸挤在一起的画面,乍一看有些惊恐,看多了,似乎也能理解了。

正当北十七的脑子天马行空地跑圈时,成安素那边突然有了动静。她先是茫然地坐了起来,随后蹭下床,像是要去什么地方,往前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脚踝上有链子。

在床尾蹲了下来,睡裙一路铺到了地上,现在的成安素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长势良好的菌类,大大的伞盖将下面都遮住。

她低着头,看不到表情,在场任何人都不知道,她正在想着什么。

章节目录 第234章 梦境中,一切都是纯白且宁静的,成安素向后躺下去,能看到白色的花穿过了她的头发,而她像是躺在了天鹅绒的床上一般,软绵绵地,令人放松。

天空是藏蓝色的,只有月亮悬在空中,没有星辰,也没有一片云朵。

明明是暖色的月,落下的光却是冷的,花瓣被月色勾勒出了蓝色的边儿,变得不太像花。

“那,这看起来像是什么呢?”

梦境中,成安素低声问着自己。

随着她自己的声音越来越涣散,眼前的画面也发生了变化。月亮颜色愈发浓重,如同被血色浸染过一般,令人惶惶不安。

周围的花也不再是蓝色的边,自然变成了氤氲的红色。只是这红色并不代表恐惧,或是死亡,而是一种无声的宁静。

仿佛天地之间,仅存着的,不过是这片异色的花海,和她这个孤零零的灵魂。

这个怪诞的梦境并没有让她惊醒,成安素踏踏实实睡到了自然醒,醒来后,这个梦境仍旧历历在目。这个时候她才突然发现她的生理期到了,床上恐怕已经被染成了红色,这才有了她突然坐起来下床的举动。

只是走到床尾,小腹的剧痛让她不得不蹲了下来,无论如何只能先缓过这一阵,才能再做打算。

恐怕衣服上也染了血色,成安素疼到倒吸凉气的同时,还能考虑着是不是弄到睡裙上了,到底好不好洗,还有没有别的可以换洗的衣服。

想着,她自己皱着眉头忍痛,下半张脸又咧着嘴角扯出了一个笑容,像是在嘲笑自己似的。

门被从外面推开,北十七手忙脚乱地去扶她,自然也注意到了床上的血迹,目光扫视过能看到的地方,北十七并不认为在这个房间内还存在着比书页更锋利的、能伤害自己的工具,再加上成安素此时蜷缩起来的动作,他很容易判断出来她到底为什么蹲在这里。

手脚麻利地从柜子里找到了新的家居服,北十七抻着成安素的胳膊把她抽了起来,将衣服塞到了她手里:“脏了的扔在衣服篓子里就行,你先收拾,我就在门外,需要你就喊我。”

因为有链子的存在,卫生间的门是无法关紧的,成安素能从门缝里看到北十七的背影,他背对着门,身形笔直,突然让成安素想到了另一个人。

成泽。

相比于一般这个岁数的油腻中年男子,成泽算是保养得非常不错的了,至少没有大腹便便、肥头大耳。他不动怒的时候,甚至有些儒雅的意思。

家里有一张他的旧照片,成泽就是这么背对着镜头,似乎是在跟身边的人说话,双手抱胸的动作,身形笔直,就算背影,也能看出几分意气风发来。

换好了衣服,收拾妥当,成安素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已经整理好了心情:“谢谢你们。”

北十七愣了一下,转过身看向她,目光有些不解:“谢我们?谢什么?”

她指了指没有收回抽屉里的一大包卫生巾:“你们研究我,还研究我习惯用哪个牌子的卫生巾吗?”

恐怕许悠悠都没想到成安素会如此坦然地和一个才认识几天,还在监视她的男性聊这个问题,她倒是没脸红,可北十七从脖子到耳朵尖尖,都红了个彻底,手忙脚乱地,似乎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不是、不是我,这些都是阿姨去买的,不是我们……”

他的反应显然逗乐了成安素,扯了扯身上的睡衣,她摆了一下手,打断了北十七的不知所云:“没有说是你给我买的,我只是谢谢以你为代表的,你们而已。虽然是囚禁,”她耸了一下肩,同时绕过了北十七,走到了床边儿,“至少我过得很舒服。”

随后,她指了一下床单:“过来搭个手,床单肯定要洗了。”她正要率先动手,北十七连忙从后面绕过来,阻止了她:“会有阿姨收拾的,我先带你去、带你去吃饭,”略一回忆,北十七脑子里刚刚因为害羞而飞走的许悠悠的指令,这会儿又回到了他的脑子里,“先吃饭,再去晒晒太阳,这些东西会有人收拾的。”

搅动着面前的白粥,成安素忍不住叹了口气:“我现在觉得,你们这不是囚禁,我现在简直就是一个坐月子的病号!”抱怨归抱怨,成安素还是认命地把粥塞进了嘴里,“我想吃小龙虾,想吃烧烤,想吃烤鱼,想吃螺蛳粉……”

她吃一口,便抱怨一句,噘着嘴看起来委屈极了。

或许这里面工作的人已经习惯了这些相对而言更健康的食物,可作为一个二半夜跑三公里都要吃炸鸡的人来说,成安素感觉她对于这些“垃圾食品”的向往,已经快要把她的脑子填满了。

因为感到抱歉,北十七不离手的电子烟都收了起来。他的掌心不安地在裤子上蹭了蹭:“这个,确实没办法,晚上我问问阿姨,看明天能不能给你做。”

原本只是抱怨,成安素没想到北十七不仅听进去了,竟然还想着办法帮她实现,吓得她扔下勺子连连摆手:“我说说而已,说说而已……”

监视视频中,镜头已经近得不能再近,只是仍旧看不太清楚成安素的表情。许悠悠“啧”了一声,不满地用笔敲了两下桌子:“之前就说换摄像头,说换了这么久,后勤都干嘛去了?”

立刻有人过来打圆场,又说是地方不好找外人来维护,又说电路要重走之类的,算是把许悠悠的怒火压了下去。

叹了口气,抿着嘴,许悠悠直接把笔扔在了桌上,冲一旁和北十七长得一模一样的一个人,挥了一下手:“你,去替换0517,我有事儿要问他。”

虽然大家觉得奇怪,但对于许悠悠的命令,他们所能做的,只有无条件地执行。

当另一个拥有同样的脸的人出现时,成安素感觉自己的内心已经完全平静了,就算他现在说他是之前自杀了的北貉,恐怕她也不会感到惊讶。

“夫人请你过去,这儿交给我。”

简单做了两句交接后,北十七离开了餐厅,新来的人一言不发,在成安素的对面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腿上,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成安素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你不用坐这么端正,放松点儿,吃饭呢,这么紧张干嘛?”

她并不是个自来熟的性格,会这么说话也完全是因为面前这个人和北十七一模一样的脸,潜意识里,她把这个人也当成了和北十七一样好相处的人。

可没想到,这个人就像是没听到她说话似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除了眨眼和呼吸外,整个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像一台过分精密的仪器。

成安素做出了这个评价后,在心底里对“北十七”们有了新的认知。就算是一样的脸,一样的身材,一样的皮囊,每一个北十七的内心,也是不一样的。成安素隐隐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可仔细想,却又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抓住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235章 原本,成安素以为这个“北十七”会在吃完饭后,带自己去晒晒太阳,她顺便也能再研究一下研究楼外面的环境,和那么奇怪的迷宫。

没想到,这个“北十七”不仅闭口不谈去晒太阳的事儿,干脆直接上手牵着成安素脚踝上拴着的链子,直接把她牵回了房间。

像条狗一样,毫无尊严。

重新被锁在床头,成安素看着半拉开的窗帘,和严丝合缝的房门,苦笑了一下。怎么就忘记了,自己是被囚禁在这儿的呢?她摇了摇头,拿起一旁的书装作在翻看的样子,实际上,脑中对于要离开的想法,已经越发坚定起来。

看这些人的态度,恐怕最后等待她的,并不会是什么放她回去这类的结果。虽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但成安素对于当下的判断,基本是不太会出什么问题的。

书页被翻过,监视器中只有画面,没有声音。站在一旁的北十七低着头,双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原本热热闹闹的监控室内,现在只剩下许悠悠,北十七,以及许悠悠那个看起来就很可怕的贴身保镖。

“她,跟她父亲,确实很像,”许悠悠抬起手,在虚空中抚摸了一下,似乎隔着屏幕,想抚摸到成安素柔软的发顶,冰凉的后颈,“看起来又迷人,又无害,是不是?”

看似是疑问句,实际上北十七知道,这个时候无论开口说什么,等待他的恐怕都……紧张到喉咙发涩,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闷着声音清了一下嗓子:“小小姐,确实,很像成先生。”

“毕竟……”许悠悠的目光一秒也没有离开过屏幕,“是他真正的孩子。”说话的同时,她轻抚了一下自己的小腹,毕竟,这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

缅怀过几秒种后,许悠悠收起脸上母性的光辉,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她的心理评估,你觉得怎么样?”

按说这些事情都有专门的团队来负责,是轮不到他插嘴的。但许悠悠既然问了,肯定有她问的道理,北十七略微思索后,沉声应到:“还是不太稳定,而且作息极其混乱,这样子对小小姐的身心发展也没什么好处。”

“具体说说。”

这下,北十七的心不免提起了一半,问一个照顾生活起居的人,被他照顾的人的心理,本身就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在心中踌躇了一下,北十七还是决定照实说:“不太好,小小姐的情绪在愤怒和喜悦之间几乎没有平衡点,同时她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似的,不过……”舔了一下干裂的下唇,“不过小小姐,似乎对迷宫,很感兴趣。”

许悠悠轻笑了一下,笑意中带着赞许,还有不屑,形成了一个奇怪的表情:“我说过了,她随她爸,鬼心思多,又聪明,真的想害你了,背后都藏着刀,面上看起来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对于这一段对于成安素的评价,北十七是不赞成的,不过他自然不会傻到在许悠悠面前去和她争论这种问题,继续沉默了下去。

反观许悠悠,她一直绷紧的后背终于放松地,向后靠了下去:“数据报告,终究只是数据,”她的手指在桌上那一堆报告上敲了几下,“只有身边儿人最真实的感受,才是更准确的数据。”

这算是给北十七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会让他过来。北十七点点头,即表示了他明白许悠悠的意思,也表示他对这种做法能够理解。

看着监控屏幕,许悠悠似乎是发了神儿,一夜没睡,她的脑子其实也是昏沉的。刚刚,如果北十七的回答不能令她满意,或者说,不能像一个正常的监视者一样,恐怕等待他的,可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变得这么功利了?

这个问题突然出现在许悠悠的脑子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个怎样可怕的决定。

如果,北十七说的不对,表现出了一丝一毫的动摇,她会做什么?

甩了甩脑袋,刚刚看起来还十分顺眼的北十七,这会儿反倒变成了许悠悠心头的一把锁,昭示着她刚才可怕的想法,并非只是个单纯的想法。

摆了摆手,许悠悠给了他离开的命令,北十七愣了一下,没想到许悠悠喊自己来,就是为了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那,我先离开了,还答应了带小小姐去晒晒太阳。”

许悠悠昂首同意,在北十七要出门的时候,又喊住了他:“她喜欢那个迷宫,想进去看看,就让她进去吧,别拦着,没关系的。”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强大的自信,就好像面对拼命挣扎的兔子,狼无论如何,都能一把扣住它的命脉,所以,兔子的一切挣扎在狼看来,都是可笑的。倒不如给她自由,让她去看看她一直好奇的地方。

就算是北十七,也被许悠悠的表情吓了一跳,不过服从的天性让他点头后,退了出去。

从刚才起,监控中那个“北十七”离开成安素的身边儿,他的心突然急迫了起来,想见到成安素,想遵循承诺去带她晒晒太阳。

就是这样简单的想法,让他竟然忍不住加快了脚步,甚至心里急得抓耳挠腮,生怕惹了成安素不高兴,情绪重新落回谷底。

好在,成安素这几天睡眠充足,并不止于这么一点儿小事儿就胡思乱想,北十七进来的时候,她正翻过一页书,手放回了酸胀下坠的小腹上,用掌心暖着。

听到有人进来,成安素自然未语先笑,不管来的人是谁,能在这种百无聊赖的时候跟她说说话,无论是谁,她都是欢迎的。

在看到北十七的时候,成安素愣了一秒钟的神,但随后立刻反应了过来:“你回来了,是被那个夫人叫去,问问我的情况吗?”

大概凌空从后脊背射过一支箭,这箭还擦着自己头皮过去,便是此刻北十七的心情。

研究所里自然也有心理学的专家,但是在面对他们的时候,北十七总是能够很好的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毕竟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所以他总觉得心理学这种东西,不过就是偏偏不知道的人而已。

但在真实地接触过成安素之后,她的很多反应和想法,让北十七不得不重新思考,以前,自己是不是看轻了这个问题。

虽然脑子里的想法千回百转,不过北十七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带着笑意,看起来和蔼可亲:“这可是秘密,”他没有回答,也没有骗她,只是立刻转移了话题,“今天外面有三十度,你不是想出去吗?走吧,我带你出去晒晒太阳?”

“有没有感觉,像是在遛狗一样?”

站在研究所的门口,成安素嘀咕了一句什么,北十七没有听清楚,不过下一秒,成安素已经一蹦一跳地越过了阴影与阳光那道分明的分界线,站在了阳光之中。

章节目录 第236章 午休的空档,杜航一个人坐在后台吃着盒饭,若有所思的样子。这个时候会凑上来的,恐怕也只有汤茗语了:“杜老师,最近怎么都没见到那个跟着你的小经纪人,她怎么了?”

明知故问。

杜航毫不客气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嘴上还是敷衍着:“她最近工作忙,就不让她陪我来了,”喝了口水,又加了一句,“哦,她不是什么经济人,她是我老婆,来剧组帮忙而已。”

这种赤裸裸地撒狗粮的事情,以前杜航还不屑于做的,因为他总觉得,爱一个人都是放在心里彼此知道的事儿,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让别人知道?可这段时间,他空荡荡的房子,从未打开过的电视机,冰凉的书房,反反复复让他回忆着成安素在的时候。

明明是那么小小的一个女孩子,有时候幼稚起来把手缩在衣服里转圈圈都能笑半天,偏偏又那么坚强,凡事都希望站在自己的身边儿,甚至想站得比自己更高,帮自己撑出一片天地来。

杜航想得出了神儿,汤茗语连着喊了他好几遍,才让他回过神来:“抱歉,你跟我说什么?”

“我说,”汤茗语非但没生气,干脆在杜航身边儿拖了把椅子坐下来,“你知道她之前,在大学时候的事儿吗?”

“大学?”这段时间的成安素,无论对谁而言都是陌生的,就连顾一一都说不清楚,四年的大学时光,成安素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一个完全的局外人,怎么会说到这个。

既然想到这儿,杜航自然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觉。其实这几天他都如同惊弓之鸟,脑中的弦绷紧了,生怕一个松懈,错过了什么,或者自己也遭遇了什么不测,就没有办法带成安素回家了。

汤茗语大力地点了点头,身子侧过来,压低了声音,同他耳语到:“我也是听朋友说的,那个时候,大一,她就因为不合群搬出去住了,后来听说还跟一个外校的男生住到一起去了,还…还有人见过,那个人来送她……”

原本,杜航以为她嘴里能说出点什么好听的,没想到还是这些花边儿八卦,冷笑了一声,直接挥手打断了她的话,幅度之大,差点儿撞在汤茗语的脸上。

“这些就不用跟我说了吧?她大学时候的这些事儿,我都知道。”

这种时候,就算不知道,也要说知道,况且,杜航并不是那种会因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就想不通的人。当下,成安素不知所踪,这才是他最关心,也是唯一关心的事情。

汤茗语被他怼得愣了一下,仍旧不死心,清了清嗓子:“不是,还有,还有别事儿。”

反正午休的时间很长,杜航干脆放下筷子,点了点头,看向汤茗语,等着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见杜航愿意听,汤茗语立刻收起了面上那副装出来的委屈模样,挑着眉,像是和小姐妹八卦一样:“是关于她家的事儿,你可能也、也知道一点儿,就是她爸,别看现在风生水起的,以前,是个大学老师还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着突然发家了……”

如果说,对成安素大学时候的事情,杜航还抱有几分兴趣,提及成泽,他现在只有烦躁。

“如果你是来挑拨离间的,”杜航也不愿意再兜圈子,直接明了地开了口,“那你可以闭嘴了,我不知道你或者你背后到底是谁,为什么跟成安素或者跟成家过不去,都跟我没关系。”

大约是这段时间的怒火挤压太过,杜航站起来的同时,把凳子往后蹬了一脚:“别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让人看不起。”说完,他连汤茗语的这张脸多一秒都不想看到似的,直接绕过她离开了后台。

窗边儿,杜航把烟夹在手里来回转着,眉头锁到一起,看就知道他现在有多烦躁。这个时候还敢挨上来的,大概也只有方圆了,“吧嗒”了两下打火机,她冲杜航手里的烟抬了一下手,后者叹了口气,叼着烟低头将烟点燃,撤开护火的手,带着薄薄烟雾的一口气,这才吐了出来。

“这两天,心神不宁地感觉你。”方圆自己也点了一支,夹在手上,手肘架在窗框上,看着杜航。

又吐了口烟,杜航点了点头,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这么明显吗?”自嘲一般笑了一下,“我老婆这几天回家里去了,我有点儿放心不下。”

也不算是说谎,只是美化了事件而已。

方圆点点头,表示理解:“她们这种家庭的,估计很难理解你平时在想什么,她们都家大业大惯了,你们俩平时……”

杜航没想到方圆也会来和自己扯这些有的没的,又不能像对待汤茗语那样硬怼回去,只能深吸了一口气,一下燃掉了烟的五分之一:“方导,素她……没有跟我吵架,我们也没闹别扭,而且,她也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这是杜航暂时能为成安素做的了,他又抽了一口烟,继续说到:“她回去是因为家里有事儿,我担心她,是因为我爱她。”这几句话已经算是生硬地了,方圆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竟然是不可思议。杜航觉得既奇怪又有趣:“干嘛这个表情?”

方圆遮掩似的咳嗽了一声,埋下头,呷了一口烟,笑容有些难看地摇了摇头:“墨依眉说……”单提过这个名字后,方圆先是停下来看了看杜航的反应,见他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后,才继续往下说,“你是被成家逼着娶了成安素的,所以我以为你们……”

摊了一下手,后面的话自然也不用说清楚了。

时隔这么久,突然提到墨依眉这个名字,杜航觉得久远地仿佛是上辈子的事儿了,他忍不住挠了挠头:“为什么会说到这个?”

“女生聊天,还不是天马行空,聊到哪儿说哪儿,”方圆不疑有他,自然而然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大概就是聊起来她结婚的事儿,她说是你被成家逼婚,才让她现在的老公有机可乘——当然她说的不是这个词,”方圆摆了几下手,“反正就是,她有时间接受别人的安慰了,才会和现在这个,在一起的。”

如果这些事情不是杜航亲身经历过,恐怕他都要被方圆真挚的描述和墨依眉通顺的逻辑给打败了。

“我俩,好像是她先跟我提的分手吧。”

“对啊,”方圆点了点头,“她说是发现你和成安素来往密切,一起约会,才……”肩膀耸动了一下,方圆没把话说透,多少还是想给杜航留些面子的。没成想,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杜航,他狠狠地将烟头在墙角撵灭,顺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方导,我觉得,有些事儿,你也不能听一面之词,也该听听我这个当事人,是怎么说的。”

章节目录 第237章 大概正如北十七所说,今天的阳光温暖而炙热,成安素干脆在草地上坐了下来,舒展开双腿,又觉得不够过瘾似的,拍了拍身后的草坪,迎着阳光,直接躺在了地上。

紧随其后的北十七愣了一下,当然不能像她这么随心所欲,只是在她身边儿坐了下来。

暖风徐徐吹过,带着几丝凉意,还有些许的潮气,成安素抽搭了鼻子,抬起压在眼睛上的胳膊,脑袋冲风吹来的方向转过去了一点儿:“那边是有个湖吗?闻起来好湿润啊。”

也不知道是无法回答,还是不好回答,北十七就像没听见一样,目光轻柔地落在她没被遮住的半张脸上。

成安素自然不会强求,她重新转回来,撤下了些手臂,改用掌心捂住了眼睛。即便是如此暖阳之下,她的手脚仍旧是冰凉的。

谁都没有率先打碎这片宁静,如果不是成安素的身体随着呼吸还在轻柔地起伏,北十七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没有了气息。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过探究,成安素岔开手指,从指缝里眯着眼睛看看他,未语先笑:“干嘛,盯着我?我又跑不了。”

北十七这才注意到,从坐下开始,他的目光就没有从成安素的身上挪开过。听了她的话,挪开倒是挪开了,可惜,已经晚了。

撑着坐了起来,成安素甩了几下头发,甩掉了一些地上沾上来的草,有一点儿仍旧别在她的头发上,她也不在意,随手顺了一把,屈起双膝抱着,把脑袋搁在上面,只是带着笑看着他的侧脸,一言不发。

正当北十七挠了挠头,准备说点儿什么,改变一下当前奇怪的气氛,突然“滋”地一声响后,草坪上自动喷水的旋转喷头竟然毫无征兆地开始工作,猝不及防的成安素还没琢磨过来怎么回事儿,右边的袖口连带着半个后背,都被浇湿了。

原以为她会跳着躲开,没想要成安素挑着眼皮瞟了眼喷水的喷头,竟然只是抬手摸了一下被打湿的头发,再没有任何别的举动。

反倒是北十七,站起来的同时退开了半步,又被手腕上的链子拴住,固在了原处。他也有些捉摸不透成安素的想法,但见她一个姑娘家家都不躲闪,他一个男的,自然只能舍命陪君子。

成安素仍是看着他笑,睫毛发梢,连带着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多地吸饱了水份,软塌塌地搭在身上,勾勒出一个柔软的曲线来。

她用食指抬了下睫毛,像是抹去了睫毛上的水,抬眼的瞬间,北十七仿佛看到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星星点点的光,如同夜里的星辰。

这个时候,北十七才注意到,成安素的瞳孔大约是琥珀色的,像是深夜的咖啡,冰激凌上的焦糖,有一瞬间,他有种想要将这双眼睛据为己有的冲动。

稍纵即逝。

成安素从地上站了起来,拧了一把袖口的水,虽然衣服湿的厉害,但能拧出来的水珠也不过几滴罢了。

拢了拢袖口,她冲北十七笑道:“走吧,我们再往前走走。”说完,自顾自地,甩着脚踝上的链子就往前走,北十七只能跟上。

整个草坪上都氤氲着水雾,看起来像下过雨似的,成安素穿行在其中,绿色植物被水汽浸透后,散发出来的草木的清香,似乎也洗涤了她内心这几天沉寂的阴霾。

她张开手臂,任由更多的水喷溅到身上,连同她的头发,都彻底湿透了。睫毛承担不住水珠的分量,它们摇摇坠下,落在脸上,衣服上,像是泪珠一般。

北十七甚至不敢靠近,他将链子的距离维持在了不会影响到成安素的长度,自己则站在链子的尽头,看着她,只是单纯看着。

这么闹了一场过后,想要再去那个迷宫里看看,自然是不可能了。

站在热气腾腾的浴室里,成安素一边揉搓着头上的泡沫,一边在脑中记录下了喷水喷头开始工作的时间,包括风吹来的方向,所裹挟着的潮气,她都一一记录了下来。

应该,在研究院的右侧,是一大片湿地,或者人工湖才对。

***

或许,杜航并不是一个优秀的,能和女孩子们分享八卦的小能手,但他语言逻辑通顺、简练,这让方圆听他说事情、讲故事的时候省了不少心。

别的都好,就是杜航的这段“故事”听起来有些废烟,眼看着眼前小小的烟灰缸里,不一会儿已经塞了七、八个烟蒂,方圆的表情也从先前的不可置信,到中间的错愕,到最后的生无可恋。

她自然无法想象,和自己认识了这么久的墨依眉竟然敢在这种事情上,跟自己撒这么大的谎。呷了口手里第五根烟,方圆几乎是颤抖着嘴唇,把浓白的烟雾吐了出来:“这也太……”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也找不到合适的,可以形容自己心情的词汇。

相比之下,杜航显得就要平静地多,虽然他只说了些粗略的框架,关于成家、成安素的那些细枝末节,他只字未提,但能和朋友聊聊天,本身就是很让人放松的一件事儿。

捏了捏酸胀的眉心,杜航向后舒展地靠在了椅背儿上:“别的人是怎么样的,我不知道,但素,其实是个特别单纯的小姑娘,她的单纯不是因为她傻,或者说她被她的父母保护过度。”

顿了顿,杜航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毕竟,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哪里能有那么多的气定神闲啊。素,她只是都经历过后,才能回头来看这些事儿,不过都是小美人鱼踩在刀尖上的舞蹈罢了。”

这是个带有梦幻色彩的形容,听起来既美好,又疼痛,就像是这段感情本身。

这回,杜航干脆把脸埋在手掌里,长舒了一口气:“这几天,她不在,我真的很想她……”

方圆没有接这个话头,她能分的清楚,杜航什么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又有什么话,只是想说出来,说给心里的那个人听的。

两点半的闹钟准时响起,打碎了一室的宁静:“准备排练了,”方圆起身,拍了拍杜航的肩膀,“你也快点儿吧。”

熟悉的舞台,熟悉的布景,熟悉的演员,却不再熟悉的观众席位。

杜航在他的第一场戏上台前,忍不住躲在幕布后面,看着成安素平时总坐着的那个位置,脑子里波涛汹涌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随着音乐声起,他拽了拽衣角,走上台,融入了角色之中,成安素喜欢的这个角色之中。

手机在外套口袋里“嗡、嗡”地响个不停,可外面的音乐声太大,最终还是归于了平静。

章节目录 第238章 补了觉的裴景看起来像是一头意气风发的狮子,他揉着头发进了浴室,将无人接听的电话挂断后,甩手扳开了水龙头。

即便没有人给予回应,这件事情他还是得去做,因为不知道对方的计划进行到了哪一步,究竟会对他的研究造成多大的影响。再者,在想明白其中的脉络后,很多事情都变得不可控制。

比如,成安素进化的过程,再比如,许悠悠对她的这种保护的态度还能持续多久。

或许……抹掉了脸上的水珠,裴景撑着一侧的墙壁,让滚烫的热水砸在他的头顶和后背,没有了别人的干扰,他反倒可以好好和许悠悠谈一谈了。

一切收拾妥当后,裴景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给袖口扣上了方形的袖口,看起来极其简约、干练,一抻手,将手机也握在了手里。

这一次造访,他已经算得上轻车熟路,没有带任何人,也没有什么人阻拦他。

倒是意料之外的扑了个空,裴景坐在会客厅内,等待着老管家给他接通许悠悠的电话。看起来,在那个神秘的建筑内,恐怕连信号都是被隔绝的。

大概半杯茶的时间,老管家拿着个看起来跟砖头一样的电话走了过来,双手递到了裴景面前:“裴先生,太太的电话。”递交完手机后,老管家微微欠身,离开了会客厅。

虽然只是电话,不过裴景还是调整了一下坐姿,以证明自己足够重视这次的对话。许悠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清,略微带有回音,应该是在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内。

“夫人,这次,我是一个人来的,我想,我们两个之间,还是可以谈一谈的。”

“谈一谈?”许悠悠似乎是冷笑了一声,“用我的女儿作为筹码,跟你谈吗?那你手里又有什么,能拿来跟我谈的?”

即便没有真正经手过成家的生意,毕竟,也是跟成泽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许悠悠强势起来,可一点儿不比成泽差。隔着电话,听筒这头的裴景也能感受到杀气。

他同样报以微笑,只不过是温和而柔软的,随后,他轻声漫语地,报出了一个地址:“……许夫人,这不是筹码,我只是,表达我足够的诚意。”

事情变得有些棘手,许悠悠皱了一下眉头,表情也不再是完全轻松的:“看样子,你知道很多事情?”

“比您想象中,要多一些,毕竟当时全部的一手资料,能够动用财力购买的,我都买到手里了。”

“为什么?”许悠悠有些不解,她翘起二郎腿,手里的杯子被她拎着杯口转了一圈又一圈,“这个实验,无论是放在过去还是现在,都被很多人认为是无稽之谈,哪怕相信试验可以完成的很多人,也总觉得,这是有悖人伦的事情,为什么你对这件事情,似乎很执着的样子。”

裴景靠在沙发的靠背上,冲角落一闪、一闪的红点,扬了一下嘴角:“毕竟,人生在世,不做些什么来改变这个世界,总觉得白活了一眼。”

“你和成安素,”许悠悠突然心下生出了些许的感慨,“真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反倒更像她爸一些。”

语气中的柔软,至少给了裴景足够的希望,他清了清嗓子:“咳,那我现在过来找您,方便吗?”

“既然你已经知道地址了,”许悠悠只得点头,“那么,恭候您的光临。”

说实话,这一路上裴景的心情是越来越激动的,甚至他有种去朝圣的奇怪感觉。一直以来,除了季堂祎,很多人都认为他的这个想法是疯狂的,是不切实际的,哪怕父母、家庭给予了足够的支持,也不过是因为他是裴景罢了。

而现在,他要去的这个地方,就是他心目中的耶路撒冷,而他要真正见到的这些人,更是与他同样信仰的人们。

在院子的入口处,已经有人在等待着了,应该算是一个熟悉的面孔,只是这个人显然不认识裴景。

与北貉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和自己所制造出来的残次品不同,这个人看起来更加像个人,更加具有感情,更加彬彬有礼,更加……贴合他的心意。

走过长长的石子路,又穿过了一个奇怪的地道,最后,裴景发现自己走出来的地方竟然是一堵堵绿色的墙。

不过领路人并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用来惊讶,继续往前,七扭八拐地穿过迷宫,那个神秘而巨大的建筑,终于出现在了裴景的面前。

眼前的草坪看起来是刚浇过水不久的样子,踩上去湿湿软软地,仔细去看,还能看到叶片上积攒的水珠,在光下映照出了整个世界。

继续往前,进入研究楼的大门后,裴景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周围冰凉的玻璃材质的墙壁,让人不免有种被监视的错觉。不过,看起来这儿的人都已经十分习惯了,大家各自忙着自己手头上的事情,并没有在意来了一个陌生人。

上电梯,一路来到了三楼,裴景不得暗地里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解了自己狂乱的心跳。

看起来,这里不仅仅是他的耶路撒冷,恐怕也会是季堂祎的天堂。

在进入许悠悠的办公室之前,裴景收回了自己天马行空的思维,正了一下衣襟,这才推开本就半开的门,走了进去。

客套的话刚刚在电话里已经说过了,裴景落座后,直接开门见山地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了桌上。

“夫人,这是我的诚意,你们的研究有很严重的滞后性,毕竟,这个项目也是最近到了您手里才重新启动的吧。但我不一样,我手下的人已经研究这个项目很久了,我们拥有更新的科技和更完备的计划,而您,拥有足够的样本。”

裴景回手指了指他来时的方向,“那些特殊的储存试剂瓶,我看到了,那是我们渴望,但不敢想象的数量,但夫人你有,你有足够的这些……这些希望。”

与他的热忱和喋喋不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许悠悠的表情看起来甚至可以用冷漠来形容,等到裴景说完,她才接过话来:“我有什么好处?虽然我不是像她爸一样的生意人,但我,也不能够吃亏,毕竟,我付出的,也非常、非常多。”

“这是当然的,”裴景忙不迭地点了点头,“能够报复,不就是许太太您,最想要的吗?”

人,只要有欲望,有想要的东西,那么这个人就是可以被掌控,可以被合作的。

这也是裴景为什么拿成安素毫无办法的地方,她虽然也拥有正常的情绪,但她似乎对这个世界都没有任何欲念。

她仿佛就只是来到这个世界上,走过,看过,再无奢求一般。

章节目录 第239章 谈论合作的过程总是隐私地,相比之下,更没有经验的许悠悠显然比较吃力,不过好在裴景一心一意为了的,确实也只是这个实验罢了,两人最后敲定的口头协议中,许悠悠并没有吃什么亏。

她大致在脑中回忆了一下两人的谈话,自己不免也有些惊讶,只是没有显露在表情里:“没想到,裴先生还是很有诚意的。”

“夫人,”听到她的声音,裴景停下整理衣领的动作,坐正后冲她报以极其诚意的一个笑容,“我虽然也是个商人,但在这件事情上,只要可以最后创作出完美的作品,我可以做出任何让步。”

停顿了几秒钟,裴景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眼没有信号的右上角,在心里暗暗咋舌,当时这所研究院在建造的时候,级别恐怕都远远高于现在的某些建筑的屏蔽系统。

“那,夫人,现在能带我去看看成安素了吗?”

这是他最先提出的要求之一,无论两人能够达成共识,至少,让裴景看一眼成安素,确认她的精神状况。

当然,这只是裴景单方面的说辞,许悠悠心里也明白,恐怕他是担心自己空手套白狼,实际上,成安素根本不在她的控制范围内。

冲身旁的某个人点了一下头,那人立刻上前来,冲门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景原以为他会直接带自己去成安素的房间,没想到去的,竟然是一个监控中心。在数十张屏幕上,正坐在地上吹头发的成安素显得和周围的画面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群勤劳的蜜蜂里,突然蹿入了一只精致的蝴蝶一样。

监视自然是没有声音的,但裴景看着她吹头发,看着她给脸上涂抹着护肤品,仿佛这些声音都历历在目。

不过,这种欣赏的态度并没有持续多久,当成安素在镜前站起来的时候,裴景忍不住“呃”了一声,因为她站起后才能看到,在她的脚踝上拴了一条长长的链子,链子的那一头链接着床尾。

这个长度……裴景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估计最大的活动范围也就是这个房间了,难道成安素至今还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吗?

下一秒,有人推门进去,成安素正在研究自己的刘海长长了的问题,被北十七吓了一跳,又笑了起来:“你这身明明更好看啊,干嘛之前一直穿那身黑不溜秋的。”

听不到她说什么,但看得出来她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手指上下摆动,指着进入她房间的人,没有过多的设防。

这种态度让裴景推翻了自己刚刚的假设,他抱着双臂,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接下来,北十七照旧把链子的另一头拆下来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陪同成安素一起离开了房间。

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裴景把半张脸都隐在了手掌撑起的阴影中,先前,他还觉得所有事情尽在掌握之中,但现在,他又不免有些疑惑,到底这个成安素对这儿,对这个实验,又了解多少?

按照刚才所看到,如果有人告诉他,成安素是自愿被囚禁在这里的,他恐怕都会相信。

抿了一下嘴唇,裴景还是问出了自己的困惑:“成……小姐,”他原本是想直呼其名,考虑了一下当下所处的环境,还是改了口,“成小姐她知道……”手在空中划了个圈,裴景觉得这个人应该能理解他的意思。

没想到,这儿的所有人都当他是哑巴、自己是聋子一样,根本没有对他所说的话有做反应。

无奈地挑了一下眉头,裴景点了点头:“那请带我离开吧。”

这话那人倒是听到了,立刻转过身,做出一副领路的架势来。

先前已经说过,裴景要离开的时候直接离开就好了,不需要再额外和许悠悠打招呼。他也乐得轻松,跟着领路的人一路离开到了他停车的地方,那人头也不回,就像是完成了任务一样,转身就走。

看着背后朦朦胧胧的建筑,裴景撑着车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

一天的排练结束,杜航看着手机上陌生的号码,心情奇怪又激动,他考虑过无数种可能,包括是打错了的电话,也许是推销的电话,还有可能是……成安素借别人手机打的电话?毕竟她自己的手机在她走丢的当天,就再也没有开过机。

回拨过去,先是空空的“嘟、嘟”声,最后变成了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杜航的心情也随之起起伏伏,最终落回了谷底。搓了把脸,他拍了几下脸颊让自己别这么丧气,暂时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日子按部就班地又过了一个星期,期间,裴景那边没有任何消息,顾一一和杜航除了干着急,也没有什么实质性地进展。

唯一的好消息是,阿姨倒是回了家里来上班,照旧每天给杜航准备一日三餐,打扫卫生。但是,杜航不知道是他最近精神紧张所导致的,或者说错觉,还是阿姨真的有些奇怪。

她总是在吃饭的时候突然顿住,然后呆呆地看着自己,像是有话要说,几秒过后又赶忙低下头,匆忙往嘴里扒着饭菜,冲分证明了一点:吃,是可以堵住人的嘴的。

本周六周天休息,睡到自然醒的杜航刚一打开门便嗅到了醪糟的香味,混杂着牛奶的醇香,让他的肚子立刻“咕噜”了一声。

“阿姨,今天煮了醪糟?”他几步跃下楼梯,看起来心情也算是不错,“闻着就好吃。”

“马上好,等等啊。”阿姨在厨房应着声,同时,桌上已经摆上了做好的生煎和醋,还冒着热气,金黄的色泽看起来便充满了食欲。

端着锅在餐桌这边坐了下来,阿姨先给杜航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后,若有所思地看着杜航:“杜先生,成小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杜航愣了一下,端着碗的手都是一抖,本来还充满热情的眼神渐渐冷却了下来,落在那碟沾了油星的醋上面。

半晌,才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也想让她,早点儿回来啊……”他说话的这一口气都是虚的,像是身体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支撑了似的。

阿姨放下碗,双手搅着,看起来有些不安的样子:“杜先生,前段时间我请假,是有人高价请我过去,还给我老伴儿看了医生,所以……所以我……”

摆了摆手,杜航自然表示理解,现在他脑子里面已经是浆糊一样,这些琐事他真的没有心思去管。

阿姨抿了一下嘴巴,身子前倾,低声道:“我好像,在那儿,见到了一个跟成小姐非常像的人哦。”

章节目录 第240章 大概,研究者之间的朋友关系就是如此简单,当其中一个人在同一领域比别人都要厉害、都要超前的时候,他并不会被排挤,相反,大家都会以他马首是瞻,同时在日常生活中报以极大的热情。

恐怕这就是单纯的研究工作者,和社畜的区别吧?

喝着手里的冰酸奶,季堂祎在心里扳了一下手指,这是他来到这个研究院地第四天,可周围人跟他熟络地,像是认识了一年似的。

“季老师还不下班?”

这话听起来还带有那么几分羡慕的意思。这是当然了,毕竟和在研究所里住了一辈子的他们而言,季堂祎这样正常的“自然人”,出现在他们话语中的时候,总是被羡慕的对象。

晃了几下手里的酸奶,季堂祎冲问话的小伙子笑了笑:“喝完去看看成安素就走。”

小伙子也笑了,手里的稿子在桌上被墩了几下:“季老师真的很喜欢成小姐,下班之后,总能看到你在监控室里,平时研究还研究不够啊?还要去看啊。”

他本来是个玩笑话,没想到季堂祎竟然正儿八经地点了点头,回答了他的话:“是啊,看不够,她刚到这儿的时候,我几乎满世界地找,好在是终于找到了。”他拍了拍心口,像是在表明,他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一样。

听着他们闲聊的另外几位研究院暗暗咋舌,从季堂祎来的第一天,他对于成安素的那种,近乎疯狂的爱意就是不加掩饰的,像是可以焚毁每个人的大火一般。

空吸了几下酸奶的管子,季堂祎撑着拐杖站了起来,冲还在忙的各位摆了摆手:“走了。”他洒脱地将酸奶盒子扔掉,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这个规格略小一些的研究室。

去的地方自然是监控室,那儿的人已经对他每天的这种行为见怪不怪,甚至有一个还在他进来的时候,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看了眼电脑上记录的时间,还有一天成安素真实的作息,季堂祎不免皱了一下眉头。

按照时间来看,成安素睡眠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正常人类所需的睡眠时间,一天将近睡十六个小时,而其余八个小时,又有一半的时间,她是在看书或者发呆——毕竟在这儿,也没有什么别的娱乐活动可以给她。

“啧,这个时间……”将这两天的生活记录都浏览了一遍,季堂祎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了,“这两天,她一直都是这么睡过来的吗?”

屏幕上,成安素仍旧在睡觉,门外,北十七站得笔直,如同要和墙壁融为一体了似的。而门里,薄被子下弓起的耳朵形的身体,呼吸平稳,体征正常,只是,一直在昏睡。

不知道哪台电脑后面的人应了他的话:“是啊,成小姐比刚来的时候,能睡多了,几乎一整天都在睡觉。”

蹭了蹭鼻子,本来因为看到成安素而松缓下来的眉头,再一次锁到了一起,季堂祎有些担心这是先前药物的副作用,但他更担心,这种病态的睡眠时长,是她不良精神状况的外在表现。

既然时间不长,季堂祎找了张空的电脑桌坐下,冲其中一个人招了招手:“能不能把她今天清醒的时候的视频调出来,给我看一下?”

作为这个研究所里,较为初级的服务人员,面对他们这种高阶研究人员时,他们的要求总是容易被满足的。虽然季堂祎是张新来的生面孔,不过这并不妨碍大家对他的尊敬。

录像很快被整理好送了上来,在看到和成安素几乎形影不离的北十七时,季堂祎仍旧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毕竟,这张脸可没有带给他什么太好的回忆和体验。

二倍速播放的视频中,成安素显得很正常,正常地甚至有些……不正常。除了没有手机外,她的表现就像是一个放假在家,百无聊赖的小姑娘一样。

可她成安素很明显,并不是这样混吃等死、任人宰割的性格,季堂祎总觉得她在策划着什么,就在她的心里……

手指抚过屏幕上暂停的画面,成安素正准备进自己的房间,突然镜头拍不到的地方传来什么吸引她注意力的动静似的,她顿住脚步,转了过去,眼神中带有几分探索,还有几分错愕。

这可不像是每天昏睡十六、七个小时的人该有的目光,看起来就像一柄利剑,还好她直视的不是镜头的方向,否则,季堂祎觉得,自己都要被这样的目光洞穿了。

“好,辛苦,谢谢了。”

同监控室的各位做了告别后,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来,夏日里微醺的风带着湿润的潮气,拍打在他的脸颊上。

刷过卡,验过指纹和虹膜,季堂祎终于拿到了今天进入迷宫下地下通道的八位密码,下电梯时,他还在想成安素的问题,正掩着半边脸思考着,电梯突然在三楼停住,门打开。

门外,成安素正同北十七说着她刚刚吃到的那个派里面应该再多放些樱桃酱的问题。

“抱歉,”大概是电梯门打开的声音,惊扰到了她,成安素断了她正在说的话,转过头,充电梯里的人笑了一下,“我摁错了,我们是要上去的。”

道歉的同时,她又冲电梯里笑了一下,随后转过头,继续和北十七说着话。明明电梯门一开一关,不过十秒不到的时间,对于季堂祎而言,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

她到底认没认出自己来?她到底知不知道这是自己?她到底……在计划着什么,为什么明明是被囚禁的,却能和这些“绑架犯”和平相处?

季堂祎的脑子就像是一颗刚刚经历过大爆炸的混沌星球,他浑浑噩噩出了电梯,又鬼使神差地看着电梯的楼层从1变成了3,短暂的停顿后,又上升一直到了9。

是顶楼,露天天台的楼层。

***

一整天,杜航都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他有满肚子的疑问,有满肚子的想法,却不知道能和谁说,又该跟谁分享。

虽然阿姨描述地模模糊糊,又不肯定,但杜航有感觉,她在那个奇怪建筑里看到的人,就是成安素本人。

按照阿姨的说法,成安素暂时性命无忧,只是被软禁了起来,这和许悠悠的说法也对得上,包括去找阿姨给成安素做饭,这也像是一个处于爱护的举动。

可这些事情中,总是透着几分诡异。

但,到底是什么?杜航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章节目录 第241章 夜晚,总是格外地难熬,成安素躺在床上,看着外面漫天的星光,放空了脑子,任由思维天马行空地发酵着。

今天,她第一次在这个奇怪的研究所里见到了一个认识的,却是意料之外的人。

季堂祎。

他带着口罩,穿着工作时的大白褂,袖口挽起,看起来干练又冷漠,眼角眉梢都带着霜似的,好像……好像那个初中时候的少年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儿,只有在抬起头看到自己的时候,才隐隐露出几分笑意。

但他今天没有笑,也没有同自己打招呼,就像不认识自己似的。

可他的眼神,明明又捕捉在了自己身上。

这一切不对等的消息,让成安素第一次放弃了思考,她现在想做的就是睡觉,偏偏脑子里又是一片混沌,没来由地感到烦躁,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几遍,煎饼都烙熟七、八个了,可她还没睡着。

实在躺的难受,成安素干脆坐了起来,搓了搓脸,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醒醒神,重新把之前构思的小说提上日程。

这儿虽然没有给她准备可以联网的电脑,但纸和笔总是有的,开始的时候她拿来写写画画,后来没了兴趣,暂且丢到了一边。

洗脸的同时,成安素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不快,很轻,是北十七。

果然,等她推开卫生间的门,北十七已经端着牛奶站在了床尾的位置,冲她微微昂首:“睡不着?”

明知故问……

在心里腹诽了一句,成安素忽然之间觉得疲乏不已,连基本的礼节性的微笑都不愿意再保持了:“睡不着,不想睡,太无聊了,我睡得太久了!”她越说越激动,双臂的动作也越来越大,如果不是北十七反应快,恐怕手里的牛奶都要被她掀翻在地上了。

“你……”北十七退后了半步,顿了一下,又退了半步,“你先冷静,需不需要我帮你叫医生?”

成安素也知道自己的脾气发得没有来由,停顿的间隙坐回了床上,双手蒙着脸,后背弓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看起来她像是平静下来的样子,北十七将杯子放在远一些的桌上后,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单膝落下降低了自己的高度:“到底怎么了?还是今天怎么了?”

按说,今天一整天,除了她睡觉的时间外,其余时间北十七几乎都和她形影不离。白天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怎么到了晚上,突然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因为剧烈的呼吸,成安素的后背起伏着,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我没事儿,”她的声音也像是硬挤出来的似的,似乎带着不明所以的火气,“真的……没事……”

最后这几个字,她像是一边在吞咽东西,一边在说话,北十七有些听不清楚。他靠近了想去听,没想到迎接他的,是一阵浓郁到几乎刺鼻的酒精的味道,紧接着发生了什么,北十七就一点儿记忆都没有了。

***

成安素是被冻醒的,她迷迷糊糊觉得今天的床板怎么这么硬,翻了个身的同时,伸长了胳膊想去够被子,可被子没摸到,自己的额头却被狠狠撞了一下,竟然是撞在了某个凸起的东西上。

她立刻清醒了过来,坐起身,发现自己竟然、竟然躺在大马路上睡着了?

成安素连忙站起来,先是拍打了一遍自己身上的灰尘,随后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儿看起来是一条新修的道路,并没有什么车来车往,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能在马路牙子边儿睡着,而没有出什么危险。

天空还是黑的,星辰依旧,没有手表、没有手机,成安素甚至判断不出来当下的时间。她拢了拢衣服,一时又不敢到处乱走,只能可怜巴巴地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尽量抱紧自己的双腿来保存热量。

就算是夏初的夜晚,外面的温度仍旧低得吓人。

除了额头上,刚刚被撞了一下之外,成安素并没有其他不舒服的感觉,相反,她心里反倒觉得轻松,即便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总也好过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实验楼里好得多。

可,她到底是怎么出来的,成安素揉着太阳穴想了半天,仍旧什么都想不明白。

“到底……”她敲了几下自己的后脑勺,眉头都皱到一起去了,“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关于那个实验室,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了自己睡不着,然后呢?然后北十七好像进来了,他似乎跟自己说了什么,又似乎没说……

记忆到这里发生了断层,成安素能做的,除了不停地回忆和皱眉外,什么都想不起来。

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成安素决定暂且抛开自己是怎么出来的问题,先想想怎么回家。

她现在穿着睡衣,还光着脚,又不知道方向,想要走回去显然是不可能了。这周围也荒凉地厉害,恐怕夜猫子都不会走这条路,所以只能寄希望于会有过路的车辆愿意载她一程,或者,愿意让她打个电话也好啊。

不知道在马路牙子边儿又坐了多久,可能是十五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远远地,突然有一个小小的光点接近了这边。成安素先是感到激动,随后又立刻紧张了起来。

毕竟,这么晚还在路上跑着的车子,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事儿,万一……万一是跑路的呢?万一是研究院的人追出来了呢?

在她犹豫的同时,那辆车子已经越来越近,看起来速度并不慢,马上就要超过她了。

情急之下,成安素也管不了那么多,猛然站起身,冲着车子跳起来的同时,双手高举过头顶连连摆手:“喂!喂!停一下!停一下!!”

恐怕开车的人也没想到这么二半夜,还能有人在路边拦车,先是踩了一脚油门,又是踩了一脚刹车,车身越过了成安素站的位置大半,车轮才“吱扭”一声被彻底踩住,停在了原地。

开车的是个女士,坐在副驾位置上的是个女孩,看起来应该是母女俩。

副驾驶位置的窗户只降下了很小的一条缝,车内的暖气从这条缝露了出来,让成安素勉强能恢复一点儿知觉:“您、您好,我是被人、被人绑架然后跑出来的,你能不能顺我一段,”驾驶位置的女士刚面露难色,成安素立刻摆着手,改了口,“没关系,或者,或者给您一个电话,你帮我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我在这儿。”

章节目录 第242章 这几天,杜航的睡眠质量很差,有的时候甚至会出现幻听,隐约觉得楼下有动静,可等他连滚带爬地跑下楼去的时候,却只看到空空如也的玄关和客厅。

到后来,杜航干脆把枕头和被子都抱到了楼下,睡在沙发上,这样既能看到外面,又能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手机的铃声在深夜里格外可怕,杜航被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心跳快地像是要蹦出胸膛似的。屏幕上显示的明明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可杜航偏偏觉得电话那头有个声音在不停地、不停地催促着他。

摁下通话键的手,都是在发抖的。

黑夜中,杜航感觉电话那头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发生着回响,他甚至连鞋子都忘了换,踩着拖鞋直接冲去了停车库里。

女士的地址报的很模糊,杜航一边开车,一边加了她的微信,这才获取了准确的信息定位,电话仍旧没有挂掉。

“您、能麻烦您在哪儿陪一下我老婆吗,我马上就过来!我已经在路上了,很快的!”

杜航生怕这个打电话的人离开,他怕赶去了这条路后又是空无一人,就像他这几天回家时,看到的房间一样。

好在,开车的女士和她的女儿都具有极强的同情心,和人道主义精神,虽然开车的女士没有请成安素上车来,不过她让女儿从车内递出一瓶水来,同时把车灯打开、车窗降下来,开着音响和女儿坐在车里陪着她。

成安素被夜色熏得有些昏昏欲睡,她揉了揉眼睛,想努力保持清醒,远处,突然响起了一声笛鸣,声音越来越近,能想象地出来,开车的人该是多么着急。

又是一声皮带轮的“吱扭”声,杜航的车头险些撞到那位女士的车,他冲下来的时候,成安素正被他的车灯晃得睁不开眼,还没等看清楚来的是谁,一个身形裹挟着空调的暖意,已经搂着她,撞进了自己怀里。

“素,素……”除了不停叫着她的名字,确认她在之外,杜航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明明没有掉眼泪,他的申请却痛苦地像是心脏都被人揉捏过了似的,“素,成安素……”

还是成安素保持了几分的理智,她不好意思地推了一下杜航,示意他先谢过陪着她等人的母女俩。没想到母女俩也不计较这些,只说接到了就好,寒暄几句后,匆匆离开了这个路段。

被塞进副驾驶里,杜航并没有关门,反倒是弓着背上半身钻进车里,给成安素扣好了安全带。他的手擦过成安素的锁骨,突然眼睛又红了似的,不知怎么,再一次将成安素抱进了怀里。

“杜航,”埋头在他肩窝很轻地吻了一下,成安素反手抱了一下他,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先回家好不好?回去再说?”

“对,对,”杜航抹了把脸,不知是抹去了疲惫还是抹去了眼泪,只看到他眼眶红红地,眼睛却亮得像是落进了星辰,“先回家,先回家。”

成安素本以为自己在车上能睡着,没想到心里松了劲儿,脑子里反倒精神了。倒是杜航,他的手不需要搬动档位的时候,手便伸过来,执拗地伸着,直到成安素愿意用左手捧着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指插入他的指缝内才作罢。

“小孩子一样,”成安素忍不住低声笑到,经过繁华路段时,即便周围只有霓虹灯没有行人,她仍旧有种重回人间的感觉,“杜老师,你有没有想我啊?”

杜航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扣紧了五指,甚至有些弄疼了成安素的手。但她并不介意,甚至此时此刻,这种痛,反倒让她有种,自己确实逃离开了那个奇怪的研究院的真实感。

回家的第一件事儿自然是洗澡,成安素实在受不了这件病号服一样的睡衣,和睡衣上的尘土。

在她洗澡的时候,杜航就站在门外,不时敲一下门,需要得到她的回应才停手,反反复复。

成安素倒是第一次不觉得烦,反倒是心里暖软地厉害,好像,离开了那个奇怪的研究所,她心里那些焦躁、烦闷的想法也跟着离开了似的。“这是好事儿,”她自己跟自己说这话,自己还像模像样地抱着自己,拍了拍自己的的胳膊,“不要生气啦,已经离开那儿了……”

正常地护肤、吹头发,杜航干脆直接进了卫生间看着,生怕一眨眼,成安素又会消失不见似的。

这种亦步亦趋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成安素钻进自己的被窝,被子里凉凉地,有些阳光晒过后的味道,又有一些没人睡后,冰凉冰凉的味道。不管是哪一种,反正都比她在研究员里闻到的好闻。

看着她上了床,小半张脸都缩进了被子里,杜航仍旧不愿意离开,坐在床边儿,手指卷着被子的边缘,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

其实,从见到成安素到现在,他都没怎么说话,并不是他不想说,相反,他有一肚子的问题、一肚子的话,偏偏,看到成安素后,就一个字儿都冒不出来了。

被他纠结的样子逗笑,成安素伸了条胳膊出来,冲杜航勾了一下手指:“那,你不走,要跟我一起睡吗?”

这回,他倒是不迟钝了,立刻蹿上了另一边的位置,将自己也塞进了被子里。

即便刚刚洗过澡,成安素身上也是微凉的,抱起来很舒服,像是可以安抚他的灵药一般,杜航将头埋在她的后颈,深吸了一口气后,忍不住,很轻、很轻地,在凸起的骨节处咬了一口。

本来就没有什么睡衣的成安素被他这么一闹,更加睡不着了,干脆转过身来,压着声音同他说话:“你怎么不问问我,这段时间都去哪儿了?”

近在咫尺,即便没有小夜灯、没有月亮星辰,成安素也能看到杜航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我、我想问下,”杜航紧张地裂了一下嘴,勾出一个不成型的笑容,“我什么都想问,可我怕你不想说……”

说着话,杜航再次扣紧了怀抱,紧到让成安素以为他要勒断自己的脊椎,不过她并不反感,甚至还伸手回应了这个拥抱。

杜航身上的味道仍旧是浅淡的冷香味,带着一点点糖果的味道,闻起来便觉得安心。

“这段时间,”成安素的声音有一半都蒙进了杜航的身体里,另一边听起来有些氤氲,“我感觉,我遇到了好多,好多事情,但好像每天的日子过得都差不多。我又觉得,我知道了很多,但回头看看,却好像……却好像自己其实只是个傻子……”

她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但这也确实是她这段时间以来最真实的感受,直到这会儿,成安素心里才生出了些许的委屈来,就像气球,越积越多,最后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杜航不语,只是死死将她扣在怀中,承载她的一切,她的温度,她的眼泪。

章节目录 第243章 天蒙蒙亮的时候,杜航从噩梦中惊醒,怀中床铺的温度尚在,可人却不见了。他疯了一样地坐起身光着脚冲出了房间,楼下客厅里已经传来了热牛奶的香味,听到声音的成安素也走了过来,在下面仰起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着他:“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在成安素错愕的语气中,杜航直接从楼上冲了下来,冲到成安素面前都没停住,一把将她扣在了怀里:“原来……不是梦啊……”

清晨醒来的时候,杜航一度以为自己昨天半夜出去接成安素回来这件事情,是他的梦境,可明明夜色下的月光和凉意那么清晰,又让他不得不去再三确认这件事情。

梦境中,他也是在那个荒凉的道路旁,他心里清楚,他是来接成安素回家的,可无论是走路还是开车,怎么都绕不出一个路口,他明明记得,只要穿过了这条路口,就能看到那辆红色的轿车,就能看到坐在马路牙子上,蜷缩成一小团,看起来昏昏欲睡的成安素。

“不是梦,不是梦啊……”他一边喃喃着,一边将成安素越发用力地按向自己怀中,不停用脸颊去摩擦她的脸颊。成安素一手还举着锅铲,造型居家而搞笑,她只能用空着的那只手勾出了一个不怎么圆满的怀抱,轻轻拍了拍杜航的后背:“我这不是在这儿呢,我在呢。”

顿了几秒中,她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不得不打断杜航的煽情时分:“锅里,还有个蛋,还有小芦笋,再不去看看,它们要糊掉了。”

放开归放开,可杜航不仅亦步亦趋跟着,还扯着她睡衣的衣摆不肯松手,一直跟到了厨房里去。

成安素不免有些惊异,笑着拍了拍他攥着自己衣角的手:“去洗脸刷牙,跟着我干什么呀?”这个时候的杜航,简直就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一般,噘着嘴,表情也扭扭捏捏地,可就是不愿意撒手。

失笑的同时,成安素把锅盖盖上,关了火,铲子也放到一边去了:“那咱俩一起上去,洗漱完了,再一起下来,好不好?”就像是哄小孩一样,而被哄的杜航立刻扬起了笑意,拦了成安素的肩膀往楼上走。

这一来一回又浪费了快半个小时,以至于杜航吃东西时如同在打仗一般。桌子另一侧,不需要出门上班的成安素闲适地就像另外一首背景音乐似的,慢条斯理吃着面包,还有心思考虑下一口是吃小芦笋,还是来一口煎得酥脆的豆腐。

匆忙灌完牛奶,杜航不忘又叮嘱了一遍:“你就在家,谁开门都不要搭理,阿姨有钥匙,能自己进来,你也哪儿都别去,知道了不?”

这已经是今天早上,杜航第七遍叮嘱她了,成安素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不过仍旧挂着笑容,冲他点了点头。

送走杜航,屋子里重归平静,成安素看着桌上剩了一多半的早饭,没有继续坐下吃,反倒是在沙发上缩了起来。

空落落的房子,让她凭空生出些恐惧来,却又有种奇异的安全感,好像……自己灵魂深处某个地方正在蠢蠢欲动,正在等待着宁静的降临似的。

***

相比较于季堂祎的狂怒和暴躁,许悠悠都要显得冷静地多,一圈人坐在会议室内,主座上,自然是许悠悠:“裴先生,你怎么看,对于这个……”她虚点了几下面前的大屏幕,“这个人,你怎么看?”

“药物的副作用,”季堂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是第一个发现成安素不见了的人,而那个时候,监控室里的所有人,都睡着了,“我们现在当务之急,应该是把她带回来,让她自由地流窜在外面,这太危险了!我们必须,必须把她找回来!”

“找回来?”与之相反,暗处,裴景的声音听起来反倒兴奋异常,“这不就是我们要的结果,我们应该继续培……”

他的话还没说完,季堂祎猛然踢了一脚桌子:“你也跟着疯了吗?你看看,你看看这个人,”他颤抖着手指,指着屏幕上那个略微有些模糊的身影,“你觉得,这还是成安素吗?这个人、这个人到底是谁,她不是成安素啊!”

“可她是我们要的人。”

许悠悠的声音冷漠地不带任何情绪,仿佛是一把冰刃,狠狠地刺入了季堂祎的心脏。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神情麻木:“你、你说什么?”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听清楚了,许悠悠自然也不例外,清了清嗓子,她看向裴景:“外面是你们的天地,之前因为她来我这儿,暂时搁置下的计划可以重新开始了,就像我们说好的那样。”

在金钱与权力面前,季堂祎的声音那么微弱,微弱到连他自己都有些听不清楚。

他重复着,屏幕上那个人不是成安素,不是他熟悉、认识、深爱的那个人。可是没有人听见,就连他的心,都没有听见。

屏幕上,无声的画面还在进行着,成安素几乎是闲庭信步一般走在复杂扭曲的回廊中,她所到之处,一切都陷入了可怕的沉睡,寂静地仿佛墓地一般。

她的表情是在微笑的,只是,那笑容没有温度,冰冷地,却又是美丽地,令人忍不住注目的。

***

成安素这一觉睡得并不好,醒来时,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是被压路机碾过了一般,每个骨头缝都在向她提出抗议。

坐起身的时候,成安素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了条薄薄的毯子,厨房,饭菜的香味正飘出来,大概是炒了什么肉菜,闻起来香极了。将毯子叠整齐放好,成安素三两步奔了过去,果然看到阿姨正在把爆炒好的仔骨盛到碟子里。

听到她进来,阿姨转过头,笑容有些勉强,但语气还是十分真挚的:“杜先生说,这段时间你在老家没吃好,让我多给你做一些,你多吃些,”顿了一下,又问到,“我看早饭你也没吃完啊,剩了好多在桌子上。”

被抓包的成安素吐了吐舌头,讨好地笑了一下:“那……我做得不好吃嘛,阿姨你做的好吃,我肯定都吃完,我保证。”

厨房里的气氛这才活络起来,即便屋子里只有两个人,成安素也感觉先前的阴冷退散了不少。

杜航今天也回来得很早,成安素还蹲在地上找想看的碟片时,身后远远便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随后,一个带着阳光暖意的怀抱,将她轻轻扣在了怀里。

“今天怎么样?”他在成安素的耳侧很轻地吻了一下,随后干脆坐在地上,同她一起看着地上散落的碟片,“还没挑好,还是已经看完了一个,在收拾?”

房间里,气氛融洽,厨房里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夫妻恩爱。

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正常家庭该有的氛围。

章节目录 第244章 夜色下,杜航抱着自己的枕头在成安素的门口踌躇了几下,抬起手臂敲了敲门:“我……能进来吗?”他的声音略微有些委屈,像个孩子一般,里面没有回应声音,倒是门被从里面拉开,正在刷牙的成安素冲他点了点头,收回的手悬在下巴下面又急急回了卫生间去。

这种过分平常的状态让杜航一下子便放松了下来,成安素出来时,他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微凉的掌心贴合了一下他的额头,离开片刻后,又贴了一下他的脖子,这次是手背,能感觉到微微凸起的骨节。

紧接着被他随便盖在肚子上的被子也被拉了起来,松松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没压住脖子:“我马上过来,”脚步声离远了些,又靠近,床的另一边因为重量略微被往下压了压,紧接着,成安素也钻到了被子里,“好了,睡吧,晚安。”

说是这么说,她关了头顶的大灯后,反倒又打开了床头的夜灯,她半靠在床头的位置,明晃晃的橘色灯光被她挡住了大半,落在杜航身上的只余下暖意。

在这种松饼一般绵软的气氛中,杜航向她的方向又靠近了些,一条胳膊被挤在了两个人之间,另一条胳膊则伸过去,压着被子,也压在了成安素的腰上。不过她并不反感的样子,相反,她甚至伸出手,在杜航的胳膊上安抚性地拍了拍,示意他快睡。

杜航竟然真的就这么睡着了,连她低语的那句“晚安”都没有听清楚。

他是被怀中空落落的冰冷温度唤醒的,杜航瑟缩了一下,开始以为成安素是去了卫生间什么的,但房间黑漆漆地,没有光线露出来,门也是关着的……

“成安素!”一直以来,根本没放下去过的神经再次被绷紧,杜航直接从床上跳了下去,这次,客厅里也是黑的,他跑下二楼,疯了一样打开所有的等,这才发现在落地窗边的阴影中,藏了一个人。

她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明明唇角带有笑意,可偏偏她的琥珀色的瞳孔内,冰冷地没有任何感情。

先前还残留的一点儿睡意,被这样的成安素彻底吓跑了,杜航三两步走到她的面前,却不敢伸手去碰她,只能投以一个不太温和的笑容:“起来了?睡不好?怎么没喊我?”

“为什么要喊你?”

杜航第一次知道,成安素那么温和的声音冷起来,竟然叫人不寒而栗。可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你睡不着,当然喊我啊。”

“是她,”成安素反手指了一下自己,“她睡不着,才应该喊你,我不需要。”

如果可能,杜航非常想把自己现在的状态拍下来,一定是很好的惊悚片的素材。他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笑容扭曲而僵硬:“睡糊涂了,你说什么呢?”

成安素挑了一下眉尾,看起来对他的反应极不满意似的:“说些有用的,你是谁?”向周围打量了几眼,“我没有被抓回去,我们逃出来了?”

之前的情况,杜航大概还能整理出个思路,现在,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就像一片过载的芯片,正在发出濒临死亡的,噼里啪啦的声音,火花在自己的大脑中绽放,无数的线索和可能都汇聚成了一条条河流,可偏偏就是找不到最后融入大海的位置。

细碎的东西太多,故事背后的脉络反倒看不清楚了。

退后两步,杜航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又拍了拍自己的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你说是从之前关你的但那个地方,那么你是逃出来的。我是,”在介绍自己的时候,杜航又顿住了,不过也只是一秒钟的时间,“我是她丈夫,我叫杜航。”

“丈夫?哈哈,哈哈哈哈哈……”成安素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可笑的事情一样,她眨着眼睛,隐约能看出来一点先前的稚嫩感,“她竟然结婚了?结婚?她怎么结婚,啊?”

“她?”

杜航一下便抓住了其中的重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素,你到底怎么了?你……”他觉得她很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儿奇怪,就好像,就好像面前站着的,并不是成安素,而是另一个人似的。

这个成安素听到他的反问后,小声戛然而止,随后,向光之中迈了一步,将自己暴露在了通明的灯光下:“是啊,她,她这段时间可不怎么好,不然,就轮不到我站在你面前了。”

人格分裂。

以往只是在剧本中,或者电视剧、电影中看到的东西,如今竟然实实在在发生在了自己身边儿,还是发生在自己妻子的身上。杜航感觉自己内心的某些东西正在瓦解,以至于他的大脑都变得混沌不堪,空气中,某种叫不上名儿的花香味混杂着甜香味,越来越重,他的脑子也越来越沉。

杜航接连推后了好几步,又向右边挪了挪,这才扶住沙发的椅背,没有摔到地上去。就在他感觉自己马上要失去自己对于身体的掌控权时,这种令人不安的味道突然消失了,仿佛刚才所有的一切都是杜航的错觉。

他急忙掐了一下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过来:“你做了什么?”

现在,每每嗅到这种不该存在于当下内的味道时,杜航总是会格外小心。与他的戒备不同,成安素脸上的表情丰富地一眼便能看出来,她在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半晌,突然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说完这四个字后,她周身所有的气势和杀伐之意如潮水一般退却,如果不是杜航一直眼睁睁看着,恐怕他都会以为是某个大变活人的现场,挪到自己家中来了。

一个人因为气场的不同,竟然会有如此之大的区别,在他咋舌的同时,成安素终于松开一直环抱在胸前的双臂,走过他身边儿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相信你,不相信我,希望你对得起她的信任。”

说完这些叫人听不懂的,乱七八糟的话,成安素竟然走上楼,径直往卧室走去。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杜航只能亦步亦趋的跟上,脑子里回荡着的,全是她刚刚那句不着四五的话。

什么叫做“她相信你”,又为什么“不相信我”,明明是想抓着她解答问题,没想到她却提供给了杜航更多的问题。

等他回到卧室的时候,成安素已经蜷缩成小小一团,用被子将自己裹了个完整,活像一个小小的寿司。

借着月光,杜航也重新躺回了原来的位置,被窝里还有些未散尽的暖意,他往后挪了挪,勾着将成安素抱进了怀里,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直到感觉到她规律而有节奏的心跳时,才放下心儿。

杜航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做了一晚上奇怪的梦,等到睁开眼时,还被自己怀里成安素眨巴的双眼吓了一跳。

“昨天夜里还爬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章节目录 第245章 那双眼睛眨巴了好几下,透过窗帘的光映在她眼中,熠熠生辉:“嗯?我睡得很好啊,”虽然声音沙哑慵懒,但听得出来,成安素没有撒谎,她整个人的状态都是松弛地,像是刚离开烤箱的面包一样,“我还起来啦?没有吧……”

眼看她皱起眉头,要开始深究这件事情,杜航突然摆了几下手,反手将她往怀中又扣了一下:“没有,大概是我睡糊涂了,你没有……”

在他怀中,成安素的表情舒缓,眼睛也舒服地闭了起来,控制不住地靠过去,贴着他的肩颈深吸了一口气,唇角的笑意立刻暖了起来。

“杜老师身上真的很好闻,特别好闻。”

自从掉马之后,成安素也不想再去假装什么,几乎天天把“杜老师”这个称呼挂在嘴边儿。

照旧,杜航早早要去上班、排练,他把昨天同样的话又重复了三遍后,这才依依不舍地吻过成安素的发顶,与她在玄关处告了别。

镜前,成安素歪着脑袋看着自己,不开门的时候,玄关是没有任何阳光的,所以此时她整个人都笼在了阴影之内。

半晌,她突然抬起手,指尖触到冰凉光洁的镜面,在上面留下一个指纹的同时,指尖下压着的,是她自己的脸。成安素歪头看着,过了许久,突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你不相信我,却相信他?”

她仿佛在与镜中的自己对话一般,收回手抱在了胸前,仍旧是歪着脑袋的动作,只是身子拧了过来,变成面对镜子。

镜中的她自然做着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表情,而她的问题,自然没有人能够回应。

似乎是看够了,成安素冷笑了一声,钻进了一楼的书房。根据她昨天的观察,和仅有的一些认知,这个书房大部分是成安素在使用,毕竟她写小说时查过的资料散落得到处都是,电脑屏幕也是她喜欢风格。

以她对成安素的了解,解决开机密码自然是易如反掌的事儿,在输入了杜航的生日后,这个小小的电子方块对她展开了怀抱。

她并不着急将事情写下来,反倒是翻开了成安素专门独立放在屏幕右下角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正在准备的一篇小说:“啧,未来题材的?”翻看了几页,她不免有些错愕,在她的记忆中,这可不属于成安素的强项,“只写了这么点儿,不够努力啊,小家伙。”

说话的同时,她敲了几下空格,指尖轻柔地落在了键盘上:快点儿写,工作效率太低了。

这句话打完,她自己先笑了出来,笑容张扬,是成安素绝不会有的表情。

在她忙碌的时候,阿姨中途来敲过一次书房的门,问她中午是想吃水煮鱼。考虑了一下成安素的喜好后,她点着头,目光虽然没有离开屏幕,话自然是跟外面的阿姨说的:“多放点儿辣椒,吃。”

这一早上,她的笑容似乎就没放下来过,倒也不是有什么特别值得开心的事儿,仅仅是放松罢了。

洋洋洒洒写了将近小一万字,看着文档总结出来的字数,她向后靠在椅背上,伸着懒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水煮鱼的香味已经从门缝里涌了进来,她侧耳听着,有感觉阿姨立刻回来敲书房的房门。

最后不舍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她做了个很奇怪的、环住自己的动作,手还在大臂的位置轻拍了两下:“希望这一次,我不用再醒来了。”

***

奇怪,很奇怪,超级奇怪。

虽然手上的筷子没有停,成安素的大脑其实也没有停。

送走杜航之后,她怎么就到了书房,又是怎么跟阿姨讨论完到底要吃什么的问题?又是怎么……在自己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在电脑上敲下了那么多的字。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只是飘了几眼,她已经能够知道所有内容看下来,她会是个什么反应了。

惊讶,吃惊,错愕,或许还会有不相信的情绪。

在成安素第三次夹了口寂寞吃进嘴里的时候,阿姨忍不住闷着声音咳嗽了一声:“成小姐,是觉得有什么问题吗?不好吃吗?”对于阿姨而言,那个在奇怪建筑里的小姑娘,还有眼前这个看起来魂不守舍的成安素,同样也像谜团一样围绕着她,她更是没处说理去。

两个人的关系又变回了成安素刚来的时候,说好听点儿叫互不干涉,说不好听点儿,甚至是各怀鬼胎。

“嗯?”成安素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放下筷子端杯子的空档,追问了一句,“阿姨你说什么?”

摆了几下拿筷子的手,阿姨也是无奈:“没什么,好好吃饭吧。”

“哦……”干巴巴地应声后,成安素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奇奇怪怪地,大家都像你这么好懂,就好了……”

说完,她自己突然愣在了原地,她刚刚,是在跟谁说话?刚刚说话的时候,她心里想着的,又是谁的脸呢?

这一段饭两个人都吃的有些心神不宁,明明两人能吃完的水煮鱼,最后还剩了许多。不过这些都不是成安素会去关心的问题了,她下了餐桌,一边擦嘴一边往书房挪过去,现在她满心满眼有的,都是书房电脑桌面上,那个奇怪的【新建文件夹】。

俄罗斯套娃都没这么过分!

在点进第七个文件夹后,成安素把手边儿阿姨送来的甜瓜咬得脆响,仿佛是在咬留下这个东西的人的脑袋。

大力咀嚼了好几口后,成安素闷着气,点进了第八个名字为【真的真的真的马上就到了】的文件夹,这一次,豁然开朗。里面没有烦人的文件夹,反倒是一个名字为【1】的文档。

成安素愣了一下,看了眼手里的甜瓜,又看了看桌面,心突然悬了起来。这个留下内容的人绝不是杜航,就算两人现在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可他对自己的了解,恐怕还没有细致到这种程度。

文件夹的名字是按照语气递进关系取的,这是她自己的习惯。命名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命名,但非常重要的文件,就用【1】来命名,这也是她的习惯。

而且,这个人对自己的内心世界一定非常熟悉,刚刚在看到这个文档的时候,成安素嘴唇已经无奈扬起笑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这几个俄罗斯套娃一样的文件夹,正好卡在她将将要发脾气和觉得有意思中间的间隙里。

将她的脾气,摸得透彻,以至于成安素还没看内容,便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到底会是谁?又是什么内容?

章节目录 第246章 看着书房一直紧闭的大门,阿姨有些担心地敲了几下,从午饭之后成安素进去,里面就再也没传来什么大的动静,仿佛这个书房处于另一个真空的世界一般。

阿姨以给她送冰粉儿为由,第二次敲了敲门:“成小姐,你是不是睡着了?我做了冰粉儿,你要不要……”

阿姨还没推销完自己的冰粉儿,门被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伸出手来,小指勾着勺子,另外四指单单把碗从托盘上拎了起来:“谢谢。”虽然不够友好,但能听的出来,确实是成安素的声音,她紧接着又说到,“我睡一会儿,阿姨你不管我。”

潜台词就是别吵她,这点儿情商阿姨还是有的,叮嘱了她一定要盖好毯子后,阿姨只能返回客厅去,准备开开电视,无声地看一会儿电视节目,顺便等杜航回来,跟他说说这一天内,奇奇怪怪的事儿。

碗和勺子被随手放在了键盘的一侧,成安素蜷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仅露出来的眉头看起来扣得很紧,像是有什么解不开的复杂谜团一样。

保持这个动作大概三、五分钟后,她又向后仰去,身子歪斜着,脖子搭在电脑椅的侧边,如果从旁边看,恐怕还会感叹于她脖颈的柔软的很脆弱,仿佛一折就断的花枝似的。

再一次搓了搓脸,成安素蹭了几下鼻子,重新专心到屏幕上正展开的文档里。里面的内容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可如果联系自己先前发生的事情,遇到的问题来看,却又明白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

书写这些内容的人文笔不一定很好,但逻辑思维能力一定非常可怕,因为,这些东西看起来就像是一篇科幻小说的大纲,或者资料,但经历过某些事情的人来看,立刻就能明白,其中很多内容,并非是空穴来风。

比如,刚刚成安素阅读完的一节,关于情绪控制的内容。

看起来它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介绍,实际上,联系北貉的事情来看,她确实有这种能力,只是它很不稳定,甚至还会激化自己的情绪。想到这儿,成安素忍不住抬起胳膊、低下头,在自己大臂处嗅了嗅,又收回手,闻了闻手腕的地方。

正常的,混杂着奶香味的甜味,这是她身上一直有的味道。

记得顾一一曾经说过,她安安静静不动的时候,靠近她的人不自觉地会觉得很悠闲、很舒服,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个味道,闻起来便让人觉得放松。

继续往下滑动滚轮,有了前面的铺垫,后面的内容看起来就要好理解得多,虽然仍旧保持了高度完整的匪夷所思性。

而在这其中,关于她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奇怪的研究院的,也讲述了个明白,在这一段的最后,文字的情绪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之前都是科普法制类节目,从这儿开始,便是情感诉说类节目了。

无论留下这些东西的人是谁,她都是没有恶意,甚至是为自己考虑的。却也正因为如此,反倒让成安素有些不适应,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接收过别人毫无利用意味的好意了,这个认知让她不自觉地苦笑了出来。

大概是从认识到成泽到底是做什么的开始,她的生活突然变成了一潭死水,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泛起什么浪花来。

这种无力感再次席卷了她,成安素捂着扭曲泛酸的胃,整个人弓得如同虾米一样。

再往后看,这个人的文字越来越激动,或者说越来越急躁,不知道是不是时间的关系,有几处明显的错字,她都没有进行修改,也有可能是信任两个人之间的默契,相信她无论写成什么奇怪的样子,成安素都可以看懂。

将下巴点在书桌上,成安素终于把这个文档里的内容都看了一遍,她的后背渗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明明是烈日当头的暖夏,她却有种身处阴冷地下室的奇怪感觉。

送走阿姨,站在杜航身后的成安素伸出手,将他阻在了玄关处,她微微仰起头,嘴唇抿着,表情看起来格外地严肃,其中还夹杂了些许的紧张。即便这一天杜航已经累得双腿发软,他扶了一把旁边的墙,还是站直身体,报以同样的谨慎和严肃看向成安素,等着她先开口说话。

“我们,聊一下,”成安素说话的语速很慢,生怕他听不清楚一样,“还有之前的事情,我都想问问你。”

杜航昂首,冲二楼的书房指了指,却遭到了成安素的拒绝:“去一楼的。”

对杜航而言自然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他端了两杯水跟在成安素身后,进入书房后,成安素又让过他,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怎么还神神秘秘地?”

把成安素的杯子给她放到了桌上,杜航自己歪着脑袋,捧着杯子在垫子上坐了下来,舒服地靠在了懒人沙发上:“说吧,我听着。”

成安素也不想跟他兜圈子,一上来干脆直奔主题:“之前,你知道我是被什么人带走了吗?”为了不影响判断,她没有用“绑架”这个词,来形容那些人的所作所为。

点了点头,杜航知道躲不过,干脆不需要她问,一股脑地把自己知道的、关于这件事情的事儿,都说了一遍,从裴景到顾一一,再到许悠悠,他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成安素听他说话的同时,眼神并没有一直落在他身上,反倒总是往电脑屏幕上瞟,不是还滑动一下滚轮,或者滑动几下鼠标。

就像在给什么东西做批注一般,不会是自己的“判决书”吧?

杜航脑子里天马行空地想着,又自嘲式地摇了摇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么严肃的话题中,还能笑得出来。

这个问题讨论完了,杜航想问一些问题,成安素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你现在问我,也没有用,杜老师,我现在也还在整理这些事情,”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她叩击了几下屏幕,又问到,“之前,你去接我的时候,还有我回来之后,有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或者是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杜航放下杯子,双手抱胸正思考着,突然整个人顿了一下,动作之大,让几米开外的成安素也震了一下。

紧接着,杜航给她讲了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故事。

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书房里只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间或停下,便是可怕的寂静。

直到杜航感觉自己焦虑到不得不站起来走走的程度,成安素才从电脑后面探出了头:“我大概知道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却又很兴奋,藏不住的那种,“我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缺失了一些很重要的环节,那不是缺失了,而是……”

“另一个我,在保护我。”

“另一个你,代替了你。”

杜航与成安素的异口同声,让房间内诡异的气氛爬升到了一个新的高点。

章节目录 第247章 成安素的用词让杜航神经一震,“为什么你会觉得,她在……保护你?”他的困惑都写在脸上,神情戒备,身体语言却是放松的,他的身子前倾,撑在地上的手微微用力,扣着懒人沙发的边缘,“总觉得,”杜航无声地笑了一下,表情有些委屈,“你很了解她,她也很,了解你……”话音未落下,他已经低下了头。

“嗯……”成安素的目光一直轻柔地落在他身上,在他低下头的同时,自己站起来走到了他身旁,蹲下,“我们,我和你口中的那个她,应该是很熟的吧,至少曾经是的。”

看起来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杜航重新靠回懒人沙发上,点了点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成安素也没打算和他绕什么弯子,撑了一把地面后,在旁边的地上坐了下来,双手松散地搭在膝头:“转学后,我没有朋友,我不跟同学接触,同学们也不搭理我,初二、初三的小孩子,你指望她们能有什么人情世故。”

“那顾一一是……”

如果记忆没错,顾一一应该也是成安素的同学,为什么那个时候两个人没有迸发出友谊呢?

咬着下唇思考了一会儿,成安素歪着脑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地轻松:“她那个时候,光顾着谈恋爱,哪里会和我这种小透明交朋友呢。”自嘲地摆了摆手,她继续往下说,“我总是一个人,没人管,又是新来的,自然……”成安素唇边的笑意愈发明显,和逐渐冷下来的语气,显得格格不入。

“自然,我成为了大家欺负的对象。”

“每周我们都要换位置,所以周一我总是早早赶去学校,因为我放在学校的东西一定会被扔得满到处都是,垃圾桶里,讲台下面,同学的座位上,我得去把它们都收集起来,不然很可能东西就丢了。”

“还有我的杯子,不能在学校放,不然第二天,你就不知道那里面前一天被放过什么了。还有……我邻座的一个男生,上课的时候他总是挤我,有一次我觉得烦得不行,让他往过让一让,他突然站起来,狠狠地踹了我一脚,我连带着我的同桌,一起摔了出去。”

她在说这些的时候,一直都是笑的,甚至表情称得上柔和,平静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杜航伸出手,想去牵她的手,没想到指腹刚刚碰到她的手背儿,成安素浑身一震,条件反射地竟然躲了一下。被避让的杜航也愣了一下,两人一时都顿在原地,成安素是抱歉,而杜航则是错愕。

不过,他并没有就此将手收回来,相反,他的动作更慢、更柔软,但还是准确无误地握在了成安素的手上。

明明外面的日头已经热地能煎鸡蛋了,她的手却还是冰的。

成安素翻了一下手腕,让自己的掌心贴合上杜航的,随后五根指头钻进了他的指缝里,轻轻扣住。

“然后呢,”杜航有预感,接下来成安素所要说的,才是这段故事的重点,“这和那个她,有什么关系。”

目光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成安素目光温和:“在我觉得我要受不了的时候,突然,她出现了。”

“大概是一个傍晚,在回家的路上,有同学从我身边儿骑着自行车经过,扯我的头发,很痛,可突然之间,又不痛了。”

在成安素续续展开的描述中,杜航才第一次,认认真真了解到了另一个她。

被扯了头发的女孩,并不是像平时一样逆来顺受,相反,她反应之快,竟然一把扯住了骑车子的男生的书包,紧接着一脚踹上后车轮,险些连人带车一起踹到了地上。

“手贱?”

成安素听到自己是这么说的,声音是自己的声音,话却不是自己说的,她似乎是在一个温暖的地方,蜷缩着,周围不再有任何她不喜欢的东西,只剩下甜甜圈,和可爱的毛绒玩具。

男生被扯着衣领一路拉到了马路边儿,再退后一步,就是滚滚的车流。成安素挑着一边嘴角笑着,眼神冰冷地可怕。

“手贱?”她又问了一遍,“冉阳生,既然你们管不住自己的手,那我来帮你们管管。”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可怕的力气,明明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女孩子,竟然真的可以将一个高她大半头的男生掀翻在地上。膝盖压在他的脊骨上,成安素一只手死死攥住他的一条胳膊往马路上伸,另一只手卡着他的后脖子,指甲都已经扣进了肉里,半透明的指甲似乎都沾染上了血迹。

平时的狐朋狗友只敢远远看着,甚至连帮他说一句话都不敢。

冉阳生疯狂地挣扎着,可根本离不开成安素的钳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成安素将他的胳膊推出去,摁在了马路上,只要有车经过时不够小心,恐怕他的这条胳膊,和脑袋,都要被报废了。

“你疯……”

甚至,成安素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还没等他说完第三个字,成安素猛然摁了一下扣在他脖子后面的头,让他的脸狠狠砸在了地上,大概是不够解气,成安素还让他的脸在地上摩擦了两下。

“对,我就是疯了,”做着这么可怕的事情,成安素的语调确实温和,甚至俏皮地,仿佛是一件什么令她十分高兴的事儿,“我疯了,所以你们,都得付出代价。”

讲述到这里戛然而止,杜航皱着眉头半天没出身,愣愣地看着她:“然、然后呢?”

摇了摇头,成安素干脆双手捧上了杜航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抽回交扣在一起的指缝,将他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手指细细划过他的掌纹:“我不记得了,之后很久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我想,我大概是睡着了,在自己的心里。”

这在可行性上倒是完全没有问题,杜航茫然地点点头,“昂”了一声,又不太确定地问到:“那,那些欺负你的人呢?”

“等我重新可以掌控自己的身体,或者说我醒来的早晨,已经过了整整一个学期,大概是比现在还要热的天气吧……”她笑着,在杜航的掌心摁了一下,看着他微微泛红的手掌心被自己摁出一个青白的印子,血液溜走又跑回来,“我的房间都变了样儿,看起来她是按照她的审美收拾了一下。”

“过了一个平静的暑假后,我再去上学时,那些人竟然真的不敢动我了。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但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说到这儿,成安素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打直了腰板:“等一下,她有留下一个……”这回,她两只手都松开了杜航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长方形的形状,“我去找找,我应该一直带在身上才对。”说着,她把杜航的手放回了他自己的腿上,起身,离开了书房。

章节目录 第248章 楼上翻箱倒柜的声音响了两三分钟,开始杜航还能安心等下去,越听,越觉得着急。大概在心里莫属了五十个数后,他也从舒服的懒人沙发上坐了起来,准备去楼上看看,到底成安素在找什么,找这么久。

“素……”他推开房门的同时,成安素正把什么东西往一个大箱子里放着,看起来有些慌乱,那些东西很杂乱,有文件袋,有信封,有照片,还有类似于宣传册和书一样的东西。

等到他走到近前,成安素已经把盖子盖上,只在外面留了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一个字儿都没有,连口都没封上。

将箱子顺手推到了床底下,又用落下的床幔遮住后,成安素这才往坐下来的杜航身边挪了挪,将信递到了他手里。

挑了一下眉头,成安素示意他打开看看。

“这是……”信封内的字迹并不是成安素的,或者说并不是眼前这个成安素的。她的字横平竖直,字体偏小,看起来就像是初中,甚至小学生写字的风格,而且没有连笔的情况。

但这张无横线的信纸上的字,不仅龙飞凤舞,而且十分平直,即便没有作为辅助的横线,这个人写字的方向也没有跑偏,这才是成安素的书写习惯里没有的。

在杜航诧异的眼神中,成安素点了点头:“我一直以为,这个信是顾一一给我的,只是她不好说,因为字体也很像,但现在看来……”她摇了摇头,同时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看起来也有些紧张。

信的内容,其实是一首小诗。可能连诗都算不上,实际上,它是一个香水的简介,或者说文案。

“女武神……”

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成安素并没有错过杜航眼中的错愕,“我知道这个,现在已经停产了,很老的一瓶香水了。”

“当时跟这封信一起的,还有一瓶香水,恐怕就是这个女武神,但是,”成安素有些无奈,“不知道最后放到哪儿了,也可能是我妈那个时候觉得我不应该用那种东西,收起来,之后就不知道收到哪儿去了。”

“你没有去找过吗?”杜航的目光没有从信上离开,他总觉得其中应该还有些什么样的秘密,没有被揭露出来,“后来你找过那瓶香水吗?”

点了点头,成安素的表情看起来越发失落起来,“当然找了,我在搬出来之前,几乎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但都没有,我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我记错了。”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手无意识地抬了一下,又落下,轻轻搭在自己的大腿上,衣服被她压出来了一片褶皱,就像此时杜航的内心一般。

“通过这些,你认为她在保护你?”

好在,杜航并没有忘记两个人一开始讨论这个问题的原因,将信还给成安素后,他向后双臂撑着地,舒展开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憋屈的双腿,一上一下交叠着:“你认为她在保护你。”

这一次,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句。

拿回信的成安素并没有将它收起来,反而是再次展开,又低声读了一遍,她的声音有些疲乏,像是流淌在两人周围的河流,静谧而柔软。

“我在牢笼内哭泣,我在枷锁中生存,我在雨幕中聆听,最后,我张开双臂,在黎明前,拥抱你……”

顿了半晌,成安素长叹了一口气,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怎么感觉,最近自己的人生就像一个巨大的毛线团一样,怎么都找不到头……”

之前一直很严肃的杜航突然被她如此可爱的形容词给逗笑了一下,收住后,唇角不再是冷漠地落下,而是微微扬起:“至少,往好处想,她是不会害你的,甚至还一次又一次地救了你。”

与杜航的乐观不同,成安素反倒摇了摇头:“可是,如果有一天她希望自己……”话说到一半,成安素突然抬手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摁压了一下,同时像是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背都弓了下去。

“怎么……”杜航立刻做正身子,护着她,让她轻靠在自己怀中,“这是怎么了……”

成安素一边摆着手里的信,一边倒吸着凉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不过仍旧弓着背:“刚突然疼了一下,估计是,”轻笑了一声,她半开玩笑地说到,“估计是她不高兴了。”

没想到,她玩笑似的一句话,反倒让杜航突然紧张了起来。

“等一下,正常来说,你这种……情况,”温和起见,杜航并没有直接说成安素患有人格分裂,“你,和另一个,她,应该是完全独立的个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猫一样瞪大的双眼眨巴了好几下,看起来成安素并没听懂这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杜航揉了揉自己的脸,双手撑着成安素的胳膊,让她坐正些,看着自己:“你的症状是正常的,你不知道她的存在,一直都不知道。”

成安素点了点头,表情仍旧有些懵懂,让他继续往下说。

“但她不一样,她不仅知道你过去的事情,甚至连你不知道、你做不到的事情,都能做到。这就是一个悖论,如果你是主体,那为什么,她知道的比你还多?”

这个想法和言论令人不寒而栗,成安素立刻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她不自觉地搓了搓裸露在外的胳膊,连忙将袖子拉了下来。

“杜老师,你什么意思?”

“一种可能,你才是那个……那个被延伸出来的人格,”杜航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眼一直没有离开成安素的双眼,他清清楚楚地在其中看到了震惊和不可思议,“第二种可能,你不是人格分裂,要么是别的一种、一种什么病,要么是……你假装……”

“够了!”

没等杜航把话说完,原本还安安静静坐在原地的成安素突然一把甩开了他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别说了……”

如果不是她的语气立刻软了下去,杜航都要以为自己面对的,是另一个成安素了。她向后连着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贴上落地窗后,退不可退,整个人才慢慢坐到了地上,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一只无辜的小动物一样。

“杜航,别说了……别说了……”

现在,杜航也有些责怪自己的无端猜测和口说无凭,他连忙靠了过去,想摸一摸成安素的头。可还没等他的手落上去,成安素已经抖得像个筛子,杜航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受伤,但还是将手收了回来。

“我只是,随便说说,反正,她至少对你没有恶意,对不对?”

他尝试去安抚成安素,但她根本不想听似的,反倒伸出手推了两下杜航的肩膀:“让我自己呆一会儿,杜老师,求你了……求你了……”

章节目录 第249章 虽然在无论哪一本关于恋爱的教科书里,女孩子都是口是心非的生物,她让你走开,就是让你过来,她让你闭嘴就是让你多说一些话,哪怕是吵架。

但此时此刻面对成安素,杜航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面对的,并非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柔弱的妻子,或是女性,相反,她应当是强大地,强大到……

不需要任何人来保护她。

伸出去一半的手在将将要碰到她耳垂的时候,再一次收了回来,杜航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也是沉沉地:“好,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你喊我。”

他离开的脚步声也是沉的,却有很轻,有规律地甚至叫人昏昏欲睡。

在这样的规律中,成安素歪着身子,干脆躺倒在了落地窗前,背后是一夜月色,和漫天风尘。

杜航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他先前在成安素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后,讪讪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种不被需要的疏离感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和大脑,让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去做些别事儿,才能让心沉静下来。

Pad里的旧电影不知道是不是放完了,这会儿没了声音,他伸出手想去摸自己的手机看眼时间,余光却瞥到了床尾地下探出来的半个脑袋,吓得他一个激灵,一把把房间里所有的灯的的开关都摁亮了。

正在无声看着电影的成安素同样被吓了一跳,她转过头来,看向杜航的眼神似乎有些不满。

抚着胸口,杜航喘着气,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痕迹,显得格外具有少年感:“你怎么也、怎么也没点儿声音,”他走下床,伸手想去拉成安素从地上起来,抱一抱她,“怎么……“

成安素反应更快,她先是向后侧了一下身体,最后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杜航此时也在这双琥珀色的瞳孔中清醒了过来:“是你。”

对方点了点头,两人就像对上接头暗号的地下党一样,同时松了口气,又同时提起了胸膛里的那颗心。

“你为什么……”

“你不该那么说她。”

还没等杜航想出来个所以然,自己到底要问什么的时候,成安素的声音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说实话,明明是完全相同的脸,完全相同的声音和声线,但杜航仅仅是通过一个细微的动作,一个小小的眼神,便判断出来面前站着的这个人,并非是成安素本身。

他闭上嘴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成安素叹了口气,半倚半靠地坐在了床尾,双腿伸直去做,一条搭在另一条上面:“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很差,不然我沉静了这么久,不会最近才被唤醒。”将Pad随手扔在了床上,成安素的手指叩击了几下屏幕,那是真正的成安素不会有的动作,看起来总是带着几分轻蔑的意思。

“《斯佩罗的小巷》,讲述的是一个女孩为了反抗自己父亲的暴行,假装自己是精神分裂,杀人,最后被无罪释放,进入医院接受治疗的故事。”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藏着的话被点了出来,杜航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有苦难言,相比于成安素对他无条件的信任而言,他的相信,似乎变成了说说而已。

见他不说话,成安素便当他是默认,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她是不屑于用这种方法的人,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的想怎么样,也不会伤害你,毕竟……”

顶着这么一张脸,露出这样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杜航怎么看怎么碍眼:“你到底要做什么?”他找回自己的声音和主导权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儿,便是掷地有声地发问,“你不会不知道,你这样一遍遍赶走她的思维,她会变得……”

“是她,邀请我,”这会儿,沉下来的声音几乎听不出来成安素本身的声音,她打断了杜航的话,也打碎了这一室虚伪的平静,“是她,自己主动让出了主导权,让我来接手这具身体,这些事情。”

成安素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眉眼冷漠地,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我不懂。”杜航摇了摇头,即便在如此的高压下,他仍向前走了半步,弓着背,扣住成安素的左手,将这条胳膊提到了自己面前,“如果你真的为她好,之前为什么不出现?如果你真的为她好,为什么,等事态发展到现在,无法控制了,你才出现?你到底是想为她好,还是想让自己代替她?”

面对杜航的责问,成安素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扯出了一个极尽嘲讽的笑来:“那你又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吗?”她的笑容越发虚假,明明嘴角上扬的弧度那么好看,偏偏眼神冷漠地像是在看一摊死肉。

“你明白吗?”

这会不用杜航用力,成安素自己把将落未落下的袖口挽到了手肘的位置,将那几道可怕的疤痕举到了他面前:“你连我们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即便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知道,要想保护她,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是错误的!”

“我是错误的?这么多年来,她是我看着一天天长大的,永远陪着她的只有我一个人,你,你们,你们所有人,才是真正在骗她!在伤害她!”

提及她未能参与的那段过去,她内心对自己的指责不见得比杜航口中所说的少多少,但现在她不能闪躲,不能让步:“你们,你们所有人,”站了起来,手指点在杜航的胸膛前,“你们所有人都在骗她,包括她那个朋友,包括那个初中同学,甚至包括许悠悠,你们所有人,都在骗她。”

杜航有些困惑,在他所认知的范围里,人格分裂的患者应该是两个独立的人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前的这个人,似乎对成安素的一切了如指掌,甚至……知道的更多。

被推得退后了两步,杜航举起手,示意她暂且冷静下来:“你来找我,不会是为了跟我吵架吧?”

经他提醒,成安素这才想起来自己过来的真实目的,退后半步,她把两人间的距离从三十厘米扩大到了八十厘米,相应地,也给了两个人更多缓冲的空间。

“我只是来告诉你,别怀疑她,别人的不相信,是能够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应该不会是你想看到的。”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这回倒是换杜航上前两步,一把扯住了她的胳膊,在她不解的目光中,杜航第一次放柔了语调:“既然你都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这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成安素挑眉,她并没有想到,杜航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种问题,无论是谁,在已经目睹了这么多的怪事,甚至是一些会危及生命的事情,第一反应都应该是躲开,竟然还真的有第二个人主动凑上来的?

“你真的想知道?”她低语,轻笑,如同诱人沉入海底的海妖一般。

章节目录 第250章 很难想象,一个人会和另外一个自己完全熟悉却又完全陌生的人坐在一起,喝咖啡的样子,“既然两个人都没有睡意,不如喝些咖啡好了”,她是这么建议的。

吮了一口杯子里的咖啡,成安素看起来心情也好了许多,她眯起眼睛笑的时候,杜航隐约还能在她身上,看到几分成安素的影子。

“为了方便交流,你叫我……”她顿了一下,看样子,是从脑子里随便抓了个字输出来,“若素吧,安之若素,成若素,不过,本质上我们是一个人,没有任何区别的。”说完,她又吮了一口咖啡,捧着杯子的手拢起来,身子前倾,“你想知道些什么?”

“我只想知道关于素的,”杜航同样捧着杯子,只是相比较于成若素手里那杯黑到可怕的液体,他手里的更像是一杯饮料,在加奶的时候,成若素还用表情表示了嫌弃,“别人的事儿,我不关心。”

成若素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奇怪地,一口将杯子里所剩不多的咖啡喝了个干净。

“不如你先换个思路,如果所有的事情不是成泽或者裴景做的,你更怀疑谁?”

杜航摆了几下手,将手边儿的咖啡推远了一点儿,“是许悠悠,这点她自己跟我承认过了。”

这下,换成若素露出惊讶的表情,她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将这句话完整地消化了:“她,和你承认?”杜航保持着推开的杯子的动作,点了几下脑袋:“变相承认吧,之前素被挟持的时候,她找过我和裴景,还有素的一个朋友,顾一一。”

这几个名字对成若素而言,显然都是熟悉的,只不过在提到顾一一的时候,她明显有个皱眉的表情。“顾一一,怎么了?”杜航抓住这一点,直接开口问到。

成若素一开始也没准备藏着掖着:“恐怕,这个计划里,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你。”清了清嗓子,成若素笑了一下,看杜航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孩子,“成安素也被蒙在鼓里,但她是不在乎,如果她想知道,这些事儿她已经可以摸清楚来龙去脉。但你,”她的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杜航的方向,“是真的傻的可爱。”

显然,对她的这番评价杜航略有不满,瘪了一下嘴,倒是也没说什么。成若素被他这个表情逗笑了,笑容越发明显起来。

“你这个样子,才像个正常人,换句话说,”她双手手肘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你有没有觉得成安素身边儿的正常人,少得可怜。”

这个问题,杜航还从来没思考过,一般人也不会没事儿往这方面想,他低着头把成安素身边儿的人都捋了个遍儿,这才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好像除了那个顾一一的老公之外,其他人都,多多少少有点……”

“有点儿不像是一般的人类,”成若素点着头,补完了这句话,“其实,这个计划从成安素出生开始,成泽就已经开始了。她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是有目的性地,无外乎是为了激发她的潜质。”

杜航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这也是我一直没有搞懂的一点,很奇怪,他们似乎都觉得成安素有某种能力,但我跟她生活这么久,也没觉得有什么,非常特别的、地方。”

当着成若素的面儿否定成安素,这看起来就是个非常危险的操作。

果然,成若素眯了一下眼睛,冷笑了一声:“所以,我说你是个正常人。”

话倒是好话,可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夸他的样子,但急于知道真相的杜航只能压下心头的不满,昂首,希望对方尽快说下去。

“你应该见识过北貉当时的事情,如果成安素真的在他们的计划中按部就班地生活下来,恐怕成泽会是第一个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的人。一件,可以控制人情绪,进而控制人的行为的机器。”

“如果更可怕一些呢?”成若素试着循循善诱,也把杜航从惊异的情绪中拉扯了出来,“你先别惊讶,有一些事情和计划,比你想的要久远得多。最开始,成泽只是希望把这些东西运用到商业上,比如,激发人们的购买欲,无论是用品还是食品,或者是服务。但后来,他不满足于这些了……”

成若素顿了一下,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成泽是做什么发家的吗?”

杜航像个小傻子一样,摇了摇头,如果眼睛能说话,恐怕他现在眼睛里冒出来的,也会是一堆小小的问号。

“你别看他现在拥有个不大不小的商业帝国,你有没有觉得,成家的生活奢靡程度,其实很低,低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对于这点,杜航没什么发言权,毕竟他去过成家的次数恐怕两只手就能数过来。摇了摇头,他示意成若素继续往下说。

“因为他相对特殊的身份,一个人,如果横跨于两个世界,”成若素的手一上一下比划着,“那他能想到、能看到的,和我们,就会有天壤之别。这也是为什么成家并没有奢靡成风,就连成安素小时候都会有被人欺负,这种事儿发生。”

杜航越听越迷糊,他揉了揉头发,把话题又拉扯了回来:“说回成安素,这些人到底需要她做什么。”

成若素神秘地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背部形成了一张弓一般的形状。

“他们希望,把成安素改造成一件,武器,可以直接控制人的,那种武器。”

如果这话不是成若素说出来的,杜航一定会左右看看,看是不是什么整蛊节目,终于找上了他。

但成若素的表情虽然面带笑意,却认真到可怕,她的神情已经向杜航证明,她半分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将这句话仔仔细细笑话了一下,杜航还是觉得太过匪夷所思:“现代战争,哪里还有需要人的时候……”

“机器确实足够发达,但是,决定及其如何运作的,仍旧是人。”成若素提高了声音,身体也向后靠去,她保守这个秘密已经十几年了,她从来不敢向任何人透露一丝一毫——即使是在她有机会去说的时候,因为她不确定,会不会给成安素惹来更多的麻烦。

所以当有一个人能在自己面前,听自己说这些事儿的时候,她的内心也是宁静而放松的。

杜航不笨,自然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才真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可行性。紧接着,他想到了裴景:“如果说成泽是为了上层服务,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女儿做试验,那裴景又是为什么?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

成安素仍旧挑着眉:“第一,成泽不是不惜拿成安素做实验,而是,成安素的出生,本就是实验中很重要的一环。”

“第二,裴景这个人,并没有你想的这么单纯,早在他的父辈,就已经开始盯着成泽了,否则一个与成安素相差不过五六岁的人,又怎么能拿到将近三十年前的资料呢?”

“这件事情的开端,比你们想的,都要远,都要可怕。”

章节目录 第251章 因为咖啡的关系,第二天杜航开车去上班的时候,脑子都是清醒的,反倒是身体因为没有足够的睡眠,而显得有些萎靡。有同事大概知道成安素从老家回来的事儿,还打趣他们小别胜新婚什么的,叫杜老师多注意身体。

这些善意的玩笑杜航听完就过了,正式开始排练前,他给成安素发了个信息,说明自己已经到了,让她不用担心。

家里,一觉醒来的成安素不知为何,心头一个劲儿地乱跳,还有些反胃和恶心,直到喝了碗阿姨做的稀饭后,才隐隐缓解了胃里的不适。

“你俩也真是的,”阿姨端着虾饺从厨房出来,递给成安素一双筷子的同时,低声数落到,“大晚上,喝什么咖啡?我看杜先生早上走的时候,黑眼圈都变成熊猫眼了哦,你俩……”

后面的话成安素没怎么听清,好像是句方言,反正不是什么好话,她也不会去追问。

低头喝稀饭的同时,她空着的那只手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轻轻摁压了一下。按照她自己的习惯,偶尔的偶尔,她才会考虑咖啡,因为她对咖啡因过敏,一旦摄入过多,低烧、心跳加快、干呕,都是常事儿。

喜欢咖啡的,其实是另一个……

撑着脑袋,成安素一边戳着碟子里那个可怜的虾饺,一边思考着,该怎么和另一个自己交流一下。

虽然她一直在保护自己,可是真的和另一个自己聊聊天这种事儿,成安素实在觉得太过科幻,竟然从来没有考虑过。

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只会躲在别人的保护之下。

腹诽了自己几句后,成安素匆匆喝完碗里的稀饭,把最后一个虾饺包圆后急急起了身:“我去书房了,阿姨你有事儿喊我。”

当阿姨问起来她要做什么的时候,成安素敷衍道要去工作,阿姨自然不会再多问,只当她是终于提起了干劲儿。

实际上,成安素一边精神地不行,一边身体又因为没有充足的睡眠而疲软地连一个手指头都不愿意动。

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了半天,最后落在文档里的,竟然只有短短的一句话:你到底是谁?

这个充满了哲学气息的问题把她自己都逗笑了,摇了摇头,成安素决定先干点儿别的事情换换脑子,回头再来思考这个关于人生的大问题。

打开文档,她跳着把自己之前写的东西读了一遍后,结合大纲,很容易想到后面她原本要写什么。进度条被拉到了最下面,成安素在椅子上挪了一下,正准备进入写作状态的时候,目光突然被最下面隔了三行的一排字吸引去了注意力。

【快点儿写,工作效率太低了。】

这句话到底是谁写的,不言而喻,成安素夏日的暖阳里突然后背生出几分寒意,另一个自己,真的如同杜航所说的,不停地,不停地,在侵入着自己的生活。

***

掩上身后的玻璃门,机器的轰鸣声被抛在了身后,季堂祎摘掉防辐射的眼镜后,手自然而然地伸到了口袋里,手机被调成了静音,不过也并没有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联系他,相反,是他想联系另一个人。

在白大褂另一侧的口袋里,放着一串手链,看起来是一把被扯断的,搭扣位置还好好互相咬合在一起,但中间有两个扣在一起的金属细圈,一个不知所踪,一个扭曲变形。

提示响了几声后,电话那头被人接了起来:“您好,”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虽然清楚,但总像是隔着一层雾似的,“您是……”

季堂祎愣神的工夫,大概是对面看电话里一直没说话,兮兮索索传来了动静,随后声音变近,声音的主人有一瞬间的愣住,声线随之冷淡了下来:“季堂祎。”

看样子是看到了来电显示的电话,季堂祎在心里叹了口气,声音如常:“有没有时间,晚上一起吃顿饭?”

“那个,在那栋建筑里的人,是不是你?”

成安素没有回答问题,反倒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电话里空余下电脑主机箱运作时发出的声音,另一头,季堂祎那边静得可怕,仿佛他连呼吸都停止了似的。

过了大概一分钟左右,季堂祎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在了玻璃上,他目光焦点落在了距离他头顶直线距离十米外的一处红点上,明明他心里是在默数着红点跳动的频率,嘴里说的话更像是自己跑出来的。

“是我,裴景和……”他顿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出那个名字。

“许悠悠。”电话那头,成安素接了一句话头,又停了下来。

季堂祎自嘲地笑了一下,既然成安素都能从这儿跑走,这些事情对她而言,又怎么能算是个秘密呢。

无声地点了几下脑袋:“裴景和许悠悠合作了,我们也搬到了这里。”

对于这个我们到底包括多少人,成安素没有任何兴趣,但季堂祎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请她吃饭,或者说,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上约她见面,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好,”成安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同意了,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她单方面地敲定了时间和地点,又追问到,“只有你一个人,对吧?”

眼见着两个人之间的信任崩塌,季堂祎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曾经成安素给予他的无条件的信任,是他自己亲手毁掉的,现在后悔,也不过是鳄鱼的眼泪罢了。

收起心里为数不多的悔恨,季堂祎“嗯”了一声。

连一声礼貌性的再见都没有,成安素直接挂了电话。

把手机随手扔在桌上后,她揉着眉心向后靠在了椅子里,过了两秒,干脆把腿也蜷了上来,整个人像是个小小的耳朵一样蜷缩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睁开眼,想先把手头上的活儿干完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张开眼,只看到了一片虚无和黑暗。像浓稠的夜色或是墨水一般,她低下头,却无法看清自己的手脚。

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一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成安素被吓得瑟缩了一下,没有了身体,这一下仿佛是直击灵魂的颤抖。

而另一个声音适时地在她的耳边响起,像是她的声音,又仿佛不是。

“没关系的,你不想面对,我来面对,你不想理会的,我都会帮你,处理干净。没关系的……”

章节目录 第252章 如果,成安素有幸能和杜航聊一下关于成若素的声音的问题,两个人得出的应该是同一个结论。

海妖的歌声。

希腊神话中,海妖塞壬就是通过声音来蛊惑人心,导致船只触礁沉没。成安素有些害怕,自己会不会也变成海妖的牺牲品,她没有船只,甚至没有实体,她能够被摧毁的,只有她的精神。

但这个奇怪的想法不过稍纵即逝,因为太久没好好休息的疲惫感已经像紫藤蔓一般将她的灵魂包裹了起来,在青草的味道中,她感到越发昏沉和放松,放松到她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自己都不知道。

直到感觉内心安宁了下来,成若素才拿起手机给杜航发了条信息。

在解密码的时候,她先顺手输入了成安素的生日,随即发现手机竟然震动了一下,密码错误?

暗暗吃了一惊后,她才在记忆的碎片中找到了成安素所设置的密码,一个对于杜航而言,意义特殊的日子,他第一次以男主角的身份站上舞台的日子。

面对这个密码,成若素表情不佳地咧了一下嘴角,似乎多有不满,却又没有办法,活像是眼看着自己家白菜就这么被一头猪活生生拱走的菜农,而她自己又无能为力。

热水从头淋下,成若素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她扬起脸,让花洒落下的水直接砸在了脸上,无法呼吸的痛和快感同时向她袭来,直到肺部烧得火辣辣地痛,她才猛然低下头,甩了一头发的水的同时,鼻息里充满了甜腻的空气。

说实话,她不是没想过用自己来代替成安素,可每每想到那个可怜的小姑娘会在一片漆黑中长眠,经历和自己同样可怕的事情时,她便立刻会打消这个念头。

她知道自己是从何而来,但她明白,让成安素好好活着,才是她最想做的事儿,而不是让她自己好好活着。

既然是成若素,她随手摆弄了几下桌上的化妆品后,将它们往旁边推了推,只是简单做完护肤和防晒,吹过头发,便换衣服准备出门。

在去见季堂祎之前,她要先去见过另外一个人,才能让她所说的话更有底气。

在客厅看电视的阿姨见她下来,不免吃了一惊。看起来成安素的这幅打扮是要出门的,但她的脸色看起来可不怎么好,如果放在以前,就是两天两夜没睡觉,成安素也会通过精湛的化妆手法,让她自己看起来像睡够了十二个小时的美容觉一样精神。

“成小姐要出去吗?”阿姨站起身,暂停了电视里的电视剧,有些惊讶,“杜先生叮嘱,您这段时间最好哪儿都别去。”

晃了晃握在手里的手机,成若素冲阿姨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给他发短信说过了,而且晚上我俩应该一起回来,您别担心。”

只不过他没回我消息而已。在心中腹诽了这么一句后,成若素心安理得地接过了阿姨递来的包和成安素车子的钥匙,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家门。

不化妆的她看起来年幼地像个涉世未深的学生,如果不是成安素又把驾照随手放在车里的习惯,在面对交警检查的时候,恐怕她只能给别人打电话,让别人来领人了。

夜晚二十来分钟的车程,在白天硬是被拉长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等车子稳稳停在地下停车库里的时候,成若素已经出了一后背的薄汗。

和她想的一模一样,许悠悠正坐在书房里处理文件,对于她的到来,看起来许悠悠并不感到多么惊讶,相反,她放下笔后,友好地冲成若素笑了一下:“你想喝点儿什么?我女儿喜欢喝我这儿的鲜榨果汁,你呢?”

“白开水就好,要热的。”

从一开始,成若素就没有打算掩藏自己的身份,毕竟在无论如何,成安素也是从许悠悠身上掉下来的肉,一个当妈的,又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更何况在成安素初中时期,其实她和许悠悠在一起生活过一段不短的时间。

等到办公室里的闲杂人等都被清了出去,小口抿着热水的成若素这才开口:“继续这样下去,她会疯掉的。”

“是她自己不够坚强,否则为什么你能承受住这些事情,她却不行?”在否认成安素的同时,许悠悠向成若素抛出了橄榄枝,“难道你想一辈子与她分享你的勇气?分享你的身体?分享你的生活吗?或许,对我而言,你才是更适合我们的人。”

“考虑看看,”许悠悠干脆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绕到了前面,手里端着自己的茶杯,冲成若素挑了一下眉毛,“你可以享受一天全部的二十四个小时,醒来时,你会是在你睡着时在的地方,没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在脑子里总是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你彻底变成了自己的主宰。”

成若素笑了一下,手指在透明的水杯上弹了好几下,这才露出今天见到许悠悠的第一个表情,一个微妙的笑容:“许夫人,您似乎从来都没问过,应该怎么称呼我。”

惊慌的表情只是在眼底一闪而过,许悠悠立刻为自己找到了理由:“对我而言,你就是我的女儿,就是成安素,不需要什么别的称呼。”

虽然这个解释听起来很蛊惑人心,当成若素还是报以嘲讽的表情:“恐怕,许夫人你在乎的,根本不是在你面前的是谁吧,毕竟,从一开始,在您的心目中,我们两个人就是竞争的关系。”

她着重点读了“一开始”三个字,随后,眼看着许悠悠的表情从虚伪的善意,变成错愕,最后变成了冷漠。

“你怎么……”

“想问我怎么知道的?”成若素抢在她前面问出了这句话,许悠悠的表情越是难看,她心里越觉得爽利,连最开始礼貌性的笑容都不再保持,倒是露出了一个真心的、讥讽的表情,“因为,杜航没有猜错,我才是主导者,只是,我甘愿让出一切,让成安素能活在阳光下。”

“所以,许夫人,您现在问我要不要取代她,生活在阳光下,您不觉得,这就是个笑话吗?”

所有的问题,在成若素的笑容中,仿佛都得到了解答,为什么成安素会有那么多的勇气,她似乎从不害怕,她甚至无需任何人的陪伴也可以活得很好。

因为,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一直、一直,从她出生开始,就有另一个灵魂,一直陪伴着她,作为她坚强的后盾。

“将两个灵魂放在一个躯壳之内,想看着她们互相争夺主权,进而激发无限的潜能,”成若素的声音如同流淌的小溪,平缓到没有任何起伏,“许夫人,在这件事情上,您和成泽一样,都是不可能被原谅的。”

章节目录 第253章 如果换成成安素坐在自己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许悠悠大概会有一百句话,带着哭腔告诉她不是这个样子的,而成安素最终会被她说服。

因为,成安素就是这么一个容易心软的小孩。

如果,现在在她面前坐着的是另一个……连许悠悠都忍不住嗤笑了自己一声,她弓下背,不再维持着一个担忧女儿的母亲的形象,反倒更真实,更像个人类一些。

“没想到,”她的笑容实在太过奇怪,说白了,现在无论用什么表情面对成若素,都是奇怪的,许悠悠不过是挂起了她最顺手的那张面具罢了,“从一开始,你竟然就有自己的小算盘。”

“为什么?”

她郑重其事地问出了这个问题,表情逐渐狰狞。恐怕,如果不是要维持基本的形象,她现在只恨不得扑过去,拎起成若素的衣领,叫她好好给自己解释一下。

巧的是,成若素今天来,一半是为了让许悠悠不再打成安素的主意,另一半,也是想来给困惑自己多年的问题,找一个出口。

“不如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她向后靠在沙发上,舒展四肢的样子,看起来和许悠悠紧绷的样子形成了天壤之别,“为什么会选择用自己的孩子来进行这么可怕的实验?”

许悠悠皱了一下眉头,笑了一下,表情仍旧是扭曲的:“孩子,嗯……没错,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她的手指轻点着自己的下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可是,婚姻与生育,不过都是需要给社会作贡献罢了,成安素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她给这个社会做出了什么贡献吗?”

“还不如乖乖地,让你掌控回你本该拥有的,我们联手,才是对这个社会有用的。”

说到底,许悠悠一刻也没有放弃拉拢成若素,在她心目中,恐怕憎恨和厌恶已经彻底蒙蔽了她的双眼。

毫不夸张地说,为了报复成泽,甚至她已经泯灭了一个作为母亲的天性,她只想着对自己有利的所有事情,而忘记了将要被自己利用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成安素听不见,不代表成若素不能为此感到气愤。

她握着水杯的手的骨节,发出了几声“咯噔噔”的声音,怒极反笑:“为了你这种可笑的想法,我,和她,从出生开始,就要争夺一个身体,就要被迫看着对方从自己的世界消失?”

“许悠悠,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吗?”

“自私?”许悠悠点着自己的心口,身体前倾,连表情都极具攻击性,“如果我自私,当年我就会直接带着成安素离开!然后杀了她,让你好好活下去。你应该感谢我,而不是坐在这儿指责一个母亲所做的一切!”

成若素同样针锋相对:“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脸面说是一位母亲?有哪一位母亲会选择杀死自己的女儿?就为了这些可笑的计划!”

“就是为了这些可笑的计划,你们口中,可笑的,计划,”许悠悠笑着,眼底闪着光,将落未落的眼泪使她整个人看起来都脆弱极了,“就是这样可笑的计划,我付出了我的青春,我的孩子,我的一切的一切,最后,成泽突然说不干了,他要收手?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个样子?”

倚靠在桌角,撑着桌面的手面前让许悠悠维持着一个相对稳定的姿态。

“我为了这个计划,同样付出了我的全部。”

“曾经,他为了这个计划,逼得我和成安素分隔两地,现在,也是因为这个破计划,他再一次地,抛弃了我们。而你,”许悠悠抬起手来,身体因为不稳趔趄了好几下,但她的手仍旧固执地指在成若素的身上,“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你也是我的女儿,你为什么就不能,就不能帮帮妈妈呢?为什么!”

面对她的癫狂,成若素除了觉得惋惜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虽然,她才是这个身体的主导,但从她有意识开始,她便决定将这具身体送给成安素,当做一个礼物,一个残忍的礼物。

她摇了摇头,神情平和:“你一直说我是你的女儿,许悠悠,你错了,你的女儿只有成安素,而我,就像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一样,我刚刚也说过,我想做的,只不过是保护成安素而已。”

许悠悠眯了一下眼睛,神情突然又变得奇怪了起来,甚至隐隐带上了几分癫狂:“你想保护她?自己保护自己?不不不不不,”她立刻又摆着手否定了自己的看法,“你和她是两个精神体,你们是独立的,而你,想保护她?”

她的表情恍然大悟,眼神都带着光一般:“不,你想保护她,你,想保护成安素,真正的成安素,一直活在我们眼皮底下的成安素。”

“哈哈哈哈哈哈,你想保护她?哈哈哈哈……”

这样的狂笑让成若素不寒而栗,最终,她还是从许悠悠嘴里听到了那句话。

“你想保护她,因为,你爱她,是吗?”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现在反倒和成若素越来越像。其实,成安素身体内的两个灵魂,不过就是一个更偏向于成泽的,成安素,另一个,更像她的成若素。

在她的笑声中,成若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沉着眸子,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东倒西歪的女子,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但她好像隐隐有些明白,为什么许悠悠会如此执着于这个计划了。

先前,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心甘情愿地让出这具身体的主导权,甚至在还不明白生活是什么、社会是什么、人生是什么的时候,她就已经替现在的自己下了这个决定。

二十多年来,她的乐趣就是看着成安素,仅仅只是看着,也觉得心里暖融融地。

她只当是在看着自己,保护自己,可刚刚许悠悠的话提醒了她,或许她看着的,并非是自己,而是一个,在她看来完全独立的,令她着迷的灵魂。

成安素。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许悠悠抹掉笑出来的眼泪,神情癫狂,因为兴奋,连耳朵都烧成了红色,“你保护她,你爱她,只要你存在的每一分、每一秒,这种保护就是无间歇的,难怪,我们从未成功过。”

让一个人变成一个工具的先决条件,就是摧毁她的精神,这是许悠悠和季堂祎都默认的,但她们从未想过,单单是这个条件,在成安素身上,是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伪命题。

因为,无论她们对成安素做了什么,哪怕是精神控制、药物注射,总有另一个灵魂出来,为她承担这一切,不过只是为了让成安素自由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罢了。

想明白了这一切,许悠悠仿佛一夕之间老了七、八岁,她蜷着身子,点着头,搅在一起的双手颤抖着:“果然,你是不一样的,他们只会为了活着而自相残杀,你却不一样,你反而衍生出了爱,衍生出了更加丰腴的情感……”

“是我们给自己的计划埋下了祸根,”最终,她点着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是我输了……”

章节目录 第254章 从许悠悠的书房出来,成若素自己脚下的步子都趔趄了一下,要在这样一个人面前与她分庭抗争,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经历。

明明是冷气充足的室内,她已经出了一额头的薄汗,用袖口抹掉的同时,她包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无声地跳跃着,仿佛她不接起来,电话那头的人就不会善罢甘休一样。

“喂……”

打电话的人反倒被这个声音吓得一愣,别说是杜航,就连成若素自己也吓了一跳,这种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连着三天没睡觉又跑完了铁人三项的人一样疲乏。

咳嗽了两声,拉回杜航的注意力,成若素又“喂”了一声,这次得到了对面的回应:“你要去见季堂祎?你见他干嘛,你不是说在研究所里遇到过他吗?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现在、你现在在哪儿?”

连珠炮似的问题一个个炸在成若素的耳朵里,吵得她后来干脆把手机从耳边挪开,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后,听着手机里的声音小了,才重新又贴回了耳朵。

“是我,”顿了一下,她认为对方已经听明白了,继续往下说着,“我刚刚见过许悠悠,有些事情我必须处理。”

成若素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除了有些沙哑外,听起来没有什么不同的:“我现在准备开车去见季堂祎,晚一点儿我可以去接你,然后我们两个一起回去,别让阿姨担心。”

“知道让人担心,就不要乱跑啊……”一不小心,杜航把自己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抿了一下嘴,他冲招呼他的方圆摆了摆手,示意自己马上就过去,把嘴巴又贴回了电话的话筒旁边,“给我发个地址,结束了看谁快,谁去找对方。”

末了,杜航压着声音又叮嘱了一遍:“你别乱来,别伤害到她,也别总是占用她的身体,这样下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成若素不耐烦地打断了:“我心里有数,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挂了。”说完,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明白她到底什么意思,径直挂了电话。

看着恢复桌面屏幕的手机,杜航简直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明明是他自己的老婆,现在竟然要被另一个人说“不用管了”,他在心里把成若素小小声地诅咒了一遍,又想起来,成若素和成安素不过是同一个人,连忙又摇着头,否定了自己刚才说的话。

“杜老师想什么呢?”在他头脑风暴的石头,有别的演员已经围了过来,举着剧本,“方导喊了,走,过去吧。”

剧院内,舞台上的故事永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可生活中,所有的一切并没有给任何人排练的机会。

在去餐厅前,成若素买了一杯饮料,这种香精味极重的东西她原本是不爱喝的,相比之下还是黑咖啡更符合她的审美。但成安素喜欢,她突然也就想试试看了。

举着饮料进去,立刻有服务生迎了过来,成若素看了眼手机上的信息,给领路的服务生报了个地址,是一件小小的包厢很适合两、三个人谈事情的地方,谢过服务生后,成若素晃了两下手里的饮料,向早早等在这儿的季堂祎表示自己已经有喝的了,拒绝了他点茶水的邀请。

茶点大约是提前点好了,两名服务生很快离开包厢,不怎么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季堂祎也没准备藏着掖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来,从桌子这边推到了桌子的那边,松开前,手指还在上面很轻地叩击了两下:“你走的时候,忘记了这个,我修好了,你看看。”

他的语气和语调,温柔到令成若素有些毛骨悚然的地步,就是这么温柔的一个人,为什么天天琢磨的都是那么恐怖的事情。

她不是成安素,自然在面对季堂祎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太好的脾气:“我觉得还是不带得好看。”

如此委婉的拒绝,已经是给季堂祎留足了面子,看后者像是不领情似的,摇了摇头:“你需要的,没有它,我无从监控你的精神状况和你的身体状况。”

“呦,这会儿倒是做起好人来了?”成若素再次在心里吐槽了一遍这个叫做草莓芝芝的饮料甜的可怕,咧了一下嘴,“你这个样子偏偏成安素差不多,骗我还是算了吧。”

季堂祎看起来并不对这番言论感到惊讶,说实在的,成若素和成安素虽然因为先天性的,有完全一模一样的样貌和一模一样的声音,但在分别接触过她们两人后,“两人”的区别之大,几乎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

“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季堂祎放低了姿态,放低了声音,“你想保护她,我也想保护她,甚至,我比你,更爱她。”

相比较于后知后觉的许悠悠,在看到那个录像的时候,季堂祎已经能够确定,眼前这个人,对于这具身体的主人应该是爱的,因为感情这种东西,就算不说出口,也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也会从一言一行中跑出来。

当时她看向摄像头的眼神,丝毫没有恐惧,反倒是厌恶和不满,活像是这些人抢了她的东西似的。

那天,季堂祎还不能完全地确定,但今天看到她进来,季堂祎突然读明白了那些在监视画面中,他没有读懂的情绪。

“更爱她?”成若素冷笑到,“爱到要用她做实验?爱到把她当做工具一样利用?”

季堂祎自然是否定的:“我当然是爱她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完全可以选择更简单的手段,而不是坐在这儿,和你面对面地说这些话。”

不想进行这些无端的争论,成若素摆了摆手:“在见你之前,我见过了许悠悠,恐怕晚些时候,你会受到更新的一些消息,到了那个时候,这条手链,”她将盒子抛了回去,同时,勾起嘴角,报以一个奇怪的笑容,“已经变成一个废物了。”

如果说,在面对许悠悠时,成若素还能保持基本的礼貌,那么在面对季堂祎时,她的坏情绪丝毫不再被隐藏起来:“你不用在我面前伪装,当年为什么我不许你再联系成安素,我们彼此心知肚明。”

“我以为,你应该认出了我,就应该知道怎么做,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是这个样子。”

看着被丢回来的盒子,盖子被掀开了一个角,里面的手链经过精心的修补后,看起来和原先那天没有任何区别。

季堂祎并没有伸出手去拿,反倒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成若素:“那些事情,你阻止不了,现在轮到素了,你一样阻止不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能处理好这一切,相信,做出一些改变对她而言,反倒是更好的呢?”

章节目录 第255章 “当年,你也是这么骗宫茗言的吗?”

“如果不是她,素根本不会走,我是在保护成安素,所以,她必须……”季堂祎顿了一下,因为过分激动,他撑着桌子已经站了起来,咽了下口水,他坐下来,先是冲面前敲门的服务生招呼了一声“进来”,放平了语调,继续说到,“你应该相信我,你现在也只能相信我。”

酸奶冰激凌,草莓蛋糕,以及一个橘色的冰激凌球,看起来都是成安素爱吃的,成若素举着勺子思考了几秒钟,先冲着颜色艳丽的冰激凌球下了手。

芒果的酸甜味道在口腔中散开,轻微的奶味反倒让其中水果的清香更加明显,她忍不住挑了一下眉毛,突然有点儿理解为什么成安素会喜欢吃这些东西。

“相信你?”成若素吐出嘴里的勺子,勺子的尖端点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季堂祎,我眼睁睁看着你逼疯了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我那个时候,也未成年,而且我只是为了保护成安素。”

成若素冷笑了一下,切了口草莓蛋糕:“成安素不过是你的借口罢了,你早就想那么做了吧?逼疯一个爱自己的小姑娘,看着她陷入癫狂,无法分清真实与虚幻,季堂祎,你那个时候就开始沉迷于操纵别人的思想和生命了。”

她摆了几下手,让季堂祎先不急着往下说:“我这么说,自然有我的理由,我不是成安素,看问题自然也不像她那么幼稚——也不是幼稚,她只是习惯了相信你们,很多事情不愿意细想。”

“其实,我来见你,就是来给你下最后通牒的,所有的计划都会被停下来,你也一样,裴景也一样,许悠悠也无能为力,因为,从一开始,你们的计划就是错的。”

季堂祎开始还有心争辩,当听到成若素突然提到他们的计划是错误的时候,他如同被人摁了暂停键一般,只会傻傻瞪着眼睛,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成若素的嘲笑毫不留情:“怎么?你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季堂祎,你现在还觉得,你自己是个天才吗?”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成若素一边品尝着桌上的甜点,一边冷漠地看向季堂祎,看他从呆愣变成了错愕,最后整个人如同被晒蔫儿了的草木一般,岣嵝着后背,仿佛整个人都老了许多。

蛋糕只吃了一半,不过冰激凌倒是十分爽口,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连成若素也无法拒绝它的诱惑。

包厢内安静极了,成若素放空着自己的大脑,而季堂祎却像个高速运转的机器一般,反复思索着成若素刚刚所说的话。

到底,他的计划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这么久了,什么手段都用尽了,成安素的“进化”还是不够彻底?为什么……这个碍事儿的人格,仍旧存在于她的身上。

大概是季堂祎看向她的眼神太过可怕,正在蚕食酸奶冰激凌的成若素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这个动作倒显得她越发年幼,也不再是一直以来的四平八稳的样子:“干嘛这么看着我?”

有那么一瞬间,季堂祎以为在自己面前坐着的,应该是成安素。不过,恐怕另一个灵魂并不会让她面对这一切。

疑问没有办法得到解答,季堂祎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桌上的手机适时地震动了一下,成若素抬了一下脖子,想看清楚屏幕上的名字。

季堂祎则更直接,他干脆把手机伸到了成若素的面前,好叫她仔仔细细看个清楚。

裴景。

放下勺子,成若素双手抱胸昂首,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打定主意要好好听听他们俩能聊出个什么花儿来。

而季堂祎也没有准备隐瞒的打算,他干脆接通电话后,直接将手机打成了公放模式:“喂,”电话那头,听起来环境十分安静,分不清楚对方是在什么地方,季堂祎继续往下说,“裴总,什么事儿?”

“你……”裴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就好像……就好像在压抑着什么似的,“你现在在哪儿?在许悠悠的研究所里?”

单凭这个称呼,就足以让成若素露出无声的微笑了,如果尚在合作期间,以裴景的性格,是断然不会对一个年长于自己的合作方直呼其名的。

季堂祎只说自己有事儿离开,并没有明说在哪儿,这自然也不是裴景真正关心的问题。他清了清嗓子,有些泄气似的:“你,你准备准备,我们要接手那个研究所了。”

“许悠悠停止了计划,她的所有人都会撤出来,今后又只剩下我们了,”大概是赶到了十二万分的不可思议,裴景愤愤地砸了一拳身旁的桌子,“该死!该死!!到底是为什么,明明我们已经快要成功了!到底是为什么!!!?”

坐在桌子另一边的成若素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她在季堂祎不解的目光中,突然做了个“NO”的口型,“你们永远不会成功的。”她扬着眉尾,掩饰不住地自信和嘲讽。

季堂祎刚刚隐隐摸到边缘的答案,在她张扬的神情和裴景奇怪的安排中,再一次迷失了方向。

挂了电话,季堂祎双手交叉,手肘撑在桌子上:“我想不通,”不懂就问,这自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为什么你认为我们不会成功?你觉得,你可以保护她一辈子吗?让她一辈子见不到阳光,就像现在这样?你觉得你这个样子,是真的在保护她吗?”

面对他的责问和咄咄逼人,成若素仍旧保持着一个堪称精致的笑容:“季堂祎,知道为什么许悠悠放弃了,而你们还在这条死胡同里吗?”

她也学着季堂祎的样子,放下勺子交叉着双手,手肘撑在桌子上:“其实最聪明的是成泽,他早早抽身就是因为他那个时候就明白,这个计划在我、在成安素身上,已经失败了。”

“许悠悠一叶障目,被仇恨蒙蔽了理智,但现在她想明白了,所以退出了。”

“而你,和裴景,”点了点季堂祎,又点了点他手机的方向,“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们没有经历过那个时候,就算得到了最全面、最一手的资料,你们也不会懂的。”

化掉的酸奶冰激凌变成了奇怪的半流动液体,成若素用勺子戳了几下,感觉看起来不是那么地有食欲,又放下了勺子。

季堂祎整个人如同被雷劈过一般,愣愣地坐在原地,表情纠结而狰狞,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许悠悠会放弃,为什么成若素在他们面前如此成竹在胸,为什么,同样的事情做第二次,他就无法再成功了呢?

买过单后,成若素拎着打包起来的草莓蛋糕,和她另外加的两大袋子的单子,脚下的每一步都带着喜悦。

“希望,我不需要再见到你了,不见。”

章节目录 第256章 小李早早等在了剧院的后门,看着成若素的车开过来,他便迎了上去,接过车钥匙,目送着成若素进了剧院。

看时间,他们应该还在楼上排练,成若素凭借着这张脸,还有脸上的笑容,很自然地进到了剧院里面,隔着一条走廊,隐隐能听到些许音乐的声音。她整理了一下心情和脸上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成安素一些。

“再借用一下下,我真的只是想看看,你平时生活过、工作过的地方。”

低语了一句后,成若素怀揣起笑容,大步流星地进到了排练厅里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有三两天就要公演,往常嬉闹的排练厅,此时竟然让她嗅到了一丝紧张的气氛,看场景,这一遍还有三分之一的剧情没有走完。成若素挨着边边坐下,将手里的袋子分别放在了左右两侧的凳子上,向后靠了靠,准备好好看看剧,放松一下脑子。

因为没有看到前面的内容,后面很多台词、剧情她当然是看不懂的,不过杜航张弛有度的表演,仍旧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渐渐地,她心底竟有一丝酸楚。会选择和这么一个人结婚,恐怕成安素是真的不再需要她了。

不过,这样伤春悲秋的时刻并没有持续太久,大概四十分钟后,随着最后一幕的灯光落下,短暂的几秒黑暗之后,整个排练厅的灯光都亮了起来,台上,趁着黑暗已经向台下挪过来的杜航不小心撞到了自己的同事,叠声道着歉,脚下的步子倒是一点儿没慢。

“你怎么,”他三两步跳下来,脸上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和刚刚易某的气质相差甚远,“自己跑过来了?我还说结束了给你发信息去接你。”

成若素笑了一下,拍了拍左右两个袋子:“给大家买了蛋糕,着急送过来。”

自然有久未见的同事围过来,一边问东问西,一边将两个袋子的蛋糕都分了。成若素倒是比成安素更懂得这些人情世故,不仅给A、B两组演员都买了蛋糕,还给音响、后勤一个不落都准备了。

杜航在她身边儿坐了下来,伸手指了一下舞台:“演一半,看到你鬼鬼祟祟地进来了,还吓了我一跳。”

相比较于和成安素相处时的状态,和成若素坐在一起,杜航很容易产生一种,是和自己哥们儿在一起的感觉,行为上自然也更加随意。他向后靠着,扇着风,同时吃着手里的蛋糕。

正打算问问成若素的观后感如何,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成安素?”那个声音带着几分诧异,还有惊愕,“好久不见了。”

即便知道在他们剧组里有一个和宫茗言一模一样的脸,但第一次真切出现在自己面前,成若素还是有一秒钟的愣神,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

她举起手在耳边摆了几下:“是啊,好久不见了。”

显然,汤茗语愣了一下,她怎么也没想到,往常总是对她敬而远之的成安素,不仅主动和她打了招呼,还把右边椅子上的袋子拎了起来,用表情示意她可以坐下来说话。

抱着送上门的傻子,不怼白不怼的态度,汤茗语挂着三分讥讽的笑意,施施然落了座儿。不过,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做选择,恐怕她连这个成若素拿来的蛋糕,都不敢往嘴里送了。

“你和方导是怎么了,我们突然就听说你不来了,排练的时候下面没人一直看着,还挺不习惯的。”旁的人吃了别人的,自然嘴短,可汤茗语却不这样想,她嘴上不仅要吃,该占的便宜还一点儿都不能少。

成若素挑了一下眉,先是看了眼身边儿的杜航,得了他一个细不可闻的点头后,这才敢大鸣大放地转过头,笑盈盈地看向汤茗语:“一直看着我老公吗?是啊,不过倒是只见过一次你的舞台,也没仔细看。”

相比较于懒得说话的成安素,成若素其实才是那个嘴上不饶人的主儿。放在平时,这种话成安素只会在心里腹诽几句,面儿上全当没听,过了就过了,不至于让谁难堪。

软刀子捅人最为致命,汤茗语被噎得哽住,缓了好几口气,可还是不死心:“不过,你不在,杜老师倒是越来越受欢迎了,”说着,她还隔着成若素探头看了看杜航,虽然后者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她仍旧能做出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前几天粉丝探班,连另外几位老师的粉丝都围着他转。”

“哦,是吗?”成若素还向后靠了一下,好留出更多的位置,让汤茗语微微前倾,就能看到杜航的表情,“那,你也有粉丝来看喽?”

避重就轻如果是一门学问,恐怕成若素已经能当教授了:“杜老师,”她笑着,转头看向杜航,“那你今天还有空跟你的粉丝合个影吗?”说着,她指了指自己,这回脸上的笑容倒是真诚起来,连眼睛都眯了起来,看起来暖融融地。

杜航也不怪她把自己也要扯进来,反倒很是配合地点了点头:“不仅能合影,一会儿结束了还能送粉丝回家,再一起吃个晚饭,还能……”

“停停停,”成若素到底不是成安素,听着杜航的甜言蜜语,只觉得牙都酸了,连忙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再往下说就是不能播的内容了,别说了别说了。”

看起来是害羞了,杜航却在成若素的表情里看到了“鸡皮疙瘩都掉一地”这样的内容,笑了笑,不再搭话。

被这夫妻俩一唱一和逼得够呛,原本还气势汹汹的汤茗语仿佛被熄灭了的蜡烛一般,讪讪地笑了一下,说了句“你们感情真好”,起身离开,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子的不甘心。

等到她彻底消失在A组的排练厅,成若素的脸才冷下来,她换过头低声道:“以后这个人,还是让成安素少接触,不说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单这张脸,就已经足够刺激她的了。”

大致了解过来龙去脉的杜航自然明白她说得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最近她也不来了,都闷在家里写小说,我也觉得挺好的,”将吃完的蛋糕盒子放进了垃圾袋里,杜航抿了一下嘴,“她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好。”

这也是成若素想说的,点了点头,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几分钟后,杜航突然笑了一下:“如果,你跟她可以分开,你会考虑吗?”

原本只是随后一提,没想到成若素还认真思考了起来,她右手垫着,牙齿轻轻咬了几下手指的指节,最后,摇了摇头:“分开了,我还怎么保护她?”

“可不分开,你永远只能这个样子。”

杜航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只是他不能理解成若素对于身体内另一个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成若素笑了一下,轻轻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拍了拍:“只要能保护她,这个样子,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样子。”

明明,成若素的眼眸看着的是杜航,瞳孔内映衬的也是杜航的影子,但他却觉得对方什么都没有看,反倒是像在看自己的内心一般。

轻笑了一声,杜航摇了摇头:“自己的情敌每天和自己的老婆形影不离,啧,想想还挺有压力的。”

“有压力就好,你要对她不好,我随时都能给你一拳。”

章节目录 第257章 坐上车的时候,成安素明显愣了很久,久到杜航忍不住松开安全带伸长胳膊,在她面前晃了晃:“发什么神儿?”语调随意。

成安素有些僵硬地转了过来,表情也显得格外木讷,就像是突然被人叫醒了似的,她蹭了蹭自己的鼻尖,想开口问问当下到底什么情况,却连问都无从开口。

好在杜航立刻分辨出面前的人到底是谁,他忍不住腹诽了一下成若素恶略的性格,又觉得心底软绵绵的,干脆探过身去,张开双臂将成安素抱了个满怀:“你回来了,”用鬓角蹭了蹭她的鬓角,成安素细软的头发被蹭得一片毛躁,惹得她的脸颊都有些痒,“你回来了……”

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耳朵上杜航呼出的热气给吸引去了注意力,连带着脖颈都红了一片。

推了几下,没有推动,成安素哭笑不得地抬高下巴,先把自己的脸从他的衣服里探出去,侧了侧脑袋,也在杜航的耳边吻了一下:“嗯,我回来了。”

两人之间的默契无需细说,双方都已明了对方的意思。

只是,在成安素软绵绵的低语后,杜航越发紧地扣住了双臂,将她往自己怀里压了压,直到毫无缝隙才肯罢休。

他不是不害怕,一旦成若素铁了心想取代成安素的位置,恐怕无论是谁,都无能为力。

杜航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背的薄汗,忍不住将温热的鼻息扑在成安素的肩颈处,更多地,从她身上也汲取着甜香的味道,和安定的勇气。

成安素并不急着问什么,从夹缝中挪出胳膊,她也将杜航抱了个满怀,左手扣着右手手腕,在杜航的背后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这个拥抱大约持续了五、六分钟,直到杜航觉得鼻腔内的酸楚完全消减下去,他才敢松开成安素,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趣道:“你说,我要是把你认错了怎么办?”

重新扣上安全带的成安素挑眉笑了一下,反问到:“会吗?”

回去的路上,一向开车四平八稳的杜航这会儿倒是频频在超速的边缘反复试探,成安素忍不住拍了下他的椅子侧面:“慢点儿,又丢不了。”话没说完,自己的脸倒是先挂了红。

本来是愉快的气氛,成安素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杜航还没来得及问,成安素已经从包里掏出了手机。杜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车内的温度凭空像是下降了好几度似的,冻得他一个哆嗦。

成安素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是我爸,喊我们这周末,回去吃饭。”

“这个周末?”杜航在心里翻了一下日历,有些为难地“啧”了一声,“这周天我公演的第一天,可能回不去。”

“嗯,那我照实说。”成安素头也不抬,双手捧着手机,拇指在手机上飞舞,指尖把屏幕敲地噼啪作响,“其实,我也不想回去……”

在经历过这诸多一切后,成安素甚至还没有想好该用什么样的表情、状态,去面对许悠悠和成泽,心底先前被杜航冲淡的纠结再一次将她包裹了起来。

成安素有一瞬间的失神,她眨了眨眼睛,才将眼前的浓雾一般的黑驱散开来。

可惜,利用杜航工作原因想逃离的这场饭局,最后还是定在了周六的中午,成泽的理由也十分冠冕堂皇:之后你们更忙就没有时间了,中午吃饭,晚上你们好好休息,我这个当爸的,也算是给你们提前开工。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成安素再不答应,恐怕成泽就会直接带着厨子钻到杜航家里来,也说不定。

简单吃过晚饭,送走阿姨后,成安素已经挑出了今天想看的电影,而杜航则盘腿坐在沙发中间,正在研究新买的游戏该怎么玩。

时间在声音中静静地流淌着,一切都安静地令人有些不可思议,仿佛在经历了诸多事情后,这样的平静,已经难能可贵到令人不适。

在看电影期间,成安素两次拿出手机敲打着什么,终于在第三次的时候,引起了杜航的注意。他停下手里的游戏,往右挪了挪,直到自己的大腿碰到成安素的大腿:“有人发消息?”

看他探头探脑的模样,本来还沉浸在悲伤剧情中的成安素突然破功笑了一下,翻起一直扣在沙发上的手机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个打满了字的文档,记得话都很简略,有的打了引号的,倒是读起来通顺且完整。

文档的最上一排字条比别的要大一圈,看起来并没有随着文档的滑动而消失。“脑洞?”杜航低声念了出来,不解地眨着眼睛,等成安素给自己一个解释。

而成安素的眼睛根本没离开电视屏幕,单凭着直觉就接收到了杜航传递给她的信号,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我最近不是在写新的小说,这都是我想到的一些梗,还有一些句子,所以叫,”她伸出手,点了点手机的上缘,“脑洞。”

杜航倒不是觉得这个文档有什么特别的,反倒是现在和成安素相处的模式,让他忍不住心头软了又软,一边觉得酸楚,一边又像是跳进了糖罐子似的。

忍不住地弓了后背,杜航再次将头点上了成安素的肩头,顿了一秒后,侧过头去在她脖颈侧方吻了一下,往上挪到了腮边,又落了个轻轻的吻,像是不满足似的,在吻到嘴巴时,杜航忍不住用虎牙在成安素的唇瓣上咬了一下。

成安素的唇瓣单薄,唇珠却很明显,没有表情的时候嘴角是平的,现下倒是微微上扬,形成了一个不明显的笑容。

正是这个笑,让才清醒一点儿的杜航又沉醉了进去,他拉开些许的距离,托了一下成安素的下颚,有几分禁锢的意味在里面,续而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一般的吻,两个人唇齿相依着,成安素乖顺地松开牙关,任由杜航对自己攻城略地一般地进攻。

她这副模样很大程度上填补了杜航心底空泛的那一部分,从成安素消失那天起,到这个过分热情的吻,他心头一直空落了一块地方,冷风不时略过,让他的灵魂都忍不住颤栗。

“素……”即便是低喃着成安素的名字,杜航也不愿意松开她脖颈处柔软的皮肤,“素……”

成安素仰着头,承着他的吻和啃咬,安抚性地在杜航的后颈轻抚着,像是要抚平他这些天来的不安与焦虑一般。

她的指尖发凉,落在杜航滚烫的皮肤上,就像是冰块遇到火焰似的,登时也烧了起来。

不知道是谁摁到了遥控器,电视的声音被摁掉,画面仍旧在继续,但空气中弥散的,只有细微的喘息声。

章节目录 第258章 当成安素睁开眼的时候,床上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卷着被子,小姑娘忍不住像条粘板上的鱼一般,翻来覆去好几遍,咬着被角,才没有尖叫出声来。外面的阳光暖融融地,隔着一层窗帘落在她裸露的皮肤上也叫人觉得温暖。

她在床上赖了几分钟,才懒洋洋地坐起来,却被阳光晒得不愿意动弹,拢了被子又坐在原处发着呆。

裸露在外的后背有几处泛着红的痕迹,在半长的头发下时隐时现地,越发显得慵懒起来。

阿姨来喊她吃饭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坐在餐桌前,成安素都无法分清自己吃的是早饭还是午饭,热乎乎的汤下了肚子,她才惊觉她已经饿了好久。

估计是阿姨跟杜航说了她睡醒的消息,还没等半碗汤喝完,手边的手机又震个不停,惊醒了正在放空的她。

消息,自然是杜航发的,先是两张图片,一张是两张票,位置还算不错,第二排旁边的位置。另一张图片是一张巨幅的海报,应该是别人给他拍的,短袖工装裤的杜航站在易某的定妆照下面,明明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却分明能读出两个人的区别来。

成安素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昨天在车上,杜航立刻反应过来在他面前的是自己,而不是另一个……自己,成安素似乎也有些抓住其中的原因了。

紧接着手机在她手里又震动了一次,这次是条语音:“给你买了两张票,你可以喊个朋友一起来,”语音没有断,只是杜航顿了一下,有些小心有些撒娇似的补充到,“这可是我自己买的,你一定,一定要来啊。”

不用杜航说,其实成安素早早就和小鱼约好,一起来看杜老师的这部新剧,只是时间的关系,她俩定的是晚上的票。

转发了票,成安素并不急着回杜航的消息,退出聊天界面,找到自己刚刚转发过照片的那个名字点了进去:“杜老师诚邀我们看午场的,你飞机是几点的?”

小姑娘之间叽叽喳喳起来,倒是真的比得上几百只麻雀,等到小鱼和成安素敲定了时间后,两人乱七八糟又聊了许多,从舞台剧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新出的某款联名化妆品上去。

等到成安素想起来给杜航回消息的时候,后者已经扔下手机又爬上排练的舞台了。

后天就是首演的第一天,估计今天杜航回来的也会很晚,这么想着,成安素送走阿姨,准备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做,顺便等杜航回来。

客厅的灯仍旧是亮着的,但没有声音,也没有电视机产生的光影的变化,杜航张了一半还没发出声音的嘴巴立刻闭了起来,轻手轻脚地换了鞋,果不其然,绕过沙发后,他看到了歪倒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还抱着本儿书的成安素。

目光落在书脊上是,杜航忍不住愣了一下。这是本心理学的书,书本的名字单个拿出来谁都认识,但拼凑到一起,总给人一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甩了甩脑袋,把一天的疲乏和刚刚那种奇怪的感觉都甩了出去,杜航在沙发旁边蹲下,轻推了一下成安素肩膀,还没喊她的名字,成安素猛地瑟缩了一下脖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杜老师,”眼前的人还是个模糊的人形,她便已经认了出来,因为近在咫尺的草木香味,让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已经放松了下来,“你回来了……”

刚睡醒的声音不复平时的清亮,倒像是睡迷糊了的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末了,成安素用手肘撑着身子,吻上了杜航微微张开的唇,呢喃着又重复了一遍:“你回来了……”

好在杜航脑子还清醒,分享完这个柔软的吻后,他站起来,像拎猫一样把手卡在成安素双臂的腋下,将她从沙发上提了起来,将拖鞋踢到了她的脚底下。

“回房间睡去,一会儿感冒了。”

成安素先是踩到了冰凉的地板,随后才摸索到了拖鞋,瞌睡虫已经被赶走了一大半。揉了揉眼睛,她跟在杜航身后一边往上走,一边也没忘记叮嘱:“明天得回家吃饭,你们明天怎么安排?”

按照惯例,公演前一天,剧组其实都会给假的,这也是为什么今天会排练到这么晚的原因。

果不其然,杜航点了点头:“明天没事儿,就陪你回……”他原本顺嘴想说“回家吃个饭”,不过考虑到当下成泽和她的关系,杜航硬是把这句话咽回去了一半,改口道,“回去吃个饭,就没事儿了。”

“嗯……”成安素光想着他的话,没注意到杜航停住脚步转了过来,像是只傻狍子一样,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哎呦,怎么停下来……”

成安素揉着鼻梁,这才看清楚已经到自己房间门口了,她踌躇了一下,在耳朵烧红之前,拽了两下杜航的衣角:“你不跟我一起睡?”

“你不是跟别人睡,睡不着?”

得了便宜还卖乖,恐怕说的就是杜航这个表情。

“你……”

被他这话怼得一时还不知该怎么反驳,成安素一跺脚就要绕过他冲回房子去,偏偏杜航反应更快,在她经过自己身侧时,已经准备好张开的双臂,就等她自投罗网了。

被他从背后揽进怀里的成安素还不安分,小小的一只还要往房间里冲,被杜航拦腰抱着,提起几分,又仗着自己高,将房门挡了个严实,让成安素连看都不许看自己的房子。

杜航将脸埋进了成安素的肩颈,像猫科动物一般,在她脖颈后突出的骨节上咬了一口,感觉自己怀里挣扎的力道由强变弱,直到消失不见,才闷着声音开口:“等这段时间忙过了,重新给你把房间装修一下,好不好?”

为了抹去墨依眉留在这里的痕迹,成安素的房间和整个屋子都显得格格不入,虽然成安素从没对这件事情提出过什么意见,但在看过成安素自己家她的房间,还有她和顾一一一起住时的房间后,杜航便产生了这个想法。

成安素回应他的声音同样也是小小的,不看表情也能听出其中夹在的笑意:“好,都听你的。”

***

先前热热闹闹的实验室内,如今只剩下几张熟悉的面孔,季堂祎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底里可谓是五味杂陈,脑子里翻涌着的情绪如同夜色下的海水,寒冷而泛着腥气,仿佛要将他溺死在其中。

裴景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紧锁着眉头:“你到底有没有思路,到底为什么……”他愤愤地一甩手,差点儿打翻手边儿的器皿,“到底为什么许悠悠会突然退出?你到底想没想明白?”

眼看着,季堂祎的表情从迷茫,到愤怒,最后归为冷漠:“想不明白的话,我们可以找一个人,问问看。”

章节目录 第259章 会面的时间安排在上午十点半,不前不后的时间,裴景和季堂祎准时到访。

不知道是不是用惯了拐杖的关系,季堂祎今天第一天拆了石膏,多多少少还有些不习惯,走起路来像只笨手笨脚的企鹅。

会客厅内,茶杯里的茶汤徐徐冒着热气,朱蒂并不在这个房间内,裴景愣了一下。在他的认知里,成泽应该早早就发现了他们的小揪揪,现在轮到自己有事儿求他了,难免会被拿着朱蒂的事情说事儿,可偏偏这个人都不在屋内,让他更是摸不清楚成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冲面前的沙发挑了一下眉毛:“坐,”成泽的表情看起来足够地四平八稳,一点儿瞧不出当时精神失常的样子,“裴总带着成安素的初中同学过来,这是要跟我谈什么啊?”

大家既然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自然开门见山,没有那么多虚伪的。

“关于当年的那个计划,和成安素有关的,我想知道一些情况。”

提及成安素,成泽的表情有一瞬的柔软,眼底都漫着光一般:“成安素啊……”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将里面的茶汤饮尽后,又续上了一杯,茶汤落在茶杯中,发出“叮咚”的响声,如同再给他配乐一般,“当年你爹买走了我所有的研究资料,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们应该比我更了解这个计划,现在跑来问我?”

看表情,成泽并没有说谎,当年在出售的时候,他自然是毫无隐瞒,只是对于裴景而言,没有隐瞒是不够的,他想知道的,是……

“当时,”和裴景对视后,季堂祎接过了话语权,“为什么会突然停止这个计划?”

“因为不可能成功。”

短暂的一句话,让季堂祎有一瞬的失神,成安素和成泽百分之八十相似的脸,在刚刚重合在了一起,一个冷漠,一个成竹在胸,告诉他了同样一件事儿。

他摇了摇头:“我不明白,按照当时的试验记录,您距最后的实验只有一步之遥,您连试都没有试过,就放弃了?”

“小朋友,”相较于裴景,在看向季堂祎的时候,成泽的目光反倒柔和了些许,“我记得,初中的时候我偶尔去给成安素开过一次家长会,那个时候,你就在班里给老师们帮忙,是不是?”

季堂祎不明白,成泽为什么突然会提到这么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不过还是依言点了点头:“我那个时候是、班委,所以……”

成泽摆了一下手,并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的打算:“你应该是个聪明孩子,只是钻进了牛角尖罢了。”

就在裴景和季堂祎都以为他要继续说出什么骇人听闻的言论时,成泽突然没有声音,他歪着脑袋,再次给喝完的茶杯里,添了些许。

沉默成了当下的主题,直到朱蒂出现,带着香水雍容的中调和一个小小的U盘:“老公,”她坐到了成泽的身边儿,“你要的东西。”

成泽并没有接,反倒是冲裴景抬了一下下巴。这个动作和成安素不说话的时候,一模一样,微微落下的两边唇角人,让他看起来格外不好说话。

伸长了胳膊,朱蒂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裴景没法子,只能自己起身接过了U盘,直觉告诉他,这个东西和他今天来的目的,息息相关。

看着两人交接完毕,成泽砸吧了一口刚刚点上的雪茄,笑了一下:“你看不懂,得这个小伙子才能看的明白,”徐徐白烟冲着季堂祎的方向点了一下,“如果连你都看不懂,我劝你们,趁早放弃这件事情。”

顿了一下,成泽突然笑了一下:“不过,等到看明白的时候,也就是该你们放弃的时候了。”

他笃定的语气令季堂祎倍感不悦,既然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裴景和他也就没有了继续留下来的意思,两人一前一后站起身,作势要向成泽告别,却被朱蒂一句话拦在了原地:“今天,老成的女儿带她老公回来吃饭,你们不留下来吗?”

看着朱蒂的表情,就连裴景都无法判断出她到底是再给自己提示,还是按照成泽的意思,在跟他们沟通。

这段时间专注于成安素的事情,此时此刻裴景才发现,很多东西在这段时间都发生了可怕的变化,所有的事情都在向失控的一面不断发展。

打断他思路的,是季堂祎的声音:“好,那我们就打扰了。”说完,他还伸手拽了一下裴景的袖口,好叫他跟着自己重新坐回了沙发上,“不过,我印象中成安素并不喜欢在家吃饭。”

也不知道是没听出其中的不满和挑衅,还是成泽对他的这些小把戏根本就不在乎,后者笑了一下,吐出一口白雾来,连情绪都隐在了其中:“再不愿意,这儿也是她的家,我也是她爸,她能去哪儿呢?”

没了更紧急的事儿,裴景倒是找回了先前的自信和坦然,他靠在沙发上,将凉了的茶一饮而尽后,给自己添了新的,再聊得都是些工作上的事儿,也有各家的八卦,显然,这方面的问题朱蒂比成泽更有兴趣和他沟通。

没头没尾地说了十几分钟的话,时钟走到十一点零五的时候,会客厅的门被从外面敲响,老管家的声音伴随着几声踢踏拖鞋的声音:“老爷,小姐和她的先生回来了。”

如果硬要比喻一推开门就看到这么四个人的奇怪组合是种什么感受,成安素在脑子里皱了好几遍眉头,大概就是:吹着空调吃着西瓜看着电影,突然停电了西瓜掉地上了的感觉。

咧了咧嘴,她根本连一个笑容都懒得拼凑出来,挽着杜航胳膊的手臂紧了一下,两人都站在门口没进来。

“怎么不进来?”

“你们谈事儿,我们就去餐厅等着。”

成安素与成泽同时开口,又同样固执地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父女俩谁都不甘示弱一般,目光交汇处,杜航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听到了类似雷电一般“噼里啪啦”的声音。

而在场几个人的表情也十分有趣,季堂祎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从成安素进门起,他的目光就像黏在了成安素的身上,连眼睛都不愿眨。

裴景则是抱着双臂、一副作壁上观的表情,看得出来,他面上不显,实际上对于这种家庭伦理大戏,也是有着八卦的热情。

至于朱蒂,她的神情反倒是这里面仅次于杜航,最正常的,正常到有些不正常。没有了上次见面的咄咄逼人,她微微皱着眉头,像是真的在思考,该如何和二婚丈夫的前妻的女儿相处的正常人。

叹了口气,杜航在心里简直都要把自己的头发拔秃了。说到底,毕竟是自己的岳父,这种时候能站出来打圆场的除了朱蒂,也只能是他了。

“先进来坐吧,就算谈事儿,咱爸也没有瞒着你的必要。”

借了他的台阶,自然也是给他面子,成安素在心里冷哼了一声,不过还是同杜航牵着手,一前一后进了会客厅。

章节目录 第260章 这下子,闲聊的主题自然从各家的八卦变成了成家的八卦,裴景脸上止不住地笑意,看着面前父女俩你来我往地互相挖坑,又互相都不愿意跳进去,一个没忍住,嗤笑了出来。

当着成泽的面儿,成安素不好发作,只能狠狠地刮了他一眼,攥着杜航手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这可苦了杜航,要一边跟成泽聊天应声,还要一边承受着成安素的“折磨”。

“你俩结婚这么久了,一直不考虑要孩子的事儿也不行啊,难不成,”成泽指了一下自己,手指滑到了朱蒂的方向,又滑了回来,“你这是让我再给你生一个弟弟?”

“那也不是不行,”成安素故意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嘟着嘴,“反正你一直想要个儿子,说不定,你跟她努努力呢。”

从头到尾,成安素都没有叫过朱蒂这个人,也不跟她说话,后者也有自知之明,自然不会去自取其辱。

气氛虽然怪诞,但也算得上融洽。

父女俩唇枪舌剑了一番后,最终还是成泽败下阵来,摆着手,表示不想再和成安素进行无用的争辩了。

但显然,成安素并没有打算停了战火的意思,她喝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到:“而且生产的危险系数太高了,你不能只看到幸存下来的那些,对,这些事儿,伤口液化,难产,起疹子,肌肉撕裂,产后抑郁,包括更简单的,妊娠纹,那这些事儿你不能说放在大范围内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可它如果落在每个人身上,那就是百分之百的事情。”

成安素说的确实在理,就连一直看热闹的裴景都忍不住点了点头:“确实,墨依眉生孩子后,我才知道很多事情,其实没那么简单。”

没想到,在场第一个和她站在同一战线上的人,竟然是裴景。成安素瞪大了眼睛,满眼的不可思议,如同受到了惊吓的猫一般。这个表情把裴景和季堂祎都逗笑了,两人一个别过头,一个干脆直接笑出了声。

“不过小小姐还是有个性,”裴景这些话倒是诚心实意地,“一般姑娘家,也不会把这种事儿跟自己父母讨论。”

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成安素决定把刚刚那一秒钟,对裴景短暂的好感收了回来:“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讨论,这不是每个人都应该了解的事儿吗?”她点了点自己,“你想想,就连做个美容都要问东问西的,那生孩子这么大的事儿,难道不应该问得更清楚吗?”

毫无破绽的逻辑思维方式,裴景点了点头,又摆着手,表示自己甘拜下风:“所以,小小姐勇气可嘉啊。”

显然,对于他这种硬核式表演,成安素并没有什么好感,瘪了一下嘴,她还要继续往下说,外面再次传来了敲门声,自然是通知各位午饭做好了,请他们移步餐厅去。

重新穿梭在这条走廊里,成安素忍不住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的吊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和杜航是走在最后面的两人,所以就算停下来,也不会挡到谁的路。杜航跟着她的脚步停了下来,又顺势跟她一起抬起了头:“你在看什么?”他的声音轻巧而柔软,像是一只油光水滑的橘色大猫正在磨蹭着她的脸颊一般。

“没什么,”相比之下,成安素的声音反倒有一丝别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仰着头,压迫到了声带的关系,“只是觉得,时间匆匆忙忙就这么过了好久。”

面对小丫头片子的伤春悲秋,杜航并没有任何轻视的意思,相反,他瞟了一眼已经绕进餐厅的其他人,探着脑袋,飞快地在成安素的嘴巴上亲了一下,离开前,还不忘吮了一下她细软的舌尖。

“好了,就是因为有这么多时间的积累,你才会跟我在一起啊。”

明明是两件完全不想干的事儿,成安素也知道,杜航理解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专门岔开了话题来,叫她别想太多。

面对恋人的体贴,成安素舔了一下下唇,在成泽派人找他们之前,垫着脚尖回敬了一个软绵绵的吻:“知道了。”

吃饭期间所聊的话题就要轻松地多,因为成安素比较坚持食不言的原则,所以朱蒂难得也加入了聊天的队伍里,从股票聊到羽毛球,从羽毛球聊到新闻时事,成安素就像一只小仓鼠一样,只顾着把自己的小肚子塞得饱饱地,就足够了。

这一顿饭勉强还算得上主宾皆喜,只是在成泽留裴景和季堂祎饭后茶点时,被两个人以工作为由拒绝了。

他们走后,客厅内的温度像是下降了好几度似的,杜航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成泽也收起了那副好父亲的样子,神情严肃地先是支走了朱蒂,又在成安素狐疑的目光中要请杜航也先行离开,被她以手势阻止了。

“如果,你是要问我前段时间的事儿,那没有必要瞒着他。”

看成安素神情如常、语调笃定,成泽也只有点头的份儿,没有再坚持什么。

“你母亲……”

“她不太好,”成安素也没打算藏着掖着,松开挽着杜航的手,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了膝盖上,双手交叉在一起,“但这段时间,感觉上好了很多。之前……”

说起之前,成安素不可避免地皱起了眉头,偏偏看向左侧,接连换了好几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之前她应该是在布置着什么,和裴景有关。”

说起裴景,成安素的表情自然更加不悦:“为什么裴景和季堂祎这个时候会过来找你?如果是公司合作的事儿,那轮不到季堂祎插手,我的事儿,又轮不到裴景来问。”

她挑着眉,看向正在喝茶的成泽,神情凝重。

不过,成泽看起来也并不打算隐瞒什么,他点点头,平和的语调抛出的问题却让成安素毛骨悚然:“他们是来问问,为什么这么久了,用在你身上的引导剂都能引导一头大象学会走木桩,你还是不能……”

一时间,成泽没有找到合适的形容词,不过看表情,他不用说,成安素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当年,你为什么停下来?”

现在,成安素的神情根本不像是在和自己的父亲说话,如果不是杜航一直盯着,他都要怀疑现在坐在这儿的,是成若素,而不是成安素了。

一模一样挑眉的动作,成泽做出来就显得越发沉稳,冷笑了一声:“你不知道,另一个人你,总该是知道的,难道这么多年了,你们就没有聊聊天?”

这句话看起来平常,但成安素只用几秒钟的时间,便抓住了其中的好多种点,其中包括成泽一早便知道另一个精神的存在,也包括他明白自己当下的情况和人格分裂、精神分裂都是不同的,最后……他恐怕和另一个自己,有过一段不短时间的接触,可能,还比较了解她。

这个认知,让成安素感觉喉头发紧,她频频咽下唾沫,才能正常地说话:“当时,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261章 “问题问错了,”表情有些故弄玄虚,但看得出来,成泽并不打算隐瞒什么,他将已经四泡后的茶叶倒掉,换了茶壶,添了些红茶,“你应该问问,她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顺着他的话,成安素的思路也被打开了,她第一个反应是转头看向杜航,在他同样错愕的目光中,话却是说给成泽听的:“那么,我才是,分、多、多余出来的,那一个?”

点了点头,成泽看起来心情愉悦。

恐怕这个问题他也压抑在心头多年了,滚烫的茶汤让他越发提起了精神:“我的女儿,不是我的女儿,”成泽苦笑时,和成安素的表情一模一样,“却又是我的女儿,成安素,你说,好不好笑?”

杜航感觉身边儿的沙发松弛了一下,成安素站起来,攥着自己衣角的手发抖着,他的目光顺势而上,发现不仅仅是手指,而是成安素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为什么?”

一边问,她一边僵硬地向前挪了一步,步伐蹒跚地像个老年人似的:“为什么……”又近了一步,她仍想继续往前,可她的双腿和身体仿佛不再受控,整个人歪斜着就要往下倒!

杜航夺步上前,张开双臂,正正好将人护着,向左侧让了半步,这才没让成安素砸在地上,只是摔在了自己身上。

护着她,杜航眼底难免也有几分不满:“成先生,你不该……”

话还没说完,成安素反倒攥着他的衣服,借力又站稳了,不知道是不是杜航的错觉,他隐约在成安素眼中看到的,竟然是一种名为解脱的情绪。

“既然如此,为什么……”

客厅内,滑稽地像是一部默片,成泽,倒像是个根本接不住戏的演员,而成安素,则是用力过猛的那一个。

众人都在侧耳听着,忽然杜航觉得怀中一沉,成安素竟然深深昏了过去。

相比较于他的慌乱,成泽的表情反倒平和地多,他摆了摆手,让杜航别乱问,指了一下楼上的房间:“带她去休息一会儿,有些事情,很多时候我们只能等,不是吗?”

现在这个时候,杜航也没办法去思考成泽这会儿到底是什么心态,当务之急是叫醒突然昏迷过去的成安素。

谢绝了女佣推来的轮椅,杜航固执地将成安素横抱在怀中,生怕谁将她抢走了似的。

紧随其后的成泽也上了电梯,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摸了摸成安素的脸颊,却被杜航一个闪身让开,让他的手落了空:“素不喜欢别人碰她,”咬着后槽牙,杜航也不在乎自己这么跟自己的岳父说话到底合不合适,只恨不得用眼神将他撵走似的,“你也别碰她。”

面对这个毛头小子,成泽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干脆笑出了声,摇了摇头。

看起来成泽并不打算进成安素的房间,他站在门口,看着女佣协助杜航将成安素安置在床上后,才开口叮嘱:“别叫醒她,强行唤醒的结果,我们都不想。”

没有继续往下说,成泽冲屋内忙碌的两个女佣招招手,示意她们出来,随后还不忘贴心地带上了门,独留下成安素和杜航在屋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成安素的床比一般人的要低矮一些,即便坐在地上,杜航也能将小臂交叠地担在上面,又把头枕了上去。

现下他着急也没用,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成泽会不让他叫醒成安素,但在这种完全未知的领域,听老人言总还是有用的。

焦虑,来源于对现在情况未知的恐惧,而放松则是因为屋内暖融融的甜香味,这个味道似乎就是在无声地告诉杜航,她没事儿,她很好。

成安素现在确实觉得很好,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水中也能够呼吸似的,被温柔地包裹着,周遭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很轻,很轻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成安素愣了一下,凝神去听,又觉得这个声音似乎近在咫尺。她想睁开眼睛,原本还能透过眼帘的光,突然被一只手拢住,而另一只手很轻地,搭在她的肩头。

另一个自己……

成安素立刻知道这个人是谁,她想去拨弄开挡住自己双眼的手,却被后者固执地扣着手腕拉到了怀中。

眼睛上覆着的手倒是没了,可脑后禁锢的力量也叫她无法躲开,只能被死死地摁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如同水流一样,这个拥抱是温暖,而没有丝毫空隙的。

“你是谁?”成安素听到自己问了这么个傻问题,也听到拥抱自己的主人的声音低低笑了一下,担在她肩头的下巴因为说话,上下活动着:“我是你,我又不是你,我是……你。”

最后,成若素还是给自己下了这么个定义,还没等她的话音落下,成安素的反抗突然剧烈了起来,她需要增强力量,才能够让她不再反抗:“说谎,”但成安素的声音仍旧是平静地,她知道,即便在如此脆弱的环境下,对方也不会伤害自己,“你到底是谁……”

奇奇怪怪的问题,奇奇怪怪的性格,奇奇怪怪的,自己。

成若素如此定义了怀中这个小丫头,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身高、体型,偏偏她就觉得自己怀里这个,小巧地多,特别是被自己扣住的脆弱的后颈,仿佛一用力,就会断掉似的。

这么想着,她不自觉地放松了力气,也正是这一瞬间的晃神,成安素突然发难,一把推开了她,又怕她摔了是的,反手攥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扯到了自己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地缩短,短到成安素觉得,因为私人距离被打破,她后背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片。

不应该是一个人吗?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

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成若素倒是显得坦然自若地多,抬起没被控制的那只手,在成安素的头顶揉了揉:“该说你笨,还是说你聪明呢?”

成安素不解,只能歪着脑袋继续听她说下去。

其实也不是说,这些声音就在她的脑海中回荡着,根本不给她不听的自由:“我是你,你是我,重要吗?重要的是,我能保护你,我能让你在这个世界上自由地活着。”

“你不应该,也不需要去思考这么多的问题,你只需要,自由地活着,这才是我们变成这个样子的意义。”

她的手从头顶滑下,停在了成安素的耳边,小指勾在她的耳垂后面,轻轻揉着那一小块细软的皮肤:“你呆在这儿太久了,回去吧,”她再次靠过来,拥住了成安素,拍着她的后背,“回去吧……”

章节目录 第262章 成安素实际上是被手上痒痒的感觉给闹醒的,“啧”了一声,她想抽回手,可困住她的手的主人却不这么想,反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声音朦朦胧胧也传了过来,而且越来越清晰。

“醒了?”开始,杜航还有些不确定,以为是自己闹到了成安素,让她觉得不踏实、不舒服,但目光顺着向上落在了她的脸上,微微颤抖的睫毛让他直接从床边儿的地上跳了起来,“素?成安素?你、你醒了吗?”

有这么个聒噪的声音,想不醒来都难。

腹诽了一句后,成安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侧过身子,将原本盖得好好的杯子卷了又卷,最后把自己像个小寿司一样,卷在了最里面。

窗帘被拉了起来,但外面的光仍旧能透进来,看起来天色并不晚,她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似乎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似的:“我怎么……”

不用她问,杜航已经连珠炮似的把刚才发生的事情齐齐说了一遍:“你忽然昏了过去,然后,然后我抱你上来,你爸不让喊你,我只能等着,”说着,杜航不免有些委屈起来,“你到底,怎么了,我真的很担心你……”

另一条胳膊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成安素揉了揉杜航的头发,笑了一下:“没事儿。”

不知道为什么,成安素并不想和他分享自己刚刚所听、所看的,关于另一个自己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秘密,都是不能与别人分享的。

杜航也不计较,笑了一下,收起装委屈瘪下的嘴角,笑容重新挂在了脸上:“醒了就好,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他关心的,也并不是成安素刚才怎么了,只要她现在好好地,没什么事儿,对杜航而言就足够了。

不想继续在这儿多做停留,即便脑子还有些昏沉,成安素还是坚持先离开,再细说。

奇怪的是,成泽也并没有挽留,相反,他看着成安素的眼神反倒像是……

“像是解脱了一样,”剥着刚买的橘子,成安素踢掉一只鞋子,将一条腿收上来踩在了椅子上,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将她细软的头发都吹到了后面,露出半片耳朵来,“我也觉得很奇怪。”

她这会儿才完全醒过神来,店家口中酸极了的橘子对她而言还是有些甜,伸长胳膊,成安素给杜航嘴里塞了一个,看着他被酸到表情扭曲后,毫不客气地大笑出来:“哈哈哈哈,杜老师被骗了吧,哈哈哈哈……”

要不是在开车,杜航一定狠狠打她的屁股!这么想着,杜航偏过头看了一眼看着前面,还在专心吃橘子的成安素,心底一块石头,终于是落了地。

阿姨今天放假,回到家后杜航交代成安素让她好好休息,自己则一头钻进了厨房去。东西大概都是昨天准备好的,只需要下锅炒一炒,或者拌一下,多半就能吃了。

成安素难得今天觉得特别精神,又很兴奋,在外面也呆不住,最后还是跟在杜航屁股后面也进到了厨房。

她不捣乱,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趴在冷餐台的台面上,目光追着杜航来来去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眼神太过深刻,杜航几次都僵硬了后背,反应了一下后才想起来自己刚刚想要做什么:“素,”他头也不回,微微提高声音,盖过了抽油烟机的轰鸣,“你要不先出去,你……”

“不要,”平常总是克己复礼的小丫头,这会儿倒学会撒泼了,“我得盯着杜老师,万一杜老师突然不见了呢?”又软下了声音,整个人都显得软绵绵地,“我就想跟你在一起呆一会儿,我不吵你,也不闹,我保证乖乖地。”

有人能拒绝这么一只小可爱吗?

别人能不能,杜航不知道,反正他是不能的。转过身,杜航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把没用完的最后半块巧克力递到了成安素嘴边儿,看着她咬住吃进嘴里。

收回手,杜航忍不住把手指上融了的那一点点巧克力用舌头舔掉,第一次觉得原来泛着苦味的巧克力,后味却是甜的。

他倒是有些饿了,毕竟中午也没怎么好好吃,相比之下,坐在桌子对面的成安素就要百无聊赖地多。并非是杜航做饭不好吃,只是她实在没什么胃口罢了。

敲了几下桌子,杜航吸引到了成安素的注意力:“想什么,这么出神?”

成安素指了一下自己,唇边的笑,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就是觉得不可思议,所有的事情,都像是在……做梦一样。”

不,做梦的时候,恐怕也没有这么可怕的想象力,自己的身体内生活着完全两个灵魂,而自己才是多余的那一个。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思考,都是有些恐惧的事情。不过,在杜航看不到的地方,成安素抚了抚自己的心口,她并不觉得恐怖,相反只要想到体内另一个……不能说是自己,而是另一个灵魂,她反倒觉得安下心来。

也是这样的安心,叫她愈发昏昏欲睡起来,坐在懒人沙发上听着杜航低声念着台本,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电脑主机的轰鸣,还有音箱里传出的背景音乐,似乎对她没有任何影响似的。

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来,杜航将背景音乐关掉,放下稿子走到了她身旁。

睡着的成安素看起来格外年幼,因为总是失眠,她眼下有浅浅的一抹黛青色,越发显得她消瘦起来。挽到手肘下面的袖口,露出的是最为纤细的一截小臂,而在小臂末端,杜航的手指轻轻抚摸过那片凹凸不平的皮肤。

一半的划痕被藏在了衣服下面,另一半,如同烙印似的,不仅仅是在她的胳膊上,也是在他的心里划下了痕迹。

怀着几乎虔诚的憧憬一般,杜航单膝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后他弓下背,吻过那几道疤痕后,将头轻轻抵在了成安素的臂弯里:“素……”

“嗯?”睡梦中的人似乎被吵醒了似的,低低地应了一声。不过,等杜航慌张地抬起头去看时,她并没有醒来的意思,大概只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而已。

今天之内,第二次把她抱上了床,杜航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成安素半搂半抱地拉进怀里,把她身上的家居服换成了睡衣,最后,将杯子的边缘拉到了下巴的地方,细细压好。

“好好睡一觉吧,明天起来,所有的事情都会好起来的。”

***

按照之前说好的,在杜航已经吃完早饭准备出门的时候,成安素才揉着眼睛从楼上下来,两人交换了一个温柔的早安吻后,成安素把杜航送到了门口:“今天你就去努力上班,我先去找小鱼吃饭,就去剧院。”

杜航把背后单间背着的书包又担了一下,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成安素笑着,拨弄了一下他柔软的头发,因为要去做造型的关系,发梢似乎还带着水汽,“路上小心。”

章节目录 第263章 好友之间的久别重逢,自然令人心情舒畅,成安素坐在桌子的这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小鱼对面前的汤包“品头论足”,话题聊着聊着,自然就扯到了杜航身上。

“你跟杜老师,”擦了擦嘴,八卦使人精神焕发,小鱼的眼睛都是亮晶晶地,“你俩现在怎么样?”

抿了一下嘴,成安素倒有些许的不好意思起来,怯生生地往前探了一下身子:“我跟杜老师,挺好,”她的表情太过神秘,说话内容却和语气完全不搭,“反正,就是挺好的。”

小鱼摸了摸下巴,故作神秘地眯了一下眼睛:“那,你之前说,他挺喜欢小孩的,你又不想要,这个事儿你俩聊过吗?”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成安素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最近事儿太多了,乱七八糟什么都赶上了,”叹了口气,她一直挺直的腰背也微微弓了下去,“反正,走一步看一步吧,之后的事儿之后再说。”

点了点头,小鱼也知道夫妻间的事儿,不是外人三两句就可以评判的,否则,她当时也不至于离婚了。

话题又扯到了今天要看的演出上,小鱼掩不住地兴奋,一边想要成安素给自己剧透一二,一边又想要保持观影的“纯洁性”,搞得她也纠结不已,手里夹着的汤包都差点儿掉到牛肉汤里。

成安素笑着,晃了晃手指:“NOOOO,”拖长了尾音,她收起胳膊好逃过小鱼的魔爪,“剧透这种事儿,我是绝对不会干的,你到时候看嘛,反正我觉得这个剧观赏性很高,可能没什么特别深刻的立意,但好看是真的好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视觉观赏度极高,你要知道,我之前看得可都不是完全的那种版本,我都觉得很可以。”

随着她频频点头的动作,小鱼心里的期待值被拉到了最高,她忙不迭地解决完这一顿早不早、午不午的食物后,拉着成安素就往外走。

“走过去还要一段时间,我还想去上次那家店看看,走,”撑着伞,小鱼将成安素也拢在了伞下,“快走吧快走吧。”

叽叽喳喳了一路,成安素觉得自己喉咙都冒烟了,在进入剧院之前,她喝完手里的饮料,将瓶子分类扔好后,突然愣了一下。

站在她身边儿的小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不知什么时候新开了一家咖啡店,装修充满了雾都伦敦的感觉,又有种从书里跑出来的感觉。

小鱼看得是这家新开的店铺,不过成安素注意到的,却是窗内,一晃而过的人影。

看起来,像是季堂祎?

她揉了揉眼睛,再定睛去看的时候,窗户里面的位置上,只有孤零零的一束花在桌上摇摆着,分不清真假。

“进去了吧,开始检票了。”小鱼拍了一下成安素的胳膊,提醒她回神,“好像说是还有什么进场前的活动,走,咱们早点儿进去看看。”

被拍得晃了一下神,成安素瞟了小鱼一眼,再去看对面咖啡店的时候,更是什么都看不到了,她甚至有些分不清楚刚刚自己看到季堂祎的窗口,到底是哪一个了。

“走吧,”她收拾好有些讪讪的心情,毕竟今天是杜航这部剧的首演,无论什么事儿,都不应该比这件事情更重要,“我们进去。”

乘扶梯上了二楼,过了安检后,平时用来签名的桌旁挤满了人,小鱼和成安素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自然而然地排到了队伍的后面。小鱼歪着脑袋往前看,这才注意到有两台不小的机器立在桌子的尽头,看起来像是……

“那是扭蛋吗?”

成安素也注意到了,手轻担在小鱼的肩头,指了指那个方向。

前面的姑娘也不知道是这本小说的同好,还是演员的粉丝,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兴奋地呐喊着,就算压着声音,也掩盖不住其中的兴奋。

她转过头来,大力地点了点:“对对对,就是扭蛋,之前有个太太不是花了徽章,然后剧组买下来了,说是做成福利。”说着,她又探头过来看小鱼手里的票,神情越发羡慕起来,“哇,你们这个位置,每张票可以拧两次哎。”

她抖了抖自己手里的票:“我也能拧两次,咱俩能不能看看,如果拧到一样的,或者你想要我拧到了的,反过来也成,咱们换一换?”

小鱼偏头去看成安素,后者点了点头,自然是同意的,这种事情十分正常,粉丝之间互换福利,本来就是剧院允许的事情。那个小姑娘见还有个人,也可以参与其中,连眼睛都亮了。

“哇,我最喜欢杜老师了,要是能拧到他的角色就好了,但好像因为他演得那个易某不是主角,投放的、啧,反正比较少。”

虽然是这么说,但小姑娘脸上的兴奋倒是溢于言表,立刻又提起了精神:“不过,咱们这么多次机会呢,没问题的。”往前挪了几步,她又追问道,“你们都喜欢哪个演员啊?”

小鱼先是笑盈盈地看了眼成安素,随后摇了摇头:“我是喜欢这个剧,演员……我倒是都挺喜欢的。”然后,她促狭地笑了一下,把问题抛给了成安素,“你呢,你喜欢这个剧里的谁啊?”

摆明了就是看热闹,成安素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左右看了看,找到那副杜航拍照的巨大的海报后,指了指:“我喜欢……”吊人胃口一般,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神神秘秘地向工作人员的方向瞟了一眼,“我喜欢邱淮谆的扮演者,我觉得、他就是长在我审美点上的人。”

不知为何,小鱼隐隐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切”,也不知道是成安素说的话被谁听到后,表示了一瞬的不满。

最前面的小姑娘倒是没在意,她眨巴了好几下眼睛:“那我们就不会抢,真好,这个剧好多人都是冲着杜航来的,我还担心万一……”她又连忙摆了摆手,“不对不对,我们一定能抽到自己想要的。”

大概这就是梦想的力量,小姑娘第一个拧,就拧到了杜航所扮演的易某,兴奋地差点儿跳起来,要不是工作人员提醒,恐怕她都要忘记自己还能拧第二次了。

显然,第二次的时候,梦想的力量已经用完了,她拧到的是投放量极大的女主的徽章,不过看得出来,这点并没有影响到她的心情,捧着两个徽章和票,她暂且退到了一边儿,等着看第二个小鱼能抽到什么。

第一下,同样是投放量极大的,不过是男主,虽然徽章是没有具体五官的,但看看这个优秀的下颌线,还是能一眼分辨出,徽章上到底是谁。

成安素给了小鱼一个肯定的眼神后,示意她再来一次。

第二次,随着扭蛋滚落下来,她和小鱼的神经都提了起来,拆开倒也不觉失望,是剧中一位白大褂的医生,小鱼一时对不上号,不过看起来并不失望。

最后,终于轮到成安素了。

章节目录 第264章 看着手里一模一样的两个扭蛋,成安素实在恨不得给自己开过光的嘴加一条拉链,她的哭笑不得倒变成了小姑娘眼中的喜悦:“哇,你好厉害啊,说想要淮书的,就真的两个都是淮书的。”

三人一边往里走,小姑娘一边忍不住往成安素掌心里瞟,连续抽到两个一样的,还都是自己喜欢的,并不是大量投放的,这种几率想也知道有多小。相比较于小姑娘的兴奋,小鱼更多是喜闻乐见的表情,她自然能分得清楚,成安素到底是高兴,还是哭笑不得。

作别了小姑娘,小鱼和成安素在票面显示的位置上落了座,“哎,你说杜老师知道了,会不会揍你啊?你还敢说你最喜欢淮书,哈哈哈哈……”她笑得简直毫不留情,成安素无奈,只能拿白眼横她,末了,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都塞到了她手里,卸下包扔在座位上。

“我去洗手间,你要去吗?”

小鱼摇了摇头,看样子准备帮她把东西都归置整齐:“我不去了,你不着急,这还有二十多分钟才开始呢。”

点了点头,一路道着歉,成安素绕过好些个人,才从另一边的安全出口出来。没想到因为剧院爆满的关系,这一层的卫生间,队伍已经排到了外面来。

成安素犹豫了一下,在心总默念了一句“对不起”后,绕过排队的大伙儿,七扭八拐地上了电梯。其实楼上一层的卫生间也是对观众开放的,只是一般去的人少,自然知道的人也少。

不过,成安素并没有只上一层,她干脆摁了往上两层的电梯,那儿的卫生间大部分是剧组的人在用,这会儿恐怕都是空的。

洗过手,成安素甩了几下手上的水,就着潮气顺了顺有些乱糟糟的发尾,又将睫毛用手指往上挑了挑,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忘了是在网上哪里看到的,追星女孩有这么一句话:演唱会的时候,他穿得精精神神来见你,你打扮地漂漂亮亮去见他,这和约会有什么区别吗?

成安素一边笑着,一边走过走廊,还没等她绕到电梯间的位置,突然旁边一扇虚掩着的门被打开,一条胳膊伸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拖进了房间里!

紧接着,那只手准确无误地将她摁在了墙上,另一只手则卡在她的脸颊和墙壁之间,正正好捂在她的嘴上。

屋内的灯光并不暗,一秒的晃神后,成安素立刻认出“挟持”自己的人是谁。

杜航!

在心底里腹诽了一句后,她有些气不过,想用手肘去顶开他,没想到杜航反倒整个人压了上来,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似乎每一声心跳都隔着薄薄的脊骨和皮肤在交相呼应着。

“最喜欢淮书?”

非但没有松开钳制,杜航反倒得寸进尺,弓着背,将热气都呼在了成安素的颈侧:“我听到你说,你最喜欢淮书?嗯?”

绝对是故意的,问问题自然是要个回答,可杜航偏偏捂着成安素的嘴,叫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看着怀里的小姑娘涨红了脸,又羞又气的模样,杜航心里郁结的那一点点不满都化为了绕指的温柔。

但心软归心软,该给的小小惩罚,杜航也不打算停下来。紧接着,成安素才刚感觉捂着她嘴巴的手紧了一分,耳朵便被咬了一口!

力气自然不大,但她在杜航怀里挣扎着想要躲开。

但杜航哪里又能允许她躲,离开一分后,立刻又贴了上去,这一次,是贴着她的耳廓说话:“以后,你再说你喜欢别人,我就把你……”犹豫了一下,威胁的话又舍不得说,杜航只能半是撒娇、半是威胁地,“就把你关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说完,杜航自己先笑了,在成安素的侧颈上轻吻了一下后,他松开胳膊但并未松开拥抱,只是将原本面对着墙壁的成安素转了一圈,让她乖乖呆在了自己怀里。

“小坏蛋。”

搂着自己的小姑娘,杜航还不忘再念叨她一句,只是这个拥抱已经完全变得温热起来,就像他怀里的成安素一样,红着脸,明明想假装不满,可眼底的温柔与笑意却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大坏蛋。”

伸手抱住杜航的同时,成安素抬起脖子,将下巴点在了杜航的肩膀上。又觉得不解气似的,突然偏过头,在他耳朵下面响亮地亲了一口。

“我忍不住想去见你,戴着口罩和帽子去假装工作人员,你倒好,当着我的面儿,说你喜欢别的人。”

“坦白从严,抗拒更严,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贪恋于这个拥抱的温柔,成安素向后靠了靠,干脆让自己的后背重新贴上墙面,身前是杜航身上的草木香味。

“是啊,我闻到了,”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说不假,成安素将头埋进他的肩窝,深吸了一口气,又笑着缓缓呼出,“杜老师,你身上的味道,真的特别好闻……”

少女软绵绵的语调,就和她软绵绵的身体一样,给人一种绝对信任与被依赖的感觉。杜航愣了一下,唇边一直压抑的笑意再也忍不住,他偏过头,随后落在了温热的唇边。

“素,”迷离地低声唤了一句,杜航自己倒是先笑了,唇角勾起,又贴合了上去,“素……”

名字的尾音被两人拆吃入腹,成安素的手指不敢用力,生怕将杜航要上台的衣服攥得起了皱,就不好看了,只能死死地去拥住他,仿佛要将自己撞入他的骨血一般。

直到杜航觉得心底里柔软的地方被填满,他才松开固定成安素后颈的手,转而去抚摸她的脸颊。

好看的口红因为亲吻变得不再规矩,像是艳色的花从唇边蔓延开来。杜航笑了一下,用指腹细细擦过,将那些漫出去的红色都擦干净后,在成安素的注视中,反倒将那点儿红色擦在了自己侧颈的皮肤上。

冷白色的皮肤,映衬着那点儿偷来的红越发迷人,成安素着迷一般,倾身上去,在红印上又吻了一下,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去吧,”拍了一下她的后背,杜航指了指门的方向,“还有十来分钟就要开始了,去位置上坐好,好好盯着你老公看,不许看别的男人。”

章节目录 第265章 说是这么说,但当一个人真的沉浸在剧中时,倒是真的想不起来杜航说了什么,有那么一段时间,成安素已经忘记站在台上的是自己的丈夫,她觉得那就是易某本人。

谢幕之前,剧院有短暂半分钟的黑暗时间,成安素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抓住,小鱼的声音仍旧带着激动的颤动:“好看,这个真的、真的好看。”她叠声地夸奖,成安素倒是笑弯了眉眼。

在她看来,夸奖杜航就是在夸奖她,自然心里也泛起了甜来。

很快,幕布拉开,一位位的演员走上台来谢幕,掌声雷动。到最后四、五位主演时,剧院的顶棚都快要被掀翻了。成安素还听到背后有小姑娘扯着嗓子喊:“杜老师我爱你!杜老师最好看!”

她和小鱼笑作一团,小鱼还压着声音回应道:“可惜,杜老师最爱他老婆啊。”逗得成安素反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啧”了一声,叫她别乱说话。

小鱼倒是借着导演说话的间隙,把手机翻了出来:“刚你去上厕所,我都忘了跟你说,呐,”解了锁,划拉了几下手机,她把屏幕冲成安素举了一下,“你看这儿。”

怕她看不到重点似的,小鱼还探头过来,手指在某一行上虚划了一下:“前段时间我看的时候,这儿还写着未婚,现在就改成已婚了,你猜,是谁改的?”

成安素自然不会去做这么无聊的事儿,而他俩结婚的事儿更不可能有什么狗仔、粉丝关注,要改的话……

抬起头,成安素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杜航身上

灯光下,他额头上还冒着晶莹的汗珠,衣襟上也是汗水,整个人在美光灯下仿佛是一个聚光体一般。

不知是不是成安素的目光太过炙热,原本还看着导演的杜航突然顿了一下,把眼神投向下面来,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成安素所坐的那一片区域内。

这在观众席引起了一小阵欢呼,还有前排的姑娘摆着手,希望引起他的注意。可杜航从头到尾,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这个方向看着,然后,抬起胳膊,用拇指指腹在脖颈上蹭了一下。

看起来像是在蹭掉汗水,可成安素立刻闹红了脸,她还记得自己的口红,正是被落在了那个位置。

成安素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晕晕乎乎跟着小鱼排上了签名的队伍,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小鱼已经在前面笑得弯了腰:“你真应该看一下,你现在的表情。”

这样的成安素也是她没见过的,在小鱼心目中,成安素一直是镇定自持地,就连她登机前身份证找不到了这种事儿,在成安素那儿都是能够解决的小事儿。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发语音的手都在抖,可成安素回给她的语音却像是有魔力一般,叫人立刻便安定了下来。

就是这样的成安素,现在竟然涨红了脸,活像一只害羞的小企鹅,恨不得把脑袋藏起啦似的。

笑够了,小鱼贴过来,在自己脖子侧边比划了一下:“你们小夫妻俩,这还有什么暗号呢?大庭广众之下,给大家配发狗粮?”

“去,”成安素到底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推了她一下,“别乱说,他不兴这些,我也不喜欢这些,可能、可能……”双手在包带上不安地来回摩擦了几下,“可能就是,就是随便划拉一下。”

这话,就是骗小鱼家的狗,恐怕狗子都不会相信。但毕竟是人家夫妻俩之间事儿,闹够了,小鱼自然不会不知道分寸,话题自然而然又扯到了话剧本身。

外面签名的位置已经布置整齐,跟在男女主角后面,杜航也在第四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为了保护发型,他今天没戴帽子,倒是换下了演出的衣服,穿了件儿黑色的T恤,领口处被汗水浸湿了一点点,莫名地透着几分奇怪的美感。

杜航第一次因为签名而感到有些忐忑,他希望成安素排了签名的队,却又不希望她排。

希望的理由自然很简单,无论是谁,自然都希望自己的爱人能看到自己闪闪发光的一面。更重要的是,杜航疯了一般,想要在大庭广众下去诉说自己的爱意,可他也知道,这样只会给成安素和自己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更为小心地接触,那些只有他们明白的眼神和互动,就变成了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儿。

包括刚才在台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包括这个被自己带上舞台的口红印记,包括他的那个动作。

既然无法说出口,但至少要让那个人知道,自己是爱着她的。

至于不希望她排队的理由,反倒有些奇怪。杜航一边签着面前的海报,一边自嘲地笑了一下。明明成安素能注意到他,就是从话剧开始的,偏偏他现在又有些许地排斥这件事情。

不是排斥话剧本身,而是排斥演员和观众的身份。

好像,他和成安素之间,总是个这一堵墙似的。

队伍不短,期间杜航站起来看过一次,等待排名的队伍一直从他们面前绕到了剧院里面,而在目之所及的范围内,他并没有看到成安素和她的那个朋友。

说不失落自然是假的,杜航叹了口气,不过还是很快投入到了工作中。

大约签了半个多小时,突然听到前面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句“好巧”,他顺着声音抬起头看过去,正巧看到笑盈盈等着男一给她签名的成安素。

下一秒,她的眼神便落在了自己身上,话却是说给那个工作人员听的:“是啊,好巧啊。”

看起来,就像是两个意外遇到的老朋友在打招呼,可在成安素的眼中,杜航却已经读到了她想表达的内容。这些话,她都是说给自己听的。

方才还有几分的失落,此时此刻都已经被冒着粉红色泡泡的甜美所填满,杜航迫不及待地想要给成安素签个名,再签个日期?如果可以,他甚至还想把易某的某句台词也签上去。

不过这些只是想想而已,杜航能做的,就是在给她签名的时候,慢一点儿,每一个笔画都认认真真地,然后,他听到弓着腰的成安素带着笑意问他:“杜老师,能合张影吗?”

她举着手机,即便背对着大厅的吊顶,眼睛也是亮晶晶地,仿佛星星落入了她眼中似的。杜航有一瞬的愣神,随后重重点了一下头:“昂,好,好啊。”

成安素举着手机,原本是想把自己和杜航的大头装在前置摄像头里,没想到后面的淮书突然探出了脑袋,还比划了个“耶”的手势,吐着舌头,看起来可爱极了。

自然有人拍下来了这一幕,恐怕会被传到剧组的官方账号下面也说不定,倒是可怜了淮书的扮演者候砚青,被杜航踩了一脚不说,面上还得笑盈盈地给成安素签名。

章节目录 第266章 一场酣畅淋漓的话剧看下来,就如同经历了一场人生一般,成安素和小鱼走出来的时候,两人撑着一把伞,还在对剧中几个地方讨论着,连身后车子的鸣笛声都没注意。

要不是小鱼手快,拉扯了成安素一把,恐怕那一下会撞到她也说不定。

站在人行横道上,成安素皱着眉头,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现在这些人开车……”她话没说话,却愣在了原地。小鱼还以为她被剐蹭到了,拽着她的胳膊叫她转过来让自己好好看看,被回过神的成安素按了下去。

“我没事儿,”拧着眉心,成安素捏了捏从屋内出来,对阳光有些不适的山根,摇了摇头,“可能,昨天有点儿没睡好,我总觉得今天跟出现幻觉了一眼,总看到一个人。”

“谁啊?杜航杜老师吗?”

面对小鱼善意的笑,成安素也跟着笑了笑,晃了一下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他说看完晚场,咱俩别急着走,他要请你吃饭,谢谢我们这两个观众长期以来,对他的支持和鼓励。”

“这么官方的说法吗?”挽着成安素的胳膊,小鱼一边往前走,一边笑到,“你们夫妻俩这么有情趣的,吃个饭还要带上我这个电灯泡?”

“哪儿的话,跟咱俩吃饭,他才是那个电灯泡。”

两个叽叽喳喳的姑娘家越走越远,停在小巷拐角处的车才降下了驾驶位置的玻璃,北十七拧着脖子,像是在和后排的什么人交流。

“现在这个样子?你确定你的办法有用吗?”

当初撤离的时候,从来对许悠悠言听计从的北十七竟然选择了留下来,处于对“老员工”人道主义的保护,许悠悠并没有多做犹豫,点头同意了这件事情。毕竟相较于别人而言,或许他们还能正常地融入这个社会,去工作,去娶妻生子。可对于曾经近距离接触过成安素的他而言,成安素,这个人,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的重中之重。

如果不能够继续围绕着她,恐怕先崩溃的会是北十七。

车子后排的玻璃没有降下来,看不到后面是谁,也看不到他说了什么。只是,过了几分钟后,北十七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成安素离开的方向,将车窗摇上去后,驶入了小巷深处。

借着两场中间的时间,成安素和小鱼先是去逛了商场,又喝了奶茶,最后拎着大包小包地暂且决定回小鱼入住的民宿休息半个小时后,再向剧院出发。

小鱼说是要去冲个澡,成安素捧着手机靠在沙发上发呆,她突然想到中午小鱼跟自己说的那个事儿,将小说界面隐藏起来,打开了聊天框。

先发了一张截图,随后眨巴眼睛想了想,成安素发了一个小猫咪眯着眼睛,表达困惑的表情。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聊天框左侧的头像便亮了起来:【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发现呢。】

截图的内容,是杜航的简介,而在最中间一行的,自然是他的婚姻状况。

“已婚”这两个字,就像是温柔的藤蔓,攥着成安素的心脏,叫她只恨不得无限沉沦下去,醉死在名为杜航的温柔乡中。

将手机靠近嘴巴,成安素笑盈盈地问到:“杜老师,这真的是你改的?你这样可是会脱粉的啊。”

本以为杜航也会回自己一个语音,没想到几分钟后,成安素收获到的还是一条文字信息,不过,在通读了这条信息的内容后,她立刻明白为什么杜航不给自己回语音了。

【我是演员,只需要观众不需要粉丝。如果说有粉丝的话,那也只有一个,别说脱粉了,我还睡粉呢。】

这种大言不惭的说法,让电话这头的成安素立刻闹了个脸红,她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沙发里去,好不用面对此时此刻小鱼探究的目光。

“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儿了,我都看到你的牙花子了,”拿着毛巾,小鱼在成安素身边儿坐下,试探性地冲她手里的屏幕探了一下头,“你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等到她真的看清楚了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又恨不得把白眼都翻到天上去:“行了、行了、行了,知道你俩恩恩爱爱了,请不要舞到我面前来,观众不想被塞狗粮。”

知道她是在开玩笑,给杜航汇报了几句行程后,成安素收了手机,看着小鱼擦头发的同时,若有所思地开口:“其实,挺不真实的,我喜欢了好几年的小明星,现在竟然,”抬了一下眉毛,看得出来,成安素说这话是发自肺腑,而不是要在小鱼面前显摆什么,“竟然是我的丈夫,而且他竟然也喜欢我。”

“喜欢?”停下手里的毛巾,小鱼毫不客气地又瞟了成安素一个白眼,“我觉得你挺机灵的,怎么在这种事儿上,就这么迟钝?”

在成安素不解的目光中,小鱼干脆和她一起坐在了地上:“你记不记得他在舞台上那个动作,”说着,小鱼还做了个用拇指蹭脖子的动作,“虽然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这个动作,应该是你俩都明白的,一个动作。”

成安素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个好学生一样,等着小鱼继续往下说。

“人的潜意识,或者人的心理,都是会无条件地趋向于自己爱的那个人的,不管是字体语言也好,行为动作也好,你明白吧。”

又点了点头,成安素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所以,他的这个肢体动作,不需要别人理解,他的眼神也不需要别人理解,因为他的眼神就是答案,而这个答案,包括动作,只要你接受到了就好。”

最后,小鱼带着一点儿看小傻子的情绪,仰着头,故意用余光瞟向成安素:“那你这个小傻子,接收到了吗?”

那何止是接收到了,再联想到先前发生的事情,成安素感觉自己才恢复正常不久的脸,重新又挂起了红晕来。

显然,这不是她的错觉。刚刚还能正经和她讨论这个问题的小鱼突然向后仰了一下,把脑袋搁在了沙发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我懂了,我就是个电灯泡,我就是多余的,你说,杜老师都不在这儿,你竟然还能一个人隔空发狗粮……”

面对她喋喋不休的“抱怨”,成安素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又去拍她的大腿:“好了,别碎碎念了,晚上给你个机会,不仅可以吃空杜老师的钱包,还能当着他的面儿跟我一起撒狗粮给他吃,好不好?”

“我才不要呢,”嘴上虽然嘀嘀咕咕地,但看得出来,小鱼的心情也是很好的,她站起来整理着衣服,“怕不是晚上去了,除了吃饭,还要吃更多的狗粮?”

两个小姑娘热热闹闹地出了门,仍旧是撑着同一把伞,手挽着手。

树影下,那辆黑色的车正对着她们离开的方向,驾驶的位置上,北十七的手攥紧又放松,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一样。

“按照你说的,真的可以做到吗?”

章节目录 第267章 有了中午话剧的“经验”,晚上,成安素没有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剧情中去,而是认真琢磨起了其中的逻辑和杜航本杜,包括有一个情节是杜航一个人站在舞台最前侧,把玩着手里的钢笔,他身后另外两位演员才是这场戏的主角。

可成安素的目光就像黏在他身上一样,看得旁边的小鱼“啧”个不停,一副自家大白菜被拱了,还不自知的表情。

照常表演结束谢过幕后,小鱼还想再去要一次签名,被成安素强硬地拉到了楼下,又绕过整个剧院大楼,走到了后门。

期间,等到人少的地方她才解释到:“杜老师让咱们直接去后面等,你想要合影、想要签名,等他们回来到后台了再说,这会儿去凑什么热闹。”

按说,成安素是一个很不喜欢打破规则的人,对她而言,规则、规矩是社会中很重要的一环。但杜航此时给她的这种“特权”,却让她觉得,无论如何都要用一下,自己才会更开心些。

接受了这个说法,小鱼自然也显得心安理得,坐电梯一直到了七楼停下。一路上工作人员看到成安素了都点点头,有个别相熟点儿的,还打趣她是不是来接杜老师下班,看得出来,整个剧组的气氛都是融洽的。

小鱼跟在后面进了杜航的化妆间,两个姑娘家在沙发上落了座。

等人的时间自然有些无聊,成安素粗略算了一下,估计晚场想要签名的人估计比午场还要多,保守估计,她俩需要在这儿等一个多小时。

“要不要喝点儿东西?”

因为不能带水进剧场的关系,成安素这会儿其实已经口渴到喉咙冒烟了。看起来小鱼也有些这个意思,点了点头,她靠过来看成安素正在手机上点什么。

“禧茶行吗?他家新出那个……杨梅的,还挺好喝的。”

点了点头,小鱼看她点好后又靠了回去,继续刷着自己的手机。

相安无事地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成安素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摁下准备起身的小鱼,应着电话里外卖员的声音,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楼下。

袋子里除了三杯饮料外,还有他家新出的一款茶点,主打无油低糖,成安素刚刚看到了,自然点了一份,先垫一垫肚子。

“小鱼,接一下,我……”没有多余的手,成安素用后背推开了化妆间的门,当看到屋内的人的时候,笑容却凝固在了脸上,“裴总,墨依眉……”

碍于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鱼,成安素只能把心里的烦闷都压了下去,她晃了晃手里的禧茶,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想到还有人要来,早知道我就多买两杯了。”

其实屋内还有一个人,大概两月大的小婴儿,正被墨依眉抱在怀里轻轻晃着,见她进来,墨依眉倒是报以一个友好的微笑,相比之下,裴景的表现热情地有些过分。

“正说着呢,小小姐就回来了,”他忙不迭地起身绕到了墨依眉那边,把沙发上的位置给成安素空了出来,“你坐,我站一会儿就好。”

这个化妆间里只有一个长沙发,和一个单人的沙发,原本成安素和小鱼是坐在长沙发上发呆、聊天的,估计是刚才看她不在,又看着墨依眉抱着孩子,小鱼把长沙发让给了他们夫妻二人,自己抱着两个人的包,坐到了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摇了摇头,谢过了裴景的好意,成安素把手里的一个袋子递给了小鱼:“不用,我坐这儿就行。”说着,她在小鱼那个沙发的扶手上坐了下来,一条腿悬空,另一条腿虚点着地面。

小鱼虽然不懂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爱恨情仇,但从成安素进来后,就显得有些滞懈的空气,确实不那么让人放松。

也不知道裴景是真的不会看气氛,还是故意地,他重新在墨依眉身边儿坐下后,一边逗弄着小婴儿肥嘟嘟的脸颊,一边笑着冲成安素问到:“小小姐和杜先生结婚也有段时间了,一直没考虑要孩子的事儿吗?”

摸不清楚他真的是随口问问,还有另有所指,成安素整个人现在都如同一只竖起背刺的刺猬,连假笑的表情都不愿意保持了,这副没表情的样子,才是她最常见的。

“不考虑,我不喜欢小孩。”

“这……”裴景被她的话噎了一下,不过立刻表情缓和了过来,“但我听眉眉说,杜先生还挺喜欢的小孩的,你也得考虑一下他不是。”

成安素最烦的,就是别人对自己的生活指手画脚,特别是在她心情不错的情况下,裴景这算是一脚提到了块硬石头上:“你们在家,还会讨论彼此前男友、前女友吗?杜老师在家怕我不高兴,以前的事情都是对我三缄其口的,所以……啧,他也没跟我说过什么喜欢小孩的事儿,而且,打一开始结婚的时候他就知道我不喜欢小孩,也不要孩子的。”

这话算是怼了裴景个跟头,成安素也实在想不明白,次次裴景挤兑自己,次次他都讨不到好处,却偏偏乐此不疲一般。

咬了一口手里的茶点,要不是被吃的堵着嘴,恐怕成安素一个嘴快就要直接问出来“裴景,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这种鬼话了。

奇怪的是,裴景并没有表现地生气或者不高兴,相反,他的神色太过平常,平常到令成安素都有些毛骨悚然的意思。

好在外面走廊里突然热闹了起来,隔着一道门,成安素也听出来了杜航的声音,她从沙发扶手上站了起来,只是靠在上面,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也挂上了笑意,眼眸中如同有星星一般,熠熠生辉似的。

等到杜航推门进来,她自然第一个挂着笑迎了上去,还顺手接过了他换下来的剧中的衣服:“还挺快,我们还以为要一个多小时呢。”这个我们,自然指的是她和小鱼。

杜航笑了一下,在她头上揉了揉,像是才看见裴景和墨依眉似的,眨了几下眼,不着痕迹地将成安素护在了身后的位置:“裴总,带老婆出来走走?”

“是啊,出月子有段时间了,想起来今天你们首演,她说想过来看看,我刚好今天有空。”

两个大男人之间明明暗潮涌动,偏偏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一般,就连身处漩涡边缘的小鱼都缩着脖子,拿着没人动过的那杯饮料挪到了成安素的身边儿,压着声音附到她耳朵边:“怎么回事儿?这,这个墨什么……不是杜老师的前女友吗?”

成安素眼都不眨地点了点头,目光从始至终都没离开杜航和裴景握在一起,又分开的手上:“孩子没娘,说来话长的事儿,回头慢慢跟你说。”

接过了她手里的饮料,成安素借着两人说话的空档凑了过去,把东西往杜航手里一塞,推着他又叫他赶紧卸妆:“定的是九点四十的桌儿,你快点儿,我和小鱼都要被饿扁了。”

章节目录 第268章 杜航卸妆的空档,小鱼被成安素领着,把今天上台的演员都去拍了一遍合影,她也是留给杜航一些空间,毕竟自己的老婆和前女友,还有前女友的现任老公都凑在一个房间内,怎么听都是很可怕的事情。

果然,成安素前脚刚离开化妆间,后脚裴景也离开了,说是去看看方圆,毕竟他名义上还是这部剧的金主儿,适当关注一下演出效果也很正常。

这下子,化妆间里只剩下杜航和墨依眉,还有个在睡觉的半大孩子。

“我听成安素说,她不想要孩子?”

正在卸妆的杜航愣了一下,借着镜子,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墨依眉让他觉得倍感陌生,原本身上的灵气比母性的光辉所取代,却又让人觉得……缺失了些什么。

大概是注意到他在看自己,墨依眉抬起头,露出了个笑容来:“我问你话呢,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这话,也是以前墨依眉常常给杜航说的,两人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不过一年不到的时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杜航笑了一下,收回目光:“她不喜欢孩子,就不要了。”

相比较于成安素面对两人时的剑拔弩张,杜航显得要柔软得多,毕竟是共处过七年的女友,两人之间的感情再如何变质,心底里,总还存了一丝一毫想要和对方好好相处的残念在其中。

“我记得,你倒是很喜欢孩子,”抱着孩子轻轻晃着,墨依眉干脆起身挪到了杜航的身边儿,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叫他避无可避地看向自己,“以前,我也总想给你生个孩子,我觉得那是件特别美好的事情。”

看着镜中因为生产还没有完全恢复的身体,墨依眉心底那一丝怨恨被无止尽地放大,为什么她就要生儿育女,凭什么成安素不需要经历这些也有人宠着她、爱着她?

大概是她脸上的表情太过狰狞,杜航被镜中的景象吓了一跳,起身往旁边让了两步:“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喊你老公回来?”

面对杜航的躲闪,墨依眉连基本的礼节性的笑都懒得保持了:“杜航,你不是说你爱的是我吗?你当时甚至愿意和我私奔,离开这个城市生活,现在,你怎么就变了呢?”

墨依眉情绪的起伏太过突然,杜航还没琢磨清楚是什么回事儿,抱着孩子的墨依眉步步紧逼,直到将他堵在了化妆台尽头的狭小空间内:“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我们在海岛上的时间,算算时间,这个孩子,也许是我们的呢?杜航,你想一想啊……”

“墨依眉!”

杜航生怕此时成安素在外面,或者隔墙有耳,他厉声呵斥道:“你别乱说话,当时、当时是什么情况,我们都知道,这个孩子不会是我的,你也不要再提这种事儿,被成安素听到,她要不高兴了。”

“她高不高兴,对你而言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现在成家不行了,你可以离开她了,我们、我们都离婚,你带我走,带我走好不好?”

在墨依眉的眼中,杜航看到了癫狂,看到疯魔,却独独看不到爱和理智,杜航想躲开,却又怕伤到了墨依眉怀里的孩子,只能向后凹着身体,尽量不让自己碰到她们母女俩。

“墨依眉,”他还在试图说服这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女人,“你、你是不是有什么要跟我说的,没事儿,你慢慢说,但你别激动,你别激动。”

“我没有!我没有!我就是,就是想让带我走,”说着,墨依眉竟然哭了出来,眼泪砸在孩子的脸上和衣服上,她都仿佛没有知觉,“你带我走好不好,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好不好,你带我走好不好……”

后面墨依眉说的话已经有些听不清楚了,不过杜航从她的口型大致能推测出来,翻来覆去的恐怕还是那几句话。他长叹了一口气,伸长胳膊想去摸他放在台子上的手机,没想到这会儿墨依眉的反应倒是很快,一把将他的手拍下去,连孩子都险些掉了!

这吓得杜航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像个鹌鹑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管是谁,不管多尴尬,只要这会儿能出现,救他于水火就行。

站在化妆间的外面,裴景把烟叼在嘴里并没有点燃,他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神情平静地,仿佛里面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似的。

直到成安素和小鱼的身影靠近,他才打直后背,先一步敲了几下门,在成安素离得足够近的时候,扬声问到:“眉眉?眉眉你们里面怎么了?”

和小鱼对视了一眼,成安素第一反应倒不是怕墨依眉如何,而是担心杜航。转念再一想,无论如何墨依眉现在也只是个刚生产玩不久,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从人道主义出发,还是更该担心墨依眉才是。

上前几步,成安素立刻被屋内的哭喊声惊到了,她顾不上裴景又给她挖了什么坑,推门直接闯了进去。还没等她站稳,便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墨依眉抱着孩子,整个人都软塌塌地搭在杜航的身上,杜航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这么一边护着她,一边又要注意和她还有孩子保持距离。

如果放在平时,这么搞笑的动作,成安素一定忍不住笑出声儿来,但现在,她只能拧着眉头,看向裴景:“劳驾,您是不是该把您夫人,照顾一下。”

念及着墨依眉当下的情况,成安素说话还是留了几分情面的,她只希望别闹的更大才好,把小鱼拉进来后,成安素把门用脚勾上,向后退了两步开着门站着,同时让锁舌落了下去。

另一边,墨依眉被护着已经坐回了沙发上,只是整个人哭得梨花带雨,看起来格外可怜。

更惨的是杜航,孩子被裴景强硬地塞到了他怀中,他这会儿如同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还是小鱼看不下去,拍了几下成安素,随后自己上前先把孩子接了过来:“宝宝不哭,昂,宝宝乖,不哭不哭……”作为在场这里,唯一一个有照顾孩子经验的女性,她义不容辞先接过了宝宝,随后示意杜航去和成安素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裴景先发了难:“杜先生,我就离开这么一小会儿,你和我老婆,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平时情绪都很稳定的,为什么会……”

茶壶煮饺子,大概就是对此刻杜航情绪的最好形容,他明明有一万句话要说,可就是一个字儿都吐不出来。

成安素深吸了一口气,按下心头十万分的不满,在墨依眉面前单膝落地跪了下来,双手搭在她搅在一起的双手上:“墨依眉,你怎么了?能听清楚我说话吗?”

“你、你是……”墨依眉不仅双手在颤抖,整个人看起来情况都极其糟糕,“你是、你是抢走我老公的人!是你!!你是、你是……”

根本没有人反应地过来,墨依眉突然抬起手,狠狠地甩了成安素一个耳光。

章节目录 第269章 裴景第一个从震惊的情绪里缓过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儿,是倾斜着身子,手死死摁在了成安素的一只胳膊上,生怕她一怒之下回手甩自己老婆一个耳光。

而成安素另一只手被墨依眉抓着根本无法还手,更别说逃了。

紧接着,又是一记反手的耳光,成安素向后仰着躲了一下,才没有让墨依眉再扇到自己。同时她借着向后的惯性干脆直接坐在地上往后蹿了一下,虽然姿势狼狈了一些,但好在立刻脱离了这夫妻俩的控制。

小鱼差点儿扔了孩子上前看她,反应再快一点儿的是杜航,他像抱猫一样,架着成安素的胳膊将她提起来护在了身后,一时间进退两难。

上前,是刚刚生产完不久的前女友,身后,是自己现在的妻子。

短暂的几分钟沉默后,成安素把贴着脸颊的冰凉手背撤了下来,上面五指红痕已经微微发肿,只要眼睛不瞎的,都知道她这是被人甩了耳光。

裴景局促地坐着,他是想刺激一下成安素,但他没想到墨依眉竟然会突然动手,原本计划好的台词这会儿一句也说不出来,毕竟,这种肢体上的侮辱和言语上的挤对,完全是两种重量级的事情。

“墨依眉……”听声音,成安素并不像是压着怒火,反倒像是在和一个不认识的人说话似的,“裴先生,我觉得有必要的话,你应该带你的妻子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否则下次挨巴掌的恐怕就不是我,而是你的孩子或者你了,更可能,下次你们挨的,就不是耳光了。”

暴怒自然令人害怕,但此时此刻,裴景才真实体会到什么叫做暴风雨前的宁静,成安素从杜航身后走出来,面无表情地拎起包,又冲小鱼点了点头,看着她把孩子放回沙发上,转向杜航:“你收拾好了,我们在外面等你。”

看着两个姑娘家一前一后地离开,杜航也是胡乱抹了把脸,直接拎着自己的衣服蹿了出去,连句“再见”都不愿意跟墨依眉说。

孩子一直在沙发上哭着,可墨依眉就像听不见似的,只顾着自己,弓着背,哭个不停。

裴景烦闷到了极点,他预想中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发生,成安素平静地根本不像被抽了耳光,或者亲眼目睹自己丈夫出轨的妻子。他咬着下唇,百思不得其间自己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以至于事情完全不按他的设想发展着。

外面走廊上,成安素手里转着一支烟,没点燃,也没叼到嘴里。

杜航出来看到的便是这么个景象,他愣了一下,才敢靠过去,隔着两步的距离又停了下来:“成……安素?”

被提到名字的成安素还没转过头,小鱼先困惑地挑了一下眉头,成安素安抚性地拍了一下她的胳膊,自己则歪着脑袋带着几分不明显的笑意看向杜航:“几分钟时间,自己老婆都不认识啦。”看样子,她的心情并没有受到很大的影响,而眼前这个人,确实是成安素,而不是成若素。

杜航一直提着的心终于也是放了下来,他干巴巴地咽了口口水,让燥热的喉咙能暂且缓解一下。

还没等他开口,成安素偏头冲他身后看了一眼:“我给你买的那个,你没拎出来吗?”她说的,自然是刚刚一起定的禧茶。

“啊?”愣了好几秒,杜航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着急出来,那我再……”

“不用,”无论杜航说他要去做什么,成安素都已经干净利落地打断了他,随后递上了自己喝了一半的那杯,“你喝这个吧,走吧,定的桌儿呢,一会儿来不及了。”

内心的煎熬如同在慢炖的牛腩一样,直到小鱼点完餐去上洗手间,杜航拧着身子一把攥住了成安素的手:“你,刚才……”他心疼地摸了一把成安素的脸颊,眉头都锁到了一起。

“抱歉啊,墨依眉毕竟是女的,我一个大男人不可能……”

“我俩之前在房间是,她是过来跟我说话而已,不知道怎么就贴过……来……”

“我不是不帮你,我是当时也……”

每一句话说到最后,杜航都自己把后面几个字咽了下去,他想为自己刚才的行为辩护,却又觉得怎么说怎么错,最后,只能像只做错事情的狗子似的,眼巴巴地看着成安素,一个字儿都冒不出来。

看够了他这副内疚又惭愧的表情,成安素低下头,看他因为紧张而扣在一起的手,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没有生气,除了脸上还有点疼,”她摸了摸自己仍旧带着红印、肿着的脸,“其实,我真的没觉得这是个什么大事儿。”

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写满了小问号。

成安素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解释道:“墨依眉那个情况,一看就是、反正就是类似于产后抑郁一类的,甚至可能她都分不清楚现实和她脑子里的幻象,我干嘛去和一个精神病计较呢?”

“初为人母,在我看来已经是很可怜的一件事儿——我不是说有孩子不好,我只是觉得以后的人生都要建设在另一个人的人生上这件事儿,不好。”

“不管是跟你说那些话,还是觉得……是我抢走了她的幸福,我都能理解,所以,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成安素很少一下子说这么多话,她停下来,喝了口刚刚给了杜航,他还没喝完的饮料,抿了一下嘴:“放的有点儿久,冰化了,不好喝了。”

看她的表情,仿佛真的刚刚发生的所有事情,加起来,还没有这杯有些融化的饮料来得重要。

第一次,杜航觉得眼前的成安素有些陌生,不过这并不是什么不好的想法,这种陌生是恋爱中新奇感的主要来源,正是因为对一个人好奇,两个人之间才会永远保鲜。

看着他探究的表情,成安素还以为他是对自己刚才说的话不理解,咀嚼着杨梅果肉,转了一下手腕,把饮料的吸管对着杜航:“你尝一下嘛,是不是没有刚才好喝了?”

这边,杜航的嘴唇刚挨到吸管,另一边,小鱼刻意为之的咳嗽声就快要掀翻桌子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行了行了,”她坐下来,按了两下手掌示意,“知道你俩恩爱了,请不要舞到我一个大龄离异女性面前,好不好?”

成安素笑着把饮料塞到杜航手里,聊起这个,姑娘家可就都来了精神:“你上次不是说G市的有一个,跟你还挺不错的吗?怎么后来也没听你提起来了,什么情况啊?”

“别,我俩就是,我跟那个反正三两句说不清楚的事儿。”

“没事儿,那你就四、五句地说,慢慢说。”

两个姑娘家凑到一起,聒噪程度堪比四百只麻雀一起叽叽喳喳。不过,杜航第一次觉得,原来叽叽喳喳的声音,也是如此悦耳。

章节目录 第270章 “你不该这么做。”

黑暗中,纤长的手指抚摸过屏幕上定格的那一帧,成安素的身影被放大到最大,半个身子占据了全部的画幅,“她没有生气?”

沙发上,裴景摇了摇头,将屏幕泛着白光的手机扔到了一边儿,他无比烦躁地揉着眉心:“难道是我们的问题?可是,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已经完成了吞噬,而且根据成泽提供给咱们的资料,吞噬这个事情本身,在成安素身上就是不会发生的才对。”

季堂祎站起身来,他消瘦地太厉害,宽大的白大褂在他身上仿佛只是挂着一般。

走到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手指磨蹭着下巴,他反反复复思考了所有的可能性后,仍旧摇了摇头:“吞噬不可能,如果是另一个精神主动让出了这个身体?”

他的思维显然比裴景要快,要更宽泛,裴景这会儿只有点头的份儿:“那你说,怎么办?”

在房间最角落的地方,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继续下去,小小姐的性格,是不会就这么任由那个保护过她的精神消失的。”

“别说的你好像很懂她一样!”

喜怒无常的季堂祎突然站了起来,沙发上的垫子被他带到了地上,随着他步步的紧逼,北十七也从角落走了出来,将自己暴露在昏黄色的台灯灯光下。

他点着自己的胸口,毫不示弱:“我当然懂她,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是一个计划下的产物,我会受到她的情绪的影响,我当然懂她。”

季堂祎现在宛如一只被激怒的狮子,弓着背,随时都要发动攻击一半。

家里的事儿原本就已经够烦的了,眼下还出了这么多的乱子,裴景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都落下了几缕,耷拉在眼睛前面。

他抹了把头发,这才出声阻止剑拔弩张的两人:“窝里横?都行了,”重新架起二郎腿,裴景敛着眼帘,低声布置着接下来的事情,“北十七,你还是照旧盯着成安素的一举一动,季先生,你的实验也不要停,还有那些没看完的,抓紧实验和你的研究员处理。”

“对了,”顿了一下,裴景抛了一下在手里的手机,“今天的那些你也要好好分析,墨依眉这几天可能要去住院,没有办法配合你们的行动。”

“住院?”

裴景点了点头:“产后抑郁,刚查出来的,我妈连孩子都不敢让她带了,连夜送到医院去了。”

对于这个结果,季堂祎大概是有些心理准备的,先前他在和裴景接触到过程中,偶尔见过墨依眉几次,看得出来,哪个姑娘本身恐怕就有一定的心理问题,现在,不过是积累后的爆发而已。

“那你呢?”北十七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毕竟我们没办法安排小小姐的具体动向。”

“嗯,这个你不用操心,”裴景头也不抬地划拉着手机,把最后两条消息都发送了出去,“平常的事情很难刺激到她,真正能让她感到恐惧、想要躲避起来的,只有那一件事情,所以,我们只需要从那件事情下手就足够了。”

他的话音刚落,季堂祎突然探身过来,过近的距离让裴景后背的汗毛一下都竖了起来,他挥手想推开季堂祎,却被后者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你要杀另外一个,我管不着,但不能动成安素,没有十足的把握,你不能动成安素。”

***

看着桌上仅剩一块的煎烤厚切牛舌,成安素一边揉着肚子,一边思考还能不能在胃里给它空出一点点的位置来,却又觉得不好意思,迟迟没有下手。

添过茶水,杜航自然明白了她那点儿小心思,觉得实在可爱,忍不住笑了一下。小鱼已经从一个被迫吃狗粮的小可怜,就一顿饭的工夫,成功变身为一个磕糖第一线的观众。

“咱俩一分?”她举着刀,冲成安素笑了一下,“他家牛舌确实不错,最后这个咱俩一分。”

小鱼这话是说到了成安素心里的,她原本因为吃饭而显得有些疲乏的眉眼都提了起来,像是装入了星星。

最后一块下肚,这一段饭算是吃的主宾皆愉,先前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儿,早已被抛到了脑后。

将小鱼送到民宿附近,两人约了明天见面的时间,杜航载着成安素可算是走上了回家的路。

借着红绿灯的机会,杜航这才能好好打量打量显得有些昏昏欲睡的成安素,她看起来累极了,闭着眼睛,脑袋向后仰,脖颈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显得整个人越发脆弱起来。

再往上,是她的脸颊,脸上的红肿看起来消退了一些,但红红的印子在冷白皮上仍旧若有若无似的。杜航伸出手,指腹轻轻地贴合上去:“疼吗?”

他知道成安素没睡着,等了半晌,却没等到对方的回答,反倒是把红灯等成了绿灯。无奈,他只能松了刹车,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路上。

回到家,成安素蹦蹦跳跳地上了二楼去收拾,反倒剩杜航一个人在她门口踌躇来踌躇去,想要敲门进去,却又总觉得自己当下没什么资格做这件事儿。

如果不是成安素还要出来喝水,恐怕这一晚上他都能在门口画圆圈中度过。

“怎么了?”

两人隔着不宽的冷餐台坐下,成安素将杯子圈在双臂之中,两手交握伸展了出去,正好在杜航抬起手就能握到的位置。后者自然也是这么做的,略微粗糙的指缘磨蹭着光滑的手背,杜航几经挣扎,才讲心里藏着的话说了出来。

“下午的事情,是我没处理好,你……你不用一直闷着,你要是真的不高兴,跟我发脾气也好,怎么样都行,你别自己闷着,就成。”

显然,成安素并不意外她会听到这样的内容,从始至终,她脸上的笑容都没有什么变化。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成安素抿了一下嘴,调整脸上的表情,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至于太僵硬,“我是真的觉得没那么生气。”

“本来还有一些,但刚才……”

刚才红绿灯的时候,成安素确实没睡着,她也感受到了杜航的小心翼翼,只是那个时候她偏偏不想说话。

就这么简单地原谅墨依眉、叫杜航心里好受,她总觉得是自己吃亏。

可如果仍旧记恨着这件事儿,最终不高兴的还是自己,权衡之下,成安素干脆明目张胆地表演了一次假寐。

杜航其实也懂,可他仍旧执着地要告诉成安素这些,也是想让她知道:在我这儿,你不需要权衡,甚至不需要一定善良,你只需要,是你自己就好。

章节目录 第271章 接到顾一一电话的时候,成安素中午刚送走了小鱼,下午正百无聊赖地窝在家里赶稿子。

“晚上出来,一起吃个饭?”电话那头,久未见的顾一一听起来心情不错,甚至还有些雀跃,“才注意到杜老师开工了,那他晚上能过来吗?”

演出的海报确实在市内张贴了不少海报,这个小说的原作者也多有推广,顾一一会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把水果咬得“咔嚓”响,成安素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向后靠在了椅子上,刚刚有一瞬间,她脑中不知为什么出现了裴景的身影。

摇了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影子甩出去后,成安素打起精神,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高兴:“约晚一点儿没问题的,他结束了赶过去,来得及。”

敲定了地方,成安素给杜航发了地址和时间,哼着小调,端着吃完水果的盘子挪到了厨房。

阿姨正在厨房里收拾东西,见她进来,笑了一下:“成小姐最近心情很好啊。”

成安素同样回以笑容,点了点头,默认了。

这几天她陪着小鱼到处乱逛,倒还真觉得轻松了不少,至少从之前的事情里已经抽身出来了似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精神过于紧张的问题,总是觉得,哪怕是出去玩,也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打了个寒战,成安素立刻把这个奇怪的念头赶了出去,倒了水,重新回了书房。

晚饭自然是不需要阿姨准备了,成安素送走阿姨,打算收拾一下自己,精神焕发地去见见顾一一,两个人也能好好说说话、聊聊天。

化妆的时候,成安素突然想起来昨天和小雨逛街,一起新买的眼影盘还在桌上放着,她一蹦三跳地从化妆间跑出来拿,正在包里翻找的时候,突然有道光晃过了她的眼睛。

逼得成安素条件反射地避了一下,定下心来,却又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

冲着直觉上感受到光亮的方向望过去,成安素皱着眉头,一眼望去,目之所及能看到的地方只有这栋房子的后花园,还有一条不窄的小区的路,再往远了虽然也是一栋楼,可根据她失眠时的观察和平时出门的情况来看,那栋楼里并没有住人。

小路上,一辆车正开出她的视线。

成安素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好几遍,仍旧看不清楚前后的车牌,不过她才放松下来的神经倒是又绷紧了起来。

化完妆后,成安素给杜航发了信息,问问他能不能要到院子后面那条小路上的监控,并没有得到回复,估计还在上台。

虽然心里盛着疑问,但马上要见到顾一一的心情,倒是令她重新雀跃了起来,收拾妥当,自然有小李过来接她出门。

自从和成泽吃完饭后,成安素和成家的关系,或者说和成泽的关系,又恢复到了先前那种互相知道,但互不干涉的状态。虽然朱蒂对于成安素而言,多多少少是根心里的刺儿,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享受她应该在成家享受的一切。

想起朱蒂和成泽,她不免多问了一句:“最近,家里还有没有出什么幺蛾子?”

转着方向盘的小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小小姐问了什么,哭笑不得地应到:“这,家里能有什么幺蛾子,反正都挺好的,至少我看着都挺好的。”

点了点头,两人都不再说话。

奇怪的是,包厢里只有顾一一一个人,她攥着手机,看起来已经到了一些时间,手边儿的热茶都不冒热气了。

“来了,”听到门被推开,她先冲成安素打了招呼,拍了下自己身边儿的椅子,“我还以为你会慢点儿,路上堵车吗?”

“还好,小李绕了点儿路,把中间那一段绕过去了。”

坐下后,自然有服务生进来为她端茶倒水,菜是先前顾一一已经点过了的,小包厢内很快恢复了平静。

成安素捧着茶杯,环视了一圈包厢:“你老公呢?怎么没见着?”

“出差去了,家里的事儿,”顾一一神色如常,只是眼下泛着微微的黛青色,恐怕是忙了一天,原本无暇的妆面也有了些许的斑驳,才会显露出这些来,“他父母过几天要过来,估计我就更没时间了。”

“他父母?”成安素愕然,“他爸妈不是一直管着他哥,怎么还操心到你们这儿了?”

“估计急着想抱孙子?但他哥那边,八字没一撇,所以把注意力都放到我们身上来了。”

顾一一同成安素的动作一模一样,也是捧着添了热茶的茶杯,身体前倾,靠在桌边,整个人虽然难掩的疲乏,但心情极好的样子。

成安素点了点头,嘟囔了一句:“怎么感觉大家都着急着要生孩子一样。”

“大家?”

顾一一一时没反应过来,反问了一句。

“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墨依眉怀孕的事儿,我在医院撞见她和裴景了嘛,前几天,裴景,墨依眉,还抱着孩子,一起去剧组探班还是干嘛,我撞见了。没想到,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婴儿是那个样子的,怎么看怎么奇怪。”

“可能因为是墨依眉的孩子呢?”

顾一一笑着,故意做了个矫揉造作的手势指着成安素,立刻引起了后者的共鸣,挑着眉毛忍不住地笑:“那说不定呢。”

下意识地,成安素忽略了刚才她两次提到裴景时,顾一一表情中略微的不自然,像是小心思被人拆穿了一眼。

就在空气中将将要弥散开炭烤罗勒叶的味道之前,服务员适时地推开门,食物的香味瞬间扑满了整个包厢,就连对吃没什么强烈欲望的成安素都感觉食指大动,忍不住想尝一口面前这盘造型奇怪的鱼。

“试一下,”顾一一先举起了筷子,示意成安素别客气,“咱俩先吃,有几个菜我喊了晚点儿上,这样你老公来了也是新的。”

对于她的长袖善舞,成安素从来都有所了解,一边咀嚼着嘴里爽滑脆嫩的鱼肉,一边点着头,烫得连说话的工夫都没有。

几筷子下了肚,成安素这才空出嘴来说话:“他最近也是忙,晚上回家就是快九点,有时候更晚,我在沙发上都等睡着了。”

“你还等他下班呢?早早睡觉它不香吗?”

“这段时间失眠特别严重,”说起这个,成安素的神情难免有些严肃,“之后闲下来,我想去再看看,现在每天大概……”她扳了一下手指头,“我也就睡三、四个小时,就醒了。”

“也不是不困,但就是死活睡不着,一直打哈欠也睡不着……”

对于她的描述,顾一一把担忧都写在了脸上,伸手过去想摸摸她的胳膊,突然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把两个人都吓到了。

“谁啊?你老公?”顾一一歪着脑袋问到。

章节目录 第272章 发来的是一条信息,大概是说今天剧本有几个要改动的地方,没办法按时赴约,让成安素她们吃得开心点儿,回头他给报销。

嘟着嘴巴,成安素在聊天界面划拉了几下,“是他,不过他是说过不来了,让咱们自己吃。”转头和顾一一说完,她又转过去,打字回了杜航的信息。

【知道了,你记得吃晚饭。】

没等成安素落下第二筷子,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发过来的是条语音。

“你吃完饭别乱跑,我应该刚好能结束,我去接你回家。”

给他回了个“好的哦”的表情,成安素放下手机,正准备继续吃东西,突然发现顾一一正耐人寻味地看着她,表情似笑非笑,说不出地玩味。

伸长胳膊在她面前晃了一下:“一,回神,怎么啦?”

“哦,”被打断了思路的顾一一瑟缩了一下,反倒突然收敛下了目光,筷子无意识地戳了几下自己盘子里的菜,“就是没想到,你会结婚,跟自己老公感情还挺好的。”

这话听起来有点儿奇怪,活像是觉得成安素过不好一样。不过对于成安素而言,顾一一的话反倒是另一种意思。

记得上学的时候,那会儿顾一一沉迷谈恋爱,两个半大姑娘家趁着体育课的时间,跑出去买了奶茶,再跑回来坐在操场边喝。

那个时候,顾一一就问过成安素:以后有没有考虑结婚生孩子这种事情。

成年,结婚,生子,这些问题在那个时候的成安素看来都是太过遥远的时候。彼时,她还没遇到那些人渣前男友,也不知道有一个刚步入表演系的、叫杜航的年轻人,几年后会在在话剧界崭露头角。

成安素咬着加倍过后的珍珠,摇着头:“我性格太奇怪了,不适合谈恋爱,所以……”憋着嘴,她的表情看起来极其不屑似的,“而且谈恋爱这事儿对我又没有好处的喽。”

顾一一也不知道是被她的口音逗笑了,还是被她这一番言论逗乐了,差点儿被奶茶呛到,又忍不住地笑。

“哪儿有自己说自己性格奇怪的,你应该说自己……”她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下,想要找个合适的词出来,“说你自己性格、脾气独特,这样男生听到了才不会害怕。”

从初三开始就热衷谈恋爱的顾一一在这方面,确实能称得上是成安素的老师了,只是后者看起来对着门“学科”并不感兴趣,两个人很快扯开了话题。

回忆起过往的旧事儿,不过是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成安素笑着摇头,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是啊,我也没想到我会这么早结婚,我一直的梦想可是当个富婆,每个月换不同的小白脸让自己开心,还顺带让我的姐妹开心。”

“没想到啊,没想到啊……”顾一一故意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逗笑了成安素,也暂且打消了她心中的疑虑和不安。

自从之前的事情结束,成安素无论看什么,总有种阴谋论的感觉。不过也不奇怪,在遇到自己父母都要加害于自己,这种破事儿之后,人的心理难免产生一些变化,不相信别人,也是很正常的一种自我保护的表现。

对于顾一一,成安素还是宁愿放松下来,像高中时期一样,毫无城府地面对她的。

“不说我了,你老公他家里催着你要孩子了?”

问题不知不觉又拐了回去,说起这个,显然顾一一有一肚子的牢骚和委屈,需要向成安素发泄。

“可说呢,那会儿结婚的时候说是先玩两年,我俩再考虑要孩子的事儿,但看现在他爸妈的意思,只恨不得我今天怀孕、明天就生下来。但人家老人家话也说得好听,说什么……现在他们老人家还有精气神,能兼顾孙子和公司的事儿,有说什么不放心那些月嫂保姆,自己家的媳妇还是要自己照顾得才精心如何如何的,反正都是道理……”

顾一一碎碎念一般的抱怨,让成安素丝毫没有插嘴的地方。不过她也并不想说什么,这种时候当一个锯了嘴巴、只长耳朵的闷葫芦,才是最好的选择。

后面几个菜顾一一要求着都上了上来,没吃完的,也都被她打了包,说是叶伍不在,这几天她懒得开火,打包回去就是为她续命的晚饭。

等到单都买过了,杜航那边仍旧没什么消息,成安素不愿意催他,打算不行自己就先回家,被顾一一阻止了。

“你别啊,你这会儿应该直接去他上班的地方看看,那万一他是骗你呢?”

成安素挑着一边眉毛,另一边压下去,看着活像是个表情包一样:“杜老师不是那样的人,而且他那么自由,犯不着跟我扯这种谎。”

一个人到底信不信任一个人,从眼神就能看出来,头顶漂亮的水晶灯下,成安素的眼睛都仿佛住着星星。

笑了一下,顾一一换了种说法:“那你就不好奇,他们剧改成什么样了?我送你过去呗,反正只绕一点儿路,你也不用等小李这么晚还跑过来接你,直接和你老公就一起回家了。”

显然,这个提议打动了成安素,她点了点头,拎着顾一一打包好的那些东西,跟着她下了楼。

车是叶伍新给她买的,特意涂装成了渐变的樱桃粉,看起来格外地少女,“你高中那会儿就说要嫁给一个又爱你、又有钱、又对你好的,还真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句话用在这儿本来是很奇怪的,但被成安素用如此认真的表情说出来,顾一一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同样被她严肃的表情逗笑了,成安素摆着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之前也想换车来着,但转头一想,我开车的概率都是按年计算的,还是宁愿麻烦司机多跑两趟,我别给交警叔叔添乱了。”

对于成安素那开火箭一样开车的做派,顾一一也是深有体会,自然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你上班又不用天天出门,车这东西,扔家里都是贬值的事儿。”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着,落下一般的车窗,外面夏夜的风吹进来,似乎还裹挟着白日的暖意,成安素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把脸越发靠近窗户的方向。

看着身边儿的姑娘,顾一一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爸在她二十岁时,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就是一辆车。

那个时候,顾一一也是这样开着新车,带着成安素在夜色里兜风,她俩那会儿都属夜猫子的,大晚上把车一直开到了城市边缘,学着电视剧的样子,把车停在了跨江大桥上发呆,一起吹风,一起说着以后的生活。

不过短短几年,竟然彼此都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顾一一忍不住探过手去,轻轻在成安素的腿上拍了一下。

后者被惊醒,猛然睁开眼睛扭过头看她:“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273章 “没事儿,想起来以前的很多事儿了,”顾一一的声音有些酸涩,“就是觉得,人这一年一年,真的挺快的,不知不觉,咱俩认识已经快……”

“十二年了。”

看到顾一一略带错愕的表情,成安素又重复了一遍:“我们认识了十二年了,”顿了几秒,她似乎敛着眼帘在算着什么,“真正熟起来,其实是高二时候的事儿了,大概就……十年不到的样子。”

对于这个数字,显然顾一一也是惊讶的,微微张着嘴吧,她看向成安素的表情透着欣喜,又有些不可思议:“我一直觉得女的,之间,要维持友谊,其实是件有点儿困难的事儿,没想到一眨眼,这么困难的事儿,咱俩都做到了。”

“这……”

看起来,成安素对于她的说法并不赞同,但也没有反驳,只是点了几下脑袋,重新靠回椅背儿上,吹着窗外送进来的风,发着呆。

在剧院的后门和顾一一告别后,门口的大爷倒是对这个时候还有人来感到十分惊讶,忍不住出声攀谈了两句。

“这个点儿,怎么跑过来了?”

“来接我老公下班,”指了指剧院大楼的方向,成安素笑着,连眼睛里都是藏不住的喜悦,“他今天加班得晚,我过来看看。”

成安素都走出五、六米了,老头的声音还从后面传来,大概是在和自己老伴说现在的小年轻如何如何恩爱之类的。成安素一边觉得有些害羞,一边心里又忍不住地傻笑。

每每提及杜航,她总是用“杜航”、“杜老师”来代替,真的有机会让她用“我老公”来形容杜航的时候还真不多,所以每一次说,她心里都会觉得甜滋滋的。

在电梯上,成安素忍不住在心口处按了一下,溢出来的甜意像是要将她淹没了一般,需要板着脸深呼吸,才能平静下来。

带着这种快乐的心情,成安素几乎是一蹦一跳地进了排练厅,看起来里面的人并不少,粗略数过,大半个剧组的人都在,舞台上,几个人正聚在一起说着什么。

排练厅的灯只开了一半,成安素图省事儿是从后门进来的,黑漆漆的一片,前半部分桔黄色的灯光反倒让半个排练厅都像是被镶嵌在幕布中一般。这种奇异的感觉让成安素忍不住驻足多看了一会儿,顺便在人群中挑拣出了自己熟悉的那几个人。

当她认出台上的杜航时,笑容已经不可抑制地爬上了嘴角,但下一秒,她迈出半步的脚却愣在了原地。

因为杜航身边儿出现了一个大概率不应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汤茗语。

A、B组的排练是不可能放在一起的,更不可能另一个组的女主演来找A组的演员讨论得如此热火朝天。一个不好的念头在成安素心里滚了一圈,就像是被扔进油锅里的肉丸子,上下浮动又翻滚着,一时间五味杂陈。

开始往下迈的步子还有些凌乱,不过成安素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让空气中柠檬的酸味继续影响她的判断。绕到候砚青身边儿时,后者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笑开了花:“呦,老杜,”他还不避讳地冲台上挥了一下手,“你家小姑娘来接你下班了啊。”

相比较于“汤茗语为什么会出现在A组的排练厅”这个问题,“为什么要叫自己小姑娘”显然更容易引起成安素的兴趣。

冲闻声看过来的杜航踮起脚挥了几下手,成安素偏着脖子,带笑和候砚青打过招呼后问到:“什么小姑娘?这都什么奇怪的称呼。”

“还不是老杜,每次说起你都是小姑娘、小姑娘,要不是年龄不够,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背着我们有个私生子什么的。”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对于候砚青的打趣,成安素没放在心上,反倒收起玩笑的表情,用手肘碰了一下他,重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个,”冲台上大概的位置扬了一下下巴,“是汤茗语吗?”

不知是灯光太过昏暗,成安素产生了认知偏差,还是候砚青真的很有深意地回看了她一眼,反正这个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竟然将成安素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是她,”候砚青的声音沉了下来,“米姐出了意外,所以……没办法,把她从B组调过来,这段时间代替米姐跟我们演。”

米姐这个人,成安素虽然接触不过,但印象很好,最大的印象是某一次她站在走廊看着外面的雨帘发呆,米姐捧着杯子突然站到了她旁边,将涌进冷气的窗户拉上一半后,也不说话,只是和她站在同一扇窗前、看着外面,发着呆。

那个时候成安素并没有感觉到尴尬,或者被人侵入社交距离的不适,后来成安素将其定义为:同类人之间奇怪的默契。

也就是从那次雨中看花后,她才偶尔和米姐说上一两句话。

“什么意外?”

“在给签名的时候,椅子突然散架了,太奇怪的,”堂而皇之地议论自己的同事,候砚青还是压低了声音,偏着头向成安素又靠了半步,“真的很奇怪,那个椅子原本不是在哪儿的,是之前的那个脏了,然后被志愿者换上来的,看起来很正常,突然就……”

他做了个炸开的手势,看样子当时的场面一定不好看。

“啧,”瞟了眼台上仍旧讨论的热火朝天的几个人,成安素心里划过一丝不安,“那米姐人没事儿吧?”

候砚青摇了摇头:“当时就送医院去了,但说是骨折了,真的奇了怪,就那么摔一下,竟然就骨折了?”

不好的预感瞬间在成安素心里升腾起来,她感觉自己连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滞,喉头更是发紧地连着吞咽了好几次口水。

“她,米姐她是什么地方骨折了。”

“是……听说是,尾椎骨……”

之后,候砚青再说了什么,成安素是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她感觉自己的尾椎骨都在隐隐作痛似的,那种不能翻身,不能挪动的钝痛,让她至今想起来还是一后背的冷汗。

“……安素,素?”杜航狐疑的瞟了眼站在成安素身边儿的候砚青,指了指成安素,“她这是怎么了?”

被问到的候砚青也是一脸困惑,摇了摇头,退开半步还摊了一下手:“她就问我米姐怎么样,我俩聊了两句,她这是……”

被嘈杂声唤回注意力的成安素向后倚了一下,差点儿跌进椅子里,还是杜航一把攥住了她,声音轻柔:“发什么神儿,喊你也不答应我?”

章节目录 第274章 “昂?哦,杜老师,我在想米姐……”话说了一半,成安素皱了一下眉头,把后半句没说完的话直接咽了回去,“发呆想事儿而已,你呢,你排练完了?”

很明显,杜航对于成安素的跑神略带不满,他皱了一下眉头,干脆动手把成安素往自己身边儿扯了一下,将她半掩在了身后,转头看向走过来的方圆:“方导,那我就先走了。”

“杜老师不跟我们一起去吃宵夜了吗?”

搭话的自然是汤茗语,她站在方圆身边儿,一只脚的脚后跟虚虚地探出鞋跟来,看样子这么站了一天,高跟鞋已经从好看的工具变成了刑具。

摇了摇头,杜航连话都懒得答,正要走,汤茗语忽然上前两步挡住了他和成安素的路:“那杜老师加一下我微信吧,这样咱们好联系。”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汤茗语还没来得及调出自己的二维码,杜航已经委婉地拒绝了:“不用,方导不是拉你进一组的群了吗,你有事儿在群里找我就行。”

说完,杜航特意回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成安素,柔和了眉眼:“是不是等太久了,不说一声就跑过来,顾一一也没陪着你?”

前后语气差别之大,只要有耳朵的,都能听出其中的区别。

汤茗语也不好继续自讨没趣,讪讪地退后了两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夫妻二人双双离开。不过自然有人上来哄她,一会儿工夫,排练厅又热闹了起来,大伙儿收拾着东西,计划了一会儿去哪儿吃个宵夜之类的。

车子开出很远,原本熟悉的风景忽然让成安素觉得有些陌生,她双手攥着安全带的带子,抿着嘴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杜航也借着红灯的机会频频回头,他不是不想解释,反倒是不知道该从何解释,末了,只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车库里,谁都没有先下车,成安素卸掉了安全带,双手搭在膝头,几番踌躇后,才哑着声音问到:“米姐,她到底怎么了?”

发神的杜航一下回过神来,先是叹了口气,才给她大概讲了一下晚场签名的情况。事情经过和候砚青说的差不多,米姐应该坐在第二张椅子上,但他们去的时候,那把椅子就被拖出来了一些,椅子上不知道是被弄的冰激凌还是酸奶,反正是坐不了了。

“当时凳子是就近从后台搬过来的,搬凳子的也是个志愿者,已经被……”做了个挥手的手势,杜航向后,学着成安素刚才的样子,完全靠在了椅背儿上,“当时摔的时候我们都吓了一跳,但后来看那个凳子,并没有人工破坏过的痕迹——有道具组的人,一看就知道,所以……”

抹了把有些发麻的面部,杜航的表情可算不上好:“反正,就是这么个事儿,没办法,才把那个谁提上来做A组的女主角的。”

怕成安素不高兴,杜航又特意加了一句:“好在我和她的戏份也不算多,她过来,影响最大的还是男主和方导。”

虽然成安素的目光是落在他身上的,可杜航总觉得她是透过自己在看着什么,心头一阵慌乱,忍不住伸出手捏了一下她搂在外面的耳垂,因为被风吹过的关系,成安素的整个耳朵都是冰凉的。

唤回她的注意力后,杜航还不甘心,干脆四指垫在耳朵后面,用拇指轻柔地从耳廓上缘一路滑到了耳垂处:“想什么呢?”

他的声音轻柔,让成安素甚至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没什么,”这会儿,她的声音才听出几分委屈的意思,“你晚上放我鸽子,还背着我和别的小姐姐勾三搭四。”

“什么勾三搭四,”知道成安素是在开玩笑,杜航顺着笑了一下,身子前倾,越过中间拉篮,无限侵入着成安素的私密距离,“我只跟你勾三搭四的。”

“再说了,工作上的调动,也没办法,是不是?”

直到睡前,成安素的状态看起来都是正常的,杜航也算是放心,道了晚安后,给她关了灯又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亲吻,离开了房间。

闭眼听着隔壁房门开关过一次的声音,成安素才缓缓张开了眼睛。

她现在心里头恐怕装满了小问号和小感叹号,所有的困惑像是毛线团一样,将她这只可怜的小猫咪困住了四肢,动弹不得。

深吸了一口气,成安素翻了个身,又往被子里拱了拱,努力让自己跳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透过事情直接看到后面的本质。

问题中最早的一个,被她摘取了出来。

关于下午出门前,她所看到的那个诡异的光斑。

回来的路上,杜航把她要的那个时间的录像已经传给了她,看样子是物业专门截取了当时的监控视频,时间还显示在左下角的位置。

虽然已经看过一遍,但当着杜航的面儿,成安素不好意思细细研究,也不想让他工作之余还要平白担心自己。现在有了时间,成安素从床头摸过手机,调到静音模式后,再次打开了那个视频。

视频有大概十五分钟,前十分钟都像是一张照片似的,那辆车已经停在了小路上,车上没有人下来,也没有降下窗户,司机甚至带着口罩,连脸都看不清,不过能确认的是:从头到尾他不是看着前面发呆,就是在玩手机,并没有什么能解释光点来源的动作。

而因为角度关系,又看不清楚后排到底有没有人,成安素烦躁地“啧”了一声,只能先记下车牌号,明天看看能不能和谁的对上号。

十分钟后,车辆开出了监控范围,小路又变回了熟悉的样子。

第二件事儿,就是汤茗语……

不说提到这个名字,就是想到她的脸,成安素便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就像她在对这个人从灵魂到身体都在表示抗议一般。

米姐的事情怎么想都不像是意外,如果不是,那汤茗语应该作为“第一嫌疑人”被限制起来,而不是如此堂而皇之地结果女主角的接力棒。

而这个“不是意外”,又延伸出来两种可能性。

一,汤茗语是为了自己,她不想继续在B组当一个备份,当一个陪衬,她要正儿八经地走上舞台。

虽然这么想不太好——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子,成安素倒是可以松一口气。但如果是第二种可能……再次被毛线团缠起来的小猫这次越发烦躁,成安素掀开了自己身上的被子,借着身上热气被带走的低温,试图让自己的脑子也散散热。

“如果,这种行为不是她私人意志力决定的话,那么,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做这种事儿,谁又能够受益呢?”

人,自然都是趋利避害的。这个道理成安素十二岁开始,已经明白了,可偏偏汤茗语这件事儿,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反倒越想越烦,越想越困,最后竟然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在真正进入睡眠之前,成安素突然琢磨出来了些什么,可当她仔细想要去抓住这一丝灵感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在下沉一般,直接坠入了昏睡。

章节目录 第275章 大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内,当时真实的一切都出现在了眼前,只是作为第三人的一个视角,成安素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初中时期的自己的可怜模样,心里竟让一点儿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就像是一台完美的、用作观察的机器。

她向后退了一小步,靠坐在废旧的桌面上,有些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看着这些。

人群中,女孩没有哭,没有服软,反倒是梗着脖子瞪着那个她看不清脸的女同学。成安素愣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应该认识对方,可偏偏就是看不清楚她的脸。

即便看不清,烦闷到需要用力呼吸的胸口也表明了她并不喜欢这个人。

成安素的离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走过黑漆漆的走廊,上到一层,再绕过一段路后,成安素来到了马路上。

她有些惊讶,刚刚穿在身上的校服不见了,变成了一身藏蓝色的小西装,这套衣服还是在她上班前,许悠悠陪她逛街时候一起买的。

收腰,垫肩,筒裤的设计,搭配上她面无表情的脸,看起来就像是个冷酷的杀手。

被反光玻璃上自己这幅造型逗笑了,成安素摇了摇头,顺着身体的记忆往前走着,大概过了一个红绿灯的工夫,她已经看到了她上班的大楼。

应该去几层?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当她的手指摁上三十层的按钮时,突然有个人从她背后伸过手来,摁亮了位于她手指上方的另一个楼层按钮,三十一层。

转过头,熟悉而陌生的面孔,让成安素一时忘记了要打招呼,还是季堂祎先冲她扬起了嘴角:“早,来上班啊。”

“早,”成安素听到声音从自己喉咙里传出,却不像是自己会说的话,“你也这么早来上班啊,还带着早饭?”声音这么说了,成安素才注意到电梯间里弥散着一点点食物的味道,很好闻,却不能勾起她的任何食欲。

下电梯后,她回过神冲季堂祎摆手,直到电梯合拢。

可当她转过身准备去自己的办公室时,出现在她面前的确实一条走廊,这个地方成安素倒是非常熟悉,因为这是她自己卧室门口的走廊。

走到尽头,房门虚掩着,房内似乎有人?

叩了几下门,她推门而入却发现床上正躺着一个自己,看起来是睡着了,而床边儿还坐着一个人。

杜航。

这个场景看起来似曾相识?

她想向前一步,将杜航的表情看得更仔细些,可也正是这一步,让她突然产生出了坠落的感觉,还没等她调整好身体的平衡,一阵仓促的铃声鬼催火一样吵得她不得安宁,只能摸索地去探手机被她随手塞在了什么地方。

外面太阳升起来没多久,天还泛着些许的灰白色,就像是没有被驱散的黑夜一般。

“成安素,你的书今天各大书城就上架了,之前跟你说的签名会儿的事儿,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啊?”

毛思燕的声音听起来元气十足,就像睡够了十二个小时,又起来跑了五公里一样,相比之下,成安素的声音萎靡地像个熬夜的惯犯:“什么签约……”

“不是签约,是签名……”显然,电话那头的毛思燕反应过来了当下的时间,恐怕成安素是被自己吵醒的,她干巴巴地咽了口口水,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那个,你是不是刚睡醒?”

“嗯,”成安素闷闷地应了一声,努力从床上坐了起来,用空着的手揉了揉半边睡到麻木的脸,“等我五秒,醒醒神……“

传来几声很轻“啪、啪”声,随后成安素的声音听起来倒真是不再那么含糊:“清醒了,嗯,你现在说,什么事儿?什么签名?”

听起来她确实没有发脾气的意思,毛思燕才敢继续往下说:“之前,不是有读者说出了实体想要签名什么的吗?然后,这边给了两套方案,一个是咱们去厂子,包装前直接签名在书上,但你说不想整这么麻烦。”

“再一个,就是说挑两三个城市,开个签名会。你有这个想法吗?我觉得这个还挺好的,你形象也好看,可以再进一步积攒人气,还可以给你的新书造势。”

毛思燕连珠炮式的发言,倒确实是把成安素从半梦半醒的状态喊醒了,她举着电话一边思考这件事儿,一边披了件儿衣服,准备下楼喝点儿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晚上明明是好好睡了一觉,偏偏她口干舌燥、全身酸痛,仿佛和压路机竞速赛跑,并且失败了似的。

“我考虑一下吧,”常温下的柠檬水浇灭了她心头的闷火,自然语调也柔和了很多,“这个事儿,我从来没遇到过,也没见咱们公司推过这种啊?”

“那是因为形象问题,”看起来,毛思燕并不打算放弃,成安素干脆拉出把椅子坐下,“之前咖啡糖糖那本《西风》也火,但她吧……外在形象太差,而且当时有抄袭纠纷,编辑哪儿敢推啊,都恨不得赶紧让热度下去。”

“但你不一样啊,书的反响好,受众群体分布也比较良性,而且你的外在形象不是我吹啊,反正我知道的编辑手底下的这些人里,你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虽然咱们不卖什么美女作家的人设——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方式,但适量的宣传,我觉得还是对你有利无害的,而且也是要配合公司工作不是?”

“我知道,你真的是我负责的作者里,少有的不爱宣传的,这个事儿它完全是正面的,之前咱们做过投票调查,你的八点五成读者都希望可以有个签售会什么的,咱们都是靠读者活着的,那是衣食父母提的要求,你说,咱好拒绝吗?当然不好拒绝了。”

总结下来,毛思燕大概是铁了心希望成安素答应签售会的事儿,连说破嘴皮子都在所不惜。

而成安素呢,最怕别人苦口婆心地磨着她做什么事儿,哪怕仍旧是不太愿意,经过毛思燕这一通分析下来,她不点头恐怕是不可能了,否则半天之后,她还不怀疑她家大门的门铃就会被摁得“叮咚”作响。

“好了好了好了,”如果不在这个气口上打断她,成安素觉得,自己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我知道了,但这个什么签售,得有个具体方案吧,这个是你来做还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边毛思燕已经应了声儿:“我方案早都和助理做好了,然后你的来回路费、机票、食宿都是公司负责,这个你放心,然后……我现在就发给你,你今天空了看一下,然后晚上你空出时间来,跟我讨论一下这个事儿,行吗?”

一般来说,毛思燕是不会这么急切地让她做一个决定的,也更不会在明知她有起床气的情况下吵醒她的,成安素不免皱了一下眉头,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电话这头,成安素看着桌上屏幕渐次暗下去的手机发呆,眉心却是个怎么也解不开的结。

章节目录 第276章 方案和合同一并被发到了她的邮件,成安素考虑了一下自己的专业“素养”后,还是决定直接联系了成泽手底下的一名律师,叫她帮自己看看。

午饭后没多久,成安素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回过来的同样是一个邮件,有两个附件,分别是修改之后的合同和方案。粗略扫了一下邮件内提到的问题,看起来合同是没有什么大问题,动动手指,成安素就像是个人工中转站一样,把下载下来的两份文件又发回了毛思燕的邮箱里,并且微信跟她说了一声,叫她有时间看看。

又敲敲打打了一个多小时,成安素停下敲键盘的手,向后舒展地倚靠在了椅背儿上,点开音乐,希望能够舒缓一下她的神经。

高强度的写作让她的脑子有些木,直到手机屏幕再三亮起,她才发现杜航刚这一会儿工夫,已经给自己发了三、四条信息过来。

【晚上剧组要一起吃饭,别等我了。】

【我们去吃烧烤,要不要我给你带点儿什么回来?】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点儿,这样我还能早点儿回去。】

末了,又附上了一个小猫咪蹭着另外一只小猫咪的表情包,看起来格外可爱。可成安素脸上的笑意还没展开,突然又愣在了原地。

【跟汤茗语她们一起?】

这条信息没有很快被回复,放下手机,成安素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刚刚放松下来的脑子再次紧绷了起来,阴谋论就像在她心里埋下的种子,此时,任何猜疑都会成为这颗种子的养分,帮助它茁壮成长,并且渐渐填满空泛的心房。

好在电话那头,杜航并没有让她等太久,回过来的是一条语音。

“当然不是,上上部剧合作的一个副导回来看我们,顺便一起吃个饭。我保证,吃完就回家。”

在杜航声音的背后,成安素还听到了另一名演员戏谑的笑:“杜老师这么怕老婆的啊……”

刚才阴霾的心像是突然有阳光照射进来似的,连外面有些阴涔涔的天,都让成安素觉得安逸。清了清嗓子,她故意拿腔拿调地回复道:“哀家准了,去吃吧。”

手指挪开,放出这条后想了想,又补了一条:“我想吃烤茄子,还有烤蘑菇,反正不吃肉的,你看着给我买点儿,晚上我就让阿姨煲汤了。”

【对了,毛老师今天你找我谈签售会的事儿,你回来我还想跟你聊一下】

这些信息都如约到了杜航的手机上,他挡开凑热闹探头过来的候砚青,扬着嘴角再三保证自己一定早早回家,还给她带好吃的,方才收了手机,停止这种撒狗粮的行为。

晚场还要上台,盒饭早早地发了下来,大部分演员都凑在后台,有的边看剧边吃、有的聚在一起吃着饭、聊着天,汤茗语也不例外,她拿着盒饭架着pad挪到了杜航旁边,指了指他身边儿的椅子:“杜老师,这儿没人吧?”

杜航原本带着耳机也在看东西,第一遍没听到,汤茗语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次声音更大了些:“杜老师,这儿没人吧,我坐这儿行吗?”

周围好几个同事都被她的声音惊到,纷纷抬头看了过来,杜航这个时候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只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同时往另一边让了让。没想到汤茗语坐下后,反倒把凳子拉得离他更近了些,连身体都靠了过来:“杜老师也看宝冢的剧吗?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看哎。”

女孩子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就算没有人回应,她也仍旧是笑眯眯的,架起pad打开了自己的盒饭。

有意无意的,汤茗语总是在接近着他,就好像一只另有图谋的八爪鱼一样。

看着餐盒里的辣炒八爪鱼,杜航心中滑过的,就是这个奇怪的念头。

原本,杜航以为吃完饭他就能解脱了,没想到他这边刚盖上一次性餐盒的盖子,旁边汤茗语急急忙忙咽下嘴里正咀嚼的那口饭,又摁停了电视剧:“嗯,杜、杜老师等一下,”情急之下,她一把伸手摁住了杜航的胳膊,“剧里有个地方,我想再跟你对一下,你等我一下好不好,我很快吃完。”

杜航觉得他要是不点头,汤茗语是不会罢休的,无奈之下他只能又坐回了椅子上,点了点头:“你慢慢吃,不着急。”说完,重新又点开了手机上的歌剧看着。

“我个人觉得,易某对我这个角色,应该不仅仅是厌弃的一个状态,因为你看这儿,如果易某真的觉得轩辕芸是没用的,这儿也不会放着不管,按照易某的性格,我觉得应该会……”

在自己脖子上做个抹过去的动作,汤茗语抬起头,把目光从剧本上面移到了杜航脸上。

杜航反倒没抬头,又细细把这段读了一下,顺带讲旁边做过的批注也读了一遍,他倒是没想到,这个裴景安排进来的人,竟然对剧本会如此上心。只要是关于轩辕芸的、在剧本中提到了的,她都一一标识且做了批注,这一点倒是让他对汤茗语其人的专业素养有所改观。

点了点头,杜航并没有否认汤茗语的看法:“我同意,易某本身就是个很……矛盾的性格,他对一个人极讨厌又喜欢,这是很正常的。”

自己的看法得到了原演员的肯定,汤茗语脸上方才还小心翼翼的表情立刻变得欢乐了起来:“对吧,对吧,那所以这个地方,”汤茗语把剧本往后翻了两页,“我觉得这儿他不应该是‘冷漠地走过’,我觉得可以有一个短暂的停留和交互,你觉得呢?”

剧中,此时的轩辕芸马上就要陷入昏迷,而此时此刻出现在她身边儿的,正是易某。按照原本写的内容,易某根本没有注意到被扔在小巷角落的轩辕芸,杜航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觉得他这个时候是专注的,前面也提到过,易某专注的时候是可以不在乎周围任何事情的,这个时候如果停下来,反而不符合他的这个人设了。”

“但我觉得,他的专注只是说对于事情,那如果是一个他有好感的女性,他还是会……”汤茗语自然有不一样的看法。

摆了摆手,杜航打断了汤茗语的话:“不对,你不能用言情剧的脑子去思考易某,他是个家国情怀很重的人,甚至对于这种儿女情长他都是一个不屑的态度,包括他之前说过的那些话,都能看出来,所以,你不能用这种……”顿了一下,杜航还是把“恋爱脑”三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一种更委婉的说法,“用这种太过女性化的思维方式去思考易某,包括轩辕芸,她其实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女主角,她的很多性格更像是一个中性化的人物。”

又谈论了几句,最后汤茗语还是没有说服杜航更改这一块的剧情,只得讪讪地作罢。而杜航也终于有机会逃离开嘈杂的后台,去走廊里透透气。

电话拨通,很快便被接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277章 “没在忙吧?早上走的时候你还在睡,我去看了你一眼。”

对于这个电话,杜航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打,偏偏想听成安素的声音,好像这样便能叫他内心安定下来似的。

成安素没说话,杜航又继续往下说:“你说什么签售会,你书的吗?那个、你那个什么老师,给你安排的吗?”

“嗯,这个晚上回来面对面再说,”成安素把腿缩上了椅子,整个人蜷起来,头枕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先说说你早上偷偷进我房间的问题。”

知道她是装作严肃的样子,杜航也乐得应承:“那不是你在睡觉嘛,我担心你踢被子,或者掉下来了,去看看你。”反正也是闲聊胡扯,打着电话的两个人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又闲扯了几句,沉默了几秒钟后,杜航才哑着声音说了句:“就是想你了,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成安素突然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该说什么,似乎说什么,都是对当下这种气氛的破坏,她像个哑巴新娘一样张了张嘴,末了只是重重“嗯”了一声,即便知道杜航看不到,也狠狠地点了一下头。

确实如杜航所说,在听到成安素的声音后,他体内躁动的那些因子,仿佛都找到了动力的出口,一个个汹涌着,离开了他的大脑,让他能够重新开始正常地思考。

“谢谢你……”

成安素笑了一下,也不问他谢什么,只叫他晚场好好工作,也好好聚餐,最后笑道:“晚上等你回来,给我带好吃的。”

时间的流逝速度是一定的,只是每个人受自己内心情绪波动的影响,时间的速度对于每个人才会变得有所不同。

窝在沙发里,成安素翻着电视上的节目,却一个都看不进去,已经快一点半了,杜航非但没回来,甚至连她的消息都没回,电话也没有一个。

阿姨先前温在蒸箱里的汤已经被她取出来喝过一碗,里面的山药绵软地一抿就化。她转头,看了眼亮着灯的厨房,叹了口气:恐怕这会儿,锅里的山药都已经温得化在汤里了。

往下挪了挪身子,成安素干脆横躺在沙发上,双手将手机高高举起,杵着胳膊翻了几下她平时玩的游戏,百无聊赖地打了两关后,终于忍无可忍地再次切换到了聊天界面。

因为气不过,原本置顶的杜航的对话框已经被她暂时取消了这个“权利”,此时堪堪停留在手机屏幕的下方位置,就像是一个死死扒住前十排名不肯的放手的热搜一样。

最后一条信息的时间是一个半小时之前,成安素主动发过去的,问他们吃的怎么样,还叮嘱别忘记给自己带宵夜回来。

之前两条消息也是成安素发过去的,一条是在演出结束没多久发的语音,大概是询问演出晚上的演出还顺不顺利,他们准备去哪儿吃饭。

还有一条是让他多吃点儿,少喝点儿,不行就不给自己带了也没关系,一定要找代驾之类的话。

可是,直到现在,杜航仍旧没有回任何信息,成安素假装骂了两句后,握着手机突然上下摇了两下,自言自语到:“你是不是坏了啊?你要再收不到信息,我明儿就给你换了!”

不知道她的威胁有用,还是杜航隔着聊天框都感受到了她的愤怒,就在她摇晃手机的过程中,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被公众号推送挤到下面去的杜航的对话框重新占据高点,在他的头像上,还有一个小小的红点点。

“嗯?”

愣了一下,成安素差点儿没拿稳手机砸到自己脸上,连忙握紧去看消息,果然是杜航回了语音过来。

“刚刚、吃完……有点儿喝多了,这会儿才找到代驾,人多、人多……”语音的进度条仍在继续,但只听得到嘈杂的人声和车辆的声音,并没有杜航的声音。

又等了十几秒,杜航的声音由远及近得传了过来:“……别急,别着急啊,我这就、就回来,还给你带了……”

语音条的最后,传来一声闷响,随着语音条的时间走到尽头,戛然而止。

听着这条明显是醉酒后的语音条,成安素觉得自己此时的表情一定是哭笑不得。好在终于是有了消息,她一直悬着的心也算是落下来了一般。

原本想打字,但成安素思考了一下这会儿杜航的状态,又切换回了语音模式:“知道了,路上小心点儿,别睡着,别着凉了。”

这条信息倒是没有很快被回复,成安素也不急,坐正身体准备挑选个有意思的综艺节目,作为一会儿的下饭视频来看。

还没等她决定好到底是看益智类还是密室逃脱类的,手边儿倒扣着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不用想,这个点儿敢堂而皇之给她发消息的,也只有杜航,解锁后她看都没看直接点进了第一个对话框。

“杜老师的车得先送我回家,你别着急啊,吃饭这个地方回我那儿还有些距离,你再等等吧。”

汤茗语的声音,被杜航的头像顶着发过来,成安素僵在了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像是在看一条讨人厌的鼻涕虫一样。

等了一晚上的烦躁和不安,此时都变成了愤怒,成安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的四肢都褪去了温度似的,僵硬而冰凉,仿佛正置身于可怕的冰天雪地一般。

她忍了又忍,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才没有直接打电话过去破口大骂。

坐是坐不住了,成安素随手点开一个节目让它自己播放着,随后将手机扔到了沙发上,在她出离愤怒、口不择言之前,她决定去泡个澡,让自己好好冷静一下。

手机也不带上去,成安素上楼梯前,甚是怨念地瞪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好像它也是汤茗语的帮凶一般,皱着鼻子低声嚷嚷了一句:“再让我不开心,明天就给你换了!然后把你、把你……把你压箱底!”说完,她还从鼻子里发出“哼”地一声,摔过头,把楼梯踩得“哒、哒”作响。

将自己脖子以下都埋在泡泡充裕的浴缸里,成安素深吸了几口气,直到肺部被入浴球的香味填满,她才觉得刚刚离家出走的大脑回到了它应该在的地方。

她原本觉得自己会破口大骂,或者会怒不可遏,但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成安素觉得自己现在内心平静地就像夜幕下的茶卡盐湖,水天一色,直到世界的尽头都是一片祥和,宁静的氛围。

又泡了一会儿,成安素估摸着时间,开始在淋浴下冲洗,突然楼下传来一阵叫嚷的声音,激得她一个哆嗦,差点儿滑倒在浴室里。

章节目录 第278章 匆忙冲了一下,成安素觉得如果自己下去慢了,醉酒的杜航很可能会拆了下面的屋子。她连头发都没擦,只用毛巾裹了一下,急匆匆地踩着拖鞋又跑了下去,走出房门才把浴袍的腰带完全系好。

“杜航?”下楼梯的同时,成安素扬着声音喊了一句,奇怪的是,刚刚还喧闹不已的客厅,这会儿倒是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杜航?”

她再喊,同时在整个客厅搜索了一遍,仍旧没看到杜航的身影。就在成安素准备绕到沙发前面去拿自己的手机给杜航打个电话的时候,突然从沙发和茶几夹缝中间伸出开条胳膊,一把握住了她的小腿。

要不是成安素立刻看到把自己藏在中间的杜航,恐怕她已经跳起来用抱枕狠狠殴打这个不明生物了。

“啧,”大概打量了一下,估计他是躺在沙发上的时候不小心翻身滑下来了,成安素有些别扭地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知道我是谁吗?嗯?”

“知道!”回答问题的声音倒是又亮又大,“是我老婆!”

虽然先前有千万种的不爽,但看到杜航这副傻到冒泡的样子,成安素突然觉得就不那么生气了,只是佯装着不满似的,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耳朵:“那你老婆让你以后别喝这么多了,你听不听?”

不过这一次,成安素没听到杜航的回答,相反,原本轻轻落在她脚踝处的手,往上移动了一下,处在那块重新长出来的皮肤上,酥酥麻麻地。

“杜航?”

“你这儿,”触在皮肤上的拇指离开,另外四指轻柔地贴了上来,像是怕弄疼她似的,“你这儿怎么了?”

成安素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反应了过来,有些不安地笑了一下,想用浴袍的下摆挡住,可杜航的手偏偏固执地贴在那处早已长好的伤口处,又问了一遍:“你这儿,是怎么了?”

冷白色的皮肤上,颜色更白的伤口像是泛着死气,一棵树树被砍过之后,被砍伤的地方会变成树结,人的皮肤同样也会,十厘米左右的伤口即便完全愈合,也微微鼓起,手指抚上去的时候,相比于一般的皮肤,伤口处应该是没有太过明显的感觉。

可偏偏成安素此时忽然觉得整条小腿都变得酥酥麻麻地,以至于她有些蹲不稳当,需要撑一把旁边的沙发。

挪了一下步子,成安素拍了一下还趴在毛绒地毯上的杜航,好声好气地哄着:“我们先起来好不好?别这么趴着,一会儿你该不舒服了。”

“不要!”

这句回答倒是又响亮了起来,杜航这会儿就像是个得不到想要的玩具,在和家长耍赖的小朋友一样,他先前空着的那只手甚至扣上了成安素的脚踝——这是成安素绝对不许任何人碰的地方。

抖了一下,成安素想推开他的手,却不敢用力,因为自己一用力,杜航握着她脚踝的手同样也会用力。

“你……”

在怒火累计之前,杜航又问了一遍:“这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成安素干脆也坐在了地摊上,弓着背也在看着自己腿上的那处伤口:“还不是你,之前那次,你也是喝多了,我想撑着你上二楼,结果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脑子变慢的关系,杜航刚听完这段话的时候,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大概五秒钟之后,突然“噌”地一下从地上爬拉起来,发出“咚”地一声,后背撞在了茶几上。

听着都疼,成安素还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想站起来了,没想到他竟然歪歪扭扭地又坐回了地上,还一副努力正襟危坐的样子,实在搞笑。

顺势攥住了成安素伸过来的手,杜航两手将她的手包裹在了其中:“对不起……”他就像只无辜的小兔子一样,眨巴着泛红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成安素,“对不起啊,对不起……”

喋喋了好几遍,成安素在这期间想把手抽出来都不行,只能保持了半跪半蹲的奇怪姿势,身体前倾着同杜航说话。

“对不起什么啊?”

她笑着,干脆往前挪了挪,膝盖痛杜航的膝盖碰到一起,也在地摊上坐了下来,一副准备谈心的样子。

“不知道,”大概理不直、气也壮,形容的就是杜航现在这幅样子,“不知道,我老婆觉得我错了,那就是我错了!”

看着眼前信誓旦旦的人,成安素突然想起来很早之前,她看过的一个访谈,访谈中有一位心理研究员,他提到了这么一段话。

在爱情中,有一个“定律”,如果这人和你在一起,你的朋友、家人都觉得你是被照顾的,他把你照顾得很好,但在你面前,你就觉得他是个傻子,那大概就是真爱了。

当时,成安素正在经历痛苦的失恋期,每天只能睡一、两个小时,还有繁琐的工作要做。但在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她突然释然了,因为那段恋情让她成功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学生,变成了一个万事儿都可以独当一面的人。

某种程度上,或许她还应该感谢那个渣男?

大概是感觉到她突然跑了神儿,握着她的手的杜航多了不满,用力挤压了一下掌心拢着的手:“你看我,不许看别人!也不许想别人,就看我!”

跟醉酒的人哪里有什么道理可言,被从回忆中拉扯出来的成安素笑了一下,笑容清浅,像是盛满了另一种酒似的。

鬼使神差地,杜航缓缓靠了过来,眼眸内盛着、装着的,都是成安素这个人:“只能看我……”

话的尾音消失在了两人的唇齿之间,成安素尝到了酒的味道,还有薄荷糖的味道,奇妙的感觉绕着她的舌尖轻柔地舔舐着,直到她似乎也有些醉意了。

吹完头发下来,刚刚被塞进沙发的杜航已经歪七扭八地睡了过去,略微有些刺眼的客厅灯光,只将他眼睫毛的阴影投射到了眼睑下方,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睡眠的意思。

这一次,成安素没有再试图把杜航挪到楼上去,给他脱了衣服裤子,成安素毫不客气地在他的大腿上狠狠拍了一下:“里面躺躺,给我挪个位置。”好在他们俩都瘦,即便是一起盖着薄被缩在沙发里,只要杜航不乱动,成安素还是不会掉下去的。

又往后缩了一下,成安素的后背刚贴合上杜航的后背,身后的人突然不老实了起来,在一阵兮兮索索的声音里,成安素感觉到他转过身来,用搭在外面的这条胳膊,死死地将自己扣进了他的怀中。

“素……”

章节目录 第279章 餐桌上,杜航简直就像邻居家来她家偷食物的小老鼠一样,不敢抬头,更不敢看成安素的眼睛。

原因还要追溯到半个小时之前。

生物钟精准的杜航醒来后,显然不太记得昨天发生的事儿,但他仍旧轻手轻脚地想要把成安素搬到楼上去,没想到还没离开沙发,被像布娃娃一样摆弄的成安素自己就醒了过来。

她揉着眼睛说要和杜航商量事情,让他冲个战斗澡赶紧下来,自己也迅速去楼上洗脸刷牙,准备下来吃阿姨做的早饭。

这一切都很顺利,一个暖融融的早晨,能和自己老婆一起吃顿早饭,杜航心里总是高兴的。成安素比他的速度更快些,杜航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帮阿姨把锅端了出来:“这是昨天熬的汤,里面骨头都要熬化了。”

自知理亏,杜航揉了揉鼻子,试图岔开话题,自然而然去翻了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嗯,昨天,我还给你发了个什么?”

说实话,杜航对于昨天晚上的记忆,就停留在他给成安素报了平安后,整个人醉醺醺地躺上了自己车的副驾驶,其余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随后,洒满阳光的餐厅内,汤茗语的声音从杜航的手机里传了出来,杜航和阿姨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相比之下,最应该生气的成安素反倒一脸平和,似乎正在认真挑选着汤锅里她爱吃的东西。

难道是没听见?

杜航自欺欺人地在心里嘟囔了一句,随后自己都苦笑了出来:“嗯,那个,素啊,这个,昨天是……是别人拿我手机,发的、发的消息。”

“嗯,听得出来。”喝了口汤,成安素抿了抿嘴,大概是觉得有些淡,冲阿姨摆了一下手,“把盐递给我。”

这种挫败感,让杜航的后背都被压弯了似的,他感觉自己对于成安素而言,还没有那一罐子盐重要。明明怕她生气,却又怕她不生气、不为自己吃醋,杜航感觉自己此时此刻内心翻涌地就像是一片充满暗礁的海,明面儿上再风平浪静,其下已经波涛汹涌。

成安素悄悄抬着眸子去看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嗤笑了出来:“成了,该委屈的是我好伐,”她隔着桌子伸长胳膊,在杜航脸上轻轻掐了一下,“笑一下,别苦着脸嘞。”

也不管杜航到底有没有笑,成安素擦了擦手,晃了一下自己的手机:“昨天收到的时候是挺生气的,但我估计你要不睡着了,要不喝醉了,她才会明目张胆给你发消息,就等着看我破口大骂失态的样子。”

“那我能让她如愿吗?必然不能啊。”

成安素自问自答,还不忘再咬了一口手里的炸春卷:“所以,我真的没生气,真的。”

明明她这么懂事儿,应该是件儿让人轻松的事情,偏偏杜航心里压着的石头半分也没少,他抿着嘴唇思考了一会儿,有些犹豫地问到:“你是,真的不生气,还是生气了,觉得不好跟我说?还是……觉得说……没必要为这种事儿……”

他碗里的汤都快要被他搅动出一个小小的漩涡了,杜航看着这个茶汤色的漩涡,感觉仿佛自己的灵魂也要被吸进去了似的。

就在他将将要恍惚的前一秒,成安素突然笑了一下,声音清亮而明朗:“刚收到的时候,确实挺生气的,我脑子里不带脏字儿的骂人的话都从这儿铺到小区门口了,但是……”低下头,搅了搅自己碗里的汤,成安素装模作样地长叹了一口气,“但我能说什么呢?真的骂她一顿吗?那你会怎么觉得,包括她,会怎么在你们同事面前说我?所以……”

耸了一下肩,看起来成安素确实有些许的无奈:“所以昨天你回来的时候,我在楼上泡澡,这样才能让我觉得好一点儿。”

她不仅说得在理,表情又十分可怜,杜航看在眼里,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其实,对于他而言,他并不需要成安素如此地懂事儿,即便生气,昨天她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生怕他晚上不舒服或者怎么样,硬是陪自己在楼下睡了一晚。

看得出来她休息得很差,黑眼圈都出来了。

但另一方面,成安素会考虑这么多,说明她又是很在乎自己对她的看法,也在乎自己的同事对她的印象,这似乎又能印证她对自己的爱……

越想越迷糊,杜航感觉自己才清醒没多久的脑子再次陷入了混沌,甩了甩脑袋,杜航揉了把脸:“我倒是觉得,你跟我发发脾气,没什么的。”

在成安素错愕的眼神中,杜航突然伸出手来,轻轻在她发顶揉了一下:“听话。”

原本是挺感动人的一个画面,偏偏被成安素的笑声给打破了,她甚至有些夸张地笑道:“杜老师,你怎么这么可爱,哈哈哈哈……”

杜航有一瞬的不解,眨巴着眼睛,看向成安素。后者后知后觉自己不该笑得如此张狂,摆了摆手:“不是,我的意思是……”大概整理了一下思路,“别人家的男的、老公、男朋友什么的,都是希望姑娘家听话一些,乖一些,别吵架,别烦他,如何如何,怎么到你这儿,似乎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诚然,成安素说的自然没错,但杜航显然有不一样的看法:“那说白了,这种女孩,”顿了一下,他眼神有些奇怪地在成安素脸上晃了一下,“比如就像你这种,其实并不需要男朋友,也不需要老公,对吧?”

不知道为什么问题突然就会扯到这个上面,成安素愣了一下,摇头带着摆手,忙不迭地否认道:“不是,这怎么能划等号呢?我肯定不是这样的啊……”

还没等她说完,杜航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你家里有钱,自己又有很好的工作,你甚至不要孩子,那更没有找男朋友、结婚的必要了,那你为什么……”

“杜航!”

在他说出什么不能挽回的话之前,成安素厉声打断了他,甚至整个人都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微微发着抖。

“杜航,你想清楚,再继续往下说……我之前就说过,言语是刀,说出口了就不可能收回,你想清楚,再说。”

她突然而来的声色俱厉把阿姨和杜航都吓坏了,成安素就这么保持着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前倾的动作,目光灼灼地看向杜航,似乎想要在他的表情中琢磨出一个答案来似的。

就在两个人剑拔弩张的时候,杜航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置顶的两个对话框分别是杜燕清和成安素,再下面一个,是刚刚发来消息的,汤茗语。

看着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上的好友,杜航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他第一反应先是抬头看向成安素,而成安素的目光自然也是落在他的手机上。

“听。”冲手机扬了一下下巴,成安素敛着眸光看向杜航,面无表情地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章节目录 第280章 “杜老师,”汤茗语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也能听得到她来来回回在家里走动时,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昨天你打包的东西我给带走了,跟你说一声啊。”

这条语音刚播完,突然又杀进来一条,杜航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成安素直接伸手,点开了最新的一条语音:“杜老师,你不会还没醒吧?对了,我丝巾昨天可能忘到你车上了,你记得带给我啊。”

两条语音都播放完了,杜航感觉自己周身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连阿姨都承受不了当下的低气压,选择端着碗去厨房逃避风暴。

仍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成安素歪着头,冲杜航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一下嘴角,什么都不说,就这么阴涔涔地看着他。

杜航张开嘴,意义不明地“啊”了一声后,连忙解释到:“应该是她自己加的我的好友,我昨天喝多了手机不在我身上,然后……”还要解释什么?现在,杜航感觉自己的脑子才真的是一团浆糊,刚刚这两条语音里的八卦含量实在太多了,汤茗语天生熟稔的语调,更是让他感觉说不清楚了。

“哦,还有、还有那个打包的,我真的是按照你说的,给你打包的,然后可能、就……送她回去……的时候,她……”

越抹越黑,恐怕说的就是当下这种情况。杜航发现,自己无论去解释哪个问题,都会牵扯到另一个让成安素生气的问题,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她越来越差的脸色。

可是不解释更不行,杜航急得额头上都渗了层薄汗,但碍于工作关系,又不可能把汤茗语删了,他这会儿真的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左右不是人。

突然,成安素很轻地笑了一下,虽然她的脸色还是不好,但只是不再阴涔涔地瞪着他,人也坐了下来:“所以,你更喜欢这种氛围?把家里弄得一团糟?”

成安素反问到,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杜老师,我不傻,很多事情我比一般女孩看得清楚,是因为我遇到多了,但,我也有我自己的原则,她可以胡来,”冲杜航的手机抬了一下下巴,他俩都心知肚明,成安素说的是谁,“只要你不应和,我觉得作为同事,她要追你也是她的自由,即便她这么做很……”

皱了一下鼻子,成安素还是决定骂两句让自己爽一下,否则一直这么忍下去,她早晚也会出问题的。

“三八……”

杜航原以为会听到什么过分的词,没想到只是这么一句,愣了一下后,他也总算能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紧张到一时都忘了呼吸。

“素,我跟她真的就普通同事的关系,连上台我俩的对手戏都不多,我……”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能理解。”成安素轻轻软软地打断了他的话,伸手叩了一下他的碗,“快点儿吧,不然你上班该迟到了。”

把杜航一路送到了门口,原本是低着头看他换鞋,成安素突然绕到了外面,堵住了门口。杜航紧了一下背上的包,眨着眼睛看她。

“怎么了,舍不得我走了?”

原本是句玩笑话,没想到成安素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是啊,舍不得。”一边撒娇,她还一边靠过来抱住了杜航,像只小鹌鹑一样,把下巴轻轻垫在他的肩膀上,“我老公要粥惹,舍不得呢。”

话刚说完,杜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成安素自己先被自己逗笑了,笑完,又软软糯糯地用脸颊蹭了蹭杜航的脖子:“真的舍不得,还不放心。”

“那怎么办?”杜航好脾气地用脸颊去贴她的脸,同时伸手搂住了她的腰,“那你说,怎么办呀?”

回应他的,是脖子上突然扑上来的热气,紧接着杜航感觉自己侧颈处一小块皮肤被成安素吮了起来,又轻微的刺痛,更多还是湿哒哒的暖意。末了,成安素还在离开前,很轻地又咬了一口。

“好了,”做完这一切,看起来她的心情确实好了不少,与杜航拉开距离,成安素歪着脑袋欣赏着自己的所作所为,“就这样,盖上章了,我就不怕你乱跑了。”

最后,两人交换了一个软绵绵的亲吻后,杜航总算是走出了家门,走出几步远,还不忘回过头和仍旧不肯关门的成安素摆了摆手,示意她快点儿回去。

送走了杜航,屋内又只剩下她和阿姨,窝在沙发上,成安素今天简直毫无干劲,她一边把菠萝咬得“咔嚓、咔嚓”响,手上一边无意识地换着台。

叉子在碗里扎了好几下都没有结果,成安素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吃了这么多菠萝,一抿嘴吧,果然里面打了个小小的水泡,正痛得难受。

倒吸了一口凉气,成安素关了电视、扔了遥控器,就像一条没骨头的鱼一样,从沙发上直接滑到了地毯上。没人看着,她也自然不用顾忌什么形象,懒洋洋地又伸手把刚刚震动了好几下的手机摸了下来。

果然,是毛思燕的信息。

【考虑好了没有?】

【你昨天发的我看了,除了签售的时长问题需要再讨论一下,别的都没什么问题。】

最后面是两个【醒了吗】的表情包。

成安素很给面子地笑了一下,想了想,把手机挪到了嘴边儿:“考虑好了,如果签了的话,大概是会从什么时候开始安排?”

毛思燕没让她久等,语音电话立刻拨了过来:“安安啊,你醒了啊?”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成安素翻了个白眼:“好好说话……”

“咳,”毛思燕大概也是被自己恶心到了,忍不住笑了两声,“这不是表达一下亲昵嘛。嗯,你如果确定今天能签的话,我们这边和书店还要沟通,大概还需要两、三天时间,真的安排的话……”

毛思燕似乎是写写画画了些什么,最后给出了成安素一个时间:“下下周二,应该可以组织第一场了。”

“你说……真的会有人来吗?”

沉着声音,成安素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最为担心的一个问题。归根结底,她并不相信有这么多人会喜欢她写的东西。

“怎么不会?”与之相反,毛思燕反倒对她抱有极大的期望和热情,“我们做了民调,对不对,而且你的书的销售量确实也很不错,在同类型小说里面,我觉得,只要放出消息,肯定没问题的。”

“我最担心的其实是这个……”

毛思燕何尝不明白呢,她笑了笑,原本因为兴奋而高亢的声音降低了一些:“素素啊,你要相信我们专业的判断,对不对?如果你做这个事儿,公司不赚钱,那公司肯定没必要耗费这么多资源给你,对吧。”

“公司愿意去给你做这些,是因为你确实有这个商业价值,这个签售会,一定会是成功的,真的。”

咧着嘴又思考了一会儿,成安素才终于点了头:“行,毛老师跟我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很相信你的,你都这么说,那就,安排吧,尽快安排。”

章节目录 第281章 时间按部就班地推移,成安素这边的工作似乎也渐入佳境,好几次杜航回来的时候,她仍旧在书房里敲敲打打,直到阿姨去喊她才反应过来到了晚饭的时间。

天气渐渐暖了起来,只是屋子里还有些阴,每天杜航回家看到成安素长裤长袖的家居服,总觉得闷得慌,偏偏成安素自己非但不觉得,有时候晚上两人窝一起打游戏或者看电影,都需要裹上一层毯子才行。

今天照旧,送走阿姨后,成安素端着切好的水果冲杜航示意了一下,又冲书房的方向抬了一下手:“把昨天那个打完?”

他俩昨天打得是成安素新买的一个恐怖游戏,她喜欢这一类东西,但因为左右手协调有问题,总是在一些关卡上容易干瞪眼。

每到这个时候,就到了杜航“挺身而出”的时候。

接收到了邀请的信号,原本坐在沙发上玩着手机的杜航一跃而起,接过一碟水果,先一步进了书房。

电脑还开着,主机箱轻微的轰鸣声不得不让杜航注意到它,绕到屏幕面前,杜航原本是想让电脑休眠一下,没想到鼠标晃动后,原本黑漆漆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停留在最上一层的,是一个邮箱的界面,除了两个附件外,邮箱下面还附了一段话。

最为醒目的,是这段话中间有一个日期。

“五月二号……”杜航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这是放假期间,“你五月二号要去干嘛?”

奇怪的是,成安素明明听见了,就着懒人沙发上窝着的姿势也转头看向他,却一言不发。

杜航继续看了下去:“五月二号,于H市湿地公园新德里书店……签售……”他抬起头,满眼错愕地看向成安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去H市?”

“嗯,”成安素一脸无辜地点了点头,“公司安排的工作,说是新书上架了,然后……”

“为什么安排这个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成安素就是觉得杜航正被一阵低气压所笼罩着。她放柔了声音,出声解释道:“这个时候学生放假、大家也比较闲,这个时间还是公司给我抢下来的,有什么问题?”

问题倒是没有,杜航琢磨了一下自己的五一假期,发现他的假期和平时也没什么区别,应该都是在剧院度过。

泄气一般,也在另一个懒人沙发上压下去了一个坑:“就是觉得,好好一个假期,结果咱俩都要……”他一手拿着游戏机,熟练地单手操作进入了游戏界面,另一只手在空中划了个圈,“都要在辛苦的工作中读过啊……”

大概是他这副无可奈何的表情逗笑了成安素,后者靠过来,赖皮似的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之前你不是说看上H市博物馆出的那套书签?我买回来给你当礼物,好不好?这种机会是别的写书的想要都求不来的,公司能想着我,是不是还挺好?”

“那说明你有能力啊,”伸手捏了一下成安素的鼻子,杜航也很快调整好了状态,“五一假是……下周五、六、天,那下周,周……”拖长了声音,杜航大概算了一下时间,“周二吧,回我家去吃个饭?”

“你也好久没去我家看看,还有我妈,和家里老人。”

在成安素拒绝前,杜航提前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又保证到:“这次肯定不在家里住,我们回去,吃个饭,坐一会儿,就回来,行吗?”

本来,成安素也打算在签售会之前给自己找点儿事儿放松一下,既然杜航提了,她自然点头表示同意,紧接着又开始张罗着该买点什么回去给杜燕清和家里老人,七七八八又在手机的备忘录上列了一长串。

杜航暂停了游戏,偏着头看着低头的成安素,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让本身携着光的双眸突然显得有些暗淡。

就在杜航觉得看起来不甚美观的时候,成安素突然抬起了头,也不知道是游戏投屏的光,还是头顶的灯光落在了她的眼眸内,刚才还如墨色般的瞳孔突然变成了蜜糖棕,看起来格外地年幼。

“你说,刚好这季上新了,要不要顺便给阿姨买个包?就是上次寄来家里那个、我背着你说可爱那个球形的,”说着话,她像是怕杜航想不起来,还把手机随手扔在怀里,在空中比划了个球形,“那个有大一号,然后椭圆的,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其实,杜航根本没注意听她在说什么,只看着她家居服的袖口随着她的动作落下来一段,露出骨节分明又纤细的手腕,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仿佛会反光一般。

看出来杜航在跑神,成安素突然靠了过去,在他眼前吹了一口气,吓得杜航一个哆嗦,顺势把冲过来的成安素搂进了怀里。

“问你呢,”被禁锢住了自由的成安素还不踏实,双手捧着杜航搭在两人之间的那只手,细细揉捏着他微微突出的指节,同时又想抬起头去看杜航的表情,“要不要给家里老人也买个什么?帽子?丝巾?你觉……”

后面的话都被吞进了杜航的肚子里,突如其来的亲吻让成安素一下慌了神,连眼睛都来不及闭上,距离近到似乎能数清楚他的睫毛似的。

这个奇怪的念头还没有实施,成安素的唇珠突然被咬了一下,紧接着又被轻柔地舔过:“专心点儿……”

杜航的声音对于成安素而言仿佛有魔法一般,她刚才心里充满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和念头,随着这个吻的深入,渐次烟消云散,最后脑中剩下的,只有杜航温热的呼吸,还有他身上草木的味道。

这个吻没有任何攻击性,似乎只是为了填补某些空白一般,当杜航抽身退开半拳距离后,成安素才缓缓张开了眼睛,这一次,足够地近,她不仅能够数清楚杜航的眼睫毛,还能看清楚他眼眸中,满满的那个自己。

“想什么呢?”

看她突然笑了一下,杜航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跟着勾起了嘴角,又贴过去在她嘴角偷亲了一下,这才彻底拉开距离,捡起刚刚被自己随手扔下的手柄,示意成安素别盯着他的脸,也照顾一下屏幕上辛苦进行追击战的NPC。

成安素仍旧是笑着的,整个人周身像是被甜甜的、软软的包裹起来了似的:“在想你呀,特别特别想。”

这种典型小孩子的发言,立刻萌到了杜航,借着NPC躲进柜子的时间,他偏着脑袋看了一眼歪斜着,毫无形象可言地,躺在自己怀里的成安素,轻笑了一声。

“我也想你,特别特别想。”

章节目录 第282章 按照先前两人商量好的,成安素刚好趁着上午和中午杜航午场演出的时间去逛逛街、买点儿礼物,赶着差不多的时间让小李把她送到剧院,再把礼物和他一起交到杜航手上,这样,两人就可以回家了。

大包小包把后备箱几乎都填满了,成安素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决定先去买几杯禧茶新出的饮料,一起带去剧院。

这次她没准备上楼,自然只买了三杯,自己、杜航,外带一个给他当了一早上司机的小李。

路上车有些堵,成安素在后座上像个不安分的灵魂一般,一会儿拉开中间的扶手担上去,一会儿又倚到了窗户那一边。小李每次看后视镜的时候,她的姿势都不大一样,实在看得他哭笑不得。

“小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在小李的印象中,成安素虽然年纪不算太大,但绝对担得起“成熟稳重”这四个字儿,这点倒是和成泽很像。像如此坐立不安的外化表现,怎么看都是很少见的。

成安素手里一直捧着手机,直到听到小李的声音才从里面抬起头来:“也没什么,”她有些不舒服地活动了两下酸胀的右肩,“就是觉得……心里烧得慌,不舒服。”

“会不会是太闷了?”小李借着后视镜,不好意思地冲成安素笑了一下,“还是车里的味道不好闻?昨天刚去清洁了一下内饰,换了种芳香剂,是不是……”

他的话音未落,成安素便摇了摇头:“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偏头看向窗外,成安素皱着眉头长长地呼了口气,又摁着酸胀的右肩把脑袋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反复两三次。

“你好好开车就行,我真的没事儿。”以为自己只是没睡好的成安素干脆把后座上的毯子展开,蹬了鞋子半躺半靠在了后排椅子上。也不玩手机了,乖乖地闭目养神。

时刻注意着小小姐动静的小李自然注意到了,他调低了音响的音乐声,努力将车在这段拥堵的路段开得再平稳一些,以便让成安素好好休息一下。

大概真的是没睡好又累极了,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的成安素竟然直接睡了过去,不仅睡着了,还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雾蒙蒙的地方,远处竟然有大到遮天蔽日的鲸鱼跃出水面。

梦境中,一直弥散着一股水蜜桃的味道,甜腻到令人喉头发紧。不仅如此,在她的身后,总是响起一阵不紧不缓的脚步声,可没当她回过头去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

但只要她放松注意力,无论她面对着哪个方向,这个规律到让她毛骨悚然的脚步声,就会再次出现在她的背后。

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随着脚步声的靠近,成安素发现原本晨曦一般光亮的海竟然也暗淡了下来,或许刚刚她看到的并不是日出?而是日落?这个奇怪的念头在成安素心里划过,也正是这一瞬间的思维抛锚,那个脚步声竟然直接停留在了她的背后。

这一次,成安素没机会转过头去,因为脚步声的主人伸手从背后扼住了她的脖子,另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口鼻。

“抓住你了,小猫咪……”

显然,猛然坐起来的成安素是被吓醒的,在完全醒过来之前,她甚至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吓得开车的小李也是一个哆嗦,狠狠地踩下一脚刹车,导致后面的车儿差点儿追尾。

不好意思地冲绕过自己的两辆车叠声道了歉,小李将车停到了路边,回头看向成安素:“小小姐,你怎么了?”

还在惊恐于这个过分真实的梦境,成安素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摆着手,不知道是表示“不想说”,还是在表示“没关系”。小李把车熄了火,想了想打开了副驾驶位置的车窗,让外面的风和人声一起漫了进来。

也正是徐徐吹在身上的微风,还有外面的人声鼎沸,让成安素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自己没有被梦境中那个奇怪的人拖走。双手撑着额头,如果不是今天为了去杜航家她化了全套的妆容,成安素一定要狠狠搓揉一下自己发麻的脸。

被梦境吓到?这是在她能记事儿的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闭着眼睛歇了好几分钟,成安素才终于找到了自己刚刚仿佛被那个奇怪的人夺走的声音一样:“没事儿,继续开吧,我就是、就是做噩梦了。”

她不好说,小李自然不好问,只是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略有好转,确实像是只做了个噩梦似的,小李再次点了火:“过了这个红绿灯,后面的路就不堵了,也就没这么难受的。”

从嗓子眼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成安素把自己这边的窗户也降下来三指宽的一条缝,感受外面的风和人声,这才让她感觉自己是真实活着的,而不是梦境中的一个虚影。

车停下没一分钟,楼里便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在这些声音中,成安素一下就抓住了杜航的声音。

整理了一下心情,成安素跳下车,一手举着自己喝了一半的那杯饮料,另一只手举着给杜航买的那杯饮料,笑盈盈地靠在车上等他出来。

成安素并不知道,在此之前,杜航虽然在同同事说话,但脸上大多是没什么表情的,直到看到她站在外面,举着饮料,突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也不管刚刚正和同事说着什么,越过前面走着的两名同事,他第一个跑到了成安素面前,没有先去接饮料,而是抱着成安素先转了半个圈圈:“来啦,我还想着是不是要我等你一会儿呢。”

立刻有吃到“狗粮”的同事嚷嚷着“没眼看、没眼看”,也有相熟的来和成安素打了声照顾,候砚青更是跳过来,看着被杜航接过去的那杯饮料,酸酸地说:“哎,人家有对象的,放半天假就有对象来接,对象还给带喝的,我们没对象的,就只能自己去买了。”

“边儿去……”杜航笑骂着推了他一下,当然是没用力气,只是候砚青逗他玩,夸张地向后退了一步,没想到这一下正好撞到站在那儿看戏的汤茗语,成安素也跟着注意到了她。

她没有笑,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反手推了一下撞到她的候砚青,也没接他的那句“对不起”,只是狠狠刮了成安素一眼,甩着头发离开了这个小小的圈子。

被这么一闹,候砚青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同杜航道了别,别的人也觉得尴尬,有的还走过来意味深长的拍了两下杜航的肩膀,搞得他哭笑不得。

东西都挪到了车上,成安素自然也挪到了杜航的车上,扣好安全带,杜航突然靠过来,在成安素的脸上亲了一下:“不高兴了,一直皱着眉头?”

成安素这才注意到,从见到汤茗语开始,她的眉心就没有放松过一秒钟。

章节目录 第283章 系好了安全带,成安素也调整好了心情和表情,冲杜航摇了摇头,岔开话题一般,连忙去分享自己一早上的成果。

“我给阿姨买了个包,但不是我昨天说那个,那个椭圆的我看了,实物没有照片好看。还给老太太买了顶帽子,这个季节戴刚好,还有你之前说你姑姑家那个小姑娘,不是才上大学,我给买了个挂件,挂包啊、挂哪儿的都行……”

她的声音在车内静静地流淌,杜航没开音响,这会儿,他只想听到成安素的声音,她的喋喋不休也好,她所有的细枝末节也罢,他都愿意静下心来听。

大概是周内的关系,过了中午那一阵的车流量高峰期,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子和行人都不太多,开到后面,成安素已经闭着眼睛靠在了椅背儿上。

杜航原本以为她要睡着了,伸手想把自己搭在后面的衣服拽过来给她盖上,还没落上去,成安素突然哑着声音说到:“今天,来找你的时候,做了个噩梦、在车上。”

她自己胡乱把啦了几下盖上来的衣服,把领子边缘从里面抻了一下,压在了下巴下面:“很奇怪的一个梦,我总觉得梦里那个人的声音,我好像听过,但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从之前那件事儿过去之后,成安素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特别是这种充满了诡异和童话色彩的梦。所以这一次,她总觉得梦境之中的一切,都在预示着什么。

毫无保留地,成安素将她梦境中,她能够记住的细枝末节都说了一遍,说了落日,说了巨大的鲸鱼,说了那个奇怪的脚步声,也说了那个不明所以的声音和其中所包含的内容。

她的讲述有些断断续续,像是在回忆中摸索着这些信息在说一样。

从头到尾,成安素都没有睁开眼睛,所以她也没看到,频频转过头来看她的杜航眼中,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担忧之情。

停稳车子,杜航不急着下车,打电话喊了家里人过来拎东西后,先一步解开安全带,反手摁住了同样解了安全带准备下车的成安素:“等一下。”

舔了一下嘴角,杜航冲她暖软地笑了一下:“你总不能这副模样去见我家人吧?”

这副模样?成安素回忆了一下今天最后一次在服装店里试衣服时,镜子中自己的造型,合适的吊带连衣裙,防晒的长袖外搭,还有看起来不错的妆容,怎么想都不至于被形容成“这副模样”吧?

被她脸上纠结的表情逗笑了,杜航不再捉弄她,撑着副驾驶位置椅子的边缘,靠过去,吻了吻成安素的嘴唇,分开前,用自己的唇很轻地抿了一下她的下唇。

“好了,”用拇指蹭掉不小心沾到的那点儿口红,杜航满意地笑了一下,“这样看着舒服多了。”

“什么嘛,”嘟着嘴,成安素伸手把他推回了驾驶的位置上,“像你这种随便轻薄小姑娘家家的,在我们那儿,都是被撵去猪圈跟猪崽子住一起的。”拉开后面的门,成安素的声音仍旧钻了进来,杜航还在笑着,听着她胡说八道也觉得可爱。

虽然杜燕清更欢喜两个小辈儿能回来,但礼物谁又能不喜欢呢?

拆解包装的声音中,偌大的厅堂内,氛围一度融洽到了极点,那个收到挂件的小姑娘更是开心地过来抱了一下成安素,喋喋着这个是新季限量,不好买如何如何,她看上很久了。

无论是否真心,至少这些话成安素听来都十分舒服,她原本因为紧张而打直的后背自然而然放松了些许。而一直将大掌轻轻贴在她背后的杜航自然也感觉到了她的放松,手掌短暂离开后,贴合到了更高的脊骨处,缓缓抚下,想在抚摸一只温顺的小猫一样。

又闲聊了一会儿,老人家说累了要去休息一会儿,等着吃完饭,而小一辈儿已经忍不住想要跑出去玩,至于杜航自然是留下来跟着杜燕清去厨房帮忙。成安素本来也想跟进去的,没想到被杜燕清指使、杜航执行地摁在了椅子上。

“我看安素脸色也不是特别好,你不用出门上班,基本作息还是要好一些才好哇,肯定昨天熬夜了吧?你要不要去楼上睡一小会儿啊?之前你们睡得那个床都收拾过了,没有人用过的。”

成安素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我在这儿坐会儿就好,妈你不管我啊。”

杜燕清还要念叨什么,被杜航拦着肩膀推进了厨房:“妈,知道她没休息好,你就别吵她了,让她自己……”

后面的话都被嘈杂声盖住了,本来热热闹闹的厅堂一下空了一大半,成安素向后靠在椅背儿上,脑袋歪斜地耷拉出去一般,轻轻叹了口气:“是有点儿累啊……”

旁边坐着的杜祝遥听到她说话,收好那个爱不释手的挂件,走了过来:“后院的花开了,前几天二叔还买了几条锦鲤放进去,小阿姨要不要去坐一会儿?”

小姑娘的声音甜甜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对于这个只有一面之缘又不爱说话的小阿姨,她多多少少是有些怕的。

但又因为她的礼数和身上好闻的糖果香味生出更多的好感来,所以才会忍不住邀请她去后面走走,不至于一直闷在这里。

成安素没想到她回过来同自己搭话,愣了一下,又环视了一圈,见确实没什么好做的,自然点了点头:“好啊,走,”她站起身,把刚刚脱下来的外搭又穿回了身上,“我们去后院走走。”

走之前,自然没有忘记和杜航打声招呼。厨房里油烟大,她刚探了个脑袋,就被正在摘菜的杜航逮住,连手都来不及洗,直接用肩膀把她挤了出去。

“你过来干嘛?”杜航有些着急,成安素身体不好的事儿,一直是他的心病,厨房又吵、油烟又大,看到她探头探脑地进来,杜航感觉自己心跳都漏了一拍。

笑了一下,成安素倒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指了一下站在旁边的杜祝遥:“我俩去后院转转,过来跟你和妈说一声。”

“去吧去吧,”杜航的手是湿的,只能用干净的小臂蹭了一下成安素的脸颊,“我一会儿去喊你,你俩去吧。”

得了允许,两个年龄差距并不大的小姑娘一前一后从后门离开大厅,先要走过一段不短的长廊,才能来到后院水池的位置。

杜祝遥开始还有些拘谨,但一起走了没一会儿,当她发现成安素不是不好相处,只是不爱说话后,自己的话匣子倒是先打开了。

从学校宿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说到自己高中同学如何,又从杜航以前骗她的糗事聊到杜家这个老宅,成安素都安安静静听着,不时向她投去肯定的目光,证明自己确实在听她说话。

在聊到杜家这个老宅子的时候,成安素明显来了兴趣,干脆一把把手上的鱼饲料都撒了进去,随便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

“这个老宅子,真的有这么多年的历史了吗?”

章节目录 第284章 按照杜祝遥的说法,这个老宅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风雨飘摇之中,一直是杜家的安身之所。几经战火摧残,又几经修缮,终于是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我也是小时候,我爸把这些事儿当故事给我讲,说是民国时候,咱们家这个房子,还被征用过,就是一楼那边,”杜祝遥冲着她们来时的方向指了一下,“有个很老的书房,以前太爷爷在的时候还用,现在都没什么人进去,门都是落了锁头的,说是有什么大人物,还用过咱家的那个老书房呢。”

这些故事里多已经带有传说的色彩了,成安素也就听一乐子。

不过故事总不可能是空穴来风,成安素环视了一圈,她觉得,无论如何,恐怕杜祝遥给自己讲的这些故事里面,多多少少都有真实的成分在里面。

说起书房……她忍不住又回忆起先前,她一个不仔细突然闯进去的时候,那个时候外面还下着雪,白茫茫的一片。

月光照在铺成厚毯的雪上,又被反射进屋子,她似乎真的在屋内闻到了年轮和腐朽的味道,映衬着彼时窗外的烟花,活像是另一个被遗忘的空间。

又从大玻璃瓶里捏出一些鱼食,杜祝遥冲成安素摆了一下空着的那只手:“小姑姑还要吗?”

成安素这才从回忆中反应过来,拢着手心接下了不多的这些鱼食:“够了够了,我就发发呆,吹吹风,挺好的。”她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脚边儿的水池里投喂着鱼食,脑子干脆放空,任由习习吹来的凉风带走她心头的烦闷。

大概小孩子总是喜欢热闹,没安静几分钟,杜祝遥又找到了新的话题:“对了,小姑姑,小叔叔说你是个作家,是吗?”

“作家算不上……吧,”倒不是成安素在小辈儿面前自谦,她是发自内心这么觉得的,“我觉得我就是个讲故事的,真的作家,应该是莫泊桑、鲁迅先生、张爱玲先生那种,我真的算不上。”

显然,杜祝遥有点儿惊讶,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撵了撵掌心的鱼食,低声回应道:“其实,之前小叔叔跟我说了之后,我去网上搜了你写的东西……”

成安素觉得,自己的眼睛这辈子都没瞪这么大过……

看着满脸不可置信的成安素,杜祝遥原本是想矜持一下,可在心里反反复复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甚至还拔高了声音:“我就想问问,那个你说《秋后》会写番外篇篇,你还写吗太太??!!”

年终总结的时候,成安素决定一定要把这一幕写进去。她因为惊愕而张着的嘴巴,半晌才发出一声“啊”来表示困惑。脑子里的想法千回百转了好几次,成安素才终于从记忆深处抓住了稍纵即逝的那点儿灵光。

“你是说就……就我写的那个同人那篇《秋后》?那个就是激情快打,这、这……”成安素万万没想到,杜祝遥说的并不是她后来正经签约、正经写的那些故事,反倒是很多年前,她外出旅游途中突然升腾起的灵感而写的一篇同人文。

那个时候她开始用安之若素这个名字没多久,竟然这么老旧的文章都能被翻到,成安素感觉自己现在脸都涨得通红才是。

杜祝遥听了她的解释,难免有些失望:“这样啊,我看你在评论区说可能会写个番外,还挺期待的,但找了找没找到……”

说实话,这是成安素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一个她的读者,对她的喜欢和期待,成安素自己也有些不安地在石头上挪了挪。

“对不起啊……”

她能想到的第一件事儿当然是道歉,成安素十分理解这种满怀期待,最终又落空的想法。不过还没等她整理好安慰的话,杜祝遥脸上的笑容又扬了起来:“那小姑姑,现在咱俩还有这个关系,你能给我说说,如果写番外,你会写什么吗?”

其实对于秋后的具体故事,成安素也只能记得个轮廓,但她对于其中的感情倒是记得很清楚。

闭上眼帘思考了一会儿,她有些迟疑地开口:“我忘记我当时是怎么想的了,但现在想的话……”抿着嘴巴又琢磨了一会儿,“我觉得我会写那个故事之前和之后发生的事情,然后从男二的视角去看,其实很多东西是男一不会注意到的,因为他俩的生活环境不一样,包括看事情的角度,男一就是他很柔软,但他生活的环境让他不会明白一个人如果连活着都成问题的时候,那道德就变成了枷锁。”

她说得内容看似凌乱,但杜祝遥却立刻领会到了其中的意思,眼睛都因为兴奋而闪闪发光:“对对对,是这种感觉,当时看的时候我就觉得那个男二和男一有点儿、有点儿貌合神离的感觉……”

对于她乱用成语,成安素只是嗤笑了一下,继续听她往下说着,间或表达一下自己当时的看法。

俩人聊得欢,就连杜航走近了都没注意到,还是杜航突然伸长胳膊从后面一把抱住了成安素,才吓得两个姑娘家同时一哆嗦。

“哎呦,你……”成安素话都没说完,嘴里突然被塞了个什么东西,一口咬下去皮儿是脆的,可芯儿里又是软的,还带着浓郁的奶香味。

杜航笑了一下,把另一半送进了自己嘴里:“我妈的拿手绝活,炸鲜奶,怎么样,好吃吗?今天还特意打得鲜牛奶,这可不是超市买的那种。”

杜祝遥在旁边已经没眼看一般地连连摇头:“我还在这儿呢,嘿,小叔叔,我还在这儿呢?”

“你要吃?自己去拿啊。”

杜航自然是故意逗她的,杜祝遥也配合着佯装生气,翻了个白眼,却又抑制不住地笑了出来:“我刚在和小姑姑聊她之前写的东西,真的没想到,我喜欢的太太竟然是我的小姑姑。”

显然,杜航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儿,低下头去看怀里的成安素,发现后者耳朵尖尖都泛了红,格外地可爱。

压着嗓子咳了一声,杜航冲杜祝遥甩了一下头:“刚看着你妈喊你,你赶紧去看看。”

这种摆明是扯谎的话,杜祝遥毫不客气地冲他吐了下舌头:“略……知道了,知道我碍眼,知道我是个电灯泡了,我走,我走还不行吗?”小姑娘一边碎碎念着,一边绕过杜航,给他们二人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用带出来的纸巾擦掉手上残留的油渣,杜航在刚才杜祝遥坐着的地方坐了下来,面对着成安素。先是呆呆看了几秒后,用纸给她擦了擦下唇上点点油光:“怎么还和她聊起来你写小说的事儿了?”

“不是你说的?”成安素挑了一下眉毛,原本想做个严肃的表情,可立刻又破了功,“不过,杜老师,”她伸出手,软软地将杜航的手捧在掌心捏着,“我突然不是那么紧张签售会了,我觉得哪怕只来一个人,也说明有这么一个人喜欢我写的故事,我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傻子,”杜航笑着,忍不住揉了一把成安素的头顶,“我的小傻子啊,怎么会只有一个人喜欢呢,肯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的,我保证。”

章节目录 第285章 揉着肚子,举着半块糖心红薯,成安素冲倚靠在门口的杜燕清摆了摆手:“妈,你回去吧,我俩就走了。”

“是啊,妈,你就别出来了,回去好好陪我舅他们去,赶紧去吧。”

被迫拿了好些东西的杜航将胳膊上挂着的袋子往上掂了一下,空不出手,只能梗着脖子同杜燕清打招呼。后者反倒冲他俩摆了摆手:“我就在这儿看着,你俩走吧,路上开车慢点儿啊,记得到家了说一声。”

这是每次回家都会有的叨叨,杜航点了点头,用手肘碰了一下还在看着老宅的成安素:“走吧,”率先迈开了步子,“咱俩不走,我妈是不会回去的。”

再次冲杜燕清摆了下手,成安素赶上了杜航的步子,伸手把他手里拎着的一小箱子樱桃换到了自己手里:“这个,给我吧,你好好拎上面这个,小心别着手腕。”

本来还想出声阻止,但为了拎东西刻意弯折的手腕确实已经在无声的抗议了,离停车的位置还有些距离,杜航没再坚持,将樱桃给出去了,把手腕上勒着的袋子挪到了手里拎着。

这还是成安素第一次在夏天的时候回来这边的家里,冬天一条街上喜气洋洋的红似乎都是很久远之前的事情了,她吃掉最后一口红薯,一边吮着食指指尖,一边研究着周围的小摊小贩。

大部分是一些卖吃的的,米线和烧烤的香味,就算成安素已经吃饱了,却还是觉得格外诱人。

晚上,路上的人不算多,时间似乎没有经历春天,一下子就从寒冬跨越到了夏季,成安素看了眼外面悬挂起来的月亮,和碎钻一般的星辰,又看了眼车上的时间,不免咋舌:“都没注意,这会儿快八点了,天才刚黑啊。”

“夏天嘛,”杜航也随意地搭着话,“直接回家?还是你还想去哪儿?”

“回家吧,后备箱那么多东西,收拾一下,”她转头看了眼后面,表情说不出的奇怪,“我看刚阿姨是不还拎了袋子冻好的鱼?你放的时候垫东西了吗,别一会儿化了水都弄到你车上了。”

“放在后面那个盒子里面了,回家的时候一起搬下去。”

打了把方向盘,杜航突然借着看这边路的机会,目光刻意地在成安素脸上划过,自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怎么了?”用手背蹭了蹭嘴巴,成安素还以为又是自己吃东西弄到了脸上,“我怎么了?”

杜航笑着,摇了摇头,这次换成安素盯着杜航一阵儿猛看:“怎么了嘛,看着我又不说话。”

“就是想看看,”挨不住成安素撒娇一般的声音,杜航笑了一下,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感觉咱俩好久没这么一起回家,然后聊聊天,反正就是……像别的小夫妻俩一眼。”

提到这个,成安素其实也有这样的感觉,好像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过去了,无论是墨依眉还是裴景,或者季堂祎,所有的这些,都变成了过去式。而他俩现在的生活,才真的步入正轨。

把椅背降下去些,成安素半靠半躺着,伸手,干脆把天窗打开,让外面夜幕下的凉风吹了进来。

“是啊……”

就在杜航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成安素略带绵软的声音被风裹挟着,略过了他的耳畔,似乎又被带到了更远的地方,越发显得缥缈起来。

余下几天成安素都在整理签售会需要的东西,其实说白了,所有东西公司都给她准备好了,只需要她带着人去就行了。

周五早上最后一次检查行李,先送了杜航离开,成安素才返回房间,晚一点儿公司的车回来接她,因为路上的距离并不是特别远,所以毛思燕直接决定安排了个车,这样在H市来回也更方便些。

又细细检查了一遍生活用品和笔记本之类的必需品,成安素将行李箱拖到了玄关,自己则返回沙发上坐了下来,阿姨恰好端了洗好的樱桃出来:“成小姐,还吃点儿水果吗?什么时候走啊?”

接过碟子,成安素转头看了眼窗外:“不知道,刚跟我发消息说快过来了,说是司机有我电话,直接给我打电……”她的话音还没落,扣在茶几上的手机猛然震动了起来,像是欢快的踢踏舞,在房间内发出极大的声音。

“喂?”成安素接起电话的同时,有些可惜地看了眼手里的樱桃,“您是来接我的吗?”

“安之……安之若素,是吗?”司机似乎没太弄明白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儿,还嘀咕了一句什么,不过成安素并没有听清,“是毛老师约的车,我到你说的那个地址了。”

绕过沙发,成安素往外面看了好几遍,终于在浓密花架的缝隙里,看到了外面一辆商务车的影子:“是黑色的,是吗?”

两人确定了之后,成安素收了手机,准备跟阿姨说一声就走,没想到阿姨端着个饭盒又走了出来:“洗好都没吃几口,我给你装好,你到车上可以吃,”放樱桃的饭盒上还别着个小袋子,“这个装垃圾,到时候好直接就扔了。”

背着包,端着饭盒,成安素拖着行李出来的时候,司机已经跳下了车准备来接她的行李箱,没想到成安素和司机都愣在了原地,让跟在后面出来倒垃圾的阿姨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成小姐……”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靠过来,想问问看发生了什么,成安素却冲她摆了摆手:“阿姨,你不管了,我走啦。”她话音落下,司机也立刻过来给她开了后备箱的门,又腾了个地方给她放行李,还不忘冲狐疑的阿姨点了点头。

车内,气氛紧张而又压抑,成安素几次三番张开嘴,偏偏就是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反倒是北十七,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开着车,还询问了她是否能接受自己听听广播什么的。

撑着额头,成安素坐在商务车第二排单独的位置上,她的包则隔着被扔到了旁边另一个单独的位置。思考再三,她还是把手机里已经编辑好的信息逐字逐句地删了个干净。

送她去签售会的司机,是曾经监视过她的人,这个说法听起来就充满了阴谋的味道。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过纠结,北十七讪讪地笑了一下,主动开口:“许夫人解散了我们的研究所,我不愿意继续在裴总手底下干活,就自己出来了。”

“那你的身份证什么的……”

成安素问了一半,顿住,自嘲一般地笑了一下:“有钱能使鬼推磨,对吧。”

章节目录 第286章 不用说,新的身份,新的工作,甚至,新的人生,这些东西里恐怕都少不了许悠悠的帮助。

北十七点了点头,自然不会否认:“是啊,许夫人对我们很好,都给我们找了活路,”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正盯着自己的成安素,北十七回以了一个微笑,“小小姐,之前的事情,我向你道歉,我们也是为了工作、为了生活,您要理解。”

我可太不能理解了……

成安素腹诽了一句,摆了摆手,连话都懒得搭,可见是真的不太像搭理北十七。后者见状,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把广播声音调大了些,车内这回是彻底陷入了沉默的气氛中。

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樱桃,成安素犹豫再三,打开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是给许悠悠的,检查过没有问题后,发了出去。

路上的时间并不久,大概一个半小时后,成安素的樱桃只吃了三分之一,就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一直没开口的北十七摁了一下喇叭,缓缓降低车速,不仅停了下来,自己也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毛老师,”车上多了一个人,氛围一下子变得不太一样了,“好久不见啊。”

将旁边位置上的包挪到了后面,毛思燕在成安素旁边坐了下来,神情也是说不出的激动,没忍住,隔着中间的过道还拥抱了成安素一下。

“是感觉挺久没见的了,你现在怎么样?”

有人闲聊,时间一下子过得快了很多,不知不觉车子已经下了环城高速,原本空旷的路上也渐渐挤满了行人和车辆。

在去往酒店的路上,车子会经过签售会的湿地公园,可惜看不到位于另一边的新德里书店,不过毛思燕还是停下了正在聊天的内容,指了指成安素那一侧的窗外:“看,这个就是湿地公园,但这边是西门,咱们签售会的那个书店是在另一边,”手指在空中比划出了三分之一个圈来,“大概在南门的位置,在后面是个步行街,还挺热闹的。”

降下窗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成安素觉得外面的空气都泛着水汽,还有绿色植物晒过阳光后的味道,她抽搭了几下鼻子,放松地长出了一口气,这回才真正有了要去面对读者的紧张感。

关于杜祝遥的事儿,成安素在路上已经同毛思燕说过了,她忍不住又提了起来:“你说,也有人会跟我那个小亲戚一样,看到我之前的那些同人啊什么的吗?”

“有可能啊,”毛思燕接过成安素的接力棒,继续消灭盒子里的樱桃,“当时签你的时候,你有一定写同人文的读者基础,其实也是我们的考量之一,所以你当时说要不要换个笔名什么的,我和卫老师都建议是别换。”

点了点头,成安素自然表示理解,看着被抛在身后的湿地公园,不免又生出来些感慨:“真的是,恍若隔世?”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词用得对不对,自己先笑了起来,“竟然有一天我能到这儿来,给别人做签售,我记得我第一次参加签售,是在S市,好像是哪个明星主持人?记不住了,”摆了摆手,“反正那会儿还在上高中吧,我还是给老师正儿八经请了假去的,我们老师都快笑死了。”

“所以给你安排个五月二号,学生如果喜欢,就不用逃课了啊。”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成安素笑着回了一句,向后靠在椅背上,舒服地吹着风,“其实我特别喜欢那个作家,是这个地方的,”食指垂直地面,成安素指了指脚下的方向,“他所有书我都看,结果,我竟然一次都没参加过他的签售会,任何活动也没有,反正就是……我竟然压根没见过他本人。”

说奇怪也奇怪,说不奇怪也不奇怪,毕竟并不是什么演员、明星,成安素喜欢的是他的文字,那就去读他的书就好,又何必一定要见到真人呢。

毛思燕明白她的意思,但并不认同:“那是你们了,都是佛系追星,现在你看看活跃的那些大作者,别说签售会呢,有的还要开发布会,做代言的也有,演自己写的小说的也有,反正感觉,无论高胖瘦美丑的,都要露个脸儿。”

“那我还是比较传统的那种模式,”成安素笑着摇了摇头,“你说写网文出身的,我这方面的想法竟然跟个老古董一样。”

“所以要改啊,”擦了擦手,毛思燕分门别类地把厨余垃圾和其他垃圾扔在该扔的地方后,坐正了身子,“毕竟现在沉沉浮浮这么多人,你都已经脱颖而出了,总不能再回去吧。”

点了点头,这也是为什么成安素最后会选择接下这个签售会的原因,就像毛思燕说的,已经费劲千辛万苦走到了这个地步,不能因为非文笔问题的任何原因再被扔下去了。

酒店里,有公司给安排好的住处,还有书店等待对接的人员早早已经等在了大厅,毛思燕走在前面推着自己的行李,成安素看着她如同对接头暗号一样跟对方对接完成后,将两名书店的工作人员领到了这边来。

“这是安之若素,就是你们老说的安安。”

成安素在心里对这个名字翻了个白眼,也算是明白为什么之前打电话毛思燕回脱口而出一句安安,不过还是微笑着同两人握了手:“你好,久等了、久等了,我是成安素。”

工作人员大概是为了方便,安排的都是女性,其中一位显然更加激动一点儿,恨不得现在就要要个签名似的:“您好啊您好,”她握着成安素的手多晃了好几下,“之前您在网上连载的时候,我就特别喜欢您的小说,没想到,这次能……”顿了一下,她有些手忙脚乱,还真的把怀里一直抱着的那本书翻到扉页递了过来,“能麻烦您,先给我单独签一个吗?”

这本书看起来保存的很好,甚至不能称之为是书,而是当时成安素的读者数量过百万后,她和毛思燕商量自己给读者影印的福利。

就连成安素自己手里那本后来都不知道被塞到成家什么地方去了,没想到真的有人保存地这么好。

一瞬间,成安素感觉眼眶有些发烫,抿着嘴笑了笑,大力地点了好几下脑袋。

笔是也已经准备好的,有黑、金两种,在沙发上坐下来,成安素思考了半分钟,将书摊开放在了膝头,认认真真地在扉页上写下了一段话,然后附上了自己的签名。

安之若素。

在此期间,毛思燕已经办好了入住的手续,她就住在成安素的旁边,而司机则在楼下和另一位本地的公司员工住。安排妥当后,两名书店对接的工作人员定了晚上过来跟她们一起吃饭的时间后,先一步离开了酒店。

电梯里,成安素还是有些激动,她发现自己的眼眶都是微微泛红的。

毛思燕自然也注意到了,她伸手搂了一下成安素,又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看,是不是有很多人都是喜欢着你的故事的,对吧。”

“放心吧,”两人并排挤出了电梯,毛思燕把成安素先送到了她房间的门口,“好好休息,晚上见。”

章节目录 第287章 抿着嘴唇,成安素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和对方沟通的时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让对方产生了这种误会……

眼前的喧闹和刚刚夜风吹拂的宁静,仿佛将这座城市分割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沉浸,一部分热闹非凡。一起来的工作人员还在兴致勃勃地和毛思燕讲着他们这条网红酒吧一条街的名店,另一位已经恨不得过来拉着成安素就要冲进去了。

“等一下,”成安素不着痕迹地错开对方伸过来的手,往毛思燕后面躲了躲,“酒吧就不了吧,明天万一起不来……”

对方压根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我们老板都安排好了,感受一下氛围,肯定不会让你多喝酒的,”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吃饭的时候大家多聊了几句,又喝了几杯,让她们觉得已经互相熟稔了起来,“咱们就逛一下,不会太晚的。”

看着逐渐趋于烦躁的成安素,毛思燕连忙过来,借着去揽成安素肩膀的动作,将还要伸手拉她的工作人员暂且隔开了些距离。

“就溜达溜达,你累了早点儿回去,反正司机一直在附近等着。”

成安素也明白对方的“热情”恐怕是躲不过的,点了点头,绕过牌楼几人继续往里走。

最外面确实是最为热闹的,往里走反倒安静了些,周围无论是酒吧还是清吧,都很好地控制着自家音响的音量,不会让往来的行人有种被音乐轰炸了耳朵的感受。

再往前,突然成安素抽动了一下鼻子,嗅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而在音乐声中,有规律的、玻璃碎裂的声音让她直接停在了原地。倒是几个工作人员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估计又是哪个姑娘不高兴,摔啤酒瓶玩呢……”

看起来这大概是网红街的保留节目,几个工作人员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还有人靠过来专门给她解说:“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那儿有一小片景观,然后就有人砸酒瓶子玩,后来那一片给围起来,专门给那些小姑娘摔着玩,摔完还把碎片都收集起来,反正……看着跟什么搞不懂的行为艺术一样。”

对于这样的“行为艺术”,成安素是没办法接受的,所以在有人提议问她要不要也去摔两个玩的时候,立刻就被拒绝了。

好不容易离开了那段喧闹的区域,一行五人走近了一条不宽的巷子,这里面有一家名叫“鹿”的清吧,受到一致好评,所以才会带成安素她们过来这里。

和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里安静得多,进门在院子的右边,竟然还摆着一台古筝。

毛思燕撞了一下成安素的胳膊:“上去来一段?”

她大概也是被风吹过后,酒精有些上头,才会提出这么奇怪的建议。但成安素又不好驳她的面子,嘟了一下嘴,倒还真的点了点头。

随手将包扔在草地上,因为没有带甲片,所以能弹的曲子有限,成安素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干脆也不弹什么高难度、古典曲目,直接从脑子里摸鱼一般,找出来份儿现代歌曲的谱子。

弹也不是从头开始,成安素在琴上立好手,干脆直接进入了副歌部分,古典乐器和这种歌曲明显有些格格不入,但在这种地方又有种奇怪的融洽。

早上向成安素要了签名的工作人员没忍住,拿出手机来偷偷打开了摄像头,虽然看不清楚成安素的五官,但大概轮廓还是能看清楚的。毛思燕瞟了一眼,捉摸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什么不对劲儿的来,干脆也没去阻止。

“好厉害啊……”有听出来这首歌的路人在旁小声议论着,声音飘进了毛思燕的耳朵,她挺了挺胸膛,仿佛被夸奖的是她一样。

成安素没弹太久,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练过琴,指腹上的薄茧都软化了不少,半首曲子弹下来,最为明显的是拇指的指腹,先前是白嫩柔软,这会儿都有些泛红了。

不好意思地冲周围围观的人群笑了一下,成安素拎起包想把自己躲进毛思燕的身边儿,可惜不仅失败了,还被那名刚录完像的工作人员“抓”了个正着。

“安安你怎么什么都会啊,你真的、真的好厉害。”

小姑娘的赞美当然是发自内心的,她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道了谢。

五个人前后分成两队绕过了前面的小院,往后走,直到穿过了大厅的部分,才到了后面的院子,桌子与桌子之间很有些距离,他们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后,毛思燕和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要去卫生间,接过了毛思燕的包,成安素敛着眼睛冲她点了点头,叫她放心就好。

酒吧看起来是个正经酒吧,但菜单就不怎么正经了,被留下的两名工作人员扎堆聊着菜单上看起来就很好吃的烤串,思考要不要再吃点儿东西,随后向成安素开了口:“安安老师还要吃什么吗?他家炸鸡皮特别好,然后……”

怕她听不到似的,其中一位干脆绕了过来,站在她背后,弓着腰给她介绍烧烤餐单上的东西:“还有这个,他家鱿鱼也烤的很好,要不要尝一下?”

饿,自然是不饿的,但成安素考虑一会儿可能还要喝酒,点了点头:“听你们的,我这没来过,也不知道什么好吃……”翻动了几页菜单,她倒是被造型夸张的现炸薯片吸引了注意力,“要一份现炸薯片吧,好吗?”她看了眼过来点菜的服务生,又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的两位,自然得到了同意。

还没决定完酒水,去洗手间的两位就已经回来了,这样也不用再等,五个人都决定了自己要喝东西后,服务生也算是“功成身退”。

“安安酒量可以啊,”毛思燕将刚才擦手的那张纸叠整齐,扔掉,带着开玩笑的眼神看向成安素,“我以前没和你这么吃过饭,我还真不知道。”

确实,成安素在饭桌上已经喝了好几杯白酒,又灌了两瓶啤酒,这会儿不仅看起来眼神清明,连脸都没红。

摆了摆手,成安素靠在椅子扶手上,神情也是放松的:“都是练出来的,之前上班的时候我们部门姑娘家不够,我们财务的、后勤的,都被拉去喝过酒。”

“啊?还有这种事儿吗?专门灌女孩子酒吗?”

“倒也不是,”成安素歪头狡黠地看了眼出声的那位同行人,笑了笑,“因为我们是个主管销售口的部门,主要还是为了喝高兴,反正我每次去,都是那些代理商喝趴下,所以我上司喜欢带我去。”

这种话被如此风轻云淡地表情说出来,简直效果拉满,立刻有人开口接她的梗:“那签售会结束,不得好好喝一场?”

“不了不了不了不了,”还没等成安素说话,毛思燕先认了怂,“她回去还有别的事儿,最近不是要新开本书,我俩天天为了这个,头发都快掉光了。一会儿说不定风一大,我假发都要被吹掉了。”

开玩笑的话把话头又扯开到了别的地方,几个人也是天南地北地聊着,成安素更多时候像是个观察者,默默吃着她极脆的薯片,一边不带任何情绪地观察着周围所有的人。

章节目录 第288章 手机震动传来的时候,成安素正在听着店员讲他们这些年遇到的奇奇怪怪的客人,直到震了第三遍,她才听出来是自己的手机传出来的。

“我去接个电话,”站起身的同时,成安素同毛思燕挥了一下手里的手机,后者点了点头,又被塞了口狗粮,“是我家先生的。”

绕过另外两桌人,更后面的一条小路点缀着灯光,另一边应该是某个私人住宅,窗户上还挂着两盆吊兰。

天马行空地想着的同时,成安素手底下点了绿色的通话键:“杜老师,”不知道是喝了酒的关系,还是她今天确实很开心,声音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你回家了吗?”

“刚把阿姨送走,”相比之下,杜航的声音就显得有些疲乏,但仍旧很温柔,“你今天怎么样?路上还顺利吗?”

“就两个多小时,还是算上在这边市里路上堵车的时间,都……都挺好的,还是有点儿紧张就是了。”

“难免的,”听声音,杜航大概是已经上了二楼,进了某个房间,“我第一次上台的时候,演得是个配角,一个人要演三个角色,戏份都不多,就是要一直穿衣服、脱衣服、穿衣服、脱衣服,生怕搞错了。”

“头几场演完,我去网上搜关于那部剧的,大家都在说三个主演如何如何,没什么人讨论我,当时我还挺失落的,毕竟是第一次上台。”

“后来,我和方导还说过这个事儿,她告诉我:没人议论并不可怕,因为这说明你没犯错,演得不让大家出戏。”

“之后我也不搜了,就专心致志地去演,慢慢反倒有人讨论了,说没看出来那三个差别那么大的角色是一个人演的,如何如何,当时这条评论是方导给我看的,我已经很久不关注网上的评论了,那个时候觉得……自己能站在舞台上,真的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

成安素坐在马路牙子上,静静地听杜航的声音随着电流而流淌,就像在她耳边低语一般,让她原本还有些狂躁的心跳安抚了下去。

随手掐了一根草在手里弯折着,成安素突然低声笑了一下,问到:“这些话,你跟阿姨说过吗?”

被问到的杜航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成安素口中的阿姨并不是真正的阿姨,而是杜燕清,难免有些语塞:“没说过倒是没说过……”这个问题显然已经不是当下的重点了,“怎么又叫回阿姨了。”

“嗯?”

被酒精麻痹的脑子,转动自然慢了半拍,成安素愣了好一会儿,才呆呆地反问到:“那、那不叫阿姨,该叫什么?”

杜航这会儿才察觉出她的异样,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喝酒了?”

“就喝了几口,”成安素想都没想,直接扯了谎话,“跟这边书店的工作人员吃饭,难免的喝了几口,不多,就几口。”

或许是她说话的语气太过真诚,还真没让杜航听出什么异样来,只是讪讪地“嗯”了一声,继续起了刚才的话题,“之前回家,你不是还叫了、叫了‘妈’,怎么又改口回去了呢。”

“那不是当着阿姨的面儿嘛,”成安素被风吹的有些发懵,干脆弓着背把上身完全贴合在了大腿腿面上,头歪着枕在自己的膝盖上,“以前不也是,总不能让阿姨担心咱俩不是?”

如果不是成安素提起,恐怕杜航已经自然而然地选择忘记了之前的“约定”,互不干涉的婚姻,这几个字现在就像是夜色中的霓虹灯一样,一闪一闪地,晃得他脑仁疼。

“你就没想过,换个称呼对我妈?”

电话这边,酒吧突然换了音乐,晃神的同时,成安素并没有听清楚电话那头杜航说了什么,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显然,电话那边的杜航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你这是在哪儿?还没回酒店吗?这、这什么声音啊,这么大的?”

“这会儿在一个、一个什么网红街的酒吧……”

“酒吧?”杜航的声音徒然拔高,他是一下子从成安素的床上坐了起来的,“你自己?还是还有别人陪着呢?”

“有三个书店的工作人员,两个女孩子一个男的,还有毛老师陪着我,你放心吧。”

为了叫杜航放心,成安素还问了他需不需要让毛思燕跟他说两句,被杜航摇着头拒绝了:“我不是不相信你,就是担心……你知道那些人他们现在……”没有把话说完,但杜航相信成安素只要没醉的人事不知,就是明白自己在说什么的。

这自然是实话,现在裴景一伙儿人如此安静,反倒让成安素和杜航越发担心起来,心头总是悬着一把将落未落的剑,每每想起,便让人汗毛倒竖。

揉了揉后颈,成安素“嗯”了一声,“我知道,只是,我不能因为别人如何,就把自己的生活改变了,而且这儿挺热闹的,人多,他们不会怎么样的。”

点了点头,杜航重新躺回了成安素的床上,往右边滚了滚,像是要留出另一个人的位置一样。

停了没几秒,又觉得不舒服,伸手直接将成安素枕着的枕头抱在了怀里。

刚刚只是浅淡的糖果香味,因为这个枕头的靠近而浓郁了起来,甜到甚至有些苦涩,杜航将头埋进去,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后呼出来时,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种行为怎么看都像是个小变态,可他就是不想独自一个人呆在空落落的房子里,以前怎么从来没觉得这个屋子这么大过呢?

两人谁都没说话,成安素同样也在安安静静地侧耳听着,杜航的一举一动、杜航的呼吸声,都让她的心像是放慢了节拍一般,越发平顺起来。

大概过了四、五分钟,电话那头,杜航突然笑了一下:“好了,你去跟他们说话聊天吧,我不打扰你了,我今天就早早睡了,明天也早早起来上班,工作完了早早回家,你是不是也就差不多回来了?”

“嗯,好,”成安素的声音也沉静了下来,“差不多明天……”歪着脑袋把明天的行程想了一遍,点了点头,才想起来对方看不到,不免失笑,“明天晚上,咱俩估计前后脚进家门,我就不跟毛老师吃饭了,让她也早早回家。”

“我回家去,跟你吃饭。”

两人互道了晚安,杜航再三叮嘱成安素要注意安全后,收了线。

回到桌边儿,最后加的一个炸鸡块也上来了,还滋滋地冒着油,毛思燕咬了一口,笑眯眯地看向成安素:“你那个先生?”

成安素一边收好手机,一边点了点头:“放心不下,他就问问我干嘛呢。”

一切看起来都是平和而融洽的,酒吧的音乐声就像给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纱,成安素喝完最后一口杯中的酒,晃了几下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块,同样笑得绵软。

章节目录 第289章 屏幕上的时间从以零开头的数字,终于跳到了以一开头,成安素冲毛思燕晃了一下手机:“毛老师,差不多了,咱们该回去了吧?”

相比较于只是脸颊微微泛红的成安素,毛思燕显然有些喝多了,这会儿大着舌头和另一个小姑娘驴唇不对马嘴地聊着什么爱情观、价值观,听得其余几个人哭笑不得。

“毛老师,”成安素干脆站在了两个人之间,将她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分开,让毛思燕先抬头看向自己,“毛老师,咱们该回酒店了,好不好?”

“酒店?对,回,回酒店!”

说着话,毛思燕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结果一个踉跄又跌进了成安素怀里,还好后者站得稳当,加上旁边有人扶着,不至于叫她摔到地上。

“司机呢?”一条胳膊护着毛思燕,成安素另一只手把她的背包勾到了自己的身上背好,冲旁边举着电话的工作人员问到,“让他进来帮个忙,还是咱们先把毛老师带出去?”

好在是带了名男同事,脱了西装外套给毛思燕披上后,主动接过了背着她这个重要任务。成安素不放心,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扶着毛思燕的胳膊,还不忘压着声音叮嘱:“毛老师,你不舒服就说,别把人家衣服弄脏了,别吐人家身上了啊。”

好在毛思燕酒品极好,除了一路上都在碎碎念着什么“不值得”、“不合适”之外,也不乱动,也没有为难背她的同事。

因为是步行街的关系,北十七的车子自然开不进去,他看一行人出来的时候,嘴都长大了,不过还是急急跑过来几步,先是从成安素手里接过了背包,又要去接被背着的毛思燕,被那名同事拦住了:“我来就行,不倒手了。”

好不容易安置好了毛思燕,只有一位书店工作的同事正巧顺路,说是送一下,另两位在成安素的坚持下已经先打车离开了。

好在车上位置宽敞,毛思燕霸占了最后一排的位置躺着,手里还攥着人家的西装外套碎碎念着什么,看得成安素又好气又好笑,叮嘱自己别忘了明天提醒她把衣服干洗完了给人家带上。

第二排坐着的人变成了那名名叫傅高楼的同事,别看名字奇怪,可人小姑娘长得倒是清秀瘦小,典型水乡人家的女儿。

她同成安素如同镜像一般,从后排位置上收回了眼神,相视一笑,想起来什么似的,连忙从口袋里抽出了手机:“对了,安安老师,刚刚你弹琴那段,我发我们工作群,大家都觉得你好厉害啊。”说着,她把调到聊天界面的手机屏举到了成安素面前,还在上面上下滑动了一下手指,以便让她看到更多的内容。

成安素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录像了,还发到了她们单位的群里,一时有些语塞,在脑内埋怨了毛思燕一句,看来她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些醉得神志不清了。

摇了摇头,成安素也没说什么重话,只是叮嘱她视频别外传,话题自然又聊回了她的小说。

别看今天五个人扎堆了大半天,成安素真正提到自己小说的时候,其实少之又少,倒不是她不愿意说,而是大家不好问,再加上她本来就话少。

这会儿静下来了,两个人断断续续地聊着天,反倒聊了不少关于小说的事儿,只是成安素对下一本小说的内容一直严防死守,傅高楼也只是问了一句,见她不愿意说,便没有多加追问。

先将她送到了地方后,北十七从前面的十字路口挑头,这才是开往酒店去的路。

“晚上,你们……”抿了一下嘴唇,北十七还是决定问一下,“你们是去喝酒了吗?”

他把五人放到酒吧一条街后就去洗车了,之后去干了什么,成安素没有关心,但成安素的行程他反倒是十分关心的。

即便这会儿脑子有些昏沉,成安素心里的警铃也立刻拉响了警报,她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不过很快缓和了过来:“喝了一点儿,我喝的不多,就是毛老师有点儿……”说着,她不放心地转头看了眼毛思燕,后者看起来已经睡着了的样子,皱着眉头,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还是街边的路灯透过窗户,晃得她睡不踏实。

“明天,你们还要工作呢……”

北十七小声地嘟囔了一句,看起来对毛思燕的行为多有不满,成安素摆了摆手,让他不要继续往下说了。

“毛老师估计这段时间,除了我这个事儿,也是遇到了些什么问题,你不能要求人总像个机器一样……”话说到这儿,成安素自己先哽住了,她忘了自己面前正在开车的这个人,可不就是从机器变成了人类,“……对不起……”

语塞之后,成安素哑着声音,道了歉。

相比之下,反倒北十七并没有对这种说法太过在乎,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小小姐不用这样,你不需要跟我这么小心翼翼地,毕竟,”他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下,似乎用一条无形的线,把自己和成安素连接了起来,“我们在某些意义上,是完全一样的。”

虽然成安素不苟同他的这种说法,但也没有开口去否定,今天一晚上,她说过的话已经太多了,表达的感情也浓烈到几乎要漫出来。

闭上嘴,成安素把窗户降下来了一条缝隙,裹挟着水汽的风吹在她微微发烫的脸上,让她短暂地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周围所有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暂时失去了意义。

谢过把毛思燕送回房间来的北十七,带上了门,成安素看着软泥一样乖乖躺在床上的毛思燕,愣了半分钟,还是任劳任怨地动手给她换了衣服,至少保证她睡得能舒服些。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后背的薄汗。

锤了几下酸胀的后腰,成安素再三确认自己没有把什么东西忘在毛思燕的房间后,拿着那件西装外套出了房门,被叫来的服务人员站在门口,微笑地结果了她手里的衣服:“好的,那这边给您干洗完成后,明天早上十点半给您送到这个房间来吗?”

成安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就这个吧,然后可能是我同事收的,账也记在这个房间就行。”

作别了酒店的工作人员,成安素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又困又累,她几乎是凭借着坚强的意志力,才坚持着洗漱完毕。

换了睡衣横在床上,成安素觉得自己现在宛如一个被压路机压过的沙丁鱼罐头,揉了眼睛,甚至连被子都没盖好,她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

书房的灯一直亮着,裴景的大拇指不安地在手机屏幕上来回滑动,脸上的表情严肃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章节目录 第290章 定好的闹钟还没响,门外传来了极为可怕的敲门声,将成安素从黑甜梦中直接吵醒。坐起来挠了挠头发,成安素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可敲门的人偏偏器而不舍,甚至有越敲越大声的架势,逼得她不得不起床去开门。

“谁啊……”她门口的安全链条还没放下来,毛思燕同样刚睡醒的一张脸已经快要挤进来了,吓得成安素连忙开门把她迎了进来。

“什么事儿啊?”

看毛思燕的神情,成安素觉得事情已经严重到,她下一秒就要告诉自己签售会取消,并且她被公司开除了。

举着手机,毛思燕磕磕绊绊地组织着语言,也不知道是受到了惊吓,还是昨天的酒精尚在血液内的缘故,毛思燕说话也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

“这个衣服,你给人家送衣服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还被人拍到了啊,你看看这写的这些,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被他一通埋怨,成安素却怎么也从里面整理不出来个思路,只能茫然地接过她硬塞到自己手里的手机。

标题倒是极具UC风格,《白富美已婚女作家深夜为谁洗衣》,标题后面巨大的问号,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成安素看得越发迷惑起来。

她先安抚地拍了几下毛思燕的肩膀,让她在沙发上坐下,一边自己披了件儿外衣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顺手往下划了几下,成安素这才从中整理出来个大概。

“就这个?”

“什么叫就这个?”毛思燕被她过分敷衍的语气气得不轻,“你今天下午就要开签售会了,你晚上、你昨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啊?你知道现在这种报道,就对女性实在是……你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吗?”

成安素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儿,她揉了揉鼻子,把准备还回去的手机又点亮,指着那个标题:“你知道你昨天是怎么回来的吗?”

“你管我是怎么回来的,这跟这有什么关系呢?你现在应该考虑的是下午签售会的问题啊。”

“不对,”相比之下,成安素显得沉稳得多,“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记不记得昨天你是怎么从酒吧回来的?”

或许是她太过平稳的语调让毛思燕不得不认真起来,虽然仍旧有些不情愿,不过她还是皱着眉头,仔细思索了一下。

大概一分钟过去了,毛思燕的表情变得有些纠结。

又一个一分钟过去了,毛思燕彻底陷入了迷茫的状态。

最后一分钟,她眨巴着眼睛,只会冲成安素呆呆地摇着头:“不记得……我感觉昨天聊着聊着,我就……睡着了?”

从她说话的语调就能听出来,她对自己的说法有多么的不自信。叹了口气,成安素用指尖点了点已经黑了的手机屏幕,语气平和:“昨天你喝多了,是那个男同事把你背到车上的,你嚷嚷冷,他就把西装外套脱下来给你披着了。”

为了让毛思燕能够接受,成安素在中间停顿了一下,看到她惊恐的眼神从手机上挪到了自己脸上,成安素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拧开了一瓶水,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后来车上你躺最后一排睡着了,口水都擦到人家衣领上了,我和北十七——就是司机,一起把你抬回房间的,然后我给你换的衣服,你还有印象吗?”

毛思燕摇了摇头,眼睛瞪得大得,似乎一不小心就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似的。

“然后,我拿了这件衣服,喊了客房服务,让他们去干洗,今天十点半左右送到你房间去,因为要还给人家。”

从头到尾,成安素的语调都是平缓地在讲述一个事实,看起来,这条报道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影响,连带着毛思燕也不再那么慌乱,取而代之的自然是愧疚感:“是、是我把人家衣服穿回来的吗?那我……”

不客气地刮了个白眼,成安素点点头,“嗯”了一声:“你在车上压着人家衣服怎么也不放开,那个男同事没办法,只能人走,把衣服留了下来。”

“那……那……”

毛思燕一时语塞,连自己的声音都像是找不到了一样,成安素看不下去,接了她的话:“那怎么处理?”毛思燕点了点头,话也不敢乱说了。

向后在单人沙发上靠了一下,如果放在以前,成安素对这种事儿是管都不会管的,总有一些不入流的小报以编造故事为自己吸引流量,她不会看,自然也不会在意。

可现在她已经结了婚,她的丈夫……想起杜航,成安素竟然在心里升起了些许的杀伐之意,针对她,无所谓,反正从小到大因为成泽的关系,她可没少被针对。但这件事,很明显已经牵扯到了杜航,她不得不严肃起来处理。

“去向酒店要监控,应该能看到昨天我和北十七送你回来的样子,截下来,再一个,去找找,这个照片是谁拍的,最后,给这个什么……什么营销号的,发律师函。”

说这些话的同时,成安素手上动作也没停,已经飞快地联系了成泽公司的律师事务所,让他们立刻推一个擅长这种情况的人和自己联系。

相比之下,没遇到过这种事情的毛思燕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有些怯生生的意思:“我去要这个监控吗?人家会给吗?”

成安素点了点头:“要就行了,不给你就说你要报警,酒店没有保护好我们的隐私,问他们是不是要警察来要才能给。”

说着话,她已经把电话举到了耳边儿,几下便被接了起来:“爸,我这边遇到点儿事儿,然后我找了你的律师,报道我也给你发了,你帮我看看怎么处理。”

接起电话的成泽正在办公室和下属讨论事情,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不过立刻也反应了过来:“我这边在忙,中午给你处理。”

“尽快,我看阅读量挺大的,”说着,成安素又刷新了一遍网页,这个营销号下的点赞和评论,几乎是呈爬坡一般的趋势在增长着,“我今天下午签售会,不想因为这个受影响啊。”

距离签售还有六个小时不到,成安素咬了咬后槽牙,决定必须在签售会前,把这件事情解决了。

成泽应了声,两人分别收了线后,成安素看了眼还愣在原地的毛思燕,笑了一下:“毛老师怎么了?”

“没,没事,”刚刚有一瞬间,毛思燕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冰冷的机器,“我去洗把脸,给老板说一声,就去要监控。”

成安素点头道谢,再次拨通了一个电话,将手机贴到了耳边,而这次,她的声音柔软地多。

“杜老师,我这边出了点儿问题……”

章节目录 第291章 这通电话,杜航是在车上接到的,他还没到剧院,突然收到成安素的电话,不免有些惊愕:“什么问题,这么早给我打电话,你也不多睡会儿。”

把营销号的文章转发给杜航后,成安素重新将手机贴回了耳边儿:“怕你从别人那儿看到,不高兴,索性我直接过来跟你说。”

把车停在路边儿,杜航大致把文章浏览了一遍后,眉头虽然锁起来了,倒也不是因为觉得成安素真的会做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儿,反倒是担心起了她的安全:“你今天晚上就回来吗?你们住在哪个酒店,怎么还会遇到偷拍这种事儿?”

照片虽然糊了点儿,但确实能看出来,照片上的人正是成安素。

“已经让毛老师去问酒店看监控了,律师那边我也联系了,估计公司很快会出声明。”顿了一下,成安素清了清嗓子,“我给你打电话是担心你,怎么说起来这些了。”

杜航明白她的意思,心头那点儿隐约的不快在她的笑声中,便也烟消云散了:“反正你注意安全,结束了早点儿回来,现在外面哪儿我都觉得不安全……”

“就你身边儿安全吗?”成安素笑着,手上把玩着喝完的水瓶,抢答到,“这算不算是大型变质母爱现场?”

“不是母爱变质吗?”

这些奇奇怪怪的词,杜航也是跟着成安素刷微博、看剧刷弹幕才知道的,从前他更喜欢一个人闷着打单机或者看电影,还真不知道这些东西。

成安素笑得更夸张了,整个人干脆向后倒在了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那是妈妈粉的母爱变质,你跟我,是男女朋友之间的,感情,变质成了母爱。”

“不是不要男妈妈吗?”听她笑,杜航不自觉地也笑了出来,打着方向,第一次感觉上班的路上原来也不至于无聊,“好了,我不操心这些事儿的,你好好处理,晚上早点儿回来,我让阿姨炖了汤,等你。”

两人又黏黏糊糊地腻歪了两句,成安素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对她而言,和杜航在早晨太阳还不炙热的时候打一通电话,就好像充了一晚上电的手机,满血复活了一般,活动了几下脖子,她决定先洗澡收拾,再去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另一边儿,杜航离着后台自己的休息间还有四、五步的距离,便听到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声音,其中不难听到还夹杂着自己的名字和成安素的名字。

看起来是不动声色,其实杜航已经在心里翻了好几个白眼,其中最为明显的声音,自然是汤茗语的。

果不其然,他一进去,连背上背着的包都没来得及放下,汤茗语冲过两个人之间的夹缝,直接蹿过来一把扣住了他的胳膊:“杜老师,你老婆真的出轨了?”

如果这不是自己同事,杜航觉得自己一定不顾及她到底是男的女的,也要劈头盖脸地骂一顿。

但在对上方圆的目光后,杜航也只能把这口气闷在心里,摇了摇头,顺势挥开手臂将汤茗语扣在自己手肘处的手推开:“营销号胡乱写的,你也信?”

“可是,可是,”汤茗语还不罢休地跟在他后面转到了化妆台的位置,举着手机,恨不得把那张照片怼到杜航脸上,“可是这都拍着呢啊,而且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杜航都能把它们归结为汤茗语不会做人,不懂人情世故。但现在,看着她以担心为借口,本质上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甚至内心更深处一些恶性的想法时,杜航突然就不想忍了。

放下手里拿着的瓶子,杜航侧过身子翘着二郎腿看向倚靠在他化妆台桌面上的汤茗语,冷笑了一下:“估计是什么人,想给成家下马威,明面上不敢,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毕竟,”杜航突然想到了成安素先前不高兴极了的时候,说别人的一句话,“不是谁家户口本,都能翻页的。”

显然,汤茗语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方圆,她上来先是给了杜航肩膀一巴掌,“啧”了一声示意他闭嘴别说了,这才打着圆场,把大家都撵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去:“都别凑热闹了,过会儿来不及了,人家的家事儿这么关心地干嘛。”

“你也是,”推了一下正在拔眉毛的杜航,方圆在他背后拍了一下,“说话那么狠的,都是自己同事,何必呢?”

“何必呢?”差点儿被镊子戳到了眼睛,杜航放下手里的东西,满脸的不乐意就差用毛笔写在脸上了,“方导,你不能因为她是关系户,你就在所有事情上都这么放任自流吧,她跑到我面前来,说我老婆如何如何,我没骂她,就是因为看她是个女的,又是我同事。”

掷地有声的反驳又吸引了一批周围人的目光,方圆皱着眉头冲大伙儿摆了摆手,干脆示意杜航跟着自己出来。

七拐八拐过了一条走廊,两人在窗边儿停了下来:“杜航,”方圆也不客气,直入主题,“你以前性格不是这样的,是不是和成安素……”

“你们能不能别什么事儿都提她?”本来,杜航的心情是很好的,可这一早上遇到的这些不着边际的事儿,生生是破坏了他的好心情,他说话的语气自然也不怎么好,“我以前性格什么样的?以前逆来顺受惯了,现在裴景的一个关系户就事事我都应该让着她?”

“方导,我还是那句话,”杜航捋了一把头发,光洁的额头和鼻梁,在窗口洒进来的阳光下形成好看的阴影和角度,“不能因为她是关系户,就可以随便诋毁我老婆,而且今天这个事儿,你敢说她不是故意的吗?”

面对杜航的质问,方圆自知理亏,咽了口唾沫也不好多说什么:“那你也不能……”

那句话或许汤茗语没听明白,可方圆却明白是什么意思,户口本不能翻页这种话,简直就像是个恶毒的诅咒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和自己同事这么说话,无论她是出于什么想法,跟你说的那些话。”

“无论她是出于什么想法?”杜航险些被气笑了,“我对她的态度,自然是取决于她对我的态度,以前我是无所谓,那是因为没有正常人会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她自己不拿自己当人,我又有什么必要,拿她当同事、当个人看呢?”

“方导,可能我的性格确实变了,你可以说我睚眦必报,也可以说我小肚鸡肠,这些性格方面的转变,也确实是因为受到了素的影响,”顿了一下,杜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激动,“但我不觉得这是不好的,相反,这是好的,相比较于以前,我更喜欢自己现在这个样子。”

看着杜航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方圆感觉自己被气得心口一阵酸胀,偏偏又找不到理由去说他。

在化妆间里,随着杜航推门进来,讨论声也是戛然而止,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再证明他们确实在议论杜航和成安素的事儿。

章节目录 第292章 在这儿工作了这么多年,杜航第一次在内心深处冒出了名为“厌恶”的情绪,借着镜子,还能看到自己背后有人在窃窃私语着。所有的一切都让杜航觉得恶心又陌生,就好像在这儿,他反倒成了一个怪人一般。

不过心烦归心烦,等到上台前,杜航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理状态,现在他只是易某,而不会被杜航的情绪所控制。

另一边,要回了监控的毛思燕已经和洗完澡的成安素说过了,让她尽可放心,也不用麻烦成泽那边,公司会优先处理这件事情,肯定回在签售会之前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毕竟事情是因为毛思燕而起,她在中间积极沟通,公司自然努力处理。

成安素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另一边,杜航的情况。

有人的地方可不仅仅会有江湖,还会有很多的八卦和非议,成安素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让杜航受到什么伤害,哪怕只是一两句话,她也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勾勒完精致的眉眼,成安素对着镜子做了个飞吻,手边儿的手机突然震动了几下,有信息传了进来。

顾一一,内容是那个营销号文章的截图。

当真是好事儿不出门,坏事儿行千里,皱了一下眉头,成安素摁开了她发过来的语音:“你这怎么回事儿?怎么会被人拍到,还写成这种文章了?你这……你老公知道吗?”

把手机在手里掂了几下,其实成安素也有些摸不准为什么顾一一会这么说,听起来,就好像是她也相信文章里的胡言乱语了似的。

叹了口气,成安素略微思索后,把手机举到了嘴边儿:“都是谣传,你别信这些有的没的……”长叹了一口气后,成安素干脆把自己今天要开签售会的事儿也说了一下,又在后面补充道,“要不就是整我们公司,要不是整我爸整到我头上来了,反正就这么点儿事儿,我都看的懒得看了。”

这倒是大实话,在成安素不到三十年的人类生涯中,她遇到的这些事儿层出不穷,几乎已经毫无新意可言。

回了消息,成安素也没了照镜子臭美的闲工夫,这才感觉到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她给毛思燕发了信息后,决定自己先下去找点儿吃的,刚好也到了酒店自助餐的时间。

电梯在中途停了一下,北十七倒是在这层也上来,看到成安素,他显然愣了一下,才抬手打了招呼:“这么早?”

“都快十二点了,还早呢?”

讪讪地笑了一下,北十七摆手表示他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昨天你们喝得都七荤八素地,今天还这么早?早上九点不到,毛老师就在那个小群里发消息,安排工作安排时间的。”

那是个工作群,成安素并不在里面,不过九点不到,毛思燕也是刚刚发现报道的事情没多久,看来她处理事情的能力比自己想象中要快多了。点了点头,成安素扯开了话题:“下去吃饭?一起啊。”

能够收到这样的邀请,让原本想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北十七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对于北十七,成安素不是没有怀疑过,甚至可以说,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这个从许悠悠手底下出来的,身份不明的,“司机”。

无论是他的工作性质,还是他出现的时刻,都显得那么刻意。不过也正是这份可以,反倒让成安素不太怀疑他,如果真的是北十七,成安素觉得对方要么是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要么就真的是个老谋深算的,可能和成泽一个段位的老妖精。

如果是这样,站在冷餐台前,成安素摇了摇头,把老年版的裴景从脑子里甩了出去,那她倒也真输得不亏。

吃着饭,北十七也随口和成安素闲聊着,内容主要是她为什么会走上写小说这条路,虽然成安素话不多,但看得出来,她心情还是不错的。

午饭后,自然就是大家在酒店门口集合,随后一起去往位于湿地公园的新德里书店。

成安素心里作古了千年的紧张情绪,竟然不知不觉再这个时候又窜了出来,她隔着中间的过道,握了一把毛思燕的手:“毛老师,会不会真的没人来啊你说……”

毛思燕还没搭话,坐在后面的工作人员倒是笑眯眯地接过了话头:“肯定有啊,前几天我们官博发消息的时候,好多人评论说一定来,还有人说终于有机会能够看到安之若素的真容如何如何,还有人猜你到底长什么样子的呢。”

说到这个,看起来工作人员也很好奇:“不过也是,感觉网络作家、特别是女孩,大部分都喜欢发发照片什么的,但安安的照片,我之前也搜了,还真的没有。”

称呼从“安安老师”变成了“安安”,看起来昨天的酒喝得卓有成效。

成安素挠了挠后颈,这会儿反倒是不好意思了起来:“我觉得,写书呗,就……大家喜欢我的故事就行了,至于我长什么样,又不影响故事的喽。”

这倒是实话,工作人员笑了一下,倒也没忘记夸成安素一波:“好多人猜是不是因为你不好看,所以才……”立刻有人打断她,又笑做了一团。

转头看向前方,因为是湿地公园的关系,这一路过来并没有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的感觉,呼吸着窗外涌进来的带着水汽和草木香味的空气,成安素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

说起来这些,恐怕也缺少不了成泽对她的保护。

在决定去做一个写小说的,再网上发表这些东西开始,成安素其实每时每刻都做好了会被曝光在镜头下的准备,她也知道这个社会对女性有多么的苛责,她不甚优异的成绩,她毕业的那个一般般的大学,甚至包括她失败的恋爱,都可能成为被人攻击的点。

这些事情一直没有发生过,先前成安素觉得是因为自己写的不够好,看的人不够多,关注度不够才会这个样子的。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个样子的。

其实仔细想想,一直以来,成泽都在保护她的梦想,和她。

无论有没有人来,她都希望这是一次好的签售会,如果人少,她还可以和每个人聊聊天,这样也不错。

不过这个“天真”的想法,在他们把车开进地下车库的时候,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书店位于二楼,可怕的是,有一条用安全带划出来的路,已经从二楼楼梯口排下来,都快排到门口去了。成安素指了指刚刚经过的门口:“今天,你们这儿还有什么别的活动吗?”

“怎么可能,”工作人员立刻否定到,“我们这儿整个步行街的活动都是错开时间的,这几天晚上倒是在步行街上有个花灯,但我们这个楼今天唯一的活动,就是你的签售会了。”

章节目录 第293章 之前,可能成安素还有工夫去紧张,真的坐在那张桌子前,她满脑子想着的便只剩下一件事情:认认真真地收下这些读者的话,哪怕只是一句谢谢,认认真真签下每一个名字,无论他们是为何而来的。

签售会开始前的半个小时,公司不仅给毛思燕发了信息,叫她安抚好成安素的情绪,更是在官博上也发了声明,不仅谴责着营销号的这种诋毁她人形象的行为,也保留了拿起法律武器的权利。

右手边两个人是负责发书和翻页的工作人员,毛思燕坐在稍微后面一点儿的地方,收礼物的同时不时翻看一下手机,更多时候目光还是停留在长长的队伍之上。

她心中的石头直到这一刻才落了地,或许对于成安素而言,今天她们所遇到的不过是一次在过去十来年中发生过不知道多少次的事儿,但对她而言,这可是她工作的巨大失误。

监控并没有拍到是谁偷拍下了这一切,也成了毛思燕心里的一个心结。她几次三番想要和成安素谈谈,想问问她的看法,但顾忌到当下的签售会,还是决定等一切都完成后,再静下来讨论这个问题。

手臂的酸软和内心的幸福感成正比,并且不断攀升着,成安素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停下手里的笔从桌子下面摸出她喝了一半儿的水,抱歉地冲等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喝口水,马上。”

被人拍到喝水的样子成安素也不生气,还好心情地给对方比了个爱心的手势,不知道是从哪儿,突然传出来一个声音:“安……安安,我能问个问题吗?”

想来是借着暂停的机会,有排队在前面的人开了口,成安素冲着声音发出来的方向点了点头:“你说嘞。”

她拿起笔,还没落下“安”的,那个声音已经冒了出来:“你是不是真的结婚了啊?”

“来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两句话分别在成安素的心里和毛思燕的心里,如同弹幕一般滑过,只是后者额上立刻渗出了一层薄汗,反倒是成安素显得镇定得多。

她认认真真签完了手里这本后,先是冲久等了的小姑娘道了谢,将书递到她手里,才转而回答后面那个人的问题。

是一个带着帽子、扎马尾的小姑娘,看起来身形清瘦,背着书包一副学生模样。

“是啊,我大概半年前,和我老公结婚了。”

“那鹅组的八卦是真的吗?”连珠炮似的,那个小姑娘干脆挤过了前面等着排队的人,直接双手扒着桌子,就差怼到成安素脸上了,“你真的和别的男的一起回了酒店?还帮他送洗衣服?是不是真的啊?”

一时间,议论声音纷纷,成安素挑了一边的眉毛,脸上仍旧挂有笑容,只是眼神越发冷漠起来,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仿佛是在看着一块没有感情也没有痛觉的猪肉一般。

“我想,我们公司的声明已经发的很清楚了,晚些时候还会有酒店的监控录像,这种看图说话,给我一张图,我能编好几个故事出来。”眼神从面前这个小姑娘身上挪开,成安素歪着脑袋可可爱爱地冲后面等着签名的队伍问到,“你们想不想看啊?”

毕竟,来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她的书粉,听到自己家正主都这么说了,自然是应和声此起彼伏。成安素坐正了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似乎是在用眼神示意她:听明白、听清楚了吗?

不知道小姑娘是恼羞成怒,还是完成了“任务”,排了这么久的队也不要签名,一扭头,直接留给了大家一个冷漠的背影。

毛思燕还想凑过来说几句什么,甚至还想示意工作人员去拦住那个小姑娘。被成安素摆着手拒绝了:“不用,估计就是路边儿随便找的人,你问也问不出来什么,他们还会反咬你一口。”

这几句话成安素原本已经压低了声音,只是等在面前签名的女孩看起来恰好也知道这件事儿,拍了两张照片后,接过书的同时,怯生生但坚定地说了一句:“安安,我们都相信你啊,你要加油,加油啊。”

女孩被队伍后面的人往前挤了挤,但她还是努力地伸出手臂去,和成安素交换了一个温暖的握手。

“谢谢你,你也加油啊。”笑着,成安素回应了这份暖融融的鼓励,同样也将鼓励给予了这个女孩子,虽然不知道她应该去加油什么,但成安素单单是听到这句话,便充满了力量,她想,人总是喜欢被肯定和鼓励的吧。

原本两个小时的签售会,在成安素的坚持下硬是延长了一个半小时不止,直到签到最后一个排队的人,她终于能够放下笔来,揉着酸胀的胳膊,冲还站在旁边拍照的人群点了点头。

“都早点儿回去啊,晚上别太晚了,”被毛思燕拉着往前走,她还不忘回头叮嘱那几个跟过来的读者,同时大力冲她们挥着手,“都回去啦,别跟着了,别给工作人员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啊。”

虽然有不完美,但第一次签售会竟然就这么结束了。

坐在休息室内,成安素连着灌了自己两瓶矿泉水,才感觉干涸的五脏六腑勉强被滋润到了。放下空瓶子,成安素转头去看毛思燕,后者也是瘫软在了沙发上,看着她傻笑着,眼神里都带着光。

“有第一次,以后就有经验了,”成安素弓着背,伸长了胳膊在她腿上拍了一下,“毛老师,以后还要多多指教啊。”

“安安老师也是呢,要加油啊!”学着今天那个女孩子,毛思燕伸出手,和成安素的手握在了一起,“今天的事儿,真的很谢谢你,如果是要我处理,恐怕我也要抓瞎了。”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又说了几句话,休息室的门被推开,还有一些后续的工作需要毛思燕处理,确保成安素一个人没问题后,她跟着过来的工作人员离开了休息室,把这个空间暂且留给了成安素一个人。

还没等她伸完一个完整的懒腰,休息室的门又被从外面推开了,成安素还以为是毛思燕忘了拿什么东西,挪揄的话到了嘴边儿,被眼前的人影又给压了回去。

“裴景……”

阴魂不散,这四个字,恐怕是最适合形容面前这个人的。

而面对成安素的冷脸,裴景就好像没看到一般,大咧咧地迈过茶几,在成安素身边儿坐了下来。两人的距离立刻从五、六米远变成了半人不到的距离,成安素还没等他坐稳,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越过茶几坐到了对面的位置。

“你来干什么?今天那个小姑娘,也是你们安排的?我和你、和你们家都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什么一次次地,非要来招惹我?”

章节目录 第294章 “我以为,至少我们曾经统一战线过,”裴景看起来并不打算隐瞒什么,他摆了一下手,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在沙发扶手上磕了两下,最后弹出其中一支叼在了嘴里,礼貌地冲成安素抬了一下手里的打火机,“不介意吧。”

问完话,成安素并没有搭理他,没想到裴景竟然真的停了下来:“小小姐不喜欢烟味?”

“没人会喜欢吧,”成安素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起身把身后两扇窗户都打开,干脆靠在窗边儿示意他请随意,“你到底来做什么?”

相比较于裴景抽烟的问题,成安素更关心的,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如同玩笑一般的把戏,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又有什么样的关系?

大概是成安素的表情太过严肃,裴景看着她的脸突然愣起了神,任由指间刚刚点上的烟自顾自燃烧着,半天都没抽一下。成安素这个样子,实在太像照片中的成若素的,冷着脸,双臂环过身前抱在一起,典型拒绝交流的身体语言。

裴景笑了一下,吸了口烟,向着侧面将云雾都吐干净了,才转过头重新看向成安素:“我说我刚好在这儿出差,听说小小姐有签售会,过来看看而已,”像是为了强调,他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显得格外无辜,“真的是顺路过来看看,而已。”

而成安素的脸上,已经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大字:不相信。

相比之下,裴景越发显得像个纨绔子弟,他起身也走到了窗边儿,和成安素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手肘担在窗框上,笑眯眯地歪着头看向成安素:“说实话啊,我只是想来见见你,仅此而已。”

这个解释听起来比刚刚那个还不可思议,可看着裴景的眼睛,成安素不知为什么,偏偏就是觉得他没有说谎。

打死也不承认,大概真的是裴景过分真诚的表情打动了她,成安素抿着嘴,表情略微有所缓和。

“那你看过了,可以走了。”

这一次,裴景竟然站起身点了点头,绕过沙发在烟灰缸里撵灭了烟蒂:“好,那我这就走了,小小姐回去路上小心啊,毕竟这一段的路不好走。”说完,裴景甚是潇洒地冲成安素摆了一下手,留给她一个藏蓝色西装的背影,在身后带上了门。

大概成安素现在满脑袋都是奇奇怪怪的小问号,裴景的突然到访,和突然离去都让她摸不着头脑。扇了扇面前似乎还存在的烟雾,成安素咳嗽了两声,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说实话,裴景抽的烟并不难闻,烟草味道再混合上他身上的香水味,反倒让她有些昏昏欲睡。也或许是因为昨天没睡好的缘故?成安素迷迷糊糊想着,只感觉脑子越来越沉,身体却越来越轻,轻地好像要飘到天上去了一样。

睁开眼,成若素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空荡而陌生的房间令她不免头皮发麻,不过很快,她便适应了。

掌心下富有皮质细腻感觉的沙发,面前还带有冰块的气泡水,以及放在旁边的背包,一切都说明着问题。

这段时间成若素总是在睡觉,她清醒的时间非常少,也真是因此,成安素反倒又变回了先前一天只需要睡三、四个小时的样子,没有另一个灵魂来和她分享同一具身体的精力,她自然休息得更好。

可眼下的场景,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刺激,没有电话、没有信息,甚至没有第二个人。

翻看了成安素的手机后,成若素大概对当下的情况有所了解,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能感觉到另一个自己在她心里睡觉的样子。

这种感觉太奇怪的了,就好像是几十年连根生长的树木,突然被锯去了一半似的。

不,比这更可怕,二十多年的生命共同体,成安素已经成为了成若素的一部分,她能感觉到名为“爱”的情绪在她的体内生了根,发了芽,每一根树枝、每一根藤条都同她的五脏六腑完美契合着,越埋越深,直到这种爱已经与她本身融为一体。

如果,这个时候失去了成安素,就是在要成若素的命。

偏偏她当下还没有办法去说,只能沉着脸跟杜航发短信,让他下了班就给自己打电话,一定要第一时间把成安素接到某个熟悉的环境中去。

短信自然没有回信,先回来的是毛思燕,她两手大包小包拎着东西,看起来心情极好,所以就算眼神在成安素身上略过好几次,都没看出她的异常来。

“车准备好了,”收拾好所有的东西,来时空空的双手,这会儿已经拎上了大包小包,有很多都是读者给成安素送的礼物,还有写的信,“我们先送一趟东西下去,安安,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她手里拎满了东西没办法再空出手来,只能向成安素靠近了两步,关怀地看着她。

被盯得有些毛骨悚然的成若素瑟缩了一下脖子,点了点头,顺着毛思燕的话接了下去:“起太早了,昨天又睡得晚。”

“是啊,太累了今天这一天的……那你抱这个小的跟我们一起下去,一会儿上了车你就先睡。”

这个办法再好不过了,成若素在心里把毛思燕感谢了一遍,跟在她的身后抱着一个不大的箱子,里面看起来装的同样也是信和礼物,还有几本她的书。

站在电梯里,扭曲的电梯门反射出了成若素身后的画面,奇怪的是,上来帮忙拿东西的北十七一直皱着眉头在看着她,目光灼灼,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似的。

或许成安素感觉不到不同,但对于成若素而言,这简直就是在自己耳边儿敲响的警钟。她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等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直到直梯到达了地下二层,还是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成若素在心里皱起了眉头,思考着是不是自己太紧张了,就连手上的箱子被北十七接过去都没反应过来,还保持着捧着东西的姿势再往前走。

“安安,”扯了一下她的背包带子,毛思燕指了指后门,“你先上车休息吧,剩下这点儿我们收拾就行。”

虽然这会儿铁定睡不着,但能休息休息脑子,成若素也是愿意的。她爬到最后一排的位置,脱下外套反盖在身上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干脆把两条腿也架上了椅子。

等到毛思燕和北十七上来,她已经完成了装睡的伪装,怎么看都是一个因为熬夜而过分疲惫的小可怜。北十七看后视镜中缩成一团的成若素,神情严肃而认真。

在出发之前,他发出去了一条信息,随后在转动了方向盘。毛思燕在第二排刷着手机,腿隔着过道搭到了另一张椅子上,而成若素仍旧在车子的最后一排,假装自己陷入了睡眠之中。

章节目录 第295章 意外,和明天,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个会先一步来到。

看着眼前飞驰而过的车辆,还有倒在自己面前的成安素,杜航觉得他的灵魂也被狠狠地撞击,随后四肢发麻失去了知觉。瘫软地跪在地上的杜航想去将成安素抱起来,可根本无从下手,似乎从哪里,都会对血泊中的身体造成二次伤害。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杂,杜航哆哆嗦嗦地摁了好几次手机,都没有拨通120的电话,而手上染到的血迹,将他的手机屏幕都染上了一个个红色的指纹。

相较之下,毛思燕勉强还能保持理智,她在电话里大概说明了情况,又报了地址,哭声已经掩盖不住:“……求你们,快些来,求求你们了……”

“让开一点儿,你们让开一点儿,”杜航挥着手臂,想把围在成安素周围的人挥开,他无措地挥舞着双手,想去摸摸她的脸,可又怕自己手上的血弄脏了她,“你们都,都让开啊!让开啊!!”

头顶上是闪烁的路牌,广告里的狗狗幸福地笑着,远处的路人来来往往,分享着一天的幸福和疲惫,更近的地方,有人甚至拿出手机偷偷拍了好几张照片,和自己的亲朋好友分享着这次“难得的经历”。

杜航能做的,就是护着成安素,轻轻捏着她的指尖,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又一遍一遍向两旁的路张望着,期待下一秒,救护车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大概七、八分钟后,由交警开道,担架和医护人员终于挤过了拥挤的人群,在搬动成安素的时候,她的脖颈向后弯曲,形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上面还有从嘴巴和鼻子里流出的血迹。

突然有一瞬间,杜航觉得她已经离开了自己,这样的认知让他根本没办法正常地思考,仿佛面前每一个人都要夺走他的成安素一般。

好在理智及时接管了他的大脑,听从医护人员的安排,杜航一起上了车,同时把车钥匙交代给了毛思燕,麻烦她开着车跟在救护车后面。

蜷缩在车尾的一角,看着眼前这些忙忙碌碌的医生们,杜航只能佝偻着后背坐着,他想去看看成安素到底怎么样,可又怕看到她浑身是血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的身体里会有这么多的血?

杜航突然想到了很早之前,北貉的事情,同样也是满身的鲜血,成安素站在那儿回头看向他,眼神里并不是惊恐或延误,反倒是……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般,只是静静地将目光落在某一处罢了。

吞咽了好几次口水,杜航试图把这个画面撵出自己的脑子,他觉得一定是自己受到了太大的刺激,才会产生这种奇怪的想法。

成安素怎么会是冷漠的?她应该是温暖的,哪怕不是热情的,但她仍旧尊重并热爱着每一个生命。

深吸了好几次气,杜航伸出手去,偷偷圈住了成安素的脚踝骨,左脚的鞋子不知道丢去了哪里,她的脚踝都沾上了鲜血,这会儿因为时间的关系已经有些凝固在了上面,就像被剥去了皮肤一般。

越是惊恐,人的大脑越会往这方面联想,杜航连忙甩着头,把这些可怕的想法从脑子里撵出去。一边试图找一些别的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比如说、比如说什么……杜航茫然地看向周围的一切,可这里的一切都是这么地陌生,他唯一感到熟悉的人,正躺在冰冷的担架上,医生围绕着她,在她身上插上针头、插上管子。

仿佛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这种认知彻底击溃了杜航,他蜷缩着,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被扶下车的都不知道。他只是机械地攥着病床的尾部,跟着病床一起往前跑,可是为什么要跑?杜航想不起来,他只觉得头疼欲裂。

有人伸手拦住了他,他的手离开了那道他之前死死攥着的病床床尾的横栏,手术室最外面的大门关闭前,最后留给他的画面,是横栏上零星的血迹。

瘫软地坐在地上,杜航感觉头顶灯光发白,晃得他昏昏沉沉,明明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却偏偏像是忘记了似的。

最后是护士看不下去,找了一名护工过来,一齐把他搬到了休息区的沙发上。倒了杯热水给他,护士小姐弓下背低声安抚道:“没事儿的,出血量看着可怕,但我看医生进去的时候都没有那么严肃,没关系的这位先生。”

捧着热水,杜航机械地道了声谢,举着杯子往嘴里送,结果杯中接着的可是刚烧开的热水,烫得他一个哆嗦,水又洒出来洒在了手上和腿上。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为数不落还裸露在外的手背上的皮肤也不能幸免,泛着嫩红色,衬得手上的血迹越发骇人。

***

成若素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相比较于杜航,她反倒更加清醒。身体的疼痛并没有影响她的思维,甚至可以说,她并没有感受到身体的疼痛。

因为,成安素在车辆行驶过来的瞬间,接管了这具身体,同样,也承受下了车祸所有的结果。

所以,成若素现在并不能找到她,或者说,现在生死未卜的,正是成安素。

如果她死了,会怎么样?自己又会怎么样?

作为一开始就让出主动权的成若素,她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以前没有,现在不会,以后更加不会。她与成安素是生命的共同体,又怎么能够容忍其中一个活着,另一个却死亡了的事情发生呢?

在自己的思维中踱步,成若素试图整理当下发生的一切,好将零散的拼图汇聚成一个完整的阴谋。

显然,这次蓄意的车祸是冲着自己来的,因为没有哪个正常的司机会在红灯的时候飙着一百五十多迈的速度从草坪上开下来。

如此明目张胆,反倒向成若素说明了一件事情,无论幕后是谁,这些人已经气急败坏了,不惜用这种方式也要除掉自己。

成若素感觉自己应该是勾勒出了一个冷笑,可惜在这里她并没有“身体”的概念,所以这个笑容,也只是一个想法。

寻着这条思路,成若素继续往下想着。

在她和成安素之间来进行选择,明明留下自己,才是最正确的,可这个人不嫌麻烦地硬是将自己唤醒,也要杀了自己、留下成安素,有两种可能,一,这个人认为成安素更好控制,更能够配合他们的计划。

二……这个人无法杀掉成安素,所以只能对自己下手。

既然如此,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自然而言呼之欲出,但转头一想,成若素又有了新的想法和念头。

从之前那个奇奇怪怪的研究院解散后,许悠悠竟然一次都没和成安素联系过,母女之间连一条消息都没有发过,这实在太奇怪了,偏偏成安素又是个特立独行的性格,所以这种反常,又成了正常的现象。

如果有头发,成若素现在肯定已经把它们揉成鸡窝了。

许悠悠,季堂祎,还有成泽,到底这个谜底的答案,会是谁呢?

章节目录 第296章 疼……

还没睁开眼,成安素唯一的感觉就是痛,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块骨头,都在向她证明,她先前经历的一切可不是昏睡中,一个不怀好意的噩梦,而是真实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大概是睡了太久,成安素只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又立刻闭了起来。

现在外面大概是天光正亮的时候,阳光热情地拥抱着她,反倒叫她没办法睁开眼。耳旁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是“沙拉沙拉”的声音,成安素感觉到透过眼皮的光有所减弱,这才敢虚虚地张开了眼睛。

床边儿站着的,是季堂祎。

床头还放着一束花,看起来放了有一两天了,因为花枝都耷拉了下来,花叶像是老人一般弓着背,花瓣更是散落了许多下来。成安素眼睁睁看着一片花瓣落在了床头柜上的书页上,突然有种破败的美感。

她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脸上还蒙着什么东西,想起身,可全身上下每一处肌肉都不听她的话似的,绵软无力。

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季堂祎摁下了床头的呼叫铃,十几秒的工夫,立刻有人进来。而借着这十几秒,成安素这才看清楚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熟悉的,那家私人医院。

咽了咽唾沫,成安素感觉自己脸上蒙着的东西被摘掉了,这才发现是浅绿色的氧气面罩,“感觉怎么样?”举着小手电,医生先是检查了她的瞳孔反射,随后才轻声询问到,“有没有什么地方,觉得特别难受。”

“都挺……”

金属勺子在毛玻璃上摩擦过时发出的声音,恐怕都比现在成安素说话的声音好听。

医生十分和善地笑了一下:“这只是暂时的,小小姐昏迷了五天,身体各方面肯定有些影响。”

成安素想点头,却实在没有什么力气,只能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听明白了,继续往下说:“全身都挺难受的,疼,特别疼……”

仍旧是微笑着,医生点了点头:“这也是正常的,毕竟是车祸,不过小小姐真的是福大命大,看起来那么大的出血量,实际上内脏和骨骼的损伤都微乎其微,这两天观察一下,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哈?”

不能动,成安素自然用声音表达了自己的困惑:“什么叫可以出院了?不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吗?”

“您主要是软组织损伤比较大,骨骼方面没有任何问题,当时巨大的出血量主要是来源于您后背的伤口,这个确实比较严重。”

“后背?”成安素回忆了一下自己被车撞倒后发生的事情,却只隐隐记得痛,还有杜航……

“杜航,杜航呢?!”她连忙转头看向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季堂祎,脸色都变得可怕了起来,“季堂祎,杜航人呢?”

“杜先生早晨去上班了,这几天都是……”医生还要说什么,但在看到季堂祎的手势后,不仅闭了嘴,还从病房里退了出去。

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撒下来,正巧落在季堂祎身体的一侧,他整个人就像被分割开来了似的,一半对成安素的醒来感到欣喜若狂,另一半却因为恐惧,而沉默着。

两人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成安素冲床边儿的椅子点了一下下巴:“坐下来说吧,我觉得我要听的,恐怕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杜航他去上班了,这几天,下班后他会陪着你,晚上有护工,白天是我。”

几句话简单交代了一下这几天的情况,成安素听在耳朵里,脑子想的却是别的事情,所以在季堂祎话音刚落下的时候,她便开口质问到:“车祸,是不是你?”

与其说是质问,不过说是平和地再叙述一个事实,成安素的声音仍旧有些低哑,还带着几分哽咽,像是不愿意面对当下发生的事情一般。

“车祸,包括司机,包括我突然昏睡过去,包括……”她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透,“这些,是不是都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你们根本什么都没有放弃?”

季堂祎仍旧没有说话,他沉默着,低着头看向床沿的边缘,那里浅蓝色的床单没有折好,形成了一片多余的弧度。

就在他伸出手想将那片床单拉好的时候,成安素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你们,成功了……”

其实,在看到醒来的人是成安素而不是成若素时,季堂祎就明白他的计划,或者说他和裴景的计划,确实成功了,否则现在醒过来的就会是更加可怕而且不可控制的成若素。

可,他没有一丝喜悦,甚至也没有悲伤,仿佛能够引起情绪的神经都被从他的大脑中抽离出去了似的。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不多一会儿,成安素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

这一次,成安素是被人吵醒的。

杜航从进门开始,便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说今天的观众,说今天演出时有意思的事儿,说他在来的路上闻到了好闻的火锅的味道,说他们家大门口新换了个装饰用的灯笼,比之前那个看起来丑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床头的花瓶搬到了旁边的桌子上,将里面的花拿出来包好,把新的花插进去,熟练地仿佛做过无数次一般。直到他的目光从花瓶上挪到成安素的脸上,他口中仍旧在喃喃着:“你不喜欢花,我总是买,你快点儿醒来骂骂我,让我别浪费钱买这些……”

成安素带着笑,只是这样静静看着杜航,仿佛就能看到天荒地老一般,她裹挟着的笑意如同绵软的风,将杜航内心飘零的空洞一次又一次地填满,虽然看不到、摸不着,但杜航却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灵魂中丢失的那一部分,终于随着成安素的笑,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面。

绕过桌子的时候,杜航趔趄了一下,差点儿把桌子上面他刚刚细心对待的那个花瓶打碎。不过现在已经没人关心那束花了,他绕过桌子一时间找不到床边儿的椅子,竟然单膝跪下,将头靠近成安素,巴巴地如同小狗一般看着她。

“你醒了,你什么时候醒来的?刚刚我进来的时候吗?你……”

看着他的眼眶渐渐泛起胭脂色,成安素感觉自己的眼睛也在发涨发酸,可还没等眼泪流出来,杜航已经伸手抚过了她的脸颊。

“你醒了,你醒了啊,我不是做梦,你真的、你真的醒了啊……”他明明帮成安素擦去了眼泪,偏偏自己的脸上已经满是泪痕,看起来狼狈又好笑。

他又是笑着的,终于再一次吻到了自己的小姑娘。

章节目录 第297章 她的恢复状况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好,换完药成安素并没有乱动,等到医生和护士都离开了,她才在杜航的搀扶下从趴着的姿势变成了靠卧着,姿势仍旧是小心翼翼地,这样才不会压到伤口的位置。

这不是杜航第一次看到她的伤口,可每一次,这道伤口都像是利刃一般,在他的胸腔内划下一道又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杜老师?”喝了口顾一一看自己时带来的奶茶,成安素带着笑意,伸长胳膊想去探杜航的手,后者如同触电一般,几乎是从位置上弹了起来,从椅子挪到了床边儿,歪斜地坐着。

“你别乱动,”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杜航还准备说什么,可目光落在成安素的手腕上时,却陷入了语塞。

骨节分明的手腕上已经拆了纱布,也没有缝针,可丑陋的伤口,还有伤口周围可怕的淤青,无不在昭示着她所经历的一切,不是谁的梦境,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故。

最近,杜航总是这样盯着自己发神,成安素不得不挪动身子,将另一只手覆在了他的眼睛上:“杜老师,”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温柔,“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你。”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成安素点了点头:“那你能想起来的,是我被车撞了之后,浑身是血的样子,还是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杜航摇了摇头,眼睛并没有脱离成安素手掌的范围:“都不是,我想起来的,是你在婚礼上,穿着伴娘服,笑容温柔、眼眶发红的样子。”

似乎对方很轻地笑了一下,紧接着杜航感觉床板受压力的位置受到了影响,成安素靠过来,在他目不能视的情况下,与他交换了一个奶茶味道的亲吻。

“那就,足够了……”

恍若隔世,大概就是现在这种感觉。

因为身体的原因,成安素无论行走还是坐下,动作都比先前有些迟缓,准备离开医院的时候,杜航一度在考虑要不要买个轮椅回去,被成安素摁着手机阻止了,理由是:医生都说了没事儿,多活动活动,反倒有助于恢复。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后背上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开始愈合,看无论谁背上有这么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都不会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终于窝回软绵绵的沙发上,成安素正想开口让杜航帮忙倒杯水,温牛奶已经送到了她的手里:“这段时间你就别吃凉的,也别吃辛辣的东西,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吃新开的那家鸭血火锅好不好?”

杜航没有在沙发上坐下,反倒是倚靠着沙发坐在了地上,仰着头,看向整个人缩在沙发上的成安素。

瘦了,一口气喝掉半杯牛奶,成安素伸出手抚上了杜航的脸,原本他就算是这个身高里体型匀称的,可这段时间的奔波和担惊受怕,生生将他身体里最后一层脂肪也搜刮了个干净。

现在的杜航,就好像是由骨骼、肌肉和皮肤组合起来的似的,手指落下,拇指指腹轻轻磨蹭着突兀的喉结,成安素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好似他的夜不能寐全都历历在目一般。

“怎么、怎么了这是?”

先前还好好地,这会儿突然就哭开了,杜航连忙挪到她身边儿坐好,倾身靠过去,想要将成安素圈在怀里,却又估计她身上的伤而无从下手。

反倒是成安素,也不怕牛奶洒出来,一手圈住杜航的腰,将自己塞进了他的怀里。

“杜老师……杜老师……她、她没有了,她不见了!”

哭喊声并不大,甚至杜航一开始都有些没听清楚成安素在喃喃些什么,当他听清楚的时候,立刻身体一震,不可置信地扶着成安素的肩膀,将她从自己怀中拉扯出来一拳的距离,好能看清楚她的眼睛。

“什么意思?”

“她……”因为被强制分开,成安素没拿东西的那只手又空了下来,她点着自己心口的地方,眼泪像是被拧开了的水龙头,比这段时间在医院加起来她哭得都多,“他们杀了她,杜老师,他们、他们杀了她……”

或许对于杜航而言,现在的情绪并不能完全用愤怒或伤心来形容,他对成若素的感情本身也是复杂的,毕竟没有人愿意在被迫的情况下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妻子,可偏偏他又对成若素心怀感激,否则恐怕他还没有机会见到成安素,她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看起来成安素也不大需要他的回应,她独自哭着,又自顾自地停滞抽泣,呆滞地看着手上剩下的半杯牛奶,两个人都相对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牛奶都凉了,成安素才如同惊醒了一般猛然坐正身子,摇了摇头:“杜老师……”

她想说什么,她自己并不知道,大约只是想叫一叫这个名字,但随后又反应了过来:“她都还没有,跟我告别……”

没办法安慰她,杜航只能做一个无声的陪伴者,好在成安素需要的就是这个,眼前的老电影熙熙攘攘的人群,成安素在这样的喧闹中脑袋一点、一点地,最后像是只鸵鸟似的埋在了杜航的怀里。

把她抱到楼上的过程中,杜航几次觉得自己险些脱力,并不是因为他体力不够,而是因为他害怕,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撕裂到她后背的伤口,或者撞到她身上的淤青。

成安素只注意到了杜航的消瘦,而当杜航在她背后躺下时,隔着单薄的睡衣将掌心覆上了她的后背,突兀的脊骨,凹陷下去的腰,还有在指腹下根根分明的肋骨,杜航觉得如此脆弱的骨头,仿佛随时都会被他折断似的。

大约人天生都有毁灭什么东西的欲望,食指勾开后背的领口,杜航能看到一点点伤口的末端,正在他指尖旁边的位置。

黑暗中,这一块结痂了的伤口应承在成安素的皮肤上,仿佛一张尚未张开的血盆大口,能将一切吞没进去似的。

杜航往过靠了靠,直到他的脸颊贴合上成安素的后背,粗糙的伤口血痂摩擦着他脸颊上的皮肤,反倒让他有种还活着的真实感。

这几天,成安素感觉自己活得宛如一个残废,无论家里什么事儿都不让他干,阿姨更是受到杜航的邀请,这段时间直接住在了家里。而杜航的房间也被冷落了,每天成安素闭眼前,最后一个看到的一定是他,睁眼后,第一个看到的也一定是他睡过的枕头和被子。

被子里当然不会有残存的温度,但她靠过去的时候,仍旧能闻到令人放松的草木香味,带着一点儿水果类的异香。

“你在想什么?”

她喃喃着,像是跟这个房间里不存在的另一个自己在对话似的。

章节目录 第298章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成安素倒水的时候走神,以至于杯子里满了,水都溢出来从桌子上落到她的脚面上,她才反应过来,连忙向后退,手上没停,反倒把更多的水洒了出来。

有的时候,人的崩溃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儿。

先前,成安素总觉得自己什么事儿都能熬过去,毕竟在之前的二十多年,成若素与她的联系也没有那么紧密,不过是最近三两个月,她们俩才不得不熟悉了起来。

可就是如此平平无奇的下午,阳光暖融融地铺满了整个客厅,巨大的落地窗似乎要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阳光和温暖都送给成安素一般,她却站在阳光下,遍体生寒。

阿姨闻声赶过来的时候,成安素拎在手里的水壶险些被她摔到地上,阿姨赶忙接过,这才发现成安素竟然无声无息地哭得满脸的泪痕,吓得她连忙拿了抽纸过来给她。

结果,成安素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需要抽纸一般,反倒疑惑地看向她,直到阿姨指了指自己的脸,成安素抬手抹了一把,她才发现自己哭了。

无声的眼泪,酸胀的眼睛,还有突然被抽去力气的四肢,成安素摆了摆手,多抽了两张纸便往楼上走,隔着一个脚印便会踩出一个湿漉漉的印子来,她也没在乎,仿佛失去了感觉一般。

直到水渍在楼梯口消失。

进了房门,成安素内心压抑的痛苦再也无法隐藏,她抱着头,脱力一般坐在了地上,半个月过去了,就在刚刚那个瞬间,她才终于接受了成若素已经离开的事实,接受了自己又变回了孤身一人的事实。

人总是这个样子,也许当下很多情感是无法被感受到的,也许就是这样一件小事,一片阳光,一颗糖,一件衣服,人才会突然发现,或者说……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已经离开了自己。

睡在地板上的结果自然是发烧,特别是在当下她的抵抗力如此薄弱的情况下,杜航刚抱到她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是抱了一块烙铁在怀中,可成安素又冷得浑身发抖,却又迟迟醒不过来。

“要不要去医院啊?”阿姨拿着冰凉贴,又带了杯温水送上来给成安素吃药,同时低声询问着杜航的意见。

后者摇了摇头,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病了也好,病了她就不到处乱跑了,也许病一场,身体也就好起来了。”

自言自语玩,杜航叹了口气,接过阿姨手里所有的东西,反倒给她放了个假,让她晚上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午饭时候再过来就行了。

即便还有话想说,但杜航的坚持让阿姨不得不听从他的安排,离开之前,阿姨又不放心地交代了一遍:“杜先生,有事儿你一定要喊我啊,给我打电话就好,不行就送成小姐去医院啊。”忙不迭地点着头,杜航并没有送阿姨出去,现在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照顾成安素。

病中的成安素看起来更加稚嫩,烧得红通通的耳垂和脸颊都令她看起来像是个蒸熟了的包子。

好在她还配合着吃了药,又喝了一大杯水,虽然皱着眉头像是被打扰了一般,不过至少没有乱动或者挣扎。

贴上了冰凉贴、换好了睡衣,做完这一切,杜航也换过衣服钻进了她的杯子里。

杜航几乎是被成安素身上的温度烫得一哆嗦,随后才伸出手环住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刚刚换衣服的时候,杜航仔仔细细抚摸过了她背后那道可怖的疤痕,仍旧有些血痂,不过半数以上的地方恢复得都还不错,也没有发炎的迹象。只是,伤口过大,又太深了,恐怕以后会留下不好看的疤痕。

想着,杜航反手把成安素捞到了怀里,垫下下面的手圈着她的肩颈,另一条胳膊越过去,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大概是药起了作用,冰凉贴也降了温,成安素一直紧锁着的眉头渐渐放松了下来,一直紧绷的身体也像融化的冰一样,瘫软到了杜航的怀里。

保持着这个姿势,杜航亲吻过她的额头,喃喃地道了句“晚安”。

***

成安素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她脚下踩着的是如镜面一样的湖水,当她低下头的时候,另一个自己同样也在湖面的另一边,低头看着自己。

就像成若素一样。

这个念头刚起,成安素觉得原本平静的周围突然扬起了可怕的风,风卷着她的头发,她的衣角,像是要将她撕裂成两个人一般。

灵魂上的剧痛让成安素甚至无法保持站立,踉跄了几步,成安素抱着自己跪倒在了地上,在疼痛到失去意识的边缘,她看到了湖中自己的倒影却是站着的,站在那里,悲悯地看着她。

“成……”

她叫什么?她应该叫什么?应该叫她什么?

问题像卷起的潮水,要将成安素这株浮游卷回漫无边际的海浪中去,她不想离开,她想自救,于是她伸出手,越过了湖面的边界,触到了另一个自己。

紧接着,撕裂的痛瞬间消失不见,成安素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得救了的、溺水的旅人,贪婪地汲取着空气,贪婪地享受着这个带着甜腻味道的拥抱。

与自己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的味道。

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无论是身高、长相、就连头发的颜色都是一模一样的,抱着成安素的那一个伸出手,同杜航一模一样的动作,轻轻抚过了她后背的疤痕。那道一直隐隐作痛的伤口竟然就在这样的抚慰下,变得麻木,变得不再存在一般。

“你死了……”

成安素第一次产生了逃避的想法,她闷闷地问到,又像是不愿意听到答案似的,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显然,成若素被她这副掩耳盗铃的做派给可爱到了,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才拉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下来搭在了自己的腰上:“是的,我死了,差点儿死了……”

“是我救了你?”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成安素到现在都是迷茫的,对她而言,她只不过是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随后她出现在了马路上,而一辆车正在冲她飞驰而来,紧接着便是梦魇般的痛。

恐怕是想到了这个,成安素的身体瑟缩了一下,成若素立刻感觉到了,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重新将她拥进了怀里。

“是的,你成功了,是你救了我。”

章节目录 第299章 两人如同最融洽的姐妹一般在岸边儿坐下,银色的沙滩,海浪舔舐着成安素的脚底,她忽然有些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梦境之中,还是在自己的潜意识当中。

显然,只通过她的表情,成若素便读懂了她的想法:“这里是我们的空间,就像两只共生在一个壳里的蜗牛,当你回到壳内,我们便能够交流了。”

这是种简单易懂的解释,虽然不够贴切,“通过梦境交流?”成安素反问到,成若素歪着脑袋思考了几秒,有些迟疑地点了一下脑袋:“应该是说,通过潜意识交流,更合适一些。”

她的说法也得到了成安素的同意,后者歪着脑袋,干脆靠在了她的肩膀上。虽然说是交流,但成安素觉得自己的脑子这会儿就像是生锈的机器,生涩得厉害,一点儿都不愿意转动。

看着歪斜着倚靠在自己身上的成安素,成若素突然想起高中校园的操场上,很年长的一棵树,准确一点儿说,应该是两颗相依为命的树。

它们互相缠绕着,攀附着,共享着土地、阳光、雨水和空气,就那么相互依偎着,不知道一起生活了多少年。

发了一会儿呆,成安素才找回自己能自主运转的脑子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简短复述了一遍当天发生的事情,相对应地,成安素也把自己那天遇到的事儿说了一遍。成若素的脸上划过一瞬间的狠厉:“没有别的东西,你当时接触过的,只有裴景的烟,但烟雾……”她不解地皱着眉头,像安抚猫狗一般,揽着成安素的手从背后轻轻捏着她的后颈,摩擦着指腹下的一小片皮肤,“我想不到是因为什么……”

从她的语气中,成安素读到了些许的歉意,她坐正身子,拉过成若素的手拢在手心里:“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应该有所防备,只是怎么想,我也琢磨不明白,杀了你,有什么好处?”

“为了更好地控制你,我想,我已经猜到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成若素用最平淡的语气,同成安素分享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想法,成安素不得不在中途让她停下来两次,以保证自己不会因为过分惊愕而晕眩过去。

“战争……机器……”

这是一个听起来仅仅存在于科幻小说里的词语,成安素重复了两遍,直到得到成若素郑重其事的点头,她才磕磕绊绊地继续说下去:“但我还是、不懂,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就能成为战争的机器,而且现在不都是无人机什么的,哪儿还轮得到人啊。”

成若素总觉得这段对话在哪儿听过,不过摸了摸成安素的头,她还是又解释了一遍:“这种真正机器可不是你看的电影里面的那种……”她在空中比划了个强壮的人形,“那种超级大兵,而是这里。”

点了几下自己的脑子,成若素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机器需要人来控制,命令也需要人来下达,归根结底,战争仍旧是人类的战争,所以控制住了人,或者说,控制住了大脑,甚至不费一兵一卒,也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这是成安素完全不曾涉猎的领域,一直以来,她的人生虽然丰富,但都还停留在小打小闹上面,现在突然有个人跳到她面前,告诉她:你是可以左右战争的人。成安素除了吃惊,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表情来。

反倒是成若素显得镇定得多,而且她似乎是被成安素微微张着嘴巴、瞪大眼睛的表情给萌到了,总是冷着的一张脸也难得见了几分笑意。

“没事儿的,”她像呼噜猫一样,轻轻挠了几下成安素的下巴,没忍住,又捏了一下她的脸蛋,“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在你身上,放心吧,放心吧。”

其实,成安素还是有些没搞懂,她只是可以嗅到人的情绪,也许、也许可以控制——至少成若素做到了……

顺着成若素手臂用力的方向,成安素放弃思考一般躺在了她的膝头上,任由她的手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将自己带入了梦境,或者说,带出了梦境。

张开眼睛,周围还是一片黑暗。

额头上的冰凉贴还在尽职尽责地发挥着作用,成安素揉了揉冰凉的太阳穴,把手从被子里钻出来,撕掉了额头上的冰凉贴,随后拿开了杜航搭在自己身上的手。

可还没等她坐起来,被挡开的杜航条件反射一般猛然又将她的腰扣住,甚至还往自己怀里拉扯了一下,逼迫她不得不与自己分享为数不多的空气。

暖融融的,带着一些草木的香味。

成安素第一次对这种香味产生了兴趣,她微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呼吸着,感受着自己大脑中反应出来的每一种气味,将它们细致地分门别类。

而这些味道代表的是什么,成安素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得出了一个相对简单的结论:至少是放松的条件下,才会是这样的味道。

蜗牛壳中,她与成若素的最后一段对话被她牢牢地记在心里、封印在脑海中。

被动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轮到自己反击了。

***

在成安素生病的这段时间,变化最大的,恐怕是杜航和汤茗语的关系。后者突然一改之前咄咄逼人的样子,不仅分担了一部分杜航的工作,在他每次要提前走的时候,还善解人意地和等待签名的观众不厌其烦地解释。

这样的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中,自然也包括杜航,所以当汤茗语再一次端着午餐坐到他身边儿的时候,杜航甚至好心情地冲她点了点头。

“你家夫人还好吗?之前一直不让我们去探病,才听方导说她已经回家了。”

一边拆着一次性筷子,汤茗语脸上的妆还未卸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上几岁,越发地温和起来。

“前天回家的,”杜航咽下嘴里的饭菜,喝了口水,“还是得静养,之前她精神状态不好,所以一直……”抬了一下肩膀,表示无奈,“没有让大家去探望。”

扒拉一口米饭,汤茗语理解地点了点头,连忙又放下了筷子,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了两张票来:“这是个歌剧,票是我自己买的,但有事儿就去不了,你……”

拱了拱手,汤茗语示意他接过去:“也不贵,可能地方不是特别好,但你可以带她去转转,就是不知道她对这个有没有兴趣。”

用餐巾纸抹了下嘴,杜航接过票扫了两眼,八排靠边上一点儿的位置,看起来是成安素会喜欢的类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推辞地收回了票:“谢谢,那我把钱转给你。”

这一次汤茗语也没有推辞,冲杜航的手机点了两下:“转微信吧,一共一千七百六。”

章节目录 第300章 再三和阿姨确认了自己晚饭时候一定会赶回来,成安素才终于坐上了小李的车。

她原本是想自己开车的,但鉴于当前的身体状况,和杜航、阿姨对自己过分的担忧,成安素还是选择让小李多跑一趟,过来接了自己。

“我不会太久,你要不在周围逛一逛,等我信息再把我送回去?”

小李通过后视镜看了眼成安素,点了点头:“嗯,刚好我在这附近帮夫人取件衣服,您忙完了给我打电话,我就在您下车的地方接您。”

“衣服?”成安素愣了一下,“取什么衣服?”

按说,许悠悠的衣服都应该是店家送到家里让她试,喜欢的留下、不喜欢的带走,什么时候还能让小李专门过来取一趟了?

“是定做的礼服,”小李笑了一下,显然他也明白成安素的问题是从何而来,“后天……大后天晚上,周六那天,有一个慈善晚宴,夫人要去参加,专门定制了一件礼服。”

这就说得通了,成安素点了点头,后背软绵绵地靠回了椅背儿,准备继续刷会儿她的手机,看看有什么新的小说。

“好像是……量……量子天体,还是量子天文的那家公司。”

“量子天文?”

这个名字听起来实在像是个什么研究所一类的地方,研究的还是那种,单个字儿放在那儿谁都懂,连起来却根本不像中文的宇宙理论。

成安素原本想听一耳朵就过去了,偏偏有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啧”了一声,提醒道:“查查看。”

是成若素。

这种自己在自己的脑子里和自己对话的感觉,实在有些奇怪,成安素瘪了一下嘴,还是认命地退出小说APP,点进了浏览器。

刚开始,她还带着看热闹的心情,但在看到这家公司的简介时,成安素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已经全部竖了起来,在温度、湿度适宜的车内,她竟然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裴景……”

年轻的创始人站在镜头前,即便是定格下来的照片也像是会说话一般,更可怕的是,成安素觉得这张照片中的人,仿佛是在通过镜头和自己对话一般,令人越发毛骨悚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小李以为是他问他,还错愕地透过后视镜指了一下自己,其实成安素问的,自然是成若素。

脑中又是那个声音:“啧,这么快就动手了?”

不对,成安素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是正常的,不至于引起小李的怀疑,她不发出声音,只是在脑中否认了成若素的看法:“不是这么快就动手,而是他们一直在准备着,或者说……”

“从一开始,他们就觉得自己一定会成功。”

果然,当往下被网上滑动了几下,更多的信息显示了出来,这家量子天文早在六年前就已经创立了,那个时候的裴景……成安素闭着眼睛倒推了一下:甚至可能比现在自己的岁数都小。

换句话说,至少六年前,他们已经开始着手这件事情了,毕竟裴家和成家不同,他们并不是做军工出身的,冒然成立这么一家公司,怎么看都令人费解。

但也是因为足够低调,至今恐怕都没什么人能把做酒店出身的裴家,和这个量子天文联系起来。

除了一个人……成安素和成若素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成泽……”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在这方面,成泽确实已经是千年的老狐狸了,就算十个裴景捆在一起,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

要不是已经做好了头发,成安素一定会烦躁地把自己的头顶揉成鸡窝:“我不想找他……”

从朱蒂的事情,到裴景的事情,成泽在成安素心中,现在连个陌生人都不如,要她向他虚心求教?那还不如再让她被车怼一次来得痛快。

显然,成若素直接读取到了这条信息,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过也并没有逼迫她:“暂时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我们还是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完……”

听着成若素的声音,成安素的目光已经落到了旁边的大楼上,虽然有一定的年份,但这里仍旧是S市的经济中心,相比较于小年轻喜欢逛的地方,这里更多是许悠悠那个岁数的夫人愿意遛弯的地方。

和小李大致约了个时间,成安素下了车,背好包,深吸了一口气,算是给自己打气。

今天阳光不错,清空万里,也没有风,所以顶楼的下午茶照例可以在露天平台上享用。看着近在咫尺的建筑和喷泉,成安素伸出手,突然觉得一会儿说不定还能看到水柱下的彩虹?

接过菜单的服务生正准备退下,她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有些沙哑,却又有无尽的温柔。

“下午好,你看起来……恢复地不错”。

拉开椅子,季堂祎在成安素的对面坐了下来。比起自己出院的前一天,他的气色看起来已经好了很多,如果抛开他眼下青色的黑眼圈,季堂祎甚至算得上精力充沛。

“但你看起来不好,”成安素身体前倾,手肘搭在桌子上,下巴又垫在交叉的手上,歪了一下脑袋,“看起来,量子天文,让你失去了更多的睡眠时间。”

成安素的原意只是想诈一诈他,没想到季堂祎突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成安素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或许在科研或者学习这方面,七个她捆起来,也无法到达季堂祎的高度。可是在人际这方面——特别是不怎么友善的这方面,十七个季堂祎捆起来,恐怕都比不上一个成安素,更别说还有个更可怕的成若素。

清了清嗓子,成安素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越发颓然起来:“为了铺平你们的道路,所以,你们就杀了她?”

即便是上扬的问句,成安素问出来也如同肯定一般:“为什么?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可怕的事情,我甚至觉得,在你们要做的这件事情里,人的性命,根本不值一提。”

这是在计划之中,预算之内的事情,季堂祎垂着眼帘,像是没有在认真听成安素说话似的,但后者明白,他不仅听进去了,还在思考应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不过,成安素需要的并不是回答。

“季堂祎,如果、如果稍有闪失,你们杀掉的,就会是我,你明白吗?”

章节目录 第301章 看他的神情,季堂祎显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他清了清嗓子,似乎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语言:“我有把握,不会、不会伤害到你,即便那个时候你醒过来……”

虽然不知道他是从何而来的自信,但结论已经印证了他的观点,当时成安素的清醒,也并没有让自己消亡。

她悄悄地抚了一下自己的心口,还是没办法明白,到底为什么成若素在那么可怕的撞击中,竟然活了下来——这对她们而言自然是一件好事儿,但蒙在鼓里的原理,让她有种周围人失控了的错觉,这种感觉才是成安素最讨厌的。

揉了揉鼻梁骨,成安素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我想知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季堂祎的脑神经一般,他猛然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成安素,就像盯着一头势在必得的猎物一般。

“为了人类,为了全人类的幸福和未来,总是要牺牲一些东西的,这些东西和历史进程相比是微不足道的!是可以被忽略不计的尘埃!是、是进化所必须的!”

他的慷慨陈词甚至吸引了隔着两桌远的一对情侣,成安素赶忙伸出手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拧过身子皱着眉头冲季堂祎摆了摆手:“你冷静,冷静一点儿,再这样下去我们是会被抓进去的。”

激动归激动,季堂祎也明白成安素到底说的是什么,他压低了声音,但情绪仍旧十分激动:“素素,这是一次改变人类的机会,小的牺牲是在所难免的,你不是很理解这些的吗?你不是也、也明白的吗?”说着,他的胳膊越过桌子,一把攥在了成安素的小臂上,还差点儿撞倒了手边儿的饮料。

“你先、冷静一点儿,”成安素尝试着把自己的手腕抽出来,不过失败了,“我从来没有同意过这种想法,你不要……”

“这位小姐,是否需要帮忙?”

大概是刚刚被吸引了注意力的那对情侣以为成安素遇到了什么麻烦,两人不好插手,所以呼叫了服务生上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成安素侧目,还在更远一点儿的地方看到了两名大厦的安保人员,如果出现什么问题,她丝毫不怀疑他们会采取一些暴力手段。

怎么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变得不冷静了似的。

摆了摆手,成安素这次如愿从季堂祎的手下解救出了自己的小臂:“没事儿,”她冲服务生笑了笑,歪了一下身子,还冲后面的安保人员点了点头,“我和我朋友发生一点儿争执而已,没事儿的。”

服务生的眼神仍旧有些狐疑,不过基本的职业素养让他只能点头,向后退了半步,同时叮嘱道:“如果需要我们的帮助,您可以按桌上的服务铃,我们立刻就会过来的。”

再次谢过了他的关心,成安素目送着安保人员和服务生离开了她的视线范围,转过头,带着几分沮丧看向季堂祎:“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同意人类的进化需要一定的牺牲,但我不同意这种牺牲是个人可以决定的,就算决定,也应该是被牺牲的个人所做出的决定。”

“没有人可以逼迫另一个人,或者用这种手段,让一个人失去生命。”

“可她是多余的,”季堂祎压低了声音,双手搅着,似乎没想到成安素会是这样的反应,“她占用了你的生命,素素,我是在帮助你,改变世界的人应该是你,你有这个能力,有这个、有这个本事,你才应该是我们留下来的那一个!”

“我才是?”成安素气极反笑,“是谁规定的?又是谁决定,她就必须消失的!?”

“两个灵魂的存在,就是阻碍了这件事情……”

“什么事情?你们所做的事情吗?”这是第一次,成安素如此简单粗暴地打断了季堂祎的话,“你们也知道那是另一个灵魂,不是另一个人格,你也知道你自己杀了人吗?”

“既然、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成安素的情绪一度崩溃,这份崩溃并不是演出来的,在病床上度日如年的那段时间,成安素总是逼着自己去回忆那些痛苦的往事,就是希望能够用这种痛苦唤醒成若素,让自己知道她不是孤身一人。

可是,每一次,无论她是如何折磨自己的神经,甚至恐惧到了浑身发抖的地步,成安素也不曾放弃。但是,结果也只有失望。无论她对自己做了什么,无论她如何翻看以前的回忆折磨自己,那个和自己九成相似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

突然,成安素皱了一下眉头,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苦笑了一下,笑容越来越大,可眼底却浸在一片沉痛之中:“你不是关心我,季堂祎,你骗了我。”

她的声音安静地,陈述着这个才想明白的事实。

“你不是关心我,”成安素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在季堂祎开口反驳前,继续说了下去,“你是来看看,你,你们,到底有没有杀死她的。”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成安素向后仰着,看起来像是笑得要背过气去,实际上她的眼泪根本不受控制,过分充沛的水份像是要通过这种渠道溢出来似的,无声地,源源不断地。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成安素隔着桌子眼泪婆娑地看着季堂祎,指着他,却只是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其实早就已经说完了,这次见季堂祎,成安素隐隐已经有所预感,恐怕这是他们俩最后一次见面。

原本,她是想来听一个否定的答案,想知道这件事儿至少、他是不知情的。但事与愿违,所有的事情都证明,季堂祎不仅仅是指导,他甚至可能是主导者之一。

“到底,为了什么?”

笑够了,成安素喝了口桌上已经快要融化的落日沙冰,低垂着眼帘,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再分享给季堂祎。

空气中,苦涩的柠檬皮的味道将这里包围了起来,成安素感觉自己的眼底都是酸胀的,可再也没有眼泪能流的出来。

“你应该懂的,”季堂祎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癫狂,变为了成安素熟悉的沉静,“能够推动历史,改变世界,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甚至可以说是我执念。”

“对于她的牺牲,我很抱歉,但也确实只有这样我才能……”顿了一下,季堂祎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象征性地也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恐怕,你以后都不愿意看到我了吧?”

看着成安素点头,季堂祎只觉得心口仿佛被一把钝刀狠狠地撕裂着,又痛又真实。站起身,季堂祎走到了成安素身边儿,像很多很多年前,自己踢球受伤的那个下午一样,他弓着背,将成安素搂进了怀里。

“我知道了,你……照顾好自己。”

他走得头也不回,看着他的背影,成安素觉得他像是和这个世界告别一样。

章节目录 第302章 重新回到车上的成安素显然兴致不高,小李这个时候适时地成为了一个哑巴,紧闭着嘴巴,只负责将她手里拎着的东西都放到后备箱后,载着她回了家。

除了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外,成安素还拎了一个透明的袋子,能看到里面是好几块甜品和三杯饮品,都是在店里打包带回家的。

家里,阿姨果然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不过成安素并没有胃口,干脆借口说等杜航回来一起吃,将甜品和饮料交给阿姨收拾后,自己躲回了房间里。

她一直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格,演了一下午的戏,这会儿成安素觉得自己头昏脑涨,好像随时都要昏厥过去了似的,连妆都懒得卸,躺在自己房间的地方上,只想好好地发发呆。

不知不觉,竟然就这么蜷缩着昏睡了过去。

坐在沙滩旁边的成若素带着几分悲悯,眉眼之间越发与成安素相似。她坦然接受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也坦然接受了她的依赖和拥抱:“辛苦你了……”

反击的第一步,要让对方相信,成若素真的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而成安素,变成了一个更好控制的存在。

这一切的一切,成安素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开始,成若素和她讨论过,要不要和杜航说一说,毕竟两个人结婚了,他也经历了这么多,很多事情他理应知道。

可成安素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拒绝,理由也十分地充足:这是她和成若素之间的事情,无需旁人插手。

“他们相信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成若素抚摸着她的头发,又去揉她的耳垂:“他们会试图控制你,会让你按照他们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入那个陷阱。”

说完,成若素发现成安素并没有在认真听自己说话,反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眨眨眼,弓下背去手指抬了一下成安素的侧脸,让她转过头来看自己:“想什么?想这么出神?”

“你说……”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成安素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问到,“历史的必然进程,难道真的就需要个人来承担吗?”

“历史,是人类的历史,无论好坏,自然都应该是人类自己来承担。”

在这一点上,成若素的想法倒是和裴景出奇的一致,大概因为他们打心眼里,就是同一种人吧。

成安素愣了一下,突然坐起来,拧着身子看向成若素,追问到:“那,这就是他们可以决定别人生命的原因吗?”

“当然不是,”错愕了一秒,成若素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有些好笑地将成安素落下肩头的头发捋到了背后,她摸了摸她的头发,叫她放松下来,“每个人的生命只能自己来决定,即便人类理应承受进化所带来的一切苦难——就像我们能享受到进化带来的好处一样,也没有人能够以此为要挟,来伤害别人的生命。”

“这两点并不违背,人类应该为全人类负责,却无权干涉他们,我们只能管好我们自己。”

眼看着成安素的情绪激动了起来,成若素同样跪立起身,想要给与她一个拥抱。还没等这个拥抱落在她的肩膀上,突然眼前的成安素踉跄了一步,直接从自己的眼前消失了。

可怜的小蜗牛,硬是被人拉出了她的外壳。

而在这个房间里敢这么做的,除了杜航,成若素想不到第二个人。

“你今天下午,去干吗了?”成安素连气都还没喘匀,杜航劈头盖脸的问题便砸了下来,他弓着腰,拽着成安素的胳膊,显然是直接把她从地毯上给扯起来的,“我问你话呢,你今天下去去哪儿了?”

迷迷糊糊地,成安素报了个地址,正是她下午去的地方,末了她还冲楼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我还带了蛋糕回……”

“你去见谁了?!”

呵斥一般的责问,让刚刚还有些迷糊的成安素瞬间清醒了过来,她眨巴了几下眼睛,顺着杜航拉扯她胳膊的力道站了起来,有些莫名地揉了揉鼻子:“去见季堂祎了……怎么……”

“你疯了吗!!??”

成安素第一次见到杜航发这么大的脾气。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环境?你知不知道你才躲过一次谋杀成安素!?你是不是……”恨铁不成钢地一把甩下她的胳膊,杜航退了两步,因为气愤,胸腔都随着每次的呼吸而剧烈地起伏着,“你、你简直……”

左右看了好几个来回,杜航突然抓起桌上的一本书,狠狠地砸在了成安素的脚边儿,再歪上那么一点儿,遭殃的就是成安素的脚了。

这一声闷响彻底吓坏了成安素,她瞪大了眼睛,像小兔子一样猛然向后跳了一下,结果被自己的床绊了一跤,歪斜着又摔到了床上。

还没等她坐起来,杜航走过来同样的位置,更狠的力气,攥着她的胳膊将她又拖拽着坐了起来:“你自己看,你自己看看!”

没抓着成安素的那只手举着手机,屏幕都快怼到成安素的脸上了,成安素不得不向后倾了倾脖子,这才看出来那张模糊的照片到底是什么内容。

照片上,季堂祎正攥着自己的胳膊,激动地在说些什么,应该就是下午两人起争执的时候。

这回,成安素注意了一下照片的角度,看起来是从很远的地方拍的,甚至可能拍照片的人都没有和她在同一个天台上。

“你先……”弄清楚了事情的始末,一直被拉扯来、拉扯去的胳膊这会儿才觉得痛,包括先前没好全的后背,也因为这几下“超负荷”运动而产生了撕裂一般的痛,“你先放手杜老师……”

成安素的原意只是想让杜航松开她,没想到杜航反倒越发生气起来,非但没松手,攥着她胳膊的力气还增加的几分,将成安素往自己怀里猛扯了一把:“他就可以?”又晃了两下手机,杜航干脆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另一只手绕到成安素的脑后,扣在了她的后颈上。

“你知道我多担心你?我告诉你了不要乱跑,不要再和这些奇奇怪怪的人有来往,我说没说过?啊?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一声声的责问,让成安素不仅要承受身上的疼痛,还要承受精神上的压迫,她反复想撑开胳膊挡开杜航的手臂,却只能适得其反,反倒让杜航越发生气。

“我问你话呢!”

这一次,他没有办法再控制心里的愤怒和妒火,如同被这股火焰侵占了大脑一般,杜航攥着成安素的胳膊将她送到了自己嘴边儿,最后狠狠地,咬上了她因为拉扯而松散的睡衣边缘,裸露出来的那一段白生生的锁骨上的皮肉。

章节目录 第303章 错愕和疼痛同时占据了成安素的大脑,她瑟缩着想向后躲,杜航的手偏卡在她的脖颈后方,叫她避无可避。她又想反手去推开杜航,但对方下了死力气,她那点儿力气在杜航看来,比猫挠重不了多少。

“疼……杜老师、疼……”

最后成安素只能低声服了软,一边小声啜泣一边去拍他的肩膀:“杜航,你咬疼我了……”并不是在撒娇,而是成安素很明显已经闻到了一点点的血腥味,自己锁骨上那层薄薄的皮肉到底被折磨成了什么样子,她内心突然升起一阵惶恐,这也是第一次,她有些害怕面前这个人。

显然,血腥味唤醒的不仅仅是成安素一个人的神经,就连陷入愤怒和癫狂的杜航也被嘴里的血腥味刺激到了,明显能感觉到他愣了一下,随后一顿、一顿地松开牙齿退开了半拳头的距离。

那片白生生的皮肤仍旧在他的眼前,可现在上面多了两排可怕的齿痕,其中几个泛着红,犬齿部分的,竟然被咬破见了血色。

“我……”杜航几乎是一步跳开,到了远离成安素的位置站定,手忙脚乱地一边摆手,一边抬起胳膊用短袖的袖口去抹自己的嘴,果不其然,殷红的颜色在白色T恤上显得格外可怖。

两人一时间都没了话,成安素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第一个感觉到了杜航的不对劲儿。

“杜老师,”忍着疼,她抽动了几下眉毛,站起来试探性地向杜航迈了一步,“你今天、是遇到什么了,还是怎么了?”

要真说遇到什么,其实并没有。杜航像是为了躲开成安素,又向后退了两步:“等一下,”但他现在的情绪确实是失控的,因为成安素锁骨上斑斑血迹并没有让他冷静下来,反倒像是在引诱他,做一些更可怕的事情,“等一下……”

杜航发狠地摩擦了几下自己的脸,把那个可怕的想法撵出了脑子,直到令人浑身发麻的可怕感觉如潮水一般退去,他才脱力地坐在了成安素化妆台前的镜子上,喘着粗气。

“到底怎么了今天?杜老师,你今天……”

将他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一番,成安素抿了一下嘴唇,试探性地又向杜航靠近了几步,后者眼中不再是可怕的癫狂,她才敢挨着他的腿在地毯上坐了下来。

杜航的动作仍旧有些迟疑,不过他还是将手落在了成安素的头顶,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后,顺着脸颊一路下滑到了下巴。

从这个角度,成安素显得越发娇小而稚嫩,血液很快凝固在了皮肤上,只有零星的沾到了衣服,形成一个个血色的斑点。

他用指腹轻轻擦过齿痕的边缘,皱着眉头满眼的懊恼与疼惜:“疼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成安素在心里腹诽了一句,但还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让自己的下巴同杜航的手指摩擦了几下:“那会儿疼,现在已经没感觉了。”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杜航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处伤口上,手指也不愿离开,直到成安素仰着头脖子都有些僵了,她才开口问到:“杜老师,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松开双手,杜航向后撑着椅子,苦笑着,“看到照片的时候我觉得特别愤怒,觉得你瞒着我、你……你……”

有些话实在不好说,成安素点了一下头,眨巴了几下眼睛才反应过来面露难色的杜航到底是什么意思,哭笑不得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一下他的手机。

“你觉得,我出轨了?对象还是季堂祎?”

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就被成安素这么大喇喇地说出来,杜航都觉得自己面上一红,但没有摇头,也没有否认。

成安素能做的,只是苦笑罢了:“你想多了,我只是……想去问问他,我出车祸的事情,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

“可是,你这样做真的很危险,你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重新提起这件事儿,杜航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愤怒了起来。

“如果他不是,那你离开家,就是羊入虎口,如果他是,那你简直就是、就是……”

“自寻死路?自讨苦吃?”

看得出来,相比较于杜航的愤怒,成安素更多的是无奈,她不仅接过了话头,也伸手握住了杜航的手:“杜老师,成若素死了,就死在那场车祸中,我不能……”她垂下头,叫人看不到她的表情,“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任由她被人杀死,我必须知道是谁。”

“可就算知道了,你又能做什么?”

杜航反扣住她的手,哑着声音问到。

对于成若素的离开,杜航内心同样也是五味杂陈,一方面,少了一个与他的妻子朝夕相处的情敌,可另一方面,他也少了一个同仇敌忾的盟友。这种过分分裂的情绪,让他几乎无法好好理清自己的心情。

“我们,这么保护你,她就是死也要保护你,你不想想是为什么吗?”

“对我的保护,不该建立在一个人的生命之上。”

成安素仰起头看向杜航,眼底藏着的泪光就像是星星,在墨色的瞳孔中显得弥足珍贵。

成安素明白,她和杜航都是对的,或者说,这件事情根本就没有对错之分,只是两人所站的角度不同,所以思考的结果不同。

摆手先打断了杜航要说话的动作,成安素换了个更舒服一些的姿势,像小狗撒娇一样把手垫在杜航的腿上,下巴又点在了手背上。

“杜老师,对于你们而言,她可能只是一个、我的人格,或者说一个没有实体的、一个……一个想法,可对我而言,是不一样的。”

“以前,或许她只是我的一个概念,但这段时间来发生的事情,还有很久很久之前的那些事情,在我知道了真相之后,成若素对我而言,就不再是一个依附于我的人格了。”

“她是一个完整的,有自己思维能力的,人。”

“她保护了我那么、那么多次,可就这一次,我偏偏没有保护好她……”

虽然没有眼泪落下来,但成安素的眼眶已经泛起了红色,如同胭脂一般,被点缀在眼尾眉梢,看起来格外地可怜。

“杜老师,我没有保护好她,否则醒来的应该是我们两个人,应该是我们两个才对……”

情绪的尽头,无论是演出来的,还是成安素的真情实感,她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惶恐,杜航将她从地上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这样她能依靠到的就是自己的胸膛,而不是冰冷的椅子腿。

“我知道,我知道……”情绪的感染能力已经在这个房间内达到了峰值,杜航不得不接受成安素内心的这份苦楚,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想与成安素分享这一切。

章节目录 第304章 枕着杜航的肩头,环着他的腰,成安素将头埋进了他的肩窝里,左手在他的背后扣住了自己右手的手腕,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枷锁。

空气中酸涩而痛苦的味道渐次消减,余下充盈鼻腔和肺部的,都变成了杜航身上本身的草木味道,还夹杂了一点点阳光的余温,令成安素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她控制不住地再次收紧了手臂,直到听到杜航闷哼了一声,才惊觉自己扣得太紧。在她要松开的前一秒,杜航反倒抓住了她的胳膊,牵引着,将她的手引到了自己的后颈处:“抱一会儿。”

像是只撒娇的大型犬,杜航反过来把自己藏进了成安素的肩颈里,鼻翼下是淡淡的血腥味,虽然看不到,但杜航知道,自己的唇正轻贴在成安素的锁骨之上,刚好是自己刚才咬伤的位置。

成安素的身体有一瞬间的紧绷,但立刻又放松了下来,她的手轻轻按摩了杜航颈后那一小片皮肤,歪着脑袋,在他闭起的眼帘上落下一吻。

随后,成安素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被湿润的舌尖舔舐着,疼痛像是被杜航拆吃入腹,余下的只有泛着甜味的红。

“你……”成安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次换成杜航扣住了她的腰背,将她固定在了自己怀中。

“别乱动,”他含糊地应着,不仅是舌尖,而是将她这一小片皮肤都含入了口中,“要消毒的……”

杜航的声音里像是藏了酒,成安素也不知道怎么着,只觉得脸上发烫,连手脚都无措了起来。杜航显然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最后在伤口上亲了一口,拉开一拳的距离,弓着脖颈去看成安素的眼睛。

这回红的不仅仅是脸,连她的耳廓和脖颈都染上了薄薄的绯红。

“对不起,我之前太着急了,我向你道歉。”

敛着声音,杜航低声同她致歉,同时靠过去用额头贴上了她的额头:“我只是太担心你了,素,我真的……太担心你了……”

方才,在杜航脑中不断回放的,是成安素躺在血泊中的样子,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像是一块在粘板上的五花肉,被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分割着,痛到无法呼吸,这绝不是小说中的描写,而是真实发生在他身上的感受。

“以后乖一些,别让我再这么担心你……”

尾音淹没在了两人贴合的唇齿之间,这是个不带任何欲念的吻,成安素感觉杜航的睫毛轻轻扫过了自己的眼帘,像是柔软的刷子,带着绵绵的爱意。

“杜先生,你不是来喊成……”

“咳,咳咳……”阿姨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打开门看到的竟然是这么劲爆的场面,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选择再去把汤热上一遍,也不会跑上来劝他们夫妻俩赶紧下楼吃饭。

即便脸皮厚如成安素,还是尴尬地一下从杜航怀里蹦了出来,半掩着嘴就往门口冲。

还没等她迈出两步,突然觉得整件家居服的上衣被人从背后拉扯了一把,又给她钉在了原地。

“你、背上……”

先前因为情绪波动太大,成安素并没有觉得什么,如今被杜航说出来,她才惊觉整个后背都在隐隐作痛。

没法看到背后,成安素只能拧着脖子去看杜航:“后背?怎么了?”

“估计是伤口裂开了,你得……”杜航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了几下,“把衣服脱了,伤口得重新看一下……”

“应该只是……”成安素原本想说裂开了,但目光触及到杜航的眼神时,她立刻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应该没事儿,让阿姨帮我看一下就行了,不用麻烦杜老师你了啊。”

可惜,她的反对在杜航的行动力面前是无效的。

不用杜航交代,阿姨已经自觉地下楼去把汤再热一遍,而杜航冲床的位置扬了一下下巴:“衣服脱了,我看看,不行得请医生来再包扎一下。”

“不要……热死了,消个毒就行了……”

嘴上嘟嘟囔囔个不停,成安素当然手上动作也没停,脱了家居服的上衣后,她趴在床上的样子活像是一条被去了鳞片的鱼。

“到底怎么样啊?”

看不到背后,成安素只能感觉到杜航微凉的指尖沿着她的脊骨向下,轻柔地滑动着,“还好,不是开裂了,只是……”杜航声音轻地就像是他的指尖一样,“只是个别地方有点儿渗血,消毒就好了。”

听着脚步声远离又靠近,成安素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平稳了下来。一般而言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脆弱的颈部,或是毫无防备的后背,这都是令她不安且毛骨悚然的事情。

偏偏在杜航面前,成安素觉得自己就像是只愿意摊开肚皮的小猫咪,柔软地,令人不自觉地想笑。

大概这就是爱吧……

想明白了这一点,成安素突然害羞了起来,把头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催促着:“快一点儿,别让阿姨再上来催咱们了。”

她说是快一点儿,其实心里却希望时间可以无限地延续下去,因为落在她背后的轻柔的触感,已经让她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猛然惊醒她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吻,杜航大概是消过毒又上了一层碘伏,他用手轻轻扇着风,直到浅褐色的碘伏失去水样的光泽感后,鬼使神差似的,杜航俯下身子,在成安素微微凸起的蝴蝶骨上,亲吻了一下。

仿佛在亲吻她的翅膀一般。

这个奇怪的念头在杜航脑海中一闪而过,心下倒是越发柔软起来,相应的动作也更加轻柔:“好了,”他先站起来,把新找出来的家居服放到成安素手边,随后背过了身去,“换好了赶紧下去吧,阿姨估计都等着急了。”

暖暖的汤喝在肚子里,虽然后背处还是有几分刺痛,但胃里踏实的感觉已经让成安素的状态好了很多,临下楼前她还卸了妆、洗了脸,这会儿冷白的皮肤里因为喝下热汤而升腾起了热气,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健康而元气。

杜航隔着桌子给她递了纸,却绕过她伸过来要接的手,直接给她擦掉了下唇上残留的一滴汤汁,随后才把纸塞进了她的手里。

阿姨在心里念了好几遍“没眼看、没眼看”,只恨不得自己和他们两个人之间树一堵墙,好挡住自己散发的光芒。

晚饭过后,送走了阿姨,成安素和杜航照例缩在沙发上看电影,主要是成安素在看,而杜航则沉迷于今天刚上架的一款游戏,打得不亦乐乎。

所以当成安素歪着身子闭着眼睛靠上他肩膀的时候,他才惊觉成安素竟然在电影悠扬的片尾曲中就这么睡着了,毫无防备。

章节目录 第305章 听着杜航离开这个房间,又回到隔壁去的声音,成安素才动了动因为装睡而略显僵硬的四肢,身子侧向一边,蜷成了一个耳朵的形状。

“成……若素,”她迟疑了一下,仍旧哑着声音用气音开口。

这是第一次她在现实中称呼这个名字,虽然空气没有再引起更多的波澜,但她分明在脑中听到了一个轻柔的、软绵绵地回应。

“我在……”

对于欺骗了杜航这件事情,成安素并不像成若素这般心安理得,对她而言,任何原因和形式上的谎言,都是无法被原谅的。甚至可以说,她根本不认可“善意的谎言”这种鬼话。

只要是谎言,都是令人厌恶的,因为不会有人喜欢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偏偏,现在说谎的人是她,而说谎的对象,是她的爱人……

将被子死死地搂进怀里,成安素动了几下脖子和肩颈,把脑袋也从枕头上移了下来,有些别扭地埋进了被子里。

碍于她的身体情况,杜航最近并没有和她睡在一起,这也导致她的失眠越来越严重,即便有成若素的陪伴,可她仍旧是半宿、半宿地睡不着觉。

既然睡不着,成安素抱着被子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干脆去扰成若素的清净:“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季堂祎他们,还有那个怪异的量子天文,到底会怎么做,接下来他们会用什么卑劣的手段,来达成不可告人的秘密。”

提起这些人,成若素自然是没什么好脾气的,虽然没有真实地痛在她的“身上”,但成安素所经历的这些事儿,有一样算一样,都被她记在了裴景的头上。

“总有一天,我要自己扒了裴景的皮……叫他再对你虎视眈眈。”

一个不小心,心里话被说了出来,震得成安素整个人都呆了一下。她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脑中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恨意,是如此奇怪又奇妙的一件事情。

大概是为了缓和一下成若素的愤怒,她开口打趣道:“那可不行,你亲手扒了他的皮,在外人看来可是我动的手,不成不成。”

一个不怎么好笑的冷笑话,不过成若素还是给面子地笑了两声,在虚无中躺了下来:“说说而已,说说而已。”后面两个人又随意交谈了些什么,成安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她只觉得有只温暖的手温柔地摩擦着自己的耳廓,拇指指腹每次刮过耳上的软骨,她便困乏一分,直到最后陷入沉沉的梦乡之中。

临近午饭的点儿,成安素才被楼下饭菜的香味给扑了个满怀,洗漱过后她一蹦一跳地下了楼,看起来心情不错。

“成小姐醒了,”阿姨见她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冰箱里搬出了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同时示意她去看茶几上被一个摆件压着的两张票,“杜先生让我提醒你看的,说是早上去看你的时候,你还在睡。”

“他早上进我房间了?”成安素咬着甜瓜顿在了原地,左边脸颊被甜瓜撑得鼓起来一个小包,格外可爱,“我竟然都不知道……”

她对杜航的不设防竟然已经到了如此的地步,成安素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往常别说是进到她的房间,就是在她睡梦中房门被推开了,她都会猛然惊醒过来,这也是为什么她会精神衰弱的关系,极差的睡眠质量,一直是折磨她的元凶之一。

暂且抛开这个问题,兴奋地搓了搓手,成安素抽出了那两张票,是一个俄罗斯歌剧团的巡回演出。

如果放在以前,她肯定早早就能注意到他们巡回演出的宣传,并且定下位置最好的票。但因为前段时间各种各样的问题,各种各样的事情,她现在拿到票了,才反应过来这个剧团竟然要来S市演出。

无奈地摇了摇头,可唇角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她连忙翻出杜航的对话框,把票面的照片拍了一张,发了过去,又编辑了一条信息过去。

正在做着上台前准备的杜航听到桌上自己的手机震了一下,冲身边儿正在说话的同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翻看手机的动作竟然显得有些毛躁。

【是哪个小可爱给我送了两张票?那这个小可爱会陪我一起去看吗?】

一早上都有那么一点点心不在焉的杜航终于忍不住摇着头笑了出来,看得旁边的同事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散了散了,我都闻到恋爱的……哎,把我的进口柠檬给我拿上来。”

杜航才不管他们如何起哄,趁着还没上台,他往角落挪了挪,发了条语音回去。

“难道除了我,你还有别的去看话剧的人选吗?”

嘴里咬着甜瓜,成安素不得不承认,听到杜航回过来的消息,她感觉嘴里这块甜瓜,比刚才吃下去的任何一块都甜。

“成小姐少吃点儿水果,马上吃饭了哦。”阿姨隔着很远叮嘱了一句,成安素摆了摆手当做回应,手底下回消息的动作可一点儿没慢。

“哪里有别的人选,我的人选不是一直都只有你一个吗?”

发完这条,成安素瞟了眼手机抬头的时间,笑着摇了摇头:“好啦,你不是该上台了,别看手机了,好好工作,好好赚钱。”

连着收到两条消息,都贴着耳朵听完了,正好听到剧务催促上台准备的声音,杜航打字回了个“好,晚点儿见”,收了手机,带着满心的喜悦走上了舞台。

***

大概是太久没有如此令人愉悦又开心的活动安排了,不过是两天的时间,成安素竟然生出来了点儿度日如年的感受,在去看话剧的前一天,她竟然彻底地失眠了。

杜航下楼时,显然被沙发上缩着的成安素吓了一跳:“怎么起这么早?”

摇了摇头,成安素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一直没睡着,想着索性陪你吃个早饭,我再去补觉。”

愣了一下,杜航才反应过来成安素为什么会失眠:“一年级小朋友要去春游了?”

“是啊,”成安素也不介意他的调笑,反倒笑着应着,“还是和喜欢的人手拉着手一起去,失眠很正常的好吗?”

大概是她身上难得一见的孩子气和笑意感染了杜航,他原本已经绕过沙发的脚步停下,又往后退了几步,正巧站在成安素的背后。后者仰起头看着他,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与爱。

杜航弯下腰,同她分享了今天第一个薄荷味道的亲吻:“那等我来接你,我的一年级小朋友。”

章节目录 第306章 拒绝了阿姨的午饭,早饭后,成安素直接做主让阿姨今天手上打扫完后,休息一天,自己则躲回了二楼补觉。

一觉醒来,屋内静悄悄地,成安素看着时间洗了澡,化了妆,还忙里偷闲地给头发做了个简单的造型,最后乖巧地坐在沙发上一边看娱乐节目,一边等杜航回来接她。

手机上的时间越来越晚,成安素从十分钟看一次手机,变成了五分钟看一次,最后变成了两、三分钟就要把屏幕摁亮一次,而她发出去的消息一直也没有得到回应。

内心名为恐惧的情绪越来越强烈,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编了一条信息发过去。

【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两分钟过后,仍旧杳无音讯。

另一边,一众剧组人员都被安排在了楼里不得离开,而天台上,消防人员和杜航、裴景还有方导,都在紧张地看着眼前站在边缘的女人。

墨依眉。

“你先,先下来,”裴景在工作人员的示意下,又向前走了两步,“有什么话,你先下来再说,好不好?听话。”他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位焦虑的丈夫,双手一会儿搅在一起,一会儿又冲墨依眉直直地伸过去,眉眼间全是焦急。

而被牵连其中的杜航则是略带烦躁地皱着眉头,看着被他扔过去的手机的屏幕不时亮一下,心里说不出地烦闷,像是被一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似的。

事情还要从午场演出的签名会结束后开始说起。

那会儿杜航已经打算收拾东西离开,偏偏方导推门进来,大家趁着这一天半的假,准备聚个餐什么的,她是来问问杜航要不要一起去。正当杜航以“要陪成安素看话剧”为由拒绝方导的时候,走廊上突然一阵骚乱,等到杜航跟在方导后面出去看的时候,墨依眉已经爬上了天台的边缘,一条腿正搭在栏杆外面,另一条腿也正准备翻过去。

“怎么回事儿?”

方圆挤过了围观的剧组人员和剧院的工作人员,走到最前面冲裴景问到,没想到后者也是莫名其妙地一个劲儿摇头:“不知道,她说今天想过来看看,刚才好好地,突然就……”

“杜航,杜航你来了,”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墨依眉看到了杜航,突然扬起了一个笑脸,她像做过无数次似的,松开了一只握着栏杆的手,冲他挥了挥,“你也过来啊,你也过来,好不好?”

她如此惊险的动作吓得周围人发出阵阵惊呼,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声音刺激了她,已经处于边缘位置的墨依眉竟然又向后挪了半步,吓得杜航连忙冲到方圆身边儿,双手摆出暂停的手势。

“你别再乱动了,我过来,我现在就过来。”

说着,杜航试探性地向墨依眉走了一步,突然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他自定义的铃声是成安素喊他杜老师的声音,在听到这个声音后,原本平和的墨依眉突然发了疯一般,咒骂着,口齿不清地让杜航站在原地,把手机扔过来。

杜航刚掏出手机,还没来得及看,墨依眉竟然又向后退了半步,这次她半个身子已经悬在了空中:“扔、扔过来,”她仰着头,干涩地咽了口唾沫,眼角如同被烧红了一般,“把你的手机扔过来!”

在扔过去前,杜航将手机的铃声设置为了静音,随后贴着地面,把手机滑了过去。虽然有些心疼才买没过多久的手机壳,但至少这个举动很好地安抚了情绪激动的墨依眉,而消防人员也随即赶到了现场。

显然,墨依眉的情绪是极不稳定的,疏散了现场的工作人员和剧组人员后,方圆、裴景和墨依眉要求下的杜航,都留在了天台上。

眼下的情况,只能是劝下来这一条路,因为楼层太高,即便下面有缓冲垫,跳下去恐怕也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一位消防人员把裴景拉到后面去了解情况,而另外一位则指导着杜航,让他努力安抚墨依眉的情绪。

“你今天不是来跟我们聚餐的吗?”杜航按照消防人员的指示,试图和墨依眉聊聊天,分散她的注意力,好让别的消防人员能够靠近墨依眉。

没想到后者的神经已经紧张到一定地步,还没等那名消防人员从侧面靠近十米的距离,墨依眉已经发现了他,同时一脸惊恐地向反方向挪了一步:“别过来!你别过来!!”她嘶吼着,眼看就要松开攥着栏杆的手,吓得那名消防人员一边给杜航做手势,一边连连后退。

“你看我,墨依眉,你看着我,”杜航扬起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足够的温和而柔软,“你不希望他过去,那我过去陪你好不好?”

墨依眉的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却又暗淡了下来,凌乱地摇着头:“不对,你已经、已经结婚了,不好,不好!不好!”

提起杜航结婚的事儿,墨依眉似乎越发疯癫起来,她单用一只手拉着栏杆,另一只手揉着自己的头发:“不对,你应该娶我的,你为什么啊?你为什么啊!为什么什么都是她的,为什么!!!”

这个“她”,杜航立刻理解了墨依眉说话的内容,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旁边的消防人员有些错愕,看了眼裴景,又看了眼杜航,低声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杜航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大概说了一下几人之间的关系:“……她似乎生了孩子之后就……”冲墨依眉扬了一下下巴,杜航也半是焦虑半是无奈,“之前她来剧院就差点儿出了事儿,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老公还会同意她来。”

另外一边,裴景也已经和那位消防人员聊完了当下的情况,重新站回了杜航的身边儿。奇怪的是,本应放松下来的墨依眉却仿佛更紧张了似的,不仅是眉头皱了起来,连身体都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杜航听到那位了解情况的消防人员和他的同事低声解释到:“估计是产后抑郁,再加上妄想症,她总觉得她老公,”从背后用小动作指了一下裴景,“要害她。”

看起来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几个消防人员皆是叹了口气,其中一位提议说:“要不,裴先生,您先下去到她看不到的地方,我们先把她劝下来,再说。”

当下没有更好的办法,裴景只能点头同意,在离开天台前,他深深看了一眼墨依眉,杜航正巧转头看向他,突然有些明白墨依眉为什么会害怕他。

那根本不应该是属于人类的眼神,就像是……就像是准备捕杀猎物的蛇类一般,冰冷,不屑,轻蔑,就连杜航都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离开天台,裴景被安排在通往天台的楼梯上等着,他仍旧站得笔直,保持着基本的形象和礼仪,丝毫不见惊慌失措的样子。

等到没人注意他的时候,他才掏出手机,慢条斯理地拨了一通电话出去:“咳……”

对面立刻接通了起来,大概是把他当成了别的人,成安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满,但至少是愉悦的,“杜老师,你是不是快到了啊?我现在出家门呢。”

章节目录 第307章 “你的杜老师,恐怕这会儿可没有空理你。”

皱着眉头反应了很久,成安素才明白过来,这个没存过的手机号应该是裴景的:“什么意思?”相比较于对方是怎么拿到她的手机号码的,成安素更关心杜航现在发生了什么,“你什么意思?杜老师怎么了?裴景我警告你,你如果敢把杜航怎么样,我就扒了你的皮你信不信?”

“信,我当然信,”用余光瞟了一眼在旁边的消防人员,裴景转过身子从窗口探头出去,能看到下面铺设好的缓冲气垫,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你说,从十三楼跳下去,就算有缓冲,人……会死吗?”

“你要干嘛!?裴景我告诉你,你、你住手!”

现在成安素的脑子里只有刚刚裴景说的那些话,她一把抓起包就往外跑,就连成若素让她冷静冷静都听不见。

“你别乱来,裴景我求求你,你别乱来!”

冲上车,把手机切换成了扩音模式,甚至倒车时不仔细撞到了旁边的灯柱,成安素都来不及去管,“裴景,我求你了,”她的声音已经从先前的指责变成了哀求,“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儿,你别动杜航,我马上就到,立刻就赶到!”

“啧,”扭过头,裴景看了眼身后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剧组工作人员,干脆往更安静的地方挪了挪,“小小姐,我不是那种人,现在不是我要对杜航做什么,而是杜航恐怕要对我的夫人做什么。”

“墨依眉?”

成若素和成安素同时反应过来了这个名字,只是两人的情绪有很大的差异。成若素在成安素的语调中读到了迟疑和困惑,而对于成若素而言,这个名字只会令她厌恶。

“先问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不同于成安素的关心则乱,成若素显得相对冷静得多,她定下心神,正在考虑要不要接手过成安素手里的方向盘时,突然听到了电话里传来一阵的惊呼,连裴景都吓了一跳,连忙探头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幸好,地上的缓冲气垫并没有派上用场,既然不是人跳下来了,那么这么大的动静应该是救下来了?

怀着迟疑的态度,裴景扭头看了看远处,确定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自己后,从另一边的楼梯走了上去。

车内,成安素紧锁着眉头,她自然听到了那一阵呼声,但裴景没有说话,虽然她心里不踏实,但并不觉得是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儿。

在成安素看来,裴景要做的无非就是用这种非正常手段让自己过去,只要自己乖乖去了剧院,杜航的性命自然就有了保障。

思及此,本来已经略有松懈的油门再次被踩到了底儿,要不是还保有基本的头脑,成安素连面前这个红灯都想闯过去试试,她开车这么几年,虽然虎了些,但至少还是个遵纪守法、礼让行人的好公民。

大概越是紧张,脑子里的想法就越会到处乱窜,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成安素尽量让自己不要太过紧绷,否则还没见到杜航,她自己先承受不住昏了过去,那可如何是好?

到了楼上,裴景已经把当下的光景看了个明白。

看起来,成安素并没有自己听到的这么傻,她在稳住自己的同时,大概是给杜航打了电话。虽然举动很聪明,但手机震动的位置可不怎么好,屏幕向上地在墨依眉脚下亮起来,估计她是跳下来去夺手机的时候,被冲上来的消防人员摁在了地上,而此时,正被杜航扶起来拢在怀里。

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就算有十分的不喜欢,杜航还是接受了消防人员给他安排的“工作”:安抚好墨依眉的情绪。

现在的墨依眉倒是安静了下来,她一下、一下把手里已经碎了屏幕的手机继续在地上砸着,像是个过分任性的小孩子,靠在杜航的怀里,一脸的天真无邪。

像个傻子一样。

裴景嗤笑着,下了这个结论。既然不是墨依眉死了,他心里也放松了几分,转身走进楼梯间,准备去剧院的后门迎接下一场戏的另一位主角。既然杜航和墨依眉都如此配合,那成安素又怎么能够缺席呢?

果不其然,仅仅半支烟的工夫,属于成安素的那辆棕绿色的车差点儿冲上台阶,被她一脚刹车停在了原处。

从车上下来的成安素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开始还能够拨通的手机突然变成了关机,任谁的心情都轻松不起来。

“杜航呢?”

没有任何寒暄,成安素直接切入了正题:“裴景,你把杜航怎么样了?”

撵灭了烟蒂,裴景看着成安素因为愤怒而烧红的眼角,突然笑了一下,并且持续地将笑意保持在了脸部的肌肉之上。

“小小姐应该相信我,我不会……”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成安素直接冲过去,一把薅住了他的领带,拉得裴景一个踉跄,不得不弯下腰来听成安素说话:“裴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如果你敢动杜老师,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的眼神是冰冷的,可因为愤怒和焦急,手确实烫的,烫到即便隔着衣服,裴景也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混杂着甜腻味道的果香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郁,配上她今天的这张脸,裴景真的是越看越喜欢,恨不得把她做成琥珀,保存起来,永远地,保存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大概是被他的目光冒犯到,成安素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同时狠狠地推开了裴景往电梯间走去。即便没有他带路,通过刚才零星的对话,成安素至少能够判断出来事情发生的楼层。

而裴景有怎么会允许自己错过如此一出好戏,他紧跟着成安素上了电梯,甚至还好心地给她按下了顶层的楼层:“小小姐,”也不管成安素愿不愿意搭理他,他仍旧靠近了半步,看着成安素后颈处那个好看的凹陷,自言自语一般,“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也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向一个普通人动手。”

“普通人?”成安素冷哼了一声,“季堂祎就不是普通人?我就不是普通人了吗?强词夺理。”

“普通人,”重复了一遍她说话内容的前三个字,裴景笑容越发变态起来,“你们当然不是,你们和我一样,都是天之骄子,都是要改变这个世界的人,怎么能是普通人呢?”

如果电梯再不到达摁下的楼层,成安素觉得她就要忍不住狠狠甩耳光在裴景脸上了。

但在看清天台上的景象后,她只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让自己清醒清醒,好分清楚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她可怕的幻想。

章节目录 第308章 好在虽然气愤,但至少成安素还没有失去理智,周围的消防人员还有方圆的存在,都在无形中弱化了她的脾气。

深吸了一口气,成安素扭头瞪了眼裴景,正准备往杜航身边走,被一名正在整理东西的消防人员拦住了路:“干什么的?什么闲杂人等都往这儿跑?”

愣了一下,裴景正戏谑地准备看小小姐冲消防员发脾气的样子,没想到成安素竟然退后了半步,哑声道了歉,退回了楼梯间内。

看着她从自己身边儿走过,裴景眼睛瞪得都快要掉出来的,非但没有生气、没有发脾气,成安素还自己去摁了电梯,看样子是打算要离开了。

好不容易把人骗来,裴景又怎么好轻易放弃,反身也跟进了电梯里:“没想到小小姐的脾气现在变得这么好啊,”他故意冷笑了一声,从声音都表情都不怎么让人愉悦,“眼看着自己丈夫跟别的女人,还能……”

“裴先生不一样吗?”

挑着眉尾,成安素抬起头,通过电梯内的镜子同裴景对视了一眼,眼底的凉意像是冰一般,“自己的妻子为什么哭倒在了别人怀里,我觉得裴先生才更应该思考一下,到底为什么会这个样子。”

“叮!”

电梯到达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成安素干净利落地“哼”一声,从裴景和电梯之间一人宽的间隙中挤了出去,脚下步伐平稳,丝毫没有慌乱的意思。

眯着眼睛,裴景任由电梯的大门在他面前合拢,忍不住,掩着半边脸笑出了声来。

没错,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他喜欢的,他选中的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因为癫狂和兴奋,裴景的脸涨得通红,连眼眶一圈都如同被烧起来似的,像是发了什么癔症。

回到杜航的化妆间内,果然空无一人,剧组的大家都已经被遣散了,出了这种事儿,恐怕连剧组都要整改几天。

杜航整理好的书包还放在沙发上,有一半的拉链没拉起来,看得出来,离开的十分匆忙。成安素的手指勾着拉链的拉环,将最后一点严丝合缝地拢好了,心头这会儿才升腾起几分委屈来。

即便现在外面仍旧是天光大亮,可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她包里的那两张票,已经变成了两张废纸。

长叹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的成安素向后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度空泛到什么都不愿意再想。

如果能逃避所有的问题,就好了。

这个想法一旦形成,很容易使人变得懒惰。成安素赶忙摇头,想把这个念头赶出去,突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其中还混杂着墨依眉和杜航的声音。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明明她才是大大方方的那个人,等成安素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已经钻进衣柜里,掩上了柜门。也不知道成若素是不是被自己如此幼稚的行为气到了,她在成安素脑中“啧”了一声,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柜子门没有关严实,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一点点沙发的靠背,却看不清楚沙发上坐着的人。

偏偏就是看不见,成安素脑子里才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唤醒,她抿了抿嘴巴,正想把柜门再推得大一点儿,方圆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那你陪着她等医生,我先去看看其他人的情况。”

杜航也确实是走不开,魔怔的墨依眉死死扣着他的胳膊,根本不让他离开,口中还一直碎碎念着什么“别离开我”、“有人要杀了我”之类的疯言疯语。

点点头,杜航只能同意这个安排。

随着方圆的离开,这个原本并不大的化妆间突然变得有些空泛,墨依眉惊恐地打量着四周,整个人越发地他怀里钻过去:“保护我,你得、保护我,别让他过来……别让他……”

刚开始这些话听起来还有些含糊,但杜航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弓下背去,轻声问到:“你在说什么?谁要伤害你了?”

墨依眉的含糊其辞让杜航不得不一再靠近,直到他的耳朵已经快要贴上墨依眉的脸颊,仍旧听得含含糊糊、不甚清晰。

而在柜子里的成安素同样侧着耳朵,巴巴地贴在门板上,恨不得有什么传音入密的能力才好。可惜,相比较于还能听清几个字的杜航,成安素听到的,只有衣料窸窣的声音了。

“啧,”不满地咋舌,成安素又往前挪了挪,突然膝盖撞到了柜子门,发出“吱扭”一声,就在她以为自己这会铁定会被发现的时候,杜航突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呵斥了一句:“你做什么?”

趁着这个机会,成安素赶忙从里面再次将门关好,这次倒是关得严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外面,朦朦胧胧的声音越来越多,成安素隐约感到有好几个人跑了进来,一阵争执、慌乱后,又有很多人跑了出去,其中夹杂着许多她没听过的声音。憋着嘴,成安素在黑暗中抬起头,感觉到衣服的袖口轻轻蹭在她的头上,像是一个轻柔的安抚。

“你在想什么?”

一直默不作声的成若素也仿佛承受不了这种沉默,率先开了口。她的世界本就是一片黑暗,成安素的声音是她唯一能接触到的东西,而现在成安素同她是一模一样的处境,她反倒觉得离成安素更近了一步。

没有开口,成安素只是在脑子里回答了这个问题。

“在想,无尽的黑夜尽头,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这是个听起来格外无聊又奇怪的问题,成若素学着成安素的样子,双手抱住自己蜷起的双腿,抬头,看向高阔苍穹一般的墨黑色,同样在思考着。

“会是什么呢?你说,会是完全相反的白,还是更为可怕的黑暗。”

“你觉得黑暗可怕吗?”成若素反问到。

成安素顿了一下,收回目光,平视着前方,这会儿因为眼睛适应了黑暗,她隐约已经能看到一些衣服的轮廓,还有堆在下面的道具,似乎有一个帽子被她不小心踩到了,正歪斜地被她压在最下面。

摇了摇头,成安素脸上看不见的微笑其实十分柔软。

“黑暗包容了一切,好的,不好的,罪恶的,善良的,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借用黑暗包装自己的人。”

成若素点了点头,同意着她的看法。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柜子外面,同样也陷入了沉默。等了一小会儿,成安素侧着耳朵再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才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准备出去。

刚有一只脚的脚尖落到地上,成安素整个人就傻在了原地,因为杜航正微微皱着眉头,一脸诧异地上下打量着她。

章节目录 第309章 他手里正拿着一张湿巾擦拭着耳朵,愣住的动作看起来傻乎乎地,又带有几分凌厉。成安素讪讪笑着,不得不落下另一条腿,随后干脆直接坐在了衣柜的边缘,抬起手冲杜航摆了摆。

“那个,我是……我……”指一下柜子,又指了一下自己,成安素实在不想承认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个柜子里,“嗯、晚上好。”她干脆决定装聋作哑,就像每一个决定和男朋友开个玩笑的女孩子一样,笑容暖软。

显然,会从柜子里钻出来这么大一只成安素,杜航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他动作夸张地打量了一圈周围,一度以为是什么整蛊节目的新环节,直到成安素攥着衣角小步、小步地挪过来,他才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是成安素。

“你怎么……”

不等杜航把话问完,成安素已经将今天的事情连珠炮似的都说了出来,越说,越觉得心里委屈,挨着沙发的边缘坐了下来,也不去看杜航,只一个劲儿盯着自己那块可怜的、被揉皱了的衣角。

“……现在票也作废了,话剧看不成,我还得、还得……”

明明是一样嘟嘟囔囔的样子,杜航偏偏就觉得成安素这幅样子比墨依眉要显得可爱得多,可爱到他忍不住靠过去,将弓着背的成安素搂进了回来。

这个姿势有些别扭,但他们俩谁都不愿意乱动。

“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你搂别的女人。”成安素愤愤着,看着眼前杜航脆弱的侧颈,示威一般张了张嘴,像是要在上面留下什么印子似的。

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这么大的动作总是能感觉得到的。杜航笑了一下,干脆歪了一下脑袋,用余光去瞟成安素:“你要咬一口,才能解气吗?”

成安素的牙齿已经作势贴了上去,不过也只是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子后,她又沮丧地摇了摇头:“不了,没力气咬你了,心情太差了。”

看她重新把头埋在自己肩颈的动作,就知道她是没有说谎的,先前做好造型的头发也因为躲在衣柜里,后脑勺的发丝都被勾乱了。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后颈,杜航低低地叹了口气。

“我宁愿你骂我一顿。”

相比较于骂他,和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原谅了他,杜航宁愿成安素做的是前者。但偏偏她还足够地理智,无需自己去哄,已经自己安抚好了自己的情绪。

成安素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杜航会这么说,她半开玩笑地勾了一下嘴角:“不是说,男的都比较希望自己、无论是女朋友还是妻子,都要善解人意,不要过度脑补才好。”

“话是这么说……”以前和墨依眉在一起的时候,杜航想过,如果墨依眉更加善解人意一些,不要这么无理取闹,会不会更好?

但在真正接触到成安素,喜欢上成安素后,杜航才明白过来,那种“嫉妒”、“猜疑”、“不稳定”,其实都是女生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不是说成安素不爱他,只是,她的爱或许太过浅薄,或许藏得太深,反倒叫人没有什么安全感。

比如说现在,如果是别的女生恐怕已经炸开了锅,可成安素在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儿:“一会儿去给你买个新手机,再去吃个饭,话剧看不成,肚子总要填饱的。精神和肉体,你总得补偿我一个。”

这哪里是生气,甚至连撒娇都算不上,明里暗里想着的,都是自己,偏偏总让人觉得在这之间隔了层什么。

鬼使神差一般,杜航哑声问到:“你是不是对于我和墨依眉的事情,根本就不在乎?”

刚刚还准备低头搜一下这附近有没有手机店,成安素几乎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她像个机器似的,一顿、一顿地扭过头,目光落在看着自己的杜航身上,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些许开玩笑的意思。

可是,一点儿都没有。

眨巴着眼睛,成安素未语先笑,希望让当下的氛围不至于太过僵硬。

“怎么会,我……”说出口,又觉得奇怪,连忙改了口,“也没什么好生气,只是……”

在她纷乱的解释当中,杜航的脸色越来越差,搂着成安素腰身的手臂也在无形中增加了力气:“你似乎从来不为这种事情生气。”

“成安素。”

沉下声音,杜航伸手卡住了她的下颌,让成安素不得不拧着脑袋看着他:“我想知道,成安素,你到底是像追星一样喜欢我,还是喜欢一个男人、喜欢自己的老公一样,喜欢我。”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你都能理解?为什么你看起来总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为什么你什么事情都不寻求我的帮助,是我帮不了你吗?为什么在你身边儿,我总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随着问题的递进,杜航的声音越来越低,眼底压抑着的情绪却翻涌着,像是要吞没成安素的黑夜,让她害怕,又安心。

“杜航……”

静了几秒钟后,成安素很轻地唤了他一声。后者的手已经离开了她的下颌,连目光都移开了,只有禁锢在她腰上的那条胳膊,仍旧因为用力而令肌肉微微鼓起。

笑着,成安素双手从两人怀里探出来,捧上了杜航的下巴,这次换他不得不看向自己:“所以,你怀疑我不爱你了?”

“我怀疑你根本就没爱过我——我是说夫妻之间的,那种感情。”

因为被捧着脸,杜航的声音有些含糊,反倒显得可爱了起来。成安素被很好地取悦了,她笑着,眉梢处最后一点儿冷淡也消失殆尽。

当她笑起来的时候,杜航觉得自己能够为了这种笑容,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包括全部的东西。

不过,成安素并不需要这些,她先是探了一下脖子,在杜航的笔尖上轻咬了一口,笑着又拉开了距离:“我很喜欢你,不是追星那种喜欢,也不是我之前说的,喜欢小明星的那种喜欢。”

“我只是,喜欢你,甚至连性别都可以忽略的那种喜欢。哪怕你是个女人,哪怕是……是一只小猫、小狗,哪怕你……”为了让问题不至于偏向太过奇怪的地方,成安素摇了摇头,停下了她奇奇怪怪的比喻,又笃定地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只有这件事情,杜老师你只要相信就好了。”

明明问问题的是他,有困惑的也是他,可在接触到成安素的目光后,杜航却退缩了。

那是可以燃烧一切的热情,也是可以焚尽所有的爱意,翻涌着,真的如同黑夜一般,席卷而来。

章节目录 第310章 “好啦,杜老师,”成安素靠过去,软绵绵地在杜航脸上亲了一下,“再晚点儿我想去吃那家火锅就不营业了,先去给你买个新手机,看看卡要不要换,然后再去吃……”

话还没说完,准备从杜航怀里站起来的成安素觉得腰、背同时被扣住,又被压回了杜航的怀里:“嗯,我也喜欢你。”

少年人的爱意总也是藏不住的,像是裹挟着草木香气的风,将成安素团团围住,好叫她再也逃不脱为止。而成安素并没有因为这个突如其来打断她的动作而不高兴,相反,她暂且摁灭了手机的屏幕,像只小小的树袋熊一般,跨坐在杜航身上,将他搂了个满怀。

大概最是温馨的时候,但总有些没有眼力见地突然进来,比如方圆。

不过显然她也被吓了一跳,怎么也没明白,走的时候是两个人,怎么回来就换了一个人?

“那个,杜老师,”看着弹开一般跳起来的成安素,方圆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医院说如果可以,希望你去一下,好像是……”她有些为难地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成安素,自欺欺人地压低了声音,“是说墨依眉一直疯疯癫癫谁都不行,一直喊你的名字……她丈夫也不想刺激到她,所以你看……”

这个事儿按说不该方圆来告知杜航,不过她立刻又给出了合理的解释:“消防那边联系不上你,联系的我,让我来通知你,你看……”

原本,杜航还担心成安素会不高兴,怯生生地扭头去看她,没想到成安素反倒先开口了:“去吧,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儿呢。”语调温和,丝毫看不出来有没有生气。

得了她的同意,杜航这才点点头:“哪个医院,我自己开车过去就行。”

和方圆交换了地址,又叮嘱了他几句让他注意安全之类的话,杜航扭过头,看到成安素刚放下的电话,后者冲他抬眼笑了一下:“让维修厂来拖一下我的车,然后……手机今天估计没戏了,我让明天直接送到家里来,好不好?”

她已经做了最优的决定,杜航又哪里能说不好,只是那种不被需求的无力感,又一次略过了他的心头。

“走吧,”成安素绕过沙发,拍了拍杜航的后背,“先去医院,路上有家吐司店的三明治很好吃,我买一个,咱俩先垫一下,看到时候结束的时间,再决定去吃什么。”

看,成安素是锋利而笃定的,她什么都可以安排得有条不紊,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拖理她的掌控,另一方面她又是柔软的,就连自己的丈夫去医院照顾已婚前女友这件事儿,她都能接受,甚至处理好一切。

坐在驾驶的位置上,杜航看了眼在副驾驶导航的成安素,心里沉闷的感觉并没有什么好转,刚刚被她的话语驱散的阴霾,又一次笼罩在了心头之上。

这一路两人都很沉默,除却成安素买了三明治一分为二给两人的时候说了几句话外,他们几乎没有交流。

这是一家成安素不知道的私立医院,相比较于别的医院,这里更像是一个疗养院,在杜航去和服务台说明来意的同时,成安素大致打量了一遍楼内的环境、医生的简介,还有医院的路线图,做完这一切,得到了病房地址的杜航也回到了她身边儿。

“就在二楼,你跟我一起……”

话说了一半,成安素先摇了摇头,杜航紧接着也反应了过来:“对,她现在还是别见你比较好。”这话说得有些伤人,但不能否认,他并没有说错。

“我在休息室等你就好,一楼这个,”在路线图上手指悬空点了两下,“顺便看看这医院是做什么的,感觉没怎么听说过。”一边说着话,成安素一边又转了半圈,打量着这个地方,总觉得说不出的奇怪。

两人暂且分开,站在电梯门口,成安素还能够微笑着目送杜航上去,但等到面前的电梯门彻底合拢,她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墨依眉、墨依眉、墨依眉,这个人简直就跟裴景一样!阴魂不散!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自己的事情就不能自己家处理好吗?”

虽然成安素还保持着基本的仪态,实际上她内心的吐槽和愤怒,只有成若素能够感觉得到。

这些垃圾话就像一个个硬泡沫质地的俄罗斯方块,把成若素撵得来回乱跑:“停,停停停!”她无奈地不得不低吼了一声,“你不爽,去跟杜航说呗,干嘛都闷在自己心里?”

“我怎么说?我怎么说?”

负气似的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自然有护士姐姐过来询问她要不要喝些什么。要了杯果汁后,成安素继续在心里抱怨道:“这种事儿谁都控制不了,产后抑郁,跳楼,这些你、你不同意不就显得特别不人道吗?”

“那留你在这儿一个人,就很人道了?”

要不说成若素和成安素至少有七分的相似,至少这张得理不饶人的嘴,是最为相似的。

被自己噎得没话说,成安素瘪着嘴叹了口气:“很早之前,杜老师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别问到说喜欢什么样的女孩——那个时候他大概和墨依眉在一起有……两三年吧反正。”

扳着指头数出来了个时间,成安素继续往下说:“他说,喜欢女孩子不要总是哭哭啼啼地惹麻烦,然后喜欢女孩子自主独立一点儿,喜欢女孩子温柔一点儿。所以……”耸了一下肩,“我不想让他不喜欢我,不想……反正就是很多事儿,还是别那么做得好。”

成若素如果能翻白眼,恐怕现在连眼仁都已经看不到了。

“我觉得还是缺乏沟通,你俩都缺乏沟通,”虽然说是这么说,不过成若素并不想继续往下分析,毕竟,没有人愿意给自己喜欢的人分析自己的情敌是怎么想的,她干脆扯开了话题,“今天的事情,你有什么想法?”

“赤裸裸的阴谋,”这个问题简单的,恐怕成家养的狗都能回答,“一部分是想看看我会不会情绪失控,另一部分……”成安素好看的指尖在玻璃杯上轻点着,“恐怕是对你的存在与否,还是持怀疑的态度。”

显然,成若素的想法与她大致上不谋而合:“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他们一直在私下进行这些事情,我们什么把柄都没有,很多东西都是我们的猜测,”成安素越说越沮丧,到后来干脆抱着抱枕,歪倒在了沙发一侧的扶手上,“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确实,就连成若素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上到二楼,楼道中浅浅的香味越来越明显,杜航明显感觉到连自己的心跳都随之缓慢了下来。

可打开门,迎接他的声音还是把他震在了原地:“放开我!你们放开我!你们、你们都要杀,都要杀了!放开我!”

章节目录 第311章 最先注意到杜航的是一名护士,她惊讶于竟然有人会直接闯进来,连忙上前想要阻止。

“杜航,杜航!”墨依眉的反应比她慢些,刚刚好挣扎不已的痛苦的脸已经因为杜航的前来,至少露出了一丝笑意,“你来了,你带我走好不好?你带我走!他们,他们都要杀了我,杜航,他们想杀了我……”

随着杜航的靠近,墨依眉的眼泪像关不住的水龙头,立刻浸湿了她的脸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十分疯癫:“杜航,杜航啊……”

被护工摁住的手腕不断翻动着,想要从钳制中挣脱出来,个别地方已经被磨蹭成了红色,好像稍不注意,她的皮肤便会被划破。杜航冲其中一位护工点了点头,又抬着眼眸冲一旁拿着镇定剂的医生示意了一下,得到后者的同意,护工松开压着墨依眉的手,而她自然像是离弦的箭一般,从病床上跳起来,扑进了杜航的怀里。

“你来了,你来了,”眼泪蹭了杜航的肩膀上,墨依眉死死抱住他,就想抱住水中的浮木一般,“你来了……”

在杜航的柔声安抚下,墨依眉的身体和精神确实都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在放松着,一直因为紧张而发抖的双手也渐渐停了下来,互相扣着,将杜航圈在了自己的怀中。

她的拥抱更为柔软,大概是因为情绪波动较大的缘故,墨依眉身上的体温特别高,她的脸颊贴着杜航的侧颈,杜航一度以为这个温度会灼伤自己。

右臂揽着她的后腰,左手则有规律地从她的发顶揉到发尾的位置,显然,墨依眉对此十分受用,渐渐地,一切变得安静起来,只剩下机器“滴、滴”的声音。

医生大约觉得是时候了,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墨依眉的背后,冲杜航举手示意了一下手中的镇定剂。

杜航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惊扰到安静下来的墨依眉,只敢用眼神示意。医生用空着的手在自己大臂靠上的位置比划了一下,看起来那个地方就是需要打针的地方,现在的问题是,需要杜航配合,至少要把墨依眉身上这件儿长袖处理一下,让医生方便操作。

皱着眉头沉思了几秒,杜航仍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只有拉开了一拳的距离,在墨依眉不解的眼神中,他勾起嘴角,弓着背降低了自己的高度,让自己的视线与她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你现在需要休息,你的精神太紧张了,所以我……”

还没等杜航把话说完,墨依眉眼中又再次蓄起了眼泪:“你是不是要走了,你就是、你就是要走了!我醒来一定又见不到你了!你骗我、你骗我……”

情绪的波动下,墨依眉冲着杜航就是一通拳打脚踢,虽然是女孩子,但是人在疯癫的情况下,力气可比平时要大得多,被接连捶了好几下肩膀,杜航才抓住了墨依眉的胳膊,架着她让她看向自己:“我不会走的,我保证,你睡一觉,那些伤害你的、你口中要杀了你的人都会不见的,我保证,我保证。”

不知道是他的目光太过镇定,还是他的声音足够安抚这个躁动的灵魂,墨依眉这次倒是很快地安静了下来,怔怔地看着杜航:“真的吗?”

“我保证。”

又重复了一遍,杜航尝试着将墨依眉宽松的袖口向上挽到小臂中间的位置,后者并没有反抗,他的心也算是放下去了一半:“我对你是没有恶意的,这你是知道的。”继续向上,袖口被推到了手肘的位置。

杜航在看到墨依眉的手臂时,突然理解为什么在如此炎热的天气,她仍旧穿着长袖。

在她的胳膊上,布满了抓痕,新伤叠着旧伤,最上面的几个甚至因为刚刚的挣扎,已经有了撕裂的痕迹。

看起来像是什么动物的抓痕,但这个位置……

杜航在心里大概模拟了一下可能形成这个抓痕的动作,包括外力和自己两种可能,同时他注意到伤口大部分是在手臂的外侧,而看伤口的深浅,可能很多抓痕都是墨依眉自己造成的,也说不定。

与杜航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围的护士和医生,他们就像没看见似的,只在乎现在墨依眉是不是处于一种能打针的状态。杜航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头一阵发紧,但还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你只是需要一些休息,”袖口又被向上挽了一圈,“一觉醒来,什么都会好起来的。”再次放低了声音,杜航轻轻握着她露出来的那条胳膊,另一条胳膊绕过她的身体,把她空着的那条胳膊连同身体都搂进了自己怀中。

摁着她的头,叫她把脸埋在自己的肩颈中,杜航一边示意医生可以打针,一边保持着低声的安抚,就像在和朋友说悄悄话一样。

墨依眉很安静,很配合,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在大臂上那一小块皮肤被消毒时,瑟缩了一下,杜航连忙扣紧了抱着她的手臂:“是不是有点儿冰,没事儿啊,没事儿啊,马上就好了。”

像是哄小孩子一样,眼看着药剂被一点一点地全部推了进去,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等镇定剂起作用大概还要些时间,医生示意杜航不要乱动,同时点了几个不需要的护工和护士,无声地摆了几下手,把他们都支了出去。

大概七、八分钟过后,墨依眉死死盯着杜航的双眼开始失神,即便她反复眨巴着眼睛,也无法抵抗席卷而来的睡意,最终在护士的帮助下,总算是把睡着了的墨依眉安置在了床上。

揉着酸胀的胳膊,杜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两名看起来十分温柔的护士小姐手脚麻利地用束缚带把墨依眉固定在了床上,他惊愕地指着床位,看起来就像是要冲过去把那些带子扯开似的:“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将填写完毕的病例本塞回床尾,医生对于他的大惊小怪报以了一个善意的微笑:“是墨小姐的老公叮嘱我们要这么做的,你也看到了,”医生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她有很严重的自虐倾向,甚至在睡梦中也会,这个样子是保护她,也是保护我们护士的安全。”

想到刚才砸在自己身上的那几拳,还有揣在自己大腿上的脚,杜航讪笑着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确实,发疯的墨依眉的力气大得可怕,如果方才不是他安抚了下来,恐怕为了这一针,在场几位护工付出的就不只是体力了。

“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

走廊里,杜航冲跟着自己出来的医生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转身离开,就被侧身过来的一名护士挡住了去往电梯的路。

“高医生,还有杜先生,警察希望你们过去一下,好像是有些问话需要问。”

医院冷白色灯光下,杜航心头一沉,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人是此时正在休息室里发呆的成安素。

章节目录 第312章 屋内不仅有警察,还有坐在沙发上看起来疲乏极了的裴景,他撑着脑袋,直到高医生走过来同他低声说着墨依眉的情况时,他才扭头施舍了一个眼神给对方,同时,瞟到了跟在医生身后的杜航。

“你俩倒是情根深种,”裴景冷笑着,就像一位真正吃醋的丈夫一般,“她心心念念着你,你都已经结了婚了,还能心心念念着她,小小姐竟然不生气?”

面对裴景的嗤笑,杜航正要开口反驳,身后的门却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两名女性。

前头的那位护士开了门后退到了一边,给后面的成安素留出了进屋的位置:“杜老师,”她笑着靠了过来,仿佛这一屋子的人,能入她眼的只有杜航一般,“怎么样?他们说墨依眉睡下了,我让她们带我上来看看你。”

将杜航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整个人全须全尾之后,成安素才将目光落在了裴景身上。

“与其有功夫在这儿对旁人冷言冷语,不如想想,到底为什么愿意给自己生孩子的老婆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说是不是,裴先生?”

在面对成安素的时候,裴景这一时的口舌之快根本就没成功过。

他十分孩子气地撇了一下嘴,干脆把头也扭到了一旁,根本不愿意看到他们夫妻二人似的。

这些人口中的家长里短,虽然警察们有心八卦,却也只敢听个大概,立刻有一名女警出来打了圆场:“方便的话,几位做一下笔录,这边做完就可以离开了,不会耽误你们太长时间的。”

成安素作为局外人当然不需要做什么笔录,她挑了离裴景最远的一张沙发坐下,杜航贴着她坐下,再旁边一位自然是低声问话的警察。

裴景那边看起来笔录已经做了一半,当成安素第二次余光扫到他们的时候,裴景已经在那几张纸上签了字,还摁了手印。“没什么问题的话,我还要去看看我妻子,”站起身,裴景整了整身上已经起了褶皱的西装,似乎对于自己当下的样子十分不满似的,“我在这边已经耽误太久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自然没人再好去拦着他,而等到裴景离开后,屋内的气氛也瞬间变得不再那么压抑。

很快,杜航这边也完成了笔录,同警察和护士道了“再见”,夫妻俩一前一后不再多做停留,总算是离开了这家医院。

车子漫无目的地开在路上,杜航几次忍不住扯着T恤的领口闻了又闻,四次之后,终于引起了在旁边搜地方吃饭的成安素的注意:“你这是干什么呢?闻什么呢?”她也靠过去了些许,不过并没有闻到什么不好闻的味道。

“你没闻到?”见自己的动作已经引起了成安素的注意,让她从她那一小方手机屏幕中抬起了头,杜航也不再重复刚才那个动作,“你就没闻到一股很酸、很酸的味道?”

“很酸的味……”

成安素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杜航是在逗自己玩,忍不住“啧”了一声:“你、我又不吃醋,哪儿来什么很酸的味道。”

“我知道你没吃醋,”杜航扭头飞快地瞟了一眼成安素,她脸上的绯红很好地取悦了他的心情,“是我,我吃醋了,酸也是我酸。”

“你吃醋?你酸什么啊?”

这次,轮到成安素摸不清头脑了。

“刚才,裴景都说了,我一个已婚的男人,去照顾自己已婚的前女友,但我老婆竟然不生气,我是不是该吃醋啊?”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在杜航刚开口提起裴景,成安素便知道他要说的是这个,忍不住摇了摇头,“他就是个疯子,他的话你也别听,一句都别听、也别信。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早晚有一天我……”

后面成安素嘟囔了些什么杜航并没有听清楚,或者说,对于裴景,成安素到底想把他怎么样,也不是杜航现在关心的问题。

从离开医院,杜航从头到尾关心的,都只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会同意我去……看墨依眉,这件事情。”

思考再三,杜航还会选择了一个折中一些的词汇描述了先前发生的事情,没想到他的问题还没问完,成安素已经诧异地看了过来:“她产后抑郁啊,那既然医生说需要你的帮助,你……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没有我,医生也有别的办法,我现在问的是你,你为什么会同意?”

这个问题不过是一直以来杜航内心纠结的一个具象化表现罢了,就算成安素说一百遍她是爱他的,可在诸多“事实”面前,杜航很难说服自己,很难告诉自己:没错,成安素是爱他的。

抽搭了几下鼻子,成安素在空气中闻到了某种水果的味道,带着些许的酸涩,好像……又闻了闻,成安素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杜老师,我好像闻到了,你说的酸酸的味道。”

虽然不尽相同,不过成安素觉得这两种味道的意义,恐怕没什么太大的差异。

“在我看来,墨依眉她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她的各种身份,裴景的妻子也好,你的前女友也好,一个孩子的母亲也好,这些都是别人或者社会赋予她的……责任。”放下手机,成安素侧过身子定定地看着杜航的侧脸,眼神极尽温柔。

“既然,她是一个人,那无论是谁,她没有犯什么罪大恶极的错误,那她就有权利活着,所以,在医生提出你可以为她的活着提供帮助时,我是不可能拒绝的。”

这是一种极其混乱的善良,杜航将她的这段话反反复复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虽然字面上理解了,可是感情上仍旧是不认同的。

“让自己的丈夫去照顾别的女人,你就不会……”

“不对,”成安素还没等他说完,倒先打断了杜航的话,“那个时候在我眼里,你们都是没有性别的,只是人类,所以你作为一个人类,帮助自己的同类渡过难关、活下去,这是我觉得作为一个人类,应该去做的。”

“所以,”皱了一下鼻子,成安素给自己的行为下了结论,“我不可能因为一个人去救助另一个人的行为而吃醋,或者不高兴,但是,”她扭过身子,玩笑一般捏住了杜航的耳朵,“你要是敢让我知道,你背着我偷偷去见她,我就……我就……我就把你游戏机里存好的进度全删啦,让你从头玩。”

这哪里算得上是威胁,根本就是小奶猫在用她可爱的小肉垫撒娇似的,杜航脸上一直沉甸甸的那层壳似乎也随着她的撒娇而消失了。

笑着,杜航一边转着方向盘,一边点头:“知道了,我要是偷偷去看她,我就把我的游戏机给你,让你摔着玩发脾气都行。”

“这是去哪儿?”车子走上了熟悉的路,成安素保持着一条胳膊搭在杜航肩膀上的姿势低声问到。

“回家。”

章节目录 第313章 果不其然,正在吃东西的时候,成安素听到了杜航手机的铃声,用眼神示意后,杜航将方圆发来的通知简单复述给了她:“说是要给天台加修围栏,所以我们要休息一周,”顿了一下,杜航咽下嘴里的烤肉,点了点头,“这样也好,这一周我们就在家呆一呆,好好休息休息。”

前段时间事儿连着事儿,无论是成安素还是杜航,都感觉自己未曾好好休息过,即便这几天能够在家睡得天昏地暗,可成安素仍旧觉得十分困乏,像是没睡够,又像是跑完好几公里没有认真做拉伸,每一块肌肉都在紧张似的。

回应地点了点头:“刚好,我新小说的框架也出来了,你这几天在家也帮我看看。”

两人似乎都对这个通知抱有足够的好感,只是辛苦方圆,又要安抚工作人员的情绪,又要去和剧院沟通退换票的事宜,不过这些,都不是当下他们俩要管的事情了。

既然都不想动,杜航大手一挥,将所有东西扔到厨房,只说是明天再收拾。而成安素虽然困,却没有想睡觉的意思,愣是翻出了个前几年的科幻片,招呼杜航过来一起看。

“之前看这个的时候,我才上大二好像,那会儿光看热闹了,”她熟练地摆弄着遥控器,“前几天又刷到这个电影,里面的解析把我看得一愣一愣的,又想再看一遍了。”

冰箱里阿姨切好的水果,还有零食箱里预备好的零食和饮料,都被如数搬到了茶几上。

“哎呀,”杜航也放松地靠坐了下来,歪斜地半倚在成安素的身上,“那看看,多看几部都可以,反正明天白天能睡。”

“报复性熬夜?”

成安素挑着眉尾瞟他,顺便冲他那边的零食勾了一下手指,示意他给自己拿包薯片过来。

“是啊,”杜航把薯片撕开递给她,同时点了点头,“毕竟我的工作可不能迟到,工作之后熬夜的次数,真的屈指可数,不像你们……”

“我们?我啊,我又怎么了?”

成安素这会儿已经掉进了电影里,并没有听清楚杜航说话,后者噙着笑摇了摇头,不再打扰成安素,也跟着沉浸入了电影的世界里。

这部片子大约两个半小时,当结局男主笑着问作家:“你相信哪个故事?”一直全神贯注的成安素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活动了一下从电影后半部就一直僵硬的胳膊,向后靠了靠。

这一靠,刚好靠进了杜航的怀里,他顺势用力,将成安素搂在了自己身边儿:“你呢,你相信哪个故事?”

如果相信第一个故事,那么就是选择相信故事本身,而如果选择相信第二个版本的故事,那么……就是选择相信人性。这是很矛盾的两点,但杜航觉得他隐隐能够猜到成安素的选择。

垂着眼帘沉思了半分钟,成安素抬起头反倒先问过了杜航:“你呢,你相信哪一个?”

杜航的答案同样也是早已决定好的,在两人想法之中的:“我当时选择相信第一个,如果是第二个的话,那很多东西未免太悲痛了,包括他中间遇到的那个岛屿,到底是什么,上面的那些动物是什么,还有他吃到的那颗牙……”

他的话音落下后,成安素接上了话头:“但我选择相信第二个故事,即使它是残忍的。”

杜航同样点了点头,果然,成安素的想法与他猜测的,一模一样。别看成安素是个女性,实际在面对很多东西的时候,成安素会比很多人的选择还要决绝,只要她明白这是好的一件事情,哪怕是献出自己的生命,她也觉得是值得的。

这么想着,杜航不自觉地扣紧了胳膊,将鼻翼埋在成安素的颈间深吸了一口气,让她身上香甜的果香味充盈着自己的肺部,这样才觉得踏实。

反倒是成安素被他的呼吸骚扰地总觉得痒,一边笑着一边想要躲开,杜航哪里能遂了她的心愿,自然是跟着挪了过去,用双臂从身后圈住了她,手掌搭在她蜷起的膝头轻轻磨蹭着。

被勾上来的家居服的裤子在膝盖上方聚成了一团,让成安素不得不松懈开这条腿,只是轻轻踩在沙发上。

成安素的皮肤白得有些可怕,也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少晒太阳的缘故,杜航眼睛绕不开她圆润的膝盖,同时埋下头,在她凌厉的颈部末端轻轻地咬了一口。

时间,地点都很好,成安素扭过头,与他吻到了一处……

***

不知道是杜航叮嘱的,还是阿姨早已熟悉她夜猫子的习性,第二天太阳都晒屁股了,成安素才从睡梦中睁开眼睛,而身边儿另一半的床上,自然是连余温都没有了,估计杜航一早起来不仅收拾了楼下的狼藉,甚至还可能出去跑了步?

洗漱过后,成安素带着与往日不同的几分雀跃的心情来到楼下,果然看到杜航和阿姨双双都在厨房里不知道忙活着什么。

还是她走过来从冰箱里拿牛奶的动静被杜航听到,两人才反应过来她起床了。

“你先吃点儿水果,一会儿吃过早饭,我带你去外面转转。”

“去哪儿转?”喝了一大口冰牛奶,成安素舒服地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被唤醒了似的,“那我还是去洗个澡收拾一下吧。”

“不用,”杜航反手拉住了她空着的手腕,顺势塞了颗洗好的蓝莓到她嘴里,“你就坐车里,我去拿东西,要过临江大桥,顺便带你去转转。”

听到不用下车,成安素的配合程度显然高了很多,点了点头:“成,那一会儿吃完饭我换个衣服咱就能走。”她穿得还是一身家居服,虽然和昨天那套颜色不同,但看得出来都是同一个牌子的设计理念,宽松,熟识,在抬手或者有大动作的同时,会漏出纤细的手腕、脚踝,偶尔还会露出一片白生生的侧……

杜航赶忙摇着头,把昨天的场景赶出了脑子,大白天的,他在心里暗暗啐了自己一下,指责自己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被放开的成安素还有些莫名,不过阿姨很快塞了一碟洗好的水果,只叫她去外面等着吃便好,可不要再有第二个在厨房里添乱的人了。

吃过午饭,按照计划成安素去楼上换衣服,杜航则在下面帮阿姨收拾。

“杜先生,成小姐最近似乎和您的关系近了不少,”既然两个人都只是忙活手上的活计,自然会闲聊几句,阿姨刚一开口,话题就扯到了成安素身上,“她也瞧着比以前放松了很多,以前总是绷着,我都怕哪天她那根弦断了似的。”

杜航笑了笑,把桌上最后一叠盘子送进洗碗机后,一边洗手,一边无声地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314章 今天的日头很好,下午的阳光仍旧留有几分热辣,热气卷起水雾,让目之所及都有几分氤氲的醉意,但照在水面上又是波光粼粼地。

成安素吹着江边儿的风,舒服地闭起了眼睛,虽然身后仍旧不乏车辆行驶过的声音,但至少在这一方天地之内,她是宁静的。

从昨天就一直沉默的成若素大约也是被这样的环境放松了心情,借着成安素所看到的一切,打量着周围:“觉得喜欢?”

点了点头,成安素“嗯”了一声,“感觉好久没这么放松了……”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怎么觉得眼前一暗,有一个冰凉凉的东西贴上了她的脸颊:“什么没这么放松了?”杜航的声音噙着笑意,在成安素睁眼看自己之前,嘴角已经不可抑制地上扬了起来。

结果他递来的水,灌了好几口,成安素舒服地长舒了一口气,干脆打开车门从里面跳出来,和杜航一起临着江站着:“我是说啊,感觉好久,都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是啊,”将手里的饮料瓶子拧好,杜航转过头,看着成安素的侧脸笑了一下,“感觉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一时间,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静到令人讶异的程度,仿佛水天之间只有日月,只有彼此。

垂下胳膊,成安素把自己的指尖塞进了杜航的指缝中,带着几分小女孩玩闹的心思,握紧又松开,看他的手指骨随着自己的动作而舒缓又紧张,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杜航自然是不会打扰她难得的亲昵,只是看着她,看她眉眼弯弯的样子,嘴角的微笑连自己都没注意到。

可惜,打破这一切平静的是杜航的手机,他揣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先是震动了一下,随后一声叠一声的铃声像是小锤子敲在冰面上一样,让成安素假装委屈地嘟起了嘴巴。

冲她示意了一下,杜航退开两步去接了电话。

天地间仍旧是安静的,成安素蹲下来将手边儿能摸到的石头一块块地砸进江水里,同时侧着耳朵去听杜航到底是在和什么人打电话。不是她不放心杜航,只是一不小心在他手机屏幕上瞟到的那个名字,实在叫她没办法不去在意。

墨依眉。又是墨依眉,怎么老是墨依眉?

烦躁地揉了一把后脑勺的头发,成安素嘟嘟囔囔地多有不满,但也只能是将更多的石子扔进江水里去,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办法。

挂了电话,显然杜航的脸色也并不太好,他带着几分歉意走到成安素身边儿,先是把她拉起来塞到车里,随后自己上了驾驶的位置,才告诉她发生的到底是件儿什么事儿。

“还是……”说之前,杜航特意注意了一下成安素的表情,“还是那家医院来的电话,用的是墨依眉的手机。”

他本就觉得自己理亏,复述的时候自然事无巨细:“说是她今天下午不知道又受了什么刺激,哭着喊着要见我,医院控制了,但是……没什么用,问我能不能再过去看看。”

第一次,成安素会认为是与人为善,但是这第二次第三次,即便她理智上想得开,感情上仍旧是觉得十分烦躁的。

这种烦躁的最外化的表现,就是不搭理人。

杜航见她没说话,原本悬着的自然是更紧张了:“那,要不我不去了,反正医生也会处理好的,你不高兴我就不……”

“去吧,”憋着嘴,成安素打断了杜航的话,“那医院都打电话来了,都找到你了,怎么能不去呢。”

“要不是上次你同意了,上次其实就不应该去,她已经结婚了,自己的事儿,自己也应该能处理才对,她不行还有她老公呢。再怎么,也不应该让我去……”

他的本意,只是嘟囔几句,以此来表达自己内心对于医院和墨依眉、裴景二人的不满,但杜航没想到这会儿成安素的心里也是闷了一肚子的火儿,这些话听在她的耳朵里,自然而然就变了味。

“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我让你去,还是有错了呗,我大度、我有错?”

成安素的咄咄逼人不仅表现在语气上,还有她整个人的气势,都透着一股压迫和不满的意味。

“我不是那个意思,”眼看着两个人就要吵起来了,杜航连忙摆手,“我只是觉得这种事情,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管,不然这有了第一次,肯定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就像今天这一样。”

“归根结底,就是怪我,怪我昨天让你去看她,对吧?”

一直以来关于墨依眉的事情,成安素的心里其实都是窝火的,只是她的性格和她的涵养都不会允许她将这种不满发泄出来。

按说,这些事情慢慢过去,她自己自然会慢慢消化这些事情。偏偏这些事情非但没有结束,反倒愈演愈烈,再加上杜航的心情也不好,有几分的口不择言,自然将两人的矛盾一下推出了水面。

“杜航,”成安素冷下脸来,拧着身子直勾勾地盯着杜航的侧脸,“我说过了,我觉得你可以帮她,是因为她是个人,同时需要你的帮助。你不能因此就用我的、我的这些善意来挤兑我。”

“我什么时候挤兑你了?”杜航同样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边开车,还要一边应付在他看来成安素莫名其妙的脾气,“我只是就事儿论事儿,你想想看,如果昨天我们就不去,那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个麻烦了。”

“所以呢?昨天因为是我同意你去的,所以就都怪我了,才会给你惹出这么多麻烦,是吗?”

现在的成安素就是一头愤怒的雄狮,任何试图和她辩驳、侵入她领地的生物都会被她想象成假想敌。

杜航也是从她的话里才终于琢磨清楚了这一点,一时间心里又是烦闷、又是哭笑不得,嘴巴开开合合了好几次,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哄她,最后只能瘪了一下嘴,干脆什么都不说,专心开车。

没了人回应,成安素的怒火只能闷回了心里,她几乎是用目光刮了杜航一番,才愤愤地转过头,连他这个人现在都不想看到。

无奈摇头的杜航突然想起来昨天他和成安素的对话,还有他的想法,只觉得一阵头疼。确实,他喜欢的是那些安安静静,不给人找麻烦的女生,可是当女生不找麻烦的时候,他又觉得对方不爱自己。

可对方开始找麻烦开始……他用余光看了一眼仍旧死盯着窗外不愿回头的成安素,心头一阵烦躁——他又会觉得对方无理取闹。

结果就是原本开开心心出来的两个人,一下子像是陷入了冰窖一般,谁都不说话,谁都不搭理谁。

章节目录 第315章 成安素不想下车,杜航倒也觉得这样更好,留了车钥匙在车里,同时还叮嘱她有事儿千万要给自己打电话,成安素“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窝在车里没事儿干,成安素干脆打开手机在她平常使用的记事本里把这件事儿大致记录了下来,准备塞进新的小说里,当成一个情节来用。

手指翻飞地打在屏幕上,她的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杜航大笨蛋”、“杜航脑子缺根弦”之类的话,写得认真,自然连车门旁边何时站了个人都没发现。

直到裴景提示一般地咳嗽了几声,成安素浑身一震,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在旁边已经摆好了造型,就等自己的余光扫到他了。

“嘶……”被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成安素皱着眉头,看起来有几分难耐和不满,“你这个人怎么……”

大概是天气燥热,再加上她的心情确实太差,成安素说话也不客气:“你这个人怎么阴魂不散的,你老婆有问题你能不能自己处理,总喊她已经结了婚的前男友算是怎么回事儿啊?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显然,裴景被这连珠炮似的问题怼得一时间也愣在了原地,虽然以前成安素就看他不爽,但都不过是些冷言冷语,如此激动的言辞还真的是第一次。

抿了一下嘴唇,裴景实在感到有些冤枉地抽着脸部肌肉扯出来个勉强的笑意:“我哪里又惹小小姐不高兴了?一句话没说,小小姐就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成安素先是心里窝火,随后又被裴景吓到,自然是口不择言,这会儿骂完了,心头那口压着的气自然也平顺了下来,语气也变好了。

“没有。”

裴景点了点头,虽然好不好不知道,但至少是恢复了先前的样子。

“我也不想麻烦杜先生,但我妻子她偏偏谁的话都不听,如果不是我知道小小姐的为人,恐怕……”裴景的目光从医院大楼移到了成安素的身上,“我都要以为杜航和我妻子仍有什么旧情。”

不得不说,裴景对成安素的了解在所有她认识的人中应当是首屈一指的,是为了研究也好,单纯地感兴趣也罢,他们俩本就是一个世界的人,一样的生活环境,一样的家庭教育,不一样的,只是成安素没有肩负起那些责任,而裴景别无选择。

收好手机,成安素脑子里突然流星一般滑过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如果让你选择,奇幻而浪漫的童话故事,和……真实但充满人性陷阱的现实故事,你会选择相信哪一个?”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裴景愣了一下,不过这种问题他根本无需思考,答案就写在他人生之书的字里行间之中:“当然是选择相信现实故事了。”

与她想得一模一样,无论是裴景给出的答案,还是他的结论。

裴景没有去问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反倒是主动聊起了成安素关心的问题。

“眉眉的状态很差,大概是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忙自己的事情,忽略了她……”看得出来,裴景对墨依眉还是十分有感情的,人说话时的语调可以骗人,眼神可以骗人,但没有人可以欺骗自己。

成安素,就是内化版的裴景,况且两人势如水火,在她面前,裴景更没有说谎的必要。

“所以,能不能暂且放下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这段时间恐怕眉眉要多麻烦杜航了。”

“你不怕麻烦着、麻烦着,就麻烦到床上去了?”

成安素挑着眉尾,其实在内心已经同意了他的说法,偏偏就是嘴上不能吃了亏。裴景扬着眉,反倒带着几分调笑弯下腰把手肘撑在了落下的窗沿上:“那岂不更好,”在成安素不解的眼神中,裴景上上下下将盘腿蜷在副驾驶上的成安素打量了一遍,“到时候小小姐离了婚,我也离了婚,岂不是……”

“打住!”

在听明白裴景是什么意思后,成安素一声呵斥打断了他的话,虽然知道他是开玩笑的,但成安素并不打算接受一个暂时停战的人给自己开的这种玩笑。

裴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直起身子摆了摆手,让成安素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好。

突如其来的沉默叫人有些许的尴尬,成安素和裴景几乎没有如此和平相处的时候,往常两人总是想尽办法压对方一头。成安素恨不得这个人从地球上消失,而裴景则希望这个人能少些棱角乖乖为自己所用。

谁都没说话,打破这份尴尬的沉默的是成安素手机的震动,裴景垂着眸子扫了她的手机一样,挪开步子向旁边撤了两步,示意她自己并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至少在停战期间,是没有的。

电话是毛思燕打来的,听她说话虽然有些疲乏,但语气是十分兴奋的,打完招呼后,连珠炮似的先把成安素夸了一通,随后而来的自然是工作安排:“这次签售会不用你跑远,就在S市,不过不在你们那个区,在你之前上班那个对面,你知道吗?有个康莱华,那个楼上有个猫咪天空城的书店。”

成安素皱着眉头回忆了许久,还是没有任何印象,摇了摇头:“不知道书店,我只知道那个康莱华,那个倒是我上班时候就有的。”

“对,就是那个四楼,然后时间是后天下午一点半到三点半,可以适当延长,你看可以吗?”

这些都是合同上早已签订的,成安素自然没什么好反对的,点了点头,只说是知道了,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这次工作人员能不能带一个我自己的人过去?”

“你想带谁?”

“嗯……”第一次因为这种事情开口,成安素多多少少还有点儿不好意思,抿了抿嘴巴,她语调中都带上了笑意,“杜老师这几天刚好休息,我想把他带过去……”

“那肯定没问题啊,”毛思燕虽然算不上是人精,但这种事儿总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立刻叠着声答应下来,“没问题、没问题,那你今天之内把他的姓名、身份证号还有一寸证件照给我发一下就成了。”

两个人又互相交代了几句,最后毛思燕叮嘱她注意休息后,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的成安素看起来眉眼都舒展了起来,裴景在垃圾桶上摁灭了烟蒂,吐出最后一口烟后绕了过去:“签售?”他挑了一下眉毛,之前发生的一切仿佛历历在目。

成安素学着他的样子,也挑了一下眉毛,面相中棱角分明的一面立刻显露了出来:“裴先生,如果你还想做手脚,这次请不要用那么低智商的把戏,还有,”顿了一下,成安素降低了音量,“这一次如果再出车祸,恐怕就不像之前,我会同意赔偿和解了。”

两人都是各怀心事互不相让,在人生的棋局中,裴景想大获全胜,可成安素也不想输掉了自己。

章节目录 第316章 在杜航下来之前,裴景离开了成安素的车旁边,美其名曰“换班、轮岗”,惹得成安素冷哼了好几声。

大概是发泄过了内心的愤怒和情绪,杜航回到车里,明显感觉到成安素周身的气压没那么低了,不过他仍旧是陪着小心在说话的:“没事儿了,还是跟上次一样,有人安抚着才能打镇定剂,这次加了催眠的药剂,估计后面就不需要麻烦咱们了。”

他没有把话说死,又没有单说他,而是说了“咱们”,让成安素本就不错的心情又好了一个台阶。

大概说了一下签售会的事儿,成安素趁着杜航还没启动车子靠了过去,给他看手机里毛思燕刚发过来的员工注意事项,点了点其中证件和照片那一项:“到时候你跟我去,没什么工作,就是站在我旁边,帮我收收信、收收礼物?”

能够三百六十度参与到成安素的人生中,这对杜航来说是件十分令人喜悦的事情,他忙不迭地点着头,立刻拿起手机把需要的证件号码和一寸照片都发了过去:“好啊好啊,”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这样我跟着你去,还能照顾你,保护一下你。”

这些都是实话,成安素歪着脑袋看着刚才还小心翼翼的杜航这会儿笑开了花儿似的,心头自然也是喜悦的,情到深处,自然靠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别笑啦,一会儿嘴角都要扬到太阳上去啦。”

说是这么说,其实成安素自己的笑容也不浅,带着几分暖融融的意思。

既然决定了之后还有工作,成安素自然不能继续在外面晃悠,杜航跟她一起回到了家,一个人干活,另一个人把游戏机打成静音陪着,两人在书房里显得无比和谐。

因为第二天需要出门工作,所以休息的第二天,杜航选择陪成安素在家整理东西,这次在签售会后,城市画报想要做一个简短的采访,附上人物小像的那种,毛思燕也安排成安素接了下来。

问题并不多,事先已经发到了成安素的邮箱里,她一边敷着面膜,一边在杜航身边儿的赖人沙发上半躺下来,举着手机研究着那些问题。

“啧,”被她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的杜航也靠了过来,和她的头轻轻碰在了一起,“你书中的男性角色有你的理想型吗?你……你的爱情观是否和书中描写的是一样的?这都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

“正常,”因为敷着面膜,成安素说话有些含糊,“好在都是针对书的多,还有问新书的,估计是毛老师关照过的。”

她指了指屏幕下半部分的那几个问题,果不其然都是关于她已经出版的这本书,还有已经写好大纲的新书的问题,杜航点了点头,并没有置喙太多。

关于成安素的工作,其实他也一直是一知半解,更多时候只看到她过得轻松惬意,却没经历过她写不出书、想不出梗的崩溃,这也是杜航觉得他缺失在成安素生活中的一个重要一环。

所以,这次有机会看看工作状态的她,连杜航自己都对明天充满了期待。

期待的结果,就是失眠,直到天空擦白,杜航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而等他被成安素叫醒,后者已经化完妆,就等着吹头发做造型了。

“快点儿啦,杜老师你刚好冲一下,吃完饭咱们就出发,过去时间正好。”

因为是个周末的关系,成安素特地提前了半个小时安排,生怕路上堵车。杜航揉着眼睛坐起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见他醒了,成安素正准备回去自己的房间,没想到却被杜航一把攥住手腕拉扯地坐在了床上。

“做什么?”她一只手还捂着包头发的毛巾,笑盈盈地看向杜航,“你不快……”

没等她第二句话说出口,杜航突然靠过来在她的下唇上很轻地咬了一下,随后痴痴地笑出了声:“太白了,看着没血色。”

他哪里又会不知道成安素的习惯,为了保持妆面的完整度,她一般都是临出门才会涂口红,在此之前她的唇色多是带着几分病气的苍白。可他偏偏就是今天看不习惯这份惨白,无论如何都要让它沾染上血色才好。

被他的动作吓得一愣,成安素第一反应是想去推开他,可手指刚触到软绵绵的睡衣领子,又改了主意,反倒勾住了他的衣领,把要侧身去拿手机的杜航固在原地后,自己靠过去,学着他的样子,在杜航下唇一模一样的位置上,很轻地抿了一下。

她没用牙齿,丝毫不痛,更多的是软绵绵的酥麻之感,像是过了电一般。

得逞的成安素趁着杜航还没反应过来,大笑着跳开,扬起的嘴角无不透漏着内心的欢愉:“快起,别闹啦。”说着,她这个自己都玩闹开了的人先一步蹿出了房间,只在走廊上留下了一串笑声。

成安素总是克制而有礼的,这个样子的她是杜航没见过的,可他希望以后可以更多地,看到这个样子的成安素。

***

休息室里已经等着的毛思燕见到成安素后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一边把杜航的工作牌递给他,一边目光丝毫没有从成安素身上挪开:“先去给城市画报拍几张照片,然后咱们就准备了。”

即使不是第一次签售会,可成安素的内心仍旧有几分紧张,她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再三确认自己的妆面、发型都没有问题后,成安素将镜子和手机交到了杜航的手机,随着城市画报的摄影老师的指引先是在沙发上掐了好几张,又被指挥着站到了书架旁边。

连着拍着两三张,摄影似乎都不太满意的样子,“安安老师,你……”他学着毛思燕的称呼,试图和成安素拉进一些距离,“你放松,你现在拍的不是作家的照片,倒像是要收购人家书店一样。”

在大家善意的笑声里,成安素半是无奈半是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抱歉,我确实有点紧张,”说着,被她自己圈在右手里的左手手腕不安地转动着,“我实在有点儿、有点儿找不到那个感觉……”

“没关系、没关系,”这种情况显然摄影老师也见得多了,放下机器,他冲成安素笑了一下,回头看向毛思燕,“咱们休息两分钟,让安安老师喝点儿水,放松一下再继续。”

毛思燕头还没点完,杜航已经先一步走过去递了插好吸管的水给她,同时靠过去压低了声音笑道:“没想到,你也有拍照紧张的时候?”

“也不是紧张……”喝了几口水,成安素塌着肩膀长叹了一口气,“以前拍照都是陪我爸,恨不得把气场两个字写在脸上,杂志、报纸都是宣传的手段,足够果敢的企业家形象才是我们的追求。”

“突然之间让我转换成柔软的女作家,这个落差实在是……”

她话音未落,突然觉得眼前的光暗了下来,而下颌骨上抬起她下巴的手又是那么熟悉和温暖,杜航的吻落下,小心翼翼地与她分享着她唇上的口红。

章节目录 第317章 刚刚喝的水里,是不是被加入了什么果香味的甜味剂?或者别的云朵一样软绵绵的糖,否则这个吻为何会如此地甜美?

明知道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可成安素却无法真得去推开松松搂着她的杜航,反倒攥着他的衣领,如同早晨一般,分享着一个亲吻。

“杜……老师……”

她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喉咙传了出来,杜航“嗯”了一声,不甘心一般,舌尖舔过她的舌尖,才退开了一步,“现在看着不是好多了?”他笑着,将成安素飘到脸颊上的那缕头发为她挽到了耳后,又借着给她整理头发的机会,在成安素软而烫的耳垂上捏了一下。

“红了,还烫了。”

距离足够的近,这样的甜言蜜语只被成安素一个人所接受到了,她原本因为化妆而略显苍白的脸,此刻到因为绯红而愈发显得稚嫩起来。

摄影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忙不迭地挥手示意旁边的闲杂人等让开一下,迫不及待地举起了相机:“就是这样,就刚刚抬眼睛向上看的眼神,对……对……”

调整着角度,快门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不绝于耳。没有了作为目光落点的杜航,成安素本就空灵的眼神显得越发缥缈起来,感觉上似乎是一个漂浮着的灵魂在同世界对话一般。

后面被虚画的图书就像是她的城邦,而她则是其中不染尘世的女王,有着自己的固执与稚嫩,这两种气质在照片中完美地融合,即便取景器只有巴掌大小,但毛思燕探头过去看的时候,仍旧被相片中的成安素惊艳到了。

她知道她是好看的,却不知道平时总是冷淡的成安素也会有这样的表情。

比了个“OK”的手势,摄像师点了点头:“可以了,一会儿再抓几张签售时候的照片就可以了。”

成安素需要做的准备工作就算是告一段落了,余下的就是工作人员需要忙的事情,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真正开始签售会还有大概十五分钟的时间。

对着镜子补着口红,抿了几下嘴巴,成安素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地冲着给自己举镜子的杜航嘟起了嘴巴:“你也是疯了,突然就、就亲上来了?你也不怕被撵出去啊。”

“我亲自己老婆,撵我出去干嘛?”

与不好意思的成安素相比,杜航此时此刻的心情自然是愈发地好了。

刚才,成安素抱臂倚靠在书架上,板着脸的时候,杜航的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可怕的疏离感,好像眼前站着的人并不是成安素,而是成若素一般。有一瞬间,他有个可怕的念头:车祸带走的并不是成若素,而是成安素。

这个念头吓出了他一后背的冷汗,也正是因为心情上的地震,导致他根本没有办法去思考,身体就已经先于大脑行动了。

仿佛只有亲吻,才能够让他确认,现在好好坐在自己面前的成安素,确实是他自己的成安素。

看着杜航的沉默,成安素并没有顺着他的俏皮话往下说,反倒是收起口红,又压下他拿镜子的手,把自己的手塞进了杜航的掌心里。

“杜老师,我在这儿呢,”虽然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但空气中的不安她却嗅得出来,“你在想什么?我不是在这儿呢吗?”

是啊,成安素足够地安全,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没有人能从自己手里抢走她,也不会有人伤害他。

深吸了一口气,杜航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撵了出去,冲成安素笑着点了点头。

只有真实看到眼前排出书店的、没有尽头的长队,杜航才第一次感受到了成安素受欢迎的程度,他在旁边看着已经塞满了一个箱子的信,暗暗咋舌。平时他以为每部剧结束后的签名会已经很长了,但是和此时成安素面前的队伍比,倒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一旁,毛思燕一直注意着周围的人,自然也注意到了杜航的脸色,虽然戴着口罩,也能看出他眼角的几分疲惫。

侧身让过一位工作人员,毛思燕凑到了杜航身边儿,压着声音询问到:“杜老师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在旁边坐会儿,”说着,她侧身指了一下队伍出口旁边的两张桌子,桌子后看起来有五把椅子,这会儿只占了两把,“歇一会儿,让别的工作人员先过来顶一下。”

直起腰的一瞬间,杜航几乎听到了他后腰发出的抗议,不过他并不打算休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成安素的声音倒是响了起来:“不好意思,我喝口水。”

她冲面前微笑的女孩子点了点头,抬手冲她示意了一下手里的水瓶,得到对方同意后,猛灌了两口。不过,喝完水她并没有立刻拿起笔继续工作,反倒是侧过身子眼睛看着杜航,下巴却冲那边空着的椅子抬了一下:“你去休息一下吧,反正就坐那儿,我不还在你眼皮子地下呢。”

不知道是成安素的劝告起了作用,还是一直反复同一个动作的杜航的后腰确实向他提出了抗议,总之这一次杜航没有坚持,点了点头,和走过来的一位工作人员换了位置,拎着水去位置上休息。

签售会果然适时地延长了,原定于三点半结束的签售会硬是延长到了五点,才签完了排队的最后一个人。成安素感谢过仍旧守在签售位置旁边的读者后,点了点头,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回到了后面的休息室。

因为是在自己的城市,所以接送方面没有那么麻烦,反倒是礼物和信件怎么拿回去,让成安素犯了难。

最后决定由几位工作人员陪他们一起把东西送到停车库搬上了车,再顺便送走他们。和毛思燕简单交代了几句之后,杜航一只手抱着收信的箱子,另一只手牵着她,终于迈出了回程的第一步。

“呼……”到家后,脱了鞋子扔了包,成安素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把自己扔到了沙发上,哼唧着伸了个懒腰,“我的……腰……和胳膊、感觉都不是自己的了……”

同样换了鞋子的杜航把手里的礼物放下后,绕过沙发在地摊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叠着搭在沙发的边缘,头又垫在了手背上。

“怎么了?干嘛这么看着我?”

成安素笑着,真得像摸狗狗一样,在杜航的头顶揉了揉,虽然累,但她的眉眼温柔地像是能滴出水来似的,“杜老师,今天也辛苦你啦。”说着,原本落在他头顶的手向下滑到了杜航的脖颈后面,轻轻揉捏着那一小块紧张的肌肉。

“素,”半晌,杜航才收回痴迷的目光,开口说到,“今天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整理了许久的心情,才能够半开玩笑似的说出这番话来,“觉得……你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你也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如同你说的一般,你只是属于你自己的……”

他的不安,成安素同样看在眼里,吸了口气,成安素从沙发上跳下来,示意杜航跟上自己的脚步,一齐往二楼走去。

章节目录 第318章 箱子上有一点点的灰尘,成安素从桌子上抽了两张纸巾,抹去浮灰后,慎之又慎地拍了拍身边儿的垫子,邀请杜航坐到自己身边儿来。

“这不是之前那个?”

杜航愣了一下,这个箱子他很早之前见过一次还是两次,里面装的什么他是不知道的,但这里面的东西成安素特别宝贝,连阿姨打扫卫生的时候她都不许对方乱动,只能自己搬出来,打扫过后再自己放回去,所以对于这个箱子里面放着什么,他也充满了十二万分的好奇。

现在受到了秘密的主人的主动邀请,杜航立刻盘腿在规定位置上坐好,就像等到抽奖结果一般,等待着这个愉快的开箱。

盖子终于被成安素打开,但里面的东西杜航还是有些看不明白,最上面放着的是一个墨绿色皮的本子,本子下面压着基本很厚的、类似于册子的东西,再旁边插着两本书,因为没有把书脊向上,所以看不到名字。

再下面……杜航歪着脑袋看了看,似乎是一些纸张叠在一起的样子,只能看清是类似于海报和手幅的东西,虽然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明白是在哪儿见过。

看杜航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原本还有些羞涩的成安素彻底笑了出来,一边笑,她一边摇着头,小心翼翼地把箱子里的东西搬出来了一部分,最先递到杜航手里的,就是那本墨绿色封皮的本子。

“这是……”

翻开扉页,上面写着成安素的电话、姓名,甚至还有相对比较详细的家庭住址。

“捡到本子的好心人,请与本号码联系,必有重谢。”

上面还用记号笔写着这样一句话,明显到想不注意都难。杜航愣了一下,越发对它的兴趣浓厚了起来。和成安素对视一眼后,得到她肯定的眼神,杜航才继续往下翻。

先是一张拍立得,照片上两个人看起来都充满了胶原蛋白的样子,杜航有些错愕,因为照片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和成安素。

那个时候天气应该比较冷,成安素还穿着白色的高领毛衣,而他除了里面的T恤,外面还有件加绒的夹克。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啊?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衣服倒是有印象,大概是五年前很流行的款式,他有一件儿,现在还在衣柜里挂着,但照片是什么时候照的,他却完全没有记忆。

成安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他继续往后看。

按下自己过剩的提问欲,杜航又往后翻了几页。后面的内容更为丰富一些,有话剧的门票,还有签名的、没签过名的明信片,甚至有折了两次的手幅,也被贴在了上面。

继续往后翻,有一张明信片是为了当时一部关于西藏的话剧的宣传而拍摄的,他们整个剧组去往西藏,并且停留了半个月之久。

这套明信片发行的数量并不多,而成安素显然拥有不止一套的样子,因为书中贴着的杜航单人的就有两张,一张有签名,另一张没有。

还有更多的话剧票面,有的一部剧还不止一张票根,而是连着两、三张不同时间的,恐怕她看了也不止一次。

再往后就有直接签在本子上的签名,不仅有自己的,还有同期别的演员的,看起来都是精心收藏的结果。

原本两指厚的本子因为这些东西的加入而变得更加厚实,杜航越看越惊讶,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喜悦,惊喜,和不解。

他不止一次猜测过这个箱子里面的内容,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也在其中占有一份。

本子暂且是翻完了,最后一张票根正是他们剧组正在演出的这部剧,只是上面没有签名。

杜航张了张嘴,还没等他问出什么来,一个不用了的手机被塞到了他手里,手机仍旧套着透明的保护壳,款式是两年前的,而在平滑的后盖上,自己金色的签名同样历历在目。

紧接着是两本书,就是刚刚没有看清书脊的那两本,同样一本有签名、一本没有,是他曾经参演过的一个话剧的原着小说,看起来两本都是作为收藏,并没有翻阅过的痕迹,不管是书的腰封还是里面附赠的书签都是崭新的样子。

最后是最下面那些被折起来的海报,展开的时候连杜航自己都吃了一惊。

那几乎是所有的,自己演过的话剧、网剧还有电影的海报,有的海报上没有自己的照片,只是在下面的演职人员中有个小小的名字,也被金色的记号笔圈了出来。

“这些都是、都是我……”他一时有些语塞,又觉得喉痛发紧,恐怕连眼眶都红了起来,“都是我的……你……”

如同龙在展示自己的宝藏,成安素大力点着头,脸上的笑容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已经变成了炫耀。

“厉害吧,这些,”她拍了两下差不多空了的箱子,“都是我收集来的,关于所有的、杜老师你的东西,从……”成安素翻了一下墨绿色的本子,回忆了一下,“从五年前开始,我就在知道有个话剧演员叫杜航,然后就一直在追他的剧看。”

杜航一时间根本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一直以来他总以为成安素对自己的喜欢不过就是富家女追星一般的朝三暮四,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被别的人吸引而忘记自己。

可是看着眼前的这些,铺满了他一圈的东西,杜航突然觉得心里一直空着的较多被填满了,被这些票根填满,被海报填满,被成安素此时此刻的笑容填满了。

“素……”

杜航能做的,不过是靠过去,狠狠地将成安素搂进了怀里:“我真的不知道,你……”总是能简明扼要表达自己看法的杜航此时此刻却像是用声音换取了双腿的人鱼一般,只能无助地张着嘴,如果是在水里,恐怕都能吐出可爱的泡泡来。

成安素笑着,反手也拥住了他:“杜老师,我喜欢你,从很早很早之前开始,我就喜欢你了。不是一时冲动的追星,也不是在你身上看到什么我喜欢的小说人物的喜欢,只是……”

“我喜欢你的,那种喜欢。”

压在箱底的,是一个信封,没有封口,但看起来也没有寄出的意思。拍了拍杜航的后背,成安素示意他暂且松开后,把一直攥在手里的信递给了他。

“别的小朋友写信都有人收,我写信,你也要收啊。”

信纸上原有的香水味已经消失不见了,折痕处也有些脆弱,甚至字迹随着时间的流逝同样有些发白。

不过,杜航从这封三年前的信中,读到的绵绵的爱意,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延续到了他的面前。

章节目录 第319章 没有了裴景的打扰,成安素的生活可以算得上是平静而幸福的,出差了两天一夜后,能在暮色四合之时赶回家中,并且家里还有热乎乎的饭菜和爱她的丈夫,成安素喝着热汤的同时,嘴角总是忍不住地扬了起来。

阿姨已经先离开了,说是要回家照顾她老伴,老头子前几天做工扭了腰,这几天在家不是很爽利,成汤加饭的活儿自然落到了杜航的头上。

“这两天怎么样?”

距离墨依眉那件事儿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剧院也恢复了正常的工作,杜航的工作自然也重新步入正轨,她问的就是这个。

不知道是不是看成安素吃饭,看得刚刚吃饱的杜航又有几分空泛,给她加汤的同时,给自己也多盛了一碗,在成安素对面坐下。

“还好,大家其实都没受什么影响,毕竟知道的人也没那么多。”

这倒是实话,现在社会上各种奇奇怪怪的新闻层出不穷,一个嫁入豪门的曾经的话剧演员跳楼未遂,怎么看都只有七十二线的小报才会对这些事儿感兴趣。

成安素也是随口问问,只是话题自然又扯到了墨依眉身上:“我看她之后也没找你,医院也没来找过你。”

点了点头,杜航在回答这个问题前还认认真真瞟了眼成安素的脸色,确认她只是随口问问,才自如地回答到:“是啊,本来就是有她老公照顾,总是找我就是不正常的事儿。”

提起来裴景,成安素先是皱了一下眉头,又无奈地笑了一下。

“唯一的好处就是裴景也不在背后给我使绊子了,最近这段时间明显感觉我的生活都顺畅了很多。”

两人笑着,吃饭的同时间或聊上几句,话题扯着扯着,就聊到了杜燕清的身上。

“倒是奇怪了,阿姨这么多年,也一直没有二婚的打算吗?我看阿姨一直保养的很好啊,也不应该……”一般而言,成安素是绝不对如此明目张胆地八卦别人的家事儿,但对于杜航的家事儿,她总是存了几分好奇心的。

将自己的碗放进洗碗机里,杜航笑着摇了摇头:“以前我上学的时候,她觉得再嫁一个会影响我的学业啊、心情啊,其实也有一个,我还见过几次——在送她回家的时候,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俩人一直没成,就……”

杜航耸了一下肩膀,坐回了餐桌对面:“反正最后也是没有了,再等我工作,她搬回去和大家一起住,好像也不觉得寂寞无聊,二婚的事儿就一直没有再被提起了。”

点了点头,成安素正准备说什么,杜航反倒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打断了她没出口的话:“前几天她还给我发消息,问说……结婚这么久,也没开始准备要孩子什么的,你……怎么想?”

能怎么想?

成安素对于这件事儿的看法其实早早就和杜航讨论过了,如今拿出来旧事重提,杜航不过是想看看她的想法有没有发生变化。

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过成安素还是笑着,可可爱爱地歪了一下脑袋:“我们现在都不算是结婚,现在讨论孩子的事儿,是不是太早了些?”

这倒不是什么借口,是成安素真的觉得她现在和杜航虽然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其实过得还是情侣一般的生活,离真正的婚姻,总还是有些距离的。

虽然不完全赞同,不过杜航倒也十分理解成安素的意思,点了点头:“倒也是,你说的也对……”

趁着他愣神的工夫,成安素立刻岔开了话题,先是说到这次出差给杜航带的礼物,又是说到昨天他收到的双人游戏手柄,两个人一会儿等她吃完饭了可以玩一会儿什么的,反正就是把话题越扯越远。

杜航也就随着她的话头往一旁聊着,暂且不再纠结于婚姻上的问题。

到底昨天在外面没睡好,这两天又来回跑得舟车劳顿,成安素缩在沙发上陪杜航打了一个小时的游戏后,哈欠就没停过,看得杜航也有了几分困意。

在成安素第三次抬起手去抹眼泪的时候,杜航摁下了暂停键,把连接游戏机的电视也关闭了。

“嗯?不是这关马上就通了吗?别停啊……”

强打起精神的成安素有些没反应过来,抻着胳膊指向电视,可走过来的杜航反倒从她怀里拿出了游戏手柄扔到一边儿的沙发上,顺势握住她伸出来的胳膊带到了自己的肩膀上,整个人躬下身来从她肩后和膝弯下伸过胳膊,一声“嘿”地发力,将她抱了起来。

“哎?哎、哎?干嘛啊?杜老师干嘛啊?”

成安素条件反射地勾住他的脖子,白生生的脚丫子还在空中踢了两下,又因为身体晃了几下而不敢乱动,只能用眼睛直勾勾地瞅着杜航,一张小脸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哈欠连天的,还不睡?累了就说,游戏什么时候都可以玩,但你困了就得乖乖去睡觉。啧,开一下门。”

因为两只手都占着,杜航没办法去打开成安素房间的门,只能扬了一下下巴,示意成安素自己动手去开开。

房间内拉着窗帘,还保持着前一天成安素离开时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直没开过门的关系,房间内阳光的味道和甜腻的果香味似乎杂糅到了一起,让本来还挺有精神的杜航也感觉有些晕晕欲睡,歪着头打了个哈欠。

“还说我呢,”被放在床上的成安素笑着,松开手的同时顺势捏了一下杜航的脸蛋,“你不也困得打哈欠。”

“我是被你传染了,”笑着,杜航干脆绕到床的另一边,先一步掀开被子钻了进去,“那我也困了,你赶紧睡,现在就睡。”

说着,他优先闭上了眼睛,只是扬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感觉到另一边的床垫被下压了一些,有一个温暖的身体正在靠过来,杜航仍旧没张开眼睛,只是顺手拍了拍自己伸出去的胳膊下方空着的位置,示意成安素靠过来,躺进自己怀里。

一切都是安静的,宁静而美好的,虽然面上挂了绯红,不过成安素还是往过挪了一下,慢慢躺下,最后稳稳当当地把自己的脖颈落在了杜航横出来的手臂上。

还没等她呼出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杜航突然轻声笑了一下,手臂一勾,另一条胳膊往怀里一带,让两人之间刚刚还存在了一拳距离彻底消失不见了。

成安素想要挣扎,却像是无措的小兔子一样被摁在了原处,杜航的手掌落在她的后颈,轻柔地捏着那一块皮肉。

“杜……”她的声音被摁在后颈处,轻捏了一下的手给掩了下去,除却满眼看到的杜航,似乎也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了。

“睡觉,晚安,我爱你……”

章节目录 第320章 成安素从电脑里把目光拔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有些昏沉了,狂风乱做,看起来像是要下雨的样子,阿姨招呼她下去吃饭的声音一声叠着一声:“成小姐,再不下来就凉了啊。”

今天难得成安素想吃点儿主食,阿姨做了猪油米饭,又铺了个溏心蛋在上面,看起来便叫人食指大动。

还没吃几口,一直外面一直喧嚣的风停了几秒后,大雨倾泻而下,刚刚还清明的天一瞬便变得灰蒙蒙的,雨帘在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前挂成了一排,成安素嘴里咀嚼着东西,还不住地探头往外看。

“这么大雨,”她早晨将近十点多才醒来,不知道杜航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带雨伞,“杜老师拿伞了吗?早上出去的时候。”

阿姨放下勺子去玄关看了一眼,回来时有些懊恼地拍了几下自己的大腿:“哎呦,我还想着早上提醒他带伞,这、门口四把伞都在,这……不过还好是开车,他车上有把伞,也没关系,没关系。”

既然阿姨都这么说了,成安素自然也没再多想什么,吃完饭,又缩回书房去写她新的小说,因为是全新的内容,很多需要查的资料,导致阿姨进来送水果的时候,整个书房几乎都没有地方落脚了。

“那成小姐,我先走了啊,你这自己在家注意安全。”这是阿姨每次离开前都会叮嘱的内容,“蒸箱里有热乎的姜汤,回来记得让杜先生喝一些啊,别着凉了,成小姐一会儿你也喝点儿。”

将阿姨送到了门口,成安素看着她撑起伞,小小的一个人影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将门关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下雨天,人总是会觉得越发地没有精神,又写了两、三页内容,成安素向后靠在了椅背儿上,脑子里混沌地什么都不想再思考了。

正在她发呆的时候,外面玄关突然传来了声音,大概是杜航回来了,带着几分雀跃,成安素鞋子也懒得穿,光着脚跑出去迎接了他:“回来了啊。”

按照惯例,两人是该分享一个拥抱的,可成安素还离杜航好几步距离的时候,后者冲她摆了摆手:“你别过来,我这淋了雨,身上都是水,你去帮我拿条浴巾,好不好?”其实不用杜航特地说明,塌下来的头发,还有他下巴上滴滴答答落下来的水珠,无不说明他今天遭遇。

“阿姨不是说你车上有伞?怎么还弄这么狼狈的?”

不仅仅是拿了条浴巾过来,成安素还专门拿了条擦头发的毛巾,又拿了个盆子过来,把他换下来的湿外套、鞋子都放在了里面。

指了指杜航,又指了一下那个盆子:“你把试衣服直接脱了扔里面,然后去冲个热水澡,不然阿姨地都白拖了。”

“你是关心阿姨的地,还是关心你老公会感冒的问题啊。”

“都关心、都关心,”成安素打趣着,拿着小一些的毛巾靠过去,踮着脚给他擦头发,一边还不忘又问了一遍,“你不是带了伞吗?这么大雨,也懒得打伞。”

用浴巾抹了把脸上的水,杜航讪讪地笑了一下:“不是,伞给坐地铁回家的同事了,我以为回来了雨能小点儿,就车库过来两步路,没想到能淋成这个样子。”

“行了,”隔着毛巾拍了拍杜航的头顶,成安素退后半步站稳,“快去冲个热水澡,水温我调好了,快去吧。”

看着杜航的背影,成安素半是觉得有些无奈,摇了摇头,正准备把那一盆子试衣服都搬去洗衣房时,突然发现杜航的手机落在了玄关的柜子上,屏幕正亮着,看起来是有一通电话被打进来了。

来电显示中名字的前缀是同事,小小的短杠后面接了一个名字,汤茗语。

皱了一下眉头,成安素的手已经伸出去一半,在空中顿了一下,最后还是讪讪地收了回来。

把那盆湿衣服搬去三楼洗衣房的路上,成安素一度有些魂不守舍的,从之前杜航再三掩饰的回答,还有这通莫名打来的电话,不难才出来,恐怕那把伞就是给了汤茗语这个坐地铁回家的同事。否则,剧院里这部剧的同事又有哪一个是她不认识的呢?

想明白了这点,成安素的动作明显有些懈怠,感觉自己雀跃了一晚上的等待和担忧,通通都白费了似的。

不过,成安素很清楚地明白,自己不应该因为一把伞而生气,毕竟那是朝夕相处的同事,不能因为杜航借给她一把伞,她就去生气或者怎么样。

收拾好了湿衣服,成安素在原地蹲了一分钟用来发呆和整理自己的心情,随后她拍了拍脸颊,让自己僵硬的面部能够看起来不那么严肃,随后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光着脚,这会儿才感觉到连带着小腿都有些冰。

她一边下楼、一边调整心情,穿上拖鞋后的第一件事儿,是给杜航盛了一碗姜汤出来,自己尝了一口后,又撒上了一些红糖。

玄关处,被调成振动的手机仍旧在“嗡、嗡”作响,成安素坐在餐桌上,皱着眉头,双手撑着下巴,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盯着那碗姜汤思考着什么。

很快,杜航从楼上一跃好几个台阶地跳了下来,经过玄关时,他自然也发现了自己遗落下来的手机,成安素看着他从自己视线中消失,过了几秒又捧着手机出现,接起了那通电话。

“……我已经到家了……没事儿,淋了一点儿而已……”

“不用,那把伞你留着就行……好,明天见……”

“嗯,好,再见……”

电话接完,杜航也正好挂断手机坐到了成安素的对面,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之后,捧起碗来,大口地喝了一口姜汤:“这一喝就是阿姨煮的,生姜放的……”

原本,他可能只是顺口评价一下,但听在心情欠佳的成安素的耳朵里,这些话都变成了逃避问题的遮掩。

“谁的电话。”

从来不关心杜航的社交圈子的成安素突然问出了这么个问题,杜航愣了一下,但还是据实已告:“汤茗语的,今天我的伞……就是借给她了。”

眼看着成安素的脸色越来越差,杜航赶忙继续解释道:“我俩在对本子,有个小剧情改了一下,走得比较晚,然后没有别人同事能借伞给她了,我……”

“我把伞给她就没想着要回来,我知道你不喜欢她,肯定她用过的……伞……”

越描越黑,说的大概就是当下杜航的反应,他“啧”了一声,抓了抓自己半干的头发:“就是同事之间,借一下伞而已,然后她打电话来问问我,看我到家没,有没有淋雨之类的,真的就……就是同事。”

看着慌张解释的杜航,成安素就算是闷了一肚子的火,也实在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发。

闭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成安素摆了几下手:“我理解,就是觉得有点儿、不爽而已,没事儿的,”嘴上说着没事儿,可她站起来去往楼上的背影却怎么看着也不像是没事儿。

章节目录 第321章 “假大度,”成若素冷笑了一声,腹诽到,“装,继续装,之后看谁更不爽。”

成安素如果硬要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或许还能骗一骗杜航,但想骗过对她了如指掌的成若素,那是真的有些痴人说梦了。

像只委屈的小猫咪一样蜷在自己房间的懒人沙发上,成安素弓着背,手机被她摁亮又摁灭,反反复复地。

成若素说的没错,她确实是假装的大度,假装的无所谓,因为她内心其实是个占有欲极其可怕的人,也正是因为如此,在这些事情上,她更不愿意让杜航看到自己的另一面。

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脸颊,成安素准备换身睡衣上床的时候,突然一拍大腿,“啧”了一声,又急忙跑了出去。

楼下,客厅和餐厅里都没有人,倒是书房先前半开的门此时被全部打开了,成安素小步挪到了门口,果然看到电脑后面冒出来半个脑袋,眨巴着无辜的眼睛看着她。

“我就是想帮你收拾一下,”杜航舔了舔嘴唇,指了下自己周围这一圈圈的书籍和如同鬼画符一般的稿纸,“新的小说准备的怎么样?”

面对他的善意,成安素虽然心头仍旧有些不悦,还是绕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之前就准备好了,都写了挺多的,”她比划着,示意杜航去打开她桌面上新建的一个文件夹,“就这个……”她隔空示意着,却在杜航刚浏览了几行后,突然反应了过来。

“不对,你不能……”

成安素几乎是扑在了杜航的身上,而杜航一手移动着鼠标,另一只手不仅接住了成安素,还把她稳稳地摁在了自己的腿上,叫她乖乖坐好。

“我看看啊,”笑着,杜航干脆胳膊上用了力气,把她整个人都禁锢在了自己的一条胳膊里,“嗯……杜航?跟我同名同姓啊,是你的男主吗?嗯?”

明知故问。

虽然对他这种明知故问的行为多有不满,但成安素仍旧红了脸,躲不开,只能干脆把头埋在了杜航的肩颈处,假装自己是只鸵鸟。

她过分可爱的行为逗得杜航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先前挂着的正经表情也绷不住了,干脆侧过头来,亲了亲她的额角。

“这么喜欢我的名字?是不是,书里都要用到。”

低下头,杜航的吻从鬓角移到了耳旁,之前还白嫩的耳廓登时便泛起了红色,连带着脖子根都红了似的,看起来格外地……好吃?

杜航是这么想的,自然也是这么做的,他的牙齿贴上了那一小片软肉,很轻很轻地咬了一口,连印子都没留下。

“别闹啦,别闹……”相比之下,成安素显得不好意思得多,她跳起来向后猛退了两步,逃开杜航能够到的范围的同时,还用袖口蹭了蹭有些湿漉漉的肩膀:“狗吗,动不动就咬人……”

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杜航深知这个道理,笑了笑,把文档都保存后,关了电脑。

“走吧,”他冲还在角落撅着嘴巴的成安素伸出了手,“你不是困了吗,我送你上楼。”

其实成安素哪里困了,之前被气得睡不着,这会儿又脸红的睡不着,当她在床上第七次翻身的时候,旁边一直闭着眼睛的杜航终于再也忍不住,伸手把她勾过来摁在了怀里。

“不踏实睡觉,不是说困了吗?还一直翻身?”

“困,但是睡不着啊……”成安素像是撒娇一般,在杜航怀里蹭了蹭,干脆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抬起头在一片朦胧的黑暗中勾勒着他下颌的线条,“今天……为什么会把伞借给汤茗语啊,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她的……”

提起这个事儿,成安素就说不出的委屈,这种委屈不仅仅是因为杜航借了伞给汤茗语,也因为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气愤和不满就是在无理取闹,所以没办法真正和杜航发脾气或者怎么样。

一直闷不做声的杜航长叹了一口气,呼出的热气都扑在了成安素的发顶,杜航反手将成安素抱得更紧了些,下巴点在她的额头上,故意多点了几下。

“是不是小傻子?”

杜航笑着,又摇了摇头:“你不高兴,不满意我做的事儿,就直接跟我说,我会和你解释的,哪怕你觉得我的解释不合理,再生气也不迟是不是?”

“那会儿你要是没下去,我收拾完书房也回房间了,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躲在屋子里生闷气、扎我的小人啊?”

温柔的声线在黑夜中显得越发低沉,成安素听起来甚至真的有些昏昏欲睡,不过杜航并不打算让她这么快就睡过去。

又紧了一下拥抱,引起了成安素的注意:“今天,伞借给她,只是出于她是我的同事,换了任何别的人,我也一样会借给对方的。”

“但她要还给我,我肯定是不要的了,一把伞,我不想让她用过的东西再留在身边儿,一个是怕你生气,再一个……我自己心里,也不想把她用过的东西继续留着了。”

“所以,如果你因此生气,我特别能理解,但你要跟我说,告诉我你不高兴了、生气了,好不好?”

杜航亲昵地蹭了蹭成安素的发顶,又弓下脖子像吸猫一样,在她耳旁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轻笑着,短促地吹了口气。

即便是夜色,也掩盖不了无法逃脱的成安素脸上的绯红。

“小骗子,喜欢生气还不愿意说,你是不是小骗子,嗯?”

明显感觉到成安素的心情好了不少,杜航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的手也从禁锢一般的拥抱变成了松散地搭在成安素的腰上。

“小骗子。”说着,他在成安素腰间的软肉上捏了一把,刚好是不会痛又让她觉得痒的力道,立刻让成安素从一只安安静静的小猫咪变成了一条滑动的水蛇。

“别别别……哈哈哈哈……别闹啦,哈哈哈……”她笑着,想要去躲开杜航的手,可后者哪里会给她机会,刚刚松开的垫在她脖颈下面的胳膊又收了起来,至少把她的上半身固定在了自己怀里。

“是不是小骗子?是不是小骗子?”

两人一边笑着一边闹腾,成安素躲闪不了,干脆也伸出手指头去挠杜航的痒痒肉,一时间两个人笑得差点儿把屋顶都要掀翻了。

突然从杜航这边的床头传来一声巨大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落到地上似的,成安素愣了一下,挡开了他的手,笑得已经没了脾气:“先、先看是什么东西掉了,捡起来捡起来,不闹了啊,不闹了……”

杜航仍旧挂着笑意,翻了个身,把掉下去的手机捡了起来,忽而看到上面还有一条未读的微信。

章节目录 第322章 成安素还在喘着粗气,她原本以为是什么骚扰短信一类的,但杜航戛然而止的声音,让她也不得不警觉了起来。半坐起来,成安素靠了过去,下巴点在他的胳膊上,眯着眼睛大致看了一遍这条微信。

这是一条群发的消息,目标受众应该是所有,墨依眉手机上有的亲朋好友。

她感觉自己喉头紧的厉害,仿佛呼吸都受到了影响,成安素坐起身来,把台灯摁亮,在光源亮起来的瞬间又闭起了眼镜。反倒是杜航,他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仿佛能把上面盯出来个窟窿似的。

“素……”

反反复复阅读了好几遍,杜航才敢用颤抖的声音去喊成安素,只是目光仍旧没有从手机上移开,“素,为什么会这样……”

与杜航复杂的情绪不同,成安素除了惊讶外,仅剩下的一些情绪也不过是惋惜罢了。

【墨依眉今年五月病重入院,由于病情加重,五月二十四日跳楼,抢救无效,于凌晨十二点十七分离世。五月二九日举行告别仪式,在此,感谢多年以来亲朋好友的关心与照顾。】

墨依眉的死,似乎是情理之中的,但又似乎是意料之外的。

有一瞬间,杜航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呼吸,他的目光反复在成安素和他的手机屏幕间转换着,像是个惶恐的孩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成安素往上挪了挪位置,展开双臂将杜航拢来了怀里,虽然以她的臂长,根本无法将杜航整个人都护住,但她仍旧努力着,轻拍他的臂膀。

任何语言在这个时候都是无用且匮乏的,成安素能做的,仅仅是陪伴。

这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晚,直到五点多杜航挨不住了,才靠在成安素怀里沉沉睡去。被当做枕头的成安素连动都不敢动,生怕一个不小心惊醒了在睡梦中也仍旧皱着眉头的杜航。

身体不能动,脑子自然要多转一转,不然成安素觉得自己离昏睡过去也不远了。

“你说……”她强打起精神,和成若素试图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会突然……虽然之前见那次觉得她是有点儿不正常,但也没到自杀的地步吧,这也太……”

“太匪夷所思、太可怕了,”看起来,成若素是认同她的观点的,咬着自己大拇指的指甲盖,成若素也感觉自己此时是一个脑袋两个大,“主要是太突然了,按照杜航之前说的,医院层层把关,又是单人病房、二十四小时护工,还有那个……束缚带之类的,怎么就会让她跳楼了……”

原先,成安素以为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没想到这一出直接让她失去了对当下事情的判断能力,就好像是一个人突然陷入了泥潭,明知不能动弹,却又求救无望。

手上无意识地在杜航肩头轻拍着,成安素低垂着眸子,先前心里那一点点酸楚,此时都已经变成了慢慢的疼惜。

她不是不醋墨依眉这个人,但在生命的沉重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了。同时,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还有一个裴景,这个人就像是噩梦一般,充斥着成安素的夜晚,令她毛骨悚然。

现在,墨依眉死了,鬼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因为缺乏睡眠而麻木的面部,成安素原本是想掐自己两下,让自己醒醒神,没想到成若素突然出阻止了她:“你也睡一会儿吧,杜航醒了我喊你。”

“你喊我?”成若素在心里狐疑地问了一句,“你不是也需要休息吗?”

成若素摇了摇头:“之后……问题肯定不断,是你应该多休息,至于我,反正暂时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我不需要养精蓄锐。”

“歪理……”

成安素翻了个白眼,不出声儿地嘟囔了一句,但确实她的精神已经疲乏到了极点,就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如果再得不到放松,就不知道是谁先倒下了。

看着成安素用了两秒时间,歪斜在床头的靠垫上陷入了睡眠之中,成若素无奈地摇了摇头,暂且接管了这具身体。

让她像成安素一样安抚杜航,她肯定是做不到的,她能做的也不过是保持这个姿势不乱动,让他能够好好睡一觉,同时翻看着手机,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毕竟,无论是量子天文总裁的妻子自杀,还是裴家儿媳妇自杀,哪个新闻都足以登上热搜头条了。

可是直到天光大亮,成若素把那些无聊的八卦新闻从头翻了个遍,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一条和裴家或者和墨依眉有关的消息。

“这速度……”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要是新闻八卦都这效率,我看都别干了……”

不知道是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大了,还是放手机的动作牵动了大腿,总之原本还睡的好好的杜航突然动了一下脖子,眼睫毛轻轻颤抖着,看起来一副要醒过来了的模样。

成若素连忙去唤醒了睡得昏天暗地的成安素,好在她睡得也浅,终于是在杜航真正睁开眼睛前,把她替换了出来。

揉着眼睛,成安素也没打算装作一晚没睡的样子,而是迷迷糊糊地同他问了个早。只不过还没说出话来,杜航突然翻身跪立在床上,一把将成安素拉进了自己怀里。

“怎么了?杜老师,你怎么了?”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成安素唯恐再伤害到他脆弱的神经,即便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也仍旧没有任何挣扎的举动,只是反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像小孩子似的,杜航再一次把头埋进了她的肩膀:“做噩梦了,做了个特别可怕的噩梦……”喃喃着,他大概把梦境中的内容讲了一遍。

大概是日有所思,所以夜有所梦,梦中内容竟然是成安素坐在未加修护栏的天台上,双腿搭在外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同时,目光直视着前方,仿佛脚下十几层楼的高度对她而言是不存在威胁的一样。

“我一直喊你的名字,一直想跑到你身边儿,可是你没有回头,不看我,我也、我也一直跑不到你的身边儿去,你……”杜航似乎有些喘不上气儿来,粗重的呼吸声研磨着成安素的耳朵,令她也跟着像是缺氧了一般。

“没事儿的,”这次,换成安素紧紧搂住了杜航的脖子,不停地拍着他的后背,“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家乖乖呆着,阿姨看着我,毛老师也看着我,我不会有事儿的……我……”

“你不会出事儿的,”杜航的声音突然镇定了下来,就像突然被浸入冰水的滚烫的鸡汤,“我也不会让你,出任何危险的……”

章节目录 第323章 如果可以,杜航恐怕恨不得把成安素直接拴在身上,带着去上班、上台。看着玄关处踌躇不定的杜航,成安素知道,墨依眉的死对他的影响,恐怕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抿了一下嘴巴,成安素主动靠过去蹲了下来,双手覆上了他停顿在两条鞋带上的手,把鞋带抽出来后,按照自己的习惯,绑好死结,又绑了个蝴蝶结,最后把蝴蝶结的两个耳朵再次交叉,扯了扯,确保带子不会松开,这才抬起头去看杜航。

后者的表情有些许的错愕,眨巴了几下眼睛,手忙脚乱地把另一边的鞋带系好后,弓着背,摸了摸成安素的头:“怎么这么看着我?”

大概是她眼中的担忧太过明显,杜航不知不觉竟然有些紧张,正准备拉着她一起站起来,成安素却在他的注视中慢慢伸展开双臂,将杜航抱在了怀里。

“路上小心啊,注意安全。”

因为担心他没睡够、注意力不集中的关系,在成安素的坚持下,今天杜航并没有自己开车去上班的自由,而是由小李开车来接的他。

一直送到了院子的门口,成安素仍旧牵着杜航的手,有些依依不舍,拇指指腹不停地在他的手背儿上摩擦着:“小李,”招呼着下车来开车门的小李,“送到了跟我说一声,然后……晚上我提前跟你说去接的时间,大概八点之后,你就别安排别的事情了。”

看着杜航坐上了后排座位,成安素又一次把手伸进去,安抚一般摸摸他的脸颊,这才关上了门。

小李那边也麻利地上了车,再三保证一定会把杜航安全送到后,踩着油门只留给成安素一个车子的背影。

这个点儿的小院是成安素不怎么看到过的,大部分时间里,杜航出门了她仍旧在睡觉,所以清晨还沾着晨露的院子对她而言也同样具有吸引力。

趁着阿姨还没做好她的早饭,成安素裹着身上的小毯子没有回屋子,反倒是进了旁边小院里的小凉亭,周围花草定期有人打理,成安素看到它们的时候自然而言就会想到欣欣向荣这个词。

大概是做好了饭仍旧没看到成安素,阿姨这才找了出来,两人一商量,干脆决定把早饭端出来吃。

一口热豆浆下肚,先前的一点点寒气此时都被逼退了去,成安素伸了个懒腰,这才稍微感觉自己从熬大夜的疲惫中缓解过来了一些。门钉肉饼里的肉从猪肉换成了牛肉和鸡冻,一口下去只有肉香没有肥腻,再加上打量葱花的调味,成安素觉得自己甚至还能再吃一个。

之后的时间,像最近每一天都进行的一样,成安素缩进了书房去敲敲打打着键盘,偶尔停下来也不过是为了吃口水果,或者活动一下酸胀的肩膀上的肌肉。

当门铃响起的时候,正在二楼收拾的阿姨,和沉浸在行文的快乐中的成安素都愣了一下,她扬声招呼了一下阿姨,自己快一步跑到了玄关。

响的是小院门口的监视器,印象有些模糊,成安素愣了一下,摁下了通话键:“您好,请问您是……”

“同城速递,”小院门口站着的人举起手里的东西晃了一下,“有一个地址是这儿的速递,麻烦您签收一下。”

“速递?”

成安素和闻声下来的阿姨对视了一眼,两人看起来都有些茫然,咳嗽似的清了一下嗓子,成安素又问到:“呃,那个……有收件人的名字吗?我们家好像没有人最近买东西什么的,麻烦您看一下。”

速递的小哥倒是不嫌麻烦,不仅认认真真看了一遍,还把那个薄薄的快递封面靠近了视频摄像头:“是一个叫……杜航的、人收,是您家吗?”

“杜老师?”成安素反问了一句,又连忙应道,“您稍等,我马上出来拿。”回答的同时,成安素已经勾过了一双方便穿的小皮拖鞋,示意阿姨在门口等着就行,自己去拿。

在接收到这个速递之前,成安素还以为是剧组寄来的东西,或者什么合同之类的,但真的拿到手里的时候,成安素只觉得遍体生寒。

寄件地址看起来像是胡写的,因为地址所标注的位置……是一片墓地。

至少在成安素正常的认知中,绝对不会有人从这个地方寄东西给别人。不过,寄件人的名字,却是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

墨依眉。

有那么一瞬间,成安素想一把掀开速递小哥的帽子,看看到底是谁在开这么无聊的玩笑,耍她玩。

不过,这也只是个想法而已,成安素还是忍住了自己莫名升腾起来的怒火,签了字,领到了这份速递。琢磨一二后,成安素并没有拆开,也没有告诉杜航她收到了这么个东西。

按照时间,现在杜航大概是两场演出中间的休息时间,抿着嘴巴,成安素举着手机又回到了书房。

“还在忙吗?”

电话接通后,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的气氛也并不很好,甚至成安素隐约都能听出来些许沉闷的意思。在心里叹了口气,成安素尝试着去打开话题:“午饭吃过了吧,你中午没稍微靠一会儿,昨天也没睡好的。”

那一头,杜航似乎是从一个房间里出来,又走了一小段距离,这才接过了成安素的话。

“吃过了,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点儿,然后……”杜航挠了挠头,干脆顺势坐在了最高一层的楼梯上,“大家情绪都不高,今天反正都挺……”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当下的气氛,只觉得气短又难受,两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了走路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大概是有什么人从杜航的周围经过,一直愣神的两个人才反应过来。

“那,晚上我和小李一起去接你吧,晚上也别让阿姨做饭了,就在你们剧院附近新开了一家喝汤的,咱俩一起去,好不好?”

本以为杜航会接受这个邀请,没想到他叹了口气,拒绝了竟然。

“今天不要乱跑了,你也别乱跑了,我回家之后稍微吃点儿,今天早点儿睡吧。”

听着杜航极其疲惫的声音,成安素心里好不容易吊起来的那点儿精气神也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她跟着叹了口气:“好,那你回来的路上小心,你们结束了告诉我时间,我让小李提前去停车场那儿等你。”

章节目录 第324章 思考再三,成安素还是提前收拾完毕,让小李先来接她,再一起去接杜航。去的路上,成安素顺便定了两杯奶茶,希望能让又蹦又跳了一天的杜航恢复一些体力。

他们到的时候,剧院的签名会还没结束,成安素给杜航发了信息,叫他收拾好了直接下来就行,不用着急,慢慢来。随后就和小李一人捧着一个手机开始刷。

说来奇怪,今天一整天成安素无数次地在各大新闻和APP上都搜索了,可就是没有看到任何一条和墨依眉,或者和裴家有关的八卦新闻。如果不是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恐怕以成安素以前的性格,她都会选择直接打电话过去问问裴景,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儿。

但现在有了杜航,自然也有了顾虑,她不可能再像以前那么无所畏惧,那么跋扈了。

可赶巧的偏偏是,很多事情你不去找它,它自然就会找上你来。

车窗被敲响的时候,成安素正在专心致志研究一位大手子画的画,小李也没注意窗外,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在看到弓着背冲里面打量的人,成安素觉得自己脸上和四肢的血液一瞬间全都冲到了脑子里面。

她拍了两下小李的椅背,示意他呆在车里别乱动,自己则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裴先生,”礼节性地握了手后,成安素双手攥着手机,只能客套地说出一句:“节哀顺变。”

可裴景的脸上并不能看到什么特别悲痛的神情,甚至……他的脸上根本没有任何表情,就连成安素和他说完话,他还是那副样子,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一言不发。

这种尴尬而无语的气氛持续了至少一分钟,成安素讪笑了两声,原本想开口打破沉默,反倒是裴景先开口了:“是我没照顾好她,那个时候我以为她好些了,让护工取了束缚带,就是去、就是护工去上了个厕所的工夫,她就……”

明明是在说最悲痛的事情,可在裴景的眼中,成安素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痛苦,甚至还从中读到了别样的轻松。

一个可怕的想法一闪而过,成安素试图抓住,却被裴景接下来的动作直接吓了回去。

他一把扣住了成安素的双肩,前后摇晃了几下:“小小姐,这是我的错吗?我只是希望她好起来,我也真的以为她好起来了,可她怎么忍心跳下去啊,她是怎么忍心的啊!孩子还、还那么小,还不会叫妈妈,她还没听到……”

大概是他过激的动作吓到了小李,原本被成安素安排在车上的小李在裴景去拉扯成安素的时候已经下了车,正准备走过去让他松开自己家小小姐的时候,一道黑影擦着他的身旁跑了过去,挥开裴景的一只手,从这一侧把成安素搂进了怀里,同时狠狠地推了裴景一把。

“你离她远点儿!”

宛如困兽一般的低吼,成安素这才注意到跑过来的并不是小李,而是看起来刚刚从剧院大楼里出来的杜航。

而此时,裴景才如梦方醒一般,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向成安素,像是并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似的。

“抱歉,我……”

他磕磕绊绊地向成安素伸出手,却被杜航一把打开:“我说了,离她远点儿!”这次,不再是把成安素护在怀里,杜航反倒拉着她的手腕,把她藏到了自己身后,腰背微微前倾,几乎是做出了一副攻击的架势。

“算了,算了算了,”看着身后熙熙攘攘出来的剧组的同事,成安素反手扣住杜航的手臂,扯了两下,“他没有想要把我怎么样,咱们走吧,走吧。”成安素拉着杜航往车上走,裴景跟了两步,倒是停在了原地,只是一直捧着手,痴痴地看向裴景。

好不容易把杜航塞上了车,成安素手脚麻利地也蹿了上来,示意小李立刻开车,别再这个地方久留了。

车子行驶上了大路,成安素才惊觉自己刚刚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会儿后背都是冰凉的。搓了搓手,她把给杜航准备的那杯奶茶递出去,试图缓解一下车内压抑的气氛。

“杜老师,给,这是新出的什么樱桃什么的,我觉得看着还挺好喝的。”

带着乖巧的笑,成安素举着奶茶,却并没有等到杜航的回应。

她把举着的奶茶放下后,又歪着脑袋探头去看杜航的脸,尽量让自己从动作到表情都显得可爱一些:“杜老师,怎么啦?干嘛不理我嘛?”

“你知不知道刚刚多危险!!!!”

杜航这一声呵斥,吓得开车的小李硬是在车流中生生踩了一脚刹车,后面的车差一点儿撞上他们车的尾巴,成安素也被甩地往前窜了一窜,脸差点儿磕到副驾驶的椅背儿上。

好在手里的奶茶还没插上吸管,否则这一下肯定弄得车里到处都是。

确认过不是前面路上出了什么问题后,成安素转过头,看向杜航的:“那是大庭广众之下,而且小李也在,我不……”

“小李在?你知道墨依眉死的时候医院里有多少人吗?那不是大庭广众了?你知道裴景刚刚想要对你做什么吗?他都、都这样了!”说话还不够,杜航伸出手,狠狠地扣上了成安素靠近自己这边的胳膊,力气大得可怕。

“嘶,疼、疼……”

成安素立刻呼痛地想把自己的胳膊解救出来,没想到杜航非但没有松手,反倒又抻了一把,把两个人之间半个人的距离缩短成了一条随时会消失的缝隙。

“我攥着你,你知道疼?他那么拉着你呢?”杜航的另一只手指着窗外,“我不会害你的,你却跟我说疼,他呢?你知不知道他想干嘛?”

一时间,无数个吐槽的词语在成安素的脑子里像海浪一样翻涌着,就如同她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即便已经感觉怒火攻心,成安素还是试图通过深呼吸来缓解自己的情绪。

“杜航,”她照旧压着声音,伸手把杜航一直指着外面的手拉了过来,拢在手心里,“我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我知道大庭广众之下,他是不敢对我怎么样的。”甜甜地笑了一下,成安素试图通过一定分量的撒娇,来减少杜航的怒气值。

“你看,你不是也在呢嘛,还有小李,而且当时我也刚跟他说上话,”眼看杜航又要发脾气了,成安素连忙继续举起一只手,三指并拢放在耳边儿,“我保证,没有下次了,我绝对不会在不安全的情况下,再去见裴景或者是任何你觉得不安全的人,我保证!”

杜航白了她的手一眼,虽然心里仍旧觉得像是悬在半空似的,但伸手不打笑面人,他攥着成安素胳膊的手已经变成了轻轻握着,拇指上下滑动着抚摸了几下:“疼不疼啊,刚刚……”

章节目录 第325章 这段时间以来,杜航喜怒无常的脾气几乎到达了一个顶峰,虽然没说什么,但成安素在心里已经把眉头皱了好几遍了。

“不会啦,”她的手覆盖上杜航的手,用掌心摩擦了几下,“我就是撒撒娇,这怎么会痛呢……”冲着杜航笑了一下,成安素把刚刚没送出去的奶茶又递了出来,“这个新口味,他们说特别好喝,你快试一下,你试一下之后我才好偷喝你的。”

把偷喝说的如此光明正大的,恐怕也只能有成安素一个人了。

接过奶茶,杜航插好吸管后反倒先递到了成安素嘴边儿:“你先喝吧。”

“给你买的,我喝第一口像话吗……”

“老婆给买的,给老婆喝第一口,挺像话的。”

又抬了一下手,杜航笑着,干脆直接把吸管口贴上了成安素的下唇,示意她快一点儿。拗不过杜航,而且确实这个新品的味道闻起来就很好闻,成安素不再推脱,喝了奶茶的第一口。

前排的小李觉得自己实在是太难了,之前他恨不得拿个耳塞把耳朵堵起来,这样就不用听见两个人吵架了,可现在……他瞟了眼后视镜,又恨不得把后视镜摘了,这样就不用看到后排两个人秀恩爱的。

说是如此说,不过没吵起来,总归还是好的。

可成安素忘记了,自己家里还有一个未拆封的同城速递,那里面放着的东西,对于她和杜航而言,恐怕不亚于一颗直接轰在他们家房顶的炸弹。

别过小李,成安素一手举着奶茶、一手牵着杜航,刚进了家门,阿姨立刻拿着那个速递的件儿迎了出来:“杜先生啊,你这都是、都是什么啊,今天收到的……”杜航鞋子都没换,脸上同样带着惊讶伸手接过了速递,“这、这、哪儿有人从坟地给人寄东西的啊,吓死个人哦……”

阿姨还在喋喋不屑着,她没注意到,可成安素看到了,杜航先前还算正常的脸色,在看到速递的地址时,已经变得有些铁青。

他连鞋都不换了,直接在玄关准备好的小凳上坐下,撕开快递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粗暴。

成安素挥了两下手,让阿姨别再继续添乱了,自己则蹲到了杜航身边儿,双手轻轻覆在他的胳膊上。

杜航在发抖。

这是成安素最直观能感受到的,她皱着眉头也去看那份速递里的东西,其实不用特意去看,打眼扫过去,成安素已经明白过来这是个什么东西,也琢磨清楚了它的发件地址为什么会是一片……墓地。

顺了一把有些凌乱的额发,成安素换了个姿势,干脆跪立起来一条胳膊从杜航身后绕过,似抱非抱地揽住了他的腰背:“杜老师,我陪你去吧……”她的声音是沉静的,带着几分时间赋予的安宁。

可杜航此时并不能体会这许多,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成安素已经跪着,将他搂进了怀里,抚摸着他的后颈,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别哭……杜老师,别哭……”

自己哭了吗?杜航的胳膊绕过成安素的胳膊,有些茫然地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竟然真的摸到了一手的眼泪,有滚烫的、有冰凉的,仿佛是他此刻内心的写照一般。

“我……”杜航张了张嘴,声音也是沙哑的,“我哭了啊……”

他仿佛后知后觉一般,苦笑了出来,可眼泪却越发的不受控制,那张葬礼的帖子也被他的眼泪砸出了好几个水痕,而成安素肩膀处的衣服,似乎也被他哭湿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杜航自己也不明白,他似乎只是、只是看了帖子,然后呢?在成安素的拥抱中,他再次将目光移到了那封黑色的请帖上,上面白纸黑字地写明了时间和地点,还有遗体告别仪式的主人。

“没事,”杜航哑着声音,想给成安素一个微笑,却怎么牵动嘴角都做不到,“没事儿的,我没事儿……”

行尸走肉一般换了鞋子,杜航跟在成安素的身后在餐桌旁坐下,大概阿姨今天为了给他提神,做了好些他爱吃的菜,还有夸张的烤猪蹄,可杜航仍旧是兴趣缺缺,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说要回楼上早早休息了。

成安素挂心着他,自然也吃不下去太多,草草扒拉了几口后,也放下筷子上楼去了。

这个房间她是很少来的,所以进门的时候,一瞬间还有些愣神,似乎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这到底是不是自己家的屋子。

杜航坐在窗边儿的椅子上,迎着外面路灯的光,他看起来安静地像个假人似的。成安素甚至觉得自己拖鞋的声音都有些大了,她干脆脱了鞋子,光着脚靠了过去。

杜航仍旧看着外面昏暗的天,没有什么反应。

咬了一下下唇,成安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太担忧:“不是说睡觉呢?怎么在这儿傻坐着啊?”搭上杜航的肩膀,成安素收紧了一下手,这才唤回了杜航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的注意力。

“嗯?你说什么?”

杜航转过头看她,眼光仍旧挂着浅浅的红,连鼻头和脸颊都是红的。

拉了椅子过来,成安素在杜航身边儿坐了下来,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出去:“你在看什么?”眯着眼睛,无论怎么打量,成安素能看到的,都是远处零星的路灯,和再远处高度夸张的霓虹灯,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

“以前,我和墨……我和她还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最喜欢从这个地方往外看,”杜航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里以前有个很大的广告牌,白天看起来不怎么起眼,但到了晚上,灯光打上去,就显得格外不一样。”

“她很喜欢那个广告牌的位置,她说她每次去逛街的时候,总会路过那儿,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还开玩笑说,看以后我们俩谁更努力,升得更快,能把自己的照片,”杜航再一次指了指那个地方,“先挂在上面。”

从杜航说话开始,成安素的目光就未曾从他的脸上移开,但也没有插话。这是他自己的故事,他自己的记忆,现在只有他知道了,别的人即便听说过一百次,也不可能真实地知道,那个时候,墨依眉和杜航到底看着远处,两人想的是什么。

这样的沉重和隔阂一度让成安素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至少应该安慰一下杜航。

可她的舌头这会儿反倒像是打了结一般,一个字儿都吐不出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杜航终于收回了目光,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又扭过头看了看成安素,脸上的笑容简直比哭更难看。

“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一会儿就睡,你别担心,你出去吧。”

章节目录 第326章 在成安素的房间里,其实也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窗户旁边倒不是椅子,而是两个软绵绵的垫子,成安素此时正坐在上面,在两个垫子中间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两杯果汁。

凝结出来的水珠从杯壁上慢慢落了下来,成安素的胳膊垫在桌上,下巴又垫在胳膊上,看着这些水珠一个个落下来,最后汇聚在了杯子下面的垫子上,形成了一个圆形的痕迹。

她沉默着,而成若素也同样沉默着。

说实话,杜航今天的表现无法不令成若素感到失望,她当时认为自己可以去死——毕竟面对那样刻意为之的车祸,她压根没觉得自己能活下来,正是因为看到了杜航对成安素的心意,她以为自己不在了,至少还有个人能够照顾成安素,保护成安素,但现在看来……

又一次小猫喝水一般抿了一口果汁,成安素寻着那个圆形的印子,把杯子放回了杯垫上。

“你说……杜航什么时候能好啊?我感觉从墨依眉死、开始,他就像病了一样。”

成若素静静听着,脑子里想的到不是杜航的事儿,而是成安素的问题。她太平静了,平静地甚至都有点儿不像她。

如果是以前的成安素,就算男朋友的前女友死了,掉几滴鳄鱼的眼泪也就罢了,像杜航这样变得半死不活的,只能认为是和前女友旧情未了。

否则,按照成安素的想法:一个合格的前任就要安静地像死了一样。一个已经“死”过的人,再死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成安素没有发火,甚至不能说是在生气,她只是有些困惑,而这份困惑之中,并没有多少情绪的加持。

揉了揉头发,成安素一边叹气,一边向后倒了下去,脑袋后面没有垫子,只有硬邦邦的地板,她也不在乎,照旧躺在了地上。

“我也以为我会特别生气,但好像……”因为捉摸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成安素的表情显得有些纠结,“好像并不是的,更多的我是觉得有些……麻烦,毕竟我从来没有参加过葬礼,但这次我不陪着杜航去,又总觉得不太好……”

她的内心的纠结不仅困扰着她自己,就连成若素也像陷在其中的似的,烦闷地转了转脑袋。

“去,是肯定要去的,但也就去一下就行了,你跟她非亲非故,哪儿那么多讲究啊。”

成若素的想法就要粗暴的多,去参加,无非也不过是陪着杜航,或者说盯着杜航,至于这个葬礼是谁的,跟她并没有什么关系。

虽然该琢磨清楚的还没琢磨明白,但成安素频频打哈欠的嘴,还有供氧不足的脑子,已经不足以让她更多地去思考什么了。翻身坐起来,将两杯果汁都一饮而尽,成安素用手背蹭了蹭嘴角,走到床边儿把自己扔了上去。

“睡觉,明天的事儿明天再想。”

她倒是很快就因为疲惫而睡了过去,可是隔壁的杜航仍旧保持着成安素离开时的样子,木木地坐在那张椅子上,只是目光从外面的路灯移到了身旁另一把空着的椅子上。

“你到底为什么……”就像那儿还坐着一个人似的,杜航的声音是沙哑的,“为什么要……”

他在自欺欺人,似乎不说出来,墨依眉就没有从楼上一跃而下,她只是还住在医院里,没有痊愈罢了。

现在,在杜航的身体里,似乎有两个灵魂在互相撕扯。

一个攥着另一个的领口,冷笑着问他:“墨依眉死的时候,你为什么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拒绝了后来医院的协助请求,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墨依眉去死。”

而另一个自己虽然被领着领子,活像只小鸡崽子,可眼神同样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她只不过是前女友,她的死跟我一点儿责任都没有,应该是她的家人、她的丈夫,为她的死负责,而不是我自己。”

两个人互相撕扯着,可无论如何争辩,至始至终,成安素这个名字,都没有出现在对话当中。

***

这几天,外面总是绵绵的阴雨天,阿姨的衣服都只能晾晒在室内,成安素一边和她把晒好的床单叠起来,一边听她嘟囔着最近的坏天气。

说着说着,话题自然扯到了杜航的身上:“最近这两天天,杜先生吃饭也不好好吃,早上一碗稀饭都喝不完,拿着豆浆就走了,成小姐你要劝一劝他哦,这样不行的喽。”

成安素又哪里不想劝他,可每次想要张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那天夜里,杜航落寞的侧脸便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告诉自己,他想要一个人静一静,想要一个人呆会儿……

这句话几乎成了最近几天成安素的梦魇,如果不是有成若素的安慰,恐怕她的黑眼圈也一点儿不会比杜航的差。

即便如此,成安素还是点着头,应下了阿姨的话:“好,我回头跟他说说,这么大人了,确实不该让别人这么担心。”

“我知道杜先生对墨小姐一直都很有感情,但是他这已经和您结婚了,而且、而且我觉得你们的感情很好,怎么突然之间、变成这个、这个样子了?”

这其实也是成安素的问题,一个前女友的死亡,竟然真的就能让两个朝夕相处的人,变得无话可说。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再继续这个问题。

后天就是遗体告别仪式,为了表示郑重,成安素还专门约了一家礼服店为自己赶制一身黑色的礼服,今天正好是去取的时候。小李的车已经等在了门口,和阿姨保证会再三注意安全后,成安素离开了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下雨的关系,今天路上的车辆和行人都不多,零星的路人打着各色的伞,成安素扒在窗户旁边,她觉得如同从空中看去,一定会是很好看的一幅景象,就像一朵朵花,被遗落在了路上似的。

车子开着、开着,成安素突然觉得眼前的场景有点儿熟悉,像是什么时候见过,却又像是听谁描述过一样,不甚清晰。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直到车子开过某个大楼的下面,成安素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不正是那天晚上,杜航指给自己看的那个楼吗?

她讪笑了两声,干脆把窗户打开,仰着头去打量上面的广告牌。

是一位当红的艺人,也不知道是手表还是口红的广告,照片上的艺人光鲜亮丽,即便是白天看,成安素也觉得好看。

她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突然从包里掏出手机编了条短息出去。随着信息发出去,肉眼可见的成安素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小李借着后视镜,冲她笑了一下:“小小姐,今天你上车到现在,终于是笑了一下啊。”

成安素昂首,挥了两下手机已经黑屏的手机:“心情好了,才能笑得出来。”

章节目录 第327章 虽然是葬礼用的礼服,不过在正常流程上和别的衣服并没有什么区别,简单要求修改两个地方后,成安素坐在贵宾间的沙发上,玩着手机,同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店里提供的红茶。

门口风铃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成安素只是寻着声音瞟了一眼,隔着磨砂玻璃,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怎么看都有些眼熟。

对于在这种地方能遇到裴景,成安素觉得自己内心已经无力吐槽了,甚至觉得这是挺正常的一件事情,她举了一下手里的杯子,算是打过招呼了。

看起来裴景也是来取衣服的,只不过他的是已经熨烫完毕,直接由店里的服务生给他看过后,送去了车里,而裴景本人在看清楚成安素后,自然而然地和她隔了一人的位置,在长沙发的这一头坐了下来。

“人是你杀的?”

成安素的语气平淡地就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好像只不过是在问天气这样的废话。

“小小姐不妨猜猜看,”裴景的脸色并不好,“墨依眉到底是谁杀的。”

他的有恃无恐很大程度上刺激的成安素,并不是因为他对墨依眉的死的冷漠,而是因为他这副漠视生命的样子,令人不悦。

眯着眼睛,成安素将他自下而上打量了一番,裴景眼下的黑眼圈即便有被遮瑕或者粉底掩盖住一些,仍旧能看出来他恐怕已经好几日没有睡好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故意而为之,毕竟,才有了孩子的一对夫妻,现在妻子早早过世,不表现地悲痛欲绝、寝食难安,鬼知道那些八卦小报会怎么写。

不过对于猜测墨依眉的死因,这并不属于成安素的兴趣:“不必了,裴先生不想说,我也不想知道。”

一个人如果做了一件事情,一件他想炫耀却不能炫耀的事情,那么这个人被拒绝交流后的表情,一定会和裴景现在一样。

果然,成安素刚有准备起身离开的动作,裴景已经一跃而起拦在了她面前:“你不好奇,但你觉得你老公能不好奇吗?”他的眼角在成安素的注视下微微抽动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讨要签名的狂热粉丝。

活动了几下脖子,成安素用余光扫视了一遍外面的环境,周围并没有什么人,恐怕也是裴景早早交代过的。

如今,她如果不听裴景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连这家店都不能安全地走出去,叹了口气,成安素弯了腿,重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抬了一下手:“那,烦请裴先生给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做的,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借别人的手,杀了自己的结发妻子。”

“结发妻子?”裴景并没有选择坐下来,反倒像是在开演讲一般,连手势都是优雅的,“结发妻子的孩子,可能并不是我的,小小姐,如果换成是你,你怎么想?”他扬着眉尾,眼眶泛着红,又映着休息不足的黛青色,看起来像是发了癔症似的。

不等成安素说话,他继续往下说着:“当然,这只是个猜测,无论他是不是,他都是裴家的孩子。”说这话的同时,裴景并没有面对成安素,他侧身站着,面对的是贵宾室内巨大的试衣镜,而成安素目光的落点,同样也是试衣镜。

镜中,裴景是自信而优雅的,噙着笑意,仿佛在看一只无助的猫科动物。

可成安素绝不是什么可爱的、任人宰割的小猫咪,就算是猫科动物,她也会是能咬碎骨头的豹子。扬了一下脖子,成安素在裴景的笑容中,显得越发镇定:“所以呢?为了不让这个秘密活在世界上,你杀了她?”抿了一下嘴唇,成安素歪着脑袋摇了一下头,“我不认为裴老先生会允许你因为这种事儿,做出杀人灭口的行为来。”

这并非是因为成安素了解裴老先生,只是说他们那一辈人,裴老先生也好,成泽也好,至少他们都有基本的道德准则,而不像她们这一辈,似乎为了利益,为了自己的目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估计裴景也没觉得三两句话就能哄住成安素,他点了点头,对她的发言表示认可。

“当然没有这么简单,还有别的,还有我们父子俩为之奋斗了一生的,更为重要的目的。”

“奋斗一生?更为重要的……”

成安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词,突然遍体生寒,瞳孔的震动让一直看着镜中影像的裴景突然笑出了声来,他转过身,不可抑制一般扼住了成安素的双臂:“你明白的,是不是!?这个世界上能明白我在想什么的,只有你了,只有你!”

他癫狂的动作和过分镇定的目光,一时之间让成安素甚至无从判断,裴景到底是真的疯了,还是伪装的。

不过,他很快松开了手,掩饰一般清了清嗓子,像个真正的绅士一样,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其实,我没有要杀了她的意思,我只是希望她……能给我让路,给我们让路,”这个我们,显然指的不单单是裴家,“不过,还要谢谢你的先生,如果不是他的配合,我想,我们也没有这么顺利。”

“配合?”

这下成安素彻底不懂了,看杜航反应,他对这件事情一定是不知情的,更谈不上会配合。

看成安素陷入了思考,裴景暂且没有打断他,只是把目光从镜中移到了她的身上,眼神甚至透出几分眷恋和欣赏。

裴景其实一直很喜欢成安素这个人,与性别、家事都没有关系,只是因为成安素这个人,而喜欢她。就算她是个男的,或者不是个人类,只要保有现在的思维和大脑,也许裴景一样会喜欢她,甚至会更加喜欢。

而陷入沉思的成安素也并不是孤军奋战,在听清楚所有对话后,反倒是成若素豁然开朗,她翘着腿,左右手交叠,有规律地敲着自己的膝盖骨。

“杜航肯定不知道裴景这些疯狂的计划,那么他的配合一定是被动的,换个想法,有什么是医院会需要他帮忙,而他有可能拒绝的。”

这已经算是把答案送到嘴边儿了,成安素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成若素想告诉她到底是什么。

“看起来,杜航后来并没有再去过那家医院,也正是因此,医生或许对墨依眉采取了什么强制措施,导致她病情的加重,”敛着眼帘,成安素最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并不是杜航配合你,只是你利用了杜老师而已。”

显然,裴景一早便知道,话说到这个地步,成安素肯定能够察觉出其中的猫腻,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接下来他要说的,或许才是重点。

“没错,是的、是的,你永远这么聪明我亲爱的……”不在乎成安素快翻出去的白眼,裴景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可他的愧疚感,会淹没他,是他,都是因为他,墨依眉才会从那么高的楼上,咻……跳下去的。”

章节目录 第328章 这种道德层面的绑架,越是对自己道德约束程度高的人,越是可怕。

成安素深知这种事情可能对杜航造成的影响,顿时怒火中烧,整个人一改先前懒散的气息,反倒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直直地想要刺在裴景的身上:“卑鄙。”即便是在笑,语气也是生硬的。

像是满足了自己内心奇怪的欲望,裴景大笑着退后了两步,十分有礼貌地鞠了个躬同成安素告别,如果不是时机和场地都不够合适,他还想亲吻一下她攥成拳头的手背,想感受光滑的皮肤,和分明的手背骨骼。

不过这个变态的想法成安素并不知道,目送着裴景离开,成安素才感觉到自己已经出了一后背的白毛汗,她坐下粗重地喘了好几口气,又将已经凉了的红茶一饮而尽,一直轰鸣的大脑才听到成若素到底在说些什么。

“回去,还是要和杜航聊聊看,这些事情都是他应该知道的。”

“可是他拒绝和我交流……”捂着脸,成安素几乎要陷入崩溃的边缘,自从和杜航结婚开始,仿佛这些事情一个也没有停过,无论是自己的,还是杜航的,这些事情像是女生卫生间里的头发,无论怎么收拾,总能在角落发现它们的踪迹。

烦躁地揉了揉脸颊,成安素也希望自己可以乐观一点儿,但现实并不允许她这样做,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一点点沉下去,被拖拽着,沉入粘稠的墨色湖泊中。

当然,这只不过是她内心感受的一种具象化的表现,真正能够理解她的,也只有成若素了。

后者捋了一把额发,试图想要安抚一下成安素,不过并不赶巧,大概是看到裴景离开了,服务生敲了敲门,将改好的衣服送了进来:“小小姐,这个是按照你的意见修改的,包括领口,和侧边收腰的位置,您检查一下。”

递出衣服,服务生保持着弓着背的姿势,目光略低于成安素,继续说到:“如果没问题的话,您要不要再试一下?看看尺码上有什么还需要修改的?”

打眼一看其实成安素就能够确定自己的码数,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采纳了这个建议。

谢绝了服务生的帮助,成安素关上门,看着眼前一人多高的穿衣镜,看着镜中单手抱着衣服的自己,突然一股疲乏感由内而外地席卷着她的身心,就好像是……任何事情都让她觉得无趣,别说试这件衣服,就连呼吸,她都觉得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挤压着努力跳动的心口,成安素不得不蹲下来,试图缓解这种疲惫感给她带来的四肢麻木。

“成若素……你在吗?成若素……”

这种带着哭腔的声音把正在思考的成若素吓了个机灵,她还以为是裴景又杀了个回马枪,不过看清楚当下成安素所处的环境时,她提起来的心又放下了一半——无论如何裴景也不可能冲到女生的试衣间来。

但随着她看到镜子中成安素的表情,她原本放下的心,彻底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表情恐怕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了,成若素的声音也有些发抖,她试图安慰成安素:“你别这样,你不能、不能倒在这儿,你还需要照顾杜航,还需要照顾、照顾、照顾顾一一,还需要提防着季、季堂祎,如果你出事儿了,没有人可以替代你的,你得、你得缓过来,成安素,成安素?成安素!”

在她叠声的呼喊中,本来已经快陷入半昏迷中的成安素硬是咬着自己的后槽牙,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对抗大脑中那个可怕的想法,那个关于停止自己生命的想法……

“对,就是这样……”成若素的声音仍在继续,“很好,素,很好,深呼吸……吸气……呼气……很好、很好,我就在这儿,没有人能分开我们,所以,我是不会抛弃你的,你看,我就在这儿……”

成若素试图控制着成安素一半的身体,将她带到了镜子面前,因为缺氧而脱力的四肢当然无法让她站起来。

不过这没关系,成若素坐在地上,伸出手,摸了摸镜中的自己的脸:“你看,我是不是在这里?”

镜子里,成安素像是被分割开来了似的,一半的她颓然而疲乏,目光显得愈发呆滞,而另一半的她确实温暖的,带着依恋,忧心忡忡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是成安素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自己体内存在两个灵魂这件事情,颓然的自然是她,而那个温暖的呢?

成安素伸出手,学着另一半自己的样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你……是你啊……”她低声喃喃着,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成若素听的,左手抚上自己右侧的脸颊,拇指从眼下滑到鬓角,又落在了耳垂上。

“是你,是我……是你……”

当成安素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她的脚步仍旧有些虚浮,不过看起来气色并不成问题,确定没问题后,她把手里的衣服交给了一直等在外面的服务生。

“帮我包起来,还有之前我要的礼花,一并给我。”

做完这一切,等在门口接她的自然是小李:“小小姐,这个时间……”从后视镜瞟了眼在后排坐稳的成安素,“需要去接一下杜先生吗?”

成安素这才发现她在这家店竟然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恐怕在试衣间呆的时间更久,因为她手机上有两通未接来电,都是来自同一个电话的。

“去吧,去接一下他,”说完,成安素将目光移到了手机上,拨通了上面两个重复的未接来电中的一个。

“您好,”电话很快被接通,“是宣传口吗?对,是我发的……那现在这个广告他们买到什么时候?”

“有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们问过了吗?”成安素垂着眸子,一边把玩着衣角,一边皱着眉头和电话那头的人有来有往。听得出来大概是需要做一定的交接,不过对方的要求并不是那么和善:“我们要的时间并不久,这个价格明显不合适,你们再去谈。”

等了半晌,成安素终于叹了口气:“先按照百分之一百一去谈,不行再加,我觉得是可以谈下来的,毕竟我们租用的时间也不长。对了,”她突然想到什么,笑了一下,“那个小明星最近黑料不少,我这种不怎么刷八卦的人都看到了,你们拿这个去谈,刚好他们新签了一个代言,这个时候换下来,我觉得是合适的。”

又说了几句,成安素“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车子在不知不觉中又行进到了那栋挂着巨大广告的楼下,成安素歪着脑袋,看着上面的那张脸,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张好看的脸,此时在她看来已经不再好看,甚至有些恶心。成安素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伸手敲了敲小李的椅背:“开快点儿,我想先去买个蛋糕,”伸了个懒腰,成安素揉了揉有些酸软的后腰,“然后我们去接杜老师,希望他……今天心情能好一些。”

章节目录 第329章 强装着镇定和同事告别后,杜航攥着自己的车钥匙打算往停车场走,刚把单肩背着的包往上抻了一下,旁边突然跳出来一个人,手里还举着什么东西,晃到了他的面前。

“是哪个努力工作的小可爱呀,那仙女姐姐决定奖励他一个橙子口味的棒棒糖,这个小可爱要吃吗?”

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一开始,杜航被吓得往后跃了一小步,在看清楚跳到自己面前的是成安素后,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你怎么来了?”

把棒棒糖塞进了杜航的手心里,成安素去牵了他另一只手:“去取衣服,时间差不过,就顺便过来接你了。”

杜航的车自然安排得有人送回家去,而跟着成安素钻进她车里的杜航抽搭着鼻子愣了一下,车厢内充满了一种甜甜的味道,闻起来就像是……就像是充满了奶油和果酱的蛋糕?

他愣神的同时,早有准备的小李已经把手里切好的那一块蛋糕递到了成安素手里,经由她的手,送到了杜航面前。

“尝尝看?”她一手捧着蛋糕,一手举着叉子,杜航虽然被这种甜甜的味道所吸引,但他嘴里还叼着那根橙子味的棒棒糖,一时犯了难。成安素似乎早有预料,她把叉子塞进杜航手里后,手腕上移,掐住了棒棒糖的尾巴,“这个给我吧,你吃蛋糕。”

杜航还以为她是要给自己拿着,最后吮了一口表面的糖分后,乖乖松开了轻咬着棒棒糖的牙齿,伸手去接蛋糕,没想到成安素竟然直接把他吃了一半、已经失去表情的笑脸棒棒糖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你……”

“唔?怎么了?”

含着棒棒糖,成安素说话有些模糊,呼吸间倒是带上了橙子的香味。杜航看着她无辜的眼神,之前要说的话早忘到了九霄云外,吃了口蛋糕,“嗯”了一声,“这个好甜,比糖还甜啊。”

“是吗?”抽出嘴里的棒棒糖拿在手里,成安素转着脑袋看了看周围,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但并没有找到,之后,杜航眼睁睁看着她直接用小指蹭了一片奶油在指腹上,直接把小拇指的第一个骨节送到了嘴里,“嗯……”认真品鉴的小丫头还抿了两下嘴巴,“是好甜啊,不过都是果糖,不会太长胖的。”

她的下唇上沾了一点点奶油,杜航突然觉得手里的这一整块蛋糕看起来都不再那么好吃,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杜航伸手点了一下自己的下唇:“这儿,弄到奶油了。”

成安素倒是立刻把那一小块奶油舔掉,并没有让更多的事情发生。

往回缩了缩,成安素小小地伸展了一下四肢:“开稳一点儿,”这句话是跟小李说的,又转过头看向杜航,“在车上吃完哦,不然阿姨又要怪我在晚饭前给你投喂零食了。”

“以前也没有过的吧?”

看起来杜航的心情还不错,至少在面对成安素这种并不怎么好笑的笑话前,还是愿意回一两句的。

不过,晚饭杜航吃得仍旧很少,阿姨从表情到肢体动作都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和不满,不过在成安素疯狂的眼神暗示中,她还是停下了要给杜航加饭的手。

“怎么能只吃这么一点点呢,杜先生,你是个大男人哦,你这吃得也太少了哎……”

面对阿姨的喋喋不休,成安素虽然有心阻止,但无法开口,而杜航就像是没听见她说话似的,把碗里的汤喝完后,连山药都没挑着吃完,擦干净嘴,直接往楼上走去。

“这,”看着他的碗,阿姨眼睛都瞪出来了,“这可是今天市场上最新鲜的山药哦,要吃完的哇,杜先生你这……”

被她呼喊的杜先生早早已经蹿上了楼梯,成安素笑着伸出手阻止了一下要追上去的阿姨:“他胃口不好算了,把那几块山药给我吧,我吃了,不能辜负阿姨做得这么好吃的饭啊。”

有那么一个瞬间,成安素觉得自己就像是在调节婆媳矛盾的男人一样,啃着山药,自己都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收拾完东西后,照例送走阿姨,成安素这才端着洗好的水果上了二楼,在杜航门前,她停顿的脚步坚决,但敲门的手却是轻之又轻。

“咚、咚、咚”三声后,等了几秒,她才开口询问,“杜老师?睡了吗?”

过了大概半分钟,里面才传来懒洋洋的声音:“没……进来吧……”

虽然不知道这半分钟里杜航的心路历程是怎么样的,但至少她获得了暂时侵入他安全领地的权利,成安素收拾起复杂而纷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杜航这次并没有坐在椅子上,反倒是搬了个懒人沙发过来,正半靠半躺在上面,只是目光的落点——成安素放下果盘后顺着看过去,似乎还是那个亮着灯的巨幅广告牌。

无需什么客套的话,成安素直接切入了主题:“杜老师,我们聊聊关于墨依眉的事情。”

杜航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目光一滞,却没有看向她,只是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多说。

这也是成安素预料之内的、最有可能发生的反应,所以她半点儿没觉得气馁,反倒是又挪了挪椅子,更靠近了杜航一些,手肘撑在腿上,整个上身都压了下来,看起来格外地亲和。

“没关系,可以我说,你听着就行,”在杜航用神情反对这个提议之前,成安素不得不拿出了自己的杀招,“今天下午去取衣服,我见到裴景了,他跟我说了一些事情……”

原本,成安素以为杜航会对自己独自一人见了裴景的事情大发雷霆,或者反应过激,没想到他只是用余光瞟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压下心头的不快,成安素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他跟我说了,关于……医院后来又寻求你的帮助,但你没有去的事情。”

这句话对于杜航冲击力显然大于她一个人见了裴景这件事情,因为杜航激动地直接从懒人沙发上坐直了起来,目光都带着敌意。只是因为沙发的特性,另一头失去平衡,杜航在这边硬是往下顿了好几厘米,一下就显得比刚刚与他还能保持平视的成安素弱势了很多。

“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些?觉得是我害死了墨依眉,所以要……要来跟你告状?如果不是因为怕你不高兴,我又为什么会、会不去呢……”

章节目录 第330章 人会有这样的想法,其实都是很正常的,甚至可以把它看成一种既定的、大脑对于人体本身的保护措施,毕竟,如果一个人选择把所有的事情都背在自己的身上,那她承受的压力和恐惧,回到一个可怕的数目,最后,这个人的结局就会变得和当年的成安素一样。

如果可以,成若素现在很想砸一口烟,翘着二郎腿问问杜航:“你是怎么有良心说出这种话的?”

虽然读到了她的想法,不过成安素并没有像她这么不满,相反,她的表情甚至称得上是悲悯的:“我能理解你……”

“理解什么?”杜航现在如同火力全开的机关枪,无论成安素说什么,他都要突突上几下,“理解我杀人了?理解我没杀人?理解我是怎么想的?理解裴景?你到底能理解什么,成安素,如果真的你能、能理解,当时我去看她的时候,你就不应该阻止我。”

仍旧是悲悯的眼神,成安素坐正了身子,垂着眼帘承受着杜航狂风暴雨一般的责骂,从表情上看不出任何不满。

内心,自然也没有不满,成安素现在的内心就和她的表情一模一样,只是平平淡淡地,就好像一片镜子一般的湖水,无论什么东西都无法使其产生一丝一毫的波澜。

成若素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她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等到杜航骂够了,成安素甚至好脾气地给他递了半块桃子,又递了杯水,虽然都被拒绝了。

“好吧,”放下手里的东西,成安素向后靠了靠,“我说我能理解,指的是能理解你是怎么想的,逃避责任也好,无法面对也好,我都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她的语气太过笃定,就连杜航都找不到反驳的缝隙,只能不大情愿地听她继续往下说。

“或者说,裴景足够了解你,也足够了解我,他知道我会不高兴,也知道你会顾忌我的感受……在专业的心理学专家面前,恐怕我们都没有什么秘密,而这种人在裴景身边儿的、拿钱做事儿的,可不少呢。”

她还有心思做了个耸肩摊手的动作表示无奈。

“他利用了我的情绪,还有你的拒绝,变相地让你将墨依眉的死归结在了自己的身上,也许也回归结到我的身上。”

“但,杜老师,你仔细想一想,”成安素再次俯下身子,拉近了和杜航之间的距离,“这个逻辑本身就是错误的,我们都是不确定的因素,怎么能将一个必然的结果,怪罪于一些不确定的因素呢?”

“我猜,如果你第三次接到电话仍旧去了,裴景要么会等待时机,因为你不可能为了墨依眉放弃你的工作,所以你总有不能去的那一天,悲剧照样重演。”

“要么,他会利用你去的这一次,将你包装成一个……无罪的杀人犯,无论是哪种结果,墨依眉都逃不脱他们裴家的。”

在听成安素阐述的过程中,杜航的表情由愤怒变成了冷漠,又由冷漠变为了嘲笑:“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你根本不知道裴景是怎么想的,你只是想逃避你的责任罢了。”

“我的责任?”成安素冷笑了一声,摇了一下头,“不,我在这件事情上一点儿责任都没有,你也一样,”她伸出手,在杜航想要逃避之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你也没有任何责任,所以你不该自责,至少不应该因为墨依眉的死,而感到自责。”

空气中,久违了的草木香味突然像爆裂一般弥散开来,这种味道和杜航身上的香味并不相同,如果说杜航身上的是草木本身的味道,那么这个味道就是森林深处,只有精灵才能到达的地方,会散发出来的密林的味道。

令人不自觉地放松了神经。

杜航这才感觉到自己这几天一直紧绷的神经已经到了快要断裂的程度,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成安素的手,一直以来故作坚定的心突然产生了裂缝。

眼泪就像从裂缝中涌出的湖水一般……

空着的掌心不断、不断抹上杜航的脸颊,可直到成安素的掌心都湿润了,他仍旧没有停下来。

这样的哭泣是紧绷后的疯狂发泄,所以成安素并没有去打断他,甚至没有给他递纸巾,只是用自己温热的掌心一遍遍擦掉那些源源不断的眼泪,就像是尽数接纳了杜航的痛苦一般。

人的情绪正是如此神奇的东西。

直到杜航打着哭嗝不再像水龙头一般掉眼泪,成安素这才坐正了身子,把手掌心在睡裤上蹭了两下:“现在有感觉好一些吗?”

杜航点了点头,只是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毕竟在自己老婆面前哭得像个怕打针的小孩子一样,实在有些丢人。

看着眼眸中恢复了光彩,成安素这才真正的松了一口气,给嘴里塞了块切好的桃子,她一边把桃子咬得脆脆的,一边喘着粗气,同样在整理自己的内心。

每个人的情绪都是有限的,她刚刚如此外放自己的情绪去影响别人,对她而言是一件极其疲惫的事情。

就好像一口气被渡给了将死之人,可那个渡气给别人的人,相应地也承担了没有氧气的恐惧。

大概三、五分钟后,成安素捋了一边额上的头发,冲明显看起来有点儿忧心忡忡的杜航笑了一下:“我没事儿,只是有点儿……”

“对不起,”杜航接上了她将将落下的话头,“之前我……”

他有很多话想说,却像是在茶壶里煮饺子一般,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反复地比划着双手,希望肢体语言能代替他,把他想说的内容表达给成安素听。

被打断的成安素自然不会生气,她伸出手,先是有些迟疑,最后还是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杜航毛茸茸的脑袋上。

“这不怪你,这种情绪控制下,我们每个人为了自保都会变成情绪的奴隶,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包括死去的墨依眉,也是因为这个才会……”提起墨依眉,杜航眼中仍旧有一丝的暗淡。

没有继续往下说,成安素聪明地将话题转换到了杜航更为感兴趣的另一个方面:“或许,这次的葬礼才是重头戏,至于为什么要邀请你,大概是因为我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一切的。”

成安素说得有些笼统,刚刚恢复正常大脑运转功能的杜航有些无法理解,他呆愣的表情逗笑了成安素,一下子她身上冷漠、成熟、克制,这些气息都没有了,又变成了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似的,笑开了花。

捏了一把杜航的脸,成安素可爱地皱了一下鼻子:“没事儿的,你只要记住,在葬礼上,有错的、承载罪恶的只能是裴景一个人,至于你,只是受到了情绪的攻击和影响。”

俯下身子,成安素很轻地亲了一下杜航的额心:“杜老师,我一直、一直,都会和你站在一起的,即便你的选择并不是世界的选择。”

章节目录 第331章 葬礼的时间定在周五的中午,两点,剧院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暂停了这一天的演出,前一天,杜航将他手上墨依眉的东西都整理在了一个不大的纸箱子里,从头到尾,成安素都安静地站在一旁陪着他。

抬起胳膊,用袖口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杜航干脆直接在影音室的地上坐了下来:“倒是不多……只是有些零碎,放在……”他有气无力地比划了个圈,“各个地方。”

当时墨依眉离开的时候,大概并没有想过自己会再也回不来这个家,虽然大件儿的东西、衣服,她都拿走了,但小到随手乱放的耳环,大到她日常用的香薰蜡烛,都没有跟着她一起离开这个空间。

顺着杜航之前收拾东西的过程,成安素几乎能够看到墨依眉当年是怎么在这里生活的,要说不吃味儿,以她的性格自然是不可能的,只是她没有说,也没有表现出来,从头到尾只是安静地陪着杜航,看着他整理,听他偶尔提起的,关于墨依眉的那些事情。

从他的话语中,成安素其实整理出来了一个不大一样的墨依眉,她不再嚣张跋扈,也不再蛮横,而是带着初出社会的热情和勇敢,在这个家和剧院之间来来回回。

“东西上似乎真的附着着人的记忆一样,”杜航手里颠着的是一个看起来造型夸张的耳环,看起来并不是墨依眉的风格,“这是当时,她演的第一个女二号角色戴的耳环,叫……《十二月少女》,她在里面饰演的是一个只在冬天出门的小姑娘,这个大耳环,就是她在剧中戴的。”

耳环下面是一个透明的球形,里面放着很多白色和银色的亮片,当杜航晃动它的时候,里面的亮片会吸附在上面,又落下去,像是下雪了一样。

笑了一下,成安素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他说话了。

东西其实不是不多,只是都是很小的东西,最后也就凑齐了三分之二个箱子而已:“好了,就这些了,”杜航把最后一个相框放进去,这是落在他的衣帽间里的,“明天一齐带去,给她的家人……”

提及葬礼,杜航的脸上还是有些许的失落,成安素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头:“好了,收拾完了就去睡吧,快两点了都,明天可以晚一点起。”

两个人在各自的卧室前互道了晚安后,杜航先一步进去了,成安素虽然已经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却停在原地。成若素听到杜航房间关门的声音和成安素叹气的声音,一齐响起在了自己耳边。

“怎么办?”

她哑着声音发问,毕竟,成安素的情绪是直接影响到她的情绪的,而成安素现在内心的低落像一潭死水,没有风浪,不起波澜,虽然人能浮在上面,可无论怎么拼命,却都到达不了岸边。

“能怎么办,”成安素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这一次,裴景真的给她出了个难题,虽然代价极其惨重,“他都敢……”顿了一下,成安素摇了摇头,“算了,明天再说吧,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被情绪安抚过的杜航倒是很快就睡着了,只是苦了一墙之隔的成安素,明明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偏偏不愿意放下手机赶紧睡觉,成若素连着催了三、四次都没用。

“你再不睡,明天你的黑眼圈就要掉到苹果肌上了。”

当下这种情况,她肯定不敢贸然抢夺身体的控制权,再说了,身体睡着了,精神仍旧是紧绷的,对于成安素而言和没睡着也没什么区别。

摁灭了屏幕,成安素揉了几下酸胀的眼睛:“不是不想睡,是真的睡不着……”她戳了几下心脏的位置,“闷得难受,特别、特别难受……”

像是为了要印证自己的话,成安素闷着声音大口呼吸了几口,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接触到了空气似的。

但这样的几次深呼吸,并没有让她的心情或者表情放松一丝一毫:“还是难受,感觉、感觉根本没吸到氧气一样……”

捂着脸,成安素倒是没有再动手机,反倒是整个人蜷缩起来,弓成了一个耳朵的形状,额头碰在膝盖上,她恨不得自己只是一只奔跑的傻鸵鸟,什么都不用思考才好。

不过成若素可不会允许她有这种想法,如果可以,她现在想做的,反倒是出现在成安素面前,坐在她床边儿,跟她说一声“晚安”。

脑子飞速地转动着,成若素沉下了声音,如同流水一般:“你知道曾经有心理学家做过实验,实验对象是一个失眠的人,在他睡着前,心理学家坐在他的床边儿,直到他睡着再离开。而第二天,在实验对象醒来之前,心理学家穿上同样的衣服、裤子,坐到他面前,他会以为这个人一晚上都没有离开,大概二十天左右的时间,这个重度失眠症患者就被治愈了。”

“为什么?”

顺着成若素的意思,成安素闷着声音问到。

“因为,他觉得有人一直在他身边儿,他是安全的,他是……被保护的。”

“说白了,失眠的主要原因,没有安全感大概是首当其冲的。以前,你有狗陪着,后来搬出来,隔壁一直住着顾一一,结婚之后又是杜航。”

“虽然每一次搬家你都会短暂地失眠,但很快就会恢复,因为你知道这些动物和人,都是不会离开你的。”

“只是,现在你不确定了,你不知道杜航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到底会不会,离开你,你害怕了,失去了安全感,所以……”

做完陈述总结后,成若素耸了一下肩膀,将左右腿的上下换了一下,如果这时候手边有烟,她一定狠狠地吸一口,再为自己刚才有理有据的这段话鼓鼓掌。

成安素认同她的说法,也认同这个观点,可理智上想明白了,和感情上能够处理好,这完全是两回事儿。

“我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不一样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该失眠还是失眠……”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自嘲地笑了一下,“我都在床上横了快一个小时了,死活睡不着……”

等的就是她这句话,成若素故作神秘地咳嗽了一声:“咳,咳咳,你不能光听我说了什么,你要、你要举一反三,你要从灵魂上理解,我的意思。”

“那你说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让我从灵魂上理解一下……”

面对有气无力的成安素,她是觉得又好玩,又无奈,最后只能摇了摇头。

“不要把安全感寄托在别人身上,你要学会……”成若素拉长了强调,勾起了成安素全部的好奇心后才继续说到,“学会将自己设定为安全感的所有来源,将我,设定为你安全感的来源。”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你看,连车祸和死亡都没有将我们分开,成安素,你还有什么不能相信我的呢?”

随着成若素的声音越来越低,成安素发现自己越来越困、眼皮越来越沉,直到沉到她睁不开后,终于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之中。

章节目录 第332章 其实,成安素并未真正意义参加过一场葬礼,她有印象的,最接近的一次,大概是某位朋友的父亲过世,她曾经帮忙守灵过一晚上的事儿。

大概是大学时候,成安素原本以为这种小事儿她都应该忘记了的,没想到一睁眼,看着眼前的照片和香炉,她立刻回忆起来了当时的场景。

人,其实很难发现自己是在做梦的,而当你发现之后,就可以试图控制自己的梦境了,成安素正是这么做的。

她原本坐在香案右边的椅子上,蜷在上面正在玩手机,她对面坐着的应该是另一位朋友。

这位死者的女儿因为情绪波动过大,被她们劝回了房间休息,哪怕这是不合礼数的,但在成安素看来,死了的人和这些死板的礼节,自然没有活着的人来得重要。

不够,她现在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了,一个起身的工夫,只挪开了几秒的视线,自己的这位朋友,就变成了自己?

在看清样貌之后,成安素愣了一下,不过立刻又反应过来并不是她想的那样,而在对面坐着的人也开了口:“素?”显然,成若素没想到自己会被拉扯进她的梦境之中,“你这是……”

这段时间成若素一直处于沉睡的状态,所以眼前的场景对她而言,自然是陌生的。成安素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下故事的前情提要,同时点燃了三支香,恭敬地插在了香炉中。

守灵的香不能断,她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的。

只是,一个鞠躬、抬头的工夫,桌儿上的照片模糊了几下,最后,变成了墨依眉的样子。她噙着笑,倒是看起来一副纯良的模样。成若素伸出手在在空中虚点了几下:“你心思沉,还非要想这些,你说说你……哎……”

千言万语,最后都汇聚在了这声叹息里,成安素正想说什么,突然一阵敲门声硬是将她从睡梦中拉扯了出来。被吵醒的愤怒令她头昏脑涨,但窗帘都遮蔽不住的天光,还有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令她不得不从床上爬了起来。

“进……”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整个右半边脑子疼得像是要裂开了,即便如此,在看到进来的杜航时,她还是揉着眼睛,回以了一个微笑。

“我看你一直没起,”走过床,杜航把窗帘里面那层遮光的拉开,只留了一层纱帘,“过来喊一喊你,你不是还要起来洗澡吗?”

九点……三十七,成安素昨天设定的脑中是十点的,说不想发火是假的,但看到杜航的脸时,她也只能把心口的火气硬压了下去。

“这就起,”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可偏头痛并没有丝毫好转,成安素弓着背,将掌心摁在眼睛上,思考着自己一会儿是不是要去吃一粒止疼药才好,“这就起……”

还没等她第二句话说完,绕过来的杜航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臂,要把她从床上拉下来:“快点儿,咱们还要去花店取花,离遗体告别的地点有点儿远?”

“取花?取什么花?”

成安素感觉自己的脑袋更大了,她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个流程。

杜航抱歉地笑了一下,手上力道不减,硬是把成安素从床上拉了起来:“是她家里人、她妈,昨天联系我,让我今天去定一下花送过去,说是……我跟墨依眉在一起那么久了,我最了解她喜欢什么。”

看成安素站定了,杜航松开手,边往外走边叮嘱道:“快一点儿,两点开始,咱们要赶一点到才行。”

随着关门的声音,门上的钥匙晃了几下,声音也停止了,成安素站在房间里,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我?我、这……”她几乎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你刚听到了吗?”也不顾会不会暴露,成安素直接开口冲成若素问到,“他,订花?还要早去?怎么着,还准备站家属位置答礼吗?我真的是……”

怒火中烧这个词,恐怕是最适合用来形容此时的成安素,她就像一头愤怒的狮子,揉乱了头发,却找不到发泄的对象。

成若素同样觉得杜航的行为有些迷惑,不过当下最重要的是稳定好成安素的脾气,否则在墨依眉的葬礼上直接和她家里人吵起来,以成安素的性格,也不是干不出来的事儿。

“你先、先冷静,”因为成安素的情绪过分激动,连成若素都感觉体温升高了许多,“他就是过意不去,帮帮忙,人家老人家又开口了,你想,将近六十的老人,开口让他帮忙,放你,你也帮,对吧?”

她尽量把话说得有理有据,令素信服。可信服是一回事儿,生不生气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我现在知道墨依眉这个……脾气,性格,是哪儿来的了,原生家庭的问题!”

虽然嘴上抱怨地不停,不过在说到个别词的时候,成安素还是选择把它咽了下去,同时整理好衣服挂在人台上后,走进了浴室。

温暖的淋浴似乎也带走了她的一部分愤怒,成安素冲掉了头上的泡沫,把湿漉漉的头发一把抹到了后面,露出整张因为洗澡而红润的脸来:“你说,我今天要不要穿双大红的鞋去,表达一下我内心的不满。”

成若素当然知道她只是说说而已,翻了个白眼,干脆没有搭理她。相比较于成安素现在肉眼可见的怒火中烧,杜航的态度反倒是她思考的重点,成若素觉得自己隐隐应该抓住了些什么,可仔细去想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车上,为了方便起见,今天小李特地开了辆商务车来接杜航和成安素,上了车后,成安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杜航已经开好了导航:“先去这儿,定个花,然后再去那边。”

通过后视镜,小李看到成安素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也点点头。

原本定的接送时间是一点,现在硬是提前了三个小时,他昨天从机场接朱蒂回成家又很晚才睡,这会儿全靠咖啡吊着精神。

好在周五早晨的路上并没有太多车,小李分了一半的脑子在开车,另一半在放松地休息。

“停一下,”刚过了一个十字路口,成安素突然拍了拍驾驶位置的椅背,“这儿,靠边儿停一下,我去买个东西。”

小李眼看着成安素进了药店,有些错愕:“杜先生,小小姐不舒服吗?还是你不舒服?去买……”一边问话,他一边拧着身子去看杜航,但后者根本没有再听他说话的意思,反倒是把手里的手机摁得吧嗒作响。

几条信息都发了出去,杜航才发现车停了,一扭头,这才意识到成安素已经不在车上了:“她人呢?”

回答他的是小李的一声叹气:“小小姐去药店,不知道干嘛去了。杜先生,我家小小姐不舒服吗?你怎么一点儿都、都不关心她啊?”

“她不舒服?有吗?看着很正常啊。”

章节目录 第333章 如果有可能,小李很想把刚刚这段对话录下来,让成安素好好听一听。不过随着后门被拉开,小李觉得他恐怕是不用这么做了。

成安素的脸色比下车的时候还要难看,她把手里的一瓶水和一盒药扔在了后排座位中间,干脆踢了一脚小李的椅子:“开车。”

这个样子的成安素,别说杜航,连小李都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了,就像是…她刚搬出去住,和家里闹翻了的时候,那个时候的成安素就和现在一样,脸上似乎总是笼着一层蜡,没什么表情,也不喜欢说话。

车子行驶到花店门口,杜航一马当先蹿了下来,站在开着的车窗旁等了几秒,却发现成安素并没有下来的意思和打算:“下车啊?”

“我去做什么?”

成安素头都不抬地问到,看起来她刚吃完药,正在拧上矿泉水的瓶子。

她在气头上,杜航又觉得她这个脾气来的莫名其妙:“你不跟我一起去,花怎么挑?”

“不是给我送,你随便挑。”说完,成安素不耐烦地摆了一下手,示意杜航速去速回,随后,没有再把任何一点儿注意力给杜航,反倒是向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如此老神在在的成安素让杜航也实在没有了办法,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词来,最后,又像是妥协又像是撒气,狠狠地甩上了车门。

外面的喧嚣都被隔绝,车内安静了下来,小李犹豫了一下,干脆彻底熄火后,拿着烟和打火机也下了车,给成安素一个自己呆会儿的空间。

等到小李也下去了,一直假寐的成安素才终于放软了脊椎,没骨头一样歪斜地靠在了窗户上:“你说,他到底在想什么……”

听起来像是喃喃自语,不过在她的脑海中,属于成若素的声音已经给予了回应:“脑子不清醒,他想什么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裴景那伙儿人,现在在想什么。”

“想逼我离婚?”

也是顺着她的话随便往下说,成安素随口说了一句,说完,自己又笑着,摇了一下脑袋,头发摩擦在车窗玻璃的下缘,发出了一点点声音:“我是不会跟杜航离婚的,大不了又回到以前那样,互不干涉,不也挺好的。”

她这个人,在与人相处这方面总是有些奇怪的,如果太远了,成安素会觉得对方不在乎自己,可太近了,又觉得麻烦,其中唯一能掌控好这个度的,只有曾经的顾一一。现在人家结婚了,有自己的工作重心、生活重心,成安素也仅仅只能从她的朋友圈里去了解她最近生活得怎么样。

看样子是打算要孩子了,最近体检、叶酸都安排上了,不过这也正常,和成安素相比,顾一一虽然爱玩,但总还是个循规蹈矩、一步步生活下去的人,不像成安素……

眼瞅着她的思维越飘越远,成若素咳嗽了一声,牵引回了成安素的注意力:“我说的不是这种、这种想法,而是更细致一点儿,葬礼上,你觉得他们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成安素闭着眼睛思考了几分钟,刚刚因为吃药而减缓的头痛再一次卷土重来,摆了摆手,成安素不愿意再继续思考这些了:“不想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想下去,我觉得我脑子都要炸了。”这是实话,因为连成若素都隐隐感觉到了因为头疼而导致的后颈酸胀,转了几下脖子,成若素干脆也躺平了下来,养精蓄锐。

不知道过了多久,左边的两扇车门被同时打开,有些寒气和潮气,带着花香味,一起涌进了车里。

成安素不愿意动,只掀开眼皮去看,发现先于杜航进来的,是一大束的满天星,上面还撒了些水,看起来湿漉漉的,很新鲜的样子。

在她皱眉头之前,杜航掩着嘴巴咳嗽了一声,将满天星举到了她面前:“送、你,我知道你不喜欢花,但这个也不算花吧,你……”挠了挠头,杜航见成安素仍旧是倚靠在车门上看着自己,并没有伸手,有些急了,“我专门给你挑的,没有浓郁的味道,也不想一般花那样会掉花粉,不用浇水,你就随便找个瓶子,塞在里面,放在你房子,就行……”

杜航说话的声调由低到高,随着成安素的沉默,又低了下去,一起低下去的,还有他举着花的手。

他以为自己又干了一件事儿,让成安素不高兴了,心里的懊恼都快把自己淹没的时候,成安素突然坐正身子,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被蹭乱了的发丝,伸出双臂,将花抱了个满怀。

“我收下了,”没有香味,也没有花粉会落在身上,但成安素抱着这把满天星,仍旧觉得自己被某种甜腻的、幸福的味道所填满,即便她真的不喜欢花,“谢谢。”郑重地道谢,先前的所有不愉快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看着自己身边儿长起来的满天星,成若素冷哼了一声,随手拔了一根折了根,叼在嘴里。

“你不是不喜欢花吗?你……”

面对成安素的傻笑,成若素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不过翻白眼归翻白眼,翻完之后,她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对于她而言,无论是什么原因,只要成安素高兴,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不重要。

不过,这种欢愉的气氛也只持续到了礼堂门口,各种黑色的车辆几乎铺满了半个停车场,在进来的时候有接待询问了车上人的姓名,随后给了小李一张卡,卡纸上写着的是一个停车位的号码。

“这是来了多少人?”

成安素越发肯定,这次,墨依眉的葬礼绝不仅仅是一个葬礼这么简单,将这些业界有头有脸的人汇聚到一起,多好的搞事情的机会啊,换做成泽,也一定不会放弃的。

下车前,成安素握了一下杜航的手腕:“跟着我,或者我跟着你,咱们俩尽量就别分开了。”

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成安素认真严肃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事情的重要性,杜航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手机适时响起,听起来像是送花过来的花工和速运正在询问有关的事宜,成安素从车上跳了下来,三两下背好包,又顺了顺刚刚已经整理妥当的头发,冲杜航昂首:“我陪你一起过去。”

自己的夫人,陪着自己,张罗前女友的葬礼,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怎么听都有点儿魔幻主义的味道。成安素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并没有将太多的情绪放在这上面,因为,远远地,她已经看到了裴景,和他家老头子。

章节目录 第334章 照面儿是必不可少的,裴老爷子似乎比裴景更快注意到了成安素,同他儿子一起冲着他们走了过来。

扯了几下杜航的衣服,成安素附到他耳边简单介绍了一下跟在裴景身边儿那个老头的来历,总结下来就一句话:除了打招呼,什么都别说,放着她来就好。

快速地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理仪容,成安素脸上挂着的笑容看起来和善又不会不合时宜:“裴先生,裴老先生,节哀。”说话的同时,她向两位点了点头,杜航跟着她打过招呼后,像她先前叮嘱的一般,将目光落在了裴老爷子的衣领上,连目光的对视都省去了。

场合特殊,双方互相问候完,裴景脸上礼节性的笑容已经维持不住了:“没想到除了杜先生,小小姐也愿意来送爱妻最后一程,她泉下有知,必定、必定……”说着说着,裴景泛红的眼眶内再次蓄起了泪水,他连忙偏过头抹掉,转过来时只有眼眶仍旧泛着红色,“失礼了,抱歉……”

成安素的原意是不想和这两个人多做纠缠,但裴老爷子看起来并不打算满足她的这个愿望。

“我同老成也是很久未见了,老头子之间,关系远了啊,连成丫头结婚,我都是从新闻里才知道的,哎……”这口叹气倒是真情实感的,裴老爷子将成安素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眼见着也红了起来,“早些时候,我和你爸还能在一个桌儿上坐下来,吃吃饭、喝喝酒的时候,我啊,还想让景儿把你娶回家,多好的姑娘啊,可惜啊,可惜啊……”

按照客套话的套路来说,这个时候成安素应该说几句打圆场的话,比如“是我没这个福分”之类的,但是身处在裴家儿媳妇的遗体告别仪式的现场,这句话,成安素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不过裴老爷子并不打算让气氛一直僵持下去,咳嗽了几声,他又继续说到:“不过,也是我们裴家没有儿媳妇的命啊,眉眉刚生下孩子,这孩子还不会叫妈妈呢,怎么就、就……我这福薄的儿媳妇哦……”

老头子这边已经抑制不住得哭开了,骇得成安素退了半步,借着杜航的胳膊才稳住了自己。

“您节哀,您节哀……”

因为老爷子的哭声,自然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整个H市的上流圈子就这么大,关于成家、裴家的爱恨情仇,恐怕已经传出去了七、八个版本,一时间整个接待大厅都充满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成安素隐约能从其中捕捉到几句和杜航有关的,无外乎是说裴景横刀夺爱,抢了人家的未婚妻在先、毁了和成家的婚约在后,随后才有杜航和成安素的匆忙领证,连婚礼都没办……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正是这些八卦小话中的主角之一,成安素自己都要信了这些故事。她在心里“啧”了一声,暗暗吐槽了几句,并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是裴家儿媳妇的葬礼,无论如何她也是代表成家来的,自然不能丢了面子。

裴老爷子被扶着去休息,杜航这才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明明看起来已经是个将近六十的老年人,可他身上的气势,仍旧让人胆战心惊,这大概也是人类作为动物,写进血液里的求生本能了。

抚了抚杜航的后背,成安素看起来倒是没什么特殊的表示,只是脸色仍旧不好,唇色苍白,眼下的黑眼圈也很重。

杜航突然有些好奇,成安素以前在面对这些人的时候,是不是也不会害怕?是不是还会在心里暗暗将这些人和发脾气的成泽做个比较?

他这边胡思乱想着,那边小型卡车上的花圈、挽联都已经卸了下来,自然有殡仪馆的员工和裴家雇的人来处理这些问题,杜航简单交代了几句,同成安素一起退到了旁边。

他张了张嘴,但看着成安素微微皱起的眉头,却又忘记了自己刚才想问什么。

虽然邀请了许多人,但正规的仪式上裴景还是不敢乱来的,主持人宣布开始后,照例是三分钟的默哀时间。音乐静静地在死亡间流淌、穿行,成安素低着头,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去惋惜一条生命的逝去。

落座后,成安素才发现杜航的眼眶已经红了,倔强的眼泪将落未落似的,在眼眶里打着转。抿了一下嘴,她还是从随身的小包里摸了包纸巾出来,塞进了他的手里。

原本成安素以为致悼词这种事儿,应该由方圆来做,没想到上去的竟然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女人,看起来岁数也不小了,不过身体很硬朗的样子。

这个时候成安素才注意到,除了杜航之外,乌泱泱满屋子的人,竟然没有一个是剧组的,她原本就悬着的心,这下子更不踏实了。

“杜老师,”成安素压着声音凑到了杜航耳朵边,“这个人是谁啊?方导呢?你们剧组都没来啊?”

听她说完,杜航小幅度地转着脑袋看了看,才发现确实是这个样子,自然也有些错愕:“他们应该都受到邀请了啊,这……”迷茫之际,杜航还不忘给成安素答疑解惑,“台上致悼词的,是墨依眉的母亲,之前我们经常一起、一起吃饭。”

自从经过了成安素的精神疏导后,面对墨依眉的事情,杜航不仅不再像以前那样三缄其口,反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的时候,有些事情,成安素原本是不想知道的,但杜航偏偏像倒豆子一样,通通都倒进了她的耳朵里。

碍于当下的场合,成安素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留多了一个心眼给坐在第一排的裴景,还有裴老爷子。

致悼词的墨母几度哽咽,中途险些因为悲痛而昏厥了过去,原本三、五分钟的悼词,大概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念完。有些眼窝子浅的,也跟着流下了泪水,相比较之下坐在第二排的成安素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不仅没有哭,一双眼睛反倒一直在裴景和裴老爷子身上打转,神情也不是背痛,反倒像是在探究着什么。

好在现场并没有人能分出心思来管她,况且下一个致辞的是裴景,这下子她几乎是大大方方地将目光落在了裴景的身上,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致辞的开头想来都是一样的,后面,才是重点。

挪了挪位置,成安素只坐了凳子的三分之一,整个人都是打直了的,看起来十分专注。客套话说完,裴景停顿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说:“我的妻子,我的孩子的母亲,她在最好的年纪离开了我的身边儿,离开了这个世界。我的爱在此刻仍旧是强烈的,不后悔的,热情的,我会将我们的孩子……”

成安素越听越迷惑,与其说是致辞,不如说是一份誓言,更多的是关于以后的事情,而非墨依眉生前的种种追忆,就好像……对于她生前的事情,写稿子的人根本就不了解一样。

章节目录 第335章 垂着眸子,成安素在手机上敲了一行字,把手机屏幕靠近杜航,示意他看。那边杜航微微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被成安素撞第一次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第二次才注意到了递到自己面前来的手机。

【如果是你,致辞会怎么写?】

思考了几秒钟,杜航接过成安素的手机敲了几句话上去,等他把手机递回去的时候,裴景已经鞠完躬从台子上下来了。

来不及看杜航在备忘录里写了什么,成安素已经跟着身旁的人一起站了起来。

按照流程,接下来他们会去到里面瞻仰遗体,两道门,一个进一个出。杜航和成安素正好跟在墨依眉亲戚的身后,大概是以前相熟的,在等待的过程中,站在成安素前面的男人哭得泣不成声,还要绕过她去和杜航搭话。

“当初、当初如果是你娶了眉眉,眉眉也不会这么早离开我们啊……”也不知道这人和墨依眉是个什么关系,攥着杜航的手腕也不松,还把成安素往旁边挤了挤,“你啊,你当时再坚持一下,我们都看得出来,眉眉还是爱你的啊……”

他说话的声音可不小,周围一圈人原本有小声抽泣的、有窃窃私语的,他这几嗓子,愣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小杜啊,你说你啊,你为什么不再努努力啊,你努力啊……”

如果不是这个人身上毫无酒气,成安素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喝好了之后才来参加葬礼的。

“杜航,杜航啊……”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声音吸引了前面人群的注意力,刚刚还需要搀扶的致悼词的老太太绕了过来,从大声嚷嚷的亲戚手里拉过了杜航的手:“杜航啊,妈以前觉得、以前就觉得啊,眉眉和你在一起才能幸福啊,我苦命的眉眉啊,眉眉啊……”

老太太这一嗓子简直可以说是直冲云霄,如果说先前这位不知道哪儿来的男性亲戚只是小打小闹,那老太太这一嗓子下去,可就是鸣锣开场了。

刚刚不敢议论的、不敢笑的,这会儿都压抑不住地纷纷开始议论,有的人就算捂着嘴巴看笑话,可上扬的苹果肌已经快要把眼睛挤没了。

墨家的人一下子围到杜航的身边儿,硬是把成安素都挤了出来,她开始还照顾着死者家属的情绪,不仅松开了杜航的手,还真的往外退了半步,可随着十几口人一齐围过来,成安素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想要伸手去拉杜航的手的时候,这才发现两个人之间已经彻底被四、五个人隔断了。

从人群的缝隙中伸了一下手,还没等越过第一道“屏障”,这些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把成安素又要往外挤。不过他们大概也不知道成安素是个什么脾气,冷笑了一声,成安素干脆向后退了两步,抱着胳膊开始说风凉话:“家里人尸骨未寒,你们一群群地已经开始明里暗里埋怨是婆家不公平,对你们孩子不好?”

“真觉得不好,觉得是他们家害死了你们孩子,那倒是和他们对簿公堂去啊,在这儿拉着已经结了婚的前男友哭个什么劲儿。”

“有这个力气,不如多烧点儿纸钱,不如一会儿磕头的时候响亮一点儿,表表诚意。”

大概也是成安素这几日心里一直压着火气,如今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自然也不再顾忌什么场合、什么颜面,只恨不得这些话整个大厅的人都听见。

先前,一直在屋里一边整理遗体易容一边从门缝里看热闹的裴景想要出来阻止,可偏偏门也被这些墨家人堵住了,他身手再快,也快不过生气时成安素那张嘴。

成安素的话说完了,他倒是从重重人群中冲了过来,但这个时候再去阻止成安素,只会显得愈发欲盖弥彰。

吊着眼尾十分轻蔑地瞥了裴景一眼,成安素带着几分不耐看着眼前愣神的墨家人,连一个冷笑都懒得给,直接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几个人,走到杜航身边重新拉住了他的胳膊:“闹够了?闹够了去好好排队,这么大动静,也不怕闹得你们家墨依眉死都死不安稳。”

“成安素……”

压低了声音,一直没说话的杜航这会儿倒是开口了:“算了,他们也是情绪太激动了,才会……”越过重重人群,杜航突然对上了裴景的目光,后者脸上先前的焦急已经不见了,反倒是多了一丝的从容,似乎……事情发展成这样子,正是他所设想的。

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杜航把内心里的不确定暂时按了下去:“算了,”又一次跟成安素说到,“瞻仰完咱们就离开,不在这儿和他们多做纠缠,也不用做口舌之争,没有意思。”

吐出两口浊气,成安素感觉最近几日挤压在心头的怒火才刚刚有所好转,却又被杜航这几句话给激了出来。

不过她捋了一把额发,至少没有在大家面前表现出来。她不动声色,屋里其他的人才敢动作,这会儿墨家十几口人倒是乖觉了不少,在队伍的最前面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拿了放在门口的白菊花走上前,放在遗体前的小桌上。

这个步骤成安素也照做了,只是在受死者家属还礼时,她故意侧侧身子,看起来像是不接受任何人的回礼一般。

走出灵堂,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零星的小雨,收到成安素短信的小李早早拿了两把伞等在门口,见他们出来,才松了口气:“我看小小姐那个意思,吓得我差点要给老爷打电话了。”一边把手里的伞分别递给杜航和成安素,小李一边心有余悸地用空出来的手抚了抚胸口,“还好不至于……”

杜航手里的伞是一把直柄伞,撑开后笼两个人是定然没问题的,但还没等他移步到成安素的身边儿,成安素已经自顾自地撑起了自己那把折叠伞走进了雨里。全程没有接小李的话,也没有任何和杜航的眼神交流。

拇指和食指指腹轻轻摩擦了两下,杜航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地难受,与他此时此刻空落落的左手如出一辙地别扭。

不知是雨真的突然大了起来,还是杜航的错觉,刚才还能看得清楚的成安素的背影此时被雨气氤氲得已经十分模糊了,远远地,仿佛随时会消失不见一般。

摇了摇头,杜航把脑子里这个奇怪的想法赶走后,三两步跟了上去,直到成安素的身影重新在他眼中清晰起来,他一直紧张呼吸的肺才得到了一定的缓解。

但看得出来,成安素此时的心情并不好,她垂在身侧的胳膊不仅没有随着走路而摆动,连手都紧握成了拳头,如果现在突然有人跳出来吓唬她,杜航毫不怀疑自己会看到成安素狠狠砸在对方脸上的拳头。

从灵堂出口到停车场有一定的距离,中间的绿化做得很好,现在被雨淋过之后,更多的属于夏天的清新味道铺面而来,杜航皱了一下鼻子,紧着两步想走到成安素的身边儿去。

没想到她宁愿踩了好几脚水坑,也不愿意和杜航并肩而行,杜航一时觉得又奇怪又委屈,自然也没了追逐的兴趣。

上了车,小李过来帮成安素收了伞,等后排的两人都坐稳当后开了车。

章节目录 第336章 无尽的沉默比争吵还要叫人害怕,放下两人的小李逃也似的离开了杜航家门口的小路,如果不是在下雨要提防着车子打滑,他一定把油门踩到底,用最快的速度从这儿消失。

仍旧是沉默的,成安素手里握着自己先前买的药,臂弯里还抱着那把满天星,另一只手举着小李留下的折叠伞。

而杜航举着那把直柄伞站在她身后,只是看着,什么动作都没有。

成安素这个姿势自然不方便从包里拿钥匙,今天阿姨不在,也没人能给她开门。按说现在最方便的自然是让杜航过来开这个门,偏偏成安素今天就是不想跟他说话,自然也不可能麻烦他来给自己开门。

拧着脖子,成安素硬是用脑袋和肩夹住了雨伞,空出一只手来在包里摸钥匙,可能是因为塞了太多东西,小小的一个包,不小的钥匙,却不知道它能躲到哪里去。

“啧”了一声,成安素想调整一下包的位置,结果一耸肩膀,伞没夹住,一下落在了后面。豆大的雨点砸在了脑袋上,除了凉之外,还打得人生疼,像是雹子似的。

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杜航弯腰捡起地上落下的、已经接了浅浅一层雨的伞,把伞架出去将其中的雨水倒干净,同时自己往前靠了一步,想把自己的伞移到成安素的头上。

但还没等他完全给成安素营造出一片没雨的空间,成安素突然“嗯”了一声,把钥匙从包里拽了出来,上前一步开了门。

看着重新空下来的另一半伞下的空间,杜航这才感觉到他的后背完全被淋湿了,冷风一阵阵地吹过,似乎带走了他身上全部的温度。

失去了雨伞,成安素的脚步反倒快了,她大步流星地踏过花园的石阶,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等待的意思。

不是没注意到杜航的脸色,但成安素此时自己都自顾不暇,脱了鞋子,她随便把湿了的脚底在毯子上蹭了几下,随意攥了把衣服上的水,光着脚跑上了楼。

听着二楼传来一声闷闷的关门声,杜航看着自己手里的两把伞,看着自己湿了的裤腿和袖口,突然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个傻子,在这场他们“上流”的博弈中,不过是个随随便便可以被任何人扔下、也可以被任何人利用的棋子。

拖着沉重的步伐,杜航同样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一楼靠近餐厅的窗户没有关,雨漏过纱网的缝隙落了进来,风也不甘示弱,听着一门之隔的呼啸声,成安素背靠着门,坐在了地上。

她太累了,从身体到精神,都像是紧绷着一直未曾放松的琴弦,随着旋律的流淌,她也在逐渐濒临着死亡。

脸被埋在了手掌心内,成安素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是冰的,眼眶却是烫的,她顺势摸了摸太阳穴和之前疼到裂开的脑袋,虽然已经没有痛感,但随着脉搏而一下、一下突起的血管都表示着她的情况不怎么好。

硬是撑着站了起来,成安素自言自语一般:“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所有的事情都等到明天再说吧……”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着洗完澡的,也不知道到底成若素跟她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最后躺在了床上,至于有没有吹头发,睡衣的扣子有没有扣好,这些问题还没等在成安素的脑子里成型,她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即便是凌晨三点,外面的天仍旧很亮,静悄悄地,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大概是因为先前暴雨的缘故,天空中的云都不见了,下弦月也挂在空中像一艘夜色中航行的船,连平时难得一见的星河都露了面儿,

杜航倚靠着冰凉的窗户愣了一分钟的神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起来是要去上厕所的。

洗完手,关了水,杜航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双手,不知道在想什么。在这样静谧到可怕的夜色中,重物落地的声音便显得格外可怕。

声音,是从隔壁成安素的房间传来的。

几乎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杜航直接蹿出卫生间在走廊上的门,敲门都来不及敲,直接推门而入。成安素裹着被子倒在地上,看起来人已经被摔懵了,半天没有坐起来。

“怎么了?”

先前的赌气,别扭,这个时候都被杜航抛到了脑后,他三两步跃到成安素的身边儿,在月光中分辨出了大概的位置,准备先把她扶起来再说。

但当杜航刚碰到成安素的胳膊时,主意变了,隔着一层睡衣他都能感觉到成安素身上可怕的温度,就算不傻,这个温度也能给人烧傻了。

他一边把成安素往自己怀里拉,一边去拍她的脸:“醒醒,素?成安素?你醒一醒啊!”

大概之前成安素也不是烧到昏迷,只是摔下来的时候,脑袋先是磕到了床头柜又撞在了地上,人一时有些懵。被杜航喊了几声后,自然反应了过来。

“我没事儿,”醒过神来,成安素的第一反应是躲开杜航的怀抱,“睡蒙了而已……”

没等她想好这些蹩脚的理由,杜航已经像卷寿司一样,用被子把成安素又裹了一层,胳膊和腰上发力,直接扔到了床上去。

一手摁住“寿司”的边缘,杜航的脸色不大好,举着成安素的手机,问她要开机的密码。

“干嘛……”

即便现在清醒了过来,成安素的声音也是沙哑的,她这才感觉到昏沉的脑袋和自己身上不正常的体温,显然,她也被身上的温度吓到了,开口正想说什么,咳嗽的声音争先恐后地用喉咙深处涌了出来。

“咳咳……密码是……你的生日……”连着咳嗽了好几声,成安素这几句话说得极为费劲,不过好在杜航是听明白了,虽然有些惊讶,但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的。

“你……”在不多的通讯录里大致翻了一遍,看起来杜航并没有找到他想要找的,只能再问,“你经常去的医院,你名字存的什么,我怎么没找到?”

“不去医院,”听说要去医院,原本被裹在被子里咳嗽的成安素一下反抗了起来,挣扎着要去夺回自己的手机,“咳咳……手机、手机给我……咳咳咳咳……”

随着她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杜航的眉毛都快要锁到一起了,她不愿意说,杜航只能继续找。

好在成安素没有什么存号码名字的奇怪的习惯,又仔细翻了一遍后,成安素找到了以医院名字第一字为开头,名字是“医生”的电话号码,拨过去先是几声等待音,随后立刻被声音甜美的护士姐姐接了起来。

“您好,江都医院,成小姐是吗?您有什么需要?”

报了一下自己家的地址,杜航的声音有些沉,“她在发高烧,一直咳嗽,我怕我自己开车不安全,你们安排车和医生过来接一下。”

章节目录 第337章 救护车上已经准备好了小型的空气净化器和呼吸机,以备不时之需。不过虽然成安素咳嗽的厉害,但简单检查过后,医生冲杜航摇了摇头:“问题不大,只是肺部有一点儿杂音,还是去拍个片子、验个血比较稳妥。”

先前的瞌睡虫这会儿彻底不见了,杜航握着成安素的掌心,头也不抬地点了点。过了几分钟,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问到:“那她这个,”指了一下昏睡中还在咳嗽的成安素,“可能是什么情况?”

“也许只是感冒引起的发烧,如果严重的话,我们怀疑会是肺炎。”

“肺炎?”

医生点了点头:“如果真的是的话,倒是不具有传染性,但我们建议住院半月,静养,不过还是看最后的检查结果而定了。”

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让杜航做好最坏的打算,他也只能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车上陷入了安静,只有空气净化器因为风的流动而产生细微的声音,这些声音在成安素的梦境中,变成了在密林间吹拂而过的风。

梦境中,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要去往哪里,她只是向前走着,穿过密林,穿过嶙峋的怪石,最后像是来到了炙烤的火山岩旁边一般,烧得她的心肺都连着一起在痛。

下车时杜航还以为需要把成安素叫醒才能拍片子,没想到护士上前及时阻止了他:“让她休息就好,这边我们来处理,麻烦您跟我过来办理一下住院手续,还有检查的各项费用。”

看着被推远的成安素,杜航眼底浓郁的墨色如同被遮蔽了星月的、此时的天空。

办理完所有手续,护士直接将他带到了一会儿要送过来的独立病房内,病房内已经增加了空气净化器,还有新鲜的水果,甚至还有一壶热牛奶。

“您在这里稍等一下,成小姐那边处理完,会由我的同事直接送过来,检查结果很快也会出来。”

坐在以浅绿色为主色调的病房内,杜航摁压着自己两侧的太阳穴,手肘撑在了大腿上。似乎成安素这半年来呆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医院了,她总是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总是遇到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似乎……似乎……都是因为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她不需要跟自己结婚,现在会怎么样?会不会还是和他先前听到的“都市传说”中的一样,嚣张跋扈,却又沉默寡言,被成泽带在身边儿,仿佛一柄随时会出鞘的佩剑似的。

或许……和裴景结婚的将不是墨依眉,而是她?那成安素和裴景在一起,会活得好吗?会……

正在杜航没头没尾地瞎想着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三声敲门声,紧接着躺在床上的成安素被推了进来,她已经挂上了水,人也醒了,只是看起来极没精神的样子,眼睛一眨一眨,随时都会在睡过去似的。

“是肺炎,”医生跟在最后进来,表情抱歉地似乎能让人觉得他也感同身受一般,“大概需要打七到十天的针,我们建议是留院观察比较方便,但如果小小姐不想住院的话,我们也可以安排医生和护士去您家里给您打针。”

轻声细语地安抚着,在一位护士的帮助下,成安素从移动的移动病床上换到了病房内的床位上,咳嗽了好几声后,又缓了一下才能开口说话:“住一天吧,观察……咳咳……观察一下,然后……咳咳、咳咳咳咳……没大问题的话,还是去家里挂水吧。”

看起来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做出这种略显任性的安排,但医生仍旧十分温和地点头表示同意,在床尾的插卡上又添了几笔什么后。

在他写字的同时,护士过来递了一张卡片给杜航,交代道:“成小姐之前的衣服都送去洗了,之后会送过来,把这个给我们的护工,他会按照这个号码给您拿衣服的。”

“好了,”将插卡重新别回了床尾的位置,医生带着笑意冲成安素点了点头,“那成小姐好好休息,这边点滴我们护士会注意着,您睡觉、好好休息,没关系的。”说完,又转头看向杜航,“麻烦您跟我来一下办公室,这边看一下片子和检查的结果。”

走出病房,杜航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后背,大雨后的夜晚原来是这么冷的,先前他不觉得,是因为室内开了空调,而医院的走廊上开了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睡衣的下摆都飞了起来。

好在医生的办公室里是温度适宜的,给他倒了热水后,医生示意他看向此时正在展示的那张片子:“在右肺下侧我们发现了少许积液,基本上可以断定是肺炎了,再加上这个白细胞的数量,”将一个别着几页纸的文件夹推了过来,“除了打针之外,可能还需要口服一些药物,来缓解肺炎带来的不适。”

“为什么会突然……”杜航有些摸不着头脑,“白天时候,我俩一起出门,她还好好的。”

“一般来说,是由于上呼吸道感染而引发的,成小姐这个情况应该是白天不小心淋了雨?或者她最近可能有一些这方面的问题,但是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才会演变成急性肺炎。”

“不过没有关系,按时服药,打针,大概七到十天可以恢复,后期再吃一些增强抵抗力的药物,这个我们都会给开的,您放心就好了。”

拿着检查结果和片子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杜航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突然有些想不起来这几天的成安素都是怎么过的,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医生说的咳嗽和呼吸急促的情况。

他琢磨了好久,但脑子里能想起来的,不过都是这几天自己因为墨依眉的葬礼而忙前忙后的画面,而这些画面的角落,总是站着一个成安素,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什么也不说。

一直以来,内心堆叠的感情此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倾塌,杜航突然理解了成安素今天的所有行为,包括她在遗体告别仪式上的厉声呵斥,包括她之后的冷战,包括她所有的不满。

平心而论,如果她如此大张旗鼓地为自己的前男友张罗……杜航并不觉得自己能做到她的十分之一,恐怕在听说她要参加对方的葬礼的时候,已经怒火中烧地掀了桌子。

病房内,顶灯已经关闭了,护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借着床头的小夜灯观察着药瓶里药水的情况:“还有多少?”

杜航走到护士身边儿,指了一下药瓶。而护士却向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用夸张的口型和气音回答了他的问题:“这瓶打完,还有两瓶大的,”指了指推车上放着的药,又指了一下床上的成安素,“估计还需要三个小时,她、血管太细,只能用儿童针,比较慢。”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护士进行陪护,杜航先回家休息,毕竟明天还要上班,等到明天晚上,他再过来看看成安素。

章节目录 第338章 精神不错,虽然还在咳嗽,但至少有说有笑的。

在进门之前,杜航听着里面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这样总结到,随后他敲了敲门,推开走了进去。

成安素盘腿坐在床上吃樱桃,顾一一坐在小桌板的另一端,两个人正在看着顾一一手机里的什么东西哈哈大笑,而叶伍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目光落点一直是顾一一的侧脸,同样带着浅浅的微笑。

开始,成安素还以为是护士进来看她的点滴该不该换了,没想到一抬眼,对上的却是杜航的目光,他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来是信息里提到的萝卜大骨汤了。

今天,杜航给她发了七、八条信息,成安素一条都没有回。

不知道成安素是不是把手里的樱桃当成他的脑袋了,一口下去都能听到牙齿咬在果核上的脆响,让人不免担心她的牙齿。

两人之间十分诡异的气氛顾一一自然感受到了,她收起手机,似笑非笑地看向杜航:“晚上好啊,你回来了,那……”她转头冲叶伍勾了一下手,“我俩先撤了,还约了医生看看孩子。”

说着,顾一一爱怜地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杜航还没反应过来,成安素“噗”地一声吐掉樱桃核,哼了一声:“别闹了,你怀没怀孕我还不知道吗?”

“这是美好的愿望,”被拆穿了顾一一也不觉得气恼,仍旧笑着倚在叶伍的身边儿,“肯定是这半年的事儿,等孩子出生了,还要认你做干妈呢。”

“干姐姐还差不多……”成安素小声嘟囔了一句。

逗地叶伍连连摆手:“不了、不了、不了,不要突然把我的辈分提的和成老爷子一样高,受不起、受不起……”

几个人都知道他是在顺着成安素的话开玩笑,一时间病房内压抑的气氛总算是得到了缓解。

等到顾一一和叶伍离开之后,成安素用一只手将小桌板推到了床尾收好,看样子竟然是要翻身继续睡,杜航紧着两步走到病床边坐了下来:“护士说你今天一天什么正餐都没吃,多少喝点儿汤,阿姨煲了大半天的。”

可成安素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照旧把靠在背后的枕头放了下来,作势要往下躺,杜航哪里能同意,伸手直接攥住了她的胳膊:“我知道你在不高兴,但没必要跟自己身体过不去,也没必要跟汤过不去,对吧?”

他的语调已经绵软到几乎卑微的程度,在来的路上,杜航一直在思考,如果把自己和成安素的位置互换,那他现在会是什么情况?

恐怕已经和成安素吵得天翻地覆,准备闹离婚了吧。

所以,他之前的设想是成安素也会和他大吵一架,却没想到迎接他的,是完全的冷战,这一下让他束手无策起来。

在他和成安素之间,话头总是成安素提起的,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总有办法叫他跟着自己的思路东跑西跑地聊天,现在她变成锯嘴的闷葫芦,杜航一下子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尝一点儿试试,不好喝就不喝了,好不好?”

看成安素没有继续躺下去的动作,杜航这才敢松开手去把小桌板重新架了起来,保温桶上自带了一个小碗,倒汤出来的时候几根煮到软烂的白萝卜也跟着滑了出来。

“尝尝看。”

献宝一般,杜航把七成满的碗推到了成安素面前,用眼神冲它示意了几下,自己则捧着保温桶,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

当汤倒出来的时候,成安素感觉自己的胃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医院的菜色也算不错,可今天做得是宽扯面,赶巧了是她不想吃的,干脆不吃了,没想到传到杜航这里变成了她是因为怄气才不吃饭。

叹了口气,成安素捧着碗喝了口汤,骨头的香味和萝卜的甘甜都已经彻底炖到了汤里,她又灌了几口,忍不住舒服地长舒了一口气。

见她的表情不再那么僵硬,杜航才敢开口。

“今天,你没回我的信息,我一直在看手机,上戏之前最后一件事儿是看手机,下了台,第一件事儿,也是看手机……”

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可怜巴巴地抱怨,成安素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同样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的杜航。

“但你一直没理我,我还以为你是……一直在睡觉,后来我从网上找了医院的电话,通过医院电话又问到了你的护士的分机,才问到你的情况。”

“她说你一整天都没吃饭,只喝了一杯牛奶,吃了几口面里的菜……”

“我很担心你,特别……担心……”

说着、说着话,杜航的手终于在经过长途跋涉后,握在了成安素的手腕上,在她挣脱开之前,杜航加大了力度:“对不起!”还没等成安素反应,他先大声道了歉,毕竟,以成安素的涵养总不好在对方道歉后,还跟对方撕破脸。

“之前,是我不注意,我想了很多,如果是你、如果这件事儿换成你,换成你要参加前男友的葬礼还忙前忙后地准备、帮忙,我会怎么样。我想……我一定会很生气,会和你大吵一架,会……会跟你离婚也说不定。”

“所以,你能不能,不跟我离婚啊?”

开始的话,成安素还能听明白,最后这一句,直接给成安素整晕乎了,她用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挠了挠后脑勺,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离婚了?”

“我的意思就是……”杜航这会儿才猛然抬起刚才随着说话而越来越低的脑袋,“你生气了啊,正常不是都该提一提分手、离婚,吓唬一下对方吗?”

看他一副欲言又止、想说又怕说错的表情,成安素一直绷着的脸也终于绷不住地笑了开来,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感觉,又带着几分疲乏。

“我从来不会用分手这种事儿吓唬对方,我要是说了,就是没有回头余地的,所以……”耸了一下肩膀。

“但你还是在生气。”

点了点头,成安素对他这句话表示了赞同:“很难不生气,不过以后不会了。”

“以后?”杜航愣了一下,有些想不明白这又是哪里来的以后,“以后也没有……”他本来想说也没有前女友的葬礼这种事儿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把这半句话又咽了回去。

长叹了一口气,成安素重新把枕头提起来,垫在了腰背的后面,靠了上去:“我的意思是,以后不会因为类似的事情跟你生气了,你想要去为别人、为前女友也好、前女友的家里人也好,你要去忙前忙后地,我都不会生气了。”

“为、为什么……”杜航直觉上觉得这件事儿不好,可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好。

成安素从柜子上拿过了自己的杯子,杯子里有一多半的水,她喝了几口,变成了一半多,随后她将杯子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小桌板上。

章节目录 第339章 她说话的语速很慢,不知道是嗓子不舒服,还是因为肺腑间总是有刺痛的感觉,隔着后心口,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直在抓挠她的内脏似的。

咳嗽了几声,成安素试着控制了一下,往下继续说到。

“我对你的喜欢,一开始是满的,有喜欢有崇拜,它们杂糅在了一起,拼凑成了完整的我对你的感情。”

“但因为某些事情——不仅仅是这一件,我的喜欢减少,我对你的感情越少,我付诸在你身上的情绪也越少,所以,现在,没什么好生气的了。”

一开始,杜航还没听明白成安素语言中的逻辑,随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他才明白成安素不是在跟他开什么文艺的玩笑,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脸上扯出了一个略显尴尬的微笑,杜航舔了一下嘴唇:“这种事情……”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咳咳、开玩笑,或者说,咳……咳咳……或者觉得我是在威胁你什么的?”

这倒没有,但显然,杜航并不相信成安素刚刚所说的这些话。

“我只是觉得,感情这个东西,并不是可以控制的,更不可能把它当做一个变量来、来处理,有增有减。”

不知道为什么,成安素一直挂着浅浅笑意的脸突然僵了一下,嘴角下垂,从微笑变成了面无表情,而面无表情的她即便脸色不好,也叫人无形中感受到了一丝的压力。

“杜老师,你真是……”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成安素的目光远远地落在窗外,“挺好的。”

到底哪里挺好的?是不是真的挺好的,成安素最后还是没说出来,把喝完的汤碗推回到了杜航的面前:“喝好了,咳咳……其他的放冰箱吧,明天我让、咳、让护工热了泡饭吃。”

“明天?”杜航收拾保温桶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是只住一天吗?明天不是出院吗?”

调整好枕头的高度,成安素捧着手机向后靠了下去,声音也随着变得有些懒散:“是啊……”她说几个字,停下来要喘一口气,间或咳嗽上一声,听起来肺部还是很不舒服,“那也得明天挂完水再走。”

像是知道杜航要说什么似的,成安素先摆了一下手:“你不用管,”又是咳嗽的声音,她的肺像是一个烘箱似的,随着呼吸而发出闷闷的声音,“咳咳……咳……我叫了、小李,明天来接我回家,你不用管……”

不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成安素是怎么了,她突然一下咳嗽到先前惨白的脸涨得通红,眼看都要把肺咳出来了似的。

想给她倒点儿水,成安素一边咳得惊天动地,一边阻止了他的动作,摆了好几下拿在手里的手机,唤了好一会儿才能正常说话:“……不用了,不管我了,我想自己呆一会儿。”

“你不是明天还要上班,你回去吧,也早点儿休息,昨天也没休息好。”

这句话成安素说得又快又低,像是不打算给杜航反悔的机会似的,她说完直接钻进了被子里,手机也随手扔在了一旁,一副准备踏实睡觉的样子。

杜航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说,但她这一句“我想自己呆一会儿”,生生是给他噎了回去,几天前,说几句话的人是自己,现在角色互换,即便心里堵得再难受,他也不能用这份难受去补偿成安素一丝一毫。

两个人之间的间隙和隔阂一旦存在,很多时候,只会变成无法弥补的深渊。

因为,我们根本没有学会如何和另一个人好好相处。

闭着眼睛,成安素也能听明白杜航都在做些什么,先是关了顾一一打开一半的窗户,拉上窗帘,又给自己压了压被子,最后,他走到门口关了灯,轻声应了句:“晚安,好好休息。”

随着门锁落下的细微声音,之前一直闭着眼睛的成安素把自己往被子里裹了一下,睁开眼,打量着漆黑一片的屋子。

成若素同样沉默着,借着她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

相比较于不太能理解成安素在想什么的杜航,感同身受的成若素现在的心情并不比成安素好多少。她几次三番地想开口和成安素聊些什么,但每次话到了嘴边儿,都被她自嘲地咽了下去。

虽然成安素这个人有时候显得愣愣的,但那不是因为她傻,只是因为她相信别人,也相信自己,更多的时候……她的好意和善良,反倒让别人捉摸不清楚,以至于认为她是在扮猪吃老虎。

在感情上也是一样的,她不是无止尽地付出和谦让,相反,如果真的深爱对方,成安素一定是个苛刻的恋人,反倒是感情消散了,她才会变得无所谓。

比如,对方有没有送女同事回家又喝了杯茶,比如,对方有没有为了给女性朋友代购东西跑遍整个免税区、对着词典一个个查那些对于男生而言太过孤僻的词汇,再比如……对方有没有红颜知己、青梅竹马,她都会变得不在乎。

不是她欲拒还迎,是真的,不在乎了。

虽然这个过程宛如心头剐肉一般痛,但真正感情上的舍离断,只能是这个样子。

无法劝说,成若素只能静静地陪她看着这个黑漆漆的小房间的房顶,看着外面漏进来的一丝清冷的月色微光。

***

回家的路上,杜航怎么都觉得不对劲,耳朵旁仿佛有一千只聒噪的麻雀在叽叽喳喳,而身上更是感觉有许多看不见的小虫子,在啃咬他的皮肉。

不安分地在椅子上来回扭动了好几下,可怎么都感觉后背有一处痒得厉害,却又碰不到、摸不着。

心里的烦躁和郁闷在此时到达了顶峰,杜航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干脆把车子停在了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脸埋在手掌里。

他今天思考的问题,从“如果成安素没有和自己结婚现在会是什么样”,变成了“如果自己没和成安素结婚现在会是什么样”。

听起来这是同一个问题,但如果从问题的主体出发,问题所关心的、担忧的人,都会发生变化。

如果是自己的话……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把天窗也打开,杜航仰面躺在椅子上,嘴角噙着一丝的讪笑。

大概会正常地和墨依眉结婚,然后按部就班地、像之前的五年一样过日子,也许婚后很快就会有一个孩子,也许……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的事情,出现在自己的身边儿了。

因为处在闹市区,周围鼎沸的人生,还有霓虹灯产生的光污染都让墨色的夜空失去了它的平静,只能远远看到月亮挂在天边,可那些闪烁的、本该明亮的星星,却一颗也找不到了。

章节目录 第340章 生活又变回了老样子,每天成安素起来的时候,杜航已经走了,等到杜航回来的时候,成安素总是正打算去睡觉的样子,两个人一天都说不了十句话。

阿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总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教育成安素,要让着点儿杜航,什么男人都是小孩子脾气这一类的话,成安素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而宵夜时间,她又对着桌子对面的杜航喋喋不休,大意是女人总是爱使小性子的,要哄一哄,自然会好的,不能总这样冷战着。

可杜航每次都像是没听见似的,这些问题他从不接话,说到最后,连阿姨都没有了说的兴趣。

遮天蔽日的黄沙,像是要把所有人都困在这里似的,看着外面的天,成安素不安的拇指一直在手机背面反复的摩擦,那一片的指纹被她蹭得模糊而凌乱。阿姨看不下去了,伸手敲了一下她的碗沿:“快吃饭吧,一会儿都该凉了。”

自从上次成安素病了一场,整整打了十一天的吊针,她的身体问题被提到了家里相当重要的位置,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每天吃饭的分量,喝水的分量,甚至包括吃水果的分量,还有晒太阳和跑步机的时间,都被营养师一一细化,包括每天早饭后吃饭一样的吃药……戳了几下碗里的藕粉糊糊,成安素实在是没胃口,放下了勺子。

“不想吃了,”她随手拿起一碗切好的桃子要往客厅走,被蹿过来的阿姨挡住了路,“真的不想吃了,我本身就不喜欢吃这种……”

大概是她的态度坚决,阿姨虽然略有不满,但还是退回而自己的位置。

手机上,和杜航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大概二十天前,那个时候天气还是早晚冷、中午热,现在一整天都像是闷在了蒸笼里,转眼到了盛夏,可他们俩的关系仍旧停留在寒冬。

信息框里,简单的一句话被成安素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了好几遍,最后连成若素都看不下去了。

“你要担心,发个信息问一下呗……”

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成安素摇了摇脑袋,干脆把手机扔到一边,眼不见心不烦。

“他不联系我,我联系他,又有什么意义?”

面对很多时候性格执拗的成安素,连成若素都没有能够说服她的把握,只能跟着叹气。

另一边,因为沙尘暴的关系,今天晚场的话剧会晚半个小时开始,自然也肯定会晚一些结束,手机屏幕上,置顶的是成安素的头像,再下面是挂着红点的阿姨的头像。

甩甩头,杜航把之前脑子里杂七杂八正在想的都扔了出去,决定先看看阿姨要跟她说什么。

果不其然,今天的晚饭成安素也没有认真吃,汤倒是都喝了,菜只吃了几筷子,藕粉也没喝完,阅读着信息,杜航的眉头不自觉地又皱到了一起,隐隐形成一个“川”字。

他最近的烦躁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自然也没有人愿意触自己同事的霉头,所以这一段时间以来,除了必要的沟通外,大家尽量都会给杜航一定的私人空间。唯一例外的大概就是汤茗语了,自从上次那件事情之后,她自觉和杜航的关系又近了一步,能说的上话,当然话也更多。

擦着嘴,她拎着一杯没开封的奶茶蹦蹦跳跳地走到了杜航身边儿:“还好我出去吃饭得早,回来的路上沙尘暴还不严重,看样子一会儿要下泥点子了,”像亲昵的朋友一般,汤茗语同他分享着自己的见闻,又把冰奶茶贴到了他的脸上,“给你带的,三分糖,多加珍珠。”

杜航原本是没注意到她过来的,突然脸上一冰,被吓了个机灵,本来只是略有不耐的神情这会儿已经变为了烦躁。

正当他准备拒绝的时候,手机先是震动了一下,紧接着是持续的震动,是一条微信视频请求,而头像正是成安素的。

没想到她会主动给自己打视频电话,杜航心头一紧,也没在乎自己身旁还有没有别人,连忙接了起来,生怕动作慢了一点儿,成安素会等得不耐烦。

“你们还在休息?”画面稳定后,成安素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杜航后面的环境,看起来是正在后台的地方,“你们那边沙尘暴严重……”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女性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杜老师?你先拿着啊,我这一直举着手都冰了。”尾音婉转,像是在撒娇一般。

这个声音恐怕化成灰,成安素都会记得,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先前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现在彻底被冰封住了似的,冷漠地看着手机屏幕中的杜航。

不等对方说话,她直接挂断了视频,随手将手机扔到了一边儿去。

无辜的手机被甩到了地上,发出很大的声音,在书房外面拖地的阿姨都被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推门过来:“这又是怎么了?怎么还摔上东西了?成小姐你的脾……”

“能不能,”压着心头的火气,成安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平和的,“让我自己,一个人,呆一会儿?”

阿姨非但没停,反倒拿着拖把走了进来:“哎呦,成小姐哦,自从你从医院回来,我们杜先生真的为了你都操碎了心哦,你不能说、你看你脾气这么大,一生气还摔东西的,这哪个男的受得了哦,你要……哎?哎、哎,成小姐,你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啊?成小姐你……”

成安素觉得,自己如果再不从这个家离开,她很可能会直接呼一台挖掘机过来把这个地方夷为平地。

小小的行李箱里被胡乱塞了些衣服,摊开的一半被狠狠地甩在了另一半上面,拉链发出的声音几乎有些刺耳。

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成安素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机还扔在书房里,烦躁地抹了一把脸,她干脆也不去想手机的问题,拎着行礼往楼下冲过去,赶在阿姨反应过来阻拦她之前,成安素已经爽快地摔门离开了。

风沙立刻糊了她一脸,眼睛、鼻子都未能幸免,“呸”了几声,成安素掩着口鼻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东西都无法阻止她回头似的。

好在她临出门的时候还记得背包,车钥匙和家门钥匙一齐都塞在里面,在翻找车钥匙的时候,成安素愣了一下,冷笑着,把杜航家门的钥匙顺手扔了出去,也不管扔到了什么地方,只听得几声“叮铃”的响动,车库重新归于了安静。

她很少在这种恶略天气里开车,好在路上本身也没有什么车辆和行人,成安素即便把油门踩到了底儿,也没什么人管她。

阿姨赶到门口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成安素的背影,便被可怕的沙尘暴生生拍回了屋子里,关了门,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又返回了书房,被扔到一边儿的手机正在疯狂地震动着。

“杜先生哦,”阿姨看到熟悉的名字自然接了起来,“成小姐……”

“你先听我解释行不行?”

两个人同时说话,又同时愣在了原地。

章节目录 第341章 “杜先生哦,刚刚成小姐突然跑出去了,还拖了个好大的行李箱,手机也没有拿,她这、这是要干嘛去的喽?”

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刚刚看到的情况,阿姨不自觉地有些埋怨的意思:“她这几天脾气怎么这么大?吃饭说两句也生气,自己在书房里呆着,我在外面正拖地呢,哎呦,她突然在书房把东西摔了,好大的声音哦……”

从阿姨的喋喋不休中,杜航大概整理出来了两个问题,他捏着鼻梁骨上下揉了揉:“阿姨,阿姨……阿姨你先停一下!”被阿姨机关枪一样的话怼得根本没法说话的杜航终于也忍不住吼出了声,“你先停一下,听我说完。”

偏过头,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两、三次,杜航才把心头的火气压下去:“她去哪儿了?没拿手机她是怎么走的?还有拖行李,她什么时候收拾的行李?”

“这……”阿姨一摊手,自己也觉得自己被吼得无辜,“人家大小姐哦,人家去哪里也不会跟我这个老婆子讲,她怎么走的我怎么知道?她手机就是扔在这里的喽,那、那我怎么知道吗?”

看样子从阿姨这儿是问不出什么了,杜航烦躁地揉了把头发,另一边,刚刚被他吼了一句的汤茗语这会儿正坐在几个女孩子身边儿哭,从她们聊天的间隙能听出来,大部分是在低声数落杜航的不懂人情世故。

人情世故?哼。

杜航这一声冷笑不仅是冷笑在了心里,脸上也挂了相儿。他起身走到汤茗语身边儿:“我跟我老婆打电话,你非要一个劲儿插嘴,说实话,绿茶婊做到你这个份儿上,我觉得你都不配。”

这话已经说的很难听了,周围一圈的同事惊异到连个上来准备阻止他的人都没有。汤茗语的为人其实大家又怎么会不知道——大部分都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只是没有舞到自己面前来,大家便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热闹。

现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成安素,也不管这些人是怎么看自己的,杜航拿着手机转身离开,准备去安静一点儿的地方打电话问问。

剧院的窗户都被关了起来,外面土黄色的沙尘像是被卷起来,又因为没有风的支撑而落到了地上,看着眼前的沙尘暴,杜航心里越发地焦急起来。

***

好不容易顶着风沙转回了车上,成安素把新办的卡和新买的手机都随手扔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上,被吹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随手拨弄一下,仿佛能落下一层的黄沙来。

叹了口气,成安素正准备点火,突然车窗外面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声音,那场一直没下下来的雨,终于疯狂地砸向了这个世界。

沙尘暴加上暴雨,这样的天气恐怕是成安素开车以来遇到的的最可怕的天气了,她几乎是秉着呼吸在开车,生怕一个没注意剐蹭到了一边儿。

在经过路口的时候,成安素分明看到左转是绿灯,但等她车子转到一半的时候,一个把包顶在头上的女生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车前面。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反应了过来,成安素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猛打了一把方向盘,在冲向其他行驶的车辆和撞向一旁的绿化带中,毫无疑问,她选择撞向绿化带,同时狠狠地踩下了刹车。

巨大的撞击声,还有车子皮带被拉紧的声音,包括外面雨滴砸在车上的声音,所有一切都被成安素的耳朵隔离了出去,她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有力而急促,“噗通”、“噗通”、“噗通”……

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最先恢复的是听力,除了之前那些纷纷扰扰的声音外,又增加了杂乱的人生,虽然不多,但仍旧穿越过玻璃和车门的阻拦到达了她的耳朵里。

随后恢复的是视力,泥点子仍旧不知疲倦地砸向她的车窗,而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同样还在尽职尽责地工作着。

最后恢复的是四肢的感觉,成安素尝试着推了一下自己面前的东西,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如预想的一样,是趴在方向盘上的,而是趴在了弹出的安全气囊上,包括她的左边,也被气囊顶在了脸上。

摸索地摸到了车门,成安素想去拉开它,突然觉得全身乏力地可怕,好像所有的力气都被从脊椎抽走了似的,她维持着这个不舒服的奇怪姿势,突然觉得要是这么死了,或许也不错?

这样的念头并非稍作停留,而是扎了根一般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不知道为什么,成若素并没有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她尝试着在心里喊了好几遍成若素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不过是一片更荒芜的死寂。

摁下车门锁,立刻有人拉开了驾驶位置的车门,成安素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才反应过来一直在砸自己门的并不是围观的群众,而是来处理事故的警察。

顶着雨,成安素被拉下了车,下车之前她倒是没忘记把随身的包拎下来,还有新买的手机和卡,也从副驾驶的脚底下被捡了回来。

“怎么回事儿?”淋着泥雨,看起来交警的心情也不好,他指了指正中车头的那棵树,又指了指车,“没看清路?”

“有人红灯时候横穿,我没注意到。”

相比较之下,成安素的声音简直是蚊子叫,大概交警没有听清楚,又问了一遍,随后点了点头:“那你想怎么处理啊?找一下那个行人吗?”

找行人?这么大的雨……

茫然之间,成安素回过头看向空空如也的十字路口,又看了看几个红绿灯的架子,摇了摇头:“算了,喊保险公司来拖车吧,这么大雨,不用找了。”

“那你这个是准备私了吗?”

看得出来,交警也因为她这个决定松了一口气,看穿衣打扮,虽然松散但也能分辨出来估计家境不菲,否则也不会小姑娘一个人开这么个车、在这么个鬼天气跑出来。不过流程还是要走的,在交警的车内成安素简单登记了一下自己的个人信息,最后在不追究责任上签了字。

保险公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交警提出送她一段,被成安素摇头拒绝了。从后备箱搬出自己的行李来,又找了把伞,她像是一意孤行的某种鸟类,顶着这样的风雨也不曾回头。

之后的事情自然有保险公司处理,成安素现在只想回到家里,洗个热水澡,然后踏踏实实地睡一个无人打扰的觉。

好在出事儿的地方离之前她和顾一一住的小二层并不远,即便有风雨阻隔,大概走了半个小时,成安素也到了楼下。

惨的是,她的伞在中途被吹坏了,也难怪,这些奢侈品大多金贵,在这种天气里能坚持这么久,成安素已经恨不得给它们好评了。

拖着疲惫的步伐,脏兮兮、湿漉漉的头发,还有沉重的行李箱,成安素把自己塞进了电梯里,看着电梯镜中的自己,突然笑出了声来。

章节目录 第342章 大概从记事儿开始,上一次这么狼狈,还是因为宫茗言。

站在门前,成安素从包里摸到了家门的钥匙,换下脏衣服后舒舒服服地泡一个澡,再踏踏实实地睡个觉,这是现在成安素能想到的最好的事情了。

好在这个房子每半月都有保姆过来收拾,即使她离开半年回来,也仍旧是能够拎包入住的状态。看着堆在浴室地上的脏衣服,成安素摆了摆手,把自己在杜航家陪阿姨一起晾衣服的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绵软的泡泡和不停流动的水流使人自然而然地放松了下来,枕着浴缸的边缘,成安素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淘洗过了一遍,那些令她气愤、不安、不满的,通通都随着热水被带走。

简单做完护肤、吹过头发,她的房间也没有任何变动,床上的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大概因为晒太阳的关系,充斥着暖融融的味道。

像小孩子一样趴在床上,成安素左手边儿放着拆开的手机,右手边放着掰好了的电话卡,但犹豫了几秒种后,她随手将这两样东西都扫到了床头的一角,并不打算现在收拾它们。

***

最先接到杜航电话的自然是顾一一,她同样在办公室里坐着,正在喝着果汁和同事讨论今天遇到的来应聘的两个奇葩的小男生,一边感慨外面的沙尘暴十分可怕。

挑了一下眉毛,顾一一有点儿捉摸不清楚为什么杜航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打电话,冲同时摆了一下手:“接个电话。”说完,她转身离开办公室,紧走两步进了茶水间。

“喂,杜航,”靠在茶水间的吧台上,顾一一低垂着眼帘,“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儿吗?”

没有寒暄,杜航直奔主题:“成安素给你打电话了吗?”

“素?没有啊,”顾一一皱着眉头回忆道,“她之前病好了给我说了一声,后来我俩就没什么联系,她怎么了?”一时间,顾一一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虽然裴景只来找过自己一次,但这已经证明裴景是能够动用到成安素身边儿的力量的,她是这个样子,别的关系更为一般的同事、同学,肯定更加无所顾忌,在自己的秘密与金钱面前,所有感情都是脆弱的。

最有希望的人并没有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杜航难免有些失望:“她……”这件事怎么说也是自己理亏,顿了一下,杜航并没有仔细说明,“听家里阿姨说她拖着行李箱不知道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这个天气?!”

从茶水间的窗户往外看,漫天的黄沙飞舞着,像是要将这个世界都淹没了一般,顾一一先前闲庭信步一般的声音也无法再维持下去。

“她、她疯了吗?这个天气拖着行李箱走?”气愤过后,作为同居了这么多年的闺中密友,顾一一已经理解到了事情的精髓,“她生气了,因为你的什么事儿?你知道吗?给她道个歉什么的,也许没走远呢?”

“她连手机都没拿,”说起这个,杜航愈发生气起来,“她这、这也太不让人省心了啊,这个天气到处乱跑,还不拿手机?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相比较于口不择言的杜航,顾一一倒是要理智地多:“素不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气急了,她不会手机都不带地离家出走,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儿。”

停顿了几秒钟,顾一一已经对成安素的去向有了一个大致的想法:“我知道她可能去哪儿了,你别给她父母打电话了……别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让人去看一下,如果她安全,我会告诉你一声,没找到也会告诉你的。”

不等杜航反驳,顾一一干净利落地挂掉了电话,虽然不知道成安素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突然离开,但能让她生气到扭头走人、还打定了主意不让对方联系自己的地步,这个事情恐怕已经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了。

播出另一通电话,几声提示音后被接了起来。

“……麻烦了,要是有人跟我说一声……”

“对,是之前一起住的那个女孩……好的好的,麻烦了……”

而杜航被挂断了电话,可以说是怒火中烧,所有的着急、担忧都变成了愤怒,他本来已经收了手机,又从口袋里拿出来,拨通了手机中从未拨打过的一个电话。

“喂,爸啊,那个……”电话被接通,杜航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气头上做了什么,烦躁地揉了揉后脑勺,可已经打出去的电话总不可能挂断,他只能照实说了,“成安素这个时候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然后她有、有回家吗?”

“这个天气,她不会乱跑的,你们是……吵架了?”

成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不知道是不是正在工作,或者是开会,他捂着手机跟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过了半分钟才回到了这通电话中:“我这边还没接到她的什么消费记录,你看……”

外面突然下起了瓢泼一般的大雨,两人愣住后,明显语气更加紧张起来。

“不是吵架,”杜航立刻矢口否认,“拌了几句嘴而已,她就……她就提着行李箱走了,这会儿还下雨……”

不知道为什么,成泽突然冷笑了一声,随着他的冷笑,原先那种祥和的假象也被打破了。

“我的女儿我了解,她不会因为拌嘴这种小事儿,跑出去的,除非是有什么别的事儿了。”不过现在看来,相比较于追究责任,当务之急自然是找到成安素,“她那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你问过了吗?”

“问过了,她说她去找一找……啧……她出去连手机都没带,你说这能跑哪儿去啊?”

“手机也没带?”正用另一个手机给成安素打电话的成泽愣了一下,放下了手机,“我去找人,找找看,你别着急,她还是知道轻重的。”

这通电话打完,杜航像是还不满意似的,又给手机里另一个电话拨了一个出去,不过这个电话提示音响过后,并没有人接。杜航愣了一下,正打算收起手机的时候,许悠悠突然把电话回了过来。

“喂……妈……”

“杜航?我还以为是安素拿错了手机,给妈打电话怎么了?”

“妈,那个……成安素她……她……”其实听到许悠悠的声音,杜航已经有些后悔打出这通电话了。成安素和许悠悠最后一次联系恐怕都是两个多月之前的事情,现在突然因为这种事情,自己去打破这种平衡,好不容易回归理智的大脑,已经有些麻木了。

“她怎么了?”许悠悠看着办公室外面的窗户,心头隐隐有些不安,在杜航沉默的间隙,她办公室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抱歉,我这边接一个电话……”手机大概是被离远了,“您好……是、备用电话写的这个吗?哦,那应该是我女儿……”

“什么?出车祸了?”

章节目录 第343章 电话这头的杜航,听着电话那一边的另一通电话的只言片语,每一根头发都紧张到变得竖直,咽了口唾沫,他尝试开口询问到:“妈……怎么回事儿啊……”

不过许悠悠并没有在听他的这通电话,现在一门心思都闷在了保险公司打来的电话上:“对……是我的车,但现在是我女儿在开……”

“……好、不严重就好……好、好,我知道了,那辛苦了,之后的时候会有人去跟你们联系的,好、好……再见。”

挂掉电话,许悠悠的心情放松了不少,虽然车出了不小的问题,但根据现场交警的描述,车上只有驾驶位置的一个人,且没有什么损伤,连医院都没去,扔下车直接离开了。

能直接离开,估计身体方面没什么问题,许悠悠自然而然地松了一口气。

清了清嗓子,她还没忘记电话这边还有个在等着的杜航:“说是出了车祸,在塔楼路那个十字,”顿了一下,许悠悠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我大概知道她去哪儿了,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这个事情。”

杜航这下子更懵了,怎么一个两个地都知道成安素去了哪里,只有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电话那头被挂断,手机恢复到了待机屏幕的画面,画面中,那副画上的人鱼似乎正在无声地歌唱着什么。

***

睡得正迷迷糊糊,成安素突然听到楼下惊天动地的声音,喊得似乎是她的名字,而且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似乎停在了她的房间门口?

这个时间段,还能有钥匙直接进来的人,成安素的心立刻提了起来,但随着门外那个人说话,又放松了下来。

“是……和顾小姐合租的女孩吗?您好?”问话的人同样为女性,说话时带有一点点的地方口音,不过成安素倒是没那个能力能直接听出来她是哪儿的人,“您好?是您在里面吗?”

被从睡梦中吵醒,成安素自然有些烦躁,不过看样子她要是不答应,恐怕这个人马上会选择破门而入:“是我!”几乎是夹着嗓子、用丹田的力气逼出了一嗓子来,这一嗓子别说一门之隔的这位女士,恐怕连隔壁养的那只猫都听见了。

“哦,您没事儿吧?”

回答了一个问题还不算完,这个姐姐倒是态度极为认真,听着有人回答,紧着又继续问到。

成安素搓了搓有些麻木的脸颊,先是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随后反应外面的人听不到,烦躁地翻了个身,还是应了话:“没事,别管我!让我睡一会儿!”

说话的声音也是渐次缩小的,虽然最后一点儿没听清是什么,但能听的出来人肯定是没什么问题。

点了点头,徐姨打算直接离开,给顾一一回个话,算是了了这个事儿。她住在同一街区的隔壁小区,当时顾一一找她做这个房子的保洁,最大的原因也是如此,她离得近,有什么事儿立刻能赶到,这不今儿第一次派上了用场。

听到楼下关门的声音,脑子里一直还绷着一根弦的成安素放松地舒了口气,想着终于没人打扰自己,可以安安心心睡一觉了,自然把脸埋进被子里,再次陷入了梦境。

人在下雨天睡得会比平时更好一些,除了白噪音令人心情放松的原因外,在这样的下雨天任何肉食性动物没有特殊情况都是不会选择出来捕猎的,既然它们不出来,人的生命也有了短暂的保障。

所以,人在下雨天会睡得更踏实一些,这是写进人类基因的本能,也是人类动物性的表现之一。

再次陷入混睡前,成安素脑子里想的,正是这些有的没的的东西。

可惜,还没等她摸到梦境的边缘,楼下再一次响起了可怕的声音,这一次声音更远,但更为洪亮,似乎是在楼下的门外?铁门被擂得震天响,大有没人出来,他打算破门而入似的。

“到底是他……”忍了又忍,成安素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一把掀开被子随手裹了件儿衣服披在身上,“蹬蹬蹬”地跑下了楼,“谁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带着再次被吵醒后十二分的起床气,成安素一把甩开了里面的门,吓得外面的人也是一个哆嗦。

隔着一层铁门,成安素的表情阴郁到可怕的地步,她看着外面西装革履却又有些狼狈的人,立刻判断出来他们是谁。

“成泽让你们来找我的?”

被怒火控制了头脑,成安素也不在乎这些话会怎么传到成泽的耳朵里,总之先说爽了再说:“我,在家踏踏实实睡个觉,你们跟疯了一样地来找我,怎么着?是怕我死家里吗?”

“我还有没有点儿人身自由?啊?我就是想睡一觉,别吵我,也别烦我,行吗?”话说到最后,成安素声音已经有些哑了,门外两个成泽的保镖被吓得也不轻,其中一个拉了拉另外一个,带着几分讪笑想要跟成安素细说一下、道个歉,没想到后者已经烦躁到不想跟任何一个人说话,吼完这一通,直接将里面的门又甩了回去,这次连门框都震动了好几下。

看着面前被扇上的门,被拉扯的那位举着手机,有些艰难地开口:“小小姐确实在、在这边,但好像……”

刚才的对话,只要不是傻子,肯定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电话那头,成泽冷笑了一声:“翅膀硬了?小兔崽子……”低低地骂了一句,不过知道成安素在哪儿,是安全的,他暂时也不去计较这些了。

“行了,你们回去休息吧,不用来公司了,给那几个也说一声,今天、明天你们都休息。”

不像是许悠悠和顾一一,成泽是无从判断成安素现在到底会在哪里的,他能用的是最土的方法,把能想到的地方一个个列出来,让他的人分别去这些地方找。

在这通电话之前,成泽已经接到了他安排出去的两队小组的电话,地点分别是成安素之前的单位,还有顾一一的家,显然,前两组都没有什么收获。

转着手里已经挂断了的电话,成泽突然冷笑了一声,吓得旁边等他签字的小干事后背一抽,总觉得有什么事儿要发生似的。

好不容易回到床上,成安素将自己舒展开后,又卷着被子面向内侧蜷成了一个“5”,头低低地几乎要埋到腿上,而小腿和脚背又勾着,整个人都拱到了一起。

外面的狂风、暴雨都在继续着,但这一切都无法吹进她的梦境中,随着她的呼吸逐渐放缓、逐渐绵长,房间内重新陷入了宁静当中。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安宁,好像温暖的拥抱一般。

“咚!咚咚咚!!”

章节目录 第344章 躺在床上,成安素大概在想的是:毁灭吧,破日子过不下去了,毁灭吧。

楼下砸门的声音简直可以说是“孜孜不倦”,第三次被吵醒,成安素已经彻底没了脾气,她只觉得心口处酸楚得厉害,恨不得给自己一刀,尽快了结这种荒诞的感觉。

闭着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成安素这回连衣服都懒得披,鞋子也不愿意找,直接光着脚跳下了床,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明明整个人困得不行,精神却异常地亢奋,简直想是一只准备斗兽的豹子。

这一次,在门外的不是谁的保洁,也不是谁的保镖,许悠悠带着小李站在门外,脸色同样不好。

“你干嘛呢?”前脚刚踏进屋子,许悠悠皱着眉把成安素上下打量了一圈,“睡觉呢?你知不知道大家多担心你啊?”

叹了口气,成安素知道今天自己这个觉恐怕是睡不了了,冲沙发抬了一下胳膊,成安素先钻进厨房准备沏壶茶,没想到许悠悠上来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我跟你说话呢,你这个孩子现在怎么越来越没样子了?”

“我这个孩子?”成安素冷笑了一声,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瞟了下许悠悠攥着她胳膊的手,“我这个孩子从十七岁出来住,你们哪儿还管过我?”

“你……”

如果放在平时,但凡成安素脑子清醒,没有被反复吵醒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去世,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和家里人这么说话的。

但连日来情绪上的伤害和打击,已经将她仅有的那点儿耐心挤压到了临界点,现在的成安素,说是一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火药桶都觉得委屈。

见许悠悠没话说,成安素反倒往厨房的门框上一倚,准备长篇大论的模样。

“我什么样子?我听你们的话,结了婚,你们看我日子好过了吗?啊?”

“之前,之前你们都想对我干嘛?想杀了我!你是不是忘记了,三个月之前,我在哪儿?啊?我为什么在哪儿?你们要杀了我啊!”

明明是不想哭的,但眼泪就是不争气地一个劲儿往下掉,眼泪掉着掉着,成安素突然笑了出来:“是我错了吗?我只是想踏踏实实地睡个觉,我只是想睡觉而已,你们一遍、一遍、一遍地跑来,在不该出现的时候一直出现!”

随着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成安素退到了厨房里,台面上摆着的东西随手拿来,直接被她砸在了地上。

有摔不坏的洗水果的篮子,也有应声而碎的碗和碟子,像是在发泄自己全部的不满,成安素一边砸一边大笑着:“行啊,你们是看不顺眼,想让我自己去死是吗?是不是!!!”

徒然拔高的声音把惊愕之中的许悠悠吓得一个哆嗦,她想过去拉住成安素,后者直接将一个锅铲砸到了她的脚底下!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她像是发了疯的困兽,又哭又笑:“你们是不是想让我死?我在杜航那儿受了委屈,我不想说,我只是想,好好地,踏踏实实地,睡一觉,这么难吗?”

“平时不关心我,没关系,我不需要,这种不该你们出现的时候,你们能不能自觉点儿,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成安素!”

一直被嘶吼的许悠悠也到达了忍耐的极限,她随便两脚踢开了面前的碎片和厨房用品,靠近了几步,右手其余四指握成拳,而食指直勾勾地指在成安素的身上:“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啊?你现在真的跟你爸越来越像,你真不愧是他的女儿,你俩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很早之前,成安素曾经同杜航说过这样一句话:“言语是刀,一旦说出口,是不可能修改的,所以说什么之前,都要先想一想。”

这句话,同样成安素在大概刚上大学没多久的时候也和许悠悠说过,但看着眼前几乎没怎么见老的自己的母亲,成安素突然觉得她很陌生,陌生到……甚至让她觉得惊恐的地步。

她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许悠悠,突然笑了一下,转身直接跃上了厨房的台面,窗户被她拉开,纱窗也被直接踢开,外面的风沙一瞬间卷了进来。

在许悠悠惊恐的眼神中,成安素笑着,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

下落的过程似乎被无限制地延长了,成安素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不过她已经不想再思考,她现在很困,困到连眼睛都睁不开,周围是一片黑暗,无论她睁开眼睛或是闭上眼睛,能看到的都是黑暗。

“杜老师……”睡着之前,她喃喃了一句。

比许悠悠反应更快的是小李,他如同豹子一样扑过去想抓住成安素的胳膊,却只是指尖碰到了成安素的皮肤而已,冰凉的感觉一触即分。

在他也要濒临崩溃的边缘,原本毫无求生欲望的成安素突然反手一把攥住了划过她眼前的空调架子,金属质地的架子发出可怕的声音,却也提醒了小李当下的情况。

原地转了两圈,小李踩着一地的碎片冲到客厅,手法粗暴地拆卸了两个长抱枕的外皮,一边把它们接到一起,一边往厨房跑。

加长的抱枕外皮被穿过了柜子的把手,小李拽了两下,认定加上自己的力气,是足以承受成安素的重量的。

在另一头拴了个随手拿到的炒锅,小李半个身体都探出了窗户:“小心点儿!”在心里默数了三声,他将双份的抱枕外皮抛了下去,虽然仍旧受到了风沙的影响,但炒锅的重量也不算轻,另一头将将落到成安素手肘的位置。

虽然风沙没有吹跑这条特殊的“绳索”,却吹得成安素几乎睁不开眼睛,不能用眼睛去看,她只能凭借感觉去摸,连着摸空了两把后,她攥在空调支架上的左手显然已经有些脱力了。

好在第三下,伴随着炒锅撞击到空调支架上的可怕声音后,成安素成功地抓住了“绳索”,并且借着炒锅的重量把它在自己手上卷了一圈。

刚一开口,风沙更多地灌进了嘴里。

说不了话,成安素只能拽了几下手里的绳索示意,好在小李也一直密切地关注着她的动作,刚感觉到这份拉力后,他立刻缩回上半身,身体后仰,几乎是用拉牛的力气,终于是把成安素拖拽了上来。

还没等成安素在地上站稳,许悠悠冲上来扬手要甩她耳光,可成安素反应更快,她一把攥住了许悠悠扇过来的小臂,反手一推,借着这个力气把许悠悠推得后退了两三步。

“够了,”成安素声音沙哑着,根本不像是她自己,反倒像是一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你们来看她,就是为了逼死她的吗?”

章节目录 第345章 蜷在沙发上,成安素指挥着小李用衣帽间找出了药箱来,里面的药虽然有些已经过期了,但处理伤口的东西还算齐全,仔细检查过脚底上的四、五个口子都没有陶瓷碎片或玻璃渣后,成安素将酒精灌到了干净的喷壶里,吸了口凉气,咬着后槽牙直接喷到了脚底板上。

血液被稀释成了西瓜一般的红色,看起来不再是可怕的,只是坐在另一端沙发上的许悠悠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她心里同样堵了千万句的话,可这会儿一句都说不出来。

对于她而言,情绪的多重翻转导致她的情绪现在几乎是崩盘的,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面前这个“成安素。”

咬着牙,酒精之后是碘伏,直到确定每一道口子的边边角角都被照顾到后,成安素才松了口气似的向后仰着身子,靠在了沙发靠背上。

“你们真有意思,”一边是为了分散注意力,另一边,她也确实有些话,现如今想摊开来说说看,“平时她需要人关心的时候,你们一个两个的不知道躲去了哪儿,不需要人关心了,想安安静静一个人呆一会儿的时候,又上赶着来找她,你说,你们图什么啊?”

最后几句话,成安素又换回了身体前倾的姿势,眯着眼睛,像是带着几分不耐烦似的。

“你……”许悠悠总觉得她说话十分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奇怪,只能一个劲儿地去找话说。

好在,成安素也没有打算隐瞒什么,弓着脖子,慢条斯理地用纱布把伤口护住,这才抬起了头:“别着急,你不是已经明白了吗?”

母女俩这么相对无言地坐了有十来分钟,直到屋子的大门被第四次敲响,成安素才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挺快的,去开门吧。”冲小李扬了一下下巴,看起来也是用的得心应手。

进来的人既是意料之中的,又是预料之外的,成安素扬了一下眉尾,示意跟在成泽身后进来的顾一一来自己身边儿坐。

好在两个姑娘家都瘦,挤一挤,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也是能塞得下的。

第一眼,顾一一立刻看出了不对劲儿来,她有些狐疑地扫视过先前在屋里的许悠悠和小李,转着脑袋,又把自己许久没回来的家打量了一遍,厨房的惨状自然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怎么回事儿?”

用手肘撞了一下成安素的胳膊,顾一一示意道。

相比之下,成泽显得要镇定得多,同时,也充满了戒备似的:“到底怎么回事儿?”他既是在问那个宛如战场一般的厨房,也是在问顾一一和成安素,到底发生了什么。

向后倚靠了一下,成安素拍了拍顾一一的后背示意她放松,稍安勿躁:“都想问我发生了什么,你们,一个两个的,”她的手指毫不客气地在许悠悠和成泽的脸上点了点,“根本都不知道她最近发生了什么,跑来干什么?除了吵她睡觉,让她的心情更差,你们还能干什么?”

“她?”成泽反问了一句后,先前明暗不定的目光此时已经全是凛然,“让她出来,搞个假人在这儿,跟我们说什么呢。”

“假人?”自嘲地笑了一下,成安素点了点自己一侧的太阳穴,“我这个假人,保护了她,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可你们呢?”

她所说的这四次并非是空穴来风,而是有确实的证据和依据的,只是许悠悠和成泽确实对成安素知之甚少,又不够关心,才会觉得她是在信口雌黄。

成安素也不想继续同他们打哑谜了,一摊手,把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她有很严重的起床气和失眠症这一点,在场所有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在听到许悠悠第三次吵醒了成安素时,大家责备的目光自然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我是担心她,”当然,许悠悠不可能让自己陷入被动,立刻开口解释,“这么个天……”

“打住,”不过,成安素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她指了指厨房,“所以,你和她吵起来,还把她逼得跳了楼,你所谓的担心,是这么担心的吗?”

“跳楼??”

顾一一差点儿从沙发上蹿了出去,被成安素摁着后脖子又给摁了回来。

“没错,跳楼……”

随后,成安素把两人争执的全部经过都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最后,冲成泽抬了一下眉尾:“你们要见她,可惜,她现在谁都不愿意见,她想好好休息了。”

一屋子人当中,唯一还有些摸不清头脑的,大概只有顾一一了,成安素留在她后颈的那只手捏了一下,示意她看向自己:“好久不见了,顾一一,我是成若素,之前,我们见过。”

“我们……见过?”

顾一一的声音险些破音,如果不是被摁住了命运的后颈皮,恐怕她这会儿已经第二次跳出去了:“什么时候啊,我跟你什么时候见过啊?这、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啊?啊?”

成若素在面对顾一一的时候,耐心总会比面对别人的时候更多一些,叹了口气,她把初三那一年的事儿又翻出来,简单地提了几句:“……那个时候,每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不是成安素,而是我。”

“人、人格分裂?”

这下子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顾一一窜出去的,她直接跃到了沙发的后面,但看到扭过脖子看她的许悠悠,又觉得心有余悸,最后只能小步、小步地挪到了电视机柜下面坐着,警觉地看着周围这一圈人。

好像,她是一只肥硕的羔羊,而这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一样。

她的反应最先逗笑的是成若素,后者毫不掩饰地笑着,摇了摇头:“不太一样,我和素,不是一般意义上你在电视里、电影里看到的那种,人格分裂,我们是共生的,一起的,没有竞争关系的。”

“更重要的是,我们是伴生,有我,她会活得更好,而如果没有她了……”摇了摇头,成若素扫了一眼许悠悠,仍旧面色不善,“我也不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活下去的了。”

这样的天方夜谭消化起来需要很多的时间,成若素无心再继续欣赏这些错愕的脸和惊异的表情,冲大门的方向指了指:“说清楚了,你们现在,可以给我们一个休息的空间了吗?”

“她只是想好好睡一觉,现在你们的好奇心也满足了,可以让她,好好休息了吗?”

成若素的目光不再是软绵绵的,而是极具威慑力的,整个房间里充斥起了硝烟与火药的味道。

章节目录 第346章 强制性地送走了许悠悠和成泽,看着缩在沙发一角的顾一一,成若素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轻车熟路地从去往二楼的楼梯下面的抽屉反面凹槽里,摸出来了一盒烟和打火机:“想问什么,问吧。”

没有坐回沙发上,成若素将客厅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外面空气中的风沙似乎都被雨水冲洗干净了,现在能看到的,只有遮天蔽日的雨帘,像是要把着世界都浸泡在茶杯中似的。

整理了一下思路,顾一一打算能从她最关心的问题开始问:“成安素现在,在哪儿?”原本,成若素不看她的时候,她还有几分的勇气,结果成若素的眼睛一瞟过来,顾一一被吓得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劣势,强装镇定地坐直了身子,梗着脖子瞪了回去。

她这副没长大似的样子差点儿逗笑了成若素,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又落下了点了一下心口:“随便你怎么理解,反正她暂时……住在这儿。”

如果从感性角度,成安素自然是住在她的心里,但如果从理性角度出发,或许住在大脑里,更能够被理解。

“为什么?”

顾一一紧接着问出了第二个她关心的问题。

这个问题……成若素歪了一下脑袋,突然岔开了话题:“你赶时间吗?晚上的晚饭,要不要一起吃?”

“哈?”顾一一一下子没有理解她到底在说些什么,眼睛瞪得圆滚滚的,活像是只没听懂主人命令的小狗。

指了指厨房,成若素不无惋惜地耸了一下肩膀:“做饭是没戏了,你要能等,咱们可以叫个外卖,慢一点儿而已。”

原本,顾一一是打算拒绝的,可是这一下午的担惊受怕和舟车劳顿,确实令她腹中空空如也。还有外面越下越大的雨,都昭示着短时间内,她是没办法回家的。

见顾一一不说话,成若素当做她是答应了,自顾自地拿着手机在上面点了起来,烟有一大半儿都是自然而然烧完的,最后一口她抽下去后,走到茶几旁边,在烟灰缸里撵灭了烟蒂,另一只手把手机举到了顾一一面前。

“你还想吃什么?再看看。”

大概划拉了一下屏幕,顾一一有些惊讶:“这么多?”

“嗯,”随手往嘴里丢了颗清口的话梅糖,成若素干脆在茶几这边盘腿坐了下来,冲大门的方向瞟了一眼,“多点点儿,一会儿还有人要来。”

听到这话,顾一一的神色有点儿紧张,抿着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不过看起来成若素也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只是挑着眉尾,带着几分玩味看着她。

顾一一自己也无法理解,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为什么成安素、成若素两个人的区别可以如此之大,更别说她们实际上用的是一个人的身体。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过具有实质性,正在翻着手里漫画书的成若素似有感应一样,抬起了头,带着疑问的目光挑了一下眼角。

顾一一连忙把手机递还了回去:“好了,我点好了……”

八个菜,有荤有素,还有一个汤,成若素把米饭去掉一个后,下了单子,又看了眼时间:“估计杜航来还要一会儿,你在这儿看会儿电视?玩玩手机?”虽然是提议,不过成若素也没打算和她商量,“我得去冲个澡,这一身土啊泥啊的……”

如果不是她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顾一一差点儿都要忘记她受伤的事实了:“你脚上的伤……口……”

已经走上楼梯的成若素摆了一下手,也不知道是没问题,还是让她别担心的意思,反正客厅里只剩下顾一一一个人了,她反倒觉得轻松了很多。

同成安素一样,自从结婚后,她也有大概小半年的时间没有回来过了,因为她俩离开时都带走了不少东西,所以原本因为丰富而略显拥挤的客厅现在看起来到有些空落,除却基本的茶几、沙发、电视、衣架之类的东西,那些代表着主人性格的小东西,都已经不见了。

***

热水浇撒在皮肤上,成若素这才发现受伤的不仅仅是脚底,身上更是伤的五花八门,大部分是一些淤青,严重的地方皮肤都被剐蹭到的,恐怕是“跳楼”的时候……

想起来这个,成若素仍旧感觉心有余悸,如果不是成安素的生存意志太过薄弱,她又怎么可能在外表现人格未昏迷的情况下,硬是夺回了身体的主导权。

如果,再慢一秒,如果,不是刚好能够抓住那个空调架子,如果,小李反应不及时……

这些所有的事情都让成若素感到害怕,她并非是害怕自己的死亡,她害怕的,从头到尾,都是成安素的安危。

“傻子……”

闭着眼睛喃喃了一句,成若素止不住皱起的眉头都快挤出来一个“川”字了,有一件事儿,她谁都没说,她也不敢说:从跳楼那一刻起,她再也感觉不到成安素的存在了。

关上窗户,顾一一拉上了外侧的窗帘,又把灯打开,橘色的灯光倒是使得房间内显得温馨了不少。

在电视机上面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窝着的小狐狸泥塑,是当时成安素出去玩的时候带回来的,原本也是要带去杜航家的,只是因为行李箱里实在整理不出这么个地方,又怕摔坏了,才一直放在了这里。

顾一一还记得那是成安素搬到这儿来后,第一次出去玩,也是她们俩住在一起后,第一次分开长达十二天的时间。

回来的那一天是个下雪的日子,路很不好走,顾一一原本是打算叫当时的男朋友开车去接成安素的,但她执拗地说自己打车回来,偏偏不让人接,甚至为此连回程的具体时间都没有告诉顾一一。

没办法,顾一一只能和男朋友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等她,当时看的大概是个搞笑的娱乐节目,因为成安素是在她鹅叫一般的笑声中,摁响门铃的。

别说是衣服上,进门的成安素站在玄关,连大衣帽子里都是雪,原来接她的车半路抛锚了,又叫不到新的,成安素硬是从三站路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回来的。

看她回来第一件事儿,放下了行李箱,竟然是去翻自己的口袋,在她巨大的口袋里藏着的,是四杯还暖着的奶茶:“给,我路过TAMI顺便买的,你前两天不是说想喝又懒得跑,我刚好经过……”

看着大门的方向,顾一一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冻红了脸颊的成安素笑盈盈地看着自己,明明累得厉害,可眼底里仍旧是有光的。

“叮咚……叮、叮咚……”

门铃被摁响,门外,是被淋了个彻底的杜航。

章节目录 第347章 “她人呢?”见来开门的是顾一一,杜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换了鞋子要往里冲,口中还不忘嚷嚷着,“成安素,成安素?”

还不容易从缝隙里钻了过来,顾一一赶忙紧着几步跑到了杜航前面:“等等、等等,等一下……”她有些心虚的冲楼上瞟了一眼,咽了口唾沫,“她在……楼上洗澡,嗯,洗澡……”

原本还有一些叮嘱的话已经到了嗓子眼,硬生生又被顾一一自己咽了下去,她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有些事情,让他们夫妻俩自己说清楚比较好。

分别在沙发上落了座儿,顾一一有些看不下去杜航的可怜模样,从一楼卫生间里拿了块毛巾出来递给他:“这是新的,你擦一下,”她冲自己的头顶示意了一下,“不然一会儿你也去冲个热水澡?”

擦了几下头发,杜航这会儿哪儿有什么心思考虑热水澡,他有些烦躁地把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全都捋到了脑后:“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

具体闹成什么样子,其实顾一一也是有些无奈,她摇了摇头,把自己知道的、下午见识到了的都囫囵说了一遍,末了不满地“啧”了一声:“……是不是你联系了她家里人?”

这一长串的故事听得杜航瞪大了眼睛,半天反应不过来,直到顾一一又问了一遍,他才“啊”了一声,思考了两秒,忙不得地点了点头:“是、是我给她爸妈打的电话,她在这么个鬼天气她到处乱跑……”

在来的路上,这些借口已经在他的肚子里打好了腹稿,只等着有人问起,他自然可以对答如流。

没想到顾一一的反应十分奇怪,她像是不认识杜航一般看着他:“你真的不知道她家里什么情况现在?你给她爸妈打电话,不是明摆着给她找不痛快吗?”

“这怎么能是找不痛快的事儿?她到处乱跑,她家里人不该知道吗?”

这些话,恐怕是在路上杜航反反复复给自己洗脑的话,以至于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自然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顾一一被逼得哑口无言,可杜航还不准备收手:“你想想,她能这么沙尘暴的天气,跑出去,还不带手机、让人担心,和她的家教有没有关系?既然和她的家教有关系,那我肯定得要通知她的家人,对不对?”

“编,”身后的楼梯上,成若素的声音几乎平地一声雷,“你继续编,我看你今天能给我编出个什么花来。”

楼上洗澡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恐怕也有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来过,但杜航和顾一一聊的投入,以至于成若素是什么时候下来的,他们俩都不知道。

半干的发尾被成若素抖了几下,站在台阶上她向后仰着脖子,让头发全散落下去后再一把抓住,以手代梳随便顺了几下,最后在头顶用小皮绳绕了三圈,绑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发髻。

是成安素从来不会用来捆头发的方式。

做完这一切,似乎也叫下面的两个人欣赏够了自己,成若素这才甩着手机走到客厅坐了下来。

“杜航,”她没打算给对方什么思考的空间,把问题一股脑地都扔给了他,“你听到成安素跳楼,你是什么反应?你心里,是什么感觉?觉得解脱了还……”

“你胡说!”

不等成若素这个假设成立,刚刚坐下的杜航一拍沙发猛地又站了起来。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不对劲儿的地方在哪儿:“你是……”嘴唇颤抖了好几下,杜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成、成、成若素?”

相比较于顾一一最开始知道这个事情时的惊愕表情,杜航更多的是不可思议,还带有被欺骗了似的,痛心疾首的样子。

“你不是……车祸的、时候……你不是……”

向后靠了靠,成若素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我命大,没有死在车祸里。”

“你骗我……骗我们?”杜航怒从中来,如果不是旁边还坐着个外人,他可能会直接过去揪着成若素的领子把她拎起来,好好质问一下,到底这件事儿的前因后果是怎么样的。

与他这幅样子形成鲜明对比的,当然是成若素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表情:“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能顺着裴景的思路把成安素逼得去跳楼,你再知道了,恐怕现在裴景已经心想事成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这事儿和裴景又有……”

相比之下,三人之中脸色更差的自然是顾一一,虽然她大概半年前只帮过裴景一次,还是被他胁迫,但看得出来,裴景这个人给成安素和杜航造成的隔阂,已经是不容忽视的。

在成安素的人生信条中,善意的谎言同样是谎言,欺骗只能换来错误,所以一般而言,她是不会选择说谎或者骗人的。

但是从两个人的只言片语中,顾一一至少确定了一件事儿:关于车祸,成安素向杜航隐瞒了很多事情。

客厅已经变成了战场,或者说是单方面的杜航对成若素的火力宣泄,他恨不得也把客厅的东西都杂碎了,才好泄愤似的。

而成若素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一看杜航,又看一看手机,似乎并不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

杜航吼累了,成若素甚至提了一下手里的水壶,冲他面前的杯子抬了一下,询问他需不需要喝点水。

两个人在争吵的时候,只有一方面在认认真真的吵架,另一方像是个没事人似的,如同拳头打在了软塌塌的棉花上,反倒更加令人生气起来。

趁着杜航发脾气的间隙,成若素往前探了一下上半身,摆出一副准备谈谈的架势。

“我知道你生气,但成安素和我都有自己的考量,你需要相信我的判……”

没等成若素一句话说完,杜航喝了一口水,立刻反驳了回去:“我是她的丈夫,她的事情我理应知道,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事儿!你们、你们简直是在胡闹!跳楼,车祸,都是会出人命的你知道吗?”

“因为知道,”成若素的声音仍旧是平静的,但顾一一偏偏听出点儿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思,“所以才什么都没告诉你,简单而言,”她从在一旁同样心神不宁的顾一一示意了一下,“她告诉你别联系成安素的父母,你连这么一点点事儿都做不了,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知道更多的事情呢?”

和锋利的成安素相比,成若素更像是一把重锤,看似笨重,但每次挥动的时候,带起的风、扬起的沙尘,还有落下时的重击,都会叫人体无完肤。

“你为什么不听,不仅联系了成泽,甚至还联系了之前要杀了成安素的许悠悠,杜航,你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还是说,你已经无聊到,单纯为了发泄情绪上的不满,不顾及别人的警告,要让她死,你才满意?”

“现在,你满意了?”

章节目录 第348章 “我满意了是什么意思?”

一个可怕的念头滑过大脑,杜航明明已经抓住它了,因为害怕,又放了手,任由它消失在脑海深处。

不过,他如此简单地放过了自己,成若素可没有打算放过他:“我的意思是,成安素被你、被你们的喋喋不休、被你们的虚情假意害死了,你现在满意了吗?”

“不可能!”

杜航的第一反应自然是矢口否认,而顾一一的第一反应除了错愕外,人已经扑倒了成若素面前。

“她不是睡着、住、住在这儿吗?”顾一一的手指点上了成若素的心口,先前她的所有恐惧都变为了焦虑,“你不是说你们是共生关系,她怎么会、她怎么会被害死,你不是还好好地坐在这儿呢?”

“你别、你别吓我,”顾一一自己或许没有反应过来,其实她的脸上早已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容易在雨水下勉强维持下来的妆面,因为哭泣现在活像是一个小丑,“你别吓我啊,你们是共生,她、你没事儿、她一定也没事儿的,你别吓我啊……”

看着哭倒在自己怀里的顾一一,成若素偏了一下脑袋,看样子杜航的反应她更为感兴趣一些。

除了最开始那句否定后,杜航像是个木头人一般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双手,又似乎是在越过自己的双手看着茶几上自己的手机。

伴随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屋内的诡异到了极点,成若素摸了摸顾一一的头,双手架着她的腋下与她位置互换,让她坐在了沙发上。

门铃已经响了两遍了,需要有人去处理一下,果不其然,敲门的是风尘仆仆的外卖小哥,成若素接过东西后,冲他道了谢。

“想不明白?”扬着眉尾,她从茶几下面拉出了一方小小的凳子坐下,开始拆解塑料袋上系的结儿,“想不明白,还是别想了,本来也是跟你们无关的事儿,不该把你们搅和进来……”

这句话她是真心实意这么说的,可听到杜航的耳朵里却变了味:“什么叫不该让我们搅和进来?她是我老婆,我……”

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成若素把手里端着的两碗米饭分别放到了顾一一和杜航的面前:“边吃边说?今天我也是一天没好好吃东西。”

说着,她已经接二连三地把面前饭盒的盖子打开,各色香味扑面而来,特别是酸汤口的糖醋里脊,一瞬间便激发了顾一一的食欲。

饿是真的有些饿了,杜航举着筷子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决定不跟自己的肚子置气,但嘴上也没闲着:“你再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喝了一口汤,成若素显得有些无奈:“按说成安素没有受到强烈的撞击,没有遭受什么致命性的打击,我们俩应该都不会、都不会死。”

这个死亡,说的当然是自然意义上的死亡,成若素顿了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向后坐正了几分,拿着筷子的手架在了大腿上:“只能说,她不想醒来,不想……”挑了一下眉毛,“见到任何人,主要原因可能是许悠悠,也可能是杜航,还有可能是成泽,没有了链接,她在想什么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大概是肚子里有了东西,先前冒出的无名之火,这会儿都被熄灭了不少,至少三个人能够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咽下了一大口米饭,杜航抹了一下嘴角,把那个挂着的米粒抹进了嘴里,转头看向顾一一:“当时,你为什么不让我联系她父母?”

顾一一吐舌头的表情自然被成若素看在了眼里,她放下手里的碗筷,叹了口气:“这种事儿,告诉他们也没有用。”

“小的时候成安素有一次下楼去买醋还是买酱油——我记不清楚了,她在找那家店的时候后面过来一辆车把她撞了一下,倒是不厉害,主要是她被吓到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说起成安素的这些旧事儿,成若素的眼底除却温柔之外,还有些许的不耐。一开始杜航不能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但随着成若素的讲述,他渐渐理解了成若素想要表达的情绪。

“那个时候她好像才上小学没多久,手里攥着的零钱也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孩子吓坏了,连忙跑回家去和父母说。”

“你猜,”成若素挑了一下眉毛,看向杜航,显然这个故事是讲给他听的,看顾一一略带厌恶的神情,杜航隐约能猜到一些什么,“那个时候成泽说了什么?”

“说……问她为什么没买东西回来?或者问她衣服为什么那么脏?”

成若素先是点了一下头,又摇了摇头:“猜对一半吧,成安素小的时候有些傻乎乎的,她倒是一五一十把自己被车撞了一下、钱丢了的事儿都说了个明白,然后你再猜,成泽说了什么。”

这下子杜航有些犯难,无外乎就是问问成安素怎么样了?可是看顾一一的表情,还有成若素脸上明显的讥笑,他觉得答案可能并没有那么简单。

摇了一下头,杜航示意成若素直接揭晓谜底。

“成泽骂了成安素,问她:你为什么不记住车牌号,如果你明天瘸了、走不动路了,我不会养你的。”

她说的很平静,平静到似乎只是在评价今天这顿外卖的咸淡,但杜航因为错愕,几乎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喉咙和声带了。

半晌,他才“啊”了好几下才开口:“那是她、是她父亲啊……”

这回耸肩的换成了顾一一:“很正常,成安素的爹就是这么一个人,我们初中时候,那会儿成安素还是什么班里的干部,每周五要留下来开会。”

“有一次……”自然而然得,讲述人变成了顾一一,“周一我去学校,成安素脸色非常差,差到让我觉得她可能好几天没睡觉那种。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告诉我……周五开完班会,成泽那天突发奇想没有让司机接她,反而是自己去接了她,结果司机知道成安素要开会,但她爸不知道。”

“于是,她爸在学校门口等了快三个小时,成安素才出来,出来之后,当着很多同学和老师的面儿,成泽把成安素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认定了她是去朋友家玩,而不是她所说的开会。”

杜航瞪大了眼睛,就差不“不可思议”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她不是有一起出来的同学和老师吗?都不帮她解释一下吗?”

“同学?同学有,有说两句,“成若素突然皮笑肉不笑地扬了一下嘴角,“说她没有在开班会,是突然回班里拿东西的……”

显然,这个故事的发展已经脱离了杜航脑海中正常的价值观和世界观,他看着面前平淡无奇,甚至还能正常吃饭的两个姑娘家,突然觉得如鲠在喉。

“她……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结巴的问句换来的是成若素和顾一一无声地点头:“所以素跟她的父母总是有隔阂,也不难理解了,对吧?”成若素笑了一下,可这笑容怎么看都透着苦涩在其中。

章节目录 第349章 外面的雨仍旧淅淅沥沥地,屋内剩下的成若素和杜航分别占据了茶几左右两侧的单人沙发,一个看手机,一个皱着眉头看向对方,谁都没有先开口。

这个诡异的气氛从送走顾一一后,一直持续到了现在。成若素终于忍不住掩着嘴巴打了个哈欠后,冲厨房指了指:“你要有精神,也别干坐着,把厨房那些乱七八糟的收拾一下。“

进门的时候,杜航已经注意到了厨房的一片狼藉,在听完顾一一的讲述后,他觉得这些东西几乎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这到底是……”先把还能用的和碎片区分开,能用的放进了水槽,而碎掉的遗骸则进了垃圾桶,“你们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故事是在成安素身上发生的,经过成若素的讲述,顾一一的转述,传到杜航耳朵里的,恐怕和原本的事情发展已经有了出入。举着杯子靠在门口,成若素又打了个哈欠:“你想知道什么?”

在杜航的询问之下,成若素再一次把下午成安素和许悠悠之间的争执描述了一遍:“……不是说她们母女俩不对盘——虽然也有这个原因,但你确实不该把成安素离家出走这件事儿闹得满城风雨。”

“什么叫我闹得满城风雨?”

蹲在地上收拾的杜航回过头来,十分不满地瞪了成若素一眼。

“你也说了是离家出走,那我是不是该通知她家里的人?”

面对杜航的强词夺理,成若素可没有成安素那么好的脾气,她冷笑一声,把水杯墩在了厨房的台面上:“家里人?她的家里人把她当实验品,把我们当实验品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我们是家里人这件事儿呢?”

“再者,成安素离开的是你的家,出走的也是你的家,但看起来,你并不想要这个家了……”

她的语调十分平淡,虽然放杯子的动作很重,但说话的语气却很轻,活像是怕吵醒谁了似的。

“既然你觉得没必要,我认为你可以考虑离婚了,反正我顶着这张脸和你去办离婚证,也不用再麻烦素。”

“什么叫麻烦?”杜航越听越气,拖把一扔,大步流星地从厨房的最里面走到了门口,“什么叫麻烦?现在是她给我惹出来了这么大的麻烦,你们不想着道歉,光想着离婚?”

因为身高的差距,杜航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到成若素的表情,而后者仰着头,虽然是仰视的角度,但气势上却毫不见弱。

“杜航,你不应该反思一下,为什么我们都告诉了你不要做的事情,你偏偏还是要触成安素的逆鳞?是不是,她在面对你的时候脾气太好了,你忘记了我们都是什么性格的?”

这几句话成若素说得又慢又温和,像是一把并不锋利的刀子,从骨缝间一点一点刺入了杜航的身体。

不等他接下来的话说出后,成安素冷笑了一声,转过身摆了几下手:“既然这样,那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可以走了。”

“素的东西我会找人去拿,你也不用再见她了。“

杜航恨不得在心里给自己一耳光,这种时候为什么非要强词夺理?可是在面对成若素的时候,他心头的无名之火像是根本控制不住似的冒了出来,本该是他低头认错的事情,怎么只会诡辩了。

烦躁地挠了几下头发,杜航追上去想再跟成若素说几句,她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在楼梯拐角处突然转过身,目光冷漠而睥睨:“她不想跟你说话,也不想跟你交流,杜航,你不会也想逼得她再去死一遍吧?”

“如果她再来一遍,我也不会再拦着她了,你考虑清楚。”

从眼神,从动作,从语气,杜航都能判断出来:成若素没有开玩笑。她对这个世界是没有感情的,甚至有些厌恶和倦怠,所以如果成安素再一次选择离开这个世界,恐怕成若素也只会尊重她的选择。

被这种可怕的眼神震慑得退了好几步,杜航一个趔趄差点儿坐在了地上。而成若素没有再去关心他做了什么,他要做什么,只是一边解开头发,一边消失在了他的视线范围内。

直到楼下传来大门被关上的声音,背靠着房门的成若素才长出了一口气,贴着门滑坐到了地上,抱着自己的双腿。

“素……”

没有外人,如阴霾一样压在她肩头的压力,终于让她有些喘不过气了。

“素……”她不断在内心呼唤着这个名字,可回应她的,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沉默。

从前呆在成安素的内心世界,虽然空泛但成若素从来不觉得寂寞,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是一直同她在一起的。

可现在,窗户上落满了雨水,外面的小雨仍旧淅淅沥沥地喧嚣着,小摊小贩似乎也在抓紧今天最后一点儿时光,撑着伞、搭着临时的雨棚,把自己的小摊位都摆了出来。而被困了一天的人们也三三两两地出来呼吸雨后的空气,一切都是喧嚣而祥和地,偏偏只有这个屋子里,是与世隔绝般地死寂。

黑暗之中,成若素摸索到了床边儿,把自己整个人扔了上去。

如果说她有什么生日愿望、新年愿望之类的,恐怕只剩下:毁灭吧,算了吧,爱怎么样怎么样吧。这些消极的想法。

蹭了蹭有些麻木的脸,成若素卷着被子盖上,这才发现今天冷的可怕,她的手脚都是冰凉的。

又扯了一下被子,把自己露在外面的手脚都裹了起来,成若素自己跟自己道了晚安。

***

与成若素早早睡下了不同,回到家的杜航坐在车里根本懒得下车,他是第一次觉得这个房子是空旷的,无人的。刚刚在经过院子外的小路时,他才突然发现,往常无论成安素睡下了还是在等他,落地窗里都会泛着橘色的灯光,哪怕有的时候仅仅是一盏小夜灯,也昭示着有人在这个家里等着他。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迎接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还有空气中不再有的甜腻的果香味。

那是成安素身上的味道。

开开车门,杜航点了支烟,他开始试图让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开始试图整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开始试图理解自己晚上没来由的脾气和愤怒到底是从何而起。

成若素的话如同电影回放一般,在他的大脑里不停流转着。

章节目录 第350章 今天,是成安素“离家出走”的第七天,对杜航和成若素而言,都是的。

歪歪扭扭地横在床上,成若素手里举着的是一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请帖,只是凑近的时候,隐约能闻到蜂蜜和橡木的味道,似乎因此而有了一丝的书卷气。

这不是人的情绪所引发的香味,只是复杂的工业合成、配比后的味道。

什么时候裴家从奢侈酒店开始做香水了?成若素百思不得其间,叹了口气,将请帖又扔回了床头。

如果是成安素,或许毫不犹豫地会选择去看看,她的性格里,对未知和恐惧总是有一份抑制不住的冲动。

可成若素不一样,她更像是一颗树,一颗一年四季都不愿意长出叶子、开花结果的树。

但随请帖附带的纸条,让成若素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期待您的光临,成若素小姐,代我向小小姐问好。】

显然,她们隐瞒许久的计划已经败露了,这并不奇怪,即便是成天拉着窗帘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成若素也能感觉到有人在不近不远地盯着自己,令人头大。

这张纸条显然不会是每份请帖的标配,成若素向后仰着头,把脑袋吊到了床沿的外面,以此来缓解脖颈后方的酸胀。

更为让人不安的是杜航,他也收到了这样的请帖,香味有所不同,胡椒的辛辣和雪松、杉木的香味混合到一起,倒是很符合裴景的审美。

同样,在他的请帖中也附赠了一张纸条,内容更为令人不安:杜先生,期待你与小小姐再次会面。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可即便知道这是威胁又能如何?在这七天中,杜航曾经简短地给成若素的新号码打了个电话,交谈的内容正是关于请帖的。

最后,两人只能顺着裴景铺好的路往下走,去,是肯定要去的,但提防着对方的后手,也是不能不留的。

定制的礼服昨天已经送到了成若素的手里,她拎着裙摆转着圈地打量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和来送衣服的设计师商量,能不能把她之前定了但是一直没取的西装改一改,她不想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还要拖着半米的裙子去参加什么鬼香水品鉴会。

衣服,如期送来,成若素顺了两下还带着水汽的头发,似乎已经能想象到今天晚上的腥风血雨。

夜幕如期降临,所有的一切都被笼罩上了一层雾气似的。

小李看着后视镜中一直低着头的成若素,总觉得今天小小姐哪里不太对劲儿,却又具体什么也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又是哪里不太一样。

品鉴会地点自然是裴家在S市久负盛名的酒店,整个酒店从进门开始便被安排上了花路,连服务生的名卡上也是以各色香味原料的名字来命名的。

当成若素从车上下来,作为东道主一直密切关注她的行动的裴景从两位合伙人身边挪开了步子,迈过长长的台阶,停在了成若素的面前,伸着手,像是最考究的绅士一般。

说来奇怪,往常总是平驳领、温莎结的裴景反倒穿得随意了起来,格纹西装搭配青果领,衬衣又是典型休闲款的立领,让他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小了不少,甚至还透着几分以前没有的文青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要搭配今天香水品鉴会的主题,裴景身上也带着淡淡的檀香和柚木的味道,不动声色地抽动了几下鼻子,成若素一时无法判断这到底是香水的味道,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但面对他迟迟不肯放下的手,和周围越来越多的目光,成若素挑了一下眉毛,直接绕过裴景,手插在休闲西装的口袋里,自顾自地上了楼。

被忽略了的裴景也不觉得尴尬,他收回手转了身,仰视地看向成若素的背影,像是情人间的呢喃一般,嘟囔了一句:“和小小姐比,未免太不可爱了。”

更强的侵略性,更为果决的性格,还有无所谓周围人目光的表情,怎么看,眼前这个人都应该是死在车祸中的成若素,而不是那个总还带有几分天真的成安素。

杜航因为工作的关系,来的会晚一些,这是他提前和成若素说好的,所以后者进场后并没有去找什么人,只是拿着一杯果汁在边缘转悠,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熟人,让她可以“借”来暂时躲避一下裴景。

不过在她找到熟人前,裴景已经找到了她。

“小小姐今天没有用香水?”他有些惊讶,动作明显地在空气中嗅了嗅,“这不像是小小姐的风格。”

“过多的香味会影响我的判断力,特别是在这样一个场合。”反手指了指会场中央,在那里有一个一人多高的、极具现代美感的台子,上面陈列着五、六个透明的盒子,每个盒子里都装有一瓶香水,颜色不一,想来味道的差别也会很大。

裴景有些受宠若惊地笑了一下:“没想到小小姐真的是来参加品鉴会的。”

他话里有话,成若素自然不会笨地往下跳:“我是尊重设计师的心血,而且,以前的香水我也用腻了,刚好想换换新的。”

看起来,他们两个人仿佛是许久未见的好友,交谈甚欢,只有处在风暴中心的人才知道,这场微笑的“战争”下,输的人会失去什么。

杜航如约前来的时候,成若素已经和裴景从香水聊到了表,又聊到了袖扣,此时正在聊某个牌子新出的……猫粮盆是否好用。

“看来我该离开了,”远远地,裴景看到带着外面的暖意走过来的杜航,远远冲他举了一下手中的香槟,“毕竟,你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最后这句话,他压低了声音,在成若素反应过来之前,带着笑意转身离开,似乎刚才可怕的话语只是一个幻觉。

走过来的杜航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即便他明白,相比较于成安素,成若素更能够保护好自己和她,但杜航仍旧有很多不好的预感。

从侍者手里端了一杯果汁塞给杜航,成若素冲他笑了一下,笑容公式化:“随便说了几句,不过看起来他今天找得这些人应该都是观众,真正要登台唱戏的,还是他自己。”

这也是成若素万万没想到的,在这样一个场合,裴景竟然会把自己至于如此危险的境地,难道裴老爷子没有试图阻止过他吗?

思量间,勺子和酒杯撞击的声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杜航跟在成若素身后,也向会场中心的未知挪了几步,不过她们两个人还是和大批人群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在人群中,裴景特意、定定地看了一眼成若素后,才宣布今天的香水品鉴会正式开始。

关于设计想法和理念,大部分人不过是听个热闹,包括杜航,但成若素却在其中听到了不一样的意思。

“我们希望的,是一个由味道来表达意志、宣泄情绪的世界,香水,不再仅仅是华美衣物上,虚浮的装饰品。”

章节目录 第351章 与拦住他去路的几个人简单聊了几句,裴景低声致歉后绕过一对想要同他搭话的母女,走到了成若素和杜航的面前:“还喜欢吗?”他笑着,从一直跟着他的侍从所端的托盘中,抽了一张浅灰色的香水卡,递到成若素的面前,“我觉得这款更适合您。”

和杜航对视了一眼,成若素还是接过了卡片,不得不承认,哪怕这是一场鸿门宴,至少宴席上的“菜色”裴景安排得还是很用心的,包括这张明显经过设计的香水卡。

灰色为底色,上面用白色的绣线简单勾勒出了一个书柜的形状,看起来清新而典雅。

扇了几下卡片,上面的香味倒是让成若素有些意外,看起来透着书生气的香水卡,味道却是极具刺激和侵略性的,惹得她忍不住蹭了好几下鼻子。

裴景被她的动作逗笑了:“看起来您并不喜欢,不知道小小姐会不会喜欢接下来的这个味道?”说完,他像是讲故事到一半,最喜欢留下谜团的老爷爷,优雅地冲两人一鞠躬,竟然转身离开去招待其他的与会者。

“他到底什么意思?”

别说杜航被他这一出搞得摸不清头脑,成若素自己也没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扇了几下香水卡,抽搭着鼻子嗅了嗅,成若素瘪了一下嘴:“奇怪,这也不过是普通的香水——我不是说味道,我是说合成味道的,都是原材料而已。”

不同于深谙此道的成若素,杜航只能像可爱呆头鹅一样,眨巴着眼睛,等她给自己一个解释。

两人一起退到了窗边儿,巨大的落地窗反射着窗外的灯光

“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他会用这个东西给我什么暗示,”成若素甩了几下手里的香水卡片,“但这个味道闻起来……”她不放心似的,又闻了闻,“只是香水的味道。”

“会不会是你的嗅觉不准?”

杜航伸手从她手里拿过了卡片,也闻了闻,他倒是不太理解什么叫做“只是香水的味道”,所以表情也更加困惑。

对于他的否定成若素并没当作一回事儿,只是简单解释了一下。

“我们,或者说成安素和那些名门望族的丫头在小的时候是没有区别的,学习如何分辨香水,学习如何优雅地用餐,甚至学习如何吃香蕉——这都是真的,所以你看成安素从来不吃香蕉。”

提起成安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成若素才难得笑了一下,不过稍纵即逝:“还是先看看他到底搞什么花样,我不相信他会浪费这么好的机会。”

“那你还来?”

对于成若素这种把自己和成安素同时置于危险之下的行为,杜航仍旧是很不满的。后者皮笑肉不笑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明知山有虎呗,但为了成安素……”请帖上附着的那张纸,对两人而言都是梦魇,所以杜航也仅仅是抱怨,即刻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看起来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会场里各色的人带着自己的目的,要么远离要么靠近,而成若素仿佛是个生命的观察者,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却也仅仅只是看着。

这一点上,成若素和成安素几乎是没有区别的。

借着说话的间隙,裴景歪着脑袋看了一眼远处的成若素,神情自若。

时间又推移了半个小时,成若素掩着半张脸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困极了似的:“到底他想干嘛……”

埋怨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旁边传来一阵喧闹,成若素和杜航同时看过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不小心撞上了端着香槟的侍从,杯子碎了一地。

但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阻止他前进的步伐,中年男子像是喝醉了酒似的,跌跌撞撞,但对于自己的目标又极其明确。

杜航第一反应是将成若素护在自己身后,这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让他们两个同时想起了一个人:北貂。

当他们都以为这个人的目标是成若素的时候,他突然冲到了杜航的面前,狠狠一拳砸向了他的眼睛!好在杜航本身全身的肌肉就在紧绷着,对方刚刚出拳,他也立刻反应了过来,往下一蹲,不仅躲过了中年男子的拳头,同时还在他肚子上狠狠给了一拳。

奇怪的是,周围人竟然没有发出窃窃私语和惊恐的声音,在成若素的不解中,越来越多的人如同失去意识的木偶,逐步向杜航接近。

如芒在背的成若素不费吹灰之力,立刻在人群的最后面、那个极具现代美感的台子旁,看到了裴景的身影。

他举着杯子,歪着身子用手肘支撑在一个高矮合适的展台上,在接收到成若素的眼神时,他甚至举了一下杯子。

“停下来。“

压着声音,这会换成若素把杜航暂且护在身后,她一边警惕着面前的这群人,一边看向裴景。

“成若素,”裴景的声音从音响中传了出来,自然而然盖住了周围嘈杂的人声,“这个礼物,是送给小小姐的,你问问她,她还喜欢吗?”

提及成安素,成若素能做的也只有咬紧后槽牙,看起来裴景对于自己已经无法唤醒成安素这件事情,同样也了如指掌了。

“我喜欢这个眼神,”裴景笑了一下,闲庭信步地穿过想上又不敢上前的人群,来到了成若素面前,“但我更喜欢这个眼神出现在该出现的人身上。”

“还没请教,你……应该怎么称呼?”

面对他虚情假意的寒暄,成若素冷笑了一声,根本没有打算理会的意思,她正在调动全部的神经来抵抗这些奇怪的人。情绪的影响是需要相应的代价的,现在这些人身上几乎都是胡椒炙烤后的味道,代表愤怒,她必须先使自己冷静下来,才有可能用冷静下来后的情绪所产生的味道来影响他们。

或者,瞥了一眼裴景,成若素脑中立刻形成了一个不太成熟,但十分可行的计划。

擒贼先擒王。

她的小计谋又怎么可能逃过裴景的眼睛,后者炫耀一般抻了一下袖口,露出小臂内侧给成若素看。

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上,贴着一个原型的白色贴片,看起来就像是什么戒烟的尼古丁贴片一样。

在成若素困惑的神情中,裴景的笑容越发浓烈:“屏蔽情绪,但是不屏蔽味道,这个东西也是从成安素体内提取出来的,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够影响别人,而别人不能影响她的原因。“

章节目录 第352章 “你到底,”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成若素飞起一脚,踢飞了一个妄想靠近的家伙,“想干什么?”

“我十分想念小小姐,我只是想,见到她,仅此而已。“

“黄鼠狼给鸡拜年!”杜航准确无误地形容出了裴景现在的想法和心情,“我警告你,离成安素远一点儿!”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不理智的人群开始出现无法克制的骚乱,面对杜航和成若素的攻击也越来越没有章法,即便成若素在他们面前有一定的压制力,仍旧无法避免地挨了一拳,这会儿正捂着侧腰,被杜航护在身旁。

倒吸了好几口凉气,成若素勉强直起身子来看向裴景,见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自己身上,裴景打了个响指,这些人竟然呆呆地站在了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环视自己周围这一圈人的脸,成若素更加肯定自己先前的想法。

这些家伙不过是裴景用来转移她的注意力的,真正的S市的上流人士,她可是一个都没看到。

紧接着,空气中传来的香味连成若素都闻得到,浓烈到几乎刺鼻的效果,杜航也忍不住用袖口捂着打了个喷嚏:“你又想干嘛?”

从头到尾,杜航压根就没有出现在裴景的眼中似的,他的质问自然也被忽略到了一边儿,裴景眼里有的,不过是面前的成若素而已。

“看起来,你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裴景的笑容越发神秘起来,和他此时此刻这身衣服简直不搭到了极点,“这位……你应该知道,随着你存在的时间越久,小小姐的存在会变得越来越薄弱,直到消失不见。”

“我凭什么相信你?”

两个人之间如同打哑谜一般,杜航在一旁听得张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揽着成若素的胳膊,生怕她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从西装内侧口袋里,裴景突然翻出来了一张香水卡,这张卡纸的样子同先前给成若素的那张有明显的区别。

它更像是一张名片,上面只有简单的一行读不懂的文字,四边有极具美感的暗花设计,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将这张卡片递到了成若素的面前:“或许这一张的味道,小小姐会更喜欢?”

他说的是成安素,而非是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成若素。后者当然即刻反应了过来,她几乎是夺过了那张卡片,在鼻翼前煽动了几下。

果然,相比于之前那个更富设计感的香水卡,这张卡片上的味道明显更加天然,也更加复杂,这不是人工可以合成的味道,或者说,至少现在的人工技术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

更为令成若素不安的是,她隐约听见了一个十分困乏声音,这声音如同在她内心深处响起一般,即便只是轻轻地,一声叹息。

“素……”

她低喃的声音逃过了裴景的注意,却没有逃过杜航的耳朵。

不过后者也算知道轻重,在局势尚不明朗的情况下,杜航只是攥紧了一下扶着成若素胳膊的手,暗暗示意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成若素偏过头来深深地看了一眼,一直没有什么浓烈情绪的双眸中,这一次却像是被灌注了铁水一般,红的可怕。

“你,对成安素做了什么?”

“话可不能这么说,”裴景笑着,从僵在原地的成若素手里抽出了那张卡片,煽动了几下,这个味道几乎令他迷醉,“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呢,或者说,无论我做了什么,小小姐的死亡,都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

这是最可怕的实话,不能接受她的死亡,因为对于裴景而言,活着的成安素,更有价值。

那声叹息如同梦魇一般萦绕在成若素的耳边,以至于她一时有些无法分清现实和她的内心世界。

脚下踉跄了两步,成若素还不容易站稳后,捏着鼻梁,将裴景这个人从头到尾又打量了一遍。

“我不相信你。”

裴景耸了一下肩,仿佛吃定了成若素无法拒绝他似的:“可是,都到了这个时候,除了相信我,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想,这段时间你已经试验过了,如果你成功了,又怎么会来参加我的品鉴会?或者说,如果你成功了,我现在见到的应该是小小姐本人,而不是您。”

面对成若素,裴景越发地游刃有余起来,因为对方和他是一模一样的人,几乎无需去多做考量,自己最简单的想法,正是对方的想法,这也是他笃定成若素无法拒绝他的原因之一。

咽下喉头闷着的这口气,成若素一直弓着的后背直了起来,她的双手背到身后,给杜航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你希望我怎么做?”

显然,这正是裴景期待中的答案,他扬起了一个微笑:“跟我走。”

没有丝毫犹豫地,成若素点了一下脑袋,目光坚定。相比之下杜航已经乱了阵脚,他一把攥住了成若素的胳膊:“你是疯了吗?你这是逼着成安素羊入虎口!”

“如果我不去,”成若素狠狠地甩开了杜航的手,表情仍旧是坚定的,但目光中的镇痛却叫人同样无法忽略,“如他所说,成安素会从这个世界上、会从我的心里消失的,你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吗?”

她不是在据理力争,只是在陈述一个谁都不愿意接受的现实。

“那你,又怎么能确定,”杜航不愿意放弃,硬是挤开两个挡住自己的人,拦在了成若素和裴景面前,“这个人没有骗你?”他指着裴景的鼻子,恨不得狠狠给他一拳似的。

“杜航,”成若素的声音听起来疲惫极了,压制这些人的情绪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况且前一天她本身也没有休息好,现在的成若素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样子,只不过还在强撑着罢了,“我没有办法唤醒成安素,哪怕这是个陷阱,我也必须跳进去看看。”

她的悲痛,她的彷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摊开在了杜航的面前。

一直没开口的裴景笑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侧身挡在了两个人中间:“杜先生,为了小小姐,我想您还是让开,比较好。毕竟,你也希望再见到的是小小姐,而不是眼前这个人,对吗?”

眼看着杜航的脸如同被蒙了一层蜡在上面似的,变得生硬,成若素与他擦身而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相信我。”

能够留下的也只是这么一句话而已,甚至杜航都没有转过头来看一看,成若素到底是怎么跟在裴景身后离开的。

如果他回了头,或许很多事情又会变得不一样起来。

章节目录 第353章 成若素的目光一直未曾回避,反倒是杜航始终保持着背对两人的姿势,像个木偶一样站在人群中央。

进了电梯后,成若素仍旧保持着远远观望的目光,在单纯注视的目光之中,有一瞬间,她琥珀色的瞳孔内依稀可窥见隐约的疼惜与不舍,而这一切,裴景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在确认过楼层后,一直侧身站在成若素的前面,似乎对眼前的局势十分满意似的。

电梯直通地下室的停车库,裴家的车早早等在了电梯出口的位置,全封闭式的保姆车让成若素忍不住冷笑了一下:“还真是照顾我们啊。”

摇了几下脑袋,裴景站在拉开的车门旁,冲里面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是为小小姐,准备的。”他的笑容中夹杂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成若素甚至怀疑下一秒,他会像只豹子似的,扑上来咬断自己的喉管。

不过这也只是一个不到一秒钟的妄想,把这些奇怪的念头赶了出去,成若素低头钻进了车里,裴景紧随其后,不过并没有硬要和她坐到一起,反倒是在同一排、隔了一个过道的单人位置坐了下来。

与司机之间的隔板很好地给两人了单独的空间,裴景顺势解开西装外套上唯一扣着的那枚扣子,看似也松了口气似的。

“能这样把您接回来,比我想象中,要好多了。”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一旦成若素有过激的反抗举动,或许也会采取一些非正当的手段,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不过暂时看起来,两人之间还是存在着奇怪的默契的,关于这个计划,关于成安素的。

接过裴景递来的水,成若素摇晃了两下,瓶底白色的沉积物几乎是毫不掩饰的。她冲着裴景侧目,却换来对方一个微笑:“毕竟是去软禁您的地方,还是需要走一下流程,麻烦您配合一下。”

如果可以,成若素当然不想配合,她抚了一下心口的位置,像是在安抚自己,又像是在安抚成安素一般,随后,摇晃了几下瓶子,看着那些白色粉末变成了悬浮状态后,将瓶里的水喝下了一半。

药效发作还需要一段时间,看不到窗外,不过成若素有感觉,车辆暂时是在原地打圈,她冷笑的同时,也对裴景的细心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刚刚,您还没回答我,”看她放松地靠在椅子上,裴景试图同她搭话,“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毕竟我们还需要相处一段时间。”

面对裴景的坦然自若,成若素多少有些不自在:“重要吗?你会专门去了解一个,你要杀死的人的名字吗?”

“我想,您可能是误会了。“

裴景侧身坐着,同时上身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愿意沟通的姿势:“小小姐不希望你死,那我也一定不会拿您做文章的。”

“少给我在这儿虚情假意,”成若素冷笑了一声,感觉脑子一阵晕眩,看来是药起了作用,“不想杀我?那你有本事,把香水配方给我,又为什么要……”看来这种混沌感已经影响到了她的脑子,成若素有一瞬间的失神,甚至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为什么要、要绑架我……走……”

硬是撑着说完了这句话后,成若素的身子歪斜了几下,直接倒向了过道这一侧的扶手。

而裴景像是早有准备似的,他不仅伸手稳稳接住了歪到这边来的成若素,还能保持着平衡,用空着的那只手从后排椅子上捞过来一条薄毯子。

将椅子放倒,给她安排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裴景最后抖开毯子给她盖到了身上。毯子是全新的,上面的标签还挂在下面,裴景突然笑了一下,原本已经离开的右手,忍不住又落下半分,堪堪停留在了成若素的脸颊旁,用指节轻轻擦过,他脑中浮现的,是本应出现在成安素脸上的表情。

如果是她,应该是什么样的神情呢?

***

空荡荡的家对于杜航而言如同一个鬼魅的地狱一般,没有声音,没有熟悉的香味,甚至连空气中都翻滚着死寂。他摊坐在玄关处,双手撑着额头,十指都狠狠地插入了头发中,摁在自己的头皮上。

可怕的无力感如浪潮似的,一遍遍刺激着他的神经。

因为他的无能愤怒,因为他的软弱,竟然活生生逼走了自己的老婆?

这样的认知如同一根刺,死死地扎在他的死穴上,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这种镇痛传遍了全身。可也正是这样的煎熬让杜航明白自己还活着,让杜航明白,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哪怕是无用功,至少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成安素一个人孤军奋战。

他想站起来,可这太累了,最近一段时间的经历已经抽光了他全部的力气,磨灭了他灵魂中热情的那一面。

捂着脸痛苦地蜷缩着,杜航迫不及待地期望有一个人能站出来,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手机铃声在这样寂静的夜晚实在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杜航咽了口唾沫,他发现声音的来源不是他的口袋,而是书房。

愣了两秒钟后,杜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书房,在书房一侧的地上,一台手机正在振动着,屏幕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当杜航伸手过去的时候,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被这种光亮灼烧了的错觉。

手机上显示的名字他倒是不陌生,却也不是很熟悉的样子,清了清嗓子,杜航将电话接起来靠近了耳朵。

“小……”

这一边,杜航连一个完整的称呼都没说完,电话那头,略带焦虑的女声已经冰雹一般砸了过来:“杜航,我知道是你,别紧张,我是来帮你的。”

大概真正的救世主出现在他眼前,杜航的表情也不会比现在更加惊讶了。不等他反应过来,小鱼继续往下说:“成安素已经一个星期没有给我传过邮件了,按照之前说好的,她一定是出事儿了,我今天已经把她需要的东西寄了出去,地址是你们家,希望对你有帮助。”

说完,还不等杜航说什么,小鱼竟然直接挂断了电话。

整通电话的时间不超过一分钟,可其中涵盖的信息量,却让杜航举着手机迟迟不能放下。

他是第一次认识到了成安素和其他人之间明显的区别,看样子这个“一周邮件”计划至少在一段时间以前已经开始实行,否则小鱼的语气不会如此平静,也不会立刻知道接电话的是杜航,而不是成若素。

挠了几下后脑勺,杜航感觉自己的脑子现在恐怕只是一团被搅散了的浆糊,放下手机时他才发现,手机上已经有了五通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人:小鱼。

章节目录 第354章 越睡越累,大概说的正是现在这个情况,昨天接到电话后,成安素的手机上紧接着又收到了一条信息,输入自己的生日后,杜航发现小鱼给他发的是一个快递单号,而网站显示大概后天,这份快递才会被他拿到手里。

睡下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两点,可偏偏刚进入睡梦中,那些可怕的梦魇仿佛看不见的利爪,将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至于具体梦到了什么,杜航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他记得梦境之中,似乎有一个人一直站在自己身后,如同鬼魅一般,无论他如何奔跑,都无法将他甩开。

潜意识地,杜航认为这个人会是裴景。

洗过澡后,他的精神看起来显然好了许多,阿姨也从厨房端出了早饭:“早啊,杜先生,这……这成小姐还不打算回来吗?他们大门大院哦,办事情怎么这个样子?”

这段时间以来,阿姨对于成安素的不满可以说是与日俱增,说白了,这本身也是两代人观念的冲突。对于阿姨而言,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是一个女人应该并且必须完成的一生中很重要的一环。但对于成安素而言,让自己活得自在、活得像是为自己而活着,才是人生中必须要做的事情。

阿姨看不惯的,除了成安素的恣意妄为,还有她的洒脱,她都不满意。

好在杜航并没打算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是敷衍了两句,说是成家最近事情多,需要她帮忙,所以短时间内,可能成安素还没办法搬回来住。

这明显辩解的说辞叫阿姨又怎么能信服:“杜先生,不是我说哦,他们这些人家家的姑娘,一个个心思都沉得很,让我看还是墨小姐好,你看哦,对你也好的哇,还好生孩子,嫁给人家没多久,你看看……哎呦喂,可惜是走得太早了……”

眼看着阿姨越说越口无遮拦,杜航强行压下心头的烦闷,把豆浆一股脑地灌进了肚子里,又找了保鲜袋把自己没吃完的半个包子也装了进去:“阿姨我走了,上班要来不及了。”说完,杜航拎着东西几乎是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坐在车里,他烦躁地揉了几下眉心,看着放在手边儿的半个包子,却怎么也没胃口把它吃完,拿起来,又放回了中间的拉篮里。

阿姨对于成安素的不满,也是最近几天才在杜航面前浮出水面的,某一天晚饭的时候,杜航突然有些好奇,自己不在家的时候,阿姨和成安素都是如何相处的。

工作仍旧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即便杜航心里着急,但在等快递到的这两天,他所能够做的也不过是稳住自己的心神罢了。

另一边,从那天晚上喝了药剂睡过去后,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成若素都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一直严密监控各项数据的季堂祎这才点了头。

“反应良好,我觉得可以进行第三阶段的实验了。”

所有人都在等裴景下最后的命令,他们的脸上有疯癫,有痴迷,还有崇拜,有那么一瞬间,裴景觉得自己面前躺着的,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只小白鼠。

季堂祎又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冲周围人挥了几下手,他示意大家先出去,给裴景一些空间:“别太久了,药剂效果现在是最稳定的时候。”说完,他也跟在人流的末端离开了房间。

挪了几步,季堂祎在成若素的床边儿坐了下来,神情温和,目光温柔,像是在看一件上好的瓷器,又好像是在看什么精美的摆件似的,总之,也不是在看一个活物的眼神。

虽然知道成安素和成若素不过是一具躯壳内的,两个灵魂,但他伸出的手仍旧悬在了半空,迟迟不愿落下。

他想见到的,想抚摸的,从头到尾,都只有成安素一个人罢了。

大概两、三分钟后,裴景从里面出来,冲一直等待在外面的研究人员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开始工作了。

毫无知觉的成若素被换上了宽松的白色衣服,看起来仿佛是科幻电影里的什么试验品。

这个奇怪的念头让正在最后调整数据的季堂祎讪笑了一下,对于他们而言,面前的成若素,可不就是一个……试验品。

圆柱形设计容器被注满了液体,而成若素的手脚被束缚住后,一个个针头被安置在了她的皮肤下面,像是一台……机器?季堂祎突然想到小的时候,他陪成安素看过的一本漫画,上面有一幕正是金发的女孩悬在半空,数量可怕的电线分别接入她的左右耳。

如今,看着眼前的成若素,季堂祎突然理解为什么当时成安素会觉得那个画面很美了。

在旁边一模一样的圆柱形容器内,同样也注满了液体,而其中放着的,是另一个穿着宽松白衣的躯壳。

“可以了,”确认过最后的阀值,季堂祎点了点头,连他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都显得有些疯癫,“裴先生,可以开始了。”咽了口唾沫,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最开始响起的,是电流的声音,机器的启动和运行都需要时间,大家默默地看着面前繁琐的仪表盘,任何人都不敢发出声音。

***

恍惚之中,成安素感觉有一个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声音听起来熟悉又陌生,像是成若素的,但又像是别人的,因为相比较于自己的声音,这个声线更低、更沉,像是个男子的声音一般。

“素……醒一醒……”

“别、动我……”像每一个喜欢赖床的孩子一样,成安素小的时候也有被保姆抱着,一边打瞌睡一边伸着胳膊找衣服袖子的经历,不过这些,都是她已经遗忘了的记忆。

“素……”那个声音仍旧存在着,只是更加温柔让人一时无法判断,他到底是想要唤醒成安素,还是仅仅只是想喊一喊她的名字而已。

朦朦胧胧地张开了眼睛,成安素发现自己站在一面如镜子一般的湖面上,湖水应该是冰凉的,可她的双脚已经没有了知觉。

低下头,更为奇怪的是她的倒影,或者,那并不能被称之为是倒影,因为,脚下的这个人和她有最为明显的区别,性别。

作为男性,他的面容更为锋利,唇角却带着笑。

“你是谁?”

那个声音回应了她的问题:“我是你,我是我自己,我……是我们?”

恍惚之间,有一个名字盘旋在了成安素的脑子里,可无论她怎么想、怎么挣扎,却还是无法将这个名字整理出来。

淡蓝色的营养液中,在成安素的唇边冒出了一串泡泡,站在容器下方的季堂祎愣了一下,翻译出了她想要说的话。

“成……若素……”

章节目录 第355章 偌大的实验室内,两个同样巨大的圆柱形容器里注满了液体,也正是因为这些淡蓝色的实验液体使得被安置在里面的两个人,仿佛悬浮在空中似的。

季堂祎活动了几下脖子,冲来换班的同事点了点头。

“数据一切正常,不出意外三到五个小时后,进行最后一次注射,按照计划,实验题0号会先一步苏醒过来,”他冲着其中一个实验仓点了一下,“到时候继续按照计划执行。”拍了几下拥有几百个复杂按钮的控制台,季堂祎终于忍不住,掩着嘴巴打了个哈欠,冲自己的同事摆了摆手。

一般而言,这种高精度的工作都是八小时轮换一次,一天三班,但季堂祎给自己安排的总是两班连在一起,反正回了宿舍也睡不着,还不如在这儿发发呆,看看数据,顺便……看一看一直没醒来的成安素。

***

这两天杜航总是频频翻看手机,频率比以前多了不止三倍,自从汤茗语的事情之后,剧组里的一部分人明显和杜航的交流有所减少,他倒是有更多的时间用来关心成安素的问题。

快递如期而知。

在接受到短信的时候,杜航正在回家的路上,如果不是因为这一路有限速要求,他一定会把油门踩到最下面的位置,好去看看这个快递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太大的一个盒子?杜航把盒子聚到耳朵旁摇晃了几下,虽然能感受到里面有东西,但也确实包装得很好,与盒子大小不符的重量,并没有让里面的东西被摇晃地来回碰撞。

应了杜航的要求,今天阿姨并不在家,而是早早做完晚饭收在蒸箱里后,已经离开了。

整个屋子里都萦绕着饭菜的香味,可明明饿到前胸贴后背的杜航却像是闻不到似的,径直走进了书房。

一切都还保持着成安素离开时的样子,除了靠在墙边儿充电的手机。

无处安放的大长腿蜷在了懒人沙发上,那是成安素总喜欢呆着的地方,在划开了胶带后,杜航发现自己的心跳竟然无端地增快了许多,他摁着自己的心口,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了出来,直到肺部感受到了些许的乏力和疼痛,才停了下来,恢复了正常的呼吸。

充气泡沫导致里面的东西有些模糊,杜航带着拆礼物的心情,将外面那两层泡沫拆开,只留下最后一层。

里面的东西看起来是个长方体的瓶子,看起来像是……杜航将还包裹着一层泡沫的东西举到了鼻子下方,不用怎么努力,便闻到了一种极为好闻的味道。

像是某种绿色植物散发出来的味道,最初闻到的是清新和冷冽,再继续嗅下去,又像是闻到了雨天开放的花,带着几分松松软软的味道,让人分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一瓶味道特殊的香水。

这似乎是情理之中的,杜航忍不住讪笑了一下,从认识成安素开始,味道这个东西在他的生命中似乎也占据了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因。它不再仅仅是人能够感受到的一种东西,而变成了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

拆掉最后一层塑料泡沫,长方体的瓶子终于在杜航面前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摇晃了几下,杜航惊讶的发现,瓶身上看到的淡红色并不是瓶子本身的颜色,或者换种说法,这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香水瓶,是透明的,淡红色的反倒是里面的液体。

将瓶子从上到下仔细翻看了一遍,杜航原本以为这个瓶子上不会有什么标记,没想到在看到底部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签名。

像是用细头的水笔签的,他拇指蹭了过去,也并没有粘到手指上。

签名的内容只是一个简单的名字:成安素。

看着这个名字,杜航突然生出了些许恍若隔世的情绪,第一次见到这个签名自然是在登记结婚的时候,成安素的签名不像她的父亲成泽那么张牙舞爪,相反,无论是签名还是平常写字,成安素的字体都是相对较小的。这件事情在最开始练习签售会的签名时,毛思燕可没少说她。

再一次用指腹抚过签名后,杜航暂且把这些情绪都抛到了脑后,按照短信上说好的,他用成安素的手机给小鱼发了信息。

【香水收到了,希望她会喜欢。】

等了几分钟,小鱼并没有回这条消息,杜航也没有再去管手机如何,这会儿他才感受到肚子已经空到疼的地步:“先……吃饭吧,”撑着腿,他从懒人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几下有些麻木的小腿,“不能人没回来,又倒下一个……”

今天阿姨做了她喜欢吃的柠檬鱼。

***

人在做梦的时候,很难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所以杜航站在街道上,除了想不起来自己刚才是要去什么地方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杜老师,”一个雀跃的声音靠了过来,同时还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等很久了?”

女孩手里拿着两个冰激凌甜筒,一个是白色纯色的,一个是白、粉两种颜色,都撒发着好闻的甜味。杜航抽了几下鼻子,自然而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一般,从她手里接过了纯白色的那一支。

“走吧,”空出来了一只手后,女孩咬了一口自己的冰激凌,从侧背的小包里翻找出了两张电影票,“该开始了。”

票面上一晃而过的几个字,明明不应该被看清楚的,但杜航的脑中瞬间捕捉到了票面上电影的名字,《杀戮之歌》。

这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个能播的电影,而在杜航迟疑的这几秒钟的时间,女孩已经甩着马尾走到了前面。

他紧跟几步追了上去,想去拉女孩的胳膊,问问她为什么会选择这部电影,但无论他如何努力地迈开双腿,他和女孩的背影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缩短,反倒有扩大的趋势。

杜航感觉自己的心都提了起来,他踉跄了一步,不小心摔掉了手上的冰激凌,甜筒外的华夫脆被路人踩在了脚下,发出了一声极为可怕的响声,吓得杜航一个哆嗦。

他抬起头,在人群中还想去捕捉女孩的身影,看到的却是令他汗毛倒竖的一幕。

女孩正挽着另一个人的胳膊,那个人西装笔挺,高了她大概一头的距离,手里正举着自己刚刚掉了的那只甜筒。

“成、成安素……成安素……成安素!”

章节目录 第356章 新的一天,从噩梦的惊醒中开始,怎么琢磨着都不是个好兆头。杜航扶着自己僵硬的后脖子转动了几下,又分别揉了揉发懵的耳朵和麻木的脸颊,他才听到门口传来了好几声敲门声。

“……先生?杜先生?”阿姨的声音隔着门,有些模糊,“你没事儿吧?你还好的伐?”

暂且将注意力从混乱的梦境中收拾起来,杜航应了她的话,告诉阿姨自己没事儿后,从床上爬了起来。

按照小鱼后来发给他的短信,之后他能做的也只有一段时间的等待,而等待的结果是什么,连早早预知会发生这些事情的成安素也没有跟她提起过。

一切只有未知,只有等待。

***

最后一针透明的药剂通过静脉处的滞留针被输了进去,轮班的研究员和医生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直到屏幕上标红的数据缓缓回落到正常的区间后,不知道是谁先爆发出了一阵掌声,大伙儿才跟着缓过神来。

“可以了,可以了!”

“成功了!我们、我们成功了!!”

几个看似刻板的中年男子甚至留下了眼泪,又觉得不好意思似的用袖口擦掉,看向周围的人群,拥抱在了一起。

在人群之外的只有裴景,和季堂祎,前者站在装有成安素的巨大容器下,目光中带有几分痴迷,和无法被忽略的癫狂。

相比之下,裴景都要显得正常得多,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游移,同样是掩盖不了的兴奋,“裴先生,我们……”如释重负一般,季堂祎长叹了一口气,“我们成功了……”话还没说完,他踉跄了一步,差点儿向后仰去跌坐在地上,还好他反应不慢,一把扶在了旁边的桌子上,低着头缓了缓神。

再抬起头,季堂祎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看他回过神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稀出的工作交给别人吧,你去休息。”

面对善意的安排,季堂祎并不打算听从,他摇了摇头,大概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再次站直:“我盯着,稀出的过程不能有任何问题,这是最后一步,不要出现什么披露。”

裴景没有再坚持,他拍了几下手,唤回了过度兴奋的科研人员的注意力:“停一下,把最后一点儿工作做一个收尾,之后给大家放三天的假期,好好休息。”

某种程度而言,成安素总是说裴景是资本主义的毒瘤,其实是错误的,毕竟真正的资本主义不会给员工如此大的福利,也不会将绝大部分的金钱都投入到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和梦想当中。

稀出的工作看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难度并不小,特别要注意厌氧型药物的排除,否则很可能对肺部造成无法逆转的损伤。

利用密度的不同,透明的清洗药剂注入的同时,原本浅蓝色的营养药剂被从底部的管子排了出来,为了保险起见,季堂祎多增加了百分之五的清洗药剂,以此来确保圆柱体内没有药物的残留。

随着呼吸的有序进行,实验体肺部的积液也被排了出来,又因为密度的不同而沉到了底部。

反复三次后,直到透明的清洗剂再看不到任何别的颜色,季堂祎点了点头,开始进行真正稀出的工作。

只有营养液的维持,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成安素真的消瘦了一些,他隔着手套轻轻抚摸过成安素湿漉漉的头发,看着白色衣服勾勒出来的身体曲线,忍不住手指向下,一路划到了她根根分明的肋骨处。

“后期的养护还需要一段时间,看起来效果……”

没等季堂祎向旁边的记录员交代完,意外发生了!

本应该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被推入休息室的成安素突然痉挛了一下,整个人上半身和小腿因为剧烈的身体的蜷缩双双抬起离开了床面,紧接着是可怕的咳嗽声,伴随着的,还有从她的鼻腔内喷出的猩红色的血液。

“氧气面罩!”

一秒钟的愣神之后,季堂祎立刻反应了过来,他一把攥住床沿调转了病床的方向:“去四楼医疗室,快!”

这一定不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但也是他无数次幻想、模拟过的场景,而当这个场景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季堂祎能做的,只有用本能去面对它。

另一张病床上,实验体一号躺在那里,看起来呼吸平稳,只是安静地有些可怕。

“为什么会这个样子?!”两个小时的抢救,让本就疲惫的季堂祎根本无法从地上站起来,裴景屈尊蹲了下来,双手扣在他的肩膀上,眼底红得可怕,“为什么会、为什么会出现咳血的症状?稀出的工作,不是你在盯着吗?为什么还会出现这种情况?这是不可逆转的损伤,你不知道吗!?”

面对他喋喋不休的质问,季堂祎皱了一下眉头,向后靠在了墙上,突然笑了一下:“我当然知道,这是不可逆转的,可我们必须这么做。”

“必须这么做?她差点儿没命!差点儿死在这儿!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两个大男人如同困兽一般,互相扼制着对方的动作,季堂祎因为长期疲劳的原因,体力上自然比不过裴景,可他却在笑,一边笑还一边抬起胳膊指向了刚刚恢复平静的成安素。

“她,曾经得过肺炎,肺部的修复过程比你想象要慢得多,但这不是失误,这是机会,我们的机会!”

季堂祎一把攥住了裴景的领子,像是无端生出了许多的力气似的:“这是我们的机会,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控制住她,因为,只有我们可以让她活着,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而控制了她,零号实验体,同样也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显然,裴景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被说服了,可他仍旧不愿意接受似的,双手依然扣在季堂祎的肩膀上:“可你不应该伤害她,任何伤害都会影响她的寿命,都会影响……”

“寿命?哈哈哈哈哈……”季堂祎突然狂笑了起来,“生命的意义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狭隘,而且,你在这儿跟我说不应该伤害她,你不觉得可笑吗?”

越过裴景的肩头,季堂祎看向成安素的目光偏执而温柔:“她应该乖乖留在我的身边儿,哪都不要去,这样才是最安全的。以前,她不听我的话已经出了一次事儿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那种事情发生了,绝对不会……”

在如同誓言一般的喃喃中,整体医疗仓里,成安素突然发出了第一声呢喃:“……航……”

章节目录 第357章 还没等看清楚周围的环境,一只手突然攀上了自己的手,温暖的,指尖略微有些粗糙,她听到有一个声音由远及近:“醒来了?我还以为你还会睡很久……”

“你……”她想熟稔地打个招呼,却发现根本想不起来对方的名字,“你是……谁?”

一切都按照着写好的剧本在发展着,裴景带着笑意将成安素推出了病房,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是稀松平常的,在走廊上缓慢行走的病人,还有来往的医生和护士,不时有人停下来,冲裴景点一点头:“醒了啊,这你也能放心了。”

裴景自然地也同他们打了招呼,说来说去,话题总也绕不过此时盖着毯子坐在轮椅上的成安素:“是啊,我终于不用一直守着了,也能休息休息。”

一直到住院部后面的花园里,成安素感觉压在自己心头的那份重量才消失:“裴景……”她转过头,这个刚刚得知的名字,被她开口喊出来总显得有些生疏,“我到底是……怎么会……”

一路上她左思右想,可对于之前发生的事情,她非但没有任何记忆,每每回忆起来时,头倒是不疼,反倒是心口一阵阵地酸楚,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在那里,现在被剥离后,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

在她身边儿蹲了下来,裴景双手搭在她的膝头,又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之中:“你……出了车祸,睡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你要醒不过来了……”说到这儿,裴景眼眶都红了,搭配着因为没睡好而产生的黛青色眼圈,不难看出他确实对成安素是上了心的,“还好,还好你醒来了……”

虽然丧失了一部分的记忆,但基本的常识还是在的,成安素歪了一下脑袋,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不会要告诉我,你是我老公?然后我出车祸失忆忘了你?这么狗血的桥段吗?”

裴景有一瞬间被哽住,不过立刻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我们还没有……如果你希望,等你好一点儿我们可以立刻去领证。”

“等等等、等一下,”成安素摆着双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我不是这个意思,”讪笑了一下,似乎为自己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而感到抱歉,“我只是觉得,我这个性格的人……应该不是一个会跟人结婚、选择呆在家里相夫教子的人。所以……”成安素耸了一下肩膀,没有把话说完,给裴景留下了发挥的空间。

他同样笑了一下,只是带着几分难过似的,眼神还绕着成安素往旁边瞟了瞟。

“原来是这样的……”显然,裴景没想到,失去一部分记忆的成安素竟然还这么难搞,还保留着一种本能似的,“但后来,你说至少在一起先、试试看,我答应你,我不会逼你结婚,更不会逼你生孩子,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

这是“彩排”里没有的内容,裴景只能临场发挥,不过从成安素的表现来看,她并没有再产生什么顾虑。

又在小花园里转了一会儿,在凉亭里吃过晚饭,打着哈欠的成安素又被推回了病房。

她不是没有反抗过想自己起来走走,但都被裴景拒绝了,理由也十分充分,她已经卧床小半个月,体力和肌肉的恢复还需要时间。

即使闭着眼睛,成安素也能感觉到一个几乎发烫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她不安地翻了一下身,干脆面向了坐在床边儿盯着她的裴景。

“你这么看着我,我睡不着。”

“可是不看着你,我总觉得,你立刻又会消失不见了。”

相比较与之前的甜言蜜语,这句话在成安素听来反倒是真心实意的,仿佛他确实是害怕自己的消失。

无奈之下,成安素只能点点头,默认了他这种行为。

又往被子里蹿了蹿,成安素尽量地用薄被把自己拢了起来,以便能够尽量地避开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视线。

不知道是真的累了,还是习惯了身旁有一簇目光的存在,成安素晕晕乎乎地又睡了过去。等了十来分钟,确认她确实睡着了后,裴景站起身无声地活动了几下酸胀的后腰和脖子,推门离开了病房。

病房外,先前还熙熙攘攘的走廊变得空荡荡地,像是一瞬间被清空了似的,一个病人打扮的人走上前来,给裴景递了一份报告:“季老师让我给您送过来的。”

如果成安素没睡着,她会发现这个病人正是下午她在走廊里碰到的那些病人中的一个,那个时候,他正扶着一旁的栏杆,小步、小步地在护士的陪同下做着复检,绝不是像现在这个健步如飞的样子。

大概翻了翻手里的纸张,裴景点了点头:“这是他的问题,他自己能处理好,不需要来给我报告。”将纸还给了这位假病人后,季堂祎转身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了一句:“看好她,别让她醒过来了。”

在她睡觉的这段时间里,裴景还需要把没有处理好的事情,处理完毕。

***

看着面前的不锈钢餐盘,成若素揉了几下鼻子,十分不满地把同样不锈钢质地的勺子狠狠摔在了上面:“我说过了,让我见成安素,否则我一口都不会吃的。”

与他记忆中相差甚远的声音实在令人无法去适应,成若素习惯性地用手背压了一下自己的喉咙,咳嗽了两声。

站在他面前的研究员似乎已经习惯他这副样子了,转过头看向季堂祎,退到了一旁。

“我说过了,她现在身体情况不稳定,等稳定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带你去见她。”

“季堂祎,”成若素冷笑了一下,“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比你们清楚,我跟她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你们对她做的所有事情,我都看得到。”

面对成若素的威胁,季堂祎丝毫不为之所动:“那又如何,现在她已经是我的了。”

“你的?”成若素突然冷笑了一声,大咧咧地将一条腿蜷起来踩在了椅子上,“我看,她现在应该马上会变成那个裴景的吧?你的?你以为分离开我们,她会变成你的?别天真了……”

这几乎是他们两个人每天都会发生的对话,季堂祎揉了揉眉心,再一次质疑了自己最开始的选择——也许,给成若素制造一具女性的躯体,会更好一些。

很明显,先前的成安素对于成若素而言,即是牢笼,又是保护,保护周围的人不会被他的狠戾所伤害,也保护成安素不会被外界所伤害——虽然效果并不好。再加上成安素的主观意识,成若素一直是作为女性的角色出现在她的潜意识中。

而实际上……通过对成若素行为的分析,季堂祎很难再把这个人当作一个女性看待。

“我觉得,至少在这一点上,”季堂祎突然岔开话题,指了指成若素本身,“你得感谢我,没有让你成为一个错位的人类。”

章节目录 第358章 最近这段时间,似乎对于所有人而言,无尽的等待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了。

裴景和季堂祎在等成安素适应他们所创造的这个世界,成若素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杜航同样在等,区别只在于他并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时间进入了夏季最为炎热的时候,从室外进到室内,季堂祎的眼睛上因为温差而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雾气。

他摘掉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张纸巾已经递到了他面前,而抬着手的成安素嘴里像小仓鼠一般咀嚼着好几颗樱桃,一会儿她还会把果核一起吐出来,然后心满意足地向后靠过去。

季堂祎没有说话,举着纸巾和眼睛的手也没有动,直到他脑中想象的这一幕确实发生在他眼前后,他才挨着床沿坐了下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

成安素醒过来的第七天,这是他们每天都会进行的对话。

点了点头,成安素把面前的果盘往旁边推了推:“还是想睡觉,一直感觉睡不醒一样,别的都还挺好的。”

“我听医生说,你早饭又睡过去了,醒来也没吃,只吃了几口水果?”裴景不无担心地把成安素上下打量了一遍,她似乎越来越瘦,瘦到几乎有些脱相的地步,但眼眸又是亮晶晶的,如同两颗茶色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为了岔开话题似的,成安素突然提到了今天见到的一名医生:“对了,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不等裴景回答,她自顾自地又继续说了下去,“是我一个初中同学,我以为他会去做什么科研啊、技术啊这方面的,没想到竟然做了医生?”

即便季堂祎的出现是他们计划中的,裴景还是暗自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地追问道:“你同学?那有多聊两句吗?是你的主治医生?”

“不是我的,”成安素摇了摇头,表情像是惋惜,又像是在笑,“是……他好像是外科的?我也不知道,只是打了个照面而已。”

裴景点了点头,寒暄了一句说有机会去见一见这位初中同学,话题又扯回了成安素的身上:“……后天准备接你回去了,总在医院呆着也不是一回事儿,你看你还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吗?”

“需要收拾的……”成安素把整个房间扫视了一遍后,摇了摇头,“没什么了,家里不都有嘛。”

她的话音刚落下,裴景脸上尴尬的神情一闪而过,更是皮笑肉不笑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引得成安素有些侧目。

“怎么了?”她直觉裴景这副样子,肯定和她、还有她不记得了的这几年的事儿有关系。

暗道一声“上钩了”,裴景还故意偏过头,像是不愿意面对她似的抿了好几下嘴巴,才开口:“你……之前咱俩在吵架,你搬出去了,所以……”

“为什么会吵架?”

虽然缺失了一部分记忆的拼图,但成安素对自己的性格和脾气还是有一个准确的认知的,特别是这六、七天接触下来,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和裴景吵的。

还有一点,她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在面对裴景时,非但没有面对自己伴侣的愉悦,反倒是……紧张和恐惧不时会蔓上她的心头,仿佛是她的潜意识在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还是远离得好。

成安素不自觉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她总觉得自己忘记的不仅仅是裴景这么简单的问题,还有一些更为复杂的,更为……奇怪的感情,一直萦绕在她的心里,却无处安放。

像是有口难言似的,季堂祎苦笑了一下,伸展开右手,将手上一直未取下的戒指展示给成安素看:“因为这个。”

“结婚戒指?”

成安素思考了几秒,突然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除却一直戴着的一枚蓝色的戒指外,她的手上并没有那一枚婚姻的象征。

“你和别人结婚了?”

惊恐,不解,诧异,裴景唯独没有在其中听到醋意,他在心里“啧”了一声,有些搞不懂是哪里出了问题,不过该演的戏还是要继续演下去:“是……老头子的朋友的女儿,但她是因为病重,离开前想、想结一次婚,我才会……对不起……”说着说着,裴景自然而然地低下了脑袋,像是在真心忏悔似的。

同时,他也错过了成安素脸上一闪而过的冷漠。

她伸长胳膊越过面前的桌子,像抚摸狗狗一样,揉了揉裴景的头发:“所以,我们吵架,我搬了出去?多久了?”

戴戒指的手指是能够看得出来戒痕的,但她手上并没有那个痕迹,相反,裴景手上的戒指看起来已经有一定的时间了,戴了肯定不止一两个月这么简单。

“快、快一年了……”他瑟缩地开口,根本连成安素看都不敢看,生怕自己的演技不够高明,漏了馅。

奇怪的是,成安素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对这件事情发表看法,反倒是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会儿后,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

“裴景,你在说谎。”

三伏天的空调房里,裴景却感觉自己背后的冷汗已经把他西装里面的衬衣浸透了,他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带着几分难看的笑容抬起头看向成安素。后者仍旧保持着双手抱胸、微微歪着脑袋的动作,面无表情。

“我没有”这三个字几乎刚准备出口,便被裴景咽了回去,他一边点着头,一边在大脑里迅速搜寻着应对的方法,突然一张小小的脸,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再一次夸张地咽了下唾沫,裴景干涩地开口道:“是……我和那个女人、还……还有了个孩子……”

等待最后的审判恐怕也不过是现在这个心情,裴景直勾勾地盯着成安素,希望能从她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成安素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半分钟后,合上眼向后靠在了枕头上,头微微仰过去,下颌骨和脖子形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汗珠挂在分明的下颌骨上将落未落,在阳光下形成了一枚晶莹的光点。

种子已经按照计划种了下来,裴景舔了一下嘴唇,并不打算把成安素逼得太紧,同时也是给自己留有一定喘息的空间。

“看来,你今天应该不再想看到我了,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站在门口,裴景没有等来成安素的告别,只能自己独自离去。

而仰躺着的成安素在他离开后,反倒睁开了眼睛,眉眼间她不再是那个因为未知而有几分唯唯诺诺的女孩子,相反,她的目光坚定到令人生寒的地步。她很确定,裴景骗了她,不是孩子的问题,也不是那一场有结晶的婚姻,而是别的,更为重要的事情……

因为,她在空气中,嗅到了谎言的味道。

章节目录 第359章 说好的明天再来,但裴景失约了,看着太阳一直滑落到西方,隐隐被更远处的景色遮蔽住,成安素撑着窗框不知道在想什么。

习惯和雏鸟情节是很可怕的两件事情,而对于失忆后,并没有见过其他人的她而言,会对裴景产生雏鸟情节,这并不奇怪。

“邦、邦、邦。”

有规律的敲门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成安素在心里定了定神,这个时候除了裴景,应该没有别的人会来了。她压下心头的喜悦和惊慌,头也不回地应了声“进”,等着裴景过来先同自己说话。

奇怪的是,意料之中的询问并没有响起,成安素回过头,自己却被定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脸,只是眼尾微微挑起,眉峰也显得锐利了许多,高而窄的鼻骨和刀削一般薄薄的双唇,简直同自己如出一辙。

季堂祎识相地向侧边退了两步,给他们二人让开足够的空间。

满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成安素想要靠过去,却又在距离成若素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了下来:“你……”这张脸曾经午夜梦回时出现在她的梦境中,虽然相差无几,但成安素偏偏知道,那不是自己的脸,而是眼前这个人的。

成若素笑了一下,他一笑,眉眼弯下来,更像成安素了。

“好久不见了,”他低声打着招呼,近前一步伸出手臂,似乎想要给成安素一个拥抱,却又被她的眼神钉在了原地,“我听医生说了,你……”他点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这儿被撞坏了这儿,很多事情不记得了,”

“你是谁?”

成安素并没有被他牵着鼻子走,而是立刻坚定了自己的立场和念头,无论如何,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才是最重要的。

比起样貌,成安素更加介意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个人的身上,并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味道,她甚至有些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自己的幻觉?那季堂祎呢?成安素偏过头,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又问了季堂祎一遍:“这个人,是谁啊?”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但发紧的喉咙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

冲季堂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成若素再次向前了一步,饶有兴趣一般看着成安素因为自己的靠近而后退,直至退到窗边儿,退无可退的地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终于缩短到了一拳。

“你……”

警告的话还没说出口,成若素突然抬起了胳膊,成安素条件反射地抬起手想去护住额头,似乎这种互动她和对方已经做过无数次似的。

可她的手抬到一半又愣住了,像是琢磨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似的。在她愣神的同时,成若素的手划过她眼前,自后向前给她的脖颈施加了一个力道,将她松松地拥在了怀里。

“终于,抱到你了……”

像是沙漠中久旱的旅人终于看到绿洲一般,跌跌撞撞地跳入水中,恨不得一辈子都呆在这里面似的。

也许是他落寞的眼神,也许是这个距离掌控恰当的拥抱,鬼使神差一般,成安素展开了一直戒备在身前的双臂,回以了一个同样松软的拥抱。

在这个无声的拥抱持续到第五分钟的时候,季堂祎终于忍无可忍,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咳咳……差不多行了你们兄妹俩,我这么个大活人还在这儿呢。”

从他说话开始,先前说好的剧本已经上演,大家都是演员,而观众,只有一位。

成安素明显被他的话说得一愣,指了指刚刚跟自己分开的成若素,又指了一下自己:“兄妹……俩?”

她确实是一直想要个哥哥,可以给自己欺负,又可以给自己出头,但当这么个人真的站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她心里更多的是不安和惶恐。

讪笑了两声,成安素再次拉开了和成若素的距离,这一次她干脆绕过他,在床的另一边坐了下来:“别闹了,我只是把这几年的事儿忘了,我要真有个哥,也不可能是最近几年的事儿啊。”

季堂祎冲成若素使了个眼神,示意他赶紧接上话,没想到成若素反倒冲他发号施令起来:“麻烦季医生去看看素的晚饭怎么还没送过来吧?“

摆明了是在支开他,季堂祎脸上的阴霾一闪而过,不过为了不引起成安素的怀疑,他还是点了头,只是在临走之前,他一边摆弄着一直握在手里的原子笔,一边叮嘱道:“别说太久了,她现在身体状况还不是很好。”

在成若素似笑非笑的表情中,季堂祎不得不按照主演的要求,安静离场。

没有了季堂祎,先前病房里的那种压抑的感觉也跟着消失不见了,成安素忍不住在空气中嗅了嗅,连同谎言的味道也一起消失不见了。

“你是谁?”

又是这个问题,相较于之前的例行公事一样的语气,这一次,成安素也显得笃定得多,似乎她已经预感到对方会给她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似的。

离开病房,季堂祎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他几乎是冲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一摔门,进到了更里面的监控室内。

“他们,给我盯死了,有一点儿不对,立刻下手。”

说着,他随手拧了一下音箱,让画面连同声音一起传递了过来。

成若素在床的另一边坐了下来,相比较于成安素,他的坐姿自然更为豪迈,穿着牛仔裤的一条腿屈起,干脆搭在了病床上:“我是你哥,季堂祎没诓你,只是我不是那种……”他抽动一边脸颊上的苹果机,做了个促狭的表情,“那种一般意义上,陪着你一起长大的哥哥。”

显然,成安素对于这个回应并不满意,但奇怪的是,在面对这个和自己九分相似的脸时,明明是完全陌生的一个人,但她的戒备却完全放松了下来。

好像……好像他们相识已经很久了似的。

“行吧,那二班的哥哥,你跟我说说你怎么不一般了。”成安素撇着嘴讲了个冷笑话之后,调整了一下姿势。

她踢掉拖鞋后整个人爬上了床,靠回了她的床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成若素也跟着向她的方向又靠了靠,隔着被子,他的手轻轻贴在了成安素的大腿外侧。

“我是……你父亲的私生子,是……最近一年,才回到成家的,但我们,”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成若素露出了一个堪称真诚的笑容,“相处得很好,甚至比从小到大都在一起的兄妹相处得都好。”

仍旧没有任何味道,成安素闭了一下眼睛,如果不是她看到有这么一个大活人坐在自己面前,但凭味道来区分,她恐怕会以为这偌大的病房内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你,到底是谁?”

章节目录 第360章 很明显,成若素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成安素会如此节节逼问,几乎已经将他压到了底线之上。笑着摇了摇头,他这副样子倒真像是个宠溺妹妹的兄长,挪动了一下胳膊,成若素隔着被子将手掌落在了成安素的膝头,轻轻摩擦着。

先前还有些焦虑的成安素突然安静了下来,将手搭在膝关节,中指和无名指轻轻画圈揉捏的动作,是她几乎不为人知的一个小习惯。

无论面前这个人有没有撒谎,他都是极为了解自己的。

见她面上的温色不见了,成若素勾着一边嘴角似笑非笑地又回答了一遍这个问题:“我,是你啊。”

相比较于前两次的刻意为之,这简单的一句话对成安素而言反倒更有说服力。可还没等她继续追问,成若素突然整个人挛缩了一下,没搭在自己腿上的那只手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像是痛极了似的,额上的冷汗都滴了下来。

成安素愣了一下,伸手想去摸一摸他没护住的那边侧颈,却别成若素仰着躲开了:“没事儿,”他洗了两口冷气,像是缓过来了似的,“不小心转筋儿了而已。”

在成安素的眼中很容易看到了不信任,但他并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膝盖骨:“好了,打扰得够久了,你该继续休息了。”

说着,成若素起身要离开,他原以为成安素连句道别的话或许都懒得和他说,没想到他刚站起来,成安素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父母呢?他们知道我……”

收敛着眼神,成若素摇了摇头。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自从你和裴景在一起之后……”虽然是设计好的台词,但成若素倒真说出了十成十的感伤,“父母……”末了,他有抬起头,故作坚强似的冲成安素笑了一下,“我会照顾好爸妈的,你……你暂时好好养着吧,这事儿肯定瞒不住,等瞒不住的时候,再说吧。”

说完,成若素不顾成安素力道甚微的反抗,硬是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撸了下去,退开两步道了声“再见”。

走廊里,成若素压着左侧的脖颈,张着嘴巴似乎在无声地呐喊着什么,他整个人都佝偻了起来,如果不是有尊严支撑着,恐怕他现在已经躺倒在地上了。几秒钟之后,立刻有两个医生打扮的人冲过来,一左一右将他架了起来往楼下带去,即便隔着医生标配的白大褂,也仍旧能够感觉到这两位医生可怕的武力值,光是胳膊上的肌肉,恐怕都能拧过成安素的大腿。

门在身后关上,被扔下来的成若素再也忍不住,他躺在地上,喉咙间压抑的声音仿佛是一头被扼住了咽喉的雄狮一般。

季堂祎毫不留情地一脚踩在了他的大腿上,甚至狠狠地碾了两下,可和这种疼痛相比,脖子里电极片所造成的痛,恐怕更让他痛不欲生:“我警告过你,别乱说话,别打扰她。”这个“她”指的自然是成安素,“你的不听话,是会要了她的命的,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一定会乖乖听话,毕竟这是我自己的、妹妹的、性命。”

说话的同时,季堂祎再次碾过了他脚下肌肉分明的大腿,这才将刚刚一直没摁回去的原子笔后面的开关摁了回去,笔尖收起,成若素如脱水的鱼一般,张大嘴巴,疯狂地吸取着氧气。

如果不是凭借过人的意志力,他根本不可能在被电极片刺激后,仍旧平稳地离开成安素的房间。

即便倒在了地上,成若素仍旧不示弱地冷笑道:“你这么做,才是疯了,她一定会发现的。”

“发现?”季堂祎冷笑了一声,双手插在口袋里弯下腰,冷漠地看着成若素,“那,只能再做一次记忆的清洗了,你觉得以成安素的身体,她还能坚持几次?”

赤裸裸的威胁,可偏偏这一套是对成若素最有用的,他咬紧了后槽牙想要发怒,却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一直站在最后看戏的裴景终于站了出来,适时地当一个和事佬:“现在,我想成先生对我们的手段一定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他笑着,行为友善地伸手将成若素从地上拉了起来,“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开始谈一谈合作的问题了。”

用成安素的来控制成若素,再利用成若素来管理成安素,裴景在某一方面可以说是真的十分会做生意了。

***

接连一个星期,不仅没有成安素的消息,给小鱼发的信息也是有去无回,杜航已经连续失眠一个星期了,他觉得如果继续这么下去,先倒下的人很可能是自己,也说不定。

又是一个不眠夜,杜航第十三次从床的左边滚到右边后,终于忍无可忍地坐了起来:“到底,这些人想干什么啊!”

从头到尾,他不过是想简简单单地过日子,最开始这个过日子的对象是墨依眉,可惜她碍于家里的压力不得不和裴景结婚,还有了孩子。后来这个过日子的对象变成了成安素,偏偏她自己又有成堆的烂摊子需要处理,也不知道怎么发展成了现在这副无法收拾的样子。

灌下了一大杯凉白开,杜航抹了抹嘴,干脆也不回楼上睡觉了,直接钻进书房打算找点儿电影看,熬到天明。

一楼的电脑主要是成安素在用,自从她搬来后,连自己屋子的那台电脑的使用率都低了很多,所以当看到屏幕桌面是自己的时候,杜航一点儿都不惊讶。

他讪笑了一下,正打算刷刷网页、看看电影时,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单独放在一旁的一个文件夹吸引了。看名字,应该是成安素正在准备的新书,鬼使神差一般,杜航点了进去,想看看成安素在写些什么。

文件夹里遍布着很多个文档,简单从名字来看也能够区分它们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其中有人物简介,有大纲,有正文,还有番外和小传之类的,虽然正文的文字不算太多,但从大纲和人物简介中,杜航已经能够将故事整理出个大概了。

当大纲滑到最下面的时候,一个奇怪的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引起了他的注意:G07-5.5。

这东西看起来像是个神秘代码似的,杜航歪着脑袋思考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来到底是个什么,摇了摇头,他干脆把当前屏幕上的内容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小鱼。

【在她正在写的小说文档里发现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原本,杜航是不抱有什么希望的,他放下手机准备再看看别的文档的时候,突然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信息进来了。

【这是她留给自己的密码,你要想办法传递给她。】

虽然杜航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条信息小鱼回得如此之快,仅仅是信息的内容,已经足够让他兴奋到跳起来了,至少,也不是毫无进展不是。

章节目录 第361章 对于成安素到底被带去了哪里,杜航不是没有自己的猜想,可奇怪的是,成泽和许悠悠竟然毫无动静,仿佛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似的,但碍于上次发生的事情,杜航也不敢再自作主张,只能在暗自调查的同时拜托顾一一:一旦有了任何风吹草动,立刻联系自己。

人,是不见了,可日子,总还要过,杜航自从知道了那一组奇怪的数字代码后,却迟迟找不到使用的方法,几乎都魔怔了,甚至将那串代码设置成了自己的手机密码。

另一方面,被带回别墅的成安素同样也在提防着裴景,还有她那个奇怪的“哥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个人,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裴景有些好笑地看着成若素表演出来的内心受到创伤的表情,在成安素真的发脾气之前绕到沙发旁边,摸了摸她的头:“你哥啊,还能是怎么回事儿,成家你暂时是回不去了,我想让你身边儿有个家人照顾着会比较好,你要是觉得不行……”把话留了余地,果然,成安素摆了几下手,表示这些事儿都随他们去了,自己站起来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环境,问到:“这儿是你家,那我住哪儿?”

准确来说,这是裴景为了安置成安素,一早准备下来的一个小二层,里面的很多东西都是按照成安素的喜好所布置的,所以在一进门的时候,成安素的内心不是没有动摇,毕竟,没有一个人会把自己住的地方打扮成另一个不相关的人喜欢的样子。

去二楼之前,成安素自然注意到了走廊尽头的那幅画,无数人高举着自己的笔,看起来像是在宣誓什么似的,愣了一下,脚步一停,前面带路的裴景自然而然也停下来回过头看她。

看她神情有些木讷,裴景笑了一下,降下来两步指了指那幅画:“喜欢?”

成安素点了一下脑袋,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才将目光抽回放在了裴景的身上:“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这句话大概是这段时间以来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早已听习惯了的裴景笑了一下,没有丝毫惊讶的神情。

“是你买的,你说喜欢这个小画家的想法和概念,买断了这副画的版权。”

歪了一下脑袋,成安素似乎不怎么相信这种事儿是自己干得出来的:“我这几年都遇到了什么?这事儿听起来,根本不像是我会干的……”

这会笑出声的是成若素,在裴景颇具警告意味的眼神里,他忍了又忍,才没有让唇边的笑意无限制地扩大:“你这几年,是变了不少,毕竟经历的事儿多了,做起事情来想得反倒少了。”

难得有人愿意和自己提起以前的事儿,成安素向身后偏了一下脑袋,追问道:“那我到底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意料之中的,还没等成若素说话,裴景站在门前咳嗽了两声,打断了他们俩的交谈:“别追着问了,医生说你需要自己想起来,任何外力的刺激,不管是有形还是无形的,都会对你的大脑造成二次损伤,得不偿失。”

这番解释成安素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她赶忙摆了两下手:“好好好,”为了阻止裴景的喋喋不休,她干脆先一步跳到了门前,手搭在了门把手上,“这是我的房间?”说着,她直接推门蹿了进去,看似不想再继续先前的话题了。

但刚跳进这个房间,成安素遍被定在了原地,跟在后面的成若素戒备地看了裴景一眼,在成安素的身后也进到了房间里,随后,他立刻明白了成安素愣在原地的原因,看来那场手术不仅仅是清除记忆这么简单。

房间的实体,成若素或许并没有见过,但在他与成安素形影不离的那段时间,两人是聊过关于房子的话题的,成安素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小二层,在两侧都有巨大落地窗的走廊尽头,有一间自己的屋子。

而屋子里要有悬挂在空中的床,要有摆放书籍和玩具的巨大的柜子,不能少的还有舒适的电脑桌、电脑椅,还有……成安素的手指划过一进门侧边矮柜上放着的烧水壶,连这么细枝末节的东西,都是按照她的审美买的。

成安素突然对自己先前的判断产生了一丝怀疑,或许,关于自己和他的关系,裴景并没有说谎也说不定呢?

看着她露出满意却又迟疑的表情,斜靠在门框处的裴景笑了一下,才开口问到:“还喜欢吗?我都是按照你的喜好买的,只是不知道,你不记得这么多事儿,爱好方面有没有什么变化?”

即便是有,也会被眼前的这些东西立刻覆盖。

成安素蹲在巨大的展示柜前,下面两层的玩偶和手办有的她认识,是她一直想要的,还有的她压根不认识,但确实是长在她审美上的。

喉头上下滑动了一下,成安素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同裴景道了声谢。

不知道为什么,裴景看着眼前这个兴奋的小姑娘的背影,突然觉得隐约有些对不起她,她现在所感受到的一切,不过是利用的附属品而已,作为一个人,这个样子未免有些可悲了。

不过转念想到自己的计划,想到自己耗费的时间和金钱,裴景突然又觉得可以接受了,毕竟,人生可没有多少个十年来给他浪费。

留了成安素一个人在楼上休息、整理,成若素在裴景的眼神逼迫下,被迫跟着他一起下到了楼下的厨房里。

和裴景相比,坐在一旁发呆的成若素才像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都大少爷:“你就不能动动手,帮帮忙?”洗手作羹汤这种事儿,连裴老爷子恐怕都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裴景自然有些不爽,压着声音责问到。

成若素挑了一下眉头,看着正在处理木耳的裴景,“啧”了一声:“她不喜欢吃木耳,你别放了。”

同样,裴景也似是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成安素,都是这么被你们惯坏的。”

只是吃个东西,怎么偏偏能牵扯到惯不惯坏的问题上?成若素实在是不能理解:“她不喜欢吃,自然有她自己的道理,你非逼着她,小心她跟你翻脸。”

“至少今天不会,”裴景亦有所值地用眼神瞟了眼二楼顶头的位置,成安素的房间正坐落在那儿,“况且,一味地按照她的想法,难道真的是为她好吗?”

“她根本就还是个小孩子,你们只会纵容,根本是浪费了她的能力。“

“浪费?能力?”成若素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成安素为什么离开家这么多年也不回去,你以为你有多了解她?你以为,你……你现在做的这一切,能改变她好几年前做下的决定?”

“裴景,我告诉你,别做梦了。“

面对成若素的严声厉色,裴景反倒自若地多,他也跟着冷笑了一下,转过头正准备说什么,忽然看到一个藏在厨房门口的,小小的身影。

“哪只小猫咪在偷听啊?”放下刀,裴景冲了一下手走到了门口,果然看到成安素躲在侧边,正冲自己不好意思地仰起脸笑着。

章节目录 第362章 坐在餐桌上,成安素有些不安地扫视过坐在自己身旁的裴景,还有坐在自己对面的成若素,他们俩像不对付一般,互相也不说话,反倒把她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的感觉。

汤喝了一半,成安素第三次把汤里的木耳挑拣出来要丢到成若素碗里的时候,她的筷子被裴景用筷子挡了一下:“满共给你盛了三块,再扔,你是不打算吃了吗?”

“我本来也不吃,”小声嘟囔了一句,成安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地可怜,也足够地温顺,“你看,你不想吃的东西,你肯定也不做,无论它对你的身体好不好,那我不喜欢吃的,我为什么一定要吃啊?”

她的歪理从来最多,成若素好笑地摇了摇头,停下筷子来,只差把“看戏”两个字儿写在脸上了。

裴景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好声好气地安抚道:“一口而已,我保证我已经洗干净了。”

关于成安素为什么不吃木耳,或许成若素都不大记得了,但审阅过她所有记忆和习惯的裴景,反倒是一清二楚。

很简单,小的时候,成安素吃木耳曾经吃到过好几次沙子,都是成泽做饭的时候不仔细,后来他不再做饭,可那种吃到一嘴沙子的恶心口感却一直叫成安素记忆犹新,连带着也讨厌起木耳来。

脸上划过一丝的错愕,为什么讨厌吃木耳这件小事儿连成安素差点儿都要忘记了,现在被裴景提起,她才隐约想起来一些。

下午那种似是而非的奇怪感觉再一次席卷了她的心头,成安素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争执,虽然表情不佳,但好歹是把那一口木耳艰难地咽了下去。

裴景晚上并不在这儿住,留下来陪成安素的反倒是成若素,临走前,裴景意有所指地叮嘱到:“让她晚上好好休息,别想七想八的,想不起来的事情慢慢想,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虽然心里已经冷笑出了声音,但面对什么都不知道的成安素和裴景的原子笔威胁,成若素能做的也只有点头同意。

坐在地上,成若素一边研究着游戏机手柄该怎么使用,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裴景离开前削好的水果,看样子已经极为适应了似的。

而成若素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脸色深沉,像是有一座山那么大的心事儿压着他似的,连成安素转战到他身边儿坐下来都没意识到,过了三、五分钟,自己还被吓了一跳。

“你这……”抚着胸口假意喘着粗气,“你走路怎么跟猫一样,都没点儿声音的?”

嘴里叼着叉子,成安素裂着嘴巴冲他敷衍地笑了一下,可眼睛根本没从屏幕上挪开。她控制的小人挥舞着剑正在和一只龙头马身的怪物搏斗,当然分不出精力再给成若素了。

后者叹了口气,从她嘴里把叉子拿了下来,丢回已经空了的水果碗里去:“小傻子……”

这一声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成安素听,不过成安素在听到后,倒真的摁下了暂停键,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成若素,直到看得他后背发毛,脑中直接传来了季堂祎的声音:“别耍花样,别打扰她,记住了。”

该死的电极片,成若素在心里暗暗呸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看我做什么?这会儿发现你哥的优点了?”

没想到成安素并不配合他的玩笑,反倒是向后退开了一点儿,仔仔细细把成若素上下打量了一遍:“跟他比,你确实更像我的家人。”

她的话让听到的人皆是一愣,最快反应过来的还是当事人成若素:“你说裴景?”他讪笑了一下,“毕竟,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和……”成若素意有所指地,手指在空中划拉了两圈,“这种,是不一样的,如果可以,我倒是也想带你回去见见爸妈……”

他的神情是真切地感到可惜,成安素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新家的第一个晚上,在平平无期和成安素游戏的操控声中,平安无事地度过了。

在成安素的隔壁,是成若素的房间,简直是现实主义版的监狱风云,成安素站在门口巴巴往里看过去,不大的房间一眼扫到了尽头,她忍不住咧了一下嘴,戳了几下站在她前面同样愣住的成若素:“看起来……裴景真的很不喜欢你……”

“嗯……”

除了这个,成若素又能说什么呢?

谢绝了成安素邀请他一起去隔壁休息的提议,成若素亲手给成安素关上了房门,自己也回到了房间。

困,自然是不困的,但他准确无误的生物钟在十一点半的时候,自然而然让他陷入了半梦半醒之中。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当然是此时此刻睡在他隔壁,却翻来覆去怎么也没法安然入睡的成安素。

在她的脑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她,这儿的一切都是虚假的,都是不可信的,她必须想办法走出来。可等她仔细想去寻找这个声音的时候,却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成安素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此时正在隔壁的成若素,他,显然是假的。

因为,无论是在医院,还是接自己出院,还是刚刚两人三两句的沟通和交流,成安素都没有在他身上闻到任何属于人类的味道,没有情绪的人类,真的存在吗?

如果他是假的,那么和他针锋相对的裴景,自然是真的,可是……在医院里,强烈的谎言的味道仍旧令成安素历历在目,让她去相信一个摆明了在撒谎的人,她同样也是做不到的。

在床上第七次从左滚到右,被子已经被团成一团抱在怀中,成安素像是鸵鸟一样把脑袋闷在了被子里,身体反倒露在了外面,活像是不愿意面对什么似的。

***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他没见过的衣服,看动作大概是正从车里走出来,杜航的手指颤巍巍地抚过照片上的那张脸,抬起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小鱼,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眼泪像是泄洪的大坝,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却哭得人肝肠寸断,长达半个月的担心和焦虑终于在此时都放了下去。

“她到底……到底发生什么了?”开了口,杜航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似的。

小鱼善意地笑了一下,将之前杜航拍给她看的那张照片也调取了出来:“她给自己留了后路,只是需要我们的帮助,成安素现在,很需要你。”

章节目录 第363章 被一个人无条件地信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大概是弥足珍贵的一种感觉,躺在天台的躺椅上,杜航仰头看着的并非是星辰闪烁的夜空,而是自己被高高举起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他在成安素电脑桌面上,拍下来的那张文档的照片。

“G07-5.5……”最后这几个简单的字符被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滚动着,杜航的短发已经快被他自己揉成鸡窝了,仍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同样睡不着的小鱼似乎对于会在这儿看到杜航一点儿也不惊讶。

“客厅没看到你,估计你在这儿。”环视了一圈天台的风景,小鱼把手里属于杜航的杯子递给了他,“她和我说过,在你家有个很舒服的天台,她睡不着或者天气很好的时候,会上来吹吹风,带着耳机听听歌什么的。”

这些,都是杜航不曾知道的过去,他从躺椅上坐了起来,示意小鱼也坐下,反正都睡不着,不如聊聊天。

在隔了一个茶几的躺椅上,小鱼也坐了下来,手里捧着自己那杯热牛奶,看着因为温度过高而冒出的水蒸气飘到半孔中,消失不见。

关于成安素,他们能说的、能聊的,今天晚上早一些的时候都已经说够了,小鱼歪着脑袋思考了半分钟,突然笑了一下:“杜老师,你知道成安素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送跟我回住处的路上都哭出来了吗?”

话题的转折来得太快,杜航明显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会哭?”

“为什么会哭……”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小鱼露出的笑容里难掩地有些许落寞,“大概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已经……很爱你了。”

“那个时候我还没和我前夫离婚,她把我送回酒店之后有司机过来接她,我俩一路上聊了很多,她还没回到家,我已经困得睡着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她的网页更了一篇随笔,写得七零八落,简直像是酒后胡言,而且戛然而止。”

小鱼将喝一半的杯子放下来,弯了弯眉眼看向杜航:“你猜一下,是为什么?”

这又能从哪儿猜起,本来因为脑细胞过量思考而混沌的脑子这会儿更加迷糊,杜航摇了摇头,示意她直接往下说。

“前半部分写得大部分是你演得那个话剧——《盛宴》,后半部分,她没发出来的部分,我猜,应该是……”小鱼故作玄虚地笑了一下,“应该是一封情书。”

记忆突然在这一瞬间串联了起来,杜航猛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自言自语一般重复了一遍:“情书?”

对于他突然的反应,小鱼也愣了一下:“你知道?我以为她不会告诉你……”

杜航摇了摇头:“不算是我知道的,应该说是她……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告诉我的,我应该看过,那封你口中的情书……”

小鱼的表情从错愕,再到稀松平常,她很轻地笑了一下,反倒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你知道啊,那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是成安素的心血没有白费所以太好了?还是说,两个人的感情能够交相辉映,所以太好了?

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她的意思,小鱼已经晃着手里喝完的杯子起身往楼下走去:“别睡太晚了,明天是最后一天演出,她不会想看到你没精神的。”

回到三楼的客房,小鱼坐在床沿边儿上,手里摆弄着两张明天的票。

这是很早之前,在预售阶段,成安素已经和她约好的行程,没想到,从来不会缺席杜航首场和末场演出的成安素,竟然会以这么奇怪的方式缺席。

摩擦着票面,小鱼终于忍不住第一次露出了落寞的神情,对于成安素而言,她更像是把她当成了小时候的自己,诸多溺爱也是如此,不过是希望她能开开心心,别走上自己的老路。

可惜,天不遂人愿……

天台上,杜航又变回了之前的姿势,天上的星辰闪烁不定,时而亮得晃眼,时而又隐匿不见。

他看似是在看着这些星星,可眼眸深处又像是一潭死水,无论什么样的星光都不足以叫他提起兴趣来。

成安素的离开宛如一根带刺的藤蔓,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根藤蔓不断束缚在他的心脏上,酸、麻、胀、痛,可谓是五味杂陈,杜航忍不住蜷缩了一下身体,才略微舒缓了一下心头的痛楚。

“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尽头的等待宛如折磨人的钝刀子,一下,一下,几乎是生生割下了他的皮肉一般。

***

外面太阳灼烧得厉害,成安素才不得不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裴景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床边,翘着二郎腿,膝头上还搭着几页报告一样的东西,在她发出声响之前,裴景的目光一直落在正看着的那页报告上,锁紧了眉头。

“醒了,”看她睁眼看向自己,裴景未语先笑,笑容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许的宠溺,“昨天睡得不好?这会儿才醒来。”

床头柜上的水还有些余温,是正好能入口的温度,成安素坐起身来接过,顺便哑着声音道了谢。

“做了个噩梦,”喝完水,成安素冲裴景讪笑了一下,“梦到我被一只象一样大的野猪追得满街跑,越跑越累、越跑越累,最后,”锤了几下自己还藏在被子里的腿,好似真的特别疲乏似的,“我还是被那头大野猪狠狠地踩了一脚,感觉全身的骨头都碎了似的。”

如此光怪陆离的梦境,让裴景也忍不住将注意力从工作中抽离了出来:“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梦?想吃肉了直说。”他也不过是在开玩笑罢了,看成安素彻底清醒过来后,将几页纸归置整齐,站了起来,“起来收拾收拾,你也别成天闷在家里,带你出去转转?”

自从成安素醒来,裴景对她的“看管”可以说是密不透风,连一只陌生的蚊子成安素都没有见到过。现在听到能出去转转,她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一跃而下:“不许赖皮!我现在去洗澡,很快,特别快,超级快!”

她一边嚷着,一边已经抱着全新的浴巾跑进了浴室,仍旧站在床边儿的裴景愣了一下,随后倒是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如果不是这个身份,如果不是两家特殊的关系,或许,他真的会选择和成安素共度一生也说不定,毕竟家里养这么一个吵吵闹闹的小姑娘,也是一件挺有趣的事情。

想法是有些天马行空,裴景低下头,攥在纸张之前的是他的手机,上面显示的照片是两张票。点了一下屏幕,照片缩小后,下面的对话框便显示了出来。

【安排妥当。】

如果成安素看到这张票一定会很开心,毕竟她一直是喜欢话剧、歌剧这一类的东西,至于会不会感到惊讶,裴景摇晃了一下手里的原子笔,唇边的笑意不明所以。

章节目录 第364章 显然,这场“约会”中,并没有成若素的位置,他从善如流地先一步以“对这些没兴趣”为由,堵住了成安素邀请他的嘴,“你和裴景去看吧,我刚好回公司处理点儿事情,顺便探探爸妈的口风。”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成安素如果还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这个脑子恐怕也是白长了,耸了耸肩,成安素带着一分的愧疚和九分的喜悦,跟在裴景身后出了门。

成若素自然不可能真的去什么公司,在目送着裴景的车离开后不到五分钟,研究院来接他的车已经停在了门外。

与处于监视下的成若素不同,成安素坐在车上倒真像是出来旅游的孩子似的,看什么都很新鲜。

“这儿,”她点了点窗外的某栋大楼,“我记得还有家特别好吃的日料,怎么变成商务楼了?”其实她自己也明白,这一切的偏差都是因为她缺失的记忆,可成安素偏偏想把这些事情都说出来,与世界脱轨的感觉糟糕透了,只有说出来,才能让她感觉好些。

裴景顺着她指的方向瞟了一眼,依稀记得这里之前确实是个逛街的地方,也许真的有一家特别好吃的日料也说不定呢?

继续往前,成安素干脆关了空调把窗户打开,外面略带闷热的风吹进来,反倒让她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双手压在窗沿上,成安素把下巴垫在手上向外张望,对什么事儿都充满了兴趣似的。

在经过某个路口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显然有十几辆车子都被堵在了这儿:“来得及,你别着急啊。”

末场的话剧演出一天只有一场,所以时间也相对居中,定在了下午四点半开始,现在距离话剧开场还有不到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裴景计算了一下路上的时间,并不着急。

成安素自然更不着急,如果不是车子正被堵在中间的行车道上,她恐怕都会选择下去买个奶茶什么的,打发一下时间。

仰着头,目光自然而然划过了旁边的诸多牌子,再往上,巨大的横幅几乎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这个广告大概是新上的,看起来横幅还十分干净,围了一圈的灯也没有坏掉没换的痕迹。

一句简单的“这个广告上是谁啊”,在还未出口前,被成安素又摁了回去,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个问题不该向裴景提问,如果问了,她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再看到这幅巨大的广告了。

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广告采用了巨大的半身像,画面上的男子低着头,闭着眼睛躺在地上,废墟一般的背景画面总有种蒸汽朋克的错觉。而在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废墟中,他搭在身上的手腕上,仍旧有一款表面破损也无碍整体设计美感的手表。

为了展示手表的品牌,所有手表广告上的时间都会被拨到十点零八的位置,这副广告自然也不例外。

奇怪的是,在代表十二点的那颗钻石之下所刻的并不是一个令人熟知的牌子,而是一行类似于代码的文字。

G07-5.5。

新式的广告?还是手表的型号?成安素愣了一下,下意识记住了这短短的几个字母和数字的组合,最后又看了一眼在旁边的手表牌子:L’heure。

车辆启动,裴景自然注意到了成安素的走神,浅笑着问了一句:“看什么呢?”看似随意,实则他全身的肌肉都已经紧绷了起来,似乎成安素的回答稍微令他不满,他便要动手做什么似的。

指了指已经划过车窗的某家店,成安素笑了一下:“那儿,之前我来这儿逛街的时候,经常来吃,她家的火龙果面包超级好吃。”

“火龙果面包?”裴景显然没想到是这么个回答,愣了一下,不过又立刻反应过来进入了男朋友的角色,“那我让人去买点儿放在家里,你早上切片烤着吃。”

“好啊,那顺便再买点儿葱味曲奇,也好吃。”成安素笑着应下,似乎真的是发自内心地高兴似的。

过了几分钟,车子的行驶方向和成安素认为的显然发生了很大的偏差,她有些惊讶:“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原本,她以为裴景会带她去逛逛街、买买东西,要不然见见老朋友也是有可能的,但这条路继续往下反倒是交通极不便利的单行道,“这往下是哪儿啊?”

奇怪的是裴景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是带着几分神秘冲她笑了一下:“到了,就知道了,你会喜欢的。”

见他如此笃定,成安素也没有再说什么,掏出新手机摆弄了起来。

手机的通讯录里,人名少得可怜,连手机屏幕的一页都没有占满,首当其冲的第一个是:A裴景。是他自己在买手机的时候直接存进去的,大概是为了无论如何都要占据“榜首”的位置,在名字前加了个A。

余下的人分别是许悠悠,成泽,还有顾一一,奇怪的是,并没有成若素的电话,好像并不需要似的。

没有人能聊天,成安素只能随手打开前几天下载下来的单机游戏随意摆弄着,她玩得并不好,只是在打发时间。

“你说什么?”

成安素突然开口,在寂静的车里把裴景也吓了一跳:“什么?”他愣了一下,甚至不顾车辆还在行驶中,转过头看了一眼成安素,“我什么都没说啊。”

在裴景开口反问的同时,成安素已经知道了答案,车里确实没人说话,刚刚在她耳边响起的声音根本不是裴景的。

更像是穿越了时空和时间后,终于传递到她耳边来的密语似的,有些许的沙哑和失真,可其中暖软的笑意是不会骗人的。

这个声音的主人,大概是爱着自己的。

虽然这么想有些自恋,但成安素莫名地很坚定这个想法。在思维天马行空的同时,她还不忘记回答裴景的话:“可能是有点儿幻听?我听到你让我别玩手机了。”笑了一下,她倒是真的把手机收了起来,“可能……是以前的时候,你提醒过我?”

原本是扯谎的一句话,可裴景半天没回答,成安素也带着几分探究看向了他,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可只是一回头的功夫,裴景竟然一把方向盘,把车塞进了旁边的临时停车位里,他伸过手,很轻地扣在成安素的手腕上,哑着声音问到:“你刚刚,说你听到了什么?”

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吓得一个哆嗦,成安素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边刚刚听到的那句话,还是选择隐瞒了那个奇怪的称呼:“你说……素素,别玩手机了,小心晕车。”

章节目录 第365章 所有人都知道,成安素最不喜欢的称呼正是“素素”,一般大家为了表示亲昵,要么用单字“安”来称呼她,要么用单字“素”,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会选择用“素素”这个名字来触她的逆鳞。

除了成泽,和许悠悠。

裴景暗暗松了口气,只是握着她腕子的手仍旧松松搭在上面:“还想起来什么了?”

对于季堂祎的实验他并非没有信心,只是他输不起,十数年的心血、两代人的努力都压在了这一次上,裴景不容许这件事情有任何的纰漏。

成安素皱着眉头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看似十分惋惜的样子。“没有了,只有这一句,是你说的吗?“她巧妙地把问题抛回给了裴景,想看看他会做何反应。

后者摇了摇头:“不是我,大概是叔叔、阿姨?除了他们,好像也没人那么喊你。“两个人像是在一台看不见棋子的棋盘上下棋,谁都不知道对方留有什么后手,明明互相戒备,偏偏还要装作一副亲密的样子。

继续上路,只是停了那么一会儿,连拥堵的情况都得到了改善,成安素终于忍不住好奇,问出了一直徘徊在她心头的问题:“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一路上,裴景也正是在等着她问:“去看话剧,你……”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确定似的,“你现在还喜欢看吗?”

“话剧啊……”成安素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我印象中只看过一两次,还是因为上学的时候课业需要,单纯看话剧……”成安素摇了摇头,“我这几年是培养了这个新爱好吗?”

裴景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你这几年花在话剧上的钱,跟一般小姑娘追星都差不多了。”

“那可不一样,话剧是要喜欢才会来看,追星是追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想,本质都是不同的。”

这句话像是说过无数次似的,根本没有经过成安素的脑子,直接溜出了她的嘴巴,当她和裴景一样,用表情表达了错愕时,两者对视了一眼,都笑出了声儿。

成安素一边笑,一边摆着手:“行了行了,我明白了,这段对话是不是之前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或许是吧……裴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表情倒是没有任何变化:“是啊,之前问你为什么喜欢看话剧,不像有的女孩子喜欢追星什么的,你大概也是这么说的,”末了,还加了一句,“不止一次。”

也许,她这么和别的人说过也不一定?裴景对自己的定位十分准确,骗子,还有小偷,骗成安素,又要偷走她的人生,在这种小事儿上即便撒了谎,他也毫无愧疚之色。

到达话剧院时检票刚刚开始,自然有人给裴景送来了票,成安素歪着脑袋去看上面的名字,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却又死活想不起来。

“夏……《夏蝉》?讲得是什么?”

裴景收好车钥匙冲她笑了一下,反问道:“你觉得应该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被裴景牵着,成安素专注于思考他刚刚提出的问题,并没有注意到与自己擦身而过的一个身影,在越过自己后,是带着怎样不可思议的眼神回望向了自己。

小鱼拒绝了杜航直接从后台进入剧场的邀请,特意绕了一大圈来到前厅检票的地方,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儿看到成安素,还有一个只见过照片的男人。

她连着在包里摸了三遍,才摸到被放在夹层里的手机,哆哆嗦嗦地发了信息出去。

不属于自己惯用的手机铃声显得格外突兀,正在压筋的杜航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成安素的手机铃声,每个不同的人设置的铃声也略有区别,刚刚那种类似于水煮沸的声音,正是属于小鱼的铃声。

【我看到成安素了,还有裴景!】

第二条消息是手机在他手里的时候,被塞进来的。

【你自己注意安全,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即便想,也应该是裴景想做什么,比起担心自己的安慰,杜航猛然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更为担心的是成安素的安危,裴景在这个时候非但没有藏着掖着,反倒刚大大咧咧地把她带出来,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猜忌归猜忌,该认真表演的末场话剧也不能松懈,只是杜航不得不在表演之外留了个心眼。

灯光如约暗了下来,成安素难掩心头的激动,轻轻攥了一下裴景的手,又觉得哪里不对想要松开,但后者已经后来居上将手指卡入了她的指缝间,形成了一副十指相扣的暧昧景象。

成安素挣了一下没挣开,正想扭过头同他说什么的时候,一束刺目的追光突然从斜后方打了过来,吓得成安素一个机灵,条件反射地看了过去,手也忘记松开了。

随着杜航第一次亮相,有个别女生压抑不住低低地尖叫了几嗓子,成安素同样饶有兴趣地看着杜航,似乎想在他身上盯出朵花儿来。

随着追光的移动,成安素发现如果继续按照这个方向不更改,杜航会经过自己的身边儿。

不知道为什么,她原本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在漏了一拍后,更为狂热地欢呼起来,似乎正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用空着的手抚了一下纷乱的心口,也正是这一低头,让成安素错过了杜航眼中的不可思议——即使只有一秒钟,他还是看到了追光的的余光之下,成安素和裴景握在一起的手。

为什么会这个样子?

接下来将近两个小时的演出,杜航都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如果不是他的身体和喉咙已经记住了每一个走位、每一句台词,恐怕这场精心准备的末场演出,会被他自己亲手搞砸也说不定。

反倒是一直感觉不好的成安素,在杜航经过她身边儿时,突然嗅到了一种极为熟悉的味道,松松软软,像是阳光照在床单上、枕头上、被子上之后,它们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

暗暗抽动了几下鼻子,但在杜航的一闪而过后,这种味道也消散在了空气之中,无处可寻。

不是香水,也不是什么沐浴液、洗衣粉,这是属于眼前这个小演员身上的味道,成安素默默下了这么个定义,突然有些期待话剧结束后的签名环节。她突然之间有点儿能理解那些追星的小孩子,是怎么想的了。

章节目录 第366章 话剧的结局比想象中更加惨烈,成安素看着轰然倒下的那名她不认识的演员,不知不觉眼眶泛起了红,好在谢幕的灯光仍旧是昏暗的,裴景绕了一眼,也并没有发现太大的异常。

小鱼坐在成安素前面两排的位置,因为成安素的关系,这场话剧她都没怎么仔细看,更多的时候是在黑暗中捕捉成安素的细枝末节,想看看她能否有什么提示给自己。

但奇怪的是,成安素不仅没有看到自己似的,连杜航出现在她身边儿,她都是一副好像不认识的样子?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里成了型,最后一通成安素联系她的电话,也被重新回忆了起来。

大概半个多月前,小鱼躺在瑜伽垫上正和自己家猫一起思考着人生和肥肉,一直播放音乐的手机突然顿住,随后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接近凌晨两点,到底会是谁在这个时候联系自己?带着几分好奇和被打扰后的不满,小鱼接通了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有些沙哑:“小鱼,睡了吗?”

会在这样的时间打电话来,实在不像是成安素的作风:“素啊……”伸了个懒腰,小鱼从垫子上坐了起来,伸手把趴在一旁睡觉的猫揽到了自己怀里,“这个点儿,怎么了?”

“明天,是墨依眉的葬礼。”

两人之间没有寒暄的话,成安素简单明了地开了口:“我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上一次见到裴景的时候,我在他身上闻到了一种、一种很可怕的味道。”

对于成安素能够闻到人的情绪这一点,小鱼最开始也是无法接受的,但随着她不断展示给自己看的那一面,她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好友似乎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普通。

“具体说说,你觉得是什么样的味道?”

对于味道的感官是一件极其私人的问题,小鱼无法想象出成安素口中的“可怕”到底是什么味道,只能这么问。

“是一种类似于……极度冰冷的环境下,你会闻到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不知道是在思考如何形容,还是在回忆那种味道,成安素顿了一下,声音又变得小了些,“还有一点点铁锈的味道。”

“铁锈?”

对于这个形容,小鱼表示了十二分的不理解。不过她天马行空的思路很快被成安素打断了:“重点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可能,会离开一段时间,也许是自愿的,也许是被迫的,我需要你帮帮我。”

小鱼愣了一下,给猫抓痒的手没注意,大概是在猫咪的耳朵上刮了一下,惹得猫突然不高兴起来,从她怀里蹿了出去。

“离开?你要去哪儿?你有没有跟杜老师商量?你不要……”虽然两个人见面不多,但小鱼自诩还是比较了解成安素的,她是个极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无论是亲人还是朋友,与她相处时似乎中间总隔着些什么似的。

她原本想叫成安素不要意气用事,转念又想,恐怕所有人都会为情绪所困,一时冲动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时,成安素也会是那个唯一智商占领高峰的人。

她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揉了揉发麻的脸颊:“你说,你需要我帮你什么?”

成安素那边传来几声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布料磨蹭的声音,又好像是床垫被挤压后发出的声音,而她自己的声音更小了。

“我会给你寄三样东西,都不会是我自己的地址,但你收到的时候,会知道那是我。”

“这些东西,你保存着,上面会写明在合适的时候,该怎么用。”

这些话听起来实在太像遗言了,小鱼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连连摇头:“等等、等等,等一下,素,你到底要去干嘛?你还没跟我说。”

电话这头,在杜航床边儿坐下的成安素很轻地笑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有些无奈的样子:“我不知道我会去做什么,之后的事情我无法判断,给你寄这些东西也是以防万一,如果可以……”隔着被子,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杜航的胳膊,落在了手腕处,“我一步都不想离开杜航身边儿,即便我会将危险带给他……”

这并非是自私,反倒是一种极为通透的行为,无论何等的难事儿,也许两个人在一起,会变得不再那么困难。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小鱼自然已经没有了拒绝的选项,拢了一把披在身后的头发,小鱼低声应下了这个请求。

在电话挂断前,她又低声叮嘱了一遍:“注意安全,等你回来。”

不是美好的希望,而是既定的事实。

第一样收到的东西,是香水,正是现在杜航在用的那瓶,淡红色的香水液体仿佛是稀释过后的血液一般,令人不自觉地产生向往,不过这瓶香水的味道却在她们的意料之外,甚至不该被称作香水,那是一种类似于……白开水的味道。

当时收到东西时,小鱼不自觉地有些好笑,上面的地址自然不会是S市,反倒是一个边陲小镇的名字。有多边陲呢,在交通发达的现代,可能去这个地方还需要飞机换火车,火车换大巴,大巴换拖拉机,拖拉机换摩托,摩托换牛,最后靠人的双腿生生走上去。

不过小鱼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在她和成安素都很喜欢的一本书里,这个地方作为寄件的地址,也给主角寄出过一样推进剧情发展的重要道具。

第二样收到的东西上面的地址来自偏远的群岛,那里有着最美的海面,和最危险的海底,同样,也是在同一本小说里提到过的。

第二样东西此时正在她的背包里,一张卡片。

卡片设计得十分精巧,当受到按压式,卡片上的味道便会散发出来,而且持久不散。不过这个味道同样也因为太过常见,而让小鱼摸不到头脑。

那是……奶糖的味道。

卡片的信封里“附赠”了比卡片本身还大的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一句话:见到我的时候。

开始,小鱼并不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当她看到成安素和裴景手拉着手进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这张卡片。

汗毛倒竖的感觉并不好,小鱼第一次认真审视起这个比自己还小十岁的孩子,她的从前已经是一片沼泽,而现在,仿佛在沼泽上空又升起了一层厚厚的迷雾,想要穿过去已经不可能了。

胡思乱想的间隙,台上的演员谢幕已经告一段落,按照计划,演员在换装后会到外面的签售区进行签名,顺带可以合影留念。

小鱼趁着人多,几步挤到了成安素的身边儿,假意着急,不小心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同时那在手里的卡片被重重挤压了一下,甜甜的、奶糖的味道瞬间蔓延了开来。

章节目录 第367章 “这是……”当味道浓郁到一定程度时,成安素抽了几下鼻子,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是什么味道,闻起来好好闻。”笑着,她仰头看向站在她身旁等着出去的裴景,后者自然也闻到了,抽搭着鼻子似乎又分辨了一下:“糖的、什么味道,闻起来像。”随后笑了一下,戏谑道,“是不是饿了?走,带你吃好吃的去。”

说着,他拉住成安素的手要引她从前面的疏散通道离开,却被反方向的力道拉扯了一下:“不是还有签售会吗?我想去看看。”

不知道为何,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成安素已经知道裴景是不会同意她这么做的,但她仍不死心,总还是想为自己据理力争些什么。

“不行,”果然,裴景摇着头,干净利落地拒绝了她的请求,“要等很久,你身体才没好多久,而且我不放心,这儿人多眼杂的,你要是想要什么签名,我回头让他们签一张海报,给你挂在墙上都行。”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成安素也没了硬要坚持的理由,只能顺着裴景拉她的方向迈步:“那说好了,你要帮我去要啊。”

“这有什么难的,”大概是她难得的温顺和妥协叫裴景的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说话也带上了笑意,“这个剧也有我投资的一部分,要个签名而已,今天晚上给你送过去都行。”

在进电梯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裴景一手牵着她,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打了些什么,在电梯到达一楼前,收起了手机。

“好了,别想这个事儿了,”裴景笑着,将她散到脸颊旁的发丝挽到了耳后,甚至颇为亲昵地在她耳垂上捏了一下,小小的耳钉尾部在他食指指腹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坑,“带你去吃好吃的,想吃什么?日料?”

说话间,电梯门开了,有一个人慌忙冲进来,将正在歪头看裴景的成安素撞得一个踉跄。她皱着眉头转过来正要责问对方,突然发现这个怼了自己的人,竟然是刚刚话剧第一幕时,经过自己身边儿的小演员。

他的鼻尖上还挂着汗珠,灰蓝色的眼影仍旧在睫毛根部有些残留,使他整个人看起来还没有从角色中脱离出来似的,又带有几分世俗的迷茫,十分有趣。

到了嘴边儿的质问自然也咽了回去,反倒是裴景,很是介意似的,一把拉住成安素护在了身后。奇怪的是,他竟然也没有计较,只是护着她要往外走。

“成安素!”

被叫到名字的人扭过头,但因为裴景的关系,她怎么转脖子、探肩膀,都没能再看到那个小明星一眼。

电梯的门在裴景背后合上,成安素突然感受到了空气中巨大的悲痛的情绪,排山倒海一般,仿佛在她心口处狠狠攥了一把,以至于她需要裴景的搀扶才能站稳。

“他是……”能够准确无误地叫出自己的名字,又能够让裴景如此戒备,直觉上成安素已经认定了这个人与自己的关系并不简单。

奇怪的是,裴景虽然阻止了自己和他对话、见面,却并没有立即解释什么,反倒是直勾勾地盯着成安素的眼睛看,像是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似的。

过分凛然的目光让成安素也觉得内心发寒,不自觉地讪笑了一下,讨好地扯了扯他的衣摆:“怎么这么看着我?你认识那个人?”

仍旧是保持不变的目光,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下成安素甚至有些许晕眩的感觉,她抬起手在眼睛上搭了个凉棚,又眯着眼睛去看裴景,这时后者才开口说话:“是你的,老朋友。”

因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成安素只能通过刚刚这六个字的语气来分辨他的情绪,反正,成安素没读到什么好的情绪。

“你这个语气,可不是提起什么我的老朋友的语气。”

原本,成安素只是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当下过分紧张的气氛,没想到裴景反倒认真了起来,皱着眉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电梯的方向,如果电梯能够有所感应,这会儿恐怕会直接窜到顶楼的位置去躲避裴景也说不定。

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成安素也看了眼电梯的方向,问到:“到底,怎么回事儿?”

“那个人,”看样子,裴景是真的不愿提起,但也挨不住成安素充满困惑的眼神,“反正你的车祸,还有你失忆,都和那个人脱不开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这个话剧?“

电光火石之间,成安素一把攥住了这句话里逻辑最有问题的那一部分,既然抓住了,成安素也不打算做出什么退让,她甚至颇具压迫感地向裴景逼近了半步:“你在骗我吗?”

看起来裴景似乎有些手忙脚乱,但又不像是被拆穿后的手忙脚乱,还没琢磨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儿,裴景一直抿着的嘴唇终于有所松动:“也不全是他的错,我也、有很大的、问题,如果我能再小心一点儿,你……”

为什么会失忆,到底那场车祸是不是真是存在的,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这些问题像是挣脱不开的渔网,而可怜的成安素正是被束缚其中的鱼。

她想要挣扎,想要看清水雾后的真相,可无论她如何冲撞,最后都只能被这张网困在原地。

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隐隐作痛的右半边脑袋几乎让她无法思考,成安素摇了摇头,只能暂且放下这个话题。

“不是说去吃饭吗?“她仰着头,叉开了话题,冷白的皮肤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透明质感:“去吃日料吧,我想吃厚切牛舌。”

***

只要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杜航有些魂不守舍,先前刚刚谢幕,连幕布都没完全合拢,他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到了后台,但在手机上不知道看到什么内容后,又如同霜打的茄子,和同事说自己马上回来后,带着几分落寞去了电梯间的方向。

“杜航?杜航?”坐在他旁边的淮书有点儿看不下去,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他,“人家小姑娘要跟你合影,你反应一下。”

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该营业的还是要营业。杜航回神似的“啊”了一声,这才顺着面前这个小姑娘的手看了过去,她举着自己的手机,因为胆怯脸涨的通红。

“抱歉。“杜航道歉的同时,已经转过去冲着手机摆好了表情,看起来公式而专业。

在离场时他还存了幻想,成安素会来后来找自己,或者会在签售会上突然出现,但当收到小鱼信息的时候,他的这些幻想都变成了可笑的泡沫。

那个时候孤身一人出现在裴景和成安素的身边儿,不得不说是危险而不慎重的,稍有不对,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见到成安素了。

可杜航无法抑制自己对于她的想念,哪怕只是一个擦身,哪怕只是不小心撞到了她,哪怕她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向自己,杜航也希望能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看她一眼,再看她一眼……

章节目录 第368章 谢过了阿姨的好意,杜航将阿姨送走后,关了一楼所有的灯,几乎是步履沉重的回到了二楼。小鱼赶最晚一班飞机回了B市,现在这个房子里空落落地,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在经过自己的房门前时,杜航顿了一下脚步,犹豫了几秒种后,还是越过自己的房间直接来到了成安素的房间。

自从她离开之后,这间屋子杜航再也没让阿姨上来打扫过,连自己都鲜少进来,紧闭的门窗使得屋内的灰尘也很少,一切都好像是停滞了似的。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结束后,杜航终于踏踏实实地在这张不算陌生的床上躺了下来。

明天的庆功宴定在晚上六点,他可以睡很久,最好可以一觉睡到天大亮。

可惜,事与愿违。

杜航是被自己的心跳声吵醒的,他似乎是梦到了什么,但他又想不起来,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攥紧了似的,掀开被子平躺了好一会儿才舒缓过来。

身上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连身下压着的床单都湿了一小片,杜航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一边脱了上衣扔在衣服篓子里,一边思考要不要回房间去换一件睡衣,还是就这么直接睡下去?

脚跟突然碰到了什么特别硬的东西,倒是不沉,被他踹得又向里挪了几分。

是那个箱子。

杜航瞬间在脑海中的得出了结论,思维在愣神的功夫,他的身体已经十分诚实地趴下去,从床底把那个箱子拖了出来。

成安素在某些方面幼稚地像是个小孩子似的,比如这些东西,她不喜欢束之高阁,反倒一定要天天压在床下面睡着,似乎这样才能做一个好梦似的?杜航突然也想试试看,如果把手里的这封情书压在枕头下面,是不是可以睡个好觉呢?

不过暂时他肯定是睡不着了,揉了揉眼睛,杜航盘腿坐在了地上,顺势打开了床头用来看书的灯。

盒子的盖子上同样没有灰尘,虽然有些年头,但看起来仍旧十分完好。

上一次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碍于面子,杜航并没有仔细去看,没想到现在反倒有了足够的时间。将额头上的冷汗用胳膊蹭了一下,杜航将最想看的信先放到了床上,将其他东西摆了开来。

里面的内容与上次看起来没什么区别,当时话剧的影集也没什么看的,最下面东西杜航只是简单翻了翻,在看到自己签名时还愣了一下。

他有一个习惯,在看到熟悉的观众时,签名里总会带上当时的日期,看起来不眼熟的自然只是签名了。

手指轻轻抚摸过自己名下的那个时间,11.11,杜航又去翻找那几张夹在简易相框里的照片,想对照出来当时具体是哪一张照片。

应该是成安素穿高领毛衣这张,她的脖子细长,即便是这样的毛衣,还是能看到一节白生生的脖子,被灯光勾勒出了肌理的纹路。

她手里没拿外套,其实S市的十一月并不很冷,杜航隐约回忆着。

还有一张照片看起来是夏天拍的,自己坐在桌子里面,成安素弓着背同自己合影,没拿手机的那只手压在连衣裙的领口,即便遮盖住了一部分,也能看到她分明的肋骨和突兀的锁骨。

那个时候的成安素看起来消瘦极了,但眼中仍旧带着笑意,像是泼洒了慢慢一勺红糖的冰凉粉似的。

这些东西多是对她而言有纪念意义的,有的杜航在自己的回忆中能对上号,有的则已经忘的一干二净。

他突然想听听看,成安素对这些东西的回忆又是怎么样的。

收拾好箱子,杜航翻身回到了床上,那封信被他轻轻攥在手里,没有封口的信封袋子被压出一个小小的开口:“到底,你会写什么,给我呢?”

***

和裴景一前一后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静悄悄地,看样子成若素还没有回来,扔下包,成安素几步走过去坐在了沙发扶手上,又歪斜地从沙发的扶手上滑了下去,躺在了上面。

同样喝了些酒的裴景倒是一点儿看不出醉意,摆好了她胡乱踢下来的鞋子,又挂好了背包,裴景走到成安素身边儿,顺势在地上坐了下来。

“去洗脸去,一会儿这么睡着了,你明天又该头疼了。”

“不想动……”酒劲儿上来的成安素显得格外难缠,她突然翻了一下身,如果不是裴景扶了一下她的肩膀,恐怕她会直接从沙发上掉下来砸到地上,那倒真是不用洗脸醒酒了。

“裴景,”一手撑着脑袋,成安素哥们儿一样,一手搭在了裴景的肩膀上,“你说,你是不是在骗我?”

“骗你?我什么事儿骗了你了?”裴景笑着,放柔了声音,有些好笑地看着眼前的成安素,即便妆容仍旧精美,也能够看出从里面泛出的带着酒气的红色,“你说说看,觉得我什么事儿骗了你。”

和喝醉的人又哪里有道理可讲,这边裴景竖起耳朵正准备听个所以然,那一边,成安素突然坐正了身子,双手放在膝头上,如果不是她顺势把脚踩在了裴景的大腿上,裴景还以为她是在装醉呢。

“我的、大纲呢?我还正写着呢,你别拿走啊。”这个正经的样子只坚持了不到十秒钟,成安素突然双手重重地搭在了裴景的肩膀上,压得他的身体都是一抖,“你让我写吧,我保证不会让人知道、是、是我写的,我保证……”

裴景听得有些迷糊,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什么大纲,你现在在写什么?”

“少给我装傻!”似乎因为喝了酒,成安素的手劲儿也大了不少,竟然捏地裴景一个哆嗦,“维和的那、那一篇,你不就嫌我写的是那些内容,你觉得我不该、不该写那些……嗝……”

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成安素似乎有一瞬间的清醒,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掩了一下嘴巴:“抱、抱歉……”话音还没落下,话题又回到了之前的什么大纲上,“你不能要求我、限制我的创作自由,成泽,你不能这么自私!”

这个名字会从她口中冒出来,杜航是万万没想到的,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名字,他一开始拼凑不到一起的碎片反倒有了写眉目。

“你是说,《凉秋》那一篇?”

“你调查我!?”小姑娘家没什么力气的拳头又砸了上来,裴景想躲,没躲开,想去攥她的手,又怕这个时候她不知道轻重伤到了自己,只能白白替成泽挨了两拳,“你!你调查我!我说了,我不想干你这一行,我只想做我喜欢的事儿!你竟然调查我!”

翻来覆去说的都是那么久,裴景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有听出什么新的主题来,他只能一边认错,一边哄着成安素到楼上去洗漱。好在她虽然醉了,但心里那点儿洁癖还没醉,裴景看到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忍不住很轻地笑了一下,走过去用纸巾擦掉了她耳垂上沾着的那点儿洗面奶的泡沫,把手里的书递了上去。

章节目录 番外 1 《三年前的信》 我的运气很好,舞台不过是在我一步之遥的位置,身边左右坐着的,都是爱着这部话剧的人,何其幸运。

从拿到票开始,我心头便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冲动,以至于我在手脚发抖的同时,又总是忍不住想掉几滴眼泪才好。

剧院里放着你唱的主题曲,难以想象我仅仅是听到你的声音,甚至已经无法正常地思考,无法继续写下去了。

我大概会爱你,大概会爱你很久,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杜老师,叨扰了,或许这封信永远不会传递到你的手里,但这并不妨碍我将它一字一句书写出来。

关于你的话剧、你的表演,我已经说过太多,无论是同旁人还是写下来作为分享,现在……

不想说话剧,只想说说你。

去年夏日一别,已有一年不止,这一年发生许多,多到我回头去看时,只觉得茫茫然如一片白雾,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不真切的,可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些痛苦又是如此地真是。

但,在真的见到你那一瞬,我心头上巨大的阴霾突然不见了,当下便觉得如此多的这些、那些,不过是为了遇见你而必须经历的种种。

我怀揣着朝圣的心,来到你的面前。

越是心底所向,便越会害怕,因了心情制高点总是你,变得有些奇怪,总怕自己再无力去经历别的,只想有你。

相遇之后总是没有止境的空虚与害怕,数着天数地斤斤计较着下次与你相遇的节点,而这期间所经历的一切,无论好坏,皆成折磨。

因了太爱你,每一眼看去你都是最好的,无论是人群中或你独自一人,心底里总是苦甜参杂,甚至无从感触。

每每有你,旁的人便成了配角,眼底里再也容不下了,只有你,只剩你…

有人说,爱,并不是一种连贯的情绪,相反,它是感情上、大脑中的一个点,在这一瞬间,我是爱你的,随后,便是不爱的,只是这种情绪延绵而下,才让人产生错觉,认为自己是一直爱着这个人的。

可是,真实的爱或许要残酷地多,它不为时间所改变,也不应被时间所束缚。我并非爱你到海枯石烂,到天长地久。

我只是爱着你,从我爱你,到我不在你的那一刻中止。

人类总是自大的,人类又是卑微的,妄图与时间对抗,又妄图祈求时间来给予爱。

这样不好,我比谁都知道,却比谁都爱你……

你所唱的那首歌我总不敢再听,怕哭,怕心底里那一阵阵的酸楚要把自己吞没。今天之后怕是更不敢听了,舞台之上你的一瞬回眸,我感觉整个世界都黯淡冰冷下来,只有你,是光亮而温暖的。

多么希望余生有你所伴…也是我奢望的厉害,我知晓,我也怕你变得不像你,又怕你一直是你…

每次相遇后的巨大空虚,总是不停不停不停折磨着我,如果也能折磨折磨你该多好了…却不行,我宁愿是我一生被你所困,也不想看到你难受分毫。我希望你总是高兴的,总是那么值得我去爱的。

好累啊,爱你好累啊,但只要想想如果不再爱你心底里那巨大的空虚,便心甘情愿一直被困在这里,甚至你根本不曾知道,不曾在意,依旧甘之如饴。

201X年3月15日

余生快乐

章节目录 第369章 “你说的,是这个吗?”

递到她面前的,是一本看起来装帧并不精美的书,不过大概翻看的人十分爱惜,即便书脊处有些许的开胶,也仍旧保存完好。

成安素眯着眼睛把书举到了自己的脸前面,眯着眼睛仔细盯了好一会儿,才歪着脑袋不可思议似的问到:“你,怎么有这个?”

酒,自然还有些没醒,问话的声音也是软绵绵的,裴景笑着将身子歪到一边儿的成安素扶了一把,半搂半抱地送到了床边儿,叫她好好在床沿上坐下来:“你的书,我当然有。”

“不是我的书,”成安素摇了摇头,手似乎有些不听使唤,翻了好几下,才翻开封皮和扉页,指到了里面目录上面的位置,“这个、这个,都是我们一起的、一起的几个姑娘家,书也是她……”眯着眼睛,成安素的手指晃晃悠悠地,最后落在了“鸢尾花”三个字上,“这个姑娘促成的,所以是,我们,这是我们的书!”

她大力地拍了几下锁骨下面,声音闷闷地,听就知道用了很大的力气。

看成安素没什么困意,裴景索性搬了椅子过来,打算和她好好聊一聊的样子。

“你为什么会选择写东西,而不去跟着成泽干?按理说,他那行虽然难进,但只要进去了,可不就是一本万利的事儿。”

这不单单是裴景的疑问,如果成泽也在这儿,他一定也会对这个问题的答案表示出莫大的关心。

“为什么?”顺手把书抱在了怀里,成安素歪着脑袋,眉头嘴巴一起皱了起来,表情看起来像是个小孩子一般可爱,“为什么……为什么……”前后晃了几下,成安素突然顿住,定定地看了一眼裴景,“不如问问,为什么我一定要按照你设计好的路走。”

这句话倒是清醒异常,如果不是她仍旧把裴景错认成了成泽,后者都要怀疑她是装的了。

“仔细说说呢?”

裴景好脾气地前倾着身子,微微笑着,注视着成安素的眼睛。

“你啊,总想着赚钱,我妈呢,又总想着当官、拥有权力,但你反过头来仔细想想,人活着,难道就是为了这些?那未免也太肤浅了。”

“只是因为你不需要为生计操心,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裴景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失望。

他原本以为成安素之所以不继承成泽的事业是因为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特殊原因,因此想抓住这个机会问问看,没想到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天马行空的答案。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忍不住单手捂着眼睛揉了揉,或许在他的心目中,成安素这个人已经被无限地美化了,所以在很多问题上,裴景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和世俗应该是截然不同的才对。

没想到这下子反倒是成安素打直了后背,抱着那本书的双臂也跟着收紧:“或许是这个样子的,但这不是另一种歧视吗?因为不需要操心活着的问题,我的生活变成了一种、一种……”

大概是脑子还有些混沌,成安素一时找不到准确的词句来表达内心的想法,咬着下唇喃喃了几声,表情又变得迷离起来:“……一种你们觉得无须奋斗,信手拈来的东西?并不是的,我仍旧在努力地活着,也在努力地生活着,不能因此而否定我的……”

她的语速有些快,像是一股脑地要将心里想的都灌给别人似的,原本抱在胸前的书也被放在了腿上,而双手则在空中比划着一些裴景看不懂的图形和手势:“生活本身,是很困难的,清洁工有清洁工的困难,社畜有社畜的困难,全职母亲也有她自己的困难——甚至更多,那难道因此可以说谁一定比谁辛苦吗?”

“不是这样的,这个社会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成安素越说越激动,以至于身体前倾,双手撑在了裴景的腿上,塌着背又抬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裴景的眼睛。

沉默良久,裴景突然摸了摸成安素的头发,露出了一个算得上是发自内心的笑:“你说得对。”

人,因为生活在社会中,因此背负了很多别人的期望和目光,而这些期望和目光同样也是束缚自己的枷锁。可即便明白这个道理,能够挣脱开来,真正去做自己,去改变世界的,又会有几个人呢?

伸手拿回了成安素腿上的书,裴景站起来冲床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你该睡觉了,太晚了,”顿了一下,他又将书放下,看样子是打算伺候成安素上床睡觉,“我给你开会儿空调,定上半个小时,看着你睡。”

刚刚的一番话似乎用尽了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清醒的头脑似的,成安素胡乱地摆了几下手,顺着裴景架着她胳膊的方向,踢掉拖鞋躺在了床上。

像是女孩子第一次照顾心爱的芭比娃娃似的,即便笨手笨脚,也透着十足的真挚。

“睡吧,”掖了掖被子,裴景阻止了成安素要把两条腿伸出来的举动,“你膝关节受不了风,等空调停了如果还热,你再少盖点儿。”

这是成安素大学时候留下来的毛病,但凡受了风,膝盖的骨缝里似乎都透着寒气,酸痛得坐立难安。

成安素也不坚持,乖顺地点了点头,一直撑着的眼皮也不再执着地睁开,合上后她用下巴压了一下被子的边缘,冲裴景道了晚安。

入夜,这一片都惊得可怕,似乎除了自己,周遭在没有任何货物似的,一直到现在,成若素都没有回来。

听着空调的“嗡嗡”声,听着在自己门口停顿了许久的脚步,还有下楼后关门的声音,成安素这才慢慢张开了眼睛,哪里还有醉意,清醒得怕不是能倒背乘法口诀表。

不过她并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掀开被子,转过头,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床头柜上放着的书仍旧好好躺在那里,五年前她的书,如果那个时候她还有记忆,那么,出现问题的恐怕是这几年她所遇到的事情。

有些烦躁地闭了一下眼睛,之前闻到的两种味道再一次在她脑中交织到了一起,酸胀的脑子像是一个不停运作的滚筒洗衣机,令人头脑发懵。

想了许久,可成安素仍旧没有任何信息和线索,她这才将被子掀开,扔在了一边儿,整个人呈现出一个略带歪斜的“大”字平躺在床上。

“到底,我忘记了什么,这个味道……”她忍不住又嗅了几下,显然,空气中是不可能再存在之前那种甜甜的糖味了,可她的记忆自动给大脑中谱写出了那种味道,“到底是什么?还有那个演员……”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谁人交谈一般,带着几分困惑和疲乏,终究还是抵挡不住睡意,沉沉地混睡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370章 实验室内,成若素坐在椅子上正在翻看着一份报告,报告上三分之一的内容被黑色笔涂抹过,显然,有很多东西不是他一个“外人”可以知道的。即便如此,季堂祎仍旧十分在乎他的看法:“有什么想法?”

将手里刚泡好的咖啡递给了成若素,季堂祎自己也端了一杯:“这里,”越过成若素的胳膊,他在报告的某一行后半段点了几下,“我想过替换成更易吸收的酸类物质,但对大脑的损伤也会增大,我不敢赌,所以……”耸了一下肩膀,无奈地笑了一下。

将他指过的那一行文字又细细读了一遍,成若素用鼻子狠狠出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顺手端过了那杯咖啡:“你都没办法,我更没办法了。”他说话的语调即为轻松,连带着动作也轻松了起来,不像是在一个戒备森严的研究所,反倒像是在什么下午茶的茶话会上。

季堂祎当然不会对他生气,点了点头,又从桌子上抽过来了两份最新打印出来的报告:“这是按照你之前提到的进行更改后的活体实验,这些老鼠,活得很好,并且服从性有显着提升,”他直起身子,饶有兴趣地将目光从纸上挪到了成若素的脸上,“恐怕这就是天赋吧。”

明明是微笑的,可季堂祎眼中的光却如同盯上猎物的蛇,几乎在明晃晃的技能灯管下闪着寒光。

“天赋?”成若素陪着,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如果可以选,大概没人想要这样的天赋。”

“正因为可以选,”季堂祎用了和他一模一样的句式,“拥有这样天赋的人应该去好好开发利用,而不是像个缩头乌龟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他话中带着的刺儿刺痛了成若素,先前他还无所谓的表情登时严肃了起来:“缩头乌龟?在我看来,她才是最勇敢的人。”

话音落下,季堂祎癫狂的目光突然有所收敛,甚至他还向后退了半步,好拉开两人过分“亲密”的距离。

“抱歉,你们实在,太像了……”

并非是面容上的相似,毕竟一个男性,一个女性,再如何相像,可在骨架中的骨相是无法完全一样的,即便成若素的样子已经无限贴合成安素的面部骨骼,也仍旧存在一定的偏差。

这种像,是神情上、是灵魂上的相似,是季堂祎渴望却又无法达到的和承安素的高度相似。有一些时候,他会把正坐在自己面前的成若素认成成安素,安静,又闪着锋利的寒光。

可惜,现在不是了。

他的手机中最近存了很多的照片,有的是自己拍的,有些许的模糊,看得出来是对着监控器拍的,而有的是别人拍的,毫无摄影技巧可言,只是将那个人装进相框,照了出来罢了。

即便如此,面对这几张照片,季堂祎仍旧甘之如饴。

他现在不能去见成安素,时间还没有到,早了,她会醒来,而晚了……季堂祎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旁边正在疯狂旋转的离心机上,晚了,他无法估量到底会发生什么。

短暂的沉默过后,成若素站了起来,伸长胳膊从桌子上勾过来一支笔,在后来的那份报告上写写画画了几笔后,将它们扔回了季堂祎的怀里:“我不确定,不过你可以试试看。”

骗人,他不敢。这是他们三个人之间怪诞的默契,毕竟现在成安素还被裴景死死地拿捏在手里,成若素有任何想法前,都不得不考虑看看成安素的处境。

实验室里只有机器的微弱的声音,坐在先前成若素坐过的椅子上,季堂祎突然有些想念成安素了。她的倔强与坚强几乎是刻进骨头、融入血液里的,所以像现在这样被人“圈养”着,连季堂祎都有些不适应。

不着边际地思考着这些内容,季堂祎手底下倒是没停,歪着身子键盘上敲打了好几下,定下了明天主要需要更改的药剂和试验时间。

***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杜航睡得最糟糕的一个晚上,先前他只是失眠,但总还能睡着一、两个小时,但在昨天见过成安素后,他的失眠越发严重不说,并且在极其有限的睡眠时间里,噩梦仿佛是他身后的风,不断地吹在他的身上,让他无力挣脱。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杜航眯着眼睛分辨了一下哪个是洗发水,哪个又是护发素。

照理说他是不用这些的,但在成安素离开后的第二天,他像个蹑手蹑脚的小偷一般,把成安素浴室里的东西都挪到了自己的浴室里,连同电动牙刷和牙膏。

他需要她的东西,也需要她的味道。

当山茶花的味道随着热腾腾的蒸汽弥散在整个淋浴间里,杜航一直绷着的心才隐约放松了一些。如小鱼所说,他们的第一步失败了,没有第三次机会让成安素闻到第三种味道,前两种味道对她将毫无作用。更为糟糕的是,丢失了一次机会,裴景的戒备自然更加森严,想要再次完成成安素留给他们的难题,时间恐怕也不多了。

梦境中,偌大的美术馆只回荡着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成安素即便紧紧跟在他的伸手,如果不是两人紧紧牵在一起的手,杜航都要以为这场梦中只有自己一个人了——那个时候他当然还不知道那是个梦。

之后似乎有紧张的追逐,又似乎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儿,导致成安素不得不躲着自己,反正一场梦做下来,杜航还以为自己参加过了一次铁人三项。

剧组的散伙饭是不得不吃的,特别是今天有两个毕业的小演员要离开了,回到自己的家乡去支持话剧事业,名副其实的散伙饭。

头发吹了半干,杜航脑子里思考着的仍旧是成安素,到底自己应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才能够让她回到自己身边儿来呢。

晚上要喝酒的缘故,杜航叫了一辆车,并没有打算开自己的车去,简单交代了地址后,杜航沉默下来,无意识地翻阅着手机上自己存下来的成安素的小说。有她的随笔,有没写完的中长篇,也有一万多字的摸鱼,他都按照时间顺序整理了起来,而在最上面的,自然是她最新准备要写的小说的大纲,和已经写好的前几章。

所有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稳地进行着,两个要离开的小孩子其中一个过来给愣神的杜航敬酒,举着杯子挂着笑:“杜老师,真的谢谢你这两年多对我的帮助,等我家里工作稳定了,你过来找我玩啊。”

杜航有些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放到桌上,顺势端起了酒杯与他碰在了一处:“有机会,一定过去。”小孩先放下了杯子,目光挪移间似乎是被杜航还亮着的手机屏幕吸引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杜老师,你这看小说的字体可够大的啊,这多不方便啊一行行地。

字体?有什么东西在杜航的脑子里炸裂开来。

章节目录 第371章 不知道是今天的酒有问题,还是长时间的失眠让他的神经有些涣散,只喝了几小杯白酒,杜航已经感觉到了晕眩,似乎手脚都不是自己的,舌头也不是了,嘴巴也不是了。

迷迷糊糊间,有谁一左一右把他架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杜航隐约觉得自己被安置在了一张柔软的床上。他翻了个身想去找被子来盖,摸了两次都没有摸到,不仅如此,连身下压着的床都显得有些奇怪,柔软地,似乎有些不真实。

睁开眼,窗外是大亮的天光,杜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再下一个剧本出来之前,他都是闲散地,可以睡到自然醒的。

这么想着,紧绷的肌肉和腰背自然都跟着放松了下来。

于是,杜航发现了自己怀中抱着的,不是他所以为的半床被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汤茗语。

“你!”

好在,影视剧中最狗血的剧情没有发生,虽然楼在一起,但他们两个人的衣服都还完好地穿在身上,甚至汤茗语连鞋子都没脱,两只脚搭在床沿边上,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

揉了揉脖子,汤茗语坐了起来,眼中也带有几分刚睡醒的迷茫,不过少了几分错愕:“杜老师,你终于醒了。”听她的语气,似乎对当下发生的事情丝毫不意外,“昨天,你几杯酒直接醉了,我们送你上来,我和淮书,结果你一把给我留住了,我要走,你看,”她抬起胳膊,给杜航看她衣服上可怕的褶皱,“你一直攥着不让,我也只能……”

无奈地怂了一下肩膀,汤茗语动作僵硬地从床上爬下来,如同慢动作一般终于站到了地上:“我去冲一下,一身的汗……”说着,她还用手在耳边扇了扇风,像是真的热到不行似的。

眼看着她进了浴室,杜航觉得自己的大脑这会儿才能正常地运转,顿了几秒后,浴室内突然传来的花洒的声音惊得他差点儿原地跳起来,一把抓了自己的手机直接冲出了门前。

自己再出来肯定见不到杜航了,汤茗语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将酒店房间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的一个台灯上。

***

这一晚,成安素睡得有些不安静,恍恍惚惚之间她总能嗅到那种略带甜腻的味道,像是糖,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醒了?”

下楼后看到坐在餐厅的成若素,成安素不免有些惊讶,抬手将头发捆起来的同时,靠近了几步:“你……这是才回来?”

他还穿着昨天离开时的衣服,不过神情看起来放松而自然,并没有什么熬夜后该有的症状。喝了口茶,成若素冲桌子对面的椅子点了一下脑袋:“坐呗,汤马上熬好了。”

汤?成安素抽搭了几下鼻子,才睡醒的嗅觉神经随着她的动作被唤醒,自然而然闻到了空气中充斥着的骨汤的味道。

“你,熬的?”成安素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摇了摇手里的书,成若素笑了一下,这个笑容看起来像是……外面的皮肉牵扯着内里的肌肉一般,丝毫不见暖意,“早上,大概太阳刚出来的时候。”

不过成安素的注意力已经全被他手里的书吸引了,那本书看起来有些旧,翻阅倒是不多,也不知道是主人看得少还是保存得好。之所以认识,是因为这本书的封皮插画还是她找人画的。

“这是……我们之前那本……”

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相比之下成若素可要好意思得多。他不仅没觉得哪儿不对,还把早上自己的路线仔细说了一遍:“回来的时候没看到裴景,估计是忙去了吧?你也没起,在屋里睡觉。”

“裴景给我发消息说你昨天有点儿喝多了,今天可能起得晚,也可能会头疼不舒服,让我多注意着点儿。”

“我进去看的时候你还摆成大字睡得好好地,没吵你,光是拿了你这本书,给你盖了个被子,然后……”成若素冲厨房抬了一下下巴,“然后熬汤去了,一直到这会儿。”

目光游移地看了眼墙上的表,夏天的日出少说在六点左右,甚至更早,那保守看来,成若素恐怕已经在这儿枯坐了四个小时了。

“你怎么不去睡一会儿?”捧着他给自己倒上的热茶,成安素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再一次疼了起来,像是宿醉醒来后的感觉,又像是高强度运转大脑后的疲乏感。

成若素的目光原本是落在书上的,即便是刚刚说话,他也没有分更多的注意力给成安素,直到她说话,成若素才抬起了头:“因为……我怕你醒来看不到人,心里不舒服。”

奇怪,实在太奇怪了,成安素歪着脑袋看向成若素,原先单纯看的眼神,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警觉。

成若素倒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样子,任由她看,唇边的笑意倒是越发明显,似乎正在等着她看出来些什么似的。

“你……”等了半晌,成安素终于磕磕绊绊地开了口,“你进我房间了?”

成若素不应,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温和,像是在鼓励她继续往下说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这样的眼神鼓舞了,成安素咽了口唾沫,挪了几下位子坐到了凳子的边缘处,身体前倾。

“我睡觉很轻,很轻,”她着重强调了一下后两个字,“能进我房间,不吵醒我的,那我们应该很……”

她原本想说熟悉,可仅仅是熟悉,也并不能够让她在睡梦中完全放下戒心来:“不对,这太奇怪了,”挠了挠额头,成安素的表情越发困惑起来,像是解不出题目的高中生,明明书上都讲过的内容,怎么到了灵活运用的时候,偏偏一个知识点都想不起来了,“这、这太奇怪了……”

见她百思不得其解,成若素的神情突然放松了下来,他勾着一边的嘴角笑了笑,说话同时有个明显地抬眉毛的表情,同样预示着他的心情很好:“脑子不清醒,想不明白,慢慢想好了,”说着,他站起身的同时将书反扣在了桌子上,“汤好了,我给你盛点儿,还要烫几根小青菜吗?”

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成安素的表情反倒是越发严肃起来,眉头微微皱着:“不用、不用烫……”声音渐若,成安素的神情倒是没变,自言自语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又是谁呢?”

章节目录 第372章 这几天,裴景似乎很忙的样子,除了每天两通表达例行关心的电话外,成安素根本见不到他的人。成若素也总是在她睡觉前出门,等到她醒了,又已经回到了家里。

成安素一个人在家呆着无聊,更多时间只能用来看看书、上上网,因为忘记了很多东西,有些软件和网页的账号密码她也想不起来。电脑又是新电脑,没有储存账号密码,她只能用新手机又申请了几个软件的账号。

胡乱刷着网页,成安素突然看到网页边角处的推荐栏里有一个看起来很熟悉的名字。

“杜……航?”

成安素一把抓住了在脑中一闪而过的熟悉感,身体反应比大脑反应更快地点了进去。这是一篇文章,看了眼粉丝数量,应该不是什么官方的账号或者营销号,更像是一个普通人的账号。

咧了一下嘴,成安素随便滑动了几下滚轮,正在为自己的过分敏感而感到好笑的时候,一张照片闯入了她的视线。

照片的主体是一个背影,一个躺在床上的背影,但让成安素皱紧眉头的则是横在这个背影身上的手臂,从做了美甲的指甲和手腕上的手链不难看出,这是一条女人的胳膊。

她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抓住了。

翻回页面的最上面,成安素几乎是拿出了做英文选词填空的耐心,逐字逐句地读了过去。

文章的大概内容是号主说她是杜航的粉丝,今天看到他们在自己所工作的酒店聚餐十分兴奋,但最后却目睹了这样的事情,幻想破灭,粉转路人之类之类的。

有很多词语,成安素需要停下来想一想,半猜半蒙地才能勉强明白对方是在说什么,但阅读上的一点点障碍并不能阻止她后背不停流下的冷汗。

文章其中还夹杂了一张词条的截图,是杜航的词条,在婚姻状况这一项后面明确标注了“已婚”两个字。

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成安素发现自己喉头干涩地可怕,只是这么空咽了一口口水,竟然如同刀割一般地痛,痛得她的眼泪几乎都要落下来了。“杜航……”她呢喃了一句这个名字,忍着头痛欲裂的不适感,继续滑动着鼠。

文章的最后,是一个视频,封面看起来有些模糊,但成安素还是在其中看到了重点——和照片中一模一样的那张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都在发抖,端杯子的手在发抖,握鼠标的手也在发抖,第一次点开播放按键的时候,因为手抖,还多点了一次,成安素还以为是视频卡了,保持着奇怪的姿势呆坐了好几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摁了两遍。

蹭了蹭鼻子,成安素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点下了播放。

视频的声音被做了消音处理,只能看到两个人架着杜航走了过来,他脚步虚浮,脸上泛着几乎病态的红晕,像是喝醉了似的。视频的进度条继续挪移着,成安素睁着干涩的双眼,眼睁睁看着他将那个白衣服的、正准备给他盖被子的姑娘搂进了怀里,视频戛然而止。

在视频的最后几秒,成安素终于看清了她的脸,而她额上原本因为炎热而渗出的细密的汗珠,此时都变成了冷汗。

那是一张,她这辈子都不愿意回忆起来的脸,成安素无法继续控制自己的情绪,她仿佛一条缺水干渴的鱼,跌跌撞撞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她想逃出去,她觉得这个房间不再是安全的,周围、周围有很多人,有很多人拿着手机龇牙咧嘴地笑着,想要她的命。

“走啊!走开啊!!!”她嘶吼着,像是想要推开什么似的,手在空气中胡乱挥动着,又像是拿着某样看不见的东西在捶打着什么,“都给我走开,滚啊!滚开啊!”

***

很轻的铃声,在这种公司的会议上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的那么轻,正在发言的裴景愣了一下,冲裴老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竟然低头看了眼手机。

上面的内容自然不得而知,不过很明显,裴景的心情随着这声铃声好了不少,一直持续到会议结束,他的脸上仍旧挂着浅浅的笑意。

裴老爷子摆了几下手,同意了裴景早退的请求。

一路上裴景的笑已经不再加以掩饰,他无限期待着,期待着他回到家后会看到一个怎样愤怒的成安素,而她的愤怒,则会变成最好的养分,滋养着自己的梦想。

屋里静悄悄地,如果不是屋内的鞋子摆放得整整齐齐,裴景都要怀疑是不是外面的保安偷懒,以至于成安素离开了都没人发现。

随后,裴景在屋内闻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他原先扬起的嘴角突然落了下来,连鞋都来不急换,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二楼。

“成安素!”

狠狠垒了两下门,裴景才发现房门并没有锁,他一边转动把手一边冲了进去,房间内同样静悄悄地,唯一发出声音的,是旁边关着门的浴室,还有热腾腾的蒸汽,也在从门缝里溢了出来。

像一只手,试图扣住裴景的脖子,却在扼死别人之前,自己先消失不见了。

“成、成安素!”裴景看着眼前的红,一阵晕眩,而空气中可怕的血腥味也在刺激着他的喉咙和肺部,“成安素,成安素!”

忍着恶心他几步上前捞出了浴缸中的成安素,她的手肘内侧纵向划着好几道口子,因为一直泡在热水里的缘故,伤口并没有愈合,在被搂出水面的同时,被稀释成品红色的血液还在顺着水迹滴落在浴缸中。

手机!一边将她整个人抱了出来,裴景用空着的手去掏手机,摸了两次,才摸到西装裤侧边的口袋。

他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应该去打更快的私人医院,反倒直接拨通了120,带着哭腔报了地址,一声叠着一声地让对方快一些,再快一些。

好在电话那头的接线员还有理智,在安排车辆的同时,她也没忘记安抚裴景,同时让他先找东西按压住伤口,至少让血液不要再继续流失。

因为人被抱了出来,浴缸中的水位下降了一大截,能看出来里面还泡有什么别的东西。不过暂时裴景已经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再去考虑这些问题,用浴巾按压住伤口后,裴景播出了第二个电话。

“为什么会这样?那个家伙呢?他在不在你那儿!?在不在??“

劈头盖脸被吼了一嗓子,季堂祎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裴景说的“那个家伙”是谁,他冲助手点了点头,示意他暂且过来接手这部分工作,自己则举着手里穿过走廊,进到了另一头的房间里。

医用躺椅上,成若素正皱着眉头看着链接在自己手臂上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芯片,手机已经贴到了他的耳朵上。

“成安素自杀了。”

章节目录 第373章 全身上下的血液似乎是逆行着的,在等救护车来的过程中,裴景只能搂着成安素的身体,一只手把浴巾死命按压在她的伤口处止血,另一只手去揉搓她的背部,让她的体温不至于随着身上水汽的蒸发而被带走。

楼下传来疯狂敲门的声音时,裴景已经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感觉,他将成安素抱了起来,奔跑下楼的同时大声嚷着:“在、在这儿,人在这儿!救救她啊!救救她!”

与他同样着急的还有随车的医生,通过之前裴景打的电话,他们自然准备和血型符合的血浆,接手成安素后,裴景坐在救护车的一侧,从身体到脸部都是麻木的,他有些摸不清自己在哪儿,也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似的。

直到到达医院后,医生需要将成安素快速送进手术室内,他才有了些反应,站起来的时候因为幅度过大,头顶还撞到了救护车的顶部。

最先赶来的当然是成若素和季堂祎,后者这会儿也管不了许多,管不了他们的计划,也管不了自己的突然出现会不会唤醒成安素的记忆,他现在只需要知道,成安素是不是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到底做了什么?我说了不要刺激她,不要刺激她,你、你……”

被拎着领口的裴景仿佛是一只被卸去了关节的草食性动物,即便体型再巨大,在愤怒的季堂祎面前,也毫无还手之力。

恶狠狠的一拳冲着他的脸砸了过去,这一声闷响还有裴景倒在地上的声音,当然吓得周围人频频侧目,甚至有人举起了手机,把这一幕拍下来当做谈资。

“到底怎么回事儿?”跪下来,季堂祎再次揪着裴景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强迫他和自己对视,“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儿!说话啊!”

相比较于裴景的颓然、季堂祎的愤怒,反倒是关系最近的成若素平静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单是抱着胳膊靠在一边儿的墙上,盯着手术室外的那道大门,神情冷漠。

如果不是因为有护士过来希望他制止一下同行两人过分喧闹的行为,成若素一定不会去管裴景的死活。

他上前几步,拍了几下季堂祎的肩膀:“行了,有什么话好好说,你这么拎着他的脖子,他也吐不出来你想听的。”

人在濒临崩溃的时候,是无法准确接收到外界的信息的,当年成安素经历这一切时,他在场,他自然能明白裴景此时的感受。

不过明白,并不代表能理解,弯下腰成若素把裴景从季堂祎的牵制中“解救”了出来,让他坐到椅子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失去发泄对象的季堂祎跌坐在了地上,表情似哭非笑,看起来同样疯疯癫癫。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隐约沾了些红色,应该是裴景衣服上沾到的成安素的血,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这双手正如他此时此刻所看到的这样,占满了鲜血,而这些血液中,很多、很多,都是属于他当年想要保护的那个人的。

不仅仅是伤口的缝合,其中血管的连接,筋骨的缝合和对接都需要大量的时间,为了尽善尽美,医生不得不采用手工缝合:“也不知道……”直起身,扭动了两下酸胀的腰背,主刀医生转着脖子让护士给他擦掉了额头上的汗,“小姑娘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这么想不开,这刀口开的……”

一般在清醒时自杀的人,右撇子的刀口多是在左臂,而刀口也是由左向右,因为疼痛的缘故伤口会越来越浅,但此刻他手下缝合的这道可怕的口子不仅是由手肘方向向手腕方向纵向划开,而且伤口的深浅也差不多,甚至越接近手腕处伤口越可怕,都能看到里面的肌肉和筋骨。

“啧,”心软的小护士看着被清理掉血污的伤口,同样也觉得愕然,“真是不知道好好的人遇到了什么事儿,还不止一次。”说着,她隔空在伤口的最上面横向比划了几下,“这几道口子看着有年头了啊,真是的。”

大概医生最见不得别人不爱惜自己的生命,特别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自然说话的语气也不怎么好。

旁边有负责记录的护士搭了话:“我查了,公立医院没有她的就诊记录,估计是个什么黑户?”

“我看着不像,”最开始说话那个护士摇了摇头,“你看她这条项链,étoiles的设计师款,我家爱豆给他女朋友生日送的也是这个,我们当时还八卦了好久,想看看是多钱。”

“那你没见送她过来的那位,”备用的麻醉师在一旁也搭上了话,“那身西装,没个三、五万,估计下不来。”

“我倒觉得更贵,一看就不是市面上能买的款式,那个领子,真的好看。”

话题不知不觉从躺在病床上的成安素扯到了送她来的裴景,一时间连手术室里的气氛都变了。

看,人生不过如此,每个人的喜怒哀乐,哪怕是写在了脸上、刻在了身上,也是无法被别人所理解的,甚至还有可能被拿来做谈资,也说不定。

***

视频被迅速流传开,在微信群里,在朋友之间,在各种软件上,毕竟一个白大褂的科研人员拎着另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士的脖领子这种事儿,可不是没天都能遇到的。

还没等成安素脱离危险离开手术室,关于她和裴景、季堂祎还有成若素的故事,已经传出了无数个版本,其中不乏为博眼球胡编乱造的,可这又如何,没有人在乎真相是什么,传得越离奇,大家才越爱看。

大概五个小时过后,缝合才算结束,看着三道有些可怖的竖向伤口,医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转入病房后,外面天色渐黑,氤氲的黄昏光线看起来愈发让人抑郁,而终于恢复理智的裴景这才能讲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说了,很多次了,”如果不是握力不够,季堂祎手里的马克杯这会儿恐怕连尸首都找不到了,“不要刺激她、不要刺激她,现在她体内的各项指标都不稳定,易怒,容易受到惊吓,容易、容易陷入狂躁,这都是不可避免的,我说了很多次了。”

重复着这些话,季堂祎拽着成若素的胳膊把他拉到了裴景的面前:“你想做实验,这儿有一个现成的材料,机器坏了我可以修,工程那边可以修,可成安素、成安素不是的啊!”季堂祎挥舞着手臂,指向身后病床的手都在发抖,“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个人!她如果死了,就会消失,就会不见,就会没有!这是你拿多少钱都不可能弥补的,你到底懂不懂啊!?”

在季堂祎愤怒的咆哮中,病房的门被从外面撞开,巨大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先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她,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374章 如果,再给杜航一次机会,当时在那个阴谋一般的品鉴会上,他还会放开手,让成若素带着成安素的灵魂和身体一起,离开自己的视线吗?

不,一定不会的。杜航无数次地给了自己这个答案,所以,当他看到淮书传来的那段视频时,他内心的愧疚和疯狂已经到达了顶峰,他需要知道成安素在哪儿,也需要知道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首当其冲被调查的其实是曾经成安素多次就诊的私人医院,但在听到没有接到成小姐这个病人后,杜航才耐下性子,强忍着把视频又看了一遍。

虽然没有去过这家私立医院的手术室,但单从视频上看,医院整体的装修风格确实和视频中是不一样的,可这到底是哪里?

思来想去,杜航最后选择去找顾一一,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而叶伍和顾一一在这方面都是“个中翘楚”。

结果在一个多小时之后送到了杜航手里,为保险起见,顾一一决定带上叶伍,三个人一起在医院楼下见了面儿,再一起上去。

可杜航又哪里能再等那么久,他迫不及待要做的,只有带成安素回家,无论是谁都阻止不了他。

看着冲进来的杜航,裴景的脸上反倒闪过一丝冷笑,他挥开季堂祎的手,整理了一下因为争执而显得有些狼狈不堪的西装和衬衣:“杜先生,你来做什么?”

“带她回去。”

杜航也没打算跟任何人多话,径直越过靠近门口这张病床上依靠着,似乎在看热闹的一个不认识的人,准备直接按铃找医生来。

裴景怎么可能让他得逞,自然在他将将经过自己身边儿之前,一把将他推了回去:“带她回去?回哪儿去?她只能呆在我身边儿,回去?别做梦了,即便她现在醒着,她也不会选择跟你回去的。”

像是为了刺激杜航,裴景故意提到了之前剧院的那次相遇,“她见到你了,可她根本不记得你,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喜欢过一个卑微无名的话剧演员,她不会跟你走的。”

这番话如同恶魔的低语,杜航本就震荡不堪的心此时如同被层层瓦解了一般。可即便如此,他仍旧固执地要靠近病床,要带走他的妻子。

“我说了你在做梦!“

积压了一整天的愤怒在此时都爆发了出来,在季堂祎和成若素错愕的眼神中,裴景狠狠地一拳砸在了杜航的鼻骨上。如果不是后者反应迅速向后躲了一下,恐怕这一下可不仅仅是流鼻血这么简单。

“滚!”

指着病房的大门,裴景咆哮着,似乎声音可以支撑他似的,似乎只要足够愤怒,他才是那个掠夺者的事实,就会被淹没在这些声音之中。

一直冷眼旁观的成若素终于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他毫不在意裴景的目光,伸手把正在捂着鼻子的杜航一勾,拉到了自己身边儿:“从你俩的行为来看,我觉得你们三个,”手指依次划过了在场的所有人,“也只有他,有资格照顾成安素了。”

这个他所指的,当然是此时被他勾得一个踉跄的杜航。

“你又是谁?”

不过杜航并没有因为对方为自己说话而减轻心中的戒备,他警觉地向侧边退了半步,拉开了自己和成若素之间的距离。

后者笑而不语,甚至抬起双臂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只是出于对成安素当前状况的考虑,我觉……”

话因还未落下,病房的大门再一次被撞开,这一次进来的,是落后了一些的顾一一和叶伍。顾一一喘着粗气,看样子根本不像是坐电梯上来的,反倒像是用两条腿跑上五楼来的样子:“杜老师、我、我不是说了,让你等等我们吗?”

她的话音落下,叶伍自然而然地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护在了身后,自己则挡在了她和所有人之间:“杜航,”叶伍转过头,似乎有些琢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儿?”

病房内,剑拔弩张的气势已经可怕到让他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个情况,这些陌生的人又是谁,叶伍和顾一一一样,满脑袋都是问号。

原本三对一的局面立刻发生了反转,现在病房内的弱势实力反倒变成了以裴景为首、季堂祎为辅的那一派。

作为唯一了解所有事情的成若素自然成为了大家的目光焦点,不顾裴景的眼神警告,他把他所知道的、能说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至于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只能问问咱们的裴总了。”

“到底怎么回事儿?”

不仅仅是杜航着急知道,连本来能置身事外的顾一一现在都板着脸,大有他不给自己解释清楚,拴着绳子的叶伍马上会被放出去的架势。

不过,即便是他们临时的四人组合再如何凶狠,坐回床边儿的裴景也没什么表示,甚至还故意给成安素掖了一下被子,手指挑衅一般勾了勾她的侧脸:“你们可以等在这儿,等她醒了,问一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她愿意说的话。”

“也可以问一问,她想跟谁走。”

如此势在必得、成竹在胸的样子,即便是成若素也有些摸不准裴景到底要做什么。

抬起手臂,成若素阻止了还要继续据理力争的顾一一,转过头看向其余几人:“他说得不是没有道理,她不会睡太久的,等她醒来,很多事情我们都能有个结果了。”

不知不觉间,成若素已经成为了他们之中的领袖,而他身上所裹挟的熟悉感,即让杜航觉得熟悉,又觉得充满了危险的味道。

眼前这个人,或许也和成安素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这种奇怪的感觉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顾一一和叶伍决定先去外面买些吃的回来,而其余四个大男人自然是留在病房内,维持着病房内如履薄冰的平衡。

***

成安素感觉到了温暖,不过这样的温暖也不过是和她自己现在的感觉相比。

因为是闭着眼睛,她只能凭借身体的感觉来描述自己所感受到的一切,像是温暖的,又像是虚无的,像是冰冷的,却又是能够令她有安全感的。

似乎还有某种味道,某种她以前闻到过的,柔软而甜腻的味道,后劲儿却是辛辣的,刺激着她的神经。

猛然间睁开眼,可怕的天光并没有刺激到她的瞳孔,成安素感到有些奇怪,她尝试地活动四肢,才发现自己是躺在一片沙滩上,每一次转瞬即逝的温暖,正是海浪涌上来在舔舐她的皮肤。

翻过身,海浪再一次打了上来,这一次海浪如镜面似的,映出了她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375章 “我是谁?”

“我应该是谁?“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看着海浪中一次次出现的倒影,成安素发现自己的脑中是空空如也的,她像是被格式化后的电脑硬盘,先前储存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搓揉了几下有些麻木的脸颊,她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张脸、这具身体,似乎都不是属于她的?少了一些什么?

将目光从海浪上移开,成安素卷起了湿漉漉的袖口,在身上寻找着什么:“不对,不应该是……”手臂处的袖子堆积在了一起,在手臂上浅浅勒出一点点肉来,两条笔直而光洁的胳膊,看起来精致又虚假。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嚷着,同时成安素站起来弓着腰背去看自己的腿,裙摆同样因为潮湿而沾在了身上,只有掀开才能看到下面藏着的膝盖和小腿。同样也是光洁的。成安素的手在膝盖上反复摸了好几遍,已经擦干净的拇指指腹在膝盖上蹭了又蹭,直到把那一片皮肤蹭得有些发红,还是没有看到她想看到的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哈……”

干涩的笑像是硬生生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似的,一边笑着,成安素一边向海里倒退,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这不应该是属于她的世界,她必须回去,只有回去了,所有的问题才能得到解答。

海水仍旧是温暖的,像是一个宽容的怀抱,等待着成安素融入它,或者变成它的一部分。

在水中,呼吸自然而然被限制住了,不过成安素并不害怕,甚至,她隐约觉得这样的结果,对她、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好的。

***

呼吸的骤停和心率的减缓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吃过晚饭的六个人分庭抗礼一般,一半坐在病床上,另一半坐在茶几和沙发周围。最先听到声音不对的是成若素,相比较与其他人对于另一半人的警觉,他的注意力有九成都放在了成安素的身上。

“啪!”

红色的摁铃被狠狠拍下,成若素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了过去,速度快到坐在他旁边的叶伍被吓得直接跳了起来:“你干嘛?”

“去喊医生!“

摘下成安素的呼吸面罩,成若素随手拿过床头柜上的小镜子放在鼻翼下测试了一下,还好,随着微弱的呼吸还有一点点水雾在镜面上凝结出来。他手脚麻利地又将氧气面罩戴回了成安素的脸上,捧着她的下颌骨开始和她说话:“醒一醒,成安素你醒一醒!”

“我知道你听得到!我知道!你得醒过来,你得醒过来啊!那里已经没有我了,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做……醒过来,醒过来啊!”

惊恐的情绪像是会传染一般,连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的叶伍和顾一一都觉得后脊椎发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成安素的身体里面抽离出来似的。

叶伍揽着顾一一已经退到了门边儿,他有些介怀地看了眼成若素的背影,哑着声音问到:“那个男的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孙猴子?他和成安素的脸未免也太像了吧?”

顾一一的注意力反倒是落在了成安素的身上,两人已经很久没见了,先前盖着被子又带着氧气面罩,还有些看不出来,现在被子被掀开,只有单薄的病号服,顾一一突然发现成安素瘦到了可怕的地步,躺在床上仿佛是一具骨架堪堪撑起了一件儿衣服似的。

她没注意到叶伍的问话,反倒扯了扯他的衣角,喃喃道:“她不会有事儿的,对不对?”

这种问题有多愚蠢,顾一一怎么会不知道,但她现在急需一个人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儿的,都会好起来的,哪怕是骗一骗她,也能够让她好受很多。

毕竟,在欺骗成安素的道路上,她曾经铺下过一块决定性的砖头。

当然,这一切都是叶伍所不知道的,虽然感到有些诧异,不过自己老婆的要求他还是尽量满足,卡着顾一一的后颈,叶伍将她拢进了自己怀中,并且摁住了她的脑袋,低头在发顶轻柔地吻了一下。

“嗯,她一定会没事儿的,一定会的。”

面对成若素的歇斯底里,停留在病床旁的几个人神色各异地仿佛一出最精彩的话剧。

季堂祎拼命摁着红色的按钮,抓住床头栏杆的手因为用力已有些变形。相比之下裴景要显得冷静地多,他只是站了起来,被季堂祎隔着,保持着一米的距离盯着床上的成安素。

这其中最奇怪的,还是杜航。

他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落在成安素身上,反倒是盯着成若素的侧脸看个不停。杜航当然是在意成安素的,可现下这种过分迷离的局面中,他更在意的反倒是成若素刚才所说的话,那句“那里已经没有我了”,听起来十分奇怪。现在成安素是处于昏迷的状态,她能在哪里?或许只能在自己的内心世界,而他不在那里的意思……

浅显的答案似乎呼之欲出,杜航伸出手想去扶一把成若素的时候,护士和医生已经推着设备冲了进来:“麻烦家属配合,退到外面去,谢谢!”一位护工冲门口的方向抬了一下胳膊,示意叶伍带着顾一一尽快离开,之后冲到病床边儿,连拉带推地把皱眉的杜航和跪在床边儿的成若素都推了出去。

“我们会尽力的,请家属在外面稍等一下。“说完这句话,护工在他们几人的面前合上了病房的大门。

季堂祎是被裴景拉出来的,在成若素和杜航之前,这会儿两人正一坐一站地立在病房门对面的墙边儿,看起来神情里的严肃都如出一辙。

杜航再也无法压制内心的愤怒,他几步冲过去,在距离裴景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双肩和胸脯随着剧烈的呼吸而起伏着。

“她跟你走,是想要唤醒成安素,这就是你的办法?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动手杀了她?你不敢吗?我看没什么是你不敢的吧裴景,你、你为了自己那些可笑的想法,现在又要搭上一个人的一条命吗?”

挑着眉尾,裴景突然冷笑了一下,他的表情转换之快,连跟在杜航后面、见过诸多人心叵测的叶伍都吓了一跳。

“人命,生命,是在历史长河中最不值钱的东西,”他压着声音,像是在讲述一个绵密的睡前故事一般温和,“你等着瞧吧,成安素是会理解我的,也只有她能够理解我,只有她,足够了。”

章节目录 第376章 口舌之争自然是当下最没必要的事情,叶伍拉住了还要质问裴景的杜航的胳膊,示意他冷静,拖着他在对面靠墙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里面还在抢救,你冷静一些,”确定他没有要继续争执的意思,叶伍犹犹豫豫地松开了手,表情也显得有些落寞,“他说得,其实是对的,我、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本就是这个样子的。”

没想到他会替裴景说话,顾一一和杜航惊愕的目光同时投射在了他左右两边的脸上,让人不寒而栗。

“我只是实话实说,”叶伍苦笑了一下,“之所以你们觉得我这么说冷血,是因为成安素作为我们这个圈子里的异类,一直生活在你们身边儿,让你们感觉,好像,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都应该是温暖的。”

“这些,都是骗局和假象。”

“也正是因为看不惯这些,成安素才一直很排斥成泽的生意,排斥去继承他的工作,这在我们那儿早都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还以此笑话过成泽,说他养了个没用的白眼狼。”

将人的功能性发挥到极致,眼前只看着利益,这似乎正是他们的共识。

面对两侧越来越可怕的目光,叶伍咽了口唾沫,补救似的摆了几下手:“我不是要给裴景辩护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特地看着顾一一,狠狠地摇了几下头,“我只是想以此来分析成安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大概是为了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顾一一用鼻子冷哼了一声:“你说,说不出个一、二、三、四,只能给你穿上敌军的衣服厚葬了吧。”

顾一一故意用了开玩笑的语气和话语,正是想让杜航能够好受一些,至少现在这会儿脑子里不要一直思考着里面成安素的问题。

“那个人,你们要不要猜一下他是谁?”

顺着他下巴所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成若素正在距离裴景一米远的地方靠墙站着,仍旧是抱着胳膊的姿势,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是落在他们身后的病床的窗户上,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在发呆似的。

等了几秒,看他们俩都没什么表示,叶伍咳嗽了一声,又提示了一句:“这个动作,一你觉得眼熟吗?”

“动作?”皱着眉头,顾一一强迫自己耐下性子来,又从头到尾把成若素打量了一遍,“这不就是等人的动作,还能有什么不……”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刚刚还在皱着眉头思考的杜航立刻扭过头,用带有求治愈的眼神看着她:“你发现了什么?”

“成、成安素……”顾一一自言自语了这个名字,让杜航的脸上再次布满了疑云,不过他并不着急,只是手肘撑在大腿上,身子前倾地看着她,等她给自己一个解释。

清了清嗓子,顾一一尝试着找回自己的声音,同时也尝试着把一团乱麻似的脑子整理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姿势虽然很常见,但我身边儿的人,其实只有,”顿了一下,顾一一像是自己给自己打气一般,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只有成安素。”

叶伍冲激动到立刻站起来的杜航摆了一下手,又拽了一把胳膊,示意他先冷静,坐下来,听顾一一说完再说。

“你看她两条腿的姿势,一般人这样站一会,作为主支撑力的右腿会酸,会站直跺跺脚,或者干脆换成右腿放松,用左腿站立的样子。但这个人没有,他放松的动作很奇怪,是把脚后跟踮起来,然后弯曲一下膝盖,小范围地活动几下,随后又会恢复这个姿势,这是很累的一个姿势。”

咽了咽唾沫,顾一一不安地在椅子上挪了几下位置,似乎是被成若素的姿势影响到了,想找到一个更舒服一些的姿势,却偏偏事与愿违,医院的这些椅子,又怎么可能舒服得起来。

“以前,我俩约着出去玩的时候,总是她等我,她会早早地到,买个喝的站在阴凉地等我,”说起很早之前上学时候的那些事情,顾一一连声音都有些哽咽了,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两年不到,一切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她喜欢这么等我,站在那儿也不看手机,只看这路和两边的方向,等我……”

叶伍没想到顾一一的反应会这么大,如果预先知道,他肯定不会专门示意顾一一来说这个事情。

伸手将她环住,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叶伍开口将杜航的注意力又吸引到了自己这里:“我最开始知道成安素的时候,已经把她和成泽对上了号,所以我观察过她。每一次,每一次我送顾一一去跟她约着玩的时候,她站在路边儿,是这个姿势没错了。”

这个姿势……杜航努力调动了自己有限的、现在还能正常思考的神经,突然发现他认识成安素这么久了,两个人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出去约过一次会。他们口中所说的这个特殊的姿势,他竟然连见都没见过。

心口的酸楚有一瞬间翻涌了出来,不过背后病房内略显嘈杂的急救声又将这种情绪打断,他试着把自己的脑子迁回到这件事情上来。

作为现在不常常运动的人而言,别说是一直站着,即便是一直坐着,时间久了也会是个很累的姿势。不过杜航还是没能理解:“我不明白,”面对成安素的所有事情,他都能抱以最大的耐心和好脾气,“即便是习惯一样、脸长得差不多,也可能是裴景的阴谋,就像是之前我们剧团来的那个,跟成安素之前那个同学长得很像的那个演员,我觉得这不能说明什么。”

叶伍接过了话头:“还记不记得,他刚才捧着成安素的脸,说了句什么?”

“那里已经……没有我了?”

提起他刚才说过的话,杜航第一个想到的正是这句,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实在太过奇怪,又带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刚才还在里面的时候,他确实也对这句话有些介怀。

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杜航还没来得及不捉到它,站在他们对面的成若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直扬起的头低了下来,目光正好落在杜航的脸上,他冲杜航动作细微地笑了一下,似笑非笑,是个带着诡秘感觉的表情。

***

海洋之中,窒息感是如此地真实,有几个瞬间,看着自己吐出的透明泡泡逃逸一般拼命地向上奔跑着,成安素以为自己已经沉入了真实的海中,但温热的海水总是在下一瞬又打破她的幻想。

随着水压的增加,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重,眼皮也越来越沉,沉到像是要睡过去似的。

无法呼吸的压迫感使这种感觉越发严重,正在成安素以为自己要窒息而死的时候,突然天光破晓,一束光像利刃一样破开了面前越来越黑的海水,带着锋利和暖意,一齐向她袭来。

氧气像是扑面而来的风,带着那种令人熟悉的甜香味,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辛辣和果木香味。

有什么东西随之正在慢慢醒来似的。

章节目录 第377章 医生和护士出来的时候,杜航坐在位置上等得已经有些懵了,平时这个时间他已经早早进入了梦想,现在不仅仅是身体,连精神也要保持高度的紧张,实在令人难受。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不自在,顾一一示意叶伍拍了拍他:“杜老师,不行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我早上可以晚点儿去公司,老叶明天没事儿,我俩在这儿盯着吧,你不是还要演出明天?”

没了成安素,顾一一自然不会去关心自己闺密的老公的行程,自然也不知道杜航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

摆了几下手,杜航站起身,目光看过去,护士已经站在门口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

“我最近没有工作,正好,多陪一陪成安素。”说完,他越过面前的两个人,先一步进到了病房里面,比他更快一步的是季堂祎,他站在床边儿低着头,对于男性而言略长的发丝挡住了他全部的侧脸,叫人无法看到他的表情。

大概是刚刚经历过抢救,成安素蓝白条纹的衣领有一个地方翻折了进去,正巧卡在她颈部侧面的软肉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凹陷。

季堂祎旁若无人地伸出手,想将那一处衣领抚平,还没等到他的手碰到成安素,另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从下向上狠狠地抬了一下。成若素像是极其不满他擅自想去动成安素的动作,从表情到动作都是生硬的:“别动她,没听医生说吗,让她好好休息。”

“可她已经休息够久的了,该醒过来了。”

沉着声音,季堂祎似乎并不在乎刚刚自己创造的试验品神色严厉地反抗了自己,语气间反倒显得有些委屈起来,“她已经睡得够久了,她已经睡得够久了……”话说到最后,季堂祎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裴景的反应比在场所有人都快,他一步上前伸长胳膊把季堂祎控制在了一个远离成安素的安全距离里:“她还没死,你……”

看到裴景,季堂祎之前被压抑的愤怒重新翻涌上了心头,攥着裴景的袖口,季堂祎猛地一把拽过他,将他狠狠地甩在了地上:“我说了多少次,”他指着裴景的手都在发抖,“我说了多少次,别动她,别动她,别动她!你不听,你就是不听!”

眼看着这种言语的暴力马上要升级成为肢体上的暴力,成若素突然狠狠地踹了一脚旁边空着的病床,吓得在场所有人都是一个哆嗦,气氛登时安静了下来。

“要打,出去打。”

他压着声音的样子像极了成安素,如果不是相较之下更为高大的身材和更为宽广的后背,顾一一说不定都会把他当成成安素来看。

显然,他的警告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虽然季堂祎还在恶狠狠地瞪着站起来的裴景,但好歹两个人没有真的在病房里大打出手。

整理好衣领,裴景拨出了一通电话,他也不避讳什么,光明正大地通过这通电话告诉所有人,他要给成安素转院,这里无论是医生还是护士都对成安素的情况不够了解,而且为了避免被人打扰,现在转院是比较稳妥的做法。

杜航自然有一些不同的意见,他挺身上前想说什么,被成若素一伸胳膊拦在了原地:“转院是好的,这儿人员混杂,确实不利于她的康复。”

对于成若素身份猜测已经是八九不离十,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站出来和自己相认,但对于他说的话,杜航相对还是更为相信一些。点了点头,他自然又退回了成安素床头的位置依靠着,目光一半时间落在窗外,另一半时间则落在了成安素的身上。

在私立医院来转院之前,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季堂祎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虽然有些模糊,不过在场几位还是听明白了大概的意思,无非是实验出现了什么问题,一群人现在都等着他回去拿主意。

和裴景简单谈论过后,季堂祎只能选择暂时离开,随后等研究所那边忙完了,直接去私立医院见。

另一边,看着靠在自己怀中频频打哈欠的顾一一,叶伍也有些犹豫要不要先回去。杜航看他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忍不住摇着头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你带着先回去吧,”杜航冲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顾一一示意了一下,“这儿有我,还有那个人,不会让裴景怎么样的。”

他也没想着要客气什么,说话的声音都不见小的,自然引来了裴景和成若素的侧目。后者冲顾一一和叶伍点了点头:“呆着也没用,回去吧,这儿有我们三个看着,足够了。”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叶伍也不再犹豫,柔声安抚了几下已经困得人事儿不知的顾一一,将她抱了起来,冲屋内的三个人道了别。

因为转院车辆上还配有随行的医生和护士,只能由一位家属跟着,开始院方还以为会让杜航跟着,毕竟是病人的丈夫,但电话又是裴景打的。结果,三人商量后,最后决定跟着随行的竟然是成若素。

分开前,裴景拍了拍他的肩膀:“照顾好她。”

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主要关注病人情况的是随行的护士,医生看起来也是轮了夜班,有些疲惫地在一旁闭目养神。

冲护士点了点头,在她的默许下,成若素从被子里摸出了成安素的手松松握着,拇指指腹有规律地在她的手背来回摩擦着,像是在做无声的安抚一般。

大概是闷得无聊,护士也是抱着一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没话找话起来:“你和成小姐,长得真像啊。”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游移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压着声音问到,“你是她……哥哥?以前也没听说成小姐有哥哥啊?”

成若素笑了一下,仍旧保持着弓着背的样子,转头看向护士笑的模样颇有点儿偶像剧里的意思,即便是奇怪的顶灯光源也没有让他的笑容变得诡异。

“算是,哥哥吧,我身体好,不怎么病,而且也没去你们家看过病。”

病人的隐私又怎么好一直打听呢,护士点了点头,话题自然而然落在了成安素的身上:“我看交接的病历,成小姐是、是失血过多?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啊?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啊?”

成若素故意用有些为难地眼神看了护士一眼,旁边医生正巧听到他们说话,也睁开了眼睛。在成若素发难前,扯了一把护士的衣摆:“聊什么呢?怎么什么问题都跟人家聊啊。”

小护士叠着声地道着歉,成若素冲医生感激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了成安素的身上,似乎不再受到外界的打扰一般。

医生冲坐在成若素旁边的小护士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再多话后,又闭上眼睛歇了过去。

感受到自己背后一直看着自己的那道视线消失之后,成若素袖口里探出一小张白色的卡片来,轻轻冲着成安素的鼻子煽动了几下。

章节目录 第378章 相比较于裴景的担忧,杜航更多的是紧张,他双手握在一起,因为用力导致外侧手背上的四个指印越发明显起来。

跟在成安素的病床后面,成若素才下了车,他冲等在门口的两个人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天擦白的时候,裴景揉了揉眼睛,起身活动了几下酸胀的双腿:“你看着她,”冲成若素叮嘱道,“也别忘了季堂祎那边。”说完,他拿着手机离开了病房。

对于他的突然离开,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杜航一下子来了精神,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几步蹿到了成若素的面前:“成,若素?”

后者抬了下眉尾,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显然,从昨天晚上知道这件事情,到现在确定这件事情,杜航已经在心里完成了很大一部分的心里建设,虽然表情里仍旧有藏不住的惊讶和错愕,但很明显他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曾经活在自己妻子体内的一个人格,现在竟然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自己面前。看着眼前还要高自己半头的杜航,他忍不住咋舌道:“你为什么不带成安素回来。”

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成若素看了眼病房房门的方向:“你又觉得,为什么裴景和季堂祎敢离开,单独把成安素放在你的眼皮底下?”

“你是他们的人?”

杜航愕然,因为惊讶忍不住倒退了两步,原本放松的四肢和肌肉因为这个可怕的认知再次紧绷了起来。反观成若素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摆了几下手:“我不得不是他们的人,”成若素指了一下自己,又指了一下床上躺着的成安素,“我们都没得选。”

虽然摸不清楚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意思,但至少杜航确认成若素暂时是不会伤害他的,更不会伤害成安素。

因为在他看向成安素的目光中,他读到了一种极为熟悉的眼神,那种眼神使他在成安素看向自己的目光里,经常能读到的。

满怀深情的眼神。

泄气一般后退了两步,杜航重新坐回了沙发上,愣了几分钟的神儿,突然又想起了第二件事儿。

“之前给你的东西……”

在转院之前,他们三个大男人连带医生、护士、病床,都挤在一个大电梯里,杜航被挤到了最里面,而成若素则挡在了他和病床之间,另一边则站着护士和同护士正在说话的裴景。

正是趁着那点儿裴景晃神的功夫,杜航将带有第二种甜腻味道的香水卡片塞到了成若素的手里,他虽然没有说应该怎么用,但如果这是成安素的计划,那成若素一定也会明白其中的意思。

成若素的目光从成安素身上移到了杜航的身上,突然神情复杂地有些一言难尽,杜航还以为是他失败了,没有再医生和护士的“监控”下让成安素闻到那个味道。摆了几下手:“没关系,现在也来得及,来得及。”说着,他站起来伸手想去要成若素手中的卡,却被对方的一个动作定在了原地。

举着那张香水卡,成若素似笑非笑地勾着嘴角,似乎还带有几分怜悯似的。

“你要做什么?”杜航伸出手,却不敢上前硬抢,毕竟这张卡片如果被他撕碎扔到什么地方去,那杜航可真是哭都没眼泪了。

不知道是不是欣赏够了杜航的表情,成若素放下胳膊将卡片递到了他面前,同时开口:“给她闻过了,但没什么反应,这件事儿她连我都瞒着,你还知道什么?”

杜航接过卡片的同时在心里消化了一下这一长串话,最终露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你和她形影不离,她的计划,还能瞒住你?”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成若素不得不点了点头,面色不善地催促杜航说说看这个计划,不要再纠结于这些事情。

可杜航的想法却不大一样,他吸了口凉气,收好香水卡片的同时向后退了两步,有些戒备地将钱包从侧边裤子的口袋里换到了后面的口袋。

“我想不通,如果你真的是成若素,她的事情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还是这么大事儿。”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疑,成若素愣了一下,表情倒是没什么改变,毕竟,这件事情看起来对杜航而言是无比重要的,他慎之又慎,反倒更好一些。

“在进行分离之前,我的所有记忆、习惯都会经过电脑的审阅,任何和成安素有关系的内容裴景都不会放过,因为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格,所以检阅我,对成安素而言也是安全的,不会影响到她本身。”

摆了一下手,成若素示意杜航听完他的讲述再发问。

“如果我知道这个计划,那么他们肯定也知道,你也不会有任何机会接触到成安素了。”

“我知道你怀疑我的身份,不过,我没必要撒谎,我还知道你要问什么,这个问题和关于我身份的问题,其实是同一个问题。”

问题来问题去的,杜航感觉自己都要被绕晕了,他捏了几下鼻梁,示意成若素长话短说,别继续云里雾里地讲故事了。

“我,相当于这具身体的原着民,”成若素指了指床上躺着的成安素,“但我的生理性别和心理性别本就是错位的,当成安素被安置在这具身体内,她因为和身体的契合,慢慢开始侵占我的主动权,或者说,我慢慢交出了手里的主动权。”

“时间越长,控制权越稳固,当时被成安素被许悠悠逼得跳楼之后,为什么成安素一直没有醒来,其实也是同样的原因。”

“辅助人格是无法唤醒主人格的。”

“她在那个时候,已经变成了这具身体的所有者,所以她的沉睡和消亡也会让这具身体越来越虚弱,这也是为什么当时我不顾危险,一定要去找裴景来唤醒成安素的缘故。”

“我需要她活着,哪怕像现在这个样子,我也需要她活着。”

如此沉痛的感情恐怕是杜航不能理解的,果然,他愣在原地咽了好几口唾沫,才终于找回了这纷乱故事中自己的声音。

“她,现在是独立,完整的,成安素了吗?”

成若素点了点头,肯定他的话的同时,眼底那层隐藏起来的担忧终于再也掩盖不住:“我害怕的是,她太完整了,以至于完整到……忘记了,自己。”

这话听起来像是某种禅语,尘缘颇深的杜航自然无法理解,他挪了位置,在挨着成若素的旁边坐下,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她的内心世界中,海水是我一直存在的地方,刚刚她会突然需要抢救,我怀疑是她的人格跳进了水里,而这种动作是一种可怕的自我否定的行为,否定的,是她过往的人生、回忆,还有经历。”

章节目录 第379章 泡在浴缸里,杜航将暖融融的手掌盖在脸上,搓揉了几下,让本来泛着红色的脸颊更明显了。他的精神确实已经紧绷到了极点,在裴景还没回来之前,先好好休息一下,这是成若素给他的建议。

至于成若素自己为什么不需要休息,这也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他根本不是人类,由零件合成的机器,又怎么会需要休息呢。

最后冲掉了身上的泡沫,还没等头发干透,瘫软在床上的杜航便沉沉睡了过去。睡梦之中,他仍旧没有忘记提醒自己,要记得在晚饭前醒来,去看成安素。

间隔二十四小时以上,投递第三种香味,这是成安素交代给小鱼的计划中,最后一步。

病房内,成若素坐在床沿边儿上,神情温和地看着床上的成安素,目光温柔。而站在他身侧的季堂祎,同样目光温和:“我没想到,离开了你,她的反应竟然会这么大。”

前者头也不回地摇了摇:“有没有我,在面对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反应都会这么大,上次许悠悠的事情也是……”成若素沉下了声音,“对于这个世界,她压根没有多少感情,有的,也仅仅是对那几个人。”

“你们倒有意思,偏偏把这些都要在她面前掰碎了让她看,她又怎么能……”

提及这段时间以来裴景的所作所为,成若素脸色深沉得可怕:“我明白你们想要什么,你们疯狂的表情,曾经我在成泽的脸上也见过。”

“她应该是理解我们的。”

一直沉默的季堂祎突然开口,沉声道,说完,他像是不愿交流了一般,退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大概是为了维系几人之间奇怪而脆弱的平衡,在得知杜航会在晚饭时间赶来这个消息后,季堂祎自觉地收拾东西先行离开了。他还穿着研究院的白大褂,显然是从那里直接赶过来的,恐怕这几天也没有好好休息。

前脚季堂祎刚刚离开,后脚杜航拎着打包的晚饭已经进来了:“家里阿姨煮了馄饨,你试试。”说着,他将手里拎着的保温袋放在了茶几上,里面看起来还不止一碗,“我怕来不及,都打包过来了,我也没吃。”

看着成若素有些惊讶的目光,杜航解释道。

虽然不需要完全像人类一样,通过进食的方式摄取食物,不过抽动了几下鼻子,成若素还是在杜航对面坐下,自觉地伸手端了一碗馄饨到自己面前,上面漂浮着的虾皮、紫菜甚至明油,看起来都格外地令人有食欲。

“成安素喜欢吃这个,”杜航看着他的动作,咽下嘴里正咀嚼的食物,似乎是被烫到了舌头,忍不住吸了口凉气,“我想着你也应该喜欢,让阿姨包了馄饨。”

皮薄,能微微透出里面肉馅的颜色,一口咬下去,猪肉里混杂有颗粒感明显的虾肉,确实是成安素会喜欢的口味。

成若素咬了半口细细咀嚼着,突然有些明白生而为人,关于美食的乐趣为什么那么多了。

吃到自己喜欢的人喜欢吃的食物,记忆和情感中的加分足以抵消任何对食物本身的不满了。

囫囵地吃完了馄饨,杜航端着碗又喝了两口汤,才擦着嘴同时和成若素交代到:“最后一个我带过来了,不过要等到半夜,上次她转院时间之后才能用。”

相比较之下,成若素剩了半碗,看起来有些浪费了,他盖起盖子,示意对方自己已经知道了。

关于最后一种香味的使用方式和载体,杜航并没有透露一丝一毫,成若素仿佛没有什么好奇心一般也不曾过问。

两人吃饱后一个半靠在附带的陪床上消化,另一个则坐在沙发上看杜航带过来的、成安素写的书——是他特别要求的。

这些故事其实大多成若素都知道,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参与过创作的过程。但成安素是没有翻阅自己的成书的习惯的,自然成若素能看到它们的机会也是寥寥无几。

看了一会儿,大概是有些累了,成若素干脆把书挡在脸上,脖子向后弯成了一个柔软的弧度,靠在了沙发靠背上。

“你说,”闭目养神的杜航听到他那边传来了动静,忍不住搭话道,“她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不知道这句话是哪里刺激到了成若素脆弱的神经,他正在活动的脖颈顿了一下,拿下书目光镇定地看向杜航:“她如果一直不醒来呢?”

面对他的反问,杜航显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那她……她不会醒不过来的,又不是什么大病。”鼓作轻松的发言,可垂下的眼脸和闪躲的目光已经表明他确实将成若素的话听进去了。

如果不醒来,杜航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眼躺在床上的成若素,护士姐姐已经帮她换了自己备在这家医院里的睡衣,看起来舒服了许多,墨绿的颜色衬得她本就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颊更显得病态。

如果不是被子下胸口随着呼吸会产生微弱的起伏,杜航觉得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个活人,还是一具……他都有些分不清楚了。

如果她一直不醒来,自己又能怎么办,裴景和季堂祎的计划是搁置下来了,可成安素的人生也画上了休止符,这不该是她这个岁数应该面对的事情,她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还有很多很多的故事想讲给她的读者们听,还有很多很多想要去的地方。

这些“很多很多”中,一定不包括这家该死的医院。

不知道是被什么影响了情绪,杜航突然变得有些急躁,他皱着眉头,三两步跃到了成安素的床边儿,鬼使神差一般伸手在她脸颊上掐了一把。

这一下恐怕力气不小,之前惨败的脸颊立刻见了一小片红色的指痕。

成若素猛然起身,隔着病床推了一下杜航的胳膊:“你发什么神经?”

“她已经、她已经睡得够久的了……”

似曾相识的话语让成若素皱紧了眉头,他甚至来不及从床尾绕过去,而是直接撑着病床一侧的护栏,借了一步旁边椅子的力,直接从病床的那一边翻到了这一边!同时,还狠狠地推了杜航一把,厉声呵斥道:“你清醒一点儿!杜航!你醒一醒!”

后者的眼神明显略带迷茫,即使被狠狠推了两把,他的目光仍旧直勾勾地盯着成安素,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引了一般,而旁边的成若素,则如同一个透明的摆设。

“啧”了一声,成若素飞快地巡视了一圈病房内的陈设,最终把目光固定在了床头放凉了却从来没人喝的那杯水上。

劈头盖脸的一杯夏日特饮凉白开,除却泼到杜航脸上的,还有泼到墙上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我……”

章节目录 第380章 “是成安素,”为了保险起见,成若素扯着杜航的领子,把他先扔到了距离成安素最远的那张沙发上,“昨天季堂祎的表现,我已经有点儿怀疑了,你刚刚的反应,印证了我的想法和观点。”

“什么,想法,和观点?”

抽了几页纸递给杜航,成若素示意他先把自己处理一下,否则发梢上的水会继续滴到沙发上的。一边看着他把脸上的水渍擦干净,成若素一边很轻地叹了口气,有意无意地,身体侧着挡住了杜航看向成若素的目光。

“你觉不觉得你刚才的情绪,和昨天的季堂祎很像,你俩连说得话都很像。”

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会儿,即便不愿意,杜航还是点了点头:“我刚刚觉得……”他手心向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但微微张开的嘴却不知道怎么形容似的,一直没有继续往下说。

不过从成若素的表情来看,即便杜航没说清楚,他也已经理解了杜航的意思。又抽了几页纸递给他,成若素见他已经恢复了理智,一直紧绷的后背略微放松了一些,整个人不再那么挺拔,反倒像是累极了,正依靠着床沿休息似的。

又是那个顾一一说她很熟悉的、成安素会经常做的那个姿势。

皱着眉头,杜航在心底里平复了好几次不知从何而起的愤怒和暴躁,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去听成若素说话:“你继续,继续说。”

“如果我判断得没错,或者说这段时间我在季堂祎的研究院看到的研究资料都是真的,那么现在,”他扭过头,用一个奇怪的角度看了眼成安素,“成安素虽然在昏迷之中,但她的进化仍旧在继续,只是昏迷中的她无法控制,才会导致你和季堂祎的情绪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进化?等一等,”杜航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的意思是,即便她昏迷了,我们还是会受到她的味道的影响,并且是无意识的情况下——因为我没有闻到任何特殊的味道。”说着,杜航又抽了几下鼻子,似乎在佐证自己的说法似的。

成若素摇了摇头:“这种无意识不是你们的,而是在成安素无意识的情况下,释放了这种、这种负面情绪的味道……”

“那为什么你和裴景没有受到影响?”

突然被打断,成若素顿了一下,但表情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显然,他已经考虑过他杜航问这种问题。

“我,一个零部件构成的机器,我的味觉都是数字化分析后呈现在芯片中的结果,不能算是真正闻到了味道。至于裴景,从之前的事情中我和成安素对他的耐受度有一个考量,我们合理怀疑,他长时间地在注射抑制剂,所以这个味道,”成若素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对他没有影响,任何味道对他,恐怕都没有太过明显的影响。”

这也是阻断了一条他们反击的道路,难怪成若素在说这些的时候脸色会不好看。

既然说到这个,杜航顺着这个话题继续问了下去:“既然有抑制剂,为什么季堂祎不给自己注射?副作用太大?那裴景……”

这确实是个问题,曾经成若素也百思不得其解,但在去了这么多次他的研究所后,成若素有了一个不算猜测的猜测。

“季堂祎,喜欢她,这事儿你知道吗?”

铁青着脸,杜航木头一般点了点头,脸色越发不好起来。

以前的时候,他对成安素也没什么感情,对这种戏码不过是冷眼旁观,但在喜欢上成安素之后,不得不说,杜航觉得季堂祎这个人,真的是有些碍眼了。

虽然不知道他回忆到了什么,但看他的脸色,恐怕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成若素自然不会去问,只是继续往下说:“他的办公桌上放满了各种和成安素有关系的东西——不仅仅是照片,甚至可以说,他的办公桌,基本上是成安素的电脑桌的翻版,甚至于成安素喜欢放在显示屏下面的那几个小手办,他也放了,摆放的顺序都一模一样。”

在杜航瞪圆了的双眼中,成若素说出了自己的结论:“对于季堂祎而言,成安素不单纯是他爱的一个人类,也是他理想世界中的神,感受自己的神明,对于信徒而言是天大的恩赐,他又怎么会……”

耸着肩膀,成若素右手做了个拿着注射器推的样子对着自己左手小臂内侧怼了一下,身体语言都在表述着无法苟同的神情。

让杜航短暂消化了一下,成若素反手越过自己肩膀,用大拇指指了一下成安素:“至于进化,以前有我存在,她的进化是不完整的,具体原因我们都不得而知——有可能成泽知道,否则他也不会停止计划。”

一说起成泽,说起当年的事儿,杜航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台老旧到无法处理数据的古旧的电脑,只能听成若素继续往下说。

“进化的尽头,是对于情绪的彻底控制,无论是你的开心、悲伤、兴奋、愤怒,都会变成可以被控制的。但是……”

不是错觉,杜航垂了一下眸子,他神情显得有些茫然,因为成若素在说起关于进化的内容时,神情也是茫然的。

“……但是,控制这一切的人,自己,本身,为了不受到情绪的影响,是没有情绪的。”

“没有、没有情绪?”

杜航磕磕绊绊地重复了一句,等他琢磨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所以,所以裴景有恃无恐,”他像是脚下踩了熟铁一般,来回不停地踱着步子,“所以他敢、敢让你跟我说这些,敢把我留在这儿,他打准了……”

越说越着急,杜航一时间连话都说不清楚,只能两大步迈到成若素的身边儿:“不能这个样子,成安素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你得帮帮她,你办法那么多,你得帮帮他啊。”

架着杜航的肩膀,成若素使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摁回沙发上,顺势将窗帘拉开、窗户打开,让外面带着暖意的空气涌了进来。

“虽然闻不到,但屋内对于情绪控制的气体恐怕已经达到了饱和,这都是缓慢释放的结果,你现在不适合讨论这些问题,你……”

“我不适合,可你适合,你得想想办法!“

杜航侧重身子,死死地抓着成若素的一条胳膊,大有他不同意,自己就不放手的架势。

成若素被拉得一个踉跄,也只能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好在病房的沙发不小,挤三个人都绰绰有余,他们俩自然不成问题。

用自由的那只手做了个下压的姿势,成若素瘪了一下嘴:“其实,成安素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可能她先前和成泽联系过也说不定,你刚刚说的关于唤醒她记忆的三种味道,应该正是她留给自己的后路。”

“只是,不知道她醒来的速度,和进化的速度,哪一个更快一些……”

章节目录 第381章 时间的流速是均匀而规律的,只是人不同的情绪彩绘导致对于时间的感官发生变化,比如现在。

在没有琢磨清楚这些之前,杜航还以为他需要做的只是等待而已,虽然有些漫长,但他并不觉得焦虑。

可在知道了关于进化和争夺时间之间的关系后,等待开始变成了一种煎熬,他恨不得靠拨动墙上挂着的钟表来改变时间,好让太阳快些落山,时间尽快到他需要的时间点上。

看着在屋内转来转去的杜航,成若素有一瞬间有些后悔告诉他这么多了:“你能不能先坐下来,”他也有些无奈,又害怕自己语气不好刺激到了此时格外焦虑的杜航,“这么转来转去,时间也不会一下子跳到凌晨两点多的。”

杜航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好好坐在旁边的时候,他的脚底像是有火在炙烤着似的,无论什么坐姿都让他觉得难受,好像每一个骨节里,每一小片皮肤下面,都藏有一直在抓挠他的小手,真正意义上的坐立难安。

摆了摆手,杜航仍旧保持着和之前一样来回转圈的动作:“坐不住,闷的难受。”

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只有转移他的注意力,当别的事情让他的注意力有所分散了,这种被炙烤的大鹅的画圈行为自然也会得到缓解。

咬着下唇思考了一会儿,成若素尝试从成安素的角度去考虑,这个时候什么和她有关的事情不仅不会让杜航更加焦虑,还能够适度地缓解一下他这种画圈圈的行为。

“你……”成若素的目光瞟过床上昏睡的成安素,脑子里突然灵光乍现,被他一把攥住了这零星的灵感,“除了你说的,她交代给小鱼的三种香味,成安素没什么别的后备做法了吗?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这可不大像是她的作风。”

信任,却不依赖,这确实是成安素的一贯思维。

杜航右腿刚落地,因为这句话想转过头去看成若素,脚底下一软,差点儿摔到了地上,还好一把扶住旁边病床的床位,才没有让脚踝的关节呈现出某种可怕的角度。

“别的……别的……”明明想法就在耳边,却总也抓不住,像是漂浮在空中的音乐声似的。

脑子天马行空地转着,杜航也试着从成安素的角度去考虑,到底有什么地方,是他一直忽略,或者看到了仍旧不明白的?她是个写小说的,而且在此之前正在创作新的一本科幻小说,大纲已经写完了,正文也写了很多……

等等!

杜航一下站直了身子,他像倒磁带一样,把自己大脑里嘀咕过的那句话倒回去了一些,“她的大纲,写完了。”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让成若素也摸不着头脑,不过这件事儿他确实也知道,所以“嗯”了一声,示意杜航继续往下说。

“之前,有人说,我看小说的字体太大了,一行一行地翻起来很麻烦。”

杜航保持着一个略带扭曲的姿势站在原地,目光落处是一片医院的地板,不过看得出来,这会儿他的精力都集中在了脑子里想着的这件事情上,并没有在意自己看着的是什么。

“字体,字体太大了……”明明这个火花一般的灵感曾经被他一把抓住过,杜航十分确信,但又是因为什么,自己放任它像一尾游鱼般离开了这里呢,“字体,字体,字体……”

“在大纲的最后,有一组类似于神秘代码的字符,”越接近谜底,杜航越是激动,声音也大了不少,“是、是G07-5.5,G07,你对这个有没有什么印象?”

不用他叮嘱,成若素已经开始在自己的大脑中开始搜索有可能关于这组数字代码的所有信息,但最后,也只能摇了摇头。

“关于她苏醒的计划中,恐怕她完全将我排除在外了——防止因为我的关系而泄露了她的计划,成安素是个很缜密的性格,你继续往下说吧,我估计是猜不到的。”

杜航幅度夸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是字体,是成安素经常用的文档工具里的,一个字体。”

“那5.5是……”话问了一半,曾经和成安素共用一个脑子的成若素立刻也反应了过来,他直接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兴奋地跺了好几下脚,“是字号,是字号!!”

兴奋的情绪一瞬间在病房内冲盈起来,似乎要溢出来似的。

用拳头砸了好几下掌心,杜航才平复下自己狂乱跳动的心脏,他原地又转了两圈,像是面对很多食物一时间有些惊慌失措的小仓鼠似的。还是成若素上来两步,拍了拍他的肩膀,才将他从这种半癫狂的状态里唤醒了过来。

“很好,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她的大纲,还有她常用的文档。”

对比之下,还是成若素更冷静一点儿,他对刚刚发生的事情做了总结,同时用手势冲外面示意了一下:“这儿可以借到笔记本,我也知道成安素常用的文档在哪儿下载,剩下的问题是……最重要的大纲。”

杜航愣了一下,半秒过后,表情更加兴奋起来,他原本是要回家去拿成安素的笔记本的,听到这句话,登时停住了脚步,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翻出来一部手机,手机所用的外壳看起来格外有少女心。

“除了成安素,还有一个人有大纲,”大概是因为解决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杜航还有心情和成若素打起了哑迷,不过他手上的动作也不慢,迅速在手机里找到了他要找的内容,“看,毛思燕,成安素的编辑。”

成若素也一下抓住了他思维的尾巴:“没错,没错没错,除了作者自己,编辑也是会拿到大纲的,可现在这个时间……”

墙上的钟表无限趋近于十二点,正常人这个时间确实已经躺在床上了。但鉴于事态紧急,杜航咬了咬牙,直接摁下了这个名字后面所代表的那个电话。

几声等待音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毛、毛老师,我是杜航,那个……成安素的老公。”

还好,毛思燕显然对杜航还有印象,愣了几秒后,叠声应到:“哦,哦,我记得、我记得,这不是安安的手机吗?这是怎么了,联系我?”

“毛老师,”在成若素无声的眼神催促下,杜航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问到,“之前,就是、成安素最新要写的那个小说的大纲,是……科幻主题的那本,在您那儿还有备份吗?”

“有啊,”毛思燕不疑有它,很快给了回应,“我们都是要留底儿的,当然有了。”

“能不能,麻烦发一份儿过来?素不小心把之前那个给删了,我今天没注意把垃圾桶清理了,她有点儿不高兴……”

成若素忍不住侧目了一下,谎话倒是编得挺溜,不过电话那头的毛思燕确实也被骗了个正着,立刻答应挂了电话马上给他传,最后还不忘叮嘱,让成安素不要拖稿。

章节目录 第382章 不出五分钟,大纲已经到了成安素的手机里,出去借东西的成若素也抱着笔记本回来,万事俱备。

“这儿,”杜航指了一下大纲末尾最后一行的下面,那是一片空白的区域,“家里电脑上,在这儿写着G07-5.5,但这个没有。”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反倒让杜航和成若素更有信心起来,两人对视一眼后,点了点头,按照之前设想好的开始更改字体和字号。

果然,文章整体布局都发生了变化,但短暂地兴奋过后,成若素先一步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了:“如果,这是成安素留给她自己的,那也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那怎么办?”杜航仍旧眼巴巴地盯着屏幕,很不得盯出多花来,偏偏也琢磨不清楚其中的路数。摆了摆手,成若素示意他抬头去看墙上挂着的表:“先不考虑这个了,也许成安素醒了,她自己才能琢磨不出来。”

时间已经快接近凌晨两点,杜航把改好之后的文档又转发回了手机上之后,从电脑上删除了原文件,清理干净痕迹后,由成若素还了回去。

“还有七分钟,”看着站在病床床位处面色沉重的杜航,还笔记本电脑回来的成若素出声提醒道,“需要我暂时回避一下吗?”

既然杜航一直没有告诉他,究竟什么才是第三种香味,恐怕他也不希望自己知道,本着善解人意的原则,成若素才会提出这样的想法,没想到杜航反倒示意他往里走一走:“不用,你在这儿才好,万一成安素有个什么……”他自知失言,做了个翻页的动作后继续说到,“你盯着点儿她,毕竟,你跟她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了。”

两人在病房内一坐、一站,原本无声的钟表此时似乎每一秒都是在他们的心头上跳舞,杜航能够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跳和体温都在上升,他不自觉地用掌心扶了一下心口处,看向成安素的眼神甚至带有某种癫狂。

随着时间的挪移,杜航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小瓶绿色的液体,看起来仿佛是被冲调过后的酵素一样,格外令人没有食欲。

成若素皱眉归皱眉,还是冲他信任地点了点头,同时起身来到了病床的另一侧,配合着杜航的动作,将病床上半部分抬了起来,让成安素呈现出一个半靠着的姿势。

“这玩意是内服的?你等等、等等……”成若素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了杜航的手腕,“香味,内服?你确定吗?会不会是……”

杜航“啧”了一声,干脆把随这瓶“酵素”由小鱼一起交给自己的信封从口袋里摸出来扔给了成若素,在他研究信封的同时,杜航已经掰开成安素的嘴,把那瓶东西倒了进去。

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或者说,根本没有任何味道。

随着成安素喉头无意识地滑动,很明显,这瓶东西已经被她吞服了下去。

而第一次见到信封及其中内容的成若素还有些愣神,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平时看起来无所谓的成安素,竟然将人心和计划已经谋划到了这一步,到底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成安素又做了些别的什么呢?

服下最后一味香味后,病床被安置回了最开始位置,杜航脱力一般,险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如果不是有成若素扶了他一把,这会儿小演员肯定要摔个四脚朝天了。

两人一左一右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明明没有做什么,偏偏还出了一身儿的汗,杜航扯了两下衣领,让冷空气能灌进来一些。

“你说,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同样舒缓着呼吸的成若素摇了摇头:“不知道,”神情看起来有些茫然,“我第一次觉得,她有些脱离我的掌控了,也许,当年成泽会选择永久性暂停这个计划,也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一点?”

“当一件武器不再百分之百地受到主人的控制,它只会是一把伤人伤己的双刃剑,而这样的武器,也不再值得被开发了。”

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比喻成一把兵器,杜航有些不寒而栗,他动作夸张地做了一个搓着胳膊取暖的动作:“搞不懂你们这些资本家。”

“什么叫我们这些,她也是,”成若素冲病床上扬了一下下巴,“只是,我们喜欢以别人为筹码,而成安素则更习惯于用自己当筹码。”

从她对自己离开后的一系列安排,以及最近遇到的这些一团乱麻的事情,杜航很难不同意成若素的看法,两个大男人对视了一眼,同样瘪着嘴,点了点头。

“嗯……”

“嗯……”

一直到季堂祎来换班前半个小时,躺在床上的成安素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杜航离开前,成若素还安慰了他几句,并保证一旦有最新的消息,自己一定会跟他取得联系。

带着单人份儿的早饭,季堂祎不意外只在病房内看到了成若素,对于杜航的避而不见,仍旧是他们怪异平衡中的一部分。

两人打了招呼后,病房内又恢复了可怕的宁静,连维持着成安素生命的机器的声音都在裴景的要求下调节为了静音模式。

带在身边儿的书齐齐翻过了一遍,季堂祎伸手去够茶几上放着的那两本书,翻开扉页才发现作者竟然是安之若素:“他带过来的。”

连名字都不愿意喊,可见这隔阂够深的。成若素点了点头,指了一下下面那本:“上面的我看完了,下面的还在看。”

将下面那本放回了远处,季堂祎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自己往沙发的更角落处塞了塞,一边翻着书,一边装作随意地问到:“你俩,处得很好?”

成若素的心脏登时便提了起来,硬要说的话,季堂祎可算得上是他的发明者,至于在这具身体上有没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和设备,也只有他才知道了。

大概在心里整理了一下思路,成若素点了点头:“以前也不是没相处过。”

这是句软话,既没有肯定季堂祎的问题,自然也没有否定,只是单纯描述了一个过去的事实罢了。

季堂祎翻过了一页书,点了点头:“说得对,不过……”他的目光从书页的最上方瞟了过去,在成若素脸上不着痕迹地划了个来回,“你还真的不太像成安素。”

“我不像他?”成若素似笑非笑地反问到,“那你觉得,她该是什么样的?”

“如果是成安素,她会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她就是觉得跟杜航在一起,比跟我呆在一起舒服。她以前还会委屈自己,现在嘛,”意有所指似的笑了一下,季堂祎终于将目光从书上挪到了成安素的脸上,“倒是越活越厉害了。”

捉摸不透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成若素没有再接话,两人相对无言地从如日中天,一直干巴巴地坐到了太阳西垂,季堂祎才从沙发上站起来:“好了,他该快过来了,我先走了。”

临到了大门,又转过头叮嘱道:“有什么事儿,记得通知我。”

章节目录 第383章 接下来的几天,照旧都是在这种奇怪的平衡中度过的,成安素一直没有醒来的迹象,杜航的情绪从最开始的焦虑也渐渐变为了彷徨的无所适从。

对于成安素而言,他在这段时间以来的存在感已经越来越弱,甚至杜航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他是考虑如果,成安素真的如成若素所言,完成了进化,或者说她的计划失败、那些香味没有达到她的目的,自己又应该怎么办。

好歹有一纸结婚证能够暂时约束着,杜航整理着自己房间的杂物,在床头柜压箱底的地方,找到了他随手乱放的那本结婚证。

证件上的照片没有丝毫褪色,反倒是他关于那一天的记忆,越发地不清晰起来,好像是在梦中度过的一般。

握着结婚证,杜航直接坐在了地上,有些百无聊赖一般把薄薄的几页纸翻过来、翻过去,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当他抬起头环视四周时才发现一直缺失的那一块到底是什么。

是两个人的结婚照。

没有婚礼,没有结婚照,其实他和成安素的婚姻不过是一张纸而已,脆弱地似乎一碰就碎,所有情侣、夫妻之间应该有的故事情节,他们两个人都没有。

无声地叹了口气,杜航决定,等成安素醒来,无论她记不记得自己,也无论旁人如何阻止,他都想至少跟成安素拍一张结婚照,挂在床头,如果成安素愿意,还可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揉了揉洗完澡后还有些潮湿的头发,阿姨喊他吃饭的声音已经在楼下响了两遍:“马上来。”杜航扬声应着,随手套上了一件儿白色的T恤,犹豫了一下,还是给牛仔裤挂上了皮带。

吃完晚饭,送阿姨离开的同时,杜航像前几日一样拿了车钥匙,打算直接去医院守着。

不得不说,他现在正是和裴景、和季堂祎在赌,赌谁能够在第一时间看到醒来的成安素,确定她的状态。

一路往外走着,阿姨忍不住有些抱怨:“杜先生,你这个最近的作息哦,实在是有些问题,哪里有人一直是白天睡觉,大晚上出门的,不好的哦……”老年人的喋喋不休听来有些烦人,但又温馨,杜航连声应着,对自己不得不去的事实也感到有些烦闷。

并不是对成安素一直昏迷不醒的不满,而是对他自己在面对这件事上的无能为力,感到不满。

果然,等他到的时候,病房里又只剩下成若素一个人。

显然,后者没想到他早早来了,模糊的声音从浴室里传了出来:“我冲澡,马上就好,”里面一阵水声,他的声音反倒清晰了一些,“你先坐啊。”

又敲了两下浴室的门,杜航贴着门回应到:“给你带了牛肉饼,一会儿出来吃。”

相较于白天,晚上的氛围自然柔软一些,不光是外面令人炫目的太阳不见了,自然也是因为屋内的情况发生了变化。杜航依靠在沙发的一侧,双手交叠搭在扶手上,发神一般,注视着成安素的方向。

其实成若素知道,他什么都没有看在眼里,咬了口尚且酥脆的牛肉饼,忍不住点了点头:“你家阿姨,除了不喜欢成安素之外,手艺是真的不错。”

“成安素?成安素怎么了?”

人在愣神的过程中,突然被提到了自己在意的某个词汇,便会是这样的反应,杜航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迈到床边儿的同时扭头看向成若素,手已经抚上了成安素的脸,才后知后觉对方刚刚所表达的意思,可能和他想得并不相同。

在心底里无奈地摇了好几下脑袋,成若素还是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没想到在床边儿坐下的杜航更加惊讶了。

“阿姨不喜欢成安素?不会啊,这你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他当然知道了!他天天和成安素朝夕相处,他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迅速拖了把椅子过来,杜航在成若素对面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身前椅子的边缘,看起来像个求知欲满满的小学生似的:“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儿?你、你具体说说,到底阿姨怎么不喜欢成安素了?”

原本,杜航是想为阿姨辩解的,毕竟老年人,他又这么了解,杜航以为不过是一些容易引起别人误解的小误会,但随着成若素言简意赅的描述,杜航觉得自己后背的汗已经顺着脊骨滑到了腰上。

“……她确实、确实声音大,说话也……”

无论如何杜航也没想到,他以为一个多月前成安素任性的离家出走,竟然是被自己和阿姨逼迫所致,成若素无奈地耸了一下肩膀:“当时那种情况下,换成你,已经够生气的了,还要被一个,外人,一直念啊念地说是你的不是,成安素到底是个大小姐的命、大小姐的脾气,她哪儿受得了这个啊。”

双手一摊,成若素顺势抽了张纸擦嘴:“她会走,我还真一点儿都不意外。”

何止是不意外,简直是情理之中地让人根本无法辩驳。

杜航心里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某一处倒是豁然开朗了,可扭过头,看着床上的成安素,他的心一下又落回了谷底。

如果,把自己放在成安素的位置上,那他会处理得更好的?杜航在自己的心里,自己对自己摇了摇头,非但不会,事实已经证明,他恐怕会让事情变得更早,变得……越发不可收拾。

看他失落的样子,成若素也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

“你不知道这些事儿也不奇怪,按成安素的性格,这些事儿她是不可能跟你明着说的。只要不会吵起来,她受点儿委屈、不高兴一点儿,都不是什么大事儿。”

到底是了解,成若素很快总结出了其中的关键:“不过,有一点,我也是最近才确定的。”

杜航暂且把自己懊恼的情绪收了起来,抬起头看向成若素,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前几天吃的小馄饨,我不是、或者说我和成安素,并不是第一次吃到。”

因为惊讶,杜航张了一下嘴巴,看起来有些蠢萌的意思。成若素缓解气氛一般笑了一下,继续说到:“之前,被许悠悠关起来的时候,那个厨师做饭很合成安素的口味,她告诉过你吗?”

除了像个傻子一样干瞪着眼睛摇头,杜航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在成若素略带惋惜的目光中,他都感觉自己仿佛是个一问三不知的二傻子,明明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却还需要另一个人来告诉他这些事儿。

“在许悠悠的研究基地里,我吃到了同样味道的馄饨,如果我没记错,那段时间是不是你那个阿姨还曾经请过假?时间正好和……”成若素顿了一下,没有把话挑明。

章节目录 第384章 这样的认知如同可怕的山体崩塌一般,在杜航的内心形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他咽了口唾沫却仍旧觉得喉头干涩得厉害,仿佛有一把铁刷子正在刮蹭着脆弱的软肉似的。

给杯子里补了些热水,成若素隔着茶几将杯子递到了杜航的面前,抬手示意了一下,无声地给予了某种支持和理解。

杜航几乎是用灌的,把这杯水倒进了嘴里,连下巴上漏出来的都没有在意,搞得衣服的前襟湿了一小片。成若素自然不好催促他什么,只是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尽量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希望借此能让杜航好受一下。

毕竟,被一个“外人”眼看着惊慌失措,确实是挺丢人的一件事儿。

这一晚上,杜航都处在这种半懵的状态里,成若素早上送他离开的时候还有所顾虑:“你的状态,真的很不好。”

本来,连续将近一周时间的昼伏夜出,即便是蝙蝠侠恐怕脸色也不会好,更别说杜航这几天还频频遭受了心灵上的创伤。

看他没搭理自己,继续自顾自地往外走,成若素瘪了一下嘴巴,紧跟上两步挡在了他的前面:“要不要给你叫个代驾?我感觉你……”目光上下滑动了一下,成若素的表情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没办法好好把车开回家。”

摆了几下手,杜航谢过了成若素的好意,但他确实太累了,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多少,拖着沉重的脚步一个人离开了病房。

他的失魂落魄其实还是有一些影响到了成若素,季堂祎推门进来第一句话就是:“成安素怎么了?”

原本愣神的成若素“嗯”了一声,自然而然地抬头看向成安素,她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抬手指了一下,成若素显然没理解季堂祎问得什么意思。

后者走进来把早饭放在了茶几上,弓着背,把成安素从头到脚观察了一遍,虽然盖着被子,不过也能看得出来,今天的她和昨天的她、前天的她都没有什么区别。

叹了口气,季堂祎提起来的心也落了下去,他踢了一脚椅子,把它安置在合适的位置上后坐了上去:“我一进来看你丧着一张脸,还以为是她出什么事儿了。”

无糖豆浆的香味裹挟着粉儿类的酸辣,刺激着成若素的口水,他伸手端过属于自己那碗,一边解袋子一边摇头解释道:“不是成安素,是杜航,失魂落魄地,估计也是遇到有点儿过不去的事儿了。”

他能说这些,自然原因说更多,季堂祎把嘴里的粉儿咽下去,擦了擦嘴巴上沾上的汤汁,让他再展开说说,陪护病人,怎么还能把自己陪护抑郁了。

也没什么瞒着他的必要,更何况关于阿姨可能被裴景收买的事儿,恐怕季堂祎是他们几个人中最先知道的。成若素一边吃东西,一边七零八落地挑着重点大概说了几句,末了,喝了口碗里所剩无几的汤,咧了一下嘴巴:“……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头发丝拔下来,都是空心的?”

“可不,”季堂祎吃东西慢些,碗里还剩了三分之一的早饭,他喝了口豆浆,不无自豪地开口,“别说我们,就是成安素的头发丝拔下来,也是空心的。”

寻找自己和成安素之间的相同点,这是季堂祎长时间以来的乐趣。成若素摆了几下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还有空专门去买学校门口的粉儿当早饭。”

这个味道,成若素实在太熟悉了,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陪着成安素,早饭都会去这家摊子上吃,在买一杯隔了两个门面的小店里的无糖豆浆,偶尔也会买红枣的,一顿早饭下来,一整天心情都是暖的。

对于他能吃出来这家早饭的出处这一点,季堂祎并不觉得惊讶,他收拾好自己的那堆厨余垃圾,点了点头。

“为什么?”

季堂祎不知可否,眼神都是软的,直勾勾盯着病床上的成安素。

和她有关系的好消息,成若素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前看过的所有资料,说出了自己的假设:“按照时间来看,你们估算的进化时间,要结束了?”

显然,他猜对了,因为季堂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成若素一边套季堂祎的话,一边准备拿手机给杜航发一条信息,可还没等他找到通讯录里【杜航】这一条,季堂祎隔着桌子伸手,将他的手机抽了出来,拿在自己手里掂着。

他分明是笑的,可眼底的光却像是被吸入了黑洞一般可怕。

“不用通知他了,进化一定会如期结束的,”季堂祎的目光不再在成若素身上停留,自然而然地落回了成安素的身上,“她会是最完美的,我的……完美的……”

有一些话,成若素没有听清楚,不过他的当务之急也不是跟季堂祎在这儿聊天,他现在要做的,是要回自己的手机,通知杜航。

可早有预谋的季堂祎又怎么会算漏成若素这个关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类似于汽车遥控器的东西晃了一下,在成若素惊恐的眼神中,摁下了其中一个键。

如果,一个人只有大脑可以思考,他明明可以看到自己的四肢,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那将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儿?

现在,成若素已经能够理解了。

随着时间推移,他越来越焦虑,他现在仿佛是一条被抽去了筋骨的蛇,只能瘫软在沙发上,眼睁睁看着那些医生和护士给成安素的身上贴上更多的感应片,插入更多的针头:“别这样……别这样……”

当一件事情没有发生的事情,可以假设一千遍、一万遍,也许你会想出解决的办法,也许你会妥协于无法改变的结果,可无论假设多少次,当这件事情真正发生了,施加在人身上的痛楚,才是压弯脊椎的最后一块石头。

成若素无能为力地看着,眼底深处的痛,几乎要焚烧成火焰,将这一切付之一炬。

变化从下午四点三十分开始,一切都精准地仿佛一台仪器一般,不好的预感席卷上了成若素的心头。

连裴景也放下了自己的工作赶来,他站在成若素身边儿,像老朋友一般熟稔地搭话:“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现在躺在那儿的,哪里还像是个人,你看,她像不是像是一个,精妙而完美的,仪器。”

生怕阻碍了医生的发挥,成若素的发声模式也被季堂祎关闭了,他现在所能做的只有眼睁睁地看着。

无能为力。

成安素的苏醒比想象中要平静地多,心跳短暂地缓慢跳动后,自然回升到了正常的频率中,医生拿出手电准备进行瞳孔反射时,成安素突然动了一下脑袋,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挡开了在她面前的两双手。

她张开眼睛,又闭上,似乎有些不适应于如此明亮的光线一般,但很快,她又再次,睁开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385章 一台,精密的仪器,一个,精美的陶瓷娃娃,无论是哪一个形容,都不像是对于一个人类的形容。

成安素坐在床上,冷眼看着周围的医生对着自己指指点点,记录着自己身上的数据。环视了一圈过后,目光自然落在了离她最近的裴景身上,两个人只是这么互相看着,似乎已经说完了全部要说的话。

似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裴景冲旁边已经激动到有些呼吸不顺的季堂祎摆了一下手:“可以了。”

鲜红的血液从身体内被抽了出来,成安素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肘内侧,看着流动着血液的细长软管,最后,看到那个盖子为红色的储存管,在旁边的护士手上还拿着三个,每一个储蓄管的盖子颜色都不一样,应该是用做不同研究的。

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活动,没有进食,在抽到第二管血的时候成安素已经产生了头晕、目眩以及头重脚轻的症状,她的身子刚刚歪斜了一下,立刻被一旁穿着严密的医生扶住了肩膀:“手,活动一下,这个量还不够。”

第二个储蓄管里还只有三分之二的血,他所说的不够,也应该是这个意思。

瞟了一眼正在专心致志抽血的季堂祎,成安素抬起头看了眼沙发上的成若素,最后,目光还是落回了裴景的身上,她听话地活动着手掌,有规律地握成拳再展开,以加速血液的抽取。

与医生短暂交流之后,季堂祎暂且抽出了成安素右臂上的针头,示意护士上来帮她按压住伤口。

并不是标示着一切结束了,相反,季堂祎指了指她尚且完好的左臂:“换一边儿,这边感觉有些困难了。”他从床的这一侧挪到了另一侧,成安素看向成若素的路线上终于不再有一个巨大的阻碍,她任由一群人折腾着她的胳膊,转过头,看着成若素:“看样子,失败了。”

成若素想点一点头,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从成安素体内抽出更多的血液来,那几个装满的储蓄管看起来像是一枚枚从他心口处取出的子弹。

明明机械构成的身躯是不会痛的,可他的灵魂会痛。

等到乌泱泱的一群医生和护士离开,季堂祎晃动了几下手腕,接触了对于成若素的控制,他的几乎是一把扑到了床边儿,扒着成安素的手臂,却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睡衣的长袖被挽到了手肘的位置,成若素看着她的胳膊,情绪翻涌而上,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了被子上,形成一个个不规则的小小水渍。

“素……成、安素……”

明明是个受人牵制的机器,却更像是个活生生的人类。

成安素动作僵硬地抽出右手,在他颈后拍了拍,看似是个安抚的动作,实际上真的落在成若素脖子上的力道并不温柔。

似乎是看够了眼前的两人情深的画面,裴景右手握成拳掩在唇前咳嗽了几声:“行了,过两天身体检查结果出来,没有问题,你……”冲身旁的季堂祎比划了一下,“搬到研究院来住。”

挑了一下眉尾,成安素终于开口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我要回家去住。”

她的声音仿佛经过调试一般,冷漠之中又夹杂有些许的不耐,并不满意裴景对于自己的安排和指挥。

裴景愣了一下,和同样愣了一下的季堂祎对视了一眼,问到:“回家?回哪个家?许悠悠和成泽,你能去谁那儿?”

“我回我自己家。”

“你自己……”裴景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杜航那儿?你回去干什么?你回去能干什么?你、你……”

大概面对自己小姑妈的孩子,裴景也是现在这个情绪,打不得、骂不得,偏偏自己还有一肚子的火气。

反倒是惹他生气的人,倒像是个没事儿人似的:“我需要有一个良好的恢复环境,而且你们的研究所,我不喜欢。”为了堵住裴景的嘴,成安素继续说到,“白天我会去的,但晚上,我总需要一个地方休息吧。”

裴景还要说什么,季堂祎伸手拉着他的袖子,干脆直接一路把他拉到了病房的门口,处于成安素视线死角的位置。

“你先冷静,”现在换裴景被气得喘不上气儿来了,季堂祎松开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人,需要适应这么大的变化,有一个相对她自己而言安全一些的环境,是可以理解的。”

“等过一段时间,我们的研究进行到一半,她大概也适应好了,到那个时候再请她到研究院住不是也可以。”

“你担心杜航?一个已经对她而言没有意义的人,你担心什么啊。”

裴景仍旧生气地不愿意搭话,季堂祎“啧”了一声,更加压低了声音:“现在没必要让她觉得我们在强迫她做决定,虽然我们是同意她回家去,继续跟杜航住在一起,但我们都很清楚,她这样子只会和杜航的矛盾越来越大,所以……”

挤眉弄眼了一番,裴景终于是同意了成安素的要求,也算是认同了季堂祎的看法:“你,和你那个小啰啰,看好她,别在这个时候出岔子了。”

说完,裴景像是耐心用尽了似的,连个基本的告别都不愿意做,直接转身离开了。

他能这么干脆利落地离开,季堂祎可不行,搓了搓手,他再次充当起了和事佬的角色。先是给靠坐着床沿的成若素推了把椅子,自己也在另一边坐了下来:“你要回去住,我们当然理解,不过你现在这样和杜航住在一起,总归是有些……”做了个耐人寻味的动作,季堂祎继续循循善诱,“不如把他也带上,”冲成若素示意了一下,“很多地方你可能还不习惯,有他在,也是多一重的保障和安全。”

对于他如此缜密的一套话术,成安素仿佛没听懂一般,注意力根本不在他的身上,反倒像是被空气中的什么东西吸引了,一直在小幅度地抽搐鼻子。

季堂祎被她的动作搞得有些迷惑,跟着,也抽搭了几下鼻子,想看看能闻出些什么。

还没等成若素跟着一起重复这个动作,成安素似乎不耐烦地咋舌了一下:“你闻不到,别乱发出声音,吵到我了。”

以前吧,成安素虽然得理不饶人,说话也夹枪带棒,可和现在相比,以前的成安素简直就是、就是尊老爱幼的典范。

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这是成安素、这是成安素、这是成安素”,季堂祎才把心头的无名之火压了下去,还没等他开口,突然自己反应了过来。

再看过去,成安素已经收起了先前略带挑衅意味的那个笑,便回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向他证明自己的能力和价值,没有感情束缚的成安素,每一个举动精密地都像是一台机器。

章节目录 第386章 看着在病房内围着病床缓慢绕圈的成安素,成若素坐在沙发上,向后斜靠着靠背,嘴里还叼着一根说是给成安素补充体力的棒棒糖。

能够肆意地控制他人的情绪,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能力,又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以前,他也做过这种事情,可那个时候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情绪的,所以兴奋、难过、痛苦、喜悦,这些都会影响他,而现在的成安素则没有这些困扰。

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膝盖,成安素想在病床上稍微坐一下,被成若素出声阻止的同时,又被门从外面推开的声音打断了。

成安素断定,她隐隐约约听到外面传来了一声可怕的狼嚎。

“你醒了,你醒了!”杜航激动地差点儿摔了手里拎着的饭盒,两步冲到了成安素面前,一时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似的,“你,你太不够意思了,”他立刻把头转过去看向成若素,“也没通知我她醒了,不然我得、我该、该是要……”

显然,杜航已经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儿,虽然没有明显的动作,但成安素微微后仰的身子,怎么看都充满了戒备。

“这是,怎么回事儿?人不是已经醒了吗?”

把饭盒放在了茶几上,杜航尝试着重新露出一个笑容来,他去扯成若素的衣服,后者不仅没有反抗,还顺着他拉扯的力道站了起来:“我……我去洗手间。”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了病房。

你说他一堆机器,去什么洗手间?

没了第一目标,杜航只能把目光投到成安素的身上:“你,醒来了啊……”这大概是最干巴巴地开头了,杜航尴尬地恨不得给自己一闷棍昏过去算了,偏偏成安素还指了一下沙发,示意他坐下来说话。

“你,还在生气吗?”

怯生生地,杜航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是温和的,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地扭曲。如果,她真的没记起来,如果,真的因为太晚了,让她的计划都作废,杜航觉得他自己首先不会放过自己。

摇了摇头,成安素抱臂靠着病床坐下,似乎有个微小的歪脑袋的动作。

“我没有生气,”还没等杜航开心,她继续说到,“我也不会生气了。”

一瞬间,杜航感觉自己被从天灵盖敲了一下似的,从后脊椎一路麻到了脚趾头,如果不是坐在沙发上,他很可能已经一屁股坐到地上了。

“什么叫,不会、不会生气,没事儿的,以后我要是做了什么你、让你不高兴的事儿,我们可以商量的,之前是我太着急了,很多事情、还有很多、很多……”他的双手在胸前像是比划手语一般,想要借助躯体来表达他语言中无法详尽的意思,却偏偏都失败了。

最坏的结果出现在了成安素的身上,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仿佛是在看一棵树、一捧月色一般,没有感情。

“你、你不能……”磕磕绊绊地饶过差几,差点儿撞倒了上面放着的饭盒杜航也不在意,现在,他的脑中被一个念头占满了,希望到成安素的身边儿去,攥着她的手腕告诉她,自己有多后悔,又有多想她。

低垂着眸子,成安素并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他攥着自己小臂的双手,明明体型而言更为娇小的是自己,偏偏此时杜航佝偻着后背,越发显得卑微了起来。

无声地叹了口气,成若素把他攥着自己胳膊的手往下推了推:“我没有忘,所有的事情,包括我交代给小鱼的事情,我都记得。”

她沉着声音,像是宁静的河流,有像是沉醉的月光,偏偏只是不像她自己。

“记得,只是一种记忆,但感情,”她看起来也有些惋惜,也许是有些人之常情的不好意思,成安素拍了几下杜航的肩膀,同时往旁边挪了挪,和他拉开了距离,“我已经不记得了。”

没有情绪的人,还能算做是一个人类吗?看着目光沉静的成安素,杜航反反复复在心中问着自己,直到眼眶发红,都没有一滴眼泪能给出答案来。

大概是他的模样有些吓人,成安素又向后挪了一点儿,抿了一下嘴巴,思考着该如何开口。

“但是,我能不能,暂时还住在你那里?”

在杜航困惑的表情中,成安素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自己的想法:“我现在情况仍旧不稳定,很多东西需要我自己的调配——如果把我看做一台机器的话,修机器当然要在修理厂,而我能想到的,最安全,最适合我的地方,暂时只有你那里了。”

大概是杜航长时间的沉默让她也有些吃不准,抿了一下嘴,成安素摆手的同时也别开了视线:“你觉得不同意,我也能理……”

“我同意!我同意!”眼看她要站起来,从自己身边儿离开,杜航一把握住了成安素的手腕,猛然把她向自己的方向拽了一把,“我同意,我都同意,我只是不、不知道你为什么……”

“为什么,选择在我这儿休息。”

他的声音里仍旧有期许,只不过,成安素仿佛一根残忍的针,亲手戳破了他的幻想:“我说过了,你对我,虽然不算好,但至少不会利用我,这一点对现在的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如此公事公办的言论,这一次,杜航不需要成安素自己动手,他的手已经离开了成安素的手腕:“不会、利用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着,站起来接连退了好几步,堪堪扶着床尾站住,“对,你说的对,我是一个不会利用你的人,所以,你选了我。”

“你,选得对,选得好,真好啊……真好……”

看着颓然坐在沙发上的杜航,成安素张了张嘴,却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虽然她已经失去了关于情绪的共鸣的能力,但过去的种种反倒在这几天的昏迷中越发清晰起来。从一开始杜航对她的态度其实不算是好的,只是因为加了一层情绪的滤镜,才让成安素以为,这么过一辈子,也是可以接受的。

包括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情,如果没有情绪的加成,心情的维护,恐怕很早之前,在阿姨第一次说自己,而杜航置若罔闻的时候,她……

摇了摇头,把这些不好的回忆统统扔了出去,成安素摸着肚子,考虑是自己先吃几口,还是等成若素回来一起吃。

好在没有让她等太久,去“洗手间”的成若素在他们结束交谈后的两分钟里,已经带着医院外面那家米线进了门:“我看杜航带得也不够咱俩吃,那你吃有营养的汤泡饭,我呢,吃点儿门口的米线成了。”

成安素和成若素面对面在病床上的小桌板两侧坐了一下,一个耷拉着一条腿在外面晃啊晃,一个则盘腿坐得端正,连勺子撞到碗的声音都没有。

隔壁的病房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另一边似乎传来了一家人聊天的声音,再远还有护士们笑着交接班的声音。只有这里,这一间病房,冷清地,根本不属于人世间一般。

章节目录 第387章 久违地回到这里,成安素放下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左右看了看,小李已经把她之前拖去小二层的行李都送了回来,正放在门口大家的必经之路上。

成安素的回来,同样也是在阿姨的意料之外,她擦着手从厨房迎出来的时候还是笑容满面的模样,招呼着让杜航赶紧坐下歇一歇,还问他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不过,等看清楚了另外两个站在玄关的人后,她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杜、杜先生,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这个人曾经被许悠悠雇佣,又曾经为裴景所收买,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再看到她时,成若素心头涌起的烦闷足以让站在最前面的成安素回过了头:“行了,”她意有所指似的开口说到,“你这样,都不好下台,算了。”

也是她现在无所谓、没感觉了,要是以前,恐怕第一个跳出来的,肯定是她自己。成若素瘪了一下嘴,只能跟在成安素的后面喊了人。

“我先带他上去客房看一下,”换完鞋子,成安素一手提着自己的小行李箱,一手拎着从医院整理回来的东西,扭头冲着杜航,前一句话音落下,后一句又看向了刚换好鞋子的成若素,“走吧。”

看着一前一后的两个背影,杜航感觉自己一晚上没睡的脑袋混沌地像是勾过芡的西湖牛肉羹,摇了摇头,他直接抬手做了个阻止的动作,阻止了阿姨马上要问出口的问题,也阻止了她的动作。

“成安素和她……她哥,过来住一段时间,然后,阿姨,”杜航舔了一下嘴唇,按照三个人事先对好的说,“这段时间我昼伏夜出的,你也跟着我没休息好,您年纪大了身体没那么好,这样,我给您放几天的假,等下周一,您再回来吧。”

如果可以的话,阿姨一定是一脑门子的问号,可杜航这会儿又困、又饿、又累,耐心和脾气都已经降到了历史最低点,他指了指门口柜子上阿姨的包,示意她收拾一下,可以直接离开后,也跟着上了二楼。

客房在杜航房间的旁边,最靠近楼梯的位置,成安素的行李箱和包还放在客房的门口,看来两个人还没有分开。

敲了几下虚掩着的门,里面传来了成安素的声音:“杜航?进来吧。”

不是杜老师,是生硬的名字,杜航咧了一下嘴,不过在进去之前,还是调整好了表情:“有什么需要我介绍的吗?”

成若素正坐在床上冲四周打量着,成安素和杜航的房间他都见过,原以为为了整体风格考虑,客房的风格和杜航主卧的未来冷漠风格不会有太大的出入,但是看着这个明显带有北欧风格的床头造型墙设计,还有灯架、桌子,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杜航以为他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正说着“那就好”准备退出去的时候,被成安素又喊住了:“那个,不好意思,浴室里没有配套的东西,家里有吗?没有的话下午我和他出去一趟,刚好再买点儿日用品、给他买点儿衣服。”

成若素的衣服几乎都是季堂祎的审美,成安素看了这两天,已经觉得无趣了起来,现在能自由活动、自己安排,她自然把这事儿提上了日程。

说起来浴室的配套的东西,杜航总觉得他忘了一件什么事儿,但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最后只能无奈地摊开手:“家里应该没有,是需要去买一些,我跟他一起去吧,你在家好好休息。”

对于成安素出门这件事儿,杜航现在都有些阴影,他揉了眉心,希望成安素能答应自己的要求。

大概是因为这几天在医院确实没休息好,白天又有季堂祎的打扰,成安素借着一旁的穿衣镜看了眼自己眼下黛青色的黑眼圈,点了点头:“好,”随后从贴身的小包里摸了张卡出来,扔给成若素,后者准确无误地凌空一把握住,“刷这个,密码你知道的。”

说着话,成安素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那我也先回房间收拾一下,你们俩……”她本来想说好好相处,但又觉得太老妈子了,抿了下嘴唇,顺势改成了,“别吵我。”

这句话显得符合人设多了,她自己在心里给自己点了点头,越过杜航拖着行李要往里面走的时候,杜航突然一下反应过来他刚才一直想不起来的事情是什么了。

之前,他把成安素浴室里她习惯用的沐浴液、洗发水、牙膏统统搬到了自己的浴室!现在还在自己的浴室里,那岂不是,岂不是……

眼看着她要推门进去,杜航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把后面跟出来的成若素都吓了一跳:“杜……”犹豫了一下,他也没选择改口,“杜航?“

现在杜航哪儿还有空管他有什么疑惑,原地垫了两步,直接闪身冲进了自己的浴室里,一阵叮铃哐嘡的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把浴室拆了

接着,成若素看到刚刚从浴室门进去的杜航又从自己房间的门里蹿了出来,手里似乎抱着几个瓶瓶罐罐的。他正要上前搭把手的时候,杜航突然转头看向了他,目光凛然地吓了成若素一跳。

他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往成若素的方向用手做了个推的动作,示意他退后一些。

成若素按着他的要求退了两步,可还没琢磨出来个所以然,杜航紧接着又侧身闪进了一扇门里,整个过程敏捷地像是特工在执行什么任务似的。

只有一门之隔的卧室里,成安素大概是在整理东西,不时传来脚步声和“悉悉索索”地收拾东西的声音。

杜航紧张到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不敢再像在外面那样发出那么大的声音,而是轻手轻脚,脚跟先轻轻落地,身子往前,随着中心的转移,重量从脚跟挪到了前脚掌上。

大概做贼也不过如此……

腹诽了自己一句,杜航用只拿了一管牙膏的手尝试去拉开浴室的门,好在连老天都在帮忙,上一次搬这些东西走的时候,大概是因为抱着有些麻烦,杜航并没有把浴室的门关死,这会儿拉开的时候,自然也没那么大的声音。

东西具体放在哪儿,杜航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只能遵循着记忆胡乱把几个瓶瓶罐罐摆了上去,最后看着那管牙膏,实在想不起来是应该放在浴缸旁边,还是放在洗漱台旁边。

这么个犹豫的功夫,外面卧室突然传来一声不小的动静,听起来像是……像是成安素收拾好了东西,正准备把行李箱收到柜子上面去!

果然,紧接着传来的是搬动椅子的声音,杜航一个哆嗦,哪儿还管得了那么多,随手把牙膏放在了洗漱台上,一步恨不得迈出去一个世界似的,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浴室。

整个过程中最懵的估计还是站在走廊不知所措的成若素,他看到杜航闪身出来,五官都奇怪地皱到了一起,又向后歪了一下脖子,很不赞同的表情。

这边儿假惺惺地做了个擦汗的动作,杜航几步走到成若素的面前:“秘密,都是秘密,昂……”

章节目录 第388章 吃过阿姨留下的早饭,成安素已经掩饰不住得困,眼角眉梢都因为打哈欠而犯了红。揉了几下眼睛,成安素把碗往成若素面前一推,示意他帮杜航一起收拾,自己已经在两个人反应过来之前离开了餐桌。

“我去补觉,你们……轻一点儿,别吵我。”

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一直吊着半口气的杜航这才彻底松弛了下来,顺手也把自己的碗往成若素面前一推:“我去冲个战斗澡,你收拾完,咱俩出去买东西。”

学着成安素的样子,他也立刻离开了餐厅这个是非之地。

看着一桌子等待收拾的碗碟筷子什么的,成若素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厨余的垃圾归类到该归类的地方,至于洗锅、洗碗,自然是洗碗机的活儿。

不过杜航站在浴室里倒犯了难,他光记得自己要把那些东西还给成安素,却忘记了,洗漱用品还过去,他这边暂时可没有用的了,一会儿出去,还要给他自己也买些生活用品回来。

在浴室内好一通翻找,终于,杜航在某个抽屉的后面找到了之前出差时带的洗漱套装。

一边搓揉着头上的泡沫,杜航一边觉得事情越来越向他无法控制的方向演变了过去,成安素的离开,成安素的昏迷,成安素的……变化——杜航至今无法承认那是一种进化。

还有成若素的出现,以及他的到来,到底裴景和季堂祎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所有的事情都令人感到头疼。

坐在楼下客厅的成若素翻出口袋里一直静音的手机,果然,五个未接来电中,裴景一个,季堂祎四个,他冷眼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回拨了季堂祎的电话。

“到了?”机器大概都比这有感情,没有了视觉上成若素这张脸的加成,季堂祎对他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成若素无声地叹了口气,眉头跟着皱了起来:“到了,给我安排了客房,在杜航的房间旁边。”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熟悉,光用听的就知道季堂祎大概是还在研究院里工作。半晌,那边技术人员才问完问题,有些模糊的声音变得清晰了起来:“好,你负责注意成安素的安全,然后……后天吧,老时间,陪她到这边来。”

“啧,”成若素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不耐烦,不过咋舌之后,还是认命地点了点头,“知道了,没事儿我挂了。”

说完,不用季堂祎的同意,成若素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成若素再一次生出了身不由己的感觉。

从前,他虽然和成安素共用一具身体,还是一具和他的心理性别不符的躯体,可他也没有觉得束缚,相反,借成安素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这种感觉让他又踏实,又安全。

现在,虽然有了自己的身体,可以自己安排很多事情,反倒让他觉得不自由了起来。

大概是成若素的表情太过严肃,杜航擦着头发下来的时候,他的名字都到了嘴边儿,又被咽了回去。直到成若素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才睁开眼睛回望了回去。

“好了?”

“好了。”

“走?”

成若素指了一下大门的方向,杜航跟着指了一下:“走。”密语一般简洁明了的对话,两人先后离开了屋子。

躺在床上,成安素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明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情绪,她心头仍旧划过了一丝酸楚。

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家,第一次躺在这张床上的事儿,明明不过一年半左右的事儿,现在回忆起来,怎么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似的。

她苦笑了一下,竖起耳朵听到楼下传来了关门的声音,又等了几分钟,才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打开电脑,顺势伸出手,果然,在熟悉的位置成安素摸到了被自己缠起来的耳机,她并非不困,只是有些不想睡觉,也睡不着,索性起来打算找个旧电影来看看,也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另一边,成若素和杜航两个大男人一个推着超市的推车,另一个走在前面一点儿的位置,把手搭在推车前端左右看着,路上大概是有个小话剧迷认出了杜航,捂着嘴原地跳了好几下脚,终于忍不住上前来,小声问他能不能给自己签个名,再合个影什么的。

送走了小话剧迷,成若素忍不住挪揄道:“感觉,你比以前更受欢迎了啊。”

面对他善意的笑,杜航也笑着摇了摇头:“上一部是原着小说写得好,受众广,很多人是冲这个来看我们的话剧的。”毕竟,相比较于演唱会或者相声小品之类的,话剧仍旧是偏向小众一些的爱好和审美,成若素理解地点了点头,话题自然而然扯到了成安素的身上:“也不知道素现在,还喜不喜欢看话剧。”

说话的同时,他状似无意地看了眼在后面推车的杜航,露出了一个略带苦涩的笑来。

后者的表情更为丰富,似笑非笑,又似哭非哭地。

余下的时间里他们没有再做什么关于成安素的讨论,又像回到了医院里似的,每个人都在小心维护着某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在买菜的时候,成若素指着刨好的一整只鸡,考虑着晚上要不要做点儿鸡汤米线,成安素爱吃。

杜航点了点头,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表什么主观的意见。

把五大袋子东西都塞进了后备箱,杜航并没有示意成若素上车,反倒是冲另外一边电梯指了指:“走,买点儿喝的,顺便按素说的,给你买几件儿衣服。”

在电梯里,成若素考虑再三,还是选择保留买喝的这个选项,而拒绝了和一个大男人一起逛街给自己买衣服,还借口说不相信他的审美。

坐在冷饮店里,成若素才感觉到更为奇怪的氛围,周围要么是三、五个小姑娘围坐一桌,要么是一对情侣挨在一起说着情话。只有他们这一桌,是两个大男人,分庭抗礼一般,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沙发上,面前还放着三杯冷饮,怎么看怎么诡异。

不过在意大家目光的也只有成若素而已,杜航喝了一口冰凉的蝶豆花,舒服地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是来干嘛的?是来帮成安素的,还是帮着他们,一起对付成安素的?”

章节目录 第389章 他眯了一下眼睛,诚然,这种无端的猜测已经引起了成若素的不满,偏偏对方又猜中了一部分事实,让他有脾气也没处发。垂着眼帘冷静了几秒钟,成若素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向前,手肘交叠着搭在了桌子上。

开口回答时,成若素习惯性地挑了一下眉毛:“我是,身不由己,如果可以,我一定比你更希望她没事儿。”

无论两个人看起来表面相处得多么和谐,实际上,成若素和杜航之间的矛盾已经变得有些不可调和。

曾经成安素还能作为两个人之间的润滑剂,可现在,她大发慈悲不给两个人添堵就不错了,还调和呢……

大概是同时想到了这件事,原本气氛有些僵持的两个人,一下子又没了脾气,一个靠回了椅背上,另一个蜷回了沙发里面。

相比较于计较成若素的目的,现在一致对外才是正确的选择,于是,裴景和季堂祎的问题再次被提到了桌面上。

“他们,真的像你之前说的那样,想要将成安素投入战争中去?”

大概是这句话里每个字都显得有些骇人听闻,杜航不得不压低了声音,同时也放低了姿态,尽量减少两个人的存在感。

成若素学着他的样子,夹着肩膀也靠过去了一点儿,“嗯”了一声,声音闷闷地,“我在研究院看到了一部分资料,”这应该是他们几个人中,第一次有人接触到一手资料,杜航自然报以极大的兴趣,又靠过去了一点儿,“我觉得裴景的目的不再是那么简单粗暴的,反倒有些让我看不懂了。”

确实,成安素对这些完全没有兴趣,更不会在意,关于裴家和成家的明争暗斗,成若素已经缺席太久。

要他在几天时间里要捋出来个所以然来,确实有些强人所难。杜航也理解,伸长胳膊,略带同情地拍了几下他的肩膀。

“妈妈,你看,两个叔叔在说悄悄话呢!”

孩子略显尖利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也能听到,成若素被吓得一个哆嗦,立刻转头看向自己右手边。

隔着一整块玻璃,穿蓝色小裙子的小姑娘正贴在玻璃上,一手指着成若素和杜航,一手扭到身后要和她妈妈牵手,脑袋倒是前面转一转,后面转一转,看起来忙不迭的样子。

知道只是个孩子,成若素非但觉得轻松,反倒立刻皱紧了眉头,同时往左手边挪了挪,像是怕这个小孩随时会打碎玻璃冲过来似的。

和正在逗弄孩子的杜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母亲进走两步上来把自己家孩子往后拉了拉,有些抱歉地冲里面的两个人点了点头,看口型大概是在道歉之类的。

随着这个母亲念叨的声音和孩子脚上铃铛的声音越来越远,成若素拧成麻花一般的眉心才略微缓解了一些。

反倒是杜航,还有些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眼神中带了一丝笑意:“你和素一样,都不太喜欢孩子啊?”

点了点头,成若素冲着刚刚小孩子趴过的地方甩了个白眼:“我很讨厌小孩,”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素还讨厌……”

提起成安素不喜欢小孩子这件事儿,杜航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僵硬,最开始他觉得自己和成安素不合适在一起的理由之一,正是因为孩子。

无论是他还是杜燕清,对小孩子都有种喜欢的情感,大概是因为一个生过孩子,还有一个不需要生孩子?所以喜欢孩子?

在他困惑的同时,成若素吸了口奶茶,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事儿了,你拉我出来闲逛,也不回家的,还有什么事一次说完,别等会儿去又……”大概是被手里的奶茶冰了一下,传感到芯片中的感觉令他后脊椎都瑟缩了一下。

在杜航开口之前,成若素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儿:“后天,季堂祎让带着她去上班,你还有一天半的时间。”

“是一天的时间,”这个决定大概是杜航意料之中的,他并没有很大的反应,只是垂下眼帘,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杯子里的奶茶,“今天,我估计她睡到晚上起来吃点儿东西,晚上又继续去睡了。”

成若素不无认同地点了点头,追问道:“有什么打算?”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杜航看向外面,因为时间原因,外面的商场并没有很多人,只有个别的服务人员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似乎是在聊天似的。

这种极具普通生活感觉的画面一度让他感觉十分陌生,好像自己身处于一个巨大的影棚,这些人都是演员,构建出一幅岁月静好的模样,以此来让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到底有多么可笑和可怕。

就像是《楚门》的故事一样。

闭着眼睛,杜航一边用双手揉搓着有些酸麻的眼睛,一边打了个哈欠。

“先,让她看看那个她自己留下来的信息吧,别的,我也……”摇了摇头,杜航对于这件事情能做的确实已经少之又少,唯一对他有利的一点,成安素还愿意回到这个家来生活——虽然是矮子里面拔将军拔出来的。

只要还住在一起,多多少少自己就能接触到她,能接触到,自然也会有使法子的机会,虽然是什么法子,杜航暂时还没想到。

不过,杜航歪着脑袋咬着叼在嘴里的吸管。

明明有这么多可以选择的,为什么成若素最后会选择一个最容易让裴景和季堂祎不安和起疑心的地方?

“对了,”想到这个,杜航心里一直盘旋的一个疑问终于忍不住了,“你觉得,为什么她不去顾一一家住着?那儿不是更安静,更没人打扰她?”

成若素毫不客气地瞥了个白眼给他:“要不可说感情会影响人的智商,”在杜航反驳之前,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真的以为顾一一是干净的吗?跟成安素有关系的,估计都被……“

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拢在一起,做出轻轻揉搓的动作。成若素同杜航瘪着嘴示意了一下,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那不应该吧?”杜航倒是有些不一样的看法,“有时候,有些事情,钱也不一定做得到啊。”

“钱做不到,那名声呢?”成若素又靠过去了一些,声音压到低得不能再低的程度:“以前,顾一一没结婚的时候,男朋友是三天两头地换,同时谈两三个都不是什么新闻。”

“即便是结了婚,我觉得,啧……”成若素的神情充分证明了,男人八卦起来,也是很可怕的,“应该是裴景手里有什么她的把柄,不一定是和现在这个老公有关系的,不过,应该也是挺大的一个事儿。”

捏人捏软肋,打蛇打七寸。这一招就连成安素都可以用的得心应手,更别说是长期浸淫于此的裴景了。

无声地感慨了一声,这些万恶的资本家门,杜航把喝完的奶茶杯推到了一边儿,示意成若素拎上给成安素买的那一杯,两个人准备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390章 屋里照旧没什么声音,成若素冲楼上示意了一下,让杜航上去看看,自己则先把属于自己的那两袋子东西拎到了厨房去。

阿姨这几天不过来,在家操心三人口粮的也只有他一个人了,瓜果蔬菜买了不少,各种肉也买了不少,这些东西要一一分门别类地放好也是个不小的工程。还有被塞进冰箱最上面一层的、刚刚拎回来的奶茶,成若素考虑着要不要贴个便利贴在冰箱门上提醒自己,省得等成安素醒来的时候,他忘了这回事儿了。

客房和主卧的门都是半开着,杜航经过的时候留意了一眼,和他们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轻手轻脚地推开成安素的卧室门,窗帘拉的严实,下午正好的阳光也被挡住了六七成,屋内看起来阴沉沉地。

可继续把门开大,杜航却在墙上看到了光影明暗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照射上去的一样,他在心里“啧”了一声,将门开得大了一些,正准备喊成安素的名字,又一下子咽了回去。

电脑桌后面的椅子扶手上,耷拉着一条小腿,还有一个枕在上面的脑袋。

这是什么奇怪的姿势?

在门口脱了鞋,隔着薄薄的袜子,仍旧能踩出来铺着的木地板之间的缝隙。杜航每一步都很仔细,怕重了吵醒成安素,虽然姿势奇怪,但看起来她已经睡熟过去了。

绕过电脑桌,正看到成安素造型奇怪地歪成了一个扭曲的“C”字,大概是睡得并不踏实,一直皱着眉头。

杜航又觉得好笑,又觉得难过,屏幕上放着的是一部老电影,黑白的镜头和质感都在彰显着时间的痕迹。这部电影曾经是他们俩闲来无事,闷在楼下一起看的,成安素还评价过里面女主人公的一套衣服,说是好看,改天也要拿着样子去做一件儿来着。

笑着笑着,突然眼睛又酸胀了起来。

现在,这么大一个人住在自己家中,却像是一片云、一搓柳絮,风轻轻吹过,便会不见了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身旁站了个人的关系,成安素本来睡得就不踏实,这会儿更是抽动着歪斜的肩膀,看起来似乎是要醒过来了似的。

杜航退了半步,又觉得不对,干脆近前两步,晃了晃她的肩膀:“素,去床上睡吧,这样歪着不舒服的。”他的声音又轻又软,成安素迷糊地张了一下眼睛,大概是这个“C”字的造型委实难受,坐正了一点儿,却怎么身子一歪,又靠在了杜航的身上。

只感觉到身上一沉,后背的衣服被扯地绷紧了似的贴在皮肤上,杜航这才注意到,成安素不仅是自己靠了过来,连带着胳膊也环到了自己的背后,正死死扯着T恤的下摆。

看着在自己胸膛依靠的成安素,杜航刚刚忍回去的心酸一下又涌了上来,之前两个人关系最好的时候,也曾这么闹过,成安素总喜欢这么歪在他身上,不过杜航知道,这也是因为了喜欢,因为成安素本身是一个极不喜欢和旁人接触的人。如果是陌生人,哪怕是离得近些,也会让她感到不舒服。

摸了摸她头顶的软发,还带着淡淡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不难闻,只是有些奇怪。

在搬她去床上的同时,杜航脑子里在转的,倒是另外一件闲事儿:等她醒了,一定让她再冲个澡,即便是那种私立医院,也逃不过消毒水味道的侵袭。

被安置在床上的成安素还没等杜航扯好被子给她盖好,突然伸长了手臂,连着被子和杜航一起搂到了怀里。

正在杜航弓着背左右为难,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成安素像是觉得搂着的东西不合她的心意,又推出去了一些,这推出去的东西里面,除了半床被子,还有愣神的杜航。

坐在地上,杜航仰着头只能看到光影勾勒出的一个边缘,毛茸茸地,像是秋日里丰收的麦穗在夕阳下的样子。

等到他同手同脚走出屋子来的时候,外面等着的成若素的表情已经无比丰富了。

“你……”他狐疑地将杜航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个来回,忍了又忍,才把刚刚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撵了出去,“算了,”伸手,把两个袋子递给了杜航,“这是你的东西,还有你给她买的。”

冲关上的房门扬了一下下巴,成若素做了个“我懂”的表情,转身离开,看样子是打算回自己房间继续收拾,留下杜航一个人站在成安素的门口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直到外面传来了两声关门的声音,缩成个耳朵形状的成安素才睁开了眼睛,她的眼底还带有些许刚刚睡醒的松软,更多的则是笑意。

晚上按成若素所说,熬了鸡汤又炒了好些料头,闻起来香味扑鼻,大部分东西都是在他们二人补觉的时候准备好的,杜航下来也只来得及帮忙做了些切葱花、剁辣椒沫的活儿。

“醒了,”尝了口鸡汤,成若素冲杜航点了点头,“喊她起床吧,怎么着不能把晚饭饶过去,她又不是我。”

说起喊成安素起床这件事儿,杜航立刻表情夸张地连连摆手:“还是、还是你去吧,她那个起床气,我不行、我不行、我不行。”

“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呢?”大概是因为下午的奶茶店之约,成若素面对杜航时的态度立刻熟络了起来,他挥舞了一下手里的汤勺,“之前你叫她起床都没问题,现在肯定也没问题。”

“那是以前……”

面对这个不好笑的笑话,杜航小声喃喃了一句,不过还是认命地转身离开了厨房。

以前,成安素喜欢他,哪怕是被吵醒了,不耐烦的神情也不过是一闪而过,嗓子会有点哑,但仍旧是未语先笑,露出漂亮的牙齿后,问自己怎么了。

现在呢……握着门把的手攥紧又放松,杜航在心里反复建设了好几遍,硬是凭着一咬牙、一剁脚的勇气,推开了房门。

“素……成安素,起床了,煮了米线,先起来吃个、吃个午饭……不是,”杜航一边摇头,一边继续往床边儿走,“起来吃晚饭了。”

床上,成安素仍旧保持着之前的那个姿势,搂着一半的被子,只有一个角堪堪搭在肚子上,呼吸轻到几乎听不见似的。

杜航又喊了一遍,正在他准备伸手去拍成安素的同时,后者突然转过身,张开了眼睛,清明地,仿佛根本没睡着似的。

章节目录 第391章 说没被吓到,肯定是骗人的,这么一大活人突然转过来,再加上杜航心里本来也存了些见不得人的小揪揪,他几乎是被吓得退了半步。掩饰一般蹭了蹭鼻子,闷声把之前说的话简单重复了一遍后,急忙忙地退了出去。

看着被虚掩上的房门,成安素伸了个懒腰,活动了几下脖子:“好,起床了……”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有些沙哑的声音和唇角边若有似无的笑意,怎么看都颇具深意。

镜中的自己似乎消瘦地有些离谱,大概谁在病床上昏迷那么久,都不会有个好气色。

双手撑着洗漱台的台面,成安素的身子前倾,借着镜子将自己仔细打量了一遍,瘦了,也白了,只是眼底泛着红,脸上倒是惨白,看着像是刚哭过了似的。

把这个奇怪的形容甩出了脑袋,低头去捧水的同时,成安素看着洗漱台上的摆设,心底里闪过了一丝怪异。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暂且关掉了刚打开的水龙头,成安素向后退了一步,歪着脑袋、手臂自然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眼前的一切。

“是哪里,不太……”

脑子转了一半,她忍不住咧了一下嘴,伸手把放在旁边的一管牙膏拿在手里掂了两下,虽然不明显,但确实比自己匆忙离开时轻了不少。

而且,回头看了眼浴室的方向,成安素歪着脖子仔细想了两分钟,还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自己平时站在里面湿着头发的时候是怎么去摸护发素的,立刻发现了问题所在:里面的东西,似乎被人动过了。

首先是这管牙膏,鉴于不同的作用和功效,在这个小小的卫生间里,成安素放了三管牙膏,而她现在拿在手上的这一管,一般是放在浴室里的。

其次,是护发素的位置,她的习惯有些奇怪,洗面奶会放在中间,右边是洗发水,左边则是护发素和沐浴液,但是现在,右边变得只有沐浴液——而且怎么感觉还被人用了一些?左边变成了洗发水和护发素。

成安素长了个心眼,把牙膏放回原处后,退到了外面的房间,却越发困惑起来。

如果是什么奇怪的人士,未免也奇怪过了头,明显更有价值的卧室什么都没变,甚至连鼠标摆放的地方都没什么变化,反倒是浴室——成安素再次转过脑袋看向浴室,眼神里的问号都要冒出来了似的,这儿反倒被人动过。

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这个人动她东西也就算了,怎么还用了呢?用了还不在原处放好,到底是哪个贼这么没有……

在脑子里把人都过了一遍,阿姨,和杜航,自然被列为了头号嫌疑人。

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成安素向后仰了仰脑袋,放松着脖子的同时,脑子里越发迅速地思考着:如果是这两个人,那么这里也不再安全?可为什么被挪动的都是浴室的东西,卧室呢?难道是我没发现?

“不对,”成安素摇了摇头,“如果是卧室的东西被动过了,我一定会发现的……”这点儿自信,她还是有的,抿着嘴唇,成安素第一次在醒来后感觉到了有些许的烦闷。

正当她还在努力思考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两声敲门的声音:“素,收拾好了吗?”

原来,杜航一直站在门口没有挪位置,只等着她出来,两个人好一起下楼。

揉了揉脸,成安素扬声应到:“洗把脸,马上,你先下去吧。”

都等了这么久了,也不在乎再等个两、三分钟,杜航没应,只是退了两步靠在了栏杆上,这样可以同时看到两个门,洗手间的门,和卧室的门,无论成安素从哪个里面出来,他都能第一时间注意到。

显然成安素没想到杜航会仍旧站在门口等她,从卧室出来时自己也愣了一下,手上还拿着刚刚用完的面巾纸和化妆棉。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浴室的垃圾桶里没有塑料袋,我带下去扔。”

杜航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像是无数次走过的那样,从二楼到了楼下。

***

研究所里,实验的前期准备工作仍旧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就连原先最没干劲儿的研究员,现在也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对于血液的化验和研究表明他们先前的一切假设都是成立且正确的,他们唯一的实验对象,成安素,正在向着他们希望的方向,不断进化着。只要加以合适的诱导,这样的进化几乎是没有上限的,或者说,人类是不足以承受它的上限。

源源不断的实验报告和实验结果通过实体纸张、邮件的方式被送到了季堂祎的手里,他咬着铅笔末端睁大眼睛的样子,仿佛是个发了癔症的病人,连神情都有些许的癫狂之色。

宫茗璐第三次来送药剂部的资料,放下东西后她并没有着急走,反倒是绕过桌子,走到了季堂祎身边儿。

至此,季堂祎才给了她一个眼神,从她进门到现在为止,第一次正眼看她:“有事儿?“

目光也是在她脸上稍作停留后,立刻又回到了报告上,还有电脑上的奇形怪状的波形。

咽了咽唾沫,宫茗璐觉得眼前这个人越发地陌生起来,如果说之前的季堂祎还是个有人类感情的工作机器,那么现在,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机器。

“关于,我姐姐……”

忍着心头的酸楚和悸动,宫茗璐好不容易开口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却被季堂祎一个手势打断了,他的食指曲起扣着笔的下半部分,其余四指张开,冲宫茗璐摆了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可我姐姐她已经要承受不住了!”

季堂祎的冷漠和不闻不问彻底激怒了宫茗璐,她一掌拍上了季堂祎手上此时正在看的报告,逼得对方不得不抬头看向自己。

“你不能只把成安素当人,不把我们当人看吧!那是我姐姐!是个活生生的人!”

摘下鼻梁上架着的眼睛,季堂祎把手里被拍皱了的报告扔回了桌上,揉着眉心没好气地问到:“我怎么不把你姐姐当人看了?我只是需要她的一定协助,我当然知道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因为机器,干不出来那么冷血的事情……”

低着头却抬着眼眸,这个角度看起来,季堂祎的脸部棱角分明到有些可怕的地步,仿佛一个靠吸食人血才能活下去的怪物一般,宫茗璐被这眼神吓得哆嗦了一下,无法抑制地向后退了好几步,跌坐在了茶几上。

“可我姐姐已经付出代价了,她已经、她在精神病院住了那么久,那么久,她已经付出代价了啊!”宫茗璐哭嚷着,像是受尽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可坐在椅子上的季堂祎只是垂眸看着,眼神中不见一丝的悲悯。

章节目录 第392章 又哭嚷了几句,大概是屋内越来越静的声音令她不安起来,宫茗璐用掌根抹掉眼眶下几滴眼泪,心头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正在她准备站起来离开这间办公室的时候,突然有五个人连门都不敲,直接闯了进来。

其中,有两名是穿着白大褂、医生打扮的研究员,还有三名,是手持枪械的安保人员。

季堂祎似乎对他们的到来丝毫不感到意外,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做什么似的,直接拿起刚刚扔开的报告,自顾自地继续看了起来。

宫茗璐还没理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三名安保人员中的两人突然迈步上前,一左一右,如同押解犯人一般,将她的手臂背在了身后。

“你们要干什么!”

她一个小姑娘家家,再怎么奋力地挣扎,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两位医生对视了一眼,一个举着针管上前,另一个则靠近了季堂祎两步,不好意思地鞠了一躬:“我们会立刻处理的,给您添麻烦了。”

仍旧是那个夹着笔的动作,季堂祎摆了摆手,似乎对在自己办公室、在自己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毫无兴趣。

随着透明的针剂通过肌肉注射进去,宫茗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下了原先因为气愤、痛苦和愤怒而涨红的颜色,变得正常起来,但人也跟着萎靡了不少,活像是好几天都没睡觉似的。

再次冲季堂祎告别,架着已经无法自己独立行走的宫茗璐,六个人乌泱泱地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还没等季堂祎这边松一口气,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进来的人西装革履,看起来气宇轩昂,连神情都和先前不一样了。

大概这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季堂祎歪了一下脑袋终于是不得不把被打断了两次的报告有扔回了桌子上:“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要后天才会过来。”

摇了摇头,裴景轻车熟路地从柜子里找出了茶叶和杯子,给烧水壶里加满了水,做完这一切,他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临时抱佛脚,不是我的风格。”

季堂祎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裴景是来做什么的。花了一点儿时间,季堂祎从有些杂乱的桌子右边翻找出了两页薄薄的纸,起身递到了裴景的手里。后者倒是没着急看,暂且压到手边,反而是冲走廊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宫茗璐?为什么?”

就知道他已经知道了这个麻烦事儿,季堂祎摇着头,同时翻了个白眼:“这是合理的回收利用。”

“回收利用?”裴景的脸上划过一丝诧异,“但我记得,她一直是你的助手。”

接过他递来的茶杯,季堂祎道了谢,浅浅地吮了一口,这才放松身体靠在了沙发背上:“我没有想过计划会如此顺利,也没想过三十岁之前,我竟然可以实现这个疯狂的计划。所以,我才一直把她留在身边儿,带在身边儿。”

裴景似乎是有些听懂了,他也吮了口冒着热气的茶汤,不无感慨道:“有时候,我都怀疑被实验的不仅仅是成安素,还有你。”

“为什么?”

“就算是条狗,养在身边儿这么多年了也该有感情了,你倒是……”

“狗?”裴景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他猛然坐正了身子,因为剧烈的摇晃,导致茶杯里浅色的茶汤都撒出来了些许,“如果我养的一条狗,给自己存了一口救命的罐头,那这个罐头才可能是宫茗璐。”

他这么说,裴景反倒更加有兴趣了:“这么多年了,可是你一直照顾她们姐妹俩的,你现……”

脑中像是刮过了一道闪电,原本不清晰的地方徒然清晰了起来,虽然只有一瞬的时间,不过裴景还是在随后的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那一点儿老鼠的尾巴,于是,不由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看到同类的笑容。

“计划的提前和顺利进行,都让我很意外,”喝完手里的茶,恢复了理智的季堂祎并没有看向裴景,自然也不知道他在琢磨些什么,“我原本以为宫茗言是活不到计划进行的时候,所以我在她父母离异后,主动接过了她们俩这个烂摊子,为的,不过是我的计划而已。”

“姐姐如果死了,那么妹妹会变成姐姐,你的计划仍旧可以进行。”裴景给两人的杯子里都添了新茶,他垂着眸子看季堂祎慢条斯理地把皮质沙发上的水渍擦干净,笑容越来越深。

“没错,”他丝毫不否认自己这个不道德的行为,“一直花钱供她姐姐在医院住下去的是我,一直照顾她的也是我,我只是需要她们付出一点点小小的代价,仅此而已。”

即便是裴景也不得不暗暗咋舌:“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到底你们两个谁才是没有感情的那一个。”

提起成安素,季堂祎周身烦躁的气场立刻安静了下来,如同夏夜暴雨末场的最后一声惊雷,当一切声音都不见后,只留下晴朗乌云的夜空和习习凉风。

“她是,而我,是她的信徒。”

***

正如先前两人所估计的,还没等碗里的东西吃完,成安素掩着嘴巴已经开始哈欠连天了,成若素把自己碗里烫熟的两个鹌鹑蛋盛到了成安素的碗里,同时问到:“我看你在医院也天天睡,怎么出来了还是这么困。”

“那不一样,”吸了口米线,成安素一边擦着嘴角,一边摇着头,“昏迷,其实比想象中还要浪费体力,感觉就像是,嗯……”她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顺便把嘴里的东西快速咀嚼后咽了下去,“像是在一片能呼吸的海里,而醒来则是爬上岸,所以那个过程其实还挺……不愉快的。”

大概是她从表情到身体都在充分证明“不愉快”这三个字的真实性,餐桌上一时没了人声,只有锅里的鸡汤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像是为了打圆场似的,杜航站起来又撑了一勺鸡汤在碗里,同时不忘夸奖一下成若素的手艺。

似乎是在无意之间,成安素顺势提到了自己心头一直萦绕的问题:“对了,说起来家务活这些事儿,我走了之后,还有人用过我的浴室吗?”

这是成安素思考过后,能想到的最温和的问法,不然张口便问是不是有人闯了空房,实在太过剑拔弩张了。

原本,成安素以为杜航会很混科打岔过去,没想到他竟然紧张到手上一抖,汤勺直接砸进了鸡汤锅里,好在里面剩得也不多,才没有溅得满桌子都是。

“啊?哦、哦,你浴室啊,你浴室就……”杜航自知躲不过,干脆眼一闭心一横,“我、我浴室的东西用完了没空去补,这不这段时间都在医院里,然后、然后我去用了两次,我用了两次……”

做贼心虚,不过如此。

章节目录 第393章 睁开眼,外面天还是黑的,明明累得不行,偏偏如何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无奈之下,杜航只能爬起来,想着去楼下喝杯水,像以前一样,换换脑子,看看是否能睡的着。

但他忘了,现在家里不仅有他一个,还有个压根不用睡觉的主儿,他的脚步刚在客房门口经过,还没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咯吱”一声:“睡不着?”成若素明知顾问,也跟着蹿了出来,“我买了几听啤酒,要不要喝一点儿?”

不止是啤酒,被从冰箱里搬到冷餐桌上的还有一些零食和小吃,成若素洗手还顺道洗了一串葡萄放在盘子里端了过来:“聊聊?”他看向一言不发的杜航,先开了一听啤酒递到他面前,等他伸手接了,才坐下来开自己那瓶,“心思沉,睡不着吧。”

呷了口冰啤酒,杜航感觉天灵盖里好不容易存起来的那点儿困意,此时已经彻底烟消云散了。

举着酒瓶子晃了晃:“她到底想怎么样,我们谁心里都没数。而且,裴景到底要做什么,”做贼一般,杜航压低了声音,下意识地怕成安素听到这些内容,“他们折腾这么复杂,到底想干什么?”

看着他手里轻了一半的啤酒,成若素怀疑他还没开始喝,怎么就已经醉了。给嘴里扔了颗花生,一边咬得脆响,成若素一边叹气:“想做什么?我说他想抢成家的生意,想称霸世界,你信吗?”

“成家到底又是做什么的?素她从来不提,她家好像也没什么明面儿上的大企业,但你别说,她家是真的有钱,真的……”

大概也是醉了,成若素腹诽着,说话自然无所顾忌了起来:“明面儿上没有,私底下可全是。”

“在成安素很小的时候,可能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她们学校去夏令营,主要活动就是看看J市的各个大学,转一转,熏陶一下什么的,结果成安素报名晚了,没选上。成泽那个时候和她的关系还没有现在这么僵硬,他刚好有一批车队要去J市送货,于是,把成安素也带上了。”

这是一段成安素绝对没有提起过的故事,对于成家和成泽,甚至许悠悠,她一直都是持有一种逃避的态度。

现在有人愿意仔细说说,杜航立刻来了兴趣,腰背都挺直了不少。

“那七、八辆都是大拖车,被防水帆布盖得严严实实,我和成安素都很好奇,那到底是什么玩意,成泽神神秘秘地不让我们看,只说那不是小孩子该知道的事儿。”

杜航还以为故事在这儿就结束了,成若素倒是做了个高深莫测的表情,喝了口啤酒,又吃了两片锅巴,继续说到:“因为是自己开车,路上大概需要二十个小时,得要开两天才能开到,夜里,这种大型的拖车是不许在高速上跑的。”

“当时我们坐的是个三排的面包车,具体是什么车的已经忘记了,不过挺舒服的,当天晚上吃完饭,成安素被和一个司机的老婆安排在酒店的同一个房间里休息,人家早早洗完澡睡了,估计白天陪着开车也累。可小孩子哪儿能睡的着啊,兴奋劲儿还没过呢,成安素洗完澡,换了衣服,就这么一个人跑了出去。”

杜航有些想象不来,小时候的成安素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比现在更可爱一些,还是说一样的没什么神情?

给了他几分钟陷入沉思的时间,等杜航的目光重新看向自己,成若素放下手里喝空了的啤酒罐子,又开了一罐:“成安素那个时候其实挺皮地,大人越是不告诉她,她越好奇,估计成泽也是看准了这一点,偏偏没告诉她那些车里放的是什么,她越是想去看看。”

“那天天上几乎看不到星星,月亮也藏在云层后面,根本就是给她偷鸡摸狗的好日子,”成若素对自己这个不恰当的形容词自罚了三口,继续说到,“大概是觉得有监控又有人看着,没人会靠近,那几个看车子的正聚在一起聊天,成安素又矮,硬是半蹲着把自己藏在绿化带中间,从这一头到了车尾巴的那一头,小腿上还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

“然后,我们在车里看到了我们绝对想象不到的一幕。”

随着他的讲述,杜航都屏住了呼吸,好像生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会突然从成若素背后窜出来扑倒他似的。

“那是一群人,一群整整齐齐像沙丁鱼一样,被赛在巨大罐头里的人。他们每一个人都长的,一模一样。”

不知道是成若素略带阴森的语调,还是他对于这些“人”过分奇怪的形容,反正杜航忍不住抖了好几下:“什么叫罐头里的人?”他一时间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儿缺氧,并不能很好将这些文字转化成图片。

成若素用手指沾了点儿啤酒罐外的凝结水,在桌上画出了一个胶囊的形状,只是底部半圆的弧度被画成了平的:“这个样子的罐头,或者说巨大的胶囊,里面大概是注入液体,又放着一个人,闭着眼睛的人。”

“满满一车都是。”

光是想着,杜航感觉自己后脊背上已经出了好几层的白毛汗,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心中渐渐成型。

大概是看出了他有所见地,成若素调整了一下姿势,示意杜航说说自己的看法。

“机器人?或者是什么类似于《终结者》一类的那种……”杜航随便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终极者的头骨的形状,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赶紧喝了口啤酒压压惊,又连着吃了好几口葡萄,这才把喉头因为紧张而出现的酸涩感压了下去。

半明半暗之中,成若素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那些都是货真价实的人类,拥有一模一样脸的,货真价实的人类。”

“或者说,人类外形的,战斗机器。”

杜航彻底在这些拆开都懂、合起来却无法理解的词汇中感到了迷茫:“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他连连摆手,把手里最后一点儿啤酒喝完,示意成若素再给他开一瓶,“人类外形的,战斗机器?那不还是机器人吗?”

将新开的酒放在了杜航的手边儿,成若素摇了摇头:“所以说,成安素才是他想要的那个孩子,也可能是因为你没看到,所以无法理解。”他这一通说得还让杜航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不过成若素或许本身也没期许他能有什么反应。

毕竟,成安素这样的人,或者说这样成功的试验品,这么多年来,只有她一个人。

“当时我也不太懂,但成安素显然已经懂了,她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那些人,我能从她的精神中感受到悲伤的情绪。”

摆手制止了杜航的提问,成若素继续说了下去:“她看到的第一眼便知道那些是真正的人,但他们没有思想,只是人类的躯壳,而他们的内心只有命令和红线,以及献出生命的觉悟。”

“所以,他们是货真价实的,战斗机器。”

章节目录 第394章 上楼后,成若素的回答像是散不去的梦魇,反复回响在杜航的脑中。

“素,是天然可以控制他们的遥控器,只要用得好,你觉得得到她协助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呢?”

“相比较于我们和你们这些人,她才是完美的,战争机器。”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之上,可以通过控制人的情绪来达到控制行为的高一阶做法,杜航甚至已经能看到未来战争中那些可怕的影像,靠坐在床头,他感觉自己的头都要碎裂了似的,带着“嗡嗡”的轰鸣声,扰得人不的安静。

相比之下,隔壁卧室睡得安稳的成安素显得要没心没肺得多,她翻了个身,对于这个屋子内发生的其他事情一点儿都不关心似的。

天擦亮才睡着的杜航在八点刚过五分钟的时刻被自己设定的闹钟吓了个机灵,单手摁着心口,他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坐着睡了几个小时,难怪脖子不是脖子、腰不是腰。

不是他不想继续睡个回笼觉,是闹钟上的那几句话提示着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成安素可以安全留在自己身边儿的最后一天,从明天开始,成安素将变成一个不可被控制的因素,每每思考到这一点,杜航便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横向劈了一刀、纵向劈了三刀的西瓜一样,疼痛难忍。

“邦邦邦”,敲门的声音很轻,像是不确定主人有没有醒一样,紧接着有些喘着粗气的成安素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杜航,你、你醒了吗?”

有些担心她的状态,杜航换着家居服的同时应到:“醒了,刚醒,你怎么了?”袖口还没挽好,杜航着急忙慌地推开了门,看到外面一身运动打扮的成安素正喘着气,刚才敲门的那只手顺势撑住了门框,另一只手拎着水杯往嘴里灌水。

她的脸颊、额头,包括露在外面的脖颈都布满了汗珠,看起来像是刚刚剧烈运动过一样。

迎上杜航不解的目光,靠在后面没事儿人一样成若素抬手冲他招呼了一下:“我俩起得早,刚出去跑了两圈,才做完拉伸,听到你屋里有动静,想着你也该醒了,”他又反手指了指楼下,“还带了早餐回来,你醒了的话那收拾一下,一起来吃?”

看着差不多的两张脸在自己面前摆出差不多的一副表情,杜航忍不住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终于是从被闹钟吵醒的烦闷中清醒了过来:“洗把脸就来。”说完,他反手关上了门,丝毫没理会还有几分诧异的成安素的神情。

“他这是怎么了?”

成若素大概是用了个什么动作回应了成安素的问题,两人没有再说更多,一左一右的脚步声离远了,又传来了一前一后的关门声。

“真像啊……”

从动作到神情,再到说话的节奏、快慢,全都一模一样,这让杜航有种自己才是外人的感觉。

桌上放着三双碗筷,作为早饭来说,这一切看起来是略微有些丰盛了的。成若素把盛好的第一碗汤递给了成安素,伸手准备去拿杜航的碗给他也盛上一碗,却被后者摁住了自己的碗:“不用,我先吃饭。”

先喝汤后吃饭的饮食习惯也一模一样,杜航大概是把嘴里的烤包子当成了成若素的脑袋,一口下去掷地有声,脆地让目不斜视的成安素都多看了她一眼。

成若素半天没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还以为杜航是想跟成安素聊大纲的事儿,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忍不住用眼神示意道:快啊,趁着吃饭人放松的时候,快说啊。

也不知道杜航有没有领会他的意思,拿筷子的手提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可就是什么东西也没夹到碗里去,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当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成若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再一次示意道:赶紧的啊,等什么呢?

眼神示意不够,还在下面伸腿轻轻踢了杜航一下,又冲成安素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结果杜航还是没理解到他什么意思,皱着眉头脖子微微前倾,做了个侧耳倾听的动作,表情一阵茫然。

成若素彻底没了法子,琢磨了半天,又在桌子下面搞小动作,踢了杜航一脚示意他看自己的表情。没想到还没做出什么表情,成安素突然抬头看向了自己,而杜航则带着几分惊恐看向了坐在自己旁边的成安素。

咽了口唾沫,成若素的眼皮飞快地眨巴了几下,他隐约觉得自己可能是干了错事儿。果不其然,成安素有些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好好吃饭,踢我干嘛?有事儿就说……”

同一张餐桌上吃饭,这俩人还真当自己是瞎子吗?那么明显的两人之间的挤眉弄眼,她要是再看不到恐怕眼睛真的要有问题了。

杜航“啧”了一声,看向成若素的眼神略有写不满,不过还是顺着成安素给的话头说起了大纲的事儿:“在你被……”没想到刚开了个头,便卡了壳,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段时间的这么多事情,只能又变成了个锯了嘴的闷葫芦。

可他这边已经开始说了,成安素自然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他,“嗯”了一声,替他补完了这句话:“我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还是怎么了?“

“继续说。“

“咳咳,”杜航被吓得哆嗦了一下,低着头,认命地继续往下说,“在这之前,你在写一个新的小说,你还有印象吗?”

成安素没搭话,不过她已经用眼神向杜航表示了他说的这些都是废话,又“嗯”了一声,说话也不妨碍吃东西,只用单音节闭口音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你有一个大纲,后面还有个奇怪的一串字符,我们觉得,可能是你自己留下来给你自己的信息,一会儿,你要不要……”

“G07-5.5。”喝了口水,成安素准确无误地重复出了这一串字符。

杜航和成若素对视了一眼,一时间有些茫然,实在不知道是应该觉得庆幸她都还记得,还是应该失落,毕竟这一串她记得的字符,又能藏有什么秘密呢?

眼神分别刮过两个人调色盘一样脸色精彩的面部,成安素把碗往前推了一下,示意自己吃完了,不过坐在原地并没有动。

“快吃,吃完我收拾,收拾完,去看看你们说的那个字符,还有我的大纲。”

她突如其来的态度的转变让杜航愣了一下,原本有些懒散的心跳突然雀跃了起来,像是找到方向似的,三下五除二将碗里食物处理干净,也学着成安素的动作把碗向外推了一下。

被两道目光注视着的成若素实在有点儿如坐针毡的感觉,他仍旧捧着碗,只是用拿筷子的那只手冲书房的方向比划了一下:“你俩先去,桌上的东西留给我收拾吧。”

成安素和杜航对视了一眼,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章节目录 第395章 书房内,有些可笑地被搬进来了一张外面餐厅的椅子,在设计感极强的电脑桌旁显得有些奇怪。

杜航坐在上面,双腿乖乖并在一起,双手更是一左一右搭在自己的膝头上,看起来格外乖巧:“……就是这个,”他看到成安素行云流水地点开最后一层文件夹,在里面准确无误地找到大纲的文档,难免感觉有些惊异,“你都记得啊。”

没开口说话,成安素只是点了点头,在等文档打开的功夫,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几口水。杜航的目光跟随在她的手上,看着她拿起杯子又放下杯子,心底里一种怪异的感觉一闪而过。

直到成安素的指尖扣在杯子的边缘,关节因为用力而紧绷,他才琢磨过来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觉得奇怪。

成安素在紧张,她在紧张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素……”杜航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让她将注意力往自己身上挪一挪,“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回应他的仍旧是无尽的沉默,杜航还想找些话头说几句什么,不过电脑桌面上大纲的文档已经展开,仍旧保持着成安素离开时的样子。她有些惊讶,转过头看了眼杜航。

一直注意她动向的杜航也立刻捕捉到了她眼神中的不可思议,应到:“我们怕你留了什么在里面,没敢乱动,我和小鱼,”他解释了一句这其中的“我们”指的到底是谁,“另外复制了一个文档看的。”

垂着眼帘思考了几秒钟,成安素转头看向了电脑屏幕,轻声问道:“那你们研究出来什么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又带着一点点希翼的感觉,像是给这句话插上了羽翼,希望它能够传得更远似的。

摇了摇头,把这些奇怪的想法都赶出脑袋,杜航接过她手掌下的鼠标,动作熟练地打开了另一个文档:“这个,是我们调整之后的,不过也不一定对。”

新的文档打开后,成安素先向右上角看了一眼,字体,大小,都和字符中标注的一模一样,她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不管是谁,至少有人读懂了她的暗语。

她的动作自然没有逃过杜航的眼睛,后者也跟着松了口气似的:“有想法?”

“一点点。”

成安素点了点头,开始摸过旁边的纸笔,顺势将键盘推远了一些,给纸张留下位置。

看样子她是要写写画画些什么,杜航眼见着有可能,自然收了声儿,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看两眼电脑屏幕,再看两眼认真写字的成安素。

直到成若素收拾完东西进来,他们两个人仍旧保持着这副和谐过头的样子,让人不禁有些困惑:“研究出来了吗?”成安素现在一副陷在里面的样子,这话其实是问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杜航的。

后者为难地咧了一下嘴角,摇了摇头,干脆在成若素靠过来之前站起来阻止了他,自己顺势离开电脑桌走到了他身边儿,掩着嘴低声说到:“估计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换你看会儿,我去烧水泡点儿茶。”

不能让成安素离开他们的视线太久,是成若素和杜航已经达成的共识,成若素比了个“OK”的手势,侧身让开了位置,看着杜航离开房间,这才坐到了成安素边上。

原本他是想直接问问看,她有没有什么关于过去的自己的新发现,但在看到成安素的表情的时候,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

成安素微微皱着眉头,口中念念有词,耳后勾不住的头发偶尔会掉下来,都被她简单粗暴地又顺了过去。

她现在这副样子摆明已经进入了自己的世界,外界的任何打扰对她都是无效地,硬要把她从这其中拽出来,只会让她更加烦躁,还不如在旁边安静坐着看看书,等一等结果。

这么想着,成若素顺手从旁边书柜里抽了本书出来,看标题应该是个小说,再看书皮的设计风格,不是悬疑就是探险。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也暂时陷入了小说的世界里。

杜航端着三个茶杯一个茶壶进来时,看到的正是如此和谐的景象。

翘着二郎腿的成若素彻底陷在了椅子里面,大概是不够舒服,他还从旁边摸了个毛绒玩具垫在腰后面。而成安素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动作,除了纸上多了很多写画过的痕迹外,没有任何变化。

无声地叹了口气,杜航也不知道这个时候是该感叹基因的强大,还是应该说一句:不愧是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两个人。

虽然成若素在一般意义上来说,恐怕连个人都算不上,但他确实是杜航见过的,最像成安素的了,除却性别,根本就是她的翻版。

脑子里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他端着茶的手也没放松,自己的那杯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成若素的送到了他手上,正当杜航准备把最后一杯给成安素放在桌上时,后者突然一拍桌子,狠狠地把笔扔到了一边儿去。

“啧,”她有些不爽地蹬了一脚电脑桌,带轮子的椅子因为反作用力将她推远了一点儿,成安素把一直搭在下面的那条腿也收了上来,整个人像个鹌鹑似的蜷在椅子上,“该死……”

看这个样子,应该是没有什么结果了,杜航和成若素对视了一眼,一个觉得并不奇怪,另一个倒是有些了意料之外的神情。冲成若素摇了摇头,杜航把那杯差点儿撒了的茶终于放在了桌子上:“活动活动换换思路?”

“不是思路的问题,啧……烦死了。”

没想到成安素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杜航眨了眨眼睛,伸手拿过了桌上被画得有些乱七八糟的稿纸,大致浏览了一遍:“不是思路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

招手示意杜航把纸还给自己,成安素翻过被画得乱七八糟的那一页,在新的一页上画了四行差不多长度的黑线:“我的思维方式中,在文字中最简单的、能藏住秘密的,藏头诗,”她在四条黑线前竖着划了一道,“但是太容易被发现,那么斜着来,”说着,她又在四条黑线上画了个完整的叉,“但这些都不对。”

重新将稿纸扔到了桌上,看得出来,成安素确实因为这个东西而感到头大,在成若素的眼神示意中,她捧着杯子暂时离开了椅子挪到了沙发上:“你们研究,我休息一会儿脑子。”

恐怕这种事情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杜航看了眼闭目养神的成安素,在心里无声地谈了一口气,轻车熟路地从书柜下面的长抽屉里取出了一方毯子,给她盖在了肚子上。

在毯子盖上的同时,她睁了一下眼睛,但似乎并不意外似的,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反倒是一歪脖子,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往下滑了滑。

“你还挺得心应手的?”成若素打趣到,结果被杜航翻了个白眼,“研究点儿有用的,她自己想不起来,咱们仨只能靠你了。”

章节目录 第396章 三十分钟过去了,杜航感觉自己的脖子和肩膀都在发出抗议,可他还是没有从中找出什么规律来,和成若素对视了一眼,后者显然也没什么想法。

站起来活动了几下僵硬的后腰,杜航妥协似的伸了个懒腰,干脆扔下电脑桌上这些麻烦的事儿,过去推了一下成安素:“要不要喝点儿什么?或者出去逛一逛?别总闷着了。”

成安素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挑了一侧眉毛看他,倒是不无赞同地点了点头:“行啊,走吧。”说着,站起来看样子准备要去楼上换衣服。

成若素大概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忙不迭地把她叫住了:“你这、不研究了?”

已经走到门口的成安素顿了一下脚步,没转身,而是用背影做了个无所谓的动作:“现在我脑子里也没有新思路,想来想去都是这一个,还不如出去换一换脑子,”转过身,她撑着一边儿的门框看向还站在电脑桌后面的成若素,“你去不去?”

无奈之下,成若素摇了摇头:“我算了,你们俩出去吧,我再看看这个东西。”他垂着手,指了指电脑,得到了成安素的一个点头。

大概是太久没化妆了,成安素在化眼线时竟然有些手抖,她对着镜中面无表情的自己,想要勾起一个笑容,却发现出现在镜中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暂且放下手里的眼线笔,成安素撑着台面咽了口口水,将口袋里的那页纸翻了出来。上面的字不多,只简单写了几句话,成安素最后把上面的内容默读了一遍后,将洗手台旁点燃的烛台拖了过来,把纸的一角挨到了火苗上。

开始只是一点点红色的火焰,随着纸张燃烧面积的变大,火势也越来越大,舞动的火焰像是给成安素惨白的脸上添了一抹艳红的颜色,在她眼中也留下了灼烧一般的印记。

直到火舌快要舔到她的指尖,成安素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让残存的那一点点纸张落在水池里燃烧殆尽。

黑色的灰烬在洁白的洗手台上留下了痕迹,像是一个个窟窿,又像是一个个污点。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拧开水龙头,把这些最后的痕迹都冲进了下水道里。

重新拿起眼线笔,成安素发现自己的手稳多了,落在睫毛根部的棕色眼线弱化了她过分凌厉的骨相,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温柔了很多。

以后,这种走在大街上的机会不多了,更加要珍惜才是。

看着窗外的阳光,成安素在心里是这么想的。

原本只是打算随便出去逛一逛的,但看到从楼上走下来的成安素,杜航有一瞬间的愣神,她穿得当然不算隆重,甚至可以说显得格外舒适,但她真个人给人的气场却是极其强大的。

有些令人不禁咋舌的感觉。

目光上下打量的过程中,杜航突然皱了一下眉毛:“你这儿,”他抬起小腿,在中间示意了一下,“怎么回事儿?”

成安素愣了一下,换鞋的同时翘起脚看了一眼自己裸露在外的小腿,“哦”了一声:“你不知道?”

“嗯?”这下换杜航愣住了,“知道什么?”

抬手指了一下自己下来时走的台阶:“你有一次喝多了——我刚搬过来没多久,应该是剧组的什么聚会吧,我想把你挪到楼上去,踩空了,摔下来的时候划伤了。”

她这几句话太过轻描淡写,以至于第一时间杜航并没有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直到两个人都走到了车子旁边,杜航才突然惊呼了一声:“你是说你、你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从另一边儿已经坐上副驾驶位置的成安素歪着脑袋,从窗户里只能看到杜航的下巴,她皱了一下眉头,似乎不理解对方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反应。

杜航紧跟着钻进了车里,连车门都没关,一把扣住了成安素的胳膊:“那你当时、你……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他的惊讶、错愕还有不可置信满满地都写在了眼眸中,空气中胡椒粉的味道重地让成安素忍不住别过头去打了个喷嚏。

“阿嚏……”她揉了几下鼻子,似乎不明白杜航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大,“你?你当时喝得人事儿不知,还把我认成墨依眉了,从楼梯上摔下来你砸我身上,估计是晕过去了,反正我把你拖到沙发上去的时候你也一直没醒。”

这几句话的内容实在太过丰富,以至于杜航根本没机会抓住成安素脸上一闪而过的情绪,那情绪轻地像一缕幽魂,立刻不见了,却又像是千万斤重似的,沉进了她的眼眸深处。

“我……当时你、你……”

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说却不知从何开始说起,想问问当时发生这些事儿的细节,又想问问看她现在还能不能记得当时是怎么想的,还想问一问,那个时候为什么可以委屈自己到那种程度。

可无论哪一个问题,杜航现在都问不出口,他很清楚,自己现在面对的这个成安素,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喜欢自己的成安素了。

战争机器。

最后,他磕磕绊绊能问出口的,反倒是一句压根没什么用的话。

“还疼吗?”

成安素脸上的失落一闪而过,可惜,杜航因为扭头去看旁边的后视镜,并没有看到成安素的表情。后者摇了摇头:“早都不疼了。”

车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冷淡,像是两个熟悉的陌生人坐在一起似的,车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成安素没有说到底去哪儿,杜航也没有方向,干脆挑着车少、人少的路随便开。

开着开着,杜航突然“咦”了一声,一直把目光投在窗外的成安素扭头看了他一眼,顺势看了眼中间的后视镜,立刻也发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

“有人跟着我们?”

她轻声问到,同时从包里翻出补妆用的镜子,再次冲后面确认了一下,得到了杜航一个肯定的点头。

对于后面那辆车上的人是什么人派来的,成安素多多少少心里有点儿数,和杜航的紧张不同,她更多的是感到不耐烦。

敲了敲中间的档位,成安素冲旁边的一条小巷子比划了一下:“开进去,停下来。”

杜航大概能猜到她要做什么,回头再一次确认了一下后面那辆车上的人数,点了一下头。

车子停在了一家饮品店的门口,成安素先一步下车,冲后面那辆装不认识的、还打算直接开过去的车子招了招手:“跟这么久了,累了吧?走吧,”她反手指了一下身后门楣清秀的饮品店,“请你们喝东西。”

章节目录 第397章 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成安素冲自己对面的两个位子指了一下:“坐,要喝什么?”菜单上除了各色饮品还有不少甜品、小吃,成安素随便点了两个,将单子推给了在她身边儿落座的杜航,撞了一下他的手肘:“你呢,要喝什么?”

其余三人总有些紧张似的,单要了三杯喝的,成安素看不下去又要了份现炸薯片,服务生离开后,四人当下的氛围登时僵硬了不少。

咳嗽了两声,引起其余三人的注意,成安素手肘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微微侧向一旁的杜航,压低了声音:“不用猜也知道,裴景让你们跟来的吧?”

眼见着身份被拆穿,两个西装革履的小伙儿也不觉得尴尬,梗着脖子点了点头,成安素继续打趣道:“怕我跑了?现在整个S市恐怕都被他控制起来了,我想走,哪儿有那么容易。”

虽然这个行为是危险的,但是为了自己准备十几年的计划,如果换成是成安素,她也一定会选择兵行险招。

两人还是不说话,成安素无奈地抬了一下眉眼,向后换了个舒服一些的姿势:“没办法了,”她转头看向杜航,“既然他们要跟着,也只能让他们跟着了。”

杜航摸不清楚成安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既然她都这么说了,自己肯定也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喝东西、吃甜品的时候,他们这一桌可是赚够了服务生的眼球,以至于上了三趟东西,每一次都是不同的服务生端过来的。

成安素咬着脆香热乎的薯片,忍不住窃笑了一下,向杜航的方向靠了一下,像是要藏在他身后似的:“你说,他们这会儿在议论什么?是不是觉得咱俩是被什么追债公司带出来放风的?”说着,她的目光十分有趣地瞟了瞟对面的两个人,“好歹一张桌子上坐着,你们俩能不能别板着张脸,一会儿人家以为我们是被威胁的,报警了,大家都不好办啊。”

她本身也是逗乐,只有杜航跟着为这个不好笑的玩笑勾了一下嘴角,另外两个小伙子还是没什么表示。

瘪了一下嘴,成安素彻底失去了打趣他们的乐趣,三下五除二把桌上最后一口蛋糕扫进了嘴里,擦了擦嘴角的抹茶粉,单手拎起自己没喝完的饮料站起来冲门口扬了一下头,同时用腿轻轻推了一下杜航的腿,示意他往外走。

薯片还剩了最后两片,一片被杜航叼在了嘴里,另一片似乎是被那个西装小伙儿塞进了嘴里,不过成安素已经对他们失去了兴趣,坐上车,眯着眼睛冲他们的车摆了一下手。

“想跟着,也可以,但是别弄得好像仇家寻仇一样。”

明明是个出来放松的下午,但看着身后一直跟着的两个人,杜航难免分心到了他们身上,止不住的腹诽都快要从肚子里溢出来了。他不像成安素,已经习惯了这些善意和不善意的打扰,总是觉得哪里不自在似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大概是看出来了他的不舒服,正在看衣服的成安素把正挑的两件衬衣都比划到了他的身上:“你觉得成若素穿这个好看,还是这个?”

两件衬衣各有特色,一件布料暗纹精致,摸上去丝滑舒服,而另一件儿版型更为周正,即便是挂在衣架上也能看出肩线、后腰的裁剪都是极为用心的。

“原来不是给我买啊……”杜航不无失望地喃喃了一句,不过还是很快提起了精神,“舒服一点儿的吧,”他指了一下有暗纹、相对休闲一点儿的那一件,“他又不需要特别正式的场合穿,这个吧。”

“嗯……”成安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最后把两件都往服务生手里一塞,“都给我包起来吧,注意尺码,别搞错了。”

果然是成安素的风格,杜航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合理地听取建议,但并不采纳,算是她性格里很有趣的一点,即便没有了感情作为支柱,这些事情上她仍旧保留了鲜明的个人色彩。

选好的衣服不需要她一直拎着,服务生会统一送到楼下出口处,这样出去的时候直接要求他们送到车上就可以了。

连着转了十七家男装店,分别都有不同的收获,杜航走得双腿酸软,坐在沙发上看着仍旧兴致勃勃的成安素已经心生佩服,平时看起来连半站路都不愿意多走的人,这会儿逛起街来倒像是装了发条似的,女孩子是不是都这样?

他不禁联想到了墨依眉……

任由思绪飘了一会儿,杜航才发现他自己在想墨依眉,自然而然联想到了那场葬礼,那个躺在精致棺材里的女孩,她看起来仍旧是最美的模样,可怎么就、怎么就这么离开了这个世界?

“杜、杜航?”成安素示意跟在自己身后拿着三件儿风衣的服务生过来,正打算问问杜航的意见,却发现喊了好几声他仍旧在出神,愣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想到吓得人一个哆嗦,反倒把她也吓得跳起来了一下,“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瞬间,一个奇怪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成型了。

“在想墨依眉,”杜航故意字正腔圆地说出了这句话,他实在想看看成安素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怎么了?”又不能把意图表达得太明显,所以立刻转移开了话题,看向成安素以及跟在她身后的服务生。

像是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一般,成安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而是极其自然地站直后,示意他也跟着站起来:“我想跟成若素买件儿一样的,你看看这三个,哪个好看?”她指了指服务生手里的三件儿风衣,一时陷入了选择困难之中。

杜航突然觉得很累,很累,仿佛是被人从脊椎中间生生抽掉了一节似的,整个人站着都用尽了力气。

他随意伸手指了一件儿,其实根本没看清楚是什么样子的:“这个吧。”

在心里杜航忍不住嘲笑起了自己,明明已经知道现在的成安素根本不在乎自己,不在乎自己在想什么,不在乎自己在想谁,可偏偏还是不死心地非要去试探。结果也是意料之中的,可是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的心口仿佛被挖空了的冰激凌,所有的寒气都汇聚到了一起,让他不寒而栗。

抱臂站在服务台旁边,小码的那件风衣并没有在店内展示,需要去库房取货,而成安素又想再试一下小码的,所以并不能立即付了钱离开,还需要再等一下。

她站在镜子前低着头,整张脸都藏进了阴影中,让人无法判断出她的状态和表情。而杜航又坐得远,被层层的衣服挡着,他连成安素的背影都看不到,自然也不可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墨依眉……这三个字在成安素的脑子里,仿佛是细细压过马路的压路机一般折磨着她的神经,药物中不稳定的一面已经初见端倪,如果不是成安素极力控制,恐怕现在她面前这块玻璃已经在她的拳头下变成碎片了。

僵硬地站着,如果不是取了衣服的服务生过来喊她,成安素说不定可以站到海枯石烂也未可知。

试过衣服后,她像是终于逛累了似的,付过钱冲沙发上发呆的杜航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回去了。

章节目录 第398章 回去的路上,沉默成为了唯一的旋律,后备箱放不下的东西被放在了后座位上,成安素借着后视镜隐约能看到几个高一些的手提袋的边缘,她眯着眼睛,半梦半醒一般。

没有解出问题的成若素兴致也不高,晚上三人简单吃了点儿东西,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正在成若素敷着面膜拉筋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成若素得到同意进来顺势关了门,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放下杯子,他大致环视了一下房间,还有地上没来得及收的好几个袋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花钱使人快乐?”

因为敷着面膜,成安素翻白眼的表情并不是很明显,示意成若素坐下,自己在另一个垫子上盘腿坐了下来:“有事儿?”声音有些含糊,不过不难听出来有几分疲乏和不满,大概是不满意在这个时候还有人来打扰自己休息。

善意地笑了笑,成若素向后靠在了桌子腿上,只是笑着,直勾勾地盯着成安素什么也不说。

没想到五分钟后,先败下来的竟然是从来耐心最好的成安素,她摆了几下手:“我知道你在考虑什么,我不同意。”压根没给对方阐述观点的机会,成安素干净利落地将他的想法直接拍死在了摇篮里。

如此大的反应恐怕也是在成若素意料当中的,因为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哑着声音,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你考没考虑过你离开之后,他怎么办?”

他的问题落下轻之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成安素的心湖之上。

“和我的离开无关,他要走出来的,也不是没有我的世界。”

成若素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同时也有些后悔不应该和成安素打哑谜,对方在谈判之中一手八卦打得可是炉火纯青,他偏偏还要把对方往这条路上引,摇了摇头,成若素对自己似乎也有些许的不满似的。

“下午,逛街的时候……”成若素简单说了下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整个人的状态都很虚浮,像是喝多了,又像是病重似的,讲完故事,她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一招兵行险招,竟然真的让他赌赢了,毕竟,没有人可以和一个死人争长短、论输赢。”

人,是很奇怪的一种生物,很多握在手里的、属于自己的偏偏不去珍惜,反倒是那些已经无法追回的,在心底总是念念不忘地留有一个位置。

人,也很虚幻,已经离开的,总是会如白月光、朱砂痣一般不会褪色消散,而朝夕相处的,因为没有距离,没有间隙,往往会因为日积月累的问题而生出诸多不满。

即便是通透的成安素也不能免俗。

揉了揉眼睛,她才想起自己还敷着面膜,僵硬地笑了一下,示意成若素等一等,她去洗个面膜马上出来。

不过等她做完这一切出来的时候,屋内空空如也,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只有那杯已经失去温暖的牛奶在桌子的一角,看起来格外孤独。

睡前,成安素不忘给成若素发了条信息,让他把不属于他的那一部分先放好,之后有机会了,再送出去。

这一夜成安素睡得反倒格外踏实,和隔壁两个迟迟无法进入睡梦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成安素已经不再在意墨依眉的存在了,杜航心里每每重复这句话的时候,心口处翻涌起的酸楚都像是铺天盖地的浪,将他狠狠地拍在了沙滩上,每想一次,他心里的空洞便越大一次,直到无法填补,直到他需要坐起来,才能呼吸。

原地踌躇了两圈,杜航还是将自己杯子里的水喝干,做了个十分奇怪的举动,他走到自己房间里和成安素房间共用的那堵墙面前,犹豫再三,还是将杯口贴合了上去,又咧着嘴犹豫了好几分钟,直到胳膊举得都有些酸了,才忍不住把耳朵贴到了杯底。

什么声音都没有,反倒因为自己的耳朵被压住,自己的心跳倒是清晰了不少。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情况,成安素睡觉那么轻,即便共在一个房间内都不一定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更别说隔着一堵墙了。

这一夜,挨着墙角坐下,杜航一会儿想一想成安素,一会儿思绪又跑到了墨依眉身上,偶尔还会思考一下裴景到底要做什么,反正这一晚上,他和他的脑子都没有闲着。

***

看着二楼仍旧禁闭的主卧的门,成安素心头仿佛被细细的鱼线勒住了似的,有些酸胀,连眼底都有些许的酸意,成若素看不下去,从她身边挪到了她面前来:“别看了,”他忍不住伸出手,第一次好好摸了摸自己妹妹这张消瘦的脸,拇指在她眼下轻轻揉过,像是要揉开其中的雾气似的,“我们走吧。”

这一去,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拉开门,成安素还想要回头,却在刚准备扭头的同时,后背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只是这个胸堂内,没有跳动的那颗心脏。

“别看了,我们走吧。”

弓下脖子,成若素将头埋在了成安素的侧颈,双臂更是环住她的身体,死死地将她扣在了怀中:“别看了,求你了……”

沙哑的声音,还有濡湿肩头衣服的眼泪,成安素愣了一下,反手拍了拍成若素的手腕:“你这么束着我,我怎么走啊?”

阳光下,成安素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蒲苇一般的韧性,仿佛天地之间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再伤害她了似的。

擦掉眼角的生理盐水,成若素紧跟两步走到了成安素的身后,在上车前,他也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快两年的家,心底柔软,而又坚强。

加长车的后排空间很大,并且私密性很好,成安素对于会在这里看到裴景这件事情丝毫不感到意外,她冲季堂祎点了点头,选择在裴景对面、和季堂祎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了下来,而紧随其后的成若素则挨着她坐了下来。

“来一点点?”暖橘色的起泡酒看起来很新鲜,从杯底还不断有细密的气泡涌到酒面上,不过成安素摇了摇头,对它并不感兴趣。

放下酒杯,裴景也收起了那副玩闹的表情:“看来小小姐对于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已经有想法了。”

大概是略有不屑地瞟了他一眼,成安素的表情称得上是精致:“只是,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说服许悠悠和成泽的。”

惊愕的表情一闪而过,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裴景也没想到成安素这么快便点破了他的那点儿心思,原本,许悠悠和成泽他是打算用作秘密武器的,现在看来只能全盘托出了。

“没有人可以拒绝梦想,特别是一个自己人生中,唯一的一个,失败了的梦想。”

“不是我说服了他们,而是他们自己,从未问忘记过这个伟大的梦想。”

章节目录 第399章 忘记在哪一本书里,成安素曾经看过这么一句话:每一位成功人士,都是一位荒诞的演说家。这话听起来十分奇怪,不过仔细想想,倒还是有一些道理的,无论是成泽、裴老爷子还是裴景,甚至是许悠悠,他们身上似乎都有一种演说家的能力,能够勾起人心底里特别纯粹的某种情绪和欲望。

车内的空间还是有些狭小,成安素想开一点窗户来透气,被成若素摁住了手腕。

看着斜靠在成若素怀里的成安素,裴景没忍住,最终还是伸出手把她落在脸颊上的几撮发丝挽到了耳朵后面,不在意成若素几乎要杀人似的眼神,裴景笑了一下:“还有很长一段路,你要不要也休息一会儿?”

成若素没有任何表示,反倒多有不满似的用掌心蹭了几下成安素的脸颊,像是要把她脸上刚刚裴景碰过的地方打理干净似的。

可能是不小心力气大了些,成安素拧了下腰,睁开了眼睛:“到了?”

“还没有,”裴景应着,递过去一瓶没开封的气泡水,“再睡会儿?”

成安素低头看了眼手机,眉头不自觉地皱到了一起。她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撞了一下旁边正在整理自己衣服的成若素,示意他也注意一下现在的时间。

早上,他们离开杜航家的时候大概是七点不到,现在已经快临近十一点了,车子仍旧保持着高速的行驶,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打算。

“啧”了一声,成安素心里那点儿不安被无限制地放大,看来一开始她有些地方还是猜错了。比如,她最开始以为许悠悠也会是这次实验的主导者之一,但现在看来,这里面能管事儿的也只有裴景一个人了。那么成泽呢,他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按照成若素之前了解到的信息和资料,成泽的所有研究实验中,无论是进行过、没进行过以及进行了一半又停下来了的那些实验的资料,都在季堂祎的掌握之中。

再联想到裴景的成竹在胸,即便是早有“预谋”的成安素也不免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车子又行驶了大约一个钟头,快到午饭时间终于停了下来,成安素被扶着下了车,眼睛已经先一步将周围的环境扫视了一遍。

不是什么城市边缘,也不是什么废弃工厂,这里看起来简直是个度假胜地。远处的瀑布在山林之中若隐若现,除却声音,还能够感受到空气里弥散的水汽。

成安素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过高的氧气含量甚至让她有种尝到甜味的错觉,瘪了一下嘴,她看向紧跟着下车来的裴景:“裴景,这是什么意思?”

开车的司机冲某个方向比了个“请”的手势,虽然没人回应她的问题,但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成安素在一瞬间也是产生过要逃走的想法的,但周围不见天日的密林,身后看不到尽头的路,还有周围空气中无处躲避的紧张的味道,都令她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跟在她身后的是成若素,而那名司机走在成安素身侧半步的位置,不时低声提醒着接下来的路。

穿过一段石子路后,眼前的一切虽然不算是豁然开朗,但和身后弯弯曲曲的树木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观。

像是一个不怎么大型的农家乐?

成安素歪了一下脑袋,回过头正想问问看那名带路的司机有什么高见时,从农家乐里走出来两个看起来就不是农民,却硬要打扮成农民样子的军人。

无声地交接过后,两人侧身让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道路,这次换那名司机走在了最前面。

“什么情况?”成安素发现情况越来越在她理解的范围之内,这些人看着可不是什么杂牌子的雇佣兵,反倒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队。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底形成,只等成若素点点头来承认。

不过还没等到成若素有所见解,司机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请坐。”

被他突然的一嗓子吓了一跳,成安素小小地往后跃了一步,被紧跟上来的裴景扶住了后腰:“您太凶了,我们成安素还是个孩子呢。”

可对方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而是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和话,死死地盯着成安素,似乎如果她不乖乖照做,自己会采取什么强制手段似的。

紧张到吞咽了一口唾沫,成安素一边在椅子上坐下,一边怯生生地看了眼一言不发的季堂祎和成若素,他们都没有什么表情,让她一瞬间整个心都提了起来。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成安素惊恐地发现她的双脚被两个金属质地的东西固定在了原处,她扶着椅子想低下头去看,紧接着手腕上同时一冰,也是“咔哒”一声,连手腕都被控制在了原地。

“你们……”没等她问出完整的一句话来,她感觉一只大手突然从后面探过来摁在了她的额头上,将她向后一压,得,连脖子都被套上了项圈。

坐在椅子上,成安素现在能动的只有一双震动不已的双瞳。

为什么裴景所做的一切都如此顺利?为什么成泽的所有数据都会在他手里?为什么从始至终许悠悠都没有站出来过?

所有的,成安素的问题都汇聚成着一个不可能的线索,但事实有的时候本就如此残忍,你越是不愿意去承认的,越是最后的答案。

她感受到了地板传来的振动,也感受到了夹杂着消毒水味道的灰尘因为地板的振动而被扬了起来,空气中的味道混杂到让她忍不住干呕了一声,但立刻,更为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逼得她不得不闭上了嘴巴,如果不是现在双手双脚都被固定着,她一定选择捂住鼻子、嘴巴,这样才放心。

单向玻璃让她只能看到自己的窘迫,刚刚因为消杀的关系,她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原本别在耳朵后面的那一部分现在都被卷了出来。

镜中的她虽然略显狼狈,但神情已经镇定了下来,虽然听不到,但她能够断定在眼前、在四周的镜子背后,已经站满了人群。

这些人之中有对她抱以希望的,有对她怀疑的,也有对她的出现感到惊讶或者无关紧要的,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味道混杂在空气中,成安素抽动着鼻子将它们一一分辨、剥离了出来。

最后,她冲着眼前这一块玻璃,很温和地笑了一下,转瞬即逝的表情让站在那个位置的人愣了一下。

他很确定对方是看不到他的,他也很确定自己是安全的,可就在刚刚的一瞬间,他的心跳被迫漏了一拍,像是有一只手在他的心脏上毫不犹豫地捏了一下。

这是越过感官体验、越过大脑反应后,直接以身体情况表现出来的紧张和恐惧。

“这就是……3009的能力吗?”

章节目录 第400章 周围的情绪太过冗杂,成安素一时半刻无法将它们彻底分析清楚,不过,就在她正思考自己当下处境时,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

“很抱歉,在这种环境下与您见面。”

对方的彬彬有礼中,隐藏着些许不明所以的优越感,成安素挑了一下眉毛,并不着急说什么,而是等待对方继续开口。

说得越多,自然也会有越多的破绽和漏洞,而这些破绽和漏洞则会引发情绪的变化,等事情到了这一步,自然会按照她的想法发展下去了。

按照自己对于时间流逝速度的感觉,成安素在心中一秒、一秒数着时间,在短暂地沉默了一百二十多秒后,那个声音果不其然又响了起来。

“看样子,您对我们的欢迎方式并不满意,但很抱歉,这是现在的最优方案,”右侧的单向玻璃被从外面敲击了几下,成安素仍旧没有任何表示,“毕竟,我们对于你的能力还不够了解。”

仍旧是沉默。

沉默对于成安素而言,简直如同热血少年漫中,主角出场时的BGM,在角落被人严加看管的成若素忍不住冷笑了一下,没有人可以在主角的BGM里赢过他,自然也没有人在这种沉默对决中,能赢得了成安素。

这次是大概九十多秒的时间,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成小姐,我们原本可以使用更为粗暴的手段,不过我还是更希望可以和您合作,您认为呢?”

这一次比上一次快了二十多秒,声音没有经过修改,大概是这个人本来的声音,那么,这个人应该也不是真正的话事人,更可能是一个被授意传话的工具。

终于,在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之中,成安素微微抬起了头,做了个伸展脖颈的动作,但她还是没有说话。做完这个动作后,她仿佛冬眠时蛰伏的蛇,又将自己藏回了洞穴之中。

在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嘲讽,她相信应该看到的人,已经捕捉到了这个信息,否则这个人也不配站在这儿和自己面对面。

这次时间卡得很准,在成安素心里刚数到“六十”的时候,尖锐的电流声先短暂地响了一秒,一个明显经过处理的声音从音响里传了出来。

“成小姐。”

这个声音应该是一位长者的,但他的气息很均匀,没有气急败坏,没有兴奋,成安素无法从这短暂的三个字中捕捉到更多的信息,不过也正是这三个字,让她确认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至少,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试验品。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镜中自己头顶的上方,露出了一个略带善意的笑容:“这可不是正确的欢迎方式,”她耸了耸肩,又歪了一下脑袋,露出脖子上的铁环,“我不是野兽,我只是一个,进化了的人类。”

她对自己的定位同样清楚,在确定了自己面对着什么的时候,成安素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那个人大概是做了什么样的动作,他没有关闭话筒,所以能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大概几分钟的时间,接连几声“咔哒”的声音后,成安素恢复了自由,当她站起来向前走了一步时,身后想起了一阵机械的声音,那把看起来格格不入的椅子终于沉到了更深的地方。

地面重新变得严丝合缝后,成安素像是站在一个只有她的世界里,不过她并不慌张,虽然看不到这些人,但这些人的情绪却随着她在小小两平米的范围内来回走动而产生着波动。

等她打量够了,又回到了最开始面对的那面镜子前,声音的主人清了清嗓子:“你是聪明人,我想,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一谈了。”

话筒中,否定的声音稍纵即逝,估计是有人暂时切断了通话信号,外面的情绪变得扭曲而复杂,成安素能很清楚地感受到一小部分人的敌意,如同一根根银针,正扎在她的脊梁骨上。

同时,又更多的是赞同和欣赏,这些情绪的味道带着奶香味,让她忍不住沉下了双肩。

看来这个发声的人拥有绝对的权力,否则她面前的这扇单面镜子不会这么快被打开。

门前有一小片空地,而在以为头发微白的老者身侧,是一名穿着野战服装的军人,从门被打开起,他的手便没有离开身侧的枪支。

“有趣。”

成安素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她走出来的同时,打量了一圈视线范围内的十几个人,随着身后那一小间房子升上去,连带着身后的人也一一看过。

有几个一眼便能看出来和别人不一样的,混在这些政客和人群中的军人,估计是为了防备自己。毫不掩饰地嗤笑了一下,成安素伸出手:“成安素,初次见面。”

那人同样伸出手,说了一个名字,是一个偶尔会被提起的名字,成安素略微有些惊讶,而她并不打算在这些人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

“您这么看起来,和电视上看起来,有些区别。”

“看起来更老了吗?”

“不,”成安素笑了一下,“看起来更挺拔了。”

表面上看起来的其乐融融,实际上的暗流涌动,这些人的情绪都给成安素提供了极好的样本,她如同浮出水面的人鱼,感受着空气中一切。

那个人摆了摆手,屋子内一半的人转身离开,余下一半并没有围上来,他冲右手边的门示意了一下:“午饭时间,不如我们在餐桌上谈?“这不是提议,而是命令,因为成安素看到角落里,成若素正被一个人控制着,而裴景和季堂祎都不见了踪影。

穿过狭长而富有工业感的走廊,真正到达餐厅的人更少,加上成若素,也不过八个人,以及两名真枪实弹的保镖。

菜色看起来都是成安素喜欢吃的,她挑了一下眉头,心里的想法更加坚定了,谢过给自己拉开椅子的成若素,成安素和那个人同时坐了下来,大家才纷纷落座。

她的右手边是成若素,左手边,是那个人。

“你和成泽,真的很像。”先生在自己的面部比划了一下,“相比于你的母亲,你更像成泽。”

感情牌,成安素歪了一下脑袋,还是接受了这个示好:“是的,我的长相更像我的父亲,但我的性格更像我的母亲。”

看似平静的一张桌子,看似温馨的一个包间,但成安素能感觉到,在这间假包间的周围,站满了真枪实弹的军人,只要自己有任何轻举妄动,或者有任何不想合作的想法,恐怕自己就会……

先生仍旧是笑的,冲成安素身后的成若素举了一下杯子:“没想到,会在这儿,以这种形式见到你。”

“初次见面,成公子。”

章节目录 第401章 和成若素对视了一眼,成安素自然也举起了杯子,这算是提了第一杯,几人喝过酒后又谦让地坐了下来,冷菜已经上齐,热菜也在旁边人的示意下开始端上桌子。

“这儿的环境,成小姐还习惯吗?”

来了,成安素在心里挑了一下眉毛,放下了筷子:“您叫我安素就好啊,这儿环境这么好,多少人出来度假都喜欢这种环境的啊。”

我对这儿没意见,我可以选择在这儿呆下去,成安素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而且她相信,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人精,自然明白她想说的是什么。

先生原先还有些紧绷的肩头放松地落下了一点儿,他笑着用手里的茶杯碰了一下成安素刚刚拿起来的茶杯:“别您啊您的,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这是大人拉家常事最常说的一句话,借此来拉近几人的关系,“那会儿你啊一抱起来,唉,就不哭了,可不能放下来,只要放下来,眼泪说来就来哦。”

成安素陪着笑忙摆手:“小时候小时候,估计是哭多了,长大反倒不爱掉眼泪了。”

餐桌上主要是成安素和这位先生天南地北地聊着天,相互的试探全都藏在亲近的话中。成安素表面上看不出来,实际上背后的冷汗几乎将衣服都浸湿了,一顿不到两个小时的饭,硬是让她吃出了危机感。

先生擦了擦嘴,旁边有人靠过去提醒了他几句什么,他略带歉意地回过头冲成安素笑了一下:“我还有事儿,下午的飞机马上要离开了,来,我给你介绍一下,”他招了一下手,一直藏在人群后面的一名男性上前几步,站在了他身边儿,“刘畅,你有什么问题,问他就行了。”

客套了几句后,先生带着他的保镖从另一个通道离开了,成安素这才感觉周围强烈的压迫感缓和不少,她扭过头冲成若素笑了一下,没有口红遮掩的情况下,纯色浅得吓人。

那名刘畅看起来应该是名军官,从刚才开始,他的目光压根没从自己身上挪开过,不过成安素已经习惯了这种审视,甚至还能好整以暇地冲他笑着点了一下头。

“刘……警官?”

斟酌了一下,成安素尝试着用这个称呼喊了他一下,没想到后者的眉头反倒皱了起来:“刘畅,立刀刘,流畅的畅。”

如此干巴巴地自我介绍让成安素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成安素最不会应付的反倒是这种纪律严明的老实人,因为,他们是不容易找到破绽的,也是不容易有情绪的波动。

而少了这些,成安素在他们面前,只能是一只连指甲都被剪掉了的小猫咪。

大概整理了一下心情,成安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很疲惫的样子:“那,刘畅,下午你们给我安排了什么娱乐项目?”

显然,刘畅也没想到那位先生会把这么棘手的问题丢给自己,他倒是走得快……在心里低声埋怨了几句,不过应成安素的话也应得很快:“带你参观一下,还有你的住处,以及办公地点。”

住处?办公地点?说的好听罢了。

成安素仍旧坐在椅子上,手肘搭在椅背上,脑袋歪着枕在了上面,似笑非笑地看着刘畅:“我如果不同意住在这儿呢?”

一瞬间,成安素能够感觉到他的目光几乎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像很多影视剧里说得那样,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恐怕刚才她已经身首异处了。

在心里瑟缩了一下,可成安素又哪里会在这种地方败下去,虽然后脊椎的白毛汗已经渗了一层出来,她仍旧仰着头,带着几分惬意地看着刘畅。

显然她的性格也不是后者能处理的,刘畅很明显地眯了一下眼睛,手甚至摸到了后腰上:“请成小姐不要让我为难。”成安素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或者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恐怕招呼自己的会是一柄可怕的匕首。

抬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成安素站起来打着哈哈笑了几声:“您误会了,只是,我已经结了婚,总不能一直不回家吧?我老公该担心了。”歪了一下头,成安素尽量从语气到肢体语言都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无辜的小可怜。

她的基本情况这些人肯定了解得非常全面,因为刘畅并不意外,反倒是点了点头:“每周五下午会有专车送您回去,周一早上去接您,但其余时间需要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这是今天早上睁开眼后,成安素得到的最好的消息。

她松了口气似的点了点头,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晃了几下:“我想,这个东西,你们应该不希望我带在身上吧?”

搜身,其实是离开这个包间后刘畅才准备做的第一步,没想到成安素如此配合,他也不客气,收起她的手机后靠近了一步:“抱歉了。”

口袋自然是要仔细检查的,包括扎起来的头发,发绳,甚至包括……成安素感觉耳垂一烫,刘畅将她的耳钉取了下来,不知哪一根手指滑到了她耳朵后的软肉,痒得成安素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反倒把刘畅吓了一跳,一手捏着耳钉、一手捏着后面的耳迫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大概是他的神情逗笑了成安素,一边蹭了几下耳后的嫩肉,一边摆手:“没事儿、没事儿,我比较怕痒,刚刚不小心,抱歉抱歉。”

周围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成若素浑身上下已经绷紧的肌肉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可惜的是这次“参观”成若素并不能陪着她,而是被安排去了别的地方,分开前,成安素握了握他的手,给了他一个拥抱:“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相比较与成安素,成若素恐怕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研究题材,自己还是个真正意义上的人,但成若素……对于这些人到底想对他做什么,成安素还没有一个准确的想法。

目送着他离开后,刘畅对成安素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

失去了身上各种配饰的成安素看起来像个等待装饰的洋娃娃,她的头发是拆下来又扎上去的,因为没有镜子,原本的高马尾变成了一个低低的发髻,尾部摩擦在衣服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走廊里空荡荡的,不仅是研究人员,那些负责戒备的军备力量也有所分散,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跟在刘畅身后一步的位置,成安素的身后还跟了四个人,两个负责监视的军人,两个负责研究的科研人员。

“这里,是今后你主要的工作场所,”刘畅打开了门,侧过身示意成安素先进去,“相信你们的合作会很愉快。”

在转过头的科研人员之中,成安素看到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

章节目录 第402章 “毛巾,快!毛巾和热水!”

两个科研人员一左一右架着成安素将她安置在了轮椅上,她身上的白色衣服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拧一把都能捏出水来似的。

发根也是湿漉漉的,顺着下颌线一路滑到下巴,汗珠将落未落,被毛巾一起擦去。

熟练地给她擦过脖子上的汗,季堂祎把毛巾搭在她的头上,蹲下来把热水塞到了她手里:“水分流失比上一次还眼中,你慢点儿喝。”

周围键盘的声音,仪器的声音响了一片,大概两分钟后才慢慢安静了下来,成安素身边儿的人都散开了,只有季堂祎还蹲在她身边儿,一手搭在她的手腕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膝盖上揉着。

“数据倒是比之前一次好看了不少,控制率明显提升,但稳定性还是不够,”季堂祎其实也是没话找话,他似乎必须要说些什么,才能提醒自己,成安素还好好地活在自己眼前,“之后估计先会上稳定器,你……”

他抬起头,眼睛正好撞进成安素的眼睛里,那双棕色的瞳孔有些虚浮,搭配着那张脸,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没事儿的样子。

在实验室的一角,刘畅架着胳膊看着这其中发生的一切,或者说每天都会重复发生的这些事情,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按年纪来算,他应该叫成安素一声姐姐,不过单看样子,小一点儿的倒是此刻的成安素。

脑子里天马行空地跑着火车,突然手表振动了一下,把他跑远了的思绪又拉扯了回来,晚上八点半,是成安素该去休息的时间了。

他站直身体,走过去的过程中,不断有人侧目看他,但这一切刘畅都充耳不闻,他现在关心的只有目光焦点之中,越来越虚弱的成安素。

“她该休息了。”

原本,刘畅可以走到正面再说话,但他偏偏选择站在季堂祎身后的时候就开口,吓得后者一个哆嗦,差点儿坐在了地上。

成安素顺着他的声音抬起头,动作有些迟缓,看得出来很费力的样子。她低声咳嗽了几声才能够正常说话:“好,”成安素用没拿杯子的手捏了捏季堂祎的手,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冲他笑了一下,“明天见。”

“你今天怎么穿了白色的?”看着刘畅将自己刚用过的杯子放上回收台,成安素没话找话起来,“没有昨天那个黑色的好看,你穿深色好看,”随着刘畅走回来给她推轮椅,成安素的目光也跟着转了回来,她甚至仰着头,用一种奇怪的角度去看刘畅的下颌线,哑着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我觉得深色的好看。”

他们都明白,成安素现在需要说些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高强度的实验已经让她的大脑濒临崩盘,所以每到这个时候成安素就会随意地和他闲扯、聊天,话题内容从她喜欢的小说到柳巷那家好吃的面馆无一重复。

不过这是第一次,她将话题选择在了自己的身上。

身后自动门被关上,刘畅突然停住了脚步,他低下头看向成安素。

毛巾还搭在她的头上,这么仰起来时因为重力的关系遮住了一部分眼睛,更加明显的是惨白的脸颊和嘴唇,显得她越发年幼起来。

刘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从来不做什么多余事情的他,突然抬起手,将成安素头上那个碍事儿的毛巾拎起来搭在了扶手上。

从头到尾,成安素都没有任何反应,即便是他的手将将要碰到自己额头,她也没有什么动作。

“别乱动。”

大概是被盯得有些心慌,刘畅终于忍不住,拍了一下成安素的肩头,示意她坐好。

从这儿回到房间,还需要一点儿时间,成安素感觉风开始带走自己身上残存的那一点点温度,她的牙齿不可抑制地上下磕碰着,胳膊也不自觉地抱到了一起。

原本平顺走着的刘畅突然停住了脚步,他冲不明所以的成安素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抬手摁住了耳朵里的耳机:“整体温度提升三度,3009房间提升五度。”

耳机那头不知道回复了什么,刘畅皱了一下眉头:“实验体对当前温度感到不适,出现发抖的情况。”

这次短暂的停顿后,刘畅的眉头松开了些许,耳机那头似乎也没有什么新的反馈。不过他并不着急推动轮椅,反倒是连另一只手也松开了,将外套拉链一拉到底脱了下来。

听到动静的成安素正准备回头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白色的外套从她面前落下,被放在了她的腿上。

轮椅重新被推动,成安素将袖口翻好后,盖在了自己身上,从肩膀到大腿,都躲了进去。

哑着声音,成安素道了谢,原本她以为无论如何刘畅也会搭理她一下,没想到他压根像是没听见似的,连脚步都没慢一点儿。

暗暗在心里啐了一声,成安素暂且抛开这些情绪,找了个更舒服一点儿的姿势向后靠着。

先喝营养剂,再洗澡,这是每天都会做的事情,成安素坐在轮椅上,看着刘畅蹲下来从冰箱里拿出盒装的营养剂,插上吸管,递到了自己面前。

抬起手,成安素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盖着他的衣服,而刘畅里面穿着的同样是一件儿白色的T恤,和自己相比,两个人根本不像在过一个季节。成安素接过营养剂的同时想把衣服还给刘畅,被后者摆手拒绝了。

“你先盖着,一会儿直接送去清洗。”

这也是章程之一,所有成安素接触过的东西都需要经过统一的清洗和处理,比如刚才那个杯子,比如这件儿衣服一样。

成安素的手悬在半空,将将要递出去又愣在原地的样子看起来竟然有些可怜,刘畅躲开她的视线,掩饰一般咳嗽了一声,转身往浴室走去:“我去给你放热水。”

看着他的背影,成安素歪了一线脑袋,露出了一个有些诡谲的笑容。

温度很舒服,成安素将自己整个沉在了浴缸里面,在心里复盘着这三天来的实验,看这样子成泽帮助了他们不少,因为所有实验都是在一定基础上进行的,否则不可能一上来就直接用她来进行实验。

揉了揉太阳穴,那种胀痛的感觉减轻了不少,不知道是因为时间的流逝还是因为自己已经渐渐适应这种高强度地训练了。

等到这一口气闷得实在闷不住了,成安素猛地从水里坐了出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果不其然看到在磨砂玻璃门外,原本坐着的那个身影突然站了起来,更可爱的是,那个身影愣了几秒钟,又坐了回去,看起来有趣极了。

章节目录 第403章 “杜……别走……别……”

被噩梦惊醒,几乎是来了这儿之后,每一天成安素都会遇到的窘境,她从床上坐起来后习以为常地伸手想去摸旁边床头柜上的灯。还没等她摸到那个冰凉的旋钮,头顶上的白炽灯突然亮了起来。

过亮的光线晃得她眼睛立刻酸涩起来,即便马上抬起手挡住也无济于事,生理性的眼泪很快在下眼睑内侧聚集了起来,看起来格外地委屈。

只是她自己看不到罢了。

显然,开灯的人没考虑这么多,见她捂住眼睛才想起来不对劲儿,又一把把灯摁灭了。

无声地叹了口气,虽然没有看清楚是谁干这么没品的事儿,但能这么做的,有且也只有一个人了:“刘畅……”成安素一边捂着眼睛往后倒,一边伸手,终于把浅橘色的床头灯转到了合适的亮度。

她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才将捂在上面的手挪开,眨了几下眼睛,将那点儿鳄鱼的眼泪挤出来用指腹抹掉:“二半夜的,怎么了?”被白炽灯驱赶的困意又很快席卷了上来,大概是已经习惯了噩梦的突袭,除却因为骤然醒来心跳加快外,成安素并没有什么别的特别不舒服的感觉。

“你,”刘畅仍旧倚靠在门框边上,从日光灯开关上挪开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握成拳的样子,“做噩梦了。”

面对显而易见的陈述句,成安素点了点头,等他继续往下说。

结果刘畅像是断了线的雷管,半天也没见动静,喉咙干涩得不行的成安素只能自己掀开被子下了床,挪到冰箱边儿上准备找些喝的。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已经对这种处于监视下的生活无比习惯了,在一个可以说是陌生人的目光下,竟然还能心安理得地挑选是喝个无糖的茶饮料,还是干脆刺激一下,来瓶碳酸饮料。

当她伸手准备去拿后者的时候,无声挪过来的刘畅突然伸手挡了一下她的手,从冰箱侧边摸了瓶椰奶出来,递到了她面前。

成安素没接,反倒向后躲了一下,顺着饮料往上看到了他黑色的袖口,微微泛红的耳垂,最后是面无表情的脸:“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按理来说,夜间的“看护”工作并不是他的范围,应该是那些对她充满了兴趣的研究员的工作内容,毕竟睡眠中她的各项指标对实际情绪的影响也是试验范围之一。

刘畅又抬了一下手,固执地要将那瓶椰奶递给她。

成安素不想接,但冰箱门因为长时间开着,冰箱本身开始发出刺耳的声音,为了让这种令人不安的声音消失,她不得不反手关上冰箱门,顺势接过了刘畅手里的饮料。

她干脆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插上吸管喝了几口,也不把饮料移开,就这么咬着管子,又问了一遍。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不是刘畅不想开口,而是他不能开口,他并不想据实相告,偏偏现在他脑中除了实话,连一个字都想不出来。

直到看到成安素微微挑起的眉尾,他才明白自己刚才不知道在哪个瞬间,已经踏入了名为情绪的挟持之中。直起腰,刘畅想要拉开一定的距离,没想到成安素反倒突然坐正,拉住了他的裤子。

“扶我起来。”

理所当然似的,她伸出手掌心向下,等着木讷的小军官扶自己起来。

掌心下的皮肤大概是烫的,成安素这么想着,任由他抽回了自己的手臂,绕到桌边儿坐下,她才晃着两条光裸的小腿收起了弥散在空气中充满了压迫感的气味。

如同携雨雪而来的风一般的味道,刘畅最后抽动了几下鼻子,发现已经不能再嗅到这样的味道了。

“我梦到了我老公,”没喝完的饮料被随手放在了桌子上,成安素整个人蜷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双腿,头却向后仰着,半长不短的发丝一半被压在了身体和椅背中间,另一半则如同瀑布一般淋了下来,“我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在看一个很可怕的东西,没有镜子,我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顿了一会儿,成安素终于忍不住闭上了酸胀的眼睛,沉声道:“他最后离开了。”

原本不怎么明亮的视线突然又暗了几分,成安素在空气中闻到了硝烟的味道,有一只还带着温暖的手,虚浮地悬停在她的眼睛上。

“别看了。”

是让她别再去看自己脑中残存的影响,还是他自己不想再要看到成安素烧红的眼角,刘畅自己也不知道。

似乎他所有的判断在面对成安素时都是失灵的,他能依靠的只有本能,而他的本能驱使着他,不断、不断地去追赶,去靠近,哪怕他明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人类啊……”

看不到她的眼睛,刘畅只能感觉到纤长而柔软的睫毛在他的掌心煽动了几下,痒痒得,连带着心尖尖处也似乎被猫的尾巴扫过,舒服到他甚至忍不住战栗了一瞬。

他只能看到成安素扬起了唇角,因为笑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只不过稍纵即逝。

“太晚了,你该睡觉了。”

在沉醉之前,刘畅猛然收回了顺势转过身背对着成安素,声音又轻又缓,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歪着脑袋,成安素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带着一点点的喜悦,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娇俏。

随后,她抬起胳膊扯住了刘畅的衣角,阻止他继续离开的脚步。

“你留在这儿,直到我睡着为止。”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成安素心安理得地提着这些过分的要求,甚至在说话时她的声音都是雀跃的,带着一点点少女心事似的,让刘畅的心头再一次被柔软地扫过。

她不需要回复,就像她知道刘畅不会拒绝这个要求一般,成安素踮着脚回到了床上,将自己盖了个严实后,冲台灯抬了一下头。

“帮我关一下灯吧。”

如此熟稔和温和,仿佛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千百次了似的,刘畅吞咽了一下唾沫,发现自己的双腿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在犹豫不决时已经来到了床头旁边。

在成安素盈盈的笑意中,他垂下手将台灯的旋钮回归到了“0”的位置,随后,他定在了原地。

章节目录 第404章 在屋里看到刘畅其实并不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儿,但如果看到热牛奶,没看到刘畅,反倒是有些令人惊愕。

揉了揉眼睛,成安素扫视了一圈房间,最后发现自己昨天喝了一半放在桌子上的瓶子不见了踪影,她瞟了一眼回收台,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鉴于下午她要回家,早上的实验强度弱了很多,同时,成安素也是这一周来第一次见到裴景,冲他摆了一下手,成安素尽量控制自己的面部神经,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不至于太过狰狞。

毕竟,在脑内强行制造各种脑电流来刺激情绪的变化,不用想也知道不会是一件多么舒服的事情。

相比较于许悠悠的实验,这些人确实将她的功能性发挥了个彻底。

“看起来,还可以?”裴景歪了一下脑袋,他确实没想到成安素还能正常地同他打招呼,按照那位先生的说法,他以为他来接的会是一个需要轮椅代步的成安素。

原本极其工整刻板的空气中,突然嵌入了些许草木的香味,还有水汽,这些味道成安素已经感到有些陌生了,这是在踏进这座地下堡垒前,她所闻到的最后一类味道。

属于大自然的味道。

说明这段时间,至少两天之内,裴景并不在这里,而是刚刚从外面过来这儿接自己的——她有用余光瞟到裴景把车钥匙收回到裤子口袋里面。

既然裴景不是这次实验,或者说这次活动的主要负责人之一,那么之前的某些设想也就无法实施,成安素在心底里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该感到放松还是应该觉得无奈。

一方面,裴景一直有注射抑制剂的习惯,不利于控制,或者说暂时没有控制的可能,那么,他没有接触到计划的核心,这是一件好事儿。

但另一方面,裴景的出现也让成安素意识到,此时此刻她所面对的不再是以前小打小闹的“民兵队伍”,而是真正的,正规军队。

又叹了一口气,成安素觉得她这几天来叹得气,比过去半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思绪在脑子里翻涌成了一片海,但在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的情况下,成安素只能当这是一个不怎么善意的玩笑,她闭上眼睛挨过一次胀痛后,笑盈盈地回应:“看到我不是那副样子,裴总很失望啊。”

看似熟稔的关系中,又有多少的勾心斗角在里面,恐怕在场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

午饭简单用过后,成安素暂别了裴景,约好一会儿地面上见,率先离开了餐厅。

意料之外的,成若素穿着一身黑衣,站在主色调为白色的房间内,显得格外突兀,刘畅似乎也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介入她们“兄妹”俩的空间之中,直到成安素倚着门冲他招了一下手示意他进来,刘畅才侧身闪进了屋内。

“你……”难得见到一个熟人,成安素以为自己应该是喜悦的,但她发现她体内关于喜悦的这一部分情绪似乎离家出走了似的,笑容绽开一般后僵硬在了脸上,形成了一个奇怪的表情。

成若素彻底无视了刘畅的存在,他上前几步,将成安素搂进了怀里,还不够似的,又将脸埋在她的侧颈,在她的颈部亲了一口。

这一声儿可不算小,刘畅登时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是该上前阻止,还是应该转过去非礼勿视。

成安素也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但在顺势抚上他的后背时,成安素立刻明白了为什么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手掌下的肌肤不再是平滑的,并不是坑坑洼洼地不平滑,而是在腰线上方两厘米左右的位置,成安素摸到了一个类似于边框的东西。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沿着这个边框一路往两边,来到了侧腰偏后一点儿的位置,生硬的直角表示着框架接下来的走向。

对于这件宽松衣物下所掩盖的真相,成安素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猜测。

她突然笑了一下,哑着声音问到:“你有没有见过,那种为了研究牛类的反刍,而在牛的身体一侧开一个口子的……那种实验?”

她这句话问得突兀,刘畅开始以为是在和成若素闲聊,但随即脸上刺啦啦的目光表明,这个问题是成安素在问他的。

虽然没看过,但成安素口头的表达能力可见一斑,只是三两句,刘畅脑中已经出现了那个画面。一头正在咀嚼食物的牛,身体侧面偏后的位置,被开了一个十五厘米直径的圆形口子,口子上有透明的盖子,盖子里正在进行地……

他忍不住掩着嘴干呕了一声,即便是在军队服役多年,面对这些东西时,刘畅仍旧会感到些许的不适,就好像被这样对待的并不是那些有血有肉的生物,而是他自己似的。

成安素颤抖着手,将成若素背后的衣服卷起来了一半,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绕到了他的背后。

一整片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透明长方形,随着他的动作从曲面变成了平面,毫无缝隙。

而在这个占据整个后背的透明框下,他体内繁琐的机械正在运转着,每一次的心跳,都只是数据的传递。

成安素将掌心贴合了上去,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似哭非哭的模样,可目光又是温暖的,不像是在看一堆齿轮和芯片,而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最终,她身体前倾,将自己的侧脸贴合了上去。

这样的成安素是刘畅所感到陌生的,好像是某种情绪被抽离了似的,她整个人显得很轻盈,轻盈到甚至有些虚弱的程度,以至于送她上去楼上的电梯里,刘畅的手一直护在她的腰后面,只留了几厘米的距离,生怕她会突然栽下来似的。

冲刘畅摆了摆手,成安素已经扯不出一个像样的笑容,没等车窗被摇上去,她已经闭着眼睛靠在了成若素的肩头。

兄妹俩的手轻轻握在一起,十指相扣,紧密地没有任何缝隙。

送他们的车自然和来时的不一样,这大概是裴景自己的车,在短暂的休息过后,成安素的嗅觉已经被她自己调动了起来。车内是淡淡的车矢菊的味道,混杂了些许的柏木香味,而窗外不断闪过的树影,让成安素对自己在哪儿也有了一个模糊的大概印象。

在光影明暗的变化中,成安素再一次地收紧了手,她挪了挪脑袋,将耳朵贴合上成若素的心口,冰凉的感觉透过衣物传了过来,成安素似乎是打了个寒战,但她不愿离开,固执地听着,将机括一次、一次地撞击,当成是一次次的心跳。

对她而言,成若素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没有人有资格这样去对待另一个人,无论他是谁,无论他身在什么位置。

章节目录 第405章 “到了,”朦朦胧胧的声音由远及近传了过来,像是隔着层层的雾霭,成安素想翻身,动了下手肘撑到身下躺着的东西,才惊觉自己竟然在车上睡得这么沉,“素,到了,醒醒了。”

她张开眼,成若素弓着脖颈,有几缕头发落在了她的脸上,痒痒的,她伸手将那几缕发丝挽到他的耳后,含糊地笑了一下:“该剪头发了,长了。”

“咳……咳咳……”

“咳……”看不下去的不仅有刚来开车门的裴景,还有闻声出来的杜航,他直接拍了一下她的腿,示意她赶紧出来,“阿姨煲了汤,正等着你们回来呢。”

在从基地出发时,成安素已经拿着好不容易回到自己手里的手机告知了杜航自己的行程,和成若素对视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从车里钻了出来。

和裴景简单敲定了下周一来接他们的时间,看着车子渐行渐远,成安素伸了个懒腰,冲杜航笑了一下:“我们回来了。”也许只有真的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之后,回过头来再看看这个平平无奇的家,才能琢磨出其中的温馨来。垂下了眼帘,成安素在心里默默道:我回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下午在车上睡多了,临近一点,成安素仍旧精神抖擞地坐在电脑前面敲敲打打着什么。

“邦、邦邦,”三声敲门声后,另一位守夜冠军候选人端着热牛奶进来了,“成若素早早睡了,你倒是精神,这会儿了还不休息啊。”

虽然话里话外都是催促的意思,不过拉了椅子在电脑桌旁边坐下的杜航倒是没有真的要赶她去睡觉:“先把牛奶喝了吧。”

看着他撑着桌子欲言又止的样子,成安素笑了一下,飞快敲完手底下这一句话后,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笑容进一步扩大,伸手接过了他的牛奶。

温的,不加糖,用吸管先挑起最上层的奶皮吃掉,再喝完一整杯牛奶。杜航看着她慢条斯理的动作,和自己记忆中的成安素无线重合,一周不见的隔阂感此时已经荡然无存,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成安素搭在桌子上的那只手。

后者举着空了的牛奶杯,像是愣了一下但不反感,反倒是反转过手腕,将自己的手指挤进了杜航的指缝间。

沉默了好久,杜航咽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开口:“这一周,你过得,怎么样?”

这种矛盾的心情,仿佛是辛辣的火锅遇到了冰冷的汽水,一边又是希望她平平安安,可另一方面,又不希望她在另一个环境中因为平安无事而忘记自己,杜航问完话低下了头,不愿意再直面自己的情绪。

成安素倒是十分坦然地模样,扣紧了手指、抬了一下手腕,示意杜航抬起头来看自己:“我……不太好,”她虽然在笑,可浅棕色的瞳孔却冷漠地没有丝毫情绪,反倒像是疲乏极了,甚至在眼底泛起一层雾气,“那儿的实验,太痛苦了,对我而言,对成若素而言,都太痛苦了……”

她哑着声音,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自己遭遇的一切,还有关于成若素后背上那个可怕的透明装置。

“……一度,我以为我已经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了,而是一个没有痛觉的机器,杜航……”声音嘶哑地,又压抑着情绪,蜷缩在杜航怀里的成安素终于抑制不住,死死咬住了杜航领口的衣服,却仍旧盖不住如同犬类受伤时的呜咽。

“杜航,杜……航,杜老师……”

她哭着,双手死死攀附在杜航的脖子上,像是怕被丢掉的小狗。

顺着她背后的发丝,那些心里翻滚着的安慰的话,此时此刻都是无用的,他只能随着成安素不断收紧的拥抱,将她刻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不知道哭了多久,成安素突然没了声音,她的额头顶在杜航的肩上,他无法看清楚成安素的表情,只能通过她抽抽搭搭的声音和时断时续的呼吸来分辨她的状态。

除却那种显而易见的痛苦,杜航还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另一种情绪,但这种情绪并不是自发地,反倒像是……

还没有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杜航感觉自己的锁骨被很轻地咬了一下,不痛,只是苏苏麻麻地,随后湿热的吻锁骨处的凹陷一路划到了喉结,在它上下滑动的同时,成安素很轻地在那一块脆弱的皮肤上咬了一口。

轻到不会留下印子,也不会留下痕迹。

明明只是若即若离的触感,却让杜航感觉整个人从后心到尾椎骨都烧了起来,而这团火,迟早会将他和成安素一起焚烧殆尽……

两人跌跌撞撞一路从一楼的书房换到了二楼成安素的房间里,她床上的用品大概是被暴晒过了,借着月光也有好闻的味道。

成安素把脸埋在被褥之中,嗅着阳光的味道的同时,又反过手去勾杜航的脖颈同他吻到了一处。

“杜……”

后面的字眼都被研磨成粉,吞咽进了彼此的腹中。

第二天看到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成安素的房间出来,成若素挑了一下眉头,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杜航当他是团空气,在审视的目光中直接穿了过去,而成安素更不在意他的目光,反倒是靠过去,问他昨天睡得怎么样。

无所事事的周末最适合用来放空自己,三人并排躺在阳光房内,谁都没有先开口打破这种虚伪的平静,成安素突然抬起手,吸引了左右两个人的目光,迎着太阳她眯起了眼睛,随后将手掌做了个握紧的动作,像是要抓住自己,又像是要抓住太阳的余温一般。

扭过头看了眼放在旁边的手机,成安素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刀子要破开什么似的,带着一种诡异的艳色。

***

“该死……”

不知道是谁低声咒骂了一句,本来十分安静的室内再更静的一秒钟过后,有些热闹了起来。

有人站起身来走到最后一排请示刘畅:“长官,需要上报吗?”他手里拿着的平板上,某一个时间段内,数据的波形已经突起到夸张的地步,与前后相对平缓的曲线而言,如同一个怪诞的异类。

接过他手中的电子设备,刘畅垂着眸子,像是在看这行异常数据,其实脑子里想得全都是最后可以窥见的那点儿香艳。

明明是才认识不到一周的人,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这就是情绪控制的能力,还是说,是自己出现了问题。

刘畅猛然抖了一下,旁边还等着的部下愣了一下,正准备伸手扶他,被他挡住了动作:“暂时不需要上报,这个我来处理。”说完,他冲那个人晃了几下手里的平板,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章节目录 第406章 完全陌生的感觉像是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某种味道,刘畅躺在床上,看着白到晃眼的天花板,第一次感觉到从内到外的一种疲乏,好像是电量用尽的机器,外表看着光鲜,实际上内里的撞针都快要停摆了。

支撑着举起了平板,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拖大了声音,粘腻的亲吻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中间顿了一下,他听到藏在剧烈喘息中的那一声“杜航”。

这个名字从最开始接到这个任务时,刘畅已经铭记在心,包括他的样子、生平、家庭,等等等等,但真正看到时,刘畅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活生生会动的人,和相片相比,更多了些许作为人类的悸动。

手机摄像头所能看到的范围毕竟有限,当成安素和杜航离开书房后,静默的视频内容只剩下偶尔划过的粗糙的电流声。

垂下手,平板顺势被放在了床边儿,将将要掉下去的样子。

学着成安素的样子,刘畅将手捂在了自己的眼睛上,遮蔽了窗外人造的阳光,却遮蔽不住时断时续的噪音。

***

闲暇而轻松的时间总是特别特别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杜航站在了同样的位置,冷着脸看裴景举着豆浆冲成安素打招呼:“早,还挺准时啊,我车刚到,你们就出来了。”他伸长胳膊将豆浆递给成安素,吹了声口哨,扭头上了车,给他们几个人留出来几分钟的告别时间。

成若素拍了一下成安素的肩膀,豆浆再次易主,被从她的手里拿了出来,即便没看到他的表情,成安素也能猜到那种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神。

现在小小的门口看起来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成安素冲明显睡眠不足的杜航笑了一下,揉小狗一般揉了揉他的发顶:“周五就回来了,你不是说最近在接触一个新剧组,约到下周六,我跟你一起去啊。”

她知道杜航在担心什么,虽然不能理解这种情绪,但理智上的认知还是有的,在杜航皱着的眉头快要拧成麻花之前,成安素张开怀抱,像个笨拙的孩子一般,努力将他搂了个满怀。

“说好了,”压根没打算给他反驳的机会,成安素单方面定下了约定,踮着脚,同他轻柔地接吻,“周五就回来。”

后视镜中,直到车子开过拐角,杜航仍旧站在原地。

调整了一下镜子,裴景讪笑了一下:“他不知道吗?你在他面前演戏有什么用?”

谢绝了豆浆的成安素挑着眉尾,借后视镜也看向裴景:“演什么戏,裴总又知道什么呢?”自从这次醒来,成安素已经很少有如此激进的情绪表达,裴景明显愣了一下,甚至不顾安全扭过身来看了一眼成安素,仔细捕捉她脸上的神情。

冷漠地,只有冷漠的。

裴景隐隐觉得他抓住了什么,握着方向盘的手握紧了些许,却又仿佛有什么从指缝中溜走了似的。

实验照常进行,已经算得上轻车熟路的成安素甚至知道如何通过调节呼吸频率的方式,来减缓大脑的疼痛,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真的有用,还是只是自我安慰的一种方式。

前两天的实验都很正常,问题出在周三的早上。

不用问,单单从黑眼圈都能看出来成安素没有休息好,季堂祎在接入滞留针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压着声音问她有没有事儿,得到了一个轻微的摇头。

但事实证明他心头一直悬着的石头并不是他的错觉,明明没有危险的微电流携带着甲级药物冲击她的大脑时,本就处于半停摆状态的大脑终于彻底罢工了。

刺耳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空旷的实验室中,每一位科研人员感觉自己头皮上的每一根头发都竖了起来,那种如同将人沉入海底的恐慌感席卷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停!停下来!”

季堂祎已经分不清楚声音来的方向,明明没有任何晃动,实验室内的每一个人都像是灌了一肚子酒精一样,有歪歪斜斜的,有跌跌撞撞的,还有因为无法忍受恐惧而扼住自己喉咙的。

处于最边缘的刘畅也觉得十分痛苦,但这种痛苦与他平时的感觉又是不同的,仿佛是钝刀子在研磨他的心脏,随着每一次呼吸,胸腔内完好无损的肺却刺痛得出现了千疮百孔的错觉。

“关了……关……”

有人已经无法控制地干呕起来,刘畅几步冲到了负责人身边儿,硬是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哪个!”他指着面前各种奇怪的按钮和键位,强迫他集中注意力,“要关哪一个!”

周围已经有人控制不住窒息了过去,因为他们的大脑告诉他们,此时他们正处于一篇无法呼吸的汪洋大海的深处,氧气,即便漂浮在每个人的周围,却也不能让他们呼吸进去一丝一毫。

好在应急装置总是存在的,负责人一边捂着嘴妄图呼吸,一边狠狠拍在了位于侧面的一个黄色按钮。

巨大的电流导致研究室天花板上的灯闪烁了好几下,但空气中那种可怕的窒息感也随着灯泡的正常运作而消失不见。

只有成安素一个人跌坐在实验箱内,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的蛇,看起来柔软而脆弱。可即便因为滞留针撕裂,她的手臂已经血流如注,也没有人敢轻易打开实验箱的门,因为是实验体仍旧处于昏迷的状态,换句话说,她的大脑内部仍旧在暴走,只是被刚刚极大的对撞电流封闭在了她的大脑中。

能够爬起来工作的研究员立即到位,不能工作的已经被涌进来的士兵们抬上了担架,有两个人抬着担架过来,希望把刘畅暂时换出去,被他挥手拒绝了。

至少看起来,他现在还能够不依靠搀扶站在原地。

“准备进行二次对撞,准备导入低电流,准备强迫大脑休眠,”命令有条不紊地被发布到了每个子频道里,“五……”

刘畅突然想到他今天早上在外面接成安素时,她跳下车来给了自己一个礼貌性的拥抱,像是在拥抱一位朋友似的。

“四……”

记忆被翻阅着,像是有一只手正在抚摸着他的大脑,让他将那些关于成安素的故事都讲出来。

“三……”

他记得那个夜晚,那个他站在成安素床边儿,站到双腿发麻的夜晚。成安素睡觉的样子看起来格外的安静,安静到他一度想去试探她的呼吸。

“二……”

他记得那半瓶没喝完的椰奶,甜腻地让人忍不住皱眉。

“一……”

他记得,那个无星无月的,久远的夜晚。

章节目录 第407章 记忆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有的时候人脑海中以为自己记得的记忆,有可能只是大脑过分兴奋后产生的幻想。

成安素被从里面抬出来的时候,浓郁到可怕的栀子花香像是一枚香味炸弹,在整个研究室内爆裂开来,其中携带着的情绪随着风如同孢子,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身上。

“我来,”刘畅没有功夫愣神,在看到成安素已经被好好安置在担架上了,上前替换了后面的那名医生,“我是监控人,我送她过去。”

暂时而言,这个基地里并没有谁可以阻止他的决定,医生点了点头,自己换到旁边的位置给成安素处理伤口。

原来,无论是谁,身体里流淌出的血液,都是红色的。

成安素其实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她无法控制自己,只能任由情绪像是融入了大海的鱼,在自己的周围任意徜徉着,当第一次电击袭来时,她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人从四面八方狠狠挤压了一下,随着“嗡”地一声轰鸣,成安素彻底陷入了无意识的精神失控当中。

手臂上的伤口被细致地擦拭干净,又进行了手工的缝合,不知道是本身不舒服,还是无麻醉缝合时刺痛了她,成安素的身体不时会蜷缩一下,整个人看起来像只淋湿了的鹌鹑,可怜极了。

“她,”坐在旁边的刘畅终于忍不住伸手摁住了她的肩膀,沉声问到,“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一旁翻阅着资料的研究员眉头紧缩,将数据往回翻了几页后,冲他摇了摇头:“3009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稳定,现在更是说不准了,只能看后期的检查结果还有脉冲的效果。”

“还需要做脉冲吗?”

研究员愣了一下,“昂”了一声,显然对刘畅的疑问略有不解,“肯定要做了,本来3009自身到底是昏迷还是清醒,对实验的影响就不大。”

3009。

这不仅是成安素房间的编号,也是她本身的代码,在这里,没有人叫她的名字,大家都只当她是个难得一见的试验品。

“暂停一下午吧,研究室的大家也休息一下,而且这么大强度的冲击,难保对你们的精神状态有没有影响,先……休息一下午吧。”

这是个结合事实下完全合理的要求,拿着夹子的研究员和他旁边的记录员对视了一眼,都做出了一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点了点头,同刘畅道谢后退了出去。

医生挑着眉眼瞟了刘畅一眼,目光第一次从伤口上移开,顺着消瘦的颈部落到了成安素的脸上:“她看起来好年轻,”嘴里说着话,手上的针脚也不见停,“我开始以为会是个三十多岁的姐姐,没想到,是个妹妹。”

如果不是在缝合伤口,如果不是手上戴着手套还沾有血迹,陶医生恐怕会忍不住伸手在成安素的脸上轻轻掐一下,即便可能并不能掐出一小团软绵绵的肉来。刘畅垂着眉眼有些不满地看了她一眼,调整了一下姿势,干脆让成安素倚靠在了自己身上,双手重新压上了她瑟缩的双肩。

如此有保护意味的动作,陶桃再看不懂,她大学那几年的心理健康就白修了。

“有趣,”但论年龄,她恐怕和成安素差不了一、两岁的样子,这次会被派来基地,也是因为她那个厉害的爹,说白了,送她来就是看看热闹、刷一刷履历的,“我还以为你们当兵的,都跟我爸一样,公事公办不苟言笑,连我妈都没怎么见他笑过。”

刘畅皱了一下眉头,陶桃还以为他要对自己刚才的“高见”发表什么看法的时候,前者冲那处缝合了一半的伤口点了一下头:“好好干活,别说话。”

这一嗓子给陶桃堵了个气闷,她毫不客气地“切”了一声:“你的3009现在可是在我手里,你再这么凶,我就给她缝得歪歪扭扭,还要告诉她是你让我这么缝的!”

“你……”

看着刘畅哑火一般的表情,从来不吃亏的陶桃这才笑出了声儿,手上的动作倒是不变地轻柔:“跟你开玩笑的,别这么严肃嘛。”

刘畅不想再搭理她,可安静了不到一分钟,陶桃又开始没话找话:“你一直跟着3009,我爸说这个小丫头特别厉害,是不是真的啊?我看外面重兵把守地,到底有没有这么夸张。”

作为随行的医生,陶桃所知道的可能也比较有限,这儿的人又总不来医务室,一天到晚她无聊到只能拿军用网络看电视剧、刷综艺节目,好不容易来了个人,还这么有趣,她自然是有一肚子藏不住的话。

但刘畅看起来是打定主意不再搭理她了,全当没听见,就在陶桃觉得无聊撇嘴的时候,她的余光突然看到刘畅身体猛然僵硬了起来,压在成安素肩上的手不知道是进是退似的,有些好笑,又有些奇怪。

手掌下的肌肉猛然紧绷,但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大概是感觉清楚了到底是谁在自己身边儿,成安素又没骨头一样放松了下来,软绵绵地靠着,也不在乎自己靠的到底是枕头还是别的什么。

她倒是放松了,可辛苦了正襟危坐的刘畅,不敢弯了腰,又不敢松了手,只能这么僵持着。

大概是欣赏够了刘畅的窘迫,陶桃没话找话:“你这胳膊上,新伤叠旧伤的,小姑娘家家,怎么回事儿啊?”

明明都是差不多的岁数,但当成安素睁开眼睛看着她的时候,陶桃总觉得是自己家刚满月的小狗在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似的,本来就不重的手更是轻之又轻,生怕再弄疼了她。

她的小心翼翼让刚醒来的成安素忍不住笑了一下:“不疼,没事儿。”

成安素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听起来很累的样子,刘畅心下一软,手臂横在了她的肩膀上,从这一侧直接压到了另一侧,而空出来的那只手则覆上了她惨白的脸颊:“别看了。”

从成安素睁开眼,她的视线压根没离开过正在缝合的伤口,刘畅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只觉得痛,看着都痛。

一个人到底是怎样能狠下心来看着自己的皮肉被一针一线地缝合起来?

掌心细软的睫毛不甘心似的刮蹭了几个来回,终究还是乖乖合上了眼睛,刘畅一直悬空的掌心也终于轻柔地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镇定剂的作用袭来,成安素感觉全身刚积攒起来的那点儿力气只吊了一口气后,再次消失不见了。

看着刘畅手里打空了的针管,陶桃不免有些咋舌,有些人别看着眉清目秀、温柔体贴,下起狠手来,也是一点儿不带含糊的。

章节目录 第408章 这一次张开眼,成安素对于看到刘畅站在自己床边儿这件事,丝毫不感到意外:“你……”话还没说出口,看起来在愣神的刘畅猛然打直了后背,从热水壶里倒了半杯水,又从冰箱里取了凉水添了三分之一,最后放了根吸管进去。

整个过程中,成安素没有再说话,只是转动眼珠子看着他在这个不大的房间内走来走去,浅橘色的床头灯给他的周身都笼上了一层绒边,看起来格外可亲。

咽下最后一口温水,成安素歪着头咳嗽了几声,再转回来,刘畅已经伸出手,准备辅助她调整一下姿势,好让她坐起来,靠在床头。

手背上又多了一块医用胶布,不用猜也知道,下面应该还藏着一个打吊针时刺破的伤口。

两人借着橘色的暖光相互打量,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打破尴尬的是一声“咕噜噜”的声音,成安素隔着被子揉了揉肚子,心安理得地开口说她饿了,而刘畅做起“保姆”来,倒也真的是十分流畅。

保温箱里的东西一直是温的,成安素喝了口粥,又夹了一片腌萝卜,才真得觉得自己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

“那个医生……”

其实,成安素也是没话找话,这么安静的氛围被一个奇怪的男人盯着自己喝粥,她怎么都觉得别扭。

可话问出来一半,她又觉得更别扭了,活像是不高兴的女朋友兴师问罪似的,自然后半句又吞回了肚子里。

刘畅倒是没她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抿了一下嘴唇,简单把下午发生的事情笼统地概括了一边。成安素一边听一边喝粥,本来还有几分闲适的神情随着他的讲述越发紧绷起来:“等一下,”放下勺子,成安素抬手打断了刘畅流水账一般的讲述,“两次脉冲?他们在我失控后对我进行了两次脉冲?”

刘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因为仅仅通过语调他也能感受到成安素的不满。

果然,“这些人是疯了吗?季堂祎呢?季堂祎也疯了吗?两次脉冲,你们是想干嘛?想杀了我吗?啊?”

对刘畅而言这一通骂几乎是来得毫无理由,他只是负责统筹和安全问题,研究方面的事儿和他可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偏偏这会儿气头上的成安素能骂的也只有他一个人,自然是毫不留情,劈头盖脸地一通骂。

骂完了自己又不乐意,一摔勺子,像小孩子生气似的嚷了句“不吃了”,翻身就要往被子里钻,被刘畅一把摁在肩上,扣在了原地。

“干嘛啊……”

成安素又哪里不知道自己这股火气发得毫无理由,她说是“不吃了”要躲起来,多多少少也有点儿不好意思的情绪在里面,这会儿被刘畅又摁在了原处,那点儿无名之火早就被熄灭了。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刘畅似乎是叹了一口气,神情有些奇怪,踌躇了几下,才低声道:“你……等我一下,我有点儿事情想问问你。”

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成安素正打算拒绝,刘畅将手收了回来,看样子是打算先收拾这一片狼藉,再去问问题。

看着他的背影,成安素其实已经隐约知道他想要问什么了,那些不乐意、不想回答之类的话如鲠在喉,却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坐回床边儿,在成安素审视又躲闪的目光中,刘畅从衣服里侧的口袋里抽出来了一张照片,深深看了一眼后,递到了成安素的手里。

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害怕误导成安素的判断,只是指了一下右边靠中间的位置,告诉她:“这个是我。”

其实无须他说,这种合照的背后大多有名字,而这张照片上只有一排人,按说当然更加好分辨。但在眯着眼睛看清楚这些所有人后,成安素的喉咙明显因为紧张而上下滑动了一下:“你是……说,这个,是你?”

她反手将照片立起来面向刘畅,右手食指正好指在其中一个人的身上,刘畅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说法。

“那,这些……”成安素拿着照片的手有些发抖,照片本身发出了“卡、卡”的声响,听起来格外诡异。在那些不是刘畅本人的军人的身上,都有一张和刘畅一模一样的脸。

恐怕,这些正是刘畅想要问的问题。

“我见过你,”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吓得成安素一个哆嗦,不自觉地往床中间挪了挪,像要躲远一点儿似的,“我隐约记得我见过你,在很早、很早、很早之前。”

连用三个“很早”,那说明真的是年代久远的事情了,成安素将照片翻回来,审视了一遍名字后,又翻回了图像的那一面:“说实话,但看你,我可能想不起来,但是这张照片给我的感觉……”成安素浑身颤抖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还是感觉到了什么。

他们都没有说话,成安素正在思考其中的原由,而刘畅则是选择给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让她好好思考。

大概五分钟过去了,成安素换了个姿势,更为舒服地靠窝在床上,脖颈向后舒展,闭起的眼睛滴溜溜地打着转,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是在,一辆卡车上,很多人,一排又一排,像是鲨鱼的牙齿一样。”

看着她这个样子,刘畅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声音便会吵走她的灵感。

“天空很黑,那天没有月亮,更加没有星星,”讲述的过程中,成安素的手不自觉地在空中比划着什么,那些可怕的伤口在此时的刘畅眼中,竟然都是充满美感的,“有劣质烟草的味道,有人在抽烟,不止一个人。”

“天这么黑,他们不会发现我,我弓着背,从草丛的这一侧钻了进去,弓着背,一直往前走。”

说到弓着背的时候,成安素真的从床上坐正了身体,微微弓着背:“那儿有好几辆这样的卡车,我太好奇了,好奇到我没办法控制我的行为,我……我……”

紧张的不止是记忆中的成安素,现在的成安素因为紧张也忍不住张开嘴,直接用嘴来呼吸。

“我掀开了那层不透光的防雨布,我看到了,很多人,整齐得像是生产线上的瓶子,那些人,他们被装在瓶子里。”

“我还看到了……还看到了……”

成安素猛然张开了眼睛,刚刚还黑白分明的眼珠此时竟然布满了血丝,活像是一个月没睡过好觉的失眠症患者。

她的手抚摸上了刘畅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刘畅没有躲闪,也许是无法躲闪。

“你的脸,全部都是,你的、这一张脸……”

章节目录 第409章 酒精的味道像一把利刃,将刘畅整个人定在了原地,他感觉贴合在自己脸上的手掌越来越冰,上面仅存的些许温度也被时间和回忆所带走。成安素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正准备收回手,被刘畅一把攥住了手腕:“还有呢?你还看到了什么?”

目光沉沉,成安素已经先一步从震惊中清醒了过来,她摇了摇头,其余四个手指弯曲握成拳,只有食指还指着刘畅的鼻尖:“你,先告诉我你都知道什么,否则我没办法告诉你别的事情。”

成年人之间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刘畅并不奇怪她突如其来的决定,垂着眸子松开了手:“我,没有关于军队之外的任何记忆,”抬起头,刘畅直勾勾地盯住了成安素的眼眸,“只有你,只有你是和军队无关的。”

成安素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是只是在心里沉默着做了个吸凉气的幻想,总之,刘畅带给她的这个消息远比她想象中的冲击要更大。

他没有撒谎。

从眼神到肢体语言,刘畅都在表达这一点内容。

成安素率先移开了眼眸,在刘畅焦虑的眼神中,成安素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你先别急,让我,整理一下……”

已知,当年成泽的实验突然停止了,可为什么停止,这个原因至今为止都是一个谜,成安素认为是成若素的存在阻挠了实验的进展,而裴景则认为是裴景的私人感情导致实验的无限期暂停。

抿了一下嘴唇,成安素此时突然有了第三种想法,这种想法如同破茧的蝴蝶,一瞬间划破了一直阴霾在她心头的乌云,天光刺透其中,将她的心也照亮了似的。

手指无意之地抠了几下床单,成安素挑拣着合适的内容:“或许,一开始的时候,成泽的实验目标就是你们,”她指了一下刘畅,又点了几下照片,“那个时候,二十几年、将近三十年前,没人能想象到现代社会会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没有人、没人会同意他那些天方夜谭的想法。”

“或许,”沉着声音,成安素说出了自己最后的判断,“我才是那个时候的实验中,一不小心产生的异类。”

这几乎是颠覆所有人已有三观的一个想法,太过分裂和可怕了。

但成安素仍旧要继续说下去,她必须整理自己的思路,同时,她的计划在刚刚,又被她自己添加了一环。

“我是异类,成若素才是你们的同类,但因为我的存在,我们两个的精神体不得不被放置在我、”成安素指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这具躯壳……”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在刘畅疑惑的眼神中,成安素又摇头否认了自己,“这具身体本来就是成若素的,我才是外来者,我才……”

当人恍然大悟的时候,原来眼眸内真的会藏着星星。刘畅一把握住了成安素的手腕,其实他只是想叫她清醒一点儿,快仔细说说发生了什么。

但刚刚有那么一个瞬间,刘畅觉得自己如果不抓住成安素,她就会立刻消失在自己面前,这种可怕的错觉,竟然让他在一瞬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你,”他开口便顿了一下,因为成安素烧红的眼角带着几分决然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说清楚,到底这些都是怎么回事儿?”

他落在照片上的手都在发抖,刘畅明白,这是训练有素的身体和神经正在对当下发生的事情做出的应激反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一个在火炮中生活了十五年的人,竟然在害怕一个女孩。

没有撤回自己的手,相反,成安素反手扣住了刘畅的手腕:“你们,你们的身体、精神都是人造的,真正的孩子是成若素,我,我也是你们之中的一员,但是我发生了异变,导致我的精神不足以支撑起那个身体,所以,我才会被提取出来放置在成若素本身的硬件、也就是这具身体内。”

刘畅以为自己没听明白,皱紧了眉头,但其实,成安素的描述言简意赅,她已经将最核心的东西、刘畅最想知道的,告诉了他。

放开他的手腕,成安素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神情甚至有些癫狂:“我明白缺失的一环是什么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如果不是身体还有些虚弱,成安素一定会直接从床上跳起来,她扣住刘畅的双肩,前后摇晃了几下:“我要见成若素,我要见他,只有他能明白我到底在说什么,我要见他!”

相比较于成安素几乎癫狂的兴奋,刘畅的精神此时已经几乎崩塌,活着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虽然没有家人,但他所在的地方,已经给了他足够的爱与温暖。

现在,突然跳出来一个人言辞凿凿地告诉他:你只是人造的产物,是一台会流血的机器,你的一切,都是假的……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刘畅一把挥开了成安素的手,因为太过突然,成安素整个人差点儿被从床上掀下去,她错愕地看向猛然站起身的刘畅,尽量勾起了一个善意的笑容。

“怎么、怎么了这是?”

指着她的鼻子,刘畅一边说,一边退,摇着头极力否认着自己刚刚所听到的一切:“你说的都不对,都不对!我是个人,什么人造的精神、人造的肉体,都是你在骗我,都是你在骗人?”

“对,对、你在骗人,”冷笑着,刚刚来开的距离又被刘畅夺了回去,“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我应该问问你才对,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近在咫尺的墨色眼睛冰冷得可怕,成安素感觉扣在自己大臂上的两只手,仿佛是两个钳子,只要她的反应稍有不对,这双手便会将她撕裂开来。

不过,这种程度的恐吓对她而言,或许也只是能够让她眨一眨眼睛的程度。

嘴角在脸上荡开,成安素勾出了一个笑容。

“你在害怕,你的潜意识已经相信我所说的话了,你已经相信我了。”

她歪着脑袋,神情看起来放松而自如,仿佛此时此刻被人家控制在手里的并不是她似的。

大概是她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彻底激怒了癫狂的刘畅,原本还落在大臂上的手劲儿一松,紧接着,成安素感觉到自己的脖子被两只滚烫的手掌死死地环在了其中,只要收紧一点点,便会将她的呼吸掐断。

可成安素非但没有害怕,她甚至扬起了一个更大的微笑,手顺着刘畅的手腕一路向上,摸到了他的脸颊。

因为紧张和气愤而咬紧的后槽牙显得他的下颌骨越发分明起来。

是自己会喜欢的那种长相,在房间的门被破开前,成安素脑子里回响的确实这么一条完全不相关的话。

她看着刘畅被人拉开后注射了一针浅蓝色的针剂,手却仍旧伸向自己的方向,眼眸之中除了自己,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章节目录 第410章 那位先生的到来倒是成安素意料之外的,在深度睡眠中突然被刺眼的灯光叫醒,无论放到谁身上恐怕都不是什么愉悦的经历,眯着眼睛,成安素不得不坐起来冲他打了个招呼。

“早……现在是早上吗?”

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语调中带有几分烦闷,像是真的被吵醒后十分不满似的。先生笑了一下,从保镖手里接过了早饭,亲手给她放在了桌子上,冲她招了招手:“是早上了,负责你的人临时有事儿,我安排了别的人来照顾你。”

话说得好听,成安素瞟了一眼跟在他身边儿的那个陌生的面孔,在心里冷笑了一下,不过脸上的表情倒没什么变化,像个被长辈吵醒的孩子似的,想要发脾气却又不能发,一副闷坏了的样子。

“我先去,洗脸刷牙。”

闷闷地嘟囔了一句,成安素也不在乎他们听没听清楚,自顾自地钻进了卫生间里。

冲乌泱泱的五、六个人示意了一下,除却贴身的张茗宏和新晋的监控人外,其余人都识相地退了出去。

一出来,看到这么个阵势,成安素心里立刻明白过来,虽然刘畅被换掉了,不过这也变相证明她的猜测和想法,恐怕都是正确的。冲先生点了点头,成安素从善如流地坐上了他们给自己留的,那张陌生人身边儿的椅子。

看着她吃了几口粥,先生的眼神几乎是温柔地,像是在看自己的小女儿似的:“这是叶子令,过来接替刘畅的工作,负责你的安全,还有所有权力范围内他能满足的事情,你尽管跟他提。”

喝了口豆浆,成安素状似随意地问到:“那刘畅呢?他不是之前挺好的?”

明显空气中停滞了一瞬,叶子令和张茗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身体都紧绷了起来,活像是在面对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先生在成安素看不到的地方做了个按压的手势,笑眯眯地回应到:“毕竟是试验基地的监控人,隔一段时间还是换一个得好,你说呢?”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软刀子捅人,明明被捅出了内伤,成安素还要表现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她垂着眸子口中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早饭过后,先生很快离开基地,离开之前又冲她叮嘱了一遍,让她无论有什么困难,只管找叶子令就好。

今天,整个基地的气氛都有些奇怪,像是被一层什么东西笼罩着似的,又像是被压抑住了什么,成安素在进入实验箱前想仔细嗅一嗅空气中的味道,却被叶子令摁着肩膀直接塞了进去。

在真正开始是眼前,成安素深深看了一眼叶子令,希望能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来。

可惜,这个人毫无破绽,除了年龄,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一次推轮椅的不再是叶子令,他似乎是得到了先生的指示,叫他不要离成安素的生活太近,所以更多的事情都交到了季堂祎的手上负责。

喝着鸡汤,成安素咳嗽了几声,借机挪动位置往季堂祎身边儿靠了靠:“今天怎么回事儿?我看实验室里也换了一批人,难道是昨天的冲击太大了?”

因为还没有彻底缓过来,成安素扎起的头发下面,她的太阳穴和脖颈后侧仍旧是通红地,脸和耳朵又是惨白地,看起来格外可怜。

不过,即便是这么可怜的一张脸,成安素也没有利用它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摇了摇头,季堂祎从碟子里夹了一筷子菜给她,示意她多吃,少说话。

“好嘛,”委委屈屈地瘪了一下嘴,成安素把碗里不多的几口饭扒拉地“叮叮”作响,“都骗我,都瞒着我,都不告诉我……”

如果可以,季堂祎当然想说,可昨天凌晨突然闯进宿舍的那些军人实在太过可怕,他们几乎是拖拽了那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实验员,将他们硬生生拖了出去。

而换进来的那几个,同样令季堂祎不安,每次他们看着自己的时候,季堂祎总觉得是几条滑腻而冰冷的蛇在注视着自己。

刘畅的突然消失,以及实验室内的变化,让成安素不得不暂且收起了试探的脚步,不过好在实验看起来进展甚微,这周最后两天除了基本的检查外,成安素竟然没被要求进入实验箱内,而是在周五早上就被通知可以随时离开回家,周一老时间过来。

手里的酸奶被抛起来,又握回手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成安素扎好吸管后,歪着脑袋,一边喝东西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起了叶子令。

后者冷着脸,看她的表情仿佛是在看一块死猪肉一般。

在心里无声地吐槽了十几个来回,成安素决定选择最快捷的方式来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直接问。

“刘畅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你们别当我是十几岁的小孩成吗?好歹我也快三十岁的人了,不能因为我长得小,你们就这么欺负我吧。”

这一句话里,软的硬的都有了,加上她故意释放出来的那种令人放松的甜腻味道,成安素觉得,应该没有人可以拒绝她的问题。

没想到,现实如此之快地,狠狠给了她一耳光:“不该你知道的问题,不要问。”

瘪了一下嘴,成安素再次对叶子令的油盐不进感到头大,她摆了几下手,表示不想再继续这个问题,再回家之前,她还可以溜达回房间睡一个回笼觉。

成安素靠在床头看书,叶子令就站在门口,也不靠墙也不抱臂,仿佛是一台不会疲惫、训练有素的机器一样。

无声地翻了个白眼,成安素摇了摇头。

这几天为了防止她再次暴走,或者再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她的晚餐里都被加入了安眠药的成分,每次吃完饭,书还没看几页,便会昏昏欲睡。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令她无比烦躁,以至于成安素反倒每天都被噩梦折磨,怎么都睡不好。

小指勾着酸奶的盒子,成安素正犹豫是撑着喝完最后这点儿,还是任由这点儿酸奶被浪费掉,她的手指突然勾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一小块凸起,但已经被冷凝水泡地有点儿湿了。

不动声色地用小拇指甲盖将它扣下来藏在了袖口里,成安素伸了个懒腰,顺势把酸奶盒子放在了床头。

“关一下灯,”无论是刘畅还是叶子令,她指挥起来都是得心应手,“过……两个半小时,”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叫我起床。”

房间内随着“吧嗒”一声陷入了黑暗之中,只不过成安素很清楚,现在的黑暗,只是为了以后更好的光明和未来。

章节目录 第411章 这次来接的倒不是裴景,也不奇怪,人家堂堂一个裴总,不可能总是来给他们做司机,谢过叶子令递来的手机,成安素冲他笑了一下:“周一见。”

这一次车上成安素没有睡过去,倒是怀揣着期望的心情,还把之前杜航给她说的那家新剧组的情况了解了一下,直到看手机看得有些头晕,才被成若素摁着脑袋让她好好休息。

在经过隧道的时候,成安素闭着眼睛有些昏昏沉沉,而成若素也在闭目养神,两人同时感觉车子顿了一下,被停到了路边儿。

成若素正准备坐起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儿,靠在他肩膀上的成安素猛地攥了一下他的小臂,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紧接着,很明显感觉到车子被熄火了,而一直充当司机的陌生人转过头来,大概是将他们俩上下打量了一遍后,叹了口气。

“别装了,知道你俩都没睡。”

没有睁开眼睛,成安素代表不屑的左边眉毛已经抬了一下,而刘畅则从前排伸长胳膊,拍了一下成若素的膝盖:“走,把后备箱那个搬出来,再不搬出来得闷死了。”

后面坐着的两人都没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相比之下,更没搞明白的自然是成若素。

冲他摇了摇头,成安素示意他先按照刘畅说得做,具体有什么问题,之后再讨论。

当看到有点儿眼熟的、被五花大绑的司机被扔进了副驾驶的位置,成安素忍不住往后仰了一下头,看向正关车门的刘畅,又想起了昨天的那一小张纸条,突然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等一下,”在他们俩坐上车后,成安素率先开口,“你,先等一下,你昨天……”将手探到内衣的边缘,在被划开了两条线的卷边儿里藏着的,正是今天早上从酸奶瓶下面摸出来的纸条,“你出来之后有没有给我递什么信息?”

刘畅原本还因为她的动作扭头准备回避,紧接着听到她说的话,立刻整个人都绷住似的:“我昨天晚上在路上埋伏了一晚上,直接上了车。”伸手示意成安素将纸条给他,刘畅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怎么回事儿?这是哪儿来的?”

简单把纸条的由来说了一边,成安素后背已经是一层白毛汗了:“如果不是你,那这个给我递纸条的,会是谁?”

“季堂祎?”

成若素尝试做出了猜测,被成安素摇头否认了:“不可能……”她看了眼仍旧处在昏迷之中的司机,略微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先说说你的计划。”

之前的事情略过不提,刘畅直接讲起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先去安全屋,S市的安全屋级别很高,可以保护我们一段时间,之后再潜回基地。”

“还要回去?”成若素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不可能,好不容易离开了,我们应该做的是把那些人都带出来,而不是自己再跳回火坑里去。”

他说完,半晌都没有人搭话,成若素突然紧张了起来,扣着成安素的肩膀让她转头看向自己:“你们这是怎么了?你不是……你……”

想说出来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似的,成若素看着这张与他九成相似的脸,却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他才是那个知道成安素最完整计划的人,虽然不知道她会如何去实现自己的目标和计划,但最后她想要的结果到底是什么,恐怕只有成若素一个人知道。干巴巴地张了几下嘴,成若素才发现说服的话在最开始的时候,已经说了个干净。

偏偏成安素就是个认死理又油盐不进的人,她认定的事儿,又怎么可能仅仅凭借别人的几句话,便发生改变呢……

像是嘲笑自己,又像是在嘲笑她的固执,成若素笑了一下,松开了手。

从头到尾,他没有再去看成安素的眼睛,因为他知道,他不会再从其中看出来什么。

等到这兄妹俩沉默地交流完,刘畅终于找到了他能说话的切入点:“你的想法呢?”

原本,刘畅以为成安素对自己的计划至少是认同的,没想到反倒是她摇了摇头,同样也引起了旁边成若素的诧异。

“这个递纸条的人说了什么?”

“是一个时间,还有地址。”将拆开的纸条递给了成安素,刘畅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显然没办法理解其中的信息,“这人干嘛?喊你去接头吗?也太奇怪了。”

与他的百思不得其解不同,成安素在看到纸条的瞬间,立刻明白了对方是什么意思。她攥着前排椅背的手收紧,在上好的皮具上留下了好几个指痕。

“该死……”低声咒骂的一句,她解释道,“这个人,恐怕对你的想法已经有些了解了,这个时间还有地点,是明天我准备陪我老公一起去试镜的地方。”

“试镜?你……老公?”刘畅反应了一下,才理解成安素在说的是什么,“你的意思,这是个威胁。”

成安素点了点头:“没错,这个人要告诉我他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一旦我有什么异常,或者我配合你做了什么,他们恐怕是要对杜航下手的。”

“啧,麻烦……不过也确实是先生的手段。”刘畅没有否认,但心里积压的怒气同样无法控制,他愤恨地拍了一下方向盘,“所以呢?就这么让他们一直控制下去?做这些试验?再制造更多我这种、我们这种人?”

从后排座位上伸长胳膊,成安素在他的肩膀上拍了几下:“先开车吧,隧道里面没有信号,但隧道两头他们一定都设有暗哨,再不出去,我怕他们会进来找。”虽然成安素只见过那位先生几次,但从他做出来的这些事儿来看,她所说的,是完全有可能的手段。

抿了一下嘴唇,刘畅示意了一下尚在昏迷之中的司机:“这个怎么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成若素和刘畅明显感觉到成安素搓搓手的动作格外兴奋:“这个,交给我,正好让我试一下,看看他们做得那些实验,到底有没有用。”

把司机搬到后排椅子下方的空间后,成安素盘腿坐在他的身后,先是双手合十拜了几下:“真的不是我要对你出手的哥们儿,真的有了什么事儿,你就去找……找你们裴总,或者找那个绑架你的,总之呢,跟我的关系真的不大。”

借着后视镜,成若素和刘畅对视了一眼,前者明显感到有些违和,而后者则是觉得有趣,两人同时摇了摇头,按照成安素的叮嘱,用卫生纸堵住了鼻子。

“按理说,这种味道是定向地,但万一呢,你俩还是……”

确认整个车厢内,除自己外的三个人都准备完毕,成安素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的大拇指先摁在了倒霉司机的太阳穴上,余下的四指随即交叉落下,覆盖住了他的眼睛和鼻子。

因为塞了卫生纸,所以空气中的味道几乎闻不到,即便是敏锐如刘畅也只能感觉到一阵阵的冷风从后背打了过来,让他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看着成安素渐渐泛青的脸,成若素感觉自己体内的机括都停止了运作,他的成安素,他的小姑娘,以前还需要被他保护的小孩子,这一次,终于选择站出来,保护所有人了。

章节目录 第412章 半个小时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当成安素将双手从他的太阳穴上移开时,她前襟和背后的衣服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大半。

伸手敲了几下驾驶位置的椅背,成安素的声音也是沙哑的:“一会儿,到了前面海城中路的地铁口,把他放下去,他会自己回去的。”

刘畅忍不住侧目了一下后排地下还没醒来的司机,追问了一句:“你跟他,你对他到底做了什么?”

疲惫到倒在成若素身上的成安素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句话,几秒钟的时间,便瘫软地进入了梦乡。成若素调高了后排空调的温度,又调整了一下出风口的方向,最后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盖到了身上。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俩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畅不会撒谎,但同样也不善于讲故事,挺刺激的一个睡前故事,被他讲出来却听得人只想打哈欠,还好成若素不需要睡觉,他抚摸着成安素发根都潮了起来的发丝,皱着的眉头从头到尾都没有解开过。

“那关于实验,有关她的实验,”指了指枕在自己大腿上的成安素,成若素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多少?”

没想到刘畅竟然摇了摇头:“说实话,我的工作只是保护整个基地保密性,还有她的安全,至于实验的内容,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够理解的。”

也不算奇怪,成若素抿了一下嘴唇,低着头看向成安素,将她落在脸上的发丝向后挽了几下,好让她躺得更舒服些:“你到底在这些试验中,学会了什么?”无人回答的喃喃自语似乎吵了成安素,后者皱着鼻子拧了下身子,调整了一下姿势。

目送着那个司机离开后,成若素再次和刘畅对视后,先一步提出了问题:“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舔了舔嘴唇,看得出来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睡觉,对于精神和体力的补充都是很必要的,成安素这会儿的精神看起来已经比先前好了不少。

“催眠的持续时间大概有一周,我们的时间也只有一周,刘畅,”探着脖子看向前面一排,成安素歪了一下脑袋,“安全屋我们还是需要的,你,得把杜航照顾好?”

困惑地抬了一下眉毛,刘畅显然没有理解这句话里面更深层次的含义。

“下周一,我们照常去基地,而这两天里你需要做的事情,一,确认安全屋是不是真的安全,二,把车子还回去给裴景,三,在周一我们离开后,你要想办法把杜航带到安全屋去。”

“不可能。”刘畅想都没想,直接否定了成安素的话,如果不是有很好的素养,在听到第二条的时候,他直接回打断她所说的话,“好不容易跑出来,你还要回去?你到底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刚刚你也看到了,我修改一个人的记忆就需要耗费这么多体力,如果没有设备和仪器的加成,要篡改那么多人的记忆,我做不到。”

“为什么要……篡改记忆?”成若素明显还处于状况外,他怯生生地开口问到。

“你闭嘴。”

“你别问。”

不过成安素和刘畅倒是异口同声,一改刚才的针尖对麦芒,变成一个鼻孔出气了,挤兑完他,成安素进一步展开了自己的计划:“这张字条,正是基地给我的警告,如果是我一个人我当然不会怕,可这其中还牵扯到了杜航,我们的事儿,不该把无关紧要的人牵连进来。”

“那你干脆现在直接杀回基地,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刘畅仍旧不同意。

成安素瘪着嘴摇了摇头:“别的人我不了解,但裴景这个人的性格是最多疑的,我甚至怀疑在我们离开后,基地的实验部分会完全封闭起来,现在想要杀回去,就是你这样的十个顶在前面,我也没办法做到。”

这确实是实话,虽然刘畅没说,但他潜意识里已经同意了成安素的看法。

见他不反对,成安素继续往下说。

“想办法搞到设备和仪器,我会优先对基地里的那一部分人进行记忆修改,这个时候,先生肯定会想拿杜航来做文章,你,得保护好他。”

“然后呢?”听得出来,刘畅还是对这个计划有些许的不满。

“然后,”成安素笑了一下,打了个响指,“他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会更快地和成若素把设备运出来去安全屋找你。之后,所有与这个计划相关的人都会到那儿去,那个时候,才是我们启动机器的,最好的时候。”

在心里大致过了一遍这个计划,刘畅不得不同意成安素对于所有人的种种估算,但也有他担心的部分:“说起来容易,但要真得去做,我很怀疑你在安保那一关就会被卡死。”

成安素不是没想到过这一点,她点了点头:“所以,我第一个需要搞定的,是我的新监控人,叶子令。”说到这儿,她不无可惜地瞟了一眼刘畅,“如果不是你那个时候反应过激被抓住,这个游戏会简单很多的。”

“游戏?”刘畅徒然拔高了声音,“这是跟你的、他的、我的、好多好多人的性命息息相关的事儿,你竟然觉得它是一场游戏?”

一直没说话的成若素这会儿倒是突然开口了:“对于我们而言,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东西,很多事儿,都只是游戏而已。”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柔软的金丝绒,又像是精致的大提琴,让车厢内原本的躁动都沉静了不少。

成安素叹了一口气,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同时伸手去摸到了成若素的手:“对我们而言,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包括我们的出生,我们的人生计划和路线,或许早在我们还是个……计划的时候,就已经被规划好了。”

扭过头,望进成若素直勾勾看着自己的眼眸中,成安素突然笑了一下:“终于有机会,某一件事情可以是我们自己决定,自己做主的了。”

***

奇怪,实在是太奇怪了。

杜航偏着脑袋再一次看向身边儿坐着的成安素,果不其然,又一次和她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硬着头皮没躲开,而另外一个人更像是理所当然一般,还挑了一下眉头,问他怎么了,看自己做什么。

看了眼坐在旁边蹂躏着游戏手柄、专心致志的成若素,杜航干脆拧过身子,盘腿坐在了沙发上。

“从今天回来,到现在,你都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成安素笑着歪了一下脑袋,眼角都因为喜悦而微微眯了起来,“一直看着你很奇怪?”

不等杜航说什么,成安素突然身体前倾,伸手抱住了杜航,“因为我们有一周都没有见过了,我很想你。”

因为,下一次再见面,就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了,我很想你。

章节目录 第413章 大概是成安素突如其来的粘人令杜航没来由地感到不安,明明该是睡得最好的一天,偏偏在临近三点左右,杜航还是突然从沉睡中醒来,没有任何缘由。他醒神一般转了几下脖子,手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一把,自然只摸到冰凉的床铺,这倒是习以为常的事儿,在杜航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的时候,他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儿。

今天,成安素已经回来了,自己也不是在自己房间睡的。

杜航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脸色蜡黄,想都没有想直接冲到了门口,拉开门要往下跑,没想到正巧和端水上来的成安素撞了个满怀。

一杯温水实打实地全洒到了成安素睡裙的前襟上,勾勒出了一片明显的锁骨和肋骨:“你……”没想到杜航会突然醒来,还会这么冲出来,成安素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随手将灯摁开,“杜老师,怎么了?”

后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衣服也被溅上了水,不过他不急着去擦,先去给成安素拿了毛巾。

放下杯子,看了眼身后浴室的方向,成安素摇了摇头,干脆站在床边儿直接把湿了的睡裙直接脱了下来,又去找柜子里放着的新睡衣。

拿着毛巾出来的杜航看到的,便是成安素消瘦到有些病态的曲线线条,大概是瘦极了,穿着衣服时还觉得漂亮,这样看,只觉得骨骼明显到令人心软。他的身体反过来控制了大脑似的,从背后拥住了成安素,将鼻尖埋在她的肩窝里。

成安素矮杜航十来公分,杜航这样子抱着她多多少少显得有些委屈和可怜,反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成安素刻意放柔了声线问到:“怎么啦?是不是醒来没看到我,觉得不高兴啊?”

不知道是她略低的体温安抚到了杜航,还是她的话起了作用,杜航更深地把头埋下去,弓着脖颈吻了一下她的后颈,又用细软的额发去蹭她的脖子。

“前几天,我总是半夜醒来,醒来了之后,又觉得家里安静地可怕——其实你在的时候也很安静,但我总觉得不一样,安静地不一样……”说着,他搂着成安素的肩膀将她转了过来,双臂尽力伸展到她的背后,将她死死拥进了自己怀中,像是要融入骨血一般。

“你总是不在,总是不在……也不来我的梦里,你、你……”

柔软的唇带着浅浅的笑意,贴合上了杜航喃喃的那张嘴,成安素轻柔地、不带有任何欲念地去亲吻他,这个吻更像是一个安抚。

而被束缚的成安素不仅没有反抗,反倒顺着他的力道松开了原本攥在手里的新睡衣,两人磕磕绊绊地一路倒在了床上。

原本闭目养神的成若素不动声色地抬了一下眉尾,眼睛都不用睁开,轻车熟路地伸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副耳机,一边小声哼着歌,一边把它们安置在了自己的耳朵里。

***

看着神清气爽的两个人,成若素在早饭的餐桌上摇了摇头,拒绝了成安素邀请他同行的提议:“我想在家好好休息一下,”反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成若素笑得有些勉强,“我们的试验项目不同,这段时间针对我体能极限的测试明显增多,所以,”为了表示逼真,成若素捂着嘴还咳嗽了几声,“所以我还是好好在家呆着吧。”

“再说了,我这一去,万一人家剧组看上我了,那可怎么办呢?”

大概是觉得当下的氛围太过僵硬,成若素最后打趣地说到,被成安素毫不留情地白了一眼:“可一边儿去吧你,人家剧组的选角导演又不瞎,放着杜老师不用,用你?”

“唉……”搅动着勺子下的粥,成若素夸张地叹了口气,“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哦……”

桌子下面,成安素毫不留情地踢了他一脚,咋舌道:“吃饭堵不住嘴啦?哪儿那么多话,吃,吃完补你的觉去。”

大概是被他们“兄妹”俩的互动逗笑了,杜航感觉心头压着的那块奇怪的石头都松懈了几分,摇了摇头,他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到了成安素的身上,而不是去思考他们离开的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坐在车上,成安素一边导航,一边同杜航闲聊:“说起来,这已经是我第二次陪你去试戏了,”她不无感慨地转过头,毫不遮掩自己目光中的兴奋和眷恋,“真好,每次这种时候,我才觉得,我们是真的、的、一对夫妻。”

“瞎说什么呢?”杜航用右手飞快地捏了一下成安素的手腕,拇指留恋地在腕骨上磨蹭了一下,收回放到了方向盘上,“我们本来就是夫妻。”

不知道为什么,杜航脑子里跑马灯似的又划过了昨天晚上绮丽的一夜春色,他忍不住偏头看来眼目视前方的成安素,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件儿领口极低的连衣裙,锁骨上的红痕清晰可见,只要不傻,估计都能猜到是怎么造成的。

在心里捂了一下脸,杜航又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种宣誓过主权的占有欲,奇怪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导致成安素提的问题他都没听清,又开口问了一遍。

“杜航,对于墨依眉,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如果是别的女孩子问这种问题,杜航觉得这一定是个要命的陷阱,但成安素问出来,杜航偏偏能听出一种悲天悯人的情绪,不是她刻意伪装出来的,成安素本身是这样的人没错了。

哪怕你害过她,哪怕你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但只要你是个人类,她就会对这个人抱有最后一丝的善意。

提起墨依眉,杜航无法控制地情绪低落了一瞬,但很快又调整好了状态。

“很可惜,无论是什么身份,我都觉得很可惜,毕竟,我一直以为我们都会活到……彼此觉得彼此都不再那么重要的时候……”

顿了一下,杜航的声音几乎有些哽咽:“作为一个朋友,我很……怀念她。”

大概思索了一下,杜航才找到了这么一个相对适中的词来形容,他收敛着呼吸,偏过头看了一眼成安素的表情,发现她的神情很奇怪,不像是不高兴,也不像是生气,反倒像是……

这个表情他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却又不常见,十分奇怪。

直到车快开到民生舞台附近,他才突然在思维深处捕捉到这个神情的由来:那是在佛教壁画上,偶尔会看到的一种表情,似笑非笑,浅淡,却又带有对世人的怜爱。

停好车,杜航反手摁住了准备下车的成安素的手腕,顺手还锁上了车门。

“素……”看着睁大眼睛看向他的成安素,杜航突然觉得心头一紧,他想说些什么,问些什么,却在这双浅色瞳孔的注视下,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我,一定是爱你的,无论我到底是什么,人也好、机器也好,我一定是爱你的。”成安素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抚摸过杜航的脸颊。

章节目录 第414章 作为陪同的助理人员,成安素已经轻车熟路地能够完成对台本和调整情绪的工作,她拢了拢头发,冲站在身旁看向自己的杜航笑了一下。

“没想到你会试这角色,”挥了几下手里的台本,“我看过这个小说,我倒是更喜欢候鸟这个角色。”

杜航似乎是愣了一下,一拎裤子顺势蹲在了成安素身边儿,双手搭在他的膝头上,像小狗一样可爱:“你不喜欢?”

大概是因为进入了角色,杜航放柔了声线,那个奶里奶气的大学生形象跃然于眼前,逗得成安素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又弓着背,同他的额头碰到了一处:“喜欢啊,你演什么我都喜欢。”

这个角色和之前角色的区别显而易见,跟在杜航身后进试戏的教室时,成安素隐隐还能嗅到他身上青草的香气,像是大学操场上占满了晨露的草坪,在被太阳炙烤时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样。

成安素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已经陷入了对过往的回忆之中,哪怕她知道这些回忆的真假都有待考证,但她仍旧忍无可忍地怀念着,怀念着……

这一幕是和女主阔别十年,两人第一次在街上遇到,叫做左浮生的少年正跳起来挥舞着手,冲那个不存在的女主角打着招呼,然后雀跃地跑到了她面前。

“没想到这么久了还能见到你,”杜航在声音中加入了喘息,看起来像是真的急不可耐地跑过去地似的,“十年了,我以为你……”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以为你,已经把我这个人给忘了……”

委委屈屈降下来的尾音,听得在场有几位场务姐姐捂着心口,只恨不得冲上去揉一揉他的脑袋才好。

坐在一旁的成安素仰着头,她发现外面夏日的光华透过百叶窗照射进来,在杜航的身上形成了好看的光影,这光影正像是角色和他的关系,互相交融,却又各自分明。

以前,成安素总觉得自己或许是因为剧中那些鲜活的角色才喜欢上杜航这个人的,但现在,她否认了自己先前的观念。

她不是因为那些令人欣赏的角色,而是因为杜航这个人,才会爱上他的。

可惜,发现自己真正爱上的时候,却也是临近分别的时候。

“素?”走到她身边儿,杜航一边仰着头喝水,一边伸出手示意她站起来准备离开,没想到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成安素的手也没搭上来。

他低下头,才发现成安素看着自己,目光却是迷茫地,像是有什么参不透的谜团似的,那一层迷雾正笼罩在她的眼眸之中。

又靠近了一步,杜航笑了一下,干脆伸手像之前她摸自己那样,摸了摸她的头:“想什么呢?走了。”随着他轻巧的声音,成安素“啊”了一声,连忙拎起被随手扔在地上的包,跟在杜航伸手。

他的手固执地伸在身后,像是成安素不同他牵手他就不收回来似的,成安素笑了一下,将自己的手落在了他的掌心。

手指立刻被撑开,扣入了对方的指缝中,走在前面的杜航并没有回头,但他身上原本的青草香味已经变为了略显甜腻的花香,是成安素喜欢的味道。

“接下来呢,怎么安排?”

点着了车,杜航扭头看向成安素,没想到后者想都没想,报出了一个地址。

杜航皱了一下眉头,看起来有些不解又有些困惑,不过手下开车的动作倒是不慢:“去那儿干什么?”

成安素所说的地方是那个杜航不愿去回忆的雨夜,是成安素从他身边而离开的那个雨夜。他垂下了眼眸,看起来有些委屈却又不敢说似的,引得成安素想逗他,却又怕他会真的不高兴起来。

捏了两下他的后颈,成安素的手顺势停在了他的颈后:“我当时不是收拾了很多东西过去吗?都没拿回来,刚好今天有时间去收拾一下,都搬回家,然后……”她停在杜航颈后的手指轻点了两下,“然后我们可以顺便在那个楼下吃个米线,以前我总喜欢去吃的一家。”

大概暴雨突然停下,阳光普照大地,便是此时此刻杜航的心情了。

屋子大概是被简单打扫过,在成安素没回来的这段时间,她的行李箱被挪到了二楼,而一楼厨房里,除了那些空缺的碗碟外,也已经看不出来曾经发生过争吵的痕迹。

客厅里的东西不多,只填满了成安素特意找出来的纸箱子的薄薄一层,大多是些她以前买的小东西、小摆件,倒是一楼书房里,成安素翻出来了好多东西,坐在地上细细挑拣着,还不时递出来一本示意杜航看。

“这个,是我小时候写小说的本子,我那会儿就特别能写,上课的时候也写,导致我的学习实在是……”颇为无奈地笑了一下,成安素自己都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书房收拾完,一层只剩下厨房了,成安素进去前无法控制地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杜航的手适时地贴在了她的后背,那是一种无声的鼓励,告诉她:我在这儿,一直都在。

成安素的手指细细抚过曾经磕碰出来又被修补好的台面,眼眸中满是落寞,杜航忍不住上前两步,为了挡住她的视线,硬是把自己别到了她和厨房的台面中间:“不是收拾东西吗?想什么呢?”

“没什么,”如此标准的“我有事儿、但我不想说”的回答,成安素说完自己都笑了,“就是有点儿怀念和顾一一在这儿一起生活的日子,感觉结婚了圈子什么都变得不一样了,我好像已经……已经很久没联系过她了。”

杜航一时有些语塞,顾一一和成安素的关系似乎是从认识他开始,才慢慢走向崩塌的,他是不是……

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成安素踮起脚咬了一下他的下巴,笑着钻了出去:“你说,我给她写个东西,留在这儿,她要多久才能发现嘞?”

杜航原本是想阻止她的,毕竟,如果顾一一一直没发现,那成安素心里会怎么想?可看着她带笑的眼神,阻止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从昨天回来,成安素对于周遭事务的兴趣便高涨得有些奇怪,今天早上也是,一大早醒来非要自己做早饭,把成若素都撵出了厨房。

摇了摇头,把心底里奇怪的感觉撵了出去,杜航几步跟上了成安素去二楼的脚步,扬声问到:“你想写什么?给她。”

“写一写……我们的回忆吧,看看我还能记得多少。”

看着成安素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杜航忍不住紧了两步上前,在她的房间门口又捕捉到了她的背影:“那……”问题像是自己长了腿,汹涌着奔出了他的喉咙,“那如果是你给我写呢,你会想写什么?”

成安素在午后的暖阳里转过头来看他,目光温暖得,仿佛装进了一整个盛夏。

“我会写……我会写满我爱你。”

章节目录 第415章 将写好的信郑重其事地收进了信封里,给信封封口的成安素忍不住笑了一下,一直坐在对面玩手机的杜航跟着抬起了头:“笑什么?”

成安素晃了几下手里的信封:“我以前高中的时候,特别喜欢买这些信纸、信封,但其实都没用过——可能也用过一两次?没想到毕业这么多年了,还有机会用这种纸给别人写东西的。”

收好胶水,成安素细心地用纸巾把溢出来的胶水擦掉,拍了拍信封本身:“可以了,”她站了起来,“我想想啊,放在哪儿比较好。”

“放楼下一进门的地方?”

杜航自然是希望顾一一或者来收拾这里的保姆能立刻看到信,所以提的建议也是一个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但被成安素摇着头驳回了:“不行,那也太没诚意了,我要放一个……”

站在房间里环视了一整圈,成安素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门口,脚下的步子挪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迈出去。

在杜航不甚理解的目光中,成安素把信封藏进了自己常睡的枕头的下面,还将信封的三分之一插入了枕套和枕头的缝隙中,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放在这儿?”

杜航有些意外,将整张床的位置打量了一遍,这个地方可是十分不容易被发现的,除非是换床单的时候,或者是专门把枕头拿开。

成安素直起腰,拍了两下枕头,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怎么样?不容易发现吧?”她笑着,冲杜航俏皮地眨了一下眼,“如果一眼就能看到,那这封信的意义就没有了。”

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常人不会在意的地方格外坚持,这确实是成安素的性格,杜航略带无奈地摇着头,笑得格外宠溺。

“成了,”大功告成一般拍了拍手,“我看看屋子里还有什么我想搬走的,就剩我屋子了应该。”

楼下都已经收拾完毕了,确实只剩下这个房间了。

心头难免划过一丝落寞,不过转身去看她的小书架的杜航并没有捕捉到她的这副表情,反倒饶有兴趣地抽了两沓东西出来,一看就是自己打印好,又用文件夹妥善保存起来的。

果不其然,翻开光是看到名字,杜航便确定了这两沓东西到底是什么:“这些,你都打印出来保存着了啊。”

“啊?”正在整理衣柜的成安素愣了一下,抱着几件衣服拧着身子去看杜航,这才看清楚他手里拿着的到底是什么,一把扔了手里的衣服直接翻过床跃到了他身边儿,“你怎么能乱翻我东西呢?你、你给我,你还给我。”

成安素伸长了手臂想去够那两沓东西,可高高举起手臂的杜航又哪里能这么轻易给她,不仅又举得更高了些,更是伸手扣住她的腰,将成安素整个人挟持在了自己身前:“你写的东西?我看着像是,”简直就是明知故问,“给我看看呗,这应该是很早之前的吧,我看末尾你都标注了时间,应该是你……高中?还是刚上大学的时候?”

被杜航禁锢的成安素跳又跳不起来,逃又逃不脱,只能装模作样地去推杜航的胳膊:“你快还给我啦,那都是很早之前写的,都写得特别烂……”

“写得烂还打印出来?”

杜航绝对是故意的,他倒了一下那两沓东西在手里的位置,将上面那个的封皮用小指挑开,露出了里面的内容:“随笔,合集,”读出上面几个字儿的同时,成安素的脸已经涨红到不可思议,这可是杜航从来没见过的样子,他对手里这两个本子的兴趣越发强烈,“真的不能给我看看?”

不过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这个到底杜航还是明白的,他垂下眼帘故意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吊着眉尾去看成安素,还憋了一下嘴。

要是别人,肯定挨不住这种撒娇娇的语气和动作当场失去理智。但对于成安素而言,在拒绝一个撒娇的杜航,和在杜航面前丢人来选,她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不行,还给我。”

成安素正色道,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杜航愣了一下,收起脸上故意装出来的委屈,这会儿倒是也正经了起来,他禁锢着成安素的胳膊松开了几分,但并没有离开她的腰背,另一只手落下来,把两沓东西交到了她手里。

“好吧,你不想给我看也没关系,等什么时候你觉得我可以看了,你再拿给我看好了。”

“会有机会的,”成安素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管杜航到底有没有听清楚,动作敏捷的从他怀里跳开了,“略,杜老师也这么幼稚吗?欺负我们小矮子,略~”

被她的鬼脸逗笑了,刚才不能看那两本册子的阴霾被一扫而光,杜航退了几步在床上坐了下来:“快收拾吧,收拾完咱们该去吃饭了。”

***

揉着鼓起来的肚子,成安素把打包好的米线、小料和汤在后备箱里放好,跟着杜航钻进了车里。

大概是吃到了想吃的东西,又吃得特别饱,借着霓虹灯暖色的光线,成安素慵懒得像一只正在打盹的猫,只有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偶尔煽动一下。

明明只是那么一小片阴影,却像是能引起南美飓风的蝴蝶的羽翼,将他心上最后一点儿阴霾都吹散了去,只留下一室温暖的霓虹灯光。

“素。”

杜航突然头也不回地叫了她一声,正在发神的成安素“嗯”了一声转过头,等着听他的下文。等了几分钟,杜航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地揉了一下成安素的脑袋,拇指轻柔地划过她的额发,感受着其中的细腻和柔软。

成安素笑着,挪了一下位置向杜航的方向转过身,身体微微前倾,不过还是被安全带固定在了位置上。

“杜老师,怎么啦?”

果然是小猫咪,吃饱了就变得粘人又懒散,连声音都有一点点沙哑,听起来让人心跳都不自觉地舒缓了下来。

“没事儿,”杜航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只是想喊一下你。”

这种粘粘糊糊的温柔情绪一直持续到了三个人睡前,吃饱喝足的成若素动作夸张地摇着头,一副没眼多看的样子直接钻进了自己的房间,而杜航站在成安素的门前,难免有些踌躇。

门被成安素留了一条缝隙,里面暖橘色的灯光透了出来,像是无声的邀请,杜航的手落在门把上握紧又放松,反复了好几次,终于在第七次的时候推开门走了进去。

动作轻之又轻,像是走入了一篇充满了和枫叶的世界之中。

章节目录 第416章 今天剧组有别的安排,早早地,成安素刚睁开眼睛,站在床边儿的杜航已经是西装革履,他还保持着弓着背伸出手的姿势,手指将将要碰到成安素的脸颊。

“吵醒你了?”心虚地笑了一下,杜航解释到,“过来想给你打个招呼,我今天估计午饭回不来,下午回来,要不要给你带点儿水果什么的?”

这句话在耳朵旁转了两个圈才被成安素听进去,揉着眼睛摇头道:“不用,我和成若素出去买吧,你、你自己路上小心……”

短短的一句话,她像是把电量都用完了似的,迷迷糊糊地又歪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杜航带着笑,终究还是做完了刚才没做完的动作,他弯下腰,在成安素的额头上很轻地吻了一下:“睡吧。”

大概是被他再一次惊醒了,成安素没睁开眼睛,只是含含糊糊地又叮嘱了句“路上小心……”,随后彻底陷入了回笼觉的陷阱里。

当杜航小心又小心地关上门转身时,被旁边端着咖啡杯的成若素吓了一条,即便如此,杜航硬是忍住了人的条件反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指了指门的方向:“又睡着了,下去说?”

跟在杜航的身后,成若素看了眼房门的方向,在心底里叹了一口气。

“剧组今天临时约我去看看女主角的人选。”

“你那个选上了?”昨天回家闲聊的时候成安素已经把去试戏的事儿大致给成若素讲了一遍,所以他会这么问并不奇怪。

杜航点了下头:“昨天发的通知,”末了又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你别给素说,我还没告诉她,晚上打算买个小蛋糕庆祝一下,那个时候再告诉她——她不是一直想吃中门地下一层那家蛋糕,我今天忙完了跑一趟去给她买。”说着,杜航还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楼上,即便明知道成安素还在睡着不可能听到,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

成若素带着几分嫌弃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赶紧从自己眼前消失:“知道你俩恩爱了,走吧走吧走吧,赶紧走……”

明明自己才是家里的主人,不过被“赶”出来的杜航丝毫不觉得委屈,甚至因为晚上的计划,忍不住还有些雀跃起来。

另外倒了一杯现磨咖啡,加上脱脂牛奶,略微思考后,成若素又在上面挤了一层奶油:“行了,跟我就别演戏了,”他端着杯子放在了床头,绕过床去把窗帘拉开,让早晨尚带寒意的阳光洒了进来,“他已经走了,车都开走了。”

从床上爬起来的成安素哪里又刚睡醒的样子,除了脸上有一点点被压出的红印子外,整个人从眼睛到精神状态都是清明的。

“时间约好了?”用小拇指勾了些奶油到嘴里,成安素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我不喜欢加奶油的。”

“家里没有糖,”成若素解释了一句,连上了刚才的话题,“约好了,你洗个澡也不用化妆,换了衣服就出发。”

听到时间安排如此不宽裕,成安素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叹气归叹气,她几下把咖啡灌到了肚子里,放下杯子直接从床上跃了下来,一蹦一跳地进了浴室。

成若素忍不住摇了摇头:“多大的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成安素耳朵尖听到了他的抱怨,刚进去没几秒,手又从打开的门缝里伸了出来:“浴巾,在我柜子左边上面,要那个咖啡色的,递给我。”

***

扎着头发,运动打扮的成安素连成若素都很难见到,也就不奇怪刘畅像活见鬼似的盯着她看了好几眼:“你俩这……”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成若素偏偏还穿了一身同色系的T恤,配上牛仔裤,乍一看还有点儿情侣装的意思:“她老公也不挤兑你。”不知道是打趣还是自言自语,总之成家兄妹同时翻了个白眼,没搭他的话。

这家会客馆位置十分隐秘,更重要的是,这是S市为数不多的,裴家的手碰不到的会客馆之一,要了些简餐和茶水后,服务生十分有礼貌地带上了门。

成安素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冲成若素看了一眼,后者环视了一圈屋子的边边角角后,点了点头:“没发现窃听器和摄像头,”成若素又看了眼大门的方向,“外面也是安全的。”

点了点头,成安素才敢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子上,推给刘畅:“这是我的指纹指套,你带在手指上去摁,对付民用级别的指纹密码锁足够了。”

“具体时间呢?”刘畅并不急着去接,“你到底有多少把握?”

随着时间的推移,刘畅心里反而越来越没底儿,毕竟一旦进入基地,成安素几乎是孤军奋战,她可能连成若素都救不出来,两个人就交代在里面了。

“我还是觉得你的计划可行性太低,风险太大。”

成安素狡黠地笑了一下,向后插着手靠在了沙发上:“连你都知道我的计划风险大,可行性低,先生和那个叶子令,他们会不知道吗?”

脑中灵光乍现,刘畅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认为,他们就算知道这个计划,也认为你不会这么去做,毕竟,太危险了……”

敛着眼眸,成安素点了一下头:“是这个道理,越是危险的地方,同时也越是安全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我最后会选择你所说的那个安全屋做为……做为最后的地点。”

“你们稳妥习惯了,我不一样,我的基因里天生就是冒险家的基因。”说着成安素还颇为骄傲地笑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眼中的光却如同乍现的极光,几乎刺痛了刘畅的眼睛,“也正是因为不一样,我才不能认同你们的做法。”

短暂的沉默后,成若素突然起身,打开门,门外是有些惊讶的服务生,他一只手推着车子,另一只手还停在门铃上没有摁下去。

谢过服务生,成若素从他手里接过推车,反手带上了门。

现在,这个计划还只是一个不成型的想法,其中还需要大量更为精密的计算,成安素虽然有能力,但她不了解基地的情况,这也是为什么她会需要刘畅配合的原因。

距离杜航回家还有五个小时,在这五个小时中,他们需要拟订一份详尽的计划,因为下一次见面,就不一定是几个人、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了。

讨论的间隙,刘畅向后靠着,一边揉着自己酸胀的太阳穴,一边听成安素说接下来的计划,他忽然有种感觉,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也合作过很多次,而这一次他们要面临的,不仅仅是前所未有的难度,更是绝无仅有的合作。

没被扎住的头发从成安素的耳后落了下来,在她的脸上形成了一道好看的光影,又像是一道伤疤,分开了她那张精致的脸。

大概三个多小时过去了,简餐一点儿没动,茶饮都是加了两次,成安素喝完手里半凉的那杯,伸手示意成若素再给自己加点儿,同时带着笑,看向同样瘫软在沙发上的刘畅。

“很多事情,特别是之后的很多事情,麻烦你了……”

章节目录 第417章 回来的路上下了雨,出租车没办法开进来,成若素向门口的守卫借了伞,一多半护在了成安素的头上,后者歪着脑袋看他,像是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么专心。

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成若素努力勾出了一个笑容:“看这么专心?现在觉得我这张脸,比以前好看了?”

以前,他的脸不就是成安素的脸,又哪里会觉得不好看呢?

翻了个白眼,成安素心里也知道,成若素只是不希望自己太过紧张,也不希望自己被别的情绪所影响,所以会用这样的方式带过自己真正想要表达的情绪,至于她到底想要说什么,两个人这么多年生活在一起的默契,不用说出口,对方也应该已经明白了。

没想到一路都是绵绵的细雨,偏偏在临近家门的时候,天上如同瓢泼一般,连成线的雨滴拼了命地砸在伞上,即便看不见,成安素也能感受到空气中徒然泛起的寒气。

被成若素护着的右边肩膀,最终还是被打湿了。

“去冲一下?”冲楼上指了一下,“杜航还没回来,你去冲一下,我给你烧开水泡点儿红糖姜茶喝。”

成安素没有推诿,现在最重要的一环便是她的身体,他们要将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都扼杀在摇篮里。

杜航回来的时候,成安素正巧擦着头发从楼上下来,端着茶的成若素愣了一下,在成安素眼神的示意下,把杯子递到了杜航的面前。

“呐,想着你快回来了,”笑着,成安素扑到了杜航的身边儿,把自己头上的毛巾摘下来搭在了他的头上,“红糖姜茶,驱寒的,这么大的雨,快喝吧。”

“这是……”杜航看起来还有其他的疑问,“给我的?”

成家兄妹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当然了,我俩一天都窝在屋子里,你这一个来回又穿得少,受寒了的是要生病的,”说着,成安素还伸手去摸了摸他的侧颈,果然是冰凉的,“快喝快喝,”用掌心托了一下他手中的杯子,“喝完了去冲个热水澡。”

杜航开口还要说什么,突然五官皱着歪着脑袋打了个喷嚏,这一下把想说的话都闷了回去。

红糖姜茶的温度正好,他几口喝完,正准备往上走,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反手把一进门就放在柜子上的盒子递给了成安素,小表情里都带上了点儿邀功的意思:“你不是一直想吃这家的柠檬蛋糕,我专门去排队买的,尝尝?”

“一会儿,”成安素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等你冲完澡下来,咱们一起吃。”

看着二楼合上的房门,成若素用肩膀撞了一下成安素,“你会不会太精神紧张了?”

“这件事情和别的不一样,任何差池都是我们负担不起的。”

收敛起笑意的成安素看着越来越像成泽,成若素忍不住眯着眼睛,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突然压着声音提了个问题:“如果,等你活到了成泽的岁数,等你有那么个机会了,你会像他那么做吗?”

沉默了许久,成安素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像个孩子,是成若素已经许久没见过的轻松和愉悦了。

“我不知道,我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抬了一下手,成安素示意成若素把注意力放到自己手上那个蛋糕盒子上:“这儿,你的当务之急是处理这个,给它搭配一壶合适的红茶。”

“红茶不行,”接过蛋糕盒子,成若素随着她的话扯开了话题,既然她觉得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那它就是没有意义的,当然不会比这块蛋糕更重要了,“我们喝红茶,你只能喝喝牛奶助眠了。”

无视成安素的抗议,成若素举着蛋糕进了厨房,他唇角伪装出来的笑意渐次减弱,最终变回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没有,机会了吗……”

蛋糕,红茶,牛奶,所有东西一应俱全,成若素摆完最后一只叉子,在冷餐台边第一个坐了下来,伸手要去摸一块奶油吃,被寻着红茶香味过来的成安素拍了一下手腕。

“规矩点儿,别乱动,这可是我的小蛋糕。”

“这么大一个,你哪儿吃得完啊?”成若素为自己鸣不平,手上比划出了一个比脸还大的圆圈,“你这、杜航给你买了这么大一个,也是把你当小猪养呢……”

赶巧了,冲完澡的杜航正好从楼上下来,穿着松散的睡衣,略微有一点点长的头发被吹干后变得乖顺了许多,软软地伏在额前。

“我?我怎么了?”

他大概只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在桌边坐下,指了指自己。不知道他的这个动作是哪儿戳中了成安素的笑点,后者夸张到笑地直接倒在了他怀里,指着坐在对面的成若素告状:“他嫌你给我买蛋糕买多了,嫌我胖,他嫌我胖,哇……”

这一嗓子假得不能再假的哭声,让成若素忍不住做了个抬手要揍她的动作,当然也只是装一装样子,杜航笑着把成安素护在了怀里:“她是我一口一口喂胖的,要嫌也是我嫌她……不是……”

“你们俩……”明知道他俩都联合起来逗自己玩,成安素还是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好啊,那我这个小胖子,就要承包这一大块蛋糕!你们就看着我吃吧。”

“哼!”

突如其来的傲娇逗笑了所有人,成若素摆着手笑着,从手边儿将一个小塑料袋递给了成安素:“行了行了,给,这是蛋糕里送的蜡烛,你要不要插上。”

“又不是生日,算了吧。”杜航有不同的意见,不过在他说话的同时,成安素已经把蜡烛拆开了。

一共五根蜡烛,成安素从里面挑了三根出来,两根绿色,一根黄色,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插在了蛋糕上。“既然是好不容易吃到的蛋糕,总要有点儿仪式感,点上蜡烛,许个愿呗。”

“不年不节又不是生日的……”杜航小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点蜡烛许愿这个行为,心里总有点儿芥蒂,但看成安素兴致高涨地伸手问成若素要火柴的样子,拒绝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了下去。

小姑娘家家嘛,有点儿童心,吃个蛋糕想点个蜡烛、许个愿,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他如此安慰着自己。

“好啦,”在他出神儿的同时,成安素已经点燃三根蜡烛,反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去关灯吧,我们许个愿,然后一起吹蜡烛。”

没有了灯光的干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的影子越发明显,而摇曳的烛火在每个人脸上留下的暖意也是不同的。

拉着杜航坐下后,成安素率先双手十指交叉拢起,做了个许愿的手势,闭着眼睛,下巴垫在了两个食指上。

她会许什么愿望,那些愿望会和自己有关吗?

闭上眼之前,杜航如是想到。

章节目录 第418章 看到驾驶位置上熟悉的司机,成安素和成若素对视了一眼,忍不住有些紧张,还有熟悉的车牌号,也同样让他俩心头一惊。

不过还好,看样子成安素的实验是成功的,司机看着他们上车后,叮嘱了句“注意安全”,便启动了车辆。

挠了挠脖子,成安素歪着脑袋靠在了成若素的肩膀上,两个人什么都没说,。成安素的手上还捧着一小块蛋糕,是昨天没吃完剩下的,她切下来了一小块说是带去基地吃,其余的都留给了杜航。

直到车辆消失在转弯的尽头,杜航向后退了两步,像是突然老了好几岁似的,推门的动作也慢吞吞的,步伐也慢吞吞的,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无法令他提起兴趣似的。

他现在只想窝回那张或许还有余温的床上,好好地睡一觉,一觉醒来,最难熬的周一就已经过去大半了。

屋子里的窗帘被重新拉上,昨天他并没有和成安素睡同一个房间,所以床上也只有一个枕头。寻着模糊的印子躺了下去,睡着前杜航想的是,如果可以,他醒来之后,想把剩下的那一小块柠檬蛋糕吃掉,再泡一壶红茶,再好不过了。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睡着,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安静到令成安素不免有些毛骨悚然。特别是在下到基地和成若素分开之后,她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连叶子令伸手接她手里的蛋糕时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都够让她瑟缩一下的。

“你怎么了?”叶子令皱着眉头,歪脑袋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两天没见,胆子这么小?”

“是三天,”成安素强装镇定地接过话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起递了过去,“上周五没做实验,这周工作压力会更大吗?”

叶子令不置可否地耸了一下肩,也不知道是表示自己并不知道太多,还是表示自己无可奉告。

简单喝了点儿营养剂,成安素冲叶子令点头,表示她已经做好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实验了。

照旧是那个实验箱,成安素轻车熟路地钻了进去,任由实验员们七手八脚地把感应片、滞留针以及各种她叫不上来名字的东西安置在她的身上,大概在这些人眼中,她比那些无菌箱里的小白鼠高级不了多少似的。

随着箱门关上,电流声明显拔高了一秒的时间后,余下的便是无尽的寂静。

最后看了眼玻璃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和站在角落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叶子令,成安素忍不住勾着嘴角冷笑了一下,所有的一切,到今天,都该结束了。

她闭上眼睛,开始调整自己大脑中脑电流的脉冲强度和频率,以期接入整个设备的备用脉冲线路中去。

这种感觉类似于一个人要钻入一个奇形怪状的管道里似的,需要将自己的四肢关节都卸下来,再一点点将自己嵌入其中,最后,完成对接。

好在这样的疼痛和实验中遇到的疼痛相比,对于成安素而言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她一边接收着正常渠道传递过来的信号,任由精神给出最自然的反应,一边强迫自己卸掉精神力中所有的戒备,只有这样,自己的“入侵”才不会引起原由脉冲的抵抗,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和它融为一体。

“今天怎么时间这么长?”

叶子令拉长袖子挡住了手腕处的手表,走到季堂祎身边儿,眉头皱得活像要夹死一只不存在的苍蝇。后者连余光都没舍得给他,声色严厉地叫他别说话后,再没搭理过他。

觉得有些不对劲儿的叶子令伸手要去按下那个橘色的暂停按钮,竟然被旁边两个实验员分别从背后锁着双臂摁在了台面上,中途不知道按到了多少个按钮,可季堂祎还是没有看他,此时此刻他眼中能看到的,只有成安素一个人。

“你们疯了吗!?”他奋力反抗,得来的确实更为可怕的牵制,甚至有一个人为了卸掉他挣扎的力度,手已经死死扣在了他肩膀的骨缝之中,只要他稍有移动,他的大臂便会立刻从关节中脱出,“你们发什么疯?放手!给我放开!!我命令你们放开!!”

实验箱减压后的声音在这样的怒吼中显得那么刺儿,干呕了两声,成安素擦掉嘴角的口水,冷笑着,一步一挪地从实验箱里迈了出来,原本她是想做个软着陆,没想到腿一软,还是直接坐在了地上。

既然暂时起不来,她干脆向后靠在了实验箱上,喘着粗气随手又摘掉了离自己最近的以为研究员手上的手表,戴在了自己手上,有些大,看起来有些滑稽。

“你,真的很厉害,真的……”

她说话断断续续的并不代表她的精神注意力也是断断续续的,在叶子令打算用桌子边缘去摁动身上的通话按钮时,成安素动了动手指,一个摁压着他的实验员已经先一步用剪刀直接剪断了连接线。

刺耳的电流声让叶子觅的表情立刻狰狞了起来,不过立刻耳机也被摘下来扔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在,蛋糕盒子的,下面,”成安素用手势大概比划了一下,“涂抹了稀释过的抑制剂,没想到你竟然完全没受影响,有趣……”

也不知道这种事儿有趣在什么地方,叶子令表情狰狞,如果能做到,他现在最想做的,恐怕是卸掉成安素的四肢,把她重新塞进那个实验箱内。

摆了摆手,大概恢复了一点体力的成安素将身上那些杂七杂八的线扯了下来,在拆滞留针的时候因为不仔细,还是划破了皮肤,她低下头吮了一口溢出的血液,又用舌头舔了舔,随手用不知道哪儿摸出来的纸巾摁在了上面。

“好了,”蹭着身后的实验箱站起来,成安素笑了一下,此时叶子令才看清楚她涨红的脸颊和惨白的唇色,以及额头上可怕的汗珠,“既然,你这么厉害,刚好,我们来试一试,这个。”

手指煽动了几下,立刻有人从冰柜里取了一支粉色的药剂出来,去掉盖子,上面已经有预先安装的针头,只需要……

针头刺入皮肤时,成安素清晰地听到了它破开自己皮肉时的声音,和给猫狗打针的声音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和菜市场切肉的声音也没有太大区别。

她冷笑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这些人,还是在笑自己的这个想法。

胳膊上的血液已经凝固,扔了纸成安素站在叶子令的身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一抹笑意,用大拇指覆盖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其余手指交叉、拢起,盖在了他的眼鼻处:“比计划的时间晚了一点儿,我们,需要加快一下进度,叶子令。”

***

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杜航从梦中醒来一时间还有些分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坐起来顿了几分钟,如果不是楼下突然想起的门铃声,恐怕他都会再睡过去。

“谁啊?”踩上拖鞋,杜航下楼的途中大概思考了一下,可是对这个来访的人员仍旧是一头的雾水。

章节目录 第419章 身后似乎有些动静?没等杜航转过头去,只感觉一只略带粗糙的手掌碰到了他的脖颈后,眼前一黑,人直接晕了过去。

看着倒在地上的杜航,刘畅挑了一下眉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把手指上刚才使用过的指纹指套摘下来塞进了口袋里。他也没有想到第一步的计划竟然如此顺利,看起来眼前这个人的防范心理实在弱得可怜。

一边评估杜航的基本状况,刘畅一边把他撑起来背在了身上,好在顾忌成若素的能力,那些监视的人没有离这间别墅太近,否则要把这么一大只昏迷的杜航从这儿挪到车库,也是个不小的工程。

车子的后备箱里提前被成若素放入了绳子和静电胶带,刘畅把绳子两头缠了一圈在手上,向两侧拉了拉,“哦”了一声。麻绳不仅质量看起来不错,而且甚至被蒸煮过了一遍,上面粗糙的毛刺明显减少。

从成安素对杜航的态度来看,她会这么做或许还不是个奇怪的事儿,但如果换到成若素身上,这个行为便足够让人觉得奇怪了。

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赶了出去,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大概齐把杜航梱了个结实,刘畅直接把他横着塞进了后座位上,关门前犹豫了一瞬,还是给他脑袋下面垫了个抱枕,又给他身上盖了张薄毯,一是怕他着凉,二也是担心有人不小心看到他身上的麻绳起了疑心。

静电胶布倒是没派上用场,刘畅把它随手收在了自己的战术背心里。

从杜航家去安全屋,路上大约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而这一个小时,也是计划中最为关键的一个小时。

***

看着停止挣扎的叶子令,成安素吞咽了一口唾沫,这才感觉到自己喉咙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是干涩的血腥味,她忍不住掩着嘴咳嗽了好几声,扶着台面缓了许久,眼前的黑影才消失,重新看到了光明。

“辛苦你了……”拍了拍季堂祎的肩膀,成安素想真心地笑一下,可胀痛的太阳穴并不足以让她做出这个表情。

放弃一般叹了口气,成安素很清楚地知道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安排好了运送机器的几个人,她活动了几下手指和手腕,再一次将两只手的手掌分别贴合在了叶子令和季堂祎的额头上。

接下来兵分两步,叶子令需要带着这些人穿过重重的关卡,将她需要的器械运送出去,而季堂祎则需要带着她去往另一个实验区域,把成若素带出来。

无论哪一个,对当事人而言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额角的汗珠几乎滑落进了眼睛,带着盐分的汗珠立刻蛰疼了眼睛,成安素忍着闭上眼睛,让眼泪尽快赶走这些盐分,手压根不敢离开面前两个人的额头。

信息直接传导的过程中,闭环的完成时最为重要的,成安素分明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内脏因为缺氧都在频频抗议,不过她的手也不能离开。

“最后……一点……”

也不知道事说给自己听,还是要说给眼前这两个人听,成安素几乎是屏着最后一口气完成了信息的闭合,下一秒,她因为脱力直接躺在了地上。

太累了,连跑两个一千五百米,大约就是她现在的感觉。

喘着粗气,成安素感觉自己周围的人员已经开始行动起来,她躺着,无数双脚从她身侧经过,有按照指令直接回房间把自己锁起来的,也有按照指令同叶子令一起运送仪器的。

成安素抬起手臂,逆着光看了眼从不知道那个研究员手腕上扒下来的手表,给自己了一个时间:“休息……一分钟,一分钟之后……我们就出发……”

在表盘的侧面摁压了几下,看着表面上显示的内容从时间变成了一个倒读秒,成安素的手臂失去力量一样摔在了自己肚子上,人也闭上了眼睛。

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人的每一次呼吸甚至都是一次对身体的修复,短短六十秒的时间,成安素恍惚觉得自己睡着了,大概是睡着了十几秒或者二十秒,因为,她看到了一片暖阳下,杜航站在很远的地方,正在同她招手。

随着手表“滴、滴”的提示音响起,成安素也被从那片暖阳中拉扯了出来,不用看,直接摁停了手表,成安素在心里默数着:“五……四……”

撑着这一口气,把这一场将近三十年的闹剧一把收拾干净。

“三……二……”

电子表明明没有声音,成安素却感觉自己听到了秒针的“嘀嗒”声,不仅是在提醒着她时间,也是在提醒着,那些已经可以预见的,关于她的未来。

“一!”

翻身从地上站了起来,成安素的动作干净利落地根本不像是个刚刚用脑过度又经受了身体实验的人。抬手在季堂祎面前打了个响指:“走吧,我们一起,去拯救世界。“

是不是拯救这个世界,成安素不知道,不过她知道,自己做的一切,至少能够改变成若素的生活,能够拯救杜航的世界。

阴冷的地下基地内,中央空调无声地向每个角落输送着冷风,成安素后背的汗珠很快被风干,衣服粘在身上先前是湿答答地不舒服,现在又是紧绷着不舒服。

抬起胳膊用肩膀上的衣服蹭了一下耳后仅存的那点儿汗珠,成安素亦步亦趋地跟在季堂祎的后面,突然想起来了一件旧事儿。

***

那个时候,刚刚高考完没多久,所有学生都躲在家里逃避炎热的夏日,吹着空调啃着棒冰,享受着难得的假期。

而成安素刚刚从一场并不愉快的小学同学聚会中离开,那也是她唯一一次参加同学聚会,熬了个通宵的成安素在车上睡着了,下车的时候昏昏沉沉不小心撞到了人。

道歉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对方倒先雀跃地同她打招呼:“成、成安素?”季堂祎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似的,紧张到用掌根蹭了蹭裤子,“你这是……”他指着成安素刚刚下来的那辆大巴车,轻声问到。

“同……”同学聚会四个字儿在舌尖转了一圈,还是被她吞了回去,“有点儿事儿,刚回来。”

见她不愿意多说,季堂祎自然不会多问,立刻转移了话题:“那你这是,要回家?你家里人呢,没来接你吗?”

那段时间成安素和家里的关系几乎降至冰点,成安素除了摇头,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季堂祎仍旧没有多问,只是抬手示意她跟上自己的步伐:“刚好,我爸来接我,顺便把你送回去,你是回你家那儿吧?”

少年变成了青年,可他的背影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章节目录 第420章 早晨的阳光和地下基地里冰冷的光线自然是不同的,可成安素看着季堂祎的背影,偏偏回忆起来的,就是这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好似他们两个人可以这么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时间的尽头也说不定。

自我嘲笑似的对这个想法报以冷笑,因为成安素已经看到了规格差不多的另一件实验室。

这个实验室里大部分是生面孔,虽然都穿着白大褂,但从姿势和形态不难分辨出,其中有半数以上的人员大概都有军旅生涯。

当过兵的人,小到喝水吃饭的动作,大到处理事情的想法,都会有明显的烙印,这并不是多难看出来的一件事情。

刷卡开门,自然有一道岗检查两人身上有没有携带违禁物品,大概是紧张到了极点,成安素的脑子开始自动给自己放松,她思考着,自己全身上下唯一的危险物品恐怕就是她自己了。

检察人员做了个可以通行的手势,成安素冲他低声道了谢。

相比较于自己所处的那个实验室,这个实验室更像是一个……可怕的工厂,而工厂负责研究的机器,正是成若素。

被固定在空中,成若素的四肢被固定成了“大”字型,而他后背的那层透明材质已经被移除,有一个人正对着其中的东西在研究什么,旁边还有两个人一左一右,不知道是监控还是记录。

“季老师?”显然,这里也有认识季堂祎的人,他放下手里的工作迎过来了几步,“季先生?您不在A区实验室,怎么跑到我们这儿……”

话都没说完,这个认识季堂祎的人突然顿了一下,如同被拔掉电源的吹风机,立刻没了声音。

这个角落的异常情况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可他们的手脚再快,也快不过一瞬间成安素思维的冲击,有的人还保持着准备摁下通话按钮通知总控的动作,就这么被定在了原地。

冲成若素的方向勾了一下手指,立刻有两名研究员带着手套从清洁柜中取出了成若素后背部分的透明材质开始安装。

这边安着,另一边成安素也没闲着,她大眼扫过去,挑选出了从刚才一进门她就看上的一名科研人员。将他白大怪的领口勾起,果不其然在里面看到了墨绿色的警服,成安素“啧”了一声,单手摁上了他的天灵盖。

这种人的思维方式最为直接,如果在他脑中植入一个想法:销毁这里的一切。如果有幸,成若素还能看到的话,他大概会发现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塌方现场,这就是为什么她会选择这个人的原因。

另一边安装的速度比她的速度更快,被放下来的成安素活动了几下僵硬的四肢,冲成安素走了过来,一个笑容还没有成型,他脸上的神色已经发生了变化。

“后面!”

即便成安素听清楚了他说什么,正在构建链接的掌心也不可能离开这个人的额头,否则他的大脑便会像电脑短路一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正在成安素已经准备好承受接下来从背部来的打击,一直站在她旁边的季堂祎突然一跃而起,将那名负责安保的军人扑了出去,凭借着自身的质量,直接将他扑倒在了地上。

借着这几秒钟的安全事件,成安素立刻对那名军人进行了第二次的精神控制,在架构精神闭环中最后一步的同时,可怕的枪声近在咫尺地刺痛着所有人的耳朵。

成安素浑身一震,她转过头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成若素的动作更快,立刻脱下衣服盖在了季堂祎的身上,将他的上半身都蒙了起来。

“若……”成安素哆哆嗦嗦地开口,架构完成的精神闭环不再需要她的控制,转过身,她想去看看那件衣服下面盖住的是什么,可脚下一软,直接栽进了扑过来的成若素的怀里,两人双双跌坐在了地上。

“让我看看。”

或许成安素自己没发现,但成若素看得到,她的眼尾几乎是在瞬间便被烧红了,红地可怕,红得吓人。

除了摇头,成若素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颤抖着,成安素将目光从成若素的身上移到了他的衣服上,侵染衣服的血液像是一朵绽放的花,花瓣向四面八方舒展开来,形成了一个类似于大丽菊的形状,血红色的大丽菊,成安素睁大了眼睛,眼角似乎都要被自己撑裂了似的。

她看着它茁壮成长,看着它将根扎在季堂祎的身上,汲取着他的生命作为自己的养料。

“成若素,放开我。”

成安素的声音越是镇定,成若素越不敢松开手,他已经感觉到自己怀中的身体开始颤抖,开始接受季堂祎已经死亡的这个消息,他不能让她过去。

可成安素铁了心似的,她固执地、一根一根扳开了成若素的手,最后狠狠推开了他的胳膊,她看向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哥哥,明明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自己却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似的。

她没说话,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季堂祎的身边儿,仅仅距离自己不过一米的位置。

应该拍一拍他的大腿,还是晃一晃他的手臂,要怎么样,才能叫醒他?

脑子里在想着这些天马行空的事情,成安素的手却很诚实,它带领着成安素的精神,将那件盖在他身上的衣服掀起来扔到了一边。

正中额心的位置,小小的子弹口恐怕比她的小拇指都粗不了太多,成安素没敢动他,因为除了鲜红的血液,她还在地上看到了一些白色的组织。成安素很清楚地知道这是什么,所以她不敢动,只能看着,看着那双蒙上了尘埃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眸中最后一次装下了自己。

成若素想伸手去拉他,没想到还没碰到,成安素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身形稳健:“走吧,再慢,就来不及了。”

没有了季堂祎,这个偌大的基地对他们而言就是一座可怕的迷宫,正在成若素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B区实验室的门再一次被从外面打开了,叶子令还保持着举着门卡的动作,似乎是在等她们出来。

“你是怎么知道季堂祎会……”

三人疾步前行,成若素的呼吸最为平稳,他试图下理解成安素刚刚是怎么做到的,话说出口了一半,突然哽在了原地。

成安素当然不可能知道季堂祎会因为意外而突然死亡,只能是在他死亡的瞬间,成安素已经想好了对策。

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成安素扭过头回以了一个眼神,精致,冷漠,清明,像狼的眼睛,又像是鹿的眼睛。

独独不像是人类的眼睛。

章节目录 第421章 叶子令走在最前面,身后两步远的距离跟着的是成安素,而成安素身侧半步的位置,则是亦步亦趋的成若素,他已经无法掩饰担忧的目光,将它们都集中在了成安素的身上。

***

看着杜航的背影消失在书房,房门关上,屋内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有电脑主机轻微的轰鸣声。

“你……打算瞒他多久?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被发现的。”

相比较与成若素的担心,成安素的神情甚至可以用冷漠来形容:“我不算是骗他,”在屏幕上敲打了几下,成安素斜向勾出来了一行字,示意成若素去看,“这些,就是我想要藏起来的秘密。”

眯着眼睛,成若素把这句压根读不通的句子反复读了好几遍,可就是不明白成安素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才分开半个月,现在咱俩的思路差距已经这么大了吗?”

无视他的打岔逗乐,成安素从旁边拎过旁边的纸笔,简单写了前面几个字:“不是这样直接看的,是这样……”她在纸上将这几个字的拼音都写了出来,声母和韵母却离得很开,像是不打算一起过了似的。

看她写到第三个,成若素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伸手摁住她的手腕,示意她不需要继续留有纸张上的证据,倾着身子直接去看电脑屏幕上的内容。

前一个字的声母,加上后一个字的韵母所形成的那个读音的字,最后连起来的一句话,才是成安素真正想要说的。

“……实验……完成实验?”开头四个字已经让成若素皱紧了眉头,他困惑地看向成安素,后者却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解密,“药物一……只……抑制,抑制效果为……司……三、十天。”

“药物抑制效果?什么药物?你到底要干什么?”一个冒着火花的念头一瞬间在成若素的脑子里炸开,他一把扣住了成安素的肩膀,转动电脑椅让她面向自己,“你别犯傻,也别发神经,有任何问题我们都可以商量着解决,你不要一个人去做什么事情。”

舔了一下嘴唇,正在成若素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劝阻成安素的时候,成安素突然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你阻止不了我,这事儿也只能我去做,如果你愿意帮忙,那当然更好了,之前的……”

她压低了声音,如同讲睡前故事一样,大致将自己的想法和已成既定事实的事情一股脑地都塞给了成若素。这段时间都是她一个人闷着这些事儿在心里,早就想找个人说一说了。

现实不是电影或者电视剧,NG了永远有下一条重来的机会,况且成安素没有什么英雄情节,对于这件事情她更在乎能不能处理妥当,而不是什么可笑的个人主义。

原本以为被排除在外的成若素“嗯”了一声,半天才整理明白成安素的意思:“你的情感缺失,并不是季堂祎的功劳,换句话说,他的实验根本没有成功,起作用的其实你自己留下来给小鱼和杜航的三种味道的……集合体。”

歪着脑袋想是点头,又像是在犹豫,成安素拖长了尾音“嗯……”了一声,最后还是摇了一下头,“季堂祎的实验到底有没有成功,我并不知道,只能说我的香味疗法先起了作用。”

点了点头,成若素表示理解同时继续向下整理:“你又怎么确定,你所说的那些人,一定会来找你。”

带着几分骄傲,成安素挑着眉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弹舌音:“一定会的,成泽和许悠悠为什么一直没有对我们的事儿有所关心?再怎么说,养条狗在身边儿十几、二十年也都该有点儿感情,死的时候还会掉几滴鳄鱼的眼泪,为什么咱俩,”她的手指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死里逃生这么多次,他们,从来没有关心过。”

“不是不关心,而是……不能关心?”

毕竟曾经是一体两面的关系,成若素立刻捕捉到了她的想法,同时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

“之后呢,”看了眼尚且平静的书房的门,成若素头也不回地问到,“之后,你还有什么计划?”

他原本以为成安素布局如此,肯定会有一份详细而周密的计划,正准备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来,没想到后者竟然摇了摇头,双手一摊:“没了,之后的事儿我现在也猜不到,只能之后再说。”

“等一下,”成若素立刻坐正了身体,“你,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你现在告诉我你没计划,你这不是……”

成安素飞快地瞟了眼外面,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现在我计划不了,谁回来接管这件事儿,到底成泽和许悠悠有没有参与其中,我们会遇到什么,这些事情我通通都不知道,既然不知道,还不如不去想。”

“等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我一定会有我的办法的。”

两人一模一样的桃花眼因为争论都吊起了眼尾,看起来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但成若素潜意识里其实已经意识到成安素说的是正确的,也是当前最高效的方法。

这场对视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杜航很快端着泡好的红茶走了进来,成若素只能收起写有解密内容的纸,假意自己也看不透,换到了沙发上坐着休息。

杜航低头看着茶,而成安素则在看着杜航,她的目光前所未有地温和,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自己到不了的未来。

***

“啧,愣什么神儿?”一脚已经踩上吉普车的成安素反手拍了一下还站在原地的成若素,“上车,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被她一拍,成若素才从回忆中惊醒过来,连忙拉开副驾驶位置的车门蹿了上去,叶子令看他俩坐好后,一言不发动作迅速地发动了车子,后面同时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成若素和成安素同时回过头,从吉普车后面堆放的机器的缝隙中隐约看到后面还有一辆差不多大小的吉普车。

“那是……”

成安素回过头来,成若素却没回头,摸索着扣好安全带,反手指了指后面。

“也是我需要的机器,那个等级的安全屋的位置都比较偏僻,我需要一个增强功率的仪器,能找到的,暂时只有这个了。”

成若素的本意真的是问问题,但当他的目光陷入成安素的双眸中,他之前想做的一切都变成了泡影。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表情,但现在成安素的眼中才是真的不带有丝毫的情感和欲念,而当时那个款款深情看着杜航的成安素,仿佛只是成若素的一个梦。

章节目录 第422章 从昏迷中醒来,无论是谁,第一反应恐怕都是懵的,杜航也不例外,他咧着嘴眯起眼睛盯着眼前的场景看了许久,才把断掉的记忆和现在的情况串联起来。

“救……”

第二个命字还没说出口,他感觉自己躺着的这玩意突然被猛地改变了方向,他整个人被甩向上方,脑袋在什么东西上狠狠地磕了一下,眼冒金星的同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脖子。

“别出声,别乱动。”

完全陌生的一个声音,杜航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把他能想到的可能性都琢磨了一遍,但怎么也没想明白到底是谁这么无聊,会绑架他一个十八线的小话剧演员。

不过他倒是琢磨出来了自己当下的处境,被人捆着不说,脖子上还架了把匕首,他很确定,只要自己稍有异动,这柄绝没有装饰属性的匕首便会毫不留情地划破他的喉咙。

他的安静和识趣让刘畅很是满意,点了点头,他暂且把匕首拿开了一些:“三两句解释不清楚,我请你出来的方式确实不太礼貌,不过这是我能想到最快捷的办法了。”

“你是怎么进来的?”杜航从一肚子问题里挑了一个最不容易引起人反感的,打算和这个“绑架犯”拉拉家常,以此来给自己争取时间,或许等阿姨发现联系不到自己的时候,会选择和杜燕清联系,或者报警,只要这样,自己还有希望。

刚夸完他识趣,后一秒刘畅的嘴瘪得都要在脸上看不到嘴唇了:“我是走进去的,你见过穿着这么一身衣服,去绑架人的吗?”

“我又看不见你穿的什么……”从杜航的角度看过去,也只能看到一条迷彩绿的袖子,还有手上的战术手套以及匕首。

摆了几下手,刘畅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他打岔,他转过身重新启动了车子,同时和他解释道:“三两句说不清楚,总之你知道我是在帮成安素就足够了。”

“成安素?她怎么了?”

刚才还能老老实实躺在后排座位上的杜航此时倒是一个鲤鱼打挺直接蹿了起来:“她不是早上才被接走?现在、现在是什么时间了,”杜航飞快地在车内扫视了一遍,目光落在世间上,大致口算了一下,“将近六个小时,成安素到底怎么了?什么叫你是在帮她,她到底怎么了?”

这连珠炮一样的问题,刘畅哪里顶得住,更别说杜航还在一直用肩膀顶他的椅子背。烦躁地一脚轰下油门,被捆着坐不稳当的杜航自然狠狠砸在了后排椅子上。

如果可以,他一定要回到刚才,不仅仅是要把杜航捆起来,看来成若素准备静电胶带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安静点,”在他问出更多个为什么和怎么样之前,刘畅低吼了一声,“我们时间有限,到了地方我会给你解释清楚,现在,不想被抓活去当小白鼠,也不想成安素继续给人家当小白鼠,你最好乖乖地,别捣乱,别乱动。”

不知道是刘畅的威胁起了作用,还是成安素的名字在这里起了作用,杜航哑巴似的张了几下嘴,最终还是闭了起来。

他调整了姿势,让自己不至于显得太过狼狈,脚上的拖鞋自然是已经不知道被丢到哪儿去了,不过在他坐正后,立刻发现在他脚下放正放着一双运动鞋,更奇怪的是,鞋里面还塞了一双袜子。

如果真的是绑架犯,恐怕没必要这么考虑被绑架人的感受吧,杜航点了点头,尝试着再次和前面这个不认识的哥们沟通一下。

“那个,你怎么称呼?还有,为什么要帮成安素,帮她又为什么把我捆起来。”

如果不是在开车,刘畅的头发一定已经被他自己揉成了鸡窝,一声类似于豺狼的低吼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刘畅竖起一根手指,指着车顶:“别再问了,等到了地方,你想问多少个为什么,就问多少个,但是现在……”

猛得一把方向盘,绑了安全带、心里有准备的刘畅都差点儿被甩出去,更别说没有安全带保证的杜航,他的脑袋可是结结实实地磕在了玻璃上,如果不是身体的条件反射缩了一下脖子,恐怕那一下他就要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了。

这个时候杜航才发现,在他们身后一直跟着两辆车,一会儿被刘畅甩开,一会儿又追了上来,这回瞎子都能看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抬起肩膀蹭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杜航不得不在这样的生死时速下暂时噤声,不过从他力保自己这件事上倒是可以看出他并没有说谎,他确实是在帮成安素在做什么。

没有了杜航的十万个为什么,刘畅的车技明显提升了不止一点两点,在穿过第三条仅供一辆车同行的巷子后,后面一直紧追不舍的那辆车终于失去了踪影。

用手背蹭了把鼻子下的汗,刘畅抓起手机快捷拨号键“1”,长摁之后,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杜航几乎可以倒背如流的号码。而对面也似乎一直在等着这通电话似的,立刻被接了起来:“怎么样?杜老师还安全吗?”

当成安素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过来的一瞬间,杜航心里一直提着的石头终于落到了地上。

刘畅还要继续开车,他反手将手机放在了前排座椅中间的扶手上,示意杜航自己和她交流。

“我没事儿,你怎么样?”

原本举着电话靠近耳朵等着听刘畅的回答,没想到等到的,却是杜航的声音,成安素一瞬间突然觉得心里酸软得难受,酸软到她的眼泪都要藏不住了。

不过捂着下半张脸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成安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无异:“杜老师……”

“杜老师你没事儿就好,”顿了顿,压下心口翻涌起的委屈,成安素认真收敛好自己的情绪,“刘畅会带你去一个安全屋,我也会去那儿跟你汇合,别担心,会没事儿的。”

在场这么多人里面,最状况外的恐怕就是杜航了,但他在听到成安素的声音后,心里那点儿不安和彷徨也全数被安抚了下去。虽然电话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杜航还是露出了一个称得上温暖的笑意:“好,我等你。”

电话挂断后,刘畅打开自己旁边的车窗,竟然想都没想直接把手机扔了出去,准头极好地扔进了路边一个垃圾桶里,不难想象,再过一会儿收垃圾的车会载着这个电话去往什么地方。

错愕之后,杜航往前挪了挪:“现在我们去安全屋?”

回答他的是一阵从车窗内吹进来的阴冷的风,还有骤然暗下去的光线,几把方向打下去,杜航差点儿再次倒在车的后座位上,没等他坐稳,刘畅又是一脚急刹车,随后直接从车上跳了下去。

“出来,换车。”简单扔了四个字儿给他,还没等杜航反应过来,刘畅已经把匕首插入捆着他的麻绳的缝隙,一挥手,将绳子砍断了。

“快,我们时间真的不多了。”

章节目录 第423章 被换的这辆车实在破得可以,杜航不得不一只手拽着上面的安全扶手,另一只手摸索着穿了袜子,又蹬进鞋子里。不是他不想系安全带,而是这辆破面包副驾驶位置的安全带根本只能拉出来一半,远远没有到可以卡进卡扣的程度。

不过杜航也大致知道当下的情况有多紧急,蹬好鞋子后,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上面的安全扶手攥得紧紧的。

大概是因为甩掉了第一波追兵,第二波还不知道在哪儿,刘畅的心情也略微放松了一些,瞟了一眼杜航因为紧张手腕处爆起的青筋,他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放心,我技术很好,如果被抓住了,我一定先给你个无痛。”

这如果是战前动员,那一定起到的是策反的效果,杜航翻了个白眼:“你是他们派来的卧底吗?”这也不过是句打趣的话,刘畅摆了一下手,并没有接过话茬:“我们得走下面的路,你坐稳了。”

说话的同时,刘畅让过一辆从侧面别进来的车,直接把这辆破面包开出了主路,“坐稳,”他又叮嘱了一遍,“不然一会儿能把你颠出去。”

杜航心里是略有不爽的,暗搓搓地觉得自己刚才已经经历了那些个牛鬼蛇神,怎么可能再被一条正常的路拦住。

但当他切实看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的时候,杜航已经连一个气音都发不出来了。

刚刚两人是在要上桥的位置下了主路,杜航在心里埋怨了一句,他早该想到的事儿……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段根本不能说是路的,路。

它压根就是一片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一眼望不到头的河边儿!

“你把、这……叫、路?”

因为太过颠簸,杜航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刘畅拿眼睛横了他一样:“别、说话,小心、咬、到……舌头!”话音刚落下,就听得刘畅闷着声音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样子先咬到舌头的就是他了。

毫不留情面地从鼻腔里发出“哼”的一声,两个大男人跟小孩子一样,杜航虽然有心嘲讽,但也只能把这些话都留作腹诽,毕竟他不想步了刘畅的后尘。

看样子,这段特殊的路他们还需要行驶一段距离。

***

从高速路口下来,成安素大概在手机上确认了一下他们要去的方向,在进市区前拍了拍叶子令的肩膀:“不走隧道,我们走盘山路过去。”

这一段盘山路大概在三十年前开始,现在只做最基本的维护,毕竟有更方便快捷的隧道。现在还走盘山公路的,要么是超过隧道限高的大货车,要么是运动大型器械无法走正常隧道的车辆,要么就是他们这种。

虽然时间会多将近一个小时,但成安素有把握,等到那些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到达安全屋内了。

在盘山路上,按照约好的时间,成安素给刘畅拨出了电话,杜航的声音传过来的瞬间,成若素明显感觉到她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连带着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挂了电话后,整个人没骨头一般靠在了他的身上。

“我得睡一会儿,”调整了一下姿势,成安素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了成若素的身上,还拉过他的一只手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否则之后精力跟不上,会出问题的。”

这个时候再虚情假意地去客气,那就是对所有人的不负责任。看着她露在外面的半张脸,成若素笑着摇了摇头,用拇指轻轻揉了几下她柔软的发顶:“睡吧,快到了我叫你。”

车内什么声音都没有,成若素一手护着成安素的头,一手撑着自己的脑袋看着外面。天空很蓝,一眼望过去几乎看不到云,而两米之外便是陡峭的悬崖,让他有种想要往下跳的冲动。

其实他们做的事情不也正是在悬崖边高歌,在刀尖上起舞,为了自己吗?成若素不知道,或许是为了自己,也或许是为了别的一些什么。

这么想着,他收回了视线,被他护着的成安素很快进入了睡眠状态,随着每一次呼吸,她单薄的身体都会发生细微的起伏,这是一个人活着的,最好的证明。

***

天色渐渐暗下去,杜航咧着嘴悄悄把重心从右边换到了左边,在他的尾椎骨被震碎前,他们终于把车开上了一片土路,虽然也存在一些因年久失修而产生的坑坑洼洼的地方,不过无论如何也好过那一段可怕的河滩。

“快到了,”额头上挂着汗珠的刘畅显然也不好受,或者说更不好受,毕竟在开车的他不能像杜航一样频繁地变换姿势,“你别乱动,挡着我看后视镜了!”

典型的没事儿找事儿,杜航翻了个白眼,浑身肌肉酸疼地并不打算跟他计较。

继续往前开,土路变成了马路,道路两侧渐渐出现了很多现代化的建筑,杜航打量了许久,还是没看出来这是S市的哪一片区域。

大概是他不解的表情让刘畅有种扳回一局的感觉,说话的语气也好了不少:“这一片在地图上是不存在的,主要用来安置污点证人,还有安全屋。”

大概这也是人为什么这么少的缘故,杜航点了点头,原本舒展的眉头再次锁在了一起:“成安素到底要做什么?”

他并不是在提问题,更像是在喃喃地自言自语,所以刘畅并没有回答他。或许这个问题对于每一个人而言,答案也是不一样的。

“快到了,”车子被开进了一片别墅区,独栋的别墅看起来安全性很高,“最里面那个,A级的安全屋,S市可就这一个。”

另一边,在开出盘山公路的时候成若素便把成安素摇醒了:“快到了。”

窗外火烧云连接天际线,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熊熊烈火中被燃烧殆尽,成安素撑着椅子愣了几分钟的神,眼看着火烧云沉入了地平线,才搓了几下脸,又摇了摇头。

“还有多远?”

“按照地图,大概再有二十分钟,我们会进入那一片别墅区,但具体安全屋在哪儿,就得靠你指路了。”

为了安全起见,成若素并不了解安全屋具体的位置,真正知道的只有刘畅和成安素。后者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攀着前排椅子的靠背,往前探了探,虽然只看过图片,不过这个地方确实就是她们应该路过的地方,这一点成安素已经很是确定了。

夕阳的余晖在她们的车开进别墅区的时候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只有天边氤氲的一点点橙色光华,成安素扭过头,最后看了它们一眼,天边一直高悬的月亮终于迸发出了它的光来,让一切都隐约镀上了一层霜似的。

“快到了,快到了……”

成安素低声重复了两次,攥紧的手按在膝头上,内心的勇气与执着此时都在熊熊燃烧着。

章节目录 第424章 “之后呢?他们会去哪儿?”

看着叶子令带着一群士兵和研究员把东西都放置在了地下一层后,刘畅对于他们的去处仍旧有些担心,不过成安素微微抬了一下头,示意他不用着急:“他们会把车开去河边沉底,至于这些人,他们会回家去,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忘记了。”

显然,他还有些别的想法,但成安素摇了一下头,并没有准备在杜航和成若素面前说太多。

除了地上三层的建筑外,其实安全屋知所谓被称之为安全屋,地下两层的安保工事才是最为重要的,走进电梯前,成安素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悬挂着的月亮,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显然,杜航还没有适应过来她身份的转换,现在的成安素变得有些不像她,或者说是变得不像是杜航所认识的那个成安素了。她同刘畅并排走着,两人说话时所用的一部分名词都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落在后面的成若素拍了一下杜航的肩头,试着给了他一个微笑:“别担心,就算我们失败了,你也会作为人质被交换出去,这样的话无论如何对你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显然,成若素把他的神情恍惚理解为了对当下情况的不确定,不过杜航并没有解释,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不应该说些什么,或许让他和成安素单独呆一会儿,可能会更好一些?

“小心!”

成若素出声提醒,但反应过来的杜航还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刘畅的身上,后者略带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对着成安素摆了一下手:“交给你了。”

看着成若素跟着刘畅从自己和成安素中间穿过去,杜航有些恍惚地想,刚刚自己似乎是想单独和成安素聊会儿天,这是自己小小的愿望一不小心被采纳了吗?

被他这副状况外的样子给逗笑了,成安素伸出手在他面前挥了一下:“杜老师,这边儿,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那他们要去干嘛?”他指了一下成若素和刘畅离开的方向,“你呢,你怎么不跟过去?”

已经转身迈出几步的成安素又停住了脚步,身子拧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他们的事情不着急,你的事儿,比较着急。”

“我的什么事儿?”杜航几步跟了上去,心情突然雀跃了起来,原来他的惶惶不安一直都有被人看在眼里。

往前走了不远,右手边出现了一扇门,成安素输入六位密码后,示意杜航跟紧自己:“这里的地下工事时间比较久,可能东西也比较老旧,不过我们并不会在这儿呆太久的。”

果然,灯管闪烁了几下,才将光明铺满了整个房间。屋内设施倒是一应俱全,说是时间比较久,大概也就是两、三年前的款式,沙发、床都很干净,应该是有人定期来打扫的结果。

指了指沙发,成安素示意杜航先坐,自己则摸索着从小冰箱里找了两瓶啤酒出来。

“喝酒?”杜航有些错愕,因为看起来她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十分关键的,万一被酒精耽误了……

在他惊异的目光中,成安素十分帅气地单手拉开易拉罐的拉罐,把打开的那一罐先放在了杜航的面前,随后再去开自己那罐,一边开一边笑道:“我一直觉得这样子开罐子特别帅,”她笑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改变一样,“难得在杜老师面前耍个帅。”

两个满满的易拉罐互相撞在一起,发出了一声闷响。

“杜老师,”喝了一大口啤酒,夏日里的那点儿余温似乎都被冰啤酒带走了,成安素的眼眸之中曾经盛满的盛夏也不见了踪影,“很抱歉,把你卷入了我的生活,卷入了这些事情里。”

看样子杜航想要反驳,但被成安素抬手阻止了。

“先听我说完。”

“我的人生,其实一直在我看来都是失败的,无论任何事儿,我总是做不好,但!”成安素一下打直了腰背,“我还是有一件事情成功了,那就是,我嫁给了我一直喜欢、一直想嫁给的,你。”

隔着半人的距离,成安素的掌心搭在了杜航的膝头,他这才感觉到她身上冰凉地可怕,根本不像是个正常人类应有的温度。

“你……”

杜航刚开口,还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成安素突然撑着他的膝盖,整个人倾了过来,微凉的呼吸裹挟着花果的香味,落在了他的唇上。

“杜……”梦呓般的呢喃被两人拆吃入腹,如同末世的亲吻一般。

揪着杜航的衣领,成安素将自己整个挤入了他的怀中,而杜航同样不甘示弱似的,一手扣着她的腰背将成安素压向自己,另一只手按在她的颈后。

雾气渐渐在双眼前氤氲开,杜航才发现自己竟然烧红了眼角,眼泪不受他控制的流了出来,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脸上已经向一步变得湿滑起来,那是……成安素的眼泪。

“怎么……”杜航立刻晃了神,拉开些许的距离,亲昵地用额头蹭了蹭成安素的额发,“怎么了,怎么哭了?”

怕吵醒了睡美人似的,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偏偏成安素的眼泪越掉越多,在她的衣服上落下了好几个水迹的印子:“杜老师……杜航……”低声哭嚷着,成安素再次贴了过去,将头枕在杜航的肩上,双手死死地环住了他的腰,用力到甚至杜航呼吸都有些困难。

但他对这一切都甘之如饴。

“到底怎么了?”哑着声音,杜航用脸颊贴上她冰凉的脸颊,又去吻她的额头,想驱赶她的所有不安,“我在这儿呢,素……我都在啊。”

闷着头,大力地点了点,成安素一边呢喃着“我知道”,一边狠狠地一针扎在了杜航的后颈,透明的药剂被推了进去,杜航连一个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倒向了一边儿。

成安素被他拉扯着,一同倒了下去,即便是在这种无意识的昏迷之前,杜航还在小心地护着她,保持着环抱着她的姿势。

“素……”最后这一秒钟,杜航看到了她的决心,看到了她的爱,也看到了未来。

章节目录 第425章 撑着沙发,成安素想抬起上半身,竟然被杜航的胳膊又扣在了原地,她对自己的药剂用量还是十分有把握,只能说明这是他自己的下意识反应。用了些力气,终于将他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挪开,同时身后的门被敲响,刘畅极其自然地推门走了进来:“该走了……”

屋内的情况显然让他愣了一下:“呦,下手挺快,我还以为要我来提醒你呢。”

没有了清醒的杜航,最开始成安素身上仅存不多的那些绵软也都消失殆尽,清冷地仿佛在盛夏之中也能感受到冬日的凉意。

扬着下巴示意刘畅过来帮忙,成安素从床上抱来薄被,刘畅已经把杜航摆成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成了,盖上吧,成若素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摆手让刘畅先去门口等着,盖好被子后,成安素在沙发旁单膝落地跪了下来,纤长的手指落在了杜航的脸颊上:“一觉醒来,什么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她很轻地将耳朵贴在了杜航的胸膛上,有力而规律的心跳震在她的耳膜上,心底里忍不住泛起的酸意和暖意,让她短暂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不是真的来不及,刘畅并不想打扰屋内当下的场景。

敲了几下门:“真的要……”话还没说完,成安素抬手掌心冲他,让他不用再说了,自己则干净利落地站起来,连最后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杜航。

不是她不想看,而是不敢看,她怕看了,就再也走不出接下来的这一步了。

锁好门,刘畅晃了几下手里的钥匙:“你拿着?”问句的语调,不过他已经伸出手要把钥匙塞到成安素的手里,却被后者拒绝了。

“你拿着,我大概……”余光瞟过禁闭的房门,“我大概没机会再打开这扇门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两人并排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在这面墙上有一个与周围环境明显格格不入的一扇门,门半开着,隐约能看到成若素依靠在仪器上发呆的样子。

调整了一下表情,成安素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先一步迈了进去。

不过,即便调整过了表情,成若素还是一眼便看出了她脸上的不妥,站直后走近了几步,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笑一下。”

成安素不明所以,不过还是依言笑了一下,虽然现在她情绪的阀门还没有完全打开,但面对这些很容易就能做到的要求,她还是愿意有求必应的,这样的情绪大概类似于一种……反向的临终关怀?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成安素因为刚才虚假的笑容而略显僵硬的脸部线条也明显柔和了很多,她伸开双臂,在成若素略带错愕的表情中,与他拥抱了一下。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的下巴担在成若素的肩头,像是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深切而又温暖的拥抱,驱散了她心底的不安,“我们,应该高兴,毕竟我们活着,也许就是为了这么一天。”

“就算不是为了这么一天,也没关系,”成若素的手顺着肩膀滑到了她的后背,与她一样,将成安素深深地抱进了怀里,“你觉得值得,我就觉得值得。”

最后的时间,成若素不想再掩饰什么,他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知道,成安素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温暖的怀抱分开时总让人有种冷风灌入心口的错觉,不过正如他们两个所说,时间已经不多了,成若素去处理最后一点儿电源的问题,而成安素则需要自己进入调配好的实验箱内,自己给自己贴上那些奇怪的连接点。

她的一只脚已经迈了进去,一直站在旁边的刘畅突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开了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刘畅在面对成安素是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好在成安素总能够理解他的意思,转了一下手腕,刘畅并没有松开只是放松了手指的禁锢,果然,成安素的本意也不是要挣脱开他,反倒是转过手腕后,同样握在了他的手腕上。

重重地,像是确认什么似的,成安素捏了一下他的手腕:“我们,是战友。”

所有的想说的话,似乎都在这一句里面,刘畅的喉头哽咽着,声音都变得奇怪了:“对,我们,是战友!”

他低着头,甚至不敢看成安素的眼睛,只是看着她的手,看她手背上明显的血管,看她手腕处凸起的骨节,还有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关节。

“我们……”

原来,预知一个人的死亡,是如此痛苦的感觉,仿佛硬生生将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撕裂开来一样。

成安素突然笑了一下,估计发出声音,在刘畅抬头看她的同时,拧过身子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现在,你听我的,”食指在他眼眶旁点了两下,“闭眼,松手,然后转过去。”

不面对,大概就不会如此痛苦,成安素是这么想的,可刘畅却摇了摇头,反倒用空着的手把成安素捂在他眼睛上的手也攥着拉了下来,握了一下,又松开。

“我,看着你进去,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语调却很重,不容置疑的样子。看了眼成若素,后者蹲在繁琐的接线旁冲她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后,成安素点了点头,双脚都踏入了实验箱内,在关门之前,她给刘畅留了最后一句话。

“等一切结束了,照顾好杜航。“

实验箱内,成安素似乎在哼着歌,只是极好的隔音效果让他无法听清她哼的是什么,只能大致从口型上辨别,可惜还是没有结果。

那边已经确认无误的成若素走了过来,在刘畅身旁站定。

“是圆舞曲,成安素最喜欢哼那首歌,也是她上小学时候学会弹的第一首曲子。“说着,成若素哑着声音哼了几句,有个别的音阶不在调上,而刘畅正是从这样的不成曲调中,读懂了他的惶恐。

咽了口唾沫,被成安素逼回去的那些问题,他还是想问出来,或许要的并不是一个答案,只是一个给自己的交代罢了。

“你为什么,”开了口,刘畅才发现他自己的声音也是颤抖的,“不阻止她。”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成安素的手掌贴合上透明的实验箱的门,换来了成安素的一个微笑,“她像要这样子的结束,我能做的,不是阻止她、让她不真实地活着,而是,帮助她……”

“帮助一个,一心求死的人,结束自己的生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迟来的暴躁就像是迟来的叛逆期,刘畅脸上笑着,说话时其实已经咬紧了自己的后槽牙。如果不是成安素现在看能看清眼前的一切,他一定会拎着成若素的领子,狠狠地在他那张好看的脸上来上一拳。

成若素沉默了许久,直到成安素把所有连接点都处理完毕,举起针头准备将余下的粉色药剂都注入自己的身体时,他同步开了口。

“我,不是在帮助她,也是在帮助我自己。死亡从来不是可怕的,可怕的是……”

药剂被慢慢推入了身体,即使疼出了一额头的虚汗,成安素也尽量保持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死亡后,对于活人而言,永远的寂静和无人回应。”

章节目录 第426章 当第一波脉冲以极其可怕的速度扫视过整个S市时,先生安排的第一梯队也已经杀到了别墅区的外围,安全级别明显高于常见情况的装备也无法使叶子令安下心来,毕竟,被人控制了大脑的感觉真的不好。

大概是身体自动回忆起来了那种感觉,他弓着腰撑着膝盖忍不住又干呕了两声,真的要形容那种感觉,恐怕比把大脑摘出来扔进洗衣机里滚一个小时好不了多少。

“先喊话,”按照先生的指示,叶子令伸手要过了喇叭,“成安素!你现在出来,有任何事情,对实验、对我们有任何不满,你都可以提!你先出来!”

旁边有个举着东西的人员绕了过来,他手里捧着的像是一个打开的小型的行李箱,只不过上半部分镶嵌着屏幕,而下半部分是类似于键盘的复杂按钮:“叶哥,这个,”摇动滑杆,别墅下面的部分被展示了出来,“这个安全屋的等级很高,之前我们认为有内应的事情,估计八九不离十。”

“还不离十,”叶子令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后背上,“老杜你脑子是不是不好?刘畅到现在杳无音讯,这个内应除了是他,还能是谁?”

被喊做老杜的年轻人被拍得龇牙咧嘴,差点儿手里的东西都掉了,还是忍着,在按钮的区域点了几下,屏幕上图像的呈现方式便发生了变化:“这个地方,三个人,基本可以确认,这个体温偏低的,是R-071,这个,应该是刘畅,”最后,他点了一下明显模糊了许多的一个热感成像,已经有些看不出来是人形了,“那这个,只能是3009了。”

“昂,这不废话吗?”

叶子令挥手正准备老杜往旁边闪闪,他硬是灵活地绕过了他的手,同时给他看了位于这三人右边的一个空间:“那,叶哥,这个,你认为会是谁?”

屏幕上,一个红色的人型呈现出了平躺的趋势,但因为和另外三个人热成像有些距离,所以没办法判断这个人到底是躺在什么地上还是床上,或者别的地方。

一个人名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去查,看看3009的那个老公,是不是、是不是这一个!”

这边有人着手去调查,叶子令的大喇叭也不停,即便知道声音能传递到他们耳朵里的几率微乎其微,他还是不愿意一上来就采取强制手段,毕竟,里面现在有一个身份不明的平民,两个极其珍贵的实验体,还有一个,是他的战友。

直到喊得口干舌燥,叶子令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倒是确认了那个单独的热成像的人型的身份,正是成安素的丈夫。

“他们到底是要干什么?”叶子令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冲周围等待他做决定的一众战友招呼了一声,“对表,五分钟后进行爆破,今天十二点之前,必须把他们给我揪出来,否则,咱们谁都没办法跟先生交代。”

下了死命令,本来等得有些疲乏的人们都强打起了兴趣,对过时间后,叶子令留下了一个小队、一行七个人:“一会儿进去了,我带着人去攻坚他们三个,你们就去找找单独的那个人,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3009也是疯了,竟然会把平民牵扯进来。”

全部安排妥当后,叶子令吃了颗薄荷糖提神,又灌了一听咖啡,十分不满地将咖啡罐子捏扁后,扔进了垃圾桶里。

“精神控制?让你精神控制我,”敲了敲头上造型特殊的头盔,叶子令活动了几下脖子,“看我逮到你,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钢铁般的意志力。”

随着最后一次喊话的寂静落幕,爆破组冲他做了个【完成】的手势,同时开始倒计时十秒钟。

躲在临时掩体下面,叶子令对着表,冷漠地看着手表上秒针的推移。

十,九,八……

成安素其实什么都听不见,但她能感受到地面上愤怒的情绪,还有自己身边儿的两个人的情绪,寂静的是成若素,他像是被拖入了泥潭、封住眼眸的可怜生物,甚至成安素一度感受不到时间在他身上的流逝。

六,五,四……

与之形成向明对比的是刘畅,他紧张却又雀跃,随时准备一跃而起似的根本没办法在同一个地方站定,而是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在这不大的屋子内踱步。

三,二……

或许,还有更多的声音,还有更多的她没有感受过,没有见识过的情绪,但这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一……

伴随着那声带来振动的爆炸,成安素仰起了头,在药剂的催化下她的精神彻底接入了后面的仪器当中,她的精神变成了脉冲攻击本身,随着每一次肉眼不可见的脉冲被机器远远不断地送出去,她的精神也在被送出去。

修改所有人的记忆,修改这个世界上不该存在的这些东西,修改一个违规的秩序,这正是成安素想要去做的。

可怕的脉冲立刻影响了整个S市的用电,频频跳动的电灯让每个人都感到不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离,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被融入其中。

大脑被撕裂一般的疼痛让成安素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在补充完能量、稳定了电源后,成若素扑到了实验箱的旁边,他的双手抠在平滑的实验箱外部,关节泛着死气的白,有一瞬间刘畅以为他才是那个活生生的人。

“素……”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鲜红的血液从成安素的耳朵里留了出来,划过脖子,像是某个神秘部落的图腾,透着隐秘的美。

刘畅过去想把成若素从地上拉起来,可紧接着可怕的脉冲竟然无差别地攻击了他,当他坐在地上捂着脑袋惊恐地看向成若素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这兄妹俩向他隐瞒了什么。

入侵顺利地不像话,这一路上除了密码门的拆卸浪费了一点儿时间外,大概在爆破后的第八分钟,叶子令已经带人来到了地下二层的工事之中。

眼前大概二十米的距离,那扇门就这么大咧咧地在那里,除了密码锁,连个更为正规的防御措施都没有。

正在他冷笑着准备指挥技术组上前进行破译时,突然他身后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伴随着的是数名士兵捂着脑袋倒下去的声音。

“怎么回事儿?!”他反手一把拉住了一个将将要倒下的士兵,却发现他们身上的温度低得吓人,在这么热的夏天里,他的后背竟然也泛起了一阵寒意。

人类的动物本能告诉他,跑,快跑,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可他的脚下却沉重地一米都挪不开。

在大概十秒钟之后,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撕裂一般的痛,叶子令撑着墙壁不愿意倒下,恍惚之间,他似乎看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被打开,有一个已经昏迷过去的人型生物被毫不留情地扔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427章 巨大的声响后,门再次被关了起来。

刘畅挣扎着,四肢像是刚会走路的奶猫一样在地上摩擦着,就是怎么都站不起来,叶子令双膝蹭着地面挪到他身边儿时,他已经因为疼痛而无法正常地站立,可他的手仍旧伸向大门的方向,想要打开它似的。

“里面,”扑倒在了地上,叶子令狼狈地令人发笑,可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笑得出来,“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刘畅反手揪住叶子令的领子,用意志力强行抵挡精神脉冲的后果是他的眼尾已经烧红了,眼底渗血一般红地可怕。

“她要死在里面,阻止她!叶子令,阻止她!”

这与他们一开始说好的计划不一样,成安素不应该就在这么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如此草率地离开,她应该享受正常的生活,享受家庭的温暖,享受丈夫的呵护,而不是在这样一个地方。

叶子令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刘畅不再等他,硬是撑着已经如灌了铅一般的身体往前又挪了一些距离,手指将将扒在门缝上:“成安素!”他嚷着,用拳头不住地砸着门,“成若素,你给我开门!阻止她!阻止她!”

如果,真的有这么容易让他们两人停下计划,刘畅也不至于被直接从里面扔了出来,他无力的哭喊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除却昏迷的士兵,叶子令也终于抵挡不了精神脉冲的攻击,仰面躺在了地上,没有了头盔,翻涌的肠胃反倒感觉舒服了许多,好像有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梳理着他的神经,哄着他,陷入沉睡一般……

和外面的气氛完全不同,站在试验箱前,成若素的眼神几近怜悯,像是在看一朵浮云,也像是在看一汪天池的水。

“最开始,是我们两个人,现在,还是我们两个人。”

他笑了,掌心贴合在实验箱的透明材质上,像是一座雕像,只等待着有人能够听到他无声的呐喊。

而成安素听到了,用手背抹掉鼻翼下的鲜血,她咧着嘴似乎是给了他一个笑容,将自己惨白的掌心贴在了成若素的掌心。

从前,她是囚禁成若素的“牢笼”,现在,成若素却成了保护她的盔甲。

他们两人之间已经不需要过多的交流,只是这么静静看着彼此,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成安素突然笑了一下,但随着这个温暖的笑容,血液已经不满足于从她的耳朵和鼻翼流出,就连她的眼底也泛起了血红色,像是鬼片中的经典桥段一样。

成若素也笑了,现在的成安素即便狼狈不堪,他仍旧觉得她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美的灵魂。

“刺啦……”

很轻的一声,成若素扭头看了过去,被他绞了一道口子的电源线终于在一千多次物理脉冲的攻击下断开,燃烧了起来,整座别墅陷入了黑暗,成若素听到自己身后的密码锁的大门因为断电而失效的声音,不过他没有回头,因为他很清楚地知道,除了自己和成安素,这儿不会再有别人了。

小小的火苗在彻底的黑暗中仿佛一个渺小的希望,成若素看了许久,直到它变得微弱,才转过头,拉开了实验箱的大门。

成安素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实验箱的一角,她的胸口没有起伏,在黑暗中同样看不见她满身的鲜血。

地方很狭小,不过没关系,成若素贴着墙壁坐下,将成安素捞到了自己怀中,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Jesuisdeboutdanslacuisineetjenepenseàrien……”

软绵绵、轻飘飘的摇篮曲在完全的黑暗之中流淌着,伴随着沙哑的歌声,成若素甚至能听见自己身体内机括运转不顺的声音,“咔哒、咔哒”地,仿佛成安素若有若无的心跳一般。

大量脉冲能量的回弹使得实验箱内的压力越来越大,他所能够做的只有像包裹着幼鸟的蛋壳一般,将成安素更多地拢在自己怀中。

“我们,一起来,我们,一起走……”

闭上眼,就在成若素准备迎接最后一次冲击的同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贴合上了他的脸颊,黑暗中,成安素睁开了眼睛,带着血腥味的笑容之中又透出些许的无奈来:“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回来陪我,我就知道你不会听话,我就知道……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儿。

“可是……”她低垂下眸子,像是不愿意看到似的,捧着成若素脸颊的手向下,滑落在了他心口的位置,她像感受心跳一般,感受着这具身体内机括的每一次撞击。

成若素突然慌了神,他拼命想要抓住怀中的成安素,却发现他的双臂不再听从他的使唤,而是将成安素放在了地上。

他站起来,僵硬地走出了实验箱。

“成安素!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扔下我!求你了……”

在他的哭喊声中,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关上了实验箱的大门,看着自己向后退去,直至贴到了墙根:“成安素!!别丢下我!你不能、你不能……”

随着最后一次巨大脉冲的反噬,成若素感觉眼前的一切被一阵可怕的白光笼罩,电流持续而尖利的声音伤害着他的收音功能,而站在一片白茫茫之中的成安素最后一次同他伸出了手,带着笑,说着什么……

再也没有一个城市会因为一个人的消亡而陷入如此可怕的寂静,即便大家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们只是互相看一眼,似乎对刚才戛然而止的热闹十分不解似的,继续着互相的交谈,继续吃饭,继续着生活。

靠坐在角落,成若素看着眼前空落落的一切,感觉自己也似乎被挖孔了似的,他歪斜着躺在了地上,眼睛酸涩,大概这就是人类的眼泪?但他其实并不能算是个人类,他连跟成安素一起离开,都做不到……

看不见的尘埃落在了地上,看着屏幕前的一切和昏倒在自己面前的三个保卫科的士兵,先生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他不是幸运,也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能力,他只不过是成安素留下来处理善后的工具人罢了。

“小兔崽子……”笑骂了一句,先生摘下眼镜向后靠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起来格外有趣,像是看了一部拍在他心头的电影似的,“给我留下的全是麻烦事儿啊……”

这样短暂的闲适并没有持续太久,他知道,这些人会很快醒来,而在此之前,他需要先把能够处理的事情处理完全,将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抹去,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先生认为,他应该有资格来回答这个问题了。

章节目录 第428章 在医院睁开眼,窗外白晃晃的日光刺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杜航歪着脑袋想躲开,大概是有人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窗帘立刻被拉了起来,他模糊听见有个声音在说:“……醒了……十点三十二,请……上过来……”

大概又短暂地陷入了几分钟的昏迷,再次睁开眼睛,杜航目之所及多了好几个人,大部分是白大褂的医生,还有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另外,他转了转脖子,在医院的沙发上还发现了一个穿着西装、正在看手机的人。

那个人似乎注意到了自己正在看他,有所感应似的放下手机,冲他点了点头。

杜燕清也很快出现在了病房里,从他们的讨论中杜航大致总结出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开车去河边的时候意外遇到了劫匪,他被绑架,虽然最后被救了出来但一直昏迷不醒,现在距离他在一个地下室被找到,已经过去了五天的时间。

“瞳孔反射很好,”收起照眼睛的小手电,医生示意护士将病床升高一点好方便说话,“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什么都能,能回忆起来的就行。”

在一圈人的密切注视下,杜航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却连自己那天为什么会去河边儿都想不起来,只能痛苦地拧着眉毛摇了摇头:“抱歉,我……”

医生示意他不用在意,摆了几下手,在病历卡上又写了些什么:“没关系,强烈刺激后确实会产生这种情况,”他转过头又看向杜燕清和那个穿军装的人,“你们也不要过多打扰的病人,人醒了就没事儿了,还是让他多休息为主。”

叠着声道谢,杜燕清把医生送出了病房,那个穿军装的人倒是在他床边儿坐了下来:“我是代表军方来看望你的,你会遭遇这样的事情,是我们的失职,你放心,你康复的一切费用和误工的时间,我们都会负责的。”说完,他指了一下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这次的绑架案和诚实集团有关,你想知道更多可以问问那个人。”

杜航被这一连串的话几乎钉在了原地,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也只是“哦”了一声,作为回应。

“还没自我介绍,”军官伸出手,做了个友好的握手的姿势,“刘畅,如你所见,”他歪着脑袋冲自己肩膀上的肩章示意了一下,“是名军人。”

极其礼节性地握手过后,他不等杜航再说什么,直接站了起来:“那么,我的联系方式您家里人都有,如果想起来什么,记得联系我,如果需要用钱,记得联系他。”最后指了一下沙发上坐着的那个西装革履的人,刘畅冲他摆了几下手,离开了病房。

大概是因为病房内刚才围着的人都离开了,杜航这会儿反倒觉得轻松了很多,他转头看向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这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机,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见杜航看向自己,他也不再沉默,站起来手插着口袋晃到了病床边:“成若素,诚实集团的,少东家。”

“成……若素?”

杜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明明是第一次听到,却有种熟悉的感觉,熟悉之中又有什么显得格外维和,他皱着眉头张着嘴,像个小傻子一样,却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概是被他的表情逗笑了,自称是成若素的人掩着嘴咳嗽了一声来掩盖自己的笑意:“咳,那个……这次劫匪绑架你,我们诚实集团有很大的责任,所以你的一切费用由我们承担,”他掂在手里的手机大概是振动了一下,成若素低头扫了一眼,眉尾扬起,没有着急去看,把注意力又落回了杜航的身上,“您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和问题,都可以向我提。”

“为什么被绑架的是我?”

这个问题如同不经过大脑直接溜出来了似的,在杜航自己反应过来之前,这个问题先冒了出来。问完,他自己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成若素,等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后者似乎是深深地刮了他一眼似的,眼神中充满了各种怪异的情绪,但当杜航仔细去看时,又只看到疏离的温和。

“这个我们也在调查,一旦有结果,我们会联系您的。”典型公事公办的口吻,明明是很正常地交流,却让杜航有种不对劲儿的感觉。不过没等他琢磨明白,成若素向后退了小半步,大概是不想过多地打扰病人,在床头柜上留下了名片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又是嘴巴快过脑子,杜航看着拧过身的成若素,自知理亏的咧了一下嘴,但还是问出了他心底里藏着的那个问题,“您家里……诚、诚实集团?除了您,还有别的人吗?”

成若素十分诧异地挑了一下眉毛,杜航才惊觉自己的问题实在有些不合适,连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您还有没有兄弟姐妹,就是、就是跟你平辈儿的,还有吗?”

大概是真的着急了,连基本的敬语都不用改成了“你”。

摸清楚了他到底要问什么,成若素略带苦涩地笑了一下:“成家就我一个孩子,我这一辈儿,只有我一个。”

看他没有更多的问题,成若素点了点头,离开的病房。在病房外等着杜燕清同他点头示意后,错身进了书房。母子间的寒暄成若素已经不想多听,他冲对面靠墙站着的刘畅点了一下头,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极有默契地一前一后离开了医院。

“先生怎么说?”

点着了烟,成若素并不急着开车,皱着眉头看向刘畅。而后者摘了帽子把扎成小揪揪的头发也解开、打散,向后靠在了椅背上,闭着眼睛:“找不到就算了,”顿了一下,他转过头,表情有些奇怪,“这么大的事儿,竟然说算了就算了,也挺奇怪的。”

不置可否地耸了一下肩膀,成若素话里有话地说到:“也许,先生自己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没抽两口的烟被他摁灭在了车载烟灰缸里,成若素清了清嗓子,给嘴里扔了块糖,有些含糊地问到:“去哪儿?我送你。”

“老地方,去开会。”

两人熟稔的如同多年的老朋友,半开的车窗,吹进的风扬起了刘畅的头发,他随手拢了一下,又用皮筋扎了起来:“成老爷子这是彻底把事儿都扔给你了?”

“哪儿能啊,也只是一些跟你们有关的,他大概觉得我合适,面儿上的小生意,还是他自己管着……”

风将这些话都吹散开来,吹入了华灯初上的街头,吹入云层、吹入天空,吹入无人的密林、荒芜的山丘。

也许不久之后,风又会带着一切回来,回到大家的身边儿,如同说话的一样。

章节目录 第429章 躺在与他的风格极不统一的床上,成若素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最后他不得不坐起来十分无奈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充满了成安素风格的房间,小到床头灯上的挂坠,大到床上四件套的选择,无一不是她的喜好。原本,成泽和朱蒂是建议给他更换一下的,但成若素拒绝了他们的好意,毕竟在他们看来,这个房间可能是叛逆期儿子的特殊要求,但对于成若素而言,这里,或许是最后一个他可以静默怀念成安素的地方了。

今天刘畅把成安素落在杜航家的东西都运了回来,当然,用了一些特殊的手段,后者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的。

东西很少,少到两个纸箱子都没有塞满,一部分是她的衣服,另一部分则是她的生活用品。成若素细细抚摸过它们每一处边角,心头的酸楚不知道涌起过多少次。

有一个声音仿佛在说:看啊,这就是一个人存在的证明,只有这么一点点,这么……一点点。

忘记是陪成安素看哪本小说的时候,其中有一句话,大意是:死亡并不是一个人生命的结束,而是当周围的人都忘记了他的存在,这个人的生命才真正地走向了终点。

除了自己,除了那位先生,又有谁曾经记得世界上还真真切切地,曾经有一个叫做成安素的小丫头活过呢?

那些东西现如今还堆放在床尾的地摊上,不是成若素不想收拾,而是他根本无力去收拾这些东西。

既然睡不着,成若素干脆从床上翻身下来,随便找了个杯子倒了些桌子上的柠檬水,在初秋的凉意中拉开窗台的门,走到了夜空之下。

大概是白天下了一阵子雨的关系,今夜的星空明亮地吓人,繁密的星星像是一环扣一环的花环,将月亮包裹在了其中。

以指代笔,成若素在夜色下寻找着,他突然有个想法,给成安素买一个星星,这样,他就可以欺骗自己,成安素只是回到了他自己的星球上。

被自己幼稚的想法逗笑了,可成若素笑着笑着,咧开的嘴角又缓缓落了下来,他抬起手想去喝一口水,滚烫的泪珠直直落下,砸在了他的手腕处。

同样在夜空下睡不着的还有杜航。

在医院又休息了三天,等到医生确认他的身体没问题后,终于他在今天下午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家。

按照官方的说法,他不过是被绑架、又住院,不过十天不到的时间,但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一切总让他感觉有哪里透着些许的不对劲儿。

躺在三楼的玻璃房内,小桌上放着气泡水、利口酒,还有被当作冰块使用的冰冻葡萄,呷了一口杯中橘色的酒,杜航咧了一下嘴巴,靠回了椅背儿上,他的肚子上盖着一条毛茸茸的小毯子,可这条毯子他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是自己什么时候、在哪里买的。

不仅如此,还有下午洗澡的时候,他竟然在他自己的浴室里发现了一瓶水蜜桃的沐浴液,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正常男性的选择。

是墨依眉吗?

这个名字像是一枚带倒刺的鱼钩一般,镶嵌在他的心口,只是想一想、提一提,便会痛到他无法呼吸。

“墨依眉……”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杜航皱着眉头别过脑袋,像是不愿意面对,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觉得十分地疲乏。

***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些怪异的气氛所干扰,第二天忍无可忍的杜航不仅喊了阿姨来打扫,还另外找了两名保洁人员,跟她们一起,决定对整个别墅都进行一次大扫除。

他主要负责二楼的三个卧室,当打开自己隔壁的那间卧室时,一直环绕着他的那种违和感如同炸裂开的气球,这个气球内装着的可不是空气,而是茫茫当当的水。

“杜先生?”阿姨正好绕上来给他送洗好的拖把和抹布,“您在这里看什么哦?”她的语气里都带了小心,“那个墨依眉小姐走后,你就把这个房间翻新了,是不是看着还是觉得不习惯嘞?我当时就说了不要动它嘛,你看现在……”

阿姨还要抱怨什么,被杜航摇着头推了出去:“我来收拾这儿,阿姨你去忙你吧,去吧。”把阿姨推出了房门,杜航顺手把么能关上,转过身靠着门板,重新打量起这个房间来。

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他目光灼灼将房间内的一切审视了一遍又一遍,终究还是没有结果。挠了挠后脑勺,光这么干想着也不是办法,杜航拿起笤帚准备先大体打扫一下地面,当他扫过一多半房间的地面、扫到床底下时,一直通行无阻的笤帚突然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杜航眨了几下眼睛,俯下身子去看。

床下太黑,只能看到是个箱子的轮廓,具体是什么却看不出来,蹲在地上伸长手臂试了试,刚好能勾到盒子的边缘,杜航有理由怀疑这个箱子里的东西要么是墨依眉落在他这儿、他给收起来了的,要么就是他给收拾好后,塞在了床底下的。

怀着这样怀念的想法,杜航把箱子拖出来后原本是不打算看的,但上层放着的第一样东西,立刻抓住了他的眼球。

巴掌大的相框内,放着的照片上两个人距离并不近,但看得出来,无论如何这种照片都是在两人同意的情况下照的。

左边的自己似笑非笑,大概只勾起了一个嘴角,而右边的这个女孩……

杜航的指腹隔着冰凉的玻璃划过她的脸颊,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女孩是谁,更想不通为什么这张照片会出现在自己家里客卧的床底下。

大概是被它吸引,杜航顺手从旁边拖过一个垫子坐在了屁股下面,伸手正打算把箱子里的东西搬出来时,却再一次愣在了原地,那种充满了违和感的感觉,再一次袭击了他。

坐在地上,本身就不是他会干出来的事儿,更别说自己还这么顺手,不用看也能一把拖过来一个垫子,只能说明这个动作他已经娴熟地做过无数次了。

压下心头的不安,杜航打算一会儿联系一下那名留了名字和电话的军官,问问他,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相框下是一些本子,有的是自己演出的剧目的图册,还有一些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不知道里面写着什么。将这两类东西分门别类后,杜航意外发现,这些东西几乎是自己最近七年来演出过的所有话剧的总结和集合。

“是眉眉?”

不对,杜航摇着头否认了自己这个想法,没有理由,仅仅是直觉告诉他不是墨依眉,“那会是谁?”东西继续被拿出来,这次被他拿到手里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分有年代感的,信封。

章节目录 第430章 被一个人热烈地爱着,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曾经杜航以为自己是知道的,他以为自己和墨依眉的海誓山盟一定可以地久天长,但现实狠狠地给了他几个打耳光子。于是,他明白,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地久天长,所有的诺言或许在当下是认真的,却也只是在当下是认真的。

但,当杜航读完这封信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被一种更为浓烈的感情环抱着的兴奋,这封信的主人,深爱着自己,即便自己不知道她是谁,即便自己不知道这一箱东西到底是谁的。

信封的末尾,本来应该是有名字的,但现在,应该有名字的地方只留下一个破损的坑洞,就像是杜航的心一般。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似乎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似的。

手机上名为“刘畅”的名片和号码已经被他找了出来,就在将将要播出号码前,他突然有停住了,因为杜航感觉到自己的潜意识在阻止自己做这件事情。

有一个声音,一个他没听到过的、记忆中没有声音正早告诉他:“别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的秘密,只属于我们的秘密。”

本子上贴着票根,还有他的签名,以及当时一起工作的演职人员的签名,看起来没什么特殊,但在往后翻了几页后,他立刻注意到了不太对劲儿的地方。

他自己的签名。

往常,无论是偶尔遇到要签名的观众,还是在演出结束后的签名会,他一般只签自己的名字,但有一种特殊的情况,他会签上日期:只有在他非常眼熟这名观众的时候,他会签下当时的日期,以做辨别。

指腹下抚过的签名下面,都标有当时的日期。

自己熟悉的观众,可这个人……杜航重新拿起了照片,无论怎么回忆,可就是没有一点点印象。

翻开手机,屏幕自动亮了起来,他还是拨通了一个电话,不过那并不是刘畅的,而是那个诚实集团家公子的电话。要说为什么的话,一边等着电话被接通,杜航一边在心里找理由安抚着自己:“大概是因为照片上的这个女孩和成若素实在太像了……”

“什么太像了?“

电话被接通,成若素略带沙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

咖啡厅里,私密性极强的卡座里,成若素伸长胳膊冲他招手,同时把单子递还给了服务生:“就这些,谢谢您。“

看杜航落座,他礼节性地笑了一下:“冷萃,不加糖加脱脂牛奶。”

杜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紧接着那种奇怪的违和感再次出现,逼得他开口询问的问题都变得没有了章法:“你跟我,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我会被绑架?为什么你、你知道我喝什么咖啡,而且,”他在手机上划了几下,大概是第一遍并没有解锁成功,杜航的眉头跟着皱到了一起,“啧,该死……”

“不着急,”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水,相比较与杜航的烦躁,成若素倒显得越发游刃有余了,“你慢慢说。”

几乎是把手机摔到了他面前的手机上,杜航指着翻拍的照片中,那张他明明应该知道,却完全不熟悉的脸:“这个人,这个人是谁?跟你、跟我被绑架,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她的照片,跟我的合照,会出现在我家里?”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我究竟、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说啊!”

心底里空了一块的感觉肯定不好受,所以杜航的语气越来越急促,他想用愤怒来掩盖他的惊慌失措,来掩盖他心底里那份不知从何而起的悲凉。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剥离出了他的生命一般地,悲凉。

冲闻声赶来的服务生和安保人员摆了下手,成若素示意他们自己可以解决,“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知道这些?凭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吗?”抽出他摁在掌心下的手机,成若素两指放大了照片,因为是翻拍,照片有些失真,但这并不妨碍他从照片上整理出成安素的笑容,“我确实,认识这个人。”

“她到底是谁!?”

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杜航伸出手扣住了成若素的双肩,在他错愕的目光中,杜航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竟然哭了。

“告诉我,她到底是谁……”

成若素说这回事一个冗长的故事,毕竟一个人的一生又怎么能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呢?他低垂着眼眸,将自己曾经看到的那些细细讲了出来,声音平和地真的像是在讲一个故事,但颤抖的指尖和睫毛都出卖了他。

这个故事讲了很久、很久,久到杜航面前的咖啡喝完,都换成了酒,他才终于在毛骨悚然中听到了故事的结局。

“她就这么……”听到结局只需要一秒钟,但接受这个现实,杜航并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的时间,“不可能,这、这根本不、不可能,这太奇怪,太奇怪了……”

他否定着成若素的故事,也否定着自己最真实的感受,杜航抱着自己的弓下腰背,像是根本无法理解诶这一切似的,可他的心告诉他自己,面前这个看似镇定自若的男人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的。

“她、她最后,”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杜航尽量使自己看起来足够镇定,“她最后跟你说了什么?她还有什么话,还有什么话是要跟我说的……”

即使大脑里已经没有了记忆,即使过往被挤出了他的生命,但他的心没有忘记,也不会忘记,在第一次真切地听到成安素的名字时,杜航的心已经认定了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她到底说了什么啊!说了什么啊……”

迟来的眼泪如同一场等不到的,成若素低垂着眸子看着眼前失态的杜航,可他自己又能比对方好到哪里去呢?他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看着自己掌心细密的汗珠……

“她说,”开了口,成若素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像是在沙漠中徒步了许久的旅人,连一滴雨水都没有等到,“她说,她爱我们,我,和你……”

闭上眼,总是在噩梦中出现的场景再一次浮现在了眼前。

白茫茫的一片,成安素站在其中,神情温柔,连身上那件被侵染到狰狞的衣服看起来都是温柔的。

她伸出手,像是要招成若素过去,又好像只是在向他招手,告诉他自己就在这儿,那儿也不会去,不会离开似的。在光华之中,她低垂着眼帘,是少有的温和模样,她的嘴开开合合,即便没有声音,成若素还是听到了她的话。

她说。

“代替我,活下去,我……爱你们……”

章节目录 第431章 所有的一切看似平和地流淌着,无论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阻止时光的推移,成若素对于成泽的生意也越发上手,他摘掉蓝光镜后向后靠在了椅子上,闭着眼睛放空着自己。

晚一点儿杜航约了他出来打球,再晚一点儿,旅游回来的顾一一还和他们定了时间一起吃一顿宵夜。

对于现在的生活,成若素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亏欠又像是藏着掖着不愿给人看到的宝贝儿,因为,这些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他偷来的一般,原本应该属于成安素的一切。

还没等他酸胀的眼睛缓解过来,门被叩了三声,敲门人自来熟地推门走了进来:“你又发脾气了?我看有个小丫头站在那儿想要递东西过来都不敢过来,”刘畅随手把两页纸递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挺好看的一张脸,干嘛成天绷着?”

“你来干嘛?”

没理会他的调侃,成若素一边拿起要签名的文件看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似乎他并不在意对方能给出的答案,只是朋友间随口闲聊似的。

刘畅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样子,拖着椅子往前挪了挪,两条小臂一上一下搭在办公桌的边缘:“你们晚上打球,老杜也约了我,”他促狭地笑了一下,眼神里暖融融地,在成若素翻他白眼之前,给出了解释,“不过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他神神秘秘地环视了一圈这个办公室的顶棚,成若素签完字,正巧看到他这副样子,不自觉地顺着他的目光也走了一圈,落在门把手下方的时候,成若素眯了一下眼睛,“啧”了一声,把文件放到了旁边的位置:“有备而儿来?说说吧。”

门把手下方本该是竖直的安全锁,现在已经变成了横着的状态,这代表刘畅刚刚进来关门的时候,顺手锁上了他办公室房门。

以刘畅的伸手要害自己,恐怕自己都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就已经……把脑子里奇怪的想法扔了出去,成若素学着刘畅的姿势,也身体前倾、手臂搭在了桌子的边缘:“说说。”

在他的催促下,卖够了关子的刘畅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上面的意思,可能像复原她。”

“不可能,”成若素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的神情,语调也是极为平淡的,“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个意外,想要复原一个意外,不显示。”

刘畅摇了摇头:“不是你想象的那个复原,是……一种纪念意义上的复原,毕竟很多我这样的人,其实现在已经爬到了很高的位置,想要做一个这样子别致的、”他顿了一下,挑选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纪念品,并不奇怪。”

“所以?”

连成若素自己或许都没有感觉到,他全身紧绷的肌肉和紧张的大脑在听到这些后,缓缓放松了下来。

“所以想向你收集一些关于她的事情,毕竟你是最了解她的人了。”

“这也是你会突然答应杜航约大家打球这个事儿?”

耸了耸肩,刘畅对他的调侃不置可否。

食指敲击了几下桌子,成若素短暂思考了一下,突然叹了一口气:“我到现在也不太没得清楚她的想法,其实……”指了一下刘畅,“比如你们,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保留你们的记忆,按说相较于修改和清楚自然人的记忆,你们的记忆应该更容易修改才对。”

“可她,选择了保留你们的记忆,甚至是保护你们,”做了个阻挡的手势,“你别告诉我她是为了保护你们,她到底有没有这么宽泛的爱心,还是未可知的事情。”

“不是保护我们,是保护你口中的,自然人。”

成若素的眉尾小幅度地扬起了一下,很快落下,摆了几下手,大约是不打算继续纠结这个问题的意思。

“你是来咨询我的,还是强制执行命令的?”

刘畅夸张地向后仰了一下,做出了一个十分有趣的表情:“我都不敢相信我的小耳朵,我为什么要、我根本没有什么任务在身上,哪儿来的强制执行。”

“那我的意见是,不要再去妨碍她了。”

正色道的成若素看起来越发地像成安素,像到有一瞬间让刘畅都失神的程度:“如你所说,她保留你们的记忆不是为了保护你们,所以这种廉价的自我感动,完全是曲解了她的意思。”

“既然要保护你们口中,什么都不知道的自然人,那么,”成若素站起来,叩了几下桌子,“就别再去碰任何和她有关的事情。”

摘下衣架上的大衣,成若素回头看了眼还愣在椅子上的刘畅:“走了,打球前咱俩先去游两圈。”

“工作不干了?”

刘畅跟在他后面出了门,眼神中一开始的焦虑和疑惑都消失不见了。

“不干了,”成若素大概是对他的明知故问略有不满,把大衣从一条胳膊上换到了另一条胳膊上搭着,把手机摁得“吧嗒、吧嗒”作响,“给自己放个假,我已经半年多没休息过了。”

手机那一头,顾一一和叶伍的飞机也刚刚落地,两人打算先回去放行李、洗漱一番,随后把见面的地点直接越到了吃饭的地方。

【刘畅也来了,我一会儿一起带过去。】

与此同时,刘畅口袋里的手机也振动了好几下,他翻出来的时候,杜航和顾一一都已经回了消息,一个说【人是我喊得,怎么先跑去找你了】,后面还附加了一个委屈的猫猫头的表情。另一个说【难得今天人这么全,我带瓶酒,都别开车了】。

刘畅在群里调侃了几句,在进电梯前心满意足地收起了手机。

“你很适应现在的生活了。”成若素没有回头看他,只通过这几句话便能判断出他的状态。

靠在电梯的墙上,刘畅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成若素旁边活像是他成天闯祸的臭弟弟。

是啊,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在这个,她为自己创造的世界当中。垂下眼帘,刘畅挡住了自己眼眸之中的温柔,而借着面前镜面打量他的成若素神情同样也是温柔的,他在刘畅身上看到的,正是曾经在成安素身上所看到,柔软,温和,面对世界的那种热情,或许不是强烈的,但一定是温暖的。

时间对于任何人的意义都是不同的,几年、十几年或者二十几年,每个人生命的时间是有限的,可每个人生命的意义却被无限地拉长。

秋末,周围的店家已经准备好了入冬的打算,更换的挂饰,打折的牌子,新出的热饮,一切都是有温度的。

成若素打开窗,让秋日最后一丝暖意被风裹挟着吹了进来,也让这一缕暖意,拥抱着自己。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