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宫痕》 章节目录 第1章 萧家小妹初长成(一) “恭喜老爷,二夫人平安产下一位小姐。”产婆擦了把汗,忙向萧老爷贺喜。

倘若换做是在旁人家,她未必敢多这一嘴,只因这萧府二夫人上头已有萧凌、萧云两位公子,此番得女,正是凑成了好字。

“来人,看赏。”

萧瑜说罢,抖了身上落雪,方进了屋内。

丫鬟、老妈子挤了满屋,手头忙活的紧,见是老爷进来了,奶妈连从里间将那裹成了一团的小婴儿抱来。他伸出双手,牢牢的将女儿抱在怀中,又仔细瞧了瞧她的五官,只见小模样还未展开,柔柔的一团很是乖巧。

望着面前的小女儿,萧瑜不免眼眶一热,集了些泪花来,今儿他当真是高兴。里屋内,二夫人听见外面的动静,自然明白是老爷下朝回来了,这孩子倒是会挑时辰。

不过片刻间,萧瑜已是亲自抱着孩子,来了里屋内,她笑道:“交给奶妈就是,老爷下朝回来,难免乏累。”

“听听这当娘的,说的什么话!你啊,怀胎十个月是如何的辛苦,如今孩子平安落地了,我抱她一抱,你还怕我累着了不成。”

“你们先下去吧,过会儿再进来伺候。”众人散去后,屋内只剩下夫妇二人,同那刚出世的孩子。

他往前又进了几步,顺势坐在了榻边,轻轻将孩子递给她。

“老爷,我这一生,有你,有这三个孩子,便是知足了”,她逗着女儿,竟是落了泪来。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知足了,可我不知足,你和三个孩子要长长久久的围在我身边,等到他们各个都长大了我们也都老了,到那时我便也闲适了,空下来的时间全都用来陪着你,夫人这般可好?”她倚着软枕,不急着回他。

他见女儿在睡梦中,却在憨笑着,不觉放柔了几分,暖热了手掌,才敢小心的轻捏了下她的小脸蛋儿,“秀莹,我们的女儿,和她的哥哥姐姐们不同。”

“老爷何出此言?”她见老爷话中有话,从他进来起,她便是看出了,老爷心里藏着事呢。

萧瑜又瞧了瞧女儿,方才道:“就在今日皇上正式升我为相,我们盼了多年的女儿又在今日到来,你说,这是凑巧了,还是天意。”

她听罢,惊了半晌。只听得他又道:“无论是凑巧,还是天意,从这孩子出生起,她便是相府的小姐,自然不同于她的哥哥姐姐们。”

“老爷这般说辞,我偏偏不爱听了。什么不同,依我看,她和凌儿,云儿,还有瑟儿,都是老爷的孩子,老爷非得将这丫头看成独一份,她还小着呢,我不愿她从出生起身上就背负了那莫名的不同来,我只想让她简简单单的长大成人,将来再给她寻个好婆家。”

萧瑜依着夫人所言,连连点头,都怪他空谈些什么不同来,反倒让秀莹忧起了心。

恍惚间,却听门外丫鬟进来道:“老爷,二夫人,两位公子来了”。

萧瑜早已听见了门外的嬉闹声,便将小女儿放在母亲身旁,自己轻声开了门。出了门外,又将门缝合的严实,小女儿这会儿睡的香甜,他唯恐这两个混小子,惹了女儿的睡梦来。

“父亲,我们..想进去。”大哥萧凌率先说道。

萧瑜将这俩小子带出屋外,沉了脸色,厉声责问起来。“今日先生所教功课,是哪一篇?”

大哥支吾了半天,直到憋的脸通红,也不曾应答上来。小弟见大哥答不上了,只好将身子往后挪了挪,躲在了萧凌身后,低着头,亦是不敢出声。

园子里飘着小雪,兄弟俩耳尖冻得红透,见父亲面上似有怒气,两人心底皆是咯噔住了,到底还是小孩子,已是没了主意,更不敢再提要求去。

两个人跟在父亲身后来了书房内,共用一张小巧雕花紫檀书桌,这张桌正是他们平日内罚写功课的场地。兄弟俩各自站立一旁,笔尖蘸了墨汁,下笔不失稳重。

萧瑜换下了官服,从后门转进了书房,见他俩这会儿收了性子,用心了不少。该罚的也罚过了,今儿是个喜庆的日子,对这俩儿子他实则过于严厉了些。他道:“罢了,今日看在小妹的面子上,饶你俩一回。”

见父亲松了口,萧凌便小心问道:“我们能去瞧瞧小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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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大哥”。

“那..我是二哥,大哥我们现在就告诉她,小妹能记住吗?”,萧云实在怀疑。“大哥你快看,小妹在对着我笑呢!”

“少臭美,明明是看见我才笑的!”

两个小公子争论不下,“娘亲,你来说,小妹是看见谁才笑的?”萧凌让母亲来评理。

“小妹呀,是知道两个哥哥都喜欢她,心里高兴才笑的,凌儿说的对,云儿说的也没错。”萧瑜在一旁无奈的摇摇头,这俩混小子,也只有秀莹方能理清道理来。

“还是屋子里暖和,老爷回来了,也不去我那屋里坐坐。”埋怨了几分,斜眼接着道:“难道整个萧府,我是最后一个才知道家中又添了人口的不成!”来者身上冒着寒气,丝丝冰凉。

秀莹撑起身子,笑道:“怎敢瞒着姐姐。”

“连老爷都能迷住了,你还有什么不敢!”吴氏口不择言。放眼整个府中,静园同她的住处一东一西,两个端点。老爷每日回府自然是朝着静园来,可怜她一人只能每日守着空屋,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人,这一等便是等去了她身为女子一生中最要好的年华。

苦熬到今日,她仍是盼着老爷能够回心转意,毕竟她才是老爷明媒正娶的夫人啊。哪能让一个妾室,在府中出尽了风头。

“放肆!”

萧瑜怒道,砰的一声!手中茶碗摔在了桌上,茶水顺势而下流淌了一地。

哪怕吴氏嫁入萧家已有十个年头,她在萧瑜面前,却依旧是怀揣着惧怕。今日若不是被恼气冲昏了头,她怎敢当面撒泼。

“老爷,你听我解释!”吴氏连忙开口,欲为自己辩解。

“带她下去!往后未经我同意,休得让她进来园中一步”,萧瑜冷言掷下了话,吴氏被众人连搀带扶,半强迫的将她送回了东院,她纵然是心中不愿,也强拗不过。好在她还有瑟儿,旁人生的再多又何妨,身份自是一上一下,哪能同她们母女相提并论。

想到此,吴氏心中倒不似方才那般恼气,似乎是自己想明白了,向一旁伺候着的丫鬟问道:“大小姐呢?”

“回夫人,莺儿和翠丫陪同大小姐去了府中水榭凉亭看雪景去了。”

“胡闹,若是冻着了,或是地滑摔着了!还不快将小姐找回来!”吴氏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平日她是寸步不离的照顾着,就离了一小会儿的时间,到底是让这些个下人鼓捣着,带着小姐私自外出,虽是在府中,可她不曾在身边亲自照料着,如何能放心。

过会儿,下人们带着大小姐回来了。女子柔声道,“娘。”

“可是冻着了?外面下了雪,不比天晴。”吴氏拿了捂手的暖炉,递给了女儿。

萧锦瑟莞尔:“女儿穿的厚,不冷。听丫头们在底下闲聊着,说是我多了一个妹妹呢,明日女儿能去静园吗?”

“她算是个什么妹妹,瑟儿你千万不能听下人们乱嚼舌根,你是大小姐,同那庶出的女儿,打从生来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早晚断了去静园的闲心!”

萧锦瑟深知母亲的性子,况且母亲素来看不起那静园里的一概人等,如此,她只好闭了嘴,不再多问。

章节目录 第2章 萧家小妹初长成(二) 到了小女儿满月那日,萧瑜无端的在书房关起门来,一概人等皆不见。

“老爷可是出来了?”

丫鬟道:“方才去请了两遍,老爷只说是快了,便将人给打发了。”

“老爷挑的这件衣服,真是好看。”小丫鬟嘴上夸赞着,伺候着她换上了新衣。秀莹心中默念,老爷将儿女看待的一般重要,女儿的满月宴自然是不能省去。她脸上丰腴了几分,配起这大红缎袄来,别有一番圆润婀娜。

换罢了衣服,她道:“你留下照顾小姐,我去请老爷。”另叫了两个丫鬟,随着一并去了。

秀莹单独进了房中,他当是丫鬟又来催促,头也不抬,便道:“这就快了。”

“不急,老爷慢些就是。”

是她的声音,萧瑜哪能接着糊涂,“唉,你来了正好。”

“好端端的,老爷为何叹起气来,难不成是为了女儿的..”她故意留了一半,不表明。

“好啊,你既然知道,还专程来瞧为夫的笑话!”萧瑜说罢,终于起了身。

“我哪能来看老爷的笑话,只不过呢,我是她娘,给闺女起名字嘛,自是要参与。”她牵起夫君的手来,接着道:“其实,我心里早就有了主意。”

“快些说来。”

“她出生那日,一早便是飘起了雪花,又适逢小雪节气,想来这孩子同雪有缘,不如名为雪儿如何?”

“好是好,未免有些太寻常”。

“寻常就对了,何必要那些繁复的名字去。”秀莹开解着他。

萧瑜喃喃自语了两遍,“雪儿,雪儿,好!依了夫人。”

从此,萧府有大小姐萧锦瑟,大公子萧凌,二公子萧云。世人却不知,萧府那位年纪最小的小姐,名唤萧雪,养在了深园闺中,隔开了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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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十五年后。

萧锦瑟早在十八岁那年入了宫。如今算来时日已不短了,足有五年光景,不过仍是个昭仪,且不曾生养。同她一年入宫的大将军之女,早已贵为后妃之首,接连产下两个皇子来,一时间风头无人能敌。

奈何萧锦瑟无心争斗,任凭萧瑜如何着急,她却是打定了主意,就此熬到人老珠黄也罢,总归皇帝对她无情,一年老过一年,以往在家中是在打发日子,在后宫仍是,换了个地方而已,她早已习惯了。

萧府上下拢着阴翳,下人们只顾着做好自己的活计,少了往日嬉闹的场景。府中春意已浓,枝叶上抽出嫩芽,点点翠绿,却无人敢赏。大小姐在宫中不得宠,流言传回府中自然不是秘密,下人们都有看人脸色的本事,打从过了年来,府中愈发的沉闷安静。

东院的吴氏,更是天天愁眉苦脸,逮着不顺心意的,少则要骂上一番,多则便要拿丫鬟佣人们来出气。底下人避之不及,遇上个要传话,拾掇东西的活儿,更是勤快加倍,手脚麻利,唯恐惹恼了大夫人,无故添上一顿责难。

唯有在静园,不似府中别处。

“好不好嘛,二哥哥求你了。”萧雪逮着二哥不放,谁让大哥如今在朝中做事,不同以前那般,能有空闲陪她玩耍,现如今园中只有二哥可以依仗,她便是从昨日起巴巴恳求到现在,谁知二哥竟还不松口。

萧云学着父亲的样子,沉着脸,不搭理她。

他既不拒绝,也不同意,左右让小妹琢磨不透。倘若放在以前,只要小妹开口,他哪一次不是由着她。可是现在不成,父亲在朝中吃了闷亏,心情本就不佳,他若再敢带着小妹擅自出府玩闹,万一被父亲发现了,岂不难交待。

“雪儿,还在胡闹!”

见母亲斥责的厉害,她只好暂时放过了二哥哥,低头不语,闷闷的拿起了搁在一角的针线箩筐,接着练习起了绣工来。细针几番扎的指尖起了血珠,她却不知痛痒似的,只顾绣着。

自从姐姐入了宫,父亲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几回见了她亦是板着脸。前几日父亲从朝中回来,脸色愈发难看自不必说,晚饭过罢,特地叫来母亲和她,说是要将她也送进宫去,和姐姐一并在宫中,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从那晚起,她时常夜半梦回间都是那冰冷的宫殿,和那薄情的帝王,她虽是没见过皇帝,不过照她想来,必定是个冷血无情的怪人。她才不要像姐姐那样,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宫殿,却得不到半分垂怜。

心中想的乱,连着针脚一起都给乱了,帕子上别扭的绣了朵牡丹,等到她回过神来,瞧了一眼,便塞进了箩筐,心中道:“丑牡丹。”

夜里,等到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她蹑手蹑脚的翻下了床。

“小姐?”

“嘘!小点声儿!”紫兰这丫头怎么还没睡,吓了她一惊。

紫兰捂着嘴,小声道:“小姐,这么晚了还起来做什么?可是口渴了?”

“我睡不着,想去园子里转转。”她扯了个慌,慌慌张张的套上了鞋袜,想来还是不稳妥,又嘱咐了一句,“我待会儿就回来了,你好生睡着,不必去惊扰了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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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子里黑成一片,她不敢点灯,只能借着微微稀疏的月光,溜进了二哥的院子。她同母亲住在一个院落中,大哥和二哥住在另外的小院子里,费了好一番工夫,这才进了房内。

“料到你今晚要来,早将下人们支开了,快些将门合上。”萧云仔细检查了一番,见她身后无人跟着,立即将门合的严实。

屋内只在里处点了一盏灯,兄妹两人凑在一张方榻上,微弱的烛光映出了她的侧脸,帝都第一美人儿是她姐姐萧锦瑟,谁能猜想得到,相府内还藏着远胜于锦瑟的她。

“小妹你别哭啊,都是二哥哥不好,这就给你赔礼道歉。”见小妹独自哭的伤心,萧云连连赔起不是来。

拿过丑帕子,拭了眼角,她方才开口道:“不怨哥哥,是我心里难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顾着哭了起来。”

“难不成是因为..”萧云顿了顿,又道:“也罢,哥哥就直说了。是因父亲想让你和锦瑟姐姐一样,她而今不得宠,父亲便想推你也进去,好让我们萧家皇恩不断,如此便可巩固他在朝中地位!”

“哥哥!乱说什么!”

“难道不是么,父亲那日同母亲私下的谈话,正巧被我听了一耳朵去!”

萧云继续道:“父亲虽是稳坐丞相之位,可在朝中已是频频树敌。再者,王大将军素来同父亲不合,此番女儿又封了贵妃,待到日后他必定是不将父亲放在眼中,如此下去,父亲的丞相之位早晚不保,我们萧家一门的兴荣全系在父亲身上,若是父亲失了丞相之位,我们萧家再无翻身的可能!”

见小妹听得呆愣,他凑近问了一句,“小妹,你同二哥说句真心话,你可想入宫去?”

“那华丽的宫殿是个牢笼,只要被放了进去,此后便没有了天地。而我,生来是萧家的女儿,父亲说什么我便做什么,哪里会凭着我想,就能随心所欲了呢。”丑帕子上沁了泪,倒是让牡丹花瓣鲜艳了起来。

小妹所言,让萧云揪心的疼。她是他和大哥疼爱的妹妹啊,父亲也太过于狠心!

萧雪转而挤出了笑脸,“哎呀,快别说这些了,我只想在放进笼子之前,出去透透气呢,以后恐怕再没了机会,二哥哥,你就帮我这一次吧。”

“你呀,我拿你没办法。”

兄妹两人商讨了片刻,便是定下了主意。过罢,萧云悄悄护送着小妹出了院子。

待到回了房,紫兰在外屋睡熟了,她轻轻挑开帷幔钻了进去,又连忙扯过被子蒙在小脑袋上,只听得心跳扑通扑通的,心思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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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大早,

萧云拿来了衣服,她扮上男装,当做是二哥哥的书童,跟着一起出了府。

“万一被发现了..”

直到出了府,她依旧担心的厉害,“放心吧,父亲一早便出去了,最早也要傍晚才能回来。只要我们赶在父亲之前,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萧云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戏谑道:“小妹,这可不像你啊,畏手畏脚的,平日欺负我的蛮横哪里去了,若是当真不凑巧,被捉个正着,我只管说是你要出去,我没办法,只得陪着一起,如此,父亲只管责怪你就是。”

她气道:“母亲那里呢,你可是算好了?”

萧云便又朝着脑门弹去,“你个小机灵,说你机灵吧,现在倒是愈发笨了。此事若不是母亲点了头同意,我哪敢啊!母亲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

她鼻尖酸酸的,欲要开口,正被二哥抢了先,“既然出了府,索性什么都别想了,你只管跟着二哥,今儿想吃什么,玩什么,二哥奉陪到底。”

两人快步出了后门小巷,丞相府位于城中东南,占尽了帝都繁华。除去达官显贵的府邸,便是街市闹巷,其中酒肆茶楼数之不尽,熙熙攘攘的直直延伸到那湖畔溪岸,景致别样出彩,更合了这春日的绵柔之景。

她见什么都觉得稀奇好玩,一路走来,大小玩意瞧瞧看看,已是饱了眼福。“二哥哥,前面为何挤满了人?”她顺着朝前看去。

萧云干咳了一声。“八成是看热闹的,小妹你累了吧,二哥请你吃茶如何。”说罢带着她冲进了街边一家茶楼内。

萧云手上没个轻重,她腕上被握了一道红痕,隐隐约约有些发疼,“我们是来吃茶的,你倒像是来抢茶的!二哥哥你肯定有事瞒我。”

萧云面上闪过一道尴尬,俊美的面容上忽的有些微红。他当真不是有意隐瞒,只是那竹宣楼,唉,不瞒着,难道还要给小妹解释不成!他故意赔笑道:“二哥是走了一路,渴了。”说罢,赶忙又吩咐小二端茶来。

二楼窗边,点心堆了满桌,萧雪小口吃着茶点,点心个个小巧精致的模样,实属可爱。窗沿上飞落了鸟儿,浑身圆滚滚的也不怕生,她随手掰碎了些,喂了它们。

“糟蹋东西。”萧云抿了一口茶,见她兴致缺缺的小样儿,打趣着她。

她偏不搭理他,只顾喂鸟儿去。

却听得有人在谈论着什么,越是往下听去,萧云脸上便是挂不住了,接着又咳了几声,而那些人谈论的唾沫横飞,压根儿就没听见。

章节目录 第3章 萧家小妹初长成(三) “前街好玩好看的多着呢,二哥这会儿喝的饱,走,带你瞧瞧去。”萧云起身,她乖乖跟在萧云身后出了茶楼,眼神却悄悄的往那竹宣楼的方向瞄了过去。

萧云自是懊恼,城中大小数百条街道,偏偏逛到了此处来,他正欲开口,不料被一人抢了先。

“我当是谁呢,赶巧又跟萧公子碰了一处。”来人蛮横无理,身量虽小,然口气不小。只见他手下带了十几个莽汉,闻声一道围了上来。

“让开!”

萧云怒道,左右不过他爹是当朝大将军,向来宠惯着的小儿子,当街称霸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王祁摆明了要闹事,哪里肯让开,接着命人将兄妹俩围了个密不透风。上回在竹宣楼,他吃了闷亏当众丢了人,引的一帮小人耻笑,全拜了萧云所赐,这回,既然是送上门来的,岂有轻易饶了他的道理!

“萧二公子,你惹了谁不好,非得让本小爷丢了面儿,就算我忍得下,我手下的这些个弟兄们也不能忍啊。”他得瑟道,忽的瞧见了躲在萧云身后的书童,便两眼放了暗光,有了盘算。

“呦!二公子好福气,哪里寻的小书童,正好合了本小爷的眼缘,不如借给小爷使唤数日。如此,我便大人有大量,不再跟你计较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闲事,也不会伤了我们两家的和气,如何?”

“你休想!”

萧云将小妹护在身后,冷言道。

王祁见他面色如常,利嘴快言并不服输,倒显得他已败了几分阵势下来,心下暗自发了狠。他道:“你先叫声爷来,让本公子听听。本公子若是满意了,这就放人决不食言。若是不满意..那可得另当别论。”

萧云懒得同他废话,朝着正前方直接出了手。他自小便是个练家子,功夫虽是比不上大哥,如今用来对付无赖倒还绰绰有余。他掌风疾劲,此刻出手招招用了全力,两招过罢,一莽汉躺在地上嗷嗷叫唤了起来。

见此情形,王祁已乱了阵脚,语带结巴,“好啊,这可是你先动手的,来人啊都给我上!”

由于萧云将她护的紧,来人识破了这层软肋,便前后夹击了起来,混乱之间,王祁得了空机捉住了她。“小美人,本小爷早就看出来了。”

“呸!放开我!”萧雪拼命拍打着他,无奈她力道小的可怜,挣扎间已被王祁拖入了街边巷弄,发髻早就垂了下来,披头散发已是狼狈至极。

不知王祁拿出个什么东西,掐着脖子,塞进了她的口中,眼前的雾气越发浓重,她只觉眼皮沉沉无力抬起,双眼在慢慢合紧,在最后瞧见光亮的刹那,隐约有一人向她而来,不是二哥哥,到底是谁,她全然不知了。

“你们是谁!我告诉你们,我爹可是大将军,识相的赶紧把我放开,否则,以后有你们好受!”眼看着小美人已经到了嘴边,哪知半路上冒出了几个多管闲事的混蛋,还敢将他绑了起来!

任凭他如何撕骂,他们带着萧雪已消失了。对方好似无意与他纠缠,救下了人,便匆匆离去。

等到萧云解决了那帮混球赶来时,哪里还有小妹的身影。“说!人去哪了!”便发狠踹了他两脚。

直踹在了他的心窝子上,只见王祁满地打滚叫着疼,“饶了我吧!我真是不知道啊!”说着竟是痛哭了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

萧云见他被人捆螃蟹似的绑得紧,看来,小妹是落入了他人之手了。他转身离开了巷弄,身后留着王祁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糊了满脸。

丞相府内,

“简直是胡闹!”萧瑜一把拍响了桌案。

萧云明白此事闹得大了,他不敢隐瞒,急忙回了府中,待父亲回来后,老老实实将事情从头到尾全都说了出来。

萧凌得了消息,当即赶回了府中。外头已有人在传言,说是王大将军的公子被人打出了伤,皇上亲自派太医前去诊治,将军府中乱做一团。

“这回捅出了大篓子,看你怎么收拾!小妹呢,她去哪了!闯了祸只会躲起来不见人,临选秀的日子近了,偏偏这时候你俩倒好!”萧凌在廊檐下呵斥着小弟。

萧云已被父亲狠狠教训过了,这会儿又被大哥批了一通,脸上早已挂不住了,一阵青一阵白,难看的紧,他只好硬着头皮道:“小妹不见了..”

萧凌以为是自己听岔了,于是又清声问了一遍,“小妹哪里去了?”

“小妹,她被王祁那个混蛋掳走了,我赶着去救她,才闯下了祸,可我找到了巷子里,只见王祁,不见小妹,我..我也不清楚小妹如今在哪里..”

萧云吞吐说罢,萧凌朝着他的侧脸,挥去便是一重拳。

“你平日里不学无术也就罢了,那日在竹宣楼,是你!惹恼了王祁,城中谁人不知他是个什么东西!你为了一个风尘女子,同他结了仇怨,若不是此,他怎会好端端的寻起你的不痛快来!”

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萧云喉中泛起血腥,他垂着头,已是后悔莫及。

“老爷请两位公子进去。”丫鬟出来道。

屋内只有他们父子三人,萧瑜见小儿子脸上高高肿起,青红一片,多少有些不忍再训,如今当是寻小妹要紧。

“听着,你俩分头带人去找小妹,切记莫要宣扬,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对外只道是府中丫鬟走失了。还有府中人多眼杂,此事无须对其他人提及,你们母亲那边,暂时先瞒下,说是小妹在外贪玩,耽误了些时辰。”

得了父亲的命令,两个儿子快步出了书房,过后萧瑜一声长叹,心绪如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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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怪事了。”

风隐隔着帕子诊过她的脉象,大为奇异。待他收了手,起身恭立于一旁,等着主子问话。

厢房正中端坐着的男子,视线从她昏睡着的面儿上掠了过去,缓缓开口道:“给她解药。”

风隐大惊,“主子..您知道这是。”

男子“嗯”了一声。风隐领了命,拿来了解药,又不敢擅自做主给姑娘喂药,犹豫了多时,站在一旁犯起了难为。

“给我。”说罢接了过去。

主子竟是亲自。唉,他早该猜到了,主子何曾管过什么闲事,况且他们陪同主子前来此地已是冒险,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就算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发落。

这姑娘也不知是个什么来路,他一路劝也劝罢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尽了,现在他只求这姑娘快些醒来,他暗自忧心着主子留着她早晚是个祸害,还是早些撇了清楚的好。

探子取了消息,风隐在门外拦了他,小声急道:“可是打探到了?”

“此女应是萧瑜府上之人,他府中派了萧凌、萧云正在到处寻人,不过身份上一时半会倒还探不清。”风影听罢,面色骤改。“我自会禀告主上,你先些下去罢。”

墨色染了天,连着那青瓦的颜色愈发深了。

已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人该醒了,这会儿他恐怕不方便进去,只得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打发些时间。

“傻转悠什么呢。”闻声见是元景回来了,他原本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了不少,耷拉着脸道:“你可算是回来了!”

这小子哪来的脾气,元景笑道:“好端端的又是跟谁置气了,难不成是跟主上?”

“喂!你小点声儿行不行!我跟主上置气?我看你是存心不想让我好过了!”说罢,他似是消了气,直接坐在了台阶上,长叹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元景不解。

“走累了,坐下歇歇。”

“也好,你歇着罢,我进屋去了。”元景不知屋里另有外人,不过抬了手,还未触到门板,腿上已被人从后方掷了一记。

风隐随手捡了个小石头,算是给他个提醒。

“你现在还是不要去打扰的好。”他起了身,口中不冷不热。

元景仍是不解。

“真是个木头疙瘩,待会儿你就明白了。”说罢他抬脚往院外去了几步,心觉不妥,又转过身来将这木头疙瘩带了出去。

院落中忽的冷清了下来,那房中的烛光点点透出了窗纱,落在屋外栏杆上,似动似静,似明似暗,一时让人看谜了眼。

章节目录 第4章 萧家小妹初长成(四) 服过解药,脑中的混沌渐渐消散了去,她半眯着眼,清醒了过来,仍是带着些许朦胧,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四肢软绵使不上力气。掌心发了汗,紧接着席卷而来的惧怕让她周身微颤了起来。

朦胧之中她听得脚步声向她而来,她眼中集了泪,语带沙哑道,“你想做什么!”

他停住了步子,两人近在咫尺间,却又不相见。她在怕他。

他开口,“姑娘放心我不是坏人,你若不信,我站在这里就是,绝不往前一步。”

那陌生男子的声音不同于爹爹的威严,也不同于大哥和二哥的亲近,像是借着暖风浮上天边的云彩,柔和端正,悄然抚平了她的恐惧。

见她似有疑虑,他便又往后退了一步。她闻声轻笑道:“按照方才你话中的意思,往前便是坏人了,那..你这往后的呢,难不成是大坏蛋了?”

他未想到,她竟如此调皮,不过才清醒罢,还有心思跟他玩笑。

说罢,她试着撑起了胳膊,恢复了几分力来,接着又试着动了动腿脚,看来他并非在哄骗她。扶着床边她颤巍巍的起身,脚下似是踩着棉花团子,松软的紧。

瞧她一步一歪的滑稽模样,他不自觉的弯了眼角,那本是疏离远隔的面容上,内藏着一半好笑,一半忧虑。

她步子走的急,又迈的大,往前不过三步而已,重心愈发不稳了起来,头重身子轻的直向前栽了下去,看来他的忧虑不无道理啊。

“姑娘,这又是什么招数?”他轻拍着她的肩膀,戏谑着。

此时她面色红了透,又是羞又是恼,只好委屈道:“你不该救我的..”

“路边随手带回来的野丫头,现在倒翻了脸,早该让你被那坏人捉了去,对么?”

“也不全是。”她抬首,只见他的身量比起大哥来,还要高出许多,眉如星云鬓似霄汉,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尊贵气度,一时间只觉自身狼狈至极,怕是同他天上地下。想到此她暗暗闭起了嘴巴,侧过了身,不再多言。

小姑娘家的心思,他不必猜,已能懂。拿过一把木梳,给她梳理着乱发,那细丝乖乖的顺着梳子,绕于指尖。

她粉颊上透着两团胭脂红,清新烂漫。总归还是别扭,除了母亲和丫鬟外,还没有人这样给她梳过头发呢。

她是头一回被外人梳头,对他而言梳头这差事,同她一样也是头一回。连梳子都不曾碰过的人,为了一个野丫头,事事破了常规。

她提着呼吸,谨慎的盯着他的衣襟,一切都被他搅乱了。此时她只能乖乖的任他梳着头发,木梳浅浅,这忽来的悸动,埋下了一颗种子,跳跃在她空白的心间,失了神。

“主上。”敲门声打破了这层平静。

他未让来者进,只将梳子放在了她的掌心,便开门出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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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隐拽着元景又回来了,这人前一会儿还说不能打扰,后一会儿立即变了样,非得闹着让他来,元景只好道:“主上暗卫来了消息,想必是主上离开的时日久了些,有不少人已是胡乱猜测了起来。”

风隐借机接着道:“元景他所言有理,我们出来已有月余,再不回去,恐怕是有非议。”他巴不得现在就离开这江都,故而说话间有些急了。看来是该将那女子的身份禀明主上。

“主上方才探子来报,说是已查明了屋里那女子的身份。”元景听闻这才恍然。

“她是萧瑜府中的人,现在萧瑜的两个儿子正在慌着寻人,想来那女子的身份不简单。”

“说罢了?”

“罢了”。

他冷声道:“既然她是萧府的人,为何不请萧府两位公子前来认人。我们如今在人家的地界上,他是主,我们为客,哪有为难主人家的道理。”随即招来了侍卫。吩咐过罢,又命元景和风隐二人大门外相迎。

他们两人来了门外,风隐免不得又嘀咕起来。“主上这是?我当真是不明白。”平日里主上行事,他在旁还能看清一二,自从到了这江都,他倒犯起了迷糊。

元景言语上极淡,“我们按照主上吩咐行事便可。”见他木着一张脸,风隐也无了话,耐心等起了人来。

手中木梳攥的紧,她故意躲藏的神色中,泄露了不安。他复进了屋内,也不去拆穿她。

两人各在一端,过了良久,她的嘴巴上似糊了浆,小心动了动,却还是张不开。

“恐怕这会儿人该到了。”

他的声音掷落在地,无端的让她起了颤栗,初春的季节,依旧是寒。

她将木梳随手放了一旁。

“是呢。”

她并非有意要偷听他们谈话,只是心下仍是疑团重重,便是悄悄听了片刻,大哥、二哥想必都急坏了。

她来到门前,回头望了他一眼,眸中似有话噎着,终究还是作罢,开门离了那屋子。

出了院门,听闻东侧阵阵匆乱脚步声响,片刻间人群已至眼前,为首的正是大哥,她轻唤了声,“大哥哥”。

萧凌确认是小妹孤身立在门前,心底一块大石方才放下,他快步上前,竟无话,拉着小妹便要往外去。

正当时萧云赶了上来,见小妹安然无恙,大哥铁青着脸,便也不敢多言,只好跟在后面。

先是回家要紧,这宅子还有宅中的人,让他有种说不明的慌乱,和面对王祁那混蛋的嫌弃不同,他身在此,浑身便是压抑的紧,心下跳的厉害,此地不宜久留,有什么话还是等到回府再说也不迟。

“主上,人已经离开了。”

风影亲自送一行人出了大门,方来复命。

她唤萧凌哥哥,野丫头不知遮掩自己的身份,想来,就算是她遮掩了又能如何,他岂会不知。

元景退下后,他揭下了面具,露出了真实的面容来。利用小小一个她,足够一举铲除萧瑜,失了萧瑜无疑是生生扳断了夜珩的左膀,如此他还在犹豫什么。

许是她临走时含着泪光的双眸,让他动了恻隐之心。温润的木料磨蹭在掌心,究竟是毁了她,还是就此放过她,让他起了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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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府。

“带小姐下去休息。”夜沉了府内灯火依旧。

待小妹离开后,萧凌才道:“父亲,此事过于蹊跷,谁人不知王祁在城中恶名,再加上他爹是王将军,更是无人不忌惮。小妹落入了他手中,怎敢有人出手相救,更何况他们出手霸道,似是根本就不怕王家,如此看来,我们还得多留个心眼才是。”

“大哥说的对!”萧云接着又道:“他们对我们了解的太过清楚,换句话讲,我们所有的动作都在他们的掌控中一般。”他此刻仍心有余悸。

萧瑜听罢,心下的怀疑,要比他们更深了去。城中谁能有如此本事,能够完全掌握相府的动向。王戎素来同他不和,任凭他也不会有此能耐,断然不会是他。

“凌儿,明日你带上小妹再去一趟,照为父的意思,表明谢意即可。”

萧凌不解,“为何还要小妹多跑一趟,她受了惊吓,该是在家休养才是。”

“总归在城中,你带着她不碍事。有小妹在,有些事情容易看清。”他只对儿子解释了一半,另一半还得等拿住了对方的路子,才能挑明罢。

“是。”

萧凌应下,而后萧云同他一并退下,“大哥,如果能选择,我宁愿小妹她生在寻常人家,一辈子简单些就好。”他苦笑道。

“小妹注定要为萧家而活,不仅是小妹,还有锦瑟和你我,我们生来便不由己。”萧凌说罢迈了步子。

檐下清幽,漫天墨染,大哥的身影渐渐融进了夜色。也许大哥所言,已画定了萧家儿女此生的宿命,他无力垂手,只得空对冷夜嗟叹,不单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小妹。

章节目录 第5章 萧家小妹初长成(五) 次日,

“二哥哥不同我们一起吗?”

萧凌脑子里正思虑着父亲方才私下的嘱咐,暗觉小妹问的多余,他道:“你二哥他也该收收心了。”

她见大哥话中有话,便坐端了不再多问。一时车内静悄悄的,萧凌独自想的入神,她只能隔着帘子听些外面的声响,打发些时间。很快,车子到了地方,一想到待会儿,她脸上又起了薄红。

她今日扮作小厮只需随在大哥身后,下了车,左右小心的瞧了又瞧,门前气派自是不必说,只见大门缓缓打开,又是昨晚那个讨人厌的家伙。

风隐出了门,笑道:“萧公子快请快请。”

一行人进了院内,逛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再这样逛下去可如何是好,萧凌急了,“萧某此趟来府,是专程向你家主人表达谢意,何故在这园中乱走一通。”

“可是不巧,我家主上今日一早有事外出了,萧公子你看这..”风隐面露难色。

“不过,主上不在府时,府上一概事务全权由大管家来打理。萧公子难得来府,若是白白跑了一趟,岂不笑话,不如公子有何要说要谢的,先对我们大管家表清了,过后等我们主上回来时,也好替公子传达不是。”

萧凌听罢,只好点了点头,也罢,管家就管家吧,总不是白跑了一趟。

“萧公子,还有一事。”风隐正为难。

“请讲。”

“大管家会客时,除去府中下人外,不能有旁人在场,公子您看..”

萧凌立即吩咐,“你们都在外面候着。”风隐见他发了话,便领着人进了屋去。

算是哪门子的破烂规矩,她暗自不满道。过会儿,只见那讨人厌的家伙又来了,不知又在说些什么,她低了头,才懒得瞧他去,更不想听他又在叨叨些什么。

昨晚他句句所言,她仍是记得的。想来嘴上刻薄之人,心下便更为刻薄,她最不喜这类自大之徒,索性封了耳朵,不再听就是。

石板缝中冒出了几根绿苗,许是什么不知名的杂草,她用脚尖专注的轻踩着。

“你若不喜欢,让人拔了就是。”她猛的停下了动作,是他。

当她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周遭除了她和他之外,哪里还有刚才那些人的踪影。

“随我来。”他自然的牵起了她的手。

那讨人厌的家伙刚刚不是说,他一早便是出府去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院落她已不陌生,仍是昨晚她待过的地方。随他进了屋内,不知是熏了何种香,幽幽淡淡的,好闻极了。“既然你回来了,我大哥还在等你呢。”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抽回手。被他这样光明正大的牵着,她一点儿都不习惯。

“你在怕我?”

“没有。”她脱口而道。

说罢又后悔了起来,被男子这样攥着手,哪有不怕的呢。她接着补充了一句,“只是不习惯。”倒是诚实。

他弯了眼角,俯下身停在她耳畔,“你可愿意跟了我。”她紧紧的望着他,恐是自己听错了,又急忙低下了头,小声道:“你既然不愿去见我大哥,我同你也没什么好说的。”小手在他掌心左右转动着,想要逃出。

“我只问你,愿或是不愿。”他丝毫不给她躲闪的空隙。

这一问彻底让她失了神,还有十日便是秀女初选的日子,她又怎么敢。

“不愿。”她低声道。

他故意使了劲让她吃痛,“你撒谎!”这个野丫头,分明是愿意的,“再敢嘴硬,现在就把你绑了带走!”他当真是有此意。

“实话告诉你吧,再过十日我便要入宫去了。”

她浅笑道:“只要能得到圣上垂爱,我也能成为正宫娘娘呢,如此,我为何要答应了你。”

他居高临下的瞧着她那一张利嘴,“照你的意思,是我出身浅薄不配娶了你。”

“正是。”她直言。

他冷下脸,狠狠松了手。

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她愿意又能如何,同他终究是有缘无分。她是待选的秀女,若是连累了他,只怕她这辈子难以饶恕自己,现只求他快些清醒过来罢。

“你现在可以放我走了。”

他并未看向她,只沉声道:“如果,夜珩能给你的一切,我同样能给你,你还会选择离我而去么。”

她不懂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人怎么能直呼圣上名讳。幸好这里没有外人,她不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知道。

“大哥应该等急了。”她不曾回答他,换了个说辞,便素手推门而去。

门板被风吹动的吱呀作响,他恼她,气她,却不舍亲手放开了她,难道让他眼睁睁的看着她步步走进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去。

他快步追了上去,强势扣上了她的手腕,狠道:“谁准你离开了!”

挣扎间她已是涌出了泪来,眸中含着流光,似求似躲。见不得她委屈的模样,缓了力道细细将她揉入了怀中,轻声道:“你我订下十日之约,那时你若仍是不愿,我自当放手。”

说罢松开了她,“顺着这条小路一直往前,你大哥该是出来了。”

她脸上烫的厉害,不去瞧他,只顾往前快步而去。直到那道纤细身影走的远了,他方才转身回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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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萧瑜果然是个老狐狸。”

风隐将萧凌等人送出,又忙赶来回话。“那萧凌当真是个书痴,按照主上的吩咐,已将那些孤本全都赠予了他”。

元景面有疑虑,“萧凌尚好对付。不过属下猜测,他爹萧瑜恐怕不会就此打消疑虑。”

“区区一个萧瑜而已,你紧张过头了吧。”风隐打趣着他。

“继续探着萧府消息,一并着手预备,十日后,离开江都。”

两人听罢均不敢再嬉闹,领了命。

“为什么?”

元景瞧了他一眼,并不接话,风隐自讨没趣,接着道:“不是三日,也不是五日,为何非得是十日后。”他今日便想收拾东西赶紧离开这里,还有十日苦熬。也罢,反正已经在这里待了月余,多这十日,也不算多了。

萧府。

萧云问过安,从母亲房中退了出来,廊檐下正瞧着是大哥和小妹回来了,算是露了点笑意。他道:“你俩出府玩去了,也不叫上我一起,小妹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二哥哥,我瞧着你是又想被爹爹罚功课了。”她不留情面的直言打击。

萧云急了,气道:“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父亲早就不罚我功课了,小妹你故意的!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书房小木桌啊。

“可不是故意的,谁让你被爹爹请去的次数多了,我想不提都难。”她撂下一句话,气的二哥哥直跺脚。

萧云恼道:“不跟你这个小丫头计较,本大人有大量。”

“小妹你先进去。”大哥发话了,她只好应答着,随着丫鬟们进了房中去。

紫兰悄声道:“小姐,夫人布置下来的任务,都替你绣好了,待会若是夫人问起来,你只管应答就是。”

“嗯。”

她素日是喜欢摆弄些小玩意的,可一想到是为了入宫强加的练习,便没了兴致。半个月来才绣成了那条丑帕子,只得拜托紫兰替她完成那些东西罢。

秀莹见是女儿来了,勉强浮了笑,“都下去歇着吧,这会儿不需要你们伺候着。”丫鬟们齐道,“是。”随着紫兰退了出去。

“雪儿,你过来,离娘亲近一些,娘亲想仔细看看你。”秀莹见女儿这幅打扮,心底不免难受。

从女儿出身那日起,她便是在祈求着,只求女儿能过上安稳平静的日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身在萧府已能明白,被那深墙困住的女子该是何等的可悲,好在她还有老爷,还有这三个孩子。她不敢想,倘若雪儿入了宫,孤身一人,又该如何在那高墙里度过一生去。

纵然是她万般不愿,又能如何。她是萧家的人,雪儿更是,她们的存在在某种意义上,是为了萧家而在,如今老爷在朝中被群臣孤立起,若是不得扭转,只怕已是险极。

她凑近到娘亲身边,撒娇着,“娘亲哪日不曾仔细瞧过女儿。”眼底藏住了落寞,她情愿不懂呢。

章节目录 第6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一) “你呀。”秀莹抚着女儿的黑发,什么都不再想了,有什么是能防备的住的呢,这世上怕是没有,如此她更应该放宽了心。

“日子近了,娘瞧着你那绣工勉强能过得去,这一件暂且放下,从明日起,将琴艺同书法拿出来练一练,长日子不动手,只会僵了指节。早些吩咐过紫兰那丫头,让她监督着你,你可不准再偷懒。”

“是。”同母亲聊了会儿家常,在房中用过午膳,方才回到了自己房中。

紫兰已在桌上摆开了架势,她是不识字的,帮着给小姐绣几幅图样还成,这练字嘛还得小姐亲自来才是。收拾妥了书桌,又招呼了门外的小丫头进来,忙活着将颜料找了出来,连着棋盘一并给摆上了,当真是样样不缺了。

她在里间听着外面的动静,愈发烦闷了起来。掀了帘子,出来瞧了一眼,便又回去了,这帮丫头们,闲不住呢!全都是些费心力的活儿,还得静心静气,要不得半点儿浮躁,她如今已乱做一团,怎能碰那些东西去。

紫兰在外间忙罢了,急着进了里屋来,嘻笑道:“小姐,东西都备好了,就等着小姐你呢。”

“那好,你们怎么预备下的,就怎么收拾了,要不换你们来练罢,反正我是不去的。”她耍起了小性子来。

紫兰听罢,如同被冷水浇了个透彻,委屈道:“都是夫人吩咐过的,小姐若是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些什么,只是夫人那里难以交代罢了,无非就是被责罚一顿,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小丫头还跟她耍起心眼来了,明知她最见不得她们受罚,偏用此来要挟。

“那好,赶紧的撤了吧,你们还不曾受过罚呢,这园子里静的让人生烦,我倒想瞧瞧热闹呢。”

算起年岁来,紫兰那丫头还小她一岁,爹娘都是老实人,在萧府伺候了半辈子,只得她一个闺女,从小便在园子里长大,同她明面上是主仆,实则情分上早已同姐妹无异。

紫兰哪里听过小姐说过这么重的话来,当即被吓哭了,抽泣道:“奴婢..知错了,请小姐责罚。”

说罢越发哭的伤心了起来,又想到小姐不久后便要进去宫中,以后不知还能不能同小姐见上一面,想到此眼泪更是连成了线,一时间眼肿似杏仁,哭红了脸。

“怨我话说重了些,给你道歉嘛,快别哭了。”她见紫兰当真是伤心了,便也于心不忍,认起错来。又去拧了毛巾来,替她擦着眼泪。小姐素来待她们亲近体贴,紫兰如何不知,小姐越是替她擦着眼泪,便是哭的更急了。

哽咽着,“小姐求你带上紫兰,我听底下丫头们说,那宫中不是常人能待的地方..”

“傻紫兰,萧府有姐姐,有我,进去那地方就够了,怎么能再让你去呢。”

她接着道:“再者说,自姐姐十八岁入宫以来,已有五年了,不是照样好好的嘛,你这丫头快别多心了。从现在起,只准你说些好听的话,不准说些丧气话,更不准你随便哭哭啼啼。”

紫兰瘪着嘴,半晌才应道:“是。”

“可是小姐,那些东西还用收了吗。”她好不容易止了眼泪,红着眼眶问道。

“放着罢。”

她心里依旧是乱,哄好了紫兰,却哄不住自己,究竟该如何,似乎有一个奇怪的念头几乎要按捺不住了。待紫兰退下后,她蒙头便睡,还有十日。方才她安慰紫兰,说那宫中如何,她可曾打定了主意呢?

萧云见父亲和大哥出了府,立刻溜了过来,紫兰伏在桌上打着瞌睡,他轻咳了一声,紫兰睡的浅,闻声连揉了几把眼睛,急忙站了起来,“二公子。”

“罢了,没有外人在,不必有那些规矩,小姐呢,怎的不在?”他出来的时候,拿了大哥一把折扇,此时说话间,轻摇着扇子,别有一番架势。

紫兰瞧了一眼里屋,又小声道:“小姐打从夫人那回来,一直待在里屋,方才睡着了,这会儿应是没醒呢。”

“好啊!你快些进去将她闹醒了,就说是我来了。”紫兰进了里屋,他见南面窗户下的卧榻上支了小桌,桌上棋盘摆的整齐极了,便跳了榻上来坐。

她虽是蒙着头,却是清醒着的,二哥哥进来一开口,她便是听着了。捂了好一会子,身上燥热的紧,未等紫兰进来,已掀了被子,蹦下了床。换罢了衣裳,出了里屋。

“二哥来了,你不笑脸相迎就罢了,还端着脸,若是不欢迎我,我现在走就是。”

“去将茶叶拿来。”她扭头吩咐紫兰。

“小妹,你这儿有好茶,从前怎没见让二哥尝尝。”萧云一面乱放着棋子,一面摇着扇子,好不自在。

她走来夺了棋盘,“平日里也没见你碰过这东西。”又将小桌上重新铺整了,便也坐了上来。萧云不知哪里惹了她,无辜道,“小妹,二哥向来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你怎么还冲我发火呢。”

紫兰端了茶盘来,放了桌上,又去热水。她拿了茶叶罐子,打了开,凑近闻了闻,又将其合上。才道:“你乱动东西,还嫌我发火,二哥哥不讲道理。”

“你不碰它,闲摆着也是摆着,还不让我碰,到底是谁不讲道理了?”萧云见她情绪低沉沉的,索性同她争个高下。

“谁说我不碰了!”

“得了吧,二哥还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桌上的纸笔,再者旁边的琴,据二哥猜测哪一样你也不会碰,说的没错吧。”

“你说的不对!”

“哪不对了,你倒是说说看啊。”

紫兰提了铜壶进来,急忙劝道,“公子,小姐,你们快别吵了。”

萧云见这小丫鬟是吓着了,忙道:“我同小妹开玩笑呢。”

“谁跟你玩笑了,我是认真的。”她愤愤难平。

紫兰见势不对,悄悄同他使了个眼色,萧云竟也能领会。小妹一早从外面回来,神色便是有疑,必是心里藏着事儿呢。他来这一趟也是为此,就算小妹不说出来,他能逗她开心也好,尚能化解几分苦涩。

“二哥这就认错,小妹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他合上了扇子严肃道。惹得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二哥哥的脸皮比门板还要厚实。”

“赶明我得比比去,想来那门板也得认输。”他仍是严肃,连紫兰都被逗了笑。

紫兰在屋里伺候着,三人倒是说笑了一会。过会儿外头的丫鬟进来道,说是老爷同大公子回来了,要二公子和小姐一并到书房去。

“糟糕!”

她问道:“二哥哥你慌什么?”

“你可知父亲同大哥今日去了哪里,是去了王大将军府上,此事是我惹下的乱子,想来这次难逃责罚。”

她同紫兰听罢,心下同是一惊。

两人快步来了书房,才进了门,萧瑜气道:“逆子!还不快跪下!”

大哥拉过她站在身后。略略劝慰,“父亲,莫要气坏了身子。”

“带他出去,家法伺候!”今日在王戎府中,他算是丢尽了面子,理也赔了,歉也道了,他萧瑜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窝囊过,这个逆子怎能饶过了他!

“爹爹,此事说来是因我而起,你要责罚二哥,也得算上我。”她急步走上前来,拦住了大哥。

萧瑜被气昏了头,厉声道:“你们都大了!还敢讨价还价了是不是,小妹你要执意拦着,就连你一同家法伺候!”

萧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亲,惹了王祁全都是儿子的不是,同小妹没有关系,是我活该。”说罢,他起身对小妹摇了摇头,大步出了门外。

萧瑜亲自拿了棍来,拿起便是狠狠的打在这个逆子身上。萧云后背只觉阵阵锥心刺痛,顺着骨血蔓延开来,他终是强撑不住,往前倒了下去。

“爹爹!求您别再打了。”她跑了出来跪在一旁,哭求着。萧瑜冲着萧凌道:“还不快过来将小妹带走!”

萧凌同样跪倒在石板上,“错已是犯下了,纵然父亲今日将他打成废人,也于事无补了,我跟小妹求您了饶了他这一回!”

萧瑜拿着棍子的手,颤抖了起来,只听咣当一声,棍子甩在石板上发出声响。

“去找大夫。”

他这一声似是老了十岁。岁月苍老了声音,同样也苍老了一颗心。佝偻着背回了屋子,腿沉的厉害,那一瞬他忽的认识到,终究是他老了,到了不中用的时候了。

章节目录 第7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二) 大夫在房内诊治,有大哥在里照料着,她同娘亲在院中等候,原本秀气的小脸上,哭花了一片,心下更不是滋味。若是二哥哥有半点好歹来,她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娘亲,都是我的错。”

“傻孩子,你二哥他不听话,爹爹教训他,不关你的事。”秀莹将她搂在怀中,像小时候一样,安慰着她。

“是我贪心一味只知玩乐,添了乱子还连累了二哥哥,女儿知道错了。”她伏在母亲怀中哭的像个泪人,若是换做从前,二哥哥被爹爹责罚,她在旁偷笑还来不及,怎会心疼。

今日不同了,爹爹这顿打,是打在二哥哥之身,伤在她之心,如此她还在妄想什么,一切全都按照爹爹安排的去做就是。

萧凌送大夫出了门外,回来道:“皮肉绽开了些,不曾伤及筋骨,大夫说让按时敷药,不过几天便能好了,一切有我照料着,母亲您尽管放心。”

秀莹点了点头,又带着小妹进了屋去,见小儿子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忙问道:“这会儿感觉如何了。”

萧云想撑起身子同她们说话,不过才动了动胳膊,又牵扯到了伤处,“嘶”的一声,疼的咧嘴。“二哥哥,你又不老实了,乖乖趴着。”

“都怪这玩意缠的太紧,让我动弹不得!”他都受了这么大罪了,正是委屈着呢。“好了小妹,让二哥休息,我们明日再来。”秀莹见儿子无大碍,便也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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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她早早起身,沉心练习起来。“紫兰..”她搁下笔,敲了这丫头一记,“又在晃神,壶里水滚了。”

“是。”紫兰转身看壶去了,拎来水壶,冷不丁的又将水洒了满地,指上也落了些,她仍是呆呆的,甚至不觉得疼。

她急急起身接过了水壶,将壶放了稳妥,又赶忙问道:“可是烫着了?”捉起紫兰的手来,只见手背上有些红痕,好在多半洒在了地面上,虽有红肿也只是些许。

“幸好上次的药膏,还剩了一些,我去拿。”说罢她进了里屋,靠近床榻的柜子里存了药膏,拿了来,又仔细替紫兰敷了去。

“谢过小姐。”她面上仍是淡淡的,看不出个究竟来。

她又将药膏放回了原处,走出方道:“不敢当,一个谢字就打发了?倒不如你老实同我说,从昨晚上开始,你这丫头的心思飘到哪儿去了?”

“没,没有..”紫兰有些急了。

她接着道:“你若不肯说,也就罢了。下去歇着吧,今儿不用你来伺候了。”紫兰见是瞒不过了,只好道,“是..”支吾了半天,也没讲出个所以然来。

“是因为我二哥吧。”

紫兰扭捏的点了点头。

点名了紫兰的心事,她思虑了许久,又道:“想不想去看看他。”

紫兰又是点了点头,不吱声。

“我预备着去瞧二哥,正好,你同我一起。”昨儿因是二哥受了罚,除了大哥以及她和娘亲外,旁人是不得见的。一来,二哥好面子,受了家法哪还能嬉笑对人。二来,家丑不可外扬,保不准下人瞧见了,私下又要多嚼一舌根。

紫兰还是从她口中得知的消息。她早就看出来了,紫兰喜欢二哥哥,自从昨晚私下告诉她后,这丫头便事事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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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你来的正好,我都快无聊透了,快来陪我聊会闲话。”萧云仍在养伤当中,大哥除了每日给他换药外,根本就懒得搭理他,下人全都给支开了,整间屋子白日里,只剩他自己在,别提有多郁闷了。

紫兰放下了东西,只是低着头,不敢随意张望。

“若是闲聊,那把东西放下我们就走,你是闲人一个,我和紫兰可不像你一样。”

“好好好,不是闲聊,是正经聊。”他忙着改口,生怕连小妹都不搭理他了,往后的日子当真是要无聊透了。

她浅笑道:“这还差不多。”又命紫兰去将昨儿那茶叶再泡来。

见紫兰退了出去,萧云才道:“还是小妹最懂二哥的心意,昨儿不过喝了几口,还没品出味儿来呢,今儿就连着茶罐子一并给端了来,不愧是二哥的亲小妹。”

“二哥哥又乱说话了,往后我..”她停顿了下来,过会儿方才接着道:“留下这些茶叶沫子,不过是一天天的放坏了罢,还不如拿来给了二哥哥,算是不糟蹋东西。”她边说,边走到桌边雕花椅上坐了下来,一举一动间皆是流动着大家闺秀的风范来。

“等我养好了,便央求父亲。”萧云心下自忖。

她瞥了他一眼,并未接话。

“大哥如今不得重用,一天到晚不过是做些闲差事,连小妹你都能为了这个家,做出退让来,我身为堂堂男儿,又有何不可。”

他说的急,一番话下来,竟是猛咳了起来,紫兰端了茶水进来,同是一急,慌张的递上了杯子。

“二哥哥你润润嗓子罢。”她替紫兰说着。

萧云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方才压制住了喉中的干痒。“要我说呢,依如今的形势来看,二哥哥急于谋求差事倒不是明智之举。”

萧云不解,问道:“为何?”

“那好,我实话说了,二哥哥可不许恼了我。”

“自然不会,小妹你就别卖关子了,快些说罢”,而今他主动想要为家里做些事了,倒不明智了。

她浅笑道:“旁人不知二哥哥,我还能不知了。二哥哥还需要多读些书,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关上个一年半载的,收收心思,方才行呀。”她笑着说完,连一旁伺候着的紫兰,不觉也浅笑着,心想,小姐说得有理呢。

“好啊!小妹你居然敢嘲笑我!”他果真是恼了,换做旁人他才懒得理,而今连小妹也同外人一样,笑话他来了,这怎么行!“谁说我书读得少了!我只是私下悄悄读罢了,不想让你们瞧见,免得乱了我的心思。”

她同紫兰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样都用帕子捂着嘴偷笑着。

“二哥哥你再说下去,你这我可是不敢再来了,你说是吧,紫兰。”

紫兰用帕子捂着小半张脸,眼波流转间垂了睫毛,不肯回她。“瞧,人家紫兰是默认了。”她这趟来,本是想撮合撮合这俩人,也好让紫兰往后在府中有个依靠,正巧二哥哥说到了此处,她也乐呵着促成一桩好事呢。

“小妹,二哥承认以往我是最喜偷懒耍滑,那都是以前不懂事,现在二哥想明白了,若是连书都不肯读,无异是半个废人,小妹你放心,往后二哥必定痛改前非。”他暗自下了决心,这番话堵的他难受,而今说出来了,竟是轻松无比。

他坚定了神色,接着又说:“小妹你可知二哥心里并不痛快,从小大哥样样比我做的好,先生从来称赞的都是大哥,而我呢,只有挨训受罚的份。长久以来我也想明白了,与其暗无天日的苦读,倒不如吃喝玩乐的好。”

“二哥哥。”她轻唤了一声。

她能体会到二哥心底的茫然与难受,正如她同锦瑟姐姐一样。姐姐是萧府嫡出的大小姐,同样是爹爹的女儿,姐姐在身份上同她有着融进骨子里的高低之别。她从未对任何人开口说起过,只是那再明显不过的高低之别,从她懂事起,便是能分辨的清了。

章节目录 第8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三) “瞧我,好端端的同你说这些做什么。”他松下了神色。

她掩住了心底的酸楚,问道:“二哥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只要小妹开口,别说是一件了,就算是一百件,只要二哥能办到的,必是答应的。”他回过头来,看向小妹。

“紫兰,你来。”她将紫兰带来身旁,轻轻执起了她的手,“往后你便跟着二哥吧。”

紫兰跪了下来,“我只跟着小姐,小姐去哪,我就去哪,求小姐不要赶我走。”说话间,鼻音渐渐浓重了起来。

“快些起来,我怎会赶你走呢,只是现在不比从前,你最是心细又聪明,你跟着二哥两端我都能放心了。”她亲自扶起了紫兰。

“二哥哥,打从今儿起,我将紫兰交给你了,你要还是不要?”

萧云似迷糊了,竟还没弄明白,想了又想,他也问道,“小妹,你这是?”

“你若不肯,我只能带着紫兰去找大哥了,想来大哥必定是肯要的。”她拉起紫兰作势要走。

萧云顾不得伤口,快步挡在了门前。“真是霸道,我哪里不肯了,你就要去找大哥!”若是大哥答应了,哪里还能有他说话的份。

又接着道:“我应了你就是!不准去找大哥,更不许你跟他提这件事!”

“二哥哥,你急个什么嘛,我是随口一说,哪能真去找大哥,再说了紫兰的性子也只同你合得来嘛。”她见紫兰那丫头低头不语,脖颈上连着轻红,收了下半句不再多说了,再说下去,这丫头恐怕是要发热了。

“当真?”他又问了一遍。

“当真。”

回去的路上,紫兰比平日里要文静百倍,她心底也想的出神,主仆二人一路无话,静静回了房中。“我累了,想要休息。”她找了理由,让那丫头独自放松些。

紫兰听罢,溜走的飞快。她心下闹腾的厉害,可是跟在小姐身边,又不能表现出来,现得了空闲,自己一口气跑到了深处竹林中,见四下无人,才敢喘上一口大气来。面颊上仍是烫的厉害,林子里比外面的温度要低些,正好她借点凉意,也好让脑袋清醒一些。

见紫兰小跑出了去,她笑着摇了摇头,一人独坐在南窗下的木榻上。过了良久,她忽的发觉腕上似还留有着他的力道,她轻抚了上去,细细的手腕上,平滑一片,却是什么都没有。

她面上露出苦笑,秀眉微蹙,而后一滴透明的泪水,无声滴落在了腕间。窗外阳光正好,直晒了进来,她周身上拢了一层淡彩,亮光将泪珠折射的晶莹剔透,透明极了。

她胡乱抹了一把手腕,擦去了大半泪滴。那些眼泪,几乎要灼伤了她的双眸,她无力的伏在小桌上,深深痛哭了起来。

待到紫兰回来时,天色已将黒了,她道:“别点灯罢。”紫兰不解,“不点灯?这怎么行呢。”

“无妨,还有你让她们来把桌上的饭菜收了。”

说罢她起身进了里屋,将小门合了,连着自己一同合进了黑暗里。

夜深了,外面起了风,树叶沙沙作响,声音忽大忽小的竟也有些节奏。她呆滞的听着声响,黑暗中一双眼眸忽闪忽暗的,晶晶点点不染尘埃。此刻她的小脑袋中好像是异常清醒着的,又似异常浑浊一般,总归她也不明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就这般陷阱了黑夜之中,迷了方向。

同样让撤了餐食的还有另外一人,今晚的月色似乎格外亮堂,以至于光线恼人,无端惹了他的清净。

他起身来了院中,明明是月光惹恼了他,却又恨不起来,只是抬头微微瞧了一眼罢,收了视线便独自在廊檐下徘徊了许久。他忽的想到了什么,快步回了屋子里,从枕头下轻拿起了那把木梳,恨恨的看了几眼,又将其小心的放了回去。

他怎会乱了心绪,而今,确实是乱了,且是乱的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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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

天还未亮,萧府中已忙碌了起来。

“小姐,你穿这件好看”。紫兰正在替她梳妆打扮。

“还是那件暗绿的好,去拿来。”

紫兰却不依,犯起倔来。“不行那件太过老气,我听人说如今城中正是兴起这烟粉色呢,夫人特意让布庄送来的尚好料子,又命裁缝连夜赶做出来,小姐一定得穿上才是。”

“你若不肯去拿,我自己去就是。”紫兰听罢,只好翻起柜子来,好不容易在底层将其找了出来。

紫兰在旁努着嘴,嘟囔着道:“小姐,今儿可是个大日子,还是这件合适些..”说着又将手中的新衣往她眼前送了送。

“你喜欢这件?”换好了衣服,转身来问她。

紫兰立刻道:“喜欢!小姐若是穿了这件,当真是谁见谁喜欢呢。”

“那好,送给你了。”

说罢绕过她出了里屋,紫兰傻站在原地,肠子悔青了一半。

丫头们匆匆推门而入,迎了二夫人进来,见是母亲来了,她守着规矩,行了礼。

“你这孩子,今儿是怎么了快些起来。”秀莹牵起了她的手,曾经那小小的手掌已长大了,她多少有些不舍,又恐让女儿担忧,勉强挤出了笑意,眼角几道纹路,格外清晰。

她扶着母亲坐下,母女两人一时间都暗自忍下了酸楚,她也在笑着。

外面的丫鬟慌张进来道:“大夫人来了。”

闻声,来人已近了,她收了笑意,冷眼看向来人。吴氏进了屋内,秀莹只好起身立在一旁,“姐姐来了。”

“还是你懂规矩,不像有些小姐,这还没有入宫就不守规矩起来,往后要是走了运气,也像我们锦瑟一样成了娘娘,估计啊身边气焰得有十几丈高!”

吴氏高高抬起下巴,专门挑些难听话来,谁让她是大夫人呢,除了老爷外,这些人都是她的下人而已!

几句讥讽下来,秀莹几近站不稳了,吴氏平日里对她说些难听话倒不要紧,今儿是什么日子,她竟敢当着雪儿的面撒起泼来。

“有些小姐?这屋里难不成还有第二个小姐,倒不如说明白了,到底是我不守规矩,还是有些人嘴上刻薄呢。屋里人多,大家也都听见了,大夫人今儿不是来说好听话的,倒像是专程来找麻烦的,往后老爷若是问起了,只管照实回答便是。大夫人向来行得正坐得端,这点小事,必定不会同你们计较。”

她扶着母亲,句句刺向了吴氏。

“好啊!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敢教训起我来了!”吴氏被气昏了头,直接要上来撕她的嘴。

“来人,送客。”

她护着母亲,下了逐客令。方才的谈话,全都落入了众人耳中,平日里二夫人待他们如何,那大夫人又是如何,各人心中自有判断。见吴氏当真不管不顾的想要闹事,外面的下人们纷纷涌了进来,有些拽着吴氏的后衣领,有些拽着发髻,更有些拿来了绳子,将她三五下捆了起来。

吴氏一路嚎叫着被绑回了东院,直到她离的远了,静园才算安静了下来,被她折腾了一番,秀莹心底更是道不明的难受起来。

“娘亲,雪儿想向您讨一样东西呢。”

见女儿开了口,秀莹忙问道:“还用讨么,你说就是。”她故意调皮的往上指了指。“你这孩子打什么哑谜,快些说来。”秀莹不知她到底在指什么。

“女儿见娘亲今日戴的发簪好看嘛。”

秀莹好笑道:“一根簪子而已,取下来给你就是。”那簪子倒没什么特别之处,若非得寻个特别的说法,只能是她拿来逗娘亲开心的法子罢了。

眼见着时辰快到了,她舍不得同娘亲分开,她眼中润了水雾,只好稍稍抬起头来,也好让那些不争气的眼泪不要流淌出来罢。那簪子恰好落入了眼帘,既然是娘亲的东西,她讨来也好留个念想,除此之外,她已奢望不起其他。

章节目录 第9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四) “夫人,时辰到了。”

辞别了娘亲,父亲同大哥昨日来过了,今日只有二哥相送。紫兰一路跟着到了后门,萧云备好了马车,早已在此等候。

“小姐。”

那丫头握着她的手,不舍放开。

“瞧你,哭什么呢,今儿是个好日子,该高兴才是。”

“是,不能哭,得笑呢。”

说罢,她尽力挤出了个笑脸。

她见紫兰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便又安慰了几句,这才出了小门。不过前脚出了门外,闻声,紫兰又跟了出来,在后连忙问道:“小姐,你还会回来吗?”

她道:“会呢。”

她仍是笑着的,朝那小丫头挥了手,而后车帘落下,遮蔽了全部。

紫兰舍不得眨眼,圆杏一般的眼眸只顾睁着,愈发显得眼珠黑润清澈。

见车子走的远了,直到连车轱辘吱呀的声音都消散了去,这才转身回了府,心里还在念叨着她方才的话。既然小姐说会便一定是会的,有了小姐这一句话,她从今往后也算有了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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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离宫门近了,紧攥的手微微松了些。刻意让二哥哥在后门等她,为的就是避开一人,看来已是避开了。

忽的马车咯噔一声,正是前方有人堵住了去路。萧云见状立即下了马,走上前来这便认了清楚。冤家当真是路窄!他瞪圆了眼睛,怒目而道:“速速让开!”

风隐打趣道:“萧公子莫要动了气,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此番并未是有意来挡路,只不过..”

“有话快说!我没工夫跟你废话!”

元景扯开了风隐,快步上前来赔了不是,才道:“萧公子,是我家主上想要见车里人一面。”

萧云听罢,额外又加了一层怒气,他家主上几次避而不见,他从大哥那里多少也听了些内情来,如今倒是上赶着了。口气倒不小,竟指名要见小妹,他可知今儿是个什么日子,岂能随他们胡闹!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他休想!”

萧云无意同他们纠缠,恐是耽误了时辰,说罢转身欲上马而去。

正当时,他身后划过了一道声音来。男子道:“‘休想’这是萧公子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

他语中所指,除了小妹还能有谁,怪不得小妹让他在后门准备车架,难道正是因为此人。

他心下忽然明镜似得清晰了起来,怪不得小妹近日神情恍惚,至于消瘦了不少,难不成她已同此人暗生了情愫去!

萧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本是他占了上风,喉中却似被利刃所压制了下,良久只是无声。

只听得小妹在车里缓缓道:“二哥哥,我同这位公子确是有几句话还未理清,让我同他说完罢。”

“小妹!你不能,唉。”

他深叹了口气,拂袖离去,依他之力又怎能拦得住,索性他也放开了,拦他作甚!他相信小妹自有分寸。

她人在车内,两人之间隔着薄薄一道帘,听得她道:“答案我已给了你。”

他却笑出了声,一把掀了帘子,直直看向她微红的眼眸,“我知道你给了我答案,其实你早就给了,只是我不愿相信罢了!”

她闪躲着他,慌忙道:“那你还不快走!来这里做什么!”她急了,这是什么地方,他胆敢拦住了车马,若是让旁人传了下去,他一介布衣之身,哪能躲得过!

“今日我若是偏要带你走呢?”他望着她,而后伸出了手掌,隔着窗抚上了她的侧脸。她只顾着摇头,泪水含满了眼眶,哑着嗓子低声道:“求你了,快走。”

泪滴滑落在他的指尖,轻柔一滴,足以让他碎了心。他依旧是柔声哄道:“别哭,都依你,我走就是。”

她已泣不成声。

最后为她拭去了眼泪,收了手,指尖上仍是咸涩黏腻。袖口中他渐渐收紧了拳,泪水蒸发在了掌心中,霎那间,了无痕迹。

一场纷乱过罢,马车再次行走了起来,轮子接触地面响声刺激着他的耳膜。他停住了脚步,并未回头,只是听着那轮子滚动的声响,一声声的带她走远了。

“主上!”风隐同元景上前急道。

风隐悄然往后瞧了一眼,那萧家小姐算是个识趣的。扭过头来,他道:“主上,方才听人议论那萧家的大小姐萧锦瑟,早些年便入了宫,如今萧二小姐也进了去,想来萧瑜野心不小。怪不得夜珩恨他入骨,往后的日子萧二小姐恐是不好过。”

“风隐!哪里听来的浑话,你也学着乱嚼了起来!”元景直呼起他的大名来。这个家伙哪能在主上面前没轻没重的净说些荒唐话。

风隐意识到失言,连连闭了嘴。

“主上,风隐他并非有意,应是在这江都待了太久,有些乱了心智。”元景替他解围。

“是么。”

黑眸幽暗了几分。“既然如此让他留下,好生养着罢。”

之后,他带着随行侍卫离了江都。

元景也只敢心底无声叹息,在后方随着一并出了城门。

城外二十里处,已有人马前来接应。白马远远见了他,兴奋极了在原地摆着尾巴,侍卫松了缰绳它便欢快向他而来,元景立即从后方迎上前。

“主上,可要换马。”

“嗯”。

他随即下了马,元景侍奉在后。

白马似是想念主人了一般,低头往他身上蹭了蹭。他柔了脸色,低声道:“走吧,我们回家。”

此后,他一路北上,飞驰而去。地面扬起了尘土,很快,又落了下,掩盖了马蹄的痕迹。

好似他从未来过这江都,也从未认识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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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南,曜国尽收天下繁华,百万雄狮卧居江岸,睥睨而视,以至纵有百般风云变幻,仍能稳坐于此。

她下了马车,萧云也只能送她到这里,待到身份核实后她便跟随众人一道,从北宫门进入了这陌生的天地。人群当中,她不敢抬头只得垂首盯着脚下地砖。

直到入了一方敞院,她微微抬了手,拭去了鬓边发出的细汗,许是今日天晴的好,初春的暖意竟要融化了人。

过了许久,她浑身愈发热的厉害了。

不似冷汗刺骨直接,反而是温温热热,似将她放在了炭火上炙烤了起来,鬓边薄汗又积了起。

旋即,天子同太后及贵妃前来,她忙随众人跪倒在地,耳中已嗡嗡乱响成一团,她依稀只听见了几声清笑,那笑声萦在耳中,倒是将身上的燥热压制了几分。

她极力稳住心神,待到比试结束后,方才敢稍稍松了一口气。

皇帝自是繁忙,不过来露了个脸,剩下的事务全部交由太后同贵妃安排。

“母后,您瞧那后角里站着的女子便是萧相的小女。”

太后顺着她所指方向瞧了去。离的远了些,面上瞧不真切,不过远远来看,此女身姿玲珑柔婉,放在人堆里,也是出彩的。

“留下。”

太后随即吩咐。

章节目录 第10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五) 而后,数道旨意下来,后宫霎时劈炸开了一道惊雷,直直让人坐立难安。原本幽潭深水一般的宫闱内,明潮连着暗涌呼啦一下子搅动了开。

云松宫。

“我说锦瑟姐姐,你这宫里妹妹每回过来都是一个样,过于安静了些,不免让人发憷。”

贵妃说罢,进了来。

萧锦瑟起身来迎,浅笑道:“谁说不是呢,连我自个儿时常都觉得憋闷的难受,何况是你们看惯了热闹的,更是不喜我这儿了。”

贵妃柔柔扶着肚子坐了下来,“旁人我是不知道的,姐姐这里虽是静了些,每次来都能冷清冷清,也好呢。”

宫里是非多,后宫中的女子间就更甚了,难得在宫里还留有一处不惹流言。深宫里最不愁的便是清静,最难的也正是清静,静或其它全凭人心罢了。

说罢,两人均是露了笑脸。

贵妃笑颜婉约灵动,因是怀着身子,笑容之中更为柔情似水。萧锦瑟只是淡然一笑,微小的表情转换中尽显闲适淡漠。

王芩敛了笑意,她道:“有句话从来的路上就藏在妹妹心里了,可是,不知当不当讲。”

“瞧你,跟我还生分了起来,难不成你我之间的姐妹之情都是假的不成。”

萧锦瑟虽在宫中不得宠,众人却都愿同她亲近,在这九重宫闱当中,也算作是她另一种本事。

王芩娇嗔道:“那好,待妹妹说罢了,姐姐可不准恼了我。世人都说姐姐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儿,今儿我远远瞧见了一人,容貌上倒是比姐姐..”

她顿了顿眼观着萧锦瑟的神情,见她并不在意,便往下接着道:“怪不得皇上喜欢,想来姐姐能有这样一位亲妹妹,往后倒不会寂寞了。”

萧雪入宫便直接封了妃,在身份上踩在了萧锦瑟身上不说,样貌上竟生生将这第一美人儿比了下去,怨她嘴快倒像是故意来挑事一般。

说罢她便是后悔了,正当懊恼之际,萧锦瑟道:“其实你我都明白,越是表面风光,背地里便越是要遭人非议。雪儿她,是我的亲妹妹,我护她疼她还来不及,怎会嫉妒于她。”

她眉上一皱,又道:“而今,我心下最为担心的便是这一重。这身份何曾不是将她推向了深渊。”

王芩本也不想挑起她们姐妹之间的是非,不料这萧锦瑟待萧雪当真是好的。她心下忙着揣摩这萧家姐妹,一时语塞,只得附和,“谁说不是呢。”

过了半晌,两人均是无话,王芩自觉没意思,便辞了她,离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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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起风了。”

莺儿是她从小到大的贴身丫鬟,虽是在宫中,称呼上仍是未改。

改或是不改,又有什么要紧,她这宫中实际上同冷宫无异,贴身的丫鬟只有莺儿,那一声声的“娘娘”又是叫给谁听,倒不如撇了去,也省的劳心。

她懒懒道:“去将窗户合了。”

见小姐没精打采的倦态,莺儿便笑道:“小姐,想来雪儿小姐这会儿正是念着您呢。”

她出言利落,接着又道:“方才贵妃娘娘手下的馥瑶,私下同奴婢闲聊了几句。这选来选去,独独选出了雪儿小姐,如今宫中多的是人眼酸,小姐这般不作声,旁人难免误以为我们同雪儿小姐素来不亲近呢。”

“旁人喜欢说些什么,尽管由着她们说去,搭理这些作甚。”

萧锦瑟有些微怒。

莺儿这丫头聪明,当年她入宫来,能带上她一起,正是看中了这份聪明劲,可这丫头这些年在宫中似是变了许多。

这丫头虽有些小心思,可她并没有错,不是么。她能挨过冷清,忍受着日复一日的孤独,年复一年的衰老,难道也要让下人们跟着她一起么。

她忽的冷笑了两声,不禁让莺儿打了个寒噤。

她道:“旁人只顾瞧表面,倒也好,你来。”

莺儿得了准话,立即备起礼件来。

过罢,萧锦瑟换了一身新衣,又挑了些胭脂,细细匀过面颊,这才满意。

一行人出了云松宫,莺儿扶她在前,后面跟着两个用作使唤的宫女。方行了百步余,萧锦瑟冷不丁的停住了,她扶着额道:“这礼,你送去就是。”

莺儿不解,仍得应道:“是。”

她接过礼盒独自朝前去了。心下不断在念叨着,小姐素来有头疼顽疾,看来像是又犯了般。没了小姐在身旁,她小小一个宫女,哪里敢耽搁虽是心下念叨着,步子却又快了些。

和鸾宫同云松宫本就相距不远,绕过两道宫墙夹道,已是到了门外。

在门外已能听见内里的热闹,她犹豫再三,仍是没敢跨进门内,只是伸长了脖子,朝门内略微探了探。不料,竟和贵妃底下的馥瑶碰到了一处。

馥瑶眼中带着惊讶,很快闪过了,一道眼神过罢间,已能明了。接着朝她抿唇一笑,向外走了来。

她笑道:“快进去罢。”

“你怎在这儿?”莺儿头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人,复又仔细看了眼,确实是她。

馥瑶接过了她手中的礼盒子,领她进了来,“这有什么好问的,不过是我家娘娘在哪,我便在哪。”

莺儿追问道:“你快说明白了,你家娘娘这会儿要是在里面,你怎会出来闲逛?”

“瞧你这细致样儿。”馥瑶瞪了她一眼,接着道:“还不是领了娘娘的差事,正好你来了,这差事你进去就明白了。”说罢,她先前走了进去。

莺儿只好跟随其后,进了宫门,她探头打量左右,宫内正是鸟啼香浓,好不热闹。

章节目录 第11章 处置(一) 莺儿进门便是行了大礼,手捧着礼盒,送到了自家二小姐身边。

萧雪认出了她,只道:“起来回话。”

莺儿起身,馥瑶早在一旁,接过了礼盒。莺儿看着便急了,顾不得规矩,忙道:“这是我家主子送给和妃娘娘的物件。”

贵妃听闻后浅笑了两声,才道:“怨不得你家主子时常同本宫埋怨,埋怨你这丫头过于机警了些,当真是如此呢。”

馥瑶趁势接过主子的话,接着道:“贵妃娘娘还能贪图你这物件不成,我啊,现在已是和妃娘娘的人了,你倒是说说看,这礼盒不由我来收下,倒是该由谁来收。”

主仆一番话,激的莺儿脸面上好些要挂不住,一阵白一阵红,自是羞愧难当。

“好了,你也不必紧张,且回话就是”。贵妃接着又问:“是你家主子打发你来的?”

“是”。莺儿不敢再多言,小声应答着。

贵妃点了点头,转而道:“你下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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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儿出了来,急着往回走去,待到回了云松宫,额上已集了密汗。

“匆匆忙忙的做什么。”萧锦瑟见她回来了,随口说着。

她瞟了莺儿一眼,接着道:“可是见着人了?”

“见着了。”

莺儿顿了顿,走进了些,又道:“不过,贵妃娘娘竟然也在,且将馥瑶派给了二小姐,这中间到底是个什么缘故,所以奴婢忙着回来..”

她话才说了一半,只见萧锦瑟摆了摆手,已是不想再听。

“什么缘故又同我们何干,你慌什么。贵妃娘娘的安排,自然有她的道理,左右现在是贵妃掌理后宫,是馥瑶也好,还是别个丫头也罢,那和鸾宫早晚要堆满了人去”。

接着,她笑着拉过莺儿的手,柔声道:“若是,你见那里热闹,心里乱了神,自然本宫也不留你。”

莺儿哪里还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当即扑通一声,便跪倒了,“小姐,莺儿不敢..”

“瞧你,本宫同你玩笑呢,怎的还哭起来了”。她起身,亲自扶起了莺儿,面上并无恼怒之意。

又吩咐道:“来去跑了一趟,我瞧着你也累了,这里暂不用你伺候,且下去罢。”

莺儿委委屈屈的应了个:“是。”

待她下去后,萧锦瑟独自望着窗,她想到了雪儿小时候的模样,也想到了自己初入宫的那一年,嘴边凝了笑意,也是这样暖的春,却是恍如隔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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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他今晚会来吗?”她抬头问着馥瑶,眼里含着无助。

馥瑶替她将耳环取了下来,自然明白眼前这位和妃娘娘口中的“他”到底是谁,不由笑道:“主子何苦担忧这个,娘娘您如今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呢,皇上政务繁忙连日间处理朝政也是有的,主子大可放心便是。”

她伸手取了发簪,青丝尽数垂顺而下,应道:“好。”

这一夜,她睡的极不安稳,许是换了新住处,还不曾习惯而已。朦胧间,她心底数过很多人,有爹娘,有大哥、二哥,还有紫兰那丫头,隐约间还有一人。

她梦见他走远了,去了一个陌生地方,那是她从来不知道的天地。

“主子,醒醒!”馥瑶轻摇着她。

其她宫女们已乱作一团,馥瑶厉声问道:“昨儿夜里是谁当值!”

“你们这些势力的东西,见皇上昨天不曾来过,便是能断定了娘娘失了圣宠,到底是谁给你们的本事,要不说个清楚,莫说是和妃娘娘,就是贵妃主子也绝不轻饶你们!”

馥瑶哪知短短一夜间的工夫,这和妃怎就病的不轻了,贵妃娘娘让她来和鸾宫侍候,不过一天而已,便出了乱子,让她又该如何向贵妃娘娘交代。

为首的小宫女哭道:“馥瑶姐姐何出此言,就算是再给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们岂敢怠慢了娘娘,只因是昨夜娘娘不愿我们在身边伺候,便让我们出了寝殿。”

“当真?”

“若有半句谎话,任凭姐姐责罚”。其余的宫女们也都接着附和道。馥瑶听罢,这才消了气,“既然如此,还不快去请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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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瑶将帷帐放了下来,太医隔着方帕,仔细诊治了起来。这边太医方才到了和鸾宫,另一边,已是惊动了太后。

太医开了方子,而后又被太后差来人请了去。

“那孩子如何了?”

太医跪在地上,小心作答。“回禀太后,和妃娘娘只是偶感风寒,兼有些发热,并无大碍。”

说话间,贵妃领着锦瑟已进了内殿,“母后,都是儿臣照顾不周。”说罢贵妃撑着肚子,跪倒在地。萧锦瑟也慌忙行礼。

“好孩子快些起身,此事不怨你,你们还愣着作甚。”太后一心顾着她而今是有孕在身,平日里的礼数,尽数全免了罢,万不能让她在此事上受了委屈。

苏嬷嬷上前扶起了她,劝解道:“太后素来疼娘娘,娘娘今日这样委屈自己,岂有这样的道理。”

“正因是母后时时将儿臣放在心里,儿臣才觉有愧。”说着,贵妃红了眼眶。

太后看在眼里,更是怜悯万分。“好孩子,皇后她身子不得大好,我也老了,这宫里的大小事情全凭有你操持,可怜你如今怀着身子,还得担忧这个那个的,为娘的哪里能安了心。”

宫女扶着太后起了身,“依我看,此事倒也不要紧,既然太医方说并无大碍,你们心下当是要放宽松些。”

见贵妃缓和了不少,太后这才看了一眼萧锦瑟,冷声道:“你起来问话。”

“是。”

她从进门便是跪在了地上,这会儿膝上已是痛麻一片,面上却不能失了笑,半低着头,浅笑端庄,恭敬立于一旁。

章节目录 第12章 处置(二) 太后握着贵妃的手,亲自带到身边坐了下来,方朝她问道:“昭仪入宫有几年了?”

“嫔妾入宫已有六年。”她忙不迭答复着,也不过只一句而已。

贵妃道:“昭仪同儿臣是为同一年入的宫,想来已有六年了。六年前儿臣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家,全凭着母后这些年的教导,才让儿臣收了顽劣之气呢。”

太后本欲蒸腾起来的火气,倒是被贵妃这番笑谈,冲散了大半,皇帝身边就该多放些活泼的女孩家,要那些冰美人有何用。

后宫的人啊,只要能让皇帝心里舒坦,解了那些朝堂上的烦心,是为最好。

她素来不喜昭仪,正因是这一层原由,纵然她为萧相长女,奈何性子不讨喜,哪怕她有贵妃一半的开朗活泼,她也能另眼相待,终究还是可惜了。

“被你这么一说,倒是不错。”

太后点了点头,转而又看向她,“昭仪,和妃论来是你亲妹妹,在宫里应是由你照顾才最为妥帖,打从今儿起,你只管负责照管和妃便是。和妃入宫不过两日,便生了病气,正好今日你来了,也省的再去差人传话。”

太后对于萧家姐妹俩,已是极为不满,言语间甚至直有不加掩饰的奚落之意,话落在萧锦瑟耳里,她自然明白其中含义。

“好了,有贵妃陪我说说话,你也不用继续杵着,赶紧去和鸾宫要紧。”

太后懒得再看她,撂了话来,萧锦瑟只能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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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锦瑟退下后,贵妃娇声道:“母后一向对昭仪冷冰冰的,让儿臣看了,也好生害怕呢。”

太后素来喜爱贵妃这娇俏的模样,同样是入宫六年,与那萧锦瑟实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免心下生了比较。

贵妃越是这样孩子气,她便越是心生喜欢。“瞧你这孩子,宫里难得有你这份善意劲儿,她们啊,除了为自己盘算,为母家人盘算,怎会为了旁人着想。”

贵妃顺从的点了点头。

太后接着道:“我啊,也是打那时候过来的人,你以为这些心思,我老了当真瞧不明白了,她们使尽了手段,又能如何,徒剩一场空。”

“其实,昭仪她并非有意..”

“好孩子难得你还有这份心,不过,和妃可是她的亲妹妹,昨儿你可见她去了和鸾宫?”

太后面上冷落了下来。

“昭仪虽不曾去,可也差人送去了贺礼,那会子儿臣正巧也在。方才母后也说明了,儿臣思忖着恐是昭仪顾虑着她同和妃之间的姐妹身份,若是走的过近了些,难免是要落人口舌,儿臣倒是能体会她的苦心。”

太后听罢,淡笑了笑,“她算是什么苦心,全是为自己盘算的把戏而已。”

贵妃是个玲珑人儿,哪会听不懂太后的意思,但她只能尽力帮衬着萧锦瑟。

与其说,她俩这些年来结下了些情谊,倒不如说,在她王芩还没登上这后宫的最高位前,有萧锦瑟在,就能帮她铲除那些不必要的障碍。

若是没了萧锦瑟,那太后今日这番话,恐怕就要换了人,而她,注定要步入萧锦瑟之后。

太后接着笑道:“怎么姐妹之间就不能亲近了,真若如此,只能表明了这萧家姐妹到底是小家子气,登不得台面。”

贵妃听罢,连连干咳了几声,太后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会儿子她还是闭紧了嘴巴为好。

正当贵妃无话时,听闻外面起了动静,她知,是皇上来了。

算算时辰,正是下了朝,这会儿皇上过来,竟是解了她的围。

片刻间,年轻的帝王已至面前,这是她的夫君,亦是她的天。

“臣妾..”她急忙行礼,却被他一把捏住了腕。

他的手心温热坚毅,却无端让她心底冷颤不止。

“朕说过,贵妃怀着身子,礼数可免了。”

太后笑道:“瞧着你俩感情好,让我这个老太婆看着心里也高兴。”

“母后..”

贵妃娇嗔了一声,随即红了脸。

“你一早便是来了,这会儿也该累了,且回宫去歇息。”太后下了吩咐,又差来苏嬷嬷送她回了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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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今日精神可好。”待贵妃离去多时,他方才开口。

太后将手中的珠串搁在一旁矮桌上,拉下了脸。“我们母子俩,不曾生过间隙,昨儿你不去瞧瞧那和妃,今日她便是病了。就算是看在她一个小女子可怜的份上,你也应该去和鸾宫一趟。”

太后长长叹了口气,而后又恼道,“封她为和妃,是我的意思,哪怕是你不喜欢,我也得这样做,她是萧家的女儿!”

“只因她是萧家的女儿,母后便可让她入主一宫,并非是儿子不待见她,她身上流着萧家的血,朕如何能放她在身边。”

他几乎恨透了萧瑜,何况是他最为爱护的小女儿。他一改称呼,他是朕,是天子,岂能放由他人凌于天子之上。

章节目录 第13章 处置(三) 朝堂上的纷争,终究是要牵扯到后宫中来。太后心似明镜,儿子对待萧家的态度,她如何不知。将萧家小女儿封为和妃,一个“和”字,已然表明了她的态度。

“珩儿,你不怕他萧瑜,更不惧他,为何还要留着他在身边,你大可废了那萧家姐妹,接着罢黜萧瑜的丞相之位!”

她紧紧瞧着面前的儿子。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或许有种陌生的念头,细细微微的在思绪中传开了。他不仅是她的儿子,更是曜国的帝王,是连她也无法左右的帝王。

“萧瑜是儿子的先生,他对儿子有恩,母后尽管放心。至于那萧家姐妹,倘若安分守己,儿子自然也会看在母后的面子上待她们好。”

说罢,不等回答,他转身离去。到底母子两人,在此事之上生了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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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锦瑟奉命赶来和鸾宫时,萧雪已服过汤药,这会儿精神尚可,只是面上颜色枯黄,同那凋零的枯叶一般,徒剩无边落寞,令人唏嘘不已。

“姐姐..”

她半躺在塌上,在瞧清来人之后,止不住又干咳了一阵。

馥瑶替她轻拍着背,嘴里还念叨着,“贵妃娘娘给的那些清露糖膏的,还不快拿来!”

萧锦瑟未料到小妹竟可怜成了这幅模样,喉中似有哽咽,心头涌出一片酸楚。

“姐姐来了。”姐妹俩多年未曾相见,如今一见,却已物是人非,两人心底均不是滋味。

比起萧雪心中的苦挨无助,萧锦瑟更甚有种苍凉之感。她今日进了这和鸾宫,眼中所见,处处无不是奢华满目,她却僵了神色,怎么也笑不出来。

萧雪止了咳声,她是欢喜的,直到看见姐姐在这儿,这宫中对她而言,才有了温度。

萧锦瑟扭头,忍不住抹着泪,萧雪便也低声哭着,一时间,到不知该让人如何是好。

莺儿跟在萧锦瑟身后,见主子如此,又念到过往在府中时,雪儿小姐待她们这些丫头不薄,心下也泛起了酸。

满屋子的人,连素日里嘴巧的馥瑶,也只是替她抚着背,并不做声。

萧锦瑟狠拭了一把泪,帕子沾湿泪痕犹在,便接着笑道:“倒是忘了,应是给和妃娘娘请安才是。”她便当真低了身子。

萧雪见状即刻掀了被子,赤着脚跑上前去,紧攥住了萧锦瑟的双手,带她起身。

她口中反复喊着,“姐姐..”

一双眼眸,只怔怔的望着她,眸中又蓄了些泪,强忍着不落。

萧锦瑟同儿时一般,轻轻将她耳边的乱发抚顺,她道:“傻雪儿,在宫里处处要讲规矩,你是妃,又是和鸾宫的一宫之主,我虽然是你姐姐,不过该有的规矩,仍是不能乱。”

她听罢,顺从的点了头,苦笑道:“既然如此,让姐姐来这和鸾宫里当妃子,妹妹不稀罕这里。”

“怎可乱说!”

萧锦瑟慌忙打断了她,宫里人多眼杂,别的暂不论,单是那馥瑶,便不是省油的灯。

“许是病气冲了头脑,净说些浑话,你呀,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顽劣起来任谁也管教不住。”

她后觉自己说错了话,便低着头,一声不吭。

萧锦瑟摇了摇头,带她回了床榻边。身子还未复原,方才起身又是不管不顾的,这会儿躺下又觉头晕无力了起来。

萧锦瑟坐在一旁,见她不过一会儿,又睡去了,便吩咐留下两名宫女在内,等着招呼,剩下的人统统不得在寝宫内。

待她出了里间,馥瑶同莺儿跟在身后,莺儿上前一步问道:“主子可要回宫去?”

“你且回去将我的衣物拿来,往后几日,我在这里陪着和妃娘娘。”太后有吩咐,她怎敢不尽心尽力。就算是太后不曾吩咐,雪儿自当由她来照顾。

一早折腾到这会儿,大家也是疲乏透了,得了空闲,大都回到下房休息去了。眼见着到了晚膳时分,除去当差的宫女,和鸾宫里分外闲适。

馥瑶同莺儿正摆着膳桌,萧锦瑟瞧了一眼,她近日胃口差了些,在吃食上,也不做讲究。

轻声进了里屋来,见雪儿仍睡得沉,她唤道:“雪儿,该起来了。”

“可是掌灯了?”

萧锦瑟笑道:“是呢。实实睡了半日,也该饿了,可有想吃的,姐姐让她们准备去。”

“被姐姐这样一说,果真是有些饿了”。

又见宫女端来汤药,她大口服下,方才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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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锦瑟挑了些清淡的小菜给她,自己也用了些。忽闻外面拢了脚步声,应有不少来人。她自以为是贵妃带人来,所以并不在意。

直到跪倒了一片后,她闻声变了脸色,这才慌忙行礼。

夜珩未去瞧她,只让她同宫人们一道继续跪着。其中萧雪却是呆杵着,不知行礼,也不做声,恐是受惊了的小动物一般,怯生生的。

她这般滑稽模样,在他眼中看来,倒是有趣。

只因她还在病中,本就巴掌大点儿的小脸儿,此刻更是小了一圈,显得双眸尤为明亮,带着朦胧无措,已是惹人怜惜至极。

她本是慌乱,却又怎的同他四目之间,划过了一道。她红胀着脸,方才察觉到竟是误了规矩。

急欲行礼,屈身间听得是他开了口。

“免了罢。”

她深深低着头,紧抿着唇,无端脸上又热了起来。

他道:“朕不过是来瞧瞧和妃,你们倒不必紧张,平身。”

话落在萧锦瑟耳中,直让她耳鸣作响,她由莺儿搀着起了身,“嫔妾不知皇上..”

他摆过手,“朕说了,过来瞧瞧和妃。”

她喉中似噎住了一团棉花,只道:“是。”接着便将小妹往前推了一把,许是手上的力道过重了些,萧雪被她莫名一推,几乎是趔趄往前倒了下去。

“嫔妾并非有意!”

她不知自己方才是怎么了,怎能使了全力去推小妹。她脸色煞白,连唇上也失了血色,她害怕他却又不全是因为害怕他。

夜珩将萧雪护在身前,“无碍,昭仪一贯都是无意。”他有几分取笑之意。

萧雪拉开了同他的距离,小声道:“不怨姐姐..”

“你们姐妹俩,一唱一和倒是有趣。”他伏在萧锦瑟耳边,不知对她道了些什么,转眼间满屋的人,只剩下萧雪还留在原地。

门合了上,吱呀一声隔了外界。

“你来。”他在命令。

她只好挪着步子跟在他身后,和鸾宫内极大,细小之处更显奢华绮丽。对她而言,何曾见过这样的房屋来,顺着楼梯往上,通过一条彩雕长廊,尽头推门而开,又是一间屋子。

屋子并不大,拢共只是一张桌,一张椅,墙壁具是留白干净,入眼只觉过于简朴了些,细细看来更是生了些寒酸之气。

好在桌后留有一窗,她便只盯着窗户瞧。

章节目录 第14章 处置(四) 虽是扭过脸儿去,可屋子这样小,两人又离的这样近,彼此间的呼吸甚至也纠缠到了一端。

嗓子干痒难耐,她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又觉失礼,整个人好似要缩到地缝中去。他早已看出了她的窘迫,渡步往前,一手推开了窗。

忽的一阵清风夹带着花香袭来,直直打在她的脸上,她闻得出,那是即将要凋落的梅花,还带着最后的残香味道。

顺着幽香她渐渐想到,府中也有几株红梅,这时候也该开罢了。转而又念着,来年说不定能开的更盛呢,她便释怀了许多,心中添了那小小期待。

“你在笑什么?”

她忙道:“臣妾只是想到了家中的梅花。”

他又问,“你喜欢梅花?”转身回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瞧着她。

“臣妾生在冬日,便是对冬日里特有的东西,有了一份格外的感情,那梅花也是如此。”她垂首回话。

听罢,他点了点头,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你,和你姐姐不同。”

无奈之下她只能望着他,他生的这样好看,皮肤如脂甚至要胜于女儿身的她。眉眼间均是温润如画,那眼眸带着琥珀光,却不显柔情,是冷的。她轻撇过,连忙垂眸,那眸光让她怕极。

她紧咬着下唇,唇色泛起了血红。

“臣妾自然不如姐姐。”

“是不同。”他在耐心纠正着她。

她未弄懂,微微蹙起了眉头,那懵懂的模样让他心情大好。

“也罢,就按你所言。”

他并未将其中原由,继续讲给她听,她不同于萧锦瑟,既然不同,也不必将两人混在一起。他放开了她,牵她到了窗前。

和鸾宫的地势较宫中其它地方要高出许多来,特别是为后宫最高处,宫人们一直以来对和鸾宫有些别样的说法,据说能住进和鸾宫的娘娘,将来十有八九能当上皇后娘娘。

从窗内往外看去,便是将这后宫之景收入了眼底,许是花香牵动了念想,她满脑子里想的都是爹娘,哥哥们,还有紫兰和许多小丫头。

唯有一人,她不敢想,更不敢念。

目光望向远处,眼中凝了雾气。那时她故意气他,只道是他配不上她,现如今,她如愿成了一宫之主,成了皇帝的妃,可他呢,会恨她吗?

“想家了?”

她方才回过神来,使劲儿眨了眨眼,才道:“臣妾不敢。”

“若是想家了,直说就是,何故委屈着自己。”他看得出,她面露留恋之意,除去想家还能想着谁。又或许,早在她入宫前,便有了喜爱之人,如今面对着他,竟还是难舍难离。

怎会生出这样的念头,这飞天横醋,熏满了酸。

他已将那花香认作是酸醋,猛然间合了窗,窗扇晃的颤巍,将恼人的香气挡得一干二净。

见她又低头不语,他便生了气,不知为何,他偏偏不愿看见她这幅样子。

两人这般相持了许久,过了半晌,他方才向她质问道:“你为何要入宫来?”

听出了他话中的不快,她屈身,膝盖狠碰在地,跪了下来,“臣妾..”

她该如何说明,一时间没了主意,全由着口中喃喃着“臣妾”两个字,应答不上。

他捏上了她的胳膊,拎着她站了起来,命令着,“起来回话。”

“答不上来是么。朕来帮你回答,你听听对否。”他冷哼了一声,甩开了她的胳膊。

“昭仪入宫多年,按说朕给过她宠爱,这两年冷落了她不假,可该分给她的恩宠,如数也都给了她。昭仪却未能怀上皇嗣,原因再清楚不过,是朕不愿让她生下皇子!”

他俯下身来,按住了她的肩头,强迫着她听下去。

“而你,不过是你爹萧瑜送给朕的第二个萧锦瑟。”

细汗湿了衣领,她倚着墙几乎要站不稳,口中反复道:“不是这样..”

他却笑出了声。

“朕说过,你和她不同。同样的问题,朕在她入宫之初,也曾问过她。”

“她的回答,自然挑不出半点毛病来,倒显得你蠢到了家。”伸手为她拂去了额上的细汗。

“朕最后问你一遍,为何要入宫来。”

她的眼神躲闪不及,微翘的睫毛上下抖动着,在眼下落了一片剪影。

“臣妾只想为爹爹分担。”

她在这陌生的环境中,面对着他,道出了一句真话。

“果真是萧瑜的孝顺女儿。”他想过千百句回答,独独没有料到这一句,她明明可以撒谎,可她没有。

心中忽的涌起了些莫名的情愫,哪怕她害怕他,可口中的每一句,全都是她的心里话。

揣了她的小手在掌心,他道:“凭你,如何能为萧相分担。”

“只要臣妾能在宫中安分守己,就能让爹娘安心,如此也算是能够帮家里分担。”

说罢,她竟叹了口气。

而后主动抬起了头,望着他,甚至对他笑了笑。此刻,她只当他是一个陌生人。

“如果朕不喜欢你,让你一辈子守在冷宫,你该如何。”

对于这个萧家的小女儿,他似乎有太多的话,想要问清楚。

“全凭圣意。”

眼底流露出的落寞,是无法遮蔽住的。一辈子守在冷宫,也好,她愿意一辈子守着冷宫。

夜珩听罢面上本有的笑意,全数收了起来,他毫不留情的望着她,甚至要将她直接看穿了般。

在她的字字句句中,带着对他的疏离,她入宫来,是为了萧家。也压根儿不在意在宫中的荣宠与否,她心里到底装着谁,眸中流出的痛苦,又是为了谁。

“朕不会将你放在冷宫中,如今只要你一句话。”困她在身前,他道:“你究竟在念着谁。”

她装作不懂,“臣妾没有。”撇过了脸去,试图想要逃离,再同他理论下去,恐会露出破绽。

心下暗暗打定了主意,她只管闭口不言,任凭他如何。

他冷笑了一声,松了她的手腕,“你不开口,要是那萧府上下数百人,都能同你一样,全都闭紧了嘴,朕只当是没有。”

这人怎会在此同她过不去了!

她回过头来,目光似利刃一般,毫不畏惧的刺向他,她横了心。

“臣妾说了没有,自然是没有。皇上大可去萧府求证,若臣妾说错了,甘愿受责罚。”

她那点小心思,怎会瞒过他。“是么,看来和妃很有把握。也罢,去萧府求证难免牵扯无辜,倒不如差来萧相两位公子,同贵妃胞弟王祁,三人当面对照,应可知其中一二。”

她闻声脸色骤变,只要她不说,哥哥装作不知,他也无可奈何,若是有那王祁在,总归是要捂不住了。

“朕要你的实话。”

对她,他已失了耐性。

章节目录 第15章 处置(五) “臣妾所言句句属实。”事到如今,她没了退路,丝毫松不得口。

他却不再强迫与她,同她隔开了距离,迈步到了桌后,寻了椅子坐了下来,他道:“你,让朕厌恶。”

“果然是萧相的好女儿,你们父女俩一个模样,一味固执。也罢,既然你不想说,朕也乏了,这和鸾宫中待不得你,朕给你换个地方。”

他起身,走至门前,方道:“芙蓉岛上,平日里倒无人往那里去,白白浪费了景致。如今朕派你前去,伺候些果木花草。那些东西全为哑巴,正合了你的性子,也能带去些人气,如此甚好。”

便撂了话,出门而去。

她只得跪下叩头,“谢皇上。”

当晚皇帝离了和鸾宫后,并未即刻下旨,宫人们连着萧锦瑟在内都未知内情。她翻覆了一夜,未能入眠,虽是喝了药,待到下半夜,只觉身上更沉了几分。

次日一早,旨意便是下来了。

其一是要废了那初入宫的和妃,这其二并未将她直接打入冷宫中,而是另外找了个地儿。宫中谁人不知芙蓉岛,就连宫外之人多少也听过在皇宫之中,有这样一座空岛来。

如此处置,宫中人人皆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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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是和妃惹怒了圣上,否则怎会好端端的,被扔到那岛上去,听她们说岛上有什么怪物,怪瘆人的。”

宫女们私下议论开了,不过一夜间和鸾宫中的新主子遭了秧,这会儿倒堵不住谁的嘴,任凭她们背后如何议论,又有谁愿来管这闲事。

“听你一说我想起来了,怪不得昨儿晚上皇上临走的时候,命人砍了墙边的几棵梅树。”

一人问道:“这有什么说法不成?”

“能有什么说法,自然是那和妃,不对现在应该改口才是,是那废了的和妃让皇上心里有气,才委屈了那几棵梅树。”

几人你一嘴我一句,相聊甚欢。屋内只有萧锦瑟同莺儿在帮她收拾细软。

“姐姐,这些衣服不需要了。”她此番是去空岛之上,这些轻纱薄料的衣物,她已用不着了。

挑了几件料子稍粗的衣裙,也足够了。她来时本就两手空空,现在要打发她离开了,除去一布包裹带着些衣物外,当真没了其它。

“胡说!姐姐一定想办法帮你,岂能让你在那无人烟的地方,待一辈子去!”

萧锦瑟心下的难过不言而喻,哪怕萧雪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从来都当她是亲妹妹一样看待,如今一别,何时能再相见。

她厉声说着,眼中却流了泪来。“雪儿,答应姐姐照顾好自己,往后的日子还长,只要父亲在朝中,我们姐妹俩,总会有再相聚的一天,你不能丢了盼头,知道么。”

她“嗯”了一声。

现如今她已成了宫中的笑柄,而此刻她的肩上倒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她心想,从此无求只等白头苍老,哪怕一人在岛上了了此生,便也心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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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已有公公前来催促,萧锦瑟送她到了门口,姐妹两人相聚不过一天时日,这会儿分别,正像是一个巴掌,打在了萧家人的脸上,直让他们皮开肉绽的疼。

“我说,你还当是自己是娘娘呢,金贵的厉害,走了快半个时辰了,就挪了这么点路,照你这个走法,得走到什么时候去!”

俩小太监嬉嬉笑笑,毫不留情的嘲讽着她。

她想走快些,可身子只管往下沉一般,让她使不出力。手中的包袱愈发重了起来,她身上热极,唇上已有些干裂。

见她不搭理,两个小太监“哎呦”了一声,其中一人狠推着她往前去。

她任由着他们推搡拉扯,往前迈着虚步,不知过了多久,湖面已在眼前,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请吧。”在她歇息的片刻,水边已驶出了船来,船身不大,总共只得载三四人而已,应是奴才们平日出入水面用得的船只。

她抬眸望向湖面,一片水纹荡漾,碧幽沉寂,远处的岛屿,看得并不真切,只得模糊见一轮廓而已,远眺而去满眼满目都是湖水,仿佛无边无止。

三人乘了船,她倚在船舱中一角,船身左右稍晃,她也不觉得怕,抱紧了包袱,眼皮沉沉的垂了下来。

待到靠了岸,见她竟是睡着了,两人生了坏肠子,商议过后,一人捧了水来,直直泼了她满脸,另一人嬉笑道:“果然是出身相府的名门闺秀,我们哥俩不是来伺候你的,快些滚到岛上去,我们也好回去交差!”

湖水带着凉意,她本就发热,被凉水一惊,她好些要失了神。

不等她反应过来,一人夺过了包袱,一人拽上了她的胳膊,将其推下了船。

手腕处被石子蹭出了血,她顾不得疼,撑起身子捡起了一旁的包袱,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顺着台阶,往上而去。

岛上并不荒芜,许是在宫中的原由,一草一木,都显得井井有条。她仍是昏沉,强打起精神来细细看过周遭,直到过了台阶后,岛上真实的模样方才显现出来。

只见正中处有一楼阁,门上高悬牌匾,“芙蓉阁”,她轻声念道。顺着牌匾再往上看去,竟有三层之高,她提裙而上。

此楼要高于地面一些来,不同于方才上来的石阶,底楼中间同一段木阶相连,许有五阶之高,廊前栏槛紧围,精巧别致让她惊讶不已。

正愁着该如何进屋去,上前推了推门,竟是吱呀一声,开了。

门未上锁,她心下有些顾虑,然而也管不了其它,思虑了片刻,方才踏入了门内。

本以为这楼中未有人居,应是灰尘呛鼻,破旧不堪才是,她悄然打探了一番,竟是干净如新。

西边窗下有一四方桌椅,往里靠墙处,更是有一床榻。楼阁虽大,底层共也只有几件单调家具,倒显得不相称,可又十分合了她的心意。

她索性放了包袱,心道,就在此住下了。

屋里静谧极了,走动的声响也被格外放大,她来到床榻边,甚至还有齐整被褥。她迷糊着想,总不能说是因她被废至此,提前有人前来帮她布置了一番。

想罢,她又难堪的笑了笑,怎会呢。既然来了此地,她便是个废人了,谁能瞧得起一个废人,她掀开被子,蒙头便睡。

她病的厉害了,本无心,实则也无意,再去思虑其它。只管能撑着这个身子,在此安稳度日,不让爹娘忧心便是了。

章节目录 第16章 密访(一) 消息传到萧府,府中顿时大乱。

萧云拍桌而起,问道:“父亲可是知道了?”

“想来如此。父亲还在朝中未归,当是比我们更先知道消息。”

萧凌素来好脾气,此刻额上也浮了青筋,语中虽是不见情绪,可紧握的双拳,早将心绪泄露无疑。

话落,他又重重叹了口气。

兄弟两人相视无话,本以为小妹入了宫又封了妃,往后的日子自是平坦顺遂,哪知不过三日间,已变了个透彻。

萧云这会儿更是一口气发不出来,憋闷在身,大哥不知那日在街上种种,他无畏的想着,倒不如那天让小妹同那混小子离了去,总好过现在这样。

越想便越不是滋味,他往外摔门而去。

“我这就入宫去带小妹回来!”

“胡闹!”

萧凌追过了他,挡在身前,呵斥道:“你有几个脑袋!再者说来,凭你又何如能入得了宫去!小妹在宫中发生何事,现无人知晓,恐她真的犯了错,皇上处置了她也是应当。”

“照你说来,无论小妹在宫中如何,我们只当是不知。可她是我们的小妹,我无论如何也要救她回来。”

他冷声撂了话,不理会萧凌的呵斥,径直出了府。

这边母亲已差人来请,他只好快步来了母亲房中,方要请安。

“母亲。”

秀莹立在门前忙道:“雪儿她,外头传的可是真的?”

“母亲莫要担心,小妹只是..只是一时被废,往后还有的是机会恢复身份。”他劝慰着,可越往后说着,声音越小了起来,没了底气自然说出口的话,连自己都难以信服,何况是母亲。

“凌儿,你捡重的说来。”儿子口中所言,已抽去了她半身力气。

萧凌面露难色,面对母亲,他如何也开不了口。

正踌躇之际,下人进来道:“老爷回来了。”

萧瑜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进了房中,半晌才道:“小妹的事,你们可都清楚了。”

秀莹欲问又停,帕子掩着眼角,未出话音,便是低声哭了起来。萧凌只好回道:“方才听闻消息,倒不知真否。”

“不假。”

萧瑜只回了两个字,便无话了。

萧凌不敢往下再问下去,悄悄扯了扯母亲的衣袖。秀莹因消息突然,一时没了主意,低声哭了一阵,这会儿见老爷面色不佳,儿子又连连示意,她缓了神色,才道:“老爷今日怎比往常迟些回来。”

“是迟了些。”他向外看了看天色,招呼她过来,“秀莹,雪儿的事,都怨我。”

他带着自责,也带着痛惜,“皇上既已下了旨,我又有何脸面去跟皇上理论,事已至此,我们只当小妹换了个住处,莫要再提了。”

听罢,萧凌满腹的话,又憋回了肚子里,虽是不敢同父亲意见相悖,可他收紧的拳,到底还是表明了不满。

萧瑜眉心拧成了一团,半抬着眼皮瞧了他一眼,又道:“凌儿,你心里有话,直说就是。”

一阵不满猛然冲了上来,话到了嘴边,他却只能咬着牙往回吞。

哪有不了解儿子的爹,见他仍是无话,萧瑜也不强迫与他。他见秀莹眼眶又红透了,便拍了拍她的手背,似在安慰,“我已经遣人给锦瑟传了消息,你大可放心。”

她点了头,却半晌缓不过神来。他便道:“云儿呢?这混小子还有心思在外耍玩!”

萧凌替他解围,“许是有正事,父亲莫要责怪他。”

萧瑜冷哼了一声,起身出了屋内,朝中事如乱麻,家中又不得安宁,他如今只想寻着清净,细细捋出脉络,方不至于大乱。

“凌儿,你不必跟着去。”秀莹叫住了他,她在府中多年,对于萧瑜的性格习惯,自是清楚。

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叹息,“你爹他,心里越是烦乱,便越要安静些才好,让他一个人待着罢,我们不必去打扰。”

萧凌停下了步子,看向了她。过了许久才慢道:“母亲,你舍得小妹吗?”

秀莹叹了口气,“傻孩子,你们三个,娘哪一个也舍不得。舍不得又能如何,小妹如今已是这样了,娘只盼着她能好好活着,在娘闭上眼睛之前,再看她一眼,就足够了。”

萧凌听罢,像儿时一般,扑进了母亲的怀抱中,他个子高大了,可在母亲怀中依然是这样小。

“母亲,我恨爹!我恨他把小妹当做棋子为他所用!”萧凌咬牙道。

“凌儿,不能犯了糊涂,你爹有他的难处,我们这个家,也有家中的难处,你可知你爹心里的痛,要比我们痛得更深。”

秀莹轻拍着儿子的后背,劝慰着。她不能让儿子在此事上犯了糊涂,小妹如今已是这样了,倘若凌儿和云儿再有个闪失,这萧府往后的日子,恐怕只剩下难堪。

他未吭声,却已恨透父亲的无情,也恨自己无能。甚至他连小弟一半的血气也无,哪里配当大哥,不过是废物一个。

肩上不住颤抖,强忍过后,那男儿泪,终是滴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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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府中慌乱过罢,往后日子倒同以前一般,仍是不疼不痒。仿佛萧家的二小姐,随云消逝了,无人再提,亦无人再议。

萧云连着几日未归,这日回来,怎的巧了,迎面遇上了他爹。

“父亲。”

他着实吓了一跳,一回来便当面赶上了!总不能装作瞧不见,便主动上前问了安。

萧瑜脸色不佳,未瞧他一眼,直径进了府中。

萧云见状,心下竟不似从前慌张,心想:省了规矩倒好,如今谁还在意这劳什子的玩意!

待他爹走远了,他方才进了来,进门便匆忙往西院去,见房中无人,便急向下人问道:“我大哥人呢?”

“二公子莫慌,这就差人找去。”

萧云一扬手,“还不快快找去!”说罢,自己也往后院来找。

萧府拢共不过三个院子,东院自是不必去找,剩下两个院子,方才差人去找,转眼工夫便是找着了。

“你还知道回来!”萧凌板着脸,他心里烦闷,不过去后院散了散,这家伙一回来准的是要闹出动静来。

萧云顾不及他的黑脸,急道:“为了小妹,还有什么可在乎!”

见他一张口,便是小妹,萧凌心下也知,他这几日在外,应是打听了些内情。不好继续责怪,他道:“随我进来。”

二人进了房中,方掩了门,萧云便开口,“大哥可知,锦王已允了我!”

“可当真!”萧凌负手在房中渡了个来回,口中不住念道:“好好好..如此一来,小妹不日便可无恙。”

萧云苦笑,“锦王只允了我,可帮我见上小妹一面,其余的便是锦王,恐怕也无能为力。”

“锦王是皇上的胞弟,他怎会无能为力!”萧凌不懂。

“小妹是后妃,哪怕是废了,仍是废了的妃,是皇上的人。当前能见上一面,便是天大的不容易,大哥,你可是傻了。”

他苦笑出声,先前他何尝不是同大哥一样的心思,他们兄弟俩,均是犯了傻。

章节目录 第17章 密访(二) 萧云接着说:“我同锦王原在竹宣楼相识,那日正因王祁又在惹事,我看不过,便出来将他教训了一番。此事后,自然同王祁结了仇,不过也让锦王对我另眼相待。”

萧凌这才明白,“你是说,那日并非为了女子生事。”

他点了点头,“我本不欲为自己开脱,总归我也太要强了些,后来还连累了小妹,实则过意不去。”

待他说罢,萧凌已是羞愧难当,过了半晌才道:“此事非同小可,锦王怎会轻易允了你?”

“谁让我厚着脸皮,在王府中赖了几日不走呢。”

方才的正经转眼又不见了,萧云接着嬉笑道:“锦王拿我没办法,轰也轰不得,打也打不得,他要是不答应,我就准备在王府长住下去。”

这种烂招数,亏他想得出来,万一惹恼了王爷,打一顿撵出来,也不是不可。

“大哥,你且放心就是,我若无半点把握,怎敢去王府耍赖,总之我一没挨打,二没挨骂,只要能见上小妹一面,脸皮再厚又何妨。”

他眸中透出坚定,一步险棋,已走对了一半,还剩一半,只待锦王相助。

萧凌这才发觉,小弟何时变了性情,他们兄弟二人之间几乎陌生了。他心下生了顾虑,又不好在这个节点上指破,二人反倒无话。

五日后。

锦王府中差人前来,碰上萧瑜在府中,下人便来问明老爷。萧瑜听闻,竟是王府来人,急道:“还不快请。”

下人将来者迎进府中,萧瑜特意在外等候,见了来人,便是快步往前又迎了迎。

“老夫当是谁来了,原来是夏管家,有什么要紧事,吩咐下人来一趟就行了,何必辛苦跑一趟。”

锦王府中的夏大管家,在这江都,但凡是大户,哪有不知其名的,有些没见过真人便是罢了,萧瑜多少也往那王府中去过数次,同面前的夏管家说是相熟也不为过。

只见夏岭摆了摆手,他道:“萧相哪里的话,换做别处到还能打发个下人去,相府岂同别处。再者说来,还不是我家王爷生怕怠慢了二公子,特地让我来请。”

萧瑜不曾听懂,便问道:“王爷找那混小子?又有何事?”

“这个,王爷只说将二公子请去便是,其余的,我这一时也未能知。”

萧瑜听罢便不再问了,将人请入了屋内,唤人伺候茶水,这边又吩咐去带二公子来。萧云得了消息,连衣服都不得换,便是一溜烟的跑来了,知道父亲在内,好歹是在外理了理衣饰,端正了姿态,这才进了来。

夏岭见萧云来了,他道:“既然二公子来了,老奴便也不能多待了,还请二公子快些随老奴前去王府。”

辞了萧瑜,夏岭便携着萧云来了王府。这相府二公子在府中白白赖了几日不走,他自是知道的,然而却不知他同王爷之间,到底卖的什么关子,王爷这回连他也瞒住了,他自忖度着。

一旁萧云面上看着平平,并无波澜,心下却是燎烧了起来,若不是因和夏管家同在马车内,他这会儿只怕是坐也难,站也难。一连等了五日,早就让他心乱如麻,要能办成,倒还好过些,倘若不然,只怕他必要急成个傻子的。

“回夏管家,王爷吩咐过了,让二公子直接往骤雨轩去呢。”丫鬟见是相府二公子,行了礼,又起来回话。

不等夏岭带路,萧云这便跑在了前头,直让夏岭一头雾水,究竟是怎么回事,二公子素来是最懂规矩礼数的,怎的今日竟同个傻小子一般,让他琢磨不透。

“二公子,您慢些!”夏岭在后,一路紧跟着,这王府较相府而言,岂止大了数倍,两人一通跑下来,等到了骤雨轩,夏岭扶着栏杆弓着背只顾喘气,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好些要背过气去。

萧云见状,也察觉是自己过急了些,招呼了跟随在后的小厮,一左一右搀起了夏岭,面上不好意思道:“是我唐突了。”

“哪里的话,你们不必扶我,带二公子进去见王爷要紧。”待他说完一句,又是强喘了一气。

萧云此时懊恼不止,正为难着,见骤雨轩内一众人出了来,当中的正是锦王。

他忙跪了下来,行了大礼。

王爷冷哼了一声,笑道:“你啊,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罢。”

命他起身,又让众人带着管家下去歇息,这便携了他,进了骤雨轩。

知道他性子急,锦王索性不同他绕圈子,他道:“下月初五,皇上预备带贵妃去往行宫,待到初五那日,本王便带你入宫。”

萧云一个谢字方说了一半,锦王便将他打住了,“本王懒得听你讲些客气话来,只有一条,你且记清楚了。”

“王爷只管吩咐就是。”

锦王顿了顿道:“本王只帮你这一回,若是你见了人,又心生了别的算计来,别怪本王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再敢在王府中撒泼,自然是要让萧相亲自来带你回去,好生管教。”

萧云哪敢有别的算计,听闻王爷预先撂了话,这会儿也不敢多做解释,只能点头应是。

章节目录 第18章 密访(三) 待萧云回了相府,紫兰正在廊下等。“可算回来了,老爷说了让一回来,就往他那去呢。”

紫兰见他面上极乏,便不多做言语,小心伺候在旁,心里暗暗咕嘟了一声,老爷怕不是又要找公子的麻烦,小姐而今也不在府中,这可如何是好。

萧云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讪讪进了屋内,独自坐了下来,只讲了一句。

“端一大碗凉水来。”

紫兰转身往外,寻凉水去了,过会儿还真端了一大碗来。萧云接过,便是一口气灌了干净,喝罢,又过了半晌才道:“你这丫头,让你拿凉水,这是凉水么?”

紫兰笑道:“许是今儿天气热,凉水上带了热气,就不显得凉了。”

萧云拿她没办法,这分明是温水,还当他分辨不出来么。果真是小妹带出来的丫头,行事说话,同小妹一个模样。

罢了,他也明白这丫头是为了他好,将碗放了一旁,问道:“大哥可回来了?”

“还没呢。”

紫兰见他又不言语了,便多了一句嘴。

“凉水还多着呢,可还要?”

萧云没好气道:“不了。我去老爷那里,待会儿大哥回来了,你告诉他就说我有事找他商议。”

说罢,萧云起身往屋外去,步子慢极了,紫兰悄悄在后盯着他,心道:“这又是怎么了,难不成是痴傻了?”

想来又觉得自己揣测的荒唐,咧着嘴傻笑了一回,转身收拾了碗,不再做多想。

萧云这边来了书房,只见母亲也在,忙行了礼,又请安问好。过后便将王爷所应允之事,一一讲了出来,萧瑜同秀莹听罢,均是一震。

秀莹虽有忧虑,然她一心念着女儿,倘若云儿能见上小妹一面,她悬着女儿的一颗心,也能稍稍放下些。萧瑜则不然,此事纵有王爷从中周旋,他仍觉不够稳妥。万一出了差错,让小妹处境更难不说,萧家颜面何存。

这逆子直到现在才说出实情来,如今就算他不依,可驳了王爷的恩情,又该如何是好。

萧瑜前后细想了一回,已陷入两难。

“锦王还同你说了什么?”

萧云此时只道:“就方才说过的那些,下月初五入宫去,剩下的都是些不当紧的话。”

萧瑜瞪了他一眼,厉声道:“当真?”

“孩儿不敢欺瞒。”

如此,总算让萧瑜点了头,秀莹见老爷默许了,心下便是欢喜的。凌儿总跟个木头一般,好在云儿行事活泛,有时虽有些莽撞,大体上看来竟还是有些分寸。

她道:“见了小妹只道家中一切都好,让她勿念,另外我那还有些她吃惯了的蜜膏,你给她带些去。”

“说来也要等到下月去了,母亲尽管细想想,这几日准备齐了,我一并带去给小妹就是。”

萧云说罢,他爹便眉头一皱,呵斥道:“胡闹!老老实实见上小妹一面,你还准备将半个萧府搬去不成!”

秀莹见他怒了,赶忙起身来劝。“何必又发脾气,云儿是心疼小妹,纵他行事有不妥之处,你只管去教导他,哪能动不动就置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她这一劝不当紧,反倒让萧瑜心下更为不满了起来。

“云儿和小妹,还不是你平日里纵着惯了,小妹在宫里不让人省心,这混小子同她一道,存心想来气我!你还不知个轻重,还准备给她带些什么去!”

秀莹闻声一愣,抽了手,扭过身暗暗落了泪。

不等她反应,萧瑜又道:“见一面就是了,你们母子俩胆敢再起事端,第一个拿你这个当娘的是问!”

说罢,甩了袖子,出了屋门。

秀莹早已暗自哭成了泪人,竟不知在老爷心里,她如此不堪,又念想起过种种,不禁心下翻江倒海,一时间脑中空白,也不言语,只知怔怔哭着。

他算是哪门子的爹!萧云这回也气急了,扶住了娘亲,几欲咬碎了牙。有那东院的臭婆娘欺负娘亲也便罢了,而今他也是老疯了不成!

小妹在宫里过得是什么日子,恐怕又有谁能知道,他不过是想让小妹能活下去,这便豁出去了。难道这是错,错在小妹不能拢了圣心,就如一颗废棋,任凭她是死是活,便是丢弃不顾了。

这时,是萧凌回来了,他进了屋来,还不知何事,只见母亲这般,父亲又不在房中,已能猜个半分。

上前劝了一回,又扶着娘亲坐下,秀莹这才是止了泪。两个儿子都在身旁,多少还有些宽慰。

这是在老爷书房,秀莹将泪痕都试了去,匆匆回了西院。晚膳未用,丫鬟伺候着洗了脸,便睡下了。

萧凌、萧云待到母亲睡得安稳了,这才出了来。不及回到房中,寻了一个僻静地,萧云已将方才母亲为何落泪的原由,全都讲了出来。

“怎会?”父亲何至于出言如此刻薄伤人,且是对着娘亲。

况且相府不同寻常人家,自幼他们言语之间,首要便是以礼为重,以和为贵。往日兄妹间打闹玩耍且不计,是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的,父亲如今这样行事,往后怕是要不同于前了。

“依我看来,爹他八成是老疯了。”

“你!”

萧凌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好了大哥,自从东院萧锦瑟入了宫,爹哪天正常过,说他是老疯了也不为过。”

“纵然爹行事有些过激,你也不能在背地里乱道这样的混账话!”萧凌面上有些微怒。

见大哥如此,萧云自觉无趣,便认了错,又让萧凌训斥了一番,这才过罢。

待大哥去后,他独自呆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紫兰找来,面上方有了点儿神色,他浅笑道:“知道了,我这就回。”

章节目录 第19章 密访(四) 凤鸣宫。

天色全黑了下来,宫内幽烛暗光,映衬的女子侧脸格外柔和,近观更觉面容如玉,粉颊浅笑之下韶秀清丽,自是天成佳人,不曾惹过尘埃的模样。

彩娟掀了帘子,进来道:“娘娘,张公公来了。”

女子用指尖挑了些珍珠粉末,细细揉开,待匀过了整张脸,才道:“在外候着。”

来者在外许是候了一炷香的工夫,彩娟伺候着她出了来,命来者进来问话。

来者进来行了大礼,跪在地上,低头不抬,很是恭敬,只等着娘娘问话。

“张公公,你起来回话就是。”

张德谢了恩,起来道:“到不知娘娘找奴才前来,有何事?”

皇后横目瞧了他一眼,便道:“后宫大小一应事务,本宫说来已有一年来不曾打理过,全由着贵妃掌理,现如今本宫身子已是大好了,自然要让贵妃歇歇,也难为她怀着身子还得操劳,本宫实则过意不去。”

张德低头应着,“皇后娘娘说的是。”复又道:“娘娘休养的这些时日,只有前些日子和妃那一桩外,宫里实则并无紧要事。”

皇后点了点头,“本宫找你来,正因此。”

“和妃此人本宫不曾见过,如今虽说被废了,总归宫里还有这个人在,皇上既然废了她,自然是瞧她不顺眼,或是她本就不配为妃。如此一来,倘若本宫不能为皇上分忧,倒显得是本宫的不当了。”

皇后一番话说下来,竟让张德脊背爬上了寒意,他垂首道:“还请娘娘明示。”

她轻笑道:“芙蓉岛上而今是由公公负责照料,本宫只想了解些有关和妃的实情,这也是本宫分内之事。”

张德垂首回话,待到说罢,皇后当即敛了笑意。

“你是说,皇上命你们每日去一回岛上?”

一个废妃而已,怎会让皇上挂念至此。她心下暗自有了计较,就算她贵为皇后,皇上不过是隔三差五来一回,以前她在病中时,也不曾每日来望。

差人一日去一回,这哪是废了的妃,分明是宠妃!

“娘娘有所不知,奴才们每日去岛上,只负责给她送些饭菜。而且,贵妃娘娘也有过交代,说是让奴才们多送些好饭好菜给她。”张德据实说来。

她不由问道:“贵妃也有过交代?”

“正是。所以奴才们每日去往岛上,日日给她送吃送喝。”

贵妃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她自然清楚。王芩同萧锦瑟素来走得近,姐姐妹妹喊得亲密,和妃是萧锦瑟的亲妹妹,那王芩凭着贵妃的身份,给她们姐妹俩一些好处,往后这萧家姐妹自是以她为重。

“这样说来,和妃在岛上的日子过得倒是潇洒了。”

张德摇了摇头,道:“她,恐怕..”

皇后提了音调。

“公公在本宫这里难道还支支吾吾的不成!”

膝盖碰触地面,闷声震响。“奴才不敢。只是,奴才不敢讲。”他躬身匍在地上,双臂打颤。

“皇上只吩咐过一句,让奴才照料和妃在岛上的一应日常,之后皇上便不曾再提过她。皇上不提,我们当奴才的哪能主动开口。”

皇后笑道:“公公不必害怕,若是连本宫都瞒着,往后皇上动了怒,本宫自然也保不了你。”

“和妃她,病的厉害。奴才本想私下找太医去瞧瞧,又怕皇上怪罪,这两日为了这事,奴才着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皇后一听,这会儿竟是来了精神,“依公公看,她还能撑多久?”

“单从面上瞧着,怕是难说。”张德住了口,已是后悔。万一皇后娘娘责怪是他照顾不周,冤枉是他害了和妃,哪怕他有十张嘴也辩解不清了。

皇后轻声道:“皇上将人交给公公照管,现在人成了这样,如此,若是皇上怪罪下来,公公恐怕难逃一死呢。”

张德哪还经得住吓,听罢,连连往地上磕头求饶,直到额上磕出了血来,皇后才道:“既然已是这样了,本宫也救不了你,回去罢。”

皇后欲起身,彩娟上前来扶,张德只跪在地上痛哭起来。皇后走近了,并未瞧他一眼,幽幽朝着门外道了一句,“到底是病坏的,还是自己想不开,往那湖水里一栽,要本宫说,还是公公不够聪明呢。”

张德不由瞪大了双眼,也不知哭了。

“来人,送公公回去罢。”

被人搀出了凤鸣宫,宫墙之上的铺天黑雾今日格外沉,他不过是个如蝼蚁一般的奴才。罢了罢了,他本身不由己。

.

彩娟拿下了发钗,只见她黑发如墨倾泻而下,彩娟想着方才娘娘同张公公说的那句话,又想到了和妃,不由走了神,忽然间,扯了她头皮一阵刺痛。

“请娘娘责罚!”

“难不成你也想像那和妃一样,给本宫添堵不成!”她抬手便是一巴掌,戒指刮花了彩娟的脸。

捂着脸,彩娟只能求饶,“是奴婢错了。”

“起来吧,怨本宫手上没个轻重。”亲自扶了她起来,又细细看过了伤口,彩娟打小就跟着她,脸上平白添了一道,让她不免有些心疼。

她道:“你听听张公公方才说的话,皇上啊,实则是放不下和妃,本宫这才有了气,手上重了些。”

彩娟见娘娘如此,便也顾不得疼了,接着道:“奴婢也因此分了心,这才笨了手。”

皇后叹了口气,又替她上了药,才道:“并非是本宫心狠,容不下和妃,你也听见了,皇上待她已是超过了本宫。明面上是废了她,指不定心里是怎样喜欢。再者,云松宫里的那一位,也不是省油的灯,萧家姐妹俩,实实是本宫的眼中钉肉中刺。”

“娘娘说的是。奴婢听人说了,那和妃生的美极了,怕是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个这般容貌来,岂能让这样的女子在宫中祸乱。”

皇后往铜镜瞧了瞧,徒有一张脸又有什么用,后宫里何时缺过绝色。冷声道:“莫不是脸上不疼了,还敢嘴碎。”

彩娟噤了声,脸上皮肉翻涌着,深疼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20章 密访(五) “去太医院跑了一趟,问过了,李太医愿去瞧。”

张德道:“歇着罢,这事不提了。”

“人都那样了,怎地说不提就不提了!”此人同张德一屋素来亲厚,正因害怕万一人有个好歹,便商议着去请太医过去瞧瞧。

张德不理,灭了灯。过会儿,他来回翻腾着心里不静,才道:“下半夜还得起来换班,说了不提往后就别提了,快些睡罢。再来,也用不着日日都去伺候,隔三差五的去一趟,给她几个馒头,也就行了。”

同屋的小声问道:“可是皇后娘娘同你说了什么?”

“娘娘是说了。说是等皇上怪罪下来,我是逃不过了。”说罢,他冷笑了两声。同屋的惊坐了起来,“娘娘都知道了!”

“知道了,我全都说了。”

同屋的便是更惊了。

“既然如此,还不快些找太医去瞧,等瞧好了,便不关咱哥俩的事!”

张德又叹了一回气,“瞧好,瞧不好,咱都跑不掉。”纵然瞧好了,也活活让人受了一回罪,皇上岂能饶了他们。莫说瞧不好,明摆着的更是欺君。

“这..”

同屋的这会儿算是弄明白了,敢情大错已酿成。苦哼哼着,“咱哥俩算完了。”

张德起身将他拎了起来,“不算!你听清了,要是她自己寻了短见,横竖怪不到我们头上来!”

同屋的听傻了,张德硬扯着他,两人商议了一番,待到下半夜已打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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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一大早,萧云出了门,一径往王府去。他昨夜不曾睡下,巴巴等到了天亮,待天一亮,便匆匆出了府。

来了王府,时辰还尚早,下人来道:“王爷不曾起呢,还请二公子稍等。”

萧云无奈,只好品了茶,又在院子里闲逛了一回,夏岭听闻是二公子来了,特意往前院来招呼。见了他,打趣道:“二公子,今儿这么早就来了。”

“不早了。”

他闷闷的,面上无笑。

又道:“这都几时了,还不醒呢!”

夏岭暗自好笑,来了早了,还埋怨王爷不起,哪有这样客人,要比主人家还厉害了。回道:“今儿皇上去行宫,王爷这回不必跟着去,昨夜便玩得晚了些。”

萧云一听,便恼了。他已煎熬了十几日,巴巴等到了今日,谁知人家竟是不当回事!

“夏管家,他人在哪,带我找他去!”夏岭正为难,只听身后一人道:“不用找了。”

夜泽从后院门出了来,他方才的浑话,全都入了耳。“知道你来了,本王之前答应你的事,还记着。你也不必时刻差使本王。”

说罢,便往前厅去了,夏岭随其后。留下萧云一人,脸上一阵燥热。

“本王以为二公子这会儿应是回相府去了。”他素知萧云脾气秉性,从来激不得,方才故意说些话来刺激他,不想他倒是能忍。

萧云恭恭敬敬行了礼,也不落座,站在一旁道:“是在下没了规矩,王爷训斥的是。”

今日倒转了性情,夜泽不必想也知,全然是为了他那小妹。

“不知在下何时能随王爷入宫。”他接着问,夜泽心下好笑,急性子仍是不改啊。

他故意答非所问,“你这一句一个在下,让本王听着怪别扭的。”

萧云气急甩手欲走,当他好戏耍!

夏岭在旁几乎要拦不住了,夜泽笑道:“本王同你玩笑,难不成也要置气。不过是时辰还早,宫里不同王府,这会儿入宫去,万一让哪个眼细的识破了,如何见她呢。”

萧云颓然落了手,他依仗着的不过是锦王同他的一句话,又如何能在王府中耍横。

“你们兄妹之间的感情很好。”

萧云点了头。小妹从小跟他最亲,他是哥哥呢,自然要拼了命的保护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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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拢了下来,锦王终是带着他往宫里去,进了宫门,萧云才觉松下一口气。

锦王自小在宫中长大,虽有王府在外,然在宫里一直留有寝殿。这是其他亲王没有过的殊遇,实为南曜独一。宫中已有亲信在候,锦王一行人进了来,便当即关门下闩,外人无有猜疑者。

“船已备好。”

借着夜幕遮掩,几人来了湖边,“王爷这是?”见他登了船,萧云心觉不妥。

“本王随你一道去。”甩了话,他便进了船舱。

萧云跟着进了来,他道:“只在下前去便可。”

“哼!敢再多说一句,现就把你扔下去。”他对萧云为人自是信得过,然那臭脾气,却有待考量。

也罢,萧云不再多言。待行到了湖中,他便坐不住了,掀了竹帘,起身出了舱,水面上雾气大,尤其白雾散在船周,怎地也拨不开,只觉寒意瘆人,他不禁哆嗦了下。

心下奇异,此刻他并无将要见到小妹的欣喜之情,反是无端不安了起来,前方岛屿已能看清边缘,再往岛上看去,连丁点亮光也无,仍是瘆人。

船身往着那里晃晃悠悠的去,哗啦的水声,围绕在船周,一声接着一声,搅得他几乎要站不稳了,身上使不出力道来。

章节目录 第21章 密访(六) “何必急这一时,你且进来罢。”锦王出了船舱。

萧云听话便往后撤了一步,那时快!大半身子已往水里倒去。好在船小,锦王见他恍惚,本就留心,一时间已将人拽了回来。

“罢了罢了!本王懒得说!喜欢在外面站着受冻,便让你冻个够!”

说罢甩手进了舱,却不知他当真不是有意,实在是腿脚不听使唤。萧云无心同他解释,只念着就快到了。

不等停稳了,萧云便蹚着浅水下了船,往前飞快的去了,一转眼已在岛上林子里瞧不见人影。

“王爷,您瞧二公子这..”

“随他去。”

船在岸边停靠稳了,锦王本不准备登岸,见周遭漆黑并无景致可看,便又回了船舱里,等他回来。

林子里枝叶甚密,这处又无路,萧云只能凭着蛮力在林子里闯,只求快快走过这恼人的地方。好不容易出了来,眼前看清了,是那芙蓉阁,同小妹近在咫尺间了,他却红了眼眶。

当务之急是见到小妹要紧,由不得他心下难受,快步上了台阶。门是虚掩着的,他敲了敲,却无人应答。心中的恐惧,到底是蔓延了开来。

猛然推了门,屋里哪像是有人住的样子,他到处寻着小妹,却看见了桌案上撂下的几个馒头,再往后也看清了那榻上已蜷缩成一团的人。

萧云发疯一样的奔了过去,他将小妹抱在怀中,伸手试了试,还好,还有鼻息。他再也忍不住,抱着小妹失声痛哭了起来。

“是二哥来晚了。”

许是隐忍了太久,这一声后,那对帝王的恨,对父亲的怨,甚至对自己的无能,所有的思绪,一下子泄了洪,让他无法冷静下来。

“二哥。”

怀中的人,身子轻飘飘的,似乎没有了重量。连声音也是飘着的,她以为自己回家了,终于回家了,已没了遗憾,便笑着沉沉睡去了。

她这一声,让萧云回了神。“小妹!是二哥来了,二哥这就带你回家去!”

他带着小妹出了这破屋子,快步往岸边去,已焦灼不堪。“王爷,是二公子回来了。”听见了动静,下人忙来报。

锦王眉上一皱,哪会这样快,恐怕他又要生了事端。便也不在船上等了,下了来。

嗬!让他猜着了!

他不下船,一来是因不想妨碍兄妹相聚,二来则是那女子始终曾是皇兄的妃,她是皇兄的人,他自然要懂得避嫌。

这混小子,已懊悔答应了他,早知他这般,便由着他在王府胡闹。

“把人放下。”他没了耐性。

萧云只当听不见,事到如今,小妹剩了一口气,他还管谁!他还怕谁!

夜泽瞧了一眼,那女子许是不好了。他道:“本王说了,把人放下。”萧云猩红了眼,明知他动了怒,可将小妹放下不管,他不能。

“求王爷,救救她。”说着萧云屈了膝,跪了下来。他身为相府公子,从没求过谁,这回只求锦王能救小妹一命。

“你以为本王是你相府的奴才,能由着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想让本王救她,莫说是你,就是你爹萧瑜跪地相求,也绝无可能!”

他气急,登船而去,留了萧云还在岸上跪着。行了一半,挑帘往外瞧去,人已瞧不见了,总归这混小子是他带进来的,现在他发了疯,岂能放着不管了。他暗自骂了一句,又命人折回。

萧云仍跪在岸边,见他走了又回,便知有了转机。

见锦王下了船,他将小妹护在身前,又低声相求,锦王道:“你且带她回去,本王还懂些医术,给她瞧瞧就是。”

他重重道了一声:“谢王爷。”

留下两名侍卫,萧云在前带着他往芙蓉阁去,进了屋子,夜泽拿了随身的火折子出来,找了烛台,生了亮。见萧云有疑,他道:“无碍,这里远且林子又密,外人看不出。”

萧云这才放心,将小妹放在塌上,借着亮光他瞧着小妹如今的模样,便又要落泪。

“好歹让本王先看看她,你再哭也不迟。”

“你!”

萧云恼他说话难听,倒也腾了位置,夜泽并未搭理他,上前来搭脉。近了身旁,他顿了顿只将她那衣袖往上拂了拂,露出手腕来,未朝面上瞧去。

“无大碍。”许久后,他道。

萧云只当是他胡诌,小妹就剩一口气了,却是无碍!

夜泽将她衣袖放了下来。“你不相信?”

萧云不掩饰,“让我如何相信?”

“她。”

反倒不知如何开口,又往袖口瞧了一眼,才道:“给本王几日时间。”

见萧云面上犹豫,不应。他接着道:“你可愿意将人交给本王。”

还有路可走么,应是无路了。萧云缓缓合了眼,道一声“好。”

章节目录 第22章 停留(一) 萧云随他一道出了岛,来至寝殿,夜泽开了方子,又命人去取药,萧云只好耐性在旁等候。

不多时,取来了药,夜泽拿给他瞧。见他无话,夜泽又道:“你今日且回相府去。”

萧云不好放肆,点了头。在侍卫掩饰下出了宫,回到府中时,已至深夜。

爹娘,大哥都在他房中,见儿子安然回来了,秀莹提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萧瑜面上似有不悦,冷言发问,“见到了?”

“见了。”

秀莹道:“小妹她可好。”

“好。”

“行了。小妹在宫里能有什么不好,他回来就是了。”萧瑜撂了话起身出了房门,秀莹心里有话,也不便再问。随着老爷,出了去。

萧凌前去掩了门,方才道:“小妹到底如何了?”自他回来,步子虚浮不谈,平日话最多的人,竟是无话了,其中自然不对劲。

萧云苦笑后,将在宫中所见之事,所看之景,同大哥道来。

“我能有什么法子,只能将小妹交给锦王。”

萧凌道:“只能如此了。”见他累了,又叙了两句闲话,便辞了去。

待大哥走后,萧云便是站不住了,头上发昏,连着眼睛也瞧不清了。紫兰吓坏了,赶忙来扶,他道:“无事,去端一大碗凉水来。”

紫兰哭道:“公子是这样,小姐又是那样,我不去端!”这丫头平日里文文弱弱的,性子里可是不弱。这会儿生了气,脾气一来让萧云也无可奈何。

被她一顿狠哭,萧云倒觉得头不晕了,眼前也能看清了。他转而安慰道:“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凉水也不要了,往后都不要了。”

“真的?”

“我哪次骗过你,真的。”

两人望着对方,均是一笑。紫兰停了泪,仍给他端了温水来,他一饮而尽,好似有温度的不是水,是人。

.

备好了汤药,夜泽带了一名亲信,二人上了船同往岛上去。

宫中之人往行宫里去了大半,加之夜又深了,显得处处格外沉静,船身在水面上掠过,远观是一道黑影,几乎听不见声响,只在平静的湖面上泛开涟漪。

上了岛,枯木混着新草,铺开在地,两人的鞋底触到地面,发出细小的声音,一前一后反复萦绕在岛上。夜泽不言,侍卫也未出声,两人一路来到了芙蓉阁外,他道:“你在外等着。”

推了门,屋内留有方才的灯,女子横于塌上,他自然看得清楚。然脑子里并未掺杂多余的念头,他将汤药从罐子里倒出,过去床榻跟前,扶了她起来,往嘴里倒去。

灌的急了些,虽是不烫了,却也将她呛得不轻。她面上本就发红,无端被呛了一下子,整张脸上几乎要红透了。因此倒也让她清醒了起来,原本是拖了病气来了这岛上,又不得医治,耽误下来,本不是要紧事,此时也难调理。

略略睁开眼睛,望着他,她以为是宫里派来的人,原本是不害怕的,却在瞧清了他面上后,畏惧了起来。

她欲起身行礼,又苦于身子没了力气,便开口唤了一声:“皇上。”

夜泽见她认错了人,心下忽的生了笑意,难怪会认错,她入宫才几日呢,又见过皇兄几面,他同皇兄是一母的兄弟,面容上相似是有的。

他道:“你认错了。”

借着光,她又瞧了瞧,不是皇上那此人是谁,宫中岂会有人同皇上这般相像。

思虑了片刻,是了!她有了答案,记起来二哥同锦王交往甚密,难不成这是锦王,如若他是锦王,这个时候怎会出现于此。

她心下百般猜疑着,只听得他道:“是你二哥相求,本王这才过来岛上。”

他继续道:“刚才给你灌下的是药,不必紧张,本王答应了你二哥,要将你的身子调理好,只要你无碍了,本王自然会离开这岛上,因此你不必害怕,只管专心调理就是。”

她点了头,又问道:“我,二哥他人如今在何处?”

“这个时辰了,他早该回了相府。你方才不知,他已来过这里,若不是他犯了混,本王绝不会应了他。话说回来,你二哥此番为了你,全然豁了出去,本王虽不愿搭理他,万一他寻了其他人来,惹了乱子,到时恐怕难以收拾。”他将其中的原委,同她讲来。

见她听懂了,便接着道:“皇兄待萧相已不同于前,而今你身份特殊,纵被囚于这里不见天日,然则还是身在宫中,不得有半点差池。本王如今并不为了萧相,也不为了你二哥同你,单是为了皇家颜面,我来此地暗中相助于你,也是应该。”

他讲罢了,她也全部弄懂了。二哥的脾气她最为清楚,便丝毫不怀疑锦王所言,倒是听懂了后,比起自身来她反而更担忧二哥。

她道:“王爷尽管放心,还请王爷带句话给我二哥。”

夜泽以为她会哭,会闹,就是没想到竟是这样冷静的女子,同萧云哪里像是兄妹,两人的性子是不同的。

“你讲。”

她略略喘了口气道:“在我入宫之前,曾同他说过,而今读书最为当紧,王爷且问他,愿去小桌旁罚站么,便可了。”

章节目录 第23章 停留(二) “好。”

夜泽应了她,收了汤碗便告辞,出了门侍卫前来接过东西,一并回了寝殿。

看似平常的一夜间,宫中的天色却不同了。她未能入睡,或许是前些时候睡得过多了,这会儿无半分睡意。服下的汤药起了作用,她身上出了汗,也清醒了不少。她拥着被子盯着那半截残烛,想的出神。

二哥为了她这样莽撞,她心里这会儿什么滋味都有了。

恐怕要是让父亲知道了,岂会是罚站,好在锦王及时止住了二哥,她也明白依二哥的性子,锦王这时就算答应照顾她,也只一时而已,待到日子过了,如若她仍不见起色,二哥又该闹出什么动静来。

而今,只能她快快好起来,以此解了二哥心头的郁结,才能稳住他。

一晃,窗外天色已明了。鸟儿总是最早醒来,在外叽喳不停,她乐得听这些鸟儿的声音,简单明亮,且又肆意无束,让她生了羡慕。

不免想着,何时能从这里出去。嘴角动了动,她笑自己傻,出了这里又能往哪儿去,皇上说得对,这小岛上才是宫中最合适她待的地方。

早该断了这个念头才是,她到底还存有希冀,每每想到此处,心下总不够豁达。

她敛了笑意,这会儿当真是有些饿了,索性起身又披了件外袍,拿了桌上的馒头,便往外去了。

想这些劳心的东西作甚,倒不如屋外看鸟儿有趣,她心下暗自说着,已出了门,下过台阶,见了屋外一草一木,顿觉新鲜愉快。

馒头掰成块,她小口吃着,又撒了馒头渣在地上,引的麻雀先来打量。瞧着它们抢着吃的小模样,她索性倚着树干坐了下来,专心同它们玩乐。

草地微润,露水稍许沁湿了衣角,她却不在乎,忽的来了一只画眉,原先大哥养过,她自然认得。那画眉未同麻雀争食,飞落下来转了几圈,鸣叫了数声,便又飞了去。

她往高处去寻,却听得婉转之音环于上空,许是画眉音色动听,倒不曾在意有人登岸。

来人见她还有这等兴致,笑道:“不愧为萧相之女,果真不凡。”

见又是他,她窘迫急了,忙起了身,行了礼。他虽贵为王爷,到底也算陌生男子,昨晚夜黑瞧不清人倒还好些,如今白日间的,她的确不好意思起来。

“看来本王开的方子是对症了,就算药对了症,也不能往那湿地上去,莫要再着了凉。”她身上的衣裙颜色浅,沾了些露水,看得十分清楚。

应了声“知道了。”便匆匆往屋里去,夜泽随其后,跟了进来。她带了脾气,转身问道:“王爷为何今日又来?”他理应更懂得避嫌才是。

“你坐下,诊脉。”

他未做回答,反而命令。

她固执不让,方才他说开的方子,便反问道:“王爷通医术?”

夜泽拍了拍桌子,“本王让你坐下。”要不是忧心她的病情,何故一大早就跑了来。这人还不知领情,敢情他跟无赖一般。

“王爷还请回去。”她下了逐客令,总归在这岛上她是主人。

“你!”

夜泽气急,怪不得皇兄非得把她扔到岛上来,短短几句话间,这丫头已把他气得够呛,倔脾气同萧相像了十分!诊脉而已,她从哪儿来的脾气,还敢让他离开,恐怕她是不清楚自身处境,实在是嚣张。

这边,夜泽心口积了闷火,欲要发作。那边,她抬手指向门边,道:“门在那,王爷可以走了。”

“萧雪!”夜泽气急,直道起她的大名。伸手将她按在了椅上,不等她起身,扣住了手腕,掀了衣袖,便将手覆上。

“你若是还不听话,本王就把这条袖子废了,皇兄废了你,本王废了你的衣袖,也算不得什么,你说呢。”他哪里是在诊脉,已将她的手腕勒的通红,偏要让她不得起身。

他话中带刺,听得她又羞又恼,身子本就才好了些,被他一激,便又有些受不住了,眼前阵阵发起了昏。她道:“王爷倘若真是瞧我不顺眼,直接回了皇上,让他杀了我就是,何故这样折磨。”

“本王哪里折磨了你!”他同样被气得不轻。

她低头不语,望着手腕,暗暗落泪。夜泽瞧她睫毛上湿透了,便松了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了半晌,她道:“是我脾气坏,冤枉了王爷,还望王爷大人有大量。”又道:“给王爷添了麻烦,还请王爷诊治。”

夜泽见她如此,暗悔方才的话重了些,又不好解释,恐再添不快,也坐了下来,替她诊治。一时间只听屋外画眉音啼轻快,好不自在。

章节目录 第24章 停留(三) “只是发热而已。”他抬了手,将她袖子放下盖了手腕。

她道:“王爷所言的是,本来不是要紧的事,何况这病气起来只怨我自己。”说着喉中干涩,咳了一阵,忙将面前茶杯端了一看,哪里有水。

夜泽起身找水来,她指了外面,半天才道:“那里有水壶,王爷可否将湖里的水提来一壶。”他竟发了愣,过会儿往外去了,去到湖边侍卫正在岸边等,见他来了便要上船。夜泽朝他摆了手,又命他将带来的东西拿上,待他灌满了水壶,一道往岛上去。

来了门外,他未让侍卫进,自己先放了水壶,又出来拎了东西,妥当后便让侍卫下去继续等。侍卫见他这般行为,心下也难琢磨,只好回了岸边,接着等罢。

“水凉..”他才开口,见她便是端杯饮了大半,他夺了杯子过来。她无奈笑道:“难不成这里还能有泉水,或是露水,有得凉水,这就可以了。”

“只是凉水也要烧开了才行。”

见他这样说着,她便笑得更乐呵。“你当真是王爷,同我家的小丫鬟一样呢。”

他懒得搭理她,任凭她打趣。在廊檐下支起了火炉,烧起水来。待滚开了,舀了一碗起来,放了桌上道:“这样喝水才是。”

她便不笑了,应了声“好。”指尖触到碗边,太过烫了些,便坐了一旁,等着水温降下。

方才说着小丫鬟,她这会儿便想起了紫兰,念着紫兰便又想到了二哥,不由问道:“我二哥,王爷可是见过了。”

夜泽白了她一眼,“你当本王会分身术,宫里照顾着你,还要出宫去找你二哥。”

她自觉没趣,见他手中仍在忙活,便又问了:“你还要烧水?”

他指向搁在一旁的药材,气道:“是给你的汤药。”

不知为何,她总能三两句话就将他惹毛。若不是担心她今日仍不退热,他岂会一大早就来了,给她号了脉,又要煎药,活脱脱成了她的使唤奴才。

“好了,我闭嘴就是了。你别生闷气,当心气坏了身子。”她换了位置朝内坐着,不去看他,两人本也应该有距离才是。

她越是这样说着,他便越要生气了,只是面上看不出什么来,依旧是冷淡的。

待煎好了药,他一一交代该怎样服用,又将火炉同一些零碎的物件放了隐蔽的地方,便去了。

前脚上了船,这才记起,竟是忘了一事。桌上剩的馒头,他昨晚便瞧见了。

叹了口气,该是他欠她的不成!

又命侍卫去带些吃食过来,他便不上船,只在岸边等。侍卫忙回去,拿了各式的点心,装了整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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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又来了,萧雪不知为何,放了碗问道:“王爷可还有事?”

他将篮筐递给她,“刚才忘了给你。”她接过,又道了谢,客客气气的将他送下了岛。心里好笑着,这人,一言难尽呢。

往后几日都是如此,两人之间的相处仍是别扭,面上客气极了,萧雪不多言语,他便更少了,除了诊脉时交谈几句外,其余无话。

本是风平浪静的日子,倒让夜泽身边知情的人瞧不下去。这夜他仍是晚归,回了寝宫中命人拿了酒来,又命几位侍卫同饮,喝到下半夜却不觉得醉,脸色如常,仍未尽兴。

宫中有人往王府中传了话,夏岭得了消息,穿戴整齐直往宫中来。进了寝宫,便觉酒香浓重,他眉头一皱,哪管是酒香还是酒臭,前去夺过了锦王的酒杯,又让众人散了去。

规劝道:“自王爷搬进宫中来,日日早出晚归,皇上虽不在宫中,王爷也得守着规矩才是。”

夜泽见他散了众人,也不拦他,夏岭原是皇兄的身边人,待他封了王,皇兄便将夏岭指派给他,一来料理府中大小事,二来也能在近旁照应。

他待夏岭自然与其他奴才不同,带着酒气道:“夏管家是来找本王麻烦了,也好,酒喝够了,本王也乏了,夏管家只管回府去罢。”

夏岭又道:“王爷回府,老奴便跟着回府,倘若王爷乐意在宫里,老奴便在宫里伺候。”

夜泽起身,他未醉,也无意同他理论,这老家伙喜欢跟着他,便让他跟着。他该如何,仍是如何,纵夏岭迂腐执拗,却也奈何不了他。

章节目录 第25章 停留(四) “王爷请留步。”

夜泽停下步子。“夏管家还有指教?”

夏岭道:“老奴不敢。只是有一事,还望王爷三思。”

他冷哼了一声道:“你打得什么主意,本王岂能不知。”夏岭垂首,“王爷知道就好,也怪老奴多嘴,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如有不甚王爷可知其中厉害。”

夜泽转身看向他,厉声道:“本王清楚。”这老家伙还当他是小孩子不成,事事瞻前顾后,万般顾虑让人难受。

夏岭仍道:“王爷既然清楚,明日便同老奴一道回府,二公子那边,老奴自会前去解释。”

夜泽这会儿当真是恼了,“你好大的胆子,还敢命令起本王来了!”夏岭面不改色,“老奴全都是为了王爷着想。”

这夏岭也是个犟脾气,见他怒了,反而更加硬气了几分。

他道:“王爷不预备回府去,难道要在宫中同那和妃厮守一辈子不成。王爷别忘了她是皇上的人,如今已是不像话了,再往后去莫说皇上,就连朝中大臣也要拿来耻笑。王爷可曾想过,萧相何等要面子,倘若真有那一天,萧相该如何,和妃又该如何!”

“夏管家以为本王是傻子,这其中的道理还需你来提点。”夜泽同他主仆多年,从未说过重话,今儿是头一回。

夏岭垂首不语,两人这般僵持了下,过了半晌,夜泽道:“本王自有分寸,况且她不是你们所想的那种女子。”说罢便留他在原地。

直至天明,宫中有人前来传话,夏岭得了话,这才往里屋来。

“何事?”他未起身,隔着帘子问道。

夏岭恭敬回话,“说是让王爷往行宫去。”说罢,他松了一口气,这消息来得真是时候,如今是皇上安排往行宫去,这下任谁也说不得什么。

“你去回了他们,就说本王近日身体不适,不能够来回颠簸需静养。”

夏岭急出了汗,忙道:“王爷不可如此。”

夜泽好笑道:“怎会不可,本王说了如此便是如此,你去回话就是。”

夏岭无法,只得前去回话,一时便觉心灰意冷,只恐锦王惹出乱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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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清行宫,宫人前来回禀,夜珩听罢未开口,贵妃在旁道:“锦王素来不喜远游,方才又听说是身子抱恙,皇上何不体谅他些。”

“太过贪玩,朕一日不在宫中,他便能随心所欲,毫无正行。”说罢冷下脸,若非今日离得远,他倒是要亲自去瞧瞧到底是哪儿不痛快!

贵妃笑道:“毕竟锦王年岁还小,皇上又待他严厉,他想躲着皇上也能体谅。”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夜珩瞧了她一眼,眸中清冷不留温情。

贵妃扶着肚子,接着道:“臣妾多一句嘴,皇上可有看上的人家,若是给锦王指了婚,府中多了一位王妃,到能让他收了心。”

王芩话刚落,他手中便是力道不再,那句看上的人家让他想起一人,松了笔杆染下墨点一团。墨色搅乱了一幅字,他搁了笔,一旁的奴才忙来收,他道:“放着别动。”

见如此,方才的话她便不再提了,转而道:“臣妾愚钝,这幅已是无用了,不知皇上还留着做什么呢。”

“贵妃以为无用了,可是在朕眼里,反而特别。”他接着命道:“拿下去收好。”

来了行宫数日,王芩每日同皇上朝夕相伴,整个后宫里,连皇后都不曾有这等待遇,她如今虽为贵妃,然在恩宠上已是超过皇后许多。

再则,她有皇嗣在身,心下便更为痛快。来了行宫只觉心旷神怡,处处瞧着都是顺眼,整日端着笑脸,奴才们稍许犯了错,她也少责罚,底下人无不称赞。

今日却不是滋味,见皇上出了去,她便扶着肚子在后跟着,红着眼眶道:“皇上要是嫌了臣妾,臣妾这会儿就收拾东西回宫里去。”

夜珩停了步子,瞧见她红了眼皮,便用指腹替她拂过眼下,只是眼下何曾有泪呢,他倒多此一举了。冷笑道:“是朕委屈了贵妃。”

“不是皇上,是臣妾自己嘴笨,不能帮皇上分忧。”她说着,眼皮上便是更红了,不由掩面,半天掉下一滴泪。

夜珩面露疼惜,执起贵妃素手,他道:“嘴笨么,贵妃最是能言善道,宫里找不出第二个来。朕是觉得屋里闷,出来散散罢,怎会是嫌弃你。”

听罢,才慢慢转了神色破涕为笑。她入宫多年,可见皇上哄过谁,足以见得她在皇上心里是不同的。有了这个念头,这会儿心下不忧反喜,面颊也带上了薄红。

在宫中无端让他生烦,便来行宫寻个清净,哪知来了行宫,心中烦闷更甚。

他已松了手,眸光极眺远处,只见青山蒙雾,曲水悠长,天下美景填满仍觉得空。

良久后心中暗道:那个嘴真笨的人,可还好呢。

章节目录 第26章 停留(五) 用过午膳,夜泽往岛上去了,夏岭见拦不住,便也不好再说,以免让人听了去,更添麻烦。

来去的次数多了,撑船的侍卫动作愈发熟练了起来,从芙蓉湖后一丛林里出,船身渐往岛上去,这处本就偏僻,自从她被赶来岛上后,更为荒凉。

似乎谁也不愿靠近她这个废人,哪怕是中间隔着湖水,同她在一处便觉晦气。

船只停靠了下来,他仍是皱着眉头,一声不吭便往岛上去。

再者想来,那丫头是个不识好歹的,给她汤药她便喝,给她饭菜她便吃,她倒心宽!

这样气着,他已上了岛来,沉着脸,给她递了饭菜。萧雪接了饭菜便吃了起来,她也不挑,总之他带来的东西,一应都吃了干净。

见她又如此,火气便冲到喉中了,又无处发泄。只得在廊下煎药,本是文火却成了猛火,药罐噗噗作响,沸了一地的药汁。

她听了声,又扭头看了看,这便放了碗筷,上前来问道:“王爷这是?”

夜泽偏过头,冷哼一声,却也不搭理她。

她便又道:“火大了。”

夜泽气道:“本王知道!”

这人真奇怪,提醒他火大了,还要冲她发脾气。见他减了火,她心下好笑,堂堂王爷,竟跟小孩子一样。

待控制好了火候,他进屋来,见她故意躲着他,便冷笑了数声,方道:“你可知旁人如何议论你我。”

她不解,也不问。能让旁人议论的,总不是什么好话,她向来明白其中道理。

夜泽瞧了她一眼,接着道:“你放心,是本王身边的人,外人并不知。”

她点了头,仍是无话。相处了一段时日下来,夜泽也看出了她性子就是如此,便自己接着道:“有人说你我之间有私情,本王欲在这岛上同你厮守终身呢。”

“你!”

顿时将她惹恼了,双眸怒盯着他便也不躲了,上前来将东西收了,塞在他手中,撵他走。

“你急什么,本王行得正坐得端,自然不怕,无非让他们议论一回,等时间一长,见你我之间清清白白,也就不论了。”

他说着,她便是气哭了,狠了力气将他推出门外,便将门从内锁了上。

实实哭了半晌,心下愈发难受起来,那眼泪便更不受控了,湿透了帕子,直让门内人心欲碎,门外人情难堪。

他低声道:“你且开门。”

“王爷走罢,往后也不用来了。日后我二哥问起来,只管说是我说的。”

他缓缓道:“你无心,本王却有意。”她在门内听傻了,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他到底存了什么意?

一滴泪仍挂在下巴尖上,听得他接着道:“他们说是你同本王有私情,他们哪知是本王对你有了情,是本王非得缠着你不放,你又有何错。”

索性表明了心意,往后还不知会如何,倘若今日未能表明心意,日后留了遗憾,他便更难放下。

倚着门板,苦笑了几声,“你若还是相府未出阁的小姐,我必定要将你娶进王府,而今是不可能了,只同你说清楚我心里是如何待你,这就够了。今日再服了药,我瞧着你身子也好了,本王便不再来了。”

说罢,他转身欲走,她却开了门。

“王爷待萧家的恩情,而今我无以回报,恳请王爷快些离开这里,我只当王爷方才是说错了话。”她态度坚决,断了所有退路。

夜泽到底是离开了,回了寝殿一连醉了几日,每晚都朝那水面上望去,幽幽暗暗,看不得什么,却又看得那样清。

何时喜欢上她,或许是她的倔脾气让他恼,或是她的客气让他恨。夜深了和衣倚在榻上,他独自忆着,心下清楚一片。从见她起便是喜欢了,并非因为那张脸,只因是她,一切都乱了。

次日。

皇上起驾回宫,在许久的冷清之后,宫中便又热闹了起来。水面上总少不了风浪,宫中亦是,特别是在冷清久了的凤鸣宫,皇后早早便打扮好了,只等皇上回来。

章节目录 第27章 来势(一) “无论哪件穿在娘娘身上都好看。”贴身宫女翠寰笑赞道。

皇后瞥了她一眼,“数你油嘴滑舌。”皇上素喜浅色打扮,厌恶浓重色彩,她在穿戴上大都照此类来。况且,她本身骨架生的细小玲珑,腰背处稍稍勾勒,愈发显得别致婀娜,更是一番美不胜收。

“奴婢说的可是大实话,谁让娘娘好看呢。”她见自家娘娘精神尚好,便也嘴甜了起来。凤鸣宫中有多久没了笑意,应是太久了,连她这个奴婢如今笑起来,脸上还是僵硬。

翠寰又轻笑了几声,嘴边皮肉使劲往上提,到底要将那僵硬除了去。

“好了,你也别傻笑了,快去外面预备着,都这个时辰了皇上也该回来了。”

一想到偌大的后宫只有贵妃陪着去了,她心里可是针扎的一样疼,王芩是摆在明面上的眼中钉,她怎会忘了。

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心下道:可是出了差错,皇上要是今日不回了,岂不是空欢喜一场。这样想着,她已坐不住,出了里屋正往外去。

方行了一半,见翠寰回来了。问道:“皇上人呢?”

“是去了贵妃宫里。”见皇后脸色登时暗了,她接着道:“听说是贵妃动了胎气,从回来就肚子疼,皇上正守着贵妃,是寸步不离呢。”

皇后听罢气得不轻,指着宫门外道:“那个妖妇生了两个儿子了,还不知足,活该她动了胎气。”

翠寰上前劝道:“娘娘何故同她置气,就算她花招再多,始终娘娘才是皇后,任凭她兴风作浪一时。”

听得翠寰说得有理,她便消了气,一转眼又有了主意,吩咐道:“你去,把张德带来。”

“是。”

翠寰去请了张德过来凤鸣宫,那张德不知何事,同翠寰打听,她只说是不知,这会儿已是胆战心惊的到了宫门口。却在门前弓身站着,不敢进。

“张公公,这是腿软了?”

翠寰招手过来几个小太监,作势要架着人往里去。

“别!我自己走就是。”张德心虚,来了凤鸣宫见了宫里的架势,越发没了底气。到底还是进了来,进门不等皇后问话,自己便是跪妥了。

“张公公,起来说话。”

张德擦了把汗,道:“奴才不敢,跪着说话自在些。”

皇后见他一副奴才样,便也准了。接着问道:“芙蓉阁里的人儿,如今是什么模样了?”

就怕皇后问到此处,偏偏上来就如此,他支吾了一阵,也说不知。

皇后却不急,让外头的奴才进来,对着他的嘴便是狠甩巴掌,一炷香的工夫下来,张德眼前已阵阵发黑,这会儿他求饶也晚了,只能生受着。

待皇后满意,这才松开了他,张德嘴边裂了开,牙也掉了两颗,甚是可怜。他动了动嘴,还能说话,忙着道:“奴才有错,娘娘教训的是。”

手中端着的茶碗,不过抿了一口,便顺势摔了满地,茶汤溅了张德一身。

“可是不知呢。”

张德悔恨道:“是奴才方才隐瞒了,奴才都知道。”

翠寰在旁笑道:“张公公你既然都知道,还不快些说,也省得嘴疼了。”

张德心下乱跳的厉害,倘若不是今日到这个份上了,他断断是不能说的。

皇后见他仍是犹豫,便又招了手。他是害怕了,张口便道:“和妃同锦王有私情。”

皇后忽的站了起来,又问了一遍,他还是这句话。她突然明白过来为何张德迟迟不开口,原来是这层缘故。

命翠寰掩了门,等着他接着开口。张德咧着嘴道:“经过娘娘上次提点,奴才便是隔几日才上岛一回,却发现那和妃非但将病养好了,连人也精神了许多,早些时候才去岛上那阵子,她哪能往外走动,可奴才去过几次,偏都碰上她在外逛得自在。”

张德嘴疼的厉害,便顿了顿又道:“奴才这才留了意,哪知竟是锦王暗中与她私会。”

皇后笑道:“公公如何得知,就算亲眼所见,瞧不真切,看错了人也是有的。”

“奴才瞧得真真切切,确实是锦王。奴才也怕是看错了,又去打探了一番,哪知锦王从皇上离宫至今,日日在宫中,连王府都忘了。”

“那好,公公又是在何处瞧了真切。莫说旁人,公公这样冤枉和妃,就连本宫也是不信的。”

张德急了,他亲眼所见怎会有误,赶忙又解释着,“奴才那时想着,和妃出不来自然是有人往岛上去,便在湖边的草堆里蹲了一宿。果真让奴才说着了!瞧见锦王一早乘船往岛上去。”

“得了,本宫相信你就是了。公公先去把脸上收拾平整了,待会儿见了皇上,按方才的话,讲给皇上听就是。”

张德一听,当下便傻了,求饶道:“娘娘饶命啊,奴才万万不能去皇上面前搬弄是非。”

翠寰伺候着她回了里屋,过会儿翠寰出来对他道:“张公公,你哪里算是搬弄是非,不过是将实情讲了出来。既然是皇后娘娘让你说,你只管说就是了,娘娘必定护你周全。”

说罢,翠寰开门让侍卫进来,将他拖了出去,张德又哭又笑的,懊悔不堪。

章节目录 第28章 来势(二) 翠寰斜眼呸了一声,便将门掩了。

天色擦黑时分,凤鸣宫里接了话,皇后便又换了身衣裳,领着众人出了去。

到底是皇后排场,到了地方众人一并站开,单从气势上便把贵妃留在门外候着的馥瑶比了下去。

馥瑶见是皇后来了,一路慌着来行礼,皇后是何种手段,恐怕没人比王芩同她更为清楚。这边行了礼,皇后面上很是热络,贵妃身边的红人,她哪能不记得了。

如此看来,馥瑶人在此,她那主子必定是早早在里面,皇后不等禀告,快步赶了进去。贵妃听见动静了,勉强起身,她当真是动了胎气,就在回宫前一天,夜间竟被窗外野猫惊吓住了,从那会儿起肚子便阵阵疼了起来。

“贵妃不必行礼。”

她上前去,亲自扶了她躺下,这处是皇上的寝殿,贵妃倚在那美人榻上,她一来便是刺疼了眼睛。

接着又往四周瞧了遍,皇上人呢。贵妃浅笑着,“皇后娘娘看来是有话同皇上说呢,皇上这会儿在前殿同大臣们议事,皇后娘娘您看..”

“是呢,皇上以国事为重,本宫等等也无妨。”贵妃陪笑无话,同她坐了一会儿,见是馥瑶进来了,她便让馥瑶伺候着回了自己宫中。

贵妃前脚离了去,皇上便是回来了。皇后喜不自胜,算来两人已有月余未见,“皇上在行宫一切可好,臣妾人在宫中,很是挂念呢。”

“朕,很好。”

皇后笑道:“臣妾一下子见了皇上,嘴笨了起来,倒不知该如何说话了,想来是都好。”

她离他近,他低头便瞧见了她眼里的笑意,又来了一个嘴笨的,他面上冷落了下来。

她未察觉皇上是厌烦了,“臣妾方才见了贵妃在此,便同她闲聊了些,贵妃这胎当真是不易,让臣妾也好生心疼。”

“朕让皇后过来,正因此事。贵妃因后宫诸事过于操劳,现如今胎气不稳,更不能为了旁事烦忧。”

不等皇上说罢,她抢着道:“怨臣妾原先身子弱,如今臣妾大好了,自然不能劳烦贵妃,让她安心养胎最为要紧。”

“皇后深知朕心。”而后道:“朕乏了,皇后若无事,便可回了。”

“臣妾..”她说着,眼看着就要哭。皇上抚着她的肩头,安慰着,“皇后还有何事,但说无妨。”

她委屈道:“皇上在行宫的日子,可知宫里发生了什么,臣妾身为后宫之主,如今出了这等事,是臣妾掌理不周。”

他冷声问道:“皇后所言究竟是何事?”

皇后差人带进了张德,命他,“将你所知的内情,快讲来。”张德嘴上好了些,跪着道:“奴才那日瞧见锦王往岛上去,去..私会和妃。”

这一句话出了口,如惊雷打得噼啪响,皇上过了半晌道:“将他带下去,关入死牢。”

张德吓瘫在地,不等他说冤枉,皇后便不依了,“皇上何不听他说完,臣妾觉着任凭张公公有天大的胆子,此事也不敢凭空捏造。”

“皇后倒有兴致。”

她笑得端庄:“后宫出了这样的事,臣妾自当处置。”待她说罢,他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眸中缠霜,尽是狠厉。

他命江渊将人带去,等人去后见皇后仍不死心,他道:“她不过是个无用的人,皇后难道还要同一个无用的人相争。”

“臣妾为何要争!是她私下同锦王勾连,臣妾只是让皇上知道了实情,皇上便认定是臣妾妒忌了她,要同她争个高低。”

还说是无用的人,她算是弄懂了!

说着泪珠连连,抹了泪,“皇上若是不肯信,只管请来锦王对质,也能还臣妾清白。”

“来人,送皇后回凤鸣宫。”他撂了话,头也不回的出了去。

皇后哭闹着不肯回,眼下她对和妃的恨意,已超过后宫所有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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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了锦王寝殿,一路过来注意到这处距离湖边甚近。宫门外,他隐约听着里面很是热闹,特地不让知会,悄然进了来。

正逢锦王同侍卫醉饮,屋内狼藉一片。夏岭眼尖,一下看见是皇上来了。忙道:“奴才参见皇上。”一声过罢,众人都吓醒了。

“你出来!”

夜泽乖乖跟在后面,只两人同行,来了芙蓉湖边。夜珩指向远处岛上。

“可是真的。”

“不知皇兄所指何事?”他心下猛然咯噔了下,莫不是,他不敢往后想。

夜珩冷笑数声,方道:“是她,萧雪!”

他应声跪了下,“不是的,皇兄莫要听信旁人乱道。”夜珩直将他踹倒在地,“旁人乱道!你可知旁人为何要乱道!”

见他这般,夜珩已知这两人是有了牵连。

“从今日起,朕不准你往宫中来,滚回你的锦王府。”要不是念在亲兄弟的份上,此时真想杀了他。夜泽叩头谢恩,他最后道:“同她无关,皇兄莫要怪罪她。”

额上青筋暴起,好啊!她当真不得了,夜珩几欲咬牙切齿,只想捏碎了她。

夜泽这边出了宫去,他便乘船上岛。

岛上清幽静谧,听得婉转鸟鸣更为动人。她闻声出来,以为是宫中来人,待人近了,她看清了来者是谁,便慌着行礼。原先她将锦王认错,如今他来了,只看了一眼,便知是他了。

远远瞧见了她,只觉她瘦的厉害,怎会瘦成了这样,他似是忘了心下带着的怒气,风吹似得,一下子又化了开。

让她起身,他又细细看了一遍,那时脸上还带着些肉,如今看着下巴尖得不成形,面上无半分血色,唇上也失了原本的红润,他低声问:“朕吩咐过让那些奴才们来岛上伺候,可曾来过?”

她点了头,之前的疑问这会儿便也明了。“张公公每日都有来。”

“真的?”

“嗯。”

他望着她,眼中一片柔光,“张德已被朕打入死牢,你还要替他隐瞒。”

“臣妾不敢。”

说罢,她眼神闪躲退步往后。夜珩上前拿住了她的胳膊,带着她一路进了芙蓉阁,其余人均在外。门板被狠劲拍合,她怕了,欲要往外逃。

“跟朕说说,你也喜欢锦王么。”将她困在身前,桎梏着她。见她不应答,他便又使了力,她因疼痛而蹙起秀眉,他却未松手,那贴近她的掌心,灼烧一般的折磨着两人。

章节目录 第29章 来势(三) “你松开。”他偏不,两人僵持着,眼见着外面黑透了,她害怕了起来。

“皇上既然想听,那好,你先松开。”同他讲起条件来,夜珩俯身靠近她道:“朕偏要困着你,你能拿朕如何。”

她别过头,暗自呸了一声,最坏不过如此,她是不能拿他如何,可他拿她也没有办法。

知道这丫头的心思,他道:“你想清楚了,说是不说。”

“我同锦王之间清清白白,没什么要说的,这岛上晚间怪瘆人的,还请皇上早些回去。”

又故意吓唬他,却听见他笑道:“朕岂会害怕。你还有什么招数,一并都使出来。”

她放柔了声音,“我向来单纯善良,哪会什么招数,刚才说的都是真话,皇上不相信,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单纯善良。”他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说得极慢,她听在耳中便也觉得荒唐,恐怕他不知道自己是个良家闺秀,还得自称单纯善良。

她配合的点了头,而后发觉他已松了手,便以为是逃过了一劫。他道:“你欺瞒朕,只因要护着他,可他偏不让你护着。”手掌慢慢覆上了她的脖颈,“你说,朕该不该杀了你。”

他到底使了力,见她合了眼睛,一声不吭只为等死,他便恼极。

只差一步,她便能永远消失,他却舍不得了。是他输了,从始至终他都拿她没办法,哪怕她心里不曾有他,哪怕她对他只有谎言,他仍无法欺骗自己,他舍不得。

“朕暂且留你一命。”

她伏在桌上大口喘着气,等他接下来的话。“你不肯对朕讲实话,也罢了。你同她们并无分别,同是一张厉害的嘴脸。”

他低身下来轻揉着她的黑发,“锦王说他喜欢你,怎么办呢,你是朕的人,这辈子跑不掉了。放你在岛上还能惹出乱子,朕便不能把你继续扔在这里。”

她伏在桌上,身子颤抖了起来。夜里,屋子里只借了些许月光,就这点光亮,也足够照得她千疮百孔。恐怕两人之间的纠缠,从这时起,便是一生。

他却将她抱起,拥在怀中,他道:“朕要带你回去。是回到和鸾宫继续为妃,从此一心一意成为朕的人。还是你情愿为奴,也不愿同朕相守。在你一句话,朕都依你。”

听着他的声音,她渐渐抬起头,凝望着他的双眸中,带了那点月光,如雪般纯粹,那才是她真实的模样。

缓缓道:“我是萧家庶出的女儿,我娘只是萧家的妾,而锦瑟姐姐是萧家唯一的嫡女,况且姐姐已在宫中伴随皇上左右,只要皇上待姐姐好,萧家面上便是有光。如此,我..”

“朕问的是你,无关她萧锦瑟!”处处都能惹他生气。她僵着身子,接着道:“我,只配为奴,求皇上成全。”

待她说罢这句,夜珩忽的大笑了数声,反而将她拥得更紧。

“只配为奴,好,朕成全你。”

而后,他丢开了她,独自出了去。

门外候着的侍卫、奴才从楼阁下一直延伸到岸边码头,手中执了宫灯,宛如黑夜中铺开的点点星光,连着水面月光如华。

此景美极,他已无心去赏。哪怕是世间极美之景,也比不过她眸中的一点星光,可她要的是成全,到头来却是他痴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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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宫。

“本宫以为她有多大能耐,不过如此,同萧锦瑟一样是个没心气的。”

皇后闹了一阵,终究是回来了。听闻锦王出了宫去,便急着差人去打探,又闻皇上去了岛上,已不能放心。本以为这和妃是个难对付的,心下正是发愁,哪知这就来了好消息。

翠寰道:“是呢,奴婢本来还以为她是个妖精呢,从她入宫来,便搅得宫中不得安宁。”

皇后笑道:“你呀嘴甜,本宫就喜欢听你说话。”翠寰面上得意,“谢娘娘夸奖,都是娘娘教的好。”

“她是个妖精又如何,如今还不是成了宫中人人可欺负的奴才,莫说萧锦瑟救不了她,连她爹萧瑜也只能眼睁睁的瞧着。”

皇后卸了妆,瞧着镜中的自己愈发好看,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呢。

翠寰不明白,“皇上既然让她去了贵妃身边,贵妃自然要护着她才是,娘娘方才怎说是人人可欺负?”

“贵妃护着她,无异于养虎为患,王芩又是何等的聪明伶俐,她岂会不知。”说罢,她竟又笑了起来。“放着她亲姐姐萧锦瑟的云松宫不提,反倒让贵妃得了个差事,皇上呀,还是信得过本宫。”

翠寰收了妆奁,“娘娘的意思是..”

“不错,放在贵妃宫中她的一举一动,便都由不得自己,她同锦王之间那些不清不楚的关系,自然能断得干净。”

“娘娘说的是,还是奴婢愚钝了。”

皇后心情大好,又同翠寰私下交代了几句,直到夜深,凤鸣宫中渐渐熄了灯。

那边,王芩差人往云松宫送了消息,萧锦瑟一时心下说不清是喜还是忧。

小妹出了岛,该是一件喜事。偏偏出了来又往贵妃宫中为奴,她面色难辨独自思虑了整夜,待天明了,携着莺儿来至贵妃寝宫外。

方到门前,正巧遇见了馥瑶,“贵妃娘娘可醒了?”

馥瑶行了礼,“昨儿睡得晚了些,今儿又醒得早,一醒来便让奴婢去请您过来,巧的很在门口又碰上了,娘娘请随奴婢进去罢。”

萧锦瑟点了头,随她一道进了去。“娘娘这两天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只是受了惊吓,太医说了不当紧的。”馥瑶在前带路。萧锦瑟同她说着话,转眼间已至屋内。

进门她便看见了,此人不是小妹还能有谁。只见小妹一人在屋里等着她,见她来了,强忍着不能落泪。她们姐妹俩自从那日一别后,许是隔了半辈子一样长。

她瞧着小妹瘦了许多,好在人回来了,望着小妹只管笑着。此情此景,像极了往日她偷偷溜进西院,四个孩子一同玩耍的情形,那时小妹年岁最小,勉强走得稳路,她便牵着她,看着她一丁点儿的小模样只管笑。

“姐姐。”

她先开了口。萧锦瑟走近了,素手抚上她的侧脸,“可算回来了。”碍于是在贵妃寝宫,两人未曾多言,王芩已从里屋出来,“你瞧,如今人已在这儿了,你该怎么谢我。”

萧锦瑟便要行礼,哪知王芩道:“可别,姐姐今日不同了,从前是省了规矩,从今儿起呀,哪怕按规矩来姐姐也是有理。”

章节目录 第30章 来势(四) 萧锦瑟只当她在说笑,“你又在拿我取笑了。”萧雪一旁见贵妃同姐姐竟是这样要好,她从前并不知。

“都别站着了,等你坐稳了,我便同你讲来。”一时馥瑶端了茶水来,贵妃拉着锦瑟落了座,并让萧雪也坐了下。

贵妃笑道:“昨夜皇上拟了旨,姐姐如今可是贵妃了,往后妹妹还需姐姐多照应呢。”

萧雪一口茶呛得脸通红,过了半晌才缓过来,她昨夜同他说过的话,他当真全都依了她。

“怎么了?”萧锦瑟关切道。

“我当和妃..”这一下子竟说错了,贵妃接着道:“你是锦瑟的亲妹妹,便也算是本宫的妹妹,往后本宫便叫你雪儿可好,你也不必自称奴婢,我这宫里没那么多的规矩。”

“谢娘娘,奴婢不敢造次。”她起身道谢,说罢便是往一旁站着伺候,如今她是奴婢,方才见了姐姐,怎的忘了规矩,着实不该她坐下。

王芩见她礼数周到,又称赞了一番,只是不曾再提让她落座,这一来一回的,三人之间的身份高低,一下便清晰了。

贵妃将萧锦瑟即将封为贵妃之事,又同她说了一遍。萧锦瑟心下将信将疑,她素来在位份上是不争抢的,王芩也知她性子淡,一早儿同她说开了。

她面上看不出什么来,问道:“皇后娘娘可是知道了?”

“不知呢。”

王芩暗中瞧了一眼萧雪,“皇上昨夜召我前去,只私下说了一回,想来皇后是不知的。”

萧锦瑟心下翻涌的厉害,往日间她不愿同后宫众人争抢,那时她以为只要她不争不抢,皇上自然能看出她的不同,直到雪儿也入了宫来,皇上待雪儿的种种搁在眼前,她这才看清,竟是她错了。

她在宫中苦熬了这么多年,仍是两手空空,她不曾得到什么,也不曾失去过,凭着那点气性走到今日,皇上仍是瞧不见她。连王芩都能分得皇上垂爱,为何她不能。

这样想着,她淡淡笑着,“许久未去凤鸣宫请安,若真是如此,只怕日后同皇后娘娘见了面,娘娘不要怪罪才好。”

“皇后娘娘向来心疼我们处处规矩多,怎会怪罪呢。何况娘娘这才刚好,我们原先不去打扰,也是应该。”王芩说着,手腕上下轻柔抚着肚子,照日子算,皇后那一胎若是能保住了,岂会有她今日的风光。

后宫向来如此,不是你的,便是我的,所以人人相争,先无论赢否,能做到不输,已是难极。

正说着,馥瑶来道,是皇上旨意已下,萧锦瑟便告辞回了云松宫。

云松宫中,众人皆欢喜的不得了。莺儿方才听贵妃讲来,她还不信,这会儿亲耳听了旨意,便是掩不住笑意。

可算盼来了这一天,往后她便同馥瑶一样了,脸上笑成了一团,看谁还敢说大小姐不得宠,如今沾了小姐的光,她心里也是得意。

一时间,萧锦瑟成了被皇上捧在心尖上的人儿,贵妃最先差人送来了贺礼,而后是皇后,接着后宫诸位主子陆续都来了。

云松宫中何时这样热闹过,原先是过于幽静了些,现如今人来人往的,连地砖都被踩得格外光亮,哪里还显半分幽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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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日子便这样继续着,像是崭新的,又像是破旧不堪。众人似乎忘却了,那曾经风光过的和妃,如今有谁再提起她来,只当做笑谈消遣。无人会去在意一个宫婢,连她自己都忘了,她曾是相府的小姐。

贵妃待她很好,时不时的还会赏她一些东西,替她打扮。如今贵妃的肚子愈发大了,便将那些穿不下的衣物,挑着最好的,都给了她。

“这些..奴婢不能要。”她已改了口。

“本宫肚子大了,你也瞧见了,这些都是按着原来的身量,哪还穿得上,你不收下本宫又穿不得,便是可惜了。”

她面上难为,“是奴婢配不上。”王芩一听便拉下了脸,馥瑶在旁化解道:“你别不好意思,娘娘给你的,尽管收下就是,我们这些得不了赏赐的,眼中还羡慕呢。”

见她不答,馥瑶又道:“还不快些收了。”她怔怔的收了,“谢娘娘美意。”

“行了,你也伺候半天了,本宫累了你且下去罢。”她又道了谢,而后拿了衣物,一路回了住处。绿绮见她抱了一团东西回来,立即过来瞧。

瞧了半天,眨着眼问道:“这是娘娘又给你的?”

她嗯了一声,抱着东西往屋里去,绿绮看出她心情不好,便也不吭声,默默跟在她身后。

这丫头是贵妃宫中年纪最小的宫婢,因年纪尚小,所以手上的活不多。两人一间屋子,一段日子下来,这丫头便觉着她同家中的亲姐姐很是相像,在心下已将她当做了姐姐,只喜欢跟着她,同她说话。

“喂,你怎么了。都回来好一会了,还拿着东西不嫌累呢。”绿绮说着,从她手中拿过了包袱,打开一瞧,“哎呀是娘娘的衣服!娘娘给你这些做什么。”

她预备一件件拿出来细看,萧雪却拿过包袱放进柜里,锁上了。

绿绮见她锁上了,也不问了。

她自小便是个聪慧的丫头,心中独自想着,娘娘的东西哪怕给了她们,她们岂能穿戴在身,往外招摇。旁人看见了,倒是要耻笑的。

见她面上一片愁绪,绿绮忍不住又同她聊了起来。

“瞧你整日心事重重的,要我说呢,日子还不是一样过,你我虽是奴婢,那也得乐呵着过才行,总不能辜负了自己。”

说着,和她挤了一处,一张矮榻上两人凑得近,倒显得无比亲密。

“你呀,年纪小小的,大道理懂得还不少。”她叹了口气,终于松下了神色。“大道理又有什么难,像你这样的,成日愁眉苦脸,恐怕你比我懂得更多呢,只是心里放不下罢了。”

章节目录 第31章 来势(五) 绿绮又说又笑的,拿了镜子来给她瞧,“你自己看,是不是整日愁眉苦脸。”

除去五官还是那个样儿没变外,镜中人是她吗。眼神空了,毫无神采,眉头中间不知何时蹙起了一道痕,愁绪浓烈的散不开,将她团团围困。

对着镜子一怔后,她便在笑着,绿绮看出她笑得多么牵强,“怨我话说重了,都是我不对。看着你这样,我心里也怪难受的。”

明知她是相府的千金小姐,还曾是主子,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心下怎会无愁无怨呢。都怪她多嘴,偏要惹了她伤心。

见她还是不吭声,绿绮急了,“你干脆痛快哭一场罢,哭过了就好了。这是我进宫里来之前,我姐姐教的呢。”

“你姐姐?”

她转过头来,看着面前的丫头,她比紫兰还要小些,性子上却是老练。她丝毫不怀疑,宫中的日子总是会让人成长的飞快。

“是呢,你有姐姐是贵妃娘娘,我也有姐姐,只不过我姐姐不是大人物。”绿绮提到姐姐,便又开心了起来。

她又问道:“你姐姐为何这样教你?”

绿绮歪着头回答她,“姐姐说了,入了宫便由不得自己了,主子是赏是罚,还是打是骂,全看主子的心意。要是觉着委屈了,便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快哭一场,哭够了,又都好了。”

萧雪点了头,“你这丫头,有个好姐姐呢。”绿绮得意道:“那是。”

被这丫头乱点一通,她这会儿心里倒是好些了。

“要我说呀,你长得这样好看,虽说是性子有些奇怪,话又少,多少遇见不顺心的事,拿起镜子,瞧瞧自己的脸不就得了,你当每个女子都能生成你这样的。要是我有了你这张脸呀,成日让贵妃打骂,我也乐意。”

见她越说越混了,她便起身要走。

“哎呀,你别走嘛,不过是同你玩笑,真是个怪脾气,我不说了还不行嘛。”

绿绮非得拽着她,不让她往外走,她轻声道:“往后方才的话,你莫要再提,宫里说不得美丑,你记清楚了就是。”

绿绮听话极了,再三保证日后必定不提了,她这才回了位置上。

自那时起,巴掌大的屋子里,结下了两人的情谊。

好些时候,总是绿绮在说,她在听,两人的心意便渐渐相通了起来。她当绿绮是妹妹,绿绮便当她是姐姐,这份情谊来得很轻,却走了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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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辰国。

天子早朝,众臣在下相继直言,其中所说,无一不是关乎一统天下之大势。

李相道:“皇上,南国多贤才将士,天然水路便利,遍地良田纵横,北部又有江河相护。莫说将整个南国收入囊中,纵使我们出兵百万,能得一州,已是不易。”

群臣各执己见,大抵上暗自分为以李相为首,和以程左为主。李相主不战,程将军反之。

李相此言一出,程将军即刻道:“李相怕了不成!南国有个窝囊宰相,难道李相也是如此!”

“你!”

李相气急,素知程左是个带兵奇才,可惜没读过书,性子向来莽撞,又心直口快。念是在朝堂之上,断不跟他计较。

朝堂上方才还是热闹极了,这会儿见李相无话,众人也都静了下来。

“众位,说罢了。”

龙君聿见众臣无话了,他道:“今日散了。李相、程将军同朕来。”

说罢,起了身。两人随其后,同往后殿而去。李、程素来在朝堂上,易起争执,往日下了朝更是各自不搭理,今日难得共处一处,两人心下均是不快。

又因在皇上面前,不得表露,便都无话,一时只见皇上逆锋起笔,写下一个字来。

程左在旁道:“这字末将认得,是和字。”李相也点了头,这个程左还算识得几个字。

他搁了笔,问道:“李相可有话要说。”

程左见皇上发了话,扭过头特地打量着李相,心下便想着瞧好戏,一个和字,看这小老头又有何解。

李相思虑再三,他道:“和,便是不战了。皇上的心意,老臣不敢妄言。”

龙君聿大笑道:“好一个不敢妄言。你们二人,一个是朕的文臣之首,一个是朕的武将之帅,同南曜是战也罢,不战也罢,总之不等对外宣战,自家人中间,已先打了起来。”

他两人听着皇帝的话,面上便都有些挂不住了。

“要朕说,这仗啊,不等打起来,我们已是败了,先败在你们的手里。”

李、程二人,面上一惊,均是跪了下来,李相道:“老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程左便也道:“末将罪该万死。”

龙君聿亲自扶了他俩起来,“你们是朕的臣子,若说你们有罪,那这罪便出在朕的身上。”

到此,李相呜呜哭了起来,他自认是贤相,却为了自己那点小心眼,竟至皇上颜面于不顾,至北国百姓于不顾,是他有罪,罪不在皇上啊。

程左这会儿又瞧了瞧皇上笔下的和字,他算明白了,又见李相哭得伤心,他心下也难受了起来。

他道:“程将军。”

程左清了嗓,“末将在。”

“今日之前,李相难免有得罪的地方,朕,代替李相赔个不是。从今日起,你便不能同往日一样胡闹,如再有放肆之处,朕必定不饶你。”

“是!”程左领命。

他转而对李相道:“程将军往日多有怠慢之处,朕也替他向李相赔不是。”

李相哭道:“皇上折煞了老臣..”

“臣子之间出了嫌隙,往上究其原因,终究是出在朕的身上。今日朕便向你俩都赔了不是,往后,若要再起纷争,一律严惩不贷。”

“老臣遵旨。”李相抹了泪。说罢,同程将军二人相视,皆惭愧。

待二人退下后,他继续执笔,又往和字旁边,落笔写下一个取字。

南曜他势必要取下,而在那之前,他仍需等待。

他是君王,手中握着北国天下,这天下唯他一人,却又并非是这样。他始终明白,这天下是众臣,是将士,是百姓,无论失去了谁,他手中握着的天下都不再完整。

而他等待着的,或许只是一个她而已。

冷笑道:“和妃。”为妃了,她应该很是高兴。

自江都回来后,每日散了朝,他便不让众人来扰。许多时候,只拿着那把木梳,思来想去也都是她。

知道她为妃了,他替她高兴,心里又疼得说不出话来。自那时起,他便断了任何有关她的消息。

夜深时,独自想着,或许夜珩待她很好,或许要不了多久她便能生下小公主来,最好孩子随她,同她一样长得好看。

这样远远的想着,他便对着梳子笑了起来,又或许,她早已将他忘了。

忘了也好,只要她忘了他,他便再无牵挂。

日落又起,元景来道:“禀皇上,来了消息。”

他已起身,问道:“可是江都。”

“正是。”

由宫人伺候着洗漱,他道:“你且说来。”

元景却犹豫了,他早早吩咐过了,这些人怎地不听了,只管给他有关萧家的消息,恐怕又是风隐在背后捣乱!

皇上让断了消息,自和妃被废起,他不知憋了多少话不曾讲出口,今日实在是憋不住了。要不是风隐那混小子离得远,他这会儿便要朝他脸上招呼拳头了!

见他半天杵着,不吭声,“要是无话,你便下去罢。”

元景半低着头,盯着地上道:“是..是有关那和妃..”要是他得了消息,故意瞒着,日后皇上追究起来,是他的错。要是他说了,惹得皇上生气,还是他的错。如今他只能先试探着。

只见皇上似是楞了片刻,便让众人退下了。

“她有何事。”

章节目录 第32章 风起(一) “回皇上,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元景仍是支吾。见他沉了脸色,才道:“她如今是王戎之女,王芩身边的宫婢,和妃的身份早就被废了。”

过了半晌,他道:“可还有?”

元景见皇上脸色不佳,便也不再隐瞒,将那一件件,一桩桩风隐给他的消息,全都讲了出来。

越往下说,元景心下便越没底。

皇上向来面上冷淡,朝中大小事放在面前,他从未见皇上有过慌乱。到底风隐不在身边,他对那相府小姐也不甚了解,此刻皇上只让他接着往下说,待到全都说罢了,心下暗道,不好。

“有多久了。”

元景捏了把冷汗,“有一阵子了,皇上那时不让再提..”

“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传朕的话,让风隐回来。”元景领了命,心下百般难解,要是皇上当真怪罪了他,他倒还好受些,罢了罢了,先让风隐回来,待他回来了,一并清算。

江都。风隐得了消息,连夜收拾妥了,出城快马北去,只两位暗卫随他一道,一路不停,连赶了三天三夜,方到了辰国地界。

元景差人在此等候,“风大人。”

风隐换了马,欲要接着赶路。“风大人连日赶路甚是劳顿,不妨在此地休整半日。”

“不了。回京城要紧。”

说罢,先前而去。他在江都苦熬到今日,待元景来了消息,他便一心要回去京城。

众人在后,见风大人急着赶路,当即在后跟随,不出一日已经到了城门外。

风隐一路回了宫中,见了元景,未及开口说话,拿了水来,一阵牛饮。

元景见他一身狼狈,便笑道:“你急什么,瞧你这一身尘,呛人。”

风隐先不搭理他,待喝够了水,才道:“从江都一路不停赶回来,换你试试看。”

“话虽如此,你也太过急了些。”元景面上却不笑了。

风隐擦了把脸,无奈道:“我恨不得立即飞回来。先别说这个了,皇上召我回来,到底为何?”

元景同他讲来,“你可知那萧瑜之女。”便将那日之事道出,“皇上召你回来究竟为何,皇上未说明,我自然不知。不过,许是同那女子有关。”

他说罢,风隐便气道:“又是她!我就知道,跑不了她!”

元景摇了摇头,“性子还是那样暴躁,江都水气足,却压制不住你的火气。”他接着道:“我警告你,在我跟前也罢了。若在皇上面前,不该你说的话,把嘴闭紧了,要是再没个分寸,往后谁都救不了你。”

风隐冷笑道:“怎么,你在命令我。”

元景未开口,独自出了去。

本以他这次回来,应是大有长进,却是他料错了。他若以此性子长久下去,恐怕将会惹出大乱子。

风隐与他情同亲兄弟,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只怕连他也救不了他。

直到两日后,风隐得了消息,“皇上终于肯见我了!”穿戴妥当后,匆忙赶去。

见是他来了,龙君聿放了书卷搁在一旁,“起来回话。”

“谢皇上。”

不等风隐站稳,他问道:“这些日子,朕放着你在江都养养心智,可是养好了。”

风隐急道:“都好了。”

他点了头,接着问:“既然都好了,元景的消息,是从何处得来。”

他硬着头皮,“是臣..”欲要解释,只见皇上摆了手。“你不说也罢,朕清楚,你的那套小孩子把戏,元景也拿你没办法。”

“微臣并非有意..”他辩解着。

“朕对于你是有意,还是无意,毫无兴趣。你只需要告诉朕,你算计的究竟是元景,还是朕!”他极少动怒,尤其是在臣子面前,这次风隐当真是触到了不能触的地方。

这个混账几次三番的拿她来玩笑,时至今日,仍是将她当成了笑柄!自作聪明的将她的种种,传递给元景,巴不得让全天下人同他一道取笑。

风隐嘴上喊着,“微臣知错了。”

他确实有意拿她取笑来着,本以为皇上离了江都,她又跌落至此,皇上早该将她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在江都闲来无事,便只管以此寻开心。

“朕暂且留你一条命,明日随着程将军去往义州。”

风隐急道:“微臣何时才能回来?”

他重新拿起书卷,道:“往后,你只管跟随程将军左右。何时回来,朕不知,你且去问程将军。”

风隐紧咬牙关,道:“微臣遵命。”

次日,程左率领十万精兵去往义州,风隐亦在其中,元景只在城楼之上,目送他远去。

到底是皇上仁厚,留了他一命。心道,他这一去,日后是死还是活,全在于他自身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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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锦王被撵出了宫,日日待在府中,任城中多少公子显贵相约,一律让夏岭回了去。旁人并不知,锦王如今的处境,知情的恐怕也只有夏岭一人。

而夏岭早盼着如此,这样一来,王爷便能收心了。又听闻皇上要给王爷定下亲事,更觉好事连连。

这日王爷差人找来了萧云,王府中已谢客多日,他才进了大门,夏岭上来道:“二公子,王爷在骤雨轩。”

萧云很是客气,“有劳夏管家费心,我自行去便可。”

夏岭摇了摇头,仍在前带路,“府中的路二公子向来熟悉,可今日老奴随着二公子一道,只想同二公子多说几句闲话。”

“夏管家,可是我哪里又做错了?”

夏岭笑道:“在很多事情上,无法以对错来论,二公子可懂。”

萧云不知夏管家同他说得什么哑谜,他问道:“不能以对错论,如此岂不乱了。”

夏岭接着道:“如同二公子与老奴一般,二公子行事自然有二公子的道理,老奴只能在旁看着。若是二公子觉得对,便是对了。若是二公子觉得错,便是错了。皆在二公子自身。”

萧云笑道:“你这老头,哪来的歪理。照你所说的,哪怕是我当真做错了,你只管在旁边看笑话,也不愿同我指明。”

“正是。”

萧云又笑又气,“真是歪理!”两人往前又走了一段,他道:“夏管家为何要同我讲这些?”

夏岭回头瞧了他一眼,“自打王爷回来后,性情变了,往日还有些不稳重,如今是太过稳重。老奴想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王爷留有心结未解,此结只能二公子方能解开。”

萧云并不知锦王同小妹之前的种种,他只当是夏管家的哑谜更难解了。略略点了头,步子快了些。

骤雨轩外,“二公子请。”夏岭未进,萧云便一人进了去。

“见过王爷。”他先行了礼,而后站了一旁。

夜泽见是他来了,冷哼了一声,“是本王食言了。”

萧云知他所言是小妹之事,心下苦闷,却也不能怨他。“本就是我不懂事,同王爷无关。再则,小妹已出了岛,而今的日子总比孤身在岛上要好些。”

夜泽却道:“是本王害了她。”

“王爷何出此言。”

今日锦王府里一个个的,怎地说起话来,都跟哑谜似的。

方才天已沉了,这会儿将滴了几点雨,而后便突然风雷交加了起来。果真是骤雨轩,这名字起得还挺应景。萧云这样想着,往外看着雨势渐大了起来,心下便也沉了。

雨势竟打乱了他,夜泽收了视线,他道:“往后本王便不得入宫了。”萧云正欲开口,听他又道:“是我喜欢上了她。”

萧云恐是雨声太大,他听错了。

“本王不曾瞒着皇上,也瞒不过。之后本王被撵出了宫,她也出了岛,出了又如何,在贵妃底下岂能安生。”

他转而问道:“你说,究竟是不是本王害了她。”

萧云这才恍然,这心结除了小妹,当真只有他才能解。“哪怕小妹只能在宫中为宫婢,也好过在岛上苦熬一生。王爷不曾害了她,是王爷救了她。”

又道:“此事,本是我意气用事,而今细想,也觉后怕。幸亏有王爷从中相助,莫不是此,我早已捅下了大窟窿。若是王爷今日仍要责怪自己,我岂有颜面活于世上。”

雨势不减反增,雨声穿插在话音当中,声声凄厉。

过了良久,夜泽道:“她曾让本王带话与你,今日见你如此明白了,这话也不必说了。”

“王爷请讲!”萧云听闻是小妹有话,便急了。

“她让本王问你,愿去小桌旁罚站么。”

萧云一听便懂了,小妹的心意他从未丢过。想起那时同在家中的场景,一同闹一同笑,而今小妹又能同谁笑呢。这样想着,只觉心酸难耐,只盼着小妹在宫中的日子能够好过些。

往日他同锦王,寻欢作乐每日潇洒自在,如今倒是无话了,而后闲聊了数句,萧云便同他告辞,只身出了去。夜泽看着他进了雨中,他未拦。直到人影融进了雨里,瞧不见了,他这才转身。

两人怀揣着各自的心事,借着这场漫天的大雨,都将心事掩进了雨里,随着风雨消散去了。

章节目录 第33章 风起(二) 待萧云回了相府,其狼狈模样将紫兰吓得不轻。“这么大的雨,公子也不知道避一避!”去时不让下人跟着,这会儿淋着雨就回来了。

他换过了衣裳,从里屋出来。“不碍事的,只是一点小雨。”

“万一受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紫兰这回偏不听他哄,况且他自己往外看看,都这会儿了仍不见停雨,哪里是他口中的小雨,明摆着是倾盆的大雨!

萧云求饶道:“是我不对,往后不敢了。”紫兰见他这样,便也不计较了。拿了湿衣裳出来,杏目又瞪了他一眼,打算等着停雨了,就洗衣裳去。

萧云翻着书,心下好笑,她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比变天更难琢磨。

过会儿,雨势渐小,紫兰在檐下看见是大公子来了,待他走进了,行了礼,转而又是一惊。心里想着,今儿是怎么了,连大公子也淋了雨。

萧凌进了屋,“你去过锦王府了?”

“大哥都知道,何必再来问呢。”萧云起身,又让紫兰端茶来。

萧凌便不吭了,在屋里坐了半晌,直到天放了晴,依旧是愁容不展。萧云合了书,“大哥有何心事,不妨直说。”

萧凌长叹一口气,“我能有什么心事,不过是犯了小人,惹得心中有些不快而已。”

“犯了小人?”他还不知,大哥在外谋事,倒是犯了小人了。

“是。”

说罢,萧凌又叹了口气,自是惆怅难解。“此人是谁,我可认识?”萧云便问。

萧凌过会儿才道:“不单是认识,此人说来你倒是要比我更熟悉。”

他见小弟变了脸色,便不绕圈子了。“想来你已猜着了,正是那王祁。”

萧云坐不住了,“是他!大哥怎会招惹上了这个混世魔王!”

自打前几次的风波之后,他便有意的躲着这混蛋,惹不起,还能躲不起了。凡事只要同王祁这个混蛋有了牵扯,准是糟心。

萧凌苦笑道:“哪里是我招惹了他,我跟他眼下同在府衙做事,整日碰面,素来知道他是个锱铢必较的人,便也格外留心,以免起了冲突。哪知..”

萧云接着道:“哪知大哥不惹事,他偏要找到大哥头上来!”

“所以我才说是犯了小人,唉,父亲在朝中不得重用,外人一并将我也看轻了,只管讨好那王祁,他说一,便是一,说二便是二。旁人有看不过去的,也同我一般,敢怒不敢言。”

萧云直拍桌子,气道:“他好大的胆子!”

“如今,皇上重用他爹王戎,而且我听说了,北面已往义州增派了兵马,义州再往南便是阳州,阳州可是我们的地界,这样看来北面对我们已是虎视眈眈。”

萧云眉上紧锁,“当真?”萧凌道:“错不了。”

兄弟俩说到此处,皆是愁闷。

萧云在屋里转了几趟,走至萧凌面前,才道:“真要如此,往后恐怕朝中便是王戎说了算。”

他背过身来,接着道:“我听父亲说过,皇上对待北面,意欲一战,岂止是北面虎视于我们。父亲向来不主张发起战事,此番态度,却又与皇上相违背。”

萧凌也道:“不错,父亲不肯让步,王戎便从中得利!这样一来,相府是存是亡,也只在朝夕间了。”

两人在屋内叹息,门外紫兰拎着湿衣裳,还在傻站着。

他们所言之事,她听明白了。相府同是她的家,她害怕被坏人抢去,又想到小姐独自在宫里,如今又是这样的局面,小姐在王贵妃身边,会不会受她的折磨。

这样想着,她便在门外怔怔哭了起来,又不敢出声,便放了衣裳,用手捂着脸,蹲在门边角落里,大哭了一场。

待到萧云出来,见她一团缩在那里,不知是在做什么,便叫她:“睡着了?”

被他瞧见了,紫兰更是不好意思,捂着脸,不肯拿下手,带着哭腔道:“没有。”

萧云走进了,“你把手拿下来,让我瞧瞧。”

紫兰小声道:“不行。”萧云笑道:“那为什么哭呢?”

她便说了,“是方才雨水太大,花了妆。”

他了然,“原来是在哭呢。”紫兰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上了当了。

“我才没有哭,是妆花了。”

萧云扶了她起来,见她裙子上已被他的湿衣裳沾湿了大片,“瞧你,自己裙子湿了也不管,还只管哭呢,看着怪委屈的,不知道的看见了,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

“没有的事,公子哪敢欺负我。”

萧云笑道:“你也知道,我不敢欺负你,这才让我着急上火,只管不告诉我为什么哭呢。”

章节目录 第34章 风起(三) 见她放了手下来,他又补充了一句。“大哥回去了,你只管说罢。”

“是我听见大公子方才讲的那些话。”她说着,又流了泪。

萧云哄着她,“是害怕了?”紫兰“嗯”了一声。“你尽管放心,相府永远是我们的家,丢不了。”萧云安慰着她。

紫兰又“嗯”了一声,她向来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这会儿到底还是难受着。

萧云往东面望去,那里曾是小妹原先住的院子。“还因为小姐,你是担心她了。”

紫兰抬起头来,杏眼红肿的瞧着他,使劲点了头,“小姐怎么能干伺候人的活儿呢,再者,宫里的人要是欺负小姐,我又不在她身边,我..”她边说边哭,哽咽了起来。

“你着急却也无用,我何曾不着急,现在想来我们越是着急,小妹在宫中的日子便越是难熬。”

见她止了泪,他又道:“你曾说过,小妹答应了你,她说她会回来。如此,你只需好好的等着她回来,我相信小妹,你更应该相信她才是。”

她低声道:“可是,我还是怕。”萧云望着她,“不怕,你瞧方才还是暴雨如注,这会儿便又放晴了,又有什么可怕的呢,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紫兰眨着眼睛,看向那云后的光亮,那样耀眼夺目,只悬在半空上,便夺取了地上的所有风光。

“真的。”

紫兰盯着远处露了笑,心道:小姐便是那云后的华光,只要天放了晴,便都好了。

.

自打萧锦瑟封了贵妃,宫里一时有两个贵妃,奴才们便在贵妃前加了萧、王两字,加以区分。

萧锦瑟听着倒没什么,可听在王芩耳中,只觉别扭刺耳。往日只有她一人,哪还用得着多此一举,如今大不同了。

送来她宫中的东西,无论是衣裳布料,还是首饰玩意,同样的也要给她萧锦瑟一份,这贵妃当的,哪还显得出一个贵字来!

先前她一并都忍下了,这日听底下奴才说是皇上待入秋了,便要带着萧贵妃往行宫去。听了这话,她哪里还能坐得住,让馥瑶叫来了萧雪,扶着肚子便往云松宫里去。

进了云松宫,便听得里面是笑语连连。

往日来只觉云松宫里凉气瘆人,而今忽见变了样,她倒不习惯了,还以为是走错了地方。

身子本就重了些,加之又动了气,便踩得地面闷响,萧雪在旁搀扶着,一路进了去。

萧锦瑟见是她来了,依旧起来行了礼。“妹妹今日怎么有空,往我这里来。”

王芩见她礼数周到,同以前一般,这才笑道:“姐姐封了贵妃,妹妹还不曾当面为姐姐庆贺,便是过意不去了。今日身子好些,便往姐姐这来了,提前也忘了知会,还请姐姐莫要见怪。”

“哪里会见怪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妹妹快请。”王芩笑盈盈的同萧锦瑟说谈了起来,而后又道:“只说了几句话罢,这会儿口中便干渴了起来,说来姐姐不能笑话,这一胎啊,已让我吃足了苦头。”

萧锦瑟亲自端了茶给她,“这是妹妹的福气,哪能笑话呢,既然口渴了,便凑合着先润润嗓子。”

王芩接了过来,才放在鼻尖一闻,便道:“姐姐有所不知,今日来得急,竟是忘了带了。”

“不知姐姐忘了什么,差人回去取就是了。”

王芩放了茶杯,“还不是怀着身子的原故,现如今吃得喝得,只得是合足了心意的,差一点儿都不行。这不姐姐端来的茶水,恐怕妹妹喝不下,只能让她们回去拿我平日喝惯了的露水来。”

便吩咐道:“雪儿,辛苦你跑一趟,回去拿来就是。”

萧雪应了声“是。”转身往外去了,恐是耽误了娘娘喝水,她走的极快,回去取了水,便一路抱着罐子跑了来。

“娘娘水拿来了。”

王芩又问她:“可是温热的?”

她面上难为,只想着快些,便将这一头忘了。“不是,是凉的。”

王芩便恼了,骂道:“你想折磨本宫不成!本宫才好了些,你便拿来凉水,若是让皇上知道了,责罚下来,明日你便只能去冷宫为奴,伺候那些能喝凉水的去!”

她低了头,小声道:“奴婢这就回去热水。”

王芩见她如此低声下气的,便也无话了,一时云松宫里又静了下来,满屋的人都在等着她拿了温热的露水回来。

她前日才学的如何生火,这便慢了些,过了半晌拿了水来,王芩就着她的手抿了两口,“好了,本宫被你气得这会儿又不渴了。”

她只好端着水,侍立一旁。

自从到了贵妃宫中,她便很少抬起头,已是习惯了。如今站在那里,几乎撑不起衣裳来,单薄的让人心疼。

章节目录 第35章 风起(四) 王芩足足在云松宫中待了大半日,她便一直站在那里,直到王芩发了话,“今日妹妹便不打扰姐姐了,这就告辞。”

萧锦瑟送她出了云松宫,莺儿见她走远了,周围也无外人,便对着她身后,狠“呸”了一声,这才解气。

“莺儿,不可如此。”萧锦瑟厉声道。莺儿早就快憋不住了,“娘娘,您现如今可是贵妃娘娘,为何我们还要怕她。”

萧锦瑟无话,只管命人掩了宫门,往内走去。莺儿在旁道:“哪怕娘娘要教训,我也要说,就是瞧不惯她那样儿,娘娘递给她的水不喝,非得要什么露水,只当她金贵呢!”

她一张了口,便是没完了。

“还有,她明知雪儿小姐同娘娘您的关系,还只管使唤雪儿小姐,娘娘您都瞧见了,她简直不把雪儿小姐当人看!”

莺儿说着又来了气,嘴上嘟囔着,萧锦瑟便由着她去。被王芩这一搅和,晚膳她怎能吃得下,早早吩咐下去,让底下人不必准备了。

又让莺儿研了磨,只管写字半句不提方才之事。

她居然当真稳了下来,一幅字下来,心中倒是平静。

“不错。”

她太过专注了些,连何时身旁来了人,都未曾发觉。他出声夸赞,倒是惊吓住了她。

“臣妾见过皇上。”她忙行礼。

一时又惊又喜,皇上怎会这时来了,心下闪过数个念头,面上渐渐放柔了。

“都是贵妃了,见了朕还是拘谨,朕有那么吓人么。”他来了云松宫,便也不打扰她,放轻了步子进来,她却未察觉。两人的性子,倒有相似处。

他笑道:“贵妃来过了。”

“来了。”她知道他说的是王芩。

她接着道:“皇上来迟了些。”

“你怎知朕是来瞧她的,倘若朕是来瞧她的,直接去她宫里不就得了,怎会绕了远路,来了云松宫呢。”说罢,他牵起了她的手。

萧锦瑟面上火烧一般,又红又烫,这会儿觉得自己是喝醉了,怎么脑子里也晕了起来。

她柔声道:“皇上难不成是来看臣妾的?”

“除了你,还能有谁。”

她抬起脸来,美目流转间痴痴的望着他,是呢,除了她还能有谁。

次日,王芩宫中得了消息。

她正梳妆,听见了便是摔了发簪,又撕烂了新衣裳,闹得宫里上下不得安生。闹够了,又命大家封住嘴,谁敢往外道一个字,她必要重罚。

好啊!原先她竟是小瞧她萧锦瑟,果真有本事,她前脚走了,皇上后脚便是来了。敢情皇上是故意不想看见她,才等着她走了后才来。

这样想着,早已气炸了,怀着身子情绪上本就起伏大,素日她宫中的奴才们,只是顺着她,从不敢顶撞。连着馥瑶,她是跟她多年的陪嫁女子,有个不痛快,还少不了一顿训斥,莫说旁人了。

王芩心下也知,不能过于放肆了。这些奴才今日不敢同她顶撞,往后是什么样,谁也说不准,所以她多少还是要有些收敛。

哪知往后几日,皇上每日去往云松宫,萧锦瑟竟一跃成了宠妃了!如今她只要听到云松二字,便是怒气直冲脑门。馥瑶一早同底下人都吩咐过了,谁也不准在她面前提及这两个字。

这日王芩因送来的新衣又不合心意,她道:“你去把萧雪带来。”

馥瑶因见她可怜,便想着法子帮她。

“娘娘不是说了,用不着她在屋里伺候,那后院的粗活,如今都是由她和绿绮在忙活呢,若是让她来了,笨手笨脚的让娘娘不高兴了,倒不如有什么事,娘娘交给奴婢就是了。”

“连你本宫也使唤不动了!”王芩恼了。

馥瑶见状,只能出去带了她来。

“娘娘有何吩咐?”

王芩见她身上穿的是粗布衣裳,笑道:“本宫前些日子赏你的衣裳,怎不见你穿呢?想来你身子纤细,穿起来应该要比本宫好看。”

她仍跪着回话,“奴婢不敢。”

“你为何不敢,那些衣裳都是本宫赏赐给你的,让你穿,你便只管穿,旁人说不得什么!”王芩瞧着她如今的苦相,怪不得皇上瞧不上她,庶出的东西,上不了台面。

她接着笑道:“馥瑶,你带她下去,让她自己挑,穿戴好了来让本宫瞧瞧。”

“是。”馥瑶便带她出了去。

她回了屋子,开了锁,便将衣裳都拿了出来,绿绮在旁看着奇怪,不是锁上了,怎么这会儿又拿出来了。

馥瑶同她道:“娘娘这些日子的脾气是坏了些,你也别往心里去,总之等娘娘平安生产之后便不会这样了。”

“我都明白。”

她清楚是躲不过了,挑了衣裳,又换了上,跟着馥瑶前去。

进了里屋,王芩打眼一瞧,心里便是不痛快。“当真是个美人,这样打扮起来,连本宫看着也移不开眼了。”

她低头不语,王芩道:“你抬起头来,让本宫仔细瞧瞧。”

“奴婢不敢。”她这样说着,王芩已是走到了面前,亲自抚着她的脸,迫使她抬起了头。

这样一张脸,便戳在了王芩心上。

瞧她,生得一张鹅蛋巴掌脸,丹唇清润似有露珠划过,眉梢弯弯相称的那双眸含情待诉,任是怎么瞧着都好看,确实是那绝世的美人儿。

王芩突然收了手,她的脸上已留下了指痕,印在她雪白的皮肤上,尤其显眼。

见她不吭,王芩道:“往后,你便照着今日这样打扮,若是衣裳不够了,本宫这里还有许多,你只管拿去。要是再让本宫瞧见你穿那些粗布衣裳,本宫断然是不依的。”

“是。”

见她这样乖顺,王芩才算满意。

章节目录 第36章 风起(五) 绿绮悄悄在门口躲着,见她出来了,才松了口气。

“娘娘没有为难你吧。”

她拉着绿绮快步回了去,进屋关了门,她道:“娘娘没有为难我。以后你别往前头去,哪怕是我不回来,你也不要去。”

绿绮不依,“为什么?我是怕娘娘找你麻烦才跟去的,不是去捣乱的。”

她用指尖轻点了下她的额头,“又不听话了,娘娘不会找我的麻烦,所以你不要去。”绿绮撅着小嘴儿,“知道了,我不去就是了。”

这丫头又道:“还是头一回见你穿成这样呢,就像是画里的人一样。”她比划了半天,“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呀,好看就是了。”

她朝这丫头,露了笑脸,浅浅两个酒窝,显了出来。

“又不记得了。”

绿绮忙道:“忘了嘛,下次保准记住了。”不能提美丑,瞧她又忘了。

她已将自己的衣裳收了起来,“往后你都要穿娘娘的衣裳吗?”

“是呢,娘娘吩咐过了。”绿绮不懂,却也不问了。

至晚间,她同绿绮已睡下了,听闻外面吵闹,她便又起了身,“我出去看看。”

绿绮到底还是个小丫头,听见动静愈发大了,她有些害怕。

“没事的,你别出来。”她又同绿绮说了几句,便提着灯,往前头来了。

来了前头,只见馥瑶匆匆往外去,便喊住了她,“可是娘娘又有吩咐?”

夜色昏暗,只见馥瑶眼中似有泪,她道:“娘娘方才说是肚子阵阵发疼,便找了太医来瞧,太医说是无碍,许是天气燥了些,开了方子,便去了。”

她说着,又是落了泪,“待太医去了,娘娘仍说是肚子疼得厉害,这会儿让我去找皇上来,我..我有几个脑袋,都这个时辰了,岂能去打扰皇上。”

“我进去陪娘娘说会儿话,娘娘应该能好些。”说罢,她转身往屋里去。

馥瑶在后,欲拦住她,最终还是不曾开口,娘娘今夜摆明了是要闹一场,这中间必定是要委屈了谁。她暗自对萧雪道了谢,此次是萧雪替她解了围。

“你怎么来了?”王芩见是她来了,火气更甚。

她跪在地上,轻声道:“奴婢听见动静,便出来看看,正巧遇见了馥瑶,说是娘娘这会儿要请皇上过来呢。”

“本宫让她去请皇上来,你偏偏过来做什么,本宫想见的人又不是你。”

王芩嘲讽她,她却道:“娘娘想见的人是皇上,奴婢明白。奴婢只是想着夜都深了,哪怕是请了皇上过来,不过是同娘娘说几句暖心的话罢了,太医说了无碍,皇上又能怎么办呢。”

“你!”

王芩起身便狠踹了她一脚,“你算是什么东西,还敢教训起本宫来,甚至连皇上也一并数落了,皇上是天子,你说‘皇上能怎么办’好啊!本宫就该撕了你的嘴!”

她撑着身子起来,“娘娘息怒,奴婢并非要来惹恼娘娘。”

一旁的宫女连忙围上来,一左一右的扶着王芩,生怕她一个站不稳,要是摔着了,她们也担当不起。

王芩道:“你究竟是何居心!本宫养着你,给你吃,给你穿,你不替本宫着想便罢了,倒还处处自作聪明。”

说着,喘了口气,接着道:“你以为你如今还是那相府的小姐,或是那和妃,本宫告诉你,你如今就是本宫手中的一只蚂蚁,皇上瞧不上你,本宫更是看不起你!”

她隐忍着,只能跪着认错,王芩却是不依不饶的,她自从行宫回来,打那之后,就没见过皇上。这会儿让馥瑶去请皇上过来,竟被她给拦下了。

越想心下便是窝火,连着打骂了一番,折腾到下半夜,她总算是有了困意。

馥瑶这才进来伺候着她睡下了,她见萧雪还在跪着,便扶着她,“你起来罢。”

萧雪腿上已没了知觉,借由她搀扶着,这才起了身,馥瑶一路搀着她回了小屋子里。绿绮眼巴巴的等着她回来,瞧她这样,便也上来搀扶。

她同绿绮道:“不要紧的。”小丫头便要哭了,馥瑶在旁心下也不是滋味,今晚要不是她,方才挨打挨骂的人,便要换做是她了。

“可是伤着了?”

萧雪同她摇了摇头,“不碍事,时辰不早了,你快些回去休息,待娘娘醒了身边总少不了你,熬到现在我都有些扛不住了呢。”

馥瑶便告辞了,回去的路上,心中暗自想着,她同萧雪也曾是一日的主与仆,倘若不是后来生了变故,她如今仍会在和鸾宫,伺候着那位柔弱的和妃娘娘。

只是那和妃娘娘眼中是空洞的,毫无神采,初见时她只觉得和妃长得美,可除了美,剩下的还有什么。

今夜竟是她出来帮了她一把,她从未在宫中见过有哪个女子是这般的勇敢。

馥瑶那一瞬,忽然意识到了,原来是她看错了。无论是和妃还是如今的萧雪,她都会是这宫中最为特别的女子。

后背刮起了一阵冷风,她忽的打了个寒噤,不禁后怕,娘娘如今这样嚣张跋扈,往后又该如何收场。这冷意让她从未有过的清醒,她加快了步子,只管往前去。

云松宫。

萧锦瑟亲自伺候着皇上更衣,面上笑意融融的,要比那初夏美景更要动人几分。

“可是臣妾脸上有什么。”她抬起头来,望着他。

夜珩笑道:“没有。”

她娇嗔道:“既然什么都没有,皇上一个劲儿的往臣妾脸上瞧什么呢。”

夜珩环着她,两人之间无比亲密,“你的酒窝好看,往后贵妃也该多笑笑,就像现在。”

萧锦瑟还是头一回听见他的夸赞,不由害羞了起来,“皇上又来打趣臣妾。”

夜珩不语,仍是看着她,面前的女子却同一人重合了。

章节目录 第37章 风起(六) 待皇上离去后,莺儿溜过来道:“娘娘,听说昨儿晚上王贵妃叫了太医去。”

萧锦瑟眉头一皱,“如何?”

“太医说了些什么,这个倒是不知,只不过又听说了,夜里闹得挺厉害的,直到将近天亮了,才没了动静。”

“行了,往后你别总是听这些没用的,她那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同我们无关。”

莺儿却道:“可是..雪儿小姐还在那里,娘娘也得为雪儿小姐打算才是,总不能让雪儿小姐一辈子待在那儿。”

萧锦瑟听她这样说着,已没了耐性。

莺儿偏又迟钝了起来,她接着道:“皇上近来对娘娘好,何不乘此机会,娘娘同皇上求个恩典,哪怕是把雪儿小姐要到我们宫里来,也好过在王贵妃那里。”

“你说的倒是轻巧。”她转身走开。

莺儿又在后跟着道:“并非是难事,娘娘你想,雪儿小姐在王贵妃那也是当奴婢的,放到我们宫里,同样是在贵妃宫里,看起来,倒没有区别。”

她不接话,莺儿哪知她的心思,只以为是因担心皇上不答应,才犯了难。

过了半晌,她道:“你去贵妃宫里,带她过来。”

莺儿得了话,即刻往贵妃宫里去。进了宫门远远瞧见是馥瑶在廊檐下,她一路跑了过去,喘道:“每回来,都能碰见你,真是巧了。”

馥瑶冲她比了个手势,“你小点声,娘娘这会儿还没起。”

莺儿小声道:“娘娘特地让我来,带雪儿小姐过去呢。”

她方才说罢,里面开门出了一宫女,“娘娘让你进去。”莺儿不解,迷瞪着进了屋去。

王芩醒了,却未起身,对她道:“既然是姐姐让你过来,应该进屋里来说话才是。”

“只怕扰了娘娘。”莺儿行了礼,王芩命她起身,又问,“姐姐为何让你过来?”

莺儿便说了。

“本宫猜想着,倒是如此了。”她指着馥瑶,“还不快去将雪儿带来。”

馥瑶带了人来,莺儿突然一下子见雪儿小姐这幅打扮,更迷瞪了,心道,这应是贵妃娘娘的衣裳吧,怎么让雪儿小姐穿上了。

王芩面上笑着,“人来了,回去给姐姐带个话,就说雪儿妹妹在本宫这里,吃的用的穿的,一切都好,莫要说是本宫亏待了她。”

“是。”

莺儿听她说话怪声怪气的,便也不想在这里多待,领着人出了去。

回去路上,难免有人瞧见了她穿成了这样,又因她是昔日的和妃娘娘,便都在后面指指点点,笑成了一片。

莺儿素来耳尖,听见了几句难听话,心中正疑惑,又不便问,于是绕了小路,快步回了云松宫。

萧锦瑟见是莺儿回来了,笑道:“今日你动作倒是快。”

又见后面跟着的萧雪,她便凝了笑意。

她开口叫了一声,“姐姐。”

萧锦瑟招手让她到身旁来,“这穿的像什么样子,你自己看看,跟个花蝴蝶没两样。”

见她不答,萧锦瑟心中便生了气,她好心好意的让莺儿带她来,她可好,穿着主子的衣裳偏要招人注目!

“姐姐,你别生气了。”她哄着萧锦瑟,明知这般打扮不妥当,可她没有办法。

“你也知道姐姐生气了,从今起,这样的衣裳姐姐不准你再穿,你如今是宫女,便要守着宫中的规矩,不能同以前在府中一般任性。”

她不会撒谎,便“嗯”了声。

原本莺儿过来找她,她便开心的不得了,她无法自私去见姐姐,只能盼着姐姐过来。她攒了好多话,如今姐妹俩见面了,且没有外人在,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她无话,萧锦瑟更甚,到一旁坐了下来,留她一个呆站在原地。

她自己也会寻乐趣,环顾了一圈,见桌上摆着棋盘,她便走进了,见两方未分出胜负,她便拿了一颗棋子,将要放下,萧锦瑟大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皇上说了,今天晚上过来,势必要同她分个胜负,她如今看待那盘棋,已是跟瞧见了皇上本人一般。

她速速放了下,不知姐姐为何又要生气,她便什么都不敢碰了。这时,王芩差人来,说是让她快些回去。

她便同萧锦瑟告辞,出了云松宫,心下空落落的。

回了宫里,馥瑶告诉她,娘娘准备往皇上寝宫去,让她也准备着,随着娘娘一道去。

她连连摇头,“我不能去。”

“放心,娘娘今儿心情好多了,不会责怪你。还有我跟着一起,你怕什么呢。”

自从上回出了岛,她已快要忘记这个人了,今日若要再见了面,她该如何面对他。

章节目录 第38章 灯火已黄昏(一) 还欲推辞,王芩已穿戴妥当出了来,见她一脸的不情愿,心下冷哼了声,“你好大的架子,难不成还让本宫等着你不成!”

她低着头,“奴婢不敢。”王芩笑了声,“你不敢,依本宫看来,这宫里没有你不敢的事情!”

说罢,王芩往前头走了去,馥瑶在一旁,她只好在后跟着,心渐沉了。

到了地方,馥瑶过来道:“娘娘说了,让你过去。”

她明知自己无法与之相抗,倒不如顺着她,便很是听话,来了跟前。

王芩自然满意,却听得后方有人道:“今儿竟是跟贵妃碰个正着。”

馥瑶等人已行了大礼,王芩也转过身道:“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见她在此并未觉得奇怪,反倒是瞧见了一旁低着头的萧雪,问了起来:“这女子本宫还未见过呢,倒是个生脸,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她便微微抬了头,皇后一见,心下便知了。笑道:“贵妃身边有这样标致的人儿,本宫今日一见,很是羡慕呢。”

王芩扶着肚子,“皇后娘娘哪里的话,不过是个宫女而已,有什么地方能让皇后娘娘羡慕,娘娘太过抬举她。”

皇后却牵起了她的手,面上和善,“本宫说的话,贵妃还不相信了。本宫今日瞧见她,便是合了眼缘,不如,贵妃将这女子送到本宫宫里来。”

“那可不行,皇后娘娘所有不知,她呀,是皇上亲自送到我那宫里去的人呢,就算我答应了,万一皇上不依,又该如何。”

王芩不着痕迹的扯了一把她的胳膊,非得让她撂下皇后娘娘的玉手不可。

胳膊上传来一阵刺痛,她便悄然抽出了手,皇后面上一惊,问道:“她莫不是那和妃。”

王芩点了头,“娘娘聪慧过人,就是她呢。”

两人又说笑着一并进了皇帝寝殿,纷纷行了礼,皇后站在前,王芩在后,而后便是她同翠寰,馥瑶等人。

她仍是低着头,方才在屋外她手心便出了汗,这会儿进来了,虽是人多,可她依旧浑身不自在。

皇后娘娘同贵妃的话,她听在耳中,只当不曾听见,奴婢若要是跟主子置气,到最后只能由她吃苦头,这道理,她素来明白。

可是,她能不将这些人放在心上,却做不到无视他的存在。每每同他身处一屋,便是连呼吸都迟钝了,胸口闷的厉害。

“喂。”

馥瑶轻声喊着她,“娘娘叫你过去。”

方才她又是失神了,这便挪着步子往前去了,只觉屋子里静的吓人,似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她。

她朝上行了礼,却不看他。

王芩柔声柔气的,牵了她起来,“皇后娘娘方才同皇上说了,要你过去呢。本宫想着,还是得问问你可否愿意?”

她道:“全凭娘娘做主。”

王芩面上满意,“臣妾方才说什么来着,雪儿最是乖巧懂事,如今让她自己说,便也由着臣妾做主。皇上您看看,这雪儿到了臣妾宫中没几天,她同臣妾也有了情分呢。”

皇上未瞧她,只同贵妃道:“她有了长进,全部都是贵妃的功劳。”这话听在王芩心里,她便当真觉得如此,这会儿看她竟也不觉得碍眼了,面上柔得快要融化了开。

皇后便也笑着,“到底还是皇上看人最准,这丫头在人堆里,最是出彩,臣妾方才远远瞧着,便是看上了。”

皇后在左,贵妃在右,反倒将她推在了中间。她们左一句,右一句,全都围绕着她,她不愿听,可偏又声声入耳。

她离他很近,愈发闷了起来,盯着地砖的眼中,渐渐恍惚,只觉天旋地转。无预兆的眼前一黑,竟是晕了过去。

他清楚皇后同贵妃今日一唱一和的打得什么主意,他也清楚,她心中仍是不在乎。那晚,她同他早已断得干净,而今,她不在乎,他便更不在意。

然而那所有的不在意,在看见她直直倒在自己面前之后,顿时散尽了。

他是天子,哪怕是天子也会有慌乱的时候。她自从进来便是头也不抬,方才行礼时,故意不看向他。可他却在远远看见她第一眼时,目光早就随着她去了。

殿内,她已无了意识,安静极了躺在了天子的床榻上,还是那般模样,瘦得厉害,他握紧了她的手,轻声道:“你不准有事。”

见她动了下眉头,他便往她秀眉上抚去。

“只有朕威胁你的时候,你才会有反应,对么。”

章节目录 第39章 灯火已黄昏(二) 见她眉上又动了下,似是在应答他,他眸中带了温度,“知道朕在威胁你,便快些好起来。”两人紧握的手,不曾分开。

太医方才来过,只说她是身子太过虚弱,需要温补,再加静养,调养一段时日便可。皇后同贵妃都回了各自宫中,夜珩又命众人出了去,这会儿只有他在守着她。

相较上次两人见面,她又瘦了许多,如今躺在这里,便是小小一团。将她送到贵妃宫中,是他折磨了她,心下本该痛快才是,如今却只剩了疼惜。

他何尝不是在折磨自己,到底还是迈不过那道坎,倘若他能放下,哪怕她心有所属又如何,如今在她身边的人,只能是他。

瞧着她熟睡的面容,他渐渐动了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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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这边回了宫中,进了里屋,已忍不住了大笑道:“我当她王芩有多少本事,不过如此。”

翠寰也笑道:“是呢,方才我瞧着王贵妃的脸都气歪了。”说罢,主仆二人,又痛痛快快笑了一番。

“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能大意了,指不定她往后还有什么招数。”

暗思了许久,她又道:“皇上明摆着的是忘不了和妃,如今她人还在王芩宫里,本宫今儿虽是找皇上要了她,哪知又出了这一遭,往后她能不能到本宫手里来,倒是说不准了。”

“她一个宫女而已,娘娘为何还要向皇上求了她来,何况她身上素来是非多,娘娘要了她来,岂不是自添麻烦。”翠寰小心道。

皇后转了脸色,“你懂什么!”翠寰便闭上了嘴,不敢再提。

她岂会不知,那萧雪不是个省油的灯,若不是如此,皇上今日怎会在众人面前失态。方才笑罢了,这会儿又想起来,便是半分笑意也无。

后宫女子之间争斗,无一不是为了得君心,她同王芩自入宫便是相夺相争,瞧她如今又得了什么,仍是两手空空,除了这皇后之位,她倒是比不上人家贵妃了。

那边,王芩一路歪着脸往回去,还未走到宫门口,早已按耐不住了,指着馥瑶道:“她早就算计好了,就等着见了皇上,好登场!”

馥瑶不语,她心下是知道的,自打萧雪来了宫里,一人担着几人的活计,且每日在吃食上多有克扣,这些都是娘娘默许了的,她看在眼中,却也是无能为力。

到了宫门口,绿绮那丫头,探着头往外瞧,正是同王芩碰个正着,她只能出来行礼,又瞄了一眼,却不曾看见她,心下奇怪,咦,她人呢?

“你个臭丫头躲在这儿,存心想吓唬本宫!”王芩正在气头上,瞧谁都不顺眼。

绿绮哪知娘娘这样冤枉她,已被吓得不轻,求饶道:“奴婢不是有意的。”

王芩叫了几个太监过来,上前来便要拉她下去受罚,绿绮哭道:“娘娘饶命..”

馥瑶在一旁,也看不过去了,上来劝,“这丫头素来胆子小,怎敢躲在这儿吓唬娘娘,娘娘莫要错怪了她。”

王芩呸了一声,“她不敢,自然有人教她!”这臭丫头同萧雪一个屋里住着,保不准就是萧雪教唆的,越想越当真,照着绿绮脸上便是一巴掌。

可怜绿绮一个小丫头,这会儿连哭都哭不出了,只管磕头求饶。

馥瑶见状,又求道:“娘娘,您打也打了,便算了罢,犯不着在她身上动气。”

“你说的没错,犯不着跟她们动气。可要是底下的人统统认为主子好欺负,从不跟她们动气,往后本宫这当主子的同奴才们倒没有区别了!”

她当即狠了心,“将她带下去。”

待回了屋里,她换了身轻便衣裳,心下仍是乱跳。馥瑶见她才发落了绿绮,这会儿不减气,反而更甚。她自当小心百倍的伺候,只怕宫中不得安宁。

屋里静了,她却未能。

眼前反复是皇上不顾一切护着她的模样,皇上何时失过分寸,她从入宫以来,皇上待她的种种,原以为已是天下独一,可方才眼中所见之人,还是皇上,却又不是了。

她不愿承认,皇上待萧雪,恐怕已不止是一时兴起。皇上护着萧雪时,那眸中浮起的是她看不懂温情,皇上不曾那样看过她,也不曾那样呵护着她。

她这一生,从入了宫,便以他为天,以他为地。今日却是怎么了,她独自笑着,笑声苍白干枯,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这一瞬忽的明白了,皇上只不过从未爱过她,仅此而已。

这夜,萧雪未归,她只等着天又亮了,便来了皇后宫中。

贵妃今日这样早,皇后见了她来,并不讶异,实则她早早穿戴上了,只为等着她来。

两人坐了下来,面上都带着笑意,皇后先开了口,“本宫以为贵妃应是一早就要到云松宫去,找她姐姐算账呢。”

“萧锦瑟同她,除了那一层亲姐妹的关联,还有什么呢。她们姐妹啊,不同心。”王芩抿了口茶,将这萧家姐妹,说了个透彻。

皇后也道:“既然如此,依贵妃的意思,若那和妃往后恢复了身份,萧锦瑟自然也是怕她。”

“娘娘是个明白人,昨日娘娘也瞧见了,往后莫说是萧锦瑟怕她,只怕连娘娘和我,见了她也要礼让三分。”

王芩这句话,已是字字戳到了皇后的痛处。

“她敢!”

王芩又道:“她连昨日那种事情都做得出,还有什么不敢。我啊,就是小瞧了她,这才吃了大亏,娘娘您看她那一张脸,不用动嘴,便能说谎了。”

皇后想起了昨日,“是呢,她昨儿本是离得远,让她到了跟前,便只说了那一句。”

王芩附和道:“正是如此呢,娘娘果然慧眼。瞧着她是弱不禁风的模样,实际上却早就把皇上的魂都勾走了。”

听罢,皇后竟叹了口气。

“本宫同她争不动了,既然皇上喜欢,你我岂能说不,由着她去罢。”

王芩也不急,慢慢道:“娘娘若是不争,那我更是无意同她相争,便由着她,往后等日子久了,这后宫保不准啊就成了她一个人的。”

许久后,皇后道:“若是本宫争呢。”

王芩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愿助娘娘一臂之力。”

章节目录 第40章 灯火已黄昏(三) 王芩出了皇后宫中,迎面碰上了萧锦瑟。她迎上前去,“姐姐来得早呢。”

“不早了。”说罢,直接往前去了。

王芩在后转身瞧了她一眼,冷哼了声,便带着馥瑶回了宫。

皇后见是她,今儿是怎么了,一大早的都往她这宫里来。

“萧贵妃来得巧。”

她立于一旁,躬身道:“是臣妾误了规矩,早就应该来给娘娘请安才是。”

“无妨,本宫病了的这些日子,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本宫自然不去在意,而今不过是才好了些,你们有心意在,本宫心下明白。”

皇后见她一身华服耀目,又见珠钗满头,加之面上红润气色,当真是这后宫中的一朵雍容牡丹。今日一见,皇后惊觉,萧锦瑟已然不同了。

“方才王贵妃来了,不过同本宫说了些家常话,萧贵妃可有话同本宫说呢。”

萧锦瑟道:“臣妾来娘娘这儿,本就应该,并无特别的话。”

皇后笑道:“本宫还以为你今日来,是为了你家那位亲妹妹。想来你也知道了,昨儿皇上留她在身边,这和鸾宫如今还是空着的,若是皇上将她的身份恢复了,本宫这里当然不会阻拦,你尽管放心就是。”

“倒不是因此,臣妾那妹妹呀,她的心思,臣妾不知。”

“萧贵妃有心来陪本宫,本宫当然也心疼你,坐下说就是了,都来了好一会儿了,怎还站着。”

“是。”

皇后见她处处讲究规矩,倒是比那王芩看得顺眼些,皇后也知,她是相府大小姐出身,入宫这些年,旁人都说她是个没心气的,怕是说错了罢。

两人只说了些无关紧要的,皇后见她倒不甚在意她那妹妹,便也不提了,留着她用过午膳,她便告辞了。

出了皇后宫中,她一路回了云松宫,莺儿在旁,明知她心下有气,也不敢吭。

回了屋,萧锦瑟只盯着那棋盘瞧,一动不动的,莺儿过来劝道:“娘娘您歇会儿,说不定皇上过会儿就来了。”

“是吗,皇上还会来吗。”

哪怕皇上今晚过来了,可是这盘棋早就毁了。她将棋子逐个收了回去,“拿去扔了。”

“娘娘为何要同这盘棋过不去了。”莺儿嘟囔着,她一句无心的话,霎时在萧锦瑟心中激荡了开,是呢,一盘棋而已,她萧锦瑟的心胸何至于狭窄至此。

“放下罢。”

她幽幽起了身,回了里屋,让她气恼的,从来都不是这盘棋,而是她的亲妹妹。

.

她醒了,微微动了身子。

“别动,朕让太医进来。”听见他的声音,她已吓得不轻,顾不得头晕,直直坐了起来。

“奴婢有罪,请皇上责罚。”这是哪里,他怎会也在,顾不得细想,她心下惊起一片。

他偏不让她起来,禁锢着她,“今夜你哪也不准去。”

她听罢只唤了一声“皇上..”似有万言堵在心口,到头来终是无话。

“那日你在岛上同朕说过的话,朕统统应允了你。”他俯下身看着她,她却别过头去,他接着道:“如今朕反悔了。”

“你不能!”她急忙扭过脸来,同他撞了个正着,连规矩都忘了。

他故意道:“我为何不能。”

见她气红了脸,他便带了笑意,两人离得更近了。

她躲闪着不敢瞧他,他却凑近了她耳边,“你怨朕也罢,恨朕也罢,到底是朕输了。”

听罢,她怔怔的抬起了头,望着他,重复了一遍,“皇上输了。”

而后,她道:“皇上输给了谁,难道是奴婢么。”

“奴婢不敢同皇上较量,也不是皇上的对手,倘若要论输赢,输家只能是奴婢。”

他松开了她,“傻瓜,是朕舍不得你。”

章节目录 第41章 灯火已黄昏(四) 太医进了来,复诊过脉,禀明到底是她身子过于虚弱的原故,他这才放心。

这会儿已是深夜了,见她不说话,眼中只管是恍惚,他端了汤来。

“张嘴。”

她也听话,自己接过了汤碗,喝了干净。过会儿又来了碗药,她又是如此。

“汤喝罢了,药也喝罢了,皇上该是能放我走了。”

他不搭理,命人来将汤碗收了,便熄了灯。屋子里黑透了,她起身下了榻,却被他按了回去。

眼中本是什么都瞧不见,只管躲着他,想要往外跑去。同他僵持了一回,眼中却是能瞧见了,虽是一点儿轮廓,她到底还是适应了这陌生的幽暗。

她恼了,“放我回去。”

他却捏着她的胳膊不放,“你要回哪里去?”

又贴近她道:“天下都是朕的,连你也是,只要朕不松手,你能如何。”

她当真是生气了,同他拼了也要从这儿出去,便使了劲儿,甩了开他。一旦挣脱了,立即下了榻,顾不得穿鞋,便往外跑去。

他却放任她去,只在后道了一句。“你敢出了这个门,朕立即命人去拆了相府。”她停了步子,听话极了,转过了身,回来到他身旁。

“你卑鄙!”

他起了身,低声道:“你入宫来,便是为了那相府,朕拿此来要挟你,何谈卑鄙二字。一切都是你自找的,只要你在朕手里一天,朕便不能放了你。”

纵然心下对她是百般疼惜,话出了口,却又在伤人心。

她浑身冷颤,只觉得冷。

“你要如何。”

他环住了她,“朕要你心甘情愿,倘若你不愿,朕也不会逼迫与你,只要你听话罢了。”

她听懂了,便也不闹了,在他怀中温顺极了。他拂过她早已散开的青发,道:“萧相当真是好狠的心,让朕瞧着都心疼,果真是萧相的好女儿。”

他这样说着,却未能激起她心中半点波澜,她也无泪,已麻木的不知疼痛了。

待天明了,她仍是睁着双眸,两人虽在一张塌上,到底是无情的,更显得讽刺。

他撑起身子看向她,过了半晌道:“你回去罢。”声音中似是带着倦意。

她未直接离开,而是先伺候着他洗漱更衣,待他去了朝上,方才离去。

回了贵妃宫中,她先来请了安,王芩见她竟是回来了,大吃一惊,道:“本宫还以为,你今日便可重新住进和鸾宫了。”

她不曾接话,面上仍是恭敬的。王芩如今瞧她一眼,便是难受一分。“你且下去吧,本宫素来心疼你,你也该将你那破身板养好了,否则,外人还以为是本宫如何苛待了你。”

“是。”

她回了小屋里,见绿绮不在,便出来寻她,平日里这丫头不会乱跑,且她昨晚未归,这丫头应是在等她才是。

寻了一遍,不见人,她过来前头找了相熟的宫女来问。“她啊,昨儿冲撞了娘娘,早被带了下去。”

她便是不安了起来,“你可知她被带去了哪里?”

“这个我倒不知了,许是哪处无人的地方,又或许是关押了起来。”正说着,她见馥瑶出来了,便去问她,“绿绮人在何处。”

她面上带着恨,无须遮掩,倘若这丫头有个好歹,她便不能放过里面那个心安理得的毒妇。

馥瑶朝她摇摇头,“娘娘连我也瞒下了,只怕那丫头已是不好了。”

一股子怒火夹着恨意,直直冲了上来,她身子在晃,馥瑶忙来扶着她,她道:“你带我进去,我问她就是。”

馥瑶落了泪,拦在前,“你不能进去。”见馥瑶这般,她心下霎时停了一拍,半晌说不出来话,眼眶红透了,她不能哭,她也不敢想,那丫头到底如何了。

王芩却推门出来了,她笑道:“一个奴婢而已,你别忘了,你同她一样,都是奴!本宫能处置了她,自然也能处置你!”

她一步步走到王芩跟前,冷声朝她道:“你敢么。”

“本宫为何不敢!”嘴上这样说着,却扶着肚子,慌张了起来。她那双眸中的狠绝,竟让她生了怕。

她无意同她争个高下,转身往外走去,王芩大喊,“都给本宫拦住她。”却无人应。

王芩差点儿被气昏了头,捂着肚子叫疼,只馥瑶上前来搀住了她。眼睁睁的瞧着她出了宫门,她便发疯似得哭喊了起来。

出了宫门,身后仍能听见王芩的哭喊声,她心下凄凉如霜,这一回,她的心已死了,只管迈着步子往前去。

她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身在宫中,她便不能是她了,往日间实为幼稚的可怜,她所能依靠着的,不过是帝王的宠爱,剩下的便都不重要了。

章节目录 第42章 灯火已黄昏(五) 明正宫前,江渊见是她,他过来道:“萧姑娘来此,可有要事。”

她身份特殊,他也知皇上待她不同,便称她为萧姑娘,面上很是客气。

煞白着一张脸,她问道:“皇上还未下朝?”

“今日是晚了些,若是萧姑娘有急事,不如先告诉在下。”

他请她到了一旁,这处不比后宫,自是规矩大,礼数多,且又人多眼杂,以她如今的身份,怕是不便在此说话。

她懂得,随他到了一旁,“贸然来此,还请江大人见谅。”

江渊道:“若不是姑娘有要事,断不会来此,还请姑娘直说便是,在下也好替姑娘拿个主意。”

她直说了:“能否在此等着皇上下朝。”

江渊笑道:“姑娘想见皇上,为何要来前殿,只在后面候着便是了,何故绕了个弯。”

听罢,她脸上起了些薄红,“江大人有所不知,我..”她正是难为情,不知该如何同他解释。

“无妨,想来明正宫中,众人都该认识了姑娘才是。”他说着,又笑了起来。

她不言,只朝着不远处瞧去。

许久仍不见皇上出来,江渊见她这般,只好又道:“皇上这一时半会的下不了朝,不如,在下领着姑娘去寝宫等着皇上。”

她点了头,随他一道往寝宫来。

进了宫门,众人见是她,且是由江大人领着。竟都朝她行了礼,一路进来,她谁也不认识,只能略笑了笑,心下翻涌不已。

这一等便是等到了午时,江渊带她来了后,便往前殿去了。这屋子仍是昨晚她待过的那一间,如今她身在此处,只觉徒留下满身的难堪,她笑自己傻。

他一回来,便是见她在笑,方才朝堂上的不快,这会儿已散了,揉了揉眉心,他道:“今日这样乖,倒不像是你了。”

这人进来也没个动静,她起身,而后抬起头来,望向他。只见他眼下似有乌青,淡淡一片,她便走上前来,素手覆住了他的双眸。

“皇上可是累了。”

她的声音依旧是轻柔的,听在他耳中却是重重一声。转而握住了她的手,“江渊告诉朕,你去了前殿等朕,是为何。”

见她不答,只是依偎在他身前,那瘦弱的身子,已将全部的重量都给予了他,他便懂了。

奴才们不敢来扰,掩了门。

他轻抚着她的背,她眼中涩涩的,却又哭不出,只是这样依偎着他。两人良久无话,只听得对方的心跳声,他那时曾想,倘若就此地老天荒,也罢了。

夜深了,她睡的极不安慰,便起了身,独自往外去了。而后,他缓缓睁开了双眸,半分温情也无,他在等她开口。

值夜的宫人见她出来了,提了宫灯在前,“不用麻烦,我随处走走。”

从前在家中,她素来不喜这暗无边际的夜色,可如今不同了,连她自己也是满身的幽暗,倒同暗夜互相般配。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她便往那凳上坐了下来,桌面打磨的细致,聚了月光,通透如玉。她抚着桌面,掌心冰冷,到底是睫上黏了泪,伏在桌上,无声痛哭了起来。

他在她身后几步处,就这般看着她痛苦无助的可怜样,她将自己给了他,可她的心,又给了谁。

倘若他能待她再狠一些,今晚便不会跟出来,便也看不见她这副失神落魄的模样。对她,他终是狠不下心。

走来她身边,他道:“回去。”

她擦了泪,还是开了口,“皇上,奴婢想求您一件事。”

到底是要相求于他,才肯这般温顺,他道:“你且说来。”

她将绿绮那丫头的事,同他说了清楚,他却俯身下来,瞧着她哭肿的双眼,冷声道:“是为了一个奴婢,你今日才肯如此。”

她又不答,欲要别过头。这般同他划清界限的姿态,彻底惹恼了他。

“你以为朕会帮你。”

在瞧见了她面上的慌乱后,他又道:“朕只当你是个玩物,你可知你已愚蠢到了极处!”

说罢,不等她开口,他便不留情面的离了去,放她在外待了整夜。

白昼渐起,他换了朝服出来,见她仍跪在门口,他未瞧她一眼,便出了去。

有宫女过来扶她起来,她不肯,双腿已无了知觉,只在心下还存了口气。众人见她这般,也是诧异,皇上待她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两人这样别扭,倒让底下人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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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一半,返了回来,同她道:“朕答应你。”又命江渊去彻查此事。

宫女来扶她,他未让,却是亲自抱了她起来,进了里屋。

“皇上为何要回来。”

他在替她揉着腿,“依你的愚蠢样,朕若是不回来,你只管跪到明日去!”

“皇上可还生气。”

他手上一滞,而后恼道:“知道朕生气,偏还来问。”

她便不问了,两人之间,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待到了时辰,他仍是放不下她。

“让江渊去查就是了。”

她动了动腿,“无妨了,我同江大人一道。”

知道她的性子,他便松了口。

“好。”

待他去了前殿,江渊已在外候着,她出了来,同他一道往贵妃宫中去。

王芩见是她回来了,身边又带着江渊,她腿上便猛一软了下来,好险要站不稳了。

江渊行了礼,后道:“娘娘只需将那宫女交出来,便无事了。”

“江大人说笑了,本宫何时私藏过一个宫女。”王芩张嘴不认。

而后反问道:“不知江大人是听何人胡言乱语,这女子是本宫宫中之人,怎会同江大人在一起?”

她打定主意不认,任谁也拿她没办法。

江渊并未同她废话,道:“将人带过来。”

只见一个小太监被拎了过来,王芩慌了,“此人是谁,本宫不认得!”

小太监见贵妃娘娘将他撇的一干二净,便哭道:“是奴才啊,娘娘怎会不认得了。”

江渊厉声问他:“宫女绿绮如今人在何处!”

他哆嗦着,偷瞄着贵妃,不敢回。江渊吩咐道:“来人!将他带下去。”

这一旦被带了下去,可还有活路,小太监哭喊道:“我说,我说啊!”

“她前日冲撞了娘娘,开始是我们几个将她带去了西边平日里无人的地方,私自对她动了刑,哪知她脾气倔,反倒骂起娘娘来。之后..”

他又不敢往下说了,瞄着贵妃的脸色。王芩却笑了起来,“江大人不必拷问他,本宫不过处置一个以下犯上的宫女,难道也要征得大人同意!”

她上前来,对着王芩道:“她区区一个宫女,怎敢以下犯上,娘娘莫要信口雌黄。”

章节目录 第43章 灯火已黄昏(六) “好啊,江大人你也看见了,那绿绮同她情同姐妹,她见了本宫不行礼便罢了,还敢质问本宫,足以见得,绿绮跟她是一个模子的!统统是以下犯上!”

王芩叫嚣着,拿准了是绿绮有错在先。

江渊不同她交谈,只问向那小太监。“她人如今在何处!”小太监也知躲不过了,哭着道:“人还在西边的荒草堆里。”他立即让人去寻。

王芩却不怕了,她暗自想着,反正错不在她,再则以她的身份,责罚一个奴婢,又算得了什么。

不多时,已寻着了人。绿绮被带回来时,已浑身是伤,衣衫被血水浸了透,她竟还存了一线神志。

萧雪扑上前去,不知她伤在了何处,又不敢碰她,只能攥着她的手道:“傻丫头。”

绿绮见是她回来了,嘴边扯了个笑,她说不出话来。

江渊见了人,他未料这王贵妃如此狠辣,哪怕是这宫女无意冲撞了她,教训几句便是足够了,怎至于将人弄成这样。

萧雪起身,行至王芩身侧,她目光先是往下瞧了眼那凸起的肚子,而后便对她道:“娘娘,绿绮从今日起,同您便没有关系了。”

王芩依旧耍横,“她是本宫的人,你妄想将她带走!”

她伸了手,却抚向那肚子,慢慢说道:“娘娘要是不放人,她那一身的伤,我早晚会让你来还。”

王芩身上,陡然一寒,“你算什么东西!还敢威胁本宫。”她笃定,萧雪不能拿她如何,不过是狂言乱语,想让她放人罢了。

“她是朕的人,贵妃倒是说说看,她算是什么东西。”

她转身看向他,见他身上朝服还未换下,她心下无端生了暖意。

他进了来,将她护在身后,同王芩道:“贵妃近来行事,屡屡放纵无纪,朕念在你如今怀有身孕的份上,一概不同你计较。往后,一来贵妃需静心思过,二来,那宫女由朕带走,你可有意见。”

王芩嘴张了半天,才发出了声音,“臣妾不敢。”而后,她只能远远看着皇上护着萧雪离了去,她是贵妃啊,然而在他心里又算得什么呢。

众人去后,她瘫坐在地上,笑个不停,馥瑶在旁要扶她起来,她只管坐在地上痴笑。

“你瞧皇上将她宝贝的,生怕本宫要吃了她一样,可她才要吃了本宫呢。”

馥瑶相劝,“娘娘莫要动气,地上凉,先起来要紧。”

她怔怔瞧着馥瑶,抬了手,指尖划过她的脸,她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馥瑶,还是萧雪,她当是后者,又笑道:“你待本宫如此,往后待你那亲姐姐萧锦瑟,又该如何呢?”

.

“这是去哪里?”

此路并不通往明正宫,她是知道的。他道:“你随朕来就是。”

等到了和鸾宫前,她这才明白过来,“皇上..”

“进去罢。”

这一回,没有阵仗,没有满屋的奴才,没有猜忌嘲笑,只有他同她而已。

进了门,他道:“是朕亏欠了你。”

她不理,只管往里而去。

就这般走了好一阵子,她方才回头看他,便笑着,“往后这里就是我的家。”

当她重新走进了这里,带着满身的疲倦与破败,她渐渐明白了,从前她拥有的是相府头顶上的一片天,往后那天便换在了这里。

以为她在生气,他急追上来,却是听见这一句。霎时,他心下被狠狠揉动了一番,深疼了起来。

他让她再说一遍,她不言,只是笑看着他。她的笑容融进了天地间的纯粹,他一眼就懂了。

“为何到现在才肯说。”倘若那日相见,她便这般,两人怎会绕了如此远的路。

她依靠着他的肩,轻声道:“那时不明白。”

“现在可是明白了。”

“嗯。”

他同她之间,已无需山盟海誓,无需脉脉情话,在这后宫最高处,他执起了她的手,用尽天下繁华,却同寻常人家。

章节目录 第44章 两同心(一) 和鸾宫中重新热闹了起来,任谁也不会料想到,一切竟变幻的这样快。

绿绮自那日后,便成了和鸾宫里的人,她身子底子好,伤便也恢复的快。“娘娘,我闲着难受嘛。”这丫头闲不住,能走动了,便来求她好让自己做些活计。

“你呀,昨日太医还说了,还得养呢。”

绿绮面上愁云惨淡,“那得养到什么时候去。”

她拿了布料来,让这丫头挑,“等到立秋,便可了。”听罢,绿绮趴在桌上,连料子也不看了。宫中人人忙活的厉害,偏是她每日无事。

“好了,除了力气活,你想做什么便去罢,瞧你这模样,我也不敢拦你。”

说着,又递来布料让她瞧,绿绮顺势挽着她的胳膊,同她嬉笑,“我就知道,娘娘待我最好。”

她也拿这丫头没办法,由着她玩闹。

他在外面,已听见了她的笑声,不觉也弯了眉眼,放轻了步子,悄悄进了来,见她们主仆二人不知在说些什么,一个笑弯了腰,一个伏在桌上。

“什么乐呵事,说来也让朕听听。”他绕到她身后,让她不防备。

她听了声后,略略惊讶道:“皇上每回都这样,故意吓人。”

绿绮见是皇上来了,娘娘又突然红了脸,她行礼后,便溜了出去。

屋里只有皇上同她,她不去看他,只心跳的厉害,收了布料,也想往外跑。他却堵住了她的去路,“天下都是朕的,你还想跑到哪儿去呢。”

她听了这话,如同茜纱遮了面,脸上又红又羞。

是夜,见她睡下了,他却起了身。

和鸾宫中,短短数日,已换了模样。从陈设摆件,到家具器物,一应都做了调整。他也乐得瞧她折腾,这里已然成了他忙里得闲的世外桃源。

然则今夜,哪怕是这桃花源,也无法消解他心中的愁虑。

绿绮见是皇上起来了,忙着点灯。他道:“你下去罢。”只怕惊扰了她的睡意。

绿绮退了下去,不禁疑惑,莫非两人又生气了。她这般胡乱猜着,掩门退了出去。

南窗下,她照着原先在家时的模样,也摆了一张矮榻在此,小桌上仍散着她白日写罢的几张笺纸。微白的纸张上和着冷清的月色,愈发显得字迹清秀。

她还是醒了,出了里屋,见他独自在此,她便点了灯。“是朕吵醒你了。”

她摇摇头,凑到他身旁,“不是。”

又将纸张收了起来,他只静静瞧着她的动作,两人之间默默流淌着静谧的温情,他道:“去睡罢。”

她又摇摇头,不肯去,只想待在他身边。

“你有心事?”他眼中何时多了一道疲惫,她瞧见了,便放不下。

矮榻上两人同在一处,不显得拥挤,倒是点燃了格外的情愫。他问:“你在关心朕。”

她侧倚在他的身前,“我想知道。”

他凝望着她的双眸,深深的拥着她,无数的疼惜、怜爱,此刻尽数涌了出来。

“你可知北面的辰国。”她“嗯”了一声,他接着道:“这天下到底不是朕一人所有,辰国的野心如今是摆到了明面上。他们往义州派兵,大肆招摇,已在惑乱人心。”

“皇上是担心辰国不好对付?”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额上,许久才道:“朕并非是忧心辰国不好对付,他们想要朕的江山,朕难道就不想一统天下。让朕烦忧之处,不在此。”

不在此,她心下反复着这句话,已明白了。

“让皇上生气的,是我爹。”纤手抚上了他的侧脸,她替他说出了这一句。

她是萧瑜的女儿,他同她本就不该亲近,而今他却深陷了进来。

倘若罢黜了萧瑜,往后她在宫中又该如何立足,反之若是任由萧瑜继续在朝中作乱,依照辰国的架势,一旦两国交战,他又有几成取胜把握。

见他久久未应,她道:“皇上不必在意我,只管按照皇上心中所想便是了。”

他却拥得她更紧,“你曾说过,入宫来是为了你爹萧瑜,现如今你倒不同了。”

她点了头,“那时,是小家,如今,却是大家。若是为了一己之私,让天下百姓蒙难,我便不能饶恕自己,更不能让爹爹继续糊涂。”

短短一番话,几乎让他将要滴下泪来。他看着她的笑眼,这是萧瑜养出的傻女儿,傻的让他心疼。

不等他开口,她道:“我困了。”

“睡罢,朕陪着你。”

绿绮一早推门进来,瞧见的便是两人挤在一处,相拥而眠的画面,她咧着嘴笑着,又掩了门。

他醒了,却未松开她,指上缠绕着她的青发,丝丝如缎,缠绵不绝。过往种种皆不论,已是暖阳初晨,两同心。

章节目录 第45章 两同心(二) 萧云得了消息,锦王这月将要大婚,消息来之突然,他不曾想,竟是这样急。

锦王大婚,相府自然收了帖,萧瑜书房,兄弟俩都在。因小妹重获圣宠,家中不似前些日子阴霾浓重,府中几乎人人皆喜,萧瑜道:“锦王大婚,你俩且要随我一道前去道贺。”

“是。”

萧凌回了话,萧云却不言语。

父亲同大哥并不知锦王和小妹那一段缘分,如今小妹在宫中正是得宠,而锦王突要大婚,这中间究竟有什么牵扯,他到底是放不下心来。

萧凌冲他道:“你同锦王向来关系好,这会儿反倒是见外了。”

“大哥哪儿的话,我不过是觉得过快了些。”

萧瑜瞧了他一眼,“皇上亲自赐婚,未尝不是想让锦王就此收心。人家是王爷尚且不能整日玩乐,不碰正事,你倒好,外人道我萧瑜养了两个儿子,倒不如一个女儿。”

萧凌在旁不敢吭,他听了这话,当即道:“小妹如今得宠,父亲才肯认她是女儿。小妹被废的那些时日,父亲可还知有这个女儿在宫中遭罪!”

“逆子!混账东西!”

萧瑜气急,连声咳了起来,萧云还道:“小妹如今虽是恢复了身份,可她在宫中岂能好过。前有皇后,后有王贵妃,我们家纵然还有一个萧贵妃在,然而萧锦瑟的心思,怕是我们不懂。”

萧瑜已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拿了桌上的砚台,便往地上摔,门外来人,不知里面发生何事,竟是吓了一跳。

丫鬟敲门道:“老爷,是王府的夏管家来了。”

萧瑜匀了气,方道:“快请夏管家进来。”

夏岭进了来,见二位公子都在,萧相面上又怒气未消,便知必定是二公子又惹得萧相动怒了。

“夏管家今日来此,不知是为何事。”

夏岭指了指萧云,笑道:“王爷请二公子过去。”

萧瑜懒得看他,“夏管家可知为何?”

“萧相问的是,王爷这月便要大婚,王府上下忙的紧,老夫也是抽空往相府来一趟,请二公子前去是其一,这其二嘛,是王爷有话让老夫带给萧相。”

萧瑜听出了话音,“夏管家请讲。”夏岭仍是指了指一旁站着的萧云,“王爷下月便要动身去往阳州,萧相也知,北面如今正是气焰猖狂,王爷此番前去,何时能归,恐怕是未知。”

皇上派锦王前往阳州,此事他怎不知。萧瑜心下一时不解,皇上莫不是要同北面一战,不可不可,他不能让皇上如此草率。

“王爷打算带着二公子一同前往阳州,特让老夫来问问萧相的意思。”

夏岭说罢,却听得萧瑜道:“此事不可!我这就入宫去见皇上,倘若因北面往义州派兵,皇上便让锦王前去,两地对峙长久下去,必要一战,皇上怎会有如此打算!”

说着,他从后门出了书房,忙换了身衣裳,便往宫中去了。留下夏岭在府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云道:“父亲这往宫里去了,一时半会的也回不来,不如夏管家先回王府去,等到明日我直接去府上便是。”

夏岭只好同意,回了王府。

回去后将此事同锦王一讲,夜泽恼道:“萧相非得处处同皇兄作对。”

“原先老奴也只是听说萧相不得圣心,哪知萧相竟是这般,按理说皇上待萧相已足够仁厚,萧相又为何偏要同皇上作对。”

夜泽“哼”了一声,“他是老糊涂了!”

.

萧瑜已赶来了宫中,见了江渊便询问皇上现在何处。江渊道:“皇上这会儿不在明正宫,萧相可有要事?”

萧瑜急道:“皇上究竟是在何处,老夫确有要事相议。”

江渊笑道:“皇上在和鸾宫,萧相可要去?”萧瑜一听,原来皇上是在小妹那里,他清了嗓,又道:“如此,老夫便等着皇上。”

江渊往和鸾宫去了,禀明皇上,萧相求见。她欲要回避,他却故意捏着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

“无妨,那是你父亲,朕不必瞒着你。”

他转而对江渊道:“去告诉萧相,朕过会儿就到。”

江渊领命出了去,他捏着她细腕的手掌,渐同她十指相扣,“若是萧相又来让朕生气,你该如何呢?”

她想了想,靠近他道:“爹爹气你,我便气他,谁让我是他的小女儿。”

他已被她逗笑了,“萧相有你这个女儿啊,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这帝王同臣子之间长久以来的隔阂,倒是被她的一句话,给解开了。

章节目录 第46章 两同心(三) 明正宫,萧相在偏殿候着,见是皇上回了,行了礼便急道:“皇上不可让锦王去阳州!”

萧瑜见皇上不语,他便是跪下道:“哪怕皇上说老臣固执也罢,迂腐也罢,此事老臣望皇上三思啊。”

他扶着萧瑜起身,又赐了座,“萧相何故如此忧心,朕让锦王去阳州,不过是想给他些事做,为何这也不可。”

他同皇上一并坐着,身上便是别扭,起身才道:“老臣是怕皇上动了别的心思。”

“萧相如今同朕生分了,坐下罢。”

萧瑜擦了汗,勉强坐了下来,心下不解,皇上今日是怎么了,往日在朝上,也不见皇上待他这般耐心。

他缓缓开口,“萧相可知北边是何打算。”萧瑜道:“老臣不知,还请皇上明示。”

“无非是两样打算,一来是战,二来是和。他们往义州派兵,如此明显的举动,反倒不可信。朕让锦王前去,便是将计就计。”

萧瑜便又坐不住了,“皇上所言极是。”

见这老顽固,当真是坐不下去,他便也起了身,“萧相可还要阻拦。”

萧瑜直道:“一切以皇上所言便是。”

他微微点了头,萧瑜说罢,心下竟是从未有过的舒坦。

他亲自送萧瑜出了明正宫,宫门外,萧瑜欲言又止,“萧相可还有话。”

萧瑜面上略露了笑,很是难为情,“老臣能否见和妃娘娘一面?”

他笑道:“她早就念着萧相,待朕去问过她,寻个时日便可。”

萧瑜心下已是感激不尽,小妹能得皇上如此喜爱,是她的福气,更是萧家的福气。

君臣别后,他依旧往和鸾宫来,自打她搬了进来,他已然将和鸾宫当做了寝宫。见他回来了,她上前问着,“可是生气了。”

“你瞧朕是生气的样子么。”

“不是。”

进了里屋,他才道:“你过来,朕有话同你说。”

她挪着步子过来了,小声道:“皇上有话,尽管张口就是。”

他牵着她的手,“萧相方才问朕,能否让他同和妃娘娘见上一面。”见她脸上笑开了,“当真?”

“嗯,你拿个日子。还有,你要如何谢朕。”将她束缚在身前。她拗不过他,只好道:“皇上可有想要的东西。”

说到此,他便不满了起来,“你给绿绮那丫头做了衣裳。”

“对呀。皇上莫不是吃醋了..”她便笑意更甚。

“朕也要。”

“皇上何时缺过衣裳..”不等她说罢,他便黑了脸,她却不怕了。

“知道了。”

说罢,她蹭进他的怀中,他低声道:“雪儿。”那是他头一回叫着她的名字,她应着他,两人低笑着,久久不曾分开。

.

次日,萧瑜得了旨意,待下了朝,便往和鸾宫去。

宫外早有小太监在候,待他进了宫门,瞧见了宫内景致,萧瑜心下连连赞叹,早就听说和鸾宫实属后宫奢华之巅,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虽是当朝丞相,到底还要顾着规矩,匆匆掠过一眼,他便低头进了屋去,屋内有纱帘相隔,他行了礼,她道:“父亲快快起身。”

萧瑜起身,站了一旁,一时眼中已是泛了泪。心下万般对小妹的亏欠,今日一见,早已酸楚难耐。

是他推着小妹入了宫,是他让小妹受了苦,心中这样想着,早已落了泪。

她何曾埋怨过爹爹,见爹爹如此,便也流了泪。父女两人隔着帘子,心下百感交缠,到底是血浓于水,她道:“爹爹放心,我在宫里很好。”

“小妹,是爹爹不该..”

她掀了帘子出来,“爹爹莫要埋怨自己。”

萧瑜做梦都想看看她,这样见了面,只见女儿如今清瘦的厉害。那些在岛上的日子,她一人不知是如何扛了下来,心下又添难过。

“小妹,你受苦了。”

她拿了帕子,抹去了眼泪,“如今皇上待我很好,爹爹应该高兴才是。”

萧瑜才道:“是,皇上待你的心思,爹爹能瞧出来。”听爹爹说得直白,她稍稍红了脸。

“既然爹爹能瞧出皇上待女儿的心思,为何瞧不出皇上待您的心思。”

萧瑜略有所思,她接着道:“朝堂上的事情,女儿不懂,女儿只知道,皇上他呀待爹爹很好呢。”

萧瑜听女儿这般劝解着他,自是羞愧难当。方才是因父女相见落泪,这会儿听女儿这般说着,又因自责,心中酸楚更甚。

她朝着里屋悄悄瞄了一眼,扭过头来问道:“爹爹心中对皇上可有要说的呢?”

萧瑜擦了泪,又叹了口气,良久后才道:“是爹爹辜负了皇上的心意。”

“只要爹爹能够明白过来,还不晚。”

不晚么,他做了太多的错事,皇上岂会原谅他,他心下不是滋味。她见里屋有了声响,见他出了来,“皇上。”

萧瑜闻声,皇上竟也在此,他跪地悔恨道:“老臣有罪!”

方才的话,他都听清了。

“萧相何罪之有,若说起来,朕恐怕也有不当之处。”

萧瑜本是他的先生,这样深的情分,却让两人互相生了埋怨。念及往日,他也有些愧疚。

她在旁笑道:“你和爹爹,这算是和好了。”

萧瑜瞪了她一眼,同往日在家中一般。“小妹,又没了规矩!”

她便不吭了,躲在他身后。他替她说话,“朕许她没规矩。”

“这丫头从小便是顽皮,皇上不可事事由着她!”萧瑜气道。

“萧相尽管放心,朕会管教她。”

将她从身后,捉了出来。“萧相说的很是,往后面上的规矩要到,否则如何能统摄后宫。”

她并不懂他话中的深意,应了个“是。”萧瑜在旁却是听懂了。

待他回了府,仍未能缓过劲来。他直到今日才知,皇上待小妹到底是不同的。

章节目录 第47章 暮云重(一) 萧云自那日夏岭去后,已是打定了主意,无论父亲同意与否,此番他势必要同锦王一道前去阳州,哪怕是偷着跑,他也要去。

第二日,匆匆来了锦王府,同王爷交谈多时,这便约定了下来。待到锦王大婚那日,父子三人同来贺喜,萧云向父亲表明了心意,萧瑜便不再阻拦,点了头。

直至次日一早,锦王同萧云便出发前往阳州,萧瑜相送到了城外,萧凌也在旁,见锦王同小弟走得远了,便和父亲回了府中。

一时间,倒也是风平浪静,无事相扰。哪知,晚间便传了消息来,说是王贵妃小产了,且一口咬定是和妃所为。宫中这一下子,乱了起来。

萧瑜得了消息,便要往宫中去,萧云如今也不在家中,萧凌来道:“父亲莫要慌张,小妹绝不会做出这等事来,且看皇上如何处置。待真相水落石出了,父亲再入宫去也不迟。”

萧瑜听他说的有理,便稳了下来,时时派人探着宫中的消息。

.

贵妃宫中,王芩见是皇上来了,只管流泪,把脸往里一别,也不去看他。

她此时正是心痛万分,何况皇上这些日子以来,从未来瞧过她一眼,如今连孩子也没了,她心下便怨气更甚。

他俯身同她道:“贵妃养好身子要紧。”

她转过头来,哭着道:“皇上这样狠心,任凭外人来欺负我们母子,现如今可遂了她的意。”

说罢,又是痛哭了一阵,馥瑶在旁,赶紧劝着,“娘娘,太医说了,不能过于伤心,还是保重身子要紧。”

她心里本就难受,见了皇上,哪还顾得其他,只管哭着,好些要背过气去。

他道:“贵妃好生休养,朕改日再来。”

王芩猛的坐了起来,探出半个身子,扯着皇上的衣袖,不让他走。

“皇上!是她害了臣妾啊!”

他并未甩开她,亲自扶着她又躺了下。她嘴里只是重复着这一句,双眼直直盯着皇上,攥紧了衣袖,不肯松手。

他却看向一旁的馥瑶,“你且说来,贵妃为何会小产。”

馥瑶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只是不说。

他厉声道:“来人,将这宫女带下去。”

“求皇上饶命!”馥瑶这会儿知了怕,便全都道了出来。

“娘娘用过晚膳,只因天气热了,娘娘说是屋子里闷,便要出去。奴婢随着娘娘往院子里去了,后院那小屋前些日子是和妃娘娘同绿绮住着的,娘娘念着过往情谊,便让奴婢提灯进了去。”

说着,她瞧了眼贵妃的脸色,便往下接着道:“屋子里本没有什么特别之物,只是娘娘见那箱子是敞开着的,便让奴婢去瞧瞧,到底是什么物件。”

“奴婢走进了一瞧,认出了是娘娘原本的衣裳,早些时候,赏给了和妃娘娘。娘娘便让奴婢拿了出来,在箱子里放着还未曾发现,拿出来一看,原本好好的衣裳,竟是被一道道撕烂了。”

“娘娘心下难受,拿了衣裳便出了去,哪知回来的路上走得急了,在前头台阶上摔了一下子,那会儿便是见了红。”

往下,她便不用说了。

王芩听罢,又哭了起来,她道:“皇上只当臣妾待她不好,臣妾何时对她做过坏事,给她的衣裳,不要也罢了,为何要撕烂了。臣妾的心意,在她那,倒成了是蛇蝎心肠。”

他冷眼瞧着她,“和妃那日随贵妃去朕那儿,身上穿的也是贵妃的衣裳。”王芩柔柔道:“正是如此,她毕竟也曾为过妃,别的不说,在吃穿上臣妾不曾少过她。”

“是么。”

他生生丢开了她的手,起身才道:“贵妃若想拿她做文章,朕奉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说罢,他往外去了。王芩在后倒在地上哭嚎,“皇上,臣妾所言,句句都是真话啊,皇上为何不相信臣妾,她是个妖女啊!”

馥瑶跪着道:“娘娘保重身子。”

她趴在地上,直直要哭断了气。为何皇上不信她,她哪里比不上那个妖女,皇上竟是被一个妖女迷了心。

她身上一阵哆嗦,趴在地上不得动弹,她当真是恨!恨她萧雪,恨那萧家。

咬牙道了一句,“往后等着瞧,本宫同她势不两立!”

章节目录 第48章 暮云重(二) 将军府中,王戎气道:“又是萧家人在背后作祟!”

王祁也出来道:“谁说不是呢,我早就说过了,姐姐早晚要栽在萧家人的手里。”

王戎便踹了他一脚,“你一个毛头小子,懂得什么!滚回去读书去!”

他心下不平,但也无法,只得灰溜溜的出了来。回了自己屋里,寻个玩意玩罢了,岂能去读书。读书是萧凌那一类呆子才干的活,他才不愿。

王戎这会儿便是待不住了,急欲往宫里去,然时辰已是晚了,他又是个外臣,不得皇上召见,就算他心急如麻,这会儿也不得进宫。

熬到了天亮,一早便接到了旨意。皇上竟是允许家眷前去宫中,他谢了恩,心下感激不尽。

让王芩的娘亲徐氏同儿子王祁速速准备了起来,穿戴整齐后来至宫门前,已有人在此接应,皇上特许他今日不必上朝,便随着宫人一并往内去了。

贵妃宫中领了旨意,知道爹娘要来,她这才好受了些。勉强吃了些饭菜,双眼红肿不提,脸色已没了血色。

望着爹娘前来,她这会儿也不便相见,只隔着里门,又哭了一回。

徐氏道:“孩子你再这样哭下去,眼睛便不能要了,孩子你听娘的话,把眼泪擦擦快别哭了。”

王戎见女儿如此,饶是他是个粗人,这会儿也同女儿一道难受了起来。

他张着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原本他便没读过书,不似那些文人,开口便成文章,而今心里难受,便更是说不出来了。

王祁得了空,先是在屋里转悠了一遍,说来他不过是个外戚,哪能有机会往后宫里来,今日是头一回,他便也开了眼界。

回过头来,见姐姐只是哭,他道:“好姐姐,你如今这般,指不定萧家人在背后如何笑话你。”

“她敢!她不过是本宫的奴婢!”

王祁知她所言之人是萧家小女,萧雪。他接着道:“现如今,人家已是和妃娘娘,同姐姐你不过差了丁点而已。”

他是记得的,那日在竹宣楼外,他差一点就要得手了,如今想来,仍是后悔万分。

王戎又踹了他一脚,“浑小子,没个轻重!”

可这话听在王芩耳中,她竟是不哭了。“她如今搅得宫中不得安宁,连我都被她算计了,往后我在宫里的日子,便是由她一手拿捏罢了。”

王芩说着,心凉了半截,到底是斗不过她。

王祁却笑道:“姐姐莫要伤心,她啊,有把柄在你弟弟这里呢,姐姐你尽管放心。”

她忽的起了身,馥瑶一旁扶着她,她指着门外道:“还不快说!”

王戎也在旁道:“你小子找打!快说!”

他见屋里并无外人,这才道:“原先我同萧云有过节,那日在竹宣楼外,众人皆知我当街挨了萧云一顿打,此事后萧相还曾到府中来赔礼。”

王芩道:“我当是什么,原来是这,这事莫说是我们,连皇上也是知道的。”

“姐姐别急,往下听就是。”

他又道:“那日,不止是萧云在,也有那和妃娘娘一份,她扮作随从的模样,你小弟我自是一眼识破了。”

王芩便来了精神,急道:“然后如何了!”

“然后嘛,我捉着她到了巷子里,那时却有一帮人出了来,将我捆了起来不说,连她也带走了。姐姐你细细想来,她岂会容易脱身。到底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你我都不知,恐怕就连皇上也不知。”

她身上来了力气,大笑道:“原来竟有这回事!”

王祁并未提起,他给她喂了凝息丸,此事非同小可,他爹在此,他便更不能提。

“她身上有了这等不清不楚之事,我倒是要看看,她又有几张嘴能辩解清楚!”

王戎在旁却是忧心,王祁嬉笑着,“姐姐自有分寸,父亲大人尽管放心。”

“芩儿,而今那萧家姐妹,你莫要动她们才好。”

她未出声,而后外面来人道:“王大将军时辰到了。”

三人只好随着小太监出了宫门,照着来时的路,往回去了。

待回了府,王祁正是暗中偷笑,这口晦气他曾说过,早晚要让萧家来还,如今已是时候了。

贵妃宫中,折腾了半晌,她乏累极了,面上却有了不自然的红光,倚在塌上,心下笑道:“皇上要是听说了,她这和妃的位置,恐怕又是一场空呢。”

又唤馥瑶,“从今日起,本宫需静养,外人一概不见,你可知道了。”

“是。不过..”

王芩瞧她如今支吾的样子,便觉碍眼。“又有何事。”

她道:“没什么。”

王芩也不问了,她如今正是养身子要紧,旁的事一概不同她相关。

章节目录 第49章 暮云重(三) 馥瑶伺候着她睡下了,便往云松宫去。行了一半,到底还在犹豫,昨夜皇上来时,她所言,虽是实话,不过也往和妃身上泼了脏水。

和妃怎会将那些衣裳撕破,她明知绝无可能,然娘娘抓着不放,她只能从命。

话出了口,她心下便过意不去,又不能往和鸾宫去,昨夜翻覆了一夜,仍觉还是来云松宫找萧贵妃,较为妥当。

毕竟萧贵妃是和妃的亲姐姐,让她从中帮和妃一把,未尝不可。

这样想着,已是到了云松宫门口,待人进去传了话,不多时,莺儿便出来请她进去。

萧锦瑟见是她来了,昨夜她主子出了事,今儿怎会往她这里来。问道:“可是贵妃娘娘让你过来的?”

馥瑶垂了眼眸,“不是。是奴婢私自过来找娘娘您。”

萧锦瑟正是疑惑,却听得她又道:“娘娘昨夜小产,皇上昨儿便是来了,问了话,又让娘娘保重身子。今儿娘娘母家也来了人,娘娘心里自是宽慰了不少。”

萧锦瑟点了头,“想来她心里是不好过,出了这档子事,本宫瞧着也是难受的紧。”

又吩咐:“莺儿,去拿些人参来,让她待会儿带回去。”

馥瑶谢道:“这东西本就不缺,皇上昨儿又让人送来不少,娘娘这会儿身子尚可,只是心病难医。”

“只当是本宫的心意,算不得什么,你带回去就是了。”

馥瑶又道了谢。

萧锦瑟见她仍似有话,“不妨直说,本宫同你家主子情同姐妹,你倒是同本宫生分了。”

“奴婢不敢,只是娘娘突然小产,宫中难免有人私下嚼舌根。”

萧锦瑟这才明白了过来,难怪馥瑶今日要往她宫里来。莺儿拿了东西过来,在旁接着道:“是呢,我昨儿就听说了。”

萧锦瑟便问她,“说了什么,你讲来也让本宫听听。”

莺儿将东西放了桌上,才道:“说是,王贵妃小产是因和妃娘娘动了手脚。”

萧锦瑟厉声道:“自己掌嘴!”

馥瑶见莺儿委屈极了,又不敢吭,只得往脸上扇了两巴掌,她忙道:“娘娘,莺儿不过是将外面的话学了来,她本无心。”

“本宫最是见不得人搬弄是非,她该打。”馥瑶见她如此,便也不敢往下说了。

萧锦瑟却道:“你来是因此事?”

她只好点了头,又将昨夜种种讲了出来,到最后,说着便是落了泪,“和妃娘娘往日也算是奴婢的主子,娘娘待奴婢不薄..”

“你怕委屈了她。”萧锦瑟冷笑数声。

她止了泪,“奴婢只能来求贵妃娘娘。”萧锦瑟笑道:“既然皇上已知道了,你这会儿来求本宫,本宫又能如何。”

馥瑶同被泼了冷水。

她又道:“若是她所为,本宫也救不了她。倘若不是,自会还她个公道,此事倒与本宫无关。”

瞧这萧贵妃!撇的真干净,馥瑶如今才看清,她萧锦瑟竟是这般。亲妹妹又如何,进了宫中,哪还有亲人。

是她太过愚蠢,竟来求她。她拿了东西,便告了辞,一路气急,回了来。

.

莺儿脸疼,待馥瑶去了后,她只管避着萧锦瑟。

萧锦瑟自顾自的摆弄着棋盘,她心下道,皇上总归还会来。摆弄了许久,又叫莺儿端茶来,莺儿端了茶,心底发憷,便不去瞧她,放了茶碗欲要溜走。

“脸上还疼吗。”

莺儿只道:“不疼了。”

她看着莺儿,便又想起了馥瑶方才的话,“你说说,皇上是喜欢本宫,还是喜欢她。”

莺儿不说,她便也不逼迫,“昨儿王芩失了孩子,那也是皇上的孩子啊,皇上可曾伤心过。”

“皇上是被她迷惑住了,这才如此。莫说是王芩难受,就连本宫也替她难过。”

她拉着莺儿的手,又笑道:“哪怕宫中人人皆道,王芩失了孩子,是她动的手脚,皇上却一心护着她,连这等流言都给她挡了去。”

莺儿心下想着,并非是雪儿小姐所为,皇上不过是给了雪儿小姐一个公道,这又有什么可嫉妒的。

她心下冒出了嫉妒二字,竟也把自己吓了一跳。娘娘待雪儿小姐的态度,她愈发不明白了,本是自家姐妹,如今倒是各自不相干了。

萧锦瑟已是魔怔了,摆弄着棋盘,一会儿忧,一会儿喜。她仍是念着他那句话,然而,不知过了多少个夜晚,他不曾再来,她却还在等。

章节目录 第50章 暮云重(四) 次日,她让莺儿去准备了一份厚礼,欲要往和鸾宫去。她平日里不常打扮,今日却跟换了个人一般。衣裳翻过来挑过去,仍是不够满意,从早上起来到这会儿,已是发了几回脾气。

莺儿一旁瞧着,心下直在嘟囔,娘娘这是不愿输给雪儿小姐,她叹了口气,心道,这又是何必呢。

“莺儿,将前些日子皇上给本宫的扇子拿来。”好不容易伺候着出了宫门,又要起扇子来。

莺儿只得回去拿,那扇子皇上给了娘娘,娘娘便是舍不得用,早早放在箱子里锁起来了,如今要用,莺儿寻了半晌才找着钥匙。

拿了扇子出来,萧锦瑟嫌她手上沾了灰,一把夺了来,一众人便往和鸾宫里去了。

云松宫位置稍偏,一路往和鸾宫去,萧锦瑟眼中所见之景,处处比她那宫中独特有趣。往日还不觉得,如今心气不同了,无论瞧着什么都觉得碍眼。

来至和鸾宫前,她细细看过一遍,同莺儿道:“你瞧,这里倒更像是中宫之殿,皇后娘娘那里同这儿相比,是比不过了。”

莺儿面上慌张了起来,娘娘这是怎么了,岂能在和鸾宫前,说些浑话。

她立即道:“娘娘一路过来,应是累了,快些进去罢。”

萧锦瑟不等太监进去禀告,直接进了来。

和鸾宫对于她而言,并不陌生,想起了当初她才入宫时,本想求得此处,可那时她胆子小,只怕外人笑话,便不敢了。皇上给了她云松宫,她也住了下来。

而今,她瞧着这里,愈发的喜欢,又同莺儿道:“我们搬来这里可好。”

听罢,莺儿已是被她吓丢了魂,娘娘待雪儿小姐虽是变了些,然则不至于是疯了罢!这还不曾见着人,待会儿见着了,不知还要说出什么样的胡话来!

莺儿在旁只能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往下说,心下道,娘娘如今已是贵妃了,宫里只有二小姐一个亲人,为何不把心放宽些。

她倒是有些想念往日娘娘不争不抢的平淡日子。虽是宫里冷清些,总要比如今提心吊胆的好。

屋子里静极了,她瞧着只有一个宫女在,倒是不知她那亲妹妹呢。

绿绮听了声,“不是跟你们说了,娘娘未醒,需把动静放小些。”她一面道,一面放了手中的针线,抬头望外瞧去。

这一瞧不打紧,见是萧贵妃来了,她是认得的,往日间她也曾随着王贵妃往萧锦瑟宫中去过。

行礼道:“见过贵妃娘娘。”

萧锦瑟让她起来,对着里屋道:“都这会儿了,和妃怎还未醒?”

绿绮还当她是原来的萧锦瑟,又念着她同娘娘是亲姐妹,便也不防备,她笑道:“是呢,昨夜娘娘睡得晚了些。”

“即使是如此,也不该到了这个时辰还在贪睡!”

这萧贵妃生的是哪门子的气,绿绮一头雾水。娘娘已是熬了几个晚上,赶着在立秋之前把衣裳备齐。

她才要开口,见萧贵妃已是要往里屋去。绿绮见她如此,便也生了气,冲过去拦在前面,不让她进。

“贵妃娘娘不可如此!”

萧锦瑟恼道:“还不让开,小心本宫治你的罪!”

说着,莺儿在旁将她拽了住,萧锦瑟冷笑过罢,推门而入。

还未见着人,已是问着了香。这是皇上身上素来常带有的水沉气味,她岂会不知。

满屋子里香气清幽,似还带着微甜,在她鼻尖萦绕不散。她又往里去了几步,步子已是不稳了。瞧着皇上换下的衣裳同和妃的,这般放于一处,她面上已然恨急。

她以是绿绮进了来,略微掀起了锦帘,“几时了?”

萧锦瑟到了跟前,直直扯开了帘子,突来的亮光,让她睁不开眼,却听得,“已是巳时了,小妹可是睡够了。”

“是姐姐来了。”她看清了来人,又道:“怨我贪睡了。”

萧锦瑟笑道:“无妨,本宫等你起来就是。”

她转身出了里屋,莺儿这才放开了绿绮。

绿绮心下有气,也不便同她们撕破脸,进了里屋,伺候着娘娘梳洗过罢,她问:“姐姐来多久了?”

“不过是方才,来了便往里屋去,我拦也拦不住。”绿绮嘴上不满。

她朝这丫头笑道:“往日在家中,也是这般,我贪睡久了,姐姐便来将我闹醒。”

虽是如此,绿绮心下仍是讨厌这对主仆,又碍于她是娘娘的至亲,便也什么都不说了,只盼着这对主仆赶紧离开。

章节目录 第51章 暮云重(五) 她出来,按照礼数,朝锦瑟行了礼,“姐姐特意过来,我却在贪睡,是我的不对。”

“这是在宫中,不是在家里,你在家里贪睡也就罢了,怎在宫中也不知规矩,好歹今日是本宫,倘若是旁的人,指不定人家要怎样笑话!”

萧锦瑟训斥着她,她道:“姐姐说的是,往后便不会了。”萧锦瑟这才作罢,又问:“昨日皇上可是来了?”

她点了头,又替她斟过茶,同在家中一般,很是听她的话。

绿绮见她问的奇怪,皇上过来难道还要经过她准许,忍不住在旁道:“贵妃娘娘难道不知,还需问么。”

“这丫头嘴倒是尖利,本宫不过是随意问了句,岂有你说话的份。”

她扭头又来道:“小妹,你宫里都是些什么人,没个规矩,莫不是平日里你不曾管教过,助长了底下的歪风邪气。”

她起身又替绿绮赔了不是,“姐姐说的是,我这里规矩松散了些,还望姐姐别往心里去。”绿绮瞧着,心下便更为不满。

敢情她们宫中是一无是处了,那萧贵妃竟是哪儿都能挑出毛病来,更是瞧着什么都要说道几句才肯罢休。

萧锦瑟一眼便瞧出了这丫头的心思,搁了茶,面上笑道:“小妹你听姐姐一句劝,这些奴才们啊,是宠不得的。你方才替这丫头赔了不是,你瞧她心中可有半分悔意。并不是姐姐故意找茬,只是如今你也大了,在许多事上,便不能同小时候一般,只知嬉闹,不讲其他。”

绿绮脾气直,见她说话句句带刺,她也道:“我家娘娘最是知书达理,贵妃娘娘今日说的话,同我家娘娘有何相干!”

她拉着绿绮,“你呀,少说几句,姐姐不是这个意思。况且,你身子尚为复原,不得动气。”

这下让萧锦瑟恼了,拍着桌面道:“小妹,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宫女!”她并不知姐姐今日是怎么了,从来时到这会儿,倒是跟来她这儿闹事一般。

她冲绿绮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再出声,上前来道:“姐姐所言,妹妹都记下了。我们姐妹二人许久未见了,姐姐今日来了,妹妹心下高兴,姐姐也不必为了一些小事动怒。”

萧锦瑟这才有了笑意,“谁说不是,妹妹不往我那云松宫去,姐姐只好过来,本是高兴的事,偏让这帮不识趣的奴婢给搅和了。”

说话间,又瞧着南面窗下放着的矮榻,不禁道:“同往日你的小姐闺房,一样呢。”

她起身便往榻上坐来,绿绮好些要气昏了,偏又不能吭声,只得在旁积了满身的火气。

萧锦瑟稳稳坐着,她站在旁,“也是巧合,这里竟也有一扇窗,便按着家里样子布置了。”

“皇上可喜欢?”

萧锦瑟说着,轻摇着扇,又将桌上的棋盘全数打乱。她也不在意,只是一盘棋而已。

“嗯,应该是喜欢的。”

萧锦瑟瞧了她一眼,见她耳后一片红。

“好端端的怎么耳后还红透了呢。”

自她搬进了这里,还不曾有外人来过,今日姐姐来了,算不得是外人,然而这样直白的问着,她便是害羞了。

“许是天气热了。”萧锦瑟瞧她这幅样子,便觉得碍眼,倒同个小妖精没两样,狠甩了棋子,落在地上清脆一声后,便碎了稀烂。

而后萧锦瑟也无话了,只在榻上不起。她同绿绮将碎落的棋子四处寻着,捡了起来。

绿绮原本以为她是娘娘的姐姐,应同娘娘一样善良才是,哪知竟是个不讲理的泼妇,跟王芩比起来,应是不相上下。只望着她快些离开,回她的云松宫里使劲儿折腾去罢。

萧锦瑟在此赖到了午膳时分,天气燥热,一时萧雪无胃口,萧锦瑟亦是。膳食放着,无人动,可是苦了绿绮,折腾了半晌,她早就饿了。

她来时是打定了主意的,既然皇上不去见她,她非得在此等着皇上来了不可。

这般等了下去,眼见着午膳时辰已是过了,也不见皇上过来,她心底也慌了。

萧雪寻了个理由,让绿绮拿了针线及料子,往里屋去了,留她们主仆二人在外,随她们折腾罢。

她身上阵阵乏累,手里还拿着针线便是又睡着了,绿绮轻轻将东西拿了下来,伺候着她睡了下。

等过了一阵子,仍不见她们离开,她心下啐了句,“赖着不走,不过是想见皇上!”

章节目录 第52章 满院离情悲成空(一) 直直等到了天黑,莺儿道:“娘娘,我们还是回去罢。”

她起身预备着要走,却听得外面传来了声音,皇上终是来了。她又坐了回去,等着皇上进了屋,瞧见竟是她,瞬时收了笑意,“萧贵妃怎在此。”

她连连起身,行了礼,又道:“臣妾是来看看小妹。”

他见里屋掩了门,又见萧锦瑟在这处摆弄着棋盘,他道:“怎不见和妃。”

“小妹贪睡,皇上莫要责怪她。”

皇帝沉了脸,萧锦瑟便只盯着他瞧,面上柔情似水,又道:“屋子里闷热,不如臣妾伴着皇上出外去,只当散心罢。”

皇上不语,先她一步出了去,萧锦瑟带着莺儿紧随其后。一路出了和鸾宫,皇上行的快,她便在后一路追了上来。

一行人到了云松宫门前,她笑道:“早知皇上要来臣妾宫里,应是早早预备着才是。”

他长腿一跨,已进了宫门,萧锦瑟在后忙跟了进来。见皇上停在院中,她过来道:“皇上一路过来可是累了。”

“这话应是朕问你才是。”

他双手负在身后,侧身看向萧锦瑟。如此热的天,萧锦瑟却不敢再靠近他,眼见着四周高树遮空,落尽寒意。

“你何时去的和鸾宫。”

“臣妾..”

他扯了她到身前,低了声音,“贵妃若是想见朕,何故大费周章。”

“臣妾想见皇上,皇上却总是不来。又不便去打扰,思来想去,才去了小妹宫里。”

“贵妃思虑的很是周到。”

她以为皇上是在夸奖自己,心下当真是痛快极了,看谁还敢在背后道她失了宠。

便邀着皇上往屋内去,哪知皇上避开了她。“贵妃的手段,竟是比从前更甚了。”她嘴边的笑,逐渐凝固住了,她望着皇上,眸中苦涩。

“皇上只当是臣妾的手段。”她苦笑着,“若是如此,那她的手段远在我之上!臣妾留不住皇上,她却留住了,这手段不知比臣妾高明了多少去!”

“既然萧贵妃这样以为,朕来告诉你,不是她手段高明,是朕喜欢她,萧贵妃可是听懂了。”

她心口一震,仍是不死心,偏要追着问一句:“皇上心中可是有过臣妾?”

萧雪只是个庶出的女儿,且一向不知规矩,如何能比得过她。

“你们虽是姐妹,她却和你不同。朕只喜欢过一人,那人便是她。”

她听在心中,字字诛心,帝王的深情,后宫的荣宠,全都在她的小妹身上。可她呢,徒留一声的狼狈,她是萧雪眼中的笑话啊!

她跪下来,求着皇上,“臣妾知错了,往后臣妾会安分守己,只求皇上不要离开臣妾。”

“你可是萧相的长女,萧相要是知道你如今是这般,他会失望罢。”

说罢,她愿意哭,便让她哭个够,他对她再无施舍,离了云松宫。

手中的扇子早就掉在了地上,已不再光鲜,她捡起放在手中,瞧着扇子簌簌落泪,皇上走了,她该怎么办。

往日皇上待她的好,还在眼前呢,怎就这般了。她不明白,到底她哪里错了,在和鸾宫里不过是待了一阵子,她是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对小妹说过。

见小妹起得晚了,训了她几句,也是应当。一个庶出的臭丫头,让皇上呵护至此,她好大的福气!

莺儿过来道:“娘娘,扇子脏了,我拿去擦擦。”

她护着不丢,“本宫不准你碰!”莺儿心下亦是倍觉悲凉,小姐对皇上已是放不下了,可皇上待小姐却是无心,这样下去,只怕姐妹俩早晚要撕破了脸。

苦劝无用,她瞧着娘娘如今入了痴念,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

他回了和鸾宫,绿绮正在收拾棋盘,“见过皇上。”

“可是睡了。”

绿绮点了头,本以为皇上今晚不会来了,只点了两根银烛,屋里暗了些,他便小心的往里屋去。

绿绮在后小声道:“一天只是喝了些水,不曾吃过东西呢。”

他停了步子,问道:“可是身子不舒服,太医可曾来过。”

绿绮叹了气,“人家贵妃娘娘赖着不走,别说是请太医过来,只怕屋里连个飞虫都进不来。”这丫头带着脾气,他自是听出来了,笑道:“她身边幸亏有你这丫头。”

见皇上进了里屋,绿绮便不多说了,不一会儿听得里面笑声阵阵,虽不知皇上同娘娘在讲什么笑话,她也跟着乐呵。

渐低头,她瞧着那碎了的棋子,心下道:有些人,哪怕是耍尽了手段,又如何呢,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章节目录 第53章 满院离情悲成空(二) 自那日萧锦瑟来过后,和鸾宫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近些日子嗜睡了些,绿绮要请太医来,她只道这样小的事,哪用得着请太医过来,便不让。

到了该去上朝的时辰,见她仍未醒,望着她云鬓松散,熟睡娇憨的模样,他便疼到了心坎里。

她半梦半醒间,知道他还在身旁,便眯着眼睛,软声细语,“皇上该是去上朝了。”

“不急。”

她便笑着,“皇上要是去迟了,大臣们可是要笑话呢。”他替她整理着散下的发,“这就去罢。”

待皇上离开后,绿绮进来伺候她梳洗,她只觉身上乏力,起来待了一阵子,便又在矮榻上睡着了。

绿绮见如此,也觉着奇怪,好端端的怎会嗜睡了起来,近日胃口又不见好,总是不吃东西。她思忖着,等皇上晚些时候过来了,要同皇上说明了才是。

等到了擦黑时分,仍不见皇上过来,便差了人去问,只说是皇上去了王贵妃宫中。

绿绮听着便来了气,但凡同王芩有关的事,她一概是不给好脸色。

“可是皇上来了。”

见娘娘起来了,她忙回了屋,“不是呢。”将皇上去王芩宫中的消息,瞒了下来。

她便也不问了,将剩下的料子拿了来。夜深透了,他不曾过来。她便也不等了,熄了灯,因身子沉,躺下便睡着了,只是睡的极浅,朦胧之间梦魇不断。

次日,她依旧同往日一般,然而绿绮盼了一整日,到底皇上不曾过来,可是王芩又在背后捣乱了。她思来想去,并不明白两人这是怎么了。

又过了几日,绿绮道:“娘娘,要不咱们去趟明正宫。”这丫头又在打什么主意,“不去。”

“娘娘你是不急,可我都急坏了。再这样下去,皇上过不了多久,便会把娘娘忘了。”

她打量着这丫头,笑道:“皇上许是有要事,总不能日日往我们这里来。再者说来,几日不见就能把我忘了,反正呀,我才不相信。”

“那..”王贵妃三个字已到了嘴边,她硬生生的又给憋回去了。皇上哪里是有要事,明明是去了王贵妃宫中,这便是将娘娘忘了,娘娘还不知那王芩是多么厉害。

“总之娘娘得去明正宫求见皇上才是。”

她只摆手,仍道:“不去。”

这夜,月色很是清亮,寂静横空,星河万里,绿绮独自坐在廊下石阶上,无心赏月,双手撑着脸,想的入神。

照娘娘这般性子,若是皇上一直宠着也罢了,如今看来,皇上的心意只怕是已不在和鸾宫了。娘娘偏又不肯去求得皇恩,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听得外面传了脚步身,应是值夜的小太监来了,她苦着一张脸,连头也懒得抬。

江渊认得她,轻咳了一声。

她歪着头,气道:“台阶这样宽,你们尽管走就是了,别来烦本姑娘!”江渊是个好性子的,“还请姑娘稍微起身,好让皇上进屋去罢。”

绿绮一听,便蹿了起来,涨红着脸。都这个时辰了,皇上怎会过来,她被吓傻了,便也不知高兴了。

“她睡下了?”

绿绮忙回话:“早就睡下了。”

见皇上进了屋去,她才算反应了过来。

皇上到底还是来了呢,她在旁偷偷笑了起来。江渊在几步开外处,看着她。本还担心她身上的伤可是好了,如今瞧着,应是无碍了。

她确是睡熟了,且压根儿不知道他来了。他恨不得将她拎起来问问看,这几日他将她晾在了一旁,她可曾想过他。

这几日她不曾有动静,他便也不奢望她来明正宫,今夜本不预备过来,转念又想,依着她的性子,只怕这样僵持下去,两人之间又徒添了嫌隙。

于是起身更衣,直往这里来。他和衣半躺在她身侧,见她睡的不甚安稳,枕上似还有点点泪痕。他垂眸,是自责了起来。

“可是朕又让你伤心了。”

却听得她呓语不断,“你快走罢..求你了。”

他转了神色,撂开了她,已是起了身。她梦中哭求着的人是谁,恐怕不会是他罢!

绿绮才要掩门,却见皇上出了来,一言不发,竟是离了去。这又是怎么回事。

江渊只好在后跟了去,他自小跟在皇上身边,这会儿他便察觉,皇上是动了怒了。

他心下奇怪,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才过了多久,和妃娘娘又惹皇上生气了。

次日天明,绿绮进来道:“娘娘你昨夜做什么了,皇上他..让人瞧着害怕。”

她这会儿忆起昨夜皇上的神情,仍觉得心惊。

“皇上来过了?”

绿绮放了水盆,“是呢,那会儿都是下半夜了。”

她身上闷沉的厉害,暗自想着,她已是睡着了,如何能让皇上不快。

瞧见了枕上的泪痕,莫不是!

她急忙起了来,对绿绮道:“我们去明正宫。”

绿绮虽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可瞧着娘娘倒是慌乱了,伺候着她梳洗罢,便往明正宫去了。

明正宫前偏又碰着了皇后,她有意躲藏,却也无法,只能上前道:“见过皇后娘娘。”

“今日这样巧,同和妃赶了一处。”王芩也将那档子事同皇后讲明了,如今皇后见了她,岂有不乐之理。

太监过来请了皇后进去,绿绮便朝着江渊招招手,江渊过了来,却面上为难,绿绮道:“我们娘娘想见皇上,还请..”

她话未说罢,江渊又咳了一声,“皇上吩咐过了..说是倘若和妃娘娘过来了,便让娘娘回去罢。”

“皇上不肯见我。”

绿绮听了便要同他理论,她拉着绿绮,不让她上前。这是什么地方,况且皇后也在,若是再惹了事,便是更添麻烦。

江渊吞吐道:“近日朝中事务繁忙,皇上更无闲暇。”

“多谢江大人,既然如此,我们回去就是。”她带着绿绮转了回去。

翠寰躲在一旁张望着,见她们走的远了,便是笑出了声。

待皇后回了宫,翠寰立即将所见一二同皇后讲了来,皇后笑道:“应是如此,看来王芩所言句句是真的了。”

翠寰摇着扇,“就是说呢,否则皇上怎会将她撂开。”皇后吹着小风,心下得意。

“若不是王芩同本宫说开了,本宫当真不曾料到,这和妃竟是这般随意的女子。入宫前,便是同其他男子不清不楚的,入了宫,只怕还是旧情难舍。”

她面上笑意更甚,“想来她那点儿心思,在皇上面前算得什么,本宫瞧着皇上是彻底对她倦了。”

翠寰接着道:“是呢,皇上岂能容她有二心。”

“她是不是有二心,本宫不清楚,本宫只知道皇上如今瞧不上她便是了。”

说罢,她同翠寰又笑了一场。过会儿皇后道:“你去王贵妃那里,将今日之事说给她听听,也好让她乐呵乐呵。”

翠寰领了命,笑着往王芩宫中去了。王芩听罢,面上也是一笑,“本宫还得些日子养,回去告诉皇后娘娘,等着看好戏罢。”

馥瑶听见了,哪里还笑的出来。那日还是她去请了皇上过来,娘娘那一番话,虽是捕风捉影之谈,然则皇上到底还是相信了。

和鸾宫。

她这一路回来,便也想通了。

如今绿绮好好的在她身边,姐姐又封了贵妃,她本就无所求,既然皇上不肯见她,就此为止罢。

绿绮却伤了心,说是帝王无情,她原本并未这样认为,如今她着实肯定了。

“喂,你怎么了?”绿绮正暗自伤神,“皇上太过分了!”

这丫头的脾气说起就起,她问道:“你可是怕了?”绿绮噘着嘴,气道:“我会一直陪着娘娘,就算有哪一天娘娘不要我了,我也会赖着不走。有娘娘在,我什么都不怕。”

她望着这傻丫头,弯了眼角,“我怎会不要你。”

绿绮蹭到她身旁,放低了声音,她道:“娘娘,别哭,你还有我呢。”

章节目录 第54章 满院离情悲成空(三) 辰国,琼华宫内,元景进了大门,绕过前殿,直往西北后方而去。顺着水流往前,又过了几弯石桥,方至水榭凉亭处。

行礼后,他起身道:“已有了消息。”

“且说来就是。”

他望着水面,偶有几尾小鱼游来面上,十分自在惬意。元景便将所得消息讲了来,特别在关乎萧雪的事情上,格外细致。

“按照朕的意思,拟一份密信,送去义州,告诉程将军,时机已是到了。”

元景领了命,退了下。凉亭四周临水,直接将那闷暑天气,压制了下去。他起身往水边去,只管逗弄着小鱼。

琼华宫建筑本是老旧了,长久以来,无人在此居住,他自从江都回来后,便将此地重新休整了一番,如今倒处处像极了那远在江都的府邸。

他到底还是放不下罢。

程左接了密信,直直叫好!心下对皇上佩服的是五体投地。

按照皇上的示意,他当夜便率领轻骑,直袭阳州。义州地势高且深林纵横,反之阳州低平,未能有一丝起伏,程左直击阳州城门,不过是一炷香的工夫,便将城门给攻破了。

萧云听了动静,当即出了来,暗道不好!锦王同样被惊醒,两人匆匆带领手下兵马,直奔城门口去,才行至一半,便瞧见了来人。

程左未下马,笑道:“这位应是锦王爷罢,久仰王爷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你是何人!怎敢擅闯城门!”夜泽拔了剑,直指程左。

程左在刀剑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岂会怕他一个毛头小子,他道:“王爷有话好说就是,何必兵刃相见,伤了和气。”

萧云在旁道:“王爷,须得问清他的来路才是。”程左见他们说话磨叽,便烦了,“我乃辰国大将军程左是也。”

他竟是程左,夜泽同萧云,皆是一震。

夜泽收了剑,而后下了马,步行至程左面前,“不知程将军深夜来阳州,是为何事。”

程左便也下了来,笑道:“王爷客气,这里不是个能说话的地方,还请王爷前面带路,找个能说话的地方便是。”

夜泽听罢,自然前面带路,来至他在阳州的别院,程左领着两个副将进了来,萧云却在最后。

进了屋,夜泽命人端了茶,喝了一阵茶水后,程左道:“好茶!”

夜泽便问了,“不知程将军到底是为何事?”

程左是个爽快人,喝过茶水后,便将来意明白同他道了出。

“将军的意思本王懂了,只是本王还得回去,同皇上道个明白。”

“那是自然。”

说罢了,程左便也不留了,带着人绝尘而去。萧云在屋里等着锦王送客回来,两人见了面,均是眉头深锁。

夜泽道:“那程左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白日里不来,非得到了夜深破城门而入,他当阳州是他们辰国的地,随他来出!”

“还是回去,向皇上说明才是。”萧云暗忧。“你说的是,你同本王这就回江都。”

两人收拾了行李,连夜赶赴江都,行了一天一夜方到。萧云未回相府,同锦王一道入了宫来。

明正宫,江渊进来道:“皇上,锦王有要事求见。”

夜珩放下奏折,让他去阳州,这才待了几日,便是回来了。“随他一道的,还有谁。”

“还有萧相的二公子,萧云。”

他哼了一声,萧云随他去了阳州,他是知道的,两人如今一道回来,他道:“让他们进来。”

两人进了来,满身的狼狈不提,锦王行礼后,不等皇上开口,便道:“皇上,前夜阳州城门被辰国人攻破,来者正是程左,他进了城,竟也不为别的,只说是,他国国君欲要前来江都,拜访皇上您。”

夜珩不曾见过那龙君聿,他本有意往辰国去,这倒好,不等他开口,已是送上门来了。

“如此尚好,此事仍交给你来办,待到天气稍凉,朕便要见见那龙君聿。”

锦王急了,又不敢驳了皇上的意思,半晌无话。萧云在旁,他道:“事关重大,还望皇上三思。”

章节目录 第55章 满院离情悲成空(四) 他看向萧云,见他不卑不亢,身上虽是狼狈,面上却是十分的坚毅。

本以为这萧云是个懦弱性子,如今看起来,却不然。“你且说来。”

萧云跪道:“辰国并非是好意,那程左破城门而来,明摆着是故意为之。倘若皇上不追究,就此罢了,辰国只当我们好欺负,皇上不可答应!”

“说的有理。若是朕紧抓着此事不放,对曜国可有好处。”他起身,行至萧云身旁,“朕昨夜便是知道了,阳州城门破了。然则,直到对方进了城,你们才知晓!”

夜泽此时也跪了下来,皇上却未瞧他一眼。

“朕让你们去阳州,你们可好,把曜国的脸面丢尽了!也把朕的脸面丢尽了!如今龙君聿开口要见朕,倘若朕避之不理,你们有多少本事能守住阳州,能守住曜国的天下!”

夜泽同萧云听罢,更觉惭愧,跪地不起。夜珩并未再瞧他二人一眼,出了去。江渊在后同夜泽道:“王爷,皇上出去了,您起身罢。”

夜泽哪里还有脸面,江渊劝了几句,萧云也道:“王爷,此事不怨您,如今当是拿出对策要紧。”

他这才起来,颤颤巍巍的出了宫门,往王府去了。

.

南山行宫,此清幽之处,竟也热闹了起来。

她一路昏沉,好不容易到了行宫,她却无心赏景。待绿绮同几个宫女将住处收拾妥当,她已是歪着睡着了。

“娘娘,全都收拾妥了,去里屋睡罢。”

绿绮扶了她进来,她只当是换了个住处,对那外头的热闹,并不在意。身子沉的厉害,挨着床榻,便不愿起来,连晚膳也给省了。

绿绮坐在门前,实实长叹了一阵子。碰巧看见江渊经过,她在门内冲他道:“江大人还怪有兴致的。”

江渊也未避着她,走了进来。

“你怎一人在此?这里风光这样好,既然来了,为何不到处走走,往后回了宫去,想出来便不容易了。”

绿绮又叹了回气,扭头朝着屋内望去,“娘娘身子一天天的不见好,我哪能外面逛去。只盼着娘娘早些好起来,如此倒是比那美景更让人开心。”

正是说着,那平日里无忧无虑的面颊上,也愁成了一团。

江渊便也坐了下来,同她一处。她笑道:“江大人为何不去瞧美景了呢,在我们这里,又有什么意思。”江渊道:“风景在景,更在心。你方才那些话,已是将我的心思弄乱了,再赏起景来,只怕心境已不对了。”

她便不语了,只是忧心着娘娘。

她本以为皇上此番来行宫,必是要将娘娘撂在宫里才是,那日碰着了莺儿,见莺儿道收拾行李很是累人,她想着娘娘是不去的,她们哪用得着收拾东西呢。

谁知,晚些时候,竟说是她们也要去往行宫,直到现在,她还不曾弄懂,为何皇上会让娘娘来呢。

她似在自言自语,“皇上那日明摆着是不想见娘娘,为何又让娘娘随着一起来呢,我不懂。”转过身来,问他:“江大人每日间跟随皇上身边,可知道是为何?”

他道:“既然人都来了,你何故想那些费神。不妨让和妃娘娘在行宫休养些日子,说不定娘娘出了宫门,心下放宽了,不出几日,便可好了。”

她听进了心里去,“真的会吗?”

“会的。你想,这里有山有水,又少了宫里的繁杂规矩,娘娘休养些日子,自然会好了。”

她咧嘴笑开了,“若真是如此,我便要好好谢过江大人。”

这丫头还跟他谈谢字,当真还是个丫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她听见里面是娘娘醒了,又同他道了谢,便进屋里去。他起身,瞧着她进屋后,这才离开。

他存了些私心,暗自的想,她来了行宫也能开心些。

待回了去,他道:“和妃娘娘许是近些日子身子又不好了。”

“可是见着人了。”

他仍在批阅奏章,不曾放下笔。

“和妃娘娘..她..”江渊顿了顿,又接着道:“不曾见着娘娘。”

“你下去罢。”

江渊退下后,他手中笔折成了两段。她对他,到底不曾有情。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人一厢情愿而已。

太监进来道:“皇上,梁姑娘在外求见。”

“让她进来。”

梁雪进了来,柔声细语请过安,她抬头望向皇上,只见皇上也在瞧着她。

她红了脸,凑到他身旁,“可是雪儿脸上有什么。”

“雪儿..”他反复着她的名字,而后指尖掠过她的侧脸,“你喜欢朕么。”

梁雪笑得甜,两个酒窝,像极了那一人。她道:“是呢。”

她不知皇上为何要这样问,她便也说了实话。哪怕他不是天子,她亦心属与他。

章节目录 第56章 满院离情悲成空(五) 绿绮自那日后,时常带着她外出到处转悠。

“这样才对嘛,娘娘整日在屋子里,都要闷坏了。”两人寻了一处僻静地,她便也喜欢。

她已有一段时日不曾见过皇上,原本以为来了行宫,免不了同他见面,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如今看来,倒是她思虑的多余了。

又听闻,北地有人也要往行宫中来,这下南山行宫彻底热闹了起来。总归,不同她相关,她借此机会,算是得了闲。

绿绮从假山上绕了出来,“出来有一阵子了,娘娘可是饿了,不如我们回去吧。”

眼见着,天色暗了,她便同绿绮一道往回走。路上碰着几个宫女叽喳说道着什么,行宫路窄,她便也听清了。

“我看,梁姑娘可是个大美人儿。”另一人接着道:“不错,不仅人美,也很和善。不像某些娘娘,难伺候呢。”绿绮在后重重跺脚,就是要让她们听见。

这帮宫女见是和妃,都行了礼。她步子快了些,带着绿绮一路回了住处。

而后,她们见人走远了,有人在后悄声道:“整天木讷着一张脸,怪不得皇上不喜欢她。”

“你小声点儿,人家毕竟还是和妃娘娘。”

旁边人嗤笑道:“谁知道她还能当多久的娘娘,说不定梁姑娘这一来,皇上早把她忘了!”

一众人,便也笑着,私下一人一嘴,笑了个够。

绿绮回来便忙着找吃食,从宫里来的还有几个小宫女,早就不见了人影,说来娘娘身边也只有她在伺候着。

“娘娘,你再等等,我去外面。”

绿绮风风火火往外跑去了。她身上乏力,但依旧是没有胃口,然绿绮这丫头顿顿要瞧着她吃下才行。

这丫头在身边时还不觉得,这会儿她出去了,屋子里便是冷清极了。她只能往里屋来,半躺在床榻上,瞧着外面的天色,方才还很亮,这会儿又暗了。

她见桌上放了一把木梳,许是绿绮忘了收了,她起身拿来,一动便又是一身的冷汗。木梳放在她掌心,她手指握紧了,又放开。已能感觉到木料的温润,她只是看着,渐弯了笑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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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绮回来,却是两手空空,已是气极了。

“凭什么不让我拿东西!”

那帮奴才全都是仗势欺人的家伙!见娘娘不得宠了,当即是另一副嘴脸!

她过来问:“发生何事了?”绿绮这会儿竟是气哭了,“娘娘我想回宫了。”

“瞧你,又是小孩子脾气了。”

知道她定是受了气,她安慰了许久。绿绮到底还是个孩子,抱着她哭了一阵子,越想心里便更是难受,这帮人愈发过分了!

此时,门外有人来访,已是进了来。

绿绮擦了泪,“见过贵妃娘娘。”

萧锦瑟道:“本宫听莺儿回来说了,说是你在膳房被撵了出来。”莺儿将食盒放在了桌上,“小妹你同那丫头过来吃罢。”

绿绮瞒着娘娘,不提被撵出来的那一遭,只怕娘娘听见了心里难受,却被萧锦瑟直接抖了出来。谁知道她揣的什么心!这饭菜不吃也罢!

她不肯往前去,拉着娘娘也不让她去。

“小妹,这个丫头越发荒唐了!本宫好意给你们送来饭菜,她当本宫是故意过来看笑话!既然如此,莺儿!你将东西收了,我们走!”

“姐姐莫要生气,她还小,不懂事呢。”她过来,坐了下来,不去闻味道,只管吃了起来。

绿绮别过头,她不忍心再看,也不上前,这对主仆让她作呕。

这丫头不愿意吃,萧锦瑟也不强迫她,笑着坐了下来,“可是合胃口?”

她点了头,萧锦瑟面上更是高兴。

“小妹,你明日往姐姐那去就是,皇上近些日子忙,自然是顾不得你。”她接着道:“不如,你搬去跟姐姐同住,姐姐那里地方宽敞,多你一人,也无妨。”

便让莺儿过来,“你去把她的行李收拾了,待会儿同我们一起过去就是。”

“不必麻烦了,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见她不吃了,萧锦瑟又道:“既然小妹不愿意,姐姐也不强求。只是往后再遇着了难处,应该想到姐姐才是。”

她“嗯”了一声,萧锦瑟瞧着她今日落魄的模样,这才明白过来,皇上待她不过如此而已,她从前是多虑了。

让莺儿收了东西,便告辞了。出了这个小院,更觉行宫里山水养人,她此趟过来,当真身心均是舒坦。

待她们出了院门,她只觉胃中翻滚,已将那些咽下的饭菜,吐了出来,绿绮吓得不轻,“娘娘你别吓我,我这就去找太医过来!”又见娘娘呕吐不止,身边无人也不行,她已急成一团。

萧雪将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扶着墙,顿觉天旋地转,绿绮扶着她进了里屋,赶紧端了温水来,她一口也喝不下,“放那罢,这会儿没事了。”

绿绮不放心,“我这就去找太医来。”如今已是这般了,她不愿生事,“你不要去,我没事了。”

那丫头哭着道:“娘娘,旁人瞧不起我们,我只当是听不着,看不见。娘娘如今是这样,皇上不管不问的,娘娘又不让找太医来,万一有个好歹!呸呸呸..不会的。”

她哭求着,“娘娘你让我去罢。”

不等娘娘点头,她转身向外跑去。她并不知在行宫中要去哪处找太医,只能一路边走边哭。

闻声前面很是热闹,她顺着声响,往前去了。暗自想着,若是能遇见馥瑶就好了,她懂得多,自然知道。

路上当真遇见了过去相熟的宫女,她上前来问:“馥瑶可在?”

这些人瞧清是她,便是懒得搭理,扭头走了。她只好继续往前找,想来应是在前面,不会错的。

怎料,她竟然闯进了不该她来的地方,她却不知,仍哭着,直直闯进了皇上的视线当中。

江渊瞧见了是她,立即过了来,同她道:“你怎么来了这里,快些离开。”

她见是皇上在此,还有些不认得的人,便是吓着了,只是哭着。江渊厉声道:“把眼泪擦擦,有什么事过会儿我去找你,快离开!”

她仍是想寻着馥瑶,便小声问他:“王贵妃可是在此。”

江渊急了,这丫头竟是犯了傻,要是皇上怪罪下来,谁能保得住她!

他才要开口,却听皇上道:“将这宫女带下去。”她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已被侍卫两边拿住了,欲要带走。

“想来她并非有意,夜兄不如放了她。”

她不知那是何人,更不知他的一句话,已是救了她一条命。

“就依龙兄所言。”

侍卫松开了她,江渊悬着的心也放了下。

她却不走,见皇上身边又有佳人作伴,便已横了心,她跪了下来,哭道:“娘娘病了,求皇上过去看看。”

夜珩早已认出是她,然而今晚龙君聿在此,这丫头怎敢如此放肆!

“江渊!带她回去!”江渊上前来,她仍是哭求着,“就算皇上要了我的命,我也要说!娘娘病了,恳求皇上去看看她。”

“不如夜兄过去罢。”龙君聿并不知道,这宫女所言之人,是她。

见龙君聿两次替她说话,他这才道:“让太医去和妃那里瞧瞧。”绿绮听罢,已是不胜感激,江渊领着她往回去了。

龙君聿在后,变了脸色。她的宫女为了她已是将命都豁了出去!

他望着那宫女离去的方向,在心下道:野丫头,你不能有事,我就来了。

章节目录 第57章 灵犀(一) 这边太医方才到,萧锦瑟得了消息,便带着莺儿又冲了过来。

太医随着绿绮进去了,江渊在外等候。见是萧贵妃来了,她同和妃本就是亲姐妹,见她来得急,倒也在清理当中。

“娘娘可要进去。”

萧锦瑟笑道:“和妃是本宫的妹妹,应当由本宫来照顾她才是。”说罢,她同莺儿进了去。江渊只好继续在外候着,他心下着急,但也无能为力。

见这两人又来了,绿绮便是防备着。萧锦瑟进了里屋来,问过太医,“李太医,和妃她到底是个什么病症。”

李太医起身,“见过贵妃娘娘,和妃娘娘这是有了身孕了,并非是病症。”

绿绮面上转喜,忙问:“可是真的!”又扭过身来,对帘子里的她道:“娘娘你可是听见了!”

“应是不会出错,只是和妃娘娘身子太弱了些,若想保住这一胎,还需调养才是。”

她有孩子了,手掌心轻轻贴在了肚子上,这里有了他的孩子。她暗暗落了泪,竟是这样快,想来皇上要是知道了,他也会高兴罢。

萧锦瑟却往后退了两步,额上竟出了冷汗,莺儿扶着她,方才站稳了。小妹当真是不得了!她等了多少年,盼了多少年,却让小妹得了先!

这孩子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了她的喉咙中,让她浑身难受。

李太医在外面开方子,她由莺儿扶着出了来,“李太医,本宫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李太医起身,恭敬道:“娘娘但说无妨。”

萧锦瑟笑道:“李太医有所不知,和妃这一胎来的突然,且这会儿又在行宫,本宫想请李太医暂且不要对外说起此事,等着回了宫,本宫自然会跟皇上说明。”

“这..怕是不妥。”萧锦瑟又道:“这有什么要紧,不过是早晚的事,李太医尽管开方子,和妃照着方子养胎,旁人自然是瞧不出来。”

宫中女子素来要在子嗣上做文章,李太医在宫中待的久了,也明白其中的厉害。

况且萧贵妃已是这样说了,倘若他不依着贵妃娘娘的意思办,只怕往后他的日子便要难过了。

“也罢,都依着娘娘的意思。”

待太医离去后,萧锦瑟笑着进了里屋,绿绮方才已是听着了,不等她开口,便问:“贵妃娘娘为何要将娘娘有了身孕之事瞒下!”

章节目录 第58章 灵犀(二) 她过来掀了帘子,瞧着小妹只管笑着,绿绮扶着萧雪起了身,她道:“姐姐。”

萧锦瑟握着她的手,“姐姐不让太医往外说,全是为了小妹你好,姐姐入宫这些年,不曾有过孩子,而今小妹有了身孕,是皇上之喜,亦是萧家之喜。”

见小妹点了头,萧锦瑟接着又是叹气,“姐姐虽不曾生育过,毕竟也入宫多年,多少要比小妹你明白些。况且如今皇上待你不过如此,姐姐如何能放心。姐姐是想,等回了宫里,再说出来也不迟,这阵子小妹你只管养身子就是。”

她心下何尝不是喜忧参半,如今她在宫中能依靠着的,也只有姐姐了。

“若是小妹不愿,只好这会儿就差人去告诉皇上。”

萧锦瑟抚着她的肩头,她道:“依姐姐所言,待回宫去了,再告诉皇上也不迟。”

“这才对呢。”

萧锦瑟转而起身,对莺儿道:“本宫从今日起,便是住在这了,你回去将紧要的物件,收拾妥了,拿过来。”

“是。”

莺儿忙往回去了,绿绮便也跟了出来,周围都瞧遍了,却不见了人。

他人呢,可是回去了?回去了也好。总之,娘娘已是要将此事瞒下,倘若他问了起来,她又如何能同他说谎。

江渊那会儿已问过了太医,听太医说是无碍,又见前头有小太监来找,便匆匆离了去。

回来后皇上问他,“太医说是如何。”他也只道无碍,这话旁人听着了,并不当紧,然落在龙君聿这里,哪怕是短短几个字,他已皱了眉头。

夜珩当她还是同往日一般,太医又说了无碍,他竟也能够放心。

不及他开口,龙君聿道:“夜兄不妨过去看看。”

“不碍事,和妃素来身子弱,今日是那宫女没了规矩,龙兄莫要见怪才是。”

龙君聿却道:“一路过来南山行宫,已是行了多日,今日到此为止罢,想来夜兄也该乏了。”

说罢,他起身,夜珩命人相送,来至别苑,元景便闭紧了大门。

又细细查看了一番,他过来道:“主上,院内并无异样,只是这处临近后山,怕是有些不妥。”

龙君聿却已换了身衣裳,冷笑道:“你还怕他夜珩堵了朕的后路,朕告诉你,他不敢。”

他此番前来,且是以真实面容示人,一早便是料定了,夜珩不敢动他分毫。又问道:“她住在何处?”

“行宫中东北角处,有一处院落,说来,距离此处竟不远。”

元景明知自己拦不住,倒不如顺着主上的心意罢。想来那女子是个有骨气的,如今已落得如此下场,他心下亦是唏嘘不已。

龙君聿身着玄色暗服,戴上了面具,仍是原先的模样。

两处相距果真不远,那院落同样是倚在山脚下。他悄然进了来,屏了气息,以他内力这般深厚,常人压根儿难以察觉外面有脚步声。

北地素来有奇药怪香,那凝息丸本就是北地宫内的秘药,那日她服下了,他是知道的。

萧锦瑟同莺儿在偏房,他点了香,往偏房熏了一阵子,便往这里来。绿绮仍守着她,歪在里屋床榻边上睡着了。

他推门而入,绿绮那丫头睡得十分沉,却是未醒。他自然认得这丫头,白日里往御前去的可不就是她,也是难为这丫头了。他将剩下的香气,放在她鼻尖处,这会儿只管让她睡去罢。

他起身,视线往里去,她几乎要融进了夜色当中,让他瞧不真切。

他心口一窒,那日一别后,便以为这一生同她是断了干净。也曾想过倘若是再相见会是何种情形,她可会忘了他,却不曾想到是今日这般光景。

她在睡梦中,似乎觉着他就在身边,她缓缓睁开了眼睛,见他在旁,她仍以为是在梦中,朝着他笑着道:“是在梦里,便不怕了。”

野丫头又犯傻了,还以为是在梦里呢,也罢,让她当做是梦罢了。

她撑起身子,想要看清他,他上前来扶她起身。绿绮却嘟囔了一声,不多时,扭过头去,又朝着那边睡去了。

他便捏上了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搭了上去,她这会儿很是听话,只瞧着他,不作声,也不闹。

等到他放下她的手腕,他对着她道:“太医如何说呢。”

“太医说..”她住了口,不敢往下接着道。他却伸手抚在了她的腹部,替她讲来,“野丫头要当娘亲了。”

瞧她点了头,他这会儿只觉心中空白的厉害,她有了夜珩的孩子了,孩子他爹可曾在乎呢。恐怕连她有了身孕也不知罢。

他的手掌仍搁在她的肚子上,掌心的温度传到了她的身上,她并未觉得暖。怯生生的瞧着他,同那一日她才清醒时一般。

他低声道:“你怕我伤了他。”而后收回了手,见她不答,只当是了。

原来糊涂的人是他,一路跋山涉水为她而来,她应是早就变了心,只剩下他还留在原地不愿醒来。他心下疼的厉害,起身便往外去了。

身后留下了香气,她闻着味道,渐渐闭上了双眼。

半梦中,她默道:我怕你伤了这孩子,更怕这孩子伤了你。或许,我们本就不该再相见,如今的我如何能面对你,此生不见,倒也罢了。

他回了别苑,心中泛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复。元景见状便躲得远远的,却听,“元景你去拿酒来。”

他只好拿了酒来,放下便要溜。他扣住了他的腕,道:“你来,陪朕喝。”

元景只好从命,主上很少沾酒,然而,近些日子却是一反常态。只苦了他了,每回主上也不找其他人,只让他在旁,他心下已是叫苦连天。

他今夜着实动了气,直接命人拿了大碗来,连下三大碗,元景已是喝迷糊了,趴在桌上不得动弹。

他瞧着元景醉醺的模样,喃喃道:“她忘了朕了,且为了腹中的孩子,居然提防着朕,她怎么敢!”

拿起碗来,复又一饮而尽,接着笑道:“是朕傻了。”便松了手,碗摔在地上,顷刻间碎成了渣。元景被惊醒了过来,起身便往外冲去,他还以为是有刺客闯了进来。

跑到了门外,正欲拔剑,见主上也出了来。

“这些日子,倒是让你紧张过度了,并无事,你且下去休息罢。”

元景仍在迷糊当中,已被人搀了下去。

他进了屋,从怀中拿了木梳出来。这夜,他瞧着这把木梳,眼前浮起的却都是她的面容。

忘了罢,早该忘了,偏要留到今日,又能如何。

当日,她不愿随他而去。今日,她更是害怕他伤了她的孩子。他在她心中,只是一个恶人罢。

这木梳留着它,还有何用。外面侍卫进来,他道:“把它拿去,扔了。”

侍卫不敢接,这木梳可是个金贵的物件,皇上每日不离身,为何要扔了它。

“你不敢扔?”

侍卫不敢吭声,他道:“好,好!你不敢扔,朕只能自己来。”

他转身,眸中已是决绝,掌心发了内力,那木梳终究是毁了。

他低下头,望着一断两半的梳子,如此甚好,他同她之间,再无了牵绊。

“拿去扔了罢,这次你可敢了。”侍卫接过梳子,出了去。

门已掩,他却独坐了许久。

这世上的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只是身上空了一片,再也找不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59章 灵犀(三) 次日,她醒了过来,身上昏沉的厉害,双眸似被雾蒙住了一般,睁了开却是看不清,缓和了许久这才逐渐明晰了起来。

昨夜仿佛有人来过了,许是梦中,又或是真有其事,她记不得是谁,更不知发生了何事。

“绿绮,都几时了,还不起来呢。”她起身,蹲下身子,在她耳边道。这丫头同她一般,身上乏力,睁了眼,半晌才能瞧得清。

她左右动了动胳膊,“奇怪,怎会使不上力。”她撑着床榻这才勉强起了来。

“我去偏房。”

见这日头,应是不早了,怎也不见姐姐过来,她心下奇怪,便往偏房来。绿绮在后慢悠悠的跟了过来,来至门前,听得屋内并无动静。

她推了门,屋子里很是静,往里屋去,才见萧锦瑟同莺儿仍在酣睡,她过去道:“姐姐,时辰不早了。”

而这两人并无一丝反应,绿绮在后瞧着,心下奇怪更甚。她道:“应是昨儿累着了,让贵妃娘娘睡罢。”

绿绮同她便出了来,将门掩了,绿绮才道:“昨晚是怎么了,贵妃娘娘就算累着了,总不至于此,我想不通。”

“等姐姐醒来了,问她便是了。”

绿绮又想了一回,仍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便也不想了。伺候着娘娘梳洗过罢,又忙着去拿了吃食过来,而后接着煎药,不曾闲下来。

直至未时,莺儿醒了过来,吓了她一跳,忙去推醒了萧锦瑟。

“娘娘,快些醒醒..”

“本宫这是怎么了!”

她只觉身上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何处不对。莺儿欲要上前来扶她,怎奈脚下虚软,一头载到了床榻上,竟吓得萧锦瑟惊叫连连。

“来人啊!快给本宫来人!”

绿绮在外听见了声响,跑了进来,萧锦瑟指着她道:“你过来,扶本宫起来。”

绿绮上前来,扶着她起身,萧锦瑟便不敢在这屋子里接着待。

急道:“扶本宫去院子里。”绿绮只好将她带到院子里,这时萧雪也出了来,萧锦瑟见了她,便是心虚更甚。

“姐姐去我那屋里罢。”

萧锦瑟虚着步子,仍要往后退,很是惊恐,过了半晌才道:“小妹,姐姐还是回去罢。你这儿,姐姐住着很是不惯。”

正说着,莺儿从屋里冲了出来,蓬头垢面不说,似乎神志也是混乱,嘴里只管道:“娘娘!娘娘!”

萧锦瑟见她如此,心中更为恐惧。莺儿扑到她身边来,两人互相搀扶着,便要往外去。

“辛苦你跑一趟,送姐姐回去罢。”

两人这样胡闹着,萧雪只好让绿绮去跑一趟。绿绮巴不得这两人早早搬走,这下可好了,虽是事出蹊跷,总归是将这主仆二人,赶出了院子。

萧锦瑟回去后,便将门窗都关紧了,谁也不见,一人捂着被褥,也不嫌热。直到两日后,方才缓和过来。

莺儿也是一阵好,一阵似疯癫。底下众人都不知发生了何事,贵妃娘娘出了这种事情,又不敢私自相传,直至两日后,竟是好了。便也当做无事,谁也不提罢。

.

“娘娘,你都在屋里闷了两日了,为何不出去走走,不如我陪你出去。”自那日萧锦瑟回去了,娘娘便闷在屋里,哪也不去了。

绿绮着急,但她也明白,上回出了去,听了那群宫女几句话,莫说是娘娘了,连她听着都觉得寒心。如今,娘娘便不肯出了去,可日日闷在屋子里,总不长久。

她灵机一动,过来笑道:“我猜呀,娘娘肚子里定是个小公主呢。就算娘娘不愿出去,可小公主每日随娘娘一起,待在屋子里,她可是要耍小脾气了呢。”

萧雪手中拿着书卷,便在她额上轻敲一记,“你呀..就依你,往外去罢。”

绿绮开心极了,在前头领路,带着她往后山来。她早就想好了,前头人多嘴杂,娘娘又喜静不喜闹,打听了许久,这才知道,原来还有后山这处地方。

况且这里距她们的院子,路程并不远,当真是天然佳处,定是要带着娘娘过来才是。

顺着小径往前去,便听得水流声愈发清晰,这处竟是从山上取水,顺着石壁而下,流入一则幽潭当中。潭水清澈见底,寂静空幽,水边亦有奇石点缀,偶有飞鸟落上,惬意无比。

她也觉得新奇,绿绮更是一路蹦着过去,在宫中哪里能看见这样的景致,这丫头早将那些烦心事,甩到了身后。

“娘娘,你快过来。”

绿绮在前头朝她挥手,她便也往水边走去。天气正是燥热难当,这丫头见了水,便放开了性子,又见四下无人,索性将鞋袜一并去下,踩着石头往水中去了。

她只在边上瞧着这丫头,并不能同她一样玩闹,潭水清凉,绿绮愈发喜欢了。

元景早听见了旁边的声响,那幽潭同他们不过是一墙之隔。他那日也在场,自然听得出今日来人,还是那个宫女。

就怕是她也来了,偏偏又听见两人的笑声,心下暗道:不知皇上是要见,还是不见。干咳了一声,“皇上可要回屋。”

“多嘴。”

有了身子,还敢往水边来,倘若是摔着了,或是磕碰着了,都要当娘了,怎还不知轻重!

他起身,便往门外去了。

元景在后叹气,“到底还是放不下,又是何苦。”连忙随了去。

她瞧着那堵墙,正是猜想,不知是何人住在此处,他已至眼前。

她认得风隐,却不认得元景,见是两名陌生男子,她转身,掩面往远处走去。绿绮也瞧见了,忙从水中上来,鞋袜早就湿透了,她也顾不得,随手穿上了便随着娘娘一起往回去了。

待回了院子,绿绮进了屋,便跪下认错,懊悔道:“都是我不好,非要带着娘娘往那里去..”

说着,便是滴了泪,这般狼狈的模样,尽数让两个陌生男子看去了,心下更觉委屈。

“起来罢,你是好意,只是他们来的不凑巧,我不怪你。”

扶着她起来,这丫头当真是委屈了,瞧她面上羞红,又大哭了一阵,心下才算好受些。

“往后,我也不出去了,每回出去,都能惹出事来。”她边哭边说,萧雪便哄着她,“还说是小公主想要出去,我看呀,倒是你想出去。”

“谁说的,明明是小公主想去的。”萧雪笑她,“难道你就不想?”

“我..娘娘还来打趣我,真坏!”绿绮扭过头去,不搭理她。

两人闹了一阵,绿绮这才露了笑脸,见她没事了,萧雪便也放了心。只是,方才见到的那个男子,他,究竟是何人。

绿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对了!他们应是辰国的人,那日我见过的!”

“辰国..”

她反复着,忆起了那日他曾对她说过的话。夜珩能给她的一切,他也能给。

他到底是谁,一个答案,或许已在眼前了。

章节目录 第60章 灵犀(四) 翠寰一路跑了回来,进门便是慌张道:“娘娘!那和妃在后山正同北地男子私会呢!”

“可是当真?”翠寰喜道:“千真万确!是奴婢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上回后,皇上竟还带着和妃来了行宫,正是发愁找不到机会,这下便又让她碰着了。皇后又问道:“如何能被你发现了,你倒是同本宫说清楚了。”

翠寰生怕娘娘不相信她,“奴婢也是听说,后山那里的风景好,方才那会儿手上无事,便是往后山去了。哪知奴婢才到后山,便瞧见和妃竟是也在,奴婢便急着回来了。”

又扯了同行的宫女出来,“娘娘若是不信,她也瞧见了,娘娘再问她就是。”

“和妃在后山,又不是稀罕事。皇上不曾禁足于她,难道,后山只许你们去,就不许和妃去了。”

翠寰急了,“不是这样的!那里不仅有和妃同她的贴身宫女,还有两名男子也在,只是离得太远,奴婢不曾看清长相!”

皇后笑道:“这样便能说通了,本宫相信你就是。”翠寰以为自己立了大功,又前来出谋划策。

“娘娘,不如借此机会,彻底将那和妃扳倒了去。”皇后很是满意,“你且说来..”

不出一日,外头已是传开了。绿绮去往膳房,还不知发生了何事,旁边的宫女、太监只管瞧着她,背地里偷着笑。

偏在前头遇着了翠寰,她便是转弯,绕了小路去。翠寰也看见了她,一时心下得意,哪能轻易放过她。

领着几个小宫女在后跟了过来,绿绮不怕她,却也不想惹事,只管往回走去。

翠寰在后笑道:“你跑什么!”绿绮仍是不搭理她,她愿意笑,便让她笑个够。

“看她!跟了新主子才几日呢,便是不把我们放在眼中了,和妃娘娘果然厉害。”

另一女子接着道:“谁说不是呢,和妃娘娘素来是好手段。”众人听后,皆笑不语。

绿绮气急了,“你们!”直直瞪着翠寰,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都散了。免得人家往后又说是我们欺负人。”翠寰说着,众人又指着绿绮笑了好一阵子,方才散去。

绿绮往回去了,走到门前,躲在边上只管落泪。念起往昔,皇上待娘娘是如何,今日又是如何,心下只道是,帝心寒。

见这丫头久久未回来,她便出来寻,哪知这丫头在旁边捂着脸。

她走了过来,绿绮听见了是她,忙着擦泪。

“你扭过头来,让我看看。”

绿绮不依。她道:“连我也要瞒着么。”这丫头便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过来抱着她,心里难受的厉害。

抽泣道:“娘娘,我们回宫去好不好?”

“好,我这就去求皇上,我们回宫去。”绿绮却又摇头,“娘娘别去,我不想回去了,在这里也挺好的。”

这丫头是担心她,她都明白。

“是我想回去了,想来皇上会准许。”

带着绿绮往前头去了,一路上多少有人指指点点,她只当是看不见。

德宣殿内,梁雪正伴随他左右,“皇上,和妃娘娘求见。”

梁雪一听,便是竖起了敌意。那和妃名唤萧雪,又同她有几分相像,她如何能高兴。见皇上不曾开口,她离近了道:“皇上,和妃娘娘眼下可是红人呢。”

他倒是不知,她又做了什么。

“讲。”

梁雪道:“并非是嫔妾搬弄是非,只是那和妃娘娘确是有些过了。嫔妾听说..她背着皇上您,同北地男子,有了勾连。”

说罢,她盯着皇上脸色瞧,只怕是自己说错了话。却见皇上并无反应,怎么会,应是龙颜大怒才是,心下不知为何。

“让她进来。”

梁雪本要阻拦,转而又想,还不曾见过这位和妃,倒是想要看看,她能如何辩解,便斜眼盯着门口处。

她进来,朝着皇上行礼,未去看他身旁的女子,只是道:“皇上,可否让臣妾先行回宫。”

“是行宫不得你心,便要回去了。”

如今再见她,除了恨,便无了其他。他已恨透了她的薄情寡义,她怎敢又来左右他的心绪。

她未答,只是跪下来求他。

梁雪便得了机会,“皇上,和妃娘娘许是在行宫里住不惯,才要回宫去。只是,若是这会儿回去了,难免又有流言..”

“倒不如,等到从北地来的那帮人走干净了,嫔妾愿同娘娘一起回宫呢。”

他点了头,“就依昭仪所言。”她只好应了个,“是。”

梁雪瞧她唯唯诺诺的模样,心下便觉好笑。堂堂相府出身的小姐,怎会是这般痴傻的模样。原本还当她是个对手,如今看来,到底是庶出的小姐,天生便要为人下。

绿绮扶她起身,两人正要退下,梁雪却叫住了她,“和妃娘娘不如留下来,皇上今晚宴请北地宾客,娘娘理当不能缺席才是。”

“不必了。”

她带着绿绮往外去,梁雪却不打算就此放过她,笑道:“娘娘可是不敢了。”绿绮突然转身,“丑八怪!”

“皇上!她竟敢说嫔妾是丑八怪!”

梁雪被绿绮气得不轻,一个宫女而已,竟敢跟她叫板!这口闷气,着实让她咽不下去。

“和妃,你太过纵着她!”梁雪在旁委屈的厉害,“嫔妾一番好意,都怨嫔妾多嘴。”

又两边道:“姐姐,是妹妹不懂事,还请姐姐莫要生气。皇上那宫女说的是,我是比不上姐姐,自然是丑八怪不假。”

“昭仪所言严重了。”已是这般情形,哪怕她心中不愿在此,也无了退路。又道:“我留下就是,总算不辜负了昭仪一番心意。”

梁雪得了逞,要是皇后同萧贵妃见她也来了,会是何种感受,她急欲要瞧这一出好戏。

待到筵席起,皇后见了她来,面上很是和气。又见北地众人已落座,她暗自对翠寰道:“你看好了,哪个是那日的男子。”

“是。”

她便睁大了眼睛,只管瞧去。北地男子均是身量高大,除了那北地国君,她不敢打量之外,这看了下来,倒是分不清了。

皇后又问她,“可是找着了?”翠寰摇摇头,那天本就离得远,又不曾看见面容,这会儿便难认清。

正是苦恼之际,忽的瞧见了元景,她小声惊呼道:“是他了!”

皇后便笑不语,暗暗有了打算。

两国君主分坐于上方,皇后在下,萧锦瑟次之,萧雪便在最后。那梁雪却是来迟了,“嫔妾来迟了呢。”

她这会儿才来,且又是盛装打扮,一时间竟夺过了所有风头。夜珩不曾责怪她,“既然来迟了,雪儿你便在朕身旁罢。”

她便应着,“是。”

皇后这会儿也不同她计较,一心只在和妃身上。只是落在萧锦瑟眼里,不是滋味。

这莺莺燕燕的女子,怎会入得了他的眼,龙君聿便是起了身。

“夜兄既有佳人在怀,我等不便来扰。”

说罢,他往次位上去,元景只好也跟了过来。见她也在席间,便是格外留意。

直到酒过三巡后,皇后才笑道:“和妃妹妹,好些日子不见,本宫瞧着你倒是胖了些。”

她后脊发寒,莫不是皇后娘娘知道了。

“许是来了行宫的缘故。”皇后又对着皇上道:“妹妹深得皇上宠爱,胖了些才对呢。”

梁雪是个极聪明的,便听出了皇后的意思来,也接着道:“是呢。”

她只是低着头,不敢出声,悄然拉住了绿绮。绿绮气得唇上直颤,偏又说不得,好一个梁昭仪!已是对皇上失望透了。

章节目录 第61章 灵犀(五) 梁雪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对他道:“雪儿同和妃娘娘今日一见,便觉得投缘,不如让嫔妾敬娘娘一杯。”说着,便拿来酒杯,斟满了。

她欲要起身,他却不让,只道:“你坐着罢,让她过来。”

皇上发了话,她岂能违抗,只好上前来。她一身杏色衫裙,身姿依旧婉约,抬首望向他,音色轻柔,“臣妾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

梁雪却不依,仍是道:“一杯而已,若是娘娘不接,那就是不愿同妹妹交好了。”已将酒杯递了来。

他开口,“雪儿说的是,一杯酒而已,莫不是你连朕的面子也不给了。”接过酒杯,亲自递给她,倒是要看看,她心里究竟藏着谁。

她便往后退,夜珩却起了身,上前来捉着她的手腕,命她拿着。她不肯,他索性抓着她的手,直直替她灌了下去。

喉中辛辣,她呛出了泪来,望向他苦笑道:“如此,皇上便可放我回去了。”

她眸中流露出的伤痛,狠狠刺向了他的心口。他黯然松了手,瞧着她离了去。

元景原先还以为她在曜国是养尊处优的宠妃,今日倒是开了眼界了。连他都气得不轻,莫说是皇上了,只求皇上先忍下罢。

“你去,跟上她。”

他低声吩咐着,元景很快便从后方,也离了去。

“娘娘!”

一杯酒而已,并不至醉,她却踉跄了步子。绿绮心下痛极,这会儿扶着她,已是不稳。

“让你失望了,回宫之事,我再想办法求皇上。”她又指着前方道,“去那亭下歇歇罢。”

绿绮一声不吭,来了亭下后,扭头跑了一旁,捂着脸又哭了起来。接着又狠捏着胳膊,就算是哭,也不愿在此刻当着娘娘的面。

好歹算是止了泪,方才转身又见一人,从黑影里走来,两人便是撞上了。

绿绮不认得他,见穿着打扮应是北国人才是,她便是更为厌恶。回了亭下,只见他也跟了来。“这人好生奇怪。”

萧雪便也瞧了去,低声同绿绮道:“我们回去。”

两人在前,直径往回去,他仍跟在后,绿绮留了意,“这人为何要跟着我们。”

“还记得那日在后山,他便是其中一人。”绿绮听了,脾气便上了来,停下转身朝他啐道:“你是何人,不准你跟着我们!”

他不曾料到,这丫头倒是个嘴利的,一时竟答不上来。

“我们只管往回去,他愿跟便让他跟着就是。”

这会儿肚子疼的厉害了,绿绮瞧她面色惨白,也不敢耽搁。才走了几步,她身子便是往绿绮身上倚,着实疼的厉害,已使不出力。

绿绮紧张了起来,才知道害怕,偏这会儿四下无人,她一人怎将娘娘带回去。倒也豁出去了,她道:“你过来。”

元景不知她有了身孕,趁着搀扶之机,已私自诊过脉,这才恍然。她便顾不得男女有别,只能依靠着他。

回了院子,绿绮向他道谢,“多谢了。”这丫头便有了赶他走的意思,见他似要往屋内去,急了道:“你还不走!”

“待我看过了她,自然会走,你也不必撵人。”绿绮拦着里屋门,不让他进,“我凭什么相信你!倘若你是个坏人,让你进了去,岂不是正遂了你的意!”

元景不同她废话,从怀中拿出了半截木梳递给她,“你拿进去让她看看,她便能告诉你,是让我进去,还是不让。”

绿绮半信半疑,接过了木梳,拿了进去,“他说是娘娘知道这东西。”

她撑起身子来看,额上本就是沁了冷汗,待看清了东西后,无端的竟是落了泪。

绿绮不解,方才在席上,皇上同梁昭仪那般为难娘娘,娘娘都不曾哭过,这会儿见了一把梳子,且是断了的,怎会落了泪。

“娘娘,他还在外等着呢。”绿绮提醒着,她道:“让他进来。”

元景进了里屋,虽是有些不便,然如今正是非常之期,便也顾不得了。她扭过头,又细细瞧过他,已能确定此人她不曾见过。

“这梳子,不知公子是从何得来。”元景只是道:“从北地而来。”她低声问,“他,可好。”说话间已是哽咽。

元景无话,她便也不问了。将那梳子递给了他,“拿走罢。”

元景接了梳子,却道:“在下略通医术,娘娘可否愿意让在下替娘娘诊治。”

“你当真懂医术!”

“是。”

绿绮听说了,态度直转,便不跟方才一般厌恶他了。

她伸了手,“劳烦公子了。”

章节目录 第62章 灵犀(六) 元景替她搭过脉,北地人通医术为常,自幼他跟随皇上身边,皇上所学诸多繁门旁类,他同风隐均是不得落下。

皇上未同他提及此事,只是他已知道了,倘若将她放着不管,日后同皇上无法交代不说,他心下便也过意不去。

绿绮见他不发话,便问了,“你这人,莫非是个庸医?已让你诊过了,怎闭着一张嘴不说话?”

元景赔笑道:“我是在想,该如何开口。”绿绮听罢,又紧张了起来,“可是小公主..”她话说了一半,又瞧着娘娘,便不敢往下继续。

“你怎知道是小公主。”

“我猜的..你还卖关子作甚!我都着急了!”元景看出来这丫头确实是急了。

转而同萧雪道:“她猜的应该不错,娘娘的身孕已有三月余了,按脉象来看,应是个公主。只不过..”

“公子有话直说就是。”

绿绮在旁,一颗心提到了嗓眼。她原先听宫里的老人说,女子身孕满了三个月份,便是能稳了。娘娘已是满了,怎还有事?

“哪怕是保住了孩子,娘娘的身子只怕也经受不住。”他不曾直说,这孩子留与不留,生与不生,于她都是一场罪罢了。

她垂眸不语,怀胎生子素来是女子的一道坎,这孩子来的这样不巧,可终究是她的孩子呢,她怎能放弃。绿绮在旁也听明白了,照他的话,娘娘同小公主,是只能留下一个了。

若是失去了孩子,娘娘又该如何,她不愿相信,老天待娘娘这般残忍。

她暗自扯着手中的帕子,虽是小小年纪,可自打进了宫后,已被历练透了,浮沉过往似乎都经历了,这会儿心下已是百味杂陈。

哪怕所言委婉,对她来讲,到底是苦痛不堪之事。元景又道:“娘娘莫要伤心,若是娘娘相信在下,在下必定护娘娘同小公主周全。”

“你这人!”

绿绮气道,方才已将心伤透了,这会儿又来护周全,谁稀罕他不成!

“你走!我看你就是个庸医!娘娘别听他胡言乱语,小公主好好的,娘娘你也不会有事,偏是他故意说这些,不怀好意!”

绿绮赶他走,元景也是一头雾水,要不是先前皇上交代过,他才不管!

再者说了,她如今是曜国的和妃,又怀着夜珩的孩子,这孩子又不是皇上的!人家孩他爹都不在乎,皇上到是心疼的厉害。

气道:“我这就走。”出了里屋,直径往门外去了。

见他当真走了,绿绮又觉不妥了起来,问道:“娘娘,这会儿肚子还疼吗?不然我去把他找回来。”

“你呀,只是嘴上不饶人。既然他已走了,便罢了,按照太医开的方子服药就是了。”

不知为何,绿绮心下闷闷的。方才的话,是她的不对,若是今后再碰着了,总要同他解释清楚了才是。

这样想了一回,便煎药去了。

已至别苑,被一个丫头给训了,他岂能好受,情绪摆在了面上。龙君聿一看便知,问道:“可是那丫头不给你好脸色。”

元景别过头去,仍在气中,“皇上,那丫头太欺负人!”

“她连你也敢欺负?”

元景无奈,只得道:“世上有她怕的么。”那日她闯去御前,他并未留意,今日才知,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

而后,将那丫头撇去不谈,把萧雪如今的情形细细同皇上说了来。“要是萧姑娘肯随我们回去辰国,自然能保住她同孩子。只不过,一来,夜珩未必放人,二来,萧姑娘自身未必能答应。”

“你私自留了东西。”

他心中早有了主意,这会儿倒是捡了另外一件事来问他。

元景便将那两截断梳拿了出来,双手送到他面前。

已找了人来修补,却是无法恢复原先的样子。他接了过来,只道:“朕不怪你,下去罢。”

章节目录 第63章 灵犀(七) 断了便是断了,是他亲手毁了的,怨不得任何人。

这梳子虽是不能够复原,他却相信,物不等同于人。已是错过了一次,这回他绝不会再放手。

夜深时,她反复揉着手腕,却是无眠。

绿绮同她挤在一张床榻上,这丫头不放心她一人,夜间也要同她在一处。绿绮向来睡得沉,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她心下也松软了些。

白日里那些琐事,她已是不往心里去,多想无益,这是绿绮告诉她的大道理。

唯有一件,她放不下,更舍不了。

她记得这把梳子,为何却成了两半。席间,她已见过那辰国的国君,两人在面容上,无一处相似,怎会是一人。

可若非一人,他怎会说出那番话来。他到底是谁,木梳又从何来。一桩桩谜团,扰得她心乱。

别苑沉沉情深重,他驻阶前,冷无声。已来了曜国数日,他找到了她,她却不知他是何人。他多想让她知道,是他来了,却是不能。

此番前来曜国,并非是为了阳州之事。程左是按着他的密信才往义州去,而他本意,不在于夺取阳州地盘,而是要让夜珩看见,他所得意的天下,不过是个空壳,那锦王更是个纸老虎。

元景所言,是对,然并非全对。夜珩不放人,他便夺人。她不肯,他便将她绑去京城,又有何不可!

他定是要带走她,往后哪怕她怨他也好,恨他也罢,都好过在这曜国的宫闱里深受折磨。

如今,两人之间相距不过数百步而已。他于北国,她在南地,纵是天下分割,千里相隔,终是这样近了。

.

那日后,萧锦瑟整日闭门不出,连莺儿都琢磨不透,娘娘究竟是怎么了。

莺儿进来道:“娘娘,您整日不吃不喝的,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身子不舒坦,找太医过来瞧瞧可好?”

萧锦瑟起身,双眼已是无神,“你去把李太医给本宫找来。”

“哪个李太医?”

莺儿不解,平日里来云松宫的都是张太医,娘娘怎会突然要找李太医来。

萧锦瑟朝她吼道:“还有哪个李太医,那日去看过和妃,你可是忘了!”

莺儿这才明白过来,忙差人去请。

李太医过了来,不知贵妃娘娘让他前来是为何事。萧锦瑟从里屋出来,见了他便笑道:“和妃这一胎多亏了李太医。”

李太医行礼,忙道:“多谢娘娘夸奖。”

“李太医不必多礼。”

莺儿来扶了她坐下,自打那日受了惊,娘娘头疼之症又是犯了。她又接着道:“李太医的医术本宫自然信得过,只不过..”

“娘娘请讲。”

莺儿端了茶来,她饮了大半碗,放了茶碗才道:“只不过,本宫想着,李太医既然能保和妃的胎,自然也能将其除了去,不知本宫所言对否?”

李太医听罢,吓得腿上瘫软,跪在地上求饶。“娘娘!您饶了我罢!我听不懂娘娘的意思,还请娘娘另找高明!”

萧锦瑟这回已是捉住他不放了。

“本宫料想着,李太医应是个聪明人。和妃有了身孕之事,是李太医瞒下的,这可是欺君之罪。李太医你想来,若是本宫同皇上讲明了,李太医你会是什么下场。”

“娘娘!此事皇上不曾问过,若说是欺君,应当是和妃娘娘!”

萧锦瑟笑道:“瞧李太医这一张能言善辩的嘴,无妨,既然李太医能辩解,留着到皇上身边说去罢。来人!将他带出去!”

太监进来捉人,李太医已吓傻了,这算是什么事啊!亲姐妹如此相残,来难为他一个外人!

太监扯着他往外去,都走到了门口,他挣脱了又跑了回来,求道:“娘娘吩咐就是,我全听娘娘的!”

要是闹开了,他怎能有好下场,倒不如昧着良心跟着萧贵妃,起码能保住了自己。

“李太医可是想明白了?若是李太医觉着本宫心狠手辣,只管出去宣扬,本宫绝不拦着。”

“明白了,都明白了..”他哪还敢出去宣扬,走到了这一步,他已无法回头。

萧锦瑟这才满意,朝莺儿道:“行了,既然李太医明白了,你这就带路,往和妃那儿去吧。”

莺儿心下极是不愿,娘娘莫不是疯了!然而,已到了这份上,她也不敢再劝,前头带路,往那里去了。

李太医两腿早不听使唤,没办法,只能上来两个太监,左右搀着,一路给他拽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64章 灵犀(八) 她同绿绮在院中乘凉,见是莺儿领着李太医来了,她道:“莺儿,你怎带着李太医过来了?”

莺儿先是支吾了一阵儿,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便是低着头,小声道:“是贵妃娘娘吩咐的。”

绿绮一听,便觉着到底是娘娘的亲姐姐,自然是疼爱娘娘。她正是发愁,上回李太医所开的药,眼看着就要吃完了,准备去找李太医过来呢,这便来了,心下只是欢喜。

她也点了头,“李太医里面请。”

绿绮却奇怪,瞧着李太医还需要搀扶着才行,走路也不利索了,是出了什么事了。

莺儿见绿绮似有怀疑,在旁硬扯了笑。

“来的时候,是走的急了,李太医便是崴了脚,又不敢耽搁,只好让人扶着过来了。”

“哦。”绿绮明白了。几人进了屋,李太医擦了把汗,很是勉强,问道:“娘娘,近些日子可是好些了。”

“是好了很多。”绿绮拿了帕子来,她转身露出手腕,将帕子搭在腕上,李太医方可诊脉。

今日不热呢,李太医怎冒了汗,绿绮只是纳闷。莺儿拉着她到了一旁,悄悄道:“娘娘要是好些了,也不必再吃药。”

她到底狠不了心,哪怕她不是雪儿小姐,换做是任何人,她都无法这般眼睁睁的看着不管。

“不吃了?”绿绮迷糊了。莺儿又道:“是呢,能不吃了,便是不吃了罢。”

“莫不是待会太医不开方子了?”

“管那方子作甚,太医开他的方子,嘴可是长在娘娘身上。我还是那句话,虽是安胎药,到底也还是药,娘娘肚子里怀着皇嗣,整日灌那些个苦药汁,能有什么好。”

说罢,绿绮心下琢磨着她说的竟也有道理。

“待我问过娘娘就是。”

莺儿一把将她拽了回来,恼道:“要问也得等到太医走了才能问,这会儿你去,岂非找麻烦!”

“哦。”

这丫头平日里瞧着挺机灵的,怎这会儿犯了傻。见她答应了,才敢放开她。又道:“可是记住了?”

“记住了。”

两人回了原位,绿绮过去将帕子接了过来,太医一旁正开方子。若是在方子上动手脚,明眼的一看便知了,只是这方子不得不开。

没了方子,如何能让她吃进去药,便是中规中矩的开了一张安胎的方子。

之后,莺儿不敢耽搁,随着李太医一道拿药去了。

屋里绿绮愁起了小脸,那会儿萧雪已瞧见了,莺儿同她私下说了些什么,这丫头便成了这样了。

“莺儿同你说了什么来,不妨说出来,让我也听听。”绿绮叹气道:“不明白。”

“不明白?”

“是呢,不明白为何近些日子,那外头的人,都怪模怪样了起来。莺儿方才也是那般,奇怪的紧。说是,倘若是娘娘身子好些了,便无需吃药了。”

绿绮叹气道:“这话虽是有道理,不过我听着总觉着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这才不明白。”

“倒是难为你了,莺儿她素来是这样,原先在家时,常也让我听不懂。罢了,过会儿等她来了,我问她便是。”

绿绮点了头,便不提了。

待莺儿拿了药来,萧雪私底下问她:“这药可是不用吃了?”

莺儿一听,只恐是走漏了消息,结巴着道:“药..是按着李太医的方子拿的,娘娘怎说是不能吃了。我并不懂这些,娘娘若是有不懂的地方,还请娘娘去问太医才是。”

转眼倒是变了说辞!

绿绮出来质问她,“你方才的话,可不是这个意思!”莺儿这会儿也是急了,辩解着,“我哪敢欺骗娘娘。只是..方才同绿绮多说了几句,这便惹了事端,早知道我应是封了嘴。”

说着便要起誓,萧雪让绿绮拦下她,同她道:“怨我不曾说清楚,让你受了委屈。这药你放下就是,回去告诉姐姐,我一切都好。”

莺儿擦了一把眼泪,出了里屋,便匆匆回了来。萧锦瑟见她肿着眼睛,冷哼一声,“可是和妃给你气受了。”

莺儿也知瞒不过,揉着眼睛道:“回来的路上,是我自己迷了眼睛,同和妃娘娘无关。”

“谅她也不敢欺负到你头上来!”

萧锦瑟又一一询问过了,这才放心。待莺儿下去后,便是笑,是她萧雪又能如何,皇上心里早没了她这个人,如今暗自怀着孩子,当真是可怜呢。

往后几日,萧锦瑟日日派人盯着她那小妹,只是不见动静,这便又找了李太医过来。

呵斥道:“你只管来糊弄本宫!”莺儿在旁心下揣测,莫不是雪儿小姐,不曾吃过药。她更是闭紧了嘴,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李太医也不知为何,那药明明动过了手脚,却不见动静。

萧锦瑟摔了手里的团扇,狠道:“如此,只能麻烦李太医随本宫一趟去瞧瞧和妃。”

白白等了几日,她早已没了耐性。是来了行宫不假,可皇上瞧都不瞧她一眼,来与不来,又有何区别。

又听人说,皇上待那梁昭仪是如何好,心下更生了妒忌。这般怨气,如今只能算到小妹身上,谁让她先怀上了皇嗣,便是活该!

这样想着,她直瞪着眼,硬是横下心来,一行人已到了门口。

她命莺儿,“你先进去。”莺儿只好前头进了去,不多时,萧雪便出来接。

“姐姐今日怎么来了。”

绿绮跟着也出来了,她故意不行礼,只要见了萧锦瑟,浑身就是难受。

萧锦瑟撇了她一眼,不同她个小丫头计较,顺势牵起小妹的手,她道:“还不是放心不下。小妹在宫中并无知心人,这来了行宫,更是连个说话的人也无,姐姐是忧心小妹心下烦闷,这才过了来。”

说罢,她进了屋里,朝小妹问东问西,问了一番下来,很是关切,末尾道:“姐姐瞧着桌上放着的药,可是没动呢。”

转眼厉声问向绿绮,“你这奴婢!好大的胆子,放着安胎药不给娘娘服用,定是个心术不正的东西!来人,将她带出去!”

不由分说,便将绿绮拉扯了出去,萧雪起身道:“姐姐这是为何,绿绮是我的人,她心术正或不正,我自然明白,不劳烦姐姐来替我管教。”

萧锦瑟冷笑道:“我这是为了妹妹好,留着这丫头在身边,迟早要闯出祸来,不如尽早收拾了,才是妥当。”

“姐姐既然要收拾了她,不妨连我也一并收拾了。”说罢,直往门外去。萧锦瑟抢先一步拦下了她,“你我才是亲姐妹,她一个奴婢,小妹你犯得着为了她同姐姐撕破脸吗。”

她扭过脸儿来,双眸亦是不带温情,直对萧锦瑟。

“若是犯不着,还请姐姐饶过她。”

章节目录 第65章 他来(一) 萧锦瑟大笑数声不止。

“本宫今日要是不放了她,小妹是不打算罢休了。”

萧雪不曾理会她,欲要出门去,她只拦在门前,寸步不让,接着道:“小妹你糊涂!姐姐不过是想训她一训,让她知道怕了,往后方能收敛。你这般护她不要紧,伤了我们姐妹感情不提,更让外人看笑话。”

“姐姐说的是,只不过,姐姐可否听小妹一句。绿绮的性子是急了些,就算要训她,也是小妹分内之事,还请姐姐高抬贵手。”

呦!这还是她那个胆小懦弱的小妹么,当真是不得了,这才入宫几日呢,便能如此嚣张。

可怜你已是无人可依靠呢,萧锦瑟抬手抚上了她的侧脸,只巴掌大点儿的小脸,如今更是清瘦极了。她语带心疼道:“小妹既然开了口,本宫放了她就是。只是,这丫头不尽心服侍,该罚之处,本宫仍是要责罚于她。”

说着,喊来莺儿,“你去,让那丫头煎药来,她得服侍着和妃用下,本宫才能饶过她这一回。”

莺儿不敢不遵从,便是领了命。

萧锦瑟就在屋里等,等了一阵子不见莺儿回来,又差人催了去。她心下发虚,面上更是躲闪,坐着难受,站着更甚,便是时站时坐,只管盯着门外。

“姐姐不妨坐下。”

她在旁瞧着,姐姐今日是怎么了。又问道:“可是有心事?”

萧锦瑟这会儿连一个字也不想同她说道,摆了手,哼了一声,目光仍是往外去。

只见莺儿端了药来,她连忙往外去,接过碗,瞧着碗里药汁浓黑,味道更是刺鼻,她瘪嘴掩鼻,端了进来。

又道:“让那丫头进来。”

莺儿出外去,领着绿绮进来。待绿绮进屋后,她当即躲了出去。直至这会儿,她手上依旧乱颤不止,那乌黑的药汁,欲让她作呕。

绿绮仍不知情,只当是碗安胎药,伺候着娘娘喝尽了。萧锦瑟瞧见碗里空了,便是一笑。

“行了,看在和妃的面儿上,本宫就饶了你这一回。”又朝着萧雪道:“你好生将养,姐姐就不打扰了。”

说罢,出了去,领着莺儿方至门外,已是听见从屋内传来叫声。

莺儿闻声,心下不安,转身欲要回去,萧锦瑟却道:“你若是敢,待皇上问了起来,本宫只当是你动了手脚,倒是让绿绮那丫头捡了个便宜。”

“奴婢,不敢..”

她到底还是随着萧锦瑟往前头去了,心下道:雪儿小姐,若是要怨,只能怨你当日入了宫,今日这一切,早早便已注定下了。

.

绿绮吓傻了,也不知哭了,缩在角落,直直望着娘娘倒在血泊里,她嘴上却发不出声来。

萧锦瑟来了前头,顾不得有外人在,见着了皇上便哭了起来。

等她哭够了,才道:“和妃她,许是不好了。”

夜珩只道:“她又有何事,上回是她那宫女来闹腾,这回连你也不懂规矩了!”

萧锦瑟委屈道:“并非是臣妾不懂规矩,只是和妃她..”说着又是哭。

龙君聿在旁,不待她说完,先于夜珩一步,已是起了身。他知此人是萧锦瑟,何事能让萧锦瑟跑来胡闹,他已心中似绞。

一旁莺儿瞧不下去,照娘娘这般耽误,雪儿小姐怕是无救了。莺儿大着胆子,她道:“和妃娘娘许是小产了。”

听得外头轰隆一声,便是闷雷作响,霎时大雨如注,一道白闪,直直将殿外百年古树,劈作两半。夜珩身上一惊,她怎会。

殿内众人不敢言,只听得外面风雨声,阵阵凄冷,竟是逼退了残留的暑气。夜珩半晌才道:“朕去瞧瞧她。”

龙君聿早已出了殿外,不等元景撑伞,只身和进了雨中,苍茫天地,只有他一人,为她而来。

他方至小院,绿绮从内推门跑了来,见了他身后的元景,便疯了一般的,跑过来,朝他比划。她记得他懂得医术,她却发不出声音,只得把他往屋里拽去。

绿绮同元景仍在后比划,他已进了屋内。

里屋一角,只见她身下浸透了血,衣裙已是脏了,横躺在地上,没了知觉,只是那双手还在护着肚子。

他心上猛然刺痛,似是连呼吸都滞了。

周身起了杀气,他上前来,再也顾不得其他,抱起她放在了床榻上,他瞧着,这是他百般呵护着的人儿,如今成了何种模样。

从怀中速速拿出药丸来,她已不能吞咽,他便喂她吞下。

外面两人进了来,正是看见,绿绮瞪大了眼睛,元景便是扭头。

而后,他吩咐:“去门外守着,任谁也不准进。”

元景见状,立即带着绿绮退了出来,掩了门。漫天大雨惊雷不断,他揉着太阳穴,这才反应过来,这丫头是不会说话了。

他望着绿绮,她也在看着他,这丫头终是哭了。

只是滚烫的眼泪无助往下滴落,她却发不出一声来。此时她无声落泪,到底落在了元景的心口,他这才明白,心上疼痛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夜珩领着太医过了来,萧锦瑟随后,甚至连皇后同那梁昭仪都赶了过来。一行人进来院中,这小小院落已是拥挤不堪。

夜珩见元景守在门外,心下便是动了怒。这里不是他北国之地,岂容他在此撒野。

冷面问道:“龙兄可在里面?”

“是。”

又见绿绮也在门外,怒气更甚了起来。莫不是两人单独在屋内,出了这档子事,还敢关起门来,不见人了!

章节目录 第66章 他来(二) “给朕让开。”

元景仍是寸步不肯退让,江渊上前来,拔剑直对他心口处。绿绮虽不能言,可她心里明白,只有屋里的人才能救娘娘。

便挡在了他身前,欲要替他挡下这一剑。

夜珩冷笑道:“看来倒是朕不该来,连她手下的丫头短短时日间都同外人有了私情,莫说是她。”

萧锦瑟得了机会,上前来道:“或许是皇上误会了小妹,她心中只有皇上一人呢。”

皇后便也跟上来,“萧贵妃说的是。”梁雪在旁,她这会儿方才后知后觉,怨不得皇上这般恨她,原来竟是因此,心下便暗笑。

挤上前来,娇声道:“和妃娘娘怀着皇上的子嗣,竟也不言语,若不是今日瞒不住了,难道要等到孩子出世了,才说出来不成。”萧锦瑟恼道:“梁昭仪这话,怕是不得体。”

梁雪便蹭在他身前,委屈极了,“皇上..嫔妾不过是说了句实话而已..”

萧锦瑟只管顺水推舟,“皇上,和妃有身孕之事,臣妾也是今日才知,若说和妃瞒着众人,应是有的。不过,依臣妾看,和妃仅仅是为了保住这个孩子而已,至于她为何连皇上也不肯明说,臣妾便是不知了。”

夜珩暗拳紧握,这孩子究竟是哪来的!

“既然龙兄在内,也罢,朕就在此地等他出来给朕一个说法!”

而后,皇后同萧锦瑟等人,进了偏房躲雨。各自揣着心思,自是互相无话。

他等在门前,闪电直接将黑色染成了白昼,他的面容,印着道道白光,往日深情皆不在了。

.

屋内,他将全身的内力尽数给了她,才捡回了她一条命来。

她合着眼,顺着眼角滑下一滴泪。

“别哭。”

他在后拥紧了她,又轻声道:“是我来晚了。”

枯瘦的身子,倚在他身前,她不曾回头看他,只道:“今生我欠你的怕是还不清了。”

“早就还不清了,你如今才知道么。”

她睁了眼,眸中只剩空洞。“你为何要回来?”

同样的一句,他仍是问她。

“你可愿跟了我。”

她落泪不答,而后,摇了头。他却道:“愿与不愿,这回是朕说了才算。”

不同她隐瞒一分一毫,他将身份摊开。她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她道:“你要带走的人,她已不在了。你走罢,今生今世,你与我永不要再相见了才好。”

说罢,她抽回了手,不看他一眼,离开了他身上的温度。

你是北国的帝王,而我只剩一身的破败,我该如何答应你。走罢,昔日的她早已不在了,而今这副空壳,只能残喘于世,岂能来拖累你。

“乱说!你若不肯,我便夺了夜珩的江山,到那时,看你还能往哪里躲!”

她苦笑道:“他是我的夫,你若要夺,生死我便随着他。你还不明白么,我的人,我的心,都给了他,已容不下第二人。”

“那我呢,你心里可曾有过我。”

他心口骤痛,却不舍得放手,仍要问一句,才肯罢休。

“怎会有你呢,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他千里从北国为她而来,在她眼中只是一厢情愿。他松开了她,缓缓起身,同她道:“既然如此,此生一别,我会忘了你。”

听得他离去的脚步声,她却不能回头。终是一场梦罢了,梦醒了,她已在深渊,无尽下坠。

.

他出了来,雨水沾染着满身的血迹,如利刃一般直直刺向夜珩。

“龙兄可知,她是朕的人。照龙兄今日行事之法,倒是要惹得天下人耻笑。”

“是么,天下人愿笑,便让他们笑去。”

说罢,龙君聿往院外走去,元景在后跟随,那雨势不减反增,莫不是雨水要将天上钻出个窟窿来。

他身形不稳,元景在后察觉出了异样,立即上前来。只见他捂着心口处,一口鲜血,霎时而出。

“无碍,你去传朕令,我们离开这里回辰国。”元景扶着他的身子,急道:“皇上!”

“朕说了无碍,你快去。”

元景怎也料不到,皇上竟是将自身的内力散尽了。无了内力,同废人又有何区别。那女子当真是这般重要,皇上连性命都不顾了,就为了她!

章节目录 第67章 他来(三) 元景陡然变了神色,扶着他回了别苑。进了屋他已强撑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元景握拳欲碎。

“皇上!”

“不碍事,你去安排,今夜便离开这里。”

元景起了恨意,他这时才懂得为何风隐早早便恨透了她,当真是个祸国祸民的妖孽!

他不走,仍守在皇上身边。龙君聿这会儿已是站不起来,虚躺在床榻上,眼前徒剩荒芜。

他是辰国的天,那万金之躯的天子,如今形同废人,更留了满身狼狈。元景猩红着眼,恨不能就此毁了她。将这段孽缘了断干净,他当一回罪人又何妨!

元景转身欲走。

“莫要动她。”

他合了眼,声音低沉沙哑,哪怕是失尽了内力,仍不减分毫天子之威。

小院中,绿绮守在她身旁,淌泪不止,她却哭不出。方才院中挤满了人,这会儿已是散了。皇上走了,众人便也跟着走了。

绿绮扶着她起身,她道:“把门打开。”绿绮只摇摇头,她还不知这丫头已是不会说话了。绿绮指向喉咙,又摇摇头。

这才惊觉,“你说话,绿绮!”

绿绮便是跪地流泪,她心下纵有千万句话,此时却连一声也发不出了。

娘娘,怨我害了你。

她无力扶她起身,倚着门,听着外头雨声,而后回过头来,对她道:傻丫头,是这孩子跟我无缘,你起来罢。

萧锦瑟满意极了,皇上竟不问一句,看来小妹肚子里的孩子就算来了这世上,也是个可怜见的。此番除了去,也是为了小妹好。

领着莺儿回了去,回房倒头就睡,头也不疼了,当真是称心如意。

梁雪随他回了殿内,见皇上脸色不佳,她只能小心伺候着,大气不敢出一声。

江渊进来,垂首道:“皇上,辰国来人递话,他们已是预备下,即刻启程回国。”

说罢,殿内不得一声,梁雪端着茶碗,僵了胳膊,亦不敢动。

良久,他不答,江渊只得又退下。

当时,皇后进了来,身后跟着翠寰同太医,还有两个老妈子。

众人行了礼,他瞧了一眼,“起身。”

皇后便上前道:“皇上,已是查明了。和妃确是小产,太医去瞧了,也让老妈子看过。”

见皇上面上辨不清神色,她又低声道:“和妃素来身子弱,加之胎气不稳。说来真是可怜,和妃往后怕是不能生了。”

他仍未开口,皇后又让太医来道:“回皇上,和妃娘娘此番伤极了元气,皇后娘娘方才说的是。”

“都退下罢。”

皇后本还有话,这会儿也闭了嘴,讪讪退了下去。梁雪随她一道,在后跟着道:“宫里的规矩嫔妾不大懂,日后回了宫中,还望皇后娘娘指教呢。”

“你倒是个有心的,行了,本宫记下了。”

梁雪笑道:“谢娘娘。”

皇后忽的停了步子,转身瞧着她,“梁昭仪,你这张笑脸同那和妃像极了,让本宫瞧着厌恶呢。”

她便不敢笑了,扯着嘴角耷拉了下来。

“皇后娘娘说的是,嫔妾明白了。”

“你是个聪明人,也该明白才是,本宫是为了你好。”皇后瞧了她一眼,又道:“宫中不缺美人,你看那和妃,是何模样,然今日又是何种下场。皇上留你在身边,你应谢她和妃才是。”

“恕嫔妾愚笨,不知娘娘何意。”

皇后笑道:“你当皇上真能忘了她,那日她被废至荒岛,隔不多久,还不是恢复了身份。你同她又有几分相像,皇上离不开她,自然将你当作是她,放在身边算作慰藉罢了。”

梁雪如何不知,可这种话,又有谁敢当面同她道。皇后今日已将她心上的疤,明白挑开了。

她咬牙道:“嫔妾该如何,还望娘娘赐教。”

“既然绕不过这张脸,你当好好用它才是。只要皇上心里没了她,如此一来,她只配在你之后呢。”

说罢,皇后笑着离了去。

梁雪暗中咬牙,她发誓,定要将和妃连根拔了去,才能抹平她心上这道狰狞伤疤。

她略略思虑,便扭身往回去。

推开了殿门,只他一人在。她缓缓上前来,雨水微微湿了她的发,愈显得面容清秀,不染尘埃。

轻声唤他,“皇上。”夜珩见是她,问道:“你难道不怕朕,怎又回来?”

素手悄悄递进了他的掌心,才道:“嫔妾害怕皇上,可是..更怕皇上伤心,这才回来。”

说着,她朝他笑着。

“皇上曾说过,喜欢看嫔妾的笑脸,嫔妾这就笑给皇上看,只愿皇上能放下那些不快之事,不要伤心了。”

他捏着她的手,心下触痛。

宫中无人不惧怕他,连她亦是。她可曾在意过他,恐怕她心里始终装的着,都是别人罢。

夜深了,外头刮起大风,吹得门窗作响,一阵强风袭来,卷灭了烛光。

外头风雨肆虐,铺天盖地,扰得天地不得安宁。他却断续听见,她道:“你快走..求你了..”

当时,一声闷雷绝响于天。他终是知道了,原来,她念着的人,也在念着她。

章节目录 第68章 他来(四) 次日,停了雨。

夜珩率众人离了行宫,唯独没有她。

萧锦瑟这边收拾妥当后,领着莺儿又来了。雨水混着泥浆,满院不堪,也无人来打理。不过一日光景,这院子已是这样破败。

只瞧着门掩了,萧锦瑟知道她在屋里,而今除了这里,她哪还有脸往别处去。莫说是行宫中,只怕连宫里也都传遍了。

和妃背着皇上,竟有了身孕,莫名其妙又小产了。当真是天大的笑话,皇上岂能饶了她。

萧锦瑟不曾料到,皇后早就动了心思,这回她不过是从中稍稍帮了皇后一把,这便够了。

今日要回宫去,临回去之前,总得过来看看她这位亲妹妹才是。

叩门声响,绿绮出来开了门,见是她来,砰的一声,将门合了。

萧锦瑟命莺儿接着敲,今日若是不开门,她便要拆了这破门才是!

她在房中唤绿绮过去,问道:“可是姐姐来了。”

绿绮点了头。

“开门罢,让她进来。”

绿绮心下虽不愿,却还是过去开了门。萧锦瑟进门便狠推了她一把。

“没教养的东西!”

说着直往里屋去,见她半卧在床榻上,且还有一口气在,萧锦瑟上前来,笑道:“小妹,姐姐今日便要回宫去,还是放心不下你,便来看看。”

见她不接话,她又道:“皇上将你留在这里,也是为了你的身子考虑,折腾回宫难免乏累,倒不如你在此好生养着,等养好了身子,姐姐自然求皇上让你回去。”

“不劳姐姐费心,这里很好,姐姐只管回宫去就是。”

她让绿绮送客,萧锦瑟却不肯走,这会儿已转了脸色。坐下来,拉着她的手道:“小妹,你可知姐姐有多恨你。”

“事到如今,让我告诉你,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动的手。就算我不动手,皇后还有那王芩,怎会眼睁睁的看着你生下孩子。”

萧雪抽回了手,别过头,不去看她。那药是谁端来的,总不会是绿绮,剩下的除了她还能有谁。

“你喜欢他。”

萧锦瑟不防,被她一句话,说红了脸。

“是。”

萧锦瑟心口哽咽,许久后又道:“可他喜欢的人,是你。”

萧雪扭过头来,这会儿才看清了她。

忆起那年下雪,姐姐躲着吴氏过来静园,后被吴氏发现,领着她回去便是一顿打骂,而后,关她在屋子里许久。

她听说了,便是背着娘亲,同大哥、二哥一道溜到东院。

那时她傻傻以为姐姐一辈子都要被锁在屋里,见了面只知道哭,后来越哭越伤心,直到吴氏听见了动静,赶过来将她拎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偏又在雪地里崴了脚,便哭的更厉害了。大哥背着她回了静园,不敢惊动娘亲,她只能私下忍着疼。

脚腕处疼的她一夜不敢动,忍了一夜,次日还是被娘亲识破了。

娘亲不曾责罚她,只是独自流着泪。

她还记得娘亲同她道:“你同锦瑟亲近,娘不拦着你。总归这世上你只有她一个姐姐,你同锦瑟和你两个哥哥,都是娘的孩子。这一生,彼此间都要和和气气的才好。”

那时的疼痛尚且能忍,今时,怕是不能了。

她瞧着萧锦瑟,往日一张芙蓉脸,当下瞧去,已是皱成了一团,干枯无色,眼角吊着细纹,眸中倒是闪着别样的精光。

她道:“你不妨连我一并除了去,如此一来,无论你要争夺他的人,还是要争夺他的心,随你去罢,没了我,你自然没了对手。”

“姐姐怎能轻易便宜了你。”

说罢,萧锦瑟张口大笑。“我要让你亲眼看着,皇上是如何厌恶了你!”

她起身,往外去了几步,又回过头道:“小妹,你千万得保重身子呢,万一等不到那一天,就怨不得姐姐了。”

她笑着唤来莺儿。

“真晦气!走,我们回宫去。”

一对主仆出了小院,绿绮在后气得半晌缓不过来。又掩了门,这才往里屋去瞧娘娘。她如今不能说话,只怕娘娘心中积了愁绪,无人开解。

她让绿绮到跟前,声音已是轻极了。

“跟着我,只会苦了你。你随她们回去罢。”

章节目录 第69章 他来(五) 绿绮跪在榻边不起,脸上挂着泪。

外头却又来了人,绿绮只好起身去瞧,略微开了一道门缝,她瞧着竟是他来了。

江渊也看见了她,两人均揣有心事。江渊是想,她同那男子究竟是何关系。绿绮看见他,便是抹不掉那负心皇上,心下更是气。

两人隔着门,一里一外,都不曾开口。

绿绮作势便要关门,江渊上前一只手挤在门缝中,急道:“我有话同你说。”

他见绿绮不搭理,又道:“今日一别,你我再相见倒不知是何时了。总之,皇上与和妃娘娘已是断了情,你不搭理我也罢,但有一句话,我想让你知道。”

绿绮松了手,出了门外。廊下,她指着自己嗓子,半天发不出声来。而后垂手,朝他苦笑,他便是一怔。

知道他明白了,绿绮转身往屋里去,进了门,又朝他摆手。心下道:什么话都不必说了,她这一辈子,只愿随着娘娘。娘娘在哪儿,她便跟到哪儿,同他已是无话。

江渊回了去,小太监来道:“江大人,皇上正是找您。”

他这才过来,垂首行了礼。

夜珩瞧了他一眼,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道:“见着人了?”

“不曾..”

夜珩冷哼一声,“那丫头很是固执,许是她不肯让你进屋去。”

“她..”

江渊不知如何同皇上说起,还是忍了下,半句不曾说出。外头进来太监道:“皇上,时辰已到了。”

夜珩暗暗狠了心。

“留她同那丫头在此,你且随朕回宫去。”

梁雪在门外听了去,这会儿推门进来,催促道:“皇上,该动身了呢。”

他笑道:“是朕让你等急了,知道了,这就带你回宫。”

待皇上同梁昭仪离去后,江渊仍在原地不动。如今,皇上待那梁昭仪,已经不同了,长久下去,皇上可还会记得这行宫里还锁着一人。

他自是叹气,待外头太监又来道,他这才过去。

.

行宫里,复又静了。

江渊回宫后,私下差人找了郎中。又派底下一名小太监,暗中领着人往行宫中去。

绿绮本是不愿,无奈娘娘的情形一日不如一日,加之天又凉了。行宫建在半山上,较宫中便是更冷了几分。这才点了头,让郎中过来医治。

只听那郎中道,实实伤的过深,能留下一条命来,已是不易了。然又疏于调养,就算如今再用药,也无济于事,只怕是挨不过这个冬天了。

绿绮听罢,跪地苦苦相求。

照郎中的意思,是不用医治了,看在这小丫头可怜的份上,还是开了方子。小太监便领着郎中出了行宫,又往山下买了药来。

梁昭仪自进宫来,日日跟随皇上左右,江渊便也话少了些。是夜,这小太监回了来,见了他便将郎中所言说明了。

江渊眉心一皱,又问他:“那个丫头,可是让郎中瞧过了?”

“她不肯,只是求着郎中救她那主子。”小太监说着,竟也叹气,“江大人是不曾亲眼见,当真是可怜。”

两人又说了几句,听屋里有了声响,许是皇上醒了,这便散了。

江渊进来,见是皇上起了身,他上前欲言又止。

正要开口,又闻外头来人求见。

“让他进来。”

锦王进来,便是扑通一声跪地,身上的盔甲早就稀烂了,他面上糊着血泪,恨道:“皇上!那辰国贼人,夺了阳州!”

谁人能料,龙君聿回了北地,便命程左率军,猛攻阳州。

阳州自上回后,守城兵马虽是加强了些,然如何能于程左率领的大军相抗,不出半个时辰,已被辰军收入囊中。辰军入城,便是封锁了城门,城中百姓一律不得出。

锦王同萧云,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来,这才回了江都。

“皇上!”

龙君聿!这个卑鄙小人!夺了她去还不算,胆敢再来夺我曜国江山!

他气急,脚下踉跄,险些要站不稳。江渊也顾不得方才之事,忙上前来扶。

“你去,把萧相叫进宫来。”

江渊领命往外去了,夜泽不肯起身,求道:“皇兄再给我十万兵马,我定能将那贼人,赶回辰国去!”

“十万兵马,你可知我曜国共有多少兵马。仅一个阳州就要十万兵马,你让那龙君聿笑话我们是莽夫!”

夜泽仍相求,他道:“皇兄!阳州万不可丢!倘若阳州归为辰国所有,他们直击我江都便是早晚之事!”

章节目录 第70章 当时明月在(一) “直击江都。”

他忽而大笑数声,心下亦十分明白,恐怕他龙君聿在半路上,便是按耐不住了。此番来袭,到底是为了夺取阳州之地,还是为了他一人之恨,只怕还是为了她罢。

夜泽不明,暗自更为忧心。而后,又连连相求。“皇兄!只求五万兵马,定能将阳州夺回!”

“且等萧相来后再议。”

夜泽嘴里堵了话,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待萧瑜过来,不等皇上开口,他跪地道:“皇上,阳州之事,绝不可再兵刃相见!”

夜珩笑看向他,“你方才要五万兵马,依朕看,萧相连一兵一卒,都舍不得给你。”

夜泽无话,狠狠瞪了萧瑜一眼。

还是个毛头小子,懂得什么。萧瑜便不放在心上,继续道:“辰国背地里出暗招来夺我阳州,定要为天下人所耻笑。若是皇上置之不理,民心自然顺于我们。反之,倘若皇上此番中了辰国奸计,因阳州同他们起了战乱,必将激起天下大乱。还望皇上三思啊!”

夜珩点头,“萧相所言有理。”

听罢,夜泽到底是耐不住性子,起身来,冲着萧瑜道:“难不成萧相同辰国贼人是一伙的!按照萧相所言,我们只管将天下送给他们就是了,何故再战,倒是省时省力!”

“不可放肆。”夜珩起身,行至二人身侧,笑道:“萧相甚懂朕心,如此朕派萧相前去阳州,定能不出一兵便可将阳州取回。”

“这..”萧瑜面色有难。夜泽却道:“不错,按萧相所言,既不不能出兵,又不能让天下人道我们曜国窝囊。萧相定有良言妙策,能将阳州不战而取。”

“皇上..老臣..”

他此时纵有百口也说不清了,见皇上主意已定,只好领了命。

夜珩满意道:“虽说是不战,萧相手下总得有些兵马才是。这样,让锦王带着两千兵马随萧相前去,朕只盼着你们二人,速速将阳州拿回。”

“是。”

夜泽心下憋笑,很是痛快。就两千兵马,瞧你这老家伙如何拿回阳州!

次日,萧瑜随锦王前去阳州,萧云亦随在内。朝堂上下皆为震荡,王戎暗自咬牙,他身为大将军,皇上不让他去,反倒是器重那文弱书生!心下憋气,自是不好受。

待到了阳州地盘,萧瑜领人在城外绕了两圈,见城中东西南北各个城门,均是锁着不开。只好后退十里,安营扎寨。

萧云道:“父亲,倒不如趁着夜黑,辰人不备,我们直击北门。待到北门一开,那百姓关了许久,自然城中大乱,借此让一半人马扮作百姓模样,其余扮作辰人模样,乘机攻取州衙。”

“不可。”萧瑜两字便给他否了。

拢共不过是两千兵马,怎敌程左大军,当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而后,萧瑜思虑良久,才道:“派人前去城门外递上帖子,就说是我萧瑜,想要同程将军见上一面。”

萧云皱眉,锦王却笑道:“难道萧相要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让程左主动交出阳州。”

如此迂腐,不可救也。

萧瑜主意已定,便不与他们废话,只道:“照做就是。”

天一亮,便差人前去城门外递了名帖。

程左收了帖,还当真不知该如何了。唤人来,“快去将此事禀明皇上。”而后,城门更为紧闭,莫说是人了,连一只飞鸟,也入不得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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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自回宫后,身子一直不能大好。内力受损是其一,总归还是心病不得医治,元景接了消息,便暗自发愁。

既然放下了,此时还取阳州做什么。阳州虽是亦取,可与那曜国是扯不断的牵连。取了阳州,倒是徒添麻烦。此时,万事不如皇上身子要紧,然阳州已是握在手中丢不得了,如此一来,还得纠缠罢。

元景推门进来,低声道:“皇上,程将军来了消息。”

宫女扶他起了身,瞧着面上却无血色,苍白极了。

“说来。”

元景干咳一声,“萧瑜来了阳州,要同程将军一见。”说罢,过了半晌,屋子里还有他言语的回响。激得他耳上频动,后悔不堪。

见皇上久久不答,元景又道:“皇上..”

“去告诉程左,让他好生对待萧相。”

元景得了话,退了出去。这便差人快往阳州去,暗道:来谁不好,偏是那萧瑜。他瞧得皇上的神色,哪里是能放下的模样。这倒好,离了女儿又来了爹!

程左虽是不明白圣上心意,却也派人去请了萧瑜来城。

这边萧瑜带着锦王同萧云入了城,程左已是摆了宴席,亲自出来接人。

“久仰萧相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萧瑜客气道:“哪里,程将军过奖。”锦王与萧云在旁,皆不明所以。两人对视一眼,心下纳闷,这程左追杀他们之时,分明是个恶霸,哪里是这样好说话的和气人。

程左也瞧了他俩一眼,心下自没好气。若非是皇上提前交代过,放他两人走。这两人早早便被他捉了去,还能有今日的神气。

萧瑜在前,同程左进了州衙,两人随其后。他俩人再回到此地,不免百感交集。

只见州衙当中,除了他们三人,已是辰人的天下。短短时日,却都不同了。

萧瑜无心吃酒,只道:“程将军,老夫今日来此,不为吃你这一杯酒。”

程左笑道:“确是如此,若论吃酒,你那江都多的是好酒,怎会前来阳州。倒不知,萧相来此,是为何?”

见他说话明白,萧瑜便也直接了当。

“自当是为了拿回阳州,也好让程将军回辰国去。”程左听罢,且又笑道:“萧相莫不是糊涂了,这阳州如今已属我辰国,萧相怎敢前来讨要,当真是古今天下奇闻也。”

萧云猛然拍桌子,直直起身,“滚回你辰国去!你们辰国小人,胆敢在此撒野。”

程左也认得他是萧瑜的公子,便不与他计较。他堂堂一个武将,今日那爆脾气倒是稳了下来。“萧公子好大的脾气,若是不相信,你且去城中到处瞧瞧,那百姓都自认是我辰国人,岂能有假。”

“你!”

萧云将要开口,萧瑜怒斥道:“混账!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退下!”

萧云气急,拂袖而去,留下他爹萧瑜又替他同程左赔了不是。

“公子还是小孩脾气,本将军哪能与他计较。只是,这阳州如今确属我辰国,你们曜国吃了败仗,丢了城池,岂有再来讨要的道理。”

萧瑜面上难堪,却无法子,仍是道:“老夫奉命来此,只想谈和,不欲开战。一旦兵刃相见,恐怕对我们两国,是百害而无一益。”

程左却看向一旁的夜泽,“要是本将军用萧相同锦王换江都,你们猜,你那皇上是愿还是不愿。”

说罢,门外冲进辰军,已将其二人围困了住。

怎料这程左如此狡诈奸猾,萧瑜急道:“我军早在城外,你要是敢,我军定要将阳州拿回,一并将义州踏平!”

程左还是笑道:“萧相此言差矣,据本将军所知,你们在城外的兵马,实在是少的可怜。真要是打了起来,倒是本将军欺负人了。萧相,本将军劝你一句,还是留着这些兵马回你那江都养老去罢,莫要在外丢人。”

夜泽拔剑而起,这程左欺人太甚!

这般毛头小子,还敢同他嚣张,程左未瞧他一眼,接着道:“本将军不过是说了句玩笑话,萧相不必当真,今日你们怎么进城来的,本将军便原路放你们出去。只不过,还是那句话,这阳州已归我们辰国,回去告诉你那皇上,若是要夺,只管派大军前来,本将军仍在此候着。”

章节目录 第71章 当时明月在(二) 萧瑜同锦王,全不知该如何。咣当一声,程左单手夺了剑,扔了地上。

朝外道:“送萧相出城。”

萧瑜见此,只好作罢。三人出了城,已有人前来接应,回了营地,萧瑜便闭门苦思,任谁也不见。

“拿酒来。”

底下人拿了来,萧云又道:“不够,再拿!”

夜泽摆手,让底下人退下,他道:“这些便够了。”拿了碗来,倒了两碗,不等萧云开口,已是饮尽了。

萧云也不吭,两人一人一碗,不多时一坛酒见了底。

“无耻小人!”他撂下碗,对着夜泽道。

他心下憋屈,本以为来了阳州能有一番作为,如今倒好,这边失了阳州,那边小妹又被撂在行宫。内外俱忧,扰的他心思纷乱。

夜泽知他心中不快,“辰人虽是难缠,不过本王相信,萧相定有妙计相对。你如今这幅模样,不等拿回阳州,自己倒先是败了。”

败了,萧云苦笑半晌,这仗还未打起,尽说些丧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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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左待他三人去后,将阳州诸事安排妥当,便快马回京。宫中,李相早在此等候,见他一路风尘而来,李相道:“程将军往阳州去了些时日,不见疲惫之态,反倒是红光满面。”

程左便是不好意思,他是个粗人,被这老头当面一夸奖,反而有些受不住了。这一趟往阳州去,若不是得李相指点,恐怕他定要犯错。

挠头笑道:“多亏了李相。”

“哪里,都是程将军聪慧过人,这一点便是通了。”

两人正是说笑,元景出来道:“李相、程将军快请。”

李相让元景到了一旁,低声问道:“皇上可是好些了?”

程左在旁大惊,只听得皇上让他去阳州,他竟还不知皇上这是怎么了!

便也问道:“发生了何事?”

见元景摇头,“一言难尽,皇上是心病,总得心药才能医。”

一听是皇上病了,这还得了,程左当即急了。

“好端端的,皇上怎么就病了!”

不过是去了曜国一趟,若非是在曜国染了病,程左这般想着,便是怒极,恨不能将那江都闹个底朝天。

元景哪里能说出实情,只道:“还请李相、程将军进屋去罢。”

两人只好先将此事放下,随着他进了去。

寝宫里草药味混着香气,格外沁人,程左哪里见过皇上这般虚弱的模样,当即瞧着,他一个八尺男儿,眼眶便是一胀。躲在李相身后,偷偷抹起了眼泪。

元景上前来扶着他起身,他微微笑道:“朕还不至于,不能动弹了。”

程左一听,心中更为酸楚。皇上还有心思玩笑,他暗道:皇上的功力早在他之上,若不是受了重伤,怎会如此。

躲在李相身后,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他瞧见了程左,便朝他道:“程将军今日是怎么了,替朕打了胜仗,怎还哭了起来。”

程左听罢也不遮掩了,往前去了几步,双膝扑通便跪在地。

“臣有罪啊!皇上有难,臣却不知。再者,让臣去将那曜国打的翻天覆地,方能解恨。”

“程将军起来罢。”

他不肯起,跪在榻前,心疼抹泪。

元景过来道:“程将军不妨先起来,皇上让程将军从阳州赶回来,自是有要事。”程左这才明白,便起了身。“是臣又愚笨了。”

李相一旁道:“程将军能知自身愚笨,便已是聪明了。”

而后,二人都噤了声,看向皇上。

他道:“这天下起了战火,便不能熄了。既然阳州已取,是开了吉兆,李相、程将军。”

“臣在。”

“朕命你二人,速往青州,夺其东南三关,直取江都。”

李相道:“回皇上,这直取江都,恐怕时机还未到。”程左在旁也道:“李相说的是,那东南面三关,素来是易守难攻,倘若夺下了,将士们定是疲惫不堪,如此兵疲马倦,如何能继续夺取江都。”

元景扶着他起了身,出了里屋,二人便在后跟了出来。他道:“萧瑜带了多少人马来阳州。”

程左回道:“不过两千。”

“萧瑜用这两千兵马,能否夺回阳州。”

程左又道:“别说是两千兵马,就是两万,他也是做梦。”

龙君聿笑道:“曜国最不缺的就属兵马、粮草,可他夜珩只给两千兵马,难道在他眼里,只需两千兵马便可攻下阳州。”

听罢,元景越想越气,已沉了脸,旁人不知,他心下明镜似的。

恐是那夜珩如今瞧出了皇上同她之间的种种,这便是使了损招,专门让萧瑜前来。倒是要看看,让她爹找上门来了,皇上又该如何。

程左和李相对此早就纳闷,可不知为何。这会儿皇上提出了,两人互瞧一眼,不知作何答。

元景气道:“人家来取阳州,皇上还得伺候着呢。”一番话听得两人更不知所云,程左傻道:“确是如此。”

“可是说罢了。”这个元景,倒是将风隐的怪性子学了来。然他所言不假,萧瑜来阳州,他不能出手。

“区区一州而已,夜珩是料定了,除了这一州,我们必不敢往别处出兵。他派文官来此,不欲一战,只是为了让天下人看,他是明主,我们是匪徒。”

元景扶他坐下,他接着道:“如此一来,我们更不可往别处出兵,否则将背着祸乱天下名声。”

李相听明白了。

“皇上。”

他点了头,“朕,偏要碎了他的如意算盘。”

“夺阳州,取三关,直击江都。他以为朕不敢出兵,是他错了。朕不仅要出兵,且要拿他的江都来,让他亲眼看着,这天下是顺从他,还是顺从朕!”

“皇上圣明。”

皇上登基之时,年岁还尚小,李相犹记得从那天起,他便辅佐在旁,时时跟随皇上左右。直至今日,他这个小老头,才看清,他是天下人的皇上啊。

这一仗,他必为了皇上而战,纵是豁去了他的性命,又有何妨。

元景心下激荡不止,到底皇上心中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天下,他一时却不能分清。

程左跪在地,思及皇上伤重,又念大战在即,堂堂男儿便是呜咽不停。

“程将军,你这是..快些起来罢。”元景忙来劝。李相也道:“在阳州待了数日,连脾气也同往日不一样了。皇上不曾怪罪于你,怎又哭了起来。”

“我心里难受,让我哭会儿还不行嘛。”说着,只管拿袖口抹泪。

龙君聿起身,亲自过来,对他道:“程将军,可是要朕来扶,你才肯起呢。”

程左嗖的起了来,“皇上尽管说笑,把末将当成笑话就是了。”这才不哭了,君臣二人相望,程左已明白皇上的心意。

他这条命,是皇上替他拿回来的,他这一生,这条命早就给了皇上。管他是阳州还是江都,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便要取来。

章节目录 第72章 当时明月在(三) “朕有些累了,李相、程将军,你们去罢。”

而后元景送二人出了寝殿,待二人去后,他仍在殿外长叹。莫说风隐不懂皇上的心思,如今连他也是不懂了。

萧瑜又在城外盘桓数日,猛攻定然不可,便又差人去道,哪知竟是连城门也不给开了。心下已是着急上火,这日更是茶饭不进。

萧云来道:“父亲,我们不如回江都去,皇上是打是罚,总之受着便是,好过在这让人看笑话。”

“乱说。皇上不让我们回去,我们哪能私自离开。”

萧云又道:“不然,我带那两千人马去攻城,若是取胜了,往后父亲自然不必为了此事没完没了的发愁。若是败了,就败了罢,我们借此机会,便可回江都去。”

“两千人马如何取胜?若是败了,又如何有颜面回去见皇上?你想回江都,难道为父就不想,只是不拿回江都,我们父子俩,怕是要在此地,长久耗下去罢。”

萧云一时也没了主意,这苦差事,窝囊极了!

正当时,只听外头来人,萧瑜道:“快请!”

锦王随其进来,见是江都来人,萧瑜便以为此事有了转机。

却不料,来者道:“还请萧相速往平城。”

萧瑜听着便懵了,连着锦王同萧云,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夜泽问道:“是为何事?”

“辰人兵至青州,只怕将要攻取平城。为此,皇上已派王将军带兵前去平城,且请萧相暂且放下阳州,赶往平城去。”

萧瑜道:“既然有王将军在前,皇上为何还让老夫前去,带兵打仗,当数王将军才是。”

“皇上不曾说,萧相还是亲自去问皇上的好。”

萧云巴不得快离开,听说了此事,心下便是一喜。

不等次日,萧瑜便带着这两千兵马,直奔平城。还未到平城,又有消息传来,辰军已是攻破了平城东面一关。

待消息传到江都,夜珩恨道:“他是真打算同朕一战!既然如此,传朕令,增派五十万兵马,去往平城,必要将辰人一举击溃。”

这边萧瑜前脚离了阳州,而后,风隐便率兵从义州去往阳州,直攻阳州以南。这下可好,阳州不曾拿回,反倒南面已是岌岌可危。

宫中人心惶惶,夜珩只恨当日在行宫不曾将他除了去,放他回了辰国,如今搅得天下大乱。

这夜,他无论如何也睡不下。披了件外衣,便往门外去。他一瞧见这石椅便又想起了她,如今再想起她来,满心只剩了恨。

龙君聿在乎她,为了她不惜一切代价。可他呢,他何尝不是放她在手心里。

她怀了孩子,竟不肯告诉他,却在危机时,让他人陪在身旁。她到底将他放在何处,或许从一开始,她委身于他,便是无情无意。倒是他错意了,以为她是喜欢上了他,那些情意,全然是假的罢。

“皇上,天凉了。”

梁雪拿了衣裳出来,闻声他侧身瞧她,那一眼,竟是以为是她回来了。心中触动,扯的他心口暗疼。

梁雪特意让人去和鸾宫拿了她留下的衣裳来,却穿不得,只好又照着原样,通通大了一寸,这才穿了上。

她走近了,娇声道:“皇上不在身边,嫔妾睡不着呢。”

不是她,她对他从来都是带着疏离。他收了目光,却问:“这衣裳从何来。”

梁雪一时应答不上,皇上怎会突然问起衣裳来,前几日她穿了,也不见皇上问过。

她吱唔着,“嫔妾..”

夜珩陡然变了脸色,“你不是她,她任凭是自己委屈了,也绝不会同朕吭一声。可你呢,拿她的衣裳来,学着她的模样打扮,你以为是朕瞎了,容你放肆!”

“雪儿知错了,求皇上宽恕。”

她不求倒罢了,这一求他便更恼。“来人!将梁昭仪带去交给皇后。”

“皇上,嫔妾不愿离开皇上啊,求皇上不要赶嫔妾走。这衣裳嫔妾不穿了..”

说着,指尖狠划过素纱,袖上破了一道痕。

江渊在旁,冷观便是,这会儿只管让她折腾去。

“江渊!”

见皇上当真是恼了她,他这便让人将她拖了出去。

皇后宫中,梁雪很是委屈。

“嫔妾惹了皇上生气,都是嫔妾不好。”

皇后笑道:“昭仪进宫来不久,规矩上多少有不懂之处,惹了皇上生气,也是有的,本宫瞧着并不是个紧要事。皇上既然让你过来本宫这里,你只管安心住着就是,等过些日子,皇上消了气,自然会想起你来。”

“要是皇上当真厌烦了嫔妾,往后在宫里嫔妾该如何是好。”

梁雪说着,哭红了脸,扯着衣袖,早知如此便不穿这衣裳了。如今,后悔也晚了。

皇后笑道:“就算昭仪心里委屈,同这衣裳总是无关。”顺手抚上了她的衣袖,“瞧瞧,破烂了呢。”

“嫔妾..”

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她心里委屈,可在这宫里,谁也说不得。

就算她不开口,岂能瞒过了皇后。她身上穿的是谁的衣裳,皇后一瞧便知了。

心下便也猜得七八分,如今她人在行宫,昭仪便以为她失了宠,巴不得将那和鸾宫据为己有。

还敢拿了她的衣裳来,同皇上面前显摆,当真愚蠢!

皇后本还以为皇上这回是彻底放下了,经此来看,不仅没放下,反倒是让她扎在心上,成魔了。

也罢,宫中有两个不省事的贵妃在,这又多了一个昭仪,皇后巴不得和妃早些回宫来,瞧瞧这些人,该是如何对付她。

“翠寰,带人去将偏殿收拾了。”

她同梁雪又说了一阵子话,总之都是些闲话,待偏殿腾出了,梁雪便睡去了。折腾了半夜,她也困了,待梁雪去后,翠寰过来道:“让她住在后院便是了,何故让她住在偏殿,娘娘倒是抬举她。”

“你懂什么!若要彻底将那和妃铲除干净,本宫还得需要她动手才是。”

翠寰这才明白,之后,伺候着皇后睡了下。

夜深,冷风逐而卷起了落叶,飘在宫殿青瓦一阵寒。

明正宫中,树下石椅,他独在廊下远望。她应是还在,他为何找不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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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绮端了药来,她起身喝了两口,便是喝不下了。绿绮心下着急,又说不出,额上急出了薄汗。

她道:“拿去罢,整日灌这些苦药,你过来瞧,我脸上可是苦透了。”

绿绮摇头,娘娘还是一样的好看,哪里苦透了去。

她不肯喝了,绿绮也没法,只得端了出去。放了药碗,复又进了来。这里只有她们两人,平日里无人来,绿绮又不能说话,往日里,是这丫头说道个没完,她在一旁笑着听。

如今倒是调换了,变成了她在说,这丫头难得安静。

“等到冬日一过,来年你便回宫里去。”

听罢,绿绮瞪着眼,只是摇头。她笑道:“难道你这丫头要陪我一辈子不成,回去罢。待我走了,你一人留在此地,我也无法安心。”

绿绮拽着她的手不放,眼眶里晃着泪。娘娘,是我害了你。你打我也罢,骂我也好,都是我活该,却不能扔下我一人,独在这世上。

章节目录 第73章 当时明月在(四) “傻丫头,我从来不曾怨过你。你跟着我,遭尽了冷眼,受尽了风凉,我不是个好主子,让你随我受了苦。”

若说今日还有让她放不下人,便是这丫头了。

这辈子她恐怕不能带她回宫去了,哪怕是赶也要将她赶回去。宫中虽是多猜忌,总好过在这苦挨,以这丫头的机灵,在宫中总能再遇见个好主子,如此,她也能安心了。

绿绮抱着她只知哭,娘娘你不要我了么。

她缓缓闭了双眸,心道:我已是残破之身,又能挨到何时,只怕是不久了。那药喝了下去,也是无用,何故让你也跟着遭罪。

那日之后,绿绮每日间就怕宫中来人,不时朝门外张望。一时又盼着宫里来人,一时又不愿,生生是在煎熬着她。这日,竟是那小太监领着郎中又来了。

他进来院中,得空过来同绿绮悄声道:“辰军就要打到此地了,你同你家主子,还不快逃命去。”

绿绮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又道:“你难道不知,辰军已是攻下了平城,这里距离平城不远,只怕再过些日子,便要打到此地来。”

他见绿绮不信,便将此事细细同她说清了。

“我这是跟你才敢说实话,你这丫头不能说话了,也有不能说话的好处。那辰军太过厉害,王将军亲率八十万兵马,这都败了,恐怕这里早晚不保了,我这有些银两,你还是带着你家主子,尽快逃命去罢。”

绿绮看着他,要真是如此,这可怎么办。

他将银两往她手中一塞,又道:“你一个小丫头,还不会说话,和妃娘娘又病成这般,你两人又能往哪里去,唉。”

绿绮便不搭理他,拿了银子,转身回了屋。

老郎中知道这丫头想来问什么,他道:“娘娘可是不肯吃药了?”

绿绮点头,他面上很是和煦。“不吃也罢了。”她不懂,拦在门前,不让老郎中离去。

“如今,吃了也无用,倒不如依着娘娘的意思,不吃也罢了。”

她听罢,呆呆让了路,见老郎中随小太监一道出了去。她扶着门框,此时有泪也哭不出了。

紧忙回屋去收拾了行装,怎奈,又变了天。这雨说来便来,等了半晌不见停,反倒是愈发凶狠了。

她鼻尖上酸极了,瞧着这雨,伤心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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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王戎得令从平城撤了回来,见了皇上,不吭一声便是跪地。

打了败仗,且是败得一塌糊涂,八十万大军,不过数日间,只剩了不到百人。这等耻辱,让他王戎抬不起头来。

夜珩恨道:“朕给你八十万兵马,而他辰军又有多少兵马!整整多了一倍的兵马,你却败了!”

平城距离江都,已是咫尺。照这样下去,不出半月,辰军便可直指江都城下。

殿内,谁人也不敢出声。

外头却忽传脚步声,压的人心上紧成一团。只闻来人道:“皇上!阳州以南,数十余城,全都被辰军所破!”

阳州已是兵力薄弱,其往南去余下小城,便更为不堪一击。到后来,百姓为躲战火,不等辰军攻城,已是先行大开了城门,来请辰军入城去,当真是滑稽可笑。

来人说罢了,殿内仍是无声。他转身往后行了几步,江渊在后紧随,他忽的大笑数声,回荡在殿内,尤为凄清。

他如今才明白,龙君聿将他当成傻子戏耍。

夺了他的城池是真,夺了她的心也是真。

江渊道:“皇上,和妃娘娘仍在行宫,只怕是不妥。不如将娘娘接回来..”

“你去跑一趟,倘若她愿意,便接她回来。若是不愿,无需强求于她。”

江渊只等皇上这句话,当即赶往行宫。

路途中已见战火蔓延开来,百姓各自逃散好不狼狈。往昔之景皆不见,徒留狼烟漫天飞。

顾不得雨势,他只管往行宫赶去,方在夜黑时,赶至宫门外。

进了行宫,直往后山去。进了院门,浑身已是不像样了。绿绮见是他来了,如同瞧见了救命稻草。转而跑进里屋去,将娘娘扶了起来。

她虽是急,可她不会写,也不能说。从昨儿到今日,急的嘴上起了血泡,也不管用。外头,雨仍是下个不停,娘娘又不知发生了何事,这样一来,只能耽误在此,她渐心下如焚。

这下好了,他来了。

江渊也顾不得规矩,进了屋来,萧雪看见是他,撑起半身,便问:“江大人,可是宫中有事?”

江渊眉上骤然一跳,娘娘可是知道了?

绿绮朝他摇头,这丫头倒是能懂得他的心意。他便道:“皇上让卑职来接娘娘回宫,待娘娘回宫去,便知了。”

她牵起绿绮在前,对他道:“你把她带回去。”

“娘娘!”

她道:“我同皇上之间,早已没了牵连。我累了,也乏了,倦了。那宫中多我一人不算多,少我一人,自然也无碍。”

江渊见她心意已定,这才道:“娘娘!辰军就快打到此地,卑职求您了,快些回宫去罢!”

他到底还是来了,她松了手,撂开了绿绮。

“江大人,带她走。”

江渊跪地求道:“娘娘若是不肯回去,只怕萧相同二公子都要在战场上回不来了..”事到如今,他只能搬出萧相来。

绿绮便也跪了下来,眼巴巴的望着她。

她只觉眸中刺痛,父亲同二哥怎会,问道:“我爹他如今在何地?”已是鼻音浓重。

“王将军率八十万大军,然不敌辰军,已是兵败回城。皇上留下萧相同二公子,仍在前线,同辰军苦战。”

她素手无力,可也渐握成拳。“辰军有多少人马?”

“或许,还有二十万兵马..”

她又问:“我爹手中又有多少人马?”

江渊不敢说,垂首不答。

她狠道:“说!”

“萧相从阳州带去平城不过两千兵马,如今剩下多少,卑职不知..”

她无力松了手,扶着床沿起了身,心口已是麻木。

“我要亲口去问他,到底要残忍到何境,才肯罢休!”

绿绮一旁扶紧了她,江渊暗自想着,只要肯回宫去,应是还有转机。

一行人冒着泼天大雨,出了行宫。

马车上,她同绿绮离得近,这丫头始终握着她的手不放开。她身上颤抖的厉害,指尖亦是冰凉,绿绮便想替她暖热了,也好让娘娘不再伤心了罢。

“元大人,那儿有辆马车。”

元景亲领人马前来行宫,前后寻遍了,却不见她人。顺路往江都方向找去,正是瞧见了,看样子,应是宫中所用车马无疑。

皇上这心病总得她才能医。

元景他自作主张,从平城赶了过来,既然夜珩将她撂在此地不闻不问,悄然将她带走应是无碍。

“驾!”

众人围了上去,江渊见来人恐是辰军,已是拔了剑,怒目道:“大胆贼人!还不让开!”

元景见是他,这便肯定了。下了马,来至车门前,好声道:“车内之人应是和妃娘娘。”

当时,江渊在雨缝中也看清了他的面容,竟是他!

“知道就好,还不快滚!”

江渊素知这人难纠缠,如今又是敌众我寡,不占上风。无意同他啰嗦,道:“让开!”

元景却是不退,一个闪身,剑鞘已将门帘挑开。一旁侍卫,当即而上,将江渊围困了住。

萧雪也瞧见了是他,他二话不说,便要夺人。

“可是他让你来?”

元景道:“待你见了皇上,自然会明白。”

章节目录 第74章 当时明月在(五) 绿绮拼命挡在她前,直直瞪着元景,已是恨透了他。

萧雪仍是道:“你到底是受谁的指派?”那日后,想来他同她之间,已是十分清楚了。如今这人闯来,她断然不信,是他派来的人。

元景一时间无法,当着众人,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皇上因她卧病不起,这便无了言语。

见他如此,她便知道了。

“原来江大人是擅作主张,本宫素来听闻,辰军威风之声,今日一见,却不如传闻,倒是行事荒唐至极。”

“你!”

元景原本只当她是个柔弱小姐,从不曾见她利嘴凌人的一面,这会儿又细瞧了一遍,确是她,可又跟变了个人一般。

她接着道:“本宫奉劝你一句,这里是我曜国的地界,休得你们在此撒野。倘若元大人当真是不管不顾了,要夺了我去,必要让天下人所耻笑。难道在元大人看来,声名亦是无关紧要之事,又或许,辰军行事本就荒唐,便是不在乎此行径。”

元景被她呛得说不出话来,借此,她攥着一口气,对外厉声道:“江渊,回宫。”

“不愧是萧相之女。”

元景转而对外道:“放了他!”

他回了马上,瞧着远处车马渐行模糊,耳畔雷雨声轰隆不绝。

“元大人,我们可要回去?要不,我去将此人追回来。”

他久久才道:“不用了,回平城。”

.

经此一遭,江渊更不敢耽搁,沿途不曾休息,直接往江都赶去。

绿绮只觉娘娘双手愈发冰冷,雨这样大,一行只知赶路,娘娘身子哪能经受得了。

她倚靠着绿绮的肩膀,缓缓道:“我想睡一会儿。”

来行宫时,带着的都是些单薄衣裳,绿绮不得已,便将自己的外衣褪下,将她裹了住。

哪怕如此,她仍是浑身冰冷,绿绮只得拥着她,那小小的肩膀,还是稚气的模样,今时却为她撑起了所有。

她人还在路途中,宫中有些人得了消息,便已按耐不住了。

王芩匆匆往皇后宫中去,进了门便是急道:“她要回来了!”

“她回来了,你慌什么!”

皇后冷面斥责,又道:“该慌的人,是她那好姐姐萧锦瑟才是。你倒好,偏是一阵消息,已将你吓傻了不成!”

王芩委屈道:“哪里是我害怕她,只是..我父亲吃了败仗,正是她爹萧瑜得圣心之时,臣妾就算不曾惧怕她,照如今的情形来看,她要回宫来,臣妾哪能坐得住。”

皇后冷笑,亲自端了茶给她。

“依本宫瞧着,她这趟回来,首要对付的人,不是你啊。尽管等着瞧那云松宫的动静,她不动,你倒是慌了。”

王芩虽是明白,然心里仍是不能够装作无事一般。

她私下里没少给皇后出过主意,眼见了已是将她绊倒了,皇上怎的又让她回来了!

倘若是因她爹如今带军在前,想到此,她心下忽的一惊。这萧瑜打了败仗还好说,她才不信辰人有如此大的能耐,不过是小小一个平城而已,丢了便是丢了。

万一要是打了胜仗,这可如何是好。

她巴不得萧瑜败尽了才好,否则让他女儿在宫中有了依仗,往后她们的日子,便不得安稳了。

这时,门外进来一人,她眯着眼往门口瞧了一眼,不正是那风头正盛的梁昭仪。

心下本就不满,这会儿见了她,十足的摆了谱。梁雪规规矩矩的朝着皇后同她行了礼,“见过贵妃娘娘。”

王芩见她倒是个本分的,这才笑道:“起来罢。”

她起身侍立一旁,面上淡淡的,并不作声。

皇后见她如此,心下满意,偏殿让她住着,也算是奏效,已是比才入宫那些日子收敛了许多。

她如何不知,每日间同皇后相对,哪有她说话的份,她不过是个昭仪,自当是委曲求全。

王芩从她面上划过一眼,又道:“昭仪难不成是和妃的妹妹,本宫瞧着,你同和妃,还有那萧贵妃倒像是一家子的呢。”

“贵妃娘娘说笑了,嫔妾出身卑微,自然比不过和妃娘娘。”

皇后也接着道:“今日比不过,往后还很难说。你是皇上亲自带回宫来的,可她,还不是要自己回来。皇上待你们二人,谁重谁轻,自可明白。”

梁雪听着,面上一红,但愿是同皇后娘娘所言这般。

三人正是说着话,外头来人同翠寰在门外私下道了一声。听罢,翠寰忙进了屋来,同皇后悄声道:“娘娘,和妃已是进了北宫门。”

王芩同梁雪皆是伸长了耳朵,皇后也不隐瞒,同她二人道:“正是说着,她人已是回来了。”

说罢,二人却不吭声了。

梁雪心下百转,仍是想着皇后方才的话,到底在皇上心里将谁看得更重,她猜想,应是她才对。

这样一想,竟是高兴了起来。连着那日之事,一并猜想着,皇上到底不是恼了她,而是恼了和妃。而后越想越真,面上不禁一喜。

王芩见她如此,暗道,莫不是疯了。凭她还妄想同和妃比个高低,当真是个不自量力的东西!

此时留在皇后宫中,也无了意思。她起身告辞,皇后便也不留。待她走后,才道:“想来,你还未去过和鸾宫,正好,你随着本宫一道,前去看看和妃。”

梁雪应是,随她往和鸾宫去。

素来听闻这宫里是如何精细奢华,她早就盼着前来,苦于不曾有过机会。今日,倒是让她碰着了。

宫女们撑着伞,此处借着雨水,倒是别有一番景色。

进了宫门,她一双瞳仁便不住打量。眼瞧着,楼阁亭台,水榭花鸟,堪称是宫中独有一片天地。皇后在前头领着,众人穿径过桥,这才看了巴掌大的景致,已是酸的她牙疼。

和妃当真是天大的福气,要是她能住进此处,这一生便也值当了。

绿绮在屋里听了动静,忙来了门外。她们虽是回来了,可原本的宫人早就被放到各处去,如今宫里还是娘娘同她一人。这会儿听了声响,她人单力薄,不免紧张了起来。

来了门外,迅速将门掩了,翠寰眼尖瞧见了她,同皇后道:“娘娘,您看是那丫头出来了。”

众人走近了,皇后道:“本宫是专程过来瞧你家主子的,怎不给开门,难道是和妃才回了宫,又无法无天了不成!”

见她不言语,皇后便是恼了,翠寰过去将她扯了一旁,讥讽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莫非是皇上来了你才肯开门,和妃娘娘好大的架子!”

众人见这丫头就是不答,也无了耐性,皇后吩咐,“翠寰!你去将门打开,本宫倒是要看看,有谁敢拦着不让!”

宫女将绿绮拉扯了住,翠寰上前,一脚将门踹了开。

皇后领着梁雪便往里去,外面却不见人,接着往里屋找去。

床榻上猛然瞧见了她,皇后吓得大惊失色,叫道:“你去瞧瞧,和妃怎么了!”

翠寰这会儿便也不敢上前,方才的泼辣早被吓散了。众人皆是惊恐,偏绿绮又不言语,更觉诡异。

皇后哪里还敢留在此处,一溜跑出了门外。那梁雪也吓得不轻,她道:“和妃莫不是..”

皇后心下仍是惊,直直出了和鸾宫,额上冷汗密布。

才道:“回..宫去。”

梁雪便也不说了,众人又原路往回去。

章节目录 第75章 当时明月在(六) 皇后回了宫里,方才那一幕更是清晰,脑中不断反复,实为折磨。和妃究竟是,连那平日能说会道的小丫头,也跟痴傻了一般。

她道:“本宫要去见皇上!”

梁雪一听要见皇上,她巴不得呢。“嫔妾不放心娘娘,愿意随娘娘前去。”

皇后这会儿心慌,她愿意便让她跟着,众人又折腾着往皇上寝宫去。

.

明正宫外便碰了壁。

“你说什么,皇上出宫去了!”

小太监只知道皇上出宫去了,实话说了,皇后娘娘要是再问,他也不知。

皇后这下泄了气,一旁梁雪更是高兴不起来。这都多少天不曾见过皇上了,好不容易盼到了今日,却又是一场空。

无奈之下,皇后只得又领着众人回了去。这般折腾了半日下来,待回了宫,大家皆是乏累了。

梁雪回了偏殿,自是唉声叹气。皇后更是泄了气,翠寰拿了衣裳来。

“娘娘,肩上落了雨水。”

她哪里还有心思在意这些,问道:“你瞧着那和妃可是..”留了半句,她竟不敢往下说了。

翠寰这会儿也老实了,方才那一下子,着实将她吓得不轻。见娘娘只说了半句,她便也不接话,忙着手中的活计,实则心下惴惴不安。

出了这档子事,一时间,宫内竟是十分平静。皇上不在宫里,她们折腾着又给谁看,因这雨淅沥个没完,众人更是倦怠提不起心气来。

云松宫,她独自撑着伞,只管站在雨里。任凭莺儿唤她也不知答应。

莺儿见她这般,便更为愁闷。

自行宫回来后,她满心以为皇上能待她如从前,倒是她打错了算盘。

皇上整日同那梁昭仪形影不离,她又同小妹有几分相像。如意算盘打到最后,她还不是输给了小妹。她听宫里人说,皇上又让小妹回来了,她萧锦瑟如今已成了天大的笑话,机关算尽,唯独忘记了,皇上心里没有她。

她在雨中痴笑,莺儿看在眼里,却未上前去。

大小姐早就不是往日那个人了,莺儿虽是敢怒不敢言,但终究对她,也不同以往了。

王芩回了宫里,又细想了一番,如何能放心。暗自琢磨了许久,这便带着馥瑶往云松宫里来。

“你这是..如今宫里的疯子,倒是不少。”

萧锦瑟见是她来了,问道:“除了我,还有哪个疯了?”

王芩懒得说起那梁昭仪,哼了一声,便进了屋。

萧锦瑟随着她去,她这宫里一直以来,也不曾讲究过规矩。从前不讲究,如今更是不必了。

王芩在门内冲她道:“还不回来,皇上离了宫,你整日疯癫又做给谁看。”

萧锦瑟苦笑道:“皇上离了宫,可她回来了。”

“亏得你还是相府的大小姐,算是让我瞧出来了,怪不得你斗不过她,原来啊,是你怕了她。”

“你住嘴!”

王芩便是咧着嘴笑,谁说只有她慌了,这不是还有一个。亲姐妹这般撕破了脸,留着让外人看笑话呢。

莺儿过来劝,“娘娘还是回屋去,这样争吵下去,让奴才们瞧见了,更是不妥。”

萧锦瑟摔了伞,进了屋内,朝她道:“你想做什么!”

王芩仍是笑道:“你如今也是贵妃娘娘了,不见你贤良之处,脾气倒愈发古怪了。皇上素来不喜易生怒气的女子,依我看,就是你这模样的,皇上最是厌恶。”

她说着,又笑了起来。听在萧锦瑟的耳中,激得她双耳直欲要喷火。

“好了,这会儿也笑够了,我过来找你是有要事相商,只顾着笑了,耽误了正事。”

萧锦瑟一旁坐了下,等着她开口。

王芩道:“如今萧相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待萧相打了胜仗,你往后在宫里的日子,只管是笑着过。到那时,皇上待你岂有不疼爱之理。”

萧锦瑟斜眼瞧向她,“你今日过来,到底揣着什么心意,不妨直说,你我之间,想来用不着客套。”

“还是你说话利落。”

王芩起身,近了她跟前才道:“倘若是萧相打了胜仗,这往后在宫里,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人,当是更得皇上宠爱。”

不必细说,萧锦瑟已是知道她所言何人。

“万一她再略施小计,迷了圣心,你到是真成了个可怜人儿。原本是该属于你的一切,平白无故的让她拿了去,换作是我,定不能甘心。”

她这时的几句话,句句说进了萧锦瑟心里。见她听懂了,王芩接着道:“若我是你,说句不该说的话,我倒盼着我爹是吃了败仗。如此一来,她想夺回圣心,便是痴人说梦,妄想了!”

“不可!”

萧锦瑟虽是动了心,然她不曾失了理智。事关曜国存亡之际,哪能为了一己私利,置家国百姓于不顾,她不能。

王芩一早便料到她会这般,她压根儿不着急,仍是笑道:“我这就告辞了,等你想了清楚,我再来同你商议也不迟。”

临出门时,她压低了声音,同萧锦瑟道了一句:“皇上要是知道了,是你害了和妃肚子里的孩子,你猜猜,皇上会不会原谅你?”

萧锦瑟站在原地已是双腿瘫软,顿时瘫坐在地,她怎会知道!饶是她这样的聪明人,这下也思绪全无,嘴里只是念着,“你不能告诉皇上..”

王芩已是走远了,哪还管她说些什么。

莺儿要扶她起来,萧锦瑟不愿,只是坐在地上时哭时笑,莺儿便也不管了,由着她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全然是她活该罢了。

章节目录 第76章 当时明月在(七) 到了擦黑时分,莺儿过来同她道:“娘娘,好歹用些饭菜,这一日不吃不喝,身子哪能受得了。”

萧锦瑟坐在地上,缩成一团,问她:“可是皇上过来了?”

“娘娘又说胡话了,皇上不曾来过。”

她便是落了泪,怔怔瞧着莺儿,又问:“皇上他人在哪儿,难道是去了小妹那儿?”

莺儿见她又胡思乱想了起来,“奴婢不知。”

萧锦瑟却转脸变了神色,猛的起了身,对外道:“随本宫去和鸾宫里找皇上。”莺儿不答,她便恼了,骂道:“你是本宫带进宫来的人,却是个没良心的东西!亏得本宫待你同亲姐妹一般,当是本宫瞎了眼!”

“雪儿小姐倒是你的亲妹妹,这样看来,幸亏我只是个丫鬟,否则,要是遇到你这般心肠的姐姐,岂不可怜。”

“你!”

萧锦瑟上前去,便狠扇了她一巴掌,笑道:“不识抬举,本宫不过是同你玩笑,生是当奴婢的东西,也配在本宫面前放肆。”

她这会儿算是想通了,今日连莺儿都能同她叫板,若是再不去扭转形势,往后这宫里哪里还能有她的容身之地。

说罢,命小宫女提了灯来,出了云松宫一路往王芩那里去。

“娘娘,是萧贵妃来了。”

王芩弯了嘴角,亲自出来相迎。“瞧你,方才要是答应了,何故多跑一趟。”

馥瑶过去接了伞,伺候着她进了屋来。

“想明白了?”王芩笑问。

“明白了。”说着话间,她已是咬牙。“这才对嘛,能有什么不明白的。我这人性子直,眼中更是容不得半点儿沙,自打和妃入了宫,当真是无一事顺心,失去了孩子不说,如今皇上待我竟也是疏远了。”

听她提起了皇上,萧锦瑟心下更是伤痛。

“我该怎么做,你且说来。”

王芩命馥瑶去将门掩了,这才低声道:“实则不难,听我父亲说过,皇上虽是让你爹去了平城,可皇上并未给你爹兵马,手里没有兵马,又该如何打仗。”

这些内情,今日萧锦瑟听她说来这才知道。暗道:父亲手中没有兵马,这怎么会..

“你别不信,事到如今,你我已是一条船上的人,我犯不着扯谎来骗你。”

王芩接着道:“今日我去了皇后宫里,如何也想不到,皇后待那梁昭仪当真是好。皇后揣着什么心思,你我都明白,不过是想借着梁昭仪,将我们都铲除了去。若说从前你我之间稍有过节,不过是些芝麻大点儿的事情,闹闹小性子便是过了,你我已是多年的情谊,我怎会来坑害你。”

她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萧锦瑟如何不动容。是呢,从她入宫起,她俩便是交好,说起来她同王芩之间的情谊,远远多于小妹。

“我自然信你。”

王芩笑道:“这才应当。”便将萧瑜去阳州,再辗转平城之事,一一同萧锦瑟道来。

“皇上为何只给萧相两千兵马,我确是不知。虽事情蹊跷,可是,因这两千兵马,倒是对我们有利。”

萧锦瑟斜眼便问:“如何有利?”

“若是让辰军知道,萧相手里只有两千人马,你爹他便是输定了。”

萧锦瑟起了犹豫,“如此一来,一旦辰军派兵强攻,我父亲的性命..”

“瞧你担忧的多余。”

王芩又好言道:“让我父亲派人前去,暗中护着萧相不就得了,你尽管放心。”

“要是..”

她还是不敢。王芩见她如此,面上亦在强装镇静,同她道:“你要是还不愿,只当我什么都没说过,日后待你后悔了,到那时,也是晚了。”

又吩咐馥瑶,“送萧贵妃回去。”萧锦瑟便是急了,“我全都听你的,你说来,我照做就是!”

“你呀,早就该如此了。”

王芩低声同她说了一番,两人商议到下半夜,这才散了。她回了云松宫,众人皆是睡下了。独自盘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让莺儿送了封信出去。

这信是要递给大夫人,既然是往府中去,莺儿未做多想,便让人送了出去。

吴氏见了信,犹豫再三,还是回了娘家一趟。既然女儿有了难处,她应是帮着女儿才是。那老东西是个无情无义之人,这么多年了,她对那老东西,早就死了心了。

这便赶回了娘家,吴氏娘家也是城中大户,世代承袭着官职,在城中享有声名,家底亦颇为丰厚。

吴氏道:“瑟儿派人送了信来。”便将信拿了出来,她哥吴定一看,道:“当真是瑟儿送来的信?”

“不错,瑟儿这是在宫里受了委屈,我可怜的孩子。”说着,吴氏哭了起来。

吴定道:“就算是瑟儿受了些委屈,然而这信中所言,实在是过了些。如今,正是战事吃紧,倘若照着瑟儿所言,倒是让那辰军捡了大便宜。”

“大哥说的是,可是瑟儿这样说,定是有她的道理。我才不相信,辰军能打到江都来,不过是虚张声势,大哥莫要被蒙了眼。”

吴定一听,竟也觉着有些道理。“想来瑟儿应有分寸,好!我这就准备,去往平城一趟。”

待吴氏回了相府,忙让人往宫里递了消息。萧锦瑟这便又来了王芩宫中,同她道:“我们且等着瞧。”

王芩自然很是满意,如今其二人渐趋一道,她心下一时得意,“以你我之力,这天下已无难事。”

萧锦瑟也是笑道:“正是。”又值外头停了雨,见天色渐趋放晴,她又道:“看来是天意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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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那里便是辰军大营。”

他在半山处,往远处望去,只见辰军营帐连绵,营火不绝,大有一举吞并天下之势。

萧瑜接着道:“说来奇怪,这几日不曾见辰军有所动静。”

那从幽谷而上的山风直面刮来,携着骤起的雾气,冷入骨,寒透心,萧瑜已是站不住了。

“回去罢。”

他收了目光,众人在后随他一道下了山去。

这处相距平城不远,如今辰军占领了平城,萧瑜只能带领着他的人马,停留在此。萧云亦在其后,锦王前些日子已是回了江都,萧瑜同他不得皇上旨意,只能继续同辰军周旋。

单凭着这两千人马如何能抵挡辰军,正是一筹莫展之际,皇上竟是来了。

不仅是皇上来了,随皇上一道前来的有锦王,更有那五十万大军。萧云此时有了底气,辰军虽是攻破了平城三关,然也是损兵折将。

正当辰军兵力薄弱之时,皇上亲领大军前来,萧云本是涣散的眼眸,当即聚了神。让那辰军威风了许久,也该是让他们尝尝吃败仗的滋味了。

章节目录 第77章 当时明月在(八) 夜珩回了营中,不作歇息,同众将领将平城地貌以及辰军兵力分布,细究了一番。萧瑜乃是文官,不曾带过兵,然他读过兵书,倒是在战术谋略上颇有体会。

往日读过的闲书,如今竟是派上了用场。

“皇上,辰军虽来势凶猛,可已是末路之态。倒不如乘着他们整兵修养之时,一举将其围困住,而后切断其粮草,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将其拿下。”

“萧相所言极是。”

以锦王为首的众人,皆是点头。

见皇上不开口,萧瑜一旁垂首,住了嘴。唯恐是自己出言不当,心下反复着方才的话,并未觉着有不妥当之处。

等了半晌,听得皇上道:“就照萧相所言。”

萧瑜听闻,这才松了口气,稍稍将额上薄汗拭了去。萧云面上终是有了喜色,只要将辰军击退,便可回江都去。他放不下小妹,又加上离家多日,已是心急了。

夜渐深了,江渊送了萧瑜回帐,这会儿回来,见皇上仍未歇下。

他小心瞧着皇上神色,正暗自思虑。

“你可有话?”

江渊很是犹豫,皇上是摆明了不想见和妃。一人回了宫,一人又要离宫。他若是说了,倒是显得他多嘴。

“倘若是同她有关,你只管将嘴闭紧了,朕不愿听。”

“是..是同辰军有关..”他只好将此事说来。“那日回宫时,半路上遇见了辰军,他们欲要将和妃娘娘夺去。”

“如此甚好,她为何不跟着他们去辰国,何苦又要回宫来!”

见皇上怒极,江渊便也不敢往下说了。

“倒是她不肯走了。”夜珩厉声质问于他。江渊跪地道:“和妃娘娘是不肯走,如今娘娘只剩了一口气,心里想着念着的都是皇上。”

他早就想说了,这话憋闷在他心里多时,皇上这一质问,竟让他想通了。

“你再说一遍,她怎么了。”

念及过往,江渊不禁掩面,断续道:“找了郎中去瞧,只说是挨不过冬日。还有那丫头绿绮,因是娘娘小产受了刺激,便是不能说话了。这些日子,只有她一人伺候着娘娘,又无法言语,娘娘同她两人相依为命。”

怎会,她应是好好的才是,他此时只恨不能即刻回宫去。直到这时他才想起了那失去的孩子,是呢,她那些日子嗜睡,浑身倦怠,应是有了孩子的原故。

瞧他都对她做了什么!怨她,恨她,将她弃之不顾。那是他的孩子,她不曾告诉他,应是有难言之隐,可他已是亲手将她推开了。

“皇上!娘娘对皇上并无二心啊!”

江渊声嘶力竭,他在旁看得清楚,若不是娘娘还念着皇上,那晚早就同元景一道去了辰国。可惜,皇上从来不曾知道娘娘的心。

“你先行回宫,去告诉她,待朕打了胜仗,便回来看她。”他喉中哽咽,已是悔极。“再者,让太医去瞧瞧她,朕不准她离开。”

说到此,他终究还是落了泪。忆起往昔,哪怕有一次,他肯相信她,便不会至此。

江渊领了命,连夜往宫里赶去,他深知,娘娘的身子,一时一刻也耽误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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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何时能到?”

“两日后,程将军可是急了。”

辰军数日间按兵不动,只为等他来。元景早些时候已是到了,程左听闻皇上之后也要来平城,不由一怔。等了几日,他早就急了。

李相一旁道:“皇上来的正是时候,我们连夺三关,又夺平城,让将士们暂时歇歇,待皇上来时,必定是士气大增。”

程左气得转过身去,干脆不搭理这老头。要他说,就该一鼓作气,直击江都,这倒好正在紧要关头,竟是不打了!

“江都不同于平城,更不同于阳州,程将军你只知打仗,却不知为何能打了胜仗。”

这老头!打了胜仗来,还要被他数落不成!

程左没好气,“李相不妨直说,拿这些读书人的话来,我就是个莽夫,听不懂!”

“程将军莫要动气,且听老夫一句。能夺得阳州,平城,程将军自是有功,不过,程将军也不要忘了,阳州是我们占了地势之宜,平城则是皇上先行布好了阵法。”

程左听之有理,他道:“不错,说来用兵如神的是皇上,我心里有亏。”

李相接着道:“程将军你且想来,那曜国富庶于天下,再加上自古以来便有着虎狼之师,怎会如此不堪一击。莫要被眼前的得意,冲昏了脑袋,实则那曜国还未显露出其强大。”

元景在旁,听着李相道来,他虽未言语,然心下所思同李相所言正是一致。

曜国迟迟不露真面目,并非是被打怕了。他们往哪来,曜国便让那萧瑜前来对峙,夜珩是拿准了,皇上不会对萧瑜如何,这才肆无忌惮。

让他更为忧心的是,眼前来看,他们一路战无不胜,似乎一切都太过轻易了些。

程左听罢,已是琢磨出了不对劲。三人心下皆是明了,这仗往后该如何打,一时惊觉或是中了圈套了!

元景笑问:“程将军还着急么?”

程左委屈了,“你还笑的出来。我脑袋是笨,你们又拿我取笑。”

元景面上亦是苦涩,“哪里是取笑程将军,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

程左一听,心又酸了。

别扭道:“我想皇上了。”

“方才程将军还埋怨皇上呢,这回老夫可不替你隐瞒,待见了皇上,程将军可有得解释了。”

“都别闹了,我是真的想皇上了。”

说着他独自叹息了一回,又问元景:“皇上可是好些了?”

元景最为忧心之处,便是此了。

他未应答,起身出了帐外。程左在后欲要跟出来,李相道:“元大人不说,应是好些了,程将军何必再问。”

程左傻傻道:“当真?”

“老夫何时骗过你,自然当真。”

章节目录 第78章 当时明月在(九) 后半夜,程左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他起身咒骂了一句,元景也渐睁了眼。

“你听!”

程左不等穿衣,拉起元景,直往外冲去。顿时间,营帐骤燃了起来。

二人还未反应过来,东面粮仓早已是火光冲天。好啊!说来便是来了。程左怒吼一声,“曜军小人!有本事,当面来战,背后放箭,此等行径本将军瞧不上!”

李相也出了来,“军营已四处围火,先逃出去要紧!”

程左猩红了眼,望着粮仓升起的滚滚黑烟,“那粮食该如何!”

“已是烧毁了,待出了此地,再想法子就是了,快走!”

情急之下,程左带领辰军一路往北面奔去,好在路上不曾有埋伏,待出了平城,这才稍微喘了口气。

平城外,程左头一个不是滋味。要是就此回去,这仗算是白打了一场,损失了他多少的将士,才夺下了平城,不能在他手里丢了。

要是执意不走,强留在此地,一来,他们已无粮草,二来,已是军心大乱。倘若曜军乘势来击,可有胜算?

他看向李相,“元大人你带李相走,我留在这儿,同那曜国小人,一较高下!”

“程将军..”

“莫要再说了,本将军命你快走!”

生死攸关之际,这一别后,不知日后还能不能再相见,程左冲着远处道:“元大人,我把皇上交给你了!”

他二人,听在耳中,均不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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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定一路来了平城,这才知道,萧相手中哪止两千兵马。他暗自后怕,这辰军大营都被烧光了,他又该往哪里去找辰人。

一路晃晃悠悠出了城外,这瑟儿既然交代了,他又来平城,哪能就此打道回府。往后,要是瑟儿问起来,他这个当舅舅的,脸面又往哪搁。

心下没了主意,出了城外,也不知往哪去了,随着马车到处晃悠。冷不丁的,竟被程左发现了。

程左暗中瞧着,此人是个古怪的东西,唉声叹气的不知要做何事。

便尾随着他,吴定只管发愁,往城外越走越偏远了,待他回了神,正是瞧着,这是何处?程左猛然蹦了出来,吓得他当即昏晕了过去。

“这人不禁吓,没意思。”

一旁小黑翻了个白眼,“这还叫不禁吓,将军您是不知道,你长得有多吓人。”

“乱说,皇上说了,我就是长得丑,实则心里很善良呢。”

小黑白眼翻得更厉害了,“是是,皇上是夸您。”程左正是美着呢,小黑接着又道:“夸您长得丑..”

“不跟你废话,你们啊,就是羡慕皇上夸了我。”

小黑无奈,这般夸奖还需羡慕么。

程左又道:“你过来,将他弄醒了。”

他过来,掐了一阵人中,吴定果然睁开了眼。往上头一瞧,又是那张脸,好些又要晕了过去。

程左伸着脸,黑着面,只管盯着他瞧。吴定虽是醒了,可巴不得还是晕过去的好。

“你是何人?”

吴定不敢答,程左又道:“看穿戴,应是江都人。”此人养得白胖,身上穿的尽是好料子,指上又戴着翠玉扳指,想来非富即贵,应是江都人不错。

“你若不答,我这就把你捆了撂进山沟里。”小黑作势便要动手。

“饶命啊,我说。”

他吓得嘴上发抖,小黑一旁忍笑。“我是从江都来此地做生意,今日迷了路,才走到了此处。还望好汉饶命啊,放我回家去。”

“可是实话?”

“不曾有半句虚言。”

吴定自认倒霉,事情没办成,还遇上了这伙人。

程左接着道:“你既然从城里出来,我问你,城中如今可是大乱了。”

“城中哪还有人,逃的逃,散的散,已成了座空城了。”吴定乖乖回话,只求这人赶紧放了他罢。

又道:“好汉,我劝你也快逃罢,否则等两军打了起来,这里终究不是个安生之处。”

程左正欲要放了他,可听他这话,似乎是有些意思。两人竟是交谈了起来。

“你怎知要打起来,依我看,怕是打不起来。”

“看你应是个山野莽夫,我实话告诉你。”吴定凑近了又道:“那辰军的大营都被烧完了,再说了丞相萧瑜,手握几十万兵马,必是要追着辰军打,将他们打回辰国才是。”

听罢,程左一把揪起了他,厉声问:“你到底是何人?”

“你这人!我好言告诉你,你怎还不知好歹了!快快放了我,各自逃命去罢!”

程左笑道:“想要本将军放了你,并不难,让你那萧相亲自来求本将军,我自然放你回去。”

“将军..”

此人是将军,难道是辰国大将军程左!

“你..你是程左?”

“正是本将军。”

吴定蔫了,瞧他都说了些什么话,这下完了,心中暗道:就不该来这平城。

小黑二话不说,已将他捆了,吴定这会儿是欲哭无泪,叫天天不应啊。

吴氏在府中,等了两日,又往娘家去。见大哥仍是未回来,只怕节外生枝,赶忙往宫里递了消息。

怎会如此,萧锦瑟也拿不定了主意,急往王芩宫里来,“算日子,应是该回来了。不见人回来,平城也没了动静。”

两人关起门来,悄声议了多时,萧锦瑟只怕出了差错,抱怨了一番。回了云松宫来,自是拿莺儿出气。

她虽是急,却也无法,仍得等信儿。

莺儿受了委屈,更是不敢在云松宫里掉泪。想了一回,跑到了和鸾宫,蹲在墙角里哭了起来。

绿绮听着外头有声响,拿了棍来,便从屋里跑了出来。寻到了墙角里,见是她,这才将棍子收了。

莺儿扭脸也瞧见了她。行宫别后,这会儿看见了,不免又伤心了起来,连着脸上的妆都哭花了。

绿绮想说,又不能说,只能空张着嘴。

她有个好主子,跑来这儿哭什么!绿绮想到她萧锦瑟所做的缺德事,便是气恼。

放下了棍子,这丫头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拽着她的胳膊,硬生生将她拖了出去,扔到了宫门外。

正是碰上江渊回了来,他见状,“你们这是..”

莺儿见是他,急道:“江大人救命!”绿绮作势又要来打她,吓得莺儿不知该往哪处躲了。

江渊拉住了她,低声在她耳边道:“皇上有话,让我来带给娘娘。”

绿绮一听,便是安静了。

领着他往宫里去,莺儿也随在后。

章节目录 第79章 当时明月在(十) 进了里屋,他顺着绿绮的目光往床榻上看去。她今日精神尚好,听了声响,微微转了头,见是他,便撑着床沿起了身。

江渊行了礼,只瞧着比回宫那日又严重了些。他道:“娘娘躺着就是了。”

绿绮忙上前来扶她,她笑道:“整日躺着也乏了,江大人来了,我自然得起来说话才是。”

又同绿绮道:“你去沏茶来。”

这丫头不放心,便不肯去,只是扶着她。莺儿听闻便进了来,行过礼,又道:“娘娘,让我去罢。”

她见是莺儿,还以为那萧贵妃也来了,便问:“贵妃娘娘可在外面。”

“是我自己过来的,贵妃娘娘不知。”

绿绮抿着嘴,怒瞪向她,还敢跟着进来!

“也罢,你素来心细。不过待沏了茶来,我这儿便用不着你了,还是回云松宫去,伺候贵妃去罢。”

“是。”

而后,她出了里屋,江渊在外道:“皇上去了平城。”

她面上并无波澜,“江大人今日过来,莫非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皇上他..”

他一时难以开口,娘娘同皇上到了今日,已是伤透了,如今再讲那些温情的话来,娘娘定然不相信。

江渊寻了个法子,只是道:“萧相手里已不止是那两千人马,此番定能大获全胜。”

她却道:“江大人可还有话?我爹从不曾带过兵,更不曾打过仗,皇上放着他人不用,危急关头,反倒为难起书生来。他究竟为何意,江大人今日来此,又是为何。”

哪怕事情都已看清楚了,她仍是不愿将他当成是那样坏的人。或许,从前的情分,此生她永不能忘。可一切都有尽头,她同他已然是走到了最后。

要是问起其他来,他倒也好解释,偏偏关于萧相,江渊更是无法开口。

绿绮在旁也听了出来,敢情他来,是为了给皇上说好话!早些时候干嘛去了,这会儿知道心疼娘娘了。莫说是娘娘不给他好脸色看,往日种种,她都看在眼里,岂是说一两句好话,就能忘了疼。

正巧莺儿端了茶来,绿绮接了过来,直直朝他身上泼了去,幸亏江渊躲避的急。然还是溅了些在身上,虽是隔着衣裳,并未烫着,可他面上一阵赤红,“你!”

“绿绮,莫要胡闹。”

她发了话,这丫头这才收敛了。不然依着她的性子,泼了一碗茶而已,才不算完。

江渊无法,只得先出了和鸾宫,待娘娘消了气,他再来便是。

莺儿却不走,她起身回了里屋,莺儿也跟了上来,她道:“你为何不走。”

莺儿不及言语,已是跪了下来。

帕子抹着泪,哭道:“我回去做什么,大小姐如今疯癫了,整日胡言乱语,一有个不顺心意的,便是拿我出气。方才她去了王贵妃宫里,回来了,又不知是哪里不如意了,只管拿我打骂。”

“你来我这里,她可是知道。”

莺儿又回:“不知。我在大小姐身边,心里百般委屈,却也哭不得。见她消停了,我便溜了出来,思来想去,只有这里还能容得下我,就过了来。”

见她说的是声泪俱下,绿绮在旁可一点儿也不同情她,就怕她一示软,娘娘便动了恻隐之心,这可要不得。

绿绮朝娘娘摇头,私下又攥着她的袖口。她轻拍了拍这丫头的手背,这丫头便是松了手,她已知娘娘自有分寸。

莺儿暗自留心了绿绮,嘴上道:“若是娘娘不肯原谅我,我便跪着不起。”

“要想跪着,你也该回云松宫里去。莺儿,你同我之间,并无仇怨,说起来,你我也算是家人,同从相府进了宫来。今日你来了,我自然高兴。”

听到此,莺儿止了泪。她接着道:“回去罢。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听明白了,娘娘这是同大小姐划清了界限,她自幼跟随大小姐,自是不该来此。

娘娘已将话说明,绿绮便也不撵她了,她倒要看看,是有多厚的脸皮,还敢赖着不走。

莺儿心中有愧,又说了一番好话,这便起身,出了和鸾宫。回去的路上,她仍是不住落泪。

想起当初入宫时,那时的模样。转而,又看见如今,早已浑浊不堪的眼眸,她望着宫墙,这样的深远不见尽头,似乎要走完这一生也到不了罢。

.

“可是瞧清楚了?”

翠寰道:“千真万确,就是江大人回来了。”王芩一旁听着,便问:“江渊去了何地?”

皇后见她如此问,笑道:“这还有一个不知道的,皇上去了平城,他自然随着皇上。”

王芩不知,皇上竟然不在宫里。“瞧你,你爹是大将军,怎么这种消息,你倒是比本宫还迟钝些。”

皇后问她:“江大人回来后,都做了些什么?”

“先是去了和鸾宫,之后又去找了太医,这会儿又去了和鸾宫..”

“敢情江渊特地回来,就是为了瞧她呢。”

皇后说罢,王芩还不清楚,她道:“皇上去了平城?”

“萧相人在平城,他女儿在宫里,皇上一面忙着打仗,另一面,还要顾着和鸾宫那位,当真是操劳呢。”

王芩嘴边牵扯,这样一来,皇上岂不是将她父亲撂开了。又想到,萧锦瑟那里迟迟不来信儿,原来竟是因此。

“可是苦了王大将军,这仗打败了,已是抬不起头了。倘若皇上此番,让萧相将那辰人赶了去,日后在朝中,萧家当是我曜国的功臣。而你父亲的将军之位,怕是要换人了。”

王芩咬牙,“皇上素来同萧相离得远,怎会亲自前去平城?”

“谁让萧瑜有个好女儿呢,梁昭仪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正是如此。”

王芩已是坐不住了,起身出了皇后宫中,便往云松宫去。

皇后在后笑道:“还是个急性子,这么多年了,她倒是没变。”

梁雪前来,娇声问:“娘娘若是一味纵着这两位贵妃,日子久了,恐怕会生了麻烦。”

“昭仪真是个玲珑人儿。”

梁雪禁不得夸,心中暗自得意。皇后顺着她道:“本宫就盼着她俩生麻烦呢。这麻烦落不到本宫身上,也落不到你身上,都在那儿。”

她往远处一瞧,梁雪跟着她看去,正是和鸾宫。那里地势高,恰在皇后宫中一抬眼,便能瞧见了,两人皆是一笑。

想到那日,皇后仍是心有余悸。既然萧锦瑟跟她已撕破了脸,王芩又是个能生是非的,如此,便无需她动手,让这两人放肆折腾去。

只有一桩事,还压在她心上。

皇上待和妃,还是留了情。她不愿承认也罢了,皇上待她的全部,不敌对和妃的一分。这样的女子,为何会出现在宫中,却为何不能是她。

皇后对她,妒忌之下几乎是委屈。

王芩赶来云松宫,见了萧锦瑟,不等掩门,直道:“皇上去了平城,你可知道!”

萧锦瑟一听,也是一头雾水。“你从哪儿听来的?”

“你若不信,我们现在就去明正宫,去瞧瞧皇上到底在不在宫里。”

“说清楚了。”萧锦瑟放下手里的棋子,起身去掩了门。

王芩口干舌燥,顿失耐性。她道:“这下可好了,我们算是白忙活了一场。你爹如今有皇上在身边,还说什么打败仗,我看啊,往后我谁也不能依仗了,不等皇上回来,我先去冷宫里待着罢!”

萧锦瑟见她说话句句带刺,也是恼了。

“皇上去了平城,我又不知,难道我还故意瞒着你。你这是跑来发什么疯!”她坐了下来,又道:“要是想去冷宫,把门打开,只管去。同我又有什么相干。”

“如今,连你也变了。”

王芩说着,便是哭了起来。又啜泣道:“我不过是着急了,在皇后那儿听了消息,匆忙就往你这里来。说话间急了些,你犯得着这样伤人嘛。”

萧锦瑟递了帕子给她,她拿着擦了把脸,接着道:“是啊,你自是不必着急,皇上这般信赖萧相,往后你们萧家的风光日子,便是不断了。可我呢,我又该如何。”

馥瑶一旁也劝,“娘娘想开些,皇上从不曾亏待过娘娘,何必又要为了那没影儿的事,来着急上火。”

王芩不听,只管还是哭,心里越想越慌。哪里是没影儿的事,或许明日她就要进冷宫去了,一时间什么话也听不进去,这哭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萧锦瑟见她没完没了,便是烦了。“外人听见了,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要哭,你也得回你自己宫里。在我这哭个不停,是个什么道理。”

王芩抽抽嗒嗒,渐收了泪。

“你倒是说说,我们往后该如何。我是没了法子,你心思多,还不快些拿个主意来。”

萧锦瑟见她这会儿倒是不疯了,“你在皇后那儿都听了些什么话,先讲清楚了,让我明白了才是。”

王芩便将翠寰的话重复了一遍,又将皇后同梁昭仪两人的话,都讲给她听。

她道:“就是这些了。”

萧锦瑟方才听了皇上去了平城还能冷静,皇上竟是让江渊回来了,这下她坐不住了。

“我为何着急,你现在可是知道了。”王芩叹气,又道:“江渊将她从行宫接了回来,这会儿皇上人在平城,偏又放不下她,又让江渊回来,给她找了太医。一件件事情下来,我倒是猜测,那江渊就是跟她一伙儿的,才让皇上对她着了魔。”

“你和我同去和鸾宫一趟。”

王芩不肯,“你还是自己过去,我才懒得看见她,尽是晦气。”

萧锦瑟这就要走,王芩在后喊住了她。

“喂!你当真要去呢。我劝你还是忍忍罢了,如今诸事尚未明晰,你这一去不要紧,万一惹恼了她。她在江渊那儿说几句不好听的,再让皇上听见了,岂不是晦气。”

“再者说了,她那孩子没了,正是难受的时候。你倒好,要是闹开了,难看的还是你啊。”

萧锦瑟这人,心肠太过很辣,早在和妃入宫之初,她如何也想不到,萧锦瑟会将自己的亲妹妹赶尽杀绝。

她不由后脊发寒,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萧锦瑟听罢,觉着她说的也有道理,便是忍了下来。又让莺儿过来,吩咐道:“差人再去问,舅舅可是回来了。倘若仍是未回,便让人去平城一趟,务必要找着他人。”

一想到此事,她心下便是不安了起来。皇上如今也在平城,要是出了差错,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了。

王芩见她面色不佳,便是后悔了。都怪她当时多嘴,本来无事,却又惹了事端来。事到如今,哪里还敢盼着吃败仗,她已是精疲力竭,算计不动了。

章节目录 第80章 风雨任有情(一) 江渊领着太医来后,开了方子,绿绮仍是同往日一般,每日煎了药来。

他连着三日,每日清晨便往和鸾宫里去,不为别的,是这丫头也不能言语,他过来总是多一人,说些闲话,也省得宫里冷清。

这日大早,又是来了。

绿绮不曾给过他好脸色,看见他过了来,只当是没看见。手上忙着活计不停。

萧雪听见是他又来了,便出了里屋。

“娘娘这几日可是好些了。”他行了礼,不便落座,只是站着道。

“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的,让我也说不准。”她正说着,绿绮走过来,往他手里递了茶碗,这样烫,好些要拿不住了。他看,这丫头就是存心。

“你!”

绿绮不看他,便往外去了。

“她还是小孩子脾气,江大人莫要见怪。”

江渊将茶碗放了桌上,侧身瞧着她小小的背影,他道:“娘娘为何不劝她,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开口了。”

萧雪听他说起此事,不免又想起那日的情形。“这丫头是心里不好受,才不肯治医。等过些时日,她心下的伤淡了,我自然会劝她,还请江大人放心。”

江渊面上一红,又喝了一口热茶,着实把他烫着了。

她淡淡笑着,实则是江渊有意,那丫头无情呢。她也不好说破,待时日久了,自会明白罢。

待他将一碗茶吃完了,这才道:“皇上说了,等这仗打赢了,就回来看您。娘娘,您要保重身子,等着皇上回来。”

她不语,别过脸去。江渊来了几日,可算是将心里憋着的话,道了出来。

让她听着,不知是该落泪,还是该笑。

“江大人请回去罢。”

她下了逐客令,江渊只好起身,待他走到了门口处,临了还回头来,问了她一句:“娘娘可有话要带给皇上。”

她道:“你只需告诉他,我等他回来。”

.

元景同李相,往回走了不到一日间,便是同皇上亲率的大军碰了面。

两人浑身狼狈,面上又糊了黑烟,早就黑成一团,瞧不清楚相貌。

“风将军,前头有人,将路给堵了!”

“好大的胆子!”风隐前去一探究竟。远远瞧见了,便是差人放箭。

元景看见了他,这家伙怎会同皇上一起,正欲开口,哪知,数箭直奔而来。他护着李相,连连躲了开。

此人的招数,倒是十分熟悉。

思虑间,听得对方大喊,“是我!”

风隐近了一看,哎呦,还真是他。旁边这位,应是李相了。既然他两人在此,怎不见程将军。

“你打扮成这副模样,我哪能认出来。”风隐命人收了箭,过来笑道。

元景气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李相也受了惊,风隐下马行礼。而后仍是笑道:“程将军人呢?让他出来罢。”

元景不搭理他,领着李相,往前去了。风隐自讨没趣,也跟了上来。

来人道:“回皇上,前方来人,是李相同元大人。”

“去请他们过来。”

侍卫见了元景,便道:“皇上请李相和元大人过去。”

风隐对他嘟囔了一句,“皇上请的是李相,你还需得请字嘛。”元景还是不搭理他,这人依旧是怪声怪气,毫无长进。

他绕开了风隐,往后方御辇去了。风隐暗道,果然是被那妖女迷了心了!

龙君聿见了他二人这副模样,又不见程左,他道:“程将军可还在平城。”

李相回话,“程将军确实是留在了平城,是老臣无能,求皇上处置。”

“你呢,可有要求朕的?”

他看向元景。

元景垂首,此时求什么都晚了。失了平城,皇上就是要了他的命,也是应当。

“平城一时丢了不要紧,曜军难对付,你们能撑到今日,已是不易了。”

李相道:“老臣原本以为曜国都是无能之将,这才轻敌大意了。谁成想,曜军竟是如此奸诈狡猾。时打时又不打,时攻时又不攻,让人看不清其到底何意,更不知从何下手。”

“李相说的是,那夜曜军突袭了军营,我们一路往城外去,本以为曜军会在半路埋伏,已是打定了主意,要同其决一死战。然一路出了城,也不见有埋伏。”

元景一路过来,都在细想此事。却未能想通,究竟为何。

“营中大乱之时便可动手,还需半路埋伏么。他们是不想打,这才放你们出了城。”

两人均是恍然,他们只知道盯着埋伏,未曾想过,曜军是有意放了他们。

李相道:“领兵的应是萧瑜,他为何要放了我们。”程左早就同元景说过,萧瑜手中兵马少的可怜,他岂会冒这样大的风险来袭击大营,只怕领兵之人,另有高手在。

龙君聿见他似有所思,“元景,你且说来。”

“此事,萧瑜断然做不出,应是旁人所为。可到底是何人所为,一时还无法弄清楚。”

龙君聿笑道:“你出来的这些日子,是要比风隐有所长进。萧瑜在阳州不打,带着两千兵马,一路跑到平城来打。他是堂堂曜国丞相,岂会同三岁小儿一般。是有背后之人,替他拿主意罢。”

元景急问:“此人是谁?”总不会是王戎那个蠢材。

李相捋了一把胡子,替皇上道:“正是那曜国的皇帝,夜珩。”

直到这会儿谜团才算解开了大半。元景心下仍是有疑,既然夜珩都来了平城,更不知为何要放了他们。放虎归山,后患无穷的道理,他岂能不懂。

“他是想等着朕来。”

元景闻声骤惊。“是朕动手在先,让他连失数城,又损曜国颜面,此番他定是要等着朕出现不可。”

另一则原由,恐怕还因为她罢。

元景不敢提,暗自想了一回。他清楚,李相却不知,想来是皇上所言有理。

大军一路不停,直往平城方向去,已在城外扎营。元景已是差人去给程左递了消息,他当即领着手中人马,赶了过来。

见了皇上,便是更委屈了。

“皇上一路过来,身子可是好些了,路途劳顿,打仗又是费神费力之事,能吃得消吗?”

他压根儿不提平城之事,这仗打或是不打,且无论胜败,统统比不上皇上要紧。

风隐一旁笑道:“程将军这说的又是什么话,敢情这一仗是被打傻了。”他回宫里晚,并不知情皇上是大伤了元气,还以为程左是在胡言乱语,这便笑了起来。

可这话听在元景耳中,实为一根刺,恨不能将风隐这不知轻重的混账东西,拉出去军法伺候!

风隐略略瞧见元景变了神色,倒也不笑了。见皇上同程将军正是说话,便拉扯着元景出了来。

寻了个无人的地方,他问:“自打离了江都,你我已有数月未见,如今好不容易见了面,你非得这般冷着脸。”

元景好言道:“并非是我冷着脸,是因战事吃紧,我哪能整日嬉笑。”

风隐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皇上,跑去那曜国行宫找她,可有此事!”

此事只有极少人知道,且各个都是嘴巴极严之人,怎会让他捉了把柄去。

“当真是有了。”

元景虽是不答,可风隐瞧着他的神色,便是知道此事定当真了。

“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等回宫后,我再同你细讲。”

元景说罢,便要离开此地。风隐却不让,“你若不说,我即刻就去同皇上道!”

章节目录 第81章 风雨任有情(二) “你威胁我。”

风隐狠道:“你若不肯说出实情,今日我便是威胁你,你又能把我如何!”

原本他们是一同长大的亲人,虽无血缘关系,然若是论起感情来,已同亲兄弟无异。

可自打去了江都,元景便是同他疏远了。如今,更是同那妖女牵扯了上。他素来瞧不上那妖女,皇上如此,连元景这个木头也是如此,他就是不明白了,那妖女有什么好!

“大敌当前,你还胡闹!”

元景这样好的脾气,几乎要同他翻了脸。风隐仍是不以为然,元景同他已是无话,前头离了去。

风隐在后,面涨目赤,低声道:“是你偏要如此。”

这日傍晚时分,他来了皇帝营帐外,心下渐是拿定了主意,便朝着帐中来。

行礼过后,龙君聿见他站着不吭,便问:“你可有事?”

他同元景应是又闹了起来,每回两人起了争执,都是这般。

他摇头,过会儿又点了头,“说罢,朕听听你俩谁有理。”

“要是说了,皇上可不许生气。”

“好,朕答应你就是。”

他想了一阵子该如何开口,这才道:“皇上可知,元景他私自去了曜国行宫。”

龙君聿于桌后,放了手中的书卷,抬了头抿唇看向他。

风隐此时后悔也来不及了,话已出了口,只得接着道:“他去了行宫不见人,便往江都去。半路上遇见了她人,元景竟是有意要带她走。”

“皇上,风隐是在胡言乱语!”

元景于门外进了来,并不看他一眼,跪地道:“皇上莫要听信他的话。”

“你肯解释,朕自然也相信你。”

风隐在旁急了,“我哪里是胡言,句句属实,你还敢来狡辩。”

“你当真是同了风隐二字,若论捕风捉影,天下亦无人能敌。”风隐被他揶揄的说不出话来。

元景接着道:“皇上,我那日离京后,确实是去了曜国行宫一趟。并未是他说的那般,是同她有了私情。”

龙君聿看着他,良久后,笑道:“你且说来。”

元景难以启齿,又盯了一眼风隐后,他道:“是因,太医说了皇上这是心病,我才想着,既然是心病,便是出在了这心上。琢磨了过来,应是只有她才能治好皇上的心病罢,这便出了这档子事..”

风隐不懂他在说些什么,这会儿才知了怕,便也闭了嘴,不敢造次。

只管竖起了耳朵来,静听皇上开了口。

“如此,你便背着朕,往那行宫去。”元景不好意思的点了头。“行宫里不曾找见她,便往江都方向寻去了。还真让属下碰着了,可是..”

“可是,非但带不走她,应是还被她数落了一通罢。”

元景见什么都瞒不过皇上,暗自惭愧,便是不答了。

皇上不仅不生气,还替他分析了起来。这..风隐便也跪了下来,自知是自己犯了大错。

龙君聿却道:“依她的性子,如何能随你一同走呢。”他留了下半句,说在了心里。朕哄着她,她都不肯,不然,朕为何要再来呢。

想到此,他面上仍是笑。元景却忽然懂得了,皇上的笑,那后面躲藏着的,是对她的无可奈何罢。

“都起来。”

二人起身后,他道:“你俩当中,择一人,先行回京去。商议妥当了,明日便可启程,无须再来告诉朕。”

一时间,元景面上是气,风隐则是忧。待退出了帐外,已是各自不搭理了。

次日一早,两人同时出了来,各自都拿着行装,你瞧我,我看你。又牵了马来,便是都要走。

程左从帐中追了出来,李相也是如此。四人在大营门外,站了一阵子,这两人彼此无话,却都上了马。

另外两人急了,程左先道:“你俩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李相也道:“不等同曜军打起来,你俩这是要临阵脱逃啊?”

元景想了一回,“这里有李相同程将军在,我又是个手笨嘴笨之人,皇上自然用不着我,我只能先回京去,省得给你们添堵。”

“哪里是皇上用不着你,分明是你自己想偷懒,还敢拿皇上当借口。”

风隐说罢,程左更懵了。昨儿还是好好的,今儿一起来,这两人便是争着要回去。这话说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总之,你走你的,我行我的,你我之间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

元景便要走,李相拦道:“你两人之间置气倒不要紧,这回都走了,皇上要是知道了,心里该是不好受。大敌当前,你俩跑了,要是传出去,可是让曜国人笑掉了牙。”

一番话说的让程左佩服,每逢关键时候,这老头还真挺管用的。

李相便也不拦了,转而对程左道:“程将军放手罢,他们愿意回去,我们是留不住的。”

程左听之有理,便随着李相回了去。留下两人在门外,走也不是,不走也难。

左等右等不见有人出来,一时都慌了,这可如何收场。

风隐憋不住了,对他道:“是我有错在先,你是打是骂我都认了。只是,我们还是别走了,回去跟皇上认错,求皇上原谅。”

“这话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还能骗你不成,回去罢,不走了。”

两人又都下了马,牵着马回了营。

程左瞧见了,笑问:“你俩不是要走,怎又回来了?可是有要紧的物件忘了带?”

元景不答,又将东西归置了原位。风隐在另一帐中,面上亦是燥热,又怨不得旁人,只恨自己太过莽撞。

两人来找皇上,却是被挡在了门外。皇上不肯见他俩,这比让他们回京去,更为难受。

又是着急,可没有法子,只得等在帐外,暗自后悔。

眼见着,程左进了去,他俩在门外,头一回生了羡慕。风隐朝帘缝里望去,程左故意转身露脸,自是得意。

正当其二人一筹莫展之际,有人来报。说是程将军带回来的人,这会儿都快饿晕了,可要给他饭吃。

不提起来,他早将此人给忘了!

“皇上,此人许是江都人,末将瞧着,或许他知道曜军的消息,这便将其捆了,带了过来。”

“江都人..”为何江都人要跑来平城外,此事自不寻常,他道:“将此人带上来。”

元景和风隐这会儿均是来了精神,待将人带了过来,他俩一瞧,此人倒是十分眼熟。

风隐拍了巴掌,同他道:“你还记得么,此人是吴府的吴定,他大儿子娶亲时,我们还去过他府上,讨了杯喜酒吃。”

被他一说,元景也想了起来。两人均又看了一回,正是他无疑。

便让一旁的小黑进去道:“回皇上,元大人和风大人说是认得此人。”

“让他俩进来。”

等了半晌,可算听得了这句话来!两人规规矩矩的进了来。

那吴定已是没了力气,这下又进了辰军大营,更是吓昏了头。

元景问道:“吴大人可还记得我们?”

吴定当即傻了眼,这人怎会知道他是谁。满口道:“我不认识你们!放我回去!”

“吴大人不认识我们无妨,我们认得你就是了。”

程左便问了,“你俩认识他?”

风隐道:“岂止是认得,吴大人贵府娶亲时,我同元景还去凑过热闹呢。”

这算是哪档子事,程左歪打正着,竟是将此人给捉了回来。

他又问了:“这人到底是哪家的大人,你好说来,让我知道。”

风隐便是不答了,暗自戳着元景。

好话你来说,有了难处,便想到我了。元景拿他没办法,只得道:“他是..是萧瑜府上的大夫人,吴氏的娘家人。”

说罢,同风隐均为纳闷,他为何要来平城。又悄然瞄了眼皇上的神色,说起来,此人还算是她的舅舅呢。

无端的,又起了牵连。皇上同她,当真是缘分深呢!

章节目录 第82章 风雨任有情(三) 龙君聿却道:“你们二人,怎还在此?”

元景只听不答,风隐干脆就装作听不见。程左一旁笑道:“皇上您可饶了他俩,方才那会儿,这两人都快在大营外挤出了泪来。”

他冷哼一声,道:“这回饶了他,下回再犯,又该如何。如此便是不该饶了他们。”

他言语之间,力道不重,甚至有些很是平常的意味。越是这般淡然,他们就越是害怕。

又道:“倘若自己不肯走,程将军你便差人,将他俩送回京去。”

“皇上饶命,我们知错了,往后必是不敢了。”

元景求道,风隐在旁连连点头。

程左便是忍着笑,特别对风隐,心道:浑小子你也有今日,还是得皇上管教你才是。

“既然认得他,此人便交给你俩,带下去。”

他发了话,这两人仍未回过神来,皇上这是原谅他们了?不让他们回京了?

待将吴定带了下去,细想了一回,又去问过李相,两人这才明白过来。

差人去将吴定喂饱了饭,当即过来审问。

“吴大人放着江都不待,为何要来平城。”

凭他们如何问,吴定打定了主意,就是不开口。风隐却是看出来了,这吴定很是害怕程将军,他道:“你要是还不肯说,我这就去请程将军过来。”

吴定听了,已是吓掉了半条魂,他还未来得及开口,风隐便朝外去了,不多时带着程左过了来。让那吴定当场就喊:“我说,我这就说还不行吗。”

“你这家伙,本将军倒是有多吓人。”

他还未说一字,这家伙便是先认输了。他不由看向元景同风隐,两人都朝他递了一个事不关己的眼神。

程左道:“莫不是本将军关着他,又饿了几天,这才见了我就怕?”

“将军还是自己问他。”

程左斥道:“还不说来!”

此地人生地不熟,吴定心里又揣着其他心思,哪里还禁得住他这般恐吓。

身上如同过了筛,脸色也发了白。缓了一阵儿过后,这才慢道:“将军并不吓人,是因离家久了,我心中极为不安稳,这才怕了将军。”

元景借机接着问:“吴大人为何要来平城,若是说了出来,我们今日便可放你回去。不然,江都你怕是回不去了。”

“我..”

他越是怕什么,元景专意要拿来同他讲了清楚。事已至此,他只当是自己倒霉,开了口。

“实不相瞒,我从江都跑来平城,是为了来找你们。”

程左见他似有胡言,又要上前去,元景拦着道:“先让他说完,我们且听就是。”

三人继续听得他道:“你们既然知道我同萧家的关系,我便直说了。那日,萧瑜的大夫人,也就是我那妹妹,过来府中找我说是有要事,她便拿了封信让我看。”

“此信是从宫里递了出来,亦是我曜国贵妃娘娘亲笔所写。我见了信,便是按着娘娘的话,来了平城,却又碰上了程将军,往后之事,你们且问程将军就是了。”

吴定说出了萧锦瑟,这让元景和风隐不曾想到。此人应是同萧瑜有关,怎料却是同那萧锦瑟。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吴定摇摇头,很是无奈。“信里说,萧瑜手里没有多少兵马,让我来平城,找到你们,将此事说出来,如此辰军便可吃尽败仗,仅此而已。”

这萧锦瑟莫不是痴傻了,她爹在外拼了老命,她却背地里做出此等事来。三人听了,半晌也未弄明白,又将吴定捆了,便来了帐外。

“我知道的全都说了,你们为何还要捆了我,放我回去!”

吴定在帐内只管扯着嗓子喊,风隐听着烦闷,索性进去将他嘴巴给堵了上,才算清静了些。

出来后,他道:“不如去问李相。”

“也好。”

三人往李相帐中去了,便将此事说了出来。李相听罢,竟也不懂。况且此事又不得耽搁,四人又商量了一番,还是往皇上帐中来。

元景这回聪明了。

在外同风隐道:“上回你让我说来,我便是说了。这次,你只管同皇上道,我同李相,程将军,只管听着就是。”

“你耍无赖!”

“我可没有过,你莫要冤枉了我。”

两人斗了几句嘴,这才进了帐中,元景果然不言语,只等着他开口。

这四人往日在宫中,也不见是这般意趣相投,来了平城,倒是四人一线了。龙君聿看向程左,他故意往风隐身旁侧了去,低头不语。

元景也是这般,风隐只好道:“皇上,已将此人审问过了。”

“说来。”

皇上只道了两个字,却让风隐心里咯噔了下。

稳了心神,又道:“他说,是曜国宫里的萧锦瑟让他来的平城。”

萧锦瑟又是那妖女的亲姐姐,就是纠缠不开了!阳州也是,平城依旧,如今又是牵扯了上,难道处处都同萧家有关了!

风隐心里不痛快。

元景见他又是犯了性子,便接着将此事讲了清楚。

皇上问:“同他一道的,可还有旁人。”

这事程左明白,他自然接着道:“只他一人。”

“如此,这见了你们,为何还要隐瞒。”

程左喃喃道:“是呢,为何?说他是来通风报信的也不为过,要不是吓唬他,他还不肯开口呢。”

李相却道:“此人知道的,应不止这些。程将军你想,他迟迟不肯说真话,到底是怕什么。”

程左张口便道:“还能怕什么,他胆小着呢。只怕不能回江都,过他那富贵日子了。”

“正是如此!”

元景急道,他已然是明白了。

“如此说来,他要来说的话,同曜军正是相反!这样一来,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一来怕我们不放他,二来怕那萧瑜万一打了胜仗,回头第一个便是不饶他。这便是,有口难言,有苦难诉。”

“这吴定当真是惨,他以为闭嘴不言,我们就不知了,笑话!”

风隐暗道此人愚蠢,却又不好开口,谁让他是那妖女的舅舅呢。

“程将军,差人将他送去平城。”

程左领了命,想来此人应是无用了,便去将他带了出来,乘着夜黑,将其扔在了平城南门外。

吴定连夜往江都赶去,次日晚些时候,回了府中,浑身已是要散开了。

吴府中人,见他回来了,提着的一颗心可算是放下了。待他吃了顿饱饭,又去洗漱了干净,换了身新衣裳出来。还未坐下,吴氏得了消息,便是赶了过来。

这下见了面,不及吴氏开口,吴定直道:“什么也别问了,娘娘交代之事,没办成。你哥哥我路上遇见了山匪,好不容易才脱了身。这一回来还没消停会儿,你倒是又来了。”

吴氏见他当真是受了苦了,几番开口,他也不答。如此,只好回了萧府。

正是宫里又来了人,吴氏便将此事告诉了。

“你说事情没办成!”

萧锦瑟一听便是恼了。来人道:“夫人的原话就是这些。”

“你去!将王贵妃找来。”

王芩得了消息,便匆匆而来。急问:“如何了?”

萧锦瑟将此话,又同她说了一遍去。王芩听罢,心凉了半截。

如今,只能听天由命了。

.

江渊来了平城,已将她的话,带给了皇上。

听罢,他心下高兴极了,而后又问:“就这一句?”

“回皇上,就这一句。”江渊垂首。

也罢了,有她这一句就够了。

外头有人求见,他便敛了些笑意,“让他进来。”

来者正是萧云,他道:“辰军声势极猛,已在城外集结。”

“来的正是时候,传朕令,即刻迎战!”

话音落地起,两方击起战鼓,辰军便以破云之势速将平城围困住。

程左率领大军,猛攻之下,平城南面已是抵抗不住了。

辰军素来有猛将,众将士们之间,更为配合默契。一旦打了起来,便是行云流水,士气蒸腾。

反观之,曜军虽兵多,将多,然心力不齐,更不善于陆战。再加上,已有多年不曾上过战场,这一下子面对强敌,竟是被打懵了。

好在他们兵马充足,又占据平城之益,虽是伤亡惨重,勉强也还能敌。

萧瑜见此情形,急道:“皇上,倘若以此打法继续下去,不出半日,我军便是要撑不住了。”

夜珩哪里受过如此屈辱,仍是道:“朕偏不信了!”

以辰军之力,攻下平城根本就不在话下。若不是此前未能洞悉曜军之实,恐怕早就打到了江都去。

此番皇上亲率大军,又有程左同元景,风隐等人。程左已是带人破了南门,暗道:这下看那曜国小人还往哪里跑。

“辰军攻了来!”

萧瑜听罢,当即道:“皇上!让老臣带一队人马,前去将辰军引出城去。”

辰人应是不知皇上在城中,既然如此,便让他杀出一条路去,也好让皇上脱身。

“锦王,老夫将皇上交给你,带老夫去后,务必要护皇上周全,这平城已是不能待了,快回江都去。”

锦王含泪,答应道:“萧相尽管放心。”

萧云道:“父亲,我同你一道,去会会那辰军!”

外头正是大乱之时,不容得再想。萧瑜朝皇上叩头,便领着萧云出了门去。

夜珩起身来,望向萧瑜苍老的背影,目光渐融进了狼烟里。

夜泽道:“皇上!萧相说的是,快些离开这里!”

“你可知,朕欠她的,太多。”

说罢,他独自笑了一回。这一仗败了,他又有何颜面回去见她。

“皇上!快走!”

他终是离开了平城,往江都而去。

萧家父子带着人马,直往南城门而去。仍是那两千人马,不等出城,已是损了大半。

萧瑜咬着牙,硬是拼了出来。程左一见,这萧瑜怎还上了战场,难道是曜国无人了,让一个老头出来打仗,便追着他出了城门外。

这时,平城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均被攻了下。元景入了城来,命人细细搜来,却不见曜国皇帝踪迹。

他道:“不好!让那皇帝给跑了!”

风隐在后,也赶了过来,两人合为一路人马,彻底将平城拿了下来。

风隐问道:“不见程将军,他人去哪了?”

元景也不知,只好让人去找。

程左追着萧瑜到了半山上,萧瑜见是他,“程将军你我在此地,又见了面。”

程左笑道:“不错,萧相许是同本将军有缘,从阳州,又到了平城,到头来,萧相还是落在了本将军手里。”

萧云见此他脸皮极厚,骂道:“谁同你有缘!呸!”

“呦!萧公子也在,好极。”

程左废话不谈,便是上来同萧瑜等人打了起来。萧瑜哪里是他的对手,不到一刻钟,便是被活捉了。连着萧云,一并给五花大绑了起来。

程左下了马,喘了口气,又笑道:“本将军说了,同萧相有缘。这回你可是信了。”

萧云别过脸去,啐道:“小人之辈!”

程左也不生气,只管歇着道:“我看呐,你幸亏是落在了本将军手里,换了其他人,哪还有你小子说话的份。”

萧云气道:“难道,我还得谢过你!”

“你若要如此,本将军也不拦着。”

程左将萧云气的不轻,正当时,元景派来的人,已是寻了上来。

见程将军在此,便差人去回话。

程左道:“可是攻了下来。”

“正是。”

程左得意,看向萧瑜,“听见了,你那平城如今已是我们的了。要是想哭,便在此地痛痛快快哭一回,本将军不会笑话你。”

萧瑜如今只盼着,皇上能回江都去。仗已是败了,此时他就算是哭破了天,又有何用。

他未掉下一滴泪,对着程左道:“要杀要剐随你去,只是,求将军放了他。”

“父亲!”

萧云双手动不得,生生喊着他。

“真是感人,萧公子也不必难受了。你和你爹,无论哪个本将军都不会放,可是听明白了。”

章节目录 第83章 风雨任有情(四) 辰军此番大获全胜,程左将萧瑜父子俩,带回了营中。风隐瞧见了萧云,便过来道:“萧公子,可还记得我。”

萧云听声,似有些熟悉,可是这是在辰军大营中,哪里会有他认得之人。

他缓缓抬了头,只见风隐仍是从前一样,嬉笑道:“瞧萧公子的神色,应是记起来了才是。”

萧云今日才知,他竟是辰国人!如此说来,那为首之人,也应当是辰国人才是。

小妹莫不是同..萧云不敢再想,若是真的,那当初同小妹纠缠不清之人,正是那辰国皇帝。

风隐说罢了,便道:“将萧相同二公子带下去,好生伺候着。”

萧云被押着往前去,萧瑜见他脸色不佳,问道:“你认识这人?”

“父亲怎么忘了,那日将小妹从王祁手中救了出来,便是有他在内。”

萧云又苦笑道:“那晚我同大哥,还曾去过他们府上。父亲又让大哥同小妹专程去送了谢利。父亲虽是不曾见过他们,然此事总不能忘了罢。”

经儿子这一提,萧瑜便是想了起来。悄声道:“事关小妹,我如何能忘。只是为夫只知其事,不知其人,便不认得他。”

待二人被押去了营帐,萧云见四下无人,便是将小妹同这帮人之间的种种,道了出来。

萧瑜道:“你是说,辰国皇帝同小妹之间,早有私情。”他如今才知此事,心下惊觉,若是当真如此,皇上指派他去阳州,又派他来平城,只怕太过于不寻常。

“不错。”

说罢,其二人皆是后背出了薄汗。方才在战场上,尚能从容。然而,这时心下早就堵了起来,暗自为小妹捏了一把汗。

.

众人来了皇帝御帐,这打了胜仗,风隐似乎有些忘形,他道:“程将军厉害,将曜军打惨了不提,还将萧瑜同他那儿子捉了回来。”

元景听着,不免皱了眉头。

风隐却不知收敛,诺大的帐中,只听得他一人滔滔不绝,连程左到后来,都有些挂不住颜面。

他道:“还是皇上厉害,这才能将平城又夺了过来。”

风隐便是无话了,待他安静了,众人才将战况一一同皇上道来。

元景道:“虽是拿了城池,然并不见曜国皇帝踪影。属下在城中各处都找了遍,只在东门外发现了些许马蹄印迹,其余的便不见异样。”

见皇上冷了面,元景也不敢再言语。

他只吩咐了一声,“下去罢。”

元景等人,只好出了来。风隐在外仍是嘟囔,”皇上这是怎么了,我们辛苦打了胜仗,你瞧见了吗,皇上冷着脸,很是吓人。“

元景道:“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又没错!”见元景又来教训他,风隐便也来了气。“不然,现在去将萧家父子俩放了,如此皇上便能高兴了。”

元景不搭理他,快了步子,直往前去。风隐虽是没有坏心思,可这些年,总是小孩脾气。若是一直下去,皇上早晚会烦了他。可这家伙还是不知,倒是他想的多了。

程左跟在元景身后,来了帐中,这才发现一件事。忙道:“元大人,你可是瞧见了小黑?”

“小黑?他不是一直跟在将军身边,我倒不曾留意。”

程左这才发现不对劲,找了人来问:“小黑人在何处?”

“黑将军昨儿便带着人马往江边去了。”

元景本以为不是什么紧要事,这一听,水才喝了一半,哪还顾得上喝水,直直起身。程左同为一惊,小黑去了江边,他看向元景,“小黑去江边做什么?我们攻打平城,他竟跑去了江边?”

“程将军,你可知江对岸是什么地方。”

程左想了想,才道:“在江对岸,自然是江都了。”

元景想到东门外的马蹄印,南门被攻了下,剩下往江都去,最近的道路。只能是从东门去。

程左又念了一遍,“江都。”

他一拍脑袋,反应了过来。“皇上是让小黑在江边堵了他的后路。”

元景点了头,便也后怕了起来。怪不得皇上一直冷着脸,原因竟是在这里。

他道:“程将军随我前去见皇上。”

两人又往皇上这里来,却听一旁侍卫道:“皇上方才出了去,还请程将军,元大人,晚些时候再来。”

程左问道:“你可知皇上去了哪里?”

“不知。”

两人只好又回了帐中。元景道:“萧瑜被关在何处。”

程左叹了口气,“后山上关着呢。”

“带我去一趟。”

程左起身,往外去了两步又回来坐了下来。“后山远着呢,我不去。我劝你也别去,有什么话,还是等皇上回来了再说罢。”

元景又想,也是有道理。皇上去见萧瑜,他若是跟着也跑去了,自是有些不妥当。

索性二人都歇了下来,元景将那半碗水,继续端了起来。

后山,萧瑜见来了人,当是紧张了起来。两人均是被捆了起来,仍在山洞里,无人管。

萧云道:“狗贼!快放我们出去!”

他进了山洞里,见了萧瑜,面上很是尊敬。萧云此人,从前在江都,他见过一回。只是名震天下的萧瑜,还是头一回见。

他道:“让萧相在此,是委屈了。”

萧瑜将他打量了一番,见相貌不凡,身后排起了两队侍卫,便是他了。

“我一把老骨头了,又对辰国无用,我还是那句话,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只是放了这孩子。”

见萧瑜铮铮铁骨,他倒也佩服。实则他对萧瑜是怀着恨,若不是他当初执意要送她入宫,她怎会弃他而去。

如今再提这些,便也无了意思。都已成了过往烟云,不可改变了。

他道:“朕来此,不仅要放了他,更是要放萧相回去。”

当真是他,萧瑜道:“你不利用老夫?”

他笑道:“萧相方才也说了,你对辰国而言,并无用处。朕还不至于,要用你来取胜。”

又命人来给他们松绑,”外头有马车,你们回去罢。”

萧瑜驼着身子,咳了半晌,萧云在旁边,给他顺着气。好不容易止了咳,见他人已是往外走了。他仍是撑了口气,追了上来,对他问了一句:“可是因为小妹。”

他并未回答,已是走了。

萧瑜在后捶心道:“是我耽误了小妹,我对不起她。”如今说起来,他萧瑜这一辈子,若是有愧,只怕最为愧对之人,便是小妹。不禁老泪纵横,后悔莫及。

萧云扶他出了山洞,两人上了马车,一路不停,急往江都去。

元景听说皇上回来了,便来求见。

“皇上,黑将军..”

他扶着眉心,轻声道:“元景,你可知朕累了,先下去罢。”

元景憋了一肚子话,到头来,只说了个“是。”

回了帐中,见风隐也在,便问:“你来做什么?”

风隐气道:“皇上将人放走了!”

他也坐了下来,苦道:“留着他们父子也无用,你可是有其他心思。”

“你把话说清楚了!”

“我不想同你争吵,若是没有,只当是我说错了。”

风隐起来,将茶碗摔了,出了帐外。程左一旁,还不知这两人发生了何事。

问道:“风隐这是..”

“程将军不必在意,他就是这般。”

两人都累了,程左便也无话。点了灯来,各自悄然睡了去。

.

夜珩一众人来了江边,正是着急之际。夜泽往水面上瞧着,喜道:“皇上,那里有船,我们借他的船过了江去,便是到了江都。”

紧要关头,也无他法。

“也好。”

见皇兄同意了,这便往船上来。这船家看着像个老实人,满口答应了。

开了船,便往江里去。待是到了中间,夜珩见状不对,便问道:“船家,为何要将船停在江中?”

船家笑道:“这得问你才是。”

夜泽也觉着不对,拔了剑来,指向船家。却听他道:“各位还是将东西都收了,若是打了起来,将这船给掀翻了,这大江里风浪急,就算识得水性,也游不上岸。”

说罢,从船身里处又出了数人来,同是拔了剑。

“你到底是何人。”

小黑笑道:“我自然是辰国人。”说罢,看向夜珩,又道:“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命我开船,啧啧。”

龙君聿竟是处处给他留了埋伏,夜珩又道:“既然我们人在船上,如今也跑不掉,你且说就是。”

小黑腼腆一笑,“皇上说了,要是你上了船,便让你往那江都瞧去。”

他顿了顿,接着道:“这江都呢,你若是还想要,便是拿一人来换。若是不要了,也行,我再带你们回平城去,皇上在那儿等着你呢。”

江上起了风浪,船身只管摇晃的厉害。他大笑了数声,问道:“他想要谁。”

小黑便拿出了一张纸来,递给他看。他接过,双眸扫过后,见上面画着一只梅花。

他道:“倘若我不肯换,他可是告诉了你,该是如何。”

皇上早就同他说了,小黑岂会不知。

他道:“皇上说了,要是不肯换,就把你扔到江里去。”

不错,将他除去了,这天下便是他一人所有。到那时,他龙君聿还愁得不到她么。

章节目录 第84章 风雨任有情(五) “皇上!此人的话,断不可信!”

小黑见他还不信了,不慌不忙拿出了迷香。朝着前方稍稍一点,随他们一道之人,便是站不住了,全都倒了下来。只剩了夜泽同他,尚还清醒。

“可是相信了?放心,早在你二人上船之时,便在你们身上熏过解药。我是个老实人,哪里会来暗算你们。”

夜泽见皇上似是打定了主意,又求道:“这是辰国的奸计,他们意在祸乱天下啊!就算皇兄不为自己着想,为了天下百姓,他们要谁,给了就是。何故为了一人,置天下于不顾!”

他缓缓将纸张展开,夜泽见上面除了一枝梅花,剩下的便是一片白。

“你可知龙君聿要的人是谁?”

夜泽复又看了一回,他仍不知。夜珩将纸张合了,出了船舱,指尖紧攥着,成了拳。那纸便是皱成了一团,他松了手,梅花随之落入了江河大浪之中,很快便消失了。

“他要的人,是她,萧雪。”

梅花,萧雪!夜泽这才将画和人想到了一处,怪不得皇兄不肯。他又一想,龙君聿何时同她有了情,自是不明所以。

倘若是拿她来换,对她而言未免太过于残忍。她自打入了宫,便不曾有过几日舒坦日子,而今,危难之际,不肯牺牲了她,曜国便是难保。

他道:“皇兄可是舍不得她。”

夜珩望着江面,只道:“她还在等着我回来。”

大风卷起了水面雾气,打在身上冰冷湿凉,夜泽不禁身上一颤,不觉怔怔落了泪来。

.

“黑将军,他们要是跑了可怎么办。”

小黑便也不急,同来人道:“船在我们手里,他倒是想跑,除非能飞到天上去,否则,如何能跑的了呢。”

只管让他们在外头,好好再看一眼那江都罢了。

等了一柱香的功夫,小黑领人出了来,笑问:“可是想清楚了,换还是不换?”

夜泽青筋暴起,虽是恨急。然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任人宰割,哪里还有商议的余地。

小黑见夜珩不答,便升了音量,又问了一遍。“换,还是不换!”

“给我些时日。”

他终是不能开口说个换字,那短短一字,放在喉中,他道不出。

小黑面上疑惑,问道:“你这人,事到如今,还敢提条件。也罢,待本将军问过了皇上,再来同你说道。”

待船靠了江岸,小黑道:“看好了他俩,本将军去去就回。”

他下了船,直往平城赶去。

待回了营中,下马便奔去见皇上。进了大帐,不曾喘匀了气息,便急道:“皇上,那曜国皇帝答应了。”

“只是,他提了条件,说是要给他些时日。”

见他说罢,龙君聿这才渐睁开了双眸,眸中神色漠然。小黑看不懂,自也不敢猜。

他到底还是答应了。

良久,他道:“你去告诉他,朕给他十日。待十日期满,朕来接人。”

小黑暗自记下了,而后龙君聿拿出一瓷瓶,小黑上前接了过来。

“让他服下。十日后,给他解药。”

“是。”

小黑出了营中,又往江边赶去。元景在后追了上来,“黑将军,慢些!”

”元大人,可是有要事?“

小黑见是他,便停了下来,元景上前来道:“黑将军,可是拦住了那曜国皇帝,如今他人可在江边?”

“元大人何故问此?我只知道按着皇上的吩咐行事,皇上不曾告诉元大人,如此,我若是多了嘴,便是误了事。还请元大人回营去。”

小黑不欲同他多言,说罢,便是前去了。

来至江边,下马登了船,便道:“将他们带出来。”

随后,他见了夜珩,将手中的瓷瓶递给了他。“这里面是毒药,只要你服了它,十日后待你放了人,我自会给你解药。”

夜珩捏着手里的瓶子,道:“是他给你的。”

小黑不与他废话,只管等着他服下。

”不可!这是毒药,皇兄你不能..”

夜泽话未说完,他已是服下了。

小黑见此状,笑道:“痛快,如此便可让你们过江去了。”

吩咐众人开船,船身离了江岸,渐行往对面而去。夜珩从未觉得,这条江河,是如此之长,他仿佛用尽了一生,才能过了来。

待船靠了岸,小黑立即放了他们出来。

“十日后,皇上要亲自来接人,你们可是记住了。”说罢,便是回了舱。

夜珩却在岸边,待了许久,直直望着已是离开太远的船身。他要记得,是在这条船上失去了她,永生不能忘。

“皇上可算是回来了。”

皇后得了消息,连连喜道,带着梁雪便往明正宫去。

“娘娘,您还是回去罢,皇上这会儿谁也不见,您这般是让奴才们为难。”

皇后急了,问道:“江渊呢,让他来!”

小太监只道:“奴才们也不曾见过江大人,娘娘还是回去罢。”

皇上不肯见她,她总不能撒泼胡闹,无奈之下只能转身同梁雪道:“你在此候着,本宫先行回宫去。”

梁雪巴不得呢,见皇后当真回了去,心下已是按耐不住的躁动。便在宫门外,等了起来。

王芩正在云松宫,馥瑶过来道:“打听清楚了,梁昭仪在明正宫外候着呢。”

她们同是多时不曾见过皇上,王芩笑道:“偏是皇后有手段,皇上一回来,便是抢了先。”

然而,萧锦瑟却笑不出。她已是愁眉不展,头疼的厉害,她道:“明知道皇上是吃了败仗,她是皇后便可肆无忌惮了。”

“吃了败仗又如何,反倒是正合了我们当时的心愿。看来啊,老天还是帮了你我一把,皇上这一回来,便谁也不见。依我看,皇上未必是将和鸾宫那位放在心上。”

萧锦瑟手执白色棋子,胡慌不忙落下一子,“你得意的太早,她的手段远在皇后之上。莫说是皇后,就是连那梁昭仪加起来,也敌不过她一人。”

“我看,你的胆子愈发小了。”

她便也落下一子,又道:“皇上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嘛,喜欢的便是日日放在身边,舍不得松手。那不喜的,连瞧都懒得瞧一眼。你看皇后便知了,皇上可曾正眼看过她,如今皇上连梁昭仪都不见,这不是明摆着对和鸾宫那位已是倦了,我劝你啊,将胆子放大些。”

萧锦瑟面上淡漠,“话虽是如此,可是皇上对她的心意,却是不同的。”

王芩瞧着门外道:“不然,我们也去明正宫,我倒是想看看,是皇后厉害,还是我们厉害。”

说着,便起了身。

“这棋当真没意思,我非得去试试不可。”

萧锦瑟也将棋子撂下了,她道:“也罢,我随你一起就是。”

两人说笑着,便往明正宫来。梁雪见是她俩,按着规矩行了礼,只是无话,扯着嘴角勉强一笑,面上尽是僵硬。

前头来了皇后同昭仪,后面又来了两位贵妃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小太监只好又来道:“皇上,是两位贵妃娘娘过来了,且梁昭仪还在外面候着,皇上可是要见。”

三人苦等了许久,却不见有人出来,正要差人再去问时,听得是皇上来了。

各自心下均是一喜,梁雪率先进了宫门,抢在二人之前见了皇上,娇嗔道:“皇上让嫔妾等了好一会儿了。”

夜珩未瞧她一眼,连步子都没停下,往外去了。梁雪在后又跟了上来,她道:“嫔妾崴了脚,皇上等等嫔妾..”

王芩暗暗呸了一声,“瞧她那副模样,真让人倒胃口!”

萧锦瑟不语,见皇上走的近了,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一双眼眸只是望向他,不愿移开。

王芩得了机会,便上前道:“臣妾见过皇上。”

他停下了步子,王芩心中大喜,接着道:“皇上要去哪里?臣妾愿随皇上一道去呢?”

“是么。朕去和鸾宫,你,还有你,可要同朕一起。”

“臣妾..”

王芩犹豫了,他转而看向萧锦瑟,面上冷极。

只那一眼,他不愿再瞧这二人,直往和鸾宫去了。王芩在后,同萧锦瑟气道:“妖精,她就是个妖精!”

萧锦瑟仍是无话,同她就此散了,各自回了宫中。王芩便是咽不下这口气,逮着馥瑶数落了一番。

.

已是到了门口,他见宫门半掩,只是盯着那半掩的门,看了很久。

“你们在外候着。”他亲自推了门,跨了进来。顿时嗅得宫内花草气,还是那般,不曾改。

他放轻了步子,沿着往昔的路,慢步前行。

树下花阴,她听得有声响,扭过身来,“是谁来了?”

不觉直直与他相对,她脸上凝着的笑,渐渐消失了。

起身来行礼,他未拦着她。往前而来,同她一起,站于这树下,树荫将两人的身影都挡了去。

他曾说过,待他打了胜仗便回来看她。如今,他回来了,也看见了她,只是赢家另有他人。

绿绮煎了药来,见是他来了,竟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若不是这碗太烫了些,她当真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放了碗,便也行了礼,只是嘴上不能说,倒是有些怪异。

“起来罢。”

药味儿浓重,他问:“这药苦吗。”

她只是笑道:“是药哪有不苦的,不过是长久了也不觉着苦了。”

“是朕对不起你。”

她最是听不得这句,本是将要愈合的伤口,被他这一句,霎时撕扯了开,血肉模糊,让她疼痛难耐。

“怨不得皇上,终究是我福薄。”

她不愿再提,索性捡了别的话来道。

“皇上憔悴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85章 风雨任有情(六) 他不觉弯了眼角,“是有些累了。”她抬了手,替他将额前的碎发拢了一拢。

“皇上何时回来的?”

他很是听话,任由她仰着脸儿,替他梳拢着发。想了一阵子,才道:“昨日就回了。”

她仰着头,望向他,仍是笑道:“是呢,我一直在等着你。”

话落了地,让他鼻尖一酸,好些要撑不住了。

他别开了脸,只道:“朕答应过你,可是朕输了,输的彻底。”

她渐放下了手,“嗯”了一声,只当是听见了。不曾安慰他,也不曾埋怨他,当作是听过,就罢了。

两人也都无了话,只是身影遮挡在浓重的树荫下,显得格外的平静,不起波澜。

他只在院中坐了会儿,未进去屋子里,两人说了些从前的旧事来,他便是回了。

将那往日种种,又拿到今日来道,她心下闷闷的。待他离开后,她同绿绮在院中,已是坐不住了,索性都回了屋里来。

南面矮榻边上,她看了一回,终究还是回了里屋去。只跟绿绮说是有些乏累了,便低沉着要睡去。

却闻寒蝉声鸣不绝,她躺着床塌上,久久还是睁着双眸。只瞧着随风渐起的湖碧淡色纱帘,轻轻柔柔的拂在手腕间,她便侧过身,心上愁绪依旧不肯散。

往后两日,他仍是闭着宫门,谁也不见。朝中上下都知是吃了败仗,却是不知其中厉害。

萧瑜回了相府,便是生了大病,这一病已是起不得身了。皇上闭门,他又如此,一时间朝堂之上已然是荒废了。大臣们也省了功夫,各自悠闲了起来。

只是那笼罩在江都之上的黑云,已成了困城之势,将这一方土地,层层叠叠围困了住。只在等待时机,便要将其彻底毁了尽。

这夜,绿绮才要掩门,他一人过了来。

问道:“她可是睡了?

萧雪闻声,从里屋出来。

“时辰还早。”

他便点了头,进了屋里。绿绮伸头往外看了遍,不见有其他人在,接着将门掩了。

他仍是喜这处矮榻,绿绮移了灯来,他还嫌着不够亮。“还是暗了些。”

听罢,她转过身去,将整间屋子点亮的通透。

“这回可是够了。”

他略略点了头,招手让她过来。

绿绮一旁瞧着奇怪,娘娘可是原谅了皇上。她低着头,心中并不好受。又见无需她伺候了,悄悄同娘娘使了个眼色,便是出了来。

屋子里还是原先的样貌,丝毫不曾改。她轻了步子,过来道:“皇上可有心事?”

“你近些,朕有些看不清你了。”

她只好又近了一步,他瞧着她便是露了笑。并未遮掩眼中抹不去的伤痛,他只是不愿同她提起。

或许是那太过撕裂的伤痛,不能碰,更无法言语。

她沿着矮榻边上,坐了下来。同他相对,也笑了一回。她道:“看着皇上面上不痛快,我便也跟着不好受。皇上若是愿意同我说来,我便是听着。若是不愿,就此罢了。”

她单薄的身子处在光亮当中,已是让他看不真切了,似是一片茫。

他合了眼,眸中骤痛。

“朕伤过你,你可是还恨朕。”

恨么,她应是从未恨过他。“都过去了,我不喜欢听,皇上也莫要再提了。”

他念了一句,“都过去了。”

何曾过去了,他给她的伤痛,只怕还未开始罢。

夜深了,他不愿在此歇下,还是回了明正宫。她送着出来,他道:“明日随朕出宫去,在宫里烦闷,还是宫外畅快。”

“好。”

她应了下。“回去罢。”他接过绿绮递上的宫灯,独自去了。

她望了一回,这才回了屋里,绿绮在她身后,只是板着小脸。

上回出了宫,还不够教训,这回还要出去。总之,她才不答应。

“你要是不愿去,就留在宫里,等我回来罢。”

绿绮摇头,生了闷气,干脆扭过身去。她无奈,又起了身,来了这丫头面前。

“宫中之人,无人能由得自己。就算是皇上,也有他的身不由已,你我亦然。我不恨他,也不曾原谅他。这一切终究没有对与错,我早就不是我了,还恨着不放,做什么呢。”

绿绮暗自淌了泪。

娘娘说的是,自打她们入宫那日起,早就换了个人,却仍是沿用着原本的面貌。日子久了,甚至连自己都忘了,还以为当真成了另外一人。

这丫头心思明白,自然是懂了。她同绿绮,收拾了两人的行装,眼见着夜太过深了,便都睡去了。

虽是百转难耐的睡不下,照样是躺在了床榻上,等着天明罢了。

次日,待起了身,两人身上都是倦怠极了。昨夜不曾睡足,今日又要出宫去,她勉强撑起了精神来,才说了句,“皇上应是该来了。”外头便是有了声响。

绿绮先出了来,见是皇上来了,转身进了屋里,朝她比划。

这丫头还是那个脾气,他瞧见了,也由着她去。

收拾妥当后,随着车轮声响,悠悠晃晃间,已是出了宫门。

出了城门,渐行往南面去了。两人待在一处,她有些拘谨,各自一端,都也无话。

又行了一段,稍显颠簸了起来,他道:“山路难走。”

她这才知是要上山来,“皇上为何要来这里?”

车外有鸟儿飞过,她听得一声鸟鸣,倒也有趣。见他不答,便不问了,过会儿他道:“宫里闷的厉害,还是山上自在,又无拘束,你可喜欢。”

”喜欢。”

她心中想着,相较于宫中,无论是哪一处,都应是自在的。

他心上锁着愁,如何能放下。一路来了山上,待下了马车,微风掠过间,当真是让人自在了许多。然她一句“喜欢”又牵扯着他的心神,俯望山下都城隐约,他硬生着收回了目光,对她道:“进去罢。”

这处应是他的又一别苑,她随着进了来,早有人在此候着,她只管往住处去了。

绿绮带着几个丫鬟,随后也进了来,将从宫中带来的细碎东西,一一放置了妥当。

这边忙罢,院中便是落了雨。山上风急,雨更急,轰隆一声,闷声直往下倾倒。底下人都忙在廊檐下,躲着雨,她放了手里的物件,出了来。

“不知宫里如何了。”

说罢,一旁小丫鬟笑道:“娘娘有所不知,这山上一日间,就像是这样的雨,要落好几回呢。”

绿绮也出了来,见她望着天,却不语。不知娘娘心里又在想什么,这丫头只怕她见了这初秋残雨,更添愁绪。

一想来,便是不准她在外,绿绮将她带了回去。又拿来厚衣裳,让她换上。这山上阴冷,可不比在宫里,可是不准她再冻着了。

外面仍是淅淅沥沥的,这雨就是不肯停下。她换了衣裳,却也无法,只得是在屋里,拿了书来看,和着雨声,倒增添了意境。

待到了擦黑时分,可算是停了,她搁了书,已是看了大半卷。她对绿绮道:“雨声都听腻了,可算是停了,你随我外出去罢。”

外面必定是泥泞难走,又加湿寒,还出去做什么。绿绮不依,她摇头不准。

“只在院中,不往外去了,可好。”

她又好声同绿绮商量,绿绮想了一回,这才点了头。

当真是冷,只在廊下走了一段,绿绮便是哆嗦了。到处漆黑,娘娘这是要往哪里去,她跟在后,心下暗悔,早知道就不让出来了。

前头有亮光,她快了步子,来了门外。

“皇上说了谁也不见,娘娘还是回去罢。”

“还望公公再去通传一声。”

敢情是皇上在屋里,怪不得娘娘非得是往这里来。绿绮噘着嘴,她要是能开口说话,定是要狠狠责怪娘娘一通。

“这..皇上应是歇下了,娘娘莫要为难奴才们。”

听罢,她道:“如此,只好让皇上歇息,我们回去就是了。”

她领着绿绮前头走了,他在门后,悄然开了一道缝隙。见她走的远了,这才又掩了门。

一夜无眠,直至次日清晨来,早早便是醒了。未让众人随着,独自往她处来。

到了门外,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便是又要往回去。

他才转了步子,她便开了门。

“皇上,可还要躲着我。”

两人于廊下,四目相望间,他欲要开口,终究还是作罢,转身便去了。留她一人在后,眼眸里染了晨雾,融化了一世的温情。

她多想同昨日那大雨一般,痛快的落下泪来。良久后,这才发觉,眼中似是干涸一片,她哭不得。

章节目录 第86章 风雨任有情(七) 山上的日子,慢极了。

绿绮来了此处,倒是十分乐呵。娘娘说了,既然来了此地,也无需她伺候,不妨是撒开性子的玩闹才好。

她整日随着别苑里的几个小丫头一道,满山的嬉闹。这几个丫头,年岁都同她相当,她虽是不能言语,女孩儿家的心思,总是有些相同之处,倒也不显得生分。

“你瞧,来人了。”

绿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还真是来了生人,这便都散了,她只快步往屋里去。

回了屋,心下仍是有些不安,不知是何种原故,竟是有些慌乱了。

她过来道:“可是累了,瞧你额头上出了汗,快些去洗洗罢。”

绿绮怔怔的洗去了,她只当这丫头是累了,也未多想。又是一夜间,绿绮生了梦魇,胡乱摆着手,她在旁已是被惊醒了,急道:“这是怎么了。”

连连将她叫醒,绿绮醒了还只是哭,又见娘娘还在旁边,便是握着她的手,不肯放下。“八成是白日里累着了,醒来就没事了。”

她说着,绿绮仍是瞧着她,生怕一个眨眼,她就不见了。见这丫头古怪,她笑道:“你这丫头,你我整日在一处,还怕我跑了么。”

才说罢,绿绮便是摇头,不许她再接着说道。那梦里,同真的一般,娘娘不要她了,竟是跟着别人走了,她看的清清楚楚。

她又哄了一阵子,绿绮才算好些,折腾了下半夜间,昏沉之间,也算是睡去了。

这日,起的晚了些。总之是在山上,又无人管,起的晚了算不得什么,绿绮便也不急,伺候着她梳洗。

已有丫鬟进了来,瞧这样子,是连衣裳还未曾换过,便是急了,“皇上让娘娘过去,怎是才起呢。”

绿绮一听,悄然紧张了起来,听她道:“不碍事的,我这就过去。”

说罢,换了身衣裳,便要出门去。

她将绿绮带在一旁,出了门外,却被丫鬟拦了下。“皇上只让娘娘过去。”言语间,这小丫鬟很是为难。

绿绮牵着她的袖口,不愿丢,只怕皇上又对娘娘说些狠心话,让娘娘难过。她打定了主意,非得跟去不可。

见绿绮如此,她转身同这丫鬟说了些好话,这才带着绿绮一道去了。

到了门前,丫鬟道:“娘娘若是要带她进去,恐怕是不合规矩。”

绿绮心下也知,今日是自己有些过了,便放开了手,朝她递了个神色,暗道:娘娘进去罢,我不跟着就是了。

这丫头的心思,她能懂。

待她进了去,绿绮在后看了一回,到底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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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在外,又将门掩了。

她抬起头来,四处望了罢,却不见他人,只得往里走去。这屋子相较于宫内,是素气了些,她不敢随处张望,且步子极轻,唯恐惊扰了他。

他双眸半睁,听了动静勉强动了下眉头,低声道:“你来了。”

听得他的声音,她便往屋内更为幽暗处去了。待来到了面前,她不及行礼,已是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她欲要收回手,他却不肯松开。

两人反倒是僵持了起来,他道:“在朕身边的日子,可是难熬?”

腕上泛了红,她只能暗暗疼着,更不敢做声。只当是平城之事,让他心愁难解,便是说起了胡话来。

她不吭声,他偏要问:“为何不答,是朕又伤着你了?”

窗外卷了风起,雨接着落。他只等着她开口。

她背过身去,喃喃道了一句,“这雨何时能停下。”

他看着眼前的人儿,起身来,更觉雨声恼人。她干脆扭了脸去,他便凑近了道:“你心里可还有他?”

使了力,让她近了身前,又道:“朕告诉你,他心里忘不了你,你可是同他一般,柔情难断!”

见她眸中流露出伤痛,他又当作是为了旁人,心下已是决绝。

“平城之战,朕败了,败给了他。朕不仅失了平城,朕的皇位,这江都,还有曜国的天下!如今都在他的手上!”

替她拭去了泪,他又轻声道:“龙君聿要你。只要朕肯将你交出来,朕自当安然无恙,你说,朕该不该将你交给他。”

她浑身渐寒,原来他几番要开口的言语,竟是此。今日让她来,也是为此。

“皇上,我不愿..”

他拥着她,良久才道:“朕也舍不得你。”

她挣脱了开,泪眼望着他,只道:“我不愿..”说罢,慌忙转过身去,她只想快些离开这屋子。

“明日,送你去江边。”

她停了步子,心上骤然破了一个窟窿。他追了过来,在她身后,仍是拥着她道:“很快,我便来接你回家。”

“不好。若是再瞧见你了,我该哭呢,还是该笑..你只当我再也不会回来了罢。”

她走的急,房门将才掩了一半,便匆忙而去。他未跟上她,只是在那里,看着她慌乱离去的身影。

生生的耻辱,让他挪不开步子,他笑道:“再也不会回来了。也好,是朕把你输了,此生你只管恨着朕罢。倘若无情,有恨又何妨,亦然让你忘不得。”

说着,他似笑,却是面上狰狞。似放手了,哪里又能舍得。终究这一生,是他亏欠了她。

章节目录 第87章 风雨任有情(八) 她一路仓皇,待回了来却站于廊下,望着台阶前,瞧着那雨水打落的花瓣。

昨日还是好好的,今日便不是了。任凭它是何种模样的花儿,待到风雨过后,只剩了残碎的几瓣,同那孤零零的枝叶,只成了落寞。

绿绮要带着她进屋去,她不肯。“你去将那带来的衣裳拿出来。”

原本就是皇上要的衣裳,耽搁的久了,便是放下了,这回过来时娘娘又给带了过来。

她心下念叨着,莫不是皇上想了起来。又思虑着,要是皇上同娘娘就此和好了,只要皇上往后待娘娘好,过往之事,她便也能放下。

说不定,当真是要和好了,既然这般往后娘娘的日子,定是一日好过一日。如此想来,这丫头竟是乐呵了起来,扭身进屋去找衣裳去了,满心甚是欢喜。

绿绮不知情,她更无法言说。明日过后,这丫头该如何,父亲同娘亲,哥哥们,又该如何。

她心上麻木了,已是不能想。

夜里,她盼着他来,却始终无人来过。她手上针线不停,将那未完的地方,连夜赶了出来。烛火燃尽了,窗外天渐明,只剩了末尾处一针,她到底是分了心,针尖挑破了皮肉,染了料子上,略微一红。

绿绮醒了,娘娘可是一夜不曾睡呢!怎就不知道爱惜自己,她心下嘟囔。

过来将衣裳收拾了,她道:“要是皇上问起了,就拿给他。若是不问,便也罢了。”

这丫头才醒来,正是迷糊,只管点了头。又有丫鬟进来,伺候着梳洗后,她细细给面上匀过香粉,只见镜中人,一派玉容轻拂面,冰肌玉骨自生香。

当时,外面来了人,她笑着起了身,回头对绿绮道:“皇上昨日说了,那峰顶上此时风景尤其别致,让我一同去赏景呢。”

她扯了谎,绿绮便也信以为真,让她随着来人一道去了。她行至门外,回眸又望了她一眼,小丫鬟们正是嬉笑,那丫头未曾发觉。

“走罢。”

马车声起,吱呀一声,带她下了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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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过来道:“皇上,娘娘已是去了。”

“她,可有不愿..”

小太监想了一回,道:“奴婢瞧着,娘娘许是舍不得那宫女。剩下的,奴婢便是不知了。”

“是么。”

过了会儿,小太监以为他是睡着了,欲要退下,却听得他道:“随朕去看看她。”

小太监犹豫道:“娘娘说了,是跟皇上一道去了峰顶,这会儿皇上去了,岂不是..”

难为她了,到头来还要为着他着想。转念间,他似乎是明白了,龙君聿是为了她,可她,又是为了谁。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他匆忙往外奔去,“快!牵马过来!”他怎能放了她去。

一路飞驰,他奔下山来,几欲是豁出了性命,只念着,“你不许走,朕不让你走。”

杂乱的树枝从面前刮扯而过,划过他面颊上,一道血痕。他已是顾不得,眼前看见的,心里念着的,都是她同他的过往。

到底还是迟了,待到了江边,马车仍在,人已走了。

她看见了,是他来了,却是晚了。

对他哭求道:“你放了我..”

他狠扭过她的肩头,让她仔细看清楚了。“是他,不要你了,将你送与了朕,朕怎能放手。”

“不是他,是你!”她几乎痛断肝肠。他不曾想到,原来,她当真心从了他。

于是也不避着了,带她出了船舱,让他夜珩看清楚了,她是如何离开了他。

犹记得,另一个十日,是他放了手。这次,仍是十日,她终究还是回来了他身边。

他在岸上,知道她是在哭。暗暗转了身,他道:“回去。”这江岸已然又触动了他的心神。

龙君聿俯下身来,低声同她道:“从今日起,朕让你忘了他。往后,曜国便没有你这个人,朕更不准你再为他流一滴泪。”

“你怕了。”

她看着眼前一张脸,早知如此,当初不该他救了她。又或者,她同他早该断了干净。

他抬手,撕去了脸上一道面具,露出了真实的容貌来。

眼前是一张陌生的脸,她不认得,恐惧蔓延开来,那留在她心底的人,到底是谁。她怔怔哭着,此时的伤心,不同于任何时候,嗓音嘶哑:“你不是他。”

“当初你看见的是朕,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也是朕。仅是朕一人而已,缘何会有他。”

她只摇头,垂首低眉,不敢再去看他。

他接着道:“朕是怕了,怕你忘了朕。你去了他身边的这些日子,你可知,朕妒忌他。”

她挣脱了开,转身进了船舱,心下痛极。任凭他妒嫉谁,她已不愿同他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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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等了几日,程左早就手痒了,这战打了一半,竟是停了下来。虽是攻下了平城,可离那江都还远着呢,他已是按耐不住,要往江都攻去。

“不知皇上还在等什么,快快将那江都拿下,我们也好回京城去!”

李相笑道:“程将军以为江都如平城,轻易便能拿下。”

程左急了,“有何区别!都是一样的打法!”

这回连风隐都笑了起来,“程将军,你说是一样的打法,我便要多问一句了,程将军打算如何渡江去?”

“这..”

别说渡江了,将士们多半不熟水性,连过个小河道都难,何况是风浪骤起的大江河。

程左便不吭了,这可如何是好。

风隐又同李相说了几句,元景在旁,不曾发一言。小黑回来了,他也不便去问,皇上下令只是让等。

他起身,出了帐外,风隐在后撇过一眼。这人,还是个榆木疙瘩!

围着营帐绕了一趟,他又暗自叹息了一回,到底还是作罢,回了去。

众人正是无话之时,听得外面有了声响,程左便让人进来帐中问话。

“哪里来的声响,莫不是要往江都攻去了?”

来者道:“是皇上回来了。”

听罢,众人皆为一惊。“皇上何时出了去,你我怎都不知?”

元景心下思虑更甚,又不能明问,只好先按耐了下。

程左问了,也无人能答,众人相视无话,便是散了。元景赶忙又出了帐,往皇上那里去。

正是小黑在外守着,元景道:“黑将军,可知皇上是去了哪里?”

“不过是随处走了一走。”

就算皇上不曾交代,他哪敢说皇上是去江边带了个美人儿回来,他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元景听罢,便要往里去,好险小黑动作快,将其拦到了一旁,这才道:“皇上说是乏累了,元大人还是先回去吧。”

这边拦下了元景,那边又来了程左同风隐,都要去见皇上。小黑捏了把汗,这边说来,那边又劝,可算是将这三人赶了回去。

正要喘口气时,听得里面又是有了动静,小黑心下道,皇上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呢。

如此一想,方才之事便算不得难事了,同皇上比起来,他差得远呢。

章节目录 第88章 风雨任有情(九) 待他回了山上别苑,对外只道和妃不慎坠崖身亡,回了屋子里,又命人将门窗闭上,便是无话了。

晚些时候,太监进来道:“皇上,是辰国派人来了。”

“让他进来。”

来人给他带了解药来,见他吞了下,这便也告辞。

过了半晌,他道:“那丫头如何了。”

“哭闹了一阵,这会儿好些了。说来也奇怪,竟是能说话了,还说要来找皇上您..”

他起了身,稳了步子就往她那去了。近了门前,远远便是听得她呜咽不断,这丫头应是伤透了心罢。

绿绮见是他来了,扭过脸去呸了一声,又道:“皇上来这里做什么!娘娘已是不在了,皇上可还要来折磨她!”

说着,又哭了起来。她满心以为,皇上待娘娘仍是有情,往后的日子,便也不苦了。心下极是悲凄,捂着脸又是大哭了一场。

一边哭着,将那衣裳统统拿了出来,扔给了他,气道:“昨儿娘娘熬了一夜,就为了这几件破烂衣裳!”

那时,她答应过他,待天凉了,定要给他备好衣裳呢。他何时缺过这些,不过是当做句玩笑话,便也不放在心上。

他弯了腰,将其一一捡了起来,指尖碰到那一道薄红,他霎时间弯了眼角。

她心里放着的,始终都有他,原来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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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芩急着往云松宫来,见了萧锦瑟便道:“和妃她,已是坠崖身亡!”

说罢,她笑了起来,眼见着萧锦瑟面色不佳,才略略收敛了些。

到底是自家亲姐妹,和妃这一去,总归她也不是滋味。

转而又念着,丝毫不费力,便将其铲除了干净,她心下当真是痛快。

莺儿在旁听着了,眼中又泛了泪。早些时候,便是传来消息了,她还只当是听错了,如今宫中人人皆知了,只怕是错不了。

“我瞧着,你可是伤心了。”王芩打量着她的神色,略作讥讽。

萧锦瑟面上仍是呆愣,此事太过突然,小妹怎会,让她如何也料想不到,她同小妹之间,此生已是走到末尾了。

到底还存了些情分在,她怎会不伤心,王芩见她当真是难过了起来,接着道:“好了,和妃能得皇上如此宠爱,如今就算是去了,说不定,皇上心里还是留着她的位置。”

“这样想来,她倒是比你我更为厉害,我劝你啊,千万不能伤心过度了,这后头还有皇后同梁昭仪,和妃这一去,皇后头一个看你不顺眼呢。”

王芩说的是,她自然明白,小妹虽是去了,可皇上终究是忘不了她。人走了,还要占着皇上的心。萧锦瑟这样想了一回,便又觉着是她活该。

见她明白过来,王芩又笑道:“你且看,等到皇上回来后,皇后指不定要耍何种手段。那梁昭仪我早就看透了,她心思多着呢,眼前看着,皇后待她极好,日后两人翻了脸,可有好戏看了。”

萧锦瑟并不在意皇后同梁雪种种,可一想到皇上对待小妹如此情深,她便是恨。

“如今,你我猜测也是无用,只等着皇上回来才是。”王芩觉着她所言也有理,两人就此坐等皇上回来,云松宫中更是早早就装扮了起来。

“这都过了几日了,皇上为何还未回宫来,可是又出了乱子?”

皇后苦等了几日,早就急了。和妃毙了,她又有梁昭仪在手,宫中无人能与她相抗,此等良机,正是她挽回圣心的大好时机,万不可再失了去。

梁雪在旁,面露喜色,她道:“皇上早晚是要回来的,娘娘何故着急这几日,倘若是和妃之事,让皇上过于伤心,回来晚些,也属平常。”

“你说的是,可那和妃不是平常人,纵然是去了,若是将皇上的心,一并给带了去,本宫是怕,皇上过于念着她,反而不妥。”

两人正是商议着,外头来人道:“是皇上回来了。”

皇后便是坐不住了,直直起了身,就要往外去。梁雪道:“娘娘还是先等等。”

她行至皇后身边,又道:“还有那两位贵妃娘娘,她们仍是未动,皇后娘娘若是先了她们一步,正是碰着皇上的伤心处,倒是得不偿失了。”

皇后听罢,暂且停下了步子,“本宫是糊涂了,也罢,既然她们不急,本宫也能等。”

梁雪心下已是喜极,连连道:“皇后娘娘聪慧过人,是嫔妾又多嘴了。”

这梁昭仪向来懂事,来了身边这些日子,更是小心体贴,皇后如今看她,自然也多了几分赞赏。

这夜,偏殿里早就熄了灯,皇后那里,便也睡了下。梁雪暗自瞧好了时辰,起来穿戴了一番,偷溜着往明正宫去了。

幸好只有几个小太监在外,并未见江渊,梁雪又是一喜,那江渊素来难以对付。此番他不在,当真是好极。

太监们见了她来,纷纷行礼。再怎么说来,这梁昭仪曾经也是皇上亲自带在身边的人,奴才们自当有眼色。

她问道:“皇上可是睡下了?”

小太监只说是还未歇下,她又笑道:“还望公公通融。”

她这般说了,当奴才的也不便拦着,让她进了去,梁雪心下颤动万分,柔了步子,便往屋里去了。

从那日起,已有多少日子,不曾见过他。她没有一日不盼着,终是让她等到了。

来了他身边,她道:“皇上..”

夜珩瞧了一眼,见是她来了,后宫中的这些把戏,已让他厌恶。

“雪儿。”

梁雪忙答应着,他却变了脸色,“你不是她,她已经走了。”

接着厉声命人来,“将她带出去。”

“皇上!”

自以为皇上待她是不同的,今夜她来了,皇上应是高兴才是,怎会变了。

她一路哭喊着,皇上不搭理她,宫中更无人来应。被拉扯到了冷宫,一把推了进去,待宫门一闭,宫中已无了此人。

皇后睡梦里,听得有谁在哭喊,惊起了一身冷汗,喊来翠寰急着问道:“发生了何事?”

“奴婢也不知,只是听着外面像是有谁在哭喊,听得那声音又像是梁昭仪。”

皇后连忙起了身,带着翠寰便往偏殿来,进了里屋一看,哪里还有她的踪影。

“梁昭仪人呢?去哪了!”

皇后责问起底下的宫女,她们只管是吞吐着,不敢答。见这等情形,皇后便是清醒了过来,好啊!她早就有了主意,竟是被她糊弄了!

翠寰在旁,气道:“自她搬入偏殿那日起,奴婢便是瞧着她心思不正呢,今日可算是见识了。”

“你赶紧去打听,到底发生了何事,看样子应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来。”

皇后气急了,一句话来说的她身上乱颤。往日待她并不薄,哪曾想她竟是个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东西!

待翠寰打听清楚了,回来道:“她私自去了明正宫,不知是如何惹怒了皇上,竟是被打入了冷宫。”

皇后一听,便是笑道:“她以为,宫里数她聪明,暗自藏有心思。她入宫才几日呢,糊弄起本宫还不够,居然私自去了明正宫,她是痴心妄想!”

说罢,皇后不禁后怕了起来。要真是让她得逞了,她哪里还甘愿住在偏殿,今夜被撂入冷宫之人,该要换做是她这个皇后了。

又问道:“皇上这会儿可是睡下了?”

“嗯。”

翠寰只打听了这些来,两人又说了几句,皇后便也回了里屋去。

次日,早朝过罢,王芩方才听了昨夜梁昭仪如何,正是闷了一口气,又有人过来道:“娘娘,出大事了!”

不等来人说罢,王芩好些要闭过气去,“你说,我爹已被罢免了!”

王芩挣扎着便要去见皇上,来人道:“如今,皇上正是盛怒之际,前头已有梁昭仪被废了,娘娘可是要当第二个梁昭仪,奴才劝娘娘还是莫要惹事的好。”

馥瑶等人,在旁也劝了一回,王芩这才明白了些,心下只道,皇上好狠的心。又暗暗淌泪,待她折腾过罢,倒是安分了许多。

绿绮跟着也回了宫里,和鸾宫里还是原本的模样,娘娘却不在了。

娘娘到底还是不要她了,往后她又该跟了谁去。这丫头独自坐在台阶上仍是落泪,偌大的宫殿如今只剩了她一人,空冷凄清。

“你们来做什么!”

萧锦瑟面上堆着愁容,她道:“她是你的主子,更是本宫的亲妹妹,本宫前来此又有何不可。”

章节目录 第89章 风雨任有情(十) 她不说还罢了,绿绮登时恼了,起来骂道:“滚回你的云松宫去!谁稀罕你来!”如今人没了,她虚情假意摆着阵仗,又给谁看。

“绿绮..”

莺儿过来拉住了她,这丫头有些日子不见了,脾气又长进了不少。“你少说两句,雪儿小姐去了,娘娘心里并不好受。”

说着,两人都流了泪,绿绮躲在一旁,暗自痛哭了起来。

“你过去陪着她。”萧锦瑟摆手,未让莺儿跟随,她一人进了屋里来。

前脚进了门,顺着脸颊,便是滴了泪。皇上心中无她,不过一个恨字。然那些缥缈的恨意,到底抵不过今日心底的伤痛,小妹去了,往日间她待小妹的种种心思,都成了笑话。

她已是形同零落浮萍,强撑在这宫闱当中,如今心生了悔意,也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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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奉命北归,她暗藏在皇帝身边,竟也无人察觉。小黑每回见了她,远远便是躲开了。眼见着皇上日渐沉了脸色,小黑想着,皇上素日间最是平和,怎这姑娘一来,竟是不同于往常了,应是不该如此。

又想着,按说已是打了胜仗,虽未能直取江都,然已得平城,又有阳州以及南处数城,此番回京,皇上却是终日间沉着脸。其中到底所谓何事,小黑一旁瞧着,怕是与这姑娘有关。

“还有一日路程,便是要到京城了。”

小黑说罢,倒先叹了口气。元景不解,于是问道:“黑将军可有烦心事?”

他摇摇头仍是叹气,元景又道:“黑将军立了战功,待回了去,皇上必定是要重赏于将军,何故叹气呢。”

“元大人是不知..”话到了嘴边,他却不说了。皇上一日未朝外提起,他只得憋着一日罢。

元景见他似有难言,也不好再问,总归是各有各的愁绪。

风隐自打回程日起,竟是没了分寸,这仗是打还是不打,究竟该如何打,是由皇上说了才是,岂能容得他在背后胡言乱语一番。

好在李相同程将军都是极识大体之人,当作他是玩笑话,听过也不往心里去,便是罢了。

哪知他还不知收敛,元景私下只是着急,这家伙到底是迷了那根筋了。故此,整日同他待在一处,只怕他又是犯了傻。

风隐笑道:“皇上说了要回京,我们能有什么法子,那江都取也罢,不取也罢,黑将军苦恼又有何用,皇上离得远了,看不着。”

“你少说两句!”

见元景恼了,他嬉笑着闭了嘴,原本也无他意,不过是随处玩笑的话,这人还非得较真了。风隐自也觉着没了意思,往后但凡是有他在的地方,他只管不开口,总是合了他的意。

他俩互相之间,黑了脸,却不知小黑心中所想。他正是为了皇上同那姑娘发愁,哪里有关江都,见他俩如此说道,小黑也无法解释,面上愁极了。

晚些时候,风隐拿了酒来,元景见状索性出了来,不与他一处。

已是来至京畿行宫当中,要比在营中宽敞许多,他随处走了一走,眼看着要近了皇帝住所。

正预备要转身回去,瞧得门边一角里,闪过一道身影去。他连忙又上前几步,细细看了去,却是无人了。

方才那身影明明是..他背脊生寒,怎会是她。

许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万不能是她。一路回了屋里,拿了酒碗,便灌了下去。风隐在旁瞧着好笑,他道:“让你喝时,你偏不。这会儿是怎么了,可是无人叫你,你自来了呢。”

元景不搭理他,撂下酒碗,朝着小黑问道:“近日皇上身边,是由谁在伺候?”

小黑想了一阵子,只好道:“都是些旧人,元大人是知道的。”

说罢,又寻了个理由,未等元景再问,便是撤了。小黑心下扑腾,往后啊这酒还是少喝为好。

当即回来问道:“元大人可是来过了?”

“在门前站了一阵子,便是走了,不曾见过皇上。”

小黑听罢,这才略略放了心,如今尚在行宫中,万事只当是要小心。

风隐瞧着这人奇怪,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又成了木头,问他也不答,黑着张脸,倒是跟谁惹了他一般,“是皇上惹了你了?”

元景冷哼了一声,背过他去。风隐接着道:“算起来,你我已有多日不曾见过皇上,依你看来,皇上为何将你我撂了一旁?”

他不问倒好,这一问,让元景心下彻底乱套了。皇上让小黑出入在旁,却是避开了他同风隐。若说是有原由,他眼中反复着那道身影,往下便不敢再想。

章节目录 第90章 无处起相思(一) “你过来。”

两人仍是别扭着,她往后退了几步,非得反着来。又别过脸儿去,不看他。

他起身,拿了药来。“昨日同你说过,可是又忘了,这药每日间服用一回。”

“好好的,吃药做什么。”

她的身子拖到今日,岂能是一个好字,他道:“张嘴。”

见她毫无反应,他渐是恼了,“这里还有一人,你应当是熟悉,可要去看看他。”

说罢,直接领着她来了地牢,里头气味难闻,她一路进来,只低着头。

“过来,你可还认得他。”

地上蜷缩着一男子,身上伤疤积了又起,破烂衣裳上黏着暗红血水,蓬头垢面已是不成了样子。她往他面前去了,低身下来,拂开了他面前的乱发。

未开口,早是落了泪。

江渊拼力撑起身子来,望着她道:“娘娘。”又见身边还有他在,江渊只能噤了声。

那一声“娘娘”让他皱了眉头,他道:“既然看见人了,也该随朕回去了。”这层过往到底让他放不下。

她怔怔起身,随他回了去,待到了屋里,不等他开口,老实将药丸吞了下去。

而后,顺从在他身边,听话极了。

“早该这般。”

她低声道:“求你放了他。”说罢,抬首望向他,已是姿态卑微。

“你想让朕放了他。”

她点头,“是。”

“往后,可会听话?”她依旧点头,面上失了颜色,毫无生气。

他看在眼中,实为锥心,然而如今他只能用尽手腕,彻底将过去那个她,从这世上剔除。从此后,再无了萧雪,唯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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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次日回了宫,众人这才惊觉,皇上身边何时出现了一女子来。他不再隐瞒,随之下旨册封该女子为贵妃,皇后之位空悬已久,此番她竟一跃站在了后宫最高处。

消息一出,莫说是后宫当中,就连朝中上下亦是颇为震动。

风隐头一个惊了起来,“原来!皇上将她带了回来!怪不得将你我撂在一旁,竟是如此!”

小黑干脆低着头,他只当是什么也不知。她,难不成风隐早就认识她了?小黑心下起了迷糊。

又朝着元景道:“你可是早就知道了!”

见元景不语,风隐这下更是确信了。“原来只有我一个傻。”

说罢,又笑了起来。

“既然从江都来了京城,我偏要去会会她不可,看她到底使了何种本事,才这般让皇上着了迷。”

元景叹气道:“皇上已将她册封为贵妃,岂是你我想见便能见得的。”

上回他私自去了南山行宫,意欲要将她带回来,却是无功而返。待皇上亲率大军前往平城,他暗自以为皇上许是已将她忘了,今日才知,哪里是忘了,分明是刻在了心上。

接着又长叹了起来,风隐急了,“她是曜国的和妃,怎能变成了贵妃娘娘,我早就说过,她是祸国之人!皇上绝不可留着她继续祸乱天下。”

说罢,出了屋子,直往前去了。

元景也顾不得叹气,同小黑在后追了上来,众人皆知他是何种脾气。既然事已至此,皇上都下了旨意,风隐同他只应当在他们份内行事,万不可逾矩了。

“你可是痴傻了!”

元景在前拦住了他,风隐怒道:“就算皇上要治罪,倒于你们无关,我就是拼了这条命来,也不能让她留在宫里。”

三人正是僵持不下,宫人急匆来道:“巧了,元大人同风大人都在,皇上正是找你们二位过去。”

风隐拂袖而去,元景同小黑在后跟随着,一道来了皇帝寝殿。小黑在外,瞧着二人进了去,心下翻涌,暗道:管她从前是谁,既然皇上喜欢,将其留在宫里,有何不可呢。

东面次间,二人进来行了礼,风隐还是沉不住气,先道:“皇上为何要带她回来!”

元景朝他使了眼色,这家伙只当是看不见,仍是硬着脖子,非得让皇上答复。元景瞧着皇上面色有些不好,又见风隐是铁了心了,只怕他这回是要惹了大乱子来。

“朕可是要同你解释。”

风隐垂首,却道:“皇上带了她回来,并非是微臣不容她,而是辰国不能容下她,还请皇上三思。”

他放了放手中的奏章,抬眸看向风隐。元景见此,早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道:“皇上莫要同他计较。”

风隐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又道:“她祸害了曜国还不够,我必不能让她留在宫里。”

“你想如何?”

风隐见皇上如此问,张口便答:“让她回曜国去。”

“朕要是不愿让她回去,你又该如何。”

元景在旁,听得心惊,皇上这是动了怒了,风隐怎还不懂!

风隐一时应答不上,皇上怎会为了一个女子,同他们之间生了芥蒂。他极为不解,便将这种种都归结到了她身上去,定是她的原故,皇上这才同他们疏远了。

“朕不仅要留着她,而且要给她位分。自她随朕回宫起,已不再是萧瑜的女儿,更不存在于江都,于曜国,你们二人可是记住了。”

“皇上..”

风隐仍是有话,却堵在喉中难言,只得领命,心下对她的恨意却是又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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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一道墙,又是入了一道墙。

她被安置在琼华宫内,只觉着眼前多了许多人来,整日围在她身边。这里是何处,她不知,甚至连她是谁,已要忘尽了罢。

“贵妃娘娘怎是个呆美人呢,整日间也不言语,给她东西便是吃,给她药,便是喝。该不会是个傻子?”

星竹同她比划道:“你小声些。”

菁儿努嘴,朝着里头望了一眼,道:“睡着了呢,我们闲聊几句不碍事的。”

又道:“真是奇怪了,皇上每日差人送药,不曾耽误过。可是自打娘娘过来琼华宫,皇上一回还未来过呢。从前,这里无人住的时候,皇上倒是整日待在这里,如今来了位贵妃娘娘,皇上倒是不踏进一步了。”

星竹却是瞧出了些所以然来,这位娘娘怕是不同于宫中其她。皇上虽是人未过来,然则,除去堆成山的赏赐不提,这琼华宫内,事无巨细,无论大小全是得由皇上拿主意。

想来,皇上整日忙于国事,还得为了贵妃娘娘的吃喝穿戴费心,星竹暗暗留了神。

菁儿又在旁叽喳了几句,她却不能将其中原由讲给她听。一来,这丫头还小,怕是不得领会。二来,若是她会意错了,岂不是自惹了麻烦来,还是少说为上。

两人正在廊下,各有心思,听得里屋有了声响,忙进了来。

她又是起了梦魇,枕上沁湿了大片,远远梦着了爹娘,是呢,她想家了。

“娘娘,快些醒醒。”

星竹拿了帕子来,替她将脸上的泪擦了去,朦胧间,她握着星竹的手,久不放开。

娘娘的手心,竟是寒凉,这会儿星竹只觉着她可怜。看年岁,她们应是差不了多少。她也听旁人说,娘娘病的厉害了,纵然皇上给了她贵妃之位,可这位置上,她怕是待不长久。

这样一想,星竹不免也落了泪。好歹她们主仆一场,若是娘娘日后不在了,她心下一时难受。娘娘生得这样好看,偏是福薄。

菁儿见她如此,忙问:“你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还不快些让太医过来瞧瞧。”

星竹一哭,她倒着急了,又道:“唉呀,你留在娘娘身边,我这就去请太医过来。”

说着,向外跑了去。

章节目录 第91章 无处起相思(二) 菁儿出了宫门,迎面碰上了元景,见她乱了神色,元景便问:“可是贵妃娘娘出了事。”

菁儿点了头,绕过他来,匆忙往前去了。

“你且等等,随我去见皇上。”

不及细问,元景带着她往紫宸宫去了。过了启雅门,菁儿心上紧张了起来,她还是头一回踏进这里,每往前一步,连着呼吸都要停滞了,只得暗自朝胳膊上深掐了一把皮肉,勉强清醒了些。

小黑见他来了,上前来道:“先生在里面。”又见他身后跟着一宫女,又笑道:“紫宸宫里可是不缺宫女,你这是..”

“先生来了多久?”他是有急事,这家伙还在玩笑,便是沉下了脸。

这人同风隐一样,脾气怪极了。不过打趣了一句,瞧他,还生气了。

小黑将他带到一旁,才小声道:“先生昨夜就来了。皇上自平城回来,反复着不好,连着两夜间帕子上落了血,皇上不让说,我们私下里便是瞒下了。”

“先生可是瞧过了!”元景一听,也是慌张了,前些日子只瞧着皇上脸色不好,怎会如此了。

小黑面上发愁,“先生不曾说什么,我在旁瞧着,先生越是什么都不说,我便是更怕..”

说着,让元景也心凉了半截。琼华宫里的那位,如今还不知是何模样了,皇上又是如此,他暗暗揪了心。

斟酌再三,他还是道:“带我去见皇上。”

“若无紧要事,你这会儿还是别去打扰皇上的好。”

元景只好道:“她是在贵妃面前伺候着的宫女,方才遇见了她慌忙从琼华宫里出来,便带了她来此,想来是有关贵妃之事,你我岂能擅自耽搁。”

小黑“唉呀!”一声,“你这人,怎不早说呢!”前头领着,将二人带进了来。

元景见了先生很是恭敬,又朝着皇上行了礼。小黑见他怎不言语了,在一旁急道:“皇上,这宫女是琼华宫里的人,贵妃娘娘应是..”

皇上瞧着他,让他接着往下说去,小黑往后倒没了声音。望了菁儿一眼,她跪在地上,支吾了半晌,也不曾讲明个所以然来。

元景心下着急,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事关于她,往轻了说只怕不行,说重了更是不行。素日间各个都是伶俐的人,今日偏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了。

他道:“朕去看她,你们先退下。”

菁儿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了地上,心下想着,这紫宸宫往后她再也不敢来了。

随着元景一道出了去,待离了宫门,撒腿便往琼华宫跑去了。

一路回了去,进了屋子,仍是胆战心惊,星竹问道:“怎去了这样久,太医呢?”

慌张道:“太医没来,皇上倒是要往这里来。”这丫头净是说些胡话,星竹又道:“可是偷懒了,还不快让太医过来!”

菁儿方才在宫已被吓得不轻,这会儿又莫名被星竹厉害了一顿,还说是她偷懒去了,当即委屈哭了,“姐姐只管冤枉人,是皇上亲口所言,姐姐又来赖我。”

星竹见她如此,才知是冤枉了她,“我给你赔不是,我也是着急了,这才对你冲了些。”

菁儿抹着泪,“我不怨你,只是那会儿在紫宸宫,被皇上吓着了,方才是后怕这才哭了。”

又道:“星竹姐姐,你可是不知,皇上冷着脸的时候,别提有多吓人了。”

温和与皇帝素来是两端,星竹寥寥见过皇上几回,又听她这样说来,自然也生了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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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跟在他身后,捋着胡子道:“你要去看她,也罢了,去吧。”

在他离去后,老者笑道:“早该过去了。”

小黑同元景跟了过来,进了琼华宫,皇上绕着小路便是往后来了,众人不料皇上竟是从小路过来,很是慌忙,匆忙向前来行礼。

“都免礼。”

说罢,跨进了门去,往里屋来了,直掩了门。众人只好在外候着,一时间门外站着的,跪着的,连成了片。

枕上沁了泪痕入目,这样冷的天,她额上却布了汗,梦魇不断。

他搭过脉,瞧着她的目光,又深了几分。

“野丫头,是朕不好。”

拿了木梳出来,放在了她的手心里,半梦之间她握紧了。梦里有他在,还是那日的情景,他替她梳着发,丝丝缕缕的落尽在她的心底,深深埋藏了起来,任谁也不知,她或许也要不记得了。

她轻唤了一声,“你来了。”凝眸望向他,傻笑着,他俯身又近了些,方才听清了,她道:“放我走罢,这宫墙留不住我了,你也该忘了我。”

与他是孽缘,掀起了天下的风浪,让她如何能安心,又有何颜面身处在这世上。

“只这一件,朕不能答应你。倘若能忘,朕何尝不想早早把你忘了干净,你可知,朕舍不得你。上个十日如此,这个十日更是如此,朕无法掩却了心意。那日起,已是将这份心意,都给了你,从开始到如今,未曾动摇过。”

她攥着木梳的手,指尖微动了下,终究放开了。她道:“你不是他,他早就走了,那日于宫门外,他答应了我。”

望着他的面容,她心下道:那夜,也是这般昏暗,我看着他时,眼中仍是有些模糊,不知为何,他的一张脸却是印在了眼眸中,竟是清晰极了。

他眼中酸胀,低声同她道:“朕就是他,虽是隔着面具,朕与他之间又有何分别。野丫头,倘若你喜欢,往后朕便是整日戴着面具也无妨。”

她撑起身子来,浅笑道:“何苦呢,本就是错了,拿着不放,岂不更惹烦心。”

其后,她别过头去,纵有千万句,却不能言语。早早了断了这一切,于他和她,都是好的罢。

章节目录 第92章 无处起相思(三) “是朕算计了你,千方百计带你来了这里,朕愿做一回小人,且让天下人耻笑。哪怕是你厌恶了朕,我也不能放你离开。”

她背着他,已是泣不成声。

廊下,元景侧耳听着动静,里面却是平静,让人琢磨不透。风隐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也赶了过来,见了元景,他道:“皇上在里面?”

“你怎么来了?”元景恐他又没了分寸,这会儿来了,又是添乱,巴不得让他回去。

风隐见他语气极不友善,也道:“怎么!你能在此,我就来不得了!”

两人险些又要起了争执,小黑一见二人这般,免不得前来说些好话。

“既然都来了,便是等着罢了。”

元景忍了气,也不与他计较,闪了一旁去,同他离得远了些。

良久后,皇帝从里屋出了来。他未出一声,出了宫门,直接回了紫宸宫。

星竹同菁儿,忙进来瞧,“娘娘。”星竹轻唤了她一声,她问:“皇上走了。”

“是。”

星竹说罢,瞧不透她面上的神色,她垂眸,掌心磨蹭着木料。菁儿瞧见了,便是不解,“这梳子断了,娘娘还留着做什么。”

“你说的是。”她抬手,将其递给了菁儿,又道:“拿去,把它烧了。”

菁儿接了过来,更是不解了,虽是断了,扔了便是,为何要烧了。这东西化成了灰烬,岂不凄凉,疑惑着往外去了。

三人随着皇上回了寝宫,只小黑一人随着皇上进了来,他俩均是不得入内。皇上如今待他们远了,必定是那萧雪的原故,风隐心下愈发的恼了。

无了他二人在旁,小黑这才舒了口气。

先生笑眯着眼,过来道:“不留在琼华宫里,倒是回来了。”

他轻咳了一声,“师傅又说笑了。”老头前后将他打量了一回,接着道:“我瞧着,你去了一趟,今儿的药也省了,已是恢复了八成。”

小黑听着,也向他面上瞧了去,当真呢,气色已是好了些。默道:琼华宫可是有神奇之处。

老头在后跟随他进了次间,他才道:“她吃了药却不见好,可是用药不当。”

“恐怕是别的原故,并非是药。”

老头又道:“人家一个小丫头,大老远的被你糊弄了回来,爹娘不知在家里是如何伤心。那丫头心里该是恨透你了,如何能好,莫说是吃药了,就是吃了仙丹,你不去将心结打开了,也是好不了。”

他被说得面上一红,“朕不是糊弄了她..”老头笑道:“瞧你,还不承认了。不是糊弄,也差不了多少,人已是带了回来,往后便要看你的本事了。”

那小丫头哪里是他这徒儿的对手,“早些去将你们二人的心结解开,孽缘也是缘,既然缘分已定,莫要再次错过了。”

老头说罢,已是要出宫去,他命小黑相送。一时间宫里静了,他偏不信了同她之间是孽缘,又思量着老头方才所言,他该拿她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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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萧云已有半月未曾出府,这日锦王又差夏岭来请他前去。进了萧府大门,已有小厮前来迎,萧云在后过来,夏岭觉着府中过于凄冷了些,外加之寒风入骨,更添苍凉之景。

“王爷吩咐了,让老夫代其过来瞧瞧萧相。”

萧云点了头,前头领着去了。进了屋子里,夏岭道:“萧相近来可是好些了。”

萧瑜勉强撑着起了来,只得道:“难为王爷惦记,已是好多了。”

夏岭让手下之人,将从王府中带来的东西,一一放了下,萧瑜一见,又道了谢,面上很是平淡。夏岭便也不耽搁,说是王爷要见二公子,萧瑜应允过,他同萧云这便是出了相府一道往王府中去了。

不过月余间,都变了样。

自平城回来,夜泽还是头一回见他,两人均是沧桑了许多。萧云脸上惆怅惨淡,下巴上带着黑青胡茬,往日里精神抖擞的一张脸,竟是成了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道:“今日王爷让我来此,是为何事。”

再开口,两人之间也是添了陌生。夜泽何尝不知他是为了和妃伤心过度了,“许久未见了,本王找你过来并无别的事。”

停了一回,不语。端起了茶碗来,又问:“皇上开恩,让萧相只管修养,无了朝事烦忧,萧相可是好些了?”

萧云苦笑,“小妹不在了,父亲如何能好起来。当日小妹入宫,是父亲强力所为,以为小妹是个有福分之人,反倒是铸成了今日的结果。”

说着,他红了眼圈,念及小妹,他已是万箭穿心。

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着,那断崖之下,小妹是何样的凄凉。那日传了消息回来,他还只当是听错了,一日长过一日,挨到了如今,才知道小妹当真是不在了。

夜泽心下,何尝不难受,他明知她是被送走了,却是得瞒紧了,任谁也不能告诉。他是如此,不必说是皇兄,夜泽怅然,“你看开些。”

萧云便是恨道:“早知如此,当日就不该让小妹入宫去。让她随着他人去了,倒是无憾了!”

“他人?”夜泽端着茶碗的手上,猛然一惊,洒了些茶水落地。

如今小妹都不在了,他还藏着这些做什么,“是,小妹早就有合意之人,怎奈父亲让她入宫去,两人便是分开了。”

“可是辰国人?”

夜泽问出这句来,连声音都在发颤。

萧云道:“许是,又许不是,小妹终究是要入宫去,对旁人我们也不曾留意过。”

见夜泽变了神色,他道:“王爷这是..”他定了定神,才道:“他人可还在江都?”

“宅院就在城中。”

夜泽急道:“你快些带我前去。”萧云不解,都这时了,见他又有何用。

萧云拗不过他,只好带他来了此处。萧云下马,敲了门,从里一小厮伸了头,问道:“你是?”

“你家老爷可在?”萧云也问道。

“老爷?”

小厮迷糊了,他只认得元景,不曾知道府中有什么老爷,“想来应是公子找错地方了,我们府中没有什么老爷。”

“那个讨人厌的家伙,让他出来见我。”

萧云所言之人正是风隐,小厮又道:“我们府中,也没有讨人厌的家伙,还请公子回去罢。”

说罢,便将门掩了。

章节目录 第93章 无处起相思(四) 二人被拒在门外,萧云气道:“底下人也随了主子,这一屋子全都是不懂规矩之人。”

两人身份放在一旁不提,单就看穿戴,也并非是寻常人家。足以见得这处宅院里,上下一般,毫无眼色,萧云气了一回,只得同夜泽回了去。

小厮关上门,自也纳闷,看样子应是富家公子哥,怎会这般不讲理,应是不学无术的原故。也不与其计较,掩了门往院中去了。

待回了王府,萧云仍是闷着,夜泽道:“当真生气了?”

萧云便将从前那一遭同他讲来。“那府中太过于奇怪,人更是怪的厉害。小妹那夜回来后,父亲又让大哥带着小妹去过一回。听大哥说来,也未曾见着他家主子,小妹十日后便是入了宫,更无人留意过此事。”

“十日..”

夜泽想起了,心下渐有了打算。

三更天了,萧云早就回了去,他独自在房中,仍未安歇。锦王妃过来道:“王爷,时候不早了。”

闻声,他瞧了她一眼,那素净一张小脸,未施粉黛,很是朴素动人,姿态兼是落落大方。从入王府至今,两人见面虽少,他亦然记得,她从来都是这副神色,不近不远,只在他能看见的一侧。

次日,他独自往北地去了,无人知。

一路奔赴至京城,随处找了个客栈,算是住下了。这京城繁华相较于江都,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且地域极大,南北纵横东西连贯,这陌生的地域,让他暗自发了愁。

叫了伙计拿酒来,过罢,已是大醉酩酊,乱着步子往外去了,迎面撞上一人。

对方抬头一瞧,竟是以为眼花了。江渊轻唤了声:“王爷。”

两人相视一眼,夜泽清醒了大半。

“你还活着!”

江渊是捡了条命来,他点了头。两人一道回了屋里,将门掩实了,夜泽忙问:“是他放了你?”

“是,是娘娘救了我。”

说罢,直流了泪。两人心下均知,她用自己换来了江都无事。

“王爷为何会来,这里不是王爷能待的地方,那龙君聿,手段狠辣,王爷还是快些回去罢。”

江渊苦劝,他用一身伤疤才懂得皇上到底不是龙君聿的对手,他如今走不得,王爷万不能还留在此地。若是被发现了,将是不堪。

夜泽定了神,才道:“本王来此,是要来带她回去。倘若不将她带回江都,本王绝不离开这里。”

“王爷好糊涂!”

江渊又问:“皇上可是知道?”

“皇兄不知。”江渊紧张了起来,原来王爷竟是私自来了这里,简直胡闹!

“王爷这会儿便是走罢,这里当真不是能待的地方。”

江渊急了,催促着他离开。夜泽定是不依,他道:“你告诉我,她如今在何处。”

“王爷你!唉,娘娘人在辰国皇宫当中,只凭王爷一人之力,难道能够从皇宫中,将娘娘带出来,然后回去江都。”

而后,又好言相劝了一番,夜泽却是十分固执。

“王爷!”

江渊无法,只得道:“我虽是被放了出来,实则却是被困在了这里,龙君聿留我一条命,但也绝不会放我回去江都。王爷你怎么还不明白,这天下迟早是他的!皇上已是将娘娘给了他,纵使我们带了娘娘回去,又能如何,江都早已没了此人,王爷又将皇上的颜面放在何处。”

夜泽笑道:“你所言本王何尝不明白,天下是他的,如今她也是他的。皇兄肯拿她来换,本王却不能,倘若不能带她走,我便留在此地,陪着她一辈子去。”

他又喃喃道:”要是能够带她走,本王岂能让她再回去江都,是啊,世上早没了她。”他只想带她去个安稳的地方,哪怕是空度余下光阴,也足够了。

江渊心下苦涩翻涌,思虑良久,他开口,“也罢,我便豁出命去,愿相助于王爷。只不过,娘娘深锁于皇宫当中,我们并无法子进宫去,娘娘更是不得出来,这样一来,单是等着也不是办法。”

“然如今之计也只有等,你我更得静下性子来。”

两人又商议了一回,便在此地待了下来。

.

琼华宫中,菁儿私下道:“娘娘脾气虽是好,可总是不喜言语,每日在屋里子,又不往外面来,这样长久下去,又要闷出病来。”

这丫头懂的还不少,星竹道:“不如,我们带娘娘外面逛逛去,就在近处,可好?”

正是合了菁儿的意,两人便是往里屋来了,见了她,只道:“今儿晴的很好,娘娘不妨去外面走走,娘娘到了宫里也有些时日了,可是哪儿都不曾去过呢。”

“不必了,我就在这里。”

她不愿往外面去,一句话说罢,菁儿便是又道:“娘娘,就在近处,何苦整日闷在房中。娘娘闷着,我们也只能陪着娘娘,很是乏味呢。”

星竹私下扯了她一把,这丫头胡乱说些什么话,怎敢埋怨起娘娘来。

菁儿还是不知,接着道:“要我说,娘娘就该乐呵些才是,如今后宫当中,娘娘是为贵妃,可是娘娘当真是太过窝囊,这连宫门都不肯出去,底下那些个寻常主子,又怎会将娘娘放在眼里。”

“菁儿!”星竹连连跪下请罪,“娘娘莫要动气,菁儿并非是有意..”

她看向菁儿,来了这么些时日,今日还是头一回,认真瞧这丫头。菁儿努着嘴,面上尽是不服输的模样,同绿绮长相不同,然而,神态上竟是万分相似,她倒是笑道:“星竹让她说下去,我想听。”

菁儿见她笑了,又大了胆子。

“我入宫时日短,不像是星竹姐姐,大小规矩都懂得,无论何事在她手里,全都成了容易之事。我学不来,也做不到,娘娘让我说了,我只管事说些心下藏着的话。”

说罢,她瞄过一眼,见娘娘仍是带着笑意,她又道:“依我看呢,皇上待娘娘这般的用心,情意都要化开了,任谁都能瞧出来。偏是娘娘不在意,应是在房中待久了,闷傻了,这才如此。让我们一旁瞧着着急,却是不得说道,当真是又闷了一重。”

菁儿一番话来,说得轻巧,已是让星竹心惊胆颤。

“还望娘娘饶过她。”

皇上同娘娘之间,岂能由她来胡言乱语。星竹怕是有哪一句惹了娘娘不痛快,往后便也不用她伺候了。

这丫头说的很是,她每日里待在屋里子闷着,身上总是乏力不提,更是无了情绪。

只那一句,他待她的好,连她们都看出了,她怎会不知呢。

“菁儿,你过来。”

她招手让这丫头来了跟前。

“他待我如何,全凭他的意思。一日里他待我好,赏赐些东西,又给了位分。倘若他待我不好,又能如何,可是要哭闹一番,再去惹了他厌恶。同你方才所言,这才是乏味,而非眼前一时。”

菁儿略略点头,娘娘所说的,她虽是不大懂,可听着也觉着有道理。大抵上就是娘娘得了圣恩,并不骄纵。失了恩宠呢,也不甚在意。

心下又想了一回,似是明白了。她又道:“奴婢还有一句,不知当不当问。”

“你说来。”

见娘娘准许了,菁儿便问出了心下所想,“娘娘..可是奴婢瞧着是皇上待娘娘极好了,不过,娘娘待皇上并无情意呢,可是如此?”

菁儿说罢,便是跪了下来,不等她开口,方知是自己失言了。

“娘娘,奴婢知错了。”

旁人不明白其中原由,倘若是她一早就随他来了此处,弃萧家于不管不顾,又何至于今日处境。暂容她自私想着,当初要是狠了心来,随他去了,今日也能好过些。

终究是不遂人愿,今日已是如此了,还要想些过往做什么,她便也不想了。

冷声道:“是呢,我心中已有所属之人,自然无他。这后宫里不缺待他有情之人,何苦拿着我不放。”

星竹心下咯噔一声,原本是要带娘娘出去走走,怎说到了如此地步上。她朝菁儿使了眼色,菁儿这会儿已是怕了,紧忙也住了嘴,便不敢再提要外去闲逛之事。

屋子里一时静了,两个丫头提着呼吸声,谨慎细微,却不曾发觉,门外有人去了。

他出了琼华宫,沉着脸往回去。小黑一旁自是懊悔,为何非得今日撺掇着皇上过来,唉,这才平稳了几日,偏又听得了娘娘那些话来,恐怕又该生了事端。

章节目录 第94章 无处起相思(五) 知道皇上是往琼华宫去了,元景不敢前去打扰,等了一回,又想着兴许皇上要晚些,便要退下。

行至宫门外,赶巧碰见了皇上回来。行了礼,欲要开口,小黑在后朝他摇头,又见皇上沉着脸,他暗自道:只要去了她那宫里,回来后定是如此。

只得随后,又进了来。待回了次间,见皇上拿了书来,并未搭理他,元景心下犹豫,明摆着皇上是生了气了,这会儿的消息,尽是与她相关,这可如何是好。

他几番想要开口,却是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朝小黑递了眼色。

小黑朝他摆手,宫女进来伺候着皇上用茶,两人得了空隙,便出了来,在廊下一角,小黑道:“何事?”

元景说罢,小黑拧着眉,无奈道:“又是这档子事,我瞧着皇上这回当真是动气了,还是等等罢。”

小黑未将方才那事说给元景,元景便也明白,“要能吵闹起来便也罢了,就是这般不吵不闹的,才最是难解。”

“谁说不是呢,莫说是皇上了,就连我都快要煎熬不住了。”

小黑说的是惨兮兮,竟是莫名的同情起皇上来。

两人不便多谈,只说了这些,元景便是去了。待小黑回了来,见皇上也无话,暗自里巴不得贵妃娘娘将那些话,同皇上挑明白了。总是这般不疼不痒的,不知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去。

心下着急,面上自然无精打采。到了掌灯时分,宫人过来道:“黑大人,皇上找您过去。”

他愁着一张脸,快步过了来,听得皇上道:“让元景来。”

“是。”

皇上要传元景过来,小黑渐是不安,待元景过来后,两人一道,来至皇帝跟前。

他道:“方才来了,为何又去了,可是有话?”

见皇上如此问了,元景只得道:“回皇上,早些时候,宫外来人道,说是那江渊同曜国锦王夜泽,正是在城中,两人同在一处。”

他大喘了口气,又接着道:“他们四下里打探贵妃娘娘的消息,看来,此事应是同贵妃娘娘有关。”

“可还有别的。”

元景回道:“如今只有这些,不曾有别的。”

“朕知道了。”他说罢,不等元景离去,倒是自己起身,出了去。

元景仍在原地,身上僵着,面上一阵麻。小黑随皇上出了紫宸宫。

“不知皇上要往何处去,也好提前预备着。”

“屋子里烦闷,朕不过出来走走,不必声张。”

他迈着步子,往前去了,小黑噤了声,跟在左右。两人走了大半个皇宫来,饶是如此,他的步子却是不离琼华宫,围绕着这处,足足来回了两道。

他似乎在寻找着答案,天色黑透了,却是不得。那日入宫前,她便是给过了,然而他却不信。

是他放不下,舍不得,终究是他以为着,她心中有他。而今,他渐起了疑。

或是他太过固执,她心中本就无了他,是他执念着不肯放手罢了。

眼前雾气蒸腾,落下了细细银丝,一点幽光。

小黑一个冷颤,“皇上,还是回去罢,下雨了。”

他点了头,迈着步子往前去了,这哪里是回宫去的路,再往前,分明就是琼华宫门前了。小黑见此情景,他心中拧着疼了起来,这姑娘自是来了皇上身边,两人可有一日好过呢。

他一旁瞧着,愈发揪心了。

星竹关了窗,又看了她一眼,连连叹气。这样折磨着,娘娘是为何。

她道:“都下去罢。”星竹只是说:“这会儿落雨了,恐怕夜里还要冷,娘娘身边总得留在两人伺候才是,不如我同菁儿在外间,娘娘要是冷了,或是要些茶水,只管吩咐就是。”

“嗯。”

她应了一声,星竹便往外间去了,碰上菁儿正是从外头回来,便将此话同她说了。

菁儿拉着她到了一旁,悄声道:“皇上在外面呢。”

说罢,星竹急问:“可是要见娘娘?”又道:“快些去预备着,娘娘已是睡下了,这可如何是好。”急成了一团。

“远远瞧着是皇上,不过,既然这会儿无人来传话,应是不会来了。”

菁儿说罢,星竹直接往里屋去了,边走边道:“我去回了娘娘。”

“可还有事?”

她睁着双眸,只听着外面落雨声,并未睡去。星竹道:“娘娘,是皇上来了。”

眼睛微微动了,她合了眼,只道:“可是要见我。”

“奴婢不知。”

星竹低声说罢,听得她道:“我这就起来。”

起了身,伺候着换过衣裳,却未有动静。瞧得门外细雨如丝,连绵不断,她看了一眼便往外面来了。

廊下,不等星竹撑伞,她只身融进了雨雾当中,周身沾染了凉意,她却不甚在意。

来至宫门外,已无人在等候,说不上是何种滋味,她仰头望着雨滴,怔怔落了泪。

小黑道:“皇上,还是回去罢。”

两人隔着不长一段路,中间却是参杂了太多。浓雾微雨,挡在面前,无尽无止,到底该如何,两人都停了步子。本是想要相近的人,无端的,竟是更远了。

他转身,肩上湿透了,却道:“傻丫头,出来了也不知撑伞。”

又对小黑道:“走罢。”

小黑跟在他身后,想着,皇上还说娘娘傻,要说真傻,皇上是头一个呢。

在人家宫门外傻等着,不就为了看一眼。唉,您是皇上啊,这般小心的喜欢着一人,又是何苦。

.

次日醒来,她又是一夜未眠,眼眶上带了红,菁儿只当她是不曾睡好。

“娘娘不妨晚些起来。”

星竹过来,低声同她道:“昨夜我似乎听得,娘娘哭了许久。”菁儿忙问:“我怎不曾听得?许是你听错了呢。”

星竹朝她使了眼色,菁儿连忙住了口。

她面上倦怠,“几时了?”

“回娘娘,已是辰时了。”

说话间,外头来了人,星竹出了去,听得公公笑道:“皇上让贵妃娘娘过去紫宸宫。”

“有劳公公了。”

星竹回了里屋,来道:“娘娘,皇上让您过去呢。”

自从来了这里,除去琼华宫中,其余诸地,尽是陌生,她有些不愿前去。可皇上已是差人来传,倘若不去,只怕要落人话柄。

匆匆梳洗罢,又换过衣裳,这便随着众人往紫宸宫去了。

走过启雅门,她抬眸打量了一番,宫殿掩映在景致当中,很是天然灵动,倒是一番别致新奇。

略略瞧了几眼,随着众人快步往前去了,她听得远处有鸟鸣,近处有众人轻微的脚步声,静谧悠然。虽不出一言,然天子之威,于无形当中,拢得严实。

“皇上,贵妃娘娘来了。”

小黑咧着嘴,正是乐呵,莫非皇上是想通了。这样才是嘛,想见人家,让过来不就行了。

他起身,往外去了。

小黑面上笑意更甚,非得亲自接着,这才几步路呢,直接让进来不就行了。

两人隔着门框,都瞧见了对方。

她低身行礼,他未阻拦,两人一里一外,站了半晌,他才道:“进来罢。”

她随着进了次间,垂首不语。听得他又道:“你,可愿随朕出宫去。”

听罢,小黑便是不笑了,皇上何时要出宫去,他怎不知。转而又捏了一把汗。

“不愿。”

直接驳了他的意。

“你..”

她总是能将他激怒,他道:“不愿也罢,朕打定了主意,要带上你。”

又沉了脸色,吩咐小黑:“预备车马。”

小黑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不知,皇上这是要往哪里去?”

龙君聿挪了视线,已不去看她。

“客栈。”

小黑扑在她面前跪了下,恳求道:“娘娘,客栈去不得。”

他哪里能阻拦得住,人还在地上跪着,皇上已是带娘娘出了去。

说是带着,实则是强势将她困了出来。

皇宫外的繁华热闹都与她不相连,车马走了许久,一客栈门前,缓缓停了下。

他道:“锦王你应是认得,他来了京城,特地为了寻你。你该是去同他见上一面,朕留在此,等着你罢。”

瞧见她面上变了神色,他眸中到底还是有了计较。

他怎会来了,这里不是江都,他来这里岂不是自寻不痛快。

她道:“我为何要见他,随便他来了这里,或是别的地方,我与他并未有相干。”

“当真不见?”他忽的笑道:“倘若是夜珩来了,你也不见?”

“你!”

心下骤然生疼,他竟是这般刻薄。“你只管说去。”她扭过脸儿去,任凭他如何,她必定是不能与其相见。

他不急,缓缓道:“未有相干,你可知他来此是为了谁。不是旁的人,正是为了你。若说不相干,恐怕是假。夜泽知道你是被他那好皇兄送给了朕,许是夜珩这会儿生了悔意,让他前来带你回去江都,也未尝可知。”

说着,她忍了泪,并非是他出言刻薄,才让她动了心绪。只是,他为何要来。原先在宫中,也是如此,她岂能再害了他去。

见她神情落寞,他便也一样的不好受。这解不开的心结,牢牢的困起了两人,任谁也放不下。

“既然锦王来了京城,便是客,岂有待客偷偷摸摸的道理,朕应当是为其接风洗尘,设宴款待。你若是不肯见,也罢了。朕留着锦王同那江渊,在京城热闹一番。”

随即朝外吩咐道:“去将他们二人带出来。”

“龙君聿!”

他望着她,面上无了笑意,“朕,再问你一次,你见还是不见。”

放在面前的答案,他太想要知道。她心里到底装着谁,要是他放手了,她会不会就此跟着他们去了,将他撇了干净。

一旦动了这样的心思,便收不住了。明知她不愿与他们相见,却还是带着她来了。

到底是伤了她,还是伤了自己,他身为天子,却也分不清了。

“倘若那天我不曾闹着二哥哥出府去,我这一生,便不会碰上你。”清澈的眼睛里,何时带上了愁苦,拖累了那一双眼眸,不再有原本的灵动之气。

眼中失尽了所有光彩,填满了苦涩无奈,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扯动着神情。

而后接着道:“是我贪心了。那时我不愿入宫去,想着外面的自由,家中的温情,却是忘了,纵使我不曾入宫去,也要嫁作他人妇。生来便由不得我,为何不乖些。”

“我们本就不该相见,那个十日,我留下了对你的眷恋,放在了心底,封埋了起来。如今却没了,你我早就不同于往日,你是北地的皇帝,我是南国死去的妃。宿命间早就划定了,何苦再去挣扎着不放。”

马车上不大的空间里,两人中间相隔那样远,他道:“不放手的是朕,怨不得你。”

“是呢。可是这天下的罪过,在我。”

她低了头,不敢去想。

“即便是有罪过,也在于朕。你不过是受了朕的算计,缘何在于你。倘若是你怕了,朕不妨告诉你,朕甘愿承受一切责难。”

他所言,字字堵在她的心口。他为何不懂得,越是这般,她更为受不起。

章节目录 第95章 无处起相思(六) 到底还是流了泪,她道:“求你放他们回去,我不愿同他们相见,也不会随他们回去江都,你大可放心。”

说来,他们何尝不是无辜。

“为那江渊你已是求过朕一回,难道他身边的人,各个朕都动不得。你究竟是为了他们求情,还是为了夜珩。”

她指尖冰凉,攥着袖口,朝他一笑。“瞧,这就是你与我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你无需替我承受那本就不该你的东西。并非全因他们是他的身边人,我已是亏欠了他们许多,怎敢再添拖累。”

心下的担忧与感激,实则分半。锦王此番过来京城,竟是豁出了自己的性命来。她攥着的袖口,愈发紧了,“放了他们,我从此便断了回家去的念头。不妨当作是桩买卖,各取所需,如此可好?”

“你倒是敢开口。”

他早知道,她并不是那任人欺负的丫头。论心机,依旧是狡猾。

“朕要是不肯,你还有什么招数?”

她直道:“我只好回去江都,往后再也不用看见你,岂不自在。”

他竟是笑出了声来,许是被她逗乐了。这丫头的脾气,仍是不好惹。他顿了顿,接着道:“怎能放你一人逍遥,朕应了你,放他们回去便是。”

她这才松了口气,他吩咐过罢,两人离了这客栈。

“既然出来了,不急着回去。”她以为是还要去往别处,很是听话的点了头。

却不知,这一点头,人就来了京城热闹喧腾的街市上。两人皆是寻常打扮,混在人群当中,他身上带了些市井气息,却是盖不过那天成的风度。

她有些难为情,只好低着头来,跟在他身后。又不敢距离他过近,两人一前一后,似是相熟,又别扭的厉害。

旁人只瞧见,生得这般好样貌,自是要多瞧两眼才行。倒是不知,两人心下流动着别样的心绪来。

额上传来一阵疼。

不曾留意,他何时停了步子,直接往他背后撞了去。

一旁看热闹的大娘,笑的欢,大娘道:“小姑娘,走路可得留神呐。”

她红着脸,恨不得找个缝隙,将自己藏起来。大娘一看小姑娘害羞了,于是笑的更欢。一时间,周围涌起了低笑,她低着头,扶着额,试图遮挡起那已是红透的脸。

“你..”

他转身,顺势牵起了她,自然极了。

又朝着大娘道:“我家夫人面子薄,大娘莫要笑话她。”

此话一出,她干脆往他背后躲了去,众人都听见了,她还如何见人呢。什么夫人,她何时成了他的夫人?

他只笑着,牵着她往前去了,那大娘在后,望了许久,仍是道:“应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同那姑娘当真是般配。”又念了一回,这才离去。

宫里何时缺过稀奇玩意,纵使物件堆满了,满目耀眼却失了神采,总是比不得街市上的热闹。两人走着瞧着,很是新鲜。

明晃晃的牵着手来,她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了。前头进了间铺子,伙计忙来招呼。

她低声道了一句,“宫里不缺这些。”

“置办些聘礼,好娶你过门。”

他说着,便是笑了起来。她又是半晌说不出话来,干脆转过身去,随他买什么玩意,她只管不言语。

“既然夫人不喜欢,不买就是了。”又笑了她一回,接着道:“走罢。”

出了店铺,她道:“时辰不早了,该回宫了。”

这些热闹终究不属于她,早些看清了,她便也不留恋了。

待进了宫门,两人分别去了,她独自回了琼华宫,星竹瞧见,忙过来迎上了,她道:“娘娘怎回来了。”

说罢,才知是问的突兀,又道:“可是乏累了。”

直道进了房门,她才开口,“不累。”

怎出去了一趟,回来更是呆楞了,应是不该如此。星竹见她无话了,出来找了菁儿道:“娘娘回来了。”

菁儿忙问:“皇上呢?”星竹叹气了一回,“娘娘是自己回来的,倒是不知皇上去了何处。”

听罢,菁儿从铺上蹦了起来。

“恐怕又是生了事端,唉,皇上虽是有些吓人,不过待娘娘可是好的过了。我私下里也想着,莫非是娘娘故意耍了些脾气,只为了留住皇恩。”

她转了转眼珠,接着道:“但是,瞧着又不像是这般,或许娘娘的性子本就是如此,是我糊涂了。”

星竹也道:“谁说不是呢,前些日子我也琢磨过,我们两个正是想到了一处去。娘娘整日这般,我们瞧着心里也是难受。”

说着皆是又叹了气,跟着好主子纵然日子上能好过些,可如今这主子,好是很好,可就是无端的让她们生了担忧来。

只怕长久下去,若是那天惹恼了皇上,便是回不去了。天上地下,不过间隔一瞬而已。

两人私下里又说了些话,外头小宫女来道:“娘娘该是吃药了。”

“瞧我,只顾着同你说道,连正事差点儿都给忘了。”

说着,随着小宫女去了,端了药来,去到寝殿。菁儿也是过了来,两人同往里屋,星竹道:“娘娘。”

放了药碗在桌上,她过来,将其饮尽了,味觉上早已对苦涩失了感触。

星竹见她面上落寞,便过来笑道:“我同菁儿自从入了宫,便不曾再出去过。娘娘今日出了去,这会儿回来了,应是给我们讲些外面的趣事。我们看不得,能听一听,倒也不错呢。”

菁儿一听,也凑了过来,闹着要听。

“我讲就是了,你们去外面,将桌椅都收拾妥当了,再去端了茶水,拿些糕点果子来,满满的摆上一桌,我这就出来同你们讲。”

两人丫头一听,顿时乐了起来,忙去外头,手脚麻利的将桌椅茶席,摆了妥当。

待她出了来,三人凑了一处,她道:“你们二人,也坐下罢。本是吃茶谈笑,这站着便是不像样了。”

“是。”

她俩明白娘娘的心意,索性都不扭捏了,一左一右的落了座。

“我听说,城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娘娘今儿可是去过了?”菁儿急着问道。星竹笑话她,“今儿你不曾随着娘娘一起出去,可是后悔了。”

菁儿瞧了她一眼,气道:“皇上在呢,我哪里敢去!”星竹干咳了一声,“娘娘,快些说罢。”

于是她将那街上如何繁华热闹,挑了几处同她们说来,菁儿先是羡慕了一番,而后又想到如今人在宫中,不知何时才能亲眼出去看看,恐怕这辈子都没了机会。

想到此,便也不笑了,小脸拧巴着,显出了心事来。

她问道:“可是你要听,这会儿怎又不高兴了?”她瞧着菁儿,就跟看见了绿绮一般,故此才多问了一句。

星竹跟着也道:“是呢,娘娘说了,你却是板着脸,到底是为何?”

“外面那样好,我们何时能出去呢。娘娘,我只是想到了此处,心中难受而已。”

菁儿瘪着嘴,要哭又不能哭的模样,惹了星竹笑道:“不知寻常人家是如何羡慕我们呢,你倒好,这会儿却是委屈了。这宫中又无人欺负你,只念着外面的热闹,当真是不应该。”

章节目录 第96章 无处起相思(七) 她一番话,直让这丫头惭愧了起来。菁儿起了身,朝着她道:“娘娘,是我不懂规矩。星竹姐姐说的是,我在宫中吃喝不愁,还有娘娘这样好的主子,不该只羡慕起那外面来。”

“在宫里待久了,自然会想念宫外的日子,这算是人之常情。我哪里能责怪于你,这会儿我们只谈些有意思的,将那愁绪都散开了才是。”

菁儿听罢,这才转了笑脸,复又落了座。

星竹一旁道:“姐姐是这样一个明白人,为何要苦了自己去。这话虽是不该由我说来,不过,既然娘娘不曾将我们看作是外人,我们也要说些心里话。”

菁儿撑着脸,等着星竹接着道来。

“宫里的日子,本就是乏味无趣,娘娘整日闷在屋里子,更是没了意思。要我说呢,娘娘万事都有皇上在,为何不想开些?”

她笑着点了头,看向星竹,她从不曾将她和菁儿看作是奴婢,也不曾将自己当作是主子。她们年岁相近,彼此之间本应是姐妹相近,不该是主仆相远。

“你们都以为我是想不开,实则,正好相反。我本就不愿入宫来,偏偏事与愿违,才走到了今日的地步。”

“娘娘..”

星竹听出了她的意思,便问了一句:“不知娘娘家乡在何处?不像是京城中人呢。”

菁儿早就想问了,这便是凑近了些,等着她开口。

家乡,她还有家么。

“江都。”

菁儿重复了一遍,喃喃道:“江都?那是个什么地方,我从不曾听说过。”

“是个很远的地方。”她瞧着菁儿,不免忆起了,那生她养她的一片土地。

菁儿又道:“江都热闹吗?”

“热闹,跟这里一样。”菁儿想了一回,转而问向星竹:“姐姐,你知道江都吗?”

娘娘是从江都来,那可是南国的都城,娘娘竟是南国人。星竹多少知道些,面上严肃了起来,“娘娘,您是南国人?”

“嗯。”

菁儿恍然,原来江都在南国,怪不得她不知。不免也好奇了起来,娘娘是江都人,为何会来了京城,还成了贵妃娘娘,这当中藏着多少曲折。

怎会,星竹这才发觉,原来娘娘并非是她们原先所想那般。一语掀起了波澜来,心下已是无法平静。是了,娘娘入宫之时,正是皇上从南国而归。

倘若娘娘是江都寻常人家的姑娘,倒也好说,只怕娘娘是出身于显赫人家,这等消息要是传了开来,旁人定会猜忌。

过后,又吃了一杯茶,见时候不早了,便是散了。

她回了里屋来,星竹伺候着洗漱罢,她道:“你们早些去休息,这里不用伺候了。”

留下了守夜的小宫女,星竹同菁儿回了去,待到两人回了房中,皆是难安。

菁儿只想着宫外种种,心思婉转。那边,星竹是为了娘娘担忧。而今正是风起云涌之际,娘娘身为南国人,如何能够置身事外。一旦纷争再起,该是如何。

仍是不得入睡,干脆起了来,菁儿听了声响。她道:“姐姐为何起来了?”

“你怎还醒着。”

菁儿闷闷不乐的,“你不也醒着呢。”看来今晚她俩都是不困了,星竹过来,悄声对她道:“方才娘娘说的话,我们听着了,便是罢了,断然不可往外传去。”

“这个我知道呢。什么话能说,什么又是说不得的,我虽是脑袋笨了些,不过这些嘛,还是有分寸的。”

星竹这才放心,又同她叮嘱了几句,直至下半夜,才算有了倦意。

.

紫宸宫中,那会儿小黑眼瞅着是皇上回了来,他不敢直接上前,于是躲在角落里,暗自思量。

“你过来。”

皇上突然发了话,小黑周遭瞧了一回,才知皇上是让他过去,快着步子往前去了。

“皇上有何吩咐?”

言语间比往昔谨慎了些,微微瞧了眼皇上的神色,倒是看不出什么来。

他道:“客栈里的人,你去,将他们送回南曜。”

小黑早就有此意,却不敢擅作主张。如今皇上吩咐了,他领了命,迅速往宫外去了。

等到了客栈,先是派人将其中的明处暗处,统统围起。又带了几人,直往房屋中来。

无需讲究颜面,众人破门而入,为首之人正是小黑。这二人都认得他,江渊当即道:“不好!”

小黑笑道:“锦王爷,江大人,许久未见了,可是安好。怎来了京城,也不知会一声,只怕是这客栈太过小气,容不得你们二位。”

夜泽怒道:“你来此,究竟是何意!”小黑不慌不忙,慢悠着道:“当然是来送你们二位离开京城,回你们的江都去。”

又道:“你们二位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们来去自如。锦王爷,倘若你不肯回去,那只好随我回去宫里,让皇上定夺。”

江渊气红了眼,咬牙挡在夜泽之前。“你要是敢动王爷丝毫,我定不饶你!”

“江大人这才自在了几日呢,可是又忘了,也罢,我便提醒你一回。地牢里仍是给江大人留着位置,随时可去,江大人意下如何?”

“你!”

小黑瞧着他俩只管是笑,夜泽道:“让本王见她一面,我就离开。”

“锦王爷,您要见谁,我哪能拦得住,只管见去。为何要同我说来?”

小黑故意不懂,贵妃娘娘可是你们能瞧见的么,当真是痴人说梦。

夜泽自打来了这世上,便是尊贵无比,何时这般低声下气,更何况对方只是个北国的奴才,他却无法,又道:“是宫中的贵妃娘娘,本王想要同她见上一面,可否?”

“奇怪了,若说宫中,锦王爷只管回去江都,那宫里可是有两位贵妃娘娘,王爷放着不见,跑来京城胡言乱语。”小黑仍旧故意,偏就不提起娘娘来。

夜泽恼了,“本王不与你兜圈子,她人如今在你们辰国的皇宫当中,你当本王不知!本王来此,正是为了带她回去!”

“不知锦王爷所言之人究竟是谁,恐怕王爷是糊涂了。”小黑上前来,接着道:“宫中确是有一位贵妃娘娘,不过嘛,娘娘从未去过江都,更是不会与王爷相识,王爷莫要乱道才好。”

小黑近了二人跟前,已无意与其周旋,厉声唤来一众亲卫。

“将他们二人带出去。”

转眼间变了脸色,哪里还有方才嬉笑的模样。直至今日,他才知,原来曜国皇帝的亲弟弟,竟是这般窝囊,且是愚昧之人。

他自以为,来了京城就能将娘娘带回去。他身为王爷,怎会可笑到如此地步。

小黑心下道:要不是看在娘娘的份上,皇上怎会轻易饶过他们,送他们回去江都,已是给足了面子。却还妄想着要见娘娘,当真不知天高地厚。这里是京城,不是他那江都,岂能随着他们胡闹去。

小黑先出了房门,侍卫随后将二人带了出来,待出了客栈,往马车里一塞。车轱辘声起,这京城只当他是白白来过一回,实为荒唐。

章节目录 第97章 无处起相思(八) 日夜兼程,一连走了数日,可算将二人带到了江都。往城门口一扔,小黑便是转而回程。

临走时,他道:“这回是将你们二人送了回来,倘若还有下次,当是休想回来了!”

说罢,众人骑马绝尘而去。

江渊恨道:“王爷,这就回宫去,他们定是走不远,待禀明了圣上,将这些人统统拿来!”

此番屈辱,江渊不能忘,夜泽更是不能。

“平城已是归属他们所有,待过了江,就算是皇兄派了人马前去追赶,却也无法。让他们回去罢,此人日后本王定不饶他。”

二人进了城门,江渊本以为此生永不能回来,如今瞧着城中模样,不免落下泪来。

到底这条命是多亏了娘娘,今日他回了来,娘娘却独自一人留在了别处,心下想来,痛极难言,辞了锦王后,便匆匆往宫门口去了。

锦王不曾入宫去,直径回了王府,底下人见是王爷回来,忙过来道:“王爷回来了。”

王妃听罢,连忙换了新衣裳,这便带人往前院去了。那边,管家夏岭听说,也急忙赶了过来。

王爷离府多时了,未说明原由,也不知何时回来。自他离府那日起,王妃自是担心,夏岭更甚。原先王爷往外去了,也有有的,不过总得带些人马随行,一路上伺候妥当了,才算像样。

这趟出去,却是就王爷一人,又不知去往何地,如何不让众人悬心。

王妃见了他,礼数上很是周到,可他这会儿是乏累极了,又加之一事无成,面上便是淡了起来。

“王爷外出去了这么些日子,臣妾没有一日能安心呢。”王妃说着,脸上柔和一笑,见王爷回了来,当真是高兴。

“本王不过是随处走走,值得你们大惊小怪,本王乏了你们也都退下。”

“这..”

夏岭只好退了下,王爷应是有心事,且是一路风尘回来,当是先歇息才是。

这屋子里,只剩了两人,王妃不愿离去,转过身去拿了帕子,暗自抹泪。

从她嫁入王府那日起,旁人只顾着羡慕,哪里知道她心里的苦。王爷不待见她,连看她一眼,都是多余。她心里委屈,却也没法子,只盼着王爷有一日能够回转心意。

待日子长久了,王爷却是不比以前,她才入王府的那些日子,两人好歹还能说上几句话,闲话家常之间,也同寻常人家一般。

这倒好,近些日子,还比不得从前。王爷已是不愿瞧见她,何况一出府便是月余,这算是哪门子的王妃,她心下积攒了太多酸楚,今日便是要同他一一说道清楚。

“王爷要是不待见我,一封休书,把我休了就是。王爷喜欢什么模样的,重新找了来,何故待我如同仇敌。再者,这桩婚事,是皇上定下的,王爷不愿,我更是不愿,然而,你我却是拗不掉。”

一番话说罢了,她早就豁了出去。王爷心中装着谁,她不知,那人却不会是她罢了。

“王妃,你好大的胆子。本王当你是糊涂了,今后你有这王妃的位置,便是应该安分守己,倘若再说些疯话来..”

他冷眼看向面前人,“不错,这婚事是由皇上定下,本王已是娶了你,不违皇恩。要是你不配为王妃,本王将你休了,也是易事一桩。”

她已是哭成了泪人,委屈道:“王爷,倘若是我错了,你指明了说来就是,我并非是那不讲道理之人。王爷这般,往后我在府中,岂不是让众人耻笑。”

究竟是为何,她不懂。王爷心中有别人在,她早早就猜了出来,可她从中未曾阻拦,更是一字不提。她身为正王妃,已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又可曾抱怨过,全是将苦楚往肚子里咽。

又道:“王爷要是想另娶她人,不妨直说了,何故让我整日不好受。我这就去将东面的院子收拾妥了,王爷只管带她回来就是。”

说着,就要往外去,脸上挂着泪,当真是凄楚。

夜泽拦住了她,已是恼了,“本王的事情,何时让你来指手画脚,你要收拾东面的院子,好啊,只管收拾去,待妥当了,你搬进去住下。”

那东面是偏房,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原来,是让她给旁人挪出地方来。

她绝不肯罢休,恨道:“王爷心下有何打算,是让我腾出地方来,好让对方过来,成了这王府中的女主子。王爷,你好狠的心。”

不说起旁人,倒还罢了,她这一提起旁人来,夜泽已是怒极。

谁人能知,如今的安稳日子,是拿她换来的!他未能将她带回来,本就不痛快。岂能容得旁人来说些疯话,他道:“你不肯搬去,那好,本王离开这里,总是遂了你的意。”

不与她争辩,索性出了府去,只当是清净。

夏岭还不知发生了何事,王爷那边出了府,这边王妃闹着要回娘家去。一来二去,府中不得安宁。

他两边难为,只好派了人去找王爷回来,又在府中苦劝王妃一番。哪知,王爷不曾找回来,王妃却是打定了主意,收拾了行装,带着几个亲近丫鬟,果真回了娘家去。

莫说是王府中闹成一团乱,连城中都有了消息,说是锦王府中闹出了笑话,王妃竟是回了娘家。一时间,满城风雨,大肆传了开。

.

萧云道:“大哥,你可是听说了。”

他随着萧凌一同来给娘亲请安,到了廊下,私下里议论了起来。“你同王爷素来交好,此事你竟是不知?”

萧云只摇头,“原先是有些交往,近些日子,便不曾了。”自从平城一战之后,这锦王像是变了个人一般,还是那日见过一回,往后两人便也不曾有过交集。

他又道:“听外头传的厉害,王爷如今也为了家事烦心,与我便是远了。”

“这话不错,原先王爷不曾娶亲,你们常有些交往,算不得什么。今日不同了,锦王府中已是有了王妃,我们这些外人,倘若是不识眼色,依旧像是往日那般胡闹,王妃定是不能答应。”

“大哥所言甚是。”

萧云自是明白。正是说话间,紫兰悄悄探出头来,“夫人让二位公子进屋里来。”

待兄弟俩进了来,一同向娘亲行过礼。秀莹道:“进来说话就是,为何在外面站着。”

她瞧着面前两个儿子,面上略略也带了些笑意。萧凌道:“我们在外面只是说些闲话。”

秀莹便是问了,“你们两个也能说起闲话来,不妨说来,让我也听听。”

兄弟俩人相视了一眼,萧云便是笑道:“早知道娘亲要听,我同大哥方才就该进来屋里。”

又将那锦王府中闲话,一一讲了来。

“我当是什么,原来是这。”萧云一旁道:“就是这些,不曾有别的。本是想着,在娘亲跟前说些外头的闲话,恐怕是叨扰了娘亲的清静,这才在廊下,不曾进来。”

紫兰听闻他说的是这档子事,昨日她也从旁人那里,听了些来,却不知中间有什么原故。

“那锦王妃也是名门之后,就算是同王爷之间置了气,千万不该擅自跑回娘家去,这下子闹成了满城的笑话,到底该是如何收场。”秀莹缓缓说来,从前别人家的闲事,她从不多嘴。如今是年纪大了,听了些家长里短来,也能说上半晌。

“总归是王爷府上的事,我们还是少说些为好。”

萧云不预备在此事上,长久谈论,又道:“此事,外人说去便罢了,我们只当不曾听见过。”

秀莹点了头,“云儿说的是。”她瞧着眼前两个儿子,凌儿很是规矩懂事,却不如云儿机灵,近些日子瞧着更是添了几分呆板,暗自想来,千万不能随了他爹那个古怪脾气才好。

待用过晚膳,他俩这才各自回了去。紫兰悄悄跟在他身后,不敢露面,一直到了小路尽头,眼见着他进了屋去,方才转身。

心下乱跳的厉害,独自往回去了。自打小姐去了,老爷恐是夫人太过伤心,便让她来夫人身边伺候。她依旧记得小姐说过,她会回来的,可是,如今再也不会了。

无端的,方才还是欢喜着,这时又起了愁绪。竟是往原先小姐所住的院子来了,这几处相距不远,自从小姐出了事,这里便是无人来了。

月色幽暗,她也不怕,提着一盏灯,往原先的院子里去了。屋子里漆黑,衬着院子里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原先的热闹。

放下灯来,她也不进屋,只在廊下坐着。念着小姐,暗自落泪。

“谁!”

脚步声近了,着实将她吓着了,起了身来,提着灯便是要跑。

“是我。”

萧云有些不好意思,黑灯瞎火的又怕她不相信,又道:“你别害怕,真的是我。”

她提起灯来,往他跟前去了几步,照着面上一瞧,“二公子怎么来了?”

说着别过脸去,倒是有些别的意味。

他接过灯,朝着廊下去了,是她方才待着的地方,他便也坐了下来,才道:“你跟着我回来,我怎会不知。”

他未进屋里去,又随着她来了此处,这院子里实则他是不愿再来。廊下凄冷,起了寒风,两人却都不冷。

他道:“回去罢。”

紫兰摇头,“二公子走罢,夫人那儿这会儿也不需要我来伺候。”

“你是想小妹了。”

紫兰一听,眼眶又是一热,鼻音重了些,“小姐答应过我,她会回来的,为何一转眼却不在了。二公子,你说,小姐会不会还活着,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要是还活着,为何不回来呢,紫兰也觉着是自己所想可笑。望着他道:“二公子,我想小姐了。”

他怔了一回,过会儿却是笑道:“还记得那日我在房中不得出去,小妹带了你来,是将你托付于我。紫兰,你如今虽是在夫人左右,其实小妹的心思,我知,夫人也知。”

紫兰愣住了,不料他竟是讲出了这番话来,眼角上还挂着泪痕,面上却是红扑扑的,很是讶异。

“二公子..”

轻唤了一声,听得他接着道:“紫兰,我想娶你过门,你可愿意。”

寒风依旧,打在两人身上,倒是暖的。

紫兰先是愣了一阵,而后反应了过来,捂着脸,已是红透了。

这些话他已在心下说过千万遍,今夜总算是同她讲明了。借着亮光,萧云小心瞧着这丫头,唯恐她不愿。

紫兰丢下了灯,一路往院外跑了去,她还能说些什么呢,心下欣喜与酸涩交汇,到底是何种感触,她想着,应是梦才对。

章节目录 第98章 无处起相思(九) 他未去追上她,人在空院当中,站了许久。直到腿上酸麻,他笑道:“小妹,你可是听见了。”

倘若小妹听见了,也会高兴罢。

次日,他先是同娘亲道出了此意,秀莹自然是满意。

紫兰这丫头从下是她看着长大,这孩子模样好,脾气秉性处处没得挑剔,最为难得的是,两个孩子互相有意。她道:“紫兰人呢,今儿没瞧见她呢。”

“必定是躲了起来,不愿见人。她脸皮薄,娘亲先不要差人去找,有什么要说的话,待她回来了,再说也不迟。”

“还是你思虑的周全。”

秀莹笑了一回,她此生只盼着亲眼看着女儿出嫁,却是看不得了。如今是紫兰,也跟女儿无异,心下又多了一重小妹的原故。她望着紫兰,便是将娘亲对女儿所有的心意,都给了她。

萧云道:“父亲那里,我这就过去,同父亲讲来。”

这便暂且告退前来书房,叩门声响,他进来先是请安,萧瑜只瞧了他一眼,问道:“可是有事?”

“是。”

他接着将来意表明,萧瑜听罢,便是道:“不妥。一来,紫兰那丫头还小。二来,你大哥还未成亲,你倒好,赶在前头去了。此事上,还有待商议。”

萧云便是不依了,急道:“我与大哥本就是两回事,父亲为何要混成一团。大哥何时娶亲与我不相干,我要娶紫兰过门,也与大哥无关!”

“逆子!”

萧瑜猛拍桌面,又是连连咳嗽了起来,丫鬟进来端茶倒水伺候着,过了半晌这才匀了气。

“我说了不准,任谁来求情也无用。更是不要去劳烦你娘亲,倘若你执意要娶她,丑话说在前头,便是你眼中没了我这个爹,我萧府也容不下你这个逆子,你们二人只管出府去,往后的日子,当是自谋生路去罢。”

“父亲!”

萧云跪地来道:“你耽误了小妹还不够么,难道我们身为萧家的孩子,就应当被你差使,替你豁出一辈子来。”

此话说的狠了,亦是绝情,他忽而又笑道:“是我忘了,萧家还有一个女儿,而今在宫中好好的当她的贵妃娘娘,父亲应是以她为傲,以我们为耻。小妹没了,父亲可是反省过,要是当日但凡你能替小妹着想,哪怕是一丁点,小妹便不会落到如此凄惨的地步。”

“混账东西!”

他不提起小妹倒还罢了,萧瑜捂着心口,直道:“往后萧家没有你这个逆子!”

秀莹听底下人说了,说是老爷正在书房发脾气,她便匆匆赶了过来。走到了门口,正是听得了这句话来,连忙让人扯了他出去。

才进了来,她道:“云儿还是小孩子脾气,老爷莫要同他计较,保重身子才是要紧。“

“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萧瑜如今对她也没了耐心,出言伤人,更是常有。

好在秀莹明白,他是为了这个家太过忧心,才会如此,便也不与他计较,只要孩子们能够安稳,她这个当娘的,又有什么苦不能咽下。

笑道:“云儿方才去找过我了,他想要去紫兰过门,老爷为何要拦着他,都是一家人,亲上加亲岂不更好。”

萧瑜冷哼一声,他并未这样想。若说是亲上加亲,紫兰不过是个丫鬟,还不够资格。

“你不要纵容他,此事绝不可依着他。还有,我这就替他找找城中可有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他若是要娶,也只能从大户人家的姑娘里头挑。”

秀莹将往下的话,全数咽了回去,最后只是道了一句,“是。”

便退了出来,老爷的吩咐,她不能不从。

回了静园,她撇去了众人,独自痛快哭了一回。小妹是如此,难道云儿也要这般不由得自己。

老爷将门户看得这样重,只怕云儿和凌儿无论哪个都逃不过他的掌控。秀莹不免想到了自己,她不过是个陪嫁的丫头,跟着大夫人来了萧府,一夕之间成了二夫人,然而,在大夫人眼中,永远是那上不得台面的丫鬟。

已被那高低之别困住了大半辈子,她比谁都清楚,这是她一生都无法跨过去的坎。哪怕她生养了三个孩子,依旧得瞧人眼色,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紫兰是个可怜的丫头,自小伺候人,多亏了小妹待她很好,才让这丫头在府中能安稳到今日。

只怕往后这安稳日子,不能长久了,一旦老爷知道了云儿的心思,她暗自也替紫兰捏了一把汗。

紫兰是又跑去了竹林,待她回来时,听得有人又在私下议论,她便绕开了。

旁人见了她来,却是喊住了她,问道:“方才老爷生了好大的脾气,我瞧着是与二公子有关,倒不知是为何事,紫兰,你同二公子走的近,究竟发生了何事,惹了老爷动怒?”

她小声道:“我不知。”

说着红着脸,飞快的跑远了。那句“走的近”又是让她心上乱跳。

回了屋子里,只有夫人在,她正是纳闷,人呢,都跑哪里去了,莫不是都去偷懒了。

秀莹瞧见了她,柔声道:“紫兰,你过来。”

她答应了一声,便是来了她身边。秀莹望着她,只见她面上拢着杏粉,秀莹良久才道:“你和云儿的婚事..”

紫兰便是不好意思,扭转过去脸儿,心间扑通的厉害。又听得夫人道:“你年岁尚小,我和老爷的意思,这婚事暂且不急。”

秀莹很是为难,才道出这句来,她瞧着紫兰,那丫头先是转过了脸来,而后问了,“可是老爷和夫人不愿?”

她未答,紫兰也不傻,便也不问了。垂首出了屋子,一滴泪未落。

不过是个丫鬟,是她痴心妄想了,老爷和夫人怎会点头呢。面上淡淡的,又往原先的院子去了,随处遇着了小丫鬟叫她,她也不搭理,只是低着头,往前走去。

“二公子人呢?”

秀莹问了一回,众人只道:“二公子出府去了。”秀莹知道他心里难受,又恐他在外惹了乱子,连忙道:“快些,差人去找。”

萧云出了府,已是失魂落魄,什么相府公子,他当真不稀罕。

又想着紫兰要是知道了,定会伤心,两人相见不免难堪。若是他昨夜不曾对她表明心意,倒还罢了。紫兰已知他的心意,他又如何能去面对她。

一时无解,闷着往酒肆去了。

待到相府中人找来时,他已是醉了,众人不敢耽搁,搀扶起他来,便是要回府去。萧云却是挣脱了开,“我不回去..”

乱着步子往外面去了,众人无法,只得跟随着他。来了街上,竟是迎面撞上了王祁。

“二公子这是怎么了,醉成这样,还在街上逛呢。”

王祁打量着他后面带着家仆,言语间还算顺耳。二来,他爹失了势,纵是原本嚣张跋扈,时至今日,也不敢再造次。

萧云眯着眼,一见是他,更是气甚,语气冲了些,“让开!”

王祁虽一时学乖了,可骨子里仍是刻薄之人。他爹萧瑜如今得皇上重用,萧锦瑟在宫中又稳坐贵妃之位,王祁本就不满,如今连他萧云,也未将他放在眼里。

是口恶气,王祁自然咽不下。

他堂堂王家大公子,竟是被一个庶出的东西瞧不上眼,“二公子莫不是为了你家那薄命的和妃娘娘,才将自己喝成这般,真是可怜。”

说罢,嬉笑了一番,仍是挡在萧云面前,已是不怀好意。

“二公子,还是快些回府去罢,夫人正是找您。”

城中谁人不知王祁是个极难对付之人,底下人只怕自己公子吃亏,连连催促着离开。

萧云虽是恼,却也无意与他废话,这便是要走。

王祁哪里肯罢休,挡在了萧云面前,又道:“那日,二公子带在身边的小书童,应是那和妃娘娘。真是可惜了,我要是早些知道,只管让我爹去跟皇上讨了她来将军府上才是。如此,我们两家成了亲家,岂不美哉。”

连声叹息,“我同她也是有缘之人,只是错了一步,让她入了宫去。这下连人都没了,我心里也是难受的厉害。”

萧云暗中握紧了拳,他再敢多说一字,必要将他一口黄牙打碎了,方才解气。

两人正是谁也不让,王祁见他变了脸色,他自小便是个怕挨打之人,这才道:“二公子有话好说,我不过是说了些实在话来,二公子何故动气。”

“让开。”

王祁就是个泼皮,明知要挨打,偏还不让。萧云恼了,一拳上去,眼看就要砸在他脸上,后方,却是传了一道声音来。

章节目录 第99章 无处起相思(十) “王公子方才所言,皇上可是知道?”

萧云迅速收了手,见是锦王来了,冷笑数声,瞧他该如何收场。

今日算是他倒霉,竟是被王爷听了去,王祁自是后悔。要是王爷同皇上说了去,岂能有他好过。

王祁膝上软,这便是跪地求饶,“王爷,饶了我罢,方才只是些玩笑话。我不敢了,王爷不能告诉皇上去啊。”

锦王道:“还不让开。”

字音落地,这泼皮爬着便是躲开了。已是顾不得什么是狼狈,萧云他惹得起,可是王爷他哪里能惹。

夜泽上前来,同萧云道:“今日倒是巧了。”

又问:“怎么你一人出来吃酒,也不叫上本王?”他浑身仍是酒气浓重,夜泽苦笑着问。

萧云不答,见没了王祁踪影,便往前头去了。

夜泽跟了上来,“你这是?”莫不是被那王祁气着了。

两人只管走着,萧云不言语,夜泽亦是有心事。到了街尾,他道:“你们不必跟着,先行回去罢。”

“可是,夫人那里..”

夜泽接着道:“告诉你家夫人,就说二公子同本王在一处,让夫人放心就是。”

“是。”

两人一同往江岸去了,江水洗不尽满腔愁绪,无奈流水总是无情,城中各有归处,却是,相逢无依。

萧云知道他的心事,夜泽倒是不知,他又为何。

先是开口问了:“不妨说来,到底是何事?”萧云便也不相瞒,实话说了。

夜泽听罢,面色极是难看,”萧相怎是糊涂!”

“谁让我们是萧家的人,生来便由不得自己。我本以为,小妹之后,父亲能够看明白些,实则,仍是如此。”

“你等着,我想法子告诉皇兄。”萧云苦笑,“皇上知道了,又能如何,父亲太过于固执,皇上要是比你我更为清楚。”

难道就没了法子,夜泽道:“萧相是年岁大了,更是添了糊涂。”

此番两人巧遇上了,便是相谈了一回,过罢,萧云告辞,还是回了府中。

夜泽却是暗自朝宫里递了信。

.

小黑回了京城,皇上体恤他近些日子辛苦,让他暂且休养。元景知道其中原由,他有话,又不知该如何说来,每日得了空就来小黑住处,支吾了几日,仍是憋着呢。

这日又往小黑住处去了,风隐暗自留意,随后跟着来了。皇上待他远了,连这二人如今也不搭理他,他何时招惹了他二人,百思不得其解。

元景过来,看得小黑正是无事,他道:“你倒是清闲。”

小黑笑道:“这能怨我嘛,是皇上的吩咐,我只好听话。”两人在院中坐着,小黑悠哉,元景却是皱眉不展。

“他们都回去了?”

小黑知道他所问之人是谁,于是道:“回去了,探子说了,一个回了王府,一个回了宫去,不曾添乱呢。”

此次差事,应是难办,小黑出了京城心下还曾慌乱过,谁料如此痛快,便是妥当了。只是路途遥远,来回于江都和京城两地,难免乏累。

元景点头,又道:“他俩人路上可是说了什么?”

小黑想了一回,“二人一路上尽是置气去了,不曾说些什么。我同他们亦是无话,只管赶路而已。”

风隐躲藏不住了,厉声出来道:“好啊!你们背着我,又惹了什么乱子来!”

哪里冒出来两人,他为何不知。

元景一见是他,这便起身过来,同他道:“旁人的事情,你不认得。”

“你倒是说说看,你认得的人当中,竟是有我不知道的?”他不依,非得让元景说出来方可。

小黑一旁也无话,既然皇上不曾告知他,他今日听见了,定要闹一场。暗自朝着元景,使了神色。

元景道:“我们不过是说些玩笑话,你一来就当真了。快些回去罢,莫要误了正事。”

他是多机灵一人,自是看出了元景同小黑之间的紧张,“你们打定了主意,是要瞒着我。好啊,我哪里还有正事,皇上当我是废人一个,你们又瞒着我,这宫里已是容不下我,我何必在这里赖着不走!”

见他又是胡言乱语了起来,元景气道:“谁容不得你了,整日说些胡话来,让旁人听去了,成何体统。”

“你们!”

风隐气急,指着元景道:“瞧不起我,直说就是,我风隐岂是胡搅蛮缠之人!”

说罢,独自离去,不曾回过头来。他就不相信了,整个宫中,当真成了他们两人的天下,他们不说也罢,他自会打探出来。

见他走的远了,小黑叹气道:“这家伙的烂脾气何时能改过来。皇上待他岂会不好,我们待他岂有私心,全然是他不懂事罢了。”

元景看着他的身影,眼底幽深莫测。辞了小黑,便是往紫宸宫来。

“皇上,元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元景进了次间,顿了一顿,这才道:“皇上,风隐他,近些日子,是有些痴傻了。”

龙君聿闻声,未曾抬头,“他不是痴傻了,是太过聪明。朕,有意要晾着他,你来可是为此?”

“是,又并非全是。”

元景俯身接着道:“皇上何不给他个差事,让他离开京城去。”他思虑着,若是离了京城,不在皇上跟前,就算是惹了是非,总是还有挽回的余地。否则,等到他在宫中,闯出大祸的那一天来,已是无人能救得了他。

“离开京城?他如今的脾气,能去何处,你不妨说来,也好让朕学上一学。”

元景为难,他只想着让他离开京城便可,却不知他能去向何处。

“朕告诉你,风隐此人心思太重,朕念及往日种种,仍是将他留在宫中。他近来,你瞧着可是有长进。朕虽是不曾让他过来,可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朕的眼皮底下。”

皇上所言,句句落在要害上,风隐实为心思过重了,元景太清楚不过。

“你能来此,替他说话,朕知道,你们之间是兄弟情谊。朕也知道,你为了他着想,他未必能领情。也罢了,你不妨去同他说明白了,他要是能够领会,那是他的造化。如若不能,朕是该考虑,让他离开宫里。”

元景领命,出了紫宸宫,便往风隐住处来寻人,找了一回,却不见人。

“他去了哪里?”

“风大人不曾说来,我们也不知。”

元景无奈,只好在此等了下去。

直到天黑了,这人才回了来。见元景在此,他笑道:“白日里撵着让我走,这会儿过来又是何意?”

“这里不便说话。”

元景先进了屋里,风隐随后。不等他开口,风隐道:“这样大的事情,我竟是不知。你们当我是傻子,处处与我作对!”

他接着笑道:“皇上放过他们就罢了,还让小黑将其二人送回了江都!她萧雪当真好本事,我今日才知,竟是这般厉害。”

元景冲着他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话!”

“这个,你不必知道。反正人也被送走了,她在贵妃的位置上,无人能动,我倒是要等着看,她能厉害到何时。”

元景忙去将门掩了,急道:“你竟然私下探听消息,你好大的胆子!”

“你们瞒着我,不让我知道,现在还来埋怨我。我倒是要问一句,皇上一时迷了眼,难不成你们也被迷住了?整日在皇上跟前,可是都着了迷!”

元景对着他脸上,便是一拳。

“我原先只以为你是有些痴傻,如今看来,你是疯了。怎敢说出这等话来,你不过是个奴才。”

风隐忽儿大笑,“是啊,我就是个奴才,如今,你们各个都要踩到我头上来了,我还顾得什么,又有什么是我不敢的。我告诉你,是你们有错在先,怨不得我!”

被他气得直是头晕,元景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你这些个所作所为,我会替你瞒下,外头谁也不知。往后,你该是要收收心思,皇上定还会重用于你。”

倘若是放在以前,风隐见他这般说来,不知该如何高兴。他们一路走到今日,是踩在刀刃上,一路搀扶才有了如今的面貌。

眼看着,将那所有的苦难都甩了开,他们却是换了模样,已是不认得了。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么。”

风隐讥讽道,他同元景,早是分为了两路。你行你的,我走我的,互相无了交集。

“风隐!事到如今了,你还不醒悟。”元景不知他哪一根筋搭错了,仍是苦劝,“我实话告诉你,今日我来找你,便是皇上吩咐过。哪怕你不相信我,总得相信皇上才是。”

他眼底,还是闪过一丝温度来,很快又不见了。他道:“我自然相信皇上,不过,得皇上自己说了才作数。”

他心下最大的心结,就在于皇上。到底他对皇上,存了些埋怨。

“照你的意思,需得皇上亲自过来,给你赔不是,求得你的谅解,你才肯回转心意。”

风隐不曾想来,直接道:“正是。”

“那好,算是我白来了一趟,往后我们已是不相为谋,我元景也无了你这个兄弟。”

他最后撂了句话,推门便是走了,心下只笑他是执迷不悟的可怜。

风隐得了消息,以为是自己了不得,他并不知道,旁人是看在往日他跟在皇上身边的风头上,才告知了他。见元景走了,他也不甚在意,仍是觉着同以前一般,过几日便是好了。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此身亦飘零(一) 风隐记着那日元景所言,盼着几日,不曾盼得皇上重用,却是等了来让他离开京城的消息。

“怎会这样..”

他闹到了紫宸宫外,只得小黑过来道:“你还是回去收拾东西罢,离开京城并不是坏事,之前皇上不也将你放在义州。那时好好的,这会儿怎是不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还是快些离开。”

风隐红着眼,他道:“皇上不肯见我,便是罢了,你让元景出来,我有话要当面问他!”

“元景并不在宫中。”

小黑找了个理由来塘塞。风隐仍是不依,必定是元景那夜回去后,同皇上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这才让皇上对他生了误会。他并非是不愿离开京城,只是这般不清不楚的就把他给打发了,这口怒气,他实在是不能忍下。

小黑只得又道:“你这是何苦,听我一句劝,莫要在此胡闹。”

此时,却是碰上了她带着星竹同菁儿过来紫宸宫,与他门前遇了个正着。

小黑连忙行礼。当真是冤家路窄,风隐在旁未动,他笑道:“原来是贵妃娘娘,不知贵妃娘娘在宫中可还习惯,京城里不比那..”他故意停了不语,已是惊起小黑一身冷汗,生怕他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来。

不等他开口,将他往一旁扯了去,“你疯了!”

“怎么,你怕我说出江都来。”风隐满不在乎,接着道:“我就是瞧不惯她,天生的晦气样。她也算是贵妃娘娘,也就是皇上瞧得起她。”

小黑只当他是疯了,“你少说几句。”

风隐偏不依,待她进了去,仍是在外口出恶言。小黑无法,又不得动他,对风隐此人,已是头疼。

又苦劝了一回,他这才离去。可算是松了口气,连忙回了宫里,生怕这边又有事端。

好在娘娘与皇上,今日倒是出奇的和睦。直到娘娘回了琼华宫,皇上面上仍是带着笑意。

这样才是嘛,小黑瞧着心里也高兴。暗自想着,要是皇上同娘娘往后能够如此,长久间和和睦睦的,纵是有些为难之事,也算不得什么。

私下里正是偷着乐呵,元景过来道:“你这是,领了赏了?”

小黑道:“皇上赏赐的东西还少吗,这回可是要比领赏更重些。”

笑着道:“皇上今日不曾生气呢,娘娘也是。我觉着或许是两人都想明白了,往后的日子,可算是能好过喽。”

元景面上僵着,他笑不出,转身去了。小黑知道他为了风隐的原故,心绪不佳,便也能够体谅。

可还有落叶,小黑抬起头来,望了天上,已是寒冷透了。空气当中尽是凉,却愈发显得天色清透无比,天边一道淡蓝,印在宫墙上,又是一年冬。

.

眼见着年关近了,北地冬日里实在太冷,她更是不愿出来,整日在房中。

除去偶尔间往紫宸宫中去过几回,她几乎是躲在琼华宫内,哪也不去。

星竹也不劝她出来走动,这样冷的天,若是冻着了,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便是要万分小心。

这日,众人都起的晚了些,厚重棉衣之下,更是迟缓。她起了身来,星竹端来热水,洗漱过罢,她道:“昨夜又起风了。”

“是呢,应是又要冷了。”

菁儿很是调皮,见周围无旁人在,私下里便是问了一句,“娘娘,江都冷吗?”

星竹瞧了她一眼,菁儿便不敢再问了。

“江都也是冷。”

见娘娘回了话,菁儿嬉笑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江都不冷呢。”

说话间,外面飘洒了雪花来。几个小宫女跑进来道:“娘娘,下雪啦。”

菁儿一听,也来了兴致,忙跑出去瞧。她让星竹开了窗,这一方天地,落雪无数,落在那干枯的枝头,带了别样的生机。

“娘娘,还是关上罢,外面寒气重。”

星竹动手,就要关窗,她笑道:“不碍事,冬日里就该冷些,不然到了春日里,哪里能显出不同呢。”

星竹想着娘娘所言也有道理,“是如此,可是娘娘却不能着凉,要是皇上知道了,是要怪罪于我们。”

“他怎会知道?”

这些丫头,如今都知道拿他出来说道。星竹一旁偷笑,悄然退了出去。

“你说呢,朕怎会知道。”

这人走路怎没声响,她道:“这就关上。”说罢,来了窗前,她抬了胳膊,又听得他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她抬眸望向他,想了一回,仍是不知,“寻常日子。”

“今日之景,正是对上了你的生辰。这是你在宫里的头一个生辰,你倒好,竟是不知。”

怪不得一早起来,星竹她们瞧着她只是笑,原来是为此。

“生辰年年都有,并无特别之处。”她不愿声张,从前在家中,早早就有娘亲为她准备上,今日只她一人在,便也无了意思。

他上前来,替她合了窗,又道:“今年不同,是朕陪你的头一个生辰,自然不同于以往。”

窗户一合,屋子里的暖意,便是明显了起来,暖融融的将她围了起来。星竹已在外面张罗了起来,先是摆了满满一桌茶果点心,那些小宫女们便也屋前屋后的忙着打扫。

下雪天,这宫里却是这般红火,毫无冰冷气息,众人面上都带着两团红粉,借着纷飞白雪,当真是要暖化了心。

准备妥当之后,星竹为首,一一进来给她送了贺礼。她们手头上也不宽裕,都是些小物件,有的还是几人和在一起,勉强才送出一件像样的来。

她仔细接过,眼中到底还是涌了泪光来。

菁儿道:“娘娘,皇上提早就与我们说了,我们就盼着今日呢。”

她回过头来,看向他,菁儿调皮道:“皇上的贺礼呢?”

他拿出了东西来,众人瞧不明白是为何物,她道:“这是什么?”

“凤印。”

并缓缓将其打开来,直到那枚印章出现在她的面前,星竹同菁儿已是惊傻了。

这便是意味着,她成为了辰国的皇后,是他的结发之妻,这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皇后。

“你可是喜欢。”

她只道:“你拿回去,这东西不能给我。”如今,两人心结未解,要是稀里糊涂的又成了皇后,她更是不安。

说着,将东西收拾了,递给了他,“给你。”

“既然朕拿来了,便是你的了。你要是不肯收下,朕只好先将这东西放在你这里,往后它只能随你。”

“我..”

这会儿倘若是推让着不肯收下,倒是显得她小气了,众人也都在瞧着呢,她只好道:“那好,我就先收下了。”

她将凤印同那一众小物件放在了一处,他看在眼里,很是满意。

“今日不讲究规矩,你们只管陪着娘娘玩闹,哄了娘娘高兴,便是有赏。”

他在一旁瞧着,这些小丫头们,当真是热闹了起来。屋子里一下子闹哄哄的,也无人觉着吵,多久未有过这般的热闹,琼华宫内,蒸腾起的喜悦,直要比过了漫天大雪来。

“你随朕过来。”

正是悄悄话一般,只有两人听得见。她只好随他出了来。留下她们还在里面玩闹。

章节目录 第101章 此身亦飘零(二) 琼华宫中不小,她所居住的只是正殿。然而,这宫内之景,她只看过三分,余下还有七分,对她而言仍是未知。

随着他往后院来了,这里竟是像极了江都小院,不似北地房屋宽阔厚重,别是一番小巧玲珑。

她瞧着,便是点头称赞了起来。

水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显得更是光滑透亮,添了别样风趣。

来了门前,她已是认得了,这里还有一处院落,同江都那处,一模一样。

他先进了来,朝着她道:“它原本在江都,如今,随朕回来了这里。你可还记得。”

怎会不记得,还是原本那间屋子,那时她在此丢下了一颗心。如今,再次走了进来,虽是换了地域,然她看在眼中,不曾觉着有差别。

只是十分朴素一个小院落而已,为何埋在心间,忘不掉了。

“你想家了,就来这里。往后,这就是我与你的家。”

江都是生养她的地方,她一直念着,他都知道。从未迫使她忘却了从前的一切,只是,都成了从前,往后便是不同了,这里才是她的家。

他的心意,总是这般,悄然无声之间,便是胜过了所有。她道:“为何是我?”

这样广阔的天地,他为何拿着她不放开。她笑着问了,两人之间相隔依旧是远。

“是我放不下。”

哪怕中间隔着千万重山,他依旧是放不下,不曾有别的回答,他那时心里只是这样想。

一场大雪过后,往后便要到了年关,是为宫中最为热闹的时候。那日后,两人渐渐有了温度,这样冷的冬日,流淌在宫闱中的却只有暖意。

星竹过来道:“娘娘,都准备妥当了。”菁儿早就急了,皇上要带娘娘出宫去,她也能随着娘娘一起,前几日,便是乐开了。

车马声起,一行人出了宫门,去往城中。

星竹同菁儿在后,菁儿提着一口气,待出了宫门,长长的呼了出来,她对星竹道:“姐姐,我们这是出宫了。”

好险要落下泪来,她面上一阵笑,一阵苦恼,星竹打趣她,“瞧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受了多大委屈一般,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丑呢。”

“哼。”

菁儿小心掀了帘子一角起来,只瞄了一眼,却也是新鲜极了。星竹亦是一样的欢喜,要不是娘娘,她们此生哪里还能出宫来。

菁儿方才那模样,她懂得,是做梦成了真了,高兴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是往哪里去。”

马车走了一阵子,她才问道。只知是要出宫来,不知是要往何处去。

“城中朕还留有一处宅院,是往那里去。只让你待在宫里,你要是不闲闷,朕都有些闷了。”

她又问了,“这都到年底了,定是诸事繁忙,你倒好,跑出来躲清闲。”他笑道,“是。”

“不行,你不能出来玩,待会儿到了地方,你还是回去罢。”

瞧他委屈极了,她也不能答应。

“就三日,三日之后我就回去,这样可好?”

她想了一回,见他可怜,才点了头。无论怎么看,都是她将他拿捏准了。

到了地方,众人安顿了下来,菁儿见皇上不在这处,便是溜了过来,对她道:“娘娘,既然都来了城中,我们能出去瞧瞧吗?”

她面上只是笑,还未开口,星竹急着进了来,菁儿方才所言,她可是听着了,“你这丫头,野心大着呢。出了宫来,还不足够么,竟是闹着娘娘要去城中,就该将你放在宫里,哪里也不让你去才是呢。”

星竹一番话,燥的菁儿满脸通红,她忙着辩解,“姐姐这样冤枉我,我哪里是为了自己,不过是想让娘娘出去走走,当是散心了。”

“好啊,臭丫头还敢狡辩了,娘娘您看她,愈发不像样了。”

星竹虽是不饶她,实则只是玩笑罢了。这些分寸菁儿还是有的,难为她年纪还小,好不容易出了趟宫来,岂能错过了。

见她俩争辩了一回,她笑道:“皇上那会儿就吩咐过了,说是待到都收拾妥了,让我们换了寻常人家的衣裳,带我们外面逛去呢。”

菁儿一听,可是吓的不轻了,连连摇头,“罢了,我还是不去了。”面上落寞了下来,又接着道:“有皇上陪着娘娘,还需得我们,只在一旁呆愣着,怪是没了规矩。”

她拿了衣裳过来,递给了菁儿,“早些时候便是备好了,只是这衣裳有些素气了,你莫要嫌弃才是。”

菁儿方才是那样说着,一见娘娘拿了衣裳来,便是喜笑颜开了起来,“在外面定是不能招摇,这些个道理我都懂得呢,还会素气些好,我这就去换上。”

说着,跑了开。星竹在后笑话她,“瞧她,这会儿又好了,还是小孩子脾气。”

她道:“菁儿同绿绮一个模样。”

星竹不明白了,“娘娘,绿绮是谁?我可认得?”

她也拿了衣裳来,递给了星竹,才道:“你不认得她,说起来,绿绮要比菁儿还小些,只是脾气上怕是比菁儿更甚。”

不知她现如今,可好呢。提起了绿绮来,她不免又想起了江都。

不敢多想,她赶忙道:“快些换去罢,我这儿不用伺候了。”

“是。”

星竹瞧出了,娘娘是有心事,便也不往下问了。那绿绮必定也是江都人罢,才让娘娘这般怀念。

正是说话间,外头已是有宫女前来催促。

“皇上等着娘娘呢。”

众人便是匆忙换过了衣裳,又将饰物都拿了去,素气极了,只同那大户人家的丫鬟一般。

两人见了面,他瞧着她这般打扮,的确,很是不显眼,不由问了。

“朕身边何时多出一个宫女来?”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此身亦飘零(三) 她只是笑着不答,而后随他出了去。

从出了门,菁儿便是拧着帕子,紧攥着不放。不仅是出了宫门,这会儿竟是来了街市上。

星竹一旁瞧着她,笑道:“眼前种种,只在梦境里,待会儿你醒了,可是不许哭闹。”

菁儿急着,捏了一把胳膊,“哎呦..不是梦呢。”低声唤道。

“莫非是傻了,我与你玩笑,也让你当了真。哪里是梦呢,是娘娘带着我们出来了,千真万确的出了宫来。”

菁儿乐呵着,随着娘娘一同往前去了,就算是梦,能有这般梦境来,也是值当了。

元景奉命亦是跟随在后,这俩丫头只顾着乐呵,他却是愁眉不展,冷着一张脸。

心里揣着事,面上自然不好看。打从风隐离开之后,他便是一日愁过一日,又无人相劝,更是木讷了几分。

步子迟钝了些,跟随在后,只瞧着皇上同她说些什么,却也听不真切。

“冷吗?”

今日天晴的这样好,她又捂了厚厚几层,倒是不冷。便摇摇头,许是晴光耀眼的原故,脸上带着两团红粉,配着素气的衣裳,并不失颜色。

眼前繁华街景,只瞧着是眼帘过于窄小了,便是装不下。

两人上回已是来过,今日便由着星竹同菁儿两人逛去。寻了一家茶肆,他领着她进了来,且等着那两个丫头,元景只好也随之进了店。

三人同在一桌,怎样看着都是别扭,元景亦是侍立一旁,并未坐下,更显了异样。小二频频打量着,还是猜不透其中道理。

元景到底还是寻了个理由,出了来。自是不能同那俩丫头在一处,又不便在皇上眼前晃悠,心下道,还是一个人的好,难得自在些。

虽是这样想,仍是不得释怀,出了店门,又不知该去往何处。只在墙下一角里,候着皇上罢,未曾走远。

她道:“他有心事?”

他,自然指的是元景,龙君聿明白,才点了头,接着道:“他本就闷些,往日有风隐在一边,能够替他开解。如今风隐不比以前,朕又让他离了宫里,这家伙便是生了呆气。”

她并不知风隐之事,便是问了,“皇上这是为何?”

见她问了,于是乎他当真是将心中所想,一一讲给了她听。

她也不料,两人在这茶肆当中,竟是说起了这档子事来。好在这处无他人,又只是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她才算放下心来。

“就是这些了,你可还有要问朕的。”见他不曾隐瞒,她也很是干脆,直接道:“可是我的原故?”

这二人,都是他身边亲近之人,如今风隐是这般,元景又整日木讷着一张脸。她并不想这二人为了她的原故,走到今日地步,可她又是无可奈何,并不知该如何才好。

“你在朕身边,那些劳心之事,朕不愿让你知道,更是不愿让你费心苦恼。”

她尤其认真瞧着他,听着他接着道:“他二人该是如何,并非同你有关。你只需在朕身边,就像今日这般,放下心思,与那些丫头一道玩乐,也就足够了。”

事到如今,她那满身的光彩已是要被磨去了。哪怕带她来了北地,当初的野丫头,仍是徒留一身伤。

他不愿看见她只剩落寞的模样,年岁还这样的小,那些烦忧之事,按照年岁来算,却也落不到她身上。该是由他替她挡去了一切风雨,无须她来耗费心力。

她明白他的心思,心中却无法轻易就放下了。

如今她人在北地,如何能够轻易忘却了那远处的土地。不单单是元景与风隐二人,其中更是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

往昔的难堪,加之今后的不安,已将她放在了无法忽视的位置上。她怎能心安理得,又怎能接受他的心意。

望着他的眼中,依旧是苦涩,她却说不得什么。末了只是点了头,当作是知道了。

看在了他眼里,只剩了心疼,实为自责。他愿背负起天下的骂名,只是不愿让她寒心。

两人正是寂静无声之时,听得小店内,有旁人在道:“你们可是听说了,皇宫里多出了一位贵妃娘娘,这位娘娘可是大有来头..”

为首的那位,扭脸往四周瞧了去,低了声音又接着道:“听说此人乃是南国人,不知使了何种法子,竟是到了我们这里,还成了贵妃娘娘,你们说说,倒是奇闻一件。”

几人听罢,便是聊了开。众人说得正酣,却是不知竹帘遮挡着的一帘之外,两人听了个清楚。

她不由一怔,星竹同菁儿是知道的,可是她们绝不会往外传了消息。并非是她们,这些人又是从何处得知,恐怕是有心人,将此事喧腾了出来,这般一想,后脊背上渐生了凉意。

龙君聿起身,“朕过去瞧瞧,你莫要走动。”

说罢,他离了此桌往旁边去了。为首的一人,仍要开口,见有来人,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忙是笑问:“这位公子,我们可是认识?”

他道:“听得你们说来那宫里贵妃如何,正是巧了,我这里也有些传言,不知各位可要听否。只当是拿来一笑,让各位听个热闹,如此可好。”

众人一听,皆是变了脸色,各自摆手,为首的那位,连道:“不必了..公子的心意,我们兄弟几个领了,只是此事还是不要再提起的好。”

说罢,撂了些散碎银子在桌上,起身便要往外跑。其他人一瞧,哪里还能坐得住,匆匆都起了身,往外去了。不过片刻间,溜了个干净。

待他回来,她略略一笑,“连皇上也要糊弄人,瞧你,把他们都吓跑了。”

他复又落座,才道:“不是朕吓跑了他们,是他们自己心虚,这才不敢待在此地,只顾着逃了去。”

见他面色暗了几分,她心道:要是换做旁人,他哪里会出面,更不必说同这些人交谈。只是为了她,才是如此。

一旦生了这样的念头,此刻面对着他,说不上是暖,还是寒,她便是更为揪心了起来。

元景在外,瞧着街市上的人来过往,并未察觉店内是有异样。此番出了宫,他更是提不起半分兴致,眼中也无了热闹。

虽是如此,然则星竹与菁儿,这趟出了来当真是如同出了笼的飞鸟,星竹道:“时辰不早了,娘娘已是久等了,依我看,这街上的热闹也有了我们一份,该是回去了。”

菁儿也是牵挂着娘娘,同她又想到了一处去。两人这便往来时的路去了,一路找到了茶肆外。

“你为何在这里?”菁儿远远便是看见了元景,这人为何在外面站着,好生奇怪。

三人见了面,菁儿便是问了,元景并未作答,转身又往小店里去。她二人跟着也进了来,更是奇怪了,不知他是为何。

碍于在外面的原故,这俩丫头均未行礼,不过在规矩上仍是要讲究的。各自侍立一旁,菁儿额上出了薄汗,面上带着笑意不减。

“可是累了?”

菁儿低声道:“不累呢,娘娘应是等急了。”

她摇头,看向他去。菁儿便是不敢吭声了,眼瞧着,皇上面上要比那冬日更冷了几分,只怕是在外贪玩,耽误了时辰,让皇上恼了她们。

当即是战战兢兢,也不敢笑了,垂首低眉,大有任凭发落的意思。

半晌皇上才是道:“无碍,今日出来便是不同于在宫里,你们莫要拘谨了。”

这俩丫头一听,心上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菁儿小心呼了一口气来,又想着,皇上待娘娘是不同的。待娘娘这般的好,连着她们也沾了光。

晚些时候,一路回了宅子,小黑早早就在此候着了。义州有急务传来,他便也顾不得休息,往这处赶了过来。

见了皇上,只是不便说话,龙君聿带着他往书房去了。

临走时,他道:“过会儿,朕就来。”

她陪之一笑,只觉外面有些凉了,便带着她们回了住处。待回了屋里,听得菁儿随处嘟囔了一句,“也不知元大人是怎么了,在皇上面前还呆着一张脸,我是看不懂了。”

菁儿说罢,自是忙活去了,她却是动了心思。

转而吩咐星竹,“去将元大人请过来。”星竹为难,“已是晚了,娘娘要见元大人,怕是不妥..”

星竹更是想着皇上方才那句,万一皇上过来瞧见了,可如何是好。“不如,娘娘待会儿禀明了皇上,有什么话,等着明日再说不迟。”

“你们各个都是这样的会算能说,我让元景过来,不过是有些话要当面问他。我同他之间,还能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联么,皇上要是因此误会了,只管让他小气罢,我才懒得搭理。”

“这..”

娘娘言语间竟是这样的厉害,星竹今日还是头一回见,直让她应答不上。

往日娘娘只是不大言语,她们还以为娘娘是不善言辞,如今才知,是她们看走了眼。

也不好再相劝,她便出了屋子,前去请元景过来。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此身亦飘零(四) 星竹前来,讲明了来意后,元景更为一惊。她这是为何,如今她已是贵妃娘娘,还需他何用。

却又不好推辞,只得随着星竹过了来。

她已在外间等着他来,元景行了礼,起身道:“娘娘可有吩咐。”

“你们先下去罢。”

星竹只好退了门外,并将门掩了上,元景更是不自在,又是问了一遍,“娘娘,可有要事?”

她也无意同他绕圈子,直说道:“风隐离了去,你心中可是有埋怨。”

元景不料她竟是说起了风隐,这便是低头回话,“风隐之事,我怎会有埋怨。皇上这样待他,他当是心存感激,我只盼着他能早些醒悟过来,才能不辜负了皇上的恩情。”

她点头一笑,而后又道:“你说的是。不过,我还是要多问一句,你对皇上不曾有埋怨,对我可是有?”

他犹豫了起来,半晌未答,他不开口,已是表明了。

“我与你,还有风隐算得是老相识,你们对我很是清楚,我从江都过来此地,虽不是我心中所愿,终究已成了今日的局面。”

原来,他从前只是小瞧了她。

元景这才抬了头,眼皮微动,她未去看他,接着道:“我对于风隐此人,不曾了解。他不喜我来北地,又能如何,皇上让他离了京城去,你若是心中埋怨于我,自然也可去跟皇上求道旨意,你们二人,一同去了,到那时这宫里自是无人与我作对。”

“你!”

元景恼极,望着她狠道:“我早该告诉皇上,你是天底下最为可恶的女子。往昔在江都不消停,如今到了我们这里,更是变本加厉了起来!”

她有意激他,元景可真是恼了,早就是忍无可忍,偏又听得她这一番话。急怒之下,厉声又道:“早知今日,当时就不该让皇上救了你。”

忽而大笑数声,瞧着她那一张脸,又想到了当时她身边的小丫头。元景这便是生了悔意,他为何要跟着皇上去那江都,又为何要让他知道这其中千疮百孔的纠葛。

她只当他说的是那日在巷中,他将她带回了府邸。元景很是清楚,她不知在行宫当晚发生了何事,如此,他便也不瞒了。

“皇上才去过江都几回,已是救了你两次,真是荒唐!你的命是皇上给的,今日却是要乱了宫闱,更是要乱了天下,我只恨当初没能拦住皇上。”

元景走近了她,眸中猩红,“那日在曜国行宫,你服了药,孩子未能保住,而你的这条命,是皇上拿他全数的功力,才将你抢了回来。”

说到此,谅他堂堂男儿,也是哽咽难言。

“怎会..”

“为何不会,你当是夜珩替你捡了一条命!皇上不让告诉你,我只得是瞒下了。你心中可曾有过皇上?可曾知道,皇上自行宫回来后,便是病了,却又是为了你,硬撑着去了平城。要是皇上有丁点儿的损伤,辰国的臣子百姓该如何。”

见她似是站不住了,元景横下了一条心来。

“你念着的只有你那萧家,还有夜珩,那皇上呢,皇上究竟被你放在什么地方,你对皇上又是揣着何种心思。你方才说是我埋怨与你,我为何不能埋怨你,我元景今日豁出去了,不仅是要怨,更是要撕下你虚伪丑陋的一张脸!”

他病了,她想着的只剩了这一句而已。傻瓜,为何不告诉我。

元景见她未有反应,还以为她是害怕了,也知方才自己出言是重了些。她抬眸,问道:“他,可是好些了?”

她担着骂名又有何妨,只是一桩,让她心里扎了根刺。他到底伤了多重,她依旧是全然不知。

“皇上连我也不告诉,听得小黑说了一些,只说是,如今每日服药,不得间断。暂且是瞧不出异端来,可是其中厉害,只有皇上自己清楚罢了。”

听罢,她忍着不曾掉泪,半晌才是缓缓道了一句,“我从没生过害人的心思,更不愿害了他。”

元景后觉失言,“方才是我说重了些..”

她却道:“除了你,还有谁能告诉我这些。我不曾恨过你与风隐当中任何一人,更不会在皇上面前,搬弄这些是非。今夜,让你过来,不过是有些话,我必需要告诉你才是。”

屋子里清冷了下来,方才的怒气,一下子都被这忽来的平静,冲淡了。

她很少开口,叫他皇上,这会儿仍是这般。

“他身边需要有你们,无论是你或是小黑,更或是风隐,我看得出来,你们是他的贤臣更是良将。而我,不知能在此停留多少日子。倘若是因为我的原故,让君臣之间生了嫌隙,如同你方才所言,是我惹了乱子,我定不能饶恕了自己。”

元景略略明白了些,“皇上待你很好,为何要这样说?”

她只是笑着摇头,世上之事本就难以言说,放在寻常人身上是如此,对于她,便更是了。

“皇上能容下我,可是,这里毕竟是北国,我在江都尚且难以自处,何况是在这里。我已是怕了,更奢求不起其他来。”

元景听出了她话中的意味,这会儿心下已不是动怒,反倒是有些心疼起眼前人。

他不敢想,倘或是她当真离开了,皇上会如何..

“罢了,让你过来,并不为了说这些。你对我的敌意,减也好,增也罢,就此我撂了话在这。我来北地,实则不是我所愿,如今既然是来了,我又如何能够独善其身。你只管放宽了心思,安心跟随皇上左右便是了。”

元景将要开口,外面传来声响,星竹已在外叩门,又连忙进来道:“是皇上来了。”他只好暂且噤了声,不等他出了门外,皇上已经进了屋内。

他只好在屋里行了礼,一看便知了,方才屋内只有他同她而已,正是让皇上碰了个正着,面上便是有些薄红。

“皇上..”

龙君聿瞧了他一眼,语气上尽是淡漠,“起来说话。”

元景这才起身,膝上酸软,他仍是怕皇上是有误会,便急着要解释。

不解释还罢了,这一解释,他心中又急,便是说不清了。让星竹在旁,也捏了一把汗。

“行了,你退下罢。”

元景一听,这便不敢多待,急忙退出了门外。

龙君聿看着她,她道:“皇上可还有吩咐?”星竹在一旁亦是跪了下来。

她转而对星竹道:“这里暂且不用伺候。”没有皇上的准许,星竹仍是跪着,未敢退下。

他瞄过一眼,跪着的宫女,又看向她去,这才松口,“你也退下罢。”

待门掩实了,他道:“为何让元景过来?”

她不答,也问向他:“你还要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元景当真告诉了她!他就是不想让她知道,可那家伙竟是说了出来。

“你救了我两回,我该拿什么偿还给你呢。”

说着,顺着脸颊直直滴了泪。睫毛上挂着泪珠,眸中雾霭一片,望着他的面容,都模糊了。

“何须你来还,为你的一切,都是朕心甘情愿。”

她呼哧一声,笑了出来,却是道:“傻瓜。”

她有多久,不曾这样对着他笑过了,他便是晃了眼眸,“朕不傻。”

又道:“元景可还说了什么。”

“说是你往日待那些个妃子,如何的上心,元景全都告诉了我。”

她忽的就生出了逗他的心思来,果真见他面色一转,就要出门去找元景算账。

她忙挡在门前,拦住了他。

“是我乱说的,元景哪里会告诉我这些,你莫要冤枉了他。”

方才还是哭红了脸,这会儿又是这般。他只好叹气,心里道:还是当初的野丫头。经历了诸多的波折,难得她心底里最为真的那一面,却是没变。

她又道:“我哪里是怕你对旁人上心,我只是怕,是我的原故,来伤了你。”

短短一句话,她不知,已在他心中掀起了漫天波澜。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此身亦飘零(五) 说罢,又觉着此话过于腻了些,她忙别过脸去,扯了旁的来讲:“义州有何事?”

暗自想着,看样子,能让小黑从宫里赶来这里,绝非是小事。他只当是听不见,揪住了方才那一句不放。

“你是怕朕伤心,何时有了这般心思。”若非是她今日自己讲了出来,他仍是不知。

背后挨着的门板冰凉,她不禁哆嗦,却是不肯告诉他,是从头一回见了他,便是生了这样的心思来。是她小女孩家的心思,怎能轻易让他全都知道了。

两人便是僵持了下,见他不提义州之事,索性她也不问了。他只好叹息一声,道:“你到底还藏着多少朕不知道的心思,也罢了,往后有的是日子,让你一桩桩的给朕说个清楚。”

两人之间距离甚近,她侧过脸来,听得他的心跳声。“我藏着的心思,有什么要紧。”忽然,声音一顿,凝望着他,良久道:“你究竟伤了多重,我想知道。”

“莫要听信元景胡言,朕已是好了。”

这二人像极了,从未忧虑过自身,全然是为了对方,这才处处谨慎。

不对,她到底还是瞧出了他眼中的躲闪,许是他不善于撒谎,说起谎话来,才显得这样笨拙。

心上骤然狠疼了起来,她欠他的太多,只恨自己当日为何要碰上了他。

他还是不放心,接着又道:“当真是好了,你要是不相信,待回了宫,只管找太医来问。”

“不必了,我相信你就是。”

费心的谎话,比那真话更是伤人。她不问了,只当作是相信。不过一会儿而已,又有人来找,或许是有要事,他随着众人又离了去。

待外面又静了,她便回了里屋去,念着他方才的模样,竟也哭不出。

今日便是如此了,往后又该是何种困局。心生了悲凉,却由于他的原故,也带了些久违的暖意来。

星竹慌张进了屋内,方才见皇上似乎是生气了,可临走的时候,又跟无事一般,她便是问了,“娘娘跟皇上说了些什么?我瞧着皇上倒是不生气了。”

“元景回去了。”

星竹点头,她接着道:“去将灯熄了,你也早些休息。”

“可是..”

她想着要是皇上待会儿仍是过来了,连个光亮都没了,怕是不妥当。又不知娘娘到底同皇上说了些什么话,一时心里也无了主意,如同困住了手脚,言语上都迟缓了。

又见娘娘无话了,只好熄了灯,退了出来。

回了住处,菁儿问道:“这就回来了?我正要过去呢。”

“灯都熄了,这会儿也无需我们过去伺候。”

菁儿不解,眨着眼睛,又是问:“皇上可是不过来了?”

星竹嗯了一声,她俩白日里在外玩闹了大半天,皆是累了。又想着,娘娘那边暂且不需要人伺候,便是都睡下了。

.

元景前脚回了屋子,思虑正如乱麻,便是有人过来道:“元大人,皇上那里让您过去一趟。”

他只好跟着过来,皇上方才不是去了她那里,怎么却又回了书房,更是思虑不过来,闷闷的来了书房。

小黑瞧见他,便是笑道:“你这人,都随着皇上出了宫来,怎还冷着一张脸。”

元景瞅了他一眼,又行过礼,仍是不笑。只是原本面上的木讷之气,已是成了愁容不展,各样的心思交汇在一张脸上,显得奇怪极了。

“皇上。”

小黑心下暗笑,义州之事,方才处置完,皇上这就让他过来了,到底还是不放心啊。

“你都告诉她了。”

小黑听罢,笑意更甚,元景这呆子总算是办了一件聪明事。

早就该告诉她了,皇上将命都豁出去了,人家还什么都不知道。错过了这么些日子,也该有人告诉她才是。

见皇上不曾抬头,元景扭脸瞪了小黑一眼,如今将他放在火上烤,这家伙倒是乐呵!

小黑便也不笑了,面上转而是无奈的神情,让元景瞧着更为不痛快。

低声应了声,“是。”

那会儿得知此事,他本是带着怒,定不能轻易饶过了元景,然而,万般的怒气,也抵不过她那一番话。哪怕是为了她那一句话,这一身的伤,也是值了。

元景拿不准皇上的心思,见皇上久久无话,只怕他难逃责罚,心里翻腾的厉害。

“你可知风隐在义州惹了乱子。”

皇上撂了话,并未言她,竟是有关风隐。此事他哪里知道,突然一听,便是有些慌了。

能让小黑从宫里过来,皇上深夜又在此,风隐肯定是惹了大乱子。

不由他说道,皇帝便是吩咐,“你今夜便去往义州,用不着将他带回来,你们二人就留在那里。朕倒是要瞧瞧,他能有多大的本事。”

元景领命,却是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小黑道:“他这回确是有些过了。”接着将风隐在义州所作所为一一道出。元景听罢,竟是气得一滞,待出了门外,连夜往义州赶去。

夜深了,他也不往她那里去,只是在书房里间歇下了。

次日,等天一亮,便是又落了雪。

直到他回宫当日,依旧未停。他未让她相送,带着小黑一早便是回了宫去。

院子里厚厚积了数层落雪,铺洒的满天满地都是银白,冰雪照的各处透亮,却照不进她藏着的心底,仍是灰暗无光。

她在江都从未见过这样的雪,直直让人融进了冬日里去,菁儿在屋里将暖炉烧的热闹,便出来道:“娘娘,屋里暖和,何故在外面受冻。”

她怔怔回了去,只觉屋里的暖意像极了江都的春,以往这个时候,她便是盼着早早暖和起来,冬日早些走开才好。

今日,却是换了心境。江都的春,再无了她在,还盼它做什么,无端的失落极了。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此生亦飘零(六) 菁儿瞧不出她有心事,依旧是屋子里外忙活着,自出了宫来,便是数她最是自在。星竹到底年长些,看出了几分,过来道:“娘娘可是想家了?”

“我哪里还有家。”

怎会说出这样凄凉的话来,星竹便是一惊。原本在宫中手中并无多少活计,出了宫来,更是清闲了,只管将手里的闲差事放了下。

“这里又无外人在,娘娘若是想家了,不妨直说呢。我同菁儿,自从入宫以来,也不曾回家去过,想来娘娘倒是比我们好一些。”

见娘娘似是听进去了,面上稍稍一笑。

星竹便接着道:“更何况,娘娘身边还有皇上在,怎样瞧着都不该说出方才那样的话。娘娘或许是为了旁的事来烦忧,可我看着,娘娘应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了,若娘娘还是如此,我们这些当奴婢的便是没法子过了。”

菁儿门外听了去,连忙也进来道:“娘娘,听她一张嘴,能言善道的,都说了些什么话,怪是难懂。”

说罢,自顾自的笑了起来。星竹撇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要我说,娘娘是自寻烦恼,星竹姐姐你也是,我呢出了宫来,心里乐呵自然是要笑。否则,不积攒些力气,待回了宫,要是再碰上些烦心事,当是笑不出了。”

说着,便是将门大敞一开,痛痛快快的将满天大雪映入了眼帘。隔着门框,别是一番风味,像是天然的画框,就这般将雪景融进了屋子里来。

菁儿早就知道这位娘娘啊,脾气好着呢,她是害怕皇上,可是一点儿都不怕这位主子。

“眼瞧着就要到了年关,自是喜气的日子,我早就憋了些话,今儿便是大胆一回,娘娘可不许恼了我。”

莫名的,她就是喜欢菁儿这样的性子,便是许了。

“你且说就是,我哪能恼了你。”

菁儿便是倚在门前,只觉一半寒气,一半暖气,竟是妙极了。她道:“就像这屋子里暖气太过了,便是冲人,心烦不说,还生了燥热,很是不好。要是没了暖意,屋子里便是冰窟窿一般,外面冷,屋里更甚,让人无处躲藏,更是不好。”

“我见娘娘方才在外面看雪,又想到这一重,故此,才将门大敞开了。既有了冬日的寒凉,又不失去暖意,便是好极了。我心思浅薄,只想着,连冷热都能如此有讲究,何况是人呢。”

她转了眼珠,看向菁儿,听得她接着道:“自打娘娘来了我们这里,哪里有过高兴的时候,每日间见娘娘皱着眉,我同星竹姐姐皆是着急,可又没有法子。眼看着,又要过了一年去,娘娘若是一直如此,往后的日子,不过了也罢。”

不等她发话,星竹已是出来阻止,“你这丫头,乱说些疯话!”

菁儿不搭理她,来了她跟前,跪下道:“还请娘娘放宽些心思,好歹多笑笑,有什么难事,娘娘这样闷着心里,只是糟蹋了自己。我只盼着让娘娘将那些心事,暂且都放下,安安稳稳等到天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时节,说不定娘娘当真就能放下了呢。”

一番话下来,菁儿鼻尖一酸,便是落了泪。

她是将娘娘当作是真的主子,这才掏心掏肺的讲出了这番话来。

屋里久久无人回应,她望着门外,暗暗淌了一行清泪。无论是在从前,还是如今,她并非独身孤寂。

往日有绿绮在,如今有菁儿和星竹,还有他。倒是她不知足了。

仿佛昨日还在江都初春时节,她闹着二哥哥想要出府去,眨眼间,人已在这里,恍惚间离了家乡,身负着骂名。这样的匆忙,又过了一年去。

还未开口说些什么,已将眸光递予了菁儿,她弯了眼角,笑中含着泪,却有着十分的真切。

菁儿看在眼里,不由大哭了起来。

她这回是心疼娘娘,才抑制不住了,星竹一旁瞧着,便也是抹泪。

主仆三人,迎着这场大雪,寒冷的痛快,也流泪了个痛快。冷过,哭过之后,仿佛一下子开解了,她头一回有了身在北地的知觉,陌生着的暖意,她在试着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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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亲自下旨,赐婚于萧云,这天大的恩惠,是对着紫兰而来,更是对着萧云。

相府,紫兰还在后院忙活,底下的小丫头忙找了过来,“紫兰姐,老爷让你快去前院。”

不知是为何事,她迷糊来了前院,见老爷,夫人,大公子与二公子都在,她便是不敢抬头,垂首行了礼。

秀莹过来,将她带到了一旁,悄悄同她说明了。紫兰早将此事忘了一干二净,她哪里能嫁给二公子呢,是她妄想了。

竟是被这忽然而来的消息,吓得一愣,半晌不知回应。手不知该往哪里放,步子也顿了,面上也无了神情。

萧云过来,同她笑道:“是真的,你可是吓傻了。”

紫兰扭脸就要跑,萧云前头将她拦了下来,“你要是不肯,便是抗旨了。”

秀莹难得高兴,过来牵起了紫兰的手。“云儿,莫要胡闹。”这丫头哪里会不答应,不过是怕老爷不准许,才不敢作声。

旨意来的突然,让萧瑜也无了准备,皇上何时知道了此事,他就算是有心阻拦,这会儿也是晚了。罢了,既然儿子喜欢,由着他去罢。

“云儿,你过来。”

萧瑜发了话,带着他往书斋去了。对于相府而言,也算是难得的喜事一件,纵是萧瑜有些固执,这会儿面上多少也是有了些笑意。

众人见老爷似是同意了,这下子便是都高兴了起来。萧云一路咧着嘴,到了书斋,不等萧瑜问话,先是说了,“那日是碰巧了,在外面遇见了锦王,我便将此事同他说了去,不料王爷当真告诉了皇上,这才..”

萧云原本想着,就算是皇上知道了,哪里会替他来做主。往日小妹在时,皇上对相府便不甚在意,如今,小妹都不在了,皇上岂会管这些闲事。

不曾料想到,皇上的心意,在小妹离去之后,方才显了出来,萧云念及此处,倒是苦笑了起来,说来,还是小妹的原故,方才成全了他和紫兰。

“锦王爷待我们萧家亲厚,如今又加上皇上给了恩典,你同紫兰的婚事,我哪里还能阻拦。只是一件,你同紫兰莫要辜负了皇上和王爷的心意,日后必定是要好好的过日子才是。”

萧瑜倒是想开了,小妹很是听话,入了宫,又成了娘娘,可是如今落的何种下场。

他固执了大半辈子,到头来,也只是人之将老,一事无成而已。抛开了丞相身份,如今他只希望儿女都能一世安稳,莫要等到失去了,后悔已是晚了。

萧云跪了下来,思及王爷相助,又念及皇上旨意,肩上突然压下了力量,他萧云何德何能,能受此厚爱。方才的欣喜过后,他这会儿忽的伤感了起来,能得如此看重,他萧云日后,必要一番作为,才算不辜负了圣恩。

“父亲!”

萧瑜接着道:“按着我们萧家的规矩,自当是你大哥先成婚,之后才能是你。如今既然是皇上的旨意,让你于你大哥之前完婚,那些个规矩,必然是要放到一旁。”

这会儿,萧云心上说不出是何种波动,忽的觉着往昔是他误解了父亲,竟是生了恨意。小妹离开后,父子二人更是无话,一晃已是相隔了太远。

“大哥那里,晚些时候,我过去一趟。”

萧瑜点头,“不必说些别的,谁早谁晚,不过是缘分而已,莫要生了心结。”

“是。”

父子二人,又续了些话,萧云这里从书房出来,便是往紫兰那里去了。路上遇着了母亲,正是往这里来,秀莹笑道:“紫兰那丫头,这会儿都不敢见人了,你快去瞧瞧罢。”

萧云面上也是一笑,辞了母亲,便是往静园里来。

终是心上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秀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暗暗回头,望着儿子前去的身影,到底还是红了眼眶。

“云儿可是高兴了。”

“这还用问,你是他爹难道看不出来么。”秀莹来了房内,朝着他一笑,两人好像是重回了当年,中间夹杂着的乌烟瘴气,经这一回,都散去了。

“皇上虽是下了旨意,不过这日子还得老爷亲自订下。还有大小一众琐事,都得开始预备着才是。”

“这样快,孩子都长大了。”

萧府太久不曾有过喜事,这一回已是将全府的精气神,都给拿了出来。“老爷今日才知,孩子早就长大了,我们也都老了。”

“你说的是,我们都老了。”

萧瑜起身,来了她身旁,细瞧之下,她原本一张秀气小巧的面容上,何时也多了数道皱纹来。“是我对不住你。”

秀莹好险就要落了泪,忙道:“老爷何出此言,人老了,哪能比得上年轻时候。”

“最让我对不住的,还是小妹。”萧瑜猛然叹了气,“昨夜,我梦见了小妹。她见了我,只是哭,我瞧着那孩子很是伤心的模样,直要我碎了心去。”

提起了小妹来,秀莹扭过脸去,拿了帕子来,捂着双眼,面上悲切极了。

“还有些放不下的,今儿一早起来,便都是想开了。又是碰上了皇上来了旨意,一切竟是这样的巧合,恐是小妹和皇上之间,到底还是有着缘分未断。无论是哪一重原由,云儿的婚事,我都不可再阻拦。”

秀莹低声流泪,她知道小妹最是听话,难为她还留着挂念。

“不哭了。”萧瑜替她擦了泪,“我们都应该高兴才是,瞧你,怎又哭了起来。”

从小妹离去至今,秀莹不曾在他面前落过一滴泪。今日,悲喜皆为铺开了,她便也由着自己,已无了掩饰,大方的任凭心绪流露开来。

这一瞬,那笼在萧府上头许久的阴云,轻易的就散了。何故再去执着,萧瑜卸下了身上曾是背负着的千斤重担,骤然间连呼气都畅快了起来。

萧云过了来,轻轻叩门,紫兰知道是他,故意着不肯搭理。

“你这丫头,为何躲着我?”

她转眼又红了脸,不等他继续开口,外面几个小丫头,嘻嘻笑笑的围了上来。

“二公子可是来找紫兰姐姐。”

又朝着里屋道:“紫兰姐姐,是二公子来了,你快些出来..”

被这帮小丫头一闹,萧云也无了法子,只好又道:“你要是不肯出来,我这就回去了,省得让你心烦。”

说着,便是要走。

“你..”

紫兰忙是答应了一声,又想着两人这都要成婚了,再这般扭捏,倒显得她太过小家子气。

“你要去哪?”

忽的一问,他未应答,紫兰也未接着问,两人这才正经的瞧了对方一眼。目光浅浅的,幽幽看到了对方心坎里。

周围小丫头们倒是识了颜色,暗自笑了一回,这都跑了开。留下二人在,还以为今生就是错过了,一切都转换的出乎了意料之外。

这突然降临的幸福,是真的,又怕会忽然就消失了,一笑之后,看着对方的眼中,都含了泪。谁人知,盼来了今日,是有多么的不易。

晚些时候,萧云来了大哥住处,萧凌道:“母亲那里,可是准备起了。”

“方才过来的时候,听母亲说了几句,只是日子还未订下..”萧凌见他说话都不利索了,接着道:“你这家伙,连父亲都点头了,还怕我阻拦不成。”

萧云便是不好意思了起来,“大哥自然不会。”

“这一客气起来,反而是让我为了难,你同紫兰我早就看了出来,她喜欢你,你也放不下她。不然,小妹那时入宫,怎会将紫兰放到了你那里去。”

仿佛还在昨日一般,经萧凌一提起,萧云又想起了小妹来。

“是,小妹那时便是看准了,只管将紫兰交付于我。”

“如此,你便不可让小妹的心意落了空。”

萧凌早早就等着他来,又想,这家伙在母亲那里,定是要耽搁许久。这一过来,倒是生分了,他虽为大哥,然在此事上并无想不通的地方。

同样是揣着一份期盼,又道:“待父亲订下了日子,紫兰是自家人不错,总也少不得要忙了起来,你且是稳了心思。”

之后,其二人长长谈论了许多来,从儿时,至今日,是要把往昔留下念想的地方,全都拿了出来,细细谈论一番。

是夜,萧云辞了大哥,回了住处去。心上一时酸胀的厉害,独自迎着凉风刺骨,步子一次次的落的很轻,走过了墙外细窄小路,瞧着天色,应是要下雪了。

他暂且也放下了额外的心思,一味往前去了,身影渐悄和进了幽色帘幕。只这一瞬,萧家的担子,无声之间,都同那落雪一般,飘在了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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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风声四起,他本就睡得极浅,听着外面的动静忽大忽小的,更是无了睡意。

索性起了身来,值夜的宫女,方才还在打盹儿,见是皇上起来了,便是清醒了许多来。

“皇上。”

他道:“你们不用跟着,朕出去走走。”

推门出了廊下,脖颈上忽的是一道凉意,是哪个凑巧的雪花,落在了脖颈上便是融化了开。

他伸手抚去,微微残有着湿意一点,却是烙在了他的心上。紧接着,一阵强风过,带着来的雪,从天上直降而下,忽的天地间,都静了。

“你还恨朕吗?”

也不知在向着谁人问,说罢了,也无人应答。

今时今日,他已是后悔了。

江渊躲在一旁暗自瞧着,到底还是叹了气。心道:纵使是无奈之下将娘娘送与了他人,究竟还是皇上亲自所为。娘娘什么都说不得,远远的随着他人走了,留下身后江都,却是变了天。

这宫中看似依旧平静,和鸾宫里只剩了绿绮一人在,那丫头固执着不肯走,她总是想着,或许娘娘有一日还能够回来,如此,她便是要守候着。

娘娘怎会这样轻易的就扔下了她,偏就是她,还存着念头不放,想着和鸾宫里还能有往日的情形。

“是谁!”

莺儿忙道:“是我。”这丫头愈发厉害了,莺儿前脚进了来,竟是被吓了一跳。

绿绮过来,瞧见当真是她,便是问了,“你来做什么?”

莺儿只好笑道:“我又不是坏人,瞧你这样的紧张,也把我吓了一跳。”

“谁知道你们又打得什么主意,你同你那位主子,倒无分别。”

莺儿一时无话,红着眼眶。她哪里有什么主意,就是大小姐,近些日子来,也是安分守己的,待在宫里,连门都未出。

绿绮见了云松宫里的人,便是觉着心生厌烦。自她回了宫来,一概是谁也不愿意见。

莺儿早些时候听人说了,绿绮的脾气更是怪了,那一阵子不肯说话,如今当是看谁都不顺眼,也无好话,整日在和鸾宫里哪里也不去。

有人私下说道,恐怕是和妃这一去了,这丫头受了些刺激,便是如此了,主子已是不在了,亲近的宫女又是这般,难免惹人唏嘘。

莺儿前几日便是想往这里来,只是大小姐这几日头疼之症更甚了,时时需得她在旁伺候,无法子走开。今日得了空闲,莺儿转身就溜了。

这和鸾宫里虽是凄冷,然有绿绮还在,总不至于失了一切去。

莺儿便也不往里走了,站在门前道:“我与你一样,不过是个宫女而已,能有什么主意。”

说着,转身要走。

绿绮在后,喊住了她。

“就算是我冤枉了你,可是,这里并非是你能来的地方,要是云松宫里的那位主子知道了,你便是无言辩解。”

“是我自己想要过来,事到如今了,我便也不管了,她要是喜欢,随她说去好了。”

莺儿只觉对不住二小姐,哪里还想些旁的,说罢,扭脸过去,便是抹泪。

“行了,既然来了,随我进来罢。外头这样冷,不是能待的地方,你快些别哭了,瞧着又让我伤心。”

“好。”

莺儿随她进了去,两人一路行至偏殿,屋子里冷冷清清的,两人随处坐了下,都有些伤感了起来。

绿绮先道:“那会儿,并非是我故意不搭理你们,只是我不能出声,是哑巴了,才是如此。”

“你..”

莺儿一惊,她哪里知道这些,若不是绿绮今日自己说了出来,她定是不知的。

而后急问着,“是为何?突然间不能言语了,总得有个说法。”

说到了此处,绿绮拉下了脸来,不由身上一颤。

“那碗药是我端给了娘娘,你们达到了目的,便是走了。你可知,娘娘倒在地上的模样,我瞧着,只是无法出声来。”

绿绮不忍细说,当日种种,她如今再忆起来,依旧是噩梦一般。“此后,你跟着你那好主子回了宫来,皇上也是走了,留下我与娘娘在行宫里,娘娘好险是回不来了。”

接着又是苦笑道:“好不容易回来了,可是,还不如就在行宫里住下一辈子去,好歹还能留着人在。”

绿绮所言,一字一句的是在折磨着她。大小姐对雪儿小姐的心思,无人能比她更是清楚。

“是我错了,我该拦着大小姐..”

绿绮听着,只管发笑,“你拦着她,你如何能拦住她!她萧锦瑟早就动了害人的心思,且是对着她的亲妹妹!”

“倘若此人是换了皇后或是贵妃,她们那些心思,尚且不至于让人作呕。就算不是娘娘,只是宫中的寻常女子,她们自然也会去对付。竟不是别人..是她的亲姐姐,已是看她如眼中刺,急着要动手了..”

她突然站了起来,直直盯着莺儿,似乎是要将莺儿看穿了一般。

莺儿已是坐不住了,起身跪在了绿绮面前。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此生亦飘零(七) “你肯这样说来,倒是让我心里好受些。”

莺儿不预备为自己辩解,仍是跪着道:“如今这里只剩了你还在,我今日过来,不为别的,只是心中惭愧难捱。自打和鸾宫里又热闹了起来,我私下瞧着大小姐面上便是有些不快,那时我还不甚明白,觉着大小姐多少有些故意疏远雪儿小姐的意思,哪里知道她竟是有了别的心思。”

绿绮往前几步去,到了门前,冷哼一声道:“回你云松宫去!已是到了今日,你来哭哭啼啼的又给谁看。我自然不会原谅你,娘娘更是不会!”

“我..”

莺儿今时今日才知,自己原先是有多么的糊涂。

“我不敢违逆她的意思,总是想着姐妹之间,倒不至于撕破了脸。她喜欢皇上,我能瞧出来,可是皇上的心思从来就不在她那里,便是将怨恨都归结于旁人了。”

这样冷的天,她伏在地上,非是不肯走,只管淌泪。泪滴子打在地面上,好险都要结了冰。

绿绮毫不客气,嘲讽道:“她,是谁?云松宫里的那位,可是知道?人家是贵妃娘娘,并非是随处的一个她。”

转而冷眼瞧向莺儿。

“你这会儿说破了天去,也是晚了。你是怕万一有一天,皇上想起了此事,你们主仆二人,是一个也跑不掉了,这才又动了歪心思,特意过来演了一出。萧锦瑟放你在身边,当真是不错,你啊,远比她要厉害!”

连连讥讽之下,莺儿来时便是伤心极了,这会儿更是心下悲痛。身在和鸾宫里,眼瞧着还是从前的样子未改,睹物思人间,又念起了二小姐往昔的好。

不禁是要哭昏了去,绿绮道:“你要是还不肯走,我这就去告诉皇上。到那时,你还有你那主子,且是让你们哭个够!”

说罢,转身就要往外去了。

莺儿哭喊着,“你不能去!”绿绮笑道:“怎么,害怕了。往后,你还有你那主子,胆敢再来这里,我定是要告诉皇上去。”

“我走,皇上不能知道..”

她喃喃自语,反复着半晌,起了身就往外跑去,绿绮在后瞧着,暗自道:倘若不是她是萧家大小姐,怎会容她到今日,早该告诉了皇上。

偏她担着萧家大小姐的名声,娘娘不愿与她相争,也不能同她争。其中的原由,绿绮也懂得。

暗自里只是恨极,扶着门框的手,空落落的放了下来,被莺儿这一搅和,又让她眼中蓄了泪。

“娘娘,我想你了,你可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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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松宫外,她步子愈发慢了,正是碰见有人出来找,瞧见是她,忙过来跟前道:“莺儿姐姐,娘娘找你好些时候了,你怎还在外面,快些回去罢。”

莺儿随着回了来,萧锦瑟抬眼便是见她眼皮上一片红,她道:“你去了和鸾宫。”

“是。”

既然都被点出了,她也不敢隐瞒。说罢,萧锦瑟只是看着她笑,笑声凄凉,让莺儿汗毛顿竖。

“和鸾宫里,除了她身边那个臭丫头还守着不肯走,谁还会往那里去。宫中人人都避之不及,连皇上都不再瞧的地方,你却是私自跑了去。”

只怕这一趟去了,是出力不讨好,两边都给得罪了。莺儿只得又跪了下来,见她面上并无怒气在,反倒是稍稍放稳了心思。

她那小妹,就是有这般厉害的手段,哪怕是人不在了,也能继续在宫中祸害。

萧锦瑟命一旁宫女拎着莺儿起来,面容尽是扭曲,一边挑高了眉毛,抬眼看着她道:“既然你心里念着小妹,何故还要回来,这儿也无了你的位置,你且去那和鸾宫里,同绿绮相互之间还能作伴。如此,本宫也不留你,下去收拾了东西,只管去罢。”

“娘娘!我不过是想着雪儿小姐去了多时,和鸾宫里怪是凄冷,绿绮那丫头一个人守着,也是可怜。这才去瞧了一趟,娘娘是冤枉我了..”

早知道如此,她就不该去了这一趟。莺儿自是后悔,心底更是瞧不上如今的大小姐,心思狭窄至此,可算是让她开了眼见。

说着,莺儿又是哭。这一日下来,已是哭了多回,泪水只在眼眶中打转,半晌才挤了泪来。

她越是这般,萧锦瑟便是更恼了,抬手便是一耳光,直让莺儿面颊上明晃晃的几道红印。

自从入了宫来,莺儿没少受过责罚,可今日这般下了十足狠劲的,当真还是头一回。

这一下子,莺儿也不知脸疼了,傻在了原地,怔怔的落下了最后一滴泪。

左右挣脱了开,扭身便是跑出了门外。

“随她跑去!胆敢同本宫作对,本宫绝不轻饶了她!”

见娘娘发了话,众人也都噤了声,无人胆敢再提此事。萧锦瑟盯着门外发了狠,小妹走了,原本以为皇上会将对小妹的那份心思,都挪到她这里来,依旧是苦等,皇上可曾再来瞧过她一眼。

她活生生的站在这里,却是比不过那已是不在了人。她如何能甘心,纵是豁出一搏,势必也要赢回帝王的青睐。

莺儿一路跑出了云松宫,待跑的远了,却是不知该往哪里去。偌大的宫中,竟是无她一寸能待之地。

只得找了一处荒林,躲在了偏僻处,独自伤心更甚。

“是谁在那里?”

莺儿并未作声,听得有人又道:“可是莺儿?”

馥瑶远远瞧见是她往这里来了,便是随着一道过了来,今儿是怎么了,怎还躲着不肯见人。

莺儿也听出了是她的声音,略略应了一声,这也不躲了,出了来。

“你这脸上..罢了罢了,我也不必问了,自是你那主子。”

萧贵妃何故对她下此重手,何况莺儿还是她从家中带来的丫头,怎样想着也是不该这般对待。

馥瑶心下暗自叹了气,又道:“你躲来这里也不是个法子,倒是为了何事,弄成了这样?”

说着,莺儿已是暗自咬牙,“你可是听了消息,故意来瞧我的笑话!”

“你怎会这样想,你这丫头,该是疯了不成!我能从哪里来了消息?又如何能来瞧你的笑话?旁人不来笑话我,我只当是感激涕零!”

莺儿捂着脸,瞧着她道:“你跟着贵妃娘娘,日子自是逍遥自在,哪里像我,整日要看人脸色。你且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偏又是要来气我。”

眼见着她定是又受了委屈,馥瑶不免苦笑,而后低声道:“你伺候着的那位,不也是贵妃娘娘,反倒是来羡慕我,让我说些什么好。想来,你只认为我的日子好过,可是,这其中的酸楚又有谁人知呢,连你也这样道,当真是将我冤枉透了。”

宫中有两位贵妃,她们同是底下最是显眼的宫女,旁人瞧着,只会说是有了福气,跟着好主子,自是处处羡慕。然馥瑶暗自里受得委屈,怕是比莺儿还要多出许多去。

旁人说些什么,倒也罢了,连莺儿这个丫头这会儿也来挖苦她,馥瑶一时心下颤动,说罢,竟也是哭了起来。

见她如此,莺儿道:“怨我冤枉你了。说起来,你那位主子,比我们那位更是厉害些,你整日随她一道,只得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你也知道!”

馥瑶呛她一声,接着又是哭。

两人皆是心酸不已,这倒好,躲在了荒无人烟之地,将往日的不满,全都宣泄了出来。

闹了闹了,哭也哭了,馥瑶拿了帕子,往面上狠擦了一回,转眼见莺儿面上冷冷清清的,却是未曾落泪。

不由问道:“你想什么呢?”

“好歹我从小便是跟着她,她是萧家的大小姐,身份上自然不同,我是知道的,往日还在府上时,却是不知她有这般心思。而今,哪里还有大小姐的样子!”

她瞧了馥瑶一眼,索性也不再隐瞒,将萧锦瑟是如何对待萧雪的种种手段,全数讲了出来。

直让馥瑶一惊,她只知和妃那一胎太过蹊跷,其中竟是如此。

“可是真的?”

“我何故骗你,二小姐前面失了孩子,后面连人也不在了,要是细究起来,这都是萧锦瑟手段了得。我在她宫中,哪能不怕她,每日小心伺候着,更是不敢言语。不知哪一句话,就将她得罪了,日后必定是要寻到我头上来。这后宫中人,人人善妒,她倒是更胜一筹。”

馥瑶当真是大吃一惊,原来,和妃那时的凄惨,动手的竟不是旁人。

她稳了心思,才道:“此事,可还有人知道?”

“今儿是凑巧了,我才告诉了你。要是人人皆知了,皇上必然是要废了她,还能有她今日的嚣张。”

莺儿撇嘴,又接着道:“我也不瞒你,我已是打定了主意,这就要告诉皇上去。”

说罢,便是要走,馥瑶忙道:“只凭你一人,又没有证据,如何能让皇上相信。”

“还要什么证据!”

皇上待二小姐虽是狠了些,不过,莺儿想着,皇上心里仍是有二小姐的。如此,只要她将实情讲了出来,皇上定然会相信,哪里还用得着证据。

她这样一想,更是不理会馥瑶所言,往前头去了。

馥瑶在后追了上来,又道:”你这一去,告诉了皇上不要紧,只是..相府怕是经受不住。你也是相府出身,当真是不管不顾了,要撕破了脸?往后的日子,你可曾想过,和妃已是不在了,若是萧贵妃又生了事端,后宫当中与那相府,两处都要天翻地覆了去!”

说罢,莺儿这会儿猛然停了步子,她是心里憋着怨气,可要是当真让宫里和府上都不得安宁,她又能得到些什么。

这口怨气是出了,她便也成了恶人,细想之下,同她萧锦瑟又有何区别。如今,她从心底里瞧不起萧锦瑟,要是成了同她一样的人,她岂能甘愿。

馥瑶见她面色似有松动,眼珠一转,接着道:“你在萧贵妃身边是委屈了,这宫中的奴才又有哪个不委屈,各个都是活在主子的眼色之下。你我虽是伺候着两位主子,说来,主子们都是贵妃娘娘,到底也有相同之处,你的难处,比起旁人来,我更能体谅些。到这个时候了,我也实话告诉你,我早晚要从王芩身边挣脱了开。”

莺儿从前竟不知,她还有着这样的心思,“你说清楚些,我听不明白..”

馥瑶四周望了遍,虽是无旁人在,她依旧不能放心,同莺儿往林中更为僻静处去了。

才道:“我也琢磨清楚了,主子没个主子模样,我还伺候她做什么。你对萧贵妃不满,我对那王芩更甚。只不过,而今却不是时候。”

莺儿嘟囔了句,“那还要等到何时去,往后她们二人只会气焰更加,我是怕..”

她一来怕萧锦瑟变本加厉,二来..则是怕日子久了,要是皇上那时已将二小姐忘了,可如何是好。

宫中之事,谁也说不准,倒不如今日就去捅开了,也省得煎熬。

“你莫怕就是,只要你我拿定了主意,扳倒其二人,只是早晚的事情,你越是慌乱,便越不能成事了。”

莺儿低头来,暗暗想着,拧着帕子过了好一阵子道:“好。我可都听你的。”

馥瑶到底要比她有主意些,与其她自己瞎琢磨,倒不如她们二人结伴,凡事也好有个商量,方才稳妥。

两人在林子里,暗自说了好些话,莺儿稳了心思,这才出了林子,一同往回去了。路口处,馥瑶道:“我这就回去了,你也回去云松宫里,只当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照旧伺候她就行了。”

说罢,二人各自一道去了。

馥瑶前脚回了来,后面王芩便找她过去,心下猛然咯噔一下子,赶忙摆了笑脸,便往屋里来。

王芩已是穿戴妥当了,今年不知为何,无端的面上多出了些纹路来,加之肤色也不比以前,镜中瞧着晦暗极了。虽是华服在身,妆容依旧细腻,她却不能满意,左右瞧了一遍,便是恼了。

对着馥瑶道:“本宫脸上怎会多出了这些东西来!”

馥瑶不敢应声,只好跪了下来,王芩并未再拿她出气,只是想着,是从何时起,她渐觉自己容貌不如人。

忽的就大笑了起来,是她。

从她出了岛,来了她宫里的那日起,她便是不如人了。

愈发心寒了起来,皇上已是不待见她,一旦又有了新人来,她又丢了最是傲气的那张脸,往后还能凭借什么拢回圣心。

突然后颈发冷了起来,心底里蔓延出了惧意,这是她入宫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害怕,更是恨。

她恨绝了萧雪,哪怕她已是不在了,却丝毫不减半分恨意。往日的殊荣与风光,在她来后,都不见了。

跌跌撞撞跑出了门外,独自痴笑着。见地面上积起了薄雪,王芩指着雪白的远处,一阵张牙舞爪,一阵又是大笑,众人在后,谁也不敢上前来劝,只得由着她折腾去。

馥瑶看了一眼,便是扭过头去。可怜她是主子,然而,闹到今日地步,全是她咎由自取,便也不再去可怜她,主仆间往日的情分,到如今,也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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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州。

元景等到了后半夜,仍是不见风隐回来,起身出了门外,预备要往外找去,走了一半,却是停了步子。

自他来了这里,两人见面次数虽多,可是还不曾仔细说过一回话。风隐整日在外胡闹,白日里出门去,待到了夜深还不见回来。

可是有意避着他不见,元景又问过旁人,只说是他自打是来了义州便是如此。

元景站在院中,又是叹气一回。也罢,他愿意在外嬉耍,只管让他去,拦着不让又没了意思。

这边转身要回屋去,倒不知他从哪里冒了出来,风隐从暗处走了出来,嬉笑道:“这样晚了,元大人是要往哪里去?”

“你还知道回来!”

方才是那样想着,一下见了面,又是恼了。憋着多日的火气,可算是找到了出口。

风隐只当没听见,绕过他往屋里去,元景算是拿他没法子,跟着进屋来。

他不开口,风隐更是不拿正眼瞧他。皇上既然让他离开京城,何故又让元景过来。

他在义州吃的好,玩的好,早就不想回去了,这会儿就算是元景求他回去,他也不能答应。

风隐心里打着这般主意,这才更是肆无忌惮。

“在外闹了一日我可是困了,你怎还不走,在这儿站着,跟个木头一样。”

元景知道这家伙是在撵他走,他也不是什么厚脸皮的人,非得赖在他屋里不可。只是,两人这会儿要不说些什么来,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开口。

“我这会儿还不困。”

憋了许久,元景说了这么一句。倒是让风隐笑了半晌,“你不困,我困。你要是不走,我走!”

两人同是绷着一根弦,这下子,已是微微颤动了起来。

风隐便要往门外去,元景前头堵着门,不让他离开。

“来了义州,你还不老实,这都什么时辰了,非要闹得鸡飞狗跳不成!”

他面上先是滑过一阵狡猾,而后,依旧是从前玩世不恭的模样,只道:“皇上让我来这里,我便是来了,这义州好极了,我已是懒得回去京城。你且回去告诉皇上,莫说是你来了,就是皇上亲自过来,让我回去,我还得细细考虑..”

“你!”

这人说的是混账话!还等着皇上来接他,莫非是疯癫了!

风隐却不在乎,接着道:“只要皇上身边有那萧雪在,早晚你同我一样,是要被逐出京城的人,她眼中容不得我们,皇上事事依着她,哪里还有旁人的位置。我并未指望着皇上来义州,只不过,我也不打算再回去那京城,留在这里潇洒,岂不美哉。”

他一番话,已是提到了她,元景好险被气懵了,猛然喘了两口大气,才道:“她,并非是你所想的那般不堪..”

“瞧你,这才过了几日,都替她说上好话了。难不成..你也跟皇上一样,被迷昏头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罢。再者,或是等皇上待她腻了,你还能领着她在京城继续逍遥。说来也是,她身边何时缺过人呢,更是不缺你这样的傻子..”

风隐还未说罢,脸上已是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登时让他喉中泛起腥气。

“好啊,她一个南国的妖女,不费丝毫力气,便是将我们拆分的七零八落。”

他未还手,却是道:“皇上是如此,今日你也是如此,我算是看清楚了,她就是夜珩手里的一颗棋子,就是要来霍乱了你们的心智!”

元景扬起的拳头,久久不曾落下,风隐笑望着他,只一眼,忽的转身离了去。

他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元景已是不认得他了,往昔那个风隐,虽是玩闹过了些,总还有些分寸在。而他,早就不同于往昔。

元景空对着暗夜,喃喃道:“乱了心智的人,不是我,更不是皇上。只是你个傻子还不知道罢了。”

次日,待天色一明,元景便带人往回去了。

风隐只当是没事一般,过来找他,却不见人了。昨夜许是饮了些酒的原故,他言语间是冲了些,今儿一早,便是往这里来,总得当面解释清了,省得又添了误解。

“人呢?”

小厮回道:“元大人一早就回去京城了。”

“回去了?”

“是,一大早就走了。”

风隐只想着,定是他心眼儿小,又生气了,这才不吭不响的就走了。心下闷的很,也不能将他追回来,到底没了法子,只得随他回去罢了。

这一日间,哪里也未去,关在房中苦闷了整日,越想着越不是滋味。

“风大人,找着了!”

来人风风火火跑进了屋内,一惊一乍的更是惹得他心烦,风隐自然没好气,道:“何事,如此慌张?”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此身亦飘零(八) “上回风大人吩咐小的,让去找的人,还真是找到了!”

来者也不曾想到,天底下竟是有这样巧的两个人。

“远远瞧着,同画中的女子像足了八成,就连神态上,也能以假乱真。”

虽是不知风大人要找同画中女子相像之人,是为何事,毕竟是找着了。暗想着,风大人又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这样一来,说不定就是皇上让找的人。了不得!可是办成了一件大差事,哪有不高兴的道理。

“找到了?”

前些日子,他是动了玩闹的心思,加之在义州手中无要紧事,便是命人画了她的样貌来,又差使人去找。偏就不信了,世上只她一人,凭借样貌引得皇上欢心。

被元景那家伙搅和了几日,他竟是将此事给忘了,突然一下子找着了,他连连道:“人呢?带过来让我瞧瞧。”

“早就在外头候着了。”

来者堆着笑脸,自是有些得意,又道:“这女子本不是当地人,应是南国之人,小的只担心这一重,怕是不妥当..”

风隐听罢,忽的笑了起来,让来者更是摸不着头脑。

“南国人,好啊,快些让她进来!”

“是。”

说罢,从外面进来一女子,一身浅杏衣裙,垂首间掩去了五官的模样,借着点点亮光,好似从暗夜中飘起的香雾,朦胧极了。

风隐呆在了原地,这人,莫非就是她。

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瞧了一遍,接着命道:“你抬起头来。”

她很是听话,抬了头来,望向他去。风隐面上的笑意,当即便是凝住了,她面上是柔,而那妖女面上是坚毅,除去这一丁点儿的差别外,两人竟是能够在眼前重合了。

“你可愿随我去京城?”

她点头,只当是答应了。

有此人在手,风隐便是打定了主意,只等着皇上让他回去。他倒是等不及要瞧瞧,那妖女是何种神情。

“赏你的。”

随手扔了个物件给他,来者接着又是道谢,见风大人满意,这便更是得意。

从那日起,风隐每日间不为旁的事,只一件,就是盼着能回京城去。

元景去了几日,也无动静,他便是按耐不住了,赶忙写了封信,托人带去给他。

那边,元景收了信,只瞧了一眼,便是扔了。

“回去告诉他,皇上让他在义州待着,他只管待着就是。何时能回来,我不知。”

“这个..”

底下人为难,两头都不能得罪,让他们在当中犯难。又见元大人这里,是丝毫不松动,只得应声“是。”

待来人去后,元景便是将那封信烧了去。

细小的火焰,忽的燃了起来,成了灰烬仍显不够。

次日,小黑出了宫,往城中府邸而来,星竹瞧见是他,便过来道:“黑大人,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小黑先是一笑,而后才腼腆道:“还请姑娘去告诉娘娘一声,皇上让娘娘回宫呢。”

出来这么些日子,也该回去了,“我这就去告诉娘娘。”

星竹扭脸往屋里去,进门便是笑道:“黑大人来了,要接娘娘回宫。”

菁儿一听,不等娘娘开口,嘟囔道:“哎呀,这就要回宫去了,我还有些舍不得..”

萧雪笑她:“数你最是贪心。”菁儿扬起小脸一红,接着道:“我是说了实话嘛,娘娘莫要怪罪..”

“行了,我们出来也有些日子了,一直在这里住着,倒是不像样了。你们这就去收拾了东西,预备回宫去罢。”

星竹和菁儿,领着底下丫头,都忙活去了。这就要回去了,已有多日不曾见他,这会儿心下翻腾的是何种滋味,她有些不明白。好似是期待,又有些忧虑,几种情绪交织,独自想的入神。

星竹拿了外衣来,给她披了上。

“外头凉,娘娘还是仔细些,不要受了凉风才是。”

“都妥当了?”

“东西本就不多,已是妥当了。”昨夜便是起了风,她出了门,直面便是寒风一道,凉丝透骨,顿时让她也清醒了不少。

大门外,早就有马车在等候,一众人上了车来,小黑骑马在前,亲自接着她往宫里去了。

本就在城中,加之天冷,路上行人更少,一路回了来,约莫只用了一个时辰。

琼华宫中,已是预备上了,暖炉蒸腾着热气沁人,连着茶水点心,一应都给备齐了,就等着她回来。

马车进了宫门未停,直接来了琼华宫门外,已是破了规矩了。旁人看在眼中,只是暗自里道:这位贵妃娘娘,当真是了不得,皇上由着她去,哪里还管什么规矩。

下了马车,星竹在外搀扶,她这趟回来,忽的就红了眼眶,应是天冷的原故,除此之外,她也不去想其他。

其余人随后都跟着回了来,别了多日了,几个丫头们,都有些想念的意思。

回了宫来,就不比在外面,由不得她们私下里再去说些闲话,手头上的活儿便是一件接着一件。

方才进屋坐下,外头又有人来道:“娘娘,皇上来了。”

话音刚落,不过起身的功夫,他已是过来了。一屋子人,忙着行礼,她却未。

见他一身的寒气,于是问了句:“冷吗?”

“不冷。”

他瞧着她只管是笑,小黑在后心下道:还说不冷,知道人回来了,不管不顾的就往这里来。这会儿外头又是飘了雪,好歹添些衣裳再往这里来,也不算迟,皇上愈发的傻了。

她往前了几步,悄悄的握着他的手,只是冰凉。

鼻尖上猛然一阵酸意,转身过去又拿了捂手的暖炉来,递给了他,也不言语。他急忙伸手来接,小小的炉子握在手中,直直要暖进了心坎里。

小黑又朝着星竹使了眼色,星竹微微点了头,同菁儿等人说了几句,不多时,大家伙儿都寻了理由,各自出了去。小黑还不忘将门给掩了,暗笑道:虽是冻了一路过来,总也有收获不是。

半晌她才道了一声,“这会儿怎有空闲过来。”

他过来桌边坐了下来,手中捂着暖炉未放下,他何时用过这东西,拿在手里仍是有些不习惯。

见她还站在原处不动,他朝她招招手,然后道:“你回来了,朕怎能不来。”

她数着步子上前来,一二..只行了五步,便不肯再往前去了。

却道:“你那宫里只有你一人吗,也不知道多加件衣裳。”语气当中竟是有些微恼,他听得出来,她还未察觉。

“不怨他们,是朕来的急了,故此忘了添衣。”

她扭脸过去,瞪了他一眼,“下次便不许你这样了,我人在这里,又跑不掉,你急什么,跟个小孩子一样..”

这样一说起来,便是说道不尽似的。其实,他何需她来担心,到底还是她的原故,才让他失了分寸罢。

“朕回去添了衣裳再过来。”

说着,他已是起身,要往去了。

“喂!你这人!”她拽着他的衣袖,不放他走,“你等着,让他们回去拿来就是了。”

拽着他不放,很是滑稽的模样,她却不带笑意。照他原先厉害的样子,少一件衣裳又有什么要紧,他瞒着不告诉,她也能瞧出来,实实让她难安。

只怕一松手,他当真就回去了,她便是不丢开。他也任她拽着,轻笑道:“朕无碍,真的,只是过来急了,染了些凉意,哪里就虚弱的出不得门了。”

转身去瞧她,她却呜咽了一声,眸光清冷,望着他带着哭腔道:“我不许你再这样。”

“好,野丫头不许,朕记下了。”

她重重的点了头,又道了一声:“记清楚了,可别忘了。要是再有下次..说是使小性儿也罢,总归,我可是不依的。”

他笑道:“此生不能忘了。”

二人这才缓和了些,又说了一会儿话,外头雪还未停,这就是要走了。

她知道这阵子他忙,便也不留。

小黑眼尖,早就差人回去拿了外衣来,宫女递上,她便是接了过去,仔细替他穿了上。又送到了门外,两人相视一眼,皆是一笑,他便辞了去。

“娘娘。”

星竹见她呆着了一般,便轻唤了一声。

“好,我这就回去。”

星竹瞧着奇怪,于是同菁儿低声道:“娘娘可是有心事的样子?”

“看着不像呢,这一回来,皇上就来了,能有什么心事,星竹姐姐,你又胡思乱想。”

菁儿前头随她进了屋去,星竹忽的浑身骤凉,打了个寒噤,但愿是她多虑了。

便也不做多想,随后进了来。只是处处留心打量着娘娘的神情,面上却是看不出异样。

众人忙着手中的活计,很是有序,一直忙到了擦黑时分,可算是能歇下一阵。

她唤星竹过来,问道:“你可知道皇上寝宫在何处?”

星竹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奴婢是知道的,不过..这会儿时辰已是晚了,要是娘娘这会儿过去,怕是有些不便..”

虽是不曾听着皇上去了别处娘娘宫中,倘若是,万一凑巧了,遇见有旁人在,岂不是又要闹心。

星竹实则是不愿让她过去,便是道:“奴婢是想着,今日晚了,再则,皇上那会子已是过了来,要是娘娘赶着去了,旁人会笑话呢。”

她闷闷道:“哪个笑话?”

当真不知,她在这北地能惹了谁人笑话,莫非这里也同那宫中一般。不禁细想,她只道:“谁喜欢笑话,只管笑去。”时至今日,她压根儿不在意旁人如何了,早就经历了一遭,吃透了苦头,渐也瞧明白了。

星竹眼见着劝不住,只好跟着她出了琼华宫,又前头带路往那里去了。

好险是无旁人在,小黑见她来了,竟也不曾料到。

她道:“还望黑大人进去传个话,就说是我来了。”怎挑的这个时候来了,要是放在平时,哪里还用得着传话,小黑见她过来,是高兴还来不及。

便是犹豫了,“娘娘还是改日再来罢,皇上这会儿正是忙于朝务,只怕是无暇顾及娘娘..”

“我来也不为别的,瞧一眼就走,还望黑大人通融些。”

将话撂在了这儿,这样冷的天,她同星竹一路过来,又在门前站了许久,已是冻透了般。

小黑难为极了,要是执意拦着娘娘不让进,过后待皇上问起了,更是不妥。

何况,今日这天哪能在外头久待,见娘娘这趟过来,是非要见着皇上不可了。他拦得住今日,也拦不住明日去。

小黑呼了一口热气来,索性道:“娘娘随我进去就是。”

进了门,又往里去了好些距离,方才见是有宫人在里伺候着,拢共只有几个宫女在,屋子倒是将人衬的不显眼了。

这几个宫女,都是在御前伺候惯了的老人了,一见竟是个姑娘进了来,却是面生,不知是何人。

正是打量着,黑大人也在旁,便是明白了,定是琼华宫的那位。

小黑问道:“皇上可在里间?”

为首的宫女点了头,又道:“黑大人要见皇上,还是等等罢,这会儿老先生在里面,连我们也只得在外头候着。”

老先生何时过了来,他竟也不知。

这下可是难办了,小黑转而对她道:“娘娘,您看,不如先回去罢,今日当真是不凑巧。”

宫女们一听,黑大人唤她为娘娘,方才的猜测,便是准了。于是纷纷行了礼,“娘娘,黑大人说的是。”

她想见他,可是,竟是这样的难。

罢了,只当是白跑一趟。眼瞧着,屋里有这么些人在,好歹她也能放下心。

她道:“好,我这就回去。”

说罢就是走了,小黑在后送着出了来,星竹还在门外候着,见是娘娘出来了,忙上前来问:“可是见着皇上了?”

“今日不凑巧,不曾见着。”

星竹便也不接话,过来扶着她,两人就要回去。

“娘娘..”

小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这就回去了,更是不妥。既然是老先生来了,皇上这一时半会的定也不能出来,眼见着人就要回了去,他当真是着急了。

“姑娘进去罢,皇上正在里面等着你。”

闻声小黑回头一瞧,却是先生出了来,她停了步子,到底还是转了身。老者说罢便是去了,她似乎未曾瞧得清楚,便是化作身影去了。

小黑立即又迎着她往屋子里去,星竹仍是在外候着,一旁有人领着她往偏房中暂且等候。

这一趟回来,明显小黑的步子又快了些,倘若迟了一步,这便是错过了。可是,这究竟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先生的意思,他这会儿尚未弄明白。

她跟着进来,虽是打定主意要过来,然则心下扑通的厉害,仍不敢四处张望,只是暗自寻他在何处。

小黑方才便是退下了,她进了里屋,才是发觉又是迷宫一般,让她寻不得方向。

“你出来。”

却是无人应答,她又道:“要是你不肯见我,我走了就是。”

说着要走,然她哪里能就此撂下他不管了。纵是外头一堆人围着伺候,也不能放心罢,她并非是无心之人,何况事端皆是由她而起,换做是旁人她也会过意不去,不必说是他了。

转过一道内门,他出了来,面上瞧着仍是同往常一般,不见有奇怪之处。

她快步过来,先是盯着他瞧了瞧,而后才道:“那位老先生是谁?”

他只道:“朕自小拜他为师。”便不多言语,面容尚能哄骗过她,只是这声音,最是需要力气。方才在琼华宫便觉着有些不稳,这会儿让她进了来,怕是一出声,便要隐藏不住了。

“可是你让我过来?”

他点了头,她却道:“既然如此,为何先前不让我进来,这会儿就让了呢?”

又觉着是自己问的多余了,她便低下头来,心里还在盘算着什么。他轻咳了声,而后攥着她的手,将其带进了侧室当中。

直到今日,她心下仍是有个暗结,不曾解开。虽是知道原先在江都的他,和如今的他,是为一人,可是,她却无法将两人重叠起来。

转而又是偷偷望着他,眼珠灵巧一转,便是另外一副神态。

他也不言语,任凭她打量,两人皆是万语千言,到了面前,又不开口了。

过了好一阵子,还是她先道:“应是我多心了,瞧着你也无事,如此,我便是告辞了。”

他还不及留住这别扭的丫头,她抬眸又道:“你故意不告诉我,我又能如何。今晚来了此处,你仍是不言语,也罢了,往后你只管瞒着我,你这地方,我也不来了。”

撂了话,她这就要走。他急着解释,又怕留不住她,便是攥着她的手腕不放,已是重咳了起来。

一想到她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往后不来了,倘若是如此,那她心中可是无了他在。

一口气提了半晌,又是咳了血来。

不过是想故意气他,好让他说出实话,哪知道,这人竟是这般当真了。

“刚才是我故意气你,怪我不好,我不说了就是。”

他攥着她的指节,确是使了力道,让她腕上深疼了起来。从前,她并不知何为怕,哪怕是当日的行宫当中,她灌了那碗药汁下去,她也未觉着怕。

这会儿,她瞧着他过于苍白的脸色,却是怕了。

自是不必问了,他竟是重伤如此,心底涌上的愧疚,可是一切都晚了,是她亏欠了他。

“我这就去找太医过来。”

他不松手,已是用尽了全力,不放她离开。侧身倚在她微弱的肩头,微笑道:“既然你来了,我只好困着你,哪怕是你想要离开,也无了机会。”

言语间倒是温柔极了,只是在她听来,更像是数着她的罪过一般。她也不动,任他依靠着,小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些。我哪也不去,就老在你这宫里,直到是人老珠黄,你可满意了。”

“当真不走?”

她小心扶着他的肩头,侧过脸来,竭力一忍又忍,到底还是带了鼻音。

“走到哪里去,我不知。”

已将她带来了身边,还能够往哪里去呢,她所言倒不假。不过,就算如此,他仍是担忧着一重,日后若是夜珩来讨要她,会不会又是另一番天地。

她来时,对夜珩是存了念。对他,是存了恨。

两人之间的牵挂倘若不断,只会越缠越深刻。一旦牵动了这样的心思,他只觉手中是空,眼前是雾,并无她的真人在,从一开始,便是他一厢情愿的执着罢了。

他问:“你是为了朕才愿过来,还是为了你心里的愧疚?”

“我..”

一时难答,要说是为了他,是有的。可因着惭愧,也是有的,她该如何说明。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此生亦飘零(九) 心中乱的厉害,只好别过脸儿去,朝外唤了一声,小黑一直在门外候着,一听声儿,赶忙进了来。

他人一进来不当紧,头一眼便是瞧见了地上撂着的帕子。急唤道:“皇上..”

好好的怎的又咳了血,方才先生还在,应是不该。

龙君聿怒喝一声,“退下!”

小黑本还有话,见此状,便也不敢再言语,只得幽幽退了门外,心下也没了主意。

“你有气,只管对着我就是,何故为难旁人。”

她便也恼了,“我走与不走,有什么要紧,要是你倒下了,我可真是成了天下的罪人,正是旁人口中的妖女。”

凭他一口气,还在强撑着,她如何能瞧不出,他确是伤透了,才会如此。

说着,泪珠连行,轻滑过脸颊。她垂首,暗自落泪,已是恨透了自己。

狠抹了一把泪,不去理会他,转身这就要走。他在后欲要跟上,她却道:“你要是养好了,就来找我。不然,你这宫里往后我定是不来的,我那里,也无需你去。”

压根儿不等他回答,说罢就是跑了出去,门外小黑正是摸不着头绪,见她红着脸出了来,急道:“娘娘这是往哪里去?”

她回头往里瞧了一眼,扭脸过来,对着小黑道:“你进去罢,替我瞧着他,该说的我方才便是告诉了他,你在一旁瞧着就是。”

小黑这才听了明白,敢情是两人又闹了别扭,正要再问之时,只见她已是走远了。

皇上这里又不得耽误,小黑稳了心思,只好是往屋里来。

那边,她回了琼华宫,神形皆是恍惚不定,星竹只怕是来回一路上受了寒,愈加小心伺候。她与菁儿一夜不曾眠,守在她身侧,到了天明时分,瞧着似乎是好些了,她俩同是放心了许多。

哪知她直直起身,不等拿了帕子,扶着床沿便是一口乌血,接着眼前昏天黑地的,只要往侧边倒去。

星竹忙上前来扶,“娘娘!”

见是叫不醒了,急道:“快些去叫太医过来,还有,派人去找黑大人,告诉他就说是..”她便也是一顿,“娘娘不好了。”

瞧着眼前的样子,只怕冬日是挨不过了,星竹正是伤感,又见菁儿不动,气道:“你怎还不去!”

菁儿早是吓得不知动弹了,挪着步子过来,见她面色灰暗无光,更是伤痛万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里有我在,你快去找太医过来要紧。”

菁儿擦了泪,方才回了神,应了一声,急忙跑了出去。

不过一日间,宫里传了遍,只说是,贵妃娘娘自从紫宸宫回来,便是病倒了,乃至是到了不省人事的地步。到底发生了何事,其中原委,旁人只得胡乱猜测。

太医来过,勉强开了方子,却是不敢据实相告。匆忙又来了皇帝寝宫,将实情一一道出:“贵妃娘娘这是心病已久,如今只得接着用药,不过..这心病入了心脉,怕是不起药效。”

“照你说来,贵妃还有多久时日。”

龙君聿沉了脸,面色一变,太医跪地不敢言。这般无话,最是恼人。

待太医退下后,小黑一旁道:“皇上,不妨让先生过去瞧瞧。”

见皇上不语,小黑便也不敢接着提起。

太医只知贵妃病了,并未听说皇上有恙,这样一来,两人同是心病难医。小黑在其中,自然明白,倘若是贵妃真有个好歹,皇上这里该如何。

龙君聿问道:“她昨夜同你说了什么?”

小黑猛然才想了起来,将她昨夜的话,重复道了一遍。言罢,小心打量着皇上的神色,见皇上似乎有了笑意,更是不解为何。

“属下愚笨,虽是不知皇上与娘娘之间,昨夜究竟是发生了何事,不过,昨儿那样冷的天,娘娘自回了宫来,便是惦记着皇上。夜里又往这里来,若说是娘娘心冷之人,瞧着倒是不像,娘娘待皇上的心意,热乎着呢。”

此番话,小黑说来无意,却是歪打正着。是他怕了,怕她忘了他,心里有了旁人的位置,哪怕今时将她困在这后宫当中,仍是怕。

因情而起,因情而伤,两人同样是一身的伤痛,仍是念着对方不能放。

“皇上..”

小黑轻唤了一声,他道:“既然如此,你也替朕过去看看她,告诉她,需得养好了,朕才能带她回去江都。”

今夜一遭,竟让他的心思渐是明朗了起来,正是拨云见日一般。苦忆着往昔不能放,何谈明日去。

小黑领命,这就往琼华宫来,见了她又将皇帝的话,一一说来。

“有劳黑大人。”

面色上仍是倦怠,小黑留意到她听得江都二字,眼中是有了神采。

屋里一众人都在,她忍着不曾问,他是如何了。

小黑便也不耽搁,只说了几句话来,匆匆回了去。

禀明了皇上,又道:“娘娘确是想家了。”

龙君聿拿了封密信给他,小黑垂首接过,细细看了一回,“如若那时带娘娘回去江都,娘娘这心病当是能好!”

原本就预备着要带她回去,又遇上了萧云大婚,时辰赶的这样巧,想来,这一趟是该过去江都才是。

遂即私下安排妥当,万事俱备,只等着启程。

后宫中人,皆是知道这贵妃娘娘生了病气,偏又是年关之时,琼华宫里竟是省了规矩,连着奴才们,平日里若非有事,皆不出宫门。

暗自有人不明所以,将这琼华宫看作是迷宫一般。这日,她放着药在桌上,任是凉透了也不曾喝下。

菁儿着急了,朝着星竹无奈摇摇头,星竹过来道:“娘娘可是累了。”

“不累。”

星竹又道:“这药..”

“放着罢。”这些个小丫头琢磨不准她的心思,也难开口。

门外有人来道:“黑大人来了。”

两人听着,皆是一喜,定是皇上又让黑大人带了话来,忙开门相迎。

却见前面是一位老者,不知何人,又见黑大人在后跟随,不敢怠慢,迎入了屋内。

她一眼便是认出,是那一晃而过的老先生,于是起身来,礼数周到,又命端茶来。

上回不曾看清,今日一见,正合了她心中所想,此乃仙人之姿,鹤发白须,面容清瘦精神,丝毫不带老态。

老者笑道:“皇上放心不下,这才让老夫过来。”她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句,“他,如何了?”

“你得自己过去问他才是。”

顿时面上羞愧难当,她未答。老者接着道:“你们两人之间,究竟是有何种症结在,得由着你们去解开才是。老夫今日过来,是得了皇上的旨意,可那心病,老夫却是医不得。”

说罢,小黑一旁伺候着,替她诊过脉,开了方子,这就离了去。星竹等人一概在门外候着,其二人去后,方才进了屋来。

星竹问道:“娘娘可知,方才那位老先生是何人?奴婢在宫中也有些年头,却不知宫中竟有此人?”

她便不能直言,只得略作隐瞒,“是位老郎中,既然黑大人能将此人带过来,应是错不了。”

星竹一想,觉着也有道理,恐怕是皇上担忧着娘娘,又因着太医们都无了法子,这才从宫外找了郎中来。

又见桌上一方子,连忙拿了来,喃喃道:“娘娘,您要是就此能大好了,当是我们的福气。”

说罢,拿了方子去,不敢耽误半分。

菁儿一旁也想着,要说起来,临着紧要时候,那山野的郎中倒是要比宫里的太医奏效。更是盼着娘娘用了药便能稳稳的过了年关,等到来年春天,这琼华宫中,定是另一种光景。

过了半晌,星竹又端了药来,连着月余每日间都守着那药罐子,星竹自己还未发觉,身上已是熏了一层药气,菁儿笑话她道:“隔着老远,便是能闻见是姐姐过来了。”

“数你最喜玩笑,还不快些去。”

菁儿虽是这样说来,玩笑无妨,该是她分内之事,一点儿也没耽误过。

进去里屋道:“娘娘,起来用药了,可要端进来?”

“不必了,你扶我出去就是。”

这回她不好推辞,老先生开了方子,星竹连忙又煎了药来,左右她也得喝下才是。

出了里屋,身上骤冷骤热的,只是倦怠无力,可她也不让她俩伺候,端起药碗来,便是饮尽了。

星竹见碗底空了,方才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好歹是用了药。

她就是怕娘娘拖着不肯用药,才是一日坏过一日。这下好了,太医无法子,可那山野郎中确是有方法,只要娘娘能好过来,太医和那郎中,倒无了分别。

日子一晃而过,转眼间已是到了正月,自上回紫宸宫一别后,二人亦不曾再相见。

这日,琼华宫里同着往常一般,她瞧着菁儿似有心事的模样,“怎么不高兴了?”

菁儿忙道:“娘娘说笑了,是这儿天儿太冷的原故,我便是有些迟钝了,哪里会不高兴。”

这丫头故意不肯说,连忙又找了别的理由,跑了屋外去。她不解,转而问星竹:“菁儿这是..我瞧着这几日,她好似有心事?”

“娘娘只管养着身子,她啊,是倔脾气又犯了,娘娘不搭理她就是。”

她二人同在一间屋子,菁儿闹了什么脾气,星竹是最清楚不过了。只是这次不能由着她,眼看着娘娘有了起色,哪能由着她去胡闹。

“你且说来。无论外面如何,我在这宫里总是无事,不妨让我也听听,又是哪里惹了她不高兴。”

星竹只好道:“也不为别的,小女孩家的心思,素来喜欢热闹。前些日子不在宫里的时候,她倒是整日乐呵,这一回来,又是犯了毛病。”

她也听明白了,原来是这回事,“是我疏忽了。”

“娘娘!您不能这样惯着她,您是主子,她一个小丫头,全仰仗着娘娘才有了今时的好日子,她却还不知足了。娘娘要是继续纵着她,并非是我从后说些难听话,倘若要是皇上知道了,定也是不饶她。”

她二人私下虽是要好,在此事上,星竹却是不能让菁儿糊涂。娘娘待她们好,自是她们的福气,可身为奴才怎能给主子添麻烦,况且娘娘这才是好些,这丫头太是不懂规矩。

菁儿是个藏不住事的丫头,心中有什么不满,不等开口,早就写在了面上。星竹又是个懂得大体,识得规矩的好姑娘。

她心里都明白,“你的苦心,菁儿今日不懂,往后待日子长了,她便能体会。”

让星竹坐了下来,接着道:“方才我所言,也不全是为了菁儿一人。本来应是一年当中最为热闹的日子,因着我的原故,倒是让你们跟着受罪了。”

星竹便是坐不稳了,起身来急道:“娘娘万不能这样想,我们能有什么本事,只要跟在娘娘左右,伺候着娘娘,便是我们这些奴才天大的福分。”

她不免心中一热,拉着星竹的手来,朝她一笑,“吩咐下去,正月里也该热闹些,莫说是菁儿,就是我也得高兴起来才是。”

过会儿,琼华宫中人人都得了话,照着她的吩咐,即刻是装扮了起来。

菁儿可算是喜笑颜开,私底下星竹又说了她一回,到底是长了一岁,这丫头渐也能明白娘娘的心意。打那之后,在宫中行事,更为用心,让星竹看在眼里,暂且能放心罢。

然落入外人眼中,悄声在后宫当中掀起了微澜。

“哪里来的梅花?”

远远便是闻着清香袭人,不知菁儿从何处折了来,菁儿笑答:“方才我出去外头,也是闻着味儿才寻了去。原来,后面山上竟是有这样深的一片梅花林子。”

“娘娘莫听她胡言,宫中哪里有后山,不过是东面的小丘,数座小丘连成一片,是她傻了才以为是山。”

菁儿不满,“比起山来也差不了多少,我是费了好大功夫才上去了呢。”

说着,正是摆放着拿回来的花枝,让星竹又拿她没法子。

她闻着梅花香,心思全然是飘回了家中去,这样快,离家已要满一年。他说,要带她回江都。不由想着何时能回,就算是回了,她也无法再入家门一步。

“娘娘在想些什么?”菁儿唤了好几声,她却是听不得一般。

恍惚间回了神,她道:“没什么,你拿回来的这些花,很是好看。”

“娘娘可是喜欢梅花?”

菁儿胡乱猜测着,便是问了出来。她点了头,菁儿笑道:“怪不得呢,方才瞧着娘娘变了神色,我还以为是什么缘故,敢情是这花儿。”

走了跟前来,又道:“既然娘娘喜欢,今儿天气又好,不如娘娘随着我一起去瞧瞧..”

星竹即刻是恼道:“我看你这丫头在外逛了一道回来,又迷了脑子!娘娘这几日才是好些,你又让娘娘出去受冻,你倒是说说,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菁儿委屈极了,她只是想着娘娘喜欢,过去看看,算不得是件大事,怎就成了她心术不正了。

“是我错了,往后再有好地方,我独自去瞧过便是罢了,你也省得往我身上泼脏水。”

心里委屈,却还不能显露出来,说罢扭头就是要走,萧雪喊住了她,道:“你带我过去。”

“这..”星竹犯难,又道:“娘娘还是不去的好,瞧着外头的天色,应是要变了。这会儿出去,倘若又如上回,再受了风寒,娘娘是要以着身子为重,那梅花晚些时候过去瞧,也不是不可。”

她已是起身,星竹同菁儿跟着进了里屋去,“无碍的,捂的厚实些就是了。”星竹还有话要道,她回头来只说是:“菁儿是个心直口快的丫头,她方才所言是无心之语,你莫要放在心上。你随我一道过去,只当是随处瞧瞧。”

“是。”

添了衣裳,三人这便出了琼华宫,菁儿在前头带着路,径直往小丘那里去。

待到了地方,菁儿抬头道:“这天,怎会说变就变了。”

方才还是一片晴朗,这会儿却是飘了小雪来。

“娘娘,还是回去罢。”

菁儿见状,便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毕竟此事因她而起,万一让娘娘受了冻,她心里更是过意不去。

星竹也道:“菁儿这会儿说的是,那上面的梅花虽是好看,娘娘在这儿闻些香味便也罢了,要是当真往那上头去,怕是不可。”

她远远望去,上头已是拢起了大片寒雾,今日既然是不凑巧,她也不一味想要往那上头去。

“回去罢。”

两个丫头皆是松了口气,忽的又起了风来,三人转身要往回去,她罩着一件银白狐裘氅衣,为避着寒风,纤细的身子是要缩成一团,躲在了绒毛之内。

她这般小动作,落入他的眼中,反倒像是那山中的灵兽幻化成了人形而来,步子轻极了,处处落在了他的心尖上。

她要回去,他却匆忙赶来,两人就在这小山之下碰了面,她也瞧见了他,不免一怔。

“你怎么来了?”

他偏不告诉她,随意扯了理由来,“朕同你一样,是来瞧这梅花。”

她垂首低笑,“你怎知我来是为了瞧梅花?或许是有别的原故。”她只浅浅一笑,那笑意便是藏不住了,他顺着望去,两颊上印着酒窝,甜腻极了。他舍不得眨眼,半晌才道:“莫非是你知道朕要来,特意过来等着朕。”

“才不是。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来,是赶了巧了,与你碰了一处。”

这样冷的天,他虽是有意要带她上去,然更是不愿让她在此地挨冻,于是道:“是巧了,既然这样巧,你且随朕回去紫宸宫。”说着,便上前来,牵起了她,就要将这灵兽带走才是。

她未躲开他,却是道:“总归是出来了,也不急着回去。”

“可想上去瞧瞧?”

她的心思,藏的这样深,连他也不愿告诉。见他这样问了,于是点了头,他道:“朕带你上去。”

“可是,小路难走,又落着雪,改日再来也罢了。”她试着便要挣脱开,他何曾给她留过可乘之机,掌心困着她,就是不放。

两人一来一回,他直接命道:“朕带贵妃上去,你们不必跟随,只在这里等候便是。”

“你..”

她是想去上头看梅花,可是,就在这里闻些香气也足够了,倘若再往上头去,或许是她又贪心了。

“今日的景色,只这一回,日后再来便不是这般。你也说了,是赶了巧,你与朕之间的巧合,何止是这一回,今日的梅花,便是赏定了。”

两人前后往山路上去,她紧紧随在他身后,四下望着林中的枯枝残叶,掌心微微起了薄汗,许是山路难走,让她出了汗罢。

越是往上去,香味更甚了起来,淡香堆叠而起,依旧浓烈。细小一朵梅花,带着别样的情愫氤氲开来。她像是灌下了一壶烈酒,花香熏的她睁不开眼眸,只能是随着他的步子,脚下松软,终究还是上了这小丘上头来。

两人同是笑了起来,他道:“原本这里就植了许多梅树,朕那时还不曾想,会碰上一个你,更不曾想,能与你来了这梅林当中。天意为何物,让朕碰见了你,你若是要逃,也晚了。”

待她辨清了方向,故意往着南面望去,高处远望之下,千屋万瓦,究竟何处能容她。

他却松了手,绕到她的身后来,用掌心覆住了她的双眸,俯身下,低声道:“过几日,便带你回去江都。”

“为何?”

她也不挣扎,随着他去。

眼前黑不透光,身后却是在倚着他,心上并非是幽暗的惧意,而是久违的暖意,与这清香搅在了一处,无端的散了开来。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此身亦飘零(十) 他半晌未答,直到她适应了眼前的幽暗,才是道:“一来是朕的心思,你一人过来这里,免不得是要想家,朕带你回去江都,也是应当。二来,则是为了..”

他放了手,留她急忙问着:“是什么?你快些说来。”隐约之间,她似乎心中有了异样的感受,竟是有些酸楚,却不知为何。

已然顾不得其他,仰着脸来,看向他去。

“你二哥于十五那日,是要成婚了。”

她只管是笑着,而后又红了眼眶,低了头来,深嗅了一道香气。融合了寒意的香气,亦让她十分清醒,她也知,是他亲自所言,定然不会有误。

“你可知是谁家的姑娘?”

他便是将藏着的密信拿出,递了她面前,她速速看过了一回,过后盯着信纸,低声道:“二哥,紫兰,如此便好了。”

她于北地得知了此事,心上已然是高兴极了,可是面上依旧有些忧虑。

他道:“你只管随着朕前去,凡事都有朕在,自然无需你来忧心。”

是了,他最能明白她的心思,回去虽是容易,可依着她如今的处境,江都岂能容她。又或是搅和了二哥的婚事,让父亲为难,让天下耻笑,倘若如此,她便绝不能回。

“我该以何种身份回去?怕是不妥,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江都,我已不能回。”

匆忙合上了信纸,转身抹了把眼泪,这就要往底下去。

“并非是难事,只要你点头,朕自当有安排。倘若是你不愿,也罢了,来日方长,日后会有时机与你那二哥相见。”

她停了步子,回眸过来望着他,她如何不愿呢,只是不敢。

西风骤起,吹得雪花四下乱散,落在她面上,凉气透骨。他走近了,道:“这会儿不必急着给朕答复。”

眼见着天色变了,他便不能带她在此处久留,行至她面前,低身下来。她不解,于是问:“你这是..”

“背着你回去。”

她心中一阵暖,“哪里这样金贵了,我自己会走。”不由得她推辞,他命令道:“过来。”

末了仍是他背着她往底下走去,小道并不陡峭,只是雪天的原故,路上有些湿滑,但尚且能走。

他的步子十分小心,她亦是提着一颗心。

凑近在他耳边,她道:“放我下来罢,路上滑,你又背着我,很是难走。”

实则,她不愿来拖累他,就如这般,要是只他一人,怎会被这雪花困住了步子,行的这般小心,让她心里难受。

“你要是怕,就闭起眼睛来。”

她缓缓道:“我不怕..”而后,且是随着他去了。

待二人稳稳来了底下,众人一见,皆是大惊。却又不好上前来,只得站在原处不动。

她红了脸,小声对他道:“我自己回去就是了。”

他知她面子薄,于是应允了她,这丫头倒是捂着脸就往回跑,他笑望着她的身影,细小一道,很快便是远了。他未追去,只在等她的回答。

这夜,她带了星竹,又同上回一般,悄然来了紫宸宫。

“可是不怕冻,让他们过来说一声,朕过去就是了。”

她也笑道:“这回是坐了暖轿,不冷。”

两人进了里屋来,她自己寻了个地方,稳妥坐了下来,才是道:“何时启程?”

说罢,望着他便是笑了起来,不必表明了来意,他自是懂了。

“愿意去了。”

她垂眸暗笑,“回家去呢,我当然是愿意。再者,你之前已是说过,凡事有你在,既然如此,我心里有那么点儿忧虑,这会儿也无了。”

他过来道:“不枉朕今日冻了一场。”

见他还敢这般玩笑,她便是恼了,嚯的一声起了来,又忙问:“可是冻着了?”

“哪里这样金贵了,朕不过是在宫中随处走走,难道是还能冻坏了不成。”

听得一个“坏”字,心下顿时揪在了一起。这话,还是她所言,换到了这会儿,竟是被他拿来一用。

“到底如何了?可是要让太医过来?”

连连急问之下,她自己都不曾察觉,悬于他的心思,甚至是要超出她自身来。

见她当真是急了,他才道:“朕无事,只要你往后都同今日这般听话温顺,朕便是高兴。天下事于朕又有何难,只是这世上有你一个,让朕无法放下。”

“我向来最是听话。”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虽是有不满,实则心中暗自在回想,究竟是何时惹了他不高兴。思来想去,更是觉着他话中有话,让她琢磨不透。

仍是问了一句,“当真是好了?”

“好了。要是不好,怎能带你回去江都。从你过来到这会儿,已是问了朕数句,朕便也要问你一句,可是按照先生给的方子,按时服了药,可曾粗心过?”

她目光一横,“我怎敢马虎,如今星竹和菁儿倒是比我还要看重那方子..”

说了一半,忽的就想到了绿绮,那丫头如今可好。原先她时常是怕无人为伴,如今留她一人在宫中,她该如何度日。只盼着她能跟着好主子,待日子久了,忘了自己罢。

牵她过来复又坐下,身后挡住了大半烛光,他望着她的面庞,眸光如刃。她似有闪躲之意,垂眸下来,眼珠微转间,更显着她瞳仁黑亮,无一丝污浊气。

“她叫绿绮。”

“是。”

两人还是头一回提起这个丫头来,如今她在这里,便是不愿再提起原先之人。

匆忙扯了旁的话来,“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见她如此,他暗中自责。

要是能够早一些带她过来,何至于让她受了万般的委屈。可到了今日,已成了定局,何谈那些去。

他仍是想要挽留她在此,正要说话间,外头是小黑过来道:“皇上,阳州方面有消息过来。”

闻声他是有正事要忙,她便是告辞了,领着星竹回了琼华宫,着手备着行装。

他自是送她到了宫门外,见轿子去的远了,这才转了回来。

小黑面上有些为难,早知道娘娘在此,便不该他来打扰。

他道:“怎不说了。”

小黑辨不清皇上的意思,方才皇上明摆着是不想让娘娘回去,这会究竟是恼了,还是不曾,都怨他来多了一句话。

见皇上盯着他,大有不轻饶他的意思,小黑面上便是又笑又愁,小心道:“皇上,要不再去琼华宫将娘娘请过来?”

“朕问你,阳州如何?”

龙君聿已是变了脸色,小黑心下猛然一惊,竟是他又糊涂了。“回皇上,密信在此。”

当即将信呈了上来,他看后方道:“余下州县如何?”

小黑听出了,皇上所问的是那从南曜取得而来的地方,即刻回道:“只是阳州如此,其余之地并无异常。”

“传朕口谕,让程左速去阳州。”

私下里又吩咐了些,小黑领命,丝毫不敢耽搁这就去了。

次日,将宫中诸事安排妥当后,龙君聿携她便是动身南下。

只带了小黑同一些暗卫,她更是简单,只怕人多过于显眼,她竟是连一个丫头也未带上。独自随着他,这就往江都去。

马车声响,行走了开,带着她的思绪,随着车马一路驰骋,尽是往江都而去。

她从未敢想过,这样轻易的又能回家去了。念及二哥与紫兰的婚事,她更是满载了期盼,纵然不能相见,只愿能够远远的望一眼,便也足够了。

一众人行的不急也不慢,有着他在旁照料,路途算不得辛苦,便是到了江都。

随着进了城门,当真是回来了。直到这会儿,方才觉着不是梦了,暗暗触动了她的心神,只是背过脸儿去,鼻尖一酸。

他道:“回来了,应是高兴才是,怎又哭了?”朝她递了帕子。

“我才没哭..”

虽是这样说着,却是急急接了帕子来,捂着脸儿,又转过去,避着他。

他并未拆穿她的小心思,悄然寻着她的素手来,暗暗握紧了,已是于无形间为她撑起了一座山来。

仍是原在江都的住处,车马直径往宅院而来。稳稳当当停在了大门外,早就有人在等候,一见是主子来了,当即过来迎。

未在外多做停留,他依旧执着她的手,带着她进了宅中。

一下来马车,便是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垂首同他一道往门内去,两人的步子皆是快,如今回来了,她更是处处小心留意,只怕出了差错。

大门复又紧闭了上,今时她竟是又来了此地,且是同他一起而来。恍惚间,好似还在那夜,一切都没变过,她笑道:“兜转了一回,还是回来了。”

“可还怨恨朕?”

此刻独自面对着他,她不愿答。他却捏着她的手不放,定是要她亲自说出来才肯罢休。

她面上凝着笑意,此时再瞧着眼前景物,不免思及往昔。

那时,她被送去北地,心心念念着的都是要回家来,北地有他又如何,终究不是她的归属。

纵有百般念想,究竟何时能归,她不知,更不敢想。

如今,又一回踩在了江都的土地上,除去怅然之外,她竟是觉着也生了些陌生来。或许是她离开的太久,心底里早是掐断了对江都的念想,才会如此。

“如今我能依仗之人,也只有你了,你且容我想透了,再来告诉你。”说罢,顿了一阵子,她又道:“你尽管放心,我定是不能偷跑了去。”

虽是她嬉笑之言,也听得他眉上一皱。知道他不喜听这话,她便也噤了声。

只管让他握着手去,很是听话的模样,良久他才开口道:“何时你才能够让朕放心?”

实则还有后半句,他未说出口。心下道:何时,你才能让朕知道,你的心意?

“我..”

她听得前半句,忙要开口,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她于此时才是领会了,言语间也有苍白,心中闷着万语千言,总也不得开口。

明白她的窘迫,他倒是不曾追问于她,“一路过来,你也累了,好生休息,待明日随朕去萧府。”

“嗯。”

虽是不知他有何法子,也听话答应了,一旦想到明日二哥就要成亲了,忽来的喜气是要冲过了所有不快。她低着头,暗暗笑着,只当是为了二哥与紫兰,她也要提起精神才是。

.

锦王府中,早就有眼线前来,说是那宅子中来了人,且将所见情形细细道来。

夜泽听罢,便命探子继续守在宅子四周,又道:“如若有异样,随时来告诉本王。”

待探子领命去后,夜泽独在书房呆坐了许久,倘若是他猜测不错,应是她回来了。

萧云大婚,这等消息自然瞒不过北地皇帝,可他怎会带着她回来。夜深了,房中寒凉入骨,他忽的起身,惊听关节处喀嚓一声细响,纵然苦思许久,却仍是想不明白。

房门外,王妃已等候了许久,只敢隔着门唤了声:“王爷。”

王妃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底下奴才过来找她,只说是王爷在书房中关起门来,任谁也不见,任谁也不搭理,众人无法,只好过来请她来瞧。

她问道:“白日里王爷可是见过什么人,又或是..听得了什么消息来?”

底下人回话,“不曾见过外人,都是府中的熟脸,倒不知同王爷说了些什么话。”

这下也让王妃犯了难,王爷近些日子已是好些了,本以为就此能让王爷回心转意,往昔那些苦日子也算熬到了头,好端端的,怎又出了乱子。

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已是搅得她心下乱极。

夏岭正是赶来,王妃气道:“不知今日来了何人,同王爷说了几句话,便是成了这样。”

“王妃莫要动气,老夫这就差人去问。”

她这才算是暂且压住了心下火气,只等着差人去问话。还未等到底下人来回话,房门便是骤然一开。

夜泽一脚踏了出来,踩得地砖闷声一响,众人皆是不敢吭。

王妃有话要问,也只好憋着,暂且是不敢上前来。

他出了门,是要往外而去,夏岭跟随在后,“已是这个时辰了,王爷是要往何处去?”

步子未停,他道:“随本王进宫去见皇上。”

夏岭面色有难,又无法阻拦,只好前去安排了车马,随着王爷入了宫。

待进了宫门,夜泽下了马车,快步往明正宫去,当是江渊值夜,一见是王爷来了,江渊忙来道:“王爷这会儿过来,可是有紧要事?”

夜泽略略点了头,“皇上可是睡下了?”

“还不曾。”

能让王爷深夜赶来宫里,定是有要事,江渊前头领路,夜泽随之进了寝宫。

“皇上,是锦王来了。”

次间,夜珩未看他一眼,“朕准许你能入宫来,你倒好,竟不分时辰,尽管是随心来扰朕。”

夜泽一旁垂首,皇兄说的是,他这会儿入宫来,确是不妥当。

然而,要是不将此事告知皇兄,他揣在心里,哪能好受,实实是煎熬,于是道:“是..有急事,这才忘了时辰。”

夜珩搁了笔,看向他去,问道:“何事?”

临来时已在心下暗自揣摩了多回,一到了要他开口,言语间仍是有些打结。

好歹是先理顺了气,方才道:“是那北地皇帝带她,回来了。”

只字未提是谁,然话音落地,夜珩已知道是她。

“可还有事。”

夜泽拿不定皇兄的态度,只得道:“只这一件而已。”

说罢,瞧着皇兄是起了身,行至了跟前,才对他道:“还有谁知道?”

“旁人都不知。应是萧府二公子要大婚的原故,她这才回了来。”

殿内良久未有声响,夜珩复回了桌案前,眼眸当中似有些恍惚。

在他眼皮底下,龙君聿竟是敢送她回来,实为猖狂小人!如此,是送上门来的,岂有放了他的道理。

砚台落地击起一声凌厉刺耳,霎时粉碎。碎片四处掷得七零八落,细小一些微微打在夜泽身上,他深知皇兄是动了大怒,当即跪了下,又道:“既然是来了我江都,便是大好良机,只要捉了他龙君聿,天下自然不愁,就连她..也能一并夺回。”

他这般一想,便是来了斗志。不错,只要捉住了龙君聿,夺回平城,阳州以及那南面数城又有何难。

“皇兄,此事还是速速了结的好。哪怕是拿不回平城,阳州,能够将她夺回来,此番也必要动手才是。”

夜珩心下自有他的打算,当初她走,是龙君聿耍了手段,可是,终究是他败了,才让龙君聿有了可乘之机。

如今,倘若他暗中动手,迫使龙君聿交出她来,不是不可。只不过,他又有何颜面来面对她。

当日,为保江都,纵然不由他选择,将她舍弃却也是真。

而今,仍处于天下动荡不安之际,实则,他于下风。若是稍有不慎,激怒了北地,大军倘又来犯,江都又将处于岌岌可危之地。

或是为了她一个,置曜国于不顾,若是她心中有他,他定是豁命一试。可她心里到底有谁,只怕他拼了全力,到头来,也换不得她半分心意罢。

“明日便是萧府的大喜日子,你只当不知此事,莫要给朕惹出乱子来。”

夜泽本还有话要道,他却是摆手,夜泽心中不甘愿,却也无法,只得应了声,“是。”这便退至殿外。

匆忙又回了王府去,这一来一回间,待他回了王府,天色已然是微亮了。天地透出一抹淡白,合着月色湿湿润润的显着微光,清幽如水。

这夜终究是过罢了,只等天明之时,又该是一番热闹场面。他收了目光,转身又回了书房去,心道:为何亮的这样快,倘若可能,他宁愿夜光长布,永不要天明才好。

萧府。

紫兰前些日子便是随着爹娘回了老宅子,她已是即将过门的夫人,往后的日子,自然无需她来伺候人。便是回了自家去,只等着成婚。

正赶上是元宵节,外面本就热闹极了,加之相府娶亲,早早的消息便是传了遍,这才一大早相府内外均是站满了人。

她换了一身小厮打扮,且是换过了一副容貌,躲在众人当中,已是不显眼。

无人能识,亦是无人知,这竟是那相府的二小姐。她不敢出一声,只得远远看着二哥迎娶紫兰过了门。

龙君聿于暗处悄然护着她,待礼毕之后,方才低声同她道:“别哭。”

“我没哭..”

她只是不认,匆忙抹了眼睛,他也道:“既然都瞧见了,也该回去了。”

“我..”

她还揣着多余的念头,本不该有这般念头,是今日回了府中,才勾起了心底暗藏许久的心思来。

垫起了脚,悄声在他耳旁道:“你瞧,那里有条小路,你且等我就是,我去去就来。”

一手指着前方,不等他答应,这就要跑。却是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让她不得动弹。

“你!”

见他大有不放手之意,她又好言道:“我不跑,真的,你要是不相信,跟着我一同过去就是。”

他冷着脸,“并非是朕不相信你,只是这里人多眼杂,你要是当真要去,朕只得随你一道。”

“是我胡闹了。”

今日回了家中,她还是不知足,贪心的想着要见上娘亲一面。方才离的那样远,让她看不真切。

先是于他一步,这就要出府去。他紧随着她一道,也知她的心思,可是他不能,倘若今日放她去了,来日便是无穷的祸患。

当他是恶人罢,只要能留她在身边,哪怕是为恶人,他亦无妨。

正是要出了大门去,眼前突然闯进了许多人来,这样大的阵仗,不知是哪家宾客。

她也无心细看,小心握着他的手,两人一前一后,眼见着就要出了大门。

不过一瞬,四周皆是静了下来,她还不知何意。直到是他出现了面前,才知,原来是他来了,怪不得。

她有十足的把握,他定然认不得她,这才肆无忌惮,明晃晃的一张脸,就在夜珩眼前,也不闪躲。

两人这般同夜珩直面遇上,她不怕,他更是不惧。众人匆忙行礼过罢,许是压根儿就没看见她,待夜珩入了府中,她扯着他,便是跑出了相府。

直到回了宅子,才算松了口气。

他笑道:“自从你回了江都来,连着脾气都洒脱了不少,日后回去京城,也要这样才好。”

她才懒得搭理他,揭下面具来,扔了桌上,而后半晌无话。

“不如,朕带你再回去一趟。”

她没好气,“不必了。”

他却是高兴了起来,她自然不明白,这人哪里来的笑意。反正她笑不出,也不愿见他乐呵。

转身就往门外去,他在后看着她瘦弱的身影,并未前去拦着她。忽然就敛了笑意,这丫头心里难受,随她出去走走,也有好处。

章节目录 第110章 缘愁与君同(一) 正是上元佳节,江都城中哪有不热闹的道理。

已到天色微暗时,城中街巷早已灯火满布,将这富庶天下的江岸宝地,扮作是同那天际遥望相对的星河。只见月色华光溢彩,城中更宛若是琉璃满目,灿烂之极。

灯火气息,拂去了她面上的寒,两人出了宅子,实则是他偏要带她出来,不在宫中的日子,该是要逍遥些才好。

“你可记得路?”

她停了步子,这会儿才是意识到,只顾着往前头去了,万一忘了回去的路,可该如何。

他好笑道:“自然记得。”

“当真?”

这人生在北地,长在北地,怎会记得江都的路,她很是不相信。

“不然,这就回去吧。”

往日在家中时,最是期盼的日子,便是这一天了。如今,只怕会节外生枝,还是不要往热闹处去,方才稳妥。

她转身就要往回走,他却是不依,只道是:“有朕陪着你,不怕。”

本还有话,却也无可奈何,便是随着他一道往前去了。今时今日,仍能够行走在江都街巷当中,她瞧着眼前风光,哪怕她在家时出府甚少,仍是勾连出了许多别样的心绪来。

思来又想,她还是问了句:“你,不怕吗?”

知道她的担忧,他道:“既然带你回来,岂有害怕的道理。”

那会儿在萧府门前,确是碰见了夜珩不假,这人,怎会跟没事一般,“要是..”

“朕知道你揣着什么心思,不过,朕告诉你,就算是夜珩瞧出了是你我,又有何惧。”

听罢,她又不言语,心道:总不会这样凑巧。这是在城里,更何况他又认不出她来,反倒是她思量的多余。

如此,二人一路逛着,这就来了江都街市上。

“可是冷了?”

她似乎不曾听着,垂首闷声不语。

本来为着二哥同紫兰的喜事,她暂且是放宽了心思,也不曾费心旁的去。不过,眼见着二哥的大好日子,究竟是何种原由,让她恍惚不定。

他怎会看不出她的异样,面上渐是沉了下来。

自是见了夜珩那一面之后,实则,她大可不必如此不安。今晚带她出来,他倒是故意。

最是不喜同她之间,总是被那旁人横了一道。如若这趟过来江都,不将她那心中的暗结,一并都给解开,待日后回去,心下总也不好过罢。

城里的热闹,与她之间,似乎是隔着万重山,她瞧在眼中,却是入不得心里。

只顾随着他往前去了,灯火澄明是要刺的她睁不开眼睛。垂首间,眸中酸涩恼人,那涌动着的心绪,莫名极了,她到底是怎么了。

待过了桥去,前头便是西街,正是那日同他相遇之地。龙君聿转过头来,瞧着她良久才道:“出来也有些时辰,不如,这就回去。”

她微微点头,便要转身。龙君聿只觉她掌心冰凉,起了冷汗来,让他心下是一阵失落。

二人在桥头停了步子,这样显眼的地方,自然稍稍惹人留意。是她还未扭过脸去,眼角的余光里,硬生的闯入了一人的身影来。

萧雪当时便是要顿住了一口气,未曾有她思虑的空闲,夜珩便是这般,充盈了她全部的视线。

谁也不曾料想到,能于此地碰个正着,她慌忙扭过脸儿去,匆忙间只想溜走。

却是被龙君聿一把捉住了腕子,任凭是她心急如麻想要逃,他不松手,她哪儿也去不得。

三人同是瞧见了,是她。

夜泽同江渊在后也止了步子,他龙君聿当真是大胆,来了江都不提,还敢以真实面貌示人,果然是狂妄之辈!

一旦想到了那往日所受屈辱,夜泽暗中握拳,咬牙发誓,此番定然不能轻易放他回去北地。

终究还是碰了上,正是她日夜担忧着的难处,此刻便是大乱。

却见这人仍是不动,都到这会儿了,还不快走!万一被看了出来,岂不是要惹出大乱子。

扭过脸去,却是无奈,看来龙君聿不放她离开,于他,当真是要迎面相对。

她一身难堪,已是不愿再相见,好不容易放下了他,何故又来乱了思绪。她越是想要脱身,他更是不放了起来,他待她从来都是体贴,何曾有过今日的执念。

“你..”

她开口,方才道出一字来,夜珩已然是先她一步,侧身而过了去。

气息尚且能稳,只是在他经过之时,两人离的近了,不过是抬眸的距离,还能骗得过谁去。或许,他已认出了是她,只是无人开口,更无人拆穿了罢。

她垂眸,龙君聿这才是松了手。

“他人还未走远,你要是不舍,大可随他而去,朕绝不阻拦。”

他话中带着恼怒,她听得出来,却未往心里去。只顿了一顿,便是往桥上去了。

龙君聿浅笑着,目光随着她去了,却未随她一道。

只见,那身后停了步子的人又是谁。

走了又停,弃了又念,这南地的皇帝,手段尽是曲折,倒是让他琢磨不透。

夜珩到底还是回过了头来,那时候是存了念头,在盼着她回眸而来。

身后集了几道目光,是将她放在了焰火当中细细煎熬了起来。眼眶骤然便是红了,几乎同时,她不曾回头,往前头跑了去,任凭他们在后如何,落荒而逃的是她。

龙君聿笑看向他去,两人神情皆为狠戾,遂即他收了目光,抬了步子随她一道往前去了。

“皇上!不可就此放他去了!”

夜泽咬牙,是要往前追去,夜珩渐是回神,只撂下一句话:“随他去。”便也离开了这里。

留了夜泽在原处,狠恼了一阵子,却也不能动手,只得恨恨回了王府。

这夜当真是好,萧云大婚过罢,连着她人也见着了,除了手心恨痒难耐外,旁的并未有不称心之处。

一路黑脸回了王府去,书房门一关,又是谁也不见。

王妃听闻赶了过来,不免纳闷,今日乃萧府大喜,出府时还是好好的,这会儿又是谁来惹了他不快。心下猜忌过一番,却无主意,只好是回了去,暗自留了心思。

江渊随他左右,出了街市便回了宫去,皇上不高兴,他亦是心中翻涌。要不是娘娘,怎能有他今日,然如今,皇上不留下娘娘,也不准许王爷动手,难道让那北地皇帝留在江都大摇大摆不成。

“谁?”

江渊端了茶水来,应声道:“皇上..”

夜珩摆手让他退下,江渊僵着不动,“皇上,该是让娘娘回来了。”

江渊说的清楚,他也听得明白,依旧是摆手,只当是未曾听得。

待江渊退去后,他方才是冷笑了起来,她不愿见他。

早些时候在萧府,她护着的人,是他龙君聿。夜珩回念起她的神色来,已是诛心。

面具掩盖了容貌,一双眼睛却骗不得人,她对龙君聿是动了情。

竟是这样快,夜珩横下心来,今时不舍,却也无可奈何,终究是他亏欠了她。倘若是要将她夺回,定是要同北地决出个输赢,待他手握天下之时方可。

夜珩握拳欲碎,天下不定,他更无颜面与她相见。

城中,直到后半夜,两人这才绕回了宅子。

她已是要冻透了,慌忙进了房中去,他于门前止了步子,打量着屋里早就生了暖炉,便是放了心。

她不言语,他且等着她。今儿确是乏累,让她好生休息着,他于门外待了一阵子,便悄声去了。

次日大早,她已将行装收拾妥了,这就要走。下人急忙过来道:“还请主子快些过去瞧瞧,姑娘打定了主意,这会儿就要离开..”

这丫鬟话音才落,她人便是寻了过来,小丫鬟唯唯诺诺道了一声,“姑娘..”

察言观色向来是这些小丫鬟的本事,眼见着姑娘是同主子有话,更何况,主子素来也同这姑娘亲近,即刻是退了门外去,众人皆不敢来扰。

小黑也在门外候着,这会儿他人虽是不在皇上身旁,一气长叹后,却是替那萧姑娘捏了一把冷汗。

昨儿一长夜,皇上未出书房,上元夜竟是这样冷清,小黑心凉了半截,看来往江都来这一趟,到底是白费了功夫。

她是萧姑娘也好,贵妃娘娘也罢,只怕她扼住了皇上的命脉,才让这天下仍无定数。怎会生出了这样的念头来,小黑浑身一个激灵,天冷的让人哆嗦,一并脑袋也冻糊涂了。

紧忙回头,往门口处望了一眼,将那不该有的心思剔除了干净。

“为何要走。”

他冷着脸,先是问了。萧雪同他隔的远,话音落在耳中,依旧清楚。“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是该走的远了,断了念想才好。”

说罢,她来了跟前,他一双眸子,不曾离开分毫,只见她神色疲倦极了,他便是心疼了。

“好端端的,怎又伤心了。”

她呆愣了一夜,哪里又曾合过眼,昨日种种已让她方寸大乱。这才知,原来江都已无她的容身之地,从前是她想的轻巧。

到底还是伤心了,看样子是瞒不过他去,她道:“是想家了..”

他忽而笑问:“你究竟是想家了,还是想他了?”

他所言之人是谁,已是摆在了明面上,再清楚不过,她一时气急,扭头就要走。早知如此,她自己走了就是,何故又来烦他。

龙君聿见她这般,更是恼了,于她之前,已是挡了前头去路,偏要让她为难。

又道:“告诉朕,你可是想他了。”

任凭他如何讥讽,她就是不答。龙君聿看在眼中,心下更为当真了,难道她的确是放不下夜珩,这才与他又成了仇人般。

二人谁也不肯退让半步,龙君聿已是恼极,哪怕昨夜是他有心算计了她,然而,这算计何尝不是用来解开二人心结的良方。

她不能懂得他的心意,也罢了,他极为恼怒的是那夜珩与她之间暗暗流动着的情愫。那是她同旁人的过往,与他隔开了千万丈,他掌控着天下,却无法走近了那段过往。

“倘若你不愿开口,朕只好去问夜珩,他应当是同你一样的心思。如此,朕也好成全了你们二人。”

他已是决绝,未曾再去看一眼她难堪的模样,心也渐凉了。

动了步子,几乎没有声响,原本以为经这一回后,与她该是能回去当初。

是他傻了,如今回想起来,竟是不曾有过当初。这样折磨着,到底是为何,早该断了对她的念想。

萧雪狠抹了一把泪,快步追上前去,“龙君聿!”

这是她头一回这样唤他,是带了恨。

她仰起脸儿来,望向他去,只见她脸色煞白如纸,一双眼眸尤为清亮坚韧,她不怕他。

“那日,我随众秀女一道入了宫门,说来可笑,皇上视萧家为眼中钉,却还是给了我和妃的身份。皇上越是待萧家好,我更是怕他,这般喜悦来的太过突然,也散的很快。”

她忽而一笑,缓缓又道:“在那黑不见底的宫中,我所能依仗之人,唯有他而已。从前是我太过糊涂,只凭着一股蛮力,还妄想着能让萧家好过些。究竟是何时喜欢上了他,或是在他带着我走出了黑暗,亦或是,因着我的原故,他待萧家不同了。”

龙君聿替她拭去了泪,“怎愿意将这些告诉我。”不免放柔了眉目,只因她一番话来,冲淡了身上的寒意。

却还为了那一句喜欢,有些别扭罢了。

“要是..今日仍不与你讲了清楚,还不知你要胡闹到何时去。”

本是数落之词,然他听在耳中,却无丝毫数落之意,他竟满心欢喜。

紧忙问了一回:“可是放下了?”

她点头,复又叹了口气,似是要将往昔的不痛快,一并都给疏解了开。

“实则,早就放下了。我出了江都的宫门,却又进了北地的深墙,从踏进北地之时,便是放下了。”

心下挣扎了数回,她又幽幽道:“倘或,他不曾送我走,今日我心里能放得下的,只他一人。一切终有定数,那时,我已是以他为天,以他为夫,他便不要我了。说来可笑,我与他错过了多回,原以为是尘埃落定之时,方才知,竟是开始罢。”

话音到了末尾处,她忍着说完,那搁在心底的委屈,到底藏不住了。她从未同今日这般,失了规矩礼数,竟也成了搬弄是非之人。

她怨过夜珩,亦是恨过他,却又能如何。她与夜珩缘淡情浅,何谈相守,她心下明白如镜,不曾乱过分毫。

只是,与他呢。

她始终亏欠了他,缠于二人之间的缘分,是她丢弃了一旁。那般轻易的丢了忘了,如今再要拾起来,该是怎样的难。

这世上有一人最是清楚她的心思,此人并非是萧瑜或是萧云,而是他。龙君聿从前也试探过,可她彼时不肯言说,他只好是等,心头苦盼的便是她这数句话罢。

他当作是动气了,“原来,你竟是抛下了朕,喜欢上了旁人,你可知错?”

“是我辜负了你。”

到此,也算讲明说尽了,身上忽的轻快了许多,仍是有些怅然,她清楚,这无疑生生割断了与他之间的牵连。

她对旁人动了心思,虽是情意初动时,便被连根拔了起来,到底她已无颜面。

“我放下了他,也放下了你。今日便是你我最后一面罢,江都乃是非之地,你莫要长留。”

说罢,她先于他一步,往外去了。推了门,寒风骤然肆虐,纷飞乱打,凌冽于周身,让她无处可躲。

“你要走,朕随你走。你若留,朕陪你留。”

他冷面急追了出来,她话中之意,让他释怀,也让他心生了痛意。

这又是怎么了,小黑见状虽是不解,然也慌张前来,堵住了萧雪的去路。

龙君聿拧上了她的腕子,这次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再次松开她。

她只得道:“你又何苦..”

世上有情有意之人,难道都能在一起不成,她从前不曾期许过,往后更是不会。

他不愿见她难过,更是不愿为了旁人而错过了她。这世上,唯有他能懂得。

那日,放她入了深宫去,为的是她身为萧家的女儿,他留不住她。

可如今不同了,他道:“你已不是萧雪,更同那萧家无半点瓜葛。朕不为难于你,只要你一句话,倘若你心里从未有过朕,这扇门,你随时可出,从此,天南地北你我不复相见。”

两人同是锥心,他盯着她的眸子,良久才道:“若是,你心里有过朕,哪怕今时为了种种原由,暂且将朕放下了。无妨,朕等着你就是,可不许你离开。”

他的语气十分柔和端正,偏就是这样平和的语调,让她几乎窒了气息。

她不答,龙君聿浅笑道:“别走。此生是吵闹也好,冷清也罢,只要与你一处,那便都好。”

她还未作答,小黑于一旁倒是抹起了眼泪,“皇上..”从前他竟还不知,皇上待萧姑娘是如此深的心思,今时当面听了去,这才恍然一般,更惹得心间难过。

要是萧姑娘不曾入那南国深宫去,早早就同皇上一道回了京城,哪里还有这样多的难过。

小黑只解其中些许,便也替皇上难受了起来。他暗自想着,只要萧姑娘肯应一声,从前那些,便也算不得什么。只怕是,萧姑娘脾气倔,打定了主意要走,这便难办了。

萧雪忍了泪,依旧是道:“我骗不过自己,是我辜负了你,何故一错再错。”

越说到后,声音渐是哽咽,是要痛断了情思,斩绝了情网,这才能与他了断干净。

“你不曾辜负朕,是夜珩辜负了你。”

两人之间,始终解不开的症结,归根结底便是在此处。

“为着他人辜负了你,你便将自身打入了深渊!那朕呢,你可曾想过,你究竟是将朕放在了何处,你不肯,不敢,便能将朕随处丢弃一旁!”

萧雪似是愣住了,他是那辰国皇帝,怎会说是被她丢弃了一旁。

龙君聿命道:“将这宅院前后的门都瞧紧了,不许放她出去。”

他当真是动了气了,撂下了她,便回了屋里。她抚着手腕,侧身回望,落了一行泪来。

小黑道:“娘娘..”

“皇上是在等着娘娘回话呢,娘娘应答一声就是了,总是这样不吭,娘娘自己伤心,也让皇上难过,不值当。”

她如何不知,轻易如同点头,她回应一声,从此便能高枕无忧。北地的贵妃,是要比和妃更是厉害,究竟是她几世的福分,她能得他如此相待。

未理会小黑,她独自回了房,像极了那日她从二哥处归来。前去托付了紫兰,又不得违逆父亲的安排,都在那日间想了明白。

此番,她独坐于窗下,早已换了时节,屋头还有积雪未消,压在她心上一团。很快便也要到了春日里,一如她入宫之时,将近是一整年的光景,竟是回过了头来。

她如同是大梦初醒,也或许是涅盘又起般,她是萧雪,也不再是她。

擦黑时分,她未前去,他却是过来。

她起身行礼,龙君聿轻哼一声道:“这会儿倒规矩了。”

他故意不去瞧她,反倒让她稳下了心神。“该有的规矩,不能忘了。”

“左右你不拿朕当回事,还要那些规矩有何用。”

她却是一笑,“是从哪儿带来的孩子脾气,我怎敢..”

掌了灯,光影微闪朦胧,带起了烟光雾气,也相衬的她语带调皮。

他不依了,仍是道:“你怎不敢,知道朕为何而来,只管是说这些旁的。”

“我不知你为何而来。你不说明了,反倒还是我的不是了。”

她是故意,却说的真切,让他有气不能出,有话难开口。

他恨恨道:“朕已等过了一个冬日去,你还不答。”

章节目录 第111章 缘愁与君同(二) 她只是笑,将头偏了一旁,漫长冬日已要过罢了,原本这样难熬的严寒,不知是由着怎样的原故,竟也不见冷。

见她面上带了笑意,他便也不甚恼了,又问:“可是好些了?”

“看样子是好了。”

总归是心病难医,经这一回后,倒是脱解了。白日里又将心思全数表明了开,他当是能明白,不过,于她另外起了难处。

龙君聿冷哼一声,前来捉了腕子,半晌放了下才道:“可算是实诚了一回。”

听得他语中有他意,她干脆也不戳破,默默收回了手来,垂首间,还是不作声。

偏就拿她这般无了办法,龙君聿恨道:“明日启程,你随朕去往阳州。”

撂了话,未瞧她一眼,转身便是离开了。她这才抬眸,只看得他侧影翩然,很快也就离了去。

次日,收拾了妥当,便是随着他出了城,一路到了城外,她方才松了口气。

还好未生事端,只盼着这一路上能够稳妥,莫要碰着些旧面孔才好。

心下总还有些拧着,龙君聿瞧她警惕的模样,倒也随她去。

城楼高处,底下人过来道:“王爷,人已是走的远了,这处风大,王爷还是..”

旁人话才道一半,夜泽寒了目光,前头去了。见状,谁也不敢再道,慌忙跟下了城楼,竟也不知究竟是何处惹了王爷不快。

是回去王府的路径,行了半程,夜泽到底还是命道:“暂不回府,先往宫中去。”

自她去了北地,往日用来分割两人的命令,早就无了意思,皇兄这是默许了他,还能够同从前一般。只是,那人却是不在了,如今他再往宫中去时,徒添了怅然失落之感。

江渊见是他来,前来相迎道:“王爷可是要见皇上?”

“是。”

江渊很是为难,“恐怕,今日是让王爷白跑了一趟,皇上早些时候吩咐过了,说是倘若是王爷来了,只让王爷回去。看样子,皇上是不肯见王爷,还请王爷回去罢。”

夜泽也知皇兄定是不肯见他,仍是固执着跑了一趟来,到头还是回了王府去,心中滋味一时难解。

锦王府中上下皆为恐慌,唯怕惹怒了王爷,当奴才的,任凭是谁也担待不起,只有诸事小心,方才使得。

丫鬟回来道:“是王爷回来了。”

锦王妃来了府中已有不短时日,王爷待她如何,她心下清楚的厉害。除去礼数外,当真无了其他,为何如此,她到底是不明白。

说来,她从入了王府,自是事事谨慎,倘或是她做了错事,惹了王爷厌恶,自然怪不得旁人。可她一向是安分守己,不知何处让王爷恼了她,竟是落得如此,让她如何能够甘愿。

这般一想,便不是滋味了,总也弄不清为何,是要折磨的她日夜难安。

丫鬟又问道:“可是要往王爷那里去?”

“不去。”

知道王爷回来了,她也无心往他旁边去,每回都不得待见,今日便不去了,也算长了记性。

虽是说了不去,心里却是十分空落,她依旧是期盼着,能有一日,王爷亲自过来瞧她,那该是何等的风光。

心酸极了,拿了帕子了,暗自抿过眼角。

她还未输,怎能让底下人瞧了笑话去。悄然间已是变了神情,王府中只她一人在,便是这般不好过,那宫里的日子又该是何种模样。

她忽而想到了什么,尽管不大真切,倒也算是有了主意。

隔日便得了消息,皇后差人来了锦王府,正是要请她前去。锦王妃早早便是预备上了,当即是随着宫人前去,一路上掌心里发了细汗,却不是心神慌张。

只怕是有一张谜底,就要铺展了开,眼中便是酸痛的厉害,这锦王妃的位置,已让她进退两难。

不多时,人已来了凤鸣宫。锦王妃自是规矩,随宫女入内,暂且是收敛了神情,谨慎之余心下骤然惊颤而起。

“方才还说呢,这会儿就来了。”

皇后笑意相迎,揽着手来,便是一阵热络,直让锦王妃惶恐。

皇后又道:“早些时候本宫便是说了,是该让王妃入宫里来走动走动,却是不知王妃心下如何,只是耽搁了。本宫与王妃最为亲近才是,今日王妃一来,也让本宫心里舒坦了许多。”

见皇后所言句句真切,锦王妃便是眼眶一红,憋闷许久的委屈,可算是有了出路。

皇后自然格外留意,见了她面有难色,不免问道:“可是一路过来累着了?本宫瞧着王妃神色倦怠,或是有心事?”

一句话过罢,翠寰打了个手势,一旁宫女皆随她出了门外。待房门一闭,锦王妃再也强忍不住,跪了下来,独自痛哭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皇后亲自相扶,锦王妃只是不起,面上挂着委屈,还不肯说来。

锦王妃直直哭了半晌,皇后亦是陪着她,待她哭够了,才是又问:“可是锦王让王妃受了委屈,王妃若是愿意同本宫说来,本宫自然能够替王妃拿个主意。要是王妃不愿开口,本宫便也不能强求,只有一句罢了,凡事王妃还是看开些。”

“娘娘..”

哭也哭罢了,锦王妃这会儿方才是理清了思绪,“哪里能去埋怨他的不是,不过是不知为何,就算他恼了我,也该让我知道原由,好过今日不痛不痒的,只让我一人心里难受。”

只管将那心底所想说了去,说罢了才知是忘了规矩,复又是跪地不起,“请娘娘责罚..”

皇后展颜一笑,“王妃果真是同本宫投缘,你这般说道,本宫喜欢,怎会怪罪于你。起来罢,既然是说到了此处,不妨一并都给说开了,此事只有你与本宫清楚,王妃放心就是。”

锦王妃自是感谢,皇后命她落座,前头起了身,话匣子便是关不住了。

将那从她进了锦王府起的种种,直到前些日子夜泽待她如何,一并都给吐露了出来。话说开了,心里更是寒了几分,不免又落了几滴泪,当真是委屈透了。

“也就这些,实则不该过来告诉娘娘,只是除了娘娘之外,却是无了可依仗的。”

皇后盯了她半晌,末了又替她将面上的泪,都抹了去,低了声音来,“你想知道为何。”

锦王妃求道:“还请娘娘明示。”

那外头的天色晴的正好,光亮却透不进窗纱来。身上是寒,眼前是暗,锦王妃已是顾不得其他,听得皇后接下来道:“王妃可知宫中有个和妃。”

短短数字过罢,惊得她耳中嗡嗡作响。

“娘娘此话是何意,怎会扯上了和妃来。听说那和妃早就不在了,娘娘怎会突然提起。”

“既然说到了锦王,怎能绕过那和妃,人虽是不在了,可是啊,她一并带走了皇上与锦王的心啊!”

瞧着她恍然大梦初醒的窘迫模样,皇后很是满意。

揽着她的手来,又安慰道:“本宫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外面的人瞧着都是风光,关起门来,将话说明白了,本宫还不是同个寻常女子一般。你心里的委屈,本宫都懂得,不为旁的,和妃牵走了皇上的心思,你瞧着这凤鸣宫同冷宫倒无了分别。”

一番话来,又让锦王妃动容,心下颤动的厉害。

“娘娘,和妃怎会..”

皇后朝她使了眼色,才道:“自那和妃入宫起,宫中便是被她折腾的热闹。皇上任由她胡闹,她哪里还将我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说着,忽而又是叹气,“你有所不知,和妃那时被废于岛上,本宫瞧她可怜,私下里便派人前去照料,却不知她早就同锦王有了牵连,后来此事让皇上知道了,还不是将她接了出来,放在王贵妃宫中不多时日,便是又恢复了身份。此等手段,放眼这宫里,自是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皇后掐准了她的痛处,偏偏就要拿来同她说道,今日同她挑开,也好让她往后的日子,过得明白些。

“原来如此。”

锦王妃失神自语,怨不得王爷那日从萧府回来,便是不同于以往,当中竟然是有着这一重关联。

“要不是娘娘告诉臣妾,臣妾哪里能知道这些。”

皇后用了三言两语,已是将锦王妃挪为了己用,更是笑道:“本宫瞧着你如今的模样,便是想到了往日的煎熬,说来可笑,本宫与你同是被那和妃压了一头,本宫不能甘心,瞧着王妃你,更是可怜。”

句句指到了锦王妃心坎里去,竟是哭花了一张脸,从前她心里的苦楚,是无人能道,更是无人能懂,不曾料想到,原来还有皇后能懂得。

痛哭之下,已然不能说出话来,皇后唤人进来,方才道:“伺候着王妃梳洗。”

锦王妃应了声是,连连止了泪,前去梳洗过罢,回来后即刻道:“娘娘所言的是,不过..和妃已是没了,又能有何种办法。”

不等皇后接话,翠寰笑道:“和妃不在了,法子当是更多了,还能没了法子不成。”

“你这丫头,数你嘴快。”

皇后先是一笑,而后才道:“皇上能念她到几时,恐怕也是一阵子,纵然她和妃能有天大的能耐,还不是落得那般凄惨。如今你既然知道了锦王的心结所在,何不稍稍费些心思,让锦王从此忘了她便是了,又有何难。”

“是臣妾糊涂了。”

此番是彻底掀起了她的心思,皇后一字一句的,将那原本的无用之人,变成了手中一道利刃,当是要将往日所受的苦,一并清算了干净。

锦王妃不甚感激,留在凤鸣宫内商议过罢,心下欢喜极了。又同皇后一道,前去了太后那里请安,折腾了一日,便是笑颜溢彩回了王府去。

宫中,翠寰过来道:“瞧把王妃高兴的,娘娘今日告诉她这些,还不知日后她要如何答谢娘娘呢。”

一颗棋子已是稳妥布下,皇后便也满意,“她是个有心人,等着看就是了。”

想了一回,又道:“可有消息了?”

“已在打探,藏的这样深,估计是不易露出破绽来。”

皇后点头,“无妨,那会儿和妃身旁拢共就那几个宫女在,一个个的盘问,本宫等着。”

翠寰心有疑惑,便是支吾了半晌,“娘娘,和妃已是不在了,娘娘这会儿要查明一二,又有何用?”

凤鸣宫内,还是一样的冰凉落寞,然而,皇后心情尚好。“她不在了,云松宫里的萧贵妃,再则还有那王贵妃,可都盯着本宫的位置不放。”

借此,如若不能将这二人治个服帖,她怎能安心,又如何能赢得皇上的心意来。

经和妃之事后,皇后已是急了,要是能从和妃入手,一则那萧锦瑟是撇不开,二来,皇上定然能够相信。

此等良机,只差了一丁点儿由头而已,又道:“你去盯着,和妃当日小产的蹊跷,本宫瞧着便是觉着疑惑重重。明日,你将那个丫头领过来,本宫亲自问她。”

“娘娘是说,绿绮..”

不知皇后在思虑着什么,久久未答,翠寰便也不问了,自是明白,定是那绿绮不错。

夜深了下来,宫中一时清凉冷寂,凤鸣宫仍旧是不热闹,可那淡漠之后,到底也存了最为动荡的心思来。

.

接连数日,整夜不得入眠,萧锦瑟面上已然不堪疲惫,显得苍老了些。

莺儿在一旁瞧着,却不开口相劝,自从二小姐生了变故后,大小姐更是一日愁过一日。她不过是个丫鬟,加之大小姐阴晴不定,她便也不敢作声。

当日在行宫所为之事,同样在日夜折磨着她,让这丫头心里也不好过。

她们主仆二人,眼瞧着是再也折腾不动了。

这云松宫里,要是能回去当初的冷清,倒也罢了。终究是回不去了,谅是个丫头也清楚,早知今日,为何当初不清醒些。

次日,萧锦瑟起的晚了些,莺儿前来扶她起身,“娘娘何不多歇歇,宫中也无紧要事,娘娘还是..”

萧锦瑟似有急意,实则已是头疼不堪,“扶我前去和鸾宫。”

“这..”

莺儿一时拿不准主意,心下便想着,此时过去定是不妥,才道:“娘娘何不等着好些了,再往那里去,要是娘娘今日去了,路上受了风,便是不好。”

说话间,萧锦瑟挣扎着已是起了身,“本宫这就要去,你要是不愿随本宫一道,换了旁人就是,本宫所定之事,还轮不到你来阻拦。”

直激的莺儿面上一阵燥,末了也无法子,还是随着她一路过来和鸾宫。

这宫里冷清,莺儿便是有些受不住了,只觉处处阴凉,后脊上霎时涌了寒意来,“娘娘,已是来过了,这就回去罢。”

萧锦瑟却是不曾听得,独自往前去了,屋里还留有着往日气息,她进了来,便是头疼欲裂,身形猛然一晃,后退了些,撞得门上一声响。

屋内清幽,却有着不易察觉细微声响。她心上霎时拧紧了起来,脸色煞白之上,额上出了冷汗一片,已是慌了。

夜珩从里屋而出,见是她来,无丝毫惊讶之意,缓缓开了口,“她这里,除了贵妃之外,后宫当中却是无人敢来。”

粘着嗓子,半晌让她说不出话来,心上突兀乱跳,皇上竟也在此。

是喜还是忧,饶是聪明如她,这会儿也全乱了。她已猜不透皇上的心思,连着今时皇上如何看待她此番行径,一并都混沌了起来。

“皇上..”

低声唤他,夜珩无应答,同她隔开了距离,未去瞧她一眼,便出了屋子。

萧锦瑟跪在原处许久,倘若是她不曾生出那般心思,今日的和鸾宫便不会是这般凄凉,小妹更是不会落得如此。

她害了小妹,何尝不是害了自身。

见是皇上出来,好险是将她们吓丢了魂去,苦等却是不见娘娘,没了法子,莺儿只好大着胆子寻了进来。

萧锦瑟伏地流泪不起,莺儿心下唏嘘,到底是来相扶。萧锦瑟一把攥住她不放,眼中布满红丝,咬牙道:“而今,本宫身边只剩了你。”

“娘娘哪里的话,地上凉,要是娘娘受了寒,尽是我们这些当奴婢的不是,娘娘还是快些起来才好。”

莺儿眼珠一转,想了一回,又道:“娘娘今日过来,旁人也不知,碰巧了皇上也在,若不是娘娘同皇上心有灵犀,是不能这样巧的。娘娘总得看开些,待日子长久了,皇上放下了二小姐,娘娘的好日子,总归还在后头。”

心有灵犀,萧锦瑟痴笑了起来,“本宫做了错事,皇上心里早就恼了本宫,何谈日后呢。”

莺儿扶了她起来,仍是道:“娘娘虽是做了错事,可是皇上不曾责罚于娘娘,娘娘您依然是云松宫的主子,是宫中的贵妃娘娘,娘娘又怕什么。”

将这丫头所言,反复思虑了数遍,萧锦瑟这才缓过神来,面色苍白,却是点头一笑,“不错,为了小妹之事,皇上心中难受,莫说是本宫,就连皇后不也是在等着皇上回心转意,如此想来,本宫倒是不委屈了。”

莺儿有心,故意挑捡了些好听话,哄得她一时。

倒也正是对了萧锦瑟的心思,如此一想,她是对不住小妹,却也怨不得她,在这深宫当中,为得帝王心,只算是委屈了小妹。

一个庶出的丫头,能在这和鸾宫住上些日子,也足够了。

拿了帕子来,细细拭过眼角,往后这和鸾宫,她自然也不会再来。未去多瞧一眼,急步转身出了去。

待回了云松宫,便是换了个模样,已将那些个愁苦,忘了个干净。

萧锦瑟一如往昔,好似不曾有个妹妹入过宫来,也不曾在她手下失去了孩子。

她是痛极,才痛得忘了,只当风平浪静。皇上不怨她,是连一句重话也无,萧锦瑟心中实为暗自得意。

帝王之情,小妹身受不起,她才是相府的大小姐,庶出的丫头,没了也罢。莺儿面色难看,她不过是想哄着小姐回来,在那和鸾宫里胡闹,若是被旁人瞧了去,指不定要如何笑话。

这才编造了数句,看样子小姐是当了真,莺儿正欲开口,萧锦瑟却道:“本宫要去见皇上。”

章节目录 第112章 缘愁与君同(三) “这又是何苦。”

莺儿不愿随她一道去,已是摆明了姿态来。

萧锦瑟扶额冷哼数声,狠盯着莺儿,是要将她看穿了一般,“你不去也罢,如今你个丫头是愈发厉害了,本宫这里养不得你,自今日起,你便不是云松宫中之人。”

莺儿跪地求饶,“娘娘!都是奴婢的错,要是娘娘弃了奴婢,我还能往何处去。”

说着,便是泣不成声,她知萧锦瑟是动了狠心,要是在此事上当真惹恼了她,往后受苦了还是自己。

任凭她跪着,萧锦瑟懒得搭理,前去换过一身华服,又将面容装扮的细致雍容,这才过来,亲自挽了她起来。

笑道:“实则本宫是舍不得你,不过,你如今待本宫倒不真心了。如此,本宫留着你岂不是自找麻烦。你瞧那王贵妃身边很是热闹,你素来喜欢热闹,要是去了她那宫里,你我心下都能舒坦。”

莺儿双脚瘫软,早已起不得身来,喃喃道:“娘娘..”

萧锦瑟只当是听不见,携人便是往明正宫去。

到底她心底存了一口气,是为当日的怨气,与今时求得圣恩的心气。

前头早就没了退路,当初最为淡泊清净的女子,在这漫长的时日里,磨平了心思,任那不该有的念头,蔓延滋长,直至藤蔓一般将她困入其中。

到底还是恨,若不是痛恨,她又怎能苦撑到今日。小妹那张脸依旧浮在她眼前,灿烂明媚。萧锦瑟面露狰狞之色,她在笑,笑那萧雪可怜。

念道:“小妹,你怨不得姐姐,只怪你是个可怜人,姐姐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错也在一时而已,你可明白。”

.

上回一遭后,翠寰仍是心有余悸,差使了底下小宫女前去领了绿绮过来。

绿绮一路上问过,小宫女也只道不知。皇后这会儿找她,不知何故,往昔娘娘在时,同皇后并无交情,她心下疑惑重重,暂且是随着去了,偏也不能违抗。

“娘娘,她人来了。”

翠寰进来回话,皇后招招手,翠寰便是领意,门外带了绿绮进来。

按着规矩请过安,皇后搭眼瞧过,便是笑道:“和妃是个好模样的,不曾想,连身边的丫头,竟也如此标致,到底还是和鸾宫中养人,本宫这里却是比不得。”

绿绮登时一惊,忙道:“是娘娘抬举了奴婢。”

皇后知她是个聪明丫头,索性也不同她打哑谜,起身来,慢慢理过发鬓,迈着细步子,来了跟前,很是温柔。

“本宫今日让你过来,确是事出有因。当日和妃在行宫小产,身边之人,当数了你。”

皇后抿嘴一笑,接着又道:“本宫已派人查过,和妃小产之事,其中并不简单,本宫已禀告过太后,是要将此事查清。是要帮你那主子讨个说法,这才让你过来。”

言语轻巧,一如皇后做派,就是这般轻巧,是卡住了绿绮的喉咙。要是将萧锦瑟道出,无疑是给萧家添了麻烦。萧家若是有难,当是愧对了娘娘的恩情。

可是,如若不言,娘娘当日受了那般委屈,皇上亦是不闻不问,又能有谁来还娘娘个清白。

轻瞄过一道,皇后便知这丫头心里有话,且是松动了不少。

“奴婢不知..”

绿绮将心下一横,当日娘娘尚且是把此事忍了下,倘或今日有差池,她便是无脸再回去和鸾宫。

皇后陡然间变了神色,笑道:“你若不知,当是本宫瞎了眼睛!”

这丫头不肯说,往后也有的是日子让她开口,皇后吩咐下,“带她下去,好生看着。这丫头同她那旧主子一样,都是不识抬举的东西。”

翠寰将人带了下去,往那空房中一锁,隔着门来,对内道:“皇后娘娘既然问了,你便如实说来,也省得受苦。你那主子也去了,你偏这般固执,得罪了皇后娘娘不说,也是扰了宫中的清静。”

里头良久无声,翠寰暗自呸了一声,扭身去了。

“娘娘你可知,绿绮不敢说,更不能说。”

隔着细缝,瞧得外头点点亮光,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后宫中的女子,失了主子,总归是没了依靠,她不曾奢求过,此番娘娘还能来帮她一回。

若是出不去,也罢了,随了娘娘一道去了也好。

.

“贵妃娘娘请回。”

江渊说罢,萧锦瑟仍是不动,摆明了今日皇上不肯见她,便是不走了。

江渊也无法,只得是进来又道:“萧贵妃不愿回去。”

皇上近来忙于朝务,这后宫当中的是非,自打和妃娘娘去后,皇上不曾理过。

江渊前来了些,复又道了一遍,只怕是皇上听得模糊了。

“朕不聋。”

夜珩抬眸,“让她等着。”

这一等,萧锦瑟便是从白日里等到了夜深去,眼见着不妥,江渊仍是过来道:“还请贵妃娘娘回去罢,皇上今日恐怕无闲暇见娘娘您。”

萧锦瑟已是铁了心,“既然是皇上让本宫等,本宫等着就是,待皇上想起了本宫,自然让本宫进去。”

往昔,这江渊同小妹走的近,指不定他心下是有着何种主意。宫中之人,岂能有真,新怨旧恨加之一处,更是不将江渊放在眼中。

底下宫人皆不敢多言,唯恐惹祸上身,避着她来,很是小心。

眉心凝着愁绪,长久不能展开,夜珩起身来了门外,似乎格外喜爱一瞬的凉意。

萧锦瑟远远瞧得是皇上出了来,面上不禁大喜,急切迎了过来。

“皇上。”

他立于门前,目光掠过了她,面上瞧不出波澜。

她来了跟前,请安过罢,又道:“夜里凉,皇上出来也不多加件衣裳。”

“贵妃可有事。”

听闻他语中疏离之意,萧锦瑟便是委屈了,微微嘟囔着,“白日里在小妹那儿,还不曾给皇上请过安呢。”

“贵妃一向是有心意之人。”

他话中有话,萧锦瑟却听不出来,以为得了夸奖,更是得意。

而后,往皇帝身旁又进了一步,她道:“瑟儿有话要同皇上慢慢说来,外头冷,还请皇上屋里去。”

夜珩面上似带了笑,“贵妃竟还知冷,也罢,既然贵妃觉着冷,朕就依了你。”

萧锦瑟忙随他进了来,暗觉皇上体贴,身影渐是要融进了烛火当中,一派迤逦。

不多时,江渊领着一宫人来了圣前,只听那人道:“回皇上,皇后娘娘确是将和鸾宫中一宫女私自关了下。”

待人退去后,萧锦瑟面上已是挂不住笑,难道她还比不得小妹身边一个丫头。

不冷不热道:“皇上待小妹的好,是让绿绮那丫头也跟着有了福气。”

这时,殿内并无旁人在,夜珩端坐于长案之后,幽幽瞧着她,清冷的眸子,仍在追忆着什么。

忽而他笑道:“朕待她,要是能有一分的好,她便也不会走。”

萧锦瑟不甚明白其中之意,以为是皇上一时胡话,“终究是小妹福薄,怨不得皇上。”

她那一张面容,实为面目可憎,心上泛起的恨意,已让他握拳欲碎,唤江渊带人过来。

不知为何,萧锦瑟这会儿才是不安了起来,直到是李太医被扔到了一旁,她全然明白了,原来皇上是因此,才肯留她到今时。

顿时瘫在了地上,求道:“我并非有意,是小妹自己弄错了药,请皇上明察。”

“事到如今,你怎敢..”

夜珩咬牙,剩下的话终究不曾开口,是他犯了大错,老天要惩罚他,这才让她离他而去。

那孩子,是她深深护着的期盼,也都碎了散了。

被亲人所伤,又被他所恨,夜珩双目暗红,他不忍去想,那个不知讨好的傻丫头,离去之时,为何会在舱面上望着他哭泣。

偌大的殿内,门窗俱是关的严实,可萧锦瑟仍是觉着,好似有密密麻麻的寒风,从那外头呼啸而来,将她团团围困了起来。

到底还是心存了半分侥幸,万幸小妹如今是不在了,此事便无了对证,只要她咬定是小妹自己拿错了药,自然同她无了干系。

“皇上若是不相信,只当是我害了小妹,我萧锦瑟任凭处置。总归是我萧家的女儿,不应身在这后宫当中,小妹是如此,我又有何惧。”

夜珩未应,江渊一旁领会圣意,差人将萧锦瑟带了下去,这一晚上,宫中丢了个贵妃娘娘,却是无人知。

反而是那李太医,待萧锦瑟去后,将此事原原本本的讲了出来。此等罪责,他深知瞒不过皇上,怎敢再去隐瞒。

实则皇帝早就有意清查此事,却怕是他错伤了她。

那段过往,让他不敢亲自动手揭开谜团。留得今时再来掀开,除去了愧,更是悔。

李太医已是死罪,江渊将其带下,这宫殿里还是原先的模样,亦无人敢来扰,皇帝身边是凝着气息般,幽静。

夜珩垂眸,手心空荡极了,原本不该放手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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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极深,宫中人只道是萧贵妃又得了皇帝喜欢,甚至是被留在了明正宫,眼见着一时风头无二。唯有萧锦瑟一人清楚,这暗牢里究竟是何种滋味。

她素来是不肯低头落泪,入了宫来的这些年,也不见得当真受了委屈。

往昔皇帝待她平淡些,便是让她生了误解,而今方才懂得,帝王怎会心存温润,最为狠绝才属平常。那李太医已是不知叫唤了,看来应是断了气。

忽而竟是笑出了声来,李太医生生被千刀万剐,如此可是能解了他的恨意。

转而又想,怕是不能,皇上看重小妹,连着那孩子一道。骤然大惊,若非是孩子没了,小妹单就凭着孩子,便能胜于她千万,而她独身一人,又岂能是小妹的对手。

不知是笑,还是哭,萧锦瑟面上扭曲,明明心中所想分明,面上却是拎不清。

暗牢里无人搭理她,不知外头是何时,也不知皇上是要如何处置于她。这般折磨,实为非人。

女子凄凉的哭声,一层又一层的回荡在这幽不见底的地牢当中,实则宫中之人,岂能晓得丞相之女,已是见不得光了。

皇后宫中,自然最先得了消息,“她萧锦瑟果然好本事!”

“谁说不是,连王贵妃都没法子的事,倒是让她得了先。”

翠寰一旁嘟囔,虽是劝解,更似煽风点火。总有些人是唯恐宫中有了安宁日子,算不得眼红,偏偏就是瞧不得旁人好。

皇后是这般,底下宫女便是更甚,“你过去瞧瞧那丫头,本宫已是等不得了,只要那丫头肯开口,凭她萧锦瑟有多少能耐,这下子也要让她懂得厉害。”

“是。”

翠寰带着人去了,且后皇后一时间心上突突乱跳,要是那丫头识趣,当真肯助她一臂之力,此番定能将后宫众人治理个服服帖帖。

便是没了耐心,又道:“本宫亲自过去。”

前头翠寰见了人,笑道:“瞧你,这都饿了一日了,怎还不肯开口。”

绿绮头也不抬,只当是听不得,看不见。

翠寰欲恼,却听得后方有声响,“娘娘来了。”

忙给皇后让了位置,凑近过来低声道:“这都关了一日,滴水未进,还是不肯说。依奴婢看,不给她些苦头尝尝,便是不能说了。”

后宫当中最是忌讳私自动刑,倘若是皇上不知,瞒过去也就罢了。只怕是走漏了风声,让皇上知道了,就算她贵为皇后,也得思量清楚了才是。

“不着急,把门打开,本宫亲自问她。”

外门的动静,绿绮都能听得清楚,为了她一个宫女,皇后竟是亲自过来,仍是让她有些惊异。

按着规矩,她起身来行礼,并不知皇后是何来意,然而绿绮心下亦十分清楚,这一遭,她恐是逃不过了。

皇后道:“本宫不曾看错你,是个懂事的丫头,本宫有意让你来身边伺候,你可愿意?”

“奴婢不敢,只怕是笨手笨脚的,并不配来伺候娘娘您。”

她心下已是骇浪惊涛,只在面上还当作是平静。

皇后斜眼便笑,“本宫有心让你来,你这丫头却是不肯,不知那和鸾宫里还有什么东西,值得让你留下。也罢也罢,本宫最不喜让底下人为难,不过是有一回事,还需你来告诉本宫。”

绿绮不应,皇后暂且也不为难于她,只是吩咐翠寰给她送些吃食,旁的并未有异,很快也就去了。

翠寰不能明白皇后的心思,虽是不愿给这丫头送饭,挡不住是娘娘亲自吩咐了下。

只好是备了些东西拿来,又安排人来看住了她,便是去了。

一连两日,都是这般,翠寰更是疑惑,来了皇后面前,又嘟囔着,“娘娘为何不饿她一饿,整日里还给她些好吃好喝的,这丫头倔的厉害,要是不给她些苦头,她怎会开口?”

“她素来倔,当日在王芩宫中是这般,如今在本宫手里,还是这般。”

自绿绮入宫来的大小诸事,皇后早就差人去探了个透彻,否则,不过一个臭丫头,怎能来哄着她开口。

“再给她些时日,本宫无心要伤了她,她要是个识相的,定能懂得本宫的心意。”

翠寰不情也不愿,却知道不能误了娘娘大事,心下有疑惑,便也不说了,只当伺候着那臭丫头一回。

殿中一时又无声,长长的睫毛半垂下,遮掩了神情,粉白的面颊上,忽而是笑,皇后想到了什么,于是来问:“皇上那里可有消息?”

翠寰摇头,“未有消息过来。”

“是皇上防着本宫,就算有了新鲜事,皇上不肯让本宫知道,那明正宫里的事,就连影子本宫也抓不得。”

说罢,不免了又是一阵长叹。

当初入宫时,那时是何等模样的鲜活,如今便是同等的灰败。她时刻不敢忘了,自己正是这宫中,最为尊贵的女子,这样好的年岁里,皇上可曾待她好过。

无心无神,无意无求,熬着漫长的日子,可她不能。不为旁的,只在这皇后位置上一日,她便也无退路可寻。

莺儿私下往王贵妃那里去了,找了相识的进去告诉一声,馥瑶知是她来了,得了空闲,紧忙出来同她一见。

“这里人多眼杂,你随我来。”

说罢,馥瑶又给她使了眼色,莺儿也忙垂下脸,生怕有人识破了她的来意罢,快步随着馥瑶前去了。

两人来了和鸾宫里,莺儿惊道:“来这里做什么!”

“这里清静,最是好说话。你倒是说说看,要是不往这宫里来,还有何处能让你我前去。”

莺儿喃喃道:“你说的是,只不过..里头那丫头,有些难缠,我是怕碰上她,冤家一般。”

“我实话告诉你,你也别急着害怕,绿绮这会儿不在这宫里,再者,一时半会儿的她也回不来。”

馥瑶于是将在王芩宫中所听得的消息,讲给了莺儿。

又道:“既然是皇后带她去了,往后她便是皇后宫中的丫头,也算是她的造化。”

莺儿不解,“我瞧着未必,绿绮是个犟脾气,她认定了和妃是她的主子,皇后娘娘那里,只怕也要被她掀起风浪来。”

宫中的天,变得这样快。

她来时并不为了绿绮,转了一道过来,竟是让她给搅乱了心神。

“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馥瑶问她,莺儿这才是回神,“想来,你定是也知道了,皇上留了我家主子在明正宫里,为了这事,我没了主意,这才过来找了你。”

两人同是想到了一处去,馥瑶笑道:“我早些时候,便是想着,要是你今个不来,我便往云松宫去一趟。瞧你,这就过来了,到底咱俩才是一路之人,凡事都能不谋而合。”

莺儿却是笑不出,苦着脸道:“你不知..那日,我得罪了她,她要往明正宫去,我就是不愿同她一道,本以为皇上不待见她,去了又能如何,不过是空跑了一趟路,哪里知道,皇上竟是..”

忽的就噤了声,那往后的,莺儿便也不好开口,只管是盯着馥瑶。这番萧锦瑟如此出了风头,回头定是不能饶恕了她,心下早就大乱,早知如此,那日何故与她起了冲突。

又是懊悔,又是后怕,她一个宫女,能有多大的心量,此番,已是自觉着,天便是要塌了。

馥瑶思虑良久,方才作声,“是该拿个主意来。”

“能有何种法子?你我同为宫女,比不得主子厉害,不如,待她回来了,求她饶过我,总之我是她从相府带出来的人,她也不能够这般狠心..”

莺儿独自想着,言语着,话虽如此,可那萧锦瑟是个冷心人,莺儿自无底气。

馥瑶抬眸,那素来压沉着的眸子里,闪过极精明的亮色。她道:“如今,便只剩了一条路子。”

“哎呀!你倒是快些说来!”

馥瑶四处张望了一道,“要是你肯听我的,往后你我二人便是拴在了一处,好坏也在一处。”

莺儿暗中咬牙,“这个我明白..”

“皇后带了绿绮去,便是要借着和妃才好下手,依我看来,云松宫里早晚留不得你。不如,你过来我家主子身边,一则,有了要事,咱俩也好商量,二则,往后在宫里也要有个依仗。”

她说罢,只见莺儿不开口,仍是犹豫。

“你可是傻了?”

莺儿撇了她一眼,面上冷落了下来。

“你说的法子,原先我也曾想过。不过是..平白无故的,你那主子身边,岂能是我说要去,便是能去的。你那主子,更是厉害,她怎会好意待我,莫不是出了虎口,又入了狼窝。”

馥瑶冷笑一声,指着她道:“原来你早有打算!既然你都明白,也该知道要想让我那主子好心待你,空话无用,你要是能助娘娘扳倒了云松宫里的人儿,娘娘自然会待你好。”

莺儿直直对她狠呸了下,“萧锦瑟虽是不堪,我也不至要卖主求荣!再者了,扳倒了萧锦瑟,不过是一时痛快,对我能有什么好!”

她气急了,顿了一顿,扶着墙边又道:“你是存心,要来害我,这回算是我白跑了一趟!”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会来害你,好意帮你,你不领情还罢了,反过来却糟蹋我!”见她这般,馥瑶也是急了。

两人一时拉扯不下,馥瑶只怕引得旁人来。

“我实话告诉你,皇后娘娘迟早是要将那两位贵妃铲除了去,我何曾不知你今时所忧。并非是让你卖主求荣,倘或你一意孤行,不肯与我一道,只怕不等求来荣华,你我便要在这深宫里,消失了去!”

馥瑶所言并非是吓唬她,莺儿怔怔流了泪来,委屈道:“我害怕..”

“还留着一条活路,你可明白?”

说着,馥瑶也只是哭,这宫中早晚是要伤了无辜之人,她们太过于薄弱,如草芥,如流萤,如何能够抵挡。

“我们只为了自保,并非是要去求得荣华,你,可是明白..”

馥瑶鼻音渐是浓重,莺儿仍是撇了她一眼,到底是点了头。

“罢了,我没法子,听你的就是。”

章节目录 第113章 缘愁与君同(四) 二人凑在一处,将此事商议了一回,倒是严谨。过罢,出了和鸾宫,莺儿便是随着馥瑶一道往王芩那里去。

三人见了面,王芩稀罕道:“不随着你家主子,在皇上那儿伺候着,你来本宫这里倒是奇怪。”

莺儿面上一阵臊,馥瑶又在暗中扯了她一把,正是难为,王芩又道:“还是,你那主子将你弃了,你没法子,便是盘算着来我这里。”

不等莺儿言语,王芩自顾说着,便是笑。到头来,还是她输了。

输给她萧锦瑟,不算丢脸。

王芩心思冷了,恍惚间便也觉着,或许,是萧锦瑟太过厉害,在她前头,有那和妃,还有那梁昭仪,各个都被碾碎成渣,好在她今时还能够稳坐在这宫殿当中。

“我这儿,留不得你,倒不如你去皇后宫中,如此一来,萧锦瑟更是不敢动你。”

神情倦怠极了,亦是乏累疲惫不堪,她已成了这后宫当中最为清闲的主子,却不知为何,比着往昔更累了些。

伤神劳心,最是费神,随之她也老得这样快了。

馥瑶急了,忙道:“娘娘要是撵她去了,她要往哪里去呢,难不成当真让她去皇后那里,娘娘您是知道的,皇后身边无需莺儿这般的寻常人。”

又往着莺儿那里使眼色,莺儿哭道:“娘娘素日待我们最是体贴,奴婢只望着来报答娘娘,要是娘娘不愿留下莺儿,怎敢是给娘娘添了麻烦,奴婢这就回去云松宫。”

“馥瑶,送她回去。”

王芩撂了话,起身进了里间去,一个宫女,不值得她来费神。

或许,还为了她是萧锦瑟的人,瞧见了莺儿,便要想到萧锦瑟,而后..只怕她压抑不住了,心底的念头。面颊微动,带来的并非笑意,积攒了多年的心绪,一瞬都涌在了皮肉当中,卡在面容之上,浮了一道空白面具,甚是骇人。

留着其二人,不知该如何,莺儿道:“你可还有主意?”

馥瑶只是摇头,莺儿起身来,便是要走。她忙道:“还是等等罢。”

“还等什么,娘娘摆明了是不愿接纳我,难道是让我,厚着脸皮赖着不走,等着娘娘恼了我!”

莺儿心下慌了,这会儿如意算盘也丢了,全然没了主意,不肯留下再添难堪。

“你等着我。既然你不敢开口,我这就去告诉娘娘,只要你有心思随了娘娘,娘娘自然能接纳你,你等着就是,急什么!”

说罢,馥瑶进了里间去,“娘娘,莺儿还有话,却是不敢说了..”

王芩冷眼便笑,“你俩倒是跟亲姐妹似的,她有难了,让你来帮,还寻到了本宫这里,当真是笑话了。萧锦瑟瞧她不顺眼了,难道本宫见着便能够舒心。让她回去,今后莫要再来。”

“此事有关和妃,娘娘听罢了,再让她回去也不迟。”

馥瑶跪地苦求,前头费了一番功夫,抵不过轻轻和妃二字,王芩骤然眸中有光,她道:“让她进来。”

“谢过娘娘。”

馥瑶大喜,忙去带了她进来,莺儿哪里还敢有所隐瞒,便将和妃此事,细致道来。

王芩听罢,浅笑不止,玉指上挑来扶着额头,好险眼角要笑出了泪来。

“果真是伶俐,不妨也告诉你,此事,本宫早就一清二楚,何需你来相告。”

二人皆是大惊,馥瑶今日才知,娘娘是瞒着她了。

莺儿求饶,“是奴婢糊涂,只想着来告诉娘娘,却是太过愚钝..”

接着,她絮絮念着许多话来,王芩只管由着她说道,那些话,听不得耳中。

但却直接萦满了心底里去,缠着她,绕着她,让她无处可躲藏。

她心思淡了,亦是争抢不动了,可王家该如何,她的孩子又该如何。终了她也躲不过,“莺儿,本宫留你在身边伺候,不过,此事还得你那主子点头才是。”

莺儿磕头万谢,馥瑶松下一口气,眼珠陡转间,暗中也明白娘娘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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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老样子,看来,能入得她眼中的,只有她那主子,娘娘待她体贴,她可曾感激过半分。”

翠寰前去跑了一趟,过来回话。这伺候了数日,一点儿动静也无,莫说是娘娘了,连她也堵着气,没出撒。

一面等着这丫头开口,一面望着那明正宫,如今两头都让皇后扑了空,怎能还有耐心。

吩咐道:“不管使什么法子,只要能让她开口,要是今儿晚上,还弄不出消息来,本宫头一个便是要拿你是问。”

翠寰只得带人去了,直到是天色渐亮,绿绮仍是不应。

“是谁!”

翠寰轻声道:“娘娘别怕,是奴婢。”

眼底下又添了暗色,本是明媚的面容上,如同刻画了两道深渊,将那容颜打落的碎乱,破碎难圆。

“能用的都用上了,可是奇怪了,她一声都不吭,好险还以为是断了气。娘娘还是责罚奴婢罢,怨奴婢没本事。”

皇后却瑟缩的厉害,和妃是给了那丫头何种好处,值得让她豁出命去。

区区一个宫女,怎会让皇后生了惧意。她只怕皇上也是如此,对那和妃不能忘怀于心。

“带她出去。”

翠寰问道:“难道要送她回去和鸾宫,娘娘,依她如今的样子,怕是不能让她回去。”她心下嘀咕。

“既然让她出了和鸾宫,便没有再送她回去的道理。你听着,这会儿天色仍暗,芙蓉湖那里定是无人,她主子原先也同那湖有缘,这丫头愿意追随她主子,本宫只好准许了她。”

“娘娘,这是..”

皇后渐合了双眸,低声道:“往那湖里一扔,此事,倒是她自己想不明白了。”

翠寰领命而去,等了许久仍不见回。

隔着窗,瞧着外头逐而翻涌起的白,蒙蒙一层落在屋子内,寒若冰霜,不亮,不明,罩在她眼前,她却看不得,只觉得刺眼极了,怎奈无处可躲。

她更是怕了,急忙朝着外头问:“翠寰可是回来了?”

“回娘娘,还不曾。”

一连等了许久,还是不见人,她便要亲自往那湖边去一趟。

“娘娘,是王贵妃来了,可要见?”

到了这个时候,她来做什么!皇后这会儿自然没心思见她,差人外去打发了,另外悄悄带了人,径直往湖边而去。

皇后怎也料想不到,这湖面上平静极了,水纹不动,浓稠的似一湖浆糊。四处都打探了,压根儿不见人影,究竟能去了何处,她聪明到了今日,竟也是糊涂了。

“娘娘是来了湖边赏景,适才怎不告诉妹妹。”

王芩笑着过来,请安过罢,又道:“娘娘只知道寻人,不过,就算是寻着了人又有何用,绿绮是个倔脾气,她不肯说来,娘娘就是要了她的命去,恐怕也是无用。”

皇后已是恼极,不欲同她争执,实则是没了争斗的心思,随她笑话,这便要回宫去。

“娘娘且慢,妹妹今日过来,并非是要同娘娘为敌。娘娘想知道和妃之事,直接来问妹妹就是,何故绕了远路。”

暖风缠着身畔,腻得发燥,皇后暗暗了然她的来意,朝着远处岛屿瞧了一眼,顺势望向她去,只道:“你随本宫来。”

未寻着绿绮,甚至连翠寰也丢了,然这会儿皇后却无暇放心思在这些上,她只知道王芩方才所言。

“这话妹妹藏在心里许久了,本来还以为,是要烂在了心里去,如今同娘娘道了出来,当真是痛快。”

屋内,皇后端着茶碗,指上轻颤,一口茶水吞咽不得,涩得她不知滋味。

“你为何要来告诉本宫这些,你大可直接去明正宫在皇上跟前,撕破她萧锦瑟的嘴脸。”皇后语气淡淡,好似她一早便清楚一般。

王芩低着头来,只管是笑了一阵子,才道:“不怕娘娘笑话,原先妹妹哪里知道萧贵妃是这样的心思,就算知道了,也只剩了装聋作哑,妹妹不及她,自然也不能够妄动。”

她让宫女去带馥瑶同莺儿进来,皇后见了她二人,是为眼熟,指着莺儿道:“这莫非是萧贵妃的丫头。”

“娘娘说的是,的确是她,这丫头素来心思玲珑,若不是萧贵妃行事太过,她也不能来了妹妹这里。”

皇后恍然,敢情王芩早就将各路证据,都捏透了,“本宫病了的那些日子里,怨不得皇上要将后宫,放于妹妹你的手里,本宫今日才知,贵妃好缜密的心思。”

得了夸奖,王芩更是笑,轻轻道:“萧家姐妹二人,险些将宫中闹翻了天,皇上糊涂,可娘娘您不糊涂,好不容易走了个和妃,要是再让萧锦瑟得了机会,怕是..”

她顿了顿,才道:“不妥。”

章节目录 第114章 缘愁与君同(五) 皇后心领她的好意,“实则也是太后吩咐过,此事有关和妃,背后还有着萧家。又见着皇上待萧家愈发看重,要是无人拆穿了萧锦瑟,恐怕皇上也被她蒙骗住了。”

王芩点头,两人似乎商量好了一般,皇后带着她还有莺儿同馥瑶等人,浩荡往明正宫去了。

这一回却是无人前来拦住她们,江渊很是客气,请人入了殿内,眯着笑眼。

何时见过此人有过笑意,皇后头一个不自在,王芩素来以为这江渊是个木头,这会儿看来,却又不像是了。

她轻咳了声,皇后见状,二人私下对过一道神色,皇后连问道:“皇上呢?这殿内怪冷清的,莫非皇上不在宫中?”

江渊未搭理她,更未给她好脸色,皇后也只好作罢。

她深知此人不能得罪了,何况,以后多少还要仰仗着他。等着皇上来就是了,坐在这明正宫中,并不比着自己宫里舒坦,她与王芩却都舍不得离开半步去。

王芩心中还有别的思虑,按说萧锦瑟早该露出头来,可是不见半分人影。这屋子她原先也曾来过多次,今时这样奇怪莫名,还是头一回。

“娘娘,倘若皇上是有要事,不如..这会儿便罢了,另挑了时候再来,也未尝不可。”

虽是可惜了,皇后竟先起身来,屋子里并无异样,她却无端慌张,顾不得身后的王芩,便要先逃。

正当时,是皇帝进了来,瞧见她窘迫的模样,微微似笑,又道:“多时不见皇后,这会儿来了,也省得朕差人去请。”又看见她身后还有王芩,“你也来了。”

皇帝言语很淡,王芩自认为,要不是皇后挡在前头,皇上这般深情,当是对她一人。

心有不满,转而又想,却也够了,至少她明白,皇上心里还有她。

二人复又落了座,原本盘算许久的说辞,一下到了嘴边上,就是黏在了喉咙中,发得出气,无奈却发不出声来。

彼此间,都朝着对方看去。皇后挤眉弄眼,是想让王芩先于她开口,王芩只当不懂,顺从地低着头,似乎今时来此,并不与她有关。

“皇后宫中可是丢了宫女。”

皇帝笑问,皇后便是大惊,谁先开口并不要紧了,眼见皇上是带着笑意,为何呢,她不敢细想,莫非是..

她怕极了,又怎会如此。满嘴塞着话,都要争抢着先从喉咙里蹦出来,全挤到了一处,只得发出气声来,似乎是转身便要晕死过去。

皇帝道:“还不出来。”

暗处,她轻着步子,迎面而来。皇后猛然瞪大了眼睛,除了翠寰之外,还能有谁!

那最后一声气息,似乎也听不得了,皇后伏在地上,不顾一切地喘着气。当时,梁雪背叛她,算不得大事,况且,下场那样惨,自然算是皇上亲自帮她出了气。

可这,究竟是为何?

此人要是换做是馥瑶,或是那莺儿,都罢了,可偏偏是翠寰,皇后一面笑,一面又落泪。

分不清是伤心了,还是恨透了,总之,今时她在这明正宫中,已是要疯魔了。

翠寰离得近了,过来道:“娘娘..”

皇后瞧得她一张素气的脸,只有两团粉色落在面颊上,颜色淡淡的,却浓烈地抹在了皇后心头,刺得她眼中不住淌泪。

倒是王芩过来,和气道:“原来是皇上将人带走了,让皇后娘娘好找呢。”拉过翠寰的手来,一阵热络。

心底里是忍不住的要笑,面上亦是堆着笑,可仍旧是有些酸意,冲破了锁,在心头放肆的厉害。

翠寰怯生生的,她不敢去看皇后,也不敢望向皇上,王芩的热络,让她备受煎熬,只得垂首不语。

“是要将哪一处宫殿腾出来,皇上定是有了主意,不妨将此事交给臣妾。”王芩说道个没完,“哎呀!这下子宫里又该热闹了起来,早该如此..多亏了翠寰,臣妾正巧也是闲得发慌呢。”

如枝头的鸟儿,一边扑腾,一边叽喳,皇后倒是要谢她,替自己挡住了狼狈,皇帝一旁远远观望着,并未作声。

大肆起了头,无人搭理她,如何能收得住。王芩只得又道了许多,她越发没了底气,也渐失了理智,“怨不得皇上喜欢,我瞧着翠寰是个好模样的,性子素来也好,又在皇后娘娘身边多年,自然最懂得规矩。”

她还未说罢,皇后由旁人扶着来了翠寰跟前,手落便是一巴掌,用得了全数的力气。

平常时候,翠寰没少这般挨过巴掌,这一回的疼,是要将往昔所受的统统加之在一处了,甚至还不够。

挨了打,翠寰也不敢吭,自己捂着脸,恨不能将头低入地砖里。

皇后终究找回了声音来,极是尖细,笑问她:“本宫打了你,怎么,你委屈什么!你大可找皇上做主,毕竟皇上心中有你啊。”

只怕是寻常人家,普通女子也不能忍受今时耻辱,皇后又如何,偏她是皇后,更显得荒唐!

她还苦苦算计着萧锦瑟,时而提防着王芩,瞧瞧她身边的丫头,闹出了什么好事来!这皇后的虚位置,她小心捧在手里,终了还是摔了。

碎在了太阳底下,让那光亮一照,人人都瞧得清清楚楚,她捡不起来,也恢复不成原样了。

继而,怒火便是转了向,她扑到皇帝跟前去,使劲的在笑,痛快的在哭。面容扭曲到了边缘,恨不能一头栽进湖水里,让满湖的清水,替她遮掩住难堪,如此,便能够当作原样罢了。

“臣妾替那和妃难过。”

锥心之时,定不能忘了要将伤痛分给他人,皇帝此时便是她眼中之人。“皇上不是喜欢翠寰么?既然如此,那和妃呢,她真是个可怜人,难道皇上已将她遗忘干净了,竟是这样快..”

皇帝沉了脸,江渊一旁上前,是要拿她下去。

“她腹中的孩子,是萧锦瑟捣的鬼!皇上被萧锦瑟蒙了心还不够,连着翠寰也能踩到我头上去!”她冲口而出,无需旁人来替她开口,让那王芩也吓了一跳。

风浪掀过之后,留下了不正常的静,好似不曾发生过,却早就残破了。

她跪在地上,发髻乱了,妆也不成样子,身上裹着的华服,依旧明媚。只是肩头不住颤动,泄漏了这衣服的主人,并非是同衣服一般耀眼。

皇帝吩咐,让扶她起来,宫人上前来,一左一右搀扶着,却不见稳。

夜珩过来,亲自按住了她的肩头,“她的宫女,你怎敢动。”

皇上的手掌搁在肩头,她只觉寒得吓人,愈发不稳了,左右晃着。他是要捏碎了她,更觉脏了手,松了她的肩头,他道:“传朕旨意,废后。”

她眼前一黑,直直要往前头栽去,还在断续念着糊涂话,江渊差人进来,将人拖了出去。

临走时,经过翠寰面前,她暗中也哭得不成了样子。皇上哪里是喜欢她,分明是那江渊将她捉了过来,这会儿娘娘是如此了,下一个便是到了她。

她后悔不轻,不住地磕头认错,却让王芩不明所以,还以为她是为了皇后求情。

忙来道:“何故委屈了自己,快些起来,不然,皇上是要心疼的。”

听她这样道,翠寰更是没脸,贴着地面,无论如何也不能起。

王芩依旧以为是她固执了,便也不接着劝,心里只装着方才那两个字。当真是让她等到了,要是废了后,那往后便是要在她与萧锦瑟之间,挑选出一个来。

不知是从何处冒出的意气,或是皇后的位置,太过让她着魔,心里暗道:王家是要出了个皇后才好。

章节目录 第115章 缘愁与君同(六) 没完没了的哭声,让她心烦,这可是大喜的日子,让她哭闹个没完,倒是不好。

王芩又来了皇上跟前,笑道:“翠寰或是被皇上方才的话,吓着了,臣妾以为,还是皇上过去,她才肯起呢。”

夜珩瞥过她去,目光悠长,仍未去瞧翠寰,“贵妃可是知道,皇后所做之事。”他似在对着空白,独自说道。王芩摇头,也不知高兴了,皇上今日,怎这般不同。

唤江渊过来,“让她给贵妃讲讲。”

王芩尚未清醒,却见皇上走远了,她本能的便要追着去,怎奈江渊将她挡了个严实,冷哼一声,差人让把翠寰拉扯了起来。

“使不得!江大人这是要坏了规矩的!”

她一心认为翠寰得了圣恩,江渊行事不讲规矩,自然不妥。这会儿皇上不在跟前,得亏了还有她在,往后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大小之事,更是得由她一一处置。

王芩待翠寰的心思,瞬息间已成了皇后体恤底下人的善意,她沉溺在这当中,暗中觉着痛快,顺心顺意极了。

“卑职何处坏了规矩,还请娘娘明示。”

江渊皮肉不笑,皇后是为恼人,可这贵妃是为恨人。她甚至不如皇后那恶毒心思来的痛快,今时还留存着美梦,王家人的胃口倒是不小。

王芩过来搀着翠寰,当即责备起来,“皇上将人交给了本宫,怎能由着你们胡闹。”

于是唤外头的馥瑶同莺儿进来,便要带着翠寰回去。心下还在盘算着这翠寰也是个聪明人,只要稍加指点,往后定能助她一臂之力。

她在这皇后位置上,更是需要有翠寰这样的聪明女子来帮衬她,可惜了皇后,只怕她看不见那一天罢。

等了许久,不见有人进来,翠寰低声哽咽地更甚。

王芩急了,忙问:“这是怎么了?你莫怕,有本宫替你做主,皇上为何让你告诉本宫,究竟是何事,瞧你,还是奴才性子。”

接着紧不见人来,又骂道:“混账东西,这才过了多久,定是嫌累,找了地方好消遣!”

翠寰扯了她一把,皇后失势已然成了定局,平日里她嚣张过头,这会儿也该蔫了。

深知其中厉害,倘若是王贵妃这个糊涂模样,继续折腾下去,莫非是要闹得宫中大乱,“娘娘,奴婢有罪!”

王芩被她莫名一声,险些不能应对。翠寰暗中瞧了一眼江渊,把心一横,才道:“早些时候皇后吩咐了,说是要将绿绮扔进那湖里去,是奴婢愚蠢,将她带到了湖边去,哪里知道..”

而后,她不敢道了,面上发暗,垂首跪地,向江渊求饶:“看来奴婢知错的份上,还请江大人绕过奴婢这一回。”

断续哭着,没了皇后,她只能拼死自保。

王芩见她如此,才如大梦初醒。怎会呢,皇上素来是放任后宫争斗,再者了,她是知道的,除去绿绮那丫头之外,后宫很是平静,再无旁事。

她不明白,皇上为何突然对皇后下手,更无法料想得到,自己已然成了最为厚重的笑话。

“本宫偏不信你!”她面无神情,还有一桩要事,扎在她心坎中,不曾拔出。

“本宫要去问皇上,皇后不过是动了她的宫女,就要废了她!萧锦瑟又该如何!”

认定了是皇上偏袒了萧锦瑟,这口怒气直直冲入脑门,激得她眼前晕眩,即刻出现了人影来,此人就是萧锦瑟。

在她眼前笑意融融,左右摆晃着,王芩要去同她理论,歪着身子也要拿住了她。闹出动静不小,翠寰起身来扶她,喊道:“不好了,娘娘疯了!”

她哪里是疯了,不过是气急攻心,一瞬瞧见了幻影,更是受控不住了。

就怕她不闹,江渊带人看住了她,只等着恢复理智。方才醒了梦一场,紧接着即刻又落入了另一场虚境中,真假难辨,亦或是全都是真的,人有片刻不清醒也无妨,总有清楚的时候。

江渊明白其中道理,更懂得后宫女子素来是命运难料,皇上定下的局,铺就的路,结成的网,只等着众人缓缓迈入。

这是皇上亏欠和妃娘娘的心意,迟了许久,依旧没忘了,终于是来了。

外头接连放闪,闷雷滚滚,层层叠叠一声高于一声的,劈天盖地而来。像极了那一日在行宫,也是这般将人心头围困透彻,仅留了一线喘气之机。

江渊道:“萧贵妃也在等着娘娘,皇上早些时候吩咐了,倘若娘娘想要同萧贵妃一见,卑职自然领着娘娘前去。”

王芩讪讪地跟着去了,前脚出了门,眼中一道白闪,瞬时将黑眸染白。莫不是对她而来,当即瘫软了脚,以为性命也到了头。

雨势渐起,如同刀刃一般,割裂着地面,划痕阵阵不绝,有宫人前来,将她拎起,很快便消失在了殿外。

不知何日,不明何时,萧锦瑟白了大半黑发,听得远处有了动静,来人不少,以为是皇上过来瞧她,紧忙将乱发理顺,又将白发小心藏起,至少不能让皇上看见她今日的狼狈样。

如此忐忑着,瞪眼望了一回,又觉不妥当,慌忙低下头来,心下暗觉高兴,却又悲凉。

想着,该同皇上说些什么呢,有些日子不见了,该是生分了。

微微咧着嘴,好不容易有了笑脸,闻声,有一人却比她笑得更甚,以至于在这地牢中,又一回,生出了毛骨悚然的惊吓来。

王芩心上阵阵绞痛,可她仍是在笑,并非是她害怕,而是她全都懂得了。

懂了皇上待萧雪的心意,原本是皇帝暗藏着的,她们不知,倒也罢了,总不会太过于嫉妒。这次,是摆在了明面上的,丝毫无掩。

“怎么是你!”

王芩面有狰狞,匆匆往前几步,来了她跟前,先是细细打量过一番,而后才道:“皇上让江大人带本宫过来,原来,你这些日子,竟在此地。”

看清楚了萧锦瑟是为大惊,王芩也似乎是暂且忘却了自身的伤痛,偏要同她道:“宫中还有这样的好地方,皇上能将你关在此地,你也要谢过皇上才是。”

王芩见她睁圆了眼睛,半晌也说不出话来,更觉痛快。

于是又走近了些,低声道:“我不过是告诉了皇后,可是..在皇上那里,当小人的并非是我。再者,皇后太过心急,竟暗中对绿绮动了手,你猜猜,皇上知道后,是如何处置了皇后。”

地牢密实,萧锦瑟却觉此地处处漏风,白发上又如落了寒针,扎在皮肉上,落入骨血,恨不能就此一刀结束了性命。“出去!”

“你慌什么。”王芩眼角有泪,她也懒得去拭,“咱们二人能在这里相见,想来更是缘分。”

“从你我入宫那日,便是有缘,一路跌撞到了最后,还剩下我们二人,瞧瞧,这是萧王两家的宿命罢了,你挣脱不开,不妨学着我,认命罢了。”

“认命..”

萧锦瑟重复数回,她命不该如此,怎能窝囊放手!王芩最是了解她,替她将白发隐藏了起。

“心有不甘么?你呀,素来口是心非,你瞧我们可还有回头路,早就没了,皇上不会放过你的。”

话也说罢了,王芩被送了回去,来时还有馥瑶和莺儿同她作伴,这回去时一人孤零零的,她也不料,自己竟还能撑下。

才回了宫中,外头便传了消息来,说是皇后毙了。王芩听得,面上也无反应,往常一般慢慢起了身来,行了几步路,便一头栽了下去。

.

萧锦瑟被送回了云松宫,她还能够回来,只是这外头也无光,同地牢中一般颜色,分不清到底是在地牢中,还是在自己的寝宫当中。

那地牢,是将她的心思都锁死了,还剩了一口萧家女儿的骨气,她仍不肯低头。

门外来了人,她知道是他来了。

按着往常行礼,她道:“外面雨大,皇上可是淋着了。”

说着又笑,雨势再大,也大不过皇帝去,自然无需她来担忧。

“臣妾还以为,此生在这宫里,是等不到皇上了。”

夜珩旁观,她有话,他便也不拦着她,萧锦瑟自觉没意思,讪讪道:“皇上能让臣妾回来,莫非是饶恕了臣妾,如此一来,可怜的还是小妹。”

章节目录 第116章 缘愁与君同(七) 她以为此时提起小妹来,皇上定会大怒,可是不料,皇上似乎是听不得一般,萧锦瑟揣摩不透圣意。

“为何让我回来?”

声音细小,夹杂在雨声当中,几乎不可闻。夜珩命人合了门,二人之间,隔得不远不近,他道:“她求过朕,要待你好。”

萧锦瑟缓缓回头来,凝望着他,眼中的尘埃被雨水都洗干净了,清澈的不可思议,那是萧家女儿的神情,她没忘了。

“皇上倒不如不说呢。”

脊背直挺,言语十分软糯,然姿态是千万分的别扭。她那时曾想,瞧,她终究是胜于小妹百倍,哪怕是皇帝对她动了杀意,她也不曾慌乱过。

只是,他为何要告诉她真话,这话啊,比那凌迟之刑更是伤人,她受得起折磨,偏就受不得这滴着血的真话。

二人之间,好似一瞬惊电,便割裂地彻底,云松宫,萧贵妃,仍旧是她。人未改变,心却枯了,宫殿锁着她的人,是要留着她的枯心,时刻受着煎熬,才好让他满意。

皇帝离了去,萧锦瑟终不肯落泪,任凭是嘴里流血,再淌回肚子里去,她也不愿为了今时残局,流出懦弱的泪水来。

幽幽合上了眼,往事塞满了她的思绪,忽而轻哼一声来,一声过罢,全都散了。荒唐的是她,可怜的也是她,从不是小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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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霎时大晴,光亮都被洗透了,显得莫名干净,落在身上暖得喜人,照在屋檐之上,更是溢彩灿烂,怎么瞧,都瞧不够似的。

“朕不奢求你的原谅,只盼着你能回来。”

和鸾宫里,他独坐在矮榻上,小心轻语着,这屋子里没人,谁也看不得他的失落,谁也听不得他的低喃。

时常他想,不如就此忘了罢,她不会回来,他更无颜面,同她相对。一切早就结束了,还留着执念,又有何用。

思绪里的深沉波动,蛮力扯出了肃杀的血液,倘若天地相争,终究要分出输赢来。从今往后,他只会是南曜的帝王,扯断了情思,乱了天下又何妨。

江渊在门外站了一回,到底低声叹息,绿绮已被接回了和鸾宫,他几番动了步子,还是往偏处去了。

“你怎来了。”

绿绮见是他,多少有了笑脸,只是皮肉太疼,那笑脸微微一瞬,很快也就散了。

江渊干咳了声,过来道:“你别起来,好生躺着罢,皇上这会儿在前头,我顺势也过来瞧瞧你。”

依着原先的恨意,绿绮压根儿不待见皇上,连着江渊一并都看不顺眼。可遭了这样的事,她反倒不好意思了起来。

“我皮厚,肉也结实,没什么大碍,江大人还是在前头伺候着。”她想着,又道:“江大人也劝劝皇上,娘娘都去了,皇上还来做什么。”

心里这样想着,言辞间便也不必遮掩。

说罢,江渊只瞧着她,绿绮自觉方才所言,过于直白,又不愿解释一二。

垂首盯着褥子,“太医说了,你是捡了一条命回来,我只怕你这丫头没心没肺的,我..”

“江大人还要说些什么!”

绿绮恼了,她是捡了一条命不错,就算她就此被皇后折磨去了,她也不怕!

又道:“可是因此,我便欠了皇上的情,从今往后,只得顺从着他,最好是将娘娘也忘了,从前那些受苦的日子,全数都跟风吹似的,眨眼就没了,如此可好了。”

此番,江渊一团恼气,闷不得发,恨恨道:“皇后那日让人带了你去,皇上一早便是知道!若不是如此,我为何要去那湖边,不等发落了皇后,皇上便是让我去寻你。”

绿绮扶着榻边,盯着他更是恼,“不错!是你救了我,可我只求一死。”

气息渐重,“皇上好法子!拿了我来治了皇后,又将萧王两位贵妃娘娘都给收拾了,而今,我除了感激皇上,连恨意也不能有了么?可惜啊,晚了,娘娘看不见了,我只当是接着哑巴!”

一番话下来,好险又昏了过去,江渊也知,这心结还得慢慢地开解。

便也不作声了,差人过来又去请过太医,只得拂袖而去。

他去后,绿绮方才睁了眼,她听了消息,皇后这般下场,她知道后倒不曾有半点波澜,她唯一深恨之人,只有萧锦瑟而已。

要是就此随着娘娘去了也罢,又捡回了一条命来,她便是要撑着瞧瞧那萧锦瑟,该是何种下场。

同皇后一般,只怕还不够,绿绮暗自觉着,自己竟也成了歹毒之人。

心中苦笑,缘何是她歹毒,只是旁人作恶太过,不得便宜了她们,方才生了邪念来。

和鸾宫里平静如常,往昔的小丫头,徒添了一身的伤,倒是长大了。

.

江都城中,宅子外来了数人,当先的便是了风隐。依着往日的声名,找了宫中相识之人,费了一番功夫,这才探听道皇上竟是来了江都。

皇上放他在义州不得回,便只能寻着皇上而来,既然不能回去京城,来了这江都,当算作是故地重游,并不违背了圣令。

却是不知皇上早些时候,便是离开了此处,风隐心下犯了难,果真还是跟这江都八字不合,处处跟他作对了起来。

只得是原路而返,等着时机,才好对那妖女动手。

暗中,有人来报,“王爷,城中那处宅院外,又来了人。”

夜泽问道:“是为何人?”

“回王爷,人马应是从北地而来。”萧云一旁冷笑,“王爷还派人瞧着那宅子作何?”

一旦是,提起了宅子,他便又念起了小妹。如今,尚还不能告知他实情,夜泽只是道:“本王仍是不放心,派人看着,也不当紧。”

又问:“如今人在何处?”

“出了城,看样子是往阳州那里去了。”

说起了阳州来,夜泽脸色变暗了几分,萧云面上无动,然心上微起褶皱。

只是北地来人而已,二人并未当作大事,萧云拿了旁的话来,“皇上这几日可有找过王爷。”

“你这会儿提起皇上,莫非是因为废后之事。”夜泽苦笑,见萧云不语,他又道:“萧贵妃倒是厉害,无论是多大的风浪,你们萧家人身边,是连一点水花也无。”

“萧锦瑟要是早有本事,哪里还需得小妹入宫去!”茶水也不喝了,摔了茶碗,起身就要走。

夜泽连忙赔不是,“都怨本王失了分寸,皇上那里本王自然不敢得罪,如今连你本王也得小心对待。”

说着叹起气来,萧云站在原地,听他道:“空了后位,往后宫中免不得又是一番争抢,萧贵妃素来好手段,你们萧家要能出了皇后,萧相该是满意了。”

萧云横眼对他,“王爷糊涂,我想,皇上不会糊涂。”

撂了话,萧云出了王府去,一路憋着气,回了相府。

紫兰瞧他脸色怪沉的,“你这是..”

“无事。”

说罢,揽过紫兰,闷闷道:“方才说话重了些,不是因着你。”

紫兰笑着,替他揉着面上穴位,周遭似乎再无大事,都平息尽了一般,萧云放松了心思,这一瞬的温和,总能抚平他的不安。

天虽晴得很好,可他总觉着,欲要跌进铺天漩涡一般。这话,他只得放在心里,不能告诉了紫兰,恐怕她跟着担忧。实则,他已有许久不曾想起小妹。

可这世上,除去小妹之外,无人再能明晰他的心思。

沉重的思绪,接连而来,好似肩上放了两座大山,直直要将他压入地底当中去。

正当时,外头过来人道:“二公子,老爷让您过去。”

章节目录 第117章 缘愁与君同(八) 前来了书房,萧瑜先是问了些家事寻常,都是些平常话,父亲特地又来同他说道一回,不知为何。

行动很是规矩,这段时日以来,愈发稳重了起来,他的长进,被萧瑜看在眼中,他道:“我老了,往后我们萧家还需要你,同你大哥,协力保全才是。”

萧云眉上一皱,相府总还不至到了这般田地,父亲的隐忧,他都明白,倘若是真将这担子交予了他,不免心生了犹豫。

“父亲,恐怕我难以..”从前,他不曾想过,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当儿子的终是要从父亲手中接替下重担来,普通人家如此,放在相府更是。

有着大哥在前的缘故,他总认为,这担子不全在他一人身上,倒也自在。却不会如他所想,倒是小妹从前说的是了。

“明日就随我入宫去。”萧瑜言语坚持,他也不便推辞,只得应了一声。

父子二人,又将今时境况,细细谈论了一番,围绕着萧家的话茬,总是不断,谈来说去,更是让人忧心。

待出了书房,他思来想去还是来了大哥房中,萧凌是料得他会来,萧云还在思虑如何开口,萧凌先是道:“你倒为难了起来,父亲那里昨儿我先是去过,如今并不比从前,凡事更要谨慎。”

萧云点头说是,兄弟二人,各自坐了下来,很是和气。

这面上的和气,并不虚假,实则萧凌也知,父亲欲要将家业交付于二弟,如此他反是松了口气。若是为了萧家,谁来主家,无甚要紧。

长叙过罢,萧云辞了他,慢悠回了自己院子,步子越是慢,心绪越是满。好似这路走不到头一般,脑袋里的念头,一并是无尽无穷。

紫兰还未歇下,留着灯来等着他回来。

见他在廊下犹豫了一阵,过会儿回了房内,不等紫兰细问,便将大小诸事,一一同她讲了明白。

紫兰亦是大惊,自小姐去后,府中渐大为不同,可她还不曾想,老爷竟是有了这番考虑。她的心思,同萧云是一个模子,只怕这担子太过沉重,不禁面上无喜色。

次日待面圣辞官后,萧瑜已是彻底卸下了朝中的担子来,萧府也罢,相府也罢,古旧的府邸,看得草生木长,人散又圆。

到底它这样老了,却又焕发了新的生机来,同暖春一道,明媚耀眼,又一回的在皇帝心底抹上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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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何地?”

一路赶去了阳州,又伴着他往南面数城都瞧了去,一晃眼间,早在外头兜转了月余。

龙君聿扭过头来笑她,“可是累了?这回让你好生累着了,往后关在宫里,瞧你便不敢随意离了宫门,想着要往外头去。”

见他说些玩笑话来,她便也笑道:“因着我的缘故,我只怕耽误了你的大事。”

“无妨,朕也想偷偷懒,再者了,你也是朕的大事,并不耽误。”

萧雪将脸一扭,别过去便红了,“这一路过来,我可是亲眼瞧见了,百姓日子不好过,我可不愿让你这会儿来偷懒,而且..我也不是你的大事..”

故意来数落他,战事一旦起了,何来太平日子。往昔里她没出过江都,天下于她太远,亦或从没料想过,会有一日战火竟已燃到了脚边。

养在深闺中的女子,总不会被战火牵动了神经,如今,她却躲不得。心下藏着不安,两端都有她所牵挂之人,论输赢,定胜负,伤的又是谁的心。

这会儿,那忧思才是露出了头来,他看得她的心思,不愿让她为此伤神。

“明日就到了。”

他凑近过去,让她倚在肩上,她默默垂眸,便也不多言。

好似又走了回头路一般,实则,他还在等她的答复。

这一路上,除去暗访各处之外,便为了这一重。她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早就乱了他的心思,可他又能如何,从碰上了她,便毫无办法。

元景奉命于城门外迎接,只是寻常排场,却是皇帝携她而归。

战火定不会烧到京城来,百姓更无忧虑,随着车马进了城门,龙君聿带她归来,于世间是要换了天地。

琼华宫里,如同凉水已要滚热了一般,待她回来了,渐是有了热气,星竹、莺儿等人,各自面上都蒸腾的厉害。

别了这么许久,当真是要念破了嘴皮子,整日里盼着,星竹道:“娘娘可算是回来了,这宫里的花儿都开了好些日子,奴婢想着,要是娘娘再晚些时候回来,恐怕就看不得了。”

嬉笑了一回,替她将行李收拾妥当了,莺儿也来道:“还说宫里那些花儿呢,我呀,这几日做梦都梦得是娘娘回来了,娘娘不在宫中,怪没意思的。”

瞧得她们高兴,萧雪跟着也笑了起来,将那从江都带回来的小玩意,同她们分了去。

又道:“你们私下里收着便是了,这东西毕竟不能在宫里显露,免得惹了麻烦。”

她交代了些,莺儿听得认真,也记得清楚。

“娘娘放心,我们有分寸呢。”原先她央求着娘娘带些玩意回来,如此,更不能让娘娘替她们费心才是。

各自去将东西收了,放了妥当,便要到了晚膳时候。

“先不着急,让她们去忙活,你二人过来,我还有话。”

她前头去了里屋,星竹同莺儿对了个眼色,放了手中的活计,跟着也就进来。

她问道:“近些日子,宫里一切可都好?”

莺儿抢着回复:“自是一切都好。”她点头,又问星竹:“可有旁人出了差错的?”

“娘娘不在宫中的这些日子,她们倒是老实,生怕是惹了乱子出来,回头等娘娘回来了,不好交代,反倒是比平日里稳重了些。”

萧雪弯眉一笑,“如此就好,那会儿入了宫门,我便是想着这一重,亏得是有你在,听你们道无事,我才能放心。”

莺儿又是嘴快,连连道:“是呢,星竹姐姐最会管事,大家又肯听她的,我们这宫里呀,跟别处可不同。”

说着,又没了分寸,星竹背后扯她一把,赶忙又使了眼色,莺儿自觉失言,笑嘻嘻地绕了过去,此事便不提了。

她还未察觉,莺儿话里有话,只当是她平日爱玩笑,不曾往心里去。吩咐了几句旁的,就让她俩去了。

路程辛劳是有的,晚膳稍稍用了些,时辰虽早,却也歇下。晚些时候他来了,见她熟睡当中,并不扰她,略陪了她一阵子,又怕惊了她,悄悄地掩了门,领着小黑回了紫宸宫。

元景本以为,皇上去了琼华宫,自然是要明日才能回来,不知为何,心下却在猜疑,或许是那相府的小姐,又闹了脾气。这样一想,便也能通。

谁让她素来就是个坏脾气的,同皇上胡闹更是常有,一闹起来,往后又是几日不得安生。于她,元景多少有些改观,不似从前一般厌恶,也不及风隐,当她是为妖女。

然心上总有说不明的情绪,哪怕她是个好脾气的,可她误了皇上,只这一件,便也不能饶恕。

更何况,她秉性这样怪。

元景迎上,皇上却不瞧他一眼,待皇上安置了,他这才逮了时机,捉了小黑过来。

先是将这一路上去了何地,所为何事,一一问了来。

小黑面上似笑,只捡了无关紧要的同他说来。二人心思皆重,元景道:“你只管唬弄我去!要是皇上那里,出了差池,有你好后悔的!”

“你近些日子火气愈烈啊,你问了,我也说了,倒成了是我唬弄你!你要是不相信,不如去问皇上!瞧瞧皇上怎么说!”

进来城门之前,方才接了消息,那风隐就是个混账东西!小黑头一个看不起此等小人行径,元景素来同他接近,难免不让人生了误会,只怕这二人是一条肠子的。

小黑道:“我再奉劝你一句,少去扰琼华宫主子的清静,皇上放不下她,你是知道的。要是你和那风隐一道,一味添乱,丑话说在前头,莫说皇上定不能放过你们二人,我小黑也不能饶过你!”

说罢,拂袖而去,留着元景在后楞傻了半晌,才回头望着远处,苦叹道:“当真是个妖女..”

而后数日,元景渐是发觉皇上待他甚是疏远,或许为自己错意,本也不当回事,更不往心里去。

那日,军中来了急报,他呈到圣上面前,不知为何事,只恐南边有异样,心下亦是着急。

不等皇上打开,小黑却是领了他出来,如此一道,哪怕他就是个木头,也是能瞧清楚了,皇上是在防着他。

也罢,也罢,风隐出了这档子事,而他二人素来亲厚,皇上由着厌恶风隐,来疏远了他,虽是心下时觉荒唐,便也能忍下。

他人如今还在义州,只好等着他回来宫中,一齐去向皇上请罪。除此之外,元景并无他法。

紫宸宫中,还同往常一般,好似琼华宫中的她,只是个影子,未能够来左右了皇上,也丝毫不起波澜。另一重,让他不明白的,便是此了。

这宫中的寻常日子,太过平常,也太不平常。元景不知,自己心里到底是在期盼着何事发生,有一头,他是清楚的,总不会是如今这般,不烫不凉的,摸不出温度来。

依旧是稳下了心思来,苦等了数日,每回瞧见皇上时,总是翻腾的厉害。又想着,皇上待他们好,自然是他们的命数,如若不是,就算是这会儿要了他们的命去,他也躲不开。

门外廊下站着,活脱木头似的,他想的入神了,还未留意,小黑已然来了身边。

“皇上找你过去。”

小黑不过一句话来,确是让他受了惊吓。跟着往殿内去了,小黑未告诉他为何,他也不问。

原本是心上木头,如今是连人带心,全数变成了木头一般。

来了圣前,倒是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微微将头往一旁侧去,不敢瞧皇上的眼睛。

章节目录 第118章 缘愁与君同(九) “朕问你,风隐可是说过,他在义州还需朕亲自去请,他才肯回来,可有此话?”

龙君聿冷哼一声,见元景不敢作答,便知是有此事,“哪怕是朕让他去了义州,却不曾亏待过他半分,你上回去过他那里,应是十分清楚。”

元景是将头垂得更低了,若是殿中有缝隙,恨不能借着缝,严严实实将自己遮挡起来,面上羞愧极了。又恨自身无能,更无法替自己分辩。

“你心中有难处,待在朕身边总归是不痛快。”

说着,暂且是搁了笔,只瞧了他一眼,见他伏在地上,颤颤巍巍的,皇帝面上更是冷了几分,于是接着又道:“从今儿起,你去琼华宫罢,她那里,朕不放心。”

元景接应了下,前往琼华宫去了。龙君聿素知他是个呆愣性子,今时留他在身边,也无大用,倒不如让他在琼华宫看着,于她也好。

“是皇上让你过来的?”

萧雪且问他,更是不解皇上为何意。元景着实犯难,一来他不是宫人,自然同她之间,实为有别。二来,皇上并未给他明确差使,倒像是打发他来了此处,名下无职位,心中便没底气。

“是皇上让卑职前来。”

萧雪皱眉,又问他:“你可知是为何事?”

“许是为了娘娘安危,旁的卑职不甚清楚,还请娘娘亲自去问皇上。”

让萧雪一头雾水,只得让他暂且留了下来,只是这宫中多有不便之处,让他在院中当值,不得进来屋内。

将才说罢,外头便有人进来传话,说是东面碧轩宫的主子来了。萧雪不知那东面宫中是何人,自她来了此地,未同这后宫之人,有过牵扯。

早该明白,他是为皇帝,后宫怎会只她一人,如今旁人寻上了门来,要是相见,她实为不愿。若是不见,躲得一时,日子长久了,终究还是要相对的。

从前的日子,还未走远,照样在她心头刺痛,她怕了后宫里的娘娘们,却又无力再躲,吩咐道:“请她进来。”

容怡款款迈着步子进了来,萧雪是头回见她,却暗自觉着有些相熟。不免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又想起了适才说是东面来的主子。

这才明白,原来是将她同相府东面的吴氏对照了起来,其二人哪里能有相似处。

是东面的缘故,才见了头一回,萧雪只当是不投眼缘,又觉是自己心思重了些,略看来,竟也是个很标致的娘娘。

容怡入宫时日不短了,早已是成了精明厉害的主子,萧雪在留意她,她也不甚在意。

大方行了礼,面上浅笑不断,星竹在旁乍一看,还以为这容主子同自家娘娘很是要好,紧忙端茶奉上,且是一旁侍立,两眼瞪的圆睁,唯恐是娘娘吃亏。

不知她为何而来,萧雪更是无话,待茶过半盏,容怡亦不作声,似乎是连眼珠都不转的一般静谧。

又偏她这样好本事,只望了萧雪数眼,心下已将她打探了一清二楚。

原本她今日过来,也无事,这贵妃躲着不见人,倒是稀罕。旁人嘛她管不着,气沉不动,任凭她们去。然她这回是坐不住了,就要往她这琼华宫里来,到底是何种人物,摆得这样大的阵仗。

既然让她进了来,冷着不搭理确是说不过去,萧雪先是道:“可是有事?”

容怡一听便笑,一瞬当中,眼珠便是活泛了过来,“其实也无事。前些日子便想要往娘娘这里来,却不凑巧,总不得时机。今时,也是碰巧了,娘娘允了我来,旁人知道了,不知怎样羡慕。”

她言语认真,萧雪便也听得仔细,见她一说话,面上的五官便都跟拧开了一般,活泼极了,却不显得张牙舞爪,只是女孩家的热闹,甚是有趣。

“羡慕?”

“是呢,难道她们不曾告诉过娘娘。”说着,瞥过星竹去,又道:“皇上早就下令,不让我们往娘娘这里来,要是让皇上知道我私自跑了过来,是要受责罚的。”

念及此处,容怡面上冷落了下来,叹息了一回,“她们能忍下,我是不能够,总想着要来见娘娘一面才是,要是皇上责罚,只管罚去罢。”

她面容精细,说话时总会带些小把戏,偶尔双颊飞红,又有挤眼弯眉,故作夸张之趣,显得独特。

换做是旁人这般,是要得人厌恶的,然她特别,一阵子相处下来,萧雪并不讨厌她,反倒是同她说了许多话来。

她在此待了许久,临走时,还不忘了道:“娘娘莫要忘了,明日去我那碧轩宫中赏花呢,虽是不及娘娘这里,可也是好看的。”

萧雪点头,是答应了她。

起身送了她去,回来时心上空落落的,刚才说了那样多的话,这会儿全都拥了过来,字字打落在她皮肉上,不疼不痛,却足以要她半天爬不起来。

“娘娘。”

星竹朝外呸了一声,赶忙过来扶,“别听她胡言乱语,那容主子何时有过真话。”

出了琼华宫,容怡恨自己只生了一张嘴,一时不能说尽。

就算如此,她也是将这宫中如何,有多少娘娘,皇上喜欢谁,又不喜欢谁,哪个从前风光,今日是何下场,尽数道来..这话早在她肚子里揣摩烂了,一旦提起来,便格外流畅。

连她自己也是佩服的,说得这样好。

看样子,已够让琼华宫的傻人儿,好好的睁开眼睛瞧瞧,这花儿开得再好,一场雨浇下来,便也七零八落,美有何用呢。

章节目录 第119章 缘愁与君同(十) 星竹一旁劝慰,“娘娘莫要听信她胡言,那怡妃是自己不得势,见不得娘娘好,我看她便是专门过来惹事非。”

“我不糊涂,她所言真又如何,假又如何,宫中的女子除去了那点本领,搬弄过来,糊弄过去,也无旁事。我并不恼她,也不会往心里去。”

听她这样明白,星竹提起的心,总算是回落了些。才是舒了一口气,莺儿朝着外头就是道:“她就是来我们宫中找麻烦!”

哪怕不是容怡,这深宫里的实情,早晚有一日,她都会听见,看见。

今日让她进来,她心里便有了准备,可这样被铺张了开,她的忧思,只会是更多了一重。

明白又有何用,是要让她仍旧温顺的过着日子,直到老去,或是在这殿中苦熬一生,都是她的宿命。

莺儿与星竹嚷了开,星竹怪她多嘴,莺儿却是不依,二人互不相让,都憋了火气,一下子开了头,便在萧雪跟前,乱炸了起来。

却随她们闹去,耳中吵杂,心思倒是异常清醒。

她不该乱的,问自己道:你若是不将他放在心上,旁人如何,又与你何干。

可是,她听不清心底的声音,好似有一道微弱之声,在悄然叫嚣着,她当真是不在乎吗?

却是在乎的入了骨血,只能躲在暗处,不敢显露。她怕一旦露出了迹象,便会消散了。

如此,不该有那多余的念头。

更觉疲倦透彻,她独自往里屋去了,其二人这才停了声,暗自懊悔没了规矩。

星竹随她进来,萧雪道:“都歇歇罢,我累了,不必来伺候。”

她想家了,星竹、莺儿等人,待她虽好,可她仍是想家。处境使她愈发难堪,或许等往后,他也会厌烦了她,到那时,她更无理由,留在这深宫里。

她盼了许久,不见他过来,夜已深了,烛火烧得明亮温暖,亮着灯火,她渐是睡去,梦境杂乱。待她醒来时,什么也记不得。

昏沉问:“几时了?”

“不早了,娘娘是该起了。”

莺儿伺候着她起身,她又问:“东面可有差人来催?”

“东面..”莺儿想了一回,平白无故的怎问起东面来,突然便记起了,只会是东面的容主子。

“无人前来。”

昨个犯下了错,莺儿这会儿便是听话,诺诺回话,不见昨日的戾气。

萧雪还念着昨儿的约定,才是梳洗罢,正是犹豫间,外头便进来人道:“怡妃让请娘娘过去。”

她还是去了,这日行为,实则不大像她。她同容怡之间,也无交情,本可一句话就退了的,反而是紧忙赶了过去。

不像是去赏花,倒像是去等着听她说话罢。

容怡早早的就在候着,一见了她来,更是满心欢喜。“我还以为,娘娘不肯过来,又让我忐忑了许久,可是唐突了?”

星竹在后听着想,暗道:真要是觉着不妥当,昨个何必开口,这个容主子,最是不让人省心。可娘娘偏就跟找了她的道一般,让她处处占了风头。

她心上这样想,却是一声不敢吭,见娘娘平常一般,同容怡闲话几句,倒也稍微放心。

比着昨日,容怡今时更是和气,好似同萧雪成了自家姐妹,前头乐呵领着路来,正往她宫里去。

先是在房中歇了一气,用了些茶水点心,容怡道:“我这里不比娘娘宫中,都是些寻常景物,不新奇。好在温润养人,皇上素来也夸这宫里好,否则怎敢让娘娘过来,怕是回头要笑的。”

容怡自说着也笑,萧雪嫌那茶水太过滚烫,咽不下,端了两回起来,还是放了桌上去。

她面上闷着,不大言语,是思绪太过沉重,一时无法放下。落在容怡眼中,便是另一番看待。

“来人,换新茶水。”

萧雪道:“这就很好,用不着再换。”容怡倒是觉着是她撒谎,又问:“虽是好,娘娘倒是不肯用。莫不是嫌弃了茶水,又不便说来?”

“哪里有这回事。”

萧雪连连摇头,“只是有些烫了,容妃的东西,我怎会嫌弃。”

容怡陪笑,“不嫌弃便好,娘娘来我这里,我一面是高兴,一面呢,又是忧心。”

萧雪看向她去,且听她接着道:“我本意是想同娘娘亲近,要是娘娘在我这里,受了委屈,皇上怪罪下来,整个碧轩宫中,又有谁能担待得起。如此一来,只能多加了小心,瞧着娘娘端茶不用,我更是着急。”

容怡所言不假,皇上放萧雪在心上,连宫中的飞虫都能瞧出来,何况她们这些整日望着皇帝的娘娘们,自然不敢怠慢了她。

话中酸涩的厉害,虽是容怡亲自说来,听在萧雪耳中,是连一点滋味也无。

而后宽慰了数句,这会儿茶水已然是凉了,她又端起,忙喝了大口,好让容怡安心。

这才算罢,容怡先起身,邀她同去院中赏景,二人来了园子内,容怡便开了话匣子,是将什么花儿,叫什么名儿,何时来的她这里,皇上怎样喜欢,说道不尽。

好似她这宫里无论是个何种东西,都能同皇上相关,处处显得亲昵。

物是如此,理应人是更甚。

章节目录 第120章 缘愁与君同(十一) 然而,毫无相似处。

哪怕是皇上记得一草一花,却是记不得还有她这个容妃在此,若要是以人比物,当是人不如物。

容怡心下实为寒凉,如今她面对着的,不是那哑巴一样的草木,是皇帝喜爱之人,亦是这宫中最为风光的女子。同萧雪相比,她又算得什么,入宫多年,落得无人识。

转了一道下来,话也说罢了,萧雪听累了,她也说不动了。萧雪仍如来时一般,不冷不热的,容怡这会儿才觉没意思,敢情她是个木头美人。

又不知这样木讷的性子,怎就讨了皇上欢心,一时又是妒,又是猜,好在心思堵住了她的嘴,不曾再开口来。

“景色是好,今日看的多了,我瞧容妃也累了,不如就散了罢。”

萧雪拿出了贵妃的姿态来,既然是他给的,放着不用,着实是浪费。有贵妃头衔在前挡着,她说罢,领着星竹就要往回去。

“是。”

容怡只道了一字,垂首间也不笑了,实在凄苦可怜。“娘亲..”一道脆生生的嗓音,从暗处冲了出来。

小女娃蹦跳着跑来容怡身旁,又喊道:“母妃,那人是谁?”

萧雪闻声回头,那女娃也正同她相望,两人你瞧我,我看你,女娃先道:“你是父皇的妃子吗?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她好奇了起来。

萧雪不知如何作答,倒是这小女孩将她难住了。容怡牵着女娃的小手掌,生怕她乱跑,惹来麻烦。

笑道:“还不见过贵妃娘娘。”也算替萧雪解了围。

女娃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大大的眼眸,灵巧微转,朝着萧雪又道:“见过贵妃娘娘。我想父皇了,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不等萧雪回话,她撇开了容怡,跑来了跟前,拉起萧雪的手来,似乎是在撒娇。

“娘娘..”

容怡面上惭愧,快步上来又命人将女娃带下,她道:“这孩子素来胆子大,也不怕生,今日一见,让娘娘看了笑话。”

宫人过来带她回去,女娃不愿意,却没办法,呆呆望着萧雪,眼圈委屈的通红,便是哭了起来。

这是他的孩子,从前无人同她讲起,她也不知问。今时是让她遇着了,还有她不知道的,何时又要来打得她措手不及。

院中掠过清风,带着花草香味,让她晕眩了起来,心下痛极,仍是朝女娃轻轻招手,“我带你去。”

“恐怕..”

容怡心下不愿,有意阻拦。而女娃听见她是答应了,脸上虽还挂着泪,却不哭了,高兴极了,跑来她跟前,笑眼望着她,确是不怕生。

萧雪低下身来,细细将女娃看过,这孩子的相貌,多数像她母妃,婉约可爱。

星竹在旁提醒道:“娘娘,还是等回明了皇上,再来带二公主前去,也不迟。这样贸然,只会让皇上不高兴。”

这会儿带了公主去,定会让他生气,可这宫里,又有谁人是高兴的,全不由着自己,索性她便不在乎。

容怡阻拦不及,公主前头先跑了去,当真不是她故意所为,她虽要同萧雪相争,却不能牵扯了孩子进来。

愣在原地半晌,方才提了步子,追了出去。

琼华宫内,龙君聿来了不见人,一问是往容怡那里去了,当即便沉了脸,速速往碧轩宫行去,行至一半,便瞧见了她。

却是领着公主回来,不知二人在说些什么,许久不见她这样开心过。

二公主先是看见了他,又回过头来,冲着萧雪嬉笑,“哎呀,是父皇!”

她远远的,隔着众人望向他去,不知怎地,忽而就湿了眼眶,她忍下了没哭。

面上一如往常,二公主前头牵着她,只管往龙君聿身旁走去。

这公主见了他,倒是规矩了一些,按着规矩行礼,甜甜喊着:“父皇..”

对于这个小女儿,龙君聿自然疼爱有加,只答应了一声,还是沉了脸,二公主见他这般,便是害怕了,小心躲在萧雪身后,不敢露头。

他道:“将公主送回去。”

小黑便带人来捉,她只管是贴住了萧雪不撒手,让小黑也无措。

“这孩子怕你。”

她朝他一笑,更像是苦笑一般,抚着二公主的额头来哄她:“不怕,你既然跟着我来了,你父皇便不敢怪罪你。”

又道:“若是有错,便是我的错,同这孩子无关,你不要吓唬她。”

龙君聿冷哼一声,“她有母妃,何需你来护她。”

仍是命人送她回去,话音才落,容怡也慌张赶了过来。这下子三人碰到了一处,还有着小公主在旁,好不热闹。

小公主哪也不肯去,就跟着萧雪,见是母妃来了,便又要哭了起来。

容怡不敢直直望向皇帝,稍稍是用着眼梢余光带过,心上便是咯噔了一下子,皇上这是动了气了。

可自己的女儿不愿随她去,又不能蛮力来夺,这可如何是好。

平日聪慧的女子,这会儿全然是犯起了难为,皇上跟前,她不敢开口,只得望着萧雪,求她帮这一回。

并非是要帮容怡,众人的难堪,让她心如死灰。

低声同公主说了些悄悄话,公主很懂事,便点了头,又抹了抹眼睛,松手让她前去了。

抬首间,众人都在看着她,目光如针刺,且各个不同。

她懒得去分辨,谁人是善意,又有谁是恶意,只是行动愈发艰难。两人之间,不过是抬头相望,好险是让她用尽了力气。

今时再来面对他,是半分期盼也无,错的够了,与他之间折磨的也够了。

“公主想见她的父皇,我便带她回来,这孩子说的是实话,你是她的父皇,为何要这样生分。”

龙君聿眸光一冷,“朕说过,她有母妃,无需要你来多事。”

从不曾对她说过重话,这是头一回。

她带着孩子过来,只想给他难堪,或是给二人一个终结,她揣着何种心思,他怎会不明白。

她萧雪素来是聪明的,而她今日所为,是为胡闹!

心里没了他的位置,也压根儿不在意,他是否会为此伤心。容怡有计谋,她也跟着闹腾,他该如何待她,她才能学着听话些。

她始终没哭,茫然的看着他,直到二公主被带走,容妃跟着也去了。此地,留下了她还在。

与他,终究无话,看得他的身影,走的很快,连影子上都沾染了冰霜。

她自嘲一笑,这又是何苦,从来都不如她想,更不随她愿,星竹唤她:“娘娘,该回去了。”

“好。”

动了步子,跟着星竹回了琼华宫,她渐是麻木了,窒息一般的疼痛,竟也毫无察觉,只是随疼痛去蔓延。

屏退了众人,又一次昏沉的待在屋子里,是他亲手为她编织的牢笼,甚是连她的翅膀都一一折断了干净。

只怕她有一日又能扑腾起来,笼子便关不住了。

索性一开始,就断了念想,她哪里也去不得,只能与他僵持。

星竹悄然在房门外,听了半晌。见里头未有动静,想来娘娘是歇了下,一面叹气,一面出了外来。

莺儿早就在外等她,急着道:“又是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121章 缘愁与君同(十二) 星竹先是叹气,后又摇头,“是出了大事。”

“你快些说来!方才我瞧着动静便不对了,莫非是娘娘同容妃起了争执?”

星竹摆手,“要是如此便也好了。”菁儿急着问她,也不料是哪里出了乱子,满是慌张。

“找个能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

二人回了房中去,星竹才将此事与她道来。菁儿惊呼一声:“这还了得!”

当即是坐不住了,蹦起来又道:“我早就猜得,皇上那时去了,便是没好事。”

“如今来讲这些也晚了,总归是,娘娘又让皇上生了气,看来,还不比从前,要是就此惹恼了皇上,往后吃亏的还是娘娘。”

星竹说着,又恨当时是自己无能,要是她执意阻拦,便也能够顺势而回。菁儿接着道:“这是自然,娘娘肯听你的话,要是换做是我,那便不一定了。”

私下里说道了一回,星竹更是懊悔,菁儿却想了对策来,她道:“不如,你我前去劝说娘娘找皇上去,只要娘娘肯低头,便是无大事。”

“不错,可你是知道的,娘娘哪里是肯低头的人。”

菁儿过来道:“不试试看,怎会知道,反正没了旁的主意。”

星竹随她过来,问了宫女,说是娘娘还在里屋未出,菁儿一努嘴,前来推了门。

“娘娘,是我和星竹。”

菁儿探头探脑的朝里头望去,冲着萧雪一笑,厚着脸皮就领着星竹也进了来。

将门掩实了,就道:“就知道娘娘未歇下,早上起的晚了,这会儿哪里能有困意呢。”

星竹在旁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倒也对菁儿另眼相看,她又道:“我们只想陪娘娘说会儿话,要是扰了娘娘清静,我俩这就出去。”

她和衣侧在榻上,只剩了半分生气,脸色上更添了苍白,本就巴掌大的脸,这会儿任谁瞧着,也只能道可怜。

“不碍事。”

话音轻轻,却是沉重地化不开似的,不免让人心上一紧。星竹一旁想着,娘娘还是这样小的年岁,比着她们都还要小些,可日子总是不如人意。

前些时候,还有皇上护着,往后要是连皇上也不管了,娘娘人在这宫里当真是活受折磨。

菁儿冲她得意眨眼,“莫怪奴婢多嘴,皇上那会儿听说娘娘去了碧轩宫,娘娘是没看见皇上着急的样子,就往外头去了。这会儿虽是闹了不快,也是一时的。”

素来数她最机灵,萧雪不免想到了绿绮,瞧着菁儿又道:“倒不如,趁着这会儿天色还亮堂,奴婢陪着娘娘往皇上那儿去一趟..”

听她如此道,萧雪又想,菁儿这丫头到底不是绿绮。

倘若换做是绿绮,定不能让她前去低头,绿绮是个火脾气,要是让她知道了今时窘境,恐怕那丫头是要笑话的。

菁儿瞧她好似没听得一般,便又重道了一回,还是不见她搭理,才是急了,扭头来问星竹:“这下该怎么办呢,娘娘是不愿去的。”

两人心底皆乱,好在星竹稳重些,正思量着该如何开口,萧雪却道:“折腾了大半天了,可还有吃食?”

“有的。”星竹忙外去准备,萧雪喊着菁儿过来,问她:“你为何觉着我应是往紫宸宫去?”

菁儿不假思索,“是想着为娘娘好,要是皇上厌恶了娘娘,往后吃亏的还是娘娘自己。”

“并非是我去一趟,便能够了结的。”

这丫头心眼实诚,反倒是让萧雪欣慰了不少。她话中有话,菁儿自然也不明白,其中真正的要害所在。

只知道今时的异常,无人能懂得她在害怕什么,亦或是,又在痛苦什么。

这样的苦楚,她无法告知她们,或许她是这宫中多余之人,从不该她来,更无一寸她的栖息之地。

菁儿陪她待了一阵子,星竹那边备好了吃食来,她便出了里屋,虽无胃口,挡不住是真饿了。见她用的仔细,菁儿朝着星竹挤眼。

能吃便好,不去就不去罢,要是去了又是闹起来,更是难收场。

二人倒是达成了默契,也不劝了,只伺候着娘娘用膳。

“我也饿了..”

忽而一声童音,让三人都吓了一惊。后头跟着宫女跑来道:“二公主非得要进来,奴婢们怎也拦不住。”

“可有人跟着?”

“回娘娘,未看见有旁人在。”萧雪起身,来了她跟前,问她:“可是私自溜出来的?”

公主眨着眼睛点头,还不到五岁的模样,小小的身影,显得滑稽,同是可怜。

萧雪对外吩咐:“送公主回去。”

一听萧雪要撵她走,小公主倚着门框,便是委屈哭了起来,抹着泪珠道:“母妃不喜欢沁儿,父皇也是,只有贵妃娘娘待我好。”

才是多大的孩子,自她出生便长在深宫里,比起来,这孩子在宫里的日子,是要比她长远了许多。

不提她是龙君聿的小女儿,看得眼前一团小模样,萧雪却是于心不忍。

又问她:“想去找你的父皇?”

小公主摇头,手指紧捏着门边不松开,她不敢说,只是泪珠不断。

星竹一旁问:“可要送公主回去?”

话音未落,沁宜撒开手,往着萧雪身后躲去,丝毫不敢露头。

小孩子还不能够懂得好坏之分,只是本能的想要亲近她,是觉着她对自己好,便渴求着这一份温暖。

宫中无人给过她暖意,同是含着她的亲生母亲在内。并非是容怡不疼爱她,横在母女之间的沟壑,从她初来了这世上,带着的便是她母亲的叹息,只为了不是皇子。

章节目录 第122章 缘愁与君同(十三) “让她留下罢。”

萧雪转身来捉上她的小手,低声道:“公主既然来了,就不能乱跑,老实待在这屋里,可是听懂了?”

小公主点头,朝她眨眼,咧嘴便笑,“我喜欢跟着你,自然不跑了。”

算是拿这位小公主无法子,萧雪也是微笑,让小公主随她一道用过膳食。沁宜更是觉着她这里好极了,大着胆子就打算在她这里住下,不走了。

待掌了灯,不过一会儿间,公主便是睡熟了,“想来是白日里累着了。”

星竹伺候着小公主休息下,萧雪问她:“碧轩宫怎无来人?”

按说出了这档子事,公主私自跑了还得了,竟也无人来寻。

星竹也纳闷,“派人出去瞧瞧,许是有消息未传来。”

“也好,就让元景前去。”

她才说罢,只怕吵醒了公主,星竹低声便笑,“哎呀!瞧这闹的,忘得干净。”

萧雪不解,轻着步子,前头出了里屋,星竹在后也跟着出来,才道:“奴婢听菁儿道,皇上那会儿过来,见元景在院中,便让他出了去。到底去了何地,就不知了。”

“他让元景过来,来了又让人出去?”

葫芦里卖的什么哑谜,这人真是荒唐,好端端的又让元景去了,可是元景招惹了他,不讲道理!

“怪不得回来时不见他在,也罢,让菁儿外去,她路子多,也活泛些。”

星竹领命,前去交代,一时有了小公主在,待星竹出了去,屋里倒也不觉的空了。

她小心回了里屋,瞧公主睡得正酣,她浅浅唤着小公主的乳名,“沁宜..可是你父皇给你起的,当真是沁人心脾又宜人的小姑娘。”

望着孩子,她笑得很真,那是一种莫名的暖流,缓缓流淌进了心坎里。她们都在深宫里无助着,一旦是碰到了一处,反而格外温暖了起来。

沁宜的到来,正在改变着她,彼时她还不知。

外头打探了消息来,这时夜已深了,听得菁儿道:“碧轩宫里却是无动静,只是容妃去了皇上那里,旁的消息便不知了。”

萧雪暗自想着,菁儿又道:“容妃定是去皇上跟前扮委屈,丢了公主不来寻找,倒是往皇上那里去,她揣得心思,是让人作呕。”

她摆手,示意让菁儿莫要继续道。

纵是小公主亲近她,可她那母妃虎视眈眈,几乎是要张口而扑,倒也让她难为。

这夜,风雨不起,很快便天明了。

小公主同她挤在一处,满是酣睡,她只略养了精神,想来过了今夜,便不能这般平静。合着眼来,心思万千,听得身旁小公主的浅浅声息,是呢,公主有母妃,何需她来多管闲事。

天将微亮,她便起身,施了薄妆,又挑选了身鲜色衣裳,淡粉细细,绫绢轻柔,这衣衫极为衬她,合着翠钿花穗,妆扮了起。

星竹、菁儿在旁伺候,见此却未多言。

菁儿是想着这样打扮才好,星竹同她相反,要是为了此事,同容妃争执了起来,心下念着,娘娘大可不必与她较量,皇上自然能定夺。

不过,眼下瞧着娘娘这般模样,定是要同容妃争出个高下。

适才公主便醒了,一醒来,就要找她,萧雪来了她跟前,才是不闹了。小手拉着她不松开,生怕是将她送回去碧轩宫中。

萧雪才是安慰了两句,外头来人,“娘娘,皇上让您过去呢。”

还这样早,萧雪倒是冷笑,他有佳人在侧,岂能同她一般,苦熬到了天明。

如此想来,反是不急了,只管让他等着去。拿她当作是没脾气的,随他呼来喝去,

“昨日央求着,要去找父皇,不如,你跟着一起去罢。”萧雪替她拢着额前碎发,笑着询问。

沁宜摇头,不肯同她一起。

懂事道:“父皇不想看见沁宜,我不敢去。你快些回来,我在屋子里等着你,哪里也不去..”

小小年纪,便会了叹气,说罢,松开了手,独自往里头挪了挪位置。

“你别怕,他..我是说你父皇,他并不讨厌你。”

“当真?”

龙君聿昨个那样沉着脸,可是将二公主吓得不轻,萧雪这会儿为他说些好话来,二公主也不能相信。

“母妃常说,父皇那里是个可怕的地方,沁宜想见父皇,不过,却不敢去..”

不知容怡素来在孩子面前,说道了些什么,萧雪这会儿无心去猜测,只是这孩子对她的父皇,一半想要亲近,一半更是惧怕。

孩子这般怕着父亲,并非好事,萧雪道:“公主只管随着我去,你父皇定然不会责怪于你,可相信我?”

沁宜想了一回,小手掌托着下巴道:“那好,我相信你。”

待她来时,已临正午时分,实实让皇帝等了她数个时辰,皇帝等她无妨,照例是看奏章,闲来又写了几笔字,时辰有得打发,自然过得快。

只是苦了在一旁侍候的容怡,老实站了半天,这会儿连步子都挪不得,僵直痛麻,暗中便是怒骂萧雪,了不得的架子!

龙君聿抬眸瞧她进来,昨日气还未消,两人暂且是别扭。

她身后还跟着二公主,一蹦一跳的正是活泼,同这殿内的寒霜之气不相符。

章节目录 第123章 缘愁与君同(十四) 自她进来,容怡便是盯着她不放,女儿分不得她半分目光,眼中除了萧雪之外,旁人当是无关紧要。

沁宜小心行礼,又唤了声,“父皇。”龙君聿点头算应了,另一人却是看不得殿中有他在一般,一不行礼,二不作声。

“喂..”沁宜用着小指尖,悄悄地往她掌心戳去,萧雪明白这孩子的心思,是怕他又恼了自己。

“见过皇上。”

便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身形不动,甚是比着方才还要坚持了些。

龙君聿朝她冷哼,倒不如不开口罢。

她有着这般本事,时常极轻易的让他动了真怒,然这会儿外人不少,他恨不能当即拎她前来细问,莫非是石头心肠,如此顽固不化。

“沁宜,快过来。”

容怡前去领着公主过来,皇上方才看向萧雪的神情,她不能懂得,无论懂否,已是在她心上,扎了根刺。

很是刻意的,便略过了萧雪去,像是忘了她那女儿是跟着谁一道来的殿中。

萧雪不甚在意容怡待她如何,只是同二公主相处了一番下来,倒是对容怡多少留意了些。

公主不愿跟她前去,仍是往着萧雪身后躲,容怡毫无办法,又笑道:“看来这孩子确是跟贵妃娘娘亲近。”

说来是为了寻女儿,放着宫中旁的地方不去,偏偏往着皇帝寝宫来寻,寻不得女儿便罢了,却能够在皇上面前露了脸,容怡暗自盘算的精明。

可巧女儿这会儿是来了,容怡伸手作势要拢着女儿过来,那一双眼睛,可曾有过公主的身影。

全然还是留在了萧雪处,她看得萧雪不自在,自然不必说,沁宜更是同她岔开了距离,压根儿不愿让她这母妃接近。

蛮力不通,亲近亦不奏效,这孩子存心跟她过意不去。此时,比起萧雪来,当是自己的女儿更为恼人!

萧雪吩咐下:“带公主外去玩儿。”

当即有人前来,领着公主去了,容怡在后气作一团,盯着萧雪更是狠了几分,“昨日娘娘为何不吭不响的,就领了沁宜去,娘娘这一领不当紧,好险是要了我的命去!”

萧雪懒得理她,这些把戏,往昔里她在别处也看过不少。

掠过她,径直来了皇上跟前,才道:“并非是我带走了二公主,你要是不信,大可去查。还有,二公主我已给你带了来,她在琼华宫里饱饱睡了一夜,这会儿正是精神,还请皇上随她玩去。”

“你倒是能替二公主着想。”

龙君聿起身,面上无神色,或是又恼了她此番说辞,也或是为着她昨夜收留了公主,略略有些高兴,却分辨不得。

只看得,他沉声了许久,接着一双眸子,似笑非笑,似恨又非恨。萧雪同他相对间,掩饰去了心底的思绪,笑眼灿烂,又如,残春的伤感,繁花将逝,留得明媚有谁看。

他总是不喜见她这般,那决绝的姿态,偏又带着脆弱婉转,让他狠不得心。

她转身欲走,容怡得了空子,忙来道:“贵妃娘娘怎不多待会儿,也罢,既然沁宜回来了,臣妾也要回去碧轩宫,又是顺路的,可巧一起呢。”

“容妃还是留下伺候,虽是顺路,可我,并不愿同你一道。”

萧雪拒绝的彻底,容怡没料到,她在圣前还能如此放肆,当下被她激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眼看着她出了殿内。

“贵妃娘娘的脾气,还真是..直性子..”

龙君聿复又看起奏章来,容怡落得个自讨没趣。

只得回身陪笑,贵妃去了,皇上却不留她,正为一桩好事,然她心悸的厉害。

贵妃能够放肆,皇上也随她去了,面上看来,皇上不甚在意。那不在意的纵容,一旦想来,便是后脊发汗,更觉可怕的厉害。

她还不知天下竟有这般,后妃何时能在皇帝面前放肆,今时她是头一回见,暗中反复骂道:“当真是妖女..”

小黑进来道:“见着贵妃娘娘回去了,二公主正是在外头哭呢。”

“随她哭去!这孩子太过胡闹!”

容怡正是心烦意乱,皇上还未发话,她倒是先吩咐了下。小黑自然不瞧她脸色,暂且是等着皇上开口。

龙君聿撂下奏章,出了门外去。临经过容怡身侧时,步子更是快了。

眼梢里只瞧得皇上的衣角,容怡在后苦笑,何尝只是个衣角呢,她人在殿中,昨夜至今,皇上拢共同她说了数句话来,其中要不是为了沁宜的原由,恐怕皇上更是不能搭理她罢。

没了萧雪在旁,公主仍是怕他,待龙君聿来了跟前,二公主的泪珠便是掉的更委屈了。

“为何躲在这里哭呢?”

他俯身而问,沁宜用着小手捂着眼睛,只敢从指缝当中偷偷看他。许久未跟这孩子相处,也不曾说过话,沁宜怕他,他同是生分。

而后他只道:“走吧,带你去找她。”

龙君聿亲自领着二公主往琼华宫去了,容怡在后直直咬牙,可恨她没法子跟去,更是不知那孩子要给她惹出多少乱子来。

昨日跑去了琼华宫,她是知道的,这才有了说法往皇上这里来。可皇上却是不替她做主,说是,公主乐意前去,便让她去罢。

她是不敢顶撞皇上,然心下对那琼华宫是千百个不能放心,好在见皇上未有撵她去的意思,能留在皇上身边伺候,自是合了她的心意。

章节目录 第124章 缘愁与君同(十五) 这会儿,皇上带着她的孩子,往着人家那宫里去,好不容易咽下去的酸意,一股脑儿的都冲了上来,亦是觉着面上无光。

只得暗自忍下,暂且不能发作罢。

龙君聿来了她这儿,底下人皆是大惊,慌忙准备着,星竹等人又恐怕娘娘言语直接,更是小心。

一时间琼华宫中上下忙碌,各自都敛紧了神色,伸长了耳朵,相较于萧雪与他散漫态度,显得格外有生趣。

她故意躲在里屋,就不搭理他,菁儿想了几回,擅自也不敢进去劝,星竹自然也无法。

关起门来,将皇上晾在一旁,只怕也是她才敢。

龙君聿倒是不恼,命道:“你们外去候着。”又将二公主交给了星竹,待众人去后,方才敲门。

两声过罢,门内传出细小脚步声来,沉了半晌的脸,才算是有了笑意。

她过来踟蹰了一阵子,还是将门推了开,却不知他在乐什么,反正她是笑不出。

“这下可好了,外人又要道,我是如何不懂规矩,是让您亲自过来,还闭门不见。”

龙君聿却道:“瞧瞧,因着生气,妆都要花了。”

她忙着去镜中照看,“好好的,你又来唬人..”

他借机进了里屋来,萧雪才知是他的把戏,恼道:“你为何要来。那容妃体贴,二公主更是可爱,我这宫中却不曾留有你的位置。”

说着,就要撵人,他倒由着她动气,萧雪撵他也不是,让他留下更是不妥,只是在镜前背对着。

“容妃那里,朕自会处置她,眼下沁宜却是与你投缘。”

方才说得一半,往后她便给打断了去,并未扭脸,先是笑问:“那容妃对我,不敢放肆,你为何要处置她?更何况,我如今是为贵妃,倘若容妃待我不敬,不用你来,我也能治她,无需你来多此一举。”

龙君聿听她又道:“二公主与我投缘么?我不知这是否当真是缘分,或许又是旁人的把戏,我瞧的多了,自然不能够轻易相信谁去。哪怕她还是个孩子,却是挡不住有心人在后左右。”

说罢,她转身过来,两人相对间,她面上是带着恨。

他明白她的心思,更看得懂她今时的决绝,“若朕,要放你离开,你可会走?”

萧雪笑他:“我自然会走,可你,不能就此放我去罢。”

要能放手,何故等到这会儿才来想通,早该断了干净。萧雪最是懂他,这人,将天下握的这样重,同样的也将她牢牢握住了不肯放。

她的笑容极为讽刺,她心里过于的伤痛,已是让她无法承载,只得拉着他一起。

两人同时陷入苦痛当中,不为了减轻苦楚,却是为了将对方伤得更深,如此便能在其中彻底麻木。

“不错,朕不会让你离开。”

带她来了这里,又将她困在咫尺之间,已是相距如此近了,倒不如那时她人在江都。

本就有了伤口,她倒好,反复着还要撕开,他道:“你,是个无心之人。”

一句话落,萧雪望着他,怔怔淌下一行泪,她直直往后退去,可是屋子怎这样小,她只愿离得远远的,才好看不清他。

“我以为,你会懂得。”

他不曾称朕,在她面前,他始终将皇帝的身份,收放一旁。可她,还是不能明白。

龙君聿近了她几步,却是保留着空隙,“你生气,为的是这后宫中的旁人。你以为,我也将你当作是同她们一样之人,养在深宫里,就此过了一生罢。”

他重重垂眸,“皇帝之位,朕抛弃不得,要是能够,我只盼着能带着你,远远的躲过尘世纷扰。可你却不肯相信朕,朕有容妃,还有着余下众多她们,却是身为皇帝,朕无从抉择。”

眸中早已布满暗红,愈要想靠近她,愈发是难。

也罢了,就此隔着间隙,这一回两人都不曾挪动步子,剩余的几步路,好似了无尽头。

两人各自在一端上,任意一道叹息,便能生出了飘渺,似真又非真。他不知该拿萧雪如何,只是道:“朕从未将你看作是她们,如若是有错,这错便是在于朕。”

开了门来,他回头望她,末了一句:“错在那日在江都,不该让朕碰见了你。”

随她去恨罢,无了情意,留着恨也无妨。

他走了,萧雪心想,这样走了也好,断干净了。

泪渍还留在面上,她反是笑了起来。

该笑的,将一段不该她的缘分,狠狠抛却了去,她怎能不笑。

星竹进来,不敢去瞧她恸切的模样,略略道:“二公主还在外头,娘娘可要见她?”

“送她回去。且去告诉容妃,让她把自家孩子看紧了,往后不许这孩子往琼华宫来。”

含泪吩咐了,星竹只得领命,外去将二公主送了回去。萧雪听得沁宜的哭声,然她除去狠心,并不能够为她做些什么。

那孩子去了,连哭声都远了。她缓缓合了眼眸,不忍去回想他方才所言。

他所暗存的一种特别,一道真心,将她彻底围困了起来。她倒不愿,他是这般。

小黑知道皇上心里不痛快,偏这会儿连个可商量的人也无,正在外头苦思,里头便是来了话,“黑大人,皇上让您进去。”

小黑有些局促,暗自猜测,怕不是什么好事。却不见皇上有异样,心底暗自佩服,然面上并未显露出来。

“明早,你带人送她出去。”

良久后,他才开口,便是这句罢。

小黑欲要再问,龙君聿摆手道:“送她回去江都,可是听明白了。”

往后一字不提,只怕是就此将她忘了去。

次早,小黑往琼华宫来,昨夜已是递了信儿,她却无预备,见是小黑来了,空着两手,也就随他去了。

菁儿还不知发生何事,同星竹道:“还这样早,娘娘这是哪里去呢?”

“别问了,我也不知..”

星竹将她打发了,而她心下却是清楚的很。

昨个得了信儿,娘娘未曾瞒着,都告诉了她。这会儿星竹无心情同菁儿解释,总归是她乱的厉害,娘娘这就要走了,留下她们往后该如何。

很是轻巧地便出了宫门,原本以为着,这外头的天,应是同宫中不相像。

撩起了帘子,打眼看去,倒无分别,同是一片天,只是心境不一样罢了。

萧雪低头垂笑,他终于肯放手了,这样最好,早该如此。

倘若是早些时候便是这般,怎会生出了这样多的怪事来。她不曾叹息,也没有流泪,来了北地的这些日子,如同一场幻梦,此时,梦醒了,梦境当中的人,也该散了。

可还有着留念?

她仔细一想,那算不得念想,是与他的误碰,本就不该存在。

章节目录 第125章 别恨共吾心(一) 出了城外,小黑过来道:“属下已安排妥了人马,前去送娘娘回去。”

这一别往后不知能否再见,萧雪道:“劳烦黑大人。”

忽而,她又笑道:“我已不是娘娘,黑大人唤我萧雪便可。”

说着,放了帘子下来,小黑看不得她最后的神情,单就凭着声音来辨别,要比着今日的天儿,更凄凉。

此事不能耽误,小黑敛了心思,前去吩咐过罢,只在城门外瞧着她远远的去了。

适才天色还有些亮堂,转眼之间,便要黑透了。可是不巧了,赶在今日,天色这样不好,隐忧之间,小黑有些担心。

又想,人都要走了,自然与天色好坏,无了干系。难不成,是个熏风暖日的天色,娘娘便能不走了,恐怕不是。该走的,还是留不下。

他摇摇头,苦笑自己竟也有些愁思不解,素来是个粗人,怎一段时日以来,倒是扭捏了起来。

牵马扭头回了去,待回了宫中,风雨便是大起,好险一阵落雨,是要将他打湿透了。

心绪也跟随着骤雨,不得安宁。问道:“皇上可在?”

当值的宫女回话,“皇上去了兰娘娘那里,黑大人可是要跟去?”

小黑又摇摇头,连忙道:“也好,也好..”

他定是不能去,既然皇上已是忘却了,他也该将那些莫须有的心思,剔除了干净。

待车马远去,不多时雨势太大,暂且只能寻了一处小店避雨。小店临近京城,又遇着了此番大雨来,自是满客。

幸好还有着一间偏房,虽是简陋些,总好过没有。不知这雨要到何时能停,瞧着样子,今日恐怕是难。她盼着明日能停下便好,如今她人在这里,心倒不知去往了何处。

这会儿留下是为了避雨,却不敢迟疑,唯有速速离开了此处,好似她便能清醒些。

与她同程的几人,不知是往何处去了,临近午膳时分,有伙计前来给她送了吃食,此外她并未瞧见旁人。

见她有犹豫,小伙计笑道:“夫人尽管放心用,别看我们店儿小,厨子的手艺却是附近闻名的好。”

说罢,笑着便退去了。

一声夫人,让她留意。或许是那伙计见着一行人多,便当作她是夫人。

想来她浅浅一笑,并未往着深处思虑,用了膳食,听得外头仍是风雨大作,也懒得去开窗,如此便是知,今日恐怕走不得了。

挨到了傍晚,因着雨水的缘故,愈发湿冷了起来,她这时后悔,临走时候竟是连一件衣裳也不曾带着。他给的东西,全数留在了原处,仿佛也同那衣裳置气。

然而,此时后悔了,也来不及。

如此到了掌灯,伙计又来,同上回一般,送了吃食便走,面上乐呵,她更不明为何。

瞧着菜式果真不错,比着午间那顿更是费了心思,她却吃不下。随身并未带着紧要东西,留着饭菜在桌上,只身出了外去。

店内人多且杂,人们不理会外头风雨,屋内反倒是热闹,将她搁在众人当中,实为稀奇,又突兀。

心底无端闷透了,屋子里的湿气又沉重,总也撵不去一般,里外皆烦闷。只是夜要深了,也无法子往屋外去,找了伙计来问,说是屋后有一小院,虽不大,也可随意逛逛。

众人目光皆随着她一道,往后院处去了,霎时闪过白光来,众人才是恍然,不紧不慢的各自收了目光,不多时便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常年行走在外的人,突然间瞧见了这般模样的,自是要多过了几眼。不过,须臾之间,都能够了然,这样的女子,定是有人伴着,才能在此处。

只是她一人而已,断断不能独自来了这等地方。还是不要接近的好,以免惹了大麻烦来,自寻不痛快。

一方敞院,不大,倒也有景致。

乌黑的天色,细瞧之下还浮着阵阵阴云,天色太沉的缘故,黑到了透彻,怎会显现出柔雾来。她独自想着,这景象平日里并不常见。

雨势丝毫不减,不曾有怜惜她的意思。看样子只得往那凉亭当中去,一来为着挡雨,二来,便也为着透口气。

提起裙摆来,便是跑了过去,肩上落了雨水,青丝也杂乱了,又处处黏着水气,让她好不狼狈。

许是着了凉,身子愈发闷疼,脑袋也逐渐不清醒了起来,她低头瞧着沾了泥的鞋尖,喃喃道:“该回去了。”

她声音低小,是在说给自己听,冷然一下子,不知何处窜来野猫,身量肥大,毛色发黑,“嗷”了一声,又窜了远处去。

当时便吓着了,慌忙转身要走,却见不远处有一道身影,只比她快了一分。

借着雨水为帘幕,挡去了大半,她瞧不真切。

待回了房中,心悸犹存,找来店家询问,那些与她同行之人,究竟住在何处。

店家道:“夫人尽管放心,他们都在下层,早就歇下了。”

这店家还以为她是体恤下人,这样晚了,还特意来问,却不知,她隐隐之间,生出了惧怕来。

夜深沉了,烛火却不灭,她望着一丝亮色,不敢睡去。哭不出,也不知要想些什么,或许等明日离开了这里,便能好些。

又怕,明日老天为难她,仍是不停雨。

后半夜,直直要打着精神来,不知为何,精神这般涣散,一瞬之间便是睡去了。

梦中她见萧锦瑟在拼死咒骂她,还有二哥,待她更是厌恶。家中众人见她如同妖孽,避之不及,娘亲在何处?她各处寻找,却不见娘亲,原来娘亲也在厌恶她。

窗外头有乌鸦扑腾,扑着翅膀连着叫,她被惊醒,猛然睁眼,亮光刺得她眼中一阵水雾。却顾不得,急忙往着窗户处看去,已是天明了。

后脊上生了大片凉汗,头上昏沉,亦是乏力至极,好险是起身便要昏倒了去。

顾不得步子虚浮,慌忙间是要外去,又是碰着伙计前来,笑道:“膳食都预备上了,夫人这会儿可是要用?”

她不搭理伙计,开了门便往外去,一径出了店外,伙计在后追喊,她并不理会。

“谁家的夫人,好生奇怪..”

另一人道:“小声些,依我看这夫人,还有随行的那帮人,并非寻常人家,你我还是谨慎些。”

这俩伙计正在私语,随行当中早已有人追了出去,此人她是认得的,临行时小黑特意交代过此人。

她道:“你放心,我不会私自跑走,只是店内太闷,出来散散罢了。”

眼见着还是恼人的天色,雨水丝毫不减,若讲此时出来散心,旁人听得了,只恐她是个怪人。

来者欲要拦她,碍着身份,却又不敢,只得是递了一把伞来,又道:“只在近旁,夫人要是走远了,我们自是难交差。”

她点头,接过伞来。何必去难为他们,实则,她执意要往外去,已是她的不对。

来者去后,她却未动步子,缓缓撑开了伞,转身回眸间,还以为似昨夜一般,仍是有道身影在等候她。

然这一回望,除去滴落不停的雨水,视线当中可曾有过旁的,什么都不曾出现。

她垂首微笑,“夫人,哪里有夫人呢..”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别恨共吾心(二) 这雨实在与她作对,好似能知道她出来了一般,方才稍减了几滴,眼见着这时更是不像话了。

得亏伞足够结实,否则非得给那雨滴子打烂了不可。

无法再往外去,她便默默回了小店中,伙计们待她皆为乐呵,如此一团和气,却抹不平她的心绪,反而将那天色,相衬的更为恼人。

回了房中,竟还有热菜热饭在桌上候着,她选了几样,多少用了一些。

如若是她在此地倒下了,当真是要成了笑话,哪怕不为了旁人眼光,今时她也不比从前,定是不能虚着身子赶路。

匆匆用罢了,时辰还这样早,漫长一日无可打发,乘着伙计过来时,她问道:“他们,住在何处?”

“夫人所问,可是底下那帮随从?”

她点头,伙计笑答:“夫人何故担忧他们去,都是粗人,自然不用夫人劳心。再者,吃食上都是些好的,我们这店虽小,却也不敢怠慢了客人。”

不甚明白这伙计话中之意,好似要阻拦着一般,并不愿她往着那里去。

“还劳烦前头带路。”

伙计拗不过她,又不敢得罪,只好前头带路,领着往下层去了。

还是方才之人,那将领见了她,便是一惊,慌忙整理了神色,不过姿态上仍是显露了异端来。

他道:“怎敢让夫人前来。”面上陪笑,是要将她往外头领去。

那屋子里,除去他外,打眼一看,并未有旁人在,这人却是慌张的厉害,萧雪冷笑一声,道:“看样子,今日又不得走了?”

将领回话,“应是如此。”

“这地方我待着别扭,待晌饭用过,你命人预备妥当了,我便要离开这里。”

将领为难,“恐怕不妥,万一路上生了状况,还不知这雨何时能停下,确是冒险。”

“要留,你们尽管留下。待天晴了,回去告诉黑大人,就说我已到了江都,你们也好交差。”

蛮横的有些不讲道理,可她偏要如此,让他们也无对策,将领想了一回,只好道:“听夫人安排。”

等到了晌饭过罢,她来了店外,冒雨进了马车,明知这般不妥,可她却无办法。

一路上越前行,天色越是昏沉,适才还有些亮色,这会儿起了浓雾来,更是一步比着一步要黑沉。

将领过来道:“夫人,马不肯走了,这地方荒僻,连个打尖的店也无。不如,我们还是退回去罢了,好歹有个歇息之地。”

她不为了自己着想,总得为了这帮人思虑,于是道:“回去罢。”方才要走,这会儿又要回去,她心想,自己当真多事。

可是,就算是要回去,照着这般情形,并非说回便能回。

马不肯走了,是真,要是撂下车马,走回原地,更是寸步难行。

全都是她惹出了乱子,瞧她,定是又要遭人责骂。

萧雪道:“还是等等罢,雨势不退,自然也走不得。”

一行人,便在这漏天的大雨里苦苦挨着。好在有着马车遮挡,并不至她狼狈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被置之于天地的孤岛当中,她忆起了在芙蓉岛时,也是同样的冷清孤寂。

这一路上她走的不远,就是这般不远的路程,已是耗费尽了她全数的心气。今时如此,往昔也是如此。

她忽而忘却了自己究竟是谁,是身为相府的二小姐,还是夜珩丢弃的妃子,或是,与他牵绊至今的妖女。

他,他可会后悔送她离开。

萧雪低声唤过他的名字,那声音太轻,飘在空气里,便没了。甚至于比不得雨滴的吧嗒声,有声有迹,让人过目不忘。

掀了车帘四下里望去,为首的将领,领着众人往旁处寻求避雨之地。

马儿不肯走,苦等着也不是法子,这便各处寻地方去了,她面无神色,心底微叹,他们是以为着她不能私自溜走,才是放心留她一人。

时至今日,她怎能不溜走呢。

前方道路宽敞,只她一人在途,愈发无可阻挡。

除去那雨水猛打,终究她自由了,路还那样遥远,她只能往前走着,却不知前方为何处,更不明自己要到何地。

寒凉并未使她心绪明晰,一丝精神尚存,她还知道拼命往前跑去。只是意识消散的太快,泪滴和着雨水,劈头盖脸,让她的步子逐渐踉跄。

待众人回来时,方才知人丢了。

将领道:“坏了!快回去,告诉皇上!”

一面差人回去,一面那将领亲自去追,要是寻不得人,该如何向皇上交代。

临走时,那会儿皇上还是吩咐过,定是要护着娘娘周全,不到一日,却生出了天大的差池来。

那里还顾及雨势,众人分头而去,留着车马还在原地,当真讽刺。

久寻不见踪影,天色又暗了下来。莫说是这天色暗沉,那将领心下百味翻腾,哪还怕这天色暗,挥去一把额上雨水,仍是往前寻去。

忽而有马儿嘶叫,这声音他认得,慌忙回身,果真是皇上来了。

龙君聿未去瞧他,那将领早在地上瘫作一团,许是被雨水所敲打,双肩连着胳膊,颤了起来。

皇帝不开口,余下之人谁敢作声,将领备好的说辞,这会儿也堵在了嗓子里,上下均不是。

小黑从后方赶来,“回皇上,周遭寻遍了,仍是不见娘娘。”

他这会儿也不敢打量皇上神色,微瞥见皇上握着缰绳的指节,敢情是要将绳子捏碎了去。

荒野孤寂,何曾有过这样喧腾的人烟,皇帝亲临,为寻她而来,只是人却不见了。小黑率众人在后,心下苦笑,本以为皇上确是将她忘却了干净,如今看来,只怕是中了魔。

雨水渐渐收拢,这两日的嚣张,都在一眨眼间化作了温和。接着,浓雾蔓延而起,本该氤氲柔丽的春景,却显阴森诡异。

不见天日的黑,伺机被浓雾爬满的淡白,紧围着众人,黑白交替,暖凉肃然,他吩咐下,“朕去寻她,你们在这地方候着。”

时辰不早了,虽是恼她这般胡闹,更是怕她轻易的就不见了。

他怎会让她离开,不过是拿来激将她的法子,偏她是个榆木脑袋!竟真敢逃走。

林子里草树尤其茂盛,不过是尚在春日里,有些枝叶还未完全生长出,她一路进来,辨不得方位,只是乱走一通。

待她走不动了,随处倚着树干,哪里还能撑得住,顺势便是坐在了地上。那掺着雨水,又带着寒气的泥,毫不吝啬的将衣裙抹乱。

任凭是何种的好料子,这会儿都使不出用处来,挡不得风,避不住寒,全然无用,徒剩拖累。

她心道:早知如此,便不会跑了,这般狼狈倒是不好。

又自嘲微笑,此番是乱发脏衣的狼狈,总好过留在深宫里,遭人唾骂的不堪。

缓缓闭了眼,她神思有些不清了,愈想愈乱,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却又落寞,只是不曾哭。

泪滴也随着停雨,一道消散了。

旁人猜测不得,她应是往何处去,寻她如同乱找。一旦过了僻凉的荒敞地,前头便是群山微叠,并非大山一般幽深峻岭,连绵的山峦叠嶂,很是秀气,而又全然不失气势。

这会儿按着正常时辰,该是要掌灯了,然山中景况,更似于幽夜。

龙君聿前来这地方,并非偶然,她虽是辨认不得方位,可有一处,她是知道的。

素来傻丫头常说,从江都到京城,水路一半,山路一半,宽敞的大路倒是不常有。

依照她的榆木脑袋,定会往着此处想,只是林子深密,他一人来寻,恐怕太过困难。

又念,单凭她一人之力,应走不远,龙君聿顺着山脚下的小路,且往上寻。傻丫头翻不过这山,定是困在了某处,他神色稍稍放缓,当前只能稳住了心思,小心来探。

浓雾悠闲,丝毫不在意他今时的急切,照样肆意扩展,愈浓愈烈,倘若是玩笑,只怕这玩笑要笑破了天。

许是小白瞧见了何种物件,磨着蹄子上前,朝那物件上轻轻踩去。

龙君聿定睛一看,是她的发簪,即刻翻身下马,将东西捡了起来。看样子,她应在此处歇息过,深恨一般握紧了那发簪,硌得掌心深疼,也舍不得放。

未曾耽搁,他将此处附近之地,仔细寻过,仍是不见踪迹。

怎会这般蹊跷,神经牵扯的额上刺疼,或她有不测,他不敢去想。

当即发了暗号,小黑道:“不好!”遂即往此处赶来。

皇帝下令搜山,又遣调一批暗卫来,任凭是将此山移平了,也要将她找出来。

然而,她倒像是凭空消失了去,“傻丫头,你在故意为难朕,可是朕害怕了,莫要同朕胡闹,快些出来。”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别恨共吾心(三) 哪里见得她的身影呢,只怕是星移斗转,世上再无了她。

后山农庄里一户人家,“醒了,醒了..快来瞧瞧可算是醒了..”

才要动身,撕扯着筋骨,便是疼痛难忍,这是何地,他们又是何人。

萧雪撑起身子来,下榻便要走,大娘惊道:“昏睡了整夜将才清醒,还得歇着罢,待养好了伤,再走不迟。”

又打量她与庄子里的女子均不相同,见她不语,大娘过来笑道:“许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可是爹娘在府中预备着婚事,你这丫头不愿意,私自溜了出来。”

听罢,她一愣,却也微微点头。

大娘笑意更甚,萧雪不明白为何这样瞧着她笑,似乎带着她回来,是个大麻烦,并未有可笑之处。

“快些躺着去,时辰还早,你尽管歇息,大娘这就去弄些吃食来。”

这大娘,边说边笑,好似瞧见了她,便跟天大的喜事一般,萧雪正是不解,才见她又朝着外头道:“怎还不进来。”

说话间,掀了帘子的进来人,正是那会儿将她从山上救下的恩人,很是清秀一小生,进屋后只瞧她一眼,便低头不敢再看。

大娘起身笑道:“你们年轻人有话说,我这老婆子赶紧的外去,省得碍眼。”

说笑着,便去了,临走时还朝着小生使了眼色。萧雪一看便知了,只是这户人家尚且不清楚她的身份,莫要给人家惹出乱子才是。

农庄里本就静些,萧雪正自忖该如何开口,那小生更是十分腼腆,见了她来,便不敢言语。可对她,确是打从心眼里的喜欢。

萧雪朝他施礼,说来,他算作是她的救命之人,倘若是放她在山中一晚,今时不知还能否醒来。

而那小生却是不愿她如此,显得生分了许多,忙阻止下。

她问:“这里是何地?”

小生一一答了,原来农庄正在山坳里,这地方人少,自然也少来外人,见她询问,小生便将昨儿如何上山去,又如何瞧见了她,与她说了来。

此小生虽是腼腆,萧雪亦是看出,他并非坏人,也不曾有恶意。然这份善意,她却不能心领。

略略笑道:“多有打扰,许我多养一日,当能赶路去。”

见她要走,小生只管抬头望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似生气了一般,直到大娘进来,问了缘故,才是缓和些。

“姑娘为何急着要走?莫非是害怕家里人寻了来?依大娘看,姑娘只管在我家里住下,且往家中寄封信去,就说是,已是有了中意的人,不日便要行礼完婚。”

大娘打的一手好算盘,虽不清楚她人来路,单凭着举止言谈,也能够辨别,定是大家闺秀不错。

实则这户人家,便是这农庄里的大户,有田地有林子,家业丰厚。

那小生到了适婚年龄,在本庄里不能有相中之人,往着外地去寻,自家人又恐怕不能够知根知底,况且,要是两家距离甚远,便也不好。

如此一来,婚事便是耽搁下了,大娘心里着急,苦于没了法子,左右庄子里,也都差人问过,打探过谁家有合适的姑娘,费了功夫,找了数回下来,仍是不见适宜之人。

可巧就碰见了她,当真是天意。

大娘一眼便是看上了,从她那晚上过来,便是暗中认定了,就是自家儿媳妇不错。

这女子生得这般好相貌,农家人虽不知城中大户人家小姐,究竟为何种模样,见了萧雪,便是觉着,这般女子应是世间少有。

想来就是缘分,更是不能放她走了。

萧雪连连拒绝,只说不可,大娘大致以为是她不好意思,便不放在心上,仍是热络。

小生一旁瞧着,心里更是欢喜,却不知萧雪暗中打定了主意,明早无论如何,也是要走的。

留在这里,给人家添了麻烦不提,反倒是要惹出旁的乱子来。

她定不能如此行事,这会儿住下了,也无法心安。

正是各自揣着心思,外头渐吵嚷了起来,大娘道:“你陪着姑娘说话。”

便外去瞧看,萧雪待这小生却是无话,只管望着窗外去,看不得发生何事,听来动静倒是不小。

过会儿,大娘复又进来,萧雪见她面上不似方才,便问了,“可是村子里有事?”

大娘特地又瞧了她几眼,才道:“也不是大事,听说山里在寻什么人,方才有人来道,恐怕是厉害人物,好大的阵仗..”

萧雪见她还有话,“您但说无妨。”

大娘搓手笑道:“我们是粗人,说起话来,还请姑娘别见怪。这来人,可是与姑娘有关?”

一旁小生也将她看得紧,母子二人只等着她回话,萧雪摆手,“我不知来人是谁,更不知他们寻谁。”

“好好,既然姑娘认不得,便是与姑娘无干系。庄子里有不少人,都已是知道我家住进了个姑娘,又因着山上寻人,这才围了过来,我这就外去告诉他们..”

一路说着,往外去了,这大娘也怕是惹了麻烦。然一旦念及儿子的婚事,便将此等怕意,抛之不顾了,只要姑娘愿意留下,旁的自然无要紧。

换句话说,就是她本家人寻来了,挡不住姑娘愿意,如此一来,这好事便要成了。

细想则真,心下念叨,更是要将这姑娘看紧了,不能让外人夺了去。

不多时,外头便是静了,许是大娘说话奏效,且是将婚事一并给宣扬了开。

旁人一听说是即将要过门的儿媳妇,便都放了心,各自回家,还得预备厚礼去。

直到擦黑时分,外头全无异样,屋子里大娘待她没得挑剔,萧雪正是懊恼这该如何溜走。忽而火光四起,糊着窗户的薄纸,仿佛被点燃了一般,映照的通红。

她起身,便要外去,大娘拦她不住,只得随她一道外去,在后跟着的还有那小生,一颗心好似都随着她一道去了。

远见火光冲天,她知道是他来了,萧雪停了步子,回身同那大娘道:“本不该欺瞒,他们要找之人,是我不假。”

说罢,无需多作解释,一人往着庄子外面去,那大娘在后缓了好一阵子,方才回过神来,忙带着小生在后追赶。

一行人马皆是为她而来,早些时候便有暗卫前来窥探清楚,当即回去禀明了圣上。

躲在这庄子里,岂能瞒过他去,她心下也知,迟早龙君聿是要将她拎出来。与其等着他来拎,倒不如学着乖些,也省得连累了旁人。

农庄不大,行不多时,已然同来人相对。

她笑问小黑:“为何不见他来?”

小黑跃马而下,行礼后方道:“皇上正在别处等着娘娘。”

不必让小黑来绑着她,先是前头去了,这回儿她跑不得,自然听话。

一声“娘娘”好险让大娘听晕了过去,小生扶着她,却见大娘恍惚道:“皇上..娘娘..莫非她是。”

当即捂着嘴,不敢往后说去,瞧她!是老糊涂了!

众人随她而去,回望火光渐远,这大娘和小生,便如大梦一场般,好歹是醒了来。

眼下的雾是散了,心上的雾,只会愈发浓深。小黑将她带到了地方,依旧在这山间,一方敞地,紧临着山崖,崖下有水声微鸣,倒是有清溪流过。

她暗中微笑,又想,是到了这时候,他还能找出如此别致的地方来。此等佳境,需配良眷,实属与二人不相符。

暗卫都隐了去,小黑不知何时,也悄然而退,没了众人作掩护,明晃晃的与他相对,一时间她更是想要逃。

暗中往后退了步子,无他身影快,片刻已被对方牢牢困住,不得她耍滑头。

“朕不料想,方才数日你便要与别人成婚,是连一份薄礼也无。”

他恨恨道,居高临下瞧着她一张笑脸,更是恼极了。

“敢情皇上来此是为了吃醋,也罢,既然皇上都知道了,也该放我回去..”

从她离开至今,他可曾合过眼,已是掠过千百种心思,种种都悬在她上,偏她还要来招惹他。

若说那日在琼华宫,二人之间还有间隙,然这下是连雨水也洒落不进,可惜这会儿早停了雨。

萧雪知道他生气了,可她不痛么,何故要这般不放开。

她道:“我知道你来了,我也知道你一直在等我,可是,我不能回头。”

小店里的伙计们,为何唤她夫人,余下的他皆是瞒住了,只是这地方,仍不够严谨。要不是那一声“夫人”她仍不能相信,他竟跟随着一道出了宫来。

长空暗星布,伊人心绪明,无了雨水为伴,只剩她低声哭泣,断续道:“我不许你撵我走,也不许你躲着我,我..不愿离开你,一辈子都不愿。”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别恨共吾心(四) 这一声不愿离开,他等了多久,恐怕只有天地才知。

那时在江都,是为了离开他。费尽周折带她来了这里,仍是为了离开他。

与她之间,除去分离外,余下的已成了笑话。他时常想着,或许这一生,已注定留不住她,却随着一声埋怨,一句微嗔,见得雾散月明。

待下了山,便是回宫,临行时萧雪道:“农庄里的人家,并未为难我..”

龙君聿冷哼,“想要朕放了他们。”萧雪点头,又恳求了一番,谁知他的醋意这般了不得,任凭她如何说些好话,只是不依。

“要不是那小生多事,朕早就寻着你了,悬心了整夜去。你倒好,还来为他们着想,朕问你,你可曾想过朕?”

她面上微红,低声道:“为何要想你?”

他揪着她过来,“那小生,还有他那亲娘,让朕瞧着不痛快,此番朕不能饶了他们去。”

见她闷声不语,便是捏着手心道:“倘若你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他们岂能轻易放你离开,念及此处,朕便是恼。竟连婚事都订下了,你倒是同朕说说,何时成婚呢?”

萧雪只管往后躲去,不敢瞧他,见他真是动了气,又想,此事太过荒唐,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只得同指尖轻轻戳着他的掌心,心中好笑,暂且是忍了下,嗔道:“皇上小气。”

“可不是,朕对着旁人都大气,偏就对着你,只剩了小气。”

回宫所乘的马车,比着来时那辆,宽敞了许多,这般多了地方,却也让她躲藏不过,龙君聿好好的将她困牢了,又询又问,闹得她没法子,只得求饶道:“臣妾不知..”

一句“臣妾”瞬时便拂去了圣怒,他柔了神色,原本那庄子里的农户,他便不会追究。

故意来吓唬她,哪知这丫头当了真,“朕不小气,倘若是小气,那会儿就该让小黑把人捉了去,怎会留到这时,还需你来恳求。”

她便明白了,无需再去提及,此事也随着车马声响,一步步的忘了。

连夜赶回了宫中,她早已困倦极了,不曾回去琼华宫,龙君聿带着她回了寝殿,便是安置了。

心疼到了骨子里,多一重的折腾,也舍不得让她去。殿内灯火渐熄,与他的这一段路,她走得十分吃力,却终是走到了一处,她那时心下念着,若许从今,长长久久与君同心。

.

待次日一早,元景过来殿外问道:“皇上何时出了宫去?”

小黑不搭理他,往着一旁走去,心下道:这人好不识趣,这样早便来扰,皇上和娘娘好不容易才解了心结,万不能让他来煞了风景。

元景却是执着,又问:“贵妃也跟着去了?”

见小黑故意不理,元景也知是自讨没趣,讪讪笑了两声,扭头便要走。

小黑喊住了他,“我听说,风隐近些日子,不曾安分。奉劝你一句,还是离他远些,莫要沾了泥。”

元景顿了步子,未言语,甩手便前头去了。突然冒出一句话来,小黑本不预备提醒他,可要是为着风隐,又生了事端,只怕还得牵扯进她。

眼见着与南曜愈发紧张了起来,岂能又生事端,旁的不怕,只怕为了她,让皇上没了法子。

小黑心下,虽是喜,然则更是忧。而今,多地异端频起,南曜今时不来扰,总有前来霍乱的时日,到那时,或是要为了她,又起争夺。

这般一想,他方才的高兴,全数都散了,朝着寝殿望了一回,扭头来顺着元景方才离去的路子,在后头,随着一道外去了。

“方才问你不理,这会儿来做什么。”

元景见他跟来,自没好气,小黑不与他计较,只是叹气,而后才道:“先别慌着闹脾气,我问你,风隐是否给你来了信?”

元景苦叹,“莫说是来信,前后也打发人来了不少,只为了一样,便是要回宫来。”

小黑见他如此,便是将风隐前去江都之事,同他说来,然未提及那女子。并非小黑故意隐瞒,直到今日,他们只知道风隐一心要回宫来,竟还不知当中另有盘算。

“我瞧着他是疯魔了,暗中打探不说,竟还算计起皇上来。”

小黑说罢,元景也恼道:“正是如此,他以为着,我能帮他在皇上面前说上好话,却不知,我已是自身难保,为着他的过错,再闹到皇上跟前去,当真是活得乏味了!”

“你明白就好,我就是怕他来乱了你,再来惹了麻烦。”

谈及此,小黑也就去了,元景虽木讷,却不至被风隐利用了去。

暗中也打定了主意,无论他在外头掀起何种阵仗,都有着皇上在前,皇上既然不作声,更是轮不到他们来指手画脚。

而今还有一道,他久不能解,说是去了琼华宫,却又被撵了出来。皇上正是动气,又无法子问去,便是让他坐立难安,不知该如何自处。

这般念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琼华宫门前,遇着星竹出来,不便躲藏,才道:“姑娘这是哪里去?”

星竹朝他一笑,行了礼才道:“往前头去呢。”

朝着皇帝寝殿望了望,元景侧身让路,两人未曾多言,各自去了。

方才得了消息,说是娘娘回来了,可算是让星竹露了笑脸。忧心了数日,还以为娘娘当真不回来了,吃也不香,睡也辗转,这下子便好了。

只要娘娘回来了,往后还怕什么呢。一路笑着往前去了,待来了殿外,早有宫女在此等候,前去传了话,得了娘娘点头,她方才进去。

却见娘娘还未梳洗,连忙伺候着梳洗罢,萧雪道:“她们可都好?”

星竹朝她眨眼,笑答:“菁儿调皮自不必说了,除去那丫头外,各个都好。”

萧雪听罢也笑,面上仍是略红,“还让你跑来一趟。”

“伺候娘娘,是奴婢的本分,娘娘倒是客气了。这样客气下去,我同菁儿便是要伤心了,娘娘如此将我们看外,无异是我们伺候不当。”

“这才几日呢,我不在宫里,你便是被菁儿带得人精似的。”

萧雪起身来,打趣她,星竹垂首低笑,也不准备为自己辩解。

娘娘说是人精,也算是夸奖,总之今日她正是乐呵,瞧见娘娘站在跟前来,方才便是要落了泪,好险忍住了,这会儿哪能不笑。

说起来,自从娘娘入宫,还不曾有过好日子,要是从今儿起,能将往昔那些尽数丢开了,别说是多跑一趟,就算让她跑个百趟,也是甘愿的。

星竹悄然红着的眼皮,让她忽略不去,前头有绿绮,如今又有星竹和菁儿。

这些时日,若非是有她们相伴,只她一人,怎熬得过去呢。

她低身笑道:“回去吧。”

星竹忙拭过眼角,随她一道出了内殿。微风正暖,花虽败了,然枝叶尤其繁茂了起来,等着来年,不知又是怎样的花容姿态,她停了步子,忽而有了期盼。

章节目录 第129章 别恨共吾心(五) 皇帝下朝,耽搁了一阵子,便过来瞧她。

这一待已是到了傍晚,原本在她这里预备下膳食,方才用了些,不知何地又有急奏,只得与她暂别。

她也无胃口,吩咐星竹她们将膳食撤了去,方才问了,他只说是无要紧事。然心下不安,让她坐立皆不是。

菁儿见状,过来道:“娘娘怎不外去,如今渐是天长了,外去转悠一道,回来也好有胃口。”

听她所言有理,在屋子里闷得困倦,倒不如外去散散。

只领了星竹、菁儿二人,出了琼华宫,仍是往着后面小丘去。这宫里她还不甚熟悉,却小心留意了别处殿宇,星竹见她询问,倒也乐意解答。

看样子,这后宫当中,甚是广大,原本为了出来解闷,这下子因着这些殿宇景物,更是闷闷不乐了起来。

昨个笑话他小气,眼下她却是不只小气罢,如何瞧着都不能够顺眼,越想步子越快,直径前头去了,留着二人在后紧跟。

并非是她容不得旁的娘娘,而是,宫中这般深广,由不得她独善其身。

从前她是知道的,哪怕她不动,还得有人过来招惹,何况她已然交付与他真心,只怕会有一日,使劲儿闭上了眼睛,不准自己乱想。

正在犹豫可要往上去,今儿精神虽是好些,仍是留着皮外伤不曾痊愈,想了一回,还是回去罢,改日与他一起来才好。

容怡在高处,早就看见是她,见她要走,忙喊道:“娘娘且慢。”

快了步子便是向她赶来,萧雪这会儿打从心底里,不想同她客套,拉着星竹和菁儿便是要跑,二人更是不明为何,菁儿笑道:“娘娘竟是怕容妃..”

“我哪里是怕她,只是不愿废话罢了。”

主仆三人一溜烟儿往前跑去,哪知容怡是个犟脾气,见萧雪躲着她,更是要追。

好在天色暗了,菁儿眼尖,瞧见前头小路,便领着顺着小路,往宫里跑去。

待回了宫,三人皆是一阵大喘,萧雪望着她俩笑道:“倒是我们心虚了..”

说罢,歇了好一阵子,星竹、菁儿便也笑作一团,是要岔了气。

“明个宫里该是传言,说是贵妃娘娘见了容主子就要跑,不知容主子如何拿捏住了娘娘,让娘娘这般怕她。”

星竹朝她额前一指,“容主子一头雾水,偏偏你这臭丫头还来编排她,可是让容主子夜里不得安睡。”

二人说着又是笑,外头宫女过来道:“容妃娘娘求见?”

“去告诉她,就说是娘娘歇下了。”

星竹起身去吩咐了,萧雪打趣她:“愈发老练了。”

“娘娘既然不想见她,自然有的是法子。”

闹了一通下来,她也累了,只将薄妆清洗去了,便是安置下。

轻易不能够撒手,容怡在琼华宫外,等了好一阵子,见当真是不让她进去,这才悻悻回了去。一路上不是滋味,并不觉着,自己有何地方得罪了她。

待回了碧轩宫,反复想着,更是难受的厉害,听得偏殿二公主还是哭闹,更是恼了。

“把公主带过来。”

沁宜见母妃面色不佳,便不敢哭了,只是站着一旁,听母妃问道:“为何要哭呢?”

这样小的孩子,要是知道为何会哭,她便不会哭闹了。女儿不答,她这会儿倒是不恼了,拢着女儿过来,轻声道:“宫里的日子,时常有不能顺心意的地方,喜忧参半也罢了。可是呀,我们这碧轩宫里,只有忧,哪里见得有喜呢。”

沁宜似懂非懂,揉着眼睛,又看着她,容怡面上似笑,“沁宜最乖,眼下你父皇也最是疼你,只是..要是那琼华宫的娘娘,往后有了孩子,只怕你父皇,便是记不得还有你们了。”

何故要跟小孩子讲这些来,容怡心下憋屈,又无处诉苦,只得将孩子拿来摆布。

沁宜是她的亲女儿不假,可她时常仍是盼着,要是个皇子,日子可会不同。

想来兰妃那里当真万事如意,人家有儿女在旁,琼华宫里的人儿嚣张又如何,压根儿不放在心上,容怡暗自里对兰妃是服气的。

原先时常护着沁宜,只怕她们来算计了这孩子,到头来,这孩子却跟她不亲。宛若是天大的讽刺,便让她看得明白,宫里母凭子贵的,只有儿子,并未有女儿的位置。

思及此,这女儿,便也可有可无了。

她道:“贵妃娘娘可是说了,往后不让你去她那里,更是不想看见你。可是你在琼华宫闯了祸,让贵妃娘娘生气了?”

沁宜摇头,连忙说:“不曾,不曾..”

容怡又问她:“既然如此,明日母妃带你去琼华宫,你自己去问贵妃娘娘,为何她不愿瞧见你。”

说罢又笑,还是个孩子呢,同她说这些,她岂能懂得。便是让宫女带她下去,幽长一夜,只等着明日罢。

次日,天色微阴,容怡素来喜欢这样的阴沉,不比大太阳的刺眼,别有一番风景。

萧雪方才起身,外头又有人来道:“容妃娘娘在外头呢,娘娘可是要见?”

星竹直言,“就说娘娘这会儿还未起来,又不凑巧,让她回去罢。”

经上回后,琼华宫中上下,对于那容妃,皆是多了一道小心,星竹说罢,菁儿红涨着脸,进来道:“人家容主子不相信,我方才这样说了,却是被数落了去。”

萧雪问她:“容妃可是说了难听话?”

“并非难听话,人家是说我们这宫里,人人都是主子,了不得,她容妃不敢得罪,要见贵妃娘娘,还得瞧底下人眼色。”

菁儿一面道来,一面红着脸。萧雪听罢,安慰了她几句,便出了外来,星竹在后跟着,心思不明。

瞧见是她出了来,容怡转换了神情,面带笑意温和,又将二公主牵了过来。

“是这孩子闹着要来。”

沁宜往后躲去,眼皮上微微还肿着,一声不吭,很是乖巧。

“容妃有话直言就是,何苦为难孩子。”萧雪嘲讽她,无形间便让容妃下不来台。

不料她竟是直接,一下子倒是让容怡不知怎样开口,面上一阵笑着,笑意却是要挂不住了,干咳了几声,才道:“站在门前,怎方便说话呢,还请娘娘让我们进去。”

她执意要进琼华宫,敢情今日不请她进来,便是不肯走了。

“也罢,请容妃进来。”

萧雪前头去了,容怡速速跟了上,星竹在后领着二公主,将她带着往花园子里去,又命几个小宫女陪着她,暂是不便带她入屋子去。

茶水点心送上,容怡倒不客气,一一用过了,“多谢娘娘美意。”

“容妃来此,可是为了讨碗茶水?”

见她如此问,容怡便是起身来,规规矩矩的站着道:“若论茶水,碧轩宫里也是有的,皇上时常派人送来,虽是比不得娘娘这里,放眼后宫里去,也是好的。”

她以为这话落在萧雪耳朵里,定不是滋味,哪知萧雪微笑点头,又道:“听容妃讲来,赶明儿我也要去尝尝,皇上的心意,看来我这里并非独一份呢。”

自讨没趣,容怡又陪着笑脸,拿些无关紧要的来闲话,便说到了沁宜处,“这孩子昨夜便是哭闹了许久,不怕娘娘笑话,她倒是与我一点儿不亲,见了娘娘,心眼里早就把亲娘丢了。”

萧雪素来不喜听她这般说辞,“许是我不曾管教她,二公主以为来了我这里便能随心意的玩闹去,这才如此。再者,二公主还小,再过些时候,便能体会容妃待她的苦心。”

这话听得容怡心下顺畅,“但愿如此..”

话锋一转,又道:“娘娘这般好的脾气,倒是让臣妾想起一人来。”

暗中打量着萧雪神情,只等着她问。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别恨共吾心(六) “容妃可是要讲此人与我相似。”

不等容怡接话,萧雪先是垂笑,又道:“天底下相似之人可谓不少,无论是性子相似,还是模样相似,都能找出对应的来。却不能等同,否则便是要闹笑话了。”

萧雪想起了另一个人来,那梁雪何尝不像她,落得那般疯癫,倒也唏嘘可怜。

“是如此..”

容怡落得无话,从前只是听说琼华宫住进了个傻主子,几番接近下来,容怡这会儿暗自称奇,眼前这人哪里是个傻主子,恐怕是自己原先看走了眼。

昨夜便是拟定了主意,暗想,她虽是贵妃,然入宫不过月余,聪明人儿放到宫里,还需时间一层层打磨才行,自不必说这等愚钝之人。

时辰不够,何来火候。容怡以为着,萧雪定不会是她的对手。

往日里,兰妃也是说笑过,她是后宫中的玲珑人,将后宫当中众位主子,一一掰着指头来数,也找不出能降服她的来,只有别人怕她的份,岂能有她开不了口的一天。

容怡素来以兰妃为首,见兰妃如此夸赞,心下越发当真了。

只是今日怎么了,这傻主子好似绵里藏针,暗中扎得她生疼,面上却无法子显露。

闲聊不久,便是要告辞,萧雪自然不留她,外去来送,沁宜老远瞧见她,只是朝她笑。那孩子不敢靠近她,当中有何原由,理应同容妃撇不清干系。

待回了屋子,星竹过来道:“二公主今儿听话,容妃唤她,便是跟着走了,奴婢方才还担心,又要惹了公主哭一场。”

“二公主不随她娘亲。”

菁儿前来接话:“那就是随了皇上呗,才让娘娘喜欢。”

被这丫头激得面上通红,萧雪别过脸去,星竹道:“就算娘娘喜欢,那也是容妃的孩子,还是离远些的好。”

“这个我明白,不过是见着二公主可爱,讨人喜欢嘛。”

菁儿说着,又外去了,她在屋里不得闲,常有活计还要拿到院子里去,萧雪不曾约束她,她人在宫中,倒也有一份自在。

星竹欲言又止,想了几回,还是道:“娘娘,奴婢有一事不明。”

“可是为了容妃?”

萧雪拿了点心来用,面上淡淡的,瞧不出什么来。

“自然是她。奴婢不明白,娘娘为何要与她争锋相对,素来她最不好惹,几次三番的想要往我们这里来,便是不怀好心,奴婢只怕娘娘中了她的圈套..”

主子对底下人好,她们哪有不护主子的道理,萧雪能领会她的担心,然眼下她并非是与容妃争夺,“容妃城府虽深,在宫中时日也长,可我未必要怕她。”

又道:“依她这般性子,如若让她以为,我没法子与她较量,便更会威风。容妃此人,不可与她多言,只管拿些不要紧的来搪塞她,也足够了。”

说罢,星竹这才释然,“奴婢今日,对娘娘是刮目相看呢。”

主仆二人正是说话间,皇上便是来了,星竹暗中偷笑,识趣退了外去。

他进来问:“何人对你刮目相看?”

萧雪却是笑着不答,转而问他:“怎这时候得了空闲?”

他倒不曾摆出皇帝架子,寻了地方坐下,才道:“朕在偷懒。”

萧雪更是笑他,亲自端了茶水来,他反而是不满意了,“为何旁人过来,还有点心,朕来了,只剩了茶水。”

见他如此,萧雪面上是明白的模样,转而道:“谁让人家容妃方才说了,她那宫里不缺好茶,我想着,皇上要是吃茶吃点心的,应该是往容妃那里去才对,却是来了我这里..”

“瞧瞧,方才受了委屈了,朕就去帮你讨回来。”

龙君聿起身便朝外去,她在后忙追上,前头又连连将门掩了,“不用麻烦..”

他只站着看她,还有何种花样。

被他瞧得不自在,萧雪垂首道:“是容妃委屈了,我欺负了她,皇上应是替她讨伐我才是。”

“讨伐你?”

他不由细问。

萧雪点头,愈发局促了起来。

留意着她的微小表情,龙君聿不禁大笑起来,“看样子,你是把容妃气得不轻啊。”

揽过她来,又道:“再好的茶水,人不对,要那茶水有何用。是朕迟来一步,往后便不会了。”

面上微红,低声道:“凡事都仰仗着你,如此一来,我当真是窝囊娘娘。”

“窝囊就窝囊些罢,朕偏就喜欢你这委屈的窝囊样儿。”

瞧他说些什么话!双颊红透了,便是恼了他,直直将人往外推去。可她总是拿他没法子,自个儿恼了一通下来,见他还只是笑。

如此一张脸,让那寻常的笑意,也带上了别的意味来,背过他去,她道:“我只怕,日子久了,我便与她们无两样,都是深宫里的怨妇。”

回眸来,望着他,略又笑道:“是让你无可奈何的怨妇呢。”

龙君聿过来牵着她,回了位置上,“换作旁人,或是有这一日,若是你嘛,朕可不担心。”

她疑惑,让他快快说来。

“为何要拿自己与她们相较?你是让朕放在心上的傻丫头,并非朕特别待你,无需特别,你早已是天底下最独一无二的女子,朕希望你能明白。”

眸光一瞬满载着温情,四目相对间,她缓缓在笑。

素来聪慧,知道她明白了,他便也不再问去。

忽而想到了一件事,她道:“皇上前些日子让元景过来,却又让他去了,这是为何?”

“哼!”

他冷声回应,倒像是生气了一般。

接连又费功夫哄了一番,他这才说来,“那会儿还不是被你气糊涂了,你将朕的思绪一一拿了去,朕原本的意思,并非如此..”

“哦..敢情是皇上犯了错,还要推给我呢。”

龙君聿瞥她一眼,当作是默认了,萧雪起身乐呵,围着屋子转悠了一圈,回来道:“皇上原本的意思是?”

“朕原本,是想让他在暗中护着你这宫里,倒是让他领会错了。”

那日一来,见元景在院中站着,他便也是一愣。听他如此说来,萧雪更是笑得欢,“哎呀,你这人不曾吩咐妥当,竟是人家领会错了。”

皇帝的面子,何时这般被人拿捏过,这一回竟被她攥得透彻。

见好就收,免得当真惹恼了他,毕竟人家是皇帝嘛,面子金贵些,也是有的。

“我不笑话你了,不过,元景那里还得让他清楚才是。需小黑辛苦一趟,还得找个好法子,一来,糊弄住皇上的面子,二来,不至让元景难为。”

龙君聿捉着她来,“你倒是会替朕考虑。”

“皇上不是说了,此事错在于我,如此,我怎能不管呢。”

与他商议了一回,便是定下,正赶上小黑前来,便是吩咐了。

“寻了片刻清闲,又得回去罢。”

他起身,小声同她道:“不如,你搬去朕身边,可是愿意?”

萧雪笑着摇头,前去送他出了去,这人哪里是来寻清闲,分明是繁忙当中,还拿出空子来了她这里。

不知南面到底是何情形,她更不能轻易打探,一道不安,却只得按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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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怡辞了她,即刻将二公主交给了宫女,自己并未往碧轩宫去,绕了远路,是往着兰妃那里赶。

待到了地方,自然先是将方才种种说来,说罢了仍是不够,还处在气头上,一时无处可撒气,只得闷在一旁,面色难看。

兰妃却问:“沁宜呢?怎不带着一起,许久不曾见她,有些想她了。”

“别提那孩子!”

容怡一声叹气,接着道:“我算是看出来了,琼华宫的那位,不知给我那丫头灌了什么迷魂汤药。沁宜还这样小,她也不能放过,妖女是也!”

“听听这话,人家是贵妃娘娘,哪里是什么妖女,你倒是不怕有人听去了,前去告诉她。再或者,此话传到了皇上跟前,皇上可是要处置你呢。”

容妃蹭的站起来道:“我才不怕她!莫说是传到皇上跟前,就算她这会儿去皇上面前搬弄是非,我只当再说一回,就是妖女!”

见她气的厉害,兰妃便是笑道:“好好,你在我这里,尽管说去,保管飘不到皇上跟前,她也听不得。”

容怡这才消停些,唉声叹气不停。

“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

容怡没好气道:“话都到嘴边了,你还不问,等着挑时辰呢!”

素来是这般暴躁性子,兰妃也不与她计较,于是问道:“你费心要往她那宫里去,到底是为何?许是你要同她交好,这才甘愿前去受气?照你的性子,我看未必,这才不懂了。”

“哪里是要与她交好,你们全都放任着她嚣张,我却不能。”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别恨共吾心(七) 全然是容怡的心里话,见她咬牙又道:“我看啊,她对宫中大小事,一概不知。因着我去了,这才知道宫里有我这个人,不必猜也能明白,定是皇上吩咐过了。她这人也就奇怪,竟是不问。”

兰妃接道:“难道你前去,是要与她讲清宫中道理?真是有趣了,往日我还不知,你有着这般闲趣。”

容怡不依,缓了口大气,“我啊,是看她可怜,恐怕她还不知梅英宫罢。”

“容妃!莫要胡言!”

兰妃陡然变了神色,连忙起身来,慌张朝着外头瞧去,她这里并无外人在,然还是不能放心。

回过来急道:“当真是糊涂了,此事怎能同她说道!”

“为何不能。她今时不知,才敢如此放肆,倘或是让她知道了,便是要谢过我,告知她其中原委。”

容怡说着又笑,过来扶着兰妃好生坐下,打定了主意道:“便不能就此算了,等过些日子,我再寻时机,此话若不说给她听听,生生让我煎熬。”

一时,二人皆是静默,兰妃抿唇,侧目瞧了她一眼去,小声道:“凡事要小心,莫要给她捉住了把柄。”

待回了碧轩宫,心下便舒畅了许多,连着步子也轻快了起来。

转而一想,又苦于没了法子,高兴了一阵子罢,又耷拉起了脸。沁宜在门外露了头来,悄悄见她不高兴了,便要溜走。

容怡喊住了她,“进来。”

又问:“今儿去了琼华宫,可是喜欢?”

二公主乖乖点头,容怡本无对策,瞧着女儿的面容,一瞬失了神,半晌才是笑道:“如此就好。”

往后几日,接连落着小雨,宫中许多燥气,却未被雨水滋润,等着雨水止,火气便要燃了起来。

“娘娘!”

菁儿一路跑进来,风风火火,星竹叱她,“还是莽撞。”

知道星竹向来规矩多,菁儿一努嘴,慢着道:“容主子那里..”

“怎又是她?”星竹不欲让她接着道,萧雪摆手,问了:“容妃那里怎么了?”

“说是二公主丢了。”

听罢,萧雪眉心一皱,多时不能舒展开,“上回丢了,是来了我们这里,你派人出去查看查看,或许那孩子又悄悄溜了过来。”

星竹领命外去了,过会儿回来道:“处处都瞧过了,不见二公主过来。”

此事蹊跷,容妃的孩子她自己不能瞧住了,隔三差五的便是要丢了去。后宫当中岂能由她胡闹,萧雪沉吟许久,才道:“等等罢,二公主聪明,说不定待会儿便是自己回去了。”

菁儿吭了一声,星竹倒是不语,心下念着另一桩事来。

转而又问菁儿:“皇上那里,可是有消息。容妃应是去了才对。”

菁儿摇头,说是不知。星竹道:“娘娘,还是打发人过去瞧瞧,容主子素来手段多,奴婢只怕,又是她的把戏。”

又道:“还是娘娘亲自过去?如此一来,任凭她是何种把戏,也要落了空。”

萧雪苦笑,“何苦这般,你们多留意些,瞧见了二公主,给容妃送回去就是了。”

她不料,这宫里的争夺,来的这样快。甚至不加以掩饰。

应对此事上,她着实疲乏,终究无奈,该朝她来的,早一时晚一时,仍需斡旋。

天色已是要暗了,她问:“二公主可是找着了?”

“不曾呢,碧轩宫那里,早就乱了套了。”

萧雪心想,宫中虽是地广,却也不至寻不得一个孩子。只要二公主在宫中,定是无事的。忽而一惊,只怕是有心人将她带了外去。

速速添了衣裳,带着星竹、菁儿,便是外去了。

离了琼华宫,未行几步,前头便是瞧见二公主从一侧夹道里,跑了出来。

三人均是看得清楚,是二公主不错,菁儿忙上前去,又唤道:“二公主快回来。”

那孩子只是不理,一路往着前去,萧雪领着星竹她们,便在后追。

行至一荒殿外,此时,天色全然暗了。

萧雪看不太清,仍是道:“沁宜..”

随身未有灯笼,这地方亦是无光亮,幽静太过,煞是瘆人。

二公主从暗中出来,身后渐是亮了起来,莫非有人在此,萧雪大惊,转而要走。容怡却是先道:“娘娘都来了,何故急着走。”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中了容怡的计策,不待她说罢,萧雪领着二人,已是往回路去。

容怡跟上便笑,“娘娘好没骨气,我并非妖魔,值得娘娘这般恐惧,还是娘娘心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秘事,这才几次三番躲着我。”

莫非容怡知道了她是从江都而来,萧雪心惊,顿了步子,冷声道:“我倒是不知,是有何秘事?既然容妃捉着我不放,不妨这回儿说明白些,也省得让二公主遭罪。”

“呸!何需你来假惺惺,沁宜是我的女儿,岂有不疼爱她的道理。”

二公主见二人似是起了争执,便是哭了起来,容怡恼她,直命道:“将她带回去!”

一个劲儿的哭闹着不肯,她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那会儿母妃告诉她,带她去跟贵妃娘娘玩,戏法便是她躲在暗处,瞧瞧贵妃娘娘能否找她出来。

要是被瞧见了,只管往着这地方跑就是了,沁宜记了下,按着她母妃的指示,很是听话的,引了萧雪来。

由不得她不肯,已是被带了回去,这荒殿里又恢复了如常寂静。萧雪不怕她,在此事上却不能儿戏,要是这层暗纱如此就被容妃捅了开,后果将是不堪。

仍立在原处,等着容怡放话。

容怡先是狠笑了一回,又将她从头到底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尖似针,恨不能就此将她看出个窟窿来。

“娘娘可知,我为何要纠缠着娘娘不放?”

她倒也知是纠缠,不等萧雪回话,自顾自的接着道:“这地方原先不是如此,宫里的日子,说是难熬,其实最快。不过数年罢了,便成了无人造访的荒地。”

不预备听她讲故事,萧雪道:“容妃有话直说就是。”

“娘娘急什么。那些并非废话,需得同娘娘讲了清楚,娘娘才知,为何要费心带娘娘来了这处。”

她更知是费心,萧雪心下冷哼,这容妃竟是明镜似的人儿。只是,这镜子照错了地方,容妃本不该费心在她这里。

反观容怡却不然,她以为着,全数的心思,就要往着萧雪这里来,方才痛快。

又道:“这宫殿原先是为梅英宫,我当初入宫时,便是在这里住下。后来,这宫殿的主子没了,我也搬去了碧轩宫,跟着也就荒废了。”

容怡以为,萧雪会问这里原先的主子是谁,可她不曾开口,只是道:“原来是如此,倒也可惜。”容怡弄不透她的心思,萧雪却是明白了过来。

不是江都就好,哪管这地方原先住着什么主子,这就要走。

见她不甚在意,容怡便是慌了,拦着她道:“这里是前皇后的地方,你可知道!”

几乎是吼了来,声音落在房前屋后,便惊得暗中飞鸟,扑腾了出来。静中闹动,更是格外诡异。

萧雪停了步子,忽而觉着周遭这般凄凉,不禁指尖微抖,生了寒噤。

容怡掐着她的肩头,凑近了道:“我不过是想告诉你这些,并无害你的心思,你自然不必害怕。何况,你也是个可怜人,倘若我不来告诉你,更是无人敢讲,这是为何?”

她自问,而后又自答:“那是因为,今时皇上喜欢你,可从前,皇上喜欢着的人,早就去了。一新一旧,一前一后,而今看来,当是巴结你为重,谁还在意那些往事去!”

这当中还有一重,容怡没必要此刻同她讲来。

她原先是前皇后的母家人,自她入宫来前皇后待她不薄,是有情又有恩,容妃素来又是个直性子、烈性子,见萧雪今时风光,便是坐不住了。

见她愣住了一般,容怡冷笑数声,扯着她过来看,“这宫里处处都植着梅树,还有后头那山上,更是遍地!前皇后喜欢梅花,皇上便也喜欢,听闻娘娘也喜欢梅花,当真是凑巧了!”

枝桠刺得她眼中生疼,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好险就要落了泪,可她知道,任凭心下伤痛,这会儿也不能淌出泪来。

星竹、菁儿二人,忙来扶她,容怡却是不撒手,眼中毒辣,却也绝望,狠盯着她不放,早已豁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别恨共吾心(八) “娘娘这是不肯相信?”

容怡继而道:“也罢了,既然娘娘有怀疑,不妨再告诉娘娘一事。”

她指着空殿,面上倒恢复了平静来,许是在想着,该如何开口,半晌不曾有下句。

菁儿得了空子,拽着萧雪就要走,容怡回神来,这才道:“你们这些丫头也是知道的,为何不告诉你家主子?”

已有她底下人过来,将菁儿前后围堵住,她附在萧雪耳侧,轻描淡写,“如今宫中只有兰妃身边,是有皇子,你可知道,前皇后也是有过皇子的,就在这宫里。”

她又指给萧雪瞧,“皇上立他为太子,还是那样小的孩子,便有了天底下最大的荣宠。到底是母凭子贵,还是子凭母贵,今时再瞧,都是可怜。”

见她失魂落魄般,容怡便能料定了,皇上不曾将这些告诉过她。多亏了沁宜那孩子,早知道这般轻易,前头绕了远路,还真是荒唐。

这就松了手,对着星竹吩咐道:“行了,这地方瘆人,带你家主子回去罢。”

说罢,前头先去了,行了数步,回头来望她,见萧雪依旧傻子一般,扭脸儿过去便是笑道:“我当她是个深藏不露的,原来啊,还是个草包。”

笑声阵阵,直往着萧雪身侧去,这空殿她未觉着可怕,却在听清了容怡的笑声时,从脚底蔓延出了幽深的恐惧来。

是她小瞧了容怡,或许,从她来了这里起,便是不曾看清。容怡是如此,那些还未露面的旁人,都会如此。

菁儿已是快要急哭了,“娘娘..”

唤了数声,萧雪道:“不碍事,我们也回去。”

直到回了琼华宫,星竹和菁儿二人,还是跟霜打了一般,心下更是着急,只怕娘娘听信了容妃所言。不过是,她们这会儿尚未缓和过来,着急无用,拿不出应对之策。

“不如,你去瞧瞧?”

菁儿对着星竹眨眼,不多时,星竹进来里间,忙问:“娘娘可是饿了?外去了许久,早该是饿了,奴婢方才让菁儿去备些吃食来,娘娘多少要用些。”

见她小心极了,萧雪搁下书卷,微笑道:“被你一提起来,还真是有些饿了。”

星竹连连点头,“饿了就好..”又想着,起码知道饿了,便是好事。要是被容妃闹得一点儿胃口也无,便是坏了。

外去帮着菁儿备好了吃食,桌子才是摆上,正是碰见皇上赶来。连忙又行礼,各自心下忐忑。

萧雪闻声,也从里屋出了来,二人四目相对,她看得出,他是揣着心事,不免抿了嘴角笑,“许是闻着味道来的。”

不等她招呼,先就落了座,才道:“朕命人过来请你过去,却是回话,不知你去了何处。”

他那里早就预备上了饭菜,只等着她去,当中偏又出了岔子。她道:“可是不凑巧了,那会儿是外去了,她们也不曾告诉。否则定是要去的,皇上那里的菜式,自然好过这些。”

龙君聿不语,牵着她过来坐下,二人便是只看着眼前东西,无人抬手执筷。

星、菁二人更是深提了一口气来,好险是要提到了眼梢去,激得太阳穴上闷闷响。

这等场景,着实难为底下人,萧雪朝她二人道:“下去罢。”

方才稍卸重负,出了门,菁儿一阵猛喘气,星竹道:“你快别喘了,要不是娘娘让我们出来,当真是要吓昏了去。”

匀过气息,菁儿扶着柱子道:“谁说不是呢!”

虽是出了外来,待二人缓了劲儿,便格外留意里头动静。

星竹喃喃道:“我瞧着今儿天色暗,让人心里不安稳。”菁儿不曾接话,抬头瞧了眼,当时便是起风了,廊下刮来丝丝凉意,好不应景。

这人真是奇怪,萧雪两手撑着下巴,盯着他看了一回,见他还是不动,便道:“我饿了..”

“吃罢。”

待二人用罢,她扶着肚子起来,已是撑的走不得了。席间无话,只得一直垂首吃,原本吃不下的,这会儿也都撑到了肚子里。

暗中后悔,这人让她过去,为何不早些来。如此,何故费心去寻那二公主,这会儿又撑,又悔,又闷着气,无一处痛快!

“哪里是吃撑了的模样,分明就是有了身孕的模样。”

他起身来扶她,两人离得近,萧雪听罢脸上通红,就要阻他来扶。

他也不恼,便是问了:“为何不告诉朕,容妃同你说了那些来?”

她扭过脸儿去,偏就不告诉他。

得了空子,一气跑了开,待到了门前,转身回来笑话他:“我当皇上为何过来。你我到了今时,就凭她容妃只言片语,便能将你我的真心,尽数抹了去,只怕不能遂了她的愿。”

素手推门而去,留他一人在屋内,瞧得她单薄身影,两袖轻拂,转而,隐匿在了夜光里。微俏一道薄粉,几乎是要淡得没了颜色,竟留在了心头,那时无可比拟,暖意沁人,起了风又何妨。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别恨共吾心(九) 门外二人都不料,她这会儿便是出了来,忙着跟上了,星竹道:“娘娘添件衣裳,再往外去不迟。”说着便要回去。

他已是拿了氅衣外来,吩咐道:“你二人在后跟着就是。”

星竹见状,连声应:“是。”同菁儿各自提了灯笼,随后跟上。

替她细细拢好,她笑道:“让她们瞧见了,过会儿又要来打趣我。”

暗中将她素手捏在掌心不放,随她笑了一回,只在琼华宫内的花园子里,闲下转悠。于容妃那档子事,便无需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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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等了数日,不见动静。“敢情那琼华宫里的人,都是木头,主子傻,让底下人也跟着也是榆木脑袋!”

容怡憋闷不过,来了兰妃处撒气,自然是句句带刺,能讽则讽,能嘲则嘲。

兰妃道:“我看不然。”容怡斜眼打量她,又气道:“此话怎讲?”

“若不是这回,我倒真当她是个傻子,如今再看,却是你我看走了神。一来,你算计不得她。二来,她压根儿不曾去皇上身边闹腾过。种种便是从眼前过,你更是比我明白些,岂是寻常女子能有的手段。”

容怡这才反应过来,拍手道:“不错!”

兰妃又道:“方才你说了,她是为着沁宜才一路过去,倒不如,借着沁宜那孩子,再来试她一试。”

“你只说就是了。”容怡侧身向她,兰妃垂首低语,同她仔细道来。

不说便罢了,一旦让兰妃蹿腾起了心思来,心口上着实点起了一束火。虽不烈,也在暗中烧得她痛痒万分。

“母妃..”

大公主一路跑了进来,比着沁宜大了一些,总归还是小孩子,少不得玩闹。

见容怡也在,便是懂事行过礼,这才往着兰妃身旁去。

“带她下去洗洗罢,满头的热汗,再是吹了凉风,便是又要来折腾我。”

笑着吩咐了,宫女前来带着大公主过去,容怡也跟着看了一回,她道:“沁宜那孩子,要是能有大公主一半懂事,多少我也能宽慰些。”

“你呀,还不知足。”

话虽如此,容怡绷着脸,略是一笑,心下仍是失落的。她多想有个皇子,只盼着有个皇子后,命数便能扭转了去。到那时,便无需这般劳神费心。

却无一事能随她的心意,她清了嗓子,“行了,出来了许久,沁宜又要闹腾了。”

她起身告辞,一路往回去,行到了碧轩宫外,更觉里头无一丝生气。心下又念叨,若是有了皇子在,宫里便是热闹了。

这日,兰、容二人,算着时辰,便是往紫宸宫而去。

“皇上,两位娘娘在外头候着。”

宫人来道,殿内又无外人在,萧雪听得清楚,便是要走。

“她们来了,自是要见皇上的,见了我在,不免惹人讨厌。我这会儿悄悄去了,也省得给你添乱。”

恐怕她还不曾察觉,这话酸得直让人皱眉。

龙君聿笑道:“朕不怕添乱,再来,你是贵妃,她们见着你需得规矩。”

她垂首,面上似有不安,又一想,若是要躲着,不知要躲到何时去。她本不该躲着,也罢了,随而朝他点了头。

兰、容二人,热闹高兴而来,进了殿内,便将方才的清净气,冲散了去。

她们也不料,萧雪在此,容怡前头还笑着,后一步,便是挂不住了,暗中扯了兰妃一把,二人之间连眼色也不曾交汇过,便是都明白,倘若是这般,便是更要谨慎些。

容妃见过多次,已然是不陌生了,而这兰妃,当真是头一回见。

二人行礼,萧雪也将那兰妃仔细打量了一番。

兰妃面上更是和气有加,她入宫年数久了,又有皇子、公主在旁,自是有底气,有法子,当属后宫中的聪明女子。萧雪也曾听说过有这样一位兰妃,今时一见,却与心下所思不同。

不属张扬,甚至于有些平淡,面容上已然有了年岁的雕琢,极浅,却是添了些寻常。规矩上稳稳当当,自然挑不出半点儿毛病来。

萧雪想着,是个不着颜色的人儿呢,偏就这般不着颜色当中,她一侧身间,露出了心思来。

不免抿嘴微笑,萧雪稍稍偏过脸儿去,瞧着他如何应对。

照例询问了些话来,二人只道都好,依着她二人口风,竟无地方要比这后宫里更为和气。

说起话来,跟早就罗列好了稿子似的,萧雪暗中苦笑,还真是难为了他。

“只有一事,还请皇上拿个主意。”

兰妃近了跟前一步,同皇上说起悄悄话来,萧雪倒也不恼,只盯着容怡看,心下道:才过了几日,气色便这样不好。

又想,是自己思虑的多余了,她们好坏,岂能与她相关。

容怡顾不得萧雪打量她,两只眼睛巴望着皇帝,良久听得皇帝道:“宫中许久不曾热闹过,既然是为了沁宜,朕便允了。”

一块大石头,可算落了地,容怡不加掩饰,满意而笑,是喜上眉梢,自然高兴极了。

转而调转了方向,并不窥视,得意瞧向她去,容怡或是以为,此番皇上是以她为重,加之还有沁宜在,定是要胜过萧雪去。

二人又各自谢过,这便去了。萧雪回头笑问:“皇上先前可是知道她们二人要来?这会儿,她二人都离了去,倒是我不懂规矩了,非得在你这儿赖着不走。”

“又来看朕的笑话。”

她越是吃醋,他更是喜欢,萧雪道:“并非是我故意..谁让她们来闹腾你,让我碰着了..”

“朕瞧着,你竟是个喜欢瞧热闹的!”

说着,便是恼了,从长案后来了她跟前,面上虽是恼,却连一分责怪也无。带她出了内殿,直往外头去。

“兰妃方才道,因沁宜生辰近了,她们是想给那孩子预备上生辰宴,这才来问朕的意思。”

待来了外头,便讲此事同她说明了去,她倒是不问,只等着他说罢。

龙君聿见她无甚反应,却是道:“屋内的香气,熏得头昏,还是出来好些。”

又道:“皇上方才所言,我不曾听清,是什么宴?宫中自是大小宴会不断,我也懒得打听。”

命人回去取了折扇来,拿来他便是给她扇起微风来,兰妃随身带着的香囊,十足的用了好香料,当真名贵,却也当真熏人。

她拿过扇子来,嗔道:“我自己来就是了。”

不知是这扇子有奇效,还是来了外头便是透过了气,她垂眸,眼珠一骨碌,倒是将心下的酸涩,散了出去。

扭头将扇子合了,用着扇柄,往他肩上轻轻戳去。使着小性子不提,却又这样委屈了,此番行径倒是不像她,与那受气的小媳妇别无二致。

她心里难受,他怎会不知,“不愿意去,便罢了,让她们热闹去,朕陪着你。”

“并非是这个意思..”

收了扇子,便不作声了。龙君聿仍是拿过扇子,接着给她摇起风来,他道:“朕对你有愧..”

何故这般说来,好不容易退回去的泪珠子,便是受不得一个愧字。

“朕带你来这里,是想让你依靠着朕,有一方安稳之地。朕也存着私心,倘若是你我有了自己的家,往后还会有自己的孩子,该有多好..”

那扇子便是摇不下去了,任凭哭花了妆,她也不管,凑近了他,随眼泪流淌去。

他顿了顿,又道:“宫里总是有这样多的人在,你不去招惹她们,她们反倒是处处要拿你做文章。容妃也罢,沁宜也罢,朕知道你在想,如今是开了头,往后还不知如何难为。”

将小花脸往他的衣袖上蹭去,委屈极了,“就跟那炮仗一般,这时候点了起来,炸响了头一声,接着的便要一拥而上。”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别恨共吾心(十) “很是贴切..”

说罢,他却笑了起来,此事上让她费心劳神,本是担忧才对,这会儿心里头倒是暖和。

她歪着头,气道:“你这人,还笑呢..”

龙君聿不告诉她,到底为何而笑,若非是她心里装着他,照着她那性子,定是不会为了这等闲事烦忧。一旦意识到了此处,他如何能不笑。

“不如,朕将她们放到行宫去?”

萧雪连连阻止,“这怎么行!”他又道:“不得放她们出宫去,留在宫里,又让你委屈。倒不如,朕撤了后宫罢,留你一人,足够矣。”

她惊得直要跳起来,半晌说不上话来,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留她一人,她从未想过,会有一日,他为了她,是要将她们赶上绝路去。那些女子,诸如容妃之类,虽是可恶极了,却不至要这般对待。

“你心疼她们?”

萧雪闷声,过来瞪着他不言语。心下想着,她和那些女子,是有着相似的宿命,算不得心疼,只是瞧见了她们,便也看见了半分自己。

“赶她们出去,我却狠不下这份心..”

她垂眸,不再看他,低声又道:“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倘若这缘分,沉重到了此处,前头便是悬崖万丈,必定要摔得粉碎。

“何时能够自私些,她们却不会如此为你着想。”

她依偎着他,迟迟不答,院子里的凉风,阵阵拂来让她面上惬意,心绪也如这一瞬的自在。

她道:“我有了你,便是这天下最为自私的女子。哪里能比不过她们去,是她们望着我,才要束手无措。”

说罢,就笑了起来。龙君聿先是一愣,皇帝应答不上的场面,当真不多见,她瞧着便是笑得更欢。

此时,他那一双眼眸,是要锁得她,不能放开。

“为了你,朕也甘愿成为天下最为自私的皇帝。费尽心思将你夺来身边,要论起自私来,你便不能够丢下朕。”

拥着她渐是笑了开,二人深凝着对方的眸子里,彼时印上了最为特别的笑颜。

或许,这笑容里还有着忧思、苦虑,悄悄地被藏在了暗处,正因如此,显出了格外的干净透彻。

她懂得他的心意,他更是了然她的自私。

若说从前还盼着能够如同寻常人家,一心一意,待她终老。那此时,便成了天底下最不寻常的眷侣,她道:“怎会丢下你,我可是要赖着你一辈子呢。”

这话听得他心里舒坦,非得让她换着花样,多说几回来。萧雪倒也随他去了,哄的他呀,是要比打了胜仗,得了城池,还要高兴。

当夜宿在了皇帝寝宫,待到次日回去,请帖跟着就到了,星竹将来人打发了,急忙回来问:“娘娘可是要去?”

“要是不去,恐怕落人非议。”她略想了一回,又道:“去罢。”

星竹还想说些什么,方才张了嘴,菁儿朝她使眼色,侧身摇头,让她莫开口。

待二人得了空子出了外来,菁儿才道:“我见娘娘打定了主意,是要去的,你我未必拦得住,倒不如罢了。”

星竹神色担忧,小声来道:“万一又是容妃的圈套,娘娘这样轻易答应了,我拦着也不是,唉..”

二人均是叹气,菁儿想了点子来,“倒不如去找元大人,让他暗中打探去,要是容妃这次肚子里无坏水,娘娘前去了,也不要紧。”

一语点醒了星竹,“不错,我这就去找元大人。”

说话间,星竹匆忙便外去了,菁儿在后笑她,倒是不知遮掩,她瞧得出,星竹对待那元大人,是不同于旁人的。浅笑了一阵子,紧忙又回了屋里来。

萧雪问她:“星竹外去了?”

菁儿点头,又怕瞒不住,接着道:“星竹姐姐,前去找元大人去了。”

她笑叹,“你俩啊,只怕我吃了旁人的亏。”菁儿还不甚明白她的意思,于是问了,“要不,我去找她回来,此事不让元大人打探就是了..”

从榻上起身来,越发瞧着菁儿,跟绿绮便是越相像,拿了桌上点心给她,“给你,先是吃饱喝足了。我们呀只需将精气神养足,容妃她们是花招也罢,点子也罢,我们便都不怕。”

菁儿接下,凑近了同她嘟囔道:“早知道娘娘有了把握,我们便不担心了。容妃她们要是以为娘娘是软柿子,能随意来欺负,我们正是怕这个,才很是慌张。”

萧雪又叮嘱了她数句,菁儿吃下肚子的,便不是点心了,早已成了定心丸,稳稳妥妥地不慌了。

等星竹回来,菁儿那丫头都吃撑了,见她忙招呼,“娘娘还给你留了许多呢,快过来。”

却见星竹面上有些薄红,她低着头过来,萧雪让她坐下,不敢违命,倒也同菁儿一般,随手拿了东西来,垂首吃了起来。

萧雪打趣道:“这两日见凉,你外去了一趟,怎还热红了脸儿呢?”

正说着,菁儿也在旁乐呵,仔细的就要往星竹面上瞧,星竹素来是脸面薄,哪里禁得住她二人这般故意,即刻便是站了起来,扭过脸儿去,就不让菁儿得逞。

三人闹了一阵子,直让星竹面上红了又红,羞了又羞,萧雪这才饶过她。

又问:“见着人了?”

这一问不打紧,星竹着实被茶水呛了个直接。

菁儿将帕子递上前,星竹要接,菁儿使坏,偏又往回拿。拢共递拿两回,星竹不得帕子,使坏的人儿更是大笑不止,可算是将星竹惹恼了,起身就要往外去。

萧雪忙来哄住她,“怪我,怪我..你这就走了,便让那丫头得了逞。”菁儿也过来,老实赔了不是,又将帕子双手递上,星竹这才消了气。

三人又都落座,星竹敛了心思,便将此事细细说来。星竹、菁儿二人,是担心她这才擅自作主,萧雪并未责怪她二人,“却有一事,还需你们老实说来。”

转而又问道:“宫里总共有多少娘娘?多少主子?除去容妃、兰妃,她二人我已是见过了,自然不必谈,剩下的你们便要如实告诉我才是。”

此话一出,她二人便都不敢作声,只怕是连呼吸都小心了,东西更是不敢吃,皆是拘谨了起来。

“放心,我总得知道个情形,许是皇上交代过,不准你们多言。不过,这是我要问的,你们倘若是不答,又或者预备着糊弄过去,不等皇上责怪,我先是要罚你们。”

一番话,她说得笑眯眯,不见厉色严声,倒是跟长姐吓唬底下妹妹一般,竟是将二人唬住了。

星竹起身来,“娘娘莫要生气,我说就是了。”菁儿跟着也道:“星竹姐姐肯说,我也没法子瞒着,娘娘尽管问,但凡是我知道的,定是实话讲来。”

而后,便将宫中各处主子娘娘,如实一一细数了来,萧雪这才了然。

照理说,这宫闱当中如此浩荡,该是你来我往,闹腾不绝才是。却是平静的极不寻常,好似她们都隐去了一般,除去容、兰二人,余下的竟是不曾见过,萧雪这会儿没了笑意。

又问:“沁宜是二公主,那自然便有了大公主在前,大公主的母妃又是谁?”

“是,兰妃..”

星竹结巴着吐出兰妃来,后背上早已是激起冷汗不断,言语间便是两难。

那之后,萧雪让她们将宫中有多少子嗣,生母是哪位主子,现居于何处,另作细谈。

原来兰妃身边,是有着一儿一女,怪不得容妃不敢开口,却要让她来道,敢情是底气足。

到这会儿,星竹已是豁了出去,她道:“兰妃素来同容妃亲厚,又因着宫里只有两位公主的原故,她们二位走得近些,便也无人闲话。”

说罢,快速瞥了一眼,又唤道:“娘娘..”

接着同菁儿相互使了眼色,二人都噤了声。

要不是命她二人说来,她竟还不知,兰妃这般有能耐,宫里拢共两位公主,一位皇子,她便占了大半。

看来她是不能小瞧了这两位娘娘,那生辰宴说是为了二公主,她心下清楚,为了二公主是假,是要她难堪才是真。

她道:“哪怕是你们今日不肯告诉我,待日后,岂能瞒得住。何况,她们已是坐不住了,若是这些情形,我竟还不知,只会惹来麻烦不断,这琼华宫里,便无安宁。”

拉着星竹同菁儿的手来,放缓了神情,她微笑道:“对于容妃也好,兰妃也罢,或许还有在暗处紧紧盯着我们的旁人,我是不怕的,更不会怪罪于你们。”

星竹、菁儿心下翻涌,能得主子如此,是她们天大的福分,一时间都落了泪。

萧雪待她们真心,她们自然感激不尽,越是相处,越是成了家人般,早就没了主仆之间的生分,其二人,暗中起誓,哪怕豁出命去,也要护得主子周全。

四日后,宫里便是热闹了起来。

碧轩宫一改往日清冷,这日里便是要塞满了人去。

不知众人从何处得来消息,听得是贵妃娘娘要来,一下子便是巴不得早早的就来,倒是要亲眼瞧瞧,这贵妃娘娘是什么模样的人物。

她们当中,同萧雪算得上是交情的,只是那容妃与兰妃二人而已。

那交情倒还不如一口点心,来的实在。既不饱腹,又无滋味,许是只有容妃一人,还乐在其中。这会儿又添好事来,更是心满意足,笑颜满目喽。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别恨共吾心(十一) 宴席放在晚些时候,兰妃一早便是去了,余下的些主子,陆续也都赶在傍晚前来了碧轩宫,唯独萧雪不是。

她来的迟了,直到擦黑,暗了下来,才是带着星竹、菁儿过来。一来便是引了众人目光,或是直接,或是谨慎,皆是朝她而来。

并未闪躲,姿态上大方极了,而今她身为贵妃,更是要让底下的诸位心服口服。

容妃还未见着她人,已是得了消息,兰妃道:“你急什么?贵妃娘娘迟迟才来,是要罚她一杯。”

“那是自然。”说罢,起身外来,笑脸相迎。

那会儿还离得远,只望见她一身红衣,在暗夜当中,尤为刺眼。容怡便是笑不出了,她还当萧雪定是扭捏,或是故作与世无争之态,竟全被她料错了。

待到了近跟前,萧雪见她在等,先是命星竹将物件拿了来,容怡一瞧,眼中更是刺得厉害。她道:“如此贵重的东西,娘娘给了沁宜,怕是糟蹋了东西。”

萧雪让她收下就是,“怎会糟蹋了,这夜明珠不过是个玩意儿,容妃不嫌弃就好。”

她说话间,目光柔柔落在容怡面上,轻柔如水,端正婉约,反观衣着浓烈,一身红衣灼人眼,尤为华贵。二者加之,便让容怡暗自垂眸,不敢细看。

当之无愧,便是这北地独一的贵妃是也。

兰妃随后也赶了出来,见容怡呆愣,上前来便帮着将物件收了,又道:“娘娘来的这样巧,里头已是要开席,快些请去。”

萧雪前头去了,却让容怡半晌回不过神来,兰妃匆匆又外来唤她,“这是怎么了?方才还是好端端的,一瞧见她,便是呆傻了不成。”

“我才不是呆傻了..”说着,就拿起帕子往面上抹去。

又道:“本就那般模样,容貌上我自是认了,不敌她便也罢了。你瞧瞧,穿的戴的,哪儿一样不是宝贝,连送给沁宜的物件,随手便是夜明珠。不怕你笑话,从我入宫来,还未曾见过那珠子一眼,方才是头一回,皇上如此纵容她,我看,她就是故意来显摆!”

一席话,甚是冗长,帕子抹个不停。

兰妃听罢一笑,“敢情是被她气哭了。你啊,知道皇上有心纵容她,何故生这样的闲气,气坏了身子,倒是不值当了,她更要得意。”

“她敢!”

不就是仗着贵妃的身份,容怡更是气不过,她才入宫几日,要不是夺得皇上偏爱,来她碧轩宫里为宫女,也还不够资格。

要是兰妃不劝,让容怡暗自气一顿,倒也算了,她这一劝,是彻底激得容怡心下痛恨,大有就此不管不顾的意味。

啐道:“倘若是她安分些,今日便也罢了,我也不会难为她。怨不得我,倒像是她自己急于要出风头,兰姐姐,这回我定不能饶过她!”

泄气一般,拔了头上珠钗,狠扔了地上,那珠子便是散了开,落在地上又沾了泥,“好一个夜明珠,我才不稀罕!”

恨恨地前头去了,兰妃在后盯着那珠子瞧了好一阵儿,不明思绪。

暗中有一人笑着出了来,“我当容妃好脾气,原来啊,泼辣起来,也是个不讲究的。”

兰妃瞧见是她,冷笑一声,“既然是看笑话,藏着躲着做什么。”

她与重悠素来不对付,今日更无心同她争辩,留了重悠在后低笑,她速速也前去了。

此人眼梢一瞥,便带起风光无限,是直接了当的妩媚,不掺和一丝淡泊,夜色渐悠重,而她重悠要比夜色更浓。

今日过来,便是为了瞧好戏,头一回见得萧雪,方才躲在暗中,无论如何,她也笑不出。

于容貌上,她向来自负,的确也如此,她是地道的辰国美人儿,放眼整个后宫,虽是不缺佳人,却也找不出第二个能与她抗衡的来。

不免锁紧了眉头,愈想愈不是滋味,一旁宫女小心道:“娘娘,该进去了,晚了怕是不好。”

待重悠进来时,恰好就与萧雪四目相对,她上前行礼,将心思仔细掩藏。

星竹凑近来,低声道:“她便是昭仪。”

萧雪了然,对她点头一笑,不作多言。重悠于右侧落座,便也抿唇不语。

容怡起身笑道:“还以为是贵妃娘娘最迟,原来还有昭仪在后,可是让我们苦等..”正说着,她牵着沁宜来了当中,沁宜不敢吭声,往着她身后躲。

“大家可知,贵妃娘娘送给沁宜的是什么物件。”命人取来,当众将夜明珠抖了出来,又道:“贵妃娘娘待沁宜的好,连我这个母妃,都要认输的,沁宜还不快去谢过贵妃娘娘。”

沁宜来了她身边,规规矩矩的谢过,萧雪见她还红着眼皮,似乎是哭过一场,便也于心不忍,牵过她的小手来,问着,“可是饿了?”

小姑娘还是不敢吭声,扭头过去瞧容怡,见了容怡的眼色,当即同萧雪隔开了距离,怯生生的,又往星竹身后躲。

众人见如此,都说是沁宜怕生,容怡也道:“先前还以为沁宜同娘娘格外亲近,今日是怎么了,竟是怕起娘娘来。是沁宜不懂规矩了,还望娘娘莫要责怪。”

便来牵着沁宜过去,那孩子着实可怜,跟着容怡去了,是连头也不敢抬。

容怡句句针对着的,除了她便无外人了,萧雪只看在二公主的面子上,并不与她计较。

哪知容怡是个不识好歹的泼辣女子,命人将二公主带了下去,转脸便是变了神色。

斟了满碗酒,就往萧雪身边来,讥讽着,“娘娘今日是我碧轩宫的贵客,自然要好酒相待,再者,娘娘是见惯了好东西的,若是不饮,便是嫌弃了。”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别恨共吾心(十二) 星竹将眉一皱,便要来拦,菁儿也摆开了架势,容怡见此,心下暗笑,越是闹得厉害,越是好呢。

她巴不得如此,瞧着萧雪的神情,更是得意。

“容妃所言不错,好酒我也见过不少,只是..容妃今日小气,拿了这样普通的来,可是要糊弄旁人不懂?”

她未接下,微微侧目,朝她笑道,容怡站在一旁,端着酒碗的十指,便是发抖了起来。自然不是害怕萧雪的原故,是因气急,这才不能自控。

众人听罢,兰妃首个不语,余下之人,或是垂首,或是佯装不曾听得,容怡向来名声不佳,此番还是不要沾染的好。

唯有一人,笑得热闹。

重悠才知,原来啊,这贵妃是个厉害角色,心下佩服。又见兰妃、容妃皆黑了脸,她面上更是笑得欢。

方才便有了怒气,哪里还受得萧雪如此不留情面,容怡恼了,是将酒碗往地上一摔,见星竹、菁儿挡在萧雪前头,她怒指二人,便要破口大骂。

“是朕来迟了。”

众人都将目光放在了容怡处,不料皇上竟是来了,龙君聿笑着进来,底下各个主子,皆是忙着起身行礼,一时间,容怡张口也说不出话来。

只得转怒为笑,那笑容勉强的无力,亦不好看。

萧雪过来行了礼,他挽了她的素手来,“那是什么动静?朕在外头便听得了,朕猜着,莫非是有人贪杯,已是被你们灌醉了,这才闹了动静。”

她不答,侧眸瞧了容怡一眼,又望着他只是笑。

龙君聿冷哼一声,带着她来了居中位置,萧雪知道他这会儿定然是生气了,面上看不出来,可那掌心里是蓄了力的。

南面事端频起,他本就无闲暇,生辰宴更是容妃要闹腾,萧雪想,要是放在平常,他自然不会来,今日是怎么了,可是又为了她。

低声同他道:“今日容妃高兴,方才是不小心打翻了酒,还望皇上别责怪。”

龙君聿点头,见她依偎一侧,心上便是说不出的柔软。

宴席自始起,萧雪倒是没了兴致,后宫主子全数来了碧轩宫,只望着她瞧,她不怕,更是不惧,索性落落大方,妆扮妥当了,让她们瞧去。

这般神情,让旁人看在眼里,便是觉着她恃宠而骄,厌恶而又羡慕,席上的酒食,早已是为摆设。

“我想去瞧瞧二公主。”

她还留意着沁宜,不知那孩子这会儿在何处。他道:“朕陪你同去。”

二人离席,容怡见皇上带她离开,便也在后跟上,匆忙赶了前头去,“皇上这是要往哪里去?”

挡住了前路,又盯着萧雪不放。

“皇上与我,前去瞧瞧二公主,怎么,容妃要带路?”

萧雪上前来,摆开了气势,容怡便是闪躲,已是败下了阵。然她不服输,还是道:“皇上是要去看沁宜,怎不早些说来。”

“容妃眼界高,不将我放在眼里,便罢了,怎敢埋怨起皇上来..”萧雪笑着说来,一把捉起容怡的腕子,便将她甩到一旁。

容怡自知失言,慌忙跪下求饶,萧雪见她如此,又讽道:“到底是让皇上饶过你,还是让我饶过你,你应当说清楚了,否则,就算皇上有心饶你,我也是不依的。”

她笑嗔着,似在同他撒娇。龙君聿素来知道她厉害,却不知,来了北地的这些日子里,她早是换了个人去,愈是磨练起来,性子愈是稳重了。

让他心下又好笑,又心疼。

继而附和她道:“不错,近些日子,容妃行事荒唐了许多。沁宜的生辰宴,应以她为重,朕来了好些时候,却不见那孩子过来。”

膝上如同扎了刺,容怡更是慌乱了,只顾着与萧雪置气,倒是忘了这一茬。

跪得半晌不敢起,直到皇上与那妖女走远了,她还听得那妖女在低声笑着。这会儿,纵然有万张嘴,也骂不出了,不觉膝上疼,也不觉地上凉,被抽去了大半力气,浑身虚乏。

兰妃远远见她这般,快步过来,扶起她,又问:“发生了何事?”

是连哭也哭不出了,容怡身上直颤,咬牙切齿,指着前头道:“嗬!我们都被她算计了!好一个贵妃,借着沁宜又想去讨皇上的欢心,我认了,我不够她狠,更没她厉害!”

听她如此说来,兰妃一时也没了主意,先是将她带离了此处,暂且是回了席上。

重悠暗中打量的清楚,只笑不语,兰妃瞧得她一张笑脸,心上更是添堵。一切都因那妖女作祟,她与容妃二人,此番便将萧雪视为眼中钉,势要拔出不可。

二公主依旧在哭,容怡放她在屋内,也无人照管。萧雪忽然进来,竟是将小姑娘吓得不知哭了。

又见父皇也在,二公主面上怯怯的,还不明白是怎么了。

一团小模样,让萧雪心疼,近了跟前,低身下来哄着她,“今儿是沁宜的生辰,瞧瞧,父皇也来看你,不许躲着哭了。”

小姑娘瞅了瞅她,又往后看向龙君聿,小心回话,“是,沁宜不哭了。”

萧雪将她拢入怀中,那孩子同她有缘,不一会儿与她又熟悉了起来。

可怜那孩子还不知今日是她的生辰,只知道宫里来了许多人。

容怡先前交代过,不准她同萧雪亲近,这会儿却因着萧雪来寻她的缘故,那些交代过的话,沁宜的小脑袋瓜,记不住了。

龙君聿过来道:“沁宜,可愿搬去琼华宫?”

沁宜小手环着她的脖颈,点了点头。萧雪扭脸儿过来瞧他,“让二公主搬去我那儿,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既然她母妃心里没她这个孩子,朕命你来带她,容妃也不能放肆。”

实则龙君聿已是恼极了容怡,在她和沁宜面前,虽是恼,却也未显露出来。

萧雪心下想的是,她喜欢沁宜,也愿意带她回去,只是容妃那里,就算是他下令,待日后必定也要闹腾不断。如此一来,于这孩子,只会更不好。

她还未答,听闻外头喧哗了起来。

沁宜害怕,躲在她怀里,不敢露脸,小手捂着眼睛,与她小声道:“天黑了,母妃又要来凶沁宜。”

要是方才还有犹豫,这会儿见这孩子如此,萧雪定了心思,不能让二公主继续留在碧轩宫里。长久下去,这孩子非得被容妃,折磨痴傻了不可。

又哄了一阵子,二公主才是不怕了,龙君聿知她心疼,过来拥着她,命令道:“此事交给朕,你只管带着沁宜回去。”

“好。”就此答应了,碧轩宫她不愿久留,龙君聿带着她与沁宜,从另外小径,出了这里。

星竹、菁儿随后也回了来,回话道:“那会儿是容妃醉了酒,才闹了动静。”

她让二人带沁宜去吃些东西,待众人都去了,才对着他道:“容妃从前也这般疯魔吗?”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别恨共吾心(十三) 说着,自己也笑,“是了,她从前是何模样,我想,你并不了然罢。”

龙君聿便来捉得她不得动弹,“又吃了谁的醋呢,来让朕闻闻..”

沁宜在她宫中,这才不敢与他玩闹,只得求饶,又说:“回回出去,都要吃满了醋回来,这可如何是好。”

她虽不闹,龙君聿怎能就此放过她去,就此便是闹下了。

等到沁宜吃饱喝足了,星竹带着她便在偏殿暂且歇下,同菁儿皆是笑,两人私下道:“我还以为,这趟去了碧轩宫是要吃了大亏,竟是又捡了福气来。”

“谁说不是,岂止是好险,我一旁瞧着都发怵。”

二公主睡熟了,两人渐渐也都平息了下来,仍是不免后怕,菁儿过来,小心道:“今日要不是娘娘使了力气,不曾给过容妃好脸色瞧,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星竹朝她摇头,“既然过去了,暂且别提了罢。二公主来了我们这里,明日容妃定是又要来,你我且是养足了精神,能帮娘娘分担一分,便是一分。”

这样一说,菁儿即刻是紧张了起来,嘴里有话,却是咽了下去,瞧着二公主睡熟了,二人皆是悬了心思。夜里静幽幽,却合不上眼睛,她二人直到是天色渐亮,方才睡去。

不过短暂一阵子,到了时辰,紧忙又起来梳洗,从昨个到这会儿,半分不得松懈。

萧雪见她二人过来,便问:“二公主可是醒了?”

“不曾醒呢。”

她又吩咐,“让她们把步子放轻些,不要吵醒了二公主。”

正是说着,龙君聿过来笑她,“沁宜跟着你,正是她的福气,还说不肯要她,朕瞧着,你待沁宜的好,竟是要超过了朕。”

“我只当她是个孩子,况且,容妃在教养上,不曾用心..你只当是我多管闲事..”

她还不曾梳洗,这会儿垂首,一头青丝便顺着脸颊挡住了大半神情,他将发丝轻轻撩起,放在指尖细细蹭了蹭。双颊不免飞红,她催促道:“快要迟了,你且上朝去。”

待他离了琼华宫,萧雪自是往偏殿来,二公主正是醒了,见是她来,一骨碌起来,小姑娘站在榻上,便要行礼。

萧雪未曾拦着她,让她行礼了,才道:“这是谁教你的?”

“母妃说过,见着娘娘更要规矩些,一来,是要行礼请安,二来,不能够与娘娘亲近。”还是个小孩子,方才睡醒了,竟能讲出此话来,看来容妃没少在孩子面前叮嘱。

萧雪笑着抱起她来,又问:“你母妃可是说过,为何不能与我亲近呢?”二公主想了想,就道:“母妃说,娘娘不喜欢旁人与你亲近,要是沁宜不懂事,是要挨罚的。又说过,这是父皇定下的规矩。”

二公主还只会重复容妃的说辞,并不明白这话里到底有何意思。

萧雪这会儿问她,她知道的,也就说了出来。这孩子的确与她母妃不同,幸好二公主年岁尚小,萧雪不敢想,倘若长久被容妃教养下去,这孩子定要变了模样。

说着,便扭脸去,不敢瞧萧雪。

这孩子心底仍是害怕,萧雪唤星竹过来,将二公主交给了她,领着菁儿外来,将门掩了,才问:“碧轩宫里,可有动静?”

菁儿摇头,“昨晚上容妃大醉一场,许是喝多了,这会儿还未起呢。”

她吩咐,“派人去盯紧了。”

那端,兰妃一夜未归,守着容怡到了这会儿。一醒来,便嚷着要水,兰妃拿来给她,见她还在,容怡讪笑,“怎么,兰姐姐特意留下瞧我的笑话。”

不等兰妃应答,皱着眉头将水灌了下,方才是压住了喉中火气。

兰妃倒是不跟她计较,前来扶着她起身,“哪里只有你一个是笑话,昨个,众人在她面前,都成了陪衬。皇上眼里亦是只有她,这都不算什么,你我早就知道的。不过是..连着沁宜,也被她带去了..”

容怡这时才知,头上发晕,眼前猛然一黑,扶额勉强站了住,转瞬便要往外冲去。火气稍减又增,恨不能一口气将房顶烧尽了去。

兰晴忙来扶她,又是劝道:“好歹缓过一阵子来,打扮好了再去不迟,就这样儿跑去了,更是让人家笑。”

“随她笑去!我才不怕她笑话!”

此刻,她心同刀绞,哪里还顾得上妆扮。沁宜虽是公主,却也是她的命啊,她到底是使了何种手段,让她出丑也罢了,连着她的孩子也不放过。

容怡只管是往外冲去,兰晴拉扯着一路到了院中,“此事说来,倒也怨我,昨个我心里也不痛快,这才守了你一夜。要是今儿为了此事,又出了乱子来,我便是罪人了。”

“同你无干系。”

是萧雪惹了她,并非兰妃,兰晴越是如此苦劝,她心上便是更疼。

眼前恍惚,而后落了泪来,倒没知觉,泪滴顺着两颊纵横。她执意撑到今日,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沁宜,只怕只是揣着不甘。

“我全都看明白了,皇上心里没有我,沁宜又是个吃里扒外,小没良心的。既然如此,让她随那贵妃去罢,如若圣心,和沁宜之间,我只留得住一个,宁愿留得圣心在。”

兰晴一惊,却也道:“不错,在这宫里,能得皇上青睐,才是本事。依我看,沁宜那孩子,倒是与她有缘,既然如此,何不顺水推舟。”

她二人当真会算,用沁宜换得圣心,一点儿不亏。

容怡这会儿明白的厉害,眼前也不晕了,便回了去。又与兰晴仔细盘算过,愈想愈是高兴了起来,此刻她倒无心思去琼华宫闹腾,只盼着速速见着皇上才是。

这一日,难得的是未起波澜,龙君聿晚些时候过来看她,萧雪领着二公主过来,可让二公主高兴极了。一连两日都能看得父皇,这孩子只当是梦境,乐呵的不真实。

凑在萧雪身边,更是乖巧懂事,“一整天都没哭呢,我还担心,她来了我这里,是要想她母妃,或是想她原本住的地方..”

星竹、菁儿又将二公主领着,外去玩儿,屋里二人,得空说些体己话来。

龙君聿笑她,“既然沁宜能跟着你回来,岂能来了这里哭闹,那丫头虽是还小,倒是懂事。”

萧雪本想说来,沁宜与容妃不同,又思量不妥,二人单独在时,她不愿参进旁人来。

一点儿小心思,还以为不开口,就藏住了。哪里知道,她那点儿心思,到了他哪里,岂能瞒得住。

龙君聿揽她过来,悄悄问:“这会儿的醋味,倒与昨日不同,你偷偷藏着什么好醋,拿来给朕也尝尝。”

还未说罢,她面上早就羞红,连忙躲开。

她自知,从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便另外找了话茬,不与他在此多言。

“南面可是有紧要事?”

龙君聿端视她许久,不曾作答,凝着她的眸子里,幽深不见底。

前些日子,她找小黑问过,只是他不来告诉她,这档子事上,她有心与他分担,却也无处使力。

要不是容妃闹了这一出来,她早就想问了。

外人见皇帝这般,是要怕的,可她不怕,又问了一回:“究竟是何事?小黑不肯告诉我..我没别的心思,只是想知道..”

龙君聿瞧出了她的窘迫,冷笑一声,且是不言语。起身来,并不要走,只是与她隔开了些距离。

“你若不肯告诉我,便罢了。”

这话才道出,又如同使了小性子一般,她急忙低了头,也不去看他,更不肯再问。

过不多时,皇帝离了琼华宫,星竹等人,均未瞧出是有异样,依旧领着二公主前去歇息。

回了里屋去,心上闷作一片,思来想去,还是弄不懂为何此事上,他避之不言语。她在此闷着,另一人更是将脸色沉得厉害。

他时常狠心地想,从前那些日子,江都里的那些人,要是一场梦,她醒来就忘了,散了,好似从不存在一般,便是最好。

不愿她还存着念想不能放,如同扎进肉里的刺,扎着疼,拔出来也疼。

只是拔出了来,待到愈合,往后便不会疼了。他宁愿狠狠心,一并的都给她拔出了,省得那些刺,时常的出来作祟,让二人心下都不好受。

“几时了?”

“回皇上,已是亥时了。”

他摆手,示意小黑退下,殿内更添清冷。近些日子,明明外头正是烈日横行,不知何处润进了凉意,不甚寒凉,倒让人清醒。

翌日一早,待他下了朝,容妃携着兰妃,二人便是外头求见。

打好了算盘,却不料皇上不曾召见她二人,只得是灰溜溜回了去。

龙君聿问:“二公主昨夜可是吵闹?”

小黑嘴边微扬起,笑答:“二公主很是听贵妃娘娘的话,不曾吵闹,只是..”

他拖着不接着道,龙君聿望他一眼,狠狠掷了笔,不准他继续开口。

小黑倒也识趣,皇上拿人家相府小姐没法子,这事总不能让旁人窥破。

只是..他还是有话,却是放在了心底。

皇上待她的情意,于寻常人家已是不妥当,何故是帝王家。但愿日后,平静些罢。

看了半晌的书,字字皆是漂浮的,就在眼前晃悠,入不得心里去。

索性也不看了,他冷哼一声,吩咐道:“去琼华宫。”

见他来了,她压根儿不搭理,前去里屋将门合了,留他在外,怎也不见。

一干人等,毫无办法,小黑心里闷笑,见皇上脸色又沉了,便领着众人外来,且道:“各自都忙活去罢,这里暂无紧要事,我守着就是了。”

星竹、菁儿,这才松了口气,各自散去了。

屋内,她倒是还是生气,听得外头没了动静,气冲冲出了里屋,出来便是赶他走,“是我心眼深,处心积虑就要打探别地,我本就是这般恶毒的女子,你不肯告诉我,就罢了,还来作什么!”

自打来了这里,从未动过这样大的气,当真是恼了,也伤了心,这才无所顾忌起来。

任凭她撵他,他反倒是转了阴霾为晴朗,细细揽过她来,又哄道:“想知道什么,朕都告诉你,往后也不会瞒着你。莫要去找小黑询问,凡是你要知道的,只当是由朕来告诉你。”

她委屈了,鼻音一重,“不要你来告诉我,我不问了,也不愿知道那些东西。”

见她如此,他更是心疼,哄了长久,才让她破涕为笑,她攥着他的指尖,低声道:“旁人都说,我是妖妃,从前我还不觉着,今日一瞧,果真是如此了。”

“胡说!”

她们往她身上安了恶毒的罪名,那才是真的毒妇,揣着恶的心思,是要将她就此毁去。

拭过泪滴,他道:“万事都有朕在,不怕。倘若有人再来伤你,朕定要灭她满门。”

她笑道:“那倒真成了妖妃。”

虽是笑谈,此话却不能当真了,从那时起萧雪便知,要想在这宫中寻得安稳,恐怕是躲不过一场变数。

依偎着他良久,好似一辈子就这般过了,也舍不得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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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要出去?”

菁儿问她,星竹点点头,又在镜前照了照,才道:“看好了二公主,我去去就回。”

说罢便去了,菁儿在后嘟囔,“怪了,究竟去哪儿,怎不说一声。”

这会儿娘娘身边不需要她伺候,得了空闲,心上却不能闲。

她还记着有一事未了,匆忙就往元景处去了。

元景见是她来,倒也客气,“星竹姑娘,可是娘娘有事吩咐?”

星竹支吾半晌,才道:“娘娘无事,是我为了上回碧轩宫之事,这才过来..”

不甚了然她话中意思,元景问:“容妃很是安分,要是娘娘有担忧,你回去尽管告诉娘娘,于此事上不必忧心。”

星竹哪里是要同他说这些,不过是寻了个由头,想要往他这里来。

听他讲话摆明了,又说得这样呆愣,一时间竟是接不出话来,只得点点头,转身便是跑去了。元景仍不知她意,见她如此,还以为是她赶着要回去,未作他想。

回来的这样快,菁儿以为是要耽搁好一阵子,疑惑道:“未寻着元大人?”

星竹懒懒道:“见着了。”

一面过去,不愿搭理人,手中只管忙活,菁儿见她如此,心中暗笑,定是一腔热火碰了冷水,淋湿透了罢。

元景那里待她去后,仍是不明所以,这姑娘近些日子,总是来寻他,多少他也觉着有些异样,可不明白,到底是何种缘由。

心思烦闷,略略想了一回,便也罢了。应是琼华宫的主子,有吩咐于她,这才如此。

前头放下了星竹,后面紧跟上的便是萧雪了,一旦思及琼华宫,躲不过去的,便是她了。

桌上还扔着几封未拆的信笺,封封都是同一人所写,不看也知,定是想回来宫中,这才铆足了劲儿。

风隐今时的难处,他能够体会,终究怨他自己,怪不得旁人,更不能怨到了琼华宫去。而他的难处,风隐却是不知。

二人各自都有难为处,元景处处所思的皆是皇上,是臣子对皇帝的心意,亦是职责,是本分。而那风隐不然,纵是要回宫来,可他一心想着的,是要与那姓萧的女子势不两立。

从这时起,二人所站的位置,已是出现了偏离,渐是远去。

从明面上瞧,元景不愿去皇帝跟前替他求情,甚至不愿搭理此事。

风隐倒是紧拽着他不放,越是如此,只会令人反感愈深,是连一封回信也无。

眼见着回宫无望,他于义州更是猖狂,夜夜笙歌乱舞,破罐子破摔。

一面极尽所能地打探着宫里的消息,尤其有关琼华宫。另外便是在外造谣生事,将那新入宫的贵妃,描绘的妖模妖样。

萧雪的底细,旁人不知,他却攥的紧,一时让她得意罢,风隐摔了酒碗,恨道:“待我回去后,是要将她的来历告知众人,到那时,我看她还有何颜面,在宫中嚣张!”

这女子究竟是如何得罪了他,每每咒骂萧雪,卿韵在旁都听在耳中,不免好奇,莫非真是个妖女。

过来劝道:“大人喝了酒,又要惹事。人家贵妃娘娘远在京城,却是让大人不痛快了,依我看,大人这般闹腾,是不妥..”

风隐瞧着她便笑,这般相像的两人,竟是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那萧雪只配是硬石头,而眼前的女子,十足的是天地间的珍宝。

“她啊,要是有你一半的善良,我也不会如此。”

卿韵听着也笑,“大人时常说,我们二人相像,我怎觉着,是大人乱说。如若当真是相像,怎会一好一坏,一柔一毒呢?倒不是相像了,是一点儿不像。”

他瞧着卿韵只管是笑,相似也好,不似也罢,风隐心里明白极了,只要将卿韵送到了皇上身边去,那妖女便要忌惮他三分。

不知那一日何时能来,待在义州一日,便是烦闷一日,便也不笑了,差人进来问:“城中可有新奇事?”

“回大人,算不得新奇,是从南面来了些公子哥儿,于城中惹事,被关了起来。这会儿还在闹,大老爷拿他们也没法子,打不得骂不得,关起来锁两日,便也罢了。”

听说是南面来的,风隐一下子来了兴致,“前头带路,究竟是何种模样的公子哥儿,我去会会他们,也好给大老爷解解难。”

“是。”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别恨共吾心(十四) 领着风隐去了,卿韵不好跟上,却也留了心眼。

今时不比从前,她得风隐恩惠才得以在此安身立命,素来不缺缜密心思,而今只会更甚。要是有一日,真将她放到了宫中去,她又该拿什么护得自己周全。

眼梢带起了谨慎,细细盯着外头,直到人影也无。暗中已将萧雪此人,小心的记了下,她倒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见见,怎会有这般女子,生来便是让人嫉妒。

风隐当是谁,原来是老相识了。时隔许久,王祁竟也想了起来,那日在街上,正是挨了他的揍!

时至今日,怒气与委屈还未消解,先是骂道:“放小爷出去!”

“王公子放着江都不待,来这义州是为何事?”

王祁冷笑,“认得本爷就好,我还怕你是忘了,需得提醒,快放本爷出去!”风隐同是冷笑。

笑他不知天高地厚,还以为这是在他那江都,讥讽道:“看来王公子是忘了,就算那日在你江都的地盘上,我风某照样出手不误,何况今时王公子落到我手中来,你怎敢嚣张。”

“你!”

王祁在后骂骂咧咧,风隐不愿与此人多谈,狠瞧了他一眼,便是去了。

这王家的公子哥儿,是让皇上厌恶,他自然也是不待见。

待回了屋,又问:“可是清楚,他这一行人,为何要来义州?”

“据说是,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来寻乐子,也曾探过真伪,却是不假。他们来此,一桩正经事也无。”

风隐狠狠“呸”了声,都到了什么时候了,还敢来义州寻乐,瞧着他们是不要命了,还是一群蠢货,以为他爹王戎能护他一世不成。

又吩咐下,“将他们看紧了,待我回了京,自会禀告皇上,回去转告大老爷,也让他放心。”

来人领命退下,而后他的思绪仿佛被拉回了那一日里,独自嘲笑着,当初就不该让皇上救下她。

而今,已是迟了。

江都王家,王夫人正是埋怨着,“让他出去江都,就是老爷的不是。从祁儿出发那日起,我这悬着的心,便没有放下来过,如今倒好,到了人家地盘上,还惹了事来,这是要了我的命啊!”

王戎自是无话,将气叹了又叹,只道:“让他出去是有紧要事,哪里知道这混小子,差事办不成,还惹了麻烦。要是你也闹了开,那便好了!皇上那里,我也无需交差!将我们府上的性命,都呈上去罢了!”

说罢,拂袖而去,留着王夫人在后,又是哭天喊地好一阵子。闹够了,后嚷着要进宫去见女儿,她还不知,那金贵儿子捅出了天大的乱子来,竟丝毫不知觉。

王家出了这档子羞事,于城中大户中,早是传遍了,萧云便觉着这两日格外舒畅,神清气爽极了。

紫兰道:“王家出了差错,瞧你,便是高兴了。”

“那是自然,莫说我高兴了,大哥也是高兴的,要是..”

话到了嘴边,戛然便是停了下,连着面上的笑脸,也僵了。

那后半句许久不曾道出,末了寻了旁的话来,问道:“可去娘亲那里请过安了?”

紫兰点头,她明白那停下未言语的,便是小姐了。

心上一时也难受了起来,撑着笑道:“我看着,比着前些日子,精神上倒是好些了。”

听她如此说来,萧云这才缓和些,面上放软了,两人还未曾说些体己话,外头又有人来找,“宫里来了人,说是让公子这会儿就进宫一趟。”

萧云不敢耽搁,匆匆出了府,一路上却是心神不宁,不知皇上召见他,是为何事。

朝中有人私下议论,萧相果真是老奸巨猾之辈,暗中早就谋划妥了,是要将他小儿子推到圣上跟前来。

一帮人不以为然,另一帮是等着瞧好戏,盘算着萧相在朝时,皇上并不十分待见他,待到他卸下了身份,那萧云更是小孩子一个,不足为惧。

眼见着皇上待萧云日益看重,或是当初看走了眼,也拿捏不准了。

进了殿内,锦王竟是也在,萧云不免惊讶。夜泽过来笑道:“皇上去了太后宫中,还请萧大人稍等。”

“哪敢在王爷跟前称什么大人,王爷同以往一样称呼就是了,哪里来的萧大人,让我听着怪别扭的。”

夜泽连忙摆手,“不可,今日是在宫里,不能乱了规矩。”萧云明知锦王是打趣于他,却也无法子,谁让人家是王爷,且玩心重呢。

且问:“可是太后有要紧事?”

“并不要紧,只是王家出了事,太后素来疼爱那贵妃娘娘,此番也是要给王家做主。”

原本是平心静气,听过一番话来,萧云当即是按耐不下,怒道:“他王祁好大的脸面!”

夜泽朝他无奈摇头,“谁说不是,人家有个好姐姐,自然嚣张些。”

暗中握了拳,皇上这会儿不在,萧云倒是没了顾忌,又狠道:“那王祁死不足惜,何故让皇上费心。要是皇上听命于太后,将王祁救了回来,那我这萧大人也不必当了,留着给他王祁!”

萧王两家积怨长久,照此下去,恐怕是雪上加霜,更是难解。

“你倒是不在乎。”

夜珩早在外头,便是听见了二人交谈,萧云那不甚在乎的神情,同她倒是一个模子。

萧云一惊,忙是行礼,又恐方才所言不得当,暗自后悔在宫中又没了分寸。

却见皇上不与他计较,且是将正事吩咐了下,萧云一面听,又是耐不住脾气了,跪地道:“此事不可!”

皇上怎可亲自去义州,萧云脑子里思索不来,一意便要阻拦,又道:“皇上不可如此糊涂!”

“皇上既然已是定下,萧大人且听命,怎敢在皇上面前放肆。”

夜泽有意护他,哪里知道这萧云脾气一来,要比他爹萧瑜更甚,“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撂下一句话,竟是头也不回的便是走了。

待出了大殿,方才后怕起来,只是这会儿气也未消,干脆直直出了宫去。臣子将皇帝撂在了一旁去,当真是少有。

夜泽暗中发笑,“皇兄这下便知了,他们萧家人,同是一个脾气,怪的厉害。”

“又臭又倔。”

夜珩被他气得不轻,却也拿他没辙,与臣子争抢出高下,便是有失他帝王身份。更何况,萧云还是她的亲哥哥,面上沉了下来,算是饶他这一回。

“太后那里..”

锦王欲要打探,他道:“朕自有分寸,三日后出城,你只需着手这一桩便够了。”

算他自讨没趣,却也不走,待在殿内,只管琢磨着皇上神色。嘴里有话尚未吐露,从何开口,也是难题,一瞧便是半晌,夜珩当他如无物,只差让他抓耳挠腮。

“朕并非是想去义州,更不是为了那王祁,朕只是想去远处看看她。如此就好。”

他恍然明白了,原来皇兄是存着这般心思,难怪要带上萧云一道,夜泽苦笑,有些话也无需问了。

看看她,如今她是谁?早已不是那从前的萧雪,偏偏扯得众人的心思不放。

皇兄于她是长情不了,反观他自身呢,可还有留恋,不敢去想,或许一生都不该他去想。

.

“回去告诉夫人,让她放心。”

此番太后给了她天大的面子,王芩心中自然无比高兴,却也不能忘了,太后将她看重,只怕还有别的用意。

于是唤来馥瑶,便问:“萧锦瑟宫中,可有异样?”

馥瑶先说不知,惹得王芩便要责骂,后觉不妥,姑且等一等罢,与她道:“你过去一趟,照本宫的意思,先是探她一探。”

云松宫里,许久不见有外人来,馥瑶突然过来,萧锦瑟倒不意外,让她落座之余,又亲自给她斟茶,贵客一般。

能得贵妃伺候,让馥瑶受宠若惊,好险几次要将茶水打翻,手上便也不听使唤,抖得厉害。

萧锦瑟笑道:“你怕什么,本宫知道你心眼好,从前又帮过本宫多回,这茶水你放心用就是,本宫不会害你。”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馥瑶没了底气,自从皇后没了后,宫中更是人人自危。

处处小心行事,还担心着一不留心便出了差错,更何况她与莺儿摆明了是一道人,莺儿又去了王芩那里,此事上与她是数不清的瓜葛。

她揣着何种心思,来了她这里,萧锦瑟才懒得去琢磨,王芩的路数,她太过清楚,王家出了事,便也传到了她这里。

“你家主子是怕我坏了她的算盘,这才让你过来。你们都以为我愚钝,可是啊,这宫中那里有愚钝之人呢,你瞧,外头那些年岁尚小的宫女,便也都成了精。”

此言不错,馥瑶垂首更不敢接应。

萧锦瑟笑她胆小懦弱,只配在王芩身边讨口饭吃,“本宫有句话,早就想告诉你。实则,在这宫里,你馥瑶为何要伺候她王芩一辈子,你本可为主子..”

那碗茶水到底还是保不住,掀翻了彻底,躲过不及,还是打湿了她的裙衫,馥瑶求道:“还望娘娘饶过我。”

萧锦瑟扶她起来,好言道:“也罢,你还是不肯相信本宫。”

“莺儿的事,是我的不对,不该瞒着娘娘。如今,我已是知错了,娘娘要是想要莺儿回来,我这就回去告诉她..”

馥瑶是存着这般心思的,莺儿如今在王芩身边,日子总也不好过。她二人同在一处,更是让王芩处处瞧着不顺。对莺儿有气,便要算在她头上去,对她有气,莺儿也躲不过。

她二人只敢是暗中叫苦,可这样的日子,需得熬到何时去,谁也不知。

萧锦瑟打量她是真心实意,便也道:“本宫也如实告诉你,待本宫不忠的奴婢,要她回来又有何用。云松宫里养不起她,留她在你家主子身边呼风唤雨,素来莺儿眼界高,这下子正是合了她的心意。”

让馥瑶说不出话来,只得点头,算是听明白了。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别恨共吾心(十五) 过会儿回了去,王芩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倒也放心。想来萧锦瑟并不饶她,又问:“她可还老实?”

馥瑶一一道了,说是云松宫清冷异常,萧锦瑟依旧是从前的老样子。王芩低笑,是要这般才对。

后宫不可无主,既然如此,这皇后的位置,便是要落得她这里才是。

原本身上燃着的烈火,已是要熄了。她也曾想,此生就此也到了头,谁知又得老天眷顾,是要将皇后之位,硬塞给她不可。

她岂能辜负了太后的心意,这后宫还得是她亲自打理,方才稳妥。

“派人去锦王府跑一趟。”

王芩吩咐了,只得太后喜欢,怕还不够,锦王妃倒是个可用之人。万事皆顺心顺意了起来,一时让她不知该从何处欢喜。

破天荒的就此放过了馥瑶一回,那馥瑶却是长久不能平静,暗中又同莺儿使了眼色。

“你快些说来!”

两人私下躲了屋子里,莺儿已是急了。馥瑶苦笑,将方才之事讲明,莺儿听罢也笑,“我是自作自受,谁也不能怨恨。今儿就算是她萧锦瑟要对我赶尽杀绝,也是我活该。”

馥瑶不知如何劝慰,实则她心下更是乱,那一句当主子,她瞒住了,谁也不敢告诉。

只得是默默放在了心底,任凭心思翻涌,使她乱了心智。

王夫人接了消息,暂是能安心,过来讽着王戎道:“我还以为,你有着多大本事,到头来不过是让芩儿出面。你倒是吭一声,从前不是说,那北地里有你的伙计,这下祁儿陷了进去,怎不去找找你那好伙计,拖到了今时,要不是芩儿争气,指望着你,怕是不成..”

絮絮说着,让王戎只敢低头,不敢作声。

别看王戎从前是大将军身份,在朝中时日也长久,威严于外,声显四海,搁在自家中,竟是个懦弱莽夫。平日里,素来不敢在王夫人面前威风,那王夫人更是个厉害人物。

这王家从前至今,只得两个孩子,便都是她所出。

女儿在宫里能够呼风唤雨,儿子又得太后喜欢,王夫人便是更得意,王家里外都是她一把手操持,王戎更要忌惮她十分。

只有一事,让这王夫人犯难,王家如今仰仗着的,只剩宫里的王芩,何时能够重回往日将军府的热闹,倒是卡在她心头,又是不安了起来。

或是能去锦王府上碰碰运气,王夫人想着,那锦王她不敢招惹,王妃倒是无妨,何况与她娘家算得是旧相识。要是能得锦王妃相助,便是得了王爷之力,王夫人心里盘算的厉害。

无端的,这母女二人,不曾交心,却打主意到了一处,同是瞄准了王府去。

听说王爷又要出府数日,王妃头一个不乐意,然今时学聪明了,也不哭,也不闹,更是将行李物件亲自准备妥当。

待夜泽离开江都当日,温柔相送,道了好些体己话,已然是体贴备至。

夜泽不明她打得何种主意,也没心思去猜测,匆匆别了,自然让她暗中又恼了起来。这般费心思,丝毫不得好,自嘲窝囊。

待回了府,下人来道:“将军府的夫人,欲要来拜访王妃您呢。”

“哪个王夫人?”

正在气头上,还管什么王夫人去,下人讲明了,她啐道:“哪里是将军府,早就破败了,我才不要见她,找个由头回了她便是。”

“恐怕不妥..”

她大骂,“有何不妥!府中有王爷气我,连你们也不将我放在眼中,难道我身处在这王府里,便是来受气的!”

下人为难,却也是道:“王妃难道忘了,这王夫人正是王贵妃的亲娘,此番王妃若是将这王夫人得罪了,并不要紧。我们与那将军府,素来也无交情,只不过..王妃明日还要入宫去,见了贵妃娘娘,该如何交代,便是在这处上不妥了..”

一语唤醒梦中人,这王妃素来还是小孩子秉性,一心只想要掌控整个王府,更要得王爷青睐,哪里知道诸事皆不与她所愿。

上回贵妃娘娘交代过许多,她心里清楚,却行事糊涂,直到今日去,仍旧无起色。如今看来,她唯一能依仗之人,应是贵妃娘娘不错。

“去,请王夫人来。”

“是。”

说来也巧,王夫人与她竟是投缘极了,两人一见,交谈不过片刻,外人瞧着,便于亲母女一般。

王夫人更是哄得她高兴,从她入王府来,还不曾这般高兴过,留着王夫人在府中用了膳,吃食也格外香甜。

她想着,这一切便都得益于贵妃娘娘,娘娘待她有恩,多与夫人亲近,更是好事一桩。心下没了戒备,松快了许多。

次日入宫,便将此事讲来,王芩一听,倒也乐呵。

“王妃竟是与家母有缘,只是本宫外去不便,从前便是听说王府美极了,还不曾亲眼所见..”

“这有什么难,娘娘让皇上下道旨意,前来王府住个十天八日的,权当散心罢了。”

王芩且笑,半晌不言语,王妃不明白方才所言,有何不对,细细又想了一回,仍是不知。

面上陪笑许久,王芩体谅她的苦心,“得了皇上旨意又如何,本宫的心啊,早就没了,自然也不必散了..”

让王妃咯噔一下子,想问,却不敢问。

“王妃待本宫有心,本宫自然也不必瞒你,你们只瞧着本宫风光,哪里知道有多少苦水,需得本宫自己下咽。”

她又与王妃说了许多来,这回半句没提“和妃”二字,愈是不提及,倒是让人心下揣测更深。

更像是字字对准了和妃,一层帘雾若有似无,让王妃难受的厉害。只差扒开了帘子,直指和妃去。

回府途中,随着轿子晃悠,神思也悠荡了起来,飘飘然有些不清晰。无人告知她,到底该如何,然而,这一趟入宫来,着实是让她沉稳了许多。

她想到自己的夫君,不知他到底去了何处,又笑自己蠢,竟是也不问。

“问了又如何,他不会告诉我的..”

喃喃说着,轿子便也停了,绕了一趟,又回了府中。

她静坐了好一阵子,才缓缓下轿,眼中天色已微瞑,暗与明之间,存了一夕的界线,那道不可触摸的线,好似成了她最后的指望。

远远的仿佛看见了是王爷回了来,她有一瞬的幻境,却清醒的很快。

“总有一日,你会回来。那时,我会将你牢牢留在身边。”

她轻轻吐露,说着又笑,回了目光,直直的往前头去了。

用她从未有过的身姿,重新来过王府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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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泽从未将她放于心上,一连出来数日,早是将此人忘却了脑后。更何况,有一家伙并不了然其中原由,跟着一路,便是还迷糊着。

皇上不点头,他自然不敢轻易告诉,其中牵连重大,于情于理,轻易也不能够告诉。

算得是他不厚道了一回,却也没法子。

他们兄妹之间的情分,夜泽是知道的,心下也曾想,倘若萧云清楚了他那小妹还在世上,不知要闹出什么蠢事来。

如此,一路上便老老实实,不该他说的,不说,不该他问的,亦是不问。

萧云自然瞧出了他的异样,却因着此趟出来是跟着皇上,丝毫不敢马虎。莫说是王爷有些不对劲,他自觉着,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也混沌了起来。

只得是谨慎更甚,一路到了义州,是连一句玩笑话也无。

“从昨个便是板着脸,可是我招惹你了?”

萧云摇头,不与他多谈,便前去了。留着夜泽在后,琢磨此人又在何处被迷瞪住了,出了江都,跟换了个人似的,好生无趣。

揣着心事,前去找到了江渊,问道:“皇上这会儿可是闲暇?”

“萧大人要见皇上,只管进去便是,连禀告也省了。”

“只怕皇上有紧要事,还请江大人..”

两人正是说着,他出了来,且等萧云开口。

可他只会挠起耳朵来,全然忘了该如何表露心中所想。萧云也曾存了私心,虽是到了义州不假,纵使他拦不得皇上,仍是想着,那王祁是活该,不应让皇上救下他。

要是此番让他得了天大的便宜,往后在江都,那王祁更是要祸害霸道。

心下如此痛恨,在皇上面前,却不得逾矩。踟蹰再三,还是咽了回去,面上并不痛快,一边挠罢耳朵,接着两条眉毛又耷拉了下来,别扭又滑稽。

夜珩见他有趣,于是道:“你来的正好,随朕去义州衙门一趟。”

当作是耳朵聋了,索性装傻听不得,夜珩前头去了老远,他只留在原处不动。既然此事,他阻拦不得,随皇上去罢,他不露脸就是了。

江渊过来急道:“萧大人这是怎么了?皇上让您过去呢。”

“路上受了凉,这会儿身上乏力的厉害,劳烦江大人告诉皇上一声,这两日我得养养身子,哪儿也去不得。”

在皇上眼前,竟是摆起了架子来,让江渊为难,他道:“皇上那里,只怕不好交代。”

萧云见他当真犯难,随即道:“也罢,我与江大人同去。”

说罢,率先而去,江渊在后发笑,当真是亲兄妹,脾气上一模一样的古怪。

便也跟着前去,萧云屏着气,面上涨得红,跪地就道:“请皇上责罚。”

便将受凉一事道了出,夜珩半晌未应他,萧云自也按耐不住,额上激起了薄汗,这会儿是真的带起了阵阵凉。

“不愿去,直说便是,尽管找些荒唐理由来塘塞朕。朕还不知,萧相养的儿子,这般金贵娇弱。”

明知圣上动了怒,萧云依旧迟钝,换言之,此事上他非得糊涂不可了。

夜珩拂袖而去,他仍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成了木雕。

到了晚些时候,夜泽早已听说了,前来寻他。萧云闷在房中,挨到这会儿肚子也饿了,想来,为了那王祁,困住了自己手脚,脾气更是不顺。

气道:“王爷应去找那王家公子,一同再去义州城中热闹,如此皇上也该高兴,何故来搭理我这个不识好歹的弱公子。”

“你啊!怨不得让皇上生气,饿你一顿,倒是不亏。”

萧云不甘示弱,接着道:“让我饿着,自然无事,只有一桩,便是不能让那王祁饿着肚子。莫说是饿着了,就是受了丁点儿委屈,也是不能。”

自从来了义州,事事皆为不顺,今日更是别扭到了极处,已是忍无可忍,不等夜泽回话,便是将他轰了去。

摔得门板作响,连着门缝中的细灰,一并都落了出。

“算是本王自讨没趣!”

夜泽也恼了,不必再劝,头也不回的直直去了,这木头谁劝也无用!

才回了屋,听得脚步声,瞧也不瞧,便是怒道:“都给本王退下!”

“朕也要退下?”

夜珩笑着进了屋来,夜泽忙起身,“臣弟失言..”

“朕瞧着,你也是被萧云气糊涂了。”

一提起“萧云”二字来,还未消解的火气,无端又被勾了起来,夜泽道:“皇上还是别提他。”

“你二人原本就有交情,萧云更是你府中常客,他脾气秉性如何,你应该早有准备才是。这才出来几日,闹得僵了,日后倒是谁看谁的脸色?或是你俩让朕瞧你们的脸色去。”

夜泽忙说:“不敢..”

又道:“是他太过气人,从前倒还知道规矩,如今皇上太过抬举他,是让他连规矩也不放在眼里。说是受了凉,还需休养两日,难道让皇上在此地,等他养好了,方才能继续行进。”

前几日,省了许多言语,这会儿是要将省下的,统统拿出来,抚平心下窝着的火。

“照你所言,倒是朕的不是了。”

夜泽又道:“不敢..”

虽是不敢,心下却是认为,是皇上太过惯着萧家,以至于,让萧云那混小子也恃宠而骄了起来。

思绪将他带去了很远,是要与京城中的那个她,重逢了来。这晚的月色,不清亮,带着些许浑浊,迷迷蒙蒙的,是要捂住了,众人的眼眸。

他的双眸,很清,冲淡了月色的阻碍。

幽幽道:“直到这时,朕方才明白萧相的不易,听闻萧凌倒是稳重些。”

夜泽不明圣上何意,想也未想,冲口而道:“不错,当大哥的自然要有大哥的样儿,不然,小弟、小妹都不让人省心,便是要气得萧相不轻..”

二人心下都将萧云的性子,默然同某一人相合了,夜泽不敢提起她,长久放在心底,暗中藏着不能忘却。

将这心绪,藏的深重,黏合在了骨肉中,一时间,张口便是带了出来,成了最为真实的心思。

“你也知道,她素来,便是如此,让朕不省心,也会惹朕生气。朕时常想,从前她在家中,到底是何模样,只会比在宫里更恼人罢。”

夜泽垂首,不敢再言语,他轻笑,而后踱步出了屋去。烛火不亮,月色也不明,偏就这般,将他的身影,照映的清晰极了。

背影轮廓,丝丝扣在了昏光里,停留了很长。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别恨共吾心(十六) 这几日,她心上生闷,一日甚过一日,忽而又惊醒,星竹在外头听得动静,忙进来。

她道:“不碍事,只是一阵梦魇..”

星竹听她气息不稳,过来一看,枕上竟大片是汗,便是慌张了。

“大惊小怪,别去告诉皇上,我无事。”

她撑着起身,星竹只好听命,又给她端了水来,沁润了嗓子,这才好些。

星竹道:“虽是无事,可娘娘近些日子总是如此,不然,让太医开张安神的方子来。”

她点头,又差星竹睡去,眼见着是要天明,她却没了困意,梦中所见,如同眼前一般,她害怕了。

梦里有二哥,他来了这里,要带她回去,龙君聿便要杀了二哥。她求他,发誓她不会走,他到底不肯相信她。

梦境乱极了,她只知道又惹了龙君聿生气,哪怕是在梦里,依旧搅得她心上,不得安宁。

等到白日里,不待他来,匆匆便去了。

小黑见是她来,心下大喜,将人带了进去,好险是松了口气。

龙君聿见她来,不冷不热道:“一味躲着朕,这时候怎知道来了..”

别扭又傲气,萧雪近了跟前,朝他撒娇,“哪里有故意躲着你,不过是这几日心里闷,又怕惹了你生气,想来还是不见的好。”

“哬!照你说来,使了小性子,却是为了朕好。”

她点头,一并将方才所梦,与他讲来。听罢,龙君聿起身,揽她入怀,恼道:“朕猜想,是要为了你梦里的二哥求情,这才过来。”

“除去要为二哥求情,还要过来瞧瞧你。”

“为何来瞧朕?”

虽是如此问,他心下想的却是,这臭丫头早该来了,让他苦等。轻轻戳着他的掌心,低声道:“怕你生气,这就来了。”

指尖戳得他心痒,“朕倒不至为了你二哥,与你置气,不过你现在就得答应朕,往后无论何人要来带你走,你只能留在朕身边,从今往后,便断了回去江都的心思。”

“不过是一场梦罢了,你还认真起来,早知道我就不来告诉你..”

龙君聿捉着她不放,是要让她答应,萧雪纳闷极了,笑他道:“好好..我答应了便是,你快饶过我..”

如此说了,也答应了,他仍是不能放心,只差让她立下字据为证。

暗自里也觉着是荒唐了,她人就在眼前,哪怕是夜珩寻了来,她自然也不会跟着走。

萧雪盯着他面上瞧,只见他瞳孔当中,印下了她的容貌来,幽黑的眸子里,藏着她一角容颜,不禁弯了眼角。彼时,究竟是谁迷了谁的眼眸,难以认清,沉溺到了骨血中,也无需再去分辨。

一束火光燃得很快,他面上明了又迅速暗了下来,若不是借着火光,几乎不让人觉察,在那平静面容下,隐藏着肃杀之意。

密信燃尽成灰,她望着灰烬,低声问:“为何要告诉我?”

“倒是同你那梦境相似了,实则朕本不想告诉你,任凭他们来了京城又如何,妄想带你走。”他过来拥着她,继续道:“你自然也不会跟着他们走。”

萧雪心下一惊,“怪不得你让我断了回江都的心思,竟是为了这个。”

“不错。”

她回身,与他四目相对,又笑问:“你便是这般不放心,认定了我会跟着他去?我不能忘了,那时是他不要我了,亲手将我送来了这里,而今,又来寻我,该用何种说法呢?”

龙君聿轻轻叹息,吻上了她的额头,才道:“朕哪里是不放心他,只是不放心你二哥。倘若是你二哥知道了此事,执意要夺你回去,恐怕朕也要输给你二哥..”

“原来..你是害怕二哥哥。”

他伸手来捏她的耳朵尖,痒得让她左右躲不过,又笑又闹了一阵子,她又求饶,“你不怕二哥哥就是了。”

见他沉着脸,萧雪凑近了来哄,“从前于江都的萧雪,自那日被送下了山,便是没了。如今,你看着的便是这京城里的萧雪,她一人来了你身边,只得你一个亲人而已,我想,她应不会跟着往昔的二哥哥去。”

爹娘,还有大哥、二哥与紫兰,她已是回不去了。天意也罢,造化弄人也罢,哪怕是二哥当面要带她走,她也不能。

这一切都太迟了,她道:“我舍不得你,怎会离开呢。”

在她的细语轻声里,总是能够将帝王心,寸寸抚平妥帖。

龙君聿回望着她的目光里,便只剩了柔,同是让她沉溺在其中,“可信了?你总是小孩子脾气。”

他不否认,哼道:“管它何种脾气,朕都要留着你在身边才好。”萧雪笑着摇头,伏在他的膝上,数着他掌心纹路。

小黑外头道:“皇上,兰妃、容妃正在外候着。”

她一听,便端坐了起来,这就要走,“我不想见她们,当作是我躲着罢。”

捏着她的腕子来,不放她走,龙君聿起身道:“你不见她们,朕也不见。”又吩咐小黑,将她二人打发了。

“等等..”

忽而想起了一事来,她问:“容妃过来,难不成是为了沁宜?”

要是为了沁宜,便不能将她们打发了,此事还得早些了结才是。

“为了沁宜,更不必见了。朕已将沁宜交给你抚养,容妃那里,她早该知道。”

“只是..”

她心下的担忧,他都明白,“朕替你说来,只是这宫里的女子,不能小瞧了她们,各个已是将心眼长实了,自然没了地方揣着善意。”

朝着外头瞧去,她接着道:“不曾盼着,她们能拿出善意待我,不过她是沁宜的亲娘,如此一来,旁人便会说了,是我仗着皇上,将沁宜夺了去。虽是不必要与她交好,这般交恶,却也让人头疼。”

龙君聿过来,在后抚着她的发丝,宽慰道:“你的心思,她们不会懂,为何又要来难为自己。万事有朕在,在朕身边,只需你安心。”

方才不曾哭,这会儿听罢,眼圈便是红了。有那么丁点儿委屈,在他的呵护之下,便也算不得什么。

在他身前,轻轻用额头蹭着,她傻傻想着,将心给予了他,此生便不怕了。于是落泪又笑,黏着他久久不放开。

去往京城的路上,萧云便是乐了起来,一夜之间,那受得的凉气也好了,身子亦无需修养,离了那义州,浑身舒畅的厉害。

“喂..你倒是说句话。”

夜泽不搭理他,就是不作声,让他在旁着急,心下暗自乐呵。

萧云过来赔不是,“那日是我火气大了些,说话也没了分寸,怨我怨我..”

夜泽白他一眼,前头去了,学着他的样儿,也闹起脾气来。

“你等等我..”

萧云在后追上,赔笑道:“你这人,还记仇呢,你瞧皇上可曾计较,我看啊,王爷得将心思放宽些。”

“你倒好意思来教训本王,别忘了,是谁为了王祁,险些要闹翻了。需放宽心思的人,恐怕不是本王。”

一语激得萧云面子无处放,只好是红着脸,接着道:“方才不是说了,怨我不对,王爷要是觉着还不痛快,只管责骂我就是。”

“哼!”

将手里的鞭子扔了一旁去,恼道:“你与本王置气,倒也罢了,本王素知你的性子,只会恼你一时,岂会一辈子不搭理你。”

有些话,如今也不必藏,他随处坐了草地上,又道:“你却不该在皇上面前耍性子,要不是看在和妃的份上,皇上不会饶你..”

提到了小妹,萧云面上兜不住笑意,瞬时冷了脸,“是我愚昧。”

“岂止是愚昧,皇上有心试探你,瞧你闹得好脾气!皇上怎会千里奔赴义州,只为了救他王祁,他算得什么东西,能让皇上如此!”

夜泽不便告知他其中真实原由,只在旁稍稍提醒。愚蠢一回便是够了,长久下去,皇上定不能容忍他,哪怕是她的二哥。

似乎是听明白了,萧云想了一回,才问:“不是为了王祁,皇上为何要来这里?”

此处不比别地,皇上怎可如此冒险,他想不明白。

“你我只用跟着,旁的不必问了。”

撂了话,捡了鞭子起身前去了,萧云一时脑袋转不过来,又想着,只要不是为了那王祁,究竟是为了何事,都也无妨。

心上松快了许多,又因此处地旷草茂,更觉怡心怡神。带着好脾气,一路到了京城去,兄妹二人,只怕是要相见了,萧云仍不明。

早早便是打点妥当了,夜泽将密信给了来人,又吩咐:“只需交给贵妃娘娘,旁的不必说道。”

“是。”

来人不知他们究竟是何来历,为了赚些散碎银子,便也能够铤而走险,拿过这差事。

那小太监去后,夜泽过来道:“只一封信罢,连个物件也无,只怕她不会相信。”

他半晌无话,与她之间,可留有什么物件,夜泽方才问了,才是细细想来,竟是一物也无。

虽无物件,他心下仍是盼着,二人能够心意相通。倘若她见了信,定会与他相见,揣着这般执念,只恨此刻不能到她身边,带着她回去江都。

夜泽更不敢多言,暗自退了下去。阵阵偏额作痛,他冷笑,又念,或许不见才是最好,若是二人见了面,往后又该如何收场,当真是要为了她,搅动天下大乱。

额上疼痛更甚,扶额低笑,如今他才知,往昔他待她的情意,比不得皇上半分,实为讽刺。更在猜想,三日后,她可会出现。

一念过罢,心思又沉,暗自笑骂自己活该,却不便去找萧云闲谈,只怕言语上出了纰漏,让萧云知了实情。

暂且全数忍了下,慢慢回了房,静待其变。

那小太监仔细揣着信,进了宫门,便寻着往琼华宫去。路是认得的,只是心下慌张,愈是想要快步,愈发走不动了起来。

提起袖子,擦了把汗,又将信笺揣紧了几分,日头毒辣,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万分艰难迈着步子,一直往前去。在前头等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小黑。

小黑拿了信,前去回话,萧雪那时已是回了琼华宫,前头那一封,可予她看,而这一封,龙君聿是要瞒她。

“是由何人带进来?”

小黑回道:“是膳房的小太监。”见皇上面色不佳,小黑又道:“已是处置了。”

龙君聿拆了信来,薄薄一张纸,几乎让他捏碎成灰,纵然纸碎成灰,那字迹却无法消散。

好一个三日后!

从前有他与她的十日之约,他夜珩便是以三日为期,来迫使她露面。实为可憎!可恨!

“皇上,可要派人前去..”

“三日后..想要带她走,实为白日做梦!”信笺到底成灰,他吩咐小黑,“既然来了京城,岂有轻易放他走的道理,且将那客栈看严实了,不可让他溜了去。”

苏合香熏暖帐中,她轻轻摇扇,鼻尖萦着香风不断,却半晌不见他笑,只沉着脸,怪是吓人。

凑过来问道:“白日里还好好的,又是谁惹了你,应不是我罢?”

龙君聿自然不能告诉她,除了她还能有谁,来牵乱他的心思。世上唯有一人,让他放心不下,只她而已。

见他不答应,萧雪正是纳闷,欲要再问,听得星竹外头道:“二公主正是哭呢,要见娘娘。”

当时便是将他忘了脑后,掀了帘子,速速披了衣裳,便外去了。留他一人在房中,脸色本就沉,这会儿更是由沉转黑,被她气得不轻。

沁宜见是她来,这才不哭了,小心拽着她的衣角,生怕萧雪也不要她了。

“沁宜是不是害怕了?”

那孩子不敢回答,却是蹭着她,不愿分开。

星竹一旁道:“二公主应是起了梦魇,方才入睡时还不闹,一下子惊醒了,才哭闹了起来。”

萧雪抿唇,抚着孩子后背,哄着问:“沁宜可是想回碧轩宫了?”

倘若是这孩子同她娘亲分不开,何故要让她们母女分别,应是要将二公主送回去才是。

见二公主迟迟不答,萧雪心下想,定是这般不错。看来,二公主尚年幼,带了她来这里,无亲人在,是要害怕的。

旋即吩咐,“明日一早,就送二公主回去。”

那孩子一听,“哇”的一声,便是大哭不止,抽泣着道:“沁宜听话..”

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只会说这一句来,萧雪不明白到底是何故,暂且是柔声哄着,却不见好。

正是无法子,龙君聿进来,见一大一小,二人这般,原本还在生气,这会儿又是好笑。

“父皇..”

见他来了,二公主止了声,就要行礼。萧雪留意到这孩子一旦见了龙君聿,便十分拘谨,笑道:“你一来沁宜就不哭了。”

小脑袋凑在她肩头,虽是不哭了,却不敢作声。方才是大闹不止,这会儿又半句话也无,那孩子的小模样,让她心疼。

他命星竹将二公主抱去,二公主这会儿倒也听话,乖乖跟着星竹去了。

萧雪见他又沉着脸,起身来了跟前,“明日送二公主回去罢,那孩子应是想她娘亲了,让她来我这里,并未有别的心思,却是忘了,这样小的孩子,跟亲娘是分不开的。”

他面色更沉,牵着她的手来,不发一言,带她回了去。

她打探着问:“你不高兴了?”

只听他“哼”了声,又将她的指尖捏的紧。萧雪纳闷,又问了数句,龙君聿仍是不搭理她。真奇怪,他今儿是怎么了,莫非是因沁宜哭闹,想不出哪里出了岔子,暗中伤脑筋。

半晌才听他道:“你倒是会替她娘俩考虑。”

更让她不明所以,急急问了,“可是容妃有事?”

这才松开她的指尖,朝着她额上轻弹,“还不甚太傻。”

碧轩宫里,傍晚时候便是又闹了一出,容妃打定主意,要拿二公主做文章。已到了这步田地,更是无所顾忌。

萧雪见他话中有话,猜想定是出了乱子,央求着他告诉。

“你要将沁宜送回去,她亲娘却不要了她。碧轩宫朕去过了,容妃是将沁宜给了你,往后这孩子也只能跟着你。”

她犯了迷糊,“给了我?”

迷瞪着两眼,追着他又问:“难道是,容妃不要二公主了?或许是,我领了二公主来身边,让容妃不高兴了,这才故意说了气话。”

不懂那容妃究竟作何盘算,垂眸细想,半晌也未弄明白。

见她迷糊的可爱,让他减了几分恼怒,心上更是一片柔,“随她们折腾去,既然容妃将沁宜给了你,方才那般心思,往后不必有了。”

“可是,沁宜又不是小猫、小狗..”她替那孩子难过了起来。

又道:“或许是我错了,那天不该一时意气,领走了二公主。要不是那日没忍住,便没了今时的窘迫。如此一来,搅和了后宫不提,等日后二公主渐渐大了,明白了其中道理,是要伤心的,而这罪魁祸首,便是我了..”

“瞧你,又拿旁人来为难自己。”

一时间扭转不过来,闷声也不吭了,只想着明日该如何面对沁宜。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别恨共吾心(十七) “是沁宜同你的缘分,再者,你啊何时搅乱了宫里,此事不提也罢,安心留着那孩子,有朕护着你们,不怕..”

细心哄了一阵子,萧雪这才释怀些,她道:“我不乱想就是了,不过,这会儿得去瞧瞧沁宜,你先歇下,我去去就回。”

说着,便往外去,龙君聿在后跟上,“朕却不困,同你一起罢。”

星竹带着她在园中逛了一回,天色深了,亦不便在外长久停留,见她不哭闹了,就领着回了去。

回去就来了困意,不多时便沉沉睡了去,待萧雪来时,已是睡得酣。

“不闹了?”

星竹回话,“应是梦中害怕了,才是哭闹了一番,睡熟了也就好了。”

她仍不放心,守了一阵子,龙君聿在旁陪着她,听得小丫头呼吸浅浅均匀,便知是睡得安稳了。

二人这才轻着步子,挪出了屋子。心思却都清明,冲淡了困意。这样好的月光,值得让人流连,舍不得回屋去,在园中暂是放了那沉重心思,悠然漫步了起来。

有虫鸣,有微风,有草木清香,也有不可捉摸的柔腻花香,合着微小脚步声,虽是夜深,园中却这般热闹。

此时,天地都静了,那时是别样的一番清静,几乎不真实。

她笑着回头,却什么都没说,无人能够抵挡这样好的景,她便融进了景里,浑然成了一体。

言语也借着景色表达,一笑罢,好似说尽了万语千言,落在他眼中,都能懂得。

.

过罢三日,于他已是煎熬,早早便起身来,寻着窗外望去,行人渐多,可惜无人是她。

心上长久的失落,恐怕她不会来了。猛然将窗扇合了,独自冷笑数声,面色晦暗,心思百道交集,着实折磨。

竟是从白日等到了月明,她仍是未来,夜泽于外敲门,不得允许,却也擅自进了屋来。

“看样子,她不会来了。”

原本绷着的神经,被他一说开,竟是瞬时送了下来,他也道:“不等了,明日就回去。”

幸好是如此了,期待虽是落空,总不至于酿成大乱。

夜泽擦了一把额上细汗,过来道:“不必等明日去,在这儿一日,便提心吊胆,皇兄何不下令,今晚就走,早些离开,更是妥当些。”

“今晚..”

他苦笑,晚些时候,她可否会来,存着希冀不放。

走廊上,传进来明显声响,是有人来了。难道是她,夜珩几欲欣喜若狂,起身快步,掠过夜泽,便往外直去开门。

料想过,她或是不会来,而此人,他怎敢!

龙君聿笑看向他,停了步子,暗卫于他身后,长长站立两道,倒是显得客栈,这般狭小了。

“夜兄来了京城,竟无排场,宁可屈尊在小客栈里,可是故意躲着朕,不肯一见。”

夜珩恼恨极了,便也冷笑道:“我为了她而来,你既然截了信去,何故装模作样!”

“不错,信是到了朕的手中,她并不知情罢。朕也不会告诉她,夜兄千里来了京城,要带她回去。夜兄此番来京,于朕看来,是闹了笑话。”

他吩咐众人在后等候,独自前来,二人迎面相对,夜珩看清了,他眼中讥讽之意。

龙君聿低声道:“哪怕朕不瞒着她,将信摊开了,夜兄以为,她便会跟着你回去么。此生她已是朕的人,奉劝夜兄一句,早些忘了她。”

“忘了她..”

夜珩忽而大笑,“我怎能忘了她,该忘了她的人,是你!”

“夜兄所言有理,只是,我二人心意已定,此生更要携手不放。夜兄追来京城,便是自讨无趣,实为可笑,更是可悲啊。”

不知是那“心意已定”激恼了他,还是一个“悲”字碎了他的梦,夜珩红着双目,当即便是怒火攻心,头上强烈眩晕了起来,夜泽在后扶上,“皇兄!”

“怎么,朕不过是道出了实情,夜兄便是经受不住了。也罢也罢,朕这就派人将夜兄接去歇息,修养几日应是能好。”

小黑带人过来,将二人围困住。夜泽大骂,苦于手中无一兵一卒,更不知那萧云去了何地,万分危急,却只能任人摆布,好不凄凉。

夜珩挣扎着上前,“好一个心意已定!你可曾记得,那日送她到了江边,她为何会哭。”

见龙君聿身形一僵,夜珩知道他在乎,“是我伤透了她,她怨我,恨我,都是我活该。而有一事,你并不清楚。”

沉吟片刻,又道:“她肯跟着你走,是为了护着我。说来窝囊,到了危机之时,我需得一个她来,护得周全,可她那样傻,只知道远远望着我哭..”

心上悲凉,不住的回念起在山上的那几日里,还有那几件衣裳,傻丫头,为何要这样傻..

此番正是戳到了龙君聿的心口上,若他说些别的话来,倒不甚在意,然他太过清楚,萧雪是何种性子。

依着她那般性子,定是不会轻易随他来了京城。除非是,她为了夜珩,甘愿委屈了自己。

如此深情,为了他竟能够舍弃自己,方才所言,心意已定,又算得什么!到头来,受讽的不是他夜珩,倒是他活生生拆散了一对儿鸳鸯,还不自知。

那落下的眼泪,时隔了太久,如今想来,哭的是她与夜珩的不能相守,是离别的情思,亦是对他的恨..

如同恍然大悟,他吩咐小黑,将人带下,速速出了客栈,便往宫中去。

里屋中,沁宜也在,从那日哭闹一场过后,这孩子与她更是又亲近了几分,只是每晚需得萧雪陪着,方才肯睡。萧雪心疼她尚幼小,便让星竹在她房中,放置一张矮榻,吃住都随她一道。

待他来时,沁宜方才睡稳,萧雪轻声出了里屋,龙君聿只是打量她一番,心中有话,并未张口。

他面上不似怒,也没有喜悦之色,瞧着她的眸子里,藏着了翻天覆地的波澜,只怕下一瞬便要将她吞噬尽了。而此时,静止如幽潭深水,那是帝王的隐忍,她不能懂得。

她竟还以为是沁宜搬来里屋,让他不满,与他央求了半晌,龙君聿应了她一声,“朕将沁宜交给了你,随你让她住在何处,由你做主便是,朕都应你。”

说罢,未等她回神,转身门外而去,身影于长夜当中,消失的迅速。甚至于,她的笑脸还留着,却无人看了。

这夜注定有人不能眠,夜珩被他囚禁于宫内一处,地牢湿暗,龙君聿在暗中逐渐现身。

夜珩好似知道他还会来,已在等着了,“怎么,可是她让你失望了。”

细长的铁链,在空气当中划过尖锐声响,夜珩隔着牢笼,狠狠地笑他,又道:“你待她的心思,不过如此..”

龙君聿始终不发一言,他未去质问她,也不知她心下到底放着谁,或许,害怕的人,是他。

出了地牢,眼前忽而一片空白,暗夜怎会闪过白光,那一瞬他什么也看不得,小黑急忙过来扶。

怎会弄成了这般,小黑心下急的厉害,偏又不能劝,只怕越劝越糟。不停出了冷汗来,又是叹息,暂且是扶着皇帝往回去了。

.

“娘娘,回去罢。”

这都什么时辰了,娘娘等着皇上回来,回屋去也是等,不好在外受了凉。

星竹过来劝,不起作用。

她摇摇头,低着头用指尖拨弄着地上的杂草,新出的小草,还很嫩,正是活泼的模样,让她瞧得入了神。

星竹又唤了两声,她才起身来,却是往着后头去了。她记得,那里还有他从江都搬来这里的院子。

平日里她不常往这里来,一来是怕牵动起了想家的心思,二来,那时的相见,并不遂人愿,留下了太多悔恨,如若能忘,便是忘透了,才干净。

然今夜,她独自只想往这里来,不为了旁的,只是她心思杂乱,盼着静默的院落,能让她心里好受些。

一待就到了天明,他不曾再来。有失落不错,可她想着,前去找他说清楚便是了,并非是难事。

出了院门,步子已是虚浮了,顾不得难受,就要往紫宸宫去。

星竹在后劝也不是,拦也不是,随着前去了。

未行几步,眼见竟是黑大人来了,喜得星竹几近要落泪,忙迎了上,小黑过来道:“还请娘娘回屋去说话。”

萧雪倒也听他的话,木讷转身回了去,方才进了屋,便问:“皇上呢?可是有紧要事,不然..”

不然,不会这样对待她。后半句藏在了心里,她不敢讲出来。

小黑笑道:“昨夜因有急事,皇上出了宫去,却不放心娘娘..”

“他何时回来?”

萧雪急着问了,小黑面上只是笑,说着:“数日便回了,皇上交代,让娘娘安心待在宫里。”

既然小黑如此说来,定是不假,却不便询问究竟是何事,竟这般着急。她又想着,等他回来,再问不迟。

小黑去后,更觉身子昏沉,星竹要找太医来,她没让,“是昨夜不曾休息。”

沁宜从外头跑了进来,来了她跟前,同她撒娇,萧雪将她乱了的碎发一一拢好,才道:“又淘气。”

说着也笑,星竹一旁叹气,多亏了二公主,娘娘心思才明朗些。

却也因着二公主,让娘娘受了不必要的委屈,就如同昨夜。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罢。

实在是困得厉害,同沁宜玩闹了一阵子,星竹就带小丫头出了外去,萧雪便回了里屋,沉沉睡去了。

梦中极不安稳,她拼力从梦境当中挣扎了出来,醒来时身边无一人在,枕边整齐放了信笺。

拿过展开,她恐怕是自己仍在梦中,将双眸揉得通红,又细细看了一回,是他来了。

丢开了纸张,伏在褥子上良久,待到起身时,已是双目红肿,痛哭过了,眼眸酸疼,心上更疼。

他不该来的。

事到如今,她回不去了,他何故来寻她。与他,一早就于江边,结束了。

见还是不见,她不曾犹豫,无需相见了。再见如同将伤口扒开,再疼一回,长久下去,那伤口何时能好。

这信是谁放了来,萧雪冷静下之后,起了猜疑,难道是宫里有他的人在。

能入得琼华宫,进得这屋子的,不会有外人。此人究竟是谁?

眼前摆着了两道难题,于夜珩,她虽不见,可他怎会轻易放手。于此人,她在明,人在暗,要找出此人来,并不容易罢。

“娘娘..”

菁儿忽然进来,她一把将纸张藏了枕下,问道:“何事?”

“是星竹姐姐让我进来,瞧娘娘可是醒了。”

菁儿见她面色不佳,也有担心,于是又道:“可是奴婢吵醒了娘娘..”

“无事,方才就醒了。”

她下榻,菁儿还未见过她这般凝重神色,便噤了声,跟着出了外来。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别恨共吾心(十八) 出了琼华宫,顺着门前路,一直往前去了。

实则她也不知要去往何处,他不在宫中,连紫宸宫也没意思前去。

这般沉思着,一路走到了那梅花山下,她见是这里,喃喃道:“又到了此处。”

“娘娘可要上去?”

她瞥过菁儿一眼,“今日不上去了。”

抬眸长长望向远处,目极处皆为青翠生机,未使人心绪畅然,观好景需得心无一事,可她心上又杂、又满,怎得来观景。也让景色随她一道,徒添了心事。

“回去罢。”

菁儿闷声在后跟着,照着原路而返,已行了大半,远远见是星竹跑了过来,菁儿纳闷,怎这般慌张。

萧雪也瞧见了是星竹,心口便是一紧,快步前去,两人碰了面,星竹喘着气,急道:“是二公主!容妃过来将二公主带了回去,娘娘还是快些去碧轩宫,二公主哭闹的不像样子,这会儿碧轩宫里,还不知是何情形。”

这孩子还哭闹没完了,容怡气道:“才去了琼华宫几日,便忘了谁才是你的亲娘!”

沁宜哭着往外跑,容怡吩咐人将她看住了,萧雪来时,还未见着人,先听得了动静不小。

“贵妃娘娘一贯是躲着不见,今日竟是亲自过来,外头是刮得什么风..”

容怡见了她来,全在预料当中,眼梢的精明,已是要挂不住了,嗖嗖便往外漏,光彩照人。

“把沁宜给我。”

萧雪直接命道,无需同此人讲道理。“贵妃娘娘怕是糊涂了,沁宜是我的女儿,不必麻烦娘娘插手管教!”

底气十足,只差叉腰指着萧雪鼻子骂。

说罢,还嫌不够,挡在萧雪身前,抬首扬眉,斜眼动嘴,又道:“娘娘若有闲工夫,不妨多想想,替自己留条后路去。不然,就躲在琼华宫里,藏好了,省得露出了尾巴来,让外人看见了,只当是妖女。”

她等待着萧雪大乱分寸,却不然,萧雪笑道:“容妃这是心智错乱了不成,你们快去让太医过来瞧瞧,本宫见容妃这般疯癫,倒也心疼..”

“你!”

容怡气急,反而却笑,如今受她的气,倒也无妨,让她得意去,看她能嚣张到几时。

说话间,兰妃也来了,容怡得了救兵,气焰上猛然蹿了上来。

萧雪不知,兰妃过来是为何意,此事她并未想着要闹大了去,瞧着她二人的架势,恨不得嚷得天下皆知。

“兰姐姐,你来了就好。快些将沁宜带去,那丫头吵得我心烦。”

兰妃见萧雪也在,先是请安问好,而后才是同容怡私下道:“贵妃娘娘怎也在,你方才应告诉一声。”

“兰姐姐快别提了,先帮妹妹将沁宜哄去,晚些时候,我前去与你仔细道来。”

为了容怡托付,兰妃这就告辞,哄着沁宜与她同去。那丫头不肯,孩子终究拗不过大人去,只得出了碧轩宫,又往兰妃宫中去。

容怡哪里是为了沁宜,萧雪质问:“既然你与皇上说明了,将二公主放在琼华宫里,为何又要来领她走?”

“这个嘛..那会儿我没法子,自然不能与娘娘您相斗,你要留下沁宜,我除了点头说是,还能不答应么。”

她笑意忽深,望着萧雪面容不放,近了她跟前,低声道:“娘娘,外头天燥,您又从江都而来,还是安心养在琼华宫里,不要出门的好。”

见萧雪惊慌,容怡便是大笑,原来竟是真的。

这贵妃娘娘,果然是大有来头,好一个江都的美人儿。

“娘娘别怕,我自然不会告诉旁人,只需娘娘听话些,凡事都好商量。”

萧雪不敢想,她究竟知道多少,又是谁走漏了消息。她忘了如何走出了碧轩宫,只记得容怡那夸张肆虐的笑容,烙在了心上,已是头痛欲裂。

“你们别进来。”

掩门进了屋,当即是跌落在地。星竹、菁儿都看出她有异样,却不知发生了何事,容妃到底说了什么来,二人于门外着急,凭她二人费心,终究无用。

此刻她身边无人可依靠,又对星竹等人起了疑心,容怡所言,如同一把刀,将她伤口往深处剜去,已是要见骨,只怕从今往后,永不会好了。

该怎么做,前头有密信,后头又有容怡胁迫,要是让容怡等人得了消息,知道他在这里,她不敢想..

跌跌撞撞回了里屋,将枕下密信拿出,又看了一回,明日她要出宫去,不为了旁的,只要让他快走,快些离开这里。

夜深时,她找来元景,只说是宫里烦闷,明日要出宫一趟,让他备着车马,也不必惊动皇上去。

元景想着,既然去去就回,皇上又不在宫里,自然是小事一桩,前去安排妥当了,只等着明日出宫。

倘若昨夜是无人能眠,这夜便是有心人难捱。

小黑进来,他得了信儿,却不敢讲,打量着皇上面上平静如常,暗中思忖,要不然,不说了罢。

“琼华宫如何了?”

并不提她,只说琼华宫,小黑话到了边上,还是咽了下去,打定主意要替她遮掩,“回皇上,宫中无事,娘娘也无事。”

“很好。”

小黑提着气不敢放,“不如,皇上明日就回宫去,娘娘一人在宫里,定是孤单..”

说罢便后悔实属多言,却也出了口,收不回来了。

“你们都来哄骗朕,她是如此,你也是。”

小黑跪地认罪,外头进来人,不等皇上吩咐,将他带了下去。实则,皇帝早就吩咐过了,一切都在他的掌控里,未有偏差。

愈是真,愈是凄凉,她骗了他。

次日,由元景陪着她出了宫去,一路上拧着心思,行了半日,总算到了地方,元景纳闷,为何要到这里来,此处太过偏僻,便来道:“娘娘,该回宫了。”

下了马车,她于四周瞧了遍,不远处果真有一茅草屋,吩咐元景在此地候着她,无需跟着过去。

元景道:“还是让卑职随娘娘一道去,万一..”

“我想..独自走走,你别担心,定会随你回宫去。”

萧雪与他撒了谎,元景见她坚决,便也不好再跟,于是放她前去。

一颗心只管扑腾着往上跳,走过竹篱小道,好险被碎石绊了脚。身不随心,更不明晰心飘到了何处去,此番前来,她已不像是她了,全然身不由己,却也无可奈何。

不曾想能够与他再相见,或是再见之时,总不会是这般情形,躲着不得见光,让她心虚极了。

来了门前,迟迟不敢叩门,指尖伸了又缩,反复了数回。心下觉着窝囊,人都来了,却不敢相见。还在犹豫间,那门悄然推开了。

还未看见来人,听得动静,她转身就要跑。方才行了几步,瞧得元景正往此处打量,想躲着他,却又不能,只怕让元景看出了异样。

只好回身又去,那门缝留着给她,此番已无了退路,她推门而入,就在眼前了,她却低着头,不敢看去。

“从前不曾见你这般听话。”

夜珩没有为难她,不愿抬头,不愿看见他,便罢了,来了就好。

她有话要与他讲明,到了近跟前,半晌发不出声音来,急得她狠朝着掌心掐了一把,于疼痛之下,才敢微微抬起了下巴,她道:“我来此,并不为了同你一道回去,此地不该你来..”

说罢了,她这就要走,到了门前,又道了句,“只当是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快些离开这里。”

“是我输了。”

放任她走,夜珩已不去追她回来,萧雪不明白此话怎讲,何来输赢..

未曾跨出那一步,她在等着他将话挑明。

“你可以走了。”

夜珩扔了话,偏就不告诉她,既然她不愿留下,只好是赶着让她走。若说方才二人都有试探之意,这会儿夜珩已不露声色的将她牵制了住。

见她不动,夜珩上前来,反而是笑,“难不成改了主意,愿意随我一道回去。”她还是不敢瞧他,只将头又低下。

“对不住你的人,是朕,将你送来这里的人,也是朕,你却不敢看朕一眼罢。”

扯她入怀,二人这会儿都红了眼,夜珩将她泪滴拭下,问她:“怎哭了呢?是你忘了朕,心下不好过罢,这才如此..”

她不吭一声,只管顺着眼角落泪,好生无助。他心下怜惜极了,放着这会儿,也只得装作狠心,又胁迫道:“朕来此,是非要带你走不可,哪怕是你的心意,暂且朕输给了他..”

“你别忘了,这是在京城,不是江都,龙君聿能放任你带着我离去么。”

她挣脱了开,同样受够了这般牵制。夜珩不急,反笑,慢慢道:“你若不信朕能带你离开,这会儿便外去瞧瞧,陪同你前来之人,可还在外候着你。”

夜珩将门打开,领着她外去看了一遭,“如何,可是相信了?”

车马还在,不见了他人踪影,夜珩道:“朕既然敢来,定是预备万全,只需你点头,即可回江都去。”

虽是惊慌,她面上尤其镇定了下来,“把人放了!你有本事,就速速回你的江都去,往后你我各不相干,否则,一旦闹开,龙君聿不会放过你,我更不会跟着你走..”

“瞧瞧,才来了多久,已是被他迷惑了心智。朕不怨你,总归是朕有错在先,今时你恼了朕,算得是朕活该。”

他素白的面容上,随即便浮起了戾意,附在她耳畔,“你不愿随朕走,不过,你那二哥是等不及了。恐怕你还不知罢,你二哥与朕同来这处,你若不肯,朕只好将他也留在这里,也好与你相伴。”

夜珩将她扯回屋中,“想来可怜,你那新嫂嫂已是有了身孕,多亏了你不愿离开,往后你二哥是死是活,你那嫂嫂和腹中孩儿如何过活,便与你不相干。你只管在他龙君聿跟前,过着快活日子去,朕倒是忘了,如今都是了贵妃娘娘,自然不愿回去..”

是要使了浑身力气来,狠甩了一巴掌去,震得她掌心深疼,在他一颊上,印出了红迹。

倘若要伤害至此,谁也不留余力,便都在这间屋子里,使尽了罢。

这一巴掌,斩碎了二人最后的牵绊,她道:“不止是我二哥,还有我爹、我娘,以及萧府上下。你要灭了萧家满门,方才满意,如此可对?”

“天下女子,不及你半分伶俐。”

他拿萧家威胁于她,从来都是如此,于她只剩了威胁,她才能乖乖听话。

是山雨欲来,还是就此尘埃落定,在萧雪随他去后,无人能看懂龙君聿面上神色。他吩咐小黑,回宫。

元景才知是自己闯了大乱子来,于皇帝跟前,将他所知的来龙去脉都讲了清楚。

皇帝不曾责罚他,却是比要了他的命去,更是难受。

暗中寻着小黑,他问:“这可如何是好?说穿了便是娘娘骗了皇上!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告诉我!”

小黑也正发愁,“皇上是有心想要试探娘娘,早些告诉了你,又有何用,还不是要试探。”

只不过,这试探罢了,又来伤了心。娘娘走了,当真不吭一声,弃了皇上而去。

二人说罢,同是叹息,此番不是玩笑,当真是要将新帐旧恨一并都拿来清算。

小黑道:“仍有一事,尚且拿不准,便是皇上的心思,要是皇上待娘娘如同从前一般,此事倒还好说,只怕..皇上因此疏远了娘娘,这可难办了..”

“依我看,不会如此。”

见元景笃定,小黑不免好奇,“你为何确信?”

由他问及,思绪便回溯到了那还在江都的时日里,皇上的心思,他不了然,可他却清楚的知道,皇上待那萧家小姐的种种,近乎是魔怔了。

元景朝他使了眼色,只道:“你我且等着瞧就是了。”

“娘娘,打听清楚了,贵妃是与元大人一同出宫去了,这会儿还未归呢,琼华宫已是乱套了,压着消息,不敢让外人知。”

容怡大喜,忙问:“皇上呢?皇上那里可是知道?”

宫人回话,“只知道皇上方才回了紫宸宫,别的便是不知了。”

“可算露出了尾巴来,让本宫苦等啊!走,去见皇上!”

容怡风风火火领着她的心腹,一路不停,赶到了紫宸宫去。

“黑大人,本宫要见皇上,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阻拦!”

小黑拿她也没法子,只好里头去告诉了。心下暗自道,此时拦着,是为了她好,她倒是不领情,也罢,进去也好,倘若能将皇上的火气引发出来,反倒成了一桩好事。

容怡得意进了殿内,见了皇上,不等问话,一开口便将萧雪往绝境推。

当中实情,她分毫不知,全凭猜测而已,却是越猜想,越当真。难为她前后竟是推断出,萧雪与元景有私情在,背着皇上,二人便乘机出了宫去,直到此时仍未归来。

龙君聿让她说来,所言虽是荒唐的可怜,到底也戳到了他的心疼处。

原来与她之间,经不起任何试探,不过动动手指,她便随旁人去了。这般讽刺,不犹豫的将他心口撕开,此时便在滴血,那容怡正是踩在了他的血滴上。

待她说罢了,瞧得皇上未有震怒,便吃惊道:“皇上!此番若是饶恕了她,臣妾可是不依。需得好好整治她,连那琼华宫也不能放过,那帮奴才仗势欺人久了,各个都是主子排场!”

龙君聿抬眸,问她:“那些奴才,是仗了谁的势?”

“皇上还需问么,不正是贵妃娘娘的势力。”

容怡说罢娇笑,自认为,皇上是将她所言,听了进去,一问一答,倒也有趣。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别恨共吾心(十九) “朕再问你,贵妃又是仗了谁的势?”

容怡心里明白,却不敢道出。明显贵妃依仗着的,便是皇上的喜爱,全然是皇上的势。

龙君聿冷着脸,“原来容妃也有答应不上的时候,朕以为,你应当会告诉朕,是她仗着朕,才敢在宫中胡闹。”

分明是数落贵妃的言语,可落在容怡耳朵里,听着又不是滋味了,皇上还在袒护她。

她不满,只得装作不明白,心上酸楚,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就在无可奈何之时,脑子里便闪过了精明来,笑讽道:“世人都说江都出尽了美人儿,臣妾以为,不仅是人美,心眼也独占了天下风采,让臣妾自愧不如。”

她还在为此得意,龙君聿已是起身,来了她跟前,“容妃,朕留你太久了..”

从先皇后去后,直至今日,已足够了。

他迈着步子,缓缓出了殿内,容妃那时候还不明白皇帝用意,还在想着,该如何将贵妃扳倒。

用着心思,盘算到了最后,算进绝路之人,是她。

.

眼见着出了城,萧雪留意到,二哥不在众人当中,不见也好,然而不见,又不能放心。

一路折磨着她,夜珩又将她看得紧,谅她主意多,心眼灵活,这会儿也无处施展,只得乖乖随着他一道,行到了夜深。

“怎不说话?”

“与你无话。”

脾气积压到了一处,一触发就要燃开,夜珩自然懂得她的性子,听话的时候,便是让人疼到了心坎里,恼人的时候,又让人恨得牙痒。

未去摆着皇帝架子,他心想,此番二人倒像是闹了别扭的夫妇,让他心上一暖。

是半分不能耽搁,日夜兼行,此地已离京城甚远,心思忽而就往下沉去,难道这就要回去了,他呢,可是回了宫,要是找不到她人在何处,是要着急了。

还有沁宜..将众人一一想过了,思绪突然间便是回到了那封密信上,“你可是在琼华宫放了眼线,此人究竟是谁?”

萧雪询问,见他不答,心下猜疑已然更深。

“你只需随朕回去,余下的,这会儿还不便告诉你。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回了江都,你想知道的,朕绝不会瞒着你。”

从龙君聿那晚上动了气,到容妃带了沁宜去,甚至于她揭破了她的身份..直直到了此时,桩桩件件都蹊跷,可她又弄不明白,谜底究竟是藏在了何处。

稀里糊涂竟要随他回去江都,更是可笑。

她拿何种身份回去,再者回去了又能如何,哪怕是同样的宫殿,同样的景物,任凭旁的都不变,人已不同了,怎还回得去。

萧雪瞥过他去,夜珩待她的心思,她自认或许是有,却也太迟了。

哪怕是那日在山上,他若能开门见她一眼,二人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于她是挣扎,于他是执念。本可执手的二人,不成缘,反生恨,如今乃是凄惶之景,又能怨谁去。

掀了帘子,清寒月色映照得她面容苍白,往日在家时候,数她最是机灵活泛,而今也是她,最为愚钝不堪,隔着车窗望月,高高的月亮,将她的心绪也往高处拉扯去了。

好似人也漂浮在了半空,轻悠悠的,却不自在,更无洒脱之意。月光悠长,漫布天地,她自认,比不得月光那份潇洒,拖着破败的身子,更比不得月色浩瀚玲珑。

这般美好的天地,是被她糟蹋了。

回去也好,她想家了,也想回去瞧瞧爹娘。哪怕是重重缚束,却也由不得她抉择,心下盼着他能前来,想了一回,又不愿他来。

原本就是镜花水月,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那些好年岁,她不敢去奢求。

是伤痛欲绝,太过流露于面容之上,失了笑容的面庞,如同那夜明珠,丧失了光泽亮度,还是那颗珠子,却又不是了。

她已是心灰意冷,让夜珩看在眼里,便也不是滋味。实则是,他与龙君聿合起来算计了她,嗬!纵是两皇难得相合,是为了难为一个她。

亏的是天下人不知,倘若这般手段,让天下人瞧见了,莫不是要同情那女子,竟是比夺城池,战疆野,更为费心。同情过罢,指不定还要羡慕一番,此等女子,不是妖女,又是何物。

坏了朝纲,乱了帝心,左右天下生杀,一引而起的,便是世上之祸端。万般皆由她而起,让她如何厚着脸皮,搅和于世。

她回眸来,问他:“要是我求你,能否让我回去京城?”

“回去京城..你难道忘了,萧府在江都,朕也在,你要回去京城。”夜珩笑她痴傻,又道:“是朕糊涂了,竟是忘了那京城里还有个他在,你为了他,便要前去..”

萧雪只是求他,“是,为了他,我要回去。”夜珩命众人停下,这处荒郊野岭,他们虽是人多,仍是显得单薄。

心生了惧意,夜珩见之苦笑,他道:“你害怕朕,却不怕他..”

携她下了马车,往近郊的林子里去了,那林子里有一水塘,冷冷静静的,倒是别致。

二人便在水边小路间行走,萧雪跟在他身后,一瞬望着他的身影,与他离得近,亦是看得十分真切。一瞬又朝着塘中望月,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目光淡淡,反而看得比往日都清楚些,思绪拎在手上沉沉,便是将指尖折磨麻木了。她蹲下,随手捡了石头来,噗通一声,朝着水中抛去。泛起波澜,将那水中月,荡起一层又一层来。

石头沉水,带着她的不安,一并缓缓沉下,抛却了,倒是畅快。

见她调皮不减,他回过头来,也照着她的玩法,捡了石头,朝着水中扔了去。

这下可好,皆是玩心顿起,索性一口气扔了个够。

过罢,她额上出了细汗,卷了袖口,柔白的腕子就来拭,面上染了红晕,发出了汗来,倒是让气色好些。

不知此地是何处,更不去料想前路如何,就在这水塘旁,寻处而坐了下。人生不快意,时时常有,然快意之事更甚,就如这夜,莫名的水塘畔,难得二人都平静了心思。

倘若这时候,能早些来到,二人便也不会错过了。他与萧雪的缘分,是要深于龙君聿,从头起,便是他与萧雪之间的纠缠,与那龙君聿,是一番错误,终究竟是成了缘。

只可惜,他没有龙君聿那份不舍,更不似龙君聿心狠手辣。

才走到了今时,弄得这步田地,夜珩唏嘘道:“怨朕,那日你到了和鸾宫,朕便该对你好,耽误了许久,又让你受了委屈。到头来,还将你交予了他人..”

说着又恨,他顿了一顿,望着水面看去,月复又明晰。

“你只管恨着朕,如此一来,便不能将朕忘了。”

她要回去龙君聿身边,他也知,留不住她的。加之,那龙君聿在暗处,步步胁迫,带她回去江都,更无可能。

哪怕是从今往后,与她不能相守,只要她心里装着他在,就算因恨而起,他也知足了。

“要是能够,都忘了也好。”

她是笑谈,却也真心。用尽心力苦撑到了今日,长长久久的相伴固然是好,可那些,离她太远,只怕耗费尽了,也不能够。倒是不如这山林畅快。

这夜里,龙君聿未曾来寻她,二人于山林间,笑谈了许多来,将从前不曾开口的,藏在心间的,松松快快的道了出。

思量再三,只怕是伤了她,便将龙君聿所为,瞒了下。夜珩心下不齿,更瞧不上这般手段,苦于被他钳制,而不得不就此罢了。

萧雪惊讶,他好似变化了不少,放在从前,她是不敢想。而夜珩,的确因她而变了。

收了锋芒,稳了性子,将帝王的大气沉稳,从骨子里迸发而出。若说从前,尚是稚嫩,至于要同萧瑜相争,此番来寻她,便是将他从骨子里打磨了一遭。

皇帝本也不是圣人,也得经过多番淬炼,方显帝王之相。萧雪不是他的劫难,更似他的良药,医治好了他心上的破损。

这夜过后,新昼渐起,不同于月光清幽,那日光耀目,是为日月相争,各有所长。

.

小黑在外着急,要是皇上就此不在意了,当真随着他们去,这可如何是好。

单他着急,又有何用,已是一天一夜,早就走得远去了。然而,此时要追上,尚且还来得及,只怕皇上别扭着,不肯追去。

往后接着耽误些时日,就算要追去,估计着也是晚了。

更何况碧轩宫里出了那档子事来,偏都赶在了一处。二人只得私下慌张,皇帝面前,是一字不敢提及。

“要不..”

小黑白他一眼,“有话就说,这时候了,还吞吐不成!”

他急了,便是冲得元景一愣,元景道:“好好好,我直说就是,你倒脾气不小..”

朝着小黑使了眼色,忙接着又道:“不如,你我之间,找出一人来,先行去拦下他们。皇上那里虽是不曾吩咐,不过就此让贵妃去了,等过些日子,皇上后悔了,哪里还有人影。依我看,不妨将胆子放大些,只管去拦下,只要人在,余下的便都不怕了..”

听得小黑两眼放光,“好啊!时常说你呆笨,原来竟有这般心思!”

前后又思索了一回,猛然拍掌,小心道:“事不宜迟,皇上那里我暂且是走不得,你快些前去,定要将人拦住了!”

实属无奈,方才有此下策。

无论如何只要将人留住了,哪怕一时间有了心结在,好在日后还能开解。要是就此走了,恐怕皇上回过神来,要到哪里去寻呢。

快马前去了,元景深知她之于皇上,应当是同那南曜江山等重。皇上这是存了气,才放了她去,恐怕那相府小姐,还不知罢。

一等便是又到了擦黑,元景那里无消息回来,小黑揪着心思,怎也放不下,又不敢在皇上面前显露异样,只好在殿外躲着愁苦,一时难解。

过会儿是兰妃宫里打发人来,问着:“皇上可在?”

怎还有心思搭理那兰妃,小黑摆手,将人敷衍去了。暗中道:“好没眼色。”

来人回去后,将话说了,兰妃恨急,却也没了招数。让人带了沁宜过来,那孩子刚才哭过一场,小脸上还是红肿,她还不知她那母妃发生了何事。

兰妃带她来了身边,又将她抱了膝上来,哄着问:“沁宜可要见父皇?”

她摇头,更不敢看兰妃,速速垂首,不哭也不闹。

见她如此,兰妃只当这孩子懂事了些,又问:“沁宜要是在这儿住着不习惯,回去碧轩宫可好?”

她又摇头,母妃不要她了,才将她送来这里,这时候回去,母妃是要生气的。那孩子心中这样想着,抿紧了嘴巴,却是一字不敢道出。

这也不愿,那也不愿,兰妃没了耐性,二公主是难伺候,怪不得她亲娘不待见她,倒是那琼华宫的当作是捡着宝了..

眼角敛过心思,扳起二公主的小脸来,还未出声,先就落了两滴泪,这才告诉她,“可怜的孩子,你就是想回去,往后那碧轩宫里,不知又要有何人来,哪里还有你的地方呢。”

便将容妃之事,说来给了二公主听。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别恨共吾心(二十) 兰妃道:“你母妃素来性子倔,不讨你父皇喜欢,时常是你母妃心中有苦楚,只好来这儿与我倾诉些..”说着,兰妃便抹泪。

盯着二公主,又让眼圈红了一阵子,确保那孩子看清楚了,才接着道:“如今再提起来,我这心里更是难过,你母妃已是去了..你还小,虽是告诉了你,却不指望你明白其中厉害。往后你就在这里住下,等沁宜长大了,谁善谁恶,自然能够分辨。”

到底是生母,纵是平日里有些吵闹,这孩子一听母妃没了,小脑袋哪里还知道转呢。见兰妃在哭,她面上冷了一阵子,便也哭了起来。

拿了帕子来,兰妃又哄了她一阵子,并未提及她母妃究竟犯了何种过错,落得如此下场,却是道:“沁宜听话,往后那琼华宫是不能去了,要是沁宜不乖,私自往那里去,惹了贵妃娘娘不高兴,是要受责罚的。”

二公主点头,她不明白为何不能往琼华宫去,更不知道母妃没了与贵妃娘娘之间,有着何种牵连。

这孩子心里只剩了难过,为了她母妃难过,也为了她自己。其实,她多想再回去琼华宫,可已是不能了。

“可怜你还这样小,她要是真待你好,但凡是她开口,没有你父皇不答应的,你母妃终究还是不敌她半分..”兰妃喃喃自语,说着又哭了一阵。

此番声泪俱下,倒不是给外人看,兰妃确是怕了。

前头还在搬弄是非,哭了两声,一下子竟是明白了过来。二公主还太小,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大用,她万不能搬起石头,倒砸了自己的脚。

尚且不知萧雪已不在宫中,同旁人一样以为着,是萧雪背后使了手段,让容妃吃了亏,以至于失了性命。

她如此想来,却是不错,只为那时容妃还未来得及与她通气,兰妃更不知情萧雪身份,越是不知,便觉是萧雪手段了得。

眼见着竟是不动神色的将容妃铲去了,她素来同容妃一道,如今二公主又在她宫里,她这会儿方知害怕。

心里念着,萧雪若要对付,那下一人便是她了。

一面哭着,一面又动起心思来。

留着二公主在身边,只怕往后要惹出麻烦。这孩子本身就是个祸精,瞧她母妃便知了,自从生下她来,不曾有过一天舒坦日子。

倘若不留,这一时半会儿的,能把她往何处放。

心思翻涌,忽而想到,倒不如就此顺水推舟,那贵妃喜欢二公主,送她去琼华宫便是了,一来少了麻烦,二来又能讨贵妃欢心。

暗中拿定了主意,顾不得哭了,匆匆擦了泪,又问沁宜:“可愿意去琼华宫?要是沁宜愿意,过会儿就去罢。”

见这孩子是迷糊了,兰妃又笑道:“方才是玩笑话,贵妃娘娘喜欢沁宜,哪里会责罚你呢。你也应当要明白,你母妃不在了,往后便要懂事些,待去了贵妃娘娘那里,不能同从前一般又哭又闹,听话些就好。”

二公主应了声,“是。”兰妃这才满意,命人来将她带下梳洗,又换过一身新衣裳,她亲自领着就往琼华宫去了。

亲自领着二公主前来,心下早就盘算妥当了,哪知还未跨进琼华宫一步,直接便被挡在了门外。

星竹匆匆前来,她道:“贵妃娘娘这两日身子有恙,还请兰妃娘娘回去罢,过些日子,再来不迟。”

兰晴一听,当即黑了脸,将二公主拉扯过来,朝着星竹手里一塞,气道:“娘娘不想搭理我们,直说就是了,我们也不是那厚脸皮之人,更不会赖着不走,你且回去告诉贵妃娘娘,我这就回去,等日后娘娘好些了,吩咐一声,我才敢再来。”

星竹还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见兰妃望着二公主,又笑道:“我这趟过来,便是送二公主前来,虽是未曾见着娘娘,将二公主交给你也是一样的,既然如此,这就告辞了。”

眼见兰妃这就去了,星竹只好领着二公主回了来,心里却没主意。

前头碧轩宫是那般,这会儿二公主过来,更是不得滋味,偏又不知娘娘去了何处。

“唉声叹气了整日,让人听着怪累的。”

菁儿朝她抱怨,星竹这就恼了,气道:“娘娘不在宫里,你得了闲,倒还嫌累,待娘娘回来,我得跟娘娘说去。只管将宫里的累活重活,都给了你,到时候看你还敢嫌累。”

“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是玩笑了句,你还当真了!”

菁儿竟也恼了,主子不在宫里,二人都急出了气来,无处可撒,只好是自己人对着吵闹了起来。星竹懒得与她理论,转身就走,让菁儿在后窝火了一回。

到了掌灯时候,仍是不见娘娘身影,已要过去了两日,这可不是玩闹的时候。星竹心下恐慌了起来,也顾不得那会儿与菁儿才拌了嘴。

过来找着菁儿,与她商量,“好了,方才怨我说话难听,是着急了,这才埋怨起你来。”

“难道我就不急了,唉,我也不是那小心眼的人,自然知道星竹姐姐是有心事在,才乱了分寸。”接着又叹气,她素来是脾气起来的快,去的也快,见星竹过来赔礼,当下便忘了方才还置着气。

屋外二公主玩得正欢,天色暗了,却也不见害怕。

菁儿朝星竹努嘴,又指着道:“二公主方才还来问呢,问娘娘怎不在。我扯了谎,只说是娘娘去了皇上那里,二公主这才不问了..”

星竹点头,“先不要告诉二公主,免得又生事端。”

各自皆留了心眼,此时不比从前,还是多些谨慎的好。

二人预想着,这夜娘娘应该回来了才是,到了后半夜一点儿动静也无。

琼华宫里静得瘆人,二公主已是睡了下,星竹与菁儿同是守在一旁,丝毫不困,眼中精神闪烁,两颗心只管往下沉。

清云浮晓日,又开暑气浓。

深林人何在,觅寻无行踪。

一路赶来,越是往前,越发不知所措了起来。他是来了不错,可皇上不曾动身,既然如此,如何能将人带回去。一面是娘娘这里难说服,一面是皇上那里难交代。

如今尚未寻着人,元景一路走,一路细想,步子虽是快,然心思转得慢极了。

竟是难为他,事到如今,还需要他来动心思。可惜没了法子,只得指望他来。

连日间赶路,走得急了,加之一路颠簸,让她吃不消了起来。彼时她出了宫,身子便是乏乏,那日夜里,头脑更是昏沉,神情便也不对劲,到此瞒不住了,夜珩方才看出了异样。

她道:“不碍事,是老毛病了。”她是这般说着,更让夜珩放心不下,只是这地方偏僻,何处去找大夫。

他吩咐下,连夜赶路,一刻不敢停,将要到了天明时分,是赶到了前头小城。

找了客栈,匆忙安顿了下,赶忙又找了大夫前来,待大夫看过后,开了方子拿了药,他笨手笨脚煎了药,让她服下了,这才稍微安心。

萧雪笑他紧张太甚,他哪里笑得出来,半晌憋出一句,“还是一样固执。”

是埋怨的一句话,却也心疼十足,她这样瞒着不告诉,是要跟他划清界限了一般。

何时二人之间除去了情愫外,还添了许多别样的滋味,从前不曾有的,今时渐是浮现了出来。

要不是这一趟过来,那原本的疙瘩,不知何时才能解。此番说不上是解开了,也不似原本封锁的厉害,到底疙瘩松动了,给二人心上都留出了空隙。

是让二人能喘口气,继而能将彼此看得更清。

她只怕为了自己的原故,给他招来祸乱,虽是受他威胁,才走到了此地,然她心下是望着他能够安稳回去江都。如此,于萧家也好,于他也罢,算是她自私了一回。

却有一桩,让她为难,便是她回去后,该如何与他解释。倘若是据实相告,她想,他应会体谅。

这丫头面上从来藏不住东西,她在想些什么,夜珩此刻也能猜测出大半来。看懂了倒是不如看不懂的好,他苦笑而后别过脸去,不去瞧她。

那为了他人流露的神情,让他翻了醋坛子,更为难堪的是他无可奈何。

萧雪轻声唤他,“药也喝了,你总该放心,连着赶路想来你也累了,去歇着罢,我这儿当真不碍事。”

他不愿离开她,在外头也少了宫里的讲究,坐在褥子上,便是不走了。二人别扭的,像极了她才入宫那时,于这客栈小屋内,反倒别样温馨。

好似绕了一圈,她总算回来了,丢而复得,此时他最深的心愿,莫过于此了。

“我不跑。这地方离京城太远,我就是想跑,也无力一路跑回京城去..”萧雪以为着,夜珩是怕她跑了,这才不肯休息,执意要看着她。

他不作声,方才还有些温馨的意味,不过片刻,又被她气没了。

“你生气了?”

她仍不知情,傻傻问了,他更是不搭理。萧雪纳闷了,好好的为何生气了,怪脾气还跟从前一样,改不得呢。

见他冷了脸,萧雪瞧一眼,便知了,定是生气了。

素来他动了气,眼眸便是会垂下一半,半合半睁的。她原来会想,倒是像个孩子,只是过去太久,本来都忘了的,一下子瞧见了,也重新记了起来。

心里在笑话他,面上却也学着他一样,冷着脸,垂下眼眸,谁也不言语。僵持了半晌,终究被他一声叹息打破静止。

“哪里是怕你跑了,我只是..”

话到了边上,两人眸光碰到了一处,他便讲不出了。

如今再来说这些,还有何用,这几日是他荒唐了,非得将她带着一起,日后待她回去他人身边,再见之时,还不知是何模样。

又或许,于此之后,与她再无相见之日,存着的心思太过疼痛,他已无力道出。

萧雪速速收了目光,他也慌忙起身,出了外去。

屋内屋外,二人皆是苦笑了起来,萧雪在他去后,这才明白过来,他那不曾说出口的半句,他只是想要留在她身边,长久些而已。

身子依旧乏力难耐,不曾说出也好。脑袋瓜渐又混沌了起来,让她思绪暂缓,屋内湿闷,更让人提不起神儿来,她也就沉沉睡了去。

待到醒时,已过了正午,他仍是坐在方才那一片褥子上,像是消了气。

萧雪朝他一笑,撑着起身来,服了药又饱饱睡了一觉,这会儿精神好些了,才知道喊饿。早就预备好了饭菜,还温热着,夜珩陪着一并吃去,二人却都低头细嚼,眼下吃饭倒是成了苦差事一桩。

用罢了,他起身就走,这下二人别扭的没来由。

夜珩心上,一阵酸,一阵暖,片刻是疼,片刻又成了恼,反复往着心里涌。

不见她又念,见了又气,气了又念..他出了屋子,便是后悔了,至少应当问问,可是好些了。

立于门外良久,迈不开步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自从出了江都,他身上除去了帝王的影子,而今在她面前,更像个孩子。

“喂,你还不走。”

她从屋内出来,就要撵他离开,他倒是不好意思了起来,“能够往何处去呢..”

说着又厚着脸面,往屋里来,萧雪在后又气又好笑,这人不像是皇帝,倒像是市井无赖了。而后随着进了屋,这屋子里闷热,他便给她摇着扇子,萧雪问他:“何时离开这里?总不能为了我耽误了行程。”

“你只管休养,多住几日不要紧。”

多住几日,哪能不要紧,她还有话,却不好开口再问了。留在这里一日,她便提心一日,不单是为了他,还有二哥..

同在一间屋子里待了半日之久,这下竟是相安无事,偶尔闲聊数句,时光转瞬便回去了还在和鸾宫里的日子。夜珩私心着想,要能在此地与她就此终老,也足够了。

晚些时候,见她好些了,他道:“不如外去散散,怕你闷坏了..”

她笑着随他出了来,夜幕里的小城,别有一番风景,很是热闹。

二人并肩而行,不曾有亲昵的姿态,却也不疏远,隔着一段距离,终究无法走到一处。

元景一路赶来,才是进了城,不多时便是与二人迎面碰了上,倒是省事了。

瞧见娘娘与他人有说有笑,当即心下便是不痛快,却是后怕,只是他瞧见了,并不要紧。要是皇上一同来了,也是看见了,才是大麻烦。

暂且稳住了心思,近了跟前,不理会夜珩,只与萧雪道:“娘娘这是要往何处去?”

见是他来,萧雪面上惭愧,到底那天是骗了他。转念又想,既然元景能赶来此地,是夜珩放了他,还是一路带着他,跟着来了这里。

心思百转间,这一路上她并未瞧见元景在,应是夜珩早就将他放了,如今他来,恐怕是奉了龙君聿的命。

如此说来,龙君聿便是知道了她的处境,他可来了?或是在暗中不曾露面?

急着往四周看过一回,却未见着她所期盼的身影,不来也好,要是来了,他二人一旦见了面,他该如何回去江都。

元景面上不冷不热的,不待她回答,就要带她走。

明知元景认得夜珩,她又怕元景为难他,慌忙回身,朝着夜珩使眼色,让他快走。

此番夜珩倒是不怕在他龙君聿的地界上,要受他的钳制,反而笑问元景:“龙君聿为何不来?”

这人疯了不成,萧雪顾不得元景在场,拽着夜珩就往回走。

元景追赶上来,前头拦着二人,已是怒火冲天。

难道皇上不在跟前,她就能够与他人同进同退,莫说是皇上知道了要动气,这会儿任凭是谁,也无法睁着眼不管,放任二人私去。

一劫难躲,夜珩此时压根儿不在乎是有着一遭劫难,是他不曾料想,龙君聿待她是这般残忍。

这周遭少不了是他的眼线,旁人都知,只她不知。

从头到尾落入的便是她心心念念之人,所给她设下的圈套,天大的讽刺,而她还不明白。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却道黄昏寂(一) 定要拦着不让二人离去,谅他性子素来隐忍,这下子也忍不得了。她见元景如此,只好退之求全,低声与夜珩道:“我跟他回去,你快走,莫要在此地耽搁..”

“傻瓜,你还能回去哪里。你不愿回去江都,一心要伴随龙君聿左右,可他狠心待你,只怕那京城你是回不去了..”

说罢,夜珩护她在后,笑问元景:“元大人来此地,是他龙君聿吩咐你来,还是你元大人别有心思?”

“你!”

让元景咬牙,却应答不上,火气冲得目赤红肿,紧紧盯着二人不放。

夜珩又道:“看样子,倒是元大人自己的主意了,你家主子既然不急,我奉劝元大人一句,何急之有。况且我跟你家主子有约在先,既然元大人来了,不妨如实道出,无需再来遮掩。”

元景哪里敢开口,暗骂夜珩是小人之辈,数语间便是将他难住。他在夜珩这里占不得上风,忙对萧雪道:“还望娘娘回宫。”

方才他二人所言,她听得清楚,却是不懂得,便问了:“你与龙君聿怎会有约在先?元景他..又如何知道你我在此地?”

此刻的萧雪,傻且蠢,让夜珩看在眼里,起了犹豫。

她看向夜珩,见他不语,又望着元景,他也无声。究竟这当中有着何种原故,那封信又是受谁的指使,难道是..

“你随我来。”

夜珩领着她就要离开,元景作势要阻拦,却是难为,留不住人,也解释不得。在后握拳大怒,眼睁睁看着二人去了。

二人未回去客栈,往后便不会有这般日子,他自私着想,这就回去了,难免可惜。仍是领着她在街市当中逛悠,她早没了心思,又问了几回,他照旧不答。

夜见沉了,方才还是闹市,这会儿行人渐渐也散了,越往着前头去,便是逐步逐时静了来。

是往着回客栈的路,一路上二人各有所想,不似来时一般自在。

瞧着前头便要到了,夜珩喊住了她,“原本是要瞒着你一辈子,而这时我便后悔了,本就不该瞒着你,纵你恼我也罢,恨我也罢,过了今夜,你我往后便是陌路之人。”

萧雪抬眸望着他,眼中已然是要落泪了,他别过脸儿去,对着前头空幽处,又笑着道:“怪我自私了,我以为你会跟着我一起回去,倘若是你点头,哪怕是拼了命去,我也要带你回去,不过是,你不肯..”

不忍听他细道,萧雪伸手扯了一把他的衣袖,只这一下子,足够让夜珩无力招架。

顿时回身,弃了顾虑,摒去了杂念,将他日夜思念着的人,小心呵护着拢进了怀中。

“是,我早就回不去了,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来。”

实则与他,她心下的担忧,远比恨要多。恨不过是一时,这忧心恐怕是一世。二人究竟是谁亏欠了谁,是谁辜负了谁,又是谁人伤心更深。

算作是一乱麻,从头至此,便是牵扯不清了。

见她难过,夜珩更是不忍,从前是他待她狠心,今时龙君聿何尝不是。要论起来,他更比不得龙君聿歹毒阴险。

夜珩道:“你二哥无事,你且放心。他虽是来了这里,只是随着朕一道,朕未曾告诉他其中原由,他更是不知你在此地。如今他人尚在那京城,待你回去后,他便能安稳。”

她沉思了片刻,不问了,而是断定,龙君聿早就知道他来了。是她傻了,这里是何地,是他的天下,他怎会不知。

“我二哥现今在他手上,他自然也能够拿二哥来要胁。同你一样,倘若是我当真随你去了,他只需借此,便能将我困下,再也动弹不得。”

夜珩拥着她良久,才道:“走罢。”

一字未提那算计的种种,并非是他刻意隐瞒,说来便是徒添了她的伤心处。倘若日后不能陪伴她,能够让她少些伤心,也是好的。

二人回了客栈,这一路回去,未曾有着异样,夜珩送她到了屋外,他道:“明日一早,自然有人来送你回去,你我就此别过罢。”

萧雪盯着他,半晌出不得声来,默默又将眼圈红了。

他笑着又道:“仍有一桩让我放心不下,你身子尚未大好,那药还需按时服用。待你回了去,身边定不缺人伺候,可你总是傻瓜一般,断不能委屈了自己,有了疼痛便是要说出来才是..”

何曾他也这般絮叨,于门外说不尽了,是要担心这个,又要交代那个,只怕他明日一去,留下她一人,便无法安身立命。

尽管是龙君聿待她有心,然那又如何,从她来时起,他绷着的神经,一刻不能松下。以至于到了此时,尽管分别的难堪,还不忘了细细叮嘱她。

待他说罢了,萧雪才道:“回去就好..只要你能安稳回去江都,我在这里便是无事。”

她还想问问,她父亲如何,萧家如何,可是夜已是这样深了,留不得人。到头来,只剩了句:“明早我不来相送,你不必等我,只管走就是。”

夜珩见她如此,竟也红了眼,二人在门外静默许久,方才还跟说不尽的一般,这会儿都无话了。各自端着神情,藏着泪,忍着不掉罢了。

他转身去了,萧雪别过脸儿,眼中雾蒙蒙的,紧忙盯着别处,不去瞧他。

听着没了声响,知他回了房,正伤心时这才胡乱推开了房门。

进了屋子,泪滴就藏不得了,到底低着声音痛哭了起来。为何他要送她来,从她来时,心上便破了个大窟窿,再也补不得了。

那时在山上,她还存着念想,想要跟他长长的过一辈子去,他却不要她了。

不知她哭了多久,眼中渐是昏花了,好似一辈子的泪,都在此刻流尽。

寂静当中,忽而听得房中是有笑声传来,那声音,她怎会不知。

龙君聿从里屋出来,身影按进了她已昏花的眸子里,让她惊在原处。他近了跟前,手掌慢慢覆上了她的脖颈,他当真有意,就此将她捏碎了。

指痕染了凝脂,他松了手,却也触目惊心。幽深的指印,便是他的恨,他道:“既然舍不得,不妨求朕成全你,就此随他去。”

见她不开口,他反而笑得更深,“朕留他一命,自然也会留你一命,朕乐意看你们这对儿苦命鸳鸯,天各一方,从此不复相见,倒也有趣极了。”

“我..”

不能让他又起了误会,她想解释,这屋子里已没了他的身影。

而后她只记得,是元景进来将她带去了,她没问要去向何处,脑子里只剩了木讷。

不是回宫的路,这地方从前她不曾来过,听说是一处行宫,看着年岁久远,或许是一处荒了的宫殿,叫它行宫,却不似有行宫的模样。

他便将她扔在了这里,从来时到他离去,二人不曾见过一面。龙君聿当真恨透了她,可她何尝不恨他呢,只是那恨意不浓,萧雪更能记得的,都是他的好。

数着他往昔的好,润物细无声般就将那些零碎的恨意抚平了。

实则,她也欺骗了他,何故又将过错全然豁去。萧雪傻傻想着,她从不曾一身清白,到今时,至往后,她那一身泥泞,早就长在了身上,除不得了。

“这人好生奇怪,整日闷在房中,也不出声,倒像个傻子。你说说,莫非还真是傻子,这才来了此地。”

“你还别说,她要真是个傻子,倒也说得过去了,否则,好端端的贵妃娘娘怎会被放到此地来。”

虽是不在宫内,这些个宫女们,气焰依旧不减,私下里讨论起她来,自然热烈。

几人就在门外头,墙角下正是私语,倒也不避着她,让她听去了又如何,她们是不怕的。

萧雪面上冷冷,独自倚着桌边,好没生机。有一丫头从窗缝当中,偷着瞧她,瞧罢后回过头来,又是一阵笑,“喂!你们快看,从前只听说那贵妃娘娘生的美,还不曾见过呢,便存了念想。我倒想是个美极了的人儿,这回瞧见了,啧啧,不过如此而已..”

众人听着都笑,房中萧雪听着也露了笑来,她并非是笑这些个丫头们嘲讽她,与小丫头们计较什么呢,这地方偏远,她们倒也随性,由着去罢。

一阵子笑着,不觉又落了泪,她怔怔想着,可不就是她们所言的,自己真是傻了。还不知宫中是何情形,他不过动了指尖,自己的处境便是这样坏了。

直至半月后,小黑与元景二人,这才私自跑来了此处。时辰耽误不得,一见了萧雪,便将容妃之事,还有琼华宫这会儿如何了,一一道出。

一听说容妃没了,她先是一怔,而后方才明白过来,原来那容妃旧时所言不错,他是皇帝,何曾会对一人留情,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徒让旁人添了唏嘘。

待回过神来,忙忙地问了:“二公主可还好?”

小黑面上扯着笑,很是牵强,只说是好。元景倒是不言语,他素来不善于扯谎,此时他不开口,让萧雪一瞧便知了。

那孩子定是不好,于是相求道:“还请二位告诉一声实情来,我在这里不知何年何时,才能回去宫中,倘若二位大人有心隐瞒,这一瞒不要紧,要是又添了麻烦来,岂不多余。”

这话正巧落在了他二人心尖上,当真是多余,原本那般平静无事,怎料到会有这一遭,莫非是天注定才如此。

小黑叹气,也不必斟酌,而后才道:“是我二人方才一时糊涂,才想瞒过娘娘。”

与元景相视一眼,小黑便说了:“二公主前些时候,被放在兰妃宫中,娘娘这是知道的。就在娘娘离宫后,兰妃又将二公主送去了琼华宫,娘娘虽是不在宫中,可有着星竹等人照看,并未出岔子,就在昨个..”

“昨日如何?”

“昨个皇上下令,仍将二公主交给兰妃抚养,还命兰妃看紧了,往后不许二公主再往琼华宫去。”

一时说罢了,二人看着她的神色,却是不好。

小黑唤道:“娘娘莫要担心,皇上这会儿还生着气,等过些日子,皇上气消了,一来娘娘也能回宫去,二来,只要娘娘开口要二公主回来,那兰妃是留不住的。”

恐怕这气是不会消了,萧雪心下想着,凄凉更甚,仍是将二人谢过。他二人不敢耽误,又说了些话,匆匆就此辞了去。

连夜赶回了宫中,可巧皇帝未传唤二人,好歹是少了一顿提心吊胆,各自都歇了下。待次日,小黑来了圣前,眼中多有闪烁,并非是怕皇上责怪,而是起了犹豫。

倘若无人替她言语,后宫当中已然是蓄势待发。不及娘娘回来,恐怕皇上这里,再加上那些个主子那里,无风则已,一旦风声渐起,其中厉害,小黑自然明白。

暗自打量了许久,皇帝面上照旧如常,让小黑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方才来时,元景先是给他交代过了,定要让他与皇上道出昨日种种。元景确信极了,如实讲来,皇上那里不见得会恼,反而事有转圜。要是一味瞒着,正如同娘娘昨日所言,徒添麻烦。

小黑将信将疑,毕竟皇上是动了大怒,这才如此,虽是半月过去,可他瞧着,皇上并未消气罢。

正是想的入神,不曾留意是将心上的难办,统统挪到了脸面上。五官皆是别扭着,快要吐出苦水来。

又值外头李相求见,小黑迎了李相进来,更是不便开口。这一等便到了掌灯,眼见着天都黑了,他心下更沉。

到底是说还是不说,皇上偏又不问,哪怕是责怪于他,有一声也是好的。

回廊底下,两步一停,三步一顿,飘飘忽忽的没个思绪。又后悔起来,早知昨日便不去了,惹了这样大的难题来,连连叹气唉声,不得主意。

“可是告诉了?”元景寻来,见他才此处,慌张便问了。小黑瞧见他来,更是叹息不迭,又朝他摇头,“不然,你去皇上跟前将此事说来..”

元景笑他临阵要逃,小黑只管让他笑去,“哪里是我要逃,你是不曾瞧见皇上的神情。你要有本事,我便将此事交给你。”

“也罢,我去就是。”

虽是推脱给了元景,小黑仍是一道与他前去。还未进得屋内,小黑那眼皮上,便是一左一右,按着方位跳了起来。

匆忙瞥过元景去,让他留心开口,然元景此番是豁了出去,方才行礼,而后直接就道:“昨个卑职去了行宫,私自见了贵妃。”

这人!不会转弯呢!小黑猛然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连忙跪了下来。龙君聿半晌才接应,远远瞧去他二人一眼,语气更是十分平常,“只你一人去了?”

“还有卑职..”

说罢,小黑叩头不断,恐怕是他二人犯下了大罪过。龙君聿命他起来,复才问:“她如何了?”

与皇帝之间隔的远了,他二人看不清皇帝半闭的眸子里,晃去的心伤。旁人都去得,可他去不得。她能与旁人嬉笑闲话,与他只有哄骗罢了。

之后,他二人将萧雪近况道来,元景存了心思,他道:“娘娘身子总不见好,已是过去半月,太医去瞧了,也吃了药,眼看着竟是越发虚弱了起来,还望皇上让娘娘回来..”

小黑暗中一笑,佩服极了,此人还留着这等招数。不错,不错,娘娘虽无大碍,眼下总归是回宫来要紧,暂且夸大也不为过分。

召来太医细细问过,待太医去后,他当即沉了脸色,方才那平静无存,心中只想着,半月过罢了,怎还不见好。已是乱了心思,吩咐下:“随朕去行宫。”

.

二人不曾料想,皇上去的这样急,更是一路跟随。他二人一同又来,然元景心下是喜,小黑则忧。

这日她起的晚,浑身又倦怠,见是他来,两人均觉恍如隔世。

元景同小黑,早就寻了由头退了下,一时间屋内剩了两人在,她面上先是略笑,不知要与他说道些什么来。

说了无用,更是嫌隙,她心下这样想,便将种种一字不提。而后自去端了茶水,他已是皱眉,“她们不来伺候,需得你亲自去端茶倒水。”

“原先在宫中时,也不见得那般金贵,这会儿离了宫,能自己动手的,何需再去劳烦她们。”

明知他是恼了,萧雪却是笑道:“小事而已,你莫要去怪罪她们,倒显得是我搬弄是非..”

瞧她越是不在意,面上越是笑,他便不喜欢她这般。宁愿来时瞧得她哭她闹,更甚恨他也罢,都好过这样寻常。

有心与她讲明,酸楚压抑了满腔,又将怜惜化作来时风尘,那一路未敢停下,她可知他的心思。

香烟细细,究竟是眼中起了雾,还是别处的烟雾飘到了跟前,让她眸中酸涩。紧忙背过身去,不愿去瞧他。

两人到底是生分了,至于此连一句话也无。

他走了,走时仍是皱着眉。那茶水他未曾碰,萧雪盯着茶碗出神,不小心便是打翻在地,溅脏了衣裙,她反而更是笑,拿着罗帕擦了数回,怎也擦不去了。

随手将帕子扔了香炉子里,待燃成了灰烬,让她心上倒也干净。

那日过后,宫里人才渐是明白过来,敢情琼华宫的主子是失了宠。

自然有人乐意,有人愁苦,星竹等人一概被留在了琼华宫,她们的主子究竟去了何地,无人来告诉她们,只知道是出了宫。

星竹曾去找元景打探过一回,却是无功而返,她与菁儿已是要急白了头,思来想去,不知为何会成了这般。

不过是一夜之间,琼华宫上下皆蒙了层,成了宫中笑柄不提,让她二人煎熬的,便是不知娘娘究竟去了何地。

“要是娘娘受了苦,可怎么办?”

菁儿一面抹泪,一面又问星竹。“休要乱说!娘娘只是一时在外,等过些日子,定能回来。”

她眼上也还红肿着,菁儿乱想,又害怕,琼华宫里全靠着她来拿主意,她不能乱了。

话虽如此,可她心上清楚极了,此番娘娘恐怕不是受苦而已。骤然心凉了半截,忽而又想到,但凡是这般被皇帝撵出宫去的,都不曾有过好下场。

望着菁儿,终究忍不得泪,往后琼华宫该如何,她们又该如何。帝王情薄至此,还能有什么念想,她心疼娘娘,哪怕此时是哭瞎了眼睛,又如何呢,更让旁人瞧笑话。

星竹道:“快别哭了,我瞧着你哭,我便也忍不住了..”

菁儿拿了帕子来抹泪,越是抹,更是停不住了,反倒是呜呜咽咽了起来,一面哭,一面又道:“你怨我也罢,今日我就要大哭一场,要是不哭出来,我这心里的难受,是要将人闷坏了。”

“也罢,随你哭去。”

星竹一旁也哭出声来,她二人声声凄冷,还管谁人笑话,尽管让她们笑去。

寻得难受的出口,便是让眼眸使劲儿落泪,如此宣泄,大闹大哭,纵然无所顾忌,折腾过罢心上渐是平静了不少。

琼华宫内已是成了这般,她二人整日瞪着眼眸,揣着心思,只等着萧雪回来,一日长过一日,眼见着暑气过罢了,人还未归。

早些时候还知哭,挨过了些日子,是连哭都不知了,泪水似是流尽了。偶尔苦笑数声,笑意比那哭声更凄冷,心思也渐沉了。娘娘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她们这样想着。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却道黄昏寂(二) 后来元景曾来过琼华宫一回,地方还是那个地方,一寸未变,他心下大惊,竟是不同了。星竹问他为何而来,他随口只道,过路而已,便来瞧瞧。

此外,元景仍是瞒着她们,不能够告诉。

“你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又发愣?”菁儿过来问她,星竹面上苦笑,摇头道:“前几日元大人过来,我还以为有了好消息,谁知还是空欢喜一回。”

“唉..我以为是何事呢,原来还是这档子。要我说呢,你倒会找不痛快,这都过去多久了,我都忘了,你还忘不得..”

菁儿笑话她,心思太重,这般整日苦恼,是为不好。星竹扭脸儿去,也不搭理她,只顾着自己想去。

一来,想着的便是娘娘了。二来,元景过来又扰乱了她的心思,所想所念的另一人,便是元景了。

“瞧你,又不言语了..”菁儿自顾自的说了一会儿话,见星竹实为无力气搭理她,也省得自讨无趣,就去了。

愈发想来,愈发放不下了,过会儿她便也起身,从后门出了琼华宫,是要去找他,定要将此事问个清楚。

如今元景在皇帝跟前少了,在宫中成了无事之人,星竹本料想见不得人,而他却在,两人见了面,星竹开口就问,“娘娘究竟在何地?还望元大人告诉一声。”

在她质问之下,显然不得糊弄,这星竹也是个固执脾气,同元景一模一样的不知变通。但凡是要认清的道理,轻易绝不放下。

两人各有各的固执,又怕让旁人瞧见同在一处,皆是着急,元景却默不作声。

星竹又道:“元大人要是不告诉,我这就去皇上那里,哪怕是豁出命去,也好过生受煎熬..”

说着,她就要走,元景这才慌了,怎敢到皇上跟前,恐怕她是不要命了。

拦着她,这才道:“娘娘在外无事,你尽管放心,只是如今我尚且还不能告诉你,娘娘究竟去了何地。你只需记着,过些日子,娘娘自然会回来,琼华宫哪能没了主子。”

“当真?”

星竹歪着头问他,半信半疑,元景朝她点头,“我自然不能够骗你,快回去罢。”

总算呼出了一口闷气,星竹朝他道谢,瞅着四下无人,速速就去了。

回去路上,特意避去了热闹地方,尽捡着偏僻处去了。如是这般,还是与兰妃碰个正着。

兰晴一见是她,抿唇就笑,星竹一时半会儿已是躲她不得,只好低声问安行礼。兰晴打量她是个识礼数的,连连让她起身来。

又道:“姑娘这样大的规矩,难不成往日在贵妃娘娘跟前,也是如此周到。”

星竹不好作声,只得将头垂下更低。兰晴并未难为她,走上跟前来,笑道:“如今看热闹的人不少,背地里笑话的也大有人在,姑娘谨慎些也是应该,不过..”

留着半句未道,兰晴笑着便去了,星竹在后依旧不敢抬头,直到人去远了,才是慌慌张张跑回去。

此番出来,正是碰上两桩事同时堵在心口,他虽告诉了娘娘定能回来,然何时能回呢,恐怕还有得是日子等待。这宫里何时缺过等待,有的人一等就到了白头,可曾等到过如意结果。

少之又少,从前娘娘在时,常与她们玩笑,说得便是,世上最无用的,便是一个等字。

从前她尚不明白,这时候因着此情此景,再拿来细细回想,便觉着正是这个道理。

菁儿在后望着她出神,两人都含着心思,菁儿却不甚她那般使劲儿往心里去。分辨不出她二人谁心下难受更甚,正是一表一里,才将那忧心、苦痛,一一填满了整座琼华宫。

她也不瞒着菁儿,将元景所言,与碰着兰妃之事,都与菁儿说来。

菁儿一面高兴,“既然元大人肯说来,不会有假,我猜呢过不了多久,娘娘就要回来了..”

一面又叹息,“兰妃最是难缠,指不定她要如何对付我们,往日里依我看着,兰妃瞧娘娘不顺眼,自然看我们也不顺眼喽。”

菁儿玩笑了几句,让星竹忧心更深,果然不多时,兰妃宫里便来人,“娘娘请星竹姑娘过去呢。”

星竹推辞不得,与菁儿使了眼色,只好同来人去了。

到了兰妃处,四下她不敢打量,更不知兰妃让她来是何意。倘若有话,那会儿怎不说,等到这时候让她跑一趟,怪没道理。

兰妃出来,一见她便招呼她落座,是连规矩都省去了。星竹自然不敢,依着规矩行礼,过罢仍是一旁站着,不敢与主子平起平坐。

“本宫瞧着星竹姑娘愈发是喜欢了,方才在外头,人多眼杂,本宫有话,却不便与星竹姑娘说来。这时候还让姑娘来一趟,不为旁的,一来,你家主子不在宫中,琼华宫内难免要乱套。二来,本宫瞧着你就喜欢,不知姑娘可愿意来本宫身边伺候?”

“这怎么敢..”

她将头垂得更低了,兰妃却盯着不放,待走近了,看清她面上惊恐,仍是笑道:“可是本宫吓人,不过是说了两句真心话,姑娘面色就这般不好。”

星竹连忙摇头,“不敢..”

她的确是害怕兰妃,此人素来时笑里藏刀,她自然知道其中厉害。却不料,兰妃此番已将主意打到了她的头上来,倘若娘娘再不回来,不知兰妃还有何种招数。

何故要往着一奴才处费功夫,星竹生得有姿色,兰晴今儿细细看来,更是确信无疑,定要将如此女子放在自己宫中。否则,那琼华宫内,美眷如画,佳人成群,深得皇上喜欢,自然不无道理。

不曾想,她竟是个忠心的奴才,兰妃一顿哄说,却不见打动。

只好放她回去,兰晴也知此事着急不得,暂且是乱了她的心思,如此也够了。

匆匆回了来,菁儿见她脸色不好,便问了:“这是怎么了?可是兰妃为难了你?”

星竹叹息了数回,稳了心思,才道:“兰妃有意让我去她那宫中..”

而后,将具体是如何,与菁儿说来。

菁儿一听,便也慌了,“这算是什么好意!兰妃分明是想将我们琼华宫拆散了!你断然不能中了她的奸计!”

于兰妃此人,菁儿是知道的,最是会躲在暗中使坏。先是一通火气,说着便是哭了起来,又委屈道:“娘娘何时能回来呢,要是娘娘不早些回来,我们这里便要保不住了..”

说着更是堵着心口作痛,干脆跑出了门外,蹲在墙角处,狠心哭了一大场。

在那日后,兰妃又来找过星竹几回,可怜她与菁儿已要等过半年去。

于长久的日子里,早就心沉了,禁不得兰妃几番攻势,星竹显得败下阵来。

皇上不让娘娘回来,小黑与元景自然更急,眼见着兰妃荣宠不断,这倒无妨。可那兰晴岂是安分之辈,这日里又往紫宸宫来,小黑一见她又来,当即没了好脸色。

预备想着法子将她堵回去,兰晴笑道:“究竟是皇上的意思,还是黑大人的意思..”

她就在廊下不走,等着看这些个奴才究竟有多大的胆子,连她也敢忽悠。

“正是皇上的意思。”

小黑便也豁了出去,要是皇上询问起来,罪责他一人担着便是,岂能怕她。

兰晴笑意更深,也不与小黑争辩,只吩咐人回去将二公主领来。沁宜被带来了跟前,兰晴问她:“可是想见父皇了?”

沁宜点头,她转而又问小黑:“二公主要见皇上,黑大人可要拦着?”

外头何种动静,他于殿内早就听得了,待是沁宜一来,又触及了心思万千。

他吩咐下,“让她们进来。”

小黑这下子拦不得,见兰妃亲自领着二公主前去,在后便是恨得咬牙。

“皇上您瞧,沁宜一笑起来,跟皇上一样呢。”

兰晴此番当真是将沁宜当作了亲闺女,面上柔和,牵着她小手不放。龙君聿望了一眼,未有回答。

这时候已到了冬日,屋子里暖和,熏得沁宜面上暖红。一段时日以来,兰晴待她是好,好得要超乎了常情。

这孩子还什么都不懂,兰晴曾告诉过她,贵妃娘娘犯了大错,惹了父皇生气,被赶出了宫去,往后宫里便没了贵妃娘娘。要她记得,那贵妃最是阴险小人,从此忘了她就是。

纵使兰晴百般交代,然怎会轻易就忘了,沁宜她不懂得到底为何,小脑袋时常夜深在想,贵妃娘娘去了哪里呢?父皇能否原谅她,让她回来?

可她无处可说,只得放在心里默默地想。

兰妃笑僵了脸面,如今进来殿内,正是自找不痛快。倘若不是二公主的原故,龙君聿任凭小黑在外放肆一回,让她回去,当作是默许了。

她推着沁宜上前去,又在她耳边悄悄道:“沁宜听话,快去父皇跟前。”

二公主来了他身侧,兰晴随之也近了跟前,打量着皇上面无神色,手心暗中捏了一把汗,“皇上这里好冷清,莫非是因在冬日里,倒比从前更静一些。”

他嗯了声,算作回答。这声儿听在兰晴耳中,便从耳中透进汗毛里,处处发寒,冷得让她骤然一激灵,好险在圣前失了态。

便松了手,侧身过去捂着心口。不知怎的忽而就忆起了容妃,牵着二公主的手上更是一僵,这会儿想起了容妃依旧是余惊犹存。

顿时撒开了手,待她手一松,沁宜紧忙离开,过去龙君聿跟前问道:“父皇还在生气么?”

“这孩子,不得乱说话..”兰晴惊慌不已,暗中呸道:当真是个没心眼儿的傻孩子!

龙君聿却是一笑,缓着神色问她:“父皇为何要生气呢?”

“是..”

二公主转头看向兰晴,抿着小嘴巴,半晌才敢小声道:“是贵妃娘娘惹了父皇生气..”

“原来如此。”

龙君聿牵起这孩子的手来,他手心依旧是凉的,二公主不曾明白父皇的掌心为何冰凉,只是高兴极了。

才敢又道:“要是父皇不气了,就让贵妃娘娘回来吧,沁宜想她了。”说着又害怕地低了头。

之后,龙君聿不曾答应那孩子,只陪着她说了许多话来。兰晴一面听,一面后悔莫及,倒成了她帮了萧雪一把,自是又气又恼,脸色难看。

转念又想,然皇上并未答应,这才寻得些慰藉,在旁陪着笑脸。神貌分离的笑脸当真是丑,她得不到皇帝另眼相待,更无法子成就她的白日美梦。

一切都如殿内虚散的烟香,气味深远让人琢磨不得。

往后几日接连下了大雪不断,“炉子还是凉的!好啊!你们又在偷懒。”

“谁说偷懒!这才落了雪就要炉子来暖和,好生金贵!”

一众丫头们吵闹了起来,一闹便闹到了萧雪跟前,好险要撕破了脸。

“这是怎么了?”

萧雪过来问话,为首的丫头道:“娘娘来评评理,她们偷懒不干活,还不许说了!”

又将这几日她们如何躲着玩乐,都与萧雪道来,剩下的几个丫头们,也知她所言不假,一半理亏,一半又怕萧雪责罚。一时都不敢吭声,规规矩矩站着不动了。

萧雪听罢,笑道:“我当是怎么了,原来是为了这样小的事。本来行宫里活计就少,她们年岁又小,偶尔要犯懒玩闹,也属应当。”

见萧雪为她们几个开脱,丫头们垂首间,都羞红了脸。

“罢了,往后留心些就是。”

外头已是落了厚厚一层,萧雪看着出神,众丫头们皆不敢吭。约莫站了半柱香的功夫,她指尖也凉,心上也凉。

才缓缓又道:“我只吩咐一句,可要记清楚了,该是谁的活计,不得耍滑偷懒。这里虽是活计少,也不至两手空闲,素来我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你们自然也知道。既然都清楚,我便将丑话讲在前头,倘若再有下回,闹得屋里屋外都热闹,我定是一个不饶。”

众人领命,往日那最是嚣张的丫头,如今也是服服帖帖,不敢与她叫板。

“今儿比昨个要冷些,你们站着也受冻,都去罢。”

丫头们笑着去了,有一人倒是不走,萧雪认得她,此人年岁不小,放在一众小姑娘当中,便是个显眼的。性子上更是孤僻,少与众人一道,也让萧雪格外留了心思。

她板着脸,去将门掩实了,才过来道:“娘娘明知道是她们偷懒,怎不借此严加训斥一番,这就让她们去了,往后要是再犯懒,恐怕无人说得。”

“倒让姑娘来费心。”

萧雪招呼她来坐下,面上和气,又道:“这些丫头们素来玩性大,况且在这地方没规矩久了,一时半会儿的要她们脱胎换骨,成了另一番模样,却是难为她们。”

“娘娘所言的是。”锦樱点头,暗中对萧雪的佩服又多了一重。她被撵来这里已有多年,离了宫中,反倒将从前不明白的,都在此地了然。

自萧雪来时,她便暗中留意。此女子来了这破地方,怎还有存有骨气,应是整日以泪洗面,待到人老珠黄,那时候离着疯癫不远,才算作是她们的宿命。

“姑娘可还有话?”

“娘娘..”

她是宫里来的娘娘,照着规矩锦樱不敢怠慢,她心下是存着困惑,可不知当不当问。萧雪朝她一笑,除去仍有些虚弱,可气色是好的,要比着在宫中更是自在乐呵些。

“既然姑娘难开口,我对姑娘也好奇呢,不如让我先问过姑娘。”

萧雪递茶给她,接着问了:“我看姑娘处处又规矩又周到,我来了这么些日子,旁的不知,可见姑娘竟是个玲珑人儿。不免奇怪,为何姑娘会来了此地,是在宫中得罪了主子?”

她面色有难,思来想去不知该如何开口。

只好道:“此话说起来便长远了,我来了这地方多年,从前那些也都不当紧。娘娘要是想知道,我说就是。可是说来又有何用,想来娘娘更清楚,出了宫门便是隔了一辈子,如此再提起来也无意思。”

“姑娘是个聪明人。”萧雪赞誉不绝,便也不难为她,“既然姑娘有难处,我不问了就是,姑娘所言对极了,隔了一辈子,早该忘了才是。”

“娘娘过奖。”

锦樱她垂首微笑,从前不受她那主子待见,不曾想,今时碰见个主子,倒是个有缘的。

萧雪让她用茶,外头纷纷又在落雪,带起了细小的声音来,很是动听活泼,是属于冬日里独有的别致。沉埃纷纭处,萧索敛藏意。烹茶且为乐,雪愉长日里。

本该她凄惶的冬日,有了这些丫头们折腾,又见着个玲珑人儿,虽是一日冷过一日,倒也不觉着难熬。

“小丫头们私下里时常谈论,说得便是我如何会来了此地,姑娘将才要问的,可是这个?”

锦樱点头,要是放在从前,她自然不会打听这等秘闻。众丫头们不懂得,只以为眼前是个被撵出了宫,却又有手段,见萧雪多得是法子来处置她们,多少都规矩了些。

那日皇上亲自过来,可有人知道。

要不是皇上来过,凑巧让她看了去,她还不知,眼前的娘娘是这般人物。难怪她与宫里别的娘娘不同,锦樱道:“那日奴婢见皇上过来,这才知娘娘身份特别。”

“能有何种特别,你只瞧见皇上来过,可曾看见我跟着回宫去。仍是同你们一样,留在了此地,我与你们并无分别。”

她原先在宫里当差,认得皇帝萧雪不奇怪,只是让她一下子提起此事来,萧雪便是晃了神,良久面上一笑,原来他也曾来过。

锦樱以为说了不该说的话,惹了她动气,便起身认错,萧雪嘱咐她:“你何错之有,往后此事不必再提。如今我们有着平静日子,岂不乐呵。我早没了回宫去的心思,又怎会来迁怒于你。”

听她如此说来,锦樱才算安心,又道:“奴婢记下了。”

而后,萧雪让她将这地方大小情形,仔细与她说来。往后还不知要住多久,既然走不得,干脆安安稳稳将此处当作是栖身之地。

不必猜测萧雪也能料到,宫中定是已将她这贵妃当作是了笑谈,今时她再回去,也要受人讥笑,不如罢了。她只念着,恐怕琼华宫里众人的日子不好过,走时匆忙,连个辞别都无,是她对不住那些丫头们。

锦樱在房中坐了一回,将她所知的,一并道来。萧雪乐意听她讲,有人说话,屋子里便又有了生机。

她吩咐:“总归是大家近日也闲,手头都无紧要事,我倒是有个主意。”她起身,行至长桌前,执起笔来,回头对着锦樱道:“那些丫头们大多不识字,何不趁着这段时日,让她们学些字来。”

“奴婢不曾想,娘娘还有这般思虑,让她们读书认字,倒是天大的好事。”锦樱笑着也来了桌前,她入宫前曾读过书,虽是不多,今时也能派上用场。

“倘若不给她们找个趣事,整日闷在这里,各自心上渐都起了无名火,如此一来,这冬日里不愁无趣了..”

此事萧雪思量了许久,借着今日混乱的缘故,倒是促成了。

“你照着我的吩咐,这就告诉她们去,且看那些丫头们,是何说法。”

锦樱遂即便去了,一众丫头们听她说罢,无有不高兴的。私下里将萧雪夸赞不绝,锦樱自然也高兴,不曾想于这破地方还能碰见如此主子来。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却道黄昏寂(三) 她渐明白萧雪是个厉害主子,外表虽是一面柔弱,内里却是不能招惹。而今想来,更是要尽心伺候,不敢怠慢。

过罢,锦樱回去将此事告诉了众丫头们,皆是欢喜极了,待备好了架势,次日就于此地兴起了学堂。

一晃半月又去,萧雪教她们读书识字,很是用心,一众小丫头们,也都沉心了下来,已将萧雪视为天大的主子,自是感激又佩服。

许是读书识字让人心气平和了起来,前些时候还是惹事不断,一帮小丫头们这阵子也不闹腾,更不嚼人是非,跟着好主子,是连脾气秉性都变了。

让萧雪看在眼中,实乃出乎她所料,却也点头称赞。

当中是有锦樱大半功劳,更是由于在这里的日子长久了,同锦樱更是多了几分亲近。

不觉日子难熬,一帮丫头们渐渐能看会写,也到了来年春。

“娘娘,今儿天晴的好,不冷不热的,不如外头走走去。”锦樱过来唤她出去,萧雪道:“你们外头玩去,总还要来带着我一起。”

说着,就起了身,锦樱笑着前头带路,二人就往园子里去。

路上正走着,锦樱回头来瞧她,只是笑着,不曾言语。萧雪很是纳闷,就问了:“你这丫头,到底在笑些什么?”

锦樱规规矩矩道:“回娘娘,是为了娘娘这些日子气色好,那帮丫头们也懂事了起来,故此觉着日子顺心极了,才是打从心底里,藏不住了笑意。”

说着便往那园中指去,就见枝头热闹,粉彩锦簇,闹得春意动人。她们眼中的主子更是独占了满园子的眼光,比着花儿更不够瞧,如何让锦樱不笑呢,当真是神情舒坦,从来了这地方起,还是头一回。

萧雪渐是低了头,只顾着往前头去了,也未多言。

不错,养了许多时日,这地方虽是比不得宫里,却也足够。再者,离了宫中便没了顾虑,萧雪倒也明白,如今她困在此地,不如就此都放了,落得自在也好。

锦樱笑着在后跟上,心下暗自想着,过不了多久,娘娘恐怕就要回宫去了,皇上怎会放娘娘长久在此,应是不能够。

多少她也能猜测出,定是皇上生了娘娘的气,娘娘又是个倔脾气的,不肯服软,皇上这才一怒之下放娘娘来此。一旦是皇上消了气,娘娘迟早是要回去的。

想到此处,锦樱不免又难受了起来,要是娘娘回宫去了,何时能见呢。只怕这辈子一别后,不会相见了,眼中突然就酸涩了,便也无心赏花,闷声跟在后头,一时心绪难解。

待从园中回去,老先生已候多时,“还不到时日,先生怎来得这样早。”说着,又是施礼。

多亏是老先生费心调养,原本是破败身子骨,如今倒也有了起色。萧雪心中感激,却不甚明白,先生究竟是奉了谁的命,才来了此地,只怕不会是他。

锦樱忙在前头将其迎进屋内,又唤旁人过来伺候。先生摆手,只道:“你这丫头,当真坐得住。哪里是来的早了,有人还嫌老夫腿脚懒了,整日催促着,他啊,人在别处,心早就跟着你这丫头来了此地。”

有人是谁,不必让老先生说透了,萧雪已红了脸,他的人也好,他的心也罢,总归她看不得,便不是他。

点透不说破,先生照旧替她诊脉,末了道:“身子养好了,老夫也能交差去喽。”

虽说是养好了,仍有一重心病难医,她也知,并非是病症,是心魔难缠,让她放不得而已。

前去送了先生外去,她问:“先生往后可会再来?”

“但凡老夫过来,便是你这丫头又遭了罪,何故盼着老夫过来。”一番玩笑,萧雪也明白先生苦心,又道:“倘若如此,今日一别,我只当忘了先生。”

“忘了老夫不要紧,远处还有一人在等你,千万别忘了。”

萧雪沉吟良久,一双眸子暗暗泛了光,她垂眸,“他,可好?”

“唉。”老先生长叹一声,“你二人,这又是何苦。他也曾问过,你又是这般,偏来为难老夫。”

“先生所言的是,我不问了。”她唤锦樱过来送先生出去,自己转身就要走。

一顿别扭样儿,让人看在眼里又气又好笑,“罢了罢了,老夫告诉你就是了,省得你们二人空折磨。”于是将他近来种种道来,萧雪站在原处,依旧是垂眸,只是耳中仔细听着,愈发皱起了眉头。

“依老夫看来,皇上这是变了性情,许是你这丫头的原故。冷冷清清的才是不好,要是你能在皇上跟前闹一场,尚且还有余地,可你不肯,皇上也端着,你二人啊,同是一个模子。”

“先生又在说笑,此事并非是我闹他一场,便能罢休了的。”萧雪如何不清楚,只是耽搁了太久,留到今日,谁也没了心力再去纠缠。

她还有话,却不知从何开口,心上闷闷的,过会儿仍是让锦樱送了先生去。自己回了房中,直到天黑一声不吭的,让锦樱急得打转。

往后数日,萧雪都是这般,看不出哪里不好,却也说不得哪里好,锦樱一旁着急,却无半点儿法子。萧雪来了行宫的这些日子,她看在眼里,自然明白。然从前萧雪在宫中的情形,她一概不知,又无处寻问。

眼见着娘娘又如同刚来时一般,锦樱猜测定是娘娘又念及宫中,割舍不下才会如此。一天天过罢,纵是日子平静,锦樱总是觉着不同往常了,心上极不安稳。

“你去瞧瞧,外头是怎么了。”一帮丫头们在外叽喳,闹得动静不小,她们在房中便是听得。

锦樱忙出来问,一问不当紧,果真是出了大事。

“回娘娘,是外头传了消息来,说是..”她面色有难,而今也乱了分寸。

萧雪道:“你且说就是。”她想着无非就是谁的闲言,从外头飘了来,不知又是哪宫的主子。是谁又与她何干,早已懒得去猜,闲言碎语绕来绕去,还不是一个样儿。

“说是皇上亲自带兵..”

锦樱与她道来,她已是双耳如震,听得不清了。原来这仗还是要打,她又算得什么,本以为她离了江都,来了他左右,天下便可安定。

如今看来,倒是她太过糊涂!既然他有心吞了天下,带兵南去,算不得稀奇,萧雪极力稳住了心神,那二哥呢,二哥如今又在何处。

忽而她起身,冷笑不止,难道萧家人活该被算计,家中失去了一个她还不够,她不敢往最坏处想。

可惜地方偏远,消息来的少且慢,一连等了三日,仍是不见动静。萧雪只好私下打发人外去探听,不过遣人去了仍是等了数日不得消息。

“娘娘您别急,许是路上耽搁了,已是去了多时,按道理说来,这一两日也该回来。”锦樱一旁劝着,实则她捏了把汗,战事一旦起了,娘娘回宫之事怕是更难。

萧雪哪里知道锦樱心中所想,她是不愿回宫去,可怜那丫头一味替她打算。她身为主子不错,着实是个窝囊主子,护不得自己周全,也护不得萧家无恙。

当天夜里,仍是不见有人回,她已坐立难安,速速回了里屋去,收拾了些细软,吩咐锦樱:“你只管告诉她们,我身子不好,需得静养些时日,身边只留你一人,无需她们来伺候。”

“娘娘这是..”

锦樱前头拦着不让她走,是坏了规矩,她这会儿也顾不得了,哭道:“外头已是乱了,娘娘一个人能往哪里去,娘娘听奴婢一句,暂且等等罢。”

她岂能不知如今外头情形难测,是打定了主意,留在此地苦等,终究不是法子,“锦樱..你莫怕,外头虽是险恶,却不敌宫中半分。”

那丫头哭着摇头,就是不肯让她离去,啜泣道:“宫中再险,娘娘身旁还有着我们,娘娘这下出了外去,身边一人也无,是让我们这些奴才提心吊胆,恨不能替主子受罪去。”

说着淌泪不止,让萧雪看在眼中也不好受,锦樱又跪地相求,“要是娘娘执意要离开,只求娘娘带上奴婢..”

此番前去,还不知是福是祸,她怎能连累这丫头一同去冒险,于是呵斥道:“不许你胡言乱语!我不过去去就回,你这般不舍,倒像是我一去不回了。”锦樱才是止了泪,红着眼圈,委屈极了。

“你放心,我答应你早些回来就是。”

萧雪不忍再去瞧她,别过脸儿去,这就要走。

“娘娘..”锦樱在后仍是跪着不起,空唤了一声,见娘娘当真是走了,已是失魂落魄,她不埋怨娘娘狠心,不肯带上她一起,只会是为了她好。

一番打点,萧雪顺当来了外头,夜深路远,好在附近地形她已了然,等着到了前头镇上,便可雇辆马车。为了省时只好挑些偏僻小路去,萧雪大着胆子,一路上不敢回头,快速往前而去。

行了一阵子,就听得后头似乎有声响,萧雪心上一咯噔,撒腿就跑了起来。任凭是心上乱跳,腿脚发麻,仍不敢停下,沉着步子只顾着往前头跑。越是她急着要躲开,身后跟着的更是急切。

眼见着前头就要出了林子,萧雪狠狠咬牙,又快了步子,心下虽惊,却不似方才惧怕。后头闷声一声大响,萧雪不敢回头望,更不知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正思量之际,听得有人道:“娘娘!是我!”

一女子的声音,好生熟悉,萧雪喘着大气,这才回过头来,细看之下,果真是锦樱。

一跟头摔得结实,趴在地上半晌起不来身,萧雪又扭转回来扶她起身。锦樱疼得咧嘴,却是笑道:“娘娘..您可别怪罪于我..奴婢是迫不得已才偷偷跟了出来。”

“可是摔着哪里了,要不要紧?”

“奴婢皮糙肉厚,不过摔了一跟头,不碍事。”

虽是气她莽撞,萧雪倒也心疼,连忙问过,又动了动她的腿脚,见都无碍这才放心。

待二人出了林子,萧雪一路上冷着脸,让锦樱一面肉疼,一面揣不准她的心思,自是忐忑万分,要比那一跟头摔得厉害。

见主子无话,她更是不敢造次,萧雪实则是要打发她回去,锦樱跟小尾巴似的,就是跟着她不放开,萧雪这才为难。

闷声到了镇上,寻了由头就要撵她回去,哪知方才说道半句,锦樱又是哭了起来,哭声也闷闷的,就是不肯走。

萧雪拿她毫无办法,只得点头让她一同,锦樱这才破涕为笑。二人暂且将女儿身掩藏,皆是男儿打扮,萧雪前去雇了车马,不在此地停留,匆忙往南而去。

日夜兼行,马疲人乏,萧雪已是心急如焚,待行至半途,眼见着马儿实在是跑不动了,只好又寻了地方,换了车马,不曾歇息,就要接着赶路。

锦樱一旁道:“娘娘好歹歇歇罢,这样下去不等到了地方,身子便是撑不住了。”

苦劝了许久,萧雪只道:“前头找个驿馆,只需歇息半日。”

二人来了驿馆,要了间上房,锦樱倒头就睡去了,萧雪十足困倦,一双眸子罕见透亮,同面上的疲乏格格不入。身子虽乏,她的脑袋里,心坎中,近乎透明的清澈。

此仗来得这般匆忙,是他为了天下,或是为了心下不甘愿。无论出自何意,战事已起,只怕是无可挽回。

短短数个时辰,她已掠过百般念头,不待她想明白,带着锦樱又要赶路去。

馆驿外一阵闹,聚了周遭闲人,纷纷议论,萧雪步子急,听得有人道:“败了,败了..”

当即问去:“谁败了?”

众人打量她们是公子哥儿,便笑讽道:“敢情二位还不知,皇上在芜城败了..”

有人接着道:“我可听人说了,此仗早晚必败。”

余下众人皆惊恐,“可不能胡言乱语,你从何处听来,要是传了出去,便是罪过..”

此人低声道:“你们可知宫中有个贵妃娘娘,这位娘娘是大有来头,我听人说了,她是个妖女化身,专门是来祸乱天下,放着这样的女子在皇帝身边,这仗啊!便是必败无疑。”

萧雪不再听,锁眉敛神前头上了马车,速速离开了此地。

“娘娘为何不让我来教训他们!”锦樱气不过,平白无故又让娘娘受了委屈,过了半晌,仍是不见气消。

“赶路就是。”

如此言论,素来她听得多了,倒也见怪不怪,谈不上动气,至于有些好笑,他们从何得来她是妖女。宫里的那些个人儿,不仅是要在宫闱当中散播她的恶名,连外头也不肯放过。

莫非是让天下人皆知她为妖女变幻人形,才肯罢休。

思及此,她不由浅笑,骂名缠身,可曾在乎过。从前不曾,往后也无需费心,心上只悬着两字而已,败了,瞧她赶得这样急,还是晚了一步。

即刻起,更是不敢耽误,几乎是豁命赶到了芜城外。几番转折总算看见了行营,来了大营外才算作是险境临前,从前那些困苦都不做数了。

头一遭,是如何进得营中去。她瞒着身份前来,定是要瞒到底,无了身份之利,可还有别的法子。

“娘娘,干脆直接闯进去!”

锦樱一旁出谋划策,正盘算着如何闯门,萧雪苦笑道:“倘若去闯,你我还未进,便会被刀剑斩于门前,如此你可还敢。”

闻此,锦樱讪讪作罢,只得萧雪再想法子。

一队轻骑扬尘而来,就到了营外,领先的不是旁人正是小黑。萧雪瞧见了他,小黑正巧也一眼认出了她来,忙翻身下马,来了她跟前,他不料怎会在此地,这般相见,是要落了泪。

萧雪朝他使了眼色,小黑领会她意,暂且是省了规矩,她低声道:“我来见他,还望黑大人带我二人前去。”

“这是自然,只是娘娘来的这样不巧..”

彼时萧雪未曾懂得他是何意,只以为是来的晚了,又赶上他吃了败仗,定是怒气不消。小黑也不多言,他道:“还请娘娘随卑职一道。”

营外守门之人见小黑带二人前来,犯起了嘀咕,于是道:“早就瞧见他二人在外鬼鬼祟祟了多时,竟是黑大人的人,否则便是不轻饶。”

小黑笑道:“还不快些开门。”萧雪随之进了行营,小黑收了笑脸,领着往里头去。

素来小黑行事最是痛快磊落,偏这会儿不然,前头领着是扭扭绕绕只管避着。

“黑大人有话直接便是了,何故绕了远路,要是他不肯见我,我这就回去,也省得让黑大人费心难为。”

萧雪站定,责问于他,小黑仍是支吾,往后瞧了眼锦樱,“这位是?”

“她是行宫里的小丫头,黑大人但说无妨。”

小黑正是瞧她,锦樱也在暗中打量,两人眼光便是汇到了一处。锦樱想着,此人她是认得的,总在皇上跟前伺候,从前在宫里的时候,也远远见过数回。

这丫头很是面熟,小黑却想不起来是在何处打过照面,又为了娘娘来此,更是无心旁人,速速收了眼光,他道:“既然如此,卑职直说便是。”

更是压低了声量,小心道:“娘娘可知皇上前日亲自出征,势必要攻下芜城,这芜城本就是易守难攻,可皇上执意要夺此地,倘若是按着从前打法,我军定胜。哪知曜军使诈,一来皇上是有轻敌之失,二来,曜军声势甚猛,出手亦凶。又加之我军连日疲乏,不得休整而临苦战,这便败了。”

“怎会如此..”萧雪喃喃自语,眉心锁得又深了。

她问:“皇上呢?他如今在何处?”吃了败仗的滋味,恐怕不好受,两人虽是生了间隙,又时隔多时不得相见,萧雪这会儿听小黑如此说来,心底的挂念又多了一重。

“皇上..”

萧雪还在等他开口,此番当真是让小黑挠心,倘若将此事和盘托出,岂止是难为,是要了他的命!

“黑大人?”萧雪唤他,小黑也只是陪笑,半句不敢言语。

“到底发生了何事?黑大人要是不说,我只好自己前去问他。”

故作生气了,萧雪使起小性儿来,说罢就要问去。

“这可使不得!”

小黑跳到前头去拦,额上青筋暴突,又是道:“娘娘这时候去了,我这脑袋就保不住了..”萧雪笑他言重了,小黑哪里还笑得出来,无可奈何之下,只得道:“娘娘在此等等罢,我去让元景来,他脸皮厚,让他告诉娘娘就是。”

前去找了元景,将此事说来,元景咬牙道:“你不敢讲,就来折腾我!”

“谁让你脸皮厚..”

“你!”

二人顾不得争斗,呛声了两句,一下子都冷了脸面。

要是儿戏倒也罢了,谁去告诉娘娘也都无妨,这下子已是将天捅开了半个窟窿,该如何收场。那始作俑者还在外头潇洒,一旦想起风隐来,元景只剩恨得牙痒!

商议过罢,由小黑领着,元景他人已是来了。

萧雪让他省了规矩,不知他二人究竟为何,拖延了半晌,依旧滴水不漏。

“你二人要瞒到何时去!”

见她动怒,元景才道:“是皇上受了伤,这会儿还昏沉着,娘娘知道了,免不得要伤心,故此不敢告诉。”

“怎会受了伤..”

元景趁势又道:“娘娘莫要难受,好在不曾伤到要紧地方,虽是伤及了皮肉,太医说是只需静养些时日。娘娘有所不知,自打娘娘离了宫去,皇上已是忧思过度,如今娘娘来了,倒是不如不相见的好。”

“不相见..”

萧雪忍泪,念着不相见,良久才点头答应了。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却道黄昏寂(四) 他二人暗中松了口气,萧雪自然也明白,相隔了许多日子,一下子她突然来了跟前,又要扰乱了他的心神。于他养伤,倒是不好。

还有一桩让她放心不下的,便是二哥了。既然与他不能相见,萧雪只好问过他二人。

小黑道:“娘娘放心,皇上早就送萧公子回了江都去。”

闻此,她面上才稍有缓和,过罢,小黑与元景将她二人安顿妥当,就往皇帝御帐去。风隐无事在外,一见元景来便是乐呵,忙上前迎。

恐怕只得他一人还笑得出,元景心下如此想着,未曾搭理他,顾着往前头去。

“木头,你且等等,皇上这会儿还未醒..”

他算盘打得精明!元景回头来狠瞪了他一眼去,不等他跟上来,速速进了帐中。

皇帝受伤不醒,此事断不可引了流言来,其中厉害不言而喻,如今也只得他们几人清楚而已。

风隐见他不理,于是又恼道:“从前是个木头,如今是个疯子!”在后停了步子,冷笑数声,实则他对元景颇有抱怨。

好在他重回了皇帝身边,虽是不在宫中,倒也同回宫无异。再者,念及卿韵,那女子如今就在皇帝跟前,风隐自是喜上眉头,更觉好事连连。

此女子按规矩行礼,元景只当是看不见她一般,也不知她依照的是哪门子的规矩,眼中可作忽视不见,心上哪里能够。元景他是这般,小黑只会更甚。

适才在外头,二人皆拉下了脸,自进了帐中,二人更是没了好脸色。小黑头一个不喜她在,见她行礼,冷哼数声,就是不理睬。

到底她是风隐带来的人,元景纵是心下厌恶,还得给她留些薄面,他道:“姑娘不必多礼。”

卿韵一笑,便也识趣,退了一旁去。

二人进了里头来,皇帝仍是未醒,他二人不免相视一叹。虽是伤得不深,然伤口处染了毒,不待毒气消散,是难以痊愈。

这般昏沉着,不知要到了何时去,耽误一日便是处在危难处多一分。

又为了这女子突然来添乱,小黑低声叹道:“这可如何是好。”

“不如,告诉娘娘实话。”元景顿了顿,又道:“一时瞒下了,恐怕到头来还是要坏事。索性挑明了,也好让那女子知难而退。”

小黑摆手,冲他苦笑,“一旦是挑明了,万一闹出个好歹来,皇上这会儿还是这般,你我可是担待的起?”

此话正是点到了厉害处,元景自然也明白,还有一重让他二人揪心,便是那风隐。

此时他回来,是摆明了要有所行动,放了这样的女子在皇上身边,其居心为何,任凭是傻子都能瞧得明白。

前头没了去处,后头也无了退路,到底要如何方可,让二人犯起了难为。

“罢了,如今以你我之力,只能暂且瞒下,能瞒得一时,便是一时。余下的且待皇上清醒后,方能左右。”

小黑如是说来,元景闻声点头,二人又加了谨慎。

待他二人出了来,卿韵一旁随着出了帐,小黑甩手前头去了,元景随后跟上,小黑道:“她还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

“你莫动气,谁让皇上指着让她在旁,哪怕是你我不情愿,挡不住皇上愿意。”

不提则已,一提起来,小黑更是恼了,骂道:“谁知她使了何种妖术,偏偏让皇上昏迷前瞧见她一眼!”

“这便是此女子了得之处,瞅着节骨眼儿上,你我都不曾料想到,还有这一手。”

元景说罢,又想到她应是受了风隐指点,心下虽气,便也作罢,二人一前一后去了。风隐在暗中嬉笑露了头,唤过卿韵来,他道:“你瞧啊,让他们恼去,越是恼,你越是能赢得皇上的心。可是懂得?”

卿韵点头,“奴婢明白。”

计策算得精明,却不曾算得有一人来了,现如今同在一处。

风隐又与她交代了数句,她一一记了下,过后又往御帐去,她前头走着,数步之外有一丫头悄悄伸出脸儿来。锦樱也不跟上,只在后头细细盯着她看,待她去的远了,瞧不得了,这才转身回去,一溜烟儿跑到了萧雪跟前。

“怪不得!”

“肚子还疼吗?发生了何事?”

方才这丫头说是吃坏了闹肚子,独自外去了,萧雪便以为她当真是坏了肚子,这会儿回来怎一惊一乍的,忙过来瞧她。

锦樱捋匀了气息,急道:“娘娘不得了了!刚才那二人我瞧着便觉着异样,果不其然!”

“到底发生了何事?你别急,慢些说来。”

锦樱且将适才所见之人,同萧雪道来。“娘娘!他们这是瞒着您不告诉呢!八成是皇上不让,他们才不敢。”

她也气急了,顾不得规矩,怎敢埋怨起皇上来。

听她所言,字字跟真事一般,萧雪自然信她,却不当紧,只道:“倘若是真有此事,他二人不会瞒着我,既然他们不告诉,便是这女子压根儿不要紧,他们生怕是我又多了误会,这才避之不谈。”

锦樱哼了一声,“依着奴婢看,娘娘还是亲自去一趟的好,万一皇上身边实实多了一个人来,还是个美人儿,娘娘得留心呢..”

说到此处,锦樱忽而恍然大悟,“瞧我!怨不得方才觉着熟悉,那女子跟娘娘竟是像足了九层,还因着天黑我看得不够清,要是能看清楚些,说不定是十层的相像!”

“你呀,不去说书,是可惜了..”

“娘娘..您怎还来打趣奴婢..”

天底下究竟有多少女子同她相像,前头有梁雪,如今又有一人,还不知姓甚名谁。萧雪想来觉着有趣,不免自顾自一笑。

“娘娘怎还笑呢?”

她匆忙回来,已是慌张了,这可不得了,皇上跟前多了个女子来,那娘娘又被放在何处。

锦樱攥着她的手不放,“娘娘莫不是被气糊涂了?”

“怎会糊涂,要能糊涂,我倒情愿。”

萧雪垂眸,又与锦樱道:“此人你瞧见了,只当是不曾瞧见,世间多的是女子,他身边何时缺少过..”

“是。”这丫头当时不甚明白萧雪心意,只以为是她被气得糊涂了,才会如此。否则,娘娘是要闹到皇上跟前去,让皇上给个说法才行,怎会如此轻易就算了,平白便宜了旁人。

整晚辗转难眠,她于帐中苦挨了整夜,不曾合过眼。

次早,她等着小黑前来。一等就到了掌灯时分,帐中暗暗透着些许外头那营火光亮,照不清晰她面上神色,让锦樱心上不安。

他二人同是一道又来,小黑笑问:“娘娘可是要先行回行宫去?这地方艰苦些,难免伺候不周到。”

“也好。”

她答应了,又起身来,这就要走,“多有打扰,还望二位大人担待。”

领着锦樱就要去了,他二人不过试探而已,不料她打定了主意要走。

刹那间二人都结巴了,帐中只剩了她要离去的脚步声,一声一痛,是踩在了她自己心上。

倘若不是这般煞有其事,她还不知,究竟是何人,需得众人如此费心。

原来,远赴山水,是她多余了。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却道黄昏寂(五) “娘娘且慢..”

元景将心一横,他二人当中定是要有一人敢开口,既然小黑还有顾虑,便让他来当这一回罪人。

他接着道:“娘娘这时候要是走了,皇上那里恐怕难交代。”

萧雪停了步子,回身笑看他,“有何难交代,他不愿看见我,我偏又赖着不走,怪没意思的,还是识相些的好。”

“并非是皇上不愿看见娘娘,只是..”元景跪地,已要请罪,“皇上还未醒来,那伤口染了毒气,已过了数日,仍是不见起色。”

她笑道:“你二人莫要唬弄我,他要是不清醒,怎会让着一女子伴随左右。那女子从何而来,可是要一同回宫去,或许我那琼华宫也该换了主子。”

尽管随口说着,已让听者心惊,他二人不解,是何处出了纰漏。小黑即刻道:“娘娘是听何人说起?”

萧雪笑着摇头,“二位大人这是害怕了。”看来是有此人此事不假。小黑道:“娘娘有所不知,并非是我二人故意隐瞒,只是那女子来的突然,皇上受伤之初点了名让她留下,故此我二人才犯了糊涂。”

“是吗?”

她笑问,小黑与元景皆不敢应答。

二人挡在前头,双双低头不言语,实则不知怎样开口。

“不让二位大人难办,既然是皇上留下的人,只管让她留下就是。我这就回去,往后二位大人在皇上面前也不必提起我来了这一遭。”

“卑职有罪..”小黑一面说道,私底下用胳膊肘捅了把元景。

萧雪绕开他二人,算作是哪门子的罪过,是她来错了,又多了无端的麻烦。

她前头去了,锦樱忙在后跟上,这时候路过小黑一侧,便朝他使劲儿翻去个白眼儿。

“你!”

不等小黑恼火,那小丫头速速也去了,让他在后气得直懵。暗道:莫非就是这丫头坏了事!

“发什么愣,还不跟上!”

元景一面前去追人,一面朝着小黑吆喝。小黑叹了口长气,也忙跟上。

“娘娘既然要走,卑职自是不敢阻拦,只不过..如今皇上还在昏迷当中,适才太医又去瞧过,怕是险极,不知何时才能清醒。”

元景在前又拦,此话倒是说到了萧雪心忧处。她停了步子,回身来道:“他不需要我在..”

“娘娘怎糊涂了!皇上最需得的便是娘娘!”

萧雪苦笑,距二人分别已有大半年光景,倘若如元景所言,是他离不开她,怎会闹到了今时。

“元大人无需多言,我心意已定,是要走的。他那里有你与黑大人在,我也能够放心。”

见苦劝无用,元景只得破釜沉舟,扯了谎来,“娘娘这会儿要走,也走不得了,卑职不敢再瞒着娘娘,那曜军已将行营团团围困,别说是人了,如今就连一只虫,恐怕都难以外去。”

见她面色有难,元景便知此法子奏效,又道:“更何况,娘娘还不知曜军校尉正是萧二公子,如若是娘娘显露了行踪来,到时候定是更为难办。”

二哥是触到了心尖上去,元景跟着又劝了数句,可算是将她劝了回去,待他二人去后,锦樱不依,“我看,他就是故意!非得让娘娘留下来,可是..娘娘留下了又能如何,皇上那里还不是有她人伺候,无需娘娘费心。”

宫中女子一贯所念想的便是谁在皇帝跟前得势,哪怕是锦樱离宫多时,仍是不曾改过这一番认为。

这时候,萧雪无法同她解释透彻,她道:“等等罢。”

锦樱嘟囔了数句,不敌困意袭来,胡乱睡了去。萧雪挨到夜深,脑子里只剩了混乱,忽而就她笑了起来,莫非是她吃了醋,才这般孩子气。

“喂!平日里不曾瞧出来,你竟是个谎话精。”

小黑笑话他,元景自然也不理,他心下想着另一重。让小黑笑够了,才道:“扯谎算不得本事,你也莫笑,此事一日没个着落,我便是悬着心,半分不敢落下。”

“谁说不是..”

而今,世上只有小黑一人能懂得他的难处,好在他二人还有得商议,元景道:“还不知明日如何..”

“明日能如何,娘娘一时半会儿走不得,不过是在帐中藏着,万般皆待皇上清醒。”

小黑说罢,面上瞬时没了笑意,元景冷哼一声,接着道:“要是皇上长久不醒,难道是,让娘娘在帐中躲藏着不得见人了!”

“你这人!怎又生起气来,我又不曾招惹你!”

二人同是恼了,小黑拍桌而起,又道:“这也不行!那也无法子!你倒是说说,我该如何,可是我亏欠了你,如今生受这般窝囊气!”

元景低声道:“方才是我闹了脾气,给你赔个不是。娘娘那里今儿拦住了就好..”他眼中有精光,指着外头接着道:“被你方才一吼,倒是有了主意。”

“快些说来!”

直到次日大早,二人才商定罢,险棋一步,只剩听天由命去了。

元景去找了风隐来,风隐乐呵呵道:“这样早,瞧着你眼皮上泛青,有话直说便是,何苦折磨自己。”

“你可要回宫去?”

“好端端的,怎来赶我回宫去,皇上还未回去,哪里有我先行回去的道理。”

风隐不答应,前头是他求着要回宫去,无人来可怜他,这会儿他在外头正是自在舒坦,便不能轻易就回去了。

早料得他会如此,元景问:“你要如何才能回去?”

风隐起身来,冲他大笑,“我要如何?我不过是想跟随皇上左右,莫让皇上被妖女迷了心!可是让你们瞧着不顺眼了,就要想着法子来赶我走。实话告诉你,我这趟回来,必要与那妖女势不两立,你要是与她相好,趁早与我划清界限,省得日后你我之间撕破脸面,传了出去,怪是丢人。”

“哼!”

自他带了卿韵来,其心思已是众人皆知,这会儿无需他来说些实话,句句实话,都成了笑话。

“我也实话告诉你,如今贵妃娘娘正是在营中,皇上早就有过交代,娘娘也是皇上特意派人前去接了来。你若识趣,趁早带着你的人回宫去。”

“我若是不回,你能如何。”

依旧是嬉笑样儿,让元景看在眼中,更是厌恶。

二人针锋不让,元景顿了半晌,才道:“看在你我多年交情之上,特地奉劝你回宫去,否则依你如今之力,又能如何?倘若是你一意孤行,赖着不走,惹了贵妃娘娘不痛快,别提回宫去,我怕你还有那女子,落得下场难看。”

“她敢!”

提起萧雪来,他怎还笑得出,人已冲到了帐外,又折返了回来,指着元景一通骂道:“你竟同她一个鼻孔出气!好啊!你容不得我,那妖女也容不得我,你们干脆联起手来,要置我于死地!”

“随你怎样乱想,我只问一句,走还是不走?”

要是不走,那妖女定要想法子处置他,而今她有着贵妃身份在,自己生生是不敌她。要是就此走了,当真窝囊,他何时惧怕过那妖女,于是忿然道:“凭她嚣张万分,不过是曜国妖妃之身,如今两军对峙,她怎敢前来搅和!”

元景还是问:“你走还是不走?”

“我偏不走,倒是要看看,她能奈我何!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且将她和妃身份抖落出来,天下人是要耻笑她,还是要痛骂她,统统是她活该!”

“你敢!”

风隐红了眼,“我怎不敢!被你们赶上了绝路,正是无了顾虑..”

二人就此都红了脸面,方才还是吵闹,一时间又都无话。

小黑适时前来,他在外头候了多时,前头那些话,一字不漏,他听得清楚。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却道黄昏寂(六) “可是元景又招惹了你?”

小黑笑着过来,朝着元景使眼色,风隐气急,“呸”了声,就道:“如今你二人是一路之人,恐怕你也是来撵我回宫去罢!”

“此话是什么道理?”

小黑佯装不知,惹得风隐更没好脸色,“那妖女如今在何处,想来你们都是知道的,元景是受了她的蛊惑,来撵我走,此事你岂会不知?”

小黑在他跟前转悠了一圈,笑着点头,他道:“元景是受了谁的蛊惑,我当真是不知。话说回来,应当不是贵妃娘娘,可是有旁人?莫非是皇上跟前的女子?倘若是此人,营中数你最为清楚,快些说来,也好还贵妃娘娘一个清白。”

元景一旁闷声不吭,他瞧得出来,小黑一来替他解围,二来是为了激怒那家伙。

果不其然,只要提起了卿韵来,风隐即刻暴跳如雷,“好啊!你们算计好了,故意来欺负我!”

“无人欺负你,只是形势所迫,你还是先回宫的好。”小黑好言开解他,风隐却不领情,一味叫嚣着要与萧雪势不两立。

眼见他不识好歹,只得使出下策来,小黑当真黑了脸,他道:“既然你不肯回宫去,也罢了,方才来时娘娘有过交代,如若领着那女子回宫去,娘娘自然放过她,也不会追究你,一场玩笑便罢了。否则你同那女子,被扔出行营是小,我怕啊,娘娘有心要了你二人的命!”

这会儿风隐已是败下阵来,言语上虽是不服输,然心下动荡,他正是怕这一重,小黑偏偏点到了此处。

哪怕卿韵去了皇上跟前,千算万算却没料到,皇上受了重伤,这一下子他有气力也无处使,有着卿韵在手,也没法子与那妖女相争。

以他一人之力,终不敌元景、小黑二人来势汹涌,已是败下阵来,回宫既成了定局。

咬牙答应了,那头卿韵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这才来了几日,怎就要走了。

小黑让她别问,跟着走就是了,卿韵只好点头,虽有不甘心,却不好多言。

待出了行营,她才知是要去入宫去。这下子是要让她高兴坏了,心道:提前去了宫中也好,等到皇上回来时,她便能有所准备。

匆忙之间二人已在了路上,风隐又将萧雪来此的消息,说来给她听,卿韵听罢只是笑。

原本她还担心这贵妃娘娘是个难缠的,如今看来,不过如此。定是漏了风声去,得知她在皇上身边,这就按耐不住了,慌慌张张来了营中,索性撵她出去。

“亏你还笑得出。”

“为何不能笑,那贵妃娘娘是慌张了,她与我还不曾见过,已将我视为大敌,她越是慌张,我更应高兴才是。”

“你莫要小瞧了她,妖女有的是本事,当日是我小瞧了她,才吃了闷亏。你我还是多留个心眼的好。”

卿韵明白其中道理,她更是理所当然将萧雪视为敌军,敌意浓烈起来,好似是她二人的战场,非得拼出个高下不可。

她这头往宫中去,萧雪仍不知发生何事,稀里糊涂又被小黑带到了御帐。她正是心如乱麻,瞧见他人就在眼前,却是一动不动的,心下只是酸疼的厉害。

别过脸去,悄悄抹着泪。过了半晌,回过头来又问小黑:“怎还不清醒呢?莫非是太医的方子不奏效。”

话音才落,他这就睁开了眼睛,只是双眸通红,不似常人,他瞧不清眼前究竟是何人。

小黑速速让太医又来瞧过,她躲了一旁去,暗中听得太医说是毒气冲得眼花,醒来便不要紧了,过个几日定能大好。

也亏了他如今看不清,萧雪闷闷想着,要是能看清了,见是她来,还不知要怎样笑话她。便也无话,自个儿躲得远远的,露个头来小心打量。

让锦樱一旁瞧着好笑,她哪里还是独揽后宫的贵妃娘娘,像极了行宫中怕生的小猫,怎还怯生生的。

自那日往后,萧雪就被留在了御帐当中,伺候起他来。他眼睛看不清,耳朵也时常不够敏锐。她只得更是小心,两人同在一处时,她便无话。

元景来了几回,正是撞见两人无端静默,让他琢磨不透,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喂,娘娘也该多陪皇上说说话才是,冷冷清清的,怪是不好。”

小黑前头喂马,又笑他:“皇上这都快聋了,你还让娘娘说些什么呢,娘娘这是体谅皇上。再者,彼时闹得不痛快,也要慢慢收回来才是,你一个木头定是不懂得..”

“是。我不懂得,数你懂得。”

“你这人,又生了闷气了?”

元景不搭理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了,小黑在后笑骂他,这木头的闷气倒还不少。

次日,萧雪过来找他二人,一来打听如今外头情形如何,二来,便是要走。

二人同是慌了,怎还要走!

待她表明了原由,他二人想要拦,却也无法。谁让她所言在理,皇上来了芜城,是有要事在身,不应当以她为重。

“并非是为了那女子,我吃了醋这才要走,这些日子我在此处也看得明白,皇上要取芜城,不是容易之事。他受伤在身是一,照着二位大人所言,我二哥正是敌军,他便不能够下了狠手,这是二。如此一来,这仗定是打不下去,我留在这里,只能添乱,倒不如先走的好。”

句句在理,字字出自真心,说罢,元景先是点头答应了,“看来娘娘已是想了清楚,倘若我二人再拦着,便也没了意思。”

“我还有一事相求。”她起身来,接着道:“皇上那里有劳二位大人多劝劝,这仗,打是难,不打也是难,苦耗着终究不是法子。”

他二人满口答应下,安排妥当后,便由着小黑送她外去。

出了行营不久,照理说应是无事,却见狼烟突起,小黑惊呼:“不好,应是曜军突袭!”

曜军来势甚猛,萧雪道:“黑大人莫要犹豫,快些回去,来时便是我二人,如今回去我二人倒也无妨。”

留下两名亲卫相送,小黑只得速速折回,萧雪悬心万分,此时她却不能留,更不能露脸儿。

小黑去后,她携锦樱匆忙离开此地。战火不曾蔓延到了跟前,这路上却是有着伏兵,她与锦樱皆是辰军打扮,对方一瞧,便以为是逮住了要领。

从暗中扑起而上,两名亲卫拼死相护,奈何是寡不敌众,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对方亦是红了眼,区区四人而已,还能让他们跑了不成!

“捉不住活的,就地砍了便是!”

领兵的不是旁人,正是那王祁,萧雪认出了他来,心中骤然大惊。

那王祁素来眼拙不曾留意,就在这区区四人当中,便有一个,是萧家人。

“娘娘!快走!”那马匹受了惊吓,是疯魔了一般,朝着前头猛蹿,得此良机,她与锦樱眼见着便要溜去。

王祁在后得意,他道:“想要逃,还得问过本公子答不答应。”

他随了他爹王戎来了芜城,便是为了立大功,回去好在众人面前显摆一番。王家窝囊了多时,此番机会到了跟前,怎可让萧云占尽了风头。

随他去攻营,王祁满不在乎,攻营是个辛苦差事,哪有半路埋伏着舒坦。昨夜苦思冥想,才想得此妙招,今时一试,果真有奇效。

“来人。”

底下小卒早将弓箭备好,且听王祁发号施令,数箭齐齐离弦,是要将前头车马穿透了。

章节目录 第151章 却道黄昏寂(七) “公子,人跑了。”

眼见着就要到手了,落得一场空,王祁怒骂道:“该死,竟让他们跑了!随本公子回去,此事只当不曾有过,在众人跟前一字不准提起!”

底下人领命,随他去了,王祁暗中咬牙,心存不甘。倒不知那萧云攻营如何了,倘若是让他得了势,攻下辰军行营,是让他王家的面子往何处搁。一路忿忿,心中又在盘算着主意。

另一端,要不是锦樱拼命相护,这时候倒下之人,定是她了。二人均是受了伤,那锦樱伤在了要害处,已是无可挽回。

任凭外头风波骤起,马嘶风急,快要行到了绝境处。锦樱去了,萧雪轻声唤她,已没了答复。

她为何要来世上一道,是她害得身边人不浅,萧雪愣愣想着。还有泪要落,还有心要伤,眼前不会是尽头,此去过后,她可还有留恋。

烟消云散,抬眸望天,狼烟去过净澈如洗,更胜往昔点滴不染。

高城之上,此刻独萧云一人,目光顺着高处往下落,却无目的。他这会儿也不甚明白,到底在瞧什么东西,或是人,或是物,心上空落一片。

攻敌营不成,反被烧了粮仓,折损了兵马是一,丢了士气,怕是更难。他该是恨极了辰军才是,怎提不起恨意来,忽而笑了起来,暗中咒骂自己,可是被辰军打昏了头,这般落寞究竟为何。

他已归心似箭,如今留得在这芜城中,本就是煎熬,还要与那王祁整日相对。而今乍看之下,辰军势弱,正是良机在前,然萧云深知兵不厌诈之理,其中虚实如何,他尚且不能决断。

依照圣上旨意,只需保存芜城,这便是让他来此之意,他却暗藏野心。那辰国皇帝就在营中,要能一举攻破,岂止是守芜城,捉得龙君聿,距手握天下,也只一步之遥。

正是三更天,萧云眼珠微动,即刻又下令攻营。粮草尽数被毁,一旦断了粮草,此番攻营,成了背水一战。

却见辰军守卫力薄,萧云暗笑道:是天助我也。速速攻进了辰军行营,预备要活捉龙君聿,只见御帐灯火依旧,照得通红,哪里还有一人在此。

萧云大惊:“不好!”此时方知是中了计!

本是辰军行营,除去外头守卫,里头早就空无一人,龙君聿下令撤军,同时间又给他们留了一道。料得曜军心气高傲,定要再攻,既然如此让他们来就是了。

外头已被辰军重重围起,程左笑道:“这般本事还想攻营,哼,别说皇上早有准备,就是本将军也不能放任一帮小儿胡闹!”

又吩咐下:“给本将军看住了,休得跑出一人。”

而后,程左带兵直取芜城,不过须臾之间,辰军已然大获全胜。

萧云等人皆被俘,消息传到了江都,夜珩大怒,萧府上下顿时恐慌。如此唐突袭营,又是萧云自作主张,辰军素来狡猾,怎可如何轻敌。

萧瑜恨道:“逆子!让他守着芜城便是,何故要去攻营,这下可好!丢了芜城,又损兵折将。圣上追究起来,看谁能保得住他!”

紫兰在旁抹泪,怎会惹出了如此大的乱子来,秀莹一旁苦劝无法,跟着也落泪。“唉..”萧瑜连声叹息,携萧凌入了宫去。

急在皇帝面前请罪,皇上自然不能轻易饶过了这一回,夜珩道:“萧云罪该万死,如今他落在龙君聿手里,哪怕朕看在萧相的面子上饶了他,龙君聿可会放过他,萧相还是早有准备的好。”

“是。”

丢了芜城,夜珩虽是恼极,大怒过后,细细想到萧云如今落在龙君聿手中,无疑是个棘手之人。该如何处置萧云,倘若龙君聿下了狠手,那她,此番是要伤透了心。

要是能够就此让她与龙君聿划清了界限,铲除了最后一丝缠念,丢了芜城,便也不算可惜。

眼见天色已晚,父子二人匆忙又离了宫,回去路上,萧凌道:“父亲可知皇上的意思?”

“皇上虽是恼了云儿,不过..”萧瑜略有停顿,又道:“却是有意饶过云儿这一回。”

“孩儿方才瞧着倒是险。”萧凌不解,眼见着圣上震怒,他暗自替萧云捏了把汗。

皇帝是何用意,萧瑜伺候了多年,不难听出。凌儿所言也不错,就算皇上有意放过云儿,如今云儿在辰军手上,依旧是险。

“娘娘。”

萧锦瑟得了消息,不免失了神,底下丫头唤她,她只当是听不得。

萧家遭此劫难,倘若她坐视不理,便也说不过去。可是她与那萧凌、萧云兄弟二人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更无半分亲情在,萧雪才是他们的亲人,她萧锦瑟不过是他们眼中的笑柄而已。

思来想去,也拿不定主意,就算她去了皇上跟前,又有何用。皇上心中无她,要是换做小妹还在,自然不必去求,皇上定是会护得萧家无事。

遂即她断了这般念头,总归此事不由得旁人左右,且看那萧云的造化罢。

独自念了萧雪一回,而今宫中冷清,她的日子也不好过,时日长久了,心下不免常常念起她那小妹。要是萧雪仍在,宫中怎会失了热闹,可惜了和鸾宫,留着好地方,人却没了。

不由低声笑,众叛亲离不过如此,落得今时可是她的下场。萧锦瑟眼角笑起了皱褶,枯花野草,怎还有人怜。

方才想起了和鸾宫,步子倒也随心,这会儿起身出了云松宫就往那里去。到了门前,略略看过,只怕绿绮那丫头不给她好脸色,便觉是来的多余,站了一站,又去了。

绿绮在内,也知是她来了,见她来了又走,于是暗中呸了声,又骂了数句,方才解气。

前头才是骂过,说是解气,哪里能够当真解了。萧锦瑟去了不远,绿绮又是哭了起来,想着娘娘自入宫便是受苦,泪珠落得更是厉害。

掩面哭了半晌,直到江渊来寻她,这才止了泪。

“你怎来了?”

“皇上吩咐了,让你前去一趟。”

她不便推辞,随着江渊来了明正宫,见了皇帝只好将头垂得更低,行过大礼,仍是不抬。

夜珩却也不见怪,这丫头的性子,他是知道的,他道:“你可愿来朕身边伺候?”

江渊一听,心中大喜,原来皇上存着的是这个意思,绿绮却道:“为何要来这里伺候,和鸾宫已是很好,倘若是连奴婢也走了,和鸾宫可真成了冷宫一座,空荡的吓人。”

说罢,悄悄抬眸打量着皇上神色,莫非皇上是在笑她。恐怕是自己眼花,瞧迷糊了,于是又望了一回,见皇上面有笑意,绿绮心下这才慌了起来。

“奴婢有罪..”

江渊于一旁更是提心吊胆,他忙道:“皇上,绿绮她并非有意。”

“为了主子,她是不怕朕。”

好在宫里还有人不曾忘了她,那丫头所言不错,而今的和鸾宫相较于冷宫更是凄凉些。经芜城一战,纵然是败了,他素知龙君聿诡计多端,又捉了萧云去,倘若此番萧雪能够认清此人真貌,失了芜城,倒也无妨。

念及此,不由心生笑意,离她回来之日,应是不远了。

那地上跪着的二人,哪知皇帝心思,均为忐忑不安。不愿她回来时看得的是,这丫头独自留在和鸾宫的可怜模样,夜珩有意让绿绮在身边伺候,如此一来,她便能高兴了。

瞧他,如今与她还相隔着很远,已是盘算起了主意。是要哄得她高兴,往后可不许她皱一次眉,流一回泪,只是寻常的念想,可惜他从前不懂得。

他想得入骨,半分不知她这会儿的凄凉模样。

出来时带了些银子,尽数花了去,在行宫外给那丫头寻了个地方,就此也就埋葬了。锦樱走得很快,如今一人孤苦葬在这荒野,更不知是何滋味,萧雪陪了她许久,临走时腿脚都不利索了。

她不曾回过头,独自只管往前去,一如她那天夜里私自跑出来时。不同的是,身后再无一个小丫头悄悄伴她左右。

众人皆是讶异好端端的锦樱怎就去了,随她们猜测去,萧雪已无力气将伤疤再来揭开一回。接连两日在屋内昏沉睡着,她也受了伤,伤在了皮肉,却不甚在意。

那伤口不经医治,便是一日坏过一日,她躲在屋里谁也不见,不料想他来了。

他来接她回去,龙君聿下令离开芜城那日起,便有了此意。病了一场,又坏了眼睛,反倒是让心绪清楚了,他不舍继续留她一人在外,无论与她之间还隔着谁,这一回,是他输了,他来接她回去,千言万语皆落在了此番前来。

“娘娘..”

小黑在门外唤着,丝毫不见有人来,她不肯随他回去,是连门都不愿开,龙君聿站了半晌,他本来以为着,他来了,她应是高兴的。

眼下看起来,当真是厌倦了,二人怎会落到了这步田地。龙君聿面上有些呆愣,他没去遮掩,眼神当中的温情似乎也停滞了许久,几欲心碎。

当卿韵在旁时,他隐约能够知道,是有着一张相似的脸,陪伴了他许久,可他不曾糊涂。那是旁人,并非是她。

要来接她回去的心思,从那时起便种下了,等待到了如今,思念到了如今,换得的是,她的闭门不见。

章节目录 第152章 却道黄昏寂(八) “皇上..”

小黑唤他数声,末了他道:“回宫。”

难不成这就要回去了,娘娘还留在此地,小黑心下嘀咕,眼中四下搜索着,不见当日那个丫头。要是让她去跟娘娘带个话,哄着娘娘出来,只要见了面,转圜定是有的。

瞧了许久不见人,怎会不在娘娘跟前伺候,眼瞅着就要出了这地方,小黑有些急了,拽了一把元景,他道:“好歹你也去劝劝,这就回去了,往后又该如何呢?”

“难道让我去劝皇上多留几日,等到娘娘肯出来了,便一同回宫去。娘娘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这会儿不见,过些日子也是如此。再者,皇上那里,我瞧着还是有些怒气未消。”

小黑点头,正要再开口,后头赶过来一丫头,只往他手中塞了密信一封,速速又跑开了。

他认得是萧雪的字迹,心下顿时慌张了起来,与元景道:“你先前去,免得皇上起了疑心。”

待元景去后,小黑转身寻了一墙角,将密信展开,还未看得信中所言,指尖已在打颤。

原来如此,萧雪未曾瞒着他,将那日种种,捡了要紧来告诉他,还有那丫头,小黑这会儿才知,那日她便不在了。

许是眸中有些酸,胡乱将东西往袖中放去,放了两回才算妥当。这密信旁人看不得,也不能让皇上知道,皆因娘娘有所嘱托。

回宫路上,元景问他,他不答,元景正是纳闷,又怕是有要事,接着又问了:“你这一声不吭的,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小黑已是烦闷难耐,是抬起了眼皮,将袖中密信扯出,递予他看。元景接过,细细看过一回才知是如此,那女子他仍是记得的。

元景道:“你莫不是为了那女子,才是伤心了。”小黑不理睬,别过脸儿去。

“信上说是此事不可告诉皇上,娘娘这番思量,我倒是看不明白了,为何不能告诉皇上,娘娘这是为了皇上,这才又受了罪..”

小黑伸手来,将信收了回去,元景不明白,可他明白。

娘娘想说的是,那丫头是为了她,才落得如此。娘娘宁愿相信自己当真是个妖孽,连累身边人,替她豁出了命。如此一来,娘娘怎愿告诉皇上,只怕又连累了皇上,也让皇上遭罪。

眼见着皇上前头方才好些,如今娘娘是一步一怕,这才不不肯见皇上。不过是,娘娘这般思量,皇上那里却不懂得。一时半会儿的是躲开了,长久下去终究不是法子。

他与元景,二人心下皆堵得厉害,也都无话,离京城渐是近了。

回宫后接连两日,皇帝除去上朝外,是连一句话也无,整座紫宸宫上下众人,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稍有不慎,谁也丢不起这颗脑袋。

他的眼睛还是有些不大好,时常看着便是模糊了,用了许多药,只是起效甚慢。元景前去请了师父过来,这夜已深,龙君聿留得先生在宫中一宿,先生退下时,与他笑道:“待她回来了,皇上的眼睛也就能好了。”

说笑间,这便去了,龙君聿面上无笑,可那眼眸之后,朦朦胧胧,全然是她的影子。

萧云如今在他手上,那是她二哥,他便不能够将此人除去。若不除去,是为辰国添了后患无穷,万般无奈皆是因她而起。

过了良久,龙君聿合上了眼睛,深宫里连皇帝也显得寂寥,他喃喃道:“你需要朕如何?朕盼着你能回来,哪怕是你不愿瞧见朕也好。”

他已想得入了魔,萧雪不曾来,来的另有佳人。

女子翩然而至,她随风隐入了宫来,苦等的便是这一日。风隐在后早已替她预备足了,此番回来,风隐此人虽是不敢在宫中造次,然而将卿韵推到皇上身边去,算不得是难事。

这些日子以来,卿韵在宫中适应的好极了,万事皆舒坦,人也养得滋润,一如芙蓉初绽,自是举世无双。

宫中礼教均熟于心,迈着莲步款款而来,半分挑不出差错,龙君聿认得她,那日在芜城,也是这样一张脸,刹那间闯进了他的眼帘。

卿韵行过大礼,起身来只是对着他笑,龙君聿垂眸,半晌才唤她,“卿韵。”

“皇上还记得..”

是了,在芜城初见时,他问过她的闺名,这一问倒是记下了。卿韵心下大喜,却又红了眸子,紧忙扭转一旁去,悄悄用帕子拭过。

“为何哭呢?”

龙君聿来了跟前,替她拿过帕子,别是一番滋味。她嗔道:“奴婢还以为皇上早就忘了,可是皇上还记得,又是难受又是高兴,这才掉了泪,让皇上看了笑话。”

有些女子,生来便有让人过目不忘的本事,而她定是拔得头筹,这等本事已是修炼得当。让他看在了眼里,实则早已留在了心里。

“你叫卿韵,朕记得。”

唯恐在圣前失态,她连忙止了泪,体贴着又问道:“皇上可是好些了?”

“好些了。”

她这才又露了笑脸儿,“只要皇上好些,奴婢也就能够放心了。”

龙君聿问她为何会来了宫中,卿韵便将她与风隐之间的种种,如实讲来。

在他跟前,她不愿扯谎,更不愿瞒着他。龙君聿听罢,难得的微弯了眼角,他许久不曾笑过了,一笑起来,面上有些不自然,添了陌生。

他是一怔,很快又收了笑意,抬了步子前头去了,卿韵在后跟上,追着道:“皇上笑着好看,奴婢还没看够呢。”

正巧这话落在了小黑耳朵里,当即皱了眉头,他不过迟了一步,便让风隐得了逞。朝着卿韵狠狠瞪去,那卿韵丝毫不怕他,跟着皇上便去了,留下小黑在后咬牙。

龙君聿领着她在宫中逛了一回,不过数个时辰,已然是传开了,皇帝身边来了新人。此人好大的本事,手段更是不在那妖妃之下,兰妃头一个坐不住了,这还了得!

原先只是琼华宫里待着个妖妃,便让后宫众人经受不住了。如今此女子是待在皇上身边,实则寸步不离,那妖妃已是猖狂,竟还又来了一个!

“不妥,不妥..”

兰晴即刻命人前去外头打探,妖妃在行宫究竟如何了,她在宫中得有所准备才是。

一探不要紧,敢情皇上是几次三番前去寻她,好大的本事。兰晴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晦气,一旦那妖妃回了宫来,这后宫早晚都是她一手遮天。倘若今时不打定主意将妖妃除了去,往后生受折磨之人,便成了她。

可惜容怡去了,倒没了能够商量之人,她暗暗放狠了心思,吩咐下:“告诉他们手脚放麻利些,只要铲除了那妖妃,本宫必有重赏。”

仍是这夜,地牢当中有一人被带出,此人正是萧云。而后龙君聿未将他继续囚在牢中,给他寻了个宅院,好生安顿了下。

这端将她二哥安置妥当,行宫当中便是传了消息来,说是成片的房屋都烧没了,里头的人这下子如何,怕是都不好了。

他哪里还顾得旁人!甩开了卿韵,疯魔了一般,不待众人跟上,策马驰去。彼时他心中念着的没了天下,没了争夺,万物天地好似都散去了,唯有念着她,不肯让她有事。

章节目录 第153章 却道黄昏寂(九) 当夜,萧雪人不在房中,往日里与锦樱素来交好的一丫头,挨到落日时便是不对劲了,等到天色一暗,是在院中破口大骂了起来,所骂之人正是萧雪。

诸人劝了数回,却不见奏效,那丫头仍是骂得厉害。许是为了锦樱心中难受,这才如此,让她如此骂下去,更是不妥当。

有人前来告知了萧雪,她闻声便赶了去,那丫头一见了萧雪,当即不敢作声,忿忿回了屋内。

她心下替锦樱不平,可她又有什么法子,人家是主子,虽是不被皇上待见,仍在了这破地方,总归仍是主子不假。虽是心里看不起萧雪,面上一时半会又不好发作。

眼下瞧着是无事了,她留在院中站了许久,那丫头骂得不错,到底是她害了锦樱。

那丫头也知她未走,在屋内“呸”了声,又同一旁交好的道:“瞧她虚情假意,我是懒得瞧,锦樱就是心眼儿实诚,才落得如此下场,我劝你们啊,往后都离她远些,听说宫里头叫她为妖妃,果真不错..”

一旁有人点头,却也有人替萧雪不平,“自从娘娘来了这里,待我们是好的,锦樱姐姐虽是去的蹊跷,我想着娘娘估计也不好受,这会儿还在外头未走呢,你还是少说两句罢。”

“为何说不得!被她一搅和,哪里还有安稳日子可过,前头是锦樱,往后还不知是谁!你们要是不怕,尽管往她跟前去,瞧瞧晦不晦气!”

外头方才平静下,屋里又是吵开了。闹得众人面红耳赤,引得萧雪进屋来看,“这是怎么了?”

不过一问,她们皆是噤了声,无人敢应答。虽是不答,她在门外也听得数句,一时心下辨不清是何滋味,吩咐下,让众人瞧着那丫头,需得让她早些歇下,莫要接着胡闹。

说罢,她出了屋子,前脚出了外来,但见火光已起,照得她面上顿时一红,外头已然是吵嚷开了。火势来得急且凶,屋里的丫头们这会儿也都跑了外来,哪里还顾得动气,先是保命要紧。

怪事一桩接着一桩,萧雪心知定是有人作怪,那火光先是从她住所处传出,看来已是有人等不及了。她领着这帮丫头们,穿过平日里不曾走动过的小路,速速出了角门。

好险是逃过一劫,却也被黑烟呛得不轻,她面上狼狈,回头望着烧尽半边的院落,眸中酸涩,眼眶红了半晌,未曾落一滴泪,而后轻笑出声,她道:“你这丫头,又救了我一回。”

是笑锦樱又救了她一回,要不是那丫头为锦樱发了一回疯,惹得她过来瞧,这会儿她怎还逃得出。

一帮丫头才知怕,围在她跟前,倒是清楚她是主子了,有些年岁小的,已是泣不成声,让人瞧着怪是可怜。

火势太猛的原故,已是灭不下,扑不急,只得眼看着将此地烧尽。萧雪往后退了几步,她有些站不稳了,身旁几个丫头急忙来扶,连连唤她:“娘娘..”

“快,去看看还有谁不曾出来。”

一场灾祸皆是因她而起,要是为此,又让旁人赔了性命去,她该如何继续留在这世上,不该她留下的。

诸人奉她之命前去了,萧雪呆滞在原地半晌,耳中听得哭声从四面八方,隐约传来不断,惊扰的她心神不宁。

“傻孩子,这地方注定不是你的栖身之地,还是回宫去罢。”

“先生怎么来了?”

她回身瞧见是先生,勉强拂去了面上难堪,施礼周到,却已是力不从心。

先生道:“打量着你这孩子又有劫数,才是过来一看。”

“先生既然知道我有劫数,不必来的,让我随着劫数去了,如此也好。”

她留在世上,只能祸害世人不浅,先生笑问她:“那皇上呢,可是能够弃之而去了?”

萧雪狠心点头,“倘若日后是我害了他,不如就此离去了。”

先生未应,她想了一回,求道:“我怕了,为了这重怕,已不敢回去他身边,纵然宫中万般都好,我怎能够再去害他呢。先生定是有法子的,还望先生告知一二。并非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他。”

一声为了他,也让先生动了恻隐之心,“皇上与你之间,本是你们二人的纠缠,不该旁人多管。看得你这孩子可怜,让老夫也于心不忍,不过,到底是你们二人的劫难,我虽是有法子,却也做不了主,需得你们二人自行参透。”

“是。”

“此方法为下下之策,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无需来用。”

一通透的瓷瓶子,她仔细接过,放在手中揣摩了许久,难道这样小的一个东西里头,装进了她的劫数。

“这是..”

“最好不过就此忘却了,最难也是如此,皇上他情深执着,竟是成了心魔,无药可医。究竟是你要忘了他,还是他来忘了你,亦或是彼此皆忘了干净,老夫把它交给了你,便是由你做主。”

她问:“只需服下?”

“不错,服下便没了前世今生,皆干净了。”

捏得指尖发疼,无需再问了,既然先生给了这东西,她丝毫不怀疑其中厉害。待先生去后,眼中蒙着尘雾,适才险极时,她未哭,这会儿尘埃落定了,顺着两颊,就此滚落了泪。

泪沾粉颊,她伸手朝着面上拂去,指尖触碰到了泪珠,一如那日撵他离去,隔着车窗,他来替她拭泪一般。忽而就想他了。

任凭泪滴零落,心口如同被捅开了窟窿,越是疼痛,泪水越是止不住了。

他将帝王之尊抛之不顾,失了天子姿态,皆是为了她。怎忍心看得她一人,于此痛哭不止。

缘何是情,牵绊彼此留恨却难分。缘何是她,乱了天下无奈终不舍。

慌乱当中,她闻声回身,见是他来,竟也又哭又笑。抬了步子,就此朝他而去。好似二人耗尽了此生了力气,萧雪扑进他怀中,重重一震,他道:“朕来晚了。”

她摇头,“不晚。”又将面上的灰尘朝他肩上蹭去,让他心间为之一暖。

隔了多久了,许是半辈子一样长,终究回来了。

倘若她心上破了窟窿,他何尝不是一样。彼此丢掉的那半颗心,此时方才是找了回来,二人在一处,才算作是完整。

“不准你瞧..”她这会儿面上沾了灰,很不好看,便不肯让他瞧清楚了。埋首不抬,故意躲着他。

哪怕她如今是一身狼狈,世上无人能敌她半分资容,龙君聿笑道:“丑就丑罢,朕不嫌弃..”

她一面恼了他,一面又是笑,“是了,你要是嫌弃,我只能将你的眼睛挡住了,如此一来,你看不得,便没法子嫌弃。”

提及看不得,萧雪倏然忆起,他的眼睛可是好了。用着指尖,朝他眼上轻触,龙君聿道:“朕自然不敢嫌弃你,因着这眼睛,反倒是怕你嫌弃了朕。”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却道黄昏寂(十) 见她难受了,他又道:“只要你肯回来,不过是一双眼睛,就此不要了,朕也甘愿。”

“不许你乱说..”

萧雪又将他一双眸子,细细看过,叹了口气她道:“你先答应,回宫后要将眼睛养好了,只这一桩,你答应了,我才肯回。”

“好。莫说是一桩,就是千桩万桩,朕都答应。”

“何需如此多,只需一桩便足够了。”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萧雪依偎着他不放开,他且是随她去了。如今失而复得,他有着这世间万物,却也只有一个她而已。

等到火势停歇,粗略查明之后,方知伤了不少人,萧雪心下大痛。龙君聿命人将此事彻查,不忍让她留于此地,速速携着回了宫。

见是她回来了,可是让星竹、菁儿等人高兴坏了。受尽冷落的琼华宫,一扫阴沉,暖意飘散了起来。

无限风光全数落在萧雪左右,让旁人只剩了妒忌眼红,纵是心有不甘,怨气冲到了脑门,也只得是拼命忍下。兰晴恨道:“是她的妖道!”

此番没能将她除去,反被她所利用,恨得她哑了嗓子,又拍桌而起,大骂萧雪正是妖孽,专门来世上害人不浅。

这话她也懒得遮掩,自然有多事人,将此话传到了萧雪耳中,欲要寻得巴结。

旁人只知她是为了萧雪回宫来,这才恼了,于是大动肝火,这般计较。素来那争风吃醋,于宫闱当中,算不得稀罕事。兰晴心下虽有此番计较,然算不得最要紧。

要命的是,皇上下令彻查,一旦是查了下去,难保是要出了乱子。自萧雪回来那日起,兰晴便是整日提心吊胆,肚子里一团火气,是行宫的那把火,如今烧到了她的眉头上来,更是无暇顾及外头流言。

萧雪听闻一二,也不搭理,随着她们折腾去罢,她身上伤还未好,又不敢让龙君聿瞧出端倪,一来她在琼华宫修养,闭门不出,二来,便是为了躲着他。

哪里还有心思搭理那后宫琐碎,人虽是回来了,倒是冷静地跟压根儿没回一般,让诸人琢磨不透,更觉她奇怪异常。

星竹过来劝道:“好歹娘娘也外去走走,整日待在屋里,是要闷出病气的。”

萧雪歪在榻上,笑她整日劳心费神,不肯有半分闲暇。惹得星竹无奈极了,于是又道:“娘娘整日就知道来打趣我们,昨个皇上过来,也不见娘娘这样热闹,这会儿皇上不在跟前,娘娘倒是来了精神。”

“你这丫头,好不客气..”正说着,萧雪笑着起身来,接下她递来的茶盏,搁在桌上,盯着瞧了半晌,“这是兰妃差人送来的?”

“是呢,昨个送来的,方才我瞧着是好东西,这就端来给娘娘尝尝。”

萧雪点头,虽是好东西不假,可那人心不好,连累了东西一并都不受待见。放在了桌上,不曾再动。

“一面诋毁娘娘不轻,一面又想要与娘娘交好,究竟揣着的是何种心思。只怕兰妃是个笑面狐狸,言行到底不一,娘娘还是留意些的好。”

“这个我知道。”

兰妃素来假意虚情,拿捏起人来,更是了得。她虽与其交往的浅,却也认得清楚。一旦提起了兰妃,萧雪一时心上又闷了起来,宫中便是如此了,时刻需得提防,处处要留得心眼儿,可她不愿如此,只愿平淡些就好,不过是,哪里又由得她。

“娘娘..”星竹还有话,许是噎着了。萧雪疑惑,“这是怎么了,怎还吞吐了起来?”

“皇上跟前有一女子..”星竹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半晌憋出了半句来。

萧雪疑惑更甚,“女子?皇上跟前多的是女子,有一女子,算得什么稀罕事呢。”

“并非如此简单。”

“你只管说来。”萧雪抬眸瞧着她,示意让星竹接着说下。

早晚是要知道的,于是星竹道:“皇上跟前宫女多是不错,可那女子并非是宫女,而是前些时候才被领进宫来的。如今皇上还未给她名分,暂且是留在了身边,伺候些日常。娘娘还不知呢,私下里都传开了,说是皇上待她极为疼爱。”

“可是跟我有些相像?”

“娘娘知道?”

星竹纳闷了,无人来讲,娘娘怎会知道了,“是相像,奴婢也是听旁人说来,并未亲眼所见。”

见萧雪不恼,反而是付之一笑,星竹不明白其中意味,“难道娘娘就不怕?”

“怕什么呢?皇上待她疼爱,我岂能阻挠。”她心下猜测,是营中那女子,错不了。

“话虽如此,可是娘娘总得多为自己盘算。难道娘娘忘了,好不容易才回了来,便不能像往常一般不经心,给旁人留了空子。”

星竹提点的是,可她对此拿不起半分精神,管她是什么女子,像也好,不像也罢。萧雪这会儿身子困乏,已然是不在意了。

“哪怕娘娘不喜欢听,奴婢也要多嘴一句。”

见她乏了,星竹扶她回了里屋,仍是道:“如今兰妃心怀不轨,还有些辨不清好坏的,背地里都将眼睛放在了我们这里,娘娘这般不在意,定是要吃大亏。且不提兰妃,眼下皇上跟前那女子,便不是个好对付的..”

“我为何要对付她,随她们去罢,我累了,只管让她们彼此对付去,岂不省时省力。”

“娘娘..”

星竹还有话,却见萧雪扯了锦被,蒙头便睡去了。一旁只好作罢,长叹了一回,出了里屋来,轻手轻脚将门掩起。

往日还在家时,只要有了心事,她便是躲在里屋,捂着脑袋谁也不理。紫兰最是害怕她如此,每回她躲着不见人,紫兰就要在外头哭一大场。

她这会儿想起了紫兰,又想着紫兰快要当娘了,她悄悄笑着,替紫兰高兴,也为了二哥高兴。不过是笑着,顺着眼角就落了泪。

连着困意也散了,她想回家,也想见爹娘。他要是寻常人家的男子,那该多好,省去了那样多的烦忧。她小声说着:“你不是寻常人,你是皇帝,我该如何呢..”

枕下藏着瓶子,她拿起又放,并非是由于其她女子来牵动了神经,是这瓶子时刻折磨着她。

今时的处境,多么讽刺,处处皆是乱麻,惹得她心思难安。

不料他竟是来了,萧雪躲藏不得,还未起身,他已进了里屋。见她红着一张脸儿,便知是哭过了,他道:“怎又哭了。朕答应了你,要养好了眼睛,你也得答应朕,往后不许自个儿躲着流泪。”

傻丫头委屈极了的模样,可是让他心疼到了骨子里,她却不搭理,龙君聿便是急了。

忙着又道:“可是那帮奴才们,私下里净是说了些不该说的,才是让朕的傻丫头委屈了。”

“原来你也怕我知道..”

她故意极了,虽是不为了此事,也要拿此来吓唬他。

“朕不怕你知道,只怕你为此伤心。”柔声哄过,就要发落人,厉声便问:“是谁又在搬弄是非。”

星竹知错了,当即跪下认罪,萧雪挡在她前头,摆手道:“我不过哭了一场,皇上就要治这丫头的罪,可是这丫头并未扯谎。难不成在我面前连实话也说不得了,皇上不乐意听,却又将那女子摆在身边。不知星竹何罪之有,倘若要论罪,那女子才是罪该万死,诸事皆因她而起,皇上定不能便宜了她。”

一番话毕,屋内众人当即吓傻了。萧雪顺势将他推了门外去,且将门掩实了。

屋内道:“皇上愿意治谁的罪,只管治去,大不了将这屋里的人都发落了,再将这琼华宫给拆了,如此便能解了气,皇上瞧着可好?”

“朕知道你生气,是朕不对,快些将门打开。”

她不依,“眼见着琼华宫里都是罪人,皇上定是不能饶恕,又不肯回去治那女子的罪,我自然不愿见你,日后你也无需往琼华宫里来。”

“好好,朕饶了她们就是。”

萧雪闻声又笑,“那女子呢?皇上可是舍不得?”

章节目录 第155章 留谁仍相忆(一) 外头没了回应,明摆着是被她气走了,萧雪冷了脸儿,出了里屋来。星竹等人吓得面色俱白,好端端的怎又闹了一场,皇上是动了大怒,这可如何是好。

这会儿谁敢来劝,素来清楚她们主子的脾气就是如此,越是来劝,更是坏事。

干脆都装作是哑巴,星竹暗中戳了菁儿胳膊肘一把,菁儿也对她使眼色,二人又速速低了头,各自想着法子。

一个时辰未到,龙君聿去了又回,萧雪正在园子里消遣,两人一旦碰面,让她无处躲去。

只好面上略笑,问道:“皇上可是又来兴师问罪?”

说罢,她扭过头,偏不去瞧他,让他自己怪没意思的。气得龙君聿冷哼半晌,诸人识趣极了,一溜烟儿的退了下。这天底下谁敢拂了皇帝面子,恐怕只有她一个罢,皇帝面上挂得住,那帮奴才们也受不起,还是不掺和的好。

彼此间又是僵持了起来,龙君聿气得无话,她也不愿搭理。多少是吃了醋,她心上不肯承认也罢,彼时在营中,还无妨。今时回来宫里,她也不明白为何,总归就是瞧那女子不痛快。

许是心里藏着事,正是闷着气呢,那女子凑巧此时赶到了跟前来。萧雪是要拿她撒气,使着小性子,非得瞧他如何决断。

“朕已命她离了紫宸宫,往后朕不见她就是了。”

萧雪闻声,回过头来,“说来,还是放她在宫中未出,既然舍不得,为何要撵她去了别的地方。留在身边整日相伴,我也不能拿她如何。”

撂了话,她就要走,龙君聿哪能就此放她去了,两人指尖相碰,她缩手不急,已被他狠狠困住。

“朕心里没她,是在宫中,还是撵她去了旁的地方,又有什么当紧。你气朕留她在跟前许久,朕却是因着你,才肯放她在眼前。”

她嘀咕着:“如今我就是小心眼,瞧不得你对旁人好。”

惹得他苦笑,便也不恼了。他能拿她如何,如此明晃晃的小心眼,落在他眼里,也只剩了疼爱。

“朕不曾待她好过..”龙君聿念及在芜城营中,是那女子陪伴了他许久,这才少了厌恶,多了恻隐之心。

明知萧雪不喜,抵不过那女子开口相求,她不愿出宫去,以至于以死相迫。而后便是让她留了下来,出了紫宸宫不错,他却是有心护她左右,命人寻了个清闲地儿,便也撵她去了。

见他半晌不语,萧雪也道:“并非是我小心眼儿,实则是..”往后该如何,又能如何,她已是不知所措。留下那女子算不得要紧,偏在此时又给她添了一道心结。

二人皆是剩下半句未曾道出,此刻道不出的半句真心,也就于此到了尽头。往后,留下谁人还记得?只是时光流转,仅剩下了缺口。

关于那女子究竟去了何地,萧雪更是无意询问,她累极了,随着她们折腾去,如今她在一旁,是连热闹也懒得去瞧。别扭着将手收回来,这就往回去了,龙君聿在后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思索了良久。

莫非是二人分别太久的原故,如今人在眼前,却似隔着万重山,层层叠叠,让人看不真切。

他低叹一声,很是无奈,直到她的身影在前头消失了,方才蹭着指尖,寻她而去。

接连数日皆是这般,皇帝只差将朝堂搬进了琼华宫,她不愿去他跟前,他只好无赖着不走。二人几乎是整日相对,纵是萧雪有意躲着他,此番又能躲到何处去。

先是恼他胡闹,而后见他十足的孩子气,萧雪道:“沁宜要是知道她父皇如此胡闹,定是要来笑话你。”

“可是想她了?”

“许久不见了,那孩子应是长变了模样。”萧雪怅然,在容妃去后,她对沁宜除了心疼,更是愧疚。

她为了沁宜心下难受,龙君聿瞧在眼中,更是心疼,搁了手中闲书,起身来了跟前,哄道:“她如今在兰妃处,你要是不放心,这会儿便能接她过来。”

“当真?”

“朕怎会骗你。”

萧雪抬眸,眼中有了一丝光彩,很快却又淡了下去。

她有心让沁宜来琼华宫,将她放在别处,她的确不能够放心。难就难在,她已是与兰妃撕破了脸,皇上虽能下令,如此一来,兰妃定将她恨之入骨。

何必又来惹事,今时不比往昔,她不敢再去惹来麻烦。倘若又连累了身边人,萧雪不敢去想。

“兰妃那里..朕自会给她个说法,你只需等着沁宜过来,如此可好?”

想了一回,将沁宜放在兰晴身边,她也不能安心。既然他有心,索性不再去顾忌,就此答应了。

当日,沁宜便由兰妃处来了琼华宫,小姑娘高兴极了,缠着萧雪不放,“娘娘何时回来的?可是父皇不生气了?”

“回来有些日子了,只是不曾去瞧你。”这孩子定是在兰妃那里听得了些流言,她又道:“你父皇的怪脾气,我才拿不准呢,他何时动了气,随他气去。”

逗得沁宜笑个不止,“父皇不是怪脾气..”

正说笑着,他就来了,许是被他听去了,萧雪别过脸儿去,是她心虚了。

待星竹将沁宜领了外去,龙君聿冷哼一声,便问:“素来都是你来惹恼了朕,怪脾气又是从何谈起?”

“不过是玩笑话,你是皇上怎会有怪脾气呢,哄着小孩子玩罢了。”

见她装傻不认,他却为之一乐,早该让沁宜过来了,那孩子倒是帮他不少。

“兰妃那里..”

“是朕让沁宜过来,你只管放心。”

于是她点头并未多问,在此事上便罢了。不过,还有一桩整日堵在心口,让她放不得。

行宫当中那场火,虽是烧尽了,她捡了一条命回来,那些丢了性命的又该如何,她总得要知道这火如何而起,背后使坏的又是何人。

“皇上可曾查明了?”

龙君聿面色渐冷,只道:“恐怕还需些日子,朕已下令彻查,有了消息定会告诉你。”

“这样慢..”

她担忧着,日子一旦长久了,又查不出个所以来,便也敷衍去了。又见他面上冷落,她也只好不问了,且是等着消息罢。

许是沁宜来此的原故,他待了半日,便回了紫宸宫。萧雪送他去了,有沁宜相伴左右,她已知足。

实则早已查明,那场火因何而起,又是何人指使,他怎会不清楚,却不能够告知她实情。宫中处处有人在暗中观望着,得了时机,便等不及要朝她下手。

倘若让她明白这宫里是如此险恶之地,依照她的性子,是要逃的。是他自私了,生怕留不住她。

彼时他面色有寒,是起了肃杀之意,往日他竟还不知,于他的后宫当中,藏着的涡旋,一旦露出了面容来,便会要了她的命去。

此时隐忍不发,便是成了他的唯一。

迟早是要处置兰妃,却不能够在行宫之事上大动干戈。龙君聿冷笑,哪怕前头还有万难,哪怕是她今时依旧心意不定。从江都相识算起,让她冒冒失失闯进了身边,此后满心满意仅是一个她而已。

自萧雪回来,便让后宫里头许多人瞪大了眼睛,有羡慕、有不甘,也有想使坏,苦于无计可施,兰晴亦是随从多数人一道,在这当中受着煎熬。

除此之外,她又多了一重,行宫那场火烧得她心神不宁,深怕被抖落出来。皇上让沁宜去了琼华宫,她哪里还有心思阻拦,让那孩子去罢,只当作是少了一件麻烦。

整日绷紧了神经,外头一阵风吹过,掀起了细小动静,便能让她胆颤许久。

“定是来人了?”

她狐疑着,不等底下人应,出了外去,自行去查看一二。确是不见有人来,虽是无人,仍不得心安。连连退后数步,步子踉跄,又道:“快去!”忙差人去探琼华宫情形。

底下人奉命而去,无功而归。琼华宫内外已是铁壁铜墙,龙君聿将她护得厉害。

虽是聪明了半辈子,此番是她糊涂了,急欲将那妖女除之,反而酿成大错。

章节目录 第156章 留谁仍相忆(二) 何时这般窝囊过,她素来以为皇帝待她是不同的,如今看来,往昔种种皆不能当真,她不过是,又一个可怜人。从前她竟还笑话容怡,只怕容怡之后便到了她,骇然道:“当真是妖,倘若留她在世,后患无穷..”

心思反复的厉害,一时欲要将萧雪除之而后快,一时又怯弱起来,深怕步入容怡后尘。愈发想得入迷,与那琼华宫相隔甚远,耳中怎会有妖女的笑声不断。

声声入心,她听得真切,是萧雪在笑话她不假。

素手猛往桌上狠拍,她不曾惜力,十足的用了狠劲儿,果不其然那艳极了的指甲断裂了两处,连着皮肉,够她疼了半晌。

“萧雪!”

几番咬牙,兰晴恨透了她那张脸。世上怎会有如此一张脸,生来便让人厌恶,兰晴头一回瞧见她,便如眼中扎进了一根刺,不是滋味。

“瞧我糊涂了!还有一人,倒是忘了!”

兰晴这才想起了,谁说宫中只有她那一张脸,还有一人,正是放在跟前,专门来治那妖女。

急于去见卿韵,速速抹了妆又换了新衣,装扮一番竟是心情大好,看来妖女还得是她来收拾,不免得意而去。

很是费了一番周折,才寻来了卿韵住处,兰晴笑道:“是个有本事的,本宫没看错人,离了皇上身边,还能得皇上如此呵护。”

前些时候,她二人于紫宸宫见过一回,彼时兰晴还未曾留意此人,只她当是个不自量力的,仰仗着这张脸,妄想在皇上跟前耍心思。她暗中道,是有一番热闹可瞧。

却不料此女子当真有手段,明面上看着是被撵出了来,实际上皇上早已替她顾虑周全。将人养在这偏院里,虽不是主子,已是有人伺候着了。

今时便是如此,往后成了主子还了得,兰晴细细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一回,暂且等她开口。

宫里的主子们,卿韵已认得大半,此人她见过,却是不知为何来了她这里,便也留神。瞧着兰妃面上一派和气,只是骨子里的嚣张,怕是藏不住的,卿韵上前行礼,过罢才道:“不知兰妃娘娘来此是为何事?”

“你倒是个痛快人,行了,本宫便不与你兜圈子,此番前来便是为了寻你。”

“寻我?”

卿韵觉着好笑,而今她的处境尚是艰难,寻她有何用处。

“想来那妖妃回了宫中,此事用不着本宫来告诉,你自然是知道的。皇上将你放到了此地,应是那妖妃不乐意见你在皇上跟前伺候,这才暗中使了坏,可怜你只能受那妖妃摆布,落得如此,其实你本不该..”

“兰妃娘娘哪里的话。”卿韵不愿听她细究其中一二,“此处地方简陋,还请娘娘回去罢。”

那萧雪如何,以她如今的身份,怎能与她抗衡。再者,皇上虽是让她来了此处不错,可皇上心里有她,离别不过一时而已。她便在此等着,等到皇上心里忘不下她,回去他身边,不过迟早之事,她不急,也明白此事上急不得。

“这宫中什么模样的人,本宫不曾见过,不料还有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激得兰晴大怒不止,卿韵也不怕她,转身去了,懒得与她费神。

兰晴见她姿态上像足了萧雪,冷笑道:“本宫好心好意来帮你,反倒是多余了。也罢,过些日子等你领教了那妖妃的厉害,自然明白本宫今日的苦心。”

见她无动于衷,兰晴又道:“既然她能让你来了此地,便也能够让你老死于此处,你以为是皇上有意撵你出来,实则背后是她捣鬼,本宫不过是看你可怜,你不肯领情,便也罢了。”

卿韵迟迟不应,兰晴心下啐道:“好大的架子!”又恼又气,便也去了。

待兰晴去后,卿韵方才回过滋味来,倘若是皇上心里没她,她倒是认命了,她不甘心就此被萧雪摆布了一道。哪怕是不与她平起平坐,兰妃所言不假,她不能老死于此处。

心下起了计较,势必要同萧雪一争高下。是主子也罢,奴婢也罢,只要能留在他身边长久,她心甘情愿。

这夜里,风隐来此,她便将白日里兰妃所言,细细与他讲来。风隐正愁没了法子,便有了送上门来的。

他道:“你是糊涂了!兰妃素来得皇上另眼相待,身份金贵自不必说,现如今宫中也只得兰妃一人能够与妖女相抗。”

“我明白,不过..”

风隐笑她傻,“不过,你不愿意借助兰妃之力,妄想凭着一股子傻气与她争夺。你可知她的好手段,容妃如此,我亦如此,连兰妃亲自来寻你,你还不明白。”

“我不怕她..”

“你不怕她,可她能要了你的命!”风隐恼她痴傻,起身又道:“原先以为你是个聪慧之人,竟也愚蠢至此!你瞧着兰妃可是怕她,她纡尊降贵地来了,你倒好,却不搭理!如今你尚难自保,眼下又犯起了蠢。”

从不曾见他动过大气,卿韵更是糊涂了,“话虽如此,我却不愿意与旁人一道。”

风隐一面恼她痴傻,更是恼她此刻像足了萧雪,性子执拗又别扭,让人厌恶。

两人各执己见,相持了半晌,看样子他是气极了,卿韵先是低头,过来笑道:“我自然明白你是为了我好,我不过也是在为自己盘算,你若要气,便是我的罪过了,我这就给你赔不是。”

“你..”

见她笑语盈盈,风隐虽气,却也消了大半,长叹一声,接着道:“圣心难测,无需我多言,你应该明白。”

“皇上..他可曾又提起过我?”

卿韵有所思量,微红了面颊,怎奈一盆冷水,当即泼下,风隐道:“皇上整日里守在琼华宫,怎会提起你?你这里除了我同兰妃来过,你还指望着皇上能够过来瞧你?许是在梦中未醒,你也是时候该睁开眼睛。”

“皇上今时不来,我偏要等到他来的那一日。”

风隐又要笑她,却见她速速回了里屋去,不知拿了什么东西出来,卿韵将一龙纹朱红漆盒递给他,很是小巧别致,秀丽贵气,一瞧便知不是寻常物件,“替我将这东西放在他枕边..”

“这是?”

“你先不必问,且看就是。”

说罢,她仍是红了脸儿。

风隐按照她所说,将这物件带去了皇帝寝殿,当值的奴才们见是他来,并未有疑,招呼地热络。

当夜龙君聿留在琼华宫未归,是让卿韵苦等了一夜,未有回应。风隐四下探听着消息,却压根儿弄不清皇帝心思,次日匆忙又来,他道:“小把戏而已,恐怕不能中用。”

卿韵瞪他一眼,呛道:“谁说是小把戏。等着瞧罢,你此时不明白不要紧,皇上定会懂得我的心意。”

满心以为着皇帝能够与她心意相通,她不怕等,更不屑与兰妃为伍。彼时她心高气傲,苦等了数日,照样不见有消息传来。

风隐笑她痴傻,她便也不在意,仍是苦苦盼着皇帝的影子,“许是出了差错..”

莫非那物件不曾到皇帝眼前,她这会儿渐是明白过来,宫里头处处不简单,于是央求风隐,“好歹你前去瞧瞧,万一出了差池,也好有个应对之策。”

求了数回,风隐只好去了,快要将一众奴才们问尽了,皆是不知。那漆盒也无了踪迹,倒是成了怪事一桩。

回来将情形告知了卿韵,她已是心凉了大半,风隐道:“你莫要伤心,想来是那妖女动了手脚。她将你防得这般严实,皇上那里也受她的摆布,此事便罢了,回头我再想法子。”

卿韵气闷,背对着他暗中抹泪,事已至此她只恨萧雪有手段,又怪自己没本事,以至于处处受她拿捏。

“既然兰妃有意,你倒不如往她那里去一趟,有了兰妃相助,自然于你我有利。”风隐有意交代她,卿韵仍是闷声不吭,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让风隐猜测不透她究竟是何心思。

闷了半晌,面色才是如常,缓缓答应了,“我去就是了。”

风隐拍掌笑她聪慧,“果真是个玲珑人儿。这就对了,你本就该是主子,是要在萧雪之上,今日她来折腾你,等着日后你不饶她也是应当。”

“我怎敢..”

“为何不敢!”风隐厉声厉色,她这般懦弱让他极不满意。二人留了心结在此,风隐临去时又再三交代,卿韵只得一一答应了。

待他走后,心里更是空落,凭阑望月,心绪辗转间,她所思恋的人,如同皎月高悬,距她万丈高远。如何能够触及得到,她已然成了痴恋。

章节目录 第157章 留谁仍相忆(三) 那盒子里装得是何物,龙君聿不看也知,命人将盒子连着物件一并给烧了,是连一丝灰烬都存不得。

到底物件是他给的,如今她花了心思又送了过来,为了这物件,倒是显得二人藕断丝连。东西留不得,莫说一件,就是百件千件,又有何用,小心翼翼放在他眼前,实为可笑。

如今她人虽是在宫中,他却不糊涂,迟早还是要寻个原由,撵她出去罢。

哪怕是萧雪不开口,留得此人在旁,仍是担心着他的傻丫头又犯了傻。

与她,缝补二人之间的千疮百孔并不容易,他只好竭力去呵护着。此时他面上毫无情绪,心下却深知,往后禁不得半点儿折腾了。

答应了要去,仍是犹豫了两日,在风隐再三催促之下,这日卿韵早早备着厚礼,领着两个奴才就往兰晴那里去。

一见是她来,让兰晴好生意外,迎了屋里来,先不问何事,堆着笑意,老相识一般,招呼的很是热络。

“瞧着姑娘这几日气色像是不大好,本宫不拿姑娘当作是外人,这才实话说了,姑娘莫要生气才是。”

卿韵冷叹一声,忙道:“娘娘是体贴奴婢,怎敢生气呢,整日里身子乏乏,气色不好,也属寻常。”

“怨不得,依照姑娘的好底子,只有让人羡慕的,哪有让人瞧见面容憔悴的时候,可见姑娘当真是有心事。不过,也不碍事,你若是在院子里待得烦闷了,只管来我这里,时常走动走动,过不了几日,心情舒坦了,便都能好。”

兰晴说着又笑,替她斟茶,不时朝她面上打量。

“多谢娘娘美意..”说话间已是红了眼圈。

“好端端的姑娘怎还要哭了,外人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姑娘来此,受了本宫的欺负。”

卿韵起身,跪地道:“上回是奴婢不识好歹,竟敢拂了娘娘的好意。这几日也为了此事,悬在奴婢心上不能解,奴婢有罪,今日过来便是领罪,娘娘只管责怪,奴婢绝无怨言。”

还未说罢,已是哭了一通。

“怪是可怜的。”

兰晴亲自扶她起来,且替她将衣衫捋平整了,又道:“本宫那日是生气,却不是因你。你才来了宫中几日呢,不明白这宫里的险,这才如此。本宫倒是能够体谅你,只是为了妖妃,本宫着实生气。”

“是奴婢的错。”

瞧她放低了姿态,正让兰晴满意,有朝一日,要是那妖妃在她面前,也能够如此谨慎小心,才是她扬眉吐气之时。此番还尚早,她心中得意,又将架子端稳了些,眼前人究竟是谁,她还能认得清楚。

“你已足够可怜,何错之有。本宫最是心软,这一见你掉泪珠子,我心里也不好受。”温柔扶着她落座,又道:“往昔之事不必提了,也属本宫太过于急躁,若是论罪过,论错,皆在那萧雪一人。”

“奴婢怎敢埋怨起贵妃娘娘来,是奴婢没本事..”

兰晴大笑,“这宫里头,人人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最不缺少的便是本事了,只怕啊,万种本事耍起来,能通天。”

又安抚卿韵,道:“不急,先是让她风光,谁让她有本事让皇上在乎。瞧瞧,能让皇上在乎,便是通天的本事了,你我需得跟她学去。”

“奴婢才不愿跟她学..”

卿韵当真是不愿,从芜城到今时,她以为着是萧雪怕她,忌惮她,专门又从背后挑唆,让皇上撵她出来。越是如此,卿韵越发肯定那萧雪深怕她将皇上夺了去,是使尽了招数,来对付她一个寻常女子。

此等行径,卿韵自然也瞧不上,素来她眼光甚高,又是个好模样、厉害眼色的。如若注定她与萧雪之间要争抢,她倒是盼着能正面相夺,只怕那贵妃输不起。

想及此处,不免泠泠发笑,兰晴道:“这就对了,往后是你笑,她哭。方才是本宫糊涂了,待你拢了圣心,何需跟她学去。”

正是点到了她的心坎里,剩了一滴泪珠子还挂在面颊上,却是笑着点头,“娘娘所言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过罢,她与兰晴又将萧雪几番数落,直到她二人心中皆是痛快了,卿韵才将那物件之事告诉了兰晴。

“依着本宫看来,此事倒不像是妖妃所为。”

“还请娘娘赐教。”

兰晴侧眼瞧她,“她人在琼华宫里,是一步也不肯出来,连皇上也只得成天的往琼华宫去。她要是有心思在皇上身边,何需如此费周章,想来,那物件她是不知的。”

见卿韵有疑,兰晴又道:“这便是她的高明处了。后妃们挤着往皇上跟前去,她倒好,仗着皇上待她体贴,愈发恃宠而骄。”

“原来如此..”

卿韵此刻便笑不出了,不是萧雪,还能有何人。她与兰晴相视一眼,默不作声,二人心底却都有了答案。

“怎会如此..皇上心里是有我的..”

这才懂得慌张,她不敢去细想,不哭也不笑了,皇上是要与她划清界限。那物件他分明是认得的,卿韵心下大痛。

兰晴安慰了她数句,句句浮在她耳朵之外,哪里能够听得进。卿韵勉强挂着笑脸,这会儿便是坐不住了,起身告辞,出了门更觉心痛万分,日光刺得她眼圈又红了起来,由底下人搀着回了住处。

“娘娘,人走远了。”

奴才过来唤她,兰晴回过神来,幽幽将目光收了。不错,人走远了,她还在看何物。神情晦暗难懂,卿韵此人是个好手段的,可惜了,入宫太晚,恐怕终究难成气候。

然而,卿韵这一趟来,让她多少定了心思,难得宫中还有人欲要与妖妃比试。

随着卿韵在前头苦苦费尽心眼,她便能够坐观其成,寻得安稳,于她只会是个划算买卖。

兰晴扯着皮肉冷笑,瞧那女子,纵然有皇帝另眼相待,到了这步田地上,还不是要来依附于她。这后宫里啊,不是貌美年少便能够站得住脚。且看谁来的早,便是有资历的,瞧得多了,心肠冷了,算作是头一道关。她已挣扎了多年,有了今日便也无憾了。只可惜了,妖妃祸乱后宫,让她瞧不上眼,更痛心皇帝无情。

想到此处,一味将萧雪恨得更深,更觉要将卿韵牢牢拉拢住。有她在旁提点,卿韵定能助她将萧雪彻底扳倒。次日一早,又去了卿韵住处,怎料昨个还是好好的,过罢一夜,便是病了。

“许是回来的路上受了寒,并不要紧,娘娘无需担心。”

面颊上升起两片红,当真是受了寒,兼之心下更寒,一时间是受了痛击般,打在身上,顿时让她天旋地转,起不得床榻。

“太医可是来过了?需得服药才是,本宫看着你这病气来得急,很是难缠。”

说罢,见卿韵又落了几滴泪,在病中的原故,倒是比昨个更是惹人怜。

“唉..”兰晴叹道:“皇上也应该来瞧瞧你,将你一人放在这地方,是不能够长久。皇上待我们心冷便也罢了,待你也是如此,其中八成是有蹊跷。”

不提起伤心处,卿韵尚且能自欺欺人,挨过一日便是一日了,她还存着念想。被兰晴戳破了痛处,头脑昏沉之余,前头只是落了几滴泪,这下子竟是痛哭了起来。

“怨本宫多嘴..”

兰晴忙来哄她,却不见好。只得是由着她哭了半晌,卿韵才道:“折腾了许久,到头来仍是败了。”

章节目录 第158章 留谁仍相忆(四) “是奴婢无用,昨夜奴婢想了明白,终究不是人家的对手,索性就留在这院子里,直到老死便也罢了..”

兰晴忙来捂住她的嘴,“不可胡乱说些丧气话,昨个你还有心思要与她比试,不过是病了一夜,就乱了心思。你心里有苦,本宫如何不晓得,前路虽是万险,倘若你今时便是这般丧气,往后又该如何。”

说罢,她瞧着卿韵瞪着眼睛,一味只知道哭,便也让她心烦意乱,一时拿不定主意。莫非是她看走了眼,这女子太过小气,还未与妖妃交手,早早已败下阵来。

于是出了外去,留着卿韵在房中,随她淌泪。卿韵也知兰妃是恼了她,可怜她心口堵得厉害,怎也停不下泪珠子。既然是恼了她,往后便也无需再提要与人家相争,走到今日已是她的命数。侧在榻上,黯然认了命。

“姑娘,兰妃娘娘在外头等着您呢,您看..”

见她好不容易止了泪,底下人过来说话,“娘娘还未离开?”

“是。方才是要走的,出了院门又转了回来,一直在外头等着姑娘,说是等着姑娘哭够了..”

她虽是脑袋昏沉,这下子却也清醒了大半,如今她身在宫中,又不得皇上喜欢,使了性子来,无人会来可怜她。速速出了屋,“奴婢有罪..”

“哭够了?”兰晴斜眼瞧她,卿韵跪地道:“够了..”

“从今儿起,你得将泪珠子管住了,往后再让本宫瞧见你落一滴,绝不轻饶!”

“是。”

兰晴还有不满,眼下却也先是忍住,又道:“被你一搅和,本宫倒是有了主意。”

卿韵凑近来听,“眼下二公主正是在琼华宫,那孩子素来爱玩,留在琼华宫不过贪图一时新鲜,妖妃怎会待她真心,可惜那孩子太小,不知实情。母妃又不在了,更是无人管教,这便是你的良机。”

说罢冷笑,既然你能拿沁宜做文章,为何我不能,前头那一口气,直到今时,她依旧不能咽下。

正是得来不费工夫,只管让卿韵去领了沁宜回来,瞧皇上还能不来。

交代过罢,兰晴这才去了,卿韵一时不大懂,扶额回了屋,命人端了一盆冷水来。将面颊擦过,眼皮上的红肿消退了不少,又于镜前愣神了许久,难不成就此要成为兰妃手下的一颗棋子。

兰妃为何待她好,又为何替她想法子,她眼珠微动,也有了主意。

本就与萧雪像极了,听得兰妃交代,穿得一身素净,沁宜那会儿出了琼华宫,便是瞧见了她。实为纳闷,适才出来时,娘娘人在屋里头,难道这会儿也出来了?

二公主瞧见了她,卿韵在前头引着,直到走得远了,回过头来停了步子。

“你是?”

“二公主认得我?”卿韵笑问,让沁宜应答不上,此人不是娘娘,她究竟是谁?

跟着出来的奴才们有了警觉,不敢让二公主往她身边去,卿韵只好自己过来,一派温和,“你们放心,我不能伤了二公主。”

沁宜好奇她是谁,天底下怎会有人与娘娘一个模样,想来与娘娘相似之人,便也是好人,自然也愿意同她亲近。

一帮奴才阻拦不急,她已跟着卿韵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

“节骨眼上万不敢回去禀告了娘娘,暂且等着二公主回来。公主一回来,就当作无事发生一般..”

奴才们商议定了,谁也不敢就此回去禀明,卿韵一时得逞,将二公主带回了住处。到了掌灯时分,却不见沁宜回来,萧雪命人出来寻,找了一道仍不见人。

那帮奴才们也慌了神,才知是公主走丢了,大错已酿成。撒腿就回去求饶,萧雪听罢,只让众人退下,此刻她无心处置任何人。

应是那女子了,拿她下手不得,便算计到沁宜身上来。皇帝心思如何,她本就不欲与她人相争,如今看来,身不由己便是她在此的宿命了。

既然对方有心,她何不顺水推舟。断定那女子不敢伤了二公主是真,于此萧雪按耐下重重忧思,照着对方的布局,同她们玩闹也罢。

晚些时候消息传到了龙君聿耳中,这天夜里注定有人难眠,卿韵扯了谎,糊弄着沁宜留在了她处。次日一早却不见有人来,皇上不来,琼华宫也无动静。

一时间悄然无声,很快,随着龙君聿露面,这场表象平静从某处裂开了缝隙。将猜忌,试探,算计,期盼..如此众多的思绪,不加以遮掩,从细缝当中层层渗透,直至从幽暗的底端升到面前去,再也无法平息。

“我以为此生见不得皇上了..”

卿韵领着沁宜出来,龙君聿见她二人如此,沁宜又同她亲近,当即沉了脸。命道:“沁宜过来。”

二公主只好放开她的手,乖乖来了父皇跟前,尚且不懂得已闯下大祸。

“朕让你来此,你该安分守己。”

“何为安分?”卿韵笑问,也不往他跟前去,两人之间隔着半个院子,她用那张笑脸,分明是在怨他的薄情。

“也罢,既然你在宫中不能安分,这宫里便留不得你。”

龙君聿要送她出宫,卿韵望着他,满肚子的说辞,到最后只剩下,“不错,我不安分,可是这宫里头,又有谁人是安分的,恐怕无人。兰妃近些日子同我走得近,我深知瞒不过你,也无需瞒着你。我喜欢你,这才费尽心思想要见你一面,可惜了,你却要撵我走。”

世上头一回有人直言道:“喜欢他。”萧雪不曾说过,他自然也不会强求她说来,从卿韵口中说出来,让他惊讶。宫中的女子多是扭捏,怕他的亦是不少,从不见有人这般直接通透。

那是别样的情绪,从他心间流淌过,到底是为了一张相似的脸,还是她此刻的勇敢无畏。彼时,他如同走进了迷宫当中,就在一片雾霭中浮沉,深深凝望着卿韵,依旧没有答案。

卿韵转身回屋,撂下一句,“你让我走,我走就是了。”似在赌气一般,使足了小性子。回去将体己的东西收拾了,出了门就要走。

“你..”

经过他身旁,龙君聿将她拦下,她便也不去瞧他,到底是生了气。他道:“别走。”

他的声音很轻,卿韵慢慢扬起头,眼中已蓄满了泪。

这一声,同样落在了另一人耳中,萧雪躲在外头,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来,许是想要来瞧瞧这可怜的女子。到头来,可怜的不是卿韵,倒成了她自己。

提着步子,转身离了这地方,走时她苦笑着想,不该来的。

直到沁宜被送回了琼华宫,萧雪仍是在等他,可他不曾来过。一晃而过,等到多日之后,兰晴领着卿韵,倒是来了。

三个人还是头一回处在同一间屋子里头,眼下成了稀罕事,卿韵按耐不住,伺机便瞄准了萧雪,是要将她里外一并看穿了。萧雪倒不甚在意,随她打量。

兰晴干咳一声,陪笑道:“她呀,娘娘可是认得?”

“不认得。”

萧雪面无笑意,兰晴却很执着,又道:“从前娘娘不认得,并不要紧,今儿来过一趟,往后娘娘就认得了。”

“我为何要认得她,她是何人,还需我来认得?”

“娘娘有所不知..”

兰妃不料萧雪只言片语便堵住了她的美意,频频用帕子捂嘴,作势咳了半晌。萧雪倒要听听她往下,还要道出什么稀罕话来。

“先放着身份不提,单就长相来看,她呀,跟娘娘您,像足了..”

兰晴起身来,将卿韵带至萧雪右手旁,比较了一番,又道:“真是相像,要是换了一模一样的衣衫,恐怕无人能分清了。”

“与贵妃娘娘相像,正是奴婢的福分。”卿韵面色羞红,近了跟前,反而是垂首不敢望向萧雪。

从方才进门,到这会儿她二人一唱一和,萧雪未将卿韵放在眼中。

“看也看罢了,兰妃也该领着她回去,绿绮..”

她唤菁儿过来送客,倒是错将名字弄混了,“绿绮!贵妃娘娘怎会认得她?”卿韵大惊,莫非只是同名不同人,倘若是同一人,眼前的贵妃娘娘究竟是何人?

“姑娘听错了罢。”

萧雪摆手,不愿与她多言,星竹、菁儿二人便知是要送客了。

前去将她二人送出了琼华宫,待回来时,萧雪已回了里屋去,方才她的确是唤错了。那女子可是认得绿绮,心下也有谜团不解,然当下却没了兴致,身子昏沉,自芜城后孱弱更甚,还积攒着些伤不曾好透。

暂且将此事放了下,从枕下取出了瓷瓶,看过一眼,又将其放回了原处,心思纷乱。

出了琼华宫,她二人各自回了住处,兰晴问那绿绮是何人,卿韵倒是装傻,只说是听错了。省得自讨无趣,兰晴耷拉着脸儿,先是去了。

一路苦思,绿绮是她亲妹妹,彼时她入了宫,姐妹二人只得分开。在绿绮入宫之前,不曾认识过那贵妃娘娘,除非是..

待她回了院中,还未站稳,便是想到了一处。

仅仅是听闻过,从前曜国后宫当中有一妃子,不得皇帝喜欢,早早的便是没了。那妃子正是当朝丞相之女,卿韵喃喃自语:“萧雪,萧..”

天气转暖,她却倒吸一口凉气来,“难道是..”素来心思机警,不过一瞬,皆明白了。

章节目录 第159章 留谁仍相忆(五) 独自在房中苦挨了半日,让卿韵坐立难安,原来萧雪与皇上是这般纠缠。是能从曜国来了京城,皇上待她的情意,天底下又有哪个女子不羡慕。

愈想愈酸,她抹了把眼泪,心下怪不是滋味。既是如此,她争不赢的,早早的就输了,直到今时她才是明白过来。

倒不如就此出宫去罢,省得她与皇上无缘无分,只得是远远瞧着人家,自己留着心上酸痛。起了念头,又抹了一阵子泪,直到双眼肿得厉害,连着脸上的妆也花了,望着镜中,倒是笑了起来。

怎弄得如此狼狈不堪,她从芜城来的路上,满心认为着只要进了宫,往后便是她的好日子了。从前那些,她与绿绮生死相依,都在眼前,不曾走远了。稍稍回想,竟如同昨日,她不能忘了,倘若就此走了,便什么都没了,又如何甘心。

那句“别走。”卿韵此生怕是忘不得了,是走还是留,她有了主意。

小黑见是她来,连忙道:“皇上不在..”赶着让她走,卿韵笑问:“里头已是掌灯了,皇上却是不在?是黑大人不懂规矩,还是故意忽悠人?”

堵得小黑无话,虽是如此,还是不肯让步。卿韵也不走,干脆是厚着脸皮,就在外头等着。

“皇上,卿韵姑娘来了。”

小黑拦着不错,皇帝跟前却是有同她相识的,之前那些日子里,卿韵很能笼络人心,瞧瞧这会儿便是有来帮衬的。宫人去皇帝跟前告诉了,龙君聿皱了眉头,未曾搭理。

一炷香过去,他忽然出声,“人,走了?”

所问之人自然是卿韵,宫人匆忙回道:“回皇上,不曾走,姑娘还在外头候着。”

“让她进来。”

卿韵见了他,也不行礼,挺直脊背站着不动,直到是左右宫人都退了下,她才道:“要是皇上不肯见我,我便就此死了心,可是..”

他到底让她进了来,两人又一回碰了面,卿韵未说罢,早已泪雨潸然。

明知是她耍的花样,他却厌恶不起来,见她眼皮上肿得厉害,龙君聿叹息道:“你这样又是何苦,早些出宫去,于你,算不得坏事。”

“皇上又来撵我出去..早知如此,那日为何还要让我留下。”卿韵望向他,四目之间,她又道:“皇上是舍不得让我走。”

龙君聿只是看着她,半晌未曾言语,末了卿韵破涕为笑,“不必瞒着皇上,我当真是羡慕她,纵然是皇上心里有我,可是为了她,仍是不肯将我留下。”

他竟是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的女子,看着极为相似的一张脸,也分不清究竟是谁在跟前。他将此生的情,都给了一人,可是那人会懂吗?

心底藏着些许悲凉,无人能知,眼前的女子,用她的伤心无畏,冲入了他幽深的心底。一丝异样,待卿韵,他无情无念,有的只是翻涌的痛楚,那是萧雪带给他的无奈,全由着这女子,一一挑明了。

她看明白了,他眼里藏着痛,以为是舍不得让她离开,才是如此。

“我想长长久久地待在皇上身边,哪怕是个奴婢也好,只要能够与皇上朝夕相对,我亦无怨。”卿韵恳求,伸手去抚他的侧脸,正当时外头道:“皇上,贵妃娘娘求见。”

萧雪领着二公主来了,她当真不知有人在此,若是知情,这样凑巧的事,她躲着还来不及,赶着前来倒像是她故意了。

屏风后躲着的女子,露出一段裙摆,不多不少恰好能让萧雪看清楚。萧雪抿唇微笑,她未去戳破,“沁宜想念父皇了,我这才带着她来..”

寻了原由,又让龙君聿皱眉,“莫不是沁宜要来,你是不愿意来瞧朕。”

萧雪笑他小心眼儿,让沁宜一旁乐呵,他恼道:“你这丫头,是专程来笑话父皇。”

小丫头一面摆手,一面就往萧雪身后躲,像足了一家三口子,和乐融融之余惹得卿韵在后伸出头来窥视。萧雪猜想着有人再不出来,怕是要闷坏了,她道:“我这就带沁宜回去。”

原本来此一则是为了沁宜,二则是行宫那场火,等到了今时,依旧不见有说法,龙君聿不曾在她跟前提起,她只好前来,是要问他,究竟是何人所为。

恐怕是来得不对,不等他准许,已领着二公主外去了。

眼下留她也不是,只得瞧着她去了。卿韵转身出来,“皇上何不追去?”

龙君聿命人将门掩实了,拂袖怒道:“将你那些把戏收好了,朕不许任何人来伤了她!”

“既然让贵妃娘娘知道了,倒不如顺势让她明白,皇上心里不仅有她,还有我。”

“有你?”

龙君聿冷笑,这会儿再看去,眼前的女子当真可怜,萧雪来此走过一趟,才是让他清醒过来。

“皇上费了功夫,这才有了如今的贵妃娘娘,人家从前也是娘娘呢,不过是,在那曜国皇帝身边。我自知比不得她,她萧雪贵为相府小姐,入宫当初便是风光,出了曜国摇身一变,竟又成了贵妃。”

说来头头是道,实为讥讽萧雪,卿韵她一肚子苦水杠上了萧雪的来路,这般来路不明的贵妃,怎可存活在后宫当中。

她笑,她讽,她恨不得让众人皆知。嫉妒遮住了她的心智,更急于要寻求一个说法,那便是皇帝心里有她。

“来人!”

之前所剩的那刹间的怜悯,此刻化作了他的怒,卿韵不具备本事,她不足够惹恼了他。将萧雪从曜国夺来,这是不能提及的伤疤,倘若不是那段过往,怎会有心结至今难解,已失去过一回,留下的伤口,是碰不得的。

这会儿知道怕,早已迟了,卿韵求饶,皇帝盛怒未消之际,谁人又敢来替她说话。更何况,小黑等人在一旁正是乐得见此,幸亏娘娘来了一趟,前头提着一颗心,听得皇上撵她出去,可算是将这女子赶得远远的,自是高兴万分。

等到风隐闻声前来,更是晚了,卿韵被送出了宫去,既成了定局。

他气急,瞅得时机只能来与元景理论,“你也应该早些告诉我!”

“告知你又有何用,她惹恼了皇上,被撵出宫是早晚的事,我奉劝你,胡闹一回已是够了。”

风隐听不得,虽是回了宫来,依旧是郁闷难解,他不以为意,又道:“该被撵出宫的人,是萧雪!”说罢咬牙,丢失了卿韵,一枚绝佳的棋子,而今化作乌有,让他如何不气。

与元景更是不必再谈,转动着眼珠子,风隐心下还在想着法子,势必要挽回。

来时夜已深了,她哄着沁宜歇息下,方才回了里屋,见他在此,不免一惊。

“奇怪了?”

“朕来看你,怎会奇怪。”

萧雪往他面上瞧,见他面色如常,更是打趣道:“你有佳人在怀,应是满面红光,啧啧,我瞧着没有红光,倒是黑沉了不少..”说罢,自嘲一笑。

章节目录 第160章 留谁仍相忆(六) “朕已让她出宫去了,往后此人不会再出现,你呀,又成了受气的小媳妇。”

轻捏她的鼻尖,萧雪躲着又笑,“谁让人家架势足,好生藏着还不够呢,偏要露出马脚来。”

不提便罢了,她闹着龙君聿不放,怎敌他老谋深算,到头来还不是被他拿捏透了。

数日过后,萧云等人于京城被当众斩首,消息传回了相府,紫兰直接晕死过去,无人不晓得龙君聿手段狠辣,让夜珩不曾想,他当真能下去手。

一面为了萧云叹息,速速派人往相府安抚。一面又起了忧心,无疑是在她眼前处置了萧云,让她如何承受得住。

眼下已无力挽回,萧瑜痛道:“丢了芜城,是他命该如此。”

秀莹哭道:“小妹去了,如今云儿也去了,若说是命该如此,我的两个孩子,就不该生在萧家。”

身为母亲,秀莹心下的痛,萧瑜恐怕难以体会,而他身为严父,除了认命,他亦无能为力。勉强安慰了数句,秀莹听不得心里去,依旧是哭。

等到紫兰醒来,婆媳二人均是失魂落魄,让萧瑜不忍再看,出来院中,到底是淌了泪。

当天夜珩密召心腹重臣入宫商议,在芜城之后,曜国已禁不得再丢一城一池。夜珩深知,龙君聿素来气焰狂妄,将曜国看作是手中玩物,要打便打,要夺就夺,他细细布下战局,此番定要收回平城、芜城两地。

已有两日不曾合眼,待众臣退下后,揉了眉心,暂是微闭了双眼。面上可见有了黑青胡茬,平添倦怠,同往日相较,他倒成了不修边幅之人。

事到如今,他输不得了。纵使对手是那嚣张之辈,纵使而今曜国劣势斑斑,他不得退让,更无法低头。思及此,便是歇息不下,急召夜泽入宫来。

龙君聿不料,南曜行动如此之快,处置了萧云等人,便是为了灭其军心,弱其威风。如今看来,竟是不弱反增,让人难以捉摸。

明面上瞧着,是南曜连丢数城,吃尽了败仗。然辰国虽得胜,却将兵力耗损地厉害,又值水患连连,庄家粮食没了保证。百姓的日子已不好过,战火频起之际,粮草便是成了心病。

“皇上可是歇下了?”

风隐倚着墙角差人来问,来者道:“就这些日子,我们这帮奴才们都熬得两眼发绿,皇上倒是精神着。风大人您瞧,又到了下半夜了,里头还亮着,皇上怎会歇下。”

他点头,略想了一阵子,又问:“琼华宫里的那位娘娘,可曾来过?”

“没来过,皇上去过几回之外,旁的倒是不曾见。”

“好。”

又打探了些琐事,小太监一一告诉了,待人去后,他独自搁在墙角站了半晌。直到风起骤冷,肩上一抖擞,呵出两个喷嚏,揉了鼻子,便也去了。

天亮之后,出了宫去,到了卿韵住处,见她又是在哭。原本是个极要强的女子,如今也成了整日抹眼泪的悲苦之人,风隐心思烦乱,“你莫要哭。”

“我还哭不得么!”卿韵瞥他一眼,又落了两滴泪。我见犹怜的人儿,转身已成了破败模样,惹得风隐冷眼嘲讽,“人家在宫里头笑,将你撵出来哭,你竟也哭得出!”

随他说去,卿韵不搭理,这步田地了,她翻不得身了。

风隐也落得自讨无趣,动了气,摔门又去了。

“去了好,往后也不必来了。”说罢,她咧嘴笑了起来,都离她而去,最好不过。

蓬头垢面出了住所,哪里还有绝代佳人之姿,行人打量之余,只认为是个疯傻女子罢。

她口中念着胡话,垂首间直直冲撞了眼前来人,“公子,是个疯女子。”

萧云更是嫌恶,将手一摆,速速要同这女子错开些距离。卿韵将头一歪,她不认得萧云,瞧了一眼,害怕惹了麻烦,步子挪得也快。

“站住!”

萧云惊呼,此女子是谁,是小妹吗?

卿韵听得了,当作是听不得,以为当真是要找她麻烦,提裙就跑。

萧云等人只得在后追赶,卿韵身量轻,跑得也快。不过是谅她再快,绝无可能在萧云眼皮子底下溜去。

未到街口,便将她堵得严实,卿韵心底发怵,伸手捂脸不敢见人。

“小妹?”

萧云唤她,卿韵当他是认错了人,连连摇头,她越是如此,萧云更当她是萧雪。

又是惊,又是喜,“小妹别怕,是二哥..”

卿韵不敢理会他,就要逃,萧云猛然将她双手夺下,待卿韵露出真容,萧云细细辨得此人并非是小妹,仅相似而已。心间苦涩,他的小妹是不在了。

“是在下冒犯了。”

萧云赔礼,倒也让卿韵清醒了来,亦是施礼,“不怨公子,是我莽撞了些。”

二人于京城碰面,倒也凑巧。萧云见她不似方才疯癫,不知是哪家闺秀,同小妹如此相像,他不舍就此放她离去。

“不知姑娘家在何处?眼见天色要黑了,不如在下送姑娘回去,如此可好?”

“家?”

卿韵只笑,让萧云不解,以为她是不便告诉。又道:“姑娘尽管放心,在下没有恶意。”

“公子是个面善之人,我看得出。只是我哪里有家,要是有家,怎会流浪于街市之上,又怎会冲撞了公子。暂且有个栖身之地,公子若不嫌弃,不妨随我前去。”

这女子似乎有着某种谜底,在等着他去掀开,萧云从不是爱惹闲事之人,碰了这女子,反倒由不得他。他点头,随着卿韵去了。

自那日回了宫,风隐整日胡思乱想,寻不得法子。他有意让元景带他去皇帝跟前,元景不搭理,小黑更不用提,他二人是要与他划清界限。这天夜里,饮罢了酒,风隐恼道:“你们不让我见皇上,我偏要见!”

不知又从何处听说皇上去了琼华宫,借着酒意未散,也往琼华宫去了。

“谁在外头吵嚷?”

二公主才是歇下,萧雪命人去查看。星竹回来道:“是..风大人。”

萧雪不待见风隐,她们皆是知道的,“要不,去皇上那儿说一声..”

“是让皇上来撵他走?”萧雪笑问,又吩咐下:“好生瞧着二公主,莫要吵醒了她。”

她外去见了风隐,“风大人这会儿过来,是奉了谁的旨意?”

瞧她一张笑脸儿,更为恼火了,他道:“我要见皇上!”

“怪事了,风大人要见皇上,只管见去,来我这儿是何用意。”

风隐一心认为是她从中阻拦,不肯让他见得皇上,于是指着萧雪大骂,“你这妖妃,还不让开!”

“我是妖妃,好好..风大人今日可算是说了一回痛快话。”

星竹对菁儿使眼色,菁儿会意,悄悄躲了去,忙往紫宸宫赶。

不等皇帝前来,风隐撒泼无赖,众人拦他不住,是闯进了院中去。萧雪闻到了酒气,便知此人是借酒壮胆,才敢过来撒野。是要让他这般闹腾下去,今晚上这宫里谁也不得安生,于是她道:“风大人要找皇上,我这儿没有,要是不相信,里头的屋子,尽管找去。”

见她纹丝不乱,倒显得是自己狼狈了,他心下又窜起无名火,“就算是皇上这会儿不在,总有来得时候,我偏要在这儿等!如今皇上是不待见我,少不了是你从中作梗,看我如何撕破你这妖妃的嘴脸!”

“风大人满嘴的妖妃,我倒不知,究竟是何时得罪了风大人,能让你如此记恨。”

萧雪也不饶他,既然他豁得去不怕丢人,她更是不怕。又道:“风大人应是酒气冲了脑子!你究竟是何种身份,敢来我这宫里头撒野,来人!将此人带去,该是重办。”

她言语利落之极,宛如尖刀,剐得风隐生疼,让他酒意清醒了大半。听罢,他甩开众人,脚步踉跄,奔到萧雪眼前,将头左右摇晃,又揉了一把脸,呵出一口酒气,反而是笑道:“是了,我不过是个奴才,贵妃娘娘身份贵重,自然不将我这奴才放在眼里。”

萧雪将视线往别处看去,瞧不得他的狼狈样子,更不愿意与他多言。他指着萧雪忽而大笑起来,“皇上嫌恶我,你这妖妃也敢来嫌恶我,你可知道,我为何要笑。我啊,笑你可怜..”

近了跟前,风隐神情一变,面有奚落之意,要是将此事捅开,皇上定不能饶了他,他如今却没法子,只得行此下策,他咧嘴道:“前些日子,外头有件新鲜事,贵妃娘娘可是知道?”

风隐瞧她不搭理,便狠扯了她一把,又近了耳畔,“听说,萧家二公子下场极惨,当街斩首不提,百姓自然恨透了那曜国败军之将,到头来堂堂相府公子,落得尸骨无存。依着贵妃娘娘看来,是那二公子活该,还是..皇上太过狠心,我心思愚钝,猜不透皇上心意,娘娘是个聪明人,应是能够懂得。”

章节目录 第161章 留谁仍相忆(七) 话音将落,萧雪见得龙君聿匆忙而来,她身形有些不稳了,待龙君聿近了跟前,忙问他:“我二哥在何处?”

等了半晌,却不见他作答,风隐被人带了去,这回他是死是活,萧雪无心过问,总归是他活该。只等着龙君聿来告诉她,二哥究竟是如何。

“适才风隐所言,他是在忽悠我,对不对?你可曾听见了,他说是你杀了我二哥,怎会呢,你不会杀了二哥,你们从前见过的,你应该认得他..”

絮絮说着,到后来一遍遍重复着问他,未等到他回应,泪滴已是止不住了。她心里头不相信的,却不知为何,眼泪先是不听话,她这样哭起来,倒像是真事了。

“我不哭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忙将泪滴拭去,顾及不得手上轻重,将两颊擦得通红。她仰脸儿望着他,这是她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彼此都在对方眼中,却遥不可及了。这般望着,多瞧一眼,便拉扯住心口,带来骤痛,她拼命拿出笑脸儿来,在央求他,龙君聿怎忍心见她如此。

不能够告诉她,他知道她痛,让她痛过这一回,往后便不会了,他只得是狠下心,吩咐道:“时辰晚了,带贵妃下去歇息。”

面上已冷,不去瞧她转身欲走。

这夜,院子里格外寂静,她挣脱开,凭着最后一口力气,双膝狠砸向石板,跪在了皇帝眼前。是静,才让这一跪,尤其卑微,她不在乎了,为了二哥,她只能求他。

即使如此,他还是走了,没有告诉她任何。萧雪这才明白过来,若不是他的另眼相待,护她,宠她,天底下便没了容她之地。

不等天明,她让星竹外去打探,星竹只是摇头,不愿前去,“娘娘这又是何苦,既然皇上不告诉,娘娘私底下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

“不知。”

她笑出声来,不是旁人,是他的二哥。不忍去想家中是何情形,爹娘该如何,紫兰又该如何。星竹别过脸儿去,不敢瞧她,宫中谁人不知前些日子外头斩了人,原来萧家公子同娘娘竟是兄妹。

都是些机灵的人儿,萧雪究竟是何身份,心思一转,星竹与菁儿都能明白过来。这般明白过来,除去心下激荡,她们更得是将嘴看住了。装作不知不懂,才是要紧。

又劝了一阵子,丝毫不见效果,菁儿外头唤她出来,星竹只好叹息而出,忙问:“又有何事?”

“适才来人,说是..倘若有人在娘娘跟前走漏了风声,便是死罪。”

“这样快..”

她二人均是心惊胆颤,菁儿道:“我看着娘娘像是不好了,原本身子就不大好,前头出了宫,又遭了一趟罪,如今哪里还有半分生气,恐怕让太医来瞧也无用了..”

“尽是乱说!”

星竹横眉,又道:“这里头的缘故,你我才懂得多少,往后娘娘的日子是好过,还是难过,这会儿数你眼尖,就能算准了。眼下你我束手无策,暂且是将心思收起来,只管伺候着娘娘,其余的一概不理。”

“话虽如此,唉..”

星竹不等她说罢,前头去了,天还未明,琼华宫里处处皆幽深。进来里屋点了灯,却见她不哭也不笑,星竹害怕,于是扯着面容,故作笑意,“娘娘应看开些,从前那些个难事一并都熬了过来,如今皇上待娘娘体贴,娘娘怎能又糟蹋起自己来。”

不提起他,倒也罢了,星竹本意劝解,无奈好心办了坏事,萧雪道:“你们都下去。”

见她神情悲凉,星竹也不好再劝,来了屋外,又闻二公主哭闹不止,琼华宫上下乱作一团。私底下有人嘴碎,说是贵妃娘娘大势已去,众人提心吊胆。宫里的天,本就变幻地快,搁在琼华宫里,更是让人琢磨不透。

“回皇上,娘娘那里是将门锁上了,谁也不见。”

小黑犹豫再三,又道:“何不将实情告诉娘娘,皇上苦心为那萧家二公子谋划,到头来又让娘娘生了误会,依卑职愚见,这般下去,总归不妥当。”

说罢,他冲元景眨眼,元景倒是一瞬晃了神,待回过味儿来,忙道:“小黑说的是,是得让娘娘明白皇上的苦心。”

不及他二人再道,他起身往外去了,他二人跟在后头,这回学乖了,任谁也不敢再吭声。

小黑心下嘀咕,是去琼华宫的路,既然如此,刚才闹着要走。皇上啊,在娘娘面前,受了多少委屈,怕是算不清楚了。他细细想着,听得皇帝的步子,愈发沉了。

快到了地方,龙君聿不肯接着去了,他瞧不得她哭,更不愿惹她伤心。偏偏今时是如此,皆是由于他,又给她添了痛处。

他无法告诉她,萧云还活着,就在京城里,与她离得很近。龙君聿素知她的性子,倘若据实相告,一来,必然是时刻忧心她二哥不提,二来,便是要为了她那二哥,又来求他放过一回。

她开口相求,定是要放萧云回去江都,他虽是免了萧云死罪,找了旁人相替,让他苟活于世,这便是给他天大的面子,回去江都,却无可能。留在京城给他宅子家仆..一应荣华富贵,便也足够他下半辈子安稳。

倘若每每藕断丝连,她多少还有要回去江都的心思,亦是甘愿为了萧家,为了她那大哥、二哥,委屈了自身。

此番他只得狠心,让她就此以为萧云去了也好,亲人离去之伤,痛过之后,便能安稳留在京城。该是断了回去江都的念想,需得借此彻底斩断她与萧家的牵连。

她与萧家不断,便是等同与夜珩不断。萧家让她牵挂,夜珩又绕在她心上不散,龙君聿是怕,怕她早晚要动了念头,离他而去。

在宫墙外,听得里头二公主哭闹不止,他站了半晌,直至天色微明,复又去了。回去路上那步子又沉重了几分。

无论是那夜珩也好,萧家也罢,他面上冷静,瞧不出端倪来,袖中暗自握拳欲碎,将心绪表露出一二。势要将江都收入囊中,将那南曜吞并为己有,往昔种种斩断,捏碎,在他手中成了灰烬,才能够作罢。

一连数日,太医们是变着法子来瞧,琼华宫里人进人出,别样热闹,她却不见好。按说贵妃病成了这般模样,皇帝总得过来瞧过,一众后妃瞪大了眼睛,皇帝不来,又见萧雪病气连绵,自然背后笑作一团。

兰晴唤太医问过,得知萧雪的确是病得厉害了,于是又心生一计,当时便等不及了,笑着往琼华宫去。

“就说娘娘不便见她,快些去打发了。”

星竹吩咐菁儿外去,每回兰妃过来,准没好事,用不着告诉娘娘,撵她去了便是。

兰晴当作听不得,扯着脖子仍是往里头去,菁儿拦她不住,急成一团。

“贵妃娘娘这会儿未醒..”

星竹欲要阻拦,兰妃不拿正眼瞧她,接连快步进了里屋。满屋子的药气,熏得她连忙摆手,又拿帕子来捂住口鼻。走到榻边,见萧雪昏睡未醒,左右打量了一番,见她脸色差极,这才放心。

俯身道:“贵妃娘娘好大的福气,整日躲在琼华宫内不见人,皇上又处处惯着宠着,白日里怎还睡着不醒,真是荒唐..”

星竹、菁儿在后赶来,劝她外去。兰妃怎能罢休,吵嚷了起来,一时萧雪惊醒,后脊背上出了冷汗。

她还不知兰妃这时候过来,是为何事,迷糊当中问道:“发生了何事?”

一问不当紧,兰晴见她病中柔弱,又添美人之姿,于是讪笑道:“贵妃娘娘这般待客,万一传了出去,人家是要笑话的。”

是了,兰妃专程过来请安问好,她却是昏睡不起,哪怕是在病中,也是说不过去。萧雪勉强起来,兰晴阴阳怪气,哼了数声,倒也出了里屋,外去等她。

“平白无故的兰妃怎会来了?”

她问星竹,星竹只是摇头,“兰妃素来紧盯我们不放,就算是人不来,眼睛也得是长在我们这里,错不了。”

一阵玩笑话,让三人皆笑了一回。

等到萧雪收拾过罢,出了外来,兰晴已很不耐烦,憋着脾气欲要发作,却找不得由头,先是按耐下,她清过嗓子,“上回带了不知趣的人前来,惹了娘娘不快,眼下她人已出了宫去,臣妾自认行事欠妥,今时过来,一则为了请罪,二则便是有要事相告。”

她所言之人,便是卿韵了,萧雪早将这档子破事忘得干净,兰妃一时提及,她更心觉,宫里头人情薄似纱。假意虚情起来,倒是显得格外平常。

“说来,那女子却是个可怜人..”

“她算得哪门子的可怜人,娘娘最是良善,这等有手段的女子,留在宫中早晚是个祸害。”总归是卿韵不在一旁,兰晴一顿奚落,倒也无妨。

见她如此说来,萧雪忍不住去想,倘若是她仍留在宫里,今时该是何场面,八成是要热闹极了。与兰晴素来是无话,出神想了一遭,引得兰晴连连唤她,“娘娘..”

“瞧我,好端端的,不该提及她。”

萧雪浅笑摇头,问她:“可还有事?”

“娘娘可还记得行宫那场大火。”兰晴眯起眼角,且将嗓音先提又降,怪声怪调诡异极了。此番正是戳到了要害,萧雪连忙又问:“兰妃怎会知道?”

兰晴笑道:“那场火啊,是我派人所为,若说起来,我是最清楚不过,怎会不知。不过,娘娘福厚命大,没伤着便罢了,还能掉转头又回了宫里,是让我多此一举了。”

屋内众人皆是一惊,不等萧雪恼了她,兰晴作势请罪,实则有话要留在后头。她弯着身子,面上何来认罪之意,不但是笑意浓重,又讽:“为了此事,让我日夜担忧,好在皇上不在意,将此事放过,是不提了。只是苦了娘娘,蒙在鼓里,竟还需我来说破。”

前一桩是二哥,后一桩是那场火,萧雪突然起身来,便觉地转天旋,眼前一黑直直往后倒了去。星竹、菁儿速速来扶,她已没了知觉,不如就此去了,便也罢了。

就是要让她如此,兰晴前头来瞧她,往面上仔细看过,当真是昏死了过去,这才满意,唤了声:“贵妃娘娘。”

萧雪哪里还能够答应,目的已是达到,兰晴大笑而去,出了琼华宫,猛然呼出一口气,很是畅快。大抵她入宫至今,还未曾如此痛快过。

“快去,让太医来!”

星竹指着门,手上发抖不断,菁儿更是吓得直哭,腿脚也不听使唤,点头往外去,却是跌跌撞撞碰了门上。胳膊疼,连着心上又怕,竟是痛哭了起来。

“唉,你们快去,找太医前来!”

星竹又命一旁丫头快去,说罢,她瞧着萧雪面色已是不好,又见菁儿哭个不止,自己也落了泪。

待太医赶来,萧雪依旧未醒,太医只得用针,星竹一旁瞧着不忍心,别过脸儿抹泪。娘娘挨到了这个时候,一阵风便能带走了,皇上该来的。

章节目录 第162章 留谁仍相忆(八) 听说她病了,龙君聿打发小黑过来瞧她,小黑未曾见着她人,星竹外来道:“娘娘吩咐了,让黑大人回去告诉皇上,她一切都好,病气也不重,等两日便能好透了。”

“当真?”

星竹愣神片刻,接着点头,“娘娘如此说来,岂能有假。这会儿娘娘只愿安心修养,黑大人回去后,如实告诉皇上便是了。”

“好。”

小黑这就去了,待回去与皇帝道来,龙君聿面色晦暗,听罢良久不发一言。让小黑前去,不过是个幌子,他却没法子,只得身在别处听得小黑来告诉。

虽是不哭不闹,也不曾再为了她二哥求情,这般听话起来,也让龙君聿皱眉。他本是起了犹豫,当夜,从南面却又传来消息,前去瞧她的心思,好似寻到了由头,就此按耐了下。两人之间,任谁也不愿往前半步。

芜城处频频受曜军来扰,扰得人心烦意乱,扰得天下极为不安。怎能受此要挟,程左得皇帝敕令,速速整军前往。观之南曜,北地有程左亲自领兵,萧瑜已是颐养天年之时,却为了萧云前头芜城之失,前去面圣,恳求领兵前去。

“让朕如何忍心。”夜珩拒之,萧瑜且道:“皇上心疼老夫年岁已大,可那芜城是丢在萧云手中,哪怕是以着老夫如今的年岁,必要助皇上夺回芜城不可。否则老夫这一把老骨头,尚无颜面苟活于世。”

他心意已定,萧云因芜城丢了性命,萧家也因芜城蒙了一层灰雾。哪怕前头是万劫不复,萧瑜只得是豁出命去,为保萧家,也为报答皇恩。

“朕,准许萧相前去。辰军素来手段险恶,萧相万事皆要小心。”而后,夜珩又与萧瑜交代数句,待萧瑜离宫,天色已暝,照不清楚来路,亦将那脚下的步子,显得晦暗难明。

萧凌在外等候许久,父子二人不敢耽搁,一前一后,速速回府。踩在石板上的步子愈轻,悬在心上的忧思愈沉,前头好似绝境,这一步踩了出去,再无可能回头罢。

芜城外,骤然起厮杀,萧雪本就病气沉重,又听得于那芜城苦战之人,正是她的父亲与大哥。她怕,怕龙君聿是要下了狠手,将她萧家赶尽杀绝。

“皇上,外头是贵妃娘娘来了。”

朝中还有要事未决,龙君聿正于书房当中与李相等人商议,闻声她来,李相等人便要告辞。

龙君聿道:“不碍事,让她等着。”

小黑只好外去传话,私自将皇帝原话改动成了,“回娘娘,这会儿李相等人正在里头,一时半会恐怕见不得娘娘,皇上吩咐让娘娘先是回去罢。”

她来意为何,龙君聿清楚,小黑一旁瞧着岂能不明白,定是为了萧家前来求情。皇上让她等着,却又不肯相见,倒是不如让人回去的好,如此一来,两人见不得面,自然少了揪心。

难为小黑盘算周到,萧雪不领他的情,“今日见不着他,我便是在此地不走了。”

让小黑左右为难,又见萧雪打定了主意,自知也劝不住了,只好让她去偏殿候着,又命众人前来伺候,丝毫不敢怠慢。

过罢半日,仍是小黑,笑呵呵过来道:“娘娘要是等急了,还是先行回去罢,待会儿皇上腾出闲暇来,是要往琼华宫去。”

“不急。”萧雪倒也不拆穿他,如今看来,是她执意赖着不走,脸皮愈发厚了。

见小黑却是着急了,她反是一笑,“我不过是来见他一面,又有何难,还需得黑大人费心替他遮掩。黑大人尽管放心,我来此,是为了要他一句话,不会与他吵闹,更无心让你们难为。”

“唉..”小黑拿她没法子,叹息而去。偏殿里头倒也热闹,一众人忙前跑后,生恐伺候不周,萧雪面上乏累,半歪在坐榻上,心思沉闷之余,已提不起半分力气来。

直到这夜深,连着宫人们都乏累了,小黑跑了数回,好话都说尽了,她依旧不肯走。

“我以为,需得等到明日去。”

见他来了,萧雪起身行礼,她身子虚弱,礼数上并不周到。龙君聿瞧她一眼,却是无话,他别过脸儿,不肯再去看她。

不气也不恼,她过来笑问:“我二哥是如此了,你可会给我爹留条活路?”

“你已不是萧家人,从今往后,那萧家人的死活与你并无干系。”他所言狠绝,萧雪仍是笑,她道:“是了,你这京城当中,沾染了我二哥的血,过不了多久,我爹与我大哥,也要来了此地。你这肮脏的京城,沾满了我萧家人的血,如此便能让你满意了。”

此话一出,惹得龙君聿大怒,“难道是朕心狠手辣,偏要取萧家人性命!你竟是不明白,是他夜珩有心,将萧家置于绝境,他算计朕,算计你!你来求朕,究竟是为了萧家,还是为了旁人着想?”

她一时应答不上,眼下默不作声,无端又惹恼了他。到头来他命人送她回去,萧雪不肯回,却不知该如何求他,难堪到了骨子里,龙君聿拂袖而去,留她在偏殿让众人看尽笑话。

皇帝待那贵妃果真是倦了,没过多久宫中私下里便是将这一番趣事传了开。虽是不知皇上为何厌恶了那贵妃,也不明白从前是被放在手心当中的人儿,这会儿倒也避之不及,总有人乐得瞧见如此。萧雪那日夜深时回了琼华宫,直到次日晌午,是在屋里头谁也不见。

要将此生的泪淌尽了,她心想,要是爹与大哥不敌辰军,也来了这京城当中,步入二哥后尘,她便也随着去了也好。

星竹在外叩门,“娘娘,是太医来了。”

她不肯出来,也不开门,连一声也无,丫头们在外急作一团。往后两回接连如此,此后太医也不肯往琼华宫里来,白跑了空路不提,况且皇上不待见萧雪,宫里头已成了人尽皆知的笑谈。

半月已去,皇帝不曾踏入琼华宫半步,外头盛传贵妃失宠,萧雪一概不予理会,尚在病中,仍是差人外去打探,一连打探了数回,却不得消息。萧雪心急如焚,依旧不知父亲与大哥近况如何。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萧瑜于芜城被辰军所伤,危在旦夕之间。龙君聿将消息锁得严实,可怜萧雪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费尽了心机,他亦是无动于衷。

拖着一日无信,她便一日不能好过,只得前去求元景。

“娘娘还是回去罢,此事上卑职并不知情。”

她不肯走,苦笑道:“你们都来瞒着我,是让我爹与大哥,二人皆交出了性命来,你们才会说来..”

元景无言相对,萧雪等了半晌,终了失魂落魄回了琼华宫。

在她回去后不久,琼华宫里头一小丫头走漏了风声,倒不知她从何处得来消息,且说:“菁儿姐姐偏会恼了我!我不过是说了实话,她不相信便罢了,还要来恼了我!”

这丫头受了气,自然要寻个地方排解两句,“你小点声儿,让旁人听了去,又要多了麻烦。”

方才萧雪出了外去,她二人是瞧见了的,这会儿以为着人还未归,才是肆无忌惮,那丫头道:“宫里头处处都是麻烦,看多了,也听多了,我才不怕。只不过是,眼下她还是主子,依我看,过不了几日,这琼华宫八成就要成了冷宫。”

素来是菁儿有萧雪喜欢,在底下人眼里,姿态上便是比她们高出不少来,实则菁儿从未仗势欺人,也不曾怠慢过谁。这般小心,仍是让有些丫头们不服气,从前不敢言语,如今瞧着萧雪大势已去,便将那些势头,渐渐显露了出来。

说着又气,红着脸儿来,又道:“算是我多一句嘴,我可是听说了,程大将军这回又立了大功,南曜来的那个老头,只怕是要没命喽。”

“你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你不必问了,我所言句句皆是实话,你我还是早些打算的好..”

说罢,那丫头脸儿上更红,之前是恼红了,这会儿是羞红一片。辰军当中有一同她相好的,二人时常暗中书信往来,她那相好的便在信中将此事提及。

宫里头这位贵妃,到底是与南曜不清不楚,她们猜测萧雪不得皇帝待见,多少也因此番战事又起。私下里已将萧雪看作是极为晦气之人,战事不过将起,已在盘算着后路。

两个丫头私下埋怨罢了,时常宫里头少不了这些闲言碎语,碰着萧雪正在山石拐角,她不预备听去,轻声提步,便是要走了。

到底那一声还是入了耳,南曜来的老头,可是父亲。

待她二人说罢去后,萧雪方才露面,吩咐星竹将那丫头带来。

此后速回了屋内,等着那丫头过来,厉声问道:“方才你在园中所言,可是属实?”

丫头已知闯下大祸,跪地磕头又行大礼,求饶道:“方才是奴婢胡言乱语,求娘娘绕过奴婢这一回..”

萧雪面无血色,苍白着一张脸,让那丫头不敢抬头看去。内心骤然深怕了起来,若是娘娘心里头有气,偏是她点子背,正是碰到了娘娘气头上来,岂能有她的好下场。想着又怕,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你实话讲来,我便不会难为你。”

萧雪撂了话,那丫头半晌不答,她便也狠心,要将此人送下去严办。

那丫头哭得狼狈,又是磕头又是认错,萧雪素来待她们宽容,哪知此番动了真格,星竹一旁也劝,“不如放她一回,惊扰了皇上倒是不好..”

菁儿闻声也赶来,尚不知发生了何事,瞧得是那丫头在,是要哭晕了,心下略想,便知一二。惹了娘娘恼怒,算是她活该。

“这帮丫头们,娘娘早该处置了。”

她不劝,反是将那丫头往险境又推了一把。并非是前头与她有了过节,她思量着娘娘心里的苦,她们尝不到半分,如今不是旁人,正是娘娘日夜所念的亲人。万一那丫头所言皆实,不单是那丫头此番难逃,这琼华宫只怕是要保不住了。

那丫头哭死了过去,萧雪近了跟前,命人将其拖出去。菁儿心上一惊,她从未见过萧雪如此模样,虽是孱弱到了极处,却又坚韧异常,生怕下一瞬便是要倒下了。萧雪是在撑着一口气,等着他来。

她不怕惊扰了皇帝,动静闹得厉害了,才是最好。

当天夜里,西风起,寒雨至,白日里头还是一片晴好,待到龙君聿来时,雨势骇人。宫人们来不及准备,况且他来得这样快,肩上落了雨水,猝不及防一切都要慌乱了。

瞧得他面容清冷,萧雪让众人退了外去,笑着过来,细细用着帕子,替他将脸上的水渍拭去,“皇上着急了?”

唤他皇上,便是与他离得远了,二人都失了心。那手腕本就纤细可爱,如今剩得一把瘦骨,让龙君聿看着不忍。带她离了江都,是要对她好,怎会到了这般模样。

萧雪挺直了脊背,这一回她不曾下跪,也不曾恳求,只是道:“让我爹和我大哥,去的体面些。”

就此,将帕子递给了他。

往后,皇帝不会为了一女子乱了心神。而她,于此地流尽了泪,本也不该带她来。

她回了里屋去,轻轻将门掩了,龙君聿在外还未走,眼看着她步子艰难,他还有话,却不知从何开口。斩不断的是与萧家的过往,甚至是与江都,与夜珩..到头来,断掉的是与他的情思。

无疑是天大的讽刺,他仓促赶来,来时路上便是想着,不瞒着了,萧云留在京城也好,兄妹二人往后也能够有个照应。只要留她长长久久在眼前,足够矣。

而她,已是决绝,适才她是在笑不假,可那笑中带恨,笑中带伤,让他看懂了,看清楚了。于屋内站了一会儿,他出了琼华宫,一路上不许众人跟随。雨水没有眼睛,认不得他是帝王,也不明白此时他的心伤欲绝。

寒雨是冷,淌过他的面颊,也罢,就此将她冲淡些。次日城中,一处好宅子,便是萧云于京中府第。龙君聿来此身边只随了小黑一人,昨夜种种小黑这会儿忆来,仍是惊魂不定,皇上虽是离了琼华宫去,往那琼华宫四处派遣的暗卫,倒是比着平日里多了数倍。

定是怕娘娘寻了短见,又或是要逃出宫去..思来想去,更让人不安。随之入府,萧云在府中不曾外出,龙君聿今时前来,让他不料。

眼下还有一人也在,并非是有心人刻意安排,要不是昨夜大雨,等了许久不见停,只得暂住一宿,便没了今日与他相遇。如此看来,昨儿的雨,倒像是老天费心安排了一道,才是促成了一桩巧事。

章节目录 第163章 留谁仍相忆(九) 卿韵大喜,起身来行礼,龙君聿面上平静如常,余下二人皆一惊。龙君聿在此,让萧云惊了一回,眼下卿韵与他竟是相识,便又惊了一回。

不待他二人回过神来,龙君聿落座,卿韵自然是在一旁伺候着,心里头是要滴出蜜糖来了,腻得满心甜。

眼看一层窗户纸就要捅破了,却因卿韵无端出现,让他起了犹豫。只在萧云府上略坐了片刻,到底不曾告诉萧云,他那小妹如今是在宫中。

远远望着他去了,从方才到这会儿离去,皇帝与她连一句话也无。卿韵心上渐闷,也不甜了,独自站在大门外许久,想着,他可会再来,又不知何时会来,总不能赖在人家府上不走。

万一过些日子,他来了,她却不在,该如何是好。思来想去,她速速回了去,同萧云道:“你怎会认得他?”

萧云不语,且将她仔细打量一番,他猜忌卿韵来路,卿韵也在暗中思索,此人究竟是何身份。不等萧云将她看透,卿韵将心思一转弯,彻底是明白了过来。

天底下真有如此巧,“萧公子,萧雪..”心里反复道了数回,皇上为何会来,又如何认识这萧公子,看来还是为了宫里头那位贵妃的原故。

她想着便笑了起来,皇上待萧雪当真是捧在了手心里头,她又算得什么,到头来,不过是笑话一场。纵是有缘,又被雨水困在了府中,见了面来,却是一句话也无。

他心里只装着一人,那人不会是她,卿韵起身来,萧云还有话要道,她匆忙就告辞了。

待回了住处,觉着很没意思,往后就算他再往那萧府中去,她又算得什么,倒是不如不见了。

数日后,元景整日里恍惚不定,小黑打量着估计是为了风隐,于是前来道:“你如此忧心于他,终究不是法子,上回在皇上跟前,眼见着你便是心不在焉。”

元景道:“此番是他活该不假,哪怕是皇上要了他的命,我们只得是一旁瞧着。”说着,叹息了数回,“前头我也恼他,不知分寸,自江都起,数回行事莽撞,皇上已是给他留够了情面,他竟是个不知好歹的,眼下又创出乱子来。”

小黑也道:“谁说不是,并非是我们不帮他,瞧他的笑话。你们在江都如何,我虽是不知,也能够猜出一二来,不提江都,就是在宫里这些日子以来,他何时消停过,恨不能处处添乱。”

元景苦笑半晌,往昔他只知风隐惹人恼,那天夜里在琼华宫过罢,他才是明白风隐心思。那混小子不过是替皇上担心,不过是猜忌萧雪是个有心人..他可曾为过自己,怕是不曾,否则怎会沦落今日。

他将此话同小黑说了开,“倘若是放在那天之前,我不会想着帮他,可如今,我也不知怎么了,竟也觉着是他可怜。他本没有害人的心思,皇上又将贵妃护得那样厉害,不曾讨得好处,反是害了自己。”

说罢,他二人静默良久,过会儿小黑打了个呵欠,摆手道:“方才你所言有理,不过..我劝你一句,此事上由不得你我,今日过后,不提也罢了。”

元景又叹了口气,只得点头。小黑正要告辞,外头寻来人,急道:“皇上是要离京,两位大人快些前去才是。”

这会儿离京,究竟发生了何事,他二人不敢耽搁,速速前去。

两军与芜城已苦耗数日,胜负不定之时,夜珩数次下达密诏,命萧瑜速回江都。哪里是夜珩故意所为,将萧瑜放在芜城,好让龙君聿为难,反是劝其先回,另派他人接替。

偏偏萧瑜此刻又犯了固执,倘若取不下芜城,便是死在这地方,他也不能就此回去江都。夜珩虽气,又拿他没法子,这萧相一生便是如此,且是命众人将其好生照料,需得周全而返。

辰军帐中,程左正是愁眉不展,久与对方纠缠,毫无进展不提,这一仗实属憋屈。直至皇帝前来,尚未得出应敌良策。

当天夜里,程左私下去寻小黑、元景二人,他二人素来在皇上身边,此番皇上突然赶来芜城,是为何意,难不成是皇上恼了他,这才亲临。

程左道:“旁的不怕,只怕是皇上觉着我没用,将芜城交付与我,是看错了人。”

说话间,如此大汉又扭脸儿过去悄悄抹着泪,小黑起身来劝,“程将军何至于此,究竟皇上为何匆匆前来,我二人也是一头雾水,不过是战事又起,我猜想着,这芜城一日不能平息,皇上心里便是着急。”

“让皇上着急,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元景也来劝,“正是明白程将军一肚子的苦水,才是要劝将军看开些。皇上来此不是坏事,但凡能将曜军赶去,才是紧要。”

二人苦劝良久,方才好些,程左仍有一事悬在心上,便是误伤了萧瑜之事,他道:“那老头行事怪异,一把年岁了,还要拼着往战场上跑,是那南曜无人应战,还是那老头不要命了..”

提及萧瑜,二人都噤了声,眼下宫里头尚且是乱麻一团,还是少说些的好。程左独自言语了许久,不知圣上心意,就连这战事如何,让他如今也说不准了。

为何要赶来芜城,城楼之上掀起风沙漫天,是战火来带的沙尘,还是他心上纠缠而起的风尘,如此不散去,迷乱了双眼。虽是养好了眼睛,他却觉着是好不了了。

躲着她来了芜城,如此轻易地躲开了,如今站在城楼之上,心上如同压着重石。一手扶栏,指节上寸寸使力,恨不能将石栏捏碎,也将她碎了去。

近来夜深时,她反复着梦魇,惊醒后便难以入眠,总是这般挨到天明。醒后身上又是乏力难耐,时常是白日里困顿,夜间无端清醒,以至于昼夜颠倒,整日乏乏。

星竹、菁儿二人私下里担心,这般不好,皇上又不在宫里头,万一闹出个什么好歹来,谁敢担待。

“要不,我去找个太医过来瞧瞧。”

“昨儿差人去了,无人愿意来。”星竹说着又恼道:“都是些势利鬼,眼看着娘娘失了势,巴不得离我们这里远远的!”

“唉,我是真怕..怕娘娘等不到皇上回来..”

菁儿所言戳到了痛处,二人皆是静默,星竹往屋里头瞧去,也只剩了叹息。放在当初来时,这琼华宫里是何种热闹,转瞬间皆没了。

没了热闹倒不要紧,眼瞅着萧雪一日坏过一日,无人敢劝,皇上这会儿竟也不管了。星竹幽幽落泪,哽咽道:“彼时哪能料想,皇上从前待娘娘是让天下女子都羡慕的..”

菁儿不接话,瞧不得星竹在哭,她心上烦闷,扭脸儿过去不去瞧。却见屋内灯火点点,她傻傻望着,这样冷清的暖日,叹息了一口气,心下苦笑道:荒唐。

伏在衾被上,一头乌发未绾,遮挡了大半面容,愈发将那张小脸儿显得凄楚。算算日子,萧雪忽的惊起,难道是..

从前不是没有过,是奇异的知觉,再次涌动了出来。双手微微抚上小腹,她于笑中落下了一滴泪。

往昔那些疼痛,还留在身边不曾走远了,她都记得,是那日在南曜行宫当中,是他来了,才拉扯回了她这条命。可那孩子,终究是无辜。

换做今时,可否会重复一回,她害怕,怕那些个过往,换了地方,却又将显现。轻轻护着小腹,她面上平静,一切来得这般不凑巧,她躲不得。

世上只有他能护得她们母子无恙,这会儿他不在宫中,尚且不知何时能回来,多一日便是一日不安稳,萧雪明白她等不得了。需得速速将此事告知他才好,可是无人能替她传递消息,倘若寄予密信,总归不稳妥。

眼下留在宫中,过不了多久,那帮有心人便能察觉出异样来,她深知,是瞒不住的。有多少双眼睛,日夜盯紧了她,特意望着这座宫殿,恨不能将她每日吃了几粒米,一一数了清楚。

定是要走,且越快越好,她要去芜城,要去告诉他,她有了孩子。

拟定好了计策,隔日打点宫人,又瞒着星竹等人,欲要私自逃出宫去。想要在禁军眼皮子底下溜出宫去,岂是易事。好在她思虑周全,一早又换过装扮,混在一众宫人当中并不显眼。

怎料那兰妃是个老滑头,昨个便是有人给她通风报信,一旁瞧着好戏。

“这会儿皇上不在,人家贵妃是坐不住了,盘算着要往外头去,处处不让人省心。好在是本宫逮住了她,倘若不留神,还真是让她糊弄去了。”

兰晴找来星竹,一问再问,星竹只说是不知情。那兰晴今儿心情好,便也不与她计较,笑了一回,又吩咐下:“回去后,好生替本宫看着你那主子,琼华宫里不算小了,足够她待上一辈子。”

“是。”

主子失了势,她一个奴才全然身不由己,兰妃让她前来,便是要来。与她交代些不入耳的话,只得是听。在兰妃处说了一会儿话,待星竹回去后,菁儿头一个瞧不起她。

讽道:“有了新主子,果然是不一样了,这手里拿的什么物件,快让我瞧瞧,可是新主子赏赐的宝贝。”

“胡说些什么!”

“难道是我冤枉了你?兰妃好心,特地遣人来接你前去,谁知又给了你多少好处。你素来聪明,瞧着娘娘大势已去,寻个有本事的新主子也是应当。”

说罢,星竹就要过来撕她的嘴。

二人扭打成一团,一旁众人苦劝无用,在院中折腾了一通。过罢,她二人恨恨地各自去了,萧雪听得外头动静,她不曾出来劝,只是菁儿擦黑时候跑来她跟前哭了一场。

哭着又问:“娘娘为何要走,是不要我们了吗?”

萧雪无法回答,见她伤心至此,回身去也落了泪。良久她道:“星竹她..并非做错了,你也应当同她一样,去寻个新主子。宫里的主子们这样多,皇上喜欢哪个,你们只管去罢。”

“我这一辈子,就留在娘娘身边,哪里也不去。”

“傻丫头,要是我先去了,你们还留下又有何意。”

菁儿闻声,伤心透了,娘娘不会去的,琼华宫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定是这般,娘娘要等着才是。

屋里子,缠绕着女子的哭声,呜呜咽咽不断。萧雪心思纷乱,她在等着他回来。

自那日一见,卿韵说是放了下,实则不能够,更是日夜煎熬。她没法子入宫去,想要见他一面,难于登天。上回又与风隐闹黑了脸,更是无人能帮她。

闷在房中两日,那天夜里,卿韵连夜往芜城去,一路上皆顺遂。比着预估的日子,还要快了两日,她自然高兴。难题在于,如何入得皇帝行营。

这下子竟将她难倒了,来时不曾想,到了跟前,还有一道阻隔。只得在外苦等了数日,犹记得上回是风隐领着她前来,自然无人敢问。然眼下,行营密不透针,便没了她的可乘之机。

一筹莫展之际,倒是有一人出现,她心想果真是缘分不浅,就要见着了。

原先卿韵在龙君聿身边伺候,此人便认得了她,赶巧此宫人外去有差使,见得卿韵还以为是皇帝召她前来。

很是客气:“姑娘这会儿过来,还是小心些的好。”

卿韵顺势,借他人之力,稳稳当当进了皇帝大营。待龙君聿见得她时,浑身已是狼狈,脸上也花了,又蹭了些土,蓬头垢面不见佳人模样。

“你怎来了?”

“我想你了,这就来了..”说着一笑,只是太过狼狈,那笑脸儿不好看罢了。

一路过来定是吃了不少苦,这会儿还笑呢,龙君聿叹息一声,亲自去拧了帕子来,替她擦去面上尘土。卿韵望着他就在眼前,心上揪得疼,蹭在他肩头,便是委屈极了。

“你撵我出宫去,又不肯去见我,在萧公子府上的时候,我见竟是你来了,是要高兴坏了,可是..你不搭理。我明白你心里只有她,我也曾想将你忘了,谁让你不喜欢我呢..”

泪滴落在肩头,让龙君聿心上骤然滚烫。

卿韵去牵他的手,待二人十指紧握,她才道:“我舍不得你,就算是你心中无我,厚脸皮些就是了,偏要赖上了你。”

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给了她天底下最深的情意,她不稀罕。萧雪为了她二哥,为了她爹,为了萧家,甘愿与他决裂。而眼前的女子,满心装着的只有他一人。

就此松动了心防,此番倒不是因着一张相似的脸,这女子与萧雪有着天差地别,二人除去一张脸外,毫无相似之处。就是这般陌生的女子,一而再的闯进了他的心底。

瞧着她不管不顾的胡闹,竟是笑道:“你赖上了朕,是了,朕还欠着你一桩情。前些时候,也是在这里,要不是你相伴左右,朕这双眼睛便不能够好了。”

“亏得皇上还记得。”

“记得,朕都记得。”

不知怎的,从这时候起,他也能够看进旁人娇俏的模样,也能够怜惜起眼前的女子。

或许是萧雪带给他的伤痛,太过入骨,将一颗心伤得七零八落,留下了空隙,恰好给了旁人钻入的机会。可他却不知,让他双眼好起来的人,从头到尾,不是旁人,是那个还在傻傻等待他的人。

战事本就瞬息万变,此时萧府大喜,紫兰产下一子,萧瑜得了家信,自然欣喜万分,紧接着皇帝密信也来,召他回去江都。夜珩在信中将此战形势细细与他讲来,能得皇帝如此苦心相劝,纵然萧瑜留有不甘,这次总算不与皇帝叫板,于次日启程,往江都而去。

同一时候,明正宫中夜珩得消息,那龙君聿竟在营中有佳人相伴。如此甚好,芜城不过是个幌子,他头一个要夺回的便是那平城,既然你有佳人在旁,那留在京城的人,又算得什么。

笑过之后,便是恨极,她还好吗?照着她的性子,恐怕又该伤心了罢。他在平城丢了她,定要在此地将她接回来,“不远了..”

低声细语,讲给谁人听呢,可惜她这会儿听不得。无碍,往后再讲一回,让她仔细听了清楚,一旦想起她来,他也傻傻的,往昔太过短暂,他需得接她回来,长长地过一辈子去。

一夜间对方撤军而返,程左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辰军上下皆不明。龙君聿早也无心再芜城久留,即刻便也下令回京。程左等人弄不懂圣心,此战这般窝囊,实属头一回,忿忿随之回京。

上回离开芜城,是她与风隐被人撵去,这回便不一样了。皇上虽是还不曾给她名分,如此明晃晃的伴随圣上左右,一众人都能看得出了,此女子定是要宠冠后宫。卿韵一时得意,战事又与她何干,得皇上喜欢才是要紧。

在皇帝身边,便是使足了小性子,龙君聿也都随她。直至回了宫,萧雪这才听人说起,原来他又将卿韵带了回来。不过一笑罢了,他愿意待谁好,她早就没了知觉。

又等了两日,不见他来,她打发人去请,龙君聿闻声,连一声也无,来人被带了下去。琼华宫他终究不愿前去,卿韵笑他狠心,“要是人家来了跟前,皇上也不愿见她?”

“她不会来。”

“如果来了呢,我可是还要躲着她不见?”

龙君聿揽她入怀,笑道:“数你小心眼儿,有朕在,你还要躲到何处去。”

“人家瞧见我在这里,不免是要伤心,她一伤心,皇上该是心疼了。”

卿韵一字一句,将萧雪往火坑里推去,她哪里知道萧雪如今的心思,更不了然皇帝将她留在身边的用意。龙君聿伸手轻拍她的面颊,哄道:“回来路上赶得急,朕见你乏累了,才要心疼。”

章节目录 第164章 留谁仍相忆(十) 能得皇帝如此疼爱,前头吃些苦头,便也算不得什么了。卿韵笑倒在他怀中,又替萧雪说了许多好话来。她有意试探,却见皇上无心一般,莫非真将贵妃丢弃了。

一时间卿韵又喜又怕,深怕一旦皇帝无情起来,自己便会成了第二个萧雪。那贵妃平日里树敌不少,又无人帮衬,可怜她这会儿任凭谁人都能欺负。

念及此,又想起风隐被那贵妃所害,如今仍在牢中,不得脱险。此事她回宫那日便是听人说起,原本倒无心思管他死活,眼下瞧得皇上待萧雪种种狠心,卿韵到底会替自己盘算。有风隐在旁帮衬,总好过无人。

她道:“皇上净是喜欢用些好听话,来糊弄人。”

“朕何时糊弄过你。”

卿韵不依,佯装有气,将脸儿一别,嘴角一瘪,“既然皇上不明白,我可是直说了。风大人如今还在牢中关着呢,皇上可是忘了,我欠他恩情,要不是他带我入了宫来,皇上哪里能够看得见这世上还有一个我。”

“敢情你是为了风隐求情。”龙君聿笑她绕了一个大圈子,就为了这点小事。

卿韵不满,“风大人是得罪了贵妃,才是被皇上恼了。凡事只要与贵妃有关,皇上定是要护着人家去,我这会儿讲来,也怕皇上过不了多久,便也将我恼了,一并关在牢中,从此便不理会了。”

“好了,朕饶过他。”见她委屈,龙君聿于心不忍,卿韵扬脸,朝他明媚笑道:“倘若皇上当真将贵妃放下了,哪怕是皇上往后待我也倦了,又有别人相伴。我不求旁的,只要皇上别伤心,于我,也就足够了。”

此话轻飘飘的,龙君聿起身来,别开了眼眸,不去瞧卿韵那张笑脸。他时常回想起困在芜城的那段日子里,眼睛瞧不清楚,有一个调皮的人儿,总在他身边胡闹。

有时,他装作是睡着了,她便用发梢轻戳他的面颊,惹他生气。往饭碗里撒盐,给他滚烫的热茶,熏些他讨厌的香气..反倒是他真睡着了,醒来时却不见了她人。

后来他才得知,那人儿是随着风隐入了宫来,倘若是萧雪能够如此待他,能够体会到他的一片苦心,二人何至于不愿多瞧对方一眼。

琼华宫里,萧雪等了一夜,到了天亮,菁儿嘟囔着进来,“呸!皇上不将他处置了,反倒放他出来。”

“谁?”

“还能有谁,不就是娘娘最不喜的那个风大人。前些时候被关到牢里去了,昨个夜里又被放了出来。”

“哪里来的消息,可是当真?”

菁儿点头,“千真万确,听说是还去了皇上跟前,风头上是要盖过黑、元两位大人。”说罢,又呸了数声。

她这会儿困了,菁儿伺候她安歇下,仍是不满,嘟囔着又出了里屋。萧雪昏沉睡去了,手里头将瓷瓶攥得紧。

“我不曾看错了人,数你最是聪慧。”

风隐一旦得势,卿韵在他眼中的分量便是不同以往,况且皇上正是将她留在身边,恩宠不断,往后还得他来仰仗卿韵才是。卿韵抿唇,且笑不语,面上甚是得意。

过会儿,便将她去得芜城,又随皇上回宫来,此事细细与风隐道来。

“还是你有法子,不错,如此一来,皇上便能将那妖女淡了。”

“会吗?依我看未必..”

卿韵将这些日子以来,皇上待她如何,讲与风隐。明面上瞧着都是些好的,纵容她胡闹,处处都依着她,待她又很体贴。

“得皇上这般相待,我也应当知足了..”她犹豫再三,还是道:“我心里头的苦水,又有谁人能知,皇上只让我在外间伺候,连书房也是去不得的,更别提是里间..”

“你的意思是..”

卿韵点头,又拿着帕子抹泪,“皇上哪里是将贵妃弃了,不过是二人一时闹别扭,皇上拿我气她罢了。”

“恐怕是你多心,未必是如此。皇上犯不着拿你来气那妖女,你是不知..”

风隐忆起江都来,“皇上从前是将她看得重要,这不假,眼下她不得宠,这也不假。”

“那我应当如何?”

“你莫要慌乱,定是有法子的。”风隐端坐起来,眯眼细想,未到半盏茶的功夫,他起身拍掌,将此良策同卿韵道来。

“虽是好,却是太险,我怕万一..”

“你要是怕,只当作是我不曾提起过,等到那妖女又使了手段来,皇上与她重修于好,你啊,还是被撵出宫去的命!”

提起她的伤心处,卿韵便是顾不得了,“也罢,依照你所言。”

已要五更天,那些在人前压抑的念想,等到夜深,频频来折磨着他。仍是存着念想,盼着她能来,哪怕是领着沁宜当幌子。她父亲已回了江都去,还有她那二哥,和才出世的小外甥,存了好多话,想要告诉她。

出了里屋,夜里风大,他多加了件外袍,宫殿罩下暗影,将天地一并囊括了,从他登上帝位至今,这殿宇楼阁,他看过无数回,却从未有过今夜这般陌生。

回眸看了许久,廊下扫过风声,他不愿前去,是在等着她来。她不愿前来,是在等着他去。

如此等待,将二人于风声暗夜当中,也就错失了。

小黑忽见一人鬼鬼祟祟,厉声呵道:“谁人躲在那里!”

一小太监露了头,是常在御前伺候的太监,小黑认得他,这会儿便让人起疑。

小黑将其揪了出来,此人道:“方才是琼华宫的星竹姑娘来了,给了这物件,吩咐让交给皇上。时辰已是晚了,只得是先将物件收好了,可赶上皇上这会儿还未安置下,便是被黑大人碰个正着。”

“拿过来。”

皇帝命道,小太监速速将东西呈上,龙君聿打开一瞧,是封书信,前头有星竹来送,字迹上便也是她亲自所写,如此一来,更无怀疑。深信是萧雪与他同心,且将信纸捏得滚烫。

依照信中所写,次日傍晚二人约定于缀云阁,彼此相见。五更将过,拂晓渐起,等到傍晚至,他赴约而去。

缀云阁上,那女子正在等着他,香雾缭绕,身影绰约,宛若仙境,更似幻中之景。那女子一颦一笑,都像她,龙君聿分不清,认不得,此人不是萧雪还能有谁。

这便是牵扯他魂魄的人儿,是将失掉了半颗心,于这楼阁之上,找了回来。

与佳人素手相执,他紧牵着不放,那女子落泪,是在埋怨他:“皇上来迟了..”

“怎会迟呢,你在等朕,朕都明白。”

卿韵得偿所愿,当天夜里的缀云阁上,灯火不灭,烟光不止。是幻,是真,此番过罢,皆失了本意。

萧雪仍在琼华宫中等着他,而他,永不会为她而来了。

数日后,菁儿瞧她闷着不高兴,过来笑道:“娘娘真是笨,皇上不来,娘娘自个儿去嘛。”

身旁还有着沁宜在玩闹,二公主便问了:“是要去见父皇吗?”

“不去。”

“娘娘为何不去?”菁儿弄不懂了。想了一会儿,一下聪明过来,“可是为了那女子的原故,敢情娘娘是在吃醋呢!怕她作甚,娘娘要是想见皇上,我看谁能挡得住!”

沁宜扯她的衣角,也道:“我也想见父皇。”

“罢了,我去就是。”

穿戴过罢,她领着沁宜,菁儿在后随着,三人出了琼华宫,径直往皇帝处去。

到了地方,却不凑巧了,皇上这会儿不在。萧雪抬眸望去,不见小黑,也不见元景,应是不在。便与菁儿道:“改个时辰再来罢。”

领着二人就此回了去,这一来一回,虽不觉有异,倒是让萧雪心上堵得厉害。她还不知,龙君聿是有心躲着她,若说从前不是为了旁人,这回十足的是为了卿韵。

卿韵算计了他,到头来,他护着旁人,将那算计又丢给了萧雪。

“皇上明明是恼了我。”卿韵含泪,掩面痛楚。

“朕不曾恼你。”

缀云阁上他被迷乱了心智,离了楼阁,没忘了将卿韵丢下,带着她速回了寝宫。如今他是清醒着,亲手将萧雪推了开,放任卿韵来算计他。

可惜卿韵这回替风隐求情也无用,他不忍心撵去卿韵,只得处置了风隐,来解心头之恨。

此后,皇帝待卿韵更是呵护,萧雪来过两回,统统是被打发了。

小黑私下里来了琼华宫,他不敢在萧雪面前提及卿韵,只怕一旦提了起来,不免伤心。好言道:“眼下平城战乱,皇上并非不愿见娘娘,若是娘娘肯多去几回,说不定..”

“说不定,他能腾出空闲来,容我见他一回。”

“正是。”

萧雪勉强在笑,“黑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这里往后黑大人还是不要再来的好,以免落人把柄。”

见她心意坚决,小黑也不好再劝,叹息着离了去。回去路上碰上元景,二人皆是摇头,小黑问道:“皇上那里如何了?”

“那女子就是个害人精!”

“你何时也这般刻薄了。”小黑苦笑,元景咬牙,“这会儿只有你我,我便如实说了,皇上当真糊涂!”

“可不是..那女子好大的本事,三言两语哄得皇上高兴,自然是将..”瞥向琼华宫,“疏远了。”

事已至此,往后该如何,全凭天意罢。

“风隐可还在地牢?”

提起他来,元景只剩了恼,“若非是他,怎会闹出如此大乱!”

“他是该死不错,你也犯不着怨恨他,说到底,他是被那女子所利用。”

“是了,往后便没了此人,他气数已尽,不提也罢。”

二人踱步往回去,与此同时,削其官职,风隐从地牢被带出,他还想最后见得皇帝一面,成了他的痴心妄想。末了撵出了宫,一身空空,一招险棋,反倒成全了卿韵。

同在他与卿韵温存默默之时,南曜已一举收回平城,疾风骤闪,竟让他毫无准备,以至于辰军节节溃败。芜城又丢了防守,连失两城,消息到了宫里,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卿韵此刻便不敢去闹他,乖乖躲了一旁,有了闲时,她便往兰晴那里去。

“应当早些来谢过娘娘。”

“姑娘客气,本宫不过是稍加提点,还是姑娘有福气,又得皇上喜欢,本宫早就料到姑娘是有今日。”

兰晴不过借星竹一用,那丫头只知道是送个物件去,不曾知道是何种物件,“可惜了风大人..”

“近日皇上忙于战事,等着过些日子,我多替风大人说些好话,应是还有转圜。”

“难为你还替他着想。”

“我与皇上之间的缘分,全仰仗风大人,如此恩情,我怎敢忘。”

兰晴点头,又说她是个心眼良善的好姑娘,让卿韵听进心里,更是美不胜收。

一面风隐离宫,却将萧雪恨得更深,他以为着皇上将他舍弃,皆因萧雪的原故。正逢战败,便在城中大肆生谣,定要将那贵妃恶名宣扬的人尽皆知才好。

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百姓皆知宫里头有个祸国妖妃。那天夜里,风隐酒醉行于闹市当中,冲撞了来人,此人他不认得,来者却认得他。

于是道:“啧啧,风大人混得今日狼狈。”

风隐张嘴便要骂,细瞧之下此人有些面熟,回忆起来,又不曾记得在何处见过。

他道:“风大人可想官复原职。”

风隐不知他的来路,一时难以应答,来者引着他往城外去了。待到了地方,酒醒了大半,他猛然忆起,此人于江都见过。于江都王家,将军府上。

来者不与他废话闲谈,直道:“既然风大人已是流落街头,不妨随我前去江都,也好给风大人谋个差事。”

“哪怕是我在此地讨饭,也无可能随你去江都!”提起江都,风隐只有恨,怎愿前去。

“你留在京城,亦不得皇帝赏识,上街讨饭岂不是白活了一辈子。随我前去江都,凭风大人的本事,定是前途大好。”

风隐动了心思,以他今时之力,只能受那妖女欺负。轻易他伤不得萧雪分毫,倒不如就此去往江都,暂且委屈下,寻得时机,一来将萧雪扳倒,二来,皇上往后便不会小瞧了他。

“容我想想罢。”

“好。明日一早,还在此地,风大人若是愿去,前来便是。”

风隐辞了此人,细想之下,他拿准了主意。待到次早,当真是来了,随此人南去江都。

在他去后,江渊奉命前来京城,寻得萧云,是将周遭暗卫杀尽,携萧云离去。

章节目录 第165章 留谁仍相忆(十一) 龙君聿得知,震怒不止,眼皮子底下让人将其带去。夜珩已在明示与他,事关萧云让龙君聿多有思量,如此看来,夜珩一早便知萧云还在京城,此番搭救,恐怕还是为了她罢。

冷面冷言,吩咐下是将琼华宫看严实了。

过罢两月,外头渐是暖了起来,萧雪只恐让旁人看出实情来,更于屋里头不敢外去。好在她身子骨瘦小,仰仗衣衫宽大,尚还能遮掩。

始终他不愿见她,萧雪心急如焚,倒也将脸面放了下,期间派菁儿去了两回,只说是请他来。龙君聿全然是无动于衷,日夜将卿韵留在身边,外头传言,琼华宫彻底是失了势。

那日晌午,外头热热的,怪让人昏沉,卿韵伺候着他用罢午膳,寻了原由,独自一人就往琼华宫来。

这地方她来过一回,存着窝囊,让她心上并不痛快,今日前来倒是她刻意为之。

先是在外命人知会去,星竹见是她,于是恼了,不等萧雪吩咐,是要撵她去。又碍着她今非昔比,言语上不同以往,便不敢得罪了她。

卿韵笑道:“若是娘娘不肯见我,我就赖在门前不走了..”

星竹一面摇头,一面进来将此话告诉了,萧雪闻声是她,额上幽幽暗疼了起来。此人萧雪不愿见,却不知卿韵为何而来,如今皇上眼中只剩下了一个她,该是她得意的时候,这琼华宫里头不讨喜,来了此处,便是惹他生气。

“既然她愿意等,晾着便是。”

菁儿瞪了眼星竹,过来出点子。星竹红着脸,也道:“如今见她怪没意思的,只怕又要添堵,不妨是让她等着,过一阵子,也就去了。”

萧雪点头,“门掩紧了,莫要让她溜了进来。”

“是。”菁儿速速去了,在外头摆开阵势,把守着不让人来。

卿韵果真苦等了一阵子,日头又毒,晒得她眼前微眩,于是将计就计。倘若是她于琼华宫门前有了好歹,皇上定然不能饶了萧雪。

装作虚弱之状,倚墙扶额,又是微喘心痛,模样瞧着便是不好受。底下人赶紧去禀告,萧雪得知,倒是犹豫了起来。

“娘娘就是心肠软,我看啊,她是故意的!这才几月呢,便受不住了!”

萧雪猜其来意,菁儿在旁说个不休。不一会儿,萧雪道:“让她进来。”

“娘娘不可!”

“我想见皇上一面,既然她今儿来了,让她回去替我带句话。皇上疼爱她,她若相告,皇上应是能来。”

“娘娘何故这般委屈自己..”

萧雪淡然一笑,“不委屈。”实则为了这孩子,还有何事是放不下的,都该了断了才是。

卿韵得意而来,她小心留意,琼华宫里还是原先的景致,未变丝毫。久未有人来的原故,丛林花草要比宫中别处更盛。方才被晒了一阵子,这会儿行在花阴树林当中,只觉惬意悠然。

她想着,回头是要向皇上讨来此处,这地方她喜欢,正是合了她的心意。

如此盘算着,人已来了萧雪跟前,隔着帷幔,她瞧不得萧雪容貌。

先是按规矩行礼,而后才道:“早应当来跟娘娘请安,此番来晚了,还望娘娘莫要见怪。”

“我哪里能够责怪姑娘。”

萧雪不过塘塞她,菁儿憋不住了,一旁冷笑道:“是了,专门挑些不对付的时辰,依我看,就是故意!”

让卿韵面上红透,她抬起头来,狠狠瞧了菁儿一眼,动了肝火,却按耐着不显露。娇笑道:“娘娘身边不乏能人呢。原本早些就要来的,可是..皇上不放,便是耽误了。”

久不闻萧雪应答,卿韵有意来激她,更是大胆,一一将皇上近来待她如何的好,如何的体贴,讲来与萧雪听。

随她说得热闹,帐内萧雪听着面上也笑,只是不出声。眼前的女子,他怎会入得心去,卿韵越是如此,越发让萧雪瞧不上眼。

过罢一盏茶,卿韵见她无动于衷,干脆起身来,欲要近了跟前。她一把掀了帷帐,萧雪半眯着眼,侧歪在榻上,身子乏乏已是困倦。不料她如此行动,菁儿一旁也阻挡不及,卿韵未瞧出她的不同来。

只见她神色倦怠,却又添了别样风姿,让人挪不开眼。卿韵心底酸涩,她比不得萧雪。转瞬又想到,就算比不得又如何,讨得圣心才是本事。

于是道:“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皇上先前交代过,需得瞒着贵妃娘娘为好。我倒是觉着,此事瞒着娘娘一时,瞒不得一辈子。”

“何事?”

当真是难缠,萧雪只愿快些将她打发了。让她说来,卿韵反是支吾不言了起来,姿态扭捏,含羞带笑。

又拿双手护着肚子,那模样让萧雪惊心。于是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娘娘还瞧不出,我这肚子里呀,已有了皇嗣。”说着便笑,扶着肚子往着萧雪一旁坐了下,红着脸渐是低下头来,柔情望着肚子,如今什么都瞧不出,萧雪不信她。

“照姑娘所言,是皇上的孩子?”

“娘娘怎敢有疑。”卿韵不满,她见萧雪笑道:“既然如此,先是让太医来瞧瞧,莫非是姑娘错意。”

她见萧雪不信,便也不急,“也罢,尽管让太医来瞧。”卿韵的确是有了身孕在,自然傲气些。前些时候,皇上亲自让太医来看过,岂能有假。

等着太医过来,来者本是不愿前来,却听闻是为了皇帝跟前的卿韵姑娘诊脉,便不敢耽搁,速速来了琼华宫。谨慎替卿韵诊过,只道:“回娘娘,姑娘确是有孕。”

“多久了?”

“应是足两月。”

萧雪喉中翻起血腥,“备下汤药,卿韵姑娘无名无份的,孩子自然不能留。”

“这个..”

太医为难,萧雪拍案,厉声呵道:“倘若不备下,本宫便要了你的命!”

“是,是..”

太医领命去了,萧雪命菁儿上了跟前,低声交代了数句,菁儿跟着也去了。

那卿韵已是要哭昏了,见萧雪动了真格,才知道害怕。她今日过来,便是要在萧雪眼前耍耍威风,料定萧雪不敢动她,哪里曾想,是闹出乱子来。

眼见萧雪是心狠手辣,卿韵这会儿也没了主意,皇上又不在跟前,可如何脱身。

哭着相求,萧雪哪里搭理她,慌乱间进去里屋,命星竹在外,看住了她。

才是掩门,到底喉中吐出一口血,帕子上湿透了,她瞧着怔怔的,也不落泪。胡乱拧了一把胳膊,不是梦境,便是真的了。

桌上放了药,上头还冒着烟气,萧雪外来,命人将卿韵左右捉紧了,便要灌下。

卿韵大乱,疯着要挣脱,又是磕头下跪,求饶赔礼,一并不管用。见萧雪是铁了心的,要拿掉她腹中孩子。此时后悔也晚了,哭声凄惨,极尽痛心万分。

汤药灌了满嘴,糊花了妆,卿韵伏地大哭不止,与此龙君聿推门而入,见得便是她这般可怜样儿。

见卿韵几乎是要哭昏了,他先是望向她去,卿韵这下子有了靠山,更是不管不顾,披头散发闹了起来。

萧雪过来笑道:“你肯来了。”

他回眸瞧了眼卿韵,五指覆上了萧雪的脖颈,那一瞬萧雪不怀疑,他是想就此杀了她罢。

卿韵也不曾想,皇帝能对萧雪下此狠手,这是他从前放在心尖上的人,吓得她也不敢接着哭。萧雪被扔去一旁,良久喘不过来气息,脸色白得骇人。

依旧笑问:“你来,是为了她吗?”

龙君聿携卿韵而去,留下她独自傻傻询问,那碗里不是毒药,她也从未想过,要夺去卿韵腹中孩子。那疼痛她已是体会过一回,深知滋味,何故来为难人家。

只是她的孩子呢,该如何。菁儿扶她起来,已哭过一回。

“皇上知道那女子在我们这里,这才前来,是吗?”

她又问菁儿,菁儿也不答,别过脸儿去只管哭了起来。娘娘何苦找罪来受。

明知是如此,她一味想要问出个结果来。结果便是他来了,为了旁人来了。

如此,倒无留念了。她找来元景,将那瓷瓶子递给他,“元大人可是认得这东西。”

元景摇头,说是认不得。萧雪便将前后因果讲与他听,元景不料当中是这般,也不明萧雪何意,顿觉手中物件有千斤重,让他拿不得。

“如今,我只求元大人一件事,便是送我出宫去。”

元景先是一愣,而后苦笑,他道:“娘娘糊涂了,皇上怎会放娘娘出去。”

萧雪也笑,指向物件,“正是有了这玩意,他忘了我,自然能够放了我。”

“娘娘..”

方才虽是料想如此,被萧雪说来,元景是笑不出了,“还望娘娘三思。”

说罢,萧雪起身来,直到此时,元景看得清楚了,她行至跟前,双膝一软,跪在了他眼前。

“旁人有了他的孩子,竟是不凑巧,我这肚子里..”已是说道不下,瞧着肚子她只能求元景答应。

“娘娘是为了这孩子..”

元景恍然,这等情形让他此番也说不出一二。

“不单是为了这孩子,我也倦了、累了,容我自私一回。”

“娘娘想清楚了?”

“都清楚了。”

“好。”

扶她起身,拿着瓶子叹息而去。回去后,速将此事与小黑道来,小黑更是大惊,二人商议过罢。

“娘娘说的是,倘若留在宫里,往后的日子,是不敢想..”

元景摇头,又恼道:“皇上何时能醒醒!”

“怕是难..”

当天夜里,萧雪前来,温过一壶好酒,让菁儿拿着,就在廊下等候。

卿韵嘟囔着不肯走,那汤药虽是无害,却也吓了她一场,到头来还是要算到萧雪头上。皇上不曾责罚萧雪,已让卿韵不满,这会儿是要见得她人,指不定又要受其蛊惑。

“皇上..”

“去罢,朕不过让她来说会儿话。”

龙君聿瞧着她笑,又哄过一回,卿韵也就答应了,不情不愿出了去。

“得了好酒,是要拿来让皇上尝尝。”

“只是酒,朕以为你来是为了昨日之事。”

萧雪垂眸,“昨日何事,我不记得了。”是她才有的小性子,龙君聿许久不见她这般,二人好似回去了从前。

静默良久,他伸手接过,“也罢,你让朕尝,朕都依你。”

那杯中酒将要碰到嘴边,萧雪忽然仰脸儿来瞧他。待他饮尽了,萧雪起身来,行到跟前,抬起手只想最后牵牵他,抬了一半,终究还是放了下。

“你离近些,朕看不得你。”

“好。”

她答应要离他近些,步子却越来越远,她走了,不曾回头,也不曾再去瞧他。

那将魂魄从他身上抽离,全然带走了她的一切。

夜里头,传出消息,贵妃已毙,听说是惹恼了皇帝,落得凄惨。琼华宫一夜之间,也就散了,此后无人敢提萧雪,琼华宫中,人离封门,与此同时,萧雪换了模样,离京而去。

正值两军杀红了眼,本是安置她落脚在农庄一户空宅子里,怎料曜军步步从平城而来,庄子里住不得了,农户携家带口,且将值钱物件随身带着,四下逃命去。

庄子里已快要无人了,萧雪即将要生产,大着肚子她能往何处去。

隔户大婶前来寻她,元景给过此人不少好处,便想着逃命前,需得来瞧这女子一回。她劝萧雪,“还是逃命要紧,庄子里的人家,就剩下我们这几户,留着不走等死不成!”

“可是..”

她身子骨本就弱,哪里禁得住折腾,于是又摇头,“我走不得。”

“哎呀!我说丫头,你是个一根筋!脑袋不会转呢!”

老大婶不容她犹豫,起来就替她收拾了东西,“快些,我瞧着你这里也无值钱的家当,随我走罢!”

紧要时刻,萧雪无法子,她想等着元景来,也好告诉他一声,这样走了,他又不知,往后该是着急了。

眼下情形却不许她耽搁,出了庄子,几户人家各自奔命而去。萧雪随那老婶子一道,一路往南走,还未到地方,眼看是被曜军围困了上,可怜都是些穷苦百姓,逃也不敢逃,乖乖被捉紧了曜军大营。

往后几日,萧雪在营中吃尽苦头,她身子又不方便,接连折腾下来更是受不住了。

营中关押了不少百姓,皆怕没命,江渊奉命前来查看,一妇人冲出来朝他道:“大人饶命..”只愿替他儿子求得活路。

江渊冷哼,差人将其押回,那妇人闹了半晌,暂且作罢。

掌灯时分,萧雪已是忍受不住,老婶子一旁惊道:“丫头这是要生了!”

折腾出动静来,引得那妇人也来瞧,隔的远了,她垫脚望去,笑道:“竟是要生孩子,恐怕都要没命!”

笑罢,又望了一回,萧雪微微侧过脸,让她看得迷糊,此人!怎会如此,她原本是宫中的娘娘。

妇人不可忘了,她曾痴心想讨她当自己媳妇,好啊!于是有了盘算。

“外头发生何事?”

“回皇上,犯人里头有一女子要生了。应是难产,这会儿正是闹腾。”

夜珩嫌恶,命人将其扔出营外去。

妇人时刻盯紧了萧雪,却见有人来带她外去,便慌了,大喊道:“不能放她走!她是宫里的娘娘!”

疯着喊了数回,惹了江渊前来,方才听得不甚清楚,“什么宫里?”

“她是宫里头的娘娘,大人不可放她走了!”

那妇人盘算着,是要将萧雪身份揭露出来,她便是有功之人,立了功她与她儿子,皆能逃过一劫。

江渊皱眉,前去查看,一看不要紧,唯恐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人,萧雪昏死了过去,腹中孩儿这会儿也没了动静。

江渊命人看紧了她,只顾着往皇帝帐中去,跑得急了,顾不得规矩,一时紧张的厉害,竟是口吃,“皇,皇上..是..”

夜珩还不明白,何事能让江渊惊慌成这般,“到底何事?”

“皇上快去!是娘娘,和妃娘娘!”

待夜珩赶到,萧雪尚且是存了一丝气息在,也仅仅是还留了一口气。夜珩不敢相信,她究竟是遭受了多大的罪,除了腹中隆起,身子骨瘦弱的让他顿时落泪。

当即挪去了皇帝御帐,随行太医前来,看过之后,摇头道:“回皇上,恐怕不中用了,为时太晚,腹中孩子更是难保。”

夜珩红着眼,他不听太医的混账话,将她护在怀中,“不怕了,朕来了,你快些醒来,和鸾宫里头的花儿将要开了,朕知道你喜欢,等着你回去瞧呢。”

手上已然冰凉,夜珩呵气帮她暖着,“又是你的小性子罢,不过这回朕也害怕了,你若不肯醒来,朕可是要生气了。”

絮絮说着,萧雪仍是没了反应,夜珩轻轻拍着她的肩背,故作生气了,道:“再不醒来,朕要问罪于萧府,你父亲头一个逃不过..”

这般威胁,从彼此当初相见就缠绕不散的威胁,终究是又激了萧雪一回。

她醒来,已疼得说不出话,瞧着他,顺着眼角落泪,却是在笑。

章节目录 第166章 留谁仍相忆(十二) “是位小皇子。”

卿韵顺当产下一男孩,是让皇帝高兴坏了,龙君聿进来瞧她,接过孩子抱在怀中,更是喜欢了。卿韵这会儿还虚弱着,龙君聿心疼她,一切规矩礼数皆免,接着是赏赐不断,恩宠不绝,此后碧轩宫更是热闹了,全都是沾了卿韵的光彩。

谁人还记得从前琼华宫里,也有一位得宠的娘娘,应是无人记得了,提及琼华宫来,便是卿韵心底的一道结。产下皇子后不久,她曾向皇帝提起过一回,有意从碧轩宫挪去,不料皇帝万事都顺着她,这一件小事,却不答应。

她不明白,是他亲自将萧雪抹了去,为何还留着那琼华宫不让她碰。只那一回,见皇帝不准,更觉没意思,便也不提了,碧轩宫虽是不如琼华,到底来论,已是很好,如今她有皇子依仗,更应知足才是。

宫里头平安无事,外头依旧战火不止,天下早已大乱,两年间彼此争夺不休,胜负难定。风隐去往江都后,自当是在王戎府上效力,王祁自芜城逃脱之后,便是长进不少,跟在其父左右,倒没了往日戾气。

“娘娘,外头来信。”

卿韵如今贵为宠妃,自然得龙君聿信任,风隐从未跟她断过联络,两人之间密信频繁。宫里头种种,风隐虽离了京城,照旧了如指掌,全是卿韵的功劳。她这里也拟好了一封,命人送去。

王家失势许久,到底因着太后与锦王妃之力,再次稳固了起来。王芩在宫中纵然不得宠,好在有萧锦瑟相伴,两人同是失魂落魄,你看我,我瞧你,日子倒也能过。

风隐是随王祁一道,又来了芜城,接过卿韵密信,便是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龙君聿放不下芜城。”

王祁拿过也看了一回,看罢便烧了去,他有一事不明,“为何那龙君聿追着芜城不放?”风隐拍掌,“公子问得妙极。”

“两方已在芜城盘旋良久,芜城是个好地方,却也无需这般费周折..”还未说罢,他忽而想起了萧雪来,皇上怎会对那妖女痛下杀手,忽闻之下,他竟也是不信。问过卿韵,只说是当真,不曾有假。难道皇上..风隐于是问道:“公子可还记得萧府的二小姐?”

正是王祁日思夜想的人,怎能忘了,“自然记得她,只不过是本公子与她无缘无份,如今想起来,更是惋惜。”

风隐苦笑,接着将萧雪如何去得京城,又如何失了性命,同他道来。

听罢,血气直往那王祁头上涌,他拍桌而起,又惊又叹,原来皇上将她送与了他人!怨不得,怨不得..

风隐道:“眼下对芜城争执不断,我猜想,便也与她有关。”

在屋子里头转了数回,复又落座,“为何风大人要将此事相告。”

“当日我被撵出宫来,皆因我素来不喜那妖女,留她在宫里便是个祸害,皇上一味被她蒙蔽了眼睛,这才将我疏远。”

频动眼珠子,接着又道:“皇上虽是处置了她,我心上的这口气却是咽不下..”

“不错,她虽去了,还剩下萧家。”

“公子机警过人,那萧家留不得。”风隐动了心思,自离了京城,他早已换了心肠,要比歹毒更甚些。

“既然风大人如实相告,我不妨也告知大人一桩。”王祁又低声笑道:“让那龙君聿与夜珩相争,我们正好坐收渔利,待他二人争不动了,斗不起了,这天下..可巧,便是我们的了。”

那王家早已谋划得当,预谋要反,又得了风隐此人,便是如有天助。风隐面色晦暗,他本不愿如此,生生被撵上了绝路去。直到辰军临于芜城外,他仍心绪不定。

“你要亲自去芜城?”

“是。”

他深知萧雪担心,然如今,芜城需得他去,于是道:“我去些日子,就回来。你呀,尽管放心。”

“话虽如此,可是..”

萧雪不愿让他去,一时又找不到理由来,垂眸叹了口气,“一切小心。”

绿绮领着小丫头从外头进来,笑道:“多年不见如此大雪。”

小丫头扑进萧雪怀中,一面撒娇,一面又朝着夜珩笑,“娘亲快些去瞧。”

小脸儿上冻得凉,萧雪拿她没法子,这丫头很是调皮。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来,夜珩离了宅子,这地方在江都城外,她不愿回宫里去,夜珩便命人置办下此处,日夜间都有侍卫在外守护,又送来绿绮相伴,留她母女在此,他才能够放下心。

夜深了,绿绮见她还未安置,轻手轻脚过来,只怕吵醒了小丫头。

“皇上那会儿去了,娘娘便是不高兴了。”

“数你眼尖呢,我哪里不高兴了,你倒说来?”萧雪打趣她,绿绮便也笑,主仆二人能有今日,从前她不敢想。

“日子安稳了,娘娘倒是处处小心,我看娘娘还是将心思放宽些,等着皇上回来便是了。”

她点头答应了,绿绮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待绿绮睡去了,这一夜,她未合眼。

两日后,芜城外王家盘算好了,是要先借曜军之力,给那龙君聿定下圈套,待其落入网中,便能夺其权,而后反用辰军之力,再攻曜军。

如此一来,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两方速速攻破,天下唯一,他父子二人便是垂手可得。

商定过罢,王祁带人前去埋伏,他料定龙君聿此番必死无疑。

“他们父子,这是心急了。”

“皇上绝不能让其得逞!”

“他们有妙极,朕自然也有应对之策。”

接回萧云之时,便是让他易了容貌,混进王戎府上,正是有了萧云这重身份之利,倘若不能及时窥破其狼子野心,后果将是不堪。

说话间,江渊领着萧雪进来,她还未认出此人正是她的二哥,先是与夜珩道:“我不放心你,这才过来,莫要怪罪人家。”指向江渊去,的确是她再三央求,江渊才带了她来。

“胡闹!”

夜珩是有怒气,命人送她回去,萧雪不依,二人说话间,萧云已是急了。

“小妹..”

“你是?”

她留意此人究竟是谁,“二哥?”

萧云点头,兄妹二人竟与此相认,夜珩也不瞒了,且将其中原由讲来。萧云听闻,落泪不止,他的小妹还活着,这就好。

晚些时候,她来找萧云,方才在外已听得数语,那王家父子欲要他的命,夜珩也要他的命,可是,她却不能。

“小妹你糊涂!”

“二哥放心,我不会给皇上添乱,也不会给萧家添乱,我只是..”

“你舍不得他,不愿意皇上杀了他!”

萧雪仍是微笑,当日离去,与他之间早已是清楚了。今时不过是余缘未了,倘若一早相遇便是错的,眼下也只能错到底了。

辰军必经之路上,王祁领一万精兵埋伏左右,天气寒凉骤然飘雪,冻得人心中不安。

等过两个时辰,是见龙君聿前来,王祁大喜,速命众人放箭,此路怎有埋伏,龙君聿这才察觉,定是身边有细作,这般察觉,为时已晚,辰军顿时大乱。他更不知,放出消息之人,正是那荣宠不断的卿韵。

卿韵被风隐所用,她脑子愚钝,一味只想留得圣心,全然不顾其他。风隐眼见辰军大乱,他先是大笑数声,而后眉头深锁,他本不愿这般,可他没了法子。

前截后堵,左右围住,牢牢将龙君聿困在当中,交战之下,辰军毫无准备竟是不敌,势头渐弱,直至兵败。

风隐随王祁来了跟前。

他道:“皇上。”

龙君聿还认得他,却将牵扯萧雪的种种都忘了,于是不明为何风隐来了此地,细想之下,更是无解。一旁小黑咬牙,见风隐在此,他便猜得,定是那女子的手段!

“无需多言,取他性命便是。”

王祁一面吩咐,一面不敢细看,只打量了一眼,还是那日,此人于江都见过一回,全因萧雪的原故。当日之仇,今日再报不迟。

剑指龙君聿,风隐还念及旧情,“留他一命罢。”

王祁大笑不止,如此良机,正是世上罕有,他怎能错失。

而萧雪赶在曜军之前,是为他而来,王祁一时惊见萧雪,竟是喜出望外,此番一下子是得两好,一来取得龙君聿性命,二来,又可得萧雪。

不禁笑道:“终究还是你我有缘。”

龙君聿不知此人是谁,更不知为何要来救他,萧雪不去看他,只怕落泪。

风隐见此妖女还活着,于是大怒大恨冲上心头,怒目拔剑,萧雪见他如此,笑道:“小人之辈,走狗一条。”

“你!”

王祁不许风隐伤了她,哪怕有王祁偏心相护,萧雪在来时便清楚,一旦她来了,便走不出这地界。

她在拖延时辰,且望曜军赶至,当那后方声响起,浩大声势铺天卷地而来,风隐道:“不好,是妖女的手段!”

王祁便也顾不得她,命众将士皆去,定要龙君聿性命。

是疼,剑穿胸膛而过,那剑上浸了毒,血流到地上去,先是鲜红,而后便成了黑红一片。夜珩下马,萧云紧随其后,“小妹!”

那王祁还欲要求饶,萧云一剑将其斩首,“小妹不怕,二哥这就去找大夫!”

夜珩抱她在怀中,她已疼得说不出话来,末了望着他,只道:“别哭。”

回眸瞧着有一人为她而来,彼时在江都相遇,她不知此人是谁,如今瞧着他来,是知道了。

缓缓合了眼,倘若欠了他,如此也能够还了清楚。

轻巧的雪花纷扬而下,带走的,是她的过往,带不走的,是情是念,是留存不散的痕迹。

...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