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心赋》 章节目录 第1章 谁念桃花逐流水,水东流(一) 大胤长宁七年,春,三月初三。

我出嫁了。

一连数日的春雨终于停歇。天光明媚,云端架起虹桥,是个好兆头。

护城河岸杨柳吐新绿,桃花蘸水而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虞嬷嬷也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可是我知道,在这些把街道围得水泄不通观礼凑热闹的人心里,我并不是那宜其室家的女子。

今日出嫁的不只是我,还有我的妹妹江舒颜。只是她出门往东去安王府,我出门往西进成王府。

我几乎猜得到,她那条街的人都在遗憾祝福,而我这条街的人都在指责白眼。

因为啊——

全洛京的人都知道,我要嫁的夫君——成王胤晟——心悦我的妹妹江舒颜。

全洛京的人都知道,江家长女江静姝为嫁给成王竟腆着脸跑到太后的慈宁殿外跪了三天三夜。

全洛京的人都知道,因为我的不择手段,我的妹妹被迫嫁进安王府,和我同一日出嫁。

可是——

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按辈分,我该称慈宁殿里的那位太后一声姑姥姥。我十岁离家去清风庵为母亲守孝,孝期满后在城外江家的别院里住了一阵,后来便被太后接进宫里亲自教养。期间成王殿下在封地胥州,我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直到去年秋,皇帝念他年岁到了,便召他回京行冠礼,顺便过个年。他回京那一天,我正从江家别院搬回洛京,我挤在人群里遥遥望了他一眼,才知道他是谁。

我确实是喜欢他,而且喜欢了很多年。

可是他好像不认识我,他和我的妹妹两情相悦。

他的封地在胥州申阳郡,三面环山,交通不便,是个贫瘠苦寒之地。可就是这么个音讯不通的地方,也阻绝不了他和江舒颜尺素传书遥寄相思,数年如一日,从总角的娃娃到如今的璧人佳偶,这等深情,莫说洛京的百姓津津乐道,我也是羡慕的。

所以我将这多年的喜欢小心地暗藏心底。

可惜,我没瞒住我那阅人无数眼光毒辣的姑姥姥。

太后连忙去皇帝哪里说亲,眼见着都要谈妥了,却又被人搅和了。

搅和的人就是我。

没什么好稀奇的,我再喜欢胤晟,胤晟也不喜欢我,我嫁过去有什么好处?

自明皇后归天、太子薨逝后,皇帝的脾气越来越差,太后去说亲让他心情好了些,却又被我触了霉头。皇帝一气之下罚我跪在殿外,又念着殿外大臣往来,丢了我女儿家的脸面,就让太后提着我回慈宁殿外跪着。

太后说,我何时应了这门亲事,何时让我起来。偏偏我又是个倔脾气,一跪就是三天三夜,直到一场大雨将我浇得高烧昏迷过去也不曾服软。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回了江家,当天宫里就来了两道赐婚圣旨。

至于为什么突然多了一道赐婚的旨意,我是真的不清楚,只知道皇帝生了很大的气,我是再触碰不起这帝王之怒了,只好接旨。

我长这么大,太后一向对我慈爱有加,从未如此狠心过。

又过了几日,太后召我进宫。

慈宁殿里,她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乐家本是百年的世家大族,但到了她那一辈,嫡系一脉里只我外祖父得了我母亲一个女儿,后来便从旁支里过继了一个来继承家业,即便如此,乐家这一脉也是日渐式微。我虽姓江,却是孙子辈里唯一有乐家嫡亲血脉的孩子,她一直将我当亲孙女养,我的婚事她自也是左挑右选慎之又慎。胤晟是她瞧着最顺眼的一个孙儿,虽然现在不怎么讨皇帝喜欢,但行事稳重,日后未必不会出人头地,也是个可托付的良人。

太后给我讲这些道理,不过是想我收了那犟脾气罢了。

“可他不喜欢我。”我说。

太后轻轻地抚摸我的脸颊,目光慈爱,声音和蔼:“你是个好孩子,值得天底下最好的男儿疼在心上,日子久了他自然会看见你的好。”

“可若是他不肯看我呢?”

太后见我这样没出息,责备道:“你这样好看的女孩儿,他怎么舍得不看一眼,只要看一眼,他就知道你比那江舒颜好了不知多少。我乐家的女儿,怎么能妄自菲薄呢?”

我没再说话,我知道我违逆不了这桩赐婚。我更知道,一旦一个人心里有了另一个人,便是有漂亮千倍百倍的女孩出现他也不会多看一眼。更可况,我并不比江舒颜漂亮。

胤晟是怎样的人我了解,尽管他不喜欢我,可我喜欢他。

我心事重重地出宫。

那一日,洛京飘起了小雨。春雨连绵稠腻,颇有几分江南烟雨的情调。

阿荷在我身后撑着伞,伞是江南画雨堂特供的六十四骨油纸伞,伞上描画的是江南的烟雨人家,朦胧脉脉令我这长在北方女的子心向往之,可惜日后怕是没有机会了。

我没有坐马车回江府,我只想在街上走走。我走得很慢很慢,似乎每家店铺的模样,每一砖一瓦的纹理,每一滴雨点的形状都要看清记住。因为我知道,莫说什么江南烟雨,日后怕是连这样普通的长街我都极少有机会看一眼了。

章节目录 第2章 谁念桃花逐流水,水东流(二) 我回到江家,静心备嫁。

太后特地让一直跟着她的虞嬷嬷来我身边照料,说是怕我嫁进成王府后吃亏,其实是看着我,怕我逃婚罢了。

我的嫁衣也是太后召集大胤最好的绣娘赶制的,她说,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嫁衣,我穿上它一定是世间最美的女孩儿。

我虽只是淡淡地笑笑,装作矜持,但其实心底也是欢喜的,我甚至在想胤晟看到我穿这件衣裳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是不是也会喜欢我那么一点。

可惜他并没有看见我穿嫁衣的模样。

轿夫过章华街,入青云街,方至成王府。

阿荷扶着我下轿进门,礼成之后我便被引到成蹊阁。

我闻到有淡淡的花香。阿荷说,院子里种了一片我喜欢的桃花,云蒸霞蔚,十分绚丽。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我忽然有点喜欢这地方。

我在成蹊阁等了很久。我头上蒙着盖头,只见一片喜红,低头也只能看见我紧张得一直攥着帕子的手。

天色渐暗,房里掌了灯,透过盖头,看见红烛的光晕成一团,闪烁朦胧,也似我此刻的心情,紧张又欢喜。

我有些饿了,阿荷去厨房给我拿糕点,虞嬷嬷的则在一旁提点我一些事情。我羞得面红耳热,幸而有盖头挡着,虞嬷嬷才没有笑话我。

阿荷还没有回来,胤晟却来了,来得措不及防。

他一言不语地走过来,我甚至听见我的心跳声和着他的脚步声,他走得愈近,我的心跳愈快。

他在我面前停下,我看见他的墨色长靴,上面绣着吉祥的瑞云纹。

虞嬷嬷轻轻拍拍我的肩膀就出去了。

我正襟危坐掩饰着我的紧张。我似乎看到他抬起手来掀我的盖头。

我准备好了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只等他掀开盖头的那一刹,我想让他看见我最美丽的笑靥,我想让他记住我最美丽的模样。

可是,他没有。

他随手掀了我的盖头,还没等盖头落下,他就已转身离去。

红烛的光毫无遮挡地刺进我眼里,艳红的盖头自我眼前落下,躺在我脚边,他的身影冷漠地融在一团光里,我的眼睛模糊,待我看清的时候他已经走出了房间。

他没看我一眼,我也未见他一面。

合卺酒还静静地摆在那里,酒水在暖人的烛光里潋滟,却早被人遗忘。

我听见虞嬷嬷在门口带着疑问的喊了一声,“王爷?”

“王妃累了,先休息吧。”

我整个人怔怔的,他的声音传进来,还是那样的好听,话也还是那样的伤人。

我弯身捡起盖头,把它铺在腿上平平整整地叠好。然后,我走到梳妆奁前,慢慢地卸下我头上的钗环。戴一天了,我脖子酸得紧,确实很累。

虞嬷嬷走到我身后,默默地帮我卸妆。许久,她叹了一口气,安慰我:“姑娘别伤心,姑娘这样美丽聪慧,相处久了,王爷自会喜欢的。”

我唇角弯了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太后说我和生得和我母亲一样好看,笑起来时更好看,就像春光融融里迎风绽放的桃花。

可我一生中,只这一天里最好看,他没有见着我最美丽的模样,以后也没机会见着了。

阿荷终于回来了,她在路上听说了刚才的事,说什么今日诸事繁杂,王爷体贴,怕王妃劳累,便让王妃早早歇下,自己去书房处理政事了。

“便算他体贴吧。”我不知为何突然笑了笑,说:“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太后。”

虞嬷嬷迟疑了下,说:“好。”

我从镜子里看见她难为的模样,她本就是太后派人过来看着我的,怎么会不告诉太后?

我吃着阿荷带回来的糕点,竟是刚出锅的,香气扑鼻,还有些烫手。阿荷从虞嬷嬷那知道了事情原委,为我不平,却被我压下去了。

在胤晟眼里,是我硬要嫁给他,拆散了他和江舒颜这对全洛京都赞成的璧人,他不恨我才怪。

这没什么要紧,等有机会我向他解释清楚就好了。为今之计,便是先顺着他些,别让他更厌烦我才好。

后来我才知道,此时的我是多么得天真。

章节目录 第3章 谁念桃花逐流水,水东流(三)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

虽然已经入春,可晚上依旧寒冷。阿荷放了个小暖炉在我脚边也不顶事。我手脚冰凉地缩在被子里,一闭眼就是那团光晕里冷漠的身影,一点也不像当初我喜欢的朗朗少年。

我辗转反侧,好容易有了困意,天已经亮了。

今日是要进宫请安的。

阿荷来叫我起床梳妆,虞嬷嬷依旧在我耳边不停的嘱咐唠叨。待收拾好了,阿荷去备马车,我顺便在王府门口等胤晟。

春寒料峭,我披着披风也挡不住寒意,直在那里冻得缩脖子搓手跺脚。明明昨日还暖洋洋的,今儿怎么就忽然冷了。

看门的小厮想是看不下去了,对我道:“王爷一早上朝去了,下朝后直接去请安,便不回来接王妃了,王妃自行进宫便是。”

“哦。”我点点头,心里有些失落,却什么也没说,只拢紧了披风,钻进马车里。

懒得去计较胤晟那些有失风度的行径,我只让车夫快些赶车,别误了时辰。不然太后她老人家又要念叨我了。我身边有一个虞嬷嬷就够了。

进了宫,我虽急着往慈宁殿赶,但出于礼数,还是得先去皇帝的勤励殿。好在皇帝没有为难我,问过安后赏赐了些宝物,就差人送我去慈宁殿。

我一路小跑赶到慈宁殿时,太后正和安王、江静姝,以及我的夫君——胤晟——喝茶聊天。我忙让阿荷帮我整理了衣衫,诸事妥当,我才敢进去。

我的位置在胤晟旁边,我瞧着胤晟只顾悠哉喝茶全然没看见我的模样,我是千百个不乐意过去。

我到底还是按下心头的委屈,带着温婉无害的笑容向他走去。

太后忽然道:“姝儿,过来,来哀家身边坐,”

我的姑姥姥果然最疼我了!

我快步到太后身边坐下,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见我手指冰凉,关切道:“怎么这么冰?虽说是开春了,可也得照顾好自己,穿得暖和些。”她边说着,眼神边往胤晟那瞟,可胤晟坐在那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喝茶。

我说:“我还不是急着来看您啊!一路跑过来的,风可大了。”

太后道:“你急着来看我,怎么还最后一个到?”

“我……”我偷觑胤晟一眼,他竟还在喝茶,我只好挽着太后的手臂撒娇:“您知道的呀,我一向起得不早,这个时辰来请安实在是难为我。”

太后却佯装生气,将我的手拍开,“怎么?就不能为我这老太婆早起一会儿?”

“我……”我一时语塞,心中叫苦不迭,不知我这姑姥姥今儿是怎么了,净揪着我不放。你就算是想让胤晟说话,您自个儿找他去啊,干嘛总说我的不是,难道还指望他帮我说话?

我要回话时,胤晟却忽然开口道:“祖母错怪姝儿了,是我见姝儿昨日累着了,不忍她起早,就没让人叫她,这才迟了。说来,错该在我。”

胡说八道!

我一宿也没睡个囫囵觉,怎么就是我贪睡了!我是为了等他才来迟的,谁知他早撇下我自个来了!还有,他将话说的这样暧昧叫别人怎么想?

我扭头狠狠地瞪他,他却依旧气定神闲地喝茶,好似刚才那话不是他说的。

我瞧他那茶盏和我的差不多,怎么他那盏里的茶就像喝不完似的?

“好好好,哀家不怪她了。”太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高兴地拍拍我的手,眼里竟有几分欣慰。胤晟分明是想我难堪,可偏偏那番话我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羞得我面红耳赤。

我深知,我这样瞪着他,便是在他身上瞪出个窟窿来,他也只会无动于衷地喝茶,不会理我。

我收回目光,却无意对上另一道目光。

胤俅坐在胤晟对面遥遥地望着我,我不知他心里怎么想的,只觉得他看向我的眼神竟有几分幽怨。

安王殿下,那话是你兄长说的,你怨我做什么?

而江舒颜看向胤晟的眼神,也有几分幽怨……

这夫妻俩真是……

太后终于看出我心中不快,叫人送来几份糕点,皆是我爱吃的。

我早上收拾得匆忙,不过胡乱喝了几口粥,又一路从勤励殿跑过来,腹内早就空空如也。

我吃着点心,喝着热茶,心情好了许多。

胤俅和江舒颜请过安就离开了,胤晟本也是要走了,却被太后拦下了。

等我吃好了,太后却道自己乏了,就回寝殿休息了,她又说,御花园里景致不错,要胤晟带我去逛逛。

我心道,我好歹也在宫里住了一年多,宫中四时之景皆见过,哪用胤晟带我去逛?她这用心也忒明显了些。

可太后之命违逆不得。我和胤晟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一路无言。

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谁也没有赏御花园的美景。

阳光照耀在身后,将我二人的影子映在身前。我们虽离得很远,可影子却离得很近。我悄悄向右边挪了挪,我们的影子便依偎在一起。

我不禁扬起了嘴角。

这是我一个人的微末欢喜,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但是于我已经足够。

章节目录 第4章 谁念桃花逐流水,水东流(四) 他突然在镜湖边停下,望着湖面。

我措不及防,险些撞上他,好在及时刹住了脚步。

我站在他身旁,也望着湖面。

云影落在湖心,微风荡起波纹,水中鱼儿亲吻漂浮的落花,我们并肩站着,谁都不说话。

我将鬓边的碎发拢在耳后,偷偷打量他映在水中的倒影,身姿挺拔,眉眼沉毅,是我喜欢了许多年的模样。

水中的倒影动了动,他似乎发现了我的偷窥,我们的目光交会在涟漪荡漾的湖面。我移开目光,看向天空,一行北归的大雁飞过了那团映在湖心的云。

“你有话要说?”他突然问我。我愣了愣,转头看他,他仍旧看着湖面。

我忽然有些失落,说:“你不该说那些话,会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他反问,“误会我们的感情太好?”

我拧起了眉头,我不喜欢他这样说话。

他又说:“太后常夸赞王妃聪慧,王妃应该明白怎么做。王妃不也瞒着太后吗?”

我说:“有些事情我不说是不希望太后担心,并不是要去欺骗她。”

他却说:“王妃跟着太后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太后想看到什么?”

“胤晟!”我有些生气,“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你不喜欢我,你想让我难堪,可我没逼着你在太后面前做戏!你也不用说话这么难听!”

我本已做好了准备和他大吵一架,谁想他根本不理睬我,转身就要走。我这一拳打在棉花上,好不气闷。

我眼见他走远,上了云桥。

汉白玉石的云桥横跨湖面,长桥卧波,如一道白练自云端垂落,他站在桥上,亦是风景。可此时的我却不想欣赏风景,因为,胤俅和江舒颜正从另一端小路上拐过来,正和胤晟打了个照面。

胤晟转身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让我过去,陪他演那一场夫妻情深的戏。

可江舒颜也在那,他有必要吗?

我看了看静默安然的湖面,终于还是走过去,低着头站在他身后,我不想见江舒颜,也不想见胤俅。

“姐姐!”江舒颜亲昵地唤我,过来挽着我的手。

“姐姐可还好?”她偷觑了一眼胤晟,贴近我耳边,道,“他对你可还好?”

我这个妹妹真是……贴心。

我微笑拂开她的手,说:“我很好,有劳你挂心了。”

“姐姐说哪里话,我们可是亲姐妹!”她故意加重了口音,我抬眸看她,说:“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啊?”她无辜地看着我,我却又不能当场发作,只好忍在心里。

此时,有两个内侍过来传话,皇帝传安王与晟王去勤励殿议事。

于是,桥上便只剩下我和江舒颜。

她终于卸下他那令人生恶面具,对我说:“姐姐真的很好吗?”

“江舒颜,此处没有别人,有话就直说,又不会损了你那温柔娴淑的名声。”

“呵!姐姐以为,我们两个在一起时出了什么事,受损的是谁的名声呢?”

“你!”

她突然抓起我的胳膊,将我逼得靠在栏杆上,她的脸凑近,说:“姐姐对这桩婚事满意吗?”

我知道她在挑衅,可我无心管这些,我扭头看着身后湖面,美景尽失,如一塘幽碧深潭要将我吸进去。我双腿发软,心跳剧烈得快要喘不上气。

我怕水,刚刚陪胤晟站了这么长时间已经是极限了。

江舒颜似乎看出了我的难堪,笑道:“这么多年了姐姐还没走出来吗?”

她突然松开手,我没了支撑,顺着栏杆跌坐在地上。

“江静姝,你真可怜。”

海棠红的衣裙自我眼前闪过,她扔下这一句话便走了。

是啊,我真可怜。

我坐在汉白玉石的桥上,竟没出息地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人来了,我忙扶着栏杆起身,整理衣衫。

“你,还好吗?”

我闻声抬头,是胤俅,不知为何,我竟觉得有点失望,可我又在期待什么?

我微福一礼,“安王殿下。”

“我不放心就来看看,你怎么还在这。舒颜她难为你了?”

“我没事,谢安王关心。”我道过谢,便转身扶着栏杆下桥。

“静姝,你跟着王兄不后悔吗?他,他根本不在意你!”

为什么谁都要来说我的伤心事?我停下脚步,道:“我没得选,就像你也没得选。”

“我知道你喜欢他,可是他这样待你,你还能一直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兴许我已经开始不喜欢他了。”

“那你……”

“安王殿下,你我都已成亲,而且是皇帝赐婚。”

他沉默了一会,说:“我和舒颜之间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她……罢了,终归是我对不住你。”

我失笑,道:“你没什么对不住我的,我和你之间也没什么。”

“可是我……你,你照顾好自己。”

“嗯。”我跌跌撞撞地离开,我知道他还站在那看我,可我不能回头。

章节目录 第5章 谁念桃花逐流水,水东流(五) 阿荷终于找到了我,我苍白的脸色吓了她一跳,她扶着我,惊慌道:“姑娘您,您这是怎么了?”

我疲于解释,只说;“阿荷,我们回府吧。”

“好。”

我坐在马车上,阿荷握着我冰凉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扯了个微笑,安慰她:“我没事,只是在湖边站了会。”

她大惊,“姑娘为何要去湖边啊,王爷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是我贪图景色,想去看看镜湖的景致。”

“姑娘太胡闹了。王爷怎么不送姑娘回来?”

“他去忙政事了。”我解释道,可我心里却有点难受,因为我知道,他可能早忘了她的王妃还在桥上等他,他也不会知道,她的王妃被人欺负了。

阿荷觉察出我心情不佳,便轻轻抱着我,我靠在她肩上,又忍不住哭了,我真是没出息。

回到成蹊阁,我无心去赏那明媚可人的桃花美景,只想钻进屋子里自己待着。

“啊!”

不知什么东西砸在我头上,我捂着脑袋四处张望,今天怎么这么多糟心事!

“丫头!”一个声音从屋顶传来。

我闻声抬头,只见一灰袍老者抱着酒坛子嘻笑着向我招手。

“外公!”

我跃上屋顶,惊喜道:“外公您怎么来了!”

他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还记得我教你的功夫啊,怎么就又被人欺负了?”

“哪有,有外公在谁敢欺负我呀!”我摸摸鼻子,盘腿在外公身边坐下,从此处看,成蹊阁里的景色确实不错。

“眼圈还红着呢,就来骗外公?”他叹了口气,说:“听说太后将你许给胤晟我就不同意,赶忙从怀州过来,却还是没赶上。”

“赶上了也没用。”我道,“皇帝赐的婚,能怎么办?”

“那小子待你不好。”

我沉默着,外公见我又伤心了,大方地把他那一坛酒塞我怀里,“呐,不提他了,你院子里的酒不错,尝尝。”

我抱着酒坛,坛子上还沾着泥土,“我院子里哪有酒?”

“树底下埋了不少,你不知道?”

“我昨天才住进来,院子里有几棵树都不知道,更别说树底下几壶酒了。”我小心抿了一口酒,酒香甘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清风庵后的桃花林里,我也埋了一坛酒,是留着等我的少年回来时再喝的。我的少年回来了,他记得一切,却唯独忘了我。

“丫头,怎么了?”

“我好久没去过清风庵了,不知道了然师太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我那壶酒怎么样了。

外公道:“去看看她吧,她最近身体不太好,一直想见见你。”

“师太前些日子来信说感了风寒,我忙着备嫁没来得及去探望,她还没好吗?”

“反反复复,季家的人去看过,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什么!”我惊讶地站起来,险些从屋顶掉下去。

季家世代为医,就连宫里的太医也比不得,若季家人真这么说,那世间便在没有人能医好了然师太了。

外公忙拽住我,责怪道:“你这丫头怎么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我,我,我怎么沉得住气!”我当下就要唤阿荷给我收拾行李。

外公拍拍他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你这样去看她反倒让她更忧心。”

我乖乖地回到外公身边坐下。

“你是个重情义的孩子,但你长大了,凡事不可再由着性子来,不要说是了然师太病重,日后就是我和太后出了什么事你也不能像刚才那般乱了阵脚。你现在就要去清风庵可知会有什么结果?”

我道:“我只是去看看她,有什么要紧?”

“清风庵建在城郊,庵里只了然师太和一老仆,却能和定国寺一样得皇家敬重,和你就没想过为何?”

“为何?”

“你又可曾想过,太后并非皇帝生母,为何和皇帝却毫无芥蒂?”

“皇帝陛下自幼失恃,是太后抚养长大的,感情自然好。”

“了然未出家前和太后曾结拜异性姐妹。”

“那就更说得通了,有太后在,谁敢不敬重了然师太?”

外公没好气地敲了下我的额头,道:“朽木不可雕也。”

“哎呀。”我捂着脑袋,埋怨道:“我本来就笨,您还打我,那我不是更笨了?其实我知道,不就是因为了然师太她是——”

外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不可说,不可说。你说你身为成王妃,私自去清风庵是什么后果。”

“胤晟不得皇帝欢心,我再去清风庵见了然师太,必会引来皇帝猜忌。”

“你明白就好,日后凡事要谨言慎行,不可莽撞。”

“嗯,我记住了。”

“去收拾东西吧,明天去清风庵。”

“啊?不是……”

“皇帝也知道你曾在清风庵得过了然师太照拂,去看看她也在情理之内,何况你是代太后去看望她。”

“代太后去?皇帝和太后早就知道了!外公你,你骗我!”

老头子仰头喝了一口酒,咧嘴笑道:“我不这么说你怎么长记性!”

“您,您不能这样!”我气得跺脚,他老人家倒好,抱着个酒坛子,倏忽间就飘远了。

我站在原地生气,我怎么就没有这样好的轻功。

章节目录 第6章 谁念桃花逐流水,水东流(六) 果然,外公前脚刚走,宫里传话的人就来了。

阿荷去给我收拾行装,我自个儿去树底下里寻酒,可别就只那一坛酒,还让外公他老人家顺走了,我可没法向胤晟交代。

共七棵树,加上外公带走的那一坛,共七坛酒。

我忽然想到,据我们当初分别,已过了七年。

七年,足够让我将他铭刻在心,也足够让他忘了我。

我将剩下的六坛酒仔细埋好,就像我从不知树下有酒一般。

我进屋和阿荷一起收拾,虞嬷嬷进来进来接了我手里的活,让我在一旁歇着。可我在哪待着都不是,一呼吸就是桃花的清香,一抬眼就是院里那一片桃花,甚至有不懂事的桃花瓣随风飘落在窗前。

我愿将往事放下,往事却不放过我。

次日,我差人向胤晟打过招呼,便乘太后派来的马车前往清风庵。

清风庵在城郊,不过一个多时辰的路程。

以前我不知了然师太的身份,只觉她是世间难得的通透人,就像她的名字一般,事事了然,却又是非不管。太后说,了然师太是因情而忘情,却终不能忘情,羁绊世间之人。可我觉得师太那样潇洒,不是能为情而困的人。

我到清风庵,了然师太和阿傩已在庵门等候,明明是春天,明明山野青翠盎然,桃花开满枝,了然师太的身影却如秋日枯枝上将落不落的叶子,摇摇欲坠。

我忙下车去扶她。阿傩说,师太知道我要来,一早便在等候了。

我悔不早些来,师太本就身子不好,怎么能再吹风受凉?

了然师太却握了我的手,携我进庵门,脸上是温和慈爱的笑意:“你一来我的病便好了大半,今早还多喝了半碗粥。”

我握着枯枝般干瘦的手,掩下心里的难过,笑道:“那敢情好,我在这多住几天,师太的病就全好了!”

“好好好,就怕你在我这待不住。”

“只要师太不赶我,我哪都不去!”

阿傩说,“师太盼了姑娘好久,姑娘是得好好陪陪师太。”

“这是自然。”我答道。

师太拉我进屋叙话,我让阿荷去将皇帝太后托我带来的补品打点收拾好。我知道这些补品已经于事无补,可总是一份心意。

阿傩沏了茶,我双手接过,师太道:“这是今年江南才送来的明前龙井,不多,特地为你留的。到时候你带些回去。”

“这怎么好呢?”我正要拒绝,却被师太拦住,“我这一把老骨头平白占着这些好物,是糟蹋了,送你也好。”

我不忍拒绝她的好意,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她又突然问我:“丫头,你埋在我桃林的那坛酒何时带回去?你二人好事已成,酒也该喝了。”

我愣了愣,笑道:“酒都是年头越久越醇香,我就借师太的宝地再埋个几年,到时取出来说不定就是天下第一的美酒了。”

了然师太突然不说话了,目光探寻地看着我,“丫头,你有心事。”

“我哪有啊!我唯一的心事就是师太您的身体,您病好了,我的心事就没啦!”

她微微掀起我的衣袖,问:“丫头,你的镯子呢?”

我掩上袖子,不自觉地握着自己的手腕,道:“不小心打碎了。”

“那是他送你的镯子,你平日里宝贝的不行,怎么会打碎?”

“可,可就是碎了。”我摸摸鼻头,目光瞥向别处。

师太说:“丫头,你撒的谎是骗不了人的。”

“我没撒谎啊。”

师太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我:“丫头,有什么事是不能跟我说的?”

我低着头,抚摸手腕上的印痕,那个镯子是他不知从那弄来了一块子料跟着玉器师傅学了一个月自己做的,有一处边缘没有打磨好,戴着总是磨手腕,时间一长腕上就留了一道印。他送给我这个镯子后就离开了,我只好自己去请玉器师傅重新打磨修整。

镯子修好了,可腕上的印记却一直留着。

我不想了然师太为我的事操心,她是那样一个通透自在的人,潇洒了一生,不该在生命的最后为我的事劳神,更何况,我的婚事,已有太多的人关注。

阿傩进来,在了然师太耳边说了什么,师太拉着我的手,颤巍巍地起身道:“丫头,跟我来。”

章节目录 第7章 谁念桃花逐流水,水东流(七) 了然师太说,她见过许多聪慧的女孩,论才智皆不在男儿之下,却苦于家中困顿没有读书的机会。于是她在桃林之外建了间书舍,农闲之时,想读书的女孩儿便可来此学习,若有父母阻挠的,她就亲自上门劝说,若女孩功课良好,还会赠些粮食布匹作为奖励。如此一来,来读书的女孩不少,而她年岁大了,渐渐力不从心,却又找不到既一个肯来教授这些女孩功课又靠谱的人,所以便带我来书舍看看,回京后物色一个扎实可信赖的先生。

书舍里有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女孩,十二三岁的年纪,模样灵秀,持重端庄,正站在前面叫其他后入学的女孩子读诗,字正腔圆,解起诗来也颇有了然师太的几分风采。

我道:“这就是师太的得意弟子吧。”

师太微微点头,眼中有几分欣慰,亦有几分怜爱:“她叫江鱼,家在洛水东,父母都是渔民。她很聪明,读书过目不忘,心底也纯善。我近来身体不好,都是先教了她,再让她来教这些孩子。课上有孩子提问她,她解不上来的都会在下课后到庵里来询问我,下次上课再告诉她们。若她经我提点后,发现自己解得不对,也会在第二日重新教授,却又不肯放弃自己的见解时时来与我理论。”

“她也姓江,与我还是一家人呢!”我笑道。

师太笑了笑:“你倒是好,但凡见着个入眼的都能攀上亲戚。”

“我若有这样一个灵慧的妹妹,不知舒心多少。”

不觉间,已经下课。学生们都散去,唯有江鱼收拾了书本朝师太和我走过来。

“师太。”她俯身行礼,转而有看见我,道:“这位是?”

“她是你姐姐。”师太玩笑道。

“姐姐?”她疑惑地看着我。

我道:“你叫江鱼?”

“是。”

“我可以带你进京去读书,那里有最好的先生,你可愿随我去?”

我看见她眼底有光亮,可她却未立即给我答案,只是看了看师太,又望望那些散去的学生的背影,问我:“师太和那些女孩子怎么办?”

我道:“此处离京不远,学业之余,你可随时回来看望师太,那些孩子,我也会请靠得住的先生来为她们授课。”

她似乎还是不大信任我,道:“江鱼出身贫寒,师太仁厚,为我和众姐妹一个读书识字的机会,姑娘又为何对我们如此好。”

我转头看了看师太,道:“我幼时也跟着师太开蒙启智,可惜我所学不精,辜负了师太的期望。而你是个可塑之才,埋没至此,我不忍见。故而想带你进京。更重要的是,我也姓江,我叫江静姝,说不定百年前你我两家还是同宗呢。”

江鱼却仍拧着眉。

我又道:“其他的女弟子中,若也有如你一样优秀的,我也会带她们一起进京学习。”

她心中似已有决断,还是抬头看着师太寻求意见。

师太笑道:“你快应了她吧。你若不应,埋没你这人才,她怕是犹如负罪一般寝食难安。”

我见她开心一笑,向我弯腰行礼:“学生江鱼谢江姑娘之恩。”

我忙扶起她,“谢什么谢,师太都说了,我是你姐姐,你我姐妹客气什么!”

“是,静姝姐姐!”

她眼底清亮,双颊笑意潋滟,如苹果花般清纯鲜妍,这才是一个十二三岁女孩该有的阳光模样。

她想我道过谢,又对师太道:“弟子今日读诗,有几处不解,还请师太解惑。”

师太笑着指了指我:“你怎不问你这姐姐?”

“啊?”江鱼茫然地看向我一时不该如何回答。

我道:“我跟着也是掺和,你跟师太好好学习,我去桃林里找找我那坛酒,待会儿我们开坛畅饮,尝尝陈年酒味。”

我逃至桃林,寻我的陈年桃花酿。

我读书不好,自觉辜负了师太的教导是真的,师太觉得我懒于读书,浪费了个好苗子,时时想着把我这棵长歪了的苗子重新栽正了也是真的。我不爱读书,更是真的不能再真。

前朝有设女官的先例,更有女相当朝的佳话,当今皇上也多次想开女科,让女子一同参与科考,只是年年报考的女子少之又少,能为官者更是稀有,渐渐地这想法也就作罢了。说不定了然师太此举能促进女子科举兴盛呢。可一想到春景一过,了然师太将随着落花一起归入泥土,心里就生了几分遗憾。

我多想师太早日康健,看见她最得意的女弟子登科入仕,封官拜相,为天下女子之传奇。

我很快找到了那棵桃树。

桃树的树干上还有当年我和胤晟比身高时刻下的划痕。春去秋来,我长大了,树也长高了不少,只是从划痕的位置来看,这些年它长得没我高。可它依然擎然如盖,遮住了头顶刺眼的阳光。

我从地上捡来根树枝,蹲在树底下挖我的桃花酿。

我埋头挖了一阵,鬓间渐有薄汗,好在酒坛子已经现形,我抬袖擦了擦汗,扔了树枝,徒手把酒坛子抱出来。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它,拂去坛子上的泥土,突然眼前光线一暗,一个声音自头顶传来——

“你在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8章 人间芳菲尽,故人不相知(一) 我下意识地抱紧我的桃花酿,抬头,看见阳光穿过一树树的桃花温柔地落在他身上,桃花瓣在他身畔翩然飘落。那一瞬,我竟错觉的认为,他看我的目光也是温柔的。

“胤晟?”

我慌忙起身,抱着酒坛,紧张地看着他。

他看着我怀里的桃花酿,拧起了眉毛,“你怎么知道这里埋了坛酒?”

“我自己埋在这的,我当然知道。”

“你?”

“对啊!是我!”

他神色怀疑,凝眸看着我,似要将我看透。

我既希望他想起我,又不希望他想起我。我被他看的心里发怵,却又不甘心,想气一气他。

我说:“我和一个人约好了,等他回京的时候,我们一起在这喝酒。”

“他是谁?”

胤晟向我走过来,我抱着酒坛往后退,嘴上却不肯认输,道:“当然是我,我的心上人啊!”

“心上人?”他向我逼近。

“对啊,就许你心里有别人,不许我也有喜欢的人啊!”我突然有些心虚,他会不会认出我?

“他回来了?”

“没,没有。”我有点失落,他到底还是没认出我,可他又为什么记得桃林,记得桃林里的埋下的酒?

他停下脚步,问我:“他没回来?”

我垂眸看着怀里尚沾满泥土的酒坛,突然有点难过,小声道:“没有,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你把酒挖出来干什么?”

“我……它在这埋了那么多年,我得看看有没有人偷走它呀!”我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低头绕过他,回到那棵树下,将酒又埋了回去。我甚至在新翻的土地上铺上了落花,就像我从没来过这。

我又在骗自己了。

“王妃只念着自己的心上人,似乎忘了今日是王妃归宁的日子。”

归宁?他不说我确实是忘了。

“可父皇和太后让我来看望了然师太。”

“归宁之后,我自会送你回来,到时王妃想在这待多久都可以。”

“那……”我拍拍手上的泥土,起身回望着他,道,“我们走吧。”

胤晟盯着我半晌,道:“王妃还是去洗把脸,换套衣裳吧。”

我摸摸我的脸,不解地问他:“我的脸怎么了?”

“王妃刚刚在挖土。”他说完,便负手离去。

挖土?糟了,我手上衣服上都是泥巴,那我脸上岂不是……

为什么他总是在我出丑的时候出现?

我跑回清风庵让阿荷给我打水洗脸,挑了件浅水绿的衣衫换上,简单理了理头发便出门了。

胤晟已备好马车等在庵门外,我尚在生他的气,提着衣裙上了马车,却不想他已经稳稳地坐在马车里,拿了卷书在看。

我与他相对而坐,他抬眸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书了。

唉,我这场气生得毫无意义。

我俩一路无言,我无聊地掀起车帘,街上的熙攘繁华落入眼底,忽然有几分羡慕。

洛京新贵江家的长女、大胤望族乐家家主的外孙女、当今太后的侄孙女、成王殿下的王妃,洛京城里没有几个女子比我的身份更高贵,而我也不比哪个女子更自在。

街上有卖糖葫芦的自马车旁经过,颗颗红亮圆润,叫人生馋。

我盯着那小贩扛在身后的一树糖葫芦,直到消失在马车之后。我收回目光,放下车帘,端坐在马车里,却在盘算着什么时候才能溜出王府买串糖葫芦吃。

“刚刚在看什么?”胤晟合上书,问我。

“街上很热闹。”我道。

“嗯。”他点点头,又翻开书看。

哼!无趣!我腹诽道。

拐过路口,是一条静谧的街巷,江家便在此处。

马车停在江府门口,引来许多人看热闹。他们不敢离得太近,便远远地观望。阿荷有些担心地看着我,我回以一个微笑,轻轻拍拍她的手,告诉她我没事。

胤晟先下了车,我扶着阿荷下车时,却见胤晟候在车外,向我伸出手,说:“小心。”

诶?我愣了愣。

“王妃怎么了?”他温柔好听的声音散入清风,自我耳边拂过,竟让我出神片刻。

我随即醒悟过来,这不过是做戏罢了。

我将手放在他温热的掌心,跳下马车。

我望着江府朱木漆金的牌匾,突然有几分陌生。我十岁离家,一个多月前为了备嫁才回来,尚未看清府里的景色,便又匆匆嫁进了成王府。

我只记得江家有一片湖水,清透明澈,如琉璃水晶,却是我记忆里抹不去的阴影。

“走吧。”胤晟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王爷?”我仍站在原地,想把我的手从他的手里收回来。

“怎么了?”他却握得更紧,回眸看着我,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我觉得脸上发烫,不自在地拧起眉毛,摇摇头,“没什么。”

“那我们进去吧。”他说。

他就这样牵着我的手进了江家。

这一路我浑身不自在,他唇角隐约玩了玩,好似很乐意看我不自在。可是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但我也很感激他,街上那么多人等着看我的笑话,他这样又何尝不是在帮我?

章节目录 第9章 人间芳菲尽,故人不相知(二) 他倒像是比我还熟悉江府里的路,一路领着我到前厅。

胤俅和江舒颜已经到了。

我感觉到江舒颜灼热的目光落在我和胤晟相握的手上,我悄悄观察胤晟的神色,见他无动于衷,我也权当没看见。他都不在意,我在意什么呢?

我心里有几分窃喜。

见过礼,我才坐下来,就瞧见父亲向江舒颜打了个眼色,我不知是什么意思,也懒得去猜,就学着胤晟低头喝茶,不问闲事。

江舒颜却凑过来,亲切地拉起我的手,说道:“母亲今日亲自下厨准备午膳,阿姐和我一起去帮帮忙吧。而且……”她眼珠向胤晟那转了转,“我们也不知成王殿下的口味,阿姐去看着也省得我们犯错。”

笑话,你和胤晟相互倾心多年往来不知几许,会不知道他爱吃什么?你都不知道的我怎么就知道?

可惜我确实知道,我这妹妹的算盘打错了。

我心里微微得意,却只能掩藏在心里。我放下茶盏,看向胤晟,想知道他怎么说,是不是还打算一直喝茶晾着我。

“你看着准备就好。”他说。

“阿姐,我们走吧。”江舒颜拉着我离开前厅。

我明明深知是父亲有意让江舒颜将我支开,却不知他要和他的好女婿谈什么事情。

当今皇上子嗣单薄,膝下只剩下胤晟和胤俅两个儿子。胤晟不受皇帝宠爱,而胤俅却是明皇后的妹妹小明后所生。当年太子早夭,明皇后悲恸离世,皇帝便将倾注于明皇后身上的爱全给了当时还是贵妃的胤俅他娘,也连带着十分宠爱胤俅这个儿子,后来封明贵妃为皇后,世人都称小明后。朝中大臣都议论纷纷,也许胤俅就是未来的太子。

我爹也是这么想的,甚至一直认为这些年胤晟一直依附于胤俅。所以,当他知道他最爱的女儿嫁给了前途光明的安王,而他这个连见一面都不愿意的女儿嫁给了无权无势的成王的时候心里一定是偷着乐的。我的婚事是皇帝和太后商量定的,他做不了主,至于江舒颜怎么就突然被赐婚安王,定少不了他的精心筹谋。至于皇帝怎么就允许江氏一门出两个王妃,这就不是我该去揣测的事了。

我见江舒颜带我走的并不是去后厨的路,问:“你要带我去哪?”

她脚步不停,说:“阿姐许久没回家了,我带姐姐逛逛,怎么,阿姐还真想去后厨那种烟熏火燎的地方?”

我这个妹妹真是愈发的难测了,她怕是忘了我当初为何离家。

我笑道:“故地重游,也好。”

她道:“我带姐姐去一个地方。”

我跟随在她身后,拐过长廊,便是另一处院落,杂草丛生,结网生灰,一副荒凉景象,与四周融融的春景格格不入。我心底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阿姐还记得这是哪吗?”她竟毫不犹豫地走进去,拨开杂草,露出掉落在地上的匾额。

匾额上的金字已经掉色,但我依然认出了那三个字。

“欣荣居。”

江舒颜道:“对呀,这是阿姐从前住的地方。这些年也没人来打理,竟然荒败成这个样子。”

我掉头就走。

我之所以不愿意回江家,之所以怕水,就是因为欣荣居里的那片湖水。

“阿姐!阿姐你怎么了!”江舒颜拦住我,一脸的不解,“阿姐,这毕竟是你和你娘住了许多年的地方,你就不想进去看看。”

“那时我还小,不记得了,对这也没什么感情,就不再进去看了。”我慌忙甩开她,往回走。

“可是万一那里还有你母亲的遗物呢?”

江舒颜不死心地拦在我前面,紧攥着我的手臂,真情实意道:“当年阿姐你的母亲去世,欣荣居的仆役都散了,也没人帮她整理遗物,阿姐当初离开江家时也没带走什么东西。她的一切都在里面,阿姐真的不进去看看?”

“还是因为……”她忽然凑近我耳边,低声说:“这么多年了,阿姐还在害怕?”

章节目录 第10章 人间芳菲尽,故人不相知(三) “前些日子,母亲让人收拾这院子,有人在里面发现了她生前尚未寄出的一封书信,阿姐猜猜是写给谁的?”

我道:“我阿娘是江府的嫡夫人,也是你的嫡母,你不尊她一声母亲也就罢了,还在背后妄论已故长辈,这就是你这些年在江家学来的礼数?”

她撇嘴一笑,神情高傲不屑,转身进入欣荣居,边走边说:“可如今江府里掌家的是我的母亲。阿姐若不想自己的娘亲死后还让人议论,败坏名声,就来将她留下的东西带走,别在这府里占地方。这一处院子,还真是煞风景。”

我心里怒火横生,却不能发作。阿荷不在身边,这里虽然是江府,我的父亲和夫君都在此处,却未必会有哪一个肯站在我这一边帮我。

我有理也是错。

我强按下火气,随她进入欣荣居。

落叶不知堆了几重,在树下腐烂成泥,杂草长满了石板路,拦着人前行,就连路旁开的花朵,也是颓着脑袋萎靡不堪。

风吹过,裹着腐朽潮湿的气息。

我蹙起眉头,往日的的欣荣居有多荣光,今日便有多荒凉。

“阿姐还好吗?”

江舒颜装作关切地问。

我不想搭理她。她挑眉笑了笑,尽是嘲讽。

穿过一丛竹荫,便是一汪青碧湖水,里面葬着我母亲的魂灵。

湖畔杨柳依依,微波荡漾。阳光洒下,碎成千万点金光,粼粼耀眼。湖面之上石桥横卧,虽不及皇宫里的云桥气派,但也自有几分雅致。

我停住脚步。江舒颜说得对,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在害怕。

江舒颜走上石桥,转身唤我:“阿姐,怎么不走了?”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我本就怕水,这石桥长满湿滑的苔藓又没有护栏,我如何敢上去。

而我还是深吸一口气,提着胆子走过去。

石桥上的青苔滑腻腻地粘在鞋底。我一步一步走得极为小心,表面上看似镇定,其实心里早已七上八下。我不敢看湖水,只专注的看着脚底。我总觉得湖里有一双眼睛,我母亲的眼睛。凄婉哀绝,又带着十分的怨恨。石桥上的青苔就是她的怨恨化成的触手,只等着谁来,再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湖底。

我母亲在等着谁?又在怨恨谁?我不知道,也许在等我为她报仇,也许在怨我的不争气,也许是在恨我这样迟得来见她。

微凉的天气里,我的额头竟结了密密的汗。我的呼吸渐渐沉重,仿佛真的是母亲的怨气盘踞在我的心口,张牙舞抓地要我为她报仇伸冤,要我带那个负心人去陪她沉寂在暗无天日的水底。

“姐姐,可需要我帮你?”我恍惚间听见江舒颜说话。

我抬头,只看见斑斓阳光下一张模糊的脸,她向我伸出手,想要拽我一把,可我却看见那修长的手指上尖锐的指甲向我挥来,森森白骨,淋着血迹,仿佛是水里钻出的恶鬼向我索命。

她拽住了我的手。

“啊!”

我却受到惊吓慌忙甩开她,脚下一滑,向一侧跌去。

“阿姐!”

扑咚——

冰凉的湖水瞬间席卷过来,冰冷彻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冬天。

我艰难地在水中睁开眼,依稀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冲上石桥,又扑向湖面。

他坠入湖的瞬间,水势分开,我似乎看到了他的脸,而转眼却又看到了母亲那张苍白可怖的脸。

我沉沉地往湖底坠去,而她将我托出湖面。

以她死,换我生。

阿娘,不要!

不要来救我——

章节目录 第11章 人间芳菲尽,故人不相知(四) 我的阿娘为了救我,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湖里。

这是那年冬天里,我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

人们都说,溺死在水里的人,永生永世都被困在那片水里,不得转世超生。

也许是因为母亲的灵魂在那片湖水里被禁锢得太久,才会托给我这个梦。

梦里,是嘉平四年的冬天。

那年的冬天格外得冷,湖水结了冰,我和江舒颜在湖面上溜冰玩。那时候我们之间还没有如今这般生分,常常在一处玩耍。

可偏巧不巧,坚硬如盖的冰面上被人凿了一个洞,里面结了薄薄的浮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楚。可偏巧不巧,江舒颜的母亲前一日要喝鱼汤,是从这湖里凿冰捞的鱼。可偏巧不巧,这一日整个江府上下只我和母亲还有江舒颜三人,丫鬟小厮全都不见了踪影。

可偏巧不巧,我落进了冰洞里。

母亲趴在冰面上要将我拽上去,却不知为何,江舒颜大喊了一声后,我的母亲也掉进湖水里,然后她就跑远了。我以为她是去喊人救命,可没有人来救我们。

母亲不会水,又在冰冷的湖水里呛了几口,费力把我推上岸后便再也没有力气自己上来。

我趴在冰面上大声哭喊,可除了呼啸的寒风,并没有人回应我。

我努力的拽着母亲的胳膊,想把母亲拽上来,却又几次险些掉进湖里。我亲眼看着我的母亲脸色逐渐苍白泛青,感觉母亲手上的温度渐渐流失,感觉母亲的力气渐渐微弱,看着她苍白可怖的脸沉向湖底被湖水淹没,我却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母亲去世的那一天,洛京下了这一年里最大的一场雪。我趴在冰上,成了一个雪人。

扫院的小厮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冻得四肢僵硬,像一个冰坨子。那一次,我连发三日的高烧,昏迷不醒,呓语连连,连太医也束手无策,父亲几度要将我放弃。若非太后请了季家的家主来亲自为我医治,我的命也早随母亲一同去了。

太后怕我在江家再生变故,就以守孝清居为由,将我送到城郊清风庵的了然师太那里。

这一年里四方平定,战祸平息,皇帝改年号为长宁。

长宁元年元月初一,家家户户都沉浸在贴桃符挂灯笼的喜庆里,没人知道这一天也是我母亲的头七。我不知道这一天江家上下可有过年的喜悦,夏苓和她的女儿可曾因窗前游荡的黑影而心有不安,我的父亲可还记得他三礼六聘明媒正娶进门的嫡夫人沉尸冰湖亡灵难安……

“姝儿?姝儿?”有人呼唤我,声音温柔慈爱,又带着几分怜意。

一双柔软温暖的手覆上我冰凉的手,我从梦里醒来,噙在眼角的泪落进鬓发,我看见头发花白的老人皱着眉头坐在我床前,担忧地望着我,见我醒了,她便收了忧愁,对我和蔼地笑。

“太后——”我的喉咙干哑疼痛,难受地蹙起眉。

太后用她的温暖手抚平我的眉头,声音平和安心:“你在湖里呛了水,回来就一直发烧,整日说着梦话。现在烧退了,喉咙怕是会有些难受,我让阿荷去给你煮些枇杷水来,喝几日就好了。”

我点点头。

太后抚摸着我的头发,目光慈爱,有泪光闪烁:“我的好孙女怎么就这么苦啊——”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来,用沙哑的声音安慰她,道:“姑姥姥,我没事。”

她哭笑不得,点着我的额头,“什么姑姥姥,该改口叫祖母了!”

我撅着嘴角反驳:“姑姥姥好听。”

“你这丫头。”太后拿我没法,给我掖了掖被子,把我裹得严严实实,道,“好啦,你少说些话,别伤着嗓子。这几天多穿点衣裳别冻着。要按时吃药,别怕苦,良药苦口,吃了病才能好。”

“知道了,谢谢姑姥姥。”

“我回宫了,有事和虞嬷嬷说就行,谁欺负你了老太婆我给你撑腰!”

我笑笑:“没人欺负我,这回真是我不小心掉湖里的。”

“那你更得小心,我看你外公教你那些功夫全无用处,倒不如我多派几个人护着你。”

我连连摇头,“不要,一堆人跟着多不自在。等我好了再缠着外公叫我几个厉害的招数,管保谁也伤不了我。”

“你这丫头就是耍嘴皮子厉害。”

“才不是。”我嘴硬道。

太后又陪我贫了几句才终于回宫,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开始看床帐上的绣花。

还没等我研究透一朵花的绣工针法,就闻到苦兮兮的汤药味飘进来。

我闭上眼装睡。

阿荷把药放在床头,借给我掖被角的空当,俯身在我耳边轻声道:“王爷来了。”

章节目录 第12章 人间芳菲尽,故人不相知(五) 胤晟?我微微摇头。

似乎听见阿荷转身的声音,然后她道:“王妃尚在休息,殿下还是请回吧。”

胤晟淡淡“嗯”了一声,然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真是我的好阿荷!我冲她眨眨眼,她却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端到我面前,道:“姑娘该喝药了。”

我拉下脸,不情愿地坐起来,接过药碗,壮士断腕一般灌进喉咙,呛得我连眼泪都咳出来了。

“是王爷把姑娘从湖里救出来的,姑娘为何不想见王爷?”阿荷边说话边无奈地轻拍着我的背,又拿来一小碟蜜饯给我解苦味。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见他。

我瞧着碟子旁边有一串糖葫芦,红莹莹的,看着就甜。

我问阿荷:“那是什么?”

阿荷把它拿过来给我,道:“王爷带来的吧。太后之前一直在王爷跟前嘱咐,说姑娘你怕苦不肯喝药,让他准备些蜜饯,他刚刚就拿了个糖葫芦来。姑娘你在装睡,王爷放下就走了。”

“太后怎么什么都和他说!”我生气姑姥姥多管闲事,就算她事事都安排到了,他也照做了,可都不是出于真心,又有什么用呢?可即便如此,我内心里却也有一丝丝的欢喜。

山楂外面包裹的糖浆似乎比平时厚实了不少,我一口咬下去,谁知它却酸得出乎意料,我刚收回去的眼泪又被酸了出来。我眉毛眼睛拧在一起,惨戚戚地望着阿荷:“这怎那么酸啊!”

“外面的糖裹得再多它也是个山楂啊!山楂不都是酸的?”阿荷道。

对啊,糖再多,外边再甜,可它里面也是个酸倒牙的山楂。胤晟他对我再好,也都是依着太后的安排,做给太后看的。只要他想留在洛京,他就不能违背太后的意思,他就得对我好,哪怕是没有心的好。

我放下这好看不好吃的糖葫芦,遗憾了好一会。我见外面阳光很好,就让阿荷扶着我出去散散步。

甫一走出门,就见胤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身前是蒸汽氤氲刚煮沸的茶,身后是一片片飘飞的桃花瓣。他倒茶的动作从容闲适,如行云流水。

我何时见他,他都似一幅画,他是画中人,而我只能远远的观望,就算我走近他,也似远隔天涯。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他已经倒好了茶递过来。

我接过,握在掌心暖着我冰凉的双手。

他似乎抬眸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淡天青色的茶盏,这样釉色的瓷器极难烧制,这样成套的茶具更是罕见。

有几瓣桃花落在我身上,在微风里轻轻颤抖。

轻风落花,煮茶品茗,我和他相对无言。

“谢谢你。”我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什么?”他停下煮茶的动作,问我。

“阿荷说是你把我从湖里救上来的。”

“嗯。”他点头,又问:“为什么会落水?”

“脚滑,不小心掉下去了。”

“太后昨天传安王妃进宫了。”

“昨天?”我惊讶道。

“王妃昏迷了两日。”

“哦。”我还是不敢抬头看他,想来是江舒颜在太后那吃了什么苦头,他怨在我头上了。这次确实不怪江舒颜,我道:“我和太后解释过了,我落水的事和江舒颜无关。”

他不再说话,我也不知道他神情如何。

怕他不信,我又道:“你放心好了,我虽然嫉妒她,但我也不是是非不分胡搅蛮缠的人,她不会有事的。”

过了一会他才道:“外面凉,王妃还是进屋歇息吧。”说完他就走了,只留下一套淡天青色的汝窑茶具。

我问阿荷,刚刚胤晟是什么表情。

阿荷道:“其实姑娘你看不看王爷都一样,王爷脸上从来没什么表情。”

我白了她一眼,让她把茶具收拾好给胤晟送过去。阿荷却说这套茶具就是胤晟上午命人刚从成蹊阁的库房里翻出来的,不是他自己带来的。

我的成蹊阁里竟然还有这样好的东西?我将茶盏拿在手里把玩,却见盏底浅浅地刻着一个“静”字,就像雨后天晴飘过的丝丝缕缕的云絮,也似山峦间升起的淡淡烟岚,似有若无,但要没有它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这是姑娘的名字?”阿荷道。

我见茶盏上已裹了一层包浆,这个静字虽然是后来刻上去的,但也已被磨得平润圆滑,应是有些年头了。我摇摇头,回应阿荷道:“这不是我的名字。”

章节目录 第13章 人间芳菲尽,故人不相知(六) 我让阿荷把这套茶具仔细收好,自己便去寻了纸笔来给了然师太写信。

当日我不过只差人匆匆传了话就走了,再加上昏迷了两日,了然师太肯定着急了。而我现在身体还没有痊愈,太后是肯定不让我去清风庵的。我只能先写封信过去不让她挂念,最后的这段时日里,我只希望了然师太过得开心些,不要再为我的事情忧心。

第二日,我精神好了些,本想去清风庵,阿荷却过来和我说,江舒颜前一日被太后叫进宫里直到现在都没回来,我想了想,觉得甚为不妥,还是得去再和太后解释解释,正好我也有别的事找太后商量。

我到慈宁殿的时候,江舒颜乖巧地站在太后身旁,见我来了,也难得地向我行礼。

我扶她起来,还没等说话,太后就已命人送她回安王府。

我会心笑笑,太后拍拍身旁的座位让我过去,她道:“说吧,你来是为了什么事?可不要说只是来给江舒颜求情的。”

我道:“我……确实有件事儿想请太后帮忙。”

“说吧。”她总是用温柔慈爱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我说什么都不会拒绝。

我微微垂下眸,道:“我这两天经常梦我母亲。她,很不好。”

“怎么了?”太后紧张地握住我的手。

我道:“母亲走的时候我还小,后事也办得仓促,我这些年住在外面也没回去看过她,总觉得我这个女儿当得不称职,母亲在那边怕是也会怨我。我想……寻个日子为母亲做场法事,一来让我母亲亡魂安息,二来也尽尽孝道。”

“好,好。我过几日就去请定国寺慧云大师,选一个上好的日子。江家这些年待你母亲确实不像话。若非乐家势力衰弱不似当年,他怎敢如此?”

太后连连摇头叹息,说:“你母亲当年是多耀眼的一个女孩儿,京城多少贵族子弟登破乐家的门来求娶她,可她偏偏看上了当时还是布衣的你父亲。你父亲确实不错,中了探花,再加上乐家的扶持,很快在京城站稳了脚跟,眼见着你母亲不用再过苦日子了,他却又娶了夏家的姑娘,渐渐冷落了你母亲。”说着她抬手轻轻抚摸我的鬓发,目光哀怜,声音叹惜,“也苦了你。”

我微微笑着安慰她,道:“我没事,我不是还有外公和您还有了然师太疼我嘛!”

“可我们又能护你几时啊?”

“姑姥姥,我已经长大了,也嫁人了,你们可以放下心啦!”

“丫头,你不必瞒我,我都知道。这两日我总在想,把你许给晟儿究竟是对还是错?”

“若是……若是您觉得是错了,那就给我一份和离书,我再去找个一心疼我爱我的,岂不更好?”

“你这丫头!”太后指着我的鼻尖责备我,目光却是宠溺,“哪有女儿家才成亲就要和离的?”太后虽然嘴上责怪我,却突然沉默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的手背。许久许久,我听见她深深地叹息,“姝儿,你和晟儿先好好地过日子,若是以后他实在对你不好,哀家做主让你们和离,皇帝那边哀家去说。”

我顿时有些感动,太后和皇帝向来和睦,若因我的事不和,我岂不成了皇室纷争的罪人?可仔细一想,岂知太后不是以退为进,让我断了和离的念头留在成王府?

我也沉默下来,太后见我不说话,就道自己乏了,要回寝殿休息,

我行礼告退,太后又道:“姝儿,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事,在我这说说就罢了,切莫再做他念。”

我目送太后的身影消失在帷帘之后。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我自己一人,似乎偌大的皇宫里也剩下我一人。

我离开慈宁殿,心情有些复杂,我早知道,太后再偏爱我也不会任我任性妄为。她将我嫁给胤晟,自有她的考量,虽说是因为我喜欢胤晟,但若真的全凭我自己的意愿,我又怎么会在慈宁殿外白白跪了三日。可有些事我心里清楚是一回事,真切明白地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我漫无目的地在御花园里走,阿荷紧紧地跟在我后面,生怕我再走到镜湖,再不小心掉湖里。

“姑娘,王爷来了。”阿荷突然提醒我。

我抬头,见胤晟沉着脸大步流星向我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抓起我的手腕就走。

“姑娘!”阿荷慌忙地唤我,胤晟只回头冷冷地瞥她一眼,她就定住不敢跟来,在原地担忧地望着我,我冲她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

胤晟只顾拽着我往前走,我连走带跑也跟不上,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我认出他走的似乎是往镜湖去的路,心里一慌,问:“胤晟,你要带我去哪!”

“胤晟你放开我!”

“胤晟!”

我越挣扎他手上攥得越紧,直到将我带至湖边。

“胤晟你放手!”我声音里带了哭腔,奋力挣开他,颤巍巍地后退远离湖边,跌坐在地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冷一笑,道:“王妃现在知道怕了?既然怕水,以后就离水远一点,别自己落水了还怨别人。”

我道:“我已经向太后解释过,安王妃现在已经回府了。”

“哼,江静姝,不要仗着太后宠爱你,你就可以胡作非为!”

“你说什么?”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站起身,扬手要打他,却被他一下挡住,我挥袖挣开,怒瞪他:“我胡作什么了?又非为什么了?”

“你自己不清楚吗?”

“我该清楚什么?”我质问他。

他冷冷的目光扫过我,便要走。

“胤晟,你站住!”

“胤晟你给我站住!”

我追上他,站在他身前与他对视,与他理论:“对!我是怕水!我是自己脚滑掉湖里的!可是江舒颜她明知道我怕水还带我去湖边,拿我母亲的遗物和名声来威胁我,她就全然无辜没有错吗?她不敬嫡母,不尊长姐,太后把她叫进宫里教教她规矩又怎么了?太后没打她也没骂她,她身上更没少块肉,至于你心疼成这样?还专程跑来责问我?胤晟,你不喜欢我可以,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是非不分把什么错都归在我头上啊!”

我将一腔委屈倾泻出来,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我看不清胤晟的神情,这样也好,也省得我看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脸难过。

我强忍着泪水,在它掉下来之前狼狈地跑开了。

我为什么要嫁给他?我为什么要喜欢他?他不分是非不明事理冷漠专横,哪里有一点值得我喜欢?

章节目录 第14章 人间芳菲尽,故人不相知(七) 我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看见四处找我的阿荷。

“姑娘!”她呼唤我,见我狼狈的模样大吃一惊,“姑娘你怎么了?”

我不说话,只伏在她肩膀上哭。她一边轻轻拍着我的背,一边安慰我。

等我哭够了,渐渐平静下来,擦干眼泪,阿荷问我:“姑娘,我们回府吗?”

“不回!”我刚和胤晟吵完架,我不想见他,他更不想见我,此时能不回去就不回去。

“在外面逛逛再回去吧。”我道。

我带着阿荷出宫,还没到宫门口就见一个苍老熟悉的身影焦急地等在宫外,看我来了,她就要冲进来,却被守门的士兵拦住。我与阿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静姝姑娘!静姝姑娘!”

“阿傩?”我急忙跑过去,阿傩一向形影不离地跟着了然师太,怎么会突然来这?我心里隐隐地不安。

“阿傩,你怎么来了?师太呢?”

阿傩一见我就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险些跌倒在我面前,我示意阿荷帮我扶起她。

阿傩却忽然声泪俱下,哀切道:“姑娘不要管我,快去看看师太,师太她,她不行了!姑娘快去看看她!”

“什么?”我不相信我的耳朵,只以为我听错了,“你别胡说!我走的时候师太还好好的呀!”

“师太一直强撑着不让姑娘担心,这两天是实在撑不住了……”

“那,那,我,阿荷?”我心慌无措,伸手去找阿荷。

阿荷眼疾手快地过来扶我,“姑娘?”

我四处张望,见王府的马车还在一边候着,便叫阿荷和我一起扶着阿傩上车。

“王妃,这是?”

“去清风庵!”

“王妃,那一会王爷……”

“去清风庵!他怪罪下来我担着。”

我见车夫还在犹豫,心里又气又急,也不管我和胤晟刚吵过架,他知道此事后会如何责怪我,只道:“你怕王爷怪罪,就不怕我怪罪?还是本王妃指使不了你?”

“王妃息怒,小的这就去清风庵。”

我和阿荷在车里安顿好阿傩,阿傩浑身颤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臂。我将手覆在她手上,我知道她在害怕,我也在害怕,怕了然师太等不及,怕我来不及。

我握着阿傩的手,这双手虽然皱纹横生,却不似寻常老人的皮肤一般松弛。

我心下戒备几分,问阿傩;“你就这样跑过来,师太一个人怎么办?可有请大夫?”

阿傩道:“江鱼在师太身边照顾,季家老家主也在。师太一直在喊姑娘的名字,清风庵里也没有别人了,江鱼又不知道来的路,就只好我来了。”

心中怀疑消解了几分,道:“季爷爷在就好,季爷爷在的话师太就没事了。”

听我说完,阿傩一瞬间老泪纵横,悲切道:“姑娘说得对,师太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我不停地催促车夫快些,车夫无奈道:“王妃,这是在城里,街上人多,再快就要撞人了!”

我知道我再着急也没有办法,车夫也尽力了。我无意瞥见街上有家马行,赶紧叫车夫停车,吩咐车夫务必将阿荷和阿傩送到清风庵。我自己跳下马车,跑去马行,直接扔给掌柜的一袋银子,牵了匹马就走。

我很久没骑马了,小时候跟着师太学骑马的时候总害怕跌下来,从来都没骑过快马,而此时我却顾不得许多,只希望这马蹄下生风,快点带我去清风庵。

我一路快马加鞭赶到清风庵,也不顾散乱的发髻和零乱的衣衫,下了马就直奔进去。

季爷爷正从师太房间里出来。他轻轻掩上门,我也渐渐放缓脚步,走过去,“季爷爷,师太她……”

季爷爷往师太的方向看了看,摇头道:“刚服下药,情况稳定了些,但也只剩下几天了。”

“谢谢季爷爷。”

“你进去吧,动作轻点,别吵到她。”

“好。”我悄悄地推开门,江鱼正在收拾药碗,见我来了,小声道:“师太一直在等你。”

“嗯,我知道。”我点点头,江鱼小心翼翼地离开。

我轻手轻脚地在坐在师太床边,趴在师太的床头,看着师太慈祥安然的睡容,听着师太平稳的呼吸声,一颗提了一路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还好,还好。师太还在等我,我还来得及。

桃林里的桃花轻轻在枝头摇曳,清风送来浅浅芬芳,日暮斜阳穿过半开的窗棱照进室内,将放置在窗台的白瓷净瓶染成淡橘色。若师太醒了,一定会在哪里插上一株带着花苞的桃枝,夏天则是一条碧绿柳枝,秋日是一株淡雅的菊,等漫天飞雪时师太则会踏雪寻一枝傲霜凌雪的梅放进去。

我这样想着,渐渐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15章 人间芳菲尽,故人不相知(八) 意识朦胧间,似有谁在抚摸我的头发。我微微张开眼,天已经黑了,月光轻轻地挥洒进来。

“醒了?”

“师太!”

柔和的月光里,一双温柔淡然的眼睛看着我,一如既往地令我安心,我高兴得忍不住哭起来:“师太,你醒了,太好了。”

“快别哭了,我可不想见你哭,丑死了。”师太嫌弃道。

“天黑了,屋里也没掌灯,师太都看不见我,怎么知道我丑啊。”我嘴上辩解,却还是乖乖抹了泪,起身去点灯。

“我当然知道,你长得好看是好看,可就是一哭起来,丑得不像话!”

“师太!”点上灯,屋里瞬间明亮,我回到床边扶师太坐起来,拿了软垫放在她背后垫着。

“师太您越这么说我越伤心,我越伤心就哭得越厉害,我哭得越厉害就越丑,越丑您见了心情就越不好。您还不如夸我两句,我高兴您也高兴。”

师太开怀笑道:“好好好,你不丑,你好看得很。”

“这就对啦!”我也笑道:“您看您也笑了不是?师太笑起来也好看呢!”

“好看什么?一把年纪了。”

“师太年轻的时候一定是大美人。”

“你这丫头今天嘴怎么跟抹了蜜似的?”

“对呀,偷吃了师太桃林里的桃花蜜!”

“哎呦——你这丫头真让人受不了!”

师太作势要推开我,我却厚着脸皮贴过去,道:“怎么?我这样您不高兴?”

“高兴!高兴!你只要来了我就高兴!”师太笑得可亲,连脸上的皱纹都可爱了几分。

季爷爷的小药童来送药,说:“师傅算着师太该醒了,就让我煎好药送过来。请师太务必按时服用。”

“嗯,多谢了。”我接过药,慢慢喂师太服下,拿帕子擦净师太嘴边的药渍。

小药童端着空空的药碗走了,师太也催促我快回去休息,我摇摇头,“不要,我想陪着师太。而且我刚刚睡过了,现在还不困。”

“好。”师太往里面挪挪,腾出地方来让我倚在她身边。

我挨过去,挽着师太清瘦的胳膊,轻轻靠在师太肩上,师太也轻轻把头靠过来。

我道:“这好像小时候,我害怕自己一个人睡,师太就抱着我,讲故事哄我睡觉。”

师太道:“对啊,当时你还是个爱哭鼻子小丫头片子。怯怯懦懦的,都不敢抬头看人,一转眼都长大啦!可长大了也这么爱哭鼻子。”

“可我还是愿意在师太的怀里,当个小孩子,天天听师太讲故事,就算哭鼻子也有师太哄我。”

“今天还想听故事吗?”

“嗯。”我点点头。

“好。那我就讲个以前没讲过的故事。”

晴朗的夜里,四野清寂,唯此一间屋宇灯火通明。夜风也格外温柔,抚摸得烛火微微跳跃。月亮躲进云层,停在窗外偷偷地听故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久到经历故事的人都已渐渐老去——

一个世家贵族的少女,一个出身清贫的女孩,一个为了家族放弃爱情,一个为了爱情放弃自由,都甘愿留在深宫。二人相互扶持,各取所需,走到世间女人望尘莫及的地位。然而,为了家族的,家族日渐衰落,为了爱情的,情到浓时情转薄。

“你的祖母她……”

“是姑姥姥。”

“对,是姑姥姥。她呀,不该留在那。”

“那您呢?”

“我该留在这。”

“您才是我祖母对不对?”

“我只是清风庵的了然,你的祖母是当今太后。”

“她是我姑姥姥……”我含糊不清地纠正,眼皮越来越沉,满室的烛光化作模糊的光影,久远的故事也渐渐朦胧一团。

我终于没有坚持到故事结束,就沉沉睡去。

梦里,容颜清丽的清贫女孩断尽三千青丝,于桃花源处,改换缁衣,青灯长明,古佛常伴。高傲美丽的贵族少女青丝熬成白发,在繁华尽处,凤袍加身,寂寂深殿,岁岁寒宵。

章节目录 第16章 人间芳菲尽,故人不相知(九)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师太还在睡着,我悄悄起身,给师太盖好被子后出去。

有声音自我身后传来,“丫头,去折一枝桃花回来。”

我转身回望,师太已经转醒,望着窗台上的白瓷净瓶,目光苍茫悠远。

“好。”我应道。

简单的梳洗后,我让阿荷陪着阿傩去照顾师太,我自己去小厨房转了转,季爷爷身边的小药童正在精心煎药,季爷爷在一旁看方子,见我来了,他问:“师太醒了?”

“嗯,师太今天精神不错。”我回答。

“你这两日好好陪陪她,待会药剪好了记得送过去。”

“嗯。多谢季爷爷了。”

我离开小厨房,去桃林。

桃林旁的书舍里传来朗朗读书声,女孩儿家的声音清透明亮,格外悦耳。

我在桃林里寻找一枝带有花骨朵的桃花,这样,等花开的时候,师太的身体没准儿就痊愈了。可是这个时节里,桃花开尽,芬芳摇落,那里还有花骨朵等我采撷?

我桃林里徘徊,不放过每一树枝丫。繁花堆砌,却没有一朵花是完整的,花瓣凋零散在微风里,似一场终将离散的绯红花雨。

我最终还是只能选花开得最热闹的一株回去。我轻轻折下桃枝,生怕一用力就抖落几片花瓣,将原有的热闹繁盛变成光秃秃的树枝。

我捧着桃花回去,师太已经喝过药,又沉睡过去。

我将桃花放入白瓷净瓶,室内一瞬间多了几分生机。

我吩咐阿荷去休息,自己一个人守在师太床边。温暖的阳光移过来正落在师太,我往旁边靠了靠,挡住阳光,以免惊扰了师太休息。

傍晚的时候,师太悠悠醒来,要我带她去书舍看看。

女孩儿们才下课,江鱼收拾好书本出来,与我一同扶着师太在桃林里散步。

斜阳照落花,蒙上一层淡淡晕黄,我们三人走在漫天满地的落花里,都心照不宣的沉默。

阿荷过来寻我,道:“姑娘,师太,成王殿下和安王殿下来了。”说着,她稍顿了顿,看向我,“安王妃也来了。”

师太捏捏我的手,我知道她怕我介意江舒颜。我摇摇头,道:“都听师太的。”

“请她们进来吧。”

“是。”

师太道:“咱们也回去吧。鱼儿,天不早了,你快回家吧。”

江鱼不舍地望望了然师太,又转眸看我,似有些不放心。

我会以一个安心的笑,道:“我会照顾好师太的。”

江鱼走后,我和师太回到清风庵。

“师太——”只见一团粉色的影子扑过来,江舒颜抱着师太哭道:“昨日有人来报,说师太您病重,我今日就急忙过来看望您了。”

我抬头望望快要沉到山底的太阳,心道,你这赶得可是真够急得。

我淡淡扫了眼江舒颜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转眸看见庵门处一身青衫玉立,器宇川渟的胤晟。他目光深沉地审视我,意味不明,我移开目光看向别处,不知为何,我怯于与他对视。

江舒颜终于看见站在师太旁边的我了,眼底迷茫疑惑,道:“诶?阿姐怎么也来了。”

“诶?江舒颜,你怎么才来啊?”我也很迷茫地回复她。

“阿姐,我……”她委屈地低下头,倒像是我又欺负她了。我瞥向胤晟,心道,我可什么都没做,别赖我头上。

师太无奈地摇头,笑道:“既然都来了,就进去喝杯茶吧,丫头,去把我柜子里的茶拿出来。”

还没等我回答,江舒颜先应了声是,就要进去。

师太叫住她:“你别去,让姝儿去,你不知道在哪。”

江舒颜讪讪地立在那,师太又贴近我耳边,悄声道:“别拿漆红盒子里的,那是我特地留给你的。”

我失笑,道:“知道了。”

我提前一步走进庵门,路过胤晟时不自觉地直了直腰,转身向安王见过礼后,快步叫上阿傩一起进了茶室。

我煮的茶虽然也上得了台面,但论煮茶的功夫还是比不上阿傩,我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还让师太来唠叨我的茶艺。

我从茶室里出来时,正见江舒颜悲悲戚戚地在师太身旁哭诉什么。

我蹙起眉,不再看她的做作姿态。奉过茶后,阿傩和阿荷皆退出去,我也按规矩坐在胤晟身边。

我专心品茗,尽力去忽略我身旁这个人,也忽略江舒颜那蹩脚的演技。

师太道:“你姐姐煮茶的手艺不错,你去尝尝。”

江舒颜止了哭声,愣在那,师太笑着向我招手,“姝儿,你过来。”

“哎。”我走到师太身旁站着。江舒颜恨恨地望着我,回到胤俅身边坐下。

“我乏了,你扶我去歇歇。”

“好。但得先喝了药再休息。”我扶着师太回里屋,顺便让阿荷去看看药煎的如何了。

章节目录 第17章 人间芳菲尽,故人不相知(十) 喝过药,我扶师太躺下,盖好被子。

“丫头。”师太握住我的手,轻轻唤我。

“嗯?”

我坐在床边,守着师太。

师太道:“我只是小睡一会,你不要害怕。”

“好。我不害怕,我就在这陪着您。”

“嗯。”师太点点头,慢慢合上眼,渐渐沉睡,却还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的眼眶不禁又酸了,泪水在眼里悠悠打转,用另一只手悄悄抹去。

太后和师太一样疼我,太后之爱我,如呵护御花园里的名贵鲜花,只愿我娇艳美丽,按着她期许的模样生长,终究束缚于锦绣繁华。而师太之爱我,如清风拂面,雨润万物,随心自由。相比之下,我更愿意留在清风庵,天天陪着师太数桃花看闲云观山海。

可就是这样一个通透自在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竟还在担心她的离开会吓到我。

我拿着师太放在床畔的经书随意地翻看,耳边是师太缓慢而稳定的呼吸,我渐渐安下心,靠在床边睡着了。

深夜时,我突然惊醒,连忙去探师太的鼻息。

还好,还在。

我拍拍胸脯,定了定心神,感觉到师太握着我的那只手依旧温暖。

我在床边靠了一夜,半边身子都麻了,为了不惊动师太,只能微微地挪动,换了个姿势继续倚着。

月华如水,在窗前踱步。窗台上白瓷净瓶里的桃花已经颓败。明天早上一定要换一株开得更好的,我这样想着。这时,阿荷悄悄推门进来,走到我身边,细声道:“姑娘去歇息吧,这里我来守着。”

我摇摇头,“不了,我还能再守一会。”

阿荷劝道:“姑娘这样熬下去,万一自己先倒下了怎么办?您得先照顾好自己,才能让师太放心啊。”

我侧首看看师太熟睡的苍容,实在不忍离开,这时,师太翻了个身,一直握着我的那只手也顺势松开。

阿荷见状,又道:“姑娘,您快去休息吧。”

我只好答应,反复叮嘱道:“不管有什么事,一定要来叫我。”

“姑娘放心吧。”

我撑着床,慢慢起身,险些因为腿麻而摔倒。我赶紧站稳,回头看看师太,还好没有惊醒。我示意阿荷我没事,让她赶紧坐下,我自己悄悄地走出房间。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辗转反侧,左右难眠,便披了件衣裳出来,跳上屋顶,数星星。

明月半圆,在云层里躲躲藏藏,我以手撑着脸,呆呆地望着月亮。夜风徐来,乱我青丝,亦乱我心绪。

“静姝?”

我闻声回过神,看清来人后微微诧异,“安王殿下?”

他也随我跳上屋顶,见我穿得单薄,便欲解下自己的外氅给我披上。

我忙起身躲开,裹紧了自己的披着的衣裳,低头行礼,“见过安王殿下。”

“静姝。我——”他微微往前迈了一步,我却后退一大步,道:“殿下请自重。”

“静姝,我只是担心你。”他道。

“我知道。只是我们如今的身份,已不允许为彼此担心。”

他的眸光暗了暗,道:“静姝,你难道不知我的心吗?”

我摇摇头,狠心道:“我不知,也不能知。现在不能知,以后也不能知。安王殿下不如收了这份心,或是将这颗心交付于安王妃。”

他眉宇凝愁,试探地问:“你为何,要嫁给皇兄?我,我可以给你更好的。”

我皱眉,心中烦郁,道:“我说过,我没得选。”

“那,那如果你有得选呢?”

“也不会是你。”我冷了语调。

“静姝?”他既伤心又不甘。

“夜深了,安王殿下还是快回去吧。我的名声已经狼藉不堪,殿下就不要——”

“我不在意!”他激动道,连向我走近数步。

“可我在意!”

我退无可退,只得跳下屋顶。我才落地,转身便见胤晟走进院子,他在数步之外停住,目光幽深地望着我,道:“她的意思是,她的名声已经够差的了,皇弟就不要再来坏她的名声了,并不是在问皇弟是否在意她名声如何。”

我向胤晟投去感激的目光。虽然我还在生他的气,但并不妨碍我感谢他替我解围,尽管他说话还是那么难听。

他依旧看着我,向我伸出手,道:“静姝,过来。”

我愣了愣。这个人,真的是胤晟?

他随即一笑,放下手臂,走到我身前,语气难得的温柔,问:“怎么了?”

“啊?没事。”

“跟我来。”

“去哪?”

他不回答,只在前面走,我只得在后面跟着。

“皇兄!”胤俅突然唤道。

胤晟停下脚步。

“你待她好一点。”胤俅道。

胤晟转身,上下打量我一番,可能是见我只穿着单衣,胡乱披着衣裳就出门实在不像话,就脱了他的外袍兜头罩在我身上。

我横眉竖目,满面怨气,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披上他的袍子。残留的温暖传来,带着淡淡的熏香。

是江舒颜最喜欢的那种。

见过自己心爱的姑娘了,还来找我干什么?我当时就想把这袍子甩他身上好好质问一番,却又忍住了。

我心里越想越难受,问他:“你熏香了?这香倒是特别。”

“没有。”他淡淡道,然后转身往外走。

这又是什么意思?欲盖弥彰?

一阵风吹来,我赶紧拢紧衣袍跟上去。

章节目录 第18章 人间芳菲尽。故人不相知(十一) 胤晟竟一路带我到了桃林,他停在我埋酒的那棵树下。

我无端地紧张起来,双手交握,手指不安地摩挲。

他伸手,抚摸上树干上刻的两道划痕,高一点的是十三岁的他,矮一点的是十岁的我。

树高如擎盖,遮挡了繁星闪烁的夜空,只有丝丝缕缕的月光自从花瓣间的缝隙里筛落,浅浅月光里,繁花纷纷而落。夜风亦轻柔,吹拂衣袂,勾勒得树下的他的身影竟有些孤单。

“你说,你在等你的心上人?”他问。

“嗯。”

“你说他没回来,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嗯。”

“你的心上人是谁?”

“嗯?”我愣住。

他转过身,注视着我的眼睛,月光里,他的眼睛格外明亮,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目光里有隐隐地期待和不安。

他在期待什么?他又为何不安?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我对上他的眼睛,看见一个紧张不安的小小的我。

“你的心上人,是谁?”他又问一遍。

“我的心上人是……”

是你。

我与他四目相对,突然害怕告诉他答案。

我终于移开目光,看着树下铺满地的落花。花下埋有一坛桃花酿,只等我的少年回来开坛饮酒。

我思忖片刻,道:“全洛京都知道,我喜欢你,喜欢到不择手段,不顾姐妹情谊。”

“江静姝,我不想听这些。”他驳回我的回答,“我再问你,你等的人是谁?你埋的这坛酒是给谁的?”

“是——”

“姑娘——”

阿荷的呼唤声突然传来,她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气喘吁吁,抓着我的手臂就急道:“姑娘快,快回去看看,师太她,她——”

“师太怎么了,你慢慢说,不要吓我!”

阿荷声泪俱下,道:“我一直替姑娘守着师太,师太醒过来喝药的时候还好好的,喝完药就突然身子不舒服,神志也不清醒,一直喊着姑娘的名字,我就赶紧来找姑娘,如今只怕,只怕不行了——”

“姑娘——”

我顾不得听完阿荷说话,便径直奔向清风庵,还因胤晟的衣袍太长绊到了两次,我直接丢了袍子,跑进清风庵,冲进房间。

我突然轻下脚步不敢再往前。

昏暗的烛光里,师太的脸苍白如纸。

季爷爷正在给了然师太施针,阿傩正在跪在地上哭,胤俅沉默地站在一旁,江舒颜却趴在师太床前哭得肝肠寸断。

季爷爷收了针,走过来,摇了摇头,叹道:“快去看看吧。”

“姝儿,姝儿——”师太仍在一声声地呼唤。

江舒颜握着师太的手,一声声地答应:“舒儿在,舒儿在。”

我冲过去一把推开她,她不备被我推倒,胤俅及时接住他。

她哭吵道:“阿姐,你在干什么!师太她,她在……”

“她喊的是江静姝,不是江舒颜!”我怒喊,恨不得将她丢出去。

胤晟这时也进来,扫了眼狼狈坐在地上的江舒颜,又眉宇紧锁地看着我,我此时恨在心头,也不管他,只冲胤俅吼道:“把你这又哭又闹的王妃带出去,别在这里碍眼!”

“阿姐!阿姐!”江舒颜扑过来攀着我的小腿,哀求道:“阿姐我求你,求求你,你让我看看师太好不好?让我看看师太最后一面好不好?”

我瞥一眼胤晟,踢开江舒颜,冷冷道:“师太好好的,不用你看。”

“阿姐!我就想守着师太!阿姐——”

“滚!”

江舒颜突然安静下来,转而去哀求胤晟:“成王殿下,你劝劝阿姐好不好,让阿姐允许我留下好不好?”

胤晟依旧望着我,眸目微缩。

我懒得去管他两个的恶心事,跪在师太床前,握住师太微凉的手。

师太紧紧攥住我,问:“姝儿?可是姝儿?”

我忍住哽咽的声音,道:“是我,是我。”

“姝儿。”师太情绪稍稍平静,微声道,“桃花,桃花……”

“桃花?”我转头望向窗台,白瓷净瓶里,桃花已然败谢,只余一根秃秃的枝丫。

我道:“师太您等等,我这就去摘桃花,您一定要等我啊!”

师太虚弱地点头。我起身,依依不舍地松开师太的手,扭头跑出房间,直奔桃林。

我边跑边抹着泪,心里默默祈祷,师太您一定要等我啊!一定要等我啊!

跑进桃林,我迅速折下一枝桃花护在怀里往回跑。

我推开众人跑进房间,将怀里的桃枝小心翼翼地捧出来,轻声道:“师太,您要的桃花,我给您摘来了。”

师太伸手接过桃花,抱在胸前,双手覆在桃枝上,神情渐渐安定,“姝儿,谢谢你。”

我哭着摇头,已经泣不成声。

“姝儿,别忘了我留给你的茶叶,还有我的桃林,你一定要照顾好。”

我连连点头答应,“我记住了,不会忘的。”

“还有,还有那间书舍,还有鱼儿,还有那些孩子。”

“师太放心,我会照顾好鱼儿和那些孩子,我会请最好的先生来,还要把书舍修缮、扩建,让更多的孩子读书……”

“好,好。”师太气若游丝,缓缓道,“姝儿,我要走啦,我要去,去见他啦,他最喜欢桃花啦,你摘的桃花他也一定喜欢。”

“师太,您别走——”

“丫头,你不要伤心,不要哭——怎么还那么爱哭鼻子?”

我抬手擦拭眼泪,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我没有哭。”

“不哭,不哭就好——”

耳边声音渐渐微弱,手里的温度也渐渐冷却,唯有胸口的桃花灼灼,是整片桃林里最鲜艳的一束。

师太双眼闭合,神情安详,一如平时睡着的模样,仿佛只要我一撒娇,唤一声“师太”她就会笑着醒来,责备我的顽皮。

可我知道,师太再也醒不来了。

我泪如泉涌,却不敢放声哭泣,若师太听见我的哭声,必然走得不安稳。

“师太——”

江舒颜放声大哭,作势要扑过来。我伸臂挡住,擒住她乱挥的手臂,怒斥道:“江舒颜,你若再哭天喊地扰了师太的清静,让师太走得不安宁,我饶不了你。”

“你,你要干什么?”

我甩开她,平静了下语气,转身对胤俅道:“安王殿下,适才情急,多有得罪。只是师太喜欢清静,还请殿下不要让令王妃打扰师太。”

章节目录 第19章 人间芳菲尽,故人不相知(十二) 终于安静下来。

灯台烛火燃尽,窗外鸡鸣数声,日出了。

阿荷接来清水,由我和阿傩为师太净身。

不久,宫里来了人,负责打理师太的后事。

师太虽然出家,但后事依然按着皇家礼制来操办。

无数人进进出出师太的房间,我候在房间外,阳光落在我身上,刺眼冰凉。

“静姝姐姐!”江鱼终于赶来,看见一夜素白的院落,顿时恍神,“师太她……”

她就要冲进去,被我拦住,“别进去,在这候着。他们都是皇宫里的人,你若是擅闯,怪罪下来,我也保不住你。”

她虽然比同龄的孩子老成,可到底小小年纪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听话地退到我身后。

我道:“师太走得很安详。”

她在我身后默不作声,轻微的啜泣声传来。

我微微后退,握住她的手,道:“你不要担心,师太的后事他们会好好打理。师太已将你托付给我,以后,你我就是亲姐妹。”

“静姝姐姐,谢谢你。”

“一会儿,你随我进去,也许还能给师太上柱香。”

“嗯。”

胤俅和江舒颜过来,江舒颜急匆匆地赶在前面,要进屋去看师太,却被吴公公拦下,“安王妃,切莫惊扰逝者。”

她只好退出来,看见我在,便向我走来,歪头瞧瞧我身后的江鱼,问:“这个丫头是——”

江鱼畏惧地向我身后挪了挪,我移步挡住江舒颜的视线,抬眸注视她:“与你何干?”

“阿姐怎么能这么说呢?”她眼珠向我身后一转,不知看见了谁,忽然扭扭捏捏抹起了泪:“阿姐不让我见师太最后一面也就罢了,这丫头是师太身边的孩子,师太走了,总得有个人照顾她,既然她想跟着阿姐,阿姐你可要好好待她。”

江鱼悄悄拽拽我的衣袖,问道:“她是谁,我从没见师太身边有她,也没听师太提起过。”

我微微侧首,低声道:“不用理会。”

江舒颜在我这碰了钉子,讪讪地退到一旁。

我身上依旧只披着昨夜那件单薄的衣裳,风过时,只觉寒凉侵体。阳光落在我身上,亦是稀薄清冷,唯有双颊滚烫,双眸干涩生疼。

我身侧忽然一暗,有人挡住了阳光,眼睛的疼痛稍缓,视线却模糊,身体一沉,恍惚听见江鱼的惊呼,“静姝姐姐!”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撑住我虚浮的身子,另一只手碰了碰我的额头,道:“你该休息了。”

这声音好熟悉,我仰头,阳光照进我眼里,我难受地眯起眼,可还是辨认出他的模样,“胤晟?”我摇摇头,推开他,勉强自己站稳,望向师太窗前的白瓷净瓶,瓶中斜插着一支孤零零的桃枝,花瓣已不知被风吹散至何处。

我道:“我总要等着送师太最后一程。”

阿荷给我送了披风来,他接过,给我披上,然后就一直默默站在我身侧。

入夜,闲杂人等散去。我和江鱼留下为师太守灵。

这一夜,月色沉沉,星光黯淡,晚风森凉,烛火幽幽闪烁,似谁在悄悄叹息。

“静姝姐姐,你说师太会回来吗?”江鱼问我。

“不会。”

她疑惑地望着我,昏暗的灯光里,她的眼睛格外清亮,眼底两行清泪涓涓。我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花,柔声道:“师太去那边是要找一个人,他们以桃花为信物,找到了,就不会回来了。”

“师太是去找谁?”

我摇摇头,望着静穆的灵柩,也许我是知道的。

那场故事的最后,昔日的少女舍弃繁华,入空门,潜心修道,只为忘一人,断一情。可她终究无法断忘,与修行之地种下一片桃林,惟愿与那人再见之时,以此相认。

最后的最后,桃夭灼灼,她携一枝桃花,翩然归去。

章节目录 第20章 人间芳菲尽,故人不相知(十三) 大胤长宁七年,春,三月初十清晨,了然师太圆寂。

是夜,灵堂里,我和江鱼相互依偎,送别师太最后一程。

有脚步声渐渐传来,我望向门口,一片墨色衣袍入眼,上束和田青玉带,腰系天下承平玉佩,容颜更是沉凝严肃不怒而威,我赶紧拽着江鱼跪下行礼,“静姝见过父皇。”

“不必多礼,起来吧。”来人道。

“是。”我缓缓起身,眼神示意江鱼先出去。

父皇他静静地伫立师太灵柩之前,我抬眼瞧瞧偷瞟着他的神色,只见他眉宇沉郁略显疲惫,望着灵柩的目光却一如既往得叫人捉摸不透。

帝王的心思,本就不该我来琢磨。

我收回目光,只垂目盯着脚尖。

他忽然动了动,燃了支香,拜了拜后倏然掀袍跪下,我心里一惊,也连忙跟着跪下。

他上好香,起身,转过身来低头看我。

我深深低着头,只能凭他投在地上的模糊的影子来判断他的行动。

“这些日子都是你在照顾师太?”他问。

“回父皇,静姝前几日奉父皇和太后之命看望师太,中途有事离开了两日,前日听闻师太病重,就来此陪伴。”我吊着一颗心,生怕有半句话说错。皇帝心情好时是极为亲和的,便如平常家老父亲,可若心情不好,则是帝王之怒,其后果可想而知。

“嗯。”一声辨不出喜怒的声音落下,我微微蹙起眉,略有不安。

“刚刚的女孩是——”

“是了然师太的学生,天资聪颖,颇得师太看重。”

“嗯。”

他又问我:“你是晟儿的王妃?”

“是。”

“记得是江尚书的女儿?你的母亲是谁?”

“家母系怀州乐氏。”

我愈发得慌了,而脖子低了这么久也酸得很。

“怪不得。”他淡淡道,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说,“别害怕,我只是见你模样有些熟悉便来问问,原来你是乐云的孩子。你和你的母亲很像。”皇帝的声音逐渐温和,我也放松了许多。

“抬起头来吧,一直低着怪累的,也别跪着了,你跪了一天了,膝盖也受不了。”

“谢父皇。”我揉着膝盖起身,终于挺直了腰板。

父皇看着师太的牌位,怅然一叹,眸中回忆翻涌:“我小时候在……跟着师太读书的时候,师太很严厉,也常罚我跪着,一跪就是几个时辰,有时候腿麻得没知觉,好似被人截断一样。师太教你们读书时,也如此严厉吗?”

我应道:“师太一向严谨,特别是在读书的事上,容不得半点敷衍。”

“是吗?”父皇突然笑了,“我倒是听说师太教你读书的时候伤透了脑筋。”

“啊?”我脸一红,原来我不爱读书的事连皇帝都知道了,实在是惭愧,我道,“师太倾力教我,我却是愚笨,想学好,可我实在不是读书的料……”

皇帝轻笑几声,也不知是笑我的才疏学浅,还是笑我为自己强行辩白。

他沉默着,烛火忽闪几下,他竟亲自走过去挑了灯芯,室内骤然明亮。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他突然转身,目光在我身上审度半晌,道:“江静姝?”

我低头应是。

“江静姝,江静姝。”他若有所思地念了两遍我的名字,道,“静女其姝,是个好名字。名中带静的女子都很好。”

听他念起这句诗时,我心里却有些难过。在我父亲看来,这首诗所写内容有违礼教,是他最为不齿的,可我的母亲却爱极了这首诗。

而我,亦不大喜欢自己的名字。

余光里,皇帝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别处,一丝落寞转瞬即逝。

“谢父皇称赞。”我低头应道,心里却纳罕,皇帝今日格外亲善,心思也格外沉重,如一个孤单落寞的寡人,回念过往。我叹了叹,不知皇帝心中念的又是哪位女子。

章节目录 第21章 海棠玉碎,不似当年景(一) 三月十七,了然师太大殓。

这几日事事琐碎,我忙得头昏脑涨,终于回到王府,我揉着额角下车,却眼前一昏,栽下车。

当我如还魂一般醒过来时,只觉得一阵恍惚,不知人在何处。

我脖子酸痛,微微挪了挪,挑个舒服的地方继续躺着,转眼却看见我床边坐了个人。

胤晟?

我怕是自己的幻觉,闭上眼又睁开。

果真是胤晟。

估计虞嬷嬷又在太后身边嚼舌根了。上回我俩见面时还大吵一架,了然师太临走时我又当着他的面怒斥江舒颜,还忍不住动了手,他怕是此时还记着仇,怎么会好心来照顾我。

我转眸瞧他,见他拿了本折子在看,偶尔在上面批注几笔,神情专注,想来也未曾发觉我醒了,我便又合眼睡去。

“既然醒了,就起来把药喝了。”

淡淡的声音传来,随之而来的是熏人的汤药味。

我不得不睁开眼。他已经将药送至我眼前。

“我没生病,不喝。”

“你烧了两日,刚退烧。”

我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接过药碗,拧着眉毛一饮而尽,然后又迅速缩回被窝,抓着被角戒备地盯着他。

他只轻飘飘地瞥了我一眼,复又看他的折子去了。

他今日一身月白素袍,银丝暗绣,明媚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好似笼了层淡淡的光华,清清朗朗,磊磊落落,瞧着着实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

可是,可是——

他此时不该臭着一张脸来找我算账,在我面前心疼江舒颜如何如何的可怜无辜,而痛斥我如何如何的心肠歹毒?

这一派岁月静好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太后骂他一顿把他骂醒了?他终于认清了江舒颜的虚伪面目?

呵,怎么可能!我在心里冷笑。

我百思不得其解,便不再去理会,开始打量起这间屋子来。

金丝纱帐,雕花窗棂,透过淡淡软烟罗,隐约见一婀娜树影,树冠擎如伞盖,飘落点点梨花白,稀疏花间荡着一架秋千。

这是我之前跟着太后的时候住的地方,名曰点玉轩。

怪不得。

我收回目光,掠过茶几,一叠透亮晶莹的阿胶蜜枣落在我眼底,嘴里药的苦味便越发浓烈。

“怎么了?”难得胤晟注意到我,放下折子起身去拿那碟蜜饯。

他一走,阳光就横冲直撞地照进我眼里,我扯起被子遮挡。

“呐。”

我从被子里探出头,接过碟子,拣了颗枣儿放嘴里。

他莫名其妙地盯着我看。

我也不甘示弱地盯着他。

他多半是觉得无聊,便撤开目光。

哼!我在心里嘲笑他,却不防被呛了一下,趴在床边咳个不停。

他伸手要拍我的后背,我坐起身,借势躲开。

他的手在半空顿了顿,转而倒了杯茶给我,我接过,握在手里。

胤晟复又坐下,拿起了没看完的折子。

我微抿着茶水,压下喉咙的不适,小心试探道:“其实,你也没那么讨厌我,对不对?”

“嗯?”他合上折子,不解地看着我,也不知是在否认我的自作多情,还是真的没听见我在说什么。

我有些失落,可这样的话我绝不肯说第二遍。我低着头,左手拇指摩挲着右手食指的指节,茶水里映出我的容颜,面目憔悴,唇边泛着白皮。

偏我最好看的时候他不来,他每次来看我,都是我狼狈的时候。

我淡淡一笑,道:“江舒颜她……还好吧。”

“还好,只是手臂上青了一块。”

我挑眉,转首问他:“你怎么知道她身上青了一块?”

他只淡淡道:“太医去看过,宫里人都知道,都在传你如何勇武剽悍。”

“哦。”我垂眸,解释道:“那日情急,我并不是有意要伤她。”

“嗯,她和了然师太之间……不好吗?”

“也说不上不好,我少时住在清风庵,她也来看过我几次,与师太也只是认识,并不相熟。”

“嗯。”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胤晟。”我唤他。

“嗯。”他应了一声,又换了本折子看,狼毫笔尖蘸饱墨,正欲批注。

我心里暗暗叹气,看着他旁若无人地做着一切,心里又突然生了怯意,明明那么急切地想解释清楚一切,可言至唇边,难以启齿。

心思百转,踌踌躇躇,想过无数的开头,想过每一句话之后他的反应,我终于决定不再拖下去了。

我道:“如果,如果我们没有成亲多好。”

他拿折子的手一僵,缓缓放下笔,半晌,他抬眸看向我:“我记得在清风庵的时候,你对三弟说,你没得选。”

我点头。

他又道:“可这不是你求来的吗?”

我摇头。

“呵。”他嗤笑一声。

这一声笑于我听来十分刺耳,当下我便又要横眉竖目与他理论,可我到底还是只蹙了蹙眉,压下心中怨怼,缓慢平静道:“我曾经真得祝福过你和江舒颜,希望你们结百年之好。这样,我就可以彻底放下对你的喜欢,另寻我的良人。”

我转眸望向他,他正与我相视,目光深邃又带着几分审视,犹如万仞深渊,似乎只要我有半句谎言,就会坠落渊底,万劫不复。

我自嘲地笑笑,“你一定觉得我的烧还没退,在这里胡言乱语吧。可信不信由你。”

“你们都说我为求嫁,在慈宁殿外跪了三天三夜。可是,只凭一腔情愿的喜欢就搭上一生的幸福,去赌一桩不知结局婚姻,我江静姝做不来这样的事。”

“喜欢一个人并不是非要和他一起过一辈子,对不对?我只愿我喜欢的人能够欢喜一生。”

“胤晟,对不起。是太后知道了我的心思,向父皇讨来一纸赐婚,容不得我拒绝。”

“江舒颜和安王的事我是真的不知晓。”

“我在慈宁殿跪了三日,并不是求嫁,是求父皇和太后收回旨意。”

“胤晟,对不起……”

我望向窗外,晴光普照,梨花满地,松绿色的软烟罗纱帐拂过,晴光霎时暗淡,云烟缥缈,落花乱飞,风雨欲来。

风雨并没有如期而至,甚至连冷嘲热讽也没有。

胤晟沉默着。

我也沉默着。

我悄悄瞄过去,正撞上他的目光,一触即溃,我惨败地收回目光,望着窗外。

许久,我道:“你走吧,我不用你照顾。”

章节目录 第22章 海棠玉碎,不似当年景(二) “是太后的意思。”他道。

我淡然一笑,道:“我有阿荷,还有虞嬷嬷,再不济,慈宁殿里大大小小的宫女总能照顾好我。你待在我这里,不过是相看两相厌罢了,既耽误你处理政事,也耽误我养病。至于太后,她不是不讲情理的人,我自会去解释。以后,你不想来也不用勉强。”

“好。”他放下折子,掸掸衣袍,起身,唤来侍从,抱着那一堆折子走了。

他走出房间,经过我窗前,路过一树梨花,在漫天雪白的梨花雨里渐行渐远。

我说了这么长的一番话,也不知他心里怎么想,只管努力收拾好自己的心情,端着那一碟阿胶蜜枣,靠着床边,一颗一颗的品尝。

没有糖葫芦,就不会觉得酸,所以我只吃蜜枣;只要不奢望,就没有失望,所以我不求胤晟喜欢我。

一碟阿胶蜜枣见了底,我拿帕子擦了擦手,转而又躺下,面朝着墙,裹着被子,屏蔽一切。

我刚合眼,便听见细碎的脚步,来人停下,小声问了句:“王妃可还醒着?”

是虞嬷嬷。

至于整天里这么盯着我吗?

我囔囔地应了一声“嗯。”

“太后请王妃过去一趟。”

想来太后是知道胤晟走了,找我兴师问罪来了。我脑袋昏昏涨涨,实在疲于应付,就道:“我有些头晕,怕在太后那里失了礼数,便不去了。”

“王妃,切不可任性。”

“我头疼,是真得起不来。待我好一些亲自去向太后赔罪。”

“王妃是真得起不来还是不想起?王妃有力气赶走成王殿下怎么就没有力气去见太后?王妃屡次驳太后的面子时,怎么就没想到太后也会生气?”

“虞嬷嬷!”我翻身起来,满面怨气,“虞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太后将您调来我身边是为了提点我,免得我犯错。在王府的时候,您时时为我着想,我也十分敬重您。怎么现在回到慈宁殿,便有了底气,教训我来了?”

她见我鲜有地生气,神情僵了僵,顿时消了气势,道:“王妃息怒,老奴只是个传话的,实在是太后那边正在气头上,非要传王妃过去不可,老奴也只是……也只是……”

看着她卑微的模样,我于心不忍,便道:“罢了,你起来吧!我不该生气。我去见太后就是。”我摆摆手,想起身去扶她,然而脚下虚浮,晃了晃又跌坐回床上。

她欲来扶我,我揉着额角,问她,“阿荷呢?”

“因为太后想让王妃和成王殿下单独待在一处,就支走了阿荷姑娘。老奴这就去叫阿荷姑娘。”

“嗯。”

我靠在床边,呆坐着,望着窗外落花翻飞。花期已过,翻飞的只是不甘落于地的残花罢了。唯有那秋千晃啊晃,晃得我眼晕。

阿荷扶着我去见太后,胤晟竟然还在,站在太后面前,似乎是刚被训斥过。

我走过去,方要行礼,便听见太后冷冷一句:“跪下!”

我松开阿荷,毫不犹豫地跪下。

阿荷也跟着我跪下,苦求太后:“太后,姑娘她刚退烧,站都站不稳,如何再经得起罚啊!”

太后置之不理,只严声问我:“你可知错?”

“不知。”

“你!既然没错你跪着干嘛?”

“太后让我跪着,我不跪,就是错。”

“好,你就跪着,何时知错了何时起来。”

“是。”我淡淡应着。

太后见我油盐不进,终于拂袖而去。

章节目录 第23章 海棠玉碎,不似当年景(三) 胤晟立在我身侧,太后让他看着我,未经她允许,我不得起身。

“太后为何罚你?”

“太后让你我单独相处,可每次我不是跟你吵架就是把你赶走。我驳了太后的面子,她脸上无光,自然要罚罚我出出气。”

“太后会罚你多久?”

“也不长,上一回,我跪了三天,一场大雨把我浇晕了我才被抬回去。”

“你有怨气?”

“殿下试着设身处地的想想,我该笑还是该哭?”

我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我回眸瞪阿荷一眼,阿荷掩唇忍着笑,迅速换上一脸愁容,她道:“姑娘上次落水,身子还没好利索就忙着去打理了然师太的后事,连着几日没合眼,终于撑不住病倒了,还要跪在这里受罚。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姑娘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啊!”

我手肘往后轻怼她两下,让她适可而止。

胤晟又问:“如何才能让太后不罚你?”

我挑眉,淡淡道:“很简单,太后这么做无非是想让你看看我的不容易,让你心疼心疼我,只要你去太后那求个情,太后兴许就不忍心罚我了。”

我见胤晟的脸黑了黑,我又道:“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你不管我,直接离开慈宁殿。太后见这招没用,自然也就不会再罚我了。”

说罢,我仰头笑望着他:“怎么,成王殿下终于心疼自己的王妃了?”

他低头觑着我,冷冷哼一声,挥袍转身,大步离去。

我得以放松一会儿,挪了挪膝盖,减轻疼痛。

阿荷探过头来,在我耳边道:“姑娘怎么又把王爷气走了?”

我边揉着膝盖边道:“我不把他气走,难道真的要在这跪一天啊。我在这跪几天几夜他也未必肯替我说一句话。还不如气走他,太后要怪也怪不到我身上。”

阿荷缩回脖子,嘟囔道:“太后也真是,就算是为了姑娘好,也不能不管姑娘的身子!姑娘还病着呢!”

我道:“没准太后见这办法也不好使,就从此作罢,任我和胤晟各过各的去了,岂不更好?”

“姑娘……”她轻轻搀着我的手臂,声音轻柔连绵,到好似受委屈的不是我,是她。

“怎么,该心疼的不心疼,到惹得你心疼了?”

“我从来都心疼姑娘。”

“嘘!”我听见有脚步传来,便示意她噤声。

“唉——”还未见人,便听到一声长叹,“别跪着了,起来吧。”

太后来了,命人扶着我到她身边坐下。

她轻轻替我揉着膝盖,柔声问:“疼吗?”

我摇头,道:“才跪了这一会儿,不疼的。”

她命人退下,小心翼翼地掀起我的裙摆,但见膝盖青红一片,血迹斑斑,“怎么这样严重?”

阿荷道:“姑娘给了然师太守灵,跪了几天几夜,都没法走路。”

她即刻命人送来药膏,小心涂抹,轻轻地吹着气,如微风扶杨柳,丝丝凉凉,温温柔柔。

她叹道:“你们两个啊,整日里别扭着,我呀是没办法了。”

“我和他别扭什么呀?没有。”我狡辩,“嘶——”

膝盖突然一疼,太后手上微微用力,责怪道:“嘴硬。”

“我真的没有,我和他该吵架就吵架,该不见面就不见面,哪里别扭了!嘶——疼!”

“还知道疼?回回驳我的脸子,自己在那折腾,成亲不到半个月,就连着生了几场大病,怎么不想想我心里疼不疼?我知道有些事情你碍着女儿家的情面不好意思去做,可你们这样下去,我何时能抱着重孙子?”

“咳咳——您,您说什么?我,我……”

“好啦。”上好药,太后便起身拍拍我的肩,温蔼道:“过几日,病好了,就去西园走一趟,和沈家商量商量今年西园雅集的事儿,了然走了,我实在没有心力再去管这些事了。好啦,你快回去歇着吧,我出去走走。

“啊?”我的太后姑姥姥,您这话题转得也忒措不及防了,我,我头还晕着呐!

章节目录 第24章 海棠玉碎,不似当年景(四) 我起身恭送太后,望着太后欣然远去背影,悄悄揪着阿荷的衣袖,歪头问她:“太后刚刚说什么?”

阿荷扶着我缓缓走下台阶,面不改色,悠悠道:“太后想抱重孙子。”

“不是!”我气恼,拍开她的手,她却灵活躲开,这一掌落在我臂上,我揉着手臂白她,道:“你也跟着一起添乱?才几天呀就想抱重孙子。”

我一路嘟囔着,心里却在想西园雅集的事。

所谓西园,是沈家的西园,自太祖下旨,沈氏举家迁至凝碧山庄后,西园就成了文人墨客集会的地方。而西园雅集,由皇家承办,请的都是京中贵族的青年男女,又因是在四月里,西园海棠繁盛,又名海棠雅集。这西园雅集历来都是由皇后主持,自明皇后薨逝后,就由太后着人负责,可今年,却落到了我头上。

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我和阿荷缓缓往点玉轩走,突然想起有几日没见江鱼那孩子了,便问道:“江鱼如今在哪读书?”

阿荷道:“皇帝本来特招她进了太学院,但因她年纪小,又是女孩,太学院里的学生和博士们颇有微词,沈少主就带她去了见微书院。“

“这样也好,太学里都是些老学究,那些学生也是些富家子弟,她在那必然会不自在,沈家的见微书院里也不乏当世鸿儒,又不拘泥于世俗,于她是个好去处。听你这么说,沈希音来洛京了?”

“嗯,太后半个多月前就召沈少主进京,说来帮忙打理西园雅集的事情。姑娘最近一直忙着师太的后事,之后又一直病着,才不知道。”

“原来如此吗?”我喃喃道。

“姑娘怎么了?”阿荷问。

我道:“这几年太后着人办西园雅集何时特意请过沈家人来帮忙?只是因为今年由我主持,我是个小辈,没什么经验,才请了沈希音来帮我。可见,这事儿是太后早就定好的。”

这沈希音是沈家的独苗,去年太后寿宴时见过,因乐家与沈家交好,我与他也有数面之交,寿宴过后,非说与我一见如故,拉着我结拜金兰。此人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却也是个实打实的人才,有他帮着,我确实能省力不少。

“姑娘因为嫁给成王殿下,惹来不少非议,太后也是想借此机会为姑娘正名吧。”阿荷道。

我摇摇头,只怕是没那么简单,太后再如何维护我,也不该轻易将关乎皇家颜面的西园雅集交给我,办好了是锦上添花,出了差池,就是天降灾祸,只怕到时还要连累胤晟这个不得圣心的皇子。

我心事重重地回到点玉轩,见虞嬷嬷正候在门外,她一望见我就疾行数步,跪在我身前。

我连忙扶住她:“虞嬷嬷,您这是做什么?”

她道:“老奴今日失言,冲撞了王妃,请王妃责罚!”

我知道她是太后派来看着我的,若我将她赶回去,太后也不知道要怎么罚她,好歹是宫里的老人能帮我一些。

我道:“我罚你什么?难道我就没有错?您难道不也是为了我好?您是宫里的老人,深得太厚的器重,以后还要靠您指点我,我怎么会责罚您呢?”

“王妃,老奴实在当不起。”

“您当不起,谁又当得起?您快起来吧,您这样叫别人看来,怕是以为你我不和,以为我和太后不和,心里偷着乐呢!”

“是,老奴谢过王妃。”

终于劝下虞嬷嬷,我回到点玉轩。

梨花落尽,层层铺卷,风起时,漫天香雪飘飞。我向来不是伤春悲秋的人,此时却眉间萦愁,心绪烦乱。

章节目录 第25章 海棠玉碎,不似当年景(五) 这几日,我待在点玉轩养伤,太后不放心,非要把季爷爷请来。

我正歪在院子里梨树下的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虞嬷嬷找来的往年记录西园雅集的册子。

季爷爷身边的小药童先一步跑进来,见了我,直笑话我:“王妃姐姐,你怎么又生病了呀!”

我黑着脸让阿荷把这小药童拎出去。

季爷爷却一脸严肃地走进来,道:“南星,你不是有事情要和王妃说吗?”

原来这小药童叫南星。但见他小手一拍脑门,道:“王妃姐姐,我有事和你说。”

“嗯,说吧。”

南星却回头瞧他师傅,季爷爷左右看了看。

我随即命众人退去,只留下阿荷和虞嬷嬷,道:“说吧。”

南星突然皱着小脸道:“王妃姐姐,对不起……我,我害了了然师太。”

“你说什么?”我放下手里的册子,把他招至身边,抓着他细弱的手臂,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你先别着急,让他慢慢说。”

我松开手,坐直了身子,脸色沉肃,等他说话。

南星低着头不敢看我,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那天晚上我在煎药,另一个王妃姐姐过来,说要帮我,我说师傅交代过不能假手他人,可,可她说她看我煎了一天的药,又累又困,怕我出错,就来帮我。还说,说反正药都已经配好了,只等时辰了,就让我先去休息。我,我就小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师太刚喝完药,再过一会师太就,就走了——”

我心中惊骇,强作镇定,扳着他的肩膀,问:“你说的王妃姐姐,是哪个?你可看清楚了?”

他小手抹了泪,狠狠点头,抽噎道:“就是那个穿着粉红衣裳长得很漂亮的姐姐,她和我说了好多话,我不会记错的。”

是了,是江舒颜,清风庵里除了我还有哪个王妃?

我松开南星的肩膀,抬头询问地望向季爷爷,季爷爷看着我微微点头,道:“起初我也觉得蹊跷,师太虽然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我调了方子,断然没有走的这样急的道理。我之后又仔细看过,师太是用药过多,身体承受不住才去的。但南星每次煎药我都看着,药量绝不会有差。这几日,南星总做噩梦,我寻问过他,他才将这事告诉我。王妃是师太信赖之人,应该知道这事,我就带着南星来了。”

想想那日江舒颜反常的行为,我只以为她是演戏演得过了,却没成想她竟做出这样的事。只觉得凉风飕飕,浑身犯冷,我拢紧了衣裳,道:“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别人。”

季爷爷点头,“这是自然。”

我轻轻地把南星抱在怀里,柔声安抚他:“南星,不要怕,师太的事不怪你,师太也不会怪你。你忘了这件事,以后不管谁问你,除了你师傅和我,绝不能再告诉别人。”

他仰着哭花的小脸望我,问:“那我,我还会做噩梦吗?我害怕。”

“不会的,别怕。南星一直给师太煎药,让师太好起来,是个好孩子,好孩子是不会做噩梦的。”

“嗯。”他将脸在我怀里,囔囔道:“师傅也这么说,我是因为没说实话才做噩梦,只要把话说出来,噩梦就不会来了。”

我颤着手,一下一下地轻拍他的后背,却不知自己脸色苍白,形如鬼魅。阿荷忧心地看着我,我摇摇头,吩咐她和虞嬷嬷:“此时绝不可声张。”

章节目录 第26章 海棠玉碎,不似当年景(六) 季爷爷带着南星走后,阿荷不安地说:“姑娘,这事儿还是报给皇帝和太后知晓吧。”

“不行!”虞嬷嬷压着声音制止,道:“了然师太身份之特殊,知道的人不多,就算安王妃知道,单凭她自己怕是不敢做这事儿,背后想必还有他人指使。”

“难道是安王?”

“不是。”我否认,以胤俅的性子,他不敢做这样的事,敢在了然师太身上动手脚,只怕江舒颜背后的人不是我能招惹的,如今没有证据,只有一个小孩的证词,父皇未必肯信我。我嘱咐阿荷:“这件事以后千万不要提了。”

“姑娘?”

“我们现在动不了江舒颜,唯一能做的就是避其锋芒,先保住自己,日后慢慢查证。”

虞嬷嬷道:“王妃说的是,此事得从长计议。”

我重新捡起西园雅集的册子翻开看,却一字也看不进去,手止不住的颤抖,虞嬷嬷握住我的手,道:“王妃莫怕。”

我回以一个微笑,道:“我不怕。”

我不能怕。此人针对的绝不只是我,还有胤晟。胤晟幼年时曾在清风庵暂住过几个月,了然师太待他自然是亲近些,再加之了然师太的身份特殊,皇帝难免会多看胤晟两眼,这对胤俅来说确实不利。若胤晟知道江舒颜是这样的人,他会不会难过?

我又看向虞嬷嬷,见她神色紧张,倒比我还慌上几分。方才我若是把她支开,太后必会对我不满,可留下她,这事太后也会知道。但不管怎么说,一个跟着太后几十年,经过大风大浪的宫中老人,都不该比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辈还不安。而且她方才也是极为不愿我去查此事,难道另有隐情?

次日,正巧江鱼休假,我便让阿荷唤上她一起去西园。

上了马车,沈家小厮却来报,他家公子临时改意去了临江楼。

我瞧瞧时辰,确实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就让车夫直接去临江楼。

临江楼是沈家的酒楼,建在洛水江畔,临江望景,天高云阔,四时不同,四时之水亦不同,颇为有趣。但这临江楼也有和其他酒楼不同之处,一楼来者不拒,便是街上乞丐也可以进去挑个舒服的位置喝一碗热汤,二楼三楼设有雅间,价高者得,风景最好的四楼,只有王公贵戚才有机会登上,而四楼有一处为醉中仙的雅间,只有得到临江楼主人的邀请才得进入。

沈希音正在四楼等我们,瞬间,我对这位纨绔义兄就存了几分厌恨在心里。

沈希音优哉游哉倚着栏杆,道:“你整日待在慈宁殿里,足不出户,就算是腿上没伤,也不会走路了,不如登登楼,活动活动腿脚,我这是为你好。”

“我谢谢你!”我咬牙切齿道。

“小鱼儿,你们家王妃怎么这么凶?”他仍嬉皮笑脸道。

我把江鱼护在身后,“你别打鱼儿的主意,否则,我饶不了你。”

“不敢不敢。成王妃护在心头的妹妹,我可不敢。”他拱手笑道,却又忽而皱了眉,道:“可临江楼最有名的就是金齑玉鲙,没有鱼可怎么行?”

“沈希音!大音希声懂不懂?你这么贫,真是白瞎了这个好名字!”我说着,抬手推开醉中仙雅间的门。

内有露台,临江而设,江水浩荡而去,天光万顷,江面浮光跃金,有人凭栏远眺,把酒临风。

我脸上笑容凝结,转身离去。

“唉?这是怎么了?”沈希音不嫌事大地拦住我,只把我往里推。

“我不吃鱼!”

“静姝?”

看风景的人突然唤我,如清风拂面,带着江水的浩荡,让我心不能平。

我僵在原地,转身望向他,江河万里,长空云烟,皆在他身后失了颜色。风从他身后来,吹起他的衣袂飞扬,他的眉目亦飞扬,含着清浅俊朗的笑意。

而我,笑不出来。

“成王殿下,你可知,她为何不爱吃鱼?”沈希音揽着我的肩,一副纨绔的模样。可他手上暗暗用力,生怕我跑了。

胤晟道:“为何?”

“她小时候极爱吃鱼,就是不知道挑刺,经常卡着喉咙,最厉害的一次,她连喝了两坛醋才把鱼刺咽下。所以呀,我这个小妹妹是个能吃醋的,她家里也担得起她吃那些醋,你可别惹她生气,做对不起她的事。”

“沈希音,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我大音希声。”他松开我的肩膀,转而拉着江鱼往外走,“小鱼儿呀,这气氛不太好,我带你去隔壁,那也有好江景好鱼脍,阿荷,你也来吗?”

“啊?”

“走吧。”

他把我的阿荷也带走了,我孤立无援,独自面对胤晟。

桌上已经布好了金齑玉鲙,鲈鱼鲜白如玉,菰菜嫩黄如金,再以八和齑浇盖,则成绝世佳味。只是那八和齑旁边放着一壶……醋。

沈希音真是……好。

“坐吧。”

我坐下。胤晟夹了片鱼脍,蘸了八和齑,放在我碟里。

“你有一个好兄长。”他道。

我夹弄着那片鱼脍,默默放下筷箸,道:“但他有一句说得不对,我家里,并不能容我胡乱吃醋,所以,你放心,他们不能把你怎么样。我……也没有吃醋的习惯。”

“不吃了吗?”

“小时候极喜欢的,可被伤过,长了记性,就不喜欢了。就算还喜欢着,也要提防,怕再受伤。”我起身,又道:“我来这是为了和沈希音商量西园雅集的事,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我就过去找他了。”

“嗯,去吧。”

我进到隔壁雅间,江鱼一脸愁容地盯着碗里生腥的鱼脍不知如何下手,阿荷一脸嫌弃地看着沈希音将一大片鱼脍蘸了八和齑塞进嘴里,沈希音见我来了,囫囵咽下鱼肉,含糊不清道:“你怎么过来了?成王呢?走了?”

我摇头,走过去。

阿荷起身让我坐下,我夹了片鱼脍,蘸了点八和齑,细细品尝。

沈希音左右瞧着我,不解道:“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又吵架了?还真是一见面就吵架?”

我停着,支颐笑望着他:“兄长是太后派来的说客?”

“你你你,你别笑,怪瘆人的。”

我又换了只胳膊托着下巴,望着窗外浩浩的江水,故作沉思道:“那兄长是来干什么的呢?”

“咳咳,那个,静姝啊,这可是玉盘珍馐,值万钱啊,不能浪费。”

我点点头,十分赞同:“对呀,不能浪费,隔壁还有一盘子,兄长也去……”

“不去不去。”沈希音连连摇头,“成王付过钱了,不浪费,不浪费。小妹你有什么事,直说,兄长我倾力而为。”

“嗯,好。”我正坐,让阿荷把我之前整理好的笔记拿出来,摆在沈希音面前,道,“谈正事吧,西园雅集。”

章节目录 第27章 海棠玉碎,不似当年景(七) 我拟好了西园雅集的诸项事宜,写了折子亲自送到勤励殿。

父皇念我腿上有伤,特免了跪礼,我站在阶下,忐忑不安地等父皇看完折子。

许久,父皇合上折子,疲惫地揉着眉心,道:“桃林的书舍建成了,等你伤好了就去看看,少什么缺什么尽管提。”

我愣了愣,随即喜笑颜开,拜谢:“谢父皇,等我伤一好就去,师太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父皇看着我笑笑,道:“师太知道你如此尽心,一定更高兴。”

“我自然要尽心的呀,师太给我留了那么好的茶叶,还将一整片桃林留给我,我当然要回报她呀!”

父皇欣慰地点头,着人把折子递回来,道:“西园那边你看着安排吧,你年纪小,怕是西园那边有人不服你,待会我调几个人手供你差遣。”

“谢父皇!”

“好啦,快回去吧,我还有政务处理,就不和你聊闲话了。”

“是,静姝告退。”

自勤励殿出来,解决了西园雅集这桩烦心事,只觉心情舒畅,连带着周围景色也明媚几分。剩下的事,交给沈希音去处理就好了。

我身心轻快,往慈宁殿走。前面路口却突然转过来一个小宫女,她走近,躬身拜道:“见过成王妃,皇后请王妃去朝云殿一趟。”

“皇后?”我的心情瞬间沉重,如今的皇后,就是先皇后明毓之妹,安王胤俅之母,得圣宠十年不衰的小明后明桐。我问那小宫女:“可知是何事?”

小宫女道:“奴婢不知,王妃去了就知道了。”

“劳烦带路。”

“王妃请。”

我跟着小宫女往朝云殿去,虞嬷嬷悄悄走近,低声道:“王妃小心,皇后怕是要刁难王妃。”

“此话怎讲?”

“西园雅集历来由皇后主持,可先皇后薨逝后,却被太后接手,太后身体不适,怎么说也都该是皇后顶上,太后却将此事交给王妃来办,皇后心里自然不舒服。而且皇帝对此事也是默认态度,皇后只怕要从王妃这找回点面子。”

我恍然明白,“原来如此。”

朝云殿里,皇后斜靠着贵妃椅,修长如玉的葱指剥着圆润晶紫的葡萄。

我行至阶下,屈膝行礼,“江静姝见过皇后。”

皇后仍自顾自地剥葡萄,眼皮也未抬,她身边的大宫女却道:“面见皇后却不行跪礼,这是何处的规矩?”

虞嬷嬷不平道:“王妃膝上有伤,多有不便,皇帝特允这几日可免了跪礼。”

“你又是谁?这里可有你说话的份?”那大宫女咄咄逼人。

我道:“这是太后身边的虞嬷嬷。”

那大宫女倒是盛气凌人,“她在太后身边时是虞嬷嬷,我们都要敬着,若是跟了王妃,可就不是如此了。”

“你!”

我拦下虞嬷嬷,看了看不动声色的皇后,到底是主子硬气,身边人也刁横。

我扶着阿荷,缓缓跪下。

“王妃?”虞嬷嬷吃惊地看着我。

我向她使个眼色,她收下怨气,和阿和一起跪下。

“江静姝见过皇后。方才是静姝不懂事,向皇后赔罪了。”

“嗯。”她自鼻腔里哼出一声,拿帕子净了手,却迟迟不让我起身,我也只好一直跪着。

“西园雅集的事,你都安排好了?”皇后问。

“回皇后,方才已呈折子给父皇看过,可以着手准备了。”

“嗯。”她又慵懒应了一声,道:“我听人说你最近身子不大好,可忙得过来?”

“尚可应付,父皇和太后都派了不少人帮忙。”

“既然这样,我坐视不理也不好,不如,让舒颜去帮帮你吧,你姐妹两个,有什么事商量起来也方便。”

我暗忖道,原来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皇后见我有犹豫,便问:“怎么,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没有。谢皇后体谅。”我回话。

“嗯。”她随心应着。

我仍在跪着,膝盖隐隐做痛。

她身边的大宫女突然俯首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广袖一挥,起身道:“你回去吧。”

“是。”

章节目录 第28章 海棠玉碎,不似当年景(八) 是夜,膝盖上的伤又痛又痒,我只当是伤快好了才如此,便没放在心上,早早更衣休息了。

深夜,万籁俱寂,伤口的不适便愈发明显,痛楚难忍,直沁骨髓,我辗转反侧,冷汗津津,到最后竟连翻身都困难。

“阿荷——阿荷——”我硬撑着趴在床边,声音虚弱,精神恍惚,险些从榻上栽下来。

阿荷和虞嬷嬷进来,见状,忙上前接住我,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我胡乱抓着阿荷的手,痛苦道:“我的腿,好疼。”

虞嬷嬷去点了灯来照。

“啊呀!”

阿荷轻轻揭开我的衣裙,失容惊呼。

只见我的膝盖黑肿一片,原已经结痂的地方又渗出丝丝的脓血,甚至有些皮肉已经溃烂。

虞嬷嬷立时变了脸色,强作镇定道:“王妃别怕,别怕,季老家主还没走,我这就去请。”

虞嬷嬷去请季爷爷了,我靠在阿荷怀里,额间冷汗密布,膝上如百虫噬咬似一阵一阵得钻心得疼,我死死攥着阿荷的手臂,昏黄的灯光在我眼里逐渐变得斑斓。

“阿荷,我好疼。”我声如细丝,半分力气也没有。

冷汗浸透的乱发黏腻腻地贴额头,阿荷拿帕子擦拭我额头的汗,不停地安抚我:“姑娘别怕,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她的声音在颤抖,身体也不住地战栗。

虞嬷嬷终于带着季爷爷来了,太后也随之而入。

“姝儿!”她见我伤势恶劣,疾行数步,几乎是跌坐在我床边,抱住我,惊颤地问:“怎么会这样?”

季爷爷仔细看了我腿上的伤,凝眉肃目,立刻写了方子让南星去备药,然后迅速在伤口周围施了几针,顿时大片黑血流出,渐渐转红,只余几片腐肉狰狞。

太后一直拿袖子擦着我额间的汗,顺便挡住那骇人的场面。

季爷爷道:“王妃的伤口应是染了腐莹草的毒,已至伤口溃烂,如今已将毒血逼出,只消再将腐肉割去,敷几日的药膏就好了。“

南星已经取来九针尖刀等用具,站至一旁,道:“师傅,药已经在煎了,也命人加急回山庄取药膏了,后日一早就到了。”

太后紧紧地环抱着我,对季爷爷的提议游移不定,我下定决心道:“好,有劳季爷爷了。”

“姝儿?”

“太后,若不剔毒,如何能好?”

“王妃放心,我已准备了麻沸散,可减轻许多痛楚,只需忍一忍就好。”

“好。”

太后一手紧紧抱着我,另一只手颤抖着捂住我的眼睛,手心里汗意濡湿却温热依旧,我顿时安心不少,只听太后颤声道:“不要看,看不见就不疼了。”

我闭着眼,一室寂静,冰凉的刀刃贴着肌肤,感觉伤口处的皮肉跳了跳,接着便是皮肉割开的声音。

感觉到太后的身体在颤抖,甚至有细微的啜泣声。我埋头咬牙坚持,手里不知攥的谁的衣襟还是被褥也被我掌心的汗浸透。

恍惚听见尖刀落入托盘的声音,不是谁问了一声:“好了?”

终于,我晕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腿上缠了厚厚的纱布,却还是隐约有血迹渗出,丝丝麻麻的疼痛传来,我拧着眉,尝试着微微动了动,直疼得我呲牙咧嘴,我断然放弃,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盯着纱帐发呆。

“姑娘醒了?”阿荷守在我身边,听见动静马上醒过来,关切地询问:“姑娘可觉得哪里不适?”

“疼。”我苦着脸道。

“是姝儿醒了?”我闻声望去,太后由虞嬷嬷等一众人围拥着过来,太后衣衫皱乱,面容苍老,眼里微微泛着红血丝,想来是因为担心我而一夜未得安眠。

她走到我身边,俯身轻柔地抚摸我的头发,轻叹道:“可算是醒了,真是担心死我了。”

有宫女送来清粥小菜,太后命阿荷微微扶起我,自己接过粥,盛了一勺轻轻吹拂,用唇试了试温度才送到我嘴边。

我唇角干裂,喉咙干哑,勉强吃了几口,便要喝茶。

虞嬷嬷倒了茶来喂我喝下,我便又由阿荷扶着躺下。

太后问我:“姝儿,你老实说,你昨日都去了哪儿?”

我仔细回想,没觉得自己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就道:“昨日上午,我写好了西园雅集的折子去给父皇看,从勤励殿出来后就被皇后叫到了朝云殿问话,之后就回慈宁殿了,没去什么地方。”

“那你又是怎么染上了腐莹草的毒?”

“我……”

“是皇后!”虞嬷嬷惊呼一声。

“什么?”太后脸色忽然一凛,道,“把话说清楚。”

虞嬷嬷跪在地上,俯首回话,将昨日之事一一复述:“昨日王妃从勤励殿出来去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非要王妃跪着行礼,老奴说皇帝陛下已经免了王妃的跪礼,可那大宫女不依不饶非要王妃跪下,还借机辱没王妃。王妃怕生事,就跪下拜见皇后娘娘,可皇后娘娘却迟迟不肯让王妃起来,一直问话,王妃跪了有小半个时辰才得以起身。王妃腿上有伤,平日里都小心翼翼,更衣之时都尽量不碰到伤口,只有昨日在朝云殿……”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太后一向和蔼的面容渐渐沉凝,道:“哀家知道了。”

我心中一震,这样严肃的太后我是第一回见,如此一看,她往常训斥我不过是玩笑罢了。

此时,有宫女来报:“禀太后,成王殿下到了。”

“让他进来。”

“是。”

太后转而和颜悦色,低头对我道:“宫中妇人心毒,左右难防,我将晟儿叫来,带你回王府,多少清静些。”

我微微点头,垂下眼眸,不置一词。

太后又道:“你放心,你现在这个样子,他总要让着你些,不会忍心再生你的气了。”

我依然不言语。太后只想让他见着我柔弱可怜,让他不忍,让他心疼。可我不愿。我不愿他见到一个一事无成,屡屡挫败的我。

我想他见到一个光彩明艳的我。

他已经见过太多我难堪的模样了。

章节目录 第29章 海棠玉碎,不似当年景(九) 胤晟来了。

太后携众人离去。

阿荷和虞嬷嬷也被她叫走了。

他走到我身边,投落大片的阴影。

他依旧是一副清冷淡漠的表情,不知为何,我有些失落,偏又嘴硬,“你来干什么?”

“你还能走路?”他问。

“你说呢?”我白他一眼,心中微微气恼。

他微微拧起眉毛,慢慢俯身。

“你干嘛!”

我往后躲,却不慎牵动了伤口,“嘶——”,我皱着脸,眼睛眉毛都疼得拧在一起。

“别动。”他道。

我便真的不敢动了,僵硬地躺在那。

他俯下身,俊逸的面庞在我眼前放大,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目若寒星,比我平日见的竟要好看几分,若在那冰冷的眸中再添几分柔情便是人间绝色。

绝色……只怕他不喜欢这样的形容,到头来又要和我争论一番。

我正出神时,他已经一手搂住我的肩膀,一手环着我的膝弯,将我打横抱起。

“呀!”我惊呼一声,忘了膝盖上的疼,慌忙搂住他的脖子。

我靠在他胸前,急促的心跳声传入耳际,抬头,无意瞥见他微红的耳根。可他眉毛还是拧在一起,让他抱着我,真是难为他了。

我老老实实地埋首在他胸前,安静地听他的心跳声,仿佛这一生只有这一次。

也许,这一生真的只有这一次。

阿荷抱来薄毯轻轻盖在我身上。

胤晟抱着我走出点玉轩。

点玉轩外已有马车等候,是太后特许驶进宫的。

马车内铺了厚实的软垫,胤晟小心翼翼地将我放下,为我铺好毯子。

我看他亲力亲为一切,总觉得有一丝不真实。

诸事妥当,他在我身旁坐下,将我揽入怀中,仔细呵护。

马车渐渐驶离皇宫,因我腿伤的缘故,马车行驶得缓慢稳当。

我以手臂撑着车厢,微微坐直,挣开胤晟的怀抱。暖意骤失,凉意侵袭,我裹紧了薄毯,垂眸不语。

“怎么了?”胤晟问。

我掩饰着心里微妙的情绪,道:“你对我这样好,会让我误会的。”

“你是我的王妃。”他解释道,不忘帮我将脚边滑落的薄毯的一角捡起。

我抬眸看着他的动作,道:“可在你心里,我不是。”

他拿毯子的动作僵了僵,却不忘帮我将四周掖得严严实实,不漏丝缝。

他没再说话,只换了在车厢的另一边坐着。

车帘随风掀起,夜风微凉,我望着车窗外漆黑的夜,愁云层叠,不见一丝月光,万家静谧,不见一点灯火,偶有打更人路过,看见马车上的标识也都远远地站立道旁,等马车驶过。整个洛京都在沉睡,只有车轱辘在青石路上发出呜噜呜噜的哀吟。

回到王府,依旧是胤晟抱我下车,将我送回成蹊阁,只是此时,再没了之前的旖旎心情。

他轻轻将我放在榻上,取来被褥。

“让阿荷来吧。”我道。

他顿了顿,停下手上的动作,道了一声“好”。

阿荷进来将一切收拾妥当,我见他还在一旁等着,就道:“我没事了,你回去吧。”

他看着我,似乎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只应了一声“好”。

他的身影在微弱的烛光里渐渐模糊消失,一如我们大婚的那一夜。

我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寒凉夜色里唯一的烛火,心里酸酸的,想哭,却又哭不出。

若他喜欢我,我是乐意他来照顾我的,我甚是还会耍赖撒娇,让他多陪陪我。可他不喜欢我,我不能得寸进尺。

“王爷今日待王妃似与往日有所不同。”阿荷道。

我苦涩地笑笑,让阿荷熄了灯,身心俱疲地沉沉睡去。

章节目录 第30章 海棠玉碎,不似当年景(十) 不知昏睡了多久,醒来时,但见眼前一张放大数倍的脸庞,一双铃铛似的眼睛凑过来,“你醒啦!”

“哎呀!嘶——”我惊了一跳,往后一躲,牵动了伤口,那张脸倏忽远离,定睛一看,原来是沈希音。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他。

他一副嫌弃的模样,道:“自然是来看看你。怎么为兄才不在一会儿你就成了这个样子?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长个心眼儿?回回被人算计也不长记性。”

“走开!还兄长呢!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我当即就要唤阿荷来赶他走。

他自坐在那饮茶,岿然不动。

我自然也没真的要赶他走,只转过脸去,眼不见为净。

他喝了茶又凑过脸来,轻轻点点我的肩头,故作神秘道:“你老实说,你和成王是不是八字不合?”

我又将脸转回来,蹙眉:“什么意思?”

“你看啊,以前你不管在哪都好好的,偏就从嫁给成王开始,不是落水生病,就是受这般皮肉之苦。你自己说,这半个多月里,你喝了多少汤药?可有一日是安稳的?”

我转眸一想,到还真是这么回事,可是,我道:“司天监看过我和胤晟的八字,合得很,必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那种。”

“那你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还有他人作祟?”他摸着下巴,沉思道。

瞧着他那不靠谱的模样,真不知他又在算计什么,我嘟囔道:“怕不是你克我吧。”

“你说什么?”

“没什么啊。”我撑着胳膊坐起来,倚在床边,顺便问他:“这两日西园那边如何?”

沈希音道:“一切都好,这你不必操心,有我在呢。”

不得不说,有些事上他还是靠得住的,我点头,又问:“嗯,皇后说她会让江舒颜去帮忙,你可见着她了?”

“见着了。”他一脸得不耐,“她不添乱就是上苍保佑了。她带去的那几个人,干活不怎么样,倒是个个娇气得像个大家小姐。”

我笑笑,道:“毕竟是皇后宫里的,娇气也正常,你可别得罪她们。”

“哼,你倒是会善解人意。”

“自然,我又不必天天和她们打交道。”

他侧眸白我一眼,大手一伸,“得了便宜还卖乖!如何谢我?”

我啪地拍上他的手心,笑道:“请你吃临江楼的金齑玉鲙。”

“切!”他不屑一顾,“那是我家的酒楼,我家的金齑玉鲙!你见过请客请到别人家去的吗?堂堂成王妃竟如此小气!”

“那你要什么?洛京里什么稀罕的你没见过?我又没银子给你挥霍。”

“那倒也是!”他赞同地点头,神情颇为自负。

我眉眼一转,倒想了个好注意,“不如……”

他眼眸一亮,“不如什么?”

“听说霓裳阁的幻羽姑娘新谱了支曲子,还没人听过。据说是当日出价最高者才得以聆听幻羽姑娘妙音。不如,我请她给你奏一曲?也不负你沈少主的风流名声。”

他狐疑地打量我,难得见他对这种风流韵事犹豫不决。

“你不是故意诓我,然后报与我父亲知道,看我挨板子吧。”他道。

“不是!怎么可能!我什么时候诓过你?”我信誓旦旦,目光真诚,又故作失望,“怎么,还不动心?难道霓裳阁也是你家的?你根本就不稀罕?”

“这倒不是,可你才有多少钱?请得动幻羽姑娘?方才还在哭穷,这怎么就这么大方了?”

“不要钱,我和幻羽姑娘是好友。”

“哦,那你交友还真是广泛。”

“那自然,想当初,我女扮男装进霓裳阁,一掷千金,惹得多少姑娘倾心错付,我和幻羽姑娘更是……”

“更是什么?”沈希音凑过来问,一双桃花眼明亮十分。

我看着突然出现在沈希音身后的身影,脸上笑意渐渐收敛,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一见如故,奉为知己……”

“不是,你说什么,哈哈,你一个女儿家竟然去霓裳阁,还……你怎么了?”沈希音只顾笑话我,浑然不觉胤晟的存在。可他身后那人目光如刃,神情愠怒。

我怕我再不提醒我这缺心眼儿的兄长,他就要被他身后那人眼神凌迟而死了。

“你来了。”

“嗯”胤晟淡淡应道。

“谁来了?”沈希音尚不自知,回眸看见胤晟,便消了嘲笑我的势焰,“诶?你来了?那你们聊吧,我不打扰你们。”他拍拍胤晟的肩膀,从善如流地从房间里消失了。

“你,你怎么来了?”我心里忐忑,不知我刚才的话他听见了多少。

“你还知道霓裳阁?还知道霓裳阁里的幻羽姑娘?”

胤晟低头看着我,我才知道,要被他的目光凌迟而死的人不是我那风流成性却少根弦的兄长,而是我。

我含糊其辞,解释道:“啊,那个,你不也知道吗?霓裳阁里的姑娘个个身怀绝技,有的善丹青,有的棋艺堪比国手,有的舞姿曼妙歌喉如天籁,有的温婉知性宛如解语花,有的……”不知为何,说着说着就变了初衷,看着胤晟愈发沉黑的脸,我终于识趣地闭上了嘴。

“江静姝!”

“嗯?”

“你个姑娘家。”

“对呀,我是个姑娘家,可我画画也不好,字写得些不好,不会唱歌不会跳舞,棋艺也烂,还不懂……”我神情黯然失落,偷偷瞄一眼他的神情,复又垂眸道,“还不懂得如何讨自家夫君的欢心。”

“江静姝。”他语气缓了缓,

“嗯。”眨着眼睛望他,十分无辜,就差没挤出几滴泪了。

他语气艰难,似是难以启齿:“若想讨我欢心倒也不必……。”

“嗯?”我心里一惊,我是随口说说啊,殿下你不要当真啊!

“以后不要去霓裳阁了。”

“不行,我答应了兄长……”

“那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江静姝!”他神情复杂的看着我,这次却只唤了我的名字,再没说别的。

终于,他拂袖而去。

隔着窗户,我听见院子里,我那位不嫌事大的兄长道:“诶?成王殿下,你怎么出来了?”

胤晟沉沉道:“我来找你。”

“哦,哦,那想来是要紧的正事。”

“去我书房谈。”

二人说话声渐远,我收回目光,却见茶几旁不知何时多了个漆黑的小药瓶。沈希音喝茶时还没有,想来是胤晟带来的。

太后总说我别扭,其实胤晟才是最别扭的那个。

我打了个哈切,裹好被子,便又准备休息。

章节目录 第31章 海棠玉碎,不似当年景(十一) 又过了数日,我终于能勉强地自己走路,却已经到了西园雅集的日子。

我乘马车到西园,方下车,便见皇后的轿撵缓缓过来,浩浩荡荡,颇具气派。

众人跪地参拜,我只得让阿荷扶着我小心跪下。

皇后抬手虚扶,道:“诸位都起吧,今年太后身体不适,不便来此,本宫就过来帮着看一眼,各位聚集于此,当吟诗作对,谈笑风生,可千万不要因本宫来这就拘束了。”

众人起身,我才瞧见,皇后身边正站着江舒颜,亭亭俏立,好不温婉美丽。

众人分立两侧,皇后携江舒颜入园。

西园海棠盛艳,玉瓣片片,堆云砌雪,粉嫩花丛间,各色衣香鬓影交错。

皇后入主坐,江舒颜候在一旁。

皇后命众人入座,她挽着江舒颜的手,和颜道:“今年的西园雅集本是由成王妃主持,可成王妃不慎受伤,多亏了舒颜帮衬,才没误了这海棠盛景。”她转向江舒颜,笑道:“本宫可要好好赏你。”

“舒颜谢皇后娘娘!”江舒颜笑意盈盈,俯身下拜。

我暗自思忖:“这倒是打的好算盘,日日来西园喝两杯茶就把功劳领去了。幸亏沈希音今日不在,若他知道自己的功劳全被人抢了去,只怕气得要砍光院子里的海棠树。”

“成王妃?”

皇后突然唤我,我走上前,正要行跪礼,皇后却摆手阻止,“你伤势未愈,这礼权且免了吧。此次雅集,你亦有功,本宫也有赏。”

“谢皇后。”

领过赏后,皇后又道了几句场面话,便有几分要回宫的意思。

“好啦,本宫就不打扰你们吟诗赏花了。”言罢,她便又乘着轿撵走了。

众人恭送皇后,入席,江舒颜则在我身旁的席位坐下。

她饮茶之时,不知是有意无意,露出腕上一抹绿。

“姑娘,那不是……”阿荷惊异,暗中牵我的衣袖提醒。

“我知道。”

那是我的镯子。

我悄悄抚上右手腕上的那道疤痕,这镯子是在我从清风庵搬到江家别院时丢的,我在别院住了没几天就被太后接进宫里,这镯子就再也找不到了,却没想竟在江舒颜手里。

我心里暗暗思量如何将这镯子拿回来,那边却有人道:“听闻成王妃近日得了极其珍贵的明前龙井茶叶,现在看来,成王妃是不肯割爱呢。”

我收回心绪,淡淡一笑,道:“并非是我小气,只是茶叶不多,不能供在座的各位人人品鉴,到时再有人说我厚此薄彼,我可就真的无处喊冤了。今日这茶虽不是明前龙井,可也是御前赏赐的碧螺春,各位切莫嫌弃。”

江舒颜道:“是呀,阿姐身上有伤,筹备此次雅集本就不易,各位就不要为难阿姐了。”

“安王妃与成王妃可真是姐妹情深。”

我听见阿荷在我身后哼了一声,我轻笑,低头抿茶。今日来的许多人都不在往年受邀的名单里,想来是江舒颜请来的,故意来难为我,将好好雅集搅和的乌烟瘴气。

众人皆忙着恭维江舒颜,我倒是得了闲赏满园的锦绣芳菲。

南边坡地设了曲水流觞,人工挖的溪渠两旁,男女分立,却不知哪家的公子得了哪位千金的青睐,谁家闺秀又倾了谁家公子的心,我正要去凑个热闹。

“姑娘。”阿荷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袖,目光却指向别处。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江舒颜袅袅娜娜地转入沈府内院,腕间的玉镯在宽大的衣袖中时隐时现,接着人也消失在海棠深处。

沈府前院对外开放,是为洛京赏海棠的圣地,可内院却是人家居住之所,非主人邀请不可擅入,以沈希音对江舒颜的态度,怕是连西园都不想让她进,她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我扶着阿荷悄悄跟过去,道:“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32章 海棠玉碎,不似当年景(十二) 江舒颜停在水榭旁的一处凉亭里,对面遥遥赶来一名中年男子。

我侧身藏在假山之后。

阿荷惊讶道:“姑娘,那是江大人?”

我点头,“是父亲。”

我心中疑惑,江舒颜何时见父亲不行,非要挑在这个时候,鬼鬼祟祟。只可惜离得太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约摸半柱香后,又匆忙赶来一个小厮,之后父亲便由那小厮带着从凉亭后的小路走了。江舒颜左右望了望,便沿着来路往回走。

我守在假山之后,江舒颜方走过来便被我拦住。

“阿姐?”

我正要问话,她却扑通一声跪下,瞬间泪眼朦胧,乞求哀怜道:“阿姐,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什么?”我和阿荷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我手上使力,拉江舒颜起来,江舒颜却拼命反抗,我二人一时拉扯不清,我不欲与她纠缠,便要收回手,却又被她拽住。

“阿姐,我求求你,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我只觉得好笑,道:“你倒是说说你哪里错了?”

阿荷暗暗拽了我的衣袖,道:“姑娘,王爷过来了。”

我转头望去,胤晟正和沈希音路过凉亭向这边走来,胤晟沉着脸,沈希音带是一脸看好戏的颜色。

原来如此,江静姝,你还真是不长记性,我暗骂自己,低头冷眼看着哭得我见犹怜的江舒颜。

江舒颜见我无动于衷,竟主动摘下镯子,一手捧在心口,一手拽着我的衣袖,声声悲戚:“阿姐,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可只有这个镯子不行,它是成王殿下送我的,我知道,我不该再有什么念想,可是阿姐,我只想留着这个镯子,我只想留着这个镯子!”

我抬头望天,深吸一口气,忍着动手的冲动,将衣袖从她手里扯出来。

“啊!”江舒颜惊呼一声,倒在地上,那镯子也从她手里掉落,滴溜溜滚到我脚边。

我懒得理她,俯身捡起镯子,转身便走。

突然人影闪过,捏住我的手腕,我手上脱力,镯子便落在他手里。

“胤晟!”

我气恼,劈手去夺,他侧身闪过,我横运掌风,他却翻手一旋,将我手腕向下一折,便听得关节处咯吱一声,我吃痛皱眉,他冷笑道:“我竟不知王妃还有这样好的功夫。”

“比不得你!”我道,便又要去夺那镯子,他只将掌风往前一送,我站立不稳,后退两步跌在地上。

“静姝!”他眼色一变,上前一步来扶我。

“走开!”我挥袖赶他,含泪捂着膝盖上撕裂般作痛的伤口。

阿荷搀着我站起来,我见江舒颜正要从胤晟手里接过镯子戴上,我便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步,挥手拍落。

玉镯啪得落地,摔成一地残渣。

“阿姐!”江舒颜愣在原地,我看向胤晟,道:“我江静姝的东西,只要我不愿意,就算是毁了,也绝不会让人给污了去!”

“阿姐,我说过我以后不会再见成王殿下了,你,你为何依依不饶?”她垂手拭泪,楚楚可怜。

“江舒颜,我劝你好自为之!”

“阿姐?”她抬手茫然地看着我,双眸含泪,泫然欲泣。

我冷笑一声,扶着阿荷离开。

我走得急,也不顾隐隐作痛的伤口,沈希音追过来,问:“你没事吧。”

“用你管!”我挥袖甩开他。

“我是你兄长我怎么不管?”

“你还知道你是我兄长?我打架的时候你怎么不帮我,这会儿知道来管我了?”

“我,你们夫妻两个打架,我怎么帮?”

“爱帮不帮!”

我带着一路怒气冲冲地走到前院,吩咐阿荷去备马车。

“你要走?”

“我……”我转而一想,便派人去唤回阿荷,我自回到我的座位上坐下,道:“我走什么呀?我为什么要走?我办的集会,我走了,这算是什么道理?”

“对呀!你凭什么走!”沈希音应和道。我转头看他慷慨愤然的模样,蹙眉,“你嘲笑我。”

“没有。”

“哼!”

我自斟了杯茶慢慢品,渐渐消了气。

沈希音伸手指了个方向,道:“你看那,你们家小鱼儿是来砸场子的吗?”

我望过去,流觞水榭处,江鱼一人独立,众人簇拥,与对面一男子对诗。那男子似是出了个刁钻题目,江鱼微微沉吟片刻,忽粲然一笑,双眸流盼,奕然生辉,便出口成章,对答如流。

“不是曲水流觞吗?怎么只欺负她了?”

沈希音笑道:“这哪是欺负她,是她在欺负人家呀!不得不说,江鱼这丫头确实是个难得得聪明孩子。”

我心情微微明悦,道:“自然,我瞧上的终归是没有错的。”

“是吗?”

“当然。”

“那你刚刚跟你瞧上的那个吵什么?”

“谁呀?谁瞧上他了?我瞧上他什么了?”

我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浇灭心头怒火。

四处望望,见起初那几个江舒颜带来的人不见了,便问:“怎么好像少了几个人啊。”

“自然是回家去了。”一鹅黄绿衣裳的女子闪过,在我面前飘然入座,声音如黄鹂出谷,清澈婉转。

“你是……”我见她面生,问道。

她向沈希音努了努下巴,道,“他是我哥哥。”

我恍然,惊喜道:“原来你就是希言?”

“嗯。”她微微颔首,双瞳剪水,明亮澄澈,只是双颊略丰盈,一笑就漾出浅浅梨涡,煞是可爱。她抬手支额望着我,道:“果然是个好看的姐姐,怪不得哥哥喜欢。”

“啊?你误会了,我……”

“我没有误会呀。哥哥时常嫌我丑,不愿我当他的妹妹,说是找了一个好看的姐姐认作妹妹。我起初不服,可一见了你,就觉得我哥哥的眼光还不错。”

目光慢慢转向沈希音,只见他俊眉一挑,道:“言儿,别瞎说。你刚刚说他们都回家去了是怎么回事?你赶走的?”

沈希言道:“不是,我怎么会做这种事?还不是安王妃先行离席,他们自觉得无趣就走了。再者说,西园雅集岂是他们该来的?也不知明家最近是怎么了,堂堂百年世族竟要去结交一个凭女儿上位的夏家,那种人家真以为出了个尚书夫人和攀上个王妃就能抬高多少门楣?到底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与其在这丢人现眼,丢了夏家名声,还不如回去呢。”

沈希音脸色变了变,道:“休要胡说,夏家和你这位姐姐也是有亲戚的。”

沈希言争辩,“那算是什么亲戚,姐姐是乐家的血脉,和夏家有什么关系?”

我脸上有些尴尬,道:“我也是姓江的。”

沈希言小脸儿一僵,道:“是我失言了,不该胡说。可江家虽非大族,却也是前朝清贵,夏家还不是高攀了?”

我瞧着她一脸忿忿的模样,莞尔一笑,道:“罢了,以后在别人面前慎言就是。”

“是,都听姐姐的。”她乖巧道。

我又问她,“你说,明家和夏家往来密切?”

“哎呀,管那些事做什么?”她继而冲我眨眨眼,道:“姐姐可愿在这里小住几日,我第一回来洛京,哥哥只管自己风流也不管我,我想请姐姐带我四处玩玩呢!”

我思量片刻便应下了。

集会渐渐散了,沈希言挽着我去她屋里说话,阿荷来道:“姑娘,王爷备了马车在西园外等着呢,我们是……”

我道:“你去和他说,我在沈府住几日,和阿言叙叙话,让他不要等了。”

阿荷去回话,过会又来道:“姑娘,王爷要您亲自去说。”

我蹙眉,道:“你就说我腿疼得慌,走不过去。”

过了一会,阿荷手上捧了药瓶回来,道:“王爷留了药,嘱咐姑娘按时敷用。”

“知道了,他还说什么了?”

阿荷想了想,摇头:“再没什么了。”

“哦,你下去吧。”

“是。”阿荷退下,我转眼瞧见沈希言在一旁嗤嗤地偷笑,我剜她一眼,佯怒道:“笑什么?”

“没有没有!”她连连摆手,可笑意忍不出,自她嘴角溢出。

我的住处便在沈希言隔壁院子,傍晚时候,阿荷拿了药膏来给我上药。

她轻轻吹拂着伤口,手上小心翼翼,却微微皱眉似有什么心事。

“你在想什么?”我问她。

她道:“我看王爷的模样,分明是想跟姑娘您赔不是,姑娘您为什么不给王爷机会啊?”

我道:“你不懂。”

她又道:“我觉得王爷心里是有王妃的。”

我叹道:“打了你一巴掌再给你一颗甜枣就是心里有你?”

阿荷摇头。

我又道:“我在他心里才占几分?再多也比不过江舒颜。”

阿荷低下头,默默不语。

我道:“其实,我留在西园自是有别的原因。太后已帮我请了定国寺的慧云大师为母亲做法事,日子就定在下月初三。期间免不了要去江府走动,沈家离江府近些,来回便利,有什么事和沈希音商量也方便。”

“可是,姑娘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不该是去找王爷吗?”

“呵。”我苦涩地笑笑,望着窗外。夕阳晚照,院子里的垂丝海棠娇羞半遮面,似迎还据地浸在落日余晖里,如笼黄纱。清风淡淡,送着海棠香。

可海棠本无香。

褪尽东风满面妆,可怜蝶粉与蜂狂。

自今意思谁能说,一片春心付海棠。

章节目录 第33章 问当时依依种柳,至今在否?(一) 我膝上的伤渐渐好了,浅浅的疤痕横乱交错,有些狰狞,但好在不是在脸上手上,也没人看得见。

我让沈希音帮我寻了个几个工匠,将江府的欣荣居另辟出来,自成一宅,免得日后夏苓母女扰了母亲安息。这两日差不多竣工,我正打算去看看。

房间外突然一阵喧嚷,一个俊俏的小公子冲破阿荷的阻拦,闯进来,在我面前转了一个圈儿,欣然道:“姐姐你看,我这一身如何?”

我定睛一看,不禁失笑,“阿言?”

“哎呀!”她一脸懊恼,“怎么被你给认出来了?阿荷都没认出我来。”

“你这一身打扮是要去哪?”

她贴近我耳边,细语道:“听说姐姐和霓裳阁的幻羽姑娘相熟,带我去见识见识呗。”

“不行!”我推开她,义正言辞,“一个女儿家去霓裳阁干什么?”

“姐姐都能去,我为何不行?”

我被她问得心虚,推脱道:“今日不行。”

“那明日?”

“明日也不成!”

“姐姐——”

我道:“我这几日吃斋念佛,便是为了过几日为亡母做法事,半途而废可就没有诚意了?”

“那姐姐何时能带我去?”

“你去求你哥哥呀,那地方他比我熟。或是,你自己去也成。”

“不成!你知我哥哥在府里留了多少眼线盯着?连个蚂蚁进来他都知道,他若是知道我去了那地方,那还不立刻送我回凝碧山庄?我好容易来洛京一次,可不想就这么被送回去。”沈希言控诉一顿,见我梳好了妆要出门,就问:“那姐姐你出门是要去哪?”

这丫头,难不成我出门就是为了去霓裳阁?我道:“去江府一趟,看看院子修的怎么样了。”

“那我陪姐姐一起去。”

我看她一身男装打扮,想了想,道:“去把衣裳换了吧,免得多事儿的人乱说。”

“好嘞!”她欣然应道。

为免惊动江府里的人,我命车夫将马车停在欣荣居的后门。

欣荣居经修葺后,焕然一新,草木葱茏,欣欣向荣,恢复了几分往日风采。

再往里走,便是一汪清澈湖水,倒映天光云影,湖上石桥依然,青苔绵延。湖畔杨柳依依,斯人独立,目光苍远。许多年前,我的母亲也曾站在湖面,傍柳遥望,盼斯人归。

“阿荷,你带阿言到欣荣居别处转转。”

“那姑娘您小心。”

“嗯。”

我向湖边走去,虽仍有些害怕,但勉强能克服。

我在那人身后站定,心绪复杂,唤了一声:“父亲。”

他转过身,脸色蓦然一僵,道:“你来了。”

我心头微酸,我到底不是他期盼的女儿。

“为何迁走欣荣居?”他问。

“母亲不愿意留在江家。”

他目光微缩,眉毛皱起,道:“你母亲是江家的人。”

“是吗?”我拈起飘荡在身畔的一枝柳叶,道:“母亲说,湖水鉴君心,杨柳留君情,可如今,君心不在,君情已逝,父亲还要箍着母亲的灵魂在湖底,折磨不休?”

“静姝!”他厉声喝止,道:“我与你母亲结发十余载,我们之间的感情——”

“感情如何?”我冷笑,“父亲可知母亲为何给我取静姝这个名字?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你可知母亲等了你多少年?父亲所以为的情深,便是时隔十几年后,在先妻溺亡之处哀悼一番说一说这两个字?”

“你!”他愤而扬手,却终还是停在半空,袖袍一甩,背手而立,望向湖面,道:“你莫以为太后向着你,你就可以如此放肆,这到底是江家,我到底还是你的父亲。”

“不敢。”手中柳叶随风而去,飘落湖面,随波飘荡,身不由己。

“从前我年少,许多事想不通,到后来我才知道,若没有太后,只凭父亲,我怕早随母亲一同去了。”

“父亲,往事我不愿再追究,既已深负,便莫再相扰,我只想母亲安息。父亲今日特意在这等我,也不只是为了追忆深情吧?”

他便直接问:“了然师太可曾有留有什么遗言?”

“没有。难道父亲不知道师太走得匆忙,来不及留遗言?”

他脸色有些难堪,转而又道:“成王从前在胥州时曾结识过一个叫何昶的人,近来他牵扯到一个案子,处理起来有些棘手,你若得空便和成王殿下说一声。”

我忽然想起西园雅集当日父亲与江舒颜会面之事,按着沈希言的说法,沈府里进个蚂蚁沈希音都知道,那父亲与江舒颜见面,沈希音岂有不知之理。那日恐是父亲因此事去拜访沈希音被拒,后又找了江舒颜,最后才找到我这来。

沈希音都拒绝的事情,我怎么又能代胤晟接下。只是这与了然师太有什么干系?

我道:“成王殿下的事情,我不便干预,父亲还是另找他人吧。”

“这……”

我见父亲愁眉不展,又想到,胥州何氏是胤晟的母族,何昶又是何氏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他若犯了什么事,胤晟自会处理,哪里需要我这父亲着急,只怕此案也牵连了江家。可转念一想,孰知是何昶连累了江家,还是江家算计了何昶?只是不知这是什么案子,父亲身为刑部尚书,总管天下刑名案件,他若是想做什么手脚简直易如反掌,再借此将胤晟牵扯进来,一石二鸟,到时胤俅便稳坐太子之位。我不知胤晟如何打算,我只知胤晟是太后护着的人,而皇帝向来不曾忤逆过太后,便是再不喜欢胤晟也不会拿他如何,到时只怕遭殃的只有江家。父亲怎么就看不透这一点?

“父亲,女儿尚有几句话讲。”

“说吧。”

“江家原是没落贵族,父亲从一介布衣到如今的荣光,步步筹谋,可谓是殚精竭虑。可若是算得太满,便容易堵住了退路,父亲还是当以深远为计。”

“为父从来都只为江家。”

“父亲,女儿言尽于此。”我不想再多言,便告退离开。

一路又将自己方才的想法理了理,突然迸出一个念头,心里一惊,便要唤阿荷,却发现阿荷已被我支走了。

我只得去寻她。

绕过湖水,穿过林子到了欣荣居前院,便听见夏苓那尖亢的嗓音,

糟了,以沈希言那直率的性子,二人不非得打起来?阿荷可拦不住她两个。

我疾步赶过去,却见只是夏苓一人在吵扰,沈希言难得地沉住气。我渐渐放心,好整以暇地倚着身旁的柳树。飘拂的柳枝挡在身前,正方便我看戏。

“这间宅子乃是皇帝陛下所赐,她江静姝说拆就拆,说迁就迁,可曾把皇帝陛下放在眼里?若皇帝陛下怪罪下来,这罪责谁担?”

沈希言竟屈膝行礼,柔柔弱弱,细声细语道:“夏夫人先莫要生气,这间宅子虽是圣上所赐,可欣荣居却是原来的江宅。当初江大人尚是白丁,毫无积蓄,这宅子都是乐姨用一分一分攒下的体己钱建的,这般算下来,欣荣居是乐姨的宅子。而且以后从江府辟出去了,自会令置一份房地契,这也是太后点头允了的。皇帝陛下真想怪罪的话,那也只能去怪……”

沈希言声音减弱了下去,不用想,不过是一间宅子罢了,太后都点头的事,皇帝能如何怪罪?夏苓无话可说,沈希言又是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她再争论下去就是她这个做长辈的不是了,果然,夏苓自己打了个圆场走了。

我这才从树后走出来,沈希言回头瞧见我,笑盈盈地过来,道:“怎么样?还是我向着你吧,我可是比我那个哥靠谱多了。”

“是是是,你最好了。”

我又和沈希言在欣荣居四处转了转,见修葺的都差不多了,只等到时将与江府连接的长廊拆了封上墙了。

我写了细则让阿荷交给工匠师傅,便带着沈希言回沈府了。

用过午膳,我便提笔给外公写信。

自一个多月前和外公在成蹊阁见过后,外公便抱着那坛桃花酿不知所踪。我只好先写了信寄到怀州乐家。我边回想与父亲的对话,边又将纷乱的思绪捋了一遍,突然停笔,看着信纸上满满的簪花小楷,犹豫不定。

也许这只是我在胡思乱想?圣意怎么是我能揣测的?

阿荷正在磨墨,见我神情不对,便问:“姑娘怎么了?”

我放下笔,将写好的信撕碎,放在烛台上烧了。

“姑娘为何烧了呀?”

我脸色严肃,道:“从洛京到怀州,路途遥远,怀州左右又有常青明氏和戚州的江家虎视眈眈,这信免不得被人截了去,到时,乐家和成王府就都完了。”

“姑娘到底在信里写了什么?”

我走到窗边,左右望了望,掩上窗后回到书案前,重新磨起已近干涸的墨,我道:“我一直有一事想不通,那日外公说,父皇和太后一向和睦,从无芥蒂,可是太后心喜胤晟,而父皇宠爱安王,太后不喜小明后,而小明后却十年盛宠不衰。怎么说,他们都是站在对立面的。如果外公说的是真的,那就是父皇其实也属意于胤晟,只是一直没有表露,或者就是太后对胤晟的维护不过是假象,胤晟……是被弃的那一个。”

“姑娘!”阿荷及时止住我,微微摇头。

我笑道:“也许,只是我想多了。”

阿荷也许不知道,但我心里清楚,胤晟绝不是被弃的那一个。

因为怀州乐氏一脉,绝不能从此而没落,这也是太后为何不仅待我如此好还一定要我嫁给胤晟的原因。

而父亲问起了然师太的遗言,则是因为了然师太与父皇的关系特殊,又一向亲待胤晟,怕她改变父皇的主意罢了。

可父皇到底主意如何,谁也猜不准。

章节目录 第34章 问当时依依种柳,至今在否?(二) 一连数日,我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困扰,既寻不见外公,也不见沈希音,我暂且压在心里,只能让阿荷每日抄了邸报送来,而何昶的案子,自父亲提过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消息。

又过两日,则传来消息,何昶罚俸一年,胤晟罢了刑部的职,小明后的侄子明献却只不痛不痒的挨了十板子,禁足在府。而那所谓的案子,则是明献在何老家主的寿宴上轻薄了何昶的未婚妻季清如,次日,季清如不堪羞辱自缢而亡,何昶去明家讨公道反被羞辱,一时意气便和明献大打出手,以至于明献至今卧病在床。明家闹到了小明后那里被压了下来。而季清如的祖父季爷爷正在宫里医治父皇的头风,听闻此消息后直接心悸晕倒,凝碧山庄十大家族向来同气连枝,自也咽不下这口气,虽然退出朝堂数十年,可余威仍在,联名上书诉冤,这才惊动了皇帝出面。

可皇帝出面又有什么用?

我放下正在抄佛经的笔,揉了揉手腕,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片明媚,天晴云暖,海棠娇媚,我握着一盏茶,微微出神。

阿荷进来道:“姑娘,沈少主回来了。”

“嗯。”

我思度半晌,让阿荷备了清茶点心,由我亲自送过去。

沈希音倒还是一副清闲模样,正提着水壶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但眉间疲惫难以掩饰。抬眼间我来了,便放下水壶,走过来,拈了块豌豆黄,咬一口,皱着眉道:“太甜了,我家的糖也是要钱的。”

他又抿了口茶,点头,道:“还好,只是欠了些火候,幸亏我家的茶叶不错。”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道:“我……”

“成王没事,你不用担心,他在刑部本就是一个闲职,罢了也没什么损失。”

“我不是。我没有!谁担心他了?我担心他干什么?”我狡辩道,目光却飘向别处,指尖不安地扣着茶几。

沈希音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一笑,继续提着他的水壶浇花去了,他漫不经心道:“那是在担心你兄长我了?放心,这只是开始,以后这样的事多着去了,你倒也不必忧心。后天就是乐姨的法事了,你可都准备好了?”

“都已妥当了。”我道。

“还是谨慎些。”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不解,一场法事,又没有外人在,会出什么事?

沈希音道:“你呀,大事上聪明得过了头,偏在小事上糊涂。江家先夫人的法事,即使没有外人在,夏苓母女总是要在场的,你这缺心眼儿的样子,到时候又被人家算计了去。”

“你就知道笑话我。”我争辩道,忽又想起我今天来是有正事的,却又被他不知给带哪去了,我清清喉咙,正色道:“我还有件事问你。”

“说吧。”

“父皇为何要罚胤晟?此事虽然何家也有错,可胤晟并未插手,怎么会牵连到他头上?”

沈希音提着水壶在花圃里晃悠,左右也不见哪朵花需要他呵护,不过是想将我敷衍过去罢了。

我挡额望着高高的日头,道:“这个时辰的太阳最是毒辣,不宜浇水,你不想养这些花便直说,何必害死它们?”

沈希音皱皱眉,终于不再摧残圃子里的花。

我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这回别想再糊弄我。”

他道:“成王不是因为何昶的案子,也不知江尚书怎么就在这时候翻出四年前成王和何氏来往的一封书信,拿来做引子,搅得一手好浑水。”

果然是父亲吗?我倒也不好再问什么。

四年前,胤晟在封地胥州申阳郡,何家在胥州六岩郡,一东一西,相距颇远,往来消息自是靠书信传递。想不到父亲在那时候就已经开始算计胤晟,占尽先机,不知胤晟会如何应付。

可怜我夹在其中,境地尴尬。

“好了,别想太多,静心准备后日的法事便是。”沈希音安慰道。

我点头,可心里多少还是有几分芥蒂。

我尚如此,更何况胤晟?

不知他在王府,可也像我这般为难?

应当不会吧,我想。

此事之后,成王府与江家算是撕破了脸,他不过再讨厌我一些罢了。

他身后虽然还有太后帮衬,也有乐家何家和凝碧山庄相助,但这些要么已经远离朝堂,要么已经隐世多年,如今的朝堂之上,他仍是孤立无援。

而我,两边不讨喜,又能怎么帮他?

我轻轻叹气,沈希音道:“你不用担心,他所处的境地一向如此,知道如何应付。”

我点点头,起身要走,却又停住脚步,道:“兄长,你能不能帮我传句话?”

“好,你说。”

我道:“你告诉胤晟,了然师太还记得他。”

沈希音不解,问:“什么意思?”

我道:“他自然知道。”

母亲的法事过后,我便将母亲的遗物都收拾打包。我并没有找到江舒颜说的那一封还未来得及送出去,败坏家门的书信。有的,只是日日相思苦。

我淡淡一笑,早该想到如此,母亲一生痴情,怎会做出如此出格之事?

我将所有的书信都封存在箱子里,往事也一并被封存,惟愿母亲早早轮回,忘却诸般苦楚。

我合上箱子,却发现怎么都合不严实,正要唤阿荷换个大些的箱子来时,突然发现木箱盖子的里侧包了层墨色锦缎,有微微的凸起,似乎有夹层。

我取了小刀来,将墨缎划破,掉了一封信出来。

信上封着火漆,印着乐家的标志,上面写着父亲亲启,当是母亲要寄给外公的。

我小心拆了火漆,抽出里面的信,信纸是特制的,而信上空无一字。

这是?

我不解,无论是拿火烤还是用水泡,皆不见字迹。

“收拾得如何了?”

一声尖锐的女声传来,是夏苓。

我连忙收好信揣进怀里,合上木箱。

转身时,夏苓已经进来,她跨过木箱和地上没来得及收拾的几封信,道:“见过成王妃。”

我屈膝回礼,“夫人客气。”

她转眼开始打量房间,眸中犹含几分不舍,道:“当年你娘亲住在这里时,舒颜时常来找你玩,院子里都是欢声笑语,谁承想后来出了那样的事,这院子也荒废了。我几度想收拾出来,可你父亲不让,说是睹物思人,徒增悲伤。好在你回来了,这院子终于有了它该有的模样。”

我脸上挂着还算得体的笑容,道:“夫人有心了,我替母亲谢谢您。”

夏苓低头,扫过一地书信,问:“东西收的如何了?”

我道:“不过几件衣物首饰,和几封信罢了,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夏苓俯身捡起几个未拆的信封,又道:“你娘亲向来爱写信,只是这些信怎么都没送出去啊?”

我伸手把信接过来,她却手上使力,不肯松手,我微微用力,将信夺来,道:“不过是思君不见君,发些牢骚罢了,就算是想送出去,最后不还都是在夫人手里,让夫人看了笑话?”

“你这孩子在说什么?我竟听不懂。”

“夫人若是真的不懂就好了。”我把信放回木箱,当着夏苓的面把箱子上了锁。我抱起木箱,道:“请夫人让一让,母亲的物件贵重,撞着夫人就不好了。”

她眉毛一立,似又要嚷些什么,我淡淡瞥过目光,笑问:“夫人刚刚想说什么?”

“哼!”她长袖一甩,气闷至极,倒也十分好笑。

我又道:“我忘了,欣荣居已非江府宅院,夫人以后来拜访时莫忘了递上名帖,不然被那些不晓得夫人的下人们怠慢了,让夫人难堪,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我抱着木箱,颔首行礼,微微笑道:“我先回府了,就不招待夫人了。”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辆马车,车帘微动,里面的人探首,唤了一声:“静姝。”

我停住脚步,看着马车里的人皱起了眉毛。

我刚想绕开,胤晟已经走下马车挡在我身前,道:“箱子沉重,我帮你拿吧。”

“不沉,我抱得动。”

“成王殿下来了,见过成王殿下,殿下可是来看望静姝的?”夏苓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蝉噪般的声音聒杂得我直犯头疼,“静姝这丫头太不像话,一连在娘家呆了数日,怎么劝都劝不回去,实在是任性妄为!她从小变没了母亲,我又不敢太管着她,到让她成了这样胡闹的性子,殿下您千万别怪罪啊!”

胤晟微微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放在身前,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微笑着看向我,道:“我是来接静姝回家的。”

我正要趁他俩闲聊拼演技的时候溜走,却脚下突然一个趔趄险些将木箱摔出去。

胤晟及时来扶住我,顺手抱走了我的箱子,道:“这么沉重,还是我帮你拿着吧。”

好好好,本王妃陪你演戏。

我盈盈一笑,含情脉脉羞中带怯地望着他,道:“多谢王爷。”

胤晟俊脸一僵,我笑意更甚,转眸瞧见夏苓已经走了,便要从他手里抱回木箱。

他却侧身一躲,转身上了马车,还不忘掀起车帘,揶揄道:“王妃不上来吗?”

我瞪着他,一咬牙,跳上了马车,远远地坐在边上。

目光偷偷瞄过去,他唇角微勾,含着几分嘲弄。

哼!

马车缓缓离开江府,驶到静僻之处,我高喊一声:“停车!”

马车停下,胤晟疑惑地看着我,我冲他粲然一笑,拍拍木箱,道:“既然殿下好心,我也不客气了。这箱子珍贵,殿下可一定要完好无损地送去!”说完,我迅速跳下马车,“今日天清气朗,我在街上散会儿步再回去。”

他撩开车窗,垂眸看着我,问:“你要回哪?”

我微微踮脚,双手扒着车窗,贴近他的脸颊,眉眼弯弯,笑道:“自然是回王府呀,我的成王殿下。”

“哼!不知羞耻!”他摔下帘子,我迅疾跳开,才免了被车帘毁容的危险。

可是我看见,车帘被甩飞的一刹那,他的耳根又红了。

章节目录 第35章 问当时依依种柳,至今在否?(三) 马车扬长而去,我心中大快,昂首阔步,负手前行,沿街漫步。

街道两旁杨柳依依,柳絮飘飞,时有几朵粘在身上,我信手拈下,又任它飘飞而去。街边小贩叫卖,朴实爽朗的声音融在明媚的春光里,常年风吹雨打的脸庞黝黑发亮,更映得他们笑容可亲。我买了两个糖人,一手一个,边走边吃,好不自在。

身后突然一阵喧嚣,数骑快马飞驰而来,尘土飞扬,行人纷纷闪避,我只觉袖上一紧,被人拽到了街道边侧,撞上身后一堵坚实的胸膛。

还好,糖人没掉。

我松了一口气,转身向方才救我之人道谢。

那人如玉的面容浸在淡金柔和的阳光里,一双寒星似的眸望着我,剑眉微微蹙起,薄唇翕合:“王妃如此不当心,怎叫本王放心?”

“你你你,你不是回去了吗?”我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双手举着糖人,连舌头都被他吓得打了结。

他却不再理会我,只松开我的衣袖,望着绝尘而去的众骑,目光深沉。

我低头舔着我的糖人,却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拿走了我的糖人。

他道:“都粘了灰,不能吃了,再买两个吧。”

然后,他十分自然地牵了我的手走向街对面的糖人小摊,让做糖人的小哥现做了两个。

我垂眸盯着我二人十指相扣的手,又抬头瞄了瞄他的神色,并没什么异样,就好似我们从来如此。

“呐。”他递给我做好的糖人,我接过,并大方地分给他一个,道:“权当方才的谢礼了。”

他微微一愣,接过,轻轻咬了一口,皱眉,道:“并没有多好吃。”

“可是很甜呀!”我欣然雀跃,却又羞于在他面前表露,便将自己的手抽出,走到他前面。

街旁不知名的花悄然开放,独自鲜妍,周围蛱蝶环绕,成双结对。

糖人在太阳底下晶莹发亮,尤其可爱,一时竟不忍下口。

我悄悄回头看他,他举着糖人没有吃,一双若有所思的眼向我看过来,对上他的目光,我装作不经意的向一旁瞥了瞥,便转身继续走路。

我心底偷乐,步伐也欢悦几分。

可古人云乐极生悲。常言亦道,天有不测风云。还未等我欢喜多久,天边便滚来黑压压一片云,疾风骤起,杨柳狂舞,落花乱飞,我抬袖掩面,心里想的却是,又浪费了个糖人。

一点雨滴砸在我脸上,尚来不及反应,成千上万的雨点便齐齐杂落,如筛豆子一般噼里啪啦,瞬间湿了脚下青石路。

胤晟抓起我的手臂,将我兜在他宽大的衣袖下,跑了近半条街。才寻到一处可避雨的屋檐。

我浑身淋透,冷得抱紧双臂站在屋檐下躲雨,我抬眼一瞧,胤晟并不比我好多少,只不过他仗着有几分功夫,已差不多催干了衣裳。我望着檐外的瓢泼大雨,如帘幕垂垂,模糊了尘世。

积水深处,被雨打得冒出水泡,层层水泡之下,是我失手掉落的糖人。巴掌大的小人在水里沉沉浮浮,却仍咧嘴笑得开怀,我却心情低落,一丝苦笑攀上嘴角。

“这就是王妃说的天朗气清?”胤晟还不忘挖苦我。

“你不在的时候天气确实好得很。”我总不能输了气势,心中已准备好千千万万句话来反击,然而我身上一暖,他已经将外氅披在我身上。

“雨来得急去得也急,再等一会天就晴了。”

难得他有一句好话,我却不知怎么接了,他又道:“这是一家首饰店,等雨停还有些时候,不如进去看看吧。”

我回头,这才注意到我们躲雨的地方是洛京最好的首饰店——缀云坊。

店家十分热情地迎过来,恭敬道:“这位夫人想看点什么?”

我点头一笑,走进去。

店里发钗玉环精美雅致,便有鎏金点翠也修饰得恰到好处,既不因金银华贵而落得俗气,也不因玉色青素而显得寡淡。

我停在一件有点眼熟的翠玉镯子之前,店家笑道:“夫人好眼力,您看这玉的颜色质地,这可是我们这最好的镯子!”

我试着戴在手腕上,大小合适,就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般。

我抚摸着腕上的玉镯,无意间碰到了那道遗留已久的疤痕,心里一酸,又默默将镯子摘下。

“夫人不喜欢?”

我微微摇头,略有些歉意:“抱歉,我……不喜欢戴镯子。”

店家似有些慌张地看向胤晟,胤晟皱着眉,微微摆手,望望外面不知何时已经放晴的天,道:“走吧。”

我心中了然,微微一叹,将披在身上的外氅还给胤晟,“谢谢你。”

他却拒绝,道:“你披着吧,免得着凉。”

走出缀云坊,我二人并肩而行。

雨过天晴,落花沾湿长街,浅浅芬芳混着青草香,又有泥土的潮腥夹杂其中。

“那日西园的事,对不起。”胤晟突然道。

我微微诧异,却又有一丝苦涩萦上心头,道:“所以你想送我一个镯子做赔礼?可我碎了的那只镯子怎么办?缀云坊的那只镯子不论是料子还是做工都不知胜过那只被打碎的镯子几倍,可是,在我心里,它却远远比不上那一只。”

胤晟停步,转身望着我,“你为什么说那个镯子是你的?”

我抬眸看着他的眼睛,道:“你还记得七年前清风庵桃林里的那个女孩儿吗?”

他怔愣片刻,点头,道:“记得。”

我不禁苦笑,“那个女孩就是我。”

寒星似的眸子里烟雾缭绕,缠着几分迷茫,许久,他道:“你不是”

“那谁是?江舒颜吗?”

他不语。

“胤晟!你心盲眼瞎,何以配得我的喜欢!”

我满腔委屈,脱下披着的外氅摔进他怀里,愤而跑开。

我跑了一路,街上行人寥寥,雨湿路滑,而我衣衫半湿,褶皱凌乱,要多难堪有多难堪。

想来不禁好笑,我凭什么就认定了胤晟喜欢的是多年前桃林里相遇的女孩?我又凭什么就觉得胤晟喜欢江舒颜是因为把她认成了当年的女孩?也许他早就忘了那个女孩,早已忘记了她的模样。也许他喜欢江舒颜,就只单单因为她是江舒颜而已。从始至终都是我一厢情愿,只有我执守着当年的约定罢了。

我放慢脚步,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春风温柔,吹拂过来,我却只觉寒凉,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擤擤鼻子,便接着四处漫逛。

“静姝!”

有人唤我,我茫然回头,却见胤晟不知何时追上来,停在数步远的地方,担忧地望着我。

我眼角微微泛酸,视线朦胧,我转身,眨眼望了望天,便自顾自地往前走。

“静姝?”他疾行两步,跟在我身侧,轻声唤我,竟显得小心翼翼。

我方要说话,却忍不住咳了两声,侧眸看他一眼,清了清嗓,然而鼻音却浓重,声音囔囔地道:“父皇说,名字中带‘静’字的女孩,都是好女孩。你要好好珍惜我。”

他似是笑了笑,又似想起了什么,转而收了笑意,道:“我的母亲淑妃,名字里也带了个静字,宫中上下人人赞颂其贤良,却未见父皇待她有多好。”

我愣了一下,停住脚步,抬头看着他,他脸色冷峻,自顾自地走着,全然忘了还有一个我。

我不知该回什么,便一路无言跟在他身后。即便是我又打喷嚏又咳嗽不停,他也再未瞧我一眼。

想来是他又生气了。

听他那意思,是不会珍惜我对我好了。

可我比她更委屈啊!

我又闷又气,却又无处发作。

回到了王府,我本以为胤晟会直接去他的书房,没想到他一路送我回到成蹊阁。

成蹊阁外,我停下脚步,道:“你回去吧。”

“静姝?”

他又轻轻唤我的名字,我抬眸疑惑地望着他。

他道:“之前种种是我做得不对,以后,我会努力对你好。”

我忍不住又咳了两声,却又不甚被呛着,一时咳嗽不停。

他皱眉,要来拍我的后背,却被我不露声色地躲开。

终于咳嗽停了,我倒是面红耳热咳了一头汗。

我十分不解地看着眼前突然性情大变的男子,目光扫过他依旧淡漠的眉眼,冰冷的面庞,我终于确信,他所说的对我好,无关风月。

我突然想笑,且笑得肆意,如他往常嘲弄我一般嘲弄他,“那你还是不要对我好,小女子福薄命浅,经不起成王殿下厚爱。”

我潇洒转身,进入成蹊阁,迅速掩上院门。

门外寂静非常,只余风扫树叶,落花翻飞之声,然后,是清晰地脚步离开的声音。

他走了。

我倚着门,气力尽失。

成蹊阁的桃花花期已过,枝头绿肥红瘦,叶芽间未干的雨水经阳光一照,似缀了水晶,粼粼耀眼,而脚下,残红一地,终归泥土。

我呼唤阿荷,阿荷不在,虞嬷嬷也不在。我这才想起他们还在沈府等我,并不知道我回成蹊阁了。

偌大的成蹊阁空空荡荡,只有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连连叹息。

我拖着步子,颓然地走进房间,倒掉壶里的凉茶,重新煮上新茶,双手贴近茶炉取暖。

我盯着茶炉顶氤氲缭绕的烟雾,目光渐渐游离。

我拒绝了胤晟。

我一心盼望着他能待我好一些,可等他真得要好好待我的时候我却退缩了。

我只希望他因为喜欢我而待我好,不然到最后他全身而退,而我却越陷越深,退无可退。

我怕这一场戏里,我假戏真做,而他,戏散人走,独余我一人苍凉。

头有些晕,也有些冷,却再没有力气起身,我趴在桌子上,眼皮沉涩,隐约听见茶水声沸,而我却在这沸腾喧闹的声嚣里沉沉睡去。

章节目录 第36章 问当时依依种柳,至今在否?(四) 也许沈希音说得对,我和胤晟命格相冲。

被阿荷好说歹说灌下两碗汤药后,便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恍惚似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轻抚我的鬓发。

我微微抬眼,朦胧间见一熟悉身影。我痴痴地望着他,隐约辨出他的脸庞。我不知哪来的胆子,伸出手,用指尖描摹他容颜,刀裁似的眉,寒潭般冷的眸子,如玉精雕细琢的面庞,我神志不清地嘟囔:“为什么在梦里你也不放过我?既不喜欢我,就不要来招惹我,我可像狗皮膏药一样,一但粘上可就甩不掉了。”

他似乎说了什么,我听不真切,只觉眼角有一丝冰凉划过,我收回手,扯起被子蒙住脸,几近哀求:“胤晟,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我什么都不要,我不去招惹你,你也不要招惹我好不好——咳咳——”

我忍不住一阵咳嗽,不得已掀开被子,趴在床角,好似连心肝脾肺也要一并咳出来。

他一手轻轻拍扶我的后背,另一手送来一盏清水。

我就着他的手喝下,喉咙舒服了些许,复又躺下。

他为我掖好被角,昏黄的灯光里,他的眉眼柔和,便连那一身黑袍,流光缓缓,都显得温柔许多。

我在梦里无所顾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即便与他的目光相对,我也丝毫不惧。

他抬袖,拭去我眼角一抹泪痕,道:“睡吧。”

但愿长梦不复醒。

可我终得醒来。

我在床头呆坐半晌,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阿荷帮我换好衣裳,准备出门。

阿荷一脸担忧,道:“姑娘才退烧,怎么又要出门?”

我道:“我和江鱼约好了今日要去书舍看看。这么久了,早该去看看了。”

我乘马车去见微书院接上江鱼,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到了书舍。

今日书舍执教的是前几日刚刚称病致仕的苏学士,也曾与了然师太交好,故而在回乡前来看看书舍的模样。我不便打扰他们授课,便和苏学士身边的侍从打了个招呼,让江鱼进去旁听。

我便独自走进桃林。

桃林中央,有一棵五十多年的桃树,枝叶繁茂,亭亭如盖,树旁是一座新添的坟茔。

昭文太后于四十年前安息于永安和陵。

了然师太于两个月前长眠于清风桃林。

我将备好的点心摆在坟前,师太不喜饮酒,便换了她送我的明前龙井茶,我跪在坟前,将近来之事一一道来。

清风徐来,盏中茶水微漾,宛如师太生前温柔和蔼的笑容。

我再拜,告别师太,便又走到幼时的那株桃树下。树干上一高一低的两道划痕犹在。我蹲下,挖出那坛桃花酿,抱着回了清风庵。

回到我当年常住的小院子,把酒轻轻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用帕子擦干净泥土,拍开坛封,酒香四溢,醺然欲醉。

我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他说过,话本子里的侠客都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而我如此,只是身边没有相宜的酒盏罢了。桃花酿该用白玉盏。白玉映桃花,便如女儿家羞红的脸颊。也可用汝窑瓷,雨过天青处,桃花浅浅而开,亦是清新明媚的景致。

我微微抿着酒水,清冽香醇,虽有微辛,却也有回甘。

我的酒量尚可,虽然没到千杯不醉的海量,但也是能将外公这个生平无所好唯贪二两酒的老人家喝倒的奇女子。

外公也常笑我,文章不通武艺不精,可单凭这几分酒量行走江湖也能慑一慑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你既然不会回来了,那这酒我就自己喝,不给你留着了。”

我遥遥一敬,将碗中酒水尽数饮下。

一碗接着一碗,或急或缓,一坛桃花酿渐渐见了底。

阿荷揪心地看着我,难得地没有劝阻。

我将最后一碗斟满,递给她,道:“尝尝?”

阿荷摇头,欲言又止。

我淡淡一笑,仰头饮下。

“酒是个好东西,于我却不是。旁人喝了能忘忧,而我越喝越清醒。阿荷,我想要忘了他,胤晟是胤晟,他是他。”

阿荷不语。

我捧着脸趴在石桌上,远处桃林褪尽芳菲,更远处云光流彩,更更远处山河绵延。

我的少年便在那远远方,在那山河尽头。

江鱼下了课来找我,苏学士对她盛赞不绝,我道过谢命人送苏学士离开,又唤来马车送江鱼回见微书院。

送回江鱼,天色渐晚,残阳将车影拉得斜长,我命车夫送我回王府。

然而车帘一闪,人影一晃,江希言已坐在我身侧,她一身男装打扮,精神俊俏,却神情慌张,似个小贼一般。

“你!”

江希言扑过来捂住我的嘴,压低声音道:“好姐姐,我哥哥正到处寻我,你帮我一帮好不好?”

我连忙点头,冲她一阵眨眼。

她终于肯放开我。

我道:“全洛京的人都知道这辆马车里头坐的是成王妃,你哥哥若真的要找你,肯定会猜到你在我这。”

“停车!”她学着我的声音喊了一声,随即拽着我下车躲进了邻近的一家成衣铺。

“掌柜的,我前几日订的衣裳可做好了?”

“做好了做好了,我这就去拿。”

沈希言一摆手,道:“只挑一件给这位姑娘换上即可。”

“是。”

我换上一套靛青色男装,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她拉着出了成衣店,然后身子忽然一轻,竟又被她带着在满洛京的房顶飞。

果然,凝碧山庄出来的,人人都有一身好轻功。

最终停在一幢繁华热闹,莺歌燕舞的屋顶上。

她眼眸一亮,含着几分兴奋,转头向我道:“姐姐,这就是霓裳阁?”

我黑着脸,点点头。

“那姐姐我们快进去!”说着她就要往下跳。

我及时拦住她,道:“你这样跳下去,是生怕你哥哥抓不住你?”

“那,那怎么办?”

“跟我来。”

我酒兴未已,便与她一起胡闹。

我带着她,悄悄翻过几处墙院,到了一处清雅的院落,竹林瑟瑟,林间风铃清音此起彼伏,清缓悦耳。

“这就是幻羽姑娘的住处?”沈希言似没见过世面一般,东张西望。

我向侍童报上名号,过会儿,幻羽姑娘便亲自来迎。

“是朱公子来了!”她见我身后的沈希言模样陌生,问,“这位是——”

沈希言清了清嗓子,仿着男声道:“在下姓燕,素闻幻羽姑娘雅名,神思已久,故来一见。”

幻羽掩唇笑道:“这可真是奇了,别的姑娘那里,来往的都是风流公子,偏我这来的尽是些潇洒的女儿家。”

沈希言脸色一红,在我身后嘀咕道:“怎么她也认出我了?”

我笑道:“幻羽姑娘识人无数,你这小伎俩骗得过谁?”

上了楼,室内亦是淡淡清香,无丝毫脂粉香腻的味道。

“还是只喝茶?”

“我点点头。”

我临窗而坐,幻羽已经煮上茶,渐渐茶香溢出。

沈希言与她说笑着,我便只执一盏清茶,望着皎洁的月亮。

“你今日与往常不同。”幻羽道。

“何以不同?”我问。

“我不知,而你自晓得。”

我淡然一笑,道:“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忘掉一个故人。”

“何样的故人?”

我想了想,道:“相识相知。”说完又觉得不妥,道,“只我知他,他不知我。唉,也不算是故人,我和他每日都相见,却又好像离得很远。很远很远,我好像不认识他了。”、

幻羽道:“我近来谱了一支琴曲,公子可愿赏光?”

“好。”

清清袅袅的仙音传来,思思切切,悠悠扬扬,飘飘渺渺。

微风起,清芬酝藉,渺渺远去。

夜渐沉,星子暗淡,云烟半笼月色,月下一排归帆入渡头,粼波四散,点点碎光随江水东流。江上渔家女轻歌曼妙,和着夜色思归人。

一曲毕,沈希言也难得安静几分,只道了句:“果真如仙音耳!”

幻羽道:“夜已深,公子该回去了。”

“嗯。多谢幻羽姑娘的茶水和琴音。阿言,走了。”

离宵禁还有半个多时辰,我便携着沈希言在街上走。沈希言在我身后躲躲藏藏,央求道:“好姐姐,你是生怕碰不见我哥哥呀。”

“碰见就碰见呗,还能带你回家,多好。你就说和你哥哥说,霓裳阁是我非要带你去的,他不会怪你。”

“可是,可是,哎呀!”

她哎呀一声,到惊了我一跳,原来沈希音正在前面街口等着她。

我笑了笑,把她推到身前,“快回去吧,以后切莫再胡闹了。”

沈希音沉着脸走过来,只瞥了一眼,沈希言便乖乖到他身后去了。

他见我一身酒气,责怪道:“你们喝酒了?”

“我没带她喝酒,我是自己在别处喝的。”

“可要我派人送你回去?”

我摇头,道:“我自己回去吧,散散酒气。”

“那你小心。”

“嗯。”

“明日,我们就要回凝碧山庄了。”

我停步,点点头,道:“也好,洛京这里太多事烦心了,回去也好。你,你帮我问候一声季爷爷,让他不要太伤心。还有……”我想了想,凝碧山庄里似乎也没我认识的了,便道:“明天我可能来不及送你了,先祝你们一路顺风。”

“好,你也照顾好自己。”

我打了个酒隔,憨憨一笑,挥手道:“兄长保重。”

我又去街边的酒垆沽了一壶酒,踏着月色,一步一饮地回到王府,走到大门前,却又觉得这样进门似乎不妥,便又绕道成蹊阁外,左右寻不见侧门,便只好爬墙进去。

我抱着酒壶,一跃而上,蹲在墙上,瞧见院子里的景致似与成蹊阁的不太相同。可转而一想,桃花早已谢了个干净,自然与往日不同。

我又一跃而下,可惜忘了脚边的酒壶,哗啦一声,酒壶也摔了个稀碎。

“谁?”

我正可惜我这一坛好酒,一个声音传来,随即便有数人的脚步赶过来。

我皱眉,成蹊阁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章节目录 第37章 问当时依依种柳,至今在否?(五) 我拍拍衣裳起身,原来是一队侍卫,见是我,先是有些惊讶,然后收了要拔刀的手,垂首微躬行礼。

成蹊阁哪来的侍卫?

我边低头揪掉沾在衣衫上的杂草,边往房里走。

有人走出房间,站在阶下,长身玉立,身后灯火寂寥。

胤晟?

我停步,才发现,这屋子好像不是我的。

转头张望,这院子,好像也不是成蹊阁。

我拔脚就走。

“静姝?”

侍卫散去,他从我身后一步步走来,转到我身前,挡住大片月光。

“喝酒了?”他问。

我心虚地低着头,小声道:“只喝了一点。”

“醉了?”

“没有。”

“你找我。”

“我,我本要回成蹊阁,走错了。”

“翻错了墙?”他轻笑,“王妃还有这样的嗜好?”

……

明天怕又有风言风语流出,道是成王妃耐不住寂寞半夜爬了成王的墙。

可谁让王府的墙都长得一个模样?

我本没有醉,此刻脸却烫得惊人。

“脸这样红,想来是醉了。”

他错身离开,我留在原地。

他走进书房,我停在阶下。

门开着,我没有进去的勇气。

月色空明,庭下竹影交错,一如我此刻的心境,纷乱错杂。

借着酒意,我壮了壮胆子,刚踏上第一层台阶,眼前便投落一片阴影。我又退了回来,抬头,道:“胤晟,我有话说。”

我不等他开口,便抢先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进你的院子,我,我认错了。”

“可是,我既然来了,有些话就顺便也说清楚。”

“胤晟,我以后,以后都会尽量不见你,这样你也不用,不用那么勉强地对我好。你心里不舒服,我也觉得别扭。”

我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脸色,似乎只要是在他面前,我的平生的骄傲都被碾作粉齑,散落一地。

我接着道:“我以前喜欢你,但那都是很久的事了,我以后不会那么喜欢你了。你也不用觉得有负担,你我虽,虽为夫妻,可分居两处,各过各的,互不相扰,是与不是都没什么分别。以后你若是有了喜欢的女子,也可以将她接进府里,我不会对她怎么样。”

“你醉了。”他道。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你不要以为我是在说胡话,我是认真的。”

“你也不用觉得我在耍什么欲擒故纵以退为进的手段,我平生最讨厌那些心思算计。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说开了对我们两个都好。我虽然不如江舒颜长得好看,也不会像她那样讨人欢心,可我自小也是有长辈疼爱的,我若是因为喜欢你就自甘卑微,整日里思量争宠岂不是辜负了她们?”

“以后,我待在我的成蹊阁,不来烦你,你也不用来看我,就算是有交际应酬也不用,太后那边我会帮你遮掩。我们互相给对方一个清静,不要再这样折磨下去了。”

其实,只是你在折磨我而已。

我心力交瘁,而你,依旧心如止水。

我说完这一通便要走,只怕在这里多待一会就改变了主意。

“醒酒汤好了。”他在我身后道。

“我没醉!”

他还是以为我在说胡话,他也许永远也不知道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需要多大的勇气,他也永远都不会知道,当我付出这些勇气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孤寂一生的准备。

我宁愿什么都没有的孤寂一生,也不愿承受浓情转薄后的苍凉。

章节目录 第38章 试问花知否,君心似如何?(一) 桃花兀自开谢,转眼已过三载。

期间外公来过几次,丢下几本从凝碧山庄借来的剑法便走了,说是给我强身健体用,免得隔三差五就要卧床养病。可我手里没剑,只每天翻翻看看,就扔在角落里蒙尘了。虽然他也时常来指点指点,可我仍没什么长进,倒是跟着沈希言整日里满城飞,轻功进步不少。可也只是在洛京城里飞来飞去罢了。最远,也不过到清风庵。

从去年开始,沈希音常住洛京,沈希言便也有半年住在沈府。

我时而在沈府小住几日,时而忙活书舍的事,顺便看望了然师太在清风庵住一两个月,时而回欣荣居看看母亲再住几个月,逢年过节又要到宫里请安,便又在慈宁殿住几日,三年的时光很快便打发了。

唯有成蹊阁,我待的日子最少。

我与那人,除了必要的宴会不得不一同出席外,也没再见过面。

长宁十年,大胤初开女科,遴选女官。

因之前了然师太将书舍的诸事都交由我负责,此次女子科举各项事宜也落到了我身上。虽有礼部相助,可到底是大胤建国来的第一次,免不得手忙脚乱,各项事宜都得上书请示。

开春后,我就一直住在清风庵,一住就是两个月。

二月,春闱始。

我终于得了闲,只等放榜。

到了放榜这一日,我坐在马车里,看着个头比那些男子矮了一大截江鱼在人群里时隐时现,心情也起伏不定。

唯恐她落榜,从此一蹶不振,又空恐她太优秀,自得意满。

终于见她从人堆里挤出来,跑来跳上马车,欢喜道:“静姝姐姐,我考上了!”

“如何?”

“所有女子另列名次,我自是榜首!”

“甚好甚好!阿荷,快去临江楼报个信,让沈希音请客!”

次日,我上书请示父皇,将我从前负责的书舍诸事全权交给江鱼。父皇微微思量,便在礼部新设一司,擢江鱼为侍郎。

这是有胤以来第一位女侍郎。

我开心地又带江鱼去了临江楼,沈希音却黑着脸将我赶出了醉中仙,只挑了个一楼靠窗的位子。

“沈希音,不就吃你两条鱼?你至于这样小气?”

他将我摁在座位上,邀江鱼坐下,自己也长袍一挥,潇洒入座。他和江鱼坐在一侧,我自己坐在一侧,瞧着江鱼微红的小脸,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恍然一想,小鱼儿今年正值二八好年华,而我这兄长又一副妖孽模样……

我心中纠结,终于决定防患于未然,可又看看小丫头的模样终是有几分不忍。

罢了,女儿家面皮薄,到时候再说吧。

过了片刻,金齑玉鲙和八和齑便上齐了,还有一小坛清酒。

三人正要动筷,邻桌吵嚷起来。起初还是窃窃私语,却不知为何突然义愤填膺,怒而离席。只隐约知道是因为去年常青郡赈灾银的事。

去年常青郡洪涝,田地皆毁,朝廷立即开仓拨银。可灾区不仅迟迟不见赈灾银,连每日放的粥都清汤寡水难见几粒米。常青郡历来是明家的势力范围,贪赃腐败屡见不鲜,而这次却是犯了众怒。于是有灾民联合起来,血书百家状,上呈皇帝。皇帝命胤晟彻查此案,可案子越查越深,竟牵连数百人,最后被叫停。

虽然朝廷抄了几个官员的家,又重拨了银两,可百姓不认账,非要将罪魁祸首,明家现家主明祁依法惩办。

可那是国舅啊,如何惩办?

顿时觉得鱼脍无味,放下筷着,望着窗外街景。

沈希音突然道:“小鱼儿这几日可听见什么关于常青灾民的事?”

“沈希音!”我打断他的话,道,“审案子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事,她在礼部能知道什么?”

“你倒是护着她,可她也在官场,有些事情总该学会。”

“沈希音,我让她入礼部,不是为了给你和胤晟打探消息的!”

江鱼见我二人要吵起来,便起来劝阻,之后又道:“常青郡贪墨一案我确实有耳闻,只是牵扯至深,我知道的怕还不如沈少主多。”

我终于明白,沈希音故意选了一楼的这个位置,不过是为了方便打探消息。

我顿时有些生气,拉起江鱼就走。

马车上,江鱼神情沉重地望着窗外,我叹了一气,拉起她的手,问:“江鱼,你心中可有不甘?”

“江鱼不敢。”

“那你可知为何与你一同选进的女官都进宫掌后宫六司之事,唯有你留在礼部?你又可知,为何我一定要父皇在礼部设这女科一司?”

她有些迷惘地看着我,我道:“你知道吗?我们的书舍是除了那些达官贵人家的私塾之外,唯一让女孩来读书的地方。了然师太生前所愿,便是希望所有女孩摆脱传统偏见,如男子一般读书,未必要求功名,但求不愚昧。可这太难了。莫说世俗不允许,家境稍差些的又哪有多出来的钱供女儿读书呢?所以师太的书舍便有各种奖励和补贴。可是清风庵也是个清贫的地方,所以得有朝廷的支持,我们的书舍才能一直开下去。”

我又道:“而且在礼部设这一司只是个由头,因那些选上来的女官是直接进后宫六司的,所以你虽在礼部,但不受礼部所管,是直属后宫的。又因为了然师太的原因,你就成了我的下属。但后宫里是太后和皇后协理,太后倒没什么,只是皇后那里会碰些钉子,你小心些。”

“是,江鱼明白了。”

“小鱼儿啊,如今你只是暂时在礼部,以后这一司怕是会并入后宫六司。你可就没有当女相的机会了。”

她淡然一笑,道:“江鱼担此职位,为天下女子争利,功绩也不差。”

“你能如此想就好。”

我心中欣慰,却也难过,但这已经是父皇最大的让步了。

江鱼是有胤来第一位女侍郎,也是唯一一位女侍郎。

我尚在喟叹出神,马车突然一顿,我和江鱼险些摔出去。

“发生了何事?”我问。

车夫道:“刚经过刑部大门,几个灾民在闹事,被官兵打了出来。他们认出了我们是成王府的马车,就围上来,非让成王殿下重审案子。”

接着便传来灾民乞怜哀求之声,我将车帘掀起一条缝,见马车周围围着数十人,皆衣衫褴褛,以头抢地,为首一人抱着万人血书,控诉明氏之恶,字字泣血。

我于心不忍,解下钱袋子递给车夫,让他把其中银两尽数发给灾民。

我在车内,朗声道:“此些银两尔等拿去买些吃食,寻个住处,暂且安顿下来,免得颠沛。常青郡的案子,并非成王殿下不想查,也不是皇帝陛下偏颇,只是牵连甚广查起来费些时间,若是诸位再如此这般聚在府衙门前闹事,影响公事,到时就算案子有了结果,你们也因聚众闹事进了大牢,岂不是得不偿失?”

“可是王妃娘娘,这案子查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道:“诸位都自常青而来,都知道常青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若要抽丝剥茧细细详查岂是易事?诸位放心,朝廷一向爱护百姓,不会亏待常青百姓的。”

“好,我们相信王妃,相信成王殿下。”

为首之人带着众人深深一拜,方散去。

马车复又前行。

我心事重重,我算是替胤晟向常青百姓许了诺。若是这案子真的能查出个是非来,那胤晟就是得了常青百姓的民心,日后对付起明氏也容易许多。

我揉着额,可万一又是我多事了呢。我和他三年不曾相扰,如今却因一桩案子有了交集。

江鱼微笑地拍拍我的肩膀,道:“成王殿下不会怪姐姐的。”

我回眸看着她,道:“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她笑道:“姐姐的心思深,别的事我是看不出来的,可关于殿下的事,一瞧就明白了。”

章节目录 第39章 试问花知否,君心似如何?(二) 大胤长宁十年,一场贪腐案闹得满城风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谁也不知龙椅上的那位究竟是雷霆震怒还是如以往一般轻巧遮掩过去。

而沉寂了三年的成蹊阁,也在这一日,终于显得有一些不平静。

只因来了一个女子。

这女子一身素衣青衫,长发轻挽,身姿秀丽,身后背着一张琴,琴袋也十分素净,只在一角绣了几株兰草。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衫,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

成蹊阁里素来只我、阿荷和虞嬷嬷三人,这两个月二人皆跟在我身边忙活书舍的事,院子里没人,她自然只能在外面等候。

我回来,还没进院门,黄衫丫头就抢一步走过来,道:“见过王妃,这是成王殿下今日带进府的姑娘,院子还没打扫出来,就让先在王妃这住几日。”

我愣了愣,我是和胤晟说过可以把喜欢的姑娘纳进府来的话,可没说得住在我的院子里呀?我蹙眉,脸色有些难看。

“放肆!哪里来的女子?王妃的住处也是你能进的?”阿荷上前一步,显出威严来,喝道。

我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生气,轻轻把她扯回来。

虞嬷嬷推开门,我进去,向那女子淡淡道:“进来吧。”

“王妃!”阿荷皱眉看着我,这是她第一次唤我王妃,想来是要显得我身份尊贵,给那女子些脸色瞧瞧。虞嬷嬷也觉得不妥,在一旁直摇头。

我莞尔一笑,浑不在意,道:“不过是住几日,又有什么要紧——”

我转头看那女子,脸上笑意却僵住。

怎么偏偏是她?

“是你?”

“放肆,这是成王妃,还不行礼!”

“幻羽见过王妃。”

她跪在地上,微低着头,双眸低垂,青丝扫过精致如玉的鼻梁和下巴,愈发显得温顺娇俏。

我沉默地看着她,心里也说不出是何滋味,也没有多难过,我早已将那段年少情事放下了,可心头就是堵得慌。

许久,我嫌初春的阳光太刺眼,便转身进屋了。幻羽便依然跪在那里,不求亦不闹,就那样安静地跪在初春微凉的阳光里,让人瞧了反倒觉得是我心狠了。

我让阿荷去把厢房的两间屋子收拾出来先让她住着,等胤晟给她安排好了再搬出去。

阿荷一脸的不乐意,道:“当初姑娘对她那么好,她怎么能这样?成王殿下也是,安排在哪不好偏要来成蹊阁?”

我歪在榻上,随手拿了卷书看,却到底不是读书的料,没看几行就直打哈切。

我淡淡一笑,合上书,道:“幻羽姑娘琴艺了得,性格也好,又与我相熟。你看,胤晟他也是花了心思了,找姑娘找的都是我喜欢的。”

“姑娘!”

“好啦!快去给人家收拾屋子去。”我摆摆手将她支出去,起身走到窗前。

“起来吧。”

“是。”

幻羽就这样在我的成蹊阁住了下来,一住就是数日,胤晟也没来看过她一次。我纳闷,胤晟未免也对我太放心了,他当初为了江舒颜防我如洪水猛兽一般,这一次怎么就安心让她娇滴滴的幻羽姑娘呆在我身边?难道真是送来给我解闷的?

可我又不在成蹊阁常住,又不能带着一个霓裳阁的姑娘在清风庵和沈家来回晃悠,欣荣居倒是勉强可以住一住。

又过了数日,胤晟似是仍没有要给幻羽安排住处的意思,这可让我犯了难。

这一日,幻羽抱了琴在院子里调音。

我闲来无事,便端着一盏茶,看她给琴调音。

待琴调好音,幻羽正坐,随手轻轻一拨,便如清泉击石,雨打落花,清亮婉转,悠扬悦耳。

见我入神,她微微莞尔,道:“想学吗?”

执盏的手僵了僵,眉心一跳,隐有不安,道:“你怕不是胤晟请来教我学琴的吧?”

她扑哧一笑,美目流盼,道:“也许是吧,你想学吗?”

“不了不了。”我直摇头,握了她的手,语重心长道:“胤晟他是不是逼迫你?你不是这样的女子。以你的身份在王府里只是个侍妾罢了,但若你嫁给一个良人,还能做个正经的妻室,何苦这样糟践自己?”

“难道在王妃眼里,成王殿下不是个良人?”

我摇摇头,“不是。”

她又一笑,透着几分狡黠,叹道:“这可怎么办呐?”

我又道:“你有何难处说与我听,我看看能不能帮你。”

她似是嫌弃地瞟了我一眼,道:“我能有什么难处?是你有难处罢了。”

幻羽抱着琴悠悠起身,转进了厢房。

我晾在料峭的春风里,莫名其妙。

我好心帮她,她这是,挑衅我?

我眉毛一挑,唇角一勾,抬头一仰,饮尽盏中茶水。接着袍袖一拂,施施然起身,回房。

可惜,她找错了人,她于我,并没什么威胁。

而胤晟喜不喜欢我,也没什么要紧。

毕竟这三年,胤晟虽没来过成蹊阁,可为了表面好看,没少往我这送东西,整个成王府所有值钱的宝贝物件都在成蹊阁的库房里堆着落灰,以至于外头都在传成王殿下宠爱王妃,但凡遇着的宝贝,无论是皇上赏赐还是旁人赠送还是自己淘来的都一律送到成蹊阁讨王妃欢心。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情啊爱啊的,还是钱财更靠谱,哪一日我落魄了,随便挑一件带着就能过一辈子。

傍晚,外公忽然飞鸽传书来。

失踪了大半年的外公终于有了音信,我惊坐而起,立刻找出当年母亲未寄出的那封信,这信当初被雨淋了些,湿了边角,字迹却是半点没显现出来,甚至一度让人以为信上面根被没有字。

我把信揣在怀里,吩咐了阿荷一声,便自己跳上屋顶,学着外公飘然的模样,飞出了城。

轻功也不是那么好使的,只是翻墙容易些,但也翻不过城墙,还得从城门出去。

我到清风庵的时候,外公已在桃林等候。他提着一壶酒,站在了然师太墓前,神情萧然,目光离索,轻叹道:“我终于来看你了,阿蕊。你到底还是选择留在这。”

他抬头望着光秃秃的枝丫,饮了一口酒,才发现从来精神矍铄的老人家已经如此苍老。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散散地束在头顶,连木簪都似是枯木,长须垂至胸前,虽有几分仙风道骨,却也难抵岁月侵蚀。

外公老了。

我躲在树后,鼻尖微酸。

许久,老人长叹:“桃花还没开,等花开的时候我就要走了。我不会在桃花盛开的时候来看你,因为他也在。他在的时候,你是看不到我的。”

当初的那段故事里,藏着一个少年。

年复一年,少年逐渐成家、立业、老去,唯一不变的,便是年少时的一份爱恋。

原来那个少年,就是外公吗?

我自感慨,却劲风忽来,一个酒坛子在半空里转着圈撒着酒照脸砸过来。

“外公,是我!”我大喊,连忙后退数步,踢向身后树干,借力腾空,错身将在空中旋转的酒坛子捞在怀里,然后轻巧落地。

“知道是你!”外公道,向我走过来,一改方才怅然模样,目光精锐,神采焕发,脚下生风,忽然就到了眼前,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有长进。”

“那是自然。”得了夸奖,我骄傲自得,见坛里还有些酒水,便要举坛喝酒。

酒坛子才到嘴边,外公突然出掌,我连忙跳开,哗啦一声,一坛好酒就这样碎在我手里。

“外公,我,你,干什么呀!”我气得直跳脚,若非我躲得及时,只怕是要毁容了。他,他怎么就不心疼心疼他这个到处被人欺负的外孙女?

“心眼倒是一点没长。”仙风道骨的老人家悠悠留下一句嘲讽,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捋着胡须,衣襟飘飘的路过我走了。

我抬眼望天,欲哭无泪,亏得你的宝贝外孙女刚刚还在为您惆怅感慨。

我闷声跟在他身后。

“听说胤晟那小子往你屋里送了个姑娘?”

我皱眉,这句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好像我是那花心的负心汉,胤晟是那忍气吞声受尽欺负还要给夫君张罗侍妾的小媳妇?

我点点头,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听说是霓裳阁的姑娘。”

我脚下一个趔趄,踢开挡路的石子,又沉沉地嗯了一声。

“听说她模样好看,性子温柔,弹琴也是一绝?”

“您老人家听说的还真准。”

老人停下脚步,侧身上下打量我一番,“你这张脸倒是能和人家比一比。”

“外公!”我皱着一张脸,站在那,看着脚底下的剥离泥土虬结挣扎的树根,道:“从小您教我的就是翻墙上树舞枪弄剑耍大刀,我,我也想做一个温柔淑静的女子,可您从来没教过我啊。”

“我一个老头子怎么教您温柔淑静?谁能知道你最后会嫁给胤晟那小子?”

外公向来介意我嫁给胤晟,三年了这份介意竟半分没消解,我顿时十分委屈,埋怨道:“您千里迢迢从怀州赶过来,就是为了笑话我?我好歹是您唯一的亲外孙女,我都够难过的了您就不能安慰安慰我?”

“唉——”他叹着气,继续往前走,道:“我们乐家的儿女,情路向来坎坷。你且行且看吧,到底也有乐家给你撑腰,大可放肆一些,什么时候不想待在王府了,就和外公说一声,外公带你江湖逍遥去,好得你也翻墙上树舞枪弄剑耍大刀这么些年。”

我……

章节目录 第40章 试问花知否,君心似如何(三) “好了,说正事,信带来了吗?”

“带了。”

我将信交到外公手里,老人家从宽大的袖袍里取出一小黑瓶,瓶里不知装了什么药水,只拿笔往信上一涂,字迹便慢慢显现出来。

外公脸色愈加沉重,将其中两页纸递在我手里。“你自己看吧。”

纸上的笔迹我再熟悉不过,清丽娟秀,笔锋暗藏,仿佛得见母亲当初临窗伏案,字字血泪。

“……女儿恐命不久矣,放心不下者,唯有幼女卿卿。女儿任性,自违慈训,与江氏私奔,至今已尽尝苦楚。女儿知错,不敢奢望父亲原谅,只念吾儿卿卿,年幼懵懂,恐江濂与夏氏不能善待,唯有托付于父亲,方可安心。卿卿天资拙笨,然心思至纯,万望父亲教之以诗书,习之以礼仪,勿使其入歧途……”

“……女儿已与沈氏家主商定,许卿卿于凝碧山庄沈氏长子希音。凝碧山庄出朝堂之外,隐江湖之远,卿卿于此,不必烦扰世族,亦无须困囿于繁琐礼教,可潇洒快意,欢喜无虞……”

“……女儿不孝,不能侍奉双亲,然悔之晚矣。女儿自知无缘再见双亲,已将江濂之阴谋记于密信之中,父亲千万防备……”

“……女儿泣书,望父母长安……”

是夜,我拎着一壶母亲最爱的城西姚家铺的梨花春,回到了欣荣居。

我站在湖边,将酒水倾入湖中。

月色如水,湖面如镜,清酒漾银波,温柔潋滟,宛如母亲生前的清浅笑意。

说起来,我都已经记不起母亲的模样了。

我提着半壶酒,走上石桥。

白天时候,我问外公,最后一张信纸上写了什么?

外公只是叹息摇头,将信收走,嘱咐我:“常青一案之后,恐风云又起,你只管安心待在王府里,那都不要去,过几日我带你走。”

我抱着双腿坐在石桥上,下巴拄着膝盖,呆呆地望着湖面。

夜是黑的,唯有一轮月和几点星子亮着,欣荣居也是黑的,唯有湖中月和流动的波光明涟涟着。湖边柳尚未吐新芽,光秃秃的在月影里摇晃,也是漆黑的一条条,似妖魔乱舞。隔壁的院子,灯火斑斓,而风却也是黑的,送来晏晏笑声,似是群妖欢庆。

“阿娘,你听见他们的笑声了吗?”

我饮一口梨花春,喃喃地对着湖面说话。

湖水不语。

我换了个姿势坐着,双腿耷拉在桥边,俯身掬水,却如何也碰不到。不知为何,心里突然一急,便伸长了胳膊,非要够着湖水不可。

就在我快碰着的时候,突然有人自檐上飞来,及时拽住我。

我回眸,那张脸,即使三年不见,即使浓夜漆黑,只消一眼,就知是他。

“胤晟——”

我望着他,心中一腔委屈霎时化作泪水,决堤肆虐。

他揽我入怀,道:“我在。”

我靠在他胸口,泪水鼻涕全落在他身上,“我想我啊娘了,可她躲在湖里,她不愿意见我。”

他像哄孩子一般,轻拍我的后背,道:“你醉了。”

“我没醉!”我抹了一下鼻子,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拿过身旁的酒壶,晃了晃,竟已然空了,我扯谎道:“我一壶都没喝完。”

“这不是桃花酿,寻常人两三杯就醉了,你酒量再好也禁不住一壶梨花春。”

竟没骗过他,我颓然地坐着,打着酒嗝。

“起来吧。”

我扶着他的手踉跄起身,低头看了看黑漆漆的湖水,嘀咕道:“我好像不怕水了。”便又往边上挪了一步。

“小心。”

胤晟紧紧抓着我的手,生怕我再掉下去。

我收了好奇的心思,退回来。

“你怎么来找我了?”我问他。

他道:“幻羽说你今日一早出去,整日未归,派出去的人也找不到你。”

我皱眉,心里一阵别扭,歪头望着他,“幻羽让你来找我的?”

他背对着月色,面容隐晦不轻,声音依旧淡淡:“这几日城中常青流民作乱,不甚安全,左右寻你不见,我便来看看你。”

“哦。”

“我已经派了几队侍卫过来。”

“嗯。”

他把手上的白玉扳指放在我手心,“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他们就好。”

“嗯。”

“我先走了。”

“嗯。”

他转身,沿着窄窄的石桥远去,颀长的身影在月光里消解,融入夜色。又是这样熟悉的场景,我看着他的背影,他漠然离去。

“胤晟!”

我喊住他。

他停住,转身,“怎么了?”

他看看四周漆黑一片的欣荣居,道:“害怕?”

我遥遥地望着他,多想问问他,为什么那个人是幻羽,为什么要把幻羽安置在成蹊阁,为什么说好了互不相扰却又要来找我?

可我终于还是压下这些疑问,摇摇头,道:“我不是害怕,我只是想问问你,那个案子,你会查下去吗?”

“会,但现在不是时候。”

“那,那你怪我吗?”

“不会”

“哦,我没事了,你走吧。”

他似乎是看透了我的心思,轻轻一笑:“过几日带着幻羽进宫一趟吧,见见太后。”

“啊?”我愣神间,他已经飘然而去。

“王妃!”

欣荣居突然亮起来,原是阿荷带了人来,将欣荣居的灯都点起来,晃得我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这几日阿荷不再像往常般唤我姑娘,而是称我为王妃,大抵是因为幻羽也在成蹊阁,王府里的人都称她幻羽姑娘,阿荷看不过,生怕我降了身份,这才改了称呼。

我走下石桥,阿荷扑过来,拉着我的手臂左看右看,一张小脸劫后余生,像训小孩子一样训我:“您今天去哪了呀?这几日城里这么乱,您怎么还到处乱跑啊?您要是,要是被流民抓去怎么办?”

“我这不是没事吗?”我把她八爪鱼般的手抓下来,抚平衣上的褶皱,故作平静地问:“幻羽呢?”

“在成蹊阁,王妃放心,虞嬷嬷看着她呢!”

我淡然一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又过了数日,我回到成蹊阁,抱着一坛酒,蹲在屋顶,瞧着正在院子里调琴的幻羽。

连成蹊阁里的几株桃树都发了芽,长出了几朵花苞,幻羽仍在调琴。

然而从她来到成蹊阁起,日日调琴,却从未弹过琴。

我实为不解,支额望着她。

她调好了琴,悠然起身,偏头望向我,嫣然一笑:“王妃想说什么?”

我晃了晃酒壶,“喝酒吗?”

她摇头,“成王殿下不喜欢女子喝酒。”

他喜不喜欢关我什么事?我撇撇嘴,嗤笑一声:“那跟我进宫一趟吧。”

她笑容一敛,脸色微沉,凝眸思量。

我跳下屋顶,随手将酒壶一放,整理整理衣衫,道:“幻羽姑娘,走吧。”

马车里,我和幻羽相对而坐。她低着头,不安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我微掀起帘子,望着车外的风景,问:“幻羽姑娘在怕什么?”

“成王殿下没有和你说过?我其实……”

“其实什么?”我放下车帘,转头看她。

她嘴角微弯,道:“我和成王殿下并没有什么,王妃大可放心。”

我眉心一跳,“我能不放心什么?”

她抬头,眼眸晶亮,唇畔忍不住笑意,道:“我那日被人欺凌,成王殿下出面为我解围。后来他说,他的王妃很喜欢听我弹琴,就给我赎了身,让我来陪伴王妃。”

我眉心又跳了跳,这幻羽还真是胤晟送来给我解闷的?

鬼才信!

这半个月她一支曲子也没给我弹过!

我转头,继续看风景。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是一声叹息:“成王殿下对王妃很是上心,王妃总是这样多心,殿下会伤心的。”

“我多什么心了?”我顺势问她。

她还没等回答,马车已经到了宫门口。

下车,徒步到慈宁殿。

行过礼后,太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阶下的幻羽,起身走下玉阶,颤声道:“你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我被这阵势惊住,跟随太后一起,扶着太后。

“是。”

幻羽跪在阶下,姿仪大方,缓缓抬头,双眸平静如水,淡然望着太后。

太后惶惶后退一步,身子微微颤抖,连声道:“像,太像了,你,到底是谁?”

幻羽颔首,恭敬道:“民女幻羽,父亲是京城人氏,母亲故居怀州。”

太后又问:“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幻羽道:“梦幻之幻,宫商角徵羽的羽。”

太后点头:“这就是了。姝儿?”

“我在。”

“带她去宜和宫去看看吧。”

“是。”

我行礼告退,带幻羽往宜和宫去。

宜和宫原是舒妃娘娘居所,舒妃娘娘是乐家另一支的嫡女,当年被我外公过继来做如今乐家的家主的就是她的一个嫡亲兄长。我从未见过我这位姨母。舒妃娘娘命中多劫,先是诞下一个公主,据说舒妃娘娘怀这一胎时做了一个梦,醒来后,梦中所见竟越想越记不清,只有梦中渺渺仙音犹在耳畔,心中惊异,便给这小公主取个乳名叫梦音。两年后又诞下一个皇子。只是小皇子出生时难产,诞下不过两个时辰便夭折了,舒妃娘娘心中悲恸,再加产后雪崩,随小皇子一同去了,同一日,宜和宫里的那位小公主也不见了踪影。

我犹疑地望一眼跟在身侧的幻羽,难不成……

章节目录 第41章 试问花知否,君心似如何(四) 宜和宫如今已是一座冷宫。

幻羽站在宜和宫门口,仰头望着蒙尘的匾额,怅然道:“原来的宜和宫不是这样的。”

她缓缓迈上台阶,推开宫门。

我微微侧首,身后矮灌丛中,人影闪现,再看时,已了无踪迹。

宜和宫空旷静寂,宫里尚有二三宫仆打扫,却也干净。

几点梨花瓣飘过朱红的门扉。她转身,道:“我们走吧。”

“不进去看看吗?”

“他来过这吗?”

“父皇每逢舒妃娘娘的忌日都会来这里坐一坐。”其实我也不知道父皇有没有来这里看过,我知道被父亲遗忘的滋味,便想让她心里不那么难受。

她轻轻一哂,冷冷道:“我见过宜和宫最繁华的模样,也知道它是如何变成如今这样的。血仇未报,我有何颜面回去?”

她向我身后望了一眼,抬手覆上我的胳膊,道:“姐姐,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我会意,便携了她转身离开宜和宫。

前面正巧来了个小宫娥,在我面前行过一礼,道:“近几日司珍房进献了几只钗环首饰,皇后娘娘请成王妃过去瞧一瞧。”

我转眼看看幻羽,欣然应道:“好。”

到了朝云殿,行过礼,皇后娘娘便命人呈上司珍房新制的首饰,道:“我年纪大了,不适合这些鲜丽的样式,倒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带上好看。正巧你今日进宫,就唤了你过来,看看可有喜欢的。”

我行礼谢过,道:“皇后娘娘说笑了,这些首饰模样精巧,样式新颖,每一件都是父皇命司珍房为您精心制作的,若是都让静姝挑了去,岂不是负了父皇的一片心意?”

皇后笑了笑,道:“本宫知道,晟儿那孩子宠着你,什么好的都往你那送,这些你自是瞧不上眼。”她看一眼一直默默站在我身后的幻羽,道:“这位夫人来看看吧。”

我一愣,幻羽已经上前,跪地拜谢。

此时,有宫娥来报,安王妃到了。

我心里一紧,只看见皇后眉间舒展,并有几分欣悦,道:“快请进来。”

江舒颜进殿,面带笑颜,俯身一拜:“舒颜见过母后。”

“快起来,快起来!”皇后亲自下阶去扶她,从众多首饰中挑了件金丝缀红玉的,道,“你看,这间步摇如何?”

“母后选的舒颜当然喜欢。”江舒颜柳叶眉飞扬,好似湖边迎风摇摆的柳条,直要飞到天上去。

可怜幻羽此时仍跪在地上,我不由得担忧,谁又知今日朝云殿的地毯上有没有撒什么腐莹草的毒粉。

江舒颜的目光终于肯低了一低,瞧见跪着的幻羽,惊道:“这位可是霓裳阁的幻羽姑娘?”

幻羽微微颔首。

皇后放下步摇,问:“霓裳阁是什么地方?”

“那是……”江舒颜忽然低下头,偷觑着我,小声道:“寻欢的地方。幻羽姑娘久负盛名,琴艺更是京城一绝,能得成王殿下看上,想来也是清白的。”

我蹙眉,这是什么话。

“晟儿怎么这样不懂事?”皇后看着幻羽,眸中带着几分厌弃。

幻羽突然道:“民女微名贱籍,竟能被安王妃记得,实是三生有幸。但是,民女与成王殿下之间并没有什么,只是成王殿下可怜民女身世,才给民女赎了身脱了贱籍。”

“说来,你如今也是良家女了。不过……”皇后抬眼看向我,“你今日去宜和宫是为了……”

我上前,道:“太后见幻羽姑娘有几分伶俐,便想留在身边侍候,所以今日我带她认认宫里的路。”

“是吗?那可真是有面子,竟能让成王妃屈尊带路,也不知日后要侍候的是谁?”江舒颜道。

皇后摆摆手,道:“你起来吧,静姝,你也回去吧。”

“是。”

我带着幻羽离开朝云殿,可算是松了一口气。江舒颜于我向来不对付,今日倒是做了件好事。

我道:“皇后虽然没有觉察你的身世,但是,她错以为你是太后给父皇的美人,恐怕,也免不了为难你,你要小心。”

“我知道,谢谢你。”

我二人出了宫,坐在马车上,各怀心事。

我问她:“幻羽,你和胤晟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嗯?”她抬眸看我,目光揶揄,忽而一笑,道:“姐姐知道了我的身份,还不放心成王吗?”

“不是的,我只是好奇,他怎么就突然找到你了。”我将目光投向窗外,佯装看风景。

“这可是要谢谢姐姐呢。若不是姐姐总喜欢来我这听曲子,成王也不会来找我。”

“什么意思?”

“不是姐姐说你和我一见如故奉为知己什么的吗。成王就派人来查我了,然后就知道了我的身世,我第一次见成王的时候,正被人欺负,成王就顺便出手替我赎了身,然后就先让我在你那住着。他说,若是将我安排在别处,你又要在晚上出府,他不放心。”

“咳咳!”我冷不丁呛了一下,转头望着车外风景,我说那句话不知道过去多久了,胤晟现在才给幻羽赎身,也不知道我这两年去霓裳阁他都知不知道。

“姐姐。”幻羽趁我不备挪到我身边,凑在我耳边,道:“我以后私下里叫你嫂嫂好不好?”

“不好!”我断然拒绝,将她推到一边去。

她又腆着脸凑过来,“姐姐这样冷漠,兄长会伤心的。我那兄长是个实心眼,姐姐说不想见他,他就竟真的三年不去打扰姐姐。可相思难抑,他日夜望着姐姐的院子,时时注意着姐姐的动向,姐姐但凡回府晚一会,他就要派人出去寻找,却又不敢让姐姐知道,只能默默地护着姐姐。”

只怕她说的胤晟,和我认识胤晟不是同一个人。

我道:“你想差了,这三年,并不是他不来打扰我,而是我不去烦他。他日夜相思的人也不是我。我之于他,可有可无罢了。”

成蹊阁在王府西边,安王府也在王府西边,他在想谁我最清楚不过了。

“姐姐不曾问过,怎么知道兄长心里没有你?在我看来,兄长对姐姐的用心,世间再没有那个男子比得上了。”

我淡淡一笑,道:“他对我好,并不代表他喜欢我,那都是做给太后看的。他送我无数件珠宝,可却没有哪一件真正能入我眼,入我心。唯一的一个,三年前,就已经碎了。”

心中一时凄凉,我道:“是我亲手打碎的。”

“我不允许我珍爱的物件被人玷污,就像我这一颗真心不容被人糟蹋半分。我宁愿一生一世藏起来,不被人看到,也不愿它被人碾了又碎,拼好了,碎了又碾。”

幻羽不再劝我,静默地坐在一旁,喃喃道:“原来是这样的吗?那兄长真是误会姐姐了,我回头就和他说,也省得他想对姐姐好却又不得其法。”

我笑道:“瞎说什么。”

终于回到了王府,幻羽跳下马车,她往一旁看了看,又道:“姐姐总要再给成王一次机会,看看这颗真心是否值得托付。”

我知道胤晟就在旁边。

我下车,将白玉扳指还给他,道:“谢谢你。”

他没有接,只是问我:“还要回欣荣居吗?”

我点点头。

“你收着吧。”

“这个,我用不上。”

他还是没有接,问我:“用午膳了吗?”

“嗯?”我疑惑地望着他,摇头,“还没有。”

“走吧。洛水边有家小酒馆,小菜不错。你这两日心情不好,顺便出去散散心。”说着,他已经牵了我的手往外走。

我听见幻羽在身后小声嘀咕:“我也没用过午膳。”

渡口曰桃花渡,酒馆名曰有间酒馆。

洛水边,绿柳如烟,桃花含羞,尚未吐蕊,点点花骨朵缀在枝头。

用过膳后,我和胤晟并肩走在河畔。

这几日,胤晟似乎格外的闲。他向船家借了一条船,自己跳上船,撑起船桨,问我:“可以吗?”

“应该没事吧。”此处江水平缓,我提着裙角,小心踏上船沿。

“来。”他伸出手接我。

我伸手覆上他的掌心,借力跳上船,晃了晃,稳住身形,然后坐进船篷。

他系上衣袖,执起船桨,借力一撑,船便稳稳地划开。

江波分势荡开,船尾波纹粼粼,由江心泛开,悠悠长长,渐渐消匿踪迹。

我从船篷里探出身,以手支着下巴,望着两岸游走的江景,杨柳临水照影,几点木屋人家藏在重重绿烟之后,几只纸鸢悠悠地挂在晴空,不见牵引的丝线,便好似是哪位神仙故意挂在云头的装饰。

我仰头望着撑船的人,君子如玉,翩然临风。

他低头看着我,问:“晕船吗?”

我摇摇头,浅浅一笑:“还好,没想到你还会撑船。”

他放下船桨,任由小船随江流,他低头钻进船篷,不知从那摸来小小的一坛酒,道:“这是成蹊阁里年份最久的一坛桃花酿,你且尝尝。”

他斟了一盏,递过来。我接过,微微抿了一口,道:“还好,很是香醇。”

他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道:“我从前在胥州申阳郡,地临渝江,土地贫瘠,种不了什么粮食,郡里人大都捕鱼为生。可捕的鱼都卖给了临县,我有时候吃腻了青菜,就自己乘船船出去抓几条鱼吃。一来二去慢慢摸索,便也学会了。“

我捧着酒盏,默默不语。原来他在胥州活得这样艰苦,堂堂皇子,想吃鱼还要自己来抓。又想起当年在清风庵,我跟着了然师太吃了一个月的素,便开始馋荤腥,可左右除了后山溪里的鱼也没有别的了,而我又怕水,只能让阿荷挽了裤脚下水捉鱼,自己爬树上看着。后来,胤晟来了,抓鱼的活就由他包揽了。再后来——

我想着,心里便有难过起来。

“怎么了,不舒服吗?”他见我许久不说话,便关切地询问,

我摇头,道:“我以前怕水,没坐过船,这是我第一次坐船,感觉很是不一样。”

我望着船篷外的风景,胤晟道:“出去看看?”

“好。”

他牵着我的手,小心地护着我站在船头。

风暖云轻,江面开阔,江岸柳绿桃红,春光朗朗。

他道:“从前你常在信里提到此处的景致,很是向往,今日有空,便带你来看看。”

“嗯?”我疑惑地望着他,我当年虽然给他寄过几封信,却从未提过这里,而且,我也不知道洛京还有这样的去处。

“怎么了?”他问。

我摇头,“没什么,有些累了。”

我遥望着江水的尽头,山川如黛,如浓墨晕染,渐渐变淡。

“那我们回去吧。”胤晟道。

“嗯。”

他撑起船桨,调转船头,逆流而上。

夕阳落在他肩头,他的背影坚毅,背负万钧山河。

这一路艰难,我愿与你一起走,可是,胤晟,你又将我错认成了谁?

章节目录 第42章 试问花知否,君心似如何(五) 胤晟将我送回欣荣居,自己回了王府。

今日出去,心情本是好的,回来时却一直纠结胤晟说的那几句话,他到底心里有几个女人?连人的喜好都记混了。

我把玩着手里的白玉扳指,胤晟说这几日流民未散,欣荣居的侍卫暂且不能撤去,这扳指自然也得我留着。

阿荷在院子里踱步,头顶愁云,面色惨淡,时不时望向房顶,见我来了,才如释重负,指着房顶,道:“王妃您可算是回来了,您快去劝劝吧。”

我瞧着房顶上抱着酒壶酩酊大醉的人,揉了揉额角,这丫头,跟着我这些年别的没学会,这些坏毛病倒学了个十成十。

我沉着脸问:“她是怎么爬上去的?你们就不能搬个梯子把她给我弄下来?”

我跃上屋顶,拎着江鱼下来。

这丫头醉意憨憨,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仔细一听,竟是在背礼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

她在礼部不过是管一管书舍的杂事,怎么魔怔成这样?

又听她背道:“……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我把她扔在一旁,道:“你也知欲不可从,乐不可极,怎么还在这纵酒?”

她偏头,迷离地看向我:“静姝姐姐,我难受——”

“怎么了?”我蹲下身扶着她起来。

她攀着我的手臂,呜哇一声,吐了我一袖。

我黑着脸,又把她扔回地上,吩咐阿荷:“烧水!把她这一身酒气给我洗干净!”

阿荷见我鲜有地动怒,立即应了声是,准备去了。

“等等!”

“王妃?”

“煮碗醒酒汤来。”

“是。”

我瞧着醉意朦胧,抱着酒坛子瘫在地上的江鱼,叹了一声,脱了沾满秽物的外衫,又拿帕子把她身上、嘴角的脏污擦干净,拎着她回房。

好容易把这丫头安顿好,我坐在一旁喝茶喘口气。

瞧着她眼角湿漉漉的似是哭过,想来是礼部那些老顽固瞧不起她是个女儿家,又给她小鞋穿,明日,得替她出了这口恶气去。

我心中愤愤,可又能如何?又不能真的大张旗鼓地跑去礼部。

我唤来阿荷,吩咐道:“你去挑几个得力的丫头,把她给我看好了,可别再这样醉酒了。”

“是。”阿荷放下醒酒汤,只听门外“笃”得一声,阿荷出门看时,不见人影,只有门缝里塞了一张信。

“静姝姐姐,小鱼儿可好。家兄今日实在不像话,负了小鱼儿一腔真意。小鱼儿伶俐,吾甚喜,怎奈家兄固执,又碍于山庄古训,终归有缘无分。愿静姝姐姐仔细开导小鱼儿,天下昂藏男儿比比皆是,家兄不过平庸之辈,若吾为小鱼儿,定然弃朽木而觅秀林。姐姐莫回信,姐姐读此信之时,希言怕已被家兄押回山庄潜心修业。莫念。——希言”

我合上信,回头看着江鱼,这丫头睡得昏沉,眼角仍挂着泪,喃喃呓语:“礼,不逾节,不侵侮,不好狎。修身践言,谓之善行……”

我给她掖好被角,拭去她眼角的泪。

这丫头一向谨言,便是对沈希音心有倾慕也只会藏在心里,怕是沈希音察觉,和江鱼说了什么,让她断了念想。

可怜小鱼儿,情窦初开,便遇上沈希音这个风流祸害。即使难过至此,也不肯吐露半句,只背着一篇篇的礼记麻痹自己。

我尚在感慨,阿荷来道:“沈少主来了。”

“知道了。”

我让阿荷好好看着江鱼,自己理了理衣衫出去。

今夜欣荣居掌了灯,澄碧的湖水映着暖黄的灯光,一轮月当空高挂,照着粼粼湖波。湖畔,有公子白袍翩翩,遗世独立。

沈希音浑身泛着酒气,望着湖面,问道:“她如何了?”

怎么一个个的都非得喝了酒再来我这?

我道:“才消停了一会,刚睡下。”

“嗯。”

“你和她说了什么?”

“我这半生风流无端,配不上她。也不想配得上她。”

我蹙眉,道:“你既然想拒绝她,便有千种理由,也不该这样伤她,她还小。”

“她年纪小,却心智成熟。若非当机立断,只怕是误了她。”说着,他转过身来,风流的一双桃花眼脉脉地望过来,我不知为何,心突然一虚,低下头。

他道:“你也知道,凝碧山庄有规矩,山庄继承人娶妻,当以世家嫡女为先。以江鱼的身份,只能为妾。她是你看重的,我不能委屈她。”

“确实委屈了她。”

沈希音突然向我走来,我抬头望着他,他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身形却一步一步地靠近,“那你可知,若非皇帝陛下赐婚,你本该是我的未婚妻?”

“沈希音!”我急忙打断他。那日看过母亲留下的信后,我才知我和沈希音曾有婚约在身,故而从那之后,我便处处回避,不再与他见面。而我与他相识数载,他也从未提起过这件事,只以为他也不知,谁成想他竟这样直白的挑明。

他看着我,苦笑:“当年太后寿宴,我从凝碧山庄赶来,就是为了将你我婚事定下来,迎你回山庄,可谁知,我竟晚了一步。太后早已有心将你许给成王。我却又不甘心,便哄着你,与我结拜,想着日后,总有一个护你的由头。你可知,数年来,我日日悔恨,为何当初不直接带你走,留你在王府里受那委屈。”

“兄长。”我唤道,见他的身形颤了颤,接着道:“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兄长也不必……”

“你竟真的以为太后是因为你喜欢胤晟而将你许给他?静姝,为何你现在还这么天真?”

我摇头,“并非是我天真,我自小愚钝,弄不懂着世间的许多事,后来也懒得弄懂这些事,只求活得随心自在。”

“你如今便随心吗?”

“我和兄长的姻缘断了,却换来更为纯挚的兄妹之谊,兄长和江鱼虽无可能,但日后同朝为官,亦是相携的挚友。失此得彼,焉知非福?”

他笑了笑,看了一眼别处,道:“你看得倒是通透。”

我莞尔:“我只是选了一个最适合自己的活法罢了。兄长今日也醉了,我这就派人送兄长回府。”

沈希音又笑了笑,往方才看的地方又瞟了一眼,道:“你并不笨,甚至比旁人看到的聪明许多,反倒是为兄拙钝固执。”

他漆黑的眸映着月色,明亮十分,也忧郁十分,他身影一晃,突然欺近,攥住我的手腕。

“兄长!”我惊呼,正要挣扎,突然又一道身形落下,一掌拍在沈希音肩上。

沈希音后退数步,借着酒意,竟有几分狷狂:“成王殿下?总算是敢出来了?”

胤晟挡在我身前,迎着朗朗月色,眉宇淡淡,声音却含着薄愠,道:“沈少主借酒轻侮王妃,本王出面相护,有何不敢?”

“但愿日后,姝儿需你以命相护时,你也有此胆色!”说罢,沈希音往江鱼所在的坊间看了一眼,随即白袍一展,施展轻功,跳上屋檐,轻跃几点,便不见了踪影。

胤晟转身,身影罩落,沉沉的月影里,他的目光亦深沉,问:“你真的不后悔?”

我逃出那一方阴影,走到湖边,抬头望着皎洁的月,道:“我后悔过,可没有用。胤晟,你后悔吗?”

“未曾想过。”他道。

我听见身后脚步声渐近,他在我身后数步远的地方停步,道:“现在想了想,并不十分后悔。”

“到底还是有一点后悔的。”

“我后悔这些年负你太多。”

我微微怔愣,湖水倒映着我二人的影子,相依相偎,亲密非常,可谁又知湖边立着的两人,前后相隔数步之远。

“静姝。”他轻声呼唤,走近我身畔,轻轻一带,将我揽入怀中,“对不起。”

我靠着他的肩膀,望着平静的湖水,心里却早已风起云涌。

“胤晟,如沈希音所说,若真有一日,我有性命之忧,而你处境艰险,你可依然会护佑我周全?”

他沉默着,我激动的心终于渐渐冷静,退出他的怀抱,望着他,道:“你也不知道你会怎么选择是吗?”

他凝眸看我,道:“恐日后有负,不敢轻许。”

“你连许诺的勇气都没有,凭什么说以后会对我好?难道这就不是轻许?也许你觉得我无理取闹,可是,胤晟,你仔细想想,这三年你对不起的何止是我。”

我挥袖转身,心中酸楚盈上眼眶,我强忍着离开。

我知道,若真有那一日,他未必会舍身护我,可是,我只要他现在应一声是,哪怕只是为了哄我开心也好。

可是,他没有。

我也知道,他不会。

我们都已经过了自欺欺人的年纪。

胤晟走了。

我去厢房看望江鱼。

我方推开门,便见江鱼坐在地上,泪满双颊,神情迷茫。阿荷站在她身后劝慰,却总不济事,急得直跺脚。

我也僵在原地,不知道沈希音那些话她都听见了多少,也不知她心里如何想。

我搀扶她起来。

她却推开我,道:“姐姐若有一日与成王殿下分离,他日再相见,也会以友相称,毫无芥蒂?姐姐和沈少主如此,不过是因为不曾有情,只是执念罢了。可我这心结又如何解?”

我哑口无言。

她又道:“江鱼长于世间一十六载,本是洛水畔渔家女,因不甘困于江渚之间,便跟随师太识字读书,又蒙姐姐厚待,处处照拂,方有如今。江鱼虽是女子,却为女子不敢为之事,行到此处,已然不敢奢求其他。江鱼愿断一世姻缘,报恩以偿。”

“江鱼,世间又非只他沈希音一人,日后未必不会遇见比他更好的,你怎就如此武断?”

“姐姐若见过明月,还肯顾星子之光吗?”

“若朗夜无月,星子亦夺目。”

江鱼望着门扉外轻移的月色,凄然道:“可那月,他还在啊!”

章节目录 第43章 试问花知否,君心似如何(六) 酒醒了,人走了。

江鱼匆匆逃回了礼部分给她的那三间小木屋。沈希音也一声不吭地回了凝碧山庄,若非沈希言偷着寄信给我,只怕等他又回了洛京我也不知道。

至于胤晟,虽然闲职在府,但左有一个不安分的兄弟,右有一群不省心的朝臣,上有一个不待见的君主,下有一郡翘首等他审案子的百姓,他着实得头疼一阵。只是他对我,确实与往日不同了许多。

幻羽被太后接进宫里,担了慈宁殿的女官,也不知怎么样了,只是听说父皇前日去朝云殿与皇后争执了一番,愤而离去,至今也未和好。可怜皇后,以为自己失去的只是一时荣宠,却不知是在还半生孽债。而幻羽,还是慈宁殿里新来的不起眼的小宫女,没人知道她究竟是谁,谁也不会把皇后的失宠和她联系上,便是十年荣宠不衰的皇后也只能称病来挽回最后几分君心。

长宁十年的春天,没下过一丝雨,却愁云不散。明家头顶的云,愁得更甚。

只有我,是个真正的闲人。

闲得只能蹲在湖边扔石子玩。

挑一块扁平光滑的石片,横抛入水面,石片擦水飞行,旋转跳跃激起千层涟漪后,沉沉坠入湖底。

当连一块能打水漂的石头都要找不见的时候,宫里终于来了人。是太后宫里的。

只道过几日春围狩猎,命我随行。

往年的春围从未有我的份,有也只是去看看风景罢了,更不用说持缰策马,飞苍走黄了。

回了成蹊阁。诸事都交于虞嬷嬷和阿荷准备,自己躲进了那一片桃花里。

今年桃花开得格外欢盛,芳菲灼艳,艳极似妖,牵扯出心底最隐秘的不安。

外公说,诸事俱备,只要我想走,立刻就能离开。

我在花下踱来踱去,犹疑不决。

这一日,阿荷从库房里取出一套汝窑瓷的茶具,天青澄透,茶盏底部镌刻着一个浅浅的静字。

胤晟生母淑妃,胥州何氏之嫡女,名夕,小字阿静,性温秀端丽,明和三年入宫,帝甚喜,封为贵妃,特命汝窑制茶具两套,一套留于勤励殿,一套送去景瑜宫。后帝宠渐衰。长宁元年,淑妃殁,入定陵。

这是我前两日入宫,从景瑜宫一个发如银雪骨若枯柴只能坐在树下望天消磨岁月的老宫女那里打听来的。

父皇说过,名字中带静的女孩都是很好的,淑妃娘娘定然也是很好的。有道是帝王薄情,后宫的红颜换了一茬又一茬,父皇还能记得一个妃子的小名,也算是多情了。

只是那老宫女又说,淑贵妃容貌酷似先皇后明毓。

我用这套茶具煮了茶水,茶气氤氲,茶香四溢,一缕一缕的薄雾升腾,似在回往当年的情思。

外公常来信催我,要我快些拿定主意。

我不知道外公为何这样的急切,就好像萦绕在大胤上空无形的阴霾,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天还是晴朗的,至少暂时是这样。

我只道,再等等,再等等,却始终不知道自己在等些什么。而这一等,就到了春围的日子。

章节目录 第44章 试问花知否,君心似如何(七) 大胤的皇家围场设在阳山。

阳山南麓,广袤开阔,极目四望,春草茂盛,覆没马蹄。山下,一弯河流缠绕,煌煌如银带。

四野清旷,白云悠悠,难得的好天气。

父皇带着一众人进山围猎了,我虽马术可以,可弯弓搭箭射白鹿确实有些为难,便牵了一匹马沿着河边走,看风景。累了,便坐在高一些的山坡上。阿荷在山底下放风筝,仰头高喊:“王妃快看啊!风筝飞的多高!”

阳光耀眼,我抬手档额,透着指缝去看那高飞的纸鸢。

阿荷将丝线放了放,上下牵几下,风筝便又飞得更高了。

“救命!救命——”

女子的惊呼突兀地传来。

远远见一骑狂奔,马背上趴着个女子,马匹受惊,那女子攀着马背,摇摇欲坠。

我翻身上马,扬鞭追去。

那马却直奔山林而去。

糟了,进了林子,地形复杂,那女子便更危险了。

我狠抽抽几下鞭子,马儿撒开四蹄,全力赶追。

眼见就要追上,我才发现,那女子好巧不巧,竟是江舒颜。

“姐姐救我!”她奋力呼喊,喉咙嘶哑,白璧似的手臂被缰绳勒出道道血痕。

我终是不忍,扬鞭一挥,卷上她的腰身,使内力一带,将她救下。

还好跟着外公这些年,功夫总算是没白学。

我本想,既已将她救下,也算是仁至义尽,出了这间林子便让她自己回营地去。

刚转过这个念头,突然见前面横了一道绳索,再来不及勒马,马儿悲嘶一声,四蹄折地,我和江舒颜一并被甩出几丈远,滚了几番,眼前突然一黑,便被人兜头蒙住。

“你们是何人?”

耳边脚步纷杂,似有不少人,其中两人反剪了我的胳膊,捆上绳索。

我的胳膊火辣辣地疼,脚腕也扭伤了,一路被他们推搡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我隐约听见押着我的两人中的一个道:“大哥,我们这样不好吧?”

被称作大哥的那个道:“有什么不好?我们家都没了,流浪千里来京城,狗皇帝不管我们,反倒自己过来打猎寻乐,我们绑他两个妃子算什么?”

“可是,大哥,万一——”

“闭嘴,你个窝囊废。你听着,今天那皇帝若是还常青百姓一个公道,老子就放了他们,若他不肯,哼,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那个胆小的噤了声。

常青灾民竟被逼到如此地步了?我暗自思忖,边捕捉周围的动静,想脱身之法。

也不知行了多久,我脚上伤势愈发严重,肿疼得无法触地。

“好了。就在这吧。”其中一人道。

我和江舒颜背靠背坐在一块岩石上,手被绑在一块。耳边呼呼风响,时不时有碎石哗啦掉落,然后便是空荡荡的沉寂。

这里,是悬崖?

我心中一惊,这些人究竟想做什么?

不一会儿,又听见那个胆小的道:“大哥,听说成王妃也在这,万一,万一我们绑错了人怎么办?成王妃可是对我们有恩呐!”

“闭嘴,哪有那么巧的事?”

“我是!我是成王妃!”我身后的江舒颜突然喊道。

“我是成王妃,你们快放了我!”江舒颜不断喊叫挣扎,“你们只要放了我,你们要什么都有。”

“你说是就是?”那个带头的道。

“大哥,放了他们吧。”

“不能放!”

“千万不能放!”

“我们本来做了这事就是要掉脑袋的,不等皇帝老儿答应我们的条件就放了她们,我们的脑袋不就白掉了?”

“就是!不能放!”

听声音竟有七八个人。

我悄悄往后移了移,靠近江舒颜,微微偏过头,小声喊她:“江舒颜?你先不要嚷,我们等会儿——”

她却不听我言,直嚷嚷着:“这位大哥,只要你放了我,我回去定会劝成王殿下仔细查你们常青的案子,还你们常青百姓一个公道!”

那个胆小的又道:“王妃,我们兄弟几个不是故意要绑你,您对我们有恩,我们谢你还来不及。只是,只是我们真的不能在等啦!”

我默默听着他们一言一语,试着去解开手腕上绑的麻绳。这麻绳倒是结实,勒的手腕火辣辣地疼。

这时,山下好似有一个人跑上来,喊道:“大哥,成王殿下带人上山来了。”

胤晟来了?

我已经试着解开一道绳结,却不知他们到底绑了多少道。

那个为首的灾民终于有些害怕,问道:“你真的是成王妃?”

江舒颜肯定道:“这是自然,不然成王殿下为何亲自来救我?”

我蹙眉,若这些人认定了江舒颜是成王妃,那我如何辩解也没有用,只怕还会激怒他们。

此时,又听那头子道:“那她是谁?”

我刚想编一个身份混过去,江舒颜抢先一步道:“她是我的妹妹,你们不要伤害她?”

“成王妃的妹妹?安王妃?哈哈!安王妃!”那头子高呼,语气里含着隐隐的兴奋,叫人不安,“兄弟们,这女的是安王妃!”

糟了,这些灾民对明氏一族恨之入骨,安王又是明祁外孙,只怕这群灾民不会放过安王妃。

江舒颜,你真是……好得很。

“安王该死,我们何不利用他的王妃——”一人骂了一句,又小声嘀咕了什么,我正要仔细去听,忽然人把我揪起来,我脚腕吃痛,一软便又跪了下去,膝盖磕上尖锐的石头,又是一阵尖刺入骨的痛。

“我不是安王妃!”我道,“我才是成王妃,那日,你们冲撞府衙,被官兵杖责而出,是我送你们银两让你们暂且安置,你们都忘了?”

“大哥,她的声音,真的像是成王妃。”那个胆小的人怯怯道。

我松了口气,有人认得出我就好。

那头子冷笑一声,“成王殿下来了,还怕我们分不出成王妃吗?”

说着,他把我帮后一拽,脚下碎石倾泻。

他靠近我耳边,愤恨道:“你要是有一句假话,我就把你扔下去。”

“住手!”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虽蒙着面罩,什么都看不清,但我知道,他来了。

他终于来了。

章节目录 第45章 试问花知否,君心似如何?(八) “别过来,站在那别动!”

颈间突然一凉,那领头的人执了刀抵在我脖上,“成王殿下,我们不想伤害你的王妃,你把成王妃带回去,但是我们总得有个人质在手上,不然你们突然反悔了,我们这些小民可怎么办?”

“放开她!”胤晟沉声道。

“成王殿下!”那头子的声音突然狠戾起来,“这两个你只能选一个带走,等明家该死的人都死了,我们自然也会放了这个女人,不然,她们两个都得死!”

“御林军已经将阳山围得水泄不通,你们逃不走,不若放了人,皇帝陛下念你们被逼无奈尚可放你们一条生路。”

“我们早就没有生路了!皇帝从来没想过给我们生路。几个月了,明家人还好好的,凭什么?这世间便没有天理了吗?”

“天理让你们挟持皇眷?”

“成王殿下,成王妃也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不想伤害成王妃,你只要说哪个是成王妃,我们立刻就放人,剩下那个,等我们的条件达到了,自然也会放了。”

“好。”

“殿下救我!救我啊!”

“闭嘴!”江舒颜哭喊着,又被匪徒喝止。

忽然一阵沉默,只余耳畔风声呼呼,脚下碎石滚落。

我已经将身后的绳索悄悄解开,只是那为首的灾民禁锢着我的双臂,我稍微一挣,他手上的力道便重几分,仿佛要将我的手臂捏断。我心中有了几分怀疑,这样的手劲,不似受尽饥馁的灾民所有。

我摩挲着着指间的白玉扳指,等着他的决定。

耳边传来一声冷笑,面罩突然被摘下,眼前骤然一亮。

阳光刺目,我缓缓睁开眼,看清了对面的人。

一抹娇俏的红,立在胤晟身边。

一双人影身后,是一排弓箭手,弦已拉满,只等一声令下。

我缓了好一会,才慢慢开口:“胤晟?为什么?”

我立在悬崖边,长袖鼓风,猎猎作响,而这风,也好似贯入胸口,隐隐做痛。半个多月的温存,原来不过大梦一场,顿时觉得这世间也了无生趣。

颈上刀光冷寒,削断了鬓边几缕散发。我望着他,反而一笑:“原来当日之不敢轻许,是为了今日。”

“安王妃,对不住了。”持刀的匪徒在我耳边到了一句,便拽着我往悬崖边又退了几步。

“静姝!”胤晟喊着我的名字,脚下向我近了一步,我颈边的刀便也进一分,似有温热的液体流落,却也疼不过心口的伤。

“殿下莫不是要毁约?”那匪徒威胁道。

我侧眸望着脚下的悬崖。

云雾缭绕,青岩隐隐。悬崖虽高,却不算十分陡峭,岩上攀附着藤蔓,山势稍缓处横伸出几从树枝。

若是就这样跳下去,也许尚有生机。

若是就这样跳下去,也许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离开了。

我微微后退,那灾民头子却又将我拽回来,狠厉道:“安王妃,别做想不开的事。”

我扭头看他,言语讥诮:“你不敢让我死?我说了谎,你该把我推下去。”

“江静姝!”

胤晟面目生寒,隐有几分忧色。

我是不是该高兴一点,他竟然在担心我。

我望着他,问:“胤晟,若我死了,你当如何?”

他拧眉,“你不会死。”

我不管他,笑问他:“你可会在百年之后,于我同墓而寝?”

“会!”

我笑得更甚,他会与我一同檐下躲雨,一同泛舟溯江,也会在死后于我同穴而眠,却独独不会,在此时,选我而舍江舒颜。

“可我不愿意!”

我默默摘下白玉扳指,“胤晟,我可不想在那漆黑的地方等你!”

“江静姝!”

他呼喊我的名字,从身旁的御林军手里夺过弓箭,弯弓搭箭。

飞箭离弦,咣当一声,挟制我的人手掌被一箭穿过,在地上抱手打滚。

“大哥!”其余的灾民见状,一拥而上,

有人捡起掉在地上的刀,又要架在我脖子上,被我一掌拍开。

我皱眉,低头看着之前挟制我的人,他真的是灾民?他到底是谁?

胤晟向我走来。

我后退,半只脚已经悬空。

“静姝,回来。”

“胤晟,你弃我在先,又让我回去,你当我是什么?”

“胤晟,你记住,今日,是我不要你了。”

说完,将白玉扳指抛还给他,身子向后一仰,坠入脚下翻腾的云海。

“静姝——”

胤晟的呼喊声散在缭绕的云雾间,久久回响。

好在雾够浓,他看不见我。

我将藤蔓在手臂上缠了缠,忍着脚上的伤,攀着岩壁,挪到一处还算平缓的地方。前面有一棵还算壮实的老松,我拽了拽藤蔓,尚够结实,便身形一荡,踩上树干,小心地坐下来,却不敢松开保命的藤蔓。

我微提起裙角,脚踝已经肿得不成样子。

我抬头望着高耸入云的山峰,低头望望深不见底的崖谷,突然有点后悔。若是脚上没有伤,我还能仗着被外公夸奖过的那点微末轻功仙气飘飘地飞下悬崖。

这下好了,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去,倒真成了餐风饮露的仙人了。

怎么就脑子一热跳崖了。

“呵呵。”

山霭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回荡在风里,森森渗人。

“谁!”

“你还真是胆大!”

眼前黑影一闪,数丈远的一株枝丫上,忽然立了一个黑衣飘飘的影,袖袍衣摆间,以红线绣着精致繁复的图案。模样长得倒是俊俏,唇红齿白,面如冠玉,黑衣一衬,更是俊逸挺拔。只是怀里抱了一把赤红的剑,妖邪如鬼魅。

“是人是鬼?”

“是人。”

“也是来跳崖玩的?”

他嗤笑一声,“跟着你跳崖的。”

“你跟我跳什么崖?”我眼眸一转,笑道,“你喜欢我,来殉情的?”

“哼!”他鼻子里冷冷地哼气,“天不绝你,你可还要轻生?”

我连连摇摇头,纠正他:“我没有轻生,我怕死得很。”望了望脚底云雾腾腾的山谷,道,“就是,算错了。”

他眉毛一挑,指间一弹,一块石子打在我歇脚的树干上,树干晃了晃,掉了几片叶子。我抓紧了藤蔓,精神戒备,“你倒底是谁?为何害我?”

“我在救你,你且松开那藤蔓。”

我却将缠在胳膊上的藤蔓又紧了紧,问:“你为什么救我?”

他道:“师父让我带你走,谁知你自己要跳崖,倒省了我还得想办法把你骗出来。”

“你师父是谁?”

“你怎么那么多话?”但见银光一闪,一叶飞刀过来,削断了我保命的藤蔓。

“喂,你到底谁呀!”我慌了,又见他身影一闪,直向我飞过来。我尚来不及惊呼,他已经携了我,在山崖间腾纵跳跃。

耳边山风呼啸,他一手将我挟在腋下,一手执剑,赤红的宝剑划过黢黑的岩石,火光四溅。

我死死抓着他肩上的衣料,指甲险些被折断。

“姑娘,我知道我尚有几分姿色,你若是想扒我衣裳也不急于这一时。”他嘴角微勾,戏谑道。

“你!”我才发现他的衣裳已被我抓得漏出了半个肩膀。我脸上一红,双手无处安放。

“你还是抓着吧?”

“啊?”我一愣。

“我脱件衣裳总比你掉下去摔死好。”

……

我此刻的脸色定是一会红一会黑,有趣得紧。

好在已近崖低,他似是忍耐到了极限,随手将我一抛,我落在一片松软厚实的草地上。

其实这悬崖真不高,就是旁边有个湖,湖面上水雾尚未散去,我误以为是山间的云霭,反闹了笑话。

我试着站起来,脚上吃痛,顿时疼得呲牙咧嘴。

他整理了衣衫,冷冷瞥了我一眼,走过来,瞧了瞧我的脚伤。

修长的手指在黑肿的脚踝上摁了摁,我疼得缩回脚。

“别动。”他箍住我的脚腕,揉了一下,然后手腕一翻,只听脚腕骨头咯得一声,直疼得我眼前发黑。

他却轻描淡写道:“崴得有点严重,还好骨头没断。已经给你正了骨,你先别动,我去给你找点药。”

然后,他就把我扔在荒山野地里,自己抱着剑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摩挲着下巴思索,这人到底是谁?

我倒不担心他会撇下我不管,外公说了,江湖人义气,古道热肠,救人救到底。而他又是奉了师命来救我,怎么也不能把我一个弱女子扔在悬崖底下。我仰头望着头顶的悬崖,怕是也没哪个弱女子会闲得像我一样没事跳崖了。

也不知道悬崖顶上那些人在干什么。

胤晟他,会不会良心突然发现,觉得不该就这样弃了我这个王妃?

我摇摇头,心底苦涩。

世人都道,成王殿下宠爱王妃,为成王妃亲手植一片桃林,将天下所有的稀奇珍宝都送到王妃眼前,宴会雅集上,处处可见成王夫妇一双璧影,惹人羡艳。

而个中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我叹着气,拨弄身边的野草野花。

那人回来了,捧着一把各种各样的草药,在手心里揉碎了,敷在我脚踝上。

这一回,我平静许多,即使疼入骨髓,也面不改色地看他为我包扎。

“怎么了?”他一脸嘲讽的看着我,“疼傻了?”

“玄衣朱绣,你是凝碧山庄翟家的人?”

他点头一笑:“你也不笨。”

“可翟家并没有我认识的人。”

“哼!”他忽然一哼,沉着声音,似有些怨气,道:“可我有个姓乐的师傅。”

我脑子里顿时浮现一张为老不尊胡子花白笑得满脸褶子的脸,我道:“他是不是单名一个扬字。”

“嗯。”他重重点头,目光瞬间溢满了恨意。

果然!

“那是我外公。”我看着他的神色,又道:“你打不过他。”

他的脸色瞬间又垮下来。

我叹气,原来这世间并不只有我一个倒霉蛋。

我转眼瞧见他的佩剑,剑光赤红,一如成蹊阁里开得妖冶异常的桃花。

“你那把剑……很奇怪。”

“嗯。无意间得到的,有点邪气,但不失为一把好剑。试试,能不能走路。”他拣来一根树枝,将多余的枝杈砍掉,做成拐杖,拄在地上试了试,递给我。

“多谢。”我支着拐杖站起身,试了试,还挺顺手。

他道:“前面有个山洞,去那吧。”

“好。”

章节目录 第46章 试问花知否,君心似如何(九) 山洞十分隐蔽,洞旁有一棵不知品种的树,树上结满了酸甜的果子。树下有个兔子洞,洞里住着只灰胖的兔子,只露过一次面,瞪着一双红眼睛打量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觊觎这只兔子很久了。

翟啸说,皇帝命禁军封了阳山,胤晟正带着人漫山遍野地找我,山路各个出口皆有人把守,一时没法带我走,还得委屈我在这山洞里待上七八日,等胤晟将寻山的人撤了,他再带我走。

我甚是不满,我走与留,与胤晟何干?

第二日,我蹲在洞口盯着兔子窝,翟啸蹲在山洞前的果子树上盯着我,嘲笑我,像个守株待兔宋国人。

我白他一眼,我和你难道不是一国之人?

第三日,翟啸从树上摘下几颗熟透的果子扔在我脚边,道,皇帝处置了几个御林军的将领,是明家旁支的子弟。

我拿起果子在袖子上擦了擦,一口咬开,香甜脆爽,便又伸手朝他要了几颗。

第四日,大雨瓢泼,山路泥泞,翟啸从营地打探消息回来,一身湿泥。我在山洞里生了火,他抱着血影剑坐在火堆旁,道,那日绑架我的灾民被带回营地审讯,除了一个是真正的灾民外,其他的都是明家人假扮的。

我道,骤风狂雨,当热二两梨花春作配,再切三斤牛肉,畅快豪饮,大快朵颐。

第五日,天放晴,碧空如洗,山野清风涤荡。翟啸不知从那换了件干净的衣裳,让我觉得他来去自由却不带我走就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他道,那日悬崖之上,那些匪徒要杀成王妃也是真。江舒颜冒充我的身份,掉下万丈悬崖的人本该是她,只是我袒露身份,又有被那唯一的灾民认出,江舒颜才幸免于难。

我问,为何要杀我?

他道,那帮灾民一开始计划拦截圣驾,求皇帝清查明氏贪腐一案,却被明家人提前获悉,便派了自家人假扮灾民以我为人质,威胁成王。而我一死,成王恼怒,必与常青势如水火。只要成王不查此案,朝中便没有人敢再查。

我轻哂,谁想的计策,简直糟糕透顶!

明氏在朝中势力盘结错杂,但凡为官者,只要深究,都能和明氏沾上关系。为数不多的清廉官员,势单力薄,无法与明氏抗衡。唯有胤晟,靠着背后几个世家的势力,能和明家斗一斗。而常青一案,是他在朝中立威赢得民心的最好机会。父皇如今渐渐冷落明氏,胤晟一旦得了时机,必一查到底。

他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成王没有想过放弃你,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他先救了江舒颜,再让我跳崖,然后让你救我?”我堆了堆身后的茅草,让自己舒服地靠着岩壁,伸手去烤火,浑不在意道,“可那又如何?说不定他就是想着江舒颜顶了我的身份,我死了,他们就能在一起了。你看,在外人看来,他是救了自己的王妃,情深义重,而他又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了,一举两得,多好。”

翟啸白了我一眼,道:“你想象力倒也是丰富。”

我回道:“多谢夸奖。”

第六日,翟肆拎着一只兔子回来,却不是我觊觎了许久的那只胖成灰球的兔子。

他将兔子褪毛扒皮,收拾干净,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他道,狡兔三窟,得来属实不易。

然后他撕下一只兔腿给我,“常言道吃什么补什么,你且尝尝味道如何?”

我默默啃完一只兔腿,把剩下的兔头递给他,道,“你且也来补一补。”

第七日,翟啸一去不复回,因为,胤晟终于找到了我。

章节目录 第47章 试问花知否,君心似如何(十)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翟啸迟迟不归,洞口那棵果子树上的果子被摘得差不多了,我只好拄着拐杖,去远一些的地方找吃的。

我找到一颗颇有年岁的果子树,上面结满了红彤彤的野果。我将拐杖立在一旁,拿衣襟兜着,正摘得兴致勃勃,脚上突然一痛,一个毛茸茸的灰球嗖地闪过,踩着我的脚腾地一跃,砰地一声,撞上树干,踢了两下腿,咽气了。

我惊奇地挑挑眉,喜不自胜,世间还真有守株待兔这样的事。

我正要去捡兔子,却忽然觉得背后一阵森寒,似有什么东西盯着我。。

身后草木娑娑,传来沉重的喘息。

我握紧了木杖,缓缓转身。

一只骨瘦如柴,肋骨嶙峋可见的灰狼正白眼森森地盯着我。

我看看脚下的兔子,果然,守株待兔就没什么好事。

它低弓着背,呲着牙,露出狰狞的牙床,仿佛只要我稍有松懈,它就会立刻扑上来将我撕碎。

我的心顿时悬起,掌心冷汗津津,但气势不能输,强作镇定地恶狠狠地瞪回去。

饿狼弓着身子一步一步走近,我将木杖横在身前,缓缓后退,知道退无可退,后背抵上树干。

那饿狼似乎也知我到了绝路,忽地就扑了过来。

我侧身一闪,绕到树后,手中木杖猛地挥出去,正打在它肋骨上,饿狼吃痛,呜嗷地一声横飞出去,在地上翻滚几下后,迅速起身,甩了甩脑袋,又猛扑过来。

我照准狼头将木杖掷出去,它却突然落地,木杖掷空,它瞬间腾空而起,张着血盆大口再次扑过来。

我再也来不及躲闪,闭着眼抬起胳膊抵挡。

想我堂堂一个跳崖都命大不死的人,如今竟要葬身狼腹,真是可悲可叹。

“静姝!”

一声熟悉的呼唤传来,我上来不及反应,已被人抱着就地一滚,躲开了攻击。

我惊魂未定,那人已经拔剑和饿狼缠斗一处。

我看着那抹熟悉的身影,又惊又喜。

剑光凌厉,不过几下,那匹瘦狼已经被他钉在地上,哀嚎一声,断了气。

他衣袍染血,提着剑向我走过来。

我腿脚虚软,只能一点一点地向后挪,“你不要过来!”

他停下脚步,收剑入鞘,又看着自己满身的污血,皱起英眉:“对不起,吓到你了。”

“你,你站在那不要动。”我扶着身旁的树干颤颤巍巍地起身,一只脚上有伤,浑身又被吓得使不上力气,险些又要摔倒。

“小心。”他忍不住要来扶我。

“你别过来!”我喝止,他便真的一动不动,只是担忧地望着我。

我踉踉跄跄地绕过他,捡起我掉落的拐杖,一瘸一拐地慌忙逃走。

“静姝!”

我加快了脚步,慌不择路,却被突兀的岩石绊倒,拐杖也折成两节。

我狼狈地坐在地上,捂着受伤的脚,泪水一瞬间盈满了眼眶。

他冲过来抱住我,不停地道歉:“静姝,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生气地推开他,胡乱抹着脸上的泪,将一腔委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发泄出来:“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啊!你都已经不要我了,你还来找我干什么!我好容易熬了七天就要走了,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啊!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啊!”

他慌乱地擦掉我脸上的泪水,将我抱在怀里,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抚道:“我没有不要你,静姝,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

“你为什么不要我,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

他沉默着不说话。我低头埋在他怀里,渐渐平静下来,报复一般地将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小声道:“胤晟,你让我走好不好。”

他身子一颤,搂着我的胳膊紧了紧。

我又道:“你权当我死了,跳崖摔死了也好,被野兽吃了也好,你,能不能让我走?”

他紧紧搂着我,下巴搁在我肩头,声音艰涩沙哑,“不能。”

我挣了挣,他却抱得更紧,“你不能走。”

我叹了一口气:“胤晟,你又不喜欢我,干嘛还要留着我?不如让我走,以后你再找一个与你相配的女子,恩恩爱爱地过一辈子多好。”

“不好。”

他终于肯放开我,与我四目相对,他眼底黑沉,寒星似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目光挣扎难舍。

他沉着声音,一字一句道:“江静姝,这世间除了你,再没有哪个女子能与我相配。”

我躲开他的目光,咧嘴苦笑:“胤晟,你心里最清楚,我们并不相配。你看,我自从遇见你,就没有一件好事,不是生病就是受伤,现在还,还差点丢了性命。我们,我们明明命格相冲,不适合在一起。”

“司天监说,我们的八字是天作之合。”

“那是太后为了让陛下同意我们的婚事胡乱编出来的?反正你也不信这些,你……”

“因为是你,我信。”

我急得要哭了,这个人,这个人油盐不进,非要留下我,他图什么呀!

他道:“你脚上有伤不宜走动,等伤好了再说吧。”

我懒得再说,挣扎着站起来,才发现,我本来快好的脚似乎伤得更重了。我忍着痛一步一步地往山洞挪。

他起身走到我身前,蹲下,道:“上来吧。”

我看着他后背上被狼爪撕碎的衣袍,血迹淋淋,心中便有几分不忍,道:“我自己能走!”

我绕开他,径自往前走。他则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终于,我的脚伤不允许我再逞强。我单脚立在那,摇摇晃晃,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他道:“还是我背你吧。”

我咬着唇纠结,心里还在赌气。

“没事的。”他又道。

“我,我有点沉。”

他轻轻一笑,道:“无妨,我背得动。”

我皱眉,这个人,真是没眼色。

我小心地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尽量避开他的伤口。

他背着我,我指着回山洞的路。

我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停下。

“怎么了?”

“那边刚刚撞死了一只兔子,带回去,还能烤着吃。”

“好。”

“前面好像有几棵治伤的草药,你过去,我采一些。”

“好。”

“那边树上结了果子,也可以吃,要不要摘几个?”

“好。”

“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没有了回去吧。”

“好。”

章节目录 第48章 试问花知否,君心似如何?(十一) 回到山洞,胤晟将我轻轻放下,便俯身来看我脚上的伤势。

较比前几日已经消了肿,只是刚刚又摔了几下,又疼起来。

我拣了几棵草药,揉碎敷上去,包扎好。

他要过来帮我,我从袖子里摸出之前翟啸留下的伤药递给他,道:“我没事,你也受伤了,你自己处理下。”

他接过药,走到一旁,解下半只袖子,露出狰狞的爪痕。另一只手拿着药瓶,在肩上轻磕,药粉洒下,却多数都撒在地上。我见状,拄着拐过去,从他手里拿过药瓶,将药粉轻轻撒在伤处,然后从袖子上撕下一片布包扎。

处理好伤后,我便又远远地坐在角落。

他转身,凝望着我,我浑身不自在,道:“你别这样看着我,方才你救了我,我也该谢谢你,如此两相抵消,便不相欠了。”

而我的肚子,此时却十分不应景地咕噜了一下,我羞恼地别过脸去,目光却悄悄瞟向扔在洞口的胖兔子。。

除了清晨的几个果子,这一天我还没吃东西。

胤晟十分自觉地走过去,拎了兔子出去。回来的时候兔子已经被处理干净,他用随身带的火折子生起火,架了兔子在上面烤。

他默默地烤兔子。

我默默地看着他烤兔子。

天色渐暗,火光温暖明亮。兔肉的香味渐渐飘来,他拿着树枝左右翻转,时不时用剑划上几下,把一只兔子从里到外烤得香嫩。

“过来吃吧。”他道。

我拄着木拐挪过去,他撕下一只兔腿递给我,道:“小心烫。”

我手指捏着两边,轻轻地吹气,怕烫地只咬了一小口。

“怎么样?”

我点点头,“还好。”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俊朗的笑容映着明暖的火光,占了几分烟火气,比平时真实许多。我一时竟看得痴了。

他转头看我,簇簇火光蕴在眸里,明亮十分,“怎么了?”

我回过神,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一边低下头,埋头啃兔腿。

“慢点,喝点水。”他递过水壶,我低着头接过,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的手突然一顿,缓缓抬起、靠近,抚上我的脖颈,“还疼吗?”

“啊?”我抬手摸上去,原来是那日被人挟持,刀划得口子。本来伤口就不深,早早结了痂。我微微侧了侧身子,躲开他,道:“已经不疼了。”

他目光暗淡,又道了一声对不起。

若论对不起,他对不起我的地方多着呢。

他将烤好的兔子放在几片在河边洗过的宽大的树叶上,用剑将肉剔出来,吃时倒省了许多事。

“这几日你就住在这里?”

我点头。

他望着洞外,月光探进来几缕,悄悄窥觑。

“这里很好。”他道。

我也觉得这里很好,有花有草有果树,有月有星有朗朗夜空,远离是非,怡然自在。但这里也不好,空旷四寂,山路错综复杂,还有野狼暗窥,毒虫环伺。

可与彼处相比,我宁愿留在此处。

胤晟守在洞口,我则歪在身后的一堆茅草上,枕着月色渐渐睡去。

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件外氅。

我揉揉惺忪的睡眼,发现我已经不在原来的草垫子上了。

我被胤晟抱着,躺在他怀里。

他静静地看着我,唇角弯了弯:“醒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爬回我的草垫子,伸手指着他,舌头好似打了结:“你,你怎么能这样!”

章节目录 第49章 试问花知否,君心似如何(十二) 他皱起眉毛,表情很是无辜:“我没有。”

“你!你没有我怎么,怎么就——”我捂着发烫的脸,又羞又怒,不知说什么好。

胤晟反倒一笑,走过来。

我后退,“你,你别过来。”

他停在我面前,俯身,拈起我头发上的一根茅草。

他说,他怕我冻着,便把外氅盖在我身上,谁知我抓着他的手不放,他无法,便只能在我身边歇下,谁知我半夜又挨近他身边,醒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我狐疑地看着他,鬼才信,我睡觉老实得很。

他笑着揉揉我蓬乱的头发,眼里竟有几分宠溺,道:“我出去找吃的。”

我脑子里一片混沌,他后来又说了什么便记不清了,只知他走的时候将佩剑留在我身边,让我防身用。

我啃着昨天摘的果子,不断地提醒自己,江静姝,你不要被他迷惑了,你是一定要离开他的。

胤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野鸡。

野鸡在他手里奄奄一息,却仍目光凶狠地盯着我。

他抬手递给我一兜又红又圆的果子,道:“先吃几个果子垫一垫,等会就好了。”

“哦。”

他提着剑拎着野鸡去溪边放血拔毛,远远听见凄惨的鸡鸣,我站在洞口啃着果子望过去,同情地皱了皱眉。

我啧啧摇头。

胤晟拎着洗干净的野鸡回来,顺手采了几片叶子洗干净,往鸡肚子里塞了把不知他从哪找来香料。然后用洗好的树叶包上,在裹上泥土,在地上挖了个坑,铺上枯叶干柴,点火,再把裹好的鸡扔进去。

他拍拍双手,衣袍上粘着的几片五彩的野鸡羽毛悠悠飘落,他道:“再等一会儿。”

我坐在一旁的石头上,边啃着果子边等着。

日头渐渐高升,鸟鸣啼啾,悠扬婉转,山野渐渐热闹起来。土坑里的火渐渐熄灭,升起一缕长烟。

胤晟用剑将破开泥封,浓郁的香味瞬间飘出,我拄着木拐从石头上单腿跳下来,好奇地凑过去。

“别着急。”

胤晟用帕子将剑上的泥灰擦干净,三下五除二,将一只鸡肉骨分离,干净利落。

“吃吧。”

我便不客气,拈了一块细嫩的鸡腿肉塞嘴里,细细品尝。

“如何?”

“不错。”

味道很熟悉,是当年我们在后山背着师太偷偷吃的烤山鸡的味道。

我忍不住问他:“你那些香料是哪来的?”

他道:“见溪边有就采了些。”

“哦。”我低头啃着鸡腿。

他又道:“本以为味道会差些,没想到和当年一样。”

“当年……”我抬头看向他。

他正向我望过来,笑道:“对啊,当年有个小姑娘总喜欢拉着我去满山地寻野味。”

我看着他眼里满满的回忆,心里说不上是难受还是高兴,胤晟,你当着我的面追忆往昔,那你到底知不知道当年带你满山抓野鸡的人是我!

此后几日,或山兔,或野鸡,或野猪,几乎不重样的被胤晟猎回来。

阳山本就是皇家围猎之地,野兽多见,甚至为了满足上位者喜好,又另外豢养了许多,放生在山林里。

而我纠结的却是,为什么翟啸说后山荒瘠除了几棵果树和山洞门口那只灰胖兔子什么都没有。

我脚上的伤渐渐痊愈,走路已经不妨事。我知道,我该走了。

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和胤晟说,这几日他将我照顾得很好,简直是细致入微,无处不体贴,可我也知道,他这样对我也多半是因为愧疚,

我心意已决。

章节目录 第50章 试问花知否,君心似如何(十三) 我一夜未眠,天蒙蒙亮的时候,胤晟还在熟睡。

我悄悄起身,拿着我的拐杖,趁着微熹的晨光,离开山洞。

胤晟,我走了,你要保重。

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崎岖的山路里。

胤晟当日找到我的时候,是从南边过来的。这几日我趁着胤晟出去打猎探过路,南边有一条山路,一直走,就能走出这片山谷。

只是不知道这条路有多远。

也不知道我走了多久,来路漫漫,前路迢迢,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歇息,啃着果子充饥。

可能我这一辈子再也吃不到那样美味的烤山鸡了。

我望着渐渐高升的日头,盘算着能不能在太阳落山前走出这片山谷,或是再找一个舒服的山洞过夜。

“江静姝!”

我正想着的时候,一声呼喊拉回我的思绪。

有愤怒,有悲伤,有不舍。

我在心里暗暗叹息,他到底还是追上来了。

我转身望着他,他喘着气,额头汗水津津,深锁着眉,眸光欣喜而庆幸。

他大步跑来,不由分说地拥我入怀,声线颤抖,又有几分隐忍:“为什么要走?”

我僵硬地抬起手臂,环住他的后背,“胤晟,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就这样生活下去多好。在山野建几幢小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理尘世,远离纷扰。”

“但我又一直很清醒,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至少你不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他渐渐松开我,低头抵着我的额头,“静姝,不要走好不好?”

我退开几步,他抓着我的衣袖,望着我的眼睛格外明亮,隐隐含着几分希冀。

我摸了摸鼻子,将涌到眼角的泪憋回去,道:“胤晟,我说过,你我分居两处,互不相扰。可是,你既然先招惹了我,就该对我负责,就该从一而终,不能再和别人不清不楚,那我算什么?”

“你招惹了我,却又弃了我。你把我当什么?心情好了就对我好一点,你的旧情人出现了便又把我扔到一边,不管我死活。等想起我来了,又巴巴地来找我,又是哄我又是骗我的。我江静姝虽然笨,但我也知道是非好赖。你,你这个样子,还不如放我走了,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他看着我,目光渐渐暗了下去,他道:“是我对你不够好,若你离开我,会生活得更好,那我放手。”

我从他手里抽回衣袖,“那,你保重。”

“我送送你吧。山里野兽多,我不放心。”

我没再说话,任由他跟在身后。

一路的沉默,山风拂过,似乎也带着几分离别的愁绪。

直到,日暮西颓,前方,出现一队人马。

玄衣黑甲,是搜山的禁军。

我走不掉了。

为首的将领下马,疾步小跑过来,一手扶剑,一手抵胸,单膝跪地,恭敬垂首,道:“属下见过成王殿下。”

胤晟走到我身前,抬手虚扶,“起来吧。”

禁军头领抬眼看见我,问:“可是找到了成王妃?”

“嗯。”胤晟点头,道:“叫搜山的士兵都回来吧,这几日辛苦了。”

“是。”禁军头领将自己的马牵过来,胤晟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向我伸手:“来。”

我遥遥望着他,橙红的夕阳落在他玄衣墨袍上,雍华清贵依旧,丝毫不见数日来的狼狈。

只有我,相形见绌,十分不堪。

我哂然一笑,我终究是算不过他。

我走过去,将手覆在他掌心,他微一用力,带我上马。

我坐在他身前,他环抱着我,牵着缰绳,伏在我耳边,温柔道:“姝儿,我们回家。”

我皱着眉,“你从前也是这样叫江舒颜的。”

他沉默不答,我笑了笑,“那你分得清你是在叫她还是在叫我吗?”

“我分得清。”

“你还是直接叫我的名字吧。我不喜欢你拿从前对别人的称呼来称呼我。”

章节目录 第51章 相思未语,欲语语还休(一) 我又回到欣荣居。

太后来看我时,浩浩荡荡带了一院子的人,拉着我的手抹了半天的老泪,然后又浩浩荡荡地离开,留下一院子的补品。就连我门前那除了水草就再没有什么活物的湖里,都多了几尾锦鲤。

阿荷见我受了伤,非要天天煲汤给我喝,害得我照镜子的时候脸都圆了不少。

过了几日,伤势痊愈,进宫谢恩时,才知,自阳山春猎回来后皇帝震怒,削了明祁长平侯的爵位,由三司会审,彻查常青贪墨案。

案子由胤晟主审。而父亲为了避嫌,没有参与会审,由刑部左右侍郎代理。

一时间,朝堂上下人人自危。

皇后也因被父兄牵连,禁足朝云殿。

幻羽这几日难免有些幸灾乐祸,常找我来说说闲话,讲些宫里的趣事,我也都一笑付之。

这一日,幻羽悄悄拉着我躲在点玉轩的梨花树下,塞给我一封信,道:“我之前和一位在先皇后身边伺候过的老宫女谈了几句,总觉得的哪里不对,这里说话不方便,我都记下来了,姐姐帮我看看?”

我正要展开来读,她却按住我的手,道:“姐姐回去再细看。”

我心中存疑,便先收了信。

回到住处,我再来看那证词时,突然明白过来,幻羽为何如此。

当年舒妃娘娘孕中之时,思乡情切,常邀母亲进宫叙话,母亲进宫时也会顺带做些怀州的特色小吃送过去。而舒妃娘娘生产前一日,正是母亲最后一次入宫。当夜舒妃娘娘临盆,皇子诞下时呈中毒之状,两个时辰后就已断气。

太医查过舒妃娘娘孕期所有吃食,皆无异样,除了母亲亲手做的那些小吃。

母亲绝不会做那样的事。

可又是谁借母亲的手毒害未出世的小皇子?

我不敢深想。

我回过信后,将此时藏在心底,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在欣荣居闲度日子。

胤晟连日查案,近日,凝碧山庄季氏请奏重审三年前季清如一案,明氏可谓是雪上加霜,可他们却未有任何动作,这倒叫人捉摸不透了。

又过了数日,我让阿荷准备了钓竿,自己戴了斗笠,坐在湖边的柳荫下,执了钓竿,挂上饵,去逗弄湖里的锦鲤。

这几条鱼被江鱼喂得刁了,寻常的鱼饵根本不屑一顾,我便只能找人上树下地的抓虫子来喂。倒是把它们喂得肥美圆润,却只能看不能吃,起初我还能钓上一两尾,再放生,权当闲趣。可这鱼学得精了,啃净了鱼饵便袅袅摇着尾巴游走了。

但我依然乐此不疲。

春日的阳光暖而不热,融融的刚刚好。我便坐着摇椅,执着钓钩,面上盖着斗笠,闭目小憩。

阿荷轻步过来,俯身在我耳边,道:“王妃,江大人来了。”

我蹙了蹙眉,睁眼,拿下斗笠。手中钓竿一抖,水边哗啦一声,正啃鱼食的红鲤一掀鱼尾,悠悠游走了。

我道:“成王殿下正在查案,父亲避嫌,我也该避嫌。回绝了吧。”

“是。”

我收了钓竿,躺在摇椅上,拿斗笠盖着脸,想着进来发生的事,总觉得我好像忽略了什么,一些隐隐相连的事,却总也无法完整地连贯起来。

我不知道父亲是为了什么事来找我,也不想知道。自阳山回来后,整个人都恹恹的,懒得去想懒得去猜也懒得去应付,只想待在我这小小的院落里,逗逗鱼晒晒太阳偶尔喝喝阿荷煲的汤。

章节目录 第52章 相思未语,欲语语还休(二) 这一日,胤晟难得有空,竟来了欣荣居。

我正将花了一天才骗上钩来的一尾红鲤放生回湖里,红鲤骄傲地甩着肥硕的尾巴,一跃入水,激了我满身的水花。

我拂拂衣袖,擦了脸上的水滴,转身时,正见湖畔柳荫浓郁,万条丝绦随风摇摆,那人一袭淡雅的月白锦袍,长身玉立,姿容无双。

自那日从阳山回来后,我们两个便似赌气一般,谁也不见谁。

而现在,他携一身温柔的春光,笑容和煦地向我走来。

阿荷不知何时已经退下,我站在石桥上,面对着他,脸色淡淡的,心里却不知所措。

他走近,抬袖,将我发上的水擦拭干净。

我拧着眉毛,浑身不自在。

“你,你怎么来了?”

“案子渐有眉目,便得了空来看看你。近日可还好?”

我点点头,道:“我很好。”

除了湖里的这几条锦鲤是太后送的,说给欣荣居添几分生气,不能下锅,其他的,我的口腹之欲便没有不能满足的,尤其是阿荷煲的猪蹄汤。以至于虞嬷嬷看着我日渐丰腴的脸颊连连叹息,停了这几日的荤食,开始茹素。

胤晟左右打量着我,道:“倒似瘦了些,听说你已有几日不动荤腥,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前几日补得过头了,腻得慌,这几日便清淡些。”

但这并非我本意。

我瞧见胤晟唇角一勾,笑了笑,牵着我的手走下石桥,道:“我这几日倒是繁忙,没好好用过膳。”

“那,我让虞嬷嬷做些来,你想吃什么?只是我这院子里没那么多人手,准备起来要费些时间,不知道你能不能等得及。”

“无需太费心,一些家常菜即可。”

“哦。”

我唤阿荷筹备午膳,打算借着帮忙的理由逃开,胤晟却不放手,道:“她们去准备就好了。”

我挣了挣,他却不露声色地握得更紧,在湖边悠闲散步。

我道:“多一个人帮忙便能早些吃上饭,你不是饿得紧吗?”

他笑道:“还好。”

他牵着我的手在前面走,我则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只盼阿荷和虞嬷嬷能早些备好午膳。

而虞嬷嬷今日不知为何,做饭做得格外慢,也不知在准备什么绝世佳肴。

胤晟见我脚步拖沓,神情恹恹,便停下来,问:“累了?”

我点头。

“那进去歇歇吧。”

我才知道,胤晟根本不是来看我的,他是为了躲那些天天跑去问案子的人,才搬到我的欣荣居来躲清静。

他已经趁着和我在湖边散步那点空当,派人把卷宗都搬了进来。

我皱着眉,看着房间里莫名多出来的一套桌椅和将房间占得满满的卷宗,道:“欣荣居还有几间厢房空着,我让人收拾出来,你搬去那吧。”

“你让我住在厢房?”

我想了想,他堂堂一个王爷,住在厢房确实不大合适,便道:“那我搬去厢房吧。”

“厢房近湖,潮湿多虫蚁,不宜居住。”

那他这是什么意思?非要和我挤在这一间房里?

我懒得管他,便道:“那你随意。”

章节目录 第53章 相思未语,欲语语还休(三) 虞嬷嬷终于做好了午膳,数日不知肉味后,终于又闻见了荤香。

我和胤晟分做两旁,我瞧着虞嬷嬷布菜,心情瞬间一落千丈。

凭什么我眼前俱是绿油油一片?

我可怜巴巴地望着虞嬷嬷,虞嬷嬷却是面色恭敬,屈膝行礼,缓缓道:“王妃前几日身体有恙,进补太甚,只怕对身体不好,应换些清淡的调和一下。”

我浅笑着点点头,十分认同,道:“说得有理。”

我夹了叶青菜,在虞嬷嬷目不转睛的凝视下,细嚼慢咽,十分得体优雅。

胤晟挥手,让虞嬷嬷和阿荷退下,将他手边的一碟龙井虾仁和我眼前的清拌蕨菜换了位置,唇边尽是溢出的笑意。

“原来你不是要自己茹素?”

我白他一眼,径自夹了虾仁过来,虾仁莹白如玉,龙井翡翠欲滴,入口清香甘美。还没等我说话,他便又加了块春笋炒步鱼放进我碗里,我用筷子掰开鱼肉去挑刺,才发现他已将鱼刺挑干净。

他笑意温和,只顾给我布菜,自己却没吃几口,我心里有几分愧疚,道:“虞嬷嬷特意给你做的,怎么能都让我给抢了?你不是说这几日忙着查案子没怎么好好吃饭吗,你快吃吧,不用管我了。”

我自觉地去夹青菜吃,叹道:“待会虞嬷嬷进来时见这些青菜没怎么吃过,定然又要唠叨了。”

他唇边笑意渐浓,我却将眉毛拧得更深了,道:“你别只顾笑啊,笑又不能当饭吃。”

作为回报,我也加了块糯米仔排给他。

终于熬过午膳,正以为终于能送走这尊神的时候,他却悠悠地坐在自己搬来的书案上翻阅卷宗。

我苦着脸,寻了本话本子靠在贵妃椅上读,却一字也读不下去,眼神总不自觉地瞄向专注案牍的那人。

而那人,专心致志,目无旁骛。

我心中烦躁,便扔了话本子,跑到湖边,躺在摇椅上继续钓鱼打发时间。

湖里的鱼也好像故意气我一般,偷吃了鱼饵不上钩也就罢了,还一个个的沉在水底下,连影也不见。

我坐起身子,支起胳膊托着腮,望着湖面,更烦躁了。

不知不觉,日已沉西。

斜阳万里,一缕洒落湖面,镀上层淡淡的赤金光芒,鱼儿终于肯露面,或红或金,或红白相间,相聚在湖中悠游。偶有几片柳叶漂在水里,便引得鱼儿竞相追逐,激起数点水花,散落湖面化成涟漪荡开去。

我折一枝柳条,当做钓竿,垂在水中,轻轻摇摆,鱼儿便随着柳条在水中游舞。

身旁突然一暗,胤晟不知何时走过来,月白的衣裳染着夕阳,清冷中带了几分温和。

我迎着夕阳,眯着眼瞧他一眼,便又继续逗我的锦鲤玩。

“常青的案子牵连甚广,而明氏最近又有些反常,过些日子,恐怕要亲自去常青一趟。”

摇晃柳条的手突然一顿,水中鱼儿咬了两下柳叶儿没了乐趣便四散离去。

“一入常青,便如入龙潭虎穴,你可得小心了。”

映在湖里的倒影矮了矮,他俯身拢起我耳边的几缕碎发,继而抚上我的脸颊,眉眼轻柔,语音温软:“静姝,你能担心我,我很开心。”

章节目录 第54章 相思未语,欲语语还休(四) “我没有担心你,只是你若出了事我也不能独善其身,要不……”我抬眼望着他,“你先把我休了?这样就算你出事了,我也不用守寡。”

“方才也没见你饮酒,怎么全是傻话。”他轻笑,“我知道你素来口是心非,放心,不会出事的。”

一条红鲤游过来,咬着柳叶,将半枝柳条拖入水里,又有几条锦鲤游来,竞相追逐。

“你知道什么呀,自作多情。”我嘟囔着,甩起柳条将鱼都赶走。

晚间,月华初升,云层浓厚,月朦胧成一个淡黄的影。

虞嬷嬷进来掌灯,胤晟正在伏案审卷宗,我斜靠在榻上翻话本。虞嬷嬷瞧了,会心一笑,掩上门退下去。

这一笑,笑得我头皮发麻。

目光扫过胤晟,他专注地看着卷宗,眉头微蹙,偶尔提笔勾写,淡定从容。风骤起,轻撩纱帐。我心思烦乱,起身啪得一声掩上窗户。胤晟惊动,抬眸看着我,我道:“风大,冷!”

我回到榻上,胡乱翻着话本,努力地将话本上的字都读进去,却尽是徒劳。

檐角风铃急响,雨声尾随而至,更扰得心湖涟漪四起。

我翻身,面向里侧,一手支额,一手翻着书页,屏蔽嘈杂的雨声。

尚未读完一页,便觉书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颇为费神,渐渐字迹漂浮。我揉揉眼睛,撑着读下去,而那字迹却愈发跳跃,终于撑不住,枕书睡去。

一夜无梦,醒来时,雨声已歇,晴空万里。

而身旁……

“呀!”

我惊呼一声,抱着被子,缩到床角,看着那人倚着床沿轻寐,悠悠转醒,眼眸尚有几分惺忪。

“胤晟,你你你,你太过分了!”

“我真没有。”他揉着额起身,摊着双袖,“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我瞧着他衣衫未解,低头瞧瞧自己,衣物完好,确实什么也没做。

我皱着脸,“欣荣居那么多间屋子,你干嘛非歇在我这?”

“昨夜雨急,辰时方停,我如何出去?”

“你可以叫虞嬷嬷给你拿伞啊。”

“我看完卷宗时已是子时,虞嬷嬷已经歇下,便没有惊扰。”

“那你便来扰我?”

他淡淡笑着,眼底温柔,“你睡得很沉,并没有被扰到。”

我一口气闷在心里无处消解,只冷冷瞪着他,好让他识相点赶紧出去。

他突然伸手过来,我又向后缩了缩,便露出被我压在身下的话本,是一卷《明嘉遗事》,是宫中一位已经卒世的老宦官写的,讲的是明和至嘉平年间的逸事,其中不乏宫中秘辛,虽说是话本,却涉及皇家隐私,后来被禁,我手上的也不过是残卷孤本,还是那天上街,看见一个衣衫褴褛拉三弦卖艺的老人,我给了他一两银子,他非要把这书给我的。

看了几天,也不知道那老者的用意何在。

我忙用被子盖住,起身去抢,却被胤晟抢先一步,

他随手翻了翻,脸色微凝,“你从哪弄来的?”

“无意间淘来的。”

“以后不要看了。”说着,他便要收起来。

我手疾眼快夺过来,藏在身后。

“静姝,给我。”他声音微沉,面上已露愠色

“不给!”我摇头,语气坚定。

“静姝,那些事情你不要去碰,也不要去查。”他道。

查什么?我心里豁然一惊,本来觉得这话本没什么,听他这么一说,好像真被我遗漏了什么。

“我为何不能查?你知道什么?”

他不回答,只是审视一般看着我,似乎再猜我都知道些什么。

我佯装已经知道了些什么,道:“嘉平四年,舒妃和小皇子被人无故害死,韶安公主失踪,我母亲被人陷害,次年,淑贵妃也突然因病而去,而如今后宫里只有那一位好好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捕风捉影的言论你也信?”

“我不信,但我知道,有得先有什么,才有那影吧?”

“静姝!”

“胤晟,你也知道这些事对不对?不然你不会把幻羽送到慈宁殿。”

他俯身,摁着我的肩膀,神情凝重,“静姝,那些事我来查,你不要插手。”

“我的母亲也在其中,你觉得我能坐视不管?”

他微微静默。沉思半晌,道:“好,但你要小心,凡事知会我一声。”

“好。”

我松了一口气,看胤晟的反应,我大抵是猜对了。

他手上力道减轻,轻轻揽着我,让我靠在他的胸前,声音是我未曾听过的珍重,“静姝,你不能再有事了。”

我皱起眉毛,越来越觉得胤晟最近不大正常。

“王妃可醒了?若醒了,奴婢就进来了。”虞嬷嬷拍门道。

我一惊,慌忙推开胤晟时,虞嬷嬷已经推门而入,将方才动作尽收眼底,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我脸上一红,在虞嬷嬷眼里却是不胜娇羞。

“王妃可要洗漱?”

我瞧着她脸上的暧昧之色,便是没什么也让她瞧着有什么,我顿时冷了脸,道:“先放那吧,一会我自己来。下次未经我同意,不要随便闯进来。”

虞嬷嬷脸上的笑顿时僵住,知道了声“是”便掩上门出去了。

我脸色难看,回眸瞪了眼胤晟。

他挑眉一笑,又带着几分戏弄,“怎么了?”

“你先出去。”

“嗯?”

我没了耐心,便将他往外推,“我要更衣,你出去!”

我高声唤阿荷进来。

阿荷拿帕子沾了水,递给我擦脸,眼神四瞄,悄声道:“您和王爷昨天……”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将帕子扔进水里,阿荷向后一躲,水花却又溅了我满袖。

“可是虞嬷嬷说,王爷终于擦亮了眼,肯疼惜王妃了。”

“虞嬷嬷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跌下悬崖险些没了命,胤晟他心有愧疚,关心关心我怎么了?”

待收拾好出门时,胤晟不知何时也换了衣裳,已经在湖边备好了膳食。

清风徐来,白云轻软,湖水微漾,他站在彼处,笑得令我心悸。

他这是,赖着不走了?

一连数日,胤晟将办公的地方挪在欣荣居,他倒是清静了,我却不大清静。

白日里,他占着房间审卷宗,我戴着斗笠在湖边钓鱼,他不知何时就站在我身旁,吓得我的锦鲤四散而逃。

等到了夜里,我裹着被子缩在床脚,时刻提防,生怕他有什么非分之举。他到也算是个君子,只在床沿躺下,并无什么过分的动作。我和他之间距离之远倒是还能再躺一个人。我便将多出的枕头横在我二人中间。

胤晟看着我此番举动,不禁笑道:“我与王妃已有夫妻之名,若是有什么非分之想便不会等到现在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拿枕头扔向他,“是我有非分之想好了吧,我怕我忍不住行了吧!”

他抱着枕头,突然凑过来:“王妃若是忍不住的话,本王倒是可以委屈一下。”

“你!”我不知为什么,明知他是在说笑,心里却突然难受起来,却又不想当着他的面发作,只好咬牙道:“不用你委屈!”

章节目录 第55章 相思未语,欲语语还休(五) 这一日,胤晟脸色沉肃,命人抱走了欣荣居的卷宗,便奉旨进宫了。

他前脚才走,后脚欣荣居就多了许多侍卫。

阿荷担忧地牵着我的衣角,问:“王妃,他们是……”

我轻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是成王府的亲卫,别害怕。你帮我去备辆马车。”

“王妃要去哪?”

“清风庵。外公给我留了一个人,是时候去看看了。”

“是。”

我乘马车出城。

数十日未出府,较之之前,街上清净许多,再没有了沿街喊冤的常青灾民。

马车突然一停。

“王妃小心!”阿荷扶住我,转头问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道:“王妃,前面是安王府的马车,他们赶得急,险些撞上,王妃没事吧?”

我道:“我没事,将路让开,让他们先过去。”

“王妃,凭什么我们让?”阿荷疑惑地看过来。

我轻轻摇首,道:“争这些做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着急,我们行个方便又如何?”

“是。”

马车靠在路旁等他们过去,隔着车帘,突然传来江舒颜的声音:“车里的可是姐姐?”

我掀开车帘,见马车中江舒颜与胤俅并排而坐,我微微颔首,“见过安王殿下,安王妃。”

江舒颜瞬间红了双目,泪眼盈盈:“姐姐无事就好,若是姐姐出了事,舒颜真是万死莫辞。”

我莞尔,道:“妹妹不必愧疚,当日情况紧急,妹妹想到那样一个法子脱身,机敏应变,确实是常人所不能及。”

“姐姐怨我?”

“不敢,安王殿下既然急着进宫见父皇,我也不便再耽误了。”我放下车帘,吩咐车夫,“走吧。”

马车缓缓行驶过长街,耳边是盛世喧嚣,却有一丝曲调格格不入,悲怨凄怆。

街边有一目翳老者,衣着褴褛,席地而坐,弹唱着三弦。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清风庵外。

我下车,让阿荷在马车里等我,自己走入了桃林。

几片柔软的花瓣落在墓碑上,坟茔前,已经有人在等候,灰袍布衣,清素简朴。

我走过去,摆上带来的贡品。

“姑娘您来了。”她俯身行礼,毕恭毕敬。

我抬手扶她起来,见她容颜苍老,青丝染霜,唯有一双眼睛清透明亮,与枯槁的样貌十分不相称。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也细嫩娇柔,似是双十年华少女。

我低头,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道:“多好的姑娘,为什么要这么委屈自己呢,阿傩?”

她突然抽回了手,双膝一弯,跪倒在地,沉沉唤了一声:“姑娘!”

我道:“你先起来,我有话问你。”

“是。”

她起身,手摸向颈边,竟撕下一层面皮。

我止住她的动作,道:“我不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模样。”

“姑娘?”她的声音恢复了少女的清灵悦耳。

我解释道:“外公和我提起过你,阿傩走后你就一直代替她在这里照顾师太。”

她低下头,道:“阿傩去世后,我就一直跟在师太身边。但师太为了不招惹麻烦,就一直让我易容成阿傩的模样。”

“你可还有家人?”

“我家中贫寒,父母将我卖给一个富商做妾,那富商施虐成性,我不堪折磨,欲跳河寻死,是乐老家主救了我。后来阿傩去世,便让我来照顾师太。与家里已有数年不曾联系。”

我点点头,问:“你今年多大?”

“再过几过月,便二十了。”

“师太走的时候可对你说了什么?”

她摇头,“师太骤然长逝,许多事情都来不及交代。”

“你可曾想过,师太走得这样匆忙,会不会是因为别的原因?”

“姑娘可是知道什么?”

我转身,拂去墓上的落花,道:“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但凭姑娘吩咐。”

“进安王府,帮我盯紧一个女人,取不取得她的信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想办法留在安王府。”

章节目录 第56章 相思未语,欲语语还休(六) 洛水岸,临江楼,二楼雅间,我正品酌新酿的翠涛酒。

凝碧山庄秦氏善治酒,有名曰醽醁、曰翠涛,世所未有。太祖亦曾赞曰:“醽醁胜兰生,翠涛过玉薤。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

这几日胤晟不在,我得以有空开始去算些陈年老账。

我换了青衣长衫,让阿荷扮作书童,便摇着折扇大摇大摆进了临江楼,在二楼挑了个近街的好位置。

我把玩着手中的青瓷酒盏,目光却落向楼外繁华的街市。

弹唱三弦的老人声音喑哑悲怆,讲的是前朝末代皇帝宠妃废后以至国破家亡的故事。只是行人往来匆匆,没有一人驻足将这一段故事听完。

只有我知道,一上午两个时辰,老人的故事已近尾声。

街上突然一阵嘈杂,行人纷纷躲到两边,原是一驾马车呼啸而来。

阿荷伏在我耳边提醒道:“王妃,人来了。”

“嗯。”我放下酒杯,轻摇折扇,瞧着原先跪在路旁,披麻戴孝脸色苍白的女子扑向那辆马车。

车夫紧扯缰绳,骏马嘶鸣,马车堪堪停住,马蹄几乎扫着那夫人额前的碎发落下。

马车里的人微微掀起车帘,隐约辨出阴影里端坐着的贵夫人。

是我的好妹妹,江舒颜。

拦车的女子跪倒车前,手上拿着血书,磕头抢地,血泪俱下,声声控诉。

马车里的贵妇人端淑大方,温柔和善,对女子尽表同情,便请女子起身,相邀进了马车。

车夫扬鞭一挥,马车扬尘而去。

街边弹唱的老人咳嗽几声,曲调一转,换成了外戚专权,皇权旁落的曲目。

折扇一合,饮下手边的一盏清酒,笑道:“她幼时也不这样,我究竟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但凡能膈应到我的任何事她都不肯放过。”

阿荷却皱眉,道:“这女子信得过吗?”

“外公留下的人,应该是可靠的,当然,可不可靠都不碍事。”

“可我们总得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呀。”

我轻晃着酒盏,盏中映着浅浅笑意,我道:“此女子善易容,知道她的模样又有什么用?至于名字,你没看见她刚刚拿的那张血书上写了,名叫素青。也不过是个化名罢了。一张脸一个名字知道又有什么用。”

“那姑娘为什么要安排她去安王府,万一——”

“我都说了,这不重要,江舒颜膈应我这么多年,我也该让她难受难受了。”

“可是——”

阿荷还待说什么,却被我打断。结了酒钱,我带着她离开临江楼钻进了附近的茶馆。

“您这是?”

“喝口茶,去去酒气,不然回去虞嬷嬷又要唠叨了。”

阿荷瘪着嘴,嘟囔道:“您就少喝些酒吧,回回喝醉了都要闹笑话,传出去我都替您脸红。”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若连酒都喝不得,人生诸苦又如何消解?”我抬手举起茶盏,一饮而尽,在发现这已不是甘醇的酒水,而是苦涩的茶。我一愣,随即一笑,望向城门口。

自阳山围猎回来后,军中上下整肃,如今负责京畿安全的是胤晟一手提拔上来的将士。

我从来知道胤晟数年蛰伏,韬光养晦,却不知,他已到如此地步,我的担心倒显得多余了。

我叹道:“阿荷,我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道门出去,再也不用回来?”

章节目录 第57章 相思未语,欲语语还休(七) “您还是要走吗?可是现在成王殿下对您很好,您——”

“若是,他知道我在对付江舒颜呢?”我反问。

阿荷道:“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王爷他总该放下这段前尘了。”

我唇边挂着哂意,抬手给自己倒了盏茶,道:“你可知在阳山,我为何坠崖?”

“都说是王妃被山贼所掳,山贼被御林军围困,走投无路,便将王妃推下了悬崖。”

我冷笑一声:“是不是还说成王殿下,亲自带兵搜山,冒雨寻找成王妃?”

“是。”

我摇头道:“悬崖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他在我和江舒颜之间选择了后者。”

“不管是为了什么,苦衷也好,早有筹谋也好,他终归不会选择我。有人告诉我,他是想救我的,都怪贼人太狡诈,防不胜防。可是他若想救我,为什么还要用我的性命冒险呢?”

“阿荷,你知道吗?我当时站在悬崖边上,就想,我坠崖摔死了也好,命大活下来了也好,都好过待在他身边看他虚情假意看他联合其他人一起瞒我欺我。我错过了离开的最好机会,但我一定会走的。”

“您舍得吗?”

我抬眸含笑问她:“为什么不舍得?一开始,我还盼着他能喜欢我,后来我看清了,感情的事真的勉强不来,所以我和他分居了,可他偏来招惹我,这是他的错。他现在对我是很好,可是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阿荷,人的心啊,并不是一直都那么强大的,伤的多了,就会慢慢失去愈合的能力。我得趁这颗心还有余温的时候赶紧离开他。”

阿荷拧着眉,忧心忡忡地看着我,终不再发一言。

付了茶钱,我掸掸衣袖,摇着折扇起身,道:“走吧。”

回到欣荣居,院子里则堆满了花花绿绿的礼盒。虞嬷嬷正带人前前后后的清点。

我瞧着院子多出来的一群人,问道:“这些是什么,这些人是从哪来的?”

虞嬷嬷道:“王爷说王妃院里侍候的人太少,平日里不方便,便亲自挑了些伶俐的过来。”她回身指着满院子的礼品,道,“过几日就是王妃的生辰了,这些则是诸位大臣送来的寿礼。”

我道:“把人都给我送回去,就说我喜欢清静,不爱热闹,人多了反而不方便。”

横眉扫过堆积得无处下脚的礼品,道:“礼也都送回去,这是成王府,又不是常青明家,若送便送到别处去,别来碍我的眼。”

虞嬷嬷一愣,道:“这礼倒也是好回,只是有几样,需得王妃亲自过目。”

“是什么?”

“王妃跟我来。”

虞嬷嬷便带我来到后院,也堆了些不菲的玉器书画。其中几样颇为眼熟,是当年我母亲留下的,只因有几件收在父亲或夏苓的房里,我不愿与他们再有牵扯,是故当年收拾母亲遗物时便留在了江府,谁知今日又都送了回来。

我问:“谁送来的?”

虞嬷嬷回道:“是江大人。”

我冷眼瞧着不知记了几页的礼单,道:“这是将欠了二十多年的礼都一次补齐了呀!”

我将母亲收藏的书画玉器挑出来,余下的礼单里竟还有许多价值连城的珍品,单是一件就抵得过母亲的所有收藏。

可母亲收藏的书画,一笔一划,一勾一勒皆是自己亲手所书所绘。

我道:“母亲的遗物我收下了,带我回谢江大人,至于剩下的,一并送回去。”

“是。”

我抱着母亲的遗物回房,推开房门,却见一人临窗而立,眉眼如画。

他见我来了,转身走过来,我一阵心虚,掉头就走。

“静姝。”他叫住我。

章节目录 第58章 相思未语,欲语语还休(八) “我在忙,王爷若有什么事,还请等一等。”我抱着书画,躲瘟神一般跑进了库房。

阿荷拿来册子一一核对记录。

我随手翻着库房里的珍玩,多半是这些年里父皇和太后的赏赐,也有些是胤晟送的,成蹊阁里堆不下了才又搬到这里来。左右也只是积灰罢了。还也还不回去,哪一日进宫向父皇或太后讨个旨,义卖了也成,还能赚点名声。

阿荷合上册子,道:“王妃,都记好了,我们走吧。”

我捻捻手上的灰尘,道:“这里竟积了这些灰,你去打些水来,将这些玉器什么的擦一擦,书画也拿出去晒一晒,嗯,今天阳光不错。”

“这些我来做就好,王妃回去吧。”

我摇头,道,“不行,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我们一起。”

阿荷狐疑地看向我,“王妃你一直这么躲着怎么行?”

我否认:“躲什么?我没躲着他,就是不想看见他。”

阿荷叹气,才肯去打水,又命人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晒字画用。

我坐在一堆箱子上,在阴暗的库房里,望着门外的阳光发呆。

我一直不懂,胤晟近来所作所为是为哪般。

在所有人都为他对我态度转变而感到欣喜的时候,我却感觉到隐隐的不安。我看不懂,胤晟对我的宠有几分,喜欢有几分,爱又有几分。

而我对他的那点情愫,本以为会在这三年里慢慢消磨,到头来,却是愈满愈溢,愈溢愈满,愈发不可收拾,而如今,却愈发觉得自己像是个傻子,被人连蒙带骗哄着转,被人抛弃了又捡回来,继续被哄被骗。

傍晚,收了字画,我揉着酸疼的肩推开房门,便见胤晟坐在书案前处理政事。

“殿下为何还在这里逗留?难道不该回王府吗?”

他放下笔,抬眸,道:“我本来已经回了成王府,只是你不在府中,我便寻来了。”

我蹙起眉毛,道:“有没有人提醒过殿下,殿下不适合说这样的话。”

“是吗?”他轻笑;“本王从未他人说过此类的话,所以没人提醒过。”

我点上烛火,移步到窗前,道;“殿下还是回王府吧,欣荣居清冷,不适合殿下久居。”

“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回成蹊阁?”

“成蹊阁不如欣荣居自在。我不想回去。”

他放下笔,走到我身后,双臂轻轻揽过我的肩膀,双手扣着我的双手,“静姝,我们一起回去。”

我试着挣了挣,却挣不开,“王爷不要这样。”

“为何?”

“我现在着男装,若让别人看见了,以为成王殿下有龙阳之好,怕会污了殿下的名声。”

“你将人都赶走了,谁会看见。”

湖畔杨柳依依,轻染斜阳,湖水平静无波,唯有锦鲤游弋。

我闭上眼,深吸一气,冷冷道:“王爷请放手。”

他轻叹着气,终于放开我,将指间的白玉扳指又戴在我手上,白玉温润,犹带着几分温度。

他细细叮嘱道:“常青明氏一案牵扯颇深,过两日我要奉旨赴常青查案,会有一段时间不在京城。明氏为自保一定会有动作,你既不愿意回王府,便只有多调些亲卫来。他们只要见到这个扳指就会听你一切吩咐。这一次,不要再丢了。”

章节目录 第59章 相思未语,欲语语还休(九) 我抬眸望着他,问:“但凭我吩咐?”

“只要你不离开洛京。”

“如果我要走呢?”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拦住你。”

“如果我也不惜一切代价要走呢?”

“静姝,你……”他凝眸看着我,似在分辨我的话是真是假。

我淡淡笑了笑,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不走就是了。”

所有旧账清算之前,我不会走。

他低眸,眼睛黑亮,闪着煜煜光彩,“如此就好。”

他执着我的双手,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我不在的时候,最好不要出府,明氏向来不择手段,不知会如何对你,你一定要小心。”

我点点头,应道:“我知道。”

其实,你在的时候,我才最危险。

日落月升,月色柔和,踏过轻泛涟漪的湖面踱至窗前,银辉倾泻,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眼眸如水,情意脉脉,我望着他,明明近在咫尺,却总感觉遥不可及。他的情意真似假,假还似真,直教人捉摸不透,伤心费神。

他抬手,温暖的指尖拂过我脸颊,道:“我尚要回去处理些事情,便不打扰你了。”

我微微点头。

指间掠过眉间,他微微低头,眉眼柔波似笼着轻纱,朦胧隔烟水,气息渐渐靠近,我心房惊乱,忙后退一步,温凉的唇擦过额间,瞬间变得滚烫。

我怔愣在原地,面上强作镇静,心中却早已兵荒马乱。我抬眸望着他,他眼中的雾便又浓了几分,终而化唇边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他收起僵在半空的手臂,声音轻哑却依旧温柔,带着几分歉意,道:“对不起,是我失态了。”

我摇头,却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要说什么,“我,我——”

“我先走了。”

“嗯。”

柔软似水的锦绸划过手背,他与我擦身而去。

我移转目光,银红色的软烟罗纱帐伴清凉的夜风翻飞,红烟袅袅之间,看见玄衣墨袍的男子披一身苍凉月色,步履沉建,走过湖畔,渐渐消失在摇曳的柳荫深处。

这样的背影,我见过无数次。而这一次,那背影竟显得有些落寞。

我抬手,轻触眉心,似仍有余温残留,心房却似空了一处,又被苍凉侵满。

胤晟,你到底要什么?

我还有什么可以给你?

我愈发的糊涂,独立窗前,看月光来去,湖水潋滟,看湖中锦鲤游弋自如,却终逃不过一方塘池,看湖上石桥随月色由明转暗,复又暗转明,暗时隐入泼墨的夜色,隔断粼粼的湖水,明时却似白玉横练,琼楼仙桥,倒头来也不过是灰石砌就,成一段残垣。看湖畔绿柳依依,脉脉摇情,柳絮如白雪轻漫随风,如绵绵情语,却终究是当年柳,留不住故人心,今时絮,也缠不住相思情。

谁家鸡鸣数声,赶走凄冷的月,招来温暖的晨曦。

万物遮去夜的面纱,又恢复了应有的模样。

阳光很暖,迎头照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揉着微疼的额,强睁着上下打架的眼皮,爬回榻上,扯来薄衾,和衣而眠。

今日,本该是我的生辰。

年年如此,年年只相似,清冷无人问。不过一湖水,一轮月,一行柳,两三人。

而今年却多了几分不该有的妄念。又怕妄念落空,便托于梦中。

章节目录 第60章 相思未语,欲语语还休(十) 夜来多梦,怪无端幽梦扰清眠,无梦时,又恼连梦也做不成。

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院里有些吵闹,是太后差人送了几件礼物,虞嬷嬷代接了。然后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我并不是个喜清静的人,只是没人予我热闹,旁人的热闹我又不喜欢,只能独自清静。

虞嬷嬷如往年一般准备了几样我钟爱的吃食,我便是被这一阵饭香唤醒。桌上摆了一壶梨花春,不知何时,我开始喜欢这样的烈酒,那些温温吞吞的软酒,只能花前月下你侬我侬赏诗吟对,绵绵腻腻,总少几分爽利。唯烈酒一坛,痛快豪饮,饮罢便醉,醉罢便忘忧,忘忧而无挂碍,无挂碍则好眠。

近来,我常常失眠,点了安眠香也不管用。

用过膳,我则去湖边瞧了瞧这两日没怎么喂的锦鲤,活生生的鱼饵才用网兜放下,就见它们饿了几日也不见清减的肥硕身子灵活的窜来,争相抢食。

我啧啧叹奇,这些锦鲤真是无忧亦无虑,个个的好胃口。

我用长竿拨散开缠作一团的鱼食,免得这些贪吃的鱼儿争得头破血流。

阿荷眼中放光,揪着我的衣袖,指着湖当中的一抹绿意,欢喜道:“王妃你看,发芽了!发芽了!”

“什么发芽了?”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空荡荡的湖面陡然多了一抹绿芽,是尚未展开的荷叶,再细看去,是一湖的新荷。

开春时,沈希言见我这院子除了一排光秃秃的枯柳便什么都没有,实在是对不起欣荣居这三个字,便不知从哪弄来的荷花种子,随手在湖里撒了不少。当时也没抱多少期望,便由她胡闹去了。没想到今日,小荷竟真露出了尖尖嫩角。

我只顾打发日子,恍然已至五月了,我叹道:“原来已经五月了呀!它是该长出几片叶子来了。”

阿荷神情惊异:“王妃怎么了?宫里香粽腊肉都送了,过两日就端阳了呀!再说您生辰都过了,竟不知这是五月?”

我是五月初三的生辰。

被阿荷一提醒,我和阿荷对视,不约而同失声大笑,自己真是糊涂了,竟连这都分不清了,我拍着脑门,笑道:“不经你们提醒,我也快不记得自己的生辰了。”

“唉!”阿荷突然敛了笑,露出几分忧愁来叹道:“世间怎有王妃这样的糊涂人?自己的生辰都能忘?”

“也没和其他的日子有什么不同,何必刻意地去记着?何况也没几个人记着。”我走上桥,提起衣裙,坐在桥边,俯身仔细观察新生的荷叶,细长的荷茎布满了绒绒的小刺,宽大的荷叶尚未展开,只是小小的一捧,似女孩儿家掩在窗纱后的娇羞好奇。而那荷花,也只是青绿一团,连花骨朵也没长成。

“阿荷,你说它们何时才能长成?”

阿荷道:“当时沈姑娘要种荷花时您嫌烦,只道反正养不成便由沈姑娘去了,现在却又急着人家开花。”

我笑:“我只想吃莲子莲藕。想知道我自家湖里种出来的是什么味道。”

阿荷脸色一黑,“王妃真是俗气。”

我笑看她嫌弃我的模样,这丫头嫌弃我俗气也不是一两日了。

只是——

我望着湖面,想象着日后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繁盛模样,不知那时,我是否还在欣荣居,还在洛京。

是否还有人与我一起,慵卧清簟,听急雨打荷花。

我走在石桥上,问阿荷:“你觉得此处建一凉亭如何?待到夏日,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满池清香,便在此处设宴,观荷赏月,岂不风雅?也省得你天天嫌弃我俗气。”

我又走了数步,又道:“这石桥灰秃秃的,甚是煞风景,去年断了一截到湖里,到现在也没修。”

走到石桥中央,见红鲤跃出水面,带着身后银光涟涟的水珠在半空划出一道圆润的弧度,便又哗啦一声沉沉坠进湖水,惊起一滩涟漪。

这鱼也养得太肥硕了些。但偌大的湖里只有几条鱼又未免太空荡了。

我道:“到时再添几尾锦鲤。鱼戏莲叶,也十分有趣,只是再莫要养成得样膘肥体满,瞧着让人只想下锅。”

我再往前走,却到了湖中央,亦是石桥的尽头。另一半石桥早已经断裂,沉在不见天日的湖底。

忽见败景,突然没了兴致。我呆呆地伫立桥头,凄惨一笑。

身心瞬间一空,颓唐失落。

我坐在桥头,望着四周茫茫湖水,凄然道:“阿荷,我想的太多了。我满心欢喜地想象以后欣荣居的盎然景致,却忘了,我根本等不到那一天。”

“王妃何出此言?欣荣居是王妃常居之所,哪里会有看不到的景致?”

我摇摇头,心底苦涩:“阿荷,我是要走的。”

我满心欢喜地计算着未来,不知不觉已经默认了自己会留下来,所有的想象里,也都不经意的添了那样一个身影,颀长昳丽,姿仪清雍,伴我身侧,执我手,与我偕老。

观荷也好,赏月也好,听雨也好,只因有那人在,便多了几分闲情雅趣,若无那人在,一切景致有与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只是这个人,他不在。

而我,终究要走。

我起身,拍拍衣袖,道:“罢了,便由它长吧。长成什么样便是什么样,满池清圆荷香也好,断枝残蕊也罢,都由它。”

“王妃?”阿荷小声地唤我,目露担忧。

我淡淡一笑,脸色如常,掩饰心里的失落,道:“怎么了?你不舍得走便留下来好了,帮我照顾着这几条锦鲤,可别饿着它们。”

阿荷踟蹰不言,我知道,她不想让我走。

我也舍不得离开这。

我深深地叹一口气,望了望渐西的日头,问道:“阿荷,你可知虞嬷嬷将酒藏在了何处?”

阿荷摇头,“虞嬷嬷本不想让王妃喝酒。只因今日是王妃生辰才破例让王妃喝一杯。为防止您寻酒喝,虞嬷嬷已经将酒坛里剩下的酒都倒了。”

我皱眉,“无趣。”

然后便抓了阿荷的胳膊一路走下石桥穿过柳荫出了府门。

“王妃要去哪?”

“城西姚家铺!”

章节目录 第61章 相思未语,欲语语还休(十一) 我赶到的时候,酒铺还没有打烊,尚有二三失意之人借酒浇愁。

我寻了个位置,拉着极不情愿的阿荷坐下。

店家是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酿酒的手艺却是一等一的好。

“姑娘又来了!”正给客人沽酒姚阿婆招呼道。

“哎!”我回应了一声,照旧点了一壶梨花春。

姚阿婆上了酒,并送了些小菜,道:“只喝酒伤身,配些小菜才好。”

我双手接过,笑道:“多谢阿婆!”

新月如钩,悄挂柳梢头,三两酒客渐去,只剩下我和阿荷,与几点烛火作伴。五月天气里,草间已有夏虫低鸣,唧唧切切,丝丝点点,时断时续,如断了线的珍珠落在草丛里,细寻时,却不见踪影。和着微凉的夜风,更显静谧。

我斟满一碗酒,酒水清冽醇香,在柔和的灯火里添了几分温度。

我一手支额趴在酒桌上,指间摩挲着陶制的酒碗,目光望着窗外。

夜色晴朗,纤云弄巧,银汉迢迢,月似银勾,勾连繁星微云。

酒铺的里间传来细细的说话声。

“这是什么呀?哎呀,一把年纪了还戴这个,叫人瞧了笑话。”

“端阳日就要戴这个,避灾除病,你看我手上也系了一个。”

“好好好,你快给我戴上。我也给你准备了个好东西。”

“哎呦,你什么时候会编这个了?”

“我编了几个都不好看,这是我用一壶酒跟对面铺子换的。你快戴上瞧瞧,我去给你拿镜子。”

语声渐渐,我望着天上峨眉冷月,淡淡听着,浅浅笑着,低头抿了一口酒水。

过了会儿,姚阿婆从里屋出来,一手抱着几只粽子,一手拎着几条腊肉,笑意融融地走过来,将东西都放在酒桌上,道:“眼瞧着快到端阳了,老婆子见姑娘从来都是自己来喝酒,想着也是个伤心孤独的人,便准备了些过节的吃食。这腊肉剁碎了包在粽子里吃才香呢,姑娘若不喜欢这还有几个蜜枣粽。甜的咸的都有,带回去,好好过个节。”

“谢谢阿婆!”我瞧见姚阿婆腕上系了驱邪禳灾的五色丝线,头上戴着艾叶做的头饰,不知是什么花,却精巧细致,栩栩如生。

我十分好奇,便问阿婆:“这是什么?”

阿婆微微垂首,轻轻抚摸灰白发间的头饰,苍老的眼眸瞬间盈满了温柔,脸上溢出羞涩的笑意,便如情窦初开的二八少女,深深浅浅的皱纹里都藏着绵绵柔情。

“这个叫豆娘。我是江南人,我们那里有习俗,端阳节的时候,要剪艾叶,用艾叶编些头饰,或葫芦瓜果,或群花百兽,也有变成各种鸟虫的,再添些点缀,戴在头上别样好看。”

我点点头,“确实好看。”

姚阿婆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一把年纪了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姑娘,一脸的褶子,好看什么呀?”

“阿婆就是好看,不信您问问姚老伯。”我高喊道,“老伯,您说阿婆好不好看。”

酒窖里传来姚老伯的回应:“好看,她最好看!”

“您听听,我没说谎吧。”

阿婆笑得眼睛眯起来,“这老头子,他当然得觉得我好看。”

正说着,姚老伯从酒窖里出来,笑着道:“你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可好看了,我一眼就喜欢上了。”

阿婆脸上似是有了红晕,道:“你哪里还记得我年轻的模样。”

姚老伯倒不高兴了,道:“当然记着,一辈子都记着!”

我听着他们的言语,看见他们眼底的笑,心里却一阵酸涩,我喜欢的那个人他没见过我最好看的模样,也不知道以后我走了,他还记不记得我,我也不求他记我太久,两三天就够了,到时候,我也忘了他,便能安心地去寻我的良人了。

阿婆笑完,便看着我,目光温和慈蔼道:“姑娘,天不早了,快回家吧,一个人出来喝酒,家里该担心了。”

我笑着摇摇头,道:“无妨的。”

阿婆却突然严肃起来,道:“不成,一个女孩子在外边多危险,快回家去。”

我放下酒杯,道:“哪有阿婆这样开店的,酒都没喝完就赶人走的?”

“姑娘总是一个人来喝酒可是有什么心事,说来我老婆子听听,也可给姑娘纾解纾解。也总比在外喝酒买醉的强,女儿家总要爱惜自己。”

我道:“我没有什么心事,只是此处的梨花春是我母亲生前最爱,所以慕名而来,尝一尝母亲当年爱的酒香。”

阿婆稍往后退了退,凝眸打量我,皱眉回忆着什么,俄而,道:“姑娘的母亲,可是江夫人?”

我微惊,问:“阿婆如何知道?”

“我这酒铺比不得那些酒楼,来的都是行贩走卒,只有一位夫人常来沽酒,后来也有好几年没来了,但只要见过一次,便不会忘了那位夫人的风采,全天下也没有那样绰约的人了,真如仙子下凡一般。看姑娘的衣着谈吐都不似普通人家,想来就是了。”

阿婆又道:“姑娘便没有其他家人了吗?”

我低着头,心头有些酸涩,道:“母亲去后,我与家中已有数年不曾往来了。”

“唉——”阿婆叹了一声,起身道,“姑娘稍等一会。”

“嗯。”

阿婆又进了里屋,我抬手倒了碗酒,阿荷却摁着我的手,“您不能再喝了。”

“我没喝多少。”

她皱着眉,朝一旁的酒壶努努嘴,道:“半壶都没了。”

我争辩:“我又没喝多。”

“非要等喝多才肯停吗?”

“阿荷!”

“姑娘!”

正在我和阿荷僵持的时候,姚阿婆已经回来了,怀里又抱了许多端阳节要用的物件,放在酒桌上一一解释给我听。

我大开眼界,竟不知端阳节还有这些习俗。

“这些虽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老婆子的一片心意,姑娘千万不要嫌弃。就算是自己一个人也要把节过好。”

“怎么会呢?”我让阿荷把这些东西都打包好,正打算付银两时,却被阿婆止住,“一片心意罢了,谁家过年过节不送些东西往来?姑娘收下就好。”

“那,我多买几壶酒回去慢慢喝。”

“好嘞,可是千万不要多喝。”

“嗯。”

“老头子,挑几壶好酒过来。”

“好嘞——”

此时,阿荷突然起身,向门外行了一礼。

我和阿婆看过去,只见有人走进这间简陋的酒铺。

胤晟一袭素色常服,无甚修饰,却也丰神俊朗,昏暗的烛火都明亮了几分。

姚老伯抱着坛酒从酒窖里出来,看见胤晟,愣了愣,问道:“这位公子也是来买酒的?”

胤晟微微颔首,转而看向我,道:“我来寻我家娘子。”

章节目录 第62章 相思未语,欲语语还休(十二) 胤晟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挥挥手让阿荷先回去了。

随之他落下的,还有一阵讨人厌的熏香。

我有些生气,抬头看着他,等着他说些什么,可他到底什么也没说,我二人便一直僵持着。

姚阿婆见状,捏了捏我的手掌,冲我一笑。

“这是……”

“哎呀,人家小两口闹别扭,你一个老头子碍什么事?”

姚阿婆拉着尚没弄清楚情况的姚老伯走了。

姚老伯去收摆在门口的酒缸,却因上了年纪,腰不好,十分费力,阿婆便来帮他一起将酒缸抬进酒窖,还不停地唠叨:“都说了我和你一起抬,非要自己一个人来,看把你老腰累伤了怎么办?”

老伯接过阿婆递来的汗巾擦汗,边低头就着阿婆的手喝水,道:“不是不想让你累着吗?我以为我可以,谁成想,唉,真是老了。”

“老了便服老,过几日换个小点的缸。”

“不行,又要花钱。”

“花钱也比你累伤好。”

姚老伯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稀稀落落的灰黄的老牙:“还是你心疼我呀!”

阿婆道:“我不心疼你谁还心疼你?还等着隔壁的三娘对你嘘寒问暖?”

姚老伯急得直跳脚:“哎呀,你提她干什么。我跟她有什么关系?你这老婆子一把年纪了还吃这些飞醋。”

“呸!谁吃你的醋了,也不看看你那模样。”

我不禁一笑,阿婆望过来,脸色羞赧,沟壑苍老的脸颊似乎飞过一抹娇红,“让你们见笑了。”

我摇头,笑道;“你们感情真好。”

“是啊,风风雨雨几十年都这样走过来了,谁能离开谁啊?”

“你们两个年轻人,有什么别扭,说开了就好了,哪家夫妻还不拌几句嘴?以后还有那么长的日子过呢。”

“对呀,人这一生有几个是能一起伴到老的,好好珍惜,千万别等以后再后悔。”

我垂眸,眼前模糊,眼睛一眨,便有冰凉的泪珠滴在手背。视线清晰了些,摸到桌上的酒碗,抬头一饮而尽。

“哎呀,公子,别再让你家娘子喝酒了,她都喝了不少了。”

阿婆似是用胳膊怼了怼老伯,二人便转身进了里屋,留下我和胤晟单独相处。

我抬手还要倒酒时,一只手覆在我手背,温暖干燥,不似我掌心的冰冷汗腻。

我收回手,将银两拍在桌上,起身,道:“走吧。”

树叶婆娑,虫鸣啾啾,长街清寂,唯有几家门前的灯笼随风摇晃。新月隐匿,只有天河畔几点星子闪耀,似波澜江河甩出的水浪,也似盈盈眼波垂落的晶莹泪珠。

夜风终于吹干了眼角的湿意,我回眸转身,粲然一笑,笑容里揉了几分醉意,我唤道:“胤晟。”

他似愣了一瞬,转而一笑,眉眼清亮,溢着柔情,然后向我走过来。

这是我期待了很多年的场景,我喜欢的少年,眉眼明朗,笑意也明朗,似山头升起的第一缕晨曦,温暖却不灼人,也似春天枝头的第一朵桃花,怦然绽放,似初开的情窦,含怯却无畏,他就这样跨越迢迢山水,穿越人海向我走来。

可是现在,我们之间没有山海相隔,没有人海相阻,相距不过数步,他却走得这样慢,慢到我的眼泪又要忍不住掉下来。

我握住他的手,在眼泪坠落之前转身。

胤晟,我不求与你长相守,只求与你走过这条长街,也算,你我曾执手。

章节目录 第63章 相思未语,欲语语还休(十三) 我终究还是没能走完这段路。

我蹲在街角,头疼得厉害,梨花春这种酒,后劲很大。

胤晟无奈,过来扶我,却被我推开。

我扶着墙,看着地面上投落的阴影,道:“你去找她了?”

他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你说什么?”

我苦笑着,懒得再和他打哑谜:“胤晟,我知道你喜欢她,可你也该知道,她是我妹妹,是你的弟媳,你就是再……你也不能去找她啊!”

“你误会了,我们先回去。”

“你若是不想我误会,下次见过她再来找我时,记得换件衣裳。”

“我是去了安王府,但是——静姝!”

我没听完他的解释就觉得脑袋一沉晕了过去。

等我恢复点意识的时候,胤晟已经在背着我慢慢往回走了。我趴在胤晟肩头,鼻尖还是那股难闻的熏香味,心里虽然难过,却也不想再揪着不放了。而我此时最想不明白的就是,堂堂一个王爷出府,为什么就不能带辆马车?

“一会就要宵禁了。”我提醒道。

“来得及。”他道。

我的脸贴着他的后背,望着天上稀稀落落的星子,“胤晟。”

“嗯?”

“如果有人伤害了你喜欢的人,你会怎么办?”

“不会的。”他道。

我心里有些难受,暗暗叹气,他会把她保护得好好的,不给别人伤害她的机会。

“怎么了?”他见我沉默,微微侧首,问道。

我只能看见他若刀裁的鬓角和清冷的半边侧颜,我道:“以前我什么都没做,你都差点把我扔镜湖里,真不知道,若是有人伤害她,你会做出什么来。”

他突然停下,道:“静姝,以前的事……”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我没怪你,快走吧。”我搂着他的脖子,将脸埋进自己的胳膊里,任凭泪无声地打湿了衣袖。

我一路昏昏沉沉,凉风吹来,减轻了少许头痛,我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吧。”

“快到了。”

我望着前面熟悉的屋宇,既希望快些回去,又希望他走得慢一些。

阿荷和虞嬷嬷提着灯在门外等我。

“殿下可算是将王妃找回来了。”虞嬷嬷过来要将我扶下,胤晟却道:“我送她进去吧。”

他固执地背我回到欣荣居。

我躺在榻上,醉眼朦胧地看着昏黄烛火里眉眼清俊的他。

阿荷抱了床被子来,往我身上一扔便气哼哼地走了,我皱眉,这丫头,我今天哪里得罪她了?

胤晟帮我盖好被子,问:“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

他倒了一杯水过来喂我喝下,转身要走时,我却拉住了他的衣角,他扯开我的手,道:“等一下。”

他再回到床边坐下时已经换了件衣裳,也没了那熏人的香味。他问我:“怎么了?”

我道:“今天是我的生辰。”

“我知道。”他轻抚过我的发丝,道,“今天有些应酬,耽搁了,对不起。”

“安王府应酬?”我本想嘲讽他一番,可望着他的脸,突然就没了兴致,只淡淡一笑:“无妨,你不用道歉。我没有不开心,能见到你已经很好了。”

“以后不会了。”

可惜,我们没有以后了。

我道:“阿言在湖里种的荷花长出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花。”

“最早也到等到六月。”

“嗯,还有一个月。”

我望着窗外,除了墨蓝的夜空和几缕轻纱似的云便什么都看不见了,不知是不是幻觉,恍惚间已有淡淡的菡萏香飘来。

“你明天就要走了?”

“嗯。”

“什么时候回来?”

“最迟两个月。”

“两个月……”我喃喃地道。

他俯身,在我眉心轻轻印下一吻,“我会尽早回来。”

“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亥时了。”

“还有一个时辰就过去了,你没机会给我生辰了。”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呆呆地望着他,“我没什么想要的。”

“可我想给你。”他握着我的手放在他心口,“我的人连带着这一颗心。”

我愣了片刻,笑着推开他,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你的心我要不来,你的人我要了也没用。”

有一丝冰凉自眼角滑落,我侧首躲开他的目光,任由眼泪落入枕衾。

温暖的指尖拂过,胤晟眉眼沉沉地看着我,似天边遥远的星辰,可望不可即,“真的不要?”

“那你肯给我吗?”

他俯身,轻轻吻了下我的眼角。

我转头望着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如蜻蜓点水般亲了下他的嘴角,轻唤了一声:“阿晟。”

章节目录 第64章 相思未语,欲语语还休(十四) 很多年前,清风庵外的桃花林里,纷扬的桃花雨落下,树下的少年拂去衣上的落花,道:“你不要总喂喂地叫我。”

对面的小女孩轻嗅着花香,抬头忽闪着眼睛问:“你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叫你?”

少年想了想,道:“叫我阿晟吧,我娘亲就这样叫我。”

女孩也歪头想了一会,笑道:“那你也不要叫我姝儿了,我阿娘喜欢叫我卿卿。偕老共卿卿的卿卿。”

……

胤晟似是僵了僵,垂眸看着我,晦暗的烛光里,我瞧不清他的神色。

我扯来被子遮住脸,隔断他的目光。

“卿卿?”

他轻轻唤了一声,却洪水如冲塌心里最后一道堤防,泛滥成灾,我紧紧攥着被角,不敢直面他。

“卿卿。”

他缓缓掀起一角,微弱的烛光透进来,我早已泪流满面。

“你终于相信我了。”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却又不似在看我,可我又不知他把我又当成了谁。

我心中悲戚,却只是淡淡一笑:“你还是不信我。”

他微微摇首,目光变得迷离,温凉的唇落下,轻轻吻去眼角的泪水,耳畔声线沉涩沙哑,“卿卿——”

星子躲进云层,夜风微凉,银红色的软烟罗飘荡,丝丝蔓蔓,烟烟缕缕,剪不断,理还乱。

……

那一年,女孩坐在桃花树上,双腿晃来晃去惊落一袭花雨,手上擎了一串糖葫芦,优哉游哉地吃着。桃花树下,少年红着脸,将用云锦绸包裹的镯子塞进女孩的手里,然后将手背在身后,挡住因打磨玉镯而受的伤。

“这是什么呀?”女孩将玉镯戴在手腕上,镯子有些大,总会滑落,还有一处有些瑕疵,总是磨得手腕疼。

“我要走了,这是我送你的镯子。”

“我不喜欢带镯子,多不方便。”

少年的脸更红了,除了羞涩外,还有几分窘迫,“你,你收下它,以后我会给你一个更好的。”

女孩抬起手腕对着阳光,镯子晶莹透碧,玉腕塞似晧雪,道:“那我就收下了。”

少年喜笑颜开,望着树上的女孩,眉眼明朗温柔。

……

醒来的时候,天色未明,夜空浩浩,静谧得能听见枕侧之人的心跳。

我抬眸看着胤晟的睡颜,峻若山峰的眉,纤而密的睫,挺而立的鼻,薄而凉的唇,明而亮的眼……

他醒了。

我闭上眼,脸埋在被子里,头顶传来他的轻笑。

我闷在被子里,道:“我昨天喝醉了。”

“嗯?想赖账了?”

“我……”我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他倒是掀开被角,把我的脸露出来,“便是想赖账也不用这样闷着自己。”

“何时启程?”我问。

“还早。”他的声音慵懒却好听,轻揽过我的肩,吻了吻我的额头,道:“再睡一会儿。”

我挣扎着翻身,却只皱了皱眉,便放弃了。

他轻笑,将我揽得更紧,下巴抵在我的额头,“对不起,是我不好,以后不会这样了。”

我道:“没有以后了。”

“不行,我们要长长久久。”

可我不是在说笑。

他轻拈起我的一缕长发,与他的发相绾成结。

我仰头问他:“长长久久是多久?”

他凝眸看着我,一字一句道:“有生之年,有一日算一日,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我垂下眸,静静靠在他胸口,道:“总有一个人会先走的。”

“我不会。”

可我会。

“那你不要骗我。”

“不骗你。”

我合眼,逼回涌出的泪水。

对不起,胤晟,是我骗了你。

……

“卿卿,以后我娶你好不好。”

女孩儿皱眉:“为什么要娶我?”

少年望着高坐在在树杈上的女孩,又问:“那你嫁给我好不好?”

女孩的眉头皱得更深:“我为什么要嫁给你?”

少年有些泄气,又问:“那我们成亲好不好?”

女孩仍皱着眉:“为什么要成亲?你怎么总问一个问题?”

“成了亲我们就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

“长长久久是多久?”

“有生之年,有一日算一日,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女孩年纪尚小,还不懂一生有多长,只知道一生很长很长,就像山下那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路,长到看不见尽头。而她的少年过几日就要沿着那条不见尽头的路去向遥远的山河。

女孩跳下树杈,惊得少年忙去接她。可女孩已经自己稳稳地落在了地上,摇晃着手里的桃花,道:“你千万不要骗我,那样我会很伤心的。我阿娘就是被爹爹骗了,伤心得天天流泪。”

“我不骗你。”

女孩噘着嘴,“你要是骗了我,让我天天伤心流泪,我就,我就再也不见你了。”

就像爹爹永远也见不到阿娘了。

女孩想起自己的阿娘,泪眼盈盈,泫然欲泣。

少年用自己尚弱小的双臂紧紧抱着女孩:“我不会骗你,你不要哭好不好。”

女孩眨着清亮的眼眸,道:“说好了,有生之年,有一日算一日,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那一年,花落成雨,诺言轻许,却不知,然诺重,君须记。

情起时,便已深种,往后更该如何?

……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虞嬷嬷悄声问:“殿下,可要唤王妃起来?”

床边轻陷,胤晟道:“不必了。”

“是。”

虞嬷嬷轻轻退出房间。

窗外渐有蝉鸣,我裹起被子盖住耳朵,胤晟起身片刻,再回来时蝉已经噤了声。

我眉宇舒展,又浅浅睡去。

梦里,有人轻抚我眉间,在唇边印下轻轻一吻:“静姝,不要走,等我回来好不好?”

我知道,这不是梦。

我睁开眼,一滴泪滑落,坠入枕席,不见踪迹。

榻侧微凉,那人已经走了片刻。

虞嬷嬷推门进来,眼角的褶子笑开了花,“恭喜王妃——”

一声道贺还没说完,便僵了了笑意,走到我身旁,拿帕子拭去我眼角的泪,“王妃这是怎么了?虽说这一日来得迟了些,但最近王爷待王妃的好我们这些下人也是有目共睹,王妃何故伤心?”

我望着窗外,柳影飘荡,菡萏尚幼,几尾锦鲤绕着荷叶穿梭嬉戏。

“他走了多久了?”

虞嬷嬷一笑,道:“原来是为这个,王爷才走,这会儿估计才出城吧。”

我点点头,“知道了。”

虞嬷嬷轻拍着我的手安抚我:“王妃放心,若是事情顺利,王爷不久就回来了。”

“嗯。”

“我让阿荷来为王妃盥漱。”

“你告诉太后了?”

虞嬷嬷的脚还没来得及迈出门便又退回来,我望着窗外的飘荡的柳枝,道:“虞嬷嬷跟着我这么久了,终于成了一件事,难道不告诉太后吗?”

“王妃的话,老奴听不懂。”

“耳朵听不听得懂不要紧,心里明白就成。”

“王妃是对老奴不满。”

我点了点头:“我说过,未经我的同意,不要随意进我的房间。”

“是,老奴日后定然谨记。”

虞嬷嬷走后,我唤了阿荷进来。

我苦着一张脸,抱着阿荷的手臂:“阿荷,我下次再喝酒,你一定要拦着我,拦不住就把我打晕。”

阿荷一脸嫌弃地看着我,“我可打不过你。”

章节目录 第65章 也待相逢,痴笑明月中(一) 转眼已是月余,胤晟说六月会开的荷花,并没有开,只擎着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在那里探头探脑。

我斜卧在摇椅上,一手支额,一手执着钓竿。湖畔柳叶飘摇得轻盈,而墙角的老槐树横伸着枝丫,抖落一身乳白碎花,兀自绿得深沉。

阿荷办事回来,走到我身边,俯身低耳道:“王妃,安王府那边来信了。”

“哦?”我挑眉一笑,“终于有消息了。”

我伸手接过,展信来读。

阿荷说,江舒颜自从知道素青是从我这赶出去的侍女后,就时常将素青带在身边,想打探出我的什么把柄来。后来安王去看江舒颜时瞧见了素青,之后九对素青有些不同。江舒颜发现后本想将素青赶出府,却又怕人没赶出去反倒赶到安王身边,只好将素青留在身边时时盯着

阿荷停了停,有些犹豫道道:“他们都说,素青的模样与王妃您有些相似。”、

我愣了下,笑道:“她倒是个聪明人。”

“怎么说?”

“无论我因为何种原因将她赶出府,江舒颜多少都会怀疑。可她偏偏长得和我相似,江舒颜自诩了解我,定然觉得我是因为那张脸赶她出府的。以江舒颜的性子,我们想让她相信的,她一定会怀疑,可一旦是她自己认准了的事儿,想让她改都难。”

我收了信,让阿荷嘱咐素青小心些。

我望着墙角的老槐树,托着腮沉思,道:“以前倒没怎么注意,现在突然觉得这树有点碍眼?”

“是吗?可我觉得夏天在树底下乘凉挺好的。”

我摇摇头,指着那树给阿荷看:“你瞧,这树挨着墙,树枝伸在墙外头,若是有贼人攀着树翻进院子,藏在上面谁能发现?太危险了。”

阿荷若有所思,道:“王妃说的是,那您的意思是——”

“砍了吧。”

一阵风吹来,老槐树吓得抖了抖,摇落一地槐花。

“砍了?”阿荷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瞧着那树,道:“这老槐也有些年头了,若是说砍就砍——”

我拈起飘落在衣袖上几朵槐花,摘了花瓣,轻咂着花蜜,清香甘甜,道:“那便等过几天再砍吧,也不妄它今年开了回花。”

“真要砍呀?”阿荷似是不舍,“这槐花能泡茶酿酒,还做成糕饼,就这么一斧子砍了,多可惜!”

“所以等它花开完了花再砍。”我洒下一把鱼食,数尾锦鲤一拥而上,随即又一哄而散,只留一摊鱼食可怜兮兮地漂浮在湖面。我皱起眉,瞧着湖里一群肥硕灵活,连摇尾巴都好似嘲笑我喂的鱼食寒酸的锦鲤,道:“你去和江鱼说一声,别净喂那些好的,到头来养得刁了什么都不肯吃,就得饿几天。”

阿荷迟疑道:“江鱼姑娘已有几天没来了,是王妃自己翻土找虫子喂的。”

“嗯?”

阿荷道:“王妃说是怕把鱼饿急了,糟蹋了一池的荷花。”

“我说过这话?”我却是不曾记得我说过这些,望着一池新生的菡萏,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只是不知尖尖角变成满池红蕖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我掸掸衣袖,起身,往房里走去,道:“便当我说过这话吧。”

临窗伏案,我提笔开始写信。

槐香淡淡飘来,混着几分菡萏的清香,我问阿荷时,阿荷却说什么味道都没闻到。我淡淡一笑,想来是心里作怪,便又埋首专心写信。

要写信的人很多,一时不知该先给谁写,也不知第一个字该些什么,我让阿荷退下,自己研起墨来,风里便又添了几分墨香。

我望着窗外的一池菡萏,偶有几片细如碎雪的槐花落入湖水,拨起浅浅涟漪,惹得鱼儿一探究竟。

我莞尔一笑,翻出一张桃花笺,在信封外提笔写下“阿晟亲启”四字。

阿荷奉茶进来,瞧见我写的字,笑道:“是给王爷写信?王爷若见您的字如今写的这样好,一定会大吃一惊。”

我笑了笑,道:“他看不看还不一定呢。”

章节目录 第66章 也待相逢,痴笑明月中(二) 次日,我依旧躺在摇椅上,手里晃着一根柳条逗湖里的锦鲤玩。

而墙角的老槐树,仍在我的注视里瑟瑟发抖。漫天槐花雨落个不停。

我冷冷哼一声,丢了柳条回房。

阿荷正从外面回来,便如看失心疯一般看着我。

我问:“信都送去了?”

阿荷道:“送去了。”

阿荷走进来,见我正将一纸桃花笺塞进信封,问:“这封也要寄出去吗?”

我摇头,“不用。”

我坐在窗前,又抽出一张崭新的桃花笺。

将新开的桃花夹信纸间,待桃花瓣干了,信纸上就留下浅浅的桃花印,还有淡淡的清香,这都是儿时闲来无事自娱自乐罢了,也拿这纸些了几封信寄到迢迢山水之外,却久不见回音,就再也没用过。不想今日还有再用到的一天。

我提笔,不知胡言乱语写了些什么,待干了墨迹,就收进信封里。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手边已积了厚厚一摞的桃花笺。

阿荷深蹙着柳叶眉,担忧地看着我,研墨的手停下来,轻轻唤了一声:“王妃……”

“怎么了?”我抬眸问她,却见她双眸噙泪,突然跪下,呜呜啜泣起来。

“你先起来。”我伸手去扶她,她双臂却攀上我的胳膊,泪眼晶莹,泪水摇摇欲坠,泣道:“王妃这几日什么都不说,可阿荷心里能猜出来,王妃是真的要走了吗?可是天下这么大,王妃要去哪呢?阿荷知道王妃心里苦,可王妃为何不说出来。您不和殿下说,也不和太后说,也不和阿荷说,自己咽着苦水,整日观景伤情。阿荷都看得出来。”

“还有这些桃花笺,是王妃从前为了给尚在封地的成王殿下写信专门做的,后来殿下不知为何就没了音讯,王妃还担忧了好长时间。如今又重新翻出来,何尝不是顾念旧情?王妃怎么就忍心这样不辞而别?”

我翻了翻剩下的几张桃花笺,脸上泛起一丝苦笑,道:“什么顾念旧情,不过是把从前自作多情的东西用了,以此了断而已。你想多了。”

阿荷又道:“真的是阿荷想多了吗?王妃要走为何也不和太后说一声?王妃给每一个人都写了信,事事详细,都安排的妥当,可唯独没有给太后留信。王妃也没有知会成王殿下,若是了断,哪有一个人了断的道理?”

我叹一口气,望着窗外,道:“太后当年许诺过我,若我想走,她会替我向父皇求一份和离书。胤晟也说过,他也会放我走,可我知道,那都不可能,那都是他们为了稳住我,编出来的说词。所以我只能自己想办法走。”

“该做的事我都做了,来不及做的事我也都安排好了。我走了,自会有另一个人当成王妃,帮太后振兴乐家,我这几年碌碌无为,倒是辜负了太后的期望。而江家……江家从来没指望过我,父皇和太后也都知道我和江家断了干系,我走了,他们也没什么损失。”

“你看,这件事利己又利他,是件好事。你哭得那么伤心干什么?”

“可是,王妃为何不带阿荷一起走?”

窗外,水映天光,天光下菡萏初生,蜻蜓觅荷,鱼戏莲叶,我从未想过荒废了数年的欣荣居会有这样生动的景色,也从未想过母亲生前幽居之所也会成为我失意时最后的依靠。

我的手搭在阿荷的肩膀,我嘱咐道:“阿荷,我想让你帮我守着这里。”

“我不守,要守王妃自己守。”

我笑了笑,用手帕擦拭阿荷小脸上的泪痕,叹道:“他将我看得这样严实,连府都不能出,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走呢?你哭成这样,万一我走不掉,难堪的是你还是我?”

阿荷嫌弃地拍开我的手,道:“天色不早了,我去准备晚膳。”

“嗯。”

她起身,抹了眼泪跑出去。

“阿荷!”我又唤住她,她回首,道:“王妃放心,我不会和虞嬷嬷说的。”

是夜,虞嬷嬷和阿荷都已经歇下,我坐在湖边,望着墙角那棵婆娑的老槐树,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运足了劲,朝枝叶最繁茂的地方扔出去。

夜无风,槐树叶却抖了抖,顺带落了几串槐花。

我又扔了几块石头过去。

那树却不晃了,故作深沉。

我冷冷一笑,望向湖水,锦鲤也不见了踪影,湖面平静的如一面镜,镜中倒映着半开的菡萏和将圆的月。

我道:“阁下还不现身吗?难道我这棵槐树真招鬼不成?”

老槐树又摇了摇,飞出一抹和树影一样深沉的黑影。

那黑影如树叶一般轻飘飘落下,而下一瞬,却突然抱着腿跌坐在地上,靠着树干哭嚎:“你这丫头好狠的心,竟残害同门!”

“我外公让你带我走,你却向胤晟通风报信,拖延时间,你就是这样爱护同门?”

他停止了哭嚎,盘腿坐在树下,支起一只胳膊撑着脸,望着我,道:“你都知道了?还不笨。”

“阁下谬赞。当日阁下在阳山救我时,就已经说过这句话。”

“说过什么?”

“看来阁下脑袋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好用。”

……

“你这丫头不仅心狠,嘴还毒。阁下阁下,你好歹称我一声师兄。”

我转眸看向他,道:“第一,我不知道外公怎么收的你这个徒弟,这个师兄,我不认。第二,你是胤晟的人,我不想认你这个师兄。第三,我就是不想认你当师兄。”

阴影里,也不知他是生气,还是气极反笑,总之,他咧着嘴,露出一排白花花的牙齿。若非我知他是个人,只怕就要高喊一声“有鬼”,然后惊动守在府外的亲卫,用连环弩将他射成一只刺猬。

但我没有这样做。算起来,我还是很善良。

我问他,“这一次,你又是奉谁的命监视我?”

他却道:“明日,会有人在书舍闹事,你可趁机出府。”

我还要再问时,他倏忽一闪,扔给我一个盒子后就不见了踪影。

我打开盒子,见里面放了两瓶迷药,下面压了张纸,我看了看,只是个解药的方子,瞧着字迹,是外公给我的。

我再次望向那老槐树,想问个清楚,二这一次,他不在树上。

我起身回房,却见阿荷抱着一件披风站在门前。

我走过去,接过披风,她双眸晶莹,脸上强挂着笑意,道:“夜深了,王妃披件衣裳,免得着凉。”

章节目录 第67章 也待相逢,痴笑明月中(三) 果不其然,次日,书舍有人闹事,江鱼招架不住,差人来知会。

我牵了匹马出去,瞧着探出府外一枝繁茂枝杈的老槐树,今天,翟啸不在树上。

阿荷追出来,唤道:“王妃。”

我转身,见她立在阶下,不舍地望着我,问:“王妃可还会回来?”

我翻身上马,执着缰绳,莞尔笑道:“阿荷,帮我看好院子。”

“好。”

“多谢了。”我调转马头,扬鞭离去。

策马出城,至清风庵。

书舍外已围了不少人,人外又围了一排衙役。

我拨开人群挤进去,才发现,人群当中跪了一排四人,其中竟还有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四人皆被衙役压着,那小男孩跟着父母兄长破口大骂,言词竟还要恶劣几分。

我找到江鱼,问:“出了什么事?”

“书舍每一月都有考核,成绩优异者奖纹银二两,米面各一斗。昨日成绩出来,却有人不服,觉得夫子偏袒,便联合了几人来讨说法,夫子言重了些,那女孩竟要寻短见。附近村民闻风而来看热闹,场面渐控制不住,只好请了一队衙役来帮忙。”

“昨日榜首是谁?请出来,谁不服气便一同现场背书做文章,自有分晓。”

江鱼道:“那孩子已经送去医治了,自言不再入书舍读书,如何都不肯来。”

“怎么,我这书舍是求着她来不成?”目光扫过跪着的那几人,道:“她若敢来,我给她十两银子,若真有才学,我送她入京读书。若她所言非实,则莫怪我不留情面了。”

我点了身边两个衙役,道:“去把她给我请来。”

“是。”

“那这些村民。”

“想看热闹便看着,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命人搬来一套桌椅,摆上茶具,邀江鱼坐下,便煮起茶来。

仰头看了看耀眼的日头,道:“差人煮些茶汤来,分给这些村民,可别因为看热闹犯了暑热。”

我翻览昨日考核的试卷,看了榜首那孩子的文章,虽不算惊艳,却也规矩,字写得也工整,默书默得也一字不差,而另一个孩子,一看便知是刚入学的,看出来有些聪慧,却到底是逊色了。

衙役终于将那女孩带来。瞧模样不过十一二岁,身形瘦弱,左手缠着纱布,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在苍白的脸上却显得突兀。

我一手执着茶盏,看着那女孩,道:“来人,给她十两银子。”

她颤着手接过银子,目光惶恐。。

我笑道:“你莫怕,你说我这书舍里的夫子偏袒不公,那你就以此事立意,做篇文章我看看,做两句诗也可。”

“我……”那丫头回头望着跪在地上的数人,愈加的慌张。

“不会吗?确实是难为你了,可听你之前说的话,我以为你是个神通呢。既然如此,那写幅字也好。字写得好了,我也不追究。”

我又命人备了份笔墨纸砚来,道:“写吧。就写你的名字。”

她提着笔,迟迟不落墨,当墨汁啪得一声在宣纸上晕染开时,她突然扑通一声跪下。

我拿起那张宣纸,道:“这幅画倒是做得不错。”

我转向围观的村民,道:“诸位,都散了吧。”

众人唏嘘而去。

我拉着女孩走到那四人面前,问:“这些是你什么人?”

她低着头,小声嗫嚅道:“阿娘,爹爹,哥哥,还有弟弟。”

我抬起她的手腕,问:“你自己划的?”

她摇首,眼里泪水盈盈。

我冷道:“为人父母者,便是如此爱惜子女吗?还是只爱子而不爱女?”

那妇人见势不妙,开始磕头认错,哭嚎道:“夫人饶命,实在是家里穷,我这儿子上不起学堂,才想出这个法子,哪个当娘的不疼自己的孩子呀!”

我从女孩手里拿过那十两银子,道:“十两银子可够?”

“够了够了。”

“那这孩子我就带走了,你可有异议?”

那妇人愣了愣,道:“能被夫人看上,是她的福气。”

“以后这孩子,无论前程如何皆与你们毫无干系,你们可有异议?”

“夫人能带她走已是她的福气,以后不管她做什么事都和我们没关系。”

“这世间真有当娘的不要自己的骨肉吗?”

“啊?”那妇人茫然地望着我。

我冷笑道:“本来,若是你们不愿意,我就不会带她走,并再给你十两银子解你家困顿。看来是有人出的银子比我多,才让你们肯舍了这个女儿。”

那妇人脸色一变,再不言语。

我低头看那女孩,这女孩若无事,书舍为了息事宁人总要给她些补偿,若真的因此而丢了性命,书舍自然补偿得更多。我不知是真的有人故意安排他们来闹事,还是他们为了儿子而不顾女儿的姓名,我问那女孩:“你可愿意跟我走?”

女孩咬着唇,似是坚定了心思,道:“我愿意。”

我微微一笑,摆手让那一家四口回去。

女孩站在原地,遥遥目送自己的家人离开,他们再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走吧。”我牵着女孩的手与他们相向而行。

女孩总落后半步,神情怯懦,小声道:“我既不聪明又不漂亮,夫人为何要留下我?”

我道:“我读书读得也不好,长得也不如我的妹妹好看,但是凭什么我们就要矮人一头?就要受人欺负?就要成为所谓亲人牟利的工具?”

她跟在我身后不说话。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读书多久了?”

“林杏儿。十二岁了,才来书舍不到一个月。”

“可还想读书?”

“想,但是,我太笨了。”

“笨怕什么?总要识几个字,懂些道理。我给你找个好师傅。”

我带她走到江鱼面前,道:“小鱼儿,这丫头以后就由你带着了。”

江鱼看了看我,叹着气,接过杏儿的手,道:“是。”

我牵马离开,江鱼在我身后道:“姐姐保重。”

我扬手挥了挥,当作告别。

一路策马至路口,向右便是南下官道,向左则是回洛京。但若是走官道,难免一路盘查,反而不好脱身。我望向回京的路,树林繁盛,静谧悄然,一丝风都没有。

我微微一笑,执鞭朝马背上狠狠一甩,马儿撒开四蹄向官道狂奔出去,只留一路烟尘。然后,一身轻便地踏上回京的路。

四处静寂,偶尔的几声鸟鸣也显得空灵渺远。

突然耳边风响,几道黑影落下,我几乎同时将外公给我的迷药撒出去,捂着鼻子跳到身后一棵树上。

这几人登时软了筋骨,倒在地上。

外公给这要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只知其药性猛烈,中招的人会在一息之内四肢失去知觉,若不及时解毒,四肢便算是废了。

我瞧这些人一身黑衣劲装打饭,唯有腰间系着一颗明珠,在林间细碎的光影里煜煜生光。

是明家人。

我心笑,果然。

我坐在树上,还算客气地抬手行了一礼,笑道:“诸位找我有事?”

那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横着刀,道:“我们奉家主之命请王妃到常青做客。”

“原来你们明家是如此的待客之道啊!”

“我等怠慢了王妃,还望不要怪罪。”为首那人挣扎着站起来,还未等将刀捡起,便又摔倒。

“不怪罪,不怪罪。你们家主请我,我去就是,但是我有条件,你们若答应我便将解药给你们,若不答应,你们在这躺个十天半个月,毒效会自行减退,但是我也不知道不及时解毒会有什么后果,顶多也残条胳膊腿什么的,放心,不会要命。”

“王妃您是客人,有什么要求直说便是。”

“我要求不多,常青我会去的,但是路线,得我自己定。”

“好好好,王妃快些给我们解药吧。”

“诸位稍等。”我跳下树,一人发给他们一包解药,道,“那个,这只是一半的解药,另一半我还没来得及配出来,你们放心,不妨碍你们行动,就是四肢虚软拿不动刀剑而已,另一半解药到了常青我会找我朋友去要解药的方子配制好了给你们。”

那几人吞了解药,勉强能行动,便按着我的意思,买了辆马车将我藏在车中,躲过沿途的盘查,虽然花的是我自己的银子,但终归方便许多,就是一路在车里闷得难受。

也许明家人真的没想对我怎么样,这几人一路对我十分客气。

马车一路南下,数日后,眼见就要到常青地界,我开始着急起来。

若进了常青,见着胤晟,我哪还有走的机会?

傍晚,行至柏坡,已是怀州和常青交界。

寻了间废弃的房屋歇脚,我找机会将解药放入他们的饭菜中,又给他们下了另一种迷药,省得一会我走的时候麻烦。

夜渐深,院子里渐渐没了动静,我摸了摸藏在腰间的匕首,悄悄推开门,见那几人都已趴在桌子上昏迷过去,便走出去。

借着月色,看见脚下蜿蜿蜒蜒的水迹从那几人脚下蔓延开来,浓郁的酒气例隐隐杂着铁锈味。

我心里顿时一凉,拔出匕首,缓缓后退,隐藏在房屋的影子之下。

突然屋顶出现一个人。我盯着地面上多出来的影子,握紧手中的匕首,飞速地寻找逃脱之法。

那人眨眼就从屋顶飘落,走到月色明亮处,“是我。”

“翟啸?”

他到底还是找来了,瞬间就觉得我这几天心思白费了。

我收了匕首,到后院解了马车上的马匹,离开院子,辨了辨方向,向西往怀州去。

翟啸一直跟在我身后,一路啰嗦抱怨个不停,我也不理他,只顾自己赶路。

他道:“你是真狠心,把我往官道上引,我一连追了几日,都要追吐血了才发现竟中了你的计。又拼着老命赶过来救你,你竟一个谢字都没有?”

我道:“你既知有人要害我,为何又要我出府?而我出府,你不随身保护,我被人绑架,难道不是你失责?我遇险,你来救我,难道不应当?”

“你被人绑架?我倒觉得以这一路自在得很。”

“你知道我要走,必不会回洛京,反而会走官道离开。到时官道设卡,你便又轻而易举找到我把我送回洛京。你算计我在先,反来怪我算计你?”

“成王失踪了。”他突然道。

我一怔,笑道:“他失踪与我有什么关系?”

翟啸伸手勒住我的缰绳,“成王殿下一行在途径琼州时遇刺,可明家人并没有在遇害之人当中发现成王殿下,派了数波人去找也没找到,不然他们为何会找你?不过是想将他逼出来罢了。”

我去拽缰绳,却拽不动,便掏出匕首,抵在翟啸手腕上,冷然道:“放手。”

翟啸冒着断腕的危险,接着道:“不仅是明家人找不到成王殿下,连我们自己人也找不到。”

我道:“所以明家人在书舍安排了那一出戏让我出城,而你帮我出府,又借着我被明家人绑了的消息来让你的成王殿下现身,却怕我出事惹得你被你的成王殿下怪罪,才来救我。翟啸,你怎么和明家人一样没有脑子啊?你绑了我他就一定会出来吗?”

“但我们不知道成王殿下的下落……”

我摆摆手打断他,道:“放心吧,你们的成王殿下可比你聪明得很,不会有危险的。”

“你真的不去找他?”

“不去。”

翟啸仍坚持不放手,道:“你有危险时他会来救你,他有危险,你就这样绝情?”

我怒极反笑:“把我逼得跳崖的人可是他!”

“这其中有误会!”

“那你倒是说有什么误会!”

“殿下自会告诉你。”

我扬鞭甩在他手臂上,“放手!”

章节目录 第68章 也待相逢,痴笑明月中(四) 我还是跟着翟啸去了常青郡,因为,我打不过他。

常青郡归平州所辖,地处东南,因气候适宜,土壤肥沃,商贸发达,是最为繁华富庶之地。可惜去年一场大水,冲去浮华,露出了此地最为丑陋的一面。

但是,不得不说,翟啸选的这家客栈很妙。前临常青最繁华的街市,后靠云水街,推开窗,隔了一条街的就是常青最大的青楼,倚群芳阁。

白日里,前街熙熙攘攘寸利必争,夜里,后街倚楼轻唱后庭花。

我倚着窗,瞧着在夜里醒来的华丽屋宇,红帐轻歌,云上寻欢,好不热闹繁华。

对街的喧嚣声中挤进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可谓是宝盖雕鞍金络马,兰窗绣柱玉盘龙,当前挂着一颗碗大的夜明珠,照得楼上粉红佳人个个玉颜香腮,露娇含怯,欲迎还拒,一双眼波盈盈如春水,只叫人溺死了去。

车夫下马,俯身跪在车前,车上下来一贵公子,暗绣缠金莲枝的锦靴踏上车夫的后背,脚才落地,瞬间被一群莺莺燕燕围住,拥簇着进了软香温玉窝。

真真是卧拥香雪,醉倚群芳。

俄而,又有几辆马车至,却显得低调很多。

人来人往,偏有一抹身影熟悉至极,而那人更是熟门熟路地进了风月场。

我正瞧得津津有味,翟啸说:“先前那贵公子是现任的明家家主明献。皇帝削了长平侯的爵位,明祁一病不起,便让自己的儿子接了自己的位置。后来的那几个都是明家的属臣,也有州郡的长官。”

“嗯。”

指尖轻扣窗棱,我偏头瞧着翟啸,渐渐勾起唇角。

翟啸抱着剑后退,“你,你别笑。”

“师兄不觉得大难临头,寻花问柳有点……”

“若我是明祁,定能被他气得垂死惊坐起。”他应和道。

我十分认同地点头,“所以师兄想不想一探究竟?”

翟啸又后退两步,微眯起双眸,神情戒备,道:“你别叫我师兄。”

我唇边笑意渐浓,托着腮,认真道:“师兄肤白貌美,姿色无双,若肯虚与委蛇,定能让那明家小公子神魂颠倒,情不自禁,和盘托出。到时亦可在你家主子面前讨赏邀功。”

……

“难道师兄不想知道你家成王殿下的下落?”

“成王殿下未必会落入明家手中。”

“可我若说他就在这倚群芳阁里呢?”

见他神色犹疑,我嗤笑一声,道:“那你便在这守着吧,等你家成王殿下什么时候将那香粉闻腻了,便自会现身。”

我让翟啸帮我寻来一套男装,换上后,随手抄了一把折扇便翻窗跳下。

但见朗朗皓月,一蓝衣公子踏风而至,衣袂翩翩,惊动众芳摇落。

我冲楼上桃花扇遮面,身披藕纱的姑娘眨眼一笑,伸臂将身旁绛纱女子捞进怀里,偶一回眸,翟啸还在对街的客栈上发呆,我轻笑,一甩衣袖,摇着玉骨扇,步入金楼玉阙。

这儿的姑娘可比洛京霓裳阁的姑娘火辣,霓裳阁的姑娘好歹只是弹个琴唱个曲儿,这儿的姑娘一见面就要上下其手,热情似火。

我忙握住身上这一双娇软柔荑。

嗔语软软直酥到人骨子里,“公子是嫌弃奴家?”

“哪里?”我揽着她的腰往榻边走去,“先别急,且让我好好瞧瞧姐姐这张迷惑众生的小脸儿。”

但见她眼眸流转,娇媚如丝,我捧着她的小脸手掌悄悄伸向她后颈。

“哎呀,公子——”她娇媚一吟,伏在我肩头,便又要来扒人衣裳,我眉头一皱,横掌一劈,她终于白眼一翻化作一滩娇软,再不上下其手。

我松了一口气,将她放在榻上。

我推开窗朝外看了看,见一幢阁楼外竟有士兵把守,又摸着下巴瞧着床上的娇美人,陷入沉思。

终于咬牙下了决定,和她换了衣裳,从她头上抽出发簪,随手给自己挽了个髻。又抱来两个枕头放在她身侧,拿被子盖严实了。

翻窗出去,把自己的衣裳藏在合欢树下,桃花扇半遮面,亭亭袅袅自树后走出。

虽已是五月,但夜间仍有些凉,衣裳单薄也挡不住几缕风,突然心疼起这些青楼女子来。

我之所以选了这个绛纱女子,不过是因为她的衣裳比别的姑娘多了几层布,遮住了该遮的地方。

我环顾四周,悄悄接近那幢阁楼,夜风吹过,送来呛人的香粉味,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谁?”

阁楼门开,一个穿藏青流云锦袍的男子走出,身后跟着四五个衣着不凡的男子,或老或年轻,皆衣衫整洁,眉眼肃穆严峻,哪里似是来寻欢的人。

我当机立断,跪在庭中,为首那男子走过来,我低着头,只见一双暗绣缠金莲枝的锦靴。

果然是了。

“你是何人?”

我抬起眸,已换了一双幽怨的眼,含泪数点,莹莹挂在眼角,只望了他一眼,目光便落在他身后一人身上。

那人先是愣了愣,唇畔突然挂起一丝玩味的笑。

我也是一愣,望着那人,有些茫然。

明献先是瞧了瞧我,又瞧瞧他身后那人,笑道:“赵副将认得这位姑娘。”

那人俯首,道:“认得。”

我垂首,以扇遮面,吸着鼻子低声啜泣,竟真让我挤出几滴泪出来。

“姑娘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俯身一拜,捏着腔调,缓缓道:“这位大人几天前许过奴家,要给奴家赎身,可奴家苦等数日也不见他来。今日楼里的姐妹都说见着他了,可他却不来找奴家,奴家实在,实在没有办法,就只好自己来问问他,那日的许约可还作数?”

我咬着唇,幽幽地望着他。

明献哈哈一笑,道:“怪不得赵副将这几日突然转了性子,不再腻在温柔乡里,原是心里已有了这样一个清纯可人。倒真是我见犹怜,本侯见了也忍不住呢。”

被削了爵位还敢自称侯王,可真是狂妄。

他俯身勾起我的下巴,笑意阴险。

我微一皱眉,扭过头,望着那赵副将,硬着头皮继续演戏,道:“奴家已经许了人,若他人不要我,奴家,奴家再许别人。”

眼角那滴泪终于坠落,明献带着玉扳指的拇指划过脸颊,抹去那滴泪,“赵将军,可千万别辜负了美人的一腔真意呀!”

赵副将讪讪一笑,走出来,道:“侯爷见笑了。”转身走到我身前,带了几分怨怒道,“我这两日繁于公务,没来找你,你怎么就闹到这里来了?”

我拿帕子抹着泪,帕子上残留的香粉,直熏得我眼角冒泪,我趁机哭嚷道:“我等了你几日,你竟连捎个口信的时间都没有?万一,万一你变了心意,我待如何?”

他脸上渐挂不住,却又不能发作,憋红了脸,软下语气来哄我:“你嚷什么?我几时骗过你?你竟闹得这事人尽皆知?”

明献笑着拂了拂衣袖,道:“罢了,今日事已议毕,诸位散去,让赵副将好好哄一哄这位美人。”

明献领着众人呼啦啦地走了,赵副将俯首连连道谢。

人走远了,我扶着膝盖起身,一只手伸过来扶我,抬眸便对上那一双幽深难测的眸,眸里漾着几份清浅笑意。

果然是他。

我脸色一寒,转身要走。

手臂却被人拽住,向后一带,便落入温暖的怀抱里。

“你要干什么?”

他贴在我耳边,轻笑道:“自是为你赎身。”

我抬脚向后狠狠一跺,他吃痛松开我,我趁机逃走。

却又被他握住了手,我回眸怒视;“放手!”

“有人盯着呢。”

我四处望了望,树影之后,影影绰绰,明献确实留了眼线。

一阵风来,树叶娑娑,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他解下外袍披在我身上,道:“当心着凉。”

他特地系上胸前的扣子,将那一片春光严严遮住,目光转而阴沉,指间轻轻摩挲着我的下巴,低头印上一吻。

“你!”我后退一步,他却牵了我的手,道:“我们去找妈妈给你赎身。”

“等等。”

我跑去合欢树下将我那一套衣裳取回来,总不能留下把柄。

他笑问:“这是什么?”

我道:“自是我这几年来攒的金银细软,若有一日你弃了我,我也好自己过活。”

“我不会弃你。”

他执了我的手,离开倚群芳阁。

马车上,我裹着宽大的外袍,盯着那张样貌平平还有几点麻子的脸,实在无法想象这就是那失踪了多日,让自己的属下和对家急得团团转的成王殿下。

“在看什么?”他问。

我道:“你这张脸实在不好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道:“确实有碍观瞻。”

“我是不是搅了你的计划?”我问他,他若说是,我便告诉他是翟啸非要我来的,这不怪我。

可他却说:“没有。他们对我已有怀疑,你一来,我倒免了一番头疼。”

我笑道:“他们为何怀疑你?是因为你突然改了性子,不爱逛青楼了?”

“其实我不在,你找一两个姑娘也没什么,反正我也不知道。”

“不可。”他凑过来,眸中溢满腻死人不偿命的温柔笑意,“我已有妻室,当洁身自爱。”

我连忙推开他,嫌弃道:“你这张脸太丑了!离我远点!”

他笑着后退,道:“你可知道,若是换了别的女人,明献是不会信的。”

我不解,问:“为什么?”

“因为……”他含笑看着我,道:“因为眼里的情意是骗不了人的。”

“若我没认出你呢。”

“你会认不出吗?”

章节目录 第69章 也待相逢,痴笑明月中(五) 胤晟自恋了一路。

街道骤然亮起,马车突然一停,车外脚步纷杂,一排士兵已将马车围住。

胤晟袖袍一挥,手臂撑在我身侧,道:“委屈一下。”

“啊?”

我后背贴着车厢,尚未反应过来,他的脸已经贴近。

这张脸,真是……丑到家了!

我转过脸,硬着头皮,银牙一咬,似拒还迎地伏上胤晟肩头,捏着嗓子,娇柔软语,道:“大人,不要——”

胤晟一愣,山峰似的眉聚拢在一处,在眉头拧成一道川。

车帘被人粗暴地掀开,一个小兵站在车前,目瞪口呆地瞧着车内活色生香的一幕不知所措。

“赵……赵大人?”

身侧的手臂向上挪了挪,衣袖挡住了那小兵的视线。

“什么事?”抬头时,他已经换上了另一副面孔。一脸的焦躁和不耐烦。

唬得那小兵忙低头放下帘子,道:“禀大人,明府失窃,属下正带人全城搜查。”

胤晟已经将我挡在他身后,理了理衣袍,道:“本官的马车也要查?”

“属下,属下不知赵大人在……”

“去看看吧。”

“是。”

士兵让开道,马车转了个方向继续前行。

胤晟冷着脸,问我:“方才那些跟谁学的?”

“啊?什么?哦,那个啊,现学现卖。”

我从他身后探出头,将车窗的帘子掀起一条缝,果然街上四处都有士兵巡逻,一排排火把将夜照得通明。我道:“我跟着去不太合适吧。”

“无妨。”

我皱眉,这都要带着女人去,这位赵副将平时是有多放浪形骸?

我又问:“谁这么大胆这时候去眀府行窃?”

“自然是被你丢在客栈的那位。”

“翟啸?”

“嗯。”

“你怎么知道是他?他刚刚还说找不到你,这会儿就开始行动了?”

“这是早已定好的计划,无论我在与不在,只要有机会,就要把那件东西拿到。”

我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问:“你怎么知道我和他在客栈?”

他笑了笑,掌心覆上我手背,“我看见你了?”

“嗯?”

“翟啸选的那家客栈很不好。”

是不好,太吵了,半天夜里都太吵了。

我刚要附和,只见一双唇边笑意又深了深,道:“但也很好,让我一眼就看见了你。”

好个鬼啊,我又不想遇见你。

我黑着脸,将手抽出来,藏在衣袖里。

鼻尖犯痒,又打了个喷嚏。

“冷吗?”

他伸开手臂来抱我,我往一旁挪了挪,手指蹭了蹭鼻尖,道:“你身上的脂粉气太重了,呛得慌。”

他抬袖闻了闻,道:“是你身上衣裳的味道。”

我揪着披在身上的外袍,“这明明是你的衣裳!”

我正要争辩,他却笑着揽了我的肩膀,道:“到了。”

马车渐渐停下,我随“赵大人”进入传说中堪比小皇宫的眀府。

明家被削了爵,却也只是削了爵,再加上天高皇帝远,南方一直以来对朝廷的威慑视而不见,仍然是一副王侯做派。

带路的士兵在明献面前说了什么,后者投来鄙夷的目光。

我悄悄往胤晟身后躲了躲,胤晟回首道了句“稍等”,便凑到了明献眼前。

好在赵大人的那一张脸够猥琐,扯一扯嘴角便是一副谄媚模样,不必如何俯低作态。

真不知道这赵副将怎么就被派到平州做了守城的副将。

我站在树下,闲的无事,便抬头瞧着枝叶繁茂的树冠。

众所周知,我那师兄喜欢待在树上。

头顶树叶动了动,倒似真藏了什么在上面,却又倏忽不见了踪影。

眉心一跳,目光去寻那影。

树叶又摇了摇,沙沙作响。

突然有东西掉落,正落在我怀里。

我忙用外袍遮掩,身后已有脚步传来。

我转身,便见一片藏青流云锦袍拂过,瞬间闪至眼前,他右手扣上剑柄,似是只要我有异动,都能立即出鞘一剑了结我。

他问:“夫人看到了什么?”

我双手藏在宽大的外袍里,去探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触手冰凉,缓缓蠕动,表面还有密密的鳞片,是个活物?

我面色慌张,后退数步,惊道:“大人不要过来!”

“让本侯看看是什么。”

“是,是……”我佯做惊慌,指上已悄悄捏住蛇下七寸。

明献步步紧逼,我连连后退,终于,退无可退。

他眼眸微缩,阴险如蛇蝎,手中剑已出鞘数寸,寒光逼人,“拿来。”

我靠着粗粝的树干,微微摇头,逼出几滴眼泪,楚楚可怜。

他突然欺近,徒手来扯我的外袍。

“啊——”我惊呼一声,一条细长的影窜出,我转身躲到树后。

“侯爷小心!”冷光一闪,明献拔剑一挥,那蛇在空中被斩作两节,掉落在地,翠绿色的蛇身尚在扭动。

“竹叶青!是竹叶青!”众人围过来,胤晟也赶到我身旁,半搂着我,我顺势一歪,倒在他怀里,嘤嘤细语道:“大人,我,我被毒蛇咬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几个似是明家的家仆模样的人围拥着明献,关切地询问。

明献厌恶地扔了剑,鹰眼似的眸紧盯着地上那条渐渐没了动静的蛇的残尸,冷道:“本侯无事。”

我缩在“赵大人”怀里,只听赵大人道:“侯爷,这府里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毒蛇?”

明献目光阴翳,盯着重重屋宇,仿佛要将藏在其中的人声音千刀万剐,声音冷若寒潭:“赵大人且回去,本侯还有家事处理。”

“去画眉小院!”

“是。”

众人浩荡而去,无人再理我这个被毒蛇咬了的弱女子。

我直起身子,抖了抖袍子,去瞧地上那死得透透的青蛇。

“你真的没事?”胤晟紧跟而来,握住我的胳膊四处查看。

“我没事。”我缩回胳膊,拢在袍子里,道,“这不是竹叶青,是翠青蛇,没有毒的。”

说完,我望着头顶绿得浓郁的树冠,道:“他怎么敢拿毒蛇扔我?”

似是回应一般,树叶抖了抖,抖落一头青绿叶子,接着一道影闪过,消失在与众人相反的方向里。

我这才从衣袍下取出翟啸抛来的那一卷账册。那条翠青蛇就是被藏在卷成圆筒的账册里,一并扔了下来。

胤晟翻开看了看,道:“这不是全册。明献将账册一分为二,放在两处,翟啸来不及取另一半,才以青蛇做引,告诉我们那半册所在。”

我目光瞟向明献离开的方向,“那里?”

胤晟点头。

常青眀府的西南处有一院落,名为画眉小院,院中住了一美人,人称秋黛夫人,秋黛夫人是明献第十一房小妾,此女来后,明献之前纳的十房妾室皆无端亡故。可明小侯爷独宠此女,再不纳妾。

秋黛夫人人如其名,是个眉如远黛,目若秋水,极冷艳的美人,冷艳到整个画眉小院都爬满了各样的毒蛇。

奇的是,这毒蛇只在画眉小院活动,绝不爬出院子半步。

我和胤晟就蹲在院子外一棵高树上,瞧着院子里的光景。

明献已经带人围住了画眉小院,却忌惮院子里的毒蛇,没有硬闯。

院子里那间房门紧闭的屋里,传来阵阵轻喘娇吟,激得我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冷着脸,道:“这,这是……”

胤晟也黑着一张脸,“我也不知明家家风竟如此……如此奔放。”

“走吧。”他道。

我拽着他的衣袖,道:“要不,再等等?”

胤晟的脸更黑了,黑得比夜色浓,比树影重。

“那,那就走吧。”我道。

声息渐止,一眉眼冷媚的女子执钢鞭站在院子里,银鞭一甩,道:“明献,有本事你就冲进来杀了我!”

但见那边明献一挥手,身后的士兵抬来数桶漆黑熏人的石脂水,倾倒入院中。

明献将火把往石脂水上一扔,冷道:“早该杀了你。”

火势迎风而起,顺便埋没了院子里的那抹娇影。

千百条蛇在火中烤得滋啦作响,那房屋中突然传来一声苍老凄厉的喊叫:“逆子!你竟敢弑父!”

恍如轰雷掣电,我险些从树上栽下去,转头望着胤晟,胤晟紧锁着眉,带我离开画眉小院,耳边仍有明献阴翳仇恨的回应:“父既如此,儿又有何不敢?”

胤晟在树干上摸索了半晌,将最低的一处枝杈一折,脚下突然一陷,坠入一间密室。

我尚在惊奇,胤晟又不知摸了什么机关,头顶的出口瞬间关闭,密室中又打开一条密道。

此处通往画眉小院之下的另一间密室,我们要寻的另半本账册就藏在此处。

“我们怎么出去。”

“收好。”胤晟只将账本往我怀里一塞,道了一声,“走。”

我便由他牵着手紧紧跟随在后。

密道修建的开阔,可供数人同行,两旁夜明珠煜煜生辉,恍如白昼。

“这究竟是哪?”我不禁问道。

“前朝亡灭时,这里曾有过一个小国,名曰南华,只存了数十年就亡国了。这里就是王宫。明家被封在常青后,就占了此处,加以修缮就成了长平侯府。可见其心如何。”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密道?”

“此处是沈家先人所建,来常青前,沈希音给了我一张此地的图纸。”

“哦。”

我默默地跟随其后,不再说话。

手上的力道突然一重,我吃痛,就要甩开,胤晟却握得更紧了,道:“到出口了。”

章节目录 第70章 也待相逢,痴笑明月中(六) 我抱着两卷半残的账本,打着哈欠,等胤晟打开出口的机关。

可胤晟在那石墙上摩挲半晌,石墙岿然不动。

我靠在密道一侧,道:“出不去了?”

胤晟锁着眉,试着推了推石门,眉宇渐渐舒展,道:“能出去。”

怎么出去?破门而出?

然而他暗运掌劲,石门晃了晃,向后仰去,竟真被他给推开了。

“当年南华城破,南华王借此密道逃亡时,此处的机关已经被破坏了。”

月光一拥而入,他浸在月色里三言两语道尽往事,微微一笑,向我伸手,道:“走吧。”

我皱眉,“你不要笑了,你戴着这张脸,笑起来真的很……吓人。”

他敛了笑意,一双眸在月色里泛着奕奕光彩,他低声道:“一看见你我便忍不住。”

“我有那么好笑吗?”

我走出密道,石门外外竟是一片广阔草地,开满了浅色小花,在月色里摇曳。

月华似水,白花若雪,清风徐徐,浅香淡淡。

我惊叹:“竟还有这样的好景致?”

胤晟又费力将石门合上,转身走过来,道:“此处名曰云水烟,是常青郡有名的景观。”他俯身拈下一朵花,接着道:“此花名云英,只开在云水河畔。常青少女常在鬓间簪此花,以示待嫁之身。”

我讪讪地将簪花的手放下,胤晟笑道:“娘子已不能簪此花了。”

“你不要笑了!”我气恼,将花握在手里,径自往前走,却发现茫茫四周,云英开遍,却无路可寻。

“我们往哪走?”

“一直往东走,有一间酒家,他家的酒你应该喜欢。”

“我又不是到哪里都要喝酒,你怎么说的我像个酒鬼一样……”我转身,他已经摘了那张面具,恢复了往日容颜,清冷的月光下,五官勾勒得更为深邃立体,他轻轻地笑着,清朗舒俊,绀青色的衣袍随风而动,月华在袖间流转,直流入那一双暗蕴清光的明眸中。

我呆呆地望着他,穷尽言语也不知该如何描述此刻的他。

他笑着向我走来,低头看着我,问:“看得痴了?”

我抬眸笑望着他,道:“如此,甚是好看。”

“如此,可配得上娘子?”

“君如此倾城绝世,倒叫我自惭形秽。”

“此世间,无人可及卿。”他低头,在我额间轻轻一吻,我微微侧首,道:“我们快走吧,这两本账册沉得很。”

他牵起我的手,缓缓走向远处的酒家。

他道:“静姝,能见到你,我很高兴。”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若走了,我真不知该去何处寻你。我怕我找不到你。”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我要走。

握着我的手紧了紧,他又道:“再过几日,此间事了,我们一起回家可好?”

他没有回头,唯恐拒绝,我没有回答,唯恐动摇。

我望着他的背影,似比之前消瘦许多。

翟啸说,他途径琼州时遇刺,下落不明。不过寥寥数字,其中凶险却无法想象。他潜入常青,改换容颜,隐下一身骄傲在明献身边忍辱谄媚,我见他时,他佯作轻松,沉稳自如,我不见他时,他又是如何模样?豺狼环伺,他真如表面那样轻松?以一己之力扳倒权倾朝野的明氏真的只是查清一桩案子这样简单?旁人不见他数年的隐忍筹谋,只知这几月来他圣恩眷浓日渐势起,江静姝,你也不知吗?

我扪心自问,鼻头酸了酸,一路沉默。

“到了。”他道。

酒家是最寻常的酒家,比洛京城西的姚家酒铺还要简朴几分,一处院落,几间房,挖空了地下作酒窖,院子后辟出一片田,种着桑麻稻禾,就静静地伫立水村山郭之间,一展酒旗迎风飘扬,招引四方的过路人。

酒铺的主人是一个年逾半百的老人家,孤零一人,守着一方小小天地。

胤晟似是早有安排,我先去换了件衣裳,出来时,酒食已经布好,刚出锅的小菜还冒着香喷喷的热气。

清酒二两,共对明月光。

“你这样悠闲,若叫明献发现了怎么办?”我问他。

他向我碗里夹了块炒肉,笑道:“赵副将的事自然有赵副将去做。”

我了然,“原来那也是你的人。”

“我失踪已久,是时候出现了。”

“哦。”

他又往我碗里堆了些菜,道:“多吃些,过两日只怕就顾不上了。”

“嗯?”

“你得随我一同入常青。”

……

是夜,月朗星烁,远处云英随风摇曳,虫鸣索索,我辗转难眠,脑中皆是明府那一场熊熊大火,心中不安,便披了件衣裳在庭间散步。

“静姝?”

我闻声回头,见房梁上坐了个锦绣般的青年,披着一身月华向我招手,“来。”

我跃上房梁,在他身侧坐下。

“可是因为眀府的事睡不着?”

“明祁已然病重,为何又……”

“不过是营营一生,到老了,倦了疲了,将摊子丢给了自家儿子。他们父子两个与那秋黛夫人的事早已人尽皆知,只是世人嫌恶,不愿提,也不敢提罢了。”他轻揽过我的肩,道,“这些污秽之事理它作甚?”

我靠在他肩头,道:“父辱儿妻,儿弑父。这是怎样一对父子?我来这之前,书舍出了事,一户人家的父母竟不顾女儿的性命,来讹诈书舍的夫子,却只是为了那几两的银子,这又是怎样一双父母?都道骨肉之情、血浓于水,可为何我见到的父母与儿女间的情义都如此不堪?”

“穷苦人家,日子艰辛,自有许多不得已。富贵人家,高楼屋宇,自也藏污纳垢。”

我轻轻一笑,暂且放下这些事,问他:“你为何也来这屋顶吹风?”

他道:“常见你檐上观月,便也想看看此处的月有何不同,竟得你独钟。”

“世间的月,无论于何处何地都是那一轮月,没什么不同。”我仰头望着天上的月,将近望日,月将圆未圆。

我道:“我并不喜欢望月亮。只因幼时,母亲常对月遥叹,看着看着眼角就落了泪。那时我不懂,不过是一轮月,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月月往复年年轮回有什么好兴叹的?我只有在望着太阳时,眼睛才会刺疼得流泪。”

“我好奇,便也想仔细瞧一瞧这不同的月亮,可又不愿见母亲垂泪伤心的模样,就自己搬了梯子,爬到屋顶上,一瞧就是一整夜,瞧了十几年,似是渐渐懂了,可仔细一想,却还是不懂。”

“我瞧着月亮的时候倒是哭不出来,可若是沾了酒,便似全天下的伤心事都涌在心口,那时,我才渐渐真正懂了母亲的当时的心境。”

胤晟搂着我的肩,道:“往后,喝酒看月亮的时候记得叫上我。”

我淡淡笑着,望着天边的月。他说,他会与我一同喝酒,一同望月……一同伤心。

可是,阿晟,我的伤心事都是关于你啊。

“夜深了,休息吧。”他携我跃下屋檐,落地的瞬间,身影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我转头看去时,他一脸的苍白,唇色浅淡,去摸他的手时,手也不复往日的温暖,冰凉沁骨。

“你怎么了?”

他淡淡一笑,却惨淡至极,“没事的。”

“你都这样子了还叫没事?”

“真的无碍的。”

我不依不饶,扶他进房,却发现他身后的衣衫已然湿透,沾了我满手的鲜血。

“伤药在何处?”

他指了指床头的柜子,我取出伤药,轻解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衫,衣衫下缠着厚厚的纱布,待解开纱布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一道伤口斜贯后背,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你……何时受的伤?”

他双手握拳抵着膝盖,手背上青筋凸起,却故作轻松道:“已有几日了,本来已经快结痂了,却不知为何又裂开了。”

我想今日自遇见他起的种种,这伤只怕早已经裂开,竟被他一直忍到现在。我颤着手将药粉洒在伤处,却不敢看那骇目的伤。待止了血,又从柜里取出纱布缠上,“你坐在屋顶上就是想等我睡着了好自己上药?”

“静姝。”他转过身,轻轻抱住我,抹去我脸上的泪,道,“我不想让你为我担心。”

“何人将你伤成这样?”

我欢喜在心尖上的人,他怎么敢这样伤他?

“伤我的人已经不在了。”他道,抬手抚着我脸颊,“我不能容许他再有伤害我的机会。”

我轻轻触碰着他肩上的纱布,问:“疼吗?”

他笑着摇头。

我皱着眉,伸手将他脸上的笑意抹平,道:“你不用逞强,我也受过伤,知道有多疼。”

他揽我入怀,我避开他的伤口,静静伏在他胸口。

他道:“我曾听人说,女孩儿家对伤口的疼痛更敏感些,所以同样的伤,在男人身上,其实并没有那么疼。”

“谁说的?在他身上划上一刀试试?”

耳边传来他清越的笑声,“静姝,原来,原来你竟是这样关切我。”

“那你还想谁这样来关切你?”

他低头埋在我发间,声音沉闷,却拦不住溢满了的笑意,道:“只有你就够了。”

章节目录 第71章 也待相逢,痴笑明月中(七) 两日后,翟啸带了一队人马候在官道旁。

我则戴着轻纱斗笠,骑着高头骏马,以成王府亲卫统领翟啸师妹的身份随行。

我轻叩腰间的剑柄,轻夹马腹,赶上前面的一骑,与翟啸并辔而行。

我望着两侧平野开阔的田地,笑道:“我外公可知他有一个这样出息的徒儿?”

翟啸目视前方,面不改色,道:“师傅说过,只要护得你平安无虞,选什么样的路都由我。”

“我从未听我外公提起过你,你何时拜入他门下?”

翟啸平静无波的脸色终于崩裂,咬牙恨恨道:“阳山围猎前半个月。”

我更好奇,“我外公为何收你为徒?”

“血影剑现于燕南之地,引起众家抢夺,最后只剩我和他。他非要与我打赌,我输了就要拜他为师。”

“你输了。可为何血影剑在你手上?”

“他将血影剑送给我,让我答应他一件事,保护你。”

我皱眉,总觉得其中有什么隐秘,问道:“我外公为何不亲自来?他现在何处?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他只说要处理些陈年旧事。他还特意嘱咐,让你不要回怀州。怀州乐家如今的当家是乐桓,因他出身旁支,引起其余几支不满,乐家如今也不太平。”

“可他是我外公当年过继来的子嗣,早已定下的继承人。”

世族里就是这些不好,旁系忒多且杂,难以平衡。

乐家嫡系一脉到了我外公这一代只有我母亲这一棵独苗苗,本想招婿入赘,却不成想我母亲跟着我爹私奔了。后来只好从旁支里挑了个才学俱佳的男丁过继到外公名下,也就是乐家如今的当家,我的小舅舅,乐桓。

我这小舅舅也颇有背景。他的两个亲妹妹,一个进宫为当了舒妃娘娘,却命途多舛,早早去了。另一个嫁入凝碧山庄沈家,诞下一儿一女,就是沈希音和沈希言兄妹。而他的姑姑则嫁进胥州何家,生有一女,后入宫,成了淑贵妃,也就是胤晟的母妃,于长宁元年殁。

这也是我翻了几日的宗谱才理得清的关系。

仔细说来,乐家和胤晟也能攀上一丝丝的亲戚。

“你真不知道我外公去了哪里?”我又问。

乐家家事不宁,他没道理在这个时候失踪,虽然他常年踪迹难寻。

翟啸道:“他让你不用但心,待处理好了事情,他会亲自来找你。”

“哦。”

我拍马,赶回马车旁。

胤晟掀了车帘,问:“为何愁眉不展?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摇摇头,道:“家里老人闲不住,总爱四处云游不着踪迹,难免有些挂念。”

“可需我派人帮着寻一寻?”

“不必了,你找不到他的。”

而我真正担忧的却另有其事。

当年母亲留下的那封密信里提到父亲的阴谋,可到底是何,外公却闭口不提。

若万一对外公不利怎么办?

我忧心忡忡进了城。

明献在城门迎接,身后跪着着州郡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一列官员。

明家在南方的势力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即使削了爵位也不能动摇其根本,若逼得急了只怕会反,只可徐徐图之。

我看向马车里的胤晟,他说,过两日就回去。

短短两日,他如何能除尽明家的势力?

除非……

胤晟皱了皱眉,抬手让一众人起身。

明献上前道:“府中已备下宴席为王爷接风洗尘,还请王爷移步。”

胤晟道:“本王舟车数日,途中凶险,而今疲乏不堪,只在驿馆歇息即可,就不叨扰了。”

“在下为王爷备了别院,具已清扫干净,不知比驿馆宽敞舒适几何,王爷何不在别院歇息?”

“也好。”

一行人便又浩浩荡荡搬进了明家的别院。

但是明献没想到,住在别院的不只是成王殿下,还有随行的官员。

当日,成王殿下便以别院的奴役侍候不周为由,赶出了大半人。

傍晚,别院又遭了贼,胤晟索性将带来的亲卫也安排进来。

于是,明家的别院成了成王殿下的私府。

次日,真正的赵副将来了别院。

赵大人却突然行了个军礼,单膝跪地,一手扶胸,一手按剑。

赵大人声如洪钟,气息淳厚,丝毫不似常年醉卧温柔乡之人。

“臣幸不辱使命,明家私营盐铁、私铸钱币等证据皆已秘密送入洛京,面呈皇帝陛下。”

胤晟亲自扶起他,道:“这些年难为你了,接下来的事还需卿尽力。”

“殿下放心。”

第三日,明献大怒,连斩数人。

是夜,设宴邀成王殿下过府一叙。成王殿下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

第三日,常青南五十里异动,三万军兵围常青。

明献带兵围攻别院。而别院空无一人。

常青城东有一楼,高可摘月,名曰明月楼。

我坐在明月楼顶,抱着一壶酒,俯瞰整个常青郡。屋檐下,胤晟凝眉肃目,负手而立。天上星子闪烁,脚下星火零丁。

明家还是反了。

只是反得一言难尽。

就像一颗石子落入水中,还未等激起浪花,暴风雨便突然而至,激起千层浪。

城外三万兵马,带兵的将领方要摩拳擦掌干一番大事业的时候,就被身旁的亲随一戟刺穿,军中顿时大乱,同袍兵甲相向,最终站在城外的一万余士兵领口皆系着红绸。

常青百姓对明氏积怨已久,遂开城门,迎军入城,城中五千守军一触即溃。

明献大势已去,借府中密道逃脱,被守在密道出口的士兵斩杀,验尸之时却发现只是明献替身,真正的明献不知所踪。

赵阜禀报这个消息时,胤晟并没有露出多少担忧之色,只道了声:“知道了。”然后便下令不许军中将士扰民,皆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处。

赵阜退下,胤晟也跃上楼顶,坐在我身畔,抄起一旁的酒壶仰头灌酒。

我将酒壶夺过来,蹙眉看着他:“你有伤在身,不要饮酒。”

他抬袖擦了唇边的酒渍,伸臂揽过我,将头耷在我肩上,声音喑哑而带着几分痛苦,他低低地唤了一声:“静姝。”

“我在。”我轻抚着他的背,应道。

“当年母妃病重,是三弟去父皇那里求情,才让父皇见了母妃最后一面。我守皇陵时,被人迫害大病一场,也是三弟说服父皇让我去清风庵养病。他是个好人,是皇家误了他。”

“我知道。”

我知道,从他开始对付明氏开始,他和安王胤俅都再也没有后路。

兄弟相残,何其残忍。

章节目录 第72章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为谁苦(一) 六月既望,皓月当空,星子隐在月光里,无声无息地黯淡下去。

这一日,天上的月格外圆满。我将下巴搁在胤晟的肩头,望着他身后的圆月。

胤晟,让你不忍的,除了安王,是否还有安王府里那个令你念念不忘的女人?

明月高悬,冷眼看人间,广厦做尘土,繁华一炬灭。

“阿晟。”

“嗯。”

“我们走吧。”

“好。”

已近黎明,街道清寂,街边搭的粥铺刚刚开张,蒸汽腾腾,散着米香。附近围了两三人,是昨日被明家大火累及的几户人家,胤晟已着人帮他们修缮房屋,完工之前便先安置在此处。

胤晟牵着我的手走在黎明的街道,道路悠长寂静,只余我二人的脚步声。

“成王妃?”

粥铺旁的人堆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我停下脚步,闻声望过去。一个清瘦的青年,手里拿着干硬的馒头,嘴边还有细碎的馒头渣,他匆忙咽下口中的馒头,跪倒在我面前。

其余几人听闻,识出我和胤晟的身份,纷纷行礼。

我蹙眉望着面前的青年,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胤晟挡在我身前,问:“你是何人?”

青年道:“草民就是几个月前进京请愿的人,受过王妃的恩惠,却被人利用差点在阳山害死了王妃,虽然换地赦免了草民,但草民一直过意不去,总想着当面道个歉,哪怕是让草民拿命赎罪都行,只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妇女和孩童,“只是不要连累我这一家老小……”

胤晟牵着我的手的力道突然一重,回眸看向我,道:“王妃待如何处置?”

“先起来吧。”我道,“既然皇帝陛下都已宽恕了你们,我岂能再责罚?不知者无罪,你们也是被人利用,我既已无虞,你也不用自责。你身后这一家老小可还要指望你呢。”

这青年又道:“谢王妃饶命,草民愿为王妃赴汤蹈火。”

我笑道:“世上哪有那么多刀山火海要你下,你只要在此间好好活着,心存仁义,永葆善念,可能做到?”

“草民谨遵王妃教诲。”

“快起来吧。”我伸手去扶他,他慌忙站起,连连道:“这可使不得。”

我笑着指了指胤晟:“你更该谢谢他,案子是他审的。”

“谢成王殿下救常青百姓。”

胤晟故作威严,抬手虚扶,道:“诸位都起吧。夜寒露重,粥好了,去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是。”

米粥恰好出锅,香气四溢,飘过悠长静谧的长街,唤醒了疲倦的城市。

我笑了一路,胤晟回头来问我:“就这么高兴?”

我道:“你去过洛京城西吗?”

“你常去喝酒的地方?”

“也不止是那。阿娘以前说过,洛京城西是洛京城里最有人情味的地方,虽然环境比不得城东,可人与人之间的情意却最真挚纯朴,这里和那儿一样。”

“你喜欢这儿?”

我摇摇头,抬眼望着他,道:“但也不讨厌。”

我转身继续走,胤晟跟在我身后,“静姝,阳山那天……”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经昨日一战,常青非但没有就此颓废,反而有了焕然一新的生机。

数日之后,朝廷派来了新的郡守,不仅常青,整个平州官场皆遭换血。只是明献的下落迟迟不明。

又过了数日,即将启程回洛京。

已过子时,万籁俱寂,我背着行李,悄悄牵了匹马出城,踏碎残月清晖,不觉间竟回到了云水河畔。

云水绕云英,似轻烟如薄雾,笼着朦胧的月。

我牵着马,沿着河堤漫无目的地行走。前方,河水绵延,河畔沙堤处,有老者素衣灰袍,走过及膝的云英花海。

老者在我面前停下,原是酒铺的主人。

“夫人要走?”

我点点头。

“夫人要去何处?”

我心下茫然,摇头道:“不知。”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道:“夫人可愿让老朽把一把脉?”

我心中疑惑,还是将手腕伸过去。

许久,他问:“夫人如今已非独身,仍然要走?”

“你说什么?”我不解地望着他。

他去并未回答我的问题,道:“夫人是聪慧之人,自然明白老朽在说什么。夫人与公子都是孤独指认,当相扶相持携同而行,不要做后悔的事。”

我皱眉,问:“前辈究竟是谁?”

老者一笑,道:“夫人不必怀疑,老朽在此处,守了四十年的云水烟,酿了三十年的酒,看了二十年的坟,早已不问尘世。只是知公子到此,便行个方便罢了。此一别后,绝不会再见。”

我道:“你只知他的难处,又不知我的难处,凭什么来劝我?”

“老朽念夫人年轻,恐意气行事,故来相劝,至于以后如何,全在夫人一念之间。”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此刻我才看清,在云水烟的尽头,有一座小小的坟茔,不知葬着何人。

我牵着马立在河畔,望着南下的河水,波光粼粼,静影沉璧,映着河畔如梦似幻的云英花。

身后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蹄声减缓,来人跳下马,疾步跑来,自身后拥住我,紧握着我的双手,微微颤抖。

我抬头望着如勾的残月,一滴泪自眼角流下。

我转过身,望着他,浅浅地笑着。

他抬手拭去我眼角的泪,转眼看见马背上的包袱,眸色暗了暗,道:“你……你想去哪?我送一送你。”

我摇一摇头,道:“我走不了了。”

他疑惑地望着我。

我忍不住一笑,踮起脚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头,轻轻道:“阿晟,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他似是怔了一怔,声音又惊又喜,紧紧搂着我,“现在就回?”

“可我不要骑马。”

他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发,道:“那得等一等了,天亮了马车才能赶过来。”

他牵着马走在前面,我牵着马走在后面,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我挣了一挣,他却不肯放手。

他道:“静姝,我怕我一放手,你又要不辞而别了。”

我笑道:“我能去哪呢?我外公已经不在怀州了,我又找不到他老人家。离了你,我就只能四处流浪了。”

“那我更不能放手了。”他道。

“阿晟,你说欣荣居里那一池荷花开了没有。你说它们最早也得等到六月,可现在已经快七月了。它们会不会已经过了花期,等我们回去早就没了?”

“不会,七八月才是荷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也不知阿荷将我的荷花照顾的怎么样。”

“若你喜欢,我们便在王府里凿一方湖,种上各样的荷花,你我亲自照看,怎样都不会错了花期。”

“那只能你来照看了,我养的花都活不长久。”

他笑了笑,道:“好。”

章节目录 第73章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为谁苦(二) 又经数日,终于回到洛京。

胤晟进宫面见父皇,我则先一步回了欣荣居。

远远飘来渺渺荷香,不必想,我那一池的菡萏早已是接天莲叶,映日红花了。

我推门进去,阳光正好,杨柳正妩媚,湖水正潋滟。阿荷正蹲在石桥上,在一从浓翠深红里抬头。

“王妃!”她扔了手里的鱼食大步跑过来,“您回来了!”

我笑道:“我回来了!”

她向我身后望了望,问道:“王爷没有一同回来吗?”

我道:“他进宫去了,我先回来了。”

我走到石桥上,看着一池盛艳的荷花,心中欣喜满溢,忍不住的弯起嘴角。

从阿荷那里接过鱼食,成群结队地锦鲤游来,破开平静的湖面,剪碎一池粼粼的波光。

阿荷皱眉看着我,道:“王妃怎么一回来就竟是傻笑?”

我道:“我高兴啊,为什么不能笑!”

阿荷将一把鱼食扔进水里,几滴水花溅在我身上,埋怨道:“王妃走时我还以为您不会回来了,惹得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您回来了,又傻呵呵地一直笑,可曾想过我们这些人的心思?您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真是让我们这些人难伺候!”

我哭笑不得地望着她:“那你倒是说说我这时候该哭还是该笑?”

“随便您,我是管不着!”

“哎呀!”我讨好似的把她拉到身边坐下,道:“我走了你舍不得,我回来了,你又不高兴,你说我该怎么办?”

“那你还走吗?”

我折了一直菡萏在手里,细细闻着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涤荡肺腑,我笑道:“阿荷,我不走了。”

她还要再问时,却被我打住,我道:“阿荷,我饿了。好久没喝你煲的汤了。”

“煲汤是来不及了,做几样菜到还可以,王妃等一等吧。”

“嗯。”

终于支走了阿荷,我坐在石桥上,望着迎风并举的一芰陷入沉思。

我其实并没有表现的那样欢欣,反而更为惶恐不安。我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如今有了羁绊,多了丝顾虑,我不能在像往常那般任性妄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用过午膳,我便去了库房里翻东西。

当年母亲留下的那些信,多半是一腔执念,盼君回顾,可如今细细想来,母亲既然已经知晓父亲的狼子野心,又怎么会再继续写信?也许从母亲后来的那几封信中能找到些线索。

可我翻遍了所有,也不见当初母亲盛信的箱子。

我坐在仓库里,捧着脑袋回想我究竟把母亲留的信收在哪了。

阿荷进来,瞧着被我翻得一团乱的库房,问:“王妃这是再找什么?”

我拧着眉,愀然道:“阿荷,你可知我把母亲的信放哪去了?我左右也找不见。可我断不会丢了的,怎么就没了呢!”

阿荷幽幽道:“王妃不是将那些信留在成蹊阁了吗?说是欣荣居偏潮,怕发了霉,就没带回来。”

“原来如此!”我一拍脑袋倒是想起来了。我久居欣荣居,竟忘了还有成蹊阁这个去处。

可我还没等高兴,便又颓了气,道:“阿荷,你去收拾收拾,我们回王府吧。”

“王妃?”

“回去吧。”我道。

“好,我这就去收拾。”

回到成蹊阁,我不敢去看院中的景致,便又一头扎进库房里去找东西。

成蹊阁的桃花我已有三年未曾见过,似乎当年下定了决心要和胤晟划清界限之后,我便再也不曾看过成蹊阁的桃花。即使偶尔回来小住,也刻意的忘记这里还有一片桃林,桃林里还有桃花酿。

可那不是我的桃花酿,我的桃花酿在那一日,已经被我喝得干干净净了,再也不会有了。

可是我和胤晟之间却是越缠越深,剪不断,理还乱。

命运就是这样爱捉弄人。

仓库里存放了许多首饰摆件,父皇太后赏赐的都在欣荣居里放着,这里摆着的基本都是胤晟差人送来的,以首饰居多。可我不爱戴首饰,一嫌梳头麻烦,二嫌戴着累赘,除了逢年过节宫中设宴,不得不隆重打扮一番外,我常戴着也就那几根簪子。镯子则是除了被我忍心打碎的那一个外再也没戴过。

我瞧着这些都落了厚厚一层灰的珠宝,心中怅然,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世人眼中成王殿下对王妃的宠爱,却不知这二人三年来分居两处,相见的机会少之又少。

我发了会呆,便又继续找母亲的信。

盛信的盒子被我放在库房的最底层。当年因恨着父亲的绝情,又怨着母亲的痴情,就将这些信藏在最深处,永不再见。却不想,我还是得把它们翻出来。

从前胤晟送这些东西时,我没觉得有多欣喜,也没觉得有多讨厌,有的连瞧都未来得及瞧一眼就全堆进库房了,而今日我却恨胤晟他白白送这些东西干什么?不仅占地方,还给我今日添了许多麻烦。

我正腹诽着,身后有脚步传来,我道:“阿荷,快帮我把这箱子抬走。”

只见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将箱子轻轻松松地搬到一边,然后问道:“你在找什么?”

“嗯?”我转身瞥见一抹颀长的身影立在光影尘埃里,那张好看的脸温柔地漾着笑意。

“阿晟?你怎么在这里?”

“回府的时候管家说你回来了,我就来看看你。你这是……可是欣荣居里少了什么?”他道。

“没有,我突然想起些陈年旧事,就想着找一找母亲当年留下的遗物,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帮你找吧。”

“不必了,我已经找着了。你先回去忙吧。”我道。

我打开箱子,翻找着信札。好在当初将这些信都按写信的时间排好了顺序,找起来也不算麻烦。

我抱着一摞信正要回房时,却见胤晟仍立在库房门前,望着库房里堆砌的首饰珠宝若有所思,问道:“怪不得不曾见你戴过,原来都存在这里。”

我皱了皱眉,道:“我也不大用的上,你送给我的,我也不好再送给别人,就只能放在这了。”

他眼睛亮了亮。

我又道:“你若是不介意,我改日当了换点钱用。”

他脸色一黑,道:“你很缺钱吗?”

我道:“现在是不缺,以备不时之需嘛!”

章节目录 第74章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为谁苦(三) 胤晟叹了口气,道:“本王虽不至于富可敌国,但终归还养得起你。即使有一日本王落魄了,胥州还有几处田产,总不会苦了你。”

我道:“那都是你的,我总得自己攒些零花钱。”

他道:“这些也我都是我送你的。”

我瞧着那些即使蒙了尘也金光灿灿,价值不菲的珠宝,道:“你既送给我了,自然就是我的。”转身望着他,想了想,又道,“你若是不舍得,我就不当了。”

他笑道:“那你若是穷困潦倒了怎么办?”

我道:“自然还有别的办法。世间千千万万人都能寻着生计,我自然也能。”

“我舍不得。”

“嗯?”

他的目光一瞬间温柔,低头看着我,道:“比起这些珠宝,我更舍不得你。”

“那我可以当了吗?”我问。

他皱了皱眉,在我期待的目光里思索了半晌,终于摇头,道:“不可以。”

“哦。”我抱着信,绕过他走出库房。

他跟我来,解释道:“上面都刻着王府的印记,你就算是当了,也没哪家当铺敢收。”

这可让我犯了愁,“这可怎么办?”

他手臂在我肩上一搭,半揽着我,语气亲昵,道:“一直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我道:“我是想赖着不走了,就怕你嫌烦。”

“怎么会?你我本来就是要相偕一生的。”

“这可是你说的。”

“嗯。”

“不许反悔!”

“不反悔。”

我低头笑着,快走几步,抱着一摞信躲进了房间。

小心地拆开信封,却见胤晟也跟了进来,我蹙起眉,捂着信,道:“你不能看。”

他微微一笑,道:“好,我不看。”

他便回书房处理政事了。

我坐在窗前的黄花梨木书案上,拆开每一封信,寻着母亲当年的心迹去找我要的答案。

点点相思愁,字字离人泪。

日头渐渐偏西,泛黄的信纸染了层火红的霞光,好似斑斑血迹。

我抚摸着信纸上熟悉的簪花小楷,心中感慨,阿娘,你等了这么多年,可曾后悔?那我呢?我是该像您一样留下来,还是离开?

傍晚时候,阿荷送来一封安王府来的信。

“我走的这些时日,素青那边可有别的消息传来?”我问。

阿荷道:“那几日安王被明氏的案子连累,为免嫌疑,几乎足不出户,安王妃自然也没什么动静,连进宫请皇后安都免了。”

我点点头。

阿荷又问:“这次可有什么消息?”

我将信随意一放,混在母亲那些信当中,道:“没什么消息。”

我望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等最后一抹霞光也坠落,我托腮打了个哈切,问:“王爷现在何处?”

“还在书房。”

“嗯。”

“王妃可是想王爷过来?”

我轻轻笑了笑,摇头道:“不想。”

“那王妃是……”

我揉了揉额头,道:“困了,歇息吧。”

“可现在才戌时啊。”

“我这些天在外头未曾睡过一个好觉,阿荷你便可怜可怜我,让我歇息吧!”我哀求道。

阿荷狐疑地望着我,我心虚,生怕又被她看出什么来,便连忙将她推出去。

“王妃还没洗漱更衣呢!”

“我自己来!”

今天的夜空没有月亮,星子显得格外明亮,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我裹着薄被,望着窗前铺了一书案的信,信纸在风里轻轻翻起页脚。我起身,关上窗,望着窗纱外朦胧的夜色。王府的另一侧,与成蹊阁遥遥相对的那一处院落,是成王殿下的寝居。

所以,他一开始是有多讨厌我,将我安置在离他最远的院子里,若非王府只有这么大,我怕是会离他更远。

遥遥相对,远远相望,如世人望月,我是那凡俗庸碌的世人,而他,是哪里可望不可即变化无端的月。

我轻轻叹气,回到榻上,裹着被子轻轻睡去。

清晨,窗外蝉声高鸣,扰人清梦。

我愤而掀起被子,要阿荷拿长竿把那不长记性的蝉给粘了去。

却见床头坐了个人,轻袍缓带,拿着一卷书轻轻翻着。

“醒了?”

“嗯。”

他望望天色,道:“阿荷说你睡了将近五个时辰。”

“有吗?”我大窘,争辩道:“也没多久吧。”

他笑了笑,放下书卷,揉着我乱成一团的发,“梳洗吧。”

“嗯。”我起床,坐在梳妆奁前,正要唤阿荷进来。却见他手里已经握了玉篦,轻轻梳理披在身后的乱发。

“还是让阿荷来吧。”我道。

敲他那跃跃欲试的模样,我总有些担心。

“我试试。”

“嗯。”

我端坐着,看着镜子里小心翼翼的人,不禁一笑。

最终,在我捂着头皮强烈的抗议下,胤晟终于肯放下玉篦,退到一旁,让阿荷来拯救我的头发。

铜镜里,眉眼如画、雍容清贵的成王殿下倚着窗,拧着川字眉,看着阿荷细长纤白的葱指在青丝间自如穿梭,不一会,便挽成了一个倾云髻。

随意挑了几个簪子带上,回眸看时,正见他低头看着摊在书案上的信。

我跑过去,将所有的信胡乱地拢在一起,收起来,“都说了不让你看。”

“静姝。”

他按住我的手,轻轻唤着我的名字,目光深沉。

我皱眉,道:“你都看见了?”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看。可是……”

我淡淡一笑,道:“其实,你看了也没什么,我阿娘她……”

“静姝,我们不会那样的。”他语气郑重,却又轻柔,生怕吓到我一般。

“哪样?”我抬眸望着他,故作不知。

他站在窗前,身后是早已不见桃花的桃林和盛夏时节里肆意的阳光,阳光后是碧如蓝玺的晴空,晴空上飘着几缕淡淡的云,相聚又相离。

他轻揽我入怀,是那样的珍重和疼惜,他道:“静姝,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我们不会像你的父母那样,也不会像父皇和母妃那样。你要相信我,我们会一直好好的,一直……”

“我相信你啊!”我望着窗外刺眼的明媚,晃得我眨出了几滴泪,却因为炽烈的阳光瞬间干在眼角。

我挣脱出他的怀抱,迎着刺眼的阳光望着他,笑道:“我一直都相信你,阿晟。”

他怔了怔,迷蒙地望着我。

“阿晟,我相信你,你不要负我。”我道,“我和我的母亲不一样,我不会天天望着月亮等你。我会离开你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会抬头看一看月亮,但那时候,我不会再想你。”

阿晟,过去的事我不问了,以后我一直相信你,你要对得起我这样相信你。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里是我看不懂的深沉。我又几时懂过他?我仗着几分聪明去揣测他的心思,却忘了,我从来是最愚笨的那一个。

我看不懂他,他也从未让我看懂。

他的亲随从外赶进来,我回避,只见他们秘密谈了什么,胤晟便离开了成蹊阁。

我靠在窗前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地笑了,无关喜悦,无关悲伤,只是想笑。

窗前的书案上凌乱地铺了一桌的信,其中一封埋在众多的信件之下,只漏出一角,不算显眼,不过几个字而已——

“明献藏于安王府。”

我将那封信挑出来,撕碎,扔进风里。

章节目录 第75章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为谁苦(四) 阿荷将信收回箱子里,却见她在箱子后遮遮掩掩,似藏了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合上箱子就要走。

“站住!”我又打开箱子,一眼便瞧见箱子里多出来的一封信,信封看上去新许多。我将这封信拿出来,正要拆开时,阿荷却拦住我。

我不顾阻拦,将信打开,扫了一眼,道:“原来是素青的信,怎么错放到这里来了?我看看。”

“是我弄错了。里头没什么要紧的事,王妃不必看了。”阿荷道。

而我早已将信拆开,只见几行小字——

日前有一事瞒下,思来想去愈觉不安,故复书信一封相告,五月初三,成王殿下将赴常青,安王设宴送行,成王见安王妃于兰庭,语称卿卿,相谈甚密,望王妃早做防范。

我怔怔地看着这几行字,许久,抬眸笑道:“阿荷,这信上写的是什么意思?”

语称卿卿,相谈甚密。

谁是卿卿?

“王妃?”阿荷小心地试探,“王妃,您没事吧。”

“没事。”我笑着,盯着那几个字,“不就是去见了个人吗?”

“您……”

“我说过我要相信他的。”

五指渐渐收紧,信纸攒在掌心,扭成一团,淡淡的血迹沿着掌纹滴落。

“王妃!王妃您不要这样!”阿荷跪在地上,哭着掰开我的手指,“殿下对王妃的好我们都看在眼里,也许,也许只是素青一时看差了听错了,王妃何必如此伤害自己?”

我木然地望着窗外,任由阿荷用帕子擦了我手上的血,为我上药。

“阿荷,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我有了孩子,我走不了了。

阿荷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惊疑地望着我,“王妃?您是说……”

我垂眸,看着掌心月牙似的伤痕,道:“阿荷,我得回来。我可以自己吃苦,但我不能苦了我的孩儿。我本欲为我孩儿积福,不想动她,偏她非要来招惹我。我能怎么办?””

“可这事,殿下知道吗?”

“他不知道。除了你,我没告诉任何人。你也不要告诉旁人,虞嬷嬷也不要告诉。”

“为何?”

“虞嬷嬷一知道太后就知道了,而且这成蹊阁里不知道还有多少皇后和江舒颜的人,我不能不提防。”我抬手轻轻覆上小腹,语气渐渐柔和下来,“更何况,我还不知道胤晟的态度,我得让他的父亲喜欢他疼爱他。他可以不爱我,但他得爱他的孩儿,若是,若是……”

我静静感受着腹中尚未成形的生命,心地突然柔软下来,悲伤也一并袭来,泪水落在手背上,我转头问阿荷:“阿荷,若是他不要这个孩子,我该怎么办?”

“王妃莫要如此,还是告诉殿下吧。这其中一定有误会。那日可是殿下将王妃找回来的,那焦急的模样不像是能装出来的。王妃和殿下好好谈谈,说不定就没什么事了。”

我低着头,仔细思量,许久,才道:“阿荷,我累了,你先下去吧。”

她担忧地看着我,道:“王妃切莫做傻事。”

我弯了弯唇角,道:“放心吧,我不会的。”

一连数日,我再没见过胤晟。

他自常青回来后,一时煊赫,忙着平州的官员调动,忙着搜查明献的踪迹,忙着一切他该忙着的事。相比之下,闲职在府的安王胤俅倒显得格外清闲,连素青传来的消息也少了许多。

我坐在窗边,跟着阿荷学绣花,最简单的样式,最简单的针法,却依然让我弄得一塌糊涂。

“王妃心思不在此,不要绣了。”阿荷劝道。

“好。”我收了针线,阿荷离开了一会儿。

我望向桃林,道:“出来吧,我知道你来了。”

翟啸从林子里走出,停在距我三步之远的地方。

我翻弄着阿荷新画的绣样,问:“安王府还是没动静吗?”

“没有。”

我皱眉,又问:“胤晟也没有动作?”

“没有。”

“哼。”我冷笑,拿起笔在蘸了墨,在样纸上随意添了几笔。

翟啸道:“也许他另有顾虑。”

“什么顾忌?”我反问,“他敢在全国上下大张旗鼓地搜寻明献的下落,怎么,我告诉他人在哪了,他反而不敢抓人了?另有顾忌,他在顾忌谁啊!”

翟啸垂着头,默然不语。

阿荷回来了,翟啸道了一句“你不要多想。”就走了。

阿荷走至我身边,道:“王妃,太后差人来请您去慈宁殿一趟。说是新觅了个厨子,极善烹鱼。知道王妃喜欢,就差人来请了。”

“嗯。”我应了一声,便换了衣裳进宫。

到慈宁殿时,见安王夫妇也在,心中便有些不快,又见胤晟也在,便更觉不悦。此情此景总是格外熟悉。

太后忙招呼我过去,我行了一礼,在胤晟身边坐下。

原来是太后心血来潮设了家宴,皇后是一定要寻借口推脱了的,父皇最近龙体欠安,便也没有过来,如此,便只剩下我们四个陪她老人家了。

鱼是时鲜的鲫鱼,御厨是太后亲自招进宫的,无论是食材还是烹饪技术都是顶尖的,偏我瞧着盘中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只觉腹中翻涌,竟难下箸。

“鲫鱼多刺,你小心一些。”胤晟将一块挑过鱼刺的鱼肉方进我碟中,看我脸色不好,便问:“怎么,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夹着品尝,鱼肉送到嘴边,闻见鱼腥气,又是忍不住一阵干呕。

“你怎么了?”胤晟转身扶着我,轻拍着我的后背。

“王妃?”阿荷紧握着我的手,我和她的掌心都是汗,我微微摇头,“没事。”

太后被惊动,也像我望过来,关切道:“姝儿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哀家传太医来瞧瞧。”

“不必了,季爷爷已经瞧过了,只是这几日天气热,犯了暑热,调理几日就好了。”

太后道:“这几日天气确实热,虽然快立秋了,却比夏天还难熬。你自小就怕热,可得照顾好自己。”

“是,多谢太后关心。”

太后又道:“还是叫孙太医来看看吧。”

“是。”阿荷握着我的手突然一紧,我向她摇摇头,道,“没事的。”

章节目录 第76章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为谁苦(五) 孙太医是季爷爷的弟子,早已打点过,我自然不需担心什么。

只是看过之后,太后眼里的失望一闪而过,我低头微笑,太后因何失望,我也是清楚的。

我借口不适便要离开,太后应允,让胤晟送我回府。

“阿姊这就要走?”江舒颜放下筷着,颇为忧心地看过来,“我知姐姐爱吃河鲜,特地差人做了醉蟹,阿姊不尝一尝吗?“

我停下脚步望着她,微微蹙眉。

阿荷微微俯身,道:“多谢安王妃盛情,只是我家王妃体质虚寒,吃不得这等寒凉之物。”

“可是,小时候姐姐最爱吃蟹了,记得小时候父亲到南方办差,回来时特意买了一笼蟹,阿姊一连吃了好几只呢。怎么现在……“

我瞧着她追忆往昔时候的怅惘模样,不禁觉得好笑,道:“小时候确实喜欢。只是后来大病一场,落下个虚寒的体质,便也不大喜欢了。我以为这些你最清楚不过了,毕竟当时都是托妹妹的福,我才有今日。”

她垂眸,僵硬地笑了笑,脸色煞白,道:“姐姐说的是哪里话,姐姐是有福气的人,哪里需要托我的福。”

我笑道:“是吗?那便借你吉言了。”

我拂了拂衣袖,向太后行过礼后,离开慈宁殿。

“你今日是怎么了?一进慈宁殿脸色就不好,又是谁惹你生气了?”胤晟问道。

我默然不语,只顾赶路。

他笑了笑,来牵我的手,却被我躲开。

他道:“这几日公务繁忙,未顾及你,等过几日一定好好陪你。”

“阿晟。”我驻足,转身望着他,夏末的阳光依然刺眼,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如此,眼里涌出些湿意,我道:“你当真不知我在介意什么?”

“静姝?”他有些迷茫地看着我。

我顿时颓了气势,道:“你从不熏香,你身上的熏香味是哪来的?”

他笑道:“整个慈宁殿都是这种熏香味,难免沾染一些。”

“这是江舒颜惯用的熏香。”我道。

他皱起英朗的峰眉,道:“这我倒没注意,我只以为这是太后熏的香。”他又无奈地笑了笑,道:“我和她之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抬袖嗅了嗅,发现自己身上也蘸了淡淡的香,这个女人,自己爱熏香便也要天下人都沾上这香。

我抬眸,追问:“现在是没有了,以前呢?”

“静姝,从前是我心盲眼瞎认错了人,以后不会了。”

“哼!”我扭头朝宫门走去,他又来牵我的手,被我躲开,他不依不饶,终于紧紧握住我的手,再也甩不开。

我叹了口气,登上马车,坐在一边,瞪着他,道:“你离我远些,我闻不得那熏香的味道。”

“好。”他便老老实实地坐在另一边,只顾看着我笑。

我转头望着车窗外的景色。

马车行驶得平稳,仍难免有些颠簸,我压着胃中的不适,脸色渐渐难看。

“可是不舒服?”胤晟问道。

“还好。”我摇摇头,靠着车厢。

他靠近,轻轻揽过我。

“停车!”我猛地推开他,跳下马车,蹲在车旁干呕起来。

胤晟也下了马车,搀扶着我,担忧地道:“还是再请太医看看吧。”

我吐得天昏地暗,顾不得回应他,只闻见一阵浓郁的香气飘来,胃里又难受了几分。

“阿姊,你没事吧。”

我抬头,见我们的马车后又停了一辆马车,江舒颜下车过来,轻蹙着眉头,神情十分忧切。

她伸手要来扶我,我挥袖甩开,她后退两步,满目委屈,“阿姊,纵然之前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可是你我姐妹一场,我,我只是担心你。”

我由胤晟扶着起身,瞧着她故技重施,便又是一阵反胃:“多谢你了,只是你越来关心我,我便越发觉得恶心。”

“阿姊?”她惊异地望着我,又怯怯地低下头,道:“姐姐何必说这样的话……”

我转过脸望向别处,道:“你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又是想做给谁看?若是做给安王殿下看的,你便回安王府好好地哭一场,何必在这里受委屈?若是做给别人看的,我劝你省了这心。”

“我,我不是。我只是担心姐姐。”

此时胤俅也下车过来,将江舒颜护在身后,隐有几分愠怒,道:“皇嫂又何必说这样难听的话?”

我冷笑,再要争论时,却被胤晟拦住,他道:“有劳弟妹挂怀,静姝一向宽厚和善,却不知和安弟妹有什么误会,竟到现在还耿介于心。她这几日身体不适,难免情绪不佳,弟妹既念着姐妹情谊,为何还如此计较?”

“我没有要和姐姐争吵的意思,我……”江舒颜低着头躲在胤俅身后,嗫嚅道。

我抬眸望了一眼胤晟,他似有所感地回望过来,我收回目光,道:“阿晟,我们走吧。”

我转身离开。

我不想看见她,更不想看见他和她。

我独自走在街上,无端的有些难受。

眼前一晃,一个橙黄的糖人横在眼前的,我接过,看着咧着嘴大笑的小人,不禁莞尔。

“方才见你脸色不好,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道:“刚刚,是你第一次在她面前为我说话。”

“我自然要向着你。”

我低下头淡淡笑着,他的指尖轻抚过眼角,留下一抹凉意,“这是怎么了,又哭了?”

“没有。”我摸了摸眼睛,泪珠断线一般坠落,“我也不知最近是怎么了,总是这样。你,你不用管我,一会就好了。”

“唉,你要我怎么办才好?”他轻叹一声,一边握着我的手,一边用袖口拭泪。

安王府的马车驶来,我垫脚搂过胤晟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头。

他揽着我,轻轻安抚,柔声问:“又怎么了?”

我摇着头,嘟囔道:“人家在街上受了委屈,都能躲在自己夫君怀里哭一哭,我怎么就不行?”

他笑了笑,无奈道:“不是不行,只是你家夫君脸皮薄,有些害羞。”

“你嫌我给你丢脸了。”

“那你哭吧,且哭个够。”

马车自他身后驶过,我才肯放手,摸了摸鼻子,转身往前走。

行至路口,我习惯的向右拐去,胤晟及时拽住我,我迷茫地望着他,他道:“走错了,王府在这边。”

“哦。”

握着我的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他道:“你这个样子,走丢了怎么办?”

我默默跟在他身后,把玩着手里的糖人,小声道:“只要你不放手,我就不会丢。”

章节目录 第77章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为谁苦(六) 近来愈发渴睡。阿荷进来时我正趴在书案上休憩,手边是一幅未临摹完的字。

阿荷叫醒我,靠近耳边小声道:“素青传来消息,明献已经不在安王府了。”

我顿时清醒,问:“去哪了?”

阿荷道:“向东往越州去了。”

“越州?”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翻出地图,只见戚州、琼州、平州、越州四地自西向东连为一线将怀州与北方割裂开来。

有胤五十余载,北方的世族经太祖收权后便不再干涉朝局。只有太祖亲信十族隐于凝碧山庄,掌控着朝堂之外的势力。而南方以明家为首的世族势力依然强盛,虽然明家在平州的势力已经大不如从前,可毕竟和怀州相邻的是平州南虞郡,那是夏氏势力范围。琼州斡氏向来狡诈,而戚州却是江家故地,怀州的处境十分不妙。

而胤晟放明献逃往越州似是故意为之,让其连成这一线。

我合上地图,心思沉重,问:“可有外公的下落了?”

阿荷摇头,道:“我们这边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也联系凝碧山庄那边帮忙寻找,可依然毫无线索。”

“这可如何是好?”指尖落在戚州地界,我深蹙起眉,“父亲他到底要做什么?”

“兴许只是如往日一般云游去了,我们寻不见他老人家再正常不过了。”阿荷安慰道。

我摇头,“不会的。若只是外出云游,乐家旁支里的那些人怎么敢闹起来?”我揉着额角,忧心忡忡地叹了一气,“罢了,你且退下吧,我有些累了。”

“是。”

我提笔继续临摹,却心不在此,迟迟未下笔,浓墨滴在宣纸上,渐渐晕开。

身后突然一暖,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温热的掌心覆在手背,他握着我的手,在一团墨迹上几笔勾勒,变成了一幅墨荷图。

我盯着笔下的荷出神。

他松开我的手,在我身侧坐下,半搂着我,问:“心不在焉的,怎么了?”

我放下笔,道:“外公不见了,我找不到他,心里总觉得不安。”

“什么时候的事?”

我摇头,道:“应该是阳山围猎之后。外公他一向爱四处云游,少则数月多则一载,经常寻不到人。可这一次和以前不同。”

“你先不要担心,我帮你找找。”

“嗯。”

他伸手抚平我眉间的皱痕,道:“这两日你总是皱着眉,就是为这事?”

我点点头,犹豫了下,问:“父亲他,近来如何?”

“江大人身体很好。”他道。

“你明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

“江大人一如既往兢兢业业,并无不妥之处。”

“你还是小心一些。”我道。

他却笑,“哪有你这样的。”

我蹙起眉毛,道:“你不要笑。外公这次失踪兴许就和他有关系。”

“为何?”

“母亲临走前留了封信,信上提到一些事情,外公便循着信中的线索去查,之后就没了音讯。而且当初为母亲做完法事,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夏苓十分殷勤,对我母亲留下的那些信很感兴趣,我想信中肯定写了什么对他们不利的事。否则他们不会对我母亲的事那么上心。”

他凝目望着窗外,似在回忆什么,道:“你说的夏苓就是江夫人?南虞郡的夏家。”

“嗯。”听到江夫人几个字,心里顿时有些难受,我只闷声应了一声。

“这两年夏家势头正盛,颇得圣心。”

我道:“他们和明家似有来往,你更得小心了。”

他微笑着揉了揉我的发,道:“无妨,不必担心。”

“嗯。”

他垂眸看我,道:“你好像没那么担心我?”

“我只担心我外公,乐家本就已不如从前,又被南方世族孤立,处境堪忧,我外公在这时候失踪,总是有蹊跷。而你,正得父皇重用,又有那么多大臣拥护你,哪里还用我担心?”

“谁说不用?”他低头抵着我的额头,我偏过脸躲过,靠在他肩上打了个困意十足的哈切。

“倦了?”

“嗯,春困秋乏,这两日总是疲倦。”

“这才刚入秋。”他笑道,“罢了,歇息一会吧。”

“嗯。”

我侧躺在榻上,拥着薄被,合眼小憩。

一会儿,又睁开眼,见胤晟靠在一侧,正批着折子。

“父皇的身体如何了?”我问。

“最近犯了头疾,较之前严重许多,无法处理国事,便由我代理了。”他倒是不避讳,直接告诉我。

“哦。”

父皇这几年头疾愈发严重,曾有一次因头疼难忍险些杀了近侍,后来身边除了一直跟随的吴公公,就在没有其他人侍候。

“阿晟,父皇他很好,起码待我还是不错的。”我道。

他脸色黯了黯,道:“我知道。”

我默默叹息,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小心地看着他。他似有所觉察,垂首看着我,微勾了勾嘴角,道:“别总想那些有的没的,快睡吧,我守着你。”

“嗯。”我合上眼,又睁开,道:“晚膳时候记得叫醒我。”

他失笑,“知道了。”

我这才放心的睡去。

也不知沉睡了多久,只觉得眼角微痒,我睁开眼,便见胤晟正盯着我,指腹轻轻地摩挲着眼角。

“做梦了吗?”他问。

“嗯。但不记得了。”我只觉得莫名其妙,摇了摇头。

“你刚刚一直在哭。”他捧着我的脸,清俊的眉眼里含着深深的担忧。

“有吗?”我摸了摸眼角,确实有些湿润,只是我确实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

“哪有?”我笑道。

他轻轻拥住我,贴在我耳边道:“静姝,你若是心里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千万不要自己藏着,我不想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误会。”

我趴在他肩上,望着窗外开始掉叶子的桃树,几片枯叶浸在阳光里,回光返照一般,显得剩下的几片绿叶格外突兀。

入秋了啊。

我终是不敢问他那天的事,只怕问了,一切就都变了。我只是淡淡一笑,道:“没有的。”

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他道:“你不会走了,对不对?”

“阿晟,只要你以后不做对不起我的事,我就不会离开你。”我道。

说完,我心里便似堵住一般,酸涩难受。

什么时候,我们变得小心翼翼,患得患失,靠着一遍一遍的试问来维系这段不确定的感情。

我默默叹了一口气,轻轻推开他,道:“阿晟,我饿了。晚膳好了没有?”

章节目录 第78章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为谁苦(七) 用过晚膳,阿荷端了药来。我略一蹙眉,屏息饮下,抬眸时,眼前多了一碟蜜饯。

拈起一颗蜜枣尝了尝,果然甜如蜜。

胤晟在我身旁坐下,问道:“你的身子还没好?”

我将药碗递给阿荷,并示意她先退下,道:“这几日好多了。”

他皱了皱眉,道:“为何不再请太医看看?切莫讳疾忌医。”

“我没有讳疾忌医。”我反驳道,“我请季爷爷来瞧过了。”

“那季前辈如何说?你到底生的什么病?不要拿搪塞太后的那些话来搪塞我,我是不信的。”他道。

我低头吃着蜜饯,只笑不语。

他端走了我的蜜饯,握着我的手,煞有其事的说道:“这并不好笑。静姝,有些事你不便于和旁人说,却不该瞒着我。”

“我没有想瞒着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讲,怕吓着你。”

“那你也该告诉我。不管怎样,我都陪着你就是。”

我小声嘟囔:“让你说的好似我无药可医了。”

“那你倒是说出来,好让我安心。”

我抬眸对上他担忧的目光,道:“我其实没有生病。”

“嗯?”

“我……”还是不知如何开口,我躲开他的目光,低头捻着衣角,试探地问他,“阿晟,你喜欢小孩子吗?”

未见他回应,我抬眼看他,见他呆愣在那,便又问了一遍:“阿晟,我问你,你喜不喜欢孩子,我们的孩子?”

英俊的眉渐渐蹙起,我心里一黯,垂下头,道:“想来是不喜欢了,就不该告诉你。”

耳边一阵轻笑,“你何时听见我说不喜欢了?嗯?”

“那你刚才……”

“这么大的事你总得让我缓一缓。”他解释道。

“那你慢慢缓着吧。”我道。

他笑着揽过我的肩,问:“什么时候的事?”

我白他一眼,“什么时候你不知道?”

他默默算了算,问:“为何才告诉我?”

我低头搓着手指,道:“我也是才知道。季爷爷说我身体不好,脉象不稳,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就想着过些日子再告诉你,免得到时空欢喜一场。”

“你怕我空欢喜,那你自己怎么办?以后不许这样了。”

“我也是怕你不喜欢才没敢告诉你。”

他被我气得失笑,“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不负责任?你整天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你从前就是这样,不知有多讨厌我。”

他搂着我道:“我只恨你凡事都瞒着我,生生让我错认了这些年。”

听他提起从前的事,心里总不是滋味,我道:“我见到你时,你和她的事已经全城皆知,我只当你们两心相印,怎么好再去跟你说那些事,坏你们的姻缘?你却来怪我?”

我又道:“其实,我又何尝不想告诉你一切?可他们将我看得那么严,我哪有机会去见你?就算见到你了,江舒颜也在你身边,任是谁看着你们成双入对,都觉得我是多余的哪一个”

“而且,我后来告诉你时,你也不信。”

他道:“我当时心盲眼瞎,幸亏你将我骂醒。”

我佯怒,推开他,道:“我不过是气急时说的话,你竟一直记到现在。”隐约又觉得哪里不对,“你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那你还——”

他捉住我的手紧握在掌心,道:“又来怨我?是谁自己跑到清风庵把酒喝个干净?是谁半夜爬了我的墙却和我来说从此两地分居再也不与我相见?是谁说自己是狗皮膏药甩也甩不掉却自己粘得不牢靠还得我自己捡了粘身上?”

我无地自容,无言以对,只想挥手甩开他,他却紧抓着我不放,星眸凝睇,“又是谁,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将事情闹到太后那里,又公然抗旨不愿嫁给我?嗯?”

“我……”我退无可退,只得低着头,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早就说过,我喜欢一个人并不是非嫁给他不可。我自知你心里没有我,即使成亲了也不得欢喜,我又何必……”

“你怎知我心中无你?你问也未尝问一句,便就断定我心中无你?”

我惊讶地抬眸望着他,对上他幽深的目光,他道:“你可知当时我心中负疚几深?我早年对一人许下白首之约,到头来却爱了另一人。我刻意疏远你,佯装厌恶你,其实最厌恶的却是自己。你可知我心中纠结?又可知我得知真相时心中有多欢喜?”

“我……”我惊愣,不防被他拥入怀里,“静姝,你我一别数载,相隔千里,尚未如此,为何我回来了,却误会重重,几度错过?”

“可,可是……”

可是那些年,与你尺素传书之人,并不是我。

他的声线在我耳边微微颤抖,“静姝,我险些失去你。”

“从那之后,你可还与她单独见过面?”

“我去见她做什么?”

“便当你没见过吧。”我道。

他放开我,伸手在我额头轻敲了一下,叹道:“又在胡思乱想。”

我揉着额头,觉得很委屈,“我没有。”

他还要再说些什么时,书房的小厮候在门外,道:“殿下,几位大人已经到了。”

“知道了。”他转而向我道,“今日不知议事到什么时候,若累了就先歇息吧,不必等我。以后有什么事便直接来问我,莫再胡乱猜想。”

“嗯。”我点头应着。

我目送他离开,直至残阳落尽,朗月初升。

又过数日,我坐在屋顶,望着天边稀疏的星子,思绪无端。

晚些时候,阿荷送药过来,惊呼:“王妃,您怎么又——”

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她安静些,抬手指着一旁的木梯,道:“我踩着梯子上来的,不碍事。”

她皱着眉,对我的话表示怀疑,“您还是先下来吧。”

我只好在阿荷的注视下小心攀着木梯下来,接过药一饮而尽。

喝过药,阿荷并没有如往常一般离去,跟着我走进房间,道:“王妃,人找到了。”

“在何处?”

阿荷倒了盏茶给我,道:“说来也巧,人便藏在欣荣居后面的那间荒园里。当初王妃让工匠在欣荣居和江府之间立了高墙,却偏漏了这一处院子。江家嫌那偏僻,就荒废了,没想到人竟就被藏在那里,反叫我们的人白白找了许多时日。”

“可查探清楚了,周围可有其他人。”

“王妃放心,都是自己人。”

我点头,道:“明日去看看吧。”

章节目录 第79章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为谁苦(八) 次日清晨,我醒来时,胤晟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去上朝。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靠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我似乎还没见过他穿朝服的模样。

“醒了?”他微笑着向我走来,将发冠放在我手里,道:“帮我束发?”

“我不会。”

“我见你女扮男装时倒是不含糊。”

“那是阿荷帮我弄的。”我如是解释着,却还是帮他戴好发冠,束好发,问,“这样如何?”

他对着镜子瞧了瞧,笑道:“甚好。”

铜镜中四目相对,含笑晏晏。

“别傻笑了,该上朝了。”我道。

他转身拥住我,道:“不急,再等一会。”

“嗯。”我懒懒地应着,趴在他肩上打了个哈切。

他无奈地笑道:“这段时间就不要乱跑了,照顾好自己,身边千万不要离了人。若是想出府逛一逛便等我回来带你去。”

“我就这样不让你省心?”

“是我不放心。”他道,“中秋将近,太后本打算让你来安排中秋宴,既然你身子不便,我进宫时便帮你推了。”

“嗯。”我垂着头想了想,道,“皇后和安王被明氏所累,一个禁足深宫,一个闲赋在家,这时候总不能再将此事交给安王妃,那就只能太后她老人家自己张罗了。”

“那也不许你多事。太后身边还有幻羽,虽尚未正名,但也能帮上忙。”

“我知道了,你快去上朝,误了时辰当心父皇罚你!”

“好。”他低头吻着我额头,“等我回来。”

“嗯。”我耷拉着脑袋强忍着瞌睡目送他离开。

阿荷进来,问道:“王妃是现在梳洗,还是在歇息一会?”

我扯过被子翻身躺下,道:“再等会吧。”

醒来时,简单梳洗过,便让阿荷准备马车去欣荣居。

阿荷尚犹豫,道:“不等殿下回来吗?”

“不必。”

至欣荣居北面的荒园,断壁残垣,杂草丛生,破败之景甚于当年的欣荣居。

拨开齐腰深的杂草,尽处是一间独户的木屋。

推开门,迎面扑来一阵腐霉味,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传来,阳光照进室内,被尘灰束成一束,落在那人苍白的脸上。

阿荷命人搬了扇屏风挡在我身前,只听里面那人冷笑一声,“成王妃于我有恩,我当年贪图那几两银子已经违背道义,如今绝不会再为你做任何事!”

我心中疑惑,看向阿荷,阿荷亦摇首,我便问那人:“成王妃于你有何恩情?”

那人道:“昔年我为成王妃送信,天寒地冻,成王妃每每命人备下温酒与我御寒,酷夏之时,又有凉茶解暑。成王妃待人至善,我却背信弃义出卖她。如今就算是死,也是因果报应。于我倒是解脱,而你这妇人罪孽深恶,定无善终!咳咳——”

我自屏风后走出,阿荷拦住我,却被我摆手止住。我走到那人面前,见那人衣衫褴褛,血痕遍布,惨不忍睹。

我道:“你且说说你是如何出卖成王妃的。”

他仰躺在床上,不断地咳血,斜眼觑着我,讽道:“你会不知?”

“我只知我被你们合谋骗了,却不知如何被骗。”

他一愣,挣扎着下床,却摔落在地,阿荷指了两个人扶起他,道:“这是成王妃。”

我道:“你将当年事如实道来,我便救你。”

他被人搀着跪在地上,道:“当年小的为王妃和殿下传信,却逢家中老父亲病重,无钱医治,正好有一人找过来,给了我二十两银子,为父亲抓药治病,并给我专门派了差事,让我以后将送往城郊江家别院的信都送到洛京江府,当时小的想,反正都是一家人也没什么,而且工钱也是从前的两倍,小的就照做了,谁成想竟犯了大错。”

“这差事你做了多久?”

“直到长宁六年,成王殿下回京行冠礼,江府派人给了小的一大笔钱,让小的离开京城,这才算了了。”

我问他:“是江家给你的钱,还是安王妃?”

“起初我只当是江家给的报酬,后来才知是安王妃。”

“我知道了。阿荷,去另寻一处宅院,请大夫为他医治吧。”

“是。”

我转身向外走去。

“王妃,小的还有一事。”那人道。

“何事?”

那人埋首跪地,道:“小的自知不配再求什么,只是小的心念一人,望王妃成全。”

“说吧。”我只觉身心俱疲,挥手让他快说。

他道:“小的心悦素青姑娘,希望王妃……”

我打断他说话,问:“素青可知道?”

他道:“小的知道素青姑娘是王妃的人,小的对不起王妃,又怎么敢贸然问她的意思,只是平日里尽力帮她些小忙。”

我忽然想起之前阿荷说的一件事来,便问:“听说之前素青被安王妃为难,你帮了她不少,还帮她传递消息?”

“小的只是为了弥补当年的过错。”

我微微点头,道:“等此时了结,若素青愿意跟你,你们便远走高飞吧。”

“谢王妃。”

我不愿再多作停留,疾步离开此处,抬手遮眼望着天空,我对阿荷道:“今天天气多好。天也晴朗,云也舒朗。你看那两团云彩靠得多近。”

“是。”阿荷应道。

“可是那两朵云看似相遇,其实却错过了。”

“王妃?”

“阿娘说,心要存善,方有善报。从前不信,如今倒有些信了。若非我当初傻乎乎地对谁都好,事情也不会这么顺利了。”我淡淡一笑,却神情愀然地登上马车,道:“阿荷,回府吧。”

江舒颜是什么时候有这心思的?从她借夏苓的意思来清风庵看我实则是为了讨好了然师太时?从她与我一起在师太身边习字,我被师太责罚,而她明明写得一手好字却偏要模仿我的字迹帮我抄书时?从我和阿晟在桃林里拣花瓣酿桃花酿制作桃花笺被她撞见时?从我搬离清风庵住进江家别院丢了那个镯子的时候?还是,最初的最初,我和阿晟在桃林相遇,而她正巧也在时?

我坐在马车里,靠着软枕,微凉的风散进来,拂着零乱的心绪,我突然一笑,心叹,江舒颜啊江舒颜,究竟是你心机太深,还是我太天真?

我和他之间终究还是隔了个你,如附骨之疽,如蔓草难除。

章节目录 第80章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为谁苦(九) 我合眼靠着车厢小寐,却怀着心事,缠乱如麻。

马车一晃,停在街中。

我掀起车帘,便见一高头大马,上坐着月白衣衫的男子。

我焕然一笑,唤道:“兄长!”

许久不见,沈希音脸色有些疲惫,他伸手过来,道:“乐前辈回来了,他正要见你。”

“外公?”心中阴霾顿扫一空,便忘了顾忌,搭上他的手,被他轻轻一带,落在马上,他立即扬鞭,驰骋而去。

目的地在一处山坳,翠涛绿海间三两木屋坐落,围成一个小院。

沈希音勒马停在门前,我不等他来扶我便一跃而下跑进去。

房间门突然打开,竟是胤晟走出来,他见到我稍愣了愣,又见跟在我身后的沈希言,神情便有几分不自然。我顿时心下惴惴,正要过去和他解释。

我还未有动作,他却已经向我走来,抚了抚我头上有些歪的发髻,道:“快去吧,乐前辈在等你。”

“哦。”我回头望了望沈希音,见他好整以暇地倚马微笑,冲我摆了摆手,看向胤晟,俯身行礼,道:“见过成王殿下。”

胤晟抬手虚扶,转身将我推进房间,然后向沈希音走过去。

这两个人,何时这么客气了?

“男人间的事,你不要管。”

熟悉的声音传来,心里一喜,便将外面的事抛诸脑后。

“外公!”

鹤发白眉的老人置了酒案,抱着一探浊酒,招手道:“快来尝尝,农家腊酒,最是有味。”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略有些羞涩,道:“我不能喝酒。”

老人家一愣,笑道:“那小子刚跟我说过,我倒是忘了。”

老人给自己倒了一小盅,随即收了酒坛子。

“您这段日子都去哪了,我怎么都找不到您,还以为您出了什么事,叫我好不担心。”

老人掀起眼皮瞧我,笑道:“担心什么,去查些陈年旧案,能出什么事?”

“可是母亲提起的那件事?可有什么线索?”我问。

老人家哼一声,道:“都说是担心我,不过问了一句,就关心别的事了。”

我道:“您自己都说您没事了?”

老人家孩子气地撇着嘴,翘着胡子,端起酒盅白我一眼便转过身冲着别处。

我无奈,等老人悠悠饮完酒消了气,长长叹息一声,矍铄的目光望向窗外,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只是再没了之前的轻松戏谑。

“四十多年前,太祖兵至洛京,前朝末帝弃城逃奔,命主将江安禾死守洛京。江将军见大势已去,不忍城中百姓受苦,遂献城受降,后因此功被封献侯。次年年节,群臣宴上,献侯因一首怀乡诗被人弹劾,抄家之时只有尚在襁褓中的孩儿被借居江府的夏家人救出,之后被送至戚州一户平民家中抚养。此子成年后,入怀州致远书院求学,结识高门贵女,后诱女私奔。考得功名后,荣归故里,抛却发妻,另娶儿时青梅。此后数十年,步步擢升,官位仅次三公,却不知亡妻魂归何处。”

老人收回目光,落在我身上,又道:“如今,又结交佞臣,贪墨弄权,祸乱国家。”

“当年他一家被抄,如今却要满国受累。”

我初时不明所以,见他讲到最后,便渐渐明了。我低着头,沉默许久,才艰涩地发出声音,“外公说的,是我父亲吧。”

老人扭过头,捏着酒盅,力道狠得指间泛白,咬牙切齿道:“我此生最恨之事便是未认清他的真面目,白白耽误了你娘亲。”

我盯着那空空的酒盅,平静下迭起的心情,道:“当年西园雅集上,沈希言道江家原是没落贵族,我心存疑惑,未尝多问,如今倒是解了惑。凝碧山庄素来只为帝王谋事,此事在父皇那里怕已经不是隐秘了吧。”

外公道:“你倒是冷静,还能想到这些,胜过我这老头子许多。”

我自嘲地笑笑,道:“故作平静这种事我还是擅长的。”

“唉。”老人一叹,道:“当年江家被抄后,太祖也有几分后悔。故而当今皇帝起初也有几分顾念,谁知他却不知收敛,结交明氏一族,哄诱明家渐生异心,酿成常青之祸。”

“皇帝又何尝不是借父亲之手除去明家这个隐患?”话一出口便觉不对,只听外公道:“此为其一,其二便是给成王殿下机会。不得不说,我虽不大喜欢那小子,可你那姑姥姥看人总没有错,如今他与安王高下立见,只要他不犯大错,结果显而易见。”

“外公慎言。”我提醒道。

“你这丫头,什么养成这种怯弱的性子?”

胤晟的结局我已猜到几分,却不知其中波折,而此时我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明氏一倒,江家如何独善其身?就算皇帝不追究,也不会允许江家成为第二个明家。更何况,我父亲他心不在权势富贵,他只要……”

“丫头!”外公及时止住我,叹道:“你与江家已经决裂,又管它作甚。”

我苦笑,我生于世二十载,与那人半分父女情也无,我管他作甚?可为什么,我总觉得事情并非如此。

我茫然地抬头,对上老人沧桑无奈的目光,他道:“早知你如此,我便不告诉你这些事。那小子再不济也能护着你。”

“外公找我过来,只是为了说这些?”

他盯了我片刻,道:“你要记住,你已与江家决裂,以后不论江家出了什么事,不论与你有何干系,你都不许插手。”

心中疑窦顿生,下意识地回道:“我若记不住呢?”

“你……”

只怕我此时太过叛逆,一反方才的怯弱,让外公愣了片刻。

只听老人家道:“丫头,所有的命数在你出生那一日起就都定好了,没用的。”

我心中更疑惑,“什么命数?”

不知外公是第几次叹气了,他起身,望着窗外的高天淡云,道:“那只是天定的命数,谁知人为之后又如何?你且去吧。”

外公说了这么多,到底还是没有告诉我,父亲要做什么,他要做什么,而我,又该做什么,而胤晟呢,江家的事他又知道多少?

走出房间,院子外不知何时多了辆马车,院子里胤晟和沈希音冷眼相对。

我走过去,站在胤晟身侧,向沈希音道别。

沈希音瞧了眼胤晟的脸色,咧咧嘴笑道:“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可否?”

章节目录 第81章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为谁苦(十) 沈希音瞧了眼胤晟的脸色,咧咧嘴笑道:“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可否?”

胤晟沉声道:“我去外面等你。”

“好。”我应道。

人走远了,我才怨沈希音道:“你有话就直说,非要气他干什么?”

他道:“我是你兄长,是他的大舅子,他有什么好气的?谁让他从前那样对你!”

好了,你究竟要说什么?”

沈希音突然敛了笑意,换上一副沉重的面孔,问:“她还好吗?”

我愣了愣,恍然大悟后也有几分难过,道:“她很好。她一向很懂事,一开始她总是把自己关在那几间屋子里,后来也渐渐看开了,再没提起过那件事。”

他转身望向别处,藏起眼底的情绪,道:“那日我说话是重了些。”

我从未见过如此愀然颓废的沈希音,感慨道:“你岂止是话说的重了,还将我和成王牵连进去。”

“那日我要不逼他出来,他还不知要看戏看到几时。”

“好啦,说说你的事吧。”

他苦笑,道:“静姝,我定亲了。”

我顿时一怔,又听他道:“是秦伯父的女儿,淑静贤惠,人很好。”

我只知凝碧山庄十族中秦氏善酿酒,也知十族各有所司奉太祖之命世代守卫凝碧山庄,绝非表面如此简单。

我道:“那你要好好待她,你已经负了一个人了,就不要再负他人了。即使不喜欢,不能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也是好的。女儿家有许多难处,若有不和你心意的地方也不要一味责怪,多体谅些,别让人家伤心。至于江鱼这边,我会给她找个比你更好的。”

“嗯。”他应了一声。

“可需要我告诉江鱼?还是……你自己和她说?”

他转身,潇洒挥袖,大步离去,道:“她会知道的。”

我望着他离去背影,不禁感叹,年少轻狂又如何?风流不羁又如何?但凡心有挂碍,终有身不由己的一刻。

我看向在门外停了许久的马车,胤晟倚着车厢等我。

相视片刻,他向我走来,扶着我登上马车,责怪道:“平日里你谨慎小心地路都不愿多走一步,今日怎么就忘了自己是还有身子的人,竟乘马赶来?若非今日我在这,你又要乘马赶回去?”

“一时情急便忘了,我不是没事吗?”我又嘀咕道:“什么时候和虞嬷嬷一样唠叨了。”

他拿了软枕垫在我身后,道:“还不是为你好?省得你到时又怨我。”

我蹙眉,“我何时怨你?”

“你和沈希音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难道没有含沙射影?”他道。

我歪头想了想,发现确实如此,道:“难道不是?那可是我切身体会。你们只觉得娶了个自己不喜欢的姑娘,处处嫌恶,殊不知人家姑娘也不想嫁你们。”

他笑道:“你不想嫁我?”

“不想。”

“你们女儿家最是口是心非,我知道了。”

见他一脸笑得得意,叹道:“若当初我将心思藏得深些,不让太后瞧出来,也就没有后面那些事了,到时谁爱嫁你我才不管。”

“没用的。”他凑过脸来,笑得奸诈,“你藏得住,我却未必藏得住。静姝,是我想娶你。”

我瞧他一眼,扭过头哼了一声:“骗子。”

街头拥挤,马车稍停了停,车帘一晃,他手里不知怎么变出一盒果子来,道:“阿荷说你这几日喜吃甜食,我打听过,这家店铺做的果子是洛京里最好的,你且尝尝。”

我抱着满满一盒果子笑道:“都说是酸儿辣女,却不知吃甜的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道:“男孩女孩都好。”

说着,他伸手覆在小腹上,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想什么?”我问。

“在想该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好。”

我笑道:“还早呢,着什么急。”

“是个男孩也就算了,若是个女孩自然得配一个好听的名字。就像她阿娘那样的好名字。”

我垂眸,心里的欢喜淡了几分,道:“我的名字并不好。父亲常说我的名字出自一首诗,是男**奔之词,并不是什么好名字。我母亲当年就是跟着父亲从家里逃出来的。”

“非也。”他断然否认,接着解释道:“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就像你在洛京等我许多年,我终于回来了,借着向太后请安由头去见你,你却处处回避,反倒叫我心中郁结。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以为美,美人之贻。这分明又是恋慕至深,爱屋及乌。男女相爱本是世间至情,怎会有淫奔之词?”

听他胡编一通,心中微微欢喜,却转过头通过车窗帘的缝隙望着不断倒退的街景,嗔道:“巧言令色,又来哄我。”

他道:“肺腑之言,未敢有慢。”

终于回到王府,父皇召见胤晟,我便先下车回府。

他坐在车里冲我微笑摆手,我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阿晟,你不问问我吗?”

他疑惑道:“问什么?”

“比如我外公刚刚都对我说了些什么,比如我最近都在做什么事,比如……”

“静姝。”他打断我,柔声道:“你若不愿告诉我,我问了又如何,倒让你我之间徒生嫌隙。更何况,乐前辈既然选择单独告诉你那些事,必然有他的顾虑,我自然也不会多听多问。”

我望着他,竟无所反驳。我知他这一路连哄带骗的将我的心思岔开,我却又又将此事提起。

他笑了笑,道:“好了,快回去吧。”

“嗯。”

我目送车马喧尘远去,转身回了成蹊阁。

瞧见正候在院子里的江鱼,我心下一虚,脚底抹油便要开溜。

“静姝姐姐。”

“小鱼儿来了!”我转身换上一张笑脸迎过去。

她蹙起秀气的眉毛,眼眸里萦着淡淡的疑惑,“你怎么了?”

“没事么啊。你倒是好久没来看我了,可有什么事?”

她道:“幻羽姐姐让我问问,中秋宴已筹备妥善,姐姐你可还有什么特意吩咐的?”

我想了想,道:“应是没有了。只是最近素青那里有些不对劲,若当日素青有异,务必仔细提防,中秋之佳节,还应是和乐为上。”

“是。”江鱼应道。但见她眼眸又转了转,狐疑地望过来,道:“姐姐真的没事?”

我打着哈哈笑道:“没事。”

章节目录 第82章 骤雨过,琼珠乱散,打遍新荷(一) 转眼到了中秋,因是团圆佳节,父皇特免了皇后的禁足,并召安王夫妇一同入宫赴宴。

宴飨群臣,同享佳节。

宴席设在琼华殿。

明月初升,夜色皓皓。殿内羊角琉璃灯高照,上悬着几颗夜明珠,灯火通明,恍如白昼。当中歌舞升平,仙乐渺渺,不知今夕何夕。

之后便是一番觥筹交错,我不能饮酒,寻了个借口躲过去,转头阿荷凑在一起瞧那些舞女的身段。那舞女个个窈窕妩媚,流盼之间含情脉脉,又似有几分挑衅。而被挑衅那人依旧端庄华贵,却神情黯然,再没了往日的凌人盛气。而对面的安王殿下,静静喝着闷酒,偶有酬和,也只得勉强应付。唯有他身侧的江舒颜,神色犹疑不定,似有躲闪,不知在搞什么鬼。

眼前一晃,一股鲜味窜入鼻尖,低头一瞧,碟里多了只螃蟹,壳红肚白,看着甚是肥美。我眉头一皱,道:“我不能吃。”

“见你无聊,便剥着解闷吧。东张西望,成什么样子。”

“可这东西若剥起来费劲,要是弄不好不就被人笑话了?”

他微微侧首,笑道:“可你很擅长。”

“多谢夸奖。”他说的倒是不错,因我从小和母亲住在欣荣居,江府的大宅困不住我,便常常下河摸虾捉蟹,只是那一场大病后,就很少再碰这些了。

我便老实地躲在胤晟身边剥我的螃蟹。将蟹肉剔出放在碟中,再将剥好的壳原模原样拼回去。虽然不能吃,但过过瘾也是好的。

我将那一碟蟹肉往左手边推了推,悄声道:“阿荷,你替我尝尝。”

阿荷笑着摇头,眼神往我脑后瞟了瞟,笑道:“阿荷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我回眸,正对上胤晟一双含笑的眼,他微挑着眉,轻轻“嗯?”了一声。

我将那一碟蟹肉推到他眼前,笑道:“给你?”

他不客气地接过,“多谢。”

我笑看着他,不经意瞥见太后投过来的欣慰的目光,脸上不由得一红,瞬即收回了视线。

胤晟似乎有所发觉,问道:“怎么了?”

“这里闷得慌,我出去透透气。”

“嗯,小心点。”

“知道了,你也小心。”我带着阿荷悄悄离席,绕到琼华殿后的清凉小榭。

池水如镜,倒映着明月星辰。明月皎皎,照着亭台水榭,镀上一层淡淡银辉。

我在池边的假山上寻了个位置坐下,阿荷特意用帕子包了一把蜜饯和几块酸枣糕给我吃着解闷。

耳边清风微拂,促织声慢,静谧安然。

远远传来脚步声,我只当是巡夜的宫人,便不甚在意。知道那脚步声愈来愈近,才觉得不对。阿荷知会,转身去查看时,那脚步声却停了下来。

阿荷微挪了几步,将我挡在身后,向来人行了一礼,道:“见过安王妃。”

江舒颜不再躲着,从假山后走出,道:“原来姐姐在这啊!倒叫我好找。”

我并未回头,望着池中月,掰下一小块酸枣糕放进嘴里,淡淡道:“你找我做什么?”

“方才宴上姐姐和成王殿下叫人好不羡慕,怎么现在又独自到此处望月兴叹?莫不是又闹了什么别扭?”

我轻蹙起眉,道:“我们很好,有劳安王妃挂心了。”言罢,拣了颗蜜枣举到她眼前,道:“只是安王妃说话可没有从前好听了,莫不是今日那道西湖醋鱼料放多了?不如吃个枣冲一冲那酸味?”

江舒颜脸上的笑僵了僵,道:“不了,这东西吃了,糖全粘在手上,又黏又脏。”

我轻轻一哂,便将那蜜枣放进自己嘴里。

过了会,见江舒颜迟迟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便让阿荷扶我回去。

“等等!”

我定下脚步,不胜厌烦,问:“还有什么事?”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扫,落在小腹上,“你真的……”

我不欲与她再说,抬脚便走。

“他呢?他怎么说?”

顿觉得好笑,停下脚步问她:“他能说什么?”

“他明明许了我,却和你成亲,还……还有了孩子。我,一直等他这些年,他怎么可以这样!”

我转头看向她,提醒她道:“你怕是忘了你做的那些事了。”

“你!你知道了?”她脸色一白,突然激动地扑过来,阿荷竟险些拦不住她,“你胡说!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我扼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假山上,看着她慌乱又愤恨的目光,道:“若是你忘了,我不介意帮你回忆一下。你买通送信之人,冒用我的身份与胤晟联系。后来太后赐婚,是你哭着来求我,说什么你们已经私许终身,让我去太后那退了这桩婚。我在慈宁殿外冒雨跪了三天,婚没退成,我为此还愧疚了好久。后来太后和父皇大怒,赐婚你和安王,你也忘了是为什么?还不是你江舒颜自作聪明,将人约到定国寺出了丑?还说是我使手段害了你,让我替你背这恶名,你都忘了?”

“我没有!”她奋力挣扎,见无济于事,反而冷静下来,突然一笑,道:“姐姐的记性真是好。可姐姐怕还不知道吧,即使如此,成王殿下他心里的人还是我。毕竟我们那么多年的情意……”她突然低下声,臻首微垂,双颊含羞,道:“他去常青之前,特地来看我了呢,他说他不爱你,他还说他不会负我,他还说……”

我放开手后退两步,静静地看着她,道:“看来你记性是真的不好。他去常青查案前夕,安王设宴践行,他为探虚实,应邀赴宴。那天他也确实见了你,但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不是卿卿。”

她突然抬头,温柔娇羞霎时烟消云散,“你怎么知道?”

“那天你不仅把胤晟引过去,还特意把素青也引过去,故意让素青误会,传给我错误的消息,好激怒我,让我和胤晟离心。”

“不可能!你……”她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你收买了云织?怪不得,怪不得那个女人被你安插在我身边,却什么都不做,成天勾引安王,原来,原来我的侍女也成了你的人?”

“云织不是我的人,”

“呵。”江舒颜凄然一笑,靠着假山滑坐在地上,神情凄怆,口中喃喃不清:“我怎么不是卿卿呢。这么多年,我在他最失意落魄的时候安慰他、陪伴他,他说他一回来就会娶我。我就是卿卿啊,他为什么不认我呢——”

看着她的模样,我终是于心不忍,叹道:“江舒颜,你何必如此呢?你知道吗,其实我很羡慕你。羡慕你有一个好名字。父亲给你取这样的名字,不过是希望你舒心欢颜。不像我,我的名字他连念一句都觉得是羞辱。可你偏偏不愿做自己,非要偷来别人的名字,又怎么能怪别人不认你?你,好自为之吧。”

我转身正要离开。

“江静姝!你没告诉他对不对?”

我回头皱眉看着她。

她坐在地上,发髻微散,衣衫凌乱,一双眼里充斥着不屑讥诮,她忽然笑道:“你没告诉他!你不敢告诉他!那七年里给他通信的人是我!你不敢告诉他。”

我冷眼看着她几近疯癫的样子,道:“我不敢告诉他,你便敢吗?”

她脸色突然一僵。

我又道:“这些年你做的那些事我不是不知道,我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这么多,不过是念着你我还是一个姓,想救一救你,若你还不知悔改,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救我?”她抬头,眼里带着几分这嘲讽,“你凭什么救我?凭你那一生下来就极贵的命格?凭太后和皇帝都向着你?凭你能成为人上人而我就要低贱的跪在泥土里?江静姝,明明是你欠我的,凭什么要你救我。是你们母女欠我和我娘的,你凭什么救我?”

“你什么意思?”

“你问我什么意思?我阿娘和爹爹从小青梅竹马,若不是你娘横插进来,爹爹怎么会娶了你娘为妻,让我娘委屈做小?本来爹爹已经冷落了你娘,偏偏又有了你。你一生下来,就被抱进宫里,由太后亲自抚养,说什么天生贵命,注定要做她的孙媳妇,爹爹才不得已留下你,不然你怎么会活到今天?后来爹爹把你送到别院,让你自生自灭,偏偏你又被太后接进宫里。”

“江静姝,你凭什么?别人的夫婿,就因为你一句喜欢,皇上就下旨赐婚成全你,而我,我什么都挣不到!凭什么!你命那么好,什么都有,而我什么都没有!”

“命好?”我冷笑,走过去,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笑问:“你觉得,自幼丧母,没有父亲疼爱,每天想着能不能活到明天是命好?在皇宫里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时不时还要藏巧露拙是命好?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要背着各种狼藉骂名是命好?那我把这好命给你,你要不要?”

“你以为父皇赐婚我和胤晟只是因为我一句喜欢?那是他儿子的婚事,可由不得我喜不喜欢。”

“江舒颜,做人不要太贪,当心最后什么都没有!”

我放开她,看她发髻散落,挡着半边容颜,另一边脸花了妆,在月色里苍白狰狞。心中再没了之前的不忍,转身回琼华殿。

我自后殿悄悄绕进去,琼华殿里仍是一派光明和乐、歌舞热闹。

当中领舞的舞女身影袅娜,在其余舞女的簇拥下灵巧转身。阔大的裙摆展开,如夜昙怒放,其余的舞女依次退散,围绕着中心旋转舞蹈,一层层,一团团,各色裙裾飞扬,乱花渐欲迷人眼。

群花缭乱,我盯着那中间的舞女只觉得熟悉。

那领头的舞女突然腾空跃上中间的高台,眉眼流波,勾魂摄魄。

素青!

她怎么会在这儿!

我向坐在太后身边的幻羽望去,见她也是一脸迷茫,心底渐渐不安。

我继续望向高台上那人。

团花锦簇间忽然银光一闪,素青手中已多了柄长剑。

“来人!护驾!”

殿中瞬时打乱,尖叫声,兵甲相撞声混作一团。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忽然一笑,手中剑转了方向。

那剑来的方向,是我。

章节目录 第83章 骤雨过,琼珠乱散,打遍新荷(二) 素青执着长剑,眼神坚毅,鱼死网破般向我而来。可她目光并未与我相遇,那剑,也不似在指着我。

此时已经容不得我再多想,当即拉着阿荷闪开,这才发现,江舒颜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

而那剑竟偏也不偏!直指江舒颜。

她要杀的人,是江舒颜?

“啊——”江舒颜惊呼一声,躲到柱后。

素青手中长剑一转,横劈出去,砍下一截衣袖。江舒颜此时已经找到我,不顾身后利剑,径直向我跑来。

御林军已经渐渐围了过来,只是碍着我和江舒颜不宜贸然动手。

“王妃小心!”阿荷护在我身前。

等江舒颜离得近了我才发现,她手里不知何时握了根金簪。

我用力将阿荷推到一边,闪身躲过江舒颜的攻击。身后却突然一紧,衣裙竟被她手中金簪钉在地上,我用力一拽,“嘶拉”一声,摆脱束缚。江舒颜作势扑过来,此时素青长剑已到,我一掌拍开江舒颜,转身向另一侧躲去,却不料衣袖被江舒颜抓住,拉扯之间,脚下趔趄,向前倒去,剑刃在眼中骤然放大。

“静姝——”

“王妃——”

素青再要收手已来不及,胸口忽然一凉,接着是一片温热,我抬头正对上她那惊慌失措的眸子,她手上一颤,沾血的长剑当啷落地,人也跟着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素青有罪!素青有罪!”。

“啊——”

耳后传来江舒颜的尖叫声,余光里一个身影飞出,隐约传来一声金属落地的声音。

我捂着胸口,喷出一口血,脚下晃了晃,失重的瞬间便落在一个怀抱里。

“皇兄这是做什么?”

转眼看过去,胤俅正扶着他那王妃站起来,江舒颜捡起掉落脚边的簪子握在手里,嘴边隐约多了一道血迹。

“那就请你看住她。”胤晟冷声道。

“阿晟……”我轻轻唤了他一声。

“你怎么样?”他抱着我半跪在地,衣袍上沾了大片的血,我知他紧张我,便咧开嘴角扯了个笑,道:“没事,就是有点疼……”

“坚持一下,已经叫太医了。”他皱着眉,伸手在伤口附近点了几下,血流减缓。

“来人,将刺客压下去,严刑审问。”胤俅的声音传来。我皱了皱眉,道:“慢着!”

“皇嫂的意思是——”

我靠着胤晟,强撑起身子,道,“受伤的人是我,我要亲自审她。”

“皇嫂此言差矣,此女正是皇嫂的人,皇嫂这是要徇私?”

“你!”我情绪一激,又有大片血涌出,我靠在胤晟怀里攥着他的衣襟,力气渐渐减弱。

胤晟道:“此女原是我府中逃奴,却不知为何出现在安王府里?还犯下如此罪行,难道你去审就不会徇私?”

我感激地望了他一眼,他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吩咐道:“将此女压入天牢,严加看守,提审之前不得用刑。”

“是。”

“素青有负王妃,愿以死抵罪!”

我撇过去一眼,冷道:“你若敢死,我必让那人生不如死。”

“王妃?”素青慌乱地抬眸,“您都知道?”

胤晟道:“带下去。”

耳边混乱嘈杂声渐渐虚渺,我看着眼前胤晟逐渐模糊的脸,终于坚持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84章 骤雨过,琼珠乱散、打遍新荷(三) 不知沉睡了多久,只觉得头昏脑涨,试着抬了抬胳膊,牵扯到伤口,瞬间疼得清醒过来。

周身弥漫的苦涩难闻的药味,我睁开眼,才知这里是点玉轩,方要唤人,却看见胤晟守在一旁,以手臂支着额头,正在小憩,手里不知握着一卷什么书。我不再出声,静静望着头顶的帐子发呆。

初时尚不觉,伤口不知何时开始隐隐做痛,我咬牙攥着被角,疼出一声冷汗。

“你醒了?”胤晟被我惊动,一睁眼便被我的模样吓了一跳,伸手擦去我额间的冷汗,问:“怎么了?”

“疼……”

万虫啃噬般的疼。

我艰难的挤出一个字,胤晟急忙唤人去请季爷爷。

他握着我的手,掌间汗意黏腻,不知是因为他的紧张还是因为我的疼。

“阿晟,我的伤……”

我还没问出口,他便道:“别怕,季前辈说你伤得虽然深但不及要害,只需静养月余就能痊愈,待会换了药就不疼了。”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可我并不是在问这些,等我再要问时,屋子里便进来呼啦啦一堆人,连太后都亲自派人来过问。我只好作罢。

季爷爷喂了我一颗药丸,又在伤口周围施了几针,这才渐渐止住疼。宫女换过药后,我将众人清出去,只留季爷爷一人。

我道:“又麻烦季爷爷了。”

老人家边收拾着药箱边道:“王妃也算是老朽看着长大的,谈不上麻烦。”

我道:“若是平常的病症也就罢了,可偏我每次出事都是凶险至极,伯伯一定很头痛吧。”

他道:“王妃言重了。王妃放心,您不会有事的,您的孩儿也不会有事。”

“有季爷爷在,我自然放心。只是有些人我却总防不住。”

“王妃的意思是……”

“你们都瞒着我,可我心里却清楚,我这次的伤只怕不简单。”我低眉自嘲地笑了笑,道:“许是受过的伤多了,知道什么样的伤该什么样的疼该用什么药,方才那些宫女给我换药时我就注意到了,那药的味道不对,不是寻常的伤药。”

季爷爷叹了一口气,合上药箱,道:“那剑上有毒,但解毒并不难,只是其中一味药……”

我抬手覆上小腹,心中一恸,问:“对他不利,是不是?”

季爷爷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的意思呢?”

“王爷的意思是以王妃的安危为先。”

“我知道了。”我低着头,隔着被褥抚摸腹中渐渐成型的孩子,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感受到他轻微的心跳,他拼命地想活下去,而我却保不住他。想及此处,不禁落泪。我偏过头,悄悄擦去泪水。

季爷爷见状,道:“王妃莫要如此,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老朽尽全力帮王妃。”

我道:“季爷爷屡次救我性命,我本不该为难您,可这一次……”我看着老人家渐白的须发和微微佝偻的身子终是不忍心强求,此事便是我强求又能如何?便道:“罢了,您尽力就好,我信您。”

“好。”

“还有,别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

“是。”

送走季爷爷后,我靠着软枕,望着窗外的开始掉叶子的梨树发呆。日头渐西,泛黄的秋叶回光返照般变得金光灿灿,一阵风来,无数的金叶子便随风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有些疲惫,正要躺下休息,不经意摸到了胤晟落下的那一卷书,翻开一看,竟是我之前的那本《明嘉遗事》。心中一紧,忙翻开,果然重要的几页已被人撕掉了。这于我倒无所谓,我看这些故事并不是为了故事本身,而是为了背后写故事的那个人。可是他找来这本书又是为了什么?而被撕去的这几页,他可曾看过?若未曾看过,这书又是谁撕掉的?

门口传来轻微的动静,抬眸望去,胤晟正推门进来,我将书压在枕头底下,再看向他时,正迎上他的目光。夕阳穿过窗棱打在他身上,他背着光,面容晦暗不清。

他走过来,在榻边坐下,抬手想帮我理散乱的头发却被我偏头躲过。

他微微错愕,讪讪地放下手,试探地唤了一声:“静姝?”

我不行和他讨论那些事,便直接问:“素青现在在哪?”

许是我问得太过突然,他有些惊讶,道:“在天牢里关着,我派了了专人看守,提审之前不会有人动她。”

“嗯。过两天我去看看她。”

“还是先养伤吧。”

“那就把她叫到这里来审吧。”我道。

他沉默片刻,道:“若是如此,只怕到时又有人以此说你偏私。”

“你不想让我见她?”我不想和他绕弯子,便直截了当地说出我的猜测,“当时你替我保下她,是因为她曾经是我的人,怕她落在安王手里,安王反而将罪名归结在我头上,对你我都不利。毕竟一开始她的剑是冲着父皇去的。”

他微皱起眉,却并不解释。

我又道:“你应该已经审过她了。毕竟谋刺皇帝是大罪,但父皇现在还能留着她,就说明你们知道她并非罪魁祸首。”

他点头,应了一声是。

我接着道:“那你应该清楚,要杀我的人不是她,是江舒颜。”

“嗯。”

我微微一哂,道:“这就是你不想让我审她的原因?”

“不是。”他否认。

“那是为什么?”我问。

他道:“她固然不想伤你,也不想行刺父皇,可是事情她已经做了,便是死罪,我不想你牵连进去。何况,她也愿意担下所有的罪名。”

“不可以!素青不会无缘故地做这样的事,她是被人逼迫的。那日你也看见了,她不是有意要伤我,你难道不该弄清楚为什么?还是你有意袒护,才这样草草了结,让素青承担所有的罪?”

“素青不是你的人吗?”他反问。

我一愣,立刻明白过来,只觉得可笑:“你怀疑是我?你觉得是我想除掉江舒颜?你以为素青是在为我抵罪?”

他微微一怔,似有悔意,柔下声音,道:“静姝,我不想你一醒过来就和我吵架,这些事等你伤好了,我们慢慢说。”

我转头不再看他,道:“好,我不和你吵,你走吧。”

章节目录 第85章 骤雨过,琼珠乱散、打遍新荷(四) 他沉默许久,道:“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不要想那么多。”

说完,他便真的走了。

我纵使真的生气也无处发泄,只好唤了宫女进来扶我躺下休息。

“王妃怎么又和殿下吵架了?”进来服侍的宫女名唤燕儿,我从小便见过,颇为相熟,故言语间没什么忌讳,此刻她怕还只是以为我和胤晟是和从前一样闹别扭。我不多做解释,只道:“又不是第一次吵架,有什么稀奇?”

燕儿道:“王妃昏迷了七日,王爷便在这守了七日。眼珠都是红的,眼底青得跟抹了炭似的,王妃没瞧见?一醒来就和人家吵架,我都替王爷委屈。”

我正捧着杯子喝水,闻言抬眸白她一眼,道:“那你去找他吧。”

“哎呦!您瞧瞧!太后说的果然没错,就不能在您跟前提王爷,一提您就炸了。”

“那你还敢提?”

她收了茶杯,撤了我身后的软枕,扶我躺下,道:“这叫仗义执言。”

只见她一个人忙前忙后,始终不见阿荷,便问:“阿荷呢?”

“阿荷姐姐养伤呢。”

“她也受伤了?”我记得那日我明明推开了阿荷,她怎么会受伤?

燕儿道:“相比于王妃,阿荷姐姐伤得不算重,就是肩上被簪子刺得深了些,不方便活动,没法侍候您,过两日就好了。”

“那安王妃可好?”

燕儿撅了撅嘴角,道:“说是受了惊吓,在府里休养呢。她伤阿荷姐姐的时候可没见她那么柔弱。”

原来阿荷是她伤的。

我又盯着纱帐发了会儿呆,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明嘉遗事》,随手翻看。

过了一会儿,传来两声敲门声,燕儿出去看时,却是胤晟站在外头。

“王妃,是王爷来了。”

我不想见他,便收了书,合眼假寐。

燕儿笑嘻嘻地迎他进来,道:“王爷放心,王妃醒着呢!”说完便掩上门跑出去了。

这死丫头,真不如我的阿荷贴心。

胤晟不知端了什么糕点过来,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道:“这几日除了汤药和稀粥你都没怎么进食,这是季前辈教膳房做的药糕,对你的伤有好处,起来吃点?”

我不理会,他偏又厚起脸皮坐在我床边赖着不走,自顾自话:“我知道,你觉得我是在维护安王妃。可是我有什么理由维护她?你总是介意我和她从前的事,可我和她从前并没有什么。若非我认错了人,我和她又怎会有这些牵扯?”

我嘀咕道:“你和她的牵扯多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他语气微顿了顿,只觉得我是在吃味,轻笑了笑,接着道:“你想保下素青,可此事并没有那么简单,毕竟她曾经是你身边的人,我信你,但旁人不一定信你,你现在急着去见她,难免惹人生疑。不如先把伤养好,再做打算也不迟。”

我道:“我等得及,可素青未必等得及,若是江舒颜那边再有动作怎么办?”

“你放心,她脾气硬得很,有些事除了你谁也不肯说,我又吩咐过不能对她用刑审问,安王那边的手还暂时也伸不到天牢里,她现在很安全。所以,你得沉住气,养好伤再去见她也不迟。”

我不说话,仍在想素青行刺的缘由,虽然我一直和胤晟说她是被人逼迫,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我自己也是费解。她是外公给我的人,又在了然师太身边待过许多年,性情稳重,怎会如此贸然行事。就算是她知道了了然师太的死因,但我当初送她进安王府的时候就已提醒过她,她不应如此冲动才是。她若是受人胁迫,可那人已经被我安置妥当,江舒颜还能拿谁去威胁她?

我左右想不通。

而此刻,那碟香气四溢的糕点就在我眼前,更扰乱我的思绪。

“左右是我的不是,没料到她如此恨你。”他伸手扶我起来。“别想了,先吃点东西。”

我没理会他,只接借着他的力坐起来,趁我出神,他手臂一收将我带进怀里。

我挣了挣,去找我的靠枕。

“别乱动,当心又碰着伤。”

“放手!”

“还在生气?”他递来一块糕点,我顺手接过。

“我没有生气。”我道。

那糕点雪白松软,似冬日枝头上擎的一抔雪,我掰下一块放进嘴里,细嚼慢品,然而这味道却却辜负了它的好模样,当真如同嚼蜡一般难以下咽。

我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扔也不是,吃也不是,只拧着眉发愁。

“确实是难吃了点,但你现在除了这个也吃不了别的,总不能一直饿着。等过了这几日,伤好了些,我带你去临江楼。”

“嗯。”我喝了些水,强咽下去,冲他笑了笑,道:“既然是季爷爷为特制的,自然是为我好,我总不能辜负了他老人家的心意。其实也不是很难吃,你尝一个?”

确实不难吃,入口软糯,就像没加糖的桂花糕,只是那桂花香变成了药香。

“好。”他接过糕点,眉头也不皱一下地咬下去,神色如常,倒像是我的舌头出了问题。

“你怎么……”

“怎么了?”

此时燕儿突然进来:“王妃,太后来看您了。”

“啊?”我立即吞下口中的半块糕点,坐直了身子,不慎又牵扯到伤口,疼得我缩成一团。

“当心些。”胤晟仍半搂着我,我急忙把他推开,他站在一旁,一只手仍撑在我背后扶着我,生怕我摔下去。

太后已经进来,瞧见我的狼狈模样,笑道:“怎么一见着我就高兴成这样?”

目光在我和胤晟之间探询,看得我不仅脸上一红,强撑着脸面回道:“这不是好久没见您了吗?”

“你这丫头。”她在我身边坐下,握着我的手,瞟了眼胤晟,问道:“伤怎么样?可还疼着?”

“不疼了,季爷爷说歇息之前再换一次药就好了。”

“嗯。这些日子就先住在这,传太医也方便。你身上有伤,身子又重,可千万不要再乱跑了,就只管养伤也不要多想别的事。”

“嗯。”我点头答应。

可太后明明是在和我说话,目光却时不时看向胤晟,她又道:“好了,我不在这打扰你们了,瞧你这丫头脸红的。”

“嗯?”

说完,她老人家意味深长的一笑便走了。

我却是糊涂了。

隔着一道墙,又听见她老人家训斥燕儿的声音:“人家两个好着呢,就你多事非说他们吵架了,巴巴地叫我这老太婆来多事。”

“可王妃之前确实是生气了,气还不小。”

“那丫头脾气软,生了气哄一哄说两句好话就过去了,你在这瞎操心。”

“是奴婢多事了。”

说话声渐低,也不只是因为人走远了,还是因为胤晟去关了窗户。

我嚼着白蜡似的糕点,闷闷道:“她老人家耳朵倒是灵。你听见了?我很好哄的!”

“你是不是也这么想?我生气了也没事,反正说几句好话就过去了,根本就不用在意。”我放下糕点,道:“你同我讲了这么多道理,那我也和你讲一讲道理,好不好?”

“你说。”

“我确实介意你和江舒颜从前的那些事,但我和她的仇怨是自小结下的,并不全都因为你。所以有些事你非但不能帮我,你出面反而会刺激到她。以后,我和她之间的事你都不要插手。”

他负手站在窗前,沉默不语。初升的月被他挡在窗外,风却穿过他的衣袖溜进来,惊扰了一豆烛光。

“静姝,你何时才肯全然的信任我?”他问。

“我没有不信你,只是这些事……”

“你遇到难处的时候想到的不是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想到的不是我,即使受了伤也强忍着不让我知道。太后说你脾气软好拿捏,可在我面前的你,却从不跟示弱半分。”

“阿晟,我……”我望着他的背影,竟觉得又几分落寞。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过来,坐在床前,苦笑一声:“罢了。你和安王妃之间的恩怨虽非因我而起,但我到底有责任。我有过在先,你肯留在我身边已是我之幸,又怎敢多求?”

我低头回避他的目光。

他看了片刻,道:“我去传人来帮你换药,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再抬眸时,他人已离开,只余半片衣袂自窗外的梨树边划过。枝头的叶又落了几分。

章节目录 第86章 骤雨过,琼珠乱散、打遍新荷(五) 这一回,是真的吵架了。

我何尝不知他在想什么?阳山之后,我和他之间看似情深,却终究是有了隔阂。我不是不曾信任他,可在我试着相信他的时候,他辜负了我。后来,他也向我解释过,但当时的痛又岂是一两句话就能掩过去的?

我早早便该离开洛京,这样,就没了那一夜缠绵,也就没了羁绊,也没了后来的许多波折,也不会有如今的痛心取舍。

不经意间,一碟难以下咽的白糕竟被我吃了个干净。

随手蹭了蹭嘴角的残渣,躺下休息。

月至中天,穿过半开的窗牖照进来。此时已是下弦月,我竟昏迷了六七日。夜色清寂,传来几声促织虫鸣。许是昏睡了太久,我丝毫没有困意,只能静静瞧着帐子上的暗纹绣花发呆。

烛火突然剧烈的跳跃几下,啪得熄灭了。一室悄然,唯有月光温柔。

当年阿娘对月醉饮的时候,可也是如我此时一般的心情?

眼皮渐渐沉重,终于有了困意,不知不觉睡着了。

也不知是不是糕点吃得太多,朦胧间喉咙干得难受。我撑起身子要下床去找水喝,正有人走进来,是点玉轩宫女的打扮,倒了杯水递过来。

我就这她的手喝了两口,突然发觉不对,这不是水,是药!

我骤然清醒,猛地推开她。扯动伤口,丝丝的血迹透出衣物。

她欺身压来,制住我的手臂,捏着我的下巴将药灌进去。

我奋力摇头挣扎,只见一张狰狞狠厉的脸。

“咳咳——江舒颜!来人——来人——”

我大声求救,江舒颜只冷冷一笑,丝毫不惧,“我既然能进来,便不会有人来救你!”

我顾不得伤口被扯裂,奋力将双手从她桎梏中挣脱,用身子撞开她,连滚带爬地翻下床去求救。

江舒颜站在原地,在苍白的月光里凄厉地笑着,竟没有来阻止我。

腹中突然一阵绞痛,我捂着肚子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江舒颜!你给我灌的是什么?”

她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神情轻蔑,幽幽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身下突然一热,淡淡的血腥味传来,我此刻已是浑身是血,但我清楚的知道,这血是我的孩儿的。

“来人——来人啊——”

我撑着双手往门口爬去,不停地呼喊,偌大的院落里却只有我自己的回音回荡,不见人来救我,救我的孩儿。

身后脚步声渐近,她挡在我面前,阴影罩下来:“江静姝,不是所有人都向着你宠着你吗?我倒要看看,这时候谁能来救你!”

“让开!”

血染透了地毯,只觉得浑身发冷,视线渐渐模糊,强撑着一丝意识寻着门外的亮光爬去。

房门突然被人从外撞开,一个身影冲进来,僵冷的身子落入一片温暖,“静姝?静姝?”

我认出他的声音,连忙攀上他的衣袖,“阿晟,快叫太医,快找季爷爷,孩子,我们的孩子……”

隐约听见一众人闯入,带走了疯癫若狂的江舒颜。周围安静下来,房间里苦涩的药味掩盖了血腥气。

“阿娘——”

“阿娘——”

一片混沌里传来孩童稚嫩的声音,我顺着声音找去,那声音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章节目录 第87章 骤雨过,琼珠乱散、打遍新荷(六) 我醒来的时候天尚未明,房间里添了烛火,照得眼睛生疼。

我抬手去挡刺眼的光,却被人紧握着。

“你醒了?”

看到胤晟的瞬间,眼泪瞬间如决堤般汹涌流出。

“阿晟……”

“我在。”

他俯身抱着我,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水,耐心地安慰,可我感觉得到,他的手也在颤抖。

宫女来报,太后来了。

胤晟扶我起来,让我靠着他坐着,太后远远走来,人还未至便传来一声叹息:“唉——”

太后拉着我的手坐下,我见她妆也未梳,双眼疲惫,想来是听见有人传报便赶来了。

她只叹着气,一句话也没说。我低着头,往胤晟怀里靠了靠。

“现在知道躲着我了?你这丫头,你都这样了,我怎么还忍心怪你?”

我小声唤了一句:“姑姥姥——”

“唉——”她又叹了一声,道:“天快亮了,晟儿先去准备上朝吧,这我来看着。”

胤晟低头看了看我,我见太后神色,似是有话要对我说,我转头对胤晟道:“你快去吧。别耽误了。”

太后又使了个眼色催他,他才肯离开。

太后将众人都遣出去在门外候着,她起身坐得近些,见我揽进怀里靠在她的肩上,道:“丫头,姑姥姥知道你难过,难过就哭吧,哭出来好受些。”

我摇摇头,道:“我不想哭了。”

“姝儿,你还年轻,晟儿这么疼你,你还有机会。”

我道:“我是还有机会,可我的孩子没机会了。”

“哀家自会处置她,你好好养身体,别再费神了。”

“嗯。”我顺从地应着。

“丫头!”

一灰袍老人突然开门见来,守门的宫女一脸惶恐地站在来人身后,太后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

“外公?您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看看你!”老人眉头深皱,一脸的不平,太后拦住他,道:“姝儿都这样了你说话便不能温和一些?”

外公道:“我自己的外孙女我自然心疼,你不过是护着你那孙儿,那小子说得倒好听,他就是这么护着你的?”

后半句话却是说给我听的,我心虚地垂下头,解释道:“是我把他气走的。”

“你,你竟然还替他说话?他人呢?你都这样了他都不管你?”

“他上朝去了。”我小声道。

“哼!”外公胡子一吹,掀袍坐下,问:“谁将你害成这样?”

我暗暗抬眸瞧了眼太后,太后点了点头,我道:“还能有谁。”

“你就这般任由她害你?”

我低垂着眸,我知道,若非中秋宴上激怒了她,她也不会如此极端。可难道就因为有她在,我便要处处隐忍退让?

外公突然起身出去。

“您去哪儿啊?”

“去找皇帝!”

我紧张地看向太后,太后轻轻拍了拍我的手,道:“别怕,他本来就有事要去面见皇帝,和你没关系。”

我安下心,问:“江舒颜她现在如何了?”

“安王府里关着呢。”

“只是关着?”

凭什么?

太后道:“你先别急。”

我道:“我不想等了。”

“怎么?”太后侧开身子,低头看着我。

我道:“虞嬷嬷没和您说过吗?我一直在查当年的事,已有些眉目了,也找到了些证据,以此事为引,做个了断吧、”

“你都这样了,不好好养身体,还想着这些事?”

我道:“正因为我已经这样了,而她却只是不痛不痒地被关在王府里,我才要为自己讨个公道!若任由她这样放肆下去,谁知她以后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太后却突然变了脸色,“不管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都不许再管!好好养伤,江舒颜那边我来解决。”

“可是——”

“哀家走了,你歇着吧。”

太后态度的突然转变让我顿时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又在点玉轩休养了几天,我终于寻了个机会去天牢看望素青。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真实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88章 骤雨过,琼珠乱散,打遍新荷(七) 单薄的天光从头顶的天窗挤进来,掉下几缕落在她身上。她靠着黢黑的墙壁仰头望着那缕阳光,耳边青丝微乱,在那张秀丽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让狱卒打开牢门,走进去。

她将视线转过来,看见我,眸中一亮,“您来了。”

“嗯。”我抬头望向在昏黑的牢狱里唯一盛满阳光的天窗,窗外探进几条树枝,枝头挂着黄黄绿绿的叶,几只灰雀扑楞着翅膀跃过枝头,最终消失在天际,唯有几片树叶被抖落,兜兜转转飘落在脚边。

我俯身捡起,在手中折了两下,弯腰在她对面坐下,问道:“他们可曾为难你?”

她摇头,道:“没有。”

“你有话要对我说?”

“是。”

“说吧。”

她坐直身子,往前探了探,迟疑了下,仍质问道:“您早就知道谋害师太的人是谁?”

折树叶的手顿了顿,我点头默认。

“师太抚养您数年,对您也算有恩,您就不为她做些什么?”

“你觉得我能做什么?”我抬眸询问,唇边挂着几分自嘲的笑意,“我何尝不想呢?这些年,我看上去是清闲度日,其实身边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出了一丝差错都要被人放大百倍,弄得人尽皆知。而且我身边除了阿荷就没有能信得过的人了。”

她微愣,低眉纠结半晌,道:“我有一样东西或许能帮到您。”

手上动作一停,缓缓将树叶展开,在掌中摊平。

她道:“王妃应知道,我不是阿傩,可在我之前那人也不是。”

我心中微微惊骇,将树叶收进袖中,脸色严肃起来,“说仔细些。”

“我四年前来到了然师太身边,当时王妃刚从京郊的江家别院搬回京城,那时阿傩就已经死了。但是后来我在阿傩房中的地板之下发现了许多密信,虽然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能看出来真正的阿傩在了然师太隐居清风庵之初就已经换成另一个人了。”

“那些信可还在?”

她不确定地摇摇头,道:“这件事情我只对您说过,若您现在去兴许还在,就怕我离开后那边已有所察觉……”

“我知道了。可还有别的事?”

她眼里流露出几分歉疚,“您的伤……”

我道:“我的伤暂且不提,他们审问你时,你可说了什么?”

她道:“我只是据实而说,安王妃对您存恨在心,以……以那人的性命威胁我,我不得已才……但是我不想伤害您。当时安王妃就站在您身后,手里还拿着簪子。我当时便想,她害您在先,我何不借此机会杀了她,却没想到是害了您。”

我道:“可一开始,你的剑是冲着皇帝去的,素青,我信任你,也希望你不要有事瞒着我。”

她的头低得更深,道:“没有。”

“真没有?”

“没有。”

我轻叹一声,道:“素青,你我都是困在牢圄中的人,我是走不出去了,但我希望你能离开这。可你若有所隐瞒我该如何救你?该如何让你与那人相聚?”

“我……”她轻蹙起眉,目光闪躲,神情犹豫。

“罢了。”我起身,低头看着掌心里被揉碎的叶片,道:“那人向我来求娶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她微微一愣,垂首道:“若……若我还能出去,此事但凭王妃做主。”

我勾了勾唇角,笑道:“此事我可不能做主。”

见她又开始沉默,我道:“你大可放心,那人我已安置妥当不会有危险,若他们再来审你,你必据实相告。否则,我也不知道你们会在哪里相聚了。”我转头望着天窗,一缕阳光打进来,我微眯着眼,道:“这人世间的阳光总比昏暗阴冷的牢房好,不是吗?你也不愿意一辈子都带着面具吧。何不摘下面具,让他看看你真实的模样呢?若那时,你们两情相愿,我便送你们远走高飞。”

她终于肯抬起头,暖黄色的阳光照亮了她苍白的眉眼,她望着窗外,眸里映着着点点流光。

我转身走出牢房,离开天牢。

摊开掌心,任凭碎叶随风而去。我踏上马车,命车夫往清风庵赶去。

再回到点玉轩时,日已偏斜。橙黄的夕阳笼着红砖金瓦的皇宫,镀了一层琉璃色,流光溢彩,绚丽夺目。而日将颓,光影堕入黑夜,不过一场幻梦,梦醒之时,也未必是黎明。

正有人打扫院落,身影纤瘦单薄,多日不见,再见到那熟悉的身影时,眼底竟忍不住泛起一片温热,“阿荷?”

我疾步走近,她亦转身,颔首行礼,“王妃。”

我连忙握着她的手臂扶起她,她却微微向后一躲,道:“该用晚膳了,我这就去膳房传膳。”

她将笤帚递给一旁的小宫女便去了。

用膳时,我见她躲躲闪闪,险些打了碗筷,就让她坐下于我一同用膳,她却道:“我已用过膳了,我去瞧瞧给王妃煲的汤好了没。”

说罢,她又出去,只让几个小宫女端了汤羹端进来,

我料她有事瞒着我,用过晚膳,屏退众人,独唤她进来。

我让她帮我倒茶,她略有迟疑,还是走到茶案旁,试了试茶温,道:“茶凉了,我在为王妃煮一壶吧。”

“好。”我欣然应道,随手拿了本书看,却以此为掩护,暗中观察她。

她惯用右手,这一次却换了左手。但见她研茶煮水,动作虽不似往日连贯,却也不曾出错,只是小心翼翼,比往日拘束许多。在斟茶时,左手腕力不够,一直微微颤抖,沥了几滴茶水在案几上。

她将这一杯茶递给我时,仍是左手执杯。

我接过茶,放置一旁,问:“阿荷,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的。”她将手掩在身后,微笑着道:“只是还未好利索,使不上劲罢了。”

我拉过她的手,道:“你千万不要骗我。”

“真的没事。”她将手抽出来,低头回避我的目光,我怕她伤心,便不再追问。却又隐约听见她抽泣几声,忽然跪下,道:“王妃,阿荷的手还能用,阿荷还能照顾您,阿荷不想走……”

“胡说!谁让你走了!”

她道:“都是阿荷没照顾好王妃,王妃才受这样重的伤,都怪阿荷。”

我道:“我不怪你,别人谁敢怪你?你也不许这样怪自己。”

我又问:“是太后让你走的?还是……是成王?”

章节目录 第89章 骤雨过,琼珠乱散,打遍新荷(八) 她只低垂着眉眼,不应答。

我道:“你从小和我一起长大,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头,还要来照顾我,也算是相依为命了。现在你受伤了我怎会让你走?你是我的人,断没有我要留着你而别人赶你走的道理。”

我轻叹着气,找帕子来给她在眼泪,道:“你我情同姐妹,以后可不许这样胡说了。就算你要走也得告诉我,我得看着你找着了良人有了归宿才肯放你走,不然,就算是太后也赶不走你。这点主我还是能做的。”

“阿荷跟着王妃真是此生有幸。”

我笑道:“什么幸不幸的,我遇着你也是我的幸运啊。世上还有谁愿意跟着我这个倒霉的人,一跟就跟了十年?”

她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我打住,道:“好了,你快回去休息,这几天我去找季爷爷看看,兴许他有办法医治你。我这几日光自己哭都够烦的了,你别又哭给我看,不然,我和你比着哭。”

“噗——”她破涕为笑,道:“您,您就爱说笑,哪有个王妃的样子?”

我道:“反正你就是嫌弃我!”

“阿荷不敢。”

“好了,快回去洗把脸歇着吧,我也要休息了。”

“嗯,我去叫燕儿来照顾您。”

“不必了,让她去照顾太后吧,我这就歇下了。”我道。

“是。”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总不是滋味,似乎所有与我亲近的人都为我所累,也许,我才是那个该走的人。

夜不成眠。

据中秋宴已过去小半个月,似乎除了我,没人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也没人关心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披了件衣裳,坐在屋顶。

夜,无月,唯有星子零散地缀在天上,灰靑的云沉重地压下来,稍有不慎,连仅有的几点星光都被遮蔽。

这几日太后没来看我,倒是借着燕儿打探出不少的事。

南方越州近日有异动,似有兵马集结,琼州斡氏与明氏余党沆瀣一气,蠢蠢欲动,而大胤的军队多数在北方,驻扎在胤燕两国边境,调兵尚需时日,而且胤燕两国停战不过数年,难免到时趁人之危突然发难。若南方起兵,此时唯有京畿及附近地区的三万兵马尚可一战。好在对方尚未有行动,似在等待时机,而这时机则是安王胤俅。皇帝如此姑息江舒颜,不惜压下此事,也不过想稳着他那心爱的儿子罢了。

我手中握有证据,若要细究江舒颜种种罪行,自会连及皇后,累及安王。谁都不知道一个日暮穷途的人会做出什么事。当初太子春猎时坠马,在府养伤期间传出废太子流言,太子急而谋反,事情败露后被贬为庶人幽禁在府,最终因纵酒过度旧伤复发不治而终。先皇后亦因此郁郁而终。接连痛失挚爱,皇帝怎么会允许因为同样的原因再失去一个儿子?

燕儿能与我说这些,也是太后授意过的,为的就是让我暂且放下最近的事,可其实是不想我再深究当年的事。

我有预感,当年的事,只怕和太后也有关联。

肩上突然一暖,胤晟在我身侧并排坐下,伸臂将我罩进他的外袍里,隔绝初秋夜里的微凉,宽大温暖的手掌握住我的,掌心传来丝丝令人安心的温度。

我歪头靠在他怀里,望着晦暗混沌的夜空,默默相拥,互不言语。

微微侧过目光,便看见他冷峻的面颊上一双郁结的眼。燕儿说他今日在御书房和父皇为素青的事起了争执,只因父皇坚持要处死素青。

我伸手去抚他的眉心,他将我的手捉住贴在心口,低头静静地看着我,我回望着他,轻轻唤了一声:“阿晟。”

骤然一阵凉风吹过,我缩了缩肩膀,他拉紧了罩着我的衣袍,将我耳边微乱的鬓发掖进耳后。

我当初猜测皇帝属意胤晟,一路来不过是为了磨砺他的心智,直到今日我才明白,任何人在那人手中都不过是棋子。即便是太后,若非为了乐家,她也不会如此看重胤晟。

若是棋子听话,奉命唯谨,他就是慈爱宽厚的父亲,若是棋子渐渐脱离了控制,他也不介意将棋子丢弃。

他能任由自己的儿子去培养自己的势力去对抗外戚,却决不允许这股势力在他掌控之外。常青明氏贪墨一案,皇帝本欲用稍温和的方式徐徐图之,可胤晟却大刀阔斧清洗了整个平州官场,甚至整个平州的官员调度都经其手,这已让皇帝有了戒心。

胤俅本是个软懦随和极易动摇的性子,可皇后性格强势,后又有明氏怂恿,难免走上先太子的旧路。而调集军队尚需时间,负责守卫京畿的将领半数是胤晟提拔上来的。为了不将自己的儿子逼到绝路,为了自己的皇位稳固,牺牲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算什么呢?

何况皇帝已经送了不少珍贵药石当做补偿。

或许,在他们眼里,我不过就是个性格绵软乖顺,任其拿捏利用,可有可无的女子罢了。

可是人懂事乖顺太久了,总得叛逆一回,哪怕是头破血流。

可是现在,我还不能。

“阿晟,你一定不要冲动,父皇对你和安王都有戒虑,这时候可别再去触怒他了。素青的事你已经尽力了,我不会怪你。”

这时,便是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皇子相争,帝心偏颇,若有差池,届时腹背受敌,明氏再打着扶持安王的名号起兵北上平乱,反贼倒成了正义之师。

可皇帝才除了明氏外戚之患,怎么又允许其卷土重来?他对那个儿子竟偏心到这种地步?或是说,他对先皇后竟用情至此?我想不明白,只能感叹帝心难测。

“父皇要处置素青是为了给中秋宴上的事一个交代,毕竟那日群臣也在场,此事压不住。你放心,我已找了个死囚替代她,先将她安置在别处,到时候送她离开洛京就好。”

“只是委屈你了。”他紧拥着我,摸摸着我的脸颊,眼底溢着温柔。我笑着摇头,靠着他的肩,望着天上隐隐闪烁的星子,道:“那你以后可得对得起我受过的委屈。”

“嗯,不用等太久了。”他在我耳边轻轻道,我依旧望着夜空,去找寻那几颗黯淡的快要失踪的星。

夜深了,我趴在他肩头打了个哈欠,他替我拢了拢披风,抱着我跃下屋檐。

我站在门里望着门外的他,“你……”

“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吧。”

我默默掩上门,转身回房,倒了杯水,抬手去挑灯芯,突然有些头晕,身体失去重心一歪,手掌摁在烛焰上,吃痛地缩回手,又不慎甩手打翻了烛台,几滴蜡油溅在手背,我捂着手,又见倒在地上的烛火渐渐起势,忙抓了茶壶泼水,却手一滑,只听见哗啦一声,茶壶便碎裂在火光里。

火在眼底张狂地跳跃,我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这一团火失了神,那一瞬间,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希望这火燃得快些烧得旺些,最好将整个皇宫都烧起来,将所有一切都化为灰烬,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章节目录 第90章 骤雨过,琼珠乱散,打遍新荷(九) 胤晟冲进来,解下外袍,三两下将火扑灭,室内突然一暗,他抓起我的手,急切地问:“可有伤着?”

我恍然回过神,想起方才的念头,心有余悸,只茫然地摇头,在一片黑暗里找寻摸索他的影子,指尖触碰到一片衣袖,便死死地抓在手里。

“我在,不要怕。”他不停地回应我,掌心覆在我的手背,另一只手将我拥进怀里。

心里一直绷紧的弦“嗡”得一声断裂,情绪刹那间突然失控,难过委屈伤心悲痛交织在一起倾泻而出,强忍了许久的泪水涌出眼眶,就像辛苦垒就的看似坚固的堤坝破了一个缺口,原本蛰伏的洪水轰然决堤,叫嚣肆虐,一发不可收拾。

我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上痛哭。哪有什么坚强、什么隐忍,什么体贴,不过是逞强伪装。我恨自己为何这样清醒,恨自己为何要有这么多的顾虑,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只敢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哭泣发泄。

“阿晟,我又梦见他了。他那么小,一直喊着娘亲,可我去抱他的时候他又不见了。阿晟,我保护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

“你们都不在意他,都知道我早晚都保不住他,可是,我在意啊!”

“在常青的时候,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存在,我又惊又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你来找我了,我就突然不想走了,我想带他一起跟你回家。”

“可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怕你不喜欢我,连带着也不喜欢他,我怕你不要他。我不敢告诉你,也不敢和别人说。只能偷偷地去请季爷爷,季爷爷说我本就体质不好,连着几日奔波,脉象不稳,又见了几次红,只怕保不住他。季爷爷给我开了好多药,都是极苦极难喝的,可为了他,再苦的药我都能喝下去。”

“本来季爷爷都说已经没事了,为什么他就突然没了?为什么我的孩子没了,江舒颜还能安然无事地待在安王府?为什么她害了那么多人就只是幽禁府中,而我,我又做错了什么!阿晟,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轻轻拨开我因泪水黏湿在脸上的头发,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泪,低头轻轻吻着我的脸颊,声音沙哑而温柔带着几分悲伤和自责,说:“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我睁开肿热朦胧的泪眼,望着黑暗里他模糊的轮廓,伸手去摸他的脸,却被他拦住,只听见他道:“我去掌灯,你的手得擦点药,别发炎了。”

“嗯。”我低低地应了一声,看见他的影子在黑暗里移动,悄悄地拽着他的衣袖。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轻柔,避开掌心的灼伤,道:“别怕,我不走。”

他在房里摸索,去找火折子。可惜我很长一段时间未曾在点玉轩居住,这里的陈设变了许多,左右找了许久,也未见一支能用的火折子。

胤晟突然停下动作,反手将我挡在身后,向着门外,沉声问道:“是谁?”

门外那人提了盏灯,在无星无月一室昏暗的夜里格外显眼,那人道:“是我,燕儿。方才听见动静,便来看看,可是出了什么事?”

胤晟道:“无事,只是打翻了烛台,你去取盏灯来,在拿些烫伤药。”

“是。”门外的燕儿应了一声,提着灯转身走了。

按理说,阿荷离我最近,燕儿住在较远的厢房,我这有什么动静,最先听到的合该是阿荷,怎么就惊动她了?她是太后身边的人,到时保不齐又要嚼舌根。再者说,阿荷已经回到我身边照料,太后素知我不喜身边跟太多人,我将虞嬷嬷送回她身边,她竟又想着将燕儿留在我身边。

此时燕儿已经带人进来,重新掌上灯,收拾好一地的残瓷碎片,又在烧焦的地板上铺了层绒毯,道:“这恐怕是得请工匠来修了,王妃先将就一阵吧。”

室内豁然一亮,刺得眼睛又涩又疼,我转身避开灯光,背对着她们,只听见胤晟道:“知道了,退下吧。”

燕儿退到门口,似又想起了什么,道:“太后说王妃身边侍候的人少,怕是照顾不周,想给王妃身边添些人,不知王妃意下如何?”

“不用。”我断然拒绝,道:“你去告诉太后,我身边有阿荷一个就够了,不需要别人伺候。”

许是我语气太过强硬,胤晟轻轻拍了拍我的肩,道:“有劳太后挂心,只是此事本王已有安排,就不麻烦了。”

燕儿微微一愣,回道:“燕儿明白了,燕儿会如实禀明太后。”

她俯身告退。

太后向来喜欢往我身边塞人,当初她把虞嬷嬷差到我身边,说是怕我年轻不懂规矩受人欺负吃了亏,结果却是我事事都逃不过她的眼,但凡有一丝不合她意之处,便要传我进宫耳提面命一番。而这一次,却是要越过我将阿荷赶走,若非阿荷来找我哭诉,我尚被蒙在鼓里。阿荷一走她往我身边安排人岂不顺理成章?到那时,我更是步步都不得随心了。

胤晟执起我的手查看,手背尚无大碍,只是掌心红了一片,方才因为太过紧张害怕没什么感觉,此刻才觉得一片火辣辣的灼痛。

药膏涂抹在伤处,丝丝凉凉地透过皮肤,有些蛰疼,我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他放柔了力道,将药膏在手背上轻轻抹匀。

他的眉眼温柔专注,映在昏黄摇曳的烛光里,朦胧遥远,似一纸泛黄的旧梦。

“在看什么?”

我轻轻摇头,垂眸道:“没有。”

将我安置好后,他起身要走,我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却被自己这番动作吓了一跳,只好默默放开手。

不巧被他发觉,他转过来,俯身在我额头亲了亲,道:“我不走。夜里凉,你不能吹风,我去关窗。”

“哦。”

我的目光紧随着他的身影移动,看着他关了窗,折返回来,抬手要灭灯时,连忙阻止,“别!”

烛火晃了晃,复又明亮。

我怕黑,这件事除了阿荷谁都不知道,我以为能慢慢克服,但还是高估了自己。我可以无视对水恐惧,却无法适应黑暗。

他回到我身边,侧身躺下,轻轻搂住我,揉了揉我的头发,“别怕,睡吧。”

我缩在他的臂弯里,心里终于踏实了些,闭上眼睛,渐渐入睡。

章节目录 第91章 骤雨过,琼珠乱散,打遍新荷(十) 又一次从梦里惊醒,起身望着四周,突然感觉一阵恍惚,不知身在何处,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烛火已经燃了一夜,凝固的蜡泪在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中心尚有一豆微弱的烛焰还在固执的燃烧,在灰蒙蒙的清晨里兀自苍白。

檐角的风铃被风扰乱,叮铃着清寂扰人的调子,窗外隐约传来淅沥的雨声,被雨打湿的枯叶在风里哗啦游窜,空气里传来初秋的丝丝凉意。

胤晟不知何时被我扰醒,取了件衣裳给我披着,我估摸着时辰,该是不早了,便问他:“你怎么还在这?”

“今日休沐。”他在我身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语气有几分抱怨,“你为何总是想着把我推开?我陪着你,你不高兴?可不是你拽着我的袖子不让我走的吗?”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一番念叨,倒成了我的不是。

我道:“他们都不希望你将我看的太重,在我身上花太多心思。”

“那你希望如何?”

“我希望……”垂眸想了想,道:“我希望所有的女子中,我是你心底最重要的那个。”

“就只是这样?”

“嗯。”

“你一个便是所有,自是最重要的。”他歪头在我脸颊亲了亲。

我弯唇笑笑,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扇,冷风细雨扑面而来。庭院中落叶卷地,呼啦啦留下一片狼藉。

原来雨并不小,只是一层窗纸隔绝了一切。

“怎么又在吹风?”胤晟走近,伸手合上窗。一片湿透的枯叶被风啪得拍在窗外,如一只逆风飘摇的蝶,挣扎几下,又被风卷去,不见了踪影。

“下雨了,父皇的头疾怕是又严重了。”我看着窗外一院子飘零的枯枝残叶,道,“听说一直伺候父皇的吴公公半月前摔下台阶断了腿,父皇便恩准其告老回乡休养了,不知父皇现在身边可有人照顾?”

胤晟道:“父皇每犯头疾就变得异常暴戾,动辄伤人,宫人唯恐触犯龙颜,避之不及。只有幻羽肯近前侍疾,我也只好让她去了。”

“幻羽?”我转身看向他,有些疑惑。

“嗯。”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会心一笑,继续望向窗外,道:“我知道了。”

宫女传膳进来,胤晟瞧着菜色,道:“今日倒是清淡许多。”

那宫女道:“今日膳房掌厨的是个新来的,不知殿下和王妃的口味,奴婢这就去让膳房重做。”

我道:“不必了,清淡些也好。我这些天药喝得多了,满嘴的苦味,也尝不出别的味道,何苦再费那周折?”

胤晟摆手让她们退下,转而凝眸望着我,目光深沉,带着几分探询。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用膳吧。”

“嗯。”

近来不知为何,吃什么都没有滋味,连阿荷昨日煲的汤都觉得味道寡淡,可阿荷的手艺一向不差。

所以,这不是他们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既然他不愿意让我知道,那我便不知道好了。这不算什么坏事,毕竟以后喝药再也不怕苦了。

又过了几日,宫中上下突然讨论起一件怪事——宜和宫闹鬼了。

据说是一个新来的小宫女夜里不知怎么就迷路跑到了宜和宫,撞见一位白衣红裙的女子。那女子依稀是二十年前妆容,面色苍灰,双目空洞,在院子里来回地打转,口中还念念有词,仔细听了才知是在找自己的孩子。

那小宫女只以为是从前哪个失宠被贬在此处的妃子,找不着孩子犯了疯魔。她倒也是个胆大心善的,竟敢凑上前和那女子搭话。

谁知那女子突然转身,小宫女乍见苍白如纸的脸上流着两行血泪,顿时吓得瘫坐在地上,又发现那女子穿的根本不是什么红裙子,而是被血染红的白裳。衣裳滴着血,整个院子里都是女子留下的血脚印。小宫女吓得晕过去,等再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那女子不见了踪影,满地的血也没有一点痕迹。

小宫女回去后和宫里老资历的嬷嬷说着此事,之后此事便私下里悄悄传开。

除此之外,父皇近日头疾也愈发严重,甚至出现幻觉。据勤励殿的人说,父皇总说勤励殿外站着一个女子,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一回头,都能看见那个女子远远地站在那,如影随形。

可勤励殿的宫人,皆没见过那个女子。

阿荷正和我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勤励殿的宫人过来传话,让我去宜和宫一趟,瞧着那宫人讳莫如深的神色,心中几分了然,淡然应下,让阿荷重新为我梳妆。

阿荷为我梳了一个极简的发式,换上几样素净的头饰。我瞧着铜镜里的人,抬手将双颊上的腮红抹掉,薄涂了一层脂粉,想了想,又把唇上的口脂也擦去。阿荷找了件的藕灰色衫子来,我摇摇头,换了件玉绿的。

阿荷看着我这一身,皱眉道:“姑娘这样打扮,未免显得气色太差。”

“可这却是我最平常的打扮。若是妆容太厚,显得我刻意遮掩,若是太过素净,便是矫情,所以和平时一样就好。至于我气色如何?”我笑了笑,“气色好了才让人觉得怪异呢。”

阿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是掩不住担忧:“不知道皇上叫姑娘过去是为了什么。”

我道:“不必担心,这一日,我们等了很久不是吗?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抬眸望着我,突然道:“姑娘好像变了。”

我微微一怔,转眸看向她,问:“哪里变了?”

她道:“我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姑娘眼里心里多了许多东西,说话做事也多了许多顾虑,不似从前随心了,甚至有时候阿荷也分不清您笑的时候是开心还是难过,总觉得您说的每一句话都另有深意。阿荷知道,您是不得已才如此,但阿荷还是喜欢从前的那个您,阿荷不希望姑娘变成心思深重的人。”

我拉起她的双手,道:“也许我对别人会假以辞色虚与委蛇,但对你不会。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也知道你是真心待我,所以我不会对你藏任何事。我还是从前的我。”

“阿荷知道了。”

离开前,我道:“阿荷,你再帮我做一件事。”

“好。”

章节目录 第92章 骤雨过,琼珠乱散,打遍新荷(十一) 我跟随引路的孟公公到了宜和宫。

隐约有歌声传来,缥缈如丝,不绝如缕。

我站在宫门外,驻足倾听。

歌声渐渐消失,我深深呼出一口气,抬步往正殿走去。

“王妃听过这支曲子?”孟公公问。

我道:“幼年时,母亲常带我进宫看望舒妃娘娘,听娘娘唱过。这是怀州的民间小调。”

孟公公道:“舒妃娘娘是宫里最亲善随和的一位,娘娘尚在时,宜和宫上下都受过不少恩惠。只可惜如今,没几个人记得了。”

“公公您还记得她,不是吗?”我道。

孟公公摇头叹道:“老奴跟了皇帝二十多年,也不过见过舒妃娘娘数面而已。有些事,老奴再不记得,就真没人记得了。”

“父皇不喜欢舒妃?”

孟公公道:“帝王的心怎么能用喜欢二字相论?若真有这样一个人,便是忌讳了。当年舒妃娘娘看得通透,未曾求过什么,一向与世无争。”

我问:“皇后也不算吗?”

孟公公低头笑了笑,言语间含着几分感慨:“皇后不过是恃着前人的恩罢了,却不及那人万分之一。”

“原来真有这样一个人。”

“王妃,到了。”孟公公提醒我道,“终归是已经去了的人,记得她的人有几分留恋,可不记得她的人,只不过是个名儿罢了。”

我正要再问,孟公公已经退身一旁,“王妃,皇帝已经等您多时了。”

我稍微整理了下衣裳,抬脚步入正殿。

幻羽不知跪了几时,皇后坐在一侧,目光方从幻羽身上移开,抬眼斜睨着我,皇帝正皱眉揉着额头,神情疲惫,似乎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我行过礼后,站到一侧。

皇帝突然道:“朕记得当年舒妃和你母亲的关系最为亲密,你也常随你母亲入宫看望,这些,你可还有印象。”

我回道:“静姝记得,当年舒妃娘娘还常常赏我糕点吃,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梨花酥了。”

皇帝点点头,指了指正跪着的幻羽,问:“你可认得她?”

我答道:“自然认得,她是半年前到慈宁殿当差的宫女。”

“还有呢?”皇帝接着问。

我垂着眸,双手拢在袖子里交握身前,掌心沁满了汗,“父皇还记得舒妃娘娘的模样吗?”

他愣了愣,移开扶额的手,看向幻羽,“为何这样问?”

我道:“父皇若还记得舒妃娘娘的模样,便不会再怀疑幻羽的身份了。”

“是吗?”皇帝起身,走到幻羽跟前,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似是努力回忆这什么,“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是。”幻羽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皇帝,竟躲也不躲。我也是此刻才发现,这对父女的眼睛竟是如此的相似,那是属于天生高位者的漠然,不同的是,幻羽的眼里尚留存了几分温情。

“她们长得很像?”皇帝问。

我回道:“当初太后见她时也很是惊讶。”

“世间模样相像的人虽不常见却也不是没有,而且臣妾听说,此女出身于霓裳阁,恐怕……”一直沉默的皇后突然发声,皇帝皱起眉头,“你从前霓裳阁?”

幻羽复又低下头,掩去眸里的黯然。我知道她难过,一部分是因为这些年来的经历,而更大一部分,却是因为这十几年来,自己的父亲从未找寻过她。

我道:“父皇与其问她为何流落霓裳阁,不如问一问她当初为何失踪。一个人会有糟糕的经历,多半也是有前因的,若不问缘由就否定了她的一切,未免太过草率。”

瞬间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如尖针毒刺一般,我转眼看去,只见皇后冷冷地看着我,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憎恶。

“说说吧,当年是怎么一回事。”皇帝又忍不住揉起额头,孟公公赶来扶着他坐下,又倒了杯热茶饮下,才稍有好转。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孟公公退下,“当年你是如何失踪的?”

幻羽垂着头,缓缓道来:“当年母妃难产,派去请太医的宫女迟迟不回,宫里的其他人怕事都逃开了,只有几个忠心的婆子在母妃身边伺候,我看着一盆盆的血水从房里端出来,心急如焚,只好自己去找太医。

“那天下着大雨,地面湿滑,我在路上摔了一跤,隐约看见几个人跑过来,我以为是去找太医的宫女回来了,就大喊着让他们快去救母妃。可他们却向我跑过来,其中一个人将我打晕了,之后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醒来的时候我被他们绑在一个袋子里,周围一片漆黑,隐约是在一辆车上。他们就这样把我带出了宫。他们一路上用了迷香,我一直昏昏沉沉,也不知他们将我带去了哪里。”

幻羽的声音已有些哽咽,她顿了顿,道:“我知道,这些年我过得不堪,您认了我只怕给皇家蒙羞,幻羽未曾奢望还能回到这里,只是当年我母妃是被人谋害而死……。”

皇后突然道:“当年舒妃的事不是早就查清了吗?女人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又摊上些不顶事宫女,只能说你母妃是个可怜人了。可后来,臣妾倒是也听说了一些事,但想着斯人已去,便没再提起。”

“说。”皇帝冷冷吐出一个字。

皇后微微颔首,转而看了我一眼,接着低头抚摸指尖鲜红的蔻丹,道:“舒妃生产那一日,江夫人曾带了一盒怀州特产的小吃入宫看望,偏偏当日夜里,舒妃早产了,而且那孩子浑身黑丝,也确实是中毒之像。”

“既然只是听说没有证据,还请皇后娘娘慎言。”我道。

“放肆,本宫讲话岂容你插嘴?”

我道:“皇后娘娘不过是仗着我母亲早已不在,不能为自己辩驳罢了。”

“你!”

“皇后!”

皇帝沉沉喝了一声,停下揉着额头的手,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幻羽身上,充满帝王的审视,似乎对这个失踪多年突然回归的女儿仍有深深的怀疑:“你接着说。”

章节目录 第93章 骤雨过,琼珠乱散,打遍新荷(十二) “那时我年纪小,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母妃和弟弟危在旦夕。我中途又跑出去找太医,后面的事便不清楚了。可唯独一件事,如今想来甚是蹊跷。”

幻羽停了停,接着道:“母妃临产在即,身边本来都是经验丰富又忠心可靠的老人,事发前几日不知为何这些人都被以各种理由调离宜和宫。先皇后担心人手不够,就又差了些人过来,之后便出了事。”

皇后突然道:“怎么又牵扯到先皇后了,可惜先皇后已故多年,只能任由你们安上罪名而无法为自己辨白了。”

我道:“当年我母亲送入宜和宫的吃食皆有太医验过不会出问题,可之后又经过哪位宫女的手,又被动了什么手脚就不得而知了。当年先皇后也是出于好心去帮舒妃娘娘,却也难说那些宫人当中没有混进别有用心的人。”

“这又是在暗指本宫了?本宫可是坐在这,不容你随意污蔑的。你向本宫要证据,可你自己也不能没有证据吧。”

“皇后莫急。只是推测罢了,我也并未指认谁,您何必急着撇清自己?”我转过身,接着道:“前一段时间,我曾偶遇一位老人家,自称是先皇后宫里的旧人,其言语惊人,静姝虽不敢置信却也不能不往心里去,故而是真是假,当年一切究竟如何,还得将那人带来,请父皇和皇后娘娘定夺。”

皇后道:“先皇后宫里的人都调去其他宫里做活了,这都是记录在册的,不只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人赶来冒充,你竟也信?”

我道:“我自不敢全信,故而才要请皇后娘娘辨一辨,此人到底是不是先皇后身边的人。以皇后和先皇后的关系,自是一看即知。若他是蓄意假冒,散播谣言,便依律论罪处罚,免得再去诓骗世人。”

一直因疲惫而显得此事不甚上心的皇帝突然精神一振,问道:“此人现在何处?”

我答道:“因其身份特殊,我将他安置在一处别院里,此刻便可差人将其带来。”

“孟涪,快去!”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突然急切起来,随后又加了一句,“你亲自去。”

“是。”

我将地址告知,孟公公便带人过去。离开前,他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我赌对了,关于那个帝王的忌讳。

心里稍稍放松了些,可却又立刻紧张起来。

我垂头盯着脚面,耳朵却在捕捉殿内一切的动静。

皇帝手中的笔拿起又放下,起身左右踱了几步复又坐下。我偷瞄了一眼皇帝的神色,只见他望向殿外,目光紧张而又期待。

外面起了风,铅灰色的云一层一层地翻滚堆积,秋叶哗哗作响,几股凉风送来,背后生出丝丝凉意。

殿内一时静得可怕。

幻羽不安地看向我,我悄悄冲她点了点头安慰她,可我也在害怕。

只是一个尚不知真假的朝云殿的宫人,只因与那人可能有一丝一毫的联系,便让一个帝王不是帝王,若是出了差错,又会是什么后果?

风声突紧,落叶漫天翻卷,只听皇帝轻轻喃了一句,“为何不扫扫院子里的落叶呢?”

一直静静等待的皇后神情突然一变,望着坐上的帝王,脸色变换,错愕、惊讶、了然、悲哀……最终都化为唇边一抹自嘲。

皇后低下一直高昂着的头,面上顿时神采尽失,如一尊蒙了尘的华美雕塑,所有的骄傲自尊都在尘灰下湮灭。

孟公公终于将人带回来。只见一位沧桑的老者跟随他进殿,头上梳着松散的发髻,面上皱纹沟壑却没有蓄须,衣衫破旧却干净,背后背着一把破旧的三弦。

他走进来,行着标准的宫礼。

“老奴拜见吾皇!”声音尖细喑哑,是宫中阉人特有的。

皇帝皱了皱眉,微微向前探着身子,询问道:“朕确实见你面熟,你是……”

皇后道:“这人瞧着就是瓦舍勾栏里说书唱戏的,怎么可能是宫里出去的人?成王妃,你不要因为他模样长得几分相似就来欺君,这可是大罪!”

我道:“可我从未见过先皇后身边的人,怎么知道他们长什么模样?最熟悉他们的难道不是皇后您吗?”

“你!”

“皇后娘娘真的不认识老奴了吗?”那人伸开手掌,右手赫然少了一指,“这指可还是皇后娘娘亲自断的,娘娘忘了?”

皇后瞬间脸色苍白,低沉着声音道:“我不认识你。”

老人跪在地上,沉重地叹息一声:“那老奴便来说一说这跟指头是如何断的。”

皇后的目光瞬间变得阴厉可怖,仿佛要将人一刀一刀地凌迟处死。

可老者只是佝偻着背,眼皮松弛耷拉着,看不清神色,只有喑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巍:“那是长宁四年的春天,先皇后因病薨逝,朝云殿的宫人尚来不及悲痛便被遣散。品级低的宫女太监被遣去其他宫里当差,稍能管事的大宫女大太监一个不留全被遣送出宫。”

“那是姐姐念在主仆一场的情分上,不忍你们在宫里蹉跎,放你们自由,这是难得的恩典,你们却不领情。”

老人微微笑了笑,牵动脸上纵横的皱纹,年迈沧桑的面容有一刹那的狰狞,他道:“娘娘莫急,听老奴把话讲完。”

“先皇后一向仁善,我们当初也都真心感恩,可是后来,被调走的宫人在一年之内接连莫名其妙地病死,离开皇宫的人半途不是遭遇山匪就是突遇横灾。敢问娘娘这世间真有如此巧合的事吗?”

“世事难料。”皇后道。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残缺不齐的一口黄牙,“是啊,世事难料。我念着旧恩,又身无牵挂,别人想着回乡想着千里之外的亲友,可只有我想在这宫里了却残生。朝云殿的人都走了,只有我一个人留下,也只有我一个人活到了今天,皇后娘娘很意外吧。”

皇后不语。

老人接着道:“长宁五年,坊间开始流传一部叫《明嘉遗事》的话本,也是那一年,我断了这根指头,被逼着发下毒誓赶出了宫,皇后娘娘可还要我说得再仔细些?”

皇后娘娘直起身子,正色道:“皇家的事岂能随意议论?本宫让你断指为誓不再传散谣言诋毁天家,没有处死你已是仁慈。”

老人笑着摇头,灰白蓬乱的枯发在头顶摇晃,道:“那话本不是我写的,是娘娘你找人杜撰的,先皇后是那样好的人,我怎么会在话本里诋毁先皇后呢?”

老人突然提高了嗓音,尖锐沙哑的声音仿佛是有人拿着簪子在铜镜上来回划蹭,叫人头皮发麻,“长宁三年春猎,是何人在太子骑的马上做了手脚?太子坠马养伤期间,是何人散布废太子谣言?太子被废,是何人怂恿其日夜纵酒寻欢?太子亡故,又是何人落井下石致使先皇后抑郁而终?皇后娘娘都还记得吗?”

“住嘴!”

皇后骤然起身,轰隆一道雷劈下,瞬间将殿内照得明亮,映出皇后那张惨白惊慌的脸,她伸手指着跪在地上的老人,指甲上新涂的蔻丹殷红欲滴,别样骇目。

章节目录 第94章 骤雨过,琼珠乱散,打遍新荷(十三) 我被雷声吓了一跳。

外面瞬间风雨大作,几点雨滴被风吹打进来,萧瑟的凉意顺着脖颈袭遍全身。

皇后娘娘踉踉跄跄地后退数步,仿佛失了魂一般,跌坐回椅上。

殿内一时又恢复了可怕的安静。

我平了平心神,提醒道:“父皇,天阴了,该掌灯了。”

父皇摆了摆手,孟公公唤了人进来点亮宫灯,殿内终于又明亮起来。

父皇支起手臂揉着眉心,脸色隐晦不定。

殿外风狂雨乱,冷意阵阵,而我的掌心却密密麻麻布满了汗。

老人令人寒栗的声音再次响起:“当年,不过是舒妃娘娘身边的小宫女在奉茶时将您爱喝的君山银针错弄成了白毫银针,您便要将那宫女杖责三十。舒妃以有孕在身,宫中不宜用刑为由替那小宫女说了几句话,您便记恨在心。说宜和宫的宫人不得力,将舒妃娘娘身边的宫人都换了一遍。舒妃难产时,您又去找先皇后,先皇后怕出了事,亲自坐镇宜和宫,却还防不住您早有安排,生生一尸两命。先皇后为此自责许久,至死都未曾想到是你安排了一切!”

“哼——”皇后突然冷笑一声,缓缓坐直身,微微扬起下颌,一如往日般骄傲高贵。

父皇皱起眉,问:“皇后要说什么?”

皇后道:“没什么可说的,都是我做的。舒妃和那小皇子是我害死的,韶安公主也是我命人绑架的,太子也是我害的,我都认。”

我有些惊讶,和幻羽对视一眼,我二人皆没有想到她会承认得这样直接。

“但是——”皇后声音突然一扬,转头看向皇帝,唇角不屑地上扬,目光带着几分挑衅,“我从没有害过姐姐。姐姐是被你逼死的!”

“其实根本就不用他们找什么证据来指认我,因为你最清楚,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可是你,你故意听信流言,将所有的事都怪姐姐身上。姐姐百口莫辩,到死都在等你去听一句她的解释,可是你从来没给过她机会!”

“他不是你最爱的女人吗?胤勉,是你自己逼死了你的皇后!”

“哪怕她死了,你都不忘利用自己的深情,封我为后,给明家无上的荣宠,甚至不再纳妃。可是帝王的深情啊,是世间最毒最锋利的刀刃,碰不得的啊!”

“住嘴!”皇帝厉喝一声,手臂撑着桌案,双肩颤抖着,目眦欲裂地盯着阶下几近疯狂的女人。

“呵——”皇后一直笑着,不知在嘲笑谁的可悲,笑容凄惨而绝望,却又似看透了一切。她看着高高在上的帝王,将帝王坚不可摧的心剖得鲜血淋漓。

“胤勉,你还爱着她。哪怕是在她死后的这几年里,你都未曾忘记过她,你爱她,却负了她,你愧对她,你这一生都要活在这愧疚里!”

“哈哈——可惜啊,我那傻姐姐不知道,她以为你爱着后宫的那些女人,看着你的车辇一次又一次的从朝云殿路过往别的女人那去,却不能像那些女人一样争宠。只因为她是皇后!”

“无妨,她不能做的事,我替她去做。我让后宫的那些女人一个个消失,让你只能看到姐姐,可惜,那时我还不明白,你不是看不到她,你只是想让她死!但你自己下不去手,只有借我的手来,我害了她——”

“我害了她。”皇后渐渐从椅上滑落,坐在地上,正红色的凤袍铺在地上,凤凰折翼,牡丹失色。

“不是!不是我!”她突然摇头,金簪掉落,鬓边的一缕发垂下,遮挡了半边脸,她却全然不顾,只是固执地指着高高在上的帝王,“是你!是你逼死了她!这后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帮凶!都是帮凶!”

一系列的变化让我措不及防,我悄悄抬头,暗中观察父皇的神色,孟公公却微微摇头,制止了我。

我继续垂目低首,仿佛殿中发生的一切与我无关,而皇后的话却字字如重石砸在心上,而后面她又说了些什么我却是再也听不进去了。我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当年一桩事竟会牵扯出这样的隐秘来。

而明毓皇后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能让一个帝王的爱变得这样可怕。

“呵,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得到爱的,因爱而死,得不到爱的,也要死,宫里的女人的结局不还都一样?”皇后喃喃低语,却突然看向我,像是将我的过去未来看穿一般,到:“你也一样,谁都逃不过,谁都逃不过!”

她缓缓起身,走到我身边,抬手抚摸我的脸颊,我惊得后退一步。

她笑道:“多年轻漂亮的一张脸啊,可惜,偏偏要卷到宫里来。你是有几分聪明,回利用自己的柔弱换取别人的同情,来为自己挣的利益。可惜啊!你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聪明的,特别是你这性子,可不讨人喜欢啊。”

我微皱起眉头,却没有反驳。

皇后又道:“宫里的女人之间的事,那有什么公道正义可言,不过一个情字罢了。而这情字,却又是最害人的。”

皇后自言自语许久,却听得我心里越来越慌,我知道皇宫的可怕,否则了然师太当年也不会在盛宠时抛下皇儿隐居山野,太后也不会在谈起当年的事时变得讳莫如深,还有我的阿娘,若不是卷进这些是非里,又怎会被人无故害了去?

可我今日才知,皇宫,是个能将人逼疯,能让世间最真挚的情爱变成最纯粹的仇恨的地方。

我不知是因为风冷还是心冷,浑身不住得颤栗,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皇后仿佛释然一般,向皇帝拜了拜,褪去凤钗金环,散着青丝,转身走出大殿。

风鼓荡着宽大的凤袍,愈显得她单薄消瘦,仿佛一只枯蝶,一眨眼就会消散在风里。

她走进狂啸的风雨里,正红的衣袍打湿成深红,衣上金丝精绣的凤凰也是打湿了羽翼,再难以展翅翱翔。她半生的骄傲,都在这一场冷雨里湮灭了。可她依然挺直了肩背,不肯低头。

“轰隆——”

雷声乍响,风雨里的身影颤了颤,她仰脸望天,忽然大笑起来,发丝粘在惨白的脸上,笑容在瓢泼的雨里狰狞,她转身,指着剑眉深锁的帝王,指尖的蔻丹依旧鲜红,“哈哈——胤勉,就剩你一个人了!你一定,一定要活得长久啊!哈哈——”

“轰——”

“啊——”

一道雷突然劈下,尖叫声几乎震破耳膜,我下意识地闭眼回避,再睁眼时,只见一道暗红的身影在苍灰的雨幕里渐渐倒下。

皇帝似大梦初醒,疾步走下台阶,甚至拌了一脚,几乎要冲进雨里。

“皇上——”孟公公及时拦住他,指了几个人过去查看。

那几人向他低耳几句,他转身道:“皇后,薨了。”

父皇的身影微晃了晃,闭目许久,终于长叹一声,转身走进殿里,道:“此事,你去办吧。”

“是。”

父皇背对着众人,或许也只是背对着皇后,默默站了许久。

孟公公向我使了个眼色,我扶起幻羽,行过礼后悄悄退下。

将幻羽送回住处后,我独自往慈宁殿走,孟公公差来送伞的小宫女撑着伞跟在我身后,可方寸大小的伞怎么遮得住铺天盖地的雨?

章节目录 第95章 骤雨过,琼珠乱散,打遍新荷(十四) 我回到慈宁殿的时候,太后已经在等我了。

我不明所以,去问阿荷,她也不清楚,只道:“我已经按着姑娘的吩咐,把素青拦下来了,太后听说您和幻羽姑娘去了宜和宫就一直不大高兴。姑娘您还是小心些吧,别在违逆太后了。”

“我知道了。”我点头道。

“姑娘可要换身衣裳?”

“不必了。”我擦了擦鬓额的雨水,稍稍理了理衣裳便抬脚进去。

虞嬷嬷正候在殿里,心虚地看了我一眼,便低着头走到太后身边说了什么。

太后转过身来,看着我,面色微冷,我心中一顿,略有惴惴。

静默许久,太后叹了口气,道:“我已命人备了热水,你先去沐浴,驱驱寒吧!”

我有些惊讶,太后又道:“把自己弄成这样是给谁看?你以为你那些心思能瞒住谁?”

“是。”我趋步退下,却又回身道:“了然师太的事,我没有告诉父皇。”

太后看我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问:“什么意思?”

我沉了沉气,屈膝跪下,道:“当年了然师太离宫时,皇帝尚年幼,尚未封后,宫中有能力悄无声息换掉师太身边人的只有您。”

我顿了顿语气,接着道:“一直监视师太的人是您,不是皇后。后来皇后命江舒颜在师太的药里做手脚也是您默许的。皇后或有加害之心,怕也没有想到,平白做了您的棋子。甚至可能当年舒妃也是……”

太后扶着虞嬷嬷在我面前蹲下,与我平视,曾经慈爱的脸近在咫尺,竟有几分可怖。

“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抬眸正视她的目光,道,“师太对您并没有威胁,为什么连最后几日的安宁您都不肯给她?”

太后看着我,目光是我看不懂的深沉,她道:“你几乎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其实很聪明,但也很愚蠢。蠢就蠢在太善良,太单纯。世间的是非善恶并不是单单其中哪一个字就能说清的。”

我更迷惑了。

太后又道:“你现在应该知道当年明毓皇后为何而死了吧。这皇宫里,上至皇帝,下至御花园洒扫的宫女,没有一个无辜的,也包括我。”

“而了然,她是皇帝的生母,可你敢相信吗?她是皇宫里唯一一个双手干净的人,这样的人不适合继续留在宫里,所以我让她走了。可纵然是我将皇帝扶养长大,也永远无法她在皇帝心中的位置。只要她一句话,就能毁掉我经营的一切!我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可了然师太从来没有想过要干涉宫里的事!”

“可当年逼她出宫的人是我!是我夺走了她的一切!她……她一直反对我带你入宫,反对我做的所有事,她一定很恨我吧……”

“师太没有恨您,她只说您不属于皇宫。”我道。

“你不懂,孩子,你不懂。等你到了我这个位置你就会明白,有时候一个人的爱恨并不能由自己做主。”她突然和蔼下来,伸手抚摸我的脸颊,一如当初的温暖慈祥,可我的心里依旧不安害怕。

“你恨我吗?恨我把你带进这个牢笼一般的皇宫里?”她突然发问。

我垂眸道:“若没有太后照拂,静姝只怕早已和阿娘一起死在嘉平四年的冬天了,太后的恩情静姝一直记得。”

“好孩子,皇宫太可怕了,你坚持的公正道义在这里都是最没用的东西。孩子,你得学会狠心,即使是对我,也得狠下心来。”

“太后,我……”

“母后……”

我方要说话,父皇正巧进来,低头扫了我一眼,道:“都是些陈年旧事,吓唬这孩子做什么?这丫头今天已经吓得不轻了。晟儿,带她回去吧。”

太后终于肯放过我,胤晟扶我起身,离开慈宁殿。走出殿门的瞬间,我隐隐听见里面的谈话——

“你肯来看哀家了?”

“儿子来看看母亲难道不应该吗?”父皇道。

“你是想起你那皇后了,觉得心里有愧。怎么,可也要让我站雨里被雷劈上一遭?”

“母后言重了,儿子只是想来看看母亲。”

……

胤晟撑着伞紧抿着唇一声不响地带着我大步往点玉轩走,我跟不上他的步子,衣裳又淋湿了大半,鞋也被雨水浸透了。我想去和阿荷共撑一伞,可他的手握着我的,力道大得仿佛要讲我的手捏碎,怎么也挣不开。

“阿晟。”我叫住他,终于将手从他的禁锢里抽出,轻轻揉着。

他眼里闪过几分懊恼,“抱歉,我……我太着急了。”

“没事的,我们回去吧。”我道。

“好。”

“我是说我们回王府吧。”

“好,等雨停了我们就回去。”

“嗯。”

天幕突然一闪,一声雷轰然炸开,我浑身一瑟,惊恐地望着远处的天空,好像随时会有一个深红的身影迎面扑来,那病态苍白的脸便在弄黑的云幕里静静注视这一切。

胤晟将我揽进怀里,道:“没事的,都过去了。”

“我不想这样的,我没有想让她死,我只是……”我抱着他,趴在他肩头轻轻啜泣,“她就那样在我眼前变成了一具焦尸,我……我害怕……”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里有一种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恐惧和厌恶。

我害怕这冰冷无情生生将人逼疯的皇宫,害怕这皇宫里的每一个在疯狂边缘徘徊的人,害怕自己最终也成为这样的可悲可恨的人。

胤晟送我回到点玉轩时,阿荷已经准备好沐浴用的热水。

我将自己浸在热水里,让浑身的冷意一点点消散,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换好衣裳,胤晟亲自送了姜汤来,我见他仍是被雨淋透的一身,心里过意不去,便让阿荷去备一套干净衣裳来。

阿荷看看我又看看,神情有些为难,我这才想起来,莫说这里是点玉轩,哪怕是在成蹊阁,我有何曾备过他的衣裳?

他笑了笑,故作不在意,道:“快把姜汤喝了,我一会还有事要办,左右都要淋湿,换不换衣裳也没什么所谓。”

他看着我将喝完姜汤才跟放心离开。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总有几分难过。

章节目录 第96章 骤雨过,琼珠乱散,打遍新荷(十五) 风雨叫嚣了一整夜,惊雷阵阵,仿佛要荡尽人间诸恶。

我辗转难眠,一闭眼就浮现出皇后那张怨恶诅咒的脸,那张脸又渐渐生出沟壑般的皱纹,和太后的容貌渐渐重合。

我索性起身,拥着被褥靠在床侧,随手抓了本书读。

窗外的雷一声接着一声,连屋内的烛火都震得颤了颤。

我心绪不宁,纸页上的字竟一个也读不下去。

我盯着烛火发呆,等着这场风雨过去,等着天亮。

等到最后,烛焰晃了两下,灭了。风雨却有再起之势。

周围一片黑暗,只有雷电乍起时,照亮一室惨淡的光明。

婆娑凌乱的树影印在窗纱上,像是从地狱伸出的鬼手,像极了那年寒冬在风里张牙舞爪的枯枝残桠。

我缩在床角,闭眼不去看那些可怖的景象,不去想那些悲痛的回忆。

门外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最终在门前停下。

我悄悄抬头,映在门窗上的身影竟十分熟悉。

“阿晟?”我试探地唤了一声。

“是我,你……”

我没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便已经赤足跑过去,开门看到他的一瞬间,心里竟是难以掩抑的激动。

我扑过去抱住他,仿佛终于找到了依托一般,心里骤然一松。

“阿晟,我们现在就回去好不好,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害怕。”我几乎是在央求他,我只想立刻逃离这里,再在这里待下去,只怕我早晚也会疯。

“好,天一亮我们就回去。”

“嗯。”

“静姝。”他轻轻唤着我。

“嗯?”

“你便舍得把我堵在门外一直淋雨?”

“啊?那,那你……你进来吧。”

“唉。”他轻叹着气,将我拦腰抱起,“我其实是想问问,你不冷吗?”

他走到榻边将我放下,用被褥包着我冰凉的双足,“你何时能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还是……”他突然靠近,黑夜里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似有些欢喜的声音,“还是因为我来了,你便顾不得了?”

我推开他,道:“你可不可以先把灯点上?”

室内终于恢复明朗,我穿上鞋,去柜子里找出让阿荷准备的那套衣裳递给他。

“这是?”

“我让阿荷准备的干净衣裳,本来打算给你送去的,你快换上吧,当心着凉。”

他眼里突然一亮,唇角弯起欢喜的笑意,硬抱着我在脸上亲了两下,“谢谢你!”

“你快去换衣裳!”我红着脸把他推到屏风后,转身爬上榻裹紧了被子。

烛光微微摇曳着,困意渐渐袭来。

不知为何,他在的时候,雷雨声都似乎小了许多。

他换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周身笼着暖黄的烛光向我走近,最终停在我身侧,坐在床缘,道:“衣裳很合身。”

“嗯。”我含糊应了一声,努力睁开眼看清他的模样,“这个颜色也很衬你,温润俊逸。你常爱穿深色的衣裳,又总冷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似是皱了皱眉,“我从前的模样不得你心意?”

我摇摇头,道:“你什么模样都好,但是我喜欢玉绿色,君子温润如玉。”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他低声道。

“嗯?”我困得紧,听得不甚清楚。

他盯着我瞧了半晌,我更迷惑了。他无奈道:“你是打算让我在这坐一宿?”

“哦。”我往里侧挪了挪,他趁势挤过来,支着手臂低头看着我,唇角漾着心计得逞的笑。

我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他才敛了几分笑意,自去另拿了床被,挨着躺下,侧身瞧着我。这会他倒是忍着没笑,可那笑却又跑进眼底,温柔缱绻得叫人不自在。

他就这样看着我。

他最近总是这样看着我。

每当他这么温柔的时候,我都觉得是那么遥远而不真实,因为从前,他的温柔向来吝啬于我。

男人的心就这样多变?前一刻厌恶至极的人转瞬就能爱慕至深?

可我却是个不大讨人喜欢的女子。

我转身背对着他,突然有点难过。

我也不知这难过从何而来,又为何来?

“阿晟。”我试探地唤了一声。

“嗯?”声音响在耳边,我心里突然紧了紧。

“我……”

“怎么了?”声音听来有几分紧张,他支起身靠过来,摸着我的额头,问:“哪里不舒服?可又是着凉了?”

“没有。”我道。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问:“你有话和我说?”

“嗯。”

“说什么?”一手搭在我的肩上,脑袋凑过来,目光殷切期待。

我甚至有些不敢面对他,道:“没什么,只是想跟你先说好了,以后你要是喜欢了别人,一定得跟我说一声……”

“又说什么傻话!”

“不是,我是认真的。如果你心里有了别人,一定要告诉我,我一定离你们远远的,省得你更烦我。”

他有些哭笑不得,扳过我的脸,我不得不和他对视,他道:“那你说说,我会看上谁?难道她和你长得一个模样?便是和你长得一个模样,也不是你,她又不曾为我备过衣裳。”

我道:“那时候你都不喜欢我了,又怎么会看上和我长得一样的女子?世间有的是女子愿意给你准备衣裳,说不定还有人给你缝衣裳穿呢,一针一线,情意绵绵,我可比不过。”

他有些无奈,“你惯会曲解我的意思。”

“我没有。”

“宫里自有尚衣局,谁要穿她们缝的衣裳?从前是我不去找你,你备着我的衣裳反倒占了地方,以后你倒是可以多准备几套。”

好像哪里不对,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好了,快睡吧。”他用被子把我裹住,我挣扎着,他道:“别闹,当心着凉。”他隔着被子紧紧地抱着我,再加上他自己盖着的那层被,我简直就像裹了不知多少层的粽子,便是我再体弱,也不至于如此啊!

我继续挣脱他的束缚,他臂上突然用力,把我带得离他又近了几分,他低头,用下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道:“还有两个多时辰我就要去上朝了,我很辛苦的。你不要闹,我只想抱抱你,放心,你裹得这么严实,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我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头顶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他应是已经睡着了。

我老老实实地被他圈在怀里,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他。而心思却又回到不知被他打岔到哪里的话题上。

我希望他珍重我爱护我,不因为我是他的王妃,也不因为我们幼年的相遇或承诺,更不因为他这些年对我的愧疚。

我希望他爱我,只因为他爱我。

章节目录 第97章 骤雨过,琼珠乱散,打遍新荷(十六) 次日,我收拾好行李,等胤晟下朝回来。

马车走到宫门却被人拦下。来人是父皇身边的孟公公,说是父皇让我去勤励殿一趟。

我心忧地望了眼胤晟,他回以我一个安心的眼神,道:“无妨,去吧。”

一路上,听孟公公说,父皇自昨日出事后便一直精神不济,头痛之症愈发严重,下朝之后就一直在休息,甚至无力操劳国事。

我心生几分愧疚,却并不为昨天的事后悔。

转眼到了地方,只见胤俅被拦在殿外,似是在为皇后求情。

孟公公说,父皇废了皇后封号,命人打了具薄棺,草草葬在西郊,安王为此不平,已在这求了一日了。

我默默点着头,方踏上台阶,便觉被一道目光盯着。

“你满意了?”

我皱眉,抬眼看向胤俅,问:“我该满意什么?”

“我知道你恨我母后,可不管她做了什么,你都不能……”

“我不能怎样?就因为她是你的母后,哪怕她害了别人的至亲与你来说也不算什么是不是?你为你的母后不平,那幻羽的母妃呢?我的母亲呢?”

他眼眸一暗,道:“她是有苦衷的,何况她已经付出了代价,为何在她死后也不放过她。”

“是啊,她有苦衷,她的苦衷是你。”我道。

他沉默下来。

“我也想有一个处处为我谋划为我好的母亲,可我阿娘葬在湖底十几年,当年谁又放过她了?”我转过头,望着前方的宫殿,道:“安王殿下,不放过她的人不是我。”

我走过他,“静姝!”他忽然叫住我,问:“你做这些,可是为了皇兄?”

“不是。”我断然否认,道,“我不为了谁,我只是想知道,这皇宫里,在至高的权力之下,还有没有公道可言。”

孟公公通报回来,引我进去。

我踏入勤励殿,再没有回头看他。

父皇老了。

当我第一眼看到龙椅上那个满脸疲惫的帝王时,第一感觉就是如此。但让他真正变得衰老的,是那双再也没有属于帝王的目光的眼睛。

我在勤励殿照顾了父皇几日。虽说是照顾,可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应付宫里大大小小的琐事。皇后去后,后宫之事无人管,太后又年事已高,父皇便让我着手试试。

我本想拒绝,却是皇命难违。

起初有些手忙脚乱,好在有孟公公帮衬,渐渐得心应手许多。

这一日,天光放晴,我便陪着父皇在御花园散步。

天高云淡,秋意渐浓,御花园里万寿菊迎风摇姿,丝毫不输百花盛艳。

父皇突然停下脚步,摆手示意身后跟随的宫人退下,转身问我道:“听说你昨日罚了个宫女?”

“是。”我应道:“那宫女原是朝云殿的女官,今年正到了出宫的年纪,前几日趁乱偷了几件首饰被发现了,我便依着宫规处置了。后来又查出她是皇后身边的一位张令人的侄女,二人多年来在宫中仗着身份,贪贿不少,故而一同查办了。”

“嗯。”

父皇脸色如常,不见喜怒,我抬眸偷瞄了眼,又低下头,小心翼翼道:“可是静姝做错了?”

“你做的很好,这些年朕不曾过问后宫之事,也不知道后宫被她管成了什么样子,你只管放手去做,有什么需要只管和孟涪提。”

“是。”

“最近可去过清风庵?”

“未曾,本想将张令人相关的账目查清后再去,一来二去就耽误了几天。”

“嗯,明天替朕去看看她吧。”

“是。”

是夜,我在点玉轩核对账目,灯影绰绰,我揉着额头望着窗外时隐时现的月,心叹道,这皇宫,我怕是出不去了。

我发着呆,丝毫未察觉胤晟进来。

“在想什么?”他在我身侧坐下。

“嗯?”我摇摇头,道:“没想什么。”

我低头继续查账,胤晟突然按住我的手,在算盘上拨了两下,道:“这样才对。”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怎么算都算不对。”

“你累了,该休息了。”

“无妨,马上结束了。”我道。

“对了,明日我要去清风庵一趟,去看看了然师太。”我又道。

他眉头微皱了下,道:“我派人送你去。”

我道:“不必了,我自己去就行,还有父皇的人跟着,不会出事的。”

次日,我从清风庵回来时,街上一阵喧哗,被一群人堵住了路,只好停在一侧等待。

我坐在马车里,隐约听见刀剑相交之声,又听街上看热闹的人说是朝中一位大人勾结反贼,皇上一怒之下命人抄了尚书府。

尚书府?

我心里隐隐不安,让阿荷下去看看。

阿荷去了片刻,回来时面色凝重,道:“是江府。”

我掀开车帘,望着密密的人群,隐约看见两个御林军压着父亲,不知他是否有感应,似乎是向我这里望了一眼。

我心中一动,不知为何,移身到车窗前,极力想要看清他的神情,似乎他要对我说什么。

可隔着人群,我根本看不清,或许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姑娘?”阿荷唤了我一声,我回过神,放下车帘,垂眸道:“我提醒过父亲的,他为何就是不听呢?”

“姑娘。我打听了,江府上下皆已收押,只是不见了夏夫人。”

“夏苓?”我淡淡一笑,道:“大难临头各自飞罢了。”

人群渐渐散去,阿荷问道:“姑娘,我们去哪?”

我又望了望江府,突然想起了什么,道:“绕路,回欣荣居。”

阿荷一愣,随即命车夫转向往欣荣居去。

到了欣荣居,我以身体不舒服在这歇息一会为由打发车夫先回去,只带着阿荷一个人走进去。

阿荷似也意识到了什么,小心地跟在我身后。

“呀!”阿荷突然轻呼一声,拽着我的衣袖,另一只手指着库房,道:“刚刚哪里好像有人!”

“什么样人?可看清楚了?”

“像是……像是夏夫人。”

我眉头一皱,心道了声果然。

我走近,向里面道:“出来吧,这里没有别人。”

夏苓这才肯出来。

她一见我,便扑过来跪在地上,揪着我的衣袖,哭求道:“快去救你爹!他没有错,你快去救救他!他都是为了你啊!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后退一步,把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冷声道:“夏夫人求错人了吧!”

章节目录 第98章 骤雨过,琼珠乱散,打遍新荷(十七) 我甩袖就要走,夏苓却死拽着我不肯放手,“我知道你恨我,你尽管恨我,可他是你的父亲啊,你不能不救他!”

我扭头看着湖面,道:“他未有一日将我当做他的女儿,我又何必认他为父?”

“不是的,不是的,你不知道,他是最疼你的!”嗯

我不禁冷笑,强忍着泪水,道:“夏夫人糊涂了。”

我猛地甩开她,转身离开。

“江静姝你站住。”她的喊声撕心裂肺,我停住脚步,只听她凄声道:“你自以为知道了当年所有的事,可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你父亲落到如今的下场都是因为你!”

我转身冷眼看着她,“难道是我让他勾结明氏犯上作乱吗?”

“不是,不是。”她神情凄然,却又隐隐流露出几分不甘,“你回来,听我慢慢讲给你听。”

我已有几分不耐烦,却仍是走近几步,靠近湖边,望着清冷的湖水,原来的一池菡萏经秋霜后只剩下断荷败叶,其实我也是想多了解他一些的,可是我的父亲,一直将我隔绝于江家之外。

我道:“你说,我听着。”

“你出生在明和八年的五月初三,甫一出生太后就把你的生辰八字送到了司天监,却算出来你与太子命格相合。太后大喜,便把你抱进宫里要亲自抚养。第二天,你阿娘一醒听到这个消息就一个人跑进宫里,甚至以死相逼,生生把你从宫里带回来。太后本想先把你和太子的婚事订了,你阿娘却说你和凝壁山庄沈家的长子早已指腹为婚,借由推了这桩婚。后来,你阿娘又恨你父亲不作为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就将重修了这欣荣居,亲自抚养你。”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你阿娘牵扯进舒妃的事里,也察觉到是被人陷害。”她正说着,突然低头苦笑了一声,接着道,“其实陷害你阿娘的人是我,你要恨你就恨我吧,和你父亲没关系。我很清楚,你阿娘很快就能发现江家和明氏之间的关系,她到底是太后那一边的,我怕她泄露消息,才挑了个日子……这些你父亲都不知道,他阻止过我,可我不能留这个隐患……静姝,你恨我吧,怎么恨我都行。”

“你阿娘出事后,你一直高烧昏迷不醒,是你父亲一直在床头守着你照顾你,可你一醒他就把你送到清风庵。因为你不走,太后就会带你进宫,你阿娘这一生筹谋不过是为了让你远离皇宫那吃人的地方,你父亲自然也要如她所愿。太子薨后,你父亲以为那命格破了,太后不会再执着让你进宫,就把你送到江家在城郊的别院,只等你成年后,沈家的人来接你走,如此,你就能永远离开这是非之地。”

“长宁六年,你十六岁,你父亲已和沈家人说好,等过了年就接你去凝壁山庄和沈家少主完婚。可谁知,偏偏这一年成王回京行冠礼,你与成王又有前缘。你父亲无意间知道舒颜模仿你的笔迹和成王通信一事,又正好舒颜对成王亦有爱慕之心,便想顺水推舟,一来成了他们的事,二来也让你死心,顺利嫁到沈家。可又偏偏沈家少主悔婚,太后将你许给成王,舒颜她也自作聪明,本想献身成王,以绝了你们的婚事,可被太后发现,信以你的名义传到了安王那里,这才弄巧成拙,成了家丑。后来京里传的那些事也是为了给她遮掩,只是委屈了你。”

“这些年,是我们母女对不起你。你也知道,舒颜她心强,从不肯输给谁,现在她也吃了苦头,算是报应了。”

我不知都为何,她说的这些事对我虽有震撼,却不足以让我动容,我依旧望着湖面,声音平静得近乎绝情,“你说的这些,和他勾连明氏又有何关系?”

我的态度似乎让她很失望,她怔了怔,接着道:“你可知道,江家原是前朝将门?当年胤军攻打洛京时,皇亲贵胄已经南逃,你的祖父为保城中百姓无虞,献城投降,背负卖国骂名,甚至被封献侯。后来江家亲军收编入禁军,北征定燕南,三万男儿马革裹尸,无一人生还。江家忍辱至此,却还是因为中秋宴上一句怀乡诗遭了难。”

“江家被抄之时,我家正借宿江府,我的父亲拼死就救下一个婴孩,却没能救出我娘,我们一路逃到戚州,苟活了下来。你父亲他心里有恨,他恨大胤,恨皇室,恨之入骨。他娶你的母亲,起初确实是为了借助乐家的势力登上高位,为的就是毁了大胤。可是他没有那么做,只因为他爱你阿娘,他不想利用她,他一直矛盾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自嘲地笑了笑,“你也没想到吧,他一直爱的人竟然是你阿娘,他当初娶我,不过是因为我父亲去世的时候他答应了要照顾我,只是为了还恩罢了。直到你阿娘死后,他突然就不想报仇了,他说,他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了意义。后来,他虽然和明氏还有往来,却只是为了你。”

“我?”这倒是让我有些吃惊,其实,今天她说的每一件事几乎都在我意料之外。

“对,只怕你现在还不知道吧,你父亲他,一直为成王做事。”

“你说什么?”

“你果然不知道。”她抬头看着我,眼里竟有几分悲悯,“你仔细想想,若非你父亲相助,成王怎么会这么快了结明氏的案子?”

“我不信。”

“你可以去问问成王殿下。江家有此难,不过是因为没了利用价值,又在帝王面前碍眼罢了。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你难道不懂?过河拆桥的事他们胤氏还做的少吗!”

“你住嘴!”

“好,我不说,你自己去问。”

她起身,拂去衣上尘泥,体态不失优雅的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

“回江府。”

“江府已经……”

“我知道,可那是我的家,我去看它最后一眼。”

我看着她瘦弱却孤傲的背影,一时心中百味杂陈,突然我对她似乎也没有那么恨了,可她后来说得每一个字,我都不信。

“阿荷。”

“姑娘,什么事?”

“帮我去打点一下,明天,我想去看看他。”

阿荷愣了愣,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不管夏苓说的是真是假,有些事,我还是希望他们能亲自告诉我。

毕竟,他们一个是我的父亲,而另一个是我的夫君。

章节目录 第99章 骤雨过,琼珠乱散,打遍新荷(十八) 夏苓走后,我没有回宫,也没有回王府。我就坐在湖边,一直到天黑,再到天亮。

我想了很多事,越想便越相信夏苓说的话,到后来,我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坐在湖边发着呆。初秋的风已有几分凉意,我却浑然不觉,直到阿荷给我披上披风,我才觉得有几分冷。

阿荷看着我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往我手里塞了个手炉,坐在我身旁陪我一起发呆。

天不知不觉地亮了,我去换了件衣裳,便往刑部去。

出门时却被胤晟拦住。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更不知道他在这等了多久。

他拽着我的手臂,沉声问:“你要去哪?”

我抬眸对上他的眼睛,道:“我要去见我父亲。”

“此事和你无关,跟我回去。”他道。

“不,有些事,我必须弄明白。”我望着他,语气坚决。

“静姝,听我一次,别去。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好,我问你,你把我当什么,又把江家当什么?前天你不想让我出宫是不是早就知道此事?为何瞒我?你怕我知道什么?”

“跟我回去,我告诉你。”他拽着我就要往外走。

我甩开他,径自上了阿荷备好的马车,道:“我要去找我父亲。”

他皱眉望着我,终是再没有阻拦,只是往我手里塞了个令牌,说:“那好,你带着这个去,他们不会为难你。我在府里等你。”

“嗯。”我应了一声,吩咐车夫赶车。

也许,我不应该如此执拗,应该跟胤晟回去听他解释,然后好好商量改如何应对。可是不知为何,我等不及地想去见父亲一面,我急切地想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是否真的如夏苓说的那般,深沉地爱着我的阿娘,爱我这个女儿。

我一路忐忑,等狱卒将我引到牢房外,看见那个一夜之间变得如枯叶般颓唐的中年男人时,突然不知该如果开口。

我想过,也许我会气愤,会不甘,会咄咄质问。可此时,我心里竟前所未有的平静。并非是我不在意答案如何,而是,哪怕是最坏的答案,因为不能伤我更深了。

领路的狱卒退出去,和阿荷皆在外面等候。

脚下忽然有千钧之重,我站了会儿,才鼓足勇气踏进去。

方抬脚,便有一只陶碗咣啷一声砸过来。地上铺了茅草,碗没有碎,只是在脚边滚了滚。我俯身捡起,走进去。

“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我手上一僵,好像心里有什么刚拼好的东西又突然碎了。只是片刻,我又恢复如常,淡淡笑了笑,把碗放回牢房里仅有的一张矮桌上,在他对面席地坐下。

他闭着眼,对我视而不见。

而我却在仔细地看他,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他了。

牢房里光线昏暗,稀薄的几缕光从天窗进来,落在被虫蛀得坑坑洼洼有几分摇晃的矮桌上,似一道天堑,隔开他和我。

我借着零星的光亮,看见他发间散落的几丝灰白,还有他眉间深拧的一道川。平时他着官服时也不见苍老形态,而如今换了粗布麻衫却似平白涨了数十岁。

仔细想想,我的父亲,早就不年轻了。只是我不常见他,对他的印象还一直停留在从前罢了。

我拿起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连壶盖都有了缺角的茶壶想倒水,却发现水已凉透,只好又放下。

我静静坐着,双手交叠在身前,摩挲着衣袖。

“你怎么还不走?”对面的人已有几分不耐烦。

“父亲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我呢?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盯着桌角被虫啃噬烂的一处,问出了我一直想问的问题,可我却不敢去看他,怕他眼里又流露出我早已见惯不惯的厌恶。

他沉默着,不发一语。

我道:“我见到夏夫人了。她和我讲了许多从前的事。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骗我,可我想了一夜,还是决定来看看您。”

我从袖里取出晨起摘得半截柳枝放在他眼前,“父亲还记得吗?这是湖边的杨柳枝。入秋了,柳叶黄了,这一枝还留着几分残绿,我就把它剪了下来。以前父亲也经常站在柳树底下望着湖面,其实您一直是念着我阿娘的是吗?”

他痛苦地闭上眼,甩袖拂落柳枝,沉怒道:“我让你走,你听不懂吗?”

“您觉得您只要撇清了我和江家的关系就是为我好,可您有没有想过,我到底姓着江,江家没了,我又能好到哪去?”

“父亲,您告诉我,我该怎么救您?”

他捂着脸,垂落的华发在秋风里颤栗,他闷声道:“静姝,你走吧,我这一生最对不住的便是你和你娘,你娘不在了,只要你好好的,怎样我都认了。你就不要卷进这些事里来了。”

“那……那我去问问成王,他知道您……他一定会帮您的。”

父亲摇了摇头,俯身捡起被他丢掉的柳枝,拈在手里轻轻地摩挲,像是抚摸爱人的头发。他叹道:“没用的,孩子。回去吧,我不求别的,你只要好好跟着成王,好好过日子就行了,我也算圆了你母亲的遗愿。江家的事你就当不知道,不管夏苓对你说了什么你就当没听见……”

“我怎能如此!我从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可如今,我既已知晓您的一片苦心,又怎么能眼看着您……”

“江静姝!你若认我这个父亲,你就给我回去,我不用你管!”

“我……我不认!”

“你……”

此时,有三个狱卒过来,停在牢房外,冷冷道:“成王妃,时间到了,不要为难小的。”

为首的一个向其他两个使了眼色,另两个便就拿了手铐脚镣进来。

“你们要做什么!”我急道。

“王妃,犯人要提审了。”

“可你们……”我还要说什么,却被父亲一个眼神止住了,他向我摇了摇头,顺从地戴上了镣铐,还不忘用口型告诉我快回去。

他被两个狱卒生生拎起来,从我身边走过。

“爹!”

我心里一急,终于喊出了十几年来未曾喊过的称呼,身旁的身影突然颤了颤。

我拽着父亲的衣袖,眼里噙着泪,仰头望着他,问:“我……我若去求父皇,他会不会放了您?”

“别去求他!”他的语气坚决严厉,转而又变得温和,“孩子,有你这一声爹,为父便知足了。”

父亲轻叹着气,驻足了一会,终还是被狱卒带走了。

脚镣摩擦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我一直坐在牢房里,直到阿荷进来找我,我才恍惚过来。

原来我渴望了十几年的父爱一直都在,可我却在触碰到的瞬间又失去了。

我茫然四顾,握着阿荷的手,问:“阿荷,我该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100章 骤雨过,琼珠乱散,打遍新荷(十九) 离开刑部后,阿荷告诉我,夏苓在江府自尽了,就在我早上离开欣荣居的时候。

我先是愣了愣,片刻后,道:“去看看吧。”

车夫转了方向往江府赶去。

我倚靠在车厢里,只觉心劳神疲。

老天似乎总爱和我开这样的玩笑,当我以为所有的事都已经了结,一切都在向我期待的方向发展时,他总会横插一脚,让我措不及防。

处理完夏苓的事,从江府离开,半路马车突然停住。

“出了什么事?”

车夫道:“王妃,是安王妃的车挡住了路。”

我揉着额角,江舒颜竟还敢出来?又想着毕竟夏苓是她母亲,她心急难免,便道:“让她先过去吧。”

我不欲与她争执,却不料她不肯放过我。

她一副梨花带雨意难平的模样拦在我车前哭诉:“姐姐,我知道我对不住您,可母亲她哪里又得罪了你,你竟要逼死她?就算你恨我们,可你为什么一定要毁了江家?难道你为了一己之私竟连父母亲情也不顾了吗?爹爹他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害他啊!”

阿荷气不过要下车和她去理论,被我拦住。

我端坐在马车里,道:“江舒颜,你若此时赶去,或许还能见到夏夫人一面。你若执意拦我的路,只怕连她的遗容都见不得了。”

她突然就发了疯妄图冲进车里,几个仆从及时拦住她。她一边挣扎一边骂道:“江静姝!你为什么要逼死我母亲?江家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不孝不义的女儿?

我着实心累,不想和她吵架,道:“你若再闹下去,赶不上夏夫人入殓,江家不孝的女儿可就不止我一个了。”

“你……”

我挥挥手,命她身边的几个侍从将她带走。

“走吧。”我吩咐车夫道。

车夫语气为难:“王妃,这些人堵住了路,没法走了呀。”

“怎么回事?”我掀了车帘去看时,正迎上飞来的一片烂菜叶子,接着便是各种不堪的骂声涌入耳际。

“江家怎么养出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当初抢人家夫君,现在又逼死父母,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真是死性不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

“人家可是养在外头的女儿,怎么能像和亲女儿一样!”

“当娘的就不知道礼义廉耻,能养出什么好女儿!”

我气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拳头隐忍。

阿荷一边抱着我的手臂安慰我,一边焦急地催促车夫:“快走啊,还愣着干什么!”

“这,这都是人,怎么走!”车夫也急了一头汗。

我甩开车帘,抢过车夫手里的缰绳正要挥鞭,“王妃不可,这要是撞着人了……”

“撞着又如何?”目光扫过周围闹事的人群,我高声道:“诸位如此指责我,想来都是品格高标的正义之士,应也甘愿以死卫道。今日,谁有幸被我的车撞死了,我赏他二十金以示嘉奖!若非如此,不管是伤了残了,皆是以下犯上,一律交于官府处置!”

我声音一落,冷眼扫过人群,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哪怕还有人议论纷纷,但好在已经让出了路。

我把缰绳扔回车夫手里,道:“你赶你的车,撞了人我担着。”

“是。”车夫犹豫了一下,继续赶车。

“姑娘,万一真的出了事……”阿荷仍不放心,我笑道:“怕什么,我被骂了这些年,还怕再多一条罪名吗?”

马车经过人群,虽然还有人在指指点点,可我已经不在意了。由他去说罢,我早已习惯了。

我靠着阿荷,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洛京,实在是个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地方。

回到王府时,胤晟已被召入宫,我便在书房外等他回来。直到日落也不见他回来,到是被我派出去打听消息的阿荷回来了。

阿荷告诉我,前日,外公在勤励殿和父皇密谈了一夜,次日江府便被抄了家。

我迅速理清其中缘由,只叹外公糊涂。

我等不及胤晟回来,跑去后院牵了马,策马赶向皇宫。

天空渐渐阴沉,秋叶漫卷,秋风长啸。

我气喘吁吁的赶到勤励殿时孟公公竟然没有拦我,我直接闯了进去。然而只是刹那,我收住了脚。

我见胤晟跪在地上,身边是一地破碎的瓷片,他的衣袖湿了一片,还粘着几片茶叶。父皇一脸盛怒,目光落在我身上时,仿佛有威压震慑,我一时心慌。

我似乎,做错了什么。

我走到胤晟身边,和他并排跪着,“静姝见过父皇。”

胤晟握着我的手,小声问:“为何不等我回去?”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觉得手上一片温热湿濡,低头时才发现一行血迹从他袖口流出,漫延过手背掌心,“你……你没事吧?”

“无碍。”

我心中一阵愧疚。他似乎从来不让我知道他为我承受了多少,我也从来不过问,两个人就这样糊涂装傻,都以为还有长长的以后。

可此时我却有一种难名的预感,我好像又要失去什么了。

父皇终于说话:“晟儿,你先回去,明氏的事还需要你处理。”

“父皇!”胤晟往前一步,将我护在身后。

“朕既已经答应你,便不会对她做什么。”

胤晟担忧地回眸望着我,我向他摇摇头,让他先回去。

他犹豫片刻,离开了勤励殿。

父皇专心批着奏折,再没有看我一眼。

宫女进来收拾了一地的碎瓷残片,又无声地出去。

许久,父皇终于放下朱笔,孟公公端了药来。

父皇喝过药,便揉着额走到窗边,望着风雨欲来的天空,目光飘渺而深远,似乎在极力地追溯寻回什么,连声音都含着几分的惘然。

“朕与先皇后十六岁结发,彼时大胤初定,四方战事未停,朕东征西讨数年,她皆相随在侧,伴朕左右。朕一登基便封她为后,迫不及待地与她共享天下。之后十数载,她恪尽职守,成了一个人人称赞的好皇后,却与朕渐渐疏远了。朕封了妃子,添了皇嗣,她都尽心照料着,从不为自己求什么。她越是如此,朕便越觉得愧疚,只想把所有的都给她。于是,有了后来的明氏。再后来,局势渐渐不受控制。可这怎么能怪她呢?都是朕的错啊。”

“可是帝王是不能犯错的。太后见如此,唯恐明氏一家做大,危及朝堂,便替朕先一步出手。其实朕都知道,却都默认了。明桐说得对,先皇后的死,朕也难辞其咎。”

“太后不过是想借此提醒朕,一个帝王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可朕却一错再错,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我心中顿时一紧,仿佛已经猜测到父皇要说什么。

“对一个帝王而言,情爱可以带来一时的欢愉,却可能会毁了一个国家。朕如今,只有晟儿这一个可堪大任的儿子了。静姝,你素来爱装傻,可朕清楚,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明白朕要说什么吧?”

我低着头,沉默。

父皇又道:“晟儿为了你,已经数次忤逆朕了。朕不想他重蹈覆辙,更不希望大胤再出现第二个明氏。”

“父皇的意思,静姝明白了。可是江家已经没有……”

“明白就好,你回去吧。”

“……是。”

我僵硬地起身,行礼退下。

风迎面扑来,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台阶的,只觉得脚步虚软,仿佛随时都能摔倒,可我偏偏坚持了下来。

我救不了我的父亲了。

在我刚刚感受到父亲的关爱的时候,我就要失去我的父亲了。

我忽然停住脚步,转身望着大门紧闭的勤励殿,瞬间下定了决心。

我十指攥着拳,深吸了几口气,倏然跪下。

“王妃您这是……”孟公公吓了一跳,忙要扶我起来。

我推开他,直起身,道:“若我愿与成王和离,陛下可否放过家父?”

此言一出,便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悄悄流走了,无迹可寻,更无迹可追回,心缺了一半,痛苦叫嚣着,而我面不改色盯着勤励殿的大门,同时又希冀着什么。

“王妃,这这这……”孟公公见拦不住我,忙进去禀报,可他进去后,一连数个时辰也不见出来。

我就这样一直跪到天黑,又从天黑跪到天亮。

我在勤励殿外看了三日的日出。

父皇因身体原因没有去上朝,只叫百官把奏折直接送到勤励殿来。

于是我又名声大噪了一回,一如三年前我在此处求父皇收回那道赐婚的旨意。

这三天,胤晟没有来。

他一定对我很失望吧,我想。

脸上突然一凉,我抬头望着天,墨云翻滚堆砌,又要下雨了啊!

雨说来便来,毫不迟疑,瞬间浇透了全身。而我的脸上却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混着雨水流下。

雨没有停,泪也不歇,只是一个滂沱,一个无声。

世间的事,果真都是轮回,我哭着嘲笑自己。

一袭墨色的身影在我身边停驻,雨势好像小了些。

我眼里雨泪交织,只好眯着眼抬头望他,他一脸的冷肃,仿佛覆着冰霜。

“阿晟——”我轻轻地唤他,可雨声太大,我的声音太小,他似乎没有听见,便又直接撑着伞走向了勤励殿。又或许他听见了,只是装作没听见。

他不想理我。

他一走,雨势又突然大了起来。

我隔着雨幕见他走了进去。好像进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又或许是我眼花,没准他只是转身收伞呢。

我继续在雨里跪着。

不知又过了多久,我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时候,胤晟终于走了出来。

他拿着明晃晃的圣旨在我眼前停下。我拜地接旨。我的意识渐渐恍惚,没有听他具体念了什么,只是知道,我的父亲免了死罪流放南疆,而我和他,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关系了。

我接旨谢恩,他却突然攥住了我的手腕,仿佛要将我的手腕捏碎一般。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只隐约听见他隐忍含怒的声音:“江静姝,你就从来没想过嫁给我?你就这样放弃了我?”

我努力的伸出手去摸他模糊的脸庞:“阿晟,我从小到大就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我想要的。所以我,不敢去奢求,你……也一样。”

“可……可我的父亲,他是为了我,我……我不能……”

“那我呢?江静姝,那我呢!”

“对不起,阿晟,这一次……是我对不起你。”

我的视线渐渐模糊,他渐渐松开我的手。

手臂无力地垂下,再也抬不起来,我终还是没有看清他的模样,也没有触碰到他的脸。他的背影在满天瓢泼的大雨里渐行渐远渐渐模糊。

后悔吗?我不知道。

此后的许多年里,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会怎样选择。

可惜没有如果,我也不能后悔。

我仰脸望着天,雨水毫不留情砸在脸上、身上,寒凉入骨。

我仿佛看见天地旋转,耳边什么声音嗡鸣不停,然后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章节目录 第101章 纷纷落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一) 我醒过来时已经是三日后。窗外的雨仍在淅沥,秋风瑟瑟,隔着窗也感觉到一阵肃杀萧索。

我躺在榻上,恍惚了许久,才想起我昏迷之前的种种,心里一阵悲凉。

阿荷一直守在我身边,我看着她通红的眼圈,方想笑话她几句,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疼沙哑得说不出话来,便只能干笑着。

阿荷倒了杯水喂我喝下,忧心道:“姑娘,您不要笑了。”

不笑,难道要哭吗?可我不想哭。

我盯着头顶的纱帐,觉得十分熟悉,“这是……点玉轩?”

“是,太后让您养好了病再走。”

“只要离了皇宫,我的病就好许多了。”我道,“你去收拾行李吧,我该回欣荣居了。”

“姑娘,您还是在先这养病吧。欣荣居又阴又冷怎么住人?等我收拾好了我们再回去。”

“好。”

我静静地把药喝下。院子突然传来一阵吵闹,我皱了皱眉,便见外公跟着太后走进来。

我撑起身子行礼,却被太后抢先一步按住:“躺着吧。”

我始终不明白太后对我的态度。她有时候慈爱温柔,有时候却又要我去做那些我不喜欢的事。我知道她都是为何好,她教我如何在宫中生存,如何趋利避凶,可她却从来没有问过我是否愿意在宫里生活。

也许一开始,所有的一切都由不得我选择。

因为之前我执意查当年的事惹得她冷了一个多月的脸,此时她来看我,我倒是意外。

我不是成王妃了,我把违逆她的事做了个遍,她该更讨厌我才是。

太后低眉瞧着我,我只垂眼回避着她的目光。

许久,她终于开口:“怎么?还在生我这老太婆的气?”

“静姝不敢。”我道。

“哀家确实错了。”太后道。

我被吓了一跳,抬眼惊讶地看向她。太后又道:“当年,你在慈宁殿外跪晕过去的时候,是晟儿抱着你到点玉轩请的太医。当时哀家问过,他是愿意娶你的。哀家也看得出来,他心里多少也是有你的,不然,哀家怎么放心把你托付给他?可你要知道,这门亲事皇帝原来是不答应的,哀家费了好大面子才求来。你驳了哀家的面子,哀家自然生气,得让你长点教训,知道在这宫里是不能任性的。”

“明毓皇后去世后,皇帝便最忌讳情之一字,所以晟儿才冷落你那么久。你在阳山出了事后,晟儿就像变了个人,不再如从前那般隐忍,对你的感情也不再藏着。他说,与其像从前那样让你难过委屈,不如就切切实实地守在你身边,起码让你安心。哀家瞧着你们感情越来越好心里也是欢喜的,可哀家也和皇帝一样,也害怕,怕晟儿被感情左右。”

我苦笑道:“所以江家落到这个地步,只是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因为我?”

“不,姝儿,江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当初我们都被你父亲骗过了,江家的背后是前朝势力,虽然翻不了天,但也能让大胤动荡一阵,何况现明氏在东南一带蠢蠢欲动,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可容不得半分差错。”

太后伸手摸着我的头发,叹道:“孩子,你也不要怪你外公,你父亲被百官联名弹劾,他能保下你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若恨便恨哀家吧,是哀家带你趟的这趟浑水。”

“太后,我不恨谁,更不很您。”我道。

”姝儿,你……还肯叫我一声姑姥姥吗?”太后说这句话的时候竟显得十分小心,她已经收回抚摸我头发的手,交握在身前,殷切地看着我。

我心意一阵酸楚,但仍是淡淡笑了笑,唤了一声:“姑姥姥。”

“哎。”她眼角的皱纹里夹着几点水光,高兴地应了一声,俯身紧紧抱住我,“我的姝儿啊——”

我想躲却躲不开,只好伸出手臂轻轻环抱着她。我分不清太后此时待我的情义有几分真假,我也不再去想,只是眼角酸涩,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就要忍不住留下。

“姑姥姥,我累了,想睡一会。”我道。

“好,好。”太后终于肯放开我,道:“你好好休息,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姑姥姥给你准备。”

”嗯。”我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我知道这有些失礼,可我真的累了,累得不想再去讨好应付任何人。

太后走了,外公犹豫地看了我一眼,转身也要出去时我忍不住叫住了他。

“外公。”

“丫头?”

“陪我一会吧,下雨了,我有点害怕。”

“好。”

外公走到我身边,我拍拍床沿,道:“坐着吧。”

“好。”外公坐在我身旁,我心安了许多。

祖孙俩沉默了很久,听了好长时间的雨声。

我道:“外公去皇帝那里为我求情很难吧。”

“丫头,你……知道了。”

我点点头,道:“我猜的。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外公去皇帝那里揭发的父亲,可是我想了想,外公您要是想做这些事您早就做了,何必等到现在呢?别人会利用我伤害我,可是您只会保护我。”

我又道:“那天,皇帝让我去清风庵看了然师太,还亲自派人送我,可成王却不想我去,可见这事他们都是知道的。而且洛京城里那么多路,却偏偏要路过江家,这不奇怪吗?皇帝不过是想看看我对江家的态度罢了。若我视而不见,我便还是成王妃,若我还顾念着江家,凭他的多疑猜忌,就算是成王再护着我,我也做不成这个王妃了。”

“几个月前外公和我说起父亲,让我记住我与江家已经决裂不要再多管闲事的时候,我便说过我可能会记不住,更何况我知道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呢?江家的事,我不可能不管的。所以外公你是不会主动向皇帝提及我父亲的。什么百官联名上书揭露我父亲的罪行,不过是皇帝自己安排的,为的就是怕明氏和父亲背后的前朝势力联合,甚至是在逼明氏快点起兵造反。毕竟明氏最近看起来很老实,朝廷实在抓不到他要造反的实质性证据。”

说了这么多话,我是真的有些累,便停下来歇了歇,外公深沉地看着我,道:“你竟然都知道吗?”

我还是淡淡笑着摇头:“也是猜的。您说,皇帝会拿自己的儿子做赌注吗?安王若真的经不住明氏鼓动怎么办?”

“那不是我们该想的事。”外公道。

我想了想,也对,这确实不是我该想的事,便扯开了话题,道:“外公教我的剑术我有好久没练习了,只怕都生疏了。等我病好了您可得好好指点指点我。”

外公有些意外,道:“你不是不喜欢这些了吗?”

我道:“我不是不喜欢,是我不能。现在我自由了,想和外公一样四处走走,我可不想到时给您丢脸。”

外公突然沉默,阿荷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心生疑惑,问:“怎么了?”

阿荷看了看外公,才对我说:“姑娘,圣旨上说了,您不能离开洛京。”

“不能离开?”心里瞬间一黯,“江家到底有什么?他要防成这样?”

章节目录 第102章 纷纷落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二) 次日,天放晴了,我向太后辞行回欣荣居。太后本要派人送我,被我婉拒了。以我现在的身份还是不要麻烦别人的好。

从慈宁殿一出来,呼吸顿时通畅了几分,而一转身,却又因为梧桐树下孤立的身影停滞了片刻。

他着一身银灰色的锦袍立在树下,梧桐经雨,落一地衰黄,风起时,好似黄蝶在他身畔翩跹。

天地肃肃,孤影萧瑟。

他似是在等我,却又不像是在等我。

他转身来看我时,我下意识地低了头,之后就听见脚步声渐渐靠近。

避也避不得,只好俯身行礼,“罪女江静姝拜见成王殿下。”

“你……”他手伸出一半又生生收回去,轻声道,“你起来吧。”

“谢殿下。”我扶着阿荷起身,抬头看他时他已与我错身而过。

我暗自苦笑,江静姝,你还想要什么呢?

我便也不再耽搁,抬步继续往前走。

“江静姝!”

我停住脚步,却不敢回头望,只听他道:“你……照顾好自己。”

他的声音沙哑许多,似是染了风寒,我道:“殿下也要保重。”

我没来得及等他回应便加快脚步离开,走过拐角时才渐渐放慢脚步,似是心里小心包裹隐藏好的什么突然裂了碎了,混着千般滋味一同发酵,继而一发不可收拾。

我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起来。

我早就想大哭一场,哭得天昏地暗忘乎所以,可我没有。我埋首在臂弯里,静静地流泪。

阿荷没有劝我,这个时候劝也没用。

等我哭够了哭累了,擦干净了眼泪,扶着墙起身后,我对阿荷说:“阿荷,我们去喝酒吧。”

阿荷没有回答我。

我吸了吸鼻子,又道:“那你看着我喝吧,我醉了也不要拦我。”

阿荷皱着眉,十分忧心,道:“好,等我们买了酒,回去喝。”

我笑了笑,尽管这个时候我一笑怕是比哭还要难看:“当然要回去喝,我可不想再丢人了。”

因为这一次,不会有人来找我了,更不会有人背着我回家了。

我们去城西姚家铺买了两坛梨花春才回欣荣居。

稍作歇息后,我和阿荷便开始着手收拾院子。等到了傍晚,差不多将院子收拾出来,我们便坐在湖边喝酒。

只有我在喝。阿荷看不过一湖的残败狼藉,非要一并收拾出来不可。

其实这景在我眼里到没什么,极盛之后便是衰败,花开得再好也有归于尘泥的一日,顺其自然就好,何必理他呢?有时强求了,也不会有结果。

阿荷自摇着盆船下水,我虽不怎么怕水了,可看着盆船在水里摇摇晃晃也还是胆战心惊的。

我放下酒壶紧盯着她,生怕出什么意外。谁料她自在得很,摇着盆船在湖里转了一圈后悠悠靠岸。

我瞧着她采的一盆船的莲蓬有些意外,拿了一支在手上左右瞧了瞧,扣下几颗莲子剥开,清香淡淡正新鲜。

阿荷笑道:“我们回来的还算时候,再过段时间这莲子就不好吃了,而且我还看见不少莲藕,长得喜人,过几天挖上来。”

我想尝尝新剥的莲子的味道,便往嘴里塞了一颗。

“姑娘,不能吃!苦的!”

苦?我没觉出苦味,但还是吐了出来。

我恍然想起来,莲心是苦的,莲子得去了莲心才能吃。好在我早已经尝不出什么味道,也不觉得有多苦。

我淡淡望着湖面,道:“明天请两个人来帮你把湖里的莲子莲藕都弄出来,去集市上卖了,我们就有买过冬用的炭火的钱了,也不用买太好的,能对付过冬天就行。这一湖的荷花,也顺便连根去了吧,那几条锦鲤也卖给养的起的人家。这湖里啊,就不该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姑娘?”

“我以后也少喝些酒,能省点钱。”我拎着酒坛子起身,去了库房。

“姑娘要做什么?”

“看看有没有什么首饰摆件能当了的,在这堆着也落灰,天冷了,总得添几件衣裳过冬。”

“可这都是上面赏赐的,直接当了怕是不好吧。”

“这些本该都被收回国库的,皇帝既然没有过问,那自然就由我处置了。皇帝赏赐的不能卖,可太后送我的总可以了吧。”我指了指几个摆件,道:“太后也说我不喜欢的可以拿去送人,这几个拿去当了也没什么碍事。”

于是我趁着天还没黑,照着库房里的东西,把能当的列了个单子,让阿荷明天去问问有没有哪家当铺愿意收。

忙过一天终于歇下来,用晚膳时外公来看过我,看我院子收拾得像模像样的饭也吃得好好的,总算是放了心。

外公说,我从小就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可我知道,我现在不是什么既来之则安之,而是得过且过罢了。

我一连几天都坐在湖边,望着晚霞落在水面。人的一生或波澜壮阔,或静水流长,偏偏我的一生到这里就一眼望见了尽头。就像这晚霞,有的人能追随至千里之外看长河落日,看流云万千;而我,只能看见头顶方方正正的一面红,枯燥单调。

我和阿荷在湖边剥着莲子,我出了会神,突然道:“其实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对吧?”

阿荷停了手上的活,抬头看了我一会,似乎想从我眼里看出什么来,可她却什么都没看出来,就好像我真得很喜欢这样的日子,她道:“也还好。”

“我想了想,还是把库房里的东西都卖了吧,我们留着也没用。得来的银两买些粥米送到城西开几家粥铺吧。天冷了,城西住的大都是从常青迁来的灾民,都没什么积蓄,这个冬天怕是十分难熬。”

“还有姚家铺的那对老夫妻,听说他家儿子过了年就要成亲,他们也准备回老家过年。我还欠着他们几次酒钱,这回一并带利息还了,再随一份礼,也好让他们在老家置份产业”

“我记得城西徐家村有个孩子读书读得挺好的,就是家里穷,交不起私塾的束修,常跑去桃林书社蹲窗户底下偷听,那儿的先生都和我说好几回了,这孩子宁可在书社帮着打杂也赶不走。不如帮帮他,送他去沈家的见微书院吧。”

“还有素青,她可定好日子了?她是要离开洛京吧。真好,终于有人能离开这地方了。我得先把礼备好,那小子我也得敲打敲打,可不能让素青以后受委屈。”

“哦,还有,我病着时候皇帝赐了许多珍贵药材,下次记得送给季伯伯,这些东西放我这没什么用,在季伯伯手里可是能救人的。”

我手里捏着颗剥了一半的莲子,思索了一阵,道:“阿荷你帮我想想,我还忘了什么事。”

“姑娘,您这会还想着别人?”

我笑道:“这些事我本来就想做的,只是最近一直困在宫里就耽搁了。趁我现在还有能力就帮帮吧,若我不记着他们,还有谁能想起他们来?”

阿荷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丫头最近碍着我的情绪竟有话也不敢说了。

我问她:“明天父亲就要启程了吧。”

“嗯。”

“我想去送送。”

“那我陪姑娘一起。”

“好。”

章节目录 第103章 纷纷落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三) 清晨,落叶铺满长街,街上行人零落,马蹄踏着晨雾,一路清响到城门。

我把阿荷手里的包袱递到父亲手里,道:“这里面有几件棉衣,都是新的,虽然南方天气暖,但还是带着吧,路上穿。”

“好。”他接过包裹,伸出干枯松弛的手小心地抚摸,笑着连道了几声好。

他着一身粗布长衫站在秋风里颤颤巍巍,声音苍哑,我瞧着眼酸,望着远方渐升的旭日眨了两下眼睛,逼回眼角的湿意。

“爹,我……我可以抱您一下吗?”我小心地询问,心里又紧张又害怕。

父亲稍微愣了下,张开手臂将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为父,没事的。”

眼泪一瞬落下,我伏在父亲肩头泣不成声,只能咬着唇点头回应。

我记事以后他再也没有抱着我,有时连一个和蔼的眼神都吝啬给我。我盼这一刻盼了十几年,哪怕只有一次就足够了。只要他肯温柔地唤一唤我的名字,抱一抱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所求的从来都是最简单的,可偏就最简单的最难求。

“记住,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定要好好地生活,一切都会好起来。”父亲松开我,伸手擦去我脸上的泪,把被泪水沾湿黏在脸上的头发掖在耳后,道:“从小就爱哭鼻子,这么大了也不改。”

我眼里盈着泪,看不清父亲的模样,可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宠溺,眼里的泪便更止不住了。

“别哭了,要耽误时辰了。”

我尽力控制着眼泪,父亲笑了笑,道:“还记得今年你生辰,为父送到你府上的那幅画吗?”

“母亲的那幅画?”

“嗯,你好好收着,别弄坏了。”

“嗯。”

“好啦,没什么嘱咐的了。为父走了,你回去吧,别送了。”

父亲牵着马转身,又停下脚步,凝眸深望着城墙,他伸手抚摸着砖石,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他为什么叹气。前朝两百年,江家便世世代代站在城墙上守了两百年。所以他年少时便立誓一定要回到这座城,回到这江家世世代代守护于此并安息于此的城。而现在,他要离开了,再也不能回来了。

太阳跃出山峦,朝霞自东方铺散开来,弥漫整个天际。父亲牵着马,步履缓慢,一人一马走进满天的霞光,一步一步走出洛京城。

他时时回头摆手让我回去。他回一次头,我后退一步,他见我后退,便放心继续走,不过两步却又要回头劝我回去。周而复始,我目送他的身影愈行愈远。

我望着天边绚丽的朝霞,心里渐渐生出些许不安。

回到欣荣居,这份不安便越加强烈。

“阿荷,是要变天了吗?”

阿荷正拿了书房里的字画出来晒,闻声望着天,道:“不会吧?”

“阿荷,你先把画收回去,今天不晒了。我去找外公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素青一会要来,你把我给她备的嫁妆清点一下,可别少了。”

“哦,好。”

我回来时已过了晌午,阿荷留素青二人用午膳,午膳后,我单独拉着素青进房,从床头的木柜里取出一个漆红木质的匣子。里头装的是我这些年攒下的首饰金银,我郑重地将这些交给她,细声道:“这算是我给你添的嫁妆,不多,你不要嫌弃。还有,这是我给你的,可别让那人知道。”

“这我不能收!姑娘给我的已经够多了!”她连连摆手推拒。

我道:“你先别急着拒绝。你和那人就要去过自己的日子了。不管你们到了哪里,都人生地不熟的,怕一时难以适应。虽说那人有些积蓄,可也不能全靠他,你总得有点自己的体己钱不是?我不是说那人不可靠,只是我们女子不管何时都得未雨绸缪替自己打算打算。”

素青笑了笑,道:“姑娘意思我懂的。”

我起初生怕她误会我,以为我在挑拨他二人,见她理得清,我便放心了,道:“若是在外有了什么难处就告诉我,我到底还有点家底,能帮上一二。若他欺负了你,你也告诉我,我给你做主,大不了就再回来,咱不受他那气。但是你可别动不动就回来呀,我送你们离开洛京,是让你们去逍遥快活的。”

“若是素青想姑娘了,也不能回来?”

我摇摇头,望着窗外,看见几只雀儿跳过枝头,扑棱着翅膀不知道在叽叽喳喳些什么,我道:“好容易走了还回来干什么?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天高海阔,再也不要回来。”

“姑娘,”素青握住我的手,“那素青给你写信?”

“不要写信,信纸靠不住的,半路就不知道到谁手里了。”我笑道:“你呀,就快快活活地过日子,以后柴米油盐就够你操心的了,别想着我啦!哎呀,你哭什么!”

“我没哭!”素青辩了一句,突然抱住我,趴在我肩头吸着鼻子。

我虽然一直笑着,心里却不住地感慨。我像是个送嫁的老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道:“傻姑娘,你能离开这鬼地方了。你应该高兴啊!我是困在这出不去了,但你可以啊。素青,你一定要幸福啊!一定一定要幸福!”

“嗯。”她猛点着头。

我笑道:“别哭啦,都把我衣裳弄脏了,我可没几件好衣裳了。”

她抬起头,拿帕子擦了擦泪,道:“方还有人说自己家底厚呢,却舍不得一件衣裳。”

我道:“家底厚也不能败家啊。”

我瞧着她哭得通红的眼圈,打趣道:“待会洗把脸再出去,可别让人家以为我欺负了你,来找我拼命呢。”

素青剜我一眼,道:“他敢!”

“你瞧瞧你,嫁了人,性子也变得活泼许多了,倒不似你名字那般冷清了。”

“那姑娘给我换个名吧。”

“换个名?我不会起名的,要是难听了,你可不要后悔。”

“姑娘铁了心要把我赶出城,不让寄信,也不让回来探望,不如就给我重新起个名,便当念想了。”

“那我想想。我一直觉得你的名字太过素太冷了,这回换个热闹的。”

我支着额,想了半晌,瞧着她一双水汽盈盈的眼眸,突然想到一字,道:“泯泯我人,既富且盈。盈这一字如何?”

她皱着眉,道:“字是好字,怎么姑娘这一解释反倒沾了俗气。”

“俗就俗吧,我只盼着你喜气盈门福气盈门财气盈门,若你想要个不俗的解释也行,盈者,月之满也,我希望你事事如意圆满。何况这世间就是俗世,人怎么能脱俗呢?”

她会心一笑,道:“还是姑娘通透,那我往后便叫素盈了。”

我淡淡一笑。

其实我也并非全然看得透彻,只是就此时处境而言,再糟糕的事我也能给它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安慰自己,人生在世,不过如此。

你看那人随遇而安,通透豁达,又岂知不是妥协忍让,无路可选。

章节目录 第104章 纷纷落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四) 打点好素青的一切,次日我和阿荷一同送她离京。看他二人相携扶持渐渐走远,心里顿生一股欣慰之感。

时辰还早,我和阿荷寻了间早茶铺子用早膳。

洛京城里我最喜欢的两个地方,一是城西的姚家酒铺,二就是这间早茶摊。

茶摊挨着城门,挑个正对城门的位置,便清楚瞧见一条官道绵延向远处。官道上行人络绎不绝,有贩夫走卒,亦有豪华车马;有人一腔豪情抱负,有人失意落寞;有人鲜衣怒马,有人面染尘霜,偶有几句交谈无意入耳,听音大概分辨此人从何而来想和而去……早膳用过,便也观尽尘世像。

日头渐渐升高,却敌不过秋意浓厚,只在人间铺了薄薄的一层暖。我将茶钱搁在桌上,向老板招招手,便和阿荷一起回了欣荣居。

日子平淡如流水过,墙角的老槐树掉光了叶子后,冬天也就来了。

阿荷在屋里置了炭火,我拥炉取暖,到也不觉得这个冬天有那么难捱了。

冬至这一天,屋里太冷,我和阿荷便索性在厨房里用膳。一人端个碗凑在锅炉前大口喝汤。待浑身暖和了不少,又拢着衣袖缩着脖子一路顶风跑回了房间,转身将门缝关得严实,生怕漏了屋里一丝暖气。

我和阿荷围在炉火旁,我敲着算盘,算着这几日的收支,阿荷拿着针线,说要给我缝个手捂。炉火上温着茶,热气氤氲,暖烟袅袅。

院子外似传来些动静,接着边听见清脆的嗓音:“静姝姐姐,快来看,我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我和阿荷相视一笑,放下手里的活计,出门迎接。

却见江鱼赶了架牛车停在门口。

“这是什么?你给我送的年货?”我笑道。

“过年还早些呢。”江鱼跳下牛车,揉了揉冻得通红的耳朵,牵着嚼子把车往院子里拽,一边道:“姐姐身子虚寒怕冷,欣荣居还没来得及铺地龙,我这不就送炭火来了吗!”

阿荷凑上去看了看,道:“是上好的红罗炭,小江大人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江鱼拍拍手,熟门轻路地卸货,道:“我今日领了俸禄,比预算的多了不少,上面开恩,给百官发了炭火过冬,我一个人用不了,想着姐姐怕是不舍得去买好的,就送来了些。”

她虽这般说,却眼神闪躲不敢看我一眼,我心下了然。

“小鱼儿,你撒谎是骗不过我的。”

她有意回避,搓着手哈气,卖乖笑道:“姐姐,我累了一路,能不能赏我碗饺子汤喝?我这回去还有好长的路呢。”

我拿她没办法,道:“就在厨房里,想喝多少尽管去盛,还有些饺子,一并下锅里吧。等吃饱暖和了再走。”

“好嘞!”她生怕我再问她什么,便一溜烟跑进了厨房。

“姑娘,这些——”阿荷试探地问了一句。

“收下吧。”我道。说完便也进了厨房,“看着点这丫头,别把我的厨房给烧了,过冬的口粮都在里面了。”

我本想留江鱼过夜,可她再三推脱,硬是又驾着牛车回去了。

我和阿荷收拾了碗筷,准备歇息。

外头风紧,忽然哗啦一声,院子里不知什么东西倒了,阿荷道:“许是风大把柴火吹倒了,我出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

阿荷提了灯走在前面,“这也没倒啊,怎么这么大动静——哎呀!”

柴堆上突然翻落一个黑影。

“姑娘小心!”她护着我后退了几步,提灯去照。

“等等。”我拦住阿荷,接过风灯,慢慢向那黑影靠近。

夜里瞧不清,但那人似是受了极重的伤,浑身泛着血腥气。只见他艰难地挪动四肢,勉强支着剑半跪在地上,“姑娘莫惊,属下乐家乐简,并非歹人。”我从外公那里听过这个名字,是乐家一等护卫。我一手摸向腰间的匕首,一手将风灯往前送了送,凑近了才瞧见他剑上刻着的乐家家纹。

可此时他断然不该出现在这里。

“你是外公派去跟随我父亲的护卫?”

“是。”

“可算日子父亲还未到戚州,你们为何半路折返?”

“我们刚入琼州便逢人劫杀,对方皆是一流高手,我们人马尽损,只有属下侥幸逃脱。”

“那我父亲呢?”我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急忙问道。

他迟疑了下,垂首道:“我等失职,还请姑娘节哀。”

“你说什么!父亲他……”我心里咯噔一下,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之后乐简又说了什么,却在也听不清了。

风灯在寒风里摇曳,我手一抖,这夜里唯一的一点光也坠落熄灭了。

“姑娘当心。”阿荷上前一步扶住我。

乐简似是往我手里塞了什么东西,之后便再也支撑不住,昏倒过去了。

我定了定神,低头麻木地看着我手里的东西,是一片玄衣朱绣的衣袖,里面包裹着一直金簪,在凄泠泠的月光里泛着冷光,纹路间藏着干涸的血迹。

这是父亲的遗物。

阿荷唤了我数声,我方回过神,看见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人,俯身架起他的手臂,道:“阿荷,搭把手。”

“哦,好。”

我和阿荷一起把乐简扶到后面的那处荒园里暂且安置,简单处理过外伤,阿荷去煎药。我站在门外,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父亲留下的东西。乐简身受重伤,不知何时才能醒,我强撑着让自己冷静,可心里已猜测了千万种可能。

我急切地想知道父亲路上发生了什么。

一阵寒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拢紧了衣裳,一抬头就望见高悬的明月。我茫然地追随着月光,离开荒园,不知不觉走到了湖边,走上石桥。

石桥自湖心断开,脚下便是沉在湖底月亮。

我抱膝坐在桥上,大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呆呆地望着水里的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漆黑的湖水渐渐褪去墨色,月色渐渐隐匿,一道晨光自天边铺开,在碧透的湖面落下千万光点。

我揉着干疼的眼睛茫然地抬头。

天亮了。

“姑娘,姑娘!那人醒了!”阿荷激动地跑过来,我正要过去,不妨阿荷端了碗姜汤,“姑娘在这坐了一宿,我熬了姜汤,先趁热喝了吧。”

我胡乱灌了几口,转身跑进院子冲开房门,那人正起身下床,我几步走过去,一手按住他的肩,一手拿了昨日他转交给我的遗物,问:“这是什么?”

我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但也顾不得许多,我盯着他的眼睛,手上不自觉加重了力道,“我爹他到底怎么了?”

“江姑娘,令尊已经……此物江大人一直随身带着,江大人说,姑娘见过之后自会明白。”

“我不是问你这簪子,而是这块布料,截杀你们的是什么人?”

“来人确实是凝碧山庄翟家人的打扮,可乐家一向和凝碧山庄交好,他们没有理由如此做。”

可凝碧山庄背后真正掌权的是皇帝。

“我知道了。”我缓缓放开他,压着心里的怒气,对乐简道,“此处还算隐蔽,平时无人居住,你就在这养伤吧。”

“属下尚需回乐家回命,不敢耽搁。”

“你能联系到外公?”

“是。”

“可否帮我带一句话?”

“姑娘请讲。”

“我要离开洛京!”

章节目录 第105章 纷纷落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五) 我一连几天都坐在湖边,不哭也不闹,只是呆坐着,脑袋里空空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觉得心劳神疲。

阿荷寸步不离的盯着我,一副准备随时下湖捞我的模样,我看她这般紧张兮兮,却是哭笑不得,但仔细一想,我这些日子确实颓废得不成样子。

我挠了挠几日不曾梳理的头发,低头对着湖面照了照,抹了下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阿荷,我饿了。”

“啊?诶!饭菜已经备好了,姑娘还想吃什么,阿荷这就去做。”

“不麻烦了,随便吃点吧。”我撑着膝盖起身,眼前顿时一黑,我揉着头缓了好一会才过来。

是得好好吃饭了。

按着乐简给我的日子算,今日,是父亲的三七之日。

我又掰着手指头算了好久,发现母亲的忌日也快到了。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

傍晚时候,我在湖边摆了些供品,捧起一把黍稷梗投入火盆,默默看着飘起的烟雾和溅起的点点火星,道:“我的父母在那边团聚了,就剩我自己了。阿荷,我没有亲人了。”

不知为何,眼泪突然就流了出来。我明明感觉不到自己有多难过,可眼泪就只是止不住。我茫然地一遍又一遍地擦着泪水,看着湖里的暮光渐渐转为夜色。

“姑娘去休息吧。”

“我再坐一会,放心,不会出事的。”

“那好,您小心不要着凉了。”

“嗯,帮我拿壶酒吧。”

阿荷犹豫了片刻,“好。”

我确实不会去做什么傻事,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弄明白。

我看着手里父亲留下的簪子。父亲在我过生辰时送来一幅母亲的画作,那是一位女子的小像,我不知道画上的女子是不是母亲,毕竟画上未曾题字,而我早已记不清母亲的模样。只是这簪子,和画上那女子佩戴的相同。

可父亲想告诉我什么呢?这和皇帝派人截杀他又有什么关系?

我喝着酒,乱七八糟想了一堆,头有些晕,便打算回房休息。

我拎着酒壶起身,脚下有些虚浮,小心地走下石桥,看向在我那柳树后面站了半宿的人,笑道:“殿下,别来无恙啊!”

胤晟自树后走出,他穿着一件玉色长袍,那是我当初给他备的衣裳。

我抬头望了望月色,道:“殿下在此风寒立中宵,可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令尊的事我会帮你查,你……不要太难过。”

“是么?我以为,我爹死了,江家没了,你们会很高兴。”

他道:“此事不是我做的。”

“好啊,那你倒是解释解释,这世间可有第二个玄衣朱绣的翟家?可有第二个追随你的翟家?”

他只看着我不说话,我笑了笑,道:“怎么,殿下来此之前没有想好该怎么解释吗?还是说,你也知道那些随便哄人的话我不会信了?”

他道:“翟啸已经回山庄去查这件事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好啊,我等你的交代。”我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拎着酒壶回房。

回房,关门,落闩。

我倚着门,却再也没有力气笑了。

屋里的烛火不知何时燃尽了,黑漆漆的一片,身后的门缝里窜进丝丝寒气,我头晕的厉害,昏沉沉地抱着酒壶坐在地上。

月光从身后照来,落一地惨白。

缓缓的脚步踏着月光渐渐靠近,我侧首,回眸看见映在门上的人影。影子站了一会,突然一矮,席地坐在门外。

“殿下这是做什么?”

“不知道,只想在这待一会。”

“君且随意。”我倚着门,一下一下地往喉咙里灌酒。

阿荷这次买的酒不好,定是被人馋了水。

我望着门上的人影望了好久,不自觉地伸出手触摸,似乎感觉到丝丝的温度。

门外的人忽然抬手,影子覆在我的指尖上,我烫着一般缩回手,咣当一声,胳膊肘撞到了酒壶。

“怎么了?”

“没事,酒洒了。”

“可伤着?”

“没有。”

屋里黑着,我看不见火折子在哪,他堵在门外,我又不能这时候叫阿荷过来,便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道:“你不走吗?”

“你赶我走吗?”

“我……你在这干嘛呢?”

“想和你说会话,但你现在一定很恨我,不想见我。”

“既然知道我不想见你,就赶紧说吧,说完就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好好想想吧,我要休息了。”

“嗯,你不赶我了?”

我愣了愣,望着他的身影,想他此时该是什么样的神情,终是叹了口气:“殿下何必如此呢?你我已经和离了,不该再有联系了。”

他沉默了会,道:“我想过很多结局,但从来没想过和你分开。”

“是吗?可我却恰恰相反,我也经常想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可从来没想过和你能走到最后。”

“为什么?”

“我……我想象不出来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什么样。”

“那看来我真不是一个好丈夫。”

地上的酒循着月光缓缓漫出门缝,细细的一道水痕,像是一行清泪。

我道:“我小时候一直和母亲住在这里,直到我长大,我也没见过父亲几面,我不知道夫妻之间该怎么相处,那时候你也不喜欢我,我就和阿娘一样,自己住在这里。”

我苦笑道:“你可能不信,我都为自己想好了结局,准备孤独终老了。”

“殿下何必现在还要纠结这些呢,都道是兰因絮果,可你我连那兰因都没有,又怎么能强求一个好的结局呢?”

我和他之间,不过是两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依偎着抱团取暖罢了,小小年纪哪里懂什么情情爱爱,胡乱地立誓许诺,误了终生。

我用指尖蘸着酒水,不知在画些什么。

“我后悔了。”他道。

指尖一顿,我道:“那殿下以后要对自己的妻子好一点了。”

“我们……”

“不是我们。”我倚着门,看着自己胡乱写的两个字,笔画黏连在一起,但还是能分辨出来,毕竟我认识的人里没有谁的名字能让我写这么久了。

“你怨我吗?”

我又不自觉地看向他的身影,竟觉得有几分落寞。

“殿下还记得我成亲那天的样子吗?”

“那天我没到卯时就起来梳妆,那是我梳过最繁复也是最用心的妆容,他们都说我那天很漂亮,可我还是照了好几遍镜子,生怕哪里出了差错。出门的时候,江舒颜那边哭哭啼啼地送嫁,却没有人管我,我自己上的轿。阿荷那天特别生气,在我面前说了好多你的不是,可我一点都不怪你,谁能要求一个人去重视他不喜欢的人呢?但我还是想让你看看我穿嫁衣的模样,就一眼,一眼就好。可惜你还是一眼都没看。早知如此,我那天就不用那么辛苦,胡乱戴几根簪子就好了。这便是我对殿下最大的怨。”

若没有最开始的期待,不管结局如何我都能接受,可偏偏有了妄想,所有的事都变得那么不尽人意。

章节目录 第106章 纷纷落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六) 我忘记了最后又和他说了些什么,应是醉过了头,他何时走的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他走的时候叫阿荷过来照顾我,我才能安安稳稳地在榻上一觉睡到次日晌午。

我裹着被子坐在榻上,看着阿荷进进出出,无数次跨过门槛,而昨天我写在那旁边的字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阿荷进来数落我了一番:“姑娘以后要喝酒可别让我看着了,我看也看不住,还不妨被您耍酒疯折腾一宿。您下次还是自己掂量点酒量,可别再醉了出去丢人!”

“我不耍酒疯的。”

“是不耍酒疯,捂着被子哭了一晚上,灌个醒酒汤都费劲。”

“阿荷。”

“什么事?”

“我难受。”

“哪难受?”她收了脸色,过来关心我。

“心里难受。”

阿荷坐在榻边抱着我,放柔了语气,道:“姑娘昨天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既然想放下就别再去想了。”

“我不是想他。”

“那是想什么?”

“阿荷,我身边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阿荷会一直陪着姑娘的。”

“阿荷,谢谢你。”

“我熬了粥,您要不要喝一点?”

“好。”

我披着厚厚的毛氅来到院子里,在太阳底下晒了会,便见母亲的画正躺在我那摇椅上晒着。

“这画怎么在这?”

“您还说呢,您昨天洒了满地的酒,这画不知怎么掉了,险些淹在酒里。”阿荷走过来道,“我尽力了,这画也不知救不救得回来。”

我拿起画在太阳底下看了看,指着画中女子的脸,道:“这脸花了。”

“那怎么办?”

“等等。”

“怎么了?”

我举着画换了个方向,画中女子的脸又变得洁净如初,再正对着太阳,脸便又花了。

“阿荷,我的簪子呢?”

“我这就去拿!”

我带着画回房,掩上门,点了灯,用簪子小心起开画的装裱,原画之下果然还藏有另一副画。

画上是一幅山水,山势险峻陡峭,山下湍流滚滚。

“阿荷,你可认得这是哪里?”

阿荷摇头,道:“不似是洛京附近的景色,会不会是夫人的家乡?”

“怀州?可怀州这么大,险峰诸多,这又是哪一处?”

我让阿荷拿着原画去找画匠重新装裱,“记住,一定要先告诉修画的人这画被泼了酒,问他能不能补救。若他再问,就说是家中长辈的遗作,让他修补时千万小心。”

阿荷走后,我又盯着画盯了许久,想找出些线索,却一无所获。

我虽已经和胤晟和离,但府外仍有人时刻盯着,也不知是皇帝的人还是安王的人。

如今这幅图出现,便也隐约知道他们为何监视我了。

父亲遭遇不测也十有八九和这幅山水图有关,虽然不知道画中景是哪里,也不知父亲留下这幅画用意何在,但知道这幅画的人终归是越少越好,故而让阿荷堂而皇之拿着原画去修补,但愿能骗过他们,让他们以为父亲留下的是另一副画。

我现在出不了城,如果画中真是怀州山水,那就只能等外公来了。可乐简已经走了数日,没有半点音讯传来,也不知是否有人因此对他不利。若真如此,他身受重伤,不知能否找到外公,那外公就不知道此事,我就要等更久。我有预感,这件事拖得越久越不利。

我这一等,便等了半月,已有些等不及了。

新年伊始,整个洛京城都在忙着年节,只有我的欣荣居一如既往地冷清。

江鱼又赶着她那辆牛车送了许多年货来。她见我的居所没有半点年味,硬是翻了许多桃符出来,还在我门前挂了俩大红灯笼。

“静姝姐姐你看,这才像过年的样子。”她跳下梯子,神神秘秘地拉着我问:“除夕夜里有烟火看,姐姐也要去凑热闹吗?”

“街上太吵,我就不去了。”

“怎么一个一个都像清修似的。”她念叨了一番,道,“姐姐不出去也好,我听赵统领说,最近京畿里来了些面生的人,怕是要出什么事,这热闹我也不去凑了。”

“赵统领?那个赵统领?”

“就是从常青调来的那个,姐姐不是去过常青吗?应该和他见过的。”

“我知道了。”

“那姐姐一定要待在府里,不要出门。”

“嗯,你这就要走?”

她拍拍她的牛车,笑道:“我这一车的东西,可都是我自家的备的年货,当然得赶紧送回家。对了,这还有一串腊肉,是我阿娘特意嘱咐一定要送给姐姐的,做法我已经告诉阿荷姐姐了。”

我接过,拎起来打量了一番,色泽鲜红明亮,如红玉一般,笑道:“好,替我谢谢你阿娘,路上小心。”

“好嘞,那我走了。”

我目送她驾着车离开,一转身便看见挂在檐下的红灯笼,摇摇晃晃的,照得整个门扉喜气洋洋,倒真觉得有了那么几分年味。

我不禁笑了笑,提着腊肉进门。

除夕这一天,我让阿荷关好了欣荣居的门。阿荷放下早已收拾好的行李,问我:“不走了吗?可是若不趁着今晚街上人多混出城,以后怕就没机会了。”

“今夜怕是会出事,不出门了。”我拉着阿荷的手钻进厨房,道:“来,我们好好做顿年夜饭。”

阿荷被我拽进厨房,一副比我心思还沉重的样子,我笑道:“放心吧,没事的,外面那么多人盯着呢。”

许是我的欣荣居太过偏僻的缘故,冷冷清清的,街上再热闹也听不见什么动静,只有偶尔一两个烟花在天上炸开,连带着我的小院也亮了几分。

除夕守夜,我和阿荷围在炉火边,时刻听着外头的动静。

直到午夜,最后一朵烟花在天空消匿的时候,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杀伐声。

那不是烟花,是信号。

阿荷紧张地握着我的手。

“没事的,和我们没关系。”我故作平静的安慰她,话音刚落,院子外便一阵嘈杂。

我和阿荷对视一眼,她正要起身,却被我拽住,我道:“我出去看看。”

“可是。”

“你放心,我的身份比你安全。”

我踏出房门,只见门后人影一闪,双手瞬间被人扼住,颈间一凉,一柄长剑已架在肩上,周身一股血腥气味。

“静姝,帮帮我。”

章节目录 第107章 纷纷落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七) “安王殿下?”

还没等我反应出来怎么回事,我欣荣居的门已被胤晟带着一帮禁军冲开,江鱼辛辛苦苦挂的灯笼震落在地上,倏忽灭了亮。

“姑娘?”阿荷在屋里唤我。

“阿荷,我没事,你不要出来。”我此时倒是不大害怕,安王应该不会伤害我,若是换了阿荷怕就未必了。

我望着与我一湖之隔的胤晟,此时此景总觉得有那么一丝熟悉,只是彼时在阳山,而此时在我自家的院子里。

“我怎么帮你?”我问安王。

“帮我出城。”他道。

“拿我威胁他?”

他制约我的手臂紧了紧,“对不起,我只能搏一搏。”

“拿我当人质你觉得有用吗?还不如换个人。”

“你以为除了你还有谁能威胁他?”

“是吗?”

我望着湖那边的人,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见他身后火把点点,冷箭寒光,好像坠落的烟火。

“安王,你放开她,跟我回去向皇上认个错,还有转圜的余地!”

不对,那人不是胤晟!我努力的想看清对面的人是谁,可那人将自己的脸隐藏在阴影里,怎么也看不清。

安王不答,只挟持着我渐渐后退,问:“欣荣居可还有别的出口?”

“后面还有一处院子,可以从那走。”

“多谢。”

他丝毫不敢分心,一边牵制着我,一边盯着胤晟那边的动静,突然问:“你说,他会命人放箭吗?”

“你可以试试。”我道。

“你不怕死?”他问。

“怕。”

“跟我一起走?”

“你想带她去哪?”

身后突然转来胤晟的声音,安王一惊,倏然转身,我慢了一步,脸上瞬间被划了一剑。

我皱了皱眉,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人,他在此地,那边的果然不是他。

“放开她。”

“我放开她,皇兄便放我走吗?”

“你可以试试。”

“你们未免太有默契,连说的话都一样。”安王笑道,“可惜我也怕死,不敢一试。皇兄若执意留下我,不若赌一赌我手里这剑拿得稳不稳。”

我感觉安王的手里的剑又往我脖子上送了送,这回划的可不是脸了。

此时的胤晟的态度已经不重要,他命人堵在欣荣居,明知安王会带我到这里,而此地又只有他一人,他显然是故意放人走。

他为什么要放人?

我当即握住安王拿剑的手,将剑抵在颈间,“让他走!”

我问安王:“你方才说要带我走,还算数吗?”

“自然算。”

“江静姝!你试试!”

“成王殿下,我说过我会离开洛京,自然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目光紧缩着我,我一时也害怕了,拿不准他要做什么。

“皇兄!”安王此时已改作将我护在身后,胤晟不顾他,走过我身边时,略停了下,我看见他嘴唇微动,却没有声音。

他说,快走。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安王已经携我离开欣荣居。

几乎是同一时间,万箭齐发,火光流矢如星辰坠落,我的欣荣居瞬时化为火海。

“阿荷!阿荷还在里面!”我挣扎着要回去,安王死死地制住我,在嘈杂的火声里吼道:“没用的,那是父皇的亲卫!”

我瞬间明白过来,拼命地挣脱安王的禁锢,“我哪里得罪你们了!你们都要我死!”

“江静姝!你现在只能跟我走!你不是怕死吗!难道还要为了一个侍女去送死!”

“她不是侍女!她是我的亲人!唯一的亲人!”

是我,是我让她不要出来,是我告诉她里面很安全,是我害了她。

“江静姝!你冷静一点!”他不再和我争辩,直接绑了我的双手,带我出城。

我望着已不复存在的欣荣居,眼睁睁地看着它被火海吞没,看着它成了除夕夜里最绚烂的烟火,看着我最后的亲人葬身火海。

我一直望着我的家,直到看不见它。

胤俅找了个蔽身的处所,才肯给我松绑。

我呆坐着,任凭寒风吹在脸上,竟也不觉得冷,只觉得有冰凉的液体流下。可我眼泪早已被风吹干了,这又是什么?我低头,木然地看着染了血的衣襟。

胤俅递来一方干净的帕子,道:“对不起,先拿这个捂下伤口吧。”

我没有接,只是用生硬的语气问他:“为什么来找我?为什么让我帮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死。”

“静姝,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以为只有父皇只派了皇兄来,我不知道父皇的亲卫也来了。我不知道父皇要杀你。”

“你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何要捉拿你?”

“我……”他苦笑了一声,“我最终还是走上了那条路。”

“我知道。”我道。

“嗯。”

“他们也都知道。”

“你一定觉得我很蠢吧。”

我摇摇头,道:“我知道你是被逼着走上这条路的。”

“是啊,我就算不造反,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成王和我说过,你是个好人,是皇家误了你。”

他似是有些惊讶,随即一笑,苦涩道:“他又何尝不是?”

他递给我一件氅衣,道:“先休息一会吧,过会接应我们的人就到了。”

我再次拒绝了他,道:“那是接应你的人。”

“你不跟我走了?”

“我要回去。”

“你回去能干什么?报仇吗?你以为这仇你报的了?他们都以为你死在大火里了,你难道就不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吗?”

我抬眸看着他,眼里有几分讥诮:“我是和你一起离开的,你还活着我会死吗?别人信了,皇帝会信吗?我躲起来他就一定找不到吗?”

“你!那也好过回去送死!你不是一直想离开洛京吗?跟我走吧,好不好?”

“离不离开,何时离开,都在我。我不喜欢被人牵着走。”

“你应该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可一会来接应你的人会。”

“有我在他们不会的,还是说你不信我?”

“我谁都不信。”

“那你为什么要回去?”

“我现在回去,即便他们追究我放走了你,我也是被你挟持,身不由己。我若真的跟你走了,就成了逆党。江家可再担不起这样的罪。”

“你以为只凭你就能为江家正名吗?”

我紧紧攥着手,指甲深嵌入肌肤,传来钻心的疼,我道:“我不能为江家正名,但我也不能让江家的罪名坐实。”

章节目录 第108章 纷纷落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八) 我抬头望着渐渐褪去的夜色,将氅衣还给胤俅,准备回洛京。

“你一定要回去吗?”

“嗯。”

“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吧。”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我心里很乱,但我唯一清楚的是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即便胤俅不强迫我和他一道,明家的人也不会放过我。

一边是皇帝,一边是明家,两方都想我死,两方我都躲不过。相比之下,还不如回洛京。哪怕我真的死了,洛京里还有能帮我的人。

“你很爱他吗?”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很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只觉得心口阵阵的疼。我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江静姝,你一直都这么自欺欺人吗?”

我皱起眉,心里有点烦躁,“与你何干?”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和我从前认识的那个怯怯懦懦总躲在人后的小姑娘一点都不一样。”

“难道你从前就真的认识我吗?”回答过他的问题,我只想快离开。

“那幅图,是荆山。”

“你说什么?”我转身问他。

他站在原处望着我,道:“令尊留下的那幅图上画的是荆山,怀、戚、琼三州交界之地。”

“你怎么知道?还有谁知道?”我又问。

“你放心,除了我没有其他人知道。”

“江舒颜告诉你的?”我想不出他身边还有谁对那个地方这么熟悉,只有江舒颜的母亲夏苓曾在戚州居住数年。

“江静姝,保重。”

远处山道上隐约有一队人马赶来,我匆匆回了一句珍重后便赶回洛京。

到洛京时天已大亮,城门照常开放,百姓自由进出,一如往常般热闹繁华,仿佛没人知道昨夜发生在皇宫的一场兵变,或者说,除了胤俅,没人在那场兵变里活下来。

我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态在此踏进洛京城,城外有几个结伴出行的人在讨论昨夜欣荣居的那场大火,好在地方够偏僻,没连累街坊,至于里边的人是死是活竟鲜有人关心。或许是因为那里面住的人是我的原因吧。

我茫然地走在街上,忽然有一队人拦住了我的去路。

来人身着玄甲,是皇帝身边的亲军统领。

“得罪了。”他道了一声,不由分说地给我拷上了手镣。

身后一阵马驰疾蹄,堪堪在我身边停住。

“成王殿下赎罪,这是皇帝的意思。”

胤晟低眸看我一眼,便不再管我,只淡淡问了一句:“父皇打算如何处置?”

“属下不知。”

“既不知如何处置,为何要上刑具?”

那统领脸上十分谦恭,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殿下,江姑娘是通敌重犯。”

“成王殿下!”我转身跪在他面前,垂眸不敢看他,只道:“我的事殿下不要管了。若只有我一死才能上皇帝陛下安心,我也认了。但我只求殿下一件事。”

我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我只求殿下这一次,只有这一次。我死后,希望殿下还我江家清白!”

寒风彻骨,阳光刺眼,而他身姿俊秀端坐马上,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殿下,我回洛京,只为这一事。我,还能相信你吗?”

他看着我不回答,直至我心里最后的那一点希冀也灭下去。

“你不该求我。”他拍马而去,留我扬尘纷乱。

“带走!”

我被压入了天牢。

三日后,皇帝亲自下旨,判处斩首,年后行刑。

消息传来的那一天,我望着天窗外的枯瘦枝丫,心里格外的平静。

母亲当年拼死把我从湖里捞上来,父亲走的时候让我活下去,他们都让我活着,却没告诉我这世事艰难该怎么好好活。我努力地活下去,努力地让自己变得卑微渺小,努力地相信这世间还有善意,到头来还是逃不过。

两日后,狱卒来送饭时手里多了个食盒,饭菜难得的丰盛热乎,还有一壶热好的梨花春。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放下饭菜和酒就走了。

原来,已经等不到年后了吗?

我打开食盒,一股熟悉的香味飘来,里头还有一碟腊肉。我试着尝了一口,泪水顿时盈上眼眶。

这是阿荷的手艺!她还活着!

用过膳,我透过天窗望着外头的天,慢慢喝着梨花春。

热酒驱寒,顿时暖和不少。

凛冽的寒风将白云揉碎,散作漫天雪花送进昏暗的牢房。走廊上忽然响起脚步声,渐渐在我身后停下,然后传来解开锁链的声音。

我回眸,见胤晟走进来,鹤氅上粘着薄薄一层碎雪。

我转过头,继续望天。

“下雪了。”我淡淡道。

“嗯。”

“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看雪。”我道。

“嗯”他走到我身边,望着小小的天窗,神情专注。

时间变得很慢很慢,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突然一阵风紧,大片的雪花钻进来,我遮挡不及,迷了眼。

凝固的时间也瞬间破碎。

我抬手理了理被雪沾湿的头发,突然觉得有点冷,挪了个避风的地方,看向胤晟,“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我还有事和你说呢。”

他侧首看了我一眼,将鹤氅披在我身上,转身坐在我身旁,“什么事?”

我看着他随意自然的举动,好像不是在牢房,而是在自己府里。

我道:“我房里有一幅画,现在估计也烧没了。安王说画上画的是荆山,明家的人好像再找这幅画。我也不知道这画有什么用,还是和你说一声吧。等我死了,就没机会了。”

“荆山?”

“你知道这地方吗?”

“不太清楚,派人去查查吧。”

“嗯。”不知为何,我披着的鹤氅还是冷得发抖,便把自己缩成一团裹在里面,问:“阿荷她……是不是还活着?”

“嗯。受了点轻伤,已无大碍了。”

“那就好。以后你能帮我照顾她吗?她对我很重要。我会很感激你的。”

“好。”

还是觉得冷,仿佛是从骨子里窜出的寒气,连意识都有些不太清醒。一瞬间又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冬天,被彻骨的寒意包围着,连血液都仿佛停止流动。

周身突然暖了暖,胤晟侧身把我圈在怀里,挡住了大片寒风。

我虚弱地靠在他肩上,抬头想看清他的模样,可眼睛却沉重的睁不开,“阿晟,我是不是要死了。”

章节目录 第109章 纷纷落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九) 眼角突然一凉,又被人轻轻抹去,可这不是我的眼泪。

“阿晟?”我轻轻唤他。

“嗯,我在。”

我想抱一抱他,却连抬起胳膊的力气也没有,“阿晟,你不要难过。我不怕死,可我怕疼,这样的结局已经很好了。不然,我都不敢上刑场。”

“阿晟,那天我求你的事……”

“我答应你。”

我努力地扯起嘴角笑了笑,“谢谢你。”

“阿晟。”

“嗯?”

“我听说太后又给你说了门亲?”

“我没有同意。”

“你不要这样啊。你不同意也没关系,你以后一定要找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你也要对她很好很好,和她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千万不要再等把人家心伤透了才来后悔。”

阿晟,对不起,我骗了你,我真的想过和你过一辈子的,可惜我没有机会了。

我感觉他好像在低头看着我,他问我:“你不介意?”

“我介意啊,可我都死了,不在这世上了,哪里还管得了你的事。”我道。

“真的不管我了?”

“不管了。”

“那我就不找别的姑娘了。”

“你,唉……”我好像又被他绕进去了,可我已经没力气和他争辩了,只好轻轻地叹气。

“阿晟,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件事啊,很简单的。”

“好。”

“我死以后,可不可以送我离开洛京?我不喜欢这里,一点儿都不喜欢。”

我感觉到他的手臂颤了颤,随即将我抱得更紧。我半睁眼我在他怀里,眼前已经是一片混黑,只有天窗透进来的一束光,模糊地亮着。

“阿晟,我好困。”

他轻轻吻着我的额头,道:“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我还会醒过来吗?”

他不回答,我心里已经知晓,“那我再看看你吧。”

我望着那束光,努力地在脑海里拼凑出他的模样,可我拼好他的眼睛,他的鼻子却不见了,我拼好他的嘴巴,他的眼睛又化成细雪渐渐飘散,我想着他脸庞的轮廓,却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牢房外的风呼啸着,寒鸦声哑,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各式各样的声音都好似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飘渺而无踪。

我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却只能任它们从指缝间流走。

朦胧间,那道光似乎还在。我看见许多许多年前的清风庵,病弱的少年躺在榻上悠悠转醒,房间里想起女孩的声音:“你醒了啊。我就知道你会醒过来,我当初病得比你还厉害都能好过来,你一个男孩子怎么会比我的身体还差?”“苦?苦什么苦?哪有不苦的药,我吃过比这更苦的!”很多年后,女孩每次生病时,似乎总有那么一个人记得给她送来一碟蜜饯……

书舍里,女孩抢过自己的字帖,对偷笑的男孩横眉竖目:“笑什么笑?字写出来是给人看的,看得懂就好了,要那么好看干什么!”后来啊,女孩用了好多年,把自己的字练得好看又漂亮,可那人好像都再没见过她写的字……

女孩是个急性子,是个喜欢上蹿下跳见了他便喋喋不休的话痨子,却人前装模作样,乖巧温顺。可故人去后,改性情,免娇嗔,再也没有人见过女孩真实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110章 长行长在眼,更重重(一)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身处混沌黑暗之中,周身是冰冷刺骨的水流,头顶是冰封的湖面,透进来朦胧稀薄的光亮,隐约可见横在湖面上的半截石桥,石桥的尽头是我的欣荣居。有人站在石桥上望着湖面,面容被风雪模糊。我不自觉地伸出手,冰面在我触碰的刹那轰然破碎,炽热的光蛮横地照下来,连湖水都变得滚烫,我呛了水,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

我豁然醒来,口鼻里萦绕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想也不想地翻身将嘴里的药全都吐了出来,一直咳个不停。

“唉,可算是醒了。”

我回头,只见翟啸倚在一旁,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汤药,我顿时有点懵,“我还活着?”

他放下药碗,擦了擦洒在手上的药汁,道:“你倒是想死,可有人不愿意。”

我打量四周,应是在一辆马车上,车里安置了炉子,炭火烧得正旺,我身上盖着数层被褥,一时热得有些过分,我掀开帘子想透透气,外头正大雪纷纷,四野茫茫,几片雪花飘进来,落在衣袖上瞬间化成几团水珠,晶莹冰凉,像是一颗颗眼泪。

我望着车后已被大雪覆没的来路,问:“我们要去哪?”

“先一路向西,到了胥州再做打算。”翟啸回答道。

“胥州,他从前的封地吗?”我喃喃道。

“你若是不想去,现在回洛京也来得及。”翟啸道。

“那便去胥州吧。”

“好,别忘了喝药。”他嘱咐了一句,便出去赶车。

我呆坐了一会,整理被褥时发现枕头下放着把剑,正疑惑时,翟啸探头进来,道:“那是成王留给你防身用的,可是他厚着脸皮请凝碧山庄的钟离老前辈特意铸造的。”

“凝碧山庄,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我淡淡道。

“你这反应不对啊?”翟啸接着解释道,“此剑轻巧,适合你这样的新手。”

“他怎么知道我会用剑?”

“你的事他什么不知道。”他拔剑出鞘,指着一处举来给我看,道,“你看这,这还有字呢。”

“惊鸿?”我看着刻在剑身上的两字,低声道,“惊鸿一断行,天远会无因。”

“唉,你怎么?”他叹着气将剑收回鞘中,道,“你怎么就不往好处想想?这说不定还有别的意思!”

我将剑收回自己手中,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点像……”

“像什么?”

“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妈子。”

“你!”

“你不在外头看着,不怕车翻了?”

他甩了帘子出去,马车在雪道上蹒跚前行,我靠着枕头,盯着脚边的炉子发呆。

期间翟啸停过几次车,从行囊里翻出几块干粮草草填了肚子,便又接着赶车。天色渐渐暗下来,一弯新月挂在云端,因下过雪的缘故,天地银白一片。

翟啸掀开帘子,语气难得凝重:“白天睡够了,夜里就精神点。”

“出什么事了?”

“怕你睡傻了?”

我抬眼瞪着他,翟啸见状笑道:“我也好奇师傅把你教成什么样?”

我淡淡道:“总不会给你丢脸。”

他找了个地方停车,在车后避风的地方堆了个火堆,上面架了个碗大的锅,往里扔了些山野菜,煮了一锅汤。随手捡了几根枯柴扔进火炉里,搓着手道:“夜里风太大,不能赶路了,先喝口热汤吧。”

“嗯。”

“有件事我得跟你解释下,不然对不起成王。”

我淡淡扫他一眼,复又低头盯着火堆,“你说吧。”

“就是……阳山你遇刺的那件事。”

我皱起眉,心里有几分不耐烦,他急忙道:“你先别急,听我解释。成王殿下怕还没找着机会告诉你,可看你们一直误会着我心里也不好受。”

“什么误会?”

“你别嘴硬,我知道你聪慧,能猜到几分,可有些事你也未必猜得着。”他边说着边掰下块干粮递给我,我接过才发现这干粮硬得像石头似的,顿时没了食欲,只握在手里,对他说道,“那你说说,我哪里猜错了。”

他反而放下手里的干粮,一脸正色道:“你们江家的事,你应该多少知道些吧。”

“嗯。”

“凝碧山庄早在十几年之前就已经在查令尊的事了,皇帝自然也是知道的。令尊跟在明氏身后助纣为虐,意在毁掉大胤。当然,这些你可能不知道,那时候你还不在洛京。后来你回京,令尊不知为何收敛许多,但他毕竟与明氏走得近,在别人眼里算是安王的人,可他暗地里却帮着成王,皇帝怎么能没有疑心?到时两王相争,大胤土崩瓦解岂不是轻而易举?”

“我父亲不是这样的。”

“他当然不是。我们都知道令尊不是这样的人。可你能让成王去向皇帝坦白,说令尊是他派到安王身边为他做事的?那成王又该怎么办?”

“我……”

“那时皇帝已起疑心,可他暂时不能除掉江家,便想着先除掉你和江舒颜,他总不能让自己的儿子被女人毁了。阳山上那一伙劫匪中除了一个人是真正的常青灾民之外,其他人确实都是明氏之人假扮,目的也确实是在于挑拨成王与常青之间的关系,让这案子查不下去。但皇帝在这些人又安排了一个亲卫,就是拿刀劫持你的那个,无论如何,你必须死。”

“借刀杀人?”我抬眸看着他,猜测他说的有几分真。

“何止借刀杀人,事情查出来后,所有的罪都在明氏头上,这是一举两得的事。”翟啸接着道,“阳山围猎之前,皇帝分别请两位王爷到勤励殿议事,议的便是此事。成王也通知师父尽快带你走,可你一直在犹豫,师父不放心,可彼时乐家内斗,他无法抽身赶来,这才有了逼我拜师来保护你的事。成王那段时间对你反常的好,也是怕你真的会走,一走就不回了的那种。”

他说着说着却笑了,道:“成王殿下他没哄过别的姑娘,有哪里不衬你心意,你担待些。”

我白他一眼,他笑着咬了口干粮,道:“他能怎么办,他想留住你,可留下来你就有危险,让你走了,他就没有王妃了。”

“闭嘴!”

“不行,我还没说完。”他喝口水,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接着道:“你说巧不巧,成王殿下后来也找了我,让我守在山崖边上,以防万一。至于为什么江舒颜当初能得救,只怪那帮劫匪眼不瞎,知道江舒颜不是成王妃,再加上皇帝派去的那个亲卫从中作梗,这才闹了个误会。我当时看得也急,要不是我不能贸然出手,怎么还会有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也是,平时那么聪明,当时却也傻了,头一扭就跳崖了。你知不知道你死了,不要说成王殿下,你那外公都不知要来杀我几回了。”

“那你当时为何不说?”

许是说了这一大通话,翟啸终于卸下重担,放松了许多,“我能说吗?我说了你信吗?我提醒过你,你死心眼你怪谁?”

我看着他,面无表情道:“说完了?”

“说完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安王也知道此事?”

“啧,我是要解开你和成王的误会,你提他干什么?”

不知道他又从那找出根长柄的勺子,搅着锅里的菜汤,我甚至还怀疑他一会能变出一摞碗出来。

我想了想,道:“江舒颜那日的马惊了,我为了救她才进的林子,才有后来被人劫持的事。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你是说,你怀疑安王?”

“江舒颜为了活着都能顶用我的身份,我不觉得她能自寻死路,把我引到林子里,除非……”

“除非是有人告诉她林子里有人埋伏,但她不知道那些人的目的也包括她。”但他又随即否认,“安王会害你?”

我看着翟啸点点头,但又摇摇头,道:“不知道,看我不顺眼的眼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是哪一个呢?兴许那人已经不在了呢?”

“你是说皇后?”我这便宜师兄可算聪明了一回,他起身走向马车,果然从车上翻出了两个木碗出来,一边盛汤一边招呼道,“喝汤吧,暖和暖和。夜里寒,你身体刚好,可不能再病了。”

“谢谢。”

“不客气。”

我刚要接过汤,之见翟啸手突然一歪,汤碗被直扔出去,只听空中“叮”一声,一支羽箭破空而过,木碗在空中裂开,汤水飞溅。

苍茫的月色下,突然出现几个黑影,长刀凛寒,漫着杀气。

“小心。”翟啸将我推到一处巨石之后,回身与人厮杀在一起,只见他拔剑出鞘,嗜血的红光缭乱,不知是他的剑光还是敌人的血光。

此时已有人发现我,劈刀挥过来,我闪身堪堪躲过。

情急之下,只见翟啸翻身躲过几支暗箭,进车取了我的惊鸿剑出来,他反手向我扔过来,“小师妹,说好了,千万别给我丢脸。”

我一边躲开擦身而过的寒刃,伸手接剑,顾不得许多,拔剑便砍,温热的血溅上脸的刹那手上动作突然一滞,看着眼前被我一剑断喉的人,手止不住的发抖,浑然忘了身后的危险。

“怎么,害怕了?”翟啸一剑逼退那人,拍了拍我的肩,边护着我便道:“没有不见血的剑,小师妹,要害怕等会在害怕行不行?”

“谁害怕了?管好你自己!”我随手抹掉脸上的血,稳了稳心神,加入混战。

“翟啸!他们到底是谁?要是来杀你的可别连累我!”

我一边挥剑战斗,一边再猜这帮人的身份。

江静姝通敌卖国已经死在天牢里了,翟啸叫我小师妹,显然是在隐瞒我的身份,这些人是冲翟啸来的?

章节目录 第111章 长行长在眼,更重重(二) 借着喘气的当口,我终于是看清了这帮人的打扮,玄衣朱绣,却又和之前见过的略有不同。

“小师妹,打架的时候可不能分心。”翟啸挥剑格开一刀,站到我身后。

“他们不是翟家的人吗?怎么要杀你?”

“谁家还没有点破事。”正说时,只见东边又出现一队人马,他脸色却是放松了些,道:“可算是来了。”

“这又是谁?”我惊问。

“先离开这再说。”

他不解释,一剑砍断车辙,送我上马,把缰绳塞进我手里,道:“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天明时就可到胥州界,没人敢在那动你,你在进城之后的第一家客栈等我。”

“那你呢?”

“我随后就到。”

不等我再说,他举起剑鞘往马背上一拍,马儿登时撒开四蹄一路狂奔。

一路风刀雪刃,我几乎睁不开眼,只能趴在马背上勉强辨路。天亮时,风雪渐歇,隐约可见前方的城池,便减慢了速度。回首望去,一路白雪茫茫,不见有人追来,我心中疑窦未解,但也只能听翟啸的话进城找客栈。

进城后,我牵着马走在街上一路找过去,生怕错过一家客栈,问过人才知道,这城里只有一家客栈。

在客栈安顿下后,我朝掌柜的借了个生火的炉子放在房里暖和。简单的休息后,又在城里转了转,买了些吃食,接近晌午时又飘起了雪花,我回到客栈,问了掌柜,才知翟啸还没有赶到。

以翟啸的身手我是不担心的,从他语气听来,后来的那些是他自己的人,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但又是什么事能让他耽搁这么久?

赶了一夜的路,我本想休息一会,却发现心里想着事根本就没法休息,都是这些年养成的坏习惯,遇见什么事非要理个一二三出来,不然总不得安心。没了睡意,只好趴在窗户边上看雪。

雪花一片片自天际飘落,在空中和风你来我往转着圈,倦了便悠悠落在地上,铺一城的白。

我看着看着眼皮就打起了架,恍惚间只听见“笃”得一声,顿时清醒过来,凉风钻进衣襟,不禁打了个冷战。我开窗去看,发现窗棱上钉着一枚飞镖,飞镖后拴着一根银线,在风里飘摇凌乱。

我拔起飞镖,关上窗,扯了扯银线,才发现飞镖是中空的,里面卷着张纸条。我展开纸条,便看见歪歪扭扭几个字——

“速速出城,城外十里松林见。”

是翟啸传来的消息,这笔画歪斜艰涩,但从几个夸张的撇捺来看,确实是他亲笔。估计是他冻僵了手写的,看来真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不然他这么要面子的人是不会那这么丑陋的字给人看的。

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什么事让他这么着急?

我将纸条在掌心揉碎,撒向窗外,点点纸屑瞬间随风飘飏而去。

转身拿了剑,往包裹里塞了些刚刚上街买回来的干粮,下楼牵了马准备离开。掌柜的还要留我几日,我委婉谢绝后,见掌柜的仍是欲言又止一脸的难为情,问过才知道,翟啸常在这家客栈歇脚,却从来不给钱,去年记得账到现在还没消。

我僵硬地笑了笑,忍痛从荷包里掏出两锭沉甸甸的银子递给掌柜的,赔过不是后才安然牵着马离城。

我在心里骂了他一路,甚至觉得他不在城中逗留是怕掌柜的找他要账。

我赶到城外的松林时,翟啸还未到。林子边上有条小溪竟尚未结冰,溪边还有几从草还未秃,便过去饮马,顺便洗洗手。

抬眼看见挂在马背上的剑,剑鞘的缝隙剑凝着冻干的血迹。从包袱里找了张帕子,沾湿水,蹲在溪边洗剑。

我看着剑上刻着的“惊鸿”二字,心中不免一阵怅惘。他或许不知,长宁六年七月初三,他回京那日,街头人群攒动,我从江家别院回来,挤在人群里远远望见他,惊鸿一瞥,从此便成了心结。

他远在胥州时,山长水远,我并未觉得如何,即使音书断绝,即使君心做他念,我也未曾执着,未曾怨怼。只从那一日开始,当我知道他就是江舒颜心里念念不忘的成王,知道他为了江舒颜而忘了当初桃林之约时,才开始觉得难过。

太后接我进宫到慈宁殿小住,每日都能看见他来请安,偶尔也留在慈宁殿用膳,我想尽办法不露声色的躲着他,躲不开的时候,我就躲在太后身后,把自己当成一个太后身边的小宫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让他注意到我。

后来,我与他多次在街上偶遇,看着他笑意温润,总想告诉他当年的事,总想问一问他是否还记得我,偏偏每当这个时候,江舒颜都能不合时宜地出现,换来我的落荒而逃。

我记得长宁六年中秋宴的前几日,我带着阿荷上街选布料做衣裳,我挑中了一件时新样式的布料,店家却说断了货,只剩下那一匹,还被江舒颜出高于数倍的价钱抢走了。

我本就不在穿着上挑剔,江舒颜从小和我抢惯了也没有在意,想着随便再挑一件就是了,可偏偏那时他不知为何也出现在店里,相比于江舒颜的光鲜亮丽,我像是个寒酸的丫头,那时我连之后看上的几样布料都弃了,逃一般的回到江府。

又过了几天,管家送来几匹布料,都是我在店里看上的那几款,说是成王殿下特意送来让姑娘们选的。我问过管家,才知道江舒颜也是有份的。当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酸溜溜的,硬是让阿荷抱着布料原封不动地送回了成王府。

中秋宴的前一天,我和阿荷把我所有衣裳都找出来,对着镜子挑了好久都找不出来一件觉得合适的,于是我连夜派人到慈宁宫里送信,称病推了那年的中秋宴。

其实那天我是悄悄溜去了的,我躲在帷幕后,看着满堂欢庆,心道自己幸亏称病没来,不然在那些花样好看的世家小姐面前我得多丢脸啊。

中秋节过后紧接着就是太后的寿宴,这我是没法推辞了的。更何况太后把我留在慈宁殿一个多月,派了呼啦啦一群人像看个宝贝一样看着我,生怕我伤了病了。那天我见到了他,他着一件月白衣衫,光彩俊逸。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的位子还被太后刻意安排在他的正对面,一个多时辰下来我可谓是如芒在背、如坐针毡。我只好中途告罪离席,偷偷溜到清凉殿自在。

在那里,我遇见了沈希音。这个纨绔一上来就姐姐妹妹的称呼,我忍着性子没一巴掌招呼到他脸上,他又得寸进尺非要和我结拜。我起初是拒绝的,他花里胡哨讲了一大堆把我绕得头晕,直到被他拉着跪在地上拜完了把子我才反应过来。若不是当时在皇宫里,我几乎要动手揍沈希音一顿了。我耐着性子,听沈希音喋喋不休地说话,一转头却发现胤晟就站在不远处。我当时心里又紧张又害怕,我怕他误会,我偷偷溜出宴席,可不是为了和沈希音相会。

沈希音可不是什么脸皮薄的人,他笑着去和胤晟打招呼,二人便当着我的面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地走了。我独留原地,看着地上自己孤独的影子,摇头笑了笑,他怎么会误会呢?他根本不在意的啊。

后来,就到了年关,也是除夕那一天。我刚回洛京,没见过城里过年的热闹,沈希音邀我去临江楼看烟火,去的时候太兴奋,跑得太疯,不小心撞了人,后来才知道那人是安王胤俅。为了保住小命,我只好请安王去临江楼喝杯茶,权当赔罪了。至于为什么要在临江楼这么大个酒楼里喝茶,只是因为沈希音太抠门,在自家酒楼里端架子,而我身上的钱不多,只够喝茶。

天边的第一朵烟花炸开时,胤晟也到了临江楼,他前脚刚到,后脚江舒颜也就来了。我顿时没了看烟火的心情,推脱不舒服,便拉着阿荷逃一般的跑了。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哪个身体不舒服的人能跑这么快呢?我只是为了躲着他罢了。

包括后来的上元节去看花灯,我也总是乘兴而去,扫兴而归。他就想一个梦魇缠着我,逃不开,解不脱,身边还带着个江舒颜。

再后来,就是太后去皇上那说亲,江舒颜来求我,让我去推了这门亲事。我冒雨跪了三日,婚没退成,还阴差阳错成了另一门亲。从此,我在洛京的名声便愈加恶劣,以至于三岁孩童听了我的名字都会往地上啐一口不知廉耻。

我想着那些过往,想着想着思绪就不知飘到了何处。

“回神了!”翟啸牵着马站在我身后突然喊了声,我惊回过神,擦剑的手一抖,便划了道不大不小的口子。血沿着指尖流向剑锋,一路曲折蜿蜒,在冰冷的溪水里散作一朵殷红的花。

“这是冻傻了不成?”翟啸撕下一片布料摁着我的伤口,厉声训斥我。

“你先自己按着,我看看有没有伤药。”

“包袱里有。”

“知道了。”他翻出伤药扔给我,并不打算帮我上药。

我拇指摁着伤口,余下几根手指夹着药瓶,用嘴咬开瓶封,艰难地上药。好容易包扎好伤口,却发现刚擦干净的剑上又染了血,便又取了帕子擦拭。

翟啸看着我的举动,正色道:“染过血的剑是擦不干净的。”

我抬头看向他,他的佩剑我在阳山时就见过,是一把赤红的剑,如今再看,只觉得血色又浓郁了几分。我笑道:“这就是你的剑为什么这么红的原因?”

他白了我一眼,道:“没见识。”

“我当然没见识。”我小心翼翼收起我的剑。

翟啸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我觉得有些不自在,问:“你看什么?”

“脸色这么白,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他皱起眉,指着我手里的惊鸿剑,道:“你不是因为害怕昨天遇刺的事?那你在这跟丢了魂似的。”

我反问他:“如果我说我杀人的时候只在当时有点害怕,现在丝毫没有感觉,你会不会以为我很冷血?”

他不屑地笑了笑,道:“那是你反应迟钝,还没缓过来,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我也回以他一个不屑的笑:“那我就等两天看看。”

“别浪费时间,赶路吧。等到了安城,我就不能和你一行了。”

“安城在哪?”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脑袋里对他说的这个地名没有丝毫印象。

“别担心,还有个五六天的路程,我会保护你的。成王的工钱是给够了的。”

“可你还欠着我钱,客栈的账是我帮你结的。”

“那是你自己多事!沈希音抠抠搜搜的,沈家再过个几百年都不会缺钱,用得着你往人家客栈里送钱?”

“我……”罢了罢了,不和这些人计较,我接着问他,“是因为昨天那些人?”

他突然收敛了笑意看向我,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嗯。令尊的事也……”

“我知道。”我手里捻着缰绳,望着远方,“他和我说过,我还在等他给我一个交代。”

翟啸道:“你不必怪他,是我家出了点事,抱歉。”

我回眸看着他,等待着他进一步的解释。

他道:“我刚刚说了,染过血的剑是擦不干净的,这是每一个翟家人的宿命。凝碧山庄是护佑大胤的利剑,而凝碧山庄的翟家就是大胤最隐秘最锋利的一把剑。翟家子弟自幼成长于暗室之中,经过千百次磨砺之后才有机会得见天光,于白昼之下斩邪除恶。而这把血影剑,就是当初大胤开国之时太祖皇帝赐予翟家的。”

他披一身耀眼的日光,神情肃穆,目光坚毅。

“我父亲早年执行任务时,在燕北之地失踪,血影剑也从此下落不明。一年前,此剑在燕北之地出现,我和兄长一起北上寻剑,相约谁找到这把剑谁就是未来翟家的家主。北上之时,我遭逢多次刺杀,险些丧命,是你的外公救了我,帮我夺回这把剑。”

我总觉得这样凝重的氛围不适合翟啸,只想打破这份沉郁,便插了一嘴,“嗯,他还强迫你拜他为师。”

翟啸笑了笑,道:“虽然我很不想承认这个师父,但我心里很敬重他。”

我道:“你敢当着我的面说我外公不好吗?”

“不敢。”他笑了一声,又迅速收敛,神情染上一份悲痛,“因为我这把剑是有人相助才得到的,心里有几分惭愧,我本想把家主之位让给我的兄长,但也是那时我才知道,我那兄长早就知道血影剑的下落,他引我北上入燕,只是想让我死于一场意外,好让他顺利接掌翟家。”

“为什么?”

“因为他是庶出,族中对他有些偏见,他也早就不甘屈居人下。”

“可家父与翟家又有什么关联?”

“阴谋败露后,他便带着亲信离开了翟家另立门户,与明氏合作。他带人刺杀令尊便是替明氏做事。”

“原来如此。”

“你放心,此事我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章节目录 第112章 长行长在眼,更重重(三) 一连赶了数日的路,终于抵达安城。

翟啸找了家客栈,拿着剑威逼利诱了半天,掌柜的终于颤巍巍地拿出四十两银子。

翟啸拿了银子转头扔给我,“收好了,别到处给他们沈家送钱。”

“哦……”

“还缺银子吗?”他又问。

掌柜的突然胡子一抖,神情惊恐,我于心不忍,连道:“不缺了,不缺了。”

“啧。好歹他是你义兄,花他点钱没事的。”翟啸转身倚着柜台,冲掌柜的笑道,“我常住你家店,能不能再赊点银子?”

“那个,老板不在,要不公子你先把账结了?”掌柜的抖着手拿出账本,一页一页的翻出来算。

“你看你看,沈家上下都这么小气。”翟啸叹道,确定自己讨不来银子后,终于放弃了。

我拎着行李上楼,简单吃了些东西,翟啸突然来敲门。

他抱剑倚着门,道:“明日我便要回去了,你若想长久地留在这,去和那掌柜的说一声,他会帮你找住处,你若要走的话自然也可以,但去路凶险,你只能靠自己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我道。

“不客气,不客气,那个……”翟啸脸上扬起一贯的笑意,只是这次看起来有些为难的模样。我以为他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看在这段时间相处的份上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的帮帮他。

“有事?”我问。

他屈着手指,搓了搓指尖,咧着嘴笑道:“小师妹,借点银子。”

“……”

“就算我这几日的幸苦费。”

“他不是给够工钱了吗?”

“他是给够了,可他给的不是银子,不能花。”

“……你到底是有多穷啊!”我摸着荷包,掂量再三,抠出五两银子给他。

翟啸掂着银子,道:“我这一路回去山长水远,你觉得这点儿够吗?”

“那再给你一点。”我翻了翻,又给他十两,“平常人家一年也就这点花销,你别太奢侈。”

“我给你四十两,你好歹还我一半吧。”

“这本就是我帮你垫的钱,什么叫是你给我的?”

“也是个抠门精,算了算了。”他念念叨叨地离开了。

次日清晨,我下楼用膳时,翟啸刚从街上回来,身后背着个巨大的包裹,手上还提着一个,一并摆在桌子上,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拣出来。

我咬着包子,听他絮絮叨叨——

“这是跌打损伤的药,磕了碰了用这个。”

“这是金疮药,我们翟家秘制的,比别家的效果好许多。”

“这是迷药,打不过人家就跑,别硬刚。”

“这是解毒丸,要是不小心中毒了,吃一个能减缓毒性,但只能帮你暂时保住小命,别忘了去找大夫。季氏药堂长什么样知道吧,报我的名号去诊金减半。”

我喝完粥,趴在桌子上拄着下巴继续听他唠叨——

“外面虽然好人多,但坏人也不少,别人傻钱多被人骗了。”

“凝碧山庄在大部分地方都有产业,需要求助的时候,就报我的名……不行,报你义兄的名字。”

“还有,小心隐藏身份,要是被明氏人发现把你抓走了,我可来不及去救你。”

“还有——”

“先吃早饭吧,一会就凉了。赶路的时候可就吃不上热乎饭了。”我让掌柜的又上了些包子和粥,道:“你放心,这顿我请。”

翟啸三两口吞下一个包子,吹了吹还有些烫的粥,抬头问我:“我刚说的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我应道。

“等等,还有这个。”他解开手边的包袱,里面竟是一件狐裘披风,他道,“这个也给你,路上别冻着了。”

我接过狐裘披风抱在怀里,裘皮柔软顺滑,雪白无一杂色,是上好的皮料。

我抬眼探询地看向他,他正在喝粥,对上我的目光,突然有些闪躲,随即笑道:“感动了?这花了我不少钱,这次就不用你还了。”

“谢谢你。”

“不客气,不客气,谁让你是我小师妹,应该的应该的。”他大方地挥手,阔绰得一反常态。

“我会在外公面前帮你说好话的。”

“那倒不必,以后多在成……以后多念着点我的好就行了。”

我笑道:“一定的。”

他吃饱喝足,又啰啰嗦嗦把之前的嘱咐又念叨了一边。

我有些头痛,急忙打断他,“你真的很像一个老婆婆,特别是今天。”

他脸上突然有了怨气,道:“我想念叨?要不是有人不放心你,我用得着这么看着你?你若出了事他能饶了我?”

我低头抚摸着狐裘,道:“你放心,我会很努力地活下去,也会很努力地照顾好自己。你不用担心,也麻烦转告他,我会很好的。”

他看着我沉默许久,终于回复了一句“好”。

翟啸午时就走了,走得很潇洒,依旧没有付房钱,掌柜的大抵也看出来我不可能再帮他结账,便也没有麻烦我。

翟啸走后没多久,天上就又飘起了雪花。

今年好像很爱下雪。

客栈后院的梅花开了,粉嫩的骨朵上擎着一抔晶莹的雪,好像未老头先白的冷艳美人。

我倚着窗,看了好久的风景,身上披着翟啸送我的雪狐裘,便也不觉得多冷。我知道,这披风是他托翟啸送的,他比谁都清楚,我是不会在这里长久逗留的。

人间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你了解他的一切,知道他那些偏爱喜好,也知道他的小毛病,也清楚他的脾气秉性,清楚他会怎么选择,但也更清楚地明白,这一段路无法和他一起走到最后。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洛京可也有下雪?他大抵不知道,清风庵的后山上,也有几株梅花吧。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我便想去街上走走。在茶馆闲坐时,无意听见有一家商队最近要去怀州送一批货。

我不识得路,正愁要怎么去怀州,便打听了商队所在,跟老板谈好了价钱,麻烦他们捎我一程。

三日后便出发。

启程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我把雪狐裘和惊鸿剑都收在包袱里,又往里添了几件衣裳掩饰,便随商队一起踏上去往怀州的路。

章节目录 第113章 长行长在眼,更重重(四) 行了七八日的路程,正要进戚州地界时,商队突然停止前进。

我对戚州本没有什么印象,可自从知道江家故居在戚州之后,对这个地方就有了些不一样的感觉。这几日赶路,路途越近,便有了几分近乡情怯之感。

我正坐在车上发呆,商队的领队突然过来告诉我,戚州的路都封了,如今只能绕到琼州,再从琼州去怀州,

我想了想,道:“无妨,只好能去怀州就好。”

领队却和我说,他们这一绕路只怕会耽误了行程,这批货万一送迟了,他们也赔不起,于是就打算从最近荆山绕过去。

我心里一顿,“荆山?”

“是啊,是荆山。荆山那本来是有一条商道的,后来被一帮土匪给占了,废弃几十年了,我们打算冒险试试。姑娘你要是不放心,大可在这等几日晚些回怀州。”

我心里也在盘算,不如就趁这一回跟着去荆山看看。

我问领队,“那你们不危险吗?何必为这一批货冒这么大的风险?”

领队脸上挂满了沧桑,笑我这小丫头的年幼无知:“姑娘你不懂,我们行商虽是为了一个‘利’字,但‘名’和‘义’这两个字也十分重要。要是耽搁了送货日期,我们便是失了诚信,以后可就做不成生意了。要是我们因为这批货出了事,家里的老小自会有同行照料。所以我们宁可冒险一试。而且我们一行里还有几个武师,运气好说不定能顺利回去。”

“那我就和你们一起吧。”

“小姑娘你可想好了?”

“要不你们再捎我一段路,总不能把我扔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吧。这也很危险啊。”

领队点点头,道:“那好,荆山附近有个小城,我们就送你到那,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之后你在做打算。”

“好,那谢谢大叔了。”

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又提起来,想着到了荆山之后该怎么办。

又行了两日,日暮时分才抵达领队之前说过的小城。此城依山而建,便也随了山名,叫做荆城。

领队和众人商量过后,打算在这城里暂留几日,稍作补给,之后再上山。

找好了客栈休息,我便开始计划如何打探荆山的秘密。

次日一早,我早早起身,想去街上转转,看能不能打听出点消息。

我寻了家人多的茶馆进去,落座时身后一行四人正招了茶倌过来,我背对着他们,从其言语中得知,竟是其中一人嫌这茶馆里的茶叶粗陋,拿了自带的茶叶出来去泡,又怪这里的茶倌无知糟蹋了他的茶叶。而其中两人言行举止更是十分傲慢,颇有些洛京城里富家子弟的作风,而另一人却与那三位截然相反,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叫人一见心里就怵了几分。

总之这四人与这小茶馆茶馆格格不入。

这帮人怎么会到荆城这个小地方来?我心里升起许多疑问,便也对他们多留意了几分。

茶倌给他们换好了茶走后,其中那三个低头窃窃私语了许久,直到冷冰冰的那人轻咳了一声才作罢。那个自带茶叶的问:“老大,咱们这次万一失败了怎么办。我们几个听说荆山上那个土匪窝朝廷招安了几次都没成,就凭我们几个能成吗?”

另一个道:“那不一样,荆山上那些土匪都是从前江家旧部,当初朝廷借攻打燕军之际,让江家军做前锋,人几乎死了个干净,留下的都是从燕北战场上死里逃生回来的,不知道有多恨朝廷呢,怎么可能被招安?”

又有一个道:“更何况现在朝廷抄了江家,杀了江大人,连江家那个女儿都被以通敌卖国之罪关在天牢,一个月前被拷打至死,现在他们终于有机会抱着明家这个大树为江家报仇,怎么会不答应我们我们的条件。”

我倒茶的手骤然一抖,溅了几滴茶水出来。

我茶杯端在嘴边,却迟迟没有喝,尽量不露声色地消化着方才听来的消息。

若真是如此,那朝廷和明家两方势力都对江家如此忌惮的理由便瞬间清晰明了。

我如何也想不到,我竟是在此情此景下得知这个秘密。

我想再逗留一会,看他们能不能再说些什么有用的线索的时候,那个其他三人口中冷冰冰的老大直接拍了茶钱起身走了。

我又添了次茶后,也离开了茶馆。

之后几日,我再也没在街上见到那几人的踪影。

那四人并不难认出,荆城又不大,如今寻不见人影,想必已经去了荆山。

我在街上又转了一圈,回到客栈,商队的领队过来找我,说是要他们这批货的老板给他们延长了交货日期,他们不必再冒险走那条废弃许久荆山商道,问我有何打算。

我略一思考,便道:“我还是留在这吧。我已和家里通了信,他们说过段时间会派人来接我回去,我要是走了,和我家里走岔了岂不更麻烦。”

领队十分认同我的决定,道:“也好,家人来接是最安全的。这样吧,你家人还有些时日才能到,你之前给我的那些路费我还你好了,你一个小姑娘家在外也不容易。”

我连忙拒绝,道:“这怎么好意思?”

领队摇手道:“当初我答应你送你回怀州,如今让你一个人滞留此地,怎么也是我不对,你不要觉得我不好意思。”

“可这——”

领队见我一直推辞,便直接留下银两走了,我只好收下。

原来这世间,还有这么多的好人。

次日,我瞧着客栈楼下那家包子铺蒸汽腾腾,香气扑鼻,便也想下去买几个。我下楼时,包子铺前竟已经排了好长的队,自知无望,便另找了家早茶铺。

我坐在店里,竟又看见之前见过的那四人。

我留了心,观察他们的行踪。

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凑在一起商量些什么,而我为了不引起他们注意就没有换座位,无法听见在说些什么,隐约看那其中三人的神情动作能猜出他们此行应该是不那么顺利。

我付过钱打算离开,路过他们时却见为首的那个人横掌在在胸前一划,低声道:“屠山。”

章节目录 第114章 长行长在眼,更重重(五) 我一路心惊胆战地回到客栈,脑海里飞速闪过几个片段,若荆山不愿归顺,屠山以绝后患这样的事确实是明家那些人能做出来的。可这等绝密的事他们为何会在公开场合谈论,又偏偏让我听见?

我仔细回顾我这几日外出可有漏出什么纰漏让他们察觉到我的身份。我出门上街去哪皆是临时起意,遇见他们也是偶然,而且我进店里确实只是正常的喝茶吃饭,为了不引起注意我连瞧都没瞧过他们几眼,他们没有理由盯上我。

难道这些人是翟啸兄长的人?那夜里我和他们打架他们记住了我的模样?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他们认出我的机会。

但我更觉得只是我想多了,明家那些人大都没那么精明。

简单乔装后,我把父亲留下的金簪揣进怀里,拿着惊鸿剑出门。离开前特意和掌柜的打了声招呼,先把房间给我留着,若我三日没回来,便找翟啸去要房钱。

我牵着马,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趁着傍晚的暮色匆忙赶到荆山脚下。

我牵着马在山脚下绕了一圈,终于找到一条荒废已久几近覆没的山路。我骑着马站在山脚下,远远望着高山险峰,竟真与画中景观别无二致。

在往前,则设了路障,此路不通。

我本打算禀明身份大大方方地进山,可明家的人前日刚来过,我此时去未免太过巧合,容易让人生疑,便想着低调些。

未免惊扰巡山之人,我弃了马,独身前往。

约莫在树上蹲了一个多时辰,大概摸清了他们巡山的路线和规律。

此时夜色渐浓,我手里捏了包翟啸送我的迷药,逮着一个落单的人,便将迷药扑脸撒过去。

我举着衣袖捂住口鼻,远远躲开,等那人彻底晕过去了才将人拖进树林,和他换了衣裳。

翟啸说这一包是能迷倒一头牛的分量,但不会致命。我为了保险起见,又往里加了点量,这人只怕得在这睡个几天了。

我揪着身上有些宽大的衣裳,扎紧了腰带,装作无事地往山寨里走去。

我这一路上山,竟鲜少遇见人,山上岔路多,难以分辨。只隐约见山林掩映间,有些光亮,便循着光探过去。拐过几个岔口,便觉得一路上人多了起来。

我悄悄放慢脚步,细心听着过往之人的谈话。

才知前方是个叫“潜龙堂”的地方,今夜山寨的当家传了几个统领去议事。

我摸了摸腰间从那巡山的小喽啰身上顺来的腰牌,只怕我也进不去。

前后望了望,见已经没了什么人,便身子一闪又钻进了树林,沿着山路悄悄靠近潜龙堂。

潜龙堂附近把守的护卫众多,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又有巡逻的小队来回巡逻,靠近有些麻烦。好在潜龙堂是依山而建,周围树影浓密,藏身再好不过。

我顺手折了一支树杈,拿剑简单地削两下,寻了根绳子,做了个简陋的弹弓,勉强能用。

我原来写好的纸条包在一颗石子外面,试了试我自制的弹弓,找了个视线不错的位置,瞄着潜龙堂的窗户,便射了出去。

“谁!”

潜龙堂内传出一声惊呼,把守在外面的护卫都引了进去,我当即钻进林子里,借着月光,循着来路,飞速下山。

“嗖——”

一箭破空,擦着我的脸颊而过,定在我身旁的树干上,我停下脚步,看着箭尾颤抖的虚影,心有余悸。

回头望去,只见一人立在树梢,弯弓引剑,直指我的眉心。

“你是何人?谁派你来的?”

树林之外火光亮起,脚步声嘈杂纷乱,已有人追来。

我不解释,此时也解释不清,转身便逃。

又一箭瞬发而至,我侧身堪堪躲过,那人眨眼便至眼前,一掌向我劈来,我抬肘格挡,登时被逼退几步,手臂酸麻,竟一时拿不起剑。

这人瞧着不甚健壮,倒使的一身蛮力。

“你是女子?”他愣了一愣,我趁他恍神之际脚底抹油便溜,手里已暗自握了一包迷药。

翟啸说了,打不过就跑。我深谙此道。

“站住!”

听声他并未追来,我心里一喜,当即加快速度往山下逃。

“嗖——”

又一箭飞至,我闪避不及,打散了我的头发。我有些恼火,只见他又连发三箭,我拔剑连闪带避,堪堪躲过,刚松了一口气准备跑路时,那人已经在我闪躲的空当追上来,见我又要跑,又迅速又背后箭筒里抽出五支箭,气也不喘的连发而至。每挥剑斩开一剑,手臂便一阵痛麻,我连退数步,靠着树干,双手握剑盯着已经追上来的人。

这人是比别人多了几条胳膊吗?

“还跑吗?”

他从树影里走到月光下,模样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我见过军队里的弓箭手,都是粗膀大汉,却没想到眼前的竟是个清秀少年。他箭筒里已经没了箭,最后一支箭在他手里,他轻笑着,搭箭在弦,“轻功倒是不赖。最后一次机会,小贼,还敢跑吗?我劝你,怎么着都是留在这,还是别跑了。”

长得倒是清秀俊俏,打架怎么这么凶?说话也这么凶!

我忍着手腕上的疼痛,收起惊鸿剑,扶着树干直起身,道:“我要命,不跑了。”

他收弓,将箭送回箭筒。

我借他分心的功夫,脚下渐渐往后挪动,从腰封里拿出事先藏好的迷药,手背在身后,将纸包悄悄打开。

不料被他发现,他大步走来,伸手来抓我,“我劝你不要耍什么——咳咳——”

我挥手将迷药撒出,却不料他正等着我,单手擒了我的手臂,三下五除二将我双臂绑在一起。

我盯着他,心里默默地倒数——

三、二、一——

他脑袋一晃,“你这是什么东——”

我见他已经昏倒在地,脚尖轻轻踢了下试探,确实昏迷得不省人事了。

我赶紧解开手上的束缚。

“公子——公子——,当家的,公子在那!”

眼前顿时一亮,似有上千只火把围住我,我心道了一声糟糕,跑不了了。

章节目录 第115章 长行长在眼,更重重(六) 人群分开一路,从中走出个年近五旬的男子,精神健烁,双目精锐,一瞧便是行伍出身。

他瞧了一眼被我迷晕倒在地上的儿子,挥手命人抬走了,又抬眼瞧了瞧跑路失败的我,眼里闪烁了下,仿佛另有深蕴,双手负在身后,掌心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他挥手让身后之人退下,抬脚向我走近几步,沉着声问:“是你送的消息?”

我点头,“嗯。”

他似乎不信,渐渐眯起眼,盯着我的脸,好像在打量些什么。

我也有些迷茫了,他认出我了?不应该啊,我长得又不像我爹。

他背着手转过身去,点了几个手下,大手一挥,道:“先关地牢里。”

话音一落,就有几人从人群里走出,三两下重新绑住我的双手,架着我往山寨里走。

我急忙喊道:“您若不信我,早做准备也好啊!”

那当家的走在前面头也不回,我就这么被关进了地牢里。

地牢虽然阴暗潮湿,但还算干净宽敞,墙上挂着灯,也不算太黑。

我闷闷地靠着一堆茅草坐着,觉得自己冒险上山简直是个错误。

晚些时候,看守的小喽啰送了些馒头咸菜过来,还解开了我手上的绳子,道:“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姑娘先对付着吧。”

我揉了揉又僵又疼的手腕,道:“你们当家可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这小喽啰一脸的迷茫,还在好心地劝我,“姑娘你应该庆幸,从前闯山的人可都没什么好下场,你把小公子打晕了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就着咸菜吃两口馒头已经算是顶好的了,去和当家的坦白,说不定还真能放了你。”

“不是,你去告诉你们当家的,他不跟明家合作,明家可能真的会来屠山!”我心里焦急,几乎是在喊着和他说话,“我真不是在骗你!”

那小喽啰道:“姑娘你省省吧,我们是不会和明家那些人为伍的。”

“啊?”我才反应过来,我是被这人误会了,随即解释道:“我不是明家的人,也不是来劝你们跟明家合作的,我是来告诉你们,明家要对你们不利,让你们提防着些,明白了吗?”

“那你又是谁,怎么知道这么多?谁知道这是不是明家使的计策?”

“我……”我发现我解释不清楚,道:“你别管我是谁,我是在救你们!叫你们当家的过来,我要见他。”

那小喽啰站在牢房门外,十分不屑地瞥了我一眼,道:“我们当家的见你是个姑娘家才吩咐照顾着你些,你还真以为你有多了不起,说要见我们当家的就能见?”

“那我怎么才能见?”这冥顽不灵的人,若不是我困在牢里,我非打晕他再闯一次潜龙堂不可。早知道和他们解释这么辛苦,当初还不如直接亮明身份进山。

那小喽啰见我许久不说话,便道:“姑娘你也不要白费力气了,别跟着明家人混,明家没一个好人。”

我皱着眉,接着他的话道:“我知道明家没有好人。”

“那姑娘你怎么还帮着明家做事?是明家人威胁你?你老实和我们当家的说了,说不定我们还能帮你。你放心,我们荆山寨的人和别地的土匪不一样,我们都是被逼上山的好人。要不你就只有死路一条,或者在这被关一辈子了,我们荆山寨的地牢可还没有人能逃出去过,更不可能指望明家那些人救你出去。”

我无奈道:“我知道你们是好人,可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见你们大当家,关乎你们荆山寨未来生死的事。”

那小喽啰也无奈了,道:“姑娘,不是我不帮你传话,是我们当家的说了,不管你说什么,都不能信。”

“我——”

我很像个骗子吗?

这一条路走不通了,我看这个小喽啰似是个实诚人,便想着该怎么从他这套点话出来。

“那和我说说你们荆山寨吧。我也觉得明家都没什么好人,跟着他们也没什么好处。”我道。

他道:“嗯。明家没一个好人,要不是他们,我们怎么会沦落到落草为寇?”

我顺着他的话头,道:“可我听说朝廷早就想招安你们了,吃官家的饭不好吗?怎么非得守着这山头过活呀?”

小喽啰倒着酒,眼里有几份亮光,他道:“姑娘你是明家人,一定知道洛京里有个江家吧。”

我心里一顿,回答道:“知道的。”

他摇着头,道:“不是那个江家,是前朝世袭罔替的异姓候江家。”

我怔了怔,低声道:“略有耳闻。”

“后来江家被前朝王族遗弃,独守洛京城,江将军孤军奋战,终不愿城中百姓受战乱之苦,便献城归顺大胤,还被封了个献侯,这你也是知道的吧。”

“嗯。”我垂眸,听他慢慢道来,心境却和当初外公和我讲这些事的时候不一样了。

他接着道:“我们的先辈都是当年跟随江将军的人,我的祖父就死在燕北。那一战江家军打前锋,后继无援,几乎无人生还。”

“后来听说江家被抄了,江家军遗部也被连坐,我们的祖父辈就逃难逃到这里,就在这隐姓埋名过了几十年。后来有听说当年被抄的江家还有后人活着,我们就一直等一直等。等江家的后人来,带着我们走出这座山。”

我不禁问:“那江家的后人来过吗?”

“来过,他来的时候我才学会走路,他对我们当家的说时机未到,让我们继续等,可如今我都已经娶媳妇了。”

我又问:“你们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当家的说江家的后人会来的,只是这么多年了,朝廷多次招安,没有一个人带着江家的信物来,所以我们只能继续等下去。”

“信物?什么信物。”

他笑了笑,“我和姑娘说了这么多,难道姑娘还想我把江家的信物是什么告诉你?我说这些只是告诉你,我们荆山寨的子弟,除了江家谁也不认,不认朝廷,更不会认明家!”

他站在昏暗的牢房里,字字铿锵,如豆的灯光照在他身上,长满霉藓的墙映出他伟岸的影。

他冷冷看了我一眼,留下一句“姑娘好自为之。”便走了。

我看着他的身影,有一瞬间的失神。

回过神后便开始想信物的事,信物到底是什么?

我顿时想起那副画。簪子?难道信物是那根簪子?

我伸手去怀里摸我的簪子,却发现空空如也。

我的簪子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116章 长行长在眼,更重重(七) 我在地牢里被关了许久,不见天日,不知时辰,仿佛与世隔绝一般,每天只有看守我的小哥按时送来三餐,却再没和我说过一句话。我也不打算再辩解什么了,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冥顽不灵无药可救之人。

我见他每日来送餐时,对我的态度到没什么变化,只是叹息越来越重,想来荆山寨也没出什么大事。只是我一直担心着我那簪子的下落,反倒显得有些心虚不安。

终于有一日,负责看守的小哥一如既往地来送饭食,我看着突然丰富许多的菜色,心里顿时一紧,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他撇了撇嘴,冷冷哼了一声,道:“放心吧,我们荆山寨还没无耻到在别人饭菜里下毒,吃吧,死不了。”

“外面没出什么事吧。”

他沉默这不答,许久才开口:“昨夜有人袭山,我们当家的……受了重伤。”

我真是又气又急,又有些无奈,“我提醒过你们,你们为何不肯听?”

“谁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

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当初好好的大门不走,非得像个贼似的来传消息,还被关在地牢里莫名其妙受这些气。我每咬一口馒头,都在怨自己当初的自作聪明。

用过膳,我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发现已经在这地牢里被关八九天了。

“唉!”

耳边“铛铛铛”的声音传来,我扭头才发现这小哥还没走,正用钥匙敲着门。

金属相撞的声音刺耳又烦心,我态度恶劣地问了句:“有事?”

他侧过身,我才看见他身后又站了一人,是那日被我迷晕的小公子。

“你不要见我们寨主吗,呐,我家公子就在这。”

小哥向小公子躬身行了一礼,目光往我这扫了一眼,便走了。

我抬头打量了这小公子一眼,见他有些憔悴,看见我的瞬间眉目间又含了一股怨气,态度十分不善。

我体谅他心情难过,忽略过他的怒气,直接问:“什么事?”

“这是你的?”他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我丢失多日的簪子静静躺在他手里。

“是我的。”

难道是那日和他打架时掉的?我伸手去拿,他却反手又收了回去。

“你从何处得来?”他又问,目光瞬间多了几分凌厉,审视一般盯着我。

我十分讨厌这样的目光,故而也带了几分怨气:“我的东西,自然是我一直带着,什么叫从何处得来?”

“哼。”他神情冷漠,招来之前一直看着我的小哥,命他打开了牢门。

那小哥瞧了我一眼,十分不情愿的打开了关押我的牢门。

“出来。”

“去哪?”

“潜龙堂。你不是一直嚷着自己不是明家人吗?这就给你机会让你说清楚。”

潜龙堂是荆山寨重地,是召集各部统领议事之地。我以为又要有一堆人来审讯我,可等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只有一人。

一位四旬上下的中年男子负手立在厅中,这不是我那日见到的寨主,更何况那小哥和我说他们当家的身受重伤,此刻自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只见他背对着大门,痴痴地仰望着什么。

潜龙堂的上方挂着一幅长卷,画上崇山连绵,江河浩荡,泼墨处肆意豪迈,细节勾勒又不失细腻,山河万里,骤现眼端。

可画的当中似是被人截去一段,山势陡然一低,江水断流,顿时失了阔然意境。

这画的笔触风格我似是在哪里见过,想了好久,脑海里豁然出现一座墨笔勾勒的山川。是父亲留下的荆山图,正好补全了这幅残卷。

我望着眼前浩然阔大的山水墨色,顿时失了神。

男子转身,见我被画所吸引,便问:“姑娘认得这幅图?”

“这可是那副失传已久的山河图?”我道。

“不错。”他点点头,又道,“这只是残卷。”

“丢失的那一部分,我见过。”我道。

面前的男子目光一亮,“姑娘在哪里见过?”

“在我家中。”

男子似乎有些激动,眼里闪着光,抬起的手又缩回去,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着。他又上下打量了我许久,似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身对那小公子道:“明恩,你先出去。”

“石叔!”

“明恩!”

“这女人狡猾得很,您不要被骗了!”

“明恩,不得无礼!”

见自家叔父不听劝,那小公子不甘地离开潜龙堂,出去前还不忘威胁似地瞪了我一眼。

潜龙堂里只剩下我二人,我抬眼继续望向那幅山河图,心里仍微微地震撼。

“姑娘,请您如实告诉我,另一半残卷,您是在哪里见到的?”他语声轻颤,我心里也一时感慨。

我道:“确实是在我家中见到的。”

“那这簪子您又是从何处得来?”

“这……”

我看着他的眼中流露出的急切,顿时有几分犹疑。

他似是察觉到我的心思,便道:“姑娘莫怕,前几日确实是我们误会了姑娘,昨夜确实有一伙人夜袭山寨,好在我们听从姑娘的建议,早做防范,虽然卓大哥受了伤,但我们也确实避免了许多损失。我先代荆山寨的子弟谢过姑娘的恩情。”

说着,他突然双手抱拳,向我行了一礼。

我忙后退几步,躲开他这一礼,“不不不,您大可不必如此。”

他直起身,又重复了一遍:“还请姑娘如实相告,这簪子您是从何处得来?”

“这……这是我家小姐的簪子。”我思量再三,还是没有坦明我的身份。

他眼里突然一暗。“您说什么?”

一丝愧疚顿时升上心头,我道:“这是我家小姐的簪子。”

“那你家小姐现在何处?你又是谁?”他握着簪子,神情急切。

我道:“我叫江荷,是自小跟随我家小姐的侍女。江家被抄,我家小姐也被压入天牢,如今,已经不在了。只留下这一枚簪子,因为是小姐的遗物,我便一直随身带着,做个纪念。”

“怎会如此?”他转身望着山河图,长叹一息,不断地重复,“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那……这个簪子,可否能还给我,我家小姐就留下这一件物事,我不想落在他人手上。”

“抱歉,还给你。”

他侧身,将簪子还回来。我接过,看着他的背影,如一棵孤松,苍苍而立,背负着父辈的意愿,执着地等待半生。

可我不希望他们这样。纵然我是他们口中的江家后人,是他们一直等待的要带他们走出荆山的人,是他们三代人等候的希望,可我还是希望他们能自己走出荆山,走出先辈的阴影,为自己而活,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活在人间。

章节目录 第117章 长行长在眼,更重重(八)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拿好我的簪子,离开潜龙堂。

“姑娘且慢!”

他突然叫住我,我回头一看,见他撩起衣摆,抱拳半跪在地,声音如雷,一声一声在我耳边炸开:“属下石彭,见过江姑娘,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劳!”

“你——”我被他这一番举动弄得不知所措,疾步走近他,扶他起来,可他执意跪着,道:“请姑娘答应。”

“我答应你什么?”我矮身蹲下,与他齐平,压低了声音道:“你知道,我不是你们等的人。”

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不容我拒绝,“姑娘自此时此日起便是!”

“你为何如此?”

“姑娘,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我们已经在这山里蹉跎了两代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道:“你们大可下山,谁又强迫你们必须世世代代困在这荆山上!为何非要来逼我!”

他抬眼,泪眼凄蒙,哀道:“我们何尝不想走出这山?难道我们就愿意隐姓埋名世世代代隐居于此?姑娘,世不容我等啊!我们当年穷途末路,被逼至此,就想着有一日我们能被世人接纳,重新回到人世间。可在前朝遗族眼中,我们是卖国求荣的罪人,在大胤眼中,我们是包藏祸心的前朝余孽,姑娘,山外无我等立足之地啊!”

不知为何,听他此番言语,心中竟感同身受,我站起身,望着悬在高处的山河图,问他:“那你们又能指望我什么?石前辈,你可知如今的江家是如何?你说得对,世人只记得江家的错,却从未念过江家的好。江家当年为保洛京城三十万百姓,献城投降,从世袭罔替的异姓侯爵成了人人唾弃的献侯。献侯,多讽刺的封号。”

“可前辈您知道吗?如今重伤江家对江家怨念最深的不是朝廷,正是那当年江将军忍辱负重保下的那三十万百姓。当年的江家,早就被世人忘记了。江家早已不复存在。”

“不!”石彭终于肯起身,拦在我身前,反驳道:“我们记得江家,荆山寨记得江家。但凡我等还活一日,便绝不忘江家!我等出山,不为名利,朝廷屡次招安,封侯赏爵,可也改不了我们曾是山匪的事实,世人依然会对我们有偏见。我们只是为了堂堂正正活于世间,堂堂正正的告诉世人我们跟随的是江家!”

“那石前辈您想好如何让世人承认江家,承认你们了吗?”我道,“即使我是江家后人又如何?江氏因私通逆党被抄家,我家小姐也因叛国通敌之罪死在天牢,即使江家还有后人,也是一个遭世人唾弃之人,跟随他,与你们没有半点好处!”

石彭怔愣了片刻,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语重心长道:“姑娘,您不懂。如今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名头,一个离开荆山的名头。”

“那你们离开荆山之后又打算如何?”我问。

他转身望向山河图,眼里生出几分希冀,更有几分野心,他道:“如今明氏作乱,正是我们的机会。”

我心里一惊,他们不与明氏合作,也不接受朝廷招安,说是一心只追随江家,难道就真的没有私心?如今江家不在,战事将起,他大可就此离开荆山,追随明氏也好,追随朝廷也好,只要功成,自有他的荣华富贵,自会受人敬仰万世,何必非要欺瞒世人将我认作江家后人,求这一个名头?

我问道:“什么机会?”

他不回答我,只一心盯着山河图。

我道:“石前辈既然不肯以诚相待,那恕我不能答应前辈所求。”

我转身离开,推开潜龙堂的大门,发现卓明恩仍等在外头。我正要迈步出去,却不知突然从何处出现的一群人,已将潜龙堂团团围住。

卓明恩也已箭在弦上,大有拦我之意。

“姑娘以为,不答应我的条件,你走得出荆山?”身后传来石彭的声音,有几分威胁之意。

我转身,看着他从潜龙堂出来,他迎着阳光眯了眯眼睛,看着我笑道:“姑娘,想好了吗?还是说您更喜欢住在地牢里呢?”

我也抬头望了望太阳,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突然换了嘴脸的人,道:“地牢里暗无天日,不是个好地方,我当然不喜欢。”

“姑娘是答应我的条件了?”

“没有啊。”我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笑道:“在地牢里算不准日子,我只是想问问,您老把我在地牢里关了几天啊!”

“你,竟敢愚弄我,你是不想活了!”

他手一挥,就要群起而攻之。

“别,我想活,我想活!你看,江家人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我自然想活,我拼命的想活。”我急忙回道,“但你总得先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呀!”

“你被关了了九日,算上今日是第十日。”

卓明恩弯弓引弦指着我后心,冷冷道:“你要是愿意还有无数个九日十日等着你,关到你老死都可以。”

十天了。

我上荆山前和掌柜的留过话,若我第三日还未回去,便让他传信给翟啸,让翟啸帮我结房钱,怕的就是我在荆山出了事没人来救我。如今算来,一来一去,翟啸若得了消息也该派人来找我了。

见我许久没说话,石彭以为我改变了心意,便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姑娘既然敢孤身入荆山传递消息,自然也非普通女子。我等借你的名义重整天下,你自然也会名留青史。姑娘你想想,这对一个女子来说,是多大的荣耀?”

“名留青史?失败了可是要遗臭万年的啊,我一个小女子,可担不起。”我反击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石彭抬手一挥,正要命人放箭时,突然有一人上山来报,“石统领!石统领!不好了!有,有一伙人打上山了,说是,说是要找江姑娘,若江姑娘有恙就,就……”

来人看着我,说话结结巴巴。

石彭袖袍一挥,负在身后,喝道:“就什么,快说!”

“就,就要踏平荆山!”

章节目录 第118章 长行长在眼,更重重(九) “踏平荆山?”石彭眯起眼打量起我来,笑意轻蔑,“江姑娘不肯相助荆山寨,原来是已经有靠山了。若他们知道你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女,可还会来救你?”

我笑道:“前辈不也明知我只是个侍女还要求我留在荆山吗?”

“可惜现在不需要了。”他缓缓走下台阶,对山下之事仿佛有恃无恐毫不在意,且脸上笑意不改,眼周的褶子挤在一处,褶皱里三分眼白一份瞳仁,叫人心生寒意。

他转头向卓明恩道:“明恩,你带人去看看,告诉他们,山上没有江姑娘,只有一个背主叛逃的江家侍女,石某不才,愿除此贱婢,告慰江家冤魂。”

身后许久不见动静,人群中隐有议论之声,我心有诧异,只听石彭沉声一喝:“明恩,你这是做什么!”

我微微侧首,只见卓明恩手中弓箭所指方向一偏,正对着石彭,“石叔,对不住了。”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趁此机会溜走之际,卓明恩却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拽至身后,复又支起弓箭,偏过头低声道:“抱歉,让姑娘受惊了。”

我心中怒气尚存,道:“还好还好。多谢小公子相护,你们自家的事我就不掺和了,我……”

“姑娘现在还不能走。”

“为何?”

“山下那些人是为姑娘而来,与荆山寨有些误会,过后还请姑娘帮忙解释。”

说的倒是好听,不过是找了个看似温和的理由将我留下来,此举与石彭又有何异?我回应道:“这是自然,我下山后便告诉他们,让他们改日递上名帖前来拜山。”

他似看出我心中所想,解释道:“姑娘莫误会,现在您确实无法离开。”

话音才落,他伸臂将我往后一带,与横飞而来的一箭擦身而过。立稳身形,回眸望去,石彭手执轻弩,已经又搭上一箭,单手瞄准,“明恩,我荆山寨世代忠诚于江家,你怎么能护着这个叛主之人?把她交出来,此时我便不告诉你父亲。”

卓明恩不为所动,拉满弓箭与其对峙:“石叔,悬崖勒马,家父念及旧情尚有转圜之地,您若仍一意孤行听明氏挑唆,荆山就真的毁了。”

“胡闹!”石彭怒喝,目光里流露出几分狠厉,招了几个心腹上前,“快将这叛徒拿下!”

卓明恩身形未动,连发两箭,却并未下狠手,只射穿了二人肩胛,“石叔,收手吧!”

经方才石彭一番蛊惑,卓明恩的手下已有大半倒戈,双方此时已有剑拔弩张之势。我背向卓明恩,从腰间取出匕首防身。

石彭站在众人当中,目露逐渐狠厉,却无半分慌乱,可见今日之事虽在计划之外,但其仍有所准备。

看来荆山寨上下早已被石彭掌控。

我背对着卓明恩,仔细周围的动静,问他:“今日之事可有预料?”

“姑娘放心,稍等片刻即可。”

“最好如此,我不喜欢打架。”

不知哪一方先动的手,场面突然失控,刀剑声瞬间混作一团,我下意识地弯身躲过一刀,反手劈下时,却被卓明恩一箭挡住,“莫伤他们性命。”

只见他身后一记暗箭忽至,我已来不及拉开他,只好抛出匕首将其打落,心中登时有几分恼恨:“先保住你自己命吧!”

转身踢开一人,夺了他手中长刀,虽然不甚赞同卓明恩的心软,但到底下手时注意了些,毕竟是他荆山寨的人,事毕之后随他处置,与我又有何干?

一股温热突然溅在脸上,眼前飞过一截断肢,哀嚎声响在脚边,血如泉水般汩汩涌出打湿了脚面,残缺的躯体艰难地爬动,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啊!”心里突然一激,来不及思考就横刀砍下,大朵大朵的血花在眼前绽开,那只断手终于放开了我。

我定在原地,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段段类似的血腥场面,浓烈的腥臭味似乎要将人淹没。

我曾以为我足够心狠冷漠地面对这些,原来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住手——咳咳——”

一声厉喝响彻山间,苍老病态中又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威严。突然从山下涌上来一群人,这些人一到,便纷纷将石彭一众围住,打斗正酣的人也渐渐停手,在中间聚成一团,纷纷戒备。

为首之人便是那日我碰见的老者,只是比当日显得沧桑许多,他微一抬手,卓明恩便带众人退下。与他并肩而行的是一个二十上下的女子,眉眼英气俊俏,一身玄衣朱绣,是翟家人的打扮。

这女子未与众人见礼便直接向我走来,抱剑行礼道:“在下翟厌,奉我家公子之命来寻姑娘,来迟了,请姑娘责罚。”

我摆摆手,语气有些虚弱:“来了就好。”

我扶着她的手臂,向赶来的老者微行一礼:“卓寨主。”

卓枫也恭敬地回了一礼,道:“是老夫用人不察,让姑娘受罪了。”

我笑了一声,道:“荆山寨的事,我便不插手了,前辈处理就好。”

“是。”

翟厌扶着我到一旁休息,我尚惊魂未定,心跳得厉害,只强作无事地靠着树干喘气。

耳边又传来石彭挑拨地声音:“卓兄,你我自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我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吗?那女子根本不是什么江家的小姐,分明是个骗子,是明氏派来离间你我兄弟二人的,我荆山就算是走投无路了也不能被这个女人利用了!”

卓枫叹了一口气,道:“石弟,你怎么还不知悔改?我知你心有志向,可也不能与明氏合作,数日前明氏攻山,幸亏这位姑娘报信我们才逃过一劫,不管她是谁,我们都不能恩将仇报。况且你与明氏密谋攻山,已犯我荆山大忌,我若饶你,又怎么向荆山的其他兄弟交代?”

“卓兄!难道你就要把荆山几十年的基业交给一个毛丫头?”谁料石彭突然朝我这边喊:“那位姑娘,她根本不是你们要找的江姑娘,你们莫被骗了!”

翟厌低头瞧了我一眼,忽然一笑,回道:“谁说我们找的是江姑娘?我们找的是我家公子的小师妹,不过碰巧她也姓江就是了?我眼拙愚笨,能认错人,难道我家公子还能认错不成?我可不觉得你比我家公子的眼力厉害。”

章节目录 第119章 长行长在眼,更重重(十) 听翟厌这一番看似有理实则无赖的言论,我不禁笑了起来,不愧是翟啸的手下。

石彭恼羞成怒,道:“大哥,你当真不顾兄弟情义要杀我?”

“不义在先的分明是你!你与明氏勾结图谋荆山,将荆山布防图纸交给明氏,还趁明氏攻山之际用毒箭重伤我父亲,若非翟姑娘及时送来解药,只怕你的奸计就得逞了!”

卓明恩说得言辞激烈义愤填膺,我望着寒风中陡添白发的老者,心里却生了许多疑问,转头问身旁的翟厌:“你们何时联系上的?”

翟厌道:“也就前几日,我上山寻姑娘,那时老寨主病得厉害,小公子和我讲了荆山的情况,便定下此计,先引得石彭原形毕露,我们再一举将其拿下。而考虑到姑娘的安危,就只能先委屈您在地牢里多住了几日。只是今日姑娘出现在此处却是在计划之外。”

“我知道了。”

他们这是要将我拉到荆山这滩泥潭里,走也走不得。

我低头沉思,耳边一阵嘈乱打破了思绪,那边终于是撕破了脸皮,石彭孤注一掷,挥刀杀将起来。

杀喊声连天,翟厌带人护在我身侧,我远远观望着,卓氏父子早已知晓石彭阴谋,却仍将我关在地牢,将计就计,引君入瓮,看来我当时急着来报信确实是多虑了。

翟厌道:“姑娘,我们可要帮忙?”

“不用。”我道。

“可那老寨主怕是真念着旧情不肯下杀手。”

我向那边多望了几眼,果然,卓枫几次有机会将石彭一击毙命,刀锋却总在紧要关头偏上几寸。

“那你就去帮个忙吧。”

“是。”翟厌得了允许,身形一闪,轻巧如燕,踏过几人肩头,一个翻身落在石彭身后,手掌一翻,长剑已架在脖颈。

“慢着。”卓枫挥手命人停手,“翟姑娘,你这是……”

“我家公子说了,凡是要伤我家姑娘性命的,一概不留。怎么,老寨主您有意见?”

卓枫凝眉纠结,卓明恩见状道:“父亲,按荆山的规矩,翟姑娘的处置也无不妥。”

卓枫眉眼微动,竟收了刀,转身向我拱手道:“姑娘,可否看在老夫年纪的份上卖老夫个面子,将此人交于我处置?”

我起身避过这一礼,道:“方才我没有插手,便是让前辈处置,是前辈下不去手。”

“到底是半辈子的情义,他虽不义,老夫却不能无情。”

“前辈要放了他?今日前辈顾及情义放过他,可他日兵戈相见,他却未必会对前辈您留情。”

“今日只言今日事,他日事他日再言。”

我摇头笑了笑,向翟厌递了个眼色,“前辈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做这个恶人了,放了吧。”

翟厌收了剑,将人往旁边一推,自顾返回,嘀咕道:“不识好歹,难道不是为他好?”

卓枫即刻下令将石彭及其族人逐出荆山,我接着道:“若有愿追随石统领的,便一同下山去吧。”

“江姑娘?”

我道:“其心已异,留着终归是隐患,随他下山,说不定真能闯出一番名头呢?可别误了人家前程。再者,前辈不杀主谋,却要严惩从犯,也难服众啊。”

“姑娘说的是。”

我点点头,翟厌却不以为意,“姑娘怎么也心软了?”

我道:“他们又有什么错呢?这山里困住了几代人,他们只是有不同的选择而已。尘埃落定之前,谁又能认定自己一定是对的呢?”

我走上前,正要辞别,卓明恩却捧了个包袱过来,道:“这是姑娘的行李和佩剑,看看可有少了什么?”

我接过来摸了摸,最值钱的雪狐裘还在,便放心了,道:“谢过小公子了,东西都在。荆山既然已经没事了,我也不再叨扰了。”

“姑娘且慢。”

我转身道:“卓寨主可还有事?”

卓枫道:“姑娘想必已经知道,荆山为何存在至今。姑娘既是江家后人,便还请多留一段时间。荆山的子民盼了多久才盼来了希望,姑娘若走了,只怕他们又要失望了。”

我垂眸想了想,便答应下来,“好,那便多留几日吧。”

卓枫顿时一喜,这笑容落在我眼里竟生出些感慨来。

卓枫命人准备了一间房,带着独门小院,以防有人来打扰。

卓夫人带人来打扫了下,还要留几个丫鬟,被我婉言谢绝,之后又有人传话来,说是准备了晚宴,一来是给我接风,二来是为我压惊,总之我是没法推辞了。

傍晚,房间收拾的差不多了,翟厌突然冒出来,缠着我非要留下来,道:“姑娘放心,就我一人跟着姑娘,而且我嘴巴很严,绝不会向我家公子透露半分姑娘的消息。”

天色有些暗,我正要点灯,她却抢先一步拿了火折子点亮了蜡烛,道:“您看,我也会照顾人的,就让我留在您身边行不行?”

我笑道:“你家公子就这么不得人心,你非要跟着我?”

她皱着小脸,嘀咕道:“我家公子让我来保护你,我不跟着你跟着谁啊?我家公子还说您不喜欢身边有人跟着,让我自己想办法赖也要赖在您身边,我,我能怎么办啊!”

我道:“那就留下来呗。”

“唉?”她眼睛一亮,顿时喜笑颜开,应道:“好,那我就留下了!”

其实留下她我也是有私心的,我也想知道那边如今怎么样了。

宴席设在潜龙堂,我赶过去时,人大都已到齐,多半还都眼生。我不大习惯这么热闹哄哄的氛围,敬过酒客气一番后,便向卓夫人打过招呼,从桌上顺了一壶酒出来,自己坐在山头一边吹风一边饮酒。

夜色晴朗,又许是因为山高,今日的月亮比平时大了几分,连藏在月宫里的桂影都瞧得清楚。

远处的山峰头顶盖着雪,银辉照耀下仿佛莹莹散着光,隐约朦胧。

我仰头灌了一口酒,却没想这酒比梨花春还要烈,呛得咳了好一阵。

我抬手抹了洒在身上的酒水,起身回去,却正对上一点凛凛寒光。

“你到底是谁?”

我抬手轻轻拨开箭头,道:“这就是荆山寨的待客之道?”

他收起弓箭,却不忘追问:“你究竟是谁?”

我莞尔一笑,抱着酒坛绕过他,“你们希望我是谁,我就是谁。”

章节目录 第120章 长行长在眼,更重重(十一) “你不像是个丫鬟,你到底是谁?”他问。

我晃晃手里的酒壶,抬头望着头顶的月亮,叹道:“我叫江静姝,是江濂的女儿。”

他渐渐放下戒备,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抱拳道:“方才冒犯了。”

“无妨。”我一笑而过,转身走向住处。

“江姑娘对于荆山可有什么想法?”他跟上前,始终落后半步,态度比之前诚恳许多。

“公子想听实话吗?”

“自然。”

“我对荆山并没有什么想法。”

“这……”他皱起眉,似乎对我的答案很失望。

“说实话,我一开始潜入荆山报信只是不想我父亲留下的这点东西就这么毁了。后来我才知道,江家对于你们竟然成了信仰一般的存在,我很感动,但是我不认为荆山的未来会因为我的出现有任何不同。”

“姑娘的意思是……”

“我不会在此久留,荆山以后的路还需要你们自己去选择。”

卓明恩静默片刻,道:“姑娘说得不错,可寨子里的老人早已经没有了离开此地的勇气,他们畏惧山外的世界,甚至禁止孩子出山,这也是家父要姑娘留下的原因。”

“嗯,我明白。但是荆山的未来在你们年轻人手中不是吗?”

他的眼睛一亮,在月光下闪着熠熠的光芒。

我笑了笑,又道:“荆山的路,无外乎三条,明氏,朝廷,或自立门户。我不干涉你们的选择,但是,若我来选择,我不会跟随明氏,我相信你们也不会,否则就不会有今日潜龙堂火拼。”

“这是自然。当年一战,若非明氏从中作梗我们也不会逃亡此地,蛰伏数十年。”卓明恩愤然道。

“可你们也不愿意接受朝廷招安。如今安王起事,两方相斗,像石彭那样暂时依附一方,等两败俱伤之时再坐收渔翁之利也不无可能,只是那也得是个有本事的渔翁,荆山之人连出去的勇气都没有,又拿什么去争?而且,我并不认为石彭会如愿。”

“姑娘说的三条路都行不通,那荆山就无路可走了吗?”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住处,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眼前的少年,从他迷茫的眼眸中仿佛看见无数和他一样因为先辈的遗志而困在荆山的儿郎,我道:“那就再等,几十年都等了,还差这点耐性?”

他站在原地,尝试理解我的话。我看着他的身影,不觉又想起千里之外的那个人,若是他,他会做何选择呢?

我不能冒险,他们信任我,留下我,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便不能草率地带他们离开,我要帮他们打开一道门,让他们堂堂正正地走出去,让他们成为万民的英雄,他们不曾因先辈而耻,自然也该成为后辈的荣光。

次日,闲了一上午,用过午膳后卓寨主突然邀我去潜龙堂。

我应约而至,却只见一个老人对着墙上残缺的山河图叹息。与石彭不同,他的眼里没有野心,只有一个老人家的悲悯。

我在他身后占了许久,他缓缓转过身,道:“姑娘见过这幅图所残缺的部分?”

我应道:“见过。”

我以为他又要劝我留下,谁知他竟然问:“那姑娘可能补全这幅山河图?”

我愣了愣,向前走几步,抬头望着豪迈恢弘的长卷,犹豫片刻,道:“我试试吧。”

“好,好,好。”

他略有些激动,连道了几声好,“老夫这就去命人备纸墨送到姑娘那去。”

他离开时步履显得有些踉跄,生怕他下一步就会绊倒自己,但是他仍然稳稳地跨过门槛,寒冬里的阳光照进潜龙堂,落在山河长卷上,山川江河瞬间仿佛活了过来,江水滔滔河流奔腾,山脉绵延高峰入云,而山河之下站着一个老人的影子,以一己之力托起所有。

阳光里微尘飘浮,泛着点点光芒,那一瞬间,我似乎又看见父亲离京前伸手触摸着城墙,那是他的家族世代守护的城墙,那是不容他栖身的城,那是他的父辈曾为之忍辱负重的百姓,那也是他流放救赎的因果。

我的心忽然变得很沉重,突如其来的责任和重担让我下意识地想逃避,可这一刻,我仿佛理解了什么。

卓寨主送来了笔墨水彩,一连数日,我将自己关在房里,却只执着笔,无从下手。

翟厌送茶进来,嘟囔了一句,“姑娘别把自己憋闷坏了,不如出去走走吧,哪有闭门造车的?”

经她提醒,我方恍然大悟,遂放下笔,打算出去走走。

翟厌去拿了我的雪狐裘来,道:“昨夜里下雪了,这两日正冷,姑娘穿厚点。”说着又往我手里塞了个手炉,我看着她前前后后忙忙碌碌的身影,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阿荷在我耳边不停地唠叨的时候。

我恍了恍神,摇摇头,转身出门了。

山上落得雪厚,我住的地方又偏,一路踏雪,费了不少力气。

开春尚早,山后的耕地仍荒着,山前住着人家,房屋被雪盖去了棱角,只有烟囱逃过一劫,呼呼地冒着烟,在雪白的手帕上灼出一个个黑窟窿。

有不怕冷的小孩在雪地里打雪仗,棉帽底下的小脸红扑扑的,棉衣袖里的小手也红扑扑的,搓着手一哈气,就被一团白汽围住了。

我站在一颗光秃秃的柿子树下,看一帮孩子玩耍。

“啪”的一声,一个雪球砸到我身上,碎成一片落进雪地里不见了踪影,我抬手轻轻拂去衣上的雪渣,也俯身搓了一团雪,却始终没有扔出去。雪团在手里被不停的揉搓,化成一滩冰凉的雪水从指间流走了,我淡淡一笑,甩了甩手上的水,裹紧狐裘,暖手去了。

“怎么不一起玩?”

一个雪球扔过来,我闪身躲过,回眸见卓明恩正走过来。

我靠着树干,望着那群孩童的你追我赶的身影,道:“一帮小孩子,我掺和什么?”

“是啊,他们还都是一群小孩子。家父说过,他一把年纪了,愿意背负着先辈的遗志守到死,可这些孩子不能,他们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章节目录 第121章 长行长在眼,更重重(十二) 雪融之后,天气渐渐回暖,我便搬了画具到山下去。当初上山时,我见一处景色与画中十分相似,便想去看看。我和翟厌翻了半座山,总算找到一处适合作画的地方。

我凝望着嶙峋的山岩峭石,下笔顿涩,摹的九分相像,却总觉得哪里差了一分。

耽误了许久,日渐西沉,落霞斜照,坚硬的岩石山壁总算多了一抹柔色,而我总算是七七八八完成了起稿。

我低头看着纸上草草勾勒出来的高山峻石,还是觉得不尽人意,正要揉了丢弃时,翟厌终于是看不下去拦住了我,“姑娘的画工已是我见过最好的了,就连自命风流的沈家少主也不过如此,您怎么还要重画。”

她指了指旁边的一沓废稿,道:“再这样下去可就没纸了。”

我拿着笔,陷入沉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一点一墨皆是循着记忆里的原作而来,却总有不尽相似之处,可又不知道差在哪里。

“姑娘为何一定要摹仿原作呢?天下山川各有所异,就连荆山也有四时之不同,一日之内又有朝夕之差,一时之间更是远近高低各不同,姑娘只画此时此刻的荆山便可。”

“可是我想看到完整的山河图啊。”我道。

翟厌不再说话,默默地重新铺上宣纸,再以镇纸压住。

费了一日功夫,终还是差强人意。

回到住处,我坐在案前,盯着案上的未完成的画发了好久的呆。

“姑娘在想什么?”翟厌重新添了炭火,星星点点的光瞬间起势,屋子里暖和了些。

“我很久没画画了,都生疏了。”我道。

我也想不起来上次作画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那个时候我身边还没有阿荷,冬天的时候院里的嬷嬷克扣炭火,中饱私囊,我只能偷偷托人帮我把首饰当了换点银两过活。后来不小心被嬷嬷发现了,非要说院子里有人手脚不干净,换了一批人伺候。再后来,我就借着去看望了然师太的机会多在外面逗留几天,帮人写几副对子做几首酸诗赚些铜板。有时也会写几幅字临摹些画托阿傩出去卖,有时候一幅字画就能抵一个多月的花销,攒到年底还能有些结余做新衣裳。

“姑娘已经画得很好了。”翟厌安慰我道。

我倒了杯热茶握着暖手,笑道:“其实我小时候最讨厌读书写字了,对丹青更是一窍不通,我那时候经常漫山遍野地疯跑,一到听先生讲学时就困得打哈切,有时候正写着字呢就睡着了,纸上的字糊成一团一团的,因为这个还被人嘲笑了好久。”

我轻啜了口茶,接着道:“后来啊,嘲笑我的那人走了,我整日里闲得无趣,就捧起书本,开始有模有样地练字画画,偶尔也会学着弹弹琴附庸一回风雅,连教我的先生都被我吓到了。”

“也不知怎地,书读着读着就越读越多,该读的不该读的都读了个遍,该学的不该学的也都学了个遍,连我临摹的字画都能以假乱真了。那时候我就想啊,等嘲笑我的那人回来了,我也要吓他一跳,让他当初瞧不起我。”

翟厌笑了笑,问道:“后来呢。”

“后来,他回来了,但我也从没在他眼前买弄过这些。”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想。”

“那个人是姑娘的心上人吧。”

“算是吧。”

“能得姑娘这样喜欢,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

我低头仔细想了想,道:“也不是很好,只是我喜欢而已。”

茶水轻沸,沫饽鼓泛,将其杓出置在一边,继续烧煮,茶水在寒冷的冬夜里汩汩滚涌,在腾腾烟雾里翻出些陈年往事来。

那一年,我方及笄,别院里的嬷嬷看得更严了,连去看望了然师太都要和管家通报一声。可眼见着入冬了,炭火棉衣还没有发下来,连平日里的吃食都是冷的,一直帮我卖画的小厮也被管家赶出了别院,我无计可施,只得换了小厮的衣裳,自己背着画翻墙出去找出路,不然就没法过冬了。

那次我应洛京城里一官宦之家所托,临摹一幅寒山大师的《渔舟晚归图》。等我抱着画赶到时已经误了两三天,那户人家早已另寻了画师。我只好抱着画和一些落魄书生一起坐在街头等哪位独具慧眼的人买幅书画换几两银子。

因看我年纪小,又生得瘦弱,那帮书生就把我赶到了另一条街。我在街上转了好久,遇着一个模样像是显贵之家的小书童,非要买我的画,却又只肯给二十两银子。而我又不愿将这两个多月的心血贱卖了,与那小书童争了好久,终于是不欢而散。

后来我打听到街上有人找琴师为他家姑娘调琴,连问了几人都不愿意,我就凑上前碰个运气,谁想那人二话不说领了我就走。见这人答应得太干脆,我心里多少有了些戒备。

等到了地方,我才知道为什么洛京城里那么多正派的琴师都不愿意为她家姑娘调琴,只因他家姑娘是霓裳阁的,而且是头牌。

霓裳阁虽是个卖艺不卖身的地方,可到底也是在烟花巷陌里。

那天我抱着我的画,一身落魄地走进霓裳阁,惊叹于彼间富丽堂皇之余也看见了正置身于高台之上的阿荷。

阿荷与我年岁相当,只比我小几个月,那天她站在霓裳阁的中央,周围乌泱泱围着一群人,耳边更不乏淫秽之语。带我来的那人说,霓裳阁里的姑娘虽然不卖身,可那都是有一技之长的,像这种模样漂亮却什么都不会的小姑娘,命运和其它坊里的姑娘没什么两样。

或许是怜悯之心作祟,我多看了那姑娘几眼,正对上她望来的目光。

那如清水一般的眸子里充满了不安和哀求。

我看着她的眼睛,竟再也挪不动脚步,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救她,可我什么都没有。

耳边已经有人开始竞价,像竞争一件货物一样,那群人的眼里充满了贪婪和欲求。

我抱着画的手渐渐攥紧,就在我狠心转身的时候,突然一个声音在耳边想起——

“一千两!”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围观竞价的人一阵唏嘘。我转头望向那个出手阔绰之人,却一眼看见了他身旁那个之前要买我画的小书童。

喊价的是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锦衣少年,他笑着对我道:“你想要这个姑娘?我替你买下了,但我可不替你付钱。”

我皱着眉一言不发,正准备离开,他突然拦住我,道:“我用一千两买你手上这幅画,至于那个姑娘,要不要随你。”

我闻言抬头,判断他这话的真假。

他一摆手,便有人抬上一千两银子,问:“怎么样?换不换?”

“换!”

于是那一年,落魄书生卖画换千金求佳人的佳话在坊间流传,那一年,霓裳阁的幻羽姑娘破天荒地免费弹了一支曲,也是那一年,我和阿荷靠着仅有的几斤劣质炭火熬过了最冷的一个冬天。

章节目录 第122章 长行长在眼,更重重(十三) 第二年的冬天,我回到洛京江家已近半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慈宁殿跟着太后,身边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人来敢和我结交。

正直深冬严寒,群芳消弭,皇后突然心血来潮,命人用彩纸匝了百花,在御花园设下红炉小宴,邀请京中贵女品茶饮酒赏诗作画。

那天我在慈宁宫里帮太后选新年做衣裳的面料,江舒颜便跑来撺掇我去参加红炉小宴,我经不住她软磨硬泡,就答应了。我二人赶到时,皇后正命人发下彩花,每人选一种花,用一炷香的时间题诗作画,诗画俱佳者可赢得皇后娘娘的彩头。在座的众人已经人手一朵做好了选择,轮到我们时只剩下桃花和李花。众人瞧着我二人只笑不语,江舒颜先一步拿了桃花在手,笑道:“既然阿姊让着我,那我就先选了。”

我只好拿着剩下的李花入席。耳边传来江舒颜与其他姑娘的说笑——

“我就猜着你那点心思呢,特意留给你了。”

“谢谢夏姐姐了。”

“听说一会儿二位殿下也要来呢,你可要好好发挥。”

江舒颜红着脸点头,开始作画。

其实,那时候江舒颜就在告诉我,她不愿做代桃的僵李,她不要任人摆布的命运,她要自己去争取心中所爱。只可惜,我现在才明白。

那天,我拿着李花发了会呆,不得不说扎花的人手巧,花做得像真的一样。可李花素白,如何画在纸上却是个难题。放眼望去,只我手上一株白花,眼前的颜料却是五彩斑斓没有能用的。

为难了半天,只好请侍墨的宫女帮我寻些蛤粉来调色,自己先画了枝干,再蘸淡墨钩花,正要剔蕊点萼时,却发现宫女拿来的颜料竟半路被人截了去,再取来时,时辰已到,我的画上只有光秃秃的枝干。

一旁的女孩见了,直笑道:“这位姐姐画的花,是都落了吗?”

我低头掖了掖被寒风吹乱的头发,笑应道:“许是今天风大吧。”

引来一阵轻笑,江舒颜道:“夏姐姐不要这样说我阿姊,阿姊才学画不久,这勾的形已是惟妙惟肖,比我当初强了不少呢。”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引来皇后的注意,将我半成的画拿到跟前仔细瞧了许久,又引来一阵窃窃私语,我当时恨不得立马遁形走了。

议论声突然止住,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都道是李花怒放一树白,江姑娘深得其中精妙啊!”

我脸色正窘,方要看看这人是谁,在场众人却突然起身行礼,皇后娘娘招手笑着唤那少年过来。

这便是安王胤俅了,我心道。

“母后给的时辰不够,人家这画儿都没画完呢。我瞧着这笔法熟悉,颇有寒山大师的神韵。”安王殿下说着就拿着画走到我面前,低头扫了眼案上的颜料,又道,“怪不得你画不成。”

他又命人将我之前要的颜料取来。

我抬头瞧了他一眼,却愣住了,这正是去年霓裳阁千金买我画之人。

他一脸笑地看着我,道:“瞧我干什么?本王要看你的画。”

我立即低头,道:“我笔拙,确实画不出来,让殿下失望了。”

江舒颜见状替我辩解道:“安王殿下,我阿姊确实不善丹青,殿下就不要难为她了。”

安王挑眉道:“你确定你这姐姐不善丹青?”

我低头等着他问罪,却又怕他将霓裳阁的事挑出来,好在他没再追究,只道:“你不画,那本王帮你画。”

我低着头,不见他如何动笔,只觉得如坐针毡,过了好久,才听有人道:“殿下这几笔真是妙绝,生生将这画救了回来。”

安王笑道:“哪里,本王不过顺着江姑娘的笔意,锦上添花罢了。”说完便命人去裱画了。

我垂着头,好容易熬到集会结束,提脚便溜,却又被人拦住了路。

安王殿下挡在我身前,道:“怪不得我满城都找不到你,原来你是个女儿家,还是江家的姑娘,本王被你骗了好久。”

“我何时欺骗殿下了?”

“去年冬,霓裳阁那幅价值千金的《渔舟晚归图》,姑娘可是骗了我一千两呢。”

“难道不是殿下自愿出一千两买我的画吗?也没问我那是不是真迹啊。”

“你这小丫头倒会狡辩。”他失笑,向我身后喊了句,“皇兄快来替我评评理!”

他叫的皇兄自然是胤晟,我当时就慌了,却无处可逃,还好沈希音也跟着来凑热闹,把我挡在身后,维护道:“殿下莫要欺负我家小妹。”

安王笑道:“我欺负她?她骗我那一千两银子又怎么说?你沈家财大气粗,不然你替她还了吧。”

沈希音摆手道:“啧,方才我也听见了,那不是殿下您自愿的吗?再说那银子也没到我家小妹手里呀,殿下你忒小气。”

“到底我小气还是你小气?”

“我要是漫天地撒银子,哪攒的下那许多家产?殿下也知道,我家的银子可不能乱花。”沈希音转头笑着拉住我的手腕离开,“走,为兄带你临江楼吃酒去!”

我趁势向安王告别,跟紧了沈希音离开,转身却看见江舒颜抱着她刚作的那幅桃源寻春图,红着脸向胤晟说些什么。我不自觉地停了脚步,往那人身上多看了几眼。

沈希音发觉,便来问我:“瞧什么呢?”

我收回目光,摇头道:“没什么,不是要去吃酒吗?走吧。”

现在想来,那应是他唯一一次有机会见我作画,也不知道他看见没有。即便看到了,他也应该觉得我还是那个不学无术,整日里疯跑打架顶撞先生被师太罚着面壁抄书的顽劣丫头吧。也不知道他当初看上我什么了,非说要娶我,让我傻傻等了那么些年。

我低头喝茶,却发现茶早凉了。

我取下炉上轻沸的茶水,重新添进盏里。翟厌却抱着我的胳膊,不停地追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我笑着拂开她的手,“哪有那么多后来?故事总有结束的时候。”

翟厌趴在桌子上,看着我点茶。

我倒了一杯给她,“尝尝?”

她脸色突然一紧,霍然起身,“谁!”

声音还未落下,人便已提剑翻窗出去。

章节目录 第123章 长行长在眼,更重重(十四) 我再要拦她已是来不及,连忙扶住险些被她撞倒的杯子,这才保住我的画。

探出窗外,认出来人后,顿时放下心,又瞧见二人打得正酣,一招一式都漂亮利落,便生起看热闹的心,揣手倚着窗看二人过招。

二人过了百十来招,翟厌渐渐急躁,脚下已有些凌乱,我忙叫停:“阿厌,不要打了,是自己人!”

我关了窗,走到院中,翟厌正收剑,顺势退到我身后。

“乐简,你来找我可是外公有什么事?”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翟厌,欲言又止,我会意,道:“阿厌,你去山寨周围看看布防可还有疏漏之处,别再让人钻了空子。”

“是。”

等翟厌抱着剑走远了。乐简才道:“请姑娘随属下去见我家世子。”

“表兄来了?”我有些惊讶,我确实想过乐家会派人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我进屋披了件披风出来,道:“走吧。”

随其沿一极隐秘的小路行至后山回风崖,山崖边有人为修葺的观景台,少年抱着剑斜靠着栏杆,一身的闲逸慵懒,遥遥望着远处的绵绵山川。

我对这位表哥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四年前的一次宴会上,他不过只比我大了几天就要拿腔拿调地让我喊他哥哥,我不依,两人就吵了起来,后来他便被外公训斥一顿扔进军营里了,也不知道这人记不记仇。

我站在几步之外,等乐简过去通话,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看着他摆手示意乐简退下,回身跳下观景台大步走过来。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见他脸上扬起灿烂的笑意,“好久不见,小妹。”

我愣了愣,但见他肤色比从前黑了不少,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军营里的痞气。

“表……表兄。”

“哎!”他高兴地应声,眼睛笑得弯起来,“果然是长大了,懂礼貌了。”

“你在这等我半宿,就为了一个称呼?”

“自然不是!”他走到我跟前,道:“祖父让我接你回乐家,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外公也回来了?”

他脸色微沉,道:“朝廷在北方集结军队,燕北兵力骤减,恐燕军伺机骚扰边境,便让祖父去燕北镇守,以稳军心。”他讽刺地笑了笑,又接着道:“其实还是当今圣上防着我们乐家罢了。”

我想了想,道:“乐家我还是不去了吧。我一个外人,去了只怕还惹麻烦。”

“也是,祖父不在,旁支里那几位也不安分,你回去了只怕还给你气受。你这寨子我看过了,易守难攻,算是个不错的地方。”

我四周望了望,心里已有了盘算,道:“不过是仗着地势而已,寨子里还有许多老弱妇幼,若是强攻,也抵挡不了几日。何况,还有你这样不走寻常路的,等我一回去就得把这条路封了。可惜,外公一把年纪还在燕北镇守国门,我们却不能为他守住怀州。”

他扶额笑了笑,道:“又把他老人家给搬出来了,说吧,想要什么?”

我抬眸向他眨了眨眼,“想跟兄长借点东西。”

他略挑了挑眉,笑得有些无奈:“果然这一声兄长不是白应的。”

“我可不信你来找我就真的只是为了传句话!荆山如今的处境你我都清楚,这方圆数百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山寨,早已是朝廷心腹之患。从前之所以不急着招安,是因为朝廷亦以此为险来遏制琼州符家。但如今又赶上安王作乱,明氏在荆山附近屡有动作,万一哪一家寨主心有异动,荆山一线可就失守了,到时怀州戚州可都成了叛军囊中之物了,你就真的能看着不管?”

见他只低头笑着无动于衷,我又接着道:“荆山寨在此一带颇有影响,而且与明氏势同水火。寨中也有不少人出身行伍,懂得些练兵用兵之道,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兄长应该明白我要借什么了吧。”

他后退半步,一手抱着剑,一手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若我不来呢?”

“你会不来吗?”我笑着反问他。

“荆山这么大又不止这一个寨子。”

“荆山这么大敢叫荆山寨的只有这一个。”

“看来不是我来找你,是你在这等着我呢!”

我只笑不语,又听他道:“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那岂不变得被动了?”我回道。

“真是没见过想你这么借东西还借得理直气壮的。”

我垂眸看着铺在雪地上的月色清辉,一丛丛摇曳的枯草叶尖好似坠着银饰,泛着点点晶莹。其实我也曾打算,若乐家迟迟不派人来,就亲自去拜访,没想到还是让我给等来了。

“那兄长是借还是不借呢?”

“不是借,是送。我早有此打算,只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指着不远处的山头,努力地克制心里的怨气,“那些个老顽固实在是,实在是——”

我忍着笑,道:“我帮你去说说吧。”

夜里风紧,细碎的雪渣裹在风里迎面拍在脸上,我裹紧了披风,将兜帽往下拉了拉挡住寒风,道:“兄长若没有别的事就快回去吧。待会要是被人逮住扔地牢里,我可就没法帮你说解了。”

“好,我让乐简送你回去。”

“嗯。”

告别之后,我和乐简沿路返回。风从身后吹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等,等一下……”

风吹得紧,我听得不甚清楚,停下脚步转身,急风扑面而来。我眯着眼睛,看见沉沉的夜色里,乐原背风而立,神情有些犹豫,几度欲言又止,浑然不似当年那个冒失的少年。

“兄长还有话说?”

“我……”他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与他平时十分反常,我则更好奇他有什么事竟如此难以启齿,便顶着寒风等他说话。

他尴尬地笑了笑,“我是想向你道歉,当年我不知内情就恶语伤人,对不起……”

我以为从前的事就这么过去了,这道歉来得突然,他又一脸的真诚,我愣了好久,“我当时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该跟你动手,好像还划伤了你的脸。后来听说外公送你去军营了,我还歉疚了好一阵。现在看你这光景倒还似不错,就两相抵消了吧。”

“好。”他神情豁然明明,语气也轻快许多,“你不记恨就好。”

“我还怕你记恨呢!”当年谁不知道镇远侯家的宝贝孙儿是个豪横小子,谁又知道这人在军营里磨了几年就全然转了性子。

我正腹诽着,乐原走过来突然敲了下我的额头,“你不说我还真忘了,那么长一道口子,万一你兄长破相了,上哪讨媳妇去?”

他边说边比划着,我捂着头小声嘀咕:“你这模样本来就讨不到媳妇。”

“牙尖嘴利。”他随口笑道,接着解释,“当年祖父对姑姑私奔之事耿耿于怀,不许我们打听洛京那边的消息,我们以为毕竟有太后在姑姑也不会吃亏。直到那年祖父带着我入京才知晓姑姑已经去世多年了。”

“后来祖父直接上书皇帝把爵位传给家父,自己留在洛京照顾你。他这是想把亏欠姑姑的都补偿给你。后来祖父大骂我一顿,我这才知道原委,也听了些你这些年的遭遇,心里愈发过意不去。”

他微微低下头,似乎在观察我的表情,我道:“我都说了没事了,怎么又提起来了?”

他的语气却格外认真,“小妹,我是想说以后你不管遇见什么事,都不必非要自己扛着,可以来怀州找我。怀州乐家也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亲人。等我这次回去把那几家不安分的收拾了,你就再也无需顾虑了。”

我低着头,觉得眼里酸酸的,等那股酸涩渐渐消退才敢抬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轻轻点着头。

“快回去吧。”乐原抬手帮我把头上被风吹落的兜帽戴好,又嘱咐道,“以后让乐简跟着你,以后通信也方便。”

回到我的小院里,翟厌早早地回来了,抱着剑蹲在门口,狐疑地打量着我二人。

我笑着去搀她起来,她按着剑虎视眈眈地盯着乐简,“这人怎么跟来了?”

也不知这两个人什么仇什么怨,我挡着她的手,生怕她又拔剑冲出去,对身后的乐简道:“你现在还不方面露面,还请委屈些时日。”

乐简微点下头,连个眼神也没给翟厌就走了。

翟厌十分不忿,当即就要追出去。

我忙拦住她,“别追了,打也打不过。”

我把人拽进屋里,问过之后才知道,翟厌奉翟啸之令来找我时与乐简在荆城碰巧遇见,翟厌以为乐简是明家那边来探消息的,二人交过几次手,翟厌又故意将乐简诓去了别处,从此这两个人就结下了梁子。

“那下次打架记得出去打,别掀了我的院子。”我铺好床铺,灌了个汤婆子塞进被窝里,转身看向翟厌。

她知道我这是在撵人,气得跺脚走了。

果然还只个孩子呀。

可我却十分羡慕她的孩子性情。

章节目录 第124章 长行长在眼,更重重(十五) 数日后,乐原带人如期而至。

与乐家合作这事我提前从卓寨主那探过口风,又权衡利弊明示暗示了几回,其实卓枫心底比我清楚,自从石彭带走了一批人后,荆山寨如今的实力只能勉强自保,若北面的符氏和明氏联手南下,荆山寨抵御不了多久。更何况,荆山一带附近大大小小十几个寨子,难免有趁火打劫之辈。

荆山寨如今需要一个强大的后援,乐家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只是我那表兄脾气不大好,老人家又拉不下面子,每次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再加之上一辈的恩怨,这梁子也就越结越深了。

卓枫仔细考虑了几天,召集各部头领在潜龙堂连开了三天的会后,终于收下了镇远侯家小世子的拜帖,把人请到了山上。

我坐在潜龙堂的次座上,听着双方的谈判,愈发觉得怪异。潜龙堂每次议事我都有参与,只这一次,我不打算干涉卓枫的决定,只想做个调停人,免得双方又打起来。

可谈了几天后,我发现,卓枫倒也不似我印象里那般迂腐固执,反而精明得像只老狐狸。

我这表兄却脾气好的不想话。甚至在我认为卓枫提的条件太过分,想要开口替他说话时都被他摁住。

他越是如此我越是怀疑。

他这样急于扶持荆山寨,是要把防守荆山之事全然托付。那乐家呢?又是因何事而无暇顾及此处?

三日后,谈判达成。

卓氏父子欲设宴答谢,被乐原婉拒。

乐原当夜便带人匆匆赶回了怀州。

我站在山头,目送一行人疾驰而去。

蹄声飒沓,激起雪尘如涛,在寒凉的月色里翻滚不休。

“江姑娘。”

卓明恩拎了两壶酒来,随手递给我一壶,我接过,却没有喝酒的心情。

“洛京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洛京是这天下最繁华光明之地,也是最肮脏龌龊之地。”

“为什么这么说?”

“这得你亲自去过才知道,每个人的洛京都不一样。”

我拎起手里的酒壶看了看,转头望向身侧的少年,少年的眼里含着迷茫,却遮不住眼底向往的光。我笑了笑,问:“想去洛京了?”

“嗯。”

“会去的。”我给了少年一个肯定的答复。

“那江姑娘也会去吗?”

“我应该不会了。我在洛京已经见识太多了。”

我抬头望望天,明月藏匿,星子黯淡,似又暗自酝酿一场大雪。

“不早了,回去吧。”我拎着酒往回走。

“江姑娘!”少年急切地叫停了我回去的脚步,“为什么一定要和乐家合作?寨子里的头领都说您把我们卖了。万一……”

“万一什么?明恩,荆山一线十分重要,不能有失。我不管你们究竟有什么打算,但这是我的底线。你放心,只要你们诚心合作,乐家不会亏待你们。”

“可是……”

“明恩,你为何习武?为何参军?又为何而战?”

“为了……”少年看着我,声音渐渐低下去。

“又说是为了江家?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那些纠缠了几代的仇怨。当年战死在燕北的将士何尝不知壮士一去不复还的道理,可他们还是去了。”

“明恩,我希望你明白,这天下不是一姓之天下,你们为之而战的不是高坐在朝堂之上的那个人,更不是一个不复存在江家,而是你们自己——你们的理想、你们的抱负,你们的家园,你们的至亲挚爱,你们为之奋斗守护的一切。”

“你不是想去洛京看一看吗?那我就帮你们铺一条去洛京的路。等你有了军功,有了荣耀,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

我看着少年眼底渐渐燃起的光亮,会心一笑,道:“明恩,你相信吗?此乱平定后,天下将会焕然一新。”

我拍拍少年的肩膀,喝着酒下山。

少年沾了酒气,褪去平日里老成的做派,下山路上喋喋不休问东问西。

“江姑娘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我相信他。”

“他是谁?”

天上飘起细细的雪花,我小心地接住一朵,看它在掌心里渐渐融化成晶莹的一滴水珠,像极了眼泪。

我将冰冷的水珠握在手里,藏进袖子,灌下一口酒,疾步走在前面,借夜色掩盖心事。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算不上了解他。”

“那为什么相信他?”

“若是你信错了人呢?”

“他应该不会让我失望了吧。”

我心虚地回答。

我回头看着有些醉了的少年,笑自己竟因为一个醉醺醺的问题乱了心神。

没好气地拎着人回到住处,把人扔给了他院里的小厮。

“江姑娘,我也相信你。”

卓明恩趴在小厮肩上迷迷瞪瞪地说着,脸醉得像抹了胭脂。

少年醉得可爱,说的话却一点不少年,我收了他的酒,教训道:“一天天江姑娘江姑娘的,叫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