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动物俱乐部》 章节目录 群聊 师胜虎将萧仕明拉进了一个叫做“城市动物俱乐部”的业余网球群。

城市动物?有意思。

见萧仕明进群,师胜虎马上表示欢迎。萧仕明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了师胜虎的对话:这位是老萧,我发小。我邀请他参加明天本俱乐部在龙胜地热山庄的周末活动。

龙胜地热山庄?萧仕明一愣。师胜虎只说明天他们俱乐部刚好有个活动,却没说要去龙胜地热山庄。那可是G市着名的高档休闲会所,两片绿树环绕的露天网球场只是附带,山庄的主打娱乐项目其实是地热温泉。当初就是因为这里有泉眼才建盖的山庄,不仅可以泡温泉,还可以游泳和钓鱼。那里的鱼也很特别,是温泉和游泳池流出去的热水养的罗非鱼。

萧仕明拿过手机打了一段话——各位球友大家好,我只有不到三年球龄,属于初学者,向大家学习,请大家多多指教(抱拳)——写罢,摁下手机上的发送键。他并没有提及师胜虎关于明天的邀约。

接着,萧仕明给师胜虎发了条私信:我不知道明天是这么个情况,要不,我和小张就不来了吧?

萧仕明和师胜虎从小在一个医院宿舍区长大,小学初中都在一个学校,同级不同班。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当他们各自考上大学之后,那个老旧的医院宿舍区里的老邻居们也前后脚搬离了原来的老房子。之后,大家就很少联系了。随着人到中年,记忆力也和视力一样,近的东西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倒越发清晰起来。那天在网球场上,当师胜虎和萧仕明对视一眼之后,一股“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亲切感便从心里油然而生。

相遇发生在一个月前的一个星期天早上。萧仕明正在市老干部活动中心网球场陪着年近八旬的老妈以及老妈医院里的一帮老同事打球,师胜虎约好的球友在隔壁场地。当师胜虎急匆匆走进球场时,如果只是萧仕明一个人或者一群老头老太太在那儿,师胜虎都不一定能认出来,可这样一群人让师胜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当看到第三眼的时候,恰好忙着捡球的萧仕明站了起来……

萧仕明这种“承欢膝下”的方式让师胜虎大为感概,本来说好第二个星期天早上再次碰头的,萧仕明却爽约了。没办法,罪犯可不管今天是星期几……这时,师胜虎的微信语音来了,声音听上去确实挺令人愉快的——老同学,你放放心心来打你的球准备你的比赛,啊?小鸟下星期就要移民加拿大,机票都买好了,说是大家最后聚聚。

这么说,这次活动还有人买单?这时,萧仕明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他和师胜虎的聊天记录,而手机一直在提示那个城市动物俱乐部群里有人说话,并且,还有人@了他。

萧仕明暂且退出了与师胜虎的私聊,把群聊打开,里面已经有了三十多条对话。

第一条对话——@萧仕明欢迎欢迎(拍手)

第二条对话——@萧仕明欢迎欢迎(鲜花)

……

大概是因为师胜虎是群主吧,大家都很给面子。七八条欢迎之后,才有了这样一条对话——明天活动从早上开始,上午打球,下午泡温泉,晚上吃罗非鱼。我把山庄的房间全包下了,喝完酒最好大家都不要开车,就住那儿。星期天早上还想打球的继续。

——网球装备就不必说了,大家要记得带上游泳衣裤哦。

萧仕明看了看那个头像,好像是一个日出的照片截图,海天一色,整个世界一片火红。他点开头像,是一个群昵称叫做“画眉”的人。朋友圈看不了,个性签名是“万般皆苦,只可自渡”。回来接着往下看,只见一片感谢之声。

——谢谢鸟姐。

——小鸟最美腻。

——抱大腿。

——明天快点来吧,我等不及了……

——呜呜,加班狗无力吐槽,去一边儿哭……

也不知道这个画眉是哪路神仙,如此大手笔。

萧仕明更加谨慎起来,本来还想着要不要谢谢大家对他的欢迎。不过,画眉已经将话题转移了,他此刻出现,颇为多余。于是,离开群聊,又重新点开师胜虎的私聊窗口,写道:老大,我还以为就是周末练练球。龙胜山庄有点远了,我担心单位里有事,要不,咱们下次再聚?

不一会儿,师胜虎的语音又来了:老萧,你还记不记得三十年前咱们一起踢球那会儿,全市哪个足球场没去过?咱服过谁?听说哪个学校有厉害角色不去挑战一下?高中不在一起上都还老在一块儿踢球呢,现在怎么这么磨叽?如果觉得你不合适来,我也不会邀请你了。别说那么多没用的,明天和你那搭档来和我们过过手。可不是我说大话,如果能把我们赢了,别说是你们单位的比赛,你上哪儿去打球别人不得客客气气的?

师胜虎这段语音足足说了十几二十秒,让萧仕明这么坚定的人都开始有些疑惑。他疑惑的并不是自己有没有想多,而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师胜虎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何以解忧、唯有足球”的无忧少年。只不过他现在话里话外,网球圈才是江湖,反倒是自己,不懂江湖规矩了……萧仕明笑着摇了摇头,师胜虎似乎戳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想了想,在手机上写道:那好吧。不过我和小张可能打个两盘就得走人。我这工作性质你也知道,累死牛马,下午还有事。

这回,师胜虎没发语音,只发过来一个OK的手势。

这边城市动物俱乐部的群聊还在继续,画眉没再开口,群主师胜虎也不见了踪影。大家好像开始讨论谁坐谁的车,谁明天有事来不了等等事情来。其中有两人最为活跃,萧仕明也点开了他们的头像看了看。一个叫做丹顶鹤,一个叫做豹子头。萧仕明心中一动,重新点开师胜虎。在群里,师胜虎不叫师胜虎了,叫做狮老大。

难道城市动物是这么来的?

章节目录 迟到 虽说有些犹豫,可既然答应要去,自然是要去的。晚上和师胜虎联系之后,萧仕明就给小张打了个电话。说好小张第二天一早开车过来接他,带上一箱矿泉水、两桶罐装新球,两人过去打上两场,演练一下相互之间的配合。下个月公安系统有个比赛,他和小张已经报名参加男双了。小张听说萧队约了外面的高手切磋,在电话那头就摩拳擦掌起来。

萧仕明很理解小张的心情。毕竟网球是一项技术比较难掌握的对抗性运动,跟着教练打了两三年多球却根本不能上场打比赛的爱好者大有人在。要想混圈子,一要有钱二要有时间,还要有把钱和时间统统花在球场上的决心。身为刑警,哪儿那么多时间和钱去跟网球耗?有机会跟高手过过招,小张兴奋一下很正常。说实话自己没有坚决拒绝师胜虎,不也因为那…啥…机会难得吗?

然而,计划没有变化快。早上五点钟萧仕明就被电话声吵醒了,说是在南曲河上段发现一具浮尸。

萧仕明只花了一秒钟从床上翻身坐起,在床头靠了三十秒让自己彻底清醒之后,才迅速穿戴整齐,洗漱出门。

四十多岁的人了,必须吸取老刑警队长的教训。三年前,48岁的老队长在电话里听说一个十多年前的罪犯抓到了,正在办公室沙发上补觉的他“噌”地一下跳将起来,接着,就倒在了地上。虽然后来抢救过来,可对于以前有罪犯听见他的名字都会吓得尿裤子的老队长来说,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的痛苦谁又能懂?

萧仕明懂。他之所以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抽出时间锻炼身体,说白了,就是被老队长给“吓”的。不过,能一直坚持下来,始于哄老妈开心。每星期只要有时间,萧仕明都去陪老妈打一场“老年网球”。连吓带哄,萧仕明也打了有小三年时间。

打网球的好处就在于,它能把脑子里的其他东西排挤出去,眼里心里就只剩个球,让身体跟着球玩儿命地跑上一阵,出一身汗排排毒。刑警脑子里装着的东西可不是说放就能放得下的,就比如现在,萧仕明满脑子都是刚才在队里值夜班的小郑汇报的现场情况……

半个钟头后,萧仕明赶到案发地点,警戒线、报案人、110、120……除此之外,与案子无关的一切都已经被萧仕明屏蔽。

回到办公室和法医、监控室、最先出警的110同事们开完碰头会后,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萧仕明一边往单位食堂走,一边打开自己那部昨天跟师胜虎聊完微信就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的非工作用手机。师胜虎来过电话。那个城市动物俱乐部的微信群里然闹非凡,不同的人已经发出三四十张打球的照片来。今天天气很好,蓝天白云下被绿树围绕着的网球场上,俊男靓女们一个个笑得都很开心。

萧仕明不慌不忙发了条私信给师胜虎,诚恳地向他道了个歉,并衷心祝愿在群主狮老大的带领下同志们快乐网球一整天。

微信刚发出去,师胜虎的电话就打进来了。萧仕明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师胜虎在电话那头道:“一早来山庄的路上就听到汽车广播里的新闻了,南曲河发现了一具浮尸,这就是你今天来不了的原因对吧?说句真心话,老萧,你们当警察的可真不容易啊。怎么,吃饭了吗?”

萧仕明一直插不上嘴,而且多年养成的工作习惯,以前就算冬梅也是警察,两口子对对方的工作从来都是三缄其口。最后听到师胜虎问了一个非自己不能回答的问题,才苦笑一下,老老实实答道:“正走在去食堂的路上。”

师胜虎的大嗓门又在电话那头响起:“这样吧,老萧,今天这天气是真不错,我们也很久都没打室外了,打到现在还舍不得去吃饭。要不你吃完饭过来,咱们好好干上两场。你又不是美女,不怕晒黑对吧?哈……”

萧仕明被他说得不由抬头看了看天,问:“你们下午不是要去泡温泉吗?”

“泡什么温泉?”师胜虎急迫地打断了他,好像生怕手中的网球听到泡温泉会不高兴一样“完全本末倒置。打完球洗个澡不比什么都舒服?赶紧来,我们现在去吃饭,等你啊。”

萧仕明是真心动了,该安排的工作也安排了,本来下午打算在办公室坐等小张他们去南曲水库派出所那边的对接情况,既然这样……“好吧。”萧仕明应道:“不过小张是肯定去不了了,不知老大可否屈尊做我的搭档啊?”

师胜虎高兴的在电话那头喊道:“我哪儿行啊,就你这级别的领导,得发一个专业出身的帅哥给你做搭档才行。”

章节目录 高飞不姓高(一) 看到师胜虎专门跑到龙胜地热山庄的停车场来等他,萧仕明倒有些不好意思。

停好车,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拎出自己的网球包,师胜虎已经迎上前来,问:“是先到房间洗澡换衣服,还是现在就去球场?”

萧仕明笑道:“球还没打,换什么衣服洗什么澡啊?”来之前萧仕明已经把后备箱里那套运动衣裤拿出来换上了,总不能一身制服跑到这么个休闲山庄来打球吧?

说完,他看了看师胜虎,安德玛的运动T恤和短裤,重点是——那双鞋,现男子单打世界排名第二德约科维奇最新款的亚瑟士网球鞋。其实这些都是小张给萧仕明科普的。碰巧小张刚买了一双同款网球鞋,向他展示的时候显得既兴奋又懊恼,说这双鞋花了他小半月工资。看了看自己那身在车里放了两星期有余的运动服,萧仕明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敏感了?可小张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老大,网球可是绅士运动,着装有着装的礼仪。你看温网*,都举办一百多年了,一直要求运动员白衣白裤白鞋参赛。就算你是费德勒*,着装不规范一样被警告。”

他知道师胜虎问他要不要去房间换衣服是好意,可自己这身似是而非的行头……意识到这个,便朝师胜虎哼了一声,道:“瞧你这讲究的,幸好小张没来,要不,还不被你带歪喽?”

“我怎么了?”师胜虎疑惑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恍然大悟,笑道:“嗨,不瞒你说,我一半截儿老头儿讲究这些?这也是被我儿子带歪了。今天八月份他们要去参加大学生网球比赛,据说还是全国性的,就一个劲儿的给我发些衣服鞋的图片。美其名曰这件衣服好看,那双鞋合适我。知子莫若父,我还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既然都给他买了,干嘛不对自己好点儿?一咬牙,咱爷俩一人一套,谁怕谁呀?”

没在老干活动中心遇到师胜虎之前,萧仕明知道他是本市一家支柱企业的分公司经理,需要常驻外地。所以那次遇到萧仕明还挺意外的。之后师胜虎告诉他,五年前儿子上高中后,师胜虎主动要求调回总部,最后,只能在行政部门降半级在一个不太要紧的科室任了个副职。工作压力不大时间也多,收入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并且升迁的可能性也基本上没有了。陪伴老婆孩子之余,师胜虎开始打网球。儿子两年前考上大学走了,师胜虎打球的时间就更多了。看得出来,他也乐在其中。

每个人的人生轨迹还真是不一样,谁能知道三十年后的他们会因为网球相遇?

网球场离停车场不远,话说就到了。相连的两片场地上,靠里面那片已经没人了,外面这片一场男双激战正酣。师胜虎和萧仕明来到球场边的椅子上坐下,师胜虎顺手抄起一瓶矿泉水递给萧仕明。萧仕明忽然想起来,自己昨晚还嘱咐小张带上一箱矿泉水的。他抬头朝师胜笑了笑,婉拒道:“哎呀,瞧我着记性,忘拿茶杯了。我喝不惯冷水的。”师胜虎说这好办,从桌上的一摞纸杯中拿出一个来,没抬头,好像仍在桌上找着什么,一边问道:“今天就只有普洱,生茶还是熟茶?”萧仕明不得不承认自己没见过世面,半开玩笑道:“你们这活动也太豪华了吧?有没有咖啡?”师胜虎抬起头,道:“有,不过只有速溶三合一。”

“我去,”萧仕明彻底服了,指着一只装茶叶的密封塑料袋,问道:“生茶?我自己来吧。”师胜虎想想,笑道:“也是,浓淡自己掌握。”便把杯子递给了萧仕明。

他刚倒好水重新坐下,师胜虎又递过一根香蕉来。萧仕明忍不住道:“我说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客气,再这样,下次让我怎么再来?”

师胜虎哼了一声,说:“你没看网球比赛局间休息的时候,运动员都要吃点香蕉补点钾,有助于状态发挥。下次你来可以带点香蕉来贿赂一下我。”

“你倒不吃亏。”萧仕明只得笑着把香蕉接了过去。刚抬起茶杯,场上四个人的战斗已经结束,大家来到网前相互击掌之后朝他们走过来。

见师胜虎站起身,萧仕明也就放下纸杯跟着站起来。师胜虎顺着每个人替萧仕明介绍了一番:

——“这是熊猫。”萧仕明粗略看过一下这个城市动物俱乐部群里的成员昵称,想着这个又高又壮大概四十岁左右的老兄应该是群聊里的“功夫熊猫”。不知道他的真名实姓,似乎也没有熟悉到可以直呼他为熊猫的程度,便笑着不说话,握手,说了句:“你好,萧仕明。”

——“这位,老豹子。”这位应该是“豹子头”吧,一提起豹子头,大家肯定想到的是《水浒传》里的林冲,可眼前这位老兄,实在有些一言难尽,应该有三十五左右吧?身高不足一米七,相貌嘛你说端正也还端正,可看上去就是那里不太协调。萧仕明笑,握手,说:“你好。”

——“小鹿。”小伙子不到三十吧?又高又帅,挺阳光的。就是这名字……萧仕明在脑海里检索了一番,他在微信群里的名字应该叫小鹿班尼斯……好吧——笑,握手,说:“你好。”——就这样吧。

——“这位,高飞。”这位高飞比小鹿班尼斯还要年轻些,之所以看上去没有小鹿顺眼,一个主要的原因是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不定,这样的眼神在警察面前确实不太讨喜,不过萧仕明一反常态地拉着高飞的手几乎是热情地打着招呼:“小高你好。”

旁边一干人等哈哈大笑起来,好像萧仕明这句话是他们今天下午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师胜虎还伸手拍了拍高飞的肩膀。高飞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解释道:“萧警官,我其实姓金,你可以叫我小金。”

萧仕明一脸疑惑地看着师胜虎,师胜虎却手一挥,道:“叫什么萧警官,太见外了。你们是不知道,我们上初中那会儿,老萧可是我老大。现在在单位,他那些下属也叫他老大。你们也太不机灵了,拜个老大不好么?”

*温网:温布顿网球锦标赛,网球四大满贯之一,每年在英国伦敦举行。

*费德勒:现役网球运动员,迄今已夺得二十座大满贯奖杯。

章节目录 高飞不姓高(二) 萧仕明白了师胜虎一眼,这个师胜虎,从小就这样,喜欢充老大。如果他真当你是朋友,那简直就是侠义心爆棚,即便你不开口他也是要护着的。以前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他们还互相取笑过,说师胜虎不当警察可惜了。只听萧仕明开口笑道:“怎么,你打算把名字改成狮老二了吗?”

大家又笑起来。

师胜虎顺手抄起自己的球拍,说:“怎么可能?你当你的萧老大,我继续当我的狮老大。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可你们别忘了,我可是师胜虎。”说着,豪爽地一甩头,对萧仕明说:“来干一场,老大对老大。不过你是客,把我们最帅的小鹿让给你,我跟高飞。”

这时候,豹子头忽然开口道:“老大,要不我先和你陪萧老大干一场,高飞待会儿再跟熊猫上?让我先抱一抱你的大腿啊。”

狮老大一边挥着拍,一边说:“我和高飞先上,下一场你和熊猫上。”说完手一挥。老大既然发话,其他三人便提拍跟了上去。

功夫熊猫已经回到椅子上拿了毛巾擦起汗来,一边开始收拾东西。不情不愿坐下的豹子头看见,警觉地问他道:“你要干什么?”

熊猫慢慢悠悠地道:“我够了,要去泡温泉喽。”

豹子头一听,急了,嚷嚷道:“泡什么温泉啊?打球打球。”一看便知,在他眼里,再没有比打球更过瘾的事情了。

功夫熊猫撇了撇嘴,依然慢悠悠地来了一句:“温泉里有美女。”

豹子头更着急了,锲而不舍又劝道:“你一个有老婆有孩子的人,看什么美女啊,再看也跟你没关系。打球打球。”

熊猫拎起球包,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没有哪条规定有老婆的人就不能看美女啊?”说罢,晃晃悠悠出了网球场。豹子头不甘心,从长椅上站起来,朝着功夫熊猫的背影叫道:“下次再想让我跟你搭档,门儿都没有。”熊猫头也不回,抬起拎着毛巾的左手挥舞了一下,消失在门外。

还好豹子头天性乐观,何以解忧、唯有网球。不一会儿,他就被场上的比赛吸引了注意力。一边看,心里一边琢磨着,萧仕明这球打的……还行。一看就知道他没打过多少比赛,经验不足,动作也不算标准,可胜在很有解读比赛的能力。而且打起球来有股子杀气。回过去的球的落点也抓得很准,往往能把球打到对手最难处理的那个点上……要想对付他还真得有点儿真功夫才行。关键不是打得狠,而是来回调动,让他在移动中失误……豹子头只要在场边,最喜欢和人一起讨论各种网球八卦以及解读比赛。可这里偏偏就只有五个人,四个在场上,就他一个坐那儿,可憋得他……又不能上场,还没地方说话,双倍难受。

好不容易熬到比赛结束。6:4,小鹿和萧仕明赢。四人来到网前击掌,狮老大不服气,道:“行呵,萧老大,给我来一招声东击西、扮猪吃虎是不是?高飞,下一盘不要只敢把球打给小鹿。一定要多打老萧,绝不能手软。在网球场上把球朝他打不算袭警。”

豹子头听得心里头“咯噔”一下,从长椅上跳起来,道:“老大,下一场可该到我了,我和高飞上,替你报仇。”

狮老大正在兴头上,顾不了豹子头的寂寞难耐,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说:“我用得着你报仇?”

萧仕明终于忍不住,对着高飞问了句:“小金,他们干嘛叫你高飞啊?”

一阵爆笑,可谁也不回答。最后还是师胜虎笑问萧仕明:“你没看过米老鼠和唐老鸭?想一想,里面那只狗叫什么来着?”

“哈……”笑声回荡在球场上空。倒不全是因为那只狗叫高飞有多么好笑,划重点——网球使人兴奋。

哦,对,城市动物俱乐部。萧仕明有些尴尬的一笑,想不到能赢——当然主要是因为人家小鹿打得好,对师胜虎他们也比较熟悉——赢了球人就有点飘,居然随口问了这么个问题?真是有失水准。他拿起水壶替自己的纸杯里续了些热水,喝了一口。

小鹿在一旁解释道:“怪只怪高飞自己,刚来的时候染着一头帅酷的金发。惹得咱们这儿的美女们纷纷要求要和金毛帅哥做搭档。最后他就成了我们这儿的金毛了。”高飞一言不发坐在旁边,不好生气,也没有多高兴。那神情就好像有个女生正在对萧仕明介绍,说高飞是她的前男友一样。

自己摆的烂摊子,还得自己收拾。萧仕明想了想,把话接过去,道:“说起金毛我倒是想起有个朋友跟我说过,说现在这些网球明星里他最喜欢纳达尔。纳达尔打比赛的时候就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金毛寻回犬,只知道追着球跑,球在哪儿人就在哪儿,什么不可思议的球都能被他救回来。刚才就觉得你小子怎么跑得那么快?原来也是只金毛啊。”小张对网球是真爱加话痨——多亏小张是个话痨,除了他,萧仕明还认识几个打网球的朋友?

小鹿一直把自己的球拍拿在手里,听了这话。用球拍轻轻捅了捅高飞,说:“原来你是G市纳达尔呀,失敬失敬。那时候大家让你用金毛做群昵称还被你以退群相威胁,不过高飞也没那么遭,只是金毛更好。”

“喂,小鹿斑比。”高飞的情绪缓和多了,开口跟小鹿抬起扛来:“如果你把你的名字改成斑比,我就改成金毛,怎么样?”

小鹿斑比又是个什么鬼?这回萧仕明觉得还是不要开口的好。他肚子里那点网球八卦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出点儿什么纰漏可就吃不消了。

只见小鹿并不生气,笑呵呵地摇着头,说:“上学的时候班尼斯一直就是我的英文名字。你改不改随意,又拉上我做什么?G市纳达尔……哎,这个名字更拉风,考虑一下呗?”

狮老大把矿泉水瓶一放,问:“再来一盘?”

豹子头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握拳挺胸,道:“老大,这回可轮到我了?”那架势,就算被狮老大拉出去灭了,也非等他先打完这场球不可。

章节目录 局点(一) “轮到你什么?”所有人循着声音回过头去,一高一矮两个美女拉开虚掩着的网球场的门走了进来。说话的是个高个儿,穿着今年阿迪达斯最新款灰色网球套装带着一顶橙色网球帽的美女,高高的扎着一个独马尾,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网球群凸显了她高挑的身材——尤其是一双大长腿。这身材不仅有先天优势,也得益于后天的锻炼。可皮肤太过白皙,一看就知道她几乎不在室外打球。虽然一身打扮显得十分年轻,皮肤保养得也很好,不过看年纪应该年过三十了。三十岁对于女人来说算是一个坎儿。说实话,这坎儿跟“30”这个阿拉伯数字关系不大,跟不得不把“30”这两个音节从喉咙里吐出来关系很大。

另外一位美女如果跟前一位做个比较的话,年纪要大些,个子矮些,眼睛也大些——是那种标准的杏眼,虽然不是时下流行的审美,但还是很漂亮。一头短发,穿了一条红色网球连身裙。不得不说,三十多岁的人,身材保持得挺好。

萧仕明看着两人信步来到他们身边,他猜,那个穿红裙子的应该就是今天的金主画眉。

果然,高飞马上跑过去,冲着红裙子说:“鸟姐,你们不是去泡温泉了吗?”

长头发美女撇了撇嘴,说:“去了啊,没泡一会儿小鸟就说不泡了……”说到这里,咯咯一笑,可在场所有人都没get到笑点在哪儿?听她接着说道:“然后我们又换了衣服下来了啊。”

见师胜虎站起来,萧仕明也跟着站了起来。只见师胜虎朝两个美女挥了挥手,指着萧仕明,介绍道:“我从托儿所就开始同学的老同学老萧。”

“你好,丹顶鹤。”高个儿美女朝他点了点头。

萧仕明也点点头,应道:“你好,萧仕明。”

红衣美女走过来与他握了握手,说:“我是华逢春,你好。”

萧仕明也轻轻握了握华逢春的手,暗地里感谢她的善解人意。自己叫她小鸟或者鸟姐都不妥,像丹顶鹤那样直接叫她的群昵称画眉也不合适,因为没人这么叫。知道名字就感觉好多了。萧仕明开口感谢道:“谢谢你的邀请。我还是第一次来这儿打球,沾你这么大的光,真是不好意思。”

华逢春放开萧仕明的手,款款道:“看萧队你说的哪里话?若不是你给我们狮老大面子,就咱们哪里请得动你来和我们一块儿玩儿啊?怎么样,萧队带我打一场?”

如果从男性的角度来看,三十岁对女人来说就是个分水岭。对于生活比较称心的女人,三十岁是颜值巅峰期,过了青涩和迷茫的季节,知道自己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像一朵花儿,花期正盛。对于那些不确定性还很高的女人,她们也在盛放,只是用力过猛之后,难免会让人替她觉得累。萧仕明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就隐隐感觉到一种疲惫,只是不知道她的这种疲惫藏在精致表象的什么地方。

但无论如何,忽然被个美女温温柔柔这么一通吹捧,萧仕明不由自主,瞬间感觉高大了许多。要说警队里,漂亮女孩儿也多,就算把前妻冬梅拉出来也是有得一拼的。可她们要面对的往往是人命关天的残酷,在那种情况下,谁还会这么温柔地整出一句“萧队带我”,早就大叫一声“我来”把自己扒拉一边儿去了……多少年没遇到过这么谦虚示弱的美女,一时间只顾着感概,倒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一边的豹子头摩拳擦掌久矣,听华逢春说要和萧仕明搭档,即刻来了兴致,高声邀约道:“太好了。丹顶鹤,咱俩上吧?来个混双怎么样?”丹顶鹤看了一眼豹子头,低下头用帽檐遮住自己的脸,撇了撇嘴。

师胜虎又坐回到椅子上,说:“对啊,你们先来个混双。”又扭头对高飞道:“我们两个的仇待会儿再报。”

小鹿也跟着高飞坐回到长椅上,笑道:“老大,那只有让你们再失望一次了。”

萧仕明是狮老大的朋友,看样子交情颇深,又是第一次见。加上今天是华逢春请客,丹顶鹤审时度势,有些不情愿地拎着自己的球拍来到了场地的一边。豹子头兴高采烈地跟了上去。丹顶鹤没好气地对他说了句:“我打正手。”那语气,根本没得商量。

豹子头眨了眨眼睛,道:“别呀,丹丹。你个子高,网前截击又好,你不打反手我们怎么赢?”

“我打反手我们也赢不了,还有,别叫我丹丹。”丹顶鹤依然一副爱打不打的态度。

豹子头并不为所动,往前凑了凑,小声说:“我刚刚仔细观察他打球了。状态还行,经验不足。看来他昨晚在群里说他是新手,情况属实。你只要该长的时候短点儿,该短的时候长点儿,反正就别让他猜出你的意图来,我保证就是小鸟攻得再猛也没辙。咱们就只照着他打,怎么难受怎么来就成。”

“真的?”丹顶鹤眼睛骨碌碌一转,如果跟豹子头搭档都能把华逢春赢了……也不是完全无趣。想了想,应允道:“注意守住底线,别让他们挑你的高球。”说完,站到球场反手位发球区的中间位置,重心向前,双手握拍举在眼前,一副已经进入比赛状态的样子。

再来说华逢春和萧仕明这边。业余网球混双比赛中有些约定俗成的规矩,比如,让女生打平分区,因为一般人都是右手握拍,也都是正手的水平要高于反手,而平分区的来球多是打向正手位的。一般以娱乐健身为目的的比赛,男士总会很有风度的让女生打平分区。还有一个就是让两人当中水平较高的一人打平分区。因为不管发球还是接发球,都是从平分区开始。网球比赛对抗性强,胜负有时就在一两分之间。平分区的选手往往是发动进攻、掌控比赛节奏的那个人。所以,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应该华逢春打平分区。萧仕明和华逢春虽然是第一次见面第一次搭档打球,却没有像球网对面的丹顶鹤他们那样发生争执,早已各自站好了自己的位置。

豹子头看见在平分区的华逢春,便不好意思先发球,把球扔过网去,高声道:“小鸟,你先发吧。”

章节目录 局点(二) 华逢春也不客气,接过两个球来,一个装在裙子下面的口袋里,一个朝豹子头举了举,示意自己要发球了。豹子头早就已经兴奋起来,跳着脚叫道:“来吧,向我开炮。”

华逢春也不客气,将球高高抛向空中,趁着比赛刚开始,不存在体力问题,双脚蹬地跳起,挥拍狠狠向已经开始往下落的球砸去。跳起来的高度刚好,击球的力度也不弱。发球就是这样,击球点太高容易出界,太低容易下网;发力就更是一件复杂的事情,不是想发力就能发上的,要看脚跟腰跟手是不是配合得上?华逢春的这个发球身体各部分配合得很好,动作也很完整,球狠狠砸在了豹子头所站平分区发球区外侧的边线上。五短身材的豹子头最怕这种大角度击球,怪叫着扑了上去,扑空了。

一上来就被华逢春发了个ACE球,引得场下的一干观众都为她叫好,豹子头感觉很没面子。作为搭档,丹顶鹤回过头来瞪着他,豹子头急忙解释道:“人家发得好,我也没办法。”丹顶鹤冲豹子头翻了个白眼,从网前走到底线,准备接华逢春的发球。一边对豹子头喊了句:“注意网前。”

豹子头嘴里答道:“知道知道。”一路蹦跳着来到网前。豹子头说他身高一米七,目测可能还差点。这样的身高在网球场上总是有些吃亏,不过他能跑,跑起来像脚底下安了弹簧,连蹦带跳的。而此时的丹顶鹤目光专注地盯着站在网前的萧仕明。看他松弛的身体就知道,他不怕球,就算重重把球打过去估计也吓唬不了他,再说自己一个女生,下手再重能重到哪里去?

在华逢春击球的一瞬间,丹顶鹤已经判断出这是一个发向自己正手位的中路球。她左脚朝斜前方跨出一大步,侧身右手握拍却并不击打那个已经落地猛地朝前蹿过来的球,而是拍面朝上对着球一抵一蹭,高速运动着的球受迫改变了旋转的方向,高高弹起,朝对面场地飞去。

结果证明,丹顶鹤判断正确。球落在萧仕明身后的底线上,而他并没有及时闪开让出线路来给华逢春回球。华逢春也只能将球再次高高挑起。比赛刚开始,手感还差点热度,她的挑球出了边线。坐在底下的高飞给他们报分:“15比15。”

华逢春回到平分区发球,这次豹子头虽然接到了球,却把球击出了底线。不等丹顶鹤给他白眼,豹子头开始自我检讨道:“坐了半天,手感都坐凉了。”说着,原地挥了几下拍。

又轮到占先区的丹顶鹤接发,她赌华逢春会发个外角球,结果,球落在了中线上。丹顶鹤脸色严峻起来,默默走向网前。

高飞大声道:“40比15,鸟姐一方局点。丹姐、豹子头,加油。”

豹子头终于接住了华逢春的发球,球怪异的旋转着晃晃悠悠落在了萧仕明身旁。萧仕明一拍下去却没打准,球轻飘飘地朝丹顶鹤飞来,这么好的机会她自然不会错过,轻盈地一跃而起看准球挥拍下压,球飞向了萧仕明身后的远角。

高飞:“丹姐、豹子头挽救了一个局点,40比30。”

这种高压球能打上得分,这一天都值了……丹顶鹤也像豹子头一样,大长腿上安了弹簧似的蹦跳到了底线,长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她现在自我感觉极为良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华逢春,心道:“我就不信这回你还是中路。”

当丹顶鹤身体的重心已经移向自己反手位的时候,华逢春的球还是发向了中路。大概是太想再发出一个ACE,球偏离了中线,落在了另一个半区里。站在网前的豹子头欢天喜地地报了声:“Out。”小跑着来到丹顶鹤面前,低声道:“平时你是最会接小鸟的球的人,今天怎么了,总猜错方向?”丹顶鹤向来不太愿意和豹子头搭档,竞技运动本来就是这样,既然站在场上,谁会不想赢球?豹子头年近四十,就他这技术这身体条件,咱不谈交情谈概率,跟他搭档赢的概率有多高?根本不需要知识,常识就可以判断。还有一层,如果你念及交情跟他搭档,你就会发现豹子头原来还是一个情感细腻丰富的人,关键还未婚……这也是丹顶鹤最不喜欢和豹子头搭档却从来也没有说出口的原因。

不过,就目前场上进行的这场比赛,情形好像有点复杂。豹子头居然跑过来质问自己,丹顶鹤有点心烦地甩甩头,没好气地道:“我哪儿知道今天这小鸟到底怎么了?平时她可是最忌惮我的正手的……”说到这儿,白了豹子头一眼“我和别人搭档可都是打正手的。”言语间颇有责备的意思“那你说,这次她会发外角还是内角?”

豹子头搔了搔他的“豹子头”,没有正面回答,但分析道:“她现在是二发,为保证入界球速不会太快,你看好了再动就完了。接球的时候不要走神。”

听到最后一句话,丹顶鹤哼了一声就走开了。豹子头也不在意,嘿嘿一笑,跑到他原来的位置上站好。

丹顶鹤在底线用手示意对面场地的华逢春可以发球了。今天,华逢春真的有些疯狂,接连在破发区发出了第四个中路球,虽说是二发,可球速并不慢。大概认为这个球即使失误了,她也还有一个局点在手。他们打双打不用占先制,局分40平的时候,就一球定胜负。

丹顶鹤这次还真没有提前移动,等她出手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击球点,球下网了。正当萧仕明准备回身华逢春准备上前与他击掌庆祝拿到一局之时,丹顶鹤忽然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向上一指,叫了声:“Out。”

已经侧过身的萧仕明转头和站在自己斜对面的豹子头对视一眼,可他们俩谁也没说话,迎上前来的华逢春确认了一句:“Out了吗?”

业余网球赛是信任制,发球由接发球的人判断是否出界,不过发球人也可以提出质疑。场上气氛有点小尴尬。豹子头回头看了看丹顶鹤,清了清嗓子,说:“我也没看太清,要不,重发一次?”就在这时,网球场那扇门又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身着长裙厚底板鞋的年轻女子。

章节目录 赛末点(一) 因为局点上对华逢春的二发有争议,网球场的气氛有点小紧张,但也属于比赛的正常范畴。忽然一个显然不是来打网球的人推门走进来,马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女子停下脚步。其实她五官看上去颇为清秀,年纪恐怕比丹顶鹤还小些,只是眼角眉梢带着些藏不住的戾气,此时却摆出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来,看上去就有点诡异了。

萧仕明倒无可如何,不过其他人都像被那女人使了定身术一样,只是呆呆地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动。空气也在渐渐凝固。萧仕明立在原地静观其变。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丹顶鹤,她扬起下巴笑了笑,那笑里有藏不住的优越——毕竟,这里是网球场啊。只听她开口招呼那女人道:“请问,你是来找老猫……不是……殷蒙的吧?他现在不在这儿。”

嗯,他们认识。听丹顶鹤的口气,这女人应该是这个俱乐部里某位球友的家人或者朋友——萧仕明马上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不过这只是面儿上的事,里头一定还有些什么。他们在一起打球那么熟,自己只当一个旁观者就好了。想到这里,萧仕明走出场地,将打比赛用的三个滚到角落里的球一一拣起来装进兜里。

那女人莫测一笑,说:“殷蒙不在这里吗?刚好……”刚好什么,她没往下说,用眼睛盯着仍站在底线附近离她最远的华逢春,紧紧地盯着,嘴里嘟囔道:“实际上也不是我要找人……”

虽然离得远,可华逢春依然感觉到女人就是冲自己来的,虽然不像是要闹事的样子……她拎起球拍走上前来。那女人忽然咧嘴笑了,说:“华逢春,外面有个人要见你。”

华逢春看了看她,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一副已经准备好应对一切的样子,开口道:“小黄你好,‘你’说有人要见我?”华逢春把个“你”字咬得很重,言外之意,谁会通过你来找我呢?

小黄脸上的笑容更深刻了,甜甜地说了句:“他说他姓于,从R市过来的,你的老乡哦。”

华逢春没说话也没动,神色也看不出有什么变化,拣了球打算回到场边长椅上的萧仕明却注意到,刚才打球时飞在华逢春两颊上的红晕忽然不见了,一张脸煞白。

当萧仕明就要走过之时,,华逢春开口叫住了他:“那……萧警官,不好意思了,”说着,扬起头看向场边的长椅,叫了声:“狮老大,你来吧。你们继续,我出去看看。”尽管华逢春尽力维持声音的平静,可听上去嗓子紧得很,简单说完这些话后,朝萧仕明勉强笑着点了点头,也不理会那个告诉她“有人找”的小黄,径自拉开网球场的铁丝门走了出去。

师胜虎见状,拿过来一瓶矿泉水递给小黄,说:“小黄,坐这儿玩会儿?殷蒙现在恐怕还泡在温泉里,你打电话指定联系不上。或者你如果急着要找他,可以托工作人员进去递个话儿。”

看着师胜虎,小黄的神情开始变得正常,她摆摆手谢绝了矿泉水,说:“不用了师老师,我包里有水。你们玩儿,我还是去找殷蒙吧。”她似乎对在场的其他人没多少兴趣,没再搭理谁,一转身出去了。

看着门合上,大家似乎都松了口气。丹顶鹤抱着手站在球网边,若有所思地道:“哎,你们说,谁会从R市跑到G市来找小鸟,他们家亲戚?哪个亲戚会找到小黄头上,还是鸟鸟先提出要……”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瞥了一眼萧仕明,又看了看高飞。萧仕明假装没看见,来到桌前喝水。高飞翘着二郎腿,正专注地用网球拍一下一下磕着高高翘在膝盖上那只脚上的耐克网球鞋厚厚的鞋底,好像这是目前此刻自己最重要的事。

豹子头接口道:“小鸟下星期就要去加拿大了,这时候大老远跑来找她,不会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吧?”

看到小黄出去并把网球场的门关上后,师胜虎提拍走到萧仕明身边,开口道:“来,咱们继续,我跟老萧,男双打混双。”萧仕明欣然道:“好啊,来吧。拖你的后腿总比拖美女后腿要心安理得些。”两人马上朝场上走来。

这边丹顶鹤一听,却撅着嘴向场边走去,把自己那支莎拉波娃*同款的海德网球拍靠在椅背上,拿起自己的水来喝了一口。豹子头看见师胜虎和萧仕明上场,立马来了精神,把替华逢春的担心抛诸脑后,对着他俩叫道:“刚才那一局不算,咱们重新开始。既然你们是男双,就应该我们混双先发球。”萧仕明笑笑,把刚才拣的球从兜里一个个掏出来朝豹子头抛过去。豹子头接了球却迟迟不见丹顶鹤回到场上,便扭头催促道:“赶紧啊,我要发球了。”

丹顶鹤仍然撅着嘴,说:“两个老大欺负人,这球能赢吗?我才不当炮灰呢。”

豹子头又道:“我们有那么好欺负吗?再说了,咱们是混双打男双。即使输了也不丢人。”

丹顶鹤不仅没上场,还一屁股坐下了,扭头叫了声:“高飞,要不你先上,我歇会儿。等下一场我和小鹿上。”

豹子头一听,高兴道:“好啊好啊,高飞你来打反手,我还是来正手。”

高飞看了一眼丹顶鹤,朝豹子头摇了摇头,说:“豹哥,我刚才打了一场,要不咱再歇会儿,下一场再上?”

豹子头不高兴地一边朝他们走过来一边嚷嚷道:“你们怎么这么磨叽,让两位老大等在场上,多不好啊。”眼见着豹子头走到他们旁边来,丹顶鹤忽然跳起来,说:“那就你们先歇会儿,走,小鹿,我俩上。”不由分说拉起小鹿就走。豹子头站在那里想了想,看到他们已经上了场,又看看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的高飞,如梦方醒,咕哝了一句:“中招了。”眼见比赛已经开始,只得郁闷地坐下了。

*莎拉波娃:现役俄罗斯网球女子单打选手,在世界各地拥有大量粉丝,获得过五座大满贯奖杯。

章节目录 赛末点(二) 虽然小鹿和丹顶鹤是混双,一时间看上去,似乎他俩的赢面更大些。小鹿本就是业余网球教练,各项技术都不错,加上人年轻,能跑。有种说法,说网球比赛主要是赢在脚上。如果脚下移动慢跑不到位的话,任你什么技术也发挥不出来。加上搭档丹顶鹤身材高挑,对网前抢网的时机把握准确。一上来就把师胜虎和萧仕明压制得死死的,连破带保,混双组合已经3:0领先了。网球比赛是十三局六胜制,如果双方局分打到6:6平,那双方就要在第十三局中轮流发球,谁先赢下这一局的第七分,谁就取得这一盘的胜利,俗称抢七。

第四局轮到萧仕明发球,如果这个发球局再保不住,局分就将变成0:4,那么拿下这一盘的可能性将会很小。恐怕就不是讨论能不能赢的问题了,不要输得太难看就好。

这时,师胜虎来到底线和萧仕明商量道:“咱们把所有的球都打到小鹿那边,现在他们领先着,小鹿料不到我们会打他。丹顶鹤求胜心切,肯定抢得更凶,我们就让她抢,让她失位或者主动失误,打乱他们的节奏。”萧仕明听得连连点头。到底是狮老大,关键时候有解决办法。

萧仕明发球的质量非常一般,被小鹿迎上来狠狠地回击过网。果然如师胜虎所料,丹顶鹤求胜心切,见萧仕明已经被搭档压制,他即使能把球再打回来也没什么质量了,此时不抢更待何时?而且,在比赛中网前的人向前移动,多少都会给对手造成压力,让对手分心或者畏惧,从而失误。于是,丹顶鹤猛地朝网前扑去。不料萧仕明得了师胜虎的主意,并不理会想一拍制胜的丹顶鹤,而是死死盯住小鹿势大力沉的回球,屏住一口气,也顾不得什么转腰挥拍上肩了——能让球哪来的回哪去就好。在那球弹地就要跳起来的那一瞬间,强烈的求生欲促使萧仕明挺身朝着球迎过去,已经僵硬了的右手紧紧握着球拍将球不顾一切地往前一抵……网前的丹顶鹤侧头看着那个球飞过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落在了界内,落地弹跳起来之后并不往前冲,而是拐了一个弯朝侧边飞去。虽然小鹿在丹顶鹤横向移动到自己场地之时已经开始朝中间移动,却因为没有完全判断出球的落点而没能将球及时救起。丹顶鹤顿时悔不当初。如果自己不那么轻敌过早移动将大片的空当留给敌人的话,这个球妥妥是他们得分了……哼,也别高兴的太早,轮到自己接发球了。

丹顶鹤一边想着,为了保持身体的热度,小跑着来到底线,憋足了劲儿要把刚刚的场子找回来。萧仕明的发球果然不负所望,又轻又软。丹顶鹤冲上去狠狠一拍……要命,拍出得急了点儿,球照着对面底线上刚发完球的萧仕明飞去,不过并没有适时的在他脚边落下让他来不及反应,而是直奔胸口而来。萧仕明闪身避过,出界。

一上来先失两球,丹顶鹤信心受挫不再轻举妄动。经验老道的师胜虎马上抓住机会放些乱七八糟的小球把在底线的小鹿调动到网前。萧仕明知道此刻去跟小鹿对攻无异于找死。是,小鹿舒展身体抡拍击球的动作又潇洒又漂亮。可如果自己跟了他的节奏去,不变成东施效颦了?想把网球打成那样,你有那个技术有那个力量吗?倒不如就接受自己是东施,动作难看点,可咱到底把球给回过去了啊。回球没威胁?可以挑高啊。看见对方两人都在网前,而且小鹿拍过来的球力量很足,多打几个来回以后萧仕明还是基本摸清了小鹿的球路,找准落点借力摩擦,趁着鹿丹二人站位靠前重心也靠前的情况之下,成功将球挑向了丹顶鹤的后场。

小鹿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丹顶鹤简直就是气急败坏了,可场边的豹子头却不知情识趣,对着高飞大谈特谈两位老大战术运用的成功之处。豹子头认为,丹顶鹤多次跑到小鹿驻守的半场进行网前截击。如果没有截到球,身后的小鹿把球回击到对方场地虽然不算难事,但一来丹顶鹤在前面堵住了他回球的线路,致使回球的质量不高,还让对方轻易就能判断出球的落点,早早就等在那里了;二来两人重叠在一个半场,另一个半场就空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手面对空场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所以啊,姜还是老的辣,知道攻对手之强,偷对手之短,避其锋芒,迂回得分。管它动作正不正规好不好看,能得分就是硬道理。

豹子头还没有分析完,师胜虎和萧仕明已经将局分追成了3:3平。轮到丹顶鹤发球,她冲着豹子头大喊道:“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影响我发球。”

“Sorry。”豹子头马上道歉,之后竟真的一言不发了。

也不能怪丹顶鹤计较。观看网球比赛和其他球类比赛不太一样,网球比赛要求观众在比赛进行的时候不能大声说话、不能随意走动,甚至不能用闪光灯对球员拍照。仅管这只是一个业余网球俱乐部里打着玩儿的比赛,但场上球员提出要求,作为观众还是会尊重,不然就显得你不懂球了。

在安静得颇为紧张的第七局中,丹顶鹤如愿拿下了自己的发球局,比分变成了4:3。丹顶鹤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开了一点点,主动上前和小鹿击掌以示庆祝。

再次轮到萧仕明发球,丹顶鹤已经不像刚才那般轻敌,拿出一百二十分的注意力和耐心来投入比赛。而师胜虎和萧仕明拼到最后,用的已经不是网球技术,而是自己的信念和人生经验了。判断自己的状态,读懂对手的心思,用尽一切办法,只要能把球回到对方的场地上,多回一拍,再多回一拍……人生最怕这样的对手,眼见着都已经被自己拍死了,他却偏偏不肯死,晃晃悠悠,球又死皮赖脸的回来了。稍一犹豫或者有那么点急躁,自己还容易失误……有时候真不是被打死的,是被活活气死的。

章节目录 赛末点(三) 接下来的四局,大家各自保住了自己的发球局,4:4平,抢七。

场上场下一片安静,连豹子头都不知道该怎么解说这场比赛了。是应该表扬小鹿满场飞奔球打得好,还是应该夸奖狮老大充分发扬了“老不死”的精神。而站在场上的四个人,早已进入一种忘我的精神状态,即使周遭嘈杂恐怕也是听不见的了。这大概才是球场上下一片安静的真正原因。

抢七的比分依旧很胶着,大家各自保发,小分5:6,轮到丹顶鹤发球,萧仕明接发球。丹顶鹤慢腾腾地拣着球。现在已经是对方的盘点——这种打着玩儿的比赛一般也就是一盘定胜负,所以,盘点也是赛末点。如果自己的这个发球被对手得分,那这场比赛他们就将以抢七5:7、局分6:7告负。究竟是怎么就打成这样了?丹顶鹤一时有些忿忿不平。刚开始的时候,明明他们还3:0领先于对方的呀。想到这个,丹顶鹤愈发紧张起来,这一分实在是太关键了,在3:0领先的情况下输球……丹顶鹤咬着嘴唇朝对方场地看了看,还好接发球的是萧仕明,宁愿是他也不要是狮老大,对自己太熟悉……能大力发出一个角度刁钻的球当然最好,可比赛进行到这个时候,自己明显体力不支还这么紧张……倒不如突然给他来个软球。一来萧仕明肯定想不到自己的一发会这么软,二来他的技术也达不到可以一拍打死自己的程度。让他主动发力,不仅失误的概率高,他冲上来接自己的软球的时候自己还可以打他个穿越,再不济,挑高也成啊……一举数得,还可以保证自己发球不失误。如果在赛末点上失误,那份难受、那份失落,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该怎么去原谅自己……

丹顶鹤的情绪控制不住地忽悲忽喜,用拍子不停地拍着手里的球。其余三人也不便催促,静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球场上的空气愈发凝重了……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丹顶鹤吐了口气,在心里对着自己命令道:“发个软球。”然后,摆出一副准备大力跳发的姿态来。

丹顶鹤有身高,发球的入射角也高,容易发上力,萧仕明也尝过她发球的威力,为了能保证接到球,甚至已经退出了底线。

上钩了。看到萧仕明紧张,丹顶鹤略略放松了些,低下头微微一笑,终于将球高高抛起,作势要跳起的身体却并没有离开地面,只将持拍的右手向上挥到最高处看准球手腕一勾一抖,将球软软的勾向萧仕明的发球区。等萧仕明反应过来,球已经飞进自己的发球区就快要落地了。他暗叫不好朝着球猛冲过去。虽说球速慢,可当萧仕明拍马赶到的时候,它已经落在地上就快要形成二跳了。萧仕明眼看已经跑不到位,绝望中将拍子伸向那球,在它第二次落地之前抖动手腕把它往上一挑。这明明就是个羽毛球的动作,而且如果这么打网球的话会被教练严肃警告的,因为这样的动作在网球运动中极其危险,十有八九手腕会受伤。

再看那球,歪歪扭扭不情不愿地重新升到空中,其余三人都判断这球大概是飞不过球网去的了,不过在网前负责截击的小鹿出于比赛习惯,仍然用眼睛盯住它。师胜虎已经准备回身到底线去接发球了。就在这时,那球大概是因为萧仕明手腕力量的加持,硬是飞到了球网那儿,擦了一下网之后再无力前行,攀到网带上停留片刻后,最终决定落到对方场地上去。小鹿发现情况不妙却是无能为力,因为球是沿着网带滚落下来的,自己如果出拍救球,球拍势必会碰到网带。那样的话,也算对方得分。

丹顶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由从底线走上前来,那个落下的球还偏偏不知趣,懒洋洋地跳了几跳之后,滚啊滚,滚到丹顶鹤的脚边。丹顶鹤起脚就将它踢到场边的角落里去了,冷着一张脸来到网前与其他三人击完掌,一言不发走到场边坐在长椅上抬起自己的水杯喝了口水。她眯着眼看着其他三人还站在网前议论刚才的比赛,水咽下去之后,忽然冒出一句:“太欺负人了。”

她身旁的豹子头本来看她情绪不好,都没说话。听她一开口就说被欺负,忍不住道:“在这儿谁敢欺负你啊,两位老大?没看出来。”

丹顶鹤把水杯重重顿在桌上,嗔道:“谁说老大欺负我了,我说的是网带网带,你没看见啊?明明就是个下网球,却偏偏翻过来了,真是有够倒霉。”

高飞在一旁忽然插话道:“那是老天爷看你们这么纠结,就让你们干脆握手言和算了。本来打到抢七就是打成平手,最后赛末点上的球又是个运气球,那就更不见输赢了。再加上你们是混双打男双,最终算下来,还是你们赢。”

“谁要握手言和?开局明明是我们三比零领先着的。”丹顶鹤仍然耿耿于怀。

豹子头在一旁劝道:“高飞都说了,算你们赢。”

“哼,”丹顶鹤站起身,一手拎拍一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嘴里说道:“谁稀罕你们算?”

高飞一笑,问她:“丹丹你不打球,要走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丹顶鹤见高飞那笑,就意识到自己是有些输不起。可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被别人看出来自己输不起,一时压不住情绪,对着高飞说了句:“丹丹也是你叫的?”

高飞一翻眼皮,说:“我好心好意关心你……你就比我大一岁,叫丹姐我担心把你叫老了。”

丹顶鹤冷笑一声,说:“我可比某些人年轻好几岁呢,她都不怕老,我怕什么老啊?”然后抬头朝仍然在场地上站着不愿离开的三人叫道:“我先走了,你们玩儿。”说罢,拉开门自去了。

豹子头转过头来看着高飞,说:“丹顶鹤今天吃枪药了吗?还不愿意跟我搭档,看见了没,就是抱着小鹿的大腿也没赢。”

高飞看着那扇还有些微微颤动的门,眯了眯眼睛,什么也没说。

高飞似乎想到了别的事情,听到豹子头抱怨,淡淡一笑,道:“她就是太想赢,所以赢不了。”

这时,豹子头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跳动双脚活动着,说:“再想赢也没赢,可够她生一阵子气的了。走,我俩上。”

这边小鹿就像是听到了豹子头的话一样,从场上走下来,对着他俩笑道:“高飞,还不赶紧的,你没看见豹子头早就坐不住了吗?”

章节目录 接了个电话(一) 网球场上的五个人又轮番打了两盘比赛还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最先觉得精力不济居然是下午才来到球场的萧仕明,虽然站在那里手微抖、脚发软,可球场的地面是有魔力的,总有一千条理由说服自己站在那里,而离开的理由——都是借口,不是理由。豹子头、高飞上场的时候萧仕明就想,最后打一场就走。一打完,师胜虎先下了场,让小鹿上来和萧仕明搭档。萧仕明又想,那就再最后打一场吧。等这一场打完,师胜虎又拎着拍上来了,不过不是朝萧仕明走过来,而是冲到豹子头和高飞那片场地上,对豹子头说:“要不你先休息一盘,我和高飞先报个仇?”

虽然豹子头十分恋恋不舍,还是一步三回头地朝场下走去。萧仕明开口道:“我已经打四盘了,要不我先休息下,喘口气。”

豹子头闻言,马上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师胜虎说:“那不行,说好今天下午咱们都是来给你当陪练的,你就好好在那儿待着吧,直到被打爆为止。”

在小张他们眼里一贯以冷峻着称的萧仕明忽然间难为情起来,说:“让各位高手这么陪着,叫我如何当得起?”其实他难为情的不是当不当得起,而是自己这么轻易就被说服准备再干一场了。

师胜虎手一挥,说:“什么当得起当不起的,大家在一起开心最重要。如果你觉得不开心,下回别来就成。”

正说着,萧仕明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来。他跑过去一看,是小张的电话。魔力解除。萧仕明抬起头道:“各位,你们先打,我接个电话。”

豹子头顿时笑逐颜开,跑到小鹿旁边站了下来。萧仕明拣起桌上的手机,接通之后说了句:“小张,你等等。”便走到另一片空着的场地上,才又道:“你说吧。”

电话那边的小张语气挺放松,说明案情有进展,萧仕明也跟着舒了口气。小张向他汇报说,他们来到南曲河水库派出所通报情况,说巧不巧,有个女人来报案,还没走,吞吞吐吐的说自家男人昨天晚上出去之后到现在都没回家,家里人四处寻了也不见,想请派出所的同志帮忙找找。这话听着就有很多蹊跷之处,细问之下,失踪者的年纪、体貌特征都与在南曲河里发现的浮尸高度吻合。于是小张他们也加入进来,对报案人进行了追问。终于,那女人交待说,她丈夫晚上去南曲河水库偷捕鱼虾。平时上午八九点钟就该回家的,可今天到了十点都不见人影。家里人就到河边去找,不见人也不见车。想着大概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听女人这么一说,小张他们马上判断她说的大抵都是真话。那浮尸被捞上岸的时候手里拿着电击棒脚上还缠着渔网。若非如此,水库边长大敢去偷鱼之人,不会那么容易溺水而无法自救的。小张他们还推断,死者一般偷了鱼就赶早拉到市场销了赃才回家的,也说明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干。所以家人才一直没有报警。直到中午都过了饭点儿了人还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这才慌了神跑到派出所来报案的。看到照片以后,女人顿时哭天抢地的,说人没了,那辆白色雪铁龙轿车也不知去向。他偷鱼自然是要找那没有监控探头的地方,两三处可能的事发地小张他们已经由家属带着去勘察过了,均没有打斗痕迹,死者极有可能是失足落水。在水库的一个出水口处,有人活动过的痕迹最明显。小张他们已经进行证据搜集。如果在这里落水,不管是人还是物,大概率就会像死者那样,顺流而下。

小张他们已经对死者亲属做了DNA取样,现在赶回来等法医出尸检报告。关于死者那辆失踪轿车,水库派出所已经调集警力调取辖区范围内的道路监控,查找昨晚轿车的所有行使轨迹。

“老大,我们是不是今天就到这儿?等尸检报告出来再说。水库派出所说了,那边一有进展就通知我们。”

电话这头的萧仕明沉吟不语,电话那头小张似乎听到了什么,忍不住问了一句:“老大,你这是在哪里,听着既不像在单位,也不太像在家里看电视的声音?”

萧仕明意识到,小张是听见远处有网球被球拍撞击之后在空旷之地发出的脆响了,顿时觉得自己太不仗义。清了清嗓子,萧仕明对小张保证道:“小张,在咱俩参加比赛之前,我们一定和城市动物俱乐部的人约场球,如何?”

“什么俱乐部?”小张在电话那头问道。

“城市动物。”

“哦?”听声音萧仕明也知道小张又开始摩拳擦掌了,只听小张说:“我好像听说过,他们在本市网球圈还是有点名气的,原来你昨天说的就是他们啊?怎么样,今天你战况如何?”

“还行吧。那你们这就回来了吗?”

小张答道:“我们这就回局里,本来还想让你请我们吃饭呢,既然你在龙胜,一个南一个北的。算了,反正我们往回赶还要个把钟头,你也不用往回赶了。安心打球,把你老大的威风打出来,下次好带我一起去玩儿。”

萧仕明忍不住咧嘴一笑,道:“就你小子会算计,说得好像我欠了你似的。”

“你没欠吗?”

“是是是,欠你一场球。”

“还有一顿饭。”小张在电话里大言不惭。

萧仕明咬牙道:“我晚点就回去,有种你当我面说。”

电话里传来小张的笑声,说:“你九十点钟回来就行,让我们稍微眯上一会儿。对了,他们如果管饭,你还可以带点回来当宵夜。现在赶回去,食堂里也剩不下什么了。”

“嫌食堂不好,你不会出去吃啊?”

“不行,”小张坚决地道:“我还要留着钱买小黑拍*呢?”

萧仕明无语,只听小张叫了声:“挂了啊。”你小子还敢先挂电话,反了你了,萧仕明伸手摁了一下屏幕最下面显示的那个红色键,把电话挂了,顺便看了看时间。没想到过那么快,已经六点多了。

*小黑拍:网球拍品牌威尔胜专门为网球明星费德勒研发的球拍,因为通体黑色,被球迷称为小黑拍。

章节目录 接了个电话(二) 回到打球的那片场地,比赛已经结束,四人正来到网前隔网击掌。师胜虎看见萧仕明拿着电话走过来,便冲着他叫道:“老萧,你再来一盘?”萧仕明摆摆手,坐下了,看着朝他走来的四个人,说:“单位还有事,休息一下准备走了。”师胜虎一听不乐意了,说:“走什么,知道你忙,可再忙也得吃饭不是?”

正说着,球场门被推开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像脚底下安着弹簧似的一蹦一跳走了进来,叫道:“各位老大,餐厅订的是六点钟吃饭,现在都几点了,还打?”

豹子头抢先开口说道:“喜儿,你看见小鸟了吗?说是有人找她。主人都不在,开什么饭?”

姑娘答道:“就是鸟姐让我来叫你们去吃饭的,还说请萧警官一起。”说着,笑眯眯地朝萧仕明看了看。

师胜虎忙对萧仕明道:“这位喜羊羊。别看她瘦瘦小小的,打起球来猛得很,尤其是正手。下次遇上,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哦?”

萧仕明有些犹豫,今晚怕又是要在办公室过夜了。除了正常值守人员,今天被萧仕明叫来加班的都是和他一样的单身汉。现在想起来不禁又有些担心,就像小张,老这么加班再加上有点个人爱好——比如网球——什么时候才有时间谈个恋爱啥的?自己这个离了婚的单身汉到底和他们不同……这么一琢磨,就想着早点赶回去看看情况,如果情况允许,尽可能让一部分人回家,好好休息一下也行啊。

此时的师胜虎似乎还没有从比赛的兴奋中恢复过来,大声道:“老萧啊,你跟我说实话,如果事儿没那么急,就留下来吃饭把。不然就是不把我们当朋友。”说着,环视众人,叫道:“对吧?”

小鹿点头道:“是啊,萧哥,到房间里洗个澡,吃完饭再回去吧?工作再忙,饭还是要吃的。”小鹿为人诚恳,从打球就看得出来,对待每个球都是兢兢业业认认真真的。而小鹿之所以开口邀请萧仕明留下,也是觉得萧仕明虽然球打得不如他们这些人熟练,在球场上却很坚韧,不管比分是领先还是落后,从来都不放弃。应该算是叔叔辈的人了,对他们却很谦虚。不是装谦虚,是真谦虚。你提出个什么建议,如果他认为可行,一定会坚决执行。跟这样的人打球,不管他是搭档还是对手,都不失为一次愉快的经历。萧仕明赢得了小鹿的尊敬,所以,他是真心想让萧仕明留下来吃晚饭的。

大家惺惺相惜,又都在兴头上,萧仕明便有些为难。小鹿说的也有道理,赶不赶回去也总要吃饭……不如待会儿上桌自己抓紧时间吃饭,等到大家开始推杯换盏之时再离开。彼时大家的兴奋点已经转移,自己走了也就走了……

一时计议停当,便点了点头,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晚上要加班,我吃饱可就先走了。要开车,也不能喝酒。”

师胜虎见萧仕明愿意留下来吃饭,哈哈一笑,道:“走,上我房间洗个澡去。”大家忙着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喜羊羊把桌上的茶叶,没吃完的水果,用剩下的纸杯都一一收进一个手提袋里,说:“我把这些先拿到餐厅去吧。万一待会儿有人要吃要喝呢。”

大家又纷纷对她表示感谢,师胜虎说了句:“好姑娘。”便和萧仕明一起离开了网球场,引着他朝山庄的客房走去。师胜虎是个闲不住的人,脚没闲着并不表示嘴可以闲着。加之打了一天球感觉很尽兴,师胜虎觉得此时不抒发一下不足以表达他对生活的热爱。在夸奖了一番这里的场地和环境之后,不知怎么想起刚才那个叫喜羊羊的小姑娘来,对着萧仕明说:“老萧啊,你们单位光棍肯定多。”

“你怎么知道?”

师胜虎斜眼看着他,说:“就你们这工作性质再加上工作强度,还有你这个领导也没带啥好头,光棍还能不多?”

萧仕明苦笑。

“哎,我跟你说,你这当领导的如果真关心兄弟们的个人问题,就应该让他们都打网球,然后带领他们去各个俱乐部交流联谊,给他们多创造些机会嘛。看见咱们的喜羊羊没?给你透露个内部消息,她可还没对象呢…咳…过了今天可就不好说了,好姑娘谁不爱?”

“我说狮老大,”师胜虎一席话引得萧仕明十分怀疑“你不会是调工会去了吧?”

师胜虎看着他,说:“我就是在工会啊,我们老主席就要退休了,他很看好我的哦……哎,别打岔,我说的是真的。你想啊,能打网球的小年轻肯定是家庭环境和工作环境都不错的,这不跟相亲一样嘛?基础条件都给你筛选了一遍。最重要的,一上球场,这个人的性格脾气怎么样,立马看得清清楚楚。合不合适,打一场比赛不就知道了吗?如果还不知道,那么就打两场……到了,靠右边的房间全是我们的。”山庄的客房部规模不大,就只有两层,大堂在正中间,一二层楼是打通的。两边都有楼梯通向二楼的客房,一楼是棋牌室、弹子房、咖啡厅,还有间儿童游乐室,总之都是些配套设施,并不住人。师胜虎滔滔不绝说着话,也不耽误他引着萧仕明从右手边的旋转楼梯拾级而上。

萧仕明接口笑着道:“看来真没人比你更适合当工会主席的了。说,你到底是为了儿子还是为了网球,硬是调回来争当工会主席的?”

师胜虎不以为忤,笑容里多了些温柔,说:“因为工作关系,从小就没有多少机会陪儿子。到了初中,他是越来越叛逆,他妈都已经管不住他了。过年回家的时候,老婆让我跟他谈谈。儿子当时抱着手看着我说,我考个重点高中回来不就完了吗,其他你别管。我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我活了这么三四十年,见的人还少吗?就凭那小子的熊样,还重点高中……要不是他妈拦着,非揍那小子不可。我老婆一句话提醒了我,她说,儿子是越来越像你了。我一想,可不是吗?我说话就这口气——”师胜虎手一摊“我拿钱回家不就完了,其他事情你们自己看着办。那时我就想,我和这个家,和老婆孩子难道就只剩这点关系了?”

两人走到205号房门口,师胜虎停了下来,拿出房卡把门打开。萧仕明立在房间门口,听得有点动容。自己和冬梅没有孩子,虽然遗憾,却也不需要后悔,就不知道冬梅……他跟在师胜虎身后走进房间,问道:“你有没有后悔过,放弃了多年打拼的事业?”

师胜虎笑了,说:“如果要靠升职回到集团总部这边,恐怕现在也不一定能回得来。可儿子的成长就这么一次,错过不得。如果没有回来陪儿子那才是真后悔。不过凡事有利有弊,儿子走了以后你看看我现在的生活,舒服——就是太舒服了,舒服得我都有些老年痴呆的症状了。那天在球场遇到你陪着胡阿姨打球的时候,说实话,我是真挺钦佩的,还有那么一点点羡慕。人就是皮子贱,越想着怎么舒服就越不舒服,为了别人忙起来,累死累活的,反倒觉得痛快。”说到这里,师胜虎哈哈一笑,说:“看来,我还真应该去竞聘个工会主席干干,有益身心健康,你说呢?”

萧仕明笑道:“好啊。早就听说你们单位美女多,唔,这个情况我应该好好向我们教导员汇报一下。”

“去,”师胜虎道:“我们可是重工业企业,狼多肉少。”

萧仕明哼了一声,说:“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开始护犊子了,我先洗澡了啊……”

章节目录 将进酒(一) 主餐厅是一幢离客房部五十米左右的二层四合小院。师胜虎陪着萧仕明把网球包放到车上再走过来的时候,他们的人差不多都已经来到早就订好的一楼一个包间里坐下了。房间里的两张圆桌上分别有一口火锅放在中间,都在扑腾扑腾冒着热气,使这间二十平米的屋子烟雾缭绕。

两人一进门,华逢春便从座位上起身迎了出来。她此时穿了一条灰蓝色裁剪精致的无袖连衣裙,同色软底平跟皮鞋,身材凹凸有致,气色却不太好。她把师胜虎和萧仕明让到里面一张桌子靠墙的两个位子,待两人坐下之后,自己坐到了师胜虎旁边。

萧仕明抬眼绕着桌子看了一圈,今天跟自己打过球的人似乎都在这一桌上,两桌人加起来大概有小二十个吧。旁边那张桌上的人大多不认识,喜羊羊坐在另一张桌子靠门的位置上,眼光遇上了萧仕明的,两人便笑了笑算是打招呼。背对萧仕明坐着的那个女人的衣着他似乎见过……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小黄。坐在小黄身边的男人头发有些不经意的卷曲,如果不是天生的,要把头发修剪后做成这样,可是要颇费一番功夫的。他把脸侧向与小黄相反的方向,鼻子和额头也还挺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浑身上下充满了倦怠感。

这时,就听华逢春高声道:“服务员,可以煮鱼了。”话音一落,早已分别等候在桌旁各有两个服务员走到桌前,动作熟练的把一条条完整经过腌制的鱼下到锅中。华逢春对萧仕明笑道:“我们今天吃罗非鱼火锅,就不知道合不合萧队的口味?”

萧仕明忙道:“太客气了,我属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多半在局里吃食堂。不瞒你说,我认为罗非鱼和鲤鱼的唯一区别就是罗非鱼刺少,吃起来方便。”

华逢春道:“萧队说笑了。主要是这里的罗非鱼都是现从鱼塘里捞起来的,水质好,鱼也新鲜,所以大家就决定吃它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

这时,师胜虎开口问道:“丹顶鹤呢?”华逢春答道:“上洗手间了。”正说着,丹顶鹤走进了房间。她换了条牛仔短裤,上身穿一件中式休闲衬衫,将袖子撸到手肘处,穿了一双白色厚底休闲鞋。这身打扮一看就是为了突出她的大长腿的。她与靠门那桌的人一一打过招呼,来到华逢春旁边坐下。屁股刚挨到板凳就又弹了起来,叫道:“服务员,酒还没倒啊?”

华逢春拉住她,说:“饭还没吃,倒什么酒啊?”

丹顶鹤一嘟嘴,道:“喝了酒才有气氛嘛。你要走了,还那么好请我们打球吃饭……”说到这里,丹顶鹤忽然站了起来,扭头看了看另外一桌的大家,大声道:“我提议,我们每个人向鸟姐敬酒的时候都要说一句关于酒和离别的诗或者词,怎么样?”

坐在萧仕明对面的功夫熊猫马上嚷道:“哎,我说丹丹,你是存心逗我们大老粗呢吧?敬酒嘛主要是个心意,哦,我不会读诗就不能向小鸟敬酒了?我还偏敬。”说罢端起刚斟满的一小杯白酒站了起来。由于他与华逢春之间隔着三四个人,便双手举杯探身向前,对着华逢春道:“来,小鸟,我敬你。我记得咱们在一起打球也有五六年了吧,我可是眼瞅着你越来越能干了,当然球技也是越来越高。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狮老大,咱也没缘分这么长长久久地聚在一起……狮老大,这杯酒我先敬小鸟,下一杯敬你,我先干为敬。”说着端起就被就要喝。

“慢!”华逢春从椅子上跳起来叫道:“熊猫,你性子也太急了些,先吃点东西再喝酒啊。空腹喝酒多伤身呐。”

这时候丹顶鹤也开口了,说:“是啊熊猫,真是简单粗暴。我话还没说完呢,要不这样,实在想不出诗词来的,说句成语或者唱首祝酒或者离别的歌也行啊。这个就不难了吧,连小学生都会。”

小鹿笑眯眯地开口了,说:“我觉得丹姐这个主意不错,又有趣又有气氛。”

功夫熊猫沉着连,说:“有趣什么有趣,我小学没毕业成了吧?哪能和你们这些大学生比。我说的都是心里话,真心实意敬小鸟就行了嘛?整这些弯弯绕,一时间哪里想什么成语去?”

小鹿仍然笑眯眯的,说:“熊猫哥,你刚才不是已经说了一个吗?还是和敬酒有关的。”

“我说什么了?”功夫熊猫瞪着小鹿,一脸懵逼。

“你说——先干为敬。”

“这是成语吗?”功夫熊猫仍然瞪着小鹿。

丹顶鹤咯咯地笑起来,再次修改规则,说:“只要是四个字,与酒与离别有关就行。我先来一个吧,”说着,伸出修长的涂着橙色指甲油的双手,用两个大拇指和食指款款捻起小小的白酒杯,字正腔圆的说了句:“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好!”众人纷纷拍手叫好。

花逢春小声道:“一点东西还没吃,你闹什么?”

丹顶鹤习惯性的嘟了嘟嘴,说:“我只不过想起个头,要不咱一人抿一小口?”

见花逢春端起了杯子,功夫熊猫不干了,叫道:“小鸟,我可是第一个敬你酒的人,你抿她的不能不抿我的吧?”

丹顶鹤撇嘴一笑,嗲声说:“要小鸟抿了你的也行,那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又说什么了?”对于丹顶鹤的话,功夫熊猫可是万分警惕,看来吃亏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你说先干为敬啊。”

华逢春急忙劝道:“干什么干?熊猫,你别理她,大家都抿一小口意思意思就成,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喝不迟。”

华逢春这一劝倒把功夫熊猫的豪气激发起来,他手一挥,说:“咱们都认识那么长时间了,你我也都不是那不能喝酒的人。我说了,喝酒主要就是个心意,是咱俩的情谊。啥也别说了,先干为敬——全在酒里。”说罢一仰脖子,将那杯酒“咕咚”一声灌了下去。

章节目录 将进酒(二) 华逢春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小口坐下了。丹顶鹤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说:“哦,还有就是,如果其他人已经说过了的,不管是诗词成语还是唱歌,那别的人就要重新想撤,不能重复。”说完,也把杯里的酒抿了一小口坐下来,用手肘顶了顶身旁的华逢春,说:“熊猫都干了,你不干可不够意思了啊?谁都知道你的酒量的。”华逢春不理她,只管看着服务员把已经熟了的鱼一一捞到每个人的盘子里,隔着师胜虎对萧仕明说:“萧队,这鱼趁热吃味道最好。如果不是一熟就捞出来,煮在锅里就散了。”

萧仕明想了想,端起面前的茶杯,说:“小华,不好意思,待会儿我还要开车回单位,只能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谢谢你的招待,也祝你接下来的行程一路顺风。”见华逢春端起酒杯,萧仕明忙道:“别,你也喝口茶吧,待会儿吃了东西再喝酒。”华逢春感激地笑笑,端起自己的茶杯说了句:“谢谢,借萧队吉言。”说着,喝了口茶。

一旁的丹顶鹤从华逢春身侧探出头来看着萧仕明,说:“萧队,你没说诗词,这杯不算。”

“怎么没说?”萧仕明一边说一边把刚刚向服务员要的一碗米饭接了过来“我说以茶带酒了啊。”

“这也算?”丹顶鹤瞪着萧仕明,一副“便宜了他”的表情。

“对,”师胜虎忽然开口道:“老萧还说一路顺风了呢,超额完成任务。”

“这算什么?”丹顶鹤又把嘴巴嘟起来了。

“你规定的,离别啊,出远门啊。”师胜虎一本正经的道。在他左边,华逢春一声不响的吃着鱼,看上去胃口不太好。右边的萧仕明半碗米饭已经下肚,见师胜虎看着自己,笑道:“小华说得对,罗非鱼就得趁热吃。”华逢春听见了他的话,抬起头来,说:“如果你能吃辣,蘸碟里多放点辣椒,吃起来更痛快。”萧仕明摇摇头,笑道:“辣椒就算了,年轻时觉得自己的胃连石头都能消化掉,现在嘛……”又摇了摇头。

“哼。”丹顶鹤悻悻地哼了一声,也低头吃起鱼来。

罗非鱼的吸引力保持了没多长时间,华逢春一条鱼还没吃完,喜羊羊已经端着酒杯蹦蹦跳跳来到她面前,叫了声“鸟姐”,说:“我好不容易想起一句唐诗来,所以要赶紧来先把酒敬了。不然待会儿忘了怎么办?被别人抢先说了去就糟了。”

华逢春把只吃了一半的鱼推开,端着酒杯站起来。喜羊羊看着她,说:“鸟姐,我加入这个俱乐部才一年,大家玩儿的好好的,你这么说走就走,心里还真是难过呢。你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看着喜羊羊忽闪忽闪的眼睛,华逢春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勉强一笑,道:“我这不是还没走吗?”

丹顶鹤坐在那里歪头看着喜羊羊,问:“你想起首什么诗来了?说来听听啊。”

“听着啊,”喜羊羊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怎么样?”

丹顶鹤挑剔的道:“这是首出征的诗,说的是喝了酒就要上战场去了。”这到这里,不禁看了华逢春一眼,连道:“不好不好。”

喜羊羊一脸委屈,说:“丹姐,人家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的……那我就来一句‘感情深一口闷’好了。”

功夫熊猫拍着手大笑,连连道:“这个好,这个好……”

小鹿把手机拿在手里,说:“你们听听这个,咳……”清了清嗓子抬着手机念起来:“劝酒——劝君金屈卮,满酌不须辞。花发多风雨,人生足别离。”念完,问丹顶鹤:“丹姐,这个总可以了吧?”

丹顶鹤一愣,继而说道:“你查手机,这不是作弊吗?”

“哎,我说丹丹,”功夫熊猫看着丹顶鹤直咂嘴:“你今天撞邪了,怎么跟谁都要抬扛?”

华逢春急忙举了举手中的杯子,说道:“喜羊羊,小鹿,谢谢你们。来,我们三个把这杯干了吧。”说着,一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喜羊羊和小鹿见了,也把杯中酒干了。华逢春张开手臂与喜羊羊拥抱了一下才坐下,拿起漏勺从锅里找了片萝卜放进蘸碟。刚刚喜羊羊这杯酒敬完之后,大家似乎开始各怀心事,一时也没人来敬酒。华逢春其实也是心事重重的,用筷子拣起蘸碟里的萝卜机械地吃起来。刚吃两口,忽然觉得胃里有些不舒服,便把碗推开,又喝了口茶。

丹顶鹤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刚才确实有些杠精上身,朝桌上的各人瞄了瞄,最终端起酒杯朝坐在自己对面的功夫熊猫举了举,说:“熊猫,咱俩喝一口吧。我只是觉得鸟姐要走有些难过,想好好送送她,没别的意思。”

功夫熊猫典型的吃软不吃硬,见丹顶鹤敬酒,马上端起酒杯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我干了,你随意。”功夫熊猫真的把酒干了,放下酒杯,有些难过的样子。丹顶鹤随意一小口。华逢春忽然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本来请大家来聚聚,目的就是高兴。丹顶鹤,都是你,说什么诗什么词的,你是想难为我还是难为大家?来,罚酒一杯。”

“对,该罚。”功夫熊猫叫道。他和丹顶鹤友谊的小船——秒翻。

既然华逢春开口说话,丹顶鹤狠狠瞪了一眼功夫熊猫,端起酒杯朝着华逢春撒娇,道:“那你得陪我一起。”

华逢春微微皱了皱眉,最终还是端起酒杯,说:“那就陪一口吧。”

丹顶鹤继续撒娇:“你的酒量谁不知道啊?跟喜羊羊和小鹿都干了,怎么到我这儿就一小口一小口,你不爱我了,怪不得我那么难过?”

华逢春只得笑道:“有那么多帅哥爱,你会稀得我?”说着,站起身把酒杯举了举,高声道:“大家可要吃好喝好哦,别理丹顶鹤,说什么诗词敬什么酒的。大家今天能来,而且玩的高兴,就是我最大的荣幸。来,祝大家高兴!”说着,举杯到唇边抿了一口酒。所有人见状,纷纷起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功夫熊猫叫道:“鸟儿,再次谢谢你,我干了!”说罢,又一杯酒下肚。

章节目录 将进酒(三) 这时,背对他们这一桌坐着的卷发男人忽然侧过身对着功夫熊猫一举杯,说了句:“我也干了。”咕咚一口下去,却被呛得咳起来。便先坐下去,从桌上抽了张餐巾纸擦着嘴。在一旁的小黄伸手帮他拍了拍背,埋怨了一句:“喝不了就别喝。”

萧仕明看见那男人朝旁边一让,似乎想摆脱小黄放在他背脊上手,嘴里冷冷地说了句:“你少管。”

结合下午小黄到网球场找华逢春时的情形,萧仕明也就看明白了——她和这个卷发男人是不是夫妻不知道,但肯定是一对儿。其他人对两人之间的对话刻意回避的态度也证实了萧仕明心中的猜测。他们在别人请客的宴席上发生这样的对话似乎不太符合成年人的逻辑,可奇怪的是,此时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打个岔什么的。萧仕明不禁看了看坐在身旁的师胜虎。师胜虎察觉,对着萧仕明一笑。拿起漏勺从锅里舀起一勺菜来,另一只手拿起公筷,拣了片牛肉放进华逢春碗里,又拣了块豆腐递给萧仕明。华逢春见了,也不客气,用自己的筷子把勺底的青笋拣起放进碗里吃起来。

这时,丹顶鹤坐在那里转了转眼珠,忽然叫道:“哎,小黄你不是音乐老师吗?要不,你代表我们唱个敬酒歌吧,或者送别的歌也行。”

一时间,好像所有人都顿了一顿,片刻后,停顿的筷子送到嘴里,停顿的低语重新响起,好像每个人都在向其他人保证——并没有那停顿的片刻。其实,大家眼角的余光都紧紧盯着小黄,看见她端着自己的酒杯缓缓站了起来,卷发男人看着她,问了句:“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小黄一笑“我去敬酒啊。”

卷发男人转过来瞪着丹顶鹤,说:“何念,你这是干什么?”萧仕明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正脸,五官挺清秀,好像对自己也颇为自信,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满满的优越感。可是此时脸上的神情就好像这里所有人都得罪了他,随时准备大发脾气一般。

丹顶鹤好像并不在乎他对自己吹胡子瞪眼睛,悠悠说道:“猫头鹰,是人家鸟姐请客,敬杯酒不应该吗?”

这时小黄已经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华逢春和丹顶鹤身后,似笑非笑地道:“你们这儿画眉鸟都不唱,我这种破锣嗓子更不用唱了。华逢春,谢谢你还留我吃饭。离开是件多好的事啊,我早晚也是要离开的……不说了,都在酒里,我先干了。”说罢,仰着脖子把酒一饮而尽。

华逢春看她喝了,只得站起来,说了句:“小黄,我衷心祝愿你好好儿的,也衷心祝你们大家——每个人都好好儿的。我今天胃有点不舒服,喝了这杯恐怕就不能再喝了。”说着,把手里的酒杯又举得高些“这最后一杯酒就敬所有人吧,我干了,你们随意。”说完,也干了。引得众人都站了起来,纷纷举杯回敬,争相说着祝福的话儿,也有表示要把酒干了的,也有申明陪饮一口的。今天功夫熊猫喝的最多,显得很兴奋,不仅把自己杯里的酒干了,还要求旁边的小鹿、高飞也干了。小鹿拗不过他,只得一饮而尽,高飞说什么也只喝了小半杯。功夫熊猫觉得不过瘾,决定继续进攻豹子头。豹子头躲开功夫熊猫的直视,跳起来说了句:“去趟洗手间。”便一溜烟不见了。功夫熊猫继续把目光转向萧仕明,萧仕明连忙举起茶杯,说:“我要开车。”心想着,等大家喝完这杯坐定以后,自己就找个机会起身离开。

见华逢春放下手中的杯子,坐下了。大家便也各自坐下,将手中或空或满的酒杯放回桌上,气氛开始轻松起来,大家也不再把注意力只放在华逢春和丹顶鹤身上了,各自找人头碰头地喝酒吃菜讲小话。屋里人声鼎沸。

萧仕明感觉是时候了,拿起张纸巾擦了擦嘴,低声对师胜虎说:“我差不多要走了。”师胜虎闻言刚要站起来,被萧仕明一把摁住,小声威胁道:“我说一声就走,你起来我就跟你翻脸。”师胜虎吃吃地笑着,低声道:“我本来想念首诗送你一送呢?”萧仕明也笑了,小声道:“酒不够吧,你?”

说笑着,萧仕明放下手里的纸巾,刚要起身,看见正在和丹顶鹤小声说着什么的华逢春忽然将头搁在放在桌上的手臂上,正在小声说话的丹顶鹤大声道:“怎么了,小鸟?哪儿不舒服?”华逢春的脸仍然埋在臂弯里,伸出另一只手在空中有气无力地摆动了一下。师胜虎闻言也转过身去,叫了声:“小鸟?”华逢春抬起头来,脸色非常苍白,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呼吸沉重地说:“没什么,就是胃里有点难受……我先回房休息会儿,狮老大,都是你的人,你招呼着吧……结账的事儿你不用管,我来处理。”说完,又把头垂下了,仿佛自己的头有千斤重。

一席话歇了好几口气才说完,师胜虎一看不对,忙对丹顶鹤道:“丹丹,要不你先送小鸟回房间去吧,她住几号房?”

丹顶鹤一脸为难,答道:“205,就在你隔壁。老大,我一个人怕是不行,这里就两层楼,又没有电梯。”

猫头鹰忽然站起来转过身来说:“我送她回去。”

小黄好像没听见这话一般,自顾自吃着菜。华逢春却有勉强把头抬起来,说了句:“不用,你们谁也不用送。路不远,我自己回去。”说着便要站起来。挣扎了两下没有成功。小鹿站起来,说:“丹姐,要不咱俩把鸟姐送回房间去吧?”

“这……”不知道丹顶鹤在犹豫什么。

高飞也站了起来,说:“我送鸟姐去房间。”

师胜虎看着大家,道:“两个男的送小鸟恐怕不方便。何念,你还是得跟着。”

喜羊羊站起来,说:“那我去吧,我和小鹿去。”

高飞把小鹿摁回椅子上,自己走到华逢春身边,一边说:“喜羊羊,过来呀,我俩把鸟姐送回去。”

章节目录 将进酒(四) 看见其他人——尤其是华逢春和师胜虎——都没吱声儿,喜羊羊急忙跑了过来,和高飞一左一右把华逢春从椅子上扶起来,朝门口走去。

萧仕明目送着他们出了门,想等他们走远自己再起身离开。这时,猫头鹰起身拿过一瓶白酒,为自己把空酒杯斟满,咕咚一口灌进去。又呛得咳起嗽来。小黄却不再理会,喝了口茶,拿起自己的包就站了起来,朗声道:“各位慢用,我先走了。”

从萧仕明的视角只能看见猫头鹰的背影,萧仕明看他似乎一愣,接着,什么也没说,继续又往自己杯里倒上酒。萧仕明身旁的师胜虎这时却开口问道:“小黄,你要去哪儿?”

小黄把自己刚才坐的椅子拉开,转过身来看着师胜虎,为了维持住自己平静的态度,她下意识地用手拉住自己单肩背包的带子来回地摩擦,挤出一个笑,答道:“华逢春走了,我想,我也该走了。”说到这里,目光离开了师胜虎,朗声道:“各位,再见。”说完,也不看猫头鹰,径直朝门口走去。很多时候,我们说再见其实想表达的是——再也不见。此刻小黄言语间,满满都是这个意思。

师胜虎当然也听出来了。虽说人家两口子要怎么闹是他们的事,可这样闹到朋友聚会的饭桌上也太不成熟了。你们俩难堪也就算了,搞得大家都跟着难堪算怎么回事?师胜虎急忙起身来到两人身边,说:“小黄,我是说现在这么晚了,这里离市区又远,你怎么回去?要不,”他伸手拍了拍只管坐在那里喝闷酒的猫头鹰,说:“殷蒙不是开车来的吗?这大晚上的,要走也应该你们两口子一起走你说是吧?不过你俩都喝了酒了……这样好不好,打电话找个代驾?”师胜虎话里话外,就是想让这对欢喜冤家自己的事情自己回家解决的意思。

殷蒙和华逢春在生意上闹掰已经有半年了吧。在其他地方咱不知道,不过在俱乐部里,两人都在刻意回避对方,从来不同时出现在俱乐部的活动当中。事实上,殷蒙这半年已经很少来俱乐部打球了。不知怎的,这次华逢春打算移民,邀请大家来山庄举行一个告别聚会,殷蒙根本没说自己要来,今天早上却突然出现了。看到他来,大家都有些小尬尴。还好,华逢春很有风度,重新拿出一张纸条写上了“猫头鹰”三个字——因为人多,大家决定抽签确定搭档,来一场内部联谊赛。当大家都把注意力转移到打球上之后,殷蒙的意外到来也就不意外了,谁也没再提起。本来嘛,大家只不过因为打球才聚在一起的,把事情看简单,快乐也就简单了。没想到,下午殷蒙媳妇儿会直接找到网球场来,还说她不是来找殷蒙而是找华逢春的。更没想到,她居然留下来吃晚饭,而现在又要走。这奇葩的两口子……

在座的所有人都或直接或含蓄地盯着殷蒙看,希望他能明白师胜虎话里的意思。可殷蒙就像没感觉大家都在盯着自己一样,若无其事地吃起菜来。

“怂货。”小黄将双手抱在胸前,头一歪从嘴里吐出这两个字之后,眼神却变得坚定了。她直视着师胜虎,说:“师老师,你别担心,我是成年人,能照顾好自己。”当说到“成年人”这个词时,还轻蔑地低头瞥了一眼殷蒙,从他椅后绕过去就要走。师胜虎见状,不得不将自己的身体闪开,不放心的又问道:“现在天都黑了,你怎么回去?”

小黄从师胜虎身旁走过,嘴里答道:“我打车。”

这时,殷蒙忽然抓住了小黄的一只手臂,仰头瞪着她,问:“你刚才说什么?”

小黄一只努力压抑的情绪似乎一下子爆发了,一抬手挣脱了殷蒙,叫道:“我说我是成年人。不仅是成年人,还是独立的人,可以对自己负责的人。”

殷蒙也怒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小黄的鼻子叫道:“你负责,你麻痹负得了什么责?你还想要工作,还想要儿子,你就给老子乖乖滚回去,别在这里给老子丢脸。别以为我没听见你刚才说骂了老子什么?”一副秋后算账的神情。

小黄后退一步盯着殷蒙,神经质的表情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她张开嘴又闭上,反复了几次之后,委屈得都快落泪了,却尽力忍住,说道:“我每天辛辛苦苦上班,辛辛苦苦带娃,我凭什么不能要工作不能要儿子……”说到这里,眼泪还是不听话地夺眶而出。就在眼泪落下的那一瞬间,似乎一直压在心里的某种情绪也得到了彻底的释放,说话反倒利索起来:“滚回去?哼,殷蒙,我告诉你,别以为自己了不起,你就是个天底下最自以为是的窝囊废而已!”

“你居然敢……”殷蒙咬牙切齿,红着眼睛朝妻子扑过去。师胜虎一把抓住他,叫道:“殷蒙,你酒喝多了吧?”

小黄身旁的一个和喜羊羊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被吓得站了起来,拉住小黄,想张口说两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仔细一想才发现,自己连小黄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便把抓着小黄的手一松。

小黄似乎根本没有察觉有人把她的胳膊抓住又放开,对着殷蒙叫道:“殷蒙你听清楚了,我要离婚……”说着还抬手重重地把自己的胸脯拍的咚咚的“是我,要,离,婚,我!”说罢,一头冲出门外。听声音好像与什么人撞在了一起,还有人“唉哟”了一声。

屋里,师胜虎放开了殷蒙,说:“你赶紧出去看看吧,天已经黑了,这里又偏僻,不容易有出租车的。”

殷蒙却两眼发直,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道:“我为什么要出去?你们不都看见了,是她要走的……还要离婚?她本事多大呀。”

师胜虎脸色一沉,正要开口,高飞一边用左手揉着自己右边胸口靠肩膀处一边走了进来。看见屋里的人这时都齐齐看向自己,讶异地问道:“你们都不吃了吗?发生什么事了?刚才……”说着,把左手从身上拿开,指着门口。

师胜虎打断他道:“你怎么又回来了?小鸟在哪儿,她好些没?”

章节目录 将进酒(五) “哦,”高飞答道:“喜羊羊陪她在大堂的沙发上坐着呢,鸟姐的包忘在这里了,我回来帮她拿包。”说着来到华逢春刚才坐的椅子前。丹顶鹤已经回头看见一只LV蓝色迷你手袋安静地躺在椅子上,并不去碰它,只是伸手朝高飞指了指。高飞拿起包又出去了。

师胜虎这才开口对殷蒙说:“殷蒙,小黄可是你儿子的亲妈,万一小黄就这么跑出去有个什么闪失……你这个当爹当丈夫的……你就不好好想想这层?”

殷蒙依旧不为所动,还理直气壮冲着师胜虎喊道:“我为她想?她为我想过吗?不跟我说一声就跑到这里来出洋相,还非要留下来吃饭,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跟我离婚……”说着又激动起来,简直就是声嘶力竭地叫道:“我的脸都让她丢尽了!还想要我怎么样?啊!怎么样?”

师胜虎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刚要开口,就听小鹿道:“猫哥,老大把你当兄弟才会这么说的,主要还是关心你的意思。要不,你还是出去看看嫂子吧?”

功夫熊猫也走过去,说:“是啊猫头鹰,这么大个人了,耍什么小孩子脾气,赶紧出去看看。”

见大家都这么说,殷蒙一脸不情愿地低下头去。屋里忽然变得非常安静,只有火锅还在扑通扑通冒着热气……殷蒙终于站起身走了出去。大家这才松了口气。师胜虎站在两张桌子之间道:”没事了没事了,大家继续。”说完,回到自己座位上,叫道:“服务员,麻烦来一碗米饭。”说着歪头看了看萧仕明,说:“这事整的,我吃完去看看小鸟怎么样了?”

萧仕明听闻,放下筷子,低声说道:“胜虎,我差不多也该走了。”

师胜虎听说,忙把刚放进嘴里的一块豆腐咽下,说:“对对对,不耽误你工作,咱们改天再联系。”

萧仕明想了想,原本他不想说的,就当是帮师胜虎一个忙吧,便道:“这样吧,待会儿我出去如果在路上遇到那个小黄,她还没打到车的话,就顺路把她带回市区。”

师胜虎抬起头来看着萧仕明。大家都是聪明人,殷蒙两口子既然都当着众人的面闹到这份儿上,回头的可能性会有多大?师胜虎连忙道:“老萧,如果真这样那就谢谢你了。大家出来玩图个高兴,没成想遇上这种事……”看着一脸为难的师胜虎,萧仕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对坐小鹿功夫熊猫豹子头丹顶鹤他们说:“你们吃着,我还要回单位值班,先走了。”

小鹿马上站了起来,道:“萧哥要走了啊?”

萧仕明对他道:“下次再约,我们再好好干上几场。”

“一言为定。”小鹿把手伸向萧仕明。

“一言为定。”萧仕明也欣然伸出手和他握了握。这样的约定自然是令人愉快和期待的。

丹顶鹤开口道:“小鹿,下次去的时候别忘了带上我哦,姐以后跟着你混。”

小鹿笑道:“丹姐,你这可就本末倒置了。萧哥如果不是看着狮老大的面子,哪里愿意跟我们玩儿?”

丹顶鹤嘟了嘟嘴正要说话,萧仕明急忙打断道:“能跟各位高手过招是我的荣幸,下次再约,下次再约。”一边说一边双手合十作着揖,抽身离开。来到靠门这一桌,萧仕明仍旧双手合十,笑着招呼道:“各位慢用,我先走了。”就听见丹顶鹤在那里说:“狮老大,你不去送送?”狮老大答道:“他一个警察,我还怕他走丢了啊?”

萧仕明一笑,出门去了。当他朝停车场去的时候,远远看见殷蒙把双手插在裤兜里,并没有朝餐厅来,而是朝住宿部走去。萧仕明当然也不愿意去招惹他,幸好现在是晚上,萧仕明低头绕开,朝自己的车走去。开车来到大门口的时候,也并未见到小黄的身影。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那司机正站在车前打着电话。萧仕明路过的时候,只听他说道:“是你要的车吗?我已经到了。”

听了这话,萧仕明恍然,小黄十有八九就是用手机叫了一辆滴滴回去了。一边想着,将车驶上主路,朝市区方向开去。

龙胜地热山庄距离市区二十多公里,双向四车道,不紧不慢三十分钟也就能到三环了。这条路岔口多,不宜开得太快。萧仕明把车速一直保持在四十码左右,大概开出去十多公里,前方一辆白色雪铁龙轿车在内侧车道上忽快忽慢的,后面的车辆纷纷避让,只能从外侧车道超过它赶紧一走了之。遇上这种不长心的司机真是让人头疼。萧仕明也只得将车驶到外侧车道上,正准备加点速度超车时,那车也不打转向灯,忽然从内侧车道一个急拐直接插到了他的车前。萧仕明急忙踩下刹车,只见那辆车直接横插到路边停了下来。

萧仕明路过的时候,侧头看了看,驾驶座的窗户紧闭。一想,也许是车出了问题,驾驶员只能停车检查呢?便决定不计较,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那车,那车好像没熄火,驾驶员也没有下车。正准备驶离,忽然,他想起一件事情来,便将车慢下来,停在离那辆车十多米的前方,拿出手机带上狼牙拨通了小张的电话。

“老大,正好有事找你?”响到第二声小张便接起了电话。

萧仕明没等小张说找自己有什么事,便问他道:“小张,南曲河里发现的死者丢失的那辆白色雪铁龙轿车,车牌号多少?”

小张略微一愣,便道:“GA886YM,怎么了?”

萧仕明通过后视镜看着那辆车的前车牌,离得远了点儿。他发动车子,慢慢把车往后退了退。哦,不是。这时,那辆车似乎察觉到什么,迅速启动,从他身边一溜烟开走了。在前面的岔路口一拐,朝山上开去。

“老大,老大?你那边出什么事了吗?”听萧仕明半天没说话,小张在电话那头叫道。

“没什么,”萧仕明换了挡,将车缓缓驶离路边“我刚才在路上看见一辆白色雪铁龙停在路边,打个电话问问。”

“不是那个车牌对吧?”小张兴致勃勃地问道。

萧仕明打了把方向上了超车道,一边问:“你怎么知道不是?再说就算不是你也用不着那么兴高采烈吧?”

“不是,老大,我有事向你汇报。再说了,偷来的车,怎么可能明目张胆的开着到处瞎晃,至少也得换个车牌吧?”

萧仕明意识到,小张说的对。生硬地问了句:“你是不是要说监控显示这车已经出了G市,说吧,上哪儿去了?”

“老大就是老大,我现在可以兴高采烈了吗?”

“说点有用的,不知道我正开车啊?”

“是这样的,老大,水库派出所负责和我们对接的大柳从市监控中心来电话说,那辆车今天凌晨三点半左右上了高速公路,四点多到达距G市六十公里的N市。明天早上他们要去N市接着找车,咱要不要去个人?还有啊,小高那边的尸检报告也出来了,死者的死因是电击加上溺水身亡。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凌晨一点半至两点半之间。”

“电击加溺水?”萧仕明问。

“是,”小高答道:“应该是落水时电击棒开着,本来是要电鱼,结果却电到了自己。”

萧仕明想了想,说:“你明天和他们一起去N市吧。把电话记录、尸检报告都放我桌上,早点回去休息。挂了啊。”

挂断电话,刚要把蓝牙从耳朵上取下来,电话却再次响起。他瞥了一眼放在手机架上的手机,是师胜虎。大概是要问他有没有平安到达吧?萧仕明笑着摇了摇头,师胜虎这群主当的,操不完的心呐。他重新接起电话,笑道:“喂,胜虎?”

“老萧……”师胜虎的语气听上去完全像换了个人似的。虽然他总说自己已经是个老头儿了,可萧仕明的的确确第一次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苍老的意味,不觉心头一紧,问道:“胜虎,发生什么事了?”

师胜虎在电话那头答道:“华逢春,出事了,我们已经打了120,大概还有十多分钟才能到。”

十多分钟才能到——什么意思?十多分钟都等不了吗?三环高架桥下的红绿灯在远处一闪一闪的,萧仕明再一次打着右转向灯把车缓缓停在了路边,才开口问道:“怎么回事?她现在人是什么症状?”

师胜虎说:“我们进到她房间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紫了……”

“……”

“老萧……?”师胜虎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六神无主。

最终,萧仕明问了句:“打110没有?”

“什么?”师胜虎似乎有些不明白萧仕明在说什么,停顿片刻,同意道:“哦,对。我现在就打。”

萧仕明也停顿了片刻,说道:“我现在调头回来。”

章节目录 第205章 房 当萧仕明再次把他那辆polo车开进龙胜地热山庄,从门口值守的保安的神情就可以感受到,气氛已经和下午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这里白天来泡温泉钓罗非鱼的人多,晚上住宿的人相对较少,加之今天华逢春把住宿部的半栋楼都包了下来,停车场停的车估计都是网球俱乐部的人开来的。现在,这些车旁边多了一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顶灯都没关,在稀疏的几盏路灯昏暗的灯光中冷冷地闪烁着。

救护车仍然停在这里而不是急速奔向医院,并不是什么好兆头。萧仕明随意找了个位置将自己的车停好,大步朝山庄住宿部走去。路上没什么人,住宿部大堂里的灯光依旧恰如其分的明亮着、温暖着。

一进门,萧仕明就看见丹顶鹤站在大堂前台跟服务员说着什么。他走过去叫了一声:“丹顶鹤。”丹顶鹤惊叫一声转过头来捂着胸口看着他。

萧仕明急忙抬手表示歉意,问她道:“情况怎么样?”

丹顶鹤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伤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把捂着胸口的手拿开朝二楼指了指,说:“205,你上去看吧。狮老大在里面,其他人警察不让进了。”

“嗯。”萧仕明点点头,朝楼上走去,一边走一边把手机从兜里拿了出来。上到二楼,右侧的走廊里站满了网球俱乐部的人,所有人脸上都分明写着一个“幻”字。对于当下发生的事情,伤心而不敢相信的人的脸上写满了梦幻,恐惧而不愿接受的人的脸上写满了魔幻。

最先跟萧仕明打招呼的是小鹿,他迎上来叫了声:“萧哥。”然后朝房间里指了指,说:“警察和医生都在里面。”萧仕明抬头看了看门上的房号——205,便伸手拍了拍小鹿的肩膀,敲了敲房门,用手一扭,门没锁,他便开门进了房间。

进门一抬头,就见师胜虎愣愣地看着自己,哑着嗓子说了句:“老萧,你来了。”他点点头,看到师胜虎身后的房间里,有两位警察正在跟一位医生交谈。卫生间的门和灯都开着,华逢春平躺在地上,有个警察正在照相。见有人进来,把相机从眼睛处拿开,说:“死者的亲友吗?请先出去等着。”

萧仕明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华逢春,她仍然穿着吃晚饭时那条蓝裙子,脚上没有鞋……虽然只是一面之缘,忽然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心里免不了会生出寒意来。人是恒温动物,体内有寒意,很伤人。

只听师胜虎向那名警察解释道:“他是市刑警队的,姓萧,刚刚我们一起吃的晚饭。本来要回单位去的,听说这边出事,又回来了。”

那警察看了看师胜虎,又回过头来看着萧仕明。萧仕明从兜里掏出他的证件递过去,道:“你们是林沙镇派出所的吧,郭光亮现在是所长还是政委?”

那警察把证件拿过去看了一眼便急忙递还给他,问:“你认识我们郭所?”

萧仕明答道:“是啊,我们都是警校毕业的,他比我高两级,是我的学长。”说着,把目光投向躺在卫生间地板上的华逢春,问:“你贵姓,这里情况怎么样?”

也许是萧仕明一到现场就会显露出一种遮掩不住的刑警气质,那警察下意识地以立正姿势挺胸抬头地答道:“巧了,我也姓郭,萧队就叫我小郭吧。我们来的时候医生已经停止抢救了,具体情况萧队可以向医生了解一下。”

“哦,好。”萧仕明说着,并没有进屋,而是把手放到门把手,说:“你们忙,我去大堂等医生吧。这里就交给你们了。”说完,开门出去,顺手又把门带上。见萧仕明出来,功夫熊猫扒开小鹿看着他,问:“小鸟怎么样了,救过来了吗?”

“唔……”萧仕明道:“待会儿警察会对大家有个询问,为了小华,到时候大家都好好配合一下。”

功夫熊猫一脸不知道萧仕明在说什么的表情,质问道:“你不就是警察吗?”

萧仕明一笑,道:“我还以为你们把我当球友呢。”

“熊猫哥。”小鹿拉了拉功夫熊猫的袖子“萧哥肯定是把鸟姐当朋友才赶回来的。”

萧仕明皱了皱眉,意图掩饰自己被拆穿之后的尴尬。说了句:“我在大堂。”然后冲所有人点了下头,径自下楼去了。大堂里没什么人,丹顶鹤也不知去向,萧仕明便直接走到刚才与丹顶鹤说话的那个服务员跟前。小姑娘正摆弄鼠标眼睛盯住电脑屏幕查找着什么,就好像没看见他一样。萧仕明也没立刻说话,而是弯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将金属垃圾桶上面的盛着沙子的痰盒抬起来朝里面看去。他的这一怪异举动终于引起了姑娘的注意,目光从电脑上移开,盯着他打量起来。

萧仕明放下痰盒,笑眯眯地冲她打了个招呼:“你好,我想问一下刚才那位女士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小姑娘正在为她当班的时候发生这样的事情感到焦虑,目光又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没好气地反问他道:“哪位女士?您有什么事吗?”

萧仕明把他的证件拿出来向她出示了一下,和颜悦色地解释道:“我是警察。我想你还记得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你正在跟一位个子高挑扎马尾的女士说话,你们都说什么了?”

“哦,”姑娘的眼睛最终抛弃了电脑,在那本证件和萧仕明的脸上飞快地穿梭了几个来回,答道:“她就是问我前台有没有打火机或者火柴,我说没有,然后你就跟她打招呼,然后你走了,她又在这里站了一下也上楼去了。”

“打火机?她跟你说要打火机干什么了吗?”

看样子这姑娘是个急脾气,说:“我不是刚说了没有,你就同她打招呼了吗?你走以后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谢谢你。”萧仕明仍然笑眯眯,向小姑娘提了个要求:“能给我几个没用过的塑料袋吗?”

“你要干……哦,我们这里没有塑料袋。”

“垃圾袋也行,要没用过的。”

“垃圾袋都在保洁那里……哦,我去给你拿吧,你要几个?”

萧仕明马上又道谢:“谢谢,真是太麻烦你了,两个就行。”

姑娘走出柜台,朝大堂洗手间的方向走去。一边走,嘴里还叽叽咕咕地说着:“我还是多拿两个吧,万一待会儿又有人来要呢?”

萧仕明敏感地问了句:“不会还有人来问你找过打火机吧?”

姑娘听了,回过头反问他:“你怎么知道?”

章节目录 双硫仑反应 看见医生和小郭从楼梯上下来,萧仕明从大堂的沙发上起身迎上去。一旁的小郭急忙介绍道:“这位是市刑警队的萧队长。”

萧仕明看着眼前这位三十多岁便有些谢顶且略显疲惫的医生,微微弯腰,道:“你就叫我老萧吧,请问贵姓?”

医生停下脚步,也弯了弯腰,说:“免贵姓王,萧队长还有什么情况需要了解吗?”

“没有没有。”萧仕明道:“我和小郭陪王医生去停车场吧。”一边说,信步朝门口走去。王医生和小郭便也跟了上去。

金秋十月,夜晚的空气中不觉带上了丝丝凉意。萧仕明一边走一边清淡地问了句:“王医生对死者的死因有什么结论了吗?”

“嗯,”王医生缓缓开口道:“出诊记录上我写下的死者直接死因是——心力衰竭。导致心力衰竭的原因很多,还是看尸检结果吧。”

萧仕明想了想,又问:“不好意思王医生,再多问一句。我与死者一起吃的晚饭,她因为喝了两小杯白酒以后觉得不舒服便离开了餐桌。这个心力衰竭跟她之前饮酒有没有关系?哦,还有一点,与她相熟的朋友都认为死者平时的酒量很好。”

“两小杯?”王医生不禁问道。

“哦,”萧仕明答道:“大概30毫升左右。”

“酒量很好?30毫升?”王医生重复道。两只眼睛看着前方在昏暗的灯光下根本看不清的某处忽然开口说了句:“很像是双硫仑反应。”

“双硫仑反应?”萧仕明重复道。

就听王医生马上摇了摇头,说:“萧队长,等尸检结果出来,一切就都明了了。”

萧仕明理解王医生的态度,人命关天,一切结论都应该依据事实、依据科学,他便也没有继续追问。一行人来到救护车旁,等候在车里的工作人员为王医生打开车后门,伸手将医生拉上车去。王医生不忘回头对萧仕明和小郭说了句:“我们先走了,你们忙。”才把门关上。

救护车仍然闪着灯,悄无声息地驶出山庄大门往左一拐,消失了。

萧仕明仍然在思索王医生说的“双硫仑反应”,大门处又有车灯一晃,一辆依维柯面包车开进来停下,从车上下来两个穿工装裤的人,戴着口罩,手里提着一副担架和一只蓝色的大袋子。这对警察来说,也并不陌生——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到了。

两人看见身着制服的小郭,便朝他们走过来,其中一人招呼了一声:“警察同志。”小郭回道:“一起上去吧,死者在住宿部205房。”

上到二楼,原本聚集在走廊上的人群都已经散开,只有205房间门口站着两名警察。萧仕明朝他们点了点头进到房间,躺在卫生间地板上的华逢春已经被一张白床单盖住了。萧仕明走过去蹲下,轻轻床单掀开,华逢春像是睡着了一样面色如常,甚至两颊还留有红晕,不过细看之下,嘴唇却有些发紫。

这时,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走进房间,因为卫生间拥挤,两人只得站在门口看着萧仕明。他抬起头看着两人说:“请稍等。”便拿出手机输入了“shuangliulunfanying”这一连串汉语拼音。萧仕明并不知道“双硫仑反应”到底是哪五个字,也不知道它们组合在一起到底啥意思,只能碰碰运气了。还好,运气不错,屏幕上出现了“双硫仑反应”五个字。唔,大概率就是它了。萧仕明开始搜索“什么是双硫仑反应”,结果屏幕上显示的第一句话就是“吃药后喝酒引起的反应称之为双硫仑反应”,来不及细看,萧仕明快速找到它的症状“面部潮红、结膜充血……头晕恶心、呕吐、出汗……心肌埂塞、急性心衰……惊厥、死亡”。萧仕明把手机放下,翻开华逢春的眼皮看了看——结膜充血……华逢春的脸还微微有些温热……

萧仕明起身起离开卫生间,来到房间转了一圈。这间房显然只属于华逢春一个人,靠墙的那张床上被褥凌乱,另一张床也很凌乱,换下来的网球裙、毛巾、手提包、手机随意散落在上面。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离开之后,萧仕明返身准备离开房间,来到卫生间门口时,停住脚步又朝里面看了看。这时,小郭来到他身旁,说:“萧队,咱们是不是现在回派出所做笔录?”

萧仕明想了想,说:“最好把死者的手机和手提包作为物证带回去。还有他们这边正在搞聚会,一共十几个人基本都喝了酒,不能自己开车。”

“这样啊?”小郭道:“待会儿打电话去所里,让他们把另外两辆车也一并派过来拉人。”

萧仕明道:“我的车还可以坐四个人。小郭,你们做笔录的时候能让我旁听一下吗?”

“萧队说的这是哪里话?”小郭笑道:“有你在我们处理起来可是要轻松得多了。”

萧仕明笑道:“那我先去大堂等着你们召集了人下来。”

“萧队不和我们一起吗?”

“我再下去向当班服务员了解点儿情况。”

“哦,明白了。”小郭说道。

当大家依次下楼的时候,看见萧仕明倚在前台的柜台前摆弄自己的手机。其实,他正在仔细研读着“双硫仑反应”。大家虽然都看见了他,却也不知道该不该上来打招呼。再说,刚刚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即使打招呼,彼此又该说些什么呢?萧仕明好像并没有在看其他人,可他却注意到丹顶鹤走过的时候,眼睛不时地停留在离他不远的那只黄铜色金属垃圾桶上。

等到所有人都默默走出大堂门,刚才为他提供垃圾袋的小姑娘从电脑前抬起眼睛,小声说了句:“穿红鞋,倒数第二个出去的那个男的就是。”

高飞?

他也来找服务员要打火机,这说明他肯定不抽烟,否则一定会随身带着打火机。这也说明,他来这里找打火机不是为了抽烟。那么,他要干什么呢?

萧仕明对服务员说:“现在住宿不都要本人的身份证吗?你帮我查一下那个红鞋子,他姓金,住几号房?”

服务员右手抓住鼠标,问道:“金什么?”

萧仕明说:“我不知道,麻烦你比对一下他的身份证照片不就知道了吗?”

小姑娘看了一眼萧仕明,有些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萧仕明急忙拍了拍自己的脸,企图让它柔和一点,笑道:“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了。有你这样认真负责的员工,这里的生意怎么可能不好嘛?”

姑娘马上笑得像朵花儿似的,忽然,又把脸沉下了,忧心忡忡地道:“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情,不知道老板还有没有心情发奖金……找到了,213。”

“麻烦你把房间打开一下。”

“什么……”姑娘瞪了萧仕明一眼,继而又爽快的答应道:“好吧,帮人帮到底。”

章节目录 不敢相信是分割线 萧仕明出现在停车场的时候大家已经开始陆陆续续上了河源镇派出所派来增援的两辆微型面包车,师胜虎却仍然站在那里伸着脖子朝住宿部这边望着,显然是在等待萧仕明的出现。其他人都依次上了警车,只有豹子头和功夫熊猫站在师胜虎旁边。豹子头专心地一下一下用脚踩踏着停车场地上空心砖里冒出来的小草。功夫熊猫正垂着头唉声叹气,看见豹子头碾压脚下的草,沉着脸开始摩拳擦掌,说:“你心里有气可以踢石头啊,可以抱着石头去冲天啊,你踩草干什么?”豹子头怼他,道:“你没听说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吗?你看它弱,实际上命大着呢。”忽然一阵静默,三人都陷入了沉思。这时,小鹿在最后上了一辆微型面包车,对着三人道:“老大,我们先走了?”师胜虎朝他挥了挥手,小鹿见状,把车门拉了合上。

人在遇到意外的时候,不敢相信就是一道分割线。继续往下走会进入“不相信——说服自己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的快车道,一路向前,只要能将意外远远甩到一个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去就好——越快甩掉就越好……如果不得不接受意外真的发生了,那么,也就不得不接受世界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就像迷路或者……走进了一间密室,摸不着门也找不着北。此刻,最最需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大家——摆脱困境的出路到底在哪儿……

萧仕明能感觉到师胜虎沉重的心情,毕竟,今天到这里来玩的人都叫他一声狮老大。而出了这样的事情,所有人的眼睛自然都是望向他的。

自己的目光与师胜虎相遇的时候,萧仕明甚至看到了师胜虎眼中极力想要掩饰的茫然与无助。

有些事情表面上谁也不希望发生,可它还是发生了……萧仕明表情平静地朝师胜虎走去,一边从兜里摸出车钥匙摁了一下将门打开。来到师胜虎身旁时用一如往常的语气说了句:“胜虎,上车吧。”

看到萧仕明对师胜虎来说简直就是莫大的安慰,他“哦”了一声,功夫熊猫却已经打开后车门钻了进去,大声道:“我和老豹子坐后排,两位老大赶紧上车走吧。”不得不说,大众波罗的后排对功夫熊猫这样身量的人来说显得挤了点儿。

师胜虎坐到副驾驶位置上后,似乎松了口气,问道:“你刚才在前台干什么?我还以为你不去派出所了,还是那位郭警官说让我们等你的。”

萧仕明把车钥匙插进钥匙孔,笑道:“我来都来了,不跟你们一起跑一趟岂不白来了吗?大家系好安全带。”其余三人便一言不发,马上找到自己的安全带系上。

河源派出所萧仕明没去过,现在已是深夜,路上车辆相对较少。他一路跟着前面闪着灯却没拉警笛的三辆警车,五分钟之后,大家依次驶进了派出所不大的院子里。萧仕明看了看院里的情形,让车上的三人先下车,自己将车停在紧挨着大门的墙根处,下车,锁门。

章节目录 喜羊羊的记忆(一) 一下涌进这许多人来,将派出所不大的办事大厅挤得几乎没有转身的余地。

小郭第一时间把人群分成两拨,一拨是华逢春离开餐厅后与她接触过的人,其他人就属于另外一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萧仕明的原因,小郭的态度始终很和蔼。他请师胜虎、喜羊羊、高飞和殷蒙经过大厅的接待柜台接着往里走,并很耐心地向他们解释说需要他们多提供一些细节。其他人就留在办事大厅里做笔录即可。萧仕明见状,走到丹顶鹤面前叫了声:“小何?”丹顶鹤又像是受了惊吓般抬起头来看着他。萧仕明又道:“你姓何,我没说错吧?”丹顶鹤看上去情绪不高,低头望着别处,无精打采地说了句:“何念。”虽然丹顶鹤并没有看自己,萧仕明还是保持住了他温和的态度,道:“小何,你和华逢春关系最好,随时形影不离的,还是和狮老大他们一起吧。晚餐之前的有些情况可能还要向你求证。”

丹顶鹤一直低着头,看不见脸,可萧仕明还是感觉到她很不情愿。萧仕明便也不说话,却一直看着她,笑眯眯的。丹顶鹤忍不住瞟了他一眼,又迅速望向别处,发现旁边有人朝他们看……这里这么拥挤,让丹顶鹤觉得透不过气来,她一扭头、一跺脚,避开旁边的人跟上了师胜虎。

说实话她不怎么喜欢萧仕明这种类型的人,尽管他的表情看上去人畜无害,可丹顶鹤却感觉极度不适。这与他打网球的风格简直如出一辙,你越觉得能打死他越想打死他好像越拿他没有办法似的,最后往往还会由于自己的失误而变得抓狂……丹顶鹤希望萧仕明不要跟过来,可惜,她又失望了。

今晚出警的一共三个人,其中一个留在大厅和其他值班民警一起为大家做笔录。小郭和另外一名警察就引着师胜虎他们穿过大厅后面的一扇门继续走。萧仕明跟在最后。

依次跨过那道看上去非常坚固的防盗门时,大家心里不免带着些敬畏和几分好奇——毕竟以前很少有这种走派出所后门的机会。进去一看之下,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和其他单位一样,一条走廊,两边都是办公室。只不过现在夜深人静,大多数房门都是关着的。小郭进了一间开着门亮着灯的房间,另外一名警察示意大家在走廊里的一排长椅上坐下等候。萧仕明也紧挨着师胜虎坐了下来,谁也没说话。

不一会小郭一手提着一串药匙,一手拿着纸笔朝他们走过,把离长椅最近的那扇门打开,什么也没说,却只管看着萧仕明。萧仕明站起身,说:“要不,喜羊羊,咱们先跟着郭警官进去做笔录吧,一会儿就好。”

喜羊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迷蒙的大眼睛湿漉漉的,显然在这之前曾伤心的哭过。听到萧仕明叫自己,便从椅子上站起来,双眼迷离地看着他,好像只听见了她自己的名字,并没有听懂萧仕明都说了些啥。萧仕明也跟着站起来,拍拍师胜虎的肩膀,说了句:“麻烦你们在这儿等会儿。”然后又对着喜羊羊简单明了地说了句:“跟我来。”他让喜羊羊跟着自己,自己跟在小郭身后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只有十多平米的房间,正中摆放着一张长桌。待小郭走到桌前坐下将手里的东西一一放在桌上后,萧仕明便来到他旁边,指着小郭正对面的那把椅子,对喜羊羊温和地道:“坐下吧。”见喜羊羊坐了下来,他才把小郭身旁的椅子拉出来自己坐下了。

小郭拿起笔,迅速进入到工作状态,头也不抬地问道:“姓名?”

“嗯?”喜羊羊又抬起迷离的眼睛看着萧仕明,萧仕明对她报以温和的微笑。

这时,小郭又问了句:“姓名?”

喜羊羊如梦方醒,答道:“奚楚楚。”

“年龄?”小郭接着问。

“二十四。”

“你是最后见到死者的人吗?”

“不是。我离开205房间——哦,就是鸟姐住的、出事的那个房间的时候,高飞……不对,是猫头鹰还在里面……等等,也不对……最后是丹姐在房间里陪着鸟姐的。”

小郭停住笔,皱着眉头瞪着笔录本。

一旁的萧仕明急忙打圆场,温和地对喜羊羊说:“喜羊羊,别紧张,咱们慢慢来。”

“哦。”喜羊羊偷瞄了一眼小郭,怯怯地答应了一声。

小郭仍然没有抬头,问:“高飞是哪两个字?猫头鹰如果是某人的外号的话,请说真名。还有那啥,丹姐?”

喜羊羊有些为难地道:“这个……我只知道高飞姓金,俱乐部的人都叫他高飞,我也不知道他叫啥。还有就是…那个…猫头鹰好像叫殷蒙,到底是哪两个字我也说不准。还有丹姐,她在俱乐部群里的名字叫丹顶鹤,那个……”看到小郭的脸色,喜羊羊赶紧把声音咽到肚子里藏起来。

小郭终于抬起头,不过不是看喜羊羊,而是看着萧仕明。萧仕明咧嘴一笑,解释道:“他们是一个微信群里的网球爱好者,今天到龙胜地热山庄聚会打球。我也是被一个朋友约过来打球的,没想到发生这种事。你就先这么记吧,大家都是有身份证的人,到时候向他本人核实就行。”

小郭听罢点了点头,建议道:“萧队,当时你在现场,要不你来问?这样我记录起来也快些。”

“好。”萧仕明点着头,开口问道:“喜羊羊…咳…我是说奚楚楚,你就从你和高飞扶着华逢春离开餐厅开始说起吧。我记得你们离开餐厅的时候已经过了七点半但还不到八点钟。”

“哦?”喜羊羊对着他眨巴了一下眼睛,问了句:“所有的事情都要说吗?”

“对,把你能想起来的所有与华逢春有关的事情都说一下。”

喜羊羊又开始眨巴眼睛,那神情,像个没按时完成作业正在被老师质问的小学生。想了半天,怯生生地道:“我完全不知道我们是几点出的餐厅,几点回的房间,然后我几点离开的。”顿了顿,忽然说了句:“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鸟姐躺在卫生间地板上时的情形,我……不知道……”喜羊羊说着,有种想伸手去捂脸又想哭的感觉。

“咳,”萧仕明清了清嗓子,温和地道:“不好意思啊奚楚楚,我刚刚说时间那是我对这个事情的记忆,待会儿郭警官也要对我做问询笔录的。我们都把自己经历过的、想得起来的、与华逢春有关的信息告诉警察,为了尽量还原整件事情的真相。这也是目前我们能为华逢春做的最有价值的事情了吧?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要尽量客观……可以吗?”

章节目录 喜羊羊的记忆(二) 萧仕明说话的时候,见喜羊羊一直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便也一直温和的回望着她,想让她感受到自己嘴里说的,正是心里想的。这也是现在大家坐在这里的目的——为了真相。

似乎,喜羊羊终于抑制住了自己的眼泪,情绪有所平复。确认萧仕明已经把话说完,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问道:“从离开餐厅的时候开始讲起?”

“从离开餐厅的时候讲起。”萧仕明点头确认道。

喜羊羊又看了一眼萧仕明,看到他仍然注视着自己,一副做好准备认真倾听的样子。于是,她开口说道:“我和高飞扶着鸟姐出了餐厅,当时鸟姐看上去非常难受,但不像是喝醉酒的人。喝醉的人我见过,要不就做些出格的事情,旁边的人根本拉不住;要不就已经不太清醒了,拖着这样的人走路可不容易,他们都是死沉死沉的。鸟姐可不这样,她平时酒量很好的。再说今天她喝的也不多,但可以感觉到她很难受。高飞问鸟姐觉得怎么样?鸟姐说她喘不上气来,过了一会儿又说咽口水感觉有点困难,就像是喉咙肿了一样。我想喉咙肿了,要不就是热重,要不就是吃什么东西过敏了。便问鸟姐她是不是对什么食物过敏了,又问她身上痒不痒?鸟姐想了想,说,就是觉得喘不上气来,导致浑身上下没什么力气,说大概是累了,回去休息一下就好。鸟姐球打的很好,为人也很好、很大方,身体也很好,我从来没听说她得过什么病……”说到这里,喜羊羊的情绪又有些崩溃“如果当时送她上医院就好了,那样的话,鸟姐现在还活着啊。”

当我们生活中遇见的某件事或者某个人突然消失,消失的那样彻底且不可逆转,被击碎的、永远留在记忆中的,大概都是那些最美好的部分。萧仕明忽然想到,如果不出意外,华逢春将在下个星期飞赴加拿大,去了以后她还会回来吗?回来了她和喜羊羊还会遇见吗?也许答案是——不。但,去加拿大,她们总还可以期望着再次见面。而去了另一个世界……对于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来说,那就是不可知,是永远……

在不可知的世界里纠缠至少对现在来说是毫无意义的,萧仕明不得不将喜羊羊的情绪重新拉回来,他说:“奚楚楚,我记得你们出去后不久,大概有个十来二十分钟吧,高飞又回到餐厅为华逢春拿包。”

喜羊羊又看了看萧仕明,他的脸他的表情和眼神以及他整个的状态,似乎有种稳定人心的力量。喜羊羊吐了口气,又开始说道:“鸟姐靠在我身上,另一只手抓着高飞的胳膊,我们三个就以这种姿势慢慢走进了宾馆大堂。大概是因为想起开门用的房卡,鸟姐这才想起包忘在餐厅里了。我说高飞力气大,楼梯又有栏杆,让高飞先扶鸟姐上楼。我跑得快,去拿包。然后高飞就说,鸟姐的房卡肯定在包里,万一他们上去了我还没到鸟姐又站不住了怎么办?还是我陪着鸟姐在大堂里坐着等他去拿包,也不等我们说什么,他就拔腿走了。从餐厅到大堂如果是跑个来回,五六分钟尽够了,可我们在大堂里等高飞足足等了十多分钟。我看鸟姐很难受,坐在那里直干呕,就问她去不去大堂洗手间。她说她只是想吐,其实肚子里也没啥可吐的,还说怕错过了高飞。我虽然着急,也只能陪她在那儿等。这时,高飞没见着,猫头鹰进来了。看见鸟姐坐在大堂里他一副很生气的样子,质问我在那里干什么?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高飞就拿着包进来了。猫头鹰就骂高飞,问他到底干什么去了,不会是想打什么歪主意吧?高飞解释说他去上了个厕所。因为我一直坐在鸟姐旁边扶着她,就感觉鸟姐听了猫头鹰的话之后情绪有点不对,把包从高飞手里接过来打开说要找房卡。就在这时候,高飞忽然对着猫头鹰说了句‘老婆跑了不操心,到跑到这里来多管闲事’。我加入这个俱乐部的时间不长,只有半年多一点,总共也没见过猫头鹰几次,就感觉他挺傲气的,平时对我们这些新来的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大概一个星期前猫头鹰就已经退群了,没想到他今天居然来参加活动。高飞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会这么说话?果然,两人差点打起来。鸟姐看上去非常不舒服有些撑不住的样子,找到房卡便扶着我说要站起来。其实那时候我也想赶快离开,便使劲儿迅速把鸟姐扶起来。猫头鹰见了,对高飞说‘滚,老子爱在哪里就在哪里’。说着,也过来扶鸟姐。鸟姐挣了一下没挣脱,便对高飞说‘你来扶着我’。高飞跑过来,可是猫头鹰仍抓着鸟姐不肯放手。这时,就听鸟姐说了句‘你再不放手我就要报警了’。猫头鹰大概觉得在我和高飞面前没了面子,脸色一下就变了。仍然没放手,我却被他一把从鸟姐身边推开。他这一推把我都给吓蒙了。就听鸟姐说了句‘高飞,打110’。”

说到这里,喜羊羊忽然停了下来,低头想了想,又看着萧仕明,说:“现在想想,如果当时真打110就好了。高飞不打我来打啊。”

“哦?”萧仕明问道:“高飞不打110?”

“是啊,”喜羊羊点头道:“不知道为什么高飞只是劝鸟姐,说猫头鹰这种人不值得她计较,然后走到我被推开的鸟姐的右胳膊这边扶住鸟姐,把她手里的房卡递给我,让我走在前面去开门。然后又对猫头鹰说,‘如果真打了110,最终大家都丢脸,何必呢?最好让鸟姐先回房,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猫头鹰听了,虽然还是拉着个脸,却没有再发脾气,也让鸟姐把他的手甩开了。我看见了,急忙过去扶她,高飞却说干脆让他把鸟姐背回房间好了。见鸟姐不反对,我就将她扶到高飞背上去。猫头鹰在旁边一言不发,却一直跟着我们进了房间。”

章节目录 喜羊羊的记忆(三) “你们知道吗?”喜羊羊似乎直到现在还没有想通她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情“等高飞把鸟姐背到房间的床上放下之后,猫头鹰就对他说了句‘你可以走了’。我完全没有想到……”喜羊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没想到高飞居然没有反对,只是跟我说‘喜羊羊,你最好帮鸟姐倒杯热水,然后再拿条热毛巾给她擦擦脸’。说完他就……就这么走出去了……”说到这里时,喜羊羊顿了顿,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最后,还是决定将自己心里的困惑说出来:“说实话,我当时就懵了,第一反应是赶紧拔腿走开——都是些什么人呐?可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鸟姐,又有些于心不忍。何况我们在这里打球、泡温泉,还是人鸟姐出的钱。最后,我还是决定按照高飞说的去做。把桌上鸟姐杯子里的水倒掉重新续了热水,又跑进卫生间拿来了热毛巾。我这来回的忙,猫头鹰却一直抱着手在那儿冷眼旁观。等我拿了热毛巾从卫生间出来,冷不防被猫头鹰一把将手里的毛巾接了过去,然后,也对着我说了句‘你可以走了’。我当时……我当时……”

喜羊羊甩了甩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自己当时几近崩溃的心情。过了一会儿,喜羊羊又甩了甩头,决定不再继续与自己的心情纠缠,接着往下说道:“我没理猫头鹰,蹲到鸟姐床边,问她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我留下来陪她?这时候鸟姐的精神好像好了很多,尤其是眼睛里有神了。不像刚才那样,目光有些散。她已经从包里拿出了手机,拨了110三个数字,然后把手机屏幕对着猫头鹰给他看,说如果他不走她就要把电话接通。猫头鹰脸都气绿了,看了我一眼,对着鸟姐叫道‘如果你一定要让别人听见,好吧,那就让她听着吧。你难道还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真的爱你,只有我!就像现在,你像条死鱼一样的躺在床上,也只有我会陪在你身边,你居然还看不明白’……当时把我吓的……原来他们有这层关系。可猫头鹰不是有老婆吗?刚才还和我们一起吃饭来着。这时候,就听鸟姐说‘在这个世界上,唯一靠得住的就只有自己,我不需要人陪,也不需要人照顾。你走吧。’然后猫头鹰就开始咆哮,说他就是不走,死也不走,他能够照顾好她,为什么鸟姐不给他们俩一个机会什么的。我一直在想他老婆可真倒霉。并不是只有我一个这么想,鸟姐又说话了,她说‘你应该照顾的是你老婆和儿子’。妈呀不得了,猫头鹰还有儿子?他居然还在别的女人面前这么理直气壮地大声咆哮,真是毁我三观啊……”

一直在笔录本上奋笔疾书的小郭抬起头,和光张着嘴不说话的喜羊羊瞪视着彼此,萧仕明适时地问了句:“后来呢?”

“哦,”喜羊羊和小郭都回过神来,各司其职,喜羊羊开始说话,小郭开始笔录“后来鸟姐就想拨110报警,然后猫头鹰把电话抢过去扔到另一张床上,还说他儿子有父母养,要不是当初父母为了孙子不同意,他早离婚娶鸟姐了。现在好了,老婆居然主动提出要离婚。他说让鸟姐别去加拿大就在这里同他结婚。或者一定要去也行,只要鸟姐同意嫁给他,他马上办手续过去跟鸟姐团聚。说着,就在鸟姐床边跪下了,说我就是见证人,他现在就是在向鸟姐求婚,让鸟姐赶紧说同意……哎,我去,你一个已婚人士,还让我见证你求婚?知不知道中国的法律条款里有重婚罪啊?当时我还真怕鸟姐一时糊涂答应了猫头鹰呢。没想到鸟姐说什么‘哀莫大于心死’,还说她已经说过很多遍,为什么猫头鹰就是不信。既然猫头鹰觉得‘心死’太抽象,就当她这个人死了吧,这样对大家都好。没想到,鸟姐一语成谶……”

谁目睹了这样的事情之后,大概都会有些情绪吧?更何况喜羊羊一个大学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姑娘。她说到激动处语速很快,不一会儿,情绪又急转直下,忘了自己正在做笔录了。见喜羊羊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无法自拔,萧仕明不得不再次提醒她——毕竟,今天的问询工作才刚刚开始:“奚楚楚,这之后发生了什么?最后一个见到华逢春的人是谁?”

喜羊羊才又接着道:“鸟姐说她实在太累了,需要休息,可猫头鹰就是不肯走,说如果鸟姐不答应他的求婚他就跪在那里不起来,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起来。鸟姐几乎是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问我能不能把狮老大找来。猫头鹰又开始大叫,说谁来他都不怕,有人来更好,他可以好好跟他们讨论讨论什么是真爱——只有他对鸟姐的爱,才算得上真爱……”喜羊羊不禁哼了一声,似乎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心里的不屑从鼻孔里面出来了“我毫不犹豫,拔腿就冲出房间,刚来到楼梯口就看见狮老大和功夫熊猫还有豹子头正在上楼梯,我也不知道该跟他们怎么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催促狮老大,说鸟姐找他,让他赶快上鸟姐房间去看看,猫头鹰在那里——当时我用了‘耍脾气’三个字,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可我看他们几个的表情,好像是知道鸟姐和猫头鹰之间的关系的,豹子头还说要不让他俩先聊会儿,就是不想进去打扰的意思。我很着急,说是鸟姐让我来找狮老大的,还说鸟姐现在特别不舒服,想休息,可猫头鹰还一个劲儿地打扰她。我当时就觉得心里憋得慌,就想着如果你是真心对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她那么难受的情况下还一个劲儿逼她呢?萧警官你说对不对?”

还没等萧仕明回答,小郭便抬起眼睛,对喜羊羊郑重地点了一下头,说:“对。”

章节目录 喜羊羊的记忆(四) 喜羊羊满脸欣慰地接着往下说:“狮老大不愧是狮老大,没有听豹子头的,马上就跟着我去了205房。才到门口就听见猫头鹰在那儿叫‘你说,今天下午来找你那个男的是谁’,一副非逼着鸟姐回答不可的语气。狮老大急忙进到房间里,就劝猫头鹰,说鸟姐现在身体不舒服,有什么话改天再说。猫头鹰就对着狮老大叫,说鸟姐就要走了,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多了几个人壮胆,我这才敢拿正眼去看猫头鹰。瞧他那样儿今天也喝了不少酒,这就是在耍酒疯呢。这时,鸟姐忽然哭起来,说她身体真的很不舒服,求求大家把猫头鹰带出去,他喝多了。熊猫哥见鸟姐掉眼泪,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将猫头鹰从后面抱住,还叫豹子头帮忙把他弄出去。豹哥上来拉着猫头鹰的衣服袖子……其实猫头鹰就是被熊猫哥抱出房间去的。狮老大看了看鸟姐的脸色,说最好还是上医院让医生看看吧。可大家都喝了酒,没法开车,就跟鸟姐商量说打个120。鸟姐听说打120,有些不愿意,说她好像也没那么严重,或许休息一晚就好了。实在不行,明天一早再去医院。正说着,丹姐进来了,说猫头鹰正在外面走廊上发酒疯呢。狮老大征求她的意见,问丹姐觉得应不应该打120。丹姐说鸟姐大概是这两天事多累着了,有点感冒,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萧仕明打断她道:“你说华逢春感冒了?她有没有吃过感冒药?”

喜羊羊想了想,摇着头,说:“我不知道,只是听丹姐这么说来着。然后狮老大就说,既然不去医院,那就让我和丹顶鹤在这里看着鸟姐好了,他出去看看猫头鹰。狮老大出去以后,丹姐就让我回去休息,说她在那儿陪着鸟姐就行。我想她们俩平时关系那么好,说不定有什么知心话要说,我就别在这边碍手碍脚的了。然后我就出来了。看见狮老大和功夫熊猫一边一个,架着猫头鹰顺着走廊朝里面走去,最终进了221房。我们一共开了9间房,221是离鸟姐住的205最远的那个房间。听到‘砰’的一声,狮老大他们把门关上的声音,走廊里忽然变得异常安静。我默默回到自己住的211房,发现同住的波斯猫已经回房间了。她一看见我就问‘鸟姐怎么样,到底发生什么了,猫头鹰那么吵’,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就反问了她一句,问她知不知道鸟姐跟猫头鹰的事?波斯猫有点惊讶的看看我,然后自说自话,说也难怪,半年前鸟姐和猫头鹰闹掰的时候我还没加入俱乐部的。他们两个以前就是恋爱关系。我看着波斯猫,比她看着我还要惊讶,那鸟姐不成小三儿了吗?太毁我三观了……”

说到这里,喜羊羊忽然停下来。这回,她没有看萧仕明,而是看着小郭,问道:“我是不是有点话痨了?”

小郭对着喜羊羊友好得有点夸张地笑了笑,没说话,却转过头看着萧仕明。

看着他俩,萧仕明若有所悟,有点想笑,急忙清了清嗓子,问喜羊羊:“后来呢?你是什么时间知道华逢春出事的,怎么知道的?”

喜羊羊答道:“我求波斯猫给我讲讲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她说有很多细节她也不是知道的那么清楚,以前鸟姐和猫头鹰总是出双入对的来打球,她也和我现在一样,以为他们就只是一对情侣,看上去挺般配的,郎才女貌——对了,这可是波斯猫说的,不代表我的观点……”看样子,猫头鹰已经被喜羊羊在心里果断拉黑了。

不知怎的,刚才还又害怕又委屈的喜羊羊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一看就知道喜羊羊是那种老师比较喜欢的乖学生。刚才她话说的仔细是因为萧仕明提醒她不要漏掉任何细节,现在,明知道自己有点话痨了,却还是忍不住要说。萧仕明想了想,并没有打断她。一是因为喜羊羊的善良,还有就是出于职业习惯,很多案情的关键,往往就藏在旁观者的一句无心之语里。

只听喜羊羊接着说道:“听波斯猫说,鸟姐和猫头鹰不仅一块儿打球,主要是共同出资了一个公司,做体育器材,猫头鹰是最大的股东,鸟姐是总经理,听说那个公司挺赚钱的。可半年前不知怎么,鸟姐就不做了,把公司的所有股份都转给了猫头鹰。然后,两人就闹掰了。我加入这个俱乐部的时候,刚好是他们闹掰的时候,所以很少看见猫头鹰来俱乐部打球。可鸟姐不一样,每次我来都能看见她。开着个奔驰小跑,穿的用的虽不张扬,但懂行的人都能看出那全是牌子货。有个词怎么说来着……对了,低调奢华。我觉得鸟姐为人也很低调奢华的,这么有钱,可一点架子都没有,不管对谁都很谦和……波斯猫说——她也是听说——那个公司原本都是鸟姐在打理,猫头鹰接手以后好像生意没有之前那么好了。不过猫头鹰是个富二代,他嫌打理公司太麻烦,准备把公司结束不干了。”喜羊羊撇了撇嘴“那时候我刚来,鸟姐球打的已经很好了,可她却很刻苦的练,不仅练技术,还练力量。她还请高飞陪着一起练,有时候一个星期要练三四次呢。后来才知道,原来鸟姐每次都付高飞陪练费的。有钱就是不一样哈?反正那时候看鸟姐就很神秘,我一直在猜测鸟姐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她不是G市本地人,又没有结婚,还这么有钱,简直太神秘了。不过女人就该活成鸟姐那个样子,又独立又美丽还很自律不张扬有自己的爱好。没想到这个月初大家聚在一起打球的时候鸟姐突然告诉大家她的签证已经办下来了,下星期去加拿大。大家都说舍不得她,开玩笑让她请客吃散伙饭。鸟姐也挺爽快,说她在这个俱乐部打了五六年网球了,这里的朋友简直就是她在G市的亲人,一定要好好请请大家,然后,我们今天就到龙胜山庄来了。”

停顿片刻,喜羊羊忽然意识到什么,说:“哦,我是不是跑题了…咳…我和波斯猫正聊着,就又听见走廊上有说话声——是狮老大的。狮老大说话声音从来都很大,但我没听见他这么着急过。于是我和波斯猫就想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现狮老大丹顶鹤猫头鹰他们都聚在鸟姐住的205房门口,便跑过去看,可狮老大不让我们进去,说等120的医生来。”

章节目录 渣男和励志女神(一) 喜羊羊看了看小郭递给她的笔录本,讶异地抬起头问小郭:“我说了那么多话吗?”

小郭答:“姑娘,我就是那个把它们一笔一划记下来的人。”

喜羊羊的脸腾地红了,低头说道:“对不起啊。”一边赶紧把本子还给了小郭。

这回轮到小郭讶异,问:“对不起什么?”

“让你写那么多字。”喜羊羊那神情,完全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小郭笑道:“这是我的工作,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倒是我应该谢谢你,谢谢你配合我们工作。如果看了没什么问题,就在这儿签个字,在每一页按个手印。”小郭一边说一边指着笔录最后一页的最下面。

“什么,还要按手印?”喜羊羊瞪着小郭“我怎么觉得像是在签卖身契。”

What,卖身契?小郭又好气又好笑,直了直腰,用手指着胸前的警号,一脸严肃地道:“姑娘,我们是人民警察。按手印是表示你对自己说的话负责,具有法律效力的意思。”

喜羊羊急忙摆手道:“我我我,那个,这,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我想要……”一阵语无伦次之后,可怜巴巴地看着人民警察小郭同志。弄得小郭立刻就于心不忍了,语气瞬间温和下来,说:“你想要什么?”一旁的萧仕明觉得有点无奈,难道这是一场问询该有的语境?听小郭这口气,喜羊羊要星星要月亮也都属于他的工作范围了——你就这么笃定人家姑娘不是问你要这个?

看着调整了面部表情的小郭,喜羊羊把自己放松下来,指了指小郭手上把笔录本。小郭毫不犹豫就递了过去。喜羊羊一边翻看一边自言自语:“我记得我没说过猫头鹰是渣男,对吧……糟糕,这里……”喜羊羊指着一行字叫道:“我说鸟姐是小三儿。郭警官,你能不能把这句划掉。我不该这么说的,其实我认为鸟姐是我的偶像、我的女神,我很佩服她的。就算不是,看在今天到这里来吃人嘴短的份儿上,我也不该这么说的啊。还有,我会想念她很久的……”喜羊羊就快要哭了。

看道小郭身体前倾,一副打算安慰喜羊羊与她倾心相谈的样子——指不定就能说到星星月亮上去了。萧仕明果断开口,说道:“小郭,可不可以把那句话划掉?让奚楚楚出去休息会儿,喘口气……”然后,一五一十朝小郭递着眼风“如果以后还有什么情况需要向奚楚楚询问,我相信楚楚一定会配合的,对吧?”

喜羊羊闻言,肯定地点了点头,说:“一定。只要能帮到鸟姐……和你们,我会很高兴的。”

看着门在喜羊羊身后关上,小郭不禁叹了口气,说:“我都有点难过了。”

“哦?”萧仕明应道。

小郭低下头看着笔录本,字里行间,喜羊羊不事雕琢的喜怒哀乐跃然纸上。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思绪回到案情上来,开口说道:“没想到死者是这么样一个人,才貌双全还有钱,怎么会和一个有妇之夫搅在一起?人生落得这么个结局确实挺让人替她可惜的,算得上香消玉殒了吧?”

萧仕明想了想,说:“事情的结果总是一目了然摆在那里,但要到达这个结果,往往是很多因素相互作用,最后才变成呈现出来的这个样子。我今天才认识华逢春,和她打了一场球,吃了一顿饭。如果和她做朋友,的确令人愉快。就像喜羊羊说的,吃人嘴短,我也的确替她感到惋惜。可就算在这之前的几个小时,她一直也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样的结果?虽然真相一直都在,只不过我们还没看到。所以,现在也不可能对任何人、任何事下任何的结论。华逢春和猫头鹰之间的各种纠葛,我想并不是一件事或者一个人就能左右整个事件走向的。客观看待问题,才能对每个人公平——包括我们自己。”

这回,轮到小郭眉头紧锁了,半晌,他才谨慎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奚楚楚眼里的渣男不一定就那么渣,她眼里的励志女神也不一定像她看到的那么完美?”

“唔,”萧仕明同样谨慎地道:“我理解奚楚楚的感情,每个人都是用自己的眼睛在看这个世界,而奚楚楚本就是个善良的姑娘……”说到这里,萧仕明便停住没往下说。小郭接口道:“放心吧萧队,我明白的,咱们是警察,一切讲证据。”接着,他问道:“萧队,下一个咱们给谁做笔录比较合适?”

“你认为呢?”萧仕明反问道。

“我认为,咱们……”小郭把放在一边的出警记录拿过来看了看,说:“就请你的同学,打报警电话的师胜虎进来做一下笔录吧。看上去这群人都很尊重他的样子,奚楚楚口里的狮老大应该就是他吧?还有什么熊猫豹子的,这都是他们闯荡网球江湖的名号吗?”

萧仕明笑道:“我还以为你会选择猫头鹰呢?”

小郭一撇嘴,说:“如果我只是郭一侠,当然首选猫头鹰。看看奚楚楚眼里的渣男有没有那么货真价实。如果我是郭警官,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才最重要。万一这事跟他没关系,他就是渣出天际也不归我们警察管不是?”小郭以前就对萧仕明有所耳闻,虽然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可萧仕明身上好像有种会让人不知不觉产生信任的力量,让人很愿意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说给他听。

小郭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说:“我去请师胜虎进来。”

萧仕明闻言一笑,问了句:“小郭啊,有没有考虑过去刑警队?”

小郭眼睛一亮,叫道:“好啊。”声音响彻整个房间。站在原地考虑了一会儿,小郭忽然严肃地问了句:“萧队,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学学网球?”

萧仕明也尽量一脸严肃地道:“作为一个网球菜鸟,我友情曾送你点建议——如果真想学网球,先找个猛男练上半年,等已经能把球接过网去之后,再考虑以网球的方式去找奚楚楚搭讪。”

章节目录 渣男和励志女神(二) 小郭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开门,而是回过头看着萧仕明,惊道:“半年?半年以后……黄花菜都凉了。”

萧仕明慢悠悠说了句:“如果你被打得满地找牙,黄花菜就算是热的,你吃得进嘴吗?”

“不会吧?”小郭第一次对萧仕明的话表示怀疑“你不是说她很单纯善良的吗,现在这意思是她……很暴力?不合逻辑啊……刚才我还一直在想,她那么单纯,活到现在还没被坏人骗了去,已经是个奇迹了。”

萧仕明斜了他一眼,道:“怎么不合逻辑?你看人家善良单纯,若没点能力,拿什么来维护自己的善良单纯?给你透露点内幕消息,我虽然没有和她交过手,可听他们网球俱乐部的人说,奚楚楚打起球来确实很暴力,尤其是正手。遇上你这种坏人,真打起来你不就只剩满地找牙的份儿?”

小郭委屈道:“萧队,我怎么成坏人了?”

萧仕明不理他,继续发挥道:“你就不能先找她谈谈工作、聊聊人生,对她的单纯善良不吝赞美之词,一起探讨下一个好姑娘如何才能拥有更美好的一生吗?”萧仕明的语气开始变得循循善诱、意味深长“同志,在工作以及生活中,要虚心学习、扬长避短啊。”

小郭眼前一亮,不禁佩服道:“萧队,听说你破案一套一套的,没想生活也一套一套的。你的生活一定也特别幸福吧。”

萧仕明苦笑一下,对小郭说:“咱们恐怕要抓紧点儿时间了。”

“哦,对。”小郭拉开门出去了。

听见小郭和师胜虎在门口说着话,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此刻,他想起了前妻冬梅……结果一目了然,生活却如此复杂,原因和结果相互交错,开始和结束循环往复……他们离婚了,可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感情,更不能说谁对谁错……如果任何事情都一目了然……可能吗?

不可能吗?

那就……尽力而为吧。

章节目录 狮老大心情很复杂(一) 狮老大进门坐下后第一句话就是对着萧仕明说的:“对不起啊,老萧,把你牵扯到这样的事情里来。哎……真是没想到啊。”

看着一脸歉意的狮老大,萧仕明安慰他道:“在这群人中,如果说有谁最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个人一定就是你了。”他看到小郭已经回到座位上拿起了笔,便接着道:“胜虎,根据喜羊羊的说法,她离开华逢春住的205房时,丹顶鹤还在房间里。她在回自己住的211房间时看见你和功夫熊猫架着殷蒙去了221房间。这之后,喜羊羊正在和同住一个房间的波斯猫聊天时,听见走廊里有动静。当她们两个循声来到205房门口时,你已经打了120,并让她们不要进房间,说是等医生来。你能仔细回忆一下这段过程吗?”

这时,小郭打断了刚要开口说话的狮老大,说:“等一等,萧队。能不能请你这位朋友先给我们介绍一下网球高手们的真名实姓啊?”

狮老大一拍脑门,说:“对了,刚刚和你一起出警的庄警官把我们所有人的身份信息都登记核实过了。郭警官,要不我现在去找庄警官帮你复印一份过来?”

是啊,小庄肯定已经把这事搞定了了哇……郭一侠下意识地瞟了萧仕明一眼,清了清嗓子,说:“不用不用,我去拿…咳…你就叫我小郭好了。”说着准备重新起身。

萧仕明站起来说:“让奚楚楚去告诉小庄一声吧,刚才她在这里做笔录,现在刚好该去小庄那儿登记个人信息。”

等到萧仕明回身坐下,狮老大开始了他的讲述:“当时是我和功夫……熊西伦把猫……殷蒙架到221房间去的。老豹子……嗯,鲍凯,回自己房间去了。进到221之后,殷蒙还在那儿又喊又叫的,说我们凭什么不让他见华逢春?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如果华逢春走了,他就拿我们试问。唉……”狮老大叹了口气“原本这些事我们也不该管我们也不该问……”说起这事儿,让人难堪得有些头疼。大概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狮老大打开手掌杵着额头,过了一会儿,才把脸从手掌后面露出来继续说道:“殷蒙这大半年总共就来俱乐部打过两次球。哦,我们俱乐部主要是在市体育馆网球馆包场,固定时间,一星期两次。两个星期前华逢春说她打算去加拿大了,我们都觉得很突然,但也在预料之中。华逢春不是G市本地人,她是R市人,听说她妈妈和一个双胞胎哥哥都还住在R市——只是听说,我们谁也没见过。她来G市大概有六七年了吧?最初是一个全球运动品牌的市场推广,咱也不是干这行的,啥牌子记不清了。她和殷蒙认识以后,两人一起出资成立了一个公司,做运动器材。这几年健身热,华逢春也很有能力,那公司应该是赚了些钱的。大半年前,也就是今年春节过后,华逢春从R市母亲家过年回来之后,就从公司‘净身出户’了。当然那是殷蒙和华逢春的私事,我们只是球友,见面就只为打个球,时常在微信群聊聊天,话题也都是网球,其他人的私事我从不过问。”说到这里,狮老大态度坚决地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狮老大心情很复杂(二) 狮老大接着说道:“所以我说华逢春要去加拿大很突然却不意外。她在G市无亲无故,这半年没工作也不回家,大概就是在办去加拿大的手续吧…咳…听说华逢春要走了,大家是真有些舍不得。你知道,大家因为喜欢网球才走到一起,彼此间有共同爱好又没什么实际利益冲突,来打球就是为了高兴、为了身心健康。一个在一起彼此都感觉很高兴的朋友突然要走,而且这座城市也不是她的家,以后见面的机会微乎其微,舍不得也属于正常吧……华逢春好像也挺舍不得这帮朋友的,便提出在她走之前咱们好好聚聚。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一时兴起,说干脆就在龙胜山庄吧,所有费用她出,只要有时间去的球友都欢迎。说实话,当时听到花逢春这么说我还挺吃惊的。粗略一算,吃住加上泡温泉小几万就出去了,打网球的场地费简直可以忽略不计。我们在一起打球也有四五年了吧,倒不是说华逢春小气,一个女人背井离乡只身来到G市打拼,我以前也在其他城市长驻过,知道这里边的不容易。可现在华逢春半年多没有工作,又要移民,却出手这么大方,的确有些不同以往。华逢春这么舍得花钱,大概也的确是有跟朋友们最后一聚的意思在里面,这是好事,我干嘛不乐意?不过大家也都很默契,没在微信群里说这事。一来呢,来参加俱乐部活动的人当然是最近比较有时间有精力来打球的人,没来的人肯定有其他事要忙,凡事顺其自然才最好,也就不用一一告知了。还要邀请谁那是金主华逢春自己的事,更不用在群里说。还有我理解就是——殷蒙。华逢春不提他,谁也不会那么无聊非要去捅破这层窗户纸吧?不过谁也没想到的是,几天以后,殷蒙居然退群了。好像就是在高飞用他为华逢春拍摄的视频做成了一个讲解发球技术的小视频发在了微信群里,大家纷纷点赞。后来我就发现殷蒙已经退群。几天前,华逢春开始在群里通知山庄吃住玩儿的预定情况、出发时间,这下群里好一阵热闹。从华逢春到所有人,都对这次龙胜山庄的聚会付出了足够的热情和精力。既然气氛这么热烈……”说着,狮老大朝萧仕明扬了扬下巴“刚好你发信息跟我约球,我这才顺水推舟把你拉进群里来的。”

狮老大说到这里顿了顿,才又接着说道:“对不起啊,夹七杂八说这么多,主要是…唉…”

看着一言难尽的狮老大,萧仕明接口道:“主要是殷蒙和华逢春把自己的私事带进了整个俱乐部里来,最后出了这样的事情,大家都要承担后果。你作为俱乐部的发起人和俱乐部微信群的群主,没能提前预料和防范事情的发生感觉很不是滋味儿。”

“还把你…咳…”狮老大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的很,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还把你也牵扯进来。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你不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唉……”

正说着,听见有人敲门,小郭站起来,说:“一定是有人送名单过来了,我出去看看。”

小郭起身后,狮老大往前探了探身子,对萧仕明说:“老萧啊,拜托了。有你在我觉得我才有机会知道事情最后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本来挺高兴的一件事,这以后…唉…”

这已经是狮老大的第N次叹气了,萧仕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狮老大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走回到桌前重新坐下的小郭,说:“老大,也只有你这么真爱网球的人才舍得花这么大精力组织这么多人让大家伙儿一块儿高兴,瞧见郭警官没有?刚才还向我咨询他是不是也该学习学习网球了?”

狮老大闻言,对着小郭一拍胸脯,说:“郭警官,随时欢迎你到俱乐部来玩。”可马上情绪又低落下来,愁眉苦脸地补充了一句:“如果以后我们这些人还能聚在一起打球的话。”

小郭看着萧仕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才应道:“狮老大,叫我小郭就行……刚才咱们说到221房,后来怎么样了,你们是怎么知道华逢春出事的?”

狮老大答道:“我和熊西伦把殷蒙带到221房,可殷蒙的情绪一直很激动,怎么也不愿意安静下来。我让熊西伦看住殷蒙,自己给他泡了杯浓茶。不管他是真醉还是怎么样,作为朋友,我们能做的也就是这么多。可殷蒙却不肯喝,我也有些生气了。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今天早上突然就开车来了。我悄悄问过华逢春,她说她根本不知道殷蒙会来。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之后,我在活动安排上尽量避免让华逢春与殷蒙直接接触,谁让咱是群主呢?老萧为什么你中午来电话的时候我告诉你下午还打球,就是因为想把殷蒙和华逢春尽量分开活动。没想到殷蒙老婆下午就找到山庄里来。本来我还想,这下好了,他们两口儿能一起回家了。更没想到的是,这两人居然还双双留下来吃晚饭,然后,一整天也没找着机会挑事的殷蒙就这么耍起了酒疯?”狮老大瞪着萧仕明,好像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直到现在他也没整明白。停顿片刻,才又继续说道:“大家一起出来玩,无非就是图个高兴,成年人就应该有成年人的自觉。所以,当时殷蒙不喝那茶我是真生气啊,连‘你老婆跑了你不去追,却在这里耍酒疯,你还是不是男人?’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可殷蒙却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追求爱情的权力什么的,气得我差点没吐血。你说现在的人,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想要,唯独对责任丝毫不上心,他如果是我儿子……”萧仕明几乎听到了狮老大的磨牙声“我好不容易这儿发回脾气,丹……何念敲了敲门也不等人开就直接推门进来了。何念说华逢春接到一个电话,委婉地请她回避。她猜我们在221,就想过来证实一下,结果我们还真在。”

章节目录 狮老大心情很复杂(三) 狮老大接着说道:“何念那边话还没说完,殷蒙听说华逢春接电话不让人听又来劲了,开始大喊大叫,说肯定是今天下午来找华逢春的那个男人打给她的。他要过去问问,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到底跟她有什么见…咳…关系。我和熊西伦重新把他按回到座位上,对何念说让她不要在这儿添乱,问她的行李在哪个房间,赶紧都搬到205去,今晚就她和华逢春一个房间了,相互都有个照应。何念看了看殷蒙,就出去了,过了大概有个十分钟又跑回来,说她去敲205房间的门,怎么都敲不开,打华逢春手机也没人接。听了这话,我感觉很不好,就让她去找服务员开门,自己放开殷蒙,直接去敲205的房门,并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还在心里各种猜测,觉得华逢春是不是接了电话出门去了?结果,当服务员打开门看见躺在卫生间地板上的华逢春时,我的脑袋就剩一片空白了。”

小郭问道:“能具体描述一下当时你看见的情形吗?”

“这……”看狮老大那表情,似乎是不愿再去想当时看到的那个场景,顿了顿才有些不情愿地道:“华逢春当时脸朝下躺在地上,洗手池的水龙头开着,感觉整个房间都雾气腾腾的。”

“你是说她俯卧在地上?”小郭又问。

“俯卧……是的。”

“其他呢?”

狮老大没听明白,问:“什么其他?”

小郭提示道:“比如华逢春当时还有没有意识,有没有受伤,或者有没有呕吐?还有当时卫生间里有没有什么地方给你留下过印象,比如浴缸、马桶,或者你在地板上看见了什么东西?”

狮老大觉得嗓子很干涩,咽了口口水,说:“老萧、小郭,跟你们说实话吧……当我看到躺在地板上的华逢春时,我……”狮老大又咽了一口口水“这么说吧,就只看见了一具躯体。那跟我认识的华逢春没有关系,跟我认识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就感觉……就感觉……这个充满水蒸气的热气腾腾的房间里非常阴冷,感觉不到任何生命存在的阴冷。那种感觉,真的很让人不知所措……”审讯室里瞬间变得非常安静。忽然,狮老大很突兀地又加了一句:“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恐惧。”

狮老大的眼睛来回在萧仕明和小郭脸上扫视着,内心却陷入到自己的思绪当中,像是在问坐在对面的两个警察,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从小到大也没怕过什么,都不知道自己那一分钟到底是怎么了,凉气飕飕地往上窜?”

萧仕明很诚恳地说:“我有个想法仅供你参考,你当时被两样东西吓到了,这两样东西是——失去和未知。”

“失去和未知?”狮老大若有所思。

萧仕明用一种很谨慎的语气说道:“你当时可能意识到华逢春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去了一个你从未去过的地方……”萧仕明顿了顿,看了看狮老大的反应,补充了一句:“在没有很多先入为主的概念之下,人的感觉都是很敏锐的。”

狮老大盯着萧仕明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道:“也许,我当时真的已经知道华逢春不在了……”狮老大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问道:“那么,老萧,殷蒙忽然冲上去要把躺在地上的华逢春抱起来,他应该也感觉到什么了吧?”

还没等萧仕明回答,小郭插进来问道:“噢?殷蒙当时都干了什么?”

狮老大答道:“当时大家都呆住了,看着殷蒙冲过去蹲在华逢春身旁伸手去抱她的肩膀,可一下没抱起来。华逢春身体的重量似乎也让殷蒙感觉到意外,便也愣在了那里。他这一愣我反倒清醒过来,急忙让熊西伦去制止他,然后自己拨打了120。接听电话的那个小姑娘在电话里头跟我说救护车需要二十多分钟才能赶到,建议不要随意挪动病人,如果现场有学过急救的人,可试着做一下心肺复苏。我让何念去敲大家的房门,看看这里有谁会做心肺复苏。这时,已经有人听见动静过来看是怎么回事了。而殷蒙就像是疯了一样,说他要给华逢春做人工呼吸,熊西伦抱都抱不住,我冲过去给他死死按墙上去了。没想到殷蒙却梭到墙根那儿嚎啕大哭起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他更爱华逢春了,如果华逢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谁也别想好过……看殷蒙哭得那么伤心,我当时就有点懵,不知道如果华逢春还有知觉看见这幅场景会作何感想?熊西伦可就有些不耐烦了,对我说如果殷蒙再这么闹腾的话,咱还不如打个110,一句话提醒了我,然后我就给老萧……”说着狮老大又朝萧仕明扬了扬下巴“你打了个电话。你也让我打110,还说马上赶回来。”说到这里,他又朝着小郭也扬了扬下巴“小郭他们和120的医生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医生一上来,从他们的表情我就知道这事儿凶多吉少。但医生还是继续抢救了十多分钟,给推了强心针,都没用。最后让我在出诊记录上签了字。就在小郭和医生交流的时候,老萧你就到了。”

小郭又问:“你们有谁和华逢春的家人联系了吗?”

狮老大答道:“医生一来第一句话就是‘谁是家属’,知道我们都不是又说让我们通知家属。华逢春不是本地人,我们谁也没有她家人的联系方式——连殷蒙也没有。乱了一圈以后有人提议拿华逢春的手机来查查,里面肯定有家人的联系方式的。可现在谁的手机都有密码,而且小郭他们很快也到了,让我们都到走廊上等,华逢春房间里的东西最好都不要动。我当时还找了找,看见华逢春的手机是放在床上的。”

萧仕明和小郭对望了一眼,然后,小郭便看着狮老大,说:“狮老大,谢谢你配合我们调查,”一边说着,把笔录递了过去“你看看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签个字每页按个手印就可以了。”

“好好好。”狮老大接过本子,一边说道:“我应该谢谢你们。还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说,只要早点把事情弄清楚,让华逢春能安安心心的走就好。”并没有细看就依着小郭的提示签字按手印。

章节目录 下一个,谁? 师胜虎出去后,小郭一页页地翻看笔录,一边说:“萧队,我现在把死者华逢春从离开餐桌一直到死亡的整个过程大致捋捋哈?晚上七点四十分左右,华逢春因身体不适离开了餐桌。对了,这里需要补充一下,你们晚上吃啥来着?”

萧仕明正在考虑着什么,听小郭问,便老老实实答道:“罗非鱼火锅。”想了想,又道:“对了小郭,华逢春的手机呢?”

小郭道:“回来就先放去办公室档案柜里了,怎么,现在需要吗?”

“先拿过来看看,如果打不开,明天一早我让刑警队的小张直接去电信局把相关数据调出来。”

小郭应了一声就出去了,手里依然拿着他的笔录本边走边看,三分钟后重新回到审讯室,不仅拿着放在塑封袋里的华逢春的手机,还拿了一个充电器,说:“小庄正在检视华逢春的包和手机,他说手机处于关机状态,极有可能是没电了,让我带个充电器过来试试。”说着放下笔录本,抬了一把椅子放到墙边,将手机摆弄了一会儿,开始充电。一边继续说道:“萧队,我接着说……大约走了十分钟左右来到龙胜山庄住宿部大堂,然后高飞……他叫金什么来着?”说着把手机放在椅子上,叽咕了一句:“果然是没电了。”然后走到桌前一边翻找桌上的资料一边坐下,接着说:“我看一下啊……找到了……金鑫…嚯…金鑫重新回餐厅去帮华逢春拿她的手提包。大约二十分钟后,也就是晚上八点过十分左右,金鑫重新回到大堂。接着殷蒙也来到了大堂,并与金鑫发生了冲突。之后,金鑫背着华逢春来到205房,在殷蒙的要求下离开。奚楚楚在八点四十分左右在楼梯处与师胜虎一行相遇,九点左右,师胜虎、熊西伦、鲍凯、殷蒙四人一起离开205房。当时华逢春、奚楚楚、何念三人留在了房间内。九点二十分左右,何念从205来到了221。约九点半左右,大家发现华逢春已经倒在205房的卫生间里。我们是在九点41分的时候接到110指挥中心的出警指令的……”小郭抬起头,问:“萧队,大致是这么个时间顺序吧?”

萧仕明“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到华逢春的手机前把它拿在手里。小郭已经将它开机。这手机用的是最新的人脸识别开机,萧仕明看见手机的屏保是一片蔚蓝色的星空,上方有个小小的人脸一直冲着他摇头,便把手机放下,回到桌前,问小郭:“你觉得现在的主要疑点在哪里?”

小郭道:“我认为只有等华逢春的尸检结果出来之后,知道她是因为什么原因致死的,才有可能根据这个结论来展开或者结束调查。死者下周就要移民加拿大,最不可能就是自杀。那么应该就剩下两种可能,要么由于身体原因猝死,要么是他杀。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还原华逢春在这段时间之内一切活动的细节,让证人与证人、证人与证据相互印证,最后再与结论相互印证。”

“那么,你认为现在我们应该与谁交谈?”萧仕明又问。

小郭想了想,说:“我怎么想来想去老是想到殷蒙。在外面等候的这三个人中,殷蒙与华逢春的交往最深而不为人知的东西也最多。但今天他虽然明目张胆要与华逢春单独相处,却始终未能如愿。从师胜虎的证词来看,殷蒙是唯一为了华逢春失声痛哭的人,可是……”

“可是他的鲁莽和不负责任可能会害死任何人——包括他自己。”萧仕明接着把小郭的话说完。顿了顿,又道:“我们还是先和金鑫,然后和何念谈吧,可以尽量简短些。”

小郭问:“萧队,何念是你提出让她来和我们单独谈的,刚才你最后一个从住宿部里出来,是不是和她有关?”

萧仕明答非所问,道:“严格来讲,何念是华逢春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就凭这一点也应该对她有一个单独问询的。”

小郭马上道:“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想到,为什么我们到了现场以后,大家都在门口等消息,就只有何念,好像故意避免引起我们的注意似的。最后我们也是根据师胜虎提供的最后接触到华逢春的几个人来进行单独问询的,唯独漏了她……”想了想,小郭又问:“萧队,你说师胜虎是一时疏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而没有提到何念的?”

萧仕明认真想了想,说:“我只与他们相处过一个下午的时间,何念和华逢春就给我留下了一个形影不离的印象。奚楚楚也说,在这个俱乐部里,何念和华逢春关系最好。以前他们俱乐部肯定也举办过这样的活动,何念和华逢春也是呆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两个人,也从来没出过什么事。今天晚上让何念留下照顾华逢春也是师胜虎安排的,而且何念即使出了205房也是马上去找师胜虎他们。在师胜虎看来,何念并没有背着人干些什么事的意图,既然以前没有,现在也不会有。”还没等小郭说话,萧仕明又道:“这么一说,我反倒有种感觉,何念在晚餐桌上拒绝搀扶华逢春回房间休息,说是自己还没吃饱。从这个时候开始,她好像就有些刻意回避华逢春。”

小郭点着头,但……他问:“那你要找何念单独谈什么呢?”

萧仕明一笑,说:“我们找她谈什么不重要,主要看她会说些什么。”

小郭便不再追问,说:“那我们先让金鑫进来吧,重点问他返回餐厅拿了华逢春的手提包以后,为什么用了二十分钟才回到大堂?”

萧仕明道:“你记得奚楚楚说金鑫在大堂里惹恼殷蒙时,华逢春正在干什么吗?”

小郭虽然已经想起来了——奚楚楚说的话他记得清楚着呢,但他还是查到了奚楚楚的那段供词,核实了一下,才开口说道:“华逢春正要查看包里的东西。”

“而当金鑫把华逢春背回房间之后,殷蒙叫他离开他就起身离开了,为什么?”萧仕明又道。

小郭想了想,说:“难道是因为他那时已经想要离开,殷蒙的提议正中下怀?”不待萧仕明反应,小郭自问自答,道:“这个可能性最大。”

萧仕明一笑,道:“我们可能什么也问不出来。”

小郭显得兴致勃勃,说:“如果他什么都不说反而显得可疑。”

章节目录 寻找打火机(一) 高飞有点紧张。

在网球场上萧仕明就已经发现了,高飞只要一紧张就会伸出左手去拨弄自己的头发——问:为什么不是右手?答:因为高飞右手握拍。现在,他没有握拍的右手虚握成拳头放在桌上。大概进门之前一直在琢磨该怎么跟萧仕明和小郭打招呼,以便给警察留下一个良好印象。似乎越琢磨越不知所谓,进门之后什么反应都没有,最后只好根据小郭的示意坐到两个警察对面,开始薅自己头发。

萧仕明决定开门见山,温和地道:“小金,别紧张。”

虽然萧仕明仍然穿着便装,可不知怎的,在高飞眼里,他就是比穿制服的小郭还警察。高飞把右手握得更紧了,说了句:“我不紧张。”

这时,小郭开口说道:“不紧张就好。金鑫,我们有几个疑问想向你核实一下。晚餐之后,你和奚楚楚送死者(小郭说到这个词的时候,萧仕明注意到金鑫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华逢春回房间的整个过程奚楚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现在就是想问问你,华逢春把她的手提包忘记在餐厅,你帮她去拿手提包一共用了多长时间?”

“嗯,”金鑫终于把自己的手从一头浓密的头发中拔出来放在桌上,垂下眼睛,答道:“可能……我也没看时间……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吧。”

“龙胜山庄的餐厅离住宿部直线距离不超过一百米,打个来回对你来说四五分钟绰绰有余。为什么你会用了二十分钟?”小郭又问。

仍然垂着眼睛不看任何人,说:“我拿了包之后去上了个厕所。”

小郭瞟了一眼萧仕明,又问高飞,道:“上了个厕所?二十分钟?”

“不到二十分钟……”高飞小声叽咕了一句,低头说道:“就是去上了个厕所,宾馆有监控的啊,你们可以把监控调出来看一下的。”说着,高飞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小郭,当目光就要扫过萧仕明时,又垂了下去。

萧仕明忽然开口问道:“小金,你记得你把华逢春背到205房以后,是几点离开房间的吗?”

高飞抬起头来,答道:“记不清了,八点多吧,怎么啦?”

萧仕明又问:“出了205房以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高飞道:“也没做什么啊,就是回房间去了。”

“你住几号房,和谁一起住?”

“我和豹子头住在213房间。”

萧仕明貌似很八卦的来了一句:“哦?我还以为你会和小鹿住一个房间呢。”

高飞好像放松下来,跟上了萧仕明八卦的节奏,说:“本来应该是我跟小鹿住的,可功夫熊猫偏要跟小鹿住一个房,说受不了老豹子眼睛睁着的时候就一直张着嘴说话,眼睛闭着的时候一直张着嘴打鼾——反正就是受不了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把嘴闭上。”

审讯室的气氛好像一下变得轻松起来。萧仕明微微一笑,问了句:“你去大堂问服务员找打火机做什么?”

高飞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左手开始薅自己头发,又把眼睛垂下了,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心烦,想抽根烟。”

萧仕明问:“你平时抽烟吗?”

高飞顿了顿,答道:“偶尔。”

“现在身上有烟没?”

高飞摇头,道:“没有。”

“……”

高飞又道:“是这样的,我去大堂问他们有没有打火机实际上就是想去跟那个姑娘搭个讪,我觉得她挺可爱的。其实一楼棋牌室旁边有个商务中心,就是一个小卖部,里面什么都有卖的。”

萧仕明追问:“于是你就去商务中心买了打火机和香烟吗?”

高飞狠狠薅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说:“没有,我就买了个打火机……”说着,高飞抬起头来“都开口问了人家姑娘,不买不好意思的。可老豹子唠叨得很,我怕在房间里抽烟会被他说死。”

一直在忙着做笔录的小郭,笑道:“你倒蛮体贴的。”就见萧仕明看着他问:“小郭,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小郭和萧仕明对视一眼,用询问的语气说了句:“就这样了?”

听小郭这么说,高飞用眼睛朝桌子对面的二人瞟过来,萧仕明迅速抓住了他的目光,问:“小金,你向华逢春借过钱吗?”

“没有。”高飞立马矢口否认。

“有其他什么经济往来吗?”萧仕明又问。

一旁的小郭想起奚楚楚说的,金鑫收费陪华逢春练球的事,这是多现成的经济往来啊……不由看了一眼问问题的萧仕明。

高飞略一犹豫,开口道:“我跟鸟姐是有经济往来,她在G市有套房子,她不是要移民吗?就把它卖给我了。”

萧仕明和小郭对视一眼,这可没想到。只听高飞又道:“不过这房子可是手续齐全、往来清楚,已经过户到我的名下,你们去房产交易大厅一查就清楚了。”

等到高飞签完字出去之后,小郭一脸幽怨地看着萧仕明,说:“萧队,你去大堂原来是因为金鑫而不是何念,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仕明一笑,道:“不完全是。那我现在告诉你,不止金鑫一个人去大堂寻找过打火机……”

“还有谁?”小郭灵光一闪,嘴里说着:“何念。”脸上却是一副“不会吧”的表情。

“嗯。”萧仕明应了一声“还有个东西给你看一下……”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来,里面有些烧焦的碎屑。小郭把头伸过去往里看了看,又把塑料袋从萧仕明手里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抬起头来说:“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见萧仕明认真的看着自己,才拖着腔调说了句:“这个塑料袋是从龙胜山庄卫生间清洁过的杯子上扒下来的吧?”

萧仕明很“严肃”地看了一眼小郭,低头沉吟片刻,说:“原本我还有东西要给你看,你的见解既然这么独到,我想……”

小郭急忙打断萧仕明的发挥,说:“萧队,这是金鑫找打火机的真正原因,对吧?他需要把某样东西烧掉。从这些灰烬来看,应该是纸。我们每个人肯定都烧过些东西,日记啦、照片之类的。因为留在纸上的符号轻易就可以被火销毁。你是在金鑫住的213房卫生间里找到的,我猜的对吧?”

“哼,”萧仕明哼了一声,问道:“那你再猜猜这会是张什么纸?”

章节目录 寻找打火机(二) “什么纸?”小郭拍着自己的脑门:“我猜,这就是他在华逢春包里要找的东西。应该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并且是被华逢春妥帖保管着的东西。否则,金鑫就不需要在餐厅的洗手间翻找那么长时间了……奚楚楚说过的,在华逢春检查手提包的时候,金鑫故意去找殷蒙的茬。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说的通,那就是他怕华逢春当场发现那东西不见了。可是,萧队……”小郭抬起头来看着萧仕明,问:“即使华逢春当时发现不了,过后也会发现的呀——当然,如果她没死的话?”说着,小郭忽然张大了嘴“难道金鑫就为了这个而把华逢春置于死地的?”

萧仕明沉吟片刻后,说:“奚楚楚还说过,金鑫把华逢春背回房间以后就迅速离开了。”

“哦,对。”小郭点着头,说:“殷蒙一说让他走他立马就走人,说明殷蒙说这话正中金鑫下怀——我自己刚才说的。”顿了顿,小郭问道:“难道金鑫就不怕华逢春发现自己的东西丢了来找他的麻烦?”

“我猜,”萧仕明看了一眼小郭,说:“这张纸大概是某种凭据。就算事后华逢春发现东西丢了,只要金鑫抵死不承认,华逢春恐怕也拿他没办法,因为‘无凭无据’了。再者说,华逢春已经买好下星期去加拿大的机票,如果不是损失太大的话,可能也不会因为东西丢失而改变行程的。”

“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再来猜猜……”小郭说着,打了个响指“这东西多半是借据、或者发票之类的。买房那么大宗的交易,房子虽然已经过户,金鑫很有可能还欠着华逢春一部分钱。”

“唔,你分析得很有道理。”听见萧仕明对自己表示肯定,小郭很是高兴,刚想开口继续发挥,就听萧仕明又道:“如果真像你分析的那样,那这事应该属于经济纠纷,可以另案处理。关键是如果照这个逻辑走下去的话,假定华逢春属于他杀,凶手也不太可能是金鑫。”

“为什么?”小郭有些吃惊地问道。

萧仕明说:“华逢春这半年多以来花了很多时间打网球,据奚楚楚说,还经常花钱找金鑫当陪练,临走之前还把自己在G市的房子也卖给了他。这至少说明三个问题,第一、华逢春很有钱。这一点不仅仅从这件事上得到证明。你想啊,华逢春半年以来没有工作却房子名车、浑身名牌,另外……小郭你知道吗?这个网球俱乐部原本计划在龙胜山庄玩两天——今天、明天。全由华逢春买单。”

“真的?”这回小郭更吃惊。不过,他马上提出了异议,说:“难道这也是殷蒙一直与华逢春纠缠不清的原因?啧……说不通啊,如果她那么有钱,为什么会去——像奚楚楚说的——当小三?”

萧仕明点了点头,说:“确实可疑……这个问题稍后再说,我们还是继续讨论华逢春和金鑫吧……第二、连房子都卖了,说明华逢春离开G市以后,一定不会再回来——注意,这点对金鑫来说很重要——可能殷蒙也觉得重要,稍后再说…咳…第三、金鑫和华逢春的关系不一般……”说完这句话后,萧仕明回瞪着小郭,说:“别这样看着我。他们有没有肉体关系不是我们现在探讨的范畴,我只是要表达,华逢春在G市没有亲人。最近这半年,至少她和金鑫的接触是比较密切的,这点你不反对吧?”萧仕明也不看小郭,继续往下说:“从陪练费到买房,金鑫应该从华逢春这里得到过不少利益。如果要说网球技术的话,这个俱乐部里技术和金鑫不相上下的年轻人也有,为什么华逢春会选择他做陪练?这个我们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两人之间已经建立起一种彼此都乐于接受的相处模式,各取所需。金鑫不用说,需要钱。华逢春呢?毋庸置疑,她热爱网球,既然花钱能让她从网球中体验更多快乐,何乐而不为?我推测,当华逢春决定把房子卖给金鑫的时候,两人需求的差异化出现了。也许,华逢春只是为了尽快将房子出手,然后一去不回头。而且,华逢春显然认为花钱让金鑫陪自己打球的目的已经达到,否则,她是可以随时换人的。而金鑫呢,不错,他得到了钱。而钱这个东西……我还没有听说有谁认为他得到的钱已经超出了他想要得到的。尤其是买房给金鑫带来了巨大的经济压力,而买房者华逢春的态度也会对他造成刺激……再发挥的多一点哈,说不定华逢春让利让得越多,反倒越激起金鑫内心更多的不平衡和贪欲……所以,金鑫肯定研究琢磨华逢春——或者说他对华逢春的了解比华逢春对他的了解多得多。他会认为华逢春不会因为自己偷偷拿走的这点蝇头小利就放弃早已计划好的行程。而且凭据已经被他销毁,华逢春就是真不愿意放过他又能怎么样呢?留在G市对付他?那么华逢春将会得不偿失,至少损失会比他金鑫的大出许多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金鑫愿意赌一把。所以,我说金鑫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只是为钱,貌似华逢春也给得起,何必非要杀了华逢春呢?”

小郭眨了眨眼睛,说:“萧队,我觉得你分析得很有道理。现在华逢春死了……”小郭把眼睛盯住放在桌上的那个小塑料袋里的一点灰烬“就算咱们找到了这个,金鑫烧掉的到底是什么?他不说,恐怕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萧仕明目光涣散的盯着自己的前方看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拿起那只塑料袋递给小郭,说:“把它先放进档案袋吧。就当它是沉入茫茫人海时间长河里的一块石头,我们看见过它掀起的轻微的涟漪,且先记着……说不定哪天来场大风大浪,就又把它从深不见底的地方掀到面上来了。”

小郭有点想不通,说:”金鑫如果真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拿了他不该拿的东西,难道就这样……就可以逍遥法外了?“

萧仕明微笑道:”不是你说的吗?我们现在并不知道全部的真相。一切都只是推测,怎么就谈到惩罚了?况且,法律只是人类社会的底线,人类的惩罚并不仅仅来自法律——甚至可以说法律所占的比重不会太大……好了,我们是不是该把另一个寻找打火机的人——何念请进来了?“

章节目录 寻找打火机(三) “等等,萧队。”小郭叫住了他,问:“你刚才还说要给我看什么东西呢,不会是何念也用打火机把什么东西烧掉了吧?”

“这倒没有。”萧仕明说:“接到师胜虎的电话说华逢春出事了,我重新赶回龙胜山庄。一进大堂,刚好看见何念在前台与大堂服务员说话。出于习惯,等她离开前台之后,我便去向服务员了解情况,这才知道何念和之前的金鑫都到前台来问她找过打火机。”

“那为什么何念没有把她想销毁的东西烧掉呢?”小郭仍是不解。

“何念向服务员询问打火机时刚好被我撞见,而那个时候华逢春已经出事,她慌乱之中直接把东西扔进了大堂的垃圾桶里。”说着,不待小郭再问,萧仕明便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塑料袋来,里面装着一个巴掌大的纸盒。

小郭眼睛梭着萧仕明的口袋,伸手接过那只塑料袋,说道:“萧队,你这上衣口袋难道是哆啦A梦送的吗?”然后,把包裹着纸盒的那层薄膜抹平,念道:“头孢拉定胶囊。”抬起头看着萧仕明,问:“她扔这个干什么?与华逢春的死有关系吗?”

萧仕明摇头,道:“现在还不知道。这只盒子和那些灰烬我明天一早带回刑警队做检测。关于这东西,先不要对何念有任何提示,看看她到底会说些什么。”

小郭仍然眉头深锁,说:“我想起来了,奚楚楚曾经提到过,何念对她说华逢春感冒了。头孢拉定?病毒性感冒?感冒吃药很正常啊,她干嘛要鬼鬼祟祟要把药盒扔掉?难道里面不是消炎药而是别的什么……”

萧仕明一笑,起身拍了拍小郭的肩膀,说:“我去把何念请进来。”

本来小郭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打算严正以待的。可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眼泪汪汪的何念,便在心里疑惑起来,如果真要恶语相向是不是显得自己很没有素质?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其实饱含热泪的人才更难对付——关于这一点,惩前毖后的警察和治病救人的医生最有发言权。

爱好网球的女人与传统的温婉美女不尽相同,她们一般都是挺胸抬头而不是低眉颔首,那些自认为球技尚可的女生,言行之间甚至会带着一些些攻击性,何念就是这样。她虽然眼泪汪汪,却仍然扬着下巴,蹙着眉看着桌子对面的小郭,好像她的伤心都是他造成的。然后,不等小郭开口,何念就问了句:“医生是怎么说的,鸟儿是怎么死的?”

“鸟儿?医生……现在还没有定论…咳…”小郭话已出口才意识到这不是问讯该有的节奏,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说:“何念,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请你回答一下,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调查。”

何念飞快地瞥了一眼一旁的萧仕明,看着小郭,道:“你问吧。”

“根据其他人的证言证词,你是华逢春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当时你在她的房间里待了多长时间?这期间发生过什么?希望你能尽量说的详细一点。”

何念将双手的手肘都放在桌上,掌心向下修长的十指交叉在一起垫在小巴底下,垂着眼睑沉吟片刻,抬起眼睛,说:“也就十多二十分钟吧。这么短的时间能发生什么?而且鸟儿最近忙移民,累着呢。晚上又喝了点酒,不太舒服,一直躺在床上。房间里的人都走了以后,我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她也说不上来,就是忽而有点胸闷,忽而有点想吐,忽而有点头晕,总之就是各种难受轮番的来。但你要说有多严重,好像也没有。我看她没有吐,人也很清醒,也就相信她的话,觉得可能过一段时间就好了,谁知道最后竟然……”何念忽然把交叉着放下下颌处的双手分开捂住了脸,无声的几秒钟过去以后她放开双手打开包拿出一张纸巾来,将自己满脸的泪水暴露在萧仕明和小郭面前。何念似乎并不在乎坐在自己对面那两个大男人有些无措的神色,让纸巾小心的避开眼线and睫毛膏,将脸上的泪擦拭干净,又擤了一下鼻涕。橙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闪烁着……她的指甲让萧仕明想起下午打球时何念橙色网球帽和灰色橙条纹网球裙来。这样的细节也许不会有人注意,但总会有人注意。又或许,追求精致完美的人儿根本就不在意别人是否注意,他们希望自己永远都具有站在阳光下360°无死角的底气……

终于,何念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把手搁在桌上,吁了口气,说:“好了,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

小郭瞪着她,他还从没见过像何念这样的女人,连哭都哭得这么霸气。不需要前奏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只是本姑娘突然想哭了而已……哭完,通知你们一声而已。

小郭不得不装作看着笔录本,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才又问道:“你为什么要离开205,把华逢春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嗯,是这样,”华逢春目光盯着桌面,说道:“鸟儿说她不想说话,一直在闭目养神。我就没有打扰她,坐在另一张床上,想趁着这个时间整理一下今天拍的活动照片,发个微信。这时,鸟儿的手机响了。她的手机和我在一张床上,离我坐的地方不远,我便伸头看了看,告诉鸟儿,那是一个陌生手机号码,不过,手机显示它来自R市。你们大概都已经知道了,鸟儿不是G市人,她家在R市。鸟儿听我这么说,就让我把手机递给她……”说到这里,何念把放在桌上的双手手指又交叉在了一起,但那张擦过眼泪的纸巾依然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碾压着“我有种感觉,鸟儿看见这个号码之后,很紧张。然后,她说她没事了,让我先去休息。这意思难道还不明显吗?”何念双手一摊“于是我就从205房出来了。”

“出来之后你去了哪儿?”小郭问。

何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们不早就知道了吗?更糟的是,小郭还从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问这么弱智的问题是想考验她的耐心呢,还是智商?

章节目录 寻找打火机(四) 小郭不觉摇了摇头,跟美女打交道并不总是令人愉快的。不过,他还是勇敢地对视着那双给他带来压迫感的大眼睛,不一会儿,何念把目光移向别处,答道:“反正也睡不着,我想去看看殷蒙有没有被狮老大给制住了。”

“你为什么那么关心殷蒙?”萧仕明问道。

何念冷笑道:“我关心他做什么?”

见萧仕明没说话,只是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何念迅速垂下眼睛,支吾着:“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该不该说华逢春和殷蒙之间的恩恩怨怨?”萧仕明依旧笑眯眯的。

何念撇了撇嘴,道:“他们两个好了差不多五年。华逢春一开始就知道殷蒙是个有妇之夫,还跟他在一起。而且他们好上的时候刚好是殷蒙老婆——就是那个黄影……”何念看着萧仕明“你今天下午见过的。黄影那时正怀着孕呢。哼……”何念没再往下说,而是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

“据说他们是今年春节之后分的手,而且是华逢春提出来的?”既然聊到这儿,萧仕明想,不妨再多说几句。

何念纠正道:“严格说应该是春节前两人就分手了。”

“哦,是吗?”萧仕明看着何念一笑,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何念不是奚楚楚,也不是师胜虎,很多话,她既觉得憋在心里难受,可又绝对不能容忍给别人留下自己很八卦的粗俗印象。所以她说话的时候,既在乎对方是什么人,也在乎对方听完这话以后是什么态度。稍微感觉不对劲,即使把自己憋死她也是不愿意跟你再多说一句的。

见萧仕明一副对这个问题并不想深究的态度,似乎只是出于礼貌随口这么一问,何念忽然就决定多说两句,道:“反正呢,殷蒙总是有很多说辞。起先呢,因为孩子小。儿子满周岁呢,又说他老爸老妈不能忍受孙子离开殷家——又不是人家黄影要离婚,你家再有钱有势,孩子这么小,只要黄影不同意,抚养权谁也拿不走。你们应该知道的吧?殷蒙是个富二代,家里有山头可以挖沙,这几年又在G市拍下了几块地盖商住楼。殷蒙不喜欢家族生意,要自己干,于是和各种朋友开了好几家公司,除了和华逢春一起经营的这家运动器材公司还比较赚钱外,其他都是赔钱货。就算殷蒙真有离婚的心,也没有离婚的底气。再说了,有人在家替自己生儿子,有人在外面替自己赚钱,这样不更好吗?男人哪有什么好东西?”

说到这里,何念来了情绪,狠狠地瞪着坐在对面的两个男人,丝毫不觉自己的言辞有何不妥,继续说道:“华逢春比我大六岁,今年是她的本命年,36了。殷蒙还比她小一岁。她觉得再这样下去,一辈子就被殷蒙给耗没了,所以春节前华逢春就跟殷蒙摊牌。殷蒙大概以为能捏住华逢春的七寸——实际上也是吧,他说如果华逢春要分手,公司她一分钱也别想拿走。于是,三年没回家过年的华逢春回R市看她妈去了。走的时候对我说,如果她不回来了,就请我帮她把她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挂到地产中介去,说没想到在G市待了七年,最后就只剩下这套房。当时她说的挺伤感的,她走了,我却伤心难过了好几天,连春节的时候我妈提出让我去相亲我都没有反对。没想到,元宵节刚过没几天,华逢春就回来了,主动找来律师把公司所有股份都转给了殷蒙,甚至连那辆一直都是她在用的车也不稀得要。昭告四方分手之后,立马买了一辆奔驰小跑代步。然后,也不见她重新开始做事,每天就是学英语、打网球、健身。而且全都是最高级的一对一的那种玩法。哦,对了,她一次就买了两条莎拉波娃解禁复出之后出战美网的镶碎钻的战袍,一条黑裙一件白裙,那可是限量版啊!却从来没穿过,说是不好清洁打理。我问她——那你买了干什么?她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没什么,就是喜欢……”何念把眼睛瞪得,都快赶上小燕子的大眼睛了“就是喜欢?这是有多土豪……我忍不住跟华逢春开了句玩笑,问她是不是被天下掉下来一个超巨的馅饼砸中(昏头)了?你们猜她说什么?”这时,何念探身向前,眼睛放光的看着萧仕明和小郭。萧仕明由此得出一个结论——我们都一样,你给我一个话题,我准能还你一通八卦。

看见小郭摇头,何念道:“她说‘是的’……她居然说‘是的’!你说那得是多大一馅饼啊?她没说,我也没问……”从何念的语气能听出来,其实她是想问的,却发现她和华逢春之间已经横亘了一个巨大的馅饼,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何念一甩头,想到还有人对此比她更加耿耿于怀呢,便接着说道:“反正最倒霉的就要数殷蒙了,他自认为又有钱又帅,却被华逢春一脚踹脱了型儿,哪儿受得了啊?从此以后,基本上挂拍不打网球了。华逢春走运挡都挡不住,殷蒙的霉运也是一波接着一波的。听说,没有了华逢春打理,加上现在市场也没以前那么好了,殷蒙的公司每况愈下。而且,好像他老婆也在跟他闹离婚。好像没有华逢春参合,他们的婚姻还没有维持下去的必要了……我也是醉了。”顿了顿,倒霉的殷蒙似乎平复了何念的情绪,她扬起下巴问了句:“你们说,华逢春既然都被馅饼砸中了,她还跑回G市干什么来?难道就是为了把殷蒙活活气死?有一天,华逢春说她要移民加拿大了,然后连房子都已经卖给了金毛高飞。我这才知道,原来,人家华逢春是在这里吃喝玩乐着等着办移民的呀,唉……没想到啊……人跟人,真是不能比,不能比……”

何念吱吱喳喳的话语声一停,审讯室里变得异常安静。

“你知道,”萧仕明开口问道:“今天下午打球的时候,殷蒙的爱人来找华逢春干什么吗?”

何念看了萧仕明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别插嘴,我马上就要说到这里了。

章节目录 寻找打火机(五) 继而说道:“你不是都听见了吗?黄影带了个人来找华逢春,说是她老乡。下午打完球回去的时候,我发现华逢春已经回来了,便问她,你老乡来找你干什么?她显得情绪比较低落,叹了会儿气,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她说‘以前没钱,以为只要有了钱,生活就会变得不一样。现在有钱了,却发现什么都没改变’。你说,这不是完全不给我们这些穷人活路了吗?我当即对她说,你都要移民了,还想怎么改变,难道非得把月亮摘下来才算改变?再说,你那么有钱,不用摘月亮那么费劲,直接用钻石打一个比较省事。她大概也觉得自己过分了,笑笑没再说话。我们就分别换了衣服一起下楼去餐厅了。后面你们就都来了,就这样。”何念耸耸肩,一副话说太多有些累了的样子。

萧仕明也靠回到椅背上,很随意地问了句:“对了,我回到山庄之后,刚好看见你在前台那儿,找服务员有事?”

何念把眯着的眼睛重新睁大,盯着自己橙色的指甲油仔细看了看,把手放到桌下插在自己并拢的两腿之间,没抬眼睛,说了句:“我们一起要到这儿来的时候,我还看见你也在前台那儿坐着呢。住在那儿,去前台要点东西、问问情况,不是很正常吗?”

小郭扭头看着萧仕明,只见萧仕明微笑着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你们是住在那里的顾客,去找点什么东西很正常。我可不一样,我是以警察的身份去找服务员聊天的。”

何念扭动了一下身体翘起了二郎腿,双手却仍然插在双腿中间——以一种很别扭的方式。萧仕明貌似不经意地又问了句:“听奚楚楚说,你告诉她华逢春感冒了?”

“我说过这话?”何念抬起眼睛瞪了萧仕明一眼,又垂下眼睑,说了句:“我不记得了。”忽然,一扬下巴抬起头对着萧仕明说:“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就是在提醒我,你去找服务员问我当时对她说了什么?这有什么呀,我当时不就是去问她有没有火柴或者打火机吗?那个前台服务员肯定跟你说了,她说没有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什么态度?若不是你叫我,楼上又医生警察一大堆的乱作一团,我早投诉她了。”

小郭问:“你要打火机干什么?”

何念看着小郭,说:“你不知道做女人有时候很麻烦的吗?我认为这个问题涉及到我的个人隐私,我可以不回答。再者说,我即使去找了打火机,结果没找到也没用上。所以不管我想干什么,都只是一个想法而不是事实,也就没必要回答,对吧?”

看到小郭败下阵来,萧仕明探身向前,直视着何念,问道:“华逢春感冒了吗?她有没有吃药?”

何念的视线离开小郭的脸看向别处,说:“恐怕是她自己的说,这两天收拾行李累着了,有点喉咙痛,然后她本来就有鼻炎,有点留鼻涕这样。至于她吃没吃药我怎么知道?”想了想,又说:“你们不如去看看她带的东西里有没有感冒药,不比在这里问我强……对了,如果你们怀疑我,也可以检查一下我的东西嘛……”说到这里,何念又把目光收了回来,瞟了萧仕明一眼之后,最终盯住小郭,说:“你们不会可笑的认为鸟儿的死只因为她感冒了吧?”

小郭决定不轻易开口,转头看向萧仕明。萧仕明沉吟片刻,说:“现在医生也只能笼统的说华逢春是因为心脏骤停导致的猝死。至于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只有等尸检结果出来以后才知道。如果……”萧仕明认真的盯着何念的脸,一字一句地道:“吃了某些抗生素类的药物再喝酒的话,也会致人死亡。”

“吃抗生素、喝酒?”何念把萧仕明的关键词重复了一遍,目光有点迷离转过脸来看着他,说:“怎么可能呢?吃安眠药喝酒才会死,像玛丽莲梦露。谁听说过吃感冒药死人的呀,最多就是吐一吐难受一点而已,况且鸟儿的酒量自来很好,我们俱乐部里好多男的都喝不过她。而且她今晚就只喝了两小杯多一点,是她平常喝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何念往椅背上一靠,终于把手从两腿间抽出来,说:“你的这种说法太可笑了。”

听她这么一说,似乎连小郭也认为萧仕明的说法可笑,眨着眼看着他。萧仕明却显得很有兴趣的问道:“噢,难道你试过吃了感冒药还喝酒?”

何念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有说话,只是“哼”了一声。

何念离开房间以后,小郭看着陷入沉思的萧仕明,问道:“萧队,为什么不把那个药盒拿出来与何念当面对质?就像对金鑫那样。”

“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上面没有她的指纹呢?”萧仕明想了想,又道:“明天找两个人去把龙胜山庄把监控摄像头拍的视频都过一遍,把金鑫在餐厅的视频以及他和何念在大堂的视频调回来着重分析。另外,找一找华逢春的那个老乡的真容。”

“是。”小郭答道。他刚想问要不要把今天的最后一个讯问对象殷蒙请进来的时候,就听萧仕明开口问他,道:“小郭,你觉得何念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郭想了想,答道:“相当……怎么说呢?褒义词叫做自信,贬义词就是自以为是……虽然她自视甚高,可有的时候又觉得她单纯得像个中学生。”被这种自以为很强势其实很玻璃心的女人跟自己讲道理,容忍她吧,会让她更不自知;对她强硬吧,又怕她的玻璃心碎一地。这就是做好人不容易的地方。

没想到萧仕明“扑哧”一笑,说:“你的意思是她很傻很天真喽?”

小郭斜了萧仕明一眼,回道:“我的意思是我很傻很天真行了吧?你多老奸巨猾啊,自己不说,给个套让我就往里跳。”

萧仕明正色道:“虽然很单纯……但我们永远也不要低估或者高估了人性……”

章节目录 殷氏思维 殷蒙双手插在裤兜里走进房间后,也不伸手,用肩膀将门挡了关上,走到桌前用脚将椅子扒开一屁股坐下去,耷拉着脑袋不说话。由于他额前的刘海很长——不是那种不打理的胡乱的长,而是精心修剪大概还烫过的有型的长——所以,坐在对面的萧仕明和小郭并看不见他的脸。虽然看不见他的脸,却可以感觉到他的烦躁不安。

小郭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殷蒙,我们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请你如实回答。”

殷蒙似乎嫌这个椅背太直,坐着不舒服,把两条腿伸得长长的,换了个更为懒散的坐姿,不耐烦地抬起头,皱着鼻子,说:“如果你们是在怀疑我,那你们是找错人了。如果你们想问我知不知道是谁害了华逢春,那你们就省省吧。我如果知道是谁,第一时间就去把他弄死,还跟这儿瞎耽误功夫?”说实话,殷蒙的确算得上是英俊的,一张脸棱角分明,可他总喜欢把挺直的鼻梁皱起来,眼里随时充满了不屑,难免让人不想实话实说。不过殷蒙并不在乎,他总觉得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上,只有自己的心是一片净土——就是那种遗世独立的品质。

小郭在心里来了句国骂,通过之前对其他人的问讯,本来对殷蒙的印象就不咋地,他还跟这儿搔首弄姿的耍帅,怎么,以为他们家有个山头了不起啊?

不管是谁,熬夜熬到后半夜必然缺血,缺血必然导致肝火旺,肝火旺必然想发脾气……小郭沉下脸正准备发作,就听萧仕明说:“那你最想弄死谁?说来听听啊。”

殷蒙慢慢把自己棕色的眼珠转到萧仕明这边来,萧仕明也一脸淡然地看着他。萧仕明让殷蒙想起了自己的物理老师。父母用一个大信封装了一年的补课费带着殷蒙去找物理老师时,老师就是这样淡然地看着他,建议他去读文科。这是父母第一次觉得老师不可理喻,也是他第一次面对老师却没有了逆反的冲动。

殷蒙终于把手从裤兜里拔出来拨弄了一下额前的头发,忽然又改变了主意,一撇嘴,问了句:“你真想知道?”萧仕明面不改色,笑眯眯的看着他。最后,还是殷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把屁股朝椅子里面挪了挪,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说:“好吧,那我就告诉你。我最想弄死的就是下午来找华逢春的那个老男人。”

萧仕明淡淡地道:“你爱人黄影来网球场找华逢春的时候,我们刚好在一起打球。这么说,你们认识?”

殷蒙一愣,半晌,说了句:“不认识。”

“不认识?”萧仕明也愣住了:“那你们见过吗?”

“没见过。”

“不认识也没见过,那他……”

殷蒙不耐烦的一甩头,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就想问他为什么会通过我老婆来找华逢春。我告诉你,”殷蒙把双手放在桌上,探身向前,对着萧仕明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说完,又把身子撤了回去,用一种受害者的语气说道:“我完全没想到黄影居然会不跟我打声招呼就跑到龙胜来。她明知道这么做很丢脸,不仅丢她的脸,还丢我的脸……可她还是来了,还公然要留下来吃晚饭。简直是疯了。她疯了,华逢春疯了,所有人都疯了……”

“那么你呢?”萧仕明冷不丁冒出一句。

殷蒙回过神来看着他,不明白,问:“我什么?”

“你疯了吗?”

殷蒙就像酒又上头了一样,脸涨得通红,从椅子上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萧仕明。小郭见状,在一旁喝到:“殷蒙,坐下!不知道这是哪儿吗?”殷蒙对上了小郭的眼神,重重地坐回到椅子上,随着椅子发出一声呻吟,只听他忿忿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罪犯。”

小郭早已忍不住,教训道:“你是不是罪犯我们还在调查,但你作为当事人就有义务配合警方。如果你真像自己说的那么急于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就应该积极配合我们。”

“什么,你们居然怀疑我?”殷蒙一脸不敢相信地瞪着小郭。

真特么刺激,小郭觉得自己完全不是在跟殷蒙战斗,而是在跟自己战斗。控制、冷静,如果发火你就输了……小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说:“没查清真相之前,你们参加这次聚会的所有人都要配合我们的调查。建议你摆正自己的位置,把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考虑清楚了,再顾及其他。作为警察我有义务正告你,罪犯应由法律来惩处,而绝对不是谁弄死谁的个人行为,否则,你也一样要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殷蒙本想说一句——你吓唬谁呢?忽然意识到萧仕明还穿着便装,便指着他叫道:“他也在现场啊,你干嘛不先怀疑怀疑他?你不要拿法律来压我,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是吗?”

“好吧。”萧仕明无奈地道——他承认他被殷蒙打败了,自嘲地笑了笑,说:“殷蒙,请你把你爱人黄影的联系方式留给我们。”

“你要干什么?”

真的假的,他有这么天真?小郭吸了口凉气,说:“干什么?配合调查呗。你既然不认识那个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你爱人黄影,并让黄影带着他到山庄来找华逢春的。那就只有我们直接去向当事人了解情况了。”

看着殷蒙捉摸不定的表情,萧仕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担心地问道:“殷蒙,你爱人离开山庄以后你跟她联系过吗?她已经安全到家了吗?”

殷蒙“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有些不情愿地抱怨道:“我给她打了两个电话了,第一个不接,第二个干脆关机。”说着,又激动起来,质问萧仕明道:“你说,她今天故意来这里扫所有人的兴的?丢我的脸,还居然不接我电话。”殷蒙不仅皱着鼻子,现在连眉毛都皱起来了“她上大学的时候多秀气多温柔啊,毕业还不到十年怎么就成这样了,难道是跑步进入更年期?”

萧仕明又问:“你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殷蒙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萧仕明会这么问,停住了抱怨,说:“几个钟头以前吧。刚在外面坐下等着你们召见这么无聊,既然狮老大说,就打一个呗。”

见殷蒙说的那么漫不经心,萧仕明建议道:“你们家有没有座机?或者你岳父岳母家,你父母家,是不是该问问他们,你爱人回去了没有?”

殷蒙有点不耐烦,说:“现在都几点了?再过个把钟头老人家都该起床了。要联系也等明早啊。再说,一个大活人,如果有什么事她不会打电话给我啊?”

“黄影的手机号码、工作单位?”小郭用例行公事的语气问道。他实在没精力也没兴趣跟这位殷公子再耗下去了。

章节目录 天亮了 看着殷蒙出去之后,小郭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打了个哈欠,说:“耗了一晚上,到现在也没个头绪。”萧仕明转身去拿华逢春的手机,看到窗外晨曦微露,打开手机屏幕看了看时间,把充电器拔掉,回头对小郭道:“已经早上五点多了。走,出去看看,如果外面的笔录都搞完了,咱们碰个头,把今天的工作捋一捋。”

刚出审讯室,萧仕明的手机响了,电话是师胜虎打来的。他一拍小郭的胳膊,说:“我接个电话。”小郭点头道:“那我们在办公室等你。”说完,朝一间敞开的门指了指。萧仕明点头表示明白,便按下了自己手机的接听键,道:“喂,胜虎。”

大家都是一夜没合眼,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师胜虎的声音里明显透着疲惫,却听他关心着萧仕明,道:“老萧啊,你前天半夜三更就爬起来了,昨晚又没睡,就是个铁人也受不了啊……对了,昨天下午还打了一下午的网球,这样下去可不行。如果你这边配合调查完了,我们一块儿会龙胜去吧,补补觉,反正房间是预定到今天下午六点钟的。”

萧仕明问道:“你在哪儿?”

“哦,我在派出所大院儿里呢。这儿离龙胜也就两三公里,现在天都亮了,就不麻烦人家警察同志,我们走回去,就当是早锻炼了。你现在出来吗?那我让他们先走,我等你。”师胜虎似乎越累越有精神继续关心着所有人。

就这么几步路,隔着手机恐怕伤了咱们狮老大那颗婆婆妈妈的心。萧仕明挂掉电话,来到派出所那个不大的小院里。周围规整紧凑的停满了警车和警用摩托,师胜虎、功夫熊猫还有小鹿三人便站在了院子的正中间。看见萧仕明出现在门口,师胜虎笑道:“熊猫说昨晚就是坐你的车来的,所以他俩今天还想蹭你的车回去。”熊猫粗声粗气地补充道:“老豹子本来也想蹭车,我告诉他我一个顶俩,没他的地儿了。”萧仕明心里却清楚,关于昨天发生的这一切,包括连累他跑回来熬了一晚上,对于他们来说,既感激又觉得挺对不住他的。

付出有人懂,无论如何都是件令人欣慰的事。萧仕明尽量显得轻松随意地解释道:“对不住啊,各位老大。原本出了命案派出所也会报到刑警队配合调查的,我这不是刚好送上门来了吗?你们先回吧,好好休息,有什么情况随时和我联系。”

师胜虎声音大起来,不高兴地道:“刚才我听到在大厅做笔录的那个庄警官说,只要抓紧点时间把工作台账在九点以前整理完就可以按时下班了。怎么到你这儿就不行?”

萧仕明笑道:“老大,我在这儿只是配合工作。再说就算这边完事儿了,队里还一摊子呢。”

师胜虎眨了眨眼睛,刚要张口说话,萧仕明忙道:“我说狮老大,你什么时候变得跟我老妈似的了……小鹿、熊猫,赶紧把你们老大带走,有事打电话。”

功夫熊猫决定力挺狮老大,也嚷嚷道:“狮老大说的对。萧老大你这工作也太辛苦了,哪能这么把自己往死里整啊?”

小鹿看熊猫一副还有话要说的样子,急忙把话接了过去,说:“那萧哥,我们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萧仕明就坡下驴,连连答应着:“好啊好啊,回见。”说着挥挥手转身回屋去了,大家还在等他呢,人家值一晚上大夜班也累了,如果不赶紧着交接了,还真是没法按时下班了。

章节目录 来电显示 萧仕明走进小郭指给他看的那间办公室,里面或坐或站着四个人,小郭正拎起一只水壶准备倒水,看见萧仕明,便问他道:“萧队,要茶不?还是咖啡?我抽屉里有几袋三合一。”

“茶,谢谢。”萧仕明说着,朝每个人都点头笑了笑。站在窗前抽烟一个平头率先朝萧仕明一抬手,招呼道:“萧队你好,我是大牛。”这时,小郭已经端着两杯茶走过来,用腿碰了碰萧仕明站着的办公桌旁的椅子说:“这是我们的行政办公室,萧队你就坐这儿吧。”放下茶杯,用手指着正在桌前整理资料的两位,说:“他们你昨天晚上在山庄里见过,昨天就我们仨出的警。”萧仕明对着两人点头,招呼道:“小庄、老马。”两人也也冲他点头,异口同声道:“萧队。”

萧仕明这才坐下来,问:“大厅这边的情况怎么样?”

小郭答道:“我刚才和大家伙儿都聊过一圈儿了,晚餐之后与死者有过接触的人都在我们这边,大厅那边没啥新情况。”

“华逢春的包里有什么发现吗?”

老马拿过一张信笺纸来看着,说:“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一个钱包,里面零钱若干、银行卡三张,身份证……对了,钱包最后面一层里有一张白纸。”

“一张白纸?”萧仕明问道。

“对,就是一张16K的白纸,上面没有任何痕迹。”老马说着,抬起头看着萧仕明。见萧仕明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接着往下说道:“还有一瓶香水,一支口红,一盒粉饼,一瓶防晒霜,一包湿纸巾,一串钥匙。”

这时,大牛已经扔掉了烟头坐到了老马和小庄旁边。见大家都看着自己,萧仕明开口说道:“死者的死亡原因要等到尸检结果出来之后才有定论。接下来我们需要对死者的财务状况进行一个了解,解锁手机获取她生前的通讯往来记录,并且通知她的直系亲属。我建议,像口红粉饼防晒霜这一类东西,拿去做个化验,看看里面有无异常……”说着,转头看着小郭,问:“小郭,钱包里的那张白纸我认为也应该化验一下,和金鑫房间里的灰烬还有上面的指纹都可以做一个比对。”

小郭一听,道:“对呀。如果上面真有金鑫的指纹,那就是他的不对了,替人拿包很正常,把人家的钱包都翻一遍就不正常了。”

“那么,”萧仕明道:“就麻烦你们将笔录和证物整理一下,待会儿刑警队有人来办交接,让他带回去就可以了。”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我让他尽量九点以前赶过来。”

“萧队……”小郭叫了一声,还没往下说,听见有手机响。大家互相确认一下眼神,都在表示这手机不是自己的。老马说了句:“是死者的手机。”

萧仕明迅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冲了过去,又听老马说道:“来电显示号码是R市的。”

萧仕明站在桌前,弯下腰接通了电话,按了免提,接着,又按了电话录音。大家默契的没发出任何声音并竖起了耳朵。

“喂,你找谁?”萧仕明对着电话打了个招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萧仕明手心开始冒汗,生怕对方直接把电话挂了。终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某处通过电波传到派出所的行政办公室里:“对不起……这不是……”那男人带着浓重的R市口音在电话里支吾着。萧仕明敏感的察觉到对方并不想挂断电话——他想要找到华逢春。萧仕明迅速做出决定——他决定实话实说:“你要找华逢春对吗?”

对方没有犹豫,马上反问:“你是谁?”

“我姓萧,是一名警察。”

“警察?逢春她怎么了,她……出事了?”尽管对方的声音很克制,却仍然掩盖不了警察这个词给他带来的恐慌。

萧仕明清晰的答道:“她死了,就在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对方像是在喃喃自语:“不可能啊,昨天下午我还见到过她,昨天晚上……”

对方忽然停住没往下说,萧仕明索性替他把话说完:“昨天晚上九点多你是不是跟华逢春通过电话?”对方没有回答,问道:“逢春她……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萧仕明想了想,道:“你在电话里都跟她说了些什么?在这之后不久,华逢春就倒在了房间里。”

“我……没跟她说什么呀?我……刚说没几句话,逢春的手机就没电了。我过十分钟打过一个,关机。半个钟头再打过去,还是关机……没想到……唉……”

萧仕明说:“你是R市人吧?”

对方显得情绪非常低落,说:“这不很明显吗?我的口音,还有我的手机号。”

“我想……”萧仕明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见面聊聊。”

“逢春是怎么死的?”对方的语气忽然变得干脆起来,好像已经准备好接受这个噩耗了。

萧仕明如实回答:“医生现在的结论是心源性猝死,至于为何会这样,还要进一步的调查。”

对方没说话,也没挂电话,萧仕明再次要求道:“我们可以见面聊吗?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开展工作,也算是对死者的告慰吧。”

“哼,告慰?”对方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听得萧仕明心一凉。既然有他的电话号码就一定能找得到他。不过,就不知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和时间了。萧仕明的声音变得冷峻起来,说:“如果你是死者的亲人或者朋友,一定会主动帮助我们。否则的话,我们也要去找你,搞得大家都很被动,这又何必呢?”

对方粗声粗气的道:“你们想来就来吧。反正也就这样了,最终还是这样了……”

萧仕明顾不得探究对方为何又换了一种万念俱灰的语气,迅速抓过桌上的一支笔,老马适时的递给了他一张纸,他沉着地问道:“你的地址?”

对方木然答道:“春风饭店702房。”

“能告诉我你的姓名吗?”

“于何田。”

“好的。”萧仕明迅速在心里找到了春风饭店的方位——在市中心。于是他说:“我们一个钟头以后见。”

萧仕明把纸折了放进兜里,叫了声:“小郭。”

小郭马上答道:“知道了,我去洗把脸。萧队,你要不要也洗一下?我这儿有新毛巾。”

萧仕明笑道:“洗肯定是要洗的,毛巾牙刷我车上都有。”然后,转头对老马道:“老马,待会儿来办证据交接那个人姓张,有什么情况咱们电话联系。”老马站起身立正答道:“是。”小庄和大牛也起立目送着萧仕明出了办公室。

章节目录 融化的雪球(一) 车是萧仕明的那辆两厢波罗,开车的是小郭,萧仕明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打着电话。打第一个电话的时候,他们还没上车。小郭只见萧仕明一边挂着狼牙打电话到刑警队,要求马上联网查找于何田,并派出一位当班警员去春风饭店落实于何田是否真的住在那里。

小郭迅速换了身便装来到派出所大院内的时候,萧仕明正忙着给小张打电话。因为昨晚萧仕明没回警队,所以小张也就没能回家,萧仕明大致给他介绍了昨晚发生的事情之后,说道:“你过来一趟把案件资料带回去,你和检验科、法医处的人最熟,没事就蹲在那儿多听他们唠叨两句,大周末的加班,谁也不容易。”听得小郭觉得连自己都不容易。当萧仕明从口袋里把车钥匙摸出来,小郭默默伸手接了过去来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

将车从墙角挪出来,让萧仕明上了副驾驶座。小郭问:“春风饭店?”萧仕明朝他一点头,又接着打电话:“小张啊,过会儿我会给他们所长打个电话,跟他通报一下情况。你办完交接之后呢,和派出所的同行一起去龙胜山庄一趟。就像在河源水库那样,等到把工作分工明确以后再回来……”小郭专心的默默的开着车。

春风饭店是G市的老牌饭店,有十一层,以前是国营,后来又改了合资。现在,它在G市的市中心被各具特色闪闪发光的大厦包围着、俯视着,却依然稳重固执的矗立在那儿,不复当年风光,却仍然被很多住客记住,成为他们到G市出差观光的首选,认为这里安静而不喧嚣,服务周到而不张扬。

就在小郭将车驶进春风饭店停车场时,刑警队查到了于何田的基本资料——男,49岁,R市人,曾是某上市公司财务总监,因经济犯罪入狱八年,现刚出狱一个月。

两人一边往饭店大堂走,萧仕明一边将这些情况口头转述给了小郭。刚进大堂,一个身着便装的人就朝他们走过来。小郭马上意识到这是自己人。果然,那人朝萧仕明一点头,低声说了句:“萧队。”然后看着小郭不再出声。

萧仕明介绍道:“小郭,林沙镇派出所我们的同行。老林。”小郭和老林朝着对方一点头,老林又接着说:“于何田用自己的身份证实名登记住宿,702。我刚到这里时服务员告诉我人到餐厅吃早餐去了——饭店给住宿客人提供免费早餐。十分钟前回到房间,没再出来。对了,萧队,昨天又是一晚上吧,吃东西没?”

萧仕明哼哈着点了点头,把在车上准备好的一张纸条递给老林,说:“这是死者华逢春的身份证号、手机号,你现在去电信局把她手机里的信息调看一下。等小张把证物带回去之后,将手机解锁,打电话通知她在R市的直系亲属。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你去电信局的路上记得吃早点。”

“那是自然。”老林接过纸条转身一拍小郭的肩膀,说了声:“走了。”小郭高兴的转过身,还没说话老林已经脚不沾地走远了。没看出他走路和别人有什么明显的差别呀,这是怎么做到的?正在奇怪,见萧仕明径直朝电梯走去,小郭急忙跟了上去。等电梯的时候,萧仕明忽然开口道:“小郭,给你个任务。”

“萧队,什么任务?”小郭精神一振,挺胸问道。

“找个机会和奚楚楚联系一下,让她没事也多联系联系何念,确保这段时间我们能清楚掌握何念的行踪。这事虽说有些难度,不过,难度越大机会也越大嘛。”萧仕明意味深长地看着小郭。

上了电梯,小郭一直在想这事儿。难度的确挺大,既要让奚楚楚乐意这么做,还不能让她知道为什么这么做……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是——自己凭什么让奚楚楚这么做?不过,就像萧仕明说的,机会……

来到702房门口,萧仕明只按了一下门铃,就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门开了。

萧仕明打量着开门的那个男人,个子不高,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头发已经花白,却修剪的很规整。他开口确认道:“你就是接电话的那个警察吧?”虽然萧仕明和小郭穿的都是便装。

萧仕明点点头,说:“我姓萧,”朝着小郭一点头“他姓郭。我们进去聊?”

于何田闪开身体,让萧仕明和小郭进到了房间里。这是一个饭店的标准间,除了一张床有睡过,窗下的圆桌上有一杯泡好的热茶,几乎看不出其他地方有人为的痕迹。于何田走在最后,他让萧仕明和小郭坐在窗边的圈椅上,自己把电视柜下面的方凳拉出来自己坐下。然后,默默地看着萧仕明。

小郭迅速从自己手包里掏出了纸笔以及记录仪。于何田看着记录仪脸一沉,说:“如果你打算用这个的话,我想我们还是免谈了吧?”

小郭道:“你是死者生前最后与她联系的人,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于何田冷冷地道:“我可以配合你们调查,但我现在不是犯罪嫌疑人,你没有权力给我录音录像。”

没等小郭说话,萧仕明便道:“小郭,把记录仪收起来吧。”然后转头对于何田说:“我先给你介绍一下当时的情况。”于何田双手放在膝盖上,听到萧仕明这么说,直了直腰,应道:“是。”确实像是在监狱呆过一段时间的样子。

萧仕明接着说道:“昨天晚上九点刚过你给华逢春打电话的时候,华逢春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当华逢春接起你的电话的时候,那人就出去了,二十分钟后再去敲门,里面便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大家叫来服务员把门打开,就看见华逢春已经倒在卫生间。又过了二十分钟之后120医生赶到,经过一番抢救,最终宣布不治。”

萧仕明注意到于何田双手紧紧扣进了自己的大腿,脸上却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情绪。

章节目录 融化的雪球(二) “你打电话给华逢春说了些什么?”萧仕明看着于何田问。

于何田想了想,叹了口气,说:“我只是想告诉她,千万不要让朋友欠着你他们还不了的人情。”

“此话怎讲?”萧仕明又问。

于何田答道:“你们知道昨天山庄里那群人所有的开销都是华逢春出的吗?”

萧仕明如实说道:“知道,昨天下午我应一个朋友的邀请,还到那里与他们打了几场网球。这期间,我看到华逢春被从网球场叫出去,说有人找。找她的人就是你吧?”

萧仕明的回答让于何田颇有些意外,他仔细盯着萧仕明看了看,好像是在看他到底能不能交流、值不值得信任?

这时,萧仕明又道:“那么,你是专程到G市来找华逢春的吧?这么着急找她,是因为她就要移民加拿大了吗?”

萧仕明并没有直接说破于何田刚刚出狱这件事,而于何田久经风浪,怎会听不出这番话的言外之意?缓缓道:“我是到这里以后才知道她要去加拿大的事,这事连华逢春的老母亲都不太清楚。”

“哦,这样啊……那我大胆推测一下,你并不知道华逢春生活在G市,是在她母亲处打听到的?”萧仕明说话一直很委婉,他只是希望于何田愿意跟他们说点什么,如果这么斗下去的话,对于两天没合眼的萧仕明来说胜算不大——耗时耗力也不一定获得更多有用的线索。可真正能让于何田开口的点在哪儿?萧仕明一时还不清楚。

于何田点点头,说:“你的推测很正确。”看来,于何田还是没有多少说话的欲望。

一旁的小郭感觉有些烦躁,从电话一直扯到华逢春的老妈,所有的问题看似有问有答,可答案到底是些什么呢?小郭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快要变成一团冒着火气的糨糊了。

萧仕明决定单刀直入,问道:“你对华逢春的死怎么看?”

“我感觉很意外……非常意外。”

萧仕明盯着于何田,觉得他说的是真话。他只是情感比较内敛不善于表达……或者不愿意表达。于是,他又问:“华逢春最后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你察觉她有何异样吗?”

于何田认真的想了想,片刻后无奈地道:“我已经这么多年没见过她了,物是人非,于我于她,什么才算异样?”

萧仕明抬起一只手,说:“好吧,这个问题是我问得不够审慎。不过于何田,现在是我们来找你了解情况,以弄清楚华逢春死亡的真相。而不是你一直在这里试探我们。我不知道你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到G市来,肯定是想从华逢春那里得到什么,对吗?华逢春死亡之前几个小时和你单独见过面,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是你打给她的。虽然你现在不是嫌疑人,但你与我们交流的态度和方式对消除你的嫌疑没有任何帮助,反而会把警方更多的精力牵扯在你身上。你是个聪明人,希望你把其中的利害关系想清楚……”萧仕明探身向前,看着于何田,一字一句地道:“现在,于何田,我问你——你到G市来找华逢春的目的是什么?”

于何田的背不再挺直,勾腰坐在方凳上,老态尽显。正在心里掂量着该怎么回答萧仕明的问题。这时,只听萧仕明又道:“一个人急急忙忙去做一件事原因很简单,要么为名要么为利,你到G市来找华逢春,是为了她春节之后带回来的那笔钱吧?”

于何田此时已经不是双手掌心向下放在膝盖上了,而是手肘搁在腿上支撑住整个身体,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似乎都已破灭,有气无力地问道:“那笔钱……你是怎么……你知道?”

萧仕明没说话,表情从容地看着于何田。关于那笔钱,他还不太知道,可他已经知道能让于何田开口的点就是这个——钱。

“好吧……”于何田闭着眼睛说了一句“好吧……”睁开眼睛又说了一句。终于,他下了决心,开口说道:“你们根本不用怀疑我。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希望华逢春好好的活着,那个人,一定是我……”说到这里,于何田抬起眼睛直视着萧仕明和小郭“绝对不会再有第二个。”他敏锐地捕捉到小郭眼里闪过的一丝嘲笑,问道:“怎么,你不相信?”

小郭答道:“几个小时前,我听过同样的话。”

“谁?”

小郭道:“是谁说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边这么说,一边却做着伤害他人的事情。”

“那你们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

萧仕明冷静地道:“于何田,如果希望我们相信你,那就接着说。”

于何田看了看萧仕明,叹了口气,道:“很简单,钱。华逢春拿走的那笔钱……”于何田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片刻之后,才又道:“严格来讲,那笔钱应该是我的。华逢春把它带到G市,又准备去加拿大。我当然要尽力留住她,留住她就是留住那笔钱,难道……”于何田质问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吗?”

“哦?”萧仕明马上找到了于何田的漏洞,问:“既然你说这笔钱是你的,为什么会被华逢春随意支配,而你却要做出尽力挽留的姿态来?如果涉嫌偷盗,你可以直接报警;如果涉嫌经济纠纷,你可以找律师。而你却只是……尽力挽留?”

“这事说来话长……”于何田一句说来话长之后便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房间里一片寂静。大概过了有一分多钟,于何田站起身,说:“我想去趟卫生间。”说着,起身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萧仕明和小郭还听到了“啪嗒”一声,大概是于何田将门反锁了。

“萧队?”小郭小声叫道,那表情仿佛在问——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萧仕明想了想,摇摇头,站起身将房间的透光窗帘也拉开来,并把窗子打开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隔着饭店的绿地以及停车场,远处车流的喇叭声还是依稀可闻——虽然这是星期天的早晨,车不算多。

章节目录 融化的雪球(三) 不多会儿,于何田从卫生间出来了,看样子,他是进去洗了把脸。

见于何田重新回到方凳上坐下,萧仕明没有关窗,把透光窗帘重新拉上,也回到圈椅上坐下来,看着于何田,说:“于何田,想好了吗?你可以长话短说,甚至有些事情你也可以不说,但有些问题一定要回答。你们已经八年没见面了吧?”

于何田看着萧仕明,半晌,说道:“您姓萧对吧?萧警官你可不是一般人啊,这么快就把我查了个遍。不会是跟你通完电话之后我就被人盯上了吧?”

萧仕明点了点头,说:“如果时机出现的时候你不把它抓住,之后就将成倍地付出时间和精力。这不仅于我们而言,对你也一样。把事情搞复杂,这又何必呢?于先生是个头脑清楚的人,这点你想必能理解。”

“好吧,”于何田用手指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选择呢?”说着,于何田抬起头“当你把关键的事情做错之后,人生就已经没有太多的选择了。我这辈子,什么都受过了,还有什么受不了的?这次来G市,是想说服华逢春跟我一起回R市的。我告诉她我出狱了,仍然有一技之长,仍然爱她,我们可以回到R市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这也是我来之前对华逢春母亲的承诺,我承诺把华逢春带回R市,我们一起照顾她的晚年生活。”

“噢?”萧仕明的脑袋飞速旋转,于何田不说则以,一说起来信息量真是非常之大,得好好捋捋……萧仕明一边想一边缓缓开口问道:“你入狱之前和华逢春是什么关系?”

于何田字斟句酌,简短地道:“恋爱关系。”

“这么说……你和华逢春谈恋爱华母是知道的?”萧仕明问。

“对。”

“你当时单身?”

“不,离异。”

“那笔钱又是怎么回事?据我们所知,你一个月前才刚出狱。”

于何田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咽了口吐沫,才艰难地开口说道:“十年前,我用华逢春的名字开设了一个股票账户,陆陆续续注入差不多两百万的资金入市炒股。八年来,因为我……”于何田目光闪烁地看了看萧仕明和小郭,接着道:“因为个人原因,这个账户一直没有过交易。我在这个账户里选购的五支股票,除了一支以外,其他股票经过历年的涨跌分红和配股,到了今年年初的时候,股票账户上的市值我粗略算了一下,应该已经达到两千一百多万元…唉…我出狱之后查看股票账户,发现钱已经被华逢春悉数取出…唉…”

两千一百多……万?小郭瞠目结舌。这么多钱没了,于何田只是哀叹几声,已经表现的很有风度了。

“这么说,在这之前华逢春并不知道自己名下有个股票账户?”萧仕明敏锐地问道。

于何田扭动了一下身体,不得已,答道:“也不能说不知道。当初开户用的她的身份证,肯定是跟她商量过的,只是时间过了这么久,她早就不记得了。”

“她是怎么把这笔钱取走的?”还没等萧仕明开口,小郭抢着问道。

话说到这里,于何田感觉容易开口多了。就像一个冬天下河游泳的人,一旦跳进水里,便知道再去想水有多冷也是没用的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游。于是,他一口气说道:“华逢春的母亲告诉我,华逢春过小年那天回的家。刚到家不多会儿就有两个证券公司的客户经理来找她,说是来做回访。因为华逢春嫌家里乱,他们是出去谈的,至于谈了些什么,华逢春后来没说……她怎么可能说呢?唉……”于何田又开始叹气。

不等小郭开口,萧仕明问:“你把开户凭证、银行卡放在什么地方呢——这些东西并不在华逢春手上?”

于何田面无表情,答道:“我母亲那里。”

“你母亲?”

于何田避开萧仕明的目光,没有说话。

“你母亲知道这个账户上的具体数额吗?”萧仕明追问道。

“我妈不会操作电脑,我只是告诉她这里面有钱,让她收好就是。”

“那她知道银行卡的主人是华逢春吗?”

沉默片刻,于何田答道:“知道。”

萧仕明想了想,又问:“你有孩子吗?”

于何田就快要失去耐心了,但暴跳如雷似乎已不再是他性格的一部分,他只是看了萧仕明一眼,说:“这恐怕与华逢春的死无关吧?”

“对,”萧仕明点头表示同意“是没有关系。那么,华逢春在G市的地址是华母向你提供的吗?”

“是,她妈说不清楚华逢春的具体住址,不过她找到一张华逢春几年前留在家里的名片,我就按这张名片的地址找到了公司,刚好碰到小黄。听说我要找华逢春,她说她很乐意带我去……就是样。”

小黄——殷蒙的妻子,很乐意带一个陌生男人去找华逢春……也说得通。萧仕明又问:“你见到华逢春以后都说了些什么?”

于何田苦笑了一下,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说什么?况且时间也不多,倒不如开门见山的好……我并没有对华逢春说一句责怪的话,只是向她提议,可以考虑一下暂时先不要移民,实在想去也成,时间上可以推迟一下。我们先结婚,她拿出一千万来给我东山再起。她不是一直想有个安稳的家要一个孩子吗?现在,这些愿望我都可以帮她实现。我希望她能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她的年纪也不小了,没有那么多时间重新开始了——我这么说,也是在替她考虑啊,无论如何,我们还是有感情基础的嘛。”

于何田最后这几句话的语气让小郭听了就有代沟,都什么时候了,还拿腔拿调的?再说,将心比心,如果他包里有两千万,会同意分给别人一半吗……还有啊,如果华逢春一直不知道自己名下有这笔钱的存在,于何田将钱拿到手之后,会像他要求华逢春那样,把钱分她一半?

章节目录 融化的雪球(四) 见萧仕明和小郭都不说话,于何田替自己辩解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希望华逢春好好的活着,那个人肯定是我。你们说,我有什么理由希望她死呢?我已经快五十的人了,对生活还有什么指望呢?不过是想安稳、平静的度过自己的下半辈子罢了。而华逢春和我在一起五年,感情很好,我还为她离了婚。如果不是因为……恐怕我们的孩子也该上学了吧?这么说起来,是我欠她太多。她今年都36了,想要找个合适的人组成家庭哪那么容易?况且逢春一直希望有孩子,她这个岁数,耽误不起了呀。你们说,我有什么理由要害死她?”

小郭忍不住接过话茬,说了句:“你的确没有理由害死华逢春。如果她死了,那笔钱你就一分也得不到了。”

听了这话,于何田“噌”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冷冷地道:“既然你们也认为人不是我害的,两位警官,谈话是不是可以结束了?”说着,闪身到一边,为萧仕明和小郭让出路来,一副“慢走不送”的态势。

“于何田,还有一个问题。”萧仕明看着于何田,看着他眼里不时闪现出要努力压制住的各种情绪——愤怒、怨恨、失望、乃至绝望……

于何田感觉自己就快要甭不住了,几乎是咬着牙,说:“走吧,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

“不,还有一个问题。”萧仕明依然坚持“于何田,你刚才说过,昨晚打电话给华逢春是不赞成她花钱的方式,觉得她大手大脚又张扬——我这样理解你的意思可以吧?华逢春的反应是什么,最后又对你说了些什么?”

于何田依旧没有坐下,勉强答道:“她说(华逢春的原话是他没资格教训她,于何田停顿了一下,找了个比较婉转的说法)……说不想听我教训她。每个人不管是对着她笑、对着她哭、对着她吼,都是为了钱,都只是为了钱。她很难受,太难受了,难受得想去死。我劝她冷静下来,别耍小孩子脾气,因为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接着,她的电话就关机了。”

没有任何征兆,于何田忽然爆发了:“那笔钱是我的!十年,十年啊。我用我的智慧和经验,在股市里起起伏伏。经过十年时间的推动,账户上低潮时期甚至只有一百万不到的资金逐渐像一只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大……没想到,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翻过山巅,滚进谷底,融化在欲望的深渊里了……我的雪球……华逢春在这个巨大的雪球面前,就是一个孩子,孩子!她有什么能力掌控得了它?一切都完了,完了,全被华逢春毁了!”于何田伸手抓住了桌子的边沿,好像要把那整块的木板掰下一块来似的。桌子纹丝不动,于何田却有些泄气,把散乱的眼神从远处收回,仿佛才意识到萧仕明和小郭还在那里,又问了句:“你们怎么还不走?”

走出房间,下了电梯,小郭终于忍不住,道:“雪球?呵呵……”

萧仕明白了他一眼,说:“你呵呵啥?”

“雪球。”小郭又说了一遍“于何田人品不咋地,不过这个形容还满形象的。也难怪,经济犯罪那可是高智商犯罪哦。想想我还真有些同情那家伙,这么大个雪球说没就没了……哎,萧队,你记不记得何念曾经问华逢春,是不是被馅饼砸到了,原来不是馅饼,是个天大的雪球啊。”

萧仕明白了小郭一眼,说:“听说过股神巴菲特吗?”

“股神巴菲特?”小郭大大咧咧道:“怎么没听过,就是一美国老头,买什么股票都赚钱……萧队你提他干嘛?难道于何田还能跟他有关系……不能吧?虽然二千多万对我们来说就是个能砸死人的雪球,可对于股神来说,那还不是九牛一毛?”

萧仕明笑道:“你是不是发挥得有点儿多了。我是想说‘雪球理论’可不是于何田想出来的,它最初就是巴菲特提出来的。巴菲特的大概意思是,把每只股票比作一个山头,你找个有雪的山头,山上要有一条足够长的赛道,然后捏一个小雪球——大概就是花钱买点股票的意思——顺着坡道滚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小雪球不断沾上赛道上的雪,时间越长、坡道越长雪球就会越滚越大。”

“哈哈,”小郭佯装笑了笑,说:“没听懂。看来咱这一辈子是发不了这份儿财了。”

萧仕明悠悠地道:“于何田不是发了吗?不过在我看来,他也没那么神。如果没在监狱服刑,看着股票噌噌地往上涨,很难说他会不会把这些股票一直拿到现在。至于华逢春,不管她是被馅饼砸到还是被雪球砸到……”萧仕明摇了摇头。

小郭道:“你说这个于何田,呵?也够老奸巨猾的。十年前?华逢春也就一二十多岁小姑娘。用她的名义买股票,为什么?不就是狡兔三窟呗。他老婆不知道,华逢春本人不知道,当时即便他所有的个人财产都被查封了这个也是找不到的。还真有远见哈?就算出狱以后股票没涨这么多,有个百八十万伴伴身也是好的。没想到啊,人算不如天算。”听小郭的意思,倒没觉得老天爷不公平,反而觉得这样的安排很令人惊喜似的。

来到停车场,萧仕明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说:“走,附近有家牛肉面不错,咱们吃了早点再回队里。等小张和老林都到了,开个案情分析会。”

熬了一夜,小郭肚子早饿了,只不过这事儿还真是千头万绪,每个人都能讲出一个出人意料的故事来,忙得他没空理会肚子的抗议。听萧仕明这么一说,小郭马上赞成道:“好啊,不过萧队,说好了,我请客。来个大碗加冒怎么样?”

萧仕明一笑,道:“在我的地盘上,哪能让你请?别的不敢说,大碗牛肉面咱还请得起。加冒是不是?走吧,抓紧时间。”

章节目录 案情分析(一) 萧仕明窝在刑警队办公室的沙发上长短不一地打着鼾。突然,他猛地惊醒过来,抹了把脸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小张、老林都已经回来了,小郭仍然坐在离自己最远的长条茶几的对面,整理着他的笔录。萧仕明张口问了句:“几点了?”

小张在自己办公桌前头也不抬答道:“十一点。”

萧仕明把头扭向他,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小张抬起头说:“老林回来的早点儿,我也就刚到办公室。听小郭说你在等我们开案情分析会?”

“你们见过了?”萧仕明揉了揉眼睛,介绍道:“郭一侠,在林沙镇派出所分管刑侦,咱们的同行。对了小郭,我睡多久了?”

小郭看了他一眼,说:“也没多久,听见你打鼾也就这一二十分钟的事。”

萧仕明从沙发上挣扎着坐起来,说:“好吧,开会。对了,小张……”萧仕明四处看了看,问:“大头呢?”

小张答道:“需要检测分析的证物有点多,大头还在检验科顶着呢。本来我也在检验科,接到夏白的电话就出来了。原本不是我和水库派出所一起去N市调查那辆白色雪铁龙的去向吗?结果夏白去了,一去到N市,发现这还是个案中案。那辆白色雪铁龙进入的那家修理厂涉嫌车辆骗保和碰瓷,还是团伙作案,N市警方还没有收网。夏白说他要在那里耽搁一两天才能回来。”

萧仕明想了想,说:“只要有着落就好。”说着,抬起头来,道:“那我们现在来说说龙胜山庄这个案子吧。”

小张懒得绕路,直接从自己的办公桌旁走到沙发后面翻过来坐下了。老林依然看他慢慢悠悠收起了笔,可小张坐下的时候,他也坐下了。

看着人都在,萧仕明说:“小郭,你把案情从头给他们介绍一下吧。”

“是。”小郭坐在沙发上也把腰挺得笔直。虽然昨天一宿没睡,不过能跟市刑警大队在一块儿分析案情,还是戳中了他的兴奋点。小郭简直就是精神抖擞地开口说道:“昨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们接警到达龙胜地热山庄住宿部205房,经120医生证实,一名三十六岁女性经抢救无效死亡。初步判定死因为心源性猝死,具体原因待查。据查,死者是一个网球俱乐部成员,事发时该俱乐部正在该山庄举行活动。此次活动的全部费用,均为死者承担。于是,我们将其一行共十六人带回派出所进行问询。根据口供比对,死者华逢春生前活动轨迹大致如下——早上九点左右到达龙胜山庄,整个上午都在网球场打球。中午他们订了山庄的自助餐,死者和俱乐部两男两女五个人一起到自助餐厅吃的。餐后各自回房间休息,华逢春自己单独住205房。之后与球友何念约好一起去泡温泉,两人来到温泉后并没有下水就改变主意,重新换了衣服去到网球场。华逢春刚上场,一局比赛还没结束,听说有人来找她,便离开网球场出去了。这中间大概有一个多钟头是和一个叫于何田的人待在一起。球友何念说自己五点多离开球场回房间时,看见华逢春独自一人已经回到205房。”

章节目录 案情分析(二) 小郭接着分析道:“傍晚六点钟,泡温泉的人陆陆续续回到房间。因为根据活动安排,晚饭大家在山庄的餐厅一起吃火锅。华逢春拜托球友奚楚楚去网球场催促还在打球的人尽快结束比赛去餐厅。自己和何念一起于六点半左右到达餐厅安排晚餐菜品。等所有人都到齐开饭时已经过了七点。期间华逢春喝了不到一两酒,觉得身体不适,于七点四十左右由一男一女两位球友陪伴离开餐厅。来到住宿部大堂时,发现自己将手提包忘记在餐厅,由一名男球友金鑫返回去拿。约二十分钟后,金鑫才拿着包回到大堂。华逢春约八点二十回到房间。直到死亡,这段时间共有七位球友与华逢春有过接触。最后从205房离开的是何念。据她供述,因为华逢春接到一个电话,便让她先行离开。十分钟后何念再去敲205的房门,没有回应。叫来服务员打开房门时,发现华逢春已经了没有知觉。服务员打开房门时,何念、殷蒙、师胜虎、熊西伦四人在场,随后,所有人也都陆续来到房间门口。120急救电话和110报警电话均为师胜虎拨打,他是这个网球俱乐部的发起人。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小郭说完,抬起头来。

“对了小张,为华逢春做尸检的是谁?”萧仕明一边问,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到饮水机前替自己续了些热水,回过来坐下,说:“我认为最关键的一点——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华逢春的猝死?案件发生在休闲娱乐山庄这样一个公共场所举行的一个聚会上,人多、情况复杂,尸检结果能决定我们的侦查方向。”

“咳……”小张一反常态的扭捏了一下,才道:“是冬梅……嫂子。”

冬梅?萧仕明一愣。虽然他和常冬梅三年前就离婚了,冬梅也离开了一线,还被医学院聘为客座老师教授尸体解剖课,现在……“常法医……怎么回事?”萧仕明不禁问道。

小张答:“小费不是生孩子去了吗?最近老王又感冒了,那边缺人手,所以嫂子……那个常法医就……”

这真是很不好处理的一件事——萧仕明挺理解小张他们,你让人家怎么称呼常冬梅呢——在叫了十年嫂子以后?萧仕明装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说:“这样挺好,常法医业务能力是没得说……接着说案情,人做某件事都是有原因的或者说是动机。我们先来看华逢春,小郭刚才说了,是她出钱举办的这次活动。她之所以邀请整个俱乐部到龙胜山庄来玩儿,一是因为她有钱了。今年春节前,她忽然知道自己的一个股票账户上有二千万的市值。第二呢,是她就要去加拿大生活,并且已经买好了几天后的机票。所以,她愿意花这个钱让朋友们高兴,也为自己留下在G市的生活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以及完美的结局。我们再说其他人,每个人也都是抱着享受网球的快乐以及为华逢春送别的目的而来,当然,我们不排除有人想要的更多。经过昨天一整夜的调查和讯问,我们找到了一些还想要得更多的人和证据。具体还是由小郭接着说吧。”

“好。”小郭爽快地一点头,接着说道:“我还真是没想到这个案子有这么多令人意想不到的转折。我接着萧队的思路发挥下,一个人要对另一个人有所图谋不外乎两样东西,一个是钱一个是情。就算事情发生得再离奇,细想想,还是这么两件事。一个值得怀疑的人是金鑫,扶华逢春回房间又返回去替华逢春拿包那位。男,二十九岁,网球教练。从餐厅往返住宿部大堂只需五六分钟,明知道华逢春不舒服,他却去了二十分钟。并且,另外一位和他一起送华逢春回房的奚楚楚提供了一个细节,金鑫在大堂的时候,不愿意让华逢春检查包里是否有东西丢失。之后他虽然矢口否认对华逢春的包做过什么手脚,却主动承认因为华逢春要彻底离开G市,把自己在G市的房子买给了金鑫。不过金鑫强调,买房一切手续清楚,房子也已过户到了自己的名下。现在华逢春已经死了,他们的经济往来是否真像金鑫所说那样清楚明白,只有调查以后才能知道。所以,我们也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他——谋财害命。”

小郭接着道:“第二个怀疑对象是殷蒙。他是曾经与华逢春关系最密切的人,两人曾经一起合资开了一家公司,并保持了五年的恋爱关系——其实就是婚外情,因为殷蒙有老婆有儿子。当华逢春获得了这笔两千万的财产之后,就与殷蒙分手并且要移民加拿大。而殷蒙不愿意。从他在龙胜山庄的种种表现就看得出来。他当着众人的面不断地要求华逢春留下来——甚至当着他老婆的面……”说到这里,小郭不禁摇了摇头“可以看出,殷蒙是个占有欲非常强的人,他不是不愿意根本就是不接受失去华逢春,所以,他非常值得怀疑。”

接着,他又道:“第三个值得怀疑的人就是于何田。华逢春对自己有一个开户十年的股票账户一无所知,这全拜于何田所赐。据于何田自己说,他与华逢春是恋爱关系,八年前作为某上市公司财务总监因为经济问题入狱,上个月才出狱。他把这个股票账户的开户证明、银行卡都交由自己母亲保管,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证券公司因为此账户账面数额巨大而且长期无任何交易会按照身份证地址对客户进行回访。结果在于何田出狱前几个月,华逢春将钱全部取走。不过就像于何田自己说的,他是最不希望华逢春死的人,因为华逢春一旦死亡,他将一分钱都得不到。不过,这点还要通过调查才能清晰。比方他是否已经找到了拿回这笔钱的其他途径。又或者,他做了什么事间接导致了华逢春的死。”说罢,小郭抬起头看着萧仕明,叫了声:“萧队?”

章节目录 案情分析(三) 萧仕明点点头,说:“还有一个人——何念。华逢春的球友,一个三十岁的美女。如果不是我看见她往垃圾桶里扔了个东西,应该不会对她有所怀疑。可你要说她有什么害死华逢春的动机,还真看不出来。华逢春家不在G市,平时和何念走得比较近,而且两人又都喜欢打网球,表面也没有利益、情感上的冲突。看不出她有什么理由要加害华逢春……一切看证据吧。”说着,萧仕明抬起头,问:“小张,老林,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小张道:“今天早上我和沙林镇派出所的人一起去了龙胜,派出所已经将昨天早上一直到事发当时的所有监控录像封存,以便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提取比对。205房我进去看过,目前还没有更多的发现。等到手上这些证据比对所有人的指纹出来以后再看吧。”

听小张如此说,老林问道:“我已经打电话通知了华逢春的母亲冯胜兰,她可能明天到,和华逢春的哥哥华胜春一起来。他们来了之后可以去把205房的遗物收走了吗?”

小张骚了骚头发,说:“应该可以了。”

老林又接着说道:“华逢春的手机已经解锁,今天主要分析一下华逢春最近联系的人,还有微信微博之类的,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多说一句,如果冯胜兰知道她的女儿有这么一大笔钱不知道她还抱不抱怨的?冯胜兰刚才在电话里跟我大倒苦水,说让她来可以,希望咱们公安局给她报销机票钱?”一贯沉稳的老林都显出少有的惊讶,说:“我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有这种要求,那语气还非常之合情合理。”说着,摇头。

“那你们可得抓紧了。”萧仕明说着,转头看向小郭,说:“小郭你下午去银行把华逢春名下的银行卡和往来都查一查,和老林相互配合,看看能不能有更多发现。”

小郭急忙看着老林道:“请多多指教。”

老林本来在沙发上葛优躺得挺自在,被小郭这么一搅和,连忙坐起身来,抬起手往下一压,说:“别,咱都放松点好不好?能躺会儿就躺会儿,不然真要站直的时候就没劲儿了。养精蓄锐,养精蓄锐。”

“那我回办公室吧——养精蓄锐。”萧仕明说了句。

小张说:“别,您还是回家养精蓄锐吧,办公室那沙发再睡就塌了。再说你也三四十个小时没挨床了不是吗?”

萧仕明一想也是,如果自己在办公室睡觉,搞得大家都要蹑手蹑脚的不方便,况且自己这身衣服也该换换了,一股汗臭味儿。便嘱咐道:“有事随时打电话。”拿着自己的手机车钥匙,下楼,回家。

迷迷糊糊中听到自己手机响,一看,是师胜虎打来的。师胜虎的声音像华逢春出事时一样沙哑,萧仕明搓了搓自己的脸,打开台灯看了看时间,北京时间二十二点三分。师胜虎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于是,他对着电话问道:“胜虎,什么事?”

“老萧,小黄,就是黄影,就是殷蒙的媳妇儿,失踪了……”

面对师胜虎清楚明白的语无伦次,萧仕明问了句:“黄影失踪了?”

章节目录 猫头鹰的爱情(一) 电话那头的师胜虎叹了口气,说:“殷蒙现在在我这里。”

萧仕明还是依着自己的习惯,先从床上坐起来停顿几秒钟,朝四周看看……对,自己是在家里。中午在单位食堂吃完午饭之后,回家、洗澡、睡觉。这一觉睡了六七个钟头,感觉精神完全恢复了,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地对电话那头的师胜虎说:“胜虎,你现在在哪里?怎么回事,慢慢说。”

似乎感受到了萧仕明的平静,电话那头的师胜虎随之冷静下来,以开玩笑的口吻说了句:“看来我不是成心请你来打球的,是成心来找你麻烦的。”说完,却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是在开玩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这个周末过得,那真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唉…

不过萧仕明却是把这句话当了玩笑的,他劝慰师胜虎,道:“这哪是你给我找麻烦,是麻烦去找你有没有?你想啊,你不请我去打球,真有什么事,最终这事一定得找上我们,可不一定会去找你。”

“你说,小黄她不会真出什么事吧?”师胜虎担心地问。他能不担心吗?华逢春才刚出事,自己的脑袋到现在都还是迷糊的,要再出点什么事,搁谁谁受得了啊?看了看一旁六神无主的殷蒙,师胜虎就算对他再有意见也没办法拒绝,对着电话道:“老萧啊,你还是过来一趟吧,我家。殷蒙这会儿也在。我这就给你发个手机定位过去,你来差不多到了给我电话,我到小区大门口接你。”

“噢,殷蒙在你家?”萧仕明问:“你具体说说吧,黄影怎么就失踪了?”他想起昨天晚上对殷蒙做笔录的时候,殷蒙曾说过,他给黄影打过两个电话,第一个没接,第二个关机。萧仕明当时是提醒过殷蒙的。

师胜虎马上答道:“半个钟头前,我正在给自己下面条呢,殷蒙打电话说他已经在我家楼下了。他说他早上回家之后小黄和儿子都不在家,他倒头就睡,一直睡到下午,他妈给他打电话,问怎么小黄的电话打不通,他们什么时候来接儿子?殷蒙才知道小黄昨天早上把儿子送去父母家之后,就再没与公公婆婆联系过。挂了父母的电话,殷蒙试着联系了他知道的小黄的几个同事和朋友,也都这个周末没见过小黄。最后,殷蒙给远在L市的岳父岳母打电话,小黄不仅没回去,好像这两天也没和爸妈联系过。小黄的电话依旧打不通,这下殷蒙才慌了神,跑到我家找我来了。”

“这样吧,”萧仕明道:“你和殷蒙一起到小区门口等我。我们现在去沙林镇派出所报案。人员一旦失踪二十四小时就该去事发地公安机关报案。”

“报案?”电话那头的师胜虎觉得萧仕明的提议又意外又不意外。其实,他不是没想过要报案,只是不想再承受什么意外罢了。殷蒙又何尝不是?既然萧仕明这么说,师胜虎忽然觉得惭愧起来,说:“老萧啊,既然你认为应该去报案,那你就不用来了吧。不能这么麻烦你,一会儿我陪殷蒙去就成。”

其实,萧仕明的想法更为深远,殷蒙昨天对自己妻子激烈的言辞,不管不问的态度,是有意为之还是真情流露?确认妻子失去联系之后,为什么殷蒙不第一时间报警,而是去找师胜虎?他想摆脱什么,或者证明什么……很可疑。于是,萧仕明故作轻松地说:“胜虎啊,你说不麻烦都已经麻烦了,我索性好人做到底吧。再说了,我去沙林镇派出所还有些其他事情要处理。”

“这样啊……”师胜虎想了想,又说:“要不你还是先上我家来,我给你也下碗面。我做的海鲜面连我儿子都说好吃…咳…当然,这主要是我哄老婆的绝活,没有之一。”师胜虎很想表达一下自己一再麻烦萧仕明之后的歉意。倒不是欠了别人的情难受,这就像打网球,你一拍我一拍这游戏才玩儿得起来,也才有乐趣。有来有往才能有情有义。

萧仕明哈哈一笑,说:“我刚好还没吃晚饭,你带一份面条下来,我一边赶路一边吃怎么样?”

“干脆这样好不好?”师胜虎的声音渐渐开朗起来“你也不用开车来我家,我带着面条开着车去接你。把你的定位发一个给我好了。”

二十分钟后,师胜虎开着一辆大众途观驶到萧仕明身边停了下来,摇下副驾驶的车窗玻璃,冲萧仕明叫道:“老萧,上车。”

萧仕明朝车里看了看,殷蒙目光呆滞的坐在后排,看到穿着警察制服的萧仕明不觉一愣。最后,仿佛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才使出洪荒之力一般强迫自己同萧仕明打了声招呼:“萧队长。”

萧仕明冲他点了点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看见座位上放着一只手提袋。萧仕明探头朝袋子里一看,有个保温饭盒。这时,就听师胜虎冲他说道:“饭盒里的汤和面条是分开装的小心别弄撒了。”萧仕明谨遵指示,小心翼翼地拎起饭盒,坐到了副驾驶座上将饭盒放到自己腿上关上车门,说:“走吧。”

师胜虎并没有要打火开车的意思,而是深情款款地盯着那只饭盒,说:“我为了保证面条的筋道和口感,特意在煮熟之后立刻过一道冰水,然后淋上香油和芝麻油拌匀,以免它黏在一起。对了,还要放上一点点盐——这个很重要。”师胜虎侃侃而谈,指着饭盒嘱咐萧仕明:“你现在先把海鲜汤倒进面条里我再开车,不然车走起来摇摇晃晃的你不好弄。”

萧仕明只得依言打开饭盒将汤倒进面条里,一时间车里香气四溢,大虾红笋片白香菜绿,萧仕明忍不住赞叹:“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一手。不跟你说了,我口水都出来了。”说罢,不管不顾开始大快朵颐。师胜虎对萧仕明的表现很是满意,笑眯眯地按下汽车的启动键,车子缓缓驶进G市深沉的夜色之中。

章节目录 猫头鹰的爱情(二) 看着萧仕明三下五除二那碗面条就见了底,师胜虎开始不满意了,皱着眉对他说:“我说你能不能吃得慢点儿,慢慢体会虾和面条在嘴里融为一体的口感,还有,当嘴里过于油腻时,就应该吃一片笋。这个时候,才是最能够显现笋的清甜以及回味。在整个调味的过程中,香菜是最要掌握分量的,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哎,我说你怎这就……吃完了?”

萧仕明把保温饭盒的盖子拧紧将袋子提起来放到自己脚边,掏出一张纸巾来擦着嘴。

师胜虎就更不满意了,评价道:“哪有你这么吃饭的,都这么吃,吃饭还有什么乐趣?”

萧仕明从车门下面拎出自己的茶杯,前倾着身体保持平稳喝了口水,说:“师大厨,这碗面条我已经吃得很有乐趣了。我一边吃你还一边解说,几乎让我以为自己是在加勒比海邮轮上吃音乐晚餐呢。不过话说回来,我相信你煮的面条肯定比邮轮上那种华而不实的自助餐好吃。哎,你还有没有其他拿手菜,什么时候上你家吃去?”

师胜虎一撇嘴,说:“哼,还是算了吧。我觉得我做的一手好菜被你这么一吃,显得很没有档次。”

萧仕明呵呵一笑,道:“幸好你没去开个餐厅啥的,否则,去你那儿吃饭的人还不得要先面试才决定接不接待啊?”说着,萧仕明话锋一转,问道:“你们今天什么时候离开龙胜山庄的?”

师胜虎很不情愿地从美食的自我成就感中摆脱出来,说:“今天早上我们回到龙胜山庄以后,就有人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了。在派出所熬了一夜,原本以为大家都想回到宾馆倒头好好睡会儿。可一到宾馆,也就剩下赶紧离开的心情了。我和小鹿、熊猫我们仨不是走在最后吗?等到了宾馆,高飞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坐老豹子的车离开了。最后,小鹿熊猫陪着我等查房办手续。完事儿后本来还说一起吃个午饭啥的,最后也没那个心情,各自回家了。我老婆知道我要晚上才回来,周五一下班直接回娘家去了,我也没啥心情吃饭,就倒头睡下了,直到晚上快九点钟的时候饿得实在受不了,只得爬起来说给自己下碗面条吃。刚吃着,殷蒙就来了。”说着,师胜虎把头朝后座扭了扭,眼睛依然盯着前方,问:“是不是,殷蒙?”

殷蒙在后座上闷闷地应道:“嗯。”

萧仕明从副驾驶座位上侧身看着殷蒙,说:“殷蒙,我记得你昨天说黄影是翠菁中学的音乐老师?那可是咱们G市最好的学校啊。”

殷蒙漠然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萧仕明又问:“黄影找不到,你不向家人求助,怎么就找到胜虎了?”

殷蒙想了想,说了一句:“我不知道。”就又把头扭向一边,有些烦躁地紧紧靠在后排座位上,似乎是想离萧仕明越远越好。

师胜虎正在开车,并没有看见殷蒙的反应,而萧仕明的话似乎提醒了师胜虎,只听他说道:“对呀,你应该跟你爸你妈说,你爸在G市熟人多,公司里的人也很多,大家一起帮着四处打听打听,说不定比警察还管用…咳…老萧,我的意思是……”是什么一时没词儿。还是萧仕明帮他把话说完:“发动群众。”一边说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很同意。

殷蒙整个身体都要贴在驾驶座后排的车门上去了,眼睛看向黑漆麻乎的窗外,语气里透着厌烦,开口说道:“师哥你不明白,我不能为这事再让我爸妈心烦知道吗?”

看着师胜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心道:我算你什么呀?不能让爸妈心烦,就能让我心烦?——可按照师胜虎的性格,他却不会也不能明说,说了也没用,只能以后注意交往分寸罢了。说来说去,也就是看在华逢春的面子上吧,吃了人家的饭打了人家的球,现在事情弄成这样,说不得,什么样的后果也只能捏着鼻子担下来了。

萧仕明却能懂得师胜虎的心情,笑了笑,又回头问殷蒙,道:“黄影今年才30岁吧?你儿子都快五岁了,你俩结婚结的挺早哈。一定是你追的她吧?我记得你说过你爱人在学校的时候很清纯很可爱,说的没错,怎么也该算个校花级别了吧?”

殷蒙没说话,点了点头算是同意萧仕明关于“校花”的评价,脸色有所缓和。

萧仕明接着又问:“难道你们还是一个学校的?可你比她大了五岁,时间对不上啊。”

殷蒙终于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开口说道:”她刚进学校的时候我已经读研二了。“

“噢?”萧仕明很有兴趣,问:“你学什么的?”

“创意设计。”

“黄影学的是音乐,那你们是一所艺术院校喽。黄影一毕业就嫁给你了吧?否则,她不是G市人,不一定非留在G市工作,对吧?”

“哼,”殷蒙又一撇嘴,说:“她们家在的L市只不过是个地级市,哪能和G市比。再说,翠菁中学也不是谁想进就进得去的。”

“现在不都是公开招考的吗?”萧仕明顺着他说。

殷蒙道:“公开招考又怎么样,现在人才那么多名额又有限。她又不是本地户口,不是说她业务水平高就能留下的。”

“殷蒙,”萧仕明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说:“你爱人又年轻又漂亮又有能力——这些可都是你说的呵,还是你主动追求的她,你俩还有孩子。可为什么?我从没觉得你对你爱人有一点点赞赏,一点点珍惜呢?不知道她到底做错什么了?”

“做错什么?”殷蒙平生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对他的质疑,他从座位靠背上直起身体,大声道:“难道你没看见昨天她当着众人的面让我难堪吗?作为一个女人,最应该做的就是顾及丈夫的面子不是吗?”

“是啊。”萧仕明点头同意,道:“你说的对。不过殷蒙,你不也没顾及你爱人的面子,不也当面给她难堪了吗?”

章节目录 猫头鹰的爱情(三) 殷蒙一愣,刚想开口作答,却听萧仕明又道:“还有,昨天你当着自己爱人的面却极力表现出华逢春才是你的爱人……”说到这里,萧仕明停住了,盯着殷蒙看了几秒钟。当然,殷蒙一直是避开他的目光的,就像避开高中物理老师的目光一样。只听萧仕明接着说道:“你这又算什么?难道你的爱人也对你做了同样的事情?”

这回殷蒙终于不敢相信地看了萧仕明一眼——不敢相信他居然会这么说,重复道:“同样的事情?”

萧仕明正准备迎视殷蒙的目光,殷蒙的眼睛已经看向了别处,但萧仕明还是开口说道:“如果没有——你的爱人没有既维持着与你的婚姻心里又想着别人的话,你为什么还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地认为她仅仅是在一顿晚饭时不给你面子就是犯下了滔天大错?”

“你知道什么?”殷蒙忍无可忍,叫道:“我不爱她了,我已经不爱她了。”

这话听得师胜虎也有些忍无可忍了,没有回头,问道:“你不爱她,干嘛还跟人家结婚生子?”

“哼,都是因为我的父母。”殷蒙忿忿地道:“他们认为小黄人不错,催着我们赶紧结婚。其实我那个时候还不想结婚,我还不确定小黄到底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不是你要找的人?那你追人家干什么?”说话的是师胜虎,他早已在一旁坐如针毡,干脆把萧仕明的活儿给接了过去。

听到师胜虎开始说话,萧仕明不再侧身向后,眼睛看着前方,找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就算有灯光,夜晚的世界也不像白天那么一览无余,所以,也不会显得那么喧嚣。适时抽身做一会儿旁观者更有助于思考。

只听殷蒙答道:“我不追她,不与她相处,怎么知道她不适合我?”

“那华逢春就适合你了?”

“是的。”

“那人家等了你五年的时间你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等人家要走了又跑来纠缠——还当着自己老婆的面?”师胜虎情绪激动得回了下头,萧仕明差点就提醒他要注意开车。还好师胜虎有分寸,马上回身坐好,只从后视镜里去看殷蒙了。师胜虎是个成年人,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么想着的时候,萧仕明不禁回头看了看殷蒙。

殷蒙却表现得比师胜虎还激动,说:“你昨天没听见吗?小黄她自己说的要跟我离婚。当初她为什么不这么说?现在把华逢春气走了,她倒要离婚了?她还跟我玩儿阴的,真是没想到……”

看了一眼后视镜里不知道有多委屈多愤怒的殷蒙,师胜虎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自己是怎么摊上这事的……遂嘲讽地道:“是啊,那小黄的脑子肯定是进水了,居然不答应跟你离婚?”萧仕明冷不丁插进来问道:“殷蒙,当初恐怕是你父母不同意你俩离婚吧?他们还认为,如果黄影真要跟你离婚,那就要主动放弃儿子的抚养权并且放弃现在的工作离开G市。”

萧仕明没回头,所以,殷蒙看着他的后脑勺,张这嘴惊讶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仕明回过头来,说:“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一个女人一个母亲这么忍气吞声的。”

听到“忍气吞声”四个字,殷蒙火气又上来了,想了想,到底没有发作。车里忽然安静下来。萧仕明又看了殷蒙一眼,把头转了过去。他真想直截了当地问一问殷蒙,华逢春的死到底是不是他所为。对于一个爱自己胜于一切的人来说,“得不到就毁掉”或许就是他们的日常逻辑吧?

这时,师胜虎打破沉默,说了句:“还有个十分钟咱们就到了。”

萧仕明回过头,缓缓开口问殷蒙,道:“你说你爱华逢春,到底爱她哪一点?”

“是啊,你到底喜欢华逢春什么?”师胜虎插进来说道:“华逢春年纪比你还大,小黄又是你们学校的校花。能在艺术院校当校花的女生你居然这么对人家。”

殷蒙头一抬,问道:“爱需要理由吗?我就是爱华逢春,怎么了?她年纪大又怎样?我只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像她那样善解人意。”说到这里,殷蒙头抬得更高了,宣布道:“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懂我,只可惜……”没有任何征兆的,殷蒙突然哭了。吸着鼻子抽泣,眼泪流的哗哗的。

从后视镜里看到这番景象,师胜虎有些不知所措,劝道:“殷蒙?殷蒙你这是干啥呢,殷蒙?”

萧仕明却淡淡地问道:“听说你们俩合股开公司时,公司主要是华逢春在管理,很赚钱。她退出之后公司在经营管理上出了些问题,你想把公司结束,有这事吧?”

殷蒙擦着眼泪,半天没有回答。萧仕明也不着急,转过头去望着前方。忽然,殷蒙开口说道:“要不是为了华逢春,我怎么会去干这个?是她想做这个事情来找我商量,我连想都没想就给了她五十万,她说她也拿出五十万,我们各占一半的股份。可验完资以后她就说要买房,将自己拿出来的五十万又转走了。公司的运作其实都是用的我的钱,而利润还是五五分,我说什么了?她既然不干了,这个公司我还留着它有什么意思?”

师胜虎啧啧嘴,说:“要说利润那不也是华逢春赚回来的吗?还跟你五五分,你就知足吧?”

“我没有不知足啊,最后是她不愿意干的。”殷蒙辩解道。

萧仕明又问:“听说华逢春想让你做个决定,要么分手要么结婚,你告诉她如果分手的话公司她一分钱也拿不到。最后果然是这么分开的吗?”

殷蒙把刚才的伤心都变成了愤怒,怒斥道:“谁这么胡说八道啊?”

“这么说是真的了?”萧仕明语气依旧缓缓的。

“什么真的假的?”殷蒙道:“我只是说让她再给我点时间离婚,毕竟孩子还小。她根本不听我解释,就是要分手。我问她公司怎么办,我们是一家人怎么分得开?可她还是要分。我也有些生气,就说当初公司运转用的都是我的钱,如果真要分手她一分钱也拿不到。我这说的完全都是气话啊。没想到她还真生气了,什么也不要就离开了。这半年来,我始终在等她回心转意,可……”说到这里,殷蒙也许已经明白,其实,他并不是昨晚才真正失去华逢春的……可,自己真的拥有过吗?殷蒙闭了闭眼睛,说:“忽然听说她要走,去加拿大。所以,我再也不能这么干等着了,我必须要把她留住。”

章节目录 猫头鹰的爱情(四) “不是我说你,殷蒙……”师胜虎开口道:“我知道我不该说,本来我也不想说,我也从来没跟你说过半句这样的话对吧?可是……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师胜虎打着右转向灯把车停在了路边,才回头看着殷蒙,道:“你说你要留住华逢春,难道自始至终你都没有问问自己——你有这个资格留住她吗?”

“我爱她,这就是资格。”说这话时殷蒙还挺胸抬头的。

看着一脸坦然对答如流的殷蒙,气得师胜虎开始怀疑人生。“好,很好……”他点着头,其实心里感觉一点都不好,道:“问题是华逢春已经一再表示她已经跟你分手了,希望你不要再去打扰她……”师胜虎忽然发现自己居然还在这儿绕山绕水把话说得这么婉转,不禁对自己生起气来,重重的说道:“她已经不爱你了。”

“她撒谎。”

师胜虎觉得自己已经不能直视殷蒙的目光,只得扭头看了看萧仕明,确认他还坐在自己旁边,否则,师胜虎都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了。还好,萧仕明满脸平静地看着自己,这让师胜虎有了继续把话说完的信心。他这才看着后座上的殷蒙,说:“真是疯了……好吧,殷蒙,我好人做到底。咱们是干什么来了?咱们是来找你老婆的下落的,对不对?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又或者,根本没往心里去?”师胜虎回过头敲打了一下方向盘,嘴里说着:“这个黄影当初得傻成什么样儿啊,嫁给你?”

殷蒙忽然叫了声:“开门。”说着就用手去拉汽车的门把手,嘴里还一边说着:“我赚钱养老婆养儿子,哪里对不起她了?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用得着你在这儿说三道四的。”

萧仕明回身看着他严厉地道:“殷蒙,你耍什么脾气?狮老大只是你的一个朋友,人家大晚上开着车送你到派出所报案找老婆,你有什么资格跟人家耍脾气?”说着,扭头对师胜虎道:“胜虎,开车。马上就到派出所了,如果他再这么闹腾,咱们只能打电话给他爹他妈来处理了。”

听了萧仕明的话,师胜虎苦笑了一下,细想想只觉得很好笑,不由哈哈一乐,回头对殷蒙道:“殷公子,我们只是因为打网球认识的一个熟人……而已,连朋友都算不上。你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有事还指望着老爹老妈来替你摆平。你口口声声这个丢脸那个丢脸的。什么叫丢脸?这才叫丢脸。”

虽然师胜虎忍无可忍不想再忍,训斥殷蒙跟训斥自己儿子似的。可殷蒙却破天荒的没有打算发火,只是说了句:“你们不要打电话给我爸妈。”

师胜虎和萧仕明对视一眼,无话可说。师胜虎默默地重新发动车子来到今天早上刚离开的林沙镇派出所门前,派出所的两扇大铁门关着一扇,明显是不让车进去的意思。不过现在已是夜里十一点多了,师胜虎便把车停在了路边。师胜虎和萧仕明很默契地等着殷蒙下了车,也不说什么,只是一左一右把殷蒙夹在当中,走进了派出所。

章节目录 报案 大厅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新面孔,夜已深,门口走进来的三个人自然引起了这位值班警察的注意,当他抬起头看见穿着警服萧仕明,不禁一愣,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萧仕明走到柜台前,很客气地道:“你贵姓?”

值班警察看了一眼萧仕明肩上的一级警司的肩章,爽快地答道:“姓肖,您是……”

萧仕明笑道:“巧了,我也姓萧,草肃萧,你呢?”

“哦,我是小月肖。”小肖也笑起来,问:“您是来找我们郭所的吗?他今晚值班。”

“其实,我们是来报案的。”说着,萧仕明扭头看着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殷蒙。可殷蒙好像没什么反应,师胜虎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提醒他:“殷蒙……”殷蒙扭头对师胜虎说:“师哥,我觉得你说的对,我还是回去先和我爸商量一下,四处找找再说吧。”

师胜虎无言以对,只能张大了自己的嘴。

“殷蒙,”萧仕明冲着他的背影叫道:“把你爸的电话号码告诉胜虎。”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却透着一股威严。不等殷蒙反应,又道:“胜虎,你打电话给殷蒙的父亲,把真实情况告诉他,让他到这里来一趟吧。”

“不可能。”殷蒙立刻转过来吃惊地看着萧仕明“你凭什么……”话没说完,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师胜虎叫道:“殷蒙,你要干什么?”

殷蒙头也不回,叫道:“我要回去了。”

“你怎么回去,走回去?”一边说一边赶过去拉住了他。殷蒙一把甩开了师胜虎的手,又要走,情急之下,师胜虎一把抱住了殷蒙,叫道:“老萧,过来帮帮我。”

老萧看着站在柜台后面摸头不着脑的小肖,一脸恳切地低声道:“小肖,你能帮帮忙吗?”小肖有点疑惑地看了看萧仕明,最终还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去到纠缠在一起的师胜虎和殷蒙身边,严肃地说:“这里是派出所,有什么事坐下好好说。”

趁着殷蒙一愣,师胜虎把他甩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自己气喘吁吁地掏出手机,道:“把你爹的电话号码给我。”殷蒙听了,马上就想跳起来,小肖上前一步站到殷蒙面前,说:“干什么你们,想在派出所闹事还怎么着?”殷蒙看了一眼小肖,放弃了站起来与他平视的念头。这时,就听师胜虎又道:“殷蒙,我真是出于对朋友的情谊,看在你遇到困难份儿上才出手帮你的。但我们不可能陪着你这么玩儿呀,对不对?你不把号码给我也可以,那你自己打。”

“谁要你陪我玩儿了,我走还不行吗?你让我走呀?”殷蒙叉开腿斜靠在椅子上叫道。

师胜虎气得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指着门口哆嗦了一半天才说出话来:“你现在出去……啊,万一出点儿什么事算谁的?你为什么到这儿来你忘了吗?”

“是我要到这儿来的吗?”

师胜虎真想抬起脚踹得殷蒙满地找牙,却只能重重地一跺脚,双手叉腰原地转了个圈。小肖虽然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却明白让殷蒙按照师胜虎的要求给他老爸打电话或许才是事情的解决之道。消除隐患也是警察的职责之一嘛……于是,小肖对着殷蒙说道:“听你朋友的,赶紧给家里打个电话。否则,你在派出所滋事,也是要传唤家属的。”

殷蒙看了小肖一眼,什么也没说,在心里揣测着这个电话自己打还是不打,腿伸得长长的在那儿一晃一晃……

“你给我坐好。”小肖忽然一声断喝。殷蒙冷不防被吓得一激灵,虽然也没坐的怎么好,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拿出手机拨打了他母亲的电话。

听到老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殷蒙脸上显出了委屈的表情,叫了声:“妈。”知子莫若母,老妈只需一个字就听出了儿子声音里的异样,一个劲儿地在电话里问殷蒙怎么了。妈妈的一再追问又让殷蒙显得有些烦躁,却也让他找到了母子之间交流的熟悉的节奏,只听他以平常有点烦又点撒娇的语气道:“没事没事,跟你说了我没事。小黄回去了吗?”电话那头妈妈的答案肯定是殷蒙不想听到的,只见他的脸色阴沉下来,半天也没说话。

师胜虎一把抢过他的手机,对着手机“喂”了一声,以“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为准绳,紧握老拳不待喘气地飞速说道:“你是殷蒙的母亲吧?事情是这样的,你儿媳妇小黄昨天晚上和你儿子殷蒙在龙胜山庄吃晚饭的时候发生了口角,然后小黄就说她一个人先回家了,出了龙胜山庄之后电话就打不通了,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她的下落。我们现在在林沙镇派出所,希望你们能过来一趟,最好是让殷蒙他爸过来一趟……我是谁……我是你儿子的一个熟人,昨天不凑巧,刚好我们在龙胜山庄玩儿和你儿子儿媳一起吃的饭……是,就是沙林镇这里的龙胜,所以我们才到沙林派出所来报案啊。小黄已经有二十六七个小时都联系不上了,你们赶紧过来吧,警察这儿等着了解情况呢……什么……”说着,又把电话递给殷蒙,说:“你妈要跟你说话。”

殷蒙有几分厌恶地盯了电话一眼,还是接了过去放在耳边,听了半天后,对着电话嘟囔道:“你不是都听见了吗……我怎么知道……”最后嗯了一声便把电话挂断了,显得忧心忡忡的。

一旁的师胜虎生有些紧张地问了句:“怎么样,他们过来吗?”

这时,萧仕明走了过来,说:“胜虎,来,咱们坐下歇会儿。”说着,又扭头对小肖说:“小肖,麻烦你了。”小肖一点头,指着柜台对殷蒙道:“到这边来做个记录。”殷蒙低着头,乖乖跟在小肖后面走到柜台边上站住了。

师胜虎并没有坐下,一手叉腰一手扶着自己的额头,翻起白眼看着天,脸上分明写着“生无可恋”四个大字。萧仕明看着他,又提议,道:“出去院儿里透透气?”听了这话,师胜虎终于把翻出去的白眼翻了回来,对着萧仕明点点头,两人一起出了大厅朝院儿里走去。

章节目录 高估自己是一种病 走到院儿里师胜虎觉得有些冷,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件长袖衬衫,十月中旬的夜晚月亮澄澈却也寒意十足,他扭头对跟过来的萧仕明说:“我去车上取一下外套。”萧仕明双手背在身后,对他点了点头,两人信步朝大门走去。

虽然冷,但师胜虎的火气并没有消,忿忿地对着萧仕明发牢骚,道:“殷蒙怎么会是这么个人,我今天算是领教了。也怪我自己,没事充什么老大?有意思吗?”说着,手一摊“说到底还是自己贪了这个虚名。儿子上大学去了,工作也就这样了,想着自己身体健康点儿,生活高兴点儿,才去打网球。你说打球就打球呗,我没事瞎张罗个啥?愣是弄出这一大帮子人来,然后就是这一摊子事儿,我图什么你说?”

萧仕明一笑,道:“你就图个高兴,别人就图你又热心又仗义,就好打个网球,别的什么也不图。”

听了这话,师胜虎站下来,问道:“听你这么一说,我是不是傻呀?”萧仕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师胜虎看着他,又道:“你这笑得怎么那么不怀好意啊?”

萧仕明忍不住哈哈一笑,说:“我看你成了惊弓之鸟了。咱俩认识那么多年,你是什么德行你自己不清楚吗?还用得着问我。不过你这难移的本性倒是让我很欣慰啊。”

“你欣慰个啥?”师胜虎给了萧仕明一个白眼,接着往前走,一边道:“要说傻我特么也真是傻。你说这个殷蒙,愣是没看出来他居然是这种货色……”说着,两人已经来到车前,师胜虎用钥匙打开车门锁,提议道:“要不,咱上去坐会儿?”萧仕明没拒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只听师胜虎接着说道:“其实他加入‘城市动物’打球也是因为华逢春。华逢春刚开始的时候不是代理一个运动品牌吗?就开始学这打网球。我们那会儿就有五六个人固定的在市体育馆打球,不过都是一帮大老爷们。华逢春因为业务,经常来市体育馆,也就经常来找我们玩儿,后来又带着何念来。不知怎么稀里糊涂的,人就越打越多了起来。每次活动,场地从一片租到两片再到三片。据说华逢春还是通过何念认识的殷蒙,后来殷蒙也经常跟着华逢春来打球,看上去关系越来越不一般。殷蒙球打得一般般,甚至不是华逢春对手,在场上还常常都是华逢春带着他打,完了还要被殷蒙埋怨。我们也不好问,来就来呗。只要华逢春不来,殷蒙一般也不会来,但俱乐部会费却掏的很爽快,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再一个,女子里面华逢春球打得还算可以,关键是她很有股子拼劲儿和韧劲儿,逢到有什么业余团体比赛,一个队赢球的关键往往就看他们女选手的水平了。殷蒙在城市动物里是打不上比赛的,所以他和我们大家也只能算是泛泛之交。今年初他和华逢春分手后,一共就来活动过两次,不久前还退了群。还以为以后很难有机会再见面的了,没想到一个周末聚会搞出这么多事情来?”

长篇大论的说完,师胜虎疑惑地看着萧仕明,就差点没要求他掐一掐自己,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萧仕明伸出手来——没掐师胜虎,拍了拍他的肩,说:“你也别想太多了。殷蒙这个人其实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要不黄影为什么会嫁给他,华逢春——就像你说的,她打球很拼,生活一定也很拼的人——为什么会愿意跟他在一起?”

师胜虎一撇嘴,说:“虽然我不愿意在背后随意评价别人,既然你说到这儿,我不得不说句大实话,为什么?因为他是个富二代又会耍帅呗。如果是我儿子…咳…他老爸迟早要被他坑死。”

萧仕明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也不全是,其实殷蒙这个人还是很聪明的,应该也具备某些方面的才华。只是,他总是高估了自己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师胜虎明显不同意萧仕明的“一点点”论调。

萧仕明并没有因为被打断而改变自己的思路和说话节奏,继续缓缓说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说殷蒙你可能会比较来气,那我们说网球好了。你是一个高手这没错吧?”

师胜虎急忙摆手,道:“我算什么高手?”

萧仕明接着说道:“如果你认为你单打可以打赢比你小了将近二十岁的小鹿——你会这样认为吗?”

师胜虎惊讶地看着萧仕明,说:“我怎么会有这种讨打的想法?这不是想方设法把自己往死路上赶吗?哦,我认为我可以打赢小鹿,然后根本就打不赢,那我打网球还有什么乐趣?”

萧仕明说:“我认为这就是殷蒙球打得不好的原因。他高估了自己,却又不肯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练习,他认为他只是陪华逢春到球场随便玩玩儿而已,所以才会在球场上理所当然的埋怨球技比他高的华逢春。在其他方面也一样,他会高估了黄影和华逢春的爱,认为她们根本不可能离开他。所以,当华逢春离开他时,当黄影说要跟他离婚时,他根本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或者说是不能接受,自己这么有才华的一个人,华逢春和黄影怎么可能不爱他呢?”

师胜虎沉默了半晌,才幽幽说道:“他如果是这样想的,那么……他真是病得不轻。”

萧仕明舒了口气,直起身体,说:“走吧,进去看看小肖处理得怎么样了?”

师胜虎也跟着舒了口气,拉开车门下去了,从椅背上把自己的外衣拎了出来。听见后面有人叫了一声:“萧队。”萧仕明和师胜虎同时回头看过去,看见一辆小电动单车朝他们驶过来,等那车走近一看,是郭一侠。

萧仕明笑道:“小郭,你怎么来了?”

郭一侠下了电动车推着,三人一起朝派出所走去,一边走郭一侠一边说:“是老郭让我回来的,说又有新情况。”

“你们所长郭光亮吗?”

郭一侠点了点头。萧仕明首先想到的是不是他们与派出所这边有什么事情没有衔接好?大家没再说话。进了院子,郭一侠去停车,萧仕明和师胜虎径直朝大厅走去。

章节目录 父子(一) 刚一走进大厅,就听有人响亮地叫道:“萧仕明。”

萧仕明也在同一时间看见了他——一个年纪五十出头身着警服的自己的同行,他迎了上去,说:“郭所,咱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年初的团拜动员大会上吧?”

“可不是嘛?”郭光亮呵呵笑着“这一眨眼,大半年就过去了。”

一旁的师胜虎默默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在五十多岁这个年纪,郭光亮算是比较清瘦的,虽然头发已经花白,精神头却足。师胜虎一进门的时候就感觉郭光亮和萧仕明有某种相似之处,细看之下发现是他们的眼神,看似笑眯眯的一团和气,锋都藏在了后面……怪不得殷蒙从来不与萧仕明对视。想到殷蒙,师胜虎看了看坐在柜台前用手杵着额头的殷蒙,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石化。刚才给殷蒙做笔录的小肖不知道去哪儿了?

“老郭,我来了。”小郭的声音从三人身后传来。萧仕明心中一动,抬起头看了看郭光亮,又扭头看着小郭。这时,小郭已来到跟前,毕恭毕敬地冲着萧仕明打了个招呼:“萧队。”然后转身看着师胜虎,笑着点头:“狮老大。”

师胜虎连忙摆手,那感觉就像是他一个混业余网球圈儿的忽然穿越到了某职业赛的赛前欢迎酒会上——大佬的世界咱不是不想参与,问题是出圈儿了。师胜虎审时度势,忙道:“你们谈工作,我坐下歇会儿。”说着指了指墙根儿的一排椅子,便主动自觉地走过去坐下了。

此刻萧仕明的注意力还在小郭和老郭身上,来回打量一番之后,说:“你们不会是……老郭和小郭吧?”

“你说哪个层面的上的老郭和小郭?”郭光亮哈哈笑着道。

这还不明显吗?还用回答吗?萧仕明也哈哈的笑起来。

一旁的小郭却有些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这个简单的语气词里包含了对老爸的逆反和尊重,以及真真假假的不耐烦。见萧仕明开始用看郭光亮的儿子的眼神盯着他,小郭忽然有些郁闷,没好气地问道:“老郭,啥情况啊?”

老郭没理儿子,对萧仕明解释道:“这小子从小就吵吵着要去当兵,结果当了武警,又考了警校。本来是要留在那边的,被我给弄回来了。咱们基层多缺人啊。再说你从小在这块儿长大,又熟悉情况,不找你找谁?”

萧仕明道:“是这样啊,我原本还想挖你个墙角什么的。”

小郭忽然对着老郭低声说道:“老郭,这回你要再拦着我就辞职。”

老郭头一歪,问道:“这么严重?”

正说着,小肖从柜台后面的那扇门走进了大厅,看见郭一侠,便叫道:“小郭,你来得正好,郭所说这个事情交给你处理一下。”

小郭暂时抛开了和老爸的恩恩怨怨,抬头问萧仕明:“萧队,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萧仕明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依旧坐在那里遮着脸一动不动的殷蒙,说:“昨天晚上八点钟左右,殷蒙的爱人黄影离开龙胜山庄的餐厅说是打滴滴回家,之后就失去了联系。龙胜山庄昨天所有的监控视频都调过来了吗?”

听了这话,殷蒙动了动。有人就这样当着自己的面讨论这个事情让他觉得十分之难受,却又无可奈何。

小郭看了一眼殷蒙,立刻知道萧仕明和师胜虎为什么又到这儿来了。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萧仕明,说:“你的意思是现在就调看一下视频?”

萧仕明抱歉地道:“本来我是想我来都来了,又了解情况,可以和小肖……”说着冲着小肖微微一笑“他们一起找找看有什么线索的。”

老郭开口道:“哎我说老萧,这种事情你不交给这些年轻人,你还要他干嘛使啊?”

小郭一听老郭这语气,有戏。咧着嘴对萧仕明道:“萧队你放心,交给我吧。”说着朝小肖走去,说:“把记录给我看一眼。”

“嗯,这儿呢。”小肖从桌上拿了个本子递给小郭,顺嘴说道:“今天行政值班的是拉子。”

小郭接过本子迅速翻了翻,还给小肖,说:“知道了,谢谢啊。”说罢,从柜台后面的门进去了。

这时,萧仕明低声问郭光亮,道:“老郭,这我就想不通了,人小郭在外面干得好好儿的,你干嘛非把人弄你眼皮底下来呀?”

老郭叹了口气,声音低得确保旁人都不能听见,说:“你不知道,这小子以前是特警,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伤了腰椎…唉…现在人年轻,看着也能跑能跳的。我还不知道他?就怕他一有什么事情就把这茬儿忘得一干二净的。你侥幸了一次,还能再侥幸第二次?我一琢磨,还是算了吧,说到底是咱自己亲生的,虽说天天见着我和他都心烦,还是把他放眼皮底下时刻提醒着放心些……”

萧仕明不禁也跟着郭光亮叹了口气,心里不免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想着自己和冬梅决定不要孩子到底好还是不好,想着老妈都快八十的人了还整天替着自己提心吊胆的……正在和自己没个开交的时候,只见一个个子很高的老头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站在大厅中间把屋里的所有东西都360°无死角的看过一遍之后,皱着眉冷着脸直接朝背对他坐着的殷蒙走去,一边走,嘴里干净利落地蹦出两个字:“殷蒙。”

殷蒙闻声,终于把手从脸上拿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急忙站起身,无精打采地叫了声:“爸。”

老头瞪着自己的儿子,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殷蒙咽了口口水,低下头不说话。老头扭头看向坐在墙边椅子上的师胜虎,走过去站在师胜虎身边,问:“你就是刚才在电话里跟殷蒙他妈说话的那位朋友吧?”

师胜虎仍然坐着,看着殷蒙他爸,说:“对,我姓师,老师的师。”

殷蒙他爸察言观色,看出师胜虎心里不太爽快,不动声色地微微欠了欠身,说:“你好,师先生,我是殷蒙的爸爸殷向阳。殷蒙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师胜虎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看了殷向阳一眼,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椅子,道:“要不咱们坐下说吧?”

章节目录 父子(二) 殷向阳想了想,隔着师胜虎一把椅子坐了下来。这时,大门外又走进一个与殷蒙年纪差不多的人来,径直来到殷向阳跟前叫了声:“殷总。”将手里的保温杯递到了殷向阳的手里。殷向阳接过杯子,说:“小万,你到车上去等我吧。这里要是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小万说了声:“好的。”便一声不响又出去了。

殷向阳皱着眉很不满意地瞪了自己手中的杯子一眼,把它放到自己身后,扭过头对问师胜虎,道:“师先生你能跟我说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吗?”

师胜虎心里已经有了打算,遂点点头,对殷向阳说:“殷先生你来了就好了。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我们一帮球友一共十多个人约好了来龙胜山庄打网球。殷蒙本来没说他要来,不过上午他就过来了。下午殷蒙媳妇儿小黄也来了。我们大家伙儿就一起吃晚饭。饭吃到晚上八点钟左右吧,小黄就说她要回家了。当时殷蒙喝了酒,不能开车,小黄就说她打滴滴回去。我们也就没再想这事,只当她回家了。没想到今天晚上九点多,殷蒙跑到我家来找我,说小黄一直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问了认识的朋友也都说没见着。殷蒙说不想让你们担心,所以也没跟你们说,想让我帮着拿个主意。既然大家在一起打球,又一起吃的饭,我又比他们年长,这个忙不好说不帮吧?况且一个大活人找不见了,任谁也是着急的,于是就建议殷蒙到林沙派出所报案来了。你来了就好,我这忙也就帮到这儿了。”

殷向阳认真听完师胜虎的话,抬头叫道:“殷蒙,过来。”殷蒙低着头慢慢走到殷向阳的身边。殷向阳又道:“是这样吗?”

殷蒙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点点头,把脸扭朝一边看着墙壁,好像空无一物的墙面上有什么东西深深地吸引了他。

殷向阳又转头面向一直盯着他们父子看的师胜虎,说:“那么,麻烦你了师先生,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说到这里,瞟了儿子一眼,继续道:“我这个儿子人不坏,也还努力,对别人也像师先生一样挺热心的。就是被他妈宠的有点不知道人情世故的。所以他说要自己干一番事业出来我也就由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一下也好,别人可不会向爹妈一样宠着他。我一看就知道师先生也是个热心的人,不然我这儿子也不会有事不找父母反倒跑去找你了(听到这里,师胜虎苦笑了一下)。你说的对,这是我们的家事,麻烦你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到这里,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宣布道:“那就交给我吧。”

师胜虎见状,也跟着站起来,说了句:“好的。”

不过令殷向阳奇怪的是,师胜虎并没有提出来要离开,反而又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去。殷向阳只得冲他点点头,拍了一下自己儿子的手臂,说:“跟我来。”然后带着殷蒙来到柜台前。

萧仕明冷眼看着这一幕,这时,走过去坐到师胜虎旁边,低声道:“胜虎,你先回去吧。”

师胜虎问:“那你怎么办?你没开车,神是我请来的,当然得我送回去。”

萧仕明笑道:“我能有什么事?连你的海鲜面也吃了。待会儿让谁送一下就行。”

师胜虎想了想,也对。警察在派出所能出啥事?自己纯属瞎操心。于是站起身说了句:“有事打电话啊。”便起身对着郭光亮笑着点点头,准备出门。郭光亮见了,也走过来对他道:“你姓师,叫……老大?我刚才听我……听小郭这么叫的。”

萧仕明乐了,介绍道:“他是我发小,叫师胜虎。平时喜欢打网球,网球圈子里的人都叫他狮老大。”

“哦,这么说一定是个高手了?走,老萧,咱们出去送送高手。”

郭光亮一边说着,三人信步出了大门。

柜台前的殷向阳看到这一幕却颇感惊讶,看了儿子一眼,觉得不是询问的时候。又想着那郭光亮看着却有些眼熟,便问小肖,道:“这位是……”

小肖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茬儿,问道:“你跟失踪者是什么关系?”

殷向阳似乎想起了什么,想的事情却跟小肖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皱着眉,说:“他是不是你们派出所的副所长,好像姓郭吧……对吗?”

小肖又看了殷向阳一眼,纠正他道:“现在是郭所长。”

正说着,郭光亮和萧仕明走了进来。殷向阳马上起身迎上去,笑着道:“郭所长,还记得我吗?林盛集团殷向阳啊。”

其实,在殷向阳走进大门的时候郭光亮就已经记起来他是谁了,除了林盛集团,还有谁能在林沙镇拥有一座山头?不过,郭光亮仍然像是刚想起来一样,说道:“哦,林盛集团的殷总啊?你好你好。”

萧仕明看了看他俩,说:“郭所,那我就先进去了?”

殷向阳听见萧仕明说话,忙扭头对着他笑道:“这位是……”

萧仕明马上道:“我是郭所的一位同事,你们聊,我还有事要忙。”说罢,便从柜台后面的那扇门走进了林沙派出所的办公室里。萧仕明看着走廊两旁的门,朝开着的、有灯光的那个房间走去。和小郭一起在房间里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警察。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看着萧仕明。小郭站起来招呼道:“萧队来了?我们刚把大门口的监控录像调出来。”

那名三十多岁的女警察听了小郭的话,也站起身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来,豪爽地道:“萧队,来,坐这儿。”

小郭介绍道:“她是拉子。”瞟了一眼拉子瞪大的眼珠,忙道:“如果我说她是我拉姐的话,今天晚上咱们就能把拉姐考的蛋糕当宵夜了,对不对,拉姐?”

拉子狠狠地瞪了小郭一眼,说:“你那份就留给萧队了,没意见吧?”

章节目录 父子(三) 萧仕明对着拉子笑了笑,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一屁股坐在拉子拉过来的那把椅子上。

小郭小心地问道:“萧队,你是说椅子不客气了,还是啥都不客气了?”小郭好像很担心本来属于他的那块蛋糕忽然就不是他的了。拉子在所里可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把他们这帮大老爷们儿统统欺负了个遍。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她是个女的,蛋糕做的还那么好吃。而且根据郭一侠的经验,遇上拉子这种霸道小姐姐,就只剩俯首称弟的份儿了。你把她当哥们儿,一时兴起跟她过招,她说你不怜香惜玉;你把她当女生,告诉她出任务时不要跟男人比谁冲在前面,她说你看不起她。反正她是姐们儿她就不待见“你们这些臭男人”——这是拉子的原话,不知道是哪个男人把她得罪得非要跟全天下的男人都过不去。每每这种时候,别说叫姐了,叫大姐郭一侠都愿意。

只听萧仕明道:“有好事我还客气个啥?”说着转了转眼珠子,一拍小郭,道:“赶紧把视频找出来看看吧。咱们是兄弟,我怎么会如此不仗义呢?蛋糕分你一半。”

拉子在一旁抱着手,说:“萧队,当着我的面儿就拿我的东西做人情呵?”

萧仕明手一摊,说:“没办法啊,我不能看着你这么对待弟弟吧,又舍不得全给他,只好忍痛割一半儿爱了。”

“哼,”拉子一撇嘴,说:“与其让你做了好人,还不如我自己做好人呢。”说着,一拍桌子“小郭,姐正在减肥,我那块儿就是你的了。”

小郭感激涕零,道:“我就知道拉姐对我最好了。要不是知道你今晚值班,老郭打电话我还不愿意来呢……”说着,看了一眼萧仕明,急忙改口:“如果我知道萧队也来了,我当然肯定以及一定要来的。”

萧仕明笑道:“我这儿帮着你们重新做好人,小郭你倒好,为了块蛋糕,连老郭都不待见了?”

小郭求他道:“萧队,还是你收了我吧?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被老郭捏死在手里见死不救吧?”

拉子一听,原本已经坐下了,又站起来,用手指着小郭道:“好啊,原来你是想反水啊,看我不告诉郭所去。”

“告诉我什么呀?”老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回过头看见郭光亮走进来,萧仕明问道:“殷向阳父子走了?”

郭光亮走到一张办公桌前坐下,点点头,说:“啊,走了。”说着,看着郭一侠,道:“小郭,去给萧队倒杯水啊?”

萧仕明听说,急忙把自己那只与自己形影不离的保温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说:“我自己来。”

小郭将刚要站起来的萧仕明按了回去,说:“还是我去吧,反正也要帮老郭端茶倒水的,拉姐,你要不要一杯?”

拉子一听这待遇立马认怂,摆手道:“不要不要,这儿有。”

老郭一看萧仕明的杯子,哈哈一笑,道:“怎么,杯里有枸杞不?”

萧仕明一本正经地答道:“昨天还有,今天忘了放了。”

老郭一挥手,说:“小郭,给萧队拿点我的私房枸杞加上。”

“意思就是你也要呗。”郭一侠说着,拿了萧仕明的杯子出去了。

郭光亮又问:“拉子,所有视频都在这里了?”

拉子马上说:“我再去资料室看看。”说着,也出去了。

看着拉子走出办公室,萧仕明开口问道:“这个殷向阳到底是什么人?当然,林盛集团我也听说过,是不是他与林沙镇还有什么渊源?”

老郭道:“林盛集团在林沙镇有一座山的开采权,他就是靠卖沙子发的家。一般人印象中好像沙子不值钱。可开采它几乎没什么成本,而且也不愁卖,整整一座山,开采起来就很可观了。沙子卖得差不多之后,殷向阳便开始进军房地产。可能很多人不知道,龙胜山庄殷向阳也是有股份的,从建盖到经营都是林盛集团在做,他占了大概百分之三十,其他股份分散在另外几个公司手里。”

郭光亮没具体说其他公司是什么公司,萧仕明也没问,把思路拉回到与案子有关的事情上来,说:“怪不得殷蒙在龙胜山庄一副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样子。”

“唔,”郭光亮点了点头,说:“殷向阳对自己儿媳妇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事很是有些恼羞成怒,他想尽快知道儿媳的下落并且让我们对这事儿严格保密。”

萧仕明道:“他不说我们不是也会这么做的吗?”

“是啊,”郭光亮的语气有些无奈“有些人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一摆手,问萧仕明,道:“这事儿你怎么看?”

萧仕明想了想,说:“当时我就在现场,是最后见到黄影的几个人之一……”说着,抬起头来“好像这么说也不准确,我想看一下殷蒙的报案笔录。当时在场的人都劝殷蒙,天已经黑了,再怎么他也应该出去送一送自己的妻子的。可等我过了十多分钟从餐厅出去准备开车离开的时候,只看见殷蒙一个人朝山庄的住宿部去了。也许殷蒙才是最后见到黄影的人,而他们之间最后发生了什么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郭光亮听了这番话觉得奇怪,问:“你劝殷蒙来报案这一路上就没有与他交流过这个问题?”

萧仕明苦笑一下,说:“还真没有,自己都觉得有些业余……待会儿我和小郭就从大门口的视频查起,找到下落才最重要。刚才说过,我十多分钟之后开车离开,原本还想着如果黄影打不到车的话,我干脆把她捎带回市区去。当时,除了师胜虎,其他人我也都是第一次见,人两口子吵架,不知根知底的人最好不要随便参与什么意见。如果黄影真的独自一人走了,捎带她一程也是应该的。结果车走到门口,人已经离开了。对了……”萧仕明又想起一个细节“我的车出门时,因为想看看黄影还在不在,所以走得慢,还看见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门口,那大概是一辆网约车,司机正在打电话说他已经到了……”

说完,看着郭光亮,两人同时陷入沉思……不一会儿,萧仕明道:“是不是把小郭叫进来,咱们这就开始?”

章节目录 上错车 看完小郭带进来的报案笔录之后,萧仕明什么也没说——殷蒙说他出去之后一直走到大门口也没看见黄影,就回来直接去了住宿部。是否属实看一下视频就知道了。如果殷蒙这样说的话……就从晚上八点钟开始查找吧。

小郭已经把大门口的视频资料从桌上的那台笔记本电脑里调了出来,见萧仕明抬起头,便问他道:“萧队,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萧仕明道:“咱们就从八点钟开始吧。”

小郭移动鼠标,眼睛盯着屏幕,重复道:“晚上八点?”萧仕明“唔”了一声,一边挪动了一下自己坐的那把椅子,紧盯住电脑屏幕。

八点钟的龙胜山庄大门口已经没什么行人,由于天已经黑下来,画面上的树、围墙和路口变成一块一块深浅不一的黑灰色,模糊而静止。五分钟过后,从山庄里出来了两辆车,萧仕明急忙凑上去看了看,大概是在餐厅吃完饭动身回家的人。

这种下一个画面也许就会突然出现要找的人或物,但大部分画面都只能随着时间流泻而过的寻找就像是在沙里淘金,明知道绝大部分都是沙子,但必须一粒粒地翻看。

正在犹豫,忽然听见小郭说道:“有个人影。”

萧仕明更加集中精神朝屏幕看去。果然,一个女人飞快地从龙胜山庄里冲了出来,她真的跑得很快,在门口站住抬头朝远处看了一眼之后,屏幕里出现了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她身边。黄影弯下腰,从副驾驶的位置朝车里说了一句什么,便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车子便驶离了镜头。

“重新回放一遍。”萧仕明道。

小郭移动鼠标,把刚才的那一段又重新放了一遍。黄影从出现在镜头里到坐车离开,只用了二十一秒的时间。由于角度的原因,看不清车牌号。

“门口还有没有摄像头的?”萧仕明问。

小郭将这个视频按了个暂停,查了查目录,说:“还有一个。找相同的时间调出来放吗?”

萧仕明想了想,说:“再看看。”

两分钟后,又有一辆白色的轿车驶入镜头,打着又转向灯停在路边。等了几十秒之后,车的双闪灯被打开了,不一会儿,司机拉开车门走下来,伸着脖子朝山庄大门内看了看,拿出了电话打起来。大约过了一分钟左右,萧仕明看见自己的那辆两厢波罗从山庄里驶出来。他想起来,自己听见司机正在说“是你要的车吗?我到了。”

这时,小郭也认出了自己早上刚开过的萧仕明的这辆车,问:“萧队,这是你吧?”

“唔,”萧仕明盯着屏幕,沉住气,说:“再看会儿。”

萧仕明的车离开了镜头,司机打电话时的肢体语言开始变得有些大了,显得有些烦躁地一边打电话一边绕着车子走了一圈,回到驾驶座门前,生气地挂掉电话,坐进车里驶离了龙胜山庄的大门。

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消失在镜头里,小郭又按下暂停键,回头看着萧仕明。这样的结果,难道……

萧仕明对小郭道:“把另一个视频调出来,相同的时间,看能不能看清这两辆车的车牌号。”

小郭马上道:“明白。”

不一会儿,真就找到了。黄影上的那辆白色雪铁龙是外地车牌,萧仕明心中一动。但他仍然不动声色指着那辆网约车的车牌对小郭道:“你去查一查这辆车的联系方式,务必找到昨天晚上八点龙胜山庄叫车人的联系方式。”

“明白。”小郭答应着,出去了。

萧仕明独自坐在桌前,喝了一口泡了枸杞的茶水,味道真怪。他平时不喝枸杞。而且,小郭不仅在里面加了老郭的枸杞,还擅自加了些老郭的西洋参。其实,有个儿子这么整天跟你较劲也是一种不错人生体验,至于自己……萧仕明甩甩头,回到案子上来。

外地牌照?昨天晚上萧仕明在开车回市区的路上,曾经让小张查过一辆行驶在自己前面的雪铁龙轿车的车牌。因为昨天早上发现的南曲河浮尸被盗了一辆白色雪铁龙轿车。只是死者被盗的车辆属于本地牌照,所以自己并没有继续追究……今晚自己没开车过来,回去查一下自己的行车记录仪就能够知道,黄影上错的这辆车,是不是就是自己遇到的那辆?

如果黄影真在那辆车上……还是希望停在龙胜山庄门口打电话的那个网约车司机不是黄影约的吧。都认为警察每天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违法犯罪,他们早已见怪不怪。其实,身为警察的萧仕明是最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没有蓄谋,就因为当事人无意间的一次相遇,情绪发生碰撞,导致某种悔不当初的结局……在这些不属于自己的痛苦面前感到无能为力会让人无奈。不过,反过来说,这也是他们竭尽所能查找真相的动力所在。

唉,如果真是那辆车。那么,萧仕明相信自己能找到车子右转上山的岔路口的。

等明天再说吧。

听见有人走进来,萧仕明把杵着头的手放下。来人不是小郭,是拉子。她用自己最温柔而萧仕明听起来依然剽悍的语气问道:“萧队,都快两点了,咱们一起到大厅吃点蛋糕怎么样?”

“好啊。”萧仕明努力让自己愉快起来,站起身随着拉子去大厅。不知怎的,跟在穿着制服的拉子身后,让萧仕明莫名想起冬梅来——虽然离婚后他仍然时不常的想她。两人从表面上看,性格可以说完全是天差地别,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冬梅说话总是很温柔,笑起来也很温柔。可是,十多年的经验告诉萧仕明,千万不能被表象所迷惑。从骨子里说,冬梅……那才叫一个彪悍,但凡她认定的事实,都是“不争的事实”,谁要跟她争,谁就会死得很难看,就比如说……自己……

来到大厅,萧仕明看了看大家,问拉子:“小郭呢?”

拉子道:“你给他派了任务,他哪儿有时间来吃蛋糕啊?”

萧仕明欲言又止,不敢多话。拉子白了他一眼,说:“放心吧,好歹人家也叫了我一声姐,我可不是那种白占人便宜的人?”

章节目录 简单是一种追求 第二天是周一,似乎城市又回归到了一种日常的状态。每天早上人们冲出家门,希望能发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属于自己的新大陆。当夜幕降临,身心疲惫之时,有好消息要急忙带回家和爱的人分享;有坏消息更要急着回家,因为…咳…只是那个地方的门钥匙攥在咱自己手里。

周一萧仕明照例很忙,这个周末又不消停,因此就更忙。刑警大队有一个交通肇事致死逃逸案可以移交检察院了。一个景区坠亡案需要补充侦察——虽说不能算作是工作失误,但也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加上周末出的两条人命和一例失踪,让刑警大队未来的一周更加忙碌和充满挑战。例会决定,把华逢春猝死案和黄影失踪案串并成一个案子——龙胜山庄案。这两个女人,身前有着千丝万缕的交集,却发自内心希望对方从来不曾在自己生命里出现过。华逢春恐怕没想到,哪怕自己生前已经和殷蒙分手,现在已经离开人世,仍和黄影一起被世人提及。还有那个于何田,他如此急切地想要找到华逢春,而现在,华逢春这个名字恐怕变成了他一辈子的煎熬。因为华逢春的离去,意味着一笔两千万的巨款的彻底失去。

虽然千头万绪,总算是算有些进展。南曲河溺水轿车失窃案去N市调查轿车下落夏白在电话里汇报说,N市马上就要对那个以轿车为作案工具的骗保碰瓷集团进行收网了。抓住了那帮人,G市失窃的雪铁龙轿车就有了下落。再说龙胜山庄这个案子,老林将华逢春的手机解锁,通话记录调取,正在与众人的口供相互印证,目前尚无新的发现。不过华逢春的银行账户已经调查清楚,她分别在不同的银行开设有三个账户,账面余额将近一千九百万。华逢春的母亲大概真像于何田说的那样,对女儿的财务状况毫不知情。今天,华逢春的母亲不断打电话给通知她到G市来处理华逢春后事的老林,诉说自己一个六旬老人的艰难处境,并且事无巨细都要一遍遍地问,就差直说让老林去接她了。就算老林性子再慢也觉着跟老太太耗不起,把老太太移交给了刑警大队最年轻温柔单纯善良的郑思斯小姐姐——在她刚入职三年,还没蜕变为铁血霸王花之前。不过,老林知道,再接几个这样的案子,恐怕就快了。所以,他做贼心虚地请郑思斯吃了午饭。

关于黄影,都是坏消息,萧仕明昨晚开车离开龙胜山庄时那辆白色滴滴轿车正是黄影用手机约好的。据司机说,他来到约定地点找不见人,打了电话过去,那女的接起电话之后说她上错车了,然后听电话里她就和那个司机吵起来了。滴滴司机听着心烦,反正这趟生意是泡汤了,他们吵上天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便直接把电话挂了之后就开车离开了龙胜。司机的描述与视频显示的画面也很吻合,还有通话记录,他是黄影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的最后一个电话,一共通话五十二秒。至于载走小黄的那辆外地牌照的白色雪铁龙,龙胜山庄门口视频里显示的车牌号和萧仕明行车记录仪里显示的一样。这无疑会让人的心情很沉重。因为车辆信息还没有联网,只能把资料发往牌照所在地,等待当地回复。

要等的事情还有很多,物证的分析取证,还有尸检结果。既然是常冬梅亲自操刀,萧仕明再着急想知道结果也只有等,因为他知道,冬梅不是一个拖拖拉拉的人。越是时间长说明需要提取检测的东西越多。这不得不让萧仕明想起华逢春生前的种种——虽然他们只认识了不到十个小时。华逢春独立、成熟、富有、漂亮,网球打得还好,被奚楚楚这样的后辈视为偶像,不能说她不优秀吧?可另一面,她经历丰富——尤其是感情经历,最后却孓然一身……

萧仕明并不是想要褒贬死者,寻找答案,是他的工作。是的,世界就是那么复杂,可答案很简单。把复杂的事情变简单,这是他的追求。不仅仅是工作追求,他希望他的一生都能很简单。就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水和时间总是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冲刷干净那么简单。至于太阳光是不是会让那朵花盛开,水是不是能把那块石头变成鹅卵石,那是花和石头的事,与太阳和水无关……说是这么说,可你一旦要去别人那里寻找答案……简单的确只是一种追求。

萧仕明在单位食堂吃完晚饭,回到家已经八点多了。心很累却也觉得孤单。他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案情都屏蔽掉,可自己的脑细胞比电脑里的数据有个性得多,不是你命令它们停下,它们就会乖乖听命的。萧仕明忽然想着,如果现在能打场网球就好了,让自己变成一只追着球跑的金毛,把自己的脑细胞冷落在一边,直到它们能知趣地安静下来为止。

萧仕明不是那种只是想想而不去做的人,他换了身运动服开车出门了,找到离家最近的一个室内网球场。还好,人家十点关门。还好,因为是周一,有两片场地都空着。萧仕明付了场租,拎出一包练习球来,开始练发球。

周六打比赛的时候小鹿怎么说来着,发球的时候脚要稳,球也要抛得稳。腰要发力,要带动手臂甩起来。眼睛要盯着球,这样才能找准落点……和小鹿他们这些从小就接触网球的年轻人在一起打球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不会打球,更别说发球了。发球是网球技术中最难掌握的一个环节,好在它也是一个与对手、搭档都无关的一个环节,可以自己慢慢练习,慢慢琢磨。

站稳,抛球,起跳,腰发力、挥拍……把全身力量都积蓄到握着网球拍的手上,朝着空中慢慢下坠的网球狠狠一击……其他任何一切都已经模糊、消退,只有那只慢慢下坠的网球,用尽力气、狠狠一击……一遍、两遍、三遍……一百遍……萧仕明发现,这比身心疲惫却睡不着而躺在床上数羊好使。

一个钟头之后,萧仕明大汗淋漓,脑子里被网球塞得满满当当。于是,他心满意足地开车回家,心满意足地洗澡、睡觉。心满意足地期待明天可以从一地鸡毛中找出些事实碎片。如果用凌乱的碎片可以把复杂的事实拼凑完整,而这幅拼图能指向一个简单的答案。这,很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真相。

简单,一直是萧仕明的追求。

章节目录 被挖空的山 周二下午,小郭终于把那辆外地牌照雪铁龙轿车的行驶轨迹捋了出来。从龙胜山庄通往市区的是一条二级公路,沿途只有几个比较大的路口安装有监控探头。经过十多个小时的视频搜索,此车在晚上十一点过三分出现在三环路口的红绿灯处。它并没有进市区,直接从三环上了高速离开G市朝西南方向驶去。车牌所在地的车辆信息也发过来了,那个车牌为一辆黑色马自达轿车所有——白色雪铁龙轿车使用的是假车牌。

如果自己当时下车,不行过去查问一下呢?

没有如果。所以,萧仕明当即决定带上小郭,去雪铁龙轿车拐进去的那个岔道看上一看。

车子刚拐进岔道,小郭就说:“这条路能通向林盛集团的采砂场。”这是林沙镇的辖区,小郭熟。

“哦?”萧仕明应了一声,这还真是没想到。他的小波罗马达轰鸣一路爬坡向山上走去。

只听小郭又道:“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开采了,三年前雨季的时候,上山的道路有几处塌方。道桥管理处的测绘人员到现场勘测,发现有一处路面下方都已经空了。幸亏发现还算及时,没酿成什么大的事故,后来就让林盛集团停工整顿。那时候林盛早已经转型做地产开发,这沙场早几年就包给了一个原来的包工头,说停也就停了。这片地方就被搁置了下来。听说两年前政府就要求林盛集团恢复这座山的生态,可他们迟迟拿不出一个合理的方案来。”

萧仕明笑笑没说话,恢复生态投资大时间长还不一定有回报,要真没这个心,哪里会有什么合理方案?

“把沙一车车往外拉的时候动作倒挺麻利。”小郭忍不住评价道。

萧仕明的波罗听上去已经是在喘息了。他问小郭道:“都爬二十多分钟了,这还没到山顶。这条路通往哪里?”

“差不多就到山顶了。翻过这座山是林沙镇的沙安乡。”小郭答道。

萧仕明在山顶找了个错车的地方,把车停在了路边,和小郭一起下了车。此时的太阳已经西斜,夕阳照在一片片裸露着的坑坑洼洼的黄色山体上,没有树们、鸟们的荒山,就算阳光再灿烂,看上去也总是丑陋的。不过公路两边倒是因为保护路基种上了很多树苗,虽然萧仕明不能确定都是些什么,不过有点小树已经长得和人一般高了。因为有了树,地面上也有了些低矮的灌木和更矮的小草。

把周围环境看过一遍之后,萧仕明问道:“小郭,你认为黄影会要求驾驶员把她带到这个地方来吗?”

小郭一撇嘴一摇头,道:“虽然她是林盛集团董事长的儿媳妇,可我看不出她为什么要大晚上的跑到这个地方来。虽然这里曾让殷家赚得盆满钵满,可现在它就是一个烫手山芋,不对,应该是林盛集团甩不掉的累赘了。”

累赘?这个词不禁让萧仕明联想到了黄影的处境。不过小郭说的对,大晚上来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而且是坐在一个陌生人车上……完全不科学。

萧仕明又道:“我们上到山顶用了差不多半个钟头。就算雪铁龙比我的车性能好一些,它也不可能九点多从岔路口进来去到沙安乡以后又返回,在十一点的时候出现在三环路口。即使真是这样,那这车去沙安乡干什么呢?黄影也不是G市本地人……小郭,待会儿回去以后,去向殷蒙了解一下黄影在沙安乡有没有亲戚朋友。”

“是。”小郭答道。

章节目录 接机 周三早上一进办公室,迎头就撞见刑警大队内勤小郑那双望眼欲穿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小郑是个乖巧懂事的妹子,入职三年,萧仕明经常可以看见她那双大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黑眼圈,水汪汪倒是很少见。萧仕明对女人眼睛里的水有过敏反应,也难怪,冬梅在他面前也就留过两次眼泪,一次是说要嫁给他的时候,一次是说要跟他离婚的时候。萧仕明连忙问道:“小郑,怎么了?”

小郑瘪了瘪嘴,说:“龙胜山庄案的死者华逢春她妈冯胜兰说今天的飞机过来。”

“唔?”萧仕明还是没有听出“水”点在哪儿?

小郑又道:“她已经把过去三天每顿饭都吃了什么跟我说的清清楚楚,还有过去一个月出门的次数、都去过那里,花了多少钱。过去一年买过的衣服,过去三年买过的电器。”

“唔?”萧仕明完全糊涂了,轮到他看着小郑眨眼睛。

小郑又瘪了瘪嘴,说:“自打从老林手上接过这位冯老太太的电话,昨天老太太就跟我在这些事儿上耗了一个下午了。我不明白啊。她又说到从R市飞到G市一千多的机票钱,是她两个月的菜钱,一年的所有杂费,本来打算年底换个抽油烟机的梦想也泡汤了。然后就说自己的女儿不让她省心。听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跟她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华逢春都死了,她作为妈不是应该伤心吗?咋就变成不省心了?”说到这里小郑甩甩头“完全不知道她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她还说……”小郑震惊地看着萧仕明,说:“如果我们不帮她垫付机票钱,她就不来了,让我们看着办吧。我问她难道连女儿最后一面也不见了吗?你猜她怎么说的……她问我是不是要让她一个老太婆从R市走到G市来见?还说她好好的女儿在G市说没就没了,是我们警察的失职,还推卸责任不让她这个老婆子见她的女儿……”小郑的表情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我不明白怎么说着说着变成我们不让她见女儿了?放下电话以后我一想,不对呀,昨天早上的案情通报会上是说华逢春银行卡上有接近两千万的存款的吗?怎么她妈却把自己活活说成了祥林嫂了?于是便去找老林。老林告诉我不要在电话里提钱的事儿。说如果她妈再打电话来,就说华逢春去加拿大的机票是今天下午的,如果她今天上午到说不定还能办理退票。还有啊,华逢春在这个城市里的一些个人物品也需要家人来接收一下。萧队,你猜怎么着?我又被老太太骂了一顿,埋怨我为什么不早告诉她,如果机票退不了,就让我赔她……”小郑的眼睛又开始变得眼泪汪汪的了“萧队,老太太她的飞机十点到,让我去接她。我知道队里现在人手不够,可是……你说,老太太会不会一下飞机就把我掐死啊?”

萧仕明想了想,不过他想的是另外的问题——他似乎能够理解七年前华逢春为什么只身来到G市了。萧仕明看着小郑,点了点头,道:“唔,有这个可能。”

“啊?那我这算不算因公殉职?”小郑叫道:“萧队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萧仕明问道:“冯胜兰的住处安排好了吗?”

见萧仕明没有表态,小郑嘟着嘴答道:“这主意是老林出的。据老林调查,华逢春在G市有套房子,在一个月前已经过户到了一个叫金鑫的人的名下,但华逢春生前仍然住在那里。据金鑫说,他答应过华逢春,等到今天华逢春离开G市飞往加拿大时再把房屋的钥匙正式交给他。这是他们交易房产时就已经说好了的。冯胜兰那么难缠…咳…冯胜兰要来G市,我就出面与金鑫商量,能不能让老太太在他的房里暂住几天,顺便把屋内华逢春的个人物品整理带走。”说到这里,小郑忘记了嘟嘴,评价道:“我觉得这个主意真是太好了。要不,把老太太安排到哪儿她都不会乐意的。”

“哦?你是怎么跟金鑫谈的,他当时态度怎么样?”

小郑没料到萧仕明会这么问,努力想了想那天与金鑫通话时的情形,回忆道:“我只是给他打了个电话。听他那语气,好像不太乐意。当时我还想着,如果金鑫与华逢春签过什么书面协议的话,他要不愿意老太太去住,咱也没辙。还好,金鑫虽然不乐意,最后还是答应了我们的要求。”

“唔……”萧仕明没再说话,低头沉吟起来。队里人手不够,刚刚提起金鑫倒让萧仕明想到——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师胜虎?让他们城市动物俱乐部里的人搭把手,帮着接待一下华逢春的母亲。其一,华逢春在G市没什么亲人,就只是与俱乐部里的球友关系还算密切。其二,到底是在一起聚会的时候出的事,每个人的态度说不定能给案件侦破提供更多的线索。只是这华母冯胜兰…咳…萧仕明看了看小郑,都把我们发誓流血不流泪的刑警郑思斯同志逼成啥样儿了?

这个电话打还是不打,应该怎么打?

这边小郑同志眼睛里的水已经快要流出来了,催促道:“萧队,都快八点半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去机场?”萧仕明问。

“最好九点十分以前。”

“这样,”萧仕明点点头,道:“你不用去了,这事交给我吧。我协调机场派出所,请他们派辆车把冯胜兰送到刑警队来。等她下飞机与你联系时,你告诉她去机场派出所就可以了。机场派出所的老高不还欠着咱们一个人情的吗?”

小郑一愣,接着笑起来,说:“萧队你是说那个停车场绑架案吗?咱们不到六个小时就把人给逮住了……谢谢萧队。”

看见小郑终于有了笑脸,萧仕明也终于可以严肃地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冯胜兰来了,自然还是你负责接待。不过小郑啊,咱们刑侦工作最大的价值就在于找到事实真相。不管对受害人、受害人亲属还是罪犯,甚至对我们自己,找到真相就是最好的交代。”

章节目录 接机(二) 小郑眨着眼睛想了想,好像有点复杂。于是答道:“是。”正说着,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对萧仕明说:“是冯胜兰。”萧仕明点点头,说:“关于谁去接她的问题,等下了飞机再说吧,很多事情过多纠缠没什么意义。”

“明白。”小郑又答道。拿着电话出去了。

这时,萧仕明才有时间将自己的保温杯拿出来续上水喝了一口。今天早上他煮了一只鸡蛋自己下了碗面条吃。只不过那味道比起师胜虎的海鲜面来可是差的远了……这时,他的手机也响起来,来电显示是师胜虎的号码。萧仕明很高兴地接起电话,说了句:“胜虎啊,我正想着你呢?”

“哦?”电话那头的师胜虎似乎放松了下来,说道:“真的吗?这两天每次打电话都是在给你添麻烦,我还怕你看见我的电话会心烦呢。”

“不瞒你说,我正在想你的海鲜面呵呵……”萧仕明在电话里呵呵笑着。

“这好办啊,”师胜虎在电话那头高兴地道:“要不要中午我煮了给你送过来。不过说实话,面条嘛,还是现煮现吃味道最好。要不这样,你来我家吃?”

听到师胜虎开始跃跃欲试,萧仕明忙道:“其实有件事要和你商量。华逢春她妈今天上午的飞机到G市,我还想你们俱乐部要不要来个人接待下,陪老太太说说话儿?不过看样子,华逢春和她妈妈的关系并不算亲密,甚至有些疏远。华逢春在G市的情况,老太太几乎一无所知。”

“这样啊……”师胜虎想了想,说:“我倒是可以向单位请个假出来。”

萧仕明沉吟片刻,说:“通过我们这几天与华逢春家人的接触,我倒觉得,最好是一个年轻,平时与华逢春经常在一起打球,但除了打球之外接触不多的人比较合适。如果老太太知道你是网球俱乐部的发起人,华逢春又是在你们俱乐部搞活动的时候出的事。我恐怕老太太不会与你善罢甘休的——在老太太眼里,有事找领导、找单位就对了。”

“我们就是二三十个没事凑在一起打打网球的乌合之众,这怎么跟‘领导’俩字儿扯得上关系?”师胜虎在电话那头想把事情说的轻松一点,心里头却有些发虚,不由想起星期天晚上带着殷蒙去林沙派出所报案的事来。虽然道理是自己说的这么个道理,但人老太太刚失去女儿,白发人送黑发人,感情上接受不了也是有的……想到这里,同意萧仕明,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要不这样,我在群里招呼一声,看看今天上午谁有空,愿意去机场接一下华逢春她妈,如何?”

“好啊,”萧仕明道:“对了,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师胜虎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这边,看我能帮上什么忙不?看来我这电话打的还真及时。”

萧仕明也笑着道:“是啊,我刚才正在为这事头疼,就想着华逢春母亲这个事情要不要找你帮帮忙,你就主动送上门来了。得,你抓紧时间在群里问问看,我现在还在你们这个微信群里头,看得见大家说什么。如果有什么咱们再电话联系。哦,对了,老太太的飞机十点就落地,如果来不及去机场也别勉强。”

师胜虎马上用微信在城市动物俱乐部网球群里发了条消息——各位:鸟儿的妈妈今天上午十点的飞机到G市,有人能抽出时间去机场将她老人家接到市刑警大队吗?

消息一出,微信群重新活跃起来。自从星期天早上大家各自回家,发送过一些自己平安到家的消息之后,网球群就彻底沉寂下来。人命关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理阴影面积”需要求解,沉寂是肯定的。知道华逢春的母亲来了,大家纷纷表示去迎一迎老太太是应该的,问题是今天周三,木有时间啊……萧仕明注意到,金鑫和何念都没有说话,只是在别人的言论下面附和上一些OK、伤心、微笑之类的手势以及表情。

最终,小鹿班尼斯站出来,说他刚好有时间,可以开车去机场接老太太。因为赶时间,事情马上就这么定了。小鹿显示自己已经开车上路,就见奚楚楚在群里提议说——要不今天下班之后,有时间的人一起陪华逢春的妈妈吃个饭吧?她的这个提议也立刻得到功夫熊猫和波斯猫的响应,过了一会儿,豹子头也出现了,说他也可以……萧仕明放下电话,找来出事那天晚上的笔录资料,并叫来了小郑,把一张写着小鹿姓名和联系方式的纸条递给她,道:“这是去接冯胜兰的人的联系方式。如果需要,你同他联系。”

小郑接过纸条念道:“白宁思,G大老师,呵,这么年轻就是大学老师了,萧队你知道他是教什么的吗?”

萧仕明一笑,说:“我听说他是研究运动心理学的。”他自然是听师胜虎说的。

“运动心理学?”小郑道:“那他心态肯定很健康喽,这样的人去接老太太比我合适。”小郑轻松地朝萧仕明扬了扬手里的小纸条“我出去了,萧队?”

“还有……”萧仕明道:“根据我们昨天的布置,老太太到刑警队了解完情况之后,由你和小张带她到龙胜山庄去收拾华逢春留在里面的遗物。如果没有什么突发情况,你们就可以把老太太交给白宁思去安排了。”

“真的?”小郑觉得从萧仕明口中说出来的话真是一句比一句好听。想了想,倒替小鹿操起心来,问萧仕明道:“这个白宁思知不知道华逢春的住址,要不要我告诉他?”

“具体的就由你和小鹿去交接吧。”萧仕明脱口而出。

“小路是谁?”小郑问道。

“哦,”萧仕明更正道:“具体的就由你和白宁思去交接吧。”

“萧队,小路是白宁思的外号?昵称?都不像啊,再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小郑一朝不用陪老太太,有些忘乎所以起来,对小鹿表示出超乎寻常的兴趣。

“咳……”萧仕明清了清嗓子,提醒她道:“如果你与白宁思没有沟通好,他没接到老太太的话……”

“是。”小郑马上立正,拿着纸条走出了萧仕明的办公室。

看着她的背影,萧仕明心道:“这傻丫头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华逢春她妈真有那么大能耐,把好好一个小姑娘刺激得忽悲忽喜的。”

章节目录 冯老太太(一) 小鹿陪着冯胜兰坐在刑警队办公室的长沙发上。冯老太太个头不高,一头短发刚刚烫过,看着挺精神。而她脸上的表情要复杂得多,单说那一个眼神里不知道为什么竟可以同时透露出挑剔和慌张来?让人望而……无所适从。老太太的手看似不经意地扶着小鹿的一只胳膊,第一眼看到的人还以为他们是母子俩呢。第二眼再看,就觉两人的样貌和各自的状态看起来不大像是一家人。自告奋勇去机场接老太太的小鹿对冯胜兰初次见面所表现出来的对自己的强烈依赖虽然感觉不适应,却也没有过多流露——华逢春已经一去不返,自己和华家人也就只这一面之缘,尽心尽力、问心无愧吧。

其实,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的,才是冯胜兰的亲儿子。华胜春是华逢春的孪生哥哥,比华逢春晚出世二十多分钟,差点胎内窒息。就因为这个,华逢春打小没少受妈妈冯胜兰埋怨,说就因为她争着抢着来这个世界,差点没让自己亲哥哥憋死。所以,女孩儿就应该有个女孩样儿,不要什么都和哥哥争。每当冯胜兰这么说的时候,华逢春的内心其实是崩溃的,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本来嘛,如果有得选,自己不一定想来到这个世界,你把我生出来,反倒回过头来埋怨我,还有没有天理了?可小孩子懂什么,被埋怨的多了,“我错了”就会变成一种条件发射。就像长着一张圆脸,眉眼依稀和华逢春相仿的华胜春认为——“你们都该让着我”是条件反射一样。

华胜春个头不算高,正以葛优躺的姿势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其实他也没那么胖,但以这样的姿势坐那儿,让人目之所及就见一个圆滚滚的肚子,上面安一张圆脸,没有脖子,手和脚也不像是他该有的东西,放在那里反倒显得突兀。

萧仕明进门的时候,小郑正在把三杯茶水放在三人面前。当她把茶水递给小鹿的时候,只见小鹿笑道:“谢谢。你是郑思斯,对吧?”小郑笑着点了点头。冯胜兰忽然开口道:“小郑姑娘叫郑思斯?你看,我和你打了那么多个电话,把我半年的电话费都打完了也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没想到小郑你长得这么好看,还没对象呢吧?”郑思斯觉得自己是不是敏感了,因为冯胜兰好像抬头朝自己儿子华胜春瞟了一眼。还好这时萧仕明走进了办公室,小郑爽快地起身立正,叫了声:“萧队。”

冯胜兰的目光转到了萧仕明身上,看着他在另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下。这时,小张也跟着进了办公室,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用另一只手把一张办公桌前的椅子拎过来放到萧仕明坐的沙发旁边,自己坐下了。冯胜兰马上放开了小鹿的胳膊,将自己的身体朝萧仕明坐着的方向前倾着,开口问道:“你是领导吧?领导贵姓?”

萧仕明欠了欠身,说:“冯阿姨不必客气,我姓萧,叫我老萧或者小萧都行。”

冯胜兰的目光里闪过一道凌厉,却咧嘴笑了笑,说:“我听小郑姑娘萧队萧队的叫,那我就叫你萧队长吧……”忽然,冯胜兰深吸一口气,眼泪说来就来,哭道:“萧队长可要替我做主啊……”

冯胜兰这一哭,只见华胜春用自己看上去细瘦的胳膊顶住单人沙发的扶手,把圆脸朝上升了升,露出一截脖子算是坐了起来,对着冯胜兰说:“我说我妈你烦不烦呀?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冯胜兰抬起头来呵斥自己的儿子,道:“你妹妹一个电话就被人说没了,到现在我们还死不见尸的,我不让萧队长给我做主,你给我做主啊?”

华胜春的脖子又不见了,嘟着嘴道:“好好好,你爱咋的咋的。又不听劝,非要拉着我来做什么?”

冯胜兰伸手作势要打的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腿,继续哭道:“你这哥哥是怎么当的啊…啊…妹妹都没了也不着急啊…啊…你爸又死得早啊…啊…让我们娘儿俩怎么活啊…啊…”言语间充满了韵律,节奏感尤其好,最后两句就像有人给她打着点儿一样,标准的四三拍。其他人都默不作声,纷纷转过脸,眼巴巴地看着萧仕明。

“咳……”萧仕明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冯阿姨,您看是先让我们给您介绍下案情,还是直接带您去收拾您女儿的遗物?”

听了这话,冯胜兰收声,抬起头道:“当然是先听你们说了。我连女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这女儿……”说着一拍大腿,哭腔道:“岂不是太冤了?”

“这样呵,”萧仕明也一拍大腿,叫道:“小郑,你带小鹿……哦不对,你带白宁思和这位……小华吧?去你办公室歇会儿。”

冯胜兰听萧仕明如是说,忽然想起什么来,对儿子道:“刚才我们在机场,那个空姐是咋说的?你现在不就在公安局里头吗,赶紧开个证明给你妹把那张去加拿大的机票退了。”

一听老妈交给自己一件这么麻烦的事情,华胜春终于“噌”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叫道:“退什么呀退?她的票哪买的,航班号是多少?什么都不知道,你听人家给你说个要死亡证明,就只会抓着这个不放。再说她那哪是空姐,地勤好不好?”

“你就知道跟我叫。”冯胜兰也冲华胜春瞪起了眼睛,道:“这么多警察在这里,他们那么有水平,你不说好好向人家请教,帮你解决困难,就知道跟我叫。”

这时,小鹿站起身来,拍了拍华胜春,说:“华哥,走,咱们出去说吧。”

华胜春哼了一声站起来,嘴里嘟囔道:“机票在哪儿也不知道,出去又能说出什么好儿来?”

冯胜兰一听,扭头对萧仕明说:“要不萧队长,我先去帮逢春收拾东西去,过会儿我们再谈?都是这小郑,打那么多电话,一句准话儿也没有,把我耽搁到今天才来。”

章节目录 冯老太太(二) 听老太太这么说,小鹿有些担心地看了郑思斯一眼,不料郑思斯朝着自己微微一笑。郑思斯也搞不懂为什么在电话里几乎把自己搞到崩溃的老太太一旦站在眼前,自己反倒坦然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还是因为人是眼前这个高大帅气、态度谦和的白宁思去接的,出什么纰漏有咱萧队顶着,自己作为一个旁观者,更容易看穿老太太的心思……好像也是也不是……反正,冯胜兰就算说机票退不了是她的错,郑思斯也能够一笑了之了。

她转过头看着萧仕明,等着看他会对老太太说什么。

只听萧仕明问道:“冯阿姨,您不想先了解一下您女儿华逢春到底出什么事吗?”

冯胜兰反问道:“你们已经查清楚了?”

萧仕明听了倒是一愣,只听身旁的小张答道:“我们正在加班加点的查。”

冯胜兰手一摊,说:“你们都没查清楚,跟我说什么?如果那张机票不马上退掉的话就作废了。我让胜春查了查,一万多块呀。我们家胜春一年也挣不了这么些钱。”

“我妈你在这儿瞎说八道什么?”华胜春吼了一句。

小鹿又站了出来,说:“华哥咱们还是出去说吧,看能不能有其他办法。”

郑思斯附和道:“对,咱们去行政办公室吧。”

萧仕明问道:“冯阿姨,您知道华逢春今天去加拿大吗?”

冯胜兰刚要跟儿子说话,被萧仕明这么一问,不知怎的有些来气,扭头答道:“我哪知道啊?女儿大了翅膀硬了,上次给她打电话,她只说她想去加拿大,却没想到她连机票都已经买好了。”

“哦,你们上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萧仕明又问。

郑思斯走过去碰了碰小鹿的胳膊,小鹿拉着正自生气的华胜春就要离开。冯胜兰看在眼里,又嘱咐儿子道:“好好向小白老师学着点儿,人家可是大学老师,有什么问题多请教请教人家……”

还没等冯胜兰把话说完,华胜春甩开小鹿的手,率先出了这间办公室。萧仕明对着郑思斯道:“小郑,把门带上。”

“是。”郑思斯应着,和小鹿一起走了出去。

萧仕明这才回过头,半低着头,等听到办公室里的一片寂静,才又打破沉默重新问了一次:“您和华逢春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冯胜兰说:“唔,一个月前了吧。我这个女儿,我不打电话找她,她是根本不会主动打电话给我的。”

“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些家里头的事。”

“华逢春就是那个时候跟您说她要去加拿大的事情吗?”萧仕明提醒她道。

冯胜兰不得已,道:“我还以为她就这么一说,没想到都已经准备走了。”

“她是怎么跟你说的?”

冯胜兰有些不耐烦地一挥手,说:“哎呀,就是我说她哥加盟了个连锁超市被人给骗了,让她帮她哥一把,转转行。出租车买不了,帮着她哥买辆车跑跑滴滴也行啊。她说她想去加拿大,等那边工作有着落了再说。我虽然年纪大了很多事情整不明白,但去外国不是有钱人才做的了的事情吗?她有那些钱,别说她哥买车了,出租车也能买啊?或者干脆买个铺面,自己做不了还可以租出去,那她哥不就不怕亏本了吗?逢春却非说加拿大好找工作,工资高待遇好。我就说,那出去就要花不少钱,你就指定能挣得回来?我还以为我说服她了呢,没想到她连机票都买好了。”冯胜兰不敢相信的看着萧仕明,希望他能同意自己的说法,并加重语气,道:“一万多块啊,机票。那次她也就只给胜春打了一万块钱过来。”

萧仕明想了想,问道:“今年春节华逢春是回家过的?”

“唔……”冯胜兰点了点头,接着,抬起头来问道:“这个跟逢春的死有什么关系?”

“您认识于何田吗?”

“谁?”冯胜兰眼神里的慌乱掩饰不住的明显起来。

萧仕明看着她,重复道:“于何田。”

冯胜兰“噌”地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从整个动作的力度、敏捷度和完整度来看,即使是老太太也绝对是一个身体健康的老太太。就听这个健康的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叫道:“难道是于何田害了我们家逢春?”

小张站起来,抬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嘴里说道:“老人家,冷静。有话慢慢说。”

“我冷静的下来吗?都十来年了,他还不放过我的女儿。”冯胜兰气愤填膺地站在那里不愿坐下。

萧仕明又问:“据于何田说,是你告诉他华逢春在G市,并把华逢春的公司地址给了他的。”

“什么?”冯胜兰问了一句,想了想,坐了下来。

“你是什么时候把华逢春的下落告诉于何田的?”萧仕明又问。

冯胜兰反问道:“到底是不是他害了我的女儿?”

小张道:“我们不是正在查吗?我们也希望尽快查出真相,所以,请你配合。”

冯胜兰想了想,回忆道:“于何田找上门来,应该是国庆假期的时候。带了些补品来给我,态度还好,一口一个阿姨的叫……”说着,看了萧仕明一眼,看得萧仕明对刚才自己叫的那几句“冯阿姨”产生了些许不安。只听冯胜兰接着说道:“看着他我就来气,我家逢春大学刚毕业就在他手底下工作,没想到……就此给耽误了……”说到这里,一副准备要哭的样子,不知怎么改变了主意,接着道:“蹲了那么多年大牢,还敢舔着脸找上门来?唉……我也是心软,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便听着他痛哭流涕地赔了一上午不是,后来又听他说想好好补偿我们家逢春。还说这么多年我也辛苦了,他会和逢春一起好好孝敬我的。”说到这里,老太太顿了顿,眨了眨眼睛,将身体倾向萧仕明,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说:“萧队长你是不知道,我听了都觉得好笑,逢春都要去加拿大了,你一个刚从大牢里出来的就快年过半百的人,拿什么留住我女儿?没想到于何田拍着胸脯对我说,虽然坐了这些年牢,但他家底还是有的,能力也是有的,他要用他的下半辈子好好补偿我们家逢春。还说我这么大年纪了,也该想想儿女的福了。你说……”冯胜兰一拍大腿,问:“我怎么就相信他了呢?”

章节目录 冯老太太(三) “所以你就把华逢春在G市的地址告诉了于何田?”萧仕明问道。

冯胜兰又眨了眨眼睛,好像不相信自己曾说过这样的话,可萧仕明一直这么盯着自己,只得往沙发上一靠,辩解道:“于何田让我放心,说他一定会让逢春回心转意,跟他一起回R市的。我也想啊,当初逢春为什么会跑到G市来,还不是被于何田的前妻和他妈逼的吗?俗语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说不定逢春还真能听他的,回R市,一家人也不用隔的那么远了。萧队长你是不知道啊……”这时,冯胜兰的身体又朝前倾去。大概是太想说明自己把华逢春的下落告诉于何田是有足够的理由的,冯胜兰努力地在回忆里搜寻各种论据。萧仕明和小张不动声色,听着老太太继续说道:“那于何田他妈,不知道有多精明。当年于何田进了监狱,那老太太对咱们家逢春,又是嘘寒又是问暖的。都退休十几年了,还有本事在逢春工作调动的事情上四处的张罗。逢春和于何田以前不是一个单位的吗?重新换个单位让我们家逢春也自在些。当时我们都挺感激老太太的。不仅如此,老太太告诉逢春不用去看她坐牢的儿子,只要心里有他就行。还让逢春一直住着原本打算和于何田结婚用的房子,说只要等于何田出狱,老太太立马将房本儿上的名字改成咱们逢春的。现在想想,不是老太太精,是我们家逢春自己傻。”

萧仕明和小张还等着冯胜兰往下说,没想到老太太却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于是,萧仕明又问:“华逢春今年春节回R市的时候有没有跟你透露过想回R市工作生活的打算?”

听了这话,冯胜兰很不满意地撇了撇嘴,说:“逢春都已经五年没回家了,总是说忙忙忙的,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有多忙。今年春节好不容易回来了,萧队长你说巧不巧?刚放下东西还没说上两句话,就有两个银行……不是,会计……”

小张道:“证券公司?”

“对对对,”冯胜兰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着为自己辩解,道:“瞧我这记性,年纪大了……对,就是证券公司的两个经理(冯胜兰把“经理”两个字咬得很重,就是想让坐在自己面前的两位警察同志明白,自己是懂得的)找上门来,说是逢春在他们那儿有一个账户,他们来做下回访……”说到这里,冯胜兰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接着道:“逢春一听,马上就说去外面找个地方坐下来谈。回来我问她,她只说是以前和于何田在一个公司的时候学着买了些股票,现在那些股票已经退市,而她离开R市就把这事儿给忘了,一直没有去清理账户。证券公司每过一段时间也会对这些‘僵尸’账户——就是长期没有任何交易的账户(这样解释着,冯胜兰得意的笑了笑)进行一个清理,所以就找上门来了。我问她账户上有多少钱,她说就剩个几万块钱,还不够当时的本钱。我就埋怨她,我说她的心可真大,几万块钱都能忘。然后我再问,她也不再提这事儿。大年初七就说G市工作忙,赶着回来了。我现在就琢磨着,逢春不会是骗我呢吧?如果真就只有几万块钱,怎么忽然说去加拿大就要去了呢?”

不得不说,这老太太是真精明。萧仕明寻思,有些话还是一次问清楚的好,如果冯胜兰这么快就知道华逢春名下有那么大一笔钱,冯胜兰大概就再没有什么话想跟他们说了。于是,又问道:“华逢春七年前是因为什么离开R市,决定要到G市来发展的?”

“哼……”冯胜兰鼻孔里出气“想起这事儿我就来气……你说我怎么能把逢春在G市的地址告诉于何田呢?”老太太重重地对自己说道。

见冯胜兰没有接着往下说的意思,萧仕明又问:“哦,当时于何田不是已经入狱了吗?你刚才提到过于何田的前妻和老母亲。”

“我提过吗?”冯胜兰又开始眨眼睛。

小张点着头,说:“是的。”

“好吧。”冯胜兰也跟着点了点头,说:“既然提起来,索性就说个清楚,萧队长你们也评评这个理。刚开始的时候,于何田他妈说的好好的,说这房子是我们家逢春的了。结果,她出尔反尔,又把房子过户给了她孙女,就是于何田和他前老婆生的女儿。然后于何田他老婆就天天带人来看房,说是她女儿出国留学要学费,要把房给买了。我去找于何田他妈,他妈却躲着不见我。最后,那个泼妇竟把我们赶出来,还把胜春的婚事都给搅黄了。你说,这个女人恶不恶毒?”

萧仕明捋了捋,缓缓开口问道:“这房子跟华胜春的婚事有什么关系?”

“哦,”冯胜兰说:“我想着,这房子反正早晚是我们家逢春的,刚好那时候胜春谈了个女朋友,我就想着先把房子借给胜春住两年,等于何田出狱了再让胜春两口子搬到我那儿去不就结了吗?不都说媳妇和婆婆处不拢,我和自己女儿住,大家都清净不是?”

听上去不无道理。萧仕明又缓缓问道:“于是华逢春因为要给她哥腾房子结婚,也不能回家住,就决定申请到G市来工作?”

“唉……”冯胜兰叹了口气,道:“我这个女儿呀,你看她对我执拗得很,对别人……”冯胜兰连连摇头“你看看于何田前妻那泼妇样儿,都被泼妇欺负成那样儿了,逢春也不给她还回去,人说搬东西就乖乖搬东西了?再不济,你也去找于何田他妈闹一闹去呀,让老太太出来说句话,把那房子要回来。不是我说,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别听他妈那甜言蜜语的,早早把房子从他妈那儿过户到自己名下,哪有后来这么多事?退一万步说,就算房子要不回来,就多坚持一会儿,让胜春先把婚给结了呀?”冯胜兰念念不忘儿子的婚事。

小张听完冯胜兰这番言论,脸都绿了。哪有妈教着女儿去当个泼妇的道理?而冯胜兰偏还说得这么振振有词的。看来,华逢春远走他乡也就不奇怪了。

这时,只听萧仕明又问:“这么说,华逢春和于何田谈恋爱的时候于何田还没有离婚,你也是知道的吧?”

章节目录 冯老太太(四) 冯胜兰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说:“唉,要怪也只能怪逢春她爸死的早。那个时候,逢春还有一年才大学毕业,她爸却说走就走了。我们家逢春条件那么好,不可能没人追吧?可她却没一个看得上的。结果你看……”冯胜兰两手一摊“却找了个比她大十四岁的于何田。当时于何田看上去挺好的,四十不到就已经是上市公司的财务总监了——是这么叫的吧?总监。对我们家逢春也很照顾。女大不中留,我这个当妈的能说什么?况且我说什么她也不听啊。后来于何田把婚也离了,我还觉得他对我闺女其实是负责任的,也就随他们去了。谁想到这于何田会违法犯罪,最后还坐了牢呢?”

萧仕明刚想开口,就听小张问道:“于何田是什么时候被刑事拘留的?”

冯胜兰看着小张,半晌,问了句:“你说他什么时候犯的事吧?都十年八年前的事了,我一个老人家,哪里记得那么清楚?”

“于何田被捕大概是离婚多久以后发生的事情?”萧仕明为冯胜兰找了一个可参照的时间点——离婚。

“他离了婚……”冯胜兰想了想,说:“应该还不到一年吧。”

小张看了一眼萧仕明,想用眼神告诉他,自己问这个问题其实是想判断于何田离婚时为了华逢春还是想为了妻儿分割财产。萧仕明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也问了句:“华逢春的父亲是什么原因离世的?”

“唔,可别提了。那时候他还没退休呢,一天早上走着去单位上班,走到半道忽然就摔地上了。旁边的人赶紧叫了120,没抢救过来。医生还愣说老华有心脏病。我跟他生活了一辈子,我怎么都不知道他有心脏病?可咱不是医生,说不过他们呀。人家只说我有异议可以做尸检。你说我为了跟你挣个长短,让老华死无全尸?不能呀…唉…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就没了……”冯胜兰说着低下了头,腰也没有以前挺的那么直了。萧仕明将刚才的谈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情况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再继续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来了。正想着要结束谈话,只听冯胜兰又开口说道:“逢春她爸走的真不是时候啊。胜春刚刚大专毕业,还没找着工作,逢春也还在上学,萧队长你知不知道,我真的是难啊。逢春又说没就没了,胜春到现在连个对象都没有,你说这日子该怎么过啊……啊啊……”说着,又哭将起来。

小张放下手里的本子站起身来,对冯胜兰道:“来,您老喝口水吧。待会儿由我陪您去收拾您女儿的遗物。先去您女儿生前住的宾馆,再去她的住处,这几天您就住那儿了。”

“什么宾馆?什么住处?”冯胜兰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来仰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张。

小张耐心地解释道:“您女儿去世前,正和一帮朋友在一个休闲娱乐山庄里聚会。她是在那个宾馆的房间里去世的,一些个人物品还留在当时去世的房间里,您去收拾一下。然后到她在G市的住处去清理一下她的生前遗物。这几天你们在G市处理华逢春的后事,也可以住在那里。”

“住在那里?”冯胜兰转了转眼珠,问:“那是逢春租住的地方吗,租金交到什么时候,房东不会来找我麻烦吧?”

这回轮到萧仕明缓缓开口解释道:“事情是这样的,这房以前是华逢春的,现在已经卖给了另外的人,不过房主已经同意你们暂住几天。”

冯胜兰一直眯着的眼睛睁开了,直直地瞪着萧仕明,问:“逢春在G市有套房子?卖了?多少钱?”

章节目录 贫穷限制了想象力 萧仕明站在窗前,看着走进刑警队大院儿里的一行人。小鹿招呼着大家上了一辆银灰色的斯柯达轿车,商量几句之后,小张坐上了副驾驶的座位,郑思斯带着冯胜兰、华胜春坐进了后排。

看着轿车缓缓消失在大门外,萧仕明不禁有些感概。人性往往经不起考验,尤其是在金钱和生死面前。千万别考验自己,更别拿这个去考验其他人……这时,老林走了进来,说:“萧队,于何田已经离开G市回R市了。”

“唔,”萧仕明低着头,道:“他这两天也很忙,连续咨询了三个G市擅长经济纠纷案件的律师。这么大一笔钱,任谁也是要想方设法搏上一搏的。看来这里的律师给出的答案都不能让他满意,只好先回去了。”

“萧队,你看我们要不要和R市刑警队联系一下,请他们配合了解于何田的行踪。”老林问。

萧仕明抬起头来,说:“暂时先放一放吧,我们目前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萧仕明想了想,又道:“星期天早上我们与于何田谈过之后,他并没有马上离开G市,仍在四处寻找把华逢春名下那笔钱要回来的可能性,这是其一。于何田年过半百,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不会冲动到华逢春一时拒绝就要杀人的地步。更何况华逢春活着,总还有些希望。如果华逢春死了……”萧仕明摇了摇头。

老林想了想,说:“虽然于何田没有杀害华逢春的动机。可刚才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想到,如果华逢春去了加拿大,于何田想再打这笔钱的主意,希望不也很渺茫吗?会不会于何田为了阻止华逢春去加拿大,趁华逢春不防备的时候做了手脚,让华逢春因为身体原因推迟出国。只是没想到分寸没有把握好,华逢春死了。”

萧仕明想了想,说:“一切皆有可能。刚才看着冯胜兰出去我还在想,人在金钱和生死面前往往是经不起考验的。为了得到,人到底可以有多不择手段……”说到这里,萧仕明忽然笑起来,道:“我想,是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呀。华逢春临死之前曾对陪伴她的球友说‘原以为钱可以改变一切,有钱之后才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听华逢春说这话的人曾对我们说,她认为华逢春很矫情,是典型的饱汉不知饿汉饥,你怎么看?”

老林感叹了一句:“两千万呐……”然后看着萧仕明,不紧不慢地说:“贫穷也限制了我的想象力。不过,真的什么都没改变吗?如果华逢春没有这笔钱,她会死吗?”老林摇着头“很值得怀疑。”

“是啊。”萧仕明表示同意老林的说法。顿了顿,说:“你去整理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就把华逢春的钱包手机这些个人财产,都移交给冯胜兰吧。”

老林难得一见的列了咧嘴,笑道:“不知道冯胜兰知道女儿银行卡里有如此大的一笔巨款,会不会犯心脏病啊——虽然老太太给我的印象还是很有想象力的?”

萧仕明脑海里闪现出冯胜兰三分精明七分慌张的眼神,他说道:“这个不好说。不过我们刚才倒是从冯胜兰处了解到,华逢春的父亲就是死于心脏病突发。”

“哦?那要不要跟嫂……常老师通个气,让她注意一下华逢春的心脏有没有问题?”老林问道。

“不用。”萧仕明道:“等检测结果出来再说吧。”他心里有数,冬梅妻子做的如何暂且不表,但绝对是个称职的法医。

章节目录 判若两人 第二天一早,师胜虎给萧仕明打来了电话。

其实昨天晚上陪冯胜兰和华胜春吃完饭并恭送他们回到以前属于华逢春现在属于金鑫的房屋之后,师胜虎就想打电话给萧仕明了。但看到时间已过九点,虽然师胜虎对萧仕明混乱的作息已有体会——人还在单位加班也说不准。不过这个时候萧仕明即使没休息也一定是人命关天的事情,自己再去打扰怕是不仗义?况且这个星期还没过半就害得萧仕明连着熬了两个通宵了……想到这里,便决定还是第二天早上再说。

想了一晚上,电话打通之后,师胜虎忽然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告诉萧仕明:“小鹿说,他以前一直想不通华逢春既失恋又失去了工作,为什么还要继续留在G市这座让她伤心的城市。与冯胜兰、华胜春接触之后,他似乎有点理解华逢春了。我觉得他说的对,这种感觉我也有。”

萧仕明没说话,听着师胜虎继续往下说道:“毕竟华逢春是和大家伙儿聚会的时候出的事儿,迎来送往嘛,也是我们该做的。可这老太太……”师胜虎欲言又止、一言难尽“老太太话里话外就没有一句离开过她手里拿着的龙胜山庄的账单。连吃饭都是右手拿筷左手捏账单。一晚上,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意思就是——不论华逢春是怎么死的,可人死了,我们谁都脱不了干系。搞得我都有点怀疑人生了——不仅是我,我们这一桌子的人坐在那里,好像就是因为自己做了亏心事,合起伙儿来敷衍欺负老太太的。我我我……”“我”了半天,师胜虎重复道:“怀疑人生啊……我的一个远房亲戚是个律师,我昨天晚上忍不住跟他聊了聊。他说一切要等案件侦破结束后看具体结果,死者家属有权对罪犯或者相关人员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主张经济赔偿的。我问他,如果我们这次聚会的人自愿表达点心意行不行?他说最好还是先等结果出来再说。既然属于刑事案件,就应该走法律程序,先讲法、再说理,我表达心意这样的提法属于感情用事……你说,我感情用事吗?”

他们一起吃晚饭的具体情形萧仕明不知道,不过萧仕明也猜到了一二。小张和郑思斯带着冯胜兰去龙胜山庄,在205房清理完华逢春的遗物去到大堂办理结算手续的时候就已经很费了一番波折。当前台服务员把账单和退还给华逢春的五百多元现金递还给冯胜兰时,老太太当场炸毛。因为她反应过来在这个豪华山庄里吃喝玩乐的一群人花的都是华逢春的钱,并且把两万块钱花的只剩下五百多块了。接着,冯胜兰终于找到了向山庄发火的理由——女儿星期六晚上就已经去世,为什么山庄要把房费一直算到今天?人都死了还收钱,这不是摆明欺负她孤儿寡母吗?把服务员逼得开始抹眼泪,一边哭一边给领导打电话,最终又退还了冯胜兰一千块钱。小鹿和郑思斯在一旁也只敢弱弱地劝上两句,生怕老太太调转枪口指向自己。

郑思斯回来之后,情绪一直不是很高。她说她有点心寒——替华逢春。自己的妈妈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并没有很仔细地问女儿死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形,有没有说过什么,最后一个见到女儿的人是谁?不仅没问,收拾女儿的东西的时候,还会埋怨几句这东西没用或者那东西太贵。却因为多付了几天房费而在宾馆大堂大哭大闹。去到华逢春的家里也一样,母子俩从头到尾都在争执着谁睡主卧,谁去客厅睡沙发。然后就是不断的打听有谁知道现在房主的联系电话,让小鹿帮忙把华逢春已经上了锁的行李箱砸开。小鹿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绝,只能说这些都是华逢春收拾好打算带走的东西,肯定都是她的一些生活必需品,现在华逢春人不在了,把行李托运回家再慢慢整理也不迟。

“你知道那个华胜春是怎么说的吗?”郑思斯嘟着嘴道:“他说妹妹都已经死了,把这些杂七杂八累死累活搬回家里做什么?没的晦气。打开看看,那些不值当的东西就地处理了岂不省事?唉……”小郑叹了口气“你们说华逢春有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这个世界上有谁还会记得她?”

一旁的小张眼睛咕噜噜一转,说:“不知道你真是替华逢春不值,还是替那个叫啥来着……对了,白宁思不值。”

“哼。”郑思斯瞪了小张一眼,满脸都写着“别理我,烦着呢”转身走开了。

……

“老萧,你在听我说话吗?”师胜虎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听到师胜虎这么问,萧仕明笑着回道:“怎么,你不感情用事吗?”

“哼……”师胜虎在电话那头自我检讨,道:“我这人就是不长记性,那天殷蒙来找我,还伸手也把你拉来陪着一起郁闷……算了,经我自己的嘴这么一说,我那远亲说的还真是有道理,就这样吧。”

听师胜虎准备挂电话,萧仕明忙道:“胜虎啊,你也别太着急上火了。反正我就愿意交你这样有情有义的朋友。不过我也认为你的那位远亲律师说的对,事情既合法又守理了,感情才有的谈。至于有情有义,那是每个人的自我要求。如果谁用‘有情有义’来要求其他人,那不等于道德绑架吗?”

师胜虎想了想,说:“有道理。要是早点打个电话给你就好了,我一晚上就在想,我们在龙胜山庄玩的那么嗨皮,是不是太对不起华逢春了?现在外面出着大太阳,又听你这么一说,又觉得华逢春请大家去玩儿不就是图个高兴吗?谁又愿意发生这样的事呢,唉……”

“胜虎啊,事情总是会变化的。要不,我们都等等看?”

师胜虎顿了顿,说了句:“事情总是在变,没错。人性是很难改变啊。”

萧仕明答道:“你说的没错。不过昨天下午我们单位的小郑还说,华逢春的死因都还没有查清楚,这个世界上好像就没人再记得她了。我觉得小郑有些悲观了,你说是吧?”

……

萧仕明的心里是认为,当冯胜兰知道女儿华逢春给她留下了一笔巨款之后,大概不会再去与华逢春的朋友们纠缠了。并不是说她不想纠缠,而是比起凭空而来的一千九百多万,为了几十万不一定能得到的赔偿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找律师打官司,付出的成本就显得太高了些。

他的判断没错。当冯胜兰再次带着儿子华胜春来到G市刑警大队办公室,听到小郑告诉她,女儿华逢春的三张银行卡里总共有多少钱的时候,冯胜兰沉默了。不再像刚进门的时候那样,高声说着让警察给她女儿做主,尽快破案云云。而是安静地签完谈话记录,物品移交清单,甚至都不问一声银行卡的开户行应该怎么走,就带着儿子起身离开了。

与一进门的时候相比,判若两人。不仅对华逢春的朋友们只字不再提,似乎对小郑、萧仕明他们都不想再多说什么,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章节目录 冯胜兰走了 这个星期接下来的几天就这么忙忙碌碌琐琐碎碎的过去了。多年的刑侦经验时刻提醒着萧仕明,这是工作的常态,也是需要时刻保持清醒和状态的时候。进入一件事情容易,而要在这一团乱麻中找到真相——难。有时,耐心和坚持比什么都重要。当任何一条线索都没有进展的时候,人就会产生怀疑。不仅怀疑自己,也会怀疑决定做什么或者不该做什么的那个人。而萧仕明刚好就是那个会被随时质疑的人。其实在这种时候,萧仕明倒希望有人能够提出质疑,也许这个质疑能从某个被他们忽略或者错判的地方打开一个突破口。如果连质疑都没有,那就只能咬着牙继续。前面有什么?看不见。真撞了墙不就知道没路了吗?不过话又说回来,能躺在大太阳底下等着人去捡的真相,也到不了刑警队。所以,谁叫咱是刑警呢?

星期天上午,萧仕明还是决定去陪老妈打会儿网球。想到冯胜兰,萧仕明要来陪老妈打网球的心情居然还有那么一点点迫切。老妈胡医生以前在医院的药剂科工作,逢人就夸自己儿子胆大心细,是个当医生的料,说不定比他爸还出息——萧仕明的爸爸当了二十五年的外科主任。萧仕明从小对妈妈这种不经自己同意的“炫儿子”行为很是反感。小的时候就充耳不闻,上了中学以后就把主要的时间和精力都发挥在了学校操场上。他一心想当个飞行员,直到高中时候了解到自己做过阑尾切除手术,根本没有资格报考,对父母多年的积怨就此爆发,提出不参加高考要报名去参军,以至于闹到离家出走的地步。最后还是离家出走后收留他的朋友给他出了个主意,说智勇双全的才是好汉,他干嘛不报考警官学院试试?于是,父母儿子各退一步,萧仕明参加高考,父母也不再勉强他非要学医。

随着年纪渐长,萧仕明也渐渐发现,家庭环境会对一个人产生多深远的影响。最最现世报的就是,自己最终爱上了冬梅——尽管冬梅只是个法医。如果不是老妈一语道破,一直对自己的洞察力相当自信的萧仕明都还没想到这一点。至于冬梅为什么会成为了自己的前妻?都说爱情使人短路,萧仕明到现在也还处于稀里糊涂的状态之中。虽然萧仕明最最痛恨的就是悬案,可刑警队哪能没有悬案呢?

见到冯胜兰之后,萧仕明才最终想通了,父母对他的让步,其实就是对他的爱。也许他们真的是比自己还了解自己的人,但他们最终选择了尊重。而冯胜兰……已经在星期六早上打了电话给小郑,说她和儿子华胜春要先回R市了,在这里一直住着也不是个事儿,等案件有了眉目他们再来料理华逢春的后事。

“这种话他们也说得出来?肯定是急着回去把钱转到自己账户上才觉得踏实吧?”小郑当时在电话里向萧仕明汇报的时候——这哪是汇报啊?不把这些话从嗓子里吼出来,小郑就觉得不舒服。那语气,就好像是萧仕明提议让冯胜兰这么干似的。

萧仕明安抚郑思斯小姐姐,建议她值完班就回去看看爸妈吧,顺道买点儿老人家平常喜欢的吃食。小郑这才平静下来。

章节目录 卡门 来到球场,萧仕明发现师胜虎正在跟自己的老妈以及有几根白眉毛的廖主任聊天。只听着廖主任高声说道:“我们家廖凯啊,你们上学他进托儿所,你们上中学他上小学,他还偏偏不开眼,非要跟着你们这帮大孩子屁股后面转,三转两转跟不上趟儿,就跑回家来哭,呵呵呵……”老头七十多岁人了,精神头儿足,中气就更足了,就是耳朵有点背,所以说话那么大声自己并不觉得。

就听师胜虎扯着嗓门答道:“廖叔叔您还是那么开朗,我就算是把廖凯忘了也不能把您忘了呀,您是谁?不要说是咱医院,就是在整个G市里也是骨科老大——第一把刀呀。”

老头儿的眼睛笑没了,几根白眉毛更加抢镜,乐呵呵地道:“都这把年纪了还是这么没正形,什么老大老大的,你把我当黑社会啊?”

“廖叔叔您是不知道,师胜虎在网球圈儿里可是赫赫有名的狮老大。”萧仕明把话茬儿接了过去,说完冲两位老人打了个招呼:“妈……廖叔叔好。”然后转向师胜虎道:“哎,我说狮老大,你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萧仕明妈妈抢白自己儿子道:“我可告诉你,大狮子可比你好多了。自己从上回碰到之后,每个星期天都来陪我们打球。人家态度又好,球打的水平也比你高。是吧,老廖?”师胜虎家兄弟两个,所以医院里的长辈都把师胜虎叫大狮子,管他弟叫小狮子。

萧仕明闻言苦着脸提醒老妈,道:“我说胡医生,你可是我的亲妈呀。”

一旁的老廖笑得别提有多开心了。这时,一位胖胖的老阿姨走过来,嚷道:“大狮子赶紧的,我把整包球拿进来了,先来给我们喂点多球。老胡、老廖,赶紧。”胖阿姨走近看清了萧仕明,说了句:“小萧也来了?”

萧仕明毕恭毕敬地叫了声:“庞阿姨。”

庞阿姨没再理他,拉着老胡、老廖拿拍上场了,师胜虎也不敢怠慢,跑步去到场地另一边,开始一个接一个认真小心地把球送到各位老同志身前让他们挥拍击球。四五个老头老太太竟像孩子一样排队轮流上前击球。脸上的表情也像孩子般的专注与高兴。萧仕明被他们遗忘在了场边,独自感叹着这“冷酷”的现实。

打完球,老同志们照例要一起吃午饭,萧仕明照例不参与,师胜虎也是。出了网球场,两人找到附近一家着名的臭豆腐米线店,一人要了一个大碗西里呼噜吃着,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如果非要找出和以前的差别的话,那就是萧仕明的话少了,而师胜虎还是那个师胜虎,挑起一筷头米线吸呼进去,一边滔滔不绝着:“你别说,跟老头老太太们打球可是有好处的,运动量不大,以锻炼身体为主。你看看你们家胡阿姨,八十岁的人了,状态还那么好。要我说,关键就是这帮老头老太太心态好,人家输赢什么的,浑不在意。跟你就是个孩子似的,你来陪他们让他们高兴,他们也让你高兴。反正这种感觉……”师胜虎放下碗,双眼目视前方沉思了片刻,看着萧仕明,道:“以前要陪儿子打,那没办法。他今年大三了,终于成功混进了学校网球队。上中学时让他打个球,你看他那个混不吝的熊样儿?一上大学,每到假期天天缠着我去打球。还埋怨我当初不打着骂着让他学网球,是因为我老土,根本不知道会打网球的帅哥在大学里有多受欢迎。你说说这小子,脸皮比我还厚。哎……”师胜虎叹了口气,连筷子也放下了,看着远处,说道:“咱们也是奔五的人了,细想想,你说我一个大叔,跟小年轻较什么长短?到了这个年纪,不应该坐等儿子回来毕恭毕敬陪着咱高兴才对吗?”

萧仕明把碗推开,用纸巾擦了擦嘴,慢悠悠从嘴里吐出一个词来:“嫉妒。”

“啥?”师胜虎转头看着他“我嫉妒谁了,胡阿姨?我儿子?”

萧仕明仍然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看他们你都嫉妒。你觉得你卡门了。”

“怎么又卡起门来了?”师胜虎面露不悦,开玩笑地道:“早知道就不该吃什么臭豆腐米线,瞧把你这嘴熏的。”

看到师胜虎的态度,萧仕明有些犹豫。多年的刑侦工作让他成了一个出言谨慎的人,虽然与师胜虎是发小,到底重新联系上的时间不长。这段时间出了那么多事,师胜虎确实如他自己所说,本性还是原来那个本性。而他一直陪着这帮老头老太太打球陪他们高兴,主要是觉得自己给萧仕明惹那么多麻烦,心里多多少少有些过意不去。萧仕明当然是承他这个情的,所以刚才硬是抢着付了帐,现在还说出“嫉妒”和“卡门”这么掏心窝子的话来。真相总是让人难以接受,若不是这个人,谁愿意跟你说这些?听者不乐意,还坏了人与人之间的交情。你别说别人了,就算是自己,有些难以接受的事实都会选择忘却或者忽略。虽然师胜虎说这话带着些开玩笑的语气,可萧仕明知道,自己这话到底让师胜虎有些难以接受。所以,萧仕明犹豫了,他不知道还该不该接着往下说?

瞥了一眼萧仕明的神色,师胜虎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说:“喂,赶紧的,我到底卡哪儿了?你欲言又止这样儿,想憋死我呀?”见萧仕明咧嘴一笑,师胜虎接着又道:“我刚才还在夸自己脸皮厚来着,你想说死我是不可能的,但你不能把我憋死吧?”

夸自己脸皮厚?萧仕明表面上虽然没有哈哈大笑……老男人撒起娇来,还真是……不服不行。只得接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说道:“说到卡门,可不是我想把你憋死,是你自己想把自己憋死好不好?你当然嫉妒你儿子了,谁不嫉妒啊,我也嫉妒,嫉妒他们有我们再也没有了的青春。你不是说你还记得咱们当年,听说哪里有球队踢得好,就非得找人拼一场不可?其实说起来,咱们全都是些乌合之众。”说着,看了看师胜虎,相视一笑,又接着道:“你也嫉妒那帮老头老太太,嫉妒他们已经接受自己的老去。你说你这既回不到过去,又不愿意服老,不是卡门是什么?”

“哎,是啊……”师胜虎一边叹气,一边抚摸着自己日渐圆润的肚子。打球的时候还不算明显,可朝这儿一坐,再灌进去一个大碗米线之后……师胜虎又叹了一口气,说:“面对现实吧,我还真他妈……就卡住了……”

正说着,萧仕明的电话响了,是小张。电话那头,小张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和语速显得平缓,只听他说道:“萧队,郭一侠说,有人在林盛集团的沙场发现了一具女尸,他已经朝那边赶了。还有,小白刚才从N市打电话回来说,查到雪铁龙轿车的一些线索了。”

章节目录 树上的鸟儿 有时候,事情就跟这树上的鸟儿一样,你在树底下眼巴巴的看着,一只没有。就在你决定忽视这棵树的时候,鸟儿来了,还成群结队的。

萧仕明镇定地问电话那头的小张:“你在哪儿?我开车过来。”

“我在市体育场网球馆。”小张在电话那头不无遗憾地说道:“老大,我们去沙林镇还是回队里?”

市体育场?这小子。萧仕明简洁的说了句:“赶紧收拾东西,我十分钟后到。”

看着萧仕明的神色,师胜虎什么也没问,起身与萧仕明匆匆出了米线馆,去老干活动中心停车场各自开车。一路无话,就在萧仕明打开自己车门的时候,师胜虎忽然说了句:“等事情真相大白之后,你能跟我好好聊聊吗?毕竟,我也身处其中啊。”

萧仕明咧了咧嘴,道:“借你吉言,希望这事儿早日真相大白吧。”

十分钟后,萧仕明的波罗车开到网球馆门口时,他意外地看到小张身边居然站着——小鹿和郑思斯?

等萧仕明把车停下,小张径自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把自己的球包扔了进去。萧仕明急忙将车窗摇下跟小鹿打了个招呼。郑思斯看着萧仕明,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就好像一个因为贪玩而晚回家被老爸抓了现行的小女儿。

嫌疑人见得多了的郑思斯小姐姐在哪儿都是不露怯的,偶尔挂个彩平时熬个夜啥的,那没问题,若让罪犯钻了空子,那不比杀了她还难受?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状态……嘿嘿,少见。

萧仕明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对小鹿道:“小鹿啊,你好好教教小郑,从最基础的挥拍和急停急转开始。让她多跑跑,干活儿的时候也用得上。”

小鹿咧嘴一笑道:“萧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教。”

郑思斯眨了眨眼睛,问:“我不需要回队里吗?”

小张关好后备箱,走到小鹿和郑思斯跟前,说:“也不差你打球的这一两个小时。”说着拍了拍小鹿的胳膊,道了声:“走了。”拉开车门,问萧仕明:“对吧萧队?”

萧仕明对小张点头表示同意,看着窗外的郑思斯,说:“今天星期天,你又不当班,把人小鹿请来又都跑了,这像什么话?”

郑思斯马上“撇清”,道:“白宁思是张大鹏约的,我只是刚好不当班跟过来看看而已。怎么张大鹏倒走了,让我来背锅?队里人手那么紧张,我还是先回去吧。”

小鹿马上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是啊,我没关系的,你们什么时候有空联系我就行。”

小张正系安全带呢,听郑思斯这么说,不乐意了,抬起头来叫道:“哎,你可别不识好人心啊,怎么叫你背……”

话还没说完,就被萧仕明按住了,低声叫道:“小张。”然后对着窗外的小鹿笑道:“他们把你约来又都要走,也行。让他们教练费照付就成。”

“教练费?”郑思斯冷眼盯着小鹿。吓得小鹿一激灵,急忙摆手,忙不迭说:“萧哥你可别开这样的玩笑。能跟大鹏、小…郑…一起打球是我的荣幸。”

“你荣幸个啥呀,你荣幸?”郑思斯抱着手、眯着眼看着他。

“小鹿,多让小郑在球场跑两圈,如果她不听教练的招呼,你就告诉我。”萧仕明说完,又扭头看向郑思斯道:“你打完球就回队里,今晚肯定很多线索需要梳理。”说着,将车缓缓开出了市体育场。小张还在一旁道:“老大,明明是小郑听见我约白宁思打球,非要过来看个热闹,即使背锅,这锅也是她主动要背的,你怎么……”

萧仕明轻叹一口气,说:“怪不得你现在还是光棍一条。”

小张冲他眨巴眼睛,问:“这跟我是不是光棍有什么关系?”

萧仕明懒得理他,说:“你就单着吧,等哪天开窍了,桃花运也就来了……小郭是怎么说的?”

提到案情,小张便把光棍的话题抛开了。反正现在一没时间二没钱——钱都花在了房贷和网球上了,关于桃花运……不是说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吗?小张知道自己根本没啥准备——这个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决定还是先从今天中午约的这场网球谈起:“你知道,我昨天大夜班,所以想约白宁思今天上午十点左右打个球。可星期天早上哪儿哪儿都没空场,白宁思就给我们联系了中午十二点的场地。本来说好的是他叫上两个兄弟,我们来几场双打。可白宁思却建议我叫上小郑,然后小郭那天刚好来队里汇报载着黄影失踪的那辆车的情况,就听见了,也来凑热闹,最后就成了这样儿了。”小张很是遗憾地双手一摊,接着说道:“不过白宁思说话算话,趁小郭还没来,就先和我单打了几个抢七。你不知道,小郑可气人了,看着我被白宁思狂虐……哼,认识她三年,还从来没见她这么高兴过。然后小郭就打电话过来了,说他从沙林派出所直接去案发地比较方便。我知道你早上要去陪胡阿姨,所以隔了十分钟,十二点半才给你打的电话。”

萧仕明白了他一眼,也“哼”了一声,说:“你对我倒体贴。哎我就不明白了,人小郑那么可爱一个小姐姐,你非要跟她急赤白脸个啥?”

小张也对着萧仕明翻了个白眼,说:“我又不瞎,难道看不出来她和白宁思那眉来眼去的样儿。可你说这小郑,啊,我让她留下和白宁思一对一单挑难道不是在帮她?她却好赖话都听不出来。”

萧仕明苦笑着,苦口婆心地劝慰小张,希望他能开窍:“女孩子都是要面子的,你这么直白……再说,她即使乐意,不得先推三阻四一下?况且,她也是真觉得不马上回去加班说不过去。”

虽然萧仕明说的也有道理,可小张心里的酸楚之气还没消,仍然抓着郑思斯不放,说:“她好好做个安静的美女不好吗?看她把白宁思欺负成啥样儿了?咦……”说着,还夸张地打了个激灵“如果我要找女朋友,坚决不找这样儿的。那白宁思球是打得稳准狠的,却在拿着拍摸不到球的小郑面前连个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我也是够了。”

萧仕明总算是听出了小张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的心里,哭笑不得,便决定回到正题上来,说:“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瞎操个什么心?现在先给小郭打个电话,让他发个事发地的手机定位过来。”

章节目录 直觉 萧仕明开着车,小张与郭一侠通完电话之后便把自己的手机定位打开,给萧仕明导航。此刻郭一侠已经去到了事发现场,他没有见过黄影,龙胜山庄门口那段黄影上车的视频倒是看过很多遍。郭一侠如果认为疑似度很高的话……萧仕明能做的就是将车开得更快了些。

那辆载过黄影的外地牌照雪铁龙一直朝着西北方横穿Z省,最后进入了X省。一千多公里的路途,司机基本上只在沿途加油站停车加油买些吃的,便立马走人。如果黄影还在车上的话,至少也应该看见她下车上个卫生间的吧?而且,要在如此长途的监控里查找嫌疑车辆,本身就是一件耗时费力的浩大工程。他们也是昨天才刚确定车辆进入X省,而那辆车的牌照刚好是X省的。还有一个重大突破就是,在一个加油站的便利店里,找到了嫌疑人比较清晰的图像。此人五短身材,理着个寸头,萧仕明从他警觉闪烁的眼神判断,这家伙十有八九在监狱里待过。不过萧仕明并没有把自己的这个想法明确说出来,一切都要有证据,直觉有时候很好使,但如果没有事实支持的话…咳…也别太轻信自己的直觉。

案情分析会决定,与其马上去宽广的X省大海捞针,不如先与那边的同行取得联系,找到这辆车的基本资料再制定下一步计划。另外,可以安排人手在网上搜索一下在逃人员以及曾有过犯罪记录的人员,与那个图像做一个比对。直觉不需要明说,但可以论证。

其实,大家争论最多的,是黄影和华逢春的死只是一个巧合,还是有着某种联系。虽然在星期六那天的晚餐桌上,黄影自始至终都没有与华逢春有过直接接触。但当大家把在场所有人都分析了一遍之后,一致认为黄影的杀人动机最为明显。自古有预谋的杀人占比最大的就是两种,第一种——为了爱,或者,为了恨;第二种——谋财害命。

虽然华逢春身怀巨款,可她留下的所有钱财都已经交到了她的母亲和哥哥手中。华逢春为钱而被杀,而杀她的人却并没有得到任何好处,这似乎说不通。那么在座的人谁会恨华逢春到非要杀她的地步呢?华逢春于黄影,有夺夫之恨。

张大鹏提出来,华逢春已经移民加拿大并且马上就要动身,连行李都收拾好了,黄影这又是何必?老林却有不同意见,他认为殷蒙如果想去找华逢春也不是办不到的事情。毕竟,身为林盛集团董事长的独子,他不是那差钱的主。一旦殷蒙远走高飞,可就不像在G市这样,小两口吵个架,双方父母还能连哄带吓,把事情给摁住。到那时,不管黄影愿不愿意离婚,就都由不得她了。

萧仕明比较认同老林的看法。根据萧仕明对殷蒙的了解,有钱没钱——没经过调查不好下结论,任性是真任性。还有,萧仕明想起黄影在晚餐时不管殷蒙的态度有多恶劣,仍然执意留了下来,还当众说要与殷蒙离婚。黄影这样做会不会就是为了给大家留下她已经对殷蒙死心的印象和不在华逢春死亡现场的证据?

如果沿着这样的思路往下走的话,难道黄影与这辆外地牌照雪铁龙轿车的驾驶员本来就认识?她用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只不过想掩人耳目?黄影让雪铁龙司机将她送到指定地点,然后让司机赶紧离开G市避避风头……不过,萧仕明想起来那天晚上在回市区的路上这辆车曾经在快车道上突然刹车,然后又停到了路边,接着又朝山上开去,这又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双方对下一步的打算起了争执?或者,价钱没有谈拢?”郭一侠说。

大家的脑洞且先开到这儿,等待着下一个线索的出现。X省的消息还没有来,等来的却是林盛集团沙场出现了一具女尸。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生的机会,性命没了,很多事情就变得不可逆转了,这样的事实想来多少有些消极……萧仕明扬了扬下巴,重新调整情绪,问道:“白夏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正不知在想什么的张大鹏把自己的心神拉回来,清了清嗓子,说:“是这样的,萧队。N市那边星期五早上出动三路警力,把那个汽车修理厂的汽车骗保碰瓷团伙一锅端了,这事咱们都知道。接连审了两天,终于,今天这个团伙里的第二号人物交代了那辆雪铁龙轿车的下落。”

“那辆车去哪儿了?”萧仕明问道。总算是有了一点明确的线索了,找到车就能找到人。不管案情多复杂,都是因为人心太复杂,能找到人就好。

张大鹏答道:“萧队你能想得到吗?此雪铁龙就是彼雪铁龙。”

萧仕明反应了一秒钟,明知故问:“什么意思?”

张大鹏道:“小白说,据团伙二号嫌犯交代,开着那辆雪铁龙去找他的那个人是咱们G市本地人,叫吴火火,两人以前是狱友,一年前先后出狱,在监狱里大家都叫吴火火老烧。这个老烧那天开着辆雪铁龙去N市找到嫌犯,知道他们在做‘车行生意’,想把雪铁龙倒手给嫌犯。可嫌犯嫌那车太低档,碰瓷骗保赔不了多少钱,便两百块卖了副假车牌给老烧,让他拿这车或是做点黑车生意,或者带假车牌一起卖到外地去。雪铁龙的真车牌也从那个车行里搜出来了。”

萧仕明有些生气,问:“你为什么不早说?假车牌号是多少?”

张大鹏笑道:“夏白说嫌犯只记得假车牌是X省的,我一听就乐了,连忙把车牌号包括我们截取到的嫌疑司机的图像都给夏白发过去了,让那边的嫌犯辨认一下。队里不是从昨天开始查网上追逃人员吗?还没查到刑满释放人员。刚好,让我们省了不少事。凭我的直觉,此车既彼车,八九不离十。相似度很高的两辆白色雪铁龙,同时挂的都是X省的假车牌,这样的概率又有多少?”

是啊。萧仕明默不作声,心里却也同意张大鹏的直觉。如果这样的话,这个有犯罪前科的雪铁龙偷车嫌疑人与黄影认识的概率又有多少?

章节目录 工作关系(一) 这条盘山而上的柏油公路萧仕明和郭一侠来过一次,为了查找黄影被白色雪铁龙带到这里的踪迹。山上的公路没有监控,所以他们并不知道那辆车在沿山而行的一个多钟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萧仕明记得他和郭一侠来到了山顶一处稍宽可以错车的地方,把车停在路边四处看过。山的这边是沙林镇,山的那边是沙林镇下辖的沙安乡,山坡底下荒废了的沙场被小郭形容为一个烫手的山芋,是一个不管有意还是无意,都被人忽视的存在。

路过了他上次停车的地方,开始下坡。萧仕明放开油门,用脚轻轻带着刹车,走出约一公里,公路旁出现了一条土路。这时,张大鹏手机里的“志玲姐姐忽然开口说道:“导航到此结束”。这时,萧仕明已经看到土路尽头停着的警车了,志玲姐姐说的对,荒废的沙场是不会有人去百度地图为它标注的,他打着右转向灯缓缓驶上颠簸的土路,最终在警车后面停了下来。

萧仕明和张大鹏下了车,看见郭一侠已经从拉着警戒线的远处迎着他们走了过来,便也大步朝郭一侠走去。两方碰头,郭一侠朝两人一点头,道:“萧队,大鹏。”

“走吧。”萧仕明把手一挥,三人朝事发地点走去,他又问:“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

“噢,是这样……”小郭边走边道:“今天早上,沙安乡一个养羊的,把他的几十头山羊放到公路下边的山坡上吃草,在山脚底下看见的。当时他并没有及时打电话,忙着把羊赶回去以后,想想还是不行,又重新回到这里报了警。”

“哦?”萧仕明被郭一侠一席话说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放羊又把羊赶回去又报警的?便把脚步稍微放慢了些。

郭一侠急忙解释道:“挨着公路这边山坡上的植被是为了防止山体滑坡,保证道路畅通由政府栽种维护的,原则上禁止在这里放牛放羊。今天不是星期天吗?所以那个放羊的起了个大早,把羊放到山坡上来打打野食。哪承想遇到这情况,估计是被吓坏了。回去以后想装不知道,心里又过不去,就又跑来报了警。我们到的时候,他正远远的蹲在公路岔口那儿等我们呢。”

“报案人跟你说的?”萧仕明问。

“这哪能说啊,我推测的。”郭一侠停下脚步,用脚扒了扒沙土里一粒巧克力豆那么大的黑色物质,小声说:“你们看这羊粪,一路上都有。还有他说他到这儿来溜达溜达。一个人星期天一大早跑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来溜达,说的过去吗?不过呢,我没把这些推测告诉所里的人。虽然他违反规定跑到这里放羊,可如果因为怕被处罚他索性不报警,那后果岂不是更严重?再说了,经过这件事,你就是让他来这儿放羊估计他今年之内也是不敢再来了。不仅他不敢来,沙安乡其他人估计也不会来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嘛。”

“那羊倌人呢?”萧仕明问。

“走了。”小郭答道:“把我们领到这儿就忙不迭走了,生怕我们知道他来放过羊。”

“现场被羊破坏的痕迹重不重?”

郭一侠想了想,说:“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羊是食草动物,应该是绕着走的。放羊的之所以发现,大概也是因为味道太重了。”

郭一侠说的没错,这股浮尸的味道随着他们越走越近而越来越浓。

这时,张大鹏不怀好意的嘿嘿一笑,说:“我看呐,你就是想在萧队面前抖个机灵,证明你是干刑侦的料。”看见郭一侠脸上笑容迅速消失,张大鹏急忙正色道:“事实证明,你的确是干刑侦的料。”

“张大鹏。”萧仕明连名带姓地叫了他一声,说:“小郭只是不想我们在实地勘察时围着羊粪浪费时间。再说了,不见得只有小郭看出这个羊倌的心思,只是大家乡里乡亲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还说别人抖机灵,那你这算什么?”

张大鹏不以为意,嘿嘿一笑,说:“我这算套近乎。”

“哼。”郭一侠也笑道:“有你这么套近乎的吗?”

“有啊,”张大鹏大言不惭“咱们刑警就是套近乎也要以事实为依据对不对?”

这时,小庄迎了过来,也打了声招呼:“萧队。”张大鹏马上凑过去自我介绍道:“张大鹏,市刑警队的。”小庄忙道:“我是沙林派出所的,姓庄。”

这还是第一次,萧仕明看见一个自己曾经认识的一个星期以前还鲜活的人,成为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虽然只有一面之缘,甚至相互之间并没有过实质上的交流。可是,你总是见过她活着时候的样子,长裙白鞋,样貌清秀。现在,长裙和白鞋上只是多了点灰尘,而人……如果她此时的样貌被亲人看见,真不知……他们该如何释怀?

萧仕明转过头,问郭一侠:“法医什么时候到?”

郭一侠答道:“法医处说一个姓常的法医马上就到。”

冬梅?萧仕明又看了看侧躺在地上的黄影……的尸体。萧仕明忽然有种感觉,黄影不在这里了,她离开了这个世界,也离开了自己的身体……让还记得的人去记得她吧……没想到冬梅又冲到一线来了,法医处就那么缺人?

萧仕明一甩头,屏住呼吸来到尸体旁边,仰头朝上面看去。郭一侠走到他身旁,也仰起头看着上坡上,说:“她应该是被人从山顶上推下来的。我刚才目测了一下,山坡上的树和灌木虽然不算太密,但也不至于能让一个人直接滚到山下来。”

萧仕明没有扭头看郭一侠,问道:“尸体周围有没有发现她的随身物品?”

“什么也没有?”郭一侠想了想,又补充道:“应该也不会被发现尸体的人拿走,如果他真有这个心思和胆量,恐怕也不会报警了。”

“有道理。”萧仕明道。

远处传来车汽车行驶的声音,远远看去,又一辆警车停在了自己那辆波罗后面。张大鹏看着萧仕明,似乎在等他的反应。

章节目录 工作关系(二) 郭一侠不明就里,说了句:“法医处来得还真快。萧队,你们经常打交道,肯定都认识吧。”

萧仕明决定把对黄影活着时候的记忆抛诸脑后,仔细地观察起尸体周围的情况来。张大鹏见状,对郭一侠道:“是啊很熟,尤其是常法医…咳…我去迎一迎。”

尸体侧躺着的地方已经快到山脚,头略略朝下,一头长发散乱的朝各个方向扑散开来,有几络盖在脸上。这样也好,虽然已经习惯性的带上了手套,萧仕明也并没有去碰那几络头发,而是伸出食指朝山坡一指,对小郭说:“咱们上去看看?”

郭一侠道:“是。”拔腿便朝山上爬去。

萧仕明忍不住扭头朝路的那头看过去。冬梅已经下了车,迎着小张走过来。她好像又瘦了,一边走一边把手里拿着的一次性医用帽扣在头上,伸出纤长的手指将留在帽外的几缕头发塞了进去。下午三点多钟,正是阳光灿烂时——尤其是在秋天。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同样是满身的阳光,身着一样的制服,身上同样洒满阳光,已经和冬梅碰了头正站下来说话的张大鹏看着怎么就灰不溜秋的?越发映衬得冬梅像一个发光体……

“萧队?”

这里的坡度比较陡峭,萧仕明回过头只能平视到五六米开外的郭一侠的小腿肚子了。他抬起头来说了句:“走吧。”便快步跟了上去。萧仕明朝下看了看尸体的位置,对郭一侠道:“你在左边我在右边,把可能的空间留出来,顺着往上找找。”

小郭说:“如果事情真发生在上星期六晚上,人已经死了有八天时间,滚落时候的痕迹在这样的自然环境之下,可能不会太明显了。你说这罪犯胆儿也真大,这么光天化日的,把人这么推下去就完了?”

“夜黑风高吧。”萧仕明应道。又朝山坡底下看了一眼,冬梅已经带上口罩来到尸体旁,似乎要抬头的样子……萧仕明脚底下一滑,急忙拉着旁边的一棵树稳住身体,决定不再回头,像只猎犬一样,四处嗅着,朝山顶爬去。大约半个小时后,郭一侠满头大汗,萧仕明气喘吁吁,挣扎着来到山顶的公路上。也不算全无收获。他们在一丛灌木上发现了一络头发,不远的一处树根的突节上挂着一小片布条。如果不是因为山坡下侧躺着一具尸体,没有人会察觉到这些东西的存在,随着时间、阳光、雨水、风的相互作用和影响,终将消失于世间万物之中。

萧仕明把自己的气倒过来之后,走到一上来就看见的一块足有三四公斤的大石头旁边,双脚在地上踩稳,弯腰伸手将石头从山上推了下去。山坡陡峭,石头飞快朝山下滚去,在半山腰被一丛灌木挡住了下坠的速度,慢慢往下梭了一小段离开障碍物之后,又重新恢复了下坠的速度,消失在萧仕明和郭一侠的视线里……

身后传来了喇叭声,萧仕明回过头,一辆警车在萧仕明身边停了下来。副驾驶的车窗摇了下来,冬梅头上的口罩和帽子并没有褪去,用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以一贯不冷不热的态度盯着萧仕明。

一看到这双眼睛,萧仕明便有些迷离。冬梅比自己小五岁,四十一岁的生日都过了,大概就是她平时高冷惯了,不喜欢笑,虽然有黑眼圈,却没有皱纹……常冬梅开口说话,打断了萧仕明的胡思乱想:“先走了,华逢春的尸检报告你可以找人来拿了。”

“怎么,已经完成了吗,真是太好了。”萧仕明忙道。总是这样,他一跟常冬梅说话就会显得有点傻乎乎的。

冬梅没理会,对驾驶员说了声:“咱们走吧。”

萧仕明眼睁睁看着冬梅消失在窗里,车子平稳地绝尘而去。就听郭一侠感叹道:“这位法医姓常对吧,啧啧……”

萧仕明瞪着他,道:“你咂什么嘴啊?”

“没什么,”郭一侠有些困惑的看着萧仕明,说:“我是想说这位法医真有气质,只是有点不好亲近。”

唉,谁说不是呢?萧仕明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张大鹏的电话,嘴里对着郭一侠说道:“帽子口罩捂得那么严实,哪来的气质……小张,你把我的车开到山顶上来吧,我和小郭在这儿等着你们……”

郭一侠马上察觉到萧仕明对这位常法医的态度……不可捉摸,马上抛开这个话题,提醒他道:“萧队,大鹏有你的车钥匙吗?”

“唔,在车上插着呢。”萧仕明漫不经心地道。有车开过来,驾驶员看见公路旁站着的穿着制服的郭一侠,都会不由自主带脚刹车,然后,偷瞄一眼运动裤网球鞋的萧仕明,带着一脸困惑开车走了。

这世上,看不明白的事情总是很多。

章节目录 跑题 晚上,当张大鹏和郭一侠走进队长办公室的时候,萧仕明正在低头研究华逢春的尸检报告和物证检测结果。尸检报告显示,华逢春生前在很短的时间内服用过头孢类药物并饮酒,导致体内乙醛积蓄,加之其冠状动脉部分狭窄——这属于心脏基础病,造成急性心肌梗死。由于为华逢春出急诊的王医生的提醒,萧仕明提前做过功课,他知道吃药喝酒后体内乙醛积聚就是所谓的“双硫仑反应”。至于冠状动脉狭窄,华逢春的母亲冯胜兰曾说过,华逢春的父亲就是心脏病突发去世的,大概华逢春本身还年轻,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心脏有问题……

“萧队,你吃晚饭了吗?”张大鹏看着隔着自己一张办公桌却早已神游到天边的萧仕明,问了一句。

萧仕明回过神来,看着站在自己的对面的张大鹏和郭一侠,目光迷离,就像刚从梦中醒来,需要确认一下这儿是哪儿,眼前这两人是谁?

郭一侠看了张大鹏一眼,见张大鹏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猜测萧仕明这样的状态他恐怕也见过不止一回两回,早已见怪不怪了。便也开口道:“萧队,还没吃饭吧,要不我去夜市给你买点儿那啥……你想吃什么?”

“不用。”萧仕明双手抹着脸,闷声闷气地答了一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说:“呵,都九点多了?”弯腰打开办公桌下面的柜子,抽出一碗方便面来。对两人说:“你们那边怎么样?”一边说,抬着面桶朝饮水机走去。

张大鹏从茶几上抬起他那只印有柯南头像的口杯跟在萧仕明身后,一边走一边说道:“前来辨认尸体的是死者的丈夫和父母。”

萧仕明冲完泡面,闪身将水机让给张大鹏,提醒道:“水不开了。”

张大鹏瞟了一眼水机,索性搁下杯子,又跟着萧仕明回过来,大家在沙发上坐下。郭一侠把两只橘子分别放在他俩面前,说:“多吃点水果增加抵抗力。”

“谢谢。”萧仕明说。

张大鹏笑道:“郭一侠你还真会养呵。”

郭一侠也笑了,说:“那是。人生最可怕的不是挂掉,挂不挂都由不得你——那才是最可怕的。所以,千万要对自己的身体好点儿。”

萧仕明想起郭光亮说自己儿子曾经伤到过脊柱的事儿。看郭一侠今天一口气爬到山顶的样子,还真是想象不到他曾经遭受过那么大的打击。人的经历啊,得到和失去还真是相对的。

张大鹏觉得自己转过年来就奔三的人了,郭一侠比自己还小三岁,派出所工作虽然繁琐吧,论技术含量和危险系数恐怕还是刑警队更高些吧,他这是发的哪门子感概?便抬扛道:“说的好像你挂过似的。”

郭一侠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萧仕明把吃了两牙的橘子放在桌上,打开了自己的泡面,对张大鹏道:“你的水开了。”

张大鹏起身去接水,转眼抬着自己的杯子和一个纸杯过来了,对郭一侠道:“你改天带个杯子过来吧,方便。”

“谢谢。”郭一侠起身接过水杯道。

萧仕明一边吃面,抬眼看见张大鹏正抬着杯子喝水,上面的柯南正用手指着自己,便问他道:“你刚才说死者的父母,亲生父母吗?”

“啊?”张大鹏一时没反应过来。郭一侠答道:“是死者的父母。那天殷蒙和他父亲来派出所我都见过,殷向阳今天没来。”

“唔,说说吧。”萧仕明低头吃面。

“大鹏,你说吧。”郭一侠侧头对张大鹏说罢,开始吃橘子。

张大鹏闻言,放下杯子,说:“你说这种场景,不管见到过几次,总之我是见一次怕一次。死者她妈只看了女儿一眼就直接昏倒了,要不是我和小郭站在旁边,我看她爹也够呛。掐了半天人中才醒过来。最够呛的还是死者的丈夫,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一副等着别人安慰的样子。死者她爹大概也是气不过了,最后撂下狠话,说他们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明不白死了,至于外孙,就算拼上老两口的身家性命也要把监护权要回去。然后撇下女婿就走了。有时候人还真是不能这么随便说死就死的,你看这老的老、小的小,人死了不见得是悲剧的结束,恐怕很多时候这都是悲剧的开始啊。”

“谁说不是呢?”郭一侠的橘子已经吃完了,附和张大鹏,道:“虽然基本可以确定死者是遇害,可看她在监控视频里那么冲动就上了一辆黑车,还真有些不负责任。不仅对自己不负责任,你说说现在,让她儿子、她父母怎么办?”

萧仕明把方便面盒子扔进了垃圾桶,一边吃着自己的橘子,一边缓缓问道:“殷蒙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

张大鹏点了点头,说:“从头到尾。你说这哥们儿,啊?还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你好歹也是死者的丈夫吧?就算旁边撕心裂肺的不是你亲爹亲妈,你好歹伸下手安慰几句啊。他倒好,从到木到尾,一副他才是那个最需要安慰的人的做派。还丈夫,我看啊,连男人都不是,居然还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现在这苦吃大了吧?”

郭一侠倒没有张大鹏那么激动,说:“客观说,殷蒙这样的人还挺招小姑娘喜欢的,人长得帅,家世也不错。他老婆不是G市本地人——你听她父母的口音也听得出来。据说他老婆留在这里做了重点中学的老师,是靠了殷家的关系。毕竟G市也是个二线城市。”

张大鹏又开始抬扛,道:“就算一线城市又怎样?找这么个货,现在好了……最糟心的还是她儿子。你说这男方家有钱有势,能让她爹他妈把孩子带走?就算你找最好律师打官司,那也凶多吉少。”

“唉,谁说不是呢。”郭一侠应道。

萧仕明看了看他俩,忍不住道:“哎我说,跑题了吧?”说着,看着张大鹏,道:“主要是你,口口声声不找女朋友,看着别人又那么大情绪。实在气不过,找个好女人好好疼她不就完了吗?在这儿瞎操这份儿闲心。”

张大鹏往沙发上一靠,手枕着脑袋叹道:“自古好汉无好妻,癞汉娶仙女。你说的没错,我是瞎操心。”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好汉……”萧仕明笑道:“他们要找什么样的人过一辈子,要怎么处理后续的事那是他们的事,别忘了我们有我们的责任。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人家殷蒙不负责任吗?那你们是不是该负起自己的责任来,赶紧把那个老烧给找出来啊?”

章节目录 谁比谁优秀 星期一,与过去一周在毫无头绪中煎熬相比,事情总算是有了些进展。

黄影的尸体最终出现在林盛集团废弃的沙场里似乎带着某种讽刺意味,但一想到她年仅五岁的儿子从此失去妈妈、父母失去了女儿,不由让萧仕明心怀恻隐。当一个人失去钱财,你可以说它是一件倒霉的事情,但不一定就是悲剧。而失去爱和亲情,那绝对是彻头彻尾的悲剧了。无论如何,谁也不会对这样的结果无动于衷。如果非要说它有什么积极意义的话——人,总算找到了;嫌疑人的行踪也越来越清晰了。

线索就是兴奋剂。萧仕明一走进办公室,就觉得这里的气氛很有感染力,心境也变得开朗起来。在这样的状态下思考问题,就像把车开上了高速公路,线路清晰,沿途还有指示牌。

昨天晚上,去N市一个多星期的夏白也带着审讯视频和口供连夜赶回G市,千头万绪的案子似乎也该做个梳理了。萧仕明叫来郑思斯,让她通知所有人等,把自己手头上的事情都整理出来,中午一点钟,开会。

“小郭现在在哪儿?”最后,萧仕明问道,毕竟郭一侠还是沙林派出所的人。

“他去沙林派出所办‘黄影案’的移交手续去了。”郑思斯答道,接着又加了一句:“我会落实好,让他一点以前赶回来的。不过萧队,郭一侠现在是算咱们的人呢,还是沙林派出所的人?”

“不管他是哪儿的人,刑侦这活儿他干得都不错。”

听了这话,郑思斯把嘴一撇。这哪能逃过萧仕明的眼睛,他问道:“你撇什么嘴啊?”

郑思斯倒是不撇嘴了,却又把嘴嘟起来,说道:“郭一侠来这还没三天呢,我都在你面前晃了三年了,也没听你说过我一句不错。”

萧仕明忍俊不禁,说:“郭一侠也没听我这么说啊?咱不是背着人说点儿小话吗?你可不要到处去瞎传……”

看着郑思斯昂首阔步甩着马尾走出办公室,萧仕明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瞧把手底下这些小孩儿都惯成啥样了?以前张大鹏他们来的时候可没这待遇。自从和冬梅离婚以后,他才发现,再优秀的男女都是“需要自己的付出有人懂”的。若只想着应该比他(她)更努力更优秀才能与他(她)般配……那不是般配,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因为你并不关心别人付出了多少,甚至不关心自己付出了多少,真相是——你只想得到“更优秀”的那种感觉。而“优秀”只不过是一个略显空洞的形容词而已,既不是事实,也不能单凭“优秀”二字就推导出任何的具体结论……谁比谁更优秀这很重要吗……现在想想,觉得自己真傻。可是话又说回来,冬梅何尝不傻?就听因为一次工作中小小的失误,一次意外流产,恰逢自己因为立功而得到提拔,她就认为自己不够优秀,非要和自己分道扬镳吗?

“萧队,”郑思斯又蹭蹭地跑了进来,大声道:“夏白说他要放视频,郭一侠也是,我把会议安排在一号会议室了?”

萧仕明清了清嗓子,说:“好。”不能怪他老是想起冬梅,她昨天竟然主动停下车同他打招呼了……如此违反常识的现象,直接影响了萧仕明对常识的判断,比如太阳是从西边……不对,东边升起来的。

章节目录 会议纪要(一) 地点:刑警队一号会议室

时间:星期一中午一点正

议题:案情分析

与会成员:萧仕明,老林,张大鹏,郭一侠,白夏,郑思斯(会议记录)

现场会议纪要(待整理)——

萧仕明发言:“大家抓紧时间吧,要说的还多着呢,谁先来?”说着,扭头看向张大鹏,说:“小张,你先来吧,先简略说一下南曲河浮尸的调查过程以及尸检结果。”

“好。”张大鹏端起他的“柯南”喝了口水,开口说道:“10月12日星期六早上五点左右,南曲河下游市区段发现一具浮尸。出完现场后,我和夏白就顺流而上,赶到河源水库派所摸排,刚好碰到死者家属前来报案。经查实,死者是本地人,于星期六凌晨去水库偷鱼。当晚尸检报告出来,显示死者是电击加溺水身亡。哦,这里我解释一下,死者溺水时手里还拿着电鱼用的电棒,没想到电到了自己。溺水时间应该是在凌晨一点半至两点半之间,顺水飘入南曲河下游被人发现并报警。死者家属还提供,死者去偷鱼时开着一辆本地牌照白色雪铁龙轿车,车牌号GA886YM。由于死者对水库周边比较熟悉,案发地并无监控设备,我们通过道路监控视频追踪到这辆车于当日凌晨三点多开出G市,沿高速于四点多进入N市,上午九点多进入N市一家汽车修理厂。”说到这里,扭头看向夏白,说:“小夏在N市整整泡了一个星期了,具体情况让他说吧。”

“好,我来。”夏白爽快地点了点头,说道:“与N市同行联系之后,获悉这个修理厂涉嫌利用高档轿车骗保和碰瓷敲诈勒索,N市警方已经掌握相关证据,正准备收网,于是我便在N市待了下来,以查找被盗车辆踪迹。10月16号——就是上星期三,N市警方终于收网,我也成功从这个犯罪团伙第二号人物口中找到了被盗雪铁龙的确切线索。据二号嫌疑人交代,开着雪铁龙去N市找他的人是他曾经的狱友,因偷盗入狱。本名吴火火,诨名老烧。他嫌老烧开过去的雪铁龙档次太低,便‘友情价’两百块卖了一套X省的假车牌给老烧,建议老烧用这辆偷来的雪铁龙另谋他途。你们看……”说着,夏白移动鼠标,把电脑里的几张图片调出来,依次摆放在大屏幕上,口里解释道:“这是我们在汽修厂搜查到的雪铁龙轿车的真车牌……看这张……这样的车牌他们还有十几幅,打算把它们倒卖到别的省份。只可惜,这批车牌还没出手,他们就被一锅端了……这张,这是二号嫌疑人的口供原件,我带了复印件回来。”说到这里,夏白在屏幕上放了一张老烧的正面近照,接着道:“这是昨天下午小郑妹妹发给我的老烧入狱时的档案照片,我已经拿给二号嫌疑人辨认过了。哦,还是老规矩,同时五张照片给他一起辨认,他没有犹豫,马上指认出此人正是老烧……就这些。”

夏白说完,环视了一下大家,最后看向萧仕明。还没等萧仕明开口,郭一侠抢着道:“我接着夏警官继续说吧,关于这辆白色雪铁龙……”

夏白探身看向对面的郭一侠,眯着眼睛,说:“夏白——你不觉得我这名字很顺口吗?对了,你叫郭什么?”

“郭一侠。”郭一侠好像觉得夏白这么说话挺合自己胃口的,便说了句:“我觉得我的名字也很顺口。”

两人相视一笑,郭一侠接着说道:“我也先给大家看一个视频……”说着,打开自己的电脑连上投影仪,把龙胜山庄门口那张不太清晰的白色雪铁龙轿车的图片放了上去,说:“经过辨认,这辆车的车牌为XJ2576V。这是我们在高速公路口截图的司机影像……”郭一侠又打开了另一张图片。虽然面部模糊不清,还是可以看出那男人的寸头以及五短身材与老烧及其相似。接着,郭一侠又将黄影从龙胜山庄跑出,拉开白色雪铁龙车门,上车,轿车驶离大门——各个时间点上的截图依次放出来。大屏幕上的图像定格在轿车离开时的背影上。说:“上车的这个女人叫黄影,10月19日,也就是昨天中午十二点半,沙安乡有人报案说一个废弃的沙场发现一具女尸。不幸的是,死者正是黄影。”说着,放上了一张昨天发现尸体的现场照片,不过,十秒钟之后,郭一侠就把图片撤了,用黄影拉开车门的影像取而代之,继续说道:“这是到目前为止我们找到的死者生前最后的影像。她10月12日晚上八点零七分出现在龙胜山庄大门口,刚好看见缓缓驶来的白色雪铁龙轿车。从黄影出现到轿车离开,只在视频中出现了二十一秒钟。两分钟后,另一辆白色网约车出现在龙胜山庄大门的视频当中,据我们调查,网约车主说,他当时给黄影打过电话,说他已经来到约定地点,却并没有看见黄影。黄影当时在电话里说自己上错车了,好像还和司机争吵起来。网约车主就挂了电话自行离开了龙胜山庄大门口。10月13日星期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殷蒙去到林沙派出所报案,说自己的妻子已经失联超过十二个小时。昨天,殷蒙已经陪同黄影的父母辨认过黄影的遗体,至于死因,还有待法医处的尸检结果。”说着,郭一侠又把模糊不清的雪铁龙轿车放在了屏幕上“现在我们回到这辆车上面。根据夏白带回来的线索,基本可以断定,这辆车就是河源水库溺水死者的被盗车辆,偷盗嫌疑人吴火火,并在从N市买了假车牌回到G市后,流窜至龙胜山庄门口,遇到搭车的受害人黄影,将其带至山上杀害,继而开车逃窜至X省,下落不明。我想,我大概要说的就是这些,萧队?”

萧仕明点了点头,又把头转向张大鹏,说:“现在咱们来说说关于华逢春吧,小张,还是你先来。”

章节目录 会议纪要(二) 张大鹏翻看了一下自己的工作笔记,说:“萧队,还是让郭一侠先来吧,他出的警。”

“对。”萧仕明从善如流的点着头,扭头看向郭一侠,一副征求意见的语气:“小郭?”

郭一侠直了直身子,笑道:“我先说吧。当时我出现场,萧队一头闯进来,知道他是谁以后,我还有点小激动呢。当年的办公室投毒案,没想到那么快就破案了,让我们这些基层刑侦不服不行啊。”

张大鹏抬起头笑着环视大家,道:“瞧人家这马屁拍得……不仅拍了领导,还把我们全都拍进去了……”说着,一拍桌子,对坐在自己旁边的郭一侠道:“好,我喜欢。”

不管张大鹏喜不喜欢,郭一侠却不大喜欢张大鹏的这种“喜欢”的方式,遂苦笑道:“我认为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怎么就被你听成拍马屁了?怪不得没人敢喜欢你。”

张大鹏似乎并不介意有没有人喜欢自己,豪爽的一挥手,说:“大哥,你喜不喜欢我不重要,赶紧往下说,别把人急死才重要。”

郭一侠听张大鹏如是说,冲他笑了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作笔记,抬起头用如常的语速对大家说道:“死者华逢春,女,三十六岁,R市人,长期居住在G市。死前已经办好所有手续,准备移民加拿大。于10月12号晚九点四十左右经120抢救无效,死于龙胜地热山庄205房。昨天,华逢春的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报告显示,华逢春于死前三至四小时之内,服用过头孢类药物并饮酒,导致体内乙醛积蓄。另外,死者心脏其冠状动脉部分狭窄,突发急性心肌梗死。我们的推定有两个方向,一、意外死亡。据我们调查,这半年以来,死者停止了工作,把大量的时间用于打网球和在健身房健身,且并没有任何人看见或者听说过她身体有任何不舒服,也无任何线索指向她曾经因心脏问题去医院就医。所以我们推测,华逢春本人并不知道自己心脏有问题。其次,她也不知道头孢类药物不能与酒同时服用。如果没有其他人介入,只是死者本人单纯因为自己感冒而吃了头孢类药物,又因为聚餐而喝了酒,这属于误服,她的死就属于意外死亡。二、刚才已经说过,如果没有其他人介入,华逢春在不知道有危险的情况下吃了药喝了酒。那是意外死亡。可如果有人明知吃头孢类药物不能饮酒的情况之下,还引导华逢春同时服用,这就属于谋杀了,而且是手段极其隐蔽的谋杀。”

说到这里,郭一侠顿了顿。记录会议的郑思斯也把手从电脑键盘上拿开,屋里安静了下来。这时,郑思斯忽然开口说道:“尸检报告是我从常法医那儿拿回来的,我看过以后,就去查了查里面提到的‘双硫仑反应’。吃了头孢类的药又喝了酒的人,都会产生这种反应,这就像喝多了酒都会醉一样。如果这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会不会……那个蓄意的人也并不想让华逢春死,只是想让她难受一下,或者……”郑思斯停住了话头,紧蹙双眉,似乎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

“有道理。”萧仕明看着郑思斯,道:“你接着说。”

郑思斯又想了一会儿,说:“华逢春不是买了10月16号飞加拿大的机票吗?如果这个人只是不想让华逢春离开G市呢?”

一直没有说话的老林终于开口了,他说:“如果照着小郑妹妹这个思路走下去的话……”

郑思斯瞪着老林,打断他道:“老林,如果你再叫我小郑妹妹,我以后就叫你林警官。”

老林指着郑思斯,说:“赶紧把我的话记下来,很重要。”

“是,林警官。”郑思斯拖着腔调回道。

老林不理她,接着往下说:“如果照这个思路走下去,有很多人都值得怀疑。最值得怀疑的人就是已经回R市的于何田。他十多年前就处心积虑为自己的下半辈子安排好了一笔财富,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在自己出狱前半年,被证券公司的一次年前查账给搅和了。从法律上讲,这笔钱跟于何田一点关系都没有——当然这也是他苦心筹谋出来的。他当年因为上市公司财务造假被判的刑,照理要没收全部非法所得并罚款的。而这笔钱在与他非亲非故的华逢春名下,更妙的是,华逢春本人并不知情……如此天衣无缝的一步棋,高手啊……”说到这里,老林抬头把目光越过众人,仿佛要把自己的佩服之意目送给远在千里之外R市的于何田,顿了顿,才接着说道:“如此诡计多端又隐忍的一个人,他哪能轻易就放华逢春远走加拿大?不过他是10月12号当天才终于找到华逢春的,能在短短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想出这个计策,还要成功说服华逢春吃下药再去喝酒……”老林说到这里,摇起了头“这难度系数,我给十二分……第二个值得怀疑的人当然就是殷蒙了。从他一系列的行为来看,只要他想得到的东西,是不会顾及别人怎么看、怎么想的,用什么方法他也要得到。甚至因为自己的妻子黄影把于何田招来就大发雷霆,一点面子都不给。最后导致黄影慌乱中上错了车——又是一场悲剧。第三个要怀疑的是金鑫。自从华逢春与殷蒙分手,离开两人共同经营的公司以后,华逢春与金鑫就走得很近,甚至还把自己在G市的房子都卖给了金鑫。也许金鑫认为,如果华逢春不离开G市,或者停留的时间再长些,他还可以从华逢春处得到更多……”说到这里,老林又开始摇头“还有一个人我就有些看不懂了,但有证据显示,她肯定是华逢春服用头孢类药物的知情者……”说到这里,老林停住话头,把他的工作笔记朝前翻了两页。

萧仕明的思绪紧跟老林的分析,脱口说道:“是啊,何念……”

章节目录 会议纪要(三) “既然说到何念,我来补充关于指向她有嫌疑的物证吧。”张大鹏说着,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接上了大屏幕,调出了一段视频,一边放一边说道:“这是10月13号事发第二天上午我去龙胜山庄收集证据时带回来的……”屏幕上何念从楼梯下来走到前台跟服务员说着什么,这时,萧仕明走了进来,与何念有一个简单的交流之后,上楼去了。何念目送着萧仕明走上楼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便离开了前台。

张大鹏按下暂停键,接着说道:“结果嘛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我们老奸巨猾的萧队长把何念扔掉的东西带了回来。她扔掉的这盒头孢拉定胶囊为铝箔包装,一板共十粒药。被萧队带回来的时候里面还有四粒未拆封的胶囊,经过化验,确为头孢拉定。药盒包括铝箔板上均有何念和华逢春两个人的指纹。并且,我还在华逢春死亡的205房电视柜下面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一小片撕下来的铝箔,物证检验科也证实是从这板胶囊上撕下来的,上面也有华逢春的指纹。虽然从逻辑上我们并没有找到何念加害华逢春的动机,可她却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她这么干了。怎么样,萧队,我们是不是应该对她再次传唤?”

萧仕明没有作答,而是叹了口气,说:“有一个细节……12号晚上,我和他们一起吃的晚餐。当时一共有十八个人,坐了两桌。何念很明显从一开始就在劝华逢春喝酒,不仅自己劝,还鼓动在座的各位都来为华逢春饯行。这么看来,何念既给华逢春吃了药,还劝她多喝酒,很明显是有意而为之。我这几天也一直在想张大鹏提出的问题——何念加害华逢春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呢?刚才郑思斯一席话提醒了我们大家,就像所有人都知道喝酒会醉,但很少有人预料到,酒喝多了也是会死人的。还有一点,连华逢春都不知道自己的心脏有问题……也许,何念并不想让华逢春死。可是,仍然不能解释——她为什么要伤害华逢春?为什么想要华逢春留在G市?”

大家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萧仕明又道:“就算何念知道吃了头孢拉定再喝酒会引发双硫仑反应,她如果一口咬定自己并不知道吃药不能喝酒,我们现在也无从证明她知道。相反,她还可以说当自己知道华逢春感冒的时候,是出于一片好意找了药给她吃的。”

郑思斯停止了敲击键盘,说:“如果是好意,干嘛要把药盒扔了啊?并且从前台服务员提供的情况看,何念是去找打火机的。这不很明显吗?如果不是遇到萧队搅局,何念很可能把这盒药给烧掉了——毁尸灭迹。她如果真不知道吃药不能喝酒,干嘛要销毁证据呢?”

萧仕明想了想,答道:“她可以解释说,听到120急救医生说华逢春很可能死于药物和酒精的双重作用,她一时害怕才这么做的……师胜虎当晚在抢救现场,他告诉我,医生曾经询问过他们,死者是不是吃过消炎药或者安眠药还喝了酒。当时何念也在。”

章节目录 会议纪要(四) 郑思斯蹙着眉想了好一会儿,实在无路可走了,一跺脚,道:“就算我们明白无误地告诉何念,我们已经知道这事是她干的,她只要说一句她是‘好心办坏事’,我们还真就没什么办法。药是华逢春亲自吃的,酒是华逢春亲自喝的,要怪也只能怪华逢春自己啊……最多,华逢春的家人可以向何念提出民事赔偿。可现在这情况……”说到这里,郑思斯忽然有些烦躁,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说:“冯胜兰从女儿那里获得了一笔将近两千万的巨款,连女儿的面都顾不上见就揣着钱急急忙忙赶回R市去了。冯胜兰的身家可算是今非昔比,她会为了几十万的赔偿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G市同何念打官司?”说着,摇了摇头。想了一会儿,又愤愤不平地道:“我们没日没夜的查来查去,难道只是为了把华逢春留下的钱送到冯胜兰手里?明知道何念有嫌疑却不能把她怎么样?”

面对郑思斯提出的两个不免让人怀疑人生的问题,大家一时无言以对。坐在长条会议桌上方正对着投影屏幕的萧仕明知道,此时是自己必须开口说句话的时候,便扭头看向郑思斯,道:“小郑,如果最后真是你说的这么个结果,你甘心吗?”

郑思斯声音很大地反问道:“我能甘心吗?”显然气还没消。

萧仕明微微一笑,悠悠地说了句:“不服输是好事,想赢可是要凭本事的。”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郭一侠,只听他脱口而出,道:“有时候遇到事儿,退一步找一找有没有更合适的时机,比想也不想就硬顶上去效果也许更好……”

听了这话,萧仕明想起郭光亮说过,郭一侠当特警时在一次执行任务中伤到了腰椎。他本能的意识到郭一侠一定是想到了曾经的那段经历,便扭头问道:“小郭,听说你当特警时腰受过伤?”

还没等郭一侠回答,张大鹏插话道:“真人不露相啊郭一侠,你还做过特警?”

郭一侠勉强笑了笑,说:“那次我们的任务是缉捕毒贩,其中有一个毒贩动作敏捷得跟个猴儿似的——你说这么好的身体条件干点什么不好……”说到这里,郭一侠目光散散地望向远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情景,回忆道:“那猴儿突出了我们的包围圈玩命地朝山上跑。山上有当地村民开出来的一片梯田,他竟纵身从七八米高的稻田跳到了下一层。当时刚收完稻子,田里没水,土都是硬的,还满是稻草梗子。他跳下去当时就趴那儿没站起来,我就想绕道几十米的田埂再追下去。没想到我刚跑开没几步,那猴儿就捂着腰挣扎着站起来又想跑。我一急,想也不想,也跟着跳了下去。结果,我一跳下去就站不起来了,他没跑两步,也再次趴那儿了。直到战友赶过来把我和他一起抬出了稻田。”郭一侠又笑了笑——带着一点点苦涩,才又接着道:“后来想想真替自己不值,如果

我再冷静些,给自己三秒钟时间做个判断,何至于此?”

“呵,”老林笑道:“怪不得我看着你就比张大鹏成熟。”

“哼,老林,你拉上我做什么?我至少比小郑妹妹成熟吧?”张大鹏急于表达自己的不满,也顾不上怜香惜玉了。不过,郑思斯一反常态,并没有反驳张大鹏,大概她自己也觉得刚才自己的表现…咳…确实有点不太成熟。

为了证明自己还是很成熟的,张大鹏率先回到案情分析上来,直了直身体,正色道:“再说说金鑫吧,他的情况与何念类似。咱们有证据表明他一定做了什么不法之事,但同样的,只要他拒不承认,也许这事我们也就无从查证了。”张大鹏顿了顿,抬头看见大家都在仔细听自己说话,郑思斯也开始记录,便接着往下说道:“物证检验科对萧队带回来的从金鑫所住213房卫生间里发现的纸张灰烬,同华逢春钱包里的那张白纸做过比对,属于同一类纸张。而且,钱包里的那张白纸上留有金鑫的指纹,几乎没找到华逢春的指纹。如果非要解释这一现象的话,就只能说明,华逢春还没来得及打开过这张纸就已经死亡。最大的可能就是,它是金鑫借着去餐厅帮华逢春拿包之机,在餐厅卫生间里打开华逢春的钱包,用这张白纸把钱包里原有的东西调了包。而213房卫生间里发现的灰烬,就是被金鑫销毁的原本放在华逢春钱包里的东西。”

这时,郭一侠开口说道:“奚楚楚说,金鑫这一个星期都没在G市,说他出差去了。上星期三他们俱乐部的人不是请华逢春的母亲和哥哥吃饭吗?金鑫还专门发过一个私信给奚楚楚,说他在外地出差,华逢春出事的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天下午就走了,还告诉奚楚楚说那套房子的门钥匙在华逢春包里,警察建议让冯胜兰母子住在那里,他没意见。”

“有这事。”郑思斯重新进入了工作状态,点头证明道:“金鑫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只说他在外地出差,在哪儿出差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只说他与华逢春有过约定,华逢春可以在这套房里住到她离开G市去加拿大为止。所以,他愿意配合我们,冯胜兰多住几天也没关系——他还真会当好人……现在来分析,在华逢春去加拿大之前对她避而不见,恐怕是金鑫早计划好了的。这样,不管他从华逢春钱包里拿走的是什么,华逢春都不可能当面跟他对质。只要华逢春一走,这事儿也许就不了了之了。只是他没想到,华逢春死了。”

张大鹏接口道:“是啊,死无对证,从此没人知道金鑫烧掉的到底是什么了?”

……

会议已经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每一个线索或者证据指向的都不是路,要么是一面墙,或者,干脆就是一个大坑。

张大鹏端起了他的“柯南”去倒了杯热水。郑思斯见状,起身走到饮水机边,转眼提来一个保温水壶,帮所有人都续了热水。

夏白看着郑思斯,忽然冒出一句:“如果……何念自己开口承认她做过的事情呢?”

章节目录 会议纪要(五) “看来这是唯一的办法呵?”张大鹏大声说着,指着被自己定格在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何念高挑的身影,说:“不用看得很清楚也知道这个女人有多自以为是,让她承认?夏白,我倒觉得,让你家那只夏大胆帮你收拾屋子,比让何念开口要容易得多。”夏白养了一只哈士奇,名叫夏大胆,看上去十分之高大威猛,可只要一出门见了生人或者生狗,就只会往夏白身后躲。如果哪天夏白出门忘了把它关到阳台上,那家里可就有得瞧了。有一次,夏白不得不重新换了一套客厅沙发。

夏白白了张大鹏一眼,说:“我出差这一个星期把它送我妈那儿,现在它已经舍不得回来了,见了我就往我妈身后躲,这个见异思迁的狗东西……”说着一挥手,表示已经接受夏大胆的见异思迁,接着道:“不过你既然提到夏大胆,那我就抒发两句,虽然它现在不理我了,可那也是因为我先把它送走的。一报还一报,这个我认。再说何念,不管一个人的行为在别人看来再怎么匪夷所思,他总是有原因的。何念肯定不是平白无故给华逢春吃药,只是我们现在无从知道原因罢了。谁还没几个朋友没点儿过去啊?我就不信,她能是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对了,”郑思斯忽道:“我听白宁思说,好像殷蒙还是何念介绍给华逢春认识的。”

“是吗?”萧仕明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郑思斯又说:“白宁思说他是听金鑫说的。金鑫跟华逢春的关系不是比较近吗?”

没有人再接话。过了一会儿,老林懒洋洋地说了句:“绕来绕去又绕回去了。”

气氛又开始变得沉闷,这时,有人敲了敲会议室的门,郑思斯离得最近,站起来过去把门打开,问了句:“小靳,有事吗?”

萧仕明闻声扭过头去,看见市局行政办公室的小靳拉着门把手探进半个身子来,冲着自己道:“萧队,张局问你现在有没有时间,请你去他办公室一下。”

张副局长找自己?萧仕明对小靳道:“好,我马上过去。”看着小靳消失在门外,萧仕明站起身,说:“我去看看。老林,既然都绕回去了,那咱们索性再绕得远点儿,吴火火流窜去了X省,他的动向一直是你在跟,你跟大伙儿讨论讨论,看下一步这条线该怎么查。”说着,离开了会议室。

张副局长今年已经五十有八,一辈子兢兢业业谨小慎微。市局的局长换了三个,有升有撤,他依然做着他的副局长。萧仕明曾经听他说过:“我这人吧,就是胆小,按理不是块当警察的料。可那时候咱们缺人啊,怎么办?硬着头皮上呗。我虽然胆小,但是有原则、有敬畏心。自己能干的就干,干不了就老老实实承认自己干不了,让有能耐的人去干。有些事情啊,急不得。”萧仕明倒觉得老头儿就是块干警察的料,因为他尊重事实啊。

“张局,你找我。”萧仕明径直走进张副局长敞开着的办公室,来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来啦?”张副局长看他来了,一脸和蔼地问道:“龙胜山庄案查的怎么样了?”

章节目录 把盖子揭开(一) 萧仕明心底下有点奇怪张局今天怎么问起这个来,老头儿在局里并不分管刑侦,即使有些案子划到他名下督办,老头儿也会充分尊重相关科室的具体办案人员,绝不随意插手。萧仕明整理了一下思路,如实答道:“死者的尸检报告昨天才刚出来。也是昨天,10月12号同一天晚上在龙胜山庄门口失踪的另一个女人的尸体在一个废弃的沙场被当地村民发现了。”

“唔,”张副局长问道:“死者是林盛集团董事长殷向阳的儿媳妇?”

“是的。”萧仕明答道。他想,他已经知道老头儿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案子来了。

果然,张副局长说:“殷向阳向市局反应说,你那天也在龙胜山庄,还跟两个死者一起吃的晚餐?”

“是的。”萧仕明疑惑地看着老头儿,这个问题就问得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了。老头儿的眉毛皱了起来,这可是很少见的,他拿起桌上的一张报纸,推到萧仕明面前。萧仕明拿起来看了看,是当地的一份日报,老头儿推到他面前的那个版面上赫然写着一个大标题《林盛集团废弃沙场惊现死尸》,还配有一张空无一人的沙场在阳光下的照片,充满了荒凉感。萧仕明抬起头,道:“肯定是发现尸体的村民提供给报社的信息……这跟我当时跟谁吃的晚餐有什么关系?”

“你先仔细看看那篇报道。”老头儿朝萧仕明手里的报纸扬了扬下巴。

萧仕明低下头,尽量的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张报纸上,无非就是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在某个地方发现了一具尸体,据报料人称,是一具女尸。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却拒绝透露更多的情况云云。有意思的是报道的第二个部分,文章称,林盛集团靠着这片山发家致富,其后涉足多个行业,尤其是房地产。可是从社会汲取了财富,不仅不回馈社会,连自己对环境造成的损害都不愿承担,而且百般推诿。这片荒山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G市通报过,并责令林盛集团尽快拿出切实可行的治理方案,尽早修复。时至今日,这座被挖空的山依然荒废,故竟成了犯罪分子的作案之地……

看到这里,萧仕明忍不住笑着道:“我看这篇报道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跟咱们关系不大。”说着看了看署名记者——清扬?洗发水?看来这位清扬同志是在给林盛集团洗头醒脑啊。便评价道:“张局,我看这位记者还挺有正义感的。有时候还真需要有人呼吁呼吁,不能光知道索取却不想承担责任的。”

老头儿依然和蔼地道:“谁说不是呢?这下殷向阳可要焦头烂额了。自己的儿媳妇死在自己的地盘上,而且还是一块他拼命想捂着盖子不让人看的地方。”

萧仕明说:“我当时想顺着山坡走一遍尸体从山顶滚下来的轨迹,没碰到这个记者。还别说,这个清扬还挺有心思。我猜想,他当时肯定拍到了警车,甚至尸体的照片。他不发,只是报道了一下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没有妨碍我们的工作,也满足了大众的知情权。而他手里有现场照片,殷向阳就没法抓他的小辫子说他的报道没有真凭实据……怪不得殷向阳找到了我这个突破口。那么,他想干什么呢?”

老头儿往椅背上靠了靠——老头儿是远视眼,要将什么东西看得更清楚时就会下意识的离得更远点儿——看着他,说:“殷向阳说,你当天晚上和两个死者一起吃的晚餐。当第一个死者出事之后,你就开始接手调查案子,难道你作为参与者,不应该首先是一个被调查的对象吗?第二天晚上,殷向阳的儿子向朋友寻求帮助,查找妻子的下落。没想到那位朋友又打电话给你,是你建议并带着殷蒙去林沙派出所报案的。可报案之后,却并没有全力以赴展开调查。据说,你们当天晚上就已经锁定了嫌疑车辆并已经知道嫌疑车辆上了通往沙安乡的盘山公路,却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查找失踪者的下落,以至于出现今天这样的局面,还被报道出来,这不是让死者在地下无法安宁,往生者伤口上撒盐吗?殷向阳说,他作为死者亲属,对我们的工作感到失望。所以,小萧啊,你被投诉了。”

萧仕明的大脑开始快速运转起来,却半天没有说话。

老头儿敲了敲桌子,说:“怎么,我说的话就那么没有震慑力吗?”

“哦,不是,很震慑,真的。”萧仕明道:“我在想,殷向阳还真厉害,居然连我们当天晚上就锁定嫌疑车辆都知道。唉,张局,我们工作这么出色,你是不是该嘉奖一下?”

“我去你的。”和蔼的老头儿被萧仕明弄得开始骂人“故意的是吧?想休年假了是吧?”

萧仕明满不在乎地说:“殷向阳那点心思哪能逃过您的远视眼。他只不过想以受害者的身份打一打同情牌,将大家的视线从废弃的沙场转移到咱们办案不力上边来。张局,你说殷向阳这又是何必呢?听说龙胜山庄也有他的股份,该赚的钱都赚了,你有这本事咱也不反对。到该花点钱承担点责任的时候,怎么就那么难呢?”

老头儿想了想,对萧仕明说道:“你还记得何局长吗?”

萧仕明点点头。就是被撤了职异地审理异地判刑的那位,是拔了省里分管政法的那只大萝卜,从G市带出来的泥。

老头儿又道:“当时老何这案子就牵涉到了林盛集团,里面盘根错节的地方多了。就你刚才说的那个龙胜山庄,现在也还有当时被判了的那位的一个远房侄子的股份在里面。你说沙场为什么会被关闭,就是因为那位倒了。林盛集团后来想把沙场做为渣土倾倒、垃圾填埋的场地,可沙安乡不干啊。山挖没了,又被填上垃圾,你让沙安以后怎么发展?新来的领导当然也不会批准,事情也就一直这么搁置下来了。这事说复杂吧,也不复杂,殷向阳虽说赚了钱,可如果真要重新把那座挖空的山恢复起来,绝对是要下血本的。他是个商人,这么赔本的生意怎么愿意呢?”

章节目录 把盖子揭开(二) “那就连林盛集团一起查一查不就完了,还怕查不出什么来?”萧仕明道。

老头儿斜了他一眼,说:“看来你是搞刑侦搞傻了吧?林盛集团是我市的利税大户,而房地产资金投入大、周期长,牵涉面广。殷向阳一副你把我逼急了这生意我也不做了,给你来个破产清算公司。到时候牵一发动全身,银行、拆迁户,它下面的物业公司,都是民生大计,谁来接这个盘?真走到这一步,那座荒山就更找不着主儿了。除非它有大的纰漏,比如侵吞国家资产、欺诈消费者或者金融诈骗,你有证据吗?有就赶紧提。”

自己还是第一次被老头儿这么嫌弃,萧仕明有些讪讪地道:“那不是经侦的事儿吗?您说的对,我是搞刑侦搞傻了。那您叫我来为了啥?停职检查?”

“也没这么严重。”老头儿道:“我和老秦已经通过气了,这案子还是你来负责,不过有人举报这事儿还是有必要跟你打声招呼的。不管别人出于什么目的,你在工作中还是要经常给自己提个醒儿,以免被人抓了小辫子……你说说看,案子进展的怎么样了,我听听,这殷向阳说你不作为到底有没有根据?”老秦是市局的现任局长。

“不作为?”萧仕明反问道。殷向阳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儿言过其实了?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老头儿道:“殷向阳投诉说,你让他儿子去林沙派出所报案,当天晚上就已经查到了嫌疑车辆,却莫名其妙的把案子又接到了咱们刑侦大队手里头。结果压在你手里一个星期,什么进展都没有,直到昨天尸体被一个路人发现。还不顾及家属悲痛焦虑的心情,把事情捅到了媒体上。他认为刑侦大队自己不干事,却把事情都捂在自己手里,也不让别人去干。”

萧仕明瞪着老头儿,说:“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到了一个问题,林沙派出所肯定有人向殷向阳递过消息。要不怎么他什么事都门儿清?”

殷向阳本来就是在林沙镇起的家,在那里有些熟人也正常……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只听老头道:“我倒想听听,你当晚就查到了嫌疑车辆,为什么一个星期过去了,事情却什么进展也没有?”

“张局,事情是这样的……”萧仕明打算耐耐心心、详详细细地对老头儿解释:“10月12号当天发生的三起案子之间相互都有联系……”

“三起?”老头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啊,”萧仕明点着头“清晨南曲河浮尸是从河源水库顺流飘下来的,死者在水库落水后,他停在水库边的一辆白色雪铁龙轿车也随之失窃,这辆车就是当晚在龙胜山庄门口载着殷向阳的儿媳妇黄影离开的车辆。而车辆当晚就驶离G市一路向西进入了X省。因为这辆车搭载黄影的时候使用的是假车牌。为此,夏白在N市蹲守了一个星期,从N市同行打掉的一个利用车辆诈骗碰瓷团伙入手,才查到这辆挂假车牌的雪铁龙,就是南曲河浮尸丢失的那辆车。再回到10月12号晚上,猝死在龙胜山庄客房里的华逢春曾经是黄影的丈夫、殷向阳的儿子——殷蒙的情人。所以我说10月12号这天发生的三起案件都相互联系。”

“哦,原来是这样。”

萧仕明点点头,说:“我们现在正开会研究这个事儿呢,张局你看是不是把三个案子归并成一个?”

“唔……”老头儿伸手敲打着办公桌,片刻后,说:“也不要叫什么‘龙胜山庄案’了,就叫‘10.12案’吧,尽快把会议记录报备一份过来。”

萧仕明站起身,应道:“是。”便转身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10章 案 当萧仕明重新回到会议室,大家的情绪似乎不似之前那么低落了,正在热烈的讨论着什么。这让萧仕明联想到了一场网球比赛。也不知道是谁说的,网球是一项多打一拍的运动。看谁能够把对手打过来的球又重新打回到对方场地上去,对手接不到球或者击球失误,那么,自己就赢了。最难熬不是对方打得好导致自己输球的时候,这种情况下即使输了也是自己技不如人,下次还有机会。最难熬的是双方势均力敌、熬耐心拼意志的时候,你没能咬住对手比他“多打一拍”,最终错失了赢的机会……看来,今天大家熬过了最难的那个阶段,又重新找到突破口了。

看见萧仕明进来,还没等他坐下,张大鹏问道:“萧队,老头儿找你什么事?”

萧仕明有些漫不经心地答道:“他说我被投诉了。”

“投诉……”张大鹏迅速离开椅背,探身向前,问:“谁?”

其他人也不说话了,朝萧仕明看齐。

“哎,小张我问你,”萧仕明道:“昨天你们准备收队的时候是不是有个记者跑到现场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张大鹏答道:“我们都已经上车了,看见一辆车开过来。那人大概三十多岁吧,跳下车来给我们出示了记者证,说他是沙安乡的,趁双休日回家看父母,听有人说沙场这边出事了,赶紧过来凑个热闹——哦,凑热闹是我说的……他说他一直关注这片废弃的沙场,这关系到整个沙安乡居民的生活。我听了也不好说什么,只说各有各的工作。我呢,只能给他四个字——无可奉告,大家相互理解吧……难道你被那个记者投诉?没道理呀。那人虽说看着不大机灵,为人还挺客气的,所以我们对他也挺客气的啊。”张大鹏自顾自地说着,见萧仕明没有开口,忽然想起什么来,问了句:“对了,他把这事报出来了?”说着,拿过手机打开屏保,嘴里念念有词:“他是商报的,还是……晚报的?”

这时,萧仕明才缓缓开口说道:“不用找了,报纸老头儿那儿有,待会儿感兴趣再去找来看。关于案子他知道的不多,描述的也不多,看来人还挺实诚。他报道的重点是林盛集团有责任把那片荒地的生态尽快恢复。所以,投诉我的人是死者黄影的公公、林盛集团董事长殷向阳。因为那篇报道踩到了他的尾巴了。”

张大鹏摸了摸脑袋,说:“这倒是。如果那位记者知道死者竟然是这片沙场的少奶奶,那才有的瞧呢……不过,殷向阳不是应该去找记者的麻烦吗,怎么盯上你了?”

萧仕明答道:“记者说的是事实,殷向阳能投诉他什么?就只能迁怒于我们刑警队了,殷向阳大概认为昨天那事是我们捅给报社的,即使不是,我们也没把这事按住。”

张大鹏又道:“这就是殷向阳不对了,他谁啊……萧队,他到底投诉你什么?”

萧仕明缓缓说道:“投诉我殷蒙报案当天晚上就已经找到嫌疑车辆踪迹,为什么不让沙林派出所去查,而把案子接手到刑警队。既然接手又不花精力去侦办,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丝毫进展,还把事情捅到了媒体上,不照顾死者家人的情绪。”

张大鹏听了,立马将目光看向郭一侠。郭一侠抬起自己的眼睛和张大鹏对视片刻,开口说道:“你不用这么看着我,你不就是想说,林沙派出所有人给殷向阳通风报信,否则,他怎么会对案情进展知道的这么清楚吗?”

“你觉得我不该这么问吗?”张大鹏反唇相讥。想了想又补充道:“消息绝对不会是从我们这儿出去的。”虽然老林、小郑、夏白都觉得张大鹏平时话太多,有点儿烦人,不过这句话说的没毛病。

“你当然可以这么问,”郭一侠从容地道:“沙林镇是林盛集团发家的地方,不仅那个废弃的沙场是它的,龙胜山庄它也是大股东。我猜测,这也是萧队把黄影失踪案接手到刑警队来的原因之一吧?因为不论是黄影还是死在龙胜山庄里的华逢春都和殷向阳的儿子殷蒙有关系。我的猜测有有道理吗,萧队?”

萧仕明点了点头,说:“有道理。”接着,他环视了一下大家,刚想开口说话,话头却被夏白接了过去:“我们刚才还在讨论来着,建议把10月12号早上的南曲河浮尸案也并入到龙胜山庄的两条命案一起查。这位殷董事长还真敢说,哦,发现嫌疑车辆踪迹就可以立马从视频里把他揪出来了吗?”一边说,还伸手指了指大屏幕。这时,萧仕明才注意到,大屏幕上是那辆挂着假车牌的雪铁龙在高速公路入口处的视频截图,吴火火的面目虽然不太清晰,可大家已经翻来覆去看很多遍了,他那身形,谁还能不认识?

就听夏白接着说道:“单只说他一路向西狂奔了两天,这么几十个小时的视频查下来,机器都得死机,更别说人了。这个吴火火一头扎进X省,那就更是大海捞针了。如果不是咱在N市蹲了一个星期,知道吴火火挂的是一块假车牌,咱们上哪儿找他去?殷向阳知道什么,还我们都没做?”

萧仕明把夏白后半段话的牢骚砍掉不提,只说:“你们还真有先见之明呵,老头儿也是这么说的——把三个案件合并为‘10.12案’,就这么定了吧。那么,你们刚才还有什么进展?”

老林应道:“我们刚才合计着,是不是把吴火火列为网上通缉的犯罪嫌疑人?还有,X省今天已经把吴火火挂的那副车牌的真实信息给发过来了,我们想是不是过去两个人到X省追查吴火火的行踪?”

萧仕明沉吟。夏白接着说道:“吴火火牵涉到两条人命,是这个案子里的关键人物。还有,任由他广阔天地的闯荡,还会危及其他人的安全。如果他落网了,10.12案的一部分真相便可大白,从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帮助梳理华逢春案里复杂的人际关系。即使最后查明吴火火只是激情犯罪,此前与黄影没有任何关系,也不认识与华逢春有关联的任何人,至少也是一种排除,让咱们把精力集中在有价值的线索上。”

“是啊,”萧仕明道:“小夏你刚才说的让何念自己开口说出真相,看上去根本行不通……”看着夏白严肃的神情,萧仕明又补充道:“不过,恐怕也是目前唯一的法子。”

老林笑道:“谁说不是呢?我们也可以简单粗暴的把何念传唤到这儿来,仔细审上她几天。结果大概就如萧队所料,何念觉得自己只是好心关心华逢春,不知道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这也许是真相,也许不是,反正我们的责任也尽到了。何念可以请个好律师,替自己做无罪辩护,大不了赔点钱给华逢春的家人。可就像……”老林看见郑思斯张口想要说话,便抬手往下一压,示意她听自己把话说完,然后接着道:“小郑刚才说的那样,华逢春她妈拿到了女儿留下的巨款,不一定有兴趣跟何念死磕,这事很可能就不了了之。”

张大鹏点着头,说:“这样的话,我们也不用费那个心思,只要把吴火火抓回来,10月12日一天内发生的三起命案就成功告破,皆大欢喜。”

“就是不知道华逢春泉下有知会作何感想?”郑思斯抓住机会开口说道,声音里透着郁闷。

夏白有些好奇,自己出差一个星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郑思斯如此在乎华逢春的案子,便问了句:“你见过这个华逢春?”

郑思斯没好气地道:“我见过她妈。”

这时,就听郭一侠说:“我是在华逢春死了以后才到的现场。但是,既然遇上了,查找真相不就是我们的工作吗?”想了想,又道:“既然我选择干这个,我还是尊重自己的选择……这也是对死者的尊重。”

“说的没错。”夏白点着头,道:“谁让咱们干这个啊。”

“咳……”萧仕明清了清嗓子,见大家都望向他,遂道:“这样,我们兵分两路。小张和小夏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动身去X省。有什么情况,需要什么协助直接跟小郑联系。”

“得嘞,我家夏大胆算是彻底不会认我了。”大概是坐的时间太长,夏白伸直双腿,双手使劲向上伸了个懒腰,顺势把手放在脑后。

张大鹏建议道:“如果要尽可能快的找到吴火火的下落,是不是再去个人,当地同行配合我们拉网排查的时候,可以分头行动,还可以有人守在办公室汇总和筛选信息。”

“那……”萧仕明看着老林。

忽然,郭一侠道:“我去吧,我刚入伍就是在X省。”

老林忙道:“还是我去吧,你的腰不是受过伤吗?”

郭一侠说:“林哥你这就见外了,我早恢复了,昨天还和小张约着一起打网球的。你孩子不是病了吗?再说,涉及到华逢春的事情这么复杂,姜还是老的辣啊。”

老林向郭一侠一抱拳,说了声:“谢了。”

怎么,老林的孩子病了?其实,萧仕明是准备让郭一侠留下的,主要是因为从第一次审讯开始他就一直参与,见过所有嫌疑人。其次,也确实是从他的腰伤考虑——不能让老郭担心……原来老林的孩子病了……于是,萧仕明宣布道:“就这么定吧。小张、小夏、小郭,明天一早就动身去X省。老林,明天咱们就传唤何念,看看她是不是真如我们所料。小郑,赶快把‘10.12案’的会议纪要整理出来,下班前给张局送一份过去。对了,明天通知冯胜兰,可以来认领她女儿华逢春的遗体了。”

章节目录 关键词:证据、证据、证据…… 这些天,只要一想起何念,郑思斯就觉得胸闷气短的。讯问何念那天,在何念的要求下,她的律师——一个年逾四十的中年妇女如约而至,豪爽地与所有人一一打过招呼后,便告诉在场的各位警察同志,她的当事人何念女士对好友一次善意的关心虽然导致了严重的后果,但何念女士此举既不是有意更没有丝毫恶意。况且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何念女士本人也非常痛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受害者。如果何念女士可以做些什么以减轻死者亲属的痛苦的话,她义不容辞。但警方不能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对何念女士的善良之举做恶意的揣测。

送走何念和她的律师之后,郑思斯开口,幽幽说道:“张大鹏说的对,把华逢春的死定性为一次意外死亡就皆大欢喜了。我们轻松破案,也不会有人反对——简直岁月静好。”她知道不该这么说的,可惜没忍住。这是工作,又不能对家人说,又不能对朋友说……如果不说,郑思斯觉得自己可能会被憋死。说完,郑思斯瞟了一眼萧仕明,发现他脸色一沉,又觉得自己还是应该选择憋死。

这时,老林笑着问她道:“怎么,昨天张大鹏这么说的时候,不是你反对的最凶吗?”

郑思斯嘟了嘟嘴,说:“我自然是想反对啊。就凭何念那么会算计,又第一时间把药盒处理掉以销毁证据,我完全不相信她会不知道吃了药不能喝酒。可我们拿什么反对人家啊?你说一句,她有十句在那儿等着为自己开脱。而且……”郑思斯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再畏惧萧仕明的眼光,而是盯着他,说:“萧队,我们今天把何念找来,是不是还帮了她的忙啊?”

萧仕明似乎也意识到了,还没等他说话,就听老林开口说道:“是啊,给了她机会主动承认因为害怕所以销毁证据,主动提出弥补死者亲属。至于主观是善意还是恶意,我们有发言权吗?没有啊,同志们。”

萧仕明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先看着老林,说:“主观是善意还是恶意,我们不能随意揣测,但可以查找。”接着,又看着郑思斯,说:“不管结果是不是皆大欢喜,岁月是不是静好,谁说了都不算——证据说了算。当然,如果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最终证明何念的确是善意的、是无心之失,那就真正是岁月静好了。”

郑思斯问道:“要是找不到证据呢?”

萧仕明答道:“也许,这就像是一道题,首先我会努力求解,如果真做不出来,那也是我能力不够,但绝不能随便找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答案填上去。”

郑思斯歪着头想了想,承认萧仕明已经说服了自己,遂点头同意道:“还真是这样。谁也不比谁傻——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道理谁都懂,说谎的人也知道别人不信,只不过是动用了其他东西让别人在自己的谎言面前屈服罢了。就像何念,她说她是好意就是好意,说她不知道吃这药不能喝酒就是不知道,你如果说她不是好意,拿出证据来呀……如果没有证据,那你就是诽谤。”

怎么说来说去又说到了“诽谤”?郑思斯心绪又开始有些烦乱,一跺脚,说:“这证据怕不是比原子还难找吧?那东西再小,它也是物质。”

萧仕明看了她一眼,道:“物质既证明了我们的存在,也证明了我们会消失,只要出现过,就会留下痕迹。赶紧找,发什么牢骚?”

“就是,赶紧找。”老林同意道。接着,问了句:“老大,你说,咱们现在上哪儿去找?”

萧仕明想了想,说:“下一个,金鑫。”

“金鑫?”小郑妹妹回忆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萧仕明说的是谁。

“金鑫。”萧仕明十分耐心地对小郑和老林——更是对自己解释道:“古人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俗话说‘东方不亮西方亮’……希望如此吧。”

郑思斯灵光一闪,忽道:“拉文克劳学院的大门问麦格教授‘消失的东西去了哪里?’麦格教授回答说‘化为虚无,也就是化为万物’。哈……”小郑妹妹说到这里,自顾自高兴起来。

老林摇着头,说:“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丫头是不是疯了?”

萧仕明也没听懂什么“拉文克劳、麦格教授”啥的,不过这个提问和回答都挺有趣——化为虚无,也就是化为万物……

章节目录 日记(一) 萧仕明打电话过去的时候,金鑫说他已经回到G市,正在华逢春卖给他的那套房里收拾东西。于是,半个小时后,萧仕明和老林来到凤凰城公寓,乘着电梯上到了十七楼。这是一套两室两厅总共七十多平米的房子,大概因为华逢春要走、房子已经易手的缘故,屋里虽然桌椅家电一应俱全,却没有什么摆设。

金鑫坐在客厅里,脚边放着一只大行李箱。萧仕明见了,好像很熟络地问道:“怎么,你出差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行李?”

其实,这话里是有坑的。虽然房子已经归到金鑫名下,可华逢春计划在这里一直住到她离开G市前往加拿大为止的。那么问题来了,他金鑫难道也住这里……金鑫是个聪明人,把萧仕明的话在脑子里转一个圈就明白了……其实他早就想过一百八十遍了,这时候承认自己与华逢春在恋爱没什么不好的。而且,以前只要是华逢春不愿意公开……萧仕明在电话里没说让自己去公安局喝茶,而是主动到这里来找他……该诚恳的地方,当然要诚恳了。况且他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害的华逢春,是不是与钱有关……想到这里,金鑫答道:“不是,我上星期天就回来了,今天来把自己的东西收走。对了萧老……萧哥,能给我一个鸟姐妈妈的联系方式吗……”见萧仕明看着自己,金鑫解释道:“我想请她把鸟姐留在这里的行李处理一下……”说着朝窗子底下搁着的两个行李箱扬了扬下巴。见萧仕明充满疑问的目光从行李箱转到自己脸上,便又道:“他们不是在这儿住过吗?不知道为什么把鸟姐准备带去加拿大的行李打开了,却又不带走。哦,说明一下,行李箱虽然被打开了,我可没碰过啊。”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萧仕明开口说道:“这么说,你之前是住在这里的,怎么现在又不住了,打算把房子处理掉?”

金鑫苦笑一下,解释道:“其实我住在父母家,只是后来算是和鸟姐谈恋爱吧,才搬过来和她一起住的。现在事情成了这样,我怎么可能再住在这里?可是刚过户的房子如果马上卖出去,税很高的,我想着,把它租出去好了,也能有些收入。”

老林四下望了望,闲闲的说了句:“唔,这房子地段环境都挺不错,分期付款买的?”

金鑫答道:“全款。”

“哦?”老林饶有兴趣,又问道:“小伙子不错啊,这么年轻就全款买房了。”

金鑫说:“哪里?我这职业,收入不太稳定,其实是父母帮我出了大部分。鸟姐马上就要离开G市了,这房子卖的比市价便宜些。我父母觉得划算,所以就帮了我。”

老林当然从金鑫的话里听出了漏洞了——华逢春都要离开了,还跟你谈的哪门子恋爱,你还说的这么欢欣鼓舞的?不过,他笑眯眯地把话题引向了金鑫的职业,闲闲地问道:“听萧队说你是网球教练?现在喜欢打网球的人越来越多,这职业挺好呀,又时髦又健康。”

章节目录 日记(二) 听老林如是说,金鑫似乎也来了兴趣,介绍道:“我在大学里学的是体育教育,其实我最早做的是健身教练,在健身会所里器械、动感单车、普拉提什么的都教过。网球、羽毛球这类,初学者也可以找我,入门以后觉得对这项运动有兴趣想继续提高,我可以介绍更专业的教练给你。对了,我还可以陪你去钓鱼。这次出差就是与一个客户约好的,陪着他去海钓了一个星期。我这工作说白了就是陪你玩,还要让你玩得健康玩得高兴。说实话,我真挺喜欢自己的工作的,虽然不太稳定,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样啊,那这工作是不太稳定,不过倒挺有趣……”老林脸上始终挂着笑,话锋一转,问了句:“你和华逢春是在网球场还是健身房认识的?”

“应该是健身房吧,”金鑫想了想,说道:“那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鸟姐原来是一个运动品牌的市场推广,后来又自己开公司做健身器材,本来我们就是一个圈里的,互相认识也是很自然的事。”

“那么,”说话的是萧仕明,只听他问道:“你和华逢春是一起加入的城市动物俱乐部吗?你们在这个俱乐部打了几年网球?”

“嗯?”金鑫一愣,抬起头来先看了一眼老林,才又把目光转向了萧仕明。似乎这时才又意识到,自己面前坐着的两个人身着警察制服。

萧仕明又道——表情和语气都不像老林那么和蔼可亲了:“金鑫,知道你出事那天晚上并没有跟我们说实话。你买了打火机,然后在你住的213房烧毁了从华逢春钱包里擅自拿走——或者……”萧仕明把语速放慢下来,看着金鑫,说:“可以说是偷走了一份凭证,然后,将一张和那份凭证一样的白纸放进了华逢春的钱包,我说的对吗?”

金鑫没想到萧仕明会这样说,有些惊慌的看着萧仕明,咽了口口水,说:“萧哥,无凭无据的……”说到这里,心虚的没有再往下说。萧仕明怎么连这个都知道?金鑫又咽了口口水,在心里对自己默念道:“我和鸟姐是有感情的,我又没害她,我怕什么?那张被烧掉的纸到底是什么,只要我不说,谁也不知道,我怕什么?”连问了自己两个“怕什么”之后,金鑫看上去镇定了许多。

萧仕明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说:“我当晚在你住的213房卫生间里找了纸张焚烧后的一些灰烬,化验结果是和华逢春钱包里的那张白纸属于同一种材质。另外,钱包里的那张白纸上只有你的指纹。你认为,这算不算证据?”

听了这话,金鑫的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原来他是这么知道的,还真他妈专业……金鑫一咬牙,说:“萧哥,我没杀华逢春,绝对不是我……这种事情我连想都不敢想,更别说去做了,你要相信我啊。”

萧仕明故作一脸讶异,说:“金鑫,你这是怎么了?我们只是在说你偷了华逢春钱包里的东西,哪里就说到你杀人了?”

章节目录 日记(三) “哦。”金鑫避开萧仕明的目光,低下头去。不知道是不是在懊恼自己刚才的失态。

“那么,”老林依旧兴致勃勃地问道:“你从死者钱包里拿了什么东西?”

金鑫依旧低着头,在心里提醒自己——只要我不说,谁也不知道。

老林见他不说话,又道:“你这是要跟我们打哑谜吗……没关系,想好了再说。”

在心里打定主意的金鑫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两个警察,问道;“萧哥,这位是……”

老林依然笑眯眯的,自我介绍道:“我姓林。”

“林警官,”金鑫叫了一声,接着往下说:“你们就别问了。反正你们问我也是不会说的。”看着萧仕明和老林一齐盯着自己,金鑫心一横,挺了挺胸脯,说:“我和鸟姐在谈恋爱,这是我们之间的感情问题,是隐私,我对谁也不会说。”

“真的只是感情问题?”萧仕明眯眼看着金鑫,一字一句问道。

“是。”金鑫一边说,还用力点了点头。不过,他的眼睛始终望向别处。

沉默片刻,开口的是老林——他说起话来,总不像萧仕明那般严肃。只听他问了句:“你和华逢春是什么时候开始谈恋爱的呀?”

“嗯?”金鑫好像没反应过来一样。

“这个总可以说吧?”老林笑眯眯的。

金鑫看了看萧仕明,又看了看老林,想了一会儿,说:“今年三月份。”再想想,加了一句:“万物复苏、春暖花开的时候。”

很诗意的一句话之后,金鑫便再没有了要接着往下说的意思。萧仕追问:“你既然很早就认识华逢春,现在又说和她是男女朋友,对她应该是很了解,为什么不和我们聊聊呢?比如,她与何念的关系如何,还有殷蒙……这些人你应该都认识吧?”

不知道是提到殷蒙还是何念,让金鑫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第一次关心起华逢春来,说:“萧哥,你实话告诉我,鸟姐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们查的怎么样了?她的死跟你刚才提到的那两个人有没有关系?”

老林似乎也意识到了,笑道:“看你刚才关心华逢春的样子,不像是装的。从事发到现在,我还真没见谁真的关心过事情的进展。这里有两种可能,一、当事人并不真的关心华逢春。二、他(她)知道的更多……不过小金,话又说回来,华逢春如果不出事,现在恐怕已经远走他乡了。虽然你和华逢春关系密切,可‘谈恋爱’……是你和华逢春的共识吗?”

虽然老林从头到尾都笑呵呵的,但这并不代表他说出来的大实话不会伤人。金鑫忽然像个被什么东西扎得泄了气的皮球,瘫靠在了沙发上,忿忿地申辩道:“我们就是在谈恋爱。”

萧仕明点了点头,说:“金鑫,既然你和华逢春在谈恋爱,第一次做笔录的时候为什么不说?看样子,你们网球俱乐部的人也并不知道此事。不仅不知道,还有人说你陪华逢春打球健身是要收费的。关于这个,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章节目录 日记(四) 金鑫大概是想解释的,只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一张脸就彻底失去了颜色,变得煞白……不单脸没了,浑身的骨头也被瞬间抽走了似的,只能默然无声地摊开在了沙发上。

这时,老林出来打圆场,带着些责怪的意思对萧仕明道:“我认为小金对华逢春挺真心的,当然这跟他的工作也有些关系。去健身的都是什么人?都是貌似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而真能坚持下来都是什么人?是真正对自己要求很高而且有这个时间和财力的人。对吧小金?跟这么优秀的人长时间在一起,日久生情很正常。”

老林一番话就像给了自尊心遭遇灭顶之灾的金鑫抛过来的一个救生圈。金鑫抓住了它,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撅着嘴点了点头,然后深深吸了口气……说:“鸟姐很特别,真的。单从她千里迢迢一个人跑到G市来打拼,就知道她有多独立、多坚强。可其实生活中,她是一个依赖性很强的小女生。只要她信任你,她事事都会顺着你、照顾你的感受……”说到这里,金鑫目光一闪,又迅速黯淡下去,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摇头。

萧仕明马上问道:“你刚才为什么会认为华逢春的死和殷蒙、或者何念有关系?”

金鑫从自己的情绪中挣扎出来,反问道:“不是你先提到这两个人的吗?”

萧仕明看着金鑫,说:“我提他们是因为从表面上看,两人和华逢春的关系都非同一般……关于这点,你肯定知道的比我清楚啊?”

金鑫似乎又从萧仕明的话语里感受到了一万点暴击,紧闭双唇,不愿说话。

“如果你真像你说的有那么在乎华逢春的话,为什么不把你知道的情况告诉我们呢?说不定有助我们找到真相。”老林一脸的循循善诱。

金鑫想了想,双手杵着沙发将身体坐直了些,又想了想,开口问道:“这么说,你们知道鸟姐的死跟我没关系?”

老林诚恳地看着他,道:“说实话,我们知道的没那么多,否则,找你干什么?怎么样,为了华逢春,跟我们聊聊呗?”

萧仕明插口道:“听俱乐部的人说,殷蒙是何念介绍给华逢春认识的?并且,这话还是你说的。”

“我……”金鑫一副百口莫辩的样子,想想,问了句:“谁告诉你的?”

萧仕明马上反问道:“怎么,这话你还不止对一个人说过?”

“我……”总是这样,只要萧仕明一开口,金鑫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话了。

“金鑫啊……”萧仕明叫着他的名字,说:“从华逢春出事那天晚上的笔录开始,你就一直没有对我们说过实话……”看了看金鑫又愤怒又委屈的眼神,萧仕明不为所动,接着往下说道:“我说这话你不愿意接受,可我又何尝想说?只不过人命关天,如果你真关心华逢春,或者说真爱她,难道为了她说句实话,就这么难吗?”

章节目录 日记(五) 看着金鑫有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可那身体看上去依然是一副没有骨头的样子。所以,金鑫没说话似乎也在萧仕明的预料之中。想要叫醒一个装睡的人——谈何容易?却只能耐下性子来,继续说道:“关于你在卫生间烧掉的那张纸,我想,恐怕不是什么与‘感情有关’的东西吧?否则,华逢春为什么要把它放在钱包里……”萧仕明双手一拍大腿“其实要查也不难,把华逢春这半年来与你有关的经济往来仔仔细细查上那么一查,不就清楚了——特别是这套房子。”说着,萧仕明站起身环视了一下这间屋子,走到窗前向外看去。窗外的城市高楼林立,一派繁华。

一番话让金鑫像昏迷后被掐了人中一样,不得不清醒过来。他也跟着萧仕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却并没有迈动脚步,想了想,又坐了回去,求救一样看着老林,问:“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

老林依然笑眯眯的,说:“你知道的所有有关华逢春的情况…唔…比如你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她是怎么认识何念,怎么认识殷蒙的,又是什么时候加入城市动物网球俱乐部的?这期间发生过哪些让你印象深刻的事情?”

“这……”金鑫不知道是没听明白还是不想明白,为难地搔着头。

“你第一次见到华逢春是什么时候的事?”萧仕明一开口,尽管声音很平和,金鑫还是冷不防一激灵——妈的,自己为什么就这么怕他?

萧仕明仿佛看穿了金鑫的肚皮官司,说:“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如果你不藏着掖着,不至于有这么疑神疑鬼的反应。”

见过很多人与你聊天是为了打发时间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啥好处——简而言之就是要钱。而金鑫第一次意识到,与萧仕明这种人聊天,却是一件要命的事……他咽了口口水,说:“让我想想……”说着,又咽了口口水,在脑子里默默算着,2014,不,2013……手指头下意识地一个个动了动,终于强迫自己有了点头绪,开口说道:“那应该是六年前,也是在十月份……”

那个时候的华逢春没有现在这么强健自信,虽已年近三十,却还带着点女孩子的娇羞,这恐怕是最吸引金鑫注意的地方了……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可以说的对吧?时至今日,金鑫都还一直自欺欺人的想着——华逢春只是去加拿大了,她只是再也不打算回来了……再也不会有人来向他追讨三十万了…唉…自己永远都是欠着她的……每每想起这个,金鑫心里就会涌起一股病态的、挡也挡不住的满足感。继而,又会泛起一阵羞愧。两种心情在心里交错着翻江倒海,让自己烦躁得恨不得去死……

比如现在。

“你是说十月?”老林笑呵呵地提醒他道:“也像今年一样热吗?现在都快十一月了,这秋天好像请假了一样。如果不下雨,我看这气温就不好往下降啊。”

“算了,”萧仕明忽然发话道:“既然小金不愿配合,咱们也别勉强了。”说着,他从窗前回过身来,说:“我们想看看华逢春的行李箱。”说这话的时候,用的并不是商量的语气。说完,萧仕明便走向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的行李箱,将其中一只放平,打开。

老林也站起身来,却是先走到金鑫身旁,语重心长地说了句:“小金,我们查出来,和你自己说出来,完全是两码事啊。”说罢,拍了拍金鑫的胳膊。也不等金鑫有什么反应,他便走到萧仕明身边,把另一只箱子打开。

萧仕明翻看的那只箱子里好像就是些四季内外的衣服,还装得不是很紧实。当然,还应该考虑到华逢春的母亲和哥哥已经把一些可用的东西带走了。自己一个大男人有些漫无目的,在一个年轻女性的衣服堆里翻找,感觉是有些别扭。既然已经这么别扭了,当然也不能错过任何可能有用的东西。别扭归别扭,所有的内袋、夹层都翻过之后,一无所获。

不免失望的萧仕明偏头看见老林从另一只箱子的底部拎起一只仿布储衣袋,撩开看了看里面的衣服,一脸疑惑的又重新把它放回到箱子里去。萧仕明一挡眼,他想起何念在林沙派出所说过的——莎拉波娃的美网同款镶碎钻网球裙。大概自己这只箱子装的就是日常用品,老林那只箱子是华逢春的珍爱之物吧?本着谨慎的原则,萧仕明又沿着箱边摸了一遍,最后决定放弃。

萧仕明正把头从箱子里抬起来,老林用手拐了拐他,说:“少了几张。”萧仕明闻言朝老林看去,只见老林正抬着本相册指给他看。里面都是华逢春的私照,像是从婴儿到成人按时间顺序安插成册的。相册不大,页数也不多,大概就放得下二十张左右以前那种五六寸大小的照片,一页一张。

萧仕明接过相册来翻了翻,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是华逢春一个人的照片,分别缺了两张。便抬头对老林说:“会不会被她妈妈拿回去留做纪念了?”

“有可能。”老林点着头。这时,他注意到从缺了照片的那一页可以看到另一张照片的背面,上面分明写着一行小字。便抬手把相册从萧仕明手里拿过去,将照片抽了出来。是一张华逢春在海边的照片,背面写着——天下之大,何处容身?2010.6

萧仕明也把头凑过来看了看,对老林道:“把相册带回去。”

“嗯。”老林一边应着,一边又去箱子里翻找放着相册的内层里还有些什么。只见他又从箱子的夹层里捞出几帧木制相框镶嵌着的烤瓷照片,无一例外,都是华逢春的单人照。看老林检视这些照片,萧仕明决定过来帮忙。他拉开夹层朝里面看了看,好像还有一幅相框,便伸进手去将它取了出来,却是一个比相框大些也厚些的木盒子。萧仕明拿在手里研究了一下,将盖子从木盒上的凹槽滑开。里面放着一叠黄色的、手感有些粗糙纹理清晰的纸,还有些用这纸折叠的星星以及丹顶鹤。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要问女人年龄,这不是年龄的问题,每个女人都怀揣着一颗少女心。

章节目录 日记(六) 萧仕明拿起一只丹顶鹤,将它沿着折痕拆开来……上面有字——当然,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

老林早被他的一通折腾吸引了注意力,连忙把头凑过来和萧仕明一起朝那些字看过去——我把这张挂失新办的银行卡塞进柜员机,那一串长长的阿拉伯数字下方有两个逗号,算上小数点后面的角和分,这是一张余额有十位数的银行卡……然后,我有点茫然。应该高兴吗?可我高兴给谁看?应该难过吗?或者,花一百万找个人来安慰……2019.2.11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后,老林也捡起一个星星,半天也没把它打开。萧仕明把盒子递到他手底下,说:“带回去慢慢弄吧。”老林想了想,将星星放回到盒子里。

此时,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金鑫忍不住说:“萧哥,那个盒子里的纸应该是鸟姐去丽江旅游带回来的东巴纸,价格很贵。也就是她了,居然用它来折星星。”

萧仕明没说话,老林呵呵道:“人有些个爱好总归是件好事。”

金鑫试探道:“是不是那些星星里……写了什么?”见没人回答,金鑫又道:“鸟姐折星星我见过一次,她半夜睡不着,就爬起来折星星。她说这个比数羊管用。”

萧仕明看了他一眼,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了句:“这些东西我们要带回去。”说着,扭头看向老林,说:“咱们四处看看。”于是两人将要带走的相册和木盒装进公文包,起身把其他房间——包括厨房、卫生间都一一看了一遍。最后来到客厅,萧仕明又招呼金鑫,道:“小金,我们走了。”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

“萧哥。”金鑫叫了一声,手里捏着个手提袋走过来,说:“这个给你们装东西……你们……不再问我什么了吗?”

萧仕明笑了笑,说:“一件事情发生过,总归是有痕迹的。总有人知道它发生过。小金,也许有些事情除了你,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但是,你很清楚你知道,对吧?我们走了,你好好想想。”说着,又准备往外走。

“萧哥。”金鑫又叫道:“我真不知道鸟姐是怎么死的,我真没害她,连这样的念头也没有过,真的!你相信我啊!”

萧仕明看着他,反问道:“我相信你?你相信自己吗?。”

这时,老林回过身来笑着说:“我倒挺愿意相信你的,关键是你也没做什么让我相信的事情啊。”

金鑫有些苦恼,说:“我对鸟姐是真心的,我真的很欣赏她喜欢她,而且,从来没有想过要害她。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嘛?”

萧仕明想了想,说:“这样吧小金,咱们把话挑明了。我们今天来找你谈呢,就是为了查找,到底是谁害了华逢春,为什么要害她?有些事你不愿意说,我们也不勉强。如果你不跟我们说实话,比什么都不说还更麻烦。但你也不要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一定查不出来。就这样吧。”说着,又要走。

“我说,说实话——只要我知道的,什么都告诉你们。”金鑫对着萧仕明和老林大声道。不过,他也在心里对自己补充道——除了那张被自己销毁的借据。

章节目录 别人的故事是一面镜子(一) 出乎萧仕明和老林的预料,金鑫一开口,提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黄影。

他告诉萧仕明和老林:“我2013年大学毕业,和黄影同校同级不同专业。其实殷蒙和我们也是一个学校的,比我们高了四届。那时候在学校殷蒙比较阔绰,说实话为人也嚣张,我们入学他都快毕业了,几乎没打过什么交道。从大三开始,我便被同学带着,在外面做起了私人教练,乒乓球、羽毛球、溜旱冰,什么都干,一小时赚个二三十块的零花钱。毕了业也就这么着了,反而朝九晚五那种坐班的工作觉得挺不适应的。从2011年李娜法网夺冠开始,网球就挺热的,我也从大二下学期开始选修了网球。大四的一天下午,我们正在学校网球场打球,殷蒙撇开黄影跑了进来,问我能不能陪他练练,一次两小时,给我七十块。我说练啊,干嘛不练。殷蒙这个人自负得很,练了不到三个月,就各处去打球。去打球就得带上我。我对自己的定位可是很准确的,咱不是什么教练,无非是你给钱,我陪你高兴。反正都是业余爱好,大家半斤八两,能赢我的人不多。殷蒙对钱看得不是很重,开心最重要。我俩有共识,配合也算默契,玩得还挺嗨皮。就是在这个过程当中认识的何念。当时的网球教练大多都是半路出家,哪儿那么多专业人士?不比不知道,我还算是挺专业的了。何念一直跟着一个市体育馆的中年女人学着打多球,都打了一年多,连个发球还不会呢。她和殷蒙认识之后,但凡我去陪殷蒙打球,就总能见着她。看着他俩出双入对,其实我心里也挺矛盾的。因为我们一个学校的嘛,知道黄影和殷蒙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黄影又不是G市本地人,如果不是殷蒙他们家的人脉关系,她凭什么可以被安排去本市的重点中学实习,并且一毕业后就直接分那儿去了?看见殷蒙和何念在球场上眉来眼去的搞暧昧,就只能装看不见喽。他又不少给钱,我也不能多事对吧?不过心里面肯定会犯嘀咕,不知道殷公子怎么收这个场?可就在我们忙着拿毕业证吃散伙饭那阵儿,去陪殷蒙打球的时候,何念头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突然就不见了,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一个月后,殷蒙和黄影就办了婚礼,他们请了我,我也去了。那天我特别多事的在婚礼现场认真找了一遍,没见着何念。”

说了大半天,金鑫决定停下来歇口气。老林心里浮现出一句话——贵圈真复杂。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这时,金鑫才又接着说:“殷蒙结婚之后,有一段时间没有打球了。那段时间,因为发球的时候拉伤了背部的肌肉,我休息了一段时间,顺便也想系统的加强一下肌肉训练,这样运动起来不容易受伤。所以,我找了两个健身会所在里面兼课,时间既松散,又相对稳定,还可以自我锻炼。我就是在那时认识华逢春的,她来健身会所推销器材。”

章节目录 别人的故事是一面镜子(二) 金鑫接着说道:“我几乎怀疑,华逢春之所以去打网球,就是听从了我当时的建议。那天,华逢春用她推销的测试仪给我们几个教练和她自己测试了一下身体的各项机能以及肌肉含量,毫无疑问,虽然她很匀称,但身体各项数据肯定不能跟教练比。我们都半开玩笑的建议她办张健身卡。她却说以前宅在屋里时间太多了,现在就想参加些室外的有对抗的活动。我一听就笑了,说‘那你打网球啊,就华姐这身材,穿上网球裙一定很漂亮’。她笑笑没说话。有时候,世界就那么小,半年之后,殷蒙又联系我打球了。他说黄影怀孕了,为了照顾她,自己关掉了两家公司,又有时间打球了。”说到这里,金鑫不觉撇了撇嘴“后来我听说,其实殷蒙是被朋友坑了,由他老爸出面把一个快递公司一个广告公司给注销了。还为了照顾老婆怀孕?照顾老婆怀孕还有时间打球?”说到这里,金鑫又翻了个白眼,注意力好像回到了过去,不再总想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两个警察了。

只见金鑫把身体往沙发上一靠,调整了一个让自己更舒服的姿势,接着说道:“反正我的背恢复得也差不多了,而且在这些运动里我还是比较喜欢网球——因为它真实,你是什么水平就是什么水平,骗得了自己骗不了别人。殷蒙你打不好再怎么把锅甩给我背也没用,照样输球。不像在健身会所给人上课,明明那动作错得离谱、难看得要死,你还是只有满脸堆笑的说些‘真心不错,非常好,某姐某哥你太有天赋了’之类的废话——简直人格分裂……”他这是有多不待见殷蒙啊?看着一吐为快、滔滔不绝的金鑫,萧仕明又一次真切体会到——很多用钱买来的快乐以及满足感,是有多不靠谱。

只听金鑫继续说道:“殷蒙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想看看自己这段时间力量增加之后,球质会不会有所提高——再说了,还有钱赚。所以,我当时一口就答应了。不管怎么说,殷蒙还是一个优质客户,他是真有钱,不像有些人是装有钱。我俩单独练了两三次之后,我对自己还是比较满意,觉得离开网球场这段时间自己的身体和思想还是有进步,所以说,球技的提高是方方面面的。就像萧哥你,平时球打得肯定少,可技战术和心态绝对一流,单打你肯定不是我的对手,可是双打嘛,如果你的搭档也很稳定……这就是那天在龙胜山庄输给你的原因…咳…”

萧仕明和老林都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金鑫却发现自己好像说的有点多了,急忙清了清嗓子。为了摆正态度,还直了直腰,才又接着道:“殷蒙还是老样子,练了没两个星期,就到处张罗着要找人打比赛。当看到小鹿身后跟着何念和华逢春走进网球场的时候,我直接怀疑殷蒙是为了重新撩到何念而回到球场的。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殷蒙挥拍、意在何念。”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引经据典、出口成章,金鑫没忍住,得意的笑了笑。萧仕明和老林仍然没说话,金鑫这个聊天状态很好,要继续保持。

章节目录 别人的故事是一面镜子(三) “那天对方一共来了四个人,小鹿、华逢春、何念,还有,好像是何念的一个同事还是同学。”金鑫一边说,还掰着指头一个个细数起来“何念的那个同事看样子学网球也没多长时间,好像也不太喜欢这项运动,反正后来就没再见过。那是我第一次见小鹿,才发现G市确实有打球打得比我好的人,一时间都顾不上照顾金主殷蒙的感受,完全沉浸在网球带给我的刺激和快乐里不能自拔。对何念和华逢春也只是草草打个招呼。不过他们四个也没闲着,看见我和小鹿打算单挑,便在另一片场地打起混双来。可我们一盘还没打完,又都拎着拍回来了,在场边坐下来,感觉各人的脸色都淡淡的,也没人说话,就连在场上打球打得热火朝天的我和小鹿都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一盘过后,小鹿就提议由我和他分别带着其他人,先来场混双,再打男双。殷蒙却说他来就是为了打球,不愿等,非要现在就和我男双打他们混双。按说网球可是一项绅士运动,殷蒙这么霸道,的确不合适。可又一想,是不是我刚才只顾着和小鹿单挑,他花了钱请我来我又不陪他,让咱们殷公子不高兴了?便也不好说什么。小鹿刚才的提议被殷蒙一口否决,也就淡淡的,不好再说什么。正尴尬呢,何念扑哧一笑,说不如她和华逢春先休息会儿,我们打个男双吧。我看殷蒙挑着眉毛冷笑一声,瞪了我一眼就提拍冲上了球场,一副准备跟人决斗的模样。直到这时我才明白过来——殷蒙就是冲上去决斗的,如果他有这个技术的话,一定会用网球打爆何念那个男同事的头的。不知那男的怎么招他了,难道是何念的男朋友?”

说到这里,金鑫停了下来,歪着头想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细节。没准是这些细节让他失望了,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兴致勃勃,一副想说不想说的样子开口说道:“结果我们输球了。主要是殷蒙太想打别人,越想打越打不着就越着急。还不停地拿我抱怨,一会儿是我挡了他的回球路线了,一会儿我抢他球了,一会儿我没跑到位了。这可不是犯了兵家大忌了吗?说的我差点没跟他翻脸。反观何念那位男同事,人家不会打就承认不会打,除了必须要发的球、必须要接的球以外,其他时候老老实实把球场让给小鹿来搞定。你说,这球我们怎么打的赢?”

一句话问的萧仕明只能对着他摇了摇头。

看见萧仕明摇头,金鑫仿佛得了安慰,才又接着说:“完了殷蒙还不服气,又提出要跟小鹿打我和何念的男同事。谁也不是傻子,更没有义务非要陪你高兴对吧?那男的赢了球,笑眯眯的说没想到自己也能赢球,今天够了,不打了。差点没把殷蒙气个半死。我虽然也生气……申明一下,我生的可是殷蒙的气。可拿人钱财你得替人消灾啊——这点职业道德还是要有的。”

章节目录 别人的故事是一面镜子(四) 金鑫接着说道:“于是我就提议,说我和华姐以前就认识,今天重逢在网球场,怎么也得打上一场啊。不如我和华姐搭档,小鹿和殷蒙搭档。我们来个混双打男双吧。其实我心里是有自己的盘算的。像华逢春这种刚学网球没多久的人,若有人肯陪她打比赛,一般都会很高兴了,更不会去想输赢的。不过……”说到这里,金鑫忍不住又八卦起殷蒙和何念来,说:“如果是何念,那就不好说了——她和殷蒙还真是物以类聚…咳…不说他们了,就说我带着华逢春,怎么也不可能打得赢小鹿和殷蒙了吧?这样,殷蒙高兴,华逢春也不会不高兴,混双输男双很正常,更何况华逢春是个新手——无非是牺牲我自己陪大家高兴而已……你们猜怎么着?结果殷蒙还是输了。他跟人家小鹿又不熟,不好埋怨人家。不过小鹿还真是个君子,从不对华逢春下手。我不同啊,正憋着一肚子火呢,有球就往殷蒙那边打。虽然把殷蒙打死之后我都说不是故意的,可手下却不留情,别说,还真他妈过瘾。殷蒙被打急了,也学着我的样儿想打华逢春,没想到华逢春还挺坚强,愣是一拍一拍抵住了。小鹿倒是能打死她,但人家不打呀,可把殷蒙给彻底气吐血了。最后还是何念上来和殷蒙搭档,打赢了小鹿带着华逢春。原因和简单,小鹿不对华逢春下狠手,自然也不会对何念下手啊。但何念对华逢春可不会手软……看着殷蒙又开始来劲,而且时不时和何念眉来眼去的,我忽然觉得挺没劲的。满脑子就想着什么时候约上三两个像小鹿这样的高手,好好体会下网球的乐趣……完了到饭点儿了,殷蒙就说他请吃饭,我借口有事先走了。后来知道,何念的那个男同事也没去,小鹿也没去,就殷蒙带着何念和华逢春去吃饭了。”

说到这里,金鑫停下来,看着萧仕明,开始表决心:“萧哥、林警官,这就是你问的何念是怎么把殷蒙介绍给华逢春认识的经过。我可是一点隐瞒都没有,该说不该说的都说给你们听了啊。”

萧仕明点了点头。没错,金鑫说的这些人他都见过还一起打过网球——除了殷蒙。金鑫描述的各人的言行和萧仕明对此人的印象出入不大。不过,也不能说没有漏洞……萧仕明问道:“听你的口气,殷蒙和何念关系曾经比较亲密,华逢春又不傻,怎会看不出来,怎么会和殷蒙谈起恋爱了,还是婚外恋?”

“谁说不是呢?”金鑫接口道:“可具体是怎么回事我就真不知道了。因为那次之后,我和殷蒙的主顾关系好像就不存在了。大概是他觉得小鹿的球技比我好,或者他打球就是为了泡妞,反正从此之后,殷蒙就再没主动找我打过球。网球圈子也没多大,听说他一直在和何念、华逢春一起打球。这个圈子确实不大,两年后我被狮老大拉进城市动物俱乐部网球群,大家就又见面了。没想到他们三个之中华逢春年纪最大,学的时间最晚,却是技术最稳定的那一个。”

章节目录 别人的故事是一面镜子(五) 老林和萧仕明对视一眼,问道:“小金呐,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呢?我总结一下你刚才说的…咳…殷蒙结婚前就认识何念,并一起打球。你还把他们形容为‘在球场上眉来眼去’,是这话吗?”

金鑫看着老林,点了点头。

接着,老林又道:“然后,他们两个有一段时间没联系,这期间殷蒙和黄影结婚了。何念没来参加婚礼。过了半年,殷蒙又来找你打球,还约了何念和华逢春一起来打球。然后,你就有大概两年时间没和他们一起打球了。也就在这段时间里,殷蒙和华逢春搞了婚外恋,而谈着恋爱的这两人依然是何念的朋友,大家依然还在一起打球。我没说错吧?”

金鑫的思绪似乎还停留在刚才的叙述中,歪着头想了想,总结道:“我想,那次打球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转折点吧?殷蒙认识了华逢春,我认识了小鹿,彼此大概都觉得该是好聚好散的时候了。”

老林一拍大腿,说:“还是说他们三个吧,这关系已经够乱的了,你就别把自己扯进来添乱了好吧?”

“嗯?”金鑫对着老林眨了眨眼睛,辩解道:“我只能说我经历的、看见的事情啊,而且我所知道的他们的事情,都和网球有关。”

这时,萧仕明开口说道:“老林,小金说的也有道理。他们一直维持着朋友关系大概就像小金说的,是因为他们一直在一起打球,发展成单纯的球友关系了。至于殷蒙和华逢春在网球圈子以外发展成什么关系,如果何念只把自己当作他们的一个普通球友,她就不会过问,而只把这段友谊维持在网球场上。我看何念在为人处世方面应该是很精明的,看别人都看得很准,也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跟什么人相处……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观点。”

老林想了想,承认道:“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这个观点才解释得通他们之间的关系。我不会打网球,也不知道这网球是让人与人的关系变复杂了还是变简单了。”

金鑫看着萧仕明,说:“萧哥,我也同意你这个说法。在城市动物俱乐部活动的时候,殷蒙不经常来,可他但凡来都是和华逢春成双成对的来,何念很少有和他们一起来或者一起走的时候。”然后又转向老林,说:“林警官,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网球既没有让人之间的关系变简单,也没变复杂,而是变真实了。因为我们只是喜欢网球,去球场就是去打球的。在场上我们是球友,既要相互竞争也要相互信任,离开球场、离开网球我跟你就没什么关系了……多真实啊。”

老林瞪着金鑫,说了句:“有道理。那你说说,是什么时候在球场以外与华逢春有关系的?”

“我?”金鑫有些懵,继而又有些对老林的不满,便道:“林警官,不是你说的让我别扯上自己的吗?”

“那好吧,”老林回道:“那你就先说说华逢春和殷蒙什么时候开始谈恋爱的,又是为了什么分的手?”

章节目录 别人的故事是一面镜子(六) “这我哪儿知道?”金鑫的语气比之刚才冷淡不少。也难怪,谁愿意过多谈论女朋友——如果华逢春真是他女朋友的话——和她的前男友?

老林大度的一挥手,说:“就说你知道的就行,知道多少说多少。”

“我说这些,真能帮你们破案?”金鑫又问了一句。

“不知道。”老林很干脆的对金鑫表明了自己的真实态度,说:“我们有责任,你有义务,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吧。”

老林的态度似乎触碰到了金鑫的某根神经,他默然的低头想了想,抬起头来说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好上的我确实不太清楚。刚才我都说了,自从那次打球之后,又过了两年——在加入了城市动物俱乐部之后才又遇到他们的。这个时候,殷蒙和华逢春已经好上了,而且一起开了一家专营运动器材的公司,两个人就这么公开的出双入对。那个时候还听说,殷蒙的儿子已经一岁多了,他正打算跟黄影离婚。那段时间你知道吗?我看着谁都觉得是坏人……黄影跟我怎么也算在同一个学校同学了四年,一直都是校花级别的存在。只可惜一进校门就被殷蒙盯上了,追到他毕业,人家黄影都没答应——理由是她已经有男朋友了,高中同学,考去了北京。大三的时候不怎么听说分手了,才答应殷蒙的。没想到殷蒙追人家的时候要多专一有多专一,一副‘溺水三千只取一瓢’的样子,追上手了,还没结婚就跑去跟别人搞暧昧。你说黄影这命是有多不好?那天在饭桌上见到她,看上去简直比华逢春年纪还大。加上那天的气氛又是那个样子,我都没跟她打招呼。现在说这事儿,好像自己做的挺不地道……”说着,抬起头看着萧仕明,好像是在等着他安慰自己——没有没有,情有可原……

萧仕明心里却觉得心头沉重。目前黄影的死讯并没有对外公开,加上殷家的极力隐瞒,外界都还不知道黄影的尸体已经发现。如果金鑫知道了,他又会作何感想……

看见萧仕明啥反应没有,金鑫只得接着说:“我对华逢春的印象本来是很好的,真的——无论是第一次在健身会所在到,还是后来在网球场。如果要我选球场搭档的话,我更愿意选华逢春,而不是何念或者殷蒙。她和他们最大的区别就是,她不自以为是,而且……”说到这里,金鑫忽然找不到形容词,停下来想了想,才说:“她很善解人意。可搞来搞去,还是和殷蒙搞在了一起。不得不说,有钱真好啊,连华逢春这种很独立又聪明的女人都不得不向钱低头。不仅是我这么看,我觉得很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大家都说是因为殷蒙投钱给华逢春开公司,前提就是华逢春愿意当小三。所以我说,殷蒙可真不是个东西。”说完这句话,好像觉得有点过了,便又解释道:“如果单说我跟殷蒙的关系,真是挺好的。虽然我刚才说他有钱又嚣张,可他也只是态度比较嚣张,没见他平白无故跟谁过不去。”

章节目录 别人的故事是一面镜子(七) 见金鑫停住了话头,萧仕明问道:“大家是谁?”

金鑫一时不明白,重复道:“什么大家?”

“你刚才说的,大家认为华逢春是为了钱和殷蒙在一起的。是不止一个人都这么跟你说的呢?还是你印象中其他人都跟你持同样的观点——即使有人跟你持同样的观点,这观点又是从哪里来的?”

“嗯?”金鑫眨了眨眼睛,觉得萧仕明是不是有些言过其实了。华逢春就是殷蒙的小三啊,这是所有人都看见了的,他干嘛非要在是谁说的这个问题较劲,谁说的它也是真的啊?自己又没造谣。

萧仕明看了看金鑫的表情,想了想,说道:“你说过,与他们的友谊都只限于网球场。并且从你的话里能听得出来,你在与殷蒙、何念、华逢春断了联系的这两年时间里,和小鹿一起打过球对吧?”

虽然不知道萧仕明为什么这么问,金鑫还是答道:“对,打过,几乎每个月都会约着打上那么两三次。”

萧仕明接着问:“你和小鹿见面打球的时候,会聊到殷蒙他们吗?”

“几乎没有,只是刚开始的时候,有一次小鹿问我‘殷蒙为什么不跟着你练球了?’我一听,当然明白他什么意思了,就告诉他说,殷蒙跟我一起练球也有一两年了,他想换个教练也正常。从那以后,我们见面打球的时候就再也没有提过他们。后来,也是因为小鹿一直带着狮老大的儿子打球,我也就认识了狮老大。再后来,狮老大的儿子考上大学走了,狮老大我们在一起打球的时间更多了,慢慢就聚起了一个俱乐部来。狮老大为人挺好,像我和小鹿我们去打球,他也不用我们出钱,还可以收那些慕名而来俱乐部的初学者做学员。所以大家也一直在一起玩了好几年了。”说到这里,金鑫忽然意识到什么,问了句:“我是不是跑题了?”想了想,又忍不住问道:“萧哥你到底要问这个干什么?”

只见萧仕明不紧不慢的接着又问道:“小鹿不跟你聊过这些,那么跟你聊这些的人又是谁呢?”

还问?金鑫想了一会儿,才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何念。对,就是何念说的。都是大家在打球的间隙——比方赛前热身啊、候场啊——就聊上几句,何念有时候就会闲闲的说上两句。反正也不多说,就是随便说上那么一两句……比方有人说,‘唉,今天殷蒙怎么没来啊?’何念会说,‘大概家里有事吧’。就会有人好奇‘鸟姐都来了,家里能有什么事?’然后何念就笑笑不说话了。”说到这里,金鑫忽然又拿眼睛盯着萧仕明,说:“现在想想,你别看这一句两句,好像什么都没说,可时间一长,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殷蒙和华逢春到底什么关系了。”说完,有歪着头想了想,问道:“萧哥,你说何念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搞得萧仕明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涌上心头,不知道如何回答金鑫这么深沉的问题了。

这时,老林忽然开口问道:“小金,现在能告诉我们你和华逢春是什么时候谈起恋爱来的了吧?”

章节目录 别人的故事是一面镜子(八) 这次,金鑫不像之前那么排斥谈论这个问题了,并且主动说:“还是从今年春节前鸟姐离开G市说起吧。那天是春节前俱乐部的最后一次活动,殷蒙没来,实际上他今年只是交俱乐部会费那天来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哦,后面还来过一次,那是后话了。鸟姐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大网球,就是举办国际赛事时球场外面会卖的那种用来签名当摆设的网球。然后她让我们所有人都在上面签了名,说是要带回R市去留作纪念。记得喜羊羊马上就问鸟姐,是不是春节过后不打算回来了?鸟姐只是笑笑,说看看再说吧。春节假期长,俱乐部里不出去长途旅游的人反倒来打球来得更勤了。然后何念又跟我们透露说,殷蒙和华逢春已经分手了,华逢春恐怕不会回G市了。那时候我就想,鸟姐如果不打算在G市安家,那她在这里买房做什么?没想到,鸟姐只是缺席了俱乐部的两次活动,大年初十就回来了。我还看见何念大言不惭的对鸟姐说,她早就知道她肯定会回来——什么人嘛?”

萧仕明注意到,在金鑫的叙述里,又把华逢春改称为鸟姐了。

只听金鑫接着说道:“我不知道是因为殷蒙再也不来打球了,还是鸟姐回了一趟家的缘故,反正春节之后鸟姐的变化还挺大的。以前只要殷蒙在,她总是和殷蒙搭档,即使她的球技已经比殷蒙高出了一大截,可在场上被埋怨的那个人往往都是她。也因为殷蒙这个脾气,大家其实都不太喜欢和殷蒙搭档打球的。而这次回来,球场上没有殷蒙,她打球反倒比以前更自信、更有冲劲儿了。后来我听她说过一句话,说‘你一旦舍弃了某些东西,就会变得无所畏惧’。我当时听了就觉得挺有道理的,打网球就是不能害怕,要敢往前冲。其实何念打得也挺好,就是太想赢,和殷蒙一个样儿……现在想起鸟姐那句话,好像还比刚听到时更深刻了。”说着,又抬起头来看着萧仕明,看他并不准备说点什么,只得又看了看老林。

见老林冲着自己点点头,金鑫才又接着说道:“到了三月份,鸟姐说她已经把公司的股份全都转让出去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要好好提高一下自己的球技,做点喜欢的事情。本来鸟姐是想找小鹿做她的私人教练陪她健身打球的。可小鹿是大学老师,平时教球挑得很,多半只教孩子,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时间只陪她一个人?然后小鹿就建议鸟姐,说我才是最佳人选。你知道吗,萧哥?我当时还不愿接这活儿呢。我是缺钱,可不单单缺你这一点半点,对吧?可是鸟姐给我开了一个难以拒绝的价格,还说我也不用忍受她多长时间,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她就要离开G市了。我当时很好奇,问她要去哪儿,不过她什么也没说。直到九月初才在俱乐部的网球群里说她打算把G市的这套房子卖掉,我问她为什么不早说,我买啊。大概鸟姐也没想到卖房会卖的那么顺利,房子过户给我之后,她马上就定了去加拿大的机票。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她一直在为移民做准备。”

章节目录 别人的故事是一面镜子(九) 金鑫的故事讲完了,萧仕明判断它是真实的——除去很多金鑫不想告诉他们的细节——局部真实。

这时,老林开口问道:“不对吧小金,你还没有自圆其说的啊?”

“我……”金鑫听老林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第一反应当然是要扞卫自己了,可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没想到这说个谎话还真他妈难,难就难在你要有本事把它们给“圆”回来……瞪着老林看了半天,金鑫终于说道:“林警官,我刚才说的可都是实话啊,一点也没骗你们……反正也骗不了你们。”

老林笑了,说:“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我这也是想帮你回忆更多的实话啊。有些事情,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有的……比如,你和华逢春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真是男女朋友,为什么移民这么大的事都不和你商量?还有……”说着,又环视了一下四周,问道:“这房子你多少钱买下来的?”

金鑫觉得刚才自己掏心掏肺说那么多,结果,还是被冒犯了。于是紧闭双唇,表示自己不想说话。

萧仕明也笑了,正要张口激他一激,就在这时,电话响了。萧仕明拿起手机看了看,电话是白夏打来的,莫不是案情在X省那边有进展了?想着,急忙就接通了电话,说了声:“喂,小夏……”一边说一边就拿着电话站起来,两头看了看,嘴里嗯嗯啊啊地进了厨房。坐着的金鑫和老林都放下自己心里的琢磨,一齐朝关上的厨房门看过去。

直到萧仕明接完电话走出来,见老林和金鑫都看着他不说话,便道:“老林,我们先回去吧。我们在这儿也耽搁不少时间了,小金不想说也有他的理由。”说着抬头问了句:“是吧,小金?”说着,拿起了桌上的放有华逢春相册以及装满了纸折的星星和丹顶鹤的木盒子。

就听金鑫语速很快的说道:“这房子鸟姐卖给我的时候也就一百多万吧。我这几年搜了搜家底也存了个二三十万的,加上父母拿出来的积蓄,就从鸟姐手里把房子给买了。”

老林问道:“你是本市人对吧?”

金鑫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只是点了点头。

老林又问:“这么多年一直跟父母住?”

“哦,”金鑫应了一声,解释道:“我父母的房子是我大四那年才换的新房,四室两厅双卫双阳台。因为家里就我一个孩子,他们连大学都不愿意我去外地读,你说,会同意我搬出来吗?再说了,我又没结婚,在家里住着也方便。”

“生活还没什么压力。”老林笑着补充了一句,他明白金鑫为什么会选择这么一个不太稳定却随性又时尚的行业了。见金鑫又点了点头,老林接着问:“为什么又想把华逢春的房子买下了?”

见老林和金鑫又聊开了,萧仕明决定重新坐回去。看着金鑫低头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时好像很悲伤的样子,说:“我真的喜欢鸟姐,既然她要走了,我也留不住……”脸上的悲伤并没有消退,环视着屋子“这毕竟是她住过的房子,所以,我想把它留下。”

章节目录 别人的故事是一面镜子(十) 本来老林想接着问“既然那么留恋这屋子,为什么又不住了”,一想,这不是给机会让金鑫表演悲伤吗?便换了个问题,笑着道:“一百多万?多点少点可都不是小数目啊。”

金鑫想了想,老实答道:“一百一十万不到吧。”

“哟,那你可是买着了。”老林说:“就这地段这房子,才一万多一平,上哪儿找去?”

金鑫道:“鸟姐也是这么说的,她说既然是我要,她打本卖给我了。”

老林语气轻松地讨论起这套房子来:“我记得楼盘盖了也没几年,华逢春经济条件不错,肯定买的是新房,如果按照开盘价又没有银行贷款的话……连上装修,估计也就赚了点茶水费。”

聊了这么长时间,金鑫的语气里首次显露出几许温柔,只听他分辩道:“鸟姐真是打本买给我的。”说完这话,金鑫显得有些烦躁的用手搓了搓脸,说:“这套房子是鸟姐贷款买的,我听说她当初和殷蒙合股开公司,就因为把股本抽出来付房子的首付,离开公司的时候,一分钱都没带走,全给殷蒙了。而且,今年以前,鸟姐俱乐部的会费都是殷蒙出的。不过我还听说那家公司之所以赚钱也全靠了鸟姐——这话我信,鸟姐退出以后,好像殷蒙现在正准备把公司关了,当然跟今年健身行业普遍不景气也有关系。”

老林不动神色地明知故问道:“这么说她今年春节之后回到G市,感觉突然比以前有钱得多了?”

“是啊,”金鑫同意道:“以前吧,也不是说鸟姐小气,你就感觉她花钱都是花在刀刃上的。而且,只要俱乐部的人找她买东西,小到一双网球袜,她都会亲自给人送过来,不满意还可以换。可这次回来……”金鑫想了想,把胸脯一挺“我敢说自己是和她待在一起时间最多的人。这么说吧,这段时间,我几乎就没花过什么钱,当然,除了买房。我也好奇问过她,那天我们去吃牛排,鸟姐喝了点红酒,情绪不错,就对我说,她以前在R市是在一家上市公司做财务,那时候就买了些股票,赚了些钱。我听了也很有兴趣,说要向她学习炒股。反正我现在的工作也不稳定,东方不亮西方亮嘛。她说她只有一条经验,就是把股票买了放在那里,然后忘了它,十年以后,只要你买的股票没有退市,它就一定赚钱了。我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呢,还是喝醉了,就没接着往下说。第二天再问,鸟姐就什么也不说了。”

“那么,你现在能告诉我们从华逢春钱包里拿走的那张纸到底是什么了吧?”萧仕明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金鑫不由一激灵,扭头望向他。这回,金鑫没犹豫多长时间,高声道:“真的就是情书,是我写给鸟姐,请求她留下来别去加拿大的一封情书。可她跟本不为所动,把去加拿大的机票都买好了。我一想到自己在鸟姐心目中无足轻重的地位,很生气也很难过,就想干脆把信拿回来算了,从此一刀两断。没想到,她竟然出了这样的事……”金鑫一副再也说不下去的样子。

章节目录 别人的故事是一面镜子(十一) 看见老林还想问什么,萧仕明给他丢了一个眼色,说:“那就这样吧,我们先走了。”说着,看了看窗户底下华逢春的那两只没上锁的行李箱,又道:“我们会尽快联系华逢春的母亲来把东西拿走的。”说着,和老林都站起身来。

金鑫仰头看着他俩,说:“萧哥、林警官,你们相信我吗?我说的真的都是真的。”

走出电梯,四下无人,老林低声说:“萧队,我认为金鑫从华逢春钱包里拿走的那张纸十有八九是一张欠条,或者借据…哎…反正随他怎么写吧。而且应该与房子的买卖有关。”

萧仕明微微一笑,说:“你也这么认为?我和郭一侠在事发当天晚上做笔录的时候就有这个怀疑。可即使能从他和华逢春关于买房的银行交易记录或者房产交易中心找到蛛丝马迹,证据销毁了,债权人也去世了。即使华逢春的母亲要告金鑫,那也得另案处理,不在我们的调查范围。况且……”萧仕明没往下说,老林也没问,他们脑海里不约而同浮现出华逢春的母亲冯胜兰的样子来……不说也罢。

老林先回过神来,说:“对了萧队,提到郭一侠我想起来了,夏白打电话给你为了什么事?他们今早才飞去X省,一落地就有好消息?”

萧仕明又一笑,说:“是好消息,但是从N市传来的。”

“N市?”

“对,”萧仕明点了点头,说:“夏白说N市警方又从那个汽车骗保碰瓷团伙挖出了一个录播非法视频的案中案。说有嫌疑人交代,他们在G市的一些宾馆非法偷装了一批摄像头,龙胜山庄也是其中之一。我已经让小郑现在就赶到龙胜山庄205房仔细检查一下那里到底有没有?从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希望这个线索还有价值。”

老林神情变得有些诡秘,问:“你不是把小郑‘派’去找白宁思——就是金鑫嘴里的小鹿对吧——学习网球去了吗?”

“对啊,学网球嘛来日方长,现在主要还是多聊天。能在一起聊得来的年轻人,于公于私不都是件好事吗?”萧仕明一脸严肃的答道。

“如果205房里真装有摄像头,是不是咱俩现在就去N市?”

萧仕明没说话,点了点头。来到停车位前,萧仕明说:“你来开车吧。”说着,打开车门,将钥匙递给老林,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老林上车之后,因为要等郑思斯的电话,便又将话题回到了金鑫那里,总结道:“其实下午收获还是不小的。金鑫虽然没完全说实话,可说的也不完全是假话,至少让我们知道了殷蒙和何念还有这层关系……这何念也太不可思议了吧?跟殷蒙搞暧昧,又把华逢春介绍给他。表面上和华逢春是朋友,可听金鑫这么一说一分析,何念好像成了一个旁观者等着看华逢春笑话的存在?”

萧仕明闭上了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说:“我也没整明白,恐怕要找个专业人士来给咱分析分析才行。”

“专业人士?什么专业?”大概是累得脑子有些乱,老林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接着,又一拍脑门,说:“常法医的哥哥不是G大的心理学教授吗?”

是啊?常法医……萧仕明顾左右而言他:“你有没有发现,当金鑫说起别人来的时候,十分清楚,分析的也很到位。”

老林注视着前方,整理了一下思路,说了句:“是啊,别人的故事有时候就是一面镜子,可以看透很多事情,甚至自己。至于自己嘛,如果做了什么连自己都不忍直视的事情,嘿嘿……”

闻言,萧仕明不禁莞尔,跟聪明人聊天就是有益身心健康,刚朝老林扭过头想说话,电话响了。凝神一看,对老林说了句:“是小郑打来的。”

章节目录 意外的身影(一) 挂掉电话,萧仕明对老林说:“走吧,N市。”

老林没说话,迅速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

刚刚萧仕明打电话的时候老林已经知道了,205房果然有一个隐蔽的摄像头,萧仕明在电话里让郑思斯协助宾馆继续查找其他房间还有没有非法安装的摄像头,再将其他宾馆民宿的信息移交网络安全监查支队处理。萧仕明在电话里让郑思斯去到网监支队后就别出来了,等着他们这边一有线索就赶紧开始上网搜索。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老林问了句:“房间的摄像头装哪儿了?郭一侠他们接警之后在里面搜检取证了一回。我记得小张带着冯胜兰和华胜春去取华逢春遗物的时候,还又发现垃圾桶里头孢拉定内包装上的铝箔纸……”说着,不禁将视线离开前方,看了一眼萧仕明,接着道:“我就不明白了,怎么能没发现有个摄像头呢?就差上房揭瓦了,居然没发现?”

“就是因为没上房揭瓦。”萧仕明平静地答道:“摄像头安装在屋顶消防探测器烟感旁边。”

“我去。”老林忍不住笑了。任你怎么百密,终有一疏,百分百精确的那是机器不是人。老林决定承认自己只是个凡人,集中注意力,将车速保持在一百码,争取快去快回。

不按时间单算效率的话,两人的确已经很快了——虽然回到刑警队已经是午夜快两点钟了。此行颇有收获让萧仕明和老林都心情舒畅,并且精神头十足。两人心照不宣,直奔网监支队的办公室而去。郑思斯早已等在门口,看见他俩一出现在走廊那头就蹦跳着迎过来,一股脑地说着:“萧队、老林,你们总算回来了,快来看看我们找到了什么?运气简直不要太好,根据你们发过来的ID,虽然事情过去一个多星期了,可华逢春还是205房的最后一个客人。那些视频对于偷窥者来说没什么价值,已经被他们删除了。可网监的小陈太厉害了,她在云储存里找到了没有彻底删除的视频备份,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还有,我们只找有华逢春和何念的镜头,这样省事得多……”

果然没让他们失望——何念走进205房,将一只小盒子递给华逢春,然后华逢春从盒子里抽出一板东西,撕开内包装,可以清楚的看见她取出两粒东西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吞了下去。虽然这不能证明何念的举动是善意还是恶意,但至少证明她递药给华逢春是一个事实……于是,萧仕明提醒郑思斯,说:“注意保存。”

郑思斯朝他眨了眨眼睛,朝电脑屏幕指了指。

难道还有?萧仕明又把目光回到电脑上,他看见喜羊羊离开之后,房间里只有躺在靠墙一侧床上的华逢春和坐在另一张床上的何念,这时,何念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药盒,将两粒胶囊递给华逢春,随后又递过去水,顺手将药盒扔在了床头柜上。华逢春刚吃完药躺下,又用手支起上半身,何念在自己坐的床上找了找,递给华逢春一个手机。华逢春接起电话,又对何念说了几句什么,何念便起身出去了……

“没有了?”萧仕明问。

郑思斯瞪着他,说:“你不是说只要找有华逢春和何念两个人视频吗?”

章节目录 意外的身影(二) “哦,我错了。”萧仕明马上道歉,然后迅速指示:“再往后找找,看有没有何念把药盒拿走那段?”还好这段偷拍的视频没有经过剪辑就整段删除了,找起来也容易。看着华逢春打完电话,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人摇摇晃晃消失在过道里——应该是进了卫生间了,小陈便把视频快进,直到何念重新走进房间。只见她迅速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盒,坐到圆桌旁的圈椅上掏出一张纸巾,一边朝过道张望一边擦拭那只小药盒。正当她用纸巾垫着想把里面的铝箔板包装的胶囊抽出来时,却忽然将药盒迅速放进自己兜里,手上只留着纸巾低头擦起鼻子来。没等萧仕明疑惑,身着制服郭一侠和小庄就走了进来。

老林和他对视了一眼,说:“何念选择坐在圈椅上是因为这里可以看到过道和卫生间的动静……难道何念原本并不想把药盒带出房间,只想把上面自己的指纹擦干净?”

“哼,”郑思斯鼻孔里出气,尖锐地说:“聪明反被聪明误。就算上面有她的指纹又怎样?大大方方承认了,谁还会怀疑她不是好心办坏事?现在可好,此地无银三百两弄巧成拙了。”

萧仕明接着他们俩的话说道:“有道理,也许何念的初衷就是把盒子上的指纹擦干净,把药盒继续留在205房。这样,谁也不会怀疑华逢春吃的药是她给的。没想到郭一侠他们那么快就到现场了……即使她没带走,让我们找到一个没有任何指纹的药盒,不是更可疑吗?”

“嘿……”郑思斯冷笑道:“何念既然都把药盒装起来了,干嘛那么随便就给扔了啊?”

萧仕明答道:“事发突然,心慌吧?刚想到可以用火把药盒一烧了之,去大堂找打火机却不料遇到了我,想着在垃圾桶里扔个垃圾不会有人看见……”他沉吟片刻,说:“这倒是能说明,即使何念是成心要给华逢春吃药,初衷并不见得是想害死她。如果她真想置人于死地,大概不会在华逢春死后慌乱成那个样子。我想起自己走进大堂时想跟她打声招呼,她转过脸来看着我时的表情——就像看见鬼一样。”

“钟馗?”郑思斯问了一句,把一旁的小陈也给逗笑了,两个女孩子哈哈地笑成一团。

老林倒是很严肃,问萧仕明:“我就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何念背着你扔了东西的?如果你没发现,说不定垃圾桶就被保洁清理干净了,这可连灰烬都不会给你留下的。不是她不聪明,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

萧仕明面无表情的说了句:“我背身对着何念上楼梯的时候,打开手机的自拍功能看到的。只是手机的镜头没那么好,看得不是很清楚。”

老林不再理会萧仕明,却抬头对着郑思斯和小陈说:“他真的是钟馗。鉴定完毕。”

两个女孩又笑了。

从网监支队出来,萧仕明回身对老林和小郑说:“那么,今天就这么着吧。明天你俩可以吃了中饭来上班。到了以后去我办公室,讨论案情进展。”

“是。”小郑应道,再没二话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用手捂住打呵欠的嘴。

章节目录 刑讯逼供 第二天下午,当郑思斯和老林走进队长办公室落座后,萧仕明的开场白是看着郑思斯问了一句:“小郑,你昨天网球学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郑思斯翻了个白眼,嘟着嘴说:“你安排我去诱导白宁思讲各种网球八卦,学球不就是个幌子吗?还好白宁思不收我学费,否则,我岂不是亏大了?”

老林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小郑,相信老哥,这笔买卖绝对只赚不赔。”

郑思斯略一思索,马上明白了老林的揶揄,正要说话,只听萧仕明又淡淡地开口问道:“那么,网球八卦聊得怎么样了?”

郑思斯想了想,才说:“白宁思倒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不过说起别人来有些干巴巴的,搞得我像刑讯逼供一样,倒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

老林又道:“放心,他肯定觉得你也挺有意思的,所以连刑讯逼供都认。”

“老林,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郑思斯似乎忘记了自己原本是个伶牙俐齿的人,脑子里就冒出这么句平淡无奇的反问来,别无选择,只得说了。

萧仕明好像没听见他俩在说什么,又问:“小鹿都对你招供什么啦?”

“萧队……”郑思斯叫了一声,继而把手抱在胸前往沙发上一靠,说了句:“什么也没有。”

“老林,你先把昨天金鑫说的一些情况转达给我们小郑妹妹吧,再看小鹿是怎么说的,能不能和金鑫相互印证?”萧仕明回身把自己的保温杯抬了过来。

老林也打开自己的保温杯喝了口茶,把大概情况简略说了一下。郑思斯听后,一副进入工作状态的样子,开口说道:“白宁思是这么说的,他说何念的妈妈是个小学校长,自己的妈妈是那个学校的老师。何念比他大半岁,上学上得早,比他高一级。不知怎么,何念妈妈倒是挺关心小白的,五年前小白研究生毕业回到G市在大学当老师……”

“原来小白还是个学霸呀,怪不得何念她妈那么上心。”老林又插了一句。

这回给他白眼的不止是郑思斯了,还包括萧仕明。老林马上闭嘴,对郑思斯笑道:“上了年纪总是爱瞎操心。我喝茶,你继续。”

“两个老太太现在都已经退休了。”郑思斯辩解了一句,才接着说道:“何念她妈知道小白网球打得好,说自己女儿正在学网球,要让小白教。小白妈妈也说让教,他觉得不好推辞,便答应下来。两个月后,何念又带来了华逢春。小白说华逢春刚来的时候,完全没有基础,不过比一般女孩有拼劲儿,两人在一块学反倒比教何念一个人轻松得多,他也就没反对。和殷蒙打过一次球以后,殷蒙也提出要加入何念和华逢春一起学球,然后所有费用他来付。小白说他挺为难的,因为殷蒙原本是金鑫的学员。而且,他本来也不是主动要教何念打球的,不知怎么人还越打越多起来?可看金鑫好像也不是很在乎教不教殷蒙,他最后还是答应下来,不过说自己时间不太够,一个星期只能带他们仨打两个小时。小白说那段时间华逢春进步得挺快,因为他们三个除了跟小白学球而外,别的时间也一起打。华逢春是学球时间最短的,但她谦虚肯学,殷蒙和何念都是挺自信的人,也喜欢教,所以三人总在一起打,能打比赛之后也找别人一起打。小白说他断断续续带了他们一年多时间。就这些。”

老林想了想,评价道:“这也不怎么八卦啊?白宁思有没有提过殷蒙和华逢春谈恋爱的事儿?”

“没有。”郑思斯斩钉截铁地回道:“把华逢春学球的过程说那么详细还是为了教育我——什么打网球就是要肯花时间啦,要不怕自己打不好,要找各种人虚心求教打比赛啦……哼,真是好为人师。”

“你不会引导一下他吗?”这回说话的是萧仕明。人家小鹿抽时间陪你打球,巴心巴肝地把自己积累的经验说给你听,还说人家好为人师,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郑思斯哪里能知道萧仕明作为一个网球爱好者在心里琢磨的这些事,不高兴地回道:“我当然是引导了啊,要不怎么说自己像是在刑讯逼供呢?小白不愿多说,只是说他最多一个星期在网球场见他们一次,具体情况也不是很了解。只是华逢春和殷蒙经常在一起打球,后来又一起开公司,工作时间、业余时间都在一起,难免日久生情吧。他还说这是人之常情。我反问他,有家有孩子出轨也算人之常情?他只是笑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只要他不妨碍你,你也没权力对他说三道四。我就问,难道你们男人都这样?他还是笑笑,说什么样自己知道,别人也看得见,还说我是个警察,说话要讲证据,要有自己的判断……真是气死我了。”说到这里,双手一摊,道:“你们说,这天还怎么聊?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再聊下去不是把天聊死了,是我把自己聊成白痴了。”

老林忍不住想哈哈大笑,最后只是咧了咧嘴。

咧嘴也不行。郑思斯看着他,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老林说。都那么一目了然了,他也不打算再开郑思斯和白宁思的玩笑,问道:“你有没有问为什么他们后来都加入了城市动物俱乐部?”

“问了。”郑思斯答道:“小白说网球圈就那么大,除非你从来只跟几个固定的人玩,从不在江湖上露面。何念可是网球圈出名的大美女,大概早就认识萧队的那个同学——他们都叫他狮老大的,只是不熟。有一段时间放暑假,狮老大的儿子就跟着小白打球,刚好有一天那个小狮子的后面就是华逢春他们的打球时间。那天殷蒙何念都没来,狮老大就带着儿子和华逢春、小白打了一场双打,就这么认识了。后来又见到何念,大家就逐渐熟悉起来,有时一起约着打打球这样。小白说我现在还不太理解网球,以后会打了就知道,这个人怎么样,是不是朋友,是什么样的朋友,打一场就清楚了。说得那叫一个邪乎。”

不想萧仕明却点了点头,说:“我同意小鹿的观点。”

郑思斯眨巴了一下眼睛,不知是在反驳白宁思还是要反驳萧仕明,只听她说:“我就问小白,他刚才还说跟殷蒙华逢春不是朋友的,这不是出尔反尔吗?”说完,又有些泄气,补了一句:“他说我没认真听他说话,他跟他们是球友——打网球的朋友。”

老林看了一眼萧仕明,说:“完了。”

“什么完了?”郑思斯问。

“没什么。”

章节目录 心房(一) 萧仕明走到自己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把昨天在华逢春行李箱里找到的那只木盒子拿了出来,重新回到茶几旁,将木盒放在茶几上,伸手小心的将盖子梭开。

郑思斯看着盒子,忍不住说了句:“好名贵的盒子,很像是专门定做的。”

老林的注意力却在盒子里,他对萧仕明笑道:“呵,你可真行,把人家姑娘折的星星和鸟全给拆了。”听在郑思斯如是说,便扭头道:“盒子木质是不错,不过我认为还不至于要定做。样子太普通了。”

萧仕明却点着头,说:“我认为小郑说的有道理。”说着,萧仕明把手里的盒盖翻过来,上面有两个不大的金灿灿的图案。

“这是什么?”老林把盒盖接了过去,对着图案研究了一会儿,说:“看着像两个倒过来写的字。”

郑思斯听了这话好奇,一把将盖子从老林手上拿了过去,看着念道:“心房?”然后又把盖子的正面对着自己,说:“想象一下,如果这盖子不是木头的而是透明的,从这个角度看,应该就是心房两个字没错。”

看着他们把盖子研究得差不都了,萧仕明又把一叠满是没有平复的折痕的纸片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了茶几上,对两人说:“看看。”然后,又建议道:“我按时间顺序理出来的,你们就顺着看吧。”

老林闻言,拿起最上面那张正方形的浅黄色纸片,说了句:“字真小。”说着,把纸片稍微挪远一点,读完之后递给郑思斯,又拿起第二张。

郑思斯接过那张纸片,也说了句:“字真小,不过挺娟秀。”说着,把纸片朝鼻子底下凑了凑,开始读起第一张纸片来。

只见第一张纸片上写着:来G市已经三个月了,终于租到合适的房子。上天终究是眷顾我的,真不后悔来G市。把曾经的那些悲伤、无助、耻辱的记忆统统留在R市,给自己一个全新的开始……2012.8.5

第二张纸片——房东说今天要亲自上门收房租。据说是个美女。开门之后,果然是个美女。可美女眼里好像根本没有午睡还没醒穿着睡衣跑来给她开门的我,只顾着各个房间到处看一遍。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不料美女忽然回头冲着我笑起来,说收了房租请我吃日本料理。我问她这是她对待房客的传统吗?她说这房子空了快两年了,她才不稀罕那点房租呢。我是她的第一个租客,因为我把她的房子照顾得很好,所以请我吃饭。虽然有点张扬,不过何念这人挺有意思。2012.8.31

第三张纸片——我喜欢打网球。我们不能冲谁大吼大叫,但可以冲网球;有时莫名愤怒的想打人,然后我可以去打球,不顾一切、狠狠的打。所以,我喜欢网球。2014.10.18

第四张纸片——撒谎的人是明明就没有,却偏觉得自己有,才会撒谎。殷蒙是个对金钱没多少概念的单纯的人,而且,很温暖。我相信他不会骗我。2015.2.14

第五张纸片——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家。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阑珊,不禁有些感概。想起三年前孑然一身来到G市,终于靠着自己不敢松一口气地打拼,有了一个自己的家……想想何念因为我拒绝她把房按原价卖给我的好意……对她来说只是一套房,对我而言却是一个家,这样的心情,又有几人能够体会……殷蒙也不能。回去了倒好。这是我的家,家的第一个夜晚只属于我一人,挺好……2015.5.1

第六张纸片——他说他会给我一个惊喜。而这个惊喜居然是他把老婆孩子送回距G市三百多公里的老家,然后,连夜驱车赶回来陪我过情人节!!!!我只想说,去你妈的情人节……早上醒来,我一个人在家,手机上有殷蒙半夜发来的一条短信,语气冷淡的说我昨晚喝醉了耍酒疯,搞砸了一切……我歇斯底里的笑得停不下来。希望我耍酒疯的时候对他说了“去你妈的”……2016.2.15

第七张纸片——又和好了。自己为什么就那么不争气?只要他紧紧的抱住我,像个孩子一样哭着说他有多舍不得我,说如果他的世界没有我,是多么的冰冷和不安全,我就心就会软得像一滩烂泥。看着他三更半夜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烂泥,扶不上墙那种……我该怎么办?难道真像何念说的那样,殷蒙根本不会离婚,因为他只爱自己……2016.2.29

第八张纸:阑尾手术第二天,狮老大、小鹿、熊猫和老豹子来看我。老豹子是个好人,昨天也来今天还来,可他来了反倒让护工手忙脚乱我还要强打精神陪笑脸。看见殷蒙出现在病房门口,便觉说不出的欣慰,整个病房都被照亮了一样……2017.1.8

第九张纸片——今天,殷蒙的儿子三岁了。我酝酿了很久,决定跟他好好谈谈。黄影怀孕不能离,OK;哺乳期不能离,OK;儿子两岁,他爸说若敢离婚就断绝父子关系,让他试试流落街头的滋味,OK……现在,公司已经盈利,帮林盛集团做的几块网球场、篮球场也让老爷子满意了,他还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整整一天,自己连个开口的机会都没有。这绝对不是我想多,绝对是他故意的。2017.10.31

第十张纸片——妈又打电话来了,说华胜春经营的小超市被别人骗了。难道我没有警告过他们吗?最可气的是诉苦不成妈就会大发脾气,把银行卡号发过来并且规定好汇款时间方才罢休。我一看到妈妈的电话号码便会头皮发麻,可自己心里有苦想找人诉说的时候,又找得到谁……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个遍,然后,自己给自己发了条短信——新年快乐!2018.1.1零点

第十一张纸片——和殷蒙大吵了一架之后,拎起球拍独自去比赛,没想到我们居然拿了冠军。忽然有种感受,我不是战胜了别人,而是打败了自己。永远不要等着别人来审判,应该是自己做决定的时候了。你以为会失去的东西,也许从来就没有得到过。2018.9.27

章节目录 心房(二) 第十二张纸片——结束了。这不是我早就知道的结果吗?再有一个钟头,就该出门去机场了。已经五个春节没有回家,与R市的联系就只有一种套路——妈打来一个电话,告诉我一个麻烦,然后,我打一笔钱到她的银行卡上……就要回家了,竟又想反悔。不回家又能去哪儿呢?不留在G市是怕自己禁不住殷蒙的恳求。这又是一个套路——他回避问题,我发火,吵架,分手……复合。原来,我的生活都是些套路,却没有出路……2019.2.1

第十三张纸片——感觉自己一直被一种悲伤绝望的情绪所笼罩。舷窗外的地面星星点点,那是万家灯火,为什么自己总是与这些温暖的烟火隔得那样遥远?一如七年前那般孤单的来——带着一颗寒凉的心;如今又孤单的走,若说那颗仍旧寒凉的心里多了些什么,无疑就是背着一身房贷,还有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对未来越发的渺茫。

两天后就是自己的第三个本命年了,记得十二年前今天,自己正在参加公司设在五星酒店里的团拜会。还有人说过了本命年他就离婚、娶我。十二年后,身边的人居然连费心撒个谎骗骗我说他会娶我的心思都没有了……突然有个想法,如果现在飞机失事,我恐怕是唯一一个视死如归的人吧……是不是刚才笑得有点瘆人,邻座的大妈不停地拿眼瞄我……2019.2.2凌晨

(这两张纸明显被折在了一起,看痕迹,应该是叠在一起折成了一只纸鹤。)

第十四张纸片——虽然妈知道我今天回来,居然连床单都不换一下,也是够了。家还是以前的那个家,散发出的气息比以前还更让人窒息。放下行李,决定出门去超市买条新床单、枕巾和被套。而心里冒出的念头却是——房子断供之前尽快出手。毕竟,要生存下去,我就只有靠它了。拉开房门,门口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帅哥……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事情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小时,可我仍然不敢相信。过十分钟就会把银行卡挂失单拿出来看上一看。可我仍然不能确定这是真的……2019.2.2

第十五张纸片——今天是正月初七,拿到银行卡后,我做了两件事,一、告诉妈我回G市了,然后从家里搬到R市最好的酒店住下。二、订了初十回G市的机票。见不见殷蒙已经无所谓了,公司真心希望他能好好经营……当一个人不再为了生计发愁的时候,以前压在心里像山一样的问题,就不再成其为问题了。我要让他们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华逢春,一个有能力自己宠自己的华逢春……2019.2.11

第十六张纸片——不得不佩服自己。加拿大的签证刚办下来,妈就给我打电话说于何田去家里找我了。现在我在G市生活的很好,如果不是为了防着于何田,还真有些舍不得离开了。我这么做也不是怕了于何田明抢,但他居然可以用尽一切算计和隐忍,布了这样一个十年的局。我还没自信到认为自己躲得过他的暗算。得赶紧订机票。2019.8.15

第十七张纸片——我也没想着房子会那么快就卖出去。原本想着实在不行,抵给中介得了。高飞一句“我要这房,是因为这房里到处都是你的痕迹”,虽然他说还差三十万现金,为了这句话,我便让他打了个欠条,还不还看缘分吧……不得不说,有钱真好。2019.8.20

老林终于抬起头看着萧仕明,有些意犹未尽,说了句:“没啦?”

萧仕明将盒子推给他,说:“你若有时间,自己慢慢看。”

郑思斯也跟着抬起头来,一脸就要考试了还有很多生词没背下来的焦躁。她呆呆地出了会儿神,没说话,把木盒的盖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摸索。终于皱着眉头说了句:“我想华逢春为什么会在盖子上这么花心思地贴了‘心房’两个字了,这的确是她的最真实的内心——至少华逢春是这么认为的。”说着,将手只放在那两个字上来回摸索,忽然,停住了,抬头看着萧仕明和老林,问:“你们说,这两个字是不是用金箔贴出来的?”

“我看看。”老林把盒盖抢了过去,近看看远看看又对着光看看,说:“唔,很可能是金箔。”

萧仕明对这个似乎不大感兴趣,他伸手从桌上拿起第十七张纸片,说:“几乎可以肯定,金鑫烧掉的东西,应该是一张三十万的欠条。就是不知道华逢春去打球,为什么要把它放在钱包里。”

郑思斯马上答道:“这还不简单吗?房子已经卖给金鑫了,据他说他在跟华逢春同居。把欠条放在房间里,金鑫拿走了怎么办?”

萧仕明不同意,说:“华逢春可以把它锁起来的啊。而且,如果屋里丢了价值三十万的东西,华逢春可以报案,查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我觉得金鑫不会这么做,金鑫不是没钱,他只是缺钱而且认为华逢春有钱,这是两回事。”

老林说:“还有一种可能,金鑫可以随便找个借口……比方欠条哪儿需要改改之类的,然后又告诉华逢春第二天就要出差去外地没时间,让华逢春把欠条带到龙胜山庄重新换一张。我想,华逢春时间仓促,并没有仔细考虑这事儿。还有一个,她不是写了吗?三十万对现在的她来说并不是一笔大数目。”

“这么说得通。”萧仕明点头。

郑思斯的角度又有不同,只听她说道:“没想到华逢春和何念是这么认识的,还有白宁思。我怎么觉得,何念对白宁思好像有意思了很多年一样?”

老林本来想开口揶揄郑思斯几句的,忽然想到,正是因为她对白宁思很在乎,才会有一种别人没有的敏锐。于是,便点着头,说:“我虽然没见过,但已经开始喜欢这个白宁思了。小伙子人品不错。不如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再套套他的话儿?像他这种聪明人,如果有美女对他有意思,他不可能不知道。更何况你看看人家把这男女关系处理的,不动声色啊,完全是教科书级别。小郑,年轻人,要进步啊,只有进步才又前途。”

章节目录 约球 郑思斯并没有出言怼老林,而是皱着眉一直在心里琢磨着什么。正在这时,郑思斯的手机响了。她有些不耐烦地拿起来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复又明朗起来,举起电话宣布道:“是白宁思。”

不知道咱们小郑妹妹刚才在惦记白宁思什么?萧仕明和老林对视一眼,就听郑思斯当着他们的面接起电话,严肃地招呼道:“喂,白宁思?”

萧仕明和老林又对视一眼,如此清秀的小郑妹妹怎么不仅说话语气直,虽然对方看不见,坐的也很直,但对方一定能体会到她的态度有多直……这么多直加在一起,恐怕就不仅仅是“直”那么简单了。老林不由得有些忧虑,说:“我怎么忽然发现小郑到底还是继承了咱们刑警队作风剽悍的光荣传统,难道我们对她关心照顾得还不够?”

还没等萧仕明回答,郑思斯就瞪着他俩,伸出那只没拿电话的手,把食指竖着放在唇上,示意他们别说话。老林没说错,这举动比刚才对待白宁思的态度还要剽悍。

只听郑思斯对着电话说道:“昨天谢谢你啊,给我当了一下午司机……”说话时,毫不理会忍不住要挤眉弄眼的老林“嗯,没事,也不算太晚……喂,白宁思,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没什么,想请你吃顿饭谢谢你呗……不用我破费,是我们萧队想破费,喂……”萧仕明听到郑思斯把自己给装进去,便不再客气,不管郑思斯是否还在说话,一把将她的手机拿过去,对着电话那头的白宁思说道:“喂,小鹿,是我萧仕明……今天下午你有空吗?要不我们去哪里打两个钟头球,再一起吃个晚饭怎么样……没有,就我和小郑……别,你来就行,人多了我可请不起……哪能让你出钱……好,我等你电话。”说完,好像没看见郑思斯在示意自己将电话还给她,直接就挂掉了。

郑思斯撅着个嘴,一旁的老林也很委屈地嚷嚷道:“萧队,这就不公平了啊,八百年才听你亲自说要请一回客,居然当我是隐形的?”

萧仕明双手一摊,对老林说:“要不我把这个请客吃饭的机会让给你?”

身为一名身经百战、“老奸巨猾”的老刑警,老林立马认怂,笑道:“令人欣慰啊……咱们小郑妹妹不仅剽悍了,还滑头了——青出于蓝啊。知道自己恐怕不是白宁思的对手,拉了你去出钱出力,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我儿子昨天请了一天病假,今天非要去上课……不放心,趁着有点时间,还是去学校接他一下。”

听着老林这么说,萧仕明有些抱歉地笑笑,说:“你几点去接儿子?”

老林不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问:“说吧,啥事?”

萧仕明的表情依然很抱歉,说:“你昨天不是提到可以找常冬屹…咳…我是说常教授请教些专业问题吗?我想……你可不可以找冬……常法医让她先问问常教授的时间安排?还有,顺便看看黄影的尸检结果出来没有?”

老林答应道:“现在还不到四点半,有时间,那我这就去法医处了?”

正说着,萧仕明的电话响了,白宁思已经订好市体育馆五点钟的网球场,说是那儿离刑警队最近。萧仕明忙不迭的申明场租由他来支付。挂了电话,对郑思斯说:“准备准备咱们走吧。”

“是。”郑思斯以立正的姿势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出去的时候,却是蹦跳着的,马尾在身后甩得老高。

老林也站起身准备走,预言道:“我看哪,今天恐怕没你出钱的份儿了。”

萧仕明可没那么乐观,说:“如果一顿饭一场球就能从小鹿那儿得到咱们想要的信息,成本倒是最小的了。”

章节目录 小巷深处(一) 一位领导(技术级别3.5),正处于相互吸引阶段的一位初学者和一位教练,这样的组合去打球,只能希望老天保佑他们能玩得愉快了……幸而大家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越是这种困难的局面,越能凸显出一个人的能力以及潜力来。小鹿来了之后先安排郑思斯围着球场跑圈,然后自己下场和萧仕明拉球热身。待郑思斯乖乖跑了五圈之后,递给她一瓶酸奶,和萧仕明打了一场七局四胜制的比赛。趁萧仕明下场休息,拿出一包练习球开始教郑思斯打多球。萧仕明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挥拍有需要纠正的地方,便也进场和郑思斯一起打起多球来……这道颇有难度的几何题居然被小鹿给证明出来了。

第一次在龙胜山庄打球,小鹿给萧仕明留下的印象是沉稳而有教养。然而今天,他已经知道小鹿的确是个有智慧的人。与这样的人交流如果想通过谈条件来获得自己需要的信息,绝对是愚蠢的。倒不如开门见山还好些。虽然不一定达到目的,但谈条件绝对达不到目的。

收拾完东西换号衣服,小鹿问:“萧哥,晚上想吃什么?”

萧仕明早已想好,却沉吟片刻方才说道:“要不,我们去吃烧烤吧?虽然不太健康,可烧烤有烟火气,边烤边吃,再喝点啤酒,好聊天不是?”

小鹿自然不会反对,说:“萧哥你在前边带路,我跟着你走。”

萧仕明一点头,答道:“行,小郑坐你车吧。”

看着小鹿乐呵呵的样子,萧仕明别过脸一笑,打开车门钻了进去。开车带着两个年轻七拐八拐绕进G市的老街区,把车停在了巷口狭窄的车位上。萧仕明把靠外面的车位让给了小鹿,怕他的车体太宽,不方便上下。接着,走进了灯光昏暗的小巷。

郑思斯跟在萧仕明身后,问了句:“萧队,这啥地方啊,黑咕隆咚的。”

萧仕明没说话,一边的小鹿却悠悠说道:“萧哥既然带咱们来,自有他的道理。”明明一句拍马屁的话,可小鹿那自然的态度,分明又不是拍马屁。郑思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难道这就是拍马屁的最高境界?可于公于私白宁思都犯不着拍萧仕明的马屁呀?

没等郑思斯把自己的脑回路整理清楚,他们来到了一扇开着的门前,放眼望去,一个小小的四合院。萧仕明率先走进去,正在堂屋的铁架子上烤着满满一架子猪脚的中年男人看见萧仕明,忙不迭站了起来,朝他们一跛一跛走了过来,郑思斯看出来,他是左腿不方便。那男人走到三人面前,说:“萧警官你好久没来了,我还以为你是不是嫌我的猪脚不新鲜了?”

“怎么能够?”萧仕明答道:“你难道不知道我是生你的气了吗?如果你今天再不收钱的话,我可不敢保证以后还来不来的。”

那男人一笑,说:“那天不是特殊情况吗?你既然这么说,我可就不客气了。”

郑思斯好奇地在一旁插话道:“什么特殊情况?”

萧仕明白了她一眼,说:“请你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老麻的猪脚和烤肉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的,还有豆腐脑,吃烧烤的绝配。对了老麻,再来一碗青菜汤。”

老麻咧嘴一笑,说:“得嘞,你我还不清楚吗?去西屋坐吧,东西一会儿就得。”

“萧队,说好的啤酒呢?”虽然萧仕明已经明确说要郑思斯闭嘴,可郑思斯却浑不在意,又开口说道。

老麻马上应道:“这位姑娘,萧警官是你的领导吧?跟着他好好干,啤酒先来半打可以吧?”

萧仕明朝着郑思斯一挥手,说:“啤酒是给我和小鹿点的,你就别喝了,否则,待会儿谁送我们回家啊?”

“请代驾啊。”郑思斯大言不惭。

“是啊,”老麻也来凑热闹,说:“再不行,就在我这儿对付一宿。”

萧仕明瞪了一眼郑思斯,怎么,今天有小鹿在一旁,这小郑妹妹的情绪已经高得要上天了不成?扭头对老麻笑道:“行,老麻,赶紧上菜吧,我都饿了,还要烧了才能吃。”

“好好好……”老麻听说萧仕明饿了,嘴里吐着一连串的好,跛着脚去了。

西屋里只有一张带烧烤架的桌子,屋里没有什么装修,水泥地白墙,窗户上也没有窗帘,不过倒还干净。三人坐下后,郑思斯有闲不住地开口问道:“萧队,这个老麻……是不是以前曾经落在过你手里?”

萧仕明双手接过小鹿倒给自己的茶水,喝了一口,说:“你又知道。”

郑思斯一撇嘴,说:“我就知道,这三年刑警可不是白当的……哎,萧队,他的脚是怎么跛了的?”

丫头明显是疯了……萧仕明直摇头,却开口说道:“说起这老麻来,还真是让人唏嘘。这院房子是老麻的爹留给他的,三十多年前父母就在院里卖起了烤猪脚,赚了钱也买了楼房,老麻还娶了个漂亮媳妇。父母去世后,老麻两口子吃不了这辛苦,老婆便做主把院子租给了别人,他们只吃租金就行。八年前的一天,老麻媳妇和一个男人被人捅死在了老麻他们家的轿车里,车是在去往老东山景区的路上被人发现的。老麻作为最大嫌疑人被拘押审讯。而且当时很多情况对老麻都非常不利。警察去他们家抓人的时候,老麻居然从二楼阳台跳下去企图逃跑——他的脚就是那时候跛的。然后邻居反应他们两口子经常吵架,老麻还曾经当众威胁他媳妇要用西瓜刀砍死她。并且,在他家的床底下,真的搜到了一把西瓜刀。而且她媳妇死的那天,老麻说他一直在家里打游戏睡觉,却没有任何证人能证明他的说法。这个案子似乎是一目了然的了,不过仍有疑问,如果老麻真是用那把西瓜刀杀的人,为什么他还把它从几十公里以外的案发地带回家里来呢?”

章节目录 小巷深处(二)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萧仕明把话停下来,一个小伙子抬着个炭盆冲进屋来,二话不说将火热的炭盆搁在了桌子上中间,盖上烧烤用的铁架,利索的往上面刷着香油。一个女孩抬着个架子,上面放着碗筷蘸碟和他们要的菜品。老麻跟在最后,手里拎着六瓶啤酒。进门把啤酒放在装菜的架子最下面一台,拿了一瓶在手里,一边用开瓶器把酒打开,一边说:“萧警官,今天我进了些生蚝,很新鲜,送几个给你们尝尝。我以前不卖海鲜,正在尝试阶段,说好了是试吃的噢。吃完提点意见就成。”

三人一通忙活之后,烧烤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看着一切就绪,老麻也不再停留,对萧仕明他们道:“你们趁热吃,多提意见,有事叫我。”一边说,带着上菜的姑娘小伙出去了。

等到脚步声消失了,郑思斯把迫不及待送进嘴里的五花肉囫囵咽下,说:“老麻没有孩子吗?”

萧仕明和小鹿碰了碰酒杯,喝了口啤酒,说:“老麻的媳妇死的时候已经怀有四个月的身孕,但尸检结果这孩子并不是老麻的。”

郑思斯一口豆腐脑喷了出来,小鹿急忙递过去一张纸巾,萧仕明接着说道:“老麻拒捕逃跑,匿藏凶器,车里就只提取到两名死者和老麻的指纹,媳妇怀的孩子还不是自己的,怎么看他都有重大嫌疑。可凶器一直找不到,证据链不完整。不料老麻听说媳妇怀的孩子居然不是自己的,便嚷嚷着认罪,说人就是他杀的,他想杀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用的就是床底下藏着的那把西瓜刀。本来,这案子到这儿就可以结了。老麻自己都承认了,别人还较什么劲?可问道死者死亡的种种细节时,老麻完全就是答非所问,最后干脆说,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认。”

郑思斯一边啃猪脚,一边评价道:“这么配合的嫌疑犯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干脆给他一份标准答案,大家签字画押,皆大欢喜。”

小鹿忍不住也插进来,说:“老麻是有杀人这个想法的,只不过每次都是想想就作罢了。现在知道媳妇给自己带来了这么大的羞辱,他忽然就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把事情承认下来,死也死的像个男人。”

郑思斯瞪着他,说:“你不做刑警可惜了。”

小鹿摇着头,说:“我只不过是在分析人性,可是要像萧哥那样,即使老麻承认了也偏要找出真凶的人,才是真正值得敬佩的。”

郑思斯把猪脚放回到自己盘子里,扭头看着萧仕明,说:“萧队,实力圈粉呀。后来真凶是怎么找到的?”

萧仕明又和小鹿碰了下杯,喝着酒,悠悠地道:“不告诉你,反正就是找到了呗。”

小鹿又抬起酒杯朝萧仕明举了举,喝一口,说:“这个案件真正的压力并不是在找到真凶,而是怎么顶住来自社会和各方的压力,不以老麻单方面的供词而轻易结案。你说我说的对吧,郑警官?”

章节目录 小巷深处(三) “哼,这有什么稀奇?”郑思斯脱掉刚才啃猪脚时带上的手套,说:“如果真是谋财害命,还能让警方难觅踪迹,这个或者这伙罪犯必定不是第一次犯案,极有可能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我们要做的就是扩大搜索范围——不止G市,甚至在全国范围内寻找与这个案件相同或相似的其他案件,还有一个就是时间,不排除有再次作案的可能。”

“嗯,”萧仕明点着头,接着郑思斯的话说道:“距离案发五个多月后罪犯再次犯案。于是,老麻满怀惆怅地离开了监狱。紧接着就是与这院房子的租户陷入纠纷。因为老麻的入狱,这家租户便找了关系,向有关部门申诉,以无主户的名义将这院子的产权以拍卖的方式拿到手,没想到老麻竟然出狱了。这事还没了,又有人撺掇着他去法院起诉我们刑警队刑讯逼供致使他落下终身残疾,要求政府赔偿。经历了那么多事以后,老麻说他反倒不想死了。虽然他确实该死,可他要是死了,会对不起尊重过他这条性命的人。”

小鹿抬起酒杯和萧仕明碰了碰,说:“死过一回之后,老麻成了个明白人。”

郑思斯端起了第二碗豆腐脑,一边吃一边说:“生命对谁都只有一次,有的人可就没那么运气了。”

小鹿问道:“你是在说鸟姐吗?”说罢,马上纠正自己道:“嗯……喝多了,不好意思,你们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郑思斯白了他一眼,说:“我们警察最讲求事实,说了就是说了,什么叫‘就当没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一瓶啤酒的缘故,小鹿脸上泛着光,把自己的杯子斟满,端起来,说:“郑警官,我错了,自罚一杯。”说着就要喝。

“不可以。”郑思斯忽然伸手抓住了小鹿抬着酒杯的那只手叫道。小鹿一激灵,把杯里的酒洒了,忙不迭放下酒杯满桌子找纸巾哆哆嗦嗦递给郑思斯,瓮声瓮气地说了句:“不好意思啊,喝多了……”

萧仕明趁着这个时候埋头一通大吃。两耳不闻桌事,一心只在烧烤架……

这边郑思斯把纸巾从小鹿手里扯过去,一边擦手,把大眼睛朝着小鹿一瞪,说:“喝酒算什么道歉?”

“你说,怎么才算道歉?”小鹿冲郑思斯眨巴着眼睛问道,那意思只要郑思斯说,他一定做。

小郑妹妹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型人才,只见她慌乱地把自己的目光收回来,看着被萧仕明消灭了一大半熟肉的烧烤架。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故作自然地一伸手抓起公筷,把一些生蔬菜扔到了烧烤架上。小鹿见了,也急忙伸手来帮忙,并建议道:“罚我负责烧烤,你们只负责吃,怎么样?”

“不怎么样。”郑思斯放下公筷,鼓了鼓自己的腮帮子,才重新抬起头来,“非常”满不在乎地说:“看你这么不好意思,我怎么好意思让你这么不好意思呢?既然这样……我们萧队讲了一个故事,你也讲一个吧。但有一个条件,必须是自己的亲身经历。”

小鹿替烧烤架上小瓜一一翻了个身,没有抬头,说:“你们想从我这儿打听鸟姐的事情……”说着,抬起头看了看郑思斯,有把目光转向萧仕明,说:“可我们就只是球友,最多是俱乐部活动的时候一起吃过几次饭。我知道的情况,俱乐部的其他人也都知道。”

郑思斯又恢复了斗志,探身向前,对小鹿说:“我们不想听华逢春的故事,想听你的故事——你自己的故事。”

“我……有什么故事?”小鹿一脸茫然。

郑思斯对着他莞尔一笑,说:“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故事呢?比方说青梅竹马啊……哎,算了……”郑思斯懊恼于自己的不老道,把手一挥,说:“跟我们说说何念吧。我敢打赌,她肯定喜欢你,或者喜欢过你。这点你不能否认吧?”

这回,小鹿是真没料到郑思斯会这么说,还当着萧仕明的面……他看了一眼萧仕明,本能的想开口问一句——你问这个干什么?可他没说出口,转念一想,目光又回到萧仕明身上,说:“萧哥,是不是鸟姐的案子与何念有关?”

萧仕明抬起自己的酒杯与小鹿碰了碰,说:“我什么都不能说,却希望听你说。真没道理。所以,小鹿,如果你真不想说,我也不会再问。”

小鹿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一股糊味从烧烤架上弥漫开来,郑思斯手忙脚乱地将小瓜们捡到盘子里。小鹿忍不住又伸手来帮忙,他问道:“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郑思斯没看他。

“你主动约我打球是因为对网球感兴趣,还是对何念感兴趣?”

“主要是对你比较感兴趣。”脱口而出这句话后,郑思斯奇怪自己为什么没觉得不好意思,而是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章节目录 公主日记(一) 以下是白宁思的讲述:

我六岁半上的小学。其实在我应该几岁上学这个问题上,我爸和我妈是有过分歧的。我爸的意思是男孩子懂事晚,满七岁后再上学或许更适合。可我妈反对,她说他们学校教务主任的女儿和我是同一年出生,如果我满七岁才入学,岂不是要比那孩子低两个年级,这不成笑话了吗?

我妈说的那个教务主任家的孩子就是何念。她五岁半上的小学,听说却是他们那个年级入学考试里成绩最好的孩子。

虽然比她低了一级,可在我们学校,想不认识何念都难。

我们班主任会说:“你们看看人家何念,年纪比你们当中有些人还小,是他们班年龄最小的,却科科考第一。你们难道不脸红吗、不害臊吗?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同学们呐,千万不要把自己的年纪活到狗身上去,要像人家何念一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对得起父母、老师、国家对我们的培养,努力为班级为学校增光。”

我还以为班主任的长篇大论我根本什么也没记住,就记得她那句生动活泼的“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今天居然一开口就能把她当时的训话完整背诵下来,也真是服了我自己了。

何念在我们小学,简直就是公主一样的存在。不仅年年三好生,升旗她是旗手,课间操她是领操,开学典礼是学生发言代表,总之就是无处不在。记得是三年级还是四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全市要举行合唱比赛,学校很重视,专门从艺术学院请来了年轻的指导老师。把各班选派来的同学聚到一起每天练习。我不愿去,因为每天下午都唱,把体育美术音乐课全用来唱歌这就够糟的了,更糟的是,如果没有这些课,就延迟放学练习唱歌。不仅是我,很多男生都不太乐意。一群十岁左右的小孩儿,如果不是真爱,谁能站那儿一动不动,一站就是一下午?老班第一次挑人算是躲过了,可我们班有几个男生——大概是故意捣乱,被艺术学院来的指导老师给退货了,需要替补。班主任又来找我,说为了班级荣誉,如果我不去就让我老妈来做工作……哎,没地方说理啊。唱吧。

唱了一个星期,开始排队型和选指挥。没想到这老师不懂我们学校的规矩,不仅没让何念当指挥,还把她排到第一排的最边上去了——因为她年龄小,还没到长个的时候。然后排完队形还没开始唱歌呢,何念便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指导老师一头雾水,还以为何念是得了什么急病,要不是我们学校的音乐老师拦着,差点就打120了。

第二天,教务主任建议,应该在唱歌的时候加上一段诗朗诵,既新颖又能烘托气氛。最后不知怎么弄的,竟然选了我和何念负责诗朗诵,说我们两个身高气质比较适合。

那个时候哪里知道气质是个什么东西?反正为了学校荣誉,不拼都不用班主任出手,老妈第一个跟我拼。

没想到,所有参赛学校里,就我们有诗朗诵,效果不错,还拿了个二等奖。从此以后在学校里碰到何念,她都笑眯眯的和我打招呼。以前可没这待遇,即使她知道我是他们班主任的儿子,也从来都不拿正眼瞧我的。

何念比我高一级,自然也比我早一年成了中学生。在我整个学习生涯里,小学六年级是最难熬的。堂堂一个少年,看着那些拖着鼻涕而不自知甚至被自己的鞋带绊倒的一年级新生,会让人有种往事不堪回首的烦恼。恨不得立时三刻就离了这里,绝不回头。

中学校园里的一切就完全不一样了,至少这里没有老妈和所有自觉以老妈的标准要求我的老师们,还真有了一丝摆脱束缚的自由感觉。

开完班会走出教室,我居然看见何念从走廊那边走过来。也算是他乡遇故知吧,于是我们相互打了招呼,她说他们班的教室就在我们楼上,还问我是不是放学了,要不一起走?我忙说你先走吧,我还有事。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几乎怀疑刚才那一幕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公主居然约我一起放学回家,这不科学啊?不过我的确有事,虽然看着何念一脸失望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也有过一秒钟的挣扎,可一秒钟过后,就兴奋地朝学校的足球场飞奔而去。开学之前就已经和几个小学同学约好,要去球场大干一番的。我是一个学校有足球场的中学生了,这事比较重要。

后来还是能经常遇到何念,她依然还是像小学时那样,高傲地扬着头走路,可总不如小学时那么神采飞扬了。另外这里可比我们的小学大了好几倍,虽然何念也长高了许多,甚至比大她一两岁的同年级女生还高些,可是,仍然被淹没在中学的人海中,似乎失去了公主的光环。

高中我继续成为比她低一级的同学。知道何念考取了G市最好的高中,老妈虽然不怎么对我唠叨,可我看出她是极力压抑着想对我唠叨的冲动,说什么事都能旁征侧引转到“中考”上去,那也是我学生生涯里压力最大、最彷徨的一年,甚至高考的时候压力都没这么大过。

虽然我知道又和何念成了同学了,可好像从来没有在学校里见过她。有一次在去食堂的路上,一个穿着高二年级校服的女生面露愠色与我擦肩而过,我觉得是不是自己敏感了,她是因为别的事情不高兴。不觉回头看了看那个背影,不料她恰好也回过头来,看我在看她,把高昂着的头扭过去走了。这时我才意识到她是谁?是戴了一副近视眼镜的何念。

高中生活其实还蛮紧张的,直到我高考完拿到分数填报志愿的时候才想起来,问了我妈一句,问她知不知道何念考到哪里去了,去年学校放榜的时候我好像没在上面看见她的名字?妈妈说她也不太清楚,只是听现在已经升为校长的何念妈妈说何念去学了工商管理……

章节目录 公主日记(二) 我把能想起来的与何念有关的事情全都倒腾出来了,听着是不是很无趣?

我出去上了八年学,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最后还是选择回到G市,刚回来没多久,我妈就给我找了个私活,让我去教何念打网球。哦,我会打网球也是机缘巧合,上大学的时候觉得打网球可能会让我认识更多的美女,就加入了学校的网球社,后来又考进了校队,这一打就打了八年。

当我再次见到何念的时候,不得不说,女大十八变,何念真是出脱成一个公主了。另外,她网球打得已经很好,完全用不着教。可她说她是个追求完美的人,知道自己的技术有很多缺陷,希望我能助她一臂之力。面对公主恳切的态度,我不好意思拒绝,再说,回去也没法跟老妈交代。

我跟何念约好一星期打一次球,一次两小时,并且,坚决不收钱。没想到一个月后,何念就带来了华逢春,说她们俩要一起学,费用均摊。华逢春完全是个初学者,而何念已经可以开始打比赛了,这可让我怎么教?于是,客气地回绝了。没想到何念一口一个小白老师地叫着,撒娇装委屈地“求我收下她们俩”——这是她的原话。好像我拒绝是因为我完全看不上去教华逢春。

一看华逢春就知道她是个经历过事情的女人,她看见何念为了她这么苦苦地哀求我,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马上笑着说她是个初学者,理应比何念出的学费多些。

我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自己现在可算是骑虎难下了。没办法,只能先答应下来再说。教了几次以后,发现华逢春还真是肯学。而她的进步也刺激着何念真是有所提高了。我本来就是个老师,看见有人在你的带动下学会一样东西,确实有成就感。所以也就一直这么教下来了。一直保持一星期两小时的安排,这是底线,不能突破。

半年后的一天,我按照约定时间去球场,到了何念才告诉我,今天她约了两个球友过来打比赛。不一会儿,殷蒙和高飞来了。说实话,我不太喜欢那种比较莫名其妙的比赛。不过我因此认识了高飞,后面又认识了狮老大,渐渐开始接触G市的业余网球圈子。

说起殷蒙,如果何念还来当时带华逢春来打球时那一套,我肯定是会拒绝的。所以,严格意义上殷蒙并没有跟着我学球,而且我知道,他也根本不屑于跟我学球。只是每次要出钱的时候,他就会出现,直接用手机把钱转给我,说连同两位美女的学费一起交了,平时也就爱来不来。听说他们三个其他时间也在一起打球,也会约些其他人一起打球。我觉得这样更好,便会时不时找点借口,出差啦、旅游啦,把教球的时间越拖越长,一个月四次变成一个月两三次、一次。

后来,殷蒙一连三次都来一起练球,我才确定他和华逢春之间一定有什么。有一天练完球后我说接下来的暑假我要出去进修两个月,等我回来再商量一起打球的事情吧。殷蒙显得心情很好,说既然这样,我们一起吃个饭吧。我想了想,说吃饭可以,我请客吧。那天,殷蒙和华逢春毫不避讳地当着我和何念的面卿卿我我,说要喝酒,还要喝白酒。举起酒杯就感谢何念和我是他们俩的媒人,让他们彼此遇见了今生的最爱。

结果,喝醉了的殷蒙华逢春相互搀扶着打车走了。没喝多少酒的何念却拉着我说什么也不松手。一会儿说殷蒙就是个人渣,家里有媳妇儿就要生了还在外面乱搞。一会儿又说华逢春为了贪点小便宜,捡了只自己看不上的破轮胎。接着,好像才发现坐在她旁边的人是我,开始对着我又抓又打还破口大骂,说我简直就像条死鱼,怎么戳都翻不起一点浪;就像一块脑子进水的木头,扔进火里烧了二十年都烧不出一丝火星来。

我当时心里那叫一个有苦说不出。何念的精明我可是领教过的,不能把她带我家吧?可也不能把她送回家啊。这个样子送回去,让她父母见了,我可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了。就在这时,何念忽然哇哇地吐了一地。这下我可有事做了,结了帐把她搬上车,一路朝医院急诊疾驰而去。我记得何念并没有喝多少酒,只是看见殷蒙、华逢春秀恩爱脸色有些难看,还担心自己是不是小题大做了。结果医生一看她这个样子,问她是不是吃了什么药了。看着医生的神色,何念好像酒醒了,说自己因为喉咙发炎,吃了两次头孢拉定。于是,我陪着她在急诊打吊瓶的时候,背着她打了个电话给她父母。她父母来了之后,我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医院。

——

虽然这些事情小鹿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恐怕连他自己都从来没有这么详细地从头到尾梳理过这些事儿——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一下子说了那么多。就在小鹿说到这里的时候,却发现萧仕明和郑思斯目光一亮,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莫测。

“怎么,哪里不对吗?”小鹿警觉地问了一句。

萧仕明一脸温和,说:“没什么,急诊科的医生有没有说何念的症状是药物和酒精共同作用下产生了双硫仑反应。”

小鹿张大了嘴,半晌,问道:“萧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仕明想了想,最终含糊地解释了一句:“没什么,只在案子里面遇到过这种情况。”说罢,又问:“后来呢?”

小鹿抬眼看了一眼郑思斯,又急忙把目光转向黑咕隆咚的窗外,说:“没有后来了。何念一直都是个公主,在经历了这一切后,她肯定不会再主动联系我了。这当然也是我想要的结果。所以后来一直没怎么联系,直到因为狮老大的缘故加入了城市动物,才又见面了……不过,客观说,其实俱乐部里的每个人都挺优秀而且也都有界限感。只要你尊重别人,和每个人保持你认为的适当距离,就能享受到网球带来的快乐。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感受。”

章节目录 非典型性美女 萧仕明看着郑思斯坐进白宁思那辆斯柯达的驾驶室,便对代驾说:“劳驾,我们走吧。”

萧仕明的两厢波罗从昏暗的巷口拐上城市的街道,融入灯火中不见了身影,这边郑思斯还在车上与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白宁思争论不休。白宁思不同意郑思斯开着自己的车把自己和车一起送回家后自行离开。让一个年轻姑娘三更半夜……白宁思很生气,觉得自己男人的自尊受到了郑思斯的一万点暴击。而郑思斯却觉得白宁思刚才喝的那两瓶啤酒——说实话还真不算多——进了脑子变成水了,自己一个警察还有危险?谁给本姑娘来个“危险”试试?

最后,还是白宁思先冷静下来,问郑思斯:“如果今天是我叫代驾,你开车送萧哥,会怎么做?”

郑思斯答道:“把人放他们家楼下,车开回单位,明天萧队自己挤公交上班。”

“为什么是开回单位呀?”

“因为我住单位宿舍啊。”郑思斯讶异的看了看白宁思,继而反应过来,解释了一句:“哦,没跟你说过,我不是本地人。”

“怪不得,”白宁思若有所思地道:“你的普通话说得也太标准了,完全没有本地口音。难道,你来自祖国的心脏?”

郑思斯凶巴巴地问道:“怎么,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热烈欢迎……”白宁思摸着自己的下巴,看着郑思斯,说:“只是,我有点不明白……”

“哼,”郑思斯一撇嘴,说:“别以为本姑娘是在北京混不下去才来这儿的。”说到这里,似乎又有些泄气地道:“本来我是想申请去边境缉毒的,可惜没被批准……”郑思斯扭过脸朝着白宁思眨巴眨巴眼睛,搞得白宁思喝的啤酒又有些上头,晕乎乎地听着郑思斯把话说完:“只好退而求其次到这儿来了。不过,刑警也还行。”

退而求其次?为了掩盖心中的震惊和意外,白宁思把摸着下巴的手虚握着放在嘴边清了清嗓子,说:“你这追求……与一般的美女是有些不一样呵?不过还有个问题,你在咱壮丽雄伟的首都连个刑警都当不上,要求真这么高?”

“一般美女?”郑思斯并没回答白宁思的问题,而是撇了撇嘴,用自己的态度告诉白宁思,她对他的用词表示不满意,很不满意。

这态度让白宁思立马酒醒,马上更正道:“不一般美女,非典型性美女……这总行了吧?那么……”白宁思小心的用商量的语气试探道:“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就把我送到小区大门口,然后车开回单位,我明天再过去你那儿取?”

郑思斯想了想,看着他问:“小区大门口?离你家还有多远?你走不走得回去?”

白宁思一下从副驾驶座位上坐直了身体,说:“如果不是旁边有个警察,我开车把你送回宿舍然后回家,行不行?”

郑思斯双眼一瞪,还没开口白宁思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是活得有些不耐烦了,急忙解释道:“假设,这完完全全就是个假设,用以说明我目前的身体状况完全有能力自行从小区大门口走回家中。”看到郑思斯脸色渐渐缓和,便又十分“严肃”地说道:“我知道萧哥是你们领导,而且你们又是一支纪律严明的队伍,领导说让你将我安全送回,你一定会坚决完成任务。关于这点,我真心谢谢你还不行吗?”

“早说声谢谢不就完了,哪儿那么多废话?车子你明天到我们单位来取。”郑思斯说罢,缓缓启动车子,驶入夜色。

章节目录 温柔与我势不两立 “哎,说真的,你为什么要到G市来工作?”白宁思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看着前方手里却没有方向盘似乎有点不习惯,便将手抱在胸前,想起刚才那茬儿,脱口问了一句。

郑思斯瞟了他一眼,掷地有声地喝道:“系上安全带。”

白宁思下意识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边把安全带拉了来系上,一边用一副商量的语气缓缓说道:“作为一个非典型性美女,是不是可以非典型性的温柔一些?尤其是旁边还坐着一个你的仰慕者。”

郑思斯似乎有意忽略了白宁思关于“仰慕者”的说辞,看着他把安全带系上,“哼”了一声,说:“你可别跟我提什么温柔。我最讨厌别人说我温柔,就因为这个,我才偏要考警校当警察的。”

“哦?”白宁思非常有兴趣地侧身转向郑思斯,看着她,说:“难道别人从小不是夸你漂亮,而是夸你温柔,所以才让你听见温柔就反感?不科学啊,你小时候一定也很漂亮……”

郑思斯带了脚刹车,瞪着他,打断道:“告诉你别跟我提‘温柔’这两个字。”

“这表示……我猜对了?”白宁思看着吹胡子瞪眼睛的郑思斯,觉得有趣,笑道:“真那么巧?我这只瞎猫一出门就撞上了一只死耗子。”

“你才死耗子呢。”郑思斯又瞪了他一眼,回头继续盯着路的前方。虽然现在已是深夜,可郑思斯依然很认真的开车,匀速,红灯停绿灯行,从不在实线变道……遵守一切交通规则。不知道是不是把“温柔”这个词提得多了,白宁思此刻觉得自己的心底泛起了一片……温柔。

一切的彪悍都是假象,在刑警队里郑思斯肯定被萧仕明他们保护的很好……白宁思不禁语调温柔地问道:“你平时开车也是这样的吗?”

郑思斯眼睛盯着前方,说:“哪样?”

“就现在这样啊,即使路上的车已经很少,开得也不快。”

郑思斯又瞪了他一眼,说:“你一个土生土长的G市人,难道不知道这条路限速六十?”

“咳……”白宁思又被怼,却不以为忤,反而更加欢快地逗郑思斯,说:“你们警察不是可以拉着警灯到处去的吗?我还以为你这么讨厌别人说你温柔,开起车来会稍显狂野一些。”

“哼,”郑思斯不再看他,盯着前路,说:“你这是警车吗?我这是在执行任务吗?咳……”郑思斯在心里小声回答自己——也是也不是——似乎是怕白宁思看穿自己的心思,忙又接着说道:“讨厌温柔并不说明我有破坏规则的爱好。再说,保护规则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是是是,郑警官,你说的都对。”白宁思心甘情愿的做小服低,却毫无知觉,只是愈发有兴趣地又问道:“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温柔吗?”

“其实也没什么……”郑思斯打着灯朝右转了个弯,一边答道:“不知道女孩子是不是记事比较早,我就记得从小我妈带着我出去或者家里来了客人,大家都会对着我惊叫‘多可爱、多乖巧的小女孩儿啊’。反正我也听不出真假,只是会被他们一惊一乍的声音吓到。后来,也习惯了,可仍有一个事情是根深蒂固讨厌的,就是有些人会为了表示亲热而摸我的头或者是脸。我妈还教我要有礼貌,要说‘叔叔阿姨好’之类的。可后面我发现,不问好还罢了,有些人也就动动口不动手了。一问好,十有八九要惨遭毒手。那人更是一边大声说‘你的声音太温柔、太好听了,你好乖哟’,一边就把手伸过来了。有一次,我妈又让我问好,我偏不。就是横了一条心,任打任骂都不开口。最后还是被我妈弄哭了——具体怎么弄哭的不记得了,就记得那人在一旁说了句‘你们家孩子太可爱了,连哭起来都那么温柔。哦不哭不哭,来姨妈抱抱……’,接着两只手一齐朝我伸过来,把我给吓的,哭死过去的心都有了……虽然不明白温柔到底是个啥,发誓从此跟它势不两立。”

郑思斯还没有说完,白宁思已经笑倒在了副驾驶座位上。郑思斯一脚刹车把斯柯达踩停在了路旁,转过身看着白宁思,喝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两只手伸过来……哈哈哈……”白宁思把自己的双臂张开,朝郑思斯伸了过去,眼泪差不多都要笑出来了。

郑思斯气不过,伸手想把白宁思的手打开,却不料被白宁思一把抓了过去。他的手很暖和……是暖和不是滚烫,却不知为何就能迅速的在心里泛滥开来,把心融化在了一片温暖之中……

“你看起来真的很温柔。”

“嗯?”郑思斯有些迷糊地循着声音看过去,看见白宁思在昏暗路灯下闪闪发着光的眼睛……忽然,延迟反应五秒之后,“温柔”这个词又回到了她的意识里。郑思斯本能却无力地为自己辩护道:“我说过了,我与温柔势不两立。”

“是吗?”白宁思用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问。

那双眼睛离自己越来越近,小小的瞳孔却是白的……黑眼珠里有个小人儿,是谁?当郑思斯开始眨眼睛的时候,忽然意识到白宁思眼睛里的小人儿原来就是自己……

“啊!”郑思斯低低地惊叫一声,从白宁思的眼珠里逃开了。只听白宁思也低低地叹了口气,重新把探出来的身体回到副驾驶座位上,继而,嘿嘿的轻笑几声,说:“我伸过去的双手没把你吓哭,对此,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郑思斯觉得自己心跳的厉害,她不确定这是因为害怕、惊慌还是激动,或者……不安。不过,实事求是的说,他的手真暖……不禁用低垂的眼睛看着白宁思放在他自己腿上的十指纤长的手。其实,这手握着网球拍的时候也挺迷人……

“你在想什么?”白宁思开口问道。

“嗯?”郑思斯轻柔地应了一声,仍然没有抬头,想了想,说:“我在想,何念恐怕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白宁思有什么了不起的,为什么始终对本公主无动于衷?”

章节目录 三声呼唤 “思斯?”

白宁思轻唤了郑思斯一声,那样自然,好像他已经这样把这个名字唤了千百遍。郑思斯的心跳因此漏了两拍,刚才已经在他手里毁得不成形状的小心脏,现在仿佛再次被超声波击中……她把右手的三个指尖放在左手腕的脉搏处,想测一测自己的心跳。主要是怀疑自己会不会像华逢春一样,心脏有问题却从未被发现……郑思斯也知道此刻自己的心态不太正常,可各种奇思怪想在心中奔腾,根本停不下来。

“思斯。”白宁思又叫了一声,把放在腿上的令郑思斯有些着迷的手伸了过来,将郑思斯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郑思斯没有挣脱,而是奇怪于自己的手怎么能被这双拥有纤长手指的手随意一握就不见了呢?是他的手太大,还是自己的手太小?

“思斯。”白宁思又叫了一声,并轻轻用力握了握她那双被完全淹没在他那双完美大手里的小手。听着一声比一声更自然的呼唤,郑思斯不得不把自己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开,往上,重新看到了他的眼睛。凑近些,就能从他黑色的眼眸里看到有些迷糊的自己了……

白宁思往后退了退,温和但却严肃地问道:“思斯,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何念与华逢春的死有关?”

“嗯?”郑思斯对着白宁思眨了眨眼睛,对了,何念,华逢春……她把身体坐正,透过车窗玻璃盯着外面看了几秒,终于想起来他们这是在哪儿了。调整了一下安全带——就说为什么老觉得身体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原来是安全带……启动车子,也不看白宁思,问道:“这里不能停车。你说你家住在沐春路,哪个小区?”

见郑思斯已经将车子缓缓行驶上路,白宁思也坐正了,答道:“玉米地小区。”

郑思斯闻言,不禁还是扭头看了他一眼,说:“那里是省政府小区吧?”

白宁思点了点头,说:“我住在父母家。”

白宁思说他妈妈是小学老师……郑思斯忍不住还是问了句:“你爸在……哪儿工作?”

“哦,”白宁思表情平静地道:“他五年前因公殉职了,我担心妈妈一个人在G市会出状况,就回来了。”

“因公殉职?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和女朋友闹掰了才回G市的。”郑思斯不知是不是心跳还没恢复正常而影响了脑子的供氧,现在,她的脑子就像是一个信号电压都不太稳定的电脑,内存和显示总是不在一个节奏上,这句话本来是贮存在心里的,还没出现在脑子里,就被嘴给说出来了。她急忙道歉:“对不起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此刻,郑思斯选择直视前方,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白宁思扭头看着自己,说:“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收回来已经不可能了,郑思斯把心一横,说:“感觉。我感觉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仅考虑自己的感受,更考虑别人的感受。”说到这里,郑思斯又扭头看了白宁思一眼,以此传递自己的诚恳,接着道:“如果你决定不回来,完全可以把你妈妈也接到身边一起生活。看你就知道,你妈妈一定不是那种不替别人考虑的人……你爸爸……我叫他白叔叔可以吗……是怎么因公殉职的?”

章节目录 车祸 “我爸不姓白,他姓宁。白是我妈的姓。”白宁思娓娓答道,语气里并没有责怪郑思斯的意思。

“哦,是吗?”郑思斯不由松了口气,侧头对着白宁思温柔地笑了笑。他不禁一呆。白宁思也知道自己的眼神变得有些放肆了,可郑思斯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和他抬扛,又一笑,问道:“我在小区的一号门还是二号门口停车。”

白宁思看着她,顺口答道:“二号门吧。”

郑思斯规整的把车停在离门禁十米开外的路边,茂密的梧桐把路灯的光亮给挡住了,车内比刚才开车在路上走时昏暗了许多。郑思斯回过头看着白宁思挺拔的脸的轮廓,说:“到了……那么,我把车……”

“思斯……”白宁思又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说:“你刚才不是问我爸是怎么因公殉职的吗?”

郑思斯说:“你愿意告诉我吗?”说着扭头四处看了看,嘴里叽咕道:“也不知道这里能不能停车?”

手被白宁思用力握了握。只听他说:“这里当然能停车,晚上十一点以后早上八点以前。”郑思斯瞄了一眼汽车电子显示屏上的时间,快十二点了。不过这回这个信息经过大脑,却没有被她说出来。她侧靠在驾驶座上,望向白宁思,等着他往下说。只听白宁思在昏暗中低声笑道:“与温柔势不两立?嘿嘿……”——她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温柔?

郑思斯把手从白宁思的大手里抽了出来,喝道:“你不说就算了。”

白宁思把自己手撤回来抱在胸前,也侧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看着郑思斯,开口说道:“那时候我在慕尼黑读研究生,出事的时候,妈妈什么也没对我说。要放春假了,我打算回家,打电话找我爸,又是我妈接的。一般我往家打电话都是打给我妈,我爸在旁边的时候就会把电话接过去说两句。当我妈接起我爸的电话时,我才意识到,这两个月从没在电话里听到我爸的声音了。我妈不是说他出差,就是说他上厕所啊、洗澡之类的,虽然当时会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我爸属于那种话不多却很靠谱的人,如果他觉得有必要对我说什么,一定会接电话的。这回,我直接打了他的电话居然又是我妈接的,就有些反常了。其实我当时打电话给他也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他习惯用哪种类型的刮胡刀,给他从德国带一个,讨讨他老人家的欢心。当时还开玩笑的跟老妈说,我们有‘男人之间的问题’要讨论,让她把电话还给我爸。我妈平静的问了我什么时候放假,机票订的日期航班号,小……一切说完之后才说了一句,我爸去下面视察监狱的时候出了车祸,人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为什么,白宁思把自己的一双手伸开,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半天,郑思斯想着不应该打扰他,不觉连喘气的声音都轻了许多。过了一会儿,白宁思仍然没有抬头,接着说道:“我妈的声音始终很平静,她告诉我什么东西都不用买了,把自己的工作学习安排好,该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墓地已经挑好了,等我回来送我爸最后一程。”

章节目录 往事 白宁思会不会忽然哭出来——脑子里有了这个想法之后,郑思斯觉得自己心中有些慌乱,毕竟,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男人哭……将心比心,如果自己老爸……呸呸呸……郑思斯在心里呸着自己,从外面看起来,只是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好几个月没见到老爸老妈了,大多数人可能觉得警察都是表情严肃、勇猛过人,其实,这根本是误读。自己老爸就是那种看上去脾气无限好的一个人。而且她见过的警察大多都很温和却忍耐力极强,就像萧队,你给他根绣花针和一些线头,告诉他这就是线索,说不定他真能拿这些东西给你绣出朵花来……等等。郑思斯心中一动,抬起头看着白宁思,问:“你说你爸是五年前去世的?”

白宁思的思绪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听郑思斯问,点头答道:“五年前的二月份,现在都快十一月了……哎,快有六年了。”

“你说你爸姓宁,在司法厅工作?”郑思斯又问。

白宁思觉得奇怪,抬起头,说:“嗯,怎么了?”

“你爸是司法厅副厅长宁大任?”

白宁思吃惊道:“你怎么知道?”

郑思斯笑道:“你回来为你爸下葬的时候还记不记得他有个老战友专门从北京赶过来送他?”

白宁思“噌”地从座位上直起身,抓住她的胳膊,问道:“你的意思……你是郑叔叔的女儿?”

郑思斯咯的笑了一声,开口道:“真没想到……”更没想到白宁思把这话和她同时说出了口,两人相视,虽然光线昏暗,却都觉得再没有比此刻将对方看的更清楚的了,竟忍不住地咯咯笑起来。

“我爸五年前来G市的时候,我还在读大二。你爸去世大概勾起了他对自己年轻时候的很多回忆,听我妈说那段时间他老是拿着那本老相册翻。周末回家,我便也好奇的坐下来陪着我爸看那些老照片。顺手拣些自己感兴趣的照片拿起来问我爸,这是谁,你们在干什么?我爸就给我讲八零年前后他们的部队是怎么开往越南前线的,边境线上延绵的山是在平原老家从来没见过的。对了,我从我爸那里听说了你爸妈的故事,还真挺感人的。”

虽然中间隔着隔手刹器,可郑思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却靠在了白宁思的肩上。不过她靠得还挺舒服,因为白宁思用自己的手臂和上身,尽量把刹车器与郑思斯隔开来,让她只感觉到温暖与柔软。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用脸颊噌蹭了蹭郑思斯散发着淡淡幽香的头发,问:“嗯,你爸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没经历过生死的人不知道什么叫生死之交,他和白小华、宁大任就是生死之交——哦,我应该叫他们白叔叔、宁叔叔才对。在一次进攻高地的战役中,他们那个连连长牺牲了,排长牺牲了,班长也牺牲了。最后二十米,白叔叔扑过去为宁叔叔挡子弹,最后,宁叔叔也牺牲了。越战结束以后,宁叔叔考取了军校,接着,部队整编撤销了番号,我爸复原成了一名警察,后来,也上了大学。我爸说,宁叔叔实践了他的诺言,找到白叔叔的家人,把白叔叔的妹妹供到中专毕业当了小学老师。我还听说……”说到这里,郑思斯拿眼睛偷瞄了白宁思一下。

“还听说什么?”白宁思一边问,把一只不需要着力的手腾出来为郑思斯整理了一下头发,怕头发被自己压到不舒服。

“还听说是白阿姨追的宁叔叔,然后宁叔叔就答应了,为了白阿姨,决定转业到G市,在司法厅工作。然后生下了一个男孩,还一定要让孩子跟着妈妈姓白。”说着,从白宁思臂弯里坐了起来,看着他,说:“对啊,我怎么直到现在才想到这个,你姓白,叫白宁思,我怎么会到现在才想到啊,居然还是个警察?”

“不。”白宁思捧着她的脸,打断了她深刻的自我检讨,说:“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又聪明又温柔。既然你连我上辈子的事都知道了,那么现在,我可以吻你了吗?”

“不。”郑思斯把他的手拿开了。

“不?”白宁思惊愕。

郑思斯却不理他了,弯腰把脚上的皮鞋脱掉,蜷起腿,将双脚放在座椅上,然后命令白宁思道:“把你的肩膀挪过来一点。”白宁思只得苦着个脸,把肩膀乖乖送了过去让郑思斯靠过来。说实话,这个姿势让他比刚才那别扭的姿势舒服了很多。这时,就听郑思斯十分马后炮地问了句:“你不介意我把鞋脱了吧?”

白宁思哭笑不得,问:“如果我说介意呢?”

郑思斯噌地离开了白宁思的肩膀,没说话,忙着去地上找鞋。白宁思急忙把她拉起来,说:“我跟你开玩笑呢,我只是,只是因为被拒绝,心里有点不爽。”说着,还嘟了一下嘴。也不知道郑思斯看见了没有。

“被拒绝,谁拒绝你了?”郑思斯问了句。

这回,白宁思是真有些生气了,道:“这里除了你我,难道还有第三个人?”

郑思斯咧了咧嘴,说:“说不定还真有。”

“在哪儿?”白宁思不明白。

“这里。”郑思斯伸出自己的食指,直指白宁思的心脏。

白宁思又一把抓抓住那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已经十分之熟练,说:“明明还是两个人,这里除了你,还能有谁?”

“哼……”郑思斯哼了一声,说:“这可说不定。你不会告诉我,你这颗跳动了二十九年的火热的心里,在遇到我之前就从来没有过其他人?”

白宁思一愣,说:“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跟何念根本没什么。”

“那么,在慕尼黑呢?”

“慕尼黑?”

“是,慕尼黑。”郑思斯眼睛骨碌碌一转,话锋一转,说了句:“不过,要是你实在不方便说,也就算了。”

白宁思一听,笑了。说:“不是……你怎么就那么笃定我在慕尼黑有女朋友?”

郑思斯嘟了嘟嘴,一扬头,卖了个关子,说:“如果你告诉我你的故事,我就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

章节目录 回家(一) 对于郑思斯的强买强卖,白宁思最终决定——成交。他说:“我女朋友是德国人,研究生时的同学……”不料刚开口就被郑思斯打断了,只见她的脑袋又离开了白宁思的肩膀,跪在座位上看着白宁思,说:“啊,德国人?你是一上大学就去了德国吗?”

“其实不是,我在国内大学毕业以后,申请到了慕尼黑工大的硕博连读。”白宁思也扭过头,看着郑思斯笑了笑,问:“你真的已经大学毕业工作三年了?上幼儿园了吗?小学跳了几级?”

“严肃点儿。”郑思斯白了他一眼,坐了回去,把手放在蜷着的膝盖上,扭头说:“别转移话题,把你的情况如实交代清楚。”

白宁思笑着摇了摇头,问:“说真的,你到底几岁?我见到你的时候,你总是穿着警服,旁边还总有萧队、郭一侠他们保驾,倒是真能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现在露馅了吧?嘿嘿……”

“露什么馅?赶快交代你的问题。”郑思斯伸手拍了一下白宁思的胳膊,不想手又被抓在了掌心里。一晚上这么抓来抓去,白宁思已经把这一招运用得极其熟练,几乎不需要思考,手腕一翻,百发百中。

“你先说你几岁?”白宁思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郑思斯忽然有点生气,自己的手被人家攥着,让人家交代个问题还在这儿谈条件……虽然自己的手在那只大手的手心里挺舒服,可郑思斯还是一狠心把它抽了回来,说:“38岁,你还满意吧?”

“满意,就算你说你有83岁我都满意……”说着,又熟练的一翻手腕将郑思斯再次“送上门来”的小手攥在自己手里,才接着道:“就怕我妈听说我找了一个83岁的女朋友……”左右开弓,另一只小手也被轻松捕获——这一规定动作并没有打断白宁思的思路,只听他接着说道:“不过我妈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怎么会那么好骗?她老人家一定会亲自打个电话给郑叔叔……对了……”谜底终于揭开了,白宁思紧紧攥住郑思斯想要挣脱的小手,说:“我有女朋友的事一定是你爸告诉你的。我记得我妈把我介绍给郑叔叔的时候好像提过那么一嗓子。”想了想,又道:“不是,郑叔叔为什么会跟你提到我的?难道他老人家对我印象特别深刻,想为我们牵线搭桥一下?”

“呸,美得你。”郑思斯又把手从白宁思手里抽了出来。关于白宁思有女朋友的事确实是老爸跟她提的。老爸当时同意她来G市的时候,本来想让自己去看望白阿姨的,后来又说她极有可能已经随儿子定居国外了。没想到,白阿姨不但没离开,还把白宁思也拐带回了G市……想到这里,郑思斯故意说道:“我爸提你是因为我要来G市工作,我爸本来想让我来看望一下白阿姨的。可又一想才想起来,你不是有女朋友要结婚了吗?还说把白阿姨接过去和你们一起生活。”

章节目录 回家(二) “是啊,”白宁思苦笑着说:“那个时候我刚完成硕士论文,还没有通过答辩。当我回去和吉娜商量能不能把妈妈接过去同住的时候,她不是说同意或者不同意的问题,她只是……非常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那时候我只是想和她商量,因为我妈也不同意离开G市,态度很坚决。我之所以跟吉娜商量,原本是想让她一起说服我妈的。完全没料到吉娜会是这种态度。”

郑思斯问:“所以你就选择了妈妈,放弃了爱人?”虽然她知道聪明女人是不会问自己爱的男人“妈和女友掉河里先救谁”这种情商感人的问题的,可白宁思做出了这种“先救妈”的选择时,她还是为那个吉娜感到不平——虽然她们素昧平生。

白宁思摇了摇头,答道:“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当时的局面要复杂得多……”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想整理一下思路自己的思路。

郑思斯问了句:“吉娜真是你第一个女朋友?”

白宁思答道:“是的。”

“你在大学里真的没谈过恋爱?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郑思斯语气里透着一种单纯的好奇。

听她如是说,白宁思扭头看着她笑了,沿用她的句式,问道:“你都工作三年了,真的没谈过恋爱?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

这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看来还挺有效,郑思斯咬着嘴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说出来的话却不能不带攻击性,她说:“一直没遇到我有什么办法,我还以为你相信我呢?”

白宁思笑道:“我当然相信你,可你也要相信我呀。”

“其实我也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有点好奇……好吧,你说话的时候我再也不打断了,行吗?”

白宁思笑了笑,坐回到座位上,目视前方,说道:“就像你说的,我在大学里一直没谈恋爱大概是没遇到合适的吧。要说自己欣赏的、合得来的女生也不是没有,可就是……差点意思。当然她们都很优秀,我也不知道这个意思差在哪儿了。后来遇到了吉娜,再后来分手以后,我也想过我们为什么会相爱……”说到这里,不禁看了郑思斯一眼,看她说不插嘴就不插嘴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温柔,接着往下说道:“又为什么会分手?回来以后,老妈怕我在自己的情绪里面走不出来,有意无意的制造了几次与女生交往的机会,这里面也包括与何念的再次相遇……”他又看了看郑思斯“有一天,我终于想通了。我想,是吉娜身上比较严谨和理性的一面吸引了我。吉娜也认为自己当然是优秀的,可她并不会去和别人比较谁更优秀,因为这根本就是没意思和不理性的。可我又为什么会和她分手?也是出于相同的原因——她不太能理解我的感情。我与她商量说想把我妈接来同住,她根本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那时还没有结婚,并且早已约定,在完成学业之前不会结婚。而我妈对她来说就是个陌生人,或者干脆说是地球人和火星人的差别,她认为两个连面都没见过相距十万八千里的人忽然就要像家人一样在一起生活,很荒谬。”

章节目录 回家(四) 荒谬?

郑思斯是真没想到吉娜会这么说,她很想开口,可自己向白宁思保证过不插话的。于是扭过头,最后把身子也扭过去,瞪着白宁思,希望听他说说怎么会提到“荒谬”这么一个荒谬的词语的?

只听白宁思接着说道:“以前,我只是知道我和吉娜看待问题的方式是有差别的。当我们在共同研究一个未知的问题时,这样的差别也许能带来不同的角度和解决问题的方法,这当然是好事,会让我们彼此欣赏,也能满足自己解决问题后的成就感。而分歧出现以后,我开始理解这种差别。不仅是看待问题——我们看待生活和世界的方式都是不尽相同的。其实我妈根本不愿跟我一起去德国,说什么都不去。她说我爸在这儿,她哪儿也不去。可正因为这句话,我就更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了。原本想着回去和吉娜商量一下,硕士毕业以后就把婚结了,以生小孩的名义把我妈骗过去……像咱们中国神话故事里最后一句话说的那样——我们一家人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原来……”白宁思长长舒了口气,把手放到脑后枕着自己的头,说:“是我想多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责备吉娜,现在依然这么认为。她没做错什么,只是我们观念不同。她认为一个独立的人首先要有独立的思想和生活,承担自己该承担的责任。她说她绝不会在没有规划的前提下仓促做决定,更不用说是结婚生孩子这样的决定;也绝对不可以把自己应该负有的养育下一代的责任交给别人——在她的观念里,除了孩子的父母,其他人都是别人。其实,通过很多天的交流,她最终也理解了我。理解我对父母的情感,也理解我爸妈对彼此的情感(白宁思说到这里,郑思斯脑海中出现了他对着吉娜将自己爸妈的故事娓娓道来的画面。不知道听他说这个故事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xiang受shou?郑思斯有些后悔,自己嘴怎么那么快?干嘛不等白宁思说给自己听呢……)。爱总是相通的。但是很遗憾,吉娜不能理解什么是爱屋及乌。所以,想让我妈和吉娜彼此相爱——这是我太自大了。在吉娜的观念里,这恐怕是上帝的事情——让两个陌生人彼此相爱。最后,我们用一个温暖的拥抱结束了这段美好的关系。硕士毕业论文答辩完以后,G大的陈教授给了我一个机会,可以加入他的研究团队,所以我就回来了。我回来的时候我妈好像还挺不乐意的,说我不应该回来,应该去干我想干的事情,过我想过的生活,搞得我那段时间真挺郁闷,不知道自己的这个选择意义何在?那段时间,除了在实验室就是在球场,大半年后好像才适应过来。有一天,我发现自己重新又变成了那个土生土长的G市人白宁思的时候,心里‘哗’一下就踏实了。至于现在嘛……嘿嘿……”白宁思低声笑着,不再说话。

章节目录 回家(五) 等低笑的尾音在车内消失以后,白宁思把头转向郑思斯,问了句:“你怎么不说话?”

许久没说话,郑思斯张开嘴,却觉得嗓子有点干,对能不能发出声音好像心里没底,便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问道:“你说完了?”

“说完了。”白宁思笑了,没想到郑思斯是这么实诚的一个孩子,说不插话就真从头到尾一句加塞儿都没有。

“问你个问题?”

“什么?”

“你是研究什么的?”

“材料?”

材料?一目了然,但……完全不懂。郑思斯“哦”了一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宁叔叔没有出事,你在慕尼黑顺利读完了博士,会不会就顺理成章和吉娜结婚,然后‘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呢?”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白宁思答道:“大概率不会。我们也许可以愉快地在一起工作,愉快地聊天,但是生活远比这个复杂不是吗?就像现在,我们不仅拥有现在,还有过去的加持,也有对未来的期待。缺了任何一项,心里的美妙体验可能就不复存在了。”

“过去的加持……”郑思斯歪着头想了想,白宁思就只比自己大四岁吧,他怎么会有这么奇怪……好吧,还算深刻的想法?于是,她决定不耻下问:“什么意思?”

白宁思道:“本来看见你的时候就在想,这个女孩儿怎么这么面熟,难道以前见过?今天突然知道,我们的父母竟然是有过命交情的朋友,心里就豁然开朗了,我们原本就是认识的,只是没见过面而已。还有,思斯,你难道心里对明天、对未来没点小期待吗?”

“原本就认识,只是没见过”是什么鬼?可……想反驳却无从下口,郑思斯忽然对自己有些沮丧,轻声说了句:“没有。”顿了顿,问道:“你真的对何念一点都没动过心?毕竟何念网球打得也很好,人长得也很漂亮,就像你说的,在某些时候,她的确是个公主。”

白宁思笑道:“她是个公主,可我不是王子啊。”

你怎么会不是王子呢?这样的心思到了嘴边,却成了:“每个女孩心里都有一个公主梦的。”

白宁思点了点头,说:“你可以把自己当公主,但你不能要求别人也这么认为。”

“哼,”白宁思这话激起了郑思斯的斗志,她头一昂,目光里充满了威胁,说:“你不把她当公主,有人会把她当公主的。”

突然,白宁思探过身来用自己的唇在郑思斯撅着的嘴上轻轻一点,然后,迅速撤退,在自己的座位上端正地坐好了……车内变得比窗外寂静的夜…咳…还要寂静。

郑思斯大脑一片空白,接着就是一阵眩晕,向后倒在座椅上。只听见白宁思一声惊呼:“思斯,你怎么了?”当她想说话张开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眩晕是因为忘记了呼吸……等到呼吸顺畅能够说话的时候,开口便是一句:“滚下去。”说着就准备发动车子。

这边白宁思叹了口气,说:“让我来开车送你回去吧。”

“喝酒不开车。”郑思斯没好气教训他道。

“我只喝了两瓶十一度的啤酒,现在大半夜都过去了,身体里哪还有酒精?不信你闻闻。”说着,做探身向前状。郑思斯一把拉开驾驶室的门,对白宁思喝道:“要开就开,啰嗦什么?”

看见行动派郑思斯已经绕到车前朝副驾驶座这边走来,白宁思赶紧下车,把郑思斯让进去关上车门,小跑着进了驾驶室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有些恍惚的郑思斯,心里涌动着一阵甜蜜,在她耳边说了句:“与温柔势不两立公主,可以起驾回宫了吗?”

章节目录 世交 今天的工作气氛是萧仕明不太喜欢的那种。郑思斯神情恍惚,平常进出办公室,脚步踩得咚咚的,今天倒好,连个声儿都没有。看着你的眼神……不好说。总之就不像以前那样能从眼神里看到她的精神头都放在了正在做的这件事情上,现在这状况……哎,姑娘大了总会有心事的,横竖由她去吧。而老林似乎也有些心猿意马的。说的武侠些,老林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出去执行任务多半一身便服,根据角色需要,他可以是小老板、业务员、工程技术员……演技巅峰是成功扮演了一个瘾君子。老林平时情绪有点小起伏,就算萧仕明,轻易也看不出来。今早见他这样,怎么可能不问一句?

“老林,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老林平静地答道:“医生说我儿子咳嗽时间太长,引发了哮喘……对了,刚才常法医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常教授让我们把需要咨询的资料先整理一份发邮件给他。他看完之后咱们再约时间见个面。”

“哦。”萧仕明应道,看了一眼老林,便也把话题转移到工作上来,说:“这样我们倒省了时间也省事,就是太麻烦常教授。”

老林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说:“人家常法医和常教授倒不嫌麻烦……”明显就是有言外之意的。

萧仕明假装没听见,抬起头对郑思斯道:“小郑……小郑?”

“嗯?”正在神游的郑思斯把眼睛从窗外收了回来,看着萧仕明打了个呵欠,问:“什么?”

“你昨晚回宿舍了?”看见郑思斯开始目露凶光,萧仕明改口道:“几点回来的?”

郑思斯垂下眼睛,含糊地道:“十二点多……萧队,你是要让我准备给常教授的资料吗?”

“十二点多?”萧仕明叫道:“我们从老麻烧烤出来也就十点钟的样子,难道你是走回宿舍的吗?”

其实比这个还晚呢,可这好像不关领导的事吧……郑思斯撇了撇嘴,但,就像是面对老爸的责备与关心一样,不能把心里面的话说出口。于是,郑思斯低下头对自己撇了撇嘴,辩解道:“萧队,可是你安排让我去送白宁思回家的。车到了他们小区门口以后,我们坐在车里聊了聊案子,没想到又聊出了其他案子来。”

“什么?你跟一个被调查的知情人聊案子?”这回说话的是老林,他的表情很严肃。

萧仕明也显得有些吃惊,说:“你把何念给华逢春吃药的事情透露给小鹿了?”他原本还是很信任郑思斯的专业素质的,如果他没开口说,也相信她不会自作主张。

郑思斯急忙摆手,说:“没有没有,萧队你没开这个口,我怎么可能会跟他说什么嘛。我说的案子是,原来我爸和他爸是战友,还一起参加过越战。他爸去世的时候,我爸还专门到G市来参加了葬礼……真是没想到,我们就因为这个,多聊了一会儿。”

老林笑道:“还有这么巧的事儿?原来还是世交啊。”

章节目录 一号会议室(一) “对了老林……”郑思斯觉得这个建议不错,刚要说,萧仕明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看着他朝自己的办公桌前走,郑思斯压低声音对老林道:“给你儿子报个足球班或者网球班吧,在室外多跑跑、晒晒太阳,应该对身体有好处吧。以前我妈……”

“是,我马上过去。”说着萧仕明放下了电话,又朝他俩走过来,郑思斯急忙撇开“老妈”不谈,和老林一起抬头看着萧仕明。只见他走到面前,说:“老头儿让我去一号会议室开个会。小郑你把何念所有的口供整理出来,其他人说的有关她的部分也要,主要是金鑫和小鹿提供的情况,尽快给常教授发个邮件过去。老林,今天早上由你和张大鹏他们保持联系。”

“是。”郑思斯和老林应声答道。接着,老林问:“老头儿找你啥事,不会是殷向阳又找咱麻烦吧?”

萧仕明沉吟道:“不好说。”然后,拍了拍老林的肩膀,说:“我过去瞧瞧,你们忙。”接着又嘱咐了郑思斯一句:“要尽快,最好能在今天上午以前发出去。”说着,带上自己的纸笔手机保温杯,朝位于五楼的一号会议室走去。

一进门,萧仕明吓了一跳。自己的顶头上司秦局长、张副局长一起坐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会议室的门。其他三个人不认识,也从未见过。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也像二位局长一样,眼巴巴地看着门。这让萧仕明浑身不自在,不由把注意力飘向了窗户,几乎开始考虑从窗户进入会议室的可能性有多大?就在他脚步慢下来之后,经侦支队的庞队迈着大步走了进来。庞队身高一米八七,目测比萧仕明大了三个号,爽朗地同他打了个招呼:“老萧。”在萧仕明也对着他点头招呼之后,大步走到桌前三个不认识的人对面,一边招呼道:“秦局、张局。”一边坐了下来。萧仕明紧挨着他坐下时,看见网监支队的何队也来了,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睛,挨着萧仕明坐了下来。

秦局的目光把桌边的人一一扫过,朝张局点了点头,说:“人到齐了,咱们开始吧。”

老头儿清了清嗓子,指着坐在萧仕明他们三人对面的那三个不认识的人介绍道:“这是N市公安局的杜副局长,刑侦队的洪队长和印副队长。”一边介绍,会议桌两边的人都站起身与对方礼貌的打招呼握手。N市属于县级市,也是G市的卫星城市。当老头儿这么说的时候,萧仕明马上想到——是不是那个利用汽车碰瓷骗保团伙又挖到什么线索了?看来叫他们团伙还是小看他们了,应该叫集团才对。

就听老头儿指着那位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杜副局长,说:“请杜局先跟我们说说情况吧。”

“是。”杜局应道,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的萧仕明们,开口说道:“刑侦的萧队长和网监的何队长已经对N市的一个汽车犯罪团伙有所了解。我听说萧队长几天前还去过一趟N市,从我们拘押的嫌疑人那里获取了有关10.12案件的偷拍视频证据。”说着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的两个刑侦队长。姓洪的队长忙道:“是,没想到已经是晚上八点了,萧队还亲自赶到N市去。”说着,看向杜局,道:“那天是黄政委值班。”

章节目录 一号会议室(二) 洪队长一边说,萧仕明一边道谢。他是真心里感谢N市局的配合——从他们那里得到了那么多关键的证据。这时,就见杜局脸色一沉,说:“萧队,这个犯罪集团的二号人物,也就是交代利用偷拍视频牟利的犯罪嫌疑人就在你们来取证后的第二天,死在了看守所。死因是氰化钾中毒。”

死了?对于一个刑警来说,一万个疑问从脑海中呼啸而过实属正常。不过,萧仕明一脸平静,没有开口。耐心听杜局接着往下说:“嫌疑人在看守所住的是单间,当天被提审过。回到看守所之后,拿到了他女朋友当天刚送过来的换洗衣服。第二天早上,发现他已经死在了床上。尸检时发现,他当天换上的内裤和睡衣上有氰化钾的聚留物。嫌疑人有痔疮,左手臂上在拘捕的时候划开了一个口子,伤口还没好。氰化钾恰好就沾染在衣服的这两个地方。”

“哦?”网监支队的何队长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评价道:“想出这样的办法杀人,不简单呐?这个嫌疑人……这么重要?”

这时,N市刑警队的洪队长说:“这个案子萧队是了解情况的……”说着,抬头与萧仕明对了对眼神“N市有一个汽车修理厂,这一两年间,涉及多起利用车祸骗取保险维修费,在高速公路上利用高档车辆和合成视频碰瓷过往驾驶员。两个星期前我们对这个团伙进行了收网,一锅端了。就在我们即将收网那几天,萧队这边的小夏为了调查10.12案去了N市,就是从这个二号嫌疑人嘴里获取10.12案嫌疑人的行踪和线索的。这个嫌疑人在团伙里之所以被尊为二号,是因为他主要承担网络、虚假视频制作等技术犯罪,不参与具体的诈骗、恐吓受害人等环节的犯罪。以前因为网络诈骗进过一次监狱,出狱之后曾经安分过一段时间,做起了房屋中介的业务员。后来认识了他女朋友,想买房结婚,就又重操旧业干起了这个。这次进看守所,听说铺盖卷还是他女朋友送过来的,还带话说要等他。加上痔疮犯了,身体也不舒服,便想着主动交代犯罪情节,争取个从轻量刑,就主动交代了这个团伙还在G市各大酒店安装摄像头,偷拍不雅视频卖给非法网站的犯罪事实。团伙找到他,也是因为在搜集视频和买卖视频中需要有人做技术维护。没想到事情交代后的第二天晚上人就死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经侦支队的庞队开口道:“我国对偷拍他人隐私非法得利量刑并不是很重,他的死跟他主动交代的犯罪事实有关,还是纯粹只是时间上的一个巧合?”

这回说话的是杜局:“这也是我们赶到这里来汇报的原因。二号嫌疑人交代,其他视频摄像头都是他们偷偷装在酒店里的,除了龙胜山庄。龙胜山庄的视频是有人卖给他们的。时有时没有,货源不稳定。画面都处理过,有些打了马赛克,有些没有。后来团伙的一号人物觉得这个事情有利可图,才决定自己到各个酒店装了一批摄像头,已保证货源充足。”

章节目录 一号会议室(三) 这时,萧仕明转头对网监支队的何队长说:“何队,那天晚上谢谢小陈,帮我们找到了10月12号龙胜山庄205房的视频。”

“是啊……”何队扶了扶眼睛,慢慢吞吞地开口说道。长期同网络打交道,何队的思维属于那种网速很快,但必须谨慎筛查有效性息的运行方式。没等他筛查完毕继续往下说,秦局开口说了句:“老何,现在就让你们部门的人去查查。”

“是。”老何应着,马上掏出手机打起了电话:“喂……对,是我……帮我找一下小陈……”

等老何挂了电话,萧仕明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从N市赶来的各位同行,问道:“找到二号嫌疑人的女朋友了吗?”

杜局朝N市刑警队的印副队长点了点头,说:“小印,那天是你带队实地调查取证的,你汇报一下当时的情况吧。”

“是。”印副队长应道,他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不过在五十多岁的杜副局长面前,确实也就是小印。只听“小印”说道:“事情蹊跷就蹊跷在这里。那天接收这包衣物的值班狱警说,送东西的人是个老头儿,自称是二号嫌疑人女朋友的父亲,并拿出身份证进行登记。不仅如此,还提供了自己女儿的详细信息让狱警比对,说女儿某天来送过铺盖卷,这几天出差,就委托自己将‘女婿’急需的东西送过来了。说得咱们的狱警同志都连连感叹这一家子的有情有义。于是,我们根据身份证信息赶到二号嫌疑人女朋友父母家中,发现这女人的父亲中风瘫痪在床已经一年多了。我们提出看一下老人的身份证。他老伴儿找了半天,说找不到了。问老太太家里这两天有没有人来过,她想了半天说物管有两个男工作人员头天去过他们家,说是搞什么入户登记。还看过户口本、身份证什么的。我们又去了物管,根本没有入户登记这回事。那里是一个开放式的老小区,虽然几年前小区各个主要出入口都装了摄像头,楼道里却没有。老人记性差,对来人的高矮胖瘦都说不清楚,简直就是一问三不知。我们也无法判断这两人是从小区哪个路口,开车骑车还是走路进入小区的。一时之间就没了头绪。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也经过老人证实,我们来到二号嫌疑人女朋友的单位,单位也说她出差了。于是电话联系了那个女人,没有提及嫌疑人已经死亡的事实。在电话里,他女朋友说自己明天才能回N市……”——印队无比郁闷的表情,在座的每个人都能够理解——“绕了一圈回到局里,我们越分析疑点越多,疑点越多就越肯定,这二号嫌疑人有其他严重的犯罪事实没有交代……他居然就这么死在了看守所里,而且整个作案过程设计得如此丝丝入扣,没有一点破绽。如果不是这二号嫌疑人向我们供述的信息触动了谁的根本利益甚至身家性命,试想有人愿意冒如此巨大的风险,花费那么大的代价杀人灭口吗?”

章节目录 一号会议室(四) 没人说话,可每个人眼睛里却有看得见的光。印副队长对这起“看守所谋杀案”的描述似乎激起了大家的职业好奇心and斗志……这时,洪队接着说道:“我们还怀疑,正在审理中的汽车骗保碰瓷团伙案,被人为泄露给了这起看守所谋杀案的主谋。不论主谋是谁,杀人动机是什么?他对二号嫌疑人的情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比方,嫌疑人患有痔疮,这几天正在发病;还有他女朋友家的详细情况。并且在那么短的时间就能精心设计实施谋杀,能量不可谓不惊人。”

这时,萧仕明抬头问坐在对面的杜副局长,道:“杜局,您刚才说二号嫌疑人是我们去N市取证后的第二天晚上死亡的?”

“唔。”杜副局长点了点头。

萧仕明接着道:“他被拘捕已经两个多星期,直到交代出龙胜山庄房间里安装有摄像头之后……被杀人灭口?”

杜副局长说:“目前虽不能证实二号嫌疑人被谋杀与他主动交代龙胜山庄的犯罪事实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但他的死亡确实是发生在交代龙胜山庄问题后的第二天。”说着,扭头看向秦局长和张副局长,说:“二号嫌疑人死在了看守所,我们却毫无头绪,一时间也不能认定内部的问题是出在刑侦队还是看守所。最糟糕的估计是,刑侦队和看守所都有嫌疑。二号嫌疑人交代了什么,只有刑侦队知道。而实施谋杀,却是在看守所……”说到这里,杜局沉吟片刻,才有接着道:“二号嫌疑人死的不简单呐,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的死亡原因恐怕比我们正在侦察取证阶段的那个汽车犯罪团伙的违法事实,牵涉得更深,牵涉面更广。”

会议一直进行到下午三点钟,杜副局长才带着N市刑侦队的洪队长和印副队长离开。秦局和张局要求他们回去以后,继续先前对汽车犯罪团伙的侦破工作。至于二号嫌疑人的死,在没有太多线索的情况下,尽量淡化,先当做一桩意外事故处理就好。

萧仕明注意到,杜局听到秦局这么安排的时候,全程黑脸。也难怪,杜局和咱张局一样,都是好老头儿。他本来也可以在N市就把这个事淡化下来的,可看到这样布局如此缜密的大场面谋杀,立刻就奔直属上级来了……结果居然是这样,你说,他能不失落吗?

……

半个小时后,刚才三位开会的支队长又被叫到了局长办公室,秦局宣布成立“看守所谋杀案”专案组,在座的各位都是专案组成员,由经侦支队的庞队负责着手但不公开调查龙胜山庄的运营状况,网监支队的何队负责查找龙胜山庄偷拍视频的来源以及去向——“找两个精干的人,并一律不得向其他任何人透露‘看守所谋杀案’的任何细节。”秦局宣布纪律。

萧仕明看着组长张局直眨巴眼睛。

老头儿以一贯自以为很严厉却温和的语气看着他说:“你该干嘛干嘛。别忘了,这些麻烦可都是你引出来的。眼看这案子是越查越大,最后怎么收场还不知道呢。”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气里已经多了些忧虑。

章节目录 赴约 “萧队你终于回来了。”郑思斯一看见萧仕明就急忙迎了过来,说:“常教授刚才打电话来说他明天出差,问你今晚如果有时间,就今晚过去。”

“明天出差?”萧仕明皱着眉头问道:“是在你把资料传给他的时候说的吗?”

郑思斯答道:“不是,是半个钟头前说的,说他已经把我传过去的东西都粗略看过一遍,然后约我们晚上过去。你一直在开会,我没办法答复他。”

“你什么时候把资料整理好传给他的?”萧仕明又问。

“哦,昨晚白宁思说的那些事情是我写了两个钟头才弄好。笔录记录那部分就直接拍了照片,把个人信息处理一下,发给常教授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萧队,我们到底去不去?听上去常教授的时间好像也挺紧的。”

“去,怎么不去。”萧仕明道。常冬屹明明有事还愿意帮忙,让他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对郑思斯说:“你就与常教授约晚上七点我们登门拜访吧。”常冬屹生活很规律,一般六点钟吃晚饭,得给人留点吃饭时间。

“我们?”郑思斯明显一愣。

“是啊,我们。老林孩子生病,尽量保证他能按时上下班。”

“哦……”郑思斯低头想着什么。

萧仕明察觉到郑思斯明显有心事,问了句:“怎么,你有事?”

郑思斯抬起头说:“我能有什么事?那我这就打电话给常教授。”

“等等。”萧仕明叫住她,问:“小鹿又约你了?”

郑思斯看着萧仕明,忽然一笑,说:“谁约我也没用,我很想听听常教授是什么解读何念的,多有意思啊。”

晚上七点,萧仕明带着郑思斯准时出现在了常冬屹家门口。开门的是常冬屹的妻子郝老师,给了萧仕明和郑思斯一个大大的微笑,说:“仕明你总是那么准时。这位警花贵姓啊?”

郑思斯忙道:“老师好,我叫郑思斯,您叫我小郑就可以了。”

“哦,小郑啊。”郝老师招呼着:“来来来,快进来,老常在书房等你们了。”说着,就要走开。

“郝老师。”萧仕明叫住了她,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说:“一四年的普洱生饼,朋友从勐海带过来的。”

“哟,就你惦记着他爱喝这个。”郝老师很自然地把茶叶接了过去,说:“我去给你们泡茶。”

“欸。”萧仕明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带着郑思斯径直朝常家的书房走去。郑思斯进刑侦支队的时候,萧仕明已经与常冬梅离婚,虽然有所耳闻,可领导的家事还是不问为好。当她看到萧仕明与家人的关系,还是有些迷糊。于是,迷糊着跟在萧仕明身后进了书房。

常冬屹戴着一副眼镜,不过眉眼间,郑思斯还是依稀分辨出常冬梅的轮廓来。不过这位常教授一脸温和的笑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而且整个书房的色调也很暖和,桌上还放着一束鹅黄色的玫瑰。郑思斯坐下来看着眼前的花儿,整个人都觉得放松下来。

郝老师抬着三杯茶走进书房,把最后一杯茶递给丈夫时提醒他道:“这茶是仕明刚拿来的。”说罢出了书房,轻轻把门带上。

这时,就听常冬屹说道:“仕明,说正事吧。”

章节目录 公主,名词还是形容词 萧仕明喝了口茶,说:“不好意思哈,不知道你明天要出差。”

常冬屹笑道:“可有啥不好意思的?也就是个你到朋友家聊会儿天的事儿。”一边说,常冬屹把手机拿在手上,把郑思斯发给他的文件从手机里找了出来。

萧仕明笑了笑,身体往后一靠,找了个让自己舒服的坐姿,对正在那儿翻看手机的常冬屹说:“我们就是想让你给分析分析小郑发给你的资料里那个A小姐和B小姐。在其他人看来,这两人是多年的朋友,可这两人的真实关系……反正来向你请教一下就对了。”昨天晚上意外从小鹿那里得到一条重要信息——何念知道吃了头孢拉定类药物以后喝酒会导致双硫仑反应。有了这条线索,再加上之前的视频以及有何念和华逢春指纹的药盒,证据链已经形成。这反倒让萧仕明对何念之所以这么做的动机产生了强烈的兴趣,知己知彼将对突破何念的心理防线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常冬屹把手机放在桌上,抬起头来说:“时间有点儿紧,大概把小郑发来的东西过了一遍。我知道你们也不能把情况透露得太详细,我就这么一说,你们就这么一听吧……”说着,他也抬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眼问萧仕明:“老茶?”

萧仕明笑道:“怎么样,还行吧?”

“太行了。”常冬屹应道,继续往下说:“先说这位A小姐。她被小学同学形容为公主。公主在词典里的解释是什么?君主的女儿。现在我们说‘公主’这个词,大多数情况下应该是一个形容词。形容什么呢?形容这个女孩子比一般女孩儿优秀;或者是在说她的父母很优秀——可以有条件把自己的女儿当公主养。所以公主这个词有时候是很微妙的,因为不管它是个名词还是个形容词,都跟父母有关,摆脱不了。至少对于公主这样一个身份认定,孩子首先是从父母那里得来。既然认为自己是个公主,那就意味着你一定是优越于其他人的。这样的自我要求既是动力也很容易形成压力。严重的时候,这个孩子的甚至不能接受自己的平凡。其实这样的观念很危险。试想,谁不是一个凡人呢?即使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差别也是非常小的,不是本质上的。如果你认为自己跟别人存在本质上的差别,那只能说明你不是人,大概是只鸟吧?这样才会和人有本质的不同。这是个常识,可现在有些人却没有常识。”

说到这里,常冬屹顿了顿,喝口茶,解释道:“哦,我没见过这位A小姐,根据有限的资料也了解不了那么多。刚才只是泛泛而论某些社会现象,并不是针对这位A小姐的。但是,当A小姐离开了父母的势力范围走向更宽广的天地,最终走向社会,她注定会遇到很多障碍。这障碍并不是来自于别处,而是来自她的内心。因为在她的心里,认为自己比别人优秀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当别人并不这么看、并不以她为中心的时候,她肯定有疑惑,但又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章节目录 原生家庭 “至于这位B小姐……”常冬屹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自言自语道:“让我看看……36岁,不是本地人,七年前来到G市工作,未婚,准备移民……”说着,眼睛从眼镜上方露出来,看着萧仕明,说:“你们见过她的家人吗?对她原生家庭的状况有了解吗?”

“B小姐的母亲和哥哥……”萧仕明一边说,一边扭头看着郑思斯,发现她好像并没有在听他们说话,便清了清嗓子,叫了声:“小郑,想什么呢?”

郑思斯下意识地把腰一直,说:“没什么,就是……常教授说的那个‘公主与父母’的关系,我正在想……”

萧仕明笑了笑,说:“B小姐的妈妈不是你一直在联系吗?把你知道的情况跟常教授聊聊。”

“聊聊?”郑思斯看了看萧仕明,又看着常冬屹,问:“常教授?”

常冬屹笑着道:“就是仕明说的这个——聊聊。你想起什么说什么,比如你对她妈妈和哥哥的印象呐,还有他们提到的一些家里的情况。哦,当然了,这个案子还没有定论,你们认为不能说的情况就不说,好吧?”

“我可记得你那几天感触良多的。”萧仕明插话道。

常冬屹这么一问,还真让郑思斯感触良多起来,一开口,却有些干巴巴的:“B小姐和她的哥哥是龙凤胎,她比她哥早出生二十分钟。她哥哥还没有结婚,目前也没有稳定的工作。B小姐的爸爸在她大学还没有毕业的时候就去世了。工作以后B小姐和她所在部门的领导谈恋爱,这个人因为经济犯罪被判刑八年。之后,B小姐就换了工作离开家到G市来了。”

常冬屹听完,问道:“你说,是她比她哥哥早出生二十分钟?”

“她妈是这么说的。”

“她的恋爱对象比她大几岁,当时结婚了吗?”常冬屹又问。

郑思斯想了想,答道:“比她大十四岁,与她恋爱之后入狱前一年离的婚。”

“那人出狱了吗?”

郑思斯答:“已经出狱。”

“唔……”常冬屹沉吟片刻,问道:“小郑呐,你有没有觉得B小姐的母亲比较强势,并且有些重男轻女呢?”

郑思斯忙点头,道:“是,我就是这么认为……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常冬屹道:“按照我们一般人的习惯,双胞胎应该是早出生的那个孩子被认为是哥哥或者姐姐,但B小姐却比她的双胞胎哥哥早出生了二十分钟。当然,父母这样安排还可以有另外一种解释,培养男孩子的责任感,让哥哥多照顾妹妹。可从B小姐后来的情况看显然又不是——父亲去世之后,她爱上了一个比自己大十四岁的已婚男人。这显然是原生家庭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导致的结果。当然,这其中也有追求物质利益的原因,这其实也是原生家庭安全感缺失的一种表现。”顿了顿,常冬屹又问道:“对于她的恋爱,家里人的态度是什么?”

郑思斯哼了一声,说:“不知道。只是听B小姐她妈说那个男人坐牢以后B小姐本来是要等他出狱的,没想到那个男人的妈把B小姐住的房子过户给了男人与前妻生的女儿——这房子是他们准备结婚的婚房,房产证上却只有男人的妈的名字——把他们赶出来了。所以B小姐才来的G市。”

章节目录 闺蜜,归me?(一) 常冬屹点了点头,问:“B小姐的妈妈一直和女儿住在一起?”

郑思斯转了转眼珠子,说:“常教授,您不问我还没想起来,听B小姐的妈妈说,既然女儿结不成婚,她就打算让B小姐的哥哥用那套房子来结婚的,没想到男人的妈妈把房子给了孙女,把B小姐一家扫地出门了。”

听了这话,常冬屹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说:“这位B小姐不仅没有从原生家庭获得足够的安全感,还不得不挑起了家庭的重担——也就是说,钱对她来说非常重要……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B小姐的妈妈认为从女儿处获得经济上的支持理所当然,在这种语境下长大的B小姐当然不会不认同。况且,给妈妈钱也是她获取妈妈的爱和温暖的最重要的手段,就是她们母女相亲相爱的证明。”

郑思斯说:“常教授,听您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这B小姐挺惨的。她妈这样,她男朋友也够呛。看上去是男朋友为了她与前妻离婚,可离婚没多久就出事了。说不定离婚只是为了切割财产,坐了牢却什么也没给B小姐留下。这B小姐还是做财务的呢,怎么对自己的利益一点概念也没有。”

“你分析的有道理。”常冬屹同意道:“在这一段恋情里,B小姐肯定成长了,尤其是当她觉得没有退路,义无反顾地来到G市之后。事实证明,她还是有能力也很努力的。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模式,B小姐的生存模式是,付出一切获得爱……小郑,你听了这句话有什么感受?”

郑思斯想了想,说:“卑微?”

常冬屹笑了笑,接着往下说:“这个时候,B小姐遇到了A小姐和她的第二任男朋友。你们发现没有?A小姐和B小姐的第二任男友——就是你们标记的C先生——有很多相似之处。A小姐被同学形容为公主。而这位C先生,有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霸道总裁。富有、酷帅、时尚。”

听到“霸道总裁、酷帅”这样的词从常冬屹嘴里说出来,郑思斯认为很好笑,急忙抬起茶杯喝了口水,把脸上的表情遮掩过去。

只听常冬屹接着说道:“A小姐和C先生拥有B小姐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原生家庭给予的富足,这个富足不仅来自于物质,更来自精神层面……”常冬屹说着,又把手机拿起来翻看了一回,接着道:“在B小姐和A小姐的相处模式中,A小姐需要有人赞赏有人羡慕,其他物质方面的东西她是不太在乎的,比方房租多收点少收点,出去玩你买单还是我买单?只要我高兴,一切都不是问题。再来说B小姐,她的确是从心底里羡慕A小姐的富足,并且,A小姐还愿意与她分享这种富足,这可是连自己的母亲和男友都没有做过的事情啊,B小姐当然把A小姐看作是自己好闺蜜。把事情连贯起来分析,个人观点哈,A小姐愿意付出一些物质上的利益,而她从B小姐那里,更多的是想获得一种精神上的优越感——一种属于公主的感觉。”

章节目录 闺蜜,归me?(二) 常冬屹接着说道:“当然,A小姐的优越感或许会在某些时候让B小姐觉得不舒服,可惜的是,从小就没人把自己当公主,B小姐虽然不舒服,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舒服?再说A小姐,除了这点让自己不舒服之外,也没什么毛病。而在B小姐的观念里,A小姐是对她好、帮助她的那个人,加上两人又有了共同的爱好——网球。A小姐可以通过打网球一直保持着对B小姐的心理优势。B小姐却通过网球能联络到更多的人脉,拓展自己的生存空间。于是,两人各取所需,友谊的小船一直都保持着一种相对的平衡。就在这时候,C先生加入到两个女孩的关系之中。”

趁着常冬屹停下来喝了口茶,郑思斯问道:“常教授,我觉得A小姐、B小姐和C先生的关系中,有很多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我们通过D先生的笔录知道,A小姐和C先生曾经关系很密切,甚至还让人感觉有些暧昧。之后,C先生就和现在的妻子结婚了。婚后半年,C先生和A小姐又恢复了联系,开始一起打网球。A小姐还把B小姐介绍给了C先生认识。我在想,如果我是A小姐,明明C已经有未婚妻的情况下还和自己搞暧昧,我怎么能把这样的人介绍给自己的朋友呢——更何况C现在已经结婚?”

常冬屹放下茶杯,说:“刚才我们说过,A小姐和C先生有相似之处。如果我们把以自我为中心的女孩称为有‘公主病’,那么这位C先生恐怕是染上‘霸道总裁病’了。你说他不爱他的妻子?我看不是。就凭他的条件,如果不愿意结婚,是没人逼迫得了的。说他不爱B小姐,好像也不能这么说,不是一开始的时候还为了B小姐与刚生下孩子的妻子闹过离婚吗?而后两人还一起合资开公司,搞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他不是不爱,是爱的太多。这A小姐和C先生都很聪明,知道彼此属于同一类人,最终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你想啊,公主和霸道总裁生活在一起,两个人都认为凡事应该以自己为中心,这日子该怎么过?我想,从主观上说,A小姐并没有要把B小姐介绍给C先生的意图。”

郑思斯歪着头想了想,她想起金鑫的口供上说,是殷蒙约何念来打球,然后何念带着白宁思和华逢春来的。听白宁思话里的意思,何念为了让他一直与自己打球,找来了华逢春一起学……也许,可以考虑得复杂一点,何念与殷蒙——不管谁先约的谁——何念之所以赴约,是想借此机会增加与白宁思相处的机会,也是引入竞争机制,让白宁思知道追求过自己的人条件并不差。结果白宁思就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郑思斯忽地忍不住一笑,脸有些发烧。急忙低头喝了口水,抬起头问道:“常教授,B小姐第一次找了个有妇之夫,搞得自己那么狼狈,以至于背井离乡来到G市,怎么第二次恋爱还这样?”

这时,听见萧仕明问道:“冬屹,

章节目录 闺蜜,归me?(三) 常冬屹想了想,说:“在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做‘认知粘连’。我想,在B小姐的成长过程中,很多与爱粘连在一起的概念都是有问题的。父母对待哥哥和自己的方式有差别,但父母会告诉B小姐,他们对儿女都是一样的爱,只不过爱子和爱女的方式是不相同的。B小姐长大了,有人对她说‘我爱你’,虽然有的时候她也很疑惑,一个有妻子的男人凭什么对自己说‘我爱你’?但那个人所表现出来的行为,几乎可以肯定,比她的父母更关心她。从B小姐母亲的行为方式来看,在她知道女儿和有妇之夫谈恋爱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异议。相反,她给女儿传递的信息是——你给我钱我就爱你,你帮助你哥我就爱你。然后,B小姐再用相同的认知去看待她的男朋友,这个男人不仅对自己说‘我爱你’,而且能在物质上给予自己种种帮助,也让自己赢得了妈妈更多的爱,这怎么能不是爱她呢?肯定是的呀。”

说这些话的时候,常冬屹一直保持这一种平静的叙述方式,可在郑思斯听来,却有些不适。她张嘴看了常冬屹老半天,不愿提及华逢春的母亲冯胜兰,最后,问了句:“您的意思是,B小姐,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

常冬屹提醒郑思斯,道:“我的描述是,B小姐与‘爱’粘连在一起的认知是有问题的。”

郑思斯摇着头,直白地道:“不懂。那您认为,什么才是真正的爱?”

到底是老师,常冬屹耐心地解释道:“我们对许多事物的认知往往都是来自于最初的印象。有些西方人总喜欢说‘上帝爱我’,因为他相信,只有上帝才会无条件的、无时无刻的、有始有终的爱自己,这种爱是完美的,是人类无法达到的。当然,我是无神论者,在我的理解里,这种‘上帝的爱’其实是人类对爱的一种无限的追求。追求可以无限,而我们每个人都有局限。达不到,但可以追求。我们说回B小姐,她父母对儿子和女儿这种有差别的爱,无论对儿子还是女儿,都是一种伤害。真正的爱没有伤害——当然,我说的只是一种理想状态。理想就是用来追求的嘛。”

萧仕明一直没说话。他喝茶。自从与常冬梅离婚之后,他也只是在春节中秋这样的日子里想着捎带点儿东西来看望一下这位前大舅哥——前提是自己不加班而常冬屹恰好也有空。这样的日子很稀有,况且,即使见面,大过节的也不可能说这些啊。没想到今天因为一个案子,大家能坐在这里如此深入地聊起了——爱?萧仕明看了郑思斯一眼,都是这丫头把大家带歪了,且随她去吧。喝茶。

只见郑思斯明显聊得很投入,歪着头想了半天,又问:“常教授,A小姐及时终止了和C先生的暧昧关系,她就懂得爱吗?还有C……”想起殷蒙,郑思斯不由撇了撇嘴,说:“他对自己的妻子和B小姐——或许还有A小姐,他对她们的爱倒是无差别了,难道他也懂得爱?”

常冬屹闻言,笑了,说:“我连自己懂不懂得爱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别人懂不懂得?”

章节目录 闺蜜,归me?(四) 确认过郑思斯的眼神,常冬屹说:“别这么看着我。爱是一种每个人都具有的天生的情感,但每个人对爱的理解是不尽相同的,这里说的‘对爱的理解’就属于一种后天的认知了。在心理学的层面上,爱是一种积极的能量,也是一种能力。美国一个心理学家塞利格曼还把爱看成爱与被爱两种能力。你说的这位C先生,从现有的条件看,我认为他是有爱的能力的。但是很不幸,他没有持之以恒的能力——这就不仅仅是对爱了,大概他对其他的事情也是一样不能坚持很长时间。”

说到这里,常冬屹顿了顿,看看郑思斯和始终一言不发的萧仕明有没有异议。见他俩都默不作声,才又接着说道:“现实生活中,你不能像歌里唱的那样——爱了就爱了。爱完以后呢?不说其他,需不需要对自己爱负责呢?当然,从这位C先生的角度,他肯定觉得自己是负责了的。以A小姐为例,知道C先生已经准备结婚,及时斩断与他的联系。而C先生呢,也没有纠缠,事情过去之后,大家还是好朋友。这当然也也加深了C先生对自我的肯定。之后,他又遇到了B小姐。两人不仅有共同的爱好——打网球,还共同创业投资公司,可谓志趣相投、志同道合了。”他看着郑思斯,接着说:“从你给我的材料上看,C先生并没有对B小姐隐瞒自己已经结婚生子的事实。况且有A小姐在,也不具备隐瞒的条件。这也属于这段关系里比较有趣的部分,不过我们待会儿再说,接着回到B小姐这里。那么B小姐为什么会接受C先生的爱呢?虽然B小姐的上一段感情倍受挫折,甚至搞到在原来的城市无法立足的地步。但是相比较而言,C先生和自己年龄相当,还是个高富帅,除了已婚之外,实在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了……”说着,笑眯眯地问道:“对不对,小郑?”

郑思斯瞪着常冬屹,大声道:“除了已婚?还挑不出毛病?按照这个逻辑,我是不是可以说,这个罪犯除了杀人,其他方面也挺好的,就不用把他绳之以法了吧?”

这话说得萧仕明笑起来,第一次开口道:“冬屹呀,可是你把小郑惹急的,不关我的事啊。”

常冬屹笑了,说:“哦,不合适是吧?那咱们换种说法,C先生和自己年龄相当,还是个高富帅,除了有些霸道之外,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如果我这么说,小郑,这样的帅哥你会不会考虑呢?”

莫名想起了白宁思,看来今天是见不到他了……郑思斯无端地脸又一红,清了清嗓子,低着头,说:“常教授,这两个问题能一样吗?”说着,才又抬起头来,接着道:“国家实行的是一夫一妻制,你都已婚了有什么资格跟我谈爱不爱的。这是原则问题,既不合法也不道德,这样的人还谈什么感情,完全就是荒谬。后一个只是性格问题,他霸道,只要你不介意,或者比他还霸道,你俩的事儿别人也管不了,对吧?”

章节目录 闺蜜,归me?(五) 常冬屹又笑了,竟有些欣慰,说:“这当然不是你的问题,我这么说是希望你们能理解B小姐的认知模式。她将爱与一些错误的认知粘连在一起,当她考虑‘已婚’这样的条件时,不排除就像你在考虑男朋友是不是‘霸道’一样的状态。这跟她生活努不努力,工作上有没有能力没有关系?工作能力是能力,同样,爱也是一种能力。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B小姐意识到了这段感情对自己的伤害,最终做出了与C先生分手的决定。”

“那么,常教授……”郑思斯问道:“A小姐有什么理由想要伤害B小姐呢?”

常冬屹又喝了口茶,说:“我记得刚才说过,这是这段复杂关系里比较有趣的部分,可惜没见过他们本人,只能是粗略地猜测,你们听听看有没有用吧。”接着,站起身来,说:“我去拿点开水进来。”话音未落,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接着,郝老师探进半个身子来,笑眯眯地询问:“我帮你们续点茶水?”

不用萧仕明使眼色,郑思斯立马站起来跑过去,说:“郝老师,让我来吧。”说着就把郝老师手里的一只玻璃壶接了过来。郝老师脸上仍旧挂着笑,对郑思斯说:“壶就放书房里吧,不打扰你们了。”说罢,轻轻又把门带上。

郑思斯来到茶几前往大家茶杯里续水,常冬屹见状坐下,接着说道:“在A小姐的认知里,公主当然应该拥有她想要的一切的。上中学之后,随着生活圈不断扩大,所谓一山还有一山高,A小姐遇到了一些挫折,表面上予取予求的态度好像改变了不少,但从小的认知和心理需求却并没有消失或者改变,只是有些需求变得隐蔽了。A小姐不论在工作中还是社交圈里,她扮演的角色都必须是公主。我相信她是成功的。只可惜,在追求爱情这方面,给了她最大的打击。自己喜欢多年的人求而不得,像C先生这种条件相当的人呢也像A小姐一样——以自我为中心。愿意把A小姐当公主的人应该也有,可惜A小姐看不上……”说到这里,常冬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被自己分析的心理情境给迷住了,说:“所以啊,A小姐遇上B小姐这样的闺蜜,也是缘分咧。当C先生出轨B小姐的时候,我相信A小姐的心情也很复杂。成年人都有情与爱的需要,但对这种与自己的生活信条相背离的事情,A小姐当然选择不屑与放弃……于是,A小姐冷眼旁观着B小姐和C先生的爱情——就像是在观看自己的另外一种可能的人生。看吧,C先生最终也没和妻子离婚,B小姐最终也没得到想要的生活。这一切都足以证明自己的当初的选择是对的。B小姐决定要和C先生做个了断。B小姐之所以一直不能了断,除了感情,还有生存的压力。这样的两难A小姐体会不到,但这也证明了她足够优越。她静静等待着故事的大结局——B小姐情感上的失败和生活上的走投无路。开始认真考虑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帮B小姐一把,帮到什么程度……”

章节目录 闺蜜,归me?(六) 常冬屹似乎已经掉进了何念的内心世界,完全不需要郑思斯和萧仕明有任何反应,兀自滔滔不绝地道:“可意外的事情发生了。B小姐回了一趟家之后,改头换面重新回到G市。不是A小姐想象的因为财产情感问题而与C先生闹得纷纷扬扬,也没有因为走投无路而卖房卖车,需要A小姐这个闺蜜救她于水火。而是毫不犹豫就斩断了与C先生的情人、公司合伙人关系,每天消费打球泡帅哥,不为生计发愁,也不为未来担忧。最最让A小姐不能忍受的大概是,B小姐不仅不再需要自己的同情和帮助,反而开始享受生活、放飞自我了。甚至……哦,先说明一下,这个甚至属于我的自由发挥,因为你们给我的资料上并没有提及——甚至我们可以发挥想象力,想象一下B小姐也许因为以前得到过A小姐的很多恩惠,比如房租便宜一点啦,逛街吃饭的时候A买单啦……现在B小姐有条件了,焉有不回报之理?这样的事情看上去好像是对对方的回报,其实更重要的,是对自己的心理补偿。这时的B小姐体会到,有能力回报别人所带给自己的满足感,是受人恩惠无法企及的。A小姐和B小姐之间的关系至此发生了翻转。有人欢喜有人忧,这样的转变为B小姐所乐见,可对于A小姐来说就有些难以接受了。一直以来,她对B小姐所抱持的优越感开始摇摇欲坠,两个女人之间的关系的不确定性也开始增加……”说到这里,常冬屹锁住眉头想了想,说:“但我不认为这足以让A小姐产生害人之心,应该还有其他事情的激发……”说着,遗憾地摆了摆手,道:“这个没见过本人发挥不出来。”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萧仕明放下了茶杯,以他一贯谨慎的口吻说道:“我与A小姐、B小姐一起打过一次网球,也不止一次见过C先生。冬屹,你的分析让我产生了很多想法,你听听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哈?”

“哦?”常冬屹带着一种职业兴趣打量着萧仕明,搓着手,说:“说来听听。”

萧仕明想了想,开口说道:“听了你刚才的分析,我的理解是,B小姐把她与父母的关系带到了与别人的相处模式当中。对前男友这样,对C先生也是这样——包括A小姐。我粗略会打一点网球,所以对当事人说过的与网球有关的话题比较敏感。有一个细节,B小姐和C先生搭档双打的时候,其实B小姐的技术比C先生要好,但在球场上,控制局面的人却是C先生,甚至他还会埋怨B小姐打得不好,而B小姐居然也接受。我想,这是不是因为B小姐与父母的关系也是这样,总是孩子做的不够好,而如果做的不好,还有失去父母的爱的风险。所以,让B小姐养成了这种讨好型人格,也带入到了她与其他人的关系之中。”

“有道理,你接着说。”见萧仕明停顿下来,常冬屹催促道。

章节目录 闺蜜,归me?(七) 萧仕明接着说:“记得那次打球,我与B小姐搭档,对手是A小姐和另一个人。当时,A小姐就表现出对B小姐强烈的求胜欲望。在我的理解里,网球之所以被称之为贵族运动,除了它繁琐的比赛礼仪之外,它规则当中的‘对手信任制’也是要求你应该有起码的素质与风度的。哦,对手信任制就是你打到对方场地的球有没有入界,有没有犯规,也就是你得分还是他得分,由对手说了算。在关键分数上,这样的判断就可以决定比赛胜负。就是说如果赢了这一分你就能赢得比赛或者失了这一分就会输掉比赛的情况下,你呼报了对方失误、你得分,直接关系到比赛结果。由于是对手信任制,你的对手只能服从判罚。对于打网球的人来说,由于各种原因导致自己看不清飞过来的球是否入界,而做出有利于自己的判罚,这有违网球精神。通俗点儿说,这是在违反游戏规则,如果这么做了,以后还怎么愉快的玩耍?可是那天,A小姐恰恰就对B小姐的发球就做出过这样有争议的判定。因为我是第一次同他们一起打球,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怎样,只觉得场上场下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我是不是废话多了点儿?”说到这里,萧仕明有些不太确定,抬头看着常冬屹。

常冬屹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他一挥手,说:“挺有意思啊,不通过细节,怎么分析动机?你说你说你接着说。”

重要的事情被常冬屹重复了三遍,萧仕明便又接着说道:“B小姐对此好像很淡定,通过她的心态我能判断,即使丢了那一局,我们大概率还是会赢。一盘比赛要胜六局的嘛。”

“那你们最后赢了没有?”问这话的是郑思斯。

萧仕明摇着头,说:“就在A小姐做出这个有争议的判定之后,比赛被其他事情中断了……其实通过这件事我想说,B小姐与C先生在球场上的情形也可以复制粘贴到与A小姐的关系之中。A小姐如果在网球场上一直这么玩儿,我想,是不可能有多少人愿意奉陪的。也许,她只是偶尔为之,更有可能是,她已经习惯了对B小姐保持优越感,尤其当时还有个陌生人在场。”一边说,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示意“大概A小姐当时还有些其他情绪,便做出了不顾规则、不冷静的举动来。你们不是有个词叫那啥——情绪管理吗?”

常冬屹笑道:“亏你还记得。”

怎能不记得呢?冬梅说的话自己哪句都记得……萧仕明歪过头,假装没听见常冬屹说什么,道:“我是这么想的。”

“好吧,”常冬屹放下手里的茶杯,说:“我再接着你的思路往下走,当两个好闺蜜一直以来的关系翻转之后,A小姐肯定是处处不适应。其他方面还好说,比方照镜子,如果你想让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瘦一点、高一点,调整一下镜子的角度就可以做到……”

章节目录 闺蜜,归me?(八) 常冬屹扭头看着萧仕明,接着说:“仕明,你刚才科普的那些网球知识我听懂了。网球是一项对抗性运动,不是你心里想着赢就能赢的……对,它很客观,也很真实。当B小姐终于有能力斩断与C先生的关系,实际上,她与A小姐的闺蜜情也受到了冲击。虽然B小姐自己也有不适应,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也可以成为任何关系里主动的一方……”

“说到这里我忽然又想到,有人把网球称作隔着网用球拍打倒对手的拳击比赛。”萧仕明忽然又插话进来,点着头说道:“的确是这样,在比赛的时候,如果你不咬着牙把对手打倒,回过去的球又轻又软,给了对方机会,就会被对方拍死的。”说着,又点头,道:“就是这样。虽然比赛不是想赢就能赢,但心态确实很重要,有时候能决定胜负。就像那天在球场上,我看到B小姐平静的心态,就知道我们大概率会赢。当然,这是建立在你有这个技术的基础之上。”

常冬屹点着头,说:“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分析的很接近实际情况了。网球很真实,在A小姐和B小姐的技术水平差不多的情况下,心态就变成了决定胜负的关键——你们知道,运动心理学就是专门研究这个的……以前呢,是B小姐一直觉得自己不能赢。就像自己离不开C先生一样;就像自己还是个小女孩,不能惹父母生气一样——父母一旦生气,就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也许自己就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了。当她不再受到物质的束缚而离开C先生以后,发现原来是自己禁锢了自己,生活没有变得更可怕,似乎还比以前更合自己的心意了……”

“是啊,”萧仕明说:“B小姐带着这样的心态重新回到网球场上,那她的选择就太多了,比方花钱花时间找教练提高技术,比方不再照顾A小姐或者任何人的情绪——你高不高兴都不是我的错……我打网球有这样的体会,在球场上排除情绪干扰,提高专注度,你会发现打球是一件相当快乐的事情。”

常冬屹好像很乐于自己说话时一再被萧仕明打断,没有交流和碰撞的谈话只是浪费时间,这样,挺好。他点着头,接着说:“B小姐的改变自然会给她与A小姐的关系带来改变,她倒是乐在其中,但这样的改变是A小姐不愿接受的。说句笑话,在B小姐那里,闺蜜就是闺蜜,而在A小姐那里呢?闺蜜恐怕应该写成‘归me’,归属的归,m、e英文我的意思,我才是那个拥有一切的公主。这么多年都是这样,怎么能说变就变呢?即使A小姐想要改变并努力调整自己心里的落差,可B小姐不是穿衣镜,不是说手动调整一下角度,就能让A小姐看起来符合自己心意了。其实,A小姐也是个聪明人,她当然知道是什么导致了B小姐的改变,你们觉得呢?”

郑思斯想了想,说:“您是说——钱吗?”

“对,钱。”

章节目录 被馅饼砸到的利与弊(一) “这笔钱的获得看上去很有戏剧性,就像是中彩票。”常冬屹说:“可即使中彩票也是有前提的,不论它的概率有多小,总要去买一张彩票才有可能有这个概率。B小姐获得的这笔钱也是这样,虽然可以和天上掉下的馅饼媲美,但这个馅饼是她的前男友十年前就做好了的,可最终没有落到自己头上,落到了被自己母亲扫地出门的B小姐头上……”说到这里,连常冬屹都忍不住笑了笑,接着道:“所以呢,很多事情都是有了前面的因,才会有后面的果,遇到任何问题,多问几个为什么总是没错的。”说着,有意无意瞟了一眼萧仕明,而一贯以不动神色着称的萧队长也很配合的让一丝不安从心头掠过,让他感到不安的并不是被化名为B小姐的华逢春,而是……冬梅。

萧仕明心里那点小九九没有逃过常冬屹的眼睛,他似乎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萧仕明一眼感到有些不应该。就像他们正在讨论的这个案例一样,有些事情,真的只有时间能够给出答案,关于萧仕明和自己的妹妹,大概时机还不成熟吧……常冬屹清了清嗓子,重新回到话题上来,说:“关于这个馅饼,我想多发挥两句。首先,B小姐的前男友用B小姐的身份开了一个股票账户,既然动用了自己的身份,B小姐不可能不知道,而她作为前男友的下属,本身也是做财务工作的……这个股票账户一直存在,很明显是这个男人为了自己的将来准备的一条后路。可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居然能让B小姐就这么硬生生地忽略了它的存在。你可以说这是因为B小姐的涉世不深,更可以证明B小姐前男友的精明世故和深谋远虑。只是他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证券公司居然会在他出狱半年前走访客户。而B小姐身份证上的地址并没有变更,而她又刚好在家……这概率,我也只能想到中彩票了。”常冬屹不由笑了笑“正在被钱逼得走投无路的B小姐,这不是瞌睡遇到枕头了吗?从情理上讲,前男友母亲的绝情、前男友的欺瞒,无疑给了B小姐毫无心理负担地把钱装入自己腰包的最好的理由。并且从法律上讲,只要证明B小姐就是这个股票账户的开户人,她就是这笔钱的合法拥有者。合情合理合法。B小姐就此拥有了所有人都梦想的财务自由,未来也从走投无路变成了条条大路通罗马了。剧情到了这里,应该圆满了,只需要加上最后一行字——‘B小姐从此过上了她梦想中的生活’作为故事的大结局就行。可惜啊……”常冬屹开始摇头“人生远比剧本更让人意外,但所有的意外也并不非无迹可寻。”

说到这里,常冬屹停了下来,似乎需要重新整理一下思路。

这时,郑思斯开口说道:“我记得以前看过一篇文章,里面调查了国外一些中了彩票的人,发现他们最后的结局都不太好,有些人不仅把得来的钱挥霍一空,还欠下巨额债务。还有那些被骗的、亲人相残家破人亡的。当时就想,被馅饼砸到也不一定是好事,万一馅饼太大被砸伤亡怎么办?”

章节目录 被馅饼砸到的利与弊(二) 常冬屹闻言哈哈一笑,说:“我也觉得这是个问题。我刚好饿了的时候,忽然从天下掉下一个馅饼,我急忙跑过去把它接住,心里那个高兴呀……这个馅饼可以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用担心没有饭吃了。最重要的,我终于有时间和精力把一直想盖的房子盖好了。这个馅饼来的太是时候了,我终于能实现我的梦想了……好吧,我们换一种情形。我刚好饿了的时候,忽然,天上掉下一个很大很大的馅饼,它的体量根本不是我能够接得住或吃得下去的。结果,它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很深很深的坑,然后,我被馅饼巨大的能量牵引着掉坑里爬不出来了。”

这回,轮到郑思斯咯咯地笑起来,说:“掉进馅饼砸出来的陷阱里了。”

“所以,冬屹,你是在说,B小姐的能力不足以掌控住这笔巨额的钱财,为自己招致了祸患?”萧仕明问道。

常冬屹说:“我们每个人都是自恋的,自大或者自卑都是自恋的另外一种表达方式,而且它也不是绝对的,两种情感会在一个人的在内心互相交织转换。当B小姐获得了那笔巨款之后,她久被压抑的情绪需要释放,当初因为钱导致的种种窘境,她都要对自己做一个补偿。就像很久以前的一个段子——如果老子有钱,早点要买两碗豆浆,喝一碗、倒一碗……”

这话让萧仕明莫名想到了华逢春行李箱里面的一黑一白两件镶碎钻的网球裙,进而想到何念说起这两条裙子时的眼神与语气……还真有些嘲笑华逢春“喝一碗、倒一碗”的意思。

这时,只听常冬屹说:“法国的那个存在主义哲学家波伏娃写过一本书,叫《第二性》,这本书里有一个观点——女人之间的友谊,源于她们共同的命运。我们刚刚也分析过了,A小姐一直把自己当作B小姐和C先生爱情故事的旁观者。其实就是在从B小姐的经历中获得一种自我肯定,也就是——虽然我们同为他者,不过,我比你优越,你终将证明我的选择总是对的。可这个天大的馅饼不仅砸得B小姐猝不及防,更是让A小姐天旋地转。更令A小姐没想到的是,这个馅饼居然能让曾经身无长物的B小姐打算远走国外,去更广阔的天地追求幸福……这让A小姐如何接受?如果B小姐在被馅饼砸中之后能对自己的情绪保持警觉,与A小姐保持适当的距离,不要总当着A小姐的面喝豆浆,还‘喝一碗、倒一碗’的刺激她。我想,结果也许会不一样。”

郑思斯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服气,说:“我怎么从您的话里头听出了‘防人之心不可无’的意思来?照您这么说,B小姐信任A小姐把她当闺蜜,结果被闺蜜伤害,还是她的错喽?”

常冬屹大方承认,道:“我就是这个意思。不是说你不能信任别人,而是你不能信任人性——这里头也包括自己的人性。”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然后,看了一眼郑思斯,半开玩笑地问道:“我并没有说不能相信爱情哦。相反,人类一切美好的情感都值得相信。但要获得这些美好的前提是——战胜自己的人性。”

章节目录 有趣的夜晚 从常冬屹家出来,郑思斯呼吸了一口深秋夜晚的清凉空气,肺似乎对蜂拥而入的清冽很是受用,以最快的速度把它们发散到了身体的各个角落,细胞们因为这新鲜空气而变得活跃起来……如果此刻白宁思在身边就好了,想到“白宁思”三个字,心脏重重地撞击着胸腔,四肢和大脑一阵发麻。不知怎的,嗓子眼里还有一点点微辣……郑思斯被这突如其来的麻辣感搞得有点糊涂,想起那(心)个(爱的)人,不应该……是甜吗?

“小郑呀,在想什么?”萧仕明问道。

“咳……”郑思斯有点脸红。还好,月色的皎洁只能让自己显得肤白貌美,看不见脸红。她想了想,正色道:“我在想刚才常教授说的话,还真是有趣。这是一个有趣的夜晚。只是他明天要出差,还被我们拉着聊了一整晚,真不好意思。”

“有趣的夜晚?”萧仕明有些不相信,说:“说到不好意思,我也正在为占用了你的下班时间觉得不好意思。我猜,你肯定还有比这更有趣的事情要做。”

郑思斯低下头撇了撇嘴,她现在不想讨论这个问题。虽然萧仕明对她不错,亦师亦友,可这样的问题不是更适合跟闺蜜讨论吗……想到“闺蜜”二字,她肝儿一颤,马上又回到了工作状态,抬起头,问:“萧队,我们是不是可以申请拘捕何念了?”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萧仕明的两厢波罗旁边,他一边掏出钥匙打开车门,一边道:“何念这个人主观意识太强,跟她耗绝对是件体力活儿。我的意见是……”萧仕明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看着正在副驾驶上系安全带的郑思斯,说:“你明天再去找一找白宁思……”

郑思斯“嚯”地抬起头,问:“找他干什么?”

对于郑思斯听到“白宁思”这三个字的敏感反应,萧仕明看在眼里却没表现在脸上。他发动汽车,不动声色地道:“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五年,你再向白宁思落实一下当时何念酒醉之后出现双硫仑反应的具体时间,在哪家医院看的急诊。白宁思这个心思缜密,从他那里说不定可以落实到具体的时间地点。还有,虽然几率很小,如果能找到当时的就诊记录就好了。就当我们也中一回彩票。”

郑思斯想了想,说:“现在很多平台都是大数据管理,说不定通过医保卡啥的,还真能查得到。可我该怎么对白宁思解释?别看这人平时斯斯文文的,心里头门儿清。”

萧仕明笑道:“你是怕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为了照顾你的心情,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而你也明明知道他什么都知道,还要装作什么也没看出来,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要求他配合调查。然后,哈哈……”萧仕明想到刑警家的小郑妹妹在很可能已经成为她男朋友的白宁思面前摆谱不行、求帮忙也不行的分裂状态,他忍不住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郑思斯急道。被人看穿了心思,在任何时候都是大写的尬尴。

萧仕明收住笑,故作严肃,说:“小郑同学,挑战无处不在。如果以这样的方式都能愉快的交流,就说明你们非常合适…咳…交流。”

章节目录 不可见的另一面 看着萧仕明的车朝右一拐上了主道,郑思斯返身进了市公安局的侧门,朝后面的单身宿舍走去。决定要到G市来工作以后,妈妈知道拗不过她,便开始琢磨着托人打听单位周围有没有适合租住的房子。老妈此前根本就没在G市生活过,为了自己也真是拼了。所以,郑思斯不能劝,也不敢劝。不过她知道,这事完全用不着自己操心,老爸会出面阻止老妈这天马行空(出自郑思斯的内心)没事找事(出自老爸之口)的操作的。老爸肯定不希望G市公安局的人知道自己是他女儿。不过到现在为止,郑思斯也没想明白老爸为什么会答应她到G市来工作……

拿在手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把郑思斯的目光和思路都拉回到在黑夜里闪着蓝光的手机屏幕上。她看了一眼屏幕提示,是白宁思……给她发来了一条消息。大概是因为旁边没人,郑思斯根本压抑不住脸上的笑,咧着嘴解锁了手机屏幕。白宁思问她——回到宿舍了吗?

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迅速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已到楼下。

信息刚发出去,白宁思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郑思斯停住自己的脚步,倚在身旁的一棵香樟树上接通了电话。还没等自己说话白宁思的声音已经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思斯,今天过得怎么样?”

不知怎的,白宁思的声音总是能让她的心安稳下来。不过,她却偏偏一扬头,将语气尽量冰冷地问:“什么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白宁思对郑思斯的“冷言冷语”不以为然,轻笑道:“唔,听上去今天心情不错。”

这话是怎么说的?郑思斯把眼睛一瞪,可惜白宁思看不见。嘴角的笑却没有隐去……还好白宁思看不见。当郑思斯意识到自己的面部表情分裂得超出了正常范围,做贼心虚地朝四下望了望。虽然刚才实实在在的听了一堂心理分析课,却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此刻的自己…咳…到底是在干啥?大晚上一个人站在树底下,一边瞪眼睛一边咧嘴,一张脸哪儿都没歇着。这时走过个人来,非吓着不可。

白宁思的声音又从电话里传来,打断了她正在发着的神经,他问:“思斯,你星期六晚上有空吗?”

“什么……哦…嗯…不好说……对了,你明天什么时候有空?”听上去好像有点霸道。不过,提到工作,心里似乎就踏实了,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正常。

“明天?”白宁思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说:“我早上有课,下午行不行?”

“下午?”郑思斯好像不太满意,可也没法儿,只得同意:“好吧,下午几点?”

听到郑思斯的声音越来越公事公办,白宁思又嘿嘿一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白宁思答道:“我怎么觉得在你面前我就像个小学生。郑老师觉得我十二点过来,先吃饭后办事行不行呢?”

“咳……”听到白宁思如是说,郑思斯有些尴尬,不过这事还是按照公事公办的剧情走比较好,省得像是自己在窥探白宁思的过去一样……郑思斯答应道:“好,我十二点在单位大门口等你。先说好,这顿饭我请。对了……”郑思斯现在才想起来,对着电话问道:“你刚才问我星期六晚上,星期六晚上有事吗?”想了想,又问:“今天星期几了?”

只听电话那头有人轻叹一口气,说:“明天见面再说吧……”

章节目录 法医小杜 计划没有变化快。

第二天一早郑思斯就冲进队长办公室,向萧仕明汇报自己跟白宁思约好下午见面。就在这时,萧仕明接到一个电话,郑思斯便返身脚不沾地地出去了。因为早上一进办公室,就接到法医处小杜打来的电话,让她去拿一下黄影的尸检报告。你说拿报告就拿报告呗,那小杜愣是电话里絮叨了半天,他们如何在常法医的带领下加班加点在星期五之前把报告赶出来的……郑思斯半是故意半是惊讶地打断他,问了句:“今天星期五了吗?”这个星期怎么过得这么快,说没就没了?

小杜一愣,讪讪地挂了电话。

郑思斯脚步慢下来,想起刚才应该先跟萧仕明汇报一下尸检报告的事情的,说起白宁思,刚好萧仕明又接了个电话,就把到嘴边的话给吃进肚子里去了,真是不应该……哎,罢了……郑思斯又重新加快脚步,快去快回就行了呗。反正自己也没时间跟小杜在那儿东拉西扯。这小杜也不知怎么搞的?看上去挺清高一个人,每次见到郑思斯都喜欢拉着她一通扯。生怕她不知道他是名牌大学毕业的,生怕她不记得他哥在北京——所以他和郑思斯算半个老乡,然后他姐在洛杉矶。上次郑思斯被小杜说得烦了,问了句:“难道你比我大二十岁,所以才能哥姐双全?”小杜被怼得有些尴尬,解释说:“那是我表哥和堂姐,我表哥是我大舅的儿子……”小杜脸上的尴尬说着说着就没了,仿佛郑思斯帮他找到了新话题,开了挂似的滔滔不绝。郑思斯在他一波接一波的声浪之中,产生了某种类似于晕船的感觉。最后,忽闻小杜严肃地道:“我九三年的,恐怕也不比你大多少吧?”郑思斯眨了眨眼睛,落荒而逃……

往事历历在目,而小杜刚才依旧在电话里滔滔不绝地欢快着,郑思斯想起来就头疼,怪不得刚才忘记跟萧仕明说呢,大概自己的潜意识里并不希望法医处打电话给她的是小杜吧……转眼她已经来到了位于一楼最西边的法医处,小杜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郑思斯朝他走去之后,却一闪身又消失在了门口。郑思斯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偏偏办公室里就只有小杜一个人在。他正忙着往一只放了茶叶的杯子里倒开水,一边欢快地说:“我记得你爱喝茶,真是个特立独行的小姐姐……”郑思斯立马被“小姐姐”三个字给酸到了,嘴里嘶嘶冒凉气。而小杜仍然兴致勃勃地往下说着:“没见过这么年轻喜欢喝茶的小姐姐。对了,你上次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他居然谜之执着地打听自己的年龄?郑思斯站在办公室正中间,把小杜手里的茶接过来放到离自己最近的那张办公桌上,说:“杜法医,队里一大摊子事儿呢,你没见刚才我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吗?尸检报告呢?”

“一路小跑着来的?”小杜的眼睛闪闪亮,说:“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赶着来见我呢,哈……”小杜对自己这个机智的应对感到很满意,笑得很由衷。

面对此情此景,郑思斯后悔自己应该给手机设个定时闹钟就好了,假装有电话找她……手机在她手上嗡嗡地震动起来,她舒了口气,一看电话是萧仕明打来的,心里又一紧,急忙把电话接通,说:“萧队?”

“小郑你在哪儿?打电话到你办公室也没人接。”

萧仕明的语气很急,不似平时那般不动神色。郑思斯不由一个立正站直了身体,报告道:“是,萧队,我到法医处来拿黄影的尸检报告。”

“限你两分钟跑步到停车场,到队里那辆车前等我,咱们现在去机场。”

“是。”郑思斯挂上电话,一个箭步冲出门去。小杜冲着郑思斯的背影“哎”了一声跟到门口,看见郑思斯已在十米开外,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只得惆怅地目送着她消失在走廊里。不过,小杜是个乐观的人,当他意识到郑思斯执行完任务之后还会出现在这间办公室里,便又开始兴致勃**来。可是,直到中午,晃晃悠悠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老林。小杜默默地把郑思斯上次到法医处来落下的一支碳素笔又收回到抽屉里。下次吧……

章节目录 从念念不忘到回头是岸(一) 当郑思斯跑步来到刑侦支队的越野车旁,就见车灯闪了闪,她没犹豫,一把拉开后车门就坐了进去。刚把安全带系好,驾驶室和副驾驶的门几乎同时被拉开了,老林和萧仕明坐了进来。不到十秒钟,车在老林手底下平稳无声地开出了大门。

这时,郑思斯才探身向前,问了句:“萧队,是何念吗?”

“是。”萧仕明应道,侧过头对着开车的老林和后座的郑思斯说:“几天前我们和金鑫谈过,接着又意外得到些何念和华逢春在宾馆房间的视频之后,我就与师胜虎联系过,希望他在城市动物俱乐部的微信群里多发起些聊天。你们知道,我现在还在那个群里头,可以随时观察金鑫和何念的反应。”

去机场最快也要半个小时,老林闪着警灯但没有鸣笛,在上午不算太拥堵的车流中左冲右突,可他仍能笑着把话接过去,说:“老萧你真是,让我都替金鑫和何念感到难受。这种敏感时期,退群万万不能,说不说话又都得被你盯着。怎么,你倒是让你那哥们儿问了些非他们回答不可的问题,然后何念坐不住了吗?”

萧仕明似乎意识到不必把脸绷得那么紧,扯了扯嘴角继续说道:“两天前,就在与白宁思打球聊天之后,我发了个私信给师胜虎,让他约群里的朋友周末一起打球。他倒挺配合,邀约发在群里之后,大家开始报名或者‘请假’,上次参与过龙胜山庄活动的人自然开始询问起华逢春案情进展来。金鑫说他心情不好不想去,何念没说话。我就又私信给师胜虎,让他单独用私信邀约一下何念。不一会儿,微信截图给我发过来了,何念说她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一段时间。虽然师胜虎什么都没问,不过他也猜到我是想通过网球群掌握何念的行踪,就对群里的一个小姑娘说何念病了,让她每天都嘘寒问暖一下……”

郑思斯忽然说:“这姑娘是不是上次郭一侠约来打球的那个奚楚楚啊?”

萧仕明扭头看了她一眼,刚要说话,老林又笑道:“怪不得郭一侠远在X省,昨天还莫名其妙的问了我一句,说‘对何念的侦查是不是有新进展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萧仕明也笑了,说:“帮咱的人挺多啊,这案子不尽快破,可不知道要坏多少好事?”

老林闻言哈哈大笑,郑思斯却不明就里,问:“案子破了就是最大的好事,难不成还有比这更好的?”

前排的两人不理她,又笑了。逗得郑思斯有些不耐烦,正色道:“萧队,难道是这个奚楚楚在嘘寒问暖的时候把何念今天要离开的信息嘘出来的吗?”

萧仕明收住笑,答道:“不是,是白宁思告诉我的?”

“白宁思?”郑思斯惊讶道:“是他打电话给你的?不是说今天早上有课吗?他怎么就知道何念要走?”

一串霸气的三连问之后,郑思斯惊觉前排两张意味深长的老脸,急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昨天根据萧队的指示,约他今天去找何念因为双硫仑反应去医院急诊的证据,他说下午才有空啊。”

章节目录 从念念不忘到回头是岸(二) “是啊,”老林点着头附和道:“他应该打电话给你才对,打电话给老萧算怎么回事?”

郑思斯看着驾驶车辆平稳在车流之间穿梭的老林的侧脸,怎么琢磨他刚才的语气都有些阴阳怪气,而自己却一时无从反驳,只得嘟着嘴,把自己吹得气鼓鼓的。

萧仕明扭过头耐心地跟郑思斯解释道:“你离开我办公室的时候,我不是接到师胜虎的电话,他说何念昨天晚上忽然发微信给他,说她感觉身体好多了,周末可以去打球。师胜虎一大早给我打电话,说他琢磨了一晚上,怎么看何念这条信息都觉得怪。我当时就想,何念当然知道我跟师胜虎的关系,她是不是在正话反说呢?”

“她决定离开,所以故意说自己周末会参加网球俱乐部的活动?”郑思斯问,其实她最想问的是下一个问题,心道口道,接着就问了:“何念要跑,白宁思是怎么知道的?”

萧仕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白宁思没有跟我解释,他只是在电话里告诉我何念已经在机场了,应该是在国际航站楼。于是,我请白宁思替我办件事,让他假装自己刚好送同事去机场,看看何念会不会想跟他碰个头……”

听了这话,郑思斯却有些焦虑,说:“他今天早上有课。”听到老林“啧啧”地咂嘴,她又找补了一句:“再说,何念又不傻,被她识破了怎么办?”

“实际上……”萧仕明看着郑思斯缓缓说道:“去机场送同事这个说法是白宁思自己对何念说的,他说他听到何念电话那头的声音,便随口问了句‘你不会是在机场吧?’怕引起何念怀疑,临时编了个理由,说他今天‘刚好要去机场送一个同事出差’。”

老林嘴里的“啧啧”声又起,说:“看来这个白宁思也是块当刑警的料啊,怪不得和我们小郑妹妹这么聊得来。”

郑思斯终于逮到机会,笑里藏刀地怼了一句:“我和你就聊不来,那是不是说明老林大哥你不是这块料啊?”

没想到老林点了点头,说:“到了我这岁数,哪里还是什么料,就跟块抹布差不多了。”

听老林黑自己黑得那么狠,郑思斯倒不好在说什么了。跟老江湖比起来,自己到底还是嫩了点儿。只得认怂,转头问萧仕明:“萧队,那你让白宁思去送谁呢?”

“常冬屹常教授啊。”萧仕明张嘴就来。接着,他解释道:“机场人流量那么大,就算我们请求机场派出所配合,要找到何念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万一打草惊蛇岂不是功亏一篑?飞机提前半小时停止办理登机手续,让白宁思试试也无妨。如果何念已经登机,那我们很容易可以查到航班号,登机找人。如果何念还没登机,并且……”萧仕明警觉地看了一眼郑思斯,才接着说道:“愿意见白宁思,岂不是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正说着,萧仕明的电话响了,他跟面前的两人说了句:“是白宁思。”话音未落,便接起电话,道:“喂,小鹿?”

白宁思在电话那头说道:“萧哥,我已经到机场了,现在就想办法找到何念。你们到哪儿了?”

萧仕明抬头看了一眼前路,答:“还有三分钟到达航站楼。”

小鹿道:“好的,我先挂电话了,待会儿我会再给你打电话,接通以后不要挂断,根据我的提示来找我,可以吗?”

“好的。”萧仕明说完挂了电话。看见郑思斯一脸焦急,萧仕明说明道:“白宁思说他已经到机场了,待会儿他会给我们来电话。我们根据他的提示采取行动。”

郑思斯不知道自己该担心还是该得瑟,半天憋出一句:“就他能。”

章节目录 从念念不忘到回头是岸(三) 当出租车司机听到白宁思说让他把车停在接机大厅的入口处时照例问了句:“要等你吗?我在这里只能停靠十五分钟。”

白宁思说了句:“不用。”快速拿出手机扫码付钱,打开车门的时候还很不专业的朝四周看了看。之所以选在这里下车,是因为这里是绝对不可能撞见何念的地方。下车后,白宁思按照自己设计好的路线,撒开腿飞奔进了候机楼,径直冲上二楼的一家咖啡店,匀了匀呼吸,拨通了何念的电话。

对方很快就接了他的电话,白宁思舒了口气。就这样一个小小的细节也被何念给听了去,说:“我听见你在叹气。”

白宁思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接我电话……我把同事送走了,在二楼的咖啡店……请你喝杯咖啡怎么样?拿铁?卡布奇诺?”

他因为紧张的断断续续,在何念听来成了恰到好处的欲言又止。只听她也轻叹一口气,说:“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口味好重。”白宁思没想到能顺利过关,不觉轻松下来,调侃了一句,顺理成章地问道:“你在国际航班的几号候机厅?”

“三号。还有十分钟就可以登机了。”

“好的,一会儿见。”白宁思挂了电话,直接要了两杯黑咖啡,刷手机付了钱,然后拨通萧仕明的电话,不等对方开口,便迅速说道:“萧哥,国际航线三号候机大厅,何念十分钟后登机,我从这儿过去大概需要五分钟。我就不挂电话了。”说完,带上蓝牙,把电话放进胸前的衣兜里,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手提袋,快步向三号候机厅跑去。

就在他看见穿着米色风衣亭亭玉立站在窗边的何念——几乎同时,不远处一个穿警察制服的身影在一棵大理石柱后面一闪,虽然模糊,但白宁思马上意识到,是郑思斯。一想到这三个字,他心头一紧,在何念的注视下放慢了脚步。刚想扭头去看,萧仕明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小鹿,不要回头,就像你什么也没看见,去到何念身边,把她的目光和注意力都引向窗外。”白宁思闻言,不敢再回头,身体僵在那里刚要回答,又听萧仕明说:“别跟我说话,看着何念,走过去。”

在萧仕明的提示下,白宁思不太自然地迈开脚步朝何念走去,在心里琢磨着,自己开口第一句话应该是夸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还是问她要去哪儿?其实这两句话说哪句都没毛病,毛病在于何念对语言的解读与白宁思想表达的意思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不像郑思斯,他总是能一眼就看穿她的那点小心思。和郑思斯在一起的时候,忽然具有的读心术带给他的满足感会从心里一层层地漾开,余波甚至在嘴里产生一种实实在在的甜蜜,久久不愿消散……

白宁思走到何念面前,把心里漾开的甜蜜咽进肚里,举起手里的纸袋,说了句:“咖啡。”

他僵直的身体,紧张的神色,包括咽口水和说话时生硬的语气,无一不引起何念的无限遐思……她幽怨一笑,把白宁思手里的纸袋接了过去,一边探头朝里面看,一边问:“我的是哪杯?”白宁思机械地将身体转了面朝窗外,也不看她,答道:“两杯都是黑咖啡。”何念又一笑,从里面拿出一杯咖啡塞到白宁思手上,然后自己拿了另一杯,顺手把纸袋搁在窗台上,打开纸杯盖子掷地有声地啜了一口,见白宁思依然呆呆地看着窗外,扭头朝向坐着候机的人们看了一眼,又仰起头问道:“你怎么会忽然给我打电话?”白宁思来电话的时候,何念已经办好了登机牌,正沉浸在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白宁思的巨大的悲伤之中……这难道是老天爷对自己的怜悯吗?

白宁思瞟了一眼满脸渴望盯着他看的何念——她为什么就不能像自己一样,把目光投向窗外呢?白宁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平时不喝咖啡,所以,真苦。

看见白宁思皱起了眉头,何念也跟着皱了皱眉,追问道:“到底为什么?”

情急之下哪里编的出瞎话来?白宁思决定实话实说:“今天早上看到你把微信签名改了,不知怎么,就给你打了电话。”

“微信签名?”何念一愣,再想不到白宁思会这样回答她。咬了咬嘴唇,她又问:“我以前的签名是什么?”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白宁思脱口答道。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何念重复道。忽然,她把脸转向窗外,双手举着那只盛满咖啡的纸杯,然后,用它掩面而泣,努力压抑住自己的啜泣声,抽噎着问:“我改成什么了?”

白宁思眼角的余光看见三个穿制服的身影从三个方向迅速朝他们靠近,何念的脸依然埋在咖啡杯上没有抬起来。白宁思一字一句答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章节目录 咖啡余味 回去的警车上弥漫着一股咖啡的香味。

郑思斯冲过去把何念扑在窗户玻璃上的时候,何念紧紧捧在手心的那杯咖啡飞溅到了窗户上、墙上、地板上,以及自己那件精致的米色风衣上。郑思斯当然知道何念这么怨恨地看着她是因为那杯咖啡,可她宁愿把何念的怨恨看成是因为一件价值不菲的衣服。不管占比多大,这个原因肯定是有。那衣服一定是个啥牌子货。但各种品牌对于郑思斯来说,基本停留在人家认识她,她不认识人家的阶段。你何念瞪我也没用,本姑娘穿的是制服,是来干好本职工作的。郑思斯死死将何念的双手反剪在身后,何念挣扎了一下,毫无用处,便又转过脸瞪着郑思斯,把刚才挣扎时使不上的力气都积聚到嘴里,恨恨地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让,我,把,衣,服,弄,干,净。”

郑思斯问:“你一定是处女座吧?完美主义者。”

一旁的白宁思在何念那杯咖啡飞溅开的一瞬间本能地躲开去,用挨着何念的那只手挡在了脸前……幸好反应快,只有手背中招,脸上溅了一点点。他刚放下另一只手里端着的咖啡,准备找张纸巾出来擦一擦,听到郑思斯如是说,不禁停手。

萧仕明上前一步,态度平和地低声劝慰道:“何念,跟我们回去吧。”

何念看了看白宁思,又看看萧仕明……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自己终于下了决心,不要再念念不忘,不要再指望这个绝情的世界会有什么回响,脱离苦海,被恐惧和不甘驱赶着去未知的世界自我流放……曾经有那么一刻,从弥漫在鼻腔和口腔的咖啡余香里,何念仿佛嗅到了一丝希望……而现在……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萧仕明看到了何念眼睛里的无助与茫然,又说了句:“走吧。”

这时,老林走上前来,喝道:“何念,我知道你是个要面子的人,在这里耽搁有意思吗?”说着对郑思斯点了点头,道:“赶紧拷上带走。”

“是。”郑思斯应着,从兜里掏出手铐拷在何念反剪的双手上,轻轻推了一把何念说:“走吧。”

“等一下。”白宁思叫道。从何念的脖子上把一条丝巾取下来,盖在了手铐上,然后把丝巾的两头塞进何念冰凉的手里,柔声叮嘱说:“你自己拿好,别让它掉了。”

何念一直极力忍着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不改往日霸气地对白宁思说:“帮我擦一擦。”

“哦。”白宁思急忙去找纸巾。郑思斯见状,不悦地用比何念更强硬的语气,几乎是命令白宁思,道:“先把你手上的咖啡擦掉。”

“哦。”找到纸巾的白宁思闻言,乖乖先去擦手。因为身旁没有垃圾桶,纸巾没出丢,把它捏在手里又准备去兜里找纸巾。

几乎是同时,何念说:“不用再找……”郑思斯说:“你磨不磨叽?”

“哎,我这个暴脾气。”老林把白宁思手里的纸巾一把抢过去就朝何念脸上招呼。何念一闪身,把脸在自己的肩膀上蹭了蹭,平静地说了句:“走吧。”

萧仕明在前,老林和郑思斯把何念夹在当中,白宁思忙着把何念的行李拉了跟在他们身后。一行人刚要离开,一个五十多岁的胖阿姨上前把萧仕明堵住了,说:“警察同志,”一边说一边指了指何念“这位是我们欧洲旅行团的领队,这都要上飞机了,你让我们怎么办啊?”几个年龄和她差不多的大叔阿姨听见有人替他们发声,也都纷纷围了上来。

萧仕明迎视着所有人的目光,确认过眼神就知道,人们的诉求各不相同,有人好奇、有人质询、有人焦急,便和蔼地对发声的胖阿姨说:“大姐,赶紧打电话给旅行社说明情况,他们会妥善处理的。”

说着,朝身后挥了挥手,绕开人群迅速离开。

走开之后,郑思斯忍不住对着何念说道:“你到了欧洲也会第一时间逃之夭夭的,对吧?把他们留在国内是更负责任的行为。”

“小郑。”萧仕明回头,严肃的叫了一声。

“是。”郑思斯此后没再说话,一路回到局里。

章节目录 泼妇的潜质 萧仕明和郑思斯一左一右把何念从车后排押出来,看到已经下车等着他们的老林和白宁思,萧仕明安排道:“老林,我俩上去。小郑你负责给白宁思做笔录……”

何念忽然抬起头来,冷冷的说:“不关白宁思的事。”

白宁思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萧仕明就像没听见一般,看着郑思斯接着说:“先去把手续补办一下,让小胡到审讯室来做记录。”

何念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对她的无视。从这群人给她带上手铐开始,她问了不下三遍“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没人回答,或者说,没人听见。

自己被他们无视了。就好像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什么……东西?被拖拽着搬来搬去。这让何念非常难受,比死还难受。刚才萧仕明说的一通话里,提到了每一个人,却没有自己,她不是人……何念一路上压抑的心情终于爆发了,她突然用肩膀朝萧仕明撞过去,口里叫道:“我跟你说了不关白宁思的事,难道你没听见吗?”

萧仕明本能地一闪身,他没想到何念的情绪会就此失控,不过,这也不见得是件坏事……一直盯着何念的郑思斯一把拉住了她,还不忘抬头看了一眼想伸手过来拉何念的白宁思。郑思斯的眼神让白宁思望而却步。这边何念却不让人省心,拼命扭动身体,说:“不关白宁思的事!我要见我的律师!”

郑思斯用力按住何念反剪着的双手。你还别说,何念平时打网球,身上有把子力气,加之她原本就比郑思斯高了有三四公分的样子,现在又穿着一双高跟鞋——逃跑的时候穿高跟鞋,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回头从空中怒目俯瞰郑思斯的时候,头发散乱,面目狰狞。一副恨不得用目光把郑思斯碾碎的样子。

郑思斯从小就不喜欢别人笑眯眯的夸她乖巧,却从来不怕有人恶语相向。她手上力道不减,迎视着何念的目光,抬腿对着何念的膝关节后面轻轻一顶……何念一个趔趄,顿时比郑思斯矮了半个头。轮到郑思斯俯视着何念,说:“关不关他的事我们会调查的,要见律师你也可以提出申请,不过不是以这种方式?”

虽然,郑思斯现在不再无视自己了,可郑思斯的目光却让何念心里的怒火烧得更旺了。她猛地站直身子,虽然手铐卡得自己很疼,这并不重要,疼痛带来的刺激可以让心里的烧灼感更为舒展。她想回身却没有成功,只得猛地把头扭向郑思斯,原本已经散乱的成马尾彻底披散下来。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可以重新俯视着郑思斯——从自己散乱的长发后面,用已经有些嘶哑的声音朝她喷过去:“我要见我的律师,这是我的权力。”

郑思斯仰头看着已经用愤怒把自己烧烤得外焦里嫩的何念,忽然,满脸鄙夷地说了句:“没想到你还有成为泼妇的潜质。”

“什么?”何念有点懵。

“粗鄙、蛮横,自以为是。”郑思斯声音不大,可这几个词在何念脑子里炸开了花。

老林适时地上前拉住何念的一只胳膊,说:“走吧。”萧仕明也伸手拉住她的另一只,郑思斯放开了自己的手,看着他们朝前走去,忽然冲他们的背影喊了声:“老林,车钥匙。”

老林从兜里掏出钥匙,没回头,一甩手朝郑思斯扔过来,她一抬手臂将钥匙接住,打开车门,对白宁思说:“你在车上等我一会儿。”说着就要走。

白宁思听说,一把拉住她,收回注视着何念的复杂眼神,眨了眨眼睛,问:“不是说做笔录吗?在车上做?”

郑思斯说:“我一会儿回来跟你解释。”便头也不回地绕开萧仕明他们,从另一个出入口进了办公大楼。

市公安局停车场里人来人往,他们大多穿着警察制服。有人从白宁思身边经过,虽然他们好像根本没看他一眼,但白宁思敏感地意识到,经过自己的每一位警察都注意到了他,并在心里评估过自己站在这里的目的以及合理性……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重新把副驾驶的车门打开,坐了进去。

“不关白宁思的事。”何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不知道,一切都来不及多想……

此刻,白宁思的心情有点复杂。

章节目录 恋爱指定地点(一) 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重新回到自己的视线里,白宁思“噌”地从副驾驶座位上坐直了身体,全神贯注地盯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郑思斯。当她拉开驾驶室的门,还没坐定,就听白宁思问道:“思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鸟姐的死,真的是……何念?”

郑思斯关上车门,看了他一眼,说:“是的。”

白宁思闻声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本能地抬起手似乎想要遮住眼睛,结果那只手在自己眼前晃荡了一下,最终落在了额头上。看到白宁思表现得如此……无助,郑思斯忽然觉得于心不忍,声音也变得温柔了,说:“白宁思,谢谢你的支持,帮我们把何念从机场追回来。”说着,伸手轻轻把白宁思放在额头上的手拿了下来。

对那双柔软的小手的所有美好记忆又回来了,白宁思熟练的反手抓住它们轻柔但用力地一握,随即放开去。这里是公安局,而郑思斯正在工作。那么……白宁思开口问道:“你今天说找我有事,也是跟何念有关?”

“是的。”郑思斯应道:“你那天晚上…咳…”提起“那天晚上”郑思斯觉得喉咙发痒,心虚地瞟了一眼白宁思,发现他正专注地听自己说话,便又往下说道:“你那天晚上说有一次何念喝醉了,你陪着她去了医院急诊。医生诊断她吃过头孢拉定类药物又饮酒以致身体发生双硫仑反应。今天,我想请你帮帮忙,再具体回忆下当时的细节……我知道这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情,再要找到当时的诊断资料比较困难,可如果没有充分的证据,这个案子是不容易办下来的。”

白宁思眉头深锁,缓缓说道:“你的意思是鸟姐死于双硫仑反应,而且,跟何念有关?”

虽然没有请示萧仕明,可无论如何,何念都是白宁思帮着抓回来的。郑思斯决定如实相告,说:“我们最先找到的证据是被何念扔进龙胜山庄大堂垃圾桶里的一盒头孢拉定胶囊,上面有她和华逢春的指纹。后来又有证据证明何念在华逢春死亡当天给华逢春吃过两次药,一次是下午五点左右,一次是晚上九点左右。”

白宁思听罢,思忖片刻,摇了摇头,说:“她把药盒藏起来过后再处理不就完了吗?怎么会堂而皇之地把它扔到大堂里去了?这不像何念平时的做事风格。”

郑思斯脱口就是一句:“你又知道?”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急忙解释道:“据我们分析,何念也没想到吃药喝酒会要了华逢春的命。又听见医生问华逢春死前除了喝酒是不是吃过什么药?她心里慌,就把房间里的药盒偷偷拿了,想把它尽快处理掉。没想到去大堂找打火机的时候,刚好被赶到的萧队撞见。服务员又告诉她,大堂没有打火机。何念心更慌了,趁着萧队转身上楼,就赶紧把药盒扔进垃圾桶里了。当天的客人多,大堂又是一个宾馆的脸面,垃圾桶清理肯定是很及时的。只是何念没想到,她的小动作被咱们萧队看在了眼里,及时把证据找了回来。”

章节目录 恋爱指定地点(二) 看到白宁思依然沉默,郑思斯索性说道:“其实之前就找她聊过一次……”想起上次何念在审讯室里的表演,她无奈地耸了耸肩,说:“在我们掌握的证据面前,何念咬死了说华逢春感冒了,自己恰好有药,就是好心办坏事。如果华逢春的家人去法院告她,她也愿意赔偿。”说到这里,郑思斯顿了顿,看了看白宁思,只见他神色凝重,一咬牙,说:“那天晚上从你这儿听说何念知道双硫仑反应,她曾经因此去过医院……这个线索太关键了……这就是说,在何念给华逢春吃药的时候,她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是的,何念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

“白宁思。”郑思斯轻轻叫了他一声,有些着急的道:“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白宁思的沉思被打断,他抬起头看着郑思斯,却见郑思斯注视着正前方,于是他也把头转正,透过车窗玻璃看着公安局那幢五层的办公大楼。郑思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萧队他们已经开始审讯何念了。何念忽然离开的举动打乱了我们的节奏,如果她依然一口咬定给华逢春吃药只是无心之过……”说着,摇了摇头,咬着嘴唇,回过头看着白宁思,说:“与何念打了那么多天交道,我真的是太了解她了。如果没有实锤,她什么也不会承认……”

郑思斯一直盯着他。怎么回事?直到现在白宁思才发现,她的眼珠不是黑色的而是棕色的……也不对,是那种会发光的棕色……金棕色?就像……蜂蜜?

郑思斯眨了两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就像扫在了白宁思心上,麻酥酥的痒。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郑思斯问。

“咳……”郑思斯的声音让白宁思有了喘息的机会,急忙把目光看向别处,闷闷地道:“别盯着我,让我好好想想。”说着,白宁思干脆把左手放在胸前,支撑起右手去杵着额头,把脸躲在了自己的手后面……说实话,白宁思还在为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感到震惊。自从认识郑思斯以后,他是真的理解了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就是无论她做什么、在不在你身边?只要她高兴,你的内心就会觉得满足平静而没有遗憾。跟吉娜在一起的时候,大家共同解决实验室里的问题,偶尔闲暇,可以一起骑车、一起跑步,解决身体健康的问题。当自己想要把妈妈接过去共同生活的时候,白宁思才发现,他和吉娜在一起只是一个属于两个人的问题,而不是生活的问题,更不是人生的问题。而何念,自从加了她的微信,她的个性签名就从来没有改变过——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她到底需要怎样的回响?这个词开始在白宁思脑海里“回响”,令人窒息……何念终于修改自己的签名,打算一走了之。没想到,自己却第一时间“回响”了她……

“白宁思,你到底在想什么?或者,到底在犹豫什么?”

“我当然愿意帮你,只不过……”白宁思抬起头来看着郑思斯,我怎么会不愿意帮你呢?唉,只不过脑子有点乱。

章节目录 恋爱指定地点(三) “我想……”看着白宁思的眼神,郑思斯忽然拥有无限耐心,她柔声说:“你还没有说服自己,你欠自己一个解释,你看见何念大叫不关你的事……你很难受……”

白宁思把目光转过去直视着前方,说:“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我的谎话说的很拙劣。我几乎以为她会怀疑,可惜她没有……直到我赶到机场,直到我给她买咖啡……思斯,”白宁思转过脸来问道:“如果是你,会怀疑我吗?”

郑思斯马上原谅了白宁思的纠结,他的一番话,竟让自己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她说:“我当然会怀疑,而且,我相信何念也有过怀疑。可是,她宁愿相信你,因为,她很想见你一面。如果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的。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而是想不想的问题。理智很难和欲望去斗的,要不然,哪会有那么多需要后悔的事情。”

“你说的……”白宁思低下头咽了口口水“很有道理。你说……”他又重新抬起头,问道:“何念如果知道是我……她会后悔吗?”

郑思斯眼珠骨碌碌一转,问:“你后悔了?”

白宁思把脸转到车窗一边,看着窗外,说:“我如果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有悖自己的三观,肯定不会去做。我只是觉得我好像利用了……”说到这里,白宁思又咽了口口水,不安地瞟了一眼郑思斯,把目光收回去后,才又说道:“何念的……感情……让自己成了个卑鄙小人。”想了想,又说:“我可不认为结果正义,就可以不择手段。不择手段得来的结果,怎么可能是正义的呢?”

郑思斯看了一眼白宁思,自从他们认识以来,总是白宁思在一旁笑眯眯的不说话,不经意间却将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她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像今天这样脆弱。每个人都有自己软肋,而白宁思的软肋恰好证明了他的善良。更重要的是,白宁思并没有在自己面前掩饰他的脆弱,就这么真实而又憨憨地把自己都抖落出来了……

想到这里,郑思斯探过身去,拉住了白宁思的手。白宁思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飞快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朝车窗靠了靠,并警告郑思斯道:“郑警官,这可是在你们单位,车窗玻璃可都是透明的。”

郑思斯忍不住咯咯一笑,撤回到座位上,说:“白老师,你可不可以换个思路看待问题?”

“换个什么思路?假装别人都看不见我们坐在车里?”白宁思说着,又朝车窗外看了看。

脸上的笑是怎么也收不住的了,郑思斯笑着说:“何念这么对你,恰恰说明她并没有那么冷酷、那么恶毒。是你给了她这个机会,证明她还是一个有感情的人。说不定何念最终会感谢你阻止了她亡命天涯。”

“亡命天涯?”白宁思一愣,继而反对:“是不是有些言过其实了。”

“好好好,是我言过其实。”郑思斯罕见地温顺着,继续说道:“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何念决定一走了之,如果你把她当朋友,就不担心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处境?”

章节目录 恋爱指定地点(四) 白宁思靠在窗户玻璃上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如果我把她当朋友……白宁思检讨自己,道:“如果我是她的朋友,是不是应该尊重她的选择呢?”

郑思斯眨了眨眼睛,问:“怎么尊重?让她亡……一走了之,一错再错?”

白宁思没有回答。

郑思斯又道:“是,一旦她离开中国,随便找个与我们没有引渡条例的国家住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关键是,以后呢?她的签证过期怎么办——对了,她是怎么办到的签证?”郑思斯想了想,一甩头,自言自语道:“这个待会儿可以去查,何念做旅游的肯定有她的办法……”又一甩头,说:“我们把她的银行账户冻结了,她该怎么办?她的父母又怎么办?”郑思斯探身向前,靠近白宁思,问:“这难道不是一错再错?”想了想,又向他靠近了一点点,说:“也许,何念并不是真的想走。总有一天,她会感谢,是你阻止了她的离开……”

面对扑面而来的郑思斯,白宁思又往后撤了撤,几乎整个人贴到了车门上,一脸怀疑地嘟囔着:“我不知道……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郑思斯撤了回去,靠在驾驶座上,很有信心地道:“没错,就是这样。我就说今天怎么看何念这么不顺眼……哼,就因为她盯着你看的那个眼神,好像你是她的再生父母一样。”

“再生父母?!”白宁思直起身子叫道。

“哦,用词不当。”郑思斯一挥手,像是要把“再生父母”给挥走。她转头看着白宁思,忽然嘟着嘴说了句:“我总不能说你是骑着白马去救何公主的王子吧?恶不恶心?”

白宁思原本只是怀疑自己,现在开始怀疑人生,不禁问道:“你说我……恶心?”

“啊?”郑思斯一愣,继而大笑起来,便又朝他扑了过来,重新把白宁思逼得前胸贴后背,后背贴车门,唧唧歪歪地反抗道:“郑警官,你再这样我就只好下车求救了。”

看着白宁思一副被调戏后的委屈模样,郑思斯把放声大笑尽量压到了最低限度,捂着嘴咕咕笑着坐回去,等自己笑够了,才又开口说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被何念这么一折腾,我怎么越看你还越可爱了呢。”

“可爱?!”白宁思忍无可忍,一手拉着车门,说:“郑警官,没听说过士可杀不可辱吗?如果你再这样调戏于我,我可就真的要走了。”

“你敢。”郑思斯一声吼,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抓住白宁思的另一只手,换了一副温和的语气,说:“白老师,做事不能半途而废,大家都还指着你帮何念脱离苦海呢。”

“咦?”白宁思有些恍惚地看着郑思斯,想了好一会儿,问:“脱离苦海?敢问郑警官,你是什么时候可是对我产生这么大的误会的?”

“哼,你就等着瞧吧。”郑思斯道:“关于何念发生双硫仑反应看急诊那事,你到底有没有想起什么细节来?”

“噢,有。”白宁思说:“我记得何念妈妈赶到医院之后,马上问我垫了多少钱,说她带来了何念的医保卡,还说…咳…”

章节目录 恋爱指定地点(五) “还说什么?”郑思斯追问。

白宁思的元气似乎恢复了,说:“你猜?”

“这也用得着猜?”郑思斯大剌剌地说:“她妈肯定说‘我们家念念多亏有你照顾,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那能再让你出钱?再说了,我这不是把医保卡都带来了吗?小白呀,你可千万别有什么负担,念念跟你在一起,我们从来没有不放心的’……”

郑思斯故意压低嗓子,装出一副老阿姨的模样。白宁思大惊,道:“你今天是怎么了?神神叨叨的。”话虽如此,白宁思却忍不住在心里犯起了嘀咕。一天不见,郑思斯是从哪里修炼了读心术了吗?何念妈妈具体怎么说的自己是真不可能想起来了,可老太太当时态度都被郑思斯给表演出来了,简直惟妙惟肖。

“我猜的不对?”郑思斯瞪着他。

白宁思只得含混地道:“猜得对不对,我也不敢说什么呀?”

郑思斯也不纠缠,接着问:“那医保卡到底用了没有?”

白宁思想想,摇了摇头,带着点向郑思斯表白的意味,说:“我当时就想着她爸妈来了就好,哪还顾得了那么多?只是把病历本,一张医院的就诊卡都交给了何念妈妈就走了。几天之后,何念用微信把我垫付的医药费转账给我,我也就收下了。一句话没多说。”

“就诊卡?”郑思斯眼睛又一亮,问道:“就诊卡?”似乎根本不在乎白宁思与何念,谁想跟谁又说过什么?

“噢,”白宁思应了一声,他原本是想暗示,从那以后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与何念再也没有超出网球场的任何关系…嘶…白宁思吸了口气,空气是凉的,心也是凉的。今天怎么会这么别扭?哪儿哪儿都不对……

“喂?”郑思斯叫道,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你怎么又走神了?”

白宁思把双手抱在胸前,耸了耸肩,说:“别理我,就觉得情绪有些低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总之……”白宁思开始茫然,不知道自己要“总之”什么,便开口,实话实说:“我累了。”

车厢里一阵沉默。有那么一瞬间,白宁思其实是希望郑思斯能够拉住自己的手,带给他慰籍的……他虽然没抬头,却能感觉到郑思斯对自己没有丝毫回应。失望在心里蔓延开来……紧接着,心底有一个声音忽然问自己:“白宁思,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这不是有病吗?”

是啊,自己这是怎么了?

白宁思抬起头,茫然四顾。却刚好撞见郑思斯一拍手,对着他叫道:“我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白宁思一愣,有些恍惚地问:“你知道什么?”

郑思斯却仍然一副很兴奋的样子,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儿哼哼唧唧地装死了…噢…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何念就是这个样子…嗯…其实我是想说,你被何念的情绪感染了,对她产生了移情反应。”

“你……”白宁思终于坐直了身体,瞪着郑思斯——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心里乱,便有些语无伦次,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蹦:“这……哪儿……移情?”

章节目录 恋爱指定地点(六) 郑思斯正沉浸在解开一道“千古谜题”的成就感里,一口气说道:“其实我也是现学现卖,但……”她两手一摊“就是这样啊。你刚刚说你情绪很低落,对不对?”

白宁思点了点头。

“你还说,你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白宁思又点了点头。

郑思斯一副一切都已明了的神情,说:“这些不都是何念的想法吗?其实你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可就是不能从低落的情绪里走出来……啧啧……”郑思斯摇头“人的情绪真可怕。常教授说,有时候,人的情绪也是一种病毒,可以像传染感冒一样传染给周围的人。”

白宁思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问:“哪个常教授,难道是萧哥让我口头送去机场的我们学校的常冬屹教授?你什么时候变成他的学生了?”

“我哪儿有那本事,成为常教授的学生?”郑思斯说:“只不过是有一面之缘罢了。然后我对你又比较了解,也掌握何念的很多情况。看见你这个样子,心里着急。没成想这一急,还超水平发挥找到问题出在哪儿了。其实我也被负面情绪感染过……”郑思斯想起华逢春的母亲冯胜兰来,刚开始接触,自己差点被老太太的可怜处境搞得掉眼泪,结果……郑思斯一挥手,说:“我只是想说,我也体会过被别人的情绪感染了是怎么回事,一看你这样子,就想起来了。”

“也许吧。”白宁思搔了搔头,不太确定,回忆道:“今天当我知道何念在机场的时候,一分钟也没犹豫就给萧哥打了电话,然后马不停蹄赶到机场,买了咖啡……”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车窗玻璃,看到了站前一起的逆着光的何念和自己,再开口说话时,声音听起来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当我朝何念走过去的时候,我忽然发现隐藏在一棵石柱后面的你。看到你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竟不想再往前走了。是萧哥在电话里提醒我,说我应该走过去,去跟何念说话,把她的注意力引向窗外……”白宁思看着郑思斯,说:“我想,当我走进何念视线的那一刻起,我就被她巨大的情绪包围了,身体总是诚实的——我,宁愿走向你…咳…”说完这句话,白宁思一边清嗓子,赶紧把目光转向了别处,才接着说道:“从手里的咖啡袋子被何念接过去的那一刻开始,我一直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直到我们下了车,她一直说这事与我没关系的时候……”白宁思的脑袋又耷拉下去,闷声闷气地说:“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接受我自己了……”

郑思斯又朝白宁思靠了过来,从容地问道:“你仔细想想,如果何念知道是你向我们提供了她的行踪,你真的就不再接受自己了吗?”

白宁思抬起头来。

郑思斯又道:“你不用马上回答,仔细想想,你真的不再接受自己了吗?”

“也许,”白宁思慢慢地说道:“我好像一直没有想到自己,一直都在想如果何念知道是我……出卖了她……”他咽了口口水。

章节目录 恋爱指定地点(七) 郑思斯神色冷峻,纠正他,说:“你没有出卖她,你不会出卖任何人,她只不过需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承担责任。我们都要对自己负责,这不是最基本的吗?即使她知道了又怎样,华逢春是你让她杀的吗?难道华逢春就不是你的朋友吗?”

郑思斯第一次直接说出了杀字,白宁思又愣住了。车里又变得安静了,郑思斯已经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她偷眼看了看白宁思,每个人都有钻进死胡同里的时候。何念怎么说也算是白宁思童年时的小伙伴吧?他当然知道何念的心思和脾气,他也一直很好的处理了与何念之间的关系——这段关系的高明之处在于,白宁思在自己与何念之间划出一条普通朋友的分割线,任何念再怎么动心思,始终无法逾越。再想不到,故事的结局竟然是他冲破那条戒线,走向了何念……郑思斯忽然一抬手,她本来是想去拉住白宁思的。结果,手在空中拐了个弯,落在了方向盘上。

他需要静一静,这个要求真的不过分。不管是显意识还是潜意识,其实白宁思一直都知道划在他与何念之间的这条分割线不能逾越。但他为了自己……白宁思刚才说的,在机场时,他只想走向自己……郑思斯心头一热,她不能再逼迫白宁思,何念掌控一切的心理能量太强大了,白宁思需要时间,他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的……

车里静的可以听到时间的流淌。

半晌,白宁思抬起头,叫了声:“思斯?”

郑思斯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只听白宁思缓缓开口,说:“思斯,你说的对,我一直陷在了何念的情绪里,忘了自己的立场,也忘了华逢春的,还有你,和萧哥……”

郑思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刚才正在心里计划,可以先把白宁思送回家,然后再去医院有枣儿没枣儿打一杆子……虽然萧队他们正在突审何念,可如果不是白宁思及时出手相助,说不定想审她都没处逮去。萧队他们一定能理解的……万万没想到,白宁思居然在她已经准备放弃的时候……郑思斯翻了个白眼,叫道:“天呐,你总算是开窍了。”接着,又笑魇如花地凑到他面前,说:“当然这不能怪你,是我水平太菜,一直说不到点子上。那么,白老师,我们赶时间,你如果想回家休息的话,我现在就送你回去,然后忙完给你打电话。如果你……”

看着兴奋到停不下来的郑思斯,白宁思忽然心底一暖,有种莫名的感动。他就是愿意靠近她,每次靠近,心里都会涌动出无限的美好。尤其,在今天早上经历过那段靠近何念的时光以后……回家休息?不。自己不能深陷在沮丧情绪中坐在角落里想一些令自己无能为力甚至可怕的事,不。必须要做点什么,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

白宁思打断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正常起来,说:“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噢,对,就诊卡。那天晚上我去给何念挂号时,医生解释过,说这是市中心医院刚实行的新政策,相当于医院帮你在他们那儿建了个医疗档案,每次去看病就用这张卡去挂号交钱查询就诊历史……我理解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就诊历史?”郑思斯欢快地叫道:“太好了!如果何念后来一直用那张就诊卡看病……我认为她会一直用,因为这是你开的。”虽然刚刚才检讨完自己不会说话,这时候一高兴,就又把什么都忘了。

白宁思确也不喜欢郑思斯明晃晃的说何念,暗戳戳的指自己。既然正在努力走出何念的情绪陷阱,便咧嘴一笑,尽量放平心态地说了句:“何念常年打网球,哪有那么多病可看,说不定……”

“嘘……”还没等白宁思把话说完,郑思斯把食指竖在自己唇上,示意白宁思不要说话,另一只手已经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对着电话说道:“小陈吗?麻烦你帮我查一下何念的医保卡号,几何的何,想念的念……对。身份证号码是……”何念的身份证号码郑思斯居然张口就来,真是邪了门了……白宁思瞪大眼睛。

“好,你查到以后就把卡号发我手机上,谢谢。”郑思斯挂上电话,放到车前一个手机架上,并戴上蓝牙,开车之前,双手合十朝前方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道:“希望何念真的用了医保卡,希望何念一直在用那张就诊卡。”一扭头,好像刚看见张大嘴巴的白宁思。他的表情并没有影响她的好心情,她说:“你想吃了我还是怎么着?我们现在去医院打枣儿,系好安全带。”

“打枣儿?”白宁思问道。他一时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梗,但也没妨碍他伸手把安全带拉了来系上。

“就是去查一查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呗。”郑思斯一边说着,一边发动车子驶出市公安局的大门。

来到第一个路口等红灯,白宁思终于忍不住,说:“你居然记得何念的身份证号码?”

郑思斯得瑟地哼了一声,说:“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恐怕比你更了解何念。”

“你说过吗?”

郑思斯眼一瞪,问:“我没说过吗?”一边迅速启动车子向前开去。

一路上,郑思斯会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看一眼白宁思。这么三四次之后,一直假装看着窗外的白宁思在郑思斯再次扭头看他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问道:“你不专心开车,一直看我干什么?”

郑思斯说:“我只是想说,你这么帮我……我们,真的太难为你了,想对你说声谢谢。”

“谢谢倒不必。”白宁思清了清嗓子,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来,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什么?”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我……”郑思斯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可又不太确定,便随口问道:“说过吗?”

“你当然说过。”白宁思坚决地点了点头,评价道:“我认为这句话不太准确。”

“不准确?”这个白宁思,他究竟在搞什么?

“应该是‘没有对比就没有真爱’……”

章节目录 恋爱指定地点(八) 听了这话,郑思斯不免慌乱,她“专注”地盯着前路,右脚轻带刹车,顺着环城高架下到城区的主路上……嗯,离市中心医院已经不远了。她瞄了一眼时间,这么快,都中午十二点了。好处是,这个时间段医院收费处的人流量应该不会太大,窗口行业其实是真辛苦……

“思斯,你为什么不说话?”白宁思问。

“咳……”郑思斯清了清嗓子。大哥,当你说了真……那啥……爱以后,你让我怎么接着往下聊?她话锋一转,说:“对了,我一直有一个疑问……”说着不由看了一眼白宁思。

“你想问什么?”无论是白宁思的语调还是神情,仿佛都在鼓励她接着说。

郑思斯也就不再遮遮掩掩的了,脱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何念要跑的?”

“这个嘛……”白宁思想了想,有些东西原本就无需成为秘密。他开口说道:“那天晚上,就是那天……”白宁思说到这里,也不由偷瞄了一眼郑思斯。她十分专注开车的神情——这也太……专注了吧?他忍不住咧了咧嘴,继续说道:“吃饭的时候,你和萧哥不是一直在打听何念的情况吗?我当时就猜测,这一定跟鸟姐的死有关。回家以后睡不着……”说着,又看了一眼郑思斯“就开始琢磨这事儿。琢磨来琢磨去的,何念平时是有点自视甚高,打球的时候也偶尔耍耍小姐脾气。可要说她与鸟姐的死有关,这还真是没想到。鸟姐出事的时候,网球俱乐部一二十号人都聚在一起打球吃饭,也没见她俩有什么不对付啊?出事以后,大家在私底下也交流过,谁也没觉得何念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你们为什么会怀疑她呢?我朋友圈里有何念的微信,只不过早被我屏蔽不看了。那天我把它重新定义为可见,然后就翻开看了看。发现何念把朋友圈定义成了‘仅三天可见’,自从鸟姐出事后,就再也没发过任何信息。不过微信签名没变,一直都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咱俩不是约好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吗?早上我打算上微信用里面的一个美食地图找个合适的餐厅,忽然又想到,你约我说不定还是与何念有关。于是,有点手欠,又把何念点开看,仍然什么也没有,不过我发现她把签名改成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一时好奇,就打了个电话过去……”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郑思斯眉头深锁,把车开进了医院停车场,在保安的指引下,中规中矩的将车停好,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开门,又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这有什么好琢磨的?还一点不避嫌地当着自己的面琢磨。白宁思当机立断、转移话题,他问:“思斯,你有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郑思斯抬眼问道。

白宁思眨了眨眼睛,说:“到目前为止,我们所有重要时刻,好像都是在车里发生的。比如我被你临时征用为车夫,载着你去龙胜山庄执行任务;比如,前天晚上在车里说起来才发现,原来我们上辈子就认识……”

重要时刻?郑思斯一愣,抛开了对何念的念念不忘,脑海里闪现出白宁思修长的手指,温柔的眼神,被自己“调戏”之后的一脸委屈,还有……“呸。”郑思斯脸一红,啐了白宁思一口,道:“谁跟你上辈子就认识?”说着一把拉开车门,仓皇下车。

白宁思似乎直到此刻才摆脱了何念的情绪,伸手拍了拍方向盘,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趁郑思斯闻声回头,他乐呵呵地道:“这里可是我们的恋爱指定地点哦。”

郑思斯举起手中的车钥匙,恶狠狠地威胁道:“你要是再不下车,我就锁门。”

章节目录 第一回合 审讯室里,何念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萧仕明叹了口气,说:“何念,你既然不想说,那让我帮你说吧。”说着,打开自己那本软壳笔记本,翻到要找的那一页,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10月11日下午五点三十一分,你走进华逢春单独住宿的205房间,聊了几句,接着,你出门。一分钟后重新返回,把一盒头孢拉定胶囊递给了华逢春,看着她吞下两粒之后,将药盒收了回来。当晚九点十六分,在华逢春身体已经出现反应的情况下,你再次把药递给她吞服了两粒。九点四十五分,急救医生在卫生间抢救华逢春,你来到房间,用纸巾擦拭那只药盒,这时,警察赶到,你便将药盒揣进口袋,离开了205房间。你下楼来到宾馆大堂,向前台服务员要打火机,刚好被从外面走进大堂的我撞见。服务员告诉你他们没有打火机,趁我返身上楼,你将药盒丢弃在了大堂的垃圾桶里。所以,我们得出结论,你给华逢春吃下了头孢拉定胶囊,直接导致她发生双硫仑反应身亡。何念,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何念有点厌倦的把目光投向地板,说:“上次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坐在一旁的老林抬头看了一眼萧仕明。他当然懂得老林那个眼神的意思,尽管自己把何念给华逢春递药的时间精确到了分钟,还特别强调华逢春在四个钟头之内分两次一共吃下了四粒头孢拉定——都是由何念递给她的。听到这些之后,何念并没有表示出惊讶,就好像她已经知道警方掌握了情况一样……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萧仕明不动声色地反问何念,道:“就是说,你承认是你杀害了华逢春?”

直到这时,何念才不情愿地把目光从地板上抬起来,不耐烦地看着萧仕明,说:“萧队长,关于这个话题,我们上次也说过。华逢春感冒,我好心拿药给她吃,我不知道她吃了药喝了酒以后会变成这样。再说了,萧警官……”何念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昂首说道:“她刚好感冒,我刚好有药,你怎么就一口咬定我杀人了呢?别说我和鸟儿那么多年的朋友,就算真要杀谁,我也没本事先让她感冒,然后再给她吃药吧?天底下还有人能想出这么奇葩的杀人方法?如果我真能说让谁生病就让谁生病,还用得着给人吃药?如果我真的想致谁于死地,会给她吃感冒药?哼……”何念将双手抱在胸前,翻着白眼冷笑一声,把目光又重新投向了地板。就好像地板上有什么更值得她关注的东西。

……我勒个去……老林伸手拍着自己的胸脯,似乎觉得不妥,手顺着胸脯划向自己的上衣口袋,从兜里摸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放在鼻子底下嗅着,仿佛在用它提神醒脑。

小胡还是第一次接手“10.11案”的笔录工作,双手在电脑键盘上敲击下何念说的最后一个字——哼是个语气词,省略。抬起头刚好欣赏到何念的白眼,心道:“本姑娘今天算是开了眼了,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刁钻得理直气壮的嫌疑人,貌似竟能与萧队打个平手。”想到这里,又朝萧仕明看过去。

萧仕明看着何念,一如既往平静地问了句:“既然你认为自己没有犯罪,为什么要逃跑?上次不是已经申明,在没有结案之前你是不能离开G市的吗?而且你的律师也保证过的。”

“犯罪?逃跑?”何念皱了皱鼻子,好像这两个词味道很难闻一样。抬起头有点厌恶地看了审讯她的一众警察一眼,说:“我没有逃跑。萧队长,这是工作需要。今天这个旅行团的领队有急事请假,我只能临时顶上了。我上次不是说过了吗?该怎么赔怎么赔,找我的律师就行。”

“呵,还一套一套的哈?”老林终于找到机会插口说道:“你是本案的嫌疑人,没有结案之前不能擅自离开这是有法可依的,怎么,何经理,你这是要视法律如儿戏吗?不过你那么聪明个人,不可能做出这等傻事来的。只有一种可能……”老林放下了手中的烟,冲何念扬了扬下巴,说:“还是想跑。如果觉得自己没犯法,你跑什么呀?”

何念立马反唇相讥,道:“林警官,我说过我会赔钱给华逢春家人的。如果这个旅行团出不了单,可就血本无归了。你说,我拿什么赔给华逢春?”

眼到老林语塞,萧仕明把话题接了过去,淡淡的问了句:“领队有急事?你们这领队是什么时候跟你请假的?”

何念答道:“昨天晚上的事,突发急性阑尾炎。”

“还真是巧哈……”萧仕明仍然淡淡的,也不看何念,说:“怎么我听狮老大说你星期六还要参加网球俱乐部的活动要去打球?”

“唔……”何念看着地板把眼珠转了一圈才抬起头来,态度仿佛比刚才更从容了,说:“就是啊,我都跟俱乐部的人说好明天要去打球的,怎么可能逃跑呢?狮老大可以替我证明。”

听了何念说完这话,连萧仕明都觉得胸有些堵。何念还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啊,实打实的证据一字排开居然被她眼都不眨一下就推得干干净净,看来,只能玩儿点虚的了……也不知道郑思斯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可千万别前功尽弃才好。

想到这里,萧仕明忽然一伸手,将老林刚才桌上的那支烟拿在了手里,也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闲闲地道:“何念,难道你就没想过,我们是怎么知道你今天打算乘飞机去欧洲的?机票上的名字肯定不是你,对吧?不过我能断定,护照应该是你自己的。你们做旅行社的嘛,你刚才说的这种特殊情况肯定是遇到过的,也会有备选方案。再说,与航空公司、保险公司关系也熟,临时修改几项条款不是不可能。即便我们限制你出境,临登机前那一时半会儿,航空公司人员跟你们又天天打着交道,不一定有人会认真去查。你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儿?所以,你今天差一点就一走了之了。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我们是怎么知道的?”

何念不说话。

萧仕明又问:“你刚才在停车场的时候还挺激动的,说不关白宁思的事。不关他的事关谁的事呢?能跟我们说说吗?”

沉默。

老林一拍桌子,喝道:“说,关谁的事?”

何念忽然抬起头来,说了句:“我饿了。”

“你……什么?”老林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胡咬着自己的嘴唇,她也知道此刻谁的心里都不轻松,可是……老林的反应……也不知道需不需要把他那句“什么”给敲上去……算了,还是记下来吧……这字里行间若隐若现的一丝喜感,还是让她忍不住咧了咧嘴。

萧仕明撇了一眼手机,说:“行,就先到这儿吧。”说着,开始收拾摊在桌上的自己的东西。把那支香烟扔还给了老林。小胡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三人就这么鱼贯走向审讯室紧闭的房门,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手被铐在椅子上的何念。

一直态度从容的何念此刻有些不淡定了,扭头朝三人叫道:“我要去趟洗手间。”

老林拉开了房门径直走了出去。萧仕明跟在后面也出去了。只有小胡虽然扭过头来,却并没有看着她,冷冷地说了句:“等着。”也出去了,随手“砰”的一声,把门带上。

来到萧仕明的办公室,三人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多多少少都流露出疲惫的神色来。老林立刻开口说道:“这个何念,简直不见棺材不落泪。”老林是刑警队出了名的“老奸巨猾”,总是笑眯眯的很少生气。大概这几天因为儿子生病,脾气变得有些暴躁。

老林想发泄一下情绪也正常,自己又何尝不想?萧仕明回身走到办公桌前,在各个抽屉里寻了半天,终于找出一个打火机来,对老林说:“给支烟。”

老林掏出两支烟,递了一支给萧仕明。萧仕明把烟点燃后,对小胡说:“小胡,你先去食堂吃饭吧。”

小胡听了,问:“那你们呢,要不要我带回来咱们一块儿吃。还有,何念怎么办?”

提起何念老林就来气,只听他抢着答道:“什么怎么办,让她先呆那儿凉拌着。”

萧仕明对小胡说:“你先吃,我们歇口气就去。”

“哦。”小胡转身出去了。

萧仕明猛地吸了一口烟,好久没抽,觉得这味道辣嗓子,信步走到茶几前,把它摁灭在了烟灰缸里,转身拿起保温杯去续了些热水。回身看着老林,问:“吃饭去?”

老林坐没坐相的瘫在沙发上抽着烟,说了句:“没胃口。”

萧仕明看了他一眼,说:“既然没胃口,刚好,你去法医处拿一下黄影的尸检报告吧。反正都是事儿,都得做。”

“说的也是。”老林从沙发上爬起来,说:“也好,出去散散,下午再来同她斗。咱这第一回合啊……”一边说着,直摇头,叹道:“实在不怎么样。”

章节目录 解铃(一) 萧仕明满心期待的看着郑思斯步履轻快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身后跟着两只手提满大包小包的白宁思。还没等萧仕明开口,就听郑思斯咋咋呼呼地道:“萧队,饿了吧?我们吃饭吧。对了,老林呢?我和白宁思在门口等餐的时候就让他赶紧过来的,怎么这时候还不到?”

正说着,老林来了,进门看见郑思斯就高声叫道:“小郑啊,你请我吃的午饭在哪里?这一中午,只是替你跑腿了。”

刚在沙发上坐下朝茶几上摆放餐盒的的白宁思招呼道:“林警官,思……”郑思斯开始猛烈咳嗽,白宁思闻声表情自然地——就像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咳嗽一样——改口道:“点餐的时候小郑说你最喜欢吃爆炒腰花,还说凉了不好吃,所以……”

还没等白宁思把话说完,老林马上给了郑思斯一个白眼,说:“谁说我最爱吃那玩意儿了,要说最爱那也是老萧的最爱。”

其实这是一个梗,有一次萧仕明深夜追凶五百米,第二天捂着腰来上班。老林断定这是萧仕明上了年纪,熬夜加剧烈运动,伤肝又伤肾,并开始向他大力推销爆炒腰花,说这叫药补不如食补。被刑侦队一帮年轻的“11.11”们当成笑话说,郑思斯小胡她们几个不明就里,一起吃饭的时候听了一耳朵,信以为真。当然也没人会跟她们解释。

萧仕明白了老林一眼,说:“人家小郑那么上心,惦记着你爱吃,还不领情?”

“就是,”郑思斯附和着,说:“萧队,我也记得爱的是蹄筋,对吧?也给你点了一份。”

老林走过来坐下,双手一摊,说:“我不领情?我这一中午,尽给她跑腿办事了。”说着,抬头看着郑思斯,道:“我说小郑,你早上把法医处的小杜怎么着了啊?我去找他拿黄……”说到这里,意识到白宁思在场,含混道:“去找他拿报告,他跟我这儿瞎七搭八扯了一通,到底我也没听明白他想干什么。最后才知道……”说着,转了转眼珠,让郑思斯一看就觉得老林肚里准保没憋着好话。只听老林说道:“他的意思是说你早上答应他中午会去拿报告,所以不能给我,必须要亲手交给你,还说这叫忠人所托,哈哈……”

郑思斯早已严阵以待,此时瞪着老林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好笑吗?”老林笑道:“你品,你细品,哈哈……”

郑思斯回道:“老林,刚才是谁说小杜瞎七搭八只会胡扯来着?现在显得那么欣赏人家,还要把他的话拿出来让我们细品。怎么着,终究是发现你们俩的脑回路是一样的,能聊到一块儿去了?”

老林终于不笑了,警觉的问:“你什么意思?”郑思斯言语间到处都是坑,自己既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最能以攻为守,把问题丢回去再说。

郑思斯又把问题扔了回来:“你说我什么意思?”以攻为守谁不会?

终于,老林叹了口气,说:“女孩子家,太伶牙俐齿可不好。”

“哼。”郑思斯轻轻哼了一声,还想说点什么,白宁思忽然开口道:“小郑警官,我觉得林哥说的对,咱们吃饭吧。”

郑思斯不领情,白了白宁思一眼,说:“我这儿正跟林哥谈工作呢。”

老林也猛然发觉在白宁思面前开小杜的玩笑稍微有那么一点点“为老不尊”,也急忙顺坡下驴,说:“对,我跟小郑这谈工作呢。不好意思啊小白,面对工作对象的时候老得绷着,私底下说话就随意了些,你别介意啊。”

白宁思笑道:“我爸以前是搞政法的,跟你们也算一家人了。说实话,我能理解这样的工作状态,确实辛苦。”

“以前?”萧仕明问:“你爸现在退休了?”

白宁思把一碗饭递给萧仕明,说:“他五年前去世了。”

“哦,对不起。”萧仕明双手接过白宁思递过来的饭,说了声抱歉,没再接着往下问。郑思斯见状,扭头问老林:“小陈那边怎么说?”

老林也不再开玩笑,答道:“我请小陈把用得着的资料都用内网发到咱们办公室的邮箱里了,你等会儿收一下。”

“好的。”郑思斯点了点头。

萧仕明是个吃饭比较随意的人,尤其是心里装着事情的时候。他随意的夹了些菜,三下五除二把一碗饭吃完,起身去倒了杯茶站在窗边出了会儿神。大家一看老大吃完了,也跟着放下了碗筷,由郑思斯把一次性餐盒装进袋子里提出去扔掉。老林想是累了,闭目养神。

萧仕明见茶几已经收拾干净,便用纸杯给白宁思倒了杯热茶端过来。白宁思见状,连忙称谢,双手接过了茶杯。萧仕明坐下,却见桌上还放着一只餐盒,轻声问道:“这是什么?”

白宁思看了一眼斜靠在沙发上的老林,轻声答道:“这是我们给何念带的玫瑰凉糕。”

“哦?”萧仕明显得饶有兴趣。顿了顿,喝了口茶,才缓缓说道:“小鹿,今天真不好意思,从早上一直把你耽搁到了现在。等这案子结了,我想请你们网球俱乐部出来打个球吃个饭,你看可以吗?”

白宁思微微一笑,轻声说:“有人请吃请玩,这么好的事怎么不可以?到时候萧哥你跟狮老大定时间就成,我一定参加。”

这时,郑思斯走了进来,似乎没有注意到老林,问道:“你们在说什么?”白宁思把食指竖在自己唇上“嘘”了一声,又指了指老林,提醒郑思斯说话小声些。郑思斯见状,放轻了脚步走到沙发前坐下,低声问萧仕明:“萧队,何念现在怎么样了?”

萧仕明道:“铐在审讯室里。”说这话的时候,萧仕明注意到眼角的余光白宁思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他不动声色继续说:“何念不愿意配合,或者说,她根本不屑于跟我们谈话。既然我们聊不来,那就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

章节目录 解铃(二) 郑思斯哼了一声,说:“我们已经查到了四年零九个月前何念在市中心医院的急诊记录。虽然没有病历本,但我们找到了当时的诊疗收费清单。虽然这个主治医生今天刚好不当班,但也只是个手续问题。我请小陈查到了何念的医保卡,那天的诊费就是用医保卡支付的。”说到这里,郑思斯不禁有点得意,说:“我们的证据链完整了。只要能证明何念知道喝了酒又吃药会产生什么后果,她故意伤害华逢春就是成立的。就算她一个字不说又怎么样?”说着,站了起来,提议道:“我们现在就去突审何念吧。”

“说的也是。”说话的是老林,不知他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思…咳…”白宁思清了清嗓子,扭头看着萧仕明,说:“萧哥,能让我去跟何念谈一谈吗?”

“哦?”萧仕明看着他。

白宁思迎视着萧仕明,解释道:“我只是想把我做过的事情告诉她。”

“为什么?”萧仕明又问。

白宁思答道:“我的所作所为打乱了何念对她自己的未来的一些计划,对她产生了影响。既然是自己做的事,那就应该自己去说清楚。”

“唔……”萧仕明沉吟片刻,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郑思斯脸上写满了担心,问:“白宁思,其实你不需要这样做的。需要说清楚的人是何念,不是你。”

“小郑,”萧仕明扭头看向她,说:“小鹿是条汉子,既然敢做就敢当的,你在那儿瞎操的哪门子的心?”

“萧队?”郑思斯心有不甘。

老林噗嗤一笑,问:“是啊,小郑,我遇到什么事的时候就没见你这么担心过,难道小白比你林哥我重要?”

老林这一插科打诨,倒把郑思斯搞得没话说了,看着白宁思拿起桌上那盒玫瑰凉糕起身看着萧仕明。

郑思斯知道自己寡不敌众,只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白宁思,难道他已经忘了早上深陷在何念的情绪泥潭里无法自拔的情形了吗?还亏得自己在车里足足劝慰了他一个多小时,不长记性。

萧仕明也站了起来,对郑思斯道:“你去审讯室替换小胡。”接着,扭头对老林说:“老林,你去休息会儿?”老林伸了个懒腰,说:“休息啥呀,我还是去陪一陪在X省的那几个兄弟吧,尸……报告已经出来了,有的是事儿和他们絮叨。”

萧仕明点了点头,带着白宁思走出办公室,朝审讯室走去。

看着差不多把脚尖踮起来盯着两人背影看的郑思斯,老林清了清嗓子,说:“这都能看见,还要监控干啥?”

郑思斯无言以对,冲着老林走出办公室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便转身向审讯室隔壁的监控室快步走去。推开门和小胡打了个招呼,说:“萧队让我来替你。”

“哦。”小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刚要说话,就见郑思斯没理自己,飞快地把耳麦戴了起来。这时,只见玻璃那边审讯室里白宁思开门走了进去,关上门,将把一张椅子挪到何念旁边坐了下来。

小胡正纳闷,萧仕明跟着进来了,小胡急忙一个立正,叫了声:“萧队。”接着扭头看了看郑思斯,有朝审讯室里张望。

萧仕明对小胡说:“你去休息会儿吧。”郑思斯闻声扭头看见是萧仕明,急忙起身。萧仕明看她那样子,有什么不明白的,抬手示意她坐下。看着小胡出去后,自己也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了。郑思斯重新坐回去,一刻也没耽搁,又转过头盯着审讯室里的两个人去了。

只见何念一直把头搁在桌上。手被手铐铐着,抬不到桌面上,这样的姿势虽然难受,可是她不想抬头。有没有人进来,进来的人是谁,很重要吗?反正萧仕明就是个阴险的家伙,从来都是一脸温和一句重话不说,却这么折磨她……这里的人都不是东西,他们再这样对待自己,就死给他们看,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何念。”

这个声音好熟悉。愣了两秒,何念猛地把头抬起来,用力过猛,感觉一阵眩晕。她摇晃了两下身体,白宁思一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真的,真的是白宁思。

只听白宁思又开口说道:“何念,你还好吧?”

还好?何念有些迷茫……不,一点也不。想到这里,忽然就觉得委屈。

“我给你带来了玫瑰凉糕。”

玫瑰凉糕?何念眨了眨眼睛,那神情,好像白宁思正在用玛雅语对着她说话。

白宁思有些担心,又叫了一声:“何念?”

何念又眨了眨眼睛,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眼泪倾泻而出,迅速弄湿了整张脸。白宁思愣了一秒,开始手足无措地在从衣服口袋摸到裤子口袋,最后摸出一包纸巾来。这时,何念居然一边哭一边开始跺脚,每跺一次脚还伴随着一声尖叫,完全就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白宁思终于哆哆嗦嗦抽出一张纸巾来,一看何念的手抬不起来,只得抬起纸巾朝她的脸上抹去。何念很配合地仰起头让他帮她擦眼泪,一边抽噎着,说:“他…们…把我一个人……关在这里,不…不…给我吃饭,不让……我……上厕所。看…我…就像…看…一堆垃圾……啊……”说到这里,她被自己的话刺痛,用更凄厉的声音大哭起来,并流下更多的眼泪。叫道:“白宁思,救救我,你救救我,让我去死吧。”

听了这话,轮到白宁思开始眨眼睛。

在隔壁带着耳麦的郑思斯忍不住吐槽道:“救她?让她去死?”一边说一边扭头瞪着萧仕明,质问道:“她到底是要干什么?”

看到萧仕明平静如许的表情,郑思斯立即噤声,赶紧把头扭了回来。

这边,就听见白宁思说:“何念,我有话跟你说。你先冷静下来,想一想。如果愿意跟我谈谈,咱们就坐在这儿谈一谈。如果不愿意,我这就离开。”

萧仕明小声说:“小郑,关心则乱。记住你是一个警察。”

“是。”郑思斯答道,她眼睛没有离开审讯室,其实也有点心虚不敢看萧仕明。

章节目录 解铃(三) 这边何念终于不再放声大哭,抽噎着问白宁思:“你有话跟我说?”

“是的。”

“你想说什么?”

“那么,你愿意跟我谈谈了?”

何念幽怨地看着他,说:“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不愿意?你要跟我谈什么?”说着,又抽噎了一下,把脸一侧,对白宁思道:“再帮我擦擦。”

白宁思重新抽出一张纸巾,帮何念擦脸。看着何念毫不遮掩地把脸尽量朝白宁思的手上凑,还闭上眼睛一脸享受的样子,郑思斯响亮地咂了砸嘴,尽管审讯室里的人并不能听见。

何念闭着眼睛,说:“白宁思,你要跟我说什么?”

白宁思放下纸巾,提议道:“何念,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轮着问对方问题吧,你问一个,我问一个。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何念终于不哭了,睁开眼睛看着白宁思,三秒钟之后,忽然咧开嘴,笑了笑,说:“我饿了。”

一直谨慎地看着何念的白宁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应了一句:“什么?”

何念仰起脸,像个孩子似的看着他,又说了一遍:“我饿了。”

“噢。”白宁思才听明白何念在说什么,把放在一旁的塑料袋里的餐盒打开放上勺,正打算推到何念面前。何念却嘟着嘴,道:“你看我这个样子怎么吃嘛?”

白宁思侧身观察了一下桌面与何念的距离,又把餐盒往前送了一点点,说:“你弯下点身体,应该就可以了。”

“哼。”何念恨恨地往椅背上一靠,竟又落下泪来。

看到何念又开始哭,白宁思道:“要不我去找个警官来帮你把手铐打开?”

“不要。”何念大叫一声。那个姓胡的女警察刚才来过,还给自己带过来一盒饭,却不把手铐打开。何念一生气,说要上厕所。终于肯打开手铐了。可自己还没站起来呢,就上来拧着自己的胳膊。何念心里就更生气了,再说那饭是人吃的吗?于是顺手抄起桌上的饭来到卫生间直接扔进垃圾桶里。那个年轻的小女警脸上居然一点表情也没有,还不让自己把门关起来上厕所。她索性厕所也不上就回来了。她从小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种气?正想着如果他们再这么对她,就死给他们看……没想到,白宁思……何念忽然脱口而出:“我要你喂我。”

“什么?”白宁思这回是真的有些吃惊——的的确确没想到何念会这么说。

隔壁的郑思斯却早已忍不住,拍案而起,说:“我去喂她。”说着,真把耳麦摘了下来。

这个时候,不宜解释。萧仕明严肃地命令道:“坐下。”

虽然不服气,郑思斯还是撅着嘴坐下了,把耳麦重新戴上。

还好白宁思顿了几秒钟,才神情审慎而冷峻地开口说道:“何念,我来见你,真的是想和你谈谈的。如果你不愿意……”

“你认识早上那个女警察吗?”没等白宁思把话说完,何念忽然问道。

“什么?”白宁思一愣。

何念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带着一丝嘲讽,说:“你不是说我们轮着向对方问问题吗?这就是我的问题。”

白宁思直言不讳,答道:“认识。”

何念闻言扑到椅子前面,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白宁思平静地说:“记得吗?你问一个我问一个,现在轮到我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鸟姐,华逢春的死,跟你有关系吗?”

何念和白宁思对视片刻,又把身体撤到了椅背上,说:“我可以不回答吗?反正不管有没有关系我都在这儿了。这件事与你无关,与我们无关,你干嘛不问点与自己有关的事情呢?”

白宁思一直直视着何念,听她把话说完。然后,叹了口气,低头想了想,抬起头来,说:“何念,这么多年了,你一点都没变。如果按照你的逻辑,那我与郑思斯认不认识、有什么关系,又关你什么事呢?更何况,这么多年来,鸟姐还是我们共同的朋友。”

“她叫郑思斯?”何念眯起了眼睛。

白宁思忍不住摇了摇头,说:“她叫什么重要吗?我们讨论的难道不是你应该用同样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和别人?”

“同样的方式?”何念直起腰,大声道:“你能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和那个郑思斯吗?”

面对仿佛是义正言辞的质问,白宁思一愣,继而苦笑着,再摇头,说:“何念,看来是我想多了……对,你说的对。我的确不能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你和郑思斯。可那是我的问题,我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对待不同的人,是我的选择。我们刚才讨论的,似乎是,我用什么样的方式对自己,也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对你……”

“我不也是这个意思吗?”何念抢白道:“你怎么对自己就怎么对我,就怎么对郑思斯,那不就是你就是应该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和郑思斯,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Stop!”白宁思伸开手掌把它竖在了自己和何念之间,面对如此的胡搅蛮缠,反倒让他冷静下来。事实证明,何念终究没改变,人终究也是很难改变的。

将手放下之后,白宁思终于又可以用一种平静的态度面对何念了。只听他平静地说道:“何念,我说过,我怎么对自己就会怎么对你……”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就怎么对生活,对这个世界。我,要对自己诚恳,所以,也会对你诚恳。这就是我现在到这里来的原因……好吧,游戏结束了,我不会再问你任何问题。你想问什么就尽管问吧,我会尽量诚实的回答。”

何念眨了眨眼睛,说:“真的吗?我问什么你都回答?”

“是的。”

“你发誓一个字都不会骗我?”

“我说出来的话都是我认为的事实,我愿意对此负责。”白宁思平静地答道。

隔壁的郑思斯终于忍不住了,回看萧仕明,说:“他要干什么?不玩儿问题接龙,改真心话大冒险了吗?”

萧仕明摇了摇头,朝审讯室里看去。

章节目录 解铃(四) “你和那个女警察,那个郑思斯到底是什么关系?”何念问道。

坐在隔壁的郑思斯听罢心情有些复杂。换位思考,如果自己处在何念的位置——当然只对于与白宁思的关系而言,跟犯罪没有关系——大概也是会问这样的问题的,只不过……她不由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萧仕明。他好像并不关注自己。

只听白宁思答道:“恋爱关系。”

“嗯。”看得出来,何念很失望。其实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应该是有答案的,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没想到白宁思说话算话,回答的如此干脆利落。何念极力想掩饰心中的失望,想摆出一副高傲且不在乎的姿态来,试了几次,总好像一个明星面对着镜头却怎么也找不着感觉。情急之下习惯地想把手抱到胸前,忘了自己戴着手铐呢,猛地一扯,手腕一阵钻心。何念忍不住哼了一声,又落下泪来。可当她抬起一双泪眼看向白宁思时,他只是蹙眉看着她,没有丝毫关切,眼里甚至还带着一丝警觉。何念的泪水又喷涌而出,不过,她没哭,只是默默地、默默地流着眼泪……其实心底下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白宁思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的吧。

可惜他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何念认为自己终于可以平静地开口说话时,看着眼前的玫瑰凉糕,带着些赌气的口吻,说:“把这个拿走吧。”

白宁思依然没说话,把食盒盖上,将塑料袋整个地提开去。他只是要将袋子推到碰不到的地方即可,而何念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塑料袋在桌上移动,看它最后停留在远处时,顿觉自己的心比冰冻过的凉糕还要凉。这时,白宁思拿起手机点亮屏幕看了看,却并没有开锁操作。

他在干什么,看时间吗?何念心一慌,看着那手机,心中一动,问道:“你今天早上为什么会给我打电话?”

白宁思放下手机,答道:“因为我今早翻看了你的微信,发现你的个性签名与昨天的不同,所以决定打个电话给你问问情况?”

“哦?”何念不哭了,眼里闪着光,问:“你每天都翻看我的微信吗?”

“也没有。只是前天、昨天和今天。”

“前天昨天和今天?”何念疑惑地问:“为什么?”

玻璃幕墙这边的郑思斯既紧张也有些好奇,不知道白宁思会怎样回答。却听白宁思仍旧实话实说,道:“因为我猜测你和鸟姐的死有关,所以翻看了你的微信。”

“哼。”何念冷笑一声,问:“谁告诉你的,你的小女朋友吗?”

白宁思抬头看着何念,说:“我说过了,那只是猜测。郑思斯是个称职的警察,她绝不会做任何不专业的事情。”

听到白宁思语气里的信任和自豪,郑思斯脸一热,当然,还有心……

“哼……”何念接着冷笑,看到白宁思容不得自己对郑思斯任何的指摘,除了冷笑……何念耸了耸肩,带着一丝不甘地追问:“然后呢,你就凭我改了签名就知道我要离开?”

“这个还不够吗?”

“这么说……”何念的语气里又有了希望——心太冷了,任何一丝火星都是暖意。她问道:“你知道我的签名——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是什么意思了?”

白宁思没说话。

何念催促道:“你说过要回答我的任何问题。”

白宁思抬起头,说:“你在暗示我,你一直在等我。”

“所以我改了签名就证明我要走?”

“其实,”白宁思说:“我并不知道你打算干什么,但你的签名预示着某种改变,我打电话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做了何种改变。”

“那你想我改变成什么?”何念反问道。

“我想你……”白宁思直视着何念,改口道:“我希望你终于决定正视鸟姐的死,决定为自己做的事情承担责任。”

“怎么你也这样逼我?”何念的情绪忽然又激动起来,叫道:“我说过我根本没想杀她,从来都有。我如果有过这种想法,我就不得好死可以了吧?”

“哦?”白宁思抬起眼睛看着情绪激动的何念,她没有杀华逢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闪了闪,白宁思把手机打开一看,是郑思斯传了一条短信给他——她说的是“没想杀她”,不是“没杀她”。

白宁思忍不住四下里看了看。临来之前萧仕明是怎么说来着?让思斯去监控室。这么说,思斯一直在某个地方看着自己……这个想法让他有点激动又有那么一丢丢的尴尬。自己的表现,是不是……不太专业?白宁思清了清嗓子,说:“何念,我相信你,你和鸟姐做了那么长时间的朋友,一定不会有这种想法的。”

何念听了这话,忽然又放松下来,将额头搁在了桌上,侧着脸,疲惫地看着他。

这时,白宁思轻轻地问了句:“那么,你为什么要走呢?”

“对了,”何念忽然抬起头来,问:“警察是怎么知道我在机场,难道他们早就在跟踪我了?”有了可憎恶的对象,何念复又激动起来,直起腰,说:“他们凭什么跟踪我,他们打乱了我的计划,我要见我的律师。他们根本没有权力把我弄到这里来,他们凭什么一口咬定我故意杀…伤…害了华逢春。白宁思,快,给我的律师打个电话,求你了。”

看着似乎又“活过来”的何念,白宁思除了叹息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就像是在网球场上,何念永远也不会认输。她会想尽一切办法,任何办法,把比赛赢回来的……似乎从小都是这样,何念不是不认输,应该说她从小就认为自己不能输……

我来这里,不是来做什么的,而是来做自己的——白宁思提醒自己。这样想着,心里平静了许多。等到呼吸均匀了,他才开口,解释道:“警察一直都在调查鸟姐的案子,这几个星期一直在调查。何念,不只是你,不只是我,我们那天在龙胜山庄打球的每一个人都被问过问题,都被调查过。可他们为什么单单把你请到这里来,你难道一点都不清楚吗?”

章节目录 解铃(五) “请?”何念撇着嘴,反问道:“这是请吗?他们这样子对我都能被你说成是请?帮我打个电话给我的律师吧,他们不能这样对我。”

白宁思看着何念,说了那么多,何念就只记得他把她来这儿委婉的说成了“请”,却完整地忽略了所有的事实。他们不能这样对她……白宁思终于忍无可忍,问道:“他们不能这样对你,那么,你又是怎样对华逢春的呢?”

何念一愣,说:“你刚才还说相信我的……就算是我给华逢春吃的药又怎样?我不能因为做了一件关心的朋友的事情,就被认为有罪。不,不是这样的。他们没有证据。”

“不。”白宁思吸了口气,要说出下面这些话,似乎需要更多的……空气。于是,他又做了一个深呼吸,说:“不,他们有证据。他们已经知道你其实很清楚什么是双硫仑反应,因为你曾经因为身体发生双硫仑反应进过医院急诊。”

“他们怎么……”何念没把话说话,看着白宁思,一直看着,足足看了有三分钟。这回,何念没有哭,也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最终,她沙哑着嗓子,说:“白宁思,你刚才说过你的小女朋友什么都没有对你说过。你还说,你对我说的都是真话,一个字都不假。这些都是你说的。”

白宁思清了清嗓子,承认道:“是,这些都是我说的。”

又是一阵沉默。

“是你,对吗?”何念问。

她的平静让白宁思感到不自在。不过,他依然耐心地解释道:“是我说的,在一次打完球吃饭时的闲聊当中。因为那次你发生这事儿,也是打完球吃饭喝酒的时候。”

“你倒还记得。”何念闲闲的说了一句,接着,问:“那你还记得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吗?”

“记得。”白宁思点了点头,说:“这事儿快有五年了吧,当时是我送你去的医院,第一次听到医生说你的症状叫做双硫仑反应,也就记住了。”

看着审讯室里平静地聊着天的两个人,郑思斯也感受到了白宁思的那种不自在,却又想不清楚问题到底出现在了哪里,便一歪头,问萧仕明道:“萧队,你说这何念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安静了?”

萧仕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说:“不清楚。也许,何念自己也不清楚。也许她只是累了,也许只是想让白宁思多陪陪她。”

郑思斯撇了撇嘴,说:“我最不喜欢你说的最后一个也许,但这个也许的可能性最大。何念安上条尾巴比猴儿都精,她心里什么不清楚,只是不愿意面对罢了。她连自己都骗,会跟谁说实话?不得不说,最理想,就是找白宁思说了……”

说到“白宁思”三个字的时候,郑思斯嘴里嘶嘶地冒着凉气。萧仕明看了看眼前的玻璃幕墙,他怀疑,如果没有这面墙挡着,郑思斯会不会扑进去咬何念一口?这样想着,扭过头看了一眼郑思斯,笑着说:“看来刚才我错了。”

“什么?”郑思斯回头一脸懵地看着他。

萧仕明依然笑眯眯的,说:“我是说我刚才错了,你不是‘关心则乱’,是‘关心使人进步’。”

“啥?”郑思斯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对小鹿这么上心,对问题的理解能力上了个大台阶呀。以前我可没觉得你看问题有这么深刻哟。”

“噢。”郑思斯好像并没有觉出领导这是在夸自己,又把注意力转向了审讯室里。嫌疑人见过不少,像何念这么难缠的……关键她缠着的是白宁思。这么多年,白宁思真是不容易啊。现在是了结的时候,千万不能大意啊。

这边,在沉默良久之后,何念忽然长叹一声,说:“今天早上也是你,对吗?还有现在,你到这里来,是因为你出卖了我良心不安,想来这里请求我的原谅的吗?”

白宁思依然平静,说:“不,何念,我没有什么需要你原谅的。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对,我是有些不安。到今天早上为止,我并不清楚你对鸟姐做了什么。只是知道你要走以后,内心觉得很不安。这种不安更是出于对一个多年来认识的一个朋友的关心。我记得在机场思斯说过一句话,说如果你带着这么一群人去到欧洲然后把他们丢下,是不负责任的。我觉得她说的是。我当时去机场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你如果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会把自己和他人都置于危险的境地,如果我知道而不去阻拦,会让我感到不安。所以,我这么做了。同时,坐在这里跟你解释我为什么会这么做。我并不认为这是在请求你的原谅。”

何念想了想,眨了眨眼睛,冷笑道:“你跟我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怎么不解释解释你是为了向你那个警察女朋友献殷情,出卖的我?怎么不解释解释你利用了我对你一往情深,对你毫无戒备?”说着,何念又有些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何念。”白宁思说:“如果是在今天早上,你这么说一定会伤害到我。可是现在,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我已经不再这么认为了。你说我会向思斯献殷情而出卖你,那她又是为了谁呢?”

“哼。”何念冷笑道:“为了谁,不为名就为利呗。你不怕她利用完你以后一脚就把你蹬了吗?就像你今天对我这样?”

白宁思没有生气,反倒笑起来,摇了摇头,说:“我觉得我是真没什么可说的了。那么我问你,你又是为什么非要置鸟姐于死地的?”

何念生气了,声音也变得高起来,叫道:“我说过我从没想过要让华逢春死。还有,不是我问问题你回答吗?”

白宁思不再谦和,干脆地道:“游戏结束了。我们只是……曾经的朋友,关于鸟姐的死,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也不会勉强,我不是警察。那么……”说着,白宁思站了起来。

章节目录 解铃(六) 看见白宁思要走,何念眼中流露出惊恐,只见她仰起头大叫道:“不,白宁思,你别走。”

虽然站着说话很不礼貌,可白宁思不想再坐下,便用双手杵着桌子,稍稍弯下腰,说:“何念,即使是现在,我对你都毫无恶意,我也不会对自己做的事情感到后悔,这就是我要说的。那么,再见了。”

“不要,求求你不要走!”何念手被铐在椅子上抬不起来,急得直跺脚,一边哭一边说:“我真的没想让华逢春去死,我只是想让她难受一下,最好是误了去加拿大的飞机。因为有个叫于何田的人,他说如果我这么做,就给我打十万块钱。”

听到这话的三个人,全都把自己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白宁思扶着桌子坐了下去。他不知道于何田是谁,他坐回去是因为他不知所措。

有些话一旦说出了口,就像淤堵在心里的情绪洪流突然找到了漏点,瞬间便可能决堤。只听何念又道:“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真的没想到。今年春节之后,华逢春突然变得很有钱。每天吃喝玩乐变着法儿的花钱,我就曾经怀疑过。有一天于何田找到我,说华逢春的钱来路不正,要不为什么这么紧赶慢赶地办移民想跑到国外去?他说让我帮帮他,并承诺只要我可以让华逢春不能按时上飞机,就拿十万块钱谢我。”

白宁思咽了口口水,问了句:“那十万块钱你收了吗?”

何念不屑地说:“我差那十万块钱吗?我只是看不惯华逢春有几个钱就装模做样到处炫,她难道忘了当初来G市的时候有多狼狈了?要不是我帮她,哼……我只不过是想戳穿她的真面目,看看她的那些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说到这里,大家都知道事情急转直下,何念的面色也凝重起来,不情愿地说:“出事之后,跟那个于何田一直没联系过。只是昨天晚上决定要走的时候,忽然想起这个人来,就打来个电话想问问钱的事,没想到他把电话号码给换了,不是东西。”

白宁思不无关切地问道:“你今天真到了欧洲,打算去哪儿?”

惹得郑思斯在隔壁咂嘴:“这个老好人。”

好了,什么都说出来了。此时的何念反倒有种无债一身轻的感觉,一反常态平静地说:“其实也没什么,这样的日子我也是过的够了,就想着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带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到处走走看看。走累了,钱没了,说不定就找个希腊小岛,在落日的余晖里飞向蓝天……”

郑思斯听得一阵眩晕。残阳如血……这是个多残酷又浪漫的画面……确实是何念能想得出来的事情。

而白宁思的思路却显得朴实的多,他说:“你这么想,阿姨和叔叔知道吗?你可一直都是他们的骄傲啊。”

听到这话,何念忽然失声痛哭起来。这回,她没有再让人看见自己的眼泪,把脸埋进手里,也不似刚才那般声嘶力竭……一种内心流出的悲痛反倒把哭声压抑成了浑厚的低泣。白宁思不想再打扰她,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审讯室。

当何念抬起头,发现前一刻还坐在眼前的白宁思已经不知去向,她的哭声变得孤单而凄凉……

章节目录 见家长(一) 这两天,每每想起何念,都会让郑思斯嘘唏不已。她骄傲一生,甚至到最后还为自己的人生设计了一出浪漫的完美谢幕。

而白宁思的态度却显得理智了许多,他不赞成郑思斯对何念的赞赏,说:“当我知道了她有这样的想法,就完全不后悔去机场截住她了。如果她一旦去了欧洲,妄说沿途可能遇到的种种危险,就算她真的能如愿以偿、心想事成,她将欠所有人一个解释——包括她自己。这是完全不负责任的。”

郑思斯都被他这“高度的责任感”搞得有点不耐烦,可白宁思对这事却很严肃,他问她:“难道你希望我是一个没有责任感的人吗?”

好吧,反正自己是越来越说不过他了。

星期六,萧仕明特地嘱咐郑思斯不用加班。这段时间大家都累了,休整休整。还说什么他到现在才明白,工作是需要从生活中汲取灵感的。这段时间以来,加上张大鹏、白夏他们远在天边,郑思斯也开始逐渐成长得没大没小起来,张嘴就怼了领导一句:“老大,我们干的是警察,难道你想改行做演员了吗?”

不管怎么说,星期六不加班对于现在的郑思斯来说,完全不是坏事。以前反正办公室和宿舍就只隔了几百米,不加班除了睡个懒觉之外,也没啥可惦记的,现在嘛……白宁思还说今天晚上要带她去参加个聚会。

聚会就聚会呗,反正自己也很长时间没有聚会过了,谁还怕聚会啊?

没想到,白宁思先把郑思斯带进一条小巷的一个咖啡馆里。这是一幢老式五层居民楼的一楼。白宁思带着郑思斯从前门进去,径直穿过屋子出了后门,居然还有一个小小的院子,放着两张小圆桌子,关键是阳光灿烂。

两张桌子都没人,郑思斯瞪了一眼白宁思,道:“白老师,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说完,在遮阳伞下椅子上坐了下来。

白宁思在她对面坐下,调整了一下椅子的位置,上半身躲进遮阳伞的阴影里,把脚伸到阳光底下去,把水牌递给郑思斯,扭头对服务员说了句:“黑咖啡。”

“黑咖啡?”郑思斯把头从水牌上抬起来,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服务员,眯着眼睛闲闲地问了白宁思一句:“怎么,换口味啦?”

白宁思意识到,郑思斯是想起了自己在机场给何念买黑咖啡的事儿来了,笑道:“谁喜欢不喜欢黑咖啡,又不是黑咖啡的错。到他们家喝咖啡,一般先来杯黑的,品过之后,加糖加奶自便。”

“看不出来,常客吧?”郑思斯说着,看了一眼那服务员,说:“那我也一样好了。”便把水牌还了回去。

这时,就听白宁思又说:“那就再来盘腰果,还有炸洋芋,这些配咖啡也挺好。”

郑思斯揶揄道:“怎么不再来盘炸臭豆腐?”

“炸臭豆腐?”白宁思假装打了个寒颤,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对着郑思斯挤挤眼睛,说:“要不你试试?”

谁怕谁啊?郑思斯抬头喊道:“帅哥,来一个炸臭豆腐。”

章节目录 见家长(二) 小伙儿看了一眼郑思斯,面无表情地说:“这位姑娘,我们这里从来没卖过炸臭豆腐,要不,您再看看别的?”说着,又把水牌递了过来。

“哦?”白宁思看了一眼郑思斯,严肃地批评道:“这么着名的咖啡店怎么能没有炸臭豆腐呢?”

郑思斯知道白宁思这是在逗自己,对着服务员露齿一笑,顺水推舟道:“是啊这位帅哥,谁说咖啡店就不能有臭豆腐?跟你们老板反应反应嘛,说不定他认为这是个好创意发你奖金呢。”

“这位姑娘不好意思,我就是老板。我们曾经试过了,臭豆腐和咖啡叠合在一起的口感,实在没有想象中那么愉悦。所以,小店今后也不打算开发这个新菜品。”帅哥依旧面无表情,不卑不亢地解释道。

看着老板转身离开,白宁思捂着肚子无声地笑出了内伤。郑思斯骨子里很倔,但从小被爸妈按照文静知性的标准严格要求的,即使干了警察,即使有的嫌疑人太过奇葩,她也很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可白宁思不同,他既不是相互竞争相互成长的同伴,也不是工作的对象,他是……就是那个一见之下就会让自己的情绪大起大落,心智要么处于巅峰要么几乎清零的状态的那么样的一个人。总之,理由千万条,在白宁思面前,郑思斯就是不想控制自己,就是想把所有的情感都释放出来。说时迟那时快,郑思斯把桌上一只小花瓶里插着的一支玫瑰花从花枝上掐下来,想也不想就朝白宁思扔了过去。

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红色玫瑰,因为新鲜,花瓣里饱含的水分足以让郑思斯把它重重地投掷到白宁思的胸口,然后炸开。散开的花瓣失去了团在一起产生的重力,每一片都再没有力气离开白宁思,飘飘洒洒温柔地贴合在了他的衣服上。

看到自己的“战果”,郑思斯也是一呆。她虽然是个警察,有时候不得不以“力”服人,但那都是被动的,她从来没有主动攻击过任何人。这种“暴力”的体验……还挺特别。

这时,就见白宁思低下头,从身上把花瓣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摘了下来,捧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过瘾是过瘾了,此刻,郑思斯忽然感觉心有点儿虚,遂把桌上的烟灰缸推到白宁思面前。白宁思闻声抬起头来,不解地问道:“干嘛?”

郑思斯低声下气地:“给你扔垃圾。”

“什么垃圾?”白宁思神情更迷惑了。

“哎呀……”郑思斯恢复了正常,指了指他手上的那些花瓣,说:“那不是?”

“你管这叫垃圾?”白宁思把手里的花瓣捧起来,看着郑思斯,说:“这是垃圾?”

轮到郑思斯一脸迷惑。她看着白宁思四处打量了一番,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最后,伸长脖子朝门内喊道:“小帅,小帅?”

年轻帅气的老板端着个托盘出现了,走过来把托盘里的东西依次往桌上放着,一边问:“哥,啥事儿啊你这么叫唤?”

郑思斯又把眼睛瞪得大大的,问:“你们认识?”

章节目录 见家长(三) 小帅朝郑思斯点了点头,依旧很认真地摆放着他的咖啡具,奶罐、方糖焦糖白砂糖……

“小帅,先去给我找个小袋子来吧。”白宁思捧着他的玫瑰花瓣说道。

白宁思的请求并没有打断小帅摆桌子,咖啡杯,小勺放在盘子的右手边……嘴里说着:“哥,好好的花儿干嘛给掐了呀?你若喜欢,连瓶子拿走都行。留个杆儿插瓶里,几个意思啊?”

白宁思还没怎么样,郑思斯先有些尴尬…咳…都不知道他俩认识……

只见白宁思教训道:“你是第一天才认识我吗?我哪有那么多意思,还不是……”

管不了白宁思要“还不是”什么了,郑思斯抢着道:“小……老板……”她小字刚出口,就觉得自己和小帅第一次见面,年纪也差不多,这里还是人家的地盘,直呼其名似乎不太妥当,急忙改口,不想弄巧成拙。情急之下,指着白宁思一口气说道:“白宁思其实就是想把花瓣泡到咖啡里弄杯玫瑰咖啡喝。”

白宁思被她弄得忍俊不禁,说:“你在说什么呀?”

小帅面无表情地伸手把桌上一个精致的小瓷罐子的盖子揭开,另一只手五指合拢掌心向上指尖朝向那只罐子,说:“小店叫玫瑰咖啡,也是因为我们这里特制的玫瑰糖还有些人气,喝咖啡时多少随意。”

这里叫玫瑰咖啡?我不知道啊,只要白宁思在旁边,自己的脑子眼睛嘴好像都属于非正常运行状态。该看的没看见,不该说的都说了啊啊啊……小帅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郑思斯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尴尬2.0,仍旧一脸平静地指出了她的错误:“这位姑娘,我不姓小,我哥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你叫我小帅就行。”

我当然知道你不姓小,我还知道你说的这些话,让某人笑得快晕过去了,却冷得我上下牙直打架——郑思斯咬着嘴唇,瞪着前仰后合的白宁思,又转了转眼珠,脸色缓和下来,笑眯眯地回道:“小帅,你不姓小,也不姓白,对吧?我猜,你姓冷吧?”

小帅不再面无表情了,而是露出一点点惊讶,说:“你怎么知道?”说罢,还看了一眼白宁思。白宁思终于收住了笑,也有些惊讶的看着郑思斯。

这么说他真的姓冷,哈哈哈,郑思斯在心里大笑三声,继续插科打诨,道:“你不会叫冷小帅吧?我觉得你还是叫冷小华更合适。”

“当啷”一声,小帅手里的瓷盖子落回到罐子上。小帅双手抱拳,对郑思斯道:“嫂子,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了。”一句嫂子把郑思斯惊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只见小帅又回过头看着呆若木鸡的白宁思,说:“哥,我就知道,你突然带着个人……啊不,带着嫂子来给咱妈拿蛋糕本就不平常,可你也不用把我啥都往外说呀,不得给我留点隐私啊?”

等等……拿蛋糕……还是咱妈的?

郑思斯重新做回到座位上,问:“白宁思,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见家长(四) 郑思斯突然进入到“查找真相”模式,说话声音不大,却不怒自威。一贯面无表情的小帅面对此情此景,马上道:“哥,你要装花瓣是吧,我这就给你找个小蛋糕盒子去。”说着,也不等白宁思反应,转身朝屋里走去。

白宁思依然捧着他的花花不撒手,用腾出来的一只手朝郑思斯那杯咖啡指了指,说:“你先喝一口,我告诉你这些罐子里都是什么。不就喝个咖啡吗?小帅偏弄出这一大堆的瓶瓶罐罐来,你别说,还就是有人喜欢。”

看着桌上这些精致的小罐子小杯子小碟子,郑思斯莫名想起小时候过家家的情景来,一一打开那些小盖子,往自己杯子里加点这个、再加点那个,把那些幻想、期待、意外喝进嘴里去慢慢回味。你别说,这个冷笑话还挺懂得……不对,怎么白宁思说什么都能把自己带走啊?

郑思斯端起自己眼前这杯咖啡看了一眼,又放下了,说:“看上去不错,不过如果你不说清楚你葫芦里到底装着的是什么药,我怎么敢随便喝呢?刚才我都带给你多少欢乐了,难道还不能长点心啊?对吗,白老师?”

白宁思看着郑思斯。是啊,她给他带来那么多的欢乐,因为她总是善意地看待这个世界。记得第一次见到郑思斯,是她陪着华逢春的妈妈和哥哥去宾馆收拾华逢春的遗物。令白宁思觉得奇怪的是,郑思斯作为一名警察,每天面对更多的是人们对彼此、对这个世界的恶意和不信任。可她总是善意地应对着这一切。你用善意的眼睛看,总会发现美好。而美好的生活,怎会不是欢乐的呢?

看着白宁思目光灼灼,就这么一往情深地凝视着自己,却不说话。让郑思斯不知道该怎么把谈话进行下去。白宁思有事没对她说,可他并没有骗她。这从他的眼神看得出来,从他身上释放出来的情绪判断的出来。其实一个人说了谎话,而另一个人相信了,只有两种情况。第一种,说谎话的人本身认为他说的是真话,说难听点就是只有自欺才能欺人;第二种,听者出于某种原因,愿意相信或者说服自己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白宁思不是一个骗自己的人,这样的人也不会骗别人。尤其是,他现在根本没说话。不过作为刑警,郑思斯对真相有一种蜜汁执着,不管白宁思出于何种目的没对她把话讲清楚那都是不可行的。自己连在玩儿什么游戏都不知道,还怎么愉快的玩耍?想到这里,郑思斯一歪头,坚决地追问道:“白宁思,说,你心里到底在打的什么鬼主意?”

“我心里?”白宁思一脸笑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把捧在手里的花朝郑思斯面前凑了凑,说:“现在我的心里全是这个。”

正说着,小帅又走了进来,把一只做工精致的长方形盒子放在桌上,说:“哥,这是装老奶油蛋糕的盒子,还合适吧?”说着,指了指白宁思手上的花瓣。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句:“要不我再去弄几支玫瑰包好给你带回去吧。我那儿还有,今天还特地给咱妈准备了一把百合。”看来这位小帅也是个完美主义者,完全不能忍受某人把他的花儿掐头去尾之后又捧在手心里的怪异举动。

白宁思把那只蛋糕盒子举了举,说:“盒子很漂亮,谢谢你。”

小帅看了看他,无奈地把花瓶里的秃枝抽了出来,想了想,索性连瓶子也拎起来拿走了。

“好吧。”等小帅消失在了门口,郑思斯把双手搁在桌上,说:“这个小帅,他真的叫冷笑话?”

“对,你还真是神了。”白宁思一边把花瓣放进盒子里,一边答道。

“哪两个字?”郑思斯问。倒不是自己神,难道你愣没听出来我说的是“冷笑话”?

“拂晓的晓,中华的华。其实他妈妈一直都叫他晓华的,小帅这个名字是他女朋友起的,后来大家都这么叫他了。”

“那咱妈…是…?”郑思斯试探着,连小帅的女朋友这么八卦的问题都只能忍痛忽略了。

“哎……”白宁思有点紧张,想了想,问:“要不要放糖?”

郑思斯皱着眉,说:“我自己会放,你觉得你现在不说,又等到什么时候说呢?等到我没有耐心的时候,等到你不得不说的时候?”

白宁思看着她,接着,搔了搔头,说:“是啊,我这是怎么了?我觉得我平时不是这个样子啊,对吧?”为了掩盖自己的尴尬,还勉强地笑了笑。

对此,郑思斯表示同意。不过,既然白宁思觉得表达有障碍,那么,就让自己来猜一猜好了。她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拍桌子,问:“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妈…咳…对不起,我的意思是白阿姨今天过生日,你想让我一起去,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我说?”

白宁思瞪眼看了她半天,最后咽了口口水,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说:“好像就是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你…我……”

没想到啊,自己居然还有这推理能力,郑思斯恨不得仰天长啸。怪不得,白宁思那天晚上在电话里就吞吞吐吐问自己星期六有没有事。然后……然后发生的事情太多,白宁思大概认为没有合适的时机跟自己提吧。可既然都费这么大劲把自己带到这儿来了,为什么还是这么畏首畏尾的——判若两人啊……郑思斯是个想什么就说什么的人,她立刻问道:“你想让我陪白阿姨过个生日,这种要求很正常啊,干嘛搞得跟难产似的?”话一出口,猛然意识到自己一个姑娘家,最后那个比喻十分之不合适,立马低下头不再说话。在自己的咖啡里胡乱加了些糖和奶,把一桌子瓶瓶罐罐弄得叮叮当当的,听上去好不热闹。

这时的白宁思似乎不再打算指导郑思斯怎么样喝下这杯玫瑰咖啡了,苦笑一下,试探道:“对不起啊,思斯……我是不是很差劲?”

章节目录 见家长(五) 看到白宁思这服低做小的样子,郑思斯很心疼。不,她不认为他差劲,真的。他关心身边的每一个人,愿意为他们付出,却总是很谦和。看上去好像是白宁思打碎了何念的远走高飞梦,实际上被白宁思阻止了的何念,把一切都说出来的何念,居然在第二天告诉看守所的警察,这是她出事以来睡得最好的一个夜晚——在看守所里?!不要问郑思斯为什么知道,是萧队打电话去看守所了解的。萧队也是个好人。生活在这么多好人中间,郑思斯感觉很幸运,尤其是面前这个问自己他“是不是很差劲”的人……

可他到底是怎么了呢?难道以前在这事儿上受过什么打击?

郑思斯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嗯,太甜,糖加多了,又拎起奶罐往里面倒了些牛奶,才开口道:“白宁思,我想问你个问题,可以吗?”

看着郑思斯说话轻声细语的,白宁思反倒有些紧张,说:“可以啊。”

“你……是不是跟吉娜讨论要把白阿姨接去德国与你们同住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不愉快?”说这话的时候,郑思斯没有抬头,为了找点事做,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小勺搅动着杯里的咖啡。

白宁思也在搅动自己的咖啡,只是听上去他把小勺在杯里的轨迹划成了方形,忽轻忽重的碰撞让那只细白瓷杯子发出的毫无规律的声响仿佛成了他自己的心跳。

忽然,郑思斯有点冰凉的小手抓住了白宁思那只搅动着咖啡的大手。只听她轻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想……”白宁思把自己的手从郑思斯手里抽了出来,放在额上,眼睛骨碌碌转着,说:“擦擦汗。”

郑思斯把手撤了回来,也骨碌碌转了转眼睛。遇到过很多心理上有压力的人——跟警察谈话,谁的心理上也没几分压力?虽然她没有总结过,但模模糊糊意识到,当你向别人证明他错了的时候,人往往都会对你产生敌意——不管这个人是谁,是陌生人还是朋友?

刚才白阿姨过生日的事情还好说,因为那跟自己有关,白宁思应该对她说清楚的。可现在这事儿——关于白宁思跟吉娜的过去,自己如果问,就一定是多了。

看见郑思斯把手缩了回去,白宁思伸长胳膊让自己的手臂穿过小圆桌,抓住了郑思斯。转了转眼珠,又眨着眼睛看着她,说:“我觉得很可能是这样……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

“噢?”郑思斯没有眨眼睛,看着白宁思。没有把手抽开,也没再说话。

将她的手轻轻一握,白宁思放开了,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盯着咖啡杯,缓缓说道:“六年前我妈四十九岁,按照中国人的习惯,那应该是她的五十寿辰了。虽然我爸妈从来不过生日的,我在身边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顶多是家里添个菜,互道一声生日快乐。倒是我的生日比他们俩的规格都高,有生日蛋糕吃。可一旦离开家,又在的那么远,反倒觉得他们过生日自己不在身边挺过意不去的。因为有时差,我算好时间,也跟吉娜说好了,在我妈五十岁那天跟她通个视频,让她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见见未来的儿媳妇……”白宁思说着,不由抬头瞟了郑思斯一眼,见她并没有盯着自己看,杵着腮帮轻轻搅动咖啡却没发出一点声响。他仿佛松了口气一样,继续说道:“吉娜也认为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原本就打算放春假的时候回国一趟,大家先认识认识相处起来可以更融洽。可就在头天下午,导师通知吉娜她被安排在那个时间段去面见导师讨论论文。我跟她沟通了很长时间,希望她跟导师交流一下,说清楚这个视频电话的重要性,请求导师重新安排个时间,和其他同学对调也行,我去同导师解释也行,却被吉娜一口回绝了……我们不欢而散。事后我俩和解了,也曾讨论过其实大家冷静一点,事先录个视频,到时候发过去也是可行的。但她始终不理解为什么我这么温和的人对这件事却那么固执,我也坚持认为其实她完全有能力重新安排自己的时间……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白宁思一边说,下意识地搅动着杯里的咖啡“应该说是时间过去了,问题却一直都在。如果我真的与吉娜结了婚,我妈对她来说也只是个陌生人。这不是谁对谁错,就是观念不同而已。”

片刻后,郑思斯抬起头来笑道:“我爸和宁叔叔是老战友,我其实也挺想见见白阿姨的,只不过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白宁思笑着舒了口气。

郑思斯想了想,说:“你应该早点跟我说,白阿姨过生日不能这么空着手去吧?”说着,抬头看了看天,道:“还不晚,要不咱们现在去挑礼物?”说着就要站起来。

白宁思急忙拉住她,说:“都跟你说过了,我妈从不过生日,今天她五十五,算是正式退休了,学校为她办了个生日会,实际上就是欢送会,据说还有几个以前教过的学生会去,她可能晚点才回家。再说,我怕你…咳…主要是怕你工作忙,没跟她挑明了说,所以……”双手一摊,说:“本来打算的好好的,把你带到小帅这儿来好好放松放松,然后带上你到家里坐坐——就是赶巧、顺便去坐坐的那种。主要是让我妈看看郑叔叔有个这么优秀的女儿,那么巧,现在就在G市工作。没想到,这一下午我的脑回路居然能卡成这样……”

“没跟她挑明了说?”郑思斯眯着眼看着白宁思。

白宁思分辩道:“这不是都还没时间跟你说清楚,怕你有顾虑吗?其实有些事情,顺其自然细水长流才是最好的。如果非要在某个时候搞点什么事情出来,十有八九会搞砸。”

郑思斯想想也是,扑哧一笑,说:“看来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说完,觉得这个比喻有点夸张了。

章节目录 见家长(六) 白宁思却没有辩解,而是沉着脸,说:“其实,这事还没完。”

“噢?”郑思斯看着他。

白宁思说:“我们以为我们了解谁,但如果没有经历一些事情,我们谁都不了解,包括自己……”白宁思说着,把眼睛看向远处“就是那天,我正在想怎么跟我妈解释吉娜不能跟她视频连线的事情,没想到到了约定时间,打电话过来的却是何念……”

“何念?”郑思斯忍不住脱口而出,还真是没想到。

白宁思把目光收了回来,对着郑思斯点点头,说:“是,何念。她说她在我家,还直播了我爸给我妈点了蜡烛,大家唱生日歌,我妈吹蜡烛的整个过程。当时的感受我真的只能用奇怪来形容。爸妈过生日的习惯是,互相为对方亲自下厨煮一碗长寿面。吹蜡烛切蛋糕这事儿只有我小时候干过两次,后来就只是惦记着买个蛋糕吃了,滴了蜡烛油的蛋糕还怎么吃啊?看到眼前这一幕,我大概能猜出来这多半是何念的主意。而爸妈为了远在万里之外的我看到‘他们很好,一切都不用担心’,也很卖力地配合演出。因为何念一直在镜头里搞气氛,我爸妈也没问吉娜的事,我也乐的不说。我妈吹完蜡烛之后,因为用的是何念的手机,我又正在为和吉娜争吵的事情心烦,便和爸妈相互说了几句没要紧的话就匆匆道别。

“挂上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我都一直在怀疑,不知道这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后来我爸出事,我比春假提前了几天回到G市。也因为事发突然,吉娜没跟我一起回来。在G市那段时间,我妈私底下跟我说,我去留学这几年,何念经常来看望我爸妈。我妈还说,虽然何念知道我已经有女朋友依然还来看望他们,‘没想到何念长大了,变成一个有心的孩子了’——这是我妈的原话……”

听到这里,郑思斯不免有些走神。这时就听白宁思说了句:“你爸……”

我爸?郑思斯马上竖起了耳朵。

白宁思说道:“就是郑叔叔说我有女朋友,恐怕也是看见何念了吧?最终我决定回G市工作,说实话……”白宁思看了一眼郑思斯,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才又接着说道:“我不是没考虑过何念,这也是我没有拒绝何念要我教她打球的原因。只是,我一直有些拿不准,在犹豫。我知道……一旦做了这个决定,就是一辈子的事。可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这就还要说到我妈四十九岁生日那天何念打来的视频电话。表面上看,何念为我妈的生日做了一切,可这并不是我们一家人习惯的方式……我也有说服自己,何念也算是我妈从小看着长大的了——记得我好像跟你和萧哥说过的,我妈曾经是何念小学时的班主任。如果她能跟我妈相处的好,也是一件好事情。毕竟,这比让吉娜和我妈相处要现实得多。

“转眼就快到我妈五十岁的生日了。我心里想着,如果何念还打算为我妈过生日,不管她事先和我商量也好,什么也不说想给我个惊喜也罢。只要她这么做,我也不会辜负她的……”

白宁思停住了,可郑思斯却听住了。她在心里猜测,何念到底做了什么,居然把到手的白宁思又给弄丢了呢?想来想去,不可能啊,难道何念只是看着聪明……忍不住追问道:“后来呢?”

白宁思一笑,说:“没有后来了。”

郑思斯急了,终于露出小孩儿心性,反问:“什么叫没有后来啊?”

白宁思不紧不慢,说:“真的没有后来。因为到了那天,也就是五年前的今天,何念压根儿没提这事儿。我还怕她搞的新花样我妈接受不了,甚至暗示过她,可是,什么也没发生。”说到这里,白宁思不由苦笑。

“你暗示她干什么?”郑思斯冲口而出一句埋怨,接着又问:“你是怎么暗示她的?”

“也没什么,那天刚好是要去带何念和华逢春打球的日子,之前何念一点动静也没有,我就给他们发了个短信,说今天有事不来打球了,你们玩儿。结果过了一会儿,是华逢春回的短信,她问我不能打球能不能来吃饭呢?我问都有谁,华逢春说就何念、殷蒙他们三个人。”

“就是这样?”

“是啊,”白宁思平静地道:“就是这样。我想,何念从来就没有记住过我妈的生日。”

这个答案,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郑思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白宁思,想了半天,点着头,说:“白宁思,你说的对。”

“什么?”白宁思不明白。

“没有经历过,是不能了解的。”

“其实……”白宁思又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拉着了郑思斯,说:“我们应该相信直觉,相信你的眼睛所看到的,相信心的跳动,相信指尖感受到的温暖……”

小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方形的蛋糕盒子,还有一大束香水百合。身为“玫瑰咖啡”的老板,这样的“大场面”应该是见过不少,小帅只当没看见,郑思斯和白宁思的手早已分开,各自看天看地喝着自己杯里的咖啡。

小帅说:“哥,时候不早了,你该走了吧?这小院都让你占一下午了,大周末的。”

郑思斯恍然大悟,她就说这里的咖啡也不算难喝,为什么星期六就始终只有他们两个霸占着这小院儿,原来……这时,就见白宁思伸了个懒腰,说:“是该走了。你个没良心的,我一年也难得来一趟,你不挽留也就算了,还赶我走?”

“不是,哥。”小帅道:“咱妈差不多也该回去了,我不是怕你耽误了吗?”

从玫瑰咖啡出来,郑思斯问白宁思:“你还带谁来过这儿啊?”

“嗨,那可就多了去了。”白宁思忽然发现自己心情简直不要太好,助跑两步说不定可以飞起来的样子。他迎着夕阳,扭头给了郑思斯一个灿烂的笑容,接着滔滔不绝:“狮老大啊,同事啊,狮老大他儿子最喜欢这里,他崇拜小帅,大学假期回来的时候死乞白赖要来打工,给不给钱无所谓……”

章节目录 见家长(七) 两人一路说着上了白宁思的车。郑思斯不同意把蛋糕和花放在后座上,说会碰坏的,她宁愿自己抱着。白宁思笑呵呵地发动了车子,郑思斯还在想着小帅,又问:“对了,你说他这名字是女朋友取的,女朋友呢,今天不在店里吗?”

“那可是早八百年前的事儿了。”白宁思答道:“他不是叫冷晓华吗?以前他爸妈都是叫他晓华的。后来听说我舅舅——就是同你爸郑叔叔还有我爸一起打越战时牺牲了的战友,也叫小华。舅舅叫白小华,我妈叫白小佳。小帅他妈知道以后,就不再叫儿子晓华了,也跟着大家一起叫他小帅。虽然高中毕业小帅就和女朋友分了手,不过这个名字却一直用到了现在。”

“跟白叔叔重名?”听上去好复杂,郑思斯又问:“小帅真是你家亲戚?”说完,自己又马上否定了:“不对,要是亲戚也不会和长辈取一样的名字。”

白宁思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沉重,说:“小帅的爸爸是我爸的司机。我爸出车祸那天,是晚上,他刚从监狱走出来。小帅的爸爸冷叔叔站在车旁等我爸。就在这时,一辆失控的渣土车直接朝我爸撞过去。冷叔叔跑过去想把我爸推开,可是来不及了,两人一起被渣土车碾到了车底下。”

想想当时的情形都觉得惨烈,郑思斯一时说不出话来。

白宁思看着她笑了笑,接着说:“小帅曾经也是我妈的学生,从小就比较调皮。冷叔叔去世之后,我妈和小帅妈妈的来往比以前频繁多了,而小帅好像也在一夜之间长大不少。我回到G市工作的时候,小帅妈妈来找我妈,说想让小帅复读一年再参加高考,可小帅死活就是不干,让我妈给劝劝……”说到这里,白宁思轻轻笑了一声,说:“结果,我妈和小帅却成了一伙儿,还帮着说服小帅妈妈,让小帅自己决定他的人生。我妈甚至还成了玫瑰咖啡的大股东。其实我妈哪里是想当什么股东啊?她只是怕如果这钱是借给小帅的,他压力太大,而且我妈本来也没打算让小帅还钱。直接说是给他的吧,又怕小帅不收,或者收了之后年轻人完全没有压力恐怕也成不了事。索性做个股东,如果小帅搞砸了,她也就认了。”说到这里,白宁思不免有些得意地道:“老太太可精着呢,她也是这么对我的。没想到老太太还挺有眼光,不仅每年生日都有免费蛋糕吃,小帅还要给她分红。虽然钱不多,可也把老太太给愁怀了。还是我给她出了个主意,干脆把小帅认作儿子得了。那些分红除了每年给个压岁钱,其余的都交给小帅妈妈帮儿子存着买房娶媳妇。”

郑思斯咂着嘴,说:“白阿姨真可爱。”

白宁思附和着:“可爱吧?”顿了顿,他的语气又变得有些沉重,说:“我妈说——我爸总说要记住那些为你付出的人,你就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所以,我妈说,这是她该为小帅做的。”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职业习惯,郑思斯忍不住问道:“白宁思,撞了宁叔叔的那辆渣土车是怎么回事,调查结果是什么?”

白宁思答道:“据说那辆渣土车的司机是酒后驾车,被吊销了驾照,判了两年。”

这真是……郑思斯没再说话,看了看车窗外,他们就快要到了。

“思斯……”白宁思已经将车开到了小区大门口,看着智能门禁杆缓缓抬起的时候,他伸出右手握住了她放在蛋糕盒子上的那只手,说:“我妈是个小学老师,除了嗓门比较大有点啰嗦之外,还是很好相处的。”

郑思斯知道白宁思是在开玩笑,想让自己放松些,便粲然一笑,说:“要说啰嗦,谁还能比我妈更啰嗦?其实我早就该去看白阿姨的,只不过爸爸说白阿姨可能已经不在G市,他还说,现在还不是联系白阿姨的时候。”

“不是联系的时候?”白宁思看着郑思斯,问:“什么意思?”

郑思斯耸耸肩,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他就是这么说的。”

停好车,白宁思把蛋糕接过来拿在手里,百合花仍然由郑思斯捧着,腾出一只手来很自然地要去牵郑思斯,却见郑思斯用手抹了抹自己的牛仔裤,看着身上的白衬衫和搭在肩上的薄毛衣,说:“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太随便了些。”

“非常迷人。”白宁思很严肃地评价道。

“都怪你。”郑思斯充耳不闻,抱怨道:“说什么很随意很放松的聚会,白阿姨是长辈,她过生日我穿成这样合适吗?”

白宁思只得走过去将她的手一拉,说:“很合适,非常合适。你如果穿得太过隆重,万一我妈需要你端个盘子拿拿碗筷什么的,不是都下不去嘴了吗?就像……”

听了这话,郑思斯似乎心安不少,跟着走了两步,一想他这是话里有话,问道:“就像什么?”

白宁思一笑,说:“其实也没什么,就像何念。必须承认,何念确实很漂亮,各方面条件也都是出类拔萃的。可不管她在哪儿出现,都很隆重,都能成为中心。可是你想,你会和一个穿着长裙高跟鞋的人一起在厨房里面择菜吗?即使你想,客观条件也不允许啊。”

“哦……”郑思斯拖长了强调,说:“原来你是要找个帮你择菜的呀?虽然要求也不算很高……”她的眼睛骨碌碌转着,说:“可你会做饭吗?”

白宁思也转了转眼珠,问:“如果我会做饭,你是不是就答应以后都帮我择菜呢?”说着,他举起和郑思斯牵在一起的那只手,在郑思斯的手指上轻轻一吻。

“要死。”郑思斯甩开了他,往前跑了两步,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只得停下来四下看了看。虽然是星期六,小区里的行人似乎不算多。也许是因为小区的绿化率非常高,房前屋后都是草地、灌木丛,道路两旁种着不少长了不下十年的大树。有了绿色植物的郁郁葱葱,人在其中也就变得不显眼也不嘈杂了。

章节目录 见家长(八) 跟在后面的白宁思没挪动脚步,看着郑思斯跑到路口站了下来,日落前的最后一缕阳光洒在她白衬衣牛仔裤的背影上,像极了她手中的那束百合,清冽而又灿烂。心中一动,白宁思将手机掏了出来,就在她回过头的一瞬间,用大拇指不停地按着快门。

“你在干什么?”郑思斯一边叫着,朝他跑了过来。

白宁思把照片从屏幕上划过,若无其事地道:“没干什么,看看现在几点了。”说着,用手指着正前方那幢有三个单元的四层小楼,说:“到了。这里是二十三栋,我们家在二单元。”一边走到楼前,用密码将防盗门打开。

这是一栋跃层建筑,一二楼一家,三四楼一家,一个单元有四户人家。白宁思家在201,前面是一个三十平米的院子,房间却也不算很大,楼上楼下加起来不足两百平。白宁思刚掏出钥匙,门从里面打开了。穿着一件针织长毛衣和宽松家居裤的白小佳笑容可掬地出现在门内,说:“刚刚在院里就看见你们了,你是思斯吧,快进来。”

刚刚在院里……看见……郑思斯有点晕,慌忙叫了声:“白阿姨好。”

“先进来再说吧。”白小佳说着,伸手拉住了郑思斯。唔,她的手和白宁思的一样温暖。只听白小佳又道:“我听宁思说他郑叔叔的女儿在G市工作,可把我高兴坏了,就盼着你来呢。”一边说,一边把郑思斯手里的花接了过去。

郑思斯觉得不好意思,一边换着白宁思递过来的拖鞋,解释道:“白阿姨,是我应该早点来看您的,只是我还以为你上外地去生活了呢。”

白小佳把花递给了白宁思,拉着郑思斯,说:“我呀,我哪也不去,就打算在G市守着了。倒是我们家宁思,因为不放心我非要回来,弄得我一想起这事儿就觉得心里疙疙瘩瘩的。现在好了……”好什么了没说,开始笑得合不拢嘴,用那双和白宁思长得很像的眼睛一直盯着郑思斯看个不够。

在郑思斯看来,他们母子俩连眼神都有些像。虽然一直被白小佳这么盯着看,但并没有让你有不舒服的感觉……哼,刚才白宁思不是跟自己说他只是跟他妈随便提了一下有个朋友要来吗?看白阿姨这神情,随便一提能提成这样……郑思斯扭头狠狠地瞪了一眼白宁思。

嗯,老太太这副模样确实有些露骨了……白宁思叫道:“妈,饭好了没有,我们饿了。”

“哦,对了。”白小佳依然拉着郑思斯不肯松手,对她说:“昨天宁思说想邀请郑叔叔的女儿来家里坐坐,我一听,坐坐哪行啊?必须要吃饭的。我不太会做饭,松茸炖鸡还行,梅菜扣肉就不知道行不行了。思斯啊,好吃你就多吃两口,不好吃你就给阿姨个面子,将就着也要把饭吃饱了啊,可不能饿着……”

白阿姨这性格怎么跟个孩子似的,难道小学老师都是这样的吗?郑思斯有些迷糊,完全记不起来自己的小学老师啥样了。只听白小佳还在说:“其实宁思饭做得比我好吃,像他爸,我一般都只有给他们择菜打下手的份儿。只不过宁思昨天有事,回来的太晚,我只好试着自己做扣肉了。”

郑思斯又扭头看了一眼白宁思。如果白阿姨说的是真的,他确实不能把亲妈一个人抛在G市没有梅菜扣肉吃。白宁思对她耸了耸肩,用更不耐烦的声音说:“我说老太太,您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白小佳终于放开了郑思斯,说:“汤热了,青菜……”说着,把头扭向自己儿子,说:“要不,你去把青菜炒一炒?这青菜呐,就得现炒现吃,你们不回来我也不好下锅的。你去,我陪思斯说会儿话。”

“不行。”白宁思摇头,坚决地说:“要不你来帮我打下手,要不让思斯来。”

郑思斯看着母子俩,怎么,平时在家里他们都是这么活色生香的吗……好像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白小佳思忖片刻,终于让步,对儿子说:“好吧好吧,哪有让客人一进门就进厨房的道理,我打下手。”说着,扭头向郑思斯解释道:“他们父子都这样,虽然做饭,排场大得很,没人打下手是不干的。”

郑思斯把头摇在心里——打脸了不是?刚才还感觉不把自己当外人,白阿姨回头就来一句自己是客人。

“我说老太太,今天您是寿星,我爸在这种时候都不敢支使您,我就更不敢了,还是让思斯来吧。”白宁思朝她挤挤眼睛,郑思斯假装没看见。

白小佳转了转眼珠,说:“好吧好吧,你们去忙吧,我也饿了,你手脚麻利点儿…嗯…思斯我不是说你。”

郑思斯不知道该不该笑,急忙转移注意力,建议道:“白阿姨,如果您饿了的话,先吃块蛋糕垫垫?”

白小佳连连摆手,神情颇有些孩子气,说:“不行不行,刚才在单位才吃了一大块,哪有小帅做的好吃啊?对了思斯,这蛋糕很好吃的。你待会儿你把它带回去吃吧。以前的蛋糕都是让宁思带去给同事们吃的,今年可就没他什么事了……”

白宁思长叹一声,说:“算了,你们聊吧,我去炒菜了。”说着,向厨房走去。郑思斯不知道自己是该留下呢,还是该跟着白宁思去,一时踟蹰,白小佳看在眼里,说:“去吧去吧,如果你不去打下手,我怕他会忘了放盐的。”

“哎。”郑思斯胡乱应了一声,也不去多想这话说的实在还是在揶揄,跟在白宁思身后进了厨房。

白宁思等她进来,转身关上了把厨房和餐厅隔开的玻璃门,小声抱怨:“我妈今天大概是要退休受刺激了,平时偶尔有朋友来家里,她都很端庄的。不知怎么一见了你,就像看见我似的,想说什么张嘴就来了……你别介意呵?”

不知道白宁思这话是在抱怨呢,还是在暗示他亲爱的老妈不拿自己当外人呢……郑思斯咬牙切齿地瞪着他,说:“我当然介意了。你不是说只跟你妈‘随便提了一下’吗?”

章节目录 见家长(九) “唔……”白宁思转了转眼珠,说:“我妈刚才不是说了吗?她看见我俩从路口进来的。老太太精着呢。”说着,又一把抓住了郑思斯的手,低声问:“你不愿意她知道?”

“你干什么?!”郑思斯尽量把声音压低,提醒他道:“这可是在你家厨房……”一边说,正想把他的手甩开,却不想白宁思上前一步,索性一把将她整个人抱在了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不喜欢?”

“我……”如果刚才是被白老太太弄得有些迷糊,现在,郑思斯彻底晕菜。她抬起头有气无力地看着白宁思,嗯,他的眼神很温暖,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嗯,他温暖的眼神离自己越来越近,并且越来越灼热……不对!郑思斯猛地往后一步跳开去,叮铃咣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用回头看,满目的青菜已经从半空跌落在了自己的脚边。一只不锈钢盆不紧不慢地从身后滚出来,划出一道弧线,停在了她和白宁思中间。

“怎么了,怎么了?”白小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敲了敲门,说了句:“我进来了啊。”才把那扇磨砂玻璃门梭开来。看到这一地狼藉,就朝郑思斯摆着手,连连说:“没事没事,咱们把它捡起来再洗洗就可以了。”

白宁思扑哧一笑,说:“妈,你怎么就知道是思斯干的?”

“哎呀,你啰嗦什么?”白小佳一挥手,说:“思斯第一次来家,哪儿哪儿都不熟悉。就算是你妈我,啊?每天都要进厨房,时不时的还不得摔个盆摔个碗的,这不很正常吗?”说着,就要过来拾拣地上的青菜。

“唔,那倒是。”白宁思点着头看着郑思斯,说:“我们家的碗十有八九都是被我妈摔坏的。”

郑思斯不理他,蹲下身,说:“阿姨,我来吧。”

白宁思把妈妈搀起来,说:“妈,没事了,厨房这么小,您出去等着,一会儿就开饭。”

白小佳拍了拍手,嘱咐儿子:“思斯第一次来家,你可不要像使唤我那样想要什么张口就来,什么东西在哪儿得细细说一遍才行。慢点就慢点,无所谓,你着的哪门子急啊?”

“我哪儿着急了?”白宁思笑着替自己辩解道:“我们这不是第一次……”郑思斯刚捡起来的一片青菜叶子又掉在了地上“一起做饭吗?哎呀,我说妈呀,你能不能不添乱了?”

“好吧好吧。”白小佳跨出了厨房。

把最后一片菜叶捡起来放进盆里,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将菜盆接了过去。只听白宁思的声音在头顶上说道:“交给我吧。”说着,把郑思斯从地上拉起来,指着一只柜子,说:“这是碗柜,我们分工合作好不好?你负责把汤从砂锅里舀出来,盛饭还有摆桌子,我负责炒菜上桌,咱们就可以吃饭了。”

“哼。”郑思斯哼了一声,打开碗柜去拿碗。偷眼瞄见白宁思动作麻利地将菜放在水池里淘洗,忍不住道:“你还真会做饭?”

“哼。”白宁思斜了她一眼,说:“不服?这就给你露一手。”说着,将青菜捞起沥水,点火上油,一阵叮叮当当,厨房里飘出一阵菜香。郑思斯从柜子里找到了饭勺,心想,好久没闻到烟火气了,怎么还突然有点想家了呢?

正自发呆,眼前忽然出现一盘热气腾腾的青菜,接着是一双筷子,接着是那双让人一见就又暖又晕的眼睛……白宁思把筷子往前递了递,说:“尝尝。”

郑思斯朝门外看了一眼,厨房外面是餐厅,白小佳并没有在外面。她转过头来嗔道:“菜还没上桌,哪有就吃的道理?”

白宁思可不管那么多,亲自用筷子夹起菜送到郑思斯嘴边,说:“以前我爸炒菜的时候,我妈跟个监工似的,我爸做好以后,都要让我妈先尝,从来没我的份儿。更可气的是有一次因为穿不穿毛衣的事,我跟我妈吵了起来,被我爸揍了,还挺疼。我质问他,为什么我可以跟他吵架,不可以跟我妈吵。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你有种跟我吵,不许欺负我老婆。我……百感交集、无言以对……”白宁思笑着摇了摇头。

郑思斯瞪着他,最后说了句:“你爸你妈的感情真好。”

“是啊。”白宁思说:“我爸突然就这么走了,她又不肯跟我离开,你说让我怎么放心的下。哎不说这个了……”眼睛闪闪亮地看着她,又重新把菜递到她嘴边,郑思斯张嘴吃了进去。

“怎么样?”

“好吃。”郑思斯点着头,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当郑思斯把汤端到餐桌上的时候,白宁思朝着屋里叫道:“妈,吃饭了。”

拖鞋吧嗒吧嗒的声音,白小佳拿着一瓶红酒出现了。白宁思一看,急忙打开身后的柜子取出三只高脚杯。

“我来吧。”郑思斯把白宁思打开瓶塞的红酒瓶接了过去给每个人到上,端起自己的酒杯对白小佳说:“白阿姨,我不知道今天是您的生日,所以,什么准备也没有……”

“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孩子。”白小佳呵呵的笑着,说:“你能来给我过生日就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哎,只可惜老宁都没见过你一面呢。”

白宁思见状,也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碰妈妈的,说了句:“妈,生日快乐。”

郑思斯也忙道:“阿姨生日快乐。”

“快乐快乐。”白小佳收住了话头,欣然举杯喝了一口。

白宁思怕老妈想起老爸又伤感,一见她放下酒杯,就飞快夹了一块扣肉放进老妈碗里,说:“你自己做的,更应该多吃点。”

白小佳埋怨儿子:“你给我夹什么菜啊,应该给思斯夹啊……”转念一想,问:“怎么,我做的不好吃吗?”说着,急忙夹起扣肉尝了一口,说:“挺好吃的呀,对吧,思斯?”

“好吃。”郑思斯急忙点头,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问:“白阿姨,你见过开车撞了宁叔叔的那个肇事司机吗?”

白小佳想了想,摇摇头,说:“没见过。判了两年,现在应该早就出狱了吧。”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白宁思扭头向郑思斯解释道:“我妈说事已经出了,再怎么我爸也回不来了,不见也罢。”

然后,又扭头对老妈解释道:“思斯在市刑警队工作。”

“思斯你是个警察啊,还是刑警?”白小佳看上去是真的吃惊。

郑思斯马上知道白宁思让自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急忙用汤勺舀起一块鸡放进白小佳碗里,说:“阿姨,吃菜。”

白小佳忙道:“哎哟,谢谢谢谢,怎么还让你给我夹起菜来了。”

郑思斯道:“阿姨,您今天是寿星,应该的嘛。”

“好孩子。”白小佳说着,马上夹起鸡肉咬了一口。过了片刻,说:“就是宁思说的那样,我不想见那个肇事司机。见了又能怎么样呢?我不想原谅他,也没有必要恨他,就这样,接受现实吧。”

郑思斯想了想,最终还是问了:“那辆渣土车为什么会大晚上的出现在监狱门口呢?对了阿姨,是哪个监狱?”

“第二监狱。”白小佳答道。

这倒有可能,二监地处偏僻,渣土车晚上把建筑工地上的土拉到监狱后面更远处的填埋场倒掉,逻辑上也是说的通的。关键这个司机,开车还喝酒?真是害人害己。郑思斯说:“阿姨,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冬至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宁叔叔吧?”

“好啊。”白小佳显得有些激动,端起酒杯豪爽的说:“咱们把它干了吧。”两个年轻人急忙也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郑思斯看着白小佳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眼睛,吸着鼻子说:“我和老宁约好的,无论我们谁先走了,另一个人都要快快乐乐地过好每一天。不仅为自己,也是为对方,好好活下去……”又吸了吸鼻子,说:“你们别管我,我很高兴,真的,非常高兴,你们别管……来,吃菜。宁思,给思斯夹菜啊……”说着,放下纸巾,亲手为郑思斯夹了菜放在碗里,说:“就像我哥,哦,就是你爸爸和老宁的战友。老宁说,我哥最后对他们说的话就是让他们好好活下去,不仅为自己,也为了彼此。现在想起来,他们说的对,都对。这不就是生命的意义吗?为了彼此,好好活着。”

郑思斯问:“阿姨,听我爸说,白叔叔葬在了当年老山前线的烈士陵园里?”

还没等白小佳说话,白宁思便抢着说道:“要不等有假期的时候……对了妈,您不算,您都已经退休了,有的是时间。我有寒暑假……应该说等思斯你不忙的时候,我们去烈士陵园给舅舅扫扫墓吧?”

白小佳白了儿子一眼,说:“谁说我退休了,白老师我现在是退而不休。”

“您还是同意他们返聘您了?”白宁思颇有微词,道:“小孩子可是调皮的啊,老太太你腿脚跟得上吗?”

白小佳说:“我又不当班主任,谁有事把我派过去抵一抵就成。有多大碗吃多少饭就好,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说着,扭头看向郑思斯,说:“思斯这工作可忙,这事不急,等她有空再说吧。”话虽这么说,眼睛里分明就写着热切。

郑思斯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位白老太太了,想了想,说:“要不看看明年春节吧?说不定我爸我妈都能有空,到时候一起去啊。”

“好啊好啊。”白小佳居然像个孩子一样拍起了手。

一家人有商有量,好不热闹。

章节目录 又见周一(一) 周一例会。郑思斯准时来到了萧仕明的队长办公室。

何念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可没人感觉自己能松口气。事情不是少了,而是多了。不过老林还是带来了些好消息,黄影的手机在遇害当晚就被犯罪嫌疑人老烧把微信和支付宝以及捆绑的银行卡里的总共九千多元钱都被转走了。从黄影的手机上转到自己的手机上,又转到了一张并不是他的本名——他本名吴火火——的储蓄卡上。那张储蓄卡的开卡人叫黄桂兰,老烧的母亲。到了X省之后,老烧就再也没有用过他的手机。老烧虽然狡猾,最终张大鹏他们还是查找到了老烧唯一一次在柜员机上的取款记录。目前,摸排老烧活动范围的工作已经有些眉目了。

小胡忽然冒出一句:“也不知道白夏回来以后,他家狗子还认不认得他了?”

郑思斯看了小胡一眼,这句台词听着很耳熟,大概就是以前自己会说的那种——唔,有点丧。不过现在,郑思斯改主意了。有时候不得不说干他们这一行是看天吃饭,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反正她觉得自己一直都挺幸运的,做什么事努力就好,不能再要求更多了……得,谋事。郑思斯笑道:“上星期我们的进展还真是出乎预料,居然把何念给搞定了。还有黄影的尸检报告也出来了,确定无疑老烧就是凶手。现在就看张大鹏他们的最后一击了,估计他们现在也挺振奋的吧?”

“是啊。”萧仕明点了点头,对小胡说:“尽快把何念案的所有资料齐备了,争取在这个星期内就移交检察院吧。”

“是。”小胡应道。小胡很高兴,因为结案这么有成就感的工作以前多半是郑思斯负责的。想到这里,她抬起头和郑思斯相视一笑。就听郑思斯又道:“我这边还有一件事,就是与华逢春的母亲联系之后,她一直没有回音。”想到都已经可以结案了,华逢春还一直躺在G市殡仪馆的冰柜里,心里的不舒服总是会有——虽然华逢春生前,自己并不认识她。便抬头问萧仕明:“萧队,你看要不要再与冯胜兰联系一下?”

萧仕明皱了皱眉头,说:“昨天师胜虎打电话给我。他说,冯胜兰打过电话给金鑫,让他帮忙看看G市的墓地。”

“G市的墓地?”老林和郑思斯异口同声。

郑思斯沉默不语,老林双手一摊,说:“冯胜兰这样的妈就连咱们好像也是头一回遇上吧?”

这时,郑思斯问道:“后来呢,萧队你的朋友答复冯胜兰了吗?”

老林的思路与郑思斯大相径庭,他说:“老萧啊,大概是这个金鑫摸不透冯胜兰到底要干什么,他自己做贼心虚,不便一口回绝冯胜兰,又不想轻易来招惹咱们,就想找你那铁哥们拿个主意。反正他肯定会告诉你的。”

小胡插进来感叹了一句:“出来混的,都是老江湖。”

萧仕明点了点头,说:“冯胜兰让金鑫帮华逢春买个五万左右的墓地,但绝对不能超过十万。如果谈好了,她就过来给华逢春料理后事。”

郑思斯惊得张大了嘴。冯胜兰可是带走了华逢春账上将近两千万的现金呐。

章节目录 又见周一(二) 老林却笑了,说:“难道冯胜兰知道金鑫昧了华逢春的钱?不可能呀,我们查来查去也只知道他肯定是昧下了,至于昧下多少,怎么昧的,恐怕是查不出来的了。老太太是怎么知道的?还把负责买墓地的任务都给金鑫布置的这么细致,连金额都规定好了。”

萧仕明想了想,说:“有句话你们听说过没有——至愚至神。冯胜兰应该不知道金鑫买华逢春房子的时候做过手脚,也不清楚女儿在G市到底经历了什么,还完全不知道女儿手上居然有一笔巨款。虽然她什么都不知道,却知道女儿既然把房子卖给了金鑫,使唤他也就是正常的了。”

“嘿,这老太太。”老林说。

郑思斯苦笑,说:“如果冯胜兰知道杀害华逢春的人是何念,或让她出钱,说不定华逢春就可以得到一片贵点的墓地了。”

小胡撇撇嘴,说:“我看不一定,冯胜兰现在还差钱吗?”

萧仕明道:“好了好了,就都别瞎琢磨了吧,可有的是活儿要你们干的……小胡,赶紧的,把去给何念结案。”

“哦。”小胡站起身蹦蹦跳跳的出去了。

“老林,这个星期你多花点时间上老烧家里走动走动,老烧逃到X省已经三个星期,开始露头了,调查一下有没有跟家里人联系过。”

“好嘞,我就是个天生的劳碌命。”老林从沙发上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胳膊腿儿,也出去了。

“萧队,”见老林出去,郑思斯问道:“你记不记得五年前省司法厅有个宁副厅长在监狱门口出了车祸这事儿?”

“五年前,宁副厅长,车祸?”萧仕明皱着眉头,下意识把郑思斯话里的关键词全找了出来,接着,诧异地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知道宁副厅长是谁吗?”

“是谁?”

郑思斯答:“白宁思的爸爸。”

“小鹿?”萧仕明更诧异。这可是没想到。

郑思斯说:“我听白阿姨——哦,就是白宁思的妈妈说,当时是晚上,宁叔叔从省第二监狱走出来,就被一辆失控的渣土车撞上了。后来证实,肇事司机酒驾,被判了两年。当时白宁思在国外上学,白阿姨也没有见过那个肇事司机。她说她不愿意原谅,也不想恨他,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二监地处偏僻,晚上渣土车从那儿过也合情合理。可我总想着是不是去找一找这个肇事司机,见见他,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在干什么。不然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郑思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转眼看见萧仕明意味深长的目光,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遂替自己辩解道:“我总觉得宁叔叔是司法厅的副厅长,独自一人去监狱,还是晚上,这很不寻常。萧队你不觉得吗?”把问题抛给了萧仕明。

萧仕明笑着看了看她,说:“听是听说过,就是时间有点久了,而且这个案子是由省厅负责的,具体情况确实不太清楚。”看着郑思斯一脸失望,萧仕明改主意了,说:“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

郑思斯眼巴巴地看着他,说:“什么时候?”

萧仕明没办法,站起身走向办公桌,一边说:“立刻,马上,行了吧?”他去找他的工作联系簿。

章节目录 肇事司机 说起来容易,要查找起来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萧仕明帮郑思斯查找到了这个肇事司机叫游勇,现年四十五岁,M市人,出狱后去向不明。M市?当时郑思斯就是想到M市去当缉毒警的。大概是因为逆反吧,爸妈老说他们这代人没吃过苦,没吃过苦……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恰好那时M市到学校来招应届毕业生去当缉毒警,她没跟家里商量就报了名。可是,唉……学校老师跟她爸就是一个系统的,老爸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一番讨价还价之后,郑思斯到G市做了一名刑警,这是她和老爸都能接受的方案——不包括老妈。

一听之下郑思斯就有些灰心,去M市找人?大海捞针呐,何况人家在不在这片海里也还是个未知数。只能等机会了,不是有句话说的,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那自个儿就先准备着吧……

这事儿她并没有跟白宁思提过,却在电话里告诉了父亲。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尤其郑思斯是花了心思想过的,她找到了与老爸最容易达成共识的那个点去讨论问题——这就是宁大任叔叔。郑思斯一天一个主题。今天告诉爸爸,自己遇到了宁大任叔叔的妻子白阿姨和他们的儿子了。第二天又说如果明年春节爸妈有时间,她可以陪着老人家去老山的烈士陵园看望一下老战友……对了,白阿姨和宁叔叔的儿子一直也有这个想法哎。老爸忽然老妈附体一般,开始打听宁叔叔的儿子多大了、干什么的、结婚没有……?本来郑思斯和老爸老妈组了一个只有他们仨的小小的微信群。她之所以要撇开老妈单独跟老爸聊,就是怕老妈一惊一乍之下,反倒让她本来想说的话再无法出口。至于对付老爸,郑思斯还是有一套滴。见老爸这么问,忙着把自己想见见开车撞了宁叔叔的肇事司机的想法抛了出来。爸爸果然没再提白宁思,沉默了片刻,不置可否,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女儿这三年的刑警没有白当。

老爸这话说的,也太云遮雾绕了。不过他既然肯定自己是个刑警,那就是觉得自己的想法还是专业的喽?

关于这件事情,郑思斯还是很上心的,只是一时找不到突破口。萧仕明安慰她:“我们都只是普通人,只能做好我们自己。其他的事情,交给时间。”其实萧仕明说话,郑思斯还是听的进去的。萧仕明怎么说,他也就会这么做。行就行,现在不行,那就先放一放,反正目的只有一个,查找真相。复杂的事情到萧仕明这里好像就变得简单了。郑思斯工作了三年之后她发现,其实并不是复杂的事情变简单了,而是有人——比如萧仕明——把最沉重的部分担在自己身上了。现在,也轮到她有所担当了。

既然这样,那就先担着吧。

这天一大早,两个老人相互搀扶着走进了刑警支队办公室。老太太穿着黑色的长大衣,虽然现在已是十一月中旬,可这样的装束着实让人看着热。他们都伸出手来跟郑思斯握了握手,老人家的手却是凉的,尤其是老太太的手,冰凉。他们告诉郑思斯,今天来为女儿黄影“办手续”,顺便来问问案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黄影的遗体也可以带回去了。说起这样的事情不免让人唏嘘。不知怎的,郑思斯又想到了华逢春的遗体,对待眼前这两位老人家便显得格外耐心起来。她告诉二老,基本已经锁定了犯罪嫌疑人,正在追捕当中,她的同事们为了抓捕罪犯,已经出差两个多星期了。听到郑思斯这样说,黄影的妈妈开始流眼泪,黄影的爸爸忽然站起来,给郑思斯鞠了个躬。这让郑思斯的心情也变得非常沉重,她好言慰籍着两位老人家,并搀扶老太太把两人送到了楼下。

郑思斯的态度顷刻赢得了老人家的心,尤其是老太太,越是感觉到郑思斯的真心实意就越伤心,不停用纸擦着眼睛。郑思斯连忙打岔,问:“二老是怎么来的,需不需要陪你们到路口打辆出租车回去?”

“不用不用,郑警官费心了。”黄影爸爸连连摆着手,说:“我们坐车来的。”

哦?如果殷蒙送岳父岳母过来倒还算他有点良心。正想着,来到停车场,黄爸爸指着远处的一辆越野车说:“喏,我们的车就在那里。本来是不让进的,送我们来的老游好说歹说才让我们的车进来了。”

“我还以为是殷蒙送你们过来的呢。”郑思斯快人快语,看来是她想多了,殷蒙大概早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整趴下了,一时半会儿哪能站得起来?

黄爸爸的表情有些复杂,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含糊地说:“殷蒙他忙,老游送也是一样的。他在林盛集团工作又和我们是老乡,所以……”黄爸爸眼巴巴地看着郑思斯,像个需要安慰的孩子。

郑思斯忙道:“那就好,那就好。”的确算是好了,殷向阳还给两位老人安排了车,黄影父母又不是长期生活在G市,人又上了年纪,出趟门哪儿那么容易……忽然,郑思斯意识到,黄影父母就是M市人……司机姓游?她猛地抬起头,动作好像太大了一点,自己搀扶着的黄影妈妈瘦弱的身躯也跟着微微一震,不由抬起头看着她。郑思斯平复了一下情绪,把脚步放慢下来,漫不经心地问了句:“巧了,我也认识一个M市的人,和你们的司机一样,姓游。”

黄影爸爸急忙摆手,说:“他不是我们的司机。老游能送我们过来,可真是要谢谢他的。”

黄妈妈此时可恨不得能跟郑思斯更亲近些呢,以后也好多打听女儿的消息,他们老两口这辈子的最后一丝指望可全仗着这些警察了。如果去抓罪犯的那些警察都像眼前这位郑警官这么能理解自己的心情就好了……想着,也开口说道:“游姓在我们那里也是不多见的,在G市的恐怕就更没几个了。你认识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们也认识呢?”

郑思斯笑着说:“我认识的那个人来G市的时间可不短了,和我们队长年纪都差不多……”说着,装做想了想,才又道:“大概也有四十五六岁了吧。”

黄爸爸也笑了,说:“你这形容的,怎么就好像是在说老游。”

“哦?”郑思斯对着二老粲然一笑,完全就是那种晚辈迎合长辈的样子。这样子的笑,即使长辈察觉出来晚辈们是在迎合自己,也很乐于接受。见郑警官这么好相处,黄影的父母对她报以了最会心的笑容。这时,郑思斯很随意地问了句:“你们说的老游不会叫游勇吧?”

话一出口,似乎暂时让黄妈妈忘记了失女之痛,笑着说:“还真有那么巧的事,一定就是老游了,难道咱们M市还另有一个游勇不成?”

黄爸爸有些惊讶,沉稳地加了句:“年龄也相当。”

“咱们走吧。”郑思斯提醒道。

“你看,光顾着说话了。郑警官,耽误你时间了吧?”黄爸爸小心翼翼地问道。

郑思斯笑着答道:“没事的,这都是我的工作嘛。”说着,三人朝那辆吉普车走去。

黄影妈妈一边走一边赞叹:“郑警官,你真是个人美心善的好姑娘啊。不知道谁那么有福能娶到你当媳妇儿……”想起自己的女儿,眼泪又直在眼眶里打转。

来到车前,老游并没有下车,甚至驾驶室的车窗玻璃都是关着的,那玻璃贴了膜,从外面无法看见车内的情形。很少有人坐在车里等人的时候会把车窗关得那么严实的——郑思斯认为这是常识。黄爸爸上去敲了敲车窗,叫了声:“老游?”

车窗玻璃打开了,一张带着墨镜的中年男子的脸出现在汽车驾驶室里。虽然老游坐着看不清身形,但他的脸很消瘦,一副墨镜挡住了大半张脸,余下的小鼻子薄嘴唇和尖峭的面颊没有流露出分毫表情。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发梢有些卷曲。只见他略动了动嘴唇,说:“赶紧上车吧。”

没等黄影父母再有什么表示,郑思斯跨上前一步,说:“游勇你好,我姓郑,能跟你聊几句吗?或者,你给我留个联系方式也行。”

看上去游勇是不动声色,可握着方向盘的手上的指关节却有些发白,他问:“郑警官,你想跟我聊什么?”

“唔……”郑思斯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拉家常一样,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聊聊五年前那场车祸。”

显然游勇没预料到郑思斯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墨镜似乎抖动了一下。游勇用手指扶了扶墨镜,片刻后,应道:“五年前?车祸?”惜字如金。

郑思斯想了想,点头道:“是的,五年前在省第二监狱门口发生的那场车祸,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章节目录 肇事司机(二) 游勇想了想,打开车门下了车。他一米七五的样子,因为瘦,显得比实际身高要再高些。游勇先对黄影的父母说:“你们先上车吧。”黄影的父母齐齐回过头来看着郑思斯,好像要等她告诉他们该怎么做。郑思斯看了一眼游勇,对二老点了点头,说:“先上车吧。”两人方才打开后车门有些笨拙地爬上车,把门关上。

郑思斯直视着看不见眼睛的那张脸,问:“游勇,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游勇习惯性地将双手揣进衣兜里,说:“怎么会不记得,我为此还吃了两年的牢饭呢。”

“不对吧,我记得你只服刑一年就提前出狱了。”郑思斯仍然看着他。

游勇浑身紧绷,却不示弱,反问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提这个?”

郑思斯针锋相对,说:“你酒后开车撞了人,就没有一点愧疚?”

游勇似乎有些明白过来,可他并不愿顺着郑思斯的思路走,一开口,依然是问句:“你是死者的什么人?”

郑思斯心里有了怒气,眼里也开始带了锋芒,冷冷问道:“你同时撞死了两个人,你知道撞死的都是谁吗?”

游勇把头扭向一边,说:“我当时喝了酒,我也为此坐了牢。”看样子,他不愿提及。

郑思斯提醒自己要镇定,又问:“两个人因为你而送命。你喝了酒,这就是理由?你坐了一年牢,这就能扯平了?”

游勇回过头看着郑思斯,郑思斯在他的墨镜里看见了自己,目光无惧而坚定,她对自己很满意。迎视着游勇,等他开口。

终于,游勇开口道:“那么,你想怎么样?”

郑思斯往后退了一步,说:“如果你不想怎样,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的。你的身份证、驾驶证。”

游勇的身体比刚才绷得更紧了,嘴角抽动了一下,说:“你要干嘛?”

“不干嘛,检查一下。”郑思斯伸出右手:“请出示证件。”

游勇想了想,上车把驾驶证拿出来递给郑思斯。在郑思斯接过证件的一瞬间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生怕郑思斯会一把抓住他似的。一边解释说:“身份证没带。”

郑思斯翻开了他的驾驶证,因为不是交警,她也看不出这玩意儿有什么问题,不过上头的照片应该是游勇本人,目光有些阴沉。又一看,C2的执照。她一边低着看驾照,一边问:“你在林盛集团工作?还开渣土车?”

片刻后,游勇答:“我在林盛集团工作,已经不开车了。”

郑思斯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着他身后的车,没有说话。

游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说:“我今天送殷总的亲家出门办事。”

郑思斯重又低下了头,问:“不开渣土车了,那具体是做什么?”

“我不是单位的驾驶员。”游勇纠正她道:“在办公室打杂。”

“打杂?”郑思斯又把头抬起来盯着他问。

游勇不再说话。

郑思斯终于还是把驾驶证还给了游勇,说:“其他事情下次再说吧。”也不等游勇反应,扭头走了。

郑思斯一边走一边侧耳倾听,直到她走出十多米开外,也没有听见游勇上车的声音。她想了想,也学着萧仕明,把手机拿出来点开拍摄功能,微微举起来越过肩膀朝身后看过去。游勇摘下墨镜拎在手里,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又朝自己看了一眼。郑思斯把手机朝嘴上靠了靠,就像是在用免提打电话。只见游勇打开车门,似乎是习惯性的四下看了看,生怕有人跟踪似的。这才一勾腰上了车,发动车子离开停车场。

这里面有问题,可郑思斯拿不准,她径直朝萧仕明开着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萧仕明刚放下电话,迎头看见郑思斯皱着眉头朝自己冲过来,便道:“火气不小啊,来我这儿找火柴的?”

在萧仕明面前,郑思斯从来都很放松,把啥都写在脸上,想说的话也就无需放在心里,只听她直冲冲劈头就是一句:“我找到游勇了。”看着萧仕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便解释道:“就是那个撞了宁叔叔被判了两年结果只坐了一年牢的游勇。”

“呵,你还真行啊,说找就把人找到了。”萧仕明笑道。

“我也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今天黄影的父母来打探咱们案子办得怎么样了,我看两个老人家那么难过,一冲动就把他们送到了楼下。没想到开车送他们到这里来的人竟然就是游勇……哦,这不是重点……”郑思斯手一挥,眯着眼继续说道:“重点是,游勇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丝毫愧疚——至少我是没看出来。但我看出来,他对我忽然提到五年前的事情感觉到奇怪。而且,我有种感觉,他知道自己撞到的两个人是谁,可他却不愿提及……”郑思斯忽然又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说:“还有,他在林盛集团工作。”

“林盛集团?”郑思斯最后这句话引起了萧仕明的兴趣,他抬起头看着她,鼓励她接着说。

郑思斯双手杵在萧仕明的办公桌上,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游勇当年开的渣土车是哪个单位的?刚才见到他的时候,我问他在林盛集团是不是还继续开渣土车啊?他倒是很精,特别强调他不是单位的司机,但没对我把渣土车与林盛集团联系在一起提出异议。萧队,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疑?”

萧仕明也皱起了眉头。

郑思斯显得有些兴奋,一口气说道:“游勇说他不是司机而是在办公室打杂。在G市赫赫有名的林盛集团,为什么会录用一个因为酒驾肇事的刑满释放人员在办公室工作?不科学啊。林盛集团的核心业务就是房地产,要盖楼怎么能离得开渣土车呢?如果当年肇事的渣土车确实就是林盛集团的……”是又怎么样呢?郑思斯一时也说不上来,忽然冒出一句:“也不知道宁叔叔当天晚上到二监里干什么去了?”

章节目录 肇事司机(三) 萧仕明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宁大任他当时只身前往监狱探访犯人这事本身就很不寻常。不过,这不是他们市局刑侦支队能过问的案件。他只知道当年就是按照一起普通的交通肇事案结的案。肇事司机判了两年实际只服了一年的刑期,按照郑思斯的话来说的,这不科学……萧仕明抬起头,说:“小郑,当然不是说你的推测全无根据。但我们办案首先讲的是证据。更何况,他的案子也是省里亲自过问的。连宁大任的亲属都没有意见……”看着郑思斯渐渐沉下来的脸色,萧仕明解释道:“我当然也理解你的心情。不然,怎么可能动用人情关系去帮你查找来当年的资料?可我还是那句话,这事儿啊,不能急。你看,今天不是都已经见到游勇了吗?把事放在心上,一步一步来,疑问总有解开的那一天的。也许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万一要是有呢?”郑思斯有些不服气。

萧仕明严肃地道:“这已经是五年前的陈案,涉及到很多,你的意思是整个都有问题喽?”

郑思斯被萧仕明质问得目瞪口呆,想了想,才说:“萧队,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仕明叹了口气,说:“你也不想想,就算那辆渣土车真是林盛集团的,又能说明什么?如果林盛集团说他们是在帮助前公司员工重新走上社会,不抛弃每一个人,你该怎么办?表彰它?”

即使萧仕明的语气里已经多了嘲讽的意味,郑思斯仍然没被说服,又问:“那减刑呢?他凭什么判了两年就坐了一年牢?”

萧仕明拿她没办法,想了想,耐心地道:“如果我是殷向阳,你猜我会怎么应对?”

郑思斯没说话,眨着眼睛看着他。

只听萧仕明又道:“我会说,是啊,正因为他在监狱表现好,连政府都宽大处理了,所以我们给了他重新做人的机会。”

“我……”郑思斯瞪着他,真想骂句脏话,没那个胆。

只见萧仕明又摇了摇头,说:“小郑啊,刚才我们的这段对话是设定在林盛集团和游勇都有问题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的语境。即使真是这样,证据呢?如果不是这样,是我们想多了呢?毕竟,宁副厅长出车祸这件事是一件已经有了结论的事了,你能做的就那么多……”见郑思斯又要说话,萧仕明一抬手,打断她,道:“如果你还想再做点什么,游勇不是黄影父母的老乡吗?不是在林盛集团工作吗?”说着,萧仕明胳膊杵着办公桌,探身向前,说:“随处打听打听、八卦八卦就挺好。不过有一点,队里不会因此而付给你加班费的。”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说这件事纯属个人爱好呗。郑思斯看着萧仕明,看来自己今天是说服不了他了。她有些失望,把手离开了萧仕明的桌面,身体站得笔直,哼了一声,说:“我想,应该找人问问宁叔叔出事那天晚上到底去监狱里干什么了,以便增加我对整个事情的判断。至于游勇,好不容易碰上,怎么会轻易放过他呢?”

萧仕明不觉一笑,说:“郑思斯一级警员,您的权限还达不到调阅这个案件的级别。当然,我也不能,所以……”萧仕明耸了耸肩,说:“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说着,起身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来到饮水机旁给自己续了些热水。怎么,端茶送客吗?

郑思斯站得更直了,一直跟着萧仕明的行走轨迹转着身。看见他又抬起了头,一昂头,说道:“萧一级警司,你的话激励了我,我偏要把事情的原委给查清楚不可。”

萧仕明扭头笑道:“口气不小啊,郑一级警员?能跟我透露一下技术细节吗?”说着,喝茶。

“哼。”郑思斯一甩头,道:“祝我好运吧。”

萧仕明差一点被热茶呛到,抬头对她说:“祝你好运。”

郑思斯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说了句:“你别不相信。”然后,挺胸抬头走出了队长办公室。

看着郑思斯昂首阔步的背影,萧仕明脸上的笑容隐去了。说实话,他很欣赏郑思斯身上这股子不服输劲儿,人也机灵。人在一起做事,是需要相互感染、相互碰撞的。很多时候,困难就像一座山,挡住前路,遮蔽视线。并不是想到解决办法就能解决的了的,更多的时候靠的是坚持,坚持……林盛集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盛集团就变成一系列事件当中的主要背景了。就像是,绕不开的一座山。

郑思斯进门之前,萧仕明正在与张局通电话。

张局说,那天为了核实N市汽车团伙碰瓷诈骗案二号嫌疑人的供词是否属实,郑思斯赶到龙胜山庄检查了所有的客房,总共查出十个房间里装有摄像头,此后已被龙胜山庄工作人员统一拆除。华逢春案发当天的视频虽然被我们及时截获,成为破案的重要证据固然可喜可贺。只是这个二号嫌疑人在看守所死亡之后,网监支队就再也没能捕捉到关于龙胜山庄客房偷拍视频的任何蛛丝马迹。根据二号嫌疑人的供述,一直有人与他联系做视频倒卖生意的,怎么现在忽然就消失了?

不过,网监支队倒是有了些别的发现。而那些视频经过分析比对,正是在龙胜山庄拍摄的。这又跟林盛集团有什么关系吗,或者只是凑巧?经侦支队的介入就比较复杂,林盛集团最近有几桩经济纠纷,都属于民事诉讼范畴,目前还没有找到实质介入的机会。

张局对他的指示是,盯紧林盛集团但不要让对方有所察觉。郑思斯一时心血来潮误打误撞把五年前的一桩车祸的肇事者给挖了出来,又是林盛集团。

萧仕明不觉得把这一切告诉郑思斯是个好主意。因为这事远没有那么简单,一旦哪个环节出了纰漏,真相就会像冰山一样,隐没海中。他不得不想到出车祸的宁副厅长,郑思斯的直觉也许是对的,只不过,冰山隐没了。

章节目录 猪队友的神助攻 萧仕明拿起电话,拨打了郑思斯的手机,一直占线。他又打到了办公室,电话是小胡接的。萧仕明劈头就问:“小郑在搞什么名堂?”

吓得小胡在电话那头立正站好,声音洪亮地大叫道:“思斯姐,萧队的电话。”

萧仕明没有解释,直接下命令说:“小郑,拿上队里的车钥匙,我俩去一趟N市。嗯,就这样。”

萧仕明整理好东西来到楼下停车场时,郑思斯已经在驾驶座上整装待发了。萧仕明上了车,等车开出了大门,刚想说话,就听郑思斯问道:“萧队,我们去N市干什么?”

萧仕明不理她,反问道:“我还想问你呢,你刚才在干什么,抱着电话不撒手。”

郑思斯却一脸理直气壮,说:“查案啊,怎么啦,你不都祝我好运了吗?”

“祝你好运?”萧仕明看着她。查案就查案,刑警队的大门日夜都开着就是为了查案的,可是我干嘛祝她好运啊?什么时候的事?

“萧队你忘了?”郑思斯眼睛盯着前方,颇有几分得意地道:“我说过想知道宁叔叔出车祸那天到底是去监狱干什么的?”

“那么你……”萧仕明眯着眼睛看着郑思斯,问:“查到了?”

“现在还没有,”郑思斯大言不惭:“不过快了。”

“唔,祝你好运。”萧仕明点了点头,看着前面的路。郑思斯已经把车开上了高速。

“萧队,我们到底去N市干什么?”郑思斯又问。

萧仕明答道:“去N市公安局做个调查。”

“哦。”郑思斯应道。她扭头看见萧仕明已经开始闭目养神,决定闭上嘴,专心开车。过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又问:“萧队,咱们去做什么调查。”

萧仕明睁开了眼睛,郑思斯朝他笑着吐了吐舌头。叹了口气,说:“记得供述了龙胜山庄部分客房里装有偷拍摄像头的犯罪嫌疑人吗?”

郑思斯答道:“记得啊,怎么不记得。那个靠汽车碰瓷骗保的犯罪团伙,夏白在N市蹲守了一个多星期就为了等着把他们一锅端掉。没想到这个二号嫌犯倒给了我们不少神助攻,没有他,‘10.12案’简直就是无从下手,也不可能找到何念犯罪的重要证据。”

跟郑思斯聊天其实并不是一件令人烦闷的事,也许还刚好相反。萧仕明笑道:“既然给了我们神助攻,在犯罪分子看来他一定就是个猪队友了。所以呀,在这个二号犯罪嫌疑人给我们提供里‘10.12案’视频线索后的第二天,他被人杀死在了看守所。”

“什么?!”郑思斯的吃惊显得很猛烈,扭过头大叫一声。

萧仕明提醒她道:“小心开车,这可是在高速路上。”

郑思斯早已把目光调回去看着前方了,说:“萧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那么嚣张吗?看守所——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哦不,在我们的手心里,他们也能动手?除非哪根手指头是松的,把人漏下去了。”

不得不说,郑思斯看问题还是比较精准的。萧仕明缓缓开口说道:“说的就是,在咱们手心里都会出这样的事情,背后的原因肯定不简单。”

“萧队,这个二号嫌犯是怎么死的?跟我讲一讲细节呗。”郑思斯又提要求。若是初次见面,你一定会觉得郑思斯是个文静精致懂礼貌有教养的女孩儿,熟悉之后……那叫一个不消停,反正无论何时身处何地,永远都能发现让她感兴趣的东西。

萧仕明放弃了一直打算的闭目养神,把副驾驶座椅朝后调了调,一边再把腿伸得舒服些,双手抱在胸前,懒洋洋地说了句:“你猜?”

郑思斯想了想,说:“买通其他同屋在押嫌疑人乱拳打死。”

“他住的是单人牢房。”萧仕明觉得这样的坐姿很舒适。

“中毒身亡?”郑思斯接着猜:“在看守所里,家人是可以送食物进去的。”

“唔,有点靠谱了。”

这时,郑思斯却不猜了,她的思路已经跳到了别的事情上去了,说:“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萧队你刚才不是说这个二号嫌犯是在给我们提供线索的第二天晚上就被人杀了吗?动作可够快的啊。怪不得需要我们下去调查,可是去查谁呢?我们能查到的人肯定不是真正该查的人。”

萧仕明奚落她道:“怎么,猜不出来,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了?”

郑思斯不上他的当,继续说:“这个‘二’一定是知道比他说出来的还要多得多的犯罪事实,不是关于那个汽车碰瓷骗保案,也不是关于华逢春,肯定跟龙胜山庄有关。那么,他是被毒死的喽,不是服毒,那是什么?”

“怎么,开始给我下套了?”萧仕明立马识破。

郑思斯终于只能孩子气地撇了撇嘴,说:“不说就算,谁稀罕。乐得我也不用动脑子,领导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呗。”说着把车开下了高速路,通过ECT出了收费站。郑思斯把车停在路边,打开了自己的手机导航,才又重新启动了车子。

萧仕明笑了笑,说:“待会儿我们直接去N市刑侦队,就告诉他们要找案发当晚的当班民警了解情况就可以了,走个过场嘛。”

“我们今天就是来走过场的?”郑思斯难以置信,转念一想,说:“是啊,我自己说的,真该查的人我们也查不到,可不就是来走过场的吗?不过萧队,咱们就真走,还是走给这里的谁看的啊?”

“有区别吗?”

“怎么没有?”郑思斯道:“真走过场是走咱们G市领导看的,只要来了就算完成任务了。走给这里的谁看,那不得在N市公安局里加点戏份啊。”

“前方两百米右转。”导航清脆地提醒着郑思斯,N市公安局就在前面。

等导航说完,萧仕明才发话:“这里不是G市,你可别咋咋呼呼给演砸了。”

“那你告诉我这个‘二’是怎么被毒死的?”

萧仕明道:“据说,是嫌疑人女朋友的父亲送来的换洗衣物。嫌疑人痔疮犯了,而送给他的睡衣上被涂抹了氰化钾。”

“什么?”郑思斯叫道。不过,现在顾不上问。她把车开进N市公安局,找了个车位把车挺好,才转过脸来说:“还有这种操作?他们是怎么想到的。既然知道东西是谁送来的,人就应该不难找了啊?”

萧仕明说:“身份证是真的,人是假的。我刚才不说就是希望你能保持这种不成熟的惊讶状态,然后别那么犀利,好像自己比别人厉害似的。要记住,谁都比自己厉害,尤其是那么在暗处的人。记住你是来干什么的。”

郑思斯被教训得没了脾气,老老实实说:“我是来走过场的,把该问的不得不问的问题问完,然后表示自己下了班还有饭局的样子,着急忙慌要往回赶。”想了想,问了句:“萧队,我真的……有那么不成熟吗?”

“成不成熟不是别人说了什么,也不是别人看见了什么,你问这样的问题显然就很不成熟。”萧仕明说完就打算去开车门。

“还有,萧队……”郑思斯拉住了他,对着他呵呵一笑,说:“你等我把想说的话都说完再下车好不好?不然憋在心里多难受啊。”

萧仕明把身体撤了回来看着她。

只听郑思斯道:“待会儿我们就不能去一趟‘二’他女朋友家吗?反正来也来了。”

萧仕明说:“去是当然要去的,待会儿你就跟着我别老打岔就好了。”又看了一眼郑思斯,说:“哎,好了好了,还是先跟你说清楚的好。不过形势总是瞬息万变的,你总是要记住你是来走过场的……我们找当班警察问完话之后,就告诉他们,我们要去死者的女朋友父母家看看,但表示大家都忙,就不用他们陪同前往了。并且强烈的暗示我们只是想去走个过场,看看就走。反正他们都已经去过了,我们去了也不会有什么新发现的。”

“好是好……”郑思斯说。萧仕明看着她,等着她接着往下捯饬。反正她不提点反对意见,那就说明她不在正常的工作状态。听着郑思斯话锋一转:“可如果他们非要跟着呢?”

萧仕明终于逮到了“打击”郑思斯的机会了,说:“这就是我带你来的理由啊。张大鹏夏白甚至借调来的郭一侠都被派到千里之外去了,实在没人了啊,事情又那么多,N市公安局这时候还来给咱添乱。我们不是不想查,可实在是精力有限啊,也希望N市的同行能多多体谅啦……”

看着拖腔拖调的萧仕明,郑思斯很是生气。让自己扮演傻白甜他就这么得意,枉费自己一直把萧仕明当师傅当长辈了…哼…真是想罢演。

看着郑思斯阴晴不定的表情,四平八稳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的,萧仕明问:“怎么,你这是要罢演吗?我可告诉你,不能这么没专业精神,赶快给我下车。”说完,不等郑思斯反应,打开车门下车去了。郑思斯只得跳下车,对着后视镜呲牙咧嘴。

萧仕明回头看见,问:“你在干什么?”

郑思斯:“既然要靠脸吃饭,不得先活动活动热热身啊?”

章节目录 黄政委 接待他们的是N市刑侦支队的黄政委。上次去G市汇报情况的时候虽然黄政委并没有一同前往,不过萧仕明到N市提审二号嫌疑人的时候曾经打过交道的。黄政委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字——圆。大概因为头发稀疏的缘故,再加上眼睛鼻子嘴长的圆润,使得整个脑袋看上去都是圆的。细看之下,好像身材也很圆。也不是胖,似乎就是骨骼偏小加上一米七左右的身高,乍一看,珠圆玉润的——虽然这个词很少用来形容男性。在人们的常识里,圆就是没有棱角、柔和,初次见面,给人有一种这是一个和蔼、好相处的人的印象。

黄政委拉着萧仕明一阵寒暄,说了些出了这样的事,N市公安局上下都无光,就盼着你们来指导工作之类的客套话。还亲自帮萧仕明和郑思斯倒了茶。

郑思斯冷眼看着一贯温和严谨的萧仕明却也变得跟黄政委一样热情起来,对黄政委的每一句话都一一回应,倒不像来办案的,倒像是来应酬的。喝着茶,向黄政委倒一倒工作中的苦水,摇头叹息着,然后抬头对黄政委说:“老黄,我们张副局长已经给你们杜局打过电话了吧?那我们就找……我看看啊……”说着,从公文包里抽出工作笔记翻开看了一眼,才抬头说:“找小谢,就是嫌疑人死亡当天看守所值班的民警聊一聊,怎么样,方便吗?”

“方便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杜局已经交代下来,让我们全力配合。”黄政委自始至终笑眯眯的,介绍道:“小谢已经被停职了,今天知道你们要来,我已经让他来局里等着了。你看我们在哪儿谈好呢,要不就在审讯室吧?”

“咦,那可使不得。”萧仕明急忙摆手,说:“要不咱们随便找间办公室,或者会议室也行。”

黄政委想了想,说:“那就小会议室吧。萧队,你看要不要给你们找个书记员?”

萧仕明指了指郑思斯,笑道:“我这不是把我们办公室的小郑都给现拉来了吗?再忙再脱不开身,工作程序还是要严格遵守的。”说着,就站了起来,顺手把茶杯也端在了手里,说:“老黄,你这茶不错。”

“不错是吧?”黄政委笑得更灿烂了,说:“回去给你带点儿?”

萧仕明又喝了口茶,说:“合着我就算喝着再好也不该说出口了……会议室有开水吗?今天直到现在,连口热水也没时间坐下来喝。”

黄政委也跟着站了起来,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热水是吧?你这要求的确不高,我们还能满足。”说着,圆圆的身材已经移动到了自己的办公桌旁,拿起电话拨了号码,不一会儿接通之后,对着话筒说了句:“老王,赶紧让谢进武到小会议去。”便“啪”地挂断了。这一系列操作一气呵成,绝然与圆这个字划清了界限。

当黄政委脸上没有笑容之后,郑思斯突然发现他的目光并不和蔼。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黄政委又已经移动到了门口,伸出五短小手朝门外让着,口里一边说道:“萧队,我们去小会议室。”萧仕明走到门边谦让了一回,先出去了。黄政委又让郑思斯先走,郑思斯在黄政委身后一个立正。黄政委看了看她,先出去了,郑思斯这才跟了上去。

章节目录 黑天鹅事件 来到小会议室,黄政委马上把萧仕明让到主位上坐下来。见到他伸手去拿萧仕明的茶杯,郑思斯急忙过去把茶杯抢在了手里,说:“黄政委,我去倒茶。”一边说着,也拿上自己的茶杯,绕着会议桌走了一圈来到饮水机前,自顾自把饮水机的电源开关打开,一边等水烧开,一边漫不经心地环视着这间会议室。一间五十多平米的长方形屋子正中放着一张会议用长桌,桌前围着是把椅子,饮水机旁还有些收起来的折叠椅,屋顶是个吸顶灯,倒也一目了然。

这时,有人敲了敲会议室开着的门,说了声:“报告。”

黄政委并没有坐下,一直站在萧仕明身边。闻声抬头,神情马上变得严肃了,朝着来人一挥圆润的胳膊,叫了声:“进来。”那人迈步走进会议室,在萧仕明和黄政委身前立正站好。黄政委向萧仕明介绍道:“这就是那天值班并给死者递送物品的谢进武,目前已被停职审查。”站在他们面前的谢进武一动不动,本来就精神萎靡的脸上闪过一丝憋屈。

萧仕明站起身,招呼道:“谢进武?那我就叫你小谢吧,坐下说吧。”然后扭头询问道:“老黄,那我们就跟小谢聊聊?”

黄政委哈哈一笑,说:“你们聊,你们聊。”说着,扭头对谢进武喊了声:“谢进武?”谢进武刚来开一把椅子想坐下,急忙重新将身体转向黄政委立正站好,答道:“是。”黄政委吩咐道:“这位是G市刑侦支队的萧队长,你要把那天晚上的事发经过详详细细没有一丝遗漏的向上级领导汇报清楚,认真接受组织的调查,听清楚了没有?”谢进武显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把一切情绪都压到他人无法看见的地方,面无表情的应道:“是。”

黄政委出去了,转身把会议室的门带上了。郑思斯走到桌前,把一个纸杯放在了谢进武面前,说:“喝点水吧。”纸杯是她在水机下面的柜子里拿的,没找到茶叶,就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谢进武看了一眼那只纸杯,抬头看见她又朝水机走过去了。因为她的杯子还在水机那儿呢。

等到郑思斯回过来坐到萧仕明旁边、谢进武对面的时候,谢进武将身体探朝前来,郑重其事地对她说了声:“谢谢。”

萧仕明清了清嗓子,谢进武马上又把身体坐直了,转头看向他,似乎要用这样的姿态表明,自己的行为经得起任何的调查。萧仕明温和地道:“小谢啊,我们的来意你也清楚,那我们就详细聊聊那天的事吧。就从你接手嫌疑人的亲友给他送来的物品说起吧。”

“是。”小谢应道。喝了口水,开口说道:“10月25号我值中班,下午三点半接的班。就在我和上一个班次的宋耀武办理交接班手续的时候,有人来看守所给嫌疑人袁柯送东西。由于要核对当天早班出入看守所所有人的具体时间、接交手续——这可是出不得一点错的事情,他偏偏这时候来送东西也是没法。我当时正在清点出入记录,宋耀武就把东西接了。这包东西看上去也很平常,一套睡衣还有内裤一双拖鞋,一提卫生纸。宋耀武接过东西之后,还提醒那个送东西的人,卫生纸我们不会全部交给嫌疑人,会一卷一卷交给他。那老头人倒还客气,含混不清地解释说因为袁柯痔疮犯了,所以才赶着送些东西进去的。我把身份证拿过来登记的时候,看见他叫莫有财,就盘问了一下,问他是袁柯的什么人?他说他是袁柯的女朋友莫兰的父亲。宋耀武说确实是这么个事儿,那个莫兰在袁柯被抓后来送过一次东西,没想到这家人还挺有情有义。我当时也就把东西收下了。到了差不多八点钟,袁柯才结束审讯被送回看守所,我就把东西给他了。夜里十二点,我和值夜班的大毛交接完记录,照例要巡视一下各个监室。来到袁柯的监室外,发现躺在床上的姿势有点奇怪,叫了他两声都没反应。我们急忙打开门冲进去,他已经没有知觉,浑身软耙耙的。迅速打了急救电话,等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这到这里,谢进武一脸愁苦地长叹一声,把“我怎么这么倒霉”这句话长长地叹了出去。

郑思斯开口问道:“把东西交给嫌疑人之前,你检查过吗?”

谢进武答道:“怎么可能不检查呢?”他扭动了一下身体,把一直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拿到了桌面上,十指紧紧交叉在一起,看着郑思斯,说:“谁想得到会发生这种事?袁柯涉及的是一个诈骗团伙案,算不上大案要案。在团伙里主要是负责网络视频合成,也不是第一嫌疑人。谁能想到会有人要杀他,还是用的隐蔽性这么强的方式。我在看守所工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唉……”谢进武接着叹气。

郑思斯又问:“你是怎么检查那包物品的,当时就没发现任何异样?”

谢进武想了想,答道:“确实没看出有什么不对的。当时那老头就把东西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头带来的,宋耀武把它们都一一拿出来抖落了一遍,有塞回袋子里去。袁柯回到看守所,我就把东西给他了。”

“这些衣服鞋子不是新的?”郑思斯又找到了问题点。

谢进武答:“宋耀武抖落的时候,老头就在一旁解释,说都是新买的,因为是贴身穿的衣服,洗过一遍才送进来的。所以才有说他女朋友一家有情有义。”

“与你交接班的那位同事宋耀武,他今天当班吗?既然他也是当事人,我们也应该找他聊聊才对的。”郑思斯说完这话,看了看萧仕明。一如既往,一脸平静。

谢进武眨了眨眼睛,又搔了搔头,说:“他今天值长白班。”想了想,又说:“当时我们两个是一起接了包裹,可东西是我交给袁柯的,人也是死在我班上的,唉……”意外之意好像是他决定自认倒霉了。

这时,萧仕明终于开口问道:“说说送东西的那个人吧,莫有财的冒充者。你接过身份证来登记的时候就没察觉有什么异样?”

谢进武又搔了搔头,说:“萧队长,你这么一问,我倒也有些疑问了。他虽然头发花白,但看上去好像也没六十多岁那么老。”说着,又搔了搔头,接着道:“老年人的身份证都是长期有效,我查过身份证,是真的。那个冒充者和身份证上的照片其实挺像,脸很瘦。大概就是因为自己没那么老,所以才在脖子上挂了一副老花眼镜的。可是……”谢进武显得有些无奈,说:“这都是后话,都是因为人死了才会觉得可疑。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谁会去怀疑这个呀。”

萧仕明微微一笑。这个谢进武,人倒是实诚。

郑思斯又问道:“莫有财是N市人,那个冒充者的口音也是本地的吗?”

“哦?”谢进武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倒是头一次有人问。谢进武努力回忆了一下,说:“他的口音里还真没有N市当地的土音在里面,不过说的也算是本地话了。他当时给我们感觉就是喉咙不太舒服,说话声音有些沙哑,口齿也不是很。说起那包衣服,有点啰啰嗦嗦颠三倒四的,这倒是很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

“唔。”萧仕明拿过郑思斯正在用的笔记本电脑,把莫有财的身份证调了出来,让谢进武看。谢进武看了直点头,说:“就是这张身份证,脸型啊这些都挺像的。”

“就这样吧。”萧仕明对谢进武点着头,将笔记本推给郑思斯,说:“去把笔录打出来让小谢确认一下。”

谢进武忽然探身向萧仕明,说:“萧队啊,事情真的就是这样的,我当警察十多年了,从来兢兢业业不迟到早退,不敢说有什么功劳吧……”说着一拍胸脯“我敢说自己也是任劳任怨的。没成想从来也没谁遇到过的事情就让我赶上了呢?一天找不到这个冒充者,我就一天这么悬着,这滋味可真是不好受啊……”

萧仕明说:“谁说不是呢?小谢,喝口水吧。”说着,看见郑思斯正盯着电脑看个没完,便催促道:“怎么还不去?”

郑思斯抬眼看了看萧仕明,应道:“这就去。”说着,带上电脑出去了。当她再折返回来的时候,黄政委跟着一起进来了。看着谢进武确认调查笔录并签了字,萧仕明便示意他可以走了。然后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对黄政委说:“老黄,我们这就去莫有财家转转,然后就直接回G市了。”

“吁……”黄政委叫道:“那怎么行,怎么也得吃了饭才回去啊?”

萧仕明抱歉地笑着说:“主要是那边还一大摊子事儿呢。先欠着你,等下回你去G市,我们一定好好聚聚。”

郑思斯也在一旁催促道:“萧队,咱们快走吧,要不六点以前赶不回去了。”

章节目录 莫氏一家人(一) 黄政委一直把萧仕明和郑思斯送到车前,看着郑思斯驾车出了公安局的大门,才四平八稳地走回办公室去了。

莫有财家住的地方,是一个已经存在了三十多年的老小区。进这样的小区最让人头疼的就是停车了,单位里的吉普车体量比一般轿车略大,要在这样一个拥挤逼仄的地方停下来的确要些水平的。好在郑思斯虽然是个女司机,却属于非典型性的。停好车,就是找楼了。最早的小区建设还没有那么规范和前瞻性,这也体现在区域和楼幢的划分上。绕了一圈,终于找到他们要找的楼幢,走进阴暗的楼梯来到二楼敲了半天门,终于,一个身形瘦小的老太太出现在防盗门后面,看见是警察,忙着就把防盗门打开了,才想起来问了一句:“你们找谁?”

郑思斯微微弓着腰,问道:“大妈,这里是莫有财家吗?”

老太太点了点头,问:“我们家老头子的身份证丢了,这么快就办好了你们给送来了么?”

郑思斯摇了摇头,问:“我们能进去见见莫大叔吗?”

“身份证还没办好?”老太太仰头看着郑思斯,有些失望。

“我们能进去吗?”郑思斯又问。

老太太点了点头,说:“进来吧。”转身朝屋里走去。

郑思斯等萧仕明先进了屋,自己转身把屋门关好,才跟了进去。虽然是白天,但屋里很昏暗,空气中有一股……陈味——就是那种各种味道日复一日积累混合在一起所散发出来的味道。这是一套只有五十多平米的两室一厅的房子。老太太把他们直接领进那间大点的卧室,迎面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消瘦的老头半躺在屋子中间的一张双人床上。床的周围沿墙放着些高矮不一的柜子,大概柜子里面已经放满了,柜子上面也堆了些被褥衣物,越发让萧仕明和郑思斯觉得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了。老太太绕到床的另一边,对着老伴儿大声说:“两个警察又来找你了。”听不出来老太太的语气是欢迎亦或不欢迎,倒是有些紧张之后表现出来的情绪激动。这么说,他们家不常有人来。

老头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抖得厉害,含混不清地说了一个字:“坐。”

老太太回头对他俩说道:“他让你们坐。”这才想起来,从一堆东西里拖出两只方凳让他们坐了下来。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床脚。

郑思斯问道:“大妈,您女儿莫兰住在家里吗?”

老太太用手一指老伴儿,大声道:“自从她爹病了,她就搬出去住了。说是把小卧室让给我住,其实也就是嫌烦呗,她爹从来都是我一个人照顾。”

“你……啰嗦……啥?”躺在床上莫有财含混得训斥妻子,伴随着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

“我说的不是吗?”老太太扭头对丈夫叫道:“是谁没白天没晚上的伺候你?换个人试试?”

“哼…哼…”莫有财从喉咙里发出了类似拉风箱的声音来。

听得郑思斯的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了,一想到他会不会一口气捯不过来就觉得害怕,连忙问道:“你们的女儿——莫兰,她今天会回来吗?”说完以后才意识到,自己跟上了老太太的情绪节奏,这句话像是喊出来的。

章节目录 莫氏一家人(二) “回来?”老太太撇了撇嘴,说:“她都有多久没回来了?”想了想,说:“上回有两个警察来家里……”看了一眼郑思斯,补充道:“是两个男同志。说我家老头的身份证丢了。他又下不了床,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况且还要照顾他……”说着又朝莫有财一指,引来丈夫喉咙里发出一串不满的咕隆声。老太太混不在意,接着说道:“就打了个电话给我那闺女,让她去给她爹补办个身份证。她在那里推三阻四的,还问我说,警察怎么知道她爹在家里头把身份证丢了?这不,上星期刚给她爹的照片和户口本拿了去,我还说你们怎么这么快就给弄好了送过来了……我想说什么来着?”老太太眨了眨眼睛,终于想起来了,问郑思斯:“这位警察同志,我女儿问我她爹的身份证在家里丢了,警察是怎么知道的?我一想啊,是啊,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听老太太这么滔滔不绝甚至有些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通,郑思斯也是一愣,回头看了一眼萧仕明。只听萧仕明笑道:“这个问题等您女儿莫兰回来您问问她吧,她去补办身份证的时候警察肯定要跟她解释清楚的。对了,莫兰的电话号码没变吧?”

正说着,一阵有些刺耳的音乐声从客厅飘飘荡荡来到了卧室。床上的莫有财瞪着妻子,说:“电…话…”莫老太太也侧着耳朵听见了,对躺在床上的丈夫呛声道:“我又没有聋。”说着,从床尾站起来,去了客厅接电话。刺耳的音乐声戛然而止。郑思斯走了神,在想,这声音为什么会那么刺耳呢?大概是因为这么大的音量让手机的扩音器不堪重负了吧。而萧仕明看着半躺在床上的莫有财,他比身份证照片里的自己更为消瘦,目光浑浊,正竖起耳朵专注地听着妻子在客厅里的一举一动,好像已经忘记还有两个警察坐在床边一样。真实情况是,老妻不在身边,莫有财已经无法与人正常交流了,他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处于一种不能自理的状态。

莫老太太在客厅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与电话那头的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郑思斯也竖起耳朵,听见老太太大声说道:“拿回来就拿回来吧,反正现在还有两个警察坐在屋里头等着你呢……回来回来赶紧回来,让你做点事……真是烦死……”

莫兰回来的还挺快,五分钟后一屋子人就听见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这时,萧仕明和郑思斯已经以不打扰莫有财休息为由,坐在了莫家客厅那已经凹陷的沙发上。莫老太则坐在可以看见门厅过道的一把椅子上,也没起身。而躺在离家门最近的卧室里的莫有财听见了动静,激动而含混不清的嘟囔道:“门,门……”

门打开又合上,高跟鞋的“咚咚”声停在了卧室门边,一个女子的声音,叫了声:“爸爸。”莫老太稍微侧着脸看着女儿,嘴是嘟着的,就好像很生气又好像很委屈。

莫兰走进了狭小的客厅。她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子,黑西服、白衬衣,大概是她供职的房屋中介的工作服。至于年龄,说她二十多岁也可以三十多岁也可以,反正郑思斯不大看得出来。这种个子娇小而匀称的女生,一般不太显老,如果不是莫兰脸上流露出太多的疲惫,郑思斯会以为她年纪大概也和自己差不多,也就二十四五的样子。其实很多人都说郑思斯的样貌比实际年龄小很多,顶多二十出头。女孩儿们都喜欢别人说自己年轻,关于这个问题,郑思斯却很纠结,不是因为她不是女孩儿,而是因为她是个警察。“你看上去太年轻”对一个刑警而言可不是什么夸奖。

莫兰看见坐在自家沙发上的萧仕明和郑思斯,虽然有些紧张,却尽量摆出一副坦然的样子,问了句:“你们好,找我有什么事吗?”

萧仕明开口说道:“唔,上次我们来找你的时候,刚好碰到你出差去了,所以今天再过来看看。”

“哦,抱歉,麻烦你们等我一下,我跟我妈说个事。”莫兰打断了萧仕明。郑思斯和他对望一眼,莫兰不愿意在父母面前提袁柯?

当莫兰面对母亲的时候,仅管有外人在场,脸上还是遮掩不住的写满了不耐烦。只听她说:“妈你能不能花个几分钟时间,出去买菜的时候捎带脚去物管问问,不要什么事情一上来就只会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莫老太火气也很大,她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萧仕明和郑思斯,压住脾气,嘟着嘴问了句:“那物管是怎么说的?”

“没怎么说。”莫兰没好气的应了一句。接着又开始数落母亲,说:“身份证丢了,你应该先物管居委会问一问,要补办需要准备些什么资料,挂失在哪儿挂。问清楚了再让我去办也行啊。你不能想当然的觉得这么着就可以了,然后把麻烦全都扔给我。”

莫老太的声音也大起来,冲女儿道:“以前身份证不就是这么办的吗,怎么是我想当然?你刚才还说物管,怎么又改居委会了?”怼起女儿来,老太太反应灵敏得很。

莫兰的脾气也上来了,说:“物管和居委会不就在两隔壁吗?你下去一趟五分钟就到了,偏要让我请了假从那么远的地方跑过来。不干活大家都喝西北风去啊?”

莫老太也不示弱,立马高声回道:“你爹这个样子,不都是我伺候着?我脱不开身,就让你办那么点小事,瞧你这抱怨的。你这是在教训谁呢?我们把你养这么大,对你爹你妈就这态度?人家警察同志可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了,少不得要让人家评评理了。”

卧室里的莫有财也咕噜咕噜的发着声音,可没人听得清他想要说什么。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说了。”莫兰声音低了下来,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从挎包里掏出一只透明文件袋扔在桌上,说:“你交给我的东西全在这里边。明天早上你去居委会帮我爸把身份证挂失一下。拿到挂失证明再说吧。”

莫老太看着女儿,想了想,问:“你不刚从居委会来吗?怎么这点小事都办不了,还偏要我跑一趟?”

莫兰忍住气,一字一句地道:“办事的人今天下午不在,所以,请你老人家明天带上你自己的身份证亲自跑一趟好不好?你跑一趟只要五分钟,我跑一趟骑电动车也要半个钟头,而且,还要请假。好了,警察找我还有事,待会儿还要赶回单位开会,先这么着吧。”说着,扭头看着萧仕明和郑思斯,说:“屋里不方便,咱们下去说吧?”郑思斯到这时候才发现,莫兰进了家门就根本没有坐下,一直是站在那里的。好像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样。

这时,莫老太又发话了:“屋里有什么不方便的?再说,你回都回来了,吃了晚饭再走不行吗?”说着,下意识地拍了拍衣服兜“我下去买点卤菜上来,煮个菜汤就得。”说着忽然意识到沙发上还坐着两个警察,问道:“二位警察同志要不要也留下来吃个饭?”

吓得郑思斯连连摆手,说:“不了不了,还有事。”

莫兰把脸扭朝一边,似乎这里发生了什么让她目不忍睹的事情,拒绝母亲道:“我待会儿还有事,这就走。”想了想,忍不住提醒莫老太:“不要总是图方便吃外面的熟食,你买点骨头、鸡什么的回来炖点汤,或者买点鱼,我爸吃了也好消化。我爸是怎么成这样的,不就是爱喝酒,新鲜蔬菜吃的少造成的吗?”

莫老太太朝女儿挥了挥手,说:“走吧走吧,好心留你吃个饭,你倒只会在这里卖嘴。还骨头,还鸡,还鱼?也不见你什么时候买回来过。”

听到妈妈这么说,莫兰一分钟也没犹豫,返身来到卧室门前,冲着躺在床上的爸爸说了句:“爸,我走了。”也不管莫有财喉咙里在咕噜什么,已经伸手拉开了家门。

萧仕明和郑思斯见状,便也起身向莫老太告辞。直到这时,老太太方才想起来,说:“你瞧,来这么长时间,也没给二位倒上一杯水喝。”

郑思斯只得解释:“没事没事,我们不渴。”

“那么,”莫老太又问:“你们找我们家老头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郑思斯看着萧仕明,只听萧仕明解释道:“我们是来找莫兰的,有件事情想请她配合调查一下。”

“莫兰犯法了?”老太太吃惊的问。

这时,门口的莫兰回身叫道:“哎呀妈,人家都说了是配合调查,我犯什么法?你就不能指着我点儿好?”

莫老太听见女儿又怼上了自己,刚想开口说话,郑思斯忙道:“是的是的,就是这样。”抬头对莫兰说:“那我们走吧。”说着站了起来。路过卧室门口,向莫有财道别,说:“您老好好休息。”

章节目录 取暖(一) 三人鱼贯而出,下得楼来。下午三四点钟,小区还没有迎来晚归的人潮,大概属于白天中一个比较安静的时段。深秋阳光灿烂,退去了夏季的炎热,给周围新的旧的一切物件都涂抹出一层光彩来,明晃晃的岁月静好。中国有很多形容词都是反复推敲后历经岁月洗礼的美丽产物,没有阶层不分地域,不妨碍任何人在那特定的一瞬享受这个词为自己心里的美好感受锦上添花。

莫兰漠然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浑然不知身上已经洒满了阳光,脸上的不耐烦虽然消失,却并没有显露出岁月静好,而是充满了担忧。站在阳光下,直白地问:“你们来找我是因为袁柯对吧?他怎么了,现在还好吧?”说着,眼神从郑思斯和萧仕明脸上依次扫过,见两人都在用审慎的眼神看自己,莫兰又道:“我出差的头一天接到过袁柯委托看守所打来的电话,说他痔疮又犯了,让给送套换洗衣服过去,可第二天我不得不先去了一趟G市。在G市的时候,你们给我打过电话的。我当时还请你们转告袁柯,衣服我改天送过去,你们却说用不着送了。从这以后袁柯就一直也没有和我联系过。他到底怎么样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萧仕明眯着眼睛四下看了看,提议道:“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说吧。”

“找个地方?”莫兰看着萧仕明,有些迷惑,忽然说了句:“对了,你们能出示一下你们的证件吗?”

“当然。”萧仕明温和地道。说着,从上装口袋里把警官证掏出来,拿在手里递到莫兰眼前。莫兰凑得更近些,盯着证件上萧仕明的照片看。接着,郑思斯也把自己的证件递到莫兰眼前。只听萧仕明说:“我们是G市刑侦支队的。”

“G市?”莫兰更加疑惑起来,扭动着身体朝两边看了看,好像是想让身旁花台里的灌木丛确认一下她没听错一样。最后发现还是只能靠自己,便开口问道:“这里不是N市吗?刑侦是……”她不确定,只知道警察就是警察,穿的都是一样的制服。

“这样……”郑思斯建议道:“我们上车说吧?”

莫兰往后退了一步,问:“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萧仕明看了莫兰一眼,冲着郑思斯点了点头。郑思斯温和地对莫兰解释道:“我们是开车从G市下来的,车就停在小区路边的停车位上。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车里聊聊,可以吗?”莫兰没说话。郑思斯说了句:“跟我来吧。”便带头朝外面走去。看了看站在自己侧后方的萧仕明,莫兰跟了上去。

瘦小的莫兰站在萧仕明和郑思斯中间,仅管穿了一双中跟黑皮鞋,还是比郑思斯矮了半个头,心中不仅有对袁柯的担忧,也有很多疑惑。之所以跟他们走,莫兰觉得,虽然他们是警察,看上去却也干净和善。莫兰不论是以前卖酒还是现在卖房,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谁不是有便宜就占,没便宜就让?她能活到今天,主要还是求生欲特别强心里头清楚自己就是个弱女子。弱者有弱者的生存法则,就是要学会示弱,学会躲避危险。眼前这两人没有危险,这就是莫兰的判断。还有,她很想知道袁柯到底有没有出事?所以,没有犹豫,也不想犹豫,一直跟着两个G市的警察来到了一辆警车上坐了进去。

章节目录 取暖(二) 萧仕明坐在前排的副驾驶座位上,郑思斯和莫兰一齐坐到了后排。由于都是女孩子,莫兰又很瘦,后座显得很宽敞,再把天窗打开,好像也是个不错的谈话地点。

大家坐定之后,萧仕明首先开口,回过头来问莫兰,道:“你在房地产中介工作?”

莫兰答:“是。”

“你说你去G市出差?”萧仕明又问。

莫兰点了点头,解释道:“是这样的,有个客户那天早上忽然打电话给我,说他看上了我手里的一套房子想买给在N市的父母住,他父母嫌G市太大,去哪儿都不方便。不若老家N市人少、清净、住着舒服。可他说他手头现金不足,不过在G市有一套闲置房,想让我过去看看,估个价,就着我的手把房子一进一出是最好的。而且这个客户说,他第二天就要出差,所以我就急急忙忙地赶到G市去了。”

“一个客户两笔生意,唔,的确挺有吸引力的。”萧仕明饶有兴趣地问:“生意谈成了吗?”

莫兰摇了摇头,说:“我看他很像是一个同行。说他消遣我吧,他还真带我去一个楼盘的一套房子里转了转,还说我可以拍摄下来带回N市卖卖看。他还请我吃了饭,用微信给我发了个红包,不多,也就两百块,说是我的路费和辛苦费。我能说什么呢?好歹也不算白跑一趟。回来之后……”莫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左手搓着右手“这事就没下文了。”

“这之后你们有没有再联系过?”这回问话的是郑思斯。

“没有。”莫兰摇头,想了想,抬头问了句:“难道你们找我是为了这件事?”见萧仕明和郑思斯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忽然意识到两人态度虽然客气,但他们是警察,便急忙替自己辩解道:“我不知道那人是谁,只知道他姓倪。说他像我的同行也只是我的猜测。我回来之后马上把在G市拍摄到的那套房子挂在中介公司和网上,还给他打了电话发了邮件,仔细提供了我们的方案,比如用G市的那套房抵押贷款,先把N市的房买了,一切手续都可以交给我们来办。可那位倪先生只是说等他看了方案以后觉得合适再跟我联系。就是这样,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真的。”

话已至此,不如顺水推舟,萧仕明开口缓缓说:“从你专业的眼光来看,G市那套房怎么样?”

听到萧仕明说自己专业,莫兰眨了眨眼睛,心情稍有放松,说:“那套房在康宏大道的枫景苑里,挺不错的,还没有入住过。”

“枫景苑?”郑思斯重复着。

“对啊,枫景苑。林盛集团的新楼盘。”莫兰说完这句话,萧仕明和郑思斯对视了一眼。莫兰眼巴巴地看着两人,又说了一遍:“我真的就见过他一次。”

“好的。”萧仕明点了点头,问道:“你和袁柯认识多长时间了,是怎么认识的?他进了看守所以后,他就只跟你联系过。”

原本莫兰一直在心里担心着袁柯,可话题总是在她去G市看房这件事情上转。就在她以为警察找她是因为这件事情的时候,话题又突然回到了袁柯身上。

章节目录 取暖(三) “你们说袁柯吗?”莫兰半天才反应过来,问:“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自从他上个月16号……”莫兰斟酌片刻,选了一个她比较能够接受的词,才又接着说道:“‘出事’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我还是接到看守所打来的电话,让给他去送铺盖卷才知道他出事的。东西只能送到门口,人也不让见,说要等判了以后才见得着。还有就是那次,让给送套衣服去,第二天又说不用送了。到现在半个多月过去了,连个电话都没有。”

郑思斯柔声说:“我看你是真挺关心袁柯的,他还有其他直系亲属吗?被刑事拘留之后,为什么就只与你联系?”

莫兰又低下了头,说:“他还有个哥哥,好像还是个大学毕业生,在G市一个什么设计院工作。上次袁柯坐牢之后,他哥从没有来看过他,两人从此就再也没有联系过……”莫兰抬起头,说话的声音大了些:“不知道,反正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他哥。反正他也是和我一样,谁也靠不了,只能靠自己。”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郑思斯重复了一遍萧仕明刚才的问题。

“嗯,也就是两年前吧……”莫兰说着,下意识地用自己的右手开始抠左手上的指甲,抬头朝窗外扬了扬小巴,说:“我那时候还住在这儿,他每天旁晚会到小区里来摆摊,买手机配件。他和别的小摊小贩不同,别人顶多会贴个手机膜什么的,他居然能给你换手机屏幕,甚至可以修手机。你的手机有什么问题拿给他,他就告诉你去网上买个什么零件,再带着零件和手机来找他,他就只收个手工费就成。来摆摊也就一两个月,由于便宜,手艺也好,来找他的人络绎不绝。有一次我的手机不知道什么原因,经常会自动关机,便也去找他。他看了以后说一时查不清楚到底是硬件还是软件出了问题,搞不好要重装,让我最好去专卖店修理。我便站在那里同他聊了几句,主要也是怕麻烦,就说干脆让他帮我把手机带回去看看得了。三天后他把手机还给了我,也没收钱,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那后来呢?”郑思斯问:“后来你从家里搬出去,是和袁柯在一起吗?”

莫兰看了郑思斯一眼,有些迟疑——警察问这个是要干什么?其实郑思斯自己也有些迟疑,她是不是应该直接问莫兰——你知道袁柯在做违法的事情吗?你知道多少?除了N市的这个汽车犯罪团伙,他还跟什么人有联系……可郑思斯不确定,莫兰知道多少,又想说多少?而有些线索,往往隐藏在你完全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的细节里。

“你为什么不住在家里了?”郑思斯换了个角度问问题。

莫兰脸上浮现出在莫老太脸上也出现过的表情——既愤怒又有些委屈,也许她自己并没有察觉到。这回,莫兰把靠窗的那只胳膊放在了车门窗上,把一个指甲放进嘴里啃起来,说:“我家的情况你们已经看见了。其实我搬出来以后才发现,其实我妈也挺希望我搬出去的,只要有什么事我妈都能打电话找到我,把我派去解决麻烦,我最好还是搬出去。她看着我烦,我看着她也烦,谁对谁都没好气。”说到这里,莫兰扭头对着郑思斯笑了笑,说:“从这点上来说,我和袁柯还挺有共同语言的。我不是什么爱情的结晶,只不过是父母的一个麻烦——这句话是袁柯说的,当时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我完全是被震撼到了。要我自己,完全想不出这么深刻的话来。”——莫兰又开始啃她的指甲——“我从来没有后悔从家里搬出来,躲得远远的,好让他们眼不见心不烦。现在可是他们三天两头找我的麻烦了。呸……”莫兰把咬下来的指甲吐到了车窗外面。接着说:“袁柯比我还惨。他说他上次因为网络诈骗被判了五年,然后爹妈在他在监狱里待到第三年的时候出车祸死了。这事他出狱以后才知道,他哥根本就没通知他,还拿走了所有的赔偿款。等他出狱去找他哥理论,他哥还倒打一耙,说爹妈就是因为有他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气得精神恍惚才出的车祸,他还有脸找上门来?让袁柯想去哪儿去哪儿,就是不要再去找他,父母不在了,他也就没有袁柯这个弟弟了。用袁柯自己的话说就是‘一句话,让我滚呗。然后我就滚到N市,开始摆地摊’……”说到这里,莫兰忍不住会心一笑,道:“袁柯虽然坐过牢,可他什么都不瞒我,什么都跟我说。而且,他懂得比我多,说出来的话……反正就是让人听了难过是真难过,好笑也是真好笑。”说到这里,莫兰又转过脸来看着郑思斯,好像希望她赞同自己说的话一样,郑思斯也看着莫兰,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

莫兰从小就不是个多话的人,自从上小学开始,莫兰敏感的发现,同学们好像不怎么喜欢听她说话。记得有一次同桌问莫兰:“我的橡皮擦漂亮吧?”莫兰也觉得很漂亮,便要求同桌:“我说漂亮你就把它送给我吧。”同桌生气的说:“想要让你妈买啊,每次都是你吃我的零食,用我的尺子,哼……”然后宣布和她绝交。吃一堑长一智,莫兰不再直接问别人要东西了,看着什么自己没有的东西眼热,就拼命的夸奖。可得到的依然是那句话:“想要让你妈买啊。”后来,她就什么也不说了。直到职业学校毕业找到一份推销啤酒的工作。干推销不说话不等于找死吗?可莫兰一时也找不到其他的机会,只得咬牙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如果一个月都卖不出去一瓶啤酒,就拿上试用期说好的八百块钱工资离开。这好歹也是看得见熬一下说不定就能摸到的自己的第一笔酬劳,坚持住。一个人为了生存能爆发出自己都意料不到的能量来,半个月经过多达几十上百次的碰壁之后,莫兰发现,其实不说话也可以推销啤酒的。要让别人买自己的东西,就两条,一是有钱,一是想买。通常买瓶啤酒的钱大家都有,关键是他想不想买你卖给他的啤酒?为了给到酒吧喝酒的人找到喝酒——喝自己卖的啤酒的理由,莫兰用行动告诉他们——到酒吧不就是来喝酒的吗?说那么多话干什么,来,让我们干了吧,都在酒里了……有一天,莫兰把自己喝到了胃出血,却发现没人愿意到医院来陪她——除了袁柯。

莫兰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坐在一辆警车里想起如此多的往事来,她忽然又想说话了——不,应该是渴望说话。自从袁柯进了看守所,就再也没有其他人陪她痛痛快快说过话了。于是,莫兰开口说道:“有一次我胃出血住院,袁柯每天都来陪我,我们就开始聊天,他说他的事,我说我的。然后,他帮我分析我的事情哪里做得对,哪里做的不对。我也帮着他分析——其实我那个根本不算什么分析,因为他说出来的话我听着都是有道理的。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什么都不用隐瞒,什么话都可以对他说。一个星期后我出院了,就直接搬到了他的出租屋里头去了。我一直不知道幸福是什么,现在我要说,每天从外面累了一天之后回到住的地方……”说到这里,莫兰原本有了一丝光彩的面庞又暗淡下来,接着说:“我们不能将那个地方称之为家,最多只能算是个小窝。可就是那样一个小窝,让我有了幸福的感觉。每天有人陪你聊天,无话不谈,就是幸福。袁柯建议我不要再卖啤酒了,我已经住过一次医院,而且酒吧那样的地方鱼龙混杂,又天天熬夜,这样不行。我也知道酒吧鱼龙混杂天天熬夜,以前总是想着过一天算一天,也就这么一天天的混过来,直到把自己混到了胃出血。现在不一样,我有袁柯了,对未来也有了期待,所以就听从他的意见,换了份工作。我觉得袁柯就是个天才,他没有上过大学,却对手机、电脑和网络非常在行,成天琢磨。如果他上了大学,进了IT这个行业,绝对不比谁差。唉……”——说着,莫兰不由叹了口气,大概是在感叹命运吧——“我俩把所有的钱加起来,就连开个修理电器的小商铺的能力都没有。更何况我爸中风以后,我妈还要我每个月给家里拿钱。袁柯琢磨了个把月,告诉我说,既然我们在一起了,也要为以后打算打算,摆地摊只能过一天算一天。可他要让我有个家,我们还要有孩子,所以,他决定换个工作。于是,就去了茂德汽车修理厂。我当时也奇怪,他擅长的不是修电脑吗?可袁柯告诉我,现在的汽车越来越依赖智能控制系统,而这碗饭不是谁都吃得了的。我也不懂他在说什么,就只觉得他很厉害。事实好像也证明他真的厉害,收入跟摆地摊时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袁柯把每个月挣的钱都拿回来交给我存着,说我现在就是专业卖房的,什么时候看到合适的房子,就给自己买下来……”说到这里,莫兰哭了。

章节目录 取暖(四) 萧仕明和郑思斯都下意识的把头撇到一边,眼角的余光可以看见莫兰直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人,郑思斯心情很复杂,每个人的生存都是那么艰难,但再艰难的人生,总能找到值得我们留恋、值得为之付出的……你说这是真情、是美好或者希望都可以。这,就是我们活下去的理由。

现在看来,是袁柯点亮了莫兰对生活的希望,是袁柯让莫兰看见了生活的美好……怎么办?郑思斯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场谈话继续下去。袁柯是个犯罪嫌疑人,而在莫兰眼里……总之,郑思斯不认为自己能帮上莫兰什么忙。

这时,就听萧仕明开口说道:“你告诉我们,袁柯在茂德汽车修理厂挣的钱都给你收着了,这可是非法所得,等到案件水落石出的时候,都是要依法没收的。”

莫兰抬起头看着萧仕明,问:“如果把钱都还给你们,是不是袁柯就没事了?”

萧仕明也看着她,缓缓说道:“犯罪嫌疑人如果认罪态度好,积极配合调查积极赔偿,从法律上讲,的确符合酌情从轻处罚的条件。”

莫兰坚决地说:“只要袁柯能从轻,你们说要怎么配合、怎么赔偿都可以。”想了想,又说:“袁柯真的不是坏人。他上次因为网络诈骗被判刑,并不是他诈骗了别人,他说他只是侵入了一些网站,从里面下载一些信息,然后把这些信息卖给需要的人。他没有骗别人的。我相信,他在茂德汽车修理厂也是一样的,他肯定只是修理一下汽车的…那啥…网络啥的,他不会去骗人的。”说着,一直恨不得贴在汽车门上的身体朝着郑思斯探过来,眼睛里透着一股子需要郑思斯和萧仕明相信的急切,又说了一句:“是真的,他从来也没有骗过我,所以也不会去骗别人。”

郑思斯下意识地往自己这边的车门上靠了靠,莫兰这逻辑——袁柯只是给那些诈骗犯送去了弹药,他没有骗人,所以,他是个好人……郑思斯一时不知自己该怎么去反驳了,只要望向坐在前排的萧仕明求救。

萧仕明看了她一眼,开口问莫兰,道:“莫兰,你见过茂德修理厂的袁柯的同伙吗?”

莫兰说完刚才那番话,已经下定决心,只要是为了袁柯,让她怎么配合都行。听见萧仕明问,她摇了摇头,把探出来的身体又坐了回去,说:“没有。”

“一次也没有?”萧仕明又问。

“一次也没有。”莫兰很肯定地说:“谁我也没见过。袁柯说大家只不过为了挣钱聚在一起,又不是朋友,没必要认识。等攒够了买房的钱他就辞职,有条件的话就离开N市。所以这次G市的那个倪先生打电话说他想用G市的房置换N市的房,我马上就去看了。只是……”只是什么莫兰并没有明说。

“你父母知道你和袁柯的事吗?”萧仕明又问。

莫兰没料到萧仕明问了这么个问题,想了片刻,淡淡地说了句:“跟他们说了也没用。”似乎这个问题让莫兰更加想念起袁柯来,她望向窗外,幽幽说道:“袁柯说自从我搬过去以后,他才第一次体会到,不管去哪里、去干什么,都有个温暖的地方在等着他回去……我又何尝不是呢?我们就像是两只生活在寒冬的穿山甲,相互依偎着取暖。袁柯这么长时间没回去了,那间屋子对我来说,越来越冷了。”

章节目录 回程(一) “冬天的穿山甲?”郑思斯好像一直陷在莫兰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她才刚发动车子,萧仕明就在电话里告诉那个黄政委,自己已经回到G市了。郑思斯等他把电话挂上,便迫不及待地要跟他说一说莫兰。她不知道,反正就是不吐不快。

“萧队你说,为什么莫兰要把自己形容为穿山甲呢?”郑思斯自问自答:“你说会不会是她觉得穿山甲外表虽然坚硬,其实身体是最柔软的。没有了那层硬壳,穿山甲就可能被任何东西伤害?”

萧仕明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冒,他有一说一:“看来袁柯把莫兰保护的很好,莫兰对他在做的事情完全是一无所知。也正因为如此,虽然有人利用莫兰对袁柯下了杀手,但对莫兰以及她的父母,应该是安全的,因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关于这个话题,郑思斯也不排斥,始终陷在一种情绪里,说:“没想到这个袁柯对莫兰这么有心,听了我都有点感动了。”

萧仕明思索片刻,缓缓说道:“也不尽然,但我愿意相信莫兰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愿意相信?”郑思斯有些惊讶,问:“你认为莫兰说了假话?”

萧仕明并没有直接回答郑思斯的问题,而是说:“莫兰这样认为其实很好,但那只是她的认为,不是你的。”言语间流露出提醒的意思。

“我……”郑思斯聪明,肯定是听出来了,便不再顺着自己的思路走,歪着头想了想,说:“你是想说我入戏太深?对莫兰产生了共情?”

萧仕明微微一笑,说:“怎么,跟常教授聊了两小时,连共情都学会了?”

郑思斯撅着嘴把头扭开,说:“萧队你是想说,莫兰眼里的袁柯和现实的袁柯不是一个版本对吧?我又没见过他……”想了想,问:“你和老林还审过这个袁柯呢,那你怎么看?”

看到郑思斯的思路绕回到正轨上来,萧仕明开始提及自己的观点:“人都是有局限性的。认识莫兰激发了袁柯人性里的善,同时也激发了他的恶。善的一面莫兰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但无论他的目标多么美好和正义,都不应该用犯罪的方式去实现,这点你同意吧?”

郑思斯点了点头。

萧仕明又道:“袁柯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夜路走多了终会遇见鬼,但他还是选择走夜路,明知故犯吧?”

郑思斯不由替袁柯说了句:“可就他们那条件,要想达到目标也是真不容易。”

萧仕明点点头,说:“是不容易。那如果是你呢?你会做出像袁柯一样的选择吗?”

“当然不会。”郑思斯马上叫道:“我可是三观正有原则的好青年。”

萧仕明笑道:“如果是我可不会回答得那么干脆……还是说袁柯吧,其实我刚才那句话的重点不是袁柯做了什么样的选择,而是袁柯有选择。不过,他选择了走捷径,那就怪不得别人了。而且,他已经做过一次牢,又走到那条老路上去,明知故犯,就真不值得同情了。只是他对莫兰到底是有些真情的。我猜测,就因为这,袁柯才主动坦白了龙胜山庄客房装有摄像头的事,想争取个宽大处理。也就是因为这点真情善念,为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

章节目录 回程(二) 话说到这里,郑思斯便也撇开了莫兰,开始回到了案子本身,说:“萧队,莫兰提到那个姓倪的,枫景苑,又是林盛集团。”

“是啊。”萧仕明应道:“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不是……”

“我们改天去那个叫枫景苑的地方去看看?”郑思斯问。

“唔……”

过了一会儿,郑思斯忽然抬起头一拍方向盘,叫道:“我想起来了。”

萧仕明原本看着车窗外飞闪而过的高速公路隔离网发呆,被郑思斯这一咋呼,回过头,问:“你想起什么来了?”

郑思斯答道:“我想起莫兰她爸——不对,是身份证上的莫兰她爸莫有财的面部特征和谁相似了。”

萧仕明问:“谁?”

一问之下,郑思斯又有些不确定起来,说:“我也不是很肯定,但是莫有财的脸型消瘦,下巴很尖,就是和游勇——那个开车撞了宁叔叔的肇事司机的脸型比较像。不过眼神……谢进武不是说了吗?那个来送包裹的人胸前挂着一副老花眼镜。现在我总算是想清楚了……”说着,有些兴奋地扭头看一眼萧仕明,接着说:“其实他并不是需要老花眼镜,不过可以用老花眼镜遮住自己的眼睛——包括眼神,又可以让自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不容易引起看守所警察的怀疑。一举两得。在审问谢进武的时候我看了电脑上莫有财身份证上的照片,就一直觉得和我见过的谁有些像,就是一直想不起来。直到去到莫有财家,就觉得他和自己身份证照片上的,完全是两个人。虽然脸型没变,但看上去老太多了也。特别是眼睛,一点光彩都没有了。刚才不知怎的,我又想起这事来,看到手里的方向盘,忽然想起游勇长得尖嘴猴腮的那个样子来了。”

萧仕明忍不住问道:“看到方向盘……想起游勇?”

“是啊。”郑思斯欣然点着头,说:“那天见到他的时候,他就一直坐在一辆越野车上不肯下来。可不就看着方向盘想起他来了嘛。”

看见郑思斯说的理直气壮,萧仕明笑了笑:“好吧,你赢了。”话锋一转,道:“说说其他吧,你认为今天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值得深入调查的疑点?”不是萧仕明觉得这事不重要,相反,他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回去就找张局,想办法把当年宁副厅长车祸案的始末调出来看看。只不过,那是后话。趁热先把今天的问题再消化消化。

郑思斯在脑子里顺着自己刚才的思路,把与谢进武的谈话又重新梳理了一遍,说:“有啊。跟谢进武交接班的民警……叫宋耀武吧?为什么谢进武被停职了,宋耀武却没事?还有谢进武的态度也很奇怪,看他那样子停职停得很憋屈,可宋耀武仍在正常上班谢进武却并没有微词。按照谢进武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事发时他当班所以他认倒霉。”

萧仕明说:“我也觉得这有些不合常理……你这么一说,我想起个事来。”

“什么?”郑思斯问。

萧仕明说:“这个杀手为什么恰好在看守所民警交班这个时间点上来送东西?只是恰好,还是一切都是设计好了的?”

章节目录 借调 “巧合也不是没有,但这也太巧了吧?”郑思斯说:“更何况还是一件要人命的事情。我认为更有可能是设计好了的。掐着交接班的点,有的是机会能够分散当班民警的注意力。说不定……”郑思斯想了想,扭头看了一眼萧仕明,说:“我只是这么一说,往最坏处想,还能搞个里应外合啥的。”

萧仕明比郑思斯谨慎得多,想了想,说:“怀疑是可以的,最重要是证据。回去之后,把谢进武和宋耀武都查一查。”

郑思斯提议道:“谢进武不是说宋耀武今天还在看守所当班吗?反正我们也是刚离开N市,不如现在掉头回去见见这个宋耀武?百闻不如一见嘛。”

萧仕明摇头,说:“不好。N市公安局安排我们见谁我们见一见就可以了。但是有一点……”萧仕明眯眼看着郑思斯,道:“后面的工作要做细。”

“是。”郑思斯回答的很响亮。

萧仕明微微一笑把头扭向窗外,一看之下又回过了头,问:“怎么,开这么快?是不是晚上约了小鹿了?”

郑思斯刚把车开进市局停车场停稳,萧仕明便轻描淡写地向郑思斯宣布——就地解散,她可以下班了。自从郑思斯分配到刑侦支队以后,就一直住在单位后头的单身宿舍里。干刑侦最大的好处就是——下班?不存在的。查案可不是谈业务更不是谈感情需要双方有商有量,工作性质决定了工作时间——那就是,任何时间。所以,在认识白宁思之前,郑思斯的活动轨迹主要限于市局大院范围之内。更多是在刑侦支队办公室里。同事们也习惯了无论何时何地有何事,联系郑思斯就对了。反正她总是在那里,帮大家找到想要的资料或者是人。搞得郑思斯早就没有了上下班的概念,一切作息完全按照“到了饭点上食堂”来划分和界定。认识白宁思以后,生活似乎还和以前一个样,又似乎已经发生了不同寻常的变化,或者,是郑思斯自己的观念发生了改变……好像最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郑思斯开始和大多数人一样,把下午六点钟作为了“工作——白宁思”的分割线。虽然这对大多数人来说很正常,可对于她来说,嗯……

对于郑思斯这样的变化,萧仕明不仅了解,而且理解。还有老林,别看平日里老林总是插科打诨,心里明镜似的……都是过来人。

所以,只要不是火烧眉毛,一到下班时间,郑思斯你该干嘛干嘛去,就不要在咱们老同志面前晃悠了。刚开始那一天两天,郑思斯还有些不习惯,可这才不到两个星期,郑思斯就已经习以为常了。呵,年轻……

看着郑思斯一边打电话,连蹦带跳地出了单位大门,萧仕明大踏步走进办公楼,一头扎进张副局长办公室。老头正在那里等他,刚才还给他发了短信,说找他有事。巧了,自己也是。至于老头儿找自己有什么事,萧仕明也暗自揣测过一番,难道网监或者经侦那边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深挖,终于有所突破了?

章节目录 借调(二) 老头儿看见萧仕明进来,就从自己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指了指沙发,说:“坐吧。”说着,自己先就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

萧仕明打了个招呼:“张局,今天又是谁踩到雷了?”

“谁?你呗。”老头儿说。

“我?”萧仕明笑道:“我怎么了?”一边说,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又有事发生?

“我问你……”老头说道:“你队里那个小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萧仕明有些懵圈,什么情况——老头儿忽然提到了郑思斯?

“工作怎么样?”

萧仕明想了想,还是没抓住领导问问题的重点,说了句:“挺好啊。小郑主要负责内勤,后来又来了个小胡,把内勤工作分担不少。这段时间事儿多,今天实在抽不出人来,就带小郑去了趟N市。”

“唔……”老头儿陷入了沉思。

“张局?”萧仕明叫了一声,说:“这个小郑,哦,郑思斯,来队里工作了三年,瞧着娇滴滴的,还挺能吃苦。您也是个老刑侦了,加班那能叫加班吗?由于家不在G市,小姑娘加班加点的干,也没听她有过抱怨,平时工作主动性还挺强,挺好……张局你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可不比咱们。心里头有主意得很,没一个省油的灯。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没日没夜地拉扯了他们这么些年,甭管他们胆儿再大,没我点头,他们还是没谁敢胡来的。”萧仕明之所以在这里长篇大论的,是意识到老头儿这么问,指不定跟郑思斯偏要去找宁副厅长那桩渣土车肇事案的资料有关。若真惹了什么乱子,说不得,先替她抗一抗。说到底,那天就应该拉住她。真是时候到了,不有你查的日子?唉,年轻……

“唔,那就好,那就好……”老头儿随口应着,似乎并不在乎萧仕明说了什么。

那就好是个啥意思?难道不是这个……那是因为什么?萧仕明心里可更没底了,只得又叫了一声:“张局?”言下之意——你出了谜面,我给了谜底,对不对总得给个准话呀。

老头儿终于抬起了头,说:“今天我接到省厅付副厅长打来的电话,说这就把当年司法厅宁副厅长车祸案的卷宗给我们送过来。我当然不能直接问领导,把那玩意儿送过来干嘛?只能打哈哈,说不用不用,是谁申请调阅的我马上派他过去拿就好。话就只能说到这儿,我还有一句话没出口呢……”说着,瞪了萧仕明一眼,声音高了八度,说:“也没有谁跟我提过这事儿啊……当时我就琢磨,是不是你小子搞的鬼?可再想一想,借你刚才那句话——没我点头,恐怕你也不敢胡来。”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盯着萧仕明。

萧仕明忙不迭地点头表示完全同意老领导对自己的信任,说:“张局,这么巧?今天我去N市调查‘看守所谋杀案’,又有两条还不太明朗的线索指向林盛集团。还有一个重大突破,根据郑思斯的调查发现,当年开车撞了宁副厅长的肇事司机,现在就在林盛集团工作。所以……”

本来,萧仕明是想告诉老头儿,他就是来申请调阅当年那起交通肇事案的卷宗的,可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头儿打断,道:“肇事司机?你让她去调查的?怎么不提前给我打声招呼?”

面对老头儿的三连问,萧仕明苦笑着琢磨了一回,郑思斯想调查这件事的初衷的确有些奇葩,但老头儿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不给他个理由怕是会伤到老头儿的心。付副厅长给老头儿打电话的时候,他也一定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自己捅了娄子,他该如何帮自己把漏洞补上,就像自己听到老头儿忽然问到郑思斯一样……萧仕明解释道:“张局,事情是这样的。郑思斯认识了宁副厅长的儿子,并成了朋友。这个小伙子我也认识,是个大学老师,网球打得还好。小郑听宁副厅长的儿子说起当年宁副厅长去世时的情形,心里好奇,就想见一见当年那个肇事司机……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没想到居然又跟林盛集团扯上了关系。”

老头儿听完,想了想,决定暂时不提林盛集团,问:“她想见?就见到了?”

萧仕明呵呵地笑了笑,说:“我找了一个在二监工作的老同学帮她打听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老头儿才哼了一声,说:“你拉扯这帮小孩儿倒也不容易。”

听到这话,萧仕明松了口气。看来老头儿的气顺过来了,便道:“小郑有这个热情,对查找真相保持执着,就是块干刑警的好料子,我也不好太打击人家积极性您说对吧?”说着,嘿嘿地笑了笑。

老头儿嘴硬,怼了萧仕明一句:“别跟我这儿装好人。”才又把话题回到付副厅长打来的那通电话上,接着说道:“付副厅长说,卷宗是上头郑副部长让他直接交给你们刑侦支队的。”

“郑副部长?”萧仕明问,这可又是一个没想到。

“唔……”老头儿点着头,说:“郑副部长告诉他,说你们刑侦支队需要调阅相关卷宗,不用打报告什么弄得人尽皆知的,让付副厅长直接一道手交给你们就成。付副厅长还是决定给我打个电话,既是知会我一声其实也是在暗示我,不要搞得人尽皆知的。”

“郑副部长……”萧仕明又说了一遍,心里似乎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了。

“是啊。”老头儿用手指敲击着茶几,说:“放下电话我就有些恼火,想着你小子胆儿是真肥了不成?不跟老子打个招呼就敢这么瞎搞。再一想好像也不对,我也拉扯了你这么多年,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以前你们当我面叫‘头儿’,现在当我面叫‘张局’,背地里却叫我‘老头儿’。”说着,直拿眼瞅着萧仕明。瞅得萧仕明还是只能嘿嘿的笑。老头儿接着说道:“我认识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再能搞,还能搞到郑副部长那里去?”说着,就算是破了案了,起身去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文件袋,说:“喏,都在这里了。”

萧仕明顺手把袋子接过去没看一眼就放在了茶几上,对着老头儿道:“所以,您认为郑思斯……”

老头儿重新坐回到沙发上,说:“除了她我也想不出别的人来了。我问你,她是不是从北京分来咱们这儿的?她是不是姓郑?我到现在也没见过她的档案咧,她的人事档案在省厅,严格说,郑思斯并不是咱们市局的人,是从省厅借调到这儿来的。只是她在这儿一干就是三年,所以我都把这茬儿给忘了。”

“怪不得……”萧仕明眯着眼睛,说:“那天她见到那个渣土车肇事司机游勇的时候,就要求我去把当年的卷宗调出来。我曾经也想过是不是来找您打个报告把卷宗调出来得了,但又一想,这已经是一个了结了的案子,我们这么一搞是要翻案么?即使真要翻案,证据在哪里,充不充分?况且这又是一个涉及到副厅级别官员的案子,我们一个小小的刑侦支队要去过问也太不可思议了吧?当时我也尽量去理解小郑这么执着的原因,也不想太打击她的积极性。还只道先晾她一晾,等到时机合适了,若真发现问题,有你查的时候。真没想到……”说着,萧仕明摇了摇头,接着又道:“怪不得,今天带着她下N市的时候,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该查还得查也不是不可以一个劲儿地撺掇我去给她找当时的资料,被我回绝了。可今天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听她那口气,似乎已经把这事搞定了。郑副部长,我怎么没想到呢……”

老头儿听着萧仕明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一直膈应着心里可舒服了不少,朝沙发上一靠,说:“不光你,我也从没往这上面想过。你刚刚说这小姑娘挺能吃苦,还爱加班?谁又能想到郑副部长居然把自己的女儿培养成这样?唔……”老头儿又点了点头,神情颇为赞许。

萧仕明抓起茶几上那只厚厚的牛皮袋子,一边打开,一边说:“说不定,这个游勇是个关键人物呢。今天我们去N市有两个疑点都指向了林盛集团,第一个是,袁柯在看守所死亡当天,有人把袁柯的女朋友约到G市看房,而这套房所在的小区,是林盛集团开发的。第二,据郑思斯回忆,那个冒充袁柯女朋友的父亲去看守所送睡衣的人,外形与游勇有相似之处。”

“游勇,那个开车撞倒宁副厅长的肇事司机,现在在林盛集团工作,并且,和去看守所送致命睡衣的人长相相似?”老头儿对着萧仕明把这些细节确认了一遍。

萧仕明认真听完,想了想,才点了点头。

“那么,”老头儿说:“这趟去N市,还有什么收获没有?”

“有啊。”萧仕明说:“张局,要不您先回家休息吧,明天早上我再向您详细汇报。现在嘛……”说着拍了拍那个厚厚的文件袋,说:“我争取今晚把它看完。”

“赶紧说,磨叽什么。”老头儿探身朝前看着萧仕明。

章节目录 不知去向(一) 来到林盛集团总部,这是一幢十七层高的大楼,一至六层属于某银行,再往上是办公楼。进了一楼的电梯通道,郑思斯走向执勤的保安,问道:“劳驾,林盛集团办公室在几层?”

这个年轻保安眼见着一位笑吟吟身着牛仔裤身材修长的小姐姐来找自己搭讪,自然愿意帮忙,将自己戴着白手套的手朝电梯间一挥,答道:“七到十二层。”

“我是说集团的办公室?”郑思斯仍然笑眯眯的。

保安眨眼,难道我说的不是普通话?又字正腔圆然而依然带着口音地重复了一遍:“七到十二层。”

郑思斯想了想,又问:“那么,财务部在几层?”

“十一层。”

“人事部呢?”

保安疑惑地看了一眼郑思斯,警惕地道:“十一层。”

“办公室?”

保安小哥终于也没了耐心,高声说:“我已经说过了七到十二层都是办公室。”这回就完全是在飙方言了。

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的白宁思伸手拉住郑思斯,对保安说:“我们知道了,谢谢你啊。”说着,拉了郑思斯就往电梯间去。电梯间一共五部电梯,其中两部是银行的专用电梯,另外三部通往七层以上。电梯门打开之后,郑思斯拉着白宁思的手进了电梯,直接按了个十一层。

白宁思凑到郑思斯耳边,小声问了句:“去十一层?”

电梯里七八个人,郑思斯歪头冲他点了点头,还挤了下眼睛。白宁思心一紧,握着郑思斯的手也紧了一紧。其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想通过手向郑思斯传达心里的波澜,还是对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对自己挤眉弄眼的调戏进行的“有力回击”。

为了确认游勇到底是不是与N市“看守所谋杀案”有关,萧仕明也认为应该尽快会一会游勇,可实际操作起来却是难度颇大。最可行的应该是有人打入林盛集团内部,一点一点,摸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可现实是,事情突然间就都赶在一个点上泥沙俱下、扑面而来,恐怕已经没有让人从容应对的时间了。

要见到游勇,就得有个理由,还不能打草惊蛇,确实是难度不小。

商量来商量去,大家认为,为今之计,莫不如将计就计。郑思斯那天在停车场突然见到游勇,没有思索,没有汇报,直接就和游勇硬杠起来,表现得极其莽撞和不专业。现在这状况,倒不如让郑思斯再“莽撞”一回。而为此次莽撞找到的最现成的理由就是——白宁思。

他是宁大任的儿子。宁大任出车祸的时候白宁思正在国外求学,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现在肇事司机突然出现,想见上一面是人之常情……还有比这更好的理由吗?

郑思斯听到这个思路以后,立马站起来要给白宁思打电话,萧仕明拦住了她,说:“还是我来跟小鹿说吧。”

于是,那天晚上下班的时候,萧仕明陪着郑思斯一起等在了白宁思每天开车来接她的地方,把白宁思迎进自己的办公室,吩咐郑思斯刷自己的饭卡请白宁思吃食堂。

郑思斯拿着饭卡出去之后,萧仕明开口道:“小鹿,小郑没有跟你说过吧?她找到了当年开车撞了你父亲的肇事司机。”

章节目录 不知去向(二) 白宁思疑惑的看着萧仕明,摇了摇头。

萧仕明又道:“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小郑去你家玩,与你母亲交谈过之后,就有了找到当年那个肇事司机的想法。还是我找了一个在监狱管理局工作的当年警校的同学帮她问了问,得到了这个肇事司机的服刑档案。这个人叫游勇,当时判了两年,服刑期间减刑一年,一年刑满出狱之后,便不知去向。”

白宁思忍不住问了句:“判了两年减刑一年?”

萧仕明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碰巧那天游勇到市局来办事,被小郑无意中碰上了,当面就当年的车祸质问过他。”

萧仕明的话说得简短,可白宁思却因此思索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道:“萧哥,这个肇事司机游勇应该是个有正当职业的人吧?思斯对她说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萧仕明想了想,答道:“游勇现在在林盛集团工作,具体做什么,不清楚……”

“林盛集团?就是猫头鹰,嗯,殷蒙他爸是董事长的林盛集团?”白宁思罕见的打断了萧仕明的话,问道。

“唔。”萧仕明点着头,继续说道:“我当时没在现场,据小郑回忆,游勇认为他开车撞了人,然而他也被判刑坐了牢,这事已经过去了,他不想再提。”

白宁思忍不住有些来气,又插话道:“两条人命,一年徒刑,事情就过去了?这是他的原话吗?”

“大概是吧。”萧仕明承认道:“谈完以后,小郑也很生气,我估计就因为这,她也不会把这事告诉你。”

白宁思垂下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萧哥,你知道吗?我爸我妈感情很好,我爸走的时候我没在他们身边。那段日子我妈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从来都只字不提。我知道我妈是怕我担心,后来我决定回G市工作,曾经旁敲侧击地问过她。我妈还是只字不提,说一切都过去了。但我认为,我妈不提是因为这事在她心里从来没有过去,提了她会受不了。我妈虽然不提,可我当然也会有些自己的揣测。比方吃饭的时候,她直到现在都为我爸准备一副碗筷,书房还是我爸离开时的样子……虽然我妈只字不提,可我不认为我感受不到。”

白宁思的话让萧仕明的内心产生了一丝歉疚,他似乎完全理解了郑思斯当时想要找到游勇的迫切心情。郑思斯提出想找肇事司机的时候,萧仕明之所以帮她,不过是出于前辈对后辈的爱护。打个电话了解些信息,在现在这个数字化管理的时代,只要合乎规定,似乎也费不了多少事。可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游勇有可能成为林盛集团这座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也就是说,他们需要白宁思帮忙,以逝者后代的名义去找游勇的茬儿,这就意味着会揭开白宁思五年前的丧父之痛,甚至还会波及到他的母亲……萧仕明有些犹豫,不过,他想到了一个问题……只听萧仕明问道:“你的母亲,白老师,为什么会对小郑提起那些连在你面前都不愿提及的往事呢?”

章节目录 不知去向(三) “哦,是这样的。”白宁思说:“思斯的父亲和我爸是一起参加过越战的战友……其实,还有我舅舅,只是,舅舅四十年前牺牲在战场上了。我爸去世后,郑叔叔从北京赶来参加了他的葬礼。我不知道思斯是郑叔叔的女儿,只是有一天提起我爸才知道的。其实萧哥,这么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不认识你我也不可能认识思斯的。”

“原来,郑副部长和宁副厅长是老战友啊。”萧仕明说,这可真是没想到。

只听白宁思又说道:“我妈知道思斯是爸爸和舅舅的老战友郑叔叔的女儿,挺意外也挺高兴的。她说她也不知道郑叔叔的女儿在G市工作,急着想见见。然后两人聊起我爸,我妈一改往日对我只字不提的态度,跟思斯说了好多话。我想,一是因为思斯是郑叔叔的女儿,还有就是我爸去世那会儿,郑叔叔一定从什么方面给予过我妈很大的安慰,让我妈见到思斯以后,不免多说了几句。”

白宁思的这番话又引起了萧仕明的沉思。难道,郑副部长也对这桩醉酒肇事案心存疑惑……只是由于某种原因而将其暂时搁置?否则,为什么郑思斯打了电话向老爸求助以后,郑副部长的回应会如此迅速却不大张旗鼓。

还有,这个郑思斯究竟是为什么要跑到G市刑侦支队来工作的?为什么咱不知道,可来这儿绝对得她老爸点头吧?自从公安厅付副厅长亲自过问把五年前交通肇事案的卷宗交到张副局长手上之后,郑思斯自然知道老头儿和萧仕明都知道她老爸是谁了——仅管这是她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可老头儿和萧仕明却只字未提——包括对郑思斯。可是现在,萧仕明倒很想问问她,为什么要到刑侦支队来工作了?唔,很“可疑”……

难道宁副厅长被撞后面牵涉到的深广程度超出了他萧仕明的想象?

去年前宁副厅长出事那天晚上,卷宗记录得有些含混,只是说宁副厅长临时去提审了二监的一个服刑人员。当时这个人因为组织人员越过边境线,去到他国赌场赌博、并涉嫌倒卖走私等罪名被逮捕判刑的。因为同监犯人举报,宁副厅长便连夜赶往二监进行调查。工作结束刚走出监狱的大门就出了车祸。

这个被宁大任提审的犯人于五天后死亡,据说是与其他犯人起了争执被围殴致死,事发当时的狱警也分别被做了行政处分。这个犯人已死,关于他的档案资料也就无从查找了。目前,只能从该犯人获刑的相关案件入手,查找其他的关联犯人。只是时过境迁,又一件大海捞针、沙里淘金的事摆在刑侦支队面前。

这时,郑思斯提着两袋子食物走进了萧仕明的办公室,一边把袋子里的餐盒一一摆放在桌子上打开,一边对白宁思说:“其实我们食堂的饭还是很好吃的,这三年我一直靠它续命,今天既然是萧队请客,我也就不客气,把平时自己爱吃的、刚好今天食堂做了的菜都要了一份。”

章节目录 不知去向(四) “萧哥,今天干嘛这么客气请我吃饭?”白宁思问萧仕明。

郑思斯闻言抬起头来,说:“萧队,你还没跟他说?”

“要跟我说什么?”白宁思扭头看着郑思斯。郑思斯依然看着萧仕明。

萧仕明端起一盒饭,拿起筷子,说:“有蹄筋,唔,我喜欢。”夹了一筷头菜放进嘴里,对白宁思说:“快吃啊,别客气。”然后问郑思斯:“我还没问你呢,在北京待着不好吗?干嘛要到刑侦队来?”

郑思斯把一盒饭递给白宁思,又把一盒菜朝他面前挪了挪,说:“酱牛肉,我的最爱……这是蘸水,多放辣椒那种。”说罢,对着萧仕明撇了撇嘴,说:“我原本是想到缉毒大队去的……”往下就不好再说了,意犹未尽的“哼”了一声。

“缉毒?”萧仕明笑了,说:“你心还挺大。”

郑思斯不满地道:“萧队,你们刚才都干什么了?”

说话的是白宁思,只听他答道:“没干什么,我们就是随便聊聊啊。”

“聊到哪儿了?”郑思斯看着白宁思问。

“什么?”白宁思眨巴眼睛看着她,说:“你这样子好像小时候被我老妈盯着问作业。”

此时,萧仕明插进来随意地问了句:“小郑的意思是她还想再去见见那个游勇,问你想不想跟她一起去?”

“哦,去见那个肇事司机?”白宁思扭过头问郑思斯:“你还要去见那个肇事司机,为什么?”

郑思斯道:“难道你就不想见一见那个人吗?”

白宁思放下筷子,说:“我还没想好。”

萧仕明看着白宁思,知道他并不是还没想好,而是不明就里又不好细问,出于谨慎不能一口答应罢了。像白宁思这样的人,如果他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是不会轻易去做的……想到这里,萧仕明说:“小鹿,我们怀疑这个游勇还牵涉到其他的案子,却没有证据可以对他公开进行侦察,只好把它去找他的理由包装成个人恩怨。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吧?”

白宁思想了想,说:“萧队,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萧仕明应道。

白宁思问:“我爸当年那桩车祸……真的就只是一起车祸吗?”

屋子里没有了说话的声音,甚至没有人咀嚼饭菜的声音。片刻之后,白宁思重新端起自己的饭盒,说:“明白了。”便开始吃饭。

郑思斯放下自己的碗筷,当着萧仕明的面伸手握住了白宁思的手,说:“白宁思,请相信我们,我们每天都很努力在查找真相,尽力不让到过我们这里的任何蛛丝马迹轻易溜走。但在没有足够的证据之前,我们也不能瞎说。”

“我知道。”白宁思温柔地回道,并用那只捏着筷子然后又被郑思斯握住的手,将手腕翻转过来,握了握郑思斯的手,然后放开,继续吃饭。

第二天,白宁思便陪着郑思斯来到了林盛集团,乘着电梯上到十一楼。来到走廊里,每扇门前都挂着一块牌子。郑思斯看见它们,笑了笑,朝前一路找过去。白宁思在旁边小声问道:“你在找什么?刚才那个保安的话听不出来吗,他们这里没有设‘办公室’这个部门。也许那个游……那个人随口一说敷衍你的。”

郑思斯回过来拉着白宁思的胳膊,继续往前走,歪头靠向他,头发刺得脸颊麻酥酥的痒。只听郑思斯也小声说道:“我知道,去人事部问问呗。”

“唔……”白宁思皱着眉,第一次干这种事情心里还是有些紧张。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他一心要保护的人,而这个人每天都在干这个,似乎还很乐此不疲,这就更让人担心了……他又把头低下去一点,以便离她的耳朵更近,小声说道:“去人事部也是个办法,不过,人家为什么告诉你呀?”

话还没说完,郑思斯指着门上的一块牌子,说:“到了。”便拉着他走了进去。白宁思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她到底听进去没有?

人事部里十来个人,每人坐在一台电脑前忙碌,有两个女子站在窗前,正用其他人刚好无法听清的声音说着什么。郑思斯的目光定格在一个用玻璃与大办公室隔断开的单间里。她不由分说,拉着白宁思便朝那儿走去。

玻璃隔间的办公桌电脑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士,看上去可有些不太好惹。郑思斯径直走到她的面前,问道:“经理,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那位女士好像正在专心致志地想着什么问题,猛然听到有人说话,犀利的眼神射向他俩,问:“你们找谁?怎么进来的?”说着,又朝外面的大办公室看了看,再把目光落到郑思斯和白宁思身上。单从形象上来看,这对男女无论走到哪里,大概也不会有太多人阻拦。他们直冲冲就走进自己办公室来,外面的人可能还以为是自己认识或者约好的什么人呢。这时,方回忆起刚才郑思斯的问话,便说了句:“你要找谁?”

“我找游勇。”郑思斯回答得只有那么干脆,接着,便滔滔不绝地道:“经理您知道吗?游勇游师傅是董事长的亲家的老乡,前几天董事长的亲家出门办事都是游师傅陪着他们。游师傅说他就在集团办公室,可能是游师傅没说清楚吧,咱们林盛哪有办公室这个部门?我想问问现在我上哪间办公室去找游师傅?”

一番话说的白宁思直想笑,她这一口一个游师傅的,等到对面的大姐脑海里只回响起“游师傅”三个字的时候,她或许也就不问西东,直接就把郑思斯想要的答案奉上了。

大姐真就是这么干的,不过却是个令人失望的答案。

大姐说:“游勇吗?昨天他已经办了辞职手续离开公司了。”

“啊,为什么?”郑思斯虽然失望,却不能影响自己的状态,大剌剌地又问:“董事长的亲家都不知道这事,游师傅为什么要辞职啊?我也好回去转告给董事长的亲家。”

大姐利索的拿起鼠标对着电脑点了几下,答道:“游勇的辞职理由是老母亲病了,他要回老家去照顾。”

“噢……”郑思斯不再掩饰自己的失望,说:“谢谢经理。”便拉了拉白宁思的衣袖,两人转身准备离开。那位大姐忽然对着他们的背影说了句:“游勇的编制确实是办公室,董事会办公室。不过他平时不坐班,是鲁董的特别助理。”

“鲁董?”郑思斯回头问。

大姐点了点头。

走出人事部,白宁思安慰郑思斯道:“也不算是全无收获,对不对?”

郑思斯想的却不是这个,她自言自语道:“N市?如果他真的回了N市,那里离边境线不过几十公里……”

这时,郑思斯的电话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惊讶道:“是莫兰。”

“谁?”白宁思一头雾水。

章节目录 安(一) 位于枫景苑社区商业街的良友茶室的一楼总共有四张桌子,莫兰选了角落里与其他桌子距离最远的那张。现在的茶室一般兼具棋牌麻将功能,其实莫兰对这里并不熟悉,就像她对G市的大部分地方不太熟悉一样。郑思斯说在这里见面,大概是想到莫兰说她到这里看过房的缘故。郑思斯莫兰只见过一次,枫景苑莫兰也只来过一次,在这里见面,挺合适的……莫兰一直走了三家茶室才终于找到这个没有人在里面打麻将的良友茶室。进去坐定之后,要了一壶最便宜的38元的茶和三只杯子,给郑思斯发了个定位。

郑思斯说她要带个朋友一起过来,在电话里,莫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反正自己人都已经到了G市,见面的时候再说吧。

那天,自己和郑思斯坐在汽车后排谈话的整个过程,事后莫兰回忆起来,没有惊恐,没有慌乱,反而有种舒服的感觉。不管怎么说,两个警察找上门来总是有些不同寻常,莫兰也会忍不住回想,是不是自己说多了,有没有什么是不该说的?可能有吧。就算有,莫兰也不觉得对着郑思斯和萧仕明讲了那些话以后,会给自己带来什么致命的危险。相反,看着他们离去之后,莫兰觉得饿,光顾了一家常去的小吃店并吃光了一整份蛋炒饭。晚上也没有失眠,早上也没有赖床。自从袁柯入狱之后,她还没有哪一天是在如此平静从容中度过的。所以,今天遇到这样的事情,如果需要找个人说说的话,除了郑思斯,莫兰想不出第二个人来。郑思斯是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单凭这一点把两人放在一起,莫兰只能产生出自惭形秽的自卑感来。自卑感对莫兰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为了生存,她必须打败的不是郑思斯,是自卑感。往积极的方面看,通过那天的谈话,莫兰相信,郑思斯并没有看不起自己对袁柯的感情,这很重要——郑思斯没有看不起她。只有尊重你或者尊重这件事情的人,才会对你有所助益。还有一点,郑思斯是个警察,还是个G市的警察。于公于私都没理由伤害生活在N市的、卑微的自己吧?

莫兰独自在茶室角落里坐了十分钟左右,郑思斯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身旁是一个高大阳光的……不能叫男孩了吧?可如果把他叫做男人,莫兰有些不愿意。在她的认知里,男人是像自己的父亲、像部门经理、像袁柯那样,经过生活洗礼——或者说得不好听一点,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时时向女人、孩子和下属表达他男人身份,愁苦于男人责任的人……这话听起来简直太绕了,也许是莫兰自己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可她就是不愿把这个与郑思斯手拉着手的人称为男人。因为他太……干净了。莫兰不知道“干净”这个词是不是准确,可她一时也想不出更适合的词。反正,这个人就像他穿在卫衣里面的白T恤,就像洒在他身上的阳光——只有阳光没有阴影,就像……说不上来了。他的干净不是那种空无一物所以没有灰尘的干净,不,他绝不是空无一物,只是他本身具有的东西很干净而已。与郑思斯走在一起……如果你现在问莫兰生活应该怎么个好法,恐怕就是眼前这副景象了吧……对于很多美好的东西,自己只不过是个看客。很多,很多东西,看见了,也知道那是好东西,只是,没有一样是属于自己的……

在莫兰的注视下,郑思斯拉着白宁思的手跨进了茶室,站在那里,像两道光,把这间不大的屋子照得明亮而狭小。

郑思斯一眼就看见缩在角落里的莫兰,笑眯眯地朝她走过来。

“嗨,莫兰。”郑思斯一边打招呼一边坐下,向莫兰介绍道:“这位是G大的白老师。”

他居然是一位大学老师?莫兰沙哑着嗓子开口打了个招呼:“白老师。”许久没说话,莫兰感觉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陌生。

白宁思对着莫兰礼貌地点了点头,说:“你好,希望我没有打扰你们。”

郑思斯解释道:“莫兰,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们……”说着与白宁思对视了一眼。虽然那只是个短短一瞬间的对视,也足以让莫兰明白,不管郑思斯接下来要说什么,她已经把理由充分展示给自己了——无论莫兰出于什么目的找到她,站在郑思斯的角度,没有什么事情重要到需要与爱人短暂分离……只听郑思斯接着说道:“我们刚好在一起。你在电话里说有些私事想跟我聊聊,所以,就和白老师一起过来了。莫兰,如果你介意的话……”

莫兰面无表情,也没有说话。

白宁思开口与两个女孩儿商量道:“要不这样吧,思斯、莫兰?我去外面转转,你们有事给我打电话。”

莫兰抬起头看着白宁思,说:“白老师,您不用走。”

与这么样的一个人一起聊天会有什么害处呢?

莫兰提起茶壶想站起来给白宁思和郑思斯的茶杯里倒水,白宁思笑着把茶壶接了过去,说:“让我来吧。”说着,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只需伸出结实修长的胳膊,就先把莫兰的茶杯续上了水,然后,给郑思斯和自己也倒上。莫兰默默地看着,重新回到椅子上坐得笔直。

“你从N市过来,发生什么事了?”郑思斯喝了口茶,问莫兰。

在来的路上,白宁思也曾问过郑思斯,自己一起去见莫兰是否合适?而郑思斯认为,既然莫兰一再申明她只是想找自己聊些私事、了解些情况,便觉得让白宁思一起去也没什么,这反而还是一种信任莫兰的表现——你看,我把自己的男朋友都带来了。你不是当事人,我也不是警察。去见莫兰究竟算不算执行任务?至少在莫兰没把话说清楚之前还不好界定。而且不要忘了,今天白宁思是出来干什么来了?都应该向萧队为白宁思申请一份兼职工资了。

章节目录 安(二) 莫兰最终还是忍不住核实道:“郑警官,白老师是你男朋友吧?”虽然这事一目了然,可连莫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不问问总是有些不甘心……

郑思斯爽快地答道:“是的。”

“噢……”答案和郑思斯的态度都没有出乎莫兰的预料,她终于安下心来,开始面对自己的麻烦了。为什么……莫兰瞟了一眼面前的两个可人儿,他们看上去……有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对,神仙眷侣,活脱脱的神仙眷侣。一个是大学老师,一个是警察,生活在暖暖的阳光和爱意中,没有烦恼的一地鸡毛。别人的生活是这样,自己的生活却是“这样”,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莫兰端起茶杯,将杯里的茶水一口灌了进去……

白宁思给莫兰又倒了一杯茶,说:“我去加点热水。”便提着茶壶朝门口的柜台走去。

这个白老师,他真的不一样。如果对面坐着的是自己的亲妈,莫老太那个急脾气,早就按耐不住地开始数落自己,并最终发展成母女间发生过无数次的言语冲撞和不欢而散。如果是袁柯,他会把注意力都转移到电脑上,用后脑勺对着你说,生活最不缺的就是麻烦,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人……没有人会如此从容而安静,默默的照顾你,为你倒水,没有……

白宁思站起身轻轻走开去,郑思斯却看着莫兰,问:“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莫兰没再喝茶,而是咽了口吐沫,也没有人在这种时候问自己——能为你做点什么?

现在,莫兰觉得自己受到的刺激和早上袁哲来找她时的刺激…呃…一样的刺激了。她开口说道:“发生了一件事……我不知道该找谁去说,所以……”又咽了一口口水。

郑思斯看莫兰这个样子,她应该是相当的为难,有谁会对着一只茶杯,不端起来喝,却拼命咽自己的口水呢?

“跟袁柯有关?”郑思斯忍不住问道。

白宁思回来了,将茶壶放回到桌上,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拿出手机对面前的两个女孩儿说了句:“不好意思,你们聊。”便点开屏幕看了起来。

“是袁柯的哥哥。”莫兰有些突兀的说出这几个字之后,终于松了口气,复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这口茶似乎终于把刚才如鲠在喉,怎么咽也咽不下去的东西给顺进肚里了,呼吸开始顺畅,开口接着说道:“我只听袁柯说过却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他的哥哥,今天早上找到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他跟我说,跟我说……”忽然,她问郑思斯,道:“郑警官,袁柯他,死了对吧?所以N市的警察才会打电话给我,让我不用去看守所送衣服了。所以你们才会去找我……你们是在调查袁柯是怎么死的,对吗?”

郑思斯愣了愣,白宁思把头从手机上抬了起来。

莫兰抬起头来看着郑思斯,阳光透过窗户玻璃洒向郑思斯,让她的脸发散出细白瓷一般圆润饱满的光芒。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刚才这个人儿还表示过愿意帮助自己的。莫兰又问:“你能告诉我,袁柯是怎么死的,你们调查清楚了吗?”

郑思斯放慢了语速,说:“莫兰,你和袁柯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多,他告诉过你他在做些什么了吗?他被捕之后,让你送生活用品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被捕?”顿了顿,看着莫兰脸上出现了无辜又迷茫的表情,郑思斯接着说:“莫兰,你是袁柯最亲近的人,这些话他都没有对你说过,你认为他会对其他人说吗?如果他不说,别人要想知道的话,有那么容易吗?”

沉思片刻,莫兰又回到了自己的疑问上,说:“这么说,袁柯的哥哥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袁柯并不是突发疾病死的。”

郑思斯的声音变得冷峻起来,说:“莫兰,我只能告诉你,袁柯的确是突发心肺功能障碍导致呼吸衰竭而死的。现在我们也只知道这么多,何况,从法律的角度上讲,就是这些情况,我也不该告诉你的。我这么做已经违反规定了。”

莫兰听了这话,整个人萎顿下去,看上去更加的瘦小了。看了一眼白宁思,对郑思斯说了声:“对不起啊,给你添麻烦了。”

“添麻烦倒也不至于。”郑思斯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了,和袁柯的哥哥有关对吧?他来找你说了些让你为难的话,或者要求你做些让你为难的事,你很犹豫,你又不知道该找谁说,就想起我了,对吗?你能告诉我他——袁柯的哥哥——你确定他是袁柯的哥哥吗?他找你干什么?”

郑思斯的语气里并没有不耐烦,好像也没有不高兴。而且,自己的来意被郑思斯这么三言两语就说的透透的了。莫兰也就再没有犹豫的必要,愿意听她说,并听得懂她在说什么的人,恐怕只有眼前这位女警察。于是,她说:“他应该就是袁柯的哥哥,叫袁哲。今天早上,袁哲到我工作的地方找到我。我也只是听袁柯说过他有一个哥哥,从来没有见过。便要求看他的身份证。说实话,他们兄弟俩长得一点都不像,只是身材有几分相似,都又高……”看了看白宁思,又补充了一句:“只要过了一米七五的人我都觉得高……也都有些胖。袁哲跟我说,N市公安局联系到他,说他弟弟袁柯因涉嫌犯罪,拘押在看守所等待处理期间突发疾病死了,因为他是直系亲属,所以通知他去处理一下袁柯的后事。听他这么一说我很吃惊,一想,又有些伤心。不仅是为我自己,也为袁柯……”

说到这里,莫兰顿了顿。郑思斯和白宁思默默听着,都没说话。自此阴阳两隔,对于活着的和死去的,唉……

只听莫兰又道:“我问袁哲找我干嘛?他说……”莫兰转过脸看着郑思斯,思绪又回到了上午和袁哲见面的时候……

章节目录 安(三) 袁哲来找莫兰,并不是来找她商量后事的,也不是来找她沟通悲伤的——从袁哲的言语举止就看得出来。他对弟弟的死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悲伤的情绪,反而对弟弟死在了看守所反应激烈。在他们见面的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袁哲都在试图让莫兰内心能产生和他同样的愤怒——必须要让N市公安局给个说法。每一条生命都是生命,即使犯罪嫌疑人也是有人权的,而人权最基本的就是生存权。袁柯罪不至死,就算真的判死刑,在最后行刑之前也应该保证他的人权吧?人权神圣不可侵犯!他在看守所受到了虐待吗,被刑讯逼供了吗?必须要让这些吃着国家俸禄的贪官污吏付出代价……

面对袁哲的滔滔不绝,如果不是因为莫兰听到袁柯的死讯太过震惊,也许会被他的激愤所感染吧?自己的悲伤和袁哲的愤怒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这个事实是在袁哲自说自话了半个多小时之后方才发现的。他对莫兰的无动于衷表示痛心疾首,于是又换上了另外一种说辞——难怪弟弟袁柯又重新走上了犯罪的道路,看来是对冷酷的生活感到绝望了呀。都怪他这个作哥的没能及时关心弟弟,让他悬崖勒马呀。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为死去的弟弟讨回公道,让他在九泉之下安心了。莫兰到底是弟弟的女朋友,无论如何,他也会看在弟弟的面子上对她有所照顾的——为了让九泉之下的袁柯安心。所以,莫兰有义务帮自己去为袁柯讨回公道。而自己会把袁柯的赔偿金分一部分给莫兰。

莫兰觉得,就算自己再笨,此刻也总算听出来了,袁哲是想鼓动自己去找政府要赔偿。

莫兰第二次被袁哲惊到了。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自己怎么从来就没往这上头想过?

……

莫兰停止了自己的思绪。刚才自己说了“他说”两个字之后,就一直盯着郑思斯却不说话,而郑思斯竟然很有耐心的一直默默等着自己继续往下说。莫兰喝了口茶,现在再把事情想了一遍,心里似乎又更清楚些了。莫兰说:“袁哲说他弟弟死的不明不白,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呢?他决定为弟弟讨个说法。他打听到我是袁柯的女朋友,说如果我愿意,就帮着他一起去公安局讨说法,让他们…噢…你们…不…他们……”莫兰说到这里,意识到今天并未身着制服的郑思斯也是个警察,一时语无伦次起来。无论如何,她还是想把郑思斯与其他人划分开来。另外,有些话莫兰真的不愿意说出口,毕竟那又不是自己的想法,她也不想跟袁哲扯上什么关系。有些人,就得躲得远远的,否则,迟早会给自己找麻烦。

郑思斯伸出一只手拉起莫兰放在桌子上的手摇了摇,放开后,温和的道:“你接着说。袁哲是想找N市公安局打官司、要赔偿吗?”

郑思斯语气里有种能让莫兰的心情平静下来的能量,她坦然说出莫兰难以启齿的话的态度,似乎也给了莫兰可以与之确认眼神的勇气。莫兰忽然间也坦然了,承认道:“是的。袁哲说想把这事曝光给媒体,让我陪他一起去。我没想到他是这么打算的,又想起袁柯以前跟我说过的,他哥不仅把父母留下来的财产都据为己有,袁柯出狱后回家,直接被他哥扫地出门,还口口声声说要断绝关系。袁柯他哥袁哲根本不认识我,主动来找我竟是为了跟我说这个?当时我就很反感,说他想干什么是他的事,我不认识他,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袁哲看我要走,就说,如果公安局愿意赔偿,我们两个可以一人拿一半。袁哲还说,他对我很失望什么的,说如果我真对袁柯有感情,早就应该到公安局去闹了。他原本以为我是怕自己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他才决定来找我,让我和他一起去找公安局讨公道,再不行就去市政府,去上访……他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可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就对他说,你要讨公道自己去就完了,我对袁柯感情真不真也不用别人知道,也不用向别人证明。他说他自己去也可以,但我要向他提供袁柯被捕前后他想知道的一切细节,最好还能有些物证啥的。最后,他居然加了句,如果是这样的话,赔偿就只能给我一成。我一听就气炸了,这是什么话?难道自己的亲弟弟就是用来干这个的?还好意思口口声声说是在为袁柯讨公道。我告诉他,我一分钱都不要,让他不要再来找我了。可袁哲好像不甘心,走的时候说让我好好想想,他还会再来找我的。”

当时的情形让莫兰越说越生气,也越说越难以承受,忽然拉住郑思斯的手,说:“郑警官,你们一次两次的找到我,却什么也不告诉我?袁柯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像袁哲说的那样,死的不明不白?你知道,袁柯喜欢摆弄电脑手机什么的,不喜欢运动。可他还年轻,三十才刚出头。我知道,他除了有痔疮,身体没什么大毛病的。”说到这里,莫兰觉得无助和委屈,想哭,可她绷住了,没让眼泪流出来。既然决定不流泪,那就说话吧。莫兰不自觉地提高了说话的音调,道:“袁柯死了,好吧,我们只是男女朋友,没人认为这个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也不需要知道。然后不断的有人找上门来,问我这样,问我那样,问我跟袁柯有关的各种各样,甚至是很奇葩的问题。我就像被放进了一个玻璃柜子里面,被周围的无数双眼睛看着,而我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原来,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袁柯死了。而我却什么也不知道,没有资格知道,没有任何理由知道……”

莫兰被自己气得涨红了脸。不知怎的,手都有些发麻,她想放开郑思斯,却不料郑思斯翻转过手腕,主动拉住了她。郑思斯的手真软,这让莫兰莫名想起了自己指甲盖旁边的倒刺。这时,就听见郑思斯叹了口气,说:“那个袁哲,他告诉了你一些事实,却并没有告诉你全部事实。”

章节目录 安(四) 哦,真是这样吗?不是全部的事实。袁哲早就与弟弟没有了任何来往,却可以知道袁柯死了的事实,而自己与袁柯朝夕相处那么久,却什么也不知道……她最终还是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忍着没有去啃指甲,也没有去撕指甲盖旁的倒刺,单纯是为了找点事情做,便抬起茶杯喝了一口。抬起茶杯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郑思斯觉得自己能理解莫兰的心情,将自己的手收回来,耐心解释道:“根据我国法律规定,袁柯死亡之后,我们会在规定的时间内通知袁哲,可他一直没有露面。在亲属不露面的情况下,死者依法依规调查完毕之后,要在十五日内安排火化。再次通知袁哲,他仍然没有出现。火化后又通知他来认领骨灰,这回,他总算是出现了。而他出现的原因,却是想着找公安局要赔偿。又因为袁哲长年未与袁柯见过面,找不到更多无理取闹的理由,所以就找到你,想联合你一起利用袁柯的死去要挟政府。这,应该就是袁哲找你的动机。”

其实郑思斯并不知道关于袁柯的身后事N市公安局是怎么处理的,似乎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袁柯毕竟是通过一场精心策划被谋杀在了看守所,如此不同寻常而真相也并没有水落石出,为何就通知家属前来处理后事?如果不及时通知呢……这么一想吧,这事还真是挺棘手,偏偏又杀出个袁哲来……郑思斯她刚才告诉莫兰那些话,其实是把最高检12年颁布的相关法律法规套在了袁柯身上。至于那个袁哲,并不是存心要把他往坏处揣测,可就莫兰的叙述来看,还有比这更明显更不择手段的做法吗?这么说起来,还真得谢谢莫兰来找她。

还没等郑思斯表示感谢,莫兰哭了,说:“你们可以通知我的呀,我可以去见他最后一面,我可以去把他的骨灰领回来好好安葬啊。”

一旁的白宁思也不禁恻然,他默默递给莫兰一片纸巾,莫兰接过来,吸了吸鼻子。

郑思斯眼神没有聚焦地朝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对莫兰说:“如果袁哲索赔不成,他也许连袁柯的骨灰都不一定领回去了。”真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

莫兰擦着眼睛,小声问道:“如果骨灰没人认领,会怎么样?”

郑思斯如实回答道:“超过六个月,公安机关就会按照规定处理掉。”

忽然,莫兰又抓住了郑思斯的手,说:“如果他哥不管他,我能不能请求把袁柯的骨灰领回来,让他入土为安?”

“这……我可以帮你问问看。我……”郑思斯说。想了想,她又问:“你真的选择这么做吗?”

“什么?”莫兰不明白。

“让袁柯入土为安?”

“我还能怎么做呢?”莫兰反问道:“我重新找了房子,与公司的两个女同事合租的一个两室一厅。我要离开原来那间出租屋了,也不知道在合租的这套房子里又能住多久。可至少我还可以再搬家吧,心情好的时候也还可以期待一下明天吧?可是袁柯,他已经不会再醒过来,也没有明天可以期待了,至少应该让他有个长眠的地方吧?”说着,莫兰摇了摇头,又道:“老话说,入土为安。我不知道也就算了,如果我明知道他要被……处理掉,我的心又怎么能安呢?”

郑思斯看着莫兰,五味杂陈。关于莫兰,郑思斯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她就是自己遇到过的许多当事人其中之一。那天在N市交谈过之后,也没有想过会再见面。需要再见的,是像游勇那样的有嫌疑有破坏力的人。而莫兰……郑思斯去过莫兰的家,见过她的父母。与莫兰的交谈,句句都是容不得半点虚假的大实话。郑思斯就是干这个的,如果不能了解真相,这样的交谈又有什么意义?莫兰和袁柯的恋爱故事当然算不上完美。或许袁柯是聪明的,可以找到网络中的种种漏洞,却从不对自己的认知漏洞进行修补。或许莫兰是善良的,可面对生活的压迫时,表面上很暴躁,内心却是怯弱的,早早就放弃了抗争。只因为袁哲的态度触碰到了莫兰的底线,才终于逼迫着莫兰说出了一声“不”。

其实——郑思斯看着低低抽泣着的莫兰——是袁哲错误的估计了莫兰,认为莫兰一定是个为了钱可以不顾一切的底层女子,无意中激发了莫兰天性中的良知。如果袁哲真的了解莫兰,就应该对着她诉说一番自己的丧弟之痛和悔恨之情,说不定袁哲还真能说动莫兰,让自己如愿以偿。莫兰心里最渴望得到的是尊重,是有人看得见她,理解她的喜怒哀乐,为她的付出说一声“谢谢”,为冒犯了她而说一声“对不起”。而现实中,大概除了袁柯,没有人对她说过谢谢和对不起——包括她的父母。唉……

想到这里,郑思斯看着莫兰,郑重地说道:“莫兰,谢谢你对我说的这些。谢谢你信任我。”

不过,现在莫兰被郑思斯的两声谢谢搞得异常“不安”,在座位上扭动着身体,把指头放进嘴里,牙齿刚碰到指甲又被她把手快速撤回到桌下下面,到底也没想出自己该说些什么来。自己原本是凭着一腔怒火才来找到郑思斯的。袁哲利用完自己的亲弟弟还想利用自己,让莫兰愤怒。郑思斯他们隐瞒袁柯的死讯,让她同样感到愤怒。之所以找郑思斯,也是莫兰敏感地察觉到,也只有她,还愿意听自己说话的缘故。现在,郑思斯居然对自己说谢谢……

这时,就听郑思斯问道:“如果袁哲再来找你怎么办?”

莫兰摇摇头,又点点头,语气坚决地说:“放心,我心里很清楚,你是那个能让我安心的人,袁哲不是。”

郑思斯点了点头,说:“莫兰,你如果真的这样做了,选择不再见袁哲,也是对我们工作的帮助。谢谢你。”

莫兰也跟着点头,短短几分钟时间,郑思斯已经对自己说了三个谢谢了……她微笑着道:“如果真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今天还是第一次,莫兰终于吐露出一个微笑来。其实,谁不想每天开心的面对生活呢?谁不想看见任何东西都觉得好,应该笑呢?

章节目录 安(五) 这时,白宁思忽然开口,笑呵呵的说:“聊了这么长时间,都到饭点儿了,要不我请你们吃晚饭吧,莫兰、思斯,你们想吃什么?”

白宁思居然随意而亲切的叫出自己的名字……又让莫兰心里一阵小激动。可是,她坚决地摇了摇头,说:“不了,我还要赶回N市去。郑警官,如果……袁柯的骨灰,请你一定通知我。”麻烦了他们那么长时间,怎么好意思再耽搁人家呢。跟他们一起吃晚饭……虽然莫兰很想,可是,她真的很讨厌成为谁的麻烦。她不能向妈妈一样,总是认为麻烦别人是理所当然的事……莫兰忽然又想明白一件事,为什么自己从小不受小伙伴们待见,就因为她麻烦了别人而自己却不知道。既然自己现在已经明白了,就不能一错再错。麻烦他们,自己真心感到不安……

郑思斯又和莫兰相视一笑,似乎明白了莫兰心里在想什么,她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放心吧,有什么事我一定跟你联系。也许,以后还有请你帮忙的地方呢。”郑思斯不能明说,可是,一旦抓住杀死袁柯的凶手,她一定会告诉莫兰的,莫兰有资格知道真相。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也有每个人的麻烦。如果,真的能让袁柯的遇害真相大白,对莫兰而言,就是最大的尊重。莫兰刚才说,如果袁柯不安,她也会不安。那么,如果真相不能大白,自己又怎么安得下来?

“真的吗?”莫兰高兴的说:“如果你……”说着扭头望向白宁思,接着道:“还有白老师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请一定要找我啊?”这不是客套,几乎是在请求了。

说完这个请求,莫兰从椅子上站起来,该走了……在原地站了三秒,莫兰还是决定把心里话说出来:“白老师、郑警官,看见你们两人在一起,感觉生活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就是你们在一起的样子。你们一定要好好的……”有一句话莫兰没有说出口——为了我还能保持住对生活的最后一点信心,请你们一直要像现在这个样子——郑思斯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我走了。”也不等他们反应,便欲转身离去了。

“等等。”郑思斯看着莫兰的背影,忽然叫住了她,说:“还真有个忙想请你帮一下呢。”

莫兰听说,立刻转过身快步走到郑思斯面前,问:“郑警官你别客气,有什么话只管说便是。”

“是这样……”郑思斯笑道:“你不是告诉我们,有个姓倪的人带你到这里来看过房吗?”

“是啊。”莫兰点头。

郑思斯提出了她的要求:“你能不能带我们去看一看那套房?”

莫兰看着他俩,难道是他们……这个忙可是一定要帮的。只是……莫兰诚恳地对郑思斯解释道:“虽然那位倪先生说我可以把房子挂到网上交易,可他当时并没有把房门钥匙给到我,房屋产权的相关资料我手上也没有。我回N市以后联系过他,他说等整理好之后给我发过来,一直就拖到现在了……要不这样,郑警官,我再给你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合适的房子,再跟你联系?”

章节目录 安(六) 郑思斯想了想,笑道:“你误会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有人会在你要去给在看守所的袁柯送东西让你离开N市。当然,这也许就是个巧合。但之后就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你,这不免让人怀疑,对吧?”

莫兰一想也对——又是一个自己没想到的问题。所以……好吧……莫兰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做?”想了想,又道:“要不我先打个电话给倪先生?”

郑思斯略一思索,点了点头,说:“如果你还记得这套房的具体位置,不如一边打电话,咱们一边过去,看看情况。”

莫兰没再说什么,拿出手机查找那套房的门牌号。三人出了茶室大门,莫兰站在那里四下看看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两人顺着茶室右边的道路朝前走去。一边打了个电话给倪先生。

“喂,是倪先生吗?我是N市联索中介的莫兰啊,对对对……我有个客户,对,想看看咱们这边枫景苑的那套房子……他们很有兴趣…对…”莫兰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四下注目,引着郑思斯和白宁思往前走。郑思斯和白宁思都没有说话。郑思斯仔细听着莫兰说了些什么,一边猜测着电话那头那个倪先生的态度。白宁思更是默默守在一旁,生怕打扰了郑思斯的思绪。

“他说房子已经卖出去了。”莫兰挂了电话,对郑思斯说道。心里却已经对郑思斯的判断深信不疑了。不知道袁柯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为什么会有人不愿意让自己去看守所给他送一套睡衣?莫兰很想问郑思斯,可她知道这样做会让郑思斯很为难,所以,还是算了吧……莫兰又转念想到,袁柯把这么多事情都瞒着自己,究竟是为了保护她呢,还是不信任她呢……想到这个,莫兰便开口问了句:“郑警官,我不知道袁柯到底干了些什么,你那么……智慧,你说,他为什么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呢?”

姓倪的一口回绝了莫兰,郑思斯倒不觉得意外,只是她没想到,莫兰会开口问了她这么一个问题,还说自己——很智慧?好话谁都爱听,但郑思斯从来没听有谁说过自己智慧……她看了白宁思一眼,白宁思冲她挤了挤眼睛。呃……郑思斯猛地把头扭朝莫兰,说:“长走夜路哪有不碰到鬼的?袁柯做了违法犯罪的事情,他不告诉,大概也是想要保护你吧。”郑思斯也希望自己说的是事实,毕竟,袁柯已经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就让这个世界多留下点美好的东西吧。

莫兰点了点头,她也愿意相信袁柯这么做是为了自己。可是……莫兰终于忍不住,说:“他如果真的想保护我,就应该先保护好他自己,不要去做些不该做的事情。”

唉,谁说不是呢?郑思斯和白宁思都没有说话。幸好,这时候他们到了。这套房子在七层,郑思斯把那扇门从头到尾检查过一遍之后,按了下门铃,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会儿,抬手敲起门来。敲了大概有三分钟,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当郑思斯忙活的时候,白宁思和莫兰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脸上带着不管她做什么他们认为就应该这样、都会支持的神情。

郑思斯停止了敲门,退开一步看着那门想了想,忽然走到隔壁的一扇门前看了看,敲了两下。见没有反应,索性走到走廊另一头,在一扇贴着个福字门前停了下来,自言自语道:“这里总该有人了吧。”说着,又伸手去按了门铃。

不一会儿,门吧嗒一声打开了,一个脸圆圆的中年妇女出现在门内。郑思斯甜甜地叫了声“阿姨”,一把将亦步亦趋跟在身边白宁思抓过来,说:“阿姨,我们是来看房的,这位小莫……”说着指了指莫兰,又道:“她带我们来的。我们想看看709,可是……”说着直拿眼睛盯着莫兰。

莫兰马上理解了郑思斯的意思,说:“阿姨,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是这样的……”说着,拿出手机打开了自己那天在房间里拍摄的照片,递到中年妇女面前,说:“我的客户,他们说709室很合他们的心意,所以今天就带着他们来了,可是跟我联系的倪先生突然说已经卖了。我……”说着,往中年妇女面前凑了凑,说:“简直太尴尬了呀。”

中年妇女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说:“那你是什么意思呢?”说着,又看了看郑思斯和白宁思,看着两人对自己一笑,又回头看着莫兰。莫兰急忙又道:“阿姨,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麻烦您想打听一下,709的屋主是姓倪吧?他把房子卖了也正常,可总要跟我大声招呼啊。我白跑一趟没关系,问题是我这客户……”说着,回头看了看郑思斯他们。

郑思斯依然饶有兴趣的四处打量着,兴致勃勃地说:“我们俩都很喜欢枫景苑,觉得这里的环境不错,还有阿姨您这样的邻居。”

中年妇女眨了眨眼睛,终于开口说道:“我不知道709的屋主是谁,已经卖出去了吗?这幢楼是枫景苑新开发的也是最后一期的楼盘了,我们家也是国庆节才搬过来的。”想了想,又说了句:“好像我们搬过来的时候,709还没卖出去的呀。”说罢,看了一眼莫兰,对她充满了疑惑似的。

莫兰正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听郑思斯欢快地问道:“阿姨,那您的房子是跟谁买的?我也去问问看。”

中年妇女又看了一眼莫兰,只觉得郑思斯这么漂亮个大姑娘怎么这么没脑子,忍不住指点道:“你直接去枫景苑售楼处不就成了?哦,对了,我看见售楼处已经被租给一家会所在搞装修了,可他们在物管旁边还有间办公室的呀。说起来……”又看了莫兰一眼“当初卖房给我们的那个售楼处的小伙子也姓倪。”

“谢谢阿姨。”郑思斯高兴地说:“我们这就去看看。”

下得楼来,莫兰问郑思斯:“我没说错什么话吧?”

郑思斯道:“你简直太完美了,谢谢你啊,帮了我个大忙。”

郑思斯居然说自己完美,莫兰既惊讶又高兴,不过……她问道:“我不明白,到底帮了你什么忙了?”

郑思斯笑道:“你上次不是告诉我们,你看着那个姓倪的就像是你的一个同行。现在事实证明,他的确就是你的同行。”

“你为什么认为我和刚才那个阿姨说的是同一个人?”莫兰又问。

这回,说话的是白宁思,他说:“因为一个人撒谎的时候,一般都是九句真话加上一句假话。这样,不容易被别人识破。”

“九句真话,一句假话?”看样子,莫兰并没有反应过来。

郑思斯对着白宁思微微一笑,抢着道:“你看啊莫兰,房子是真的吧?要卖是真的吧?那个姓倪的也是真的。你也干这一行,如果有一点不真,你也不会愿意放下手头的事情,从N市赶到这里来了。”

莫兰终于有些明白,说:“所以你刚才说,有人把我骗到这里来,让我不能去给袁柯送睡衣?可是为什么呢?袁柯的死跟这个有关吗?”

郑思斯拉住莫兰的手,说:“莫兰,不论你相不相信我。现在,我也只能告诉你,我还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莫兰看着她,片刻之后,说:“我明白……我也有不明白……我不知道我这么做到底是不是帮了你。既然你说帮到了,我相信你。另外,今天下午我过得很愉快,真的,非常非常愉快。”说着,莫兰放开了郑思斯的手,对白宁思说:“白老师,我走了。照顾好郑警官。”

看着莫兰远去的背影,白宁思看着夕阳下会发光的郑思斯,说:“我决定虚心接受莫兰同志的意见,照顾好郑警官。首先要照顾好的,就是郑警官的身体。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怎么样郑警官,我们去吃饭吧?”

郑思斯终于卸下“伪装”,抓住白宁思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哼哼唧唧,撒娇道:“累得都没胃口了。”

“你看看你,莫兰在的时候装的倒挺像那么回事。”白宁思侧过脸,问着郑思斯发梢飘散出来的草莓味,煞有介事地埋怨道。

郑思斯似乎已经累得没有精力跟他抬扛了,嘟囔道:“算了,还是我请你吧。”

“你请我?”白宁思一脸兴奋,说:“也不是不行……问题是你请我吃什么?”

“吃食堂。”郑思斯把头抬起来,放开他的胳膊伸了个懒腰之后,重新精神抖擞地将他一拉,霸道地说:“走吧,你不吃食堂也行,但是得先把我送回去才准自由活动。对了,我先给萧队打个电话。”说着,就去找手机。

白宁思问道:“我不明白……”

“什么?”郑思斯没抬头。

“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看房,而不直接去调查莫兰说的那个人?”

“不需要。”郑思斯抬起头来,没打电话,而是先回答白宁思的问题:“那样容易打草惊蛇,我只需要知道他是林盛集团的人就行。”

“林盛集团?”白宁思重复了一遍,没再说话。适可而止。

章节目录 小龙虾 趁着郑思斯给萧仕明打电话的当儿,白宁思用手机下单了一个网红店的秘制小龙虾。看着郑思斯挂掉电话之后心虚的样儿,白宁思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淡淡地道:“走吧,我这就开车送你回去。”

“其实你也不是非送我不可……”郑思斯欲言又止,想了想,说:“我自己打车回单位就可以了。”今天白宁思陪着自己从林盛集团跑到枫景苑,想见的游勇没见着,却意外地和莫兰聊了一下午。够为难他的。刚才萧仕明在电话里说,游勇的相关资料背景已经查到,根据黄影父母提供的情况看,游勇大概率已经离开G市。而他的家乡M市距离国境线不足百公里,一旦游勇潜逃出境,追捕就会变得难上加难。所以,萧仕明问郑思斯,能不能尽快赶回去,有事跟她商量。挂了电话,郑思斯心里已经有数了,这还商量什么呀?自己是肯定得去一趟M市的。来刑侦支队工作三年了,自己还没到其他地方出过差呢,现在好了,可以去M市了。就是白宁思……本来郑思斯想着今天回去跟萧仕明汇报完工作,还可以陪着白宁思回去看看白阿姨的。现在可好,说不定今晚就得走……怎么办,要不要跟白宁思实话实说?

郑思斯一肚皮官司没打完,腰却被白宁思搂住了,只听他在她耳边说道:“刚才莫兰不是还嘱咐我要照顾好咱们郑警官的吗?人家说的有道理,咱就得听着。走吧郑警官,看你那么辛苦,我怎么舍得让你自己打车回去?我开车,你顺便在车上休息会儿。”

郑思斯虽然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把他的手从腰上扒拉开去,自己却又主动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心里甜甜的,有点儿……想哭。再辛苦,有人看得见有人能理解,就是最好的回报。心虽然化了,嘴却不能软,郑思斯说道:“哼,我也有照顾你的啊,等忙完了这阵子……”忙完这阵该干什么呢……哎,反正可干的事情简直不要太多,就算什么也不干就只和他在一起发呆也是好的…咳…还是应该先把他带回去给爸爸妈妈品鉴品鉴?老头儿听说自己遇见宁叔叔的儿子,好像已经猜到什么了……

“忙完了这阵子怎么样?”白宁思逗着她。见郑思斯只管把脸埋在自己强健的胳膊上,心也是一颤——就这么站着不动,多久他都愿意——却还要装着不动声色的样子,说一句:“走吧,时间也差不多了。”

“什么时间差不多了?”郑思斯把脸抬起来问。

“先上车再说。”白宁思不由分说,拉着郑思斯就走。上了车一路马不停蹄开到龙虾店门口停了下来。

郑思斯惊讶道:“我还以为你走这条路是怕上二环堵车,原来……可是对不起啊白宁思,萧队他们还在办公室等着我呢。”

白宁思咧嘴一笑,郑思斯好像第一次发现他的牙齿居然那么白,直愣愣地看着他听他说道:“郑警官,车我就不锁了,你坐在这儿等我一会儿。”说着打开车门下去了,步履轻快地从龙虾店的大门走了进去。坐在车里的郑思斯就看着那个已经没有了白宁思的店门发呆。夜幕降临,门头上红红的小龙虾被一片蓝色的波浪簇拥着,你说,白宁思的牙齿是不是因为这夜色这灯光的缘故,所以才那么白……

五分钟后,白宁思拎着两只巨大的印有龙虾店标志的袋子走了出来。却没有直接上车,而是绕到了车后打开后备箱,将两只袋子小心地放进去。

一股香味飘进郑思斯的鼻子,看到白宁思坐进了驾驶室正在系着安全带,她问:“你这是……”

白宁思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道:“你不是说萧哥他们正在等你吗?把这个带回去你们一起吃吧。”

郑思斯把头扭向后面,什么也没看见,只得自行脑补了那两只大袋子,说:“这也太多了吧,吃不了的。在办公室加班的顶多也就四五个人。”

“这样啊?”白宁思眼睛盯着前方,想了想,说:“那好办,我再均点带回去和我妈一起吃就成……”说着,把一只手伸给郑思斯,准确地抓住她的手握了握,又道:“就不陪你吃晚饭了啊?”

看他说的那么随意自然,郑思斯心里一暖。这哪里是他陪不陪我的问题?他这么说完全是在给自己不能陪他找理由啊。她把他的手捧起来轻轻放回到方向盘上,说:“真的对不起,让你陪我东跑西颠了一下午,耽搁到这么晚还没吃上饭,还要让你把我送回单位,还花钱……”郑思斯眨了眨眼睛,说:“我都说不下去了,再往下说你会不会……”然后开始眨眼睛。

“会不会什么?”白宁思扭头对她笑了笑。

“没什么。”郑思斯耸了耸肩,看着窗外,说:“会不会再也不教我打网球了?”说着,心里竟真的有一丝担心。一直以来,她对白宁思的态度是不是太霸道了些?而他却时时处处都在为自己着想,为了自己,甚至客串起了侦探,甚至还不止一次……

“哪能啊?”只听白宁思笑道:“我觉得你很适合打网球的,假以时日一定会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最得意的学生?郑思斯刚想反驳,嘴边的话却被担心淹没了,改口道:“就想对你说声对不起,真的。”

“思斯,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白宁思诚恳的说道:“我说的也是真的。我还要谢谢你呢。”

“谢我什么?”郑思斯问。

“谢谢你把我爸的事情记在了心上,居然把当年的肇事司机给找到了。”白宁思说。

“可惜,又让他给跑了。”郑思斯难掩失望,不由叹了口气。

白宁思豁达的哈哈一笑,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你能把他从茫茫人海中找出来,我就不信你不能再次找到他。你是谁啊,郑警官?”

“你真是这么想的?”郑思斯点了点头,说:“白老师,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今天就到M市去,一定把他给再次找出来。”

“你说什么?”白宁思带了一脚刹车,看着郑思斯。

章节目录 小鹿斑比 看见白宁思的车拐了个弯,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郑思斯叹了口气。她已经开始想念白宁思了。又叹口气,把那只沉重的袋子提起来抱在怀里,讪讪地进了公安局的大门。

知道自己真要去M市找游勇,白宁思在第一反应的吃惊过后,迅速恢复了一贯从容的态度,告诉她,他每天都会给她打电话。这就是白宁思,从不要求自己为他做什么,从来都是告诉她,他会为她做些什么……想到这里,郑思斯心里的思念更甚,不得不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原来想着一个人会是这种感觉——心很痛的感觉。可一旦进到办公室,她内心的疼痛感就被四五双盯着自己的眼睛给压到了心里最深处去了。这些眼睛离还有张副局长的那双,怎么,游勇跑了,连老头儿都惊动了吗?

郑思斯把袋子放在桌上,嘴里说道:“回来的路上买的,大家趁热吃啊。”说着站直身体打着招呼:“张局,萧队,老林,小胡,小陈。”

小胡和小陈两个女孩子早已过来帮着郑思斯把两大盆小龙虾的盖子打开,叽叽喳喳的说着:“这家店可是现在最火爆的了,一直没有机会去尝尝,没想到几天加班还有这种福利呐。”

萧仕明照例抬着自己的保温杯,气定神闲地道:“小鹿买的吧?你还没吃晚饭?先坐下,咱们边吃边说。”

萧仕明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又提起白宁思。一想到可能好几天都见不到他,郑思斯有种想哭的感觉,只能装傻充愣地呵呵笑着,说:“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就忙着把虾递给小胡和小陈,又招呼老头儿,说:“张局,您也来吃几个吧。”

这时,老林拎起一只虾,一边掐着虾头,一边闲闲地问了句:“老萧,白宁思不是姓白吗?你干嘛一口一个小路的叫人家?”

萧仕明笑着解释道:“哦,那是他在他们那个网球俱乐部里的网名,鹿是梅花鹿的鹿。他们那个俱乐部叫‘城市动物’,所有成员的名字好像都与一种动物有关。我那次还闹了个笑话,金鑫的网名叫‘高飞’,我以为他就是姓高名飞,没想到,他们说这时《米老鼠和唐老鸭》里的那只狗叫高飞。”

他的话引得小胡和小陈哈哈地笑起来,偏老林还一本正经的问道:“那白宁思的网名就叫梅花鹿喽?”

萧仕明放下手中的杯子,接了小陈递过来的一只虾,说:“他叫小鹿班尼斯,我也不知道这个班尼斯和鹿有个啥联系,不懂,也不敢问。”

郑思斯说:“班尼斯是白宁思的英文名,他在网球群里给自己取名叫小鹿是因为很早的时候迪斯尼出过一部动画片叫《小鹿斑比》。”

老林又道:“这个我知道,我儿子小时候看过。我虽然不打网球,可看白宁思那身形,网球打得肯定不错,明明有当狮子王的潜质,干嘛就当一只鹿啊,还是小鹿。”

小鹿怎么了?郑思斯把手里的虾壳朝桌上一扔,义愤填膺地反击道:“小鹿有什么不好,小鹿斑比最后不也成鹿王了?比起狮子的霸道,白宁思更像小鹿,谦虚谨慎、平和从容,这有什么不好?我倒觉得鹿是一种很高贵的动物。”

话音一落,郑思斯发现,没人说话了。甚至连刚才不亦乐乎的剥虾壳、吃虾的声音都没有了。当她抬起头,小胡和小陈立马低下头,专心吃起虾来。郑思斯的气势把老林给吓住了,收起一贯的调侃似乎有些为难他,一时失语。只见老头儿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问:“小郑啊,这个白宁思就是五年前出车祸去世的宁副厅长的儿子?”

“是。”其实郑思斯也挺尴尬的,便把声音缓和下来,毕恭毕敬地答道。老林人不坏,干起工作来心思缜密。这么多年“缜密”下来,不知怎的,变成了习惯性的剑走偏锋,凡事偏爱找些刁钻的角度看。平时也没少拿“小郑妹妹”开玩笑,可老林刚才明明是在夸白宁思是个王者呢,自己却莫名其妙的气不打一处来,真是给人看笑话了。

郑思斯在心里做着深刻的自我批评,老头儿又问:“我听你们萧队说今天‘看守所谋杀案’被害人的女朋友找你了?”

郑思斯忙又答道:“是,张局。她叫莫兰,她说死者袁柯的哥哥找到她,说他弟弟死在了看守说,让莫兰和他联手找N市公安局索要赔偿。被莫兰回绝了。然后我们还去那天打电话把莫兰引到G市的来的那套房子去转了转,我认为,打电话的那个人的背景也是林盛集团。”

“唔。”老头儿对郑思斯说:“这事你先放一放,交给小胡去查,小陈也会配合她的……”听老头儿提到自己,小胡和小陈急忙扔掉了手中的小龙虾,把身体坐直了。只见老头儿扭头对老林说:“小林,你把刚才对游勇的后续调查跟小郑说一下。”

听着老头儿叫了声“小林”,三个女孩子都很不习惯的拿眼睛瞟了老林一眼。老林清了清嗓子,说:“接到小郑下午打来的电话之后,我就通过各种渠道找到林盛集团内部的人员去人事、财务部门都打听了一遍。这个游勇的确已经从林盛集团办了离职手续,之前,他的职位是林盛集团董事田天赐的特别助理。领着林盛的薪水,却很少到公司里来。只在田天赐来公司的时候,他才会跟着出现。公司里很少有人认识他。”老林顿了顿,接着道:“同时,我和小胡还联系上了黄影的父母,直接约好地点见了面才跟他们说想让他们跟游勇联系一下。黄影他爸还是很配合的,当着我的面给游勇打了个电话,说想请他帮个忙。游勇说他人在外地,至于在哪儿,他这么狡猾,怎么可能说出来呢?”

郑思斯听罢点了点头,说:“我刚才还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个游勇只是因为我跟他聊了聊五年前的那场车祸就辞职走人,好像不太可能啊……”

章节目录 出差(一) 看了看大家的表情,郑思斯接着说:“就像游勇说的,他喝酒开车撞死了人,他也因此坐了牢,这事已经过去了……事情既然都过去了,那你跑什么呢?除非……”

“除非他心里有鬼,还包藏着其他不可告人的祸心。哪里想到半路杀出你这么个程咬金来,一副成心找麻烦的样子,所以游勇觉得还是离你远远的比较完全。”老林以他惯有的懒洋洋的口气把郑思斯的话接过去说完。郑思斯却转头看了看张局的脸色。平时老林这么说话大家都已经习惯了,没想到今天老头儿在他还是这么着。可看上去老头儿似乎也挺习惯的。

只见老头儿点着头,说:“有个问题,如果游勇是因为被小郑认出来之后决定离开G市的,那他应该上个星期就离开啊?为什么要耽搁到昨天才办理辞职手续……从这里面,又引申出另一个问题,他为什么陪着黄影的父母到市局来,来干什么?如果像黄影父母所说,因为他们是老乡。或者站在游勇的角度认为,黄影父母是老板的亲家,所以游勇给他们当了一天司机,很正当。但这里边也有说不通的地方。根据小林的调查,游勇虽然是林盛的员工,却很少在公司里出现。他属于林盛集团独立董事田天赐的特别助理,这样的隶属关系跟董事长殷向阳不会有太多交集,通俗点说,游勇是田天赐的人。难道那么大个林盛集团,殷向阳就找不出个合适的司机送亲家到公安局来认领儿媳妇的尸体吗?”

一时间没人说话。郑思斯看见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开始收拾桌子上的杯盘碗盏,把它们清理了放进袋子里。小胡小陈见状,也搭了把手。就在女孩儿们用湿纸巾擦桌子的当儿,听见老林问:“小郑,听老萧说,你觉得游勇的面部特征与‘看守所谋杀案’给袁柯送衣服的那个嫌疑人有相似之处?”

郑思斯把手里的纸巾也扔进袋子,看着小胡把袋子提着出了办公室,扭头看着老林,说:“我只是觉得游勇的脸部轮廓和我们看到的那张丢失的身份证上的照片……”说着,郑思斯从自己的手机里把自己存储的莫有财的身份证照片找出来,将身份证上的照片拉大,让大家看。一边说道:“这张照片和莫有财本人的差距还有些大。大概是因为卧病在床的原因,莫有财本人看上去要老的多,也更瘦。”说着,又把另一张游勇驾驶证上的照片调取出来,给大家看,说:“这是我看过游勇驾驶证之后,去交警队调取来的。”

小陈凑上来看过照片之后,说:“单从照片上看,面部轮廓是有些像。可年龄差距还是有。”

郑思斯说:“听N市看守所当天值班的民警说,去给袁柯送‘致命睡衣’的那个人胸前还挂着一副老花镜,看人的时候就带起来。我自行脑部了一下,如果游勇带上老花镜……拿着莫有财的身份证,一般情况下还是很难被识破的。不过我也不能肯定,所以今天下午才决定去一趟林盛集团,想再去找找游勇的麻烦,没想到给他跑了。”

“思斯姐,你第一次在咱们这儿停车场遇到游勇,他并没有辞职。他辞职,是你和萧队从N市回来之后。”小胡似有若无的说了那么一句。

一时间,大家都抬起头看着小胡,一直没说话的萧仕明应了句:“唔,有道理……”

张局双手盖在自己胖乎乎的脸上抹了抹,然后看着萧仕明,说:“明天一早和老丁,我们碰个头。其他事,我找老秦商量。”

“是。”萧仕明应道。老丁是市局人事处处长,从N市回来之后,他曾找老丁调阅过谢进武和宋耀武的档案,并没有发现有什么问题。至于黄政委,萧仕明没这个权限,张局的意思是再等等看。有些档案,不要说他萧仕明,就是张局也没那么大的权限。看来老头儿也开始觉得事情比较紧迫了,决定亲自出马找秦局商量。此时也无须把话说得太明,萧仕明心领神会。

这时,张局又扭头对小陈道:“小陈,说说你们那边的情况,把与‘10.12案’有关的证据资料移交一下。”

“是。”小陈应着,说:“我们网监支队一直在对龙胜山庄偷拍视频进行追踪。顺藤摸瓜找到了几个色情网站,已经另案处理。这边是根据张局要求,把与‘10.12案’有关的几个视频资料根据张局指示移交到咱们刑侦这边。”说着,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接着道:“视频我已经通过内网加密传给了小胡。这里边是几个视频的背景材料,总共涉及三个视频,这三个视频又分别涉及我市环保局、城市监察大队的两位处长和一个科长,他们都已经因为不雅视频被曝光而遭到撤职查办。据技术鉴定,这三段视频均是在龙胜山庄客房内拍摄的。是谁把这些视频放到网上的,时间过去至少一年,已经查不出来到底是何人上传。提供线索的袁柯又已经死亡,按照张局的指示,现在移交给你们继续侦察。”

张局看着小陈,点了点头,说:“小陈,辛苦你,现在可以下班了。”

“是。”小陈应着站起身,朝大家点头示意,转身走出刑侦支队的办公室。

看着小陈出去,老头儿扫过一遍屋里的人,对萧仕明说:“看来人还是紧张啊。”

萧仕明说:“有些案子已经是扫尾阶段,还可以再调两个人到‘10.12’来,还有……”萧仕明抬起头看着老头儿,说:“张局,要不把张大鹏他们先撤回来吧?吴火火是个惯犯,现在又有命案在身,自然加倍警觉。现在我们没这么多精力跟他耗,索性先撤回来一段时间。是人都得松口气,等吴火火以为可以松口气,我们也腾出手来的时候,再逮他个措手不及。”

张局思索片刻,点点头,说:“但有一条,要盯紧了吴火火在家的老母亲。”

章节目录 出差(二) 萧仕明说:“这事不难,他老母亲是个五保户,跟居委会打好招呼,咱们时不常的去走动走动了解些情况就成。”

张局说了句:“唔,这种看上去可做可不做的小事情是最难坚持的。”

萧仕明笑道:“放心吧张局,张大鹏他们在X省守了那么久,几次三番让吴火火溜之大吉,正窝着一肚子火呢,不把他抓回来睡不着觉的可不是咱们。”说着,对老林吧:“跟张大鹏他们仨联系一下,让他们收拾收拾赶紧回来。”

老林点了点头,问:“那游勇呢?”

这时,萧仕明的神情严肃下来,说:“目前的状况大家都已经了解了……”一边说,伸手拍了拍小陈留在桌上的那只文件袋,接着道:“无论是这些非法拍摄的视频,还是袁柯在看守所被杀,一往下深入,我们总会发现一个绕不开的地方——林盛集团。但是……”说着,萧仕明扭头看了张局一眼,见老头儿不易察觉地一点头,又道:“在得知‘看守所谋杀案’发生后的第一时间我们的网监和经侦支队已经严密监视了林盛集团,并没有发现除了袁柯交代的这些视频之外的任何可疑之处。如果不是游勇的出现,恐怕袁柯的死亡就成一个孤案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清楚这个案子的性质到底有多严重,下面的隐情埋的有多深,游勇是个关键的突破口。”

郑思斯迫不及待地插话道:“找到游勇,五年前宁副厅长的车祸案就有可能重审。这两天我总在想,出事当天晚上宁副厅长去第二监狱见的那个犯人,因为走私、非法组织他人至境外赌博被判刑五年。宁副厅长为什么要在晚上亲自去见一个罪名不大、量刑也不算重的犯人呢?除非这个犯人有更重要的线索。而宁副厅长一出监狱的大门就出事了,那辆渣土车的速度之快,下手之狠,就连冲上前去想要推开宁副厅长的司机都一齐被卷到车下。而最后,游勇被判刑两年,还减刑一年,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后面的话郑思斯没说——恐怕就连林盛集团董事长殷向阳也没这个能量。

是的。细思极恐。

张局顿了顿,问:“小郑啊,听说你父亲和宁副厅长是老战友?”

见老头儿的态度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郑思斯也就一点头,说了句:“是的。我爸还专门来参加了宁叔叔的葬礼。”这还是郑思斯第一次在工作中提到自己的老爸,有点不适应,不过也还好。

张局点了点头,没说话。

小胡却带着些羡慕的口吻,说:“思斯姐,你爸和司法厅的副厅长是老战友,哦?”

郑思斯对她微微一笑,扭过脸来直白地问老头儿,道:“张局,是不是让我去追踪游勇?我是唯一一个与游勇打过照面的人,这应该是个优势。”

老林开口道:“也有可能是个劣势。因为游勇也见过你啊,如果他真的逃到M市,那里可是他的老巢,你在明他在暗,他能让你抓到?说不定他看见你,直接就出境了。”

郑思斯一想,老林说的也不是有没道理,却孩子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对着萧仕明说:“萧队,你刚才在电话里的意思,可是说我们没时间耽搁的?”

萧仕明看了郑思斯一眼,承认道:“我刚才在电话里的确是有这个意思,可是现在……我承认我刚才还是性急了些。”说着看了一眼老头儿。

张局把手搁在自己肚子上,再怎么严肃看上去还是一团和气地说道:“小萧说的是,就算真的把游勇逮住了,没有其他证据,大鱼还是会跑,最后我们拿着游勇这只小虾米也没什么办法。”

郑思斯不服气,说:“刚刚萧队还说游勇是个关键的突破口呢。”

萧仕明从容地道:“小郑,还是你刚才那一席话提醒了我。游勇是关键没错,但你提到了宁副厅长。游勇开车撞了宁副厅长,结果怎么样?如果当时就有足够的证据,这还是一个简单的酒后驾车肇事案吗?小郑,你再想想,就像刚才老…咳…张局说的,就算真的抓住游勇,然后呢?”

郑思斯想了想,还是有些不甘心,说:“如果真是游勇送了一套致命睡衣给袁柯的话,这总可以查得出来吧?至少袁柯的那件睡衣上会留下指纹吧?”

萧仕明点头,说:“是,就算证据确凿,袁柯真是游勇杀的。可游勇为什么要杀袁柯?谁指使他杀的?抓到游勇,这些问题就都能解决了?”萧仕明一气来了个三连问,换了副语重心长的语气,才又接着说道:“你看看他作案的手法就知道他有…多…专业(萧仕明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这桩睡衣杀人案)。那要是游勇承认人是他杀的,就是他,只有他,原因很简单——他与袁柯有个人恩怨。到时候你怎么办……不,我们怎么办?像张局说的那样,让大鱼跑掉?又像五年前的车祸一样,把游勇判刑了事?”最后一个问题显然戳中了郑思斯,她不撅着嘴了,而是开始咬嘴唇。萧仕明低声道:“小郑,我理解你的心情,也理解小鹿的心情……”

听队长忽然提起小鹿来?小胡很迷惑,却不敢大声说话,咕哝了一句:“小鹿?”

坐在小胡旁边的老林歪过头轻轻对她说了句:“小鹿是宁副厅长的儿子。”

又是一个没想到,小胡睡意全消,把一双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郑思斯的腰塌了下来,做回到椅子上,但言语间仍然透着一丝执着,问:“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萧仕明说:“我和张局交流过,游勇大概率已经回到M市。他这次跑路跟五年前的车祸案没有关系,从时间上推断,极有可能与袁柯的死有关系。我们才到N市公安局去了一趟,这边游勇就离开了G市。这恰好说明游勇背后势力的强大,有极强的组织性。往好了想,游勇一方知道我们没有多少证据,他只不过是去暂时避避风头,万一有事,还可以越过边境,到境外躲上一阵子,等风声过了再回来。他们估计了所有的情况,进可攻退可守……”

章节目录 出差(三) 说到这里,萧仕明摇头,道:“就目前的情势而言,我们在明,游勇的幕后主使在暗,很被动啊……”说着,扭头看着老头儿,问:“张局,咱们是不是应该到林盛集团内部去摸摸底?”

“来而不往非礼也……”夜已深,老头儿看起来可没有年轻人能熬,明显有些疲惫,说:“这个案子太特殊,头绪太多。殷向阳的儿媳黄影被杀,这段时间殷家人与咱们的接触十分频繁,刑侦这边熟悉案情的人基本都和他们打过照面……还有啊,咱们自己这一身的虱子……”

老头儿陷入沉思,其他人也都没说话。小胡在心里揣测,老头儿说“一身的虱子”到底是啥意思?老林却是转过头来看住了小胡。小胡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问:“师傅,你老盯着我干什么?”小胡刚来时,老林带过她一段时间,之后小胡就总是这么称呼他了。见老林不说话,小胡不觉转头一看,发现萧仕明也在盯着她。

老林与老萧对视一眼,萧仕明有些犹豫,说了句:“要不从别的组调个男同志过来?”刑侦的“潜规则”,女孩子进来之后,一般从内勤开始做起,毕竟外面的世界对一个刑警来说,血雨腥风虽然不是天天有,但总也免不了。工作很重要,安全是第一。

对于队里的女孩儿们来说,当然是服气喽。现在郑思斯不知不觉已经成为“10.12专案组”里的重要一员,小胡心里能不着急?当她意识到老林和萧仕明在想什么的时候,兴奋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说:“调什么调啊,这个案情复杂,我都跟了这么长时间了……”一拍胸脯,说:“我去林盛。”然后看着老林,问:“师傅,对吧?”一脸想让老林帮她说句话的表情。

老林清了清嗓子,说:“老萧,小胡说的也有道理,你看我们……”老林手一摊,细数道:“小张、小郑都跟死者黄影的丈夫、殷向阳他儿子有过照面,小郭更不行,况且小郭还是借调来的……”说到借调,萧仕明不由看了一眼郑思斯。老林浑然不觉,继续说着:“小夏就更不行,N市那边袁柯的线索就是他一直跟着挖出来的。所以……”老林手一拍,下结论道:“就是小胡最合适了。”

萧仕明悠悠问了句:“小胡你觉得呢?能去林盛干什么啊?”

小胡听见萧仕明松了口,马上说道:“只要不是太专业的比方设计、财务啥的,其他的工作哪能让他们看出破绽来?”

萧仕明还是那副悠悠的语气,说:“我倒不是觉得小胡做不了那工作,只是觉得小胡做不了那工作啊。”

小胡一愣,问:“萧队你啥意思?”

萧仕明答道:“现在时间紧任务重,如果把你派去,肯定是去林盛的核心部门啊。核心部门是说招人就招人?即使真缺人,有多大概率把你招进去?”

“核心部门?”小胡眨了眨眼睛。

萧仕明道:“是啊,比如董事长办公室,综合管理部门,你可以随意出入,必须是这样。”

“怎么去?”小胡脱口问了句。

萧仕明微微一笑,说:“既然挑了部门,还给你挑工作,哪有那么好的事情?所以,如果你真要打入林盛总部,就只能去做……”

小胡已经反应过来了,瘪了瘪嘴,帮萧仕明把话说完:“去做清洁工了。”说着,小胡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道:“我这个样子,站在那里也不比办公室那些白领差,去做清洁工,有说服力吗?”

老林看了看她,点头道:“的确不太有说服力,还是听老萧的,从别的组抽调个男同志过来吧。”

小胡问:“他去做清洁工?”

“保安呐。”老林答道,扭头问萧仕明:“对不对,老萧?”

“唔。”萧仕明应了一声。

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小胡下了决心,果断一挥手,说:“哎,算了算了,明天找两件土点儿的衣服过来穿上。我去。”

老林一本正经的说:“还有,换个发型,去剪个短点儿的前刘海。”说罢,问:“张局,老萧,那咱还去不去M市的?”

萧仕明转头看着老头儿,刚才老头儿一直没说话。既然已经决定派人去林盛,剩下的只是细节,而老头儿心里却还有对事情更深的判断。他抬头看了看在座的各位,年轻好啊,有朝气有信心,但也要有他这样的老头子把能想到的困难都捋捋清楚……只听,老头儿说:“有些事情我们也不得不考虑啊。嫌疑人袁柯在看守所被害,虽然现在一切都没有定论,我们不能妄断。但有一点必须要承认,我们在组织管理上是有漏洞的。”老头儿一直很谨慎。他说着,转头看向萧仕明,道:“去M市不像张大鹏他们去X省抓捕吴火火,不能大张旗鼓,即使发现游勇的行踪也不能立刻动手,还要防止他越过国境线,难度很大啊各位……”

“所以……”一直没有说话郑思斯忽然又插了进来,说:“本质上说我们这次去M市,是游勇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如果他确实在M市,而我们找到了他的前提下——横竖都不会跟他照面,为什么不让我去呢?”

大家的视线又都落在了郑思斯的身上,各自想着心事,没有说话。

首先开口的是张局,老头儿说:“这边的工作也是千头万绪,而且,更重要更艰巨。而且你从没去过M市。”

萧仕明想了想,一拍大腿,说:“这样吧,你和老林下去,等张大鹏他们回来稍作休整,就让他们下去换你们,好在M市离G市不是太远,开车半天时间也就到了。”

郑思斯说:“我一个人下去就行了。张局不是说这里工作千头万绪吗?老林就不用去了,他孩子身体不好。”

老林一听还是挺感动,忙道:“他早好多了,好多了。”

“不是老林那就其他人,单枪匹马怎么行,你也太不把游勇放在眼里了。”萧仕明拿出了领导的款儿来。

郑思斯可不怵他,撇了撇嘴,说:“那如果我不能去,还不是老林一个人去的,他就不是单枪匹马了?”

老林拉下脸来,说:“小郑,见好就收了啊?要不咱们还怎么愉快地一起去M市的?”

看着老林对着自己挤眉弄眼的,郑思斯刚想开口说话,忽然,放在兜里的电话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并不是熟悉的手机号。看了看大家,接起电话来“喂”了一声,然后,捂住话筒,说:“是黄影的爸爸。”

章节目录 回家(一) 第二天早上,郑思斯按照黄影爸爸发来的手机定位,找到了黄影家。是黄影的妈妈开的门,黄影爸爸却也站在门边。两个老人家把黄影迎进客厅坐下。这个忙着倒茶,那个忙着端水果,即使郑思斯一再说不用,也不能阻止老人在自己眼前忙乱。郑思斯索性不再说话,一直等到他们一左一右在自己旁边坐了下来,却只是愣愣地看着她,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警官喝茶。”黄影爸爸说。郑思斯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郑警官吃苹果。”黄影妈妈跟着说。郑思斯接过黄影妈妈用牙签递过来的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似乎直到这个时候,两位老人家才最终确定她是郑思斯,不是冒牌货似的。黄爸爸终于把憋在心里的那口气长长地叹了出来,告诉郑思斯:“我昨天一晚上没睡,不知道该怎么办。”

黄妈妈接着说:“兴兴的爷爷奶奶昨天来把兴兴带走了。他们说奶奶决定退休,专门带孙子,从下星期开始,就不用我们送兴兴去上学了。”

“哼。”黄爸爸鼻孔喘着粗气,说:“说的倒好听,他们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这不明摆着吗?赶我们走,让我们回M市……”说到这里,就像是被硬物卡到喉咙一样,没有尾音,突然停住了。愣了一会儿,才用一种有些悲凉的语调说:“我们如果真的走了,恐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兴兴了。影儿已经走了,如果再也见不到兴兴……”黄爸爸的话又一次戛然而止。这时,黄妈妈替他把话说完:“我们两个风烛残年的老家伙,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盼头呢?”

两个老人的情绪加上他们的话语,让郑思斯感到无比压抑。兴兴一定是黄影的儿子、他们的外孙,眼前这两个老人家现在最大甚至是唯一的牵挂……那么,他们把自己找来,就是为了这个?自己既不能也不可能帮他们把孙子带回来啊。

昨天晚上接到电话以后,张局和萧仕明都觉得,和黄影的父母聊聊,不见得是件坏事。因此,郑思斯也就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问道:“叔叔阿姨,为什么孩子的爷爷奶奶要把兴兴带走?”这还是她进门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呢。

黄妈妈答道:“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听说影儿出事,当天就从M市赶上来了。见到兴兴的时候,他正吵着要妈妈,这么小的孩子,哭得那么伤心……如果不是觉得兴兴可怜,我当时只怕就跟着影儿过去了。当时我和影儿她爸就跟他爷爷奶奶商量,把兴兴带回来了。他们早被兴兴的哭闹搞得不耐烦了,岂有不乐意的?兴兴从出生就一直住在这里,都是我帮着影儿,我们娘儿俩一手带大的,今年九月才刚上小学一年级……”说着,黄妈妈悲从中来,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巾捂住了嘴。

郑思斯琢磨了一下黄妈妈刚才说的那番话,脑子里回响着的,都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那么……她开口问道:“殷蒙呢?他在哪儿?”

提起殷蒙,一直沉着脸的黄爸爸脸色越发的阴沉起来,说:“他名义上是住在这里,不过总是跟我们说他回兴兴的爷爷奶奶家去了。我们来了一个月,总共也就见他在这里睡过两三个晚上,白天从来是见不着人影的。”

听老伴儿如是说,黄妈妈又道:“昨天兴兴的爷爷奶奶说起来——他们虽没有明说,可我算是听出来了,其实这段时间,殷蒙只是偶尔回去过,根本不是他说的回父母家去住。殷蒙是他家儿子,他们岂有不向着自己儿子说话的?”黄妈妈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唉……”

黄爸爸把头转向妻子,问:“你在这里带兴兴的时候兴兴他爸就有这毛病吗?”

黄妈妈想了想,答道:“那时候还好吧,影儿总说女婿工作忙,白天不在家也正常,晚上大多数时间还是回家的。爷爷奶奶也还好,见我和影儿辛苦,还专门给请了个保姆的。”

“大多数时间回家?”黄爸爸几乎是在质问妻子——好像根本没听见后半句关于请保姆的那些话——说:“一个当爹当丈夫的人,一个晚上不回家就是有问题,大多数时间……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被丈夫抢白了一顿,黄妈妈忍不住分辩道:“影儿已经嫁给了他,孩子都生了。你知道又怎么样?难道叫他们离婚?”

黄爸爸想了想,脸慢慢涨红了,眨着眼刚要说话,黄妈妈看着他,说了句:“你有高血压,别那么激动。现在这情况,万一你有什么事,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黄爸爸一拍大腿,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在原地摇晃了两下。惊得黄妈妈也急忙起身,郑思斯坐在他们中间,见状早已站起来轻轻扶住了黄爸爸。只听黄妈妈有些埋怨地道:“你又要干什么?”

“没事没事。”黄爸爸推开郑思斯的手,说:“今早还没吃药,我现在去拿来吃。”说着,转身走到一扇门前推开进去了。

黄妈妈站在那里一直看着老伴儿进门去了,方才拉着郑思斯,让她一起坐下,小声说:“早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倒不如当初殷蒙鬼鬼祟祟的时候,就支持影儿同他离婚还好些。”

听了这话,郑思斯还是有些吃惊。华逢春的妈妈冯胜兰对女儿在G市的生活经历一无所知,郑思斯原本以为黄影的父母也不会知道,即使有所察觉,做女儿的也会想办法瞒住他们……还是自己太想当然了些。调查华逢春死因的时候,有些人有些事是绕不开的。黄影之所以招来杀身之祸,与她在饭桌上与殷蒙发生争执,执意离开有关——当然,现在吴火火还没有抓到,一切都还不能最终认定。相关细节,除非是殷蒙,现在谁也不可能跟黄影的父母说什么的。现在看来,至少黄影的妈妈对女儿的生活状况是有所了解的,至于知道多少……

章节目录 回家(二) 还没等郑思斯说话,只听黄妈妈又小声道:“她爸脾气急,血压又高,有些事情呐,我跟影儿商量着,不跟他说也就是了。现在想想,如果我之前告诉她爸,是不是影儿就不会出事了。可她爸那暴脾气,昨天晚上差点就动上手了。他们殷家人多势众的,我是真怕出事啊,才让他们把兴兴带走了啊…唉…”

“别老唉声叹气的,有用吗?”黄爸爸手里端着几粒药回到了客厅,一边问着,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端起水杯吃药。

黄妈妈没说话,意味深长地看了郑思斯一眼,仿佛是在告诉她,别把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告诉黄爸爸。

此时郑思斯脑海中忽然闪出一句俗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好吧,说句实在话,如果跟案情无关,她是真不想知道太多。情感这东西其实很有侵略性,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不知不觉中,它已经入侵了你的精神世界,要么与这份情感的主人一起快乐分享,要么一起痛苦分担。二选一,没有其他。所以…嗯…还是有事直说了吧——郑思斯问:“二老的意思是……”

既然与郑警官有了共同需要暂时瞒住黄爸爸的小秘密,黄妈妈对郑思斯说气话来就自如的多了。只听她诉说道:“兴兴想妈妈,我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每天晚上陪着他给他讲故事,孩子刚缓过来一点,他爷爷奶奶就突然说要把孩子带回去。郑警官你是不知道,兴兴昨天晚上要走的时候,哭得可真惨。他说他要在这边等妈妈回来。你知道他奶奶对他说什么吗?她说……她说,你妈死了,不会回来了,这里已经不是你的家了。兴兴还这么小,他奶奶怎么可以这么对孩子,还是当着我们的面啊……”看得出来,黄妈妈一直很想克制住自己,可是说着说着,最后还是用纸巾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小声啜泣起来。

一时间郑思斯也觉得鼻子有些酸,内心凄然……好吧,痛苦分担时刻。她努力把这情绪克服下去,从心里寻找理性——如果黄影的父母只是为了宣泄情绪,不需要找到自己,因为她是一名刑警。郑警官清了清嗓子,帮黄妈妈整理她说过的话,道:“您是想说,外孙兴兴在这里和你们生活了一个月,和你们相处的都挺好,只是因为兴兴的奶奶退休了,就把孙子接回去了?”

黄妈妈在擦眼泪,黄爸爸便替她回答道:“哪儿这么简单?兴兴三岁之前,是影儿她妈提前办了退休到这里来帮着带的,一直到兴兴上了幼儿园,她才回M市的。我明年也要退休了,本来说好……唉……”黄爸爸将自己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叹口气,继续道:“兴兴和外婆的感情也很好的。我们还商量着,不能让影儿的……在天之灵放不下兴兴,她妈先留在这儿,我一退休就马上过来,我们一起好好儿把兴兴带大。实在不行,带回M市也行。反正我们老两口现在也就剩兴兴这么个指望了。”

哦,这么说,是对孩子抚养权的争夺吗?孩子他爸不还在呢吗?想到这里,郑思斯问:“那殷蒙的意思呢?”

黄爸爸尽量不带情绪的说了句:“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他能有什么意思?”声音里的情绪还是很明显。

黄妈妈的情绪忽然又崩溃了,说:“我们影儿,我们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女儿,打小儿谁不夸她漂亮,谁不说她乖巧懂事。辛辛苦苦、小心翼翼地把她培养到了大学毕业,再怎么舍不得也只能装出一副笑脸看着她出嫁。可是,万万没想到哇,事情竟然会成了这样……成了这样……当年,不知道有多少人追求我们影儿,可她却偏偏选了这么个……”这么个什么,黄妈妈没说下去,也没哭,却把牙齿咬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这么个”咬碎了吞进肚子里去一样。

看着老伴儿来了情绪,黄爸爸的情绪反倒下来了,语调平静地开口说道:“我们也没指望说非得怎样怎样,我还没老糊涂。只不过,他们也是兴兴的亲爷爷、亲奶奶、亲爸爸吧?也应该是指着兴兴好对吧?兴兴刚没了妈,他亲外婆没白没黑的照顾了他一个月,孩子才稍稍缓过那么一口气来,怎么能连商量都不商量,甚至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说带走就带走了呢?这对孩子的伤害有多大,他们有没有想过。兴兴只是一个刚没了妈的六岁孩子啊。”说到最后这句话,黄爸爸差不多要捶胸顿足起来了。

郑思斯只得又问了一遍她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叔叔阿姨,那你们认为,兴兴的爷爷奶奶为什么要把孩子从你们身边带走呢?”

“为什么?”黄妈妈擤着鼻涕,说:“想赶我们走呗,让我们回M市去……简直欺人太甚。”

“哦?”郑思斯说:“你们这么认为吗?”

“还能怎么认为呢?”黄爸爸的脾气又上来了,说:“我们的意见呢,是把亲戚朋友请来,为影儿举行个告别仪式。他们家说影儿年轻遭难,长辈不好请,晚辈不便请。好吧。我们影儿死的这么冤,把她的骨灰放到庙里去超度超度。他们家说他们不信这个。我又忍了。我们要把影儿的骨灰带回去葬了,这回他们没意见了,反倒催促着让我们赶紧回M市去料理后事。我们就同他们商量,是不是等兴兴放寒假的时候,全家一起下去?他们又不乐意了。大概是殷蒙说了几句我们住在这儿他不方便的话,兴兴的爷爷奶奶就索性过来把兴兴接走了。还阴阳怪气的,说我们要在这儿住就只管住吧,以后殷蒙和兴兴都到他爷爷奶奶家去住,他们也好照顾。”枯燥的叙述仿佛磨平了黄爸爸的脾气,连他自己都为忽然找不着脾气而感到奇怪,骚了骚头,加了一句:“就是这样……”从语调上也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这么说,殷向阳是想让黄影的父母赶快离开M市,为什么呢?难道仅仅是因为这些琐碎的家事?

章节目录 回家(三) 郑思斯语气谨慎地问道:“你们知道殷蒙不回家的时候,去哪里了吗?”

一句话让黄爸爸又有些来气,他又一拍自己的大腿,叫道:“谁知道啊?还不能问。那天好不容易见他回来,想问问他到底在外面忙些什么。脸都给我笑抽抽了,声东击西……啊不,旁敲侧击了一半天,人家居然甩个脸子就走了。到底我是他老丈人,还是他是我老丈人?当初我真是昏了头了,居然同意影儿嫁了殷蒙这么个兔崽子。”

黄妈妈插话道:“听着兴兴爷爷奶奶那话里话外的,好像是在怪我们照顾不好他儿子,更不可能照顾好他孙子的意思。你儿子是你儿子,我女儿嫁了你儿子,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我们不怪你们就不错了,怎么反倒还被你们埋怨起来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你们的儿子你们照不照顾的,我们没意见,可兴兴也是我们的外孙子啊,凭什么你们说带走就带走了?”

说着说着,又绕回去了。这些家务事,哪是自己一个外人能判的清楚的,看来今天就这么着了。郑思斯索性问道:“那叔叔阿姨是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呢,还是打算回M市?”

老两口见问,对视了一眼。终于,黄爸爸咽了口吐沫,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郑警官,我们有事情想告诉你。我们……我们觉得老游……就是游勇,很可疑。”

“哦?”郑思斯不由坐直了身子,双眼盯住黄爸爸,希望他继续说下去。

黄爸爸看了郑思斯一眼,也坐直了身子,说:“昨天不是有两个警官来找我们吗?一男一女,男的年纪大些,女的年轻些……”郑思斯虽然心里着急,却尽量克制着让自己看起来不动声色。就听黄妈妈在一旁道:“你啰嗦这些干什么,那些都是郑警官的同事,她会不知道吗?你就不用形容了。”说着,问郑思斯:“郑警官,那两人是你的同事吧,你们认识吧?我们上次公安局的时候没见过他们,如果见过,我会记得的。”郑思斯只得对她微微笑了笑,转头看着黄爸爸,发现自己的嘴也有些发干。其实,心里火烧火燎的,可火星子还不能冒出来。于是,郑思斯垂下眼睛,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终于,黄爸爸又继续说道:“那个年长的男警官……姓什么来着?”

“林。”郑思斯提醒他,一边把茶杯放下。

黄爸爸点头,说:“对,林警官。林警官说让我跟老游联系下,就说他们找我,哦不对,我找他们……不,是我们找他……”黄爸爸就像开着车终于找对了路一样,松了口气,继续说道:“想求他再开车带我们出去一趟。结果老游说他出差了,不在G市。林警官人挺客气,笑眯眯的连说没事没事,还跟我们直道谢,也没说到底找老游干什么,就走了。我知道,你们找老游肯定有事,对不对郑警官?”

郑思斯又把茶杯抬起来,轻描淡写地问了句:“所以,你们就把这事跟兴兴的爷爷奶奶说了?”

“没有没有,我们没有。”黄妈妈急忙摆着手说。

“我们跟他们说的着吗?”黄爸爸质问郑思斯,说:“昨天晚上我和影儿她妈都气得睡不着觉了,想起兴兴心里就难受,总得有点事情打打岔吧?就又琢磨起老游来,觉得他肯定有问题。郑警官你那天不是跟老游聊了几句吗?我们在车上听得不真,就听见什么五年前,车祸啥的。最后你不是还查了老游的身份证吗?回去的路上,老游也不说话。他以前也不爱说话,一直都这样,可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句‘郑警官找你啥事啊’?还告诉他说,你说以前就认识他。他听了好像挺不高兴,说你以前是交警队的,他违反交规被你罚过。我这人爱较真,就说不会吧?郑警官明明告诉我们她认识你,你违反个交规就能跟那么能干又心善的警官成朋友?他就更不高兴了,说这事和我们又没关系,问那么清楚干嘛?我们当面没说什么,心里却越想越憋屈,你老游以为你是谁啊?现在都能这么跟我说话了?”

郑思斯认真的听着黄爸爸信马由缰的说道,等他停顿的时候,见缝插针地问:“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老游的?我记得叔叔阿姨曾经说过,你们是老乡。”

“哼。”黄爸爸轻蔑地哼了一声,说:“他打小儿我就认识他。他爹是我们厂的锅炉工,他妈是附近的农民。老游还有个弟弟,两兄弟从小就皮,跟着大孩子欺负小孩子。经常有家长去找他爹告状,他爹那工作在厂里算不得有头有脸,大多数时候只能给人陪着笑脸道歉,回去逮着两个儿子就是一顿暴揍。有一次把老游他弟弟打得狠了,过后也没太在意,大概是觉得小孩子恢复的快,过几天就能跑能跳的了。没成想,他弟弟的脚之后一直没好,也不知道是伤到了哪块筋骨,走路就有点跛,还好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从此以后,也就没人再上他们家告状了。这之后两兄弟也收敛不少,不大在厂子里惹事,不过也没好好读书,初中毕业之后也没个正经工作,这儿那儿的混着。后来听说两人都跟着一个老板做边贸生意,还经常往返于G市和M市之间。再后来,就听说两人都在G市站稳脚跟了,把他爹得瑟的,现在七十多岁的人了,精神反倒比上班的时候还好,走起路来挺胸抬头的。在路上遇到熟人,就给人家看他的衣服、皮鞋、新手机……都是儿子买的。”

郑思斯又问:“您知不知道游勇在林盛集团工作?”

黄爸爸摇摇头,说:“我是那天要到你们那儿去,兴兴他爷爷主动派了车,说让我们坐车去。我们为了影儿,跑了好几次殡仪馆和你们市公安局了。只有第一次的时候是殷蒙开车带我们去的,之后都是我们自己去,还有就是那次了。一上车看见是老游,我和她妈都愣住了。真没想到司机会是老游。”

章节目录 回家(四) “你们认为游勇哪里可疑了?”郑思斯问。

黄妈妈说:“郑警官,我们都相信你,所以我们也认为游勇有问题。”

“相信我?”郑思斯又懵圈,这怎么还跟自己扯上关系了?

“是啊。”黄妈妈点着头,说:“相信你。游勇是个啥样的人我们可是知根知底的,肯定是因为他有问题,你才会找上他的,对不?也因为这,昨天那个林警官才会来找我们,让我们跟游勇联系的。对不起啊,也没帮到你们什么忙。游勇在社会上闯荡这多年,早就不把我们这些叔叔阿姨放在眼里了。我们影儿她爹是车间主任,当初游勇他爹还想着把游勇招到厂里头去当车工,每次见了我们,那客气劲儿,搞得人浑身都不自在。现在他爹都还记着当年那事儿呢,见了我们爱理不理的。他也不看看他儿子那吊儿郎当的样儿,你能出面把他招进厂子里?可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唉,此一时彼一时,游勇现在居然在林盛工作,看兴兴爷爷对他的态度……没想到啊……”

“哦?”郑思斯终于又听到了兴趣点。

黄爸爸把话接了过去,继续说:“我们一想不行啊,殷向阳是林盛集团的董事长,也是兴兴的亲爷爷,既然游勇现在在林盛工作,少不得要跟殷向阳提一提这个事情的。”

黄爸爸说到这里停住了。郑思斯忙问道:“那您提了吗?”

“唉……”黄爸爸一脸失望,说:“老啦,多余啦,碍手碍脚啦……”

郑思斯心中一动,再次确认道:“您刚才说昨天晚上没跟殷向阳提过游勇?”

“没提。”黄爸爸肯定的点着头,回忆道:“林警官打电话给我们的时候,我和影儿她妈刚好接了兴兴放学。后来林警官就在楼下等着我们,也没上楼来坐坐就走了。晚上八点多,我在辅导兴兴做作业,影儿她妈在收拾厨房,殷蒙和他爹妈来了,三个人都沉着脸,好像我们欠了他三百万似的,看的人心里硌得慌。这还不算,二话不说,就说要把兴兴带走。兴兴都要被带走了,我们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早把游勇丢到爪哇国去了。”

“殷向阳他……提过游勇没?”郑思斯又问。

听了这话,老两口愁眉深锁。当年影儿下到M市去办婚礼的时候,带来了一个专业的婚礼策划公司,包下了市里唯一一家四星级酒店的宴会厅。这么多年过去了,仍然有人对当年那场婚礼津津乐道。谁不夸影儿她嫁得好……现在再想起当时的场面,不堪回首呐……尤其是看到殷蒙和他父母家人的态度,黄父都不敢想,自己的女儿看上去风光,这些年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正在唉声叹气的老伴儿。她在这里照顾了女儿和外孙两三年,难道竟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就算咱们影儿嫁给殷蒙是高攀,可咱们也不是离了他殷家就活不下去的。如果真能早做决断,岂会把事情弄成现如今这个样子?影儿去了,兴兴又不让带,这可真是把他们老两口往绝路上逼了……

黄爸爸愁烦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倒是黄妈妈,唉声叹气了一会儿,摇着头,说:“没有。之前见到殷向阳,不管怎么说,面儿上还是会敷衍我们一下的。每次来看孙子,还一直感谢我们带兴兴辛苦。不像昨天晚上,从头到尾拉着个脸,说什么他对我们奉若上宾、嘘寒问暖的,而我们却说话做事没个分寸。还说劝着我们安分些吧,在他家里挑三挑四的,把他家挑散了对谁也没好处。我当时就问他了,我们每天辛辛苦苦带孩子,再说这G市里头,没一个认识的人,我们就是想挑事,可上哪儿挑事去?然后殷蒙他妈就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我们没照顾好他孙子,连带他儿子不着家也怪在我们头上。殷蒙一进门,他爹妈就说我们老人家有事要说,让把兴兴带到楼下去活动活动。这时候反应过来就已经晚了,兴兴早让殷蒙带着走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扬长而去……郑警官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啊,唉……”

黄妈妈还想开口说什么,却被黄爸爸打断道:“殷向阳这一家子真是欺人太甚了,说我们不安分,说我们没分寸,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啊?就凭着红口白牙这么一说,就把人冤枉死?我们找谁说理去?一气之下,我就给你打了电话了。郑警官,我一见你就知道你人美心善,又是个警察。不是有句话叫有困难找警察吗?我们不是有困难,是已经走到绝路上了。我们冤呐,郑警官,就想跟你说叨说叨,还请你们一定要把我们影儿这事儿放在心上,让我们在冤死之前能看到案子破了,凶手抓住了……”黄爸爸越说越激动,似乎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情,伸手去拿桌上自己喝水的杯子,手却抖得厉害,把里面的半杯水晃荡得到处都是。

黄妈妈惊慌地叫道:“她爹,别激动,千万别激动。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还得等着郑警官为影儿伸冤呢……”说着,一边拿纸擦眼睛,一边站起身来。郑思斯心里也慌,生怕老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伸手过去将黄爸爸的茶杯接了过来,见黄妈妈拿着块抹布过来,将各处的水渍擦干。她索性站起来,去为黄爸爸倒了杯热水。

郑思斯一边倒水,一边想着刚才黄影父母说的有关于殷向阳的那些话。他们突然过来把兴兴带走,警告两位老人不要多管闲事,最大的可能是——游勇或者游勇的幕后主使告诉殷向阳,管好自己的亲家,不要让他们跟警察有那么多来往,也不要没事瞎打听……

“郑警官?”郑思斯听见黄妈妈小心地招呼了她一声。郑思斯一看,杯子早已接满,水顺着杯沿儿流到渗水格子里去了。她不好意思地连连道歉,夺过黄妈妈手里的抹布四处擦着,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章节目录 回家(五) 第二天一早,老林开着一辆普通牌照的车,副驾驶座位上坐着郑思斯,来到黄影父母暂住的小区。两位老人早已等在了楼下,看见郑思斯摇下窗户玻璃朝他们招手,便走上前来。老林和郑思斯都下了车,帮着老人把东西放到车子的后备箱里。

黄妈妈跟个孩子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郑思斯身后,口里一边说着:“郑警官,从没见过你穿这平常的衣裳,虽然好看,还真有些不习惯……郑警官,昨天我梦到影儿了,她笑眯眯的,看上去挺高兴。我想,她也认为我们应该这么做吧?”

郑思斯笑笑没说话,替老太太把后面的车门打开,一边问黄爸爸:“叔叔,你们要走告诉殷家人了吗?”

“对,这事可不能忘,我现在说。”黄爸爸拿起手机拨了号,把它放在耳朵边。半天之后,又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看,叽咕道:“没错,是殷蒙的电话呀。”抬起头来说:“没人接。”想了想,黄爸爸走到郑思斯身边,把手机递给她,说:“郑警官,要不你帮叔叔发个短信?我这老花眼,不好使。”

郑思斯把手机接过来,调整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字号,想了想,根据老人家的语气简单写了几个字——我们回家去了。然后,把手机还给黄爸爸,说:“您看这样行了吗?”黄爸爸看着自己的手机,连连点头,说:“好好好,可以可以……郑警官,这手机里面的字以后都是这么大了吗?”见郑思斯点头,才把信息发了出去,一边点开手机的其他页面看着,一边钻进车里坐到了老伴儿身边。

老林和郑思斯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并没有察觉有什么异样,一点头也上了车。老林发动车子,径直穿城上了高架,驶向通往M市的高速路。

就听见黄妈妈劝老伴儿,说:“在车上别看手机了,仔细待会儿又嚷嚷眼睛花头昏的。”

黄爸爸说:“郑警官不是跟我们说好的吗?我们这次回家可是有任务在身的,有什么情况就要立马跟郑警官……对,还有林警官联系。别只会打电话,莫到时候连个微信都不会发,那不耽误事儿吗?”

郑思斯急忙回头笑道:“叔叔,您就听阿姨的,先休息会儿。这真不是什么大事儿,和您平时在家没什么区别。我昨天不是和您沟通过了吗?我那天见到游勇和他说的是五年前他酒后开车出车祸的事情,您既然给我们提供了线索,我们顺便送你们回家,顺便去查一查。若真有事,我们也不能放过他。若没什么事,他又在林盛集团工作,你们不也安心吗?”

听到林盛集团几个字,黄爸爸的脸色沉下来,想了半天,说:“希望是我看错了他们殷家,希望影儿的事情能快点真相大白……”想了想,问道:“郑警官,你能跟我说句实话么?林盛集团到底有没有问题?”

郑思斯看着他,答道:“一切要等调查了以后才知道。不过叔叔,我还是要提醒你们二老一句……”

黄妈妈接话道:“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们明白。何况我们现在就是两个招人嫌弃的老东西,心里有话又跟谁说去?”

黄爸爸瞪了老伴儿一眼,说:“你看看你,又来了。我们一辈子行得正坐得正,用的着跟谁说?倒是有些人做了伤天害理事,早晚有一天是要遭报应的。”说完,却又想起女儿,心气便没那么足了,往后一靠,叹了口气,说:“我这辈子做过的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把影儿嫁给了殷蒙。也是我们影儿命不好,怎么就偏偏被殷蒙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盯上了呢?你说他有副好皮囊也好,有钱有势也好……现在想起来,全都虚头八脑靠不住的。如果还有机会,我会告诉影儿,过日子,知冷知热才最重要……最重要……唉,这也是报应啊,报应……”说着说着,呼吸便急促起来,吓得黄妈妈一把抓住老伴儿的手,替他抹着心口,说:“你急什么呀你呀,不是说好的不着急的么?”说着,看一眼郑思斯,又道:“刚才不是还说不能耽误郑警官的事的么?”说完又把头扭向老伴儿,问:“今天早上的药吃了么?”

在老伴儿的关切中,黄爸爸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冲老伴儿点了点头。坐在前面的郑思斯暗暗舒了口气,刚想把头扭回去,忽然听到黄爸爸问了句:“郑警官,你还没结婚吧?”

“嗯?”郑思斯看着他。

只听黄爸爸自顾自说道:“你一定还没结婚,看得出来。记住叔叔的话,过日子,知冷知热才最重要,这都是教训,血的教训呀……”

看着黄爸爸压抑着、绝望着、又充满了不甘的神情,郑思斯觉得他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知冷知热?这让她想起了白宁思,想起了昨天的告别……

白宁思昨天下午开车到单位门口来接上她,什么也没说,一溜烟就把车开回了家。打开后备箱,郑思斯才发现里面堆满了几大袋子的各种食材。白宁思宣布:“今天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郑思斯看着后备箱眨眼睛,问道:“白老师这是打算办几桌?”

白宁思冲她挤了挤眼睛,说:“宴席吗?没想到你比我还着急。”

“哦,明白了。”郑思斯转了转眼珠,说:“原来你这么能吃啊。”

白宁思一笑,说:“这些东西都是为你准备的。你明天不是要出差了吗?关于出门在外,我还是有发言权的。在外面比不得在家,吃好睡好是最基本的。我给你做点儿红烧牛肉、卤鸡啥的,还有我妈的咸菜。不要让我担心,照顾好自己。”

知冷知热……郑思斯心里酸酸的,他们的车才刚过G市收费站,她就已经开始想念白宁思了……一定要找到游勇,盯紧他。为了失去父亲的儿子,也为了失去女儿的父母,更是为了真相。

章节目录 马卡龙 昨天早上,郑思斯离开黄影父母回到办公室,马上去找萧仕明,人没在办公室。她想起来,张局和萧仕明昨晚开会的时候就说今天一早要去老头儿办公室碰头的。这个“头”时间碰得也太长了些,都已经到午饭时间还没碰完。没办法,只能死等。陪她一起死等的还有老林。

肯定得有人去一趟M市,昨天差不多说好他们俩一起去了。左右都是等,郑思斯便和老林先商量起来。

提起黄影的父母,郑思斯只觉得惨然。本来嘛,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是悲剧中的悲剧,当两个老人家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小外孙身上的时候,却突然意识到他们对外孙的关爱是别人说拿走就能拿走的。她告诉老林,黄影父母若不是感觉被逼上了绝路,是不会给自己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打电话的。她有个主意,莫不如送两个老人家回M市,捎带着让他们帮忙打听打听游勇的行踪。现在这老两口一定想要做点什么,必须要做点什么——为女儿,为外孙,更是为了他们自己。六十上下的人了,很容易扛不住,身心都会被情绪压垮的。无论能做点什么,都能缓解他们内心的悲伤和焦虑。对游勇知根知底,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如果他们肯帮忙,还怕找不着游勇的蛛丝马迹?所以,郑思斯想说服黄影的父母让自己跟着他们一起回M市去,帮着找到游勇的踪迹,自己在暗中进行监视。最后,郑思斯说:“如果是陪着黄影的父母回家,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老林听罢,摇头,说:“又来?黄影的父母可以有,怎么偏我不行呀?小郑你一个女孩,从没去过M市,即使找到游勇,也随时有可能跟丢。况且这次行动咱们还不能让当地警方协助,若在那边有个万一,连个帮忙的人都找不着。”

正说着,萧仕明回来了,把他俩一起叫进张局办公室一商量,最后决定还是两人都去,便装。不要跟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行踪,对刑侦队以外的人统一口径,就说是去X省把张大鹏他们替换回来休整。到M市以后,跟黄影的父母只能电话联系,不要见面。至于怎么让黄影父母不引起怀疑又能打探到有用的信息,全看郑思斯的沟通协调能力了。老林在一旁看着郑思斯不阴不阳地笑道:“这样子查案,我也是第一次,找了两个快退休的老人家发挥余热做线人……还有谁能出这主意?”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饭点早过了,萧仕明也没什么胃口,回到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心里面有千头万绪,可又感觉空落落的。放眼看着办公室,一片人去楼空的寂静……他弯下腰,从最底下的那个抽屉里找出一盒烟来点上了一支。

老林和郑思斯明天一早动身,张大鹏他们三个大概明天下午也就能到G市。不好意思了各位兄弟,休整的没有,干活的有。

看着一缕白烟从手中蒸腾起来,萧仕明才想起来抽了一口。好久不沾染,竟有些冲嗓子。他把烟吐了出来。已经让老林早点回家去了,不能让别人说咱当刑警的不顾家。郑思斯不行,还得去找黄影父母商量。这个萧仕明倒不太担心,郑思斯这段时间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上了线,有时候连萧仕明都觉得自己应该向郑思斯警官脱帽致敬了。他特地嘱咐郑思斯,与黄影父母商量妥当之后就不用回办公室了,自由活动。郑思斯去干什么是她的事……还能干什么,肯定去见小鹿呗?说不定她的突飞猛进与小鹿有很大的关系呢……小胡也已经去了林盛集团总部开始了她的清洁工生涯。虽然萧仕明心里不太踏实,但年轻人总是要成长的。自己需要时时绷着一根弦,仔细评估来自各方面的风险,总之,安全第一……

忽然一阵不轻不重却很沉稳的脚步声打断了萧仕明的思绪,抬眼一看,冬梅手里提着个小袋子,已经站在办公桌的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萧仕明的第一反应是从椅子上纵了起来,抬着手里的香烟满桌子找烟灰缸,想把烟灭掉。来回看了一圈之后才想起来,由于自己长时间不抽烟,桌上根本没有烟灰缸。而情急之中,把烟灰洒得到处都是。只得一路小跑着来到茶几前,把剩下的半支香烟扔进烟灰缸掐灭,像个考试作弊被当场抓了现行的学生,诺诺地说着:“我已经很久没抽烟了……早知道一抽烟你就会出现,我倒应该经常抽上一支才对。”说着,鼓起勇气抬起头,却见冬梅蹙着眉头瞧着他的办公桌。萧仕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了句:“马上。”跑到角落里找来了一块抹布,顺手拎起一只垃圾桶来到办公桌前,把桌上的烟灰都抹进桶里。然后抬头看着她,问:“干净吧。”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求表扬”三个字。

常冬梅把头扭开轻轻地清了清嗓子,转过头来,把手里那只袋子放在了萧仕明的办公桌上。

萧仕明问:“这是什么?”

常冬梅冷冷地说了句:“我哥出差回来了,给你带的东西。”

萧仕明过去把袋子拉开探头看了看,伸手把一个精致的纸盒拿出来,透过盒子的透明处,看见里面躺着六个五颜六色的小点心,问:“这是什么?”

“马卡龙。”常冬梅答道,仍然保持着多年来的习惯,把手揣在衣服口袋里。

“哦……我知道了。”萧仕明把个“哦”字拖得长长的,说:“听说它是法国人搞出来的,俗称少女的……那啥…咳…冬屹出差回来了?”萧仕明本来是想对着冬梅多说两句的,毕竟,她屈尊降贵到自己办公室来,离婚之后还是头一次,可自己好像……这个常冬屹也是,都是老男人,送点什么不好?

“回来了。”常冬梅又点了点头。

眼看着天就要聊死了,萧仕明接受教训,决定想清楚了再说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想清楚。主要是没想到常冬梅回来……

忽然,常冬梅开口问道:“听说那个双硫仑反应死者的凶手抓住了?我哥还真帮到你了?”

萧仕明又一惊,点着头,说:“是啊是啊,多亏了冬屹。”

“哦。”常冬梅应着,说了句:“这东西需要冷藏,这里没有冰箱,你赶紧吃了吧。”说罢,便转身离开了,留下萧仕明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莫名惆怅。半晌,萧仕明把那盒点心打开,拿起一个扔进嘴里。心里想着,对了,常冬屹说过他去上海出差的……她居然连句再见都不说就走了……她居然没等自己跟她说再见……马卡龙的口感很好……

章节目录 影子 一张指向林盛集团的大网正在慢慢织就。

追根溯源,还是先得从“看守所谋杀案”说起。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关押在N市看守所的犯罪嫌疑人袁柯交代龙胜山庄以及G市部分宾馆客房里安装有针孔摄像头的犯罪事实。第二天晚上,袁柯穿上“女朋友父亲”送来的一套睡衣,结果,被发现时,已然氰化钾中毒而死。

从有人假称物管工作人员登门骗取莫兰父亲身份证开始,整个案件策划胆大包天,操作起来也是走位精准、一气呵成。萧仕明们每每提及,一个个摩拳擦掌、斗志昂扬的。来而不往非礼也,瞧瞧别人把这事做的,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咱也不能不把这场子找回来吧?

关于袁柯为什么会被人如此费心尽力地谋杀在了看守所,最大的指向就是——龙胜山庄,也就是林盛集团。现在还不知道操纵这一切、策划这一切的隐藏在幕后的大佬到底是谁,或许是殷向阳,或许不是,就姑且把他称之为“影子”吧。

虽然影子是谁还不得而知。可有一点很清楚,如果没有内应,要实施这么一桩高难度的谋杀案,绝不可能。

这个影子肯定是在第一时间得知袁柯做出了对自己极为不利的供述,才会反应如此迅速,而且狠辣。当得知龙胜山庄装有非法摄像头,萧仕明还没来得及赶到N市就在第一时间派郑思斯去龙胜山庄展开调查,并锁定“10.12”案华逢春在205房活动的视频证据。这似乎对影子并不构成威胁,构成威胁的大概是袁柯之后还有可能继续供述出“是谁把龙胜山庄的偷拍视频倒卖给他的”吧?

看守所谋杀案从计划到实施只用了两天不到的时间。而作案人对袁柯事无巨细,方方面面都了解的极为透彻。包括他女朋友莫兰父母的家庭住址,包括袁柯身患痔疮。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影子是一个心思极为缜密的人。与这样的对手周旋,那可得加倍小心。尤其,影子在咱们内部,极有可能还有“自己人”。看守所谋杀案的发生,如果没有一个达到一定级别,可以第一时间就掌握全部案情的人与影子暗通款曲,就算影子与他的同伙脑洞再大,怎么可能如此顺利就将身在看守所的袁柯灭了口?如果这个内奸不是那么专业,与影子派来的杀手在看守所里“无缝对接”还不留痕迹,怎么可能将这个难度系数8.0的杀人计划成功实施?

经过摸排,专案小组的目光逐渐落在了N市刑侦队政委黄怀健身上。黄怀健是N市人,但之前他并不在N市局工作,是从沙林镇派出所副所长的位置上升迁至N市局刑侦队政委的。萧仕明得知这个情况之后,特地给林沙派出所所长郭光亮打过电话。老郭说自己是四年前平调到沙林镇派出所当所长的,来的时候原来的所长内退了,政委平调,副所长——也就是黄怀健——去了N市。几乎整个沙林派出所都做了相应的调整。这位黄政委,老郭也从来没见过。

还有一个疑点,袁柯死亡当天,与看守所当班民警谢进武交接班的宋耀武,是黄怀健的外甥。这还真是一个大发现。若不是对所有人档案查得仔细,没准这个信息就被从手指缝里漏过去了。在平时的工作中,舅甥二人看上去是从来没有任何交集的。毕竟刑侦队和看守所只能算是一个系统,不能算是一个单位,而且两人的亲戚关系从来没被两人提及过。你也可以说这是黄政委公私分明,而萧仕明却把它当作了疑点。尤其是宋耀武在与谢进武交接班的时候,亲手接过了那套“致命睡衣”。现在再把谢进武描述的当时的种种细节拿出来推敲之后,宋耀武当时的言行,有一种若隐若现的“打掩护”的嫌疑,至少起到了让谢进武放松警惕的效果。也许宋耀武知道内情,也许并不知道,只是舅舅黄怀健打了个招呼让给袁柯送的东西开个绿灯。这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如果只看事情本身的话。

黄怀健以前的工作地——沙林镇。又见沙林镇。龙胜山庄在沙林镇,让林盛集团赚到第一桶金的废弃的沙场位于沙林镇。黄怀健——沙林镇派出所——林盛集团?虽然这样的推测未必成立,但求证一下总是可以的。时至今日都可以看出,殷向阳与沙林派出所的关系还是很深厚的。萧仕明想起那天晚上陪着殷蒙去沙林派出所报案的种种。还有在废弃沙场发现黄影后,第二天刑侦队就被殷向阳带着种种细节进行了投诉和施压。所幸他们对现场的处理并没有违规之处,且杀害黄影的凶手被很快锁定,大家的视线也随之从那片废弃的沙场以及它的所有者林盛集团转移……是因为废弃沙场隐藏着什么秘密以至于让殷向阳如此遮掩,还是单纯只是不希望别人把它与林盛集团联系在一起?无论是哪个原因,林盛都无法自证清白。

回到黄怀健身上,现在的问题是,四年前沙林派出所那次人员大调整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仅仅是一次普通的调整,那为何将领导层大换血?如果有问题,为何连个问责都没有?而且黄怀健还属于升迁。

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萧仕明更关心的是,它会不会与林盛集团有关。可他很失望的发现,四年前的林盛集团至少在表面上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沙场的生意仍然热火朝天,早些时候在G市顺利拿到的两个地块已是高楼平地起,年中就顺利封顶销售。不夸张的说,四年前是林盛集团的高光时刻,它就在那时踏进了飞速发展的快车道。

这段时间,连老头都变得忧心忡忡,不停地找出各种“送材料”的借口往省厅跑。他到底去找谁,老头儿不说,萧仕明也不能问。并且,老头儿还一再叮嘱萧仕明和整个专案组的人对外统一口径——大家每天这么忙,是为了抓住杀害黄影的凶手吴火火。现在,网监和经侦那边对林盛集团的调查也已经停了。

章节目录 蹲守(一) 时间一天天过去,小胡对她在林盛集团的清洁工岁月已经开始有些上头。每隔一天潜回队里汇报情况的时候,表情越来越愁苦了。小胡觉得,再苦再累,如果能有些进展的话,说不定还能忍。可问题是,自己都在林盛集团扫了一个星期的地了,别说田天赐没有露过面,就连殷向阳也不常在公司里头。不知道二位大佬都在忙些什么,连正儿八经自己开的公司都忙得顾不上。小胡只得找一切能愿意陪她聊两句的人聊天,发现上至董事会秘书,下至清洁工领班,谁对那个田天赐都没有多少印象。至于殷向阳……跟董事长有接触的人跟你一个刚来的清洁工妹子说不着,跟你说得着的人往往跟董事长又说不着。所以…咳…唯一的一次机会是小胡去为田天赐的办公室做每星期的例行清洁。她打扫得那叫一个仔细,把同行的大妈支走,还露了一手撬门扭锁。可不论办公室里锁着的开着的的抽屉柜子里,除了些装样子的精装书、文件袋、空白信笺纸,其他神马都没有。

独立董事还能这么当的?

萧仕明听罢,只能提醒小胡,耐心耐心再耐心。“记住你是在守株待兔。”萧仕明说:“不仅要花时间花精力,还要静待时机。”

“哦。”小胡戚戚然地说:“萧队,我完成任务以后,能不能赦免我一年不用打扫办公室啊?不管怎么说,总是个盼头。”

萧仕明有些心疼也有些好笑,说:“瞧你这点出息。”

同时,田天赐的背景也在同时推进着。此人是一家文化旅游公司的法人代表,在边境线上做贸易。据说他主要是做玉石生意,尤其喜欢赌石。赌石是一种神秘的投资和交易方式,花一个天价买一块石头,剖开以后,它仍然只是一块石头,那么,倾家荡产。若是将石头的表皮去掉之后,里面有一块价值连城的翡翠,那么,立马身价十倍甚至百倍千倍。这是一个用一把刀切开一块石头的游戏,对好这一口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刀天堂,一刀地狱,刀刀连着心肝肺。所以,也没有人知道田天赐的玉石生意到底是赚是赔。大约五年前,他还曾经参与境外赌博被处理过。仅仅只是处理。这之后,就放弃了自己的边贸生意,来到G市定居下来,成了林盛集团的独立董事。

既然田天赐这个独立董事这么“独立”,萧仕明只得重新调整策略。田天赐在G市有两个住处,张大鹏、白夏、郭一侠,还有从其他组抽调过来的人,每班两人,轮班蹲守田天赐的两个落脚地。目的是要掌握他的活动规律。另外,殷向阳一家也总要适当关心吧?萧仕明摸着自己两天没刮的胡子,实在是没人了啊。

怎么办?

也许,是时候该找殷蒙谈谈了。如果是自己贸然去找他,恐怕不是上策……抱歉了狮老大,又得麻烦你。萧仕明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拎着拍来到网球场,老妈他们早已在那儿开始热身了。师胜虎看见萧仕明,咧着嘴走了过来,恶人先告状:“胡阿姨说你已经大办个月不见人影了。”

萧仕明问他:“你怎么热衷起打老年网球来了,城市动物俱乐部还好吧?”

师胜虎摇着头叹了口气,说:“自从华逢春出事之后,俱乐部几乎就没有任何活动了。最近的一次你是知道的,就是华逢春的妈妈哥哥来G市那天,我们几个人约了请他们吃了顿饭。还有就是遵照你的指示,想把何念约出来打球,结果何念不是已经被你们逮捕了吗?”师胜虎好像被自己的话震惊了,缓了老半天,有些落寞地说:“何念杀了华逢春?我们每个人都不敢相信,大概过一段时间吧……”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抬头道:“哦,对了,有个事跟你说一声,金鑫帮华逢春看中的一块墓地,华逢春的妈妈好像也没太大意见,说不定冬至的时候就能过来把华逢春的后事办了。群里的人倒是说好了,等华逢春的妈妈把具体时间定下来之后,我们会一起去参加的。”

萧仕明已经在抓捕何念之后退出了城市动物俱乐部的网球群。他只是偶尔去与他们打了场球,在里面不合适。

“你这段时间见过殷蒙吗?”萧仕明问。

师胜虎又摇头,说:“那天咱俩陪他去沙林派出所报案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听群里其他人说也没有见过他。据说他的那个体育用品店也转给别人了。老萧,殷蒙他老婆小黄……真的……吗?”

“唔。”萧仕明点了点头。

这时,就见老妈迎头冲了过来,对着萧仕明嚷嚷道:“你倒是不来才好呢。大狮子是来陪我们,结果你一来,我们连球都没得打了。”

萧仕明急忙起身,冲着老妈“抱怨”道:“您可真是老糊涂了,我才是您亲儿子好吧?我陪你打。”说着,搀起老妈来到球场上。可能是真上了年纪了,陪老妈拉了一个来回,总是提不起精神,显得心不在焉的。搞得胡医生再没耐心陪儿子玩儿,把他“赶回”到场边的椅子上。师胜虎见状,也便停手,回到场边。几个老头儿老太太便自顾自打起了双打比赛。萧仕明和师胜虎拿起自己的东西出了网球场。

已是十二月,冬日上午的太阳实在是太暖和了,两人谁也没说话,却默契地来到草地边的一张长椅上坐没坐相的坐下来,任由太阳把自己晒化,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偶尔睁开眼睛,看看自己有没有化。动动手指,感觉一下身体还听不听使唤的?终于,还是师胜虎忍不住先开口,说:“我怎么觉得如果坐死在这里,我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萧仕明眼睛半睁半闭的问:“你知道让人感觉最幸福的是什么吗?”

“什么?”师胜虎懒洋洋地问道。

“现在死了也没什么遗憾。”

听了这话,师胜虎把身体坐直了,说:“好像现在还不能死。”

萧仕明也爬了起来,说:“说的对,打个电话给殷蒙吧,试着问问他在哪儿,下午一起打球?”

章节目录 蹲守(二) 殷蒙说他已经不打球了,现在每天沿着湖边的栈道跑个五公里。他说没想到师胜虎会打电话给他。“狮老大,我请你吃顿饭吧,我很想找人说说话。有些事情,我想来想去,只愿意跟你说。”殷蒙在电话里说道。

师胜虎抬起头来看着萧仕明,他的手机摁了免提。萧仕明想了想,指着自己摇了摇头,又指着师胜虎点了点头。师胜虎没有犹豫,答应了殷蒙,并马上约好了饭局的地点。

挂了电话,师胜虎看着萧仕明笑道:“说吧,你让我找殷蒙干什么?”

萧仕明说:“看看他最近怎么样,在干什么?他不回家的时候,都去了哪里?”

师胜虎撇了撇嘴,说:“萧警官,你也太理所当然了吧。好像我欠了你似的。”

“你还欠着我一顿师氏秘制海鲜面呢。”萧仕明根本没把师胜虎的抗议放在心上,说得更加理所当然。

提起他最得意的海鲜面条,师胜虎没了脾气。他想起来,萧仕明还是那天和自己一起陪着殷蒙去报案的时候自己做给他吃过,萧仕明就一直念念不忘的——瞧瞧这态度,这就是对自己手艺的最高褒奖啊。可要说到殷蒙这哥们儿……唉……

“哎,老萧……”师胜虎朝他探着身子,表情沉重起来,问:“你实话告诉我,殷蒙……那个小黄的死,他有没有关系?”

萧仕明想了想,说:“你觉得呢?”

“我知道还问你干嘛?”师胜虎道:“如果有关系,你干嘛不自己去找他;如果没关系,干嘛让我去找他?”

被师胜虎这么一问,萧仕明也觉得有些头疼。他沉吟片刻,说:“殷蒙当着在场那么多人与黄影发生争执,导致黄影愤而离席。这是这场灾难的直接诱因,你认为这是有关系呢,还是没关系呢?黄影的尸首发现之后,他从来就没有露过面,更谈不上什么配合我们调查,这样做是否合适?”

师胜虎目不转睛地看着萧仕明,半晌,开口说了句:“明白了,我看有没有可能说服他,让他同意见你一面?”

萧仕明伸手一拍师胜虎的肩膀,咧嘴笑道:“我就知道我能指望得上你。而且,听殷蒙刚才的语气,他想跟你说说话,的确是发自内心的。这年头,有个朋友不容易。想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就更难了。”

正说着,萧仕明的电话响了,是张大鹏。萧仕明朝师胜虎摆摆手,说:“走了,还有事。”师胜虎朝他把手一挥,说:“走吧走吧,我反正是要去吃香喝辣去了。”说完也站了起来,朝萧仕明的背影喊道:“我约好时间就通知你。”萧仕明扭脸朝他一点头,接起了张大鹏的电话。

“萧队,”张大鹏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小声说:“看见田天赐了,在耀城大宅这边,他的别墅花园里。好家伙,我们都在这里蹲两天了,还以为他不在家,没想到人家根本就是不出门。可以让小郭他们那边先撤了。”

萧仕明听了,说:“好,你盯住了。那屋里还有其他人吗?”

张大鹏答道:“刚有几个人从田天赐家里出来,看着呵欠连天的,怕不是通宵没干啥好事,现在都开车走了。我要是交警,指不定上去查查他们酒驾毒驾啥的。”

萧仕明道:“他在家就好,你就先给把人盯住了,被让他跑了就行。没事上他家周围转转,抵近看看。就这样,有事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萧仕明先通知在田天赐另一个住处蹲守的郭一侠可以撤了。心里开始寻思,如果再有人往田天赐家聚集,通宵不见出门的话,是否可以以抓黄赌毒的名义突击搜查一下田天赐的家,顺便对其来一番突击审讯?

不过,如果田天赐真是影子,轻易对其动手会不会适得其反,引起他的警觉?是不是等郑思斯和老林在N市能找到游勇的突破口再动手不迟?

很遗憾,杀死袁柯的那套致命睡衣上并没有游勇的指纹。当萧仕明把这个坏消息告诉郑思斯的时候,还是听见了一个好消息。郑思斯他们已经跟踪到游勇了。萧仕明让郑思斯和老林想办法拍一段游勇的视频传回来给他,找到机会将视频拿给谢进武辨认一下,游勇是否是送睡衣的那个人——当然,这些行动仅限于专案组的人知道就行。

要拍到游勇相对清晰的影像还能不被他察觉大概是有些难度,萧仕明今天还没有收到他们的视频,所以,再等等?

说到郑思斯和老林来到M市,根据之前商量好的,他们把黄影父母放在了长途汽车站前,让两位老人自行打了辆出租车回家,并且一路开车跟随。带黄爸爸回家后打了个电话给郑思斯确认,她和老林又开着车在这个小区里四处转了转,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由原来的国有企业职工宿舍组成的小区,九十年代、零零年代分别盖的房子错落在一起,比不上商业小区那样整齐划一、规划有序,胜在这里都是些几十年的老街坊老邻居,彼此已经建立起一种让人习惯而亲切的生活秩序。

郑思斯和老林还根据黄爸爸提供的地址,找到了游勇父母居住的那幢楼房,大概是九十年代早期就盖的了,将近三十年的房子,是比其他楼房显得陈旧,也比较好认。他们俩决定干脆就停在这里等等看,说不定走个狗屎运就能迎面碰上出来遛弯的游勇。结果,天已经擦黑,也没看见游勇遛弯。看来他不遛弯。

于是,老林启动车子出了小区,来到市中心找了家不太起眼的宾馆办了入住手续。这地方胜在交通便利,去到M市区的任何地方距离都差不多。

郑思斯和老林从来没有一起执行过什么任务,况且老林又比郑思斯大了十多岁,有代沟再加上个男女有别……还是需要彼此适应吧。平时大家在一起感觉很熟,可一起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之后,这种在办公室里的熟悉换成另外的场景,总会有点莫名的尴尬。

章节目录 电话催眠 赶了一天路,大家都有些累。郑思斯拿出头天晚上白宁思为她准备的各种美食,为她和老林一人泡了一碗方便面。大家坐在宾馆房间里聊了几句对之后工作的想法,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郑思斯洗了澡,站在窗边。过了一会儿,索性把窗户也打开了,手杵在窗台上,认真打量起这个不大的城市来。它不像大城市那般灯火通明、霓虹闪耀,可郑思斯发现,这里的天空比G市澄澈,星星也多也亮,与地上的灯光遥相呼应,别有一番致趣。仅管已经十二月份了,这里的温度却不低——总有二十度的样子吧。房间里没有空调的嗡嗡声,街道上的人和车也不算多,也没有由于城市太过繁华而发出的嗡嗡声。她很喜欢这种安静平和的感觉。仅管喜欢,十分钟后,这份安静平和就怎么也无法填满自己的内心了。好像,那里面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空洞。她还是第一次发觉自己心里面有个洞。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就算是大学毕业离开父母只身来到G市也从来没有过。有那么多工作要做,有那么多东西要学,她很喜欢自己的工作以及这工作为自己带来的充实感。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心里会有个洞……都怪那个叫白宁思的人。

这个念头刚刚从洞里面冒出来,郑思斯的手机在窗前的小圆桌上震动起来,伴随着轻微的“嗡嗡声”。房间里没人,她无需掩饰,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刚撅起的嘴忍不住咧开变成了笑,鼻子酸酸地吸了吸,喉咙却忽然升起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来。看着手机上小鹿这两个字——自从那天晚上和老林争执过后,郑思斯就把通讯录里“白宁思”三个字改成了“小鹿”——既想让手机再多响一会儿,让自己内心的期待更迫切些,又想赶快听到小鹿的声音……自从发现心里有个洞的那一瞬间,自己就已经开始变态了。

郑思斯在嘴角挂上了一个对自己的嘲笑,终于把手机拿过来接通了。

“喂,思斯……”白宁思的声音让郑思斯所有的“变态”情绪都从那个“心洞”里哗哗地漏掉了。满足感,内心的充实,平和,统统都到心里,好像它们根本就哪儿也没去过。

“思斯,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累了,累了就早点休息吧。”白宁思的声音又在耳边想起。

怎么,他这是要挂电话的意思吗?“不!”郑思斯对着电话大叫一声,说:“我不累……不是,我累了,但是我想先和你聊会儿天。”

白宁思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几声,这笑声就像是能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神经毒气,散发着甜甜的味道,让郑思斯的大脑失去了知觉,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甚至连声音都给弄丢了。

“那么,你今天怎么样?工作进展还顺利吧。虽然我不知道你去了哪儿了,这个地方离G市近不近?你已经到了吗?现在在哪里?”

“还行吧,一切都挺顺利的,我现在在宾馆,正在……”郑思斯干巴巴地回答道,把正在后面的“想你”两个字给硬生生咽回到肚子里。

一阵短暂的沉默,郑思斯忽然焦虑起来,她怕白宁思挂了电话,想找点什么话题继续聊下去。可工作的事情又不能说,内心的思念……当然更不能说。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电话那头的白宁思又开口说道:“思斯,我今天上课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你想不想听听?”

“好啊,好啊。”电话这头的郑思斯几乎是在欢呼了。

白宁思又道:“你现在在哪儿?”

“房间啊。”郑思斯一边答道,心里奇怪,他问这干嘛?

“那么,你能不能锁好房门关好窗,然后躺到床上,打完这个电话就乖乖睡觉好不好?”

“好。”郑思斯温顺地答道,去到床上盖好了被子,对着电话说:“我已经好了,你今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白宁思略微有些低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是这样的,今天我带研究生一起做实验……”

第二天早上,郑思斯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被扔在沉头旁边的手机。她揉着眼睛,想起昨天晚上自己是在白宁思说话声中睡去的,一觉睡到现在,居然连个梦都没有做……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拿过手机来一看,什么?已经八点半了。自己也太能睡了吧?平时的闹钟设在早上七点,昨天和白宁思打电话,忘了把闹钟打开了。郑思斯一个鱼跃翻身下床,用了十分钟把自己收拾好之后,便跑到隔壁敲起老林的房门来。

“看来昨天休息的不错?”老林打开门打量了一番郑思斯之后,笑眯眯的评价道。然后告诉她:“我已经跟黄影她爹打过电话了,走吧,先去吃早点,边走边说。”

半个小时后,老林开车带着郑思斯又来到昨天按照黄父给的门牌号找到的游勇父母家的那栋楼前。远远就看到黄父和黄母晃悠着也来到楼前。两个老人神情紧张地四处张望着,完全不像是散步的样子。黄母看见了郑思斯他们的那辆车,指给黄父看。黄父抬脚要往这边来,被黄母给拉了回去,两人还在原地争执了几句。

老林看着郑思斯,说:“你不劝劝?”

这时,郑思斯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打了个电话给黄父,看着老人接起电话,便马上说道:“叔叔,别过来,也不用跟我说话,只用告诉我是或不是就行?”

黄父看着站在十米开外看着他们,对着手机说:“好吧。”

“游勇父母家就在这栋楼里,对吗?”郑思斯问。

“是。”

“二单元从我们这边看过去左边的第二把楼梯,还是右边?”

老人把自己站成跟郑思斯一个方位,比划了一下,说:“左边。”

“一个单元有两户人家,他们家在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

章节目录 路遇 “好的,叔叔,谢谢你和阿姨。你们去四处转转也可以,买买菜也可以。不用待在这里了。就像我们商量好的,时不时来一下,如果碰到游勇的父母就打一打招呼,如果没有也没关系,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们就行。”

“我们这就走吗?”黄父的神情看上去好像有些失望,完全忘记了郑思斯提醒的,他只要说“是”或者“不是”就行。又道:“我们也没什么事,还可以再在这里转转的。”

郑思斯语气无限温和地道:“叔叔您忘了,我们还有第二个方案啊,给游勇父母送点G市的特产,说你们谢谢游勇帮忙。”

黄父说:“是啊是啊,我知道。我这两天啊,正在努力熟悉手机的操作,等我能用电话录音了,拍照了,就好办了。”

“所以啊,叔叔,这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办到的事情,我们不急,您也别着急,咱们慢慢来……”

正说着,老林在郑思斯耳边提醒道:“有情况。”

“什么?”郑思斯脱口叽咕了一句,她看到黄父的眼睛直直地瞪着新北新村五组二幢二单元的楼道口。一个头发全白、身材消瘦、面容阴沉的老人背着手勾着要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紧接着,一个人材矮胖、头发稀疏的老妇人也跟了出来,一边走,一边狠狠地摔着手里拿着的一个塑料袋。郑思斯马上对着电话说道:“叔叔,那就是游勇的父母对吗?”不等黄父反应,郑思斯将自己的语气尽量的放缓,在缓和些,说:“叔叔,你不要挂电话。如果那就是游勇的父母,你就走过去和他们聊聊。叔叔,就像平时在路上遇到了,打个招呼,很随意的。”

黄父似乎体会到了郑思斯语气里的平和,问了句:“聊什么?”

“就聊发生过的事情啊,聊聊‘游勇帮了你们的忙,听说他去外地了,回家了吗’之类的事情。”

这时,坐在车里的郑思斯和老林看见游勇的父亲背着手主动朝黄父黄母走了过去,打了个招呼:“黄工,陆医生。”原来黄影的母亲姓陆,郑思斯他们一直不知道,只是听他们自己说,黄母以前在厂里的医务室工作。

黄父听郑思斯的,没有挂电话,到底有些紧张,拿着电话对游勇的父亲呵呵笑着。倒把游父看得有些不自在。这个老黄头儿一直见了自己都爱理不搭的,今天是怎么了,难道是自己的衣服穿错了?下意识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又回头看了一眼老伴儿,几十年了,还是那样儿。转过头来看着黄氏老两口,只听黄母忽然大声问了句:“游勇回来了吧?”郑思斯不由地想要用手去捂眼睛。

游父眨了眨眼睛,看着黄母,今儿这两人是怎么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只听身后的老伴儿忽然开口说道:“回来个屁,他们两兄弟一个也指望不上。”游父回过身呵斥妻子,道:“谁说指望不上?我看你就没少指望。再指望不上那俩货也是你生的,你就不能念点儿好?”见游母撅起嘴不再说话,游父转过头问道:“黄工,好久都没见你们出来遛弯了,听说是上G市去了?你家闺女和大外孙还好吧?不用说,肯定是好的。那成天吃香喝辣,出门有车坐,放假去旅游,这种日子连傻子都知道是好的。”

听到游父这样说,郑思斯不想捂眼睛了,她紧张得把手捏成了一个拳头。郑思斯的电话是免提,老林听了,脸上的肌肉也变得紧绷起来。他小声对郑思斯说:“看来游勇即使在M市,也并没有和他爹他妈联系过。不行我就打个电话给黄影的妈妈,让他们先回吧?”说着,拿起望远镜对准了黄父黄母,想仔细观察一下他们的表情再做决定。

这时,只见黄父咧了咧嘴,有些生硬的说道:“是啊是啊,游勇真的没回来?我在G市的时候知道他在林盛集团工作,还给我和影儿她妈当了回司机,还说要好好感谢感谢他的……对了,我从G市带了些鲜花饼回来,回头给你们送两个家去。”

今儿还真是风向变了,连黄工都要给咱送东西了?游父眨了眨眼,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难得笑道:“以前游勇也带过回来,那玩意儿太甜,我不爱吃。”说完,又急忙转身朝老伴儿点了点头,找补道:“不过他妈爱吃。你说我们家游勇在林盛集团?就是你家闺女老丈人的那个大公司?”

听到别人一再提起女儿,黄父心里虽然难过,却勇敢的直起腰,说:“怎么,你不知道?我就说,我那天看见来给我们开车的是你们家游勇,还以为看错了呢。原来你也不知道,怪不得没听你提起过。怎么,游勇换工作连这个老爹都不知会一声?”

游父直起的腰板又塌下去了,嘴上却是不输的,说:“这话说的,我家游勇不是一直跟着田总的吗?田总对他不错,还把游刚也招了去……决定不可能,游勇不可能说换工作就换工作,指不定就是借调过去帮你们老丈人几天忙的。”

黄父顺势把话软了下来,说:“嗯,也可能是你说的这个道理。不过我还是得谢谢你们家游勇,这两天你都在家的吧?回头把鲜花饼给你送过来。”

“好说好说。”游父笑着,两家人就此分手。

见游勇的父母走得远了,黄父又重新把手机放在耳边,说:“郑警官,还行吧?”

只听郑思斯在电话里道:“叔叔,太行了。”

黄父听了,笑得满脸都是皱纹。可即使不用望远镜,郑思斯也能感觉到黄父笑容里的心酸和悲壮。为了女儿……

郑思斯看着黄父的脸,对着电话道:“叔叔,您太棒了,真的。您这么一说,游勇的父亲肯定会打电话去问游勇啊?然后您再找个时间上他家去,不就知道游勇到底在不在M市了吗?”

“是吧?”黄父呵呵地道:“那我今晚就上他们家去。”

章节目录 生活的反讽(一) 黄影父母的行动有了切实的效果,遇到游勇父母的当天晚上,老两口执意要去游家送鲜花饼。没想到,游父还真把黄影父亲的话听进心里头去了,早就着急忙慌地给大儿子打了电话。虽然游勇在电话里对自己到底在哪儿三缄其口,并和老爸争执了几句。黄影父母送完鲜花饼一走,游父心里头还没消的火气又被挑拨起来,就又给游勇打了电话。在电话里,游父提到了小儿子游刚,已经三年了,总听游勇说弟弟出国谈生意,却始终连个电话都没有。

游父七十多岁了,从年轻时就每天要喝上两口。以前一家四口单靠游父一个人的工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没法,游父就用塑料桶一桶一桶的买了高度数的包谷酒来喝。游勇兄弟俩离家自立之后,孝敬了不少茅台五粮液给老爸。对于习惯每天喝二两的游父来说,心理慰籍更大于喝进嘴里的那口茅台带给他的回味。于是,有了儿子孝敬的游父喝酒时又养成了另外一种习惯,平时还喝他的包谷酒,在忽然想起生活种种不如意的日子里——两个儿子都已经年过四十却居无定所、没有成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想起这些,游父就把茅台拿一瓶出来喝上两口,浇灭心中的忧虑。

可近段时间,游父越来越觉得自己精力不济,连下个楼溜溜弯都觉得费力。莫不是自己大限将至?这种隐隐的焦虑与恐惧让他很想见见儿子们。其实游父最大的愿望是替两个儿子都说上一门亲事,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看见孙子的出生。可是,游父心里门儿清,当了一辈子锅炉工,生活的念想就是每天喝上二两,碰上特别烦闷的时候,那就再来二两……早就没有能力管得了自己的儿子们了。以前,打折了游刚的腿,虽然游父不愿承认,但为人父的挫败感早已深入了他的内心。他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他自己知道,他也知道儿子们知道。儿子们长大之后还给自己买茅台喝,游父就明白自己不能再对儿子有任何要求了——为了茅台,也为了还能靠茅台维系着的脆弱的父子关系。所以,游父从来不问儿子们买茅台的钱是怎么赚来的。只是,现在不一样了,自己在这世上还有多少日子连自己的心里也没底。当听到黄影的父母说游勇在林盛集团工作,还问游勇是不是已经回到M市的时候,游父再也按捺不住,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到儿子游勇的手机上。

专案组没有猜错,游勇果然回到了M市。只不过,他没有回父母家,而是去了小娟那里。小娟带着艾仔住在M市的另一边。那套房子以前是游勇租的,他撞人坐牢以后,就把钱交给弟弟,让弟弟照顾小娟,顺便帮他把那套房子买下来。一年后游勇出狱,发现游刚和小娟已经同居在了那套房子里。游勇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亲戚朋友一个都不想见。还好那个时候田天赐已经成为了林盛集团的董事,在M市的生意表面上几乎已经收手,大部分时间都在G市。游勇便也跟着田天赐长期留在了G市。

三年前,游刚失去了联系。那个时候艾仔刚出生,还没有满月。小娟走投无路,不得不联系上了游勇。游勇拒绝去M市看望小娟,但每个月会给他们母子打一笔生活费。虽然当初游勇也恨不得游刚能够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愿望“实现”之后,却突然发现,这很像是生活对他、对游刚的反讽。不管游刚现在在哪儿,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而这个“见”的责任无疑落在游勇的头上。仅管三年过去了,仍然不“见”游刚。游勇不知不觉间背负上了对小娟和父母的一份歉疚。这次,趁着自己离开G市避风头,不“见”游刚,见一见小娟和艾仔也好……

五年之后,再次回到这个曾经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地方……似乎也没那么多感慨。门打开之后,小娟手里夹着一支香烟,顶着一头烫得干枯焦黄的头发出现在门边。烟灰掉在小娟裸露着的胳膊上,她没有任何反应,诺诺地问:“怎么是你?”

这时,小娟身后出现了一张稚嫩的小小的脸蛋,三岁的艾仔盯着门外的陌生人,眼睛里流露出狡黠和挑衅。

虽然游勇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心里却如万马奔腾,说:“怎么,我不能来吗?”

小娟随手将香烟扔到地上用脚踏灭,低着头说了句:“进来吧。”自己闪身向一边,把游勇让进房间里。

游勇甩着手走进客厅,唔,沙发已经不是五年前的那组沙发了,不过没关系,这房子还是自己。他把沙发上的小汽车变形金刚提起来放在茶几上小娟的烟灰缸手机旁边,一屁股坐了下去,翘起二郎腿,告诉跟在自己身后,默然不语的小娟:“今天晚上我就住在这里了,你去给我准备准备。”

艾仔从妈妈身后冲上前来,将变形金刚搂抱在自己怀里,有点大舌头的质问游勇,道:“你干嘛动我的东西?”

小娟急忙一把将艾仔重新拎回到自己身后,呵斥道:“艾仔,不准你这么说话,叫……大伯。”

艾仔仰起头看着妈妈,不服气地问了句:“为什么要叫他大伯?来这里的不都是叫叔叔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小娟叫道,抬手给了艾仔一巴掌。打得不重,艾仔的哭声却是惊天动地。小娟伸手从艾仔的胳膊下面将儿子抄起来,来到一间房门口,把儿子“扔”进房里,说:“哭够了再出来。”说完把门关了起来,把儿子的哭声隔绝在了门的那边。重新转身来到游勇面前,问:“你说你要住在这儿?”

“是。”游勇坐在那儿,手揣在裤兜里,脸上带着一丝嘲讽,反问道:“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哪能不方便?”小娟面无表情,说:“这房子本来就是你的。艾仔也是你们游家的种。”

章节目录 生活的反讽(二) “说的有道理。”游勇一条腿搭在另外一条腿上晃荡着。

“你要在这里住多久?怎么住?”小娟又问。言下之意,你说怎样就怎样。

游勇低头沉吟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你和你儿子住一间,把另一间屋子收拾出来给我。我反正得在这里住上一段,如果还有什么其他的人,就麻烦你告诉他们一声,这段时间别来了?”

小娟脸上闪过一丝带着些愠怒和尴尬的复杂表情,继而又恢复成了一张扑克脸,说:“你就住大卧室吧,我去给你收拾。”

游勇的腿仍然翘在半空一抖一抖的,说:“我这么大老远的来,你不是应该先给我倒杯热茶,再去收拾床铺吗?”

小娟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给他倒来了一杯水,将茶几上杂乱的东西朝旁边胡乱一扒拉,把茶杯放在空处,转身去了这套两室一厅里那个没人的房间。

游勇在杂乱的茶几上找到了遥控器,将电视从少儿频道调到了体育频道。就在这时,艾仔自己打开房门,静悄悄地走到游勇旁边,问了句:“我为什么要叫你大伯?”

游勇没想到艾仔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吓了一跳。他扭头看着艾仔,一个三岁的孩子,说话语气冷峻,一开口就带着攻击性,像极了他的爷爷。可惜,艾仔他爷爷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孙子……

“你说啊,为什么?”艾仔又问,打断了游勇的思绪。

他清了清嗓子,说:“你叫艾仔?”

艾仔歪头斜眼看着他,反问:“那你叫什么?”

游勇终于把自己抖着的腿放了下来,朝前一探身,将猝不及防的艾仔一把抓了过来,伸脚将一只塑料的小圆板凳扒到艾仔身前,将小家伙摁在板凳上。艾仔还想挣扎,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游勇死死钳住,抬腿一脚踢在了游勇的胳膊上。说巧不巧,那地方正是手肘关节处的穴位,游勇只觉得左手一阵发麻。他也没客气,抬起大脚将艾仔的一双小脚踩在地上不能动弹。见艾仔仍然不放弃挣扎,便将他的两只小手都放在左手里抓紧了,抬起右手就是一巴掌。这可比小娟的巴掌货真价实得多,疼得艾仔反倒忘记了哭,吃惊地盯着游勇看了片刻,才又惊天动地地哭将起来。

游勇又把手抬了起来,对艾仔说:“如果你再哭一声,就会再挨一巴掌。”

艾仔哭得更凶了。

“啪”一声,艾仔果然又挨了一巴掌。只听游勇又说道:“如果再哭,那就再来一巴掌。”

艾仔的哭声戛然而止。

这时候,小娟出现在房间门口。游勇抬起头告诉她:“我正在帮你管教你儿子。”艾仔闻声,也回过头叫了声:“妈妈。”瘪了瘪嘴,却看见妈妈只在门口站着不动,不确定她会不会过来解救自己,便暂时忍着没哭。然后,艾仔失望地看着妈妈身体一缩,消失在了门边,嘴更瘪了,却拼命忍着没哭,转过脸来千般无助、万分委屈地看着游勇。

“很好。”游勇夸奖艾仔,说:“你很聪明。那么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为什么你要叫我大伯了。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要先立个规矩,你如果对我说话,必须得先叫大伯……来,试一试。”

艾仔和游勇对视了片刻,又瘪了瘪嘴,委委屈屈地叫了声:“大伯。”

游勇微微笑道:“很好。那么,你想知道为什么要叫我大伯对吗?”

艾仔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自己一直被游勇踩在脚下的双脚,说:“脚疼。”

游勇保持微笑,说:“你应该说,大伯,我的脚疼。”

“大伯,脚疼。”艾仔脸上挂着泪,懦懦地道。

“如果你向我保证乖乖的坐在凳子上,我就把你的手和脚都放开。”

艾仔点头。

“应该说——大伯,我保证乖乖的,请你放开我吧。”

“大伯,我保证乖乖的,请你放开我。”艾仔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

“很好。”游勇微笑着放开了他,说:“现在,我告诉你为什么你要叫我大伯。艾仔,你姓游,因为你爸爸姓游。我也姓游,我是你爸爸的哥哥,我们是一家人,所以,你要叫我大伯,明白了吗?”

艾仔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忽然道:“我从来没见过我爸爸,你见过他吗?”

面对这样的问题,游勇的心情难以名状。他对着艾仔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我见过他,他跟我长得很像,也跟你很像。艾仔,还有一个人跟你长得更像。”

“谁?”艾仔的好奇地问,眼睛里闪现出一个孩子特有的清澈明亮。

“你爷爷。”

“爷爷?我也没见过,他是谁?”看到游勇的表情,艾仔找补道:“大伯,我爷爷是谁?”

游勇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你爷爷就是我和你爸爸的爸爸,我们都是一家人。”

艾仔又开始眨眼睛,他被“爸爸的爸爸”搞得有些糊涂,遂拣了一个相对简单的概念问道:“什……大伯,什么是一家人?”

游勇想了想,说:“就是……你和你妈是一家人,因为你妈生了你,和你住在一起,所以你们就是一家人。”

“可是……”艾仔分辩道:“大伯,我们不住在一起,不是一家人。”艾仔现在还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跟这个打自己巴掌的男人成为一家人。

“从现在开始,我们住在一起了。”游勇下了决心,说:“我们是一家人。”

这时,小娟走进了客厅,在沙发的那头坐了下来。游勇刚才那句话,她显然是听见了。游勇抬头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她:“这小子人小鬼大的,该有个人好好管管了。”

小娟点了点头,一直都是游勇在给生活费……忽然,她开口问了句:“你打听到他的下落了吗?”

小娟口中的“他”是谁游勇当然知道,他摇了摇头,问:“他走的时候,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小娟也摇着头,说:“游刚走的时候我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他说他很快就会回来,陪我一起去医院。我当时也不想他走,可他说孩子生了要好好照顾我们母子,等孩子生了就更走不开了,不如现在多挣点儿。”

章节目录 灰色夜晚 小娟说起自己的事情来,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好像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只听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地接着说道:“没想到艾仔早产,游刚走了两个星期我就生了。打电话给他也打不通,只好一个人捂着肚子下楼打车去医院,站在路边一直到第三辆出租车才肯停下来让我上车。后来他的电话也一直没打通,再后来那个电话干脆就欠费停机了。”说罢,小娟探身把桌上的香烟盒拿起来,问游勇:“你要一支吗?”

看到游勇的眼神,小娟略一迟疑,将自己拿烟盒的手缩了回去,用另一只手熟练地对着烟盒中间部位轻轻一磕,其中一支香烟立刻从烟盒的开口处探出了头。小娟伸嘴将那烟一叼,烟盒随手扔在桌上,顺手拿起打火机将烟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

“你现在的烟瘾比过去还大。”游勇忍不住评价道。

小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茶几上拿了烟灰缸放在自己右手边的沙发上,朝里面弹了弹烟灰,索性将脚从拖鞋里抽出来,在沙发上蜷作一团。艾仔坐在妈妈和大伯之间的塑料小凳上,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游勇忽然意识到,艾仔听见自己让他叫大伯时那种“凭什么”的态度,简直与小娟一脉相承。

艾仔忽然开口问道:“你们在说谁?”他显然听不懂妈妈和大伯在说什么,就听见他们总是在“他、他”的说,艾仔很想知道这个“他”是谁。看了看大伯的脸色,艾仔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小脸蛋,改口道:“大伯,妈妈,谁是他?”

“艾仔,你该去睡觉了。”说着,游勇扭头对小娟道:“带他去睡觉。在孩子面前,最好不要抽烟。”说话语气丝毫不带商量。

小娟的表情仍然是麻木的,她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重新把脚放回到拖鞋里,拉起儿子,说:“艾仔,走,去睡觉。”

艾仔一把将妈妈的手甩开,叫道:“我不睡觉。”说完,忽然又想起什么来,看了一眼游勇,不再说话,却倔强的不让妈妈拉住自己。

“艾仔,要么我带你去睡觉,要么你妈带你去。”游勇看着他,严肃地点了点头。

艾仔对着游勇眨巴了两下眼睛,乖乖站起来让妈妈牵着朝卧室走去,到了门口,复又甩开小娟的手,跑回客厅,从茶几上将小汽车一把抓起来藏进怀里,试探地看了游勇一眼。见游勇既没有开口也没有动手,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游勇的表情让艾仔捉摸不透,便一转身向妈妈跑去,来到在门口等着他的小娟身边却没有停留,避开妈妈的手,钻进房间里去了。

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世界只剩下从电视里传出来的欢呼声。游勇拿起遥控器,让屏幕里足球场上人山人海的画面从自己眼前消失。杂乱的房间终于安静下来,安静得带着一股袅袅青烟……不对,游勇走过去带着点愠怒和无奈地将小娟放在烟灰缸里的香烟彻底掐灭,起身走到了窗边。玻璃显然很长时间都没有抹过了,灰蒙蒙的,连带外面的世界也蒙上了一层灰。

窗外那灯光昏暗的晦涩(灰色)夜晚啊……

章节目录 灰色面庞 当小娟哄完儿子再次回到客厅,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拿起刚才吸剩下的那半支烟,接着,又抓起打火机。

站在窗边的游勇回头,说:“不要抽烟了,至少在我和艾仔面前不能抽。”

小娟愣在当地,想了想,攥着烟和打火机转身朝卫生间走去。

“站住。”游勇叫住了她,说:“我有话和你说。”

小娟又愣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转过身无精打采走回到茶几前,将烟放进烟灰缸,打火机扔在茶几上,抱住自己的腿重新蜷坐进沙发里去了。那样子看上去就像一个被老师批评得已经麻木了的初中生,让游勇恍惚想起了七年前。这么多年过去了,小娟脸上那种少女的光泽——并不仅仅是胶原蛋白,还有从年轻的心里面迸发出来的对生活的期待——都已褪尽,蒙上了一层灰色,和游勇刚才站在窗边感受到的灰色毫无二致。显然,年轻时的期待并没有在这七年的时光里得到兑现。脸上的光泽褪去之后,心智却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有丝毫改变,只不过将心底里的那点希望像烟头一样掐灭,生活给什么,自己就麻木被动的接受什么罢了。

游勇心头升起了强烈的同情,不光对小娟,主要是对自己。他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语气缓和地问道:“你们最后一次通电话是什么时候,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小娟把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面无表情,说:“是他走后一个多星期,艾仔出生前三天。我有预感,孩子马上就要生了,心里慌得不行。虽然他告诫我不要给他打电话,可我还是打了,想跟他商量一下,能不能回来陪我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再出去挣钱……我一直打了三个电话他才接的,说他在G市,很忙,如果事情顺利的话,两三天就能赶回来了。我听说他就要回来了,差不多是掰着指头数日子的,然后……”小娟耸了耸肩,刻意的满不在乎终究还是掩盖不住内心的起伏,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再也跟他联系不上了。”

“G市?”游勇重复道。游刚说他在G市?他在G市干什么呢?如果遇到什么事,游勇不相信游刚会不和他联系,也不相信自己会不出手拉弟弟一把。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阵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小娟忽然从沙发上跳起来,抹了抹身上的衣服,对游勇说:“我要去睡了。”说着,抓起茶几上自己的手机转身就走。

“等等。”游勇叫住了她,说:“我刚才说了,艾仔该有人好好管管了。还有你,明天出去给艾仔找个幼儿园,然后找个工作吧。怎么说也是当妈的人了,即使不为了自己,也应该为了孩子,想想他的将来。”

小娟刚听到这话,也没有什么反应,一如既往的麻木着,嘴里嘟囔道:“当妈的人……”一边说,一边歪头看着游勇想了想……忽然间,激动起来,站在那里冲着游勇喊道:“那我该怎么做?我一个人忍着痛打车上医院。你们知道那有多痛吗?每走一步我都以为自己会死掉,或者,会把孩子生在大街上。你知道我是怎么打到车的吗?我当时已经疼得想死了——那不是一个形容词是真的想死。我冲到了那辆车的前面,想着如果他不停下来,干脆就把我撞死好了。你知道我在医院里生完孩子躺在床上整整饿了一天,还是隔壁床的他家妈妈看不下去,我给了钱,她帮我带了饭回来吗?你知道五天后我还穿着进医院时的那套已经臭烘烘的衣服,抱着艾仔独自回到这个什么也没有的家吗?”

游勇透过小娟,看到关着的房门打开了,艾仔一脸好奇的把头探了出来。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艾仔命令道:“艾仔,回去睡觉。”房门又合上了。

游勇将手抱在胸前,蹙着没。小娟刚开始冲着他喊的时候,游勇心里不免恻然。可当她说到家里什么也没有的时候又不免生气。游刚你们两个是干什么吃的?从怀孩子到出生,就算是早产,八个多月的时间,难道就一点准备也没有吗?

自己当初认识小娟的时候,完全清楚她是一个能把所有简单的事情都弄得乱七八糟很复杂,然后又对所有复杂都视而不见的人。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就像这间屋子——游勇扭头四处打量了一番,乱得无法形容,可小娟却能够安之若素,总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她需要的东西。可这并不说明混乱不存在。更为严重的是,真有需要时,她将什么也找不到……游勇当时把小娟带回来,原因也很简单,就觉得她需要有人照顾。后来,当知道她怀了游刚的孩子,游勇觉得没必要再见他们的时候。他仔细地想了很长时间,终于想明白了。他照顾小娟,是因为他想照顾自己心里那个童年时被爸爸暴打的小小的游勇。他想照顾游刚,还有被爸爸呼来喝去有时候也拳脚相向的妈妈。小时候,在遭遇了暴风骤雨般的拳脚的时候,弱小的游勇总是盼望着能有一个高大强壮的人走向自己,然后,带着自己远走高飞、勇闯天涯,去解救那些比他更弱小的人……所以,他记得他拉着小娟的手,告诉她不要再去KTV陪酒,他养她的时候,他被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为了兑现承诺,他想办法筹钱买房,进监狱的时候还不忘拜托游刚照顾小娟……真要这么去琢磨的话,游刚和小娟在一起也并不奇怪,很可能是游勇自己一手造成的。他们都是没长大的被生活恐吓着的孩子,都需要他的照顾。现在,又多了个艾仔……

游勇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对小娟说:“我说了,当妈就该有个当妈的样子。我会在这里至少住上一个星期。如果在这一个星期里你没把艾仔送进幼儿园,没找到一份工作开始上班,我就把艾仔带走,也不会再给你生活费……你去睡吧,看样子艾仔并没有睡着。你平时是怎么哄他睡觉的?会给他讲故事吗?我想,你最好现在去给他讲个故事。”

章节目录 目标出现(一) 游勇在小娟这里住到第四天的时候,游父给他打了电话。虽然他并没有告诉游父自己就在G市,却在对这几天一直在考虑的问题做最后的决定——带艾仔上门认爷爷奶奶。如果当初游临出门之前带着小娟回家认认门,也不至于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连口饭都吃不上。游勇当然也知道弟弟的顾虑,他怕游父比自己更甚。可不管你怕不怕,敢做就要敢当才行,否则,祸害的就是下一代。

到了晚上,游父的电话又来了,不依不饶的,说是黄影的父母到家里来了。黄影父母究竟想干什么?他女儿的死跟自己又没关系。黄影跟自己可是差着辈儿呢,不管愿意不愿意,见了自己得叫叔叔。不过,他们并没有什么正式见面的机会。当然,即使有这样的机会,黄影也永远不会管游勇叫叔叔。

黄影她爹是八十年代初的大学生,分到厂里来,那可叫一个了不得。自己的爹比他大了有十多岁,路上遇到如果“黄工”肯屈尊打个招呼叫声“老游”,自己的爹会发自内心的对着黄工点头哈腰奉承上半天。黄工三十岁就当上了厂里核心车间的车间主任,自己的爹就更加有事没事到路上去偶遇黄工,目的是想让自己儿子能够进他们车间去当工人。既稳定又有技术,可比自己这个锅炉工强出去不少。可人家黄工却是看不上,害得游父回家看着自己的儿子愈发不顺眼,总想找茬拿他们撒气。在家待不下去,游勇高中毕业二话不说就去了离家百公里开外的边境上找机会,他还没安稳下来,初中刚毕业的游刚就找了来。

游勇离家的时候,黄影恐怕才刚学会走路吧。之后偶尔回家见过几次,从小到大都漂亮,被父母当宝贝似的。厂里其他像黄影那么大的孩子游勇都不认识了,之所以对黄影有印象,最主要还是因为她确实出众,站在人堆里显眼,能让人记住。他知道黄影后来又去G市上了大学,没想到最后竟然会是这么个结果。黄影结婚的时候自己也去了——跟着田天赐去的。田天赐在门厅处停下来送红包的时候,意气风发的黄工一家子谁也没多看自己一眼,游勇也就没必要去打招呼了。

黄影也有个儿子,听说上小学一年级了。殷家条件那么好,平时这孩子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忽然没了妈……啧啧……游勇马上想到的并不是黄影的儿子,而是应该怎么做能让小娟尽快成为一个像样的妈,让艾仔有个像样的妈。黄影被杀了,游刚失踪了,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四十五岁的游勇忽然有了一种时不我待的感觉。

他一定要为艾仔的将来好好打算打算。半辈子说没就没了,不管之前做过些什么,但他从来不对孩子下手。孩子有将来,可孩子也很弱小。无论如何,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那叫不是东西。这是他活到现在唯一守住的底线,即使是在田天赐面前,关于这份底线,他也是半步也不肯退让的……

章节目录 目标出现(二) 翻来覆去想了一天,游勇终于决定带着艾仔去见父母。至于小娟……先放一放吧,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使有了艾仔当了妈,她看上去还是老样子。如果让艾仔一直这么跟着她,真不知道长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个事情让游勇想起来就很头疼,却又不能不管……把艾仔带去认爷爷奶奶,如果小娟不能有所改变,自己就把艾仔带回去给父母带上一段时间。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说不定能对小娟有所触动。

在游父给游勇打电话的三天后,游勇让小娟出去找工作,自己带着艾仔去了父母家。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精力全在孩子身上,游勇浑然不觉停在路边的一辆墨蓝色本地牌照的轿车里,郑思斯和老林都不由坐直了身体盯住了他。

“游勇在M市有个孩子?”郑思斯看着游勇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确定这是他吗?”老林问:“不是说他还有个弟弟?”

“你忘了黄影爸爸说过,游勇的弟弟脚有点跛。”郑思斯说着,心里却也不是很确定。虽然黄爸爸是这么说的,可他也说跛的不是很严重,不注意看不出来。于是,将望远镜拿起来盯着游勇的背影。这时,那个孩子好像有些不太乐意地甩开他的手蹲在地下,仰头挑衅地看着游勇。游勇本能地四处张望了一下,郑思斯歪了歪身子,把自己整个缩在车窗的贴膜玻璃后面,不能让游勇察觉车里有人……只见游勇蹲下身去,神情严肃地看着地上的小孩儿说了句什么,那孩子立马站了起来,向后退开一步去,好像有些怕游勇。这时,游勇也悠然起身,朝孩子伸出手,可那小孩一直嘟着嘴把自己的手藏在背后,不让游勇拉到。游勇也不计较,继续朝朝父母家所住的那个单元走去。小孩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消失在楼梯口。

放下望远镜,郑思斯说了句:“那个孩子好小,看上去有些怕游勇,和他也不太亲。”说完转过头问老林:“你也有孩子,你说呢?”

“说不好。看上去他对孩子还是关切的。”老林答道,想了想,又道:“如果和他没关系,怎么会把孩子带到父母家来?”

“说的也是。”郑思斯点着头说。看着此刻空无一人的楼道,说:“你说这游勇的弟弟也挺神秘的哈?十多年前有过吸毒被送去吸毒所强制戒毒一年的经历,这么多年就在没有过任何的不良记录了。难道他真的从此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了?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最近这几年从来不来看望父母呢?就算他来了,黄影父母这些老街坊邻居没看到,可听游勇父母的口气,好像也是没见着儿子的。”

老林将手抱在胸前,以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说道:“年轻人,要沉住气啊。我们才在这里蹲守了三天目标就出现了,想当年……其实也不用想当年了,张大鹏他们在X省蹲了有一个月,连吴火火的一根毛都没捞到。现在,游勇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拿出点耐心来。”

是哦,游勇已经在自己眼皮底下了。郑思斯打起十二分精神,却足足在车里等了三个钟头,才见到游勇抱着那个小男孩从楼里出来。

章节目录 一场茶和酒的交谈 再来说萧仕明想跟殷蒙见一面的事。师胜虎还真给力,中午跟殷蒙吃的饭,下午就打电话给萧仕明,说殷蒙愿意见他。萧仕明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准点在食堂吃了晚饭之后,就赶往郑思斯也曾经去过的,黄影父母曾经在这里住了一个月的,殷蒙和黄影的家。

门是殷蒙自己开的。看见萧仕明,略显尴尬地叫了声“萧哥”,闪身让萧仕明进来,说了句:“鞋不用换了。”关了门领着萧仕明一路来到宽敞的餐厅里一个小小的吧台前,指着一个高脚凳,对萧仕明说:“萧哥坐。”又朝吧台后面的酒柜一指,问:“你想喝点什么?或者也来点这个?”

萧仕明早看见吧台上放着一瓶苦艾酒和一只酒杯,便笑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保温杯,说:“来点开水,我自己续上就成。”

殷蒙嘴角一扬,将一丝嘲讽挂在脸上,说:“保温杯泡枸杞?”

萧仕明丝毫不以为忤,仍然笑眯眯地道:“中年老男人的标配。”

殷蒙理所当然接受了萧仕明的自黑,脸上仍然毫不掩饰的挂着一丝鄙夷,又道:“我这里有好茶,要不来点?我喝我的酒你喝你的茶,我们各喝各的,自斟自饮。”

萧仕明想了想,一点头,说:“也罢,你有什么茶?”

见萧仕明点头,殷蒙走进吧台,一边说:“陈年的普洱,或者今年的明前龙井?现在已经到年底,可我从来不买秋茶,不爱喝。”说着,拿出一只点玻璃茶壶,差上电。又将一只茶杯放在桌上。

“那就普洱吧。”萧仕明说。

吧台里面的柜子上面是玻璃酒柜,下面却是厚重的木门。殷蒙弯下腰将其中一只柜子的木门打开,里面放着一片一片的普洱茶,还有一个小加湿器和温度计。殷蒙又问:“要喝哪一年的?”

萧仕明坐上高脚凳,把手放在吧台上,答道:“哪年的无所谓,你有产地是易武的吗?”

“易武茶?”殷蒙想了想,说:“那个味道太淡,我不喜欢,只有一片打开喝过几泡的。”

萧仕明仍然抱着手,笑眯眯的,说:“行,那就它吧。我胃太寒,顶好不要喝茶气太重的茶,易武味淡,最好不过。”

殷蒙把茶找了出来,放进一个有支茶锥的木托盘里,将它们一起放到吧台上。又在萧仕明面前摆了一只汤碗那么大的玻璃盏,给他倒茶渣废水用。便重新坐回到自己的苦艾酒前,说:“萧哥你自便。”

“自便自便。”萧仕明答道。彼时,他早已经自便的用茶壶烧上了水,正在用茶锥从茶饼上把茶叶撬下来,看上去很是悠然自得。他一边手不停的弄这弄那,一边说:“我还以为你会约我去酒吧或者宵夜餐厅之类的地方见面,没想到会是在家里。”

殷蒙喝了一个口酒,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瞪着酒瓶说:“我想一个人静静。”那眼神,好像是酒瓶打扰了他不让他“静静”似的。

萧仕明依然笑眯眯的四处打量。水开了,泡茶。把杯子举起来对着灯光欣赏了一番杯中澄澈的茶水,又把它放在鼻子底下半闭着眼吸口气,最后才轻轻啜了口杯中的水,并没有睁眼,半晌把茶咽下去之后,评价道:“回甘不错。”

这时,殷蒙终于忍不住,主动问道:“萧哥,说吧,你找我到底想打听什么?”

“打听?”萧仕明睁开了眼,神情依旧平和,又喝了口茶,让它在嘴里停顿片刻后,慢慢咽下、细细品味后,才又道:“那好,我就先打听打听,你儿子还好吧?”

很复杂的情绪在殷蒙脸上一闪而过,他也不看萧仕明,说:“有什么不好的?我妈带着呢。”

萧仕明点点头,又道:“我怎么听说是孩子的外公外婆带着呐。”

殷蒙不悦地道:“萧哥,这些都是我的家事,你老打听它干嘛?”

萧仕明低下头,避开殷蒙的视线苦笑了一下。殷蒙还是那个殷蒙,妻子被人杀害推下山坡这么严重的后果,他仍然不舍得责备自己,只是一味的逃避。他重又抬起头来,说:“也对。那么,我们说说你吧。你这段时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殷蒙回答的很躲闪。

“工作怎么样,听说你打算把公司关了?还有,过得怎么样,听说这段时间你既不回自己家,也不回父母家?”

“听说听说,你到底听谁说的呀?”殷蒙不耐烦地将手里的酒杯往桌上重重地一顿。

“殷蒙。”萧仕明叫了他一声,脸上虽然没了笑容,态度却依然平和,丝毫不见生气的样子,说:“你既然愿意跟我见个面、聊一聊,那我们总得要聊点什么呀,对吧?”

“你想聊什么?”

听了这话,萧仕明不怒反笑。难道殷蒙的思维已经形成坚固的闭环了吗?自动过滤掉自己不想接收的信息,只留下自己愿意听到看到的那些……他依然不动声色,说:“这样吧,你和狮老大聊了些什么,也将就着和我聊聊,如何?”

殷蒙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萧仕明试探道:“是不是有些话跟我说不着,只能跟狮老大说……你听了他的劝,才肯跟我见上一面的,对吧?”

殷蒙抬起了头,萧仕明像是没看见一样,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其实心里头知道,殷蒙那点心思,都被自己说着了。

殷蒙甩了甩头,站起身脚步不太稳当的晃悠到橱柜边,从里面拿出一只和萧仕明那只一模一样的茶杯,又晃荡回来坐下,拿起茶锥对着那片易武茶胡乱地戳下去。坐在对面的萧仕明看着那尖尖的锥子在吧台的白炽灯下一闪一闪,不免头皮发麻。萧仕明伸手扣住殷蒙拿着茶锥的手腕,在殷蒙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另一只已经把茶锥从他手里接了过来,淡淡地说了句:“我来吧。”说着,用茶锥从茶饼上撬下一片茶叶放进杯里,倒上开水,拿起杯子微微晃了晃,将杯里的水倒进那只大玻璃盏里,重新冲上开水,将茶杯递给了殷蒙。

章节目录 最温柔的庇护(一) 殷蒙直着眼睛看着茶杯,似乎是在观察茶叶在水中缓慢细微发生的变化,并没有抬起来喝它,就这么一直瞪着杯子……忽然开口说道:“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叫梓婧。中午我和狮老大,我们就是在聊这个。”说着,有些无法聚焦的眼神里,竟显露出一丝温柔。

“哦?”萧仕明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自己的妻子和情人双双殒命,刑侦队夜以继日的查找真相,而殷蒙,似乎又找到了新的爱情。萧仕明不得不承认……他不知道……无话可说……

此刻,殷蒙心里正琢磨着他要不要把自己与梓婧的故事再讲一遍。

中午自己跟狮老大讲这件事情的时候,狮老大的态度不置可否。这不是殷蒙想要的态度。梓婧是个好女孩,那么善解人意,她应该得到全世界的祝福。可除了狮老大,他还可以把这事儿告诉谁呢?父亲说现在是多事之秋,让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好在家待着。爸爸说的倒轻松,整天待在这里,看着黄影的父母带着兴兴进进出出,自己就是个外人……不,比外人还可怕,自己就是他们的敌人,就好像黄影是自己杀的一样。黄影父母住进来的第一天就这样,他们虽然什么也不说,可那眼神、那态度……简直比说了还恶毒。他们最可恶的不是想用眼神杀死你,而是深情脉脉的看着你,然后开始对着你“影儿长、影儿短”的。说着,还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倒显得自己有多么的冷酷无情一样。可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嘴里的影儿,这些年已经变成一个有多婆妈、多琐碎、多让人讨厌的中年妇女了。自己又该找谁说理去?如果他们愿意听一听黄影那天是有多自作主张,带着个陌生人直闯龙胜山庄,打扰了网球俱乐部所有人的兴致,还死皮赖脸就是不肯走。你不走就不走呗,我也拿你没辙,结果却又赌气大晚上黑灯瞎火的跑出去坐上个杀人犯的车。她那么任性行事那么乖张,害死她自己不说,现在她的父母还整天用那种眼神盯着自己,好像这一切都是我殷蒙的错……你说,这个地方我有片刻能待得下去吗……可又能出去找谁呢?打球的朋友不能见,自己也不大愿意见;喝酒的朋友不能见,酒后失言被父亲知道了可不是玩儿的,那工作总可以吧?自己就是因为工作认识的梓婧。虽然她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苦闷,也不知道他这些日子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可只有梓婧,在这段时间里,给了自己最温柔的庇护……狮老大看见自己带着梓婧走进饭店时,却无动于衷、不置可否。直到结账的时候,狮老大才表了个莫名其妙的态——说自己应该和萧仕明聊聊,他实在是给不了自己什么意见。狮老大离开后,梓婧似乎很受伤,她说她不知道我殷蒙的朋友为什么不喜欢她,说要一个人静静。所以,自己也只能回到这没人房子里“静静”。一进房间,自己便一分钟也想独自待在这里了……萧仕明愿意陪他聊,为什么不呢?他又没有杀人,他也是受害者……

章节目录 最温柔的庇护(二) 殷蒙用手把自己的头杵起来,看着萧仕明。也许是喝多了酒,也许是内心太过渴望,殷蒙话一出口,就浓墨重彩。他说:“萧哥,这么跟你说吧,我认为梓婧是上天对我的恩赐。上天看我这些天吃了太多的苦,都看不下去了,所以,才让我碰到的梓、婧。”说罢,觉得头太沉,只好又把它放回到桌子上。

“唔……”萧仕明没看殷蒙,而是看着自己的茶杯。殷蒙你他妈逗我呢吧?萧仕明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将这杯茶水倒在殷蒙头上,好让他醒醒酒……萧仕明发现自己已经好久都没有这么丰富的内心戏了,便索性撇过头,连茶杯也不看,问:“那么,上天是怎么让你碰上梓婧的?”

直到此刻,殷蒙才终于等到萧仕明问了一个让自己有兴致回答的问题,殷蒙忽然觉得浑身一阵轻松,从桌上爬起来,拿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说:“萧哥,你刚才不是问我公司怎么样吗?我就是为了公司的事,才认识梓婧的。所以,一个男人,必须要有自己的事业,你说对吧,萧哥?”

“唔。”萧仕明仍然低着头。他知道他已经不用再花心思说什么启发殷蒙的话了,就让殷蒙说吧,看看殷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果然,殷蒙开始滔滔不绝起来:“这段时间,我一直想着把公司的股份转让出去。好几个朋友、健身房老板都在和我谈。然后有一天,梓婧忽然找到我——对了,梓婧是个健身教练——说那个健身房的老板其实现金资源他都不想出,就想空手套白狼把我的公司坑过去。萧哥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感激梓婧吗?当然没有她给我透底,我也不会上这个当。只不过浪费时间和精力在这种人身上,忒不值了。为了表示我的感谢,就请梓婧吃了个饭。告诉她这个公司我纯粹就是做着玩儿的,只不过因为自己喜欢健身罢了。若是靠它养家就变成个笑话了。没想到梓婧也说,她干健身也纯粹是因为喜欢……”说到这里,殷蒙迷离的双眼竟开始放光,因为梓婧,世界在他的眼里又变得如此美好。

萧仕明实在看不下去,把刚抬起来的头又低回去。

耳听殷蒙接着说道:“梓婧的腹肌是我见过的女孩里最硬的,可人却是我见过最温柔的,说话做事都很温柔……”说到这里,殷蒙似乎被梓婧的温柔打败了,重又趴回到桌上,眼睛无限神往地望向某个远方,仿佛能够通过眼神发出自己心的电波,好让梓婧成功的把她的温柔传递给自己……就听殷蒙温柔地说了句:“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那么温柔……”

听着殷蒙翻来覆去也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来,萧仕明只得抬起头,问道:“这么说,你这段时间不回家,是去了梓婧那儿?”

殷蒙懒洋洋的从桌上爬起来,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萧仕明想了想,又问:“梓婧那么热爱自己的职业,有没有跟你商量,干脆你们俩直接投资一个健身会所得了?”

“你怎么知道的?”殷蒙问道,眼睛里忽闪着好奇,看上去就像个孩子。

章节目录 最温柔的庇护(三) 吧台的灯光下,殷蒙被抹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给他帅气不羁的形象轻易又加了十分。萧仕明看着他,想象着如果自己是个女孩——不得不说,这种想法太有难度,也不一定准确——可如果自己是个女孩,第一次见面,至少不会拒绝殷蒙的搭讪吧?

虽然殷蒙已经三十五岁,甚至可以被一些年龄还没有走进二字头的女孩称之为大叔了。可面对这样一个既懂茶又懂酒的大叔,还那么帅,与你搭讪时不似年轻人那般青涩,谈笑风生间就能把你给捎带进去。尤其是殷蒙脸上时不时显露出的孩童般的好奇又天真神情,绝对是他的一大杀器……

萧仕明忽然明白过来,殷蒙脸上的好奇与天真并不是装出来的,那就是千真万确的——殷蒙不想长大,而他成功做到了这一点。他就是他自己的那个小世界里的主宰,什么事情都可以自己说了算。任何人,哪怕是父母妻子,只要不遵守他主宰的世界的规则,殷蒙就会把他们屏蔽到自己的世界之外。

殷蒙问了刚才的问题之后,萧仕明一直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他,这让殷蒙很疑惑,站起身说了句:“去方洗把脸。”便朝卫生间走去。不一会儿回来了,也不管萧仕明仍然眯着眼睛在想着什么,嚷嚷道:“萧哥,我脸上没有东西啊,你老瞪着我干什么?”

萧仕明缓缓答道:“没什么。那么,你有没有打算给梓婧投资个健身房呢?”

“这个啊?”殷蒙微微一笑,坐下来喝了口茶,很有总裁范儿地说:“我已经算过了,其实也花不了多少钱。我本来就是想把公司出让出去的,现在嘛,只要健身房的地段合适,就把公司搬到那儿去,把这边的写字楼连同铺面一退,一进一出,都是房租,付在哪儿不一样?至于健身器械,公司跟供货厂家打了那么多年交道,递进付款就完了,不用占用自己的资金。所以,我就想着,梓婧要开就开一个呗,反正都是玩儿嘛。当年这个运动器材公司不也是玩儿着开起来的?”话说到这份儿上,殷蒙脑海中不免出现华逢春的身影,他急忙甩了甩头。心道,自己干嘛跟萧仕明说这些?倒好像是怕他不同意一样…唔…酒喝多了……

萧仕明点了点头,反正到时候赚钱你不一定见得着,差钱都是你殷蒙公司差的钱……其实也没啥,即便你一时赔不出来,你爹不还在那儿的吗……刚才殷蒙说啥来着——最温柔的庇护?不过这事儿咱就不提了吧,反正殷蒙也不爱听。

喝了口茶正准备说话,殷蒙忽然又道:“萧哥,华逢春……真的是……何念?”

萧仕明正准备把话题引向林盛集团,却不料被殷蒙提起了这茬儿,便顿了顿,嘴里应了声:“唔。”

殷蒙把茶杯顿在桌上,叹口气,道:“没想到啊……何念居然为了我,把华逢春给害了…唉…说来说去,是我害了她们俩啊。”

啥?!

萧仕明也没想到,殷蒙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章节目录 半梦半醒 “你认为何念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萧仕明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淡。金鑫说过,殷蒙和何念曾经有一过一段时间的暧昧。后来殷蒙和黄影结了婚,两人便没有了来往。直到黄影怀孕,殷蒙又重新回到网球场。这时,和何念在一起打球的人变成了华逢春和小鹿。而耐不住寂寞的殷蒙又和急需在G市立足的华逢春谈起了恋爱。殷蒙居然以为……

只听殷蒙说道:“不瞒你说萧哥,当初我和何念谈过一段,后来选择了和黄影结婚。那时候黄影真的是很纯很温柔的,没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我知道华逢春是何念的朋友,可我是真爱华逢春的啊,五年了,我还从来没有对谁有过这么长久的感情……”这话听得萧仕明肚子疼,殷蒙总是可以这么举重若轻的就把他为人的底线给挑战了。一句话便可打发一个女人,殷蒙还真以为自己是太子了?

见他蹙眉捂着肚子,殷蒙停住了话头,问:“萧哥,你怎么了,肚子不舒服?”

“是。”萧仕明顺嘴答道:“我去趟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萧仕明仍然没想好该不该把这场谈话进行下去。有句话说,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殷蒙不是装睡的人。如果要用装睡来形容,何念更为贴切些,把所有证据都摆到明面上了,她都不愿醒来。殷蒙如果装睡,萧仕明也就不必跑到这里来浪费时间了。再说,殷蒙不是犯罪嫌疑人,萧仕明也用不着跟他纠缠,他爱怎么睡怎么睡。萧仕明之所以决定来找殷蒙,原以为他是个睡不醒的人。自己叫一叫,如果殷蒙能醒,兴许能让他们看到一扇被遮挡住的通往真相的门或窗。现在看来,殷蒙不是睡不醒,他是半梦半醒。有关于纵情享乐的,全都清醒;有关于责任困难的,全部糊涂。搞得身经百战的萧仕明都已经快要找不着北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和殷蒙完全是生活在两个不同星球的物种,也许他们连对东南西北的理解都是不一样的……

萧仕明满怀心事地坐了下来,殷蒙眼巴巴盼着萧仕明回来,便又开始说起自己和何念的纠葛来。这件事如果不说出来,自己浑身难受,毕竟何念是为了自己去害了华逢春的;可说出来又不合适,毕竟华逢春已经被害了。萧仕明就是这个案件的主办人,还有谁能比他更适合倾吐心声的吗?如果自己早想到这个,说不定都主动去找萧仕明了。

还没等萧仕明坐稳,只听殷蒙又开始说道:“萧哥,这都是真的。我跟华逢春好上之后,何念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经常发脾气,说话也是阴阳怪气的。却舍不得不见我,每次打球都来,从来不和华逢春搭档,最喜欢把华逢春当对手。打起球来,下手那叫一个重。而且为了气我,还总是拉上那个小教练小鹿。有一次我们一起吃饭,那个小教练不去,何念还偏要拉着他,说什么看看人家‘猫头鹰和鸟儿到底有多幸福,要好好学习学习’……”说着,殷蒙还摇摇头,一副他已经原谅了何念的表情。萧仕明只能低头喝茶,心里面一惊未平一惊又起,脸上的表情就快要挂不住了。

殷蒙又道:“然后她还喝多了,拍着桌子问天问地问空气‘为什么要这样对她’。我看她当时闹得太不像样了,怕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便急忙拉着华逢春走了。再见面的时候,谁都没提这事儿,大家都是成年人对吧?没想到何念这么记仇,看到华逢春跟我分手要出国,居然为了阻止华逢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说到这里,不知道殷蒙是被何念感动了还是被自己的说辞感动了,眼眶都湿润起来。克制了半天,才问萧仕明,道:“萧哥,你说何念为什么这么傻?如果你认为我可以去为她作证的话……”说着,似乎酒都醒了,把胸脯一挺,说:“我愿意去。”

见萧仕明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显露出更多的表情,殷蒙蹙起眉,问:“萧哥,你是不相信我说的话还是不相信我会去作证?”

“这事以后再说吧。”萧仕明含混的道。

“怎么能以后再说呢?”殷蒙对萧仕明的含混表示不满,说:“不管何念有没有对别人表露过,但她对我的一片心,我如果什么也不做的话,怎么对得起她?”

好嘛,现在即使何念站在这里对殷蒙说其实自己没有这片心,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了。殷蒙都认为她是不愿意表露……萧仕明清了清嗓子,说:“殷蒙,你听我说,你要去替何念作证,证明什么呢?证明她是为了你才杀害了华逢春?不管动机是什么,严重的后果已经造成,何念将会受到法律的惩处。不管你怎么做,对她的帮助都不会太大。”

“哦。”殷蒙萎顿下来,脸上写满了失望。

“对了,殷蒙……”萧仕明轻快地道:“你这么多年一直是自己打拼吗?为什么不去林盛集团工作?”

此刻殷蒙还是满脑子的“自己误了何念”,听见萧仕明说话,抬起头想了半天,重复道:“林盛集团?”

萧仕明说:“殷蒙你别误会,我只是希望帮你打打岔,不要再想着何念的事情。另外,我也真是有些好奇,你不是家中的独子吗?你父亲一手打拼出来的集团,最后还不都是为了你?”

“是倒是。”殷蒙把额前的一缕头发捋了上去,说:“不过并不是让我接受他的公司,他一直想让我办移民,可我不太想去国外。后来和华逢春商量过一阵子,说要不我和她到加拿大过一段,如果觉得适应,咱就在那边定居得了。然后把我儿子接过去。没想到今年过完春节,她回来就提出和我分手,并不顾我的阻拦,把公司全部转到我的手上。我当时想,女人嘛,过几天哄哄就没事了。可没想到,当我知道的时候,她连去加拿大的机票都买好了——这还是何念告诉我的。还定在龙胜山庄搞聚,这不是恶心我吗?所以那天我才会忙着赶过去想劝华逢春留下来。或者,给我点时间,等我把手续也办了呀?谁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章节目录 自我陶醉的初恋 “你爸不让你进公司?”萧仕明有些“惊讶”的问:“为什么?”

殷蒙耸了耸肩,说:“我不知道。”表面看上去好像不在乎,萧仕明却捕捉到有一丝委屈在殷蒙脸上一闪而过。

萧仕明一笑,替殷蒙的杯子里续上了开水,淡淡地道:“你不想去国外生活?”

殷蒙立马斩钉截铁地说了两个字:“不想。”他的情绪不似先前那般高涨了,又把头搁在了桌子上,懒精无神地盯着自己杯里刚才被热水冲起来的茶叶又缓缓地落入到杯底。

“为什么?”萧仕明喝了口茶,说:“出去看看,不行再回来。也是一种经历嘛。”

殷蒙用手把头杵起来,对着茶杯会心一笑,才抬起眼睛,对萧仕明说:“萧哥,不瞒你说,我这辈子都被爱情给耽误了。高中时喜欢一个女孩,她弹钢琴,高一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级,一心要考中央音乐学院。本来我爸已经给我找好一家国际学校,高中毕业直接申请国外的大学。可谁让我喜欢她呢?我决定参加高考,一定要考到北京去,不管是哪个学校,只要是北京,就能和她在一起了。原本我妈就觉得我从没离开过家,一下去那么远,恐怕会不适应。我在国内上了大学再出去当然再好不过,又看我那么有决心,便给我找G市最好的补习老师备战高考。离高考越来越近了,可看我的成绩,似乎想去北京有些难度,便有人给我爸妈出了个主意,说我从小身体素质不错,可以试试考个体育特长生。然后……”殷蒙耸了耸肩,说:“她如愿以偿去了北京,我留在了G市。大二的时候我爸就想让我出国,可我那个时候正在恋爱,不忍心撇下女朋友就走,后来又遇到了黄影……”殷蒙说到这里,低低地笑了一声,说:“那个时候恐怕是半个学校的男生都想追她,最后还是被我成功拿下。不是我夸口,我这辈子,还没有追不到的女生。”说到这里,殷蒙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阴沉下来,找补了一句:“还是初恋的时候自己年纪太小不懂事,又腼腆。应该说服她让她也留在G市的。我为她放弃出国参加高考,如果我主动跟她说,我敢说,她也一定会为了我留下来……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说不定就没有其他人什么事了。”说完,笑容又出现在了脸上。

看着殷蒙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萧仕明下意识地根据殷蒙惯有的逻辑方式把他话里自我陶醉的部分摘出来。摘干净之后,这大概只是一个单相思的故事;是一个女生想摆脱男同学的纠缠,给这个男生划了一个以他的能力无法够到的饼的故事;然后女生如愿以偿,奔赴自己理想的故事……萧仕明可并不想听这个,他把话题又转回到殷蒙身上——不过是自己想知道的另外的部分、家庭的部分,笑道:“殷蒙,我看你是在G市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乐不思蜀了。你爸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想法,不然,怎么会不让你进林盛,这公司早晚它也是你的呀?”

章节目录 一板斧 提起林盛,殷蒙可没刚才那么来劲了,甚至有些不耐烦的说:“反正我也不想去。公司里关系复杂得很,股东那么多,即使我爸是董事长,也不是什么事都说了算的。我去干什么啊?是去卖房,还是去盖房,我想这些我都不太擅长。”

“那你擅长什么?”萧仕明不失时机的问了句。

“我擅长……”殷蒙想了想,说:“其实我去林盛工作过一段时间的,就是在和华逢春一起开了这个体育器材公司之前。我负责策划部,我觉得自己干的还行。”

“后来为什么又离开公司了呢?”终于听到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萧仕明忙着追问道。他也怕殷蒙会直接将话题引向华逢春,可殷蒙如果想与此扯上关系不管你怎么问都不会对他有任何妨碍。所以,先看看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吧。

看着萧仕明眼神里充满了探究,殷蒙自然而然想起那段往事其实还是有许多可夸耀之处的,便也来了精神,开口说道:“我一进公司就开始负责林盛当时第一个楼盘的开盘策划,这对林盛来说可是太重要了……”

说着,不由看了一眼萧仕明,萧仕明同意道:“我当时还有些印象,林盛的第一个楼盘应该是天阳花园对吧?当是销售挺火爆的,没想到是你策划的开盘。”

听到萧仕明如是,殷蒙的声音也打起来,笑着说:“其实我们公司策划部只是负责把把关。不过把关这活还挺繁琐的,什么广告公司、园林绿化公司、礼品公司、演出公司都要去找、去看、去跟他们谈。当时我的直接领导并不是我爸,而是田董……”

“田董?”萧仕明忽然插话问了句:“不应该是殷董吗?哪里又出来个田董?”

话被打断了,说话的兴致却没有被打断,殷蒙说:“当然我爸是董事长,这个田董不是田董事长的意思,他只是个董事,叫田天赐。我也不知道,反正他在公司权力还挺大的,仅次于我爸。我爸负责盖楼,其他的好像就是这个田董负责,所以我干的那摊就归他管。”

原来是这样——萧仕明有些明白了——这么说殷向阳并不是没有指望过自己的儿子……看来这个田天赐虽然人不是经常出现在林盛集团,但对林盛还是有控制力的,确实有些影子的意味。

只听殷蒙接着说道:“有一次,我跟田董出差去M市,想在周边的森林力找些十年以上树龄的树移植到天阳花园来。你可别小看这些东西。我那段时间还专门研究过楼盘的风水,也请过高人指点。哪里该有水,哪里该有树,小到一家一院,大到整个楼盘,不懂就是块宝地也得被你盘死,懂了就是块孬地也能被你盘活。田董被我带的也开始对这个着起迷来,我俩一拍即合,就去了。还去看了那里的演出公司,虽然是个小城市,倒也充满了异地风情。这些对后来天阳花园大卖功不可没。只是这个田董,看见好东西花起钱来比我还大手大脚,我只是他的下属,哪里管得了他,所以……”殷蒙又耸了耸肩,说:“回来以后我就不干了。”

萧仕明一副替殷蒙抱不平的语气,说:“你是说因为你管不了你的上级领导,就辞职了?管理上级领导?还没听说过哪个公司有这么个工种?”萧仕明说完,还哈哈一乐,好像殷蒙在跟他说笑话。

殷蒙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揶揄,一甩头,说:“好吧好吧,告诉你也没什么。我和田董去买石头,然后一路上田董都在跟我说他之前在边境上赌石的经历,说着说着就忍不住了,说干脆咱们下去看看。于是我俩就去了,抱着玩玩儿的心态,我花了几万块钱,买一乐呵。田董花了有十多万,我看见的。不过回来之后,我爸说田董花了公司帐上的一百多万。我不知道我爸是想吓唬我还是真的。”

萧仕明又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就因为这你爸就把你开了?他要开也应该先把那个姓田的董事开了呀?”

殷蒙撇撇嘴,说:“人家可是手里有资源有股份的。主要还是我不争气吧……”至于为什么不争气,殷蒙没说,把头低下了。

这还是萧仕明今天晚上第一次听殷蒙在自己身上用了一个贬义词,便笑道:“你怎么就不争气了,难道你跟着田董不仅赌了……石了,还去吃了喝了嫖了抽了。”说完,萧仕明也在想,自己虽然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可会不会还是露骨了些?

没想到殷蒙却大方承认了,说:“差不多吧。萧哥,反正时过境迁,你也不会把我逮起来的,对吧?”

萧仕明很“吃惊”地道:“其他的倒还罢了,难道你真‘抽’了?那玩意儿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碰的啊。”

殷蒙解释道:“不算真抽吧,就是在酒吧里喝了酒吃了几颗摇头丸。其实也没有他们说的什么飘飘欲仙,就觉得头晕狂躁的不行,只能不停的晃荡脑袋,一停下来就难受。我都跟我爸保证过了,以后再也不碰这些东西,到现在我也再没碰过。”

“唔。”萧仕明舒了口气,点了点头。看来这个田天赐下手还真是稳准狠,都不用三板斧,一板斧下去就把殷蒙劈出了林盛。怪不得殷向阳明知道殷蒙会亏钱,仍然肯出钱给儿子去外面开公司。

萧仕明仍然摇头,要替殷蒙主持公道,说:“要我是你爸,肯定向着你啊,还跟那个什么田董合作个屁啊。”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见萧仕明总是向着自己说话,殷蒙觉得萧哥仗义,恨不得把心窝子都往外掏一掏,可实在说不出什么来,想了想,说:“倒是有一回,我听见我爸跟我妈说,田天赐后台是倒了,可咱们还是惹不起。”

“哦,是吗?”萧仕明同情地道:“没想到殷总也有殷总的烦恼啊,看来你自己出来单干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殷总又可以给你资金支持,还不必被谁管束着,可以放手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只不过殷蒙,你也得多体谅自己的老爸呀。”

章节目录 深夜突发 正说着,萧仕明的手机在兜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电话是张大鹏打来的。

半个小时后,萧仕明赶到了元洋派出所,张大鹏早已等在门口。萧仕明把车停在张大鹏身边,摇下车窗,问了句:“怎么样?”

张大鹏答道:“小姑娘被带到医院去验伤了,田天赐和另外一个女孩,还有他的律师正在做笔录。”

萧仕明点点头,想了想,朝派出所一扬下巴,问:“白夏在里面盯着?”

“对。”张大鹏答道。

“你上车,我们去田天赐的住所看一眼,郭一侠在那儿对吧?”萧仕明命令道。

“哎。”张大鹏打开萧仕明那辆小波罗副驾驶的门钻进车里,萧仕明把一直没熄火的车踩着离合器换了挡直接开走了。

刚刚张大鹏打电话给萧仕明说,半个钟头前他们照例蹲守在田天赐别墅外,一个小姑娘忽然拉开连着别墅花园的后门,大叫救命。着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守在车里的张大鹏和郭一侠不知所措,到底是直接冲进去,还是怎么样,决定打电话向萧仕明汇报。萧仕明略一迟疑,让他们打110,先让当地派出所来处理。看看到底是什么个情况,再做下一步的打算。在110赶到之前,他们要随时注意别墅里的动静,以防有人遭到进一步的伤害。

这时,张大鹏坐在车里告诉萧仕明打完电话以后的事情。张大鹏和郭一侠报了110之后即刻下车,直接走到田天赐的家门前,听见里面依然有女孩的哭声,便决定很大声的上去敲门,也不说什么,就问里面有人吗,暂时把田天赐拖住。事实证明这么做是有效果的,田天赐没有来开门,房间里也没有了动静,直到110接警赶到。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张大鹏和郭一侠就看见有两个小姑娘进了田天赐家。当他俩跟在穿制服的同事后面敲开了房门,开门的就是晚上看见的那两个小姑娘其中之一,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她说她在看电视,就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大家在二楼的一间房里找到了田天赐,他说他正在睡觉,还问警察出什么事了?另一个小姑娘蹲在三楼卫生间里,衣裳不整,似乎受到了暴力和惊吓,问她什么,要么在哭,要么只会尖叫,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于是,警察把田天赐和两个小姑娘都带到了派出所,并安排两名警察——其中有一名女警,陪着那个受伤的小姑娘去医院验伤。田天赐立马打电话叫来了他的律师……“来得可真快,比你早一分钟就进了派出所了。”张大鹏告诉萧仕明。

说着,车已经来到田天赐家门口。萧仕明把车停下,说:“你现在打个电话给夏白,尽量不要与田天赐照面,跟那小姑娘多聊聊。”说着,上了门口的三级台阶,朝开着的房门走去。郭一侠站在走道里,向他打了声招呼:“萧队。”

“这里情况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萧仕明问。

郭一侠点了一下头,说:“萧队,你到这边来看这个。”

章节目录 柜,门 萧仕明和张大鹏跟在郭一侠身后走进田天赐家的一楼客厅,却并不把自己往楼上带,而是一拐,来到通往后院的门边一个只有五六平米的像是个保姆房的房间里。屋内确有一张单人床,还有一个一人多高的储物柜,床上一堆被褥枕头电热毯之类的东西,看上去像是有人把柜子里的东西都扔床上了。萧仕明没有跟着郭一侠走进房间,因为实在太狭小,他站在门边,打量完屋子,一脸疑惑地看着郭一侠。

郭一侠转过头,看见张大鹏在萧仕明身后探头探脑的,冲着他俩挤了挤眼睛,说:“看不出来吧。”说着,走到柜子旁边,在柜子靠床的那一面抬手一拍,柜子竟然像一扇门一样旋开了,露出了里面朝下走的几级台阶。郭一侠说:“我刚把这扇门打开你们就进到了,只来得及把房间里的灯打开,还没来得及进去瞧瞧呢。”

张大鹏闪过萧仕明,又绕开郭一侠,抬脚就朝那间像是地下室的屋子走去。边走边道:“还等什么,赶紧下去看看啊。”

萧仕明和郭一侠相视一笑,萧仕明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派出所其他人呢?”

郭一侠答道:“哦,他们在那个受伤的小姑娘和田天赐待过的房间里调查取证呢。刚才押着田天赐下楼的时候,他看见这个房间的门开着,便走过来把灯关掉、把门关上了。没想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那个小姑娘突然甩脱警察的受冲过来,一掌就把门推开了,还挑衅地看着田天赐。田天赐警告小姑娘,如果她在这样,就把她送回去,不要她了,那个小姑娘居然哭着跑开了……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只是单纯想进来看看,万一有猫腻呢?结果,还真有。”说着,把那个柜子拉过来关上了,也顾不得把张大鹏独自关在了那个地下室的房间里,指着柜子,说:“看这设计得多精巧。”萧仕明上前去把柜门打开,里面一共四层,像四个大大的抽屉。他拉开其中一个,里面什么也没有。四处摸了摸,并没有什么异样。只听郭一侠又笑道:“我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每一个都检查过,确实没什么。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想想又不甘心,想撇开它去检查一下这张床,却发现这柜子根本挪不动,是直接固定在墙上的。便又打开柜子拉开抽屉,朝最里头的墙面敲了敲……”正说着,里面传来敲击声。小郭笑道:“张大鹏听见咱们给他发暗号了。”说着关上了抽屉和柜门,指着柜边对萧仕明说:“萧队你看,这柜子其实是有两个框的,大的这个是门框,紧紧套着的这个小框才是真正的柜子。谁能想到它竟然是扇门?”

正说着,柜子“哗啦”一声打开了,张大鹏探出头来,说:“萧队、小郭我刚才听见你们在外面敲打,就也过来试了一下,这个房间的隔音做的实在是太好了,你们也下来看看呗。”

萧仕明问郭一侠:“你是怎么发现开关的?”

“把所有的地方都摸一遍呗,终于给我摸到了。”郭一侠答道。

“只要知道是扇门,开关还不好找吗?我在里面顺着门框找一遍不就找到了。”张大鹏催促道:“赶紧下来吧。”

章节目录 地下室 这个地下室的房间装修的像个家庭影院,四面墙壁都钉上了木框,里面塞满了吸音棉,地上铺着地毯,房间正中是一张宽大的沙发,其他别无他物。虽然装修得像,却并没有投影仪和幕布,音箱倒是有两个。一面墙壁上悬挂着一个液晶电视,电视下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走在最前面的张大鹏特地嘱咐最后进来的郭一侠,说:“别关门,这里面味儿得我喘不过气来。”的确,这间地下室里即使把灯都打开,还是显得有些昏暗。萧仕明拾级而下时,一股潮湿腥重的气味扑面而来。单闻味道就给人一种见不得光的阴暗感。

张大鹏开始围这房间转圈,把四面墙壁都敲上一敲。萧仕明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对郭一侠点了点头。郭一侠即刻过去将电脑打开来检查。看着两人忙活开来,萧仕明退出了地下室。他来到二楼,这时两位警察正从一间屋子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脱掉手上的手套。萧仕明迎上去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双方聊了几句,对方表示并没有在那两个房间里发现有任何异常。

正说着,郭一侠探头叫了声:“萧队。”

萧仕明从走廊的扶梯上探出头去看了一眼站在下面的小郭的神情,便对着二位警察道了辛苦,就下楼去了。重新回到地下室,郭一侠已经把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密码破解开了,里面几乎都是色情照片和视频,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儿童色情信息。萧仕明果断地道:“把这个带走。”

这时,张大鹏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瓶子,里面装着些红色的小药丸。

郭一侠道:“摇头丸,你从哪儿找到的?”

张大鹏一笑,说:“那张超大沙发的缝隙里面。这下好了,即使暂时没有其他证据,田天赐也可以先吃几天牢饭。既然都已经过了明路了,那我们就放手在外面好好查他一查。”

“唔……”萧仕明沉吟着。“先出去再说。”萧仕明说着,自己率先走出了地下室,然后回过头看见郭一侠和张大鹏都跟了出来,便道:“小郭,你先回局里,把电脑里的东西摸清楚,整理出来,不要有什么遗漏。小张,你跟我回丰洋派出所,看看那边的情况。”

“我们可以与田天赐正面交锋了吗?”张大鹏跃跃欲试。每天不是窝在车里就是蹲在墙根里,算上在X省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张大鹏觉得现在不勾着要弯着腿,自己他妈都不太会走路了。

小郭把电脑抱在怀里,笑道:“我倒觉得先与那俩小姑娘聊聊比较好。”正说着,派出所的同事们从楼上下来了,小郭道:“关哥,情况怎么样?”其中一个警察笑着答道:“还好你们发现的比较及时,从目前的情况看那小姑娘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那就好。”张大鹏不由松了口气,把那瓶摇头丸举起来给大家看着,说:“这是我们在地下室里找到的。”

萧仕明说:“看来,明天白天还应该派人来把这里彻底地搜查一下。”大家说着,出了田天赐的家门并把前后门都贴上了封条。

章节目录 养父 丰洋派出所里,鉴于在田天赐家里搜出了摇头丸,他只能配合调查安心待在派出所,并由政府提供食宿了。他的那位胖胖的有些谢顶的律师也只能先回去了。

萧仕明还是第一次看到田天赐本尊,四十多岁,头发剃得短短的,身高和身材都比较适中,看上去挺普通的一个人。但萧仕明还是从他的眼神和嘴角看到了一种由内而外的冷酷。大概田天赐自己也是知道的,便带了一副无框眼睛,就像是为自己的心安了一扇窗户。萧仕明并没有进到正在为田天赐做笔录的那个房间,在门口停顿片刻便走了过去。田天赐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萧仕明,他虽然穿着便装,可田天赐马上就从这个人对自己的观察以及举止判断出——萧仕明是这一堆人里的厉害角色。

正在里面的夏白看见萧仕明走了过去,立马起身出来了,追上萧仕明打了个招呼:“萧队,来了。”

萧仕明伸手拍了一下夏白的胳膊,问道:“唔,辛苦了,怎么样?”

夏白摇摇头,说:“毕竟田天赐在G市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说出来的话很符合他的身份。在你们来之前,我感觉自己快要被他说服了。”

“哦,这么厉害?”张大鹏又开始摩拳擦掌,笑着道:“要不现在就去会会他?”

萧仕明开口说道:“我们先来听小夏说说刚才笔录的情况吧。”说着,三人穿过走廊,来到派出所的后院。张大鹏朝身上摸了摸,问了句:“有烟吗?”看见其他两人一齐摇头,只得作罢。

只听夏白说道:“田天赐说那个没受伤的小姑娘是他的义女,今年翻过年就要十六岁了。她原是M市人,在小姑娘十岁时,看她可怜,便想把她收做养女。可田天赐一直单身,不符合收养条件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但小姑娘的生活费学杂费一直是田天赐在提供。后来田天赐把事业重心转移到了G市,就不再与小姑娘经常见面了。自此以后,小姑娘的学上得一塌糊涂。为此,田天赐在G市替她找了所中专学校继续读书,还为小姑娘和她妈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听起来是不是一个很富有责任感的有始有终的慈善故事?”

萧仕明还没答话,就见张大鹏蹙着眉,问道:“那另一个姑娘是怎么回事?”

夏白说:“据田天赐说,另一个姑娘是他义女的同学……”

“义女?”张大鹏打断夏白,说了句:“田天赐还挺会整词儿。”

夏白点了点头,接着道:“今天她们一起出去玩,那个同学好像是受了些刺激,义女便把她带到义父这里来,想让同学散散心,让义父劝劝她。田天赐说,他这个义女平时最信任他,有什么事都会跟她说。有些事还只跟他说,连她妈都不知道。义女的同学到家里以后,情绪一直没有平复,还寻死觅活的。田天赐说,他劝解了一会儿,大概那个姑娘不熟悉他,对他很排斥,就让两个姑娘自己说话,他独自上楼去睡觉了。”说着,夏白双手一摊,说:“是不是很合情合理?”

萧仕明略一沉吟,说:“小张,你去医院看看那个受伤的姑娘情况怎么样了?小夏,我们去看看田天赐的义女。这边有没有跟她母亲联系过?”

张大鹏应声去了。夏白答道:“我也不知道,咱们过去看看?”萧仕明点了点头。两人重新回到丰洋派出所的两层办公楼里,夏白带着萧仕明来到一间办公室,只见一个姑娘坐在一张椅子上啃手指甲,她对面的一个警察颇有些无奈地看着她。看见夏白进来,大概出警的时候有过交流,便冲他点了点头。夏白指了指跟在身后的萧仕明,小声道:“这是我们萧队。”

那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重新低头继续啃她的指甲,一脸漫不经心。

萧仕明和夏白自己拖过两把椅子在问询的警察身边一座,低头看了看笔录——

姓名:石美儿

年龄:十五岁零十个月(萧仕明抬起头来看了石美儿一眼,姑娘化着妆,带着假睫毛,长长的头发有型的披散在肩上。无论是神情或者装扮,都已经不像是一个未成年人了。)

问:你和田天赐是什么关系?

答:父女。

问:父女?

答:他是我的养父。

问:有法律手续吗?

答:什么手续,不知道。

问:你和田天赐有没有去相关的政府机关办理过合法的收养手续?

答:没有。

问:你和田天赐住在一起吗?

答:没有。

问:你和另一个女孩什么关系?

答:同学。

问:今天到田天赐家里来干什么?

答:不干什么,玩儿呗。

问:玩儿?有把同学玩儿受伤的吗?

答:她的伤又不是在我养父家受的。

问: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答:我们去迪厅蹦迪,喝了些酒,她出门的时候摔了一跤。

问:摔了一跤?你为什么带她去田天赐家?

答:不是跟你说了吗?玩儿。

问:都受伤了,还玩儿?

答:……

问:她为什么喊救命?我们进去的时候她为什么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又哭又叫的?

答:不知道……大概是喝多,发酒疯。

问:石美儿,你要跟我们说实话。你带着自己的同学去一个单身男人家,还弄得浑身是伤,你告诉我们,你们是去玩儿,你相信你自己说的话吗?

答:……

问:怎么又不说话?

答:说什么?

问:说实话。

答:我说的都是实话。

问:我再问你一遍,带自己的同学去单身男人家做什么?

答:信不信由你。

萧仕明从笔录上抬起头来,只见做笔录的警察正对着他苦笑。萧仕明便转头,对石美儿道:“把你妈妈的电话号码告诉我们。”

石美儿抬起眼睛来看着萧仕明,问:“你要干什么?”

“通知家长。”萧仕明态度平和地说道。

只听石美儿答道:“我爸不是在这儿呢吗?”

萧仕明不由眯起了眼睛,问:“看来你还真把田天赐当爸爸了?”

章节目录 诛心(一) 石美儿用牙齿咬下了自己的一片指甲“呸”的一声把它吐得远远的,拧着脖子,说了句:“他本来就是。”

“好吧,石美儿……”萧仕明耐心地解释道:“老师应该教过你,中国是个法治社会。田天赐并没有收养你的合法手续,所以,无论从血缘上还是法律上,他都不是你的父亲。毕竟你现在还是未成年人,我们现在需要找到你的合法监护人。”

石美儿不说话,瞪着萧仕明。似乎在揣测——如果自己偏不说,萧仕明能拿她怎么样?

萧仕明又开口缓缓说道:“如果一时联系不上你的法定监护人,我们就只能通知学校了。”

“可以啊,那破学校,反正我早就不想上了。呸……”石美儿说着,又从嘴里吐出了一片指甲。

“也只能这样了。”萧仕明点了点头,淡淡地道:“由学校去和家长联系也好。”

石美儿把膝盖从顶着的桌子上猛地放来,身体前倾看着萧仕明,问:“我爸怎么样了?”

“你说田天赐吗?”萧仕明明知故问,却并没有回答石美儿,而是反问道:“那我就通知你们学校了?”

石美儿却不依不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叫道:“你找我们学校干什么?我刚才不都说了吗?小柔是自己摔成那样儿的,跟我爸一点关系都没有。都是我的错好了吧?是我把小柔带到我爸家来的,我爸今天晚上什么也没干。”

做笔录的警察见石美儿居然敢拍桌子,这还了得?他也“噌”地站了起来,用手指着石美儿的鼻子,喝道:“坐下!石美儿,你小小年纪,居然在派出所撒野,你也太目无法纪了你。”

直到此刻,萧仕明才注意到石美儿脸上闪过一丝惶惑的表情,安静地坐了下来。石美儿一坐下,萧仕明便马上问道:“田天赐今晚什么也没干?那他平时都干什么了?”

石美儿长长的假睫毛忽闪忽闪地眨了几下,说:“平时……没干什么呀?”

萧仕明撤回来靠在椅背上,淡淡的说了句:“你对他还挺了解,怎么,经常带同学上田天赐家玩儿呀?”

“也不是经常……”石美儿又开始啃指甲,一边说道:“呸……我是说从来没有。你们不是要我妈的电话吗?”石美儿语速很快地说了一个手机号码,然后嘴一撇,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说:“这么晚了,她可不一定开机哦。”

那个做笔录的警察把电话号码写在笔录本上,一旁的夏白手顺用自己的手机记下了那个号码,说:“我去通知。”朝坐着的两位同事点了点头,便起身出去,走到门口时,看见一个人匆忙走了进来。夏白下意识瞥了一眼他的警衔,级别不低,估计是这派出所的领导。

果然,做笔录的警察站起来,道:“丁所,你怎么来了?”萧仕明也已跟着他站了起来。就听笔录警察介绍道:“这是我们分管刑侦的丁副所长。”说着,又转向萧仕明说:“这位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萧队长。”又指着站在丁副所长旁边的夏白。

夏白赶紧自我介绍道:“刑侦支队的夏白,丁所叫我小夏就可以了。”说罢,出门去打电话通知石美儿她妈去了。

丁所的注意力也并没有在夏白身上,他看了一眼迷惑又饶有兴趣地盯着一屋子警察看的石美儿,把目光转向萧仕明,换上一副笑脸,说:“萧队你好,我听说你们在这儿联合查案,就忙着赶过来了。情况怎么样?”说着,又瞥了一眼石美儿。

萧仕明眼尖,看着丁所问:“怎么,丁所以前见过这小姑娘。”

“是啊。”丁副所长点了点头,走到桌前,对石美儿说:“我说石美儿,你就不能省点儿心么,是不是又在学校惹什么事了?”

这回石美儿倒显得很乖,从座位上站起来,比丁副所长还高出了那么一点点,低着头,说:“没有。就是和一个同学去酒吧玩儿,然后她摔了一跤,还在我爸家发酒疯,把邻居给惊动了。”

“石美儿呀……”丁副所长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说:“上次你和同学闹矛盾闹到派出所里来,我们是怎么教育你的?你又不真是田总的女儿,人家供你母女俩吃穿还供你上学,你就安安分分上学,学点技术,将来找份工作,靠自己的能力好好生活不好吗?也不辜负田总、学校老师……那么多真心诚意帮你的人。”

一番话说的入情入理,听得萧仕明峰回路转、云遮雾绕的。扭头看着石美儿,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乖乖听训。这时,丁副所长抬起头看着那个做笔录的警察,说:“小王,笔录做了吗?”

“这儿呢。”小王答道,一边赶紧走过去把笔录递给了丁副所长。

丁副所长伸手拿过去,一边就走到萧仕明身边来原来小王那个位子上坐下来,皱着眉把笔录看过一遍,抬起头对小王说:“把石美儿带出去吧,我这和萧队有话说。对了,萧队他们来,怎么连杯茶都没有?”

看丁副所长要把石美儿带走,萧仕明不动声色,趁他忙着说话,拿起手机侧过身给夏白发了条短信——石母来后通知我。发完,转过身看着丁副所长,等他说话。

丁副所长见萧仕明盯着自己,换了个坐姿,,清了清嗓子,说:“萧队,听下面的人说,我们接到报案出警的时候,刚好碰到你们在那边执行任务,结果把你们也给惊动了,没耽误你们的事情吧?”

瞧人家这虚实探的……萧仕明也清了清嗓子,他向来的原则是,假话咱就不说了,没那个心思;真话嘛,当然不能全跟你说……于是,他用一如往常的平淡语气说:“今天刚好有人从那儿路过,听见一个小姑娘叫得是真惨。咱人民警察的职责就是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嘛,既然碰上了,也不能不管,便过去敲门,正敲着,你们就来了。”

“这么巧?”丁副所长哈哈的笑着,说:“现在事情也差不多清楚了,真是辛苦你们了。”

章节目录 诛心(二) 萧仕明也就一拍大腿,说:“是啊,今晚的事情差不多搞清楚了。这样好不好,丁所,干脆今晚就把田天赐移交给我们带回去继续调查吧?”

“继续调查?”丁副所长一愣。

萧仕明盯着他,缓缓说道:“我们从田天赐的家中搜出毒品,还有一些其他东西。”

“毒品?”丁副所长好像有点热,涨红了脸,不由自主地抹了抹额头,说:“真是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看丁副所长的表情,大概是真没想到,态度立马变了,忙不迭地说:“好的好的……萧队,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去把田天赐的移交手续办了?”说完,看见萧仕明笑眯眯的,也不等他明确表态,便站了起来。萧仕明便也跟着他站起身朝办公室外面走去。

路过田天赐待的那间审讯室,丁副所长把头探进去,就像没看见田天赐一样,朝里面的两个警察找了招手,说:“小方,你出来一下。”看见其中一个警察站起身朝门口走来,丁副所长便退了回来,还顺手把门也拉过来合上,好像生怕和田天赐扯上一点关系一样。而他旁边的萧仕明知道,田天赐一直在注意着自己,就像自己也一直在注意着田天赐一样。

丁副所长关上门,就又朝前走去。萧仕明便也迈步跟了上去。旋即,那扇门又打开了,小方出来后,马上就顺手把门关起来,才赶上他们的脚步,问:“丁所,找我什么事?”

丁副所长背着手、皱着眉,坚决地说:“把田天赐移交给市局刑侦支队,现在就办……”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介绍道:“这位是市局刑侦的萧队长。”小方急忙立正敬礼,说:“萧队。”

说着,三人来到了派出所的办事厅里。萧仕明看见石美儿独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啃指甲。夏白正在和做笔录的小王,还有坐在柜台后面的另一个警察聊着什么。萧仕明也叫了一声:“小夏。”

夏白走过来问:“萧队,什么事?”

萧仕明用手一指小方,说:“你配合这位方警官把田天赐的移交手续办了。”

“现在吗?”

“是。”萧仕明点头应道。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一定是个女人。如果不是跟高跟鞋有仇,恐怕不会把鞋子往死里踩,让它发出如此响亮的呻吟来的。这声音成功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停止了说话和动作,看着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口。

这个女人极瘦,偏偏穿了一条紧身黑裤子,踩着一双后跟尖细的高跟鞋,让人不由担心她会不会在迈出下一步的时候,那细细的腿脚或者鞋跟……突然折断。脸上化了妆,妆容却并没有起到她期待的效果,越发显出皮肤的松弛和蜡黄。不过她的头发却好,加之是烫过的,蓬蓬松松地顶在头顶,猛看一眼,像个倒着放的拖把头。

女人进屋后四下一打量,朝扎堆站在一起的警察看了一眼,便朝角落里的石美儿走去。石美丽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堆男人全是警察,就连那个穿便装的也是(萧仕明和夏白穿着便装),难道这次的事比上次还严重?

心里一边琢磨,石美丽已经步伐清脆的来到女儿身边,低头瞪着女儿,却什么也没说——不是不方便吗?而石美儿抬头一脸没所谓地看着自己的妈妈,那神情,简直事在直白的告诉妈妈——自己连一个字都是不耐烦跟她说的。她知趣的话,最好也闭上嘴,不要发出一点声音。

好像石美丽也看懂了女儿的表情,气呼呼地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僵硬地一屁股坐在女儿旁边的椅子上。

看到石美丽坐下了,丁副所长扭头问身旁的小方:“是谁把她叫来的?”

夏白答道:“丁所,是我。”

“哦。”丁副所长点了点头,又对小方说:“愣着干嘛?去办交接吧。”

小方见说,拉着夏白朝柜台走去。这边,丁副所长朝石美丽招了招手,说:“你过来。”

石美丽放下刚翘起的二郎腿,探身向前伸出干瘦的手指着自己,问:“我吗?”

丁副所长有些不耐烦地道:“不是你是谁?你是石美儿她妈吧?”

石美丽“咚咚”地踩着高跟鞋快步来到丁副所长和萧仕明身边,说:“是,我是石美丽。美儿又惹事了?真是,从小到大就没让我省心过。”一边说,不由往丁副所长那边靠了靠,似乎想要离萧仕明远一点。而萧仕明此时的注意力在角落里的石美儿身上,他看见并且听到石美儿听了妈妈的话,满脸不屑地哼了一声,生怕自己的妈妈听不见似的。石美丽显然也听见了,扭头看了一眼石美儿,似乎想说什么,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个警察,什么也没说。

只听丁副所长说:“你办个手续把石美儿领回家去吧。你这当妈的应该多关心女儿嘛。孩子也不小了,有什么事母女俩坐下来好好谈谈,好好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好。赶紧赶紧,办了手续把你闺女领家去吧,这么晚了,明天不上学吗?”

萧仕明一听丁副所长要把石美儿放走,便插话说:“丁所,你看要不再了解下情况。毕竟那个叫小柔的姑娘现在还在医院里呢。”

丁副所长看着萧仕明想了片刻,说:“对对对,怎么把这茬忘了?”说着,扭头对石美丽的说:“你先和你闺女坐会儿,我们了解一下那边的情况。”

石美丽听萧仕明说有个姑娘在医院,顿时慌张起来。听丁副所长让她去女儿旁边等着,连连点头,跑到女儿身边坐下,用他们都听不见的声音对石美儿说了句什么,不料石美儿一点反应也没有。石美丽忽然伸手把女儿的胳膊拧了一下,石美儿顿时尖声叫起来。见所有人又朝她们望过来,石美儿挑衅地朝妈妈扬了扬下巴。把石美丽恨得牙痒痒,像是牙疼一样从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却不敢再有任何小动作。

章节目录 诛心(三) 石美儿得意地抬起头,忽然察觉萧仕明一直在盯着自己,她皱了皱眉,把头低下了。萧仕明的眼光很平和,可石美儿总觉得他不怀好意,至少,她觉得他像是能看穿自己一样。原本,这个世界上只有田天赐能看穿自己的。

正想着,石美儿看见一双穿着皮鞋的脚出现在自己一直盯着地面的视线里。她猛地抬头看见萧仕明已经站不远处,隔着一张椅子在自己左侧坐了下来。他走路都没声音的吗?石美儿想往右边挪挪,忽然想起来,自己老妈坐在右边,于是,“噌”地站了起来。

萧仕明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听石美丽叫道:“美儿,你要干什么?”

石美儿回身朝妈妈翻了翻眼睛,说:“不干什么。刚才那个警察所长不是说我们可以走了吗?”

“暂时还不可以。”萧仕明平静地说:“至少应该明确一下你那位受了伤的同学现在怎么样了。”

“受伤?”石美丽看着萧仕明,又马上将视线转移到自己女儿身上,问:“谁受伤了?”

石美儿把双手抱在胸前,脸扭朝一边,谁也不看,说:“你不知道的人。”

“我不知道?”石美丽嚷嚷着,飞快地瞟了一眼萧仕明,又问:“你的同学?男的女的?怎么受的伤?”

石美儿终于扭过脸来瞪着妈妈,说:“你烦不烦,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女儿这句话可算彻底把石美丽给点着了——女儿居然在派出所跟自己老娘撒野——石美丽就像屁股上安了点火装置一样“噌”地从椅子上蹿起来,抬手就朝女儿脸上招呼。石美儿本能地扭着脸闭上了眼睛,却并没有巴掌落在脸上。睁眼一看,石美丽抬起来的那只瘦骨嶙峋的胳膊被萧仕明抓住固定在了半空中。

萧仕明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似乎看着眼前打打杀杀的母女俩和看着两棵树、两把椅子带给他的感受是一样的。他看着石美儿说:“你现在还未成年,你妈是你的监护人。所以,清楚你的所作所为,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义务。”石美丽听到萧仕明说什么责任义务的,听起来很严重的样子,倒开始疑惑自己要不要管教女儿了,有些着急地想把胳膊从萧仕明手中挣脱出来,不料萧仕明的手上并没有用力,石美丽一扬胳膊,往后退了一步才站住了。只见萧仕明转头看着自己,说:“你在派出所打女儿,这不是为难我们警察吗?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来谈谈可以吗?”

说完,萧仕明回到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母女俩。

石美丽急忙过来坐了,招呼女儿,道:“美儿,赶紧过来。”

石美儿把脸也不看他们,扭着头,小声嘀咕道:“他又不是这里的……也没穿衣服。”

萧仕明低头看了看自己夹克,抬起头淡定地问了句:“我们再回到刚才那间屋子,和我穿警服的同事一起聊?”

石美丽不知道萧仕明这话什么意思,关键还不知道女儿到底闯了多大的祸,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小声催促女儿:“美儿,过来。”

好像不管石美丽说什么,石美儿总是习惯性的反其道而行之,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刚才丁副所长都说我可以走了。”

萧仕明的音调仍然没有什么变化,说:“这并不妨碍我们聊聊啊?即使你现在走了,我们也还可以上你家聊聊,对吧?”

石美丽一听,马上摆手,说:“这位警察,有什么话咱们在这儿说就可以了,不用上家里去了吧?”说着,对着女儿龇牙咧嘴,威胁道:“美儿,你到底过不过来?!”

石美儿转了转眼珠,即刻想到,自己什么也不说,这个没穿制服的警察又能拿自己怎么样呢?便仍抱着手,千般不愿意地走到妈妈旁边坐下来,将石美丽隔在了自己与萧仕明中间。

萧仕明似乎并不在意,开口问石美丽,道:“你认识田天赐吗?”

石美儿听见萧仕明这么说,浑身一紧,虽然低着头,却是竖起了耳朵。萧仕明穿过石美丽的“拖把头”,看着这一切,微微一笑。

看到萧仕明对自己笑,石美丽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说:“石总?认识啊,他是美儿的干爹,从认识美儿那时候起就对她很好。”想想,又加了句:“他真的是个大好人,真的,我不骗你。”

萧仕明语气轻松随意地又问了句:“你是怎么认识田天赐的?”

“其实也没什么啦……”石美丽大声说,萧仕明觉得她的语气似乎有些夸张,不动声色听她继续往下说:“那个时候我是个售货员,田总来我们店里买东西,我们就认识啦,然后他就认识了我们家美儿,觉得我一个人带个孩子不容易,便决定收养美儿。就这样。”石美丽说着,双手一摊,一副最好萧仕明不要再问的态度。

可是,萧仕明却偏偏要追着问。“售货员?”萧仕明笑道:“好久都没有听见有人说这个词了,听起来怪新鲜的。你是卖什么的?”

石美丽略一迟疑,答道:“就是…卖…酒,我是卖酒的。”

“卖酒?”萧仕明还问:“是自己开公司卖,还是在烟酒杂货店卖,或者酒吧、KTV?”

有那么多选项,石美丽回答起来容易多了,马上答道:“酒吧,我在酒吧卖酒。”

这时,石美儿忽然抬起头来瞪着妈妈,说:“你不会说是自己做酒卖啊?”

石美丽闻声扭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回怼道:“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你会做啊,做一个我看看呐?”

“哼。”石美儿轻蔑地哼了一声,重新把头低下去。

“哦,田天赐在酒吧认识的你。”萧仕明好像并不在意母女俩的拌嘴,又问:“他是怎么认识你女儿的呢?”

还没等石美丽开口,就听石美儿替她答道:“他和我妈成了朋友,我妈把他带到家里来玩儿认识的呗。”

“哦,原来是这样。”萧仕明微微一笑,看着石美丽说:“当初是谁提出来让田天赐收养你女儿的?”

“谁提出来……”石美丽双眼有些迷离,说:“让我想想。”

章节目录 诛心(四) “想什么呀,你想?”说话的又是石美儿:“不是你提出来的吗?说养我多麻烦多苦多累的。”

石美丽扭头看了看女儿,点了点头,说:“对,是我提出来的。田总的生意做的那么大,那么有钱,一定能给我女儿一个好的生活的。对,就是这样。”

“田天赐生意做的很大吗,他做什么生意?”萧仕明再接再厉,继续问。

“做什么生意?”石美丽说:“反正很多……”

这时,石美儿又打断了妈妈,说:“他做房地产的。”

萧仕明说:“那应该是到G市以后了吧。以前在M市呢?据说你们是在M市认识的,田天赐在M市是做什么的?”

又是石美儿抢着答道:“你知道了还问?我们不知道他以前做什么,我们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在G市开公司了。”

萧仕明看着母女俩,想了想,转移话题,看着石美丽问道:“你应该知道田天赐的条件不符合收养你的女儿吧?”

“知道。”石美丽点着头,说:“人家石总也没说收养不成就不管我们母女了呀?一直在供美儿上学,美儿上完初中,又为她在G市找了学校继续上学。他对我们这么好,你说我们能不感激吗?”

萧仕明盯着石美丽的表情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时,夏白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走过来低声对萧仕明说:“萧队,你过来一下。”萧仕明瞥了一眼夏白的神色,马上站了起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出了大厅的门,来到派出所小小的前院里。站定后,萧仕明问:“什么事?”

夏白道:“刚才他们这边……”说着头朝门内一撇,继续道:“和医院那边联系了,说那个叫小柔的姑娘的家长赶到医院,跟警察说既然自家孩子没什么大碍,表示愿与对方协商解决就行。我听了就找了机会打电话给张大鹏,他说田天赐的律师在医院门口堵住了小柔的家长商量好了才进去的。”

“唔……”萧仕明应了一声,问道:“那个女孩的伤情鉴定出来了吗?”

夏白答道:“出来了。听张大鹏说那姑娘的确没有受到侵害,只是些皮外伤,轻微的擦伤、软组织挫伤,连轻微伤都算不上。不过,这个小柔,她血液里的酒精含量高达一百四十多毫克,还检测出血液里含有少量苯丙胺成分。”

“摇头丸?”萧仕明看着夏白,问:“你看那个石美儿呢?像不像吸食过毒品?”

夏白说:“不像。她妈倒挺像。”

“唔……”萧仕明点了点头,说:“跟我来。”说着,迈步进了大厅,径直朝丁副所长走去。

那丁副所长见他进来,迎上来道:“萧队,你看田天赐的手续办好了,你们随时可以带走。那个石美儿……”说着,朝角落的椅子上一瞥,建议道:“是不是就让她回去吧?”丁副所长现在被这事儿弄得头疼不已,最好该移交的赶快移交,该送走的赶紧送走,只要不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出事就成。

“丁所,”萧仕明道:“既然那个受伤的姑娘小柔被检测出吸食过毒品,我建议,让石美儿也去做个检查,你看怎么样?”

丁副所长眨了眨眼睛,看着萧仕明,说:“萧队,我观察,这个石美儿今天应该连酒都没喝过。”

萧仕明点头表示同意,说:“既然另一个姑娘检查出来了,也让她去检查一下,没有最好,能把这事儿清清白白的了了。至于田天赐,我们这就带走。”说着,抬头看向夏白,命令道:“小夏,你打电话回单位,让他们来把田天赐带走。”

丁副所长略一沉吟,有些无奈的说:“老萧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是有责任配合好你们的工作的。”说着,扭头叫了声:“小王。”刚才那个为石美儿做笔录的警察答应着走过来。夏白心道——这个老滑头,一句配合我们工作就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的了。这时,听丁副所长朗声说道:“小王,你带石美儿去趟医院,做个检查。”

石美儿当然是听见了,站起来警觉地问道:“检查什么?我身体很好,不用检查。”

小王走到石美儿旁边,说:“身体好不好你说了不算,我们要相信科学,得医生说了算。走吧。”

萧仕明低声对夏白说:“你在这儿等着把田天赐押回去,我去趟医院。告诉张大鹏让那个在医院的姑娘暂时不要离开,我去看看。”

“是。”夏白答道。拿起手机与张大鹏联系。

这边是交割清楚了,可石美儿母女那边却不乐意了。只见石美丽也站起来替自己女儿说话,道:“我说这位警察帅哥,我们家美儿身体好着呢,真的就不用再麻烦你们了,就让我们回去吧。这大半夜的,你们也辛苦不是?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萧仕明见状走了过去,说:“在医院的那个女孩被查出醉酒和吸食过毒品,所以,石美儿也必须去医院做个检查。”

虽然萧仕明说话的时候言辞并不激烈,态度也不凶狠,但此言一出,似乎还是把石美丽吓得不轻,她甚至有些哆嗦地说:“不…不…可能。我的女儿我知道,她肯定没碰过那个东西,肯定没有。”

小王说:“碰没碰过检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吗?既然没碰过,你紧张什么?”

萧仕明接着说:“是啊,你紧张什么?又不是让你去做检查。”

“我紧张了吗?”石美丽问了句,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石美儿忽然把胸一挺,轻蔑的说:“检查就检查,我就在酒吧喝了杯红粉佳人,还是加西瓜汁的那种。现在恐怕连点酒精含量你们都查不出来,哼……”说完,忍不住鼻孔出气,又哼了一声。

石美丽看了看女儿,说:“对,要查就让他们查吧,没事儿干的。那我干脆先回家得了。”

石美儿看了自己的妈妈一眼,说:“你赶快走吧。”一脸你本就不该来的意思。

“那怎么行?”萧仕明说:“你就不担心女儿晚上一个人回去有危险?”

这回石美丽反应到快,说:“跟你们警察在一起会有危险?”

“哎呀,你走吧你,在这儿啰嗦什么?”石美儿催促母亲道。

章节目录 事出反常必有妖 萧仕明来到医院,只有张大鹏在等他。小柔和她的家人都已经离开了。石美儿的检查结果表明,她身体里的确没有毒品。拿到检测结果的丰洋派出所民警小王一脸疲惫,就盼着萧仕明能点头让自己回去写案件移交报告了。

萧仕明非常客气地起身跟小王商量,说小王辛苦了,他和张大鹏可以顺便送石美儿回家的。听萧仕明这么一说,反倒让小王不好意思起来。将心比心,谁都不容易,自己回去属于完事了,萧仕明他们事情可是刚开头……想到这里也来了精神,忙说送石美儿回家原是自己分内的事。石美儿也过来凑热闹,表示自己不愿跟萧仕明他们一路。萧仕明思忖了一番眼前的情形,便连声对小王说着谢谢,看他带着石美儿上车走了。

带他们上车走人,张大鹏问萧仕明:“萧队,咱们不去石美儿家瞧瞧?那小姑娘,精着呢,肯定有什么事瞒着咱。”

萧仕明朝自己的小波罗扬了扬下巴,对张大鹏道:“上车说吧。”

似乎经萧仕明一提醒,张大鹏才想起来冷,手一直揣在裤兜里跑到车旁拉开副驾驶的门上了车,口里一边说道:“这大晚上的,虽然咱这儿不常下雪,寒气也是挺厉害的。”说着,看见萧仕明慢悠悠坐进驾驶室,便问了句:“你说我是不是老了,居然怕起冷来了?”

萧仕明清了清嗓子,眯起眼睛看着张大鹏,问:“你说谁老了?”

“没有,没有……”张大鹏连忙摆手,鼻子一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轻车熟路从萧仕明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擤着鼻涕,含混不清地说:“应该是夜熬多了,熬多了……”说着,指着仪表盘上的时钟,说:“快凌晨四点了都。”

萧仕明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启动车子开大暖气,又回归到正题上,问:“你有没有发现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有反常的地方?”

“大哥你说的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吧?今天可又是另外一天了。”张大鹏明显在抬扛,他马上自己承认道:“我这么说是在抬杠对吧?一旦过了午夜十二点,新的一天就开始了,如果你是在跟一个没有经历这件事的人讲述这件事,就必须说十一号晚上怎么怎么,十二号凌晨怎么怎么,这是科学思维。可如果是我们两人之间讨论案情,你如果再说什么‘十一号晚上十二号早上’的——你如果真这样说,也是一种抬扛。你说是吧,萧队?”

萧仕明斜了他一眼,问:“你唠唠叨叨说这么一大堆,干什么呢?病毒入侵大脑了?”

“其实并没有。”张大鹏双手一摊,说:“我在说反常啊。如果萧队你不是问我‘对今晚发生的事怎么看’,而是问我‘对从十一号晚上到十二号凌晨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怎么看’,呃,就是反常,就说明你对这件事的叙述比叙述的内容包含了更多信息。”

说实话,萧仕明也觉得有些熬不住了,打了个哈欠,说:“我看你是内存不够、电量不足,大脑有些短路了吧?能不能调整一下,用用最简单的操作方式。”

“什么?”一脸高深的张大鹏一时没明白萧仕明的“简单操作”是什么。

“说人话。”萧仕明手握方向盘盯着前方。

“事出反常必有妖。”张大鹏答道。

“妖哪儿了?”

张大鹏搔了搔自己的头发,说:“萧队还好你有先见之明,把我支使到医院来,好歹见了当事那小姑娘一面聊了几句。若是田天赐的那个油腻律师先赶到的话,恐怕这事就一笔带过去了。”

“哦?”萧仕明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路,问道:“这个小姑娘有什么反常?”

张大鹏又搔了搔头,说:“这小姑娘倒没什么反常,也许我们发现的及时,她只是在与田天赐的拉扯中摔了跤擦破了皮,并没有受到更进一步的伤害。她还主动承认自己喝了酒,难受,不一直动来动去就更难受。看那样子是真不知道自己吃了摇头丸的。还有田天赐的那个油腻律师,我都懒得去想他姓甚名谁,就叫他老油吧。这个老油虽然做事不地道,可也不反常啊。给钱让小姑娘的家人封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就是人家的本职工作。所有的反常都出在这个石美儿身上。按照正常的逻辑,她把自己的同学骗到田天赐家来,让田天赐实施犯罪,典型的田天赐唆使未成年人犯罪呀。可她血液里既没有酒精也没有毒品,已经让人很意外了。更令人震惊的是……她居然是个处女?!”

是啊,关于这点,萧仕明同感。他点了点头,说:“你没看见石美儿她妈,极有可能是个长期吸毒人员。一听说我要带石美儿来医院做检查,撇下女儿就走……”说着,看一眼张大鹏,问:“这算不算反常?”

“反常。”张大鹏坚决的答道:“太特么反常了。”又开始搔头,手就没从头上放下来过。

萧仕明又看了他一眼,说:“你可别薅你这头发了,小心把自己给薅秃噜了。”

张大鹏给了他一个“别理我烦着呢”的眼神,说:“我有自知之明,不聪明装什么绝顶?”

萧仕明简单明了又来了句:“白头搔更短?”

白头倒是很有可能……张大鹏把手放下来,为了忘掉“白头”,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案情上来,说:“而且这个石美儿好像还挺维护田天赐,反倒认为我们都不是好人……这是整件事情最妖的部分了。”说着,张大鹏从椅子上坐直了些,建议道:“萧队,咱们是不是应该去一趟石美儿他们学校啊?她不说,她同学又被老油给了封口费,总还有其他人了解情况,对吧?”

“唔……”萧仕明应道。他想起了石美儿很怕他们通知学校,也清楚的记得丰洋派出所的副所长老丁问石美儿怎么又惹事了?这只能说明,石美儿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或者说,田天赐并不是第一次指使石美儿干这种事了……田天赐和石美儿的关系,套用张大鹏的话来说,真是“妖”得耐人寻味……

章节目录 关键词 这一晚上,所有人都没有回家,找个各种能够平躺或半躺的地方凑合了几个钟头——其实,这也属于常规操作了。郭一侠还不愿打这个盹儿,在田天赐的电脑里,他有了新发现——十多段中年男人的不雅视频。这十多个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田天赐要把这些视频保存在自己的电脑里?

郭一侠正在兴头上,怎么可能睡得着呢?他挂着一脸不敢相信的兴奋说:“这个田天赐,要么是电脑水平太差,要么是太自以为是,这么重要的东西都不设个密码,直接就放在电脑桌面上了。”

“我就奇怪,你在田天赐家里,是怎么破解了电脑的开机密码的?”张大鹏问。

郭一侠笑道:“运气好呗。我先输了一个888,没开。又输了个田天赐的拼音,还想着如果不开,就再输个‘田天赐888’。没想到拼音输进去以后它居然就被我打开了,电脑里的色情视频还开着没关。说明我们进屋之前,田天赐还在用它。”

夏白比较委婉,说:“小郭,就像你说的,田天赐不仅水平太差还自以为是,他根本没想到会让这台电脑落进咱们手里。一切都明摆在那里,你就先让它摆着吧,电脑硬盘又不会长脚跑掉,明天再说吧。”

张大鹏一本正经,道:“小夏你也是,人家小郭虽然打了这么多年王者,还是第一次破译电脑密码,你就不能让他多高兴会儿?”郭一侠急忙申辩自己从没打过王者。这时,张大鹏便转过脸来,说:“可是小郭,老哥我熬不住了呀。”

“噢。”郭一侠抱歉的看着张大鹏。

这时,萧仕明发话道:“休息会儿吧,小郭。明天早上把网监支队的小陈请过来看看这台电脑,需要的东西都备份一下,保护好。可别因为心急,弄巧成拙啊。”

“噢。”郭一侠马上一脸严肃,小心地把电脑合上了。

萧仕明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灯蜷在沙发上。眼睛闭上了,脑袋却停不下来。

游勇到底是不是给袁柯送“致命睡衣”的人?郑思斯他们传回来的视频已经着人带去给谢进武辨认了。看到游勇走路的背影,谢进武说他说当时光顾着说话,没注意过来人走路的姿势。看到不算很清晰的游勇的正面,谢进武说那个人的头发比游勇长,还带着一副老花眼镜,自己不能确定。总之一句话,无法确定。

好吧,只能寄希望于田天赐这边的进展了。那么问题来了,田天赐到底是不是影子?他们到底应该把对田天赐的侦察重点放在今天这件事情上,还是依然围绕五年前宁大任宁副厅长的车祸,以及“看守所谋杀案”,针对游勇和林盛集团展开侦察?如果重点是后者,就应该马上逮捕游勇,将他押回G市。不过,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不对,自己的思路有问题,重来……

为什么有人要杀袁柯?

因为袁柯主动交代了龙胜山庄的客房里非法安装有摄像头,有人通过袁柯倒卖不雅视频给非法网站。

倒卖非法视频罪不至死啊,为什么会有人要大费周章把袁柯杀死在看守所里?这只能说明这个倒卖非法视频的人身上还有比这严重得多的问题。

视频……

萧仕明在黑暗中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关键词——视频。

关于石美儿和小柔,即使田天赐对小柔已经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按照田天赐今晚——不,张大鹏的说的,昨天晚上——的手段来看,实在伤不到他什么皮毛。

关键是……田天赐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发现了那间阴暗的地下室。

所以,这件事情暂时不能透露给专案组以外的人。昨晚向丰洋派出所的同行出示那瓶摇头丸就显得很不谨慎。幸好那间地下室被原样恢复了,除了他们三人,没人看见。明天应该再去把田天赐的屋子上上下下精耕细作地搜上一遍。最主要是把侦察重点放在那台笔记本电脑上……

第二天早上,老头儿“咣当”一声把办公室的门推开,才把萧仕明惊醒。

老头儿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听说你们昨晚又是一个通宵?”语气里根本听不出表扬来。

萧仕明撕开眼睛扭着脖子四下看了看,并没有马上爬起来。这是他多年以来的习惯——自从老队长因为起得太猛脑淤血之后。

这时,只听老头儿又说:“张大鹏他们都没日没夜连轴蹲守那么多天了,昨天完事以后,你不是应该把他们放回家去休息好了再来吗?干嘛让他们回办公室啊?”

萧仕明打这哈欠,不满地道:“张局,这大清早的,和蔼可亲地说声早上好才符合您的身份。再说了,我们昨天把田天赐抓了,您不该表扬两句?”

“表扬归表扬。”老头儿依旧拉着个脸,说:“田天赐抓回来了,不更该让他们回去好好休息一天。田天赐在看守所也不是没人照顾,你还怕他丢了?你呀,看着不紧不慢,其实,惯性大得很,不知道停下来。”

听了老头儿的话,萧仕明不由想起看守所里的袁柯来……好了,这下完全清醒了。他忍住一跃而起的冲动,慢腾腾坐起身,苦着脸对老头儿说:“张局,您大清早过来,不会是专门来骂人的吧?”

“快,洗把脸,到我办公室去一趟。”说着,也不解释,背着手扬长而去。

希望是这事儿有什么进展了——萧仕明一边想着,来到洗手间刷牙洗脸,又回到办公室换上制服,朝老头儿办公室走去。

副局长办公室里,老头儿正在和一个五十出头眼神坚毅的人说着什么。大概正说到什么高兴的事,见萧仕明出现在门口,老头儿迫不及待笑眯眯地站起身,道:“小萧,快来,我给你介绍……”那人也站起身,朝萧仕明看过来。只听老头儿说道:“这位是省厅缉毒总队的季队长。”说着,又向季队长介绍道:“我们刑侦支队的萧队长,萧仕明。你叫他小萧就可以了。”

章节目录 人间蒸发 季队长是冲着三年前的一桩缉毒案件来的。那是三年前的九月初,缉毒队接到线报,说有一批毒品从M市顺利运抵G市,部分已流入市场。就在缉毒队布下罗网锁定全部四个嫌犯并跟随他们来到所住宾馆准备人赃俱获之时,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嫌犯到了宾馆门口却不进去,开车围着宾馆绕了一圈,就将车开到一个大型商业广场前,忽然弃车汇入人流四散而去。

“当时都给我们整蒙了。”季队长如是说。急忙指令在宾馆蹲守的警察进到房间搜查。结果,没有毒品。他们开的那辆车也是租来的,没有查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此后,这四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有过一点踪迹。

听完了季队长的讲述,萧仕明也是一脸懵。

季队长笑问:“萧队,不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个对吧?”

萧仕明站起来立正,道:“请季队长指示。”

季队长也连忙站了起来示意萧仕明坐下,说:“说啥指示不指示的,我是来跟你办移交手续的。”萧仕明“不明不白”地坐下来,只听季队长又道:“这四个失踪的嫌犯里有一个是你们正在M市跟踪的游勇的弟弟游刚。”

还真是没想到。萧仕明问:“季队长,这么说你们也一直在跟踪游勇?”

季队长略一点头,答道:“游刚一伙儿失踪之后,同样人在G市的游勇就一直是我们的监视对象。经多方查证,没有证据明确说他和游刚的案子有牵连。但我们发现他每个月都给在M市的游刚的老婆孩子寄钱,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在这三年里,游勇只踏出过G市两次,都是回M市看望父母,时间均未超过五天。这次是第三次踏出G市,我们照例指示M市禁毒大队跟踪调查,却接到上级指示,说游勇有你们市刑侦支队负责跟进了。”

把话说完,季队长显得有些惆怅。这个萧仕明完全能够理解,眼看着收网了,网里的猎物却跑了,而且一跑三年无影无踪。好吧,你跑了我也不气馁,我挖地三尺把你们找出来总可以吧。地都挖三年了,忽然领导说,这地你们也别挖了,让别人接着挖……换做是刑侦队遇上这档子事儿,自己估计也得郁闷死。萧仕明对季队长更加谦恭起来,连声称谢,说:“谢谢季队长给我们提供了那么有用的信息,我们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托付的,如果案子水落石出那一天,我们马上向缉毒总队通报。”

事到如今,季队长也只能大度地说了几句客套话,便与老头儿和萧仕明道别,回省厅去了。

萧仕明恭恭敬敬把季队长送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楼道里,回身看见老头儿已经坐到了办公桌前带上老花眼镜整理文件,萧仕明便来到桌子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说:“张局,昨晚的事您都知道了?”

“唔……”老头儿哼了一声,头都不抬。

萧仕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我回去干活儿了。”

“等一等。”老头儿叫住了他,说:“通知专案组现在在办公室的人,半个钟头后到小会议开个会。”

章节目录 大起底 半个钟头后,萧仕明和张大鹏、夏白、郭一侠来到小会议室。其他人都执行任务去了。小郭还有些不愿意来,他才刚以一顿小龙虾的代价把网监支队小陈请过来帮助检查田天赐的那台笔记本电脑。说实话,他心里并不认为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了。

不过五分钟以后,郭一侠就发现还是自己太年轻……办公室里除了老头儿,还有一个和他年纪相仿警衔却更高的老头儿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

看到人来了,张局站起身介绍道:“这位是省厅的付副厅长。”

大家肃然起敬,望向付副厅长,很想知道他到底会对哥几个说些什么。

付副厅长看上去并不威严,相反还很慈祥,只听他笑眯眯地道:“专案组的同志们辛苦了。我今天来呢,是来给大家交底的。”

交底?大家听得更仔细了。

付副厅长接着说道:“话要从五年前说起。五年前,当时司法厅副厅长宁大任去省第二监狱提审了一名犯人,出来的时候在监狱大门口出车祸身亡。这件事你们大家应该都已经知道了。肇事司机叫游勇,当时属于醉酒驾驶,这个我就不再赘述。我们来说一下宁大任当时提审的那个犯人的背景。他叫彭根旺,因为参与境外赌博集团犯罪活动,在我省扫黄打黑行动中落网并判刑六年,当时在省第二监狱服刑不到半年。因为宁大任的公文包在车祸中丢失,一直未找到,而彭根旺也在宁大任出事五天后意外死亡,据监狱方面的调查,是彭根旺与其他多名犯人发生矛盾被围殴致死。因为此事,两名狱警也受到了处理……说到这里,大家心里肯定有个疑问——宁副厅长为何要到二监提审彭根旺?宁副厅长车祸身亡与彭根旺的死有没有关联?”说着,付副厅长用目光将所有人都扫了一遍,说:“彭根旺进入二监服刑半年之后,家人来监狱探望,彭根旺向其家人提出,直接去找省司法厅领导举报。据其家人回忆,彭根旺说他看见一个同在二监服刑的被判诈骗罪的犯人,那人其实是个毒贩,手上还沾有命案。彭根旺说他不能对家人或者监狱里的任何人说那人是谁,他怕一旦说出来,不仅自己,甚至连家人都会有危险。彭根旺的家人听后,琢磨了很多天,最终通过熟人找到一位律师,也没说明真实意图,提出来请那位律师看能不能与司法厅级别比较高的领导搭上线。恰好那位律师认识宁大任的司机,最终找到了宁大任。宁副厅长听完彭根旺家人的叙述之后,便马上决定去二监与彭根旺见面。他们交谈了大约有半个小时。结果,宁大任才出监狱门就遇上了车祸。直到彭根旺的家属知道他死在了监狱,便要为他讨回公道,我们才知道宁大任那天晚上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去的监狱。但那时已经过去了一两个月,游勇已经因为交通肇事罪被判刑两年进了监狱。宁大任连同他的司机不幸去世,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彭根旺家人说话的真假。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付副厅长说事情过去了的时候,从神情到语气丝毫没有要过去的意思。只听他话锋一转,坚决地说道:“我们对宁副厅长死因的调查其实一直没有停止。结合彭根旺原来的生活轨迹分析——他当时混迹于边境线上——那么,他认出的这个人,极有可能在边境上从事犯罪活动。并且根据彭根旺给我们提供的一条重要线索——这个人是因为诈骗罪被判入狱的。于是,我们把二监被判诈骗罪并且有过在边境线上活动轨迹的罪犯均列为我们的调查对象。其中一个于彭根旺死后一年半便获释出狱。这个人叫丁保义,他并不知道自己一直处于我们的严密监视之中。当他安分了半年之后,通过M市去往边境,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没想到,他还真是去重操旧业的,与其他三个人分别联络上之后,运送一批数量可观的毒品途径M市到了G市。此时,我们缉毒总队已经在G市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了……”

萧仕明想起一个小时前见到的季队长……

只听付副厅长接着说道:“在这里有必要提一下,有个长期盘踞在M市贩毒团伙,他们在边境线上屡屡犯案,我们的缉毒警深入侦察,付出过血的代价,虽然成功破获过几起案件,却始终没有抓到这个团伙的核心人物。而在丁保义去M市之前,这个贩毒团伙已经两年没有进行犯罪活动了。但丁保义入狱后,这个团伙仍在活动。我们判断来判断去,始终认为这个丁保义在团伙里是个重要人物,却不是终极大BOSS。这次有他为我们引路,既然他们的目的地是G市,那就让他们来。”付副厅长说着,不由用力将手一挥“就在我们准备收网的时候,这四个人再次成功逃脱。我们加强了盘查和梳理,尤其对重点地区,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城市的各个出入口也是严防死守,这四人若想逃离G市,可能性不大。而且,只要他们一露头,我们有信心……”付副厅长又一挥手“然而,自此以后,这四个人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们到底有没有离开G市,是死是活,三年过去了,却查不到一点踪迹。”

相同的话萧仕明已经听季队长说过一遍了,可并不妨碍再听一遍时带给人的震惊和意外……天罗地网都布下了,而四个大活人却蒸发了。

“对了,”付副厅长补充道:“这四个人里,有丁保义,还有开车撞倒宁副厅长的那个肇事司机游勇的弟弟游刚。”

大家听听面面相觑。这是……什么鬼?感觉真相触手可及,瞬间却又远在天边。努力走啊走,越来越清晰,但……仍然……走近了多少?没底。

付副厅长环视了一下大家的表情,当然,他能理解。所以,仍旧一脸慈祥地说道:“好,我们现在来讨论一下游勇的老板——林盛集团的独立董事田天赐吧。听说昨天晚上田天赐已经被你们拘押?”

萧仕明看着老头儿。老头儿今天第一次开口说话,花了点时间找回自己的声音,清了清嗓子,汇报道:“付厅长,昨晚他们在田天赐住所外蹲守的时候,刚好看到田天赐留宿未成年少女,并听到呼救声,便打了110。与随后赶来的同事们一起进入田天赐的住所,搜出了一瓶摇头丸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小萧便觉得将田天赐拘押,做进一步侦察。”

“唔……”付副厅长说:“为什么现在把这些情况都汇报给大家?因为省厅决定,将这个案件整体交给你们市局刑侦支队负责。”

大家又忍不住相互看了看。怎么,我们都已经这么香了吗?还是因为田天赐砸手里,无法甩给别的部门了?

只听付副厅长又道:“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从宁大任出车祸开始,恐怕你们心里都已经清楚,如果没有人把消息透露给田天赐,他是不可能这么快就作出反应杀人灭口的。田天赐通过自己的远房叔父在我省深耕细作这么多年,已经拉拢腐化了一大批干部。如果不能一击中的,要想一网打尽,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一切行动都必须是不动声色的、低调低调再低调的。把这个案子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任务交给你们完成,希望你们不要辜负我们所有人为这个案子的付出。”

“是。”大家异口同声。

付副厅长点了点头,说:“好吧,现在还有一个底透露给大家。田天赐的背景信息也是从你们开始调查林盛集团为发端,在你们市局经侦支队补充侦察下逐步完善的。田天赐是如何通过远房叔父的关系拿到G市的建设用地,再以这些地块入股殷向阳的林盛集团,成功为自己洗白的。只不过他改不了好赌的毛病,又因为自己的远房叔父已经因为贪腐身陷囹圄,不得不再次铤而走险以身涉毒。”说到这里,付副厅长笑眯眯地叹道:“这个田天赐啊,一身的毛病。真是应了那句话了——多行不义必自毙。要不是昨晚他又犯了其他毛病,要想抓他还没那么容易呢。既然人已经请来了,你们就给我好好的查。”手着又抬起手一挥。

这还用说吗?人请到了,岂有不好好招待的?

“是。”大家一边应着,心情明朗起来,相互看着觉得每个人都是那么顺眼。

付副厅长仍然笑眯眯的,说:“还有什么问题吗?”

萧仕明说:“付厅长,把这个案子交给我们刑侦支队是不是为了不让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付副厅长表情一点没变,笑眯眯答道:“坦率讲,是的。”

“是。”萧仕明点着头,说:“付厅长,张局,我们现在可以安排逮捕身在M市的游勇了吗?至于殷向阳,他到底有没有参与田天赐的犯罪活动,现在证据不足。我建议,限制他离开G市,配合调查。发生在昨天晚上的那起案件,我们会抓紧时间跟进侦察的。这就是一个突破口,既然田天赐主动送上门来,我们只好笑纳了。”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章节目录 生擒 郑思斯和老林抓捕游勇并不顺利。

游勇在G市的生活倒是无比正常,星期一至五每天早上把艾仔送去幼儿园,晚上接回来,平时就在屋子里,也不出门。小娟反倒每天早出晚归,去当地的一个小商品城替别人看摊儿。周六游勇带小娟和艾仔一起去父母家,周日小娟上班,游勇单独带着艾仔去。走在路上,游勇从不抱艾仔,也不准小娟抱。他说艾仔既然自己能走路,就不应该抱,可以省下这点儿精力做些对艾仔有用的事情——多赚点钱也好,做顿饭也好。这才是为人父母。

咋一看,就像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对此,郑思斯他们也有过怀疑,马上打了电话给萧仕明汇报情况。同时,也请黄影父母帮忙打听打听。两位老人家认真负责地于当天晚上又去游家串门儿,回来在电话里跟郑思斯吐槽,不知道游勇跟他父母说了些什么,老游头儿对他们想热情,偏要摆出个冷脸;因为有了大孙子,想高兴显摆,偏又要对你说其实他们老早就知道有这个孙子,只是因为不想带孙子,所以不爱告诉你们这些老街坊而已。

郑思斯听了在电话里头诧异道:“这孩子居然真是游勇的?”

黄爸爸告诉她:“老游头儿说是二儿子游刚的儿子。谁还看不出来,老游头儿肯定是头一次见自己孙子,高兴得疼了十年直不起来的腰居然都挺得直直的……”

游刚的儿子?那游勇为什么会跑去和弟媳侄儿住在一起,他弟弟游刚又去哪儿了?

心里有了这些疑问,游勇这些天非常正常的生活看上去彻底变得超不正常……简直没有一个地方是正常的。老林安慰她说:“你就知足吧,在逃犯哪一个不是居无定所,精得跟过街老鼠似的,路上有人按个汽车喇叭说不定都能让他改变逃跑路线,去亡命天涯。你看看人家游勇,啊?多好啊,深居简出,生活规律,让我们能说动手就动手。我知道你一个多星期没见到白宁思,心里很烦躁。不过,一码归一码,你不能把自己的相思之苦算在人家游勇头上啊,你说是吧?”

郑思斯扭头看着老林。是,她以前就知道他是个话痨,可没想到他这么的话痨,如此的话痨。他如果说点不痛不痒的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大家呵呵一笑也就完了。可他偏要说些扎心的话,好像要刺激你在盯梢的时候不能打瞌睡一样,我去……郑思斯觉得自己很想骂人。虽然她一贯喜欢摆事实讲道理的,可也不知道老林哪儿来的那么多歪理……想来想去,还是只能把这笔帐算在游勇头上。看我逮住你,可不得好好“聊聊”……

当萧仕明打电话通知他们可以动手时,郑思斯高兴的差点没蹦起来——终于可以回G市了。又转念一想,今天是个星期六,看来他们还只能在晚上,等到三个人从游勇父母家回到小娟的住所时才能动手了。

萧仕明也曾征求过他俩的意见,问他们是否需要M市刑警的援助。郑思斯和老林商量之后,觉得既然上级指示这个案子要低调的办,那就他们俩吧。

“萧队,你不知道我们整天在这儿闲着没事,最大的乐趣就是设计如何抓捕游勇了。”郑思斯把老林的电话抢过来说。

下午,趁着游勇三人还没有回来,郑思斯和老林仔细的在小娟家楼下转着圈圈。他们计划等到小娟带着艾仔回到母子俩的那间卧室哄儿子睡觉之时,拉掉在一楼至二楼拐角处小娟家的电表闸门。接着,迅速上楼等在门外,只要游勇一出现,即刻将其擒获。带上手铐塞进车里直奔G市……

晚上九点钟,郑思斯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卧室的灯亮了,小娟出现在窗前,拉上窗帘。郑思斯和老林走出那辆挂着M市牌照的越野车,行李都已经收拾在了后备箱,两人朝小娟居住的那个单元走去。

拉闸断电,迅速来到小娟家门口埋伏在门的两侧。比一会儿,防盗门吧嗒一声打开了,郑思斯的大腿和肩膀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一跃而起。一个瘦小的人影从漆黑的屋里走了出来……是小娟。

说时迟那时快,老林一把将小娟扒开,就朝屋里冲进去。小娟惊叫一声回过身来,看见一个比她高大的女人的身影进了自己家门。站在门口愣住了,不知道是应该下楼去看看电闸还是应该进屋,继而反应过来,自己的一声叫,把楼道里的声控灯都叫亮了。还没等她做出决定,就听见屋里桌椅翻到在地的砰砰声,更觉进退失据。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忽然,她想到艾仔还在屋里。想到儿子,小娟便没有了其他念头,转身冲进家门。

“别过来!”她刚进门,就听见游勇一声大叫,不由停下了脚步。忽然,她听到了艾仔的哭声,顾不得许多,冲了进去,借着窗外透进来来的微弱的灯光,小娟看清楚了,游勇并不是在对她吼叫。他站在艾仔睡觉的卧室门边,用手将艾仔举在半空。这个姿势并不舒服,艾仔的一双小脚在半空中踢蹬着,放声大哭。

“艾仔!”小娟大叫一声,作势要冲过去抱儿子。突然,游勇把艾仔朝老林扔去。老林本能地接住了孩子,却因为惯性差点跌倒在地,往后退了几步,被墙挡住了才将艾仔抛过来的冲力给消解了。等到他抬眼看时,游勇已经闪身夺路而逃。这时,小娟忽然灵光一闪,拦腰抱住了郑思斯。老林急忙把艾仔尽量轻的放了坐在地上,以防他站着一跑会摔跤。

与此同时,郑思斯一手抓住小娟的一个手腕,气沉丹田一用力,生生将小娟的双臂从自己要上掰开,撒开腿就朝游勇追出去。出得门来,楼道里灯火通明,只见游勇三步并作两步朝楼梯下面冲去,郑思斯扶住楼梯扶手,一步跨下三级阶梯,看见游勇已经到了楼梯的拐角,忽然一咬牙,飞身就朝着游勇扑去。等到游勇看见一个黑影朝他扑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郑思斯生生把自己扑成了贴在墙上的一张照片。

世界进入了一秒钟永恒的万籁寂静……

接着,郑思斯听见老林在自己身后平静地道:“好了,小郑,把他交给我吧。”

楼梯顶上出现了艾仔的哭声。

郑思斯没有马上把游勇交给老林,左手肘依然死死抵住游勇的后脖颈,右腿也依然抵在游勇的两腿膝盖后面毫不放松,腾出右手从腰后取处手铐将游勇的双手从背后铐了起来,才站直了身体。这时,左脚的脚踝处发出一阵剧烈地疼痛,她倒抽了一口凉气。老林提溜着游勇戴着手铐的手,仍然将他抵在墙上,问郑思斯:“小郑,你没事吧?”

郑思斯站直了身子,尽量自若地说了句:“没事。”然后,看着上方光着脚站在那里的小娟和艾仔,说:“电闸是被我们拉掉的,你待会儿下去合上就能用。先把孩子带进屋里去吧,小心着凉。”

小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咕隆隆的声音,说话的却是艾仔,他指着老林和郑思斯质问:“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打我大伯?”

这小子还挺刚。老林嘴角略带一丝嘲讽的微微一笑,说:“我们是警察,在抓坏人。”说着,扭头对游勇道:“走吧。”和郑思斯一左一右押着游勇朝楼下走去。

略动一动,脚踝就很痛,但郑思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这时,艾仔又开始大叫:“你们抓我大伯,不是警察是坏人。”游勇突然抬起头,对小娟说:“赶紧把艾仔带进去,别在这里瞎嚷嚷。”小娟一蹲身捂住艾仔的嘴,又看了一眼郑思斯,眼神里带着困惑、钦慕以及某种愤恨。颇费了些气力,才将拼命踢打着的儿子抱进了屋里。

这边郑思斯咬着嘴唇,恨不得单脚跳着下楼梯。

“你没事吧?”老林又问了一声。

郑思斯坚决地摇了摇头。

这时,游勇忽然撇过脸,讥讽地道:“我记得你,郑思斯。一个女孩子,何必为了我这么个老男人如此拼命?万一缺胳膊断腿的,多不值当。”

“哼,再让你来一次,我照样能把你撂倒。”郑思斯硬生生把游勇给顶了回去。

“要不咱们再试一次?”游勇嘴角讥讽的意味更浓了。

“试什么试?”老林拽紧了游勇将他往前推了一把,说:“告诉你游勇,就凭你做的那些事,还有心情在这儿说笑话给我们听呐?”

“我做什么了?”

“你做什么心里没点那啥数吗?”

郑思斯从手枪旁边掏出车钥匙打开车门。老林又问:“要不,我来开车?”

郑思斯朝游勇扬了扬下巴,说:“还是我来吧。”

说的也是,让郑思斯挨着游勇坐几百公里也够呛,便一点头,说:“有事你可得吱声儿啊。”

郑思斯笑道:“你就放心吧,我又不是泥捏的。”说是这么说,偏不凑巧,郑思斯伤的是右脚,油门刹车几百公里踩下来,当她终于把车停在离开时市局停车场的车位上时,已经下不了车了。

章节目录 土司脚 看着萧仕明已经带着两个同事等在那里押解游勇,郑思斯虚脱了一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看到游勇被押走,老林将车后排的门关上,抬头看着坐在驾驶位上没动的郑思斯,问:“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萧仕明也注意到了郑思斯的脸色,走上前来,问了句:“发生什么事了?”

郑思斯只得开口答道:“没事,昨天晚上下楼梯的时候把脚崴了,刚好是右脚。”

“下楼梯?”老林纠正道:“你少了个前缀——飞身‘扑’下楼梯的时候。”还专门把扑字咬得特别重。郑思斯很想让老林少说两句,可她真的不想开口说话。

萧仕明不由分说打开驾驶室的车门,弯下腰命令道:“把脚抬起来我看看。”

郑思斯下意识地往后把身子一缩,白了他一眼,说:“我昨天晚上没洗脚也没换袜子。”

“你少跟我废话。”萧仕明低头看下去,郑思斯的右脚已经明显肿的跟个土司似的了,那双轻便跑鞋眼看着就要被脚给撑破了。也不知道她这一夜是怎么把车给开回来的?萧仕明忽然抬头对着老林发起火来:“老林你是干什么吃的,小郑的脚都肿成这样了,你瞎啊?”

老林从身后把头探了过来,一看,满脸内疚地道:“是是是,我真是瞎了。要不,我现在开车把小郑送医院去吧?来,小郑,你往副驾驶挪挪。”一边说着,作势就要上车。

“萧队,不怪老林。”郑思斯急忙说:“你想啊,如果我不开车,让我在后排陪游勇坐一晚上?万一有个什么状况,我又治不了游勇,在告诉公路上多危险啊。”

虽然郑思斯是在为自己辩护,可老林还是有些不乐意,说:“你会治不了游勇?人可都是被你生扑回来的。”

郑思斯不理他,对萧仕明努力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说:“萧队,这样好不好,今天星期天,你就放我一天假,现在队里人手这么紧张,我自己去医院就成。”

萧仕明的目光还盯在郑思斯的“土司脚”上,边想边道:“你一个人怎么去?再这么折腾,你是想把自己折腾成瘸子还是怎么着……这样吧,小胡今天不用去林盛当‘清洁工’,让她陪你去医院。”

郑思斯急了,叫了声“萧队”,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老林又把话接过去,说:“老萧,你傻呀?小郑这么个冰雪聪明、美丽无双、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姑娘,还需要小胡陪?愿意陪她的人可是多了去了。人家小郑都说了,今天星期天,你以为所有单位都像我们一样要加班的吗?”

萧仕明看着老林眨了眨眼睛,心平气和地承认道:“对,是我傻。不过老林,你居然敢说你的领导傻,小鞋一双是逃不掉的,走吧,上去加班。”

老林伸了个懒腰,一脸无所谓,说:“我如果说你英明,那加班更得要排到过年了。有个英明领导的后果就是干不完的活儿。”

萧仕明不理他,对郑思斯道:“小郑啊,那我们就不管你了。”

郑思斯的心思已经被老林说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等他们走到已经不能听见自己说话的距离时,郑思斯迫不及待拿出手机……

章节目录 咸咸 不到二十分钟,白宁思那辆白色的福特车已经开进了市局的大门。他除了第一次来这里接华逢春的母亲去吃饭之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车开进来过。今天特殊。白宁思一把就将车倒进紧挨着郑思斯的车位上停下,熄了火并没有拔车钥匙就跳下来从车头绕到她的身边。

郑思斯伸着脖子看见白宁思的车出现在大门口,就左脚着力,轻轻一跃从车上跳了下来。一下车她就后悔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毛衣牛仔裤,抬手摸着凌乱的头发……下车之前都没想起来照照镜子梳梳头什么的?可现在,脚肿成这样,想转个身都困难……没等她纠结完,白宁思打开车门下来了。郑思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像一只身手敏捷的鹿那般轻盈优雅地三两步便跨到自己面前,冬日灿烂的晨光忽然与他融为一体,就像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一样……郑思斯一阵眩晕,身体一软朝车门倒去。白宁思眼疾手快,一伸手就将郑思斯拦腰给截住了,担心地问了句:“思斯,你没事吧?”

郑思斯一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把白宁思的手打开,低声道:“这可是在单位呢。”说着还四下看了看。今天星期天,即使不是也还没到上班时间,四下无人。

白宁思笑笑把手收了回来,顺势蹲在郑思斯脚边仔细看了看她的脚,并伸出两个指头轻轻一按,当他再抬头时,还没等他开口,郑思斯一个没忍住,哭了。

除了脚踝,她其实有太多的理由可以哭。这时,就连郑思斯自己都不知道,让她终于落下泪来的到底是这些理由中的哪一个……

她这一哭,白宁思方寸大乱,站起身柔声问道:“思斯,脚很疼吗?”这是他为她找的第一个理由。

郑思斯摇着头,眼泪哗哗的。

“还有其他地方也受伤了?”他的语气开始有些着急,朝她浑身上下打量。这是白宁思为她找的第二个理由。

郑思斯还是摇头,眼泪根本停不下来,心里比白宁思还急——自己就是再想见他,也应该先洗把脸再打电话吧?真是不长心。

“工作进展得不顺利?”白宁思的语气沉重起来。这是他为她找的第三个理由。

听着白宁思替自己找的理由越来越离谱,郑思斯更觉自己不堪入目,叫道:“别盯着我看,丑死了。”

白宁思仍然瞪着她,忽然,露齿一笑。

郑思斯气得想跺脚,右脚才一动,她就意识到自己错了。白宁思已经顾不得这是在公安局大院的停车场里了,一把扶住郑思斯,说:“先上车再说。”说罢,一伸手将自己车后排的门拉开,将郑思斯扶了进去,接着,自己也跟着坐了进来。

白宁思的车里有股熟悉的味道,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哇”的一声,郑思斯哭得更畅快了。如果先前还只是在流泪的话,现在索性不再控制音量……白宁思叹口气,掏出一张纸巾帮她擦着眼泪。郑思斯哭得那叫一个尽兴,一边满足地抽噎着,任由白宁思又伸出另一只手捧住自己的脸,指尖在自己脸上轻轻拂过,痒痒的……

毫无征兆,白宁思吻住了她,一个混合着眼泪的、咸咸的吻……白宁思的快乐在膨胀,他的胳膊更用力的箍住了郑思斯,却突然被她一把推开,只听她大叫一声:“不要!”接着,扑在他怀里更大声的痛哭起来,把整个脸都埋在了他的怀里。

白宁思不知所措,本能地伸手环抱住怀里的郑思斯,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咸咸的……怀里的人儿虽然在痛哭,但他并没有体会到一丝悲伤的气息。相反,她头顶支愣着的几缕发梢带着一股甜香,扫在自己的鼻上,一种麻酥酥的香甜感就此传遍了全身……他能怎么办……只得更温柔地抱着她,轻声问道:“思斯,到底怎么了?”

“我…还…没刷牙……洗脸呢……不要啊…呜…”郑思斯边哭边道:“我每天都很想你……脚好疼……我还是……把车……开回来了…呜…”

白宁思鼻子一酸,眼眶也有些湿润,把下巴搁在郑思斯的头发上,说:“我知道,知道,我也想你。来,我们去医院。”

“不。”郑思斯的脑袋在他的胸前摇晃着,他看不见她的脸,只听她闷声闷气地说:“我要先刷牙洗脸。”

白宁思把郑思斯从自己胸前拉起来,认真的看着她,说:“明明刚洗过,不用洗了。”

“什么呀?”郑思斯不满地坐直身体,把自己暴露在前挡风玻璃透进来的光里,长长的睫毛上有微小的泪滴在闪。

白宁思笑着用手指了指自己胸前,说:“这是你的洗脸毛巾。你知道眼泪这种高级的洗脸水为什么是咸的吗?因为它自带消毒性质。”郑思斯此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把白宁思的运动夹克洇湿了一大片,顿觉不好意思起来,离他更远了些。这倒方便白宁思腾出手来,从衣兜里掏出了一片口香糖,递给她,说:“牙刷。”

“什么嘛。”郑思斯带着几分娇嗔,白了他一眼。

白宁思忽然又朝她扑去,鼻尖离郑思斯仅只有0.01毫米,他说:“还有需要口香糖牌牙刷呢,还是鹿牌牙刷……”嘴唇微张,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郑思斯一激灵,迅速撕开口香糖的锡纸,把糖放进嘴里嚼了起来。忽然,她想到了刚刚的那个吻,白宁思嘴里就有一股凉凉的薄荷味,还有自己的眼泪,咸咸的……

白宁思低声轻笑了一声,起身离开了车后座,下车打开后备箱拎起一只袋子回来递给郑思斯,说:“你的早餐。想着你熬了一夜,大概吃不下什么油腻的东西,就给你带了点小米粥,还有两个卤鸡蛋,趁热吃吧。”还没等郑思斯感动,将手一伸,说:“钥匙给我。”

“什么钥匙?”郑思斯眨着眼睛,现在她脑袋里就剩一锅小米粥了。

“车钥匙啊。”白宁思说:“我把你的行李搬到我车上,再帮你把车钥匙送上去。”

郑思斯讪讪的,说:“他们有备用钥匙。”

白宁思说:“你今天恐怕都不能再到单位来了,还是把它送上去比较好,林哥的行李不还在车上吗?”郑思斯乖乖把钥匙交给白宁思,只听他又道:“赶紧趁热把粥喝了。”

“噢。”郑思斯乖乖喝粥,一边看着白宁思把她的行李搬到车上。

她忽然回头问道:“萧队给你打电话了?”

白宁思说了句:“是我给他打电话?”

“什么时候,为什么?”郑思斯问。一口小米粥似乎又把她的神给喝回来了。

白宁思笑而不答,把后备箱一关,朝办公大楼快步走去。虽说是走,一般人小跑也不一定跟得上。郑思斯伸长脖子一直到白宁思消失在大楼的入口,她心里不免空落落的,还好不一会儿,那个身影又出现了,才又心满意足地低头喝起粥来。

白宁思上了车,笑道:“等急了吧?”郑思斯不理他,镇定地喝粥。只听他又道:“你的脚问题不大,就是有些软组织挫伤。如果当时就用热水敷一敷,上点儿药,说不定现在肿都消了。坏就坏在你开了一晚上车把它伤着了,现在可得好好休息几天,不能用力。”

“几天?”郑思斯又把眼睛瞪起来了,想了想,说:“听上去你好像对这个挺在行的。”

白宁思道:“我打了这么多年网球,对运动伤略略做过些了解。不过,凡是都应该听一听专业人事的建议,我现在带你去省体委的运动伤科医院看一看,如果那里的医生也说没事,我就带你去湖边,晒着太阳好好睡一觉。如果医生说有事,我们就好好治,中午去吃火锅,怎么样?”

听他这么一说,郑思斯仿佛都已经闻到自己身上有太阳的味道,味蕾里胀满了火锅的鲜香……

“思斯,怎么样?”白宁思又问。

郑思斯调整了一下自己眼睛的焦距,终于看清了手里捧着的仅剩了一点点的小米粥,神情有些恍惚。跟白宁思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像手里这黄灿灿的小米粥一样充满了营养……她点了点头。

白宁思高兴地道:“吃好了吗,我要启动车子了?”

郑思斯把最后一口粥喝掉,将保温杯的盖子盖好,说:“可以了。”

车子驶出市局的大门,郑思斯越想越不对,问:“你说我要休息几天?”

白宁思没有回头,答道:“待会儿问问医生吧,我的意思尽量不要跑不要动的那种休息……哎,听说你是抓人到时候扭的脚,能跟我说说吗?让我也崇拜一下。”

“谁跟你说的,老林吗?”郑思斯问道。见白宁思笑而不答,想了想,她又问:“你真是去办公室送车钥匙?没有跟萧队他们说什么?”

白宁思答道:“也没什么,就是去问问今天需不需要再把你送回来的,我好安排。”

“噢……”郑思斯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嘴角咸咸的……

章节目录 交易(一) 星期一一早,萧仕明和夏白来到了石美儿上学的某中等专业技术学校。他们来这里要找的不是石美儿,也不是小柔,而是一个叫做毕菲的姑娘。在对田天赐住宅进一步的搜查中,他们又在那间隐藏在柜子后面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一个摄像头。与之相对应的,就是那台笔记本电脑里大量的年轻少女们的不雅视频。根据技术分析,很大一部分正是在那间地下室里拍摄的。这些视频里没有小柔,刑警们的蹲守让她逃过一劫。当然,视频里也没有石美儿。问题是,视频里这些女孩又该到哪里去寻找呢?

萧仕明想到了那天丰洋派出所的副所长老丁说的一句话,他问石美儿怎么又惹事了?

上次,他确定老丁一定说过这个词——上次。

萧仕明又亲自去了一趟丰洋派出——不要问为什么,刚好老丁不在。萧仕明要找的是那天做笔录的民警小王。他并不需要详细的案情说明,只需要知道与石美儿有关的第一次报案里有没有涉及其他女孩,她是谁?

在知道这个女孩是石美儿中专的同班同学叫毕菲之后,他们赶到了学校。当教导主任将毕菲领进办公室时,萧仕明和夏白确认过眼神——她的确是视频中出现过的女孩之一。

毕菲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有些害怕地看了一眼教导主任。教导主任一脸严肃地嘱咐自己的学生:“毕菲,这两位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警官,他们要找你了解些情况。不论他们找你了解什么情况,你一定要老老实实认认真真把事情说清楚,知道了吗?”

毕菲往后退了一步,将身体紧紧贴在了门框上,说:“叶老师,他们要了解什么?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不知道。”

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萧仕明和夏白是穿着便装来学校的,也并未对学校老师透露详情。其实叶老师对他们这种三缄其口的态度也不甚满意,又要自己配合工作却又什么都不说,让她怎么配合?听到毕菲这么说,叶老师咂了咂嘴,说:“你不知道就老老实实说不知道不就完了吗?”说着瞟了一眼萧仕明和夏白,说:“两位警官,那我先出去,有什么事通知我。有什么需要我们支持的,也不要客气,明说就成。”显然话里有话。

萧仕明急忙站起身,说:“好的好的,谢谢叶老师配合我们工作。”

毕菲一直倚门站着,似乎决心要与门框融为一体,眼巴巴看着叶老师走了出去,除了眼珠,浑身上下僵硬得不会动弹了。

萧仕明温和的说:“毕菲,过来坐吧。我们隔得那么远,说话不方便。”

毕菲是个长相清秀的小女生,看上去似乎年龄要比石美儿还小些,她仍然一动不动,身体反而还向门外倾去,一脸警觉地问:“你们要跟我说什么?”

夏白说:“毕菲,如果我们说话太大声,把你们老师惊动了赶过来反倒不好,你说是吧?”

毕菲在门边转着眼珠。

夏白又道:“如果你不配合我们,那我们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来找你,这样对你也不好,你说是吧?”

章节目录 交易(二) 毕菲默默地又站了三十秒,终于走到了萧仕明和夏白坐着的办公桌前。那里早已有一把为她准备的椅子,可是毕菲并没有坐下,仍然站着,又问了一遍:“你们找我干嘛?”

萧仕明想了想,抬起头看着毕菲,说:“田天赐被逮捕了。”

毕菲竟是一脸茫然。

萧仕明又道:“我们在他家搜出了一些视频。”

听到“视频”两个字,毕菲的脸变得煞白,她放开紧咬着的自己的嘴唇,上面清晰可见的一排牙印。只听她问道:“你是说,石美儿的干爹?”

萧仕明点了点头,说:“对。”夏白指了指毕菲身旁的那张椅子,说:“坐下吧。”

毕菲终于坐了下来。

只听夏白说:“根据丰洋派出所的报案记录,六月份的时候你曾在金阳豪庭二号门请求门卫报案替你打110报警,称遭到伤害。警察到达之时,看见你和石美儿发生激烈争吵,还有肢体冲突便将你们俩带进派所处接受调查,随后田天赐赶到,将你们保释出来。有这事吗?”

毕菲答道:“有。”

“你为什么要从田天赐住所跑出来委托保安报警?”夏白问。

毕菲一脸明知故问的神情,直白地道:“不是你们警察说的吗?我们是小孩子打架……那些事情,我不想说了。”

“不想说?”萧仕明温和地点了点,看着毕菲,说:“我们能理解,理解。只不过,你也不想田天赐被绳之于法吗?”

毕菲的脸更白了,没有一丝血色。过了一会儿,开口问了句:“石美儿的干爹叫田天赐?”

“对。”萧仕明又点了点头。没有催促,温和地对她笑了笑。

这时,只听夏白又说:“你认识刁以柔吗?”

毕菲看着夏白,说:“不太熟,因为她不是我们班的,难道她也……”没把话说完。

夏白追问:“她也什么?”

毕菲看向别处,答道:“没什么。”

萧仕明说:“毕菲,我来告诉你,刁以柔只是摔了跤受了点皮外伤,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也没有视频。”再次听到“视频”二字,毕菲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没有抬头。只听萧仕明接着说道:“那天晚上刁以柔跑进田天赐家的后院大叫救命,被人听见以后报了警,刁以柔得以被警方解救。但是我们在搜查田天赐家的时候,发现他的电脑里存储了约有十多个女孩的视频,却没有办法找到这些女孩。最后查到了你六月份的报案记录。其实来之前我们也不确定,那些视频会不会与你有关……”

“十多个?”毕菲问。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抬起了头。

“十多个。”萧仕明点了点头,说:“但是,只有你选择了报警。”听了这话,毕菲又把头低下了。只听萧仕明又道:“如果没有人出来指证,我们将很难落实田天赐的犯罪事实。另外,警方还有一个疑问,你的同学石美儿在整个事件里,到底在充当一个什么角色?”

听到“石美儿”三个字,毕菲的胸口开始起伏,看着萧仕明和夏白说:“比起她干爹来,我更恨石美儿,你们应该把她抓起来。”忽然,毕菲想到了一个问题,说:“叶老师说你们是警察?”

夏白和萧仕明对望一眼,只见萧仕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他的警官证来,打开递到毕菲的眼前。一直耐心地等到毕菲的眼睛从证件上移到自己脸上,才将警官证拿回来装进兜里。夏白笑笑,也把自己的证件向毕菲出示了一回,一边说道:“我们只是来找你谈谈,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工作,查找事实真相。并不希望打扰到你的学习和生活。”

“所以,”毕菲问:“叶老师也不知道你们来找我做什么,对吗?”

“是的。”夏白说。

这时,就听萧仕明问道:“为什么我们应该把石美儿抓起来?”

毕菲说:“因为我们都是被她骗到那里去的。”

“哦?”萧仕明道:“你是怎么被石美儿骗到田天赐住所的,当时都发生了什么?”

毕菲问:“我说的话,你们相信吗?”

萧仕明说:“我们需要调查和判断。如果你说的话能够和其他证据相互印证,就一定能发挥它的作用,体现它的价值。”

毕菲和夏白都歪着头看着萧仕明。毕菲在努力理解萧仕明这话到底啥意思,不过她能感觉到,萧仕明的态度不仅诚恳,也很尊重她。夏白是在想,对于一个十八九岁的学生,是否也需要这么严谨的谈话。不过,他即刻觉得萧仕明做得对,没有起码的尊重,怎么相互信任——对任何人。

毕菲点了点头,说:“好吧,我说。其实那天报警的时候我就一直在说,可没有人愿意听我的。后来……”说到这里,她撇了撇嘴,那一撇里,有蔑视,也有愤怒。

“你是怎么去到田天赐家的,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夏白问。

毕菲回忆道:“那天是个周末,石美儿放学的时候叫住我,说请我喝星巴克的焦糖咖啡。当天下午上礼仪课,老师在上面讲咖啡和茶,大家就在下面聊起了咖啡的味道,我说我喜欢喝焦糖味的,没想到石美儿放学后竟然说请我喝咖啡。我跟石美儿不熟,平时也没多少交道,她说要请我喝咖啡其实我还是蛮犹豫的。我们是一年级新生,刚进学校不到一个学期,我也怕马上拒绝别人的好意会不会不合适,得罪人。石美儿却大方得很,拉着我就走。去到星巴克,周末人真多。她主动说她排队买咖啡,我去占位子。我好不容易占到了位子,见她拿着咖啡过来,又说她干爹要开车来接她了,让我跟她一起过去玩会儿。还说她干爹家有多大,可以看电影玩跳舞机什么的。这个我当时马上就拒绝了。可她要走,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喝咖啡也没什么意思,就同意陪她去路边等车。等到她干爹的车来了以后,我就开始迷迷糊糊起来……”说到这里,毕菲咽了口口水。好像肚子里的话被什么东西卡在胸口出不来,需要润滑一下。

章节目录 交易(三) 过了一会儿,毕菲方才说道:“我只模糊的记得石美儿将我扶到车上,还让我把自己的手机密码告诉她——密码的事是我后来拼命想起来的,因为她以我的名义给我妈发了短信,说我要和同学出去玩。晚上又发短信说太晚,我住同学家了……”毕菲咬了咬嘴唇“一切都是石美儿计划好的。后来的事情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还……还没穿衣服……”萧仕明和夏白听见毕菲很响地咬了一下自己的牙齿,盯着她的眼神里不约而同流露出一丝谨慎,似乎在对她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状况做好准备。出乎他们的预料,毕菲并没有情绪失控,反而因为把最难以启齿的话说出来之后,阻在胸口的憋闷开始通畅,只听她继续说道:“我听见门外有人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争吵。从床上爬起来,却到处都找不到自己的衣服……房门突然被撞开了,石美儿一脸怒气地站在门口,把我的衣服砸向我,告诉我可以滚了。接着,我就听见楼下的门响了一声,这房子里还有其他人,可除了石美儿,我谁也没见到过。我既害怕又生气,急忙把衣服穿起来,然后问石美儿这是哪里,她到底对我干了些什么?石美儿依然怒气冲冲的,大叫着让我从这里滚出去,她不想再见到我。我也愤怒了,冲上去拉着她,让她把话说清楚,她都对我做了些什么。可是我根本就力不从心,动一动头也晕,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是酸痛的,也没什么力气。石美儿一把把我推开,转身出去,一会儿又进来,把我的书包扔在我的脚边,说赶紧滚。那表情,就像是打发一只狗一样。”

说到这里,毕菲点了点头,说:“我那天的确就像是一只狗,被她用糖哄进了圈套里,然后用完就把我一脚踢开。我的意识开始慢慢恢复,体会到不仅石美儿的态度不对劲,我的身体就跟不对劲了,身体在告诉我,发生了糟糕的事,非常糟糕的事……”

萧仕明和夏白都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毕菲。萧仕明在心里告诫自己,心平气和,一定要心平气和,现在的毕菲是情绪最为脆弱的时候。唯有接受,唯有接受才能够面对。并不是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在人生中遭遇到了一件事情而已……萧仕明希望毕菲能感受到他的心平气和,这只是人生的一段经历,有人遇到过,有人没遇到。他之所以在这里,是希望不要有孩子遇到这样的事——包括毕菲……希望她能感受到。

毕菲似乎感受到了房间内的气氛,只听她接着说道:“我对石美儿说,希望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否则,我就报警。没想到石美儿居然耻笑我,说我吃错药了。当时我实在是气极了,无论如何、不计代价,就算死了也要报警。我在书包里却没找到自己的手机,于是冲出房间,来到楼下,看见沙发旁边的桌上有部电话,就冲了过去。石美儿追了过来,手里拿着我的手机,说要给我看样东西,看了以后我就不会再那么傻了。我问她怎么打开我的手机密码的,她说密码是我告诉她的,还说她跟我妈发了一晚上的短信,说着就哈哈笑了。我爬起来一头就从那幢房子冲了出去,顺着路疯了一样的跑,终于跑到了小区的一道门那里,看见一个保安,便求他借他的手机让我报警。保安问我从哪里来的,发生了什么事,我却什么都说不清楚。一急,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求他。他可能是被我的这个样子吓到了,觉得他也没办法帮我,还是报警比较稳妥,就真的把手机借给我报了警。这样耽搁了些时间,警察还没来,石美儿就找到了我,手里拿着我的手机,把我拉到一边,给我看了一段我自己的视频。直到这时,我终于知道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冲过去一把推开石美儿,把视频删了。石美儿却笑了,说删吧删吧,如果我对警察说了什么的话,她就把视频发到互联网上。于是,我们扭打在了一起,我的手机掉在地上,被石美儿一脚踩碎了。这时候警察来了,那个保安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石美儿却在跟警察装无辜,说我们是同学又是好朋友,她好心好意请我到家里来玩,我却因为跟我玩跳舞机玩输了耍赖,还把他们家的电视弄坏了,恶人先告状……我真的不知道一个人能无耻到这种程度。”

萧仕明看到毕菲放在桌上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自作主张,起身在教务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看到了饮水机,又打开水机下面的柜子找出了纸杯,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热水,先把其中一杯给毕菲送过去。也没劝她喝水,而是自己端起杯子先喝了一口。

这时,毕菲开始接着说道:“我们两个被带到了派出所,然后石美儿打电话给她的干爹。我的手机屏幕坏了,也没办法打电话和家人联系。而且,就算打,该怎么跟他们说发生了什么……我坐在派出所哭着纠结了两个钟头,然后一个警察就把石美儿叫出去,另一个警察对我说,说她干爹已经为我们办好了手续,我可以走了。我背起书包,手里拿着那个坏了的手机,感觉自己就像这部手机一样,碎了……昨天我坐过的那辆车停在路边,我出去的时候刚好看见石美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不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沓人民币,跑到我面前将钱塞到我手里,说是她干爹给我的,赔我的手机。你说赔我手机还行,什么叫给我啊?我拿起钱砸到了她的脸上,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警察忽然呵斥了我一声,说我怎么那么不懂事,让我把钱捡起来。石美儿笑眯眯地还说了句警察叔叔们再见就跑回去上车走了。那个呵斥我的警察却命令我,让我把钱捡起来。”

章节目录 交易(四) 眼泪毫无征兆的从毕菲脸上滚落下来,却见她倔强地把它抹去,开口说道:“我恨石美儿。”

萧仕明蹙着眉思忖了一会儿,问:“毕菲,你的意思是,你没见过田天赐?”

毕菲说:“我只是在被石美儿塞进车里的时候看见开车的是一个带着眼镜的男的,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想,我和石美儿争吵的时候,他一定在那幢房子的某个地方,可是我没看见。”

“在派出所的时候呢?”萧仕明问:“你也没看见田天赐吗?”

毕菲皱着眉,说:“没有。”

“如果让你再次见到他,能认出来吗?”萧仕明又问。

毕菲想了想,默默地摇了摇头。也许,从内心来说,毕菲根本不想见到那个深刻伤害过自己的人。在此之前,虽然也有过喜欢的男生,朦胧的感情,但从没有人碰过自己……她宁愿这只是一个噩梦——就当它是一个噩梦吧,反正自己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样想着,毕菲不由自主的又开始咬嘴唇,并把手指放在手腕上来回地划拉自己的皮肤,划过来、再划过去的时候,手腕上的皮肤破了,很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心里的痛……

萧仕明和夏白不由对视一眼,一时间办公室里很安静。

打破沉默的人是萧仕明,他问:“毕菲,你愿意帮助我们吗?”

毕菲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地一划,问:“能把石美儿送去坐牢吗?”

这时,夏白开口问道:“你难道不想让田天赐也得到应有的惩罚?”

“当然。”毕菲一句话带过,接着话题又回到石美儿身上,说:“石美儿,她也是个女的,我跟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她为什么要这么害我,之后还羞辱我?”

萧仕明盯着她,说:“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毕菲说:“到了第二个星期的星期五,石美儿在我回家的路上堵住了我,完全是用一种命令的语气让我去她干爹家玩。我不理她。可她却堵住了我的去路,说她干爹的车一会儿就到了,还说她干爹并没有亏待我。虽然我的手机摔坏了,可谁叫我跑出去报警的。给她干爹惹了那么大的麻烦,她干爹都没怪我,还给了我一千五百块钱,这样的好事别人可从来没有碰到过。她干爹和其他女孩交易的时候,最多给个五六百就打发了。还问我这么好的挣钱机会都不干,我是不是傻呀?我当时就从包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来指着她,对她说如果再缠着我,大不了鱼死网破。她好像并不害怕,说别忘了我是收了钱出来卖的。更何况还有东西在她手里,如果我不去的话,她就把视频寄给我爸我妈我的朋友,这才叫鱼死网破。我知道石美儿会拿视频逼我,可我却没想到她会说我是……出来…卖…的。当时是真的不想活了,拿起刀就在自己手上划了一道口子,把血甩在她脸上,告诉她,如果她再逼我,我就群发一个短信给所有我认识的人,说我的死都是她石美儿逼的,然后就自杀,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正说着,她干爹的车来了,她打开车门钻进去,我借这个机会掉头走开,一直很警觉,怕石美儿追过来。走了一段,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车已经走了。”

毕菲的一番话,还是把身为刑警的夏白都给惊到了,小姑娘居然这么硬气,不过……夏白问:“你既然连死都不怕了,为什么不报警啊?”

毕菲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这时,萧仕明温和地问:“是不是你第一次报警那天在派出所发生了些不愉快,让你对我们失去了信任?”

刚刚说到死都没有掉眼泪的毕菲又转过头去擦了擦眼泪,却没有说话。

“毕菲,你看啊……”夏白说:“我刚才认真的听了整个的事情经过,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但你也要理解我们警察,当你报警之后,警察赶到现场,就看见你和石美儿扭打在一起,而你报了警,却不说你为什么要报警。去到派出所,也不愿意通知家长。结果只是田天赐赶了过去,以家长的身份处理了一切。咱们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处在我们警察的位置上,你会怎么做呢?”

夏白这么说,是希望毕菲能够打开心结,相互理解。没想到毕菲的情绪却激动起来,叫道:“难道石美儿的干爹说什么你们就相信什么?”

夏白也学着萧仕明,无限耐心地道:“毕菲,如果就只是你和石美儿你们两个小孩子在游戏的时候发生了点小矛盾,田天赐作为家长出面来解决矛盾,又没有人站出来质疑,你说,作为警察应该怎么做呢?”

“可是,可是……”毕菲竟委屈的哭起来,边哭边道:“那个年纪大的警察让我把地上的钱捡起来,我偏不,就要走。他们不让走,说我还要去签什么和解书什么的,我终于忍不住哭起来。然后就有警察把那些钱捡起来,然后把我带到房间里,还多有耐心地跟我说要理解石美儿啦,什么田天赐是个好人啦,非亲非故却资助石美儿上学啦,工作了一个通宵还赶到这里来帮我们解决问题啦……我实在听不下去,只能一直哭一直哭,警察也不耐烦了,说要通知我妈来把我带回去……我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攥着那些钱,出了派出所。没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要那些钱,没人在乎我为什么哭…呜…”

萧仕明说道:“毕菲,我们不是一直在问你为什么,一直在听你说吗?刚才夏警官也说了,他相信你说的是实话。”萧仕明说完话后,屋里又重新安静下来,毕菲慢慢的不哭了。

只听萧仕明又道:“毕菲,现在你有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愿意吗?”

毕菲停顿片刻,闷闷地说了句:“我不是都说了吗?我知道的都说了。”

这时,夏白说道:“刚才你说过,田天赐还和其他女孩交易……对不起,我的意识是石美儿说她干爹还侵害过其他女孩,这方面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章节目录 手刃仇人? 毕菲摇头,说:“我不知道,我每天来上学的时候都祈求石美儿能突然从学校里消失不见。虽然也有灵验的时候,她会旷课。就算她来上学,我也只当看不见。自从那次我割了自己的手腕之后,她也再没有找过我的麻烦,过了几天我们就放暑假了。然后我眼睛里几乎没有这个人了。若不是你们今天来找我,我想,我已经快要把这件事忘光了。”

“真的吗?”萧仕明问,眼睛盯住了毕菲的手。毕菲急忙把手放到的桌子下面,头也随之低了下去。

萧仕明想了想,说:“毕菲,我们有个事情确实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毕菲抬起头问,眼神有点飘忽不定。

萧仕明说:“谈话刚开始的时候我说过,田天赐电脑里存有十多个女孩的视频,我们想请你帮忙看看,里面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毕菲看着位于自己左前方的窗户出了会儿神,最终点了点头。他们约好今天放学的时候会有人来学校门口接她。

“你赶紧回去上课吧。”萧仕明说:“叶老师这边我们会解释。对了,今天石美儿来上学了吗?”

已经站起来的毕菲听了,问道:“石美儿会被抓起来吗?”

萧仕明解释道:“这要看是否有证据证明她确实触犯了法律。”

毕菲把手杵在桌上,问道:“如果我死了,算不算是她把我逼死的?”

萧仕明道:“毕菲,你能坐下来吗?”

毕菲站得更直了,甚至有些挑衅地看着萧仕明。

他尽量让自己保持一如既往的平静,并且在说话的时候显得更为轻松:“毕菲,你好好想想……你肯定有很多想做,没来得及做的事情。为了怨恨付出生命,值得吗?”

毕菲看了萧仕明一眼,转身出了办公室。

夏白和萧仕明对望一眼,夏白开口问了句:“你说她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萧仕明想了想,说:“至少,她会想知道石美儿有什么样的结局……”

“结局?”夏白又问:“石美儿今天来上学了吗?”

……

告别了叶老师,萧仕明和夏白走出了学校大门,来到离学校不远的停车场里。夏白发动了车子,萧仕明拿起电话。他给常冬屹打了个电话,想让常教授给他推荐几个从事公益性质的青少年心理咨询的咨询师。

当他记下了联系方式挂掉了电话,夏白说了句:“萧队,还是你有一套。担心归担心,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停下话来将车开过十字路口,又道:“我个人认为,那个石美儿更应该做心理咨询,不对,应该是心理干预了。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小姑娘,专门找同学下手,为田天赐寻找伤害对象……”说着,扭了一下头,质问道:“这科学吗?不管是她还是她的那些同学,她们都还是些没有成年的孩子……”说着,又扭头看了一眼萧仕明,又道:“我怎么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萧仕明问:“小夏你注意到没有,毕菲对石美儿恨之入骨,却绝口不提田天赐?”

“是呵。”夏白应道。

想了想,萧仕明说:“下午你开车带着郑思斯来接毕菲吧。待会儿视频辨认的时候郑思斯在就可以了,需要考虑孩子的承受能力。如果需要,就尽快与心理专家联系。我把联系方式发一个在你手机上。”

夏白点了点头,一路驱车回了单位。

下午四点一刻,毕菲打开后排的车门,里面坐着一个身穿警服的漂亮姐姐。她一愣,郑思斯笑道:“你是毕菲吧,我姓郑……赶紧上车吧,这里不能停车,待会儿警察来抄牌儿了。”

毕菲上车,又瞄一眼笑眯眯的郑思斯,心道,你们不就是警察吗?不过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坐到了郑思斯旁边。

前面开车的夏白毕菲早上见过,郑思斯虽然第一次见,看上去也挺让人安心的。如果自己第一次报警遇见的是他们,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今天一整天,毕菲都在想这个问题,看着坐在自己斜前方的石美儿想这个问题……

石美儿今天来上课了,看上去没有以前那么嚣张,满腹心事的样子。自从“那件事情”之后,毕菲一直坚持坐在最后一排,她不喜欢自己身后有眼睛——尤其是石美儿的眼睛。早上那个姓萧警官说石美儿会不会坐牢要看证据,还要什么证据?难道石美儿还不够丧尽天良?

自从毕菲拿出刀来威胁石美儿说她要杀了自己以后,石美儿就没再找过毕菲的麻烦。而这件事也让毕菲看清楚了——原来自己不怕死。

后来,毕菲很认真的考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去死了算了。可是就像萧仕明说的,好不容易来一趟这个世界,还有很多想做而没做的事,难道,就真的这样放弃么?然而,那些记忆,还有石美儿手里那段视频……自己已经成为了一袋被命运抛弃的垃圾,很多事情即使想做,还有这个资格么……造成这一切的是石美儿,还有那个把自己变成垃圾的石美儿的干爹。自己就算死,不应该拉着他们一起死么?

这半年来,毕菲沉迷于在脑子里设计着各种各样的复仇方案。简单粗暴点的,比如提把刀直接闯入那幢房子,将石美儿和她的干爹一起捅死……这只不过是想想而已,自己甚至都不记得那幢房子的具体位置了。而且,凭自己一己之力,也是不可能做到直接手刃仇人的。唯一的办法是巧取,比如色诱啦,下药啦,找个大哥替自己报仇啦……毕菲认为自己就是靠着这些念头,才活到现在的。有时候想得自己血脉偾张,她就会拿刀将自己的手腕割破,以示决心。有时候又觉得自己的想法都很荒唐,走投无路,便也拿起刀把自己的手腕割破,以缓解痛苦。

令毕菲没想到的是,今天忽然有警察找上门来。毕菲可以告诉他们自己的遭遇,却并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心里的这些想法以及痛苦——没有必要。手刃仇人是自己的事,不是吗?

章节目录 身手 警察说石美儿的干爹被抓了。那么,石美儿呢?怪不得她今天心事重重的,原来是干爹被抓了呀。为什么她还可以坐在教室里?……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毕菲一整天。

当毕菲终于离开教室,坐上警察的车,视线里没有了石美儿,她忽然想到——石美儿的干爹已经被警察抓了,石美儿还在教室里,也就是说,现在只剩下石美儿一个人了,自己只需要对付她一个……

郑思斯看着毕菲坐在那里一直不说话,脸色越来越黯淡,空气中有种不愉快的情绪飘散开来。忽然,毕菲脸上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浮起一丝……诡异的笑?

看来,夏白的担忧和提醒都没错,这女孩的情绪很不稳定,不知道自己搞不搞得定?如果实在不行,就按萧队说的办,随时通知那位下午已经联系好了的心理咨询师……

三人各怀心事,一路沉默着直到夏白把车停在了市局的停车场里。郑思斯脚还没好,只用左脚支撑着身体小心地下了车,一拐一拐走路的样子终于引起了毕菲的注意。毕菲没说话,只是一脸疑惑地不断拿眼睛瞟着郑思斯。夏白忽道:“毕菲,想知道郑警官的脚是怎么回事吗?”

毕菲仍然没说话,不再拿眼瞟郑思斯,把头低了下去。

只听夏白又道:“郑警官的脚事她前几天抓罪犯的时候伤到的。当时罪犯夺门而出,冲下楼梯想要逃跑,被我们郑警官一个飞身鱼跃就将罪犯扑得贴在了墙上不能动弹。”

郑思斯笑道:“就像你看见了似的。”说着,扭头看着毕菲,说:“你别听夏警官的,哪有他说的那么夸张,一次平常的执行任务而已。”

话说到这里,似乎终于引起了毕菲的注意,她抬起头来,问:“那个罪犯抓到了吗?”

见毕菲终于有了反应,夏白笑道:“当然了,怎么可能抓不到?郑警官,你就别谦虚了,把你的故事说两个给小毕妹妹听听啊。”

毕菲又问:“那个罪犯男的女的?”

夏白又道:“男的。如果是个女的,郑警官还能让她有机会跑喽?”

“真的?”毕菲看着郑思斯,眼神里充满了期待。直到这时候,看上去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了。

“你听他的,我哪有那么好的身手?如果真有,还会把自己给弄残了?”郑思斯笑着说。如果拿自己说事能缓解毕菲的心情,说一下就说一下呗。

只听毕菲问道:“郑警官,你的好身手是在哪里学的,能教我两招吗?”顿了顿,加了一句:“女子防身术。”说着,竟主动把手伸过来扶住郑思斯一路来到电梯间。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在二楼,平时他们从不乘电梯。夏白见状,便对郑思斯道:“小郑,让毕菲和你一起吧,我走楼梯。”

郑思斯点点头,和毕菲进了电梯,耐心地向她解释:“其实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真的没什么身手。”

“那你是怎么把罪犯抓住的——还是个男的?”毕菲不信。

郑思斯想了想。她觉得自己能理解毕菲,一个不想再受到伤害希望能保护自己的女孩……电梯到二楼了,她们一边走出电梯,郑思斯一边更有耐心地说:“其实身手这个东西,怎么说呢?如果你真有兴趣,那平时就多锻炼身体,练跑步,练力量,让自己的身体强壮起来,这个是基础。至于你说这个防身术那个防身术的,只要你的身体强壮了,出手有力量,跑起来有速度,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毕菲听着,心里面有了新的想法——这么长时间,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可以去学跆拳道啊,可以去学自由搏击啊……石美儿…哼…

“毕菲?”郑思斯叫了她一声。

毕菲抬起眼睛,发现郑思斯正盯着自己看,便“嗯”了一声。

郑思斯没把自己的疑虑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到了。”

她们走进办公室,来到郑思斯的电脑前坐了下来。

……

毕菲的指认对他们很有帮助,她一共认出了视频里有四个女孩是他们学校的。但在进一步走访调查中,只有一个女孩愿意站出来指证田天赐侵害了自己。而她也和毕菲一样,即使有视频,却并没有在田天赐侵害自己的时候留下任何物证。说到视频,虽然有视频,也只能证明田天赐拍摄过这些女孩的不雅视频,不可能再有更进一步的指控。何况还有另外七八个视频中的女孩没有找到。不过所有女孩都证实,是石美儿用各种不同的方法把她们带到田天赐住所去“玩”的。

专案组之所以一直没有正面去找石美儿调查了解情况,一个是因为这只是田天赐所犯案件之一,本不是最重要的侦察方向。二是石美儿还没有年满十六岁,她在田天赐唆使下诱骗同龄人的行为似乎还不足以构成刑事责任,一旦找到她配合调查,她始终不配合怎么办?她本不是G市人,跑了又怎么办?

萧仕明分析,如果他们一直不去找石美儿,她也许会认为自己已经没什么事了。再加上田天赐还在看守所,就石美儿对田天赐的态度看,她也不愿意在“干爹”出事的时候离开。

所以,关于田天赐性侵未成年人,关于石美儿,专案组决定先放一放,把目前的重点放在贩毒以及谋杀案件上。这段时间,专案组并没有提审过田天赐,对田天赐家的搜查、视频以及游勇被捕的情况,也从未对专案组以外的任何人透露过。就连游勇,也与田天赐分别关押在了不同的地方。

对游勇的审讯并不顺利。

老林和张大鹏又去了一趟M市,走访了小娟和游父游母。但无论从谁的口中,都没有得到游刚的任何消息。自从三年前游刚对小娟说要去为儿子赚一笔奶粉钱之后,就再也没跟家里的任何人联系过。

把游家人的证词相互比对之后,专案组得出结论,这些说辞大概率是真的。

游刚到底去了哪里?

或许只有田天赐知道。但,现在还不到提审田天赐的时候。

章节目录 聊天(一) 审讯室里,郑思斯向游勇介绍道:“游勇,这是我们队长,姓萧。”

游勇看着萧仕明,无所谓地点了点头。那天被从M市押回来的时候,游勇在停车场见过萧仕明。他见过的人,都能记得。别看游勇一脸无所谓,可对萧仕明,心里却有十二分警惕。最可怕的对手不是身体强壮的,也不是面目狰狞的,最可怕的是像萧仕明这种永远都波澜不惊的人,就像一只装满了水的杯子,一动不动,它便滴水不漏。

“我们就不用在介绍了吧?”郑思斯又道,一边用手指了指游勇和她自己。

游勇紧抿着嘴唇,既不说话也不动,整个人都很僵硬。他很烦郑思斯,自从看见她之后,自己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千不该万不该,那天就不该跟着黄影的爹妈到这里来打探消息。游勇是个不信邪的人,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就是发生了,得想办法脱困,自怨自艾等于找死。

因为做掉袁柯引来了G市公安局的调查,田总只是想借着黄影爹妈频繁地到市局探听消息,给市局这帮人增加点压力,由老黄在N市那边配合着拖上一拖,一来二去时间长了来个冷处理,到年关时再四处活动活动尽量让事情过去就完了。毕竟袁柯死在了看守所,闹大了谁面上都不好看。

那天之所以游勇跟着黄影爹妈来到市局,无非就是给他们壮胆撑腰支支招,希望他们各个科室都走动走动,哭一哭闹一闹。顺便自己也得些消息回去,该做打算的地方早做打算。

万万没想到,却碰上郑思斯这么个主儿,上来二话不说,提起宁大任来。事情发生那会儿,这小姑娘恐怕还是个未成年,听口音她也不像本地人,却提起宁大任……真是邪了门儿了。回去和田总一商量,决定回趟老家避避风头,没成想,这小妮子居然追到了M市。最最丢脸的是,被她扑得挂在了墙上。自己闯荡江湖大半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最后居然栽在一个女孩儿手里。日了狗了。老天爷这是要活活把自己气死吗?

也不知道田总现在怎么样了?按理说自己被抓,田总迟早会得到消息,这么长时间了,却连个鬼影都没见着。那个老沙是干什么吃的?田总给他的律师费比自己豁出命去拿的还多,老子都沦落到这里来了,他老沙却连脸都不露一个?

……游勇坐在那里一肚皮官司打得没完没了,好像坐在他对面那二位也不着急,抱着手看着他。最终,逼得游勇开口问道:“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见林盛集团的法律顾问。”

郑思斯问:“你不是已经辞职了吗?看来,林盛集团的福利待遇还真好呵?”

游勇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像我们这种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哪里有机会认识多少律师,我这辈子就只认识沙律师,不找他找谁?”

郑思斯不甘示弱,追问道:“沙律师?五年前的那桩渣土车肇事案也是这个沙律师为你打的官司吧?”

游勇一愣,没有说话。

“哦……”郑思斯拖腔拖调地点着头,说:“看来这个沙律师还真有两把刷子,当场撞死两个人,让你只判了两年,还减刑一年。这回你又欠了一条人命,不知道这个沙律师还能不能像五年前那么神勇的?”

“你瞎说什么?什么欠了人命?”游勇争辩道:“我五年前是喝了酒才犯了错的。我一个开大货车的,一天不工作一天就没饭吃。如果不是为了生活,累了就休息,我也不会犯这样的错。坐两年坐一年不都是坐牢,我又没病,能喜欢坐牢?只坐了一年,那是因为我认真悔过,积极改造的结果。”

“哦……”郑思斯的腔调拖得更长了,说:“积极改造?”她歪头想了想,说:“不对啊,积极改造出来以后怎么又杀人了?这应该叫不思悔改吧?”

游勇沉着脸,说:“这位警官,你怎么口口声声杀人杀人的?我要见沙律师,我要申诉。”

“不承认是吧?”郑思斯也沉下了脸,说:“我问你,今年十月二十一日上午,你冒充物管到N市秋葵小区莫有财家干什么去了?十月二十二日下午,你冒充莫有财去N市看守所,又干了什么?”

这回,游勇什么话也没说,直起腰看着郑思斯,一脸的不敢相信。

郑思斯一拍桌子,叫道:“你说话呀?”

游勇说话了,他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郑思斯拍桌子似乎并没有对游勇起到威慑作用,反倒让他恢复了平静。郑思斯不觉扭头看了一眼身旁到目前为止一言不发的萧仕明。

这时,萧仕明点点头,开口道:“游勇,既然你不想说你自己,那我们说说别人——就是你认识的人吧?”

游勇十分警惕并对自己的警惕不加掩饰地看着萧仕明。

只听萧仕明又道:“袁柯你认识吧?”

“不认识。”游勇答道。

“彭根旺呢?”

“不认识。”

“丁保义?”

“不认识。”

萧仕明好像永远都拥有无限耐心,接着问:“游刚你总认识了吧?”

“不……”游勇已经条件反射地把“不”字吐出了口,急忙停住,抬眼看着萧仕明。见此情形,郑思斯不由扯了扯嘴角。

萧仕明依旧那么平和,说:“如果你连游刚都不认识,那么我们这天可真是没法聊了……游勇,你这辈子可没少同我们大交道吧?凭你的经验判断一下,如果我们不掌握一定证据,怎么可能轻易就找你聊天?不仅浪费彼此的时间精力,而且这样的天聊起来,无聊得很,你说我说的对吧?”

游勇不说话。

萧仕明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其实我还是比较能够了解你的,如果你与我们有来有往争锋相对,聊得热闹的时候,往往是不需要再聊的时候。如果你不说话了,恰好说明你一肚子的话,只是在考虑该不该说。这种时候,我们才真有得聊,你说对吧?”

章节目录 聊天(二) 对什么呀,就对?游勇有一种被萧仕明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这时,只听萧仕明说:“我想,从双方的需要出发,我们还是先来聊聊你弟弟游刚吧。你多久没见过游刚了?”

游勇想了想,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清了清嗓子,最后终于张嘴说了句:“我出狱之后只见过他一次。”

“什么时候?”萧仕明问。

游勇闭了闭眼睛,这是一个难堪的问题,游刚是他弟弟,当你亲眼看到你的亲弟弟住在你买的房子里,睡了你的女朋友……其实在那一瞬间,你的选择实在不多。游勇也只是给了游刚一拳,然后告诉他们,以后再也不需要见面了……

“如果你觉得不想说的太具体……”萧仕明善解人意地道:“到现在你有多长时间没见到过游刚了?”

游勇叹了口气,说:“四年。”

“唔……”萧仕明点了点头,问:“你知道游刚在和其他人失去联系之前是什么时候,和谁在一起吗?”

难道警察知道游刚在哪儿?游勇看着萧仕明,决定如实回答问题,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虽然说过再也不见,毕竟是死是活总该有个准信儿,也好决定自己是不是需要继续恨他……想到这里,游勇答道:“我听弟……媳妇说,游刚最后给她打电话是三年前,他说自己在G市做生意。之后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人也一直没回去……至于当时和谁在一起,游刚没说。”

“你跟田天赐提到过你弟弟游刚的事情吗?”萧仕明问。

“田总?”游勇又警惕起来,五年前,他之所以同意开车“肇事”,不仅是想买房结婚,也是想让游刚别趟这趟浑水了——田天赐也答应过他——有点本金,做点小生意啥的……只听游勇说道:“我为什么要跟田总提我弟弟?”先来一招以攻为守,想了想,解释道:“我原本是在林盛集团开大货车,后来出事了,没了大车驾照,林盛的殷总照顾我,把我分配到田总办公室当司机、打打杂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之前不认识田天赐?”提这个问题的是郑思斯。

游勇不想看她,说:“哪能不认识呢?田总是林盛集团的董事,我在那儿工作,怎么可能不认识?”觉得她的问题很可笑。

郑思斯碰一鼻子灰,又扭头看了萧仕明一眼。只见萧仕明神色如常,说:“你不知道游刚失联之前和谁在一起,可我们知道呀。”

游勇抬头看着他,意料之外,但……极有可能这个警察说的是真的。

只听萧仕明继续说道:“游刚和丁保义在一起。你知道丁保义是谁吗?哦,对了,刚才我已经问过你了,可你说你不知道。既然你不想说,那就我来替你说吧。”

游勇神经绷紧了,也不去理会萧仕明的话里有话,就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萧仕明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宁大任宁副厅长在第二监狱门口出车祸的时候,丁保义正在第二监狱服刑。一年半之后,他获释出狱。出狱半年之后,伙同游刚以及其他二人,从边境走私一批毒品入境,并一直运到G市。逃脱追捕之后,四人同时音讯全无,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他们的下落。”

忽然,审讯室里安静的出奇,甚至可以听见游勇把自己的手指关节捏紧以后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萧仕明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说:“咱们索性再来聊聊彭根旺吧。”

游勇没有抬头,更没有说话。

萧仕明继续道:“宁大任副厅长被你撞倒那天晚上,就是去监狱提审彭根旺,你说巧不巧?而彭根旺也在宁副厅长出事几天后在监狱死亡。当然,彭根旺不是袁柯,他的死肯定与你没有关系,但跟丁保义有关系,对吧?”

游勇仍然没说话,让人觉得他是不是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睡着了。

萧仕明仿佛有着永远也用不完的耐心,只听他又开口说话,一边想一边说:“这些你肯定知道。你不知道的大概的事情大概都与游刚有关,对吧?所以,田天赐应该不会跟你提游刚,但总会说说关于丁保义的情况吧?田天赐对你那么信任,把那么多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你去完成……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不会还告诉我你不知道丁保义是谁吧?如果你还告诉我你不知道丁保义是谁,那只有一种可能……”萧仕明忽然停住不说了,直到游勇抬起头来看着他,才把话说完:“你知道游刚的下落。”

游勇看着他,想了想,因为长久没说话,又清了清嗓子,说:“我不知道游刚的下落。”

这是一种态度吗?萧仕明盯着游勇的脸仔细看了看,不能确定。笑道:“听说你从小就很照顾自己的这个弟弟,你弟弟也很依赖你。你高中毕业出来工作,原本是想挣点钱供你弟弟上大学的。没想到你前脚走出家门,你弟弟连高中都不读了,后脚就跟着你一起离开家到外面闯荡去了?”

游刚现在生死难料……游勇的心情很复杂,有一种无力感。

萧仕明又道:“你出狱之后为什么只与游刚见过一面,兄弟俩闹矛盾了?是为了你那个弟媳妇小娟吗?”

游勇突然对着萧仕明怒目而视,这是他的禁区,平日里就连自己也不愿去触碰的地方,容不得谁来说三道四。

“明白。”萧仕明说着,点了点头。

游勇突然怒火中烧,道:“你明白什么?”

萧仕明看着他,没有畏惧,却有些同情,说:“我明白的你的反应。我知道你一直惦记游刚,也一直在照顾弟弟的妻儿老小,不容易。”

游勇的身体萎顿下去,有种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的感觉……自己在这里干什么?他抬头朝四周看了看,对面有两个警察,不是在审问自己吗?警察对他说他不容易,真是这样吗?他刚才真的是这样说的吗?谁也没有对他说过他“不容易”,就连爹妈也没有……

章节目录 晚饭 “萧队,今天真的不接着审游勇了?”看着自己的同事将游勇从审讯室里带离,郑思斯心有不甘地问了句。

“唔,”萧仕明点点头,说:“下班吧。今天怎么样,还是小鹿来接你?”

可郑思斯的心思还在游勇身上,说:“提到游刚的时候,我看游勇的心思已经开始松动了。咱们再多做做工作,说不定今天就能把游勇拿下来。”

萧仕明慢悠悠地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如果我们不掌握足够多的证据,也不会今天就提审游勇。忘了?我们提审游勇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要他马上承认我们已经掌握了的他的情况,而是希望从他那里知道些我们还不掌握的情况。看来……”萧仕明一脸沉思,双眼没有聚焦盯着前方,说:“游勇是真的不知道游刚的下落。”说罢,把目光收回来,一扬下巴,又道:“不过,他这么多年跟在田天赐身边,总会知道点什么吧。游刚在丁保义——也就是田天赐手下贩毒,游勇却不知道,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见萧仕明歪头看着自己,郑思斯立刻答道:“说明游勇虽然对田天赐死心塌地,却也不是铁板一块——游刚可是他的亲弟弟。或许就是因为田天赐很看重游勇,所以才把游刚的事情瞒着他的……相互不信任,就会产生嫌隙。”

“所以呀……”萧仕明说:“要给游勇时间,消化一下我们‘喂’给他的这些信息,好好考虑该他到底需要什么……你不给小鹿打电话让他来接你了?”

正说着,郑思斯的电话震动起来,萧仕明一看郑思斯的神情就知道这电话是谁打来的,笑了笑,拉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昨天熬了一夜,今天萧仕明打算早点回家早点休息。他一路上对自己的胳膊做着拉伸,回到办公室收拾好东西就准备下楼,在走廊里碰到了来接郑思斯下班的白宁思。

看见萧仕明,郑思斯一把甩开白宁思扶着自己的手,叫了声:“萧队。”

萧仕明只当没看见,笑着对白宁思说:“小鹿啊,看见你就想起自己好久都没打球了,等过了这一段,约上狮老大,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干一场。”

白宁思欣然答道:“好啊。”说着,扭头对着郑思斯,说:“等你脚好了,我陪你好好练练,到时候一起啊。”

郑思斯不耐烦地道:“我脚早好了,就你这么神经兮兮的。”

大家一边说,一边来到楼梯口。萧仕明对着郑思斯道:“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快坐电梯去吧。”

“谁要坐电梯?”郑思斯头一扬,站在自己身边的一个是师长一个是爱人,她就只管任性好了……一边说一边就要下楼梯。白宁思过来扶住她,说:“下楼梯可以,左脚不能太用力。”

“哼。”郑思斯任性地停不下来,哼了一声甩开白宁思的手,偏要自己下楼梯。

在白宁思看来,这可是大是大非的问题,严肃地道:“如果不要人扶,就必须坐电梯。”

郑思斯嚷嚷着:“不要。”

搞得萧仕明看不下去了,说:“求求你们行行好,我这还没吃完饭呢。”

白宁思闻言,抬起头来说:“萧哥,要不上我们家去吃晚饭吧。我妈炖了猪蹄,我记得你第一次请我吃饭吃的就是烤猪蹄。怎么样,去尝尝我家的手艺?”

“是啊,萧队。”郑思斯附和道:“你回家一个人,肯定又吃方便面,这样下去怎么可以?”

“要我跟你俩一起吃饭?”萧仕明装作打了个寒颤,说:“还是不要了吧?”

三人边走边说。

白宁思道:“萧哥,不止我们俩,还有我妈的啊。来吧,自从思斯扭了脚,我妈做饭的兴致空前高涨,已经把我主厨的位置都给抢走了。”

“哦?”萧仕明笑道:“听说这段时间小郑一直都是阿姨在照顾?”

郑思斯这段时间一直住在白宁思家——当然是单独的房间,听到萧仕明这样问,自然有点点小尴尬,嘟囔了一句:“我都被逼着长了两斤肉了。”

“是我们逼的。”白宁思一口承认下来,解释道:“我妈说如果思斯不在家里住下好好给她养着,就把她脚受伤的事情告诉郑伯伯和郑伯母。萧哥,走吧,吃完饭你就回家休息,省得回去还得自己弄。我知道的,一个人的东西最不好弄了。大家在一起开心,胃口才好。你听思斯说她长胖了,其实我妈才真是长胖了呢。”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停车场。萧仕明问道:“听说你们两家是世交?”

郑思斯抢着答道:“是啊,我爸和白宁思的爸爸还有舅舅曾经一起打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小鹿的舅舅在战场上牺牲了。”说着,竟有些埋怨自己老爸的意思,又加了一句:“这些都是我遇见小鹿以后才知道的,我爸从没对我说过。”

“哦?”萧仕明应道。心想,怪不得小鹿姓白,跟妈妈、也是跟舅舅姓。自己只是听说过宁副厅长……萧仕明看着站在眼前笑得真诚且灿烂的白宁思,宁副厅长的形象在萧仕明心里变得具体起来。看小鹿就知道,他父亲一定是个值得钦佩的男人。怪不得郑思斯对查找车祸真相那么执着,听她说话的意思,大概也没见过宁副厅长——自己未来的公公,却认定自己该为这位不曾谋面的公公做点什么……宁副厅长泉下有知,也是欣慰的吧?

虽然萧仕明一直还没答应,但也没拒绝,白宁思还未怎样,可郑思斯就只当他是答应喽,却丝毫没想到,白宁思家还不能算是自己的家的。只听她说:“萧队,你是开车跟着小鹿的车走,还是就坐小鹿的车好了,吃完饭让他把你送回去?”

萧仕明又看不下去了,说:“你倒又把小鹿给安排上了?”

“思斯说的是。”白宁思却随声附和郑思斯,说:“你就别开车了,我待会儿送你回家就行。”

萧仕明笑道:“我开车跟着你吧。”

“这样吧。”这回是白宁思安排道:“思斯,你坐萧哥的车,现在晚高峰,跟起来也不怎么方便。”

章节目录 相互伤害(一) “好啊。”郑思斯答应着,手却仍旧与白宁思的手紧紧拉在一起。萧仕明看在眼里,忙道:“不用,万一没跟上,我知道你们小区的具体位置,你在大门口等我一会儿就成。”

“也是呵。”郑思斯拍了一下白宁思的胳膊,说:“你也不看看我们是干啥的,萧队只要想跟,是怎么也不可能把你给跟丢了的。”

看着白宁思把郑思斯送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将她扶进车里,抬头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坐进驾驶室,萧仕明也跟着发动了自己的车子。他已经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了,一种久违了的烟火气,生活的重要意义……

白宁思的母亲白老师是一个风趣的人,难怪郑思斯会那么喜欢她,两个人叽叽喳喳的,把这份欢快也传染给了萧仕明,让他可以轻松到只需要专注地啃猪蹄,以至于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在吃饭的时候没有想起工作。

这份心情一直延续到回家、洗澡、睡觉。

一觉睡到自然醒之后,萧仕明把这份好心情带到了办公室。才刚进门,老林走进来,说:“萧队,小胡跟我联系,说殷蒙要去意大利,机票都已经买好了。”

“意大利?”

老林解释道:“小胡今天一大早去打扫董事长办公室,听见殷向阳的秘书在跟殷向阳打电话的时候说的,说什么护照和机票都已经给殷蒙弄好了。”

“只是殷蒙吗?”萧仕明问。

老林答道:“听小胡说是这样的。”

“机票是什么时候的?”

“据说是三天以后。”

萧仕明点点头,殷向阳这是要干什么?与田天赐被捕有关吗?还是他真的知道些什么,不想让儿子趟这趟浑水?

两人正说着,夏白来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叫了声:“萧队。”

“怎么?”萧仕明抬起头看着夏白。

只听夏白道:“毕菲把石美儿刺伤了,昨天晚上。”

萧仕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夏白答道:“毕菲昨天晚上用一把水果刀将石美儿刺伤,石美儿被人送到医院,因为脾脏破裂,手术摘除了脾脏。一个钟头前刚从手术室出来。”

萧仕明想了想,对老林说:“把专案组所有人都找来,咱们分一下工。”

“是。”老林应道,快步出了办公室。夏白仍然没有从这个意外的消息中走出来,仍然在想——为什么,毕菲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半个钟头后,郑思斯在派出所里见到了毕菲。看上去毕菲很平静,这让郑思斯有些诧异,不过,她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表现在脸上。毕菲见她进来,直接道:“郑警官,我能只和你聊吗?”

其他人都出去之后,郑思斯在毕菲对面坐了下来。只听毕菲问她:“郑警官,你的脚好了吗?”

“好多了。”郑思斯看着毕菲,忽然不知道对她说什么好了。想了想,直白地问道:“毕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做什么?”

郑思斯说:“明知故问。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为什么要刺伤石美儿?”

毕菲仍然显得很平静,说:“她做了那么多坏事,难道不应该受到惩罚吗?”

郑思斯说:“毕菲,我们是法治社会。你应该相信法律,相信公理正义。”

听她这么说,毕菲脸上的从容不见了,大声道:“我是想相信你们,可两个星期过去了,石美儿为什么每天都出现在学校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倒是有一个我在视频中认出来的同学退学了。公理正义?石美儿没事,我觉得自己应该去死,有人退学了,这样对她公平吗?对我公平吗?这就是你说的公理正义?”

郑思斯看着她,叹了口气,说:“毕菲,看见你这样,我……很难过。”想了想,她提议道:“这样好不好,我找个朋友来跟你聊聊吧。”

“什么朋友?”毕菲警觉的问。

“是这样……”郑思斯诚恳地道:“我那位朋友是个心理咨询师,我认为她能够比我更理解你,能够真正帮到你。”

“你什么意思?”毕菲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说:“你认为我有病,我有神经病?”

“不,不是这样的。”郑思斯忙道:“我也曾经找过一个朋友聊过。真的,就在一个多月前……”郑思斯想起了常冬屹教授。她没骗毕菲,虽然她是跟着萧仕明去的,而且咨询的也是何念的事情……郑思斯接着道:“那段时间我也有些很困扰的事情,总是想不清楚,于是我也找到一个心理专家朋友,他给了我很多专业的意见,让我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什么事情困扰你?”看起来,毕菲并不相信她。

郑思斯想了想,当时在常教授家,自己总是站在华逢春的角度去看何念的举动,这样才更能理解何念的动机……于是,她说:“我有一个朋友,她很优秀,也很好胜。所以,她不能容忍别人比自己优秀,总是想法设法让自己变得更优秀,当然,有时候也不免会希望或者阻挠别人比自己优秀。我的心理专家朋友告诉我,虽然这是一种人人都会有的心态,但如果‘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的欲望太多太强烈的话,就成了一种病态,会给自己和别人都带来伤害的。就像你生病需要吃药一样,心理有了一种会伤害自己和别人的想法,也需要有人给你指出来,然后慢慢地修正自己的行为,让我们恢复到一种健康正常的状态。就像你现在,你刺伤了石美儿,可是你也伤害了自己啊?”

郑思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希望毕菲能够想一想自己说的话。可毕菲似乎并不认同郑思斯,她说:“伤害自己?不,我没有。实际上我只是后悔我没有把石美儿杀死。”

此言一出,才真的惊到了郑思斯。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说:“没想到你会这么认为。毕菲,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真的想要置石美儿于死地?不,这不可能。”

章节目录 相互伤害(二) 看到郑思斯惊讶,毕菲反而一笑,说:“真的,郑警官,我没骗你。自从那天我被石美儿的干爹……以后……”直到现在,毕菲也没办法用一个什么词汇来描述当时发生的事情。一个是因为自己一直处于昏睡状态,意识模糊。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毕菲没办法让自己去回忆。内心深处最底层的这个地方仿佛就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浓硫酸,碰不得,一碰自己就会变成一滩肮脏的脓水,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了……郑思斯看着毕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声音又变得烦躁起来,说:“我每天都想去死。那件事情发生之后的星期一早上,我在街上看见一只被汽车碾死的猫,肯定不只是一辆车碾压过它。它被很多车碾压的就只剩下一张皮紧紧贴在了地上,内脏也一样。每个看见的人都不想再看第二眼,一位清洁工拿着铲子走到那只猫身边,开始骂骂咧咧的打扫。我突然有种感觉,那只死猫就是我的心,被碾压得四分五裂,上面盯着苍蝇,没有人愿意靠近。虽然它现在被包裹在我的身体里,没人看得见。可它已经是那样了,再也活不过来了。迟早有一天别人会知道。与其等别人厌弃,还不如自己去死。反正心都死了,留着身体干什么呢?”

毕菲没哭,这让郑思斯又一次感到惊讶,也让她体会到藏在这个还不满十六岁的小姑娘身体里的可怕能量。因为这样的伤害,让一个女孩改变了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让她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了期待,田天赐当真害人不浅……毕菲又开始咬牙切齿,郑思斯看见她如此表现,知道她又要开始说到石美儿了。果然,只听毕菲接着说道:“我都已经不想活了,没想到石美儿居然还敢来惹我,哈……”毕菲神经质地怪笑一声,说:“从那之后,我就有了个想法,反正自己是要去死的,为什么不带着石美儿一起呢。是她把我弄的臭不可闻,那么,让她陪我去死,合情合理。这么长时间,我就是靠着这个想法,才一直活着的。”

郑思斯咽了口口水,自己的声音好久没用,有点找不着了的感觉,所以一开口,有些沙哑,说:“不,毕菲,我认为你是个好姑娘。但重要的不是我怎么看,应该是你自己怎么看。这一切又不是你的错,你不能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毕菲似乎有些疑惑地看着郑思斯,说:“我没有呀?我现在惩罚的是石美儿,不是吗?虽然没能杀了她,但我还是很高兴我刺伤了她。”说着,毕菲朝前探着身子,又道:“我真的很高兴我刺伤了她。”

“真的吗?”郑思斯问:“你真的高兴?”

毕菲把身体靠回到椅背,有些颓丧,不耐烦地道:“当然。我不是已经跟你说了吗?”

郑思斯仔细地观察着毕菲的一举一动,想了想,又问:“你有没有想过,刺伤石美儿会让你坐牢?”

“坐牢?”听见这话,毕菲重又兴奋起来,说:“如果能杀死石美儿,我死都愿意,怕什么坐牢?”

完了,郑思斯闭了闭眼睛,心中充满了挫败。毕菲走进了一个死循环,她为自己的人生制定了一个自我毁灭的目标——杀死石美儿。郑思斯没有能力劝阻,可她又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每天都逼着自己在一条死路上狂奔……

“毕菲,你听我说……”郑思斯一边不是那么理直气壮地说着,一边飞速转动自己的大脑——既然毕菲走的是死路,活路在哪儿、在哪儿……郑思斯也朝前探了探身体,把手放在桌子上,说:“对了毕菲,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可这段时间太忙,没机会。没想到今天我们又见面了,虽然我并不想以这样的方式跟你见面,可我仍要谢谢你,谢谢你辨认视频,为我们提供了那么多的线索来调查田天赐,把他绳之于法……”看着毕菲,郑思斯比任何时候都渴望把田天赐绳之于法,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毁了毕菲——还有那么多女孩的一生。

“石美儿呢?她就不该绳之于法?”

她又来了……郑思斯闭了闭眼睛,谨慎地问道:“毕菲,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石美儿也是个受害者?”

听到郑思斯居然这样说,毕菲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说:“你说石美儿是……受害者?”

见状,郑思斯也站起身来,严肃地道:“毕菲,坐下。”

毕菲看了她一眼,坐了下来,有些厌倦的说了句:“我还以为你是可以相信的……”

听到毕菲这么说,郑思斯的思维终于清晰起来。她深吸一口气,严肃而不失温和地道:“毕菲,我猜,你从没把这件事主动告诉过任何人,对吧?”

毕菲低着头,没有说话。

郑思斯又道:“那么,其实这件事情严格说来,就只有我、萧警官、夏警官知道,对吗?可是你知道,我们都认为你是个好姑娘,都对你能帮助我们辨认受害人而表示感谢……这难道不能说明点什么吗?没人觉得你不好,这个世界的大门依然是像你敞开着的。”

毕菲仍然不说话,郑思斯也不说话,想等着毕菲有所表示。

终于,毕菲把低着的头扭向一边,生硬地道:“你们警察,根本就不相信我,还说什么好不好的?”

毕菲一杆子,把所有警察都打倒在地。郑思斯叹了口气,好吧……她说:“我们相不相信,都不妨碍你是个好姑娘……这么说吧,毕菲,你从视频里辨认出来的你的同学,你回去以后,对别人说过她们的事情吗?”郑思斯说着,紧紧盯着毕菲,见她动了动,便又接着道:“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对别人只字不提这件事情呢?”

毕菲咬着嘴唇,还是不说话。

郑思斯又道:“你知道她们也受了伤害,心里一定很痛苦,你不愿意去揭别人的伤疤,想保护她们,对吗?”

章节目录 相互伤害(三) 毕菲放开紧咬的嘴唇,撇了撇嘴,说:“以前我认出来的隔壁班的那个女生和石美儿经常在一起,我还听石美儿跟她说她哪天哪天又有钱了,要请石美儿的客。看了视频才知道,原来她也上了石美儿的当了,居然还那么贱,还请石美儿客?大概是第二天你们找过她了吧?就没再见到她搭理石美儿……我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来,其实她也很痛苦……何必呢?”

“那你觉不觉得……”郑思斯小心地问道:“其实石美儿也很痛苦,只是你不知道?”

“她痛不痛苦关我什么事?”

郑思斯说:“当然跟你有关系啦,因为是石美儿造成了你的痛苦。”

只要提到石美儿,毕菲的情绪就会很激动。只听她叫道:“她有什么可痛苦的,受伤害的又不是她。”

“你这么认为吗?”郑思斯问:“石美儿没有受到伤害?”

毕菲忽然撇嘴一笑,说:“难道你是想说我伤害了她?那我就干脆承认好了——对,我刺了她一刀。我只是把石美儿加注在我们身上的伤害还给她而已,跟我们所受到的痛苦相比,我觉得石美儿还没有还清呢?”想了想,毕菲又道:“告诉你(郑思斯注意到,毕菲说的是‘你’,连郑警官都不叫了,苦笑)个秘密,若不是我知道还有那么多女孩和我一样受到伤害,我还没这个胆子大晚上的守在石美儿家门口等着刺她呢。对了,还有,你那天对我说腿脚强壮就能跑得快,手上有力气就能打倒别人,不在乎什么招术不招术,我回去每天练力量,也没有这个信心去刺杀石美儿。既然你说谢谢我,那我也谢谢你吧。”那语气,好像这样就能跟郑思斯扯平了一样。只听毕菲想了想,又接着说道:“要是吧,我的确是着急了些,没想到石美儿力气还真大,让她跑了。如果我能耐下心来再练一段时间,说不定就能把她弄死了。”

这话让郑思斯听得脸上的苦笑都不见了,心里嗖嗖地冒凉气。是自己的交流方式有问题吗?怎么说着说着,不仅又绕了回去,毕菲好像还变本加厉起来?郑思斯又深吸一口气,决心把自己该说的话说完,不能一味的只是去同情毕菲,那样只会让她朝死路上走得更远,对她有害无益。努把力,把毕菲从错误的思路上拽回来才是自己应该做的……郑思斯正色道:“你说的没错,毕菲。有时候为了别人去做些事情,就是比只为自己要有动力得多。你觉得自己是为了其他被田天赐伤害过的人,一并去找石美儿算账……可是,你想过没有?石美儿为了田天赐而欺骗自己的同学和朋友,为什么呢?这么做能给她带来什么?难道会带来快乐、幸福、美好的未来?有没有可能她也被田天赐骗了呢?”

关于这个,毕菲倒确实没想过,不由一愣。

只听郑思斯又道:“也许,她也是个受害者呢?是田天赐害了她,就像田天赐害了你们一样……说到底,毕菲,是田天赐伤害了你。”说到这里,郑思斯小心地观察着毕菲。见她并无异样,才又接着往下说道:“只是田天赐伤害石美儿的方式和伤害你们的方式略有不同罢了。”

“可是……”毕菲的态度没有刚才提起石美儿来那么激烈了,但她依然想要维护自己的观点。只听毕菲说:“石美儿给我的咖啡下了药,把我骗到了她干爹的住处,然后……”毕菲忍不住又激动起来,说:“又没有人逼她。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干爹又没在一边拿枪逼着她,非让她这么干不可。”

郑思斯在心里提醒自己冷静,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说:“毕菲,你说所有人都会觉得你不好。可当你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的时候,我并不是这么认为的。你瞧……”郑思斯双手一摊,说:“你想知道我对你有什么看法,应该直接问我,而不是去猜测我会怎么想?对别的人也一样,如果你想知道别人的想法,就应该主动跟他们去交流,而不是你认为别人会怎么想。”

说到这里,郑思斯顿了顿,看毕菲有什么反应……没什么反应。好吧,郑思斯铁了心,接着说道:“毕菲,你整天都在琢磨石美儿,可我只能说,你并不了解她,甚至不知道她。你只知道她叫这么个名字,长的是什么样,可你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干。说到底,你只是在恨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人,甚至不了解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你应该恨的人。”

毕菲看着郑思斯,摇了摇头,说:“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郑思斯叹口气,说:“那我就只说吧。是田天赐伤害了你,你应该恨的人是他。可是你不愿意面对这件事,你甚至连田天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其实你也不想知道,因为你不知道该怎么让他罪有应得。所以,你想来想去,把仇恨转嫁到了石美儿身上,认为你只要杀死了她,就是为自己报仇了。但是你真的忽略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没有了石美儿,田天赐就不会伤害——或者和你一样的花季少女了吗?如果不是因为田天赐,石美儿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吗?毕菲,你恨错了人了。”说到这里,郑思斯的语气温和下来,柔声道:“毕菲,你最不应该恨的人,是你自己。”

毕菲仿佛被郑思斯一席话给催眠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郑思斯,一动不动。

郑思斯舒了口气,觉得她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便站起身,弯腰低头对毕菲说道:“毕菲,我来看你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帮到你的。石美儿刚做了脾脏摘除手术,现在躺在医院里。如果你想通了,觉得有必要的话,就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去医院,见见石美儿。如果能取得她和她家人的谅解,你很有可能能免于刑事处罚。”

“那她呢,石美儿?她会被处罚吗?”毕菲问。

“我说过了,”郑思斯平静地答道:“你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直接去和当事人沟通呢?”

章节目录 晒太阳 开车进了体育场,透过挡风玻璃,萧仕明远远就看见坐在台阶上的殷蒙。他找到车位把车停好,下车朝殷蒙走去。这是一个能容纳五千观众的体育场,主要租给学校企事业单位开运动会用,平时自然都是大门紧闭。围绕在体育场外的环形建筑和其他体育场馆一样,用做了专卖体育用品的铺面。现在时间还早,也不是周末,大部分店铺还没开门。殷蒙坐着的台阶后面,是体育场的二号门,两边有通往二楼的楼梯。当萧仕明走近他时,殷蒙朝二楼指了指,说:“公司在二楼,要不要上去坐坐?”

萧仕明抬头看了看天,说:“今天太阳不错,我也晒会儿。”说着,挨着殷蒙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听到殷向阳的秘书替殷蒙买好了去意大利的机票之后,萧仕明决定打个电话给殷蒙,最好能见一面。不想还没等自己开口,殷蒙主动说想跟他聊聊。萧仕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殷蒙似乎开始对自己产生了某种程度的信任。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萧仕明也说不太清楚,如果单纯从个人的角度而言,他并不会把殷蒙当作朋友。不过,不管殷蒙是不是自己的朋友,诚恳对待每个人从来都是是萧仕明的信条。

“萧哥,”殷蒙说:“我要去意大利了。”

“哦?”萧仕明是真的惊讶,不是惊讶于殷蒙去意大利这个消息,而是惊讶于还没等自己开口殷蒙却主动提及此事。萧仕明不动声色,把殷蒙的话重复了一遍:“你要去意大利?”

殷蒙继续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不该去,但不去又不行?”

萧仕明好奇地问:“为什么不行?”

殷蒙好像并没有听见萧仕明在说什么,抬起头来看着他,烦恼地说:“萧哥,你说我该去意大利吗?”

对于殷蒙,萧仕明似乎已经习惯,他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对于世界,只看他想看见的,只听他想听见的……听见殷蒙问自己,萧仕明温和地说:“那要看你为什么去了。”

“为什么要去?”殷蒙歪着头想了想,有些沮丧地垂下头,说:“因为我爸想让我去。”

“哦,你爸为什么要让你去意大利?”稳重如萧仕明刚问完这个问题,就发现自己太着急了些。

殷蒙把额前的一缕头发向上捋了捋,苦恼地道:“有些事情我也不能跟你说得太具体……那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去他的房间,拉着我说了差不多一个通宵,我能有什么办法?”

萧仕明平和地道:“你这么说确实一点都不具体,问题是我也什么都没听到啊,让我怎么给你意见?”

殷蒙继续诉说他的苦恼:“听上去林盛集团好像也有很多我爸搞不定的问题,他认为我应该到外面去闯一闯了。可我的前半生都是在G市度过的,这里有我的生活,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干什么呢?我不知道。”殷蒙双手一摊。

萧仕明缓缓问道:“林盛集团就是你爸一手创办的,有什么问题居然连你爸都搞不定?”

听萧仕明这么说,殷蒙就更苦恼了,说:“我也是这么对他说的。我说有‘你是我爸,从小到大就没见你有什么事情是搞不定的’,再说了,如果真有什么事,我在他身边不是还可以帮他吗?不是更好吗?干嘛要把我送到那么奇怪的地方去。”

“知道你想留下,你爸怎么说?”萧仕明追问道。

殷蒙道:“他说三年前他就有想让我去国外的想法了,我爸的一个同学在意大利做生意,他们一直有来往。我爸说已经委托他带着我在那边找找合适的房子,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生意,安顿好了说不定他和我妈也就一起过去……”说到这里,殷蒙忽然甩了甩头,说:“糟了,我爸让我不要跟任何人说的,不过萧哥,你不会告诉别人的对吧?”

萧仕明点了点头,说:“我即使想说也只会对本人说。”

“本人?那不就是我嘛。”殷蒙指着自己,放心了,萧仕明又不认识他爸。于是,又问:“萧哥,你说我该不该去呢?”

萧仕明替他分析道:“你要去意大利,因为你爸让你去,可是你并不想去。可你爸认为这是你该为家庭承担的责任,你却觉得你更喜欢生活在G市。是这个意思吧?”

殷蒙歪着头想了想,说:“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生活在G市,但至少我对这儿熟悉。意大利,我爸去过,我根本都没去过,一点准备都没有。”

“那你应该把这些想法都告诉你爸啊。”萧仕明说。

“我告诉他了。”殷蒙辩解道:“可他却有些生气,说既然我不想去意大利,那我想去哪儿都可以。我说我哪儿都不想去。”

“然后呢?”

“然后我爸就捂住胸口,差点就打120了。把我吓得,开车带他去了医院,还好医生说我爸只是血压有点高。哎……”

萧仕明看着殷蒙。虽然父母看自己的孩子都是最特别的那一个,但老辣如殷向阳,肯定知道让殷蒙只身前往意大利到底意味着什么,可他还是决定孤注一掷……难道我们的判断错了,殷向阳对田天赐的犯罪活动介入的比想象的深……也许,是时候找殷向阳聊一聊了。

想到这里,萧仕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殷蒙,我不能给你什么意见,但如果是我,我肯定选择不去意大利。”

“为什么?”殷蒙也跟着他站了起来。

萧仕明诚恳地答道:“因为我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

“冒险?”殷蒙没想到萧仕明会这么说,其实殷蒙还挺喜欢“冒险”这个词的,他不认为去意大利是冒险。于是殷蒙不满地道:“去意大利算什么冒险?我只是单纯不喜欢、不想去而已。”

萧仕明笑道:“我说的是我自己,如果让我去做一件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情,就是冒险。我不喜欢冒险,我喜欢安稳。所以,如果要让自己去冒险,我就必须得有充足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你懂我的意思吧?”

章节目录 胸口痛 “充足的理由说服自己?”殷蒙又问:“萧哥,你通常会用些什么理由说服自己呢?”

萧仕明想了想,答道:“比方,我认为这么做是对的,为了别人这么做。”

“为了别人?”殷蒙摇头,道:“这也太笼统了,为了你爱的人吧?”

萧仕明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耸了耸肩,反问道:“那么,你爱你的父母吗?你愿意为了他们去做些事情吗——还有……”萧仕明忽然想到滚到山坡下的黄影,他咯噔了一下,接着把话说完:“你的儿子?”

殷蒙不语,萧仕明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说:“我走了,有些事情只有自己才想得明白。”

殷蒙一言不发看着萧仕明走向自己的车,开车离开。萧仕明也在后视镜里看到,殷蒙越来越小的身影终于转身上了楼。萧仕明带上蓝牙耳机,直接打了个电话给小胡,问她殷向阳到公司没有,他想和殷向阳谈谈。

殷向阳很有气势地坐在自己的董事长办公桌后面,冷冷地看着萧仕明朝自己走来。他知道自己即使只出于基本的礼貌和风度,也应该起身迎一迎萧仕明的到来。可是,殷向阳没有。他就像一个固守住自己最后阵地的战士,看着一路冲锋陷阵的对手,在心里告诫自己——自己已经无路可退,所以,决不后退。

萧仕明对殷向阳的态度倒不十分在乎,他来到门口被保安拦下后,直接给殷向阳打了电话说明自己是谁、来干什么?特别强调自己这是非正式来访。萧仕明估计得不错,像殷向阳这种要面子的人,你暗戳戳不张扬的来访已经让他有了台阶,殷向阳不能不领这个情。可是,表达一下自己不欢迎的态度总是可以的吧?

萧仕明笑了笑,自己伸手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殷向阳办公桌的对面,与殷向阳的距离足有一米二,一张单人床的距离。

把萧仕明领进门来的秘书小姐见此情形有些犹豫,到底还是和颜悦色地弯腰问了萧仕明一句:“先生要喝茶还是咖啡?”

殷向阳一挥手,对她说:“你先出去吧,有事我叫你。”

秘书小姐瞬间一愣,继而恢复了自己的和颜悦色,说:“是,殷总。”说完便不再理会萧仕明,婷婷娉娉地走出去并轻轻把门带上。

殷向阳用手搓了搓脸,一脸冷淡,开门见山,说:“萧队长找我有什么事,说吧?”

萧仕明一直在心里琢磨着殷向阳的态度,如果他真对田天赐的犯罪介入很深,不应该是这个态度——恨也好、怕也好,总得客气点吧?如果他没有介入,干嘛要让自己的儿子现在去意大利买房置产?而且前段时间经侦支队也曾经查过田天赐有无通过林盛集团洗黑钱的可能,好像也没有这方面的证据,只是发现公司所有行政开支中,田天赐的个人费用反而是最高的。难道,反倒殷向阳有什么把柄落在田天赐手里,一旦暴露很可能将林盛集团毁于一旦……萧仕明觉得有这个可能。

见萧仕明神色自若却始终不说话,殷向阳不满地咂了咂嘴。便听见办公桌对面的萧仕明缓缓说道:“殷总,怎么,最近您家里和公司发生了那么多事,也不见您找一找我们,反倒问我有什么事?”

殷向阳被萧仕明呛得咳嗽了两声,争锋相对,道:“我找你们干什么?我是一个守法公民,埋头苦干、依法纳税,为社会做了那么多贡献,我应该找你们吗?你应该感谢我没有找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如果我真找你们,肯定是因为你们的本职工作没做好,我作为一个守法公民和受害者,不得不行使我呼吁和监督的权力。你说是吧,萧队长?”

“是。”萧仕明诚恳地点着头,说:“我怎么给忘了,您的儿媳妇黄影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我们刑侦队就收到了您的投诉。就像您说的,行使了您监督的权力。”

“萧队长,我们就不能开门见山吗?”殷向阳用手指敲着办公桌,说:“我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做呢。”

萧仕明又点了点头,说:“殷总,我也很忙。很高兴听见您说开门见山,那么,希望大家都能爽快一点吧。”说到这里顿了顿,见殷向阳不耐烦的盯着自己,萧仕明微微一笑,道:“殷总,您儿子殷蒙这个星期三要去意大利?”

听他提起殷蒙,殷向阳着实一愣,不是应该说田天赐吗?这个警察不好对付,他总也不按规矩出牌。殷向阳想了想,说:“怎么,萧队长,殷蒙犯法了吗?被限制出境了吗?如果都没有,这恐怕就只是我的家事,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这个问题。”

“你可以不回答。”萧仕明平静地道:“那么殷总,殷蒙出国黄影的父母知道吗?”

黄影的父母?殷向阳看着萧仕明,说:“我说过了,这是我的家事,不便回答。”

萧仕明点点头,脸皮很厚的说:“从你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你并没有把这件事通知你的亲家,对吧?他们是两个和你年纪相仿的老人,最近女儿——也就是殷总您的儿媳妇刚刚遇害,女婿出国这么大的事情,难道就不应该和他们打声招呼?”

殷向阳一拍桌子,说:“萧队长,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打不打招呼这也是我的家事,轮不到一个外人说三道四。”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管这个外人是什么身份。”

萧仕明继续“胡搅蛮缠”,道:“您儿子殷蒙急着要出国,甚至不顾自己的妻子刚刚遇害,凶手还没有抓住,而且对老丈人丈母娘绝口不提这件事,这说明什么?说明殷总,您家遇到了比儿媳妇去世更令您感到不安的事情,那会是什么事呢?”

“够了。”殷向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忽然,他捂住自己的胸口,哆哆嗦嗦地想拉开自己右手边的抽屉。萧仕明见状也站了起来,问:“殷总,需要我帮你吗?”

殷向阳不理他,终于摸出一个小药瓶,拿出几粒药丸扔进嘴里。

章节目录 私人会面 只见殷向阳跌坐在自己那把舒适的皮椅里,仰头将一粒粒细小的药丸顺着喉咙吞下去,一股清凉之气由下至上从喉咙里冒上来,呼吸通畅了,心脏也随之平和下来,不再一阵紧似一阵地跳得人喘不上气来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殷向阳把眼睛睁开,萧仕明赫然坐在自己对面静静的看着他,脱口问道:“你怎么还没走?是想看着我死吗?”

萧仕明平静地开口,说:“不瞒你说殷总,在您闭目养神的时候,我是想过离开的。如果在你与我谈话的时候发生什么意外,对我们谁都不好,尤其是对我,这是我不必要承担的责任。但是……”萧仕明看着殷向阳,诚恳地道:“我也认为殷总您是个负责任的人,公司、家人……您是不会轻易让自己倒下的。”

“哦?”殷向阳没料到萧仕明会这么说,一时倒有些措手不及。

萧仕明态度轻松地朝椅背上一靠,说:“殷总,这一点我是真的想不太明白……”

什么想不明白,萧仕明却又不往下说了。殷向阳不禁问道:“什么?”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啊,”萧仕明说:“现在田天赐已经进了看守所,正在接受调查,如果你想趁机把他从公司清除出去,这不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吗?为何反倒让殷蒙离开,这不科学呀?”

听萧仕明说到最后,语气里竟带着那么一丝调侃,殷向阳又开始血往头上涌。他下意识地用手摸着胸口。

萧仕明见状,离开椅背探身向前,说:“除非殷总权衡再三,觉得这是保住自己财产、家人最好的办法。可是殷总,知子莫若父。您不会不知道殷蒙不想出国吧?再说句不该说的,他出去了,真能如您所愿,在外面闯出一片天来?”

殷蒙,自己唯一的儿子……萧仕明一句知子莫若父就像是萧仕明朝自己脆弱的心脏泼过来的一盆冷水,让它颤抖,同时,也让它仿佛借了一些水的浮力,可以撞击得轻柔许多。殷向阳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一口气,说:“萧队长,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也许殷蒙只身孤悬海外无人扶持,一切只能靠他自己了。他一直都是个聪明孩子,从小就很乖。正因为如此,我一直就没怎么管过他,他妈对他是宠溺了些,但也还好吧。这些年他不靠我,也一样的成家立业、养妻教子。虽然他是不太想出去,可真出去了,说不定会有一番更大的作为呢?”殷向阳一番话,推心置腹——既然萧仕明那么诚恳,他也不能来而不往。只是没想到说着说着,殷向阳似乎被自己给说服了。睁开眼睛,比刚才精神了许多,看着萧仕明,说:“萧队长,殷蒙不正是像你说的那样吗?因为小黄的意外去世而伤心过度才不愿意离开G市的。还有,他要去意大利这事,不就是他告诉你的吗?”一边说,还用眼睛询问地盯着萧仕明。

虽然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但确实也是殷蒙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试探的情况下就主动告诉了他……萧仕明只得点了点头。

殷向阳脸上显出满意的神色,继续道:“殷蒙就是这样,对人总是那么真心实意,为此吃过不少亏了,就是不长记性……”说到这里,不知殷向阳又想到了什么,脸色又沉了下去。

一旁的萧仕明有些听不下去了。他真想直接告诉殷向阳——那句“知子莫若父”就当他没说……没说出口,在心里想想也是好的。萧仕明看着殷向阳阴晴不定的脸色,最新的想法是——这父子俩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萧队长……”殷向阳说:“如果你是作为殷蒙的朋友来告诉我他的真实想法,那么,我真的要谢谢你,同时也祝贺你们将田天赐捉拿归案,祝你们工作顺利。”萧仕明一直在观察殷向阳,他的道谢相当诚恳,不像是说假话。难道殷向阳真就那么自信,认为可以从田天赐那里把自己摘干净?

想到这里,萧仕明重新警觉起来,殷向阳关于儿子殷蒙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做生意的人数不清楚真金白银,殷向阳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公司到底赔了多少钱……难道殷向阳给自己来了一招顺水推舟?

萧仕明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开口说道:“殷总的意思殷蒙不想出国是因为放不下黄影的事情?殷蒙跟我说的可不是这样啊。”

“他跟你说什么了?”殷向阳神色有些紧张。现下心里着实有些后悔把儿子的什么风雨都挡了,让殷蒙真是不知道柴米贵。不过转念一想,殷蒙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包括他自己做下的那些荒唐事都是一概不知。这既保护了他自己,也是保护整个的殷家,就算儿子再多嘴,大不了也就是是些男男女女,不会让眼前的这个警察知道更多的。萧仕明现在穿着便装跑来找自己,不就是没有抓到任何证据的表现么?只要自己和田天赐的协议还有效,他就不会随便乱咬自己。哎,没办法,谁让自己雄心勃勃进军房地产,却找了条疯狗一起合作呢……

萧仕明看着殷向阳神色平静,心知今天大概不会有多大的收获了,但该说的话是一定要把它说完的。于是,萧仕明同样一脸平和,说:“殷蒙说他遇到了一个叫梓婧的女孩,想和他一起盘下一个健身房。这可是殷蒙爱情事业双丰收的好机会,将心比心,如果是我,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离开啊。”

萧仕明顿了顿,看见殷向阳刚想开口解释,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又道:“直白说吧,殷总,关于这点,我可是觉得殷蒙的行为有些不恰当。自己的妻子遇害尸骨未寒,他倒又谈起恋爱来了。还有啊,殷总,十月份发生在龙胜山庄的那起案件,死者华逢春身前与殷蒙是什么关系,您不可能没有耳闻吧?”

殷向阳看着萧仕明,没有反应,心里却在想,他越扯越远,到底想说什么……

只听萧仕明接着说道:“有一件事您肯定不知道,杀害华逢春的凶手以前也和殷蒙谈过恋爱,不排除她杀害华逢春的动机里有情杀的因素,目前我们也还在做进一步调查……再说回您的儿媳黄影。虽然目前我们锁定有重大作案嫌疑人,但一切还没有水落石出之前,殷蒙也仍然脱不了干系。当天晚上,现场有十多个目击者都证明殷蒙和黄影发生争吵之后跑出餐厅,殷蒙随后追了出去。这段时间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不管涉及到哪一桩命案,殷蒙都有配合调查的义务和责任。而殷蒙直到现在还跟个没事人似的,好像根本没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究竟为什么?殷总您难道从来就没想过?在这样的敏感时期,殷蒙的出国签证多半是办不下来的。而殷总您却神通广大,连机票都为他准备好了,您这不是非要让我们注意您、调查您吗?还有啊,既然我们都知道了,你觉得殷蒙他还能走得了吗?”

殷向阳看着萧仕明,不一会儿,脸默默地红了。萧仕明关心地道:“殷总是不是有高血压啊?那您可是真得注意好自己的身体了。”听到萧仕明还这么“关心”自己,殷向阳再次把手放在了自己胸口。萧仕明语气平静的说:“殷总,您可千万不要认为是我在逼您。有些事情不能光想着自己,也不能光想着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公司……您有没有试过换一个角度,如果不像这样做,完全反着做,会出现什么结果……比如,不是非得把儿子送出去……又比如,不是非得把什么秘密都深藏在心里。有句话叫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说不定你不想……或者说是田天赐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早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殷向阳完全已经呆住了,不说话也不动。

只听萧仕明继续苦口婆心,道:“殷总,您想想,您什么事情都想一个人抗,又是公司又是家的,现在您这身体状况,万一您倒下了,谁能把这些事情扛起来?对,您还有儿子。可您又想要儿子帮您,又不告诉他实话,万一哪天真的要让他把天顶起来,他顶的起来吗?”

殷向阳脸上的红潮褪去了,但依然一言不发。

萧仕明站了起来,双手杵着桌子,说:“殷总,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该怎么做您自己看着办吧。我向您保证,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但绝对是我们唯一一次私人形式的会面。”说完,对着到若母鸡的殷向阳点了点头,拉开椅子,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过身来,说:“对了殷总,还有一件事——黄影的父母,也就是您的亲家。如果您真的以为他们的情感他们的诉求在您的世界里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我想,这肯定也是您看待问题的角度出现了偏差。我又想到一句话——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章节目录 说声谢谢 就在郑思斯与毕菲交谈过后的第二天,毕菲要求再次与郑思斯见面。

其实郑思斯心里挺盼望毕菲能被自己的话触动,听到这个消息,立马就赶到派出所。在那里,她见到了带着律师来为女儿办理保释的毕菲的父母。两人都是极普通的人,在同一个单位工作了二十多年,并且不出意外的话,将一直在那里工作到退休。当得知女儿将同学刺伤的消息,除了不知所措便是茫然无措。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看上去既亲切又朴实的带着眼睛的中年律师身后,律师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毕菲看见郑思斯进来,叫了声:“郑警官。”

那个律师看了一眼郑思斯,大概没料到毕菲一定要等的人是一个如此年轻充满活力的女孩子,连忙上前一步把右手伸出来给郑思斯,一边不忘摆出一副专业架势,说:“您就是郑警官吧,我姓许,是毕菲的律师。”

郑思斯也礼貌地伸出右手蜻蜓点水般与许律师的手碰了碰,笑着道:“许律师。”

许律师把手收了回去,双手抓住自己的公文包,对郑思斯说:“毕菲的保释手续已经办好了。现在,我的意见是去医院看望一下对方,看有没有获得谅解的可能。”

“谁要她谅解。”毕菲冷冷地道。

“嗯?”许律师抬起头严肃地看着毕菲。

这时,就见毕菲妈妈忽然跨步向前,一巴掌扇在了毕菲的脸上,喝道:“不许这么跟许律师说话。闯了这么大的祸,还一点不知错,我们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孽障。”

毕菲捂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其实心里知道,妈妈早就一肚子气撒不出来,现在好了,自己终于给了她机会了……毕菲脸上浮现出一个冷笑来,好吧,就算这是自己该得的,就算妈妈把自己打死,她也不需要石美儿的谅解,绝不……

看到女儿脸上的表情,毕菲妈妈的气怎么消得了?大声对女儿道:“许律师从一大早就忙到现在,你一句谢谢没有,还在这里怪腔怪调的。这是我们教你的吗?你就这么不知好歹吗?快,向许律师道歉,说谢谢。”恐怕毕菲妈妈也没有想的很清楚,自己和孩子她爸才是最需要听到女儿道歉的那个人。不是吗?女儿对别人动了刀子,不仅需要自己两口子赔,今后还会被人家指指点点。毕菲又是个女孩,有了这么个名声,将来怎么嫁个好人家……毕菲妈妈心里千头万绪,女儿没哭,自己倒要先哭了。

没想到毕菲仍然捂着她的半边脸,不为所动,说:“他不是已经收了律师费了吗?我只是说了句实话,怎么就不知好歹了?”

毕菲妈妈眼泪差点被女儿气出来,抬起手又要打。一旁的郑思斯本来不想干涉的,却不禁一伸手抓住了毕菲妈妈抡起的胳膊,心里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多事,一边只得说道:“毕菲妈妈,大家的时间都紧张,我们是不是先办正事要紧。”说着,看了一眼毕菲,希望她不要再说话了。

章节目录 前排,后排 许律师听见郑思斯如是说,也随声附和道:“对对对,先办正事要紧。”说着,偏过头看着郑思斯,仿佛是在征求她的意见,说:“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吧,看看对方的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听到许律师这么说,一直在一旁没有言语的毕菲爸爸谁也不看,瓮声瓮气地说了句:“走吧。”说完,自己就先朝门外走去。

郑思斯看着毕菲,说:“毕菲,走吧。”

毕菲忽然开口对郑思斯说:“郑警官,谢谢你。”说完,把脸一扭,似乎不希望郑思斯接受自己的道谢,然后不要再提这事儿。

郑思斯想了想,小声道:“咱们走吧,我开车过来了。”说着,和毕菲一起出门朝自己的车——应该是白宁思的那辆白色福特越野车走去。白宁思一直担心郑思斯的脚没好全,最见不得她活蹦乱跳,最反对她长途奔袭——不管是不是出于工作需要。一听说她今天一早要出去办事并且还不止一个地方,硬是把车留下来给她用,自己在郑思斯的单位门口打车上课去了。

看到自己居然可以搭美女警察的顺风车,许律师颇为意外——这个警察,如果需要去医院对当事人进行调查,何必非要跑一趟派出所呢?就因为自己的当事人要求见她?而毕菲的爸爸妈妈就完全是惊喜了——正不知道一行五人该怎么往医院去?打一辆出租不够坐,打两辆……可是为什么——女儿不是都已经保释了吗,为什么身边还跟着个警察?

现在好了,小郑警官有车。毕菲妈妈极力要让许律师坐到前面副驾驶位置上去,说他们一家在后面挤一挤就成。许律师见状,心里不免猜测,是不是郑思斯与毕家有什么亲戚关系,便也一点头,大剌剌地就要去开车门。不料毕菲过来说:“我和郑警官坐前面吧。说完,拉开车门就上去了。”这就又把许律师搞得一头雾水起来,疑惑的看着毕菲妈妈。

毕菲妈妈脸又沉了下来,这才想起车主郑思斯一直没说话呢,转头看着她。这样的状况让郑思斯有些哭笑不得,亦无力吐槽,只说了句:“大家上车吧。”便拉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去。许律师和毕菲的父母对视一眼,谁也没吭声,钻进车后排坐定,郑思斯侧头提醒正在座位上啃指甲的毕菲说:“系好安全带。”接着,发动车子朝医院开去。

一路上郑思斯没说话,谁也没说话。由于毕菲未成年,就在毕菲配合他们调查并愿意指认受害人那天,刑侦队第一时间通知了毕菲的父母。当毕菲指认完毕,毕菲父母来到队里带女儿回家的时候,郑思斯其实已经知道毕菲为什么始终把这件事情藏在心里并没有告诉父母了。

毕菲妈妈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没想到会发生这么丢脸的事……真是一言难尽啊。如果毕菲的父母这些天多关注一下女儿的状态,不知道还会不会发生石美儿被刺事件的?

“到了。”郑思斯把车停在了医院停车场,当着毕菲父母以及许律师的面,侧头对毕菲说:“毕菲,石美儿已经醒了,既然你愿意来,我建议你单独和她谈谈。解铃还须系铃人。”

“那个,小郑警官……”许律师在后排发话,道:“我的建议是,应该让我的当事人和我还有她的父母一起去见那个同学石美儿的妈妈。那个石美儿也是个未成年人,形成和解跟家长谈就行了嘛。我的当事人毕菲与石美儿产生矛盾也不是无缘无故的嘛,现在我们大度一点,毕菲去表态认个错,但家长这边……”说着朝坐在自己右边的毕菲的父母一点头,接着道:“态度必须坚决,关键我们是占理的啊,是石美儿贪图钱财、伤害同学在先对吧?毕菲最多属于防卫过当。如果他们态度好点,大家商量着解决还说的过去。如若不然,咱们就法庭上见。”

“咱们就不要法庭上见了。”毕菲爸爸开口道:“我就不信,发生这样的事,石美儿家还有脸上法庭。我们宽宏大量一点,能了最好今天就把它了了吧。”

“当然今天能了最好。”毕菲妈妈点头表示同意丈夫的说法,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可如果他们家想让我们承担全部的医药费的话,想都别想,我们最多承担百分之五十,不然就法庭上见。”

“所以说,毕菲妈妈……”许律师说:“我们就要相互配合好,到时候不要出什么岔子。毕菲先去道个歉,说自己不该那么冲动用了不合适的方法解决问题。记住你的本意是去解决问题的,只是有点冲动了。然后,就一句话也别说了,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来就行——你本来就是受害者对不对?毕菲爸爸妈妈尽量别说话,由我来跟他们谈就行。”

毕菲妈妈的注意力忽然转向坐在前排的女儿,厉声问道:“你听见许律师说的话了吗?”

这时,一直把头扭向窗外的毕菲忽然回头看着郑思斯,说:“郑警官你说的对,我应该面对面与石美儿聊聊。反正有些话总归是要说清楚的。”

“你说什么?!”毕菲妈妈叫道。

就听许律师插话道:“毕菲妈妈,冷静。”然后清了清嗓子,眼睛朝前盯着毕菲,说:“毕菲,我是你爸爸妈妈请来帮你解决问题的,希望我们能够配合好,把这件事情圆满解决掉。”

毕菲回头看着后排走着的三个成年人,说:“许律师,你是我爸妈请来帮他们解决问题的,他们一定会跟你好好配合的。”说完,拉开车门下车去了。

“哎……”毕菲妈妈叫了一声,忽然扭头看着郑思斯,说:“郑警官,毕菲好像很听你的话,你说让她干啥就干啥,你帮我劝劝她?”

此时郑思斯已经在后悔自己不应该跑一趟派出所你见毕菲了。最主要还是自己心里觉得当初没及时发现毕菲有伤害石美儿的想法,心存歉疚。可说实在的,毕菲妈妈的要求的确有些过分了。于是,郑思斯道:“相信许律师会处理好的。咱们都下车吧,我还要去给受害人做笔录,待会儿你们就自便吧。”

章节目录 母女 放学回到家,石美儿听见妈妈石美丽的房间里有声音,石美儿一怒之下将客厅一把椅子踢翻在地。

这是一套五十多平米的两室一厅的房子,田天赐为石美儿母女租下的。上个学期石美儿是住校的,周末就带上同学或者校外认识的年龄和自己相仿的朋友去田天赐家“玩”。六月底,妈妈在M市戒毒所强制戒毒一年之后恢复了自由身,便到G市来投奔女儿。田天赐便委托游勇为她们母女寻了这套房子,这个学期,石美儿便不住校,搬过来和石美丽一起住。田天赐会定期给石美儿一些钱,做为她们母女的生活费用。钱是不能落在石美丽手里的,以防她拿去买毒品。

刚开始的时候,石美丽也曾兴致勃勃地出去找了份营业员的工作,在一家小杂货店替老板卖些女孩子用的小饰品,干了不到两个月就歇菜了。石美丽的理由是工作时间太长,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太累。关键是工作时间与她的作息时间太不一致。三十多年了,石美丽总是白天睡觉晚上活动。现在白天累了一天,石美丽还是觉得自己晚上睡不着,其实是有太多的电视剧需要追。好不容易拿了一个月的工资,石美丽买了一部手机,白天也可以在店里看剧上网聊天,可电视剧那么多,叫上还要聊天,睡觉的时间就更不够了。勉强又熬了半个月,她倒是还没想走,可老板不干了。每天两眼发直地听着手机,我是请你到店里当道具的吗?

石美丽在家晨昏颠倒地休息了两个星期之后,又开始在网上干起“老本行”来。石美儿立即报告给了田天赐。田天赐威胁石美丽,如果她再这样,就立刻滚回M市去。这哪成啊?自己一个奔四的老女人,M市就那么点大,自己回去还能干什么……此后,石美丽便小心多了,每天也乖乖给女儿做两顿饭,有机会赚点零花钱的时候,也是把人约到宾馆,尽量在女儿上学的时候出门。

不知怎么弄着弄着,又遇到了一个“网友”是同道中人,石美丽安奈不住又尝了一口——真的只是一小口。还用说吗?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这段时间,女儿似乎隐约知道了些什么,只是也一直没有抓着自己的把柄。可不能让女儿抓着把柄,自己还指着田天赐以后若真的娶了石美儿,那她石美丽的后半身就有靠了。

说起田天赐,还真是让人一言难尽。以前就是被他害得吸上这一口的,说白了就是在他的马仔丁保义手下陪客人以换口赌资的。不过在丁保义手底下做的时候,石美丽并不知道其实大老板是田天赐。后来丁保义因为别的事进去了,自己也换了地方,因为年过三十,又有了石美儿这个累赘,过一天算一天吧。没想到五年前田天赐摇身一变成了房地产公司的老板,去M市出差时带着个小帅哥来酒吧玩。因为石美丽之前认识小娟,自然也就见过游勇的。有生意做是好事,但石美丽不能陪通宵,石美儿那年才十岁,再晚自己也得要回去——这话自然不能跟大老板田天赐说,跟那个小帅哥也说不着,就只能偷偷告诉游勇,让老板们别生气,到时候别克扣了自己的小费。偏巧这话被田天赐听见了,硬是要让石美丽第二天带石美儿上他那儿玩。石美丽欣然答应,反倒游勇却一脸不高兴。

第二天,石美丽果真带着十岁的石美儿来了,田天赐一见很是喜欢,马上让石美儿认了干爹,顺手就是一个千元大红包。这么多年了,田天赐这个干爹当得比亲爹还称职。田天赐说了,等石美儿长大,自己一定娶她。关于这个事,石美丽是这个世界上最赞同的人。田天赐对别人好不好她不知道,但田天赐对自己是真不怎样,对自己的女儿那是真没得说。他们俩咋就这么有缘分呢?

就为了能让石美儿顺利成为田天赐的合法妻子,石美丽也觉得自己现在能忍则忍,可不能把田天赐惹毛了将她们母女俩扫地出门,石美儿都十六了,也没多少年了。

不想半个月前,田天赐一个不小心进去了——他怎么那么不小心呢?想找个认识的人问问,可游勇也不见了,游刚和丁保义三年前就不见了。你说这人都去了哪儿了?

别人没了就没了,可她们母女总是要吃饭的啊。更何况这一个月以来,石美丽发现自己的毒瘾又回来了……钱,上哪儿能弄到钱……

正在自己卧室里招呼“朋友”的石美丽听见客厅里的动静,暗暗叫了声糟糕。她起身穿上睡衣,对躺在床上的“网友”说了句:“你等会儿,我出去看看。”说着,一边拢着头发,打开门出去又把门关了起来。看着女儿,问:“你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

石美儿不知道哪来的脾气,冲母亲叫道:“你是怎么答应老田的?”私底下,石美儿总是称呼田天赐为老田。

石美丽压住自己的脾气和声音,低喝道:“你嚷什么呀你嚷,回你的房间去,我一会儿就好。”

“一会儿就好?”石美儿将双手抱在胸前,说:“你这话怎么说的那么奇怪?”

石美丽一个头有两个大,你以为自己愿意把人带回来?现在的人精着呢,去宾馆不得要房费,这人说好如果不去宾馆,他可以在原本谈好的价钱的基础上再多给她五十元……石美丽用手捂着自己的太阳穴,说:“你给我滚。”说完,态度又软下来,加了一句:“一个小时后再回来。”

这时,忽然有个男人的声音笑道:“滚什么呀?美丽,这是你的女儿呀,要不一起玩儿会儿?”

石美儿捡起桌上的一只玻璃杯狠狠朝那男人砸去,叫道:“玩你妈个头!”玻璃杯砸在卧室的门框上应声而碎,伴随着石美丽的尖叫声,石美儿拎起书包转身冲出了家门……

章节目录 刺 石美儿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不知道走到了哪儿,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既然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石美儿当然也就不在乎自己是否撞上了人或车,有没有人在指责她或者汽车在按喇叭……石美儿这个样子倒让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毕菲不用像电影里演的跟踪那样,需要随时提防自己会被石美儿发现。

放学之后,毕菲就悄悄跟在石美儿身后来到她家。这已经是毕菲这两个星期的第三次对石美儿的跟踪了。她对“刺杀”石美儿这件事非常着迷,有几个晚上连做梦都会梦到。那天去市公安局,有两件事情对毕菲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一件是郑思斯告诉她,要想抓住罪犯,你得身强体壮,脚有力气跑得快、手有力气摁得翻,锻炼就行。还有一件事就是爸妈的态度。他们这段时间总是在唉声叹气,不想理她,如果有什么事非得说一说,态度也非常勉强。尤其是她早上出门上学的时候,爸妈看毕菲那眼神,好像既希望她平安回家又恨不得她不要再出现在家门口,好让他们眼不见心不烦。爸妈一辈子生活得小心翼翼,头等大事就是拼命维持住他们那脆弱的自尊。毕菲被田天赐伤害这样的事情,大大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能力,他们连自己都摆不平,更别说给女儿安慰或者支持了。而毕菲却奇怪的有了一种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的感觉。她就知道这事不必要告诉爸妈,这会增加他们的困惑,会认为不值得把自己养这么大吧?如果能把自己塞回去,毕菲保证,她和爸妈都会举双手赞成……他们的态度,更坚定了毕菲刺杀石美儿的决心。

毕菲有时候觉得,爸妈就像是一对勤奋的蚕,努力把他们的生活织成一个茧,然后躲在茧中就自以为安全了。以前,他们也拼命把毕菲也拉进这个茧里来。而出了这样的事之后,他们已经想不清楚这到底是茧的问题,还是毕菲终究还是不属于这个茧的问题?

毕菲不怪他们,毕竟,这样的事情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无论如何,自己那个田天赐已经进了监狱,用不着自己操心了。而石美儿……哼……

就这样,石美儿在前面发疯似的四处乱走,毕菲就在后面跟着,想着自己的心事。十二月的夜晚寒意渐浓,不过还好这是南方,一直走着,也不觉得冷。华灯初上,毕菲跟着石美儿朝安静的湖边步道走去。也许,这就是她最好的机会,2019年的最后一个月,难道还留着石美儿过年吗?

毕菲把手伸进大衣口袋,将那把刀我在手里。那是她在网上买的,她看中了卖家给出的关键词——锋利。结果,这把刀并不锋利,她又买了砂纸和磨石回来,不跟踪石美儿的日子,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磨刀。这把刀终于有了她想要的样子——她在自己手腕上试过,但为了石美儿,她没有把自己割的很深。先解决石美儿再考虑自己的问题吧。

毕菲看见石美儿在湖边的一处栏杆边上停了下来,一抬腿就要朝石栏杆上攀爬。

怎么,她要跳湖吗?

毕菲大叫一声:“石美儿。”

石美儿闻声回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看见毕菲,把脚从栏杆上放下来,问了句:“怎么会是你?”

“你要看什么?”毕菲看着石美儿,问道。

“你要看什么?”石美儿挑衅的反问。她将手抱在胸前,摆出一种既是防御又想要表达自己的不屑的态度。

“我来告诉你我想干什么。”毕菲朝石美儿逼近,手更紧地握住了刀把。

石美儿从不后退,从她记事起就明白一个道理——自己的生活无路可退。面对毕菲的步步逼近,石美儿漫无目的走了几个钟头也没有消解掉的愤怒更是冲到了发梢,她也踏上前一步,喝道:“毕菲,你想干什么?不要跟我说你想打架,本姑娘正窝了一肚子的火……”

还没等石美儿把话说完,就见毕菲把右手从兜里伸了出来,带着一股寒光突然朝石美儿扑过去。石美儿也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下意识往侧后方一闪。可她却忘了自己是倚在水边的石栏杆上,这一闪并没有把自己的身体完全闪开,腹部一阵刺痛,低头看时,就看见毕菲梳着的马尾在自己的下巴底下,也横亘在自己与身体之间……

情急之下,石美儿不容细想,一把将毕菲推开,看见她手里举着一把带血的匕首。石美儿的腹部又是一阵刺痛,好像有什么东西流出了体外。没有了毕菲的阻隔,石美儿看见了自己的身体。昏暗的灯光下,一片深色的水印在她橙色的衣服上晕开。她用手捂住那边水印的中心,感觉自己的手湿了,有些迷惑地抬起头看着毕菲。

此时的毕菲也正在盯着石美儿的伤口,自己真的刺中了她吗……这是一个需要时间反应的问题。当石美儿抬起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毕菲终于意识到,第一,石美儿受伤了;第二,自己刺中了她的腹部,不是胸口;第三……毕菲举着刀,又朝石美儿冲过来。

石美儿屏住呼吸一声不吭,用手死死捂住伤口,迈开腿打算穿过湖边的绿化带,朝马路上跑。那里有人,那里有车……血还在流,没跑一步伤口都钻心的疼,可石美儿仍然连哼都不哼一声。她没有这个习惯。不管是小时候妈妈心烦打她,还是妈妈的那些“朋友”,哭反而会找来更多的皮肉之苦,而求救说不定就会让自己没命——这可不仅仅是石美儿的想象。曾经有一个人对她说过一句话——再哭就把你捂死。石美儿相信,那人肯定不是开玩笑。她已经不记得这个人长什么模样,也不记得那时的自己有几岁——五岁、六岁?但她永远都记得这句话。

看见石美儿跑了,毕菲一愣,拔腿就想追上去。这时毕菲发现她的脚非常僵硬,怎么也跑不快。不仅如此,手也很僵硬,那把沾染了石美儿鲜血的刀,一直就这样被自己举在了半空中。

章节目录 见面 毕菲拗不过自己迟钝的身体,只得把脚步放慢下来。一边追一边惊讶于自己真的刺中了石美儿……真的,这时真的,因为石美儿就在前方不远处踉跄着……看着她,毕菲又开始疑惑,认为应该对自己没能刺中石美儿的胸口而感到懊悔……

毕菲刚循着石美儿的脚步跑出绿化带,就看见石美儿冲到了路中间,对着迎面开过来的汽车张开了双臂,将车硬生生逼停在自己的脚边。毕菲看见驾驶员伸出了头,喝骂了一声什么,接着不出声了——似乎看清了石美儿身上的伤口,迅速打开车门走下车来。毕菲叹了口气,不知是因为自己的行动没有达到预期的“让石美儿去死”的效果而感到惋惜,还是因为这件事情终于结束而如释重负。她蹲身坐在了马路牙子上,从包里找出纸巾,仔细地将匕首上的鲜血拭擦干净,直到120赶来将石美儿带走,110赶来将毕菲带走。

毕菲就知道,她与石美儿从来不是同路,也不屑与石美儿同路。怎么以前自己还想着要和石美儿同归于尽呢?可笑。在派出所待了一天两夜。毕菲也想通了。也许郑思斯说的对,自己为什么不去见见石美儿呢?她伤害了她,她也伤害了她,现在大家扯平了。而且毕菲意识到,想到还可以再看到石美儿,还可以亲口对石美儿说出“我恨你”这三个字,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虽然毕菲独自撇下父母和那个许律师,却直接朝住院部走去。她和石美儿或许还有得谈,和许律师或者石美儿她妈……毕菲不知道。

在住院部的电梯间,郑思斯追上了毕菲。接着,电梯还没来,毕菲爸妈和许律师也到了。毕菲没理他们,倒又朝郑思斯靠得更近了些。因为刚才郑思斯的态度,许律师马上看出来了,这位漂亮的女警官与毕家并无亲戚关系,马上换了一副亲切但专业的公事公办的面孔。毕菲的父母也知道自己多说多错,不敢再说什么。大家默不作声跟着郑思斯来到九楼石美儿住的病房门外。郑思斯之前并没有来过,石美儿一直都是夏白对接,昨天晚些时候石美儿的妈妈石美丽打电话来说石美儿醒了已经醒了,于是约好今天早上夏白和郑思斯一起过来做笔录的。今早毕菲接受了郑思斯的建议,决定要来和石美儿面对面,所以郑思斯就让夏白先来给石美儿做笔录,自己去派出所接毕菲。

郑思斯又看了看房号,没错,是这间。于是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扭头对跟在身后的众人说:“你们在这儿等着。”一推门进去了。

坐在床边的夏白闻声回头看见郑思斯来了,朝她点了点头。郑思斯把门关上,走到床前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受害人家属呢?”说着抬眼把半躺在床上的石美儿打量了一番。应该说,石美儿是个漂亮女孩儿,乌油油的长发,白皙的脸庞,清秀的五官,即使脸上挂着些嘲讽一切的表情,这在十六岁少女之中也不是绝无仅有,怎么也想不到她会与田天赐联系在一起。郑思斯对石美儿道:“石美儿你好,我姓郑。”石美儿半躺在那里,无可无不可。

只听夏白反问郑思斯道:“她妈妈不是在门口呢嘛?”

郑思斯“哦”了一声,说:“当事人的家长和律师都来了,不行就电话联系一下吧。你这边怎么样了?”

夏白看着自己手中的工作簿,点点头,说:“差不多了。”

郑思斯又看着石美儿,说:“石美儿,毕菲说她想见见你,现在,可以吗?”

石美儿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声音虚弱但明显不太友好地问道:“她要见我干什么?”

郑思斯说:“她现在人在外面,你可以见,也可以拒绝。”

石美儿闭上眼睛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个嘲讽的微笑,睁开眼睛,说:“有趣。我倒要看看她想干什么?”

“那我去叫她了。”郑思斯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门外的众人闻声都转过头来看着她。郑思斯对毕菲点了点头,说:“进来吧。”

最先反应的是许律师,扭头对毕菲父母说:“咱们进去吧。”

郑思斯又出来把病房门合上,说:“石美儿的家属没在病房里,让毕菲进去和她的同学当面聊聊,你们在门外等石美儿的妈妈吧。她大概有什么事刚刚离开。”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毕菲妈妈有些烦躁的问道。

郑思斯说:“许律师大概有对方联系电话的吧?”

许律师忙道:“对对对,有有有。那毕菲,你跟郑警官进去吧,取得当事人谅解很重要。”

毕菲什么也没说,跟着郑思斯来到了病房。看见石美儿半躺在床上根据旁边一个男警察的要求在一些纸张上按着手印。

其实石美儿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了毕菲,只装作没看见,手却一抖,把个手印给按花了。

夏白把手中的资料一一检查着放进一只公文包,抬起头看着郑思斯。郑思斯会意,目光从两个女孩儿身上扫过,问:“你们是要单独谈谈吗?”

石美儿低头不语。毕菲说:“我希望你能下来和我们一起。”她没看石美儿,似乎也不想征求石美儿的意见。这是她谈话的条件,不需要商量。石美儿仍然低头不语。

夏白点点头,站起身,说:“那小郑,我先走了,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郑思斯点点头,看着夏白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这边郑思斯指着一把椅子对毕菲说:“坐吧。”说着,她自己坐在了夏白起身离开的那把椅子上。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看样子两个女孩谁也没有说话的打算,只得又开口,道:“石美儿、毕菲,我知道其实你们都很想见见对方……”看见石美儿和毕菲同时抬起头来看着她,张嘴想要说什么,郑思斯将手一抬,说:“姑娘们,我知道你们想告诉我,你们根本没有这个意思,最好一辈子别见面才好,对吗?”

章节目录 话,化……(一) 两人又都不说话了,将脸各自扭开。

“好吧。”郑思斯双手一摊,说:“我是个性子比较急也没什么耐心的人,咱们索性来点痛快的吧。”一边说着,把眼睛看向石美儿,说:“石美儿,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这么说吧,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说着,又把头扭过去看了看毕菲,接着说:“今天我这么做纯属多管闲事……”她耸了耸肩膀“用我们领导的话来说——还是太年轻了。不过……”说着,郑思斯又抬眼看着毕菲,说:“既然是我给你的建议,让你来找石美儿当面谈谈,那我就得认。你愿意来,我就奉陪。”她又耸了耸肩“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们若真有什么话想对对方说呢,就不妨痛快点。若不想让我知道呢,我就去外面等。若觉得无话可说,那就散了吧,大家都挺忙的。”

郑思斯把话说完,病房里又安静下来。郑思斯索性一拍手站了起来,刚要说话,只听石美儿问了句:“你说我和你想象中不一样,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

郑思斯看着她,想了想,重新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说:“你看上去就是一个正常的十六岁女孩。”

石美儿又问:“在你的想象中我不正常吗?”

郑思斯又想了想,实话实说:“这么说吧,我听到你的所作所为,这完全不应该是一个十六岁女孩应有的行为。看见你之后,却没觉得你和其他女孩有什么不同。你和毕菲,你们是一样的女孩。”

“别把我们相提并论。”石美儿和毕菲同时说道。两人说罢,都是一愣,不自在地又将脸各自撇开。郑思斯听到他俩连说话的语气都是一样的,只是石美儿的声音听起来比毕菲的虚弱些,毕竟刚做完脾脏摘除手术还只有三十多个小时。但有一点,似乎毕菲那一刀只是伤害了石美儿的身体,对心理似乎并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石美儿人年轻,仅管开了一刀,恢复得却快。现在看上去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其他已无大碍。

这点激起了郑思斯的兴趣,她开口问道:“石美儿,你因为毕菲进了医院,可你好像对毕菲给你造成的伤害不是太…嗯…在乎?”郑思斯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来形容石美儿的态度。

一丝嘲讽又出现在石美儿嘴角,只听她道:“她恨我,我知道。我只是没想到她居然真敢下手。”

坐在一旁的毕菲闻言也开口说道:“我很后悔那一刀没能直接捅进你的心脏。”

“是啊……”石美儿把双手从被窝里拿出来,似乎是想抱到脑后,刚一举起来,大约是扯到了伤口,她没吭声,只皱了皱眉,把手轻轻抱在胸前,接着说:“我也在后悔当时会什么要让?让你把我捅死了多好。”

“哼,说的好听。”毕菲道:“那你跑什么?”

石美儿一脸戏谑地看着毕菲,说:“我敢打赌,就算我站在那里,你不一定有胆子再刺第二刀。”

毕菲将胸一挺,说:“那你为什么不站着试试?”

章节目录 话,化……(二) 石美儿脸上戏谑的表情更深了,说:“我现在不是站着,是躺着了,要不,你再试试?”

“好啊……”毕菲站了起来,说:“你等着,我这就去找把刀来。杀了你我就给你偿命。”

郑思斯见状也站了起来,说:“你俩有完没完?”她是真的生气了,由心里冒出一股威严来,喝道:“都想死是不是?你俩多能啊,有胆子去死却没胆子好好活下去!”看见仍然站着的毕菲,郑思斯道:“毕菲,坐下。”毕菲乖乖坐下了,却一脸不甘心。

别说,这俩女孩儿还真是一路人。郑思斯看着毕菲和石美儿,死也要死在一起这关系得有多铁?她俩倒过瘾了,不知道会给别人、给这个社会带来多少麻烦……郑思斯想到该怎么劝她们,便开口说道:“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你们真出事了,你们的父母会多伤心啊……”

还没等郑思斯讲到老师同学朋友啥的,毕菲忽然插话,用嘲讽的语气说道:“对,他们肯定伤心——为他们自己。”

听了这话,石美儿和郑思斯都不约而同盯住了毕菲。石美儿是不满意毕菲抢了她的词儿,而郑思斯已经火冒三丈,叫道:“这是什么话?”说着,朝门一指“你的父母就在外面,正在为你的鲁莽付出代价。就算你妈妈对你的态度恶劣了一点,可这件事就是你做错了啊?你妈妈说的也没错,你是应该心怀感激……”说到这里,郑思斯想起刚才毕菲对她说“谢谢”的情形,便一点头,说:“我知道你是懂得感激的,可为什么对生你养你的父母就不能认个错,反省一下自己呢?”

毕菲没说话,说话的是石美儿。只听她说:“毕菲说的没错啊,我妈就亲口说过,她根本就没想到我生下我来。”

呃?郑思斯眨了眨眼睛,她没有见过石美儿的妈妈,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听夏白说过两句,听起来的确不算是个正经人。不过话又说回来,正经人谁会把亲闺女送给田天赐做干女儿呢……一时倒怼得郑思斯无话可说,看着她俩,敢情倒是她俩默契,联合起来斗地主来了。她一着急,对着她俩叫道:“你们要怎么对父母我也管不着,可你们这么做麻烦了多少人知道吗?就说我自己吧。”郑思斯瞪着毕菲,说:“毕菲,我现在给你找把刀,你们俩就当着我的面来一出同归于尽。然后呢?你们有没有站在我的立场想过,我怎么办?”

石美儿和毕菲都没料到郑思斯会这么说……也是呵,她们的确没这想过……两人谁都没说话。只听郑思斯不依不饶,说:“毕菲,你好好想想,如果你认为这么做与我根本没什么关系,也不会因此有什么心理负担的话,我现在就去给你找把刀来,如何?”

看着郑思斯的表情,毕菲开始有些心虚。石美儿似乎也陷入了某种思绪中,眼睛有些迷离。郑思斯继续说道:“还有,那个停下车来打电话叫救护车的路人……”扭过头看着石美儿叫了声:“石美儿,抢救你的那些医生和护士。”郑思斯的目光划过石美儿,扫过毕菲,继续道:“你们的老师和同学会不会因为你们而感到抬不起头来?说的在严重点,外人会不会因为你们的缘故,认为这不是一所好学校?老师同学每每想起你们,你说,是会引以为荣呢,还是说最好从来不认识你们?”郑思斯顿了顿,想给默不作声的两个女孩一些思考的时间。过了一会儿,又道:“你们来这个世界走了一遭,就只是给遇到过的人留下些麻烦、造成些不安,然后一走了之?又或者,你们从来就没想过,就这样死了,把自己的生命当儿戏,你们自己能安心吗?”

好半天,谁都没说话。郑思斯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作为一个警察,她已经管得太宽了,如果两个女孩依旧还是这个态度的话……郑思斯耸了耸肩,有些事情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就必须要接受事实,不能太自以为是——这句话她转正的时候萧仕明对她说过。当时很不以为然,因为萧仕明还说过,查找真相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可随着时间推移,遇到的人越来越多,郑思斯慢慢理解了自以为是。最近就有个现成的例子,她一厢情愿的认为当女儿客死他乡时,华逢春的妈妈冯胜兰会承受不了。可最令郑思斯没想到的是,冯胜兰连女儿的骨灰都不打算带回故乡,而是打算就地安葬在G市了。听白宁思说,冯胜兰委托金鑫购买墓地,给出的理由是她找大师算过,女儿华逢春不宜回乡……郑思斯消化了很多天才把这事想明白,华逢春最后被安葬在G市就是真相,华逢春被何念一念之差害死也是真相。至于自己认为的冯胜兰这么做到底算不算爱她的女儿——就是自以为是。每个人的人生经历不一样,对世界的认知也各不相同。感情没有真相,出于某种感情做出来的事情才是真相。某个真相是被感情左右的结果,而既成事实的真相没有感情……想到这里,郑思斯又耸了耸肩。自己是没办法改变任何人的认知的,把自己该做的做完,该说的说清楚,就像袁柯的女朋友莫兰说的,凡事但求心安……郑思斯点了点头。

毕菲看着郑思斯一直不说话,却在那里又耸肩膀又点头的,心里倒慌乱起来,其实,毕菲真的不想伤害郑思斯,因为郑思斯处处为她着想,而且不管你爱不爱听,说的都是真话。虽然有些话真的让自己难以接受,可没有一个人会像郑思斯那样,总是对自己说真话。就像爸妈,小时候明明是他们两个都想出去打麻将,却偏偏打着为自己好长身体需要充足睡眠的招牌,硬逼着自己七点钟就上床睡觉,半夜醒来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吓得大哭。石美儿就更不用说了,自己也真蠢,被她的一杯咖啡就给骗了……看着石美儿,不由得怨恨又涌上心来。

这时,就听石美儿冷笑了一声,开口说道:“恨我的人还少吗?毕菲这一刀,倒是让我认清了一个事实,也许还有很多人想要杀我呢。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让我讨论安不安心,那我只能说,我生下来就没心。”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若有心,早没命了。”

本来听她这么说,郑思斯已经开始有些心灰意冷了,可石美儿的最后一句话,不知怎的,又触动了她。刚才自己不还在想,每个人的人生经历不同认知也会不同,也许石美儿的人生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不觉又开口问了句:“石美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做什么了?”石美儿这么说可就是有些明知故问了,她自己肯定也是这么认为的,目光变得有些闪烁。

郑思斯直白地道:“为了田天赐去伤害那么多和你同龄的女孩——你明知道这是伤害,你也知道她们恨你,却还是那么做了,为什么?”

石美儿的眼神不敢看郑思斯,当然也不看毕菲,她把头扭了望向窗户,带着一丝倔强,说:“田天赐爱我、保护我、让我不被别人欺负。”

“真的吗?”郑思斯追问道。

石美儿还没说话,就听毕菲道:“爱你、保护你?这话让我听了想吐。”说完想了想,情绪更为激动,说:“直接吐到你的脸上。”

郑思斯念头在心里一转,可不是吗?田天赐对毕菲和其他女孩都做了什么——伤害了她们的现在,摧毁了她们的未来……其实,田天赐对石美儿也做了同样的事情,连石美儿自己也知道,当她帮田天赐伤害了其他人的时候,还有未来吗?郑思斯叹了口气,说:“石美儿,田天赐如果真的爱你、保护你,又怎么会去伤害其他人,毁掉她们的未来呢?”

石美儿半躺在床上动了动,没有说话。而郑思斯的语重心长却被毕菲听进去了,忽然开口问了句:“你妈呢,你做这些事情,难道她就一点不知道,不管管你吗?”

石美儿就像一尊雕塑一样半躺在那里,忽然,这尊雕塑神经质地一笑,说:“我妈?哈哈……”大概是这笑扯痛了伤口,石美儿把嘴紧紧抿住了。见她笑得古怪,毕菲也没再说话,看了一眼郑思斯。见后者蹙眉看着石美儿,毕菲也将自己的目光重又转到了石美儿身上。

过了一会儿,石美儿又开口了,说:“告诉你们吧,这个干爹还是我妈让我认下的。我妈这辈子最大的一件事就是时刻提醒我,千万不能得罪了老田,这样,她下半辈子就有依靠了。”见坐在自己病床边的两人满脸惊诧地看着自己,石美儿有种痛快的感觉,真特么痛快……这些话她还从来没有对人说过。现在,她又将自己的目光望向了窗外,思绪回到了五年前的夏天,那时,石美儿只有十岁。

章节目录 认 妈妈奇迹般的出现在学校门口等她放学,这在石美儿的记忆里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形。可她的第一反应却是假装不认识穿着紧身裤擦着红嘴唇的石美丽,飞快穿过拥挤的马路跑到学校对面的街道上,快步向前走去。走到前面的路口,再拐个弯,石美儿才将脚步放慢下来。见石美丽踩着高跟鞋一路骂骂咧咧地追上自己,石美儿转过身,摆出早已准备好的一脸惊讶给石美丽看,还叫了声:“妈,你怎么来了?”

石美丽看着女儿,好像并没有看见女儿,心里被其他事情塞得满满当当。她将石美儿拉过来不由分说就开始解女儿身上那件短袖衬衣的扣子。石美儿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衣服,又叫道:“妈你干什么?”石美丽不耐烦地道:“赶紧把衣服脱了……”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件新衬衣,说:“把这件换上。”

“不脱。”石美儿捂着衣服看着身边川流不息的人群,幸好她认识的同学很少走这条路,说:“这里是大街。”

石美丽嚷嚷道:“里面不是还穿着背心的吗?怕什么?”说着,也不待女儿反应,三两下就把石美儿身上的小衬衣给脱了下来,手脚麻利将新衣服给她换上,将那件旧衬衣塞进了石美儿的书包里。拉起女儿的手,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说着就走。

石美儿觉得新衣服没有袖子,她不太习惯,把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的胳膊上摸了摸,问:“去什么地方,我还要做作业呢。”从她上小学开始,一直都是自己上学自己回家,然后看看妈妈给自己留了点什么当晚饭,吃完做作业,睡觉。能在下午四点钟见到妈妈,对石美儿来说,还真是不太习惯。

“去银凤宾馆,我们市里最好的宾馆,你不是一直都想去玩的吗?有一个大老板请我们去玩,还会请我们在宾馆餐厅里吃烤鸡,你不是最喜欢吃烤鸡吗?那里的烤鸡是整个M市味道最好的,只可惜连老娘我都从来没吃过。”一边说,石美丽还咂了咂嘴。

我什么时候说我想去宾馆玩了?石美儿对着妈妈翻了个白眼,不过有烤鸡吃倒是不错。一想到烤鸡撒上辣椒面飘出来的香气……石美儿咽了口口水。

石美丽带着女儿来见的人就是田天赐。那时,田天赐和殷蒙一起到M市来为林盛的楼盘寻找绿化景观用的树木山石。他们住在M市最豪华宾馆的高级商务套房里,两间客房中间连着一个会客厅。田天赐和殷蒙一人一间客房,游勇住在会客厅的沙发上。虽然在随行工作人员的普通标间里,游勇也有床位,但作为田天赐的私人助理,游勇几乎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难道田天赐真有那么忙?游勇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就是只做不说,这也是他之所以深得田天赐信任的原因。其实,游勇平时最主要的工作是陪嫖看赌,最关键的工作,当然非谋财害命莫属了。至于后者,知道的人很少……

石美丽带着女儿来到房间的时候,会客厅里只有田天赐和游勇在。殷蒙昨晚喝大了,加上磕了几粒摇头丸一直亢奋到了今天早上。现在还没有完全清醒,在自己房间睡觉。田天赐看着站在石美丽身边的石美儿,眼前一亮,笑道:“美丽这是你生的吗?跟谁生的?”

石美丽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说:“又不是下蛋,自己生的娃还能有错?我要是知道她是谁的,那不得省下多少麻烦?我养活自己都够呛,更别说还得养活她了。田总你是不知道,要把个娃养这么大有多不容易。”

田天赐看着石美儿,问:“小美女,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十岁的石美儿还不能把他们说的每句话都理解得透彻,但她知道他们是在说自己,而且大人们的态度很令她反感——包括田天赐叫她美女时的语气她也不喜欢……非常不喜欢。所以,石美儿没有回答田天赐问题,只是不满地直视着妈妈口里的“田总”。

“她叫石美儿。”石美丽替女儿回答道,一边扯了扯女儿的胳膊,教训道:“平时我说一句,你顶一句,现在田总跟你说话,怎么倒哑巴了。”

“石、美、儿……”田天赐看着着石美丽笑道:“美丽,你倒会讨巧。”

石美丽大剌剌地说道:“田总你要愿意养,我就让她跟你姓。”

“呵呵……”一句话倒说得田天赐高兴起来,伸手一拍身旁的沙发,对石美儿道:“过来,坐我旁边。”

石美儿不仅没过去,倒往后退了一步。

“呵,脾气还不小啊。”田天赐又拍了拍沙发,命令道:“过来。”

石美丽将女儿朝田天赐坐的沙发一推,说:“没听见田总说话吗?”说着,硬拉起女儿,母女俩一起坐到沙发上,并将女儿放到了自己与田天赐的中间,一边说道:“田总,我女儿可聪明着呢,学什么都快得很。你说她上学吧,我哪儿管得了,可美儿时不时还能考个第一,我也算是服了她了,哈……”房间里就石美丽一个人的声音,听着倒也热闹。只听她笑完,接着又道:“就是一个,脾气死犟,也不知道像谁……”

“你聪明吗?”田天赐用挨着石美儿的那只手把她乌黑油亮但并不整洁的头发朝后拢了拢。石美儿咂了一个下嘴,把头朝妈妈靠过去,躲开田天赐的手。

石美儿的举动激起了田天赐的兴趣,这就像一只小猫小狗不让你碰,你反而会觉得它好玩一样。田天赐出其不意,忽然张开双手抱起石美儿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用双手紧紧箍住石美儿让她无法动弹,问:“怎么,你不喜欢我?我可是很喜欢你,想收你做干女儿咧。”

石美儿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田天赐,脸上没有表情,也不说话,突然,低头一口就咬在田天赐的手臂上。把田天赐疼得唉哟一声,放开了石美儿。

石美儿并没有扑向自己的妈妈,却一扭身躲到了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的游勇身后。田天赐不觉捂住胳膊愣在当下。反应过来的石美丽抬起屁股挪到田天赐身边,叫道:“田总,你没事吧?”说着,伸手想去拉田天赐的胳膊,却被田天赐反手挡开了。石美丽又抬头骂女儿,道:“你个死丫头,怎么还学会咬人了?”说着又转脸嗲声嗲气地向田天赐解释说:“田总你别生气,美儿她平时不是这样的……”看见田天赐没反应,又扭头对女儿道:“还不过来给田总道歉。”石美儿也没反应。石美丽一跺脚站了起来,说:“田总,那我们走了。”说着,又扭头威胁女儿,道:“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石美丽刚抬脚要走,胳膊却被田天赐伸手拉住了,说:“美丽,谁说让你们走了。好,很好……”石美丽扭头看着田天赐,不知道怎么又好了?只见他示意道:“坐下。”虽然心有疑虑,却还是顺从的重新坐回到了沙发上。

田天赐却连看也不看石美丽一眼,盯着石美儿,说:“美儿,过来。”

石美儿站在游勇的沙发后面,不动,也不说话。

田天赐又道:“如果你不过来,我就要过去抓你了。”

没想到石美儿伸手碰了碰游勇的胳膊,说:“叔叔,救救我。”听得游勇大为震惊,心想这小孩儿真精,她怎么知道我会愿意替她说句话……便清了清嗓子,对石美儿道:“你不用紧张,田总是跟你闹着玩儿的。其实田总很喜欢你,把你当成他自己的孩子了。”说着,看着田天赐,说:“是吧,田总?”

“对。”田天赐点着头是,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干爹了。”说着,掏出钱包,拿出一叠钞票,朝石美儿扬了扬,说:“拿着,这是干爹给你的见面礼。”田天赐不由喜欢上眼前这个倔强又机灵的小女孩了……有趣。

坐在他旁边的石美丽看着田天赐手里的钱,笑呵呵地把手伸过来,一边大声对石美儿道:“还不赶快叫干爹?”

田天赐并没有让石美丽碰到自己手里的钱,而是将手一扬,对石美儿道:“这是给你的,过来拿呀。”

石美儿看着他,想了想,说:“你不碰我才过来。”

田天赐忍住笑,威吓她道:“我要是想抱抱你呢?”

“那我就不过来。”石美儿答道。

田天赐又道:“我是你干爹。美儿,你听说过‘胳膊拧不过大腿’这句话吗?”

石美儿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忽然,转身朝门口跑去。

“游勇。”田天赐叫了一声。

游勇站起来,问:“田总您是真把她当成您自己的孩子了,对吧?”

“费什么话?”田天赐道,不过,他对着游勇点了点头,说:“还不快去把她给我追回来。”

“是。”游勇回头看见已经打开门跑出去的石美儿,很坦然的走出去将在铺着地毯的走廊里找不着北的石美儿给牵了回来。

章节目录 殇 病床上的石美儿把思绪从五年前收了回来,说:“其实老田对我挺好的,至少比我妈对我好。”

她把这句话一说出来,郑思斯和毕菲都大吃一惊。只听毕菲冷冷地说了句:“所以你就把我们当人情报答给你干爹了?”

病房里本来略有缓和的气氛重又变得紧张起来。

这时,郑思斯开口问道:“田天赐对你怎么个好法?”

石美儿答道:“他答应过我的事情,从来都没有食言。”

郑思斯有些犹豫自己的问题合不合适,毕竟,自己也还是个姑娘。但最终,她还是问了:“他答应过帮你交学费,还是答应过不侵犯你?”

石美儿点了点头,说:“老田都答应过,也都做到了。”

一旁的毕菲听罢,咬牙切齿,道:“他答应过不侵犯你,你就应该帮他侵犯我们?”那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似乎又在后悔没能把石美儿杀死了。

石美儿大概也看出来了,扯了扯嘴角算作一笑,说:“我欠老田的。我认老田当干爹的时候才十岁,他要抱我,我不让,还咬了他。可他并没有生气,还说既然我不让他碰我,他就绝对不会碰我,也不许任何人碰我。他说到做到。可没人相信,连我妈都不相信。这些老田都不介意,他说别人不相信很正常,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还说我是他的里程碑,是他的图腾,是他的神,他要等我长大,成为他的最完美的新娘……”看着沉浸在自我情绪中的石美儿,郑思斯又呆住了。如果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自己会不会认同石美儿的一番描述呢?

“什么?你脑子有病吧?”毕菲叫道。她盯着石美儿看了一会儿,忽然放声大笑起来,说:“你说你干爹,他要娶你?哈……早知道这样,我也许不会那么傻,非拿刀子捅你不可了。哈……那么邪恶加恶心的一个老男人,你居然,哈……”

看见毕菲忽然变得那么开心,石美儿按捺不住想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只听她轻轻哼了一声,跌回到床上,脸变得更白了。郑思斯见她把手伸进被窝里,额头上忽然就冒出些细小的汗珠来,这才察觉不好,问道:“石美儿,你没事吧?是坐起来的时候撕到伤口了吗?”石美儿额头上的汗更多了,点了点头,指着床头的呼叫器,郑思斯急忙扑过去按下呼叫器。这时,石美儿的汗水和着眼泪一起流下来,郑思斯又问:“怎么,很疼吗?”石美儿摇了摇头。

这时,毕菲停止了笑,看着石美儿,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有了一种很疼的感觉,难道疼痛也会传染吗?

一护士推门进来了,问:“什么事?”

郑思斯说:“医生,请你帮她检查一下伤口,看有没有问题?”

那护士看见郑思斯穿着一身警服,态度却挺和蔼,便快步来到床前,对郑思斯和毕菲说:“你们到旁边等一下。”说着,手脚麻利地来到掀开石美儿的被子和衣服,查看起伤口来。

郑思斯见状,拉着毕菲来到病房外的走廊上。奇怪,外面一个人也没有。不知道石美儿的妈妈来了没有,毕菲的父母和律师又到哪里去了?

章节目录 讨价还价 不一会儿,护士从病房里走出来,对郑思斯说了句:“伤口有点渗血,我去找值班医生。”说罢,脚步很轻地快步朝办公室走去。

郑思斯和毕菲对视一眼,毕菲道:“石美儿,她是不是疯了?”说这话的时候,仍旧一脸不敢相信。郑思斯什么也没说,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听毕菲又道:“之前我觉得她是个既可恨又可怕的人,现在倒有些可怜起她来。居然说那个我一想起来就很混发冷恶心到想吐的……恶棍比她妈还好?这……”毕菲甩了甩头,完全想象不出来。虽然自己的父母也不怎么样,但你说……举个现成的例子吧——你说那个许律师对自己比老爸对自己还好,这可能吗?科学吗?……石美儿她妈到底做什么了?

正在毕菲胡思乱想之时,医生办公室走出两个人来,刚才那个护士手里拿着一个托盘跟在一个高个子男医生背后,两人朝石美儿的病房走来。还没等他们走到近前,电梯间又拐出四个人来,毕菲一眼就看见自己爸妈和许律师陪着一个极瘦的顶着一头卷发的女人朝这边走来。当那个瘦女人看见医生护士推开石美儿的病房走了进去,踩着高跟鞋噔噔地跑过来,一把推开房门朝里面喊道:“怎么啦,怎么啦?”那护士直接一句:“家属在外面等着。”说罢就把病房门关上了。

吃了闭门羹的石美丽仿佛这时候才看见门口站着的郑思斯和毕菲,看见郑思斯穿着警服,本能地站开了一点,把注意力放在毕菲身上,对着她上上下下一通打量,间或会忍不住拿眼睛迅速的扫一眼郑思斯,好像生怕郑思斯忽然跳起来去抓她一样。

郑思斯抱手站到一边,静观其变。石美丽从来没有见过郑思斯,今天早上夏白来给石美儿做笔录,石美丽找个借口走开了。刚好肚子也饿了,便索性出了医院去吃早点。早点还没吃完,毕菲律师的电话就来了。谈赔偿自然比早点重要,石美丽扔下早点急急忙忙赶了回来。一见之下,这个律师的态度可就石美丽不喜欢了。怎么?他以为自己一个单身女人就怕了他们三个不成?还律师,以为谈赔偿是来打群架,哪边人多哪边就有理?以为我石美丽就是个软柿子?

双方三句两句话不对头,毕菲妈妈和石美丽将两个男人扒到一边,直接就比谁的嗓门大。一时争执不下,石美丽拿出手机一会儿说要找律师,一会儿又说要报警。许律师终于还是专业了一回,拉开两个吵得不可开交的女人,建议先上楼看望一下石美儿再做打算。毕菲爸爸一想也对,不知道石美儿的情况究竟怎么样,谈什么赔偿?出事那天晚上垫付的五千块钱也得好好查查把明细落到手里才行。这个石美儿她妈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得加倍提防。一行四人就这么从楼下又一直扯到楼上来。

只听石美丽问毕菲,道:“你就是那个捅伤我们家美儿的毕什么吧?美儿怎么了?医生进去干嘛?”

自从石美丽开始肆无忌惮的打量自己,毕菲也一直冷冷地打量她——这个在自己女儿嘴里还不如田天赐好的妈……她的头发可真难看,大概烫的次数太多,已经焦枯了。能这样对待自己头发的人,对自己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对别人就更不用说了吧……石美丽一开口,更是把毕菲惹毛了,这个连自己女儿都看不上的人居然叫自己“毕什么”,还叫得那么理直气壮……毕菲把头扭向一边,装作没听见。

“嘿,我跟你说话呢。”石美丽声音大起来。她看着毕菲,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这小贱人捅伤了人还那么嚣张,天底下还有这道理?

见毕菲仍然没有反应,石美丽伸手捅了捅毕菲,道:“你到底有没有家教,没听见是怎么着?捅伤了人还在这儿装的什么白天鹅。怎么,刚从局子里出来,又想进去了是不是?”说着,又看了一眼郑思斯。发现她一动不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郑思斯是没动,一边的毕菲妈妈不乐意了,说:“你说谁没家教呢?就你这样子还好意思说别人没家教?”

“我什么样子了?”石美丽转身冲着毕菲妈妈叫道:“你们这一家子真是够呛……”说着,心烦地挥了挥手,道:“行了行了,我也不想再跟你们掰扯下去了,拿五万块钱,马上走人。我闺女再出什么事我也不会再去找你们。从此大家眼不见心不烦。”

毕菲爸爸闻言开口道:“石美儿妈妈你这么说就不好了,出多少钱,怎么出,那是要摆事实讲道理……”

毕菲爸爸话还没说完就被石美丽打断道:“我跟你们这种人摆什么事实讲什么道理?事实就是我们家美儿被你那哑巴闺女捅了一刀子,做了手术没了脾,还要什么事实?不愿赔是不是,那我也捅你一刀试试?你去把脾给摘了,咱们就谁也不用赔谁了。”

许律师见状急忙过来说道:“石女士,我的当事人可不是这个意思,赔多少、怎么赔不是要大家商量着来吗?如果实在商量不通,你还可以去法院起诉我们,对吧?所以有话好好说嘛。”

“好好说?”石美丽又冲着许律师去了,道:“怎么好好说?你们当初拿刀刺我女儿的时候没想过要好好说话?”

毕菲妈妈脸都白了,叫道:“你女儿又是个什么好东西?我女儿为什么要拿刀刺你女儿,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我们原本想着,都是有女儿的人,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大家都装个糊涂,把这些事情别过不提,给彼此留个脸面。你还真是为了钱连脸都不要了吗?如果这样的话,你去告我们好了。”

许律师疑惑地转过脸看着毕菲妈妈。郑思斯心里头明白,毕菲爸妈并没有把毕菲刺伤石美儿的原因告诉这个律师。

毕菲妈妈的一席话到底还是对石美丽产生了效果,她没有马上做出反应,低头想了想,平静地说:“那就给我三万好了,咱们从此以后进水不犯河水。”

章节目录 调解 许律师的表情更疑惑了,他一直盯着毕菲妈妈看,希望能得到点提示以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可毕菲妈妈没理会,只得又转头看着毕菲爸爸,毕菲爸爸也装作没看见,对石美丽说:“不是你说三万就三万,你说五万就五万的。我们就是刚才那个意见,按照医院费用的百分之五十承担。”

“什么?”石美丽刚才那点冷静又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指着病房叫道:“我女儿现在……”

话还没说完,门啪嗒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高个儿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后面跟着那个护士。从两人戴着口罩仅露出两只眼睛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他们也没搭理谁,径自走了。还是郑思斯追了上去,问了句:“医生,石美儿没什么事吧?”

高个儿医生看了一眼郑思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一群人,说:“没事。虽然人年轻,还是应该躺在床上静养两天。伤口就算恢复得再快,也要给点时间让它恢复吧。”

郑思斯一路跟着,点头道:“对对对,您说的对。”

医生站住了,忍不住朝已经离他们十米开外的那群人扬了扬下巴,问:“怎么,病人的家属都不再吗?”他的意思很明白,一群人在病房外面吵吵闹闹的,反倒是一个警察来关心病情,实在不多见,所以就问问。

郑思斯不觉苦笑了一下,说:“在的。那谢谢医生了。”说着就朝病房走去。高个儿医生和护士对视一眼,继续朝办公室走去。

郑思斯走到人群中,说:“医生说石美儿需要休息身体才能恢复得好,我建议你们大家换个地方商量吧。毕竟,如果再出点什么事对大家都不好,你们说对吧?”说着,看着毕菲,说:“我看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进去跟石美儿说一声就走。”

毕菲说:“郑警官,那我和你一起进去吧。”说着回头对爸妈说:“要不这事改天再说吧,或者你们换个地方?”

石美丽一听不干了,一把拉住毕菲,说:“什么叫改天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捅完了人现在放出来了,就以为没事了?我告诉你,没门儿。来来来,我们就在这病房里头,当着差点被你捅死的人面把话说清楚。”说完,拉着毕菲就进了病房。毕菲爸妈也从来没见过石美儿,自然好奇,也跟着进去了。最后只剩郑思斯,见他们全不把医生的劝告放在心上,不由叹了口气——谁叫自己多事呢?叹气归叹气,自己眼不见倒也罢了,看既然自己在这儿,说不得,还是跟着进了病房。

这回,石美儿是平躺在了床上,精神看上去也没有刚才那么好了。看着妈妈钳着毕菲来到自己床边,她紧皱眉头问道:“妈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石美丽仍然紧抓毕菲不放,说:“你让她自己说……对了,她刚刚进来看你没?认错没?一分钱不想赔就没事人一样想跑,天底下还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妈,老沙不是说后面的医疗费由公司替老田先垫上了吗?”说着,看着毕菲说:“毕菲,我刚才想过了,咱们两清了,我的医疗费不用你出了,你走吧。”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石美丽放开了毕菲,瞪着自己的女儿,半天,说了句:“你是不是疯了?”说着,一蹲身,坐在女儿床前,用质问的语气道:“我问你,你的身体恢复光医疗费就够了?谁来没日没夜的伺候你?你没了脾,以后对身体有没有影响,谁知道?你倒是嘴一松,不用你出医疗费,吃苦受累的是谁,啊?”说着说着,石美丽激动起来,双手扒住了女儿的肩膀。

郑思斯见状,一个箭步冲过去,严肃地道:“石美丽,小心你女儿的伤口。刚才医生怎么说的?他说石美儿需要足够的时间恢复身体。”

“医生怎么说的关我什么事?”石美丽回过头来叫道:“她多能啊,不需要医疗费,那她干脆也不需要人照顾好了。”

毕菲妈妈见状,马上过来看着石美儿,说:“石美儿,我是毕菲的妈妈,要不这样吧,我们花钱替你请个护工来医院照顾你吧。”

石美丽看着毕菲妈妈,刚要说话,只见石美儿对着毕菲妈妈微微一笑,说:“这样最好,你把钱直接给护工就行。”

虽然毕菲妈妈属于那种长期生活比较简单导致思维也比较简单的人,但还是听懂了石美儿不想让她妈妈插手钱的意思,这无疑也是她乐于接受的事情,遂欣然答应,道:“那就这样,我现在就去医生办公室给你问问护工的情况。”说着,回头看着许律师,问了声:“许律师?”

许律师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说:“哦,对,我这就拟份调解协议,稍后拿过来,如果当事双方看着没什么问题签字就可以了。”

石美丽终于等到了反驳的机会,叫道:“签什么字?谁说我要签字了?”

是啊,这是个问题,石美儿还没有成年……

这时,躺在床上的石美儿开口对妈妈说道:“如果你不签字也可以,那就让他们去找沙律师谈,或者我把你要钱的事情告诉老沙……你们在外面吵的声音那么大,我都听见了。”

郑思斯刚把病房门关上,就听见里面传来了石美丽的咆哮声。毕菲担心地看了一眼郑思斯,后者叹口气,说:“我们走吧。”毕菲扭头对正在和许律师商量着协议护工事情的爸妈说:“我想和郑警官单独聊几句,待会儿再过去找你们。”

真想不到今天这事这么的一波三折峰回路转。虽然郑思斯不论在那里,都是话最少的那个人,毕菲爸妈一时也想不了那么清楚,但不约而同就在心里对郑思斯高看了一眼。听女儿如此说,都连连点头,答应道:“去吧去吧。”无论如何,女儿愿意跟一个年轻漂亮又干练的警察姐姐相处,总不是件坏事。

下得楼来,毕菲抬头看天,深深的吸了口气,说:“没想到,石美儿这家伙居然这么可怜。”

章节目录 原谅 郑思斯叹了口气,说:“毕菲,我想起一句话。”

毕菲扭过头看着她,说:“什么,郑警官?”

“我们原谅别人,其实是在原谅自己。”郑思斯说完,拍了拍毕菲的肩膀,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毕菲把两只手放进兜里,用脚扒拉着地上的一粒小石子,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反正就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又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郑思斯忽然感觉自己在毕菲面前——那叫一个成熟,不免有几分得意,却也感觉到有责任压在心头的几分沉重。她也把双手放在了裤兜里,开口说道:“毕菲,我看得出来,你已经原谅自己了。不是今天突然一下原谅的,应该是经历过一段时间了。而你原谅自己,是从原谅别人开始的。”

其实毕菲心里还不太想原谅自己,但这话是郑思斯说的,让她不得不再考虑考虑。毕菲把目光看向别的地方。她们站在医院的人行道上,两边是草坪,草坪里还有几棵圣诞树,看样子树龄不短了,针状的树叶郁郁葱葱,虽然每一根叶子非常细小,加在一起却使得整棵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人们在树旁的道路上川流不息,大多行色匆匆,树和草们却始终从容安静、默默向上。也不知道是因为看见了这些树,还是因为旁边站着郑思斯,或者今天经历的这些事情,毕菲发现自己的内心也变得不那么焦躁了……好吧,让我想想,原谅自己……并不觉得,原谅别人……毕菲说出了心中的疑惑:“我原谅了吗?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原谅石美儿。”

郑思斯微微一笑,说:“其实你已经原谅她了。”

“我怎么不知道?”毕菲道。话虽如此,可她知道,自己真的不像之前那么对石美儿恨之入骨了。尤其是石美儿对她说她们谁也不欠谁的时候。

只听郑思斯说:“原谅别人里的别人,并不一定就是石美儿呀。你替我们指认了视频里的女孩,我们对你的感谢是很真诚的。毕菲你在看这些视频的时候,是不是在想——这些女孩的遭遇和我一样,我一定要帮帮她们?”

毕菲没说话,点了点头。

郑思斯接着说道:“你一定不会觉得这是她们的错,不会去责怪她们,对吧?”

毕菲又点头。

郑思斯眼神发亮,笑眯眯地看着毕菲,说:“你帮了她们,就是帮了自己。你不会责怪她们,干嘛要责怪自己呢?”说着,郑思斯看了看毕菲表情,知道自己并没有说服毕菲,便接着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理由责怪自己……”——郑思斯耸了耸肩,谁还没有年轻过——“这也许只是一种思维惯性。好吧,让我们换种说法。你同情她们,帮助我们将罪犯绳之于法,这让你的内心发生了改变,不再像以往那么讨厌自己了。可你仍然讨厌石美儿,或者说,更讨厌了。”

毕菲不觉抬起头,一副希望郑思斯说下去的表情。

郑思斯接着说道:“其实我想说,这也是其他人给了你面对的勇气。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一件事情,如果单单只为了自己,我们往往很难坚持。如果为了别人——这是一个很重的理由,足够我们把那件事情给做了。”

毕菲想了想,说:“也许吧。比方以前说是要减肥锻炼身体早上去跑步,可到了早上起不来也就算了。可如果跟别人约好一起跑步,再困也会坚持从床上爬起来。”

郑思斯点了点头,说:“你认为刺杀石美儿不仅为了你自己,还为了那些你们共同的同学朋友?”

毕菲愣了愣,她第一次觉得不太想提起“刺杀”这件事情来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郑思斯说:“今天,你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石美儿,她的形象也在你心中有所转变,从可恨变成了可怜……你知道吗,毕菲?我看到的是,你在石美儿眼中的形象也在转变。石美儿以前并不想去体会你有什么感受,为了田天赐或者说为了生存,她甚至不体会自己的感受。你捅了她一刀,让她明白你内心的恨,同时也消解了她内心不正常的自我保护的屏障。我不知道石美儿有没有想得很清楚,也许她只凭着内心敏感认知的天赋,于是,她原谅了你,其实也是原谅了她自己。”

毕菲眨了眨眼睛,什么“自我保护的屏障,敏感认知的天赋”,不懂。不过关于原不原谅,她能理解。刚才在石美儿病床前的那一瞬间,毕菲觉得她与石美儿相互理解了,甚至达成了某种默契……明白了这个,倒让毕菲一愣,这原本并不是她来这里的原因。这样的结果好还是不好,自己接受还是不接受?她要好好想想。

郑思斯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拍了一下毕菲的肩膀,说:“我还有事,先走了。另外,毕菲,我相信你。你已经原谅了自己,肯定也能想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

说着,郑思斯挥了挥手,朝停车场走去。当她要拐弯的时候回过头不经意地一瞥,看见毕菲朝住院部大楼走的时候迎面遇上了石美丽。郑思斯不由停住脚步,多看了两眼。只见毕菲大概是想跟石美丽打个招呼,而石美丽却仿佛没看见毕菲一般,绕开就走。看上去石美丽像是生病了一般,不停地用手去擦鼻子,神情也有些恍惚。绕开毕菲之后,石美丽拿出手机打起电话来。出于职业习惯,郑思斯快步跟了上去,一边用身边的人尽量做一个遮挡。自己身着警服,如果一直这么跟着石美丽,想不让她发觉几乎是不可能的。但郑思斯管不了那么多了,迅速走到里石美丽半米远的地方,听见她对着电话说道:“对,你马上来我家,都说了是我家了,还怕我会赖你的帐吗?”接着,石美丽说了一个地址。

郑思斯闪到一棵树后面,脑子里迅速冒出两个选择,第一,开自己的车去,自己已经把石美丽说的那个地址记住了。第二,一路跟踪。

章节目录 跟踪 郑思斯抬头看了看四周,她已经跟着石美丽来到医院大门口,若再回去开车的话……还有,万一石美丽半路改变主意……郑思斯又往前走了几步,在医院门口的岗亭边站住了,一旁忙着收停车费的保安看了她一眼,是个警察,便又若无其事但心怀忐忑的开始继续收他的停车费。郑思斯看着石美丽不停地擦着自己的鼻涕,上了一辆出租车。急忙从岗亭后面快步走到医院门口,上了另一辆出租,告诉司机:“跟上前面那辆车。”司机一回头,看见穿着警服的郑思斯,“哦”了一声,一脚油门追了上去。

石美丽打的那辆出租车果然是在她电话里说的那个小区停了下来。现在,郑思斯倒不太着急了,慢悠悠地付了车费,看石美丽拐进一幢居民楼才打开车门下来了,她找到石美丽说的那个单元,在下面竖起耳朵听着石美丽的高跟鞋嗒嗒嗒嗒……停在三楼,然后是防盗门“哐”的合上。现在,她需要找个不显眼的地方把自己安顿下来,等着看谁会来拜访石美丽。

郑思斯想了想,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拿在手里,还好今天阳光灿烂,身上那件高领黑色羊绒衫勉强能对付。让衣服翻过来里子朝外拿在手里,小心但迅速地围着这幢单元楼走了一圈。这个小区建于十多年前,大概是某个单位的改置房,很小,就那么七八幢六层楼,一幢楼五个单元,绕一圈也不算太费事。小区里人也不多,买了菜回来的老头老太太们见到郑思斯这个生面孔也会多看上两眼,眼神里没有质问和警惕,倒是一副准备打招呼的模样,大概是在想这是不是哪家的闺女自己认不认识?来而不往非礼也,郑思斯也就摆出一副笑眯眯的面孔来。她看见两个老太太在不远处站着聊天,便走过去问道:“阿姨,你们知道四单元302住着谁吗?”

老太太们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没脱没脑地问了个问题,也就没头没脑地爽快答道:“租出去了,住的谁不知道,租户。”

郑思斯仍旧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开始琢磨起这幢楼的结构来……忽然,她有了一个主意。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子引起了郑思斯的注意。那人极瘦,留着长长的油腻的头发,却把皮鞋擦得锃亮。只见他来到这幢楼前,眼睛不停地四处张望。郑思斯一转身,拿起手机按到拍摄,然后背对着那个男人朝前走去,从手机看见那人缩头缩脑地走进了四单元,进去以后,又把头伸出两头看看,又缩了回去。郑思斯退回到四单元前,竖着耳朵听着那人上楼,敲门,开门,关门。如果根据他上楼的时间来估算的话,应该就是去的三楼。

事不宜迟,郑思斯迅速跑到了五单元,去敲五单元301人家的房门。很幸运,有人在家。之前郑思斯就已经想好了,如果这屋没人,她就去四单元的202或者402碰碰运气。

门一开,是为头发花白的老头儿,郑思斯已经把自己的外衣穿起来了,见有人开门,她笑眯眯地问了句:“叔叔,我可以去你们家屋里说话吗?”说着把自己的警官证递了过去。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老头儿将郑思斯让进屋里,到底有些忐忑,问:“这位小同志,没发生什么事吧?”

这时,屋里又出来一个老太太看着她。郑思斯解释道:“叔叔您刚才也看过我的工作证了,我现在需要从您家的阳台翻到隔壁去。谢谢您们配合我的工作。”

“翻阳台?”太太一听,关切道:“这可危险,姑娘你可得小心了。”想了想,终于想起来问了句:“不过你要翻阳台看什么?”

郑思斯还没说话,只听老头儿说:“人家在执行任务,执行什么任务能告诉你啊?不过姑娘……是不是隔壁遭贼了?”

“谢谢你们,完了再跟你们解释。”说着,郑思斯轻手轻脚朝阳台走去,看见两个老人有些好奇地跟着自己,便把食指竖在嘴上,轻声说:“你们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说着,点了点头,来到阳台上,并把阳台门关了起来。

刚刚在楼下她就已经看过了,这些阳台都没有被封死,过到一墙之隔的地方并不是一件难事。而且这个小区楼与楼之间的树木已经长得高了,基本可以把对面楼的视线给遮挡住。她把自己的阿玛尼皮带从裤子上取下来,固定在阳台栏杆上,翻到墙外之后,拉着皮带小心地沿着阳台狭窄的边沿挪动到隔壁石美丽租住的屋子,尽量把身体弯到阳台的挡墙下边,一只手在石美丽的阳台上寻找着力点,另一只紧紧扒住自己的皮带。然后,竖起耳朵听屋里有没有动静。

屋里好像没什么动静,只听到有玻璃相互撞击发出的叮当声。蹲了几秒钟,这个姿势太扭曲,无法坚持很长时间,郑思斯略一思考,索性抬起头朝屋里看了一眼……果然没干什么好事……无巧不巧,那个男的也抬头朝阳台外面看过来。郑思斯来不及思索,小心但尽量迅速地朝五单元这边的阳台撤回来。

她听见石美丽屋里有开门的声音,脚一滑,差点掉下去,幸亏皮带紧紧攥在手里。郑思斯闭了闭眼睛让自己沉住气,小腹一用力,爬上阳台翻了进去。就听见隔壁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阳台上了,石美丽在屋里含混地问了句:“怎么了?”

阳台上有个男人的声音回答道:“没什么,我是不是眼睛花了?”说着,回屋去了。

郑思斯浑身像散了架似的,抖手抖脚地把皮带从栏杆上解下来,呲牙咧嘴甩了甩勒痕已经开始红肿的手,重新把皮带系回腰间。站在那儿深吸了几口气,当觉得情绪有所平复,手已经不抖了的时候,她拉开阳台门重新回到屋里,随手把门关上。看见两个老人家还在原地站着,也顾不得许多,立马掏出电话,小声给刑侦队打了电话请求派人增援。挂掉电话之后,郑思斯又深吸一口气。两个老人家想开口,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好奇地对着郑思斯眨巴眼睛。就跟两个老小孩似的。

章节目录 从阳台上来 吸完最后一口,坐在地上的石美丽往后一仰倒在了沙发上。就现在,短短的现在,整个人都是柔软的、轻松的、满足的。世界重新回到朦胧而温暖的状态,石美丽最喜欢的状态……

“咚、咚、咚,咚、咚、咚……”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扰了石美丽的小欢喜,她不得不侧过身,用手将头撑起,咕哝着:“谁呀?”脑袋里却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具体的形象出现在那里。不过,石美丽把眼睛半睁倒是看见离自己不远处半躺着一个人,便伸脚踢了那人的腿一下,说:“去开门。”

“你去。”那人也半睁开眼睛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看样子也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醒来。

敲门声仍然在响,那人无力地将头歪向石美丽一边,说:“这是你家。”

对,这是我家——石美丽终于想起来了,这是她家,她在G市临时租住的家……嗐,管它是谁的家,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石美丽咕哝道:“屋里没人。”便又一头倒在沙发上。

“屋里有人吗?我是房东。我用钥匙开门进来啦?”门外有人大声喊道。

那人又半睁着眼睛对石美丽道:“他说他是房东。”

石美丽抬起头,清醒了大半,嘴里说道:“真烦人,我去把门反锁起来。”说着,晃晃悠悠从地上爬起来。

那人仍躺在地上,指着石美丽嘿嘿的笑着,说:“衣服没穿好。”

“去你妈的。”石美丽朝那人踢了一脚,踢空了,差点没让自己摔倒,便不理他,一边伸手把身上那件长袍的腰带系上,一边飘忽地朝仍在咚咚直响的门走去。

当屋里两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被敲得山响的房门时,再料不到阳台上忽然蹿进两个人来,一个直接上去将那个仍躺在地上的男人铐住。另一个一把将已经走到门边的石美丽反剪双手按在门边的墙上,腾出一只手来把门打开,屋里顷刻间涌进更多的警察。那个已经被铐起来并从地上拎起来站着的男人眨了眨眼睛,说了句:“我们被包围了?”

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的张大鹏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姓名?”

那男人老实答道:“杜赢。”

“年龄?”

“42。”

“这是干什么用的?”张大鹏指着桌子上两只分别插着两根吸管的矿泉水瓶子问道。

“溜冰用的。”

张大鹏笑眯眯地看着杜赢,说:“你倒爽快。”

这边,衣衫不整的石美丽被摁在墙上,拼命转着眼珠去看屋里发生的一切以及来来往往在屋里搜查取证的警察。她认出了萧仕明和夏白,两人的表情和那天在派出所里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表情。他们到底要干什么?老盯着自己一个女人干什么?自己只不过一时忍不住吸一口罢了,又没有杀人放火。

石美丽把脖子使劲朝后扭了扭,看见了,早上在医院里那个女警察。郑思斯拿出手铐给石美丽带上,将她从墙上拉了起来。只看一眼便不忍直视。遂将石美丽提留进她的房间,从她混乱不堪的衣柜里找出衣服和裤子扔给石美丽,将她手上的手铐打开,冷冷地道:“把衣服穿上。”

章节目录 黑皮 抓捕石美丽和杜赢确是一个无心插柳之举。

据石美丽交代,因为田天赐是石美儿的干爹,游刚三年前曾去找过石美丽,想知道田天赐现在还有没有什么“活儿”能给自己干的。石美丽当时还觉得奇怪,游勇不是整天跟着田天赐形影不离的吗?游刚干嘛来找她呀,她在田天赐那儿其实是说不上什么话的。游刚听见石美丽提他哥,还特别嘱咐不能让游勇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

游刚一席话,倒让石美丽与他惺惺相惜起来。自己何尝不是被未成年的女儿盯得死死的,只要自己把客人或者“那玩意儿”带到家里来,石美儿就威胁说要去告诉田天赐……石美丽爽快地把田天赐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游刚。过了没几天,丁保义就来到石美丽家与游刚联络上了。

杜赢交代的信息让人不免意外。他愿意把自己手上的货让石美丽连吸带拿,是因为石美丽说她认识杜赢一直在找的一个债权人。

债权人?说的那么有法律意识。老林点了跟烟,闲闲地问了句:“谁呀,丁保义还是游刚啊?”

杜赢两眼放光,问:“你们抓到丁保义了?”

负责审讯杜赢的张大鹏和老林对视一眼,老林把自己的烟抽出一支扔给杜赢,替他点上,问:“你找丁保义干什么,他欠你钱还是欠你命了?”

杜赢深深吸了一口,屏住气,半天都舍不得把烟从嘴里吐出来。过来好一会儿,等到张大鹏都在怀疑他会不会把自己憋死的时候,杜赢才让烟雾从自己的鼻子嘴巴一齐喷出,含糊地答道:“说不好……”说罢,开始抽烟,一时半会儿是没工夫说话了。

老林也不着急,把自己手上的烟抽完,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掐灭,慢悠悠的说:“你不说我们也没办法帮你啊。”

杜赢一直把烟抽到过滤嘴都露出来了,才依依不舍地把它扔进了烟灰缸,看着老林。老林笑着摇了摇头,说:“你只顾着抽烟,我们这天还怎么聊?”

杜赢承诺道:“咱们边抽烟边聊天。不抽烟我脑子糊涂得紧,什么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老林略一迟疑,又抽出一根烟点上递给杜赢,道:“说吧。”

当杜赢抽到第五根烟的时候,终于把话说到点子上了。杜赢从他辉煌的过往——如何发家、如何赚钱、如何衣食无忧,一直说到如何被朋友带着染上了毒瘾。眼看着就要坐吃山空,杜赢忽然想到一个办法,不如谈个批发价,一次多买点来放着,自己的基本问题解决了,还可以“匀”点给同道中人,中间自己还能赚点儿——生意不就这么做的吗?于是就跟一直卖毒品给他的上家人称黑皮的毒贩商量,他能不能一次多买点儿,然后黑皮能不能卖的便宜点儿?

黑皮建议杜赢干脆多出点儿,他们俩合伙做笔大生意。因为最近有一批“货”要来,他们俩如果能全部“吃下去”,岂不更好?

杜赢一听,决定赌一把,便将自己的最后一套房抵押出去。记得那天自己跟着黑皮准备去宾馆找对方商谈的。两人根据丁保义的指示将车停在宾馆外面等他们。却看见保义他们的车还没开进宾馆就踩着油门绝尘而去。晚些时候丁保义又打来电话,说让他们去沙林镇。当天下着大雨,杜赢开车出门大概因为太紧张加上雨天路滑,竟把车开进水里熄火了,时间又耽误不得,黑皮打电话给丁保义,不一会儿,来了一辆车把黑皮和钱接走了,留下杜赢等着拖车来把自己的车从水里拉出来。

“就这样。三年了,黑皮带着我的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杜赢把手中的烟蒂狠狠掐灭在了烟灰缸里。

张大鹏拿出一张资料来看着,也没抬头,问:“你两年前进了G市戒毒所,在里面呆了一年多,今年春节后才出来的,是这样吧?”

“是。”杜赢应道。

张大鹏又问:“这个情况你进戒毒所的时候交代过吗?”

杜赢把肺里的最后一股烟喷了出来,说:“没有。”

“当时为什么不说?”

杜赢道:“说什么?黑皮失联以后,我一直在到处找他,就差没带把铁锹去他家挖地三尺了……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你让我说什么呢?”杜赢神经质地笑了笑,说:“即使我告发了黑皮,说他带着我的钱去贩毒,你们找到了他,那钱还是我的吗?我宁愿相信黑皮只是去了别的地方了,如果有一天他出现,说不定能良心发现,多少把钱还给我点儿。”说着,杜赢眼神迷离望向远方……说不得,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是有所期待的。

“你是怎么进的戒毒所?”老林很有兴趣地问。

杜赢答道:“房子被收了,老婆带着孩子早跑了。我实在没有办法搬回去跟老父亲同住,然后就被老父亲告发被送进了戒毒所。我在那里也小心地问过好几个人,他们都听说过黑皮,但近段时间也都没见过他。”

……

“沙林镇?”萧仕明问道。然后,他的目光顺着张大鹏、老林、夏白、郑思斯、郭一侠、小胡脸上一一扫过,问了句:“你们有什么想法?”

老林慢悠悠地说道:“沙林镇的什么地方是他们熟悉而且适合交易毒品的呢?”

夏白道:“萧队你不是说过,当天下午省缉毒大队在市区的宾馆布置抓捕丁保义一伙儿,却让他们跑了,他们住的房间里也一无所获,这说明他们另有毒品藏匿的地点,但应该不会是林盛集团的龙胜山庄吧?那里也是公共场所,同样有风险。”

“下大雨?”郭一侠沉吟道:“这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件事……”说着,他抬起头来,问:“萧队,你还记得我们去调查黄影失踪案的时候,在林盛集团沙场边的那条山间公路上说起过……”

萧仕明接着他的话,说:“三年前下了一场大雨,沙场附近出现山体滑坡,导致山间公路出现断裂。”

老林又慢悠悠地接口道:“咱们这都在林盛集团地盘上转多少圈了呀?”

章节目录 走一趟 连夜,又是连夜。萧仕明带着郭一侠和小胡敲开了殷向阳的家门。殷蒙听见动静,从楼上下来,看着萧仕明打了个招呼:“萧哥。”萧仕明对着他点了点头,说了句:“你也在家啊。”那神情,就像是到老朋友家来做客一般。

殷蒙又看了他一眼,说:“萧哥,我好像还从来没见你穿过警服,挺不习惯的。”顿了顿,殷蒙又说:“告诉你件事,我暂时不走了。”

还没等萧仕明有所反应,殷向阳在一旁发话道:“蒙蒙我们这里有话要说,你交给你那些报表看完了吗?”说话的语气让人觉得殷蒙不是三十五岁,而是一个十五岁数学作业没做完的初中生。殷蒙只是觉得父亲叫着自己的小名令他有些尴尬,便也无心恋战,“噢”了一声上楼去了。

看着儿子消失在楼梯口,殷向阳把腰板挺得笔直,问道:“萧队长,今天又是什么事?”说着,目光里带着威严从警察们脸上一一扫过。当看到小胡的时候,殷向阳顿了顿。这个女孩很面熟,只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小胡对着殷向阳微微一笑,说:“殷总,还记得我吗?我在咱们林盛集团干了一个多月的保洁员,这个星期刚辞职。”

“哦……”殷向阳双手背在身后,点着头,说:“很好,很好……”习惯成自然,依旧一副董事长的架势。心里头对小胡非常不满——什么叫咱们林盛集团,你明明就是到我的公司来当奸细的,还说的那么好听……这个世界谁都不可信,不可信。

萧仕明略显严肃地开口道:“请殷总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萧仕明来的时候还不太确定,但现在他决定了,换个环境有助于殷向阳转变一下思想。不要老是给他打主场,这并不利于双方交流。

殷向阳站得纹丝不动,说:“在这里谈不可以吗?”

“如果你觉得方便的话。”萧仕明态度依旧温和。

这时,殷蒙的母亲出现在楼梯口,看着楼下屋子中间站着的一群人。

殷蒙的母亲身材适中,眼神却很犀利,利用地形优势对视三个警察,丝毫不落下风。大概多年夫妻已培养出常人无法察觉的默契,殷向阳转身看着妻子,对她道:“没什么事……我出去一趟,可能要晚点回来。你照顾好蒙蒙和兴兴。”说着,殷向阳也不看萧仕明他们,兀自走到衣帽架旁将呢子大衣取下来穿在身上。殷蒙母亲已经来到丈夫身边,一言不发,从衣帽架上把围巾和帽子取下,一一递给丈夫,仿佛自始至终也没有看见这屋里还有其他人存在。

一阵孩子的哭声从楼上传来,这时,殷蒙的母亲开口充满威严的叫了声:“小琴。”喊罢,似又有不妥,走过去把大门打开,对丈夫道:“快走吧。”殷向阳似乎已经领会到了妻子的意思,将身体侧在门边,摆出伸手送客的姿势,对萧仕明说:“萧队长,请吧。”

萧仕明微微一笑,率先出了屋子,老林和小胡也跟着出来了。这时,萧仕明回头看见屋里一个小保姆一边扣着自己的衣服扣子,一边跑进屋内。殷向阳一闪身出门把门关上了。就听见屋里殷蒙母亲的声音响起,正在对小保姆说着什么。而殷向阳似乎并不想让他们多做停留,抬腿走下台阶,一边问:“坐你们的车吗?”

章节目录 沙场(一) 审讯室里,坐在萧仕明对面的殷向阳依旧一副领导的气势,就像是在开一个公司的战略策划会一般,宣布:“咱们提高点效率。你们有什么事赶紧说。我年纪大了,禁不住这么熬夜的。”

萧仕明忽然张嘴打了个哈欠,说:“殷总,我们也不想熬夜。至于您说提高效率,真是说到我心坎儿里去了。只要您把知道的事情对着我们这么啪啪一说,咱们准能今日事今日毕,不用在这儿过夜了。”

殷向阳竟不耐烦地咂咂嘴,看着萧仕明,那意思——你还在这儿费什么话?

萧仕明微微一笑,心里却在微微叹气。他想起几天前自己去林盛集团找殷向阳时的情形以及说的那些话。看来,对殷向阳并没有任何触动啊。人是很难改变的,尤其是那些自认为功成名就的人……听见殷向阳又不满地清着嗓子,萧仕明平和地开口问道:“殷总,那我们就开门见山吧……三年前一场大雨,林盛集团位于山林镇的沙场附近的道路塌陷。那天晚上,贵沙场没发生什么事吗?”

殷向阳身体的所有细胞仿佛一瞬间凝固了。接着,他又将自己拉回到现实里来,微微晃动了一下身体,似乎在检验自己思想意志和身体是不是还能相互协调配合供自己指挥。终于,他抬起眼睛盯着对面的几个警察,用控制的很好的声音说道:“三年前?大雨?每年都会下雨,何况有那么多事情要记,谁又会去记一场雨呢……不过你说道路塌方我倒有点印象,受灾最严重的是我们高洼村,因为这条路就是从村里贯通而过的。那时候路断了,高洼村人要进城——我们说到G市都是说进城的,到现在都没变——可就麻烦了,要从山后的沙安乡多绕出二十多公里的路去。”

“殷总倒是不忘本呵……”萧仕明笑道。

“那当然。”殷向阳挺直腰板,义正言辞地道:“虽然我已经从高洼村走出来了,但我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从不避讳说自己是高洼村人。”

“既然这样……”萧仕明仍然笑眯眯的,说:“一直有人建议殷总对废弃的沙场植树造林,如果环境改善了,首先受益的就是高洼村,为何殷总迟迟不见动作?难道殷总就这么对待自己的家里人?”

殷向阳用手指敲着审讯室的桌面,情绪显得有些激动,说:“虽然断了的路是政府出面修复的,但你知道我出了多少工、出了多少力吗?那些修路的材料、沙石、机械,我殷向阳哪样不是尽力而为,高洼村的人都是看在眼里的,都知道我殷向阳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萧仕明和颜悦色地道:“殷总,别激动嘛。”说着,他搔了搔头,看了旁边的老林和小胡一眼,说:“咦,我们不是在聊沙场的事情吗?怎么说到高洼村去了,那里离沙场不是还有四五公里的路程吗?”一边说,看向殷向阳,道:“扯远了吧,殷总?我跟您说,我们这哥儿几个可是真困了,咱能不能就像殷总您说的,提高点儿效率啊?”萧仕明把身体往后一撤靠在椅背上,说:“咱还是说说那天下大雨沙场塌方的事儿吧。据我们了解,那天沙场出现几处塌方之后,林盛集团就再也没在那里开采过建筑用沙。那一大片空地一直就原封不动地摆到现在,为什么?”

“为什么?”殷向阳看了萧仕明一眼,答道:“我们林盛集团从来就是高品质的保证,沙场的沙石达不到标准,当然不能再用了。”

萧仕明没抬眼,似乎是对殷向阳的回答不感兴趣的意思,说:“头天还热火朝天的沙场,一场大雨,那沙就不合格了?这下得什么雨啊?”

殷向阳似乎并没有听出萧仕明语气里的揶揄调侃,一本正经道:“这是公司早就开会决定了的事,后续的施工材料也已经从别处采购,只不过刚好那天下雨了而已,还出现了山体滑坡。现在想起来,还好公司决心下得早,否则的话是会影响施工进度的。萧队长,隔行如隔山,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往阴谋论上套的。”

“哦,是吗?”被殷向阳一顿抢白的萧仕明不仅没生气,脸上反倒绽出一个笑来,说:“隔行如隔山是真的,阴谋就不敢当了。既然如此,那咱们聊点别的吧……殷总,不知道林盛集团田董事手下除了游勇,你还认不认识其他人的?”

殷向阳纠正他,道:“游勇是林盛集团办公室的一名普通员工,一个月前就已经辞职了。”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小胡开口说道:“游勇是办公室的普通员工?不会吧,殷总,我在咱们林盛集团扫地抹桌子的时候,跟办公室的同事关系都不错,他们都说跟游勇不熟,有那么两三个人居然说从没见过他。再说了,殷总,我也是普通员工啊,天天在公司打扫卫生,前两天才刚辞职,您却根本不认识我。”说完,还睁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等着得到殷总的回答。

殷向阳不屑地把头一撇,一副你一个清洁工跟我说不着的态度,又斜眼看了看小胡的那身警服,不得已,忍住气解释道:“公司有行政办公室,董事长办公室,董事会办公室……你能去哪个办公室交朋友?”最后一句的语气,不免轻蔑。

眼睛半睁半闭的老林忽然扑哧笑道:“好大的场面。”偶尔歪聊两句,漫漫长夜也颇能提神醒脑。

小胡好像根本没听懂殷向阳是在嘲讽她,瞪着老林站林盛,道:“集团公司你懂吗?”说着,又转向殷向阳,说:“殷总,我说的当然是咱们公司的行政办公室啦,游勇的辞职手续不就是行政办公室主任签的吗?可王主任说他总共也没有见过游勇三面,田董的人,他们不碰,这是公司的规矩。”

殷向阳咳了两声。伴随他咳嗽的,还有老林的低笑声。

萧仕明出来解围,扭头看着小胡,说:“扯远了啊。”说罢,转过脸来看着殷向阳,说:“殷总,我跟他们不一样。您认为游勇就是林盛集团的一员?巧了,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章节目录 沙场(二) “游勇在公司的日子也不短了吧?”萧仕明话锋一转,接着说道:“您一定还记得五年前,游勇开着一辆林盛集团的渣土车在第二监狱门口酒驾肇事的事情吧?”说着,顿了顿,摇着头,发现殷向阳的面色开始凝重,接着道:“您还真是一位好老板,游勇被判刑两年,一年之后获减刑出狱,您依然不计前嫌将游勇重新招致麾下……说完我都感动了。”

殷向阳几乎是愣在那里看着萧仕明“感动”。难道萧仕明真的像那天闯进自己办公室里来说的那样“田天赐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早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这是萧仕明当时的原话……自己原本说游勇是公司的一名普通员工只不过是想淡化田天赐与自己以及公司的关系……殷向阳迅速调整策略,镇定地点了点头,说:“这我倒想起来了,对,游勇是田天赐介绍进公司的。林盛那么大,我也不可能对所有员工都熟悉,你们说对吧?”说着,还特意看了看小胡,接着道:“是几年前……几年我就记不太清楚了,田董在一次开股东会的时候跟我提过一句,说以前在我们下面子公司开渣土车的一个司机,叫游勇,肇事被关了一年,现在出来了没有工作,托人找到田董那里,希望能在回到林盛来工作。田董既然开口了,我也不太好回绝,你们说对不对?只是说如果他想再进林盛的话,绝不能开再去开渣土车……”终于把话说圆乎了,殷向阳方才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萧仕明们。

“哦,原来是这样啊。”萧仕明“恍然大悟”,不过,他又问道:“那么殷总您认识丁保义吧?”

“谁?”殷向阳问了句,紧接着摇了摇头,说:“不认识。”

“唔,这样啊。”萧仕明说:“我还以为田天赐也把他安排进林盛来工作了的。”

“不认识。”殷向阳又重复了一遍。

只见萧仕明叹了口气,看了看窗外,回过头来说道:“哎,殷总啊,照您这么个聊法儿,咱们恐怕是要熬一夜了。可我真就不明白了,您为什么非要替田天赐背着这个黑锅呢?难道我们判断错了,他贩毒也有您一份儿?”

殷向阳的身体明显晃动了一下,下意识把手伸到自己胸前,但仍保持着自己开口说话时务必是威严的,只听他说:“萧队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用我的身家性命担保,绝对不会做这种违背常伦、违法乱纪之事。”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萧仕明探身向前,问:“您说您图什么?”

殷向阳默然不语。

萧仕明说:“好吧,殷总,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说着,朝后一倒靠在椅背上,接着道:“丁保义、游刚、黑皮……三年前那场大雨过后,有五个人奇迹般的消失了……”萧仕明用眼睛紧紧盯住殷向阳,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林盛集团沙场的废墟里,恐怕掩埋着一些天大的秘密吧?”

殷向阳忘记了自己的血压和心脏,也忘记了应有的威严,愣了半晌,辩解道:“这怎么可能呢?你说那个沙场……简直是笑话。”

萧仕明脸上的笑容没有了,说:“我给过你机会,我也揣测过你对田天赐的犯罪行为介入的到底有多深。但你不能对我们说你完全不知情吧?如果你真这么说的话,不仅侮辱我们的智商,也侮辱了你自己的智商。再给你三分钟时间好好想想,说,还是不说吧。”说着,把自己的手机扔在了桌上,好像要用它来计时一样。

殷向阳的腰塌下来,没有了董事长的威严,看上去只是一个疲惫的老人。没有人说话,屋里很安静。灯光很强烈,强烈得让人仿佛听到了光束在夜深人静种舞动。殷向阳似乎已经承受不了这光亮而闭起了眼睛,一瞬而漫长的静默过后,他终于顶不住光束打在他身上的压力,睁开眼睛对萧仕明表白道:“萧队长,我从没对你说过假话。我只是不认为自己需要对谁说出全部的真话而已。”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萧仕明显得平静而有耐心,默默看着殷向阳,等着看他解下来要干什么。

殷向阳和萧仕明对视一眼,把头低下了,说:“萧队长,我有个请求,如果我如实相告,你们能不能不要把这些事向外宣扬,尤其是不要告诉我的家人。”

萧仕明看了一眼小胡和老林,扭头对殷向阳道:“你说说看啊。”

殷向阳抬头仰天长叹一口气,说:“我把田天赐引入林盛集团,无异于引狼入室啊。事到如今,也说不得…唉…”叹息也一回之后,殷向阳开口说道:“与田天赐合作之后,明面上我们的合作协议签的明明白白,如多少股份、责任权力义务……真做起事情来,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我是个商人,不讳言开公司就是为了赚钱,跟你合作是为了公司能发展壮大,以便大家可以赚更多的钱。真金白银合作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思维和田天赐那真是有天壤之别啊。他不管做什么就两个字——控制。人也好东西也好,我控制了就是我的。搞得我焦头烂额、悔不当初……可自己酿的酒,再苦也得喝下去。于是,田天赐想做什么就由他,只要他不插手公司的主营业务房地产就行。不过说句真心话,有些事情由田天赐去搞定倒也合适,比如两个施工队之间的纠纷……就这么着,我尽量和他相互容忍着让公司正常运转起来。那年,殷蒙大学毕业了,我就把他招进公司。财务销售这边我盯着,我希望殷蒙能够把一个项目的所有流程都熟悉一遍,我们父子俩可以想办法,慢慢消除田天赐在公司里的影响力,然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将他的股权分离出去。我是下定决心的,即使缺条胳膊少条腿也要与田天赐脱钩。当然这个想法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一年两年实现的了的。不过有自己的儿子在身边,对我、对公司都是有帮助的,很有帮助……”

章节目录 沙场(三) 顿了顿,殷向阳接着说道:“哪里想得到,他把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也使在了殷蒙的身上。那次田天赐带着殷蒙去M市,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我到现在都后悔没跟殷蒙讲清楚田天赐这个人到底有多凶险……唉,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既然当初都没告诉过他,现在就更不用说了。这也是我请求你们不要把我说的这些对外公开的原因之一。”

小胡忍不住,问了句:“田天赐到底对殷蒙做了什么?”

殷向阳摇着头,连道:“不说也罢。”

老林对小胡说:“这还用问吗?田天赐拍到了殷蒙的不雅视频。”

殷向阳看了老林一眼,没有反驳,继续道:“不得已,我让殷蒙离开公司。将原来田天赐插手的那些建筑及材料分公司、混凝土分公司、运输分公司都划归给了田天赐,就算他的成本比别的地方高,集团也要优先保证他们的业务。并且,还不能干涉他们以林盛的名义招揽对外业务。还有……”殷向阳深吸一口气,说:“这些收益是不包括在田天赐的股份权益里的。我殷向阳从到到尾忙活了一辈子,最后变成替他田天赐打工的了。”

小胡可能一时听不明白殷向阳为何如此痛心疾首。萧仕明倒是在心里同情了殷向阳一把,光喝汤肉都给别人吃了的董事长确实不多见。怪不得殷向阳又是出资让殷蒙办公司又是让儿子去意大利,也许他早就在为以后做打算,无奈儿子殷蒙从未体谅到老爸的深意。

大家都没说话,看着殷向阳,等他继续往下说。忽然,殷向阳毫无征兆的又激动起来,叫道:“田天赐就是个魔鬼,他都把我害成这样了,跟他同流合污?还不如让我去死!”一边说着,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萧仕明看他满脸通红的样子,心知不妙,急忙也起身绕到桌子对面去,刚好接住直直向地上扑倒的殷向阳,冷静地问:“殷总,您的药呢?”殷向阳抖着手向自己的胸口摸去。老林也过来了,蹲身在殷向阳身上一阵摸索,摸出一个小玻璃瓶来,拨开塞子倒出几粒药喂进殷向阳嘴里。看着全身都有些抽搐的殷向阳,萧仕明抬头道:“小胡,叫救护车。”

……

天空已经发白,又熬了一个晚上。

医院走廊里,萧仕明的电话响了,是殷蒙打来的。电话那头的殷蒙似乎还没睡醒,语气是含混不清而且不情不愿的:“萧哥,我妈让我打个电话问问,她说我爸一夜没回来。啊……”电话里传来殷蒙的呵欠声。

萧仕明也忍不住跟着殷蒙打了个呵欠,说:“殷蒙,如果你爸没什么事,自然会回去的。”

“那我爸他……有事吗?”殷蒙似乎醒了,说话时的口齿和思路都清楚了许多。

萧仕明耐心地道:“如果他能跟你们联系的时候,自然会联系的。就这样吧,啊?”说着,萧仕明挂断了电话。

这时,病房的门打开了,小胡探出半个身体来,说:“萧队,殷向阳醒了,他说要见你。”

萧仕明揉了揉自己太阳穴,“唔”了一声,跟着小胡进了病房。

病床上的殷向阳仿佛又老了十岁,脸色蜡黄,眼睛里有了更多的沧桑。他看萧仕明的眼神已经不像昨天晚上那样,要么咄咄逼人,要么充满了不耐烦。他现在看萧仕明,就像是通过一条长长的隧道时,前面那一束微弱的光亮。

萧仕明在床边坐下来,问:“殷总,你想见我。”

殷向阳平躺在床上,下巴朝脖子处伸了伸,算是点头,说:“是,我找你。”

萧仕明叹口气,说:“刚才你的家人打电话来询问你的情况,你觉得我应该跟他们说什么呢?如果真出了什么事……”萧仕明摇着头,说:“我想象不出来,这对你、对你的家人、对你的公司有什么益处。而且说实话,我要承担的压力和风险也不小,整个案件将耗进去更多的人力物力,还有时间……但我不认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出真相,反倒是你,也许会失去一个重新审视问题的机会。”

殷向阳又把下巴朝脖子处伸了伸,问:“你告诉我家里人我在医院里了吗?”

萧仕明如实回答:“没有。”

殷向阳竟然微微一笑,说:“是啊,说了反倒引起不必要的风险和麻烦,要是我,也会这么做。”

萧仕明自然听出了殷向阳话里有话,把手抱在胸前,说:“那么,你想对我说什么?”

殷向阳神色平静地道:“我之所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就是太想得到,太不想舍去,最后被田天赐牢牢地抓在手里……唉,想想也真是可笑,我都半截入土的人了,怎么就会想不明白呢?狼总是要吃肉的,蛇总是有毒的……”殷向阳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又叹了口气,说:“我竟然觉得自己只要给狼多吃点肉,他就不会咬我。萧队长,你认为我这是蠢呢,还是自大呢?”

萧仕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仿佛找到殷蒙自以为是的出处了。

殷向阳似乎也不是真要萧仕明回答,又说道:“昨天晚上我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想想,如果我真死了,什么得到,什么失去,不统统都成过眼云烟了吗?儿子那么大了也不懂事,孙子还那么小……”

看来,殷向阳并不是不了解殷蒙,只是不愿面对罢了。有些事情,如果你不愿面对……还真是天大的困难。萧仕明低下头,无话可说。他只是个刑警,可怎么搞得像是在听殷向阳忏悔一样。可转念一想,也许,这是殷向阳在说服他自己把真实情况说出来。这恐怕不是简单的该不该说的问题,对有些人来说,让他承认自己做错了,还不如让他去死……

发觉萧仕明一直不说话,殷向阳躺在床上,将头歪向萧仕明一边,看着他,说:“萧队长,你不就是想知道三年前下着大雨的那天旁晚,沙场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我的确知道的不是很清楚,可因为这件事,我还是被田天赐给讹上了。”

章节目录 沙场(四) 殷向阳回忆起了三年前的事情来,只听他说:“那天旁晚,还没下班外面就下起大雨来。田天赐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一整天都待在公司里,突然跑过来对我说,想让我的司机小万把他的一个朋友送到沙安乡去。他知道我的司机小万也是高洼村人,路熟。还说让游勇送我回家。那时候,我已将下属一家子公司成功与他剥离,而且还让他找不到抓手。所以在这种小事上,犯不着计较,便就同意了。第二天早上小万来接我上班的时候我问了问,他说那个人在二环路上坐的车,到高洼村口就让他停车,然后小万就看见一辆大货车将那人接走了。到了公司才发现田天赐也在,一见我就气急败坏地对我说,昨天沙场有几处塌方,通往沙安乡的路也断了。我心下也是一惊,问他有拉沙的货车出事了吗?他又说没有。环保部门听说此事以后,打算来沙场做一个实地测评,看是不是因为采沙的原因导致的道路塌方。田天赐一听就急了,建议公司主动要求将沙场封停,不要让环保部门去实地勘察。我一听这种没脑子的建议,坚决不同意。”

说到这里,殷向阳忽然停住了,想了半天,才又接着说道:“我第一次看见田天赐的狰狞。以前只是觉得他阴险,没想到他有这么可怕……他把所有人请出办公室,然后对我说,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看他那态度,我自然想到了那天小万把人送到高洼村的事情,便问他说‘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那里做了什么事情,或者,那天塌方,有人……’我虽然这么问,可我只是朝最坏的方面去想,并不希望那是真的。没想到田天赐居然就承认了,还威胁我说,这件事我也参与了。他这么一说倒把我气笑了,我问他‘他说参与就参与了’?这时田天赐居然对我咆哮,说就是这样,事情就是这样。如果我没参与,怎么会派小万送人去高洼村,我是高洼村人,沙场也是我的,有人死在沙场里,谁会认为和我没关系。既然我要堵他的路,他没了活路,索性大家一起死。如果我不配合,或者我对别人说出一个字。那么田天赐就会一口咬定这事我也参与其中。我是董事长,他是董事,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合作的。”

殷向阳躺在床上喘了口气,又接着说道:“我这个不知道田天赐到底在沙场干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他还要干什么的‘合伙人’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沙场被封了。而且田天赐为了不让别人靠近沙场,环保部份随口一说路是因为沙场开采塌方的,他二话不说就签字认可了。接着,又打报告说要把那里改建成一个垃圾填埋场。可是因为整个沙安乡都不同意,民意太大,环保局也就变得谨慎起来。于是又有很多人提意在沙场里植树造林,把它改造成一个生态公园。田天赐一直就把这件事拖下来,他没提过,我也从来不问。沙场就一直这么荒着,骂名也一直是我被着——尤其我还是一个高洼村人。直到……唉……”殷向阳又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说出来:“黄影是个好姑娘,是我们殷家对不住她。”

萧仕明忍不住说了句:“对你来说黄影只是一个儿媳妇,你还有儿子,还有孙子。对黄影的父母来说,那大概是他们的全部了吧。”萧仕明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殷向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阳出来了,房间里的光线很好,他的脸色比刚才要好得多了。萧仕明一拍自己的大腿,说:“殷总,你还记得当时沙场塌方的位置吗?”

殷向阳点了点头,说:“塌方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那里。不过从小在那片地方长大,听修路的工人说起过道路断裂的位置,总共两处。这个我大概可以估摸出来,还有一处塌方我就不知道在哪儿了。”

萧仕明点了点头,站起来,说:“殷总,就这样吧。你好好休息一下。”想了想,补充道:“也可以让家里人来给你办一个保外就医,只是这段时间不要离开G市就行。”

“萧队长,”殷向阳问道:“我会被判刑吗?”

萧仕明看着他,说:“我们的责任,是查找真相。不过,我们会感谢你对我们工作的配合的。”

殷向阳说:“你的意思是说,我有自首情节对吧?”

萧仕明应道:“殷总,其实你也知道,如果你三年前举报田天赐,代价是——林盛集团,并不是身陷囹圄。可林盛就像你的一个孩子,你不舍得失去,对吗?”

说完,他转身出了病房,小胡见状也收拾好了记录本,说:“殷总你好好休息。”也起身跟了出去,并把房间合上了。

在回单位的车上,小胡看着一直在不停揉搓自己太阳穴的萧仕明,便小声问了句:“萧队,要不先送你回家休息会儿?”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最近一段时间确实比较疲劳。正在这时,萧仕明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办公室的电话。叹了口气,说:“回单位吧。”说着,便把电话接通了。

“萧队,游勇说他想见见咱们。”在电话那头说话的是郑思斯。

萧仕明决定暂时先不关心游勇,问郑思斯:“你手好了没有?”

“敷着草药呢。”郑思斯的声音闷闷的,说:“这个味道真让人受不了,可如果我不敷的话,白阿姨就开始用杀手锏——请家长,我真服了她了……哎,不对。萧队,殷向阳那边怎么样了,有收获吗?我们到底要不要跟游勇聊聊的。”郑思斯的手在那天翻墙去石美丽家的时候,扒到一颗锈铁钉,医生说出现了些感染的症状。而白宁思的妈妈担心的是,可别在小手上留下什么难看的伤口来,于是硬拉着郑思斯去看了中医。现在白小佳的生活那叫一个充实,下了班忙着做饭做菜给孩子们补充营养,每天晚上还要和郑思斯的妈妈煲电话粥,汇报郑思斯今天乖不乖,听不听话……郑思斯觉得自己真是有苦说不出,不知不觉落下了个爱抱怨的毛病。

章节目录 一念之间 当游勇被押进审讯室的时候,萧仕明正在吞云吐雾。

郑思斯把一杯咖啡朝萧仕明推了推,说:“萧队,你不是说再也不抽烟了吗?喝点咖啡吧。”由于当着游勇,郑思斯很多话没有明说,但她知道萧仕明说自己再也不抽烟是为了常法医。哎,这段时间熬夜熬得太多,郑思斯还从来没有在办公室里看见过的疲惫的萧仕明也有些熬不住了。而他们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犯罪嫌疑人,“熬不住”这话是万万不能有丝毫表露的。

想到对面的“嫌疑犯”,郑思斯抬眼看了看游勇,他也是满脸疲惫,甚至还有些恍惚。

听到郑思斯说自己说过不再抽烟,萧仕明把吸进去的烟只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就吐出来了。不觉抬头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继而在心里自我嘲笑了一番,脸上也浮现出一丝讥讽的神情。

“萧队?”郑思斯叫了一声。

“唔……”萧仕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把烟掐灭,说:“咱们开始吧。”他当然不能告诉郑思斯,以往,八百年不抽烟的自己只要一抽烟,冬梅就会莫名出现。这次肯定是不可能了,因为这里是审讯室。酸涩、甜蜜、期待、失望……萧仕明用一口咖啡把这些情绪统统咽到了肚子里,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游勇时,就听郑思斯开口问道:“游勇,你要跟我们说什么?”

游勇看着他们,咽了口口水,问了句:“你们真知道游刚的下落?”

见萧仕明和郑思斯都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游勇又道:“他是死了……”——提到“死”时,游勇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跑了,还是被你们给抓起来了?”

萧仕明顺着游勇说话的思路想了想,温和的道:“游勇,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长兄如父’这四个字你倒是当得起的。”游勇听了,抬起头疑惑的看着萧仕明。萧仕明又喝了口咖啡,脑海里闪过一句话——善恶在每个人心里,也在别处。

萧仕明叹了口气,放下杯子,说:“听你的意思,游刚如果被我们抓了,倒是他最好的归宿……哎,只可惜啊,我们在对丁保义、游刚他们进行抓捕的最后时刻,让他们跑了。”

游勇又咽了口口水,低着头,问:“你们找到他们了吗?”

这回,萧仕明没有再回答游勇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游勇,你记得三年前夏秋之际下过一场大雨吗?”

游勇略略抬起了头,却垂着眼,答道:“你说的是不是八月底下的那场大雨?我……弟媳妇小娟最后一次和游刚联系的三天后,G市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那天,林盛集团在沙林镇的一个沙场旁边的公路因为山体滑坡断了。”

萧仕明说:“你说到点子上了,山体滑坡、道路塌方,从此沙场被废弃……你一直在田天赐身边,深得他的信任,我还以为你知道的比我们更多。可现在看来,大概由于游刚的缘故,有很多情况田天赐就连对你,也是三缄其口吧?”

游勇将戴着手铐的双手十指紧扣在一起,由于太过用力,几个指关节已经有些发白。他抬起眼睛,极力显得平静的问了句:“虽然田总没有明说,我大概还是能估摸出发生什么事了,但我怎么也没想到,没想到……游刚…他…他在里面……”

萧仕明探身向前,追问道:“在什么里面?”

“山洞。”游勇整个人都萎顿下来,说:“由于长年开采,山里面形成了一些坑洞……”

越来越多的事实在证明着他们的推测,萧仕明追问:“整个沙场那么大,你能找到那些坑洞吗?”

游勇摇了摇头,面无表情的说:“田总答应过我,坐牢出来之后我会得到一份安稳的工作,也能让父母兄弟有一个安稳的生活。可是游刚他……不争气的东西。”游勇说着,低下头将脸埋在自己戴着手铐的手里。

萧仕明追问:“还有谁对沙场这些山洞的情况比较熟悉的?”

游勇用手用力地上下搓揉着自己的脸,接着,又把脸抬了起来,问:“游刚真的在里面?”

萧仕明看着他,说:“关于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道。”

游勇想了想,狠狠一点头,说:“有一个人,他是田总实际接管沙场之后管理沙场的经理——老刀。”

郑思斯立马问道:“老刀的真实姓名,现在人在哪里?”

游勇似乎叹了口气,答道:“他叫刀胜,现在在二号工地做项目经理。”

郑思斯马上看着萧仕明,见萧仕明冲自己点了点头,便拿起电话出去了。虽然游勇并不知道郑思斯的电话打给谁,但郑思斯为什么要打电话,他心里清楚得很。既希望他们能尽快揭晓这个困扰了自己三年的答案,又害怕答案一旦揭晓,那么,对于自己、父母、小娟和艾仔来说,都意味着灭顶之灾……

不一会儿,郑思斯走了进来,对着萧仕明点了点头,重新做回到了椅子上。这时,之间萧仕明慢悠悠地说道:“游勇,我们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总应该也对我们意思意思吧?”

“你们帮我?”游勇眨巴着眼睛。这个刑侦队长说话也太有意思,我一个被你们五花大绑的犯人,你怎么就帮我了?要真想帮我,把我放了试试?

萧仕明正色道:“当然是我们帮你了。你这些年除了记挂着你的弟弟游刚,难道就没有想起过宁大任,还有袁柯?”

听到这两个名字,游勇的心沉到了水底……

只听萧仕明又道:“游勇,向你透露些内部消息吧。自从你出狱之后,就一直没有脱离过我们的视线。你开车撞死了当时司法厅副厅长,虽然证据不足,当年不能把你怎么样,但真相到底是什么,相信你比我们都清楚。你想想,如果当年宁副厅长没有去世,彭根旺成功举报了丁保义。那么,不仅丁保义,包括田天赐都将受到法律的制裁。丁保义也不会那么快出狱,然后重操旧业,连带游刚也把性命搭进去了。你当年犯的事,最终却应在了游刚身上。难道,你还要在这条不归路上一直走到黑吗?”

章节目录 睡,醒 看着游勇被押回看守所,萧仕明慢吞吞站了起来,把放在桌上的自己的手机抓了放进兜里,感觉人有点发晕,脚步也有点飘。

到底是年轻人,就听郑思斯在自己耳边语调欢快一直不停地说着话:“萧队你不知道,我感觉这个月真是太倒霉了。先是脚崴了,后来手又受了伤。案子就更是了,明明你知道这是谁干的,却偏偏谁也奈何不了。真相就像是被个玻璃罩子罩住了,看得见摸不着,着急上火,嘴上不停起泡,脸上不停长痘,浑身上下简直没一个好地儿了。那天我陪着毕菲去看过石美儿之后,心想着有些事反正你也是控制不了的,尽力而为只求心安吧。嘿,没想到,事情偏偏就开始峰回路转了……萧队,还是你厉害,斗了殷向阳,又斗游勇——哦,我说的可是智斗的斗——三言两语就把游勇给呱啦明白了……”说着顿了顿,为了说话的时候能看着落在自己身后的萧仕明,郑思斯侧过身来,一边朝前横着走——看把她得瑟的,一边道:“哎,萧队你发现没有,其实每个人都有个软肋,就像那些武侠小说里说的每个练武的人都有个练门一样,不管他是针插不进还是水泼不进,只要能找到他的练门,撂倒他那就是分分钟的事了。萧队你看我火眼金睛吧?看到莫有财的身份证就猜测游勇有重大嫌疑。现在想起来,自己其实也没那么客观,就是天天找游勇的黑材料,天天琢磨,对他印象太深,看到谁都要把他拉出来对照一番。没想到,还偏让我瞎猫碰上死老鼠了,哈……”

郑思斯的心情简直不要太好,她帮萧仕明推开了队长办公室的门,阳光透过窗户玻璃,一束束投射到办公室的地板上。从昏暗的走廊里一下来到阳光底下,郑思斯连唱歌的的心情都有了,她扭头看着萧仕明正想抒发一下,却愣了愣,笑容隐去,问了句:“萧队你还好吧?怎么脸色……”萧仕明的脸色也太难看了,白的有些发灰,可是她没把话说完。还回头看了一下窗外,但常识告诉她,太阳光只会给人增光不会让人变得难看。

萧仕明笑了笑,说:“是有点累,要不你去忙你的,我在沙发上躺一会儿,昨晚没睡觉,困……”说着,还打了个呵欠。

郑思斯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说:“就快到饭点儿了,要不要我去食堂给你打一份饭留着起来吃。”

萧仕明摇了摇头,说:“先睡起来再说吧。你刚才是给张大鹏打的电话吗?”

郑思斯说:“去找刀胜的那个电话?”一边点了点头“是,给张大鹏打的,他和郭一侠一起赶过去了。”

萧仕明点了点头。郑思斯看了看他,说:“那萧队,我先出去了。”说着,转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萧仕明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在冒冷汗,便走到办公桌后面,从书柜的最底层拉出一件军大衣,抱着来到沙发边。想了想,把沙发拖到有阳光的地方。若是平时,这就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沙发也不重,也就移动了一米多一点的样子,可萧仕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出汗了。便和衣躺下,将大衣裹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眼睛虽然闭上了,思维却没有停止。也不知道张大鹏他们的进展如何。田天赐做的事情太多,如果不是一一查实,就算他真打算说,一时间还不一定能把他自己做的那些恶事都掰扯清楚。很多事情发生了,过去了,可人们总是要去追究,为什么?因为有了真相就有了意义。所以我们很多人都需要一个真相,当然,不管田天赐需不需要,该是他的,都要一个一个找出来还给他才是……想着想着,萧仕明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起来。

恍惚间,萧仕明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空旷之地,仔细一看,是林盛集团的沙场,四周的山看起来明晃晃的扎眼,而山后的天空以及远方却又漆黑一团,也不知道这光是哪里来的?萧仕明立刻决定四处走走,找一找光的所在,却发现自己无法挪动脚步,即使花费很大气力抬起脚,却好像总是在原地踏步。这时,他看见石美儿朝他走来,说:“他是我干爹……”萧仕明想说话,却张不开嘴。他又看见殷向阳朝他走过来,反复唠叨着:“他是中山狼,是一条毒蛇……”游勇从黑暗里出现了,说:“从我离开家,就一直在田总手底下干。这么多年,不能说他对我有多好,但也不坏。田总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我以为我也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虽然我知道是游刚主动找的丁保义,可我怎么也想不通,田总为什么不拒绝?”忽然,四周的山开始震动,轻微的震动,但顷刻间,整个世界泥沙俱下。萧仕明听到了石美儿的尖叫声,可他却只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了……

萧仕明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身体还在微微震动。清醒了两秒钟之后,他终于意识到,是自己装在兜里的手机在震动,急忙把它掏了出来,一看,电话是张大鹏打来的。按了接听键之后,还没等自己说话,就听张大鹏在电话那头说道:“萧队,刀胜在林盛沙场指认了当年的三个塌方点。两个在路基下方,一个稍稍偏离公路,在山脉的尾部。我的意见是,现在还不到下午两点钟,是否调一台挖掘机过来试试?”

早知道张大鹏是个急性子,不过这个建议也有它的合理性。只听张大鹏又在电话那头说道:“萧队,刀胜不是林盛工地上的工头吗?他手底下那些机械就是干这个的,近水楼台,让他调两台过来先干着不挺好?”

“你说的是……”萧仕明答道,一边把大衣从身上撩开,翻身从沙发上爬起来。忽然,他两眼一黑,最后听见张大鹏在电话里叫了一声:“萧队……”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第一张面孔是——常冬梅?

章节目录 复婚(一) 这可能吗?

不,这不可能。萧仕明把眼睛闭上,然后睁开。仍然是常冬梅,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如果刚才她的面部表情是焦虑中伴着一丝欣慰,现在睁眼再看时,自己完全变成了一个准备翻墙逃课的小学生被教导主任逮了个正着。常冬梅就是那个教导主任。

一旦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萧仕明便真像个小学生一样,咧开嘴、眯着眼,给了常冬梅一个大大的“讨好”的笑,故作轻松地招呼了一声:“来了?”说着就打算坐起身来,掀被子下床。

“你干什么?”常冬梅一声断喝,用眼神把萧仕明“杀”得靠在床上不敢动弹。萧仕明坐在床上,确也感到起身时头还微微的有些晕,便假装随意地停止了手上掀被子的动作。常冬梅严肃地开口问道:“听小郑说,你又抽烟了?”

萧仕明靠在床上气虚体弱,只得使出一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后顾左右而言他,道:“你听小郑瞎说。自从上回你来办公室视察之后,我再也没抽过烟。就是今天早上感觉太困……对了,现在……我在……”说着,萧仕明四处看看,又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病号服,哦,没错,是医院。便又问:“还是今天吗?”

常冬梅一如当年的执着,决定先跟萧仕明讨论他犯的错误,开口一说话就有些痛心疾首,说:“困了该休息还是该抽烟?这是最基本的常识啊,萧大队长。”

“是是是,常老师。”萧仕明摆出一副虚心接受的姿态,差不多要给常冬梅作揖了。一边小心地又问:“今天星期几……事儿……怎么样了?”

常冬梅叹了口气,告诉他:“你是昨天下午被送进来的,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常冬梅斜了他一眼“你整整睡了二十个小时。”

“哦……”萧仕明点着头,又问:“我没病吧?”问这话的时候,萧仕明想起了三年前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罹患脑淤血的老队长……他们是从同一张沙发上爬起来的吗?……虽然自己只是头有点晕,但想到老队长,还是让萧仕明忽然对自己的身体十分之怀疑起来,抬起头心虚地看着常冬梅。

“如果你再不注意身体的话……”常冬梅还想一直严肃着说几句狠话,可看到萧仕明这个样子,心里就再积不起那么多的气来了,叹口气,说:“你在医院的事情我们没有告诉……你妈妈(他俩离婚了,常冬梅不能再叫妈,不知怎的她也从来没叫过胡阿姨,在跟萧仕明有限的接触中一直这么含糊着)她老人家年纪这么大了,你若不好好照顾自己,反倒要让老人替你担心吗?”

一番话戳到了萧仕明的痛处。他不怕工作辛苦、不怕敌人险恶,可如果真的像老队长那样生活不能自理……萧仕明打了个寒颤。他重新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对常冬梅笑道:“你是对的……你总是对的,就像……你离开我。”

常冬梅似乎不想听到这话,把眼睛耷拉下去,不看他,问了句:“我去给你弄点稀饭什么的。”说着就要走。

萧仕明一把拉住了常冬梅的手,说:“冬梅,我是说真心话,我很庆幸你离开我了。要不就我这样的,不仅照顾不了你,可能到头来还得你照顾我……你这么好一人,还不得冤死啊?”

“你贫不贫啊你?”常冬梅把萧仕明甩开。

“哎哟。”萧仕明捂住自己的胸口叫了一声。

常冬梅回身看着他,紧张地问:“怎么啦,哪儿不舒服?”

“受伤了,心疼。”萧仕明答。

常冬梅盯着他看的眼睛渐渐眯缝起来,直起腰,哼了一声,说:“该贫的时候你假正经,该正经的时候你就开始贫。”

萧仕明把手从胸口放下,很正经地问:“你倒说说,我什么时候该贫,什么时候该正经,我一定虚心接受、努力改正。”看了一眼常冬梅,又道:“要不你坐下说话?你一直让我这么仰视着——当然你知道的,我在心里一直都是仰视你的——脖子受不了。”

常冬梅满脸的阴晴不定,索性一甩头,恨恨的坐下来,说:“我从昨天下午一直陪你到现在,难道你睁开眼睛看见我第一件事不是该对着我痛哭流涕并保证痛改前非吗?”看见萧仕明张嘴又要说话,她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接着道:“我还没说完呢……第二件事,不是该对我感激涕零,然后要死要活、指天发誓地要求跟我复婚吗?”

萧仕明大张着嘴,看着义愤填膺的常冬梅,摇了摇头,说:“冬梅,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又没时间好好照顾你,说不定最后还会拖累你。我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我是真没想过要跟你复婚。怎么可能呢?我已经祸害过你一次了,不能再祸害你第二次。”

萧仕明话还没说完,常冬梅早已气得涨红了脸,叫道:“我犯贱,偏爱让人祸害行了吧?”一边说着,竟抬手直着萧仕明的鼻子,说:“你跟我装傻是不是?从你那双贼霍霍的小眼睛里我早就看出来你对我贼心不死,连我哥也是这么说的,你还在这儿跟我装。搞得你好像多高大上,非得让我求着你是不是?”

看着常冬梅伸过来的指尖,萧仕明都快变成斗鸡眼了,他抬手轻轻将指头推开,苦笑道:“有这么求人的么?”

常冬梅却理直气壮地道:“我这还不是在求吗?你给句痛快话儿吧,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萧仕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叹口气,说:“冬梅,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刚结婚那会儿,你忙我也忙,想着咱反正还年轻,一直没要孩子。后来把你一拖拖到三十多岁了,想怀又一直没怀上。五年前终于怀了孩子了吧,我没照顾好你,又没了。我那个后悔啊……”五年前,三十五岁的常冬梅好不容易又了身孕,萧仕明的波罗车就是那时候买的,为的是方便接送常冬梅上下班。常冬梅也从法医处暂调到检验科工作。

章节目录 复婚(二) 在常冬梅怀孕三个月的时候,一天上班路上,萧仕明突然发现一辆嫌疑车辆。常冬梅立马下车。她原本打算打车去上班的,刚好来了辆公共车,也没多想便坐了上去。车很挤,一路站到单位只觉身上有点累,常冬梅也没太在意,那天检验科很忙,不知不觉又站了一天。结果,孩子没了……

听萧仕明提起这段往事,常冬梅显得很平静,问萧仕明:“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提出来跟你离婚吗?”

萧仕明之所以答应与常冬梅离婚,一是因为常冬梅当时的情绪让他身心俱疲。转念一想,自己是一个如此不合格的丈夫,也许冬梅离开了自己,会有更好的归宿也说不定。便也就一口答应了下来。现在,看见冬梅如此平静的提及当年事,萧仕明神色暗淡下来,答道:“你说过,因为失去孩子对你打击很大,你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冬梅……”萧仕明盯着常冬梅,在多少个夜深人静的夜晚,看着一块毛巾,一个冰箱贴,或者沙发底下捡到的常冬梅用过的一只发卡,虽然那上面落满了灰尘,萧仕明都能对着它说一晚上心里话。有时候是有声的,有时候却是默默的、无声的把话说给它们听。既然今天有这样的机会,萧仕明决定简明扼要地再跟冬梅说一说他最想跟她说的话:“冬梅,都是我的错,真的,是我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照顾好你,尤其是孩子没了的那段时间,我忽略了那对你的打击居然如此严重……是我的错,我以前的道歉不够诚恳,现在想再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不,老萧。”常冬梅依然很平静,说:“其实不是这样的……当时流产之后,医生对我说,我以后再有孩子的可能性非常小。我知道你一直希望要个孩子。孩子没了之后,你跟我讨论最多的问题就是——再要一个。你瞧,我不能再有孩子了,可你不一样,你当时才四十岁,有的是时间生他十个八个的。”说着,常冬梅还咧了咧嘴,大概是想笑一笑,可惜么成功“我就想着,如果我跟你离婚了,你就可以找一个好女人,生孩子享受天伦之乐了。”说着,眼泪从常冬梅平静的脸上流了下来。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萧仕明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接着叫道:“我跟你讨论孩子,是因为我以为你就是在为了这个伤心。既然你这么想要个孩子,那咱们就生啊……”萧仕明忽然探身向前拉住常冬梅的手,生气地质问道:“当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你是知道的,你对我怎么样都行,可就是不能骗我。”

常冬梅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萧仕明心里一颤。他见过这世上的很多双眼睛。有一句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一点没错。第一次见面的人,萧仕明总是先观察他的眼睛。嘴里说的话需要在脑子里把语言组织好,再通过嘴说出来。而心里的光是从眼睛直透出来的,这个人是阴冷的还是温暖的,通过眼睛就可以感觉到。从常冬梅的眼睛里,萧仕明总能看到碧海蓝天,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变。他认为,不,应该是认定,这是一双唯一可以令他永远着迷的眼睛。

见他愣愣地看着自己,常冬梅又把手抽了回去,从床头柜上的至今盒子里抽出一张纸来擦着眼睛。眼泪流出来,心情就会得到某种释放,常冬梅又开始变得流畅起来,说:“我哪儿骗你了,失去孩子对我的打击难道不大吗?只是下半句话连我自己都接受不了,又该怎么对你说呢?”

萧仕明心疼地看着她。孩子没了,自己居然还糊涂到同意跟她离婚,真不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想问又觉得没脸开口。

只听常冬梅接着说道:“我离开市局,回到医学院那段时间,我哥每个星期都来看我。大概过了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有一天,我才突然发现,太阳照在身上,其实挺暖和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萧仕明痛心疾首,尤其是听到常冬梅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怎么这么蠢?怎么能让常冬梅三言两语就打发了,甚至还有些埋怨她……想到这里,萧仕明又一把将她的手——连同擦眼泪的纸巾都一同抓在了手里,想了一半天,说:“我要去找常冬屹算账,我一有空就颠颠地往他那儿跑,而他却一点口风都不露给我。”

常冬梅看着他,不禁莞尔。能看见冬梅笑,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萧仕明心花怒放,顺带把他的病也治得差不多了,心也暖了,头也不晕了,坐直身子,眨着眼说:“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怎么觉得你哥还是挺希望撮合咱俩的?我推测,要不是他,大概你到现在也不会理我。”

常冬梅想了想,说:“五年前跟你离婚的时候,我哥就问过我,说如果你不像我认为的那么必须要有一个孩子,而是一直单身怎么办?我说如果五年后你还没有女朋友,说不定我可以重新考虑考虑。”

萧仕明闻言,大大舒了口气,说:“这么说,看在我为你守身如玉的份儿上,你才决定指着我的鼻子威胁我向你再求一次婚?那好吧……”萧仕明做指天发誓状,嘴里说道:“我向常冬梅保证,以后再也不抽……不,连碰都不碰香烟了,我不管有多忙都要坚持锻炼身体。守护自己的健康,才能更好的守护你……那么,你愿意再一次嫁给我吗?哦,还有一个,我可能仍然没有很多时间陪你,不过我会努力的。”

常冬梅撇了撇嘴站起身,说:“谁稀罕威胁你?爱求不求。”说着,又要走。

萧仕明急道:“你要去哪儿?”

常冬梅又恢复到了日常的冷冽状态,说:“去给你弄点吃的。”

“我不饿。”萧仕明扯着脖子叫道:“你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都没说,怎么就走啊?”

“你不饿,我可饿了。”常冬梅白了萧仕明一眼。她刚把手搭在门把手上,门就被推开了,一个护士抬着个托盘笑眯眯的走了进来,说:“该打针吃药了。”

章节目录 复婚(三) “怎么还要打针啊?”萧仕明叫道。

护士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把药送到萧仕明跟前,一边说:“警察还怕打针?”

常冬梅跟了过来,说:“他可是怕呢。就连昨晚打了一晚上点滴的事,我都没有告诉他。”

“什么?”萧仕明又叫道。他抬起自己的手仔细看了看,手背上确实有针眼,顿时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瘪了瘪嘴,说:“冬梅你也太不仗义了,你怎么能让他们给我打针呢?”

常冬梅没有觉得“不仗义”有什么不好,还大方承认道:“今天这一针是让他们给你打的。”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想谋杀亲夫吗?”萧仕明往后缩了缩。

那护士已经开始摆弄针管,一边说:“这是丙种球蛋白,增加抵抗力的。您就知足吧,姐姐对你那么好。这种针水很贵的,而且不能报销。”

没等萧仕明反应,常冬梅嗤笑道:“口口声声说锻炼身体为了我,身体多诚实啊,这哪里是为了我……”看着护士将针水推进萧仕明的胳膊时他那挤眉弄眼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说:“差点被你骗了。”说着,转身又朝房门走去。

“你要去哪儿?”萧仕明伸长脖子朝常冬梅喊了一句。

常冬梅来到门边,转过身,说:“我出去的时候你最好乖乖躺下睡会儿。”

萧仕明还想问时,常冬梅已经消失在了门口。只听小护士扑哧一笑,把针头拔出来,用酒精棉球摁住了针眼。萧仕明转过头问了句:“你笑什么?”

护士抿着嘴,说了句:“没什么。”扔掉棉球,又把药递给他,说:“你的药还没吃呢。”

萧仕明只得把药也吃了。只听护士又道:“吃了药躺下睡会儿吧,你现在要多休息。”萧仕明叹了口气,只得躺回到床上,将被子拉了盖到下巴。那护士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收拾好托盘,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并将房门合上。

太阳出来了,光束透过窗户玻璃进了房间,有微小的尘埃在光影里跳跃。萧仕明心里仿佛有一块悬了五年的石头刚刚落地,整个人,不,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变得舒展、欢快起来。有一束光,是从他心里发出的。

能这样静静地躺着,刚才冬梅的一颦一笑一字一句,萧仕明闭上眼睛,回忆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掉任何的细枝末节……萧仕明嘴角带着笑…咳…

他真的又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仕明觉得自己醒了。当这个念头一出现在脑海里,他立马睁开眼睛朝床边看过去……还好,冬梅还在。萧仕明毫不掩饰地大大的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孩子般的微笑来。

常冬梅对他报以微笑,说:“醒了。我给你倒点粥喝。这粥不是我买的,是你们队里小郑那个姓白的男朋友送过来的。”

“哦,是吗?”萧仕明昨天吃了一亏,今天长了一智,谨慎地从床上慢慢坐起来,顿了顿,觉得没问题,对常冬梅道:“我不习惯在床上吃东西。”说着就要下床。

“不行。”常冬梅说得斩钉截铁:“你不是动不动就教育你们队里那帮年轻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吗?怎么轮到自己就非要着急这一口了?”

萧仕明马上道:“天地良心,我这辈子就只吃过你的豆腐,谁的都没吃过。好容易等了五年,能不急吗?”

常冬梅冷冷的看着他,威胁道:“你给我在床上坐好了。就你现在这怂样还想吃豆腐……”说着把粥往他手里一塞,道:“喝粥。”

萧仕明苦笑道:“常老师,人有三急,你还是行行好,让我下床吧。”一边说着,将手里的粥放到了床头柜上。

常冬梅白了他一眼,说:“都这个时候还嘴贫。”一边说着,把他从床上扶起来。萧仕明走了两步,觉得还行,便对常冬梅说:“我自己去吧。”

就听常冬梅来了一句:“送佛送到西。”

萧仕明忙道:“这个‘西’是特指卫生间门口对吧?”

“那你说是哪儿?”常冬梅帮他把卫生间的门推开,转身就走,走了两步不放心,又回过头来嘱咐道:“小心地滑。”

“放心,我才四十五,又不是九十岁。”萧仕明说着,把门关了起来。听见关门声,常冬梅不放心地又轻手轻脚回到门口。就听萧仕明在里面说道:“你就放心吧,我没事的。”听到常冬梅在门外哼了一声走开去,萧仕明忍不住地把笑漾在脸上。有人牵挂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

听见萧仕明开门的声音,常冬梅又出现在门口,将他慢慢扶回到床上。看着冬梅递过来的粥,萧仕明发现自己一肚子问题,如果不说出来,显然是无法把这碗粥装进去的。便放下勺问道:“冬梅,我的手机到哪里去了?对了,怎么是你一直在这里陪着我,其他人呢?”

常冬梅说:“我就知道你心里记挂着工作,倒还挺奇怪,你怎么一直到现在才开口问。”

萧仕明嬉皮笑脸,说:“无论何时何地,你都是最重要的。这么明显的事实,就不要再让我表白了吧?你是怎么知道我…咳…”萧仕明咳嗽起来,无论如何,倒在办公室的沙发旁也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情。

常冬梅指了指那粥,说:“你一边吃我一边说吧。”

萧仕明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只听常冬梅说道:“我昨天下午刚进办公大楼就看见你被担架抬出来,旁边跟着小郑,还有张局。老头儿一看见我,就说,遇见我太好了,让小郑先去忙,我陪你来医院就可以了。小郑还不放心,我就见老头儿一个劲的给小郑使眼色。我还真是倒霉,偏这时候上赶着去单位,结果把你砸手里了。”常冬梅说着,耸了耸肩。

“我的手机呢?”萧仕明又问。他不想让冬梅看见自己脸上的笑,差不多把头埋进粥碗里了。

常冬梅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把萧仕明的手机拿出来放在台面上,说:“没人跟你联系,他们倒是给我打了不少电话。要不你这粥怎么来的?还别说,你们这帮人挺关心你的,那个小郑,连男朋友都用上了。”

章节目录 复婚(四) “什么叫我们这帮人呀?”萧仕明抬起头来道:“我们可是人民警察。”说着,又喝了口粥,问:“能都说什么了?”

“能说什么?问你醒了没。”常冬梅正说着,兜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常冬梅掏出来一看,对伸长脖子的萧仕明说了句:“我哥。”便当着他的面把电话接了起来:“喂,哥……挺好,已经醒了……嗯,嗯……”

一旁的萧仕明很是着急,他趁冬梅不注意,抬手放碗的机会,把自己的手机从桌上抓了起来。手还没离开桌子呢,就被一直“嗯”个不停冬梅一把摁住。萧仕明只得讪讪地把手缩了回去。只听冬梅对着电话说道:“还有几项指标的检查结果没有出来……你还不知道他?”说着,拿眼瞪着萧仕明,不知道是因为萧仕明“擅自”去拿手机,还是因为常冬屹说了什么。只听她又对着电话叫道:“他什么时候有事让你看出来过……”不知道常冬屹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常冬梅有些不高兴地瘪了瘪嘴。只听她忽然道:“哥,又有电话过来了,就这样,不跟你说了啊。”说着,把电话挂了,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一眼萧仕明,把电话接了起来:“大鹏啊,什么事?对对对,小郑说的是,已经醒了……嗯,嗯……好,我会告诉他的……”

话还没说完,萧仕明一把将手机从常冬梅手里抽走,放到耳朵边,说:“张大鹏,你要告诉我什么事?”

张大鹏本来情绪就很高,听到萧仕明的声音,差不多欢呼雀跃起来,说:“萧队,你醒啦?昨天差点把我的尿给吓出来,我赶紧朝办公室打电话……”

萧仕明看了一眼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常冬梅,自己现在还虚弱,一副喝粥的身子骨,不能跟她正面刚。略微侧过身不看她,打断张大鹏,道:“别说些没用的,到底什么事?”

张大鹏在电话那头道:“萧队,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找到三年前被泥石流埋在山里的人和东西了,嫂子他们这段时间可有得忙了……不对,是常法医。现在法医处的小杜他们已经在往这边赶了。你把电话给常法医吧,我还有话对她说。”

萧仕明听到张大鹏最后一句话,忽然有种莫名的失落感,对着电话说:“什么常法医,记住,叫嫂子。”

“啊?”张大鹏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仕明没理他,把电话递给了常冬梅,闷闷地说了句:“张大鹏找你。”

萧仕明靠在床上,张大鹏的乐观情绪也感染了他。常冬梅在电话里与张大鹏说起了工作,已经顾不上自己了,萧仕明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他并不是要打电话,只是想看看今天到底几号了?没错,明天就是冬至了。这么长时间的努力终于把田天赐隐藏得最深的秘密给挖出来了……

一时间常冬梅挂了电话,默默地看着萧仕明。

只见萧仕明一脸从容地道:“冬梅,明天就是冬至了,你看这样好不好,我现在就办出院手续,然后到我妈家去,和她老人家待两天。明天你下了班,到家里来吃汤圆。”

常冬梅想了想,说:“你的身体还没恢复,最好不要吃汤圆,消化不了。”

章节目录 新年前夜的玫瑰咖啡 2019年12月31日,小小的“玫瑰咖啡”后院里,小帅把两张咖啡桌拼在一起。他预备在南方灿烂的冬日阳光下吃一顿火锅。

并不是小帅的咖啡店改了火锅店。今天纯属家庭聚会,不营业。

小帅妈妈一早就赶来给儿子帮忙,十一点钟的时候,白小佳也来了。看见老太太二话不说就i撸起袖子冲进厨房,小帅的眼前出现了以往各种“碎碎平安”的生动画面。急忙上前一把将白小佳拉住,说:“干妈,您先去后院看看我布置的怎么样,有不妥的地方,您给修饰修饰、调整调整?”

“白老师来了?”小帅妈妈刚好抱着一摞碗走进厨房,听见儿子如是说,便笑着道:“是啊,上后院去,后院太阳烤着舒服着呢。您非得做什么,就把这摞碗拿出去摆桌子吧。”

小帅闻言,忙不迭把碗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说:“这些碗还要用开水烫一烫才能用。要不,妈,你把那些菊花、玫瑰花瓣抬出去,你和干妈一起拣了就在后院桌上晾着,一会儿煮火锅时用。”

看见两老太太抬着鲜花高高兴兴出了厨房,小帅舒了口气,将碗小心翼翼地放下了。

直到十二点半,白宁思才带着郑思斯一家三口来到玫瑰咖啡。还没等人走进屋里,白小佳就迫不及待冲过去,一把抓住素未谋面却天天煲电话粥甚至视频通话的郑思斯妈妈,说:“淑泓你们可算是来了。”这是两人的第一次物理见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两人是几十年的老闺蜜了。白小佳一边紧紧拉着郑思斯妈妈的手,一边招呼郑思斯爸爸道:“郑大哥,快进来坐……哦,对了……”说着,一指已经起身迎候客人的小帅和小帅妈妈,介绍道:“这是老冷的儿子,也是宁思的弟弟小帅,这位是小帅妈妈。”

小帅一贯有些冷不丁的脸上充满了笑,道:“郑伯伯好,郑伯母好。”

郑重阳五年前赶赴G市参加宁大任的葬礼,自然是知道宁大任的司机老冷的事的。此时,他看着小帅,说:“听说你这里的咖啡很有特色,吃完饭一定要尝一尝的。”

小帅说:“郑伯伯您先尝尝我这鲜花火锅如何?”

“鲜花火锅?”郑重阳来到桌前坐下,揉着肚子,说:“今天赶飞机起得有点早,我都饿坏了。”

小帅妈妈听说,忙道:“对对对,大家快坐,快坐。”说着,扭头对儿子说:“愣着干什么,赶紧下菜。”

小帅笑了笑,听说郑思斯嫂子的爸爸是个副部级的大干部,一点架子没有,还行,是他喜欢风格……一边把土豆、莲藕、山药这些需要煮上一段时间的菜一一下到锅里去。

这边郑思斯妈妈对着丈夫道:“你还真成老小孩儿了。”

郑重阳笑道:“老小孩儿有什么不好,现在是他们年轻人的天下,让他们多承担点儿责任有什么不好的?”说着,笑眯眯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白宁思,问:“对不对,宁思?”

一旁的郑思斯忽然酸溜溜地冒出一句:“郑重阳同志,从下飞机到现在,你就没正眼看过我,还口口声声说是来看我的,这锅我可不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