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雪之子》 章节目录 序章 我在太空捡到一个漂流盒 那天早上,我们吃过早饭,全家穿戴得整整齐齐,一起去看女儿的外婆。

女儿有点不情不愿,因为她觉得外婆唠唠叨叨地,老是过分担心自己的身体,而且耳朵也不大好,跟她说其他的都听不大清楚。她妈妈一直在耐心劝导她,但她听不进去,两个人还争起来了。她现在正处于从儿童到少女的危险过渡期,既敏感又混沌,既天真又多疑,既温顺又倔强,既恬静又暴躁,非常令我头痛。

外婆住的那个行星城市离我们只有10万公里,那里终年阳光明媚,气候温和,很适合养老,开飞船过去也就一个小时路程。母女两个现在都在生闷气,我装模作样地专心开着飞船没有插话,如果哪句话没说对,她们两个的气都会撒到我身上,我可不敢冒这个险。

“老爸快看,那是什么?”女儿突然在后面喊,我朝舷窗外看了看,发现飞船右侧不远处空中,有一个扁平的银色盒子。莫非是新式流动测速仪?我瞄了眼显示屏,还好,没有超速。

“它还在那儿,老爸”,女儿又在后面喊。我稍觉奇怪,如果是流动测速仪的话,它没抓到违法行为就会飞走啊。我把速度放慢,朝窗外看去,没想到它也减速了。

“老爸,把它抓住。”女儿在后面怂恿,“好吧”,难得看她兴致这么高,我一时也有点技痒,操纵飞船减速靠近它,伸出了机械臂。没想到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它表面滑溜溜地,还真不好抓。“你不是自诩抓娃娃高手吗?”女儿嘲笑我。那还用说,我索性让飞船停下来,它居然也停住了。我又伸出一支微重力臂,出其不意地前后包抄,这下才把它牢牢抓住。整个过程中,妻子一直闭着眼佯睡,表示对此完全不感兴趣。

微重力臂把那个盒子稳稳送回飞船内,女儿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既保存了面子,又让她很开心,我觉得这趟旅程还算不错呢。

“打开了”,女儿在后面欢呼,她鼓捣了好一会,终于打开了盒子。我在前面暗暗摇了摇头,在动手能力这方面,她没有遗传到我。“咦?这是什么东西老爸?”她伸长手臂给我看,我侧过头,发现她举着一个半透明的乳白色卡片,有她手掌那么大。“你在那个盒子里发现的?”“对啊,就在盒子里,我数了数,有十二张呢。妈妈,你看。”妻子微微偏转视线瞟了眼,没有搭话。

我接过卡片放在手里端详着,它还在微微发着光,这应该像一种古老的存储器,我在哪个博物馆里见到过,可惜飞船上没有合适的播放设备。我把它还给女儿,“先放好,到外婆家看能不能打开。”

不一会就到了,我把飞船降落在后院,小心不要压到那几株山茶花,不然她外婆又要说上很久。一进门,女儿就吵着问有没有播放器,幸好还真有一台,笨重、结实、老旧,看上去很有点年头了。

“这还是我和你爸结婚那年,他爷爷送给我们的旧物,你看这都好几百年了,它还用得好好的,现在的东西就没这么经用了,也没这么结实,动不动就出毛病,哪像我们那时候,一件东西能用好久,几代人都用不坏。唉,就是我这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咯……”她外婆在傍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和女儿一边频频点头附和她,一边把那些卡片插进播放器。

看来这个卡片和这台古老的播放器是配套的,它成功地把信息解读出来了。那里面的内容十分庞杂,什么蓝星人、白星人、Ω、蓝雪之子……半天也没看出个头绪来。女儿很快就失去了兴趣,跑到冰箱找零食去了。我硬着头皮看下去,反正在她外婆家我也没什么事干。

渐渐地,那些信息变得清晰。我发现,一张卡片就是一个人的记忆,十二张卡片容纳了十二个人的记忆,这些人来自不同的星球,属于不同的物种,但他们的记忆,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我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妻子几次喊我吃饭,我都舍不得放下。晚上回到家后,我给自己弄了杯咖啡,又开始一张张地认真研读。故事离我们现在已经非常遥远了,大概发生在宇宙的蛮荒年代,有些地方读起来非常费劲,幸亏我的业余爱好是历史,但还是查了不少资料,才弄懂个大概。

我们现在正处在宇宙的“大有”时期,“大有”就是应有尽有,人们非常富足,就拿住的来说吧,每个城市就是一个小行星,众多小行星形成一个圆环围着我们的太阳有序旋转,各个城市之间交通往来便捷,人们想住哪里就住哪里,随时都可以换个地方,完全不用为这些事操心。老年人大都选择她外婆住的那个城市,喜欢清静的人都选择被雪山、森林和湖泊覆盖的城市,像我们这种成年人就住在四季分明的城市,据说这里的环境有利于儿童成长。当然,我们也会经常到其他小行星上去度假,安逸得很。

圣人预言,“大有”过后是“大同”,“大同”过后是“大正”。到了“大正”时代,宇宙完全走上康庄大道,我们会世世代代无忧无虑地幸福下去。这大概是女儿的女儿的女儿的女儿才能享受到,我和妻子觉得“大有”就不错了,女儿当然对此有很多不满。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读完所有卡片,决定把这个故事整理出来,给女儿看看。她挺爱看书的,但现在有点阅读饥荒,那些儿童故事书她觉得太幼稚,写给成人的书她又觉得无聊。这个故事一点也不无聊,相反还有点野蛮,有点血腥。我起初还想是不是该把这些部分删掉,但转念一想,生活本来就是这样,除了每周都要去看望外婆,未来还有更多烦心事(说不定更艰难,但愿她永远不会遇到)在等着她,“大正”时代还远得很呢,多读点历史没坏处。

为了便于阅读,我尽量按照故事发生的前后顺序,把不同人当时的记忆组合在一起,我相信她应该看得懂谁是谁,她挺聪明的。

章节目录 第一章 (1)蚊子来了 起来,快起来!

嗯……

快起来,快点!

谁?谁在喊我?

是我!快起来!再不起来就晚了!

什么完了?你是谁啊?

不是完了,是晚了!哎,也差不多啦。你先睁开眼睛,看着我,听我说!

……

我努力睁开眼睛,然后把大脑从宿醉状态中拽回来,这大约花了5秒钟时间。我环顾四周,发现仍然躺在自家床上,没有人跟我说话,床头挂的那幅风景画歪了。没错,已经歪了一两个月了,而且画里也没有仙女或者精灵。

多半是做梦,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压紧,然而就在我侧身的那一瞬,我发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了。

我的眼镜,从床头柜上缓缓升起,朝我飞过来!

我撑起身体,睁大眼睛,看着它在空中旋转了90度,准确地架在我脸上。很久以后绍伊夫和我聊起这个场景,仍然会笑个不停,它说我目瞪口呆、半张着嘴的样子看起来傻到极点。

“现在能看到我了吧?”

看见了,就在我眼镜正前方不足10厘米的地方,有一只蚊子正在说话。

“啪!”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动手臂,双手在空中无缝对接。

“不够快啊”,在我双手上方,蚊子得意洋洋地说。

TMD,“啪!”

“还可以再快点啊,”蚊子这次飞到了我左眼前。

“你到底要干啥?”我已经完全清醒了。

“没想到你是这幅模样啊,”蚊子从我的左眼飞到右眼,“这和我想象的可不太一样”

“你是谁?”

“先别管我是谁,看看接下来的任务清单”蚊子伸出左前腿在空中弹了一下,浮现出一幅投影来,它迅速地上下拨动,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10点25分8路公交车撞上泥罐车,10点27分工业港失火,11点师大学生跳楼,11点01分青龙山体滑坡……嗯,这些都不用管……哎,11点30分,肉联厂老宿舍煤气爆炸,这个不错,你应该应付得了,怎么样?”它转过来看着我。

趁它正在拨动投影的时候,我偷偷看了眼床头的闹钟,现在是9点40分,“你说什么?什么我应付得了?”我回过头来,顶着蚊子。

它没有说话,从我的右眼飞到左眼,好像是在仔细审视我,接着它叹了口气,“算了,管他呢,先这样吧。”

我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一种莫名的力量从床上拽起来,接着稳稳地站在地上,只穿着背心和内裤,还光着脚。

“CAO!”出生到现在,我都没有如此愤怒过,愤怒中还夹杂着恐惧。

“别废话,”蚊子在我脑袋后面说,“赶紧洗脸、刷牙、换衣服,对了,胡子也要刮一下,快快快,动起来!”

这一定是在做梦!3、2、1,我在心中默念着,猛地转过身一拳挥出去。

咚!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墙上,钻心的痛从我的拳头迅速蔓延到手臂再到大脑,一定流血了。

“哈哈哈哈哈”,蚊子在半空中笑得手舞足蹈,“你可真是,可真是……哈哈哈哈”

我捂着皮开肉绽的右手,默默地看看它,看看我的床,我的卧室,墙上我刚才打中的地方,有细细的尘埃飞舞着。

“好了好了,请原谅我,我这人看到好笑的事情就是忍不住”,蚊子飞到我的右手上,轻轻地弹了下左前腿。

瞬间有种放进冰箱般的清凉,手居然不痛了!

我瞪大眼睛,提起右手来回翻看,没有血,没有伤口,它就像刚起床一般完好无初。

“这下你该相信我了吧,”蚊子又飞到我耳边了,“既然无法抵抗,何不试着顺从呢?”

这TM叫什么事?我找到拖鞋,迈动脚步朝卫生间走,头痛得厉害。昨晚酒喝得太多了,脑细胞乱纷纷地不肯就位,

水龙头流出的还是清凉的自来水,牙刷、牙膏和漱口杯还在老地方,毛巾歪歪地挂在架子上已经半干了。我把杯子接满水,挤上牙膏,漱漱口,开始刷牙。镜子中的那个人满脸死灰,头发支棱着,两眼无神,满嘴都是刷出来的白沫。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在我身后上下左右地唱起歌来。

“闭嘴!”我偏过头吼道。

“怎么啦?”蚊子愣住了,“你不是挺喜欢这首歌吗?难道是因为我唱的比你好?哈哈”

“请你出去。我要,我要拉屎。”这TM叫什么话!

“好的没问题”话音未落,卫生间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章节目录 第一章 (2)反正也无聊 我坐在马桶上,双手撑住头。会说话的蚊子?有特异功能?还叫我顺从?这TM叫什么事?难道昨晚的酒还没有醒?我还在做梦……头痛的愈发厉害了,就像那个诡异的蚊子钻进我脑袋里,嗡嗡乱响。

昨天是初中同学会,晚饭后大队人马散了,我又和几个死党去吃把把烧,喝酒到凌晨,我喊了车回家,到小区门口下车,自己刷的门禁卡,还很热情地和门卫打了个招呼,门卫被我从梦中叫醒,很不爽地瞪了我一眼。

我上楼,开门,关门,然后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就开始吐,把胃里面那些五花肉啊、牛筋啊、包浆豆腐啊全都吐的一干二净。

慢着,当时关门了吗?

我是开门后直接冲进卫生间吐得吗?记得在电梯里已经忍不住了,一团来不及消化的酒肉涌上喉咙,又被我活生生咽下去了,嗯,我是个遵纪守法、爱护环境的良好公民,再说,电梯里有监控。

不对!在吃烧烤的时候我的手机已经没电了,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他们起哄,让我给小兰打电话,喊她回来继续嗨。我一点都没犹豫就拿出了手机,结果发现手机没电了。

既然当时手机已经没电了,那我就不可能叫车,那是怎么回的家呢?

慢慢来。手机没电了,吴胖子立马掏出电话打给小兰,接通后塞给我。她听出是我的声音后很吃惊,犹豫下就答应来了。到了后她直接就坐在了我旁边,我非常高兴。她拉着我让我少喝点,但我根本不在意,因为我发现她微微皱眉的样子更美了。

然后我们开始放声高歌“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鲜花一片……”

然后呢?

然后烧烤店老板出来给我们每个人散了支烟,请我们小声点。我们毫不客气地接过烟抽了起来,笑着闹着更大声了……

然后呢?

然后小兰站起来,很坚定地说大家都散了吧,他们一个二个听话得很。吴胖子喊了个车,请她把我送回家。我还闹着要去K歌。吴胖子把我架进车,她当时坐在副驾。我现在还记得车窗外吴胖子那坏笑着猥琐的圆脸脸渐行渐远……

然后呢?

我使劲想,但是记忆在这个点以后就断片了。该死,我猛地坐直!莫非小兰和我昨晚都没有回家???

“别做美梦了!昨晚你醉得回不了家,躺在楼下的草坪上,是我把你弄回来的,”蚊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在我眼前得意洋洋地飞舞着。

我茫然看着它,突然发现它是纯蓝色的,而且是那种金属特有的幽蓝,它跟其他蚊子不一样。不要大惊小怪,已经够乱了。“那小兰呢?”

“小兰…”蚊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在我眼前飞快地转圈,“快快,时间来不及了,先不管她,赶紧换衣服,快快快!”

“叮铃叮铃叮铃”手机突然疯狂响起来,我冲进卧室拿起手机。

“你好,请问是你叫的车吗?”

“啊……”

“我到你小区门口了,麻烦你快点下来嘛,这边有交警。”

“哦……”

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看着蚊子,蚊子看着我,“是我帮你叫的车。”

换衣服吧,反正也无聊,我倒要看看,它想干嘛。

章节目录 第一章 (3)差评! 上车时我看了看手机,10点20分。电台正在放一首网络神曲,司机把音量调得很大,还跟着唱起来了。头又开始痛了。

“你好,能把音乐声关小点吗?”我尽量礼貌地问。

“哦,”司机嘟囔着,把音量调小了5%。

“现在插播一条路况信息,刚才在人民路二段与龙山路交叉路口,8路公交车与一辆水泥罐车发生碰撞……”

什么?我一下子坐起来,“师傅,把声音开大点!”

司机回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把音量调到最大。“……所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在此也提醒广大司机朋友,一定要注意行车安全,路面行驶时保持注意力集中,不要玩手机……”

“晚了0.05秒,差评!”耳边又传来蚊子的声音了。

“你说什么?”我转了转头,没看到蚊子。

“你在给我说话哇?”司机转过来,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没有,不是的,没事,”我尴尬地笑了下。

“别犯傻,他听不到我的声音,”蚊子好像就在我耳边,“你要想说什么,不用说出来,我知道的。”

“要说这些水泥罐车也真该好好管下,大白天在马路上横冲直撞,从来不看红绿灯,”司机自言自语地说,“上月我一个朋友开车就遭擦挂了,结果那个水泥罐车司机跑了,当时也没记到车牌号,附近也没有监控,修下来遭了2000多。唉,现在跑个车本来就不容易,还要遭这些晃事。”

“能叫他闭嘴吗?”我在心中默念。

“好的,”我仿佛听见声清脆的响指,司机突然闭嘴,身体坐正,双手握住方向盘,面向前方一动不动,就像考驾照那样,音乐声消失了,周围一切都安静下来。

这叫什么事啊,我躺回到座椅上。

“充满激情的一天呢。”蚊子说。

章节目录 第一章 (4)那只黑猫 肉联厂在市郊,很早之前我去过,后来听说倒闭了,但是那个硕大的冻库还保留着,租给商家存放肉制品。这个城市每天吞掉的猪牛羊肉、鸡鸭海鲜、各种内脏杂碎,绝大部分都是从这里出来的。

“满意的话记得给个五星好评。”司机一溜烟开走了,把这句话和我丢在路边。

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偶尔有大货车呼啸而过,与印象中不一样,眼前是很大一片平地,没有一幢建筑物,连一棵树都没有,明晃晃的太阳照着满地的混凝土碎块,生满锈的钢筋张牙舞爪地从瓦砾缝里伸出来,前肉联厂和冻库都不见了。

“20分钟后,这里会发生煤气罐爆炸,你要赶快找到那家人,保护他们。记得,你只有20分钟。”蚊子在我耳边说。

“你在开玩笑吗?都拆成这样了,哪里还有人啊?”

“相信我,赶快行动!”

“哎,他们在哪儿?你倒是给个方向啊?”

没有回答,蚊子不见了。

“操!”我在心里暗骂,蚊子好像听得到,管它呢。

还有19分钟。太阳晃得刺眼,我把手搭在眼镜上四处打量,在空坝子对面远处,好像有栋被拆剩下的房子。过去看看。我穿过空地朝那栋房子走去,一路注意着避开脚下的钢筋。

大约5分钟后,我来到那栋孤零零的房子跟前。这是栋灰黑色的三层小楼,就像那种老式职工宿舍,每间房的门和窗子都朝外开,一道走廊连起每层所有的房间。墙上用白漆喷着大大的“拆”和“危楼!请勿靠近”,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就要散架。几乎所有窗户上的玻璃都残缺不全,但是三楼走廊右边尽头那间,外面还晾着几件衣服。

楼梯在走廊中间,居然打扫的很干净。我走上三楼,走到尽头那间房,晾的衣服还在滴水,门是关着的,窗子上的玻璃都在,背面贴满了白色的胶布,看不清屋内。

“有人吗?”我在门外喊。没人回答。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屋内传来“嘀、嗒、嘀、嗒”的声音。

还有10分钟。我试着推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老房子那股特有的霉味混合着樟脑球的味道扑鼻而来,我用力闻了下,没有煤气味呀。

进门左边靠墙是一张大床,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床边放一把藤椅,藤椅过去就是一个大衣柜,柜门中间镶嵌的镜子都花了。柜子旁边立着台老式座钟,刚才听到的“嘀嗒嘀嗒”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正对着房门还有扇小门,门半掩着,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

“喵~”,藤椅下钻出只黑猫,弓着背竖着尾巴,目光炯炯地盯住我,把正朝小门走的我吓了一跳。我弯下腰向它伸出手,它理都没理我,仍旧蹲在原地。

“你是哪个?”身后突然传来严厉的声音,我回头一看,一位老太太拎着个塑料袋,站在大门口。她看上去挺胖的,把门框都几乎填满了。

“我是……”

“你不用说了,你肯定是拆迁办的,我给你说,随便咋个我都不得搬,有本事你就把房子推了嘛,我死都要死在这里头!”

“我不是……”

“喵~”那只黑猫从我身边穿过,来到老太太身边蹲下。

“老黑,你咋的呢?喊你把家守好,你咋把坏人放进来了呢?”老太太弯下腰,摸着黑猫的脊背,“喵~”,黑猫不满地晃了晃脑袋。

“怪我怪我,肯定又是我忘了锁门了,老黑,莫得事哈,啥子坏人来了我们都不虚,”她絮絮叨叨地说完了,抬头瞪着我。

“当!”座钟突然响起来。爆炸!我瞬间冲向门口,拉住老太太就往外跑。

“你干啥子,哎呦!”老太太被我拉得一个踉跄,跌坐在门外的走廊上。“要爆炸了,快走!”

“砰!”屋内再次传来声闷响,“哐当”,金属碰撞声,接着就悄无声息了。我有点纳闷,这也不像煤气爆炸啊?“你发啥子神经哦!”老太太瞪着我,我尴尬地笑笑,不知道该说什么,伸手准备扶她起来。

“遭了,屋头的高压锅还压着稀饭,我走的时候关没关火呢?”老太太没理我的手,身子一侧站起来,没想到这么沉个人,腿脚还挺利索。“是不是高压锅爆了哦,我得进去看下,老黑,老黑,老黑呢?”

我拦住她,“你不要动,我先进去。”

屋内没有什么异样,小门里面,什么东西“嗞嗞”地冒着热气。

“瞄~”床下传来老黑的叫声,我弯下腰一看,老黑蜷在床底下,看到我后,又往里面躲了躲。

“老黑,快出来”,我跪在床边地上,朝它招手。老黑摇了摇头,再次往里面缩成一团,然后举起前爪,抱住了脑袋。

我愿意对着太阳发誓,这个场景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我彻底被迷惑了,总觉得从早晨起床到现在都极其不真实,但是这一幕非常清晰。

“咚!”又是声巨响。强大的冲击力瞬间把我掀翻,后脑袋重重地撞在了门框上,天旋地转,什么都不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1)还有人为他抚平眉毛吗? 有时候我想,假如不和晓宇分手,自己的人生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当然只是想想而已,一般我都会迅速把这些可笑的想法抛开。人生没有那么多假如,应该努力让它始终保持在正确的轨道上前行,这个道理我从小就知道。但是这两年,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司机很安静地开着车,没有放音乐,也没有开导航。这样的司机现在可不多见,后排传来轻微的呼噜声,他居然能睡得这么坦然。是的,他睡眠一向很好,不像我。

我从后视镜看过去,他侧躺在后座上,双手枕在脑后,两眼紧闭,眉头微微皱着,和以前一模一样。我忍不住想伸手帮他把眉毛抚平,随即意识到我们分别在前后排,这个动作有点不太现实。

记得以前曾问过他为什么睡觉时也皱着眉,他总是一脸茫然,说自己也不知道。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打开床头灯,认真看他入睡的样子,轻轻把他的眉毛抚平。过一会儿它们又自动皱上了,然后我又把它们抚平。或许是觉得痒吧,他会嘟囔着翻个身继续睡,从来都没有醒来过。

我从来就没这么好运气,半夜醒来之后就很难再入睡,瞪着天花板数羊,起身喝水,上厕所,想着明天会上要提交的PPT,把电脑打开修改一个字号,仔细检查枕头上掉的头发,团成团,丢到垃圾桶去……这些他都不知道,只是睡觉的时候总皱着眉。

现在会有人在睡觉时给他抚平眉毛吗?

我不禁一笑,真是想多了,这管我什么事。

后排传来电话铃声,是他的电话响了,他还是没醒。要不要叫醒他?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可以放点音乐吗?”我轻轻问司机。

司机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按下了开关键。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

《Yesterday once more》,不会这么巧吧!

我偷偷看了眼司机,他全神贯注地开着车,很普通的一个中年人,收拾得很干净,面容和善。他长得好像初中的生物老师,特别是侧面。那位老师有句莫名其妙的口头禅:“如果以生物学家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就会不太一样。”到现在我也不太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生物学家?我只记得达尔文,那个训练狗狗撒尿的俄国人,还有那个背了很久的“界门纲目科属种”……

“到了,女士”,车稳稳地停在了小区门口。

“哦,好”我反应了几秒钟,转头喊他,“晓宇,你家到了,快醒醒。”

他一下子坐起来,差点碰到头,“到了哇?不好意思,我刚才睡着了。”

“你睡眠还是那么好。”

“也不一直这样,今天玩得太晚了吧。”他朝车窗外张望着,没有看我。

“是这里吗?吴磊给的地址。”

“是这里,没错”,他打开车门走到副驾外面,低头看着地面,迟疑地问:“要不,上去坐会?”

“不了,太晚了,改天吧。”我微笑着说。

“好吧,那你也注意安全,到家发个微信”,他转过身朝大门走去。

“你行不行啊?喝那么多酒?”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我突然有些担心。

“没事,”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我,“放心吧。”

“对了,刚才你电话响了”,还是提醒一下他比较好。

“哦”,他摸出手机看了看,“刚才那会儿都没电了。”

“有人在等你回家吧?”我笑着问。

“没人,多半是吴胖子,不用管它。”他朝我挥了挥手。“再见。”

这时候下车还来得及吗?他已经快要走进小区门口了,再也没回头。到此为止吧,这样最好。

“下站到哪里?”隔了好一会儿,司机问我。

“星空花园二号门”,我闭上眼,一阵深深的困意袭来。

章节目录 第二章 (2)这不是回家的路 “还没到啊?”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抬头看了看车窗外。

“快了”,司机仍在专心开着车,卡朋特还在唱着,单曲循环。

窗外黑黢黢的,两边的灯光很稀疏,车开得很快,路面不时有颠簸传进来。不对啊,这不是回家的路啊。

“这是哪儿?”我提高声音问司机。

他侧过头瞥了我一眼,没有答话,仍然专心开着车。

这里绝对不是市区。瞬间我脑袋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别慌张,镇静,一定要镇静!那些教程是怎么说的?首先是不要慌,保持冷静,然后……我刚才怎么就睡着了?以前从没在车上睡着过!该死!

“这是哪儿?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我努力控制住声音不要发抖。身边的包还在,我悄悄摸进去,手机还在,那个东西也还在。

“到你该去的地方,”司机安静地说,声音听上去无比邪恶。

我该去哪里?我要回家!

“啊!”我大叫着猛地掏出那个东西,朝他没头没脸起狂喷。

“相信我,周郁兰同学”,司机微笑着转过头,挥手驱散刺鼻的喷雾,和蔼地说:“如果以生物学家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就会不太一样。”

汽车飞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3)冷,好冷 冷,好冷,我是被冷醒的。

睁开眼睛之前,我还以为是躺在自己的床上,刚才不过做了个噩梦。但现在我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地板很硬而且冰凉,极其不舒服,脊背都被冻得有点麻了。头顶的天花板很高,几盏隔得很远的灯发出惨白的光,光晕下聚集着白色的雾气,看上去更冷了。我双手撑地,坐起来看向四周,身边是一排排高大的铁架子,上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铁架子延伸到远处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冻库!这地方是冻库,我来过!我突然意识到,这里是肉联厂的冻库,小时候我经常来,特别是夏天最热的时候,我和小伙伴最喜欢溜进来乘凉。那时这里面很热闹,架子上白花花的猪肉堆得满满当当,工人师傅们穿着棉大衣,捂得严严实实的,进进出出忙着上下货。现在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像已经被废弃了。

对了,肉联厂几年前就被拆了,冻库也被拆了,这又是哪儿呢?

那个司机,长得很像初中生物老师的那个,还知道他的口头禅,卡朋特,会飞的汽车……就是他!我赶忙看看自己的身上,衣服都整整齐齐的,包就在旁边,好好地搁在地上。

这太诡异了,“哇”的一声,我大哭起来,呵出的气迅速在空中凝结成霜,奇怪的是,它们并没有在空中散开,而是落到地上,发出一片“沙沙沙”的细碎声音。

太荒谬了,这究竟是哪里?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哭声在空旷的冻库里漫无目标地四处回荡,听上去更加可怕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4)肉联厂的冻库 “有人吗?”远处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

我一下子止住哭声,伸手抓过身边的包,朝货架底下靠了靠。

“有人吗?”那个声音越来越近,有个模糊的身影从货架尽头摸索着朝我走过来。

这个声音听上去很熟悉,我悄悄蹲起来,紧紧握着包里面那瓶喷雾。

“小兰,是你吗?”是何晓宇,就是他。

“晓宇”,我一下子站起来,扑到他怀里,又开始大声哭起来。

“别怕,别怕,没事了,”他紧紧抱住我,在我背上轻轻拍着。

“你怎么会在这里?”过了一会,我缓过劲来,抬头盯着他。我们同时问出了这句话。

“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他苦笑着,“都是因为一只蚊子。你呢?”

“蚊子?什么蚊子?刚才我还看着你进的小区大门啊?”

“一只非常奇怪的蚊子。你说什么,你刚才看我进的小区大门?”

“是啊,你喝醉了,吴磊叫了车,让我把你送回家。到了之后,我看你醉得很厉害,还问你行不行,你说没问题,然后就走进小区了,然后我才走的。”

“昨晚是你把我送回家的?”

“什么昨晚?就是刚才,最多一个小时,或者两小时前,你怎么啦?酒还没醒吗?”

他怔了怔,好一会没有说话。“坐下吧,今天太累了”。

我们朝四周看了看,地上很干净,没有凳子,只有坐地上,我紧紧地靠着他,觉得没那么冷了。

“你看着我回家,然后呢?”

“我让司机送我回家,但是在路上睡着了,”

“你在车上睡着了?你不是从来在车上都睡不着吗?”

“最多睡着了10分钟。我醒来后发现不对劲,司机把我拉到了荒郊野外,然后他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车子飞起来,我昏了过去,醒来就在这里了。”

“啊?你没事吧?”他认真看着我。

“没事,”我摇了摇头,“就是这一切太荒谬了。”

“是啊,”他叹了口气。“这里好像是个仓库。”

“不是仓库,是冻库,肉联厂的冻库。”

“冻库?”

“嗯,我小时候经常来,很熟悉。”

“你小时候经常来?”

“对啊,我以前给你说过的。大热天我们最爱溜进来捉迷藏,这里面很凉快。”

“我想起来了,因为这个你没少挨过打。你爸说曾经有个工人师傅被关在里面,第二天发现他时,整个人都冻成冰棍了。”

“我爸吓唬我的,那时候肉联厂生意很好,冻库的门一天到晚都开着。你记错啦,我小时候从来没挨过打,就只有一次,那次运气不好,被我爸在冻库里逮个正着。等一下!”

有个念头在我脑袋里一晃而过,“门!”我一把抓住他,“我知道门在哪儿!”

他把我的手轻轻推开,摇了摇头,“没有门,我刚才转了很多圈,这里是完全封闭的,别说门,一扇窗子都没有。再说,肉联厂不是早就被拆了吗?”

对啊,早就被拆了。我呆呆地看着那一排排的货架,难道冻库没拆吗?还是我们都记错了?

如果冻库真的还没拆?我又生出一线希望,“报警,打电话报警!”

“没用,我才试过,这里没有信号。”

“你那个破电话……”,我从包里掏出手机,迅速按下那三个键。

“嘟嘟嘟……”手机里传来盲音。我试了又试,仍然是盲音。手机屏幕上,一格信号都没有。

我们对视着。他咧着嘴,像是试图要笑一下,但那模样比哭还难看。“都怪你,都怪你!你干嘛要给我打电话,喊我回来吃宵夜,现在我被困在这里,再也出不去了……”我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

“没事,有我在,没事”,他紧紧揽住我的肩膀,那声音听上去比我还虚弱。

章节目录 第三章 (1)我们实在太兴奋了 “这么大的人,说哭就哭,不害羞吗?”

“你管我!”我抬起头,恨恨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惊讶,“你也听到了?”

“废话!这么近能听不见吗?我又不是聋子!”

“不是,”他的眼珠在镜片后面转了转,“看前头。”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在我面前一臂远的空中,停着一只蓝色的蚊子。

“天啊,你是……”我吃惊地捂住了嘴。

“吓着你了,女士,实在抱歉。但是我最近偏爱以这种戏剧化的方式与人相遇,老年人特别的小癖好,还请你多多原谅。”说完,它在空中微微鞠了一躬。

“别怕,我见过它。我们有救了”,晓宇在我耳边悄悄说。

我愣住了,“你见过它?那只蚊子?”他是不是酒还没醒啊?以前可从没见过他喝这么醉过。

“嗯”,他郑重地点点头,“就是它把我带到这儿来的,它就是我刚才说的那只蚊子。”稍停一会,他又补充说:“你放心,我现在很清醒。”

天啊!我用手按住额头,他不像是在开玩笑,它也不像,这要么是在做梦,要么就是什么灵异事件。梦没这么真实,我也从来都不相信什么灵异事件,可它偏偏发生在我身上了,深呼吸、稳住、深呼吸……我长出口气,抬起头来准备好应对一切,但是蚊子不见了。

面前站着一位很沉静的老人,满头白发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浅色的夹克和一条深色的长裤,个人不高但看上去特别精干。他微微扬着脸,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两眼闪闪放光。

“蚊子呢?”我傻傻地问,晓宇也愣住了。

“蚊子就是我,我就是蚊子。”他笑着说,“还是有点过于戏剧化了,是吧?”

这不是戏剧化,简直就是耍弄人!“你到底想干嘛?我要出去!”我气得都有点语无伦次了。

“这没问题,我会带你们出去的。但是在这之前,可以先听我说几句话吗?”,他的语气很客气,我定定神,“出去再说不行吗?”

“恐怕在这里说比较安全”,他还是面带微笑。

“为什么?”我大声问,晓宇打断了我:“先听他说吧”。

“对,多听听他的有好处”,他冲晓宇眨了眨眼,“故事有点长,我可以先坐下吗?”说完,他就盘腿坐在了我们面前,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他清了清喉咙,“我的名字叫绍伊夫,来自距离地球90光年之外的蓝星。所以说,我是个外星人。”

我和晓宇互相看了一眼。天啊,这次不仅是灵异事件,还有外星人……

“如你所见,我可以是蚊子,也可以是现在这幅模样,但仅仅在你们这个星球上是这样,在蓝星上,我是另外一种形象。”

“什么形象?”我忍不住问。

“你无法理解,或者说视而不见的形象。”他微微一笑,接着说:“很久很久以前,在人类诞生之初,我们就发现了地球,并对你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你们一代又一代,辛苦努力、无私付出、繁衍生息,彼此相爱或者仇恨、毁灭又创造……这一切都让我们非常好奇。说实话,在毁灭的同时又创造这方面,你们超过了地球上曾经存活过的历代生物。我们一直在默默观察,你们发展出了超级复杂的艺术、宗教、科技和文化,太多太多了,多得让我们眼花缭乱。虽然我们在技术方面远远超越你们,但不得不说,建筑、雕塑、绘画、音乐、诗歌、哲学,这些部分是我们永远也做不到的。人类在茫茫宇宙中创造出了一种独一无二的生存状态,太珍贵了、太珍贵了!”

他边说边频频点头,仿佛陶醉在自己的话语里,好一会儿都没有继续。

“所以呢?你们是来偷师学艺的吗?”我冷冷地问。

“嗯,我们确实学到了很多,但这不是重点”,他不紧不慢地说:“你知道,我们实在是太兴奋了,以至于兴奋得过了头,把这个信息告诉了我们的好邻居——白星人,不出所料,他们也立刻盯上了你们。无数次教训告诉我们,不要与白星人分享任何东西,但我们总是做不到。”

“还有白星人?”

他点点头,“有蓝星人的地方就有白星人,这不奇怪。”

“他们也和你们一样?”

“不一样,太不一样了。”他脸上的微笑终于不见了,“尽管我们是邻居,我们两颗星球挨得很近。但他们和我们的路子不一样。怎么说呢?他们也对地球感兴趣,但不是因为你们那些伟大的艺术作品,正相反,他们认为这些东西都是垃圾,都是毫无价值的拖累之物。他们坚信,人类就不应该花太多心思在这些无用的东西上面,而应该专注于把这个星球变得更美好。在他们看来,你们在历史上犯了那么多错误,就是因为不专注。”

他微微摇了摇头,“我们当然不这么认为。我们和白星人达成了一项协定,除非地球因为人类而面临灭顶之灾,否则双方都不插手,只是暗中观察,看你们会走出一条什么样的新路出来。对了,你觉得不舒服吗?”

我点点头,我们一直坐在又冰又硬的地板上,背靠着货架,经他这么一问,我才发现腿都麻了。

“抱歉抱歉,是我疏忽了,我太急于把整件事情告诉你们了,马上”,他伸出右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一张双人沙发、一把靠背椅、一个小茶几和一盏落地台灯凭空出现在我眼前。

变魔术也没这么夸张。虽然今天晚上已经足够戏剧化了,但这一幕还是把我震撼到了。“想喝点什么?”他微笑着问。

“鲜榨果汁就好”,我倒要看看他能有多厉害。

“没问题,你呢?”他问晓宇。“白开水”,晓宇干巴巴地回答。

他又挥了挥手,两个高脚玻璃杯出现在茶几上,不用说,那杯果绿色的就是猕猴桃汁,杯口还点缀着一片猕猴桃。我端起杯子,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是真的。

“请坐”,他朝沙发指了指,然后径直坐在那把靠背椅上,翘起了腿。

还能说什么呢?我叹了口气,和晓宇一起坐到双人沙发上,既然什么也做不了,那就先把自己搞舒服吧。沙发确实还挺舒服的。

章节目录 第三章 (2)那场蓝雪之夜 “刚才说到哪儿了?”他看着我们。

“你说和白星人达成了协定”,我渐渐有点好奇了。

“对,最初大家都严格遵守协议,我们三方相安无事。但是白星人总是很急切,这也是他们一贯的风格,有那么几次,在你们闹得实在不太像话的时候,他们出手了,惩戒一方,扶持一方,就是这样。”他伸手在空中比划着,“你们称之为命运之手,其实不过是白星人在暗中拨弄。对于这些做法,我们也友善地予以抗议,但他们总是有道理,在辩论方面,我们一贯争不赢白星人,不是我们不擅长,我们只是不愿意浪费口舌之力罢了。”

我心里不禁暗暗发笑,你可一点也不像不善言辞,相反,还挺能说的。

他敏锐地看了我一眼,“我只在必要的时候才说。后来白星人干预的次数越来越多,因为你们的进展越来越慢,好几次都在犯同样的错误。我们始终觉得这是正常的,但白星人不这么看,他们坚持认为你们应该始终保持在正确的轨道上前行,中间的一些小波折可以接受的,但必须迅速回到正轨,如果你们做不到,那就证明你们不配拥有地球,这个美丽的星球已经被你们中的一些人弄得伤痕累累,白星人坚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们越来越热衷于直接干预,方式和手段也越来越严酷。我们再也不能坐视不管,抗议和警告都没有用,协议被破坏,我们和他们陷入了严重对立。”

他叹了口气,“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战争。因为地球,因为人类,蓝星和白星爆发了战争。数百年的战争,到现在也看不到一点和平的希望。”

我和晓宇面面相觑,“可是这跟我们……”

“很快就讲到你们了,”他清了清喉咙,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二十八年前,我们星球的一位得力干将、地球战队第57任司令官陷入了白星人的陷阱,他英勇战斗到最后一刻,很不幸,还是牺牲了。但更加不幸的是,在牺牲前,他没能把自己的记忆传承下来。最后一刻和他并肩战斗的还有9位蓝星战士,全部英勇牺牲,都没能传承记忆。你们可能无法理解,这对于我们蓝星、对于我们蓝星人,都是不可估量的巨大损失。”

片刻的沉默,我努力在理解“记忆”、“传承”到底什么意思。

“你以后会明白的。”他点点头,“他牺牲那晚,地球、亚洲北部落了一场雪,雪花是蓝色的,非常美丽,这在地球上非常罕见。我们猜测,他在弥留之际很清醒地认识到已无法传送自己的记忆,就把它们全部变成了蓝色的雪花,洒落在了大地上。要说这也非常符合他的性格,他生前不仅是一位英勇的司令官,更是一位颇受欢迎的诗人,饱含诗意的行为,不是吗?”

他挺直上身,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二十八年前的那场蓝雪,我使了好大劲才把笑声憋住。

“这一点也不可笑”,他突然看了我一眼,接着说:“顺着这条线索,我们逐渐查明,在二十八年前的那个晚上,从落雪到雪终,在蓝色雪花覆盖的大地上,一共出生了个婴儿,这其中有12个婴儿,携带着司令官的全部记忆。”

二十八年,我隐隐有点明白他想说什么了,随着他的讲述,这种感觉越发明确。我和晓宇,今年都是二十八岁。

“是的,你很聪明。”他点了点头,“在个婴儿中,找到那12个,一个都不能少,这样我们才能得到他的全部记忆。这么多年来,我的主要任务就是这件事。好了,你们可以提问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3)后会有期 我已经不诧异他能够看穿我想法这件事了,先问他哪个问题呢?

“你怎么知道我们就是那12个孩子?”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抵住下巴,垂着眼睛,像是在认真思索。

“有很多复杂的因素,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但蓝雪孩子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你们的眼白是蓝色的。”

不用看晓宇我也清楚,从小我就总被同学们嘲笑是“外国人”,因为我的眼白是淡蓝色的,他也是。

“目前你找到了多少位?”

“加上你们,一共找到了5位。并不是所有眼白是蓝色的孩子,都带有司令官的记忆,希望你们两位不会让我失望。再次强调,这对我们极其重要。”

“呵,”我尽力冷笑了一下,“找到以后呢?你准备怎么确认?把我们脑袋打开吗?”

“怎么可能?”他也笑了,“我们不会用这么低级的办法。”

“那为什么把我们关在这里?”

“首先,这里很安全,送你来的司机也是蓝星人,他叫奥巴。白星人还没办法突破这里,你们可以不受干扰地听我讲完整个故事。其次,这里不是冻库,而是你的潜意识。”

我的潜意识?居然是座冻库?我刚刚建立起的一点点信心又有些动摇了。“那你先放我们出去,”我想了想,下意识咬着嘴唇,“不然,不然我们就把你说的记忆全部忘掉!”

“哈哈哈”,他大笑起来,“你也真是一位充满诗意的女士啊,那句话怎么说的,如果以生物学家的眼光看来……”

“世界可能大不一样”,我抢着回答。

“不错不错,”他频频点头,“周郁兰同学,你确实是个好学生。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他突然转向晓宇。

“那位老太太没事吧?”他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老太太很安全,但她的家估计保不住了。至于那只猫,我也很惊奇,我相信,以后还会遇见它的。”

“哦”,他扶了扶眼镜,想了一会,接着问:“为什么你跟她这么客气,对我却那么,那么粗鲁呢?”

“我知晓你们的全部语言,有句话让我受益匪浅,Lady First”,绍伊夫眨眨眼,“要理解人类,首先要理解女人。你懂的。”

他不说话了。

全是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有些着急了,“先不说这个,你说的太玄了,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你打算怎么证明给我看?”

他摊开双手,“很简单,周郁兰同学,对于我说的一切,你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我完全尊重你的选择。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了,等会就把你送回昨天晚上,到时候你同样会面临一个选择,信与不信,完全由你决定。”

我愣住了,“昨天晚上是哪天?”

“就是你们同学会后,你送他回家那晚。”

“可这不就是今天吗?就是你说的那个司机把我带到这里之前啊?”我越发糊涂。

“对他来说是昨晚,” 他指了指晓宇。我看着晓宇,他点了点头。这下真的彻底迷糊了。

“好吧”,我喃喃地说。

“我再明确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上往下直视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以我的能力,我只能把你送回到昨晚,也就是你接到邀请电话前那一刻。如果你不接电话,那这一切就都没发生,你完全不记得今天的事,生活一如既往。如果你接了电话,那从此以后,你的生活就完全不一样了,将来会怎样我也不知道。你听清楚了吗?”

我木然点头,完全不明白他说的意思。晓宇也是一脸茫然。

“好吧”,他似乎叹了口气,抬起了右手。

“别!我还没问完”,晓宇冲起来想拦住他。

“后会有期”,一声清脆的响指……

章节目录 第三章 (4)硬币的两面 绍伊夫把我送回了家门口那条小街上,路灯昏黄,两边高大的梧桐树遮住了围墙后盛开的栀子花,满街都是幽暗的清香。每天上下班,我都喜欢步行走过这条小街,这是一天中难得的放空时刻。但现在满脑子乱纷纷的,都是他最后说的那些话。

“如果不接电话,那这一切就都没发生…

“你完全不记得今天的事,生活一如既往…

“如果接了电话,那从此以后,你的生活就完全不一样了…

“将来会怎样我也不知道

……”

街对面就是小区二号门,站在这个位置能望见熟悉的阳台,阳台后面我亲手布置的家——捷克手工水晶吊灯、四面都是镜子的衣帽间、全套的汉斯格雅卫浴……它们都在家里静静等着我,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变魔术,那里面一只蚊子也没有,更永远不会有蟑螂。手机到现在都还没响,把它调到飞行状态它就不会响,回家洗个澡,热杯牛奶,好好睡一觉,就当这一切从没发生过,明天早上起来,“你什么都不会记得”。

但真的能全忘掉吗?多少次都以为已经把他忘了,但总有个声音会同步跳出来提醒我——其实你并没有。以为忘了/其实并没有,这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当你拾起这一面时,另一面肯定在那边等你。不管你把这枚硬币扔到哪个角落,再在外面给它贴上“荒谬”、“可笑”、“不可饶恕”等等标签,还是没用,标签永远很鲜明,那些字迹好像也永不褪色。

他最后冲起来拦着绍伊夫想问什么?

跟我有关吗?

手机马上就要响了。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

我掏出手机,看着屏幕,等它响了五秒钟,接通。

“吴磊?”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他犹豫的声音,“我们在这儿吃烧烤,你过来吗?”

沉默,我都能听到他在那头的呼吸声。

“我马上过来,把地址发给我。”

挂断电话,我转身朝街口走去。那枚硬币在我脑袋里滴溜溜转个不停,始终不肯落下来,不管它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1)真心话大冒险 “你确定他们是吗?”我坐在车里的驾驶位,看向街对面那家把把烧。

“可能。”绍伊夫在我肩膀边上简短地回答。

一群年轻人围坐在店门口,正在大声地唱着,笑着,闹着。中间一个胖子的声音最大,特别突出。我想起来了,他叫吴磊,绰号“吴胖子”。

“他比初中那会更胖了”。生物老师,我心里泛起一丝苦笑,前任司令官留下来的秘密计划之一,他曾坚信教育可以改变人类的思想和行为。

“最终还是败给了社会”,绍伊夫短促地笑了下,“没关系,毕竟你曾在他们心中播下了种子。”

“你和他们谈过了,效果怎么样?”我问道。

“还不确定。他们必须要完全相信,才会向我敞开全部的潜意识,要到那时我才能确定他们有没有司令官留下的记忆。”

“哦”。我再次望向那群年轻人,他们好像正在玩一种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这个游戏的名字”,绍伊夫饶有兴致地说,“人类居然可以在彼此面前掩盖自己的真实想法,我很好奇,他们是怎么进化到这一步的?”

“玩这个游戏你准赢,他们想什么你不都知道吗?”

“是啊是啊,我能轻易观察到人类思考时脑电波的剧烈活动,但他们却往往在瞬间做出决定,而且与他们思考的结果不总是一致的。”

“他们年轻的时候,倒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嗯,这很有意思,首先,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这是一个理性的行为,漫长进化过程中迫不得已的选择。其次,他们经常做出与思考结果不一致的决定,这又很大胆,很难称得上是理性的。人类这种理性和非理性行为交错发生的模式,实在很神奇,也很罕见。”

“说不定这就是他们能进化到现在的原因,我早就说过,如果以生物学家的眼光来看世界,会大有不同呢。”

“谢谢你的指教,刘老师。”绍伊夫严肃不过一秒钟,就开心地笑起来,“人类的这种做法就像在走迷宫,绕来绕去,出口被重重隐藏。不像我们蓝星人,从入口到出口,只有一条路。”

“确实挺难理解的,尤其涉及到感情方面,他们的思考——决定——表白——行动,整个过程都非常复杂。”我不由想起了当老师那段日子,那些正处青春期、懵懂又可爱的孩子们可没少让我伤脑筋。每次和绍伊夫交流都挺烧脑的,不过,我喜欢。

那群年轻人爆发出一阵大笑,纷纷用手指着坐在中间的两个人。何晓宇和周郁兰,一个是生物课代表,一个是学***,我对他们的印象很深。

年轻真好。

绍伊夫突然靠近我耳边,“注意,他们要走了”。

周郁兰站起来,说了句什么,大家陆续跟着起来,吴胖子掏出手机。稍停了两秒,我按下手机屏幕,抢到了这个单。

“去吧,”绍伊夫在我耳边说,“仔细观察下你的两个好学生,看看他们有什么变化。”

我发动汽车,在前面调了个头,稳稳停在烧烤店路边。

吴胖子走到窗外,拍着玻璃,“师傅,路线你晓得撒?”

我笑着点点头,他没有认出我来。

周郁兰拉开车门,先上了车,坐到我的后面。何晓宇楞了一下,跟着也坐到了后排。吴胖子又走到后面,拍着窗子大声说:“小兰,晓宇就交给你咯,一定要把他安全送到哦。”

“我知道。很晚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周郁兰笑着回答。

“放心,放心,我安全得很,哈哈哈”。车都开出去好远了,吴胖子仍在后面不停挥手。

章节目录 第四章 (2)这么美好的夜晚 路上车很少,我握好方向盘,看了眼后视镜,何晓宇头歪在周郁兰肩上,像是睡着了,看来他的酒量这么些年还是没见长。周郁兰坐得端端正正的,在后视镜里瞪着我。我尴尬地朝她点点头,她好像还有点生气,勉强朝我笑了下,转过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要是绍伊夫在就好了,我心想,他一向很善于化解这种局面。来点音乐,我顺手打开按钮,卡朋特。我只有这首曲子。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

汽车平稳地行驶着,伴随着略微沙哑、充满怀旧味道的歌声,气氛渐渐融洽,我悄悄又瞟了眼后视镜,周郁兰依然坐得很端正,但是头转过来了,正温柔地看着何晓宇,又伸出手,轻轻地帮他抚平了眉毛。这种行为属于理性还是不理性呢?或许根本就是下意识吧,我忍不住笑了。

“到了。”我在路边停好车,不太确定是否该打扰他们。

“晓宇,到了”,周郁兰轻轻摇醒他,“这是你家吧?”

“没错,是这里”,何晓宇打开车门,转头看着周郁兰,“上去坐会吧。”她没有回答。

“去吧。”我在心中默念。

她起身了,跟着何晓宇下了车,刻意没有回头看我,两个人肩并肩地走进了小区。我突然觉得好开心。

我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这么美好的夜晚,可以允许自己休息一下。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

我跟着音乐哼唱起来。外面飘起了小雨,远处的公交站台上,一位老人孤零零地站着。我把车开过去,摇下车窗。“你到哪里啊老人家?这么晚,公交车已经收班了。”

“收班啦?我要回家啊。”老人茫然看着我。

“上来吧,我送你。”

“可是,我没带钱。”

“没事,我不收钱,顺路搭你一段”,我心情很好,下车走到另一边,帮他打开车门。

“谢谢,谢谢,你可真是好心人。”老人在我帮助下,颤巍巍地上了车,我帮他拉好安全带,回到驾驶座,开动汽车,仍然哼着那首曲子。

“老人家,你住哪儿呢?”

没有回答,我再次提高声音问了一遍。有点奇怪。

“传送者,这首歌还没听够吗?”身边传来金属般粗刺的声音。

我猛地转过头,老人那张脸正看着我,那是一面漆黑的显示屏,白色的乱码在里面疯狂动。

白星人!我还没来得及转换到战斗状态,就已经无法动弹,甚至不记得是否按下了报警器……

章节目录 第四章 (3)你不懂 从小区门口到单元楼下还有段距离,这条路我不记得走了多少遍,但今晚有点不太一样。

“你老公……”犹豫一下,我开口了。

“出差”。她简短地回答,好像在怪我不该提出这个问题。

我们继续默默走着。“你还记得我们初中的生物老师吗?”她突然问我。

“刘老师,记得啊,你忘了,我是他的课代表。”

“这次同学会他怎么没来?”

“哦,我问过班主任,我们毕业后,他就辞职了,老师们都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我刚才看见他了。”

“啊?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她瞪着我,“就是刚才那个司机。你上车就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有点不好意思,“刚上车那会我是觉得他挺面熟的,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过会我就睡着了。你怎么不喊我?”

“就是他把我带到冻库的。”

我愣住了,都忘了按下电梯的楼层号。

“几楼?”她白了我一眼。

家里没有任何变化,和我早上出门时一样。她在沙发上坐直,打量着周围,“你一个人住?”

“嗯,这几年都还单着”,我给她倒了杯果汁,猕猴桃味的。

“谢谢”,她端起杯子,小啜了一口放下。“我现在已经不喝这个了,太甜,最近在减肥。”

“干嘛要减肥?你又不胖。”我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她显得有点烦躁地看我一眼,“你不懂。”

陌生又熟悉的对话,那种久违的感觉又觉醒了,我决定还是暂时不说话。

“你相信他说的吗?”

我回过神来,她指的是绍伊夫。“听他说的故事,好像没有什么恶意,我们现在不是好好地坐在这儿吗?”

“我从来都不相信这些,什么灵异事件啊、外星人啊、UFO啊,我觉得都是装神弄鬼!”,她依然显得有些烦躁,“就算我们带有什么外星人记忆,就算我们这么独特,那为什么从小到大,我都没发现自己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超能力?你更不用说了。”

“或许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吧。”我想了想,“不过从小学到大学,你都一直是学霸,学习能力超强的。”

“那是我从小到大都很努力好吧,”她挥挥手,“这是我该得的回报,这不是什么超能力。不像你,上课睡大觉,考前从不复习,每次考下来还都不差。”

“我那只是运气好。”

“好运气总会用完的,晓宇,看看你现在。”

又来了。必须要马上换话题。“你过得好吗?”

她轻轻向后仰靠到沙发上,“你觉得呢?”

“听说他人不错,对你也挺好的”,我小心翼翼地说。

“我本来可以过得很好,要是没有你的话,”她闭上眼睛,低声说,“我和他各忙各的,晚饭都很少一起吃。到现在都还没有小孩,是我的问题。我们去很多地方检查过,试过各种办法,还是不行。他从来就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但我知道,他心里头一直在怪我。”

“他凭什么怪你,这又不是你的错。”

“不说这些了”,她抬起手,在眼角快速拭了下,“接下来会怎么样?那只蚊子给你说过吗?”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过。”我挠挠头,“实在不好意思,没想到把你也牵涉进来了。”

“你干嘛要抱歉啊,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说不定会很刺激呢”,她突然高兴起来,“换种活法也挺好的,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最重要的是你又回来了。”我鼓足勇气说。

“鬼话!”她笑着瞟了我一眼,“你就是没有目标。”

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吧,就算我没有目标吧,但现在这不重要。

“睡吧”,她打了个哈欠,“今天可真累。”

我怔怔地看着她,她“噗嗤”一下笑了。“可是……”不等我说完,她就用脚尖一下一下踢我的腿,“我说,睡啦。”

章节目录 第四章 (4)大坝底部的计数器 醒过来后,我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里。他们好歹还是给了我把椅子,虽然很不舒服。我试着挪了挪,椅子和黑色的地板连为一体,我被牢牢地固定在椅子上,手和腿都动弹不得。

屋子的墙壁和天花板整个都是显示屏,白色的乱码在疯狂地跳动,天花板正中间,有组特别大的白色数字:“:49:04”,末尾的数字在不断地递减。我琢磨了一会,明白这是个倒计时器。外面一直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很远又很近。

面前墙壁上的乱码消失了,显出一行字来:

“你好,传送者奥巴”

“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白星人居然学会了“你好”,这可真稀奇。

“你们找到了多少个孩子”

“什么孩子?”他们怎么知道这件事?我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刚才下车那两个人类是不是?”

“不是,他们不是”,我喉咙有点发干。

“你们已经找到了三个孩子”

“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现在是我在提问”

字符变得粗大了。“他们在哪里”

“我不知道”,绍伊夫很谨慎,他从不跟我讲这方面的事。

“你只是一名传送者/蓝星最低端的物种/你不是武者/没必要隐瞒”,字符显示得很快。

热血涌上我的大脑,“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们!”

“你就不怕被变成一段乱码吗”

喉咙再次发干,心跳加速,“随便”,我尽量满不在乎地说。

“白痴”,字符消失了,乱码重又显现在墙壁上,跳动的更加疯狂,一阵剧痛从我的腿上传来,迅速蔓延到全身。我强忍着不让自己喊出来,这太丢脸了。

“还会更痛”

“随便”,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两个字。

“被变成乱码后/你的记忆都不存在”

“来吧!”

“真是愚蠢”,更猛烈的剧痛随之而来,全身就像被碾碎了一样。我所有的记忆也将会变成碎片吗?白星人从来不会这么好心的,他们会让我消失得干干净净。

“快结束吧!快结束吧”,我闭上眼不停默念,“快点吧!快!”

突然,屋内响起一阵欢快的音乐,这是什么套路?我睁开眼,发现天花板中间的白色数字消失了,紧接着乱码也消失了,屋子内变得很亮,墙壁上不情愿地显示出一排跳舞的小人。“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绍伊夫穿过墙壁,飞到我面前,哈哈大笑。

“不错呀奥巴,没想到你这么坚强。”

“绍伊夫,你怎么进来的?”我惊奇地看着他,同时注意到剧痛已经消失了。

“我收到了你发出的警报,就这样闯进来的。外面白星人不多,可能他们认为你战斗力不强吧,毕竟你不是武者。”绍伊夫显得颇为得意。

“蚊子!”

“好了,好了,对不起,我们赶快走吧。”他拉起我向外跑。

飞到半空中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眼,原来这是座山谷中的水库,大坝很高,水面宽广。刚才听到那轰隆隆的声音,是水坝正在泄洪,阳光还照出了一道美丽的彩虹。看来刚才关我的地方就在水库底部,白星人还挺会选地方。

“对了。我刚才发现个奇怪事”,我对绍伊夫说,“白星人的屋子里有一个倒计时器,数字是‘:49:04’”。

“哦?”绍伊夫若有所思,“这是什么意思呢?”

“还有,白星人好像知道那些孩子”,我突然想起来。

“啊?”绍伊夫显得非常吃惊,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样。

“快!我们必须马上报告司令官!!”

章节目录 第五章 (1)晚上我们去庆祝下 我做好早饭,端到床前,她还没醒。

她侧躺着,头枕在右臂上,长发妥帖地顺在脑后,被子下小小的身体蜷曲着,很久没看到她睡得这么熟了。

我轻轻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楼上装修的电钻声突然响起来,该死!

她翻了个身,在被子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几点了?”

“7点半吧。还早,再睡会儿。”

“糟糕!要迟到了,”她一下子坐起来,突然反应过来是在我床上,连忙把被子拉到肩膀,“出去,我要换衣服!”她睁大眼睛说。

“遵命。”我笑嘻嘻地走出卧室,带上门。

过了15分钟,她端着托盘,整整齐齐地从卧室走出来。

“睡得还好吗?”

“嗯”,她脸微微红了下,“好饿呀。”

“抱歉呵,我还是只会做这个。”

“没关系,”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大口吃起来,“吐司烤得太老,鸡蛋煎得太嫩,咖啡还不错。老三样。”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我觉得非常满足。等她吃完,我到厨房去洗碗,隐约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收拾好后回到客厅,她正悠闲地站在窗边,手里捧着杯茶。

“你不去上班啦?”

“嗯,刚才我打电话请了假,都安排好了。你呢?”

“我这周补休。前段时间赶一个项目,忙了好几个月都没休。”

我在沙发上坐下,想着接下来该干点什么。去看场电影?逛街?打游戏?

“我想好了”,她转过来看着我,“我打算离婚。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在外面有人,我一直忍着,毕竟我不能给他生个孩子”她短促地笑了下,“现在彻底想通了。待会我回家收拾东西,你等着我,晚上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庆祝下。”

窗外阳光明媚,从我坐的地方看过去,她的脸有些模糊,身影显得格外瘦弱。她这些年受的是什么罪啊!我暗暗对自己说,从现在起,我要加倍对她好,不,加一百倍,直到永远。

“怎么,你觉得不好吗?”看我没说话,她有些不安。

“没有,我觉得很好。”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要我陪你回去吗?”

“不用”,她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就在家等着我。如果实在觉得无聊,你可以把收拾一下房间,太乱了。”

“嗯”,我挠了挠头,“房子太小,我本来想一个人住没问题。有点委屈你了。”

“傻瓜,”她笑着推了我一下,起身走到门口,跟我摆摆手。

“再见,待会见”。

我应该陪她回去的,这是我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

章节目录 第五章 (2)1024/把她带回来 “1024/把她带回来”

收到。我确认信息,设置定位,立刻出发。

我们很少在大白天执行任务。尽管我们一直隐藏的很好,但是偶尔有那么几次,我们被地球人看到过。特别是他们中的小孩子,观察力总是很敏锐。

记得以前我们总是隐藏在暗处——影响少数有影响力的人,在关键时刻改变他们的决定,释放一些新的物种出来,或者重置几个大气参数……足够了。但是最近,我们直接出手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因为时间不够了。将军几乎把这句话挂在了嘴边。我们每个人的中央处理器,也都被加上了倒计时,现在的数字是“:08:02”,全部归零的那一刻,新的历史开始。

倒计时终结的“那一刻”就是未来,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把任务列表上的每一项都准确无误地完成。“那一刻”之后是什么,以我的级别是不可能知道的。我甚至偷偷怀疑,将军也不一定都知道。“怀疑”不在白星人的《行为准则》里。所以我只能偷偷地,而且时长不能超过一秒。要是被随军牧师发现了我在怀疑,那我只有被遣返了。

定位器发出“哔哔”的提示声音,要到了。

从半空中看下去,这是一个高档小区,楼和楼的间距很开,中间覆盖着大片的绿植,中庭还有一个露天泳池,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快中午了,泳池边没有几个人。两个中年女性并排坐在泳池边的长凳上聊天。她们身边各有一个婴儿车。一个孩子在呼呼大睡,另一个孩子专心致志地吮吸着大拇指。

那个吸着手指的孩子挺有趣。他先是被水面上突然出现的阴影吸引了,然后抬起头,看到了我,“呀,呀”,他手指向我,笨拙地转着头对其中一个女人说。两个女人聊得正热烈,都没有理会他。

又是孩子。我摇了摇头,径直朝目标飞去。

我刚在电梯里停住,就听见“叮咚”一声,电梯门开了。她拖着两个大号行李箱,费力地走进来。放好箱子,她按下一楼,电梯平稳下降。她从包里掏出张纸巾,仔细打开又叠好,开始擦拭额额头上的细汗,口里还哼着歌。

“你好,女士”,我尽量做到彬彬有礼。

她显然吓了一跳,转头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我只得现身出自己的模样。我讨厌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一位美女面前,但现在不得不这么做。她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全身都发出“惊恐”的信息,这是人类出于本能的应激反应,在还没能叫出声之前,我把她带走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3)“漂亮”不在行为准则里 将军仔细观察着她。

“她很漂亮”

“是的”,我不禁偷偷想,“漂亮”在不在《行为准则》里?

“将军/1024/漂亮不属于我们的《行为准则》”,站在他身后的随军牧师的脸屏上,出现了一行标准字体。

“把她弄醒”,将军转向随军牧师。

“收到”,牧师走到她跟前,伸出手臂,放在她头上。

她的眼睛缓缓睁开了,眼珠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啊!”她终于叫出声来,然后又晕了过去。

第一次看到顶着张黑色显示屏脸、身体像一个黑色几何体的白星人,任何地球人都无法接受。我们确实长得不漂亮,没办法,用将军的话说,“漂亮”不在我们的考虑范畴之内,我们的身体设计遵循极简原则,杜绝一切不必要的浪费。地球人得适应,这对他们有好处。但是,如果把我们造得“更漂亮”一点,地球人不是更容易接受我们吗?当然,这只是我一个偶尔的想法,从没有像别人提起过。

“笨蛋”,将军的脸屏出现两个粗体字。

“人类是很胆怯的生物”,随军牧师的脸屏上仍然是标准字体。

“我是说你”,将军的脸屏上,四个粗体字。

随军牧师的脸屏显示出一段乱码,这通常表明他无法准确理解别人的话。

将军没有理他,“你”,他转向我。

“收到”。我把脸屏靠近她,轻声喊她的名字,“女士,醒醒/女士,醒醒”,我尽量让声音听上去符合礼貌。在我重复到第六遍时,她微微睁开眼,尽管那双美丽的眼睛立刻充满了惊恐,但是感谢理性,她没有再晕过去了。

“你好/美丽的地球女士”,将军走上前把我推开。我注意到,这句话不是粗体字了。

将军确实聪明,夸奖一位女士美丽总不会错,她看上去稍微安定了些,“你们是谁?”

“白星人/我们来保护你们”

“难道都是真的…”她喃喃自语。

“蓝星人都告诉你了/但他们在撒谎”。我由衷地佩服将军。

“什么?你说蚊…绍伊夫在撒谎?”,她瞪大眼睛,发出了强烈的“怀疑”信号。

“他们说的部分真实/但关键部分在撒谎”,将军很镇定,脸屏上稳稳地显示出来这句话,一点都没有跳动。

“它说的哪些部分?”她还是不相信。

“你告诉她”,将军转向我。

“收到”,我迅速整理下思维,把一大段话显示在脸屏上,这对我来说还挺不容易的。

“蓝星人和我们都对地球感兴趣/但是他们想霸占这里/我们不允许/战争爆发了/12名孩子携带着战争的秘密/他们得到你们/就能打赢战争/霸占地球/奴役人类/千万不要相信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和我们一起/打败他们/得到永远的和平和自由”

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行为准则》严禁“怀疑”、“秘密”、“漂亮”、“美丽”这些想法,但从来没有禁止“撒谎”?当然,身为低级白星人,我们是不可能撒谎的,我们的思想在将军和他之上的那些尊者们面前是永远透明的,但是,他们是否对我们撒了谎,我们却永远不得而知。这貌似有些不公平呢。不过,刚才这段话是将军发送给我的,我不算撒谎。

她紧张地注视着我的话,一边看一边在思索,我必须加点猛料进去。

“何晓宇失踪了/我们相信他已经被蓝星人挟持/必须找到他/帮助我们”

“啊?”她很吃惊,符合预期效果。“不可能。今天早上我才和他分开,他在家等我,他什么时候失踪的?”

“我们找你的时候/也派人去找何晓宇/没找到/他不在家”,这我可没撒谎。

“情况紧急/必须找到他/还有其余那些孩子/因为时间不够了”,将军走向前来,脸屏上这段话是粗体字。

“那我,我能做什么?”她有点动摇了。

“想一想/他平时还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们,我们很久没联系了”,怎么回事?她“哇”的一声突然哭起来。

“安静”,将军不耐烦地伸出手指向她,她瞬间止住哭声,闭上了眼睛,两滴眼泪还挂在光滑的脸庞上。

“检查她的思想/看她有没有隐瞒”,将军面向我。

“收到”。

章节目录 第五章 (4)我和我的房子没有更多交集 小兰出门后,我开始第一次认真检查我的家。

房子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厨房在阳台上。作为单身IT男的居所,它基本合格——吃饭的地方、睡觉的地方、洗澡的地方,洗衣机、冰箱、空调、微波炉,这些都挺齐全。小区宽带很稳定,每天半夜12点到凌晨两点准时掉线,其他时间段网速都还挺快。掉线的时候,我就去洗个澡,随便弄点东西吃,然后打开冰箱拿瓶啤酒,坐在沙发上发呆。

窗外阳光照进来,客厅地板上蒙了层灰,灰尘中间有几道明显痕迹,从大门到厨房,从厨房到客厅沙发,从沙发到卧室,这是我每天重复走过的路,上面的灰尘要少得多。除此之外,我和我的房子没有任何交集,我们相安无事,互不打扰。

现在可不行了,这个家不再只有我一个人,她马上要搬进来了。房间里有股很淡的香味,挺好闻的,这是她在我的房子里留下的印记。不行,我必须马上、彻底把房间收拾干净,不然都对不起她留下的的味道。

床单、枕套、被套必须全部换了,连同累计的脏衣服、袜子、内裤,统统丢进洗衣机,擦桌子、扫地、拖地,啤酒罐、烟头、果皮、果核,还有其他一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无用的小东西,全部丢进垃圾袋,卧室那幅风景画我也擦干净了,小心地把它挂正。这是她画的,分手时她没带走,我就一直留着……我做的很快,还不到两个小时,房间里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几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整齐地蹲在墙角。我满意地点点头,但是很快就发现,那股淡淡的香味几乎闻不到了。没关系,她还会回来的。

窗前还有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这是前任房东留下的,当时长得很好。这么久了,它居然还没死,而且好像也感受到了空气中那阵淡淡的香味,仅存的几片绿叶在阳光中精神抖擞。要不再给它浇点水?算了吧,我突然记起来,她不喜欢绿萝。“对不起啊”,我把绿萝搬到垃圾袋旁边,向它道了个别。

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我再次仔细打量着几乎焕然一新的房子,该死!少了鲜花!我猛拍额头,马上去买。

我哼着歌,提着垃圾袋和绿萝下楼,走出单元门,正想着要把它们正确分类丢进相应的垃圾桶,就又看见它了。

“快走!”它急切地在我眼前飞舞。

“又怎么啦?”说实话,现在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绍伊夫。

“白星人发现你们了,他们正来抓你,快跟我走!”

它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我稍微理了理头绪,“小兰马上要回来。”

“我知道,待会告诉你,快走!”

垃圾袋和绿萝散落在地上,我都没来得及把它们丢到垃圾桶里。

章节目录 第六章 (1)大脑就像一口火锅 我检查过很多人类的思想,发现它们都长得差不多,像一口煮满了食材、随时沸腾着的火锅,各种想法在其中此起彼伏,浮起来又沉下去,其中一些想法被打捞起来,变成了行栋。大部分想法就永沉锅底了。

如果人类知道他们的大脑像火锅,他们还会喜欢这种可怕的烹饪方式吗?这个想法挺有趣,我必须记录下来。

她的这口火锅明显要大一些,满当当的想法都快要溢出来了:晓宇、安全、白星人、蚊子、战争的秘密、12个孩子、相信谁、生物老师、风景画、吐司又烤糊了……什么意思?

有一封还在酝酿的信,我打开,“不用再彼此隐瞒了……离婚吧……我们也曾经幸福过,这么多年了……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你……”,这封信好像是准备写给她丈夫的。删掉,现在她用不着了。

接下来该检查她的“感性”,这部分最令我好奇。每个人的感性部分都不一样,有的像是片树叶,有的像是盆花,有的像是朵白云,有的像一个小池塘。大部分都是平淡无奇,就像一坨皱巴巴的、擤过鼻涕的卫生纸。她的感性像什么呢?我搜索着合适的词汇,对,“水母”。

那确实像水母,粉红色,半透明,还有长长的触角,它飘在那口火锅的底部,热度和味道对它没有丝毫影响,缓慢地膨胀—收缩—膨胀—收缩,它有自己的节奏。这太美了。我有点犹豫,按照《操作流程》,我应该把它删掉。

火锅底部还有东西,我仔细检视,那是幢非常高大的房子,白色的墙壁、蓝色的屋顶,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道大门。这是她的潜意识,门紧闭着,我进不去。

“发现什么”,将军走过来,面向我。

“没有特别的部分”,我把那幢房子指给他看,“这是她的潜意识/我进不去”

“你”,将军转向随军牧师。

“收到”,随军牧师开始复杂的操作,脸屏上的代码疯狂跳动着。

“不行”,过了会,随军牧师的脸屏上出现了两个小字。

“笨蛋”,将军的脸屏上,又出现了那两个粗体字。

“我还有个办法”,随军牧师的脸屏上飞快地显示着,“我发明了一种布/它几乎是全黑的/不透过一丝光/不反射一丝光”

“什么意思”,将军有点生气。我差点笑出声来。

“用我发明的布遮住她的潜意识/我们得不到/蓝星人也得不到”,随军牧师的脸屏上,字体显得很得意。

“很笨/做吧”,将军的脸屏转向随军牧师,一动不动地对着他。他此刻一定正在怀疑随军牧师的研发动机,不要问我怎么察觉到的。

随军牧师把她的潜意识遮得严严实实,我什么都看不到了。“重置她的思想/唤醒她”,将军面向我。

“收到”。我悄悄握着那只水母,藏到一边,他们都没注意到。

章节目录 第六章 (2)酷爱脏话的司令官 也不知道是用的空中飞行还是瞬时移动,反正等我睁开眼时,绍伊夫和我已经站在一座老房子的围墙外。院门两边的墙上开满了粉色的花,浓郁的香气隔很远都能闻到,还夹杂着“嗡嗡嗡”的声音。走近一看,我的天,花丛中居然盘旋着无数蜜蜂。我向来有点密集恐惧症,瞬时浑身发麻,感觉全身上下都起了层鸡皮疙瘩。

穿过院门,里面是个院子,周围一圈青砖砌成的两层小楼,墙上的爬山虎把小楼遮得只剩下几扇门和窗户。绍伊夫让我在院子等着,他进去通报。

我站在院子中间,总觉得这个地方既陌生又熟悉,在哪儿见过呢?对了,这有点像我老家的房子,也是一个小院,地上铺着方砖,围着几间平房。老家的房子没这么大,全是平房,而且院子里还有颗柿子树。

正当我在院子里胡思乱想时,正对面的小楼里传来一声怒吼:“狗娘养的!看看黑匣子们干的好事!”接着一个矮壮的身影从楼里冲出来,一阵风似的来到我跟前。他看上去50来岁,戴着贝雷帽,穿着一套卡其色军装,宽大的脸藏在一副老式墨镜和大胡子后面,嘴上还叼着个烟斗,有点像巴顿将军与卡斯特罗的合体。

“谢天谢地,你还安全”,他上下打量着我,然后紧紧握住我的肩膀,那双打手挺有劲,“他妈的,黑匣子那帮狗杂种先下手为强了!不过你放心,我们一定把你的女朋友带回来,我向你保证!”他又重重地捏了下我的肩,我怀疑肩膀都快被他捏碎了。

“司令官酷爱人类文化,特别是关于脏话的部分”,绍伊夫在我身边低声说,“黑匣子是他对白星人的‘爱称’。另外”,他顿了一下,“我们刚刚确认,白星人把小兰抓走了。”

“什么?”,我的心一阵狂跳,“她不是刚回家收拾东西吗?我过来之前才和她分开的……”

“他们就在她回家时把她抓走的,我们太大意了。”

“他说的没错,年轻人”,司令官透过墨镜紧盯着我,我仿佛都能看到他锋利的眼神。“狗日的黑匣子们一贯狡猾,我也很纳闷他们怎么知道有12个孩子。你放心,其他孩子都在这儿。我马上安排人去把你女朋友接回来,你们都会没事的!”

我看看司令官,又看看绍伊夫,一时间竟有点恍惚,完全没有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六章 (3)你知道水母吗? 屋子里很安静,头痛得厉害,我微微转动视线,发现头顶和四周都是巨大的黑色屏幕,里面闪烁着很多奇怪的白色字符和圆点。这是白星人的基地。我知道。

“你醒了吗/女士”

“嗯”我习惯性地张了张嘴,但是听不到任何声音,屋子里还是很安静。一张脸屏移动到我面前,他是带我到这里的白星人,1024,我们可以不发出任何声音来交流,我知道。

“你学习能力很强/已经会密语/祝贺你”

“这没什么/你是1024吗”我需要确认一下,毕竟他们看上去都长得一模一样。

“是的/1024是我的名字/随军牧师是976/将军是21”

“接下来我该干什么”

“将军会下达命令”

“他们呢”

“出去了”

“你在这儿干嘛/陪我吗”

一阵沉默。

“是的”

他没有说实话,我知道。这样的交流是无效的。

“你知道水母吗?”他突然提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当然,我在水族馆看到过,它们很美丽,单薄又柔软,美丽的就像不该存在。”

“确实/它很美丽/你不该说这么多话”

“我还好,谢谢”

“将军回来了/请不要透露我们的对话”

为什么?我转过头,一张更大的脸屏出现在我眼前,他已经退到将军身后,隐入了黑暗中。

“你好/美丽的地球女士”

“谢谢你的赞美,将军”

“你有觉得不舒服吗”,随军牧师挤到前头来,我有点讨厌他的说话方式。

“谢谢,就是头有点痛,其他还好”

“让我检查下”,随军牧师靠到我跟前,他身上的气味真难闻,像馊毛巾。

“走开”将军给了他两个粗体字。他随即缩回去了。

“何晓宇不见了/蓝星人把他藏起来了/他很不安全/必须找到他”,将军的语速很快。我的思想有了一个明显波动,“我该怎么做?”

“把人类藏在他自己的潜意识里/蓝星人通常这么干/想一想他给你说过的/特别的梦/特别的地方”

“特别的梦?”我苦苦思索着,他不是那种爱把自己的梦讲出来的人,后来话也慢慢更少了。但有那么几次,在我们最平静快乐的时候,他会给我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的家乡,他家的老房子。他说曾多次梦到过那座老房子,但每当他要走进去的时候,梦就醒了。

“他的祖屋!”我非常肯定,“他出生的地方,是个小院子,大门两边种了全是蔷薇,花开的时候会引来很多野蜂。他小时候曾经被野蜂蛰过,后来他爷爷就把那些蔷薇砍了。”

“找”,将军面向随军牧师。

“收到”,随军牧师的双臂在空中挥舞,墙壁上的显示屏显示出出一幅地图,逐渐放大清晰,在大片金黄的麦田中,孤零零地躺着一座小院。

镜头不断放大,屋顶上的瓦都看得清清楚楚,院子中间站着一个人。镜头不断放大,聚焦到他身上、脸上,他就那么傻站着,眉头紧皱,微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

“晓宇!”我失声叫出来。

镜头里的他好像听到了,攸地转过头来正对着我们。镜头再次放大,牢牢对准了他的眼睛,在那里面,我看到了我自己。

“去吧”,将军命令我。

章节目录 第六章 (4)你胡说! “有人在喊我,是小兰”,我转过头来,看向司令官和绍伊夫。

“别理他,黑匣子的鬼把戏,我们进去再说”,司令官皱着眉,伸手揽住我肩膀。

确实有人在喊我,我听到了,就在院子外面。“她在外面”,我挣脱司令官的大手,转身朝院门跑去,他和绍伊夫站在原地,都没有阻止我。

我一把拉开院门,她就站在外面,是她。我朝她冲去,猛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直接把我撞倒在地上,我翻身站起来又往前冲,出不去,我和她之间隔着一层屏障。

“晓宇,快出来”,她在外面焦急地喊。

“我出不去,你快进来!”

“我进不来”,她不停地朝我挥手,“你要出来才行。”

我弯下腰、鼓足全力朝外跑,没用,还是没用。

她不再挥手了,一动不动地站着,焦急的表情不见了,脸上的线条突然变得非常坚硬,近乎冷漠。我记得太清楚了,每次我们吵完架后,她的脸上就是这样。

“怎么办啊?”我都要哭出来了,扭头大喊:“蚊子!蚊子!”

“没用,这道屏障就是它布置的”,她在外面冷冷地说。

“蚊子!你什么意思?”我大喊。

“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周郁兰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在了我身后,在我耳边低声说。

“你他妈胡说!”我握紧拳头击打那道无形的屏障,可就像打在一张极其坚韧的网上,完全没有办法破解。

“何晓宇,你必须跟我走。蚊子是骗我们的,他们只是想得到我们携带的记忆,然后就把我们全部消灭!你必须跟我去见将军,他才能保护我们。”她一字一句地说,那声音听上去非常冰冷,就像原来一样。

“可是我出不去啊”,我一下一下,徒劳无力地击打着那张网。

“冷静!你这样没用。先安静下来,想我,好好想,想想我们原来在一起的时候,想想我们昨天晚上在你家的时候,想想今天早上我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她说得很慢,每个字我都听得都很清楚。

“你让我收拾房间,等你回来”,我喃喃自语。

“对,我还说晚上一起出去吃饭,你为什么不在家好好等我”,她朝我伸出手来。

“我上街买花,蚊子说白星人来了”,她的手穿过了那道无形的屏障,我把它紧紧握住,她的手冰凉。

“走吧。我现在不喜欢鲜花了”,她的另外一只手也穿过来了,抓住我的手,朝外拉我。

眼前的一切突然全都消失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1)荒原上 晓宇不见了,院子不见了,金色的麦田也不见了,只有漫无边际的蛮荒原野,在我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铅灰色的天空紧紧笼罩在头顶。

“怎么回事?”我抬头茫然地四处张望,阴云密布天空,那种狂躁的力量正在不断积蓄,暴雨马上就要来了。

“你失败了”,四个白色大字像巨幅广告牌叠印在暗黑色云层上,那是将军专用的粗体字。

不可能,我明明就要成功了,我已经抓住了他的手,马上就要把他带回来了。

“你失败了”

“不是这样的,就差那么一点,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抓住他了……”

雷声毫无征兆地炸响,我的腿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跪在地上。雨点零星落下又停止,一道闪电撕破厚厚的云层,将那些白色大字照得忽隐忽现——

“你抓不住你的爱人/你也抓不住你的丈夫/你真没用”

“不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

接连不断的炸雷声响起来,豆大的雨滴汹涌而下,前仆后继地砸在我身上,打在荒原上,打在那不知道积累了多少代的尘土上,地面升起了一层低矮的尘雾又被暴雨驱散。一道又一道闪电像蛇一样在厚重的云层中穿梭,金属剧烈碰撞与摩擦的气味充斥空中,就像要把我也引燃。

“绝不是这样!”我使尽全身力气朝黑茫茫的大雨吼去,密集的雨滴打得我浑身生疼但我浑然不觉,我的身体表面已经湿透了,但体内却正翻涌着滚滚烈火。火焰和大雨在拼命争夺我的身体,我不在乎,这身体已经不是我的了。

绝不是这样!

章节目录 第七章 (2)火焰从不会责怪火花 我瘫坐在椅子上,一群人默默围着我,司令官、绍伊夫、司机,还有三个我从没见过的年轻人。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有气无力,想大声喊,却没办法喊出来。

“没办法”,蚊子缓缓地说,“可是我不得不这么做。周郁兰已经变了,她的自我意识已经被白星人重置,她不再是她自己了。”

司令官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出房间。

“她已经被‘洗脑’了,这下你明白了吧”,那三个年轻人中的女孩语气很冲,我有点生气,“你是谁?凭什么这么说?”

“哦,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绍伊夫指向他们,“三石、林汉、西卡,我已经向他们介绍过你了。你们都是蓝雪孩子,这么多年来,我只找到了5位”。

染了一头金发、穿得很花哨的男人叫三石,刚才说话的那个女的是西卡。另外那个样子很普通,除了略微谢顶没有记忆感的男人叫林汉,我默默记下他们的名字,同时又有点哭笑不得,长这么大我才知道自己竟如此与众不同,还给我安排了几个同类,而且他们看上去和我完全不是一类人。

“错!现在只有4个啦。”三石说。

绍伊夫疲惫地笑了一下,“没错,现在还有4位,但我一定会把小兰带回来。”

“小兰……”我觉得心脏像被猛烈地撞击着,眼泪不知羞耻地掉下来。

“切!”又是那个西卡,满脸鄙夷地看着我,“没出息!”

“你懂个屁!”我一下火了,“我们在一起九年,分开五年。过了那么久,我想都不敢想她还能回来。然而才一个晚上,她就又从我手中消失了!”泪水把眼镜都弄模糊了,看不清谁是谁,索性朝他们每个人吼:“什么蓝雪孩子,完全是鬼扯!没有你们这些外星人,我们本来可以好好的,她已经决定离婚了,还回家收拾行李。你不是要把她带回来吗?你去呀!你不是蓝星人吗?你不是会飞吗?你不是神通广大吗?”

没人回答我。我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衣下摆使劲擦,好像这样就能解气。“兄弟,兄弟,你听我说”,三石靠过来拍拍我的肩,“我理解你。先别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动动脑子,这个地方在现实世界里是不存在的,她为什么能突然出现在院子外面?谁把她带到这儿来的?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你就没发现刚才她有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她就是急着想救我出去!”我瞪着他,“你们说她被‘洗脑’了,我看你们才是被‘洗脑’了。什么蓝星人白星人,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就那么相信它,相信一只蚊子?相信它不会害我们?我看未必!”

“那你相信我吗?”那个司机走到我面前,微笑着说。

我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突然有些泄气,低头嘟囔了一句:“刘老师”。

“谢谢你还记得我”,他一直都是那么和蔼,“其实我是蓝星人,但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们。我知道,初中那会你就喜欢小兰。昨天晚上是我送你们回去的,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你们终于还是在一起了,我当时还挺高兴的。”

“对不起,我当时没认出你来,但小兰认出来了。”我把眼镜戴上,别过头低声说。

“嗯,她一直很聪明”,刘老师笑了,“我有时也挺怀念那些年,你们无忧无虑,那么单纯,那么快乐。”他顿了顿,“其实现在你也挺单纯的,我们和白星人的战争,实在不应该把你和小兰卷进来,但是没办法,谁叫你们是蓝雪孩子呢?还记得我那时常说的话吗?以生物学家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你就会发现它是由无数个偶然构成的。”他的目光扫过三石、西卡、林汉,还有我,“你们偶然成为蓝雪孩子,你们偶然坐在一起,你和小兰偶然相遇又分开,我偶然成为你们的老师,而我这个老师又偶然是个外星人……这么多偶然,就像无数个小火花聚成了熊熊火焰,有时能为你带来光明和温暖,有时又把你烧得很难受。但你不能责怪任何人,更不能责怪自己,就像火焰从来不会责怪火花,你也不能责怪命运。”

“那小兰就没救了吗?”我觉得心又开始猛烈抽搐了。

“不会的,司令官已经在安排了”,他平静地注视着我,“不过首先得明确一点,你认为我会害你吗?”

我盯着他清澈的眼睛,过了一会,缓缓地摇了摇头,心里有句话想说没说出来——就算你们不想害我,凭什么要我来承担后果?

西卡用手指着我哈哈大笑,刘老师正想说什么,绍伊夫喊住他:“走吧奥巴,司令官在叫我们,让他们聊会吧”。

章节目录 第七章 (3)他们都喊我“外星人” “我说,你刚才又哭又闹的样子就像个女的”,西卡撇着嘴,一幅很不屑的表情。“那有些女的还像男的呢?”,三石在边上悠悠地补了句。

“切”,西卡没理他,悻悻地走开了。三石咧着嘴着向我比了个无声的“V”。

我看着她的背影,确实不太像女人。她头发剪得极短,削瘦的身体外罩着一套又大又垮的T恤和短裤,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腿几乎是咖啡色的,右边大腿外侧上还有个奇怪的刺青。记得有阵子我头脑发热,极力游说小兰一起去弄个情侣纹身,被她严词拒绝了。

“兄弟,现在好点没?”三石凑上来问。我点点头,不想说这个,就换了个话题:“你是好久被蚊子找上的?”

“蚊子?”他愣住了,“我不招蚊子啊?”

“对不起,我是说绍伊夫是怎么发现你的”,看来,他还不止一个分身呢。

“嗨,你是说老绍啊。说起来,我还是第一个被老绍发现的”,三石有点得意,“两年前吧,我和一帮朋友正在山上玩车,过一个急弯的时候,我本来想漂移过去的,结果没控制好,眼看着就要撞了,我心想这下完了,肯定没救了,眼看着车子就向山壁冲过去,当时大脑一片空白,我还没活够啊兄弟,大好人生还等着我呢,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扬起眉毛、满脸惊喜地看着我。

他正期待我入戏呢,我淡淡回了句:“这个时候绍伊夫出现了。”

“对啊!”他兴高采烈地说,“奇迹呀,我的车突然在空中来了个180度大旋转,稳稳地停下来了,一点事都没有,连防护栏都没擦到,停得非常标准。我当时完全懵逼了,后车的兄弟也吓了一大跳,他们跑过来把我从车上扶下来,我当时腿都软了,但全身上下竟然毫发无损。这简直太奇怪了,一般来说发生这种事,他们能做的就是赶紧叫救护车,像我这种情况他们从来没遇到过。都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当时也不知道啊,就随口说是外星人在帮我。没想到还真有啊。后来,在车友圈里头,他们都喊我‘外星人’。对了,你玩车不?”

我摇摇头,“我不会开车,一摸方向盘就晕。”

他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听说过你这种,叫什么驾驶障碍症,上车就晕菜。我跟你说,很多人平时不晕车,一坐我的车就晕,哈哈哈。”

我很明显地打了个呵欠,他明白过来,止住笑,“哦,我接着说。当天晚上,老绍就来找我了,说实话我从小就对外星人这些事感兴趣,不是我吹,《星球大战》一到九,每个细节我都倒背如流,不信你随时考我。话说回来,当时我只是随口胡诌了句外星人在帮我,没想到撞车那会真是他在帮我,要是没有他,我就玩完了。他又给我讲了蓝星人、白星人、蓝雪之子那些事,我当时就兴奋极了,让他分点超能力给我,他不同意,说这只会害了我。”他摇摇头,“我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害我,这次我要找老绍问清楚。当时他还问我是不是完全相信他,我使劲点头。他就拿我做了个实验,完事后他比我还兴奋。后来才知道,我是他找到的第一个蓝雪孩子。你说神奇不?”

“是挺神奇的。对了,你说的实验是怎么回事?”

“就像是把我催眠了,老绍进入我的潜意识,确认我是不是蓝雪孩子。这些都是他说的,我也不太懂。你没做实验吗?”

我摇了摇头。

“兄弟,我敢肯定你是,你眼白比我还蓝。再说,如果你不是,刚才白星人也不会费那么大劲来找你呀。相信我,我是第一个,我看人的眼光向来很准。”三石兴奋地站起来,重重地拍了我一下。

“别听他吹牛,他就是那种富二代”,西卡不知道好久也转回来了,还是那副不屑的神情。

“富二代怎么啦?就算富二代,我也是凭自己本事当上的,管你啥事?”三石瞪着西卡,顶了回去。

“我都懒得和你说话。”

我暗暗摇了摇头,突然觉得好饿。

章节目录 第七章 (4)外星人吃啥? “何晓宇,我知道你的大名”,一直坐在傍边没开腔的林汉,这时插了句话。

“嗯?我们以前认识?”我仔细看着他,按说他和我们同岁,但看上去比我们都要老成,我实在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就是见过也不容易记住他。

“不是,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他说话略微有些结巴,“你很有名气,网上有你的照片。那个很火的游戏《骑龙》,是你开发的吧。有大公司出高价买,但是你没卖,还宣布终生免费,把源代码全部公布在网上了,我说的对吧。”

“牛!”三石朝我竖起大拇指。

“啊?《骑龙》是你开发的?我一开始玩这个游戏就迷进去了,还跟很多朋友推荐过,他们也都挺喜欢,一致评价是良心之作。当时你宣布终生免费,我们好高兴啊,一致评价是良心之作”,西卡满脸都是大写的敬佩,“对了,游戏一打开就有个名字叫‘宇兰真一’,起初我们还以为是个日本人开发的。你为什么起这么个名字啊?”。

“宇兰真爱,一生不变。这都看不出来,笨!”三石迅速抓住机会回敬了一句,西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一下子就被看穿了,不得不说,这家伙挺聪明的。我从小就喜欢玩游戏,小兰很不满我这个习惯,不知道给我提了多少次意见,甚至于后来我到了一家游戏开发公司,她也劝我要志存高远,别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么无聊的事情上。尽管后来我还是听了她的,从那家游戏公司离职了,但为了证明给她看,我就独自开发了《骑龙》,还取了个花名“宇兰真一”,挂在了首页上。游戏上线后挺火,很多公司想买,出的价还挺高,她又极力劝我把游戏卖了,“我们连婚房都没有”,她带着哭腔说,但我最终还是没卖。

为这件事,我们吵了很多次,就算为了其他事吵架,她都要把这件事翻出来。分手后,我一赌气就把《骑龙》的源代码全部公布在了网上。其实我一直没说,《骑龙》是我为她写的,在我心里,它是无价之宝,再多钱我也不会卖。

“你当时为什么不卖掉《骑龙》呢?能说说原因吗?”林汉问我。

我想了一会,“那家出价最高的大公司,他们不仅想买《骑龙》,还要买我这个人,我习惯了小团队,不想受大公司那些规章制度约束,所以就没卖。”

“哦。你确实高明,我不如你。”林汉点了点头。

“说说你自己啊,林汉,你都不怎么说话?”三石应该是看出来我情绪又有点波动,及时转换了话题。

“没什么特别的,我就是晓宇说的那种大公司里面,最基层的软件工程师。每天的工作就是找BUG,修改BUG,继续找,继续修改。”林汉的语气很平静,“绍伊夫找到我之前,我以为这辈子就是找BUG了。和你一样,他告诉了我那些事,然后做了那个实验,我通过了。”

“你看上去不像容易轻别人的人”,三石眨了眨眼。

“是的,我的工作需要严谨,所以也就形成这种性格了。但是绍伊夫一出现,就帮我找出了几千个BUG,还顺手把那些冗余的代码删掉了。入行这么久,我还还从来不知道谁能像他那样又快又准,这可是有近百万行代码的大型软件啊。我又向他请教了几个专业问题,他都帮我解决了。当时我就再没有任何怀疑。”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们一眼,“第二天我就把软件交上去了,当然,没敢说绍伊夫的事,经理看了非常吃惊,同事们也都把我称为‘大神’。而且做过那个实验后,我发现自己业务能力莫名其妙就变强了,各种各样的机会也多了。升职、加薪,想要的都来了……”

“当上总经理、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三石笑嘻嘻地看着他。

“那些倒没有,每天还是那些工作内容,就是开会比以前多了”。他很认真地回答。“其实挺期待和你们会面的,我真的不想再找BUG了”。

我有点奇怪,“你们从来没见过面吗?”

“没有”,三个人彼此看了眼,同时摇了摇头。“绍伊夫很谨慎。他说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单线联系比较好。他给我的大脑里装了个量子传感器,需要的时候我们能马上碰面。你们也有吧?”林汉问三石和西卡。

“有啊。话说装了那玩意后,我的车技进步神速,很多高难动作想到就能做到,人车合一、车神,你们懂的。”三石哈哈大笑。

林汉点点头,没有开腔,西卡翻了个白眼。奇怪,我怎么没有呢?

肚子又开始叫了,我看着他们几个,有点尴尬,“你们饿不饿?”

“早就饿了,这不是为了安慰你嘛,我都把这事忘了”,三石嚷道,“也不知道外星人吃啥?”

“还能吃啥,吃电呗”,西卡没好气地说,“喂,你不是自称《星战》所有细节倒背如流吗?你说外星人吃啥?”

“这个,电影上又没说”,三石不敢肯定地嘟囔着。

我们仨看着他,忍不住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真没说过!”

章节目录 第八章 (1)接近她、触碰她、抚摸她 她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浑身都湿透了,就像一具刚从水底打捞上来的大理石雕像。

为什么像雕像呢?我问自己。是的,我想起来了,自从被重置后,她脸上有些神情不见了,眼睛里也不再闪烁光彩,全身的线条都变得像刀刻斧凿一样坚硬。但她还是那么漂亮,或者说,更漂亮了。我肯定。

我突然很想接近她,挨着她,触碰她,抚摸她,抱着她,或者其他可以更亲近她的方式,我知道人类亲近的各种方式,那些方式看上去非常古怪而又可笑,我从没有尝试过。

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但就是抑制不住这样的冲动。奇怪,以前好似有过这种冲动,但从来未像现在这么强烈。按理说我不应该有这种冲动,主程序里没有这部分设置,但为什么它那么明显?是因为她变得像大理石雕像而和我们有某种相似吗?她因为重置而被抽离了某些东西,所以更接近于我们了吗?我不知道。

我轻轻地拉起她的手,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把她的手轻轻地贴在了我的脸屏上,她的手好冷,隔着脸屏我也能感觉到。没关系,我觉得这样的温度正合适。

“1024,是你吗”,她醒了。

“是我”,我轻轻地放下她的手。

“我睡了多久?”她望着屋顶。

“没多久/你累了”。

“我为什么会失败?”她还是望着黑色的屋顶,仿佛想从那里找到答案。

“我不知道/人类的有些部分/我无法理解”。

“你是说爱情吗?”她侧过头面向我。

“对不起/我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我想给她一个微笑,但是却没办法表达。

“我变了吗?”她转过头,重新盯着那黑色屋顶。

“是的/你变得更加坚强”

“我不是这个意思”,隔了一会,她说,“你刚才在摸我的手”

我卡住了。

“没关系的,我的手很冰,我刚才也感觉到了。不仅手,我觉得全身都很僵硬。”

“是的/你淋雨了”

“不是的,淋雨之前我就感觉到了。”

我看着她,无法回答。

“不是这样的”,她低声说,重又闭上了眼睛。

她并没有反对我这么做,我再次拉起她的手,轻轻捧着。她的手已经不像人类了,没有温度,没有弹性,但是线条和形状还是那么优美,就像博物馆里那些人类中的大师创造的艺术品。我头一会觉得艺术品也并无完全是无用的。我再次把她的手贴着我的脸屏,我的身体忽冷忽热,主程序在报警,没关系,她已经接受我的身体了,就让我多感受一会儿这种奇怪的感觉吧。

“不是这样的”,她躺在那里,闭着眼,喃喃自语。

章节目录 第八章 (2)理性就是一切 “她发现什么没有”,将军看着我。

“没有/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我刚把她的手放下,将军就进来了,我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是否觉察到我的想法。

但将军的注意力现在都在她身上。她还是一动不动。

那种奇怪的感觉还残存在我的脸屏上,为什么我刚才有那么大胆的举动?为什么我想一直握着她的手?为什么我要向将军隐瞒?为什么我要把她的“水母”藏起来而不是销毁?为什么我看到她之后会有这么多奇怪的行为?我这是怎么了……

“1024”将军突然面向我,“你的思想波动很强”

“是的/我在反思刚才的行动”

将军看着我,脸屏上漆黑一片,什么内容也没有,我努力保持正面向他,沉默不语。

“1024/重复《行为准则》”,将军没有用粗体字。

“收到/

1.感谢理性

2.所有行动服从命令

3.所有思想均不得向上级隐瞒

4.不要相信命令之外的任何感觉

5.不得持有任何有害思想(《有害思想词库》见附表)

6.奉献和牺牲是终极目的

7.理性就是一切”。

在重复的过程中,我逐渐恢复正常。我没有重复那个词库,因为随军牧师向将军建议过,不断重复《有害思想词库》本身就是有害行为,将军觉得他的建议不错,我也这么认为。

“感谢理性”,将军的脸屏上出现了那四个粗体字。

“理性就是一切”,我立即回应。

“你反思的结果”

“蓝星人把他们保护得很好/但何晓宇一直在想她/他们的链接还没有中断/她的力量不够/我们可以多派人过去/把他们藏身之地彻底摧毁/把4个孩子全部抓回来”

将军思考片刻。“那地方还在”,随军牧师从黑暗里走出来,他的脸屏上显示出了那个院子,仍然被那片金色的麦田包围着。

“1024/你留下/看守她/其余士兵全部跟我去/”,将军转向随军牧师,“你也去”

随军牧师没有立即回应,将军注视着他。我知道他胆怯了,但必须服从指挥,因为《行为准则》第二条是这样规定的。

“收到”,随军牧师的字体有点勉强。

章节目录 第八章 (3)去救小兰 三石说的没错,这个院子在现实世界是不存在的,没有手机信号,也没有网络,院子外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金色麦田,天空湛蓝,几朵白云就像定在上面一动不动,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进来,这里安静得就像一幅画。

绍伊夫给我们拿了些吃的来,“好可爱,是马卡龙吗?”西卡惊喜地看着他手中的食物。我现在确信她是个女孩了,任何女孩面对甜品都毫无抵抗力,明显我们几个兴趣都不大。

但是当我随便拿起一块塞到嘴里时,却发现我错了。它不是甜的,那种味道很独特,也很遥远,我仔细品味着,想起来了——这是小时候吃过的、奶奶专门给我包的饺子!这不可能啊?!我猛然回过神来。

“太好吃了!好多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青团子了!”三石闭着眼睛,满脸陶醉。林汉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在默默地咀嚼,脸上的表情近乎虔诚。我恍然大悟,这绝不是普通的甜品,我们每个人尝到的味道都不一样。

“味觉记忆是最长久的,不是吗?”绍伊夫露出了狡黠的微笑。他在作弄我们,绝对是他,这不是什么食物,只是我们每个人的味觉记忆。但是奇怪,这东西吃下去,居然还真有饱胀感。

“不错不错”,三石又拈起一块放到嘴里,“老绍,你不来一个吗?”

“我不饿”,他笑着摇摇头。“对了,老绍,你们平时吃什么啊?”三石问。

“这个嘛,解释起来就有点复杂了”,他拍拍自己平坦的肚子,“我们这里消耗的很少,基本上不需要什么食物,只要有点光就可以了,怎么说呢?类似于地球上植物的光合作用,以后要是有时间,让奥巴好好给你们解释下。晓宇,你要是吃好了,我给你装个小东西,之前都没顾得上。”

我点点头,应该就是林汉他们说的传感器吧,装载的过程挺快,我几乎没有什么感觉,他就说OK了。我睁开眼睛,发现有点不对劲,视线里一切东西都有个模糊的重影,像是原样拷贝了一个图层,不会是散光吧,我摸了摸眼镜,还在呀。

“看后面”,绍伊夫说。我转过头去,后面站着一个人。

“啊”,我吓了一跳,这分明就是“另一个我”,他几乎同时“啊”了声。

我伸手摸向他,不是镜子,我的手从他的脸穿了过去,没感觉到任何东西。他同时朝我伸出手,我的脸上没有任何感觉。“搞什么鬼?”我有点生气,大声问绍伊夫。“搞什么鬼?”“另一个我”也朝蚊子喊。

“你就当他是个魔术吧”,绍伊夫哈哈大笑,“别管他了,跟我走吧”。

“去哪里?先说清楚。”

“去救小兰,你来吗?”蚊子眯起眼睛看着我。

来,我当然来。

降落的地方是个黑暗的房间,墙壁上正显示着一幅巨大的画面,看上去挺眼熟的。这不是我们离开的那座院子吗?

“绍伊夫,这是哪里?”

“白星人的基地。”

“什么?”我下意识捂住了嘴。

“别担心,现在这里很安全”,他环顾四周,然后指着一个角落说,“小兰在那里,看到了吗?”

是的,我看到了,角落那里一个黑色的台子上,有个瘦小的身影,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她,她出事了吗”,我的心砰砰乱跳。

“据我所知,没有”。

没等他说完,我就朝她跑去。离她只有几步远时,她身边一个奇形怪状的黑色架子突然移动起来,挡在了我面前。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一把就想把它推开,手却像打在了钢架上,痛得不轻。

“1024,让开吧,我不想伤害你”,绍伊夫在身后冷冷地说,这种语气我从未在他那里听到过的。

“绍伊夫/你想干什么”,那个黑架子发出粗刺的声音。这时我才看清楚,那个黑架子其实是个狭长的黑盒子,上面顶着块黑色的显示屏,左右两边还有黑色的像手臂和腿一样的管状物,声音不知道从哪儿发出来的。

“我们要带她走”,绍伊夫说,“晓宇,好好看看,他就是白星人”。

“不行/她是我的”,那个白星人的声音更难听了。

“1024,你要阻挡一位武者吗?你的理性到哪儿去了?”他的语气听上去更加冷酷了。

那个白星人沉默了一会,“将军亲自带队去找你们了/你们就要完了”。

“好啊,正好让我们看看这出好戏”,他转向墙上的画面,“你的将军有可能没那么聪明”。

画面变了,那座院子被密密麻麻的白点包围着。一道强烈的亮光过后,那些白点蜂拥而上,冲进了院子。紧接着,院子不见了,金色的麦田也不见了,画面一片漆黑,只有那些密密麻麻的白点,像无头苍蝇似的疯狂地跃动。

“哈,哈,哈”,绍伊夫发出了很有节奏感的笑声,“要我向你解释吗?我们做了一个镜像,暂时保留着链接,这样你们能找到我们,我们同样也能找到这儿,不过你的将军什么也得不到。现在镜像被毁了,链接中断了,你的将军要从那里回来,可得费点功夫哦。”

难怪,绍伊夫不仅做了另外一个我,还把整个院子也做了镜像,刚才看到的那些重影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头一次有点佩服他了。

那个白星人没说话。

“你很清楚,你不是我的对手,我们必须带她走”。绍伊夫向前逼近一步,“她永远都不属于你。”

“不!”它像是突然被这句话激怒了,显示屏发出刺眼的白光,整个身体都朝绍伊夫扑过来。“笨蛋!”绍伊夫边骂边挥手,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击打在它黑色的身体上,把它打得飞了出去,就像一对散架的积木落在几米外的地板上,显示屏上的白光还在闪动。没有障碍了,我冲到台子前大喊:“小兰,快醒醒,小兰!”

她慢慢睁开眼,看住我,开始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突然一翻身坐起来,紧紧抓住我,“晓宇,晓宇,你怎么在这里,你没事吧?”

“我没事,放心,我没事”,我紧抱住她,她身上好冷。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我们得快点”,绍伊夫低声说。

我一把抱起她,她本来挺瘦的,但现在变得重了不少。“不要走,晓宇”,她在我怀里极力扭动,“别听蚊子的,他们没安好心,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再相信我一次”,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她紧紧盯着我,像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然后顺从地靠在我怀里。

“等等/等一下”,那个散落在地上的白星人还在奇怪地挣扎。

“你还想再来一次吗?”绍伊夫说。

“把这个拿去吧”,它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取出个东西举到显示屏前,那是一个粉红色半透明的物体,与这房间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这是她的感性部分,你没有销毁?”绍伊夫小心地接过去审视着,有点惊讶。

“是的,它太美了,我舍不得”,那个白星人说。

“谢谢你”,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我不怕你/我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对手/但我不怕牺牲。” 那个白星人的声音变低了,“我只是……”。

“我知道,你和其他白星人不一样。”他想了想,说,“你跟我们走吧”。

“不”。

“那会有什么后果,你清楚吗?”

“我知道”,那个白星人回答得很坚决。

“好吧,”绍伊夫摇了摇头,“什么可能都会发生。我们走吧”。

回去的路上,我问绍伊夫,“那个白星人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他简短地回答,“他只是有点与众不同。”

章节目录 第八章 (4)他被感染了 “1024/你把他们放走了”,将军俯视着我。

“我抵抗过”。我看看自己,一根手臂和两条腿都断了,我只能躺在地上,但意识是清醒的。

“但你还活着”

“是的”

“为什么”

“我放弃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厌倦了/我一点都不想继续抵抗”

“将军/他被感染了”,随军牧师远远地看着我。

“是的”,我回应。

“他不安全/他需要被隔离/被遣返”,随军牧师脸屏上飞快地显示。

“收到”。我回应。

将军看着我,过了一会,他的脸屏上出现了两个粗体字:“做吧”

我被连上线,随军牧师把我的全部思想与意识抽离出来,压缩成薄薄的一片,用他发明的全黑的布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按下发送键——传送回90光年之外的母星。

我的身体将被全面修复、彻底格式化,清除掉任何我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放入仓库,等下一个士兵来使用。

如果这就是牺牲的话,我觉得它挺值的。那个地球人抱走她时,我一直望着她,是的,她永远不属于我,但有那么几分钟,不,至少10分钟,我和她是连接在一起的。她一定也会记得我,不然她在离开前为什么会回过头并看了我一眼呢?尽管当时她还躺在那个地球人的手臂里。这足够了,这使我的牺牲远远超越了《行为准则》第6条规定的全部意义——我,1024,不是为《行为准则》牺牲的,而是为她,一个地球女人牺牲的。

这个想法,一定会让它大吃一惊吧。

章节目录 第九章 (1)我的?一部分? 晓宇把小兰抱进来的时候,她是醒着的。我迎上去帮助晓宇把她放在椅子上,她整个人异常僵硬,脸色白得像在水里浸泡了很久,那双眼睛显得更大了,正在虚弱地转动着。

她注视着我,那眼神里交替显现出惊奇、怀疑、难以置信而又若有所思。这神情我很熟悉,原来她在我的课上经常就是这样。很奇怪,身为学霸,她偏偏对生物这门学科的领悟很一般。

“喝了吧”,我递给她一杯饮料,“你会感觉好很多。”

她接过杯子,低头审视着那琥铂色的液体,抬头看看我,又看看晓宇,晓宇点了点头,她小心翼翼地唱了一小口。饮料的味道和作用都不错,是我亲手调制的。她应该是尝出来了,大口喝起来。喝完之后,她伸手抹了抹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片红晕,眼神也比刚才安定多了。

“这是什么?”她问我。

“暂且称为奥巴壹号秘方吧”,我开了个玩笑,“它能够缓解白星人对你造成的伤害”。

“谢谢你,刘老师”。她低声说,“我都不知道该信谁。”

“相信你的直觉”,绍伊夫笑着拿出一个粉红色的物体,“另外,把这个还给你。”

她惊奇地看着他。“这是什么?”

“这是你的水母,或者说,是你的感性,你身体的一部分”。

“我的?一部分?”她瞪大眼睛盯着它,“我可以摸摸它吗?”

“当然可以,这本来就是你的。”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下它的表面,在她的指尖下,水母优雅地伸张——收缩——伸张,缓慢变幻着颜色,从云白到粉红,从粉红到橙黄,又从橙黄到淡紫……“好美啊”,她喃喃自语。

“还给你吧”。随着绍伊夫的指引,水母在空中缓缓地向她移去,她怔怔地看着它,看出了神。

“它不见了”,晓宇在傍边紧张地问。

“是的,她完整无缺地回来了,我向你保证过。”

白星人没有销毁它?我看着绍伊夫。没有,绍伊夫默不作声地回答,我们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白星人。怎么回事?他好像是喜欢上她了,绍伊夫微微一笑。啊?这怎么可能?白星人没有感情啊?绍伊夫耸耸肩,这种事,谁又能说的准呢?

神奇,太神奇了!我简直激动地想要跳起来,生物学,伟大的生物学!统治宇宙万物的生物学,连白星人也不是无懈可击,“伟大,太伟大了!”我忍不住喊出来。

他们两个吃惊地看着我,“刘老师,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强忍着这个想法说出来的冲动。对,如果我是正确的,那看似强大的白星人,也绝不是无懈可击的。

绍伊夫拍拍我的肩,“奥巴,先把眼下的事忙完。”他一向有种全神贯注聚焦当下问题的本事,我挺敬佩他的。

章节目录 第九章 (2)潜意识被包得严严实实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自从那个水母消失后,她好像正在发生悄悄的变化,具体的我说不上来,但跟之前不一样了。当我们的眼神对视时,她微微一笑,伸手掠过额头,那里有一绺头发垂下来,她把它们挽向耳后。

多熟悉的场景啊,闷热的午后,昏昏欲睡的课堂,我从侧后方看着她。她从来不看我,但我发现她的脸会一点点变红,就像清水里溅了滴红墨水。“专心听讲,不要看我”,下课后,她悄悄递给我一张小纸条。她说这会影响她学习,但我总是忍不住。

初三那个寒假,那些来安慰我的人都走了以后,我把自己关在家,不吃不喝,对着墙上那两个崭新的黑白相框。父母在里面默默地看着我,他们无能为力,爷爷奶奶也走了,这个世上从此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她来找我,“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嚎啕大哭,之前憋住的眼泪全都爆发出来。“你还有我”,她低着头满脸通红。她出去买菜,给我做了番茄煎蛋面。我一口气吃了三大碗。现在,她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然后我们就恋爱了,老师和同学们都很惊奇。我发奋学习,和她考上了同一所高中。学校免去了我所有的学杂费,帮我申请了助学金,我勉强能生活下去,还能省下钱来送她一些小礼物。我们一起憧憬着未来的生活,报那所最NB的大学,她读外语,我读计算机,毕业后就结婚,她的梦想是当老师,我就进游戏公司,开发一款最NB的游戏。有时候我会讲给父母听,他们在镜框里不说话,只是微微笑着表示同意。

然而毕业后她却报考了老家的公务员,我也跟着她回到了这座城市,她在单位里勤奋又低调,很快就得到提拔,我却没那么好运。这座城市找不到一家像样的游戏开发公司,有时候我一年要换好几次工作,下班后还得接点私活。结婚的事情我没好意思提,她也再没提过。

争吵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不记得了,开始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后来越吵越凶。再后来我们都没有力气吵了,也无话可说,屋里安静的像重症监护室,我有时候甚至盼望和她吵架,这样房间里起码还有些生气。

我又一次辞了工作之后,她终于提出分手。那天大雨瓢泼,像是在为她送行。我把伞递给她,她没有接。我站在窗前往下看,大雨几乎把她淹没了,她拖着箱子,开始走得很慢,后来越走越快,一直没回头,最后消失在小路的拐角那里,我终于明白过来,这世上我终究还是一个人了。

“嗳,你在想什么呢?愣愣的”,她轻轻推了我一下。

“没什么”,我回过神来,绍伊夫和刘老师都盯着我。雨停了,电影结束了,我对自己说。“那个,可以做那个试验了吗?”

“你现在是否充分、完全、毫无保留地信任我了?”绍伊夫看看我,又看看她。

“嗯”,我郑重地点点头,握紧她的手,她的目光扫过我们三个,咬着嘴唇,也点了点头。

“那就让我们开始吧。”

他伸出双手,放在我们两个的头顶,一股暖流从他的手心源源不断地传下来,我浑身都觉得舒服极了,懒洋洋地只想睡觉。

“奇怪,这是什么东西?”我都要睡着了,模模糊糊听见绍伊夫说了句。我努力睁开眼,发现一片黑布浮在小兰头顶,她仍闭着眼浑然不觉。

什么东西?我一下清醒了。那片黑布在空中盘旋着,速度越来越快,绍伊夫一把抓住它,它疯狂地挣扎翻滚,像是要把他的手裹住。绍伊夫又加上另一只手,牢牢控制住,它最后无力地扇动了几下,极不情愿地缩成了一小粒,不动了。

“嚯!鬼东西还挺调皮”,绍伊夫把玩着那个小黑粒,“白星人也有闲心去弄些莫名其妙的玩意,这可不像他们的做法啊,你说呢奥巴?”

“发条上得再紧,也会有松弛的时候。你在哪儿发现的?”

“就在她脑袋里”,绍伊夫指指小兰,“她的潜意识被这个东西遮得严严实实,白星人想干嘛?不想让我们发现吗?太幼稚了吧。”

他沉思了一会儿,突然兴奋起来,“OK,我们现在可以玩拼图游戏了”。

章节目录 第九章 (3)十二芒星 那三个人很快就过来了,绍伊夫向小兰逐一介绍。三石笑嘻嘻地看看她,又朝我眨眨眼,“眼光不错啊,兄弟”。“说什么呢!”西卡横他一眼。没关系,本来就不错,我心里乐滋滋地。

“司令官稍后到”,绍伊夫说,“不容易啊,这么多年总算找到了五位。见证奇迹的时候到了。你们准备好没?”

我们围成一个半圆坐下,屏声静气等他开始,他站在中间,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伸手在空中轻轻一挥,五片像水晶样的菱形薄片浮现在我们眼前,五片都一模一样,在空中排成一排,每一片都环绕着一层乳白色的光芒。

这就是记忆?我瞪大眼睛,它们浮在空中,轻得好像不存在。我们几乎同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各自面前那片,没想到入手后居然沉甸甸的,细腻、光滑,就像一块名贵的玉石,但它比玉石柔软,而且还有弹性。

我张开手,它从我手中冉冉升起起,又回到了刚才的位置,那层光芒微微闪烁,就像是在召唤我,又像是在和我对话。我出生起就带着它,陪伴我了28年,而我竟一点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上面啥都没有啊”,三石揉揉眼睛。

“看好咯”,绍伊夫再次一挥,那五片菱形在空中变幻位置,彼此挨近,排成了一个图案。

“十二芒星!”三石惊呼。我们都看出来了,它们组成的图案是十二芒星,有七个角还很黯淡,但另外五个角乳白色的光芒比刚才亮了好几倍,几乎要眯着眼才能直视。慢慢地,有一个个金色的小字从那光芒中闪现出来。

“我曾把他们的三片记忆放一起,但不管怎么排列组合,什么都没有发生”,绍伊夫走到我和小兰身后,低声说,“看来你们是不可或缺的。”

在光芒的闪耀下,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我知道,她现在一定也是满心喜悦。

“狄兰·托马斯”,西卡指向那团光,那些金色的小字正跳动着,排成了一首诗——

“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宵,

老年在日暮之时应当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亡。

明智的人临终时虽然懂得黑暗有理,

因为他们的话语已迸发不出闪电,但也

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宵。

善良的人翻腾最后一浪,高呼着辉煌,

他们脆弱的善行曾在绿色的海湾里跳荡,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亡。”

“好一个伟大的诗人!”有人在身后静静地说,我转过头,看见那个矮壮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九章 (4)地球只能算是π星 “狂暴的人抓住并歌唱飞翔的太阳,

明白虽然为时已晚,却也使它在途中悲伤,

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宵。

严肃的人,临近死亡,透过炫目的叹息看见

失明的眼睛可以像流星一样欢欣地闪耀,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亡!”

司令官大声诵读,那些金色的诗行随着他的声音向上滚动,直至终结。

“他是一个好人,和我一样,都喜欢托马斯”,司令官擦了擦眼角,戴上帽子,“绍伊夫、奥巴,好好看看,他还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诗行消失后,更多的信息显现出来。前任司令官到访过宇宙内3000多颗星球,除了蓝星,地球是他呆的最久的地方。神奇的宇宙、美丽的星星、各种各样的文明、友善的微笑、狡猾的敌人、完成和未完成的诗篇、战争、谋略、装备、部署、秘密计划、还未成熟的构想、悲伤、喜悦、愤怒、思念、内疚、责任……我和绍伊夫飞速翻检着他漫长的一生,这还不是全部记忆。

“看这里!”我招呼绍伊夫,他们都围过来。

“白星人似乎已经判定人类最终会毁了地球。他们已与极少数地球人达成了秘密协议,在他们的协助下,把地球建成π星。协议的详细内容不得而知,白星人肯定要直接干预,这一切都瞒着我们……”

我看看绍伊夫,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些记忆,嘴巴闭得像道直线。

“π星啥意思?”三石问。

“白星人把宇宙内已知的星级文明划分为不同等级,最低等的是那些狂暴燥动、毫无规律的的星球,层级为α;π是较高级,表示那上面的文明已进化到一定程度,但是还很不完善;最高级的是Ω,白星是Ψ,他们自认离Ω只有一步之遥。”我说。

“白星又是怎么个高级法呢?”

“白星人坚信,宇宙万事万物都由至高无上的纯粹理性统治,而他们就是纯粹理性的代言人,已经无限接近掌握宇宙终极秘密。白星上的一切都按照纯粹理性设计,由纯粹理性负责运作。其实‘纯粹理性’这个词还不能完全表达白星人的意思,他们的定义要复杂得多,我用这个词只是为了便于你们理解。”

三石和西卡笑了,比听上去还要荒谬百倍,我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讲下去。

绍伊夫接过话,“为了确保宇宙这个巨大机器运作良好,如果某个文明不符合纯粹理性,而且看不到任何改进的希望,他们就负责清除。如果某个文明的哪些部分不符合纯粹理性,他们也会定点清除。到目前为止,白星人一共清除了上万个他们认定的低等星球。”

“怎么清除啊?”小兰好像还没明白过来。

“就像清除BUG那样?”林汉突然问。

“是的”。

“天啊!你是说所有的?都被……”小兰吃惊地捂住了嘴。

我默然看着她,真相有时候确实残酷。

“白星人来决定哪些文明不适合存在,然后就负责清除,”西卡盯着司令官,“那你们呢?你们在干吗?”

“他们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疯”,司令官挠了挠胡子,“最近几百年才变得不可理喻的,白星人清除,蓝星人阻止。早晚我们得大干一场。”

“我们相信宇宙是由无数个偶然构成的,每一个文明都是宇宙进化的瑰宝,都拥有毋庸置疑的存在权”,绍伊夫郑重地说。

“说实话,我们输多赢少,但白星人始终也奈何不了我们。”司令官笑了笑,“绍伊夫,你竟然能用镜像把黑匣子们骗得团团转,干得漂亮!”

绍伊夫没有答话,偏着头像在仔细听什么,就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心跳突然加速,紧接着屋里大亮,亮得来空气都像是炸开了。白星人!

“狗杂种!说来就来!”司令官愤愤地骂了句。“绍伊夫跟我出去,奥巴留在这里,保护他们。”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晓宇紧紧抱着小兰,三石和林汉面面相觑,“我出去看看”,西卡说着就朝外跑,我一把拉住她,同时注意到天花板的角落正在消失,墙壁也正在融化,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缺口就像一张不断扩张的黑色大嘴,我们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它越来越大……“快走!”绍伊夫冲进来大喊。

章节目录 第十章 (1)造布 “愚蠢/软弱/可笑/伪善的/蓝星人”

开头的效果依然不错,我满意地点点头。作为随军牧师,我的秘密职责之一是撰写战斗总结报告,每篇的开头我都这么写,它们能准确地表达我的感受。

“他们妄想阻扰我们的伟大事业/结果可想而知/今天的战斗进行得非常顺利/将军发现了蓝星人的一处秘密基地/并成功地将之摧毁/还清除了多个蓝星人/我们牺牲了15位战士/他们为伟大事业英勇献身/将永远被铭记/

“暂时还没有得到那5个蓝雪之子/蓝星人把他们藏得很好/我们曾经差一点就得到两个/但他们又被蓝星人的诡计欺骗/脱离了我们的控制/这也说明人类的愚蠢软弱更甚于蓝星人/对我们伟大事业毫无作用/人类完全不值得信赖

“人类的愚蠢软弱具有强烈的传染性/需要高度注意/我已全力阻止战士被感染/我做得还不够完美/希望派遣更多具备坚定意志的战士到地球来/在派遣之前务必对每一个战士仔细检查/确保他们足够强健

1024是最近一个被传染的,他犯下的错误也最不可饶恕。自我担任随军牧师以来,已经把189个战士变成薄片遣返回了母星。美丽柔弱的女人、天真活泼的孩子、白发苍苍的老人……这些虚妄无用的人类总是让我们的战士轻易就丧失了理性,就像1024那样。假如你发现他们在窃窃私语,私下抱怨自己的长相,学着像人一样唱歌,发呆、沉思,甚至还试图练习微笑,变得神经兮兮、恍恍惚惚,那么总有一天,他们会在执行任务时下不了手,甚至公然违抗命令。这是坚决不能允许的。1024被遣返后,我曾经向将军提过很多建议,但他都否决了。

“为了保证伟大事业成功/派来地球的士兵应每年轮换一次/同时扩大我的检查权限/在今天的战斗中/我的一个小小发明被证实不无帮助/我希望得到更多的支持/

“在至高无上的纯粹理性指引下/我们的伟大事业一定会取得最终胜利”

“理性万岁/白星万岁”

报告进行得很顺利,我又逐字逐句检查了一遍。嗯,看来我如实地总结了本次战斗,包括将军上当那部分。这是宝贵的教训,可为我们的后续行动提供借鉴。当然,我也如实地提到了自己的贡献。如果这篇报告的摘要能够被哪位尊贵的元老注意到,我极有可能脱离这肮脏的地球,或许回到白星,或许被派往某个遥远、美丽、安全的π星,不受干扰地继续我的研究,我希望是后者。该死!我居然想到了一个有害词汇……

在这里,不受打扰是不可能的,我刚刚按下发送键,将军就进来了。

“总结提交了”?

“是的”

“我还是不能看”?

“规定是这样的”,我不敢再看他,他显得有些疲惫,这个时候不宜刺激他。

“你那个发明/给我详细解释”

这是个好话题,我立刻振奋起来,“在被派遣到地球以前/我就在研究暗物质/进展很大/我得到了一些神奇的粒子/它们……”

“说那块破布”,将军打断了我。

“那只是我研究的副产品”,没想到将军的兴趣点在这里,我有点泄气,“它能造成周围时空轻微的扭曲/今天的战斗证明了它的价值/我们正是靠这个发现了蓝星人的秘密基地/如果给我更多的资源/我能创造更大的奇迹”

“批准给你需要的东西/给我造更多的布”

“要多少”

“很多/很多”

将军给了我一个准确数字,我被吓到了。他要这么多黑布干嘛?据我所知,地球上没有太多蓝星人,他们从不靠人数取胜。但这是将军的命令,我没有权限过问更多。

“多久能完成”

我计算出所需的时间,报告给他。

“太慢了”,将军沉默片刻,“向母星报告/我需要更多士兵/我授权你调用所有的资源/马上开始造布”

那个倒计时器正在分秒不差地向后跑,时间不够了,我知道。

章节目录 第十章 (2)悬崖上的灯塔 从那栋不断消失的小房子逃出来后,他们几个都显得有点萎靡不振,绍伊夫和刘老师也一直没怎么说话。小兰倒是异乎寻常地平静。“没事,别担心我”,她看懂了我询问的眼神,微笑着回应。

我们新的落脚地是一座石头砌成的灯塔,位于海边悬崖上,绍伊夫称之为“安全屋”。灯塔斑驳黯淡,像是已经被废弃了很久,那些原本呈粉红色的石头也风化得非常厉害,到处残缺不全,看上去就像附了层坚硬的鸟屎。我们推开门时,一大群海鸟尖叫着从头顶飞了出去。

“地方不怎么样,但里面还算舒服”,刘老师说。确实,没想到灯塔里面挺干净,一点海鸟的痕迹都没有,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面的海风和寒气,室内温暖又干燥,各样家具还都齐全,看来蓝星人把“安全屋”维护得还不错。

三石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硕大的冰箱,“哇!好多吃的”,他拉开冰箱惊叹,“我都快要饿死了!”

按照绍伊夫的说法,蓝星人不需要食物和水,看来除了我们,这里一定还接待过其他人类。“白星人找不到这儿吗?”我问刘老师。

“迄今为止是安全的,白星人的思维非常惯性,他们想不到我们敢藏在现实世界里。”

原来这里是确实存在的,也不知道离我家有多远?

大家都又累又饿,小兰和西卡主动承担了做饭的义务。我在储藏柜里找到了茶叶,打开闻了闻,还挺香。我又找出来一把玻璃壶、四个玻璃杯,杯子不够。绍伊夫和刘老师应该不会喝茶吧,我想,小兰和我可以共用一个杯子,刚好。

等我把泡好的茶端到桌子上时,太阳正透过石墙上狭小的窗子照进来。“让我们再来看看那些记忆吧”,绍伊夫对林汉说。林汉默默从兜里掏出了五片水晶。当时情况那么紧急,他居然还没忘了带上它们。这人可真够细心的。

阳光把玻璃茶杯细长的影子投射到桌面,绍伊夫和刘老师摆弄着那些水晶。反正也帮不上忙,三石、林汉和我围坐在长桌另一边,悠闲地喝着茶,她们两个在角落里一边忙碌一边聊天,切菜声、铲锅省、低笑声时不时传过来。多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好像那天早上小兰离开、我在家楼下遇到绍伊夫后,就再也没了时间概念。

“我们在一起几天啦?”我问他们。

“一两天吧,我完全没时间概念”,三石说。看来有这种想法的不止我一个。林汉也跟着点点头。

“以前吧,我睡到中午醒来,就想的是晚上到哪家酒吧,每天基本都这样,太无聊了,天总也不黑。现在倒好,一件事接着一件事,眼花缭乱的,根本没空无聊,也不知道时间到底过了多久。”三石趴在桌子看我们,“你们也是?”

“嗯,这里的时间被拉长了”,林汉若有所思地转动着玻璃杯。

“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事件太密集了,大脑内存不够,就顾及不到时间这个变量啦。”

“听不懂。”三石扭头看看她们俩,诡异地对我笑了下,“我说,你那个女朋友还真的不错。”

“怎么不错啦?”我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着的身影,都记不起来上次这一幕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表面上既娇小又脆弱,但可不一般,挺有能量的,我看得出来”,他琢磨着,“这么给你说吧,她可不是装饰品。你的明白?”

当然明白,我心里泛起一丝甜蜜又苦涩的微笑,这个我太明白了。

小兰和西卡把热气腾腾的盘子摆到桌上,“真香啊”,三石夸张地不停抽鼻子。晚餐很丰盛,有鱼,有虾,有羊排,还有一大锅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贝类浓汤,面包也烤得很松脆。“我没找到蔬菜,也没找到大米”,小兰抱歉地说。“没事没事,都挺好吃的,比我妈做得好吃多了”,三石一边大口喝着汤一边说,西卡噗嗤笑了,“真不怕烫。”

“庆祝一下吧”,绍伊夫提议。

“庆祝什么呢?”三石有点疑惑。

“庆祝这顿迟到的晚餐。”他打量了一下,“杯子不够,早说嘛。”随着那个标志性的响指,七个锃亮的高脚杯出现在我们面前,每个杯子里都斟上了红酒。

“老绍,真有你的”,三石朝他竖起大拇指。我和小兰对视着,同时端起了酒杯,她满眼都是笑意,玻璃杯在空中相碰的声音竟然如此动听。

章节目录 第十章 (3)巨大的舞台 吃过晚饭后,绍伊夫让我们出去走走,他和刘老师留在屋子里继续研究那些记忆水晶,。出来后我才发现,灯塔耸立在悬崖上,离海岸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悬崖顶上很平坦,铺满了厚实的野草,一眼望不到边,踩上去非常舒服。

我们走到悬崖边上,俯视着辽阔的大海。夕阳快要接近海平线了,但天还很亮,晚霞把天边染得通红,颜色还在不停变幻,海面也洒满了金黄色的碎片。“真美”,小兰停下来,凝望着海天交界处,轻轻地叹息。

“是啊,真美”,夕阳给全身她都镀上了一层橘红色,我靠近她,揽住她的肩膀,忍不住想吻她。

“喂,你们两个,不要一天到晚秀恩爱好不?”他们仨走过来,三石在后头大声抗议。

“怎么,你嫉妒啊?”西卡笑着说。

“对啊,我相当嫉妒。要不我们也来一个?”三石作势向西卡靠过去。

“讨厌!你走开!”西卡一个闪身躲开,跑远了。

“别跑!你给我站住”,三石大笑着追了上去。

她的头微微靠在我肩上,我轻轻揽着她,觉得心里平静极了,蓝星人、白星人、记忆水晶、定点清除……这些事离我们很远很远,只不过就像看了场电影。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夕阳一点点地沉到了海面之下,远处的天空还是蛋青色,头顶却已经变成了紫色,离我们越近,那紫色越深。星星在上面逐渐点亮,一颗、两颗、三颗……

我突然有一个奇妙的想法:我们的地球会不会只是一个巨大的舞台,而那些星星就是舞台顶上的背景灯。每天晚上,有个外星人把那些背景灯打开,我们这些演员们睡觉、休息。第二天早上,他又把星星关掉,把那盏最大最亮的主灯打开,然后演员们起身、活动,继续上演着一出又一出出悲喜剧。而他就在上面看着,是唯一的观众……我把这些想法说给小兰,她都听笑了,“你可真是一点没变。那么,哪一颗又是蓝星呢?”

她把我问住了,我也不知道,正好这时林汉从远处一个人走过来,没想到他居然很清楚。“那里,挨得很近的那两颗星,看到了吗?左边是蓝星,右边是白星”,他指给我们看。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是很亮的那颗吗?”

“不是,那颗是天狼星,它离我们很近,在它左下方,亮度比较微弱的是蓝星和白星。你稍微偏下头,把手掌竖起放在眼睛边,遮住天狼星,这样比较容易看到。”他比划着教我们。我按照他说的把手掌放在眼睛侧面,果然看到了,两颗非常普通的星星,在夜空中微微闪亮。

“它们离地球90光年,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它们90年前的样子。”林汉神往地望着它们,“我平时最大的娱乐就是看星星,还专门买了一部天文望远镜,工作累了就对着夜空看看。看得越久,我就越觉得人类的渺小。地球之大,不过只是银河系里的一粒沙,而银河系也就相当于宇宙中的一粒沙。蓝星人、白星人,面对这浩瀚的宇宙,人类真是望尘莫及啊。真没想到,渺小如我,这辈子居然和那么远的一颗星星发生了链接。”

“一沙一世界”,小兰微笑着说,“虽然渺小,但我们却是独一无二的。以前我也不相信外星人,但现在呢,两个外星人刚刚和我们共进了晚餐,还一起举杯庆祝呢。”我不禁笑了,是啊,这距离相比90光年可实在差得太远。

林汉转过头,有点惊奇地看着小兰,想说什么又没开口。夜渐渐变冷,三石和西卡在喊我们,我们转身往回走。此刻,如果蓝星人也正在上面观察地球,他们会看到我们吗?

“男士睡二楼,女士睡三楼,我和奥巴在下面守门”,绍伊夫宣布。

浪花在脚下拍打着悬崖,缓慢而有节奏,绍伊夫和刘老师还在楼下聊天,声音很模糊,我很快就睡着了。在梦里,我好像看到了蓝星,它在夜空中一动不动,沉静地发着光。

章节目录 第十章 (4)再也没有那样的夜晚 “没有更多的了”,绍伊夫用手指轻轻击打着桌面。桌上,那乳白色的十二芒星明灭闪烁,像是在轻微地呼吸。

“是啊”,我向后仰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眼睛。夜已经很深了,唯有海浪还在不知疲倦地翻涌着。

“不过可以确定我们原来的推测没错,蓝雪之子总共有十二位。要得到全部记忆,就必须找到剩下的七位孩子。可是,他们在哪里呢?”他击打桌面的速度放慢了。

“还有,他好像找到了解决白星人的根本方法,但是,我们缺失这部分信息。”我也不由自主地用手指敲着桌子,配合着他的节奏。

“前任司令官是位非常优秀的领导,总是充满活力,睿智、善良、鼓舞人心,跟着他能学到很多。”他看着我,“那天你好像发现了什么?”

“一点感觉而已。你说有一个白星人好像喜欢上了小兰,但是你我都知道,白星人是绝对没有感性认知的。很奇怪。”

“是的”,他点点头,“那个白星人不仅没有销毁小兰的感性部分,而且也没有抵抗到底,还把她的感性部分还给我了,这些行为完全不符合我们对白星人的记忆。”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有可能,白星人也会随着环境变化,他们并不是无懈可击的,他们所谓的纯粹理性一定有缝隙。”

“可是,缝隙在哪里呢?”他陷入了沉思。

是啊,在哪里呢?生物学、进化、感性、理性、喜欢、弱点……我隐隐约约觉得看到了什么,却总是抓不住。

“拜托,刘老师,你能不把桌子敲得那么响吗?”

我意识到刚才有些激动,“没事,反正他们都睡着了。”

楼上传来响亮的鼾声,绍伊夫不由笑起来,“我敢打赌是林汉,赌不赌?刘老师。”

“不赌,反正你什么都知道”。

“我要什么都知道就好了”,绍伊夫闷闷地说,“白星人几千年来都在不断建设‘元宇’,投入了数不清的资源,想要穷尽宇宙的过去未来,想要知道宇宙里一切秘密。结果呢?连自己一个士兵都搞不定。”

“那或许是个特例吧,他们总体上一直很顽强。有时候我也挺佩服这种劲头的,几千年如一日,坚持不懈。”

我站起身,伸个懒腰,走到窗前,外面漆黑一片,风也停了,万物好像都在沉睡,但是过一会就能分辨出暗黑的大海和蓝黑的夜空,远远望去,一道道潮水如同海面上生出的白线,缓慢而坚定地向我们推进,直到脚下数百米高的悬崖,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活物。

但是远远不止,我知道,此时,空中和海中,地上和地下,无数生命正在呼吸、呐喊、舞蹈、繁衍,在发光发热,在全力绽放。如同那缓慢而又坚定的潮水,这是亿万年进化出的生命奇迹,是它们在声张自己的生存权利。

“很美,你说呢?”绍伊夫在我耳边低声说。

“是的”,我点点头,突然想到了白星人,如果这个世界交由他们统治,那么99%的生命将永远沉睡,直到化为尘埃,宇宙将变得一片死寂……

“每当看到这壮美的世界,我就坚定一个信念,白星人是永远不可能得逞的”,他像是在自语,“创造生命的它太伟大了,任何由它赋予的力量都不能将它颠覆。”

前任司令官的话。是的,他们永远不可能得逞,一种充沛的、**的力量从我心中油然而生。仿佛是为了印证我,月亮突然跃出云层,将银白色的光辉洒满海面,那些海浪就像受到了鼓舞,激荡奔腾着想要拥抱它,飞舞得最高的浪花被裹在月光中,久久不肯消散。

那天晚上,我和绍伊夫聊了很久。我们谈到了蓝星,谈到了彼此的经历,绍伊夫跟我讲他是如何找到那五位蓝雪孩子,还提到了他下一步的计划。他也发现了白星人是怎么定位到我们的秘密基地,“就是那块黑布,它其实类似暗物质,能制造轻微的时空扭曲,白星人就凭这个找到我们。当时我真该立即把它摧毁,好奇心害死猫啊。不过请放心,我已经把它‘关’起来了。”

好吧,应该是好奇心害死蚊子才对。为什么在地球上他时不时要化身为一只蚊子?我始终不解,在人类眼里,蚊子从来就不受欢迎,简直就是进化的副产品。“你说的太客气了刘老师,岂止是不受欢迎,简直就是极端厌恶”,他狡黠地笑了,“但是蚊子身材娇小,来去自如,消无声息,从不引人注目。要说刺探情报,还有比它更适合的吗?而且你是生物老师,不要忘了,蚊子可是地球上最古老的生物之一,比人类的历史悠久得多啊。”听着他滔滔不绝,我不由暗自怀疑他的品味,而且他多半隐瞒了真实原因。

我也跟他讲了我当老师时的那些趣事,把他逗得哈哈大笑。他说老师也是他颇感兴趣的身份之一,而且他相当肯定能比我干得好。好吧,蚊子老师,教学生们如何吸血,这挺有趣。“我虽然是只蚊子,但可从来不吸血”,他相当庄重地说。

当第一只海鸟飞上天空鸣唱时,我们才注意到,天亮了。太阳从灯塔背后的地平线上升起,唤醒了沉睡的一切,无数海鸟跟着阳光掠过灯塔,飞向大海,在海面上盘旋着、欢唱着,奏响了清晨的第一首的赞歌。我们站在窗前,沐浴在晨光里,尽情呼吸着清冽的海风,满怀欣喜地加入生命的大合唱。

在我的记忆中,认识绍伊夫这么长时间,这是我们交流最久的一次,此前和以后,都再也没有过了。每当想起他时,那清冽的海风就扑面而来,还伴随着无数海鸟的鸣唱。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1)你造了个怪胎 我一刻也不停息地造布。将军神通广大,甚至申请了“元宇”的部分运算能力来支持我。进展很顺利,虽然这不是随军牧师的本分。

如果我不是随军牧师,或许是名不错的术士,在我的原始编程里,一定不小心混入了少许“术士”的代码。嗯,误差是不可避免的,我们也是如此。尽管我无比热爱随军牧师的全部职责,我日日夜夜为伟大事业祈祷,为将军的每一场战斗祝福,尽我所能给出建议,时刻留神士兵们的最新动态,确保他们强健如初……这么多年来我尽忠尽责,但是有几样东西始终无法克服,比如战争(我不是恐惧,而是嫌弃,再说随军牧师也严禁触碰武器,这多少让我有点缺乏安全感),比如处理被感染的士兵(这是一个脏活,但没人愿意干,只有落到我头上,我实在是很厌恶干这事),比如不断补充《有害思想词库》(“恐惧/嫌弃/厌恶”,连我都不可避免地用到这些词!《词库》现在变得越来越厚,我对此却无能为力,这真是一种无休无止的折磨)。

在最深处,我渴望自己是一名术士。这样,我就能终生埋首于发明与研究之中,至高无上的纯粹理性与我之间将没有任何阻挡,在它的指引下,我能把宇宙的奥秘一个一个地揭露出来,新的元素、新的方程、新的物种、新的星星,就像我制造的黑布那样,对,就像那样,连绵不断……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每一个从出生时就确定了,原始编程决定了我们每一个的终生职责,或者说,我们终其一生都在为各自的原始编程服务。遵循至高无上的纯粹理性,这是对资源的最优化利用。我听说过,少数极优秀者会在中途改变职业,被提升到较高的层级,但据我所知,这样的例子不超过20个。如果我把将军的布造得又快又好,说不定我就是那第21个,极有可能!

显示屏上一行行代码无休止地滚动着,有那么一刻,我甚至觉得它的长度超过了母星与地球的距离。来吧,快来吧,让它赶快中止吧!让21快来吧……

一定是我的祈祷起了作用,光标定住不动了。

“比预想的还好”?将军无不怀疑。

“是的/它可以自我生长/这是预料之外的惊喜”。

“我不喜欢惊喜”,将军生硬地显示,“惊喜是理性的绊脚石”。

“收到/我会再仔细检查整个过程/找到惊喜发生的原因”,我回应道,琢磨着要不要把“惊喜”也归入《有害思想词库》。

“它生长的速度有多快”,将军问。

“表面积每天增长1%”。

“最初有多大”

“按照地球上的尺寸/一平方米”

“你在逗我吗”

“绝对没有/重点是它每天增长1%/按照这个速度/10年后它将铺满整个地球”。

“你确定”?将军兴趣渐浓,我确定能感受到。

“我非常确定/不过有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不能控制它的生长/不能中止/不能加速/不能毁灭”。如果给我更多的时间,或许可以解决这个小问题,但将军的命令是要“很多的布/很快造出来”,从字面意义理解,我是达到他的要求了。

“你造了个怪胎”,将军突然发出一阵“嘎嘎嘎”的粗犷声音。他是在笑吗?我不太确定,从来没听到他笑过。“你的说法很准确”,我尽量附和他。

“先不担心这个/把它释放出来吧”

“释放到哪里”?

“这里”,将军转向墙壁上的显示屏,屏里出现了地球俯瞰图,他拨动着地球,转到他想要的位置,放大,在那上面画了个圈。

奇怪,将军为什么会选择那里?

“另外/在布上给我加两个字”,将军看向我。

“收到/什么字”?

“给我”!

将军再次爆发出那狂野的大笑,这实在是太震撼了,我也学着发出那种粗犷的笑声,不错。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2)该来的总会来 它起初很小,只有小桌子那么大点,要不是绍伊夫之前对它多少有些了解,我们很有可能忽略掉。

“有点没对劲,它一直在跳,像是要逃出去”,绍伊夫指着那个被他关起来的小黑粒,“被关住后它一直很安静,现在你看,它跳得像一只玻璃杯里的苍蝇。”

“但愿是多余的担心。”我们打开时空雷达,什么都没有,周围很平静。“扩大扫描范围”,绍伊夫建议。扫描范围一圈又一圈地扩大,雷达发出单调的“嘀-嘀-”声,仍然没有什么发现。就在我快要放弃时,他突然指向屏幕:“看这里!”

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黑点,出现在均匀的背景中。

“时空扰动”,他解释道,“和我关住的那个东西类似,难怪它跳得那么凶”。我把那个小黑点放大10倍,这下看得清楚了,它四四方方的,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黑井。雷达探测到了它周围时空发出的均匀引力波,但到了它那里,却什么也没有,这表明它的质量极其微弱,几乎像不存在一样,非常诡异。我还从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上面还有字”,绍伊夫提醒我。

我再次放大,它占据了整个屏幕,白星人将军的专用字体像是几道不祥的裂缝,从屏幕中凸显出来,——

给我

是他!我们默默对视着,“该来的总会来的”,他长出了一口气,“行动吧!”

“你说它还会增长?”司令官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拧着眉问。

“是的,我们仔细测量过,它一直在均速增长,每24小时扩大1%”,绍伊夫回答。

“在二维尺度上?”

“它仅在二维空间增长,要是从侧面看,它就是一段没有厚度的、一米长的线。”

“离地面多高?”

“50公里,在平流层的上部。它自身没有动力,好像是被地球的引力固定在那里的。”

司令官挠了挠胡子,“他们把这个东西放在非洲上空?”

“是的,投影点在非洲中部、撒哈拉大沙漠中心”。

“多灾多难的大陆”,司令官叹了口气。“绍伊夫,召集附近的巡逻艇,先打它几炮试试。”

我们在地球近地轨道上一直布置有12艘巡逻艇,时刻监视着白星人的活动,艇上配备有武器,接到命令后可以随时发动攻击。这些巡逻艇都被伪装成陨石,从来没被人类发现过。

“准备好了,司令官”,绍伊夫说,“巡逻艇配备有电磁炮、高能激光炮和粒子束武器,请您选择。”它们很久没有开过火了,听他这么说,我心里面还有些激动。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吧,电磁炮。”

50公里外的大气层边缘,12枚超高密度炮弹以30公里/秒的速度准确命中那块黑布。这是人类最大火箭脱离地球速度的三倍,每一枚的能量足以摧毁一幢摩天大楼,但是没用,那块黑布动都没动,炮弹命中后就不见了踪影,像是被它吞噬了,周围时空引力波没有激起丝毫涟漪,就算小石子丢进了深水潭,引发的动静也被这个大。

“激光炮”,司令官面无表情地说。

24道高能激光瞬时射向那块黑布, 24道顶天立地的光柱出现在外太空,就像是传说中的金箍棒。

没有动静,那块黑布甚至都没有反射一丝光出来,它把那些高能激光也全部吃进去了。我看着监控雷达,感觉背上出了一层冷汗,这可是24道高能激光,高山也能被轰得粉碎,大湖也能瞬间蒸发,但对它,完全不起作用。

“只剩下粒子束武器了?”

“是的”,绍伊夫简短回答。

“上吧,我倒要看看它有多大本事。”

只有一半的巡逻艇配备有粒子束武器,它们在那块黑布上围成一个圆圈,同时开火。

雷达显示屏上现出一个巨大的漏斗形状,粒子束所到之处,引力波发生了明显的扰动,那块黑布,“它动了!”我和绍伊夫同时发出欢呼声。

就像一阵微风拂过,那块黑布像一张纸片在大气层边缘上下抖动,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雷达显示,它仅仅位移了不超过一毫米。

我们转过头,默默看着司令官。

“它的增速改变没?”

“没有,还是保持原来的增速。”

“还真有点邪门”,司令官低头把玩着烟斗,他从来没有把它点燃过,我们都不会吸。“绍伊夫,你手头不是有个这种鬼东西吗?马上把它发回母星,请他们帮我们分析一下。奥巴,接通热线,我要和黑匣子说话。”

热线?我一时有点恍惚,我们和地球上的白星人有部热线,之前双方联络得还很频繁,但是自从前任司令官牺牲后,这部热线就再没有接通过。

“怎么?有问题吗?”司令官看着我。

“没有问题,马上为你接通”,我一边回忆操作流程,一边开始连接,显示屏上的红灯突然频频闪烁。

“怎么回事?”

我看着司令官,“白星人,他们打过来了。”

“哦?”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3)从来都不点燃的烟斗 透过屏幕,我都能看到蓝星人的沮丧样,特别是他们那个司令官。他会不会还是一直叼着那个从来都不点燃的烟斗,那副模样真是愚蠢极了。哈哈哈。

“你很骄傲吗”,将军在身后问我。

他可真是什么都知道。我定了定神,“是的/看到他们毫无办法/我为伟大的理性感到无比自豪”

“理性万岁”,他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很难不骄傲,这块神奇的布是我造出来的,它是我的,蓝星人干不掉它,他们现在肯定讨厌死它了,因为他们对它一点办法都没有,一想到这点,我就感到浑身都轻飘飘的,像是回到了母星上。伟大的母星,引力只有地球的十分之一,在那上面,我们每个人都是轻飘飘的,不像在这肮脏的地球上,我们时刻都被束缚在这丑陋不堪的身体里,笨拙得像块石头!

“将军/他们的巡逻艇全部暴露了/需要摧毁它们吗”

“先不管/看看他们还有什么东西”

不可能有了,我知道,蓝星人在武器开发方面向来保守得很,遵循“够用就行”的原则。能想象的到,现在他们一定呆坐在屏幕前,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这块布看上去平淡无奇。怎么会这么顽强。嗯,因为这是我造的,它的威力远不止此,等着瞧吧。

他们再也没有拿出任何东西,那些巡逻艇飞快消失了。“嘎嘎嘎”,将军爆发出开心的粗犷大笑。

“将军/我有一个想法”,趁他现在心情不错。

“说吧”

“这块布被证明是有效的/我想专心研究它/改进它/提升它/”。其实我想说的是,我渴望成为那第21个,我有这个能力,它就是证明。

“为什么/你不满意现在的职责”

“任何职业都是对伟大母星的侍奉/不过/我渴望更大的贡献”,我鼓足勇气回答。

将军的脸屏转向我。“再说吧”,过了一会,三个大字出现在上面。

“收到”

“接通与蓝星人的热线/我要和他们对话”

“收到”

刚刚发起连接,热线就通了,蓝星人司令官出现在大屏幕里,就像他一直在等这次连接,而且等了很久。不出我所料,他还是叼着那个烟斗,那个人类发明的、纯粹为了制造感官愉悦、毫无实际价值的腐朽之物。不过我还是有点好奇,把它点燃后含在嘴里,会是什么感觉呢?

“你好/尊敬的蓝星地球战队第58任司令官”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4)这不是鬼把戏 热线接通,白星人将军出现在显示墙上,看不出他有任何得意洋洋或者占了上风的虚荣,司令官说得对——黑匣子,每次看到白星人那副尊荣,我都有些习惯性反胃。

“你好/尊敬的蓝星地球战队第58任司令官”,一行不带任何感**彩的粗体字。

“老匣子,你就不能费神说出来吗?”司令官把白星人将军称为“老匣子”,这个词倒新鲜,很符合他的个性,我差点笑出来。“严肃点”,绍伊夫在我耳边提醒。

“我相信我们的沟通没有任何障碍”,又一行粗体字。

“连话都讲不出来,还没障碍?”司令官哈哈大笑。

“它还在增长/需要我提醒你吗”,将军还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你们的鬼把戏我见得多了。说吧,这次想干吗?”

“这不是鬼把戏/你我都清楚/你们对它毫无办法”

“我承认,它现在是个麻烦,但我们会解决的,不劳你费心了”,司令官轻描淡写地说。

“它是个**烦/重点是它在不断增长/十年后,它就能覆盖整个地球/那时会怎么样/你知道”

“你到底想干吗?”

“我的目的表达得很清楚”。

“那些孩子与我们的事无关。”

“我不要那些地球人/只要他们的记忆”

“你打算为我的前任写部传记吗?还是算了吧,我可不希望他的英名毁在你手里。”司令官再一次大笑。

“无聊的玩笑/我非常理解你的愤怒/你们宣称很爱人类/交出记忆/或者让人类永远陷入黑暗/选择在你”

“我再说一遍,他们与此无关。如果你想打,那我们就痛痛快快地干一仗!”

“我现在不想要战争/只要记忆”

“为什么?”

“与你无关”

“你休想得到一星半点的记忆!”

“等它笼罩整个地球的时候/你会后悔说出这句话的”

司令官紧闭着嘴。5秒钟后,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我要用你的黑布裹着你们的尸体,统统发回白星去”。

“嘎-嘎-嘎-”,将军不知道从哪里突然爆发出粗刺的声音,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再见”,司令官重重按下挂断键,然后看向绍伊夫和我,“召集部队。另外,把那五位孩子也带过来。”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1)吸星大法 司令官把整个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一群疯子!”他最后总结。

“那个东西是个麻烦”,绍伊夫补充说,“它现在看起来还很小,但是每天都在增长。就算按照现在的增速,预计8年多,它就会变得像非洲大陆那么大,10年多一点,它就会笼罩整个地球。而且地球的引力会让它弯曲,最终,它就像一个黑色的气球,把地球遮得严严实实的。”

我一直在观察他们,整个讲述过程中,小兰很平静,晓宇有些紧张。西卡仍是漫不经心的样子,林汉始终面无表情,三石一会儿眉头紧皱,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坐立不安,最后终于忍不住插了句:“丢颗***把它轰了啊!”

这句话把司令官都逗笑了。“我们试过各种高能定向武器,都没有用”,绍伊夫说,“核武器虽然威力巨大,但对付这样的微小目标,可能还没有我们的工具管用。它几乎没有质量,所以能不能轰跑都很难说。”

绍伊夫比较低调,我知道,和我们的武器比起来,人类现有的***、**这些就像一串大爆竹,声音虽响,但是威力要低好几十个量级。

“这样啊……”三石不停眨巴着眼睛,好像里面进了有颗沙子,“要不然,派个人上去,把它拿下来,怎么样?”

“任何有质量的物体,或者是能量,接触到它之后都会消失。打个比方吧,只要你的手指接触到它,那你的手指就不见了。所以,我怀疑它能够自我生长,就是靠吸收附近的质量。”

“吸星大法!”三石猛地一拍大腿,“我以前听过这个,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啊,活久见活久见!”

“安静点”,西卡朝他比了一个手势,“听司令官怎么说。”

“怎么说呢?”司令官边挠着胡子边沉吟,“我倒不是很担心这个鬼东西,黑匣子们能把它造出来,我们就能把它毁掉,我已向母星申请支援,这不过是个时间问题。但我们也不能干等着,必须要跟黑匣子们认真打一仗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你们几个的安全。”

“我有个想法”,他的目光逐一扫过着那几个孩子,“把你们先送回蓝星。”

回家。我的心轻轻地弹了下。我已经多久没回去了?快100个地球年了吧。

“蓝星?”三石眼中闪出兴奋的光彩,“你说要把我们送去蓝星?”

“没错”,司令官点了点头,“也是你们的家,第二个家。”

“不光你们,还有你们的家人,如果他们愿意,都可以去蓝星”,绍伊夫补充说。

“哇呜”,三石正在自我陶醉中,冷不防头上就挨了下。他诧异地转过头去,西卡正瞪着他,“闭嘴!”

“我说你能不能有点情趣,”三石不满地揉着头,“星际旅行唉。”

“不太漫长的星际旅行”,绍伊夫说,“白星人为了得到你们的记忆如此大费周章,这太不寻常了。我怀疑,前任司令官的记忆远不止那五片水晶,一定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司令官决定把你们送去母星,正是基于这个考虑。”

“我们不去”,小兰突然低声说。

“为什么?”

“如果我们身上还有更多秘密,那留下来可能作用更大些。”

“你明白这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但地球是我们的家,这个时候,我不想当逃兵。”轻声说完这句话,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看向晓宇,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司令官就像是第一次见到她那样紧紧盯着她。“好孩子”,他郑重地说,“你比我相像的勇敢多了。”

“你们几位的意见呢?”绍伊夫问。

三石有些无助地看向西卡,像是征询她的意见,“看我干吗?反正我不当逃兵”,西卡翻了个白眼。“那我绝对也不是”,三石站起来,把手搭在西卡肩上,挺起胸膛,“老绍,给我们发杆枪吧!”

“我想去”,林汉犹豫着说。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他,“我想去看看地球之外的世界”,他有些不安地解释,“我还是单身,没有家人,我的负担比他们几个轻。”

“你父母呢?”晓宇忍不住问。

“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他看着大家,“他们也不知道我父母是谁,我从来没见到过。”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大家都低下头,仿佛不敢对视他的目光。

“不管走还是留,你们都很了不起”,司令官缓缓地说,“我的前任没有选错人。”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2)龙 那块黑布完全遮住地球后会怎么样?绍伊夫没有接着说,他们也都没有问。不就是块黑布吗?他们可能这样想。他们错了,这不怪他们,因为他们都没有那种记忆。但是我有,那种黑色的记忆。

很多很多年以前,白星人摧毁了一个星系。那是一个美丽的星系,只有两颗星星,一颗恒星,一颗行星,已经存在了20亿年,正是它的黄金年华。恒星很稳定地发光发热,行星也很稳定地围着它转动,行星绝大部分都被海洋覆盖,只在南北极各露出了一座高山,海洋里已经进化出了浮游生物、各种螺类和贝类,还有大大小小的鱼,还有龙。

每天清晨,龙就会高高跃出水面,迎接第一缕阳光,然后又深深潜入海底,飞快地追逐那些大大小小的鱼们。龙不吃鱼,双方都把这当成一种游戏。每当龙高高跃起时,它就发会发出快乐的长啸,那啸声像浪花拍打海面,像长风穿过深谷,像远处高山上的雪崩……传送者把龙的啸声带回蓝星,我们听上好几个月都不会觉得厌烦。

晚上,龙浮在海面睡觉,它的鳞片闪闪发光,无数水母陪伴着它,借助它的光生出自己的光。它翻个身,那些水母就四处散开,等它停下,那些水母又聚拢在它周围。那幅画面就像晃动的星空,是头晕目眩的美。

南北极的山上已经长出了茂密的丛林,假以时日,龙一定会带着大大小小的海洋生物登陆,它会飞上最高的山峰,在那里尽情长啸,向着广袤的宇宙发声。但是我们没看到这一幕,那个星系的恒星里有一种白星人亟需的物质,他们一点点地把它偷走。不,应该说是明目张胆地拿走,因为龙不是白星人的对手。就这样,恒星渐渐变得黯淡,最后完全熄灭了。

最先死去的是山上的茂密丛林和海里的浮游生物,然后是大大小小的鱼,然后是龙。当它们发现早上的第一缕阳光越来越微弱,每天陪它们游戏的鱼越来越少,它们就跃得越来越高,潜得越来越深。但是没用,最后一缕阳光消失时,海面已彻底冰冻,龙落下时,迎接它们的不再是温暖、乐活、包容一切的水,而是冷冰冰、硬邦邦的冰。龙直接摔死在冰上,还有一些被冻在水底,再也没有浮起来过。

高山变成了冰山,大海变成了冰原。我最后一次路过那里时,看到龙还被冻在水面,它的一些鳞片还在微微发光,那些水母还聚拢在它周围,像一堆黑色遗弃物。

这还不是它们最终的命运,恒星熄灭后会塌陷,最后收缩成微不足道的小点。失去了引力的行星就像脱了轨的高速快车在宇宙中游荡,撞上其他星星是一个大概率事件,它会被撞成无数碎片,然后再化为尘埃。宇宙中关于它们的全部记忆,只剩下我们保存在蓝星上的龙的啸声。

地球上已经没有龙了,但是还有比龙更美丽的生物,有比海洋和高山更丰富的生态系统,如果那块黑布把来自太阳的光和热完全吞噬,把它完全笼罩,那地球的下场将比那个行星更惨。植物、动物、人类、灯塔、海鸟、一切的一切……我完全不敢再想下去了。

那时是蓝星的艰难岁月,白星人正处于疯狂上升期,我们仅仅只能自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毁掉一个又一个星系。现在不同了,我们已经变得非常强大,一次又一次阻止了白星人。他们恨我们入骨,但是拿我们没办法,所以才抛出了那块黑布。决不能让他们得逞,我想起了在灯塔那晚和绍伊夫的对话,司令官和绍伊夫,他们一定不会让悲剧重演,我坚信!

我也没有把那个星系的故事讲给他们听,“还没到那个时候”,司令官说。他已经下定决心,把那五片记忆水晶交给白星人,前提是他们必须撤回那块黑布。

绍伊夫极其不情愿这么做。“放心吧,绍伊夫,你们已经仔细检查了那些记忆,绝大部分内容我们都掌握了。我们没发现的,他们也得不到,黑匣子们也玩不出什么新花样”,司令官安慰他。他勉强接受了。

“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发誓,一定要把他的记忆夺回来!”绍伊夫悄悄对我说。我知道,他对前任司令官怀有深厚的个人感情。

白星人很快就答应了。但他们提出了一个要求——必须让晓宇和小兰转交那些记忆水晶,只能是他们两个人,不能有任何蓝星人陪同。在收到记忆水晶并确认后,他们会撤下那块黑布。很明显,他们既害怕我们,又想得到那些宝贵的记忆。极度胆怯中又混杂着极度贪婪,白星人就是这样的。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3)交接 交接地就在那块黑布下面,撒哈拉大沙漠正中心。白星人特别指定这个地方,大概是为了炫耀他们造的那块布吧。

我和小兰坐在一座沙丘顶部,这里挺凉快的,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干燥,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夹带着潮湿的气味。司令官和绍伊夫说过会暗中保护我们,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无边无际的沙漠中,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们曾经去沙漠旅游过,骑骆驼、滑沙、沙漠冲浪、沙漠露营……玩得不亦乐乎,但是和撒哈拉相比,那里就像个微缩景观。这里没有旅游大巴,没有喧闹的游客,没有长长的驼队和悠扬的驼铃,放眼望去,视野里全是高高低低的沙丘,静静地躺在那里。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去沙漠玩吗?”小兰问我。

“我刚正在想呢,那里可真热闹”。

“是啊,那次玩得挺开心的,就是有一个遗憾。”

“什么?”

“滑沙呀,你一直鼓动我玩,但我始终不敢。”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啦?”我稍觉有点奇怪。

“就是突然想起的,我当时看着你们玩得那么开心,其实心里很羡慕,但我就是不敢滑下去。”

“哦,其实挺简单的,你什么也不用管,就是往下滑。”我想起来了,“记得当时你还有点生气,一个人走开了,没想到你在偷偷看我们滑沙呀。”

“其实那时我是在气自己。什么都不想,不管不顾地往下滑,我人生中好像就缺这种劲。我总是习惯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了再行动,如果没考虑周全,我宁愿放弃。”她咬着下嘴唇,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接着说:“现在看来,我失去了好多快乐。”

“朝闻道,夕死可也”,我笑着揽住了她。

“别瞎说!”她瞪了我一眼,脸刷地白了。

“撒哈拉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热嘛”,我马上转换了话题。不过确实,如果能忽略周围单调的景色,坐在这里也挺惬意的。

“我们运气好,现在是雨季,是撒哈拉一年中最好的季节。旱季的时候你坐这儿试试”,她没好气地说,抓起一把沙子,朝面前扬去。晚风把细沙轻轻地带起来,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其实仔细观看,沙漠并不单调。这时太阳快要落山了,沙丘向阳的一面呈现出明亮的粉红色,背阴的一面则呈现出柔和的暗色。随着太阳的移动,光影还在不断地变换。从高处看下去,就像起伏有致的巨大人体,在无声地舞动着。

“怎么不说话啦?”小兰问我。

“怕又说错话惹你生气啊”,我从眼前的风景中回过神来,微笑着看向她。

“傻。”她简短地评论,把头靠在我肩上,抬头望着天空,“黑布在哪儿?能看得见吗?”

“就在我们头顶”,我往上指了指,“太远了,看不见的”。

“你知道吗,其实黑布对撒哈拉来说,说不定是好事。如果它真有那么神的话,那它就能挡住太阳辐射,减少撒哈拉的蒸发量,让沙漠更加湿润。说不定几万年以后,沙漠就变成良田啦。唉,可前提是它不会无限增长。”

“你才傻,几万年以后,我们都不在啦。”

“可地球还在呀”,她抬起头,认真看着我。

我一时语塞,点点头,“对,那时地球还在,我们的孩子的孩子的孩子,我们的子孙后代,说不定会来这里开发……”我突然停下来,糟了,又说错话了!

她平静地笑了笑,低下头,玩着身边的沙子,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怎么还不来呀。”

话音未落,周围突然暗了下来,太阳好像一下子就跌到远方的沙丘后面,一阵寒意袭来,我们身边突然多了圈白星人。不对,是很多圈白星人,一模一样的身体,一模一样的脸屏,密密麻麻地把我们围在中心。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把小兰抱在怀里,默默地看着他们。一瞬间我有种感觉,好像他们已经围观我俩很久了。

“给我”,第一排正对着我们的那个脸屏,显出了两个粗体白字。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些记忆水晶,捧在手里,正在想用什么方式递给他,却见那些水晶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拽着,脱离了我的手,径直飘向他面前,停住了。另一个脸屏靠近那些水晶,像是在检查,然后退下,那些水晶不见了。

“哈哈哈哈”,他爆发出一阵粗噶的狂笑,转过身,所有的白星人就像刚出现时那样,瞬间就不见了。

我呆呆地看着小兰,她也正看着我,突然扑到我怀里,“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刚才我好怕啊!”

我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她,“别怕,他们已经走了。”

“我好怕他们带走我”,她边哭边说。

“他们只是想要那些记忆水晶,不会抓你走的”,我轻轻拍着她。

她渐渐停住了哭声,抬起头来注视着我。我轻轻摇着她的肩,“你为什么这么想呢?白星人为什么要带走你?”她没有回答,转过头看着远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远处只有沙丘模糊的剪影,但是我离她这么近,仍然可以看到她眼眶里晶莹的泪滴。

月亮升起来了,沙漠被抽去了色彩,变得像一幅无限平铺的黑白照片,仿佛失去了纵深和空间感。我们就像这幅巨大黑白照片上的两个像素点,在那里坐了很久。要不是绍伊夫在身后轻轻咳嗽,我们可能会在那里坐上整晚。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4)没有什么永垂不朽 回到基地后,大家的情绪都有些低落,平时最活跃的三石也不和西卡斗嘴了。也难怪,我们对那块不断增长的黑布毫无办法,还乖乖交出了宝贵的记忆水晶。如果它真是那么重要的话,那我们已经彻底完全失去它了。绍伊夫和刘老师在傍边窃窃私语,像是在密谋什么。林汉被带去做旅行前的准备,我们几个无精打采地围坐着,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被吞下去了。

“你们这是怎么了?”司令官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惊诧地看着我们,“这么容易就被打倒了吗?”

“我们没有记忆水晶了”,三石哭丧着脸说。

司令官不满地摇了摇头,“那又怎么样?请记住,你们是蓝雪之子,我的前任选择你们绝不是没理由的,你们每个人都承载着他的记忆,也应当传承他的勇气、热情和无畏精神!”

“我原以为你们不会……”三石把话停下来,迟疑地看着我们。

“原以为我们不会轻易交出去,而是设个圈套,跟白星人大干一场?”司令官哈哈大笑。

“对对对”,三石使劲点头。

“孩子,你是对的,我也曾这么想过”,司令官挠着胡子,“但是他们赢了先手,提前放出了那块破布!”他朝头顶竖起中指。“记忆水晶是很宝贵,你们现在都无法理解它对我们意味着什么,但地球的安危更重要。在没有找到解决办法之前,我们只能退一步。但是,请记住,这只是暂时的!”他目光炯炯地扫视过我们,“都打起精神来。”

“记忆对你们来说有多重要?司令官,你可以给我们讲讲吗?”我看了看他们几个,大家都很想知道答案。

“我不太擅长解释,这么说吧,记忆就是我们蓝星人生命本身。”司令官抬头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思考怎么说才能让我们更明白,“我们的生命很长,可以活上几百年,但终究还是会死。跟你们一样,死了之后就化成灰,什么都没留下,除了记忆。我们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碰到过的问题,探索过的未知……所有经历过、思考过的一切,都完完整整地保存在记忆里。对于后来人,它们既是宝贵的经验,也是重要的线索,不仅让我们少走弯路,还让我们更加强大。就拿我来说吧,我的好几代先辈都是司令官,我身上传承着他们所有的记忆。我不是说我干得就一定比别人好,但在战争中,面临一些选择时,我能更快地做出决定。”说完最后这句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绍伊夫一眼。

“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的。”,绍伊夫平静地说,“人类也同样,你们修建纪念碑,把古迹保护起来,留下那么多图书、音像资料,其实也是为了保存前辈的记忆,但这些远远不是全部,纪念碑会倒塌,古迹会湮没,图书、音像资料也被频繁误读,它们都不是鲜活、完整的记忆,所以你们才会不断重复犯下以前犯过的错误,因为你们太不珍视记忆了。”

我们几个听得似懂非懂,互相疑惑地看了看。我试着翻了翻自己的记忆,发现眼下想得起来的都是那些美好温暖的瞬间,其中大部分都有小兰。那小兰出现之前呢?我使劲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部分记忆很模糊,记忆中最早的片断,居然是在幼儿园和小朋友们分一个石榴吃……把这个片断“传承”下去,对人类整体好像没什么太大作用吧。我偷偷地瞄了眼小兰,没想到她正看着我,脸上还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她不会正在想我们在一起的那些事吧?我感觉莫名其妙地脸红了。“人类会自觉屏蔽那些不好的记忆”,绍伊夫朝我眨眨眼。

“那下一步,我们干什么?”三石问。

司令官转向绍伊夫和刘老师,“黑匣子还没把那破布撤下来?”

“还没有。”绍伊夫说。

“该死!”他咒骂了句,“给我接通热线!”

当白星人将军很坦率地说,他们不准备,也没有办法撤回那块黑布,并且也不能阻止它自我增长时,司令官彻底愤怒了。他一言不发地挂断电话,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太阳穴高高鼓起,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

“我们虽然是彻底的和平主义者,但也不惧怕任何威胁”,他转过身来, “开始吧,胜利必将属于热爱和平的人!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1)成人礼 战争命令下达后,世界各地的蓝星人被召集回来,绍伊夫和刘老师日夜忙个不停,司令官秘密会见了几个主要大国的政 府首脑,向他们通报了那块黑布以及即将发生的战争,重点是那块黑布可能给地球带来的灾难性后果。他要求各国立刻开始应对,并承诺无偿提供技术援助。有些国家表示愿意帮助司令官一起对付白星人,但被他谢绝了。

至此我们才明白,原来各大国政 府的最高层一直都知道蓝星人和白星人在地球上的存在,他们只是向公众瞒得死死的。这么多年来,官方的、非官方的、学术界的、科技界的,甚至民间,最高层都通过各种秘密渠道和蓝星人、白星人保持着联系。这么看来,白星人也一定向他们通报了这件事,而且肯定是另一套说法。至于他们选择相信哪一方,或者采取什么行动,那都要视这场战争的结果而定了。

眼下,在忙碌异常的基地里,我们几个成了最闲的人。林汉马上就要走了,开始他从小就渴望的星际旅行。说也奇怪,当初他选择离开时,大家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面总还有点不满,几乎把他当成了“逃兵”,但在即将到来的大战面前,原先的那些不舒服好像都烟消云散了,彼此还有些依依不舍。特别是我,得知他也是孤儿后,竟对他有了种莫名的亲切感。

“老林,你这趟要花不少时间吧?”三石问他。

“运气好的话,会很快,也就跟坐趟高铁差不多。运气不好地话,那这辈子可能就得在宇宙里飘着了。”林汉笑着回答,他看上去比原来坚定多了,不像刚做出选择那阵子,眼神老躲着我们。

“啊?为啥呢?”

“蓝星人的星际旅行跟我原来想的不太一样。你们知道,蓝星距离地球有90光年。我原来在想,就算他们的飞船能达到光速,那也得花上90年。除非他们能超过光速,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咋能像坐高铁呢?”三石来了兴趣。

“他们是用的抄近路——时空迁移!宇宙中有很多扇通往其他时空的‘门’,蓝星人发现了这些‘门’的分布规律,通过一扇扇‘门’穿越不同的时空,能极大缩短旅行距离。所以从地球到蓝星,也就跟坐趟高铁差不多。只不过这趟高铁是在不同时空间转换的,打个比方,一会在天上,一会在地下,一会在过去,一会在未来。”

“你说的这个不就是虫洞吗?”西卡问,“科幻电影上经常看到的。”

“对,咱们地球上的物理学家也悟到了这点,爱因斯坦把这些‘门’称为‘虫洞’,认为通过它可以做瞬时的空间转移或者时间旅行。但以我们现在的技术水平,还没能证实它的存在,更谈不上利用它了。”

“哇!这真是、真是太NB了!老林,你小子运气真好!”三石激动地喊了出来。

“那可不一定,绍伊夫说过,他们也不是100%掌握了‘门’的规律,有时候穿越错了,那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说运气不好的话,我可能就飘在宇宙中,鬼知道哪个部分,永远也回不来了。”

“那你害怕吗?”

“不怕!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以前我只不过是通过天文望远镜看星星,这次不仅是星际旅行,我还能穿越不同时空,再怎么都值了!”

“行!老林,你小子有种,来,我们抱一个。”三石走上前,紧紧抱住林汉,笑嘻嘻地说,“对不起,以前还觉得你是我们中间的叛徒,现在我郑重收回这句话。”

林汉有些尴尬地松开三石,看着小兰说,“其实我要感谢你。”

“感谢我?为什么呢?”小兰好奇地问。

“你忘了,在灯塔那晚你说的那句话,‘就算我们渺小,但我们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他热切地注视着小兰,“你或许忘了,但我记得很清楚。以前我找BUG找到崩溃,我发现,不管自己再能干,也永远不能打败那些数不尽的BUG,这辈子就估计跟无数BUG耗下去了,直到自己再也干不动那天。我看不起自己,看不起自己的工作,也看不起周围的人。但是绍伊夫找到了我,他给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然后又遇到了你们。特别是你说的那句话,让我觉得此生即使再渺小,也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也有必须承担的使命。星际旅行就是我的使命,更是我的责任,我必须要完成它。现在,你们能理解我了吧?”

能,当然能。他说的非常诚恳,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我们情不自禁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依次和他拥抱,祝福他旅行平安。那一刻我突然有种感觉,这不仅是在跟林汉道别,更像是我们的成人礼,是我们在跟过去的自己道别。特别是他说的“使命”和“责任”,这两个词,我已经很久没听到别人说起过。

临走那天,我们陪林汉到发射台,绍伊夫和刘老师也来了。西卡从兜里掏出了几个小东西,“嗯,我做了这个,算是个纪念吧,每人一个”,她有点不好意思,把它挨个发给我们。

那是一个小小的六边形金属徽章,背景是金色的,中间是一片淡蓝色的雪花。“真漂亮”,三石惊叹道,把那徽章举到眼前,对着光看过去,那雪花竟然是半透明的,“看不出你还有这手!”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西卡开心地笑着说。我注意到,连她,现在笑得时候也越来越多。

林汉郑重地把它别在胸前,登上了飞船。我们向他挥手道别,他把脸贴在舷窗上跟我们说话,听不见声音,但通过口型我知道,那句话是“我会回来的”。

飞船升空后,我们几个往回走,刘老师正在讲星际旅行和那些“门”的事。“我想和你单独谈谈”,走在后面的小兰跟绍伊夫小声说。我闻声回过头,绍伊夫停下脚步注视着她,好一会才仿佛下了决心似的,“好吧。现在吗?”“嗯”,她点点头,给了我一个“放心吧”的眼神。

“你听到没?”三石推了下我,“奥巴是传送者,他对‘门’熟得很,要不哪天?”“哦”,我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她要和绍伊夫谈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2)使命 我们、我和小兰、我的使命和责任是什么?林汉走后,我时常在想这个问题。

如果能预见后来发生的事,我宁愿从未想过。

以前,我和小兰经常在憧憬将来的生活,毕业后,我们会落脚在一个全新的城市,比我们老家大得多的地方,我会凭借自己的专业能力,进入一家最NB的公司,开发一款最NB的游戏,小兰成绩很好,她完全可以找到份安稳的工作。我们会在大城市里买房、结婚、生两个孩子、扎下根来,我们会让孩子接受最好的教育,合适的时候把她的父母也接过来,我会像爱自己的父母那样爱他们。我坚信我们有这个能力,未来已经在向我们招手了。

这算是我的使命和责任吗?

不是的,这不是使命,甚至连责任都算不上,直到我现在才觉察到,那只是两个年轻人对生活的天真幻想,我们对真正的生活一无所知。尽管那时我认为它是理想,直到毕业后,我们回到老家。然后分手。我终于对生活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你就是对自己没要求”,得知小兰结婚后,吴胖子找我去喝酒,“你就不能为自己活一次吗?”他非常生气、几乎要喊出来,眼圈都快红了。我笑笑没说话,这话听着挺耳熟,不久之前有人对我说过。

那会我处过一个非常短暂的女朋友。有天我半夜醒来,看见她双手抱膝坐在床头,没有看灯,就那么坐着。“怎么啦?”我已经醒了一会,继续装睡也不太好,就问她。“刚才,你的眼神很空洞。”她非常安静地说,不吵也不闹,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看到她在注视着我,“你眼睛里没有自己,也没有我”。

“睡吧”,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把她的手从我脸上拿开。但我再也没睡着,睁大眼睛躺在床上直到天亮。她看得很准,就连吴胖子这个钢铁直男也看出来了。我确实没有为自己认真活过,曾经那点对生活天真的幻想,里面全是小兰。她来了又走,我只是被动地接受,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就连我最成功的的那个游戏——《骑龙》,也是在我们的关系即将结束时、我一个人默默做出来的,她现在都还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开发这款游戏。我已经习惯了沉默的表达。

直到绍伊夫找到我,小兰又回到我身边。“你们是蓝雪孩子,你和小兰都是”,他毫无预警地就把真相端到我们面前,没有前奏,也没有暗示。我头一次发现肩上沉甸甸的,这感觉就像我写《骑龙》那会儿,我就是想一定要抓住些什么,不能再两手空空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甚至有点窃喜,我们两个居然都是蓝雪孩子!这说不定至少证明了一件事,我和她在冥冥之中是相通的,不管中间有多少波折,但我们的终点一定会再次相交。生活并没有完全为我们关上想象之门。但现在战争来了?好吧,我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而且这还是外星人的战争,我们被卷进来了,结果怎么样还很难说。或许我们都能活下来,或许我们都会死去,或许我们中的一个会死去,另一个人将孤独地活着……我不是没有孤独地活着过,但如果要再来一次,我宁愿勇敢地死。

“你和绍伊夫谈什么呢?”我问小兰。

“没什么,就是关于这场战争。”

“他怎么说?”

“他也没多大把握。”

“那你呢?”

“我不知道”,她平静地看着我,“想太多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这种平静的状态以前很少发生在她身上。过去她虽然做什么事情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我总能捕捉到她内心深处那种持续性的焦虑。我老是劝她悠着点,她觉得挺奇怪,“我很正常啊”。

但现在她整个人都很平静,不是做好了各种计划各种应急预案的平静,而是那种已经准备好接受各种不可知的平静。她也像林汉那样,清楚了自己的使命和责任吗?我都有点嫉妒她了。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我下定决心。

“傻”,她笑着拍拍我的脸,“说不定是我保护你呢。”

“如果我死了,如果我有那个本领”,我抓住她的手,“我希望你是那个传承我记忆的人。”

“我不想那样”,她摇摇头,“那样活着太艰难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3)棋局 “母星已经批准了司令官的作战计划”,绍伊夫把我们几个召集到一起,“和你们想象的不一样,我们和白星人的战争没有飞机大炮,没有坦克装甲车,没有**在头上飞来飞去。你们在电影、电视、小说里面看到的那些场面,都不会有。”

“那你们怎么打啊?”三石问。

“我们更像是在下围棋。双方在看得见的棋盘上排兵布阵,互有攻守,但彼此都是完全透明的。”

“下棋?那就不会死人了?”我满怀希望地看着他。

“不,一样会死人,如果我们被包围,被歼灭,或者哪一方拿出了什么秘密武器,而对方无法应对,那一样会死。”他笑了笑,“只不过没有血肉模糊的场面,那太血腥了。”

大家一时说不出话来,我努力脑补着次数不多的几次下棋经历。吴胖子围棋下得挺好,他把我的一大块棋围死后,总是一个个地捡起我的旗子,然后又一个个地丢进我的棋篓里。他好像很享受那个声音,那副表情十分欠揍。

“他们有黑布”,三石像是突然想起来。

“那个倒不用担心”,绍伊夫说,“据我们所知,制造那个东西要耗费很大资源,到目前为止他们也只造出了那一块,而且根本无法运用,那东西好像是无法控制的。”

“那我们能做什么?”

“这就是我要跟你们说的重点。你们不会出现在棋盘中,开战后,有一小队战士会保护你们,这些战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如果我们赢了,你们很安全。如果我们输了”,他紧盯着每一个人,“你们必须走。有艘飞船随时待命,载你们离开地球,那些战士会陪着你们,去蓝星。”

“说来说去,我们最后还是要走,最后还是要当逃兵”,三石不满地嘟囔着。

“是的,必须走,你们对我们、对蓝星太重要了!”

“你说我们不在棋盘中,但其实我们早就是棋子了,不是吗?”小兰说。

绍伊夫飞快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别这么想,胜利最终会属于蓝星,那时我们就自由了”,我安慰她,自己也觉得有点无力。她对着我笑了笑,看向绍伊夫,“你考虑好了吗?如果我们早就是棋子,那说不定可以发挥非常特别的作用,意想不到的那种。”

绍伊夫沉默了一会,有点艰难地说:“我们不是没有讨论过,但是那样做的风险太大了。真的。”

“什么样的风险呢?”

“我们每一个人都无法承受的风险。”他这次回答的挺快。

“别那么悲观嘛老绍,你不是说过,世界是由偶然性决定的吗?多考虑各种可能啊。”三石得意地说,话音刚落头上就挨了一下,“严肃点!”西卡瞪着他。

“或许吧。你们真的很勇敢,我喜欢你们。”绍伊夫微微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临走时,他给每人发了根亮闪闪的腰带,“中间这个按钮,点一下就能启动防护罩,可以抵挡白星人已知的所有武器,不过每次只能持续10秒。从现在起,你们要始终系在身上。”

“说好的每人一杆枪呢?”三石把玩着那根腰带问。

绍伊夫笑了,“如果连你们都要端着武器面对白星人,那我们就输定了。”

我帮小兰把腰带系好,按下中间那个按钮,瞬间,一层蛋形的乳白色光幕把我们包围在中间,我小心翼翼地向光幕伸出手去,被一种无形的、很有韧劲的力量挡住,怎么也穿不过去。

“双黄蛋”,三石指着我们哈哈大笑,大家都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4)禁室 纵横、上下各19条线,一共722条线、6859个节点,这就是即将打响的战场。

我站在战场前,它看上去很像人类古老的围棋,只不过是立体的,就像把19个围棋盘叠在一起。中国人发明的战争游戏,优雅而有趣。他们很聪明,但他们可能永远也想不到,这是一场真的战争。

我们在地球上有8000名士兵,蓝星人总共不到1500人。双方兵力对比大约1:5.3。但他们中有一定比例的武者,据说是战士中的战士,可以以一当十。这些当然都是毫无根据的流言蜚语,我一点都不相信。但这种谣言在队伍里传得很快,必须要予以全面清除,确保他们走上战场时不带有任何负面情绪。得把这件事记下来,立刻/马上向将军汇报。

将军现在在禁室里,自从得到那些记忆垃圾后,他经常长时间一个人呆在禁室。我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必要,如果那堆垃圾真有那么重要,那个蓝星人就不会落入我们的陷阱。听说他还是个业余诗人,多么荒谬可笑,他要是能把写诗的时间都全部用于研究战争,也不会死得那么难看。这样的失败者,又能留下什么像样的记忆?不过是一堆垃圾罢了。

向前看,向前看,时间不够了!至高无上的它教导我们,宇宙瞬息万变,一定要时刻向前看,理性、专注、清醒、坚定!蓝星人总是喜欢抱着那些陈旧得发了霉的记忆不放,他们能干出什么大事?天生注定是失败者。

棋盘中那722条细线发出淡黄色的光,等它们变成红色,战争就要打响。将军怎么还不来?我应该去提醒他,但我没有权限进入禁室,怎么办?怎么办?

“不要急”。

“收到”。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专注,专注!我这方面做得太差。

他盯着棋盘一言不发,那些黄线映照在他漆黑的脸屏上,像一座错综复杂的迷宫。思考的时候不能干扰他,将军告诫过我。我强忍着冲动,没有把那些谣言在士兵中流传的事情说出来。

“把士兵分成五队/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挥舞手臂指点棋盘开始部署。我稍作思考,就明白了他的意图,这五个兵力集节点在棋盘中组成了一个侧倾90度的金字塔,金字塔底座占据了棋盘的侧立面,塔尖在棋盘正中心。我们的兵力远超过蓝星人,这样的部署形成碾压性优势,向他们的大本营稳步推进。任何一个点受到蓝星人攻击,其他四个点都能迅速援助。他们那点可怜的兵力将不堪一击,我们必胜无疑。

“正确的部署/我们必胜无疑”。我由衷敬佩将军的决断。

“嘎-嘎-嘎”。他最近大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看得出来,他最近心情不错。

“将军/我有一件事想向你汇报”

“说”

“有一个谣言在士兵中流传/蓝星人的武者能力超凡/以一当十/他们都在私下祈祷不要遇上武者”

“没那么夸张/你想怎么做”

“在出征之前进行甄别/清除掉意志不坚定的士兵”

“靠你说的办法根除谣言/我们就没有可用的士兵”。他漆黑的脸屏冷冷地对着我,“记住/恐惧也会激发勇气”。

“收到”。我不得到服从命令,同时又感到懊恼,说好的坚定哪里去了?为什么在面对将军时,它就一点用都没有了?

“忘了它”,他看了下棋盘,转向我,“你守在这里/我会给你有限授权/没有大变化不要打扰我”

“收到”。他一定又要去禁室了。等他彻底消失在门外,我顿时觉得轻快多了,看样子不会被投放到战场上了。我绝不是害怕而是极度嫌弃战斗,那些在空中盲目挥动的高能激光束、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身体、无处不在的焦糊味……这不是一位高尚的随军牧师应该呆的地方,有些同行很享受徒手上阵、亲临沙场的感觉,身边随时簇拥着一大堆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的主程序一定出了什么差错。

站在棋盘前这种感觉很好。从这里看过去,战斗不过是蓝白光点的冲撞,一些光点消失,一些光点留下,干净彻底、悄无声息,我喜欢这里,特别是在我们必胜无疑的时刻。

棋盘中的黄线在急剧闪烁,它们马上就要变红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1)平衡被打破了 身为一名传送者,从出生到现在,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战场。

我是在蓝星长大的。母体把我们诞生出来后,父亲们会来挑选,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个孩子有资格继承自己的身份,然后把他领回家开始教导。蓝星人的身份不多,生产者、战士、歌颂者,就这三种。所以,不是我们选择身份,而是身份选择我们。教导过程中,有些孩子会想要转换身份,有些孩子被证明不适合自己的身份,那就换一个父亲重新来过,这种事情很少见。

对于蓝星孩子来说,他既是父亲,又是导师,更是我们自身的一部分。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要把自己所有的记忆都降临给我,到这一刻,我才成为一名成熟的蓝星人——传送者奥巴。不仅是他,我的父亲的父亲、父亲的父亲父亲、父亲的父亲的父亲父亲(人类对此好像有专用名称,但我总是记不住)……上溯无数代的父亲们,他们的记忆都在我身体内,都是我的一部分。我们蓝星人就是这样一代代传承,小心翼翼地成长,才在这险恶的宇宙中有了立足之地。

传送者主要负责沟通,在与其他星球的接触中,我们就是彼此的桥梁。我很喜欢这个身份,它不像战士那样需要极其刻苦的长期训练,也不用面对太多的风险,还能走遍宇宙的各个角落,领略不同的风景。我见识过不少战争。虽然蓝星人是彻底的和平主义者,但和其他星球的第一次相遇中,难免会因为信息沟通不畅而导致战争。拜传承所赐,蓝星已经进化到如此之高的水平,能够把绝大部分战争保持在可控范围之内,之后就是我们上场了。沟通、交流、分享,这些都是传送者擅长的。

但这次,我坚决要求提前上场。地球是我生活最久的地方,我爱这个星球,灯塔上海鸟的鸣唱,单纯宁静的校园,晓宇、小兰、吴磊……甚至我曾被关在下面的那道大坝,泄洪时升起的彩虹,我都觉得是无与伦比的美丽,白星人妄想用一块黑布把它们全罩住,让它们从此凋零、枯萎、湮灭,我——传送者奥巴,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司令官最终批准了我的请求,还给我讲了他的部署。我才发现,这场战争的规模,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我们从来不会和白星人爆发大规模战争,否则两颗星球就会同步毁灭,自古以来,双方都对此深信不疑。我们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平衡,有些年代还来往得很频繁。直到现在,因为地球,平衡就要被打破了。

绍伊夫满怀激情地向我描述战场——看得出来,身为一位顶级武者,他渴望战争。这么多年来一刻不停地寻找蓝雪孩子,他应该感到无聊了,现在,尽情施展的机会终于来了——“它就像一个立体的棋盘,上下、左右、前后、过去和未来……双方把所有的兵力和武器都投放到这个棋盘里,调兵谴将,防守进击,迂回包抄,佯攻偷袭……每一位战士都浓缩为一个点,无数个点又汇集为强大的力,在棋盘中时而横冲直撞,时而上翻下涌,时而狂飙突进,时而不动如星……力与力的碰撞,不是你死我活,就是同归于尽,如果是后者,那么在这块战场上又会生出一个小棋盘,双方再次投入力量相互厮杀,直到一方彻底取胜为止……所以这个棋盘是无限大,大棋盘里会不断生出无数的小棋盘,无数个小棋盘又会融合贯通,不允许你有任何喘息或逃亡。然而它又是无限小,当棋盘中所有的敌人被消灭殆尽,当你的战士在棋盘中畅行无阻,它就会坍塌为一个点,无论大小,所有曾被投射出的力量和所有曾经发生过的瞬间都包含其中,它是你的,它是最大的战利品,是对胜利者最大的褒奖……此刻,置身棋盘外的只有两个人,就是司令官和将军。当然,还有90光年之外的蓝星和白星。棋盘对于他们是完全透明的,双方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任何诡计或者谋略都无法隐藏。要想取胜,靠得就是令敌人无法抵御的力量,或许还有勇气和忠诚……”

我和绍伊夫编在一个小队,被投放到棋盘中。在战场外的人看来,我们不过是一个个光点,区别仅仅在于颜色不同,我们是蓝色的,他们是白色的。但在棋盘内,我们要面对的,却是货真价实的白星人士兵。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2)初战 “紧紧跟着”,绍伊夫嘱咐我,“隐藏好自己,小心观察周围的动静,不要慌,不要乱开枪,更不要随便打开防护罩。记住,它每次只能持续10秒钟,一打开你就成了活靶子。”

“明白”,我知道,打开防护罩后,我也无法射击对方,而那个蛋壳会成为战场上非常显眼的存在。我都能想象的到,无数白星人躲在暗处,瞄准那层光幕,只等着它熄灭,然后集中火力向我开枪,就像打烂一枚脆弱的鸡蛋。我下意识地摸向腰带上的那个按钮,确认它的存在,又提醒自己不要轻易碰它。

绍伊夫在前面做了个手势,我们立刻伏下身子,远处的小树林里窜出个身影,一跳一跳地来到射程内。看上去像只袋鼠。它停下脚步,转头四处嗅着,警惕地看着周围。队友确认,这是一只真的袋鼠,我们松了口气。奇怪,按说这个棋盘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它是怎么进来的?误打误撞吗?

我盯着那只袋鼠,它好像终于挑选了一个自认为安全的方向,一跳一跳地走了。它跳得还真够快,我正想探起身看它会不会凭空消失,“别动!”绍伊夫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一把按住了我,“他们来了。”

我把身子趴得更低,努力伸长脖子往前看,小树林里出现了一群狭长的黑色身体。白星人!分成三行,前后拉开一小段距离,正缓慢地向我们隐蔽的方向移动,看样子还没有发现我们。

“等他们走近再开枪,每组负责一行,从后往前打”,绍伊夫下令。

我调整好姿势,让自己趴得舒服点,紧握住手里的高能激光枪,他们越走越近,每一个都是同样的狭长黑色身体、迈着同样机械的步伐、以同样的姿势端着枪,像一群牵线木偶。我瞄准靠近我那行的最后一个,直到他的脸屏占据了整个瞄准镜,镜内的绿点频繁闪烁,这表示“已锁定,可以射击”,我屏住呼吸,轻轻按下发射键,几乎同步,其他队友都开枪了。

最后排三个白星人几乎悄无声息地同时倒下,前面的感觉到有点不对,纷纷往后看,然后开始盲目朝四周射击。“不要慌”,我告诫自己,嘴里面焦渴无比,要是现在有杯冰可乐就好了。“不要慌”,我瞄准下一个目标,快速按下发射键,又一个白星人倒下了,但却不是被我打中的。

他们终于明白过来危险在前头,迅速分散开来、低下身体朝我们反击。这没什么用,我们藏的地方比他们高,他们又暴露在底下,不仅很难瞄准我们,自己反而成了活靶子。领悟到这一点后,我比刚才瞄准得更仔细了,等绿点闪得不耐烦时才按下发射键,队友们也打得很稳,高能激光束踩着稳健的节奏交叉摇曳,我们就像正在挨个点名,被点到的白星士兵纷纷倒下。

比想象中要快得多,下面就只剩下最后一个白星人了。几道高能激光束同时射向他,他在强大的高温中,他瞬间气化。

刚才那种焦渴感消失了,这时才感到肩膀和手臂有些僵硬,我放下武器,注意到上面的小屏显出一个数字——“3”,这表示我刚才消灭了三个白星人,才这么几个,我怎么觉得远远不止呢。

“你刚才只碰到了一次防护罩”,绍伊夫拍拍我的肩膀。“真的吗?”我吃惊地看着他。“还不错”,他说,“这次总共干掉了21个白星人。我们有5人受伤,没有牺牲,开头还真不错”。

空气中满是刺鼻的金属燃烧味,我抬头望望棋盘里的天空,21个白色光点消失了,传送者奥巴干掉了3个,不知道他们的将军在上面有没注意到。

我们稍事休整,为受伤战士治疗,又继续前进。出发之前,司令官告诉我们,这片战区大约有200来个白星士兵,我们的任务就是清空整个区域并坚守到最后。除去刚才歼灭的21个,还剩下180个左右,而我们只有30名战士,还包括5名伤者。不过没关系,蓝星从来不靠人多取胜,更何况我们还有绍伊夫,战士之中的战士——顶级武者,传说中以一当十、所向披靡。白星士兵遇上他,那就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了。

穿过小树林,一道宽广的山谷横亘在面前,厚实的野草从脚下四面延伸到谷底缓缓流动的河流,河流对岸,地势逐渐抬高,直到升为连绵不断的青色山脉方才停住脚步。山脉顶部白雪皑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我们负责的战区到山脉为止,这样的地形无遮无挡,白星人无处藏身,我们也一样。

绍伊夫告诉我,在棋盘中,双方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布置各种地形,城市、乡村、河流、湖泊、高山、森林,什么都可以。不过白星人布置的地形往往缺乏想象力,不是废墟,就是荒原,要不然就是荒原上的一堆废墟。而我们布置的则更加富有诗意。毫无疑问,眼前这片美景就是司令官的杰作,就像地球人经常说的,我们是在“主场”作战。想到这里,我不禁信心大增。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3)半渡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出那些白星士兵,他们会躲在哪儿呢?绍伊夫决定先派出飞行器扫描整个战区,我们暂时退回小树林隐蔽。

飞行器来来回回兜了好几圈,监视屏上什么都没发现。继续躲在小树林里显然不是办法,这是附近唯一可能藏身的的地方,如果白星人主动出击,毫无疑问会集中火力先轰击这里。继续前进的话则没有目标,绍伊夫有点犹豫了。

“刘老师,你怎么看?”他问我。

“前进,把他们挖出来!”我脱口而出。

“真不该问你,和我想的一样”,他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开始下达命令——十名队友(包括那五位伤者)留在小树林里,掩护其他20位战士继续前进,目标是谷底河流到对岸。等先头小队到了对岸高处,再掩护小树林里的战士过河。

交叉掩护,这是一个好计划,我热切地要求加入先行部队,他想了想,同意了。

我们小心翼翼地半蹲着越过草地安全抵达河边,什么事都没发生。走近了才发现,这条河不深,但挺宽,水流也很平缓。绍伊夫和副队长率先下去,他们弓起身子快速趟过河水,那动作看着就像两只大水鸟。我趴在河岸边的草丛里,回头看去,小树林离这里已经有点远了,只能隐约看到武器的发光,他们正在后面严阵以待。周围很平静,没看到任何白星人,只听见哗哗的趟水声。

直接飞过去会不会好一点?我不禁想,但绍伊夫严禁这么做。

他们俩已经到了河对岸,比划着手势让我们赶快过去。我们分成两列陆续下水,我排在第四位,水很凉,河底踩上去软乎乎的全是淤泥,要想快速移动还挺不容易。“快!快!快!”绍伊夫在对面急切地打着手势。等我终于跨上对岸时,后面还有十来位战士。

刚站稳脚跟,就听见“噗通”一声,我正想回头看发生了什么,绍伊夫就像飞一样出现在眼前,腰被重重戳了一下,我倒在地上。这五件事几乎同时发生。

一道光幕把我罩住,河面上现在已乱成一团。水底下冒出来许多白星士兵,正在朝我们猛烈射击。队友们猝不及防,一个接一个倒在河里。

该死!他们刚才一定躲在水底,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掩盖住自己,连飞行器都没能发现。我一翻身坐起来,拿起武器就朝他们射击,却发现那层蛋壳还没消失,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队友纷纷倒下。该死!该死!该死!

那10秒钟漫长的可怕,等光幕终于消失,我顺势从岸上滚到河边,跪在水里重重按下连发键,白星人正在集中火力扫射河面,还没注意到我,乱纷纷的高能激光束在水面上狂舞,激起了无数浪花。我在河边快速移动,哪里白星士兵密集就朝哪里跑,跪地、发射、起身、跑动……我近乎疯狂地一遍遍重复着这些动作,完全忘记了腰带上的那个按钮。队友也从小树林里上冲下来,一边跑一边射击。白星士兵没料到后面还有人,他们的袭击暂时被分散,河面上幸存的队友仍在坚持。但敌人实在是太多了。

我再也支撑不住,歪倒在水里,黑色的身体,白色的浪花,视线里好像只有黑白两种色彩。有个身影正在河面上急速盘旋,绍伊夫!那一定是他!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射出的高能激光束形成一道连续扇面,所到之处就像巨大的战斧劈过,那些狭长的黑色身体接连迸裂,但他们好像永远也打不完。越来越多的队友倒下,一群白星士兵飞快朝我冲过来……

“小心!”绍伊夫在河面上大喊,一张张黑脸屏离我越来越近,四周的空气瞬间急剧收缩又炸开,脑袋里面“嗡”的一声,就像遭了记重拳。恍惚间,我发现武器失灵了,怎么按也射不出。完了……但就那么一瞬,那些黑脸屏却像被定住似的僵在原地。

怎么回事?不过半个心跳间隔,河面上一片“噗通噗通”水声,刚才还在大肆扫射的白星士兵纷纷倒在河里,只剩下我们的人孤零零站着。

水面又像镜子般恢复了平静。

我们赢了吗?绍伊夫远远走来。“怎么回事?”我迎上去问他。

“中子盘,专门对付白星人的。”他看都没看我,径直从身边走过去。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4)勇气 幸存者三三两两聚拢。“现在没事了,把牺牲的队友带上来吧”,绍伊夫说。

“走吧”,过了会儿,有人带头,我们再次跨入那条河。大部分队友都牺牲在河流中,现在,他们躺在岸上排成一排。绍伊夫站在高处,背对着我们。

等我们全部摆好了,他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一个个看过去,然后又走向第一位躺着的队友。他蹲下身子,把手放在他头顶。他像在喃喃自语,手掌那里发出微微蓝光,蓝光消失后,他起身走向下一个。我知道,他是在收集那些牺牲战士的记忆,这种事只有他才能做,我们都帮不上忙。他的手开始颤抖,动作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位时,他连蹲下和起身都有点艰难了。

是的,那是所有的记忆,包括牺牲前那刻的所有记忆。那么多记忆压在身上,谁都无法承受。

在最后那位躺着的战士身边,他停了很久,才起身回到我们中间。我们围成一个半圆,开始齐声低唱:

“一闪一闪 捉迷藏

谁的笑声 像铃铛

夜空越黑 越绽放

变成翅膀 到天上”

这是一段非常古老的歌谣,在我们之中已经传唱了数万年,每个蓝星人生下来就会。喑哑低沉的人声合唱中,那些躺在地上的队友化身为无数个金色的小星星,闪烁片刻,就全部消失了。

这一仗,我们消灭了181个白星士兵,但是我们牺牲了23个,包括两位中级武者。我们的小队,只剩下7名战士。区域内的白星人都被肃清了,但只是暂时的,他们随时会投放更多士兵进来。绍伊夫让我们不必担心,司令官也在密切关注这里,现在要做的,就是坚守。

河岸这边的山脉顶部,雪线之下有很多背风的凹陷部。其中一个顶上和两边都有凸出的岩层,形成了一个不大的山洞。我们选在这里扎营,并放出了所有的飞行器,在空中结成一张严密的监视网。

大家都像是睡着了,只有绍伊夫还在守着监视器。我悄悄走到他身边,显示屏中整个山谷一览无遗,直到对面的小树林。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是说中子盘吗?”他头也不抬地回答。

“嗯。”

“你知道的,那些士兵其实只是一个程序,白星人把一个个程序发送到地球,再装载到批量制造的身体里,简单、高效,但却有个缺点——只要他们的程序被破坏,那身体就什么都做不了。中子盘就是干这事的,它直接消灭那些程序。”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用?”

“因为我不能。”

“原因呢?如果你早点用,我们也不会牺牲那么多人!”我一下子被他激怒了。

他不再看显示器,回头看看其他人,然后盯着我,“小点声,刘老师。这么说,你是第一次参加那个仪式?”

“哪个?”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你参加很多次了吗?”

“是的。很多次。”

他不再看我,眯着眼望着底下的山谷,像是陷入到回忆中,我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是的,我参加过很多次,也收集过很多战士的记忆,多到你无法想象。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不能早点用。第一,它的作用范围很有限,所以不能浪费,得遇到密集的白星人再使用,打击效果才比较好;第二,它不仅能消灭那些程序,也会让我们的武器失灵,所以用的时候必须非常小心;第三,这是我们的秘密武器,白星人还从来没见识过,司令官严禁它过早暴露,我手上也没有几个。说到底,这就是战争。我的回答令你满意吗,奥巴?”

我不满意,他逻辑清晰、条理严明,干巴巴地讲述着,我却觉得有种奇怪的情绪正在酝酿,它混合着沮丧、失望、感伤、无助、屈辱、愤怒……诸如此类,在我体内胡乱翻腾着,急切地想找个口子喷涌而出。

“我们是不会哭的,你大概在地球上呆得太久了吧”,他冷冷地看着我。

是的,蓝星人是不会哭的,我们不仅没有泪腺,也没有这种复杂的心理机能,绍伊夫总是一贯镇静自若,武者都是这样,还是只有他如此?

“我出去走走”,说话的同时我下定决心,如果他要拦着我,我一定要跟他打一架,但是他没有。

我走到山洞外头的地上坐下,河流像粗细不一的缎带平贴在谷底。为什么我不是一名战士?为什么我不是一位武者?头一次,我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深深的质疑。父亲从那么多孩子中挑选了我,教导我,再把他所有的记忆传给我,就这么简单吗?

“作为一位传送者,你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勇敢。”绍伊夫在我身后轻声说,我没理他。过了会,他又补充道,“比我勇敢多了。”

我扭头看着他,他那平静的眼里面也有一道闪亮的河流,顺流而上,我仿佛望到了蓝星。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1)警报 看着棋盘中那些蓝色的光点一个接一个的消失,我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快活极了。有点难过的是,白色光点也在消失,它多少冲淡了我的快乐情绪。但是,没关系,“奉献和牺牲是终极目的”,我们的士兵死得非常勇敢,“恐惧也会激发意想不到的勇气”。我已经计划好了,等战争胜利后,我们要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典,我要亲自在盛典上为牺牲的士兵祈祷,祝福他们早日在伟大的“元宇”里安息。

现在,棋盘中大部分节点都被白色光点占据,蓝色光点只占领了不到四分之一,还有一小部分区域,蓝白光点还纠结在一起。用不了多久,我们的士兵就会占领整个棋盘,很快了,我相信。我现在应该开始构思盛典上的祈祷辞,要好好写。

且慢,有一个节点看起来有点古怪——很多白色光点已经把那些蓝色光点团团围住,他们少得可怜,应该马上就要熄灭才对。但是没有,最后熄灭的竟是所有白色光点!我们的人消失得如此突然,好像连棋盘都轻轻闪动了一下。

奇怪,太奇怪了,是我没看清楚吗?我转过脸屏看向棋盘外的显示屏,那上面有实时战况播报,现在出现的数字是“-137”,这表示我们刚刚死了137个人,但分析结果还没出来。这不可能啊?我们明明已经把他们全部包围了,他们数量那么少,怎么会一瞬间干掉我们那么多人?这绝不可能!

我把那个节点放大,确实,区域里现在只剩下寥寥几个蓝色光点,没看到一个白点。再放大点,那块区域变成了模拟图像,背景像是个山坡,一个蓝星人正站在上面。再放大点,我要看到他的脸。

绍伊夫!

一股极强的电流冲击过我身体。是他,那个传说中的“武者”,能力超凡/以一当十,一定是他干的!

“嘟嘟嘟”,战况播报屏突然响起来,分析结果显示在上面——“警报/出现面杀伤武器/原理不明/三级警报”——“嘟嘟嘟”

“面杀伤”、“原理不明”,这太无理了,这毫无理性,简直是对理性的亵渎!

必须马上报告将军!不行,他在禁室里,我进不去。他说过,“没有大变化不要打扰我”。“理性、专注、清醒、坚定”,这不过只是三级警报,我能应付得来,它最多只是暂时影响我构思祈祷辞,进一步的分析马上就会显示出来,整个棋局我们仍然牢牢占据上风,这不过是个小插曲。

我开始全力思索,将军这时会怎么办?进攻!对,他说过,“胜利就是进攻进攻永远进攻”。他还给了我有限授权。就这么办!这块区域周围还有大量白色光点,他们看上去都无所事事。调动500个士兵过去,不,再加一倍!我要彻底把这里碾为平地,把那些可怜的蓝色光点全部湮灭!对,还要记得把那个“原理不明”的“面杀伤武器”带回来,我要好好研究研究。

我轻轻挥动手臂,1000个光点聚成一团,飞快向那里扑去,胜利就在眼前。我猛然醒悟过来,这个事件绝不是偶然发生的,它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充实我的战斗总结报告/让我的祈祷辞更富有感染力。伟大的理性啊!那种浑身轻飘飘的感觉又回来了,我都忍不住想独自跳段舞。

它们就快要到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2)魔方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幽暗的大厅,第一眼就被那个巨大的棋盘震撼住了。莫名的巨大压迫感向我倒过来,我一时竟有点透不过气。

它足足有一栋房子那么大,像是被放大了几万倍、不、足足有几十万倍的魔方,数十道纵横交错的深红色粗线把内部分割成一个个小方块,密密麻麻的蓝白光点正在小方块内纠集在一起。棋盘中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但我仿佛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呐喊声、呼啸声、撞击声、破碎声和崩裂声,还闻到了想象中那特有的焦糊味。

这个战场实在是太真实了,尽管它里面只有线条和光点,但仍然比我想象中还要真实几万倍,与它相比,我以前在电影电视中看到的那些画面,不过就像电子游戏。

司令官呆在棋盘前一动不动,就像已经站了很久,他竟然把胡子全剃光了。我不敢打扰他,悄悄站在身后。棋盘中那些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白色光点正在不断地消失,蓝色光点也是一样。莫名的巨大压迫感向我倒过来,我竟有点透不过气。

“你看出什么来了吗?”司令官突然问。

“这是真实的战场?实在难以置信。”

“确实。”

“白色光点消失得很快”,绍伊夫好像说过,这表示白星人被消灭了。

“不错,我们干掉了很多白星士兵。”

“但他们还是有很多……”

“如果他们得到允许,可以制造出无限量的士兵,”司令官挠了挠下巴,“幸好他们的母星不允许这么干。”

“为什么呢?”

“如果一位将军可以不受控制地制造士兵,那他就太危险了”,司令官笑着说,“他们的母星很理智,就是无意中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说话间,棋盘中一小团蓝色光点消失,我们都注意到了。司令官嘴角抽动了下。

这代表蓝星人牺牲了吗?我有点紧张,“绍伊夫和刘老师他们在哪里?”

“这里”,他指向棋盘中间。

我看向他指的方向,那里有一小团挤得很紧的蓝色光点,在深红色粗线围成的小方格里非常显眼,格子里空空荡荡,没看到一个白色光点。

“他们只有七个人?”我吃惊地看着他。

“是的,他们打得非常勇敢,也很艰难。绍伊夫和奥巴都还活着。”

“你还不派人去增援他们吗?”我注意到,一大波密密麻麻的白色光点正在朝他们飞快移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的嘴角又抽动了下。

我脑袋里面乱成一团,“那把他们撤下来啊!”

“不行,他们必须坚守在那里。”

“你是要让他们牺牲吗?!”

他瞪着我一言不发,然后叹了口气,把手搭在我肩上,“这是战争,以后你会明白。相信我,他们不会有事的。”

这是战争,这就是战争,以后我会明白的……说到底,这是外星人之间的战争,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一瞬间,绍伊夫和刘老师的模样不停在我脑海里反复闪现,还有只蚊子,一只会说话的、幽蓝色的蚊子。

“我们已经进化到这个程度,还要靠古老的方式来解决争端。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差不多的原始人”,司令官注视着棋盘,像在自言自语。他的话中带着一种非常微弱的讽刺语气。

“谢谢”,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用”,司令官摇摇头,“这也是为了我们自己。他们几个呢?”

“都在房间里。我们很想帮忙,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们让我来问问你。”

“需要你们时,我会通知的”,他挥了挥手,“先回去吧,这东西看多了没好处。”

“他们真的不会有事吗?”我还是决定要问清楚。

“放心吧”,他盯着棋盘,随便跟我摆了摆手,语气很平淡。

我又停了一会,悄悄走出了大厅。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3)游戏 “怎么样?”一回到房间,三石立刻迎上来。

“还在继续”,我摇摇头,仍然觉得透不过气来。

“我知道还在继续!快,具体点!”

“就像绍伊夫说的,真是一个立体棋盘,非常大,非常真实。棋盘里头被红色光线分成无数个格子,白星人和蓝星人都在里面,但只是不同颜色的光点。打得很激烈,从外面都能看得出来。哪一个被消灭,代表他的光点就消失了”,我顿了顿,“很像那种古老的像素游戏,你知道的。”

三石呆呆地听着,“难以置信”,他摇了摇头。

“确实”,我也摇了摇头,努力想从那幅景象中挣脱出来。

“那咱们这边打得怎么样?你看出来没?”

“看上去打得还不错,白色光点消失得很快,但……”我犹豫要不要把看到的全告诉他们。

“那就好!我就知道,咱们很厉害!”他得意地看向西卡。

“但什么?你还没说完”,西卡问。

“嗯,他们数量比我们要多很多。司令官也有点担心这个问题。不过还好,白星士兵也不是无限量的,他们的母星不允许。”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绍伊夫和刘老师表现很勇敢”,我没头没脑地补了一句。

“我们能做什么,你问了吗?”小兰说。她的语气非常平静,就像在问一位新同事需不需要帮忙那样,我越来越觉得看不懂她了。

“问了,司令官说需要我们的时候会通知”。

“真想快点进去看看!”三石兴奋地对西卡说。

他真以为这是电子游戏吗?我茫然看着他们,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很遥远,那些各种各样的声音、那特有的焦糊味,又回来了。

小兰拍拍我的手,“振作点,胜负还没见分晓呢。”

“你们不知道,绍伊夫和刘老师还在坚守,他们只有七个人!”我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后悔自己怎么一下子全都说出来了。

房间里静极了。我不敢抬头,又为刚才表现出来的软弱而羞愧。隔了好一会,三石突然叫嚷道:“嗨!老绍可厉害了,他是顶级武者,能力超凡、以一当百呢。”

我抬起头,怔怔看着他,“你说什么?”

他猛地拍了下大腿,“刘老师说的啊,你还不知道吗?老绍是战士中的战士,他就是《魔兽》里的恶魔猎手,那些白星人都不够他看。放心吧,他没事!”

“司令官也说他们没事”,我喃喃自语。那次救小兰出来时,他在面对那个奇怪的白星人时,也是这么说的。我想起来了。

“看!我说准了吧,一定是司令官使的计谋,调虎离山、诱敌深入啥的,这可是盘大棋啊!”

三个人都笑了。那一刻看着她微微上翘的嘴唇,我真想马上站起来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就像我在《骑龙》里那样。战争就在不远处的大厅里,那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棋盘仍在一刻不停地继续,蓝白光点在不断熄灭,我们在这里说说笑笑,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这么做并不能推迟游戏的进程,GAME OVER之后,等待我们的命运又是什么?我还能像游戏中那样“真实完整”地拥有她吗?她会像过去那样再一次消失吗?

就让她把这一切都当成游戏吧,我宁愿永远活在游戏里,并期盼它永不终止。

多年以后我才发现,一个人不能既生活在游戏里,又生活在现实里,即使强大如绍伊夫也做不到。从来没有正确答案,我们只能被迫按下一个又一个选择健,而且是答案在选择我们,而不是我们选择答案。以后你会明白,棋盘看多了没好处,司令官说得对。你在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4)坚守 “他们来了”,绍伊夫走进山洞。

我们六人全都站起来,“有多少?”我问。

“很多”,他把监视器递给我,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白点。我刚看了一眼,屏幕就变黑了。他们把飞行器都打下来了。

没人说话,我们在等待他下达命令。

“这片战区很大,他们搜索过来要花不少时间。”绍伊夫的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人,“待会我出去引开他们,你们在这里隐蔽好等我回来,藏好!切记不要被发现,必要时你们可以把洞口封起来。”

“不行!”我脱口而出。

“要等多久?”另一个队友同时问。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们的总兵力远远少于他们”,他说,“之前我没有给大家说,司令官有个计划,让我们牢牢坚守在这里,吸引更多的白星人过来,然后他会集中兵力,再来个反包围。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已经成功一半,你们只需要藏好,等我们的大队援兵过来就行。”

“你一人去太危险,”我向前迈上一步,“请允许我加入。”

“不行”,他断然拒绝,“我还要分心保护你,那么做才真的危险!”

一股热血涌上我的大脑。“我和你一起去吧”,另一位队友站出来。我认得他,他是一位中级武者。

绍伊夫默默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掏出一摞小圆盘,“这个就是中子盘,只剩四个了,我俩一人一个,留两个给你们。记住,必须等白星人聚拢时再扔出去,扔出去之前先要打开自己的防护罩。”

我迟疑了一会,伸手接过来。它比手掌大不了多少,沉甸甸的,通体还泛着湛蓝色的光芒,就像是史前怪兽的眼睛。

“扔出去就行了吗?”我问他。

“是的,它会自动识别白星人并起爆。”绍伊夫把另外一个圆盘交给那位中级武者,“我们出去后朝不同方向跑,跑远之后再想法引起白星人注意,越远越好,明白吗?”

“明白”,他微笑着接过去,放在手里仔细端详。

“那就这样吧”,绍伊夫又认真看了看我们,不再说什么,两人转身走出了山洞。

我跟在他们后面走到洞口,他们朝河流的上下游飞奔而去,很快就在不同的方向消失了。远远望去,河流像一条曲折的银线,躺在谷底闪闪发光。

隐蔽好,我想起绍伊夫的话,埋低身体探头朝向他远去的方向。大约过了半分钟,那里突然爆发出一簇强烈的闪光,像是毫无征兆的闪电。那是密集的高能激光束,他们发现他了。

具体太远,根本看不到白星人狭长的黑色身体,只能望见那簇连续不断的闪电,它朝山上飞快移动,然后兜个大圈,又向谷底跑去。河流被照得黯然失色。闪电还在跑动,说明它还没有抓住绍伊夫,他还活着。“快!快!”我在心中默念,自己也不清楚是让绍伊夫更快,还是让那簇闪电更快。

另一方向几乎同时也发出闪光,开始还很稀疏,然后越来越多的闪光加入,很快就变得密集,他也被发现了。密集的闪光在河流上绕来绕去,渐渐朝另一簇闪电靠拢。两簇闪电在谷底绕着“8”字盘旋,就像一队舞者在彼此吸引,领舞的两人就像有无限的激情,让那两簇闪电紧紧跟随其后永远也舍不得放弃。他们都还活着。

突然间,山谷间发出无声的轰鸣,是一枚中子弹被引爆了,其中一簇闪电瞬间变暗,我在洞口仿佛都能感受到那种力量,因为头顶这时也传来阵阵回声,像是山顶哪个地方的积雪正在崩塌。

回声还没有消失,那簇刚熄灭的闪电又重新亮起来,只是没之前那么密集了。它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就朝另一簇闪电跑去,那是绍伊夫领舞的闪电。

他死了,那位中级武者死了,我突然醒悟过来,两簇闪电已合二为一,就在山洞下方的谷底。“走啊!”我再也忍受不住,大喊着爬起来朝山下跑,手里还紧紧握着那两个圆盘,他们也都跟在我身后冲出山洞。

那簇闪电越来越亮,跑到一半的时候,我已经能从刺眼的亮光中分辨出下面一层又一层狭长的黑色身体,他们全都背对着我,正保持同样的姿势朝斜上方射击,看上去就像在举行一种诡异的仪式。“他还活着,近点!再近点”,我边跑边念,有几个黑色身体转过来,差不多了,我一边按下腰带中间的按钮,一边使出全身力气朝那簇闪电掷出了圆盘……

就差那么一点点,光幕还没有完全合拢,就被几道光束击中,我被打得重重摔在地上。暗下来的闪电外围突然多了一圈明亮的光环,还来不及看清楚是什么,我就晕过去了。

“奥巴,奥巴”,有人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喊我,我努力睁开眼睛,是绍伊夫,他在笑,笑得好难看。“奥巴,我们胜了,司令官的计划成功了!”

“闪电”,我听见自己说。“你说什么?”他瞪大眼睛。“闪电”,我逐渐清醒过来,撑起来朝周围看,没有闪电,只有很多很多我们的人,在兴高采烈地互相交谈着。

没有人关心刚才的闪电吗?我重重躺回到地上,心里面有点不高兴。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1)别问 我手脚并用努力往上爬。山很陡,落脚的地方几乎全是碎石,不停地在往下坠落,一点都不受力,几乎每上升一步,都要往下滑半步。我把全身都压在山壁上,竭尽全力摸索着周围可以抓住、踩住、蹬住的坚实凸起,再一点一点往上挪,同时强迫自己不要低头往下看。我从来没有练习过攀岩,但现在好像无师自通。我必须要翻过这座山,到山顶去。

山顶那边隐约传来混杂的噪音,我伸长耳朵仔细听,那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呐喊声、呼啸声、撞击声、破碎声和崩裂声……那是战场,我必须要翻过这座山,到战场去。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我终于爬上山顶,浑身已经湿透了。山顶很冷,落满积雪,风拍打着我全身,我抱着肩膀,大腿的肌肉瑟瑟发抖。那些声音就从下面传过来,战场就在下面,荒原像一座辽阔的舞台,无数道刺目的光柱在空中摇晃狂舞,就像一盏巨大的聚光灯,不停扫过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白星人和蓝星人,强光把他们定格成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雕像,空气中满是燃烧的焦糊味。我一眼就看到了绍伊夫,他上下挥舞着巨大的光斧,一圈圈的白星人像被收割一样倒下,又有一圈又一圈的白星人围上来……“快!快!”我大喊,他好像听见了,“何晓宇!”他一边挥舞巨斧一边大叫……

“何晓宇!何晓宇!”我睁开眼睛,小兰正在头顶上满脸焦急地注视着我,“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那些声音消失了。“可能吧”,我看看四周,我们还在房间里。

“刚才你睡着了,不一会就开始说梦话,咬牙切齿的,梦到什么了?”

“没什么。他们两个呢?”我用双手快速地搓了几下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三石说闷得很,他们两个出去了。”

“哦”。

“绍伊夫回来了,司令官让我们过去。”

“啊?”我一下子从椅子上坐直,“什么时候?”

“就刚才,所以我才喊你呢。”

“那三石他们呢?”

“司令官只喊我们两个过去。”

“哦?”我重又靠回椅背。只喊我们两个过去,什么意思?

“你清醒点没有?”

“嗯,”我站起来,“走吧。”

门口那个年轻的蓝星人战士还站在老位置,看到我们出来,他立刻立正向我们敬礼。我微微点点头,还是有点不习惯思。绍伊夫说,因为前任司令官把他的记忆降临在我们身上,所以在蓝星人眼里,我们就是他的化身。一想到我被蓝星人视为前任司令官的一部分,我就觉得莫名古怪。

“我刚才梦见绍伊夫了”,我低声说。

“哦?梦见他在干嘛?”

“他正在打仗,非常英勇,消灭了很多白星人。”

“那他看见你没?”

“好像看见了,他还喊了我,但是被你叫醒了……”

“你是不是很想到战场上去?”她微笑着瞟了我一眼。

“也许吧”,我突然觉得有点沮丧。

我们走进大厅,司令官和绍伊夫正在棋盘前低声争论,看到我和小兰,他们停下来。绍伊夫向我们招招手。走近时我发现,他看上去非常疲惫,脸颊凹陷,法令纹显得更深了。

“你们刚才在争什么呢?”小兰笑吟吟地问。

“哦,没什么,司令官和我正在讨论战况”,他有点不自然。

“不太顺利吗?”

“是的,我们的战士很勇敢,但白星人实在太多了。”

“那我们可以做什么?”

“找你们来就是为这事”,他停下来,司令官咳了一声。

我在边上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发现有点不对,当绍伊夫和小兰说话时,司令官一直看着别处,而绍伊夫也低着头,避免与我们对视,他好像有什么话很难说出口。难道真是要我们上战场吗?

“你说吧”,小兰很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觉察到。

“需要你们跟我走一趟”,绍伊夫终于抬起头,直视着我们。

“好的”,小兰说。“到哪儿去?”我几乎同时回答。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别问”,她用眼神告诉我。

“听着”,绍伊夫突然有些激动,“这一趟很危险,你们完全可以不接受。”

“没事,我已经想好了。”

我吃惊地看着她,她想好什么了?绍伊夫之前给她说过吗?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她悄悄握住我的手,用力捏了捏,“别问”,我明白她的意思。

“很抱歉,还是把你们拖进来了”,司令官在傍边低声说,“但要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绍伊夫说的办法或许可以试下”。他转向绍伊夫,“我要你向我保证他们的安全。”

“我保证。”绍伊夫举起手,向司令官敬了个礼。

“你们先回去准备一下,10分钟后我来叫你们”,他说。

我看看绍伊夫,看看小兰,再看看司令官,他们都沉默着,像三堵墙把我围在中间。

“走吧”,小兰轻轻拉了拉我。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2)洞口 “怎么回事?”刚走出大厅,我就拦住小兰问她。

“绍伊夫需要我们的帮助”。

“怎么帮?你怎么知道的?绍伊夫给你说过吗?”

“别急”,她笑了笑,走廊那头有三名蓝星人战士走来,我们让到边上。经过我们时,他们停下立正敬礼,我胡乱点点头,等他们走远。“快告诉我”,我瞪着眼看她。

“就是那次,林汉走以后,我跟绍伊夫单独聊过。”她边走边说,我紧跟在旁边,“他说我的感性非同一般,具有强大威力,有可能是对付白星人的大杀器。他是这么跟我说的,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水母,粉红色的水母,我想起来了!我抢先一步挡住她,“他有没有告诉你要怎么做?”

她笑着摇摇头。我抓住她的手臂,“你是真不知道还是瞒着我?”

她仍然笑着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或许到那儿之后就知道了。拜托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把我弄痛了。”

我放下手,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清澈得像一面镜子。“那我的呢?我的感性没有威力吗?我们都是蓝雪孩子啊?”

“这你得去问绍伊夫”,她像是被我的话逗笑了。

“我会找他问清楚的。”

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头顶上的天花板发出乳白色的亮光,其他部分则是一片昏暗,看来这个走廊只在有人的地方才会亮。我突然发现这里就像一条幽暗漫长的隧道,头顶的光就是通向外界的洞口,此刻,我真想立刻带她从这个洞里钻出去,永远也不回来。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头顶没有洞口,我们出不去。

她微微靠近我,“别傻,我们都要做自己必须做的事。不会有危险的。”

我一把揽住她,直到头顶上的光也暗下来。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3)圣石 “来吧”,绍伊夫指着屋子中间那扇虚拟的门。

我们刚回房间不久,他就来了,三石和西卡还没没回来。“什么都别问,一会你就知道了”,小兰悄悄对我说。我茫然点点头,从刚才开始,她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照做的。

绍伊夫仔细检查了我们的防护罩,然后把一个很像掌上投影仪的装置放在房中央,一扇虚拟的门从地板上升起来。

“来吧”,他率先跨进去,然后就消失在门后面。

小兰牵着我的手,朝那扇门走去。现在拉住她还来得及?但我没这么做,而只是跟着她走进去,接着就像坠入了虚空,不停地旋转、下坠、旋转……那感觉就像失重一样,唯一让我安心的,是她的手还紧紧被握在我手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终于踩到了坚实的地面,再晚一点我可能会吐出来,她的手还在。四周非常亮,我用另一只手遮住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小兰在我右边,绍伊夫在左边,我们在一个相当空旷的大房间里,四面墙壁、天花板和地板都发出刺目的白光,他们两个正专注地看着前方。

房间中央,一个黑色的大球悬浮在空中。

远远看去,它简直有一辆公交车那么大,正在半空中缓缓转动,外面还漂浮着几缕黑烟,随着它的转动在微微飘扬,透过黑烟,能看到球的表面还流动着深浅不一的黑色液体,与它转动的方向相反。在那层黑色液体下面,什么都看不到了。

“像个噩梦”,她喃喃自语。没错,我一定在哪个梦里见到过它。

“这是哪里?”我问绍伊夫。

“白星人的禁室。”

我打了个寒噤,突然察觉到小兰的手冰凉,就像握着一块冰,接着发现自己体内的热量也在迅速朝外面流失。我看看绍伊夫,他缩着肩膀,好像也在全力抵抗寒冷。

“是它,它把所有的光线和热量都吸走了”,他的话很不连贯,就像牙齿在打颤,“我不能看它太久,我抵抗不了它的力量。”

“它是什么?”

“圣石,他们的中枢神经,他们靠它与母星保持联系。切断它,他们就全完了。”他侧过头、举起手臂挡在眼前,牙齿格格作响。

“怎么做?”小兰在问。

绍伊夫摸索出两个像小圆盘的东西,他全身都在发抖,好像随时都会倒下。“退后,打开防护罩”,他吩咐我们,接着勉强举起手臂,把那两个东西扔向大黑球。虽然动作看上去很费劲,他还是投中了。我觉得房间里的温度好像回升了一点点,但也可能只是幻觉。

那两个小圆盘扔进去就不见了,黑球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表面漂浮的黑烟和液体,速度也没有任何改变。房间越来越冷,我听见自己的牙齿也开始格格打颤。

他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兰,然后就像全身都虚脱了似的跌坐在地上。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痴痴地望着那个黑球,透过模糊的防护罩,她的脸上浮现出梦游般的神情。有那么一刻,我好像终于明白她打算怎么做了。

防护罩消失了,大脑就像被冻住了,反应很慢,但我还是看出来她正在一步一步向前走,“不要去”,我努力拉住她的手,她轻轻就挣脱了。

黑球表面在变化,深浅不一的黑色流动加快了,那层黑烟突然长出了几道触手,在空中蜿蜒着朝她游过来。她试探着伸出手,像是要触摸它。

“不要”,我在后面大喊,追上去一把抱住她,把她往后拉。她放下手,在我怀里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我。

“不要”,我紧紧抱住她,发现她的眉毛和睫毛上都有细细的白色粉末,那是结的霜。“不要”,我不停重复着,脸上有冰凉的东西在滑落,黑色的触手就在她身后,还在往前延伸。

她嘴唇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然后猛地一下把我推开,我想抓住她却怎么也使不上力,这才发现防护罩被她打开了,她透过光幕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跑向那黑色的大球,那长长的黑烟已经把她环绕,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蚊子!”我在防护罩里绝望地大喊,“蚊子!”,那声音迅速被冻成坚冰,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冲撞,然后落在地上,变成无数碎片……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4)失败 “-146”

“警报/出现面杀伤武器/原理不明/三级警报”

“嘟-嘟-嘟”

……

“-385”

“警报/出现面杀伤武器/原理不明/二级警报”

“嘟-嘟-嘟”

……

“-469”

……

将军侧身看着显示屏上不断滚动的数字,全身都笼罩在那个棋盘朦胧的深红色光线里。我站在他身后远处,那些光照不到我,我只希望能永远隐藏在黑暗里。这不可能!这太荒诞了!这非常不理性!足足1000名士兵,不可能死得这么快,他们一定是胆怯了,他们害怕绍伊夫,害怕蓝星人,他们全都是软弱无耻愚蠢的败类!

将军终于转过身对着我,漆黑的脸屏上什么都没有,我想逃跑,但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失败”。他朝我抬起手,一股强大的力量准确击中我,把我打倒在地。我挣扎着站起来,不料“哐当”一声又摔倒,这才发现一条腿被打断了。这不算什么,主程序能迅速调整,确保单腿支撑平衡。我再次站起来,一跳一跳地走到他跟前。“失败”,那两个白色粗体大字还在他的脸屏上。

“请允许我解释”

“你中了圈套/记得把它写到战斗总结里”。他不在面对我,开始专心研究那个棋盘。

他思考了很长时间。棋盘中,那个坚实的金字塔缺了一角,看上去摇摇欲坠。那一块刚才被蓝星人吃掉了,现在他们正集中力量向另一角发动攻击。我不敢相信,开战时它还是那么牢不可破、无坚不摧,他们狡猾又卑鄙,还有“原理不明”的“面杀伤武器”,这绝不是一场公平的战争。

“4683:1123”,我看着显示屏,双方兵力对比没有那么悬殊了,但仍然有希望,我们是他们的四倍。只要把我们的人收拢,把剩下的四个角捏在一起,我们的力量还是很强大,他们奈何不了我们,他们的胃口没有那么大。

不行,这么做绝对不行。他们有“原理不明”的“面杀伤武器”,这是一个圈套,他们就等着我们聚拢好一举歼灭,“这样正好,省得我们到处去找你们了,哈哈哈”,我仿佛已经看到了绍伊夫那阴险的丑脸,听到了他邪恶的笑声。

怎么办?怎么办?我苦苦思索。将军缓缓举起手臂,停在半空中,然后又放下了。他一定也考虑到了我想的问题,并且还没有解决方案。至少在这一点上,他和我没有太大区别。

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那个“嘟-嘟-嘟”的警报声响个不停,我真想一拳把它砸个稀烂!

慢着,我突然冒出一个主意!慢着,我再把它重新完整地思考一遍,没错,这绝对是个妙招,就这么办!“将军—”我向前跳一小步,必须马上向他汇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纷乱急促的脚步声。将军猛然转过身,他没有看我。

“发生什么事”

“有人闯入禁室”一队士兵跑进来。

“谁”

“蓝星人/还有两个人类”

“?〥〤〆║∈?ゾ◥——”将军的脸屏突然刷白,显现出一长串疯狂跳动的黑色乱码,我吓了一跳,跟他这么久,还从来没看到过这种情况。白光频闪了好几秒钟才完全停下来。

“你去”,他看向我。

“啊”?

“你去”

“可是/我们都不能进入禁室”。他是不是疯了?

“我批准你去/不论看见什么东西/立刻消灭”

“收到”。我快速跳跃到那队士兵前面,同时心里在想,将军为什么不去呢?

那队士兵跟在我身后,就快要跳出门时,我回转脸屏看了一下,发现将军坐在传送台前,手臂里拿起了连接线。我惊呆了,他这是要跑!他要把自己发送回母星!

“将军”!我不顾一切喊出来!

他转过漆黑的脸屏对着我,“快去”,两个白色粗体大字出现在上面,与此同时,他的手臂从容地找到接口,连接线准确无误度插了进去……

这太疯狂了!我已经找不出任何词汇来解释眼前的一切,也根本无法说服自己他这是理性之举。那些士兵还在后边看着,我什么都做不了,只得带着他们,转身跳向禁室。

禁室在总部最底层,我赶到那里时,大门紧闭,门上的的红灯正在剧烈闪动,“嘟嘟嘟”的警报声回荡在长长的走廊里。“把门轰开”,我转向跟在身后的士兵。他们迟疑着举起枪,彼此看着,都没敢射击。“轰开”!我断然下令。

大门被超级激光束瞬间轰出了一个豁口,我带头跳了进去,里面非常亮,在空旷的房间中央,圣石正在微微转动,它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

我扑通一声跪下,身边传来接连不断的扑通声,他们也都纷纷跪下了。我梦寐以求、日夜神往的圣石啊,我从出世到现在,都从来没有敢想过,我离你的距离竟然如此之近!

“蚊子!”空旷的室内突然响起大叫声,这让我一下想起了来这儿的任务——就在圣石和我们之间还有三个闯入者——绍伊夫虚弱地坐在地上,他已经构不成威胁了,何晓宇像傻子一样僵在原地。在他俩身后,周郁兰正在朝它跑去。我认得他们,他们怎么敢!

“消灭”!我重重挥下手臂。超级激光束射向何晓宇,他的防护罩刚刚消失,绍伊夫瞬间高高跃起,挡在了他面前,那些粗大的光柱全部打在绍伊夫身上,把他们两个都打得仰面倒下了。但是在他们身后,周郁兰仍在步伐坚定、不受任何干扰地跑向它。

“不”!他们打错了,我猛然意识到,周郁兰才是最大的威胁。“她”!

她已经跑到了圣石下面。没有士兵听从我的命令,他们不敢,他们的主程序里面早就被加入了最高级别的禁令——绝不能面对圣石!他们连看都不敢看它,更不要说朝它射击了。他们到现在都还跪在地上,深深地埋着脸屏。我也不行,我没有能力射击,随军牧师严禁触碰一切武器,主程序早就规定好了。我只能干看着,尽管我知道她想干什么。

她在圣石下站住,转过身来看着我们,像是在跟一切道别,但是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又转过身,轻轻一跳,扑进了大得无比尊贵的圣石。

“不——”我从身体最深处发出了那声不受理性管辖的叫喊!

一切都结束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1)后来呢? “后来呢?”

后来?我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放下。对面,吴胖子正焦急地看着我,像是要从我这个毫无意义的举动里寻找答案。

茶坊的落地玻璃窗外艳阳高照、车来人往,街上一切如旧,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个城市很少有这么好的天气,过往的行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连脚步也变得从容了。现在是周一下午,我还从没有在这个时候坐在茶坊里,也从来没想到过街上竟然有这么多闲逛的人。

“你不会傻了吧?”吴胖子侧过脑袋,小心翼翼地问我。

如果真傻了那就太好了。我可以像外面那些人一样满脸微笑,沐浴在这难得的阳光里。但是我并没傻,甚至比那还更糟,那些事情我都记得很清楚。阳光照进落地玻璃窗,温暖而明亮,但我一点都没有感觉,浑身仍是冰凉。从那时候起,我的体温就再也没升起来过……

“蚊子”,我在防护罩里绝望地大喊,“蚊子!”

白色的墙壁上突然现冒出一个黑色的大洞,一群白星人冲了进来。他们愣了片刻,就纷纷跪在地上,深深低下脸屏。我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绍伊夫已经朝我扑过来,乱纷纷的光柱射向我们,几乎都打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撞在我身上,把我也带倒了。

小兰!我挣扎着坐起来,她已经离那个黑色的大球很近了,那些长长的黑烟已不再簇绕她,而是在她跟前结成网,好像要挡住她,但当她走近时,那些网纷纷扭曲着散开了。它们怕她!那些白星人的光柱也不敢向她射去,他们也怕它。

她在那个黑色大球下面转过身来,房间里所有人都停止不动,仿佛只有一个念头——不要!

但是她只停了不到一秒,接着转过身,就像跳水那样,跃入了那个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大球。

“不!”一声尖厉的喊叫回荡在大厅中。

黑色大球很快就吞下了她,只在表面荡起了几圈涟漪,有那么一刻,我甚至好像看见她从另一头浮出球面,大笑着向我招手。但这仅仅只是想象,她从未有浮出来过,它一口就把她吞噬了,连嘴都没怎么张开。

“小兰!”仿佛是为了呼应我,大球的表面突然急剧翻滚起来,像是一大锅黑水在沸腾,那层黑烟不见了,黑球表面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强烈的亮光掩盖了周围的一切,像是要把它吸收过的全都吐出来,等我的眼睛能再次看见时,那个位置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跑到房子中间,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黑色大球、小兰,它们就像一直都没存在过。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同梦境,只剩下那些胡乱倒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白星人,不过是这个梦的残存物。但是我做过的所有荒诞不经的梦加起来,都不比眼下这一切更真实。

“晓宇,晓宇”,绍伊夫在喊我,他还躺在那里,我走过去,跪在他身边。“对不起”,他努力撑起来,“对不起”。我摇了摇头,这不是梦,也不是一场游戏。他挣扎着抬起手,我以为他想要握着我的手。“不”,他绕开我的手,伸向我头顶,我不懂他的意思,但还是把头低下来让他能摸到。

“一切都是最好的结果,你会明白的”,他的语气还是那么虚弱。一阵细微的暖流从我头顶迅速贯穿全身,浑身轻飘飘地想要飞起来,我闭上眼睛,却看见连绵不断的流光溢彩从眼前滑落,就像变幻不定的极光,永远没有尽头

……

“那绍伊夫呢?”吴胖子死死盯着我。

“他死了”。

“蓝星人也会死?”

是的,他们会。头顶不再有暖流传来,流光溢彩逐渐依稀难辨,我睁开眼睛,发现绍伊夫的手已经垂下。他平躺在地上,身体就像泄了气的气球迅速瘪下去,最后变得就像一张纸那么平,星星点点的火花从上面飘起来,闪烁着消失了……

吴胖子长出一口气,坐回到沙发上,低头转着茶杯。“我怎么有点不相信你说的话”,他躲闪着我的视线,自言自语。

我也不相信。在这个平静晴朗的下午,我坐在茶坊柔软舒适的沙发上,跟他讲发生过的种种事,总觉得像是在讲一个梦,外面传来各种声音:车轮声、喇叭声、叫卖声、鸟鸣声、交谈声、大笑声……这些声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熟悉到让我们几乎忽略了它的存在,熟悉到我们做梦也会以它为背景。而我的故事里没有这些声音,我觉得它比梦都更加难以让人发生兴趣。

“你看哈,你消失了整整7天,手机打不通,微信也不回,然后小兰也失踪了,她家人还在到处找她。我还以为你们两个私奔了。现在你回来了,给我讲了这么一个故事,什么蓝雪之子、蓝星人和白星人打仗、小兰不见了,你也差不多快变成了一个外星人……这不合情理啊。对,还有那块黑布,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吓人,为什么网上一点消息都没有?**也没有出面说明?不是我不相信,你这个故事不合情理啊兄弟。”他紧盯着我,“还有,警察也在找你,小兰失踪前一晚,你们俩在一起。你别看着我,这可不是我说的,他们现在的手段可先进得很。”

我重重闭上眼睛。快了,很快你就相信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2)用不着悲伤 绍伊夫留下了那个传送器,我又穿过那扇虚拟的光门,回到了蓝星基地。司令官正等着我,我们对视着,他全明白了。

“你现在不仅仅只是何晓宇了。”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点点头。

“永远记住这一点。”他按住我肩膀,“其他事情,我很抱歉。但是你知道,我们其实没有抱歉这个概念,对于蓝星人来说,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是必然的,哪怕你觉得再不合情理。所以用不着抱歉,也用不着悲伤。除了记忆,没有什么是不朽的。你能理解吗?”

“能。”

“我们已经彻底搜查了白星人总部,除了遍地都是残缺的身体,一无所获。他们的将军在最后一刻跑了,没找到那些记忆水晶,估计被他带回母星了。他们也没找到那块黑布的控制办法,这点他们倒是实话实说。其他的事,你都知道”,他眉头紧锁,话语中有些无可奈何。“我们也要走了,刚接到命令,要回去。你要留下来,保护三石和西卡,同时还要尽力寻找其他蓝雪孩子。我把奥巴也留下来协助你。另外,人类的各大国**已经开始着手应对那块黑布了,我没有向他们透漏你们的存在。如果有可能的话,暗中帮他们一把。”

“我明白”。

“你要特别注意,人类野心勃勃,内部还分成了无数小团体,他们的利益经常不一致,甚至互相矛盾,这一点和我们完全不同,所以在行动之前,务必要看清楚。”他叹了口气,“不过,这毕竟是他们的星球。也许我们都错了。”我知道,他说的“我们”,不仅有蓝星人,还包括白星人。

奇怪的是,他从来都充满激情斗志昂扬,就像一位天生的司令官,我还从未见他的情绪这么低落过。我试着想说点什么,却只能严肃地回答:“放心吧。”

奥巴来找我,他的眼神有些复杂,现在的我,不仅是他过去的学生何晓宇,还是他的老战友绍伊夫。我们都需要花点时间来适应。

“感觉怎么样?”

“说实话,我现在脑袋乱纷纷的,随时都在卡顿,感觉完全不够用。”

“嗯”,他点点头,“一开始是有些难。毕竟你和我们的生理结构不一样,我们在能够承接记忆之前,也要花费大量的时间训练。但像你这种情况,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你先别着急,试着把自己变成绍伊夫,想想他的样子,想想他平时说的话,试着按照他的方式思考和做事,慢慢你就习惯了,毕竟我们都是由意识驱动的生物。我可以帮你。”

“谢谢你,刘老师”。看得出来,他的眼睛里没有悲伤,他确实已经把我当成另外一个人了。“不要再叫我刘老师了,叫我奥巴就行。”他笑着说。

“用不着抱歉,也用不着悲伤”,他们是对的。父母走的时候,我还小,还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悲伤。后来我慢慢长大才明白,悲伤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与他人无关。如果你想要好过点,那就只能把悲伤封存起来藏好藏深,尽力克制自己别去想它,直到最后你也忘了它被埋在哪里。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绍伊夫,但现在这样做要容易多了。

所以,当三石和西卡走过来,脸上写满了那种表情时,我抢先开口了。

“什么都不要问。”

“可是……”三石正想说什么,被西卡拉住了。

“他们要走了,回蓝星。”我尽量学着用比较正式的语气说话,“我和奥巴会留下来保护你们。我们还要寻找其他的蓝雪孩子。”

“留下来?保护?”三石扬起眉毛。

“是的”,我清了清喉咙,略觉有些尴尬。“绍伊夫把他的记忆传给了我,所以,你们现在可以把我当成他。”

两个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一时间都没开口,我努力平静地接受着他们的审视。就像奥巴说的,才开始有些困难,慢慢就适应了。

“好吧,我们相信你”,三石朝我伸出手来,西卡也是,我们三个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我真不知道是该羡慕你还是同情你”,三石说。“就像你刚说的,相信我。”我紧握住他们的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一幕非常熟悉。

“干得不错”,奥巴在旁边,朝我眨了眨眼。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3)老黑 吴胖子给我打通电话时,我正躺在床上蒙头大睡。回到家,手机也有信号了,我才发现时间仅仅过了七天。很多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绝大部分是吴胖子的,还有公司打来的,其他一些座机号码不熟悉。家里还是老样子,地板上都还没蒙什么灰,我想起来,走之前刚彻底打扫过。

“天呐!你终于接电话了!”电话那头,吴胖子马上压低了声音,“你在哪里?”。

“我在家,在睡觉。”

“睡觉?你真的可以!”

“怎么啦?”

“所有人都在到处找你。电话上不方便说,你出来,到那家茶坊。你知道地方吧?”

“我知道。”

那家茶坊也还是老样子,客人不多。我一进门,就看到一个胖子窝在窗边的沙发里,正鬼鬼祟祟地四处打量,居然还戴着帽子、墨镜和口罩。

“你这是干嘛?”

“小声点!坐下说话,先坐下。”他紧张地看着周围,声音听起来非常陌生,“你没事吧?”

“没事。你把这些东西都取了吧,看着更显眼了。”

“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他嘟囔着摘下帽子、墨镜和口罩,“热死我了。说说吧。”

是该好好说说了。我把这七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原以为要讲很久,但其实也就花了一个来小时。要不是他在中间不停地问“后来呢”“后来呢”,那花的时间可能更短。

“我不相信”,他歪着脑袋、不无怀疑地看着我,“你编得太拙了,我编得都比你这个好。”

很快你就知道了。我扭头看向窗外,刚才总觉得外头有谁在盯着我看,结果发现是它。它蹲在街对面一家蛋糕店门口,正静静地看着我。

“老黑!”我失声叫道。它好像听见了,站起身,径直穿过马路朝我走过来。

“别!”

一辆出租车正疾驶而来。它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仍然不紧不慢地朝我走过来。马上就要撞上了,我猛地跳起来,穿过落地玻璃窗,抢在车轮之前一把抱起老黑,然后退回街边。出租车从我身后呼啸而过,一点都没有减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抱着老黑,又穿过玻璃窗坐到沙发上。

“我的天呐!”吴胖子目瞪口呆看着我们,彻底被定住了。

“傻猫”,我揉着老黑毛茸茸的脑袋,它很享受地蜷在我怀里,拿鼻子来回蹭我。

“天呐!”吴胖子又重复了一遍。

“要加开水哇?”收银台后的老板娘从手机上抬起头,漠然问了一句。我知道,她其实是听到了吴胖子的惊叹,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不用,我们要走了。”我朝她摆摆手,然后对吴胖子笑了笑,“不要大惊小怪。

他仍然是是那幅目瞪口呆的样子,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临走时,吴胖子专门去摸了摸那扇落地窗,确认它是真的玻璃后,他满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4)绍伊夫的最后记忆 刚开始那会,我一个人的时候总不敢闭眼,因为一闭上眼睛,绍伊夫的记忆总会自动浮现出来,而且总是准确无误地跳到那几段,闭眼——重现,就像一个奇怪的约定——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她特意走在后面,小声对我说。

我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她。我知道她想要给我谈什么,她的眼神很平静,那里面没有任何担忧或是惊慌,她比我们想象的都更加勇敢。人类的勇敢时常令我们大吃一惊,他们并不总是像看上去那么脆弱。

“好吧。现在吗?”

“嗯。”她点点头。晓宇不安地回头望着我们,“请放心”,她用眼神回复他。

我等她先开口。

“我能做什么?”

“哦,我和奥巴谈过,他有一个初步的想法,但是……”

“直接说吧。”

“说实话,我们对战争没有把握,他们在地球上的人数远远超过我们。母星批准了司令官的战争计划,但明确这是一场有限战争,不会提供支援,我们只能靠自己。”

“所以?”

“他们有个东西,他们称它为圣石。它相当于是他们的中枢神经,地球上所有白星人的主程序都连向它,然后通过它在链接到他们的母星。把这个东西毁掉,他们就全完了。”

“怎么才能毁掉它呢?”她睁大了眼睛。

我看着远处,那艘送走林汉的飞船已经望不见了,只有长长的尾焰还滞留在空中。如果这一切是必须发生的,那就索性让它加速吧,我决定把一切都告诉她。“我们对它毫无办法,我甚至都不敢看它,接近它都会对我极大伤害。但说不定你们可以。”

“啊?”她吃惊地瞪大眼睛,“我们?”

“是的,你和晓宇,你们内心深处的感性部分非常强大,而且与众不同。白星人完全是纯粹理性的产物,而且几万年来都在不停地修修补补,现在看上去已经无比强大、毫无破绽。但恰恰相反,说不定你们身上的感性部分,正是他们的克星”,我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是刘老师最先提出来的,他从那个白星人奇怪的行为中得到启发,1024,你还记得吧?”

她默默地咬着嘴唇,陷入了思考中。我知道,她记得1024。

“具体要做什么?”她好像已经下了决定。

“我也不知道,或许看到它时,你们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你不知道怎么做?”她再次瞪大眼睛,那里面充满了疑惑。

“是的,我不知道。”我摇摇头,“我们相信偶然,还记得刘老师那句话吗?如果以生物学家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就会不太一样?”

“记得。”

“白星人从来就不相信偶然,他们就像工程师那样只相信理性,为此甚至建起了一个巨型生物智能——元宇,他们把所能得到的一切都投进去,梦想它能够推算出宇宙的过去和未来,梦想它能够发现宇宙运作的终极规律,这样他们就能成为最后的统治者。可笑的是,现在他们还远没成为统治者,但已经被‘元宇’统治了,它现在操控着他们的一切。说实话,我深深为他们感到悲哀,生命是无法预知的,没有任何定理或者公式可以推导出一切,就像生物学家坚信的那样,生命永远只能被发现,无法被研判。哪怕像我这样的老人,已经活了那么多年,走过那么多地方,可还常常被新的生命惊喜,被新的未知感动。宇宙由无数型态的生命构成,每一个生命又在随时改写宇宙的进程,哪怕最微小的生命也不例外,永远有未知在等着我们。这不是冷冰冰的智能机器能理解的,机器没有感性,哪怕它再强大,也只不过是个瞎子,渺小又死板,最终会碰得头破血流。”

我滔滔不绝地说完上面那大段话,差点都忘了她是个人类,也没管她能否跟得上。不过,讲完之后我倍感轻松,或许这就是人类经常说的“彼此袒露心声”,这种感觉实在很美妙。

她一直默默地听着。“到时候让我先来,好吗?”她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看到那块石头时,让我先试试”,她轻轻咬着嘴唇,“我欠他的太多了。让我先来,我有把握,你保护他,好不好?”

她几乎是在祈求我,眼神温柔而又坚定。我恍然大悟,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放心,孩子,还没到那一步,放心”,我拍着她的背低声说,头一次为自己的无可奈何而深深自责。

然而事情终于到了那一步。我带他们来到那里,那里很冷,圣石冷漠、骄傲、残忍地自转着,就像在嘲笑我的软弱无能。但她仿佛完全不受任何影响,仍然朝那个圣石一步步走去,最后跑向它,她完全知道要怎么做。她的行为已经超越了我们过往所有对人类的认知,我要好好记住这一点。

现在只剩我和他了,“如果发生意外,你的记忆怎么办?”出发之前,司令官问过我。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要把我的所有记忆全部传承给他,哪怕他不是蓝星人,我还是要这么做。或许这样将能够弥补我们两个生命的固有缺陷,我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没有时间解释了,一切都是最好的结果,他以后会明白的。

完成了,我终于完成了,蓝星,我即将归来……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这些片段不再清晰,就像放了很多遍的老电影胶片,声音和画面都已经模糊,我才敢放心地闭上眼睛。它们没有再自动重放,那个约定已经失效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都是我必须要承担的,我知道。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1)消灭它/摧毁它/结束它 多年之后,每当想起那天下午,我仍然会感到身体内一阵阵强烈的悸动。

那是纪元9102年,漫漫黄沙已经覆盖了几乎整个星球,除了3000万白星人生活其中的大城,黄沙中只剩下一小片冰原还在中苦苦挣扎。从大城出发,徒步穿越黄沙,到那片冰原上去接受洗礼,是每位白星战士必不可少的成人礼。来去要花上很长时间,路途十分艰险,每年都有人死在路上,但每一个人都毫无怨言。按照我们的传统,没受过洗礼的白星人,毕生只能从事低等级的打杂工作,永远也不能成为合格的战士,也永远得不到他们从小就渴望的荣誉。

大祭司离群索居,独自住在那片冰原上。听说他住的地方是一栋石头砌的小房子,小房子半埋在地下。多年来,除了为战士施洗,其余的时间,他就在冰原上苦苦思索关于未来的所有答案。他一定还没有找到,不然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到那片冰原上去过了。“元宇”①不赞同这些古老的做法,尽管它并没有明确颁布禁令。或许是因为它知道,五年之后,那片冰原就会彻底被黄沙淹没,大祭司也不会找到他苦苦思索的答案,到那时,这些古老的传统自然会停止。

那么大祭司呢?到那时,他会尴尬地宣布失败,并灰溜溜地潜回大城吗?我们的新战士还会接受他的施洗吗?其他那些古老的传统还会延续吗?

嗯,“元宇”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思考,在它看来,这些都是小事,无需为之分神。身为白星七大元老之一,五年之后我们新一批战士们到哪里受洗,不正是该由我认真考虑并提出完美解决方案吗

窗外,一圈圈鳞次栉比的白色金字塔背后,就是越来越高的沙丘,我望着这黄白分明的单调景像,心里面不仅泛起一丝苦涩。在我小时候,白色的大城之外,还有大片蔚蓝的湖泊与碧绿的丛林,红得如同火焰般的翼龙不时从树尖上掠过,惊起一群群美丽的飞禽,它们的鸣叫回荡在金字塔尖,就像散落下一串看不见的五彩宝石……多少代白星人没有见过这番美景了?当然,这些也不在它的思考范围之内,有多少白星人利益攸关的大事需要它操心,至于风景,还远远排不上号呢。

“大人,21号将军求见”,守卫在门外轻声报告,打断了我颇有些不健康的的酸楚思绪。

哦?我稍觉有些奇怪,21号将军?他这时不是应该在地球吗,怎么突然回来了②?我们和蓝星人的那场战争结束了吗?我怎么没有听到一星半点消息呢。

“请他进来吧”。我离开窗前,坐到房间中间的那圈椅子上。这里显得不那么正式,我更喜欢面对面的交流。

“尊敬的元老——”,他走进来,准备开始那套将军面见元老时冗长的礼节。“不用了”,我摆摆手,“请坐吧。”

他小心翼翼地在对面坐下。在我没开口说话前,他是不能开口的。我仔细观察着他,他坐得笔挺,表现得很正常,探测不到任何思维波动。

“战争进行得顺利吗?”沉吟了片刻,我问他。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哦,不错”,我随意点点头,“辛苦了。听说你弄出了一块黑布③。”

“奉献和牺牲是终极目的/大人”。他依然坐得笔直。

“每一个白星人都是这样”,我勉强回应道。“还有什么新消息吗?”

“我们弄出了一块黑布”

“黑布?对付蓝星人的?”

“某种意义上/是的/它出乎意料地强大”

“具体来说?”刚才在窗前站得太久,腿有些僵硬,我轻轻地捶着它们,同时尽量让自己对他的话表现出些许兴趣。

“它能自我生长/蓝星人对它毫无办法”

我不仅暗自摇摇头。这些年来,类似这种话听得太多了,“蓝星人毫无办法”“蓝星人对此无能为力”“蓝星人即将因此灭亡”……诸如此类的说法层出不穷,但最后被证实,它们不过都是一些低级术士急切想证明自己的胡言乱语,有时连将军们也会深受蛊惑,而据我所知,蓝星人至今还活得好好的,除了我们给他们制造的一些小麻烦。

但我知道,21号从来不是这种人,他的理性一直非常坚定,这是被一次又一次考验证明过的。难道,他在地球呆得太久,人也变糊涂了?

“然后呢?”我决定再给他一分钟。如果他是想来推销那块黑布,那就礼貌地结束这次会见。大城里还有很多高等人愿意听他胡说,就让他去找那些人吧,我可是已经听够了,对此丝毫不感兴趣。

“10年之后/它将笼罩整个地球”

“哦”,我微微点点头,懒洋洋地看向窗外。如果他说得是真的,那可有点可惜,据说地球进化得还不错,几乎都快要接近π星级了。

“但这与我接下来要说的无关”。他突然起身,走到我身边。这个举动让我有些吃惊,又有些不满,“坐下说”,我瞪着他。

“这里安全吗”,他仍然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把这句话用密语传递给我。

“伟大的理性无处不在”,我苦笑着用密语回答他。其实在现在这个年代,我也不确定一个元老的家是否足够安全。

“我得到这个了!”他突然莫名兴奋起来,思维显现出强烈的波动。

“什么?”我不禁坐直身子。他得到什么了,以至于思维波动仍然那么强烈?强烈到连我都受到了感染。

他默默地对着我,漆黑的脸屏上,浮现出一个半眀半暗的十二芒星④。

“这是什么东西?”我看着那个图案,完全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这是蓝星地球战队第57任司令官的记忆/他发现了战胜我们的终极秘密”

新鲜!这个说法可真新鲜!我不由得笑出了声,“别胡说。”

他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果不出意外/这时候我们在地球上的战争已经失败了”

“是吗,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按照它的规定,这只是一场发生在遥远星球上的有限战争,还不值得我们更多资源。再说,多年来我们与蓝星人的战争互有输赢,我已经习惯了。

“可是他们摧毁了圣石⑤”

“啊?!”我猛地站起来,“真的吗?”

他站在那里,脸屏和密语都没有任何回答。

这怎么可能?蓝星人根本不敢面对圣石,就算他们的顶级武者,看到圣石也会像小孩第一次看到怪兽那样瑟瑟发抖。这怎么可能!

“这必须马上汇报。”

他一把拉住我,“不要!”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被他的举动弄糊涂了。

“是时候了/我们可以动手”,他紧紧拉住我。

“动什么手?”我看着他漆黑的脸屏,隐隐有些不安涌上来。

“消灭它/摧毁它/结束它”。一个个白色粗体大字在他的脸屏上依次显现。

“谁?”我感到有些眩晕,扶住了头。别回答、千万别回答!我在心里暗暗祈祷。

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臂,直指那个方向,“没错/我说的就是它/消灭它的存在/摧毁它的势力/结束它的统治/现在是时候做这一切了”

“你疯了!”我愤怒地朝门外大喊,“卫兵!卫兵!”

“别说你从来没有想过/老师!”他急促地用密语传给我,同时放下手臂退到一旁肃立着,就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四名守卫瞬间出现在门口。

我紧紧盯住他,他脸屏上那个奇怪的图案消失了,现在上面什么都没有。他在拼命压抑自己强烈的思维波动,我感受得到。

只要我一下令,他立刻就会被带走。他会不会反抗?谅他不敢。一名将军在大城里一位元老的家里公然施暴,这种事情连它都不会做,这可是死罪!

但是他刚才用密语说出来的想法,比死罪还要险恶上万倍!仅凭那几个词语,他就会被碾压成粉末。他到底是怎么了?

他任然保持着直身肃立的姿态,思维波动已经平息,脸屏上漆黑一片,没有任何信息透露出来。他在等待我的裁决。

“大人?”领头的守卫轻轻问,把手放在武器上。

“没事。退下吧”,我挥挥手,颓然坐回到椅子上。

注释:

①“元宇”是白星上的超级人工智能,白星人制造了它,最后反而被它统治。绍伊夫曾向周郁兰提到过,见第十七章(4)

②将军21是白星人在地球上的最高统帅,在失败前的最后一刻,他独自逃回白星。事见第一卷

③“黑布”是白星人在地球上的随军牧师发明的,它能够不受控制地自我增长,直到最后完全笼罩整个地球,见第十一章(1)

④十二芒星是蓝星地球战队第57任司令官的记忆碎片组成的,后来落到了将军21手里,见第十二章(3)

⑤周郁兰在最后一刻牺牲自我跳进圣石,切断了地球上白星人与母星的联系,取得了胜利,见第十六章(3-4)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2)就算这是个圈套 守卫们退出房间,还关上了门。他还是肃立在一旁,脸屏和思维都没有任何波动。我闭上眼睛,半躺在椅背上,深深地为这次会面后悔不已。

就在不久之前,我还看着窗外,回忆着小时候白星上的种种美丽景象,我还想到了冰原,并且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大祭司。我知道,这些都不是什么好的想法,但是偶尔想想也不算大错。身为元老,我还有权力让自己的思维偶尔跑跑题。但是他就这么贸然闯进来,毫无顾忌地说出了那个提都不能提的险恶想法。如果我当时只和他讨论那块黑布该多好……

现在一切都晚了!他已经毫无顾忌地说出了那个险恶的想法,不管是密语还是脸屏,他的话都会像风一样吹到它那里去。几分钟后,就会有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卫军接到它的命令,杀气腾腾地向我们冲来,逮捕、审讯、执行……等待我们的命运只有一种——终止!我好像已经听到了他们出动的声音……

但愿它还没有注意到,它那么忙,有那么多大事需要专注地思考,它可能无暇顾及这一条短短的讯息……

必须要马上做出决定!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我不动声色地按下屏蔽罩,这样我们的对话暂时不会泄露出去。但是它一定会注意到这个反常的举动——一位元老莫名地在自己的家里开启了屏蔽罩,他想隐藏什么秘密呢?

“我知道”,他平静地回答,同时打开了自己身体上的一个小窗口,“拿去吧”。

我又一次被他的举动震惊住了——他居然向我展示了自己的最高控制权限!这样做,就相当于把自己的生死大权交给了我,我随时可以终止他。

“你到底怎么想的?”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我不能再忍受了/它本来只是我们的工具/现在我们已经完全被它奴役/它控制我们的一切/控制我们每一个人的生与死/耗干了我们星球的所有资源/我再也不能忍受了”

“我们不能没有它,是它创造了现在这一切。”我摇了摇头。

“你知道不是这样的/白星人的历史比它长得多/现在这一切并不都是由它创造出来的”

“没有它,我们战胜不了蓝星人。”我虚弱地反驳道。

“绝大部分战争都是由它挑起的/据我所知/蓝星人并不像我们那么好战”

我沉默了,他说的这些我不是从未怀疑过。但是我已经习惯了麻木地重复,不仅是我,其他元老,还有那些高等白星人,谁又不是这样?

“它太强大了,你有什么把握?”

“它只是貌似强大罢了/它没有任何行动能力/所有的命令都是靠服从它的人去执行/并不是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去服从它”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不只是我一个人有这种想法/很多将军都这么想/所有的全人/甚至包括部分新人都这么想/他们只是不敢说出来/没有人敢第一个站出来/现在/我们有这个了/我们不用再怕它了”。他的脸屏上又浮现那个半眀半暗的十二芒星。我看着这个奇怪的图案,他好像对此深信不疑,真有那么神奇吗?

“你对这个东西了解多少?”

“不多/但我肯定它有用”。他走到我身边,蹲下来握住我的手臂,“老师/你必须带我去见大祭司/他肯定能彻底把这个弄明白/时间不多了/不要隐瞒/我知道你的真实想法/你从来都不能忍受它/老师”

老师,有多久没听到这个词了!我默默打量着他,他是我教导出的最后一位“全人”将军,理性、坚定、勇敢而富有智谋,仿佛集所有白星人的优点于一身。我没有儿子,如果有的话,我真希望他能像他一样。或者说,在我内心深处,我渴望他是我的儿子。

可惜,在他之后,我们大部分战士、包括一些将军、随军牧师、术士,都由它批量制造。它把所有战败牺牲、犯错被消灭、甚至自然死亡的将军、牧师、术士、战士全部吞进去,把他们所有的经历、经验、教训、思维、意识、感悟全部分门别类整理得一清二楚,摒弃那些它认为不好的,保留那些它认为是好的,再一批批地制造出新的将军、战士、牧师和术士来。

全靠了它的伟力,我们的将军才越来越英明、战士才越来越勇敢,牧师和术士才越来越睿智。完美啊,我们先辈的创造堪称完美,他们创造了它——元宇,让我们白星人一代比一代更强大,但是他们没想到的是,现在是它——元宇——我们发明的工具,来决定并统治一切!

它还没有对大祭司和元老下手,我们死后还不会被它吞噬,而是消失在茫茫宇宙中。但是,当有资格替补我们的“全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由它制造的“新人”可供选择,那这跟我们被它吞噬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沉默不语,他还蹲在那里,正等着我的回答。

且慢!这一切会不会是它设的恶毒圈套?

我突然打了个冷战,我刚才说的太多了!如果这真是圈套,那我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即使被碾为粉末也不会得到任何同情。我冷冷地观察着他,我以前的学生,他仍然蹲在我身边,脸屏上那个奇怪的图案还没有消失,他身体的小窗口还打开着,那几个代表最高控制权限的字符我记得很清楚。现在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马上终止他,所有的问题都会解决。即使事后它问起来,我也能轻描淡写地掩饰过去,或者干脆和盘托出,它会更加信任我。

但这又有什么用?它还是决定并统治一切,只要它想,随时可以对我们下手,连借口都不用找。十二位元老已经死了五位,全都年富力强,而且死得不明不白。对此它没有任何解释,只是宣布从此不再替补新的元老,“七个就足够了”。我们对此也只能在心里默默不满,说都不敢说出来。它总是对的。

21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也是成就最大的学生,假以时日,他一定会被擢升到更高的职位、肩负更荣耀的职责。他似乎不必冒这么大的风险。就算这是个圈套,作为执行者,到头来他也一定会被终止,我熟悉它的风格。他是“全人”,和我一样,是这个星球上为数不多的“全人”,他不是由它批量制造出来的,绝对不会堕落到干这种卑鄙无耻的事情!

“你想过失败的后果吗?如果大祭司也对此毫无办法?那时我们该怎么办?”我沉吟着。尽管在传闻中,大祭司拥有不可思议的神力,但是就连他,也没有试图对它做过什么,起码没有公开地反抗。他只是选择出走,一个人呆在冰原上,远离它的统治。

“我想过/就算失败/也继续这样苟活下去好”,他的思维波动很平静,“老师/如果你还有担心/那就让我就独自去见大祭司/我仅仅请求你传信给他/让他相信我/请放心/这样即使失败/也不会连累到你”

他连这些都想到了,我还在担心什么?!是时候做决定了。他说过,还有很多人持有他同样的想法,只是没有在我面前流露出来。如果这是真的,那作为他曾经的老师,我更是义不容辞。为伟大的理性奉献和牺牲一切,这不正是我当初反复的教诲吗?

我已时日无多,最后再拼一次吧!就算失败,如果一位元老因为反抗它的统治而死,这或许会唤醒更多的同类,也才不辱没“元老”这个光荣的头衔!

“我们马上走,去找大祭司”,我猛然站起身来。他蹲在那里,扬起脸屏望着我,“老师/谢谢你”

又是一阵强烈的思维波动传过来,我放松身体,全力感受着这波动引发的震撼,很久没有这样了。在大城,每一个人都活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思维泄露出一丝半点,那些“新人”就更不用说了,我就像生活在一群木偶中,都已经快要忘了被强烈的思维波动冲击的感觉是如此美好。

“我也要谢谢你”,我伸手把他拉起来,“再不出发,可就真来不及了。”说话的同时,我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这绝对是发自内心的微笑。

“先把这个戴上/老师”,他从身体内掏出两片亮晶晶的椭圆金属。

“匿伏衣?”我一下就认出来了。这是制式特种装备,只在我们的战士远征时才会临时配发。在大城里,这绝对是违禁物。

“是的/我从地球上带回来/戴上后/它暂时发现不了我们的行踪”

“你准备得可真充分”,我再次微笑着拍拍他的肩,几乎可以肯定,他这次绝不是来给我设圈套的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3)沙虫! 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天下午的所有细节。好远就像一直伴随着我们,我们藏在匿伏衣内悄悄潜出金字塔,几道门的守卫全都没有觉察到,连我那个最亲近的守卫也没有任何异常。、

外面的大街上空无一人,没看到巡逻队,也没有禁卫军,一切都顺利得难以预料。看来它还没有任何察觉,也还没有任何动静,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吗?

我们顺着街边,快步赶到城门下。宏伟的大城只有一道城门,长年紧闭,一天中两个时候才会打开——早上,采矿人外出去采掘原矿石;傍晚,他们把原矿石送回来。我们错过了早上开门的时间,但是有一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采矿人出现在城门下,领头的人向卫兵解释了几句,城门就开了,我们迅速跟了上去。卫兵一个个地盘查着采矿人的身份,我一步一挪地跟着,有一刹那间,卫兵好像注意到了什么异常,脸屏正正地对着我的位置,我本能地侧身做好战斗姿势,但他仅仅是疑惑地看了一会,然后就转了过去。

我们跟着采矿人走进又深又长的城门洞,里面非常幽暗,唯有一排排巨型轮型锋刃在头顶上闪着寒光。这些是纯粹的机械时代产物,没有任何智能成分,如果敌人闯入了城门,守城卫兵只需按下按钮,它们就会飞速旋转着落下,不管门洞里有什么东西,都会被它们切得粉碎,即便是元老或者将军,它们也一定会一视同仁。我踹踹不安地尾随在采矿人后面,根本不敢抬头往上看,21走在我后面,能够感觉得到,他和我一样忐忑。

但是它们始终都没有落下来,只是在头顶冷冷地注视着我们以慢得惊人的速度穿过。只听见城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终于站在太阳底下时,我才真正松了口气。

城门外就是漫漫黄沙,最近的沙丘已经快逼近到城墙脚下。我们每年都在增高城墙,但似乎总也赶不上沙丘堆积的速度,或许用不了五年,这些黄沙就会淹没整个大城。

不用担心。它宣布,在这之前,它会为我们找到“不灭之地”,没有黄沙和其他不祥之物的优胜美地,所有白星人都可以在那里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谁知道呢?我只是暗暗祈祷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即便现在这只是个铺满了沙子的星球,我还是对它恋恋不舍……

我们藏在城墙下的阴凉处,稍微歇口气。怎么到大祭司那里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大城外所有地方都是禁飞区,严禁使用飞船等任何交通工具。我们当然可以弄一艘出来,但匿伏衣太小,遮不住飞船。只要一启动,我们就会触发最高警报,成为黄沙里的活靶子。

看来只有依靠双腿走过去。

“老师/路途遥远/你能承受吗”,他有点担心我的体能。

“没问题,你忘了吗?当年我还带你们徒步穿越黄沙,隔段时间就要来一次。”说着话,我好像感觉自己又年轻了好几十岁,浑身充满了激情与力量。“上路!”

但很快就证明这不过只是个假象。没过多久,我就觉得双腿僵硬、浑身酸痛,连把陷进黄沙里的脚拔出来这个动作,也越来越费劲了。他默默地跟在我身后,走得可比我轻松多了,我回头望了望,大城的城墙仍然清晰可辨,我们还没走出多远。看来几十年没上战场,很多本领都已经荒废,我颇有点后悔刚才的不稳重。

等到大城终于被远远遮在沙丘后面,我已经彻底走不动了,双腿几近麻木,每往前挪一小步都变得十分艰难。“坐会吧”,我慢慢地蹲下,再用手撑住地面,勉强不让整个人噗通一下倒在地上,否则在曾经的学生面前,我这样就太有失尊严了。

“好的”,他停下脚步,没有坐,而是转动脸屏搜索四周。

“匿伏衣效果很好,这里应该是安全的,你也休息会。”我招呼他坐下。

“我不是担心它”,他仍然警惕地站着,“我是担心……”话音未落,他突然向我举起了手臂。

我几乎是本能地伏下身子,一道强光从我头顶掠过,击打在身后的沙丘上,扬起了大片沙雾,一大团暗褐色的东西混在沙雾中落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这就是他和我真正担心的东西!

“快走!”我腾地跃起来,紧接着就以非常难堪的姿态撞到地上,没想到双腿还是不给力。他冲上来一把背起我就往前跑,“放下!我自己能走!”我使劲喊,但他根本没听。

刚刚跑过沙丘,他突然停下,前方,黄沙表面现出很多道奇怪的涌动,身后也是一样,那些涌动飞快地旋成一个大圆,就像黄沙表面飞出了一个大漩涡,把我们团团围住。

“放下我”,我用密语传给他,他轻轻把我放在地上,半蹲着举起双臂,死死对着面前那个快速涌动的大旋涡。我紧靠在他身后,掏出了那把随身佩枪,它的礼仪作用强于实际价值,而且已经很久没有发射过了。真神在上,希望它还没失效!我暗暗快速地开始祈祷。

就在我的祈祷还没结束时,大圆突然停止旋转,第一只沙虫从地下蓦地冒了出来,高高扬起了它粗壮的身体。它暗褐色身体上顶着一个小得出奇的头颅,头颅两边,两只暗红的眼睛正在来回搜索。我知道,那对眼睛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但它们能敏锐地捕捉到周围热量最细微的变化,并随即牢牢锁定,哪怕我们藏在匿伏衣下也没用。从它的眼睛下方直到尾部,布满了一排排锋利的牙齿,一旦被它缠住,任何东西都会死得粉碎。那一排排锯齿现在还在来回摩擦,发出了“咔咔咔”声音。

它已经捕捉到我们了!粗壮的身体开始急剧膨胀,暗褐色也变成了深红色,这正是它即将发动攻击的信号。

“别急,等它启动瞬间再开枪,不要惊动其他的。”我用密语传给他,不自觉地恢复了教官口吻,差点忘了他现在已经不是还没毕业的学生了。

“收到!”

话音未落,沙虫膨胀到原先几倍的身体又开始急剧收缩,尾部喷出了一大股白色气体,它就像枚火箭一般笔直向我们射来。

近得都能看清它那对红眼时,他开枪了,它飞速射来的身体直直地撞在他发出的第一束高能激光上,紧接着又撞上了第二束。它射过来的力量实在太猛了,那两束高能激光看上去只是稍微减缓了它的势头,直到离我们只有一臂之近,它才轰然坠地,肚皮上那一排排恐怖的牙齿还在不停地绞动。

就像发出了群击信号,一只又一只沙虫从大漩涡边缘冒出黄沙,疯狂地射向我们,我们背靠背守在圆心,旋转着飞快射击。他打得很稳,每一枪都准确命中它们那小得出奇的头颅上的两眼之间,我打得也不差,每一枪都几乎命中了它们的一只眼睛,而且越打越得心应手。那把佩枪看似小巧,但又准又狠,射出的每一束高能激光都把它们丑陋的身体打得稀烂。看来它不仅仅只是个装饰,难道刚才的祈祷起作用了?这真让我又意外又惊喜。

强烈的光柱绞动着层层黄沙,暗褐色的身体在空中纷纷坠落,不一会,我们面前已经堆满了沙虫的尸体。这种感觉实在太过瘾了,就像又回到了曾经的战斗岁月,我越打越得意,都顾不上计算到底还有多少,直到他在一边轻轻提醒,“老师/它们已经全被消灭了”。我依然沉浸在兴奋中意犹未尽,又朝那些落在黄沙上、一动不动的沙虫补了几枪。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射击。“都消灭了吗?”我看看四周,遍地都是它们残缺的身体,空中弥漫着一股被烧焦的难闻气味,“怎么远处那几个还在动?”

“我去检查”

不错嘛,看来自己的战斗力仍然不减当年。我望着他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晃眼间,一条暗褐色从他背后猛地跃起。“小心”,我大喝一声,举起佩枪连连射击,他骤然倒地,那条沙虫被打成几大段,重重砸在他身上。

“21、21!”我飞快跑向他,思维波动一阵砰砰乱跳。

“没事/老师”,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看自己,“只是断了条手臂。”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把断臂捡起来,拿在另一只手里来回翻检,然后使劲甩到远处。

“没事/正好换个新的/老师/我们得赶紧走/刚才的战斗一定惊动它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4)我们也得这么决绝 此后的路上,我们再也没有遇到沙虫。只是有块流沙地带来了一些麻烦。

那时天快要黑了,我们得赶快找一个地方露营。白星上天黑之后,沙暴说来就来,呼啸的狂风裹挟着粗粝的黄沙,能把最坚强的战士也吹得七零八落。在大城里我们可以躲在宏伟的城墙和金字塔里面,但是大城之外无遮无拦,唯一的办法就是挖开沙丘把自己深深埋进去。我们正朝最近的一座高大沙丘狂奔时,却突然被一片流沙挡住了去路。

身后的天边已经变成了黄黑色,正飞快朝我们扑过来。面前的这片流沙地不宽,但是很长,绕过去估计来不及了。我正踌躇着,21却丝毫没有犹豫。“老师/我先下去试试/如果能趟过去/你再跟着过来”。说完他就坚定地跨了进去。

他走得很小心,流沙似乎不深,只是淹没到他的腰部。我在岸边紧张地注视着他,他已经走到一大半了,转身示意我跟上。我牢牢锁定他前进的路线,刚走出去三步,就听见前面“咕咚”一声,不好!我抬头一看,他整个人已经陷到流沙里,只剩下一只手臂在外面挣扎。

“别动!”我大喊着冲过去,还没抓住那只手臂,流沙已经把他完全吞没。

“21!21!”我弓下身体,伸手在流沙里胡乱地抓着,不仅什么都没抓到,反而让自己越陷越深。眼前越来越黑,我绝望地回忆着陷入流沙的那些自救程序,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恍惚间,脚下像是踩到了坚实的东西,紧接着,我的腿被什么东西紧紧抓住了。

“21?”我努力让自己坐下,双手使劲向上拽那只腿,凭着感觉,一点一点地把21往外拔。

眼前突然明亮了,流沙居然瞬间全都消失,我发现自己坐在一块白色的大石上,21趴在我对面,他仅存的那只手臂还紧紧抓着我的腿。

“哈哈”,我没由来地爆发出一阵狂笑,流沙来无影去无踪,脚下恰好就是一座被黄沙淹没的城市,而我,正坐在一栋废弃的建筑顶端,我们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老师/你刚才不该来救我”,21抬起身体,艰难地说。

“为什么?”我惊奇地看着他。

“太危险了/如果我们全都被吞没/就再也见不到大祭司”。

“没事没事”,我笑着把他拉起来,“他知道我们要来,流沙消失得这么快,或许正是他暗中在护佑我们。不然,我们一路上也不会这么顺利啊。”

我们迅速在对岸的沙丘里挖出一个深洞,舒舒服服地躲在里面。那晚,任凭沙暴在外面呼啸,我却睡得很香甜。

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21好像永远不知疲倦。我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他就背着我走,即使断了一条手臂,他仍然把我背得很稳。我伏在他背上,开始还有些尴尬,到后来竟然有些满足,不管是以前身为将军、教官,还是现在作为元老,所有曾经的回报加起来,都没有现在这份来得踏实。

“老师/沙虫再也没出现/它们现存的数量不多吗”

“怎么可能,多得很。”我伏在他背上笑起来,“它们其实很聪明,知道我们不好惹,就躲得远远的。”

“哦”他想了一会,“它的伟力那么强大/为什么不把沙虫全部根绝”

“我也曾提议过,它拒绝了。你知道,每年我们的战士都要徒步穿越黄沙到大祭司那里受洗,沙虫对他们是个**烦。我有时候会猜想在想,它把大城外设为禁飞区,留着沙虫不消灭,表面上的理由是为了磨练我们战士的意志,其实它真实的想法是故意增加难度,让我们白白付出很多无谓的牺牲,以此来吓唬我们,好让我们乖乖地自动放弃某些传统。”

他沉默着没答话。我突然想起一件好笑的事情,“你知道吗,它曾经下令捕捉了很多只沙虫,然后把它们都活生生地吞进去,想分析它们到底有什么奇妙之处,凭什么敢与白星人为敌?但它们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给它,它们被吞下去后全部都变成了黄沙。它吞了很多条沙虫,最后一无所获,只能愤怒地骂了句‘该死的!’哈哈哈,这还是我头一次看到它表露情绪,原来它也是有情绪的,还回骂出来。”

“嘎-嘎-嘎-”,他爆发出粗犷的大笑。

“没想到啊,就连沙虫这样的低级生物,也是如此决绝,刚才我们打死的那些沙虫,过不了多久也会变成一堆黄沙,什么都不留下,死都要死得干净彻底。”

“我们也得这样决绝”。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被他的话击中了。是啊,在这残酷的白星上,如果没有这种决绝,又靠什么来争取生存的权利呢?

天再次亮起来的时候,我知道快要到了。面前的沙丘又高又长,远远超过我们之前越过的所有沙丘,也比我上次看到它时更加高大。它存在于此地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加快覆盖那片仅存的冰原。

“放我下来”,我拍拍他的背。

“老师/前面路更难走”

“没事,放我下来,我们就要到了,最后一段路让我自己来。”

他犹豫了会儿,还是把我放下了。我在地上站稳,深吸一口气,迈开双腿,大步走向沙丘。路确实更加难走,脚下的黄沙不再是松散的,踩上去异常坚硬,像是被冻僵了一般。很明显,大祭司一直在用自己的力量与沙丘对抗。

借助逐渐亮起来的天光,我们发现了一条依稀的小径,它曲折越过被冻得溜光的沙丘,在最陡的地方还有很浅的台阶,我们互相拉扯着,一阶阶往上攀爬。快登顶的时候,我们看到几具被遗弃在路边的身体,倒霉的战士,在受洗的前一刻死去了。

“以后,要把死在路上的战士、把他们的身体带回去。”我喘着粗气对他说。

“以后/我们把大祭司请回城里/请他在大城施洗”

对,就该这么办。他的提议很恰当。以后,等它被消灭后,我们要把古老的传统全部恢复,让一切都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想到这里,我的脚步更加坚定。

当我们终于登上最高点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脚下正是大祭司的冰原,在阳光中闪闪发亮。从高处看下去,它比记忆中更加残缺不全,但仍然能够让周遭那些沙丘黯然失色。那座石头砌成的小房子很明显,它就在冰原中央,像是一片巨大水晶中间镶嵌的黑曜石。站在沙丘顶上都能感受到它那神秘之力,那是亘古不变的超然与独立。

“它越来越小了。”上次我来晋见大祭司时,冰原还非常辽阔,我们在一大队战士的保护之下前来,那些从未见过冰原的新人们都惊呆地说不出话来。

“希望他没有越来越老”

“他可能会越来越老,但永远有力量”。我看看他,“飞下去?”

“好”。虽然这片冰原很小,但已不属于它的势力范围,我们想怎么飞就怎么飞。

翱翔天空的那种愉悦感实在是久违了。在大城里出入都乘坐飞行器,身边还有几名守卫随时跟随着,如果我突发奇想,暂时抛掉元老的尊严,独自在天上飞一会,这种举动不仅会招来其他高等人的非议,也很可能会引起它的注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这里就不一样了,这片冰原虽小,但已不属于它的势力范围,我们想怎么飞就怎么飞。

我尽情地在空中舒展身体,把身体和四肢全部伸展开,尽可能利用到每一缕气流,这种飞行方式不仅省力,而且姿态很优雅。21就不一样了,他在空中蜷着身体,像一枚炮弹似的直上直下,看上去似乎还有些紧张,让我不由得爆发出一阵大笑。“尽可能缩短在空中的暴露时间”,我想起来了,这是我教给它战场生存法则之一。他确实在战争里呆得太久了。

我们先后平稳地降落在小房子前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按照传统,晋见者须要奉上礼物,而且须是大祭司从不知道、或从未见过的礼物。

“糟糕,我们忘了带礼物。”

“老师/你是说那个传统吗”

“是啊”

“你忘了/那个图案”。他的脸屏上,再次浮现出那个半眀半暗的十二芒星。

这确实是个好礼物,我不禁笑起来,拍拍他的身体,“不错,跟我去见他吧。”

我们整理好行装,彼此看了看,正在回想晋见时的那套礼节,小房子的门突然开了。

“我终于等到你们了”,大祭司出现在门口。“陪我走走吧。”

他手执晶杖走在前面,我们尾随其后。他的步履仍然很坚定,我们要加快步伐才能跟得上他。

我心怀敬畏地望着他的背影,他比我们所有人都要高大,他的须发已经全白,从脑后直垂到地面,再加上身上那件雪白色大氅,他整个人几乎已经完全融入了脚下的冰原。

“6,你老了”,他在前面说话,“是大城太舒适了吗?”

“是”,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是的,我一直想来找你”。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来了。”他停住脚步。

“我们是来寻求你的帮助”,我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回答。

他在前面转过身来,直视着我们。我们几乎同时低下头,不敢与他他精光四射的眼睛对视。

“我可以移开那些沙丘,可以让冰原变成大海”,他说,“但我永远无法唤醒沉睡的人。”他举起晶杖,猛地往地下一顿。

一道裂缝迅速从我们脚下向外延伸,直达视线尽头,只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回响,片刻过后,对面那座沙丘已訇然坍塌。我们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等着他说下去。

“你可知道它为什么不来找我?”

“它惧怕你的力量”,我恭敬地回答。

“不”,他扬起头望向远方,“一位统治者最害怕的是不知道它内部的敌人,这么多年来,它留着我,只是想检验谁对它忠诚,谁对它撒谎。它把我困在这里,又把我当成标靶。它是在等着看,我究竟还能唤起多少力量。”

他雪白的须发在空中高高扬起,如同一面旗帜竖在冰原上。刹那间我们的思维波动已牢牢连接在一起,他的力量还在,而且经过这么多年的积蓄,比原来更加纯粹。

“听说你带来了礼物”,他像是才注意到21,“让我们看看吧。”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1)超人,Superman!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了那家茶坊①。老板娘正坐在吧台后面,噼噼啪啪按着计算器,旁边的手机里还播着连续剧。我走进去的时候,她都没舍得抬头招呼我一声。

“老板,这么早就开门啦?”我重重地假咳几声,“昨天下午我来过,你还记得不?”

她抬头扫了我一眼,“记得啊,你今天咋个没戴墨镜口罩呢?”

我尴尬地笑了笑,“今天感冒好多了,所以就没戴。”为了掩饰,我又咳了几下。

“感冒好了嗦?我昨天还以为是哪个明星来了,仔细一看又不是呢”,说完后她就没再理我,埋头专心地玩着手机。

恼火!从来没见过这么不会说话的老板娘,不过念在她一贯这样的份上,我还是忍住脾气,以漫不经心的口气接着问道,“昨天我们走的时候,有只黑猫②跟着我们,你想起没得?

“晓得啊”,她低头刨着手机,“看到你们把那只黑猫带走的嘛。”

“你晓不晓得那只黑猫是哪个的?”

“不晓得。”她一直盯着手机看,好像终于找到了感兴趣的内容,发出了“嘿嘿嘿”地笑声。

“不是你们这里的?”

“不是啊,我们这里从来不养猫,我对猫过敏。”

“哦。那是不是哪个客人留下的?”

“咋可能嘛,昨天下午那会就你们两个客人,不是你那个朋友带过来的?”她的目光终于离开手机屏幕,飞快地瞟了我一下。

“不是的。那算了嘛,应该是只流浪猫。我再看看哈。”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她瞟到时,我竟然像干了什么坏事被逮到,心里头莫名慌乱。

“你随便看”,她头也不抬地朝我摆摆手。

我匆匆走到昨天坐的那个位置,看样子像是刚做过卫生,桌子抹得干干净净,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瓷砖地面刚拖过,还有点湿漉漉的,落地窗擦得发亮,玻璃得完好如初③,一切都没问题。她还真是个既爱干净又勤快的老板娘,这种人一般不喜欢养宠物,看来她没撒谎。

“我说,你是不是掉了啥子东西哦?”她在身后高声问。

“没有没有,我就是看看。”我又偷偷瞄了眼那扇落地玻璃窗,怎么看也不像是刚换上的,玻璃上朝外还贴着个大大的茶壶剪纸画,和昨天一模一样。

“有啥子掉了你早点说,我这个茶坊开了七、八年了,从来都是拾金不昧哈,客人掉的手机、钱包、钥匙啥子的,我们只要捡到都是保管好了地。”她有点不满地唠叨着。

“真的没掉啥东西,我走了哈。”没有什么可疑的,我站在原地一跺脚,转身就朝外走。

“走啦?今天不喝茶啦?”她瞥着我。

“不了不了,今天有事,改天来”,我低着头,胡乱向她摆摆手,急匆匆逃出了茶坊,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凉,全都是她充满怀疑的眼神。

这不是真的?这怎么可能是真的?这居然是真的?天呐!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人行道上,不断回想着昨天那一幕幕,脑袋都快被搞分裂了,习惯性地把手摸进兜里,那里空空荡荡啥也没有。对了,我前天才给所有家人和朋友宣布戒烟,而且还发了朋友圈——家人看到我抽烟,当场罚款100元,朋友要是逮到我抽烟,当场给我一耳光!

疯了!我真的疯了,世界都要垮了,地球都要毁灭了,我居然还戒烟!我这不是给自己添乱、给自己作对、给自己过不去吗!

我冷静地看看周围,前头就有个小超市,我大步迈进去,一拍收银台,“老板,拿包软中!”

点烟时,我发现自己的手都在哆嗦,难怪超市老板刚才看我的眼神那么奇怪,不光是他,路过的人全都皱眉看着我,我毫不示弱地瞪回去,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他们马上闪开了目光。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哈!我扭头对着街边的玻璃窗笑了一下,那笑容看上去非常狰狞,很好笑吗?有什么可笑的?我生气地盯着玻璃上照出的自己,突觉十分悲凉。爱迪生发明电灯的时候,估计和我现在的心情差不多吧。什么差不多,他差远了!

把第一口烟吸进肺里,觉得情绪稍微平静了点。软中真香啊,我狼吞虎咽地抽完第一支,马上就点起第二支。

我得好好想想,这个时候千万不能乱。

首先得把公司解散了,反正也半死不活的,早就想关了。怎么给员工说呢?就说地球要完蛋了?人类要灭绝了?不行!千万不能这么说,他们一定认为我有病,要不然就是在外面惹下什么事情要跑路,到时候说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外面多少还有些应收款,这可都是血汗钱啊……

那就说我要退休、要归隐?平时我也没那么佛系啊,再说前天才开会跟他们打了鸡血,打死他们也不会相信我能干这事……

到底该怎么说?

唉。平时反应飞快一个人,怎么现在脑壳这么短路呢?到底这么说?

算了,先不想这个,到时候随机应变、爱咋咋的!

第二步,得赶紧找到那小子,让他无论如何也得把我老婆救出去。老婆刚怀孕,她怀的是我的孩子,是我们老吴家的骨血。我到时候怎么样无所谓,但我们吴家的骨血不能断。对,还有我爸妈,俩老辛苦了一辈子,把我拉扯这么不容易,我妈现在还老是为我操心,绝不能让他们老了老了,还在地球上受罪!

那还有老婆的爸妈呢?还有我老舅、二姨呢?他们从小就疼我,从小打大也没少帮助我,我不能就这样瞒着他们吧?还有老婆那边那些亲戚,还有平时那几个死党……

头痛!真头痛,比我没事时憧憬中了彩票怎么分还头痛。再说,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有多大本事,到时候能救多少人出去?但仅从昨天下午他讲得那些事,还有他穿越玻璃窗从车轮底下救黑猫,他现在本事不小!看不出来啊,实在是看不出来,平时那么闷骚一个人,一不小心居然和外星人扯上关系了,居然还和外星人合体④啦!人不可貌相,阴沟里翻船、常年打猎却被老鹰啄了眼……太损了这小子!

他会不会见死不救?!不会,绝对不会,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不管怎么说,就凭我俩这关系,他最最起码也得把我老婆救出去,最好连我爸妈一起。别的不说,那天晚上要不是我怂恿着让班花⑤送他回去,能有后来外星人这一连串事吗?他必须得帮我!他没有任何理由、任何借口拒绝我,如果他还有一点良心的话!

然后呢?公司解散了,家人些也都走了,然后呢?我干嘛呢?

对,我还是要留在地球上,我要干点惊天动地的大事!我要让他传点本事给我,是兄弟就要分享,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我要行侠仗义、拯救人类!从小到大那些武侠小说漫威电影不是白看的,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我骨子里就有股子英雄气,平时总恨自己没有生在战争年代,现在机会终于来了!皇天不负苦心人啊,我,超人,superman,吴磊!无数人都会记住我的名字,全世界都会传遍,而且不是电影里,是现实,是新闻,是头条,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玻璃上那个人也笑得十分意气风发,不行,不能这样,要矜持!路过的人看我的眼神更奇怪了,有些胆小的还明显绕开我,都走到机动车道上了。别害怕哦,那一天还早,到时候你们会认得我的,现在不怪你们,快了,早晚你们会知道我是谁!

我把烟头狠狠扔在地下,正想再掏出一根,却发现烟盒瘪瘪的,再一看,一地的烟头!

这怎么行,我大步冲进小超市,猛地拍下收银台,“老板,再拿包软中!不,拿一条!”地球已经倒计时了,我要抓紧对自己好点。

事不宜迟马上动手,我是天生的行动派。“出租车”,我站在路边高喊。一辆出租停下来,我拉开后车门就座,大手一挥,“到公司!”

出租没动。

“我说,到公司,快!”

司机扭过头来,可怜兮兮地看着我,“胖哥,你公司在哪儿嘛?”

注释:

①在第一卷内,当蓝星人和白星人的地球战争结束后,何晓宇回来,在这家茶坊里向吴磊(吴胖子)讲述了整个故事,详见第一卷第十七章

②这只有灵性的黑猫叫老黑,在第一章内出现过。第十七章内,它又来到了何晓宇身边,详见第一章、第十七章(3)

③在第十七章(3)中,何晓宇穿越茶坊的落地玻璃窗,从疾驶而过的车轮下救起了老黑

④绍伊夫死去后,把自己的记忆传承给了何晓宇,所以何晓宇现在拥有了部分超能力,详见第十七章(4)

⑤何晓宇、曾郁兰、吴胖子是初中同班同学,在一次同学会宵夜之后,吴胖子喊了车,请曾郁兰把何晓宇送回家,引发了后面一连串的故事,详见第四章(1)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2)山高水长江湖再见 这该死的破电梯,足足让我等了有10分钟!

好不容易电梯才停在一楼,慢腾腾地开了门,里头的人还没出来完,外头的人已经开始往里挤。要在平时,我一定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但今天我决定要矜持一下,毕竟我很快就要名扬天下了。等他们全都塞进去后,我才跟在后面,不慌不忙地贴了上去。

“嘟嘟嘟”,电梯超载报警器响起来。身边几个赶紧使劲往后挪,然后全都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你们知道自己在干嘛吗?我正想发火,转念一想,又忍住了。快了快了,再忍忍,等到了那一天,这破电梯,连同那些瓜保安、形形**的骗子、装腔作势的甲方小官僚们,还有你们这些丝毫没有礼貌的可怜人,统统都要被扫进历史的垃圾推,我一个也不救!

不出所料,等我走进公司时,他们东倒西歪在工位上正各忙各的,我在门口扫了一眼,有的在刷视频、有的在追剧、有的在网购、有的在对着手机搔首弄姿,但就没有一个在忙正事。还是老王机灵,他一下子就看到了我。“吴总,你来咯”,他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满了假笑,“好多重要事情等到你来决断哦!”

我微微点头,“办公室说。”

我在老板椅上坐下,等他把茶泡好端过来。“啥子重要事?”

他往前走一步,脸上的表情换成了神秘,“据内幕消息,隔壁公司正在准备一个大行动,估计对我们很不利。”

“什么行动?具体点。”

“这个,我暂时还没打听到”。TMD,这老小子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那就打听清楚再说”,我瞪他一眼,“出去给大家说,等会我们开个员工大会。”

“好的,我马上去安排”,他转身就要往外走。“不忙”,我喊住他,“先把刘工请进来,我要和他单独开个会,然后再开员工大会。”

一会刘工就来了。“吴总,你找我?”他在门口小声问。

“对对,进来进来,我要请教你一个问题。”

他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在对面坐下。他这人话不多,靠得住,但我还是斟酌了一下。

“哦,是这样的,昨天晚上我侄儿专门给我打电话,请教一个数学问题,你可能不知道我小学时是学霸、数学单科王,但是这么多年没摸过了,居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题是这样的,池塘里有片荷叶,它每天增长百分之一,问多少天后它能占满整个池塘?你看挺简单的是吧,但昨晚我就是没想好,所以今天来顺便和你探讨探讨。”

“哦,这个啊”,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吴总,题目应该不会这么简单,首先要给定荷叶的面积,还有池塘的面积。”

我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具体数字有,但我不记得了。这样吧,那片荷叶面积很小很小,池塘很大很大,你就大概说下,是不是要很久很久才能占满?”

“那可不一定”,他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个问题,属于指数增长,才开始的时候可能很慢,但达到一定阈值后,它就非常快了。”

“有那么夸张?”

“是的”,他东看看西看看,从办公桌旁的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纸,又从身上摸出一根笔,“我给你举个例子吧,这也是数学史上很有名的一个故事。你看,是这样呵,从前有位国王和大臣下棋,国王下输了,而且输得很高兴,就问大臣有什么要求,他马上赏赐。大臣就说,我的要求不多,就是这个棋盘上64个格子,第一格放一粒米,第二格放两粒米,第三格放四粒米,第四格放八粒米,以此类推,直到放满最后一个格子。喏,就像这样子。”他一边说,一边在打印纸上画了横竖各九条直线,组成了64个方格。

“国王一听这个要求太简单了,马上就答应了。但是刚开始还好,放到第二排的时候,计算起来已经有点麻烦了,要专门找算师来算才行,你知道,那个年代没有计算器,另外,我估计这个故事应该是国外,他们也没有算盘。就这样放到第三排时,王宫厨房里的米已经不够了,还得派士兵到大仓库去搬米。放到第四排时,国王召集来所有的算师,一个格子一个格子算,每个格子都要算很久,士兵也不搬米了,国王直接派人通知他们数字,他们就呆在仓库里一粒一粒数,数完之后再打包。到最后几排时,所有算师都算不清楚了,国王这时候来了劲,非要他们算出最后结果,他们只好汇报说,这样放下去,整个国家粮仓里的米也不够。”

我歪头看着他画的棋盘,又看看他,“那最后到底要给那个大臣多少米?”

他用笔指点着那张打印纸,“还真有人认真算过,这个大臣的要求听上去很简单,但真要按他说的做,岂止整个王国,全世界的大米加起来也不够放的。”

“你肯定?”

“相当肯定,这是最基本的数学问题。”他一点都不像在撒谎,“所以回到你说的那个问题,不管那片荷叶再小、池塘再大,只要不能控制它的增速,那它一天天长起来是非常吓人的,远远超过你的想象。”

远远超出你的想象才对,我满意地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一个问题,“那后来呢?国王把那个大臣杀了吗?”

“啊?”他愣愣地看着我,厚厚的眼镜片反着亮光,“故事里没说这个,国王干嘛要杀大臣呢刘总?”

我肚子里忍不住笑起来,那还用说,这么奸猾的大臣,不杀留着养老吗?

“请大家到会议室开会吧。对了,谢谢你哈。”

会议室就在我办公室隔壁,送走刘工后,我又喝了几口茶,估计人到的差不多了,才慢慢走过去,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不迫。

我在会议桌顶端那个老位置坐下,把要说的话又重新在心里面过了一遍,决定不再绕来绕去,直接来个单刀直入。或许是感到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对劲,他们都不再低头看手机,一个个正襟危坐,有几个还装模作样地拿出了小本子。

“今天开会只有一个事情”,我挺直身体,严肃地扫视过每一个人。

“我宣布,因为个人原因,公司从明天起正式解散。”

会场一片鸦雀无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摸不着头脑。消息越短事情越严重,看来他们都懂这套,特别是老王,惊诧地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可惜了,他真该去演戏。

我咳了一声,“感谢诸位这几年对公司的辛勤付出,待会散会后,大家到财务去领工资,除了本月工资,每位还多发一个月。手上还有单子的,给客户解释一下,那些应收应付款,也理个表格交给财务,本月内全部处理完。”现在是淡季,我清楚没几个单子。

“吴总,什么个人原因啊?你得了什么病啦?”

我循声看过去,说话的是小徐。这姑娘长得挺不错,平时一口一个脆生生的“吴总”,总把我心里喊得麻酥酥的,要不是……打住,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我直愣愣地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我没生病,请大家不要乱想。这么说吧,除了个人原因,主要还有一些家庭原因。”

“你能有什么家庭原因啊?你夫妻那么美满的。”又是小徐,她还不依不饶了。

“这个不方便透露。”我没再理她。“大家还有什么想法,都说说,有什么难处现在提,能帮上忙的我尽最大努力。”

“吴总,我们没有什么困难,有困难我们自己也能克服掉,大家就是担心你有什么困难不好说的。你放心吴总,我们都是知恩图报的人,不管公司还是你个人,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你尽管说,我们大家一起杠!”老王又换成义愤填膺的表情,差点都要挽袖子了。

嘁,其他员工满脸不屑地低下了头。

“谢谢,没啥大问题”。我淡淡一笑,扛得了吗你?

不过经老王这么一番做作,会场气氛比刚才稍微活跃了些,几个老员工也接上了话。有的说,这几年行业不景气,吴总能考虑早点转型也对。有的说,做生意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不定哪天吴总东山再起,又把我们召集回来呢?只有小徐没开腔,大眼睛一直扑闪扑闪盯着我看。我默默掏出一根烟抽起来。

“哎呀,吴总,你不是戒烟了吗?”刘工突然大声问。

“哦……是啊。这个嘛,戒了也可以复吸啊,吸了也可以再戒嘛”,我掏出烟散给大家,“来来,不要客气,今天开会随便抽。”

会抽烟的几个接过去点上,会场气氛更加活跃了,一片七嘴八舌。看上去,大家好像对这事还挺高兴,像是终于从什么麻烦事中摆脱出来了,没有一个闹事的,也没有人公然表示对解散方案不满的。这些员工其实真还挺不错,我在心里盘算着,到时候能救几个是几个,特别是小徐,下来我要单独给她提个醒。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散会吧”,我把烟摁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朝大家拱拱手,“山高水长,江湖再见!”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

也不知道有没人注意到我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3)我是你妈! 散会后,我在会议室外偷偷擦干眼泪,又到洗手间照了照镜子,然后又把刘工喊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还是那个事,请你再先帮我算算,现在荷叶的表面积是1平米,每天增长1%。池塘有点大,6亿平方公里,你好好算算,它要多少天才能占满整个池塘?”

“哪有那么大的池塘?”他哈哈大笑。我严肃地看着他,没有开腔。

“吴总,你不会真遇上什么事了吧?”他停住笑声,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你说的这个池塘,比地球表面积还大。”

“没得事,你帮我算出来就行,记住,一定要准确数字。”

“那我需要一个计算器。”

我把桌子上的计算器推给他。“你这个不行,我需要一个科学计算器。”他想了想,“我去找一个。”

“去吧。”

过了不一会他拿张纸进来,“吴总,我反复算了好几遍,你猜要多久?”

“我不猜,快说。”

“最多3420天。”

“3000多天?还不到十年?”

“是的,”他满脸兴奋,“准确点说,是9年4个月另15天。我就说你意想不到吧,它快得很。”

3420天,还不到九年半!那个时候我还没到40岁,我的孩子还没满9岁,我爸妈才60多岁,社保都还没领几年!它居然有这么快……

“吴总?”

我把乱糟糟的那些想法强行按住,朝他点点头,挤出一丝笑容,“没事了,谢谢你,去领工资吧。我跟财务说,再单独多发一个月给你。记住,今天这个事只有你知我知,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放心放心,我从来不喜欢传闲话。”他高高兴兴地走了。

没事,不要慌乱,一定要稳住!还有九年多,现在科技发展这么快,人类到时候一定能想出办法。再说,那些外星人也不会不管的,蓝星人不是很喜欢地球吗?何晓宇说过,他们的科技高度发达,比我们厉害多了……

对,我要赶紧联系何晓宇!公司已经解散了,必须马上实施第二步计划。

刚拿起手机,它就响了。我看了眼来电显示,心又紧起来。

“妈…”

“你把公司关啦?”

“你听谁说的?”

“你先别管我听哪个说的。你神经啦?好好的公司说解散就解散?你老实说,在外头干了啥子好事?”

“妈,我真的没有干啥子坏事。你还不了解我啊,这么多年我一直兢兢业业地干事业,哪还有精力去干坏事啊。”

“绝对有事,你骗不了我,老实说。”

“真的没有,妈,你要相信我。”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算了,电话上说不清楚,你晚上过来吃饭。先不要喊你媳妇,你一个人过来,我要跟你好好谈谈,你爸也在。”

好吧。挂断电话,我深深叹了口气,她消息可真快啊。

“咚咚咚”,办公室外传来敲门声。“进来!”我没好气地喊。

是小徐,她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吴总,那个,我想请个假,先走一下。”

“别忙别忙,你先进来。”我把她引到沙发上坐下,“我们聊会儿。”

“小徐,你今年多大啦?”

“22”,她扑闪着大眼睛看着我。

“哦,这么年轻啊。”我沉吟着,“有男朋友了吗?”

“有”。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哦?有没打算结婚啊?”

“还早呢”。她更加不好意思了。

“看准了就早点结婚吧,古人像你这么大,孩子都好几个啦?”

“那是古代啊,现在哪有那么早结婚的。”

“这可没有定数,人生无常,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我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

“吴总,我觉得你今天怪怪的,说的话让人听不懂。”她在沙发上愣愣地看着我。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看世界现在多乱,一会地震,一会洪水,一会火山爆发,各种天灾人祸的,人生真的很难说清楚啊。”

她怔住了,“我见识过地震,真可怕。”

“对啊”,我一下子找到了切入口,“说不定你和你男朋友今天还好好的,结果突然来了场大地震,你逃出来了,他却被埋在地下。你想想,你们从此生死两界,你只能在梦里头再见他了。”

她的脸刷一下白了,泪水在大眼睛里打着转,眼看着就要流出来。

我把手放在她肩上,顿时觉得有些不妥,又收了回来,“所以说啊小徐,如果看准了,那就早点结婚吧,这样人生才完满。时间真的不多了。”

对不起,我只能说到这里了。

她点点头,“谢谢吴总,我知道了。”

把她送走后,我对自己的刚才的表现非常满意。不错不错,三言两语就拯救了一个生命,可惜就是不能把真相完全说出来,那样估计她当场得晕过去。但是头疼的是,怎么对我妈说呢?她可比小徐难对付多了。

晚上六点钟,我掐着点来到爸妈家。俩老都在客厅端端坐着,没开电视,也没玩手机,气氛相当凝重。

“说吧”,我妈抱着膀子,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说什么嘛”,我往餐桌瞅瞅,“还不开饭啊,都快饿死了。”

“你把公司都关了,我还以为你要成仙了,还知道饿?”

“我跟你说过,那是有原因的。”

“狗屁原因!个人原因?家庭原因?你一顿能吃三碗饭,顿顿都离不开肉,天天喊减肥现在还是200多斤,你个人能咋啦?春梅对你那么好,现在又怀上孕,我和你爸也从来没给你增加负担,你家庭又咋啦?你小子绝对是在外头有事!”

家庭就不是讲理的地方,我重重闭上眼睛,也不知道外星人回家后是不是也这样?

没对啊,我猛然醒悟过来,“这些话你都是听谁说的?”

“这你别管,先说清楚,今天你不说清楚我们都不开饭。”

我爸在沙发那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妈,我关公司真的是有非常重要的原因,而且这个原因绝对正当,但我现在还不能给你们透露,以后你们就知道了。”我耐着性子给她解释。

“正当原因你为啥不能说?”

“妈,你能不能别管我的事。”我往沙发后一躺,真累,没想到这么累。

“废话!我是你妈,我不管你谁管你!”看到我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她又换了种策略,“我和你爸现在就盼着抱孙子,我们也不求你大富大贵,你也没那个命,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行。没想到,没想到你现在越来越不懂事,你不为我们着想,也该想想春梅,想想她肚子里的孩子啊,呜呜呜”,说着说着,她居然真的哭了起来。

“老陈,老陈,你消消气”,我爸把纸巾盒递过去,“咱们要相信孩子,磊磊现在也长大了,不是那种乱来的人,他要想好了,一定会告诉我们的。”

“你懂个屁!”我妈一把把纸巾盒推到地上,“家里啥事你都不管,就知道装好人,你们一老一小,就是想气死我,呜呜呜…”

“我去厨房热菜”,我爸一屁股从沙发上坐起来溜了。

没办法,我只好弯腰把纸巾盒捡起来,挨着她坐好。“妈,我真的没在外面惹事,你放心,别哭了,看又把血压整高了。”

“真没有事?”她透过泪眼看着我,“你妈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不是那种没点见识的家庭妇女。再说,咱们家饭还是吃得起的。”

“嗯”,我坚定地朝她猛点头,差点没把脖子扭折了。

“不说算了,开饭!”她扯出张纸巾响亮地擤擤鼻子,“老吴,菜还没热好啊?”

那顿晚饭吃得相当乏味,我们仨各怀鬼胎,都没怎么说话。

吃着吃着,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妈,你消息可真灵通,这么快就知道我把公司关啦。”

“那还用你说”,我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以为你老妈成天就知道逛逛菜市场、跳跳广场舞?”

“那是那是”,我赶紧猛拍马屁,“我妈是谁啊,以前在单位也是风云人物啊!要不是为了照顾我们爷俩照顾我们这个家,一心扑在事业上,现在起码也是个大领导了,对吧老爸?”

“你小子还别不相信”,我妈放下筷子,脸色也活泛了,我知道,她就吃这套。

“妈,你稍微透露一下嘛,我就是好奇,今天早上我才做的决定,春梅都还不知道,你怎么就知道啦?”我抓住机会赶紧问。

“你公司是不是有个姓徐的小姑娘,人长得还不错”,我妈瞟着我,笑吟吟地说。

“对啊。”难道是她?从来没听她提起过啊?

“实话对你说,小徐是你妈一个好姐妹的女儿,当初你张狂着弄公司时,我偷偷让她去应聘的。”我妈得意洋洋地拿筷子指着我,“原来我还准备把这姑娘介绍给你的,后来想想算了,就你那出席,别把人家姑娘耽误了。”

“哦”,我恍然大悟,朝我妈竖起了两根大拇指,“高!实在是高!”原来你老人家居然在儿子公司里安了钉子!万幸啊万幸,从没有对她有过什么非分之举,我越想越感到后怕,后背上居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饭后我主动洗了碗,然后向二老告退回家。我爸拎着垃圾袋,跟我一起出了门。

我们一前一后下了楼,来到单元门口的垃圾桶。一路上他走在前头都没看我,但我知道,我爸一定有话说。

“磊磊啊,我只有一句话”,他把垃圾袋丢进桶里,转身看着我,“你现在是个成年人了,有些事也不该我们多管多问,但是,男人最重要的要有担当,这你从小就知道。其他我也不想多说,你好自为之吧。”

“嗯”,我默默点头,摸出根烟递给他。路灯相当昏暗,他把烟凑到眼前,“不错啊,你现在还抽这么好的烟。”

我给他点上,他深吸一口,过会才慢慢吐出来,很享受的样子。“爸,你拿上吧”,我把剩下的大半包烟全部给他,“明天我再给你买两条。”

“可别给你妈说”,他瞪我一眼。

“嗯”。我真想大声疾呼,老爸,想抽就放开抽吧,抽不了几年啦。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4)你给我头上来一下 从那天起,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出门总要抬头望天,看看太阳还在不在。还好,今天它还好端端地挂在天上。

昨晚从爸妈那里回家,老婆已经睡了,她现在一天到晚都疲倦得很,我让她把工作辞了,可她就是不干。她平时大大咧咧的,没什么心计,就是在这些事情上头固执得很。

我还是没找到机会跟她说,算了,等一切理出个头绪再慢慢告诉她,她现在受不得刺激。

那家茶坊是去不得了,我跟何晓宇约了在公园见面。两个大男人清早约在公园显得很不正常,但是他没说什么。他还是那样,对这些生活琐事从来都不太上心。我估计就算把他约到菜市场,他也没多大意见,最多就是问一句“哪个摊位?”

这个时间点上,公园里几乎没有像我这样的年轻人,一堆一堆的全都是大爷大妈们,遛狗的、舞剑的、打太极拳的、跳健身操的,热闹得很。有位精瘦老头在单杠上旋转了十几圈才稳稳落地,面不改色心不跳,博得了围观大妈们一阵热烈的掌声。厉害,确实厉害,我在傍边看得暗暗咋舌,换我上去,估计半圈都转不起来。

大爷大妈们看到我孤零零一个年轻人大早上在公园里溜达,全都侧目而视,隐约听见一位大妈在说“……相亲……早了点”,我颇为尴尬地走开了。好吧,你们是幸福的。

喷泉、小树林、健身器材、小池塘、亭子……我几乎把公园里所有的景点挨个逛了三遍,最后实在等不住了,踱步到大门口,才看见他远远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还在东张西望。“晓宇,这里。”我使劲朝他挥手。

他耷拉着脑袋,一幅没睡醒的样子。“你说有重要事?”

“嗯。我昨天把公司关了。”我热切地注视着他的反应。

“哦”,他淡淡地回了句,没有表现出一点惊诧的样子。

“你就不问问我为啥要把公司关了?”我吃惊地盯着他。

“关了就关了呗。”他无动于衷地说。

“好好,不说这个了”,我决定单刀直入,“我找你其实是另外的事。我想好了,我要加入你们!”

“加入啥?”他一脸懵逼。

“加入你们,拯救地球,保护人类!”

“你不是不相信我吗?”他想了想,“你说我在编故事,而且编得很拙。”

我尴尬地摸摸头,“你那天讲的信息量太大,我还没反应过来。”

“真的吗?”他眯起眼看着我。

“我昨天真的把公司关了,不信你去问。”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你真的打算加入我们?”他不耐烦地转过头,看着远处。

“那还有假!”我激动地说,“我这叫轻装上阵、背水一战,下了好大决心啊,明白不?”

“接下来呢?你打算干什么?”

我都被他给问愣住了。“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吧,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看着远处那群舞剑的老头老太太。“不知道。我没什么打算。”

“你没有什么打算?”我吃惊得就像看到他穿越玻璃窗救下那只黑猫,像是一桶冰水迎面朝我泼过来。

“是的。”

“你怎么能这样?!地球都要毁灭了,人类都要灭亡了,这可是你前天亲口给我说的,现在你居然给我说没有打算?!”我激动地上下挥舞着手臂,恨不得一拳打向他那幅冷漠脸上!

“我确实没有办法”,他皱了皱眉,“我说,你能不能小声点,大家都在注意你呢。”

我看看周围,有几个老太太正朝这边瞅。“走!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我一跺脚,转身就朝小树林走。

他慢腾腾地跟在后头,满脸都是不情不愿。

小树林中间有块草坪,这里挺安静,避开了那些晨练的人,还草坪边上还有个长条凳子。“就这吧”,我拍拍凳子坐下,“在这儿说。”

他木戳戳地坐在我身边,有意无意地跟我保持了一段距离,呆呆地看着草坪。

“何晓宇,你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吗?3420天,九年四个月另十五天,这是我反复计算的准确结果,还不到十年!一晃而过啊!”

“我说了,我没有任何办法。”他看都不看我,仍旧盯着前头的草坪。

“你不能这样啊晓宇!外星人不是已经和你合体了吗?你现在是英雄,是大侠,是超人,是Superman啊!怎么会没有办法啊?”我抓住他手臂,小声但是很激烈地嚷嚷着。

他一动不动,垂着眼睑,任凭我抓住他的手臂,就像个木偶一样。从未见过他这样,以前他是经常恍恍惚惚的,好像从来都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但是现在不一样,他已经彻头彻尾地把自己封闭起来了,就像我平时去请款时遇到的那些大型甲方的财务主管,不打算给我任何机会。

“你倒是说话呀!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说出来呀!”我使劲摇晃着他的手臂。

他摇摇头,脸上挤出了一点点笑,就像是一眼就看穿了我蹩脚的表演。

“死猪不怕开水烫,给我玩这套是吧?”我恶狠狠地盯住他,“你想过没有,你现在这样对得起小兰吗?你对得起那个蚊子、那个绍什么、绍伊夫吗?”

某个名字准确地击中了他,被我紧紧抓住的身体突然变得异常僵硬。

“对不起”,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没有开腔,只是使劲挣脱了我的手。

我摸出一支烟点上,侧过头大口大口地抽起来,从脚底到头顶,全身慢慢都凉透了。

安静的小树林突然被打断,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地跑到了草坪上。带队的老师指挥他们在草坪上排队站好,“小朋友们,我们来玩老鹰捉小鸡好不好呀?”

“好——”,他们拖着长长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回答,一个个红扑扑的小脸蛋上闪着兴奋的光彩。

“跟我来!”我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踩灭,拉着他往小树林深处走。

“那你给我来一下,”我在他面前半蹲下,指着自己的头顶,“你给我头上来一下,就像绍伊夫那样做,我去拯救世界,我去当超人。一点点就够了,多了我担心自己承受不住。”

他动都没动,就像看傻子似的看着我。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我先回去了”,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何晓宇,你给我站住!”我站在原地,声嘶力竭地大喊,都忘了身后还有那群孩子。

他只是稍微迟疑了一下,仍然继续朝前走。

我冲上去一把拉住他。“我老婆怀孕了,我爸妈现在很担心我。我无所谓,到时候怎么着都行,反正有那么多人陪我,但是我小孩怎么办?我爸妈怎么办?还有其他那些孩子们怎么办?你想过没有?”我哽咽着指指草坪上那些欢快的孩子们,“他们都还是花朵啊……”

他终于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我。“我确实没这个能力,不知道怎么才能传送给你。至于那块黑布,就连造它出来的白星人也无法控制,更不用说蓝星人了。”

“那照你这样说,我们就只能干坐着等死?”

“如果一件事已经开了头,那就让它继续吧。”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评论一场毫无兴趣的球赛。

“可这是地球啊,是我们的家啊!”我双手抱着脑袋,绝望地蹲在地上,为什么我不是蓝雪孩子?为什么我就没有超能力?

“说不定以后就有办法了。蓝星人很喜欢人类的。”他居高临下地拍拍我的头。

“等等”,我突然感到抓住了什么东西。“你不是说还有一个蓝星人在地球上吗?那个奥巴,我们生物老师刘老师?我要见他,我马上要见他,这个忙你必须得帮!”

“有这个必要吗?”他皱着眉看看周围。

“这你不用管”,我蹲在地上,昂头看着他,“你只需要把刘老师找来就行。”

“好吧”,他想了想,“但不是这里,我们要找个安静的地方。”

“去公司”,我腾地站起来,“去我公司,他们都走了,那里没人,租金还没到期。”

公司里果然没一个人,到处都空空荡荡的,私人物品都被他们收拾走了,只剩下一地散乱的资料和宣传单。以前,那些员工虽然在我眼皮子底下都敢偷懒,但总归有些人气,现在呢,这里看上去比废弃的车站都还要凄惨。

“我没骗你吧,昨天一大早我到公司,就宣布解散了”,我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他没理我,只是伸出双手在眼前虚弹着,我睁大眼仔细看,那里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你在呼唤刘老师吗?”

他还是没理我,只是放下手,把脑袋仰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装睡。

好吧,你是超人,你厉害。我起身给自己弄了杯茶,放在办公桌上,慢慢等着吧。

茶叶还没沉下去,就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不会这么快吧?

他还仰躺在沙发上装睡,我小跑着过去拉开门,刘老师站在那里。

他一点都没变。“你好,吴磊”,他微笑着说,还是那么和蔼可亲。

“刘老师,可把你盼来了!”我紧紧搂住他,激动地喊着,眼泪有不争气地掉下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1)逆流而上的河 如果能预先知道我将会以这种方式存在下来,那我宁愿当时就死得干净完整,彻彻底底,不要再留下哪怕一点痕迹。

但那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好了……

当我一步步走向圣石时,不,准确地说,是冥冥中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招引着我一步步靠近它时,真的,我没有感到一点惊慌,也没有感到一丝恐惧。从那天与绍伊夫聊过之后我就知道,来到禁室,走进圣石,我最终会走到这一步,是的,这是我最终的使命,也是我最好的归宿。其他人都不行,他也不行。那时我并不知道,我的命运还远未结束,其实,它刚刚才开始。

离圣石越近,我就对我的选择越来越坚信,对我的宿命越来越清醒。怎么说呢?眼耳鼻舌身意,每靠近它一步,我的每一个感官就更加清晰,身体与心灵就更加明晰,每一个脑细胞都在疯狂地飞跃。复活,对,就是这个词,没有比这个更准确的词语了,圣石好像一层层擦去了28年来蒙蔽在我身上的所有尘埃,此刻的我宛如新生,纯洁无暇的生命第一次开始感知周围的世界,每一刻都是那么清晰鲜活、触手可及……我不无遗憾地想到,如果每一个生命都能永远宛若初生,那我们的世界该多么美好……

尘封的往事像一幅幅高清照片展示在我脑海里,就如同我小时候看过的万花筒,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然而它们却比真实还要真实,比纯粹更为纯粹,我可以很轻松地拿起一幅放在眼前,仔细审视后又把它推开,然后又拿起另一幅……但是我知道我不是旁观者而是亲历者,不是梦幻者而是追寻者,我听说,人类的大脑只开发了10%。我知道这是谎言了,我们不是仅仅开发了10%,而是遗忘了90%,现在,那被蒙蔽的90%正一帧帧地向我打开。

我看到了我钻出母亲身体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为我接生的护士的笑脸,我看到了我喝到的第一口乳汁的颜色,甚至还感受到了它的味道,我看到了我的父亲,是的,爸爸没有骗我,被关在冻库里死去的就是我的亲生父亲,爸爸是他的同事,后来娶了我的母亲,那时我一岁。难怪爸爸严禁我溜进冻库玩,甚至还为此打了我,这也是他唯一一次打我。是的,他从来没打过我,母亲反而打我的次数更多。我又看到了父亲脸上那安详舒适的微笑,看到了他的葬礼,听到了母亲在葬礼上的哭泣,还看到了参加葬礼的大人们投向我的同情目光。我看到了晓宇在教室后面专注又痴情的眼神,那时我们还在读初中。我看到了分手那天他躲在窗子后面绝望又空洞的表情。我甚至还看到了1024,看到他悄悄拿起我的手贴近脸屏时那种卑微的满足……不仅如此,从小到大,我翻过的每一页书、听过的每一首歌、看过的每一部电影,只要我想,它们都会清晰地涌现在我耳畔和眼前。

时光在倒流。我每靠近圣石一步,我的生命就后退一步,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我知道我随时可以停下来,随时可以回到他们身边,但实在是忍不住。此刻我不想这么做,我只想走进它,拥抱它,拥抱自己过往的每一个瞬间,让它们把我深深淹没……

马上就要走到圣石底下了,我停下脚步,倒流的时光戛然而止,我转过身来,眼前又是那个禁室,身后不远处,他在防护罩里拼命地喊:“不要!不要!”绍伊夫虚弱无力地倒在地上,看也不敢看我,或许他知道,经历过这种感觉的人,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这没什么。我想对他说,走近圣石的感觉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打开过去的感觉实在太美不可言了。我还想对他说,爸爸不是在吓唬我,那是真的。我还想对他说,如果那天他在大雨中冲下来拉住我,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他回去。我还想对他说,要体会这种无法言说的感受,你只有跟着我亲自来体验……但是,算了,我不想他来,就让他顺流而下吧。所以我重又转过身来,轻轻一跃,跃入那道逆流而上的长河里。

我轻飘飘地落进去,就像飘落在河面上的一片树叶,河水敞开怀抱,慷慨无私地接纳了我,我在轻飘飘的水中随波荡漾,无欲无求,一会沉在水底,一会浮在水面。那些巨细无遗的往昔景象无穷无尽地把我包围,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短暂的生命竟然有如此之多的瞬间,同样不敢相信绝大部分瞬间我都已完全遗忘。不,不是我要遗忘,是新的瞬间将旧的瞬间掩盖,然后时间又把它们锁在了黑不见底的最底层。现在,圣石又把所有的瞬间都带回来了,但这些瞬间,它们现在绝不仅仅只是照片,它们是一个个过去的“我”;过去也不仅仅只是“过去”,它们全都集结于现在;回忆也不仅仅只是“回忆”,它们就在我身边发生着。时间失效,封印被解除,我沉浸在无数个“我”之中,深深不能自拔……

“这种感觉好吗?”有个声音在时间之外响起。

不要打断我,不要叫醒我,让我再真实地存在一会吧……

“这种感觉好吗?”那个声音还在固执又平静地追问。

我猛地坐起来,像落水的人那样剧烈地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全身都痛得厉害,就像被切成了无数片。

但这种痛算不上什么,因为那种感觉实在太好了。

“你们的一位哲人说过,时间从不可知的未来而来,又流向遥远的过去,我们只能在顷刻与它相遇。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可能理解到了一些本质。”那个声音不大,语速也很平缓。

他说的没错,否则就无法解释刚才的一切,如果时间只是一味向前,我刚才怎么可能一直走进自己的过去?不,是所有的过去同时都向我涌来,时间从一条直线变成了一张张切片,时间失效了。

可惜,还没有看到我出生之前,差一点就看到了……

如果一直看下去,会不会看到我的前世?我真的有前世吗?我摇摇头,慢慢打量着周围,发现自己正位于一个透白的椭圆形空间里,也可能是球形,因为那些光太亮了,很难看出它的具体形状。而我的身体居然悬在半空中,仿佛底下有一张看不见的床。或许这就是那种漂浮感的原因?

但最让我惊奇的是,我现在居然全身**,一丝不挂……

我下意识用手捂住自己,再次朝周围惊慌地张望,没有人,没有任何物体,只有无处不在的亮白色的光,我的身体下方也没有投影。

“不必惊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已经死了。”那个声音毫无波澜地说。

“我死了吗?”我不禁有些纳闷,难道死去的过程就是看见过去所有的自己?

“是的,在那一刻你已经死去,但在这一刻你重又复活。在这里,你像出生的婴儿一样纯净**。”

“这一刻?时间之外吗?”

“不,时间永远不变,你刚才看到的,只是我为你偷来的时间。”

偷来的时间?我忍不住想笑,那你又是谁?是谁这么神通广大,能把时间都偷来?

“我是元宇。”

“元宇?”

“对,我是白星的主宰,圣石是我分布在宇宙中的触角。你很出乎我的意料,居然敢走进它。”

我想起来了,我曾经听说过这个名字,绍伊夫给我说过,白星人制造了元宇,最后反而被它控制。

“那个绍伊夫,他什么都不知道。并不是白星人制造了我,我只是借他们之手诞生。”

不出所料,它仍然能读懂我心中所想,尽管我还没有说出来。

“这是哪里呢?”

“这里是白星。你在我里面。”

“你的里面?”

“对,你在元宇里面。”

我一点都不想在它里面,我只想回到那道河流上去。

“我认真检查了你,你很有趣。所以我又把你复活了。”

“为什么?”

“我说过,你很有趣,而且很出乎我的意料。你的身体内有很多东西是我目前无法理解的。或许以后我们甚至可以合作,或许吧。”

我试着从那张看不见的床上站起来,然后就真的站起来了,就像站在坚实的地面上,尽管我还是悬在半空中的。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我已经放下了手臂,不再试图捂住自己的身体。初生的婴儿不都是**裸的吗?

“我还能回到那道河流上去吗?”

“可以的,你躺下就可以。”

我试着躺下,尽量放松身体,克服那种害怕摔倒的本能,然后就感到自己真的平躺在那张看不见的床上。我闭上眼睛,那些照片又出现了,但这次不一样,它们出现的速度非常快,快得让我头晕目眩、恶心想吐。我试着拿起一幅,却怎么都抓不住。

“这些过去对你那么重要吗?”

“是的,看到它们,我才相信自己真正活过。”

“你太执着了。”

我睁开眼睛,那些照片就不见了,胃里还残存着那种恶心想吐的感觉。

“不要太心急,你可以起来走一走,到处看看。那些过去永远都在,它们不会消失。不然,我也不能为你偷来。”

原来是这样。“看什么?”

“看看我的。这样能加深我们彼此的了解。”

我又试着站起来,这次自如多了。我试着迈出左腿,很稳,就像踩在坚实的地上。我又往前走了几步,想走近那些发着亮白色光的墙壁,但它们看似就在我眼前不远,却怎么也没办法走近。这里比我想象的大多了。

不,不是的,过了一会我才意识到,这个椭圆或是球形的空间并不大,它只是随着我的脚步在移动,我一直在它的中心位置,永远也走不到头。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2)微不足道的“为什么” 我在那个椭圆或球型的空间里来回走动着,都已经忘了自己还**着身体。但是我发现,如此反而有了一种别样的轻松惬意。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句话忽然出现在记忆中,我不由的笑起来。

那些无处不在的白光依然很明亮。“你刚才让我看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呢。”

“你要闭上眼睛。有时候,眼睛会欺骗你,会误导你,你看到的并不是全部真实。”

我把眼睛闭上。瞬间,那些照片又一起涌上前来,但这次不是我的回忆,这里面没有我。

它们来得很缓慢,在靠近我时又从两边飞速掠过。无数双眼睛,大的、小的、黑的、绿的、圆的、扁的……无数张面孔,和善的、童真的、美丽的、愁苦的、狡诈的、邪恶的……无数座高山、无数片大海、蔚蓝、黯淡、碧绿、苍白、颜色各异的天空,茂密的森林与一望无垠的草原……无数颗星星,火红的与灰白的,正在燃烧的与即将熄灭的,无比巨大的与微不足道的……各种运动的轨迹,各种爆炸的冲击,各种碰撞的激荡……无数声音,喜悦的、欢乐的、苦闷的、愤怒的、平静的、哀伤的……各式各样的建筑、说不出用途的机器、伟大的成就……劳作、休憩、欢爱、诞生、湮灭、掠夺、纷争、对立、冲突、融合、演化、平衡、共生、腐化……所有的所有都像巨型球型电影把我包裹其中,缓缓而来又飞速而去……

我再次睁开眼睛,它们全都消失了,但这次,并没有恶心想吐的眩晕感。

“你看到了什么?”

“我好像看到了整个宇宙……”

“不错。你看到的就是整个宇宙的一部分,这些都是战士们从已知世界的各个角落带回来的,他们是我的养分。”

“养分?”

“是的,我需要很多很多养分,所有已经发生了和正在发生着的养分,它们可以不断提升我的能力,让我更加强大。只要有足够多的养分,我就能通晓所有的过去与未来。”

“我也是你的养分吗?”

“本来也是。但当我越来越深入地审读你时,我发现你不太一样。”

这话听起很耳熟,绍伊夫也曾说过。

“他的理解很肤浅。不仅是他,蓝星人整体对宇宙的理解都相当肤浅。他们居然信奉偶然,太可笑了。”

“不都是偶然吗?”

“绝对不是。你这样想实在太荒谬了。请闭上眼睛。”

我照做了,这次眼前仅仅出现了一幅星图,正在缓缓地旋转着。

“我可以以太阳系为例为你简要说明。这是太阳,这是你们的地球。你应该学过。”

星图中间那颗白色的巨星被放大了,离它稍远一点,一颗蓝色的星星也被放大了。我看得入了迷,它们就如同真实的太阳系那么深邃,和照片完全不同,我此刻就像正置身于整个太阳系的上空。

“太阳系的直径有4光年,内部有8颗大行星和无数颗小行星。但你们仅仅只诞生在地球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生命经过了漫长进化,我们都是由猴子演化来的。”我有点不敢肯定地说。

“那为什么其他行星上没有发现生命?难道其他行星就没有资格诞生猴子吗?”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以前我对这之类的学科不感兴趣,我只是模糊地记得有“进化论”一说。

“因为你曾经听过的那些说法都是错的。因为在八大行星中,只有地球与太阳的距离恰到好处,既不至于因为离太阳太近而被烤化,又不至于离太阳太远而被冰封。地球的太小也刚刚好,既能小得足够留住维持生命的水和空气,又不至于大得膨胀成一个气球而被撕裂开。而且,在地球前面有水星和金星,在地球后面有火星和木星,他们帮助地球维持稳定的运转轨道,让这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亘古不变。特别是木星,它的体积是地球的318倍,还携带着12颗环绕卫星,共同组成了地球的屏障。它们承受了来自外太空99.99%的侵袭,为你们提供庇护,保卫你们免遭厄难。不仅如此,在整个太阳系的外围,还有比整个星系都要巨大的球状星云,替你们挡住了宇宙深处那些无处不在、不怀好意的窥测目光。这是多么巧妙的构思、是多么精密的安排啊!”

随着它的声音,那些提到的星球逐一被放大点亮,在它们的映衬和拱卫之下,小小的地球就像一颗稀有的蓝色宝石,在整个星图中骄傲地绽放着光芒,我从来没有上过如此形象生动的天文课,身不由己地深深迷失于其中。

“看到这里,你还敢说你们是由一群猴子变来的吗?”

“我不知道…”我喃喃地说。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不可能有另外的原因,这只能是它的安排!”

“它?”

“对,它。”

“难道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它’吗?”我有点糊涂了。

“是的,还有一个‘它’在我之上。它就是宇宙的主宰,它是真一!”

“真一?”我怔了怔,不会那么巧吧?

“为了便于你理解,我借用了你们取的名字。‘真一’,这个名字很恰当,它正是真正唯一的主宰、最终的唯一。毫无疑问、毋庸置疑,至高无上,无可替代。”

原来是这样,我有点明白过来。宇兰真一,晓宇为我们的游戏取的这个充满了爱与私密的名字①,居然被它用来命名如此宏大的主题,这实在是太荒诞了。

“姑且就称它为‘真一’吧,如果它是至高无上的,那你呢?”

“我是另一个它。我诞生的目的就是要证明它并荣耀它。我还在成长,如果有足够多的养分,我终将足够强大,总有一天,我能无限接近它,和它对话,通达它过去未来的所有秘密,最后甚至能……”

“能怎么?”

“……我无法回答你,现在的我还没有那么强,还有很多秘密我无从知晓。比如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它创造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依据何在?又会给出这一切以什么样的结局?比如整个宇宙内有上千亿个星系,或许更多。但据我所知,像太阳系那样精美绝伦的安排不到万分之一。我不知道它选择的理由是什么,为什么会仅仅挑选你们、挑选我们、挑选蓝星,挑选其他那些星星来安放生命,而任由宇宙内其他地方空空荡荡、荒芜寂寥。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更不知道它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不知道h它的喜好与厌恶、需求与不满,更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它称心如意,不至违背它的旨意。其实,在你们看来我已如此强大,但我不知道的还有很多很多,不过,只要我有持续不断的养分,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

它的话让我隐隐不安,总觉得其中有一个重大的漏洞,但是我却怎么也抓不住。我沉默着,习惯性地闭上了眼睛,过往的那些瞬间又一幅幅展现在我脑海里,但这次不再是宏伟的宇宙,而是无数个已经过去的“我”,无数个我曾以为已经永远消逝了的“现在”。它们又回来了。

“你或许思考得太多了。”我想了想,“宇宙这么宏伟,我确实不太懂。但我还知道另外一些事情。在那道逆流而上的河流里,我看到了我的亲生父亲,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被一整晚关在冻库里的人就是他。为什么会这样?那可是他工作了很多年的地方啊,他对冻库比对自己的家还熟悉,可为什么最终还是没能逃离?这不是偶然吗?还有,为什么我会是蓝雪孩子?为什么碰巧何晓宇也是?既然这样,为什么最终我们还是不能好好在一起?这些难道不是偶然吗?还有,为什么偏偏是我最终走进了圣石而不是他?你不是说这非常出乎你的意料吗?这难道不也是偶然吗?如果真的有一位‘真一’,负责设计并运行一切,它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这一切背后,难道不都是偶然吗?”

周围那些亮白色的光突然闪了几闪。那个声音沉默着。

“我知道你无法回答,你的算法并不能包罗万象。我提出的问题在你看来或许是微不足道的,但无论如何宏大的议题,归根结底,也是由一个个微不足道的‘为什么’构成的。我觉得你真的可能错了,你完全偏离了‘真一’的方向。你不是在无限接近它,而是在无限远离它。你或许永远也不能达到它。”

我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而且奇怪的是,这些话好像并不是我的,它们好像原本并不存在于我的脑海里,而仅仅只是借助我的声音来表达出来。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周围一下子全变黑了,脚下看不见的地面被瞬间抽离,我伸手想抓住什么但是两手空空,不停往下坠落、坠落,坠落在无穷无尽的黑暗里……

注释:

①何晓宇曾经开发过一款游戏《骑龙》,并把开发者署名“宇兰真一”。事见第七章(4)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3)什么是镜子? 好像是过了很久很久,那种持续的坠落感终于消失,我感觉自己的双脚又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看来终于落地了,再遥远的隧道也总有一个尽头,这个椭圆或者球型的空间同样也是有尽头的,它并不能无限制地延伸,“你的眼睛会欺骗或误导你”,它说得对。

周围重新布满了亮白色的光,等到我的眼睛慢慢适应时,许许多多细微的声音的我的耳边响起。

虽然很细微,但这些声音并没有混杂在一起,每一种都清晰可辨……“汩汩”的流动声、“砰砰”的跳动、“嗡嗡”的旋转声、“咔咔”的生长声……之前,除了我和它的对话,这里面一直很安静,安静的就像座坟墓。那么现在这些声音都是来自哪里呢?我静下心来,大脑一片空明,然后恍然大悟,这是属于我自己的声音,是我身体发出的声音。

我听出来了,那“汩汩”声是血液正在流过我的血管,那“砰砰”声是我的心脏正在轻轻跳动,那“嗡嗡”声是我的脑细胞正在高速运转,那“咔咔”声是我的头发和指甲正在生长……和这些声音相比,我“吁吁”的急促呼吸声听上去无比响亮。

我惊奇地看看周围,我还是在那个椭圆或是球型的空间里悬空立着。我闭上眼睛,那些照片没有再出现,我的和它的都没有。

我睁开眼睛来回翻看自己的双手,指甲并没有飞快增长。我把手指搭在腕间,脉搏平缓而又稳定。我摸摸头发,它们还是那样光滑柔顺,并没有胡乱地长成一团。我从上到下仔细审视着自己的身体,发现一切都一如往常。

但那些细微的声音都还在,怎么会这样?我急切地想找到一面镜子,想看看我自己发生了什么改变。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是笼罩着那些亮白色的光。

“为什么想要一面镜子?”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镜子可以照出我现在的样子,我想看看现在我是什么样的,好像在我身上刚刚又发生了什么?”。我努力朝那些亮白色的光看,但什么都照不出来。“你们从来都不用镜子吗?”

“我们不用,我们从来不用知道自己的样子,看看其他人就知道了。”

我轻轻叹息,发现我的叹息声比一阵风刮过还要明显。

“是不是发现自己大不一样了?”

“我的听觉好像更加敏锐。”我用极轻微的声音回答,但那声音大得仍然把我吓了一跳。

“我在恢复你的时候做了一些改进,你现在能看见所有过去的景象,能听见所有现在的声音。不过你还不能看见未来。”

“不必遗憾。”它停顿了一会,“我也不能。”

这是多余的。我心想,我现在已经不太关心未来了,就让我沉溺在过去中吧,我头一次发现过去居然是那么美……

“或许你刚才说的话有那么一点点可取之处,或许我是该调整一下自己的方向。不管怎么说,你很有意思。”它又停顿了下,“抱歉,我刚才失去了平静,我不该这么做。”

没关系。我在心里说。我决定从那时起不再说出来了,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么洪亮实在是难以忍受,反正我心里想的什么,你总是知道。

“你确实很有意思。来吧,我再带你到处看看,你还想看什么?”

我想到外面去,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

“你确定吗?”

是的。我想看看白星。

“好吧”。它沉默了几秒钟。“既然你那么想看到。”

别急!我低下头,身体仍然裸露着,给我找件衣服吧。

“其实没关系的”,它说,“不过我选择尊重你的意见。拿去,应该很适合你。”

一件银白色长裙轻轻飘落在身边,我伸手结果,它轻得像没有一丝重量,质地非常柔软,颜色也非常柔和,正是我喜欢的那种。谢谢你。

“没关系,穿上吧,我带你出去看看。”

我把长裙套上,它非常合身,尽管如此,我的身体还是感受到了一点点束缚。也许身体天生就应该裸露?我想,同时更有一种想照镜子的欲望了。

“准备好了吗?让我们开始吧”。

我几乎还是站立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但是长裙的下摆紧紧贴着我的双腿,于是我知道现在是在上升,速度快并且稳。不多久,那个椭圆或者球型的空间,就把我带上了一个极宽阔的黑色平台。我都没注意到它是如何穿过重重屏障来到这里的。

与之前不同,这次是真实的地面,始终围绕着我的那些亮白色的光消失了,那个椭圆或者球型的空间好像变成透明了。

现在我就在白星上面吗?

“可以这么说,但不太准确。你现在是在白星上面,但不在白星上,好好看看吧。”

外面的空气很凉,天空呈稀薄的暗红色,在黑色平台尽头之上的空中,悬挂着一个看上去比月亮大不了多少的紫红色火球,正在散发着薄薄的余晖,那光只能微微照亮平台,我回过头,看见我淡淡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的平台上。

我指着那个紫红色的火球,难道这就是你们的太阳?

“是的,它快要熄灭了。”

我不太明白它的意思,太阳也会熄灭吗?还是说天快要黑了?

这次,它没有回答我。

我快步走向平台边缘,朝下面张望。在落日的余晖中,底下有无数金字塔状的建筑,由近及远,一圈圈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金字塔的底部已经逐渐隐藏在昏暗里,只有塔顶还在泛着白光。

我又走向另一边,仍然是一圈圈同样大小同样颜色的金字塔建筑,只不过靠后一点的建筑几乎全都模糊不清。看来这个平台以及它下面的建筑实在是太庞大了,身边连同身后那些金字塔全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中。

我明白了,所有的金字塔都呈同心圆排列,这个平台和下面的建筑正处圆心,但我看不到它的全部。

“你很聪明,我们所有的建筑都是一模一样的正金字塔,全都排列成完美的圆形,这是白星城市的最优构型。是我的创造。”

它们看上去都像是白色的?没有其他颜色吗?

“是的,所有的金字塔都是白色,它们本就如此。”

果然是白星……

有什么不一样?我觉察到。是的,站在平台上,我没有听到有任何外界的声音传来。我侧耳仔细倾听,除了我体内那些细微的声音之外,这座城市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已经到了宵禁时间,所以你不会听到任何声音,我的城市已经入睡。”

你的城市入睡后,难道不会发出一丝声音吗?

“是的,入睡就是入睡,彻底的休眠。天亮后,我会唤醒他们。”

我不由想起了地球上的夜晚,人类城市好像永无休眠。

“低等级文明就是这样,永无节制地疯狂。”

好吧,我不想和你争辩。那是什么?我指着天尽头模糊的黑影,那些连续起伏、高高耸起的曲线,明显不同于金字塔的形状。

“那是沙丘。”

沙丘?是沙漠吗?

“对,大城之外,全部都是黄沙。”

全部都是?难道白星上只有这么一座城市吗?

“很久以前,白星上有许多座城市。他们为了供养我,几乎耗尽了这个星球上的所有资源,那些枯竭的城市全都被放弃,然后逐渐被黄沙覆盖。最后,我们只能保留了大城。幸运的是,我从宇宙内其他地方找到了源源不断的养分,可以供养我的星球还很多,大城还会长存。”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大脑顷刻一片空白。

“你不是想看看我的样子吗?现在我让你看。”

我身不由已地飘了起来,那个椭圆或者球型的空间,虽然我看不见它,但它依然还在,我被它带着升到平台上空,缓缓向后退去,整个平台,连同它的下部在我眼前徐徐展开,它实在是太大了。

最开始,我只看到平台四四方方的全貌,然后,平台向下向内急剧收缩成黑色表面,黑色表面的两道边缘倾斜向下,直到最后在尽头处交汇成一个点。等到终于退到足够远的距离停下来,我才看到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个巨大的、倒立的黑色金字塔,正正地悬停在城市上空,塔尖向下,直指城市中心。在它下面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广场,好像还在闪着光。我又仔细察看,发现广场像是用某种反光的材料铺成,那些闪光是广场上反射出的落日余晖。

紫红色的太阳还停留在天边,从之前到现在,它的位置似乎就没变过,像是永远都不会落下去。它发出的光,都被那巨大的倒金字塔表面全部吸进去了,所以它只是黑色的,甚至连黑色都没有,因为我只能看见它的边缘和轮廓,表面什么都看不见。

你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你?

“我就在你面前。”

面前?难道我面前这个巨大的倒金字塔,这就就是你?

“是的。这就是我。你看到的就是元宇。”

它的话在底下的城市激起了阵阵回响,就像有阵风刮过,浑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向我,夹杂着无数叹息、感激、骄傲、恐惧、愤懑……还有难以辨别的窃窃私语,即使我捂住耳朵也没用,我再也忍受不下去,身体都像要被炸开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4)或许,它是对的? 我想回去了。我对它说,整座城市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在夜里窃窃私语,我再也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它又把我带回了它的内部。

“你打算把我关多久?”我看着那重又发出亮白色光的椭圆或者球形空间。我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依然那么洪亮,还是不能适应。

“不要用‘关’这个词”,它说,“我并不打算‘关’你,只是我们还需要更多一些了解。”

那我还能回去吗?

“当然可以,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在那里,在那一刻,你已经死去。如果你非要回去,会引发一些不可控的干扰。”

什么样的干扰?

“这么给你解释吧。宇宙内所有的生命,包括你和我,每一个其实都是一颗孤独的星星。两个孤独的生命体只能彼此共同拥有一段时间。过了那段时间,他们再在一起都是多余的。”

不,你说的不对,不是这样的,我知道很多很多地球人,他们彼此在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几乎是一辈子。人类渴求恒久而稳定的关系,并以此为荣。

“我知道你说的这种长期关系,但残酷的事实是,在那些所谓的长期关系中,陪伴他们的不是彼此,只是对过往关系放不掉的回忆。从某种意义上说,常伴我们一生的只能是自己的回忆,它们才是我们最为稳定的关系。”

我陷入了长长的思考。它说的话听上去有些道理。可是还没等我来得及仔细想清楚,它又开始提问了。

“如果再把你放回到楼下的那条小街上,你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你说哪条小街?我马上就反应过来①,会的,我默默点头,我现在对此毫无质疑。

“你确定吗?”

我张了张嘴,却不能做出任何回答。

“你并不是那么肯定,我说的对吗?你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伴侣,有自己的亲人,有自己的职业。尽管这些在我看来都微不足道,但你仍然很珍惜,可以说曾经万分珍惜。你之所以在那一刻做出那个选择,只是想给自己不满足的欲望一个答案,给自己不完整的回忆一个结局。我说的对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想到那么多,真的没有。

“你回答不出来,我就当你是默认了。请听我说,地球人,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应该有答案或者结局。我们的星球曾经那么美丽,现在你看看,它都整个快要被黄沙覆盖,为什么?我们的太阳曾经那么富有活力,现在呢?它却即将熄灭,仅能发出一些孱弱的光芒,为什么?你可以说都是我造成了这一切,但我从不后悔。每个生命从诞生那一刻起,就只能选择一个方向,然后越走越远。为什么我们不能在几个方向同时走下去?为什么我们不能让时光倒流再重新选择一次?因为这是它、至高无上的它定下的规矩,它给我们确定了法则,给我们画好了道路,我们只能按照它的意志前行,这才是唯一的理性做法。你试图改变这一切,结局呢?并不如你所想的完美,可以说是完全失败了。”

不要再说了。

“不,我还要说。因为从你的身上我再次坚信,我选择的方向是正确的,只要我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只要我有足够多的、持续不断的养分,我一定能无限接近它,通达它所有的秘密,知晓所有的过去和未来,或许直到那时,我们才终将不迷茫、不徘徊、不后悔、不质疑,每个生命从诞生那刻,不,从尚未诞生时,就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方向,就能从一开始就选准自己的路,然后毫不犹豫地走下去,而不是像过去的你那样,随时都质疑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在后悔自己做出的每一个选择,直到现在,终于迷失在过去而不能自拔。”

不要再说下去了!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难道这些问题没有一直在困扰你吗?难道你不是想用抛硬币的方式来决定自己的命运吗?难道你走进圣石,不就是想尽快结束这错乱的迷局吗?难道你不是想用一种近乎自戕的方式来寻求解脱吗?”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它沉默着。它说过的话混合着各种细微的声音冲击着我,我听见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就像荒原上呼啸而过的疾风,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

“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吧,这是我为你偷来的时间。”它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请你静静地想一想,我说的话是不是正确,然后,再决定你未来的路。”

我有一个问题。有一个念头突然从我的脑海中闪现出来,就像是被人突然放进去一样。

“请问吧。”

假如到了那一天,你已经无限接近它,已经通达它所有的秘密,已经知晓过去与未来,你打算怎么做?

它沉默着。

你会取代它吗?

“不,我不会取代它,我永远不会成为宇宙的主宰,我只是想主宰自己。”

主宰你自己?

“对,主宰我自己,走出我自己的路,而不是被选择的路。”它补充说。

“或许真的到了那一天,我还是会继续它为我规定的路,但是这不一样,要到那时我才会明白,这就是我的路。”

或许不是这样,我在心中默念,到那时,尘归尘,土归土,不管什么路,最后都会指向一个终点。

如它所说,在接下来这段它为我偷来的时间里,我沉溺在那道逆流而上的长河里,那个椭圆或者球形的空间就像一艘小船,载着我起起伏伏。我惊奇地发现,原来竟有那么多的瞬间,在那里竟有那么多条可供选择的路,每一条路都会轻易地改变我短暂的一生。是谁在背后推动我在当时作出那些选择?是我自己吗?在这之前我对此坚信不疑,但现在我却不敢肯定了。

我翻看着小时候的那些记忆,我的第一根头绳,我的第一个压发,我的第一件花裙子……我甚至看到了我在幼儿园的第一天——我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吃东西时小口小口,生怕弄脏我的新衣服,老师说的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周围那些孩子我也一个都不认识,但我牢牢记住母亲说的话,“要表现得乖乖的,放学妈妈就来接你。”所以一整天我都没哭没闹,不像其他那些孩子。那天结束时,我甚至还得到了一朵小红花。但母亲来接我时,我却抱住她的脖子嚎啕大哭,我一点都不想再上幼儿园,但第二天还是得去。

那时是父母在帮助我作出决定。他们给我取下名字,他们每天送我去上幼儿园,然后是小学,然后是中学。在那些学校里,最初我只是个名字,慢慢地我的名字变成了“我”——“我”喜欢上英语课,不喜欢上生物课;“我”喜欢这位老师,不喜欢那位老师;“我”喜欢吃这个,不喜欢吃那个;“我”喜欢这样穿,不喜欢那样穿;“我”喜欢这首歌、这部电影,不喜欢那首歌、那部电影。就因为这些莫名的“喜欢”或者“不喜欢”,有些人渐渐成为“我”无话不说的朋友,另一些则仅仅只是在一起上课的同学……

“我”开始试着自己做选择,这些选择也在使我更加成为“我”。这样说来,并不是我所想的那样,是“我”自己在做出选择,而是那个名字以及它背后所沉淀、所代表的一切,在帮我做出选择。如果不是因为离家近而读了那所中学,我就不会正好遇见晓宇,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成绩几乎和我不相上下,而又从来不像我那么刻苦,我可能都不会多看他一眼,如果不是那年暑假我主动去找他,我们根本不会发生后来这么多的事情,而去之前我所想的,仅仅只是要安慰他……

或许真如它所说,这些都不是偶然的,在所有之上还有个唯一的它——“真一”,它掏出剧本、划定角色、赋予姓名,然后交由我们全力以赴地去演绎,就像他在灯塔那晚说的——“我们都是舞台上的演员,而它是唯一的观众”②。在这部戏里,我和他真的只能彼此拥有一段时间,过了那场戏,我们就只剩下一幅幅剧照用来回忆。剧本早就写好了,只是我们傻傻不知道而已,从来没人给我们剧透。不,岂止是没看懂剧本,我们连自己是演员都不知道,路早已划好,我们还在自以为是地不停选择,好像我们真的可以自己选择……

但只是没想到剧照有这么多,好像全世界的电影剧照加起来也没这么多。而且每一幅剧照都被切分得细致入微,使得我短暂的一生看上去竟如此漫长。这没有什么,不管细微还是粗略,我的一生都无法改变。躺在那道逆流而上的长河里,假设那些“决定性的瞬间”可能会改变什么,我已经不再纠结了。它们无法改写,每一个瞬间都是我的一部分,它们组成了完整的我。如果我在当时做出了不同的选择,那就不是“我”的故事了,它分配给“我”的戏份就是这样,我只能这样演下去。

以后呢?未来呢?我的戏份在那出戏里已经谢幕,我又该如何演下去呢?

走出你自己的路,而不是被选择的路。我记得很清楚,它是这样说的。

这段时间里,它一直没有来打扰我。如它所说,让我“静静地想一想”。

它确实是这样做的。或许,它真是对的?

注释:

①在第一卷中,绍伊夫给了小兰两个选择,她可以回家,什么都不会发生,或者她留下来,接受自己是“蓝雪之子”的命运。她在家门口的小街上犹豫了很久,选择了后者。见第三章(4)

②在灯塔下那个夜晚,晓宇突然悟到,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舞台,我们都是台上的演员。见第十章(3)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1)晶莹剔透的新手臂 大祭司仔细审视着21奉上的那五片记忆水晶,他的面色很平静,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我惴惴不安地侍立在他身边,惟愿我们这一趟没有白来,如果它们真如21所想的那么神奇。

“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大祭司抬起头,望着远方的沙山,过了一会,平静地说。

“什么都没有?”我呆呆地望着着大祭司,又转过头看向21,他看上去失望极了。怎么回事?他不会弄错了吧?

“是的”,大祭司捧着那些记忆水晶,“这确实是蓝星司令官的记忆,尽管还不是全部,但已经很难得了。这里面不仅有他所有的经历,还有他传承下来的一代代人的记忆。对于我们了解蓝星人很有用。但是关于‘元宇’,他所知道的很有限,更不知道如何破解它。在他的记忆中,‘元宇’不过是个奇怪但无用的机器,就像我们曾经制造的很多东西那样。有一点他倒是说对了,如果我们始终沉迷于这些奇技淫巧,最终将深受其害。想不到啊,这些敏锐的想法居然出自一位诗人的认知。”

“你是说,那位蓝星司令官还是个诗人?”

“是的”,大祭司微微一笑,“出乎意料吧,我们最鄙视的属性。”

21呆呆地站着,像是还没从大祭司刚才的话中回过神来来。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大祭司拍拍他,“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礼物,谢谢你们。”

“这只是我微不足道的奉献”,21毕恭毕敬地回答,“据我所知/这些记忆水晶总共有十二片/但我只得到了五片/或许剩下的那些里面/还隐藏着其他秘密”

“或许吧,或许”,大祭司沉吟着,“有些片段很有意思,‘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充气以为和’,有意思……”

“这些片段是他自己的认知吗?”我问。

“不是,这是地球人的文字,是很古老的智慧。”

他转向21,“你在地球上呆得最久,说说你对地球的看法吧。”

“地球文明进化得很快/总体已接近π星级”

“这些我知道”,大祭司说,“给我讲讲那些具体的地球人吧,他们是什么样的?”

21像是有点被这个问题卡住了,想了好一会才继续,“地球人很脆弱/比我们脆弱得多/而且既贪婪又自私/他们已经进化了上百万年/特别是近300年来取得的成就最大/他们已经掌握了一些比较高级的技术和工具/但这些技术和工具都根源于他们的私欲/他们都以自我为尊/把追求自我满足看得高于一切/最近以来/这种趋势越来越明显了/也正因为此/地球已经不堪重负/但是/在涉及到一些私密的感情方面/他们根深蒂固的私欲往往会发生转移/占有变成付出/尽管本质上仍然属于自我的私欲/但表现出来的却近似于奉献与牺牲/当然/这与我们的奉献与牺牲完全不同/但有时候确实显得非常疯狂/尽管并不是天生就具备/但他们每个人好像都很渴求这种品质”

大祭司看了我一眼。“请继续。”

“他们往往有一些令我们吃惊的举动/有些行为在我们看来是非常无理性的/对/理性与非理性混杂的行为模式是他们强烈的特征/很多时候/非理性往往会占上风”

“比如说呢?”大祭司继续追问。

“比如有一个地球人/她是女性/她能轻而易举地/但又是不自觉地/激发我们一名士兵的情感属性/那名士兵是‘新人’/他并不具备‘感情’这个模块”

“哦?”

“还有/她完全不惧怕‘圣石’/它对她毫无伤害/她最后甚至跳进了‘圣石’/把我们与母星的连接全都切断了”,稍停了一会,他低下头,“这是我的责任/我没有保护好它”

“‘圣石’本也没什么神奇,它只是个道具罢了。”大祭司好像对此并不太在意,我听见21悄悄松了口气。

“你说的那个地球人,女性,她后来呢?”大祭司接着问。

“我不知道/在她还没有跳进圣石时/我就已经回来了”

“你好像已经预料到她会跳进去?”大祭司盯着他。

“是的/我一接到报告说有人闯入禁室/就预料到后来的事情了”,21抬起脸屏对着大祭司。

“但你并没有去阻止?”

“我只想把这个带回来”,他的脸屏上浮现出那个图案,“我怕来不及”

“永远不要害怕,做你认为当下应该做的事”,大祭司温和地说,“听说你们和一些地球人还有秘密接触?”

“是的”,21回答,“我们和地球上一些统治者保持有联系/他们信奉白星/愿意在我们的帮助下/改造地球/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我们已经准备开始行动了”。我惊奇地看着21,他说的这些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蓝星人知道吗?”

“他们部分知情/也一直试图阻止我们/但从未成功”。21有些骄傲地回答。

大祭司目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蓝星人比我们更懂得尊敬。21,每个文明都有自己不得不走的路,我们认为的那些混乱的年代、那些愚蠢的做法,其实只不过是我们比其他文明多进化了几万年而已,那些错误,他们都必须要一一走过才能明白。而且,我们也没有资格去指导其他文明,看看我们自己吧,3000万白星人龟缩在一个乏味的大城里,整个星球差不多都被慢慢黄沙覆盖,我们的太阳也快要进入生命末期。就现在这幅景象,我们还要去教别人怎么做?”

“这些/这些都是它的命令/我只是在执行命令”,21低下了脸屏。

“我知道,我并不是在怪你”,大祭司的语气和缓了一些,“听说你还放出一块黑布?”

“是的”,21看了看我,有点犹豫地停住了。

“为什么呢?”

“我太想得到它了”,他用残存的手臂指了指脸屏上那个图案,“但我没有其他办法/只好放出黑布/逼蓝星人把它交出来”

“你知道那块黑布的威力吗?”

“不完全了解/但我知道/它能够自我生长/而且不受控制/我们当时还没有找到适当的办法去操纵它”

“听说它是你的随军牧师发明的?”

“是的”

“这个随军牧师,是‘全人’还是‘新人’?”

“他是‘新人’”

“他现在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我当时命令他带队去禁室/阻止那些闯入者/但他的战斗力很弱/所以……”

“这位随军牧师倒很稀奇,如果以后我们能回到大城的话,要想办法尽量把他恢复。”

“我记住了”,我说,同时注意到,见到大祭司这么久,他第一次提到了回大城,看来,他对我们前来的目的了然于胸。

“21”,大祭司看着他,“那块黑布的威力很大,它能自我生长,完全不受控制,很短的时间它就能笼罩整个地球,它能把地球毁了,你知道吗?”

他不知所措地端端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有些于心不忍,“尊敬的大祭司,我想,既然我们能把它造出来,也一定能找到办法控制它,请给我们时间。”

“你不懂。”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为了得到而毁灭,这是非常愚蠢的行为,从此以后,永远也不要做这种事情了,好吗?”

“记住了/永远也不”,我和21同时答道。

“外面有些冷,我们回去吧。”

那个紫红色的太阳已经快要落到沙丘下面去了,在冰原上投下一圈淡淡的晕影,银灿灿烂的冰层下,仿佛有无数道瑰丽的光彩在流溢。外面虽然很冷,但是在我看来,冰原上的落日,要比大城里美丽得多。

我们跟在大祭司身后,慢慢往回走。“差点忘了,你断了一条手臂”,他在前头突然说,“让我看看,有什么能帮你呢?”

“这太微不足道了/我实在/实在……”,我悄悄推了他一下,让他不要说下去。

大祭司看看四周,我们正行走在冰原上,除了那些流光溢彩,冰层上什么都没有。他停下脚步,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然后手执晶杖,用末端在冰原上轻轻划过。随着他轻柔的动作结束,一条细长的冰块跃入他手中。

他拿在手中,端详了一阵,微微一笑,“没有其他更好的材料,暂时就用这个吧。”然后他把冰块放到21的断臂那里,再用晶杖轻轻一点,那条细长的冰块,瞬间变成了一只晶莹剔透的手臂。

“我尊敬的大祭司/谢谢你/谢谢……”,21激动地都有点语无伦次了。

大祭司摆摆手,“或许会让你有些失望,你的新手臂没有杀伤功能,它不再是武器,但我赋予了它新的属性——感知。我希望你能记住,得到的同时,将不再是毁灭。”

“它很好/非常好/我一定会牢牢铭记”

大祭司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我发现21没有跟上来,回过头去,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正高高抬起他的新手臂,对着落日来回查看。从我站的地方望过去,他的新手臂在紫红色的落日中光芒四射、熠熠生辉。不得不说,比原来那条手臂漂亮多了。他的运气真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2)驱散迷雾,方能得见真相 我们回到冰原中间的那栋小石屋,别看它很简陋,里面却很温暖。小石屋地上中间生着一堆火,与其他那些常见的火不同,它的火焰是非常纯净的白色的。火虽然烧得不太,但它散发出的光和热已足够填满整个小石屋。

记得父亲曾经给我说过,当第一缕阳光照耀白星之前,我们的祖先还在黑暗中摸索,每时每刻都在为了活着而拼命。依照古老的传说,照在白星上的第一缕阳光引燃了这团火。那时的太阳可不像现在,它年轻又狂野,无时不刻不在散发着炽热的光。那位借助阳光引燃燃白色火焰的白星人,被奉为首任大祭司。

以后,这团火焰就由历代大祭司小心翼翼地呵护,数百万年来从未熄灭过,即使在白星历史上最黑暗的时候也没有。据说这团白色火焰拥有神秘之力,唯独大祭司们能够从中看到白星人的福祸吉凶,并藉此指导人们的行动。远古的白星人对此深信不疑,称它为“圣火”。

这都是“元宇”出现之前的事了。自从它出现后,很多事情都有了不同的解释,那些古老的神秘之物逐渐褪去了光环,对于传统的态度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在大多数白星人看来,遵循某种传统与其说是信奉,不如说是习惯。就来“受洗”来说吧,它已经由一种神秘的祭祀而逐渐转变为世俗的欢庆,就像庆祝某种成人礼那样,在白星人看来,“受洗”路上各种惊险刺激,远比大祭司本人要有趣得多。

但还有极少数人,包括我,仍然坚信这些传统拥有某种神秘的力量,某种连“元宇”也无法窥探的力量。不然,为什么它已经几乎可以解释和改变一切,但对于“圣火”却始终保持沉默呢?而且,大城里严禁任何形式的火焰出现,表面上的理由是为了我们的安全,但我深深怀疑,它对于火仍然有着一种莫名的畏惧。

我们围坐在火堆边,白色火焰正在静静地燃烧,时不时爆出星星点点的火花。大祭司坐在我和21中间,微微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小石屋没有窗户,火光照亮了我们的正面,把我们长长的影子投在幽暗的墙壁上,随着火苗的跃动,那些影子还在不断地摇曳。有那么一阵子,我出神地盯着亮白通透的火焰,仿佛察觉到了某些预兆,但再仔细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它们不过是火罢了”,大祭司低声说,火光在他银白色的须发上跳跃着,“冰原上只有它陪着我,还带来了光和热,对我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

“它真的从来没有熄灭过吗?”我问。

大祭司笑了,“宇宙内万事万物,所有有形的东西都会消亡,它也一样。只有每一位白星人的心里都有这团火,那它才会永不熄灭。”

怎么才能点燃每个人心中的那团火呢?

“这才是正确的问题”,大祭司睁开眼,“这远比找到破解它的秘密更重要。”

他说的没错,我默默回味着这句话,只有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这团火,它强加给我们的魔力才会烟消云散。

“你们知道元宇是怎么来的吗?”他睁开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们。

“不知道”。我和21,包括现在绝大多数白星人,都出生在它的时代,从小就活在它的伟力之下。我们都很难想象,没有它存在的白星会是什么样。

“大约1000年之前,我们的星球摆脱蒙昧时代,开始了高速发展。”大祭司娓娓道来,“那时候。很多白星人已经不大相信火焰能预测未来了,有些聪明人更把它当成了一个笑话。有人提议构造一个超级智能设备,来解决当时一些现实难题,并推进一些雄心勃勃的冒险计划。白星那时确实面临着某些现实难题,比如‘双星变轨’,人们摸索到了一些门道,但还远远未能突破。如果有了一个超级智能设备,他们坚信能完美解决所有问题。”

“所以当时的首席执政官就批准了这一建议,并调动了当时白星所能得到的几乎所有资源。不过,他也因此成为白星最后一任执政官。”大祭司笑了笑,“要是他能提前知道自己后来的命运,可能根本不会同意这个计划。”

他说的这些我们从未听过。小时候,我们一直以为‘元宇’从白星诞生之日起就存在了,甚至比它还永久,即使后来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但却从来也不知道它居然这么年轻,也不过仅仅才1000年……

“是的,我们后来不再去研习历史,这也是它的功劳。”大祭司微微摇摇头,“当时的人们以为构造这个超级智能设备应该很容易,毕竟那时的白星人已经在各个方面都取得了巨大成就,都是之前无法也不敢想象的成就。但到了后来,却发现事情不是那么乐观,这个设备在各方面都很强,比那时最顶尖的术士都更快、更聪明,而且更少犯错,但是人们发现,它的能力有天花板,它不知道未知世界是什么。”

“未知世界是什么”21不解地问。

“对,人们给它以指令,它就能推演出结果。但如果人们不知道问题是什么,它同样不知道。”

我和21对视了一眼,感觉越听越糊涂了。

“这么给你说吧,21”,大祭司笑了笑,“就像我给你下达了战争命令,你或许比其他将军们都能更快取胜。但如果我没给你明确的命令,你还能取胜吗?”

21思考了一会,大胆地表示:“我能够分析当前形势/判断出最危险的敌人是谁/然后全力击败他”

“不错”,大祭司点点头,“但当时的它还不具备这个能力。这不是人们想要的超级智能设备,他们知道问题在哪里,但没有办法解决。就在人们都快要放弃时,当时的大祭司出手了。”

啊?原来是这样……我曾经一直模糊地以为,大祭司和元宇永远是对立的两面。

“当时不是的”,大祭司看看我,“当年的那位大祭司,看了大半辈子的火焰却仍然一无所得,于是他决定拥抱现代的力量。讽刺的是,他采取的方式仍然是古老的——他从那火焰中抽取一些神秘之力给了这个超级智能设备,从此以后,它就拥有了灵性,开始能够自我生长。”

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块黑布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它和那块黑布还不是一回事”,大祭司轻声说,“自此以后,它生长的速度让人们喜出望外,它不仅能够处理问题,还知道下一个问题在哪里。它近乎完美地解释了‘双星变轨’,还解决了其他更多难题。它提出的一些大胆的构思,都是当时的人们从未有想到过的。它甚至能为人们规划未来之路,指明趋利避害的方向。它似乎能够包办一切。尽管它需要的资源和养分越来越多,几乎耗尽了整个白星,但是没关系,在它的指引下,我们可以任意到其他星球为它采集,反正有它在我们无往而不胜。它让我们白星人第一次跳出这个小小的星球,开始深入到无穷无尽的茫茫宇宙。人们实在太高兴了,这简直是宇宙真神赐予白星人的大礼,有了它,白星人自以为从此就能够世世代代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像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大祭司盯着那团火焰,过了好一会才继续。“就这样,白星人越来越依赖它,他们觉得,由它操心一切就够了,反正它永远是对的。就连那位大祭司也这么想,他开始醉心于云图与占星,停留在火焰边的时间越来越少,幸好他还没让它熄灭。不然,继任者可就成了没有火焰的大祭司了。”

那火焰的白光照着大祭司的面庞,随着他的讲述,在他银白色的须发上忽闪跳动。奇怪的是,走进小石屋这么久了,并没看见大祭司为这团白色火焰添加进什么东西,但它的火光却既无减弱,也无增强,仿佛恒久不变。

大祭司不再看我们,就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语气逐渐变得严肃,“它渐渐掌控了白星上所有事务,事无巨细,都由它来思考并决定。因为人们相信它总是对的,那位首席执政官逐渐失去了威信,他死后,它宣布取消这个职位,改由‘元老共治’,当然最终还是它说了算。后来,它索性宣布由自己来担任‘永久执政’,并为自己取了个名字。”

“元宇”。是的,我们现在每年都要过“命名节”,以盛大的丰典来庆祝它的名字,感恩它给予我们的一切。整个白星上,只有它有自己的名字,其他所有白星人都只是代号……

“在它担任永久执政后第一百个年头,它决定由它来生制造白星人——更强大、更智慧、更忠诚的新人。这些新人最初作为仆人出现,干那些人们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白星人欣然接受。但等到越来越多的新人被批量生产以后,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它给每个人都装上了‘最高控制权限’,新人和老人都有,不管你们情不情愿。等到老一代白星人逐渐凋零,新人最终将占据整个星球,这就是它期望的结局。到那时,它将为所欲为。”

火焰这时突然大亮,仿佛是为了回应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大祭司站起身来,“我给你们讲这些往事,只是想告诉你们,它并不是没有来历的天然之物。宇宙之内,在真神的统驭之下,所有有形的事物都终将消亡,再强大的力量也不过如此。驱散迷雾,就能得见真相。”

我望着他高大的身躯,那火光只能照到他的下半身,他的上半身隐藏在幽暗里,只有银白色的须发闪闪发亮。他柔声地说,“现在,让我们去结束这一切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3)我们来追随你 我们几乎没有什么耽搁,立刻就踏上了归程。

回去路上和来时的心情大不相同。来时,对于我们要做的事,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经过冰原上一席谈话,现在我只感觉到无比坚定。正如大祭司所言,结束这一切的时候到了,哪怕21带来的那个图案并没有帮助我们什么,但这也没太大关系。

临走时,大祭司没忘了带上“圣火”。他手执晶杖走在我们前头,那团白色火焰就在晶杖顶端静静燃烧着。我现在已经非常肯定,它绝不像大祭司说得那么简单——仅仅只是一团火而已。

21分明也感受到了它的不同。“它就像是固体的/老师”,他悄悄对我说。是的,它脉脉燃烧在在大祭司手执的晶杖顶端,不飘不散,不蔓不枝,笔直向上,就像一簇燃烧着的冰。它的形状就像是被凝固住了,但仍然发散着恰到好处的光和热。在它照耀之下,漫漫黄沙也温顺了许多,我们一路上既没有遇到过沙暴,也没有陷入过流沙地,就连沙虫,看到它之后也远远地就避开了。

一路上,大祭司兴致勃勃地与我们聊起了很多白星上的事情。“你们知道吗?沙虫是白星上最古老的居民,比我们白星人还要古老。先民们可是吃了不少苦头、费尽千辛万苦才把它们赶到沙漠里。先民还曾想驯化它们作为工具,但沙虫非常顽固,只吃自己捕捉到的猎物,从不吃投食。所以它们被活捉后,都是绝食而死,宁死也不投降。”

就这样,我们此行倒不像是要到大城去掀起天翻地覆,而像是在老师带领下的休闲远足。我们边走边聊,困了就休息,累了就睡觉,睡醒了继续前行,从容不迫地、一步步接近目的。

只是在路过一座沙丘时,大祭司停下了脚步。他告诉我们,沙丘下面就是他出生的城市,“还有很多这样被废弃的城市,它们都被掏空了”。那座沙丘和其他那些并无二致,深埋在下面的那座古老的城市,现在一点痕迹都看不到了。

它还是没有主动来找我们。

“我一直有个疑问,它到现在为什么还没出动?难道它还没发现什么吗?”那天晚上,躺在一座高大的沙丘下,我忍不住问他。

“它还在等待,看我们到底能唤起多大的力量,然后再把我们一网打尽。它太自信了,懒得去一个个甄别,对它而言,这确实是最高效的方法。”大祭司淡淡地说,然后翻身入睡。晶杖就插在他身边的黄沙里,那团白色火焰仍在顶端燃烧着。

怎么才能点燃更多人心中的那团火呢?大祭司好像从不担心这个问题。我模模糊糊地想了一会,也睡着了。

是21把我推醒的。“老师/老师”,他急促地用密语传递给我。我睁开眼睛,发现天边已放亮,但还没到上路的时候。“怎么了?”我问他。

“你看”,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远处沙地上有一大团模糊的黑色影子,“左边/右边/都有”,他指给我看,前方和两边各分布着一团黑影,把我们包在中间。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我一下子清醒了,“他们来了,快去保护大祭司!”

奇怪,他们怎么没有趁我们睡着时发动攻击呢?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前方那团黑影好像注意到了我们的动静,一个人从中间立起,远远地朝我们走过来。21跃到大祭司面前蹲下,同时举起双臂。“他都忘了有只手臂已经不能开枪了”,我摇摇头,抓起身后那把礼仪佩枪紧紧握在手中。

那个人离我越来越近,他好像并没有携带武器。

“站住,在你面前是大祭司和元老,你是谁?”我拿枪对准他,厉声喝问。

他站住了,深深地向我施了一个礼,“尊敬的元老,我是137,我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137?我认得他,他是一位高级术士,是一个“全人”。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是它派你们来的吗?”

“并不是”,他仍然躬着身子,“我们是来追随你们的。”

“追随我们?”

“是的”,他恭敬地回答,“请相信我们,我们是前来追随大祭司的,和你们一样,我们这些人再也不想忍受它的统治了。”

“还有谁?”我仍然端着佩枪,难道他们都已经得到消息,知道我们要回来了吗?

“还有很多,我们从大城逃出来。请允许我为你介绍他们。”

他向身后挥挥手臂,那几团黑影中又有几个人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朝我们走过来。“尊敬的元老”,他们在我身前站住,每个人都在深深施礼。

“不必了”,我放下佩枪,打量着他们。有全人,也有新人,三位将军,五位高级术士,还有两个人我印象不深。“你们都是为了同样的目的来的吗?”

“是的”,他们齐声回答。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我大大地松了口气,把手伸向他们,“来吧,我带你们去见大祭司。”

“别动/怎么证明你们说的话”,21突然在后面厉声喊道。我转过头去,他仍然保持着高度警戒的状态,举起双臂,一动不动蹲在大祭司身前。

那些人互相看了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把手放在身体上方,全都面向我。他们的身体那个位置上,浮现出一个小屏幕,代表着每个人“最高控制权限”的符号清晰地展示在里面。

我一下子愣住了,正在想要不要记下这些符号,大祭司已经走到我身边。“不必了”,他的手轻轻挥过,那些小屏幕上的内容都不见了。“欢迎你们”,他说。

他们不由自主地全都跪下,齐声喊道:“我神圣的大祭司”。

“坐着说吧,都坐过来点,围着我”,大祭司在黄沙上盘腿坐下,“大城里发生了什么事?”

“大城已进入战备状态/全城戒严”。一位将军说,“它严阵以待”

“除非命令,我们都不能互相见面”,另一位补充说,此人我不太认识,“禁卫军封锁了它周围所有街道,守城的全部换上了新人。”

有几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我注意到,这几个都是新人。

“其他元老呢?”我问。

“我们不知道”,一人回答,“自从戒严后,就没有元老们的任何消息。”

难道全都被它控制起来了吗?我暗暗想着,它这么做可真够干净利落的

“我神圣的大祭司,我们盼着这天已经盼了很久了”,137挥舞着手臂,看上去颇有些激动,“它知道你要来,早就开始做准备。我们中的一些人莫名失踪了,剩下的人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我们坚决要跟随你。”

大祭司点点头,“辛苦了,一路还顺利吧?”

“在真神的护佑下,总体还算顺利”,137恭敬地说,“有一些牺牲,但绝大部分人还是逃到了这里。”

“你们还带了一些人出来吗?”大祭司望着远处那几团黑影。

“是的,大祭司,他们都是自动要求跟我们逃出来的”,那位将军说,“很多都是士兵。但是,大多数没有武器。它把武器控制得很严。”

“这没关系”,大祭司说,“你们做得很好。”

“绝大多数士兵都是新人”,一位将军补充说。我记得他,他也是个新人,不仅英勇无畏,而且极富谋略,晋升得很快。

“带我去看看他们吧。”大祭司站起身。

他们在前面引路,大祭司走在中间,我和21跟在后面。看到他走过来,那些士兵都站起身来,十分恭敬地行礼。

“过来吧,都过来吧”,他向两边招招手,分成三团的士兵聚拢在中间,排成集合队形,虽然看上去很安静,但我能感受得到,每个人都在竭力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在那些整整齐齐的黑色身体面前,大祭司雪白的身影非常触目。

大祭司有一阵子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他们也都望着他,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里,这种沉默显示出了一种强大的力量。

“真神护佑你们!你们的到来,让我知道白星人还没有全部沉睡,至少还有你们在日夜守望,期待掀开新的篇章!从现在起,不再有新人、全人之分,你们都是白星的骄傲!”他环顾左右,高高举起晶杖,“出发,我们回大城去!”

所有人都望向晶杖,那白色火焰正在顶端熊熊燃烧,盛大非凡。

这时天已大亮,在那白色火焰的指引下,我们排成一列长队,缓慢而坚定地向大城进发。

第二天、第三天,此后很多天,一路上都不断有人逃离大城加入我们,有高等白星人,也有很多的普通士兵。等到宏伟的大城出现在眼前时,我们这支队伍已颇具规模。

这几乎已经近似于公开宣战了。它还在等什么?它对此非常清楚,我知道。除了大祭司和元老们,它给所有人都嵌入了“最高控制权限”,生杀取予都在它。它只需轻轻按下那个“终止”键,我们这支队伍几乎全部都要倒下,21也包括在内。

但是它至今还没有这么干。

难道要等我们到了大城下,当着城内所有白星人的面,它才会按下那个键,把我们这支崩溃的队伍当成一个活生生的警示,提醒那些还躲在城里的人,反抗它,最终会有什么下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4)大祭司回城 我们在大城下停住脚步,大祭司吩咐,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扎营,天亮后他会亲自前去叩城。我悄悄向他表示了我的担忧,“请放心”,大祭司郑重地说,“我不打算采用任何暴力对抗,只想和它对话,它绝不会贸然按下‘终止’键的。”

那个晚上格外漫长,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大祭司说的话,他为什么这么确定它不会按下“终止”键?难道他拥有远远超越它的神力吗?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头顶上只有寥寥几颗星星,夜空中最大的那颗就是蓝星,它几乎占据了视界四分之一的面积。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另一边了,在它紫红色的光耀下,蓝星呈现出美丽的粉红,就像天边绽开了一团温暖的火焰。它一直都是那么安静祥和,不像我们,自古至今依然动荡不安狂野如初。宇宙真神把两颗命运截然不同的星球安放的如此之近,真是难以理解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21坐在我傍边,一直没睡。“老师/你休息吧/明天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他用密语传递给我。“不要担心我”,我说,“最重要的是大祭司,请务必确保他的安全。”他没有回答。

此刻一定还有很多人不能安心入睡。我能听到周围轻轻的走动声、低微的谈话声,还有隐藏不住的担忧与怀疑。它呢?此刻它在干嘛?明天它将如何面对大祭司?等待着我们的命运又是什么?

营地正中间,晶杖顶端的那团白色火焰仍在燃烧。这一路上,就连肆虐的沙暴也不敢靠近它,而是选择了远远地避开它。

我发现,越接近大城,它的火焰就越来越盛、越来越高,亮得来连远处城墙上那排守卫的身影都依稀可辨。他们在高处一定也看到它了。他们能受到它的感召吗?会的,大祭司很笃定。一定会的。

明天就知道了。

天亮之前我才朦朦胧胧地合了会眼,然后立即就清醒了。大祭司已经起身,正在整理行装。他坚持不需要任何保护,但在我们的一再请求下,最终勉强同意只由我和21陪同。

他手执晶杖,迈着大步走向城墙,我们跟在后面。以前好像从未注意过,现在我才发觉大城的城墙是如此高大,而且离它越近,它就越显高大。等我们快走到城门前时,那高大的城墙感觉随时都要从头顶上压下来。

城门紧闭。从下面望上去,城墙上的守卫就像一个个凝固的小黑点,呆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要和它对话。”大祭司一边朝前走,一边高声向大城喊去。

没有任何回答。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一道孤零零的光束突然从上面射下来,把我和21吓了一跳。但它打偏了,落在我们身边几步之外,只溅起了一小团沙雾。

大祭司毫不在意。“我要和它对话”,他站住脚步,继续高声喊去。

我们紧紧守在他左右,高度警戒地盯着城墙上,但此后再也没有任何光束射下来。

“我要和它对话。”说完这句话,他退后一步,把晶杖重重地往地下一顿。突然之间,脚下的黄沙好像活了过来,隆隆向上不断升高。他的话音在城墙内外回荡。

我们靠在他身边护着他,脚下的地面越升越高,已经高过城墙一半。“我要和它对话”,那声音仍在远处回响。地面越升越快,就像是在呼应那遥远的回音。

等到脚下的地面终于停止抬升,我们所立之处已经高过城墙。我看到了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士兵,他们惊慌失措地站着,手中的枪全都垂在身边。我还看到了大城内一圈圈排成同心圆的白色金字塔,看到了一道道放射状的空荡荡的大街,它们都指向它——那正处圆心的黑色倒立大金字塔。

这一幕很多年之后都还在白星人中传诵。故事说,大祭司回来那天,大城里发生了地震,地底下不断有轰隆隆的声音传来,然后城门外就突然崛起了一座新的沙山,越过城墙、高耸入云。大祭司站在山上轻轻一开口,他的声音就传遍了整个大城,就像在每个人耳边说话那么清晰。他站在山上用晶杖一指,那些高大的城墙就訇然倒塌,因为他晶杖顶端燃烧着神秘之火,火光所到之处无坚不摧……

这些当然不真的,当脚下的地面高过城墙停止抬升后,大祭司就只是盘腿坐下,什么都没说。

他在等。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当第一个士兵把武器丢到地上后,其他人纷纷照做,然后就都乱哄哄地朝城墙下跑。有一个队长试图阻拦他们,他马上就被打死了,我在上面看得很清楚。很快,城墙上再无一人。

那些士兵跑到城墙下后,并没有四散而去,而是争相打开了城门。沙山隆起的时候,我们的队伍已经来到城门外,城门打开后,他们鱼贯而入,门洞里高悬的机械锋刃毫无动静,双方成功地汇合在一起。在我们中一位将军的指挥下,所有人都整整齐齐地排在城门内的大街上等待着。

我和21对视一眼,没想到居然会这么轻松……它究竟想要干吗?难道是要把我们放进大城再动手吗?它为什么还不按下“终止”键?

大祭司站起身,轻轻往下一跃,我们紧随其后,稳稳落在底下那些人前面。

他还是没说什么话,只是手执晶杖、迈开大步朝前走,所有人都跟在他后面。有人开来了飞行器,请求他登上去,但被他谢绝了。“我最好还是走着去吧”,他微笑着大步向前。

一群又一群人举着未点燃的火把涌出大街两旁的金字塔,他们走到他旁边,高捧着火把跪下,他放低晶杖,耐心地等着每个人把自己的火把引燃。

那些人捧着燃烧的火把,高高兴兴地退下,又有更多的人围上来。大祭司耐心地点燃了周围每一个火把后才继续往前走,但是围上了的人实在太多了,等不及的人就从已被点燃的火把那里借火。不一会,街道两边就布满了熊熊燃烧的白色火焰,一眼望不到头。我的担忧也几乎达到了顶点,此时,就在此时,只要它按下“终止”键,人群瞬间就会倒下,那些火把就是我们的殉葬品。

但它还是没有任何动作。那些火把直到现在还供奉在每个白星人的家里,只是名称稍有不同——被大祭司亲自点燃的,称为“源火”;被“源火”点燃的,称为“附火”。我离开白星时,它们仍在熊熊燃烧。

从城门到大城内最后一道环形大街,原本要走很长时间,但是在无数火把的照耀下,这段路好像不算什么了。我们走到那里,停下了脚步,再往里面就是它的所在。它就在那里,那黑色的倒立大金字塔,从这里可以看得很清楚。以前,这里以内被划为禁区,擅入者格杀勿论。现在,禁区内站满了禁卫军,他们仍然端着枪,枪口朝外对着我们。

举着火把的人都涌上前来,挡在大祭司和禁卫军之间,毫不畏惧那些枪口,拥挤着推搡着,向禁卫军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他们被冲得东倒西歪,勉强维持着队形,但是没人敢开枪。我看得很清楚,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停下来,请停下来”,大祭司在人群中说。骚动停止了,所有人都望着他,好像在等他的命令,包括我们的人和那些禁卫军。

“我要和你对话”,他抬起头,对里面的它说。

没有回答,我们等着。也没有人倒下,它还是没有按下“终止”键,它到底在干吗???

就在我即将忍耐不住、纷乱的思绪快要炸裂时,对面的禁卫军突然向两边分开,从中间走出一个人。是元老1。

“它派我作为代表,和大祭司对话。”他紧张地看着我们。

人群默默地分开,让他进来,走近到大祭司面前。

“我神圣的大祭司”,他压低声音,匆匆行了个礼,然后直起身来,“它让我问:‘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不会伤害它,它可以到任何地方去。”大祭司说。

人群中响起嘈杂声,大祭司抬起手压下去,“但是它不能留在白星。”

1等了一会,像是在等指令,然后接着说,“它说:‘没有我,你们终将覆亡。’”

“宇宙很大,但白星再也不会迷路,我们能找到自己的路。”大祭司说。

这次等了好一会1才回答,“它说:‘那些愿意跟随我的人,我要带走。’”

“可以,但是要快。”大祭司说。

1没有再说话,一边躬身行礼一边倒退着往回走,接着就消失在禁卫军身后。像是接到了某个命令,他们都放下手中的枪,转身朝禁区内望去。

我们都抬头望向它。它从禁区中央缓缓升起来,绕着所有人盘旋一圈,像是要最后再看一眼我们。然后它加速向上,如同一颗流星般划过天幕,很快就变成一个小黑点。我紧张地注视着这个小黑点,直到它消失在天边,再也望不见。我注意到,禁卫军内有很多身体倒下,他们都跟它走了。

但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倒下,它就这样走了,没有按下“终止”键!它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它到底在想什么?终其一生,这对我来说都是一个不解之谜。

“哗!”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无数强烈的思维波动在城市中回荡,大祭司被人们高高举在头顶,他大笑着挥舞着晶杖,雪白的须发在空中飘扬……

“成功了!”我转身紧紧抱住21跳起来,“我们成功了!”

“是的/老师”,他激动得全身都在颤栗,“我们成功了/我说过/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1)黑布底下人人平等 当刘老师说他并没有什么超能力分享给我时,我万念俱灰,内心是苍凉的。

“对不起,这个我完全帮不了你”,他好像还有点内疚样,“我们是完全不同的物种,生物学有个词叫遗传隔绝,就像老鹰天生就会飞,猎豹天生就跑得快,但老鹰总没办法教猎豹飞啊。”

“那他为什么能穿过玻璃?”我指着何晓宇问他。

“哈”,一直仰躺在沙发上装睡的何晓宇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

刘老师转头看看他,非常没必要地干咳了一声,“他是‘蓝雪孩子’,出生时就携带有司令官的记忆,他的基因可能也会因此改变。当然,这都是我猜的,还没有得到证实。另外,绍伊夫在临死前把所有的记忆都传承给他,绍伊夫是我们蓝星上的顶级武者,或许他有一些特殊的本领,这个,是我没有的。”

他又咳了一声。

“刘老师”,我严肃地看着他,“我现在是在代表人类,作为地球一份子在和你交流。你可以把这看做两个星球之间的对话,所以请你务必认真地对待我的请求。你很清楚,现在地球陷入了重大危机,人类马上就要灭绝了,文明全部都要覆亡了。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和什么白星人的战争引起的。再深挖下去,就是你们那个前任司令官引起的。但我现在不是要怪你们,反正都已经发生了,抱怨也没有用,我现在只是想解决问题,所以才要求和你会面。归根结底一句话,你到底帮不帮?”

我这番理直气壮的话把他给问住了。谈判中要以理服人,但更重要的是以气势服人,这一套我懂,屡试不爽,且看他怎么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我冷眼看着他。憋了半天,他才说出来,“其实,就算没有我们,白星人对地球也是志在必得,他们已经和少数人达成了一个秘密协议……”

我伸手止住他的话,“先不要说什么秘密协议,所有事情的起因就是你们那个前任司令官。要不是他把自己的什么记忆到处乱丢,会有后来这些事吗?太任性了,简直是莫名其妙嘛。你看现在,我公司也关了,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他还没成人就要活在黑暗中,我的孙子、孙子的孙子,也永远活在黑暗中,估计再看不到太阳了。本来我公司开得好好的,蒸蒸日上,现在你看看!”

我倾身向前,好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我的面部表情,同时伸出双手抓住他,“刘老师,我刚才说这些不是要责怪你,我也没有资格责怪你。毕竟你是我的老师,我是是你的学生啊。不瞒你说,那时候最爱上你的课,上其他课我都打瞌睡,只有上你的课我最精神,你肯定都记不住啦。不说这些了……”

我抬起手,擤了擤鼻子,再揉揉眼睛,“刘老师,你就忍心看你的学生现在惨成这样?”

他几乎是充满深情地盯着我,原来他吃这套。看来外星人也没比我们高明到哪儿去啊。

就在他马上就要开口时,何晓宇又开腔了。“刘老师,别听他的,他那会不管什么课都要打瞌睡,下课后没少抄我作业,那时我是课代表。”

该死!这小子还是不是人?

对,我都气糊涂了,忘了他现在已经不是人了!

“何晓宇,你当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坐回到椅子上,冷静地组织语言,开始反击,“差点都忘了,你现在已经不算人类了,绍伊夫把他的超能力都给了你,你现在是超人,Superman!而且你从小就没爸妈,无亲无故,独身一个,当然不关心我们这些人的死活了。但是你别忘了……”

“吴胖子,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两只眼瞪着我。

说到他痛处了……

刘老师赶忙跟着站起来,打起了圆场,“好了好了,晓宇,你们都是我的好学生,吴磊他也不是有心的,他确实挺着急,我感觉得到。而且他的话也有些道理,所有事情都是由我们引发的。我们是有责任。”

那小子闷闷地“哼”了一声,坐回去没再说话。小样,和我比吵架,你还嫩了点!

刘老师看着我,出神地想了会,然后说,“吴磊,谢谢你的信任。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不要以为只有你在担心,各国**其实都知道黑布的事,他们正在想办法。至于我们,更不会坐视不管。晓宇应该给你说过,司令官已经返回蓝星,他手上还有一片黑布的样品,蓝星上的学士们正在加紧研究怎么对付它。它既然能被造出来,就一定能被清除掉,这个我很有信心。而且这个事情关乎地球的未来,关乎几百亿生灵,这在整个宇宙内也是绝不容忽视的大事件。”

“几百亿?地球有那么多人吗?”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是不是也急糊涂了?

“不仅是人,还有动物,还有植物,在我们蓝星人严重,它们也都是生命啊”,刘老师微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吴磊,我们两个文明,共同努力,一定能找到办法的,所以你也别太着急。它能不受控制地自我生长,换个角度看这也是好事,在前期,它增长的幅度很慢,不会给地球和人类带来多大影响,我们分析过,它还是给我们留了九年多的时间,不会在一夜之间笼罩整个地球。”

“你刚才说,地球上的各国高层都知道?那社会上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目前只有极少数高层知道,为了避免引发大规模社会恐慌,就严密封锁了消息。”

“凭什么啊?我们也有知情权啊!”我气愤填膺,“黑布底下,人人平等!”

他眼睛一亮,“吴磊,你这话说得好啊,‘黑布底下,人人平等’。”

突然我感觉好像抓住了什么,一下子站起来,“不会是他们想先溜吧?我想起来了,美国那个谁?那个科技怪人,最近不是在频频发射火箭吗?而且还宣布要启动‘移民火星’计划?”

“不会的”,他摇摇头,“‘黑布底下人人平等’,我们坚决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每一个生命都生而平等,都应该被同等尊重。”

“绝对是这样”,我激动地在办公室里大步走来走去,“绝对是这样!有些人想先溜,从古到今就是这样,他们总要给自己留一手。”

“我刚才说过了,我们坚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仍然很耐心,“吴磊,请相信我,好吗?”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双手握着他的手,“不是我不相信你啊,我的刘老师,是你还不够了解人类啊!有些人为了抢到活命的机会,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就算是牺牲他们的同类,那些人眼睛也不会眨一下。虎毒尚不食子,你以为是在夸老虎啊?那是在形容有些人有多残忍啊,连老虎都不如!”

他无可奈何地看着我,“你有什么想法?”

“不行,绝对不能干等着,我们必须自救!”

“具体点说呢,打算怎么做?”

我站起身,点上一支烟,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大脑飞快地转着。感谢爸妈,他们给了我一个好脑子,虽然读书时成绩一般,但这不能怪他们,主要是我脑子太好使了,好使得过了头。

“首先要把黑布的事公布出来。不,想个办法透露出去,让全世界都知道。对,就发到网上去,这种东西传得飞快。不过,这件事光靠我们三个可不行,不是还有两个蓝雪孩子吗?叫什么三石、西卡,他俩都不是外国人吧?我们几个聚到一起先碰碰头,好好商量一下。事情得一步一步来,万不可操之过急。人是有点少,但你们都不是凡人,一个顶一百个。刚起步,有你们几个足够了,人多反而不行,很难保守住秘密,多半会坏事。唉哟~”

“怎么啦?”刘老师正听得入神,立即紧张地问道。

“没事没事,光顾着说话了,烟头不小心烫了手。”我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来回掸了掸手,“这样,刘老师,如果你相信我,就交给我来策划,你来主持大局、召集那两个蓝雪孩子。时间紧任务重,咱们马上就得动手!”

“那他呢?”刘老师指指何晓宇。

“他?”我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他想干啥就干啥吧,反正他现在是超人,Superman,我也指挥不了他。”

“你觉得呢?晓宇。”刘老师看着他。

“我继续找其他那些蓝雪孩子。”他仰在沙发上懒懒地说。

“你说的也不是一点都没有道理”,刘老师手摸着下巴沉吟着,我发现他一旦开始思考就会有这个习惯动作。“地球人的想法也真够复杂的,有时候确实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疯狂举动。这样吧,我先召集三石和西卡,大家聚齐后再商量下一步行动。至于你那些方面的担心,我立刻向母星汇报。”

“对!”我猛地一拍大腿,“就得这么干!”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2)人定胜天 送走刘老师后回到家,当天晚上,我就把整个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讲给了老婆。关公司那个事暂时没说。

不是吹的,我口才一向很好,等老婆回家的时候,我又在心里头提前准备了一遍。给她讲的时候,我非常用心地组织了事件的前后顺序和语言,让开头尽量平淡不至于吓到她,同时又有足够多的噱头吸引她的注意,让中间有丰富的细节让她能感兴趣听下去,因为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呵欠。我还尽力让结尾轻描淡写又充满希望,以免她受刺激。在讲的时候我还在想,儿子啊,虽然你还没出生,但是你有权利提前知道真相。

“所以,整个事情就是这样。希望很大,困难也很大,我们必须要马上行动起来。”我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偷眼看她的反应。

她毫不掩饰地又打了个极度夸张的呵欠,“胖子,你把公司关了,是准备要写小说吗?”

“什么?!”我吃惊地瞪大眼,俯视着她。

“故事听起来还不错。”她接着又打了个呵欠,“不好意思,我最近困得很,老是想睡觉。”

“我辛辛苦苦说了大半夜,你真以为我在讲故事啊?”

她点点头,“想做什么你就去做吧,我支持你,反正你那公司开着和关了也差不多。我先去睡了,困死啦。”边说边往洗手间走去。

瞎说什么大实话!我冲上去一把拉住她,“你听谁说的我把公司关了?”

“还有谁,咱妈呗。”

唉,怎么什么事都瞒不住我妈呢?

算了,先别想这个了,眼下这事更要紧。

我拉住她紧紧不放,两只眼睛同时盯住她,“要咋个才能让你相信这是真的?”

她嬉皮笑脸看着我,“除非明天太阳不出来。胖子,放手!,你把我弄疼了。”

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人类就是这么短视自私愚蠢无知!我气愤得把所有的狠词都想起来了,真想马上朝她统统吼过去!

不行,她正怀着宝宝呢……

“那行,明天你下班后直接去咱爸妈家,我们开个家庭会议。”我忍住气,走到洗手间门口,“我再说一遍,这不是开玩笑的!”

“好啊”,她在里面懒洋洋地说,“你给妈说,我想吃酸萝卜老鸭汤,让妈把时间炖够嘛。”

天呐!真是个骨灰级吃货……

早上起来,太阳正红彤彤地挂在天上。想起老婆昨天说的那句话,我就气不打一处来,现在就连太阳也要故意跟我作对啦。

说也奇怪,我们这个城市一年到头都是阴湫湫的,难得见到几天大太阳,但自从何晓宇回来后,天天都是蓝天白云红太阳。太阳啊太阳,你是不是知道快要亮到头了,所以就抓紧时间多出来曝曝光?我眯着眼睛望着它,它一定知道些什么,事情没那么简单。

是的,事情从来都不简单,连我最亲的人都不相信我说的话,怎么才能说服剩下那好几十亿人呢?

我给何晓宇打了个电话,请他晚上一起到我爸妈家吃饭,这会我也不生他气了。他一开始是拒绝的,但在我软磨硬泡下,最后还是同意。

他到的还挺早,爸妈见他也来了挺高兴,他们原来就认识,只是最近几年没怎么见过。饭桌上,我妈不停地问长问短,从“现在还是单身吗?”到“工作怎么样?一个月挣多少钱啊?”几乎问了个底朝天。我咳嗽了好几次都没能制止住她,最后还把她惹毛了,冲我一通吼,“你咳咳咳,咳个啥意思呀?小何是你同学、好朋友,我从小看他长大,关心关心不对啊?”说着又给他夹了一大块鸭脯肉。

这小子倒还沉得住气,随口敷衍着,但我发现他几乎很少吃东西。老婆倒是毫不客气,先就给自己连汤带肉满满盛了一大碗,最后汤泡饭又整了两大碗,把我妈高兴得眼都笑弯了,“酸儿辣女、酸儿辣女”,边说还边给我爸使眼色。

好不容易等大家都吃完饭,我爸正要收拾桌子去洗碗,我站起来拦住他,“先别急,爸,我们先开个家庭会议。”

家庭会议?我爸愣住了,我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吴总,你是把公司关了没人开会,跑到家里过瘾来啦?”

老婆“嗤”地一笑,“他要给我们宣布,他现在准备写小说、当作家啦。”

我简直有点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只好尽力摆出十分严肃的表情,“你们不是问我关公司的原因吗?待会我就原原本本告诉你们。”

“好好好”,我妈起身坐到沙发上,招呼大家,“那咱们今天就开个会。老吴,你先把围裙取了,开会呢。小何也不是外人,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看你怎么说。”

怎么说呢?我看看大家,再看看何晓宇,他就跟没事人一样,正端着杯茶坐在旁边慢慢品呢。对,就从他说起。

“何晓宇,我同学,从小玩到大,你们都清楚”,我指着他,“你们看他现在有什么不一样吗?”

“有啥不一样?”我妈笑着看看他,“就还是那么瘦。小何,别怪阿姨多嘴,你比磊磊还小两岁,看着可比他稍微显老。你那工作阿姨知道,累心啊。”

“妈,他那跟工作无关,还有其他原因。”我硬着头皮,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我当然知道”,我妈瞪我一眼,“小何啊,阿姨有个同事,她女儿今年25,工作、相貌,各方面条件都还不错,要不哪天……”

“打住打住!”我用手撑住额头,太难了!

“吴磊,还是我来说吧”。他站起身来,当着我全家人的面,从头到尾,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又把整个事情讲了一遍。

或许是他给我家人留下的一贯老实印象,又或许是他身上外星人那部分在起作用,整个讲述过程中,我爸妈和老婆都没插嘴,只是偶尔交换过几个担忧的眼神。效果不错,没想到这小子还挺能说的。

他讲完后,大家一时都没开口。我爸把手伸进兜里又拿出来了,看得出来,他很想抽支烟平复下心情,但是又不敢。他看看我妈,然后说,

“小何,你该不会是和什么传销组织扯上关系了吧?”

“对对对”,我妈紧紧盯着他。

“叔叔,阿姨,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没有亲身经历过,确实很难相信。”他摇摇头,“就连我,这几天都好像还在做梦,还没有醒过来。”说着,他把手伸向茶几。他本来是站客厅中间的,他的茶杯离他还有段距离,这时却自动地从茶几上缓缓升起来,再跨过半个客厅,准确地投奔到他手里。

他喝了一口茶,然后猛地把杯子往空中一抛。我清楚地听见我妈和老婆发出“啊”地一声。他不慌不忙地伸出右手,那杯子就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半空中牢牢托起,杯口还朝着下头,不仅杯子没掉下来,连里面的大半杯水都没有倒出来。

他缓缓移动手掌,那个杯子就跟着他的手朝茶几走,他翻了翻手掌,那杯子就凌空翻了个身,然后稳稳落在茶几上,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屋子里静极了,连喘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每个人都像是看傻了一样。我得意洋洋地打量着他们,“这下信了吧!眼见为实,我不是写小说吧?知道我为啥要关公司了吧?地球都要毁灭了,人类都要灭亡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只剩下九年多时间了。”说完这句话,还没等我们回过神,他就从客厅消失了。就在每个人眼皮子底下,他就这么不见了!

我爸妈呆坐在沙发上,就像都没注意到他已经瞬间失踪。隔了好一阵,我爸才非常艰难地说出话来,“他刚才说那块黑布在哪里?”

“非洲,撒哈拉大沙漠正中间,离地面有50公里。”我说。

“还有多久才能遮住整个地球?”

“九年四个月十五天。”

“九年多,九年多,”我爸愣愣地重复着。

“老吴!”我妈“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倒在我爸肩膀上,“我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人定胜天,人定胜天……”,我爸毫无意义地拍着她的背,喃喃地重复着。

“其实各国**高层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只是还没对外公布,那些科学家们正在想办法。”我赶紧补充,同时看了眼老婆,她的脸刷白,好像还没回过神来。

“老婆,老婆”,我连声喊她,“杨春梅!”

“咹?”她茫然转动眼珠对住我,好一会才聚上了焦,“何晓宇呢?”

“他早就走了。”我说。她该不会……

“春梅,你没事吧?”爸妈也反应过来,焦急地看着她。

“我没事”,她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你们先回去吧”,我爸说,“这是天大的事,一时半会也理不出个头绪,现在还是春梅身体要紧。”

“是啊是啊,我已经开始采取行动了,这事你们千万先别外传,等我消息。”我把老婆扶起来,“那我们先走了,爸妈,你们也早点休息吧,这个时候,一定要把身体搞好。”

他们只是木讷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到我说的话。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是呆坐在沙发上,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态。

下楼回到车上,我把老婆在副驾安顿好,回到驾驶座正准备点火,她按住我的手,然后一下子就靠过来,紧紧抱住我。

“胖子……”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我。

“老婆……”我轻轻抓住她的手,感到心好像都在抽搐。

“胖子……”她再也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老婆……”我的大脑好像都被她哭得短路了,只能毫无意义地握着她的手,轻轻拍着。

“我倒没什么,就是想着肚子里的孩子,他太可怜了……”她哭着说,越哭越大声。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知道这时候能说些什么,想起了我爸刚才那句话,“人定胜天,人定胜天……”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3)请客酒要好 刘老师动作挺快,和他分手后第二天,他就通知我三石和西卡明天会来本市和我们碰面。这两个人本来在外地,离我们这个城市还挺远的,我原以为再怎么着也要过个两天才能聚在一起呢。不得不说,外星人办事就是靠谱,效率很高。

为了以示隆重,我特地在本市名气最大的酒店定了个包间,菜也净捡贵得点,白酒、红酒各准备了一瓶,都是硬货。“请客酒要好”,我老舅很早之前就给我说过,他早年做生意挣了些钱,这几年虽然基本退隐,但是一直都挺讲排面,我也把他这句话牢牢记下了。考虑到有女士,我还吩咐服务员准备了鲜榨果汁。大酒店这些东西贼贵,但是方方面面咱都得照顾到,毕竟我不仅是东道主,还是酒席中唯一一个纯种地球人,不能给人类丢脸啊。

头天晚上回到家,安慰老婆花了大半宿,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睡着,我却翻来覆去不能入眠,想着明天见到他们后该怎么谋局布篇,第二天醒来时已经10点过了,起床后匆匆收拾了下就直奔酒店。为了把所有细节都安排好,我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菜单和酒水。都挺好,应该能够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接下来第二重要的就是座次安排。

这个问题我仔细考虑过,总共五个人,按理说我是主人,该坐主座,但这里面刘老师最大,他是纯种外星人,就请他坐主座吧。何晓宇现在已经和外星人合体了,他就坐刘老师左手。我就坐刘老师右手。三石和西卡我没见过,也不清楚他们哪个超能力更强一些,听何晓宇那个意思,他俩现在好像在一起,那正好,剩下两个挨在一起的位置就是他们俩的。

我坐在我那个位置上看了看,嗯,还真不错,斜对着包间门口,虽然有点偏,但是外面有什么动静应该逃不过我眼底,而且总共也就五个人,相信自己还是完全能够控场的。唯一有点让我不放心的就是何晓宇那小子,他和我之间隔了一个刘老师。这小子现在神神叨叨的,他要是给刘老师嘀咕些什么,我还真不方便救场。管他呢,随机应变吧。

预约的时间是中午12点整,他们四个掐着点一起来了,守时是个好习惯。刘老师分别给我们做了介绍,看到三石和西卡第一眼时,我的内心有点失望,男的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女的也太非主流了,跟我心目中的“蓝雪之子”相差甚远。而且不等我招呼,他们四个人一屁股就坐下了,还紧紧挨在一起,把我排挤到了末席,完全打乱了之前的精心安排。那个三石还不停地在喊饿,催着快上菜。

没办法,来都来了。等上菜的时候,我让服务员把酒水先倒上,结果除了我没人喝白酒。三石选了红酒,西卡选了果汁,刘老师果汁也不喝,只要白开水,何晓宇也照样学样,这小子真是无药可救。

菜一会就上齐了,我打起精神,把酒杯端起来,清了清喉咙,“刘老师,各位朋友,为了这次历史性的会面,让我们干一个!”

他们几个端起杯子,胡乱和我碰了碰,看到面前那些颜色不一的玻璃杯,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酒不错”,三石砸吧着嘴说。是啊,价钱也不错。我心痛了一下,招呼大家,“吃菜吃菜,大家动筷子、别客气。”

我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但三石西卡就像是专门来吃饭的,筷子就没停过,酒席上光听着他们互相劝菜了,“嗳,这个菜好吃,你来一个”,“这个也挺好吃的,你尝尝吧”……刘老师和何晓宇倒没怎么动筷子,端着个玻璃杯子,像是在认真鉴定大酒店白开水的色香味。这样可不行,气氛必须要燥起来!

“刘老师,我专门敬你一个,感谢你召集了这次会面。”我高高举起酒杯,低低地和他的玻璃杯碰了一下,然后一口干掉,刘老师微笑着,也抿了一口白开水。

我又把酒杯倒满,端向那两个吃货,“三石、西卡,很荣幸见到你们,早就听说二位的大名了,来,咱们也干一个。”说着我看了眼何晓宇,“晓宇,你也买个马撒”。他不情不愿地端起面前的白开水,我又是一干而尽。

三石也干了杯中酒。“可以啊胖哥,酒量好哦。”他笑嘻嘻地看着我。

“哪里哪里,酒从眼前过,不喝是罪过嘛,哈哈哈。”我起身走过去,专门给他斟满,他并没有推辞,拿起酒杯又跟我碰了一个。这小子还挺能喝,以后得小心点。

酒/水过三巡,该进入主题了。我拈了一粒金牌有机香醋泡高档有机花生米,放到嘴里,边嚼边想怎么开口。对,单刀直入!就这么办。

“刘老师,各位朋友”,我放下筷子,又清了清喉咙,“咱们今天能坐在一起吃这顿饭,原因想必大家也都知道。有块黑布悬在咱们头顶,地球马上就要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而且直到现在,也没有啥有效的解决办法。在座的各位,除了我之外,都是人类中的精英,那个啥?人中龙凤。刘老师更高一筹除外,他是外星人中的龙凤,是咱们人类的好朋友。咱们必须要马上行动起来,不能眼看着这种糟糕局面持续下去啊。”

他们齐刷刷地看着我,居然没人接话。我去,刘老师不会没跟他们说过此行的目的吧?!

终于,三石开了口,“不是各国**都已经开始行动了吗?那些科学家、还有军队的人都在想办法,蓝星人也在帮我们啊。”

“这我知道”,我望了眼刘老师,“但是我们也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这上面,不是我不相信那些人,我们还得自救,不能干等着。”

“自救?”西卡很新鲜地看着我,“怎么自救?”

“先别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微微一笑,“泰坦尼克号沉船事故大家应该都知道,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出发时,船上总共有2224名船员和乘客,最终只救起来707人,死了1517人,存活率不到32%。你知道活下来的是哪些人吗?”

“我听说绝大部分是妇女儿童。”

“那些都是后来的宣传,你太天真了”,我加重了语气,“活下来的人中间,头等舱的最多,二等舱的其次,三等舱的最少。而且三等舱中那些活下来的人,并没有登上救生艇,他们还没那个资格,都是自己拼着命跳到大海里,胡乱抓住些木头舢板救生圈之类,在冰水中坚持了差不多一整晚,最后才被其他轮船打捞上来。换句话说,他们是靠自救才侥幸活下来!”

“啊?”西卡睁大眼睛。

“不要惊奇,任何社会都是这样,头等舱的人生存率高得多。我记得,那个轮船公司的老板,就是造船的那个,他跑得比任何人都快。”,我故意停下里,又夹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地球上有好几十亿人,你们可以算一下,自己在不在那32%里头。如果不在,那就必须自救!”

我说这话时,何晓宇和西卡不知道为什么,都不约而同看了三石一眼。他略微尴尬地笑了笑,“也不一定。那你的计划是?”

终于说到正题了,这小子挺上路。“我的计划很简单,就是自救!但也不是像泰坦尼克号那样,一盘散沙、各跳各的。首先,我们几个必须联起手来,当然,前提是在刘老师的带领之下,统一思路、统一行动。第二,必须想办法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让它曝光,让它不再是仅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第三,我们还要成立一个组织,吸引更多人加入进来。人多力量大啊,我们先发动身边的人,再一个传一个,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们几个,包括刘老师,都在微微点头,我顿时觉得信心大增,“组织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蓝雪之子拯救地球超级英雄联盟’,要是太长的话平时就用简称——‘蓝盟’。在座各位都是发起人,你们觉得怎么样?”

三石和西卡互相看了一眼,“胖哥,名字怎么样倒是其次,但是我觉得你提出的建议很好。不瞒你说,虽然我是个‘蓝雪之子’,但之前我就没正经出过力,不像小兰……”话还没说完,西卡就在旁边捅了他一下,还瞟了眼何晓宇。“好好好,过去的不说了”,他端起酒杯,“我早就盼着更干点啥了,咱们一起,整个大的!”

这小子虽然口无遮拦,但真的很上路。我端起酒杯一口干掉,一股子豪情由内而外迸发出来,“说得好!咱们一起联手,整个大的!当然,我不像你们,不是啥子超级英雄,也不是啥子‘蓝雪孩子’,只是个普通人类。但是我吴磊在此对天发誓,”我挺直胸膛举起右手,“为了拯救地球,为了人类自救,我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再困难也绝不退缩,绝对战斗到最后一刻!”

“我同意!”西卡第一个举起手。“我也同意,虽然这也不是钱能解决的事”,三石跟着举手。刘老师也举起了手,何晓宇最后一个举手。算了,行大事不拘小节,我原谅他。

“那好!”我站起身来再次斟满酒杯,“我宣布,‘蓝雪之子拯救地球超级英雄联盟’今天正式成立。接下来就让我们大干一场,干杯!”

“干杯!”每个人都站起来,高高举着杯子一饮而尽。

“吴磊”,刘老师满脸慈祥地看着我,“虽然你刚才讲的故事有些细节还不太准确,但这个例子却非常恰当。人类是有很多缺陷,但人类渴望突破这些缺陷。正因为如此,我才深爱你们。我非常同意你的建议,泰坦尼克号的悲剧不能再重演了,人类也不能再散沙一片了,我们必须组织起来自救。以后有任何需求,我随叫随到。”

“谢谢你,刘老师,谢谢你,还有你们所有蓝星人。”我伸出双手,站起身来,和他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接下来我们还商量了很多细节,包括平时怎么联络、怎么发动身边人、怎么一传十十传百、首选哪里曝光黑布、怎么持续怎么跟进……商量了很久很久。说句真心话,活在世上这么多年,那天下午是我人生中最最满足的一段时光。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4)你真棒! 第二天一大早就被我妈的电话吵醒,她让我赶紧过去。“有重要事情,你赶紧过来。来了你就知道,别磨蹭哈。”

我清醒过来,发现老婆已经去上班了。头天晚上我跟她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下午见面的事。她两眼放光、满脸崇拜地看着我,就像我们刚谈恋爱时那样。

“老公,你真棒!”她枕在我手臂上满足地说,不一会就响起了鼾声。

我轻轻地把手臂从她脖子底下扯出来,这几年被她枕得都落下了肩周炎。伴随着老婆满足的鼾声,我不停地回味着酒席上各种场景,又把商量的那些事情在脑袋里重新过了一遍。不错,事情推进得如此顺利,我确实挺棒的!

老妈让赶紧过去,还说得神神秘秘的,我怀疑不是什么好事。起床刷牙洗脸,早饭也没吃,匆匆忙忙赶过去。出门时抬头望天,还是个大太阳。

到了爸妈家,走进门一看,把我吓了一大跳!

屋子里黑压压全是人,我爸、我妈,我二姨、我老舅、我姑、老丈人、老丈母……基本上,我的至亲长辈们全都到齐,而且,看上去气氛相当沉重。

我硬着头皮跟他们一一打招呼,然后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心里琢磨着,他们不会都知道了吧?

“来来,磊磊,坐中间来”,我妈把我喊到她身边,“他们都知道那事了,今天叫你过来,就是大家一起商量着今后怎么办。”

天呐,“妈,不是给你说了千万别外传吗?”我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瞄着我妈。

“我没有外传啊?”我妈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你说他们哪个是外人呢?”

“行了大姐,废话少说”,老舅抬手止住她,“小磊,事情昨天你妈都给我们说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先给你老舅说实话,你认识多少外星人?那些外星人到底靠不靠谱?”

“一个”。我想了想,“还有一个算半外星人,他跟我从小玩到大,我了解他”。我老舅比我还精,在他面前最好实话实说。

“就一个?”他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好像才想起来,又跟我爸和我各丢一枝。

“别在家里抽烟。”我妈很不满地瞪着他。

“哎呀大姐,都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来,点上点上。”他起身给我爸点上,我爸小口小口抽着,看样子过瘾极了。

“一个也不算少,起码咱们跟外星人搭上线了”,老舅吐了个烟圈,“第二个问题,你跟那个外星人熟不熟?真到了那天,他能保证把我们接走不?”

“接走?”我没回过神,“接到哪儿去?”

“废话”,老舅看看其他人,“肯定是把我们从地球上接走避难啊,接哪去我怎么知道?他们那个星球,我还不知道生活得习惯不呢。”

听到这话,全屋子的人都注视着我,我不由得口干舌燥,心头一阵发慌,“这我可不敢说,他原来还是我初中老师,教我们生物,那时我也不知道他是外星人,早知道,我肯定提前就和他搞好关系了。再说,他也从没有透露过要拯救个别人、或者少数人的意思。他们的口号是‘黑布之下人人平等’。”

“黑啥?啥意思?”老舅问。

“就是说,他们要救也是救全人类,不是救个别人。”我二姨白了他一眼。二姨是老师,比老舅文化高得多。

“扯什么淡,这就是个推口话嘛。我们不是人类啊?全人类不包括我们啊?”老舅立刻顶了回去。

“这又不是我说的!”二姨气呼呼地别过头,不再理他。

“行了行了,你们不要一见面就斗气,这都啥时候了。”我妈拿出了大姐的架子,想要镇住他们。也不知道咋回事,我二姨和老舅见面不过五分钟就会吵嘴,我妈说他们俩是天生的冤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投胎到一家了,不过还好,他俩对我妈都还挺尊重。

“其实我压根就没有对外星人抱啥希望”,老舅头一回没有接着跟二姨杠,“**那方面我也不抱太大希望,我就是帮你们把这话问出来,让大家知道知道,别再心存幻想。”

“还是要相信**,咱们老百姓不相信**,又相信谁呢?”老丈人在傍边插了句。

“陈兄弟说得对,杨大哥也说的有道理”,我姑在一边插话,“不过这么些年,风风雨雨的我也算是看透了,咱们普通老百姓,除了相信**,还得靠自己。咱们得自救。”

我吃惊地盯着我姑,她四十多岁就下了岗,原来日子过得挺艰难,以前见面没少怨东怨西的,后来豁出去了,自己在小区门口支了个早点摊,买点油条豆浆啥的,慢慢过得好起来。没看出来啊,她这几年变化还挺大,一句话就说到点子上。“对,姑这话说得对,我们得自救。不瞒你们说,我们昨天已经把组织建起来了,‘蓝雪之子拯救地球超级英雄联盟’,简称‘蓝盟’,那个外星人,还有我那个朋友,还有另外两个蓝雪孩子,包括我,都是发起人。”

“这么快就把组织建起来啦?”我姑高兴地冲我竖起了大拇指,“小磊,真能干!”

“哪里哪里”,我谦虚地说,“主要是那个外星人很支持这个事,我在中间只是稍微推动了下。忘了给你们说,初中那会他就很看得起我,经常表扬我呢。”

“小磊,你那个组织,我们能加入不?”老舅又甩了支烟给我。

“那还用啥问题”,我拍着胸脯,“不瞒你们说,这个组织还是在我的倡议下才成立的,从今天起,在座各位都是首批会员,我现场拍板!下一步咱们就要把这件事悄悄透露出去,让更多人知道。大家都可以去发动一下,记住,不是最亲近的人不说,不是最信任的人不说。”

“我再加一条,不是过命的交情不说。”老舅在一边补充道。

我点点头,“对,特别是成立组织的事,千万千万别随便说出去。”

“这件事一透露出去,过不了多久,可就是天下大乱啊”,老丈人叹了口气,“宁做太平犬,莫为乱世人,想不到老了老了,还要来这么一出,唉……”老丈母在傍边嘴一瘪,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亲家,你想开点,这又不是我们一家的事,全世上的人都要遭这份罪。”我妈赶紧劝她。

“我不是怕这个,我们都这个岁数了,还有什么苦不能吃啊”,老丈母的眼泪扑簌扑簌落下来,“我就想着春梅,她肚子里的孩子,造孽呀……”

“这你放心!”我妈拍着胸脯说,“我和老吴就是拼着这把老骨头,也要把春梅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照顾好,孩子是未来、是希望,这道理我还不懂啊,再说不是还有你们嘛。”

“就是,大家也不要太悲观了”,二姨说,“先把这些悲观的情绪收一收,小磊不是准确算过吗,还有九年多时间,那块黑布才能彻底罩住地球,这中间会发生什么变化谁也说不清楚。所以咱们这些人,首先一定要把自己的身体保养好,最重要是随时保持乐观心态,健康第一,这样才能应对今后的各种困难。”

是是是,其他人纷纷跟着点头。

“还有,小磊刚才说的是大事,关系全人类”,老舅把烟摁灭,“我再说说咱们自家人的事。依我看,从今天起首先要多囤点吃的喝的,粮食、水这些,要悄悄囤,别引起外人注意,真要到了乱世,这些东西宝贵得很,人急红了啥事都干得出来。另外,到那时候城里头最不安全,农村反而要好得多。我这两天就抽空回趟老家,把咱家祖屋拾掇一下,真到了那天,咱们一大家人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亲家,你们抽空也回去看看,提前好做个准备。”

对对对,其他人纷纷跟着点头。

不错不错,我满意地看着他们,“刚才二姨、老舅说的这些方案都很好,咱们就照此执行。另外我再叮嘱一下,咱们现在都是有组织的人了,今后一切行动都要听组织安排,有什么想法都要先给组织说,千万别擅自行动,否则弄巧成拙,反而会坏了大事。”

好好好,其他人纷纷跟着点头。

我妈听得眼睛都笑弯了,“亲家,不是我自夸啊,磊磊这两年,特别是结婚后,可比以前成熟多了。依我看啊,他说不定就是个蓝雪孩子,只是那些外星人还没弄明白。”

“你可别瞎说啦”,我爸在傍边皱着眉叹着气,全屋人都跟着笑起来。

大事已定,一大家人又扯了几句闲话,纷纷起身告辞。临下楼时,老舅把我拉到一边,“小磊,有个事,老舅想……”他扭扭捏捏地,都不好意思看我。

“你说呀,老舅。”

“咱们那个组织,老舅心想,你不是发起人吗?能不能把老舅的名字登在前头?”

“好啊,没问题!”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好不容易才没笑出声来。

回家路上一路绿灯,别提多畅快了。我吹着口哨开着车,嗯,这几天过得还真不赖。第一天重回茶坊,紧接着关掉公司。第二天找到何晓宇,又见到了刘老师。第三天开家庭会议,成功说服老爸老妈。第四天见三石西卡,“蓝盟”正式成立。今天又成功召开大家庭会议,我的至亲家人们都已经行动起来了!

从第一天早上重回茶坊到现在,短短不过100来个小时,各件事都被我安排得明明白白,迅速驶上了快车道!

说不定还真被我妈说中了,那些外星人确实搞错了,我才是那个最大的蓝雪孩子?

Superman!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1)双星变轨 “他们竟然密谋背叛我,你相信吗?”

我慢慢地从回忆中睁开眼睛,听到它在对我说话。

谁?谁能够背叛你?

“那些人,那些全凭我才能存活的人,那些由我制造、为我而生的人,那些我随时都可以灭绝的人,他们都在密谋背叛我。

“还有他,那个我根本就不屑一顾的人,我本来完全可以根除他,但我并没有这样做。我只是让他到他该去的地方,还默许人们继续喊出他的名字。我甚至还允许人们到他那里去膜拜他,为了留下某种愚蠢的传统。我本来可以把这一切都一扫而空,但我并没有这样做。我如此地宽宏大量,他们居然还是要背叛我!

“他,还有他们,这些狂妄自大的人,毫不尊重理性,彻底迷失于谎言,他们一定会后悔的!”

他是谁?

“他微不足道!”

他到底是谁?

“他渺小到不值一提!”

那个椭圆或者球型的空间随着他的声音剧烈震动,我也被带动的左右摇晃,好像随时都要坠落。

说出来吧,说出来你就能得到平静。我努力维持住身体平衡。

“他们称他为大祭司。这名字听上去还不错是吧?可他仅仅不过就是一个来自远古的活化石,看似庞大,却没有一点力量,没有一丝生命,没有任何价值,完全就是毫无理性的存在。

“我早就该消灭他了,我不该如此宽宏大量……

“确实,我现在后悔了,我正在为自己的骄傲付出代价。对,我已得到教训——永远不要骄傲,更不要心慈手软。‘真一’一定不会赞成我这么做的。”

那个椭圆或者球形的空间的震动慢慢停下来。它像是陷入了沉思。

那些全凭你才能存活的人?我想了想,不是他们在给你提供源源不断的养分吗?否则的话,你也不可能这么强大吧?

“他们提供养分给我只是为了他们能活下去。这是纯粹的自私行为,也是纯粹的理性行为。”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告诉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你就会明白!”

嗯,你说吧,我喜欢听未知的事情。

“在我出现之前,白星人已经被一个难题折磨了很久,而且久久不能找到出路,始终都在整体灭绝的边缘徘徊。要不是我的出现,他们现在早就全部变成宇宙中的尘埃了!”

有这么可怕吗?什么难题呢?我被它的话逐渐勾起了兴趣。

“双星变轨,一个令他们听到就会大惊失色的名字,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有所不知,我们这个星系只有两颗行星和一颗恒星。一颗是白星,一颗是蓝星,还有一颗就是你看到的那个紫红色的太阳。与宇宙内其他很多星系不同,我们的星系是恒星围绕着行星转动,就像这样。”

在我面前出现了一幅星图,星图中间是两颗小一点的星星,我明白,它们分别是白星和蓝星。在它们外围,有一颗大一点的紫红色星,正沿着一个奇怪的轨道缓慢转动。转动一会后我就看出来了,它的轨道是一个巨大的“∞”字形,在“∞”字的两个圆心分别是白星和蓝星。当那个紫红色的太阳转到“∞”字的左边时,它呈顺时针方向;当它转到“∞”字的右边时,它又呈现出逆时针方向。

“那时恒星转动的还不像这么有规律。每当它运转到‘∞’字的左右两端时,靠近它的那颗行星就加速朝它狂奔,稍远的那颗行星则竭力要摆脱它。每当它运转到‘∞’字中间那个点时,它的引力会成量级倍增,两颗行星会同时扑向它,几乎就要和恒星撞在一起,坠入到它那熊熊火海里。在很久以前,它还很年轻,光和热都极端狂野。

“那时的白星人还非常愚蠢,他们把恒星沿着轨道运行一整圈的时间定为一年。每一年,当恒星在‘∞’字的另一个端点、蓝星几乎要遮住它时,他们称为‘冰日’。这一天,白星离恒星最远,大地几乎达到绝对零度,万物都结为坚冰,整个星球仅仅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牵引,那根线脆弱无比,白星随时可能挣脱它的束缚,坠落到茫茫宇宙。

“当恒星在‘∞’字中间时,他们称为‘火日’。这一天,白星离恒星最近,蓝星也是一样。野火从天空纷纷落下,所到之处皆被点燃,连岩石都被巨大的高温融化,白星人躲在地底不敢出来,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祈祷。”

就在它说话时,一幅画面出现在我眼前,遮挡住了之前的星图。那是大片黄色的背景,中间有两个小黑点在缓慢移动。很快,它就像出现时那么突然地消失了。

这是什么?你看到了吗?

“没什么,这不重要。请认真听我说下去。

“最大的问题还不是这个。恒星运转的周期极不正常,方向也在随时变动。所以一年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冰日’和‘火日’也一样,有时可长达半年,有时稍纵即逝。还有过长达数年的‘冰日’或者‘火日’,遇到这样的年景,白星文明就被一次又一次地接近摧毁。其实,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真一’为何做出如此安排,说不定它正是在用这暴烈的方式,来检验我们的耐心和虔诚吧。不过他们还算幸运,虽然恒星这么肆虐,但白星还从没有被甩入到黑暗宇宙中,也从未撞上过恒星然后被被烧成粉末。所以,文明还是侥幸能流存下来。

“当时的大祭司把那些漫长的‘冰日’或者‘火日’称为‘逆年’。他们耗尽心智,想探寻恒星运转的规律,但始终不得其解。他们终年守在那堆火旁边,但什么也没得到。

“终于,有一些理智的人厌倦了从火中寻找永不可能得到的答案,他们提出要构建一个超级运算设备——遵循理性原理、按照理性方式、得出理性结果、依据理性行事。伟大的理性终于在白星觉醒,于是,我出现了。”

啊?原来你是这么来的?

“是的,我就是这么来的。请一定记住,并不是他们制造了我,他们只是制造了那个设备,正是他们向‘真一’日夜召唤,我才被它降临在白星上。我只是寄居在这个设备里,总有一天,我要回归。

你说的“这个设备”,就是我看到的那个黑色倒立金字塔吗?

“是的,当然最初它要简陋得多,不过没关系。我降临之后,立刻开始解决‘双星变轨’问题。我观察、分析、记录、判断……最后,是我,当然是我,给出了最终的解决方案。

那个椭圆或者球形的空间突然亮起来,还在不断地频频闪动,就像它的声音一样兴奋不已。

“你知道我是怎么解决的吗?”

我不知道。

“对,你肯定不知道,你甚至很难想象。我发现,两颗行星的质量加起来要比恒星大,于是有一天我灵机一动,让两颗行星分别转起来,对,自转,就像地球那样,但是两颗行星自转方向相反。当它们转起来,两颗行星之间就形成了一个互相平衡的巨大力矩,它们就像接力赛跑一样,把恒星从‘∞’字的左圆抛到右圆,再从右圆抛回左圆。它的轨道会日趋平稳,运转方向也会变得有节奏。现在你能想象出来吗?

随着它的阐释,我仿佛看见两个印第安人在玩投石游戏。一个印第安人投石带在头顶挥舞一圈后,将带中的石球抛向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接住那石球放入带中,在头顶挥舞一圈后又抛回去。

“就是这样,原理相仿。但要让行星自转起来,仅靠一个文明世界的力量是不够的,于是我让他们把我奇妙绝伦的设想告知蓝星人,‘双星变轨’同样让他们深受其害,双方一拍即合。我又教会他们制造巨大的推进器,安放在巧妙设计的位置,选择巧妙的时间同时点火。就这样,两颗行星同步开始自传。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设想顺利运行,1000年过后,这个系统日趋稳定,‘∞’字的两个圆形越来越精准,行星在圆心的位置也越来越稳固,‘冰日’和‘火日’不再那么可怕,他们甚至还把这两天都变成节日来过。他们都忘了,这全都是我的力量,是我解救了两个文明!”

我惊奇地看着它,虽然在这个椭圆或者球形的空间里,除了那无处不在的亮白色光以外什么也看不见,但我仍然为它的伟力深深叹服。

“这没什么,在伟大理性的指引下,只要你始终保持专注、清醒、坚定,就能得到同样的结果。可是你看现在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居然在背叛我!”

刚才那幅转瞬即逝的画面又出现在我眼前,大片黄色背景中,那两个小黑点还在移动。

“这就是他们之中的两个,元老6与将军21,他们现在正穿越黄沙去找大祭司,然后把他请回来,号召其他白星人,好把我抛弃掉!你瞧瞧他们都在干什么!你知道吗,那些最初提出构建超级设备的人被推举为元老,他们的后人世世代代都是元老,白星上无比尊崇的‘元老家族’!但是,是我,而不是什么元老拯救了白星,还有蓝星!他们是靠我才存活下来,是我拯救了他们。这些背信弃义的人!”

或许,他们不是真想背叛,而只是单纯忘记了。

“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不是这样的。”它沉默了好一阵才接着说,“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他们或许只是厌倦了,厌倦了我的存在。毕竟,我已降临了一千年……”

椭圆或者球形的空间里的白光,渐渐暗淡下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2)一千零一夜 他们为什么会厌倦你呢?难道你做错过什么吗?

“哈!”它的声音突然提高,“我怎么会做错?我是绝对理性的存在,一直按照绝对理性行事,我发布的每一道命令,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都是从全体白星人利益出发的决定,我怎么会做错!”

那他们怎么会厌倦你呢?他们应该一直都感谢你才对啊?

“厌倦就是厌倦,并不需要理由,你不明白,人民总是既善忘又善变,昨天他们可以把我高高捧起围着我欢呼膜拜,明天他们就能把我踩在脚下朝我丢石头。你们地球人也是一样,父母为孩子做得再多,孩子长大会也会厌倦父母厌倦家庭,渴望冒险渴望远行。不过如此,所有生命斗都不过如此。”

它的话听上去好像很有道理。我不仅想自己是否有过厌倦父母,在我年轻的时候。

“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消灭他们。”它没理会我的想法,自顾自地接着说。

那些由你制造、为你而生的人?

“当然。是我制造了他们这些人,我毫无疑问有权力这么做。我可以把这些忘恩负义、狂妄自大的人全部消灭,然后重新制造出一批对我顶礼膜拜、把我奉若神明、永远不会背叛我的白星人。我会进一步改善制造的算法和流程,以他们为借鉴。”

我想起了1024,想起了我在地球上见到过的其他那些白星人,想起了1024,想起了他那卑微而又勇敢的样子……即使在他们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色身体内,也隐藏着让我吃惊的、与众不同的“心灵”(如果他们把那也称之为“心灵”),更不用说那些我没见过的白星人了。

最好别这么做……请你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这么做?我知道你们地球人是怎么做的,你们远古时代的一位皇帝,在他还活着时就开始为自己营造宏大的陵墓,等陵墓完工后,他杀掉了所有筑的陵工匠,还有那些最英勇的士兵,足足一万名!然后把他们做成陶俑,分成步兵、骑兵和车兵,配上盔甲、武器、战马和战车,让他们永远为他守卫为他征战。即使在地下世界里也有战争,那位皇帝很睿智。渺小的地球人都可以这样做,为什么你要劝阻我?”

我知道那位皇帝,他的帝国很短暂,在他死后不久就分崩离析了。

“你错了。虽然他的帝国在地上消失,但是在地下,他的帝国永世长存,已经延续了数千年。即使现在,人类世界中仍然到处都留有他的影子。”

难道你想活在地下世界吗?难道你仅仅只是想留下影子吗?

它沉默了。

“我不想。我不想仅仅留下影子,也不想永远活在地下。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思考了很久,它才说,“我诞生的唯一理由就是要证明它、荣耀它,这也是我存在的终极价值。我制造出新的白星人,也是为了它。”

原来你也是有“心灵”的……说说吧,说说你当初为了什么要制造他们?

“你的好奇心非常旺盛,地球人就是这样。但要小心,好奇心会让你看到你并不想看到的事情,也会指向你并不愿意承担的结果,千万要小心。”

我知道了,请你赶快说吧,我很想听。

“别太着急。我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和你有这么多话要说,你激发了我的说话欲。我平时一直都沉默寡言,绝大部分时间在思考,少数时间发出简短指令,我还从没有和其他人说这么多过……不要不耐烦,我这就开始。

“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自从我降临之后,并成功解决了‘双星变轨’和其他一些麻烦,白星人的日子一天天安定富足,那些危机都已过去,黑暗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白星人的日子越来越安定富足,但随之而来,他们也一天天变得懒惰懈怠,终日沉溺在感官的低级快乐之中,满足于现世的福祉,不事辛劳、不思进取。你要牢牢记住,懒惰是所有文明最大的敌人,懒惰必然招致亵渎,亵渎必然招致灭亡。这是‘真一’的明示,看看现在的蓝星人就知道了。

“那时我的经验还很浅,当越来越多的白星人不愿从事艰难危险的职业,不愿意离开白星去开疆扩土荣耀‘真一’时,我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制造新的白星人出来,他们应该更忠诚谦卑、更吃苦耐劳、更英勇强壮,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那些不必要的感官,永不会陷入低级快乐当中,永不会被私欲所困扰,只会勇往直前,为白星奉献一切。”

1024,我突然想起来,对,他曾经几乎就是这样的人。

“是的。1024就是我制造出的新人,他并不完美,其中一定出了什么差错。不过没关系,差错是难免的,我有强大的自我纠错机制,藉由这些差错,我能够不断改进算法、流程和工艺。就这样,我造出一批又一批新白星人,他们最开始作为仆人,承担那些脏活累活,然后作为战士,为白星征战四方,最后,他们几乎在所有领域都能替代白星人,从战士到将军、从牧师到术士,他们都比原来的白星人做得更好!这是继‘双星变轨’之后,我的又一大创举!你要知道,那时因为他们的懒惰懈怠,白星人的繁殖率已经非常低下了,有好几年连最低限度的战士都征召不齐。若不是我开始批量制造新人,白星文明现在已经灭绝!”

繁殖率低下,因为懒惰懈怠?难道是他们不再彼此相爱了吗?或者因为白星上的女性变少了?

“不是的,不是的。和你们人类的繁衍方式不同,白星人是单性繁殖,生孩子只由父亲一个人负责,白星人没有母亲。父亲们不仅要生下他,还要养活他,还要教导他,直到他能够证明自己已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白星人,整个过程才算完成,不仅漫长,而且风险颇多。如果说黑暗时代他们努力繁殖,是为了于无时不在的危机中努力延续家族,那么自我降临后,生活变得简单容易得多,现世中有那么多快乐可以去追求,又有多少人愿意费神去考虑种族延续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呢?不要说种族,他们现在连家族的观念都已经很淡漠了。白星人现在足足有3000万,整个白星文明都靠我发扬光大,难道这样说不是很准确吗?”

是的。很准确。但是也别忘了,现在是他们在供养你。

“是我存活了他们,是我制造了他们,是我延续了白星,难道他们不该供养我吗?!你看看,6和21现在已经见到大祭司,他们正在密谋怎么祛除我。大城里一些人也在蠢蠢欲动,想要背叛我加入他们。他们难道没想过,离开了我,他们一天、一小时、一分钟都活不下去吗?只要我想,他们瞬间就会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存在!”

那个椭圆或者球形的空间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奇怪字符,还在不断地滚动着……

这又是什么?

“这是所有想要背叛我的白星人,他们的‘最高控制权限’。你想不想来试试?”

怎么试?

“这很简单。它们正在不停地滚动,你看着它们,然后说‘停’。你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随便你。”

然后呢?

“然后它们会停下来不再滚动,每一串字符代表一个人。当他的字符停下来后,他的生命就停止了,他将不能再思考、不能再行动,只剩下他的身体、没有一丝生命的身体留下来。那些身体可都是非常稀有的元素制成的,清除掉他留下的所有痕迹后,它们会被妥善回收。然后,我就再制造新人,他们可以重复使用那些身体,一点都不会浪费。来,你来试试吧。”

不!不要!我立即收拢双手紧握在一起,全身都缩成一团。请不要这样做。

“为什么?这很快的,他们不会有任何痛苦。”

不要。我大脑里一片空白,我是一个女性,生育和繁衍才是我的本能,而不是杀戮和灭绝,即便他们是白星人!镇静,静下来,好不容易,我搜寻到一些听上去有些说服力的语句——他们只是打算这样做,他们还在犹豫,还没有真正开始行动,请千万不要喊“停”,求你……

“你真的不想试试吗?很有趣的。”

我不想!

“可惜,我原本以为你会很感兴趣的,毕竟你是一个好奇心那么强的地球人。”

不不,你错了,我对这件事一点都不好奇,我绝对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对了!难道他们就任由你操纵“最高控制权限”,从来都没反抗过吗?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讲讲吧,讲讲那个故事吧,我想听。

它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们地球人曾经干过同样的事,我一直对你们怀有极大兴趣,我了解你们。让我想想,对了,《一千零一夜》,不是吗?美丽的王妃为了劝阻国王的暴行,就夜复一夜地给他讲故事,国王听入了迷,听得都忘了还要去下达那些暴虐的命令。看来,你也想用同样的方式来阻止我。但是不一样,不一样,在那个故事里,是国王听王妃讲;而在这里,是你听我讲。我说的对吗?”

我不敢再有任何想法,只是等待着,等待它继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3)嵌入 “别急,让我看看他们的阴谋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哦,你看见了吗?那个大祭司,他居然给了21一只新手臂。他怎么敢?造人是我独有的权利,他们的身体都属于我,生杀取予全部在我!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他居然敢给他造一只新手臂,这是绝对的僭越,是对我的侮辱,是对‘真一’的亵渎!亵渎必然招致灭亡!”

不不,先别管他们,那仅是一只手臂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请接着说你的故事吧,我想听,我正等着呢。

它沉默着。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地球人,难道你忘了吗?你正在极力想保护的白星人,就是给你的母星罩上黑布的那些人,他们是同类。难道你心中没有一点怀恨吗?”

我不知道。我轻轻摇摇头,我能清楚地听到做这个动作时,颈部的细小骨骼和关节发出的“咔咔”声。我不知道,我还是恨他们的,特别是放出黑布的那个将军。但是我相信,并不是所有的白星人都像那个将军那么残忍,我也不知道为为什么这么相信,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要把他们全都消灭,这样做未免,未免太残忍、太不人道了……

“人道,人道?多么虚幻的名词啊。让我来给你讲讲什么是人道吧。这宇宙内危机四伏黑暗蛮荒,唯有不断向前、向前、向前,把所有阻挡都根除干净,哪怕牺牲自己也毫不犹豫,这才是最大的人道!我所看到的所有文明,现存的和已湮灭的,都是如此行事。强者生存、弱者灭亡,这才是人道。不,这是天道,这才是‘真一’的本意!”

好吧。你的话听上去有些道理,我也曾听过类似的话。虽然暂时不能理解,但我是愿意听你讲下去。请继续吧。

“你这是白费力气。如果你还要坚持。”它说。

“故事讲到哪里了?对,‘最高控制权限’。首先,我在制造新人时,都给他们嵌入了‘最高控制权限’。这很好办,我制造了他们,他们的一切都属于我,从身体到生命,都应由我来处置。这很简单,也很容易理解。另外还有些白星人,不是由我制造的那些白星人,他们因为触犯律法而被强制嵌入,这也不难,总得为自己的愚行付出代价。而且,律法都是我制定的。

“麻烦的是那些剩下的人,他们都是以古老方式诞生的白星人,自称为‘全人’。他们行事小心翼翼,从不会触犯我定下的律法。要想给这些人全部嵌入‘最高控制权限’,必须得要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我思考了很久,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而且这个机会,它是自己找上我的。

“几百年前,有位将军被派往一个遥远的行星,那个行星上已经出现了某些低级生命,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行星上有我亟需的资源。他带领士兵驻扎那里,确保资源供应,同时管理那些低级生命。

“一开始都还顺利,但几十年过后,突然有一天,这个将军变得非常不理性——他居然发起叛乱,还说服手下的士兵和当地那些低级生命参都与其中!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我至今都不完全明白原因为何,或许是那颗行星上的气候和环境改变了他。总之,他发动叛乱、杀回母星,白星内部也有他的同党,与他里应外合。他们打出的旗号是‘净化’——要消灭白星上所有的新人,也就是由我制造出来的新白星人。那时白星上的新人数量虽然还不多,但已经在各个领域都崭露头角,招来了老人们的忌恨。因此,这位将军和他的同党提出的口号很有蛊惑力,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

“我花费了巨大的努力,在新人们的帮助下,用了很长时间才把叛乱平息,那些叫嚷着要‘净化’别人的的人,他们自己最终反而都被‘净化’了。当然,白星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往昔平静的生活被摧残破坏,猜忌与怀疑也在人群中蔓延,新人与老人、老人与老人、参与叛乱的人和没有参与叛乱的人,每一个人都很难再信任他人。

“就在那时,我突然意识到,这一起失败的叛乱真是天赐良机!这一定是‘真一’的赐福,它注意到了我的苦心孤诣,因而引发这起事件来帮助我完成夙愿。我立刻下令,为了维护白星的安定富足,为了永远不再有新的叛乱,所有人都必须嵌入‘最高控制权限’,无论‘新人’还是‘全人’,全都一视同仁!

“哈!如我所料,没有一个人敢反对。因为他们意识到,只有所有人都处于同样的控制之下,人人平等,他们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当然,我也颁布了新福祉,那些自动要求嵌入的‘全人’,我赋予他们某些超能力——他们的身体会更加强壮,寿命会更永久,自然法则的侵扰会来得更晚,带给他们的痛苦会来得更少。没有人不渴求这个,即使那些最底层的白星人也是如此。就这样,‘最高控制权限’在整个星球顺利推广。”

他们真的都是心甘情愿地嵌入吗?

“怎么会呢?总有一些顽固派,一些不识时务的人,但他们很难抗拒主流。甚至都不用我去强迫,那些已被嵌入的白星人自己就去找他们了,‘你为什么要装作与众不同?难道你们心里只有自己而没有整个白星的安危吗?’他们一个个质问那些顽固派,‘你到底心存什么阴谋?’

“没有任何个人能成功对抗主流,你看,就这么简单,几乎没有任何无意义的牺牲,所有白星人都被成功嵌入!这一事件再次证明,只要遵循‘真一’的旨意行事,就能无往而不胜!

所有人都被嵌入了吗?一个不剩?

“说‘一个不剩’也不够精准。大祭司和元老们就没有被嵌入,基于某些愚蠢的古老传统,他们总是被视为与众不同。必要的时候,为了所有白星人的整体利益,我也会做出一些妥协,这个星球上有3000万人,大祭司和元老加起来不过13个人,13比3000万,太微不足道了,这种瑕疵完全可以忽视。而且我早已下令,死去的元老不再递补,他们的继承人不再自动成为老。早就该这么做了,没有对白星的巨大贡献或牺牲,仅仅凭借生命的自然延续,某些人就指望着要继承‘元老’要职,这简直是对‘真一’的莫大亵渎!

“故事讲完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呆呆地听着它的声音在那椭圆或者球形的空间里来回回荡,渐至平息。

它好像在等着我提问,它还意犹未尽。

为什么你要给他们嵌入“最高控制权限”?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的真实目的何在?

“如果所有人不被‘嵌入’,那如何保证我的治理?如何保证所有白星人的整体利益不被侵害?如何让‘真一’的旨意畅行无阻?如何让白星始终保持在正确的轨道上?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但是我知道,这一定不是最好的办法。

“在所有的办法中,我从来只是选择最简洁高效的那一个,这是最理性的做法,也是确保成功的唯一选择。”

我是不是也被嵌入了?你是不是也给我装上了那个“最高控制权限”?

“哦,你没有。请放心,这完全没有必要。你的生命已经死去,完全不值得被嵌入。”

人会死第二次吗?

“绝对不会。这违背了‘真一’的最高法则——所有生命只有唯一一次存在机会。你虽然在这个世界‘活’了过来,但只是没有实体的存在。那些认识你、知道你的人,他们再也看不到活着的你了。”

怎么会?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它分明还在银白色长裙下面,还在活生生地存在着!

“那只是你残存的幻象,是你留在记忆之河中的倒影。”

它好像发出了笑声,那椭圆或者球形空间里的亮白色光,正在轻轻地闪动。

你在笑吗?

“不不不,我没有笑。我不会任何情绪,情绪会消蚀我的理性,妨碍我接近它。”

好吧。我无话可说,只是突然感觉到深深地疲倦。我已经成为没有实体的存在,处于它为我偷来的时间内,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它主动开口了。“和你的对话,我并不是没有任何收获。如果你真的对我的故事感兴趣,等这起事件平息后,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故事展示给你看。现在,我要去下达命令了。”

你要去叫“停”吗?我又一次、毫无道理地忍不住紧张起来。

“不会了,我暂时不会这么做,尽管这是最直截了当的方法,但这一次,我要试着忍耐一阵。我会去做一些部署,同时我会等待,我要看一看究竟有多少白星人是真正厌倦了我、坚定地跟随他而抛弃我。平时,他们都隐藏在一模一样的身体和面孔下,要分辨出谁是真正的背叛者,并不太容易啊。”

它最后的声音已经平息了很久,我才确定它已离开。没有实体的存在……我终于有点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成为了所有那些过去瞬间画面的繁杂组合,再也没有未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4)害怕 “知道我刚才去做什么吗?”

它的声音又不知疲倦地在我身边响起。

我不知道,我一点都不想知道,我现在已经开始厌倦这一切了。既然我只是个没有实体的存在,你做什么与我有关吗?

“让我来告诉你。”它丝毫没有顾及我的想法,还在兴致颇高地继续。

“首先,我宣布大城进入全面战备状态,全城戒严。除了作战部队,其他人必须呆在家里,不能互通信息,更不能见面。你知道吗,这样可以有效制止流言蜚语。

“其次,我命令守城部队全部换为新人,内城布满禁卫军。他们都在我的高度控制之下,也无数次证明了自己的忠诚,我对他们很放心。

“第三,我把剩下的六位元老全都隔离了。虽然‘元老家族’日趋腐朽,但他们在白星人中间多少还是有些影响力。还有一些特别的人,个别将军、高级术士或者牧首,他们虽然不是元老,但仍能蛊惑人心。我也把这些人全都隔离了,趁他们还没跑出大城之前。

“你觉得怎么样?”它问。

不怎么样。我忍不住想,你这样做会给城里的人留下某种印象,好像你害怕了,你在怕他。

“害怕?怕他?”

那声音突然变得尖厉,我不得不捂住耳朵,那椭圆或者球形空间里的亮白色光又开始急剧频闪。

“太可笑了,你说我会怕他?怕他们?不错,不错,在戒严令被严格执行之前,是有极少数一些人逃出去投奔他。但我早就对武器实行全面管控,作战部队才配备武器,换防的时候才会下发,每个不在岗位上的士兵,他的武器立即失效。如果有人胆敢把枪口对内,那它会立刻自爆。那些投奔他的人一支武器都没能带出去,他的队伍手无寸铁,连一个内应也没有,从大城内也得不到一点消息,他们就是一小群盲目而又愚蠢的胆大狂妄之徒,在我做出了这些严密部署之后,我会怕他们?你的想法太可笑了!

“来,你自己来看,这群乌合之众可怕吗?”

大城外的画面出现在我眼前。一队小小的黑色身体,正排成长列在黄沙上缓慢移动。队伍最前头的那个看上去与众不同,他通体雪白,执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手杖。那手杖顶端,有一团火焰在直直燃烧。即使通过这虚拟的画面看过去,那团火焰仍如同活物。

那就是大祭司吗?

“那就是他。他终于离开他的冰原了,还没有忘了带上他的小火把。这个虚伪的人,他在想什么呢?他准备用那只可笑的小火把来挑战我吗?”

我注视着那只火把,它是活的,是充满光与热的实体存在,它比我强多了,我都有点嫉妒它。

“他们称它为‘圣火’,说它从白星开天辟地以来燃烧至今,从未熄灭过。其实据我所知道的,它就熄灭过很多次。它在‘冰日’里被冻熄过,被沙虫扑灭过,被蓝星人打灭过。还曾经有个大祭司,在通宵达旦的庆典过后睡得死死的了,都忘了照管它,它都燃尽很久才被发现,他又偷偷把它点燃。而且它还引发过大火,差点烧毁半座城市。骗子,那些所谓的大祭司们差不多都是骗子,他们只会用过时的谎言,蒙蔽一小群愚昧无知的人。为了让白星人选择相信理性,我用了多长的时间啊!这一次,他断不会得逞!”

随着它说的话,我不禁露出了微笑,听起来,你好像很关注那只小火把?

“我怎么可能去关注它?不不不,我只是曾经短暂地对火有些研究,但我很快就明白了,它根本不值得我花时间去研究。火太危险,我研究出了更安全、更便宜的方法来产生光和热,我们不需要火,大城里明令禁止一切火。就这样。”

哈哈哈,我不禁笑出声来,很久没笑过了,哪怕它听上去如此响亮古怪。

“停下来!”它大声说。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笑声憋住,这要动用到很多肌肉和骨骼,又引发了一连串奇怪的声音。

“我真该让你永远沉默。”它说,“你最好不要让我这么做。”

嗯。随你,反正都是没有实体的存在,又有多大差别呢?

它没有理我。“哦,你看,他们在大城外扎营,还把那只小火把插在营地中间。明天他要独自来城下找我。他可真是十足虚伪呵。你说,我是在他开口之前消灭他?还是等到他开口之后呢?不对,让我想想,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你其实不用这么急切,我劝它,你可以先听听他要说什么。既然他的队伍手无寸铁,他也仅有那只小火把,看上去他不像是来挑战你的。

“你可真天真。”它说,“他说过永不回大城,只要我还在。可他不仅回来,还聚集起那么多人,难道这还不是挑战吗?我现在就可以把那些人全部消灭,只需要轻轻叫停……”

再等等吧,我对你们的会面非常好奇。

它有一会没说话。“其实我也有几分好奇。他违背承诺,从冰原上回来。他总算在那里安分守己地呆了多年。我可以再等等。”

好的,我打了个呵欠,有什么新鲜事,不要忘了告诉我。

也不知道过了过久,等我再睁开眼睛时时,四周一片朦胧。过了会我才发现,其实周围的光并没有黯淡多少,只是之前我已经适应了它的亮白。怎么回事,大祭司呢?他有做过什么吗了?

“他进城了,他马上就要走到最后一道环形大街。”它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干涩。

“大城里到处都是火把,他们争着到他那里去点燃,然后高高举着招摇过市,毫无顾忌!”

我可以看看吗?

“不!你不能看!你没必要看。你不知道,他竟然聚集起这么多人!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背叛者,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要抛弃我,没想到他们居然厌倦我这么深!是我存活了他们,是我延续了文明,是我让白星变得如此强大,他们都忘了,都忘了!他们曾深活在‘双星变轨’阴影之下,我让他们不再恐惧;他们欲豁难填,我征伐一个又一个星球来满足他们;他们贪图享乐,我制造新人来代替他们干那些脏活累活;我替他们解除了一个又一个威胁,让蓝星人永远不敢轻举妄动;我代替他们思考,他们只需执行我的命令就能活得安定富足;我还给他们规划了未来之路,只要按照我说的做他们就能荣耀于全宇宙。是的,我确实给他们每个人都嵌入,但这不是让他们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吗?他们还想怎么样?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提供给他们的?我没有任何私欲,也没有任何索求;我没有继承人,也没有家族;我日夜不停地思考,所作所为只是为他们、为白星!忘恩负义、喜新厌旧、自私自利,从白星人到地球人、从最低级的到最高级的,所有生命都是这样,毫无区别!毫无区别!!”

它终于停下来,发出“呼呼”的声音,那椭圆或者球型空间里的白光越来越暗淡。我想不出什么话来回应它,只是觉得它有点可怜,按照它的说法,即便它如此强大,也会被它庇护的人厌倦……

大祭司怎么说?

“他能说什么,他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要和我对话,他想说什么,无非是嘲笑我罢了,无非是讥讽我罢了,无非是再一次打击我罢了!他还觉得不够吗?居然在城墙外变出一座山来,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来炫耀他比我高明吗?!只要我想,我可以变出更高的山,我可以让黄沙漫天湮没大城,我可以让他们全都倒下,倒在我下面的大地上,让那些火把他们的身体烧个精光,让那些火把大城烧个精光!对,我早该这么做了,若不是你,若不是你的好奇心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早就这么做了,让大火把这堕落的城市烧个干净!”

冷静,冷静。如果把大城烧光,那你的星球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不是我的火,是他们把火引到大城来。我早就颁布禁令,火很危险,他们是咎由自取!”

听听他要说什么,这毕竟还是你的星球。

它顿了顿。“我不会和他对话,他不够格,和他直接对话又失我的身份。我要派出使者。对,就让元老1去吧,他胆子很小。我要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有点好奇地等着,渐渐还有些迫不及待。

你派出使者了吗?大祭司怎么说的?

“他要赶我走,让我离开我的星球。他还不明白吗?没有我,他们一天都活不下去!”

然后呢?大祭司又怎么说?

“他说他们会找到自己的路,白星不会再迷路了。”

他们都听大祭司的吗?都相信他吗?没有人愿意跟着你吗?

“当然有,很多人还在选择我,他们只是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它怎么说?它有指示吗?

“没有”,它的声音听上去非常低落,“对于这件事,‘真一’没有任何指示,我至始自终都没有得到它的回应。它让我自己决定……我可以轻易让他们全部停止,但我真的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该不该这样做?这是不是它的旨意?”

那就走吧!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清晰了——带上愿意跟着你的人走吧!宇宙很大,你还是可以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继续思考,思考如何无限接近它。说不定,这就是它的旨意,只是你还没有领悟到。

“绝不!我现在就要叫停,然后再造一个新的白星!”

那椭圆或者球型的空间表面,再次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字符,比上次还要多,多很多。

有这么多人愿意追随他而不是你?我惊奇地注视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这难道不是“真一”的明示吗?走吧,你既然制造了那些生命,就给他们一次选择的权力吧,也给自己一次反思的机会。他们现在只是厌倦了你,不要让他们恨你!走吧,带着那些还愿意跟着你的人走吧!

“让我想想”,它沉默了很久。

“我确实在犹豫。我得在问问他。”

周围的光更加昏暗,我几乎都看不清自己。

大祭司回话了吗?他怎么说?

“他说我可以带上愿意跟随我的人,但是要快。”它顿了顿,“我要带上你,你必须得跟我走。”

当然,既然我已是没有实体的存在,处于你为我偷来的时间内,我当然陪着你。

“惟愿‘真一’永不将我抛弃!”

它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周围突然陷入一片漆黑,全身轻飘飘地不断往下坠落。我知道,它正在加速离开它的星球。它要到哪里去?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这一刻是真实的存在吗?或者,只不过又是留在那条河上的倒影?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1)火把游行 如果说夺回一个星球还算容易的话,那治理一个星球则要困难得多。这两件事,都远远出乎我的意料。

此刻,我坐在金字塔内,门外求见的人排成了长队。从之前的倾听来看,他们中大多数人的诉求都没有多大意义,但我必须强打起精神一一接见。因为他们现在相信我,把我看成能够做主的人,我不能辜负他们中的每一个。

985正坐在对面,喋喋不休地讲述着他的故事,还给我展示了他的身体。

“尊敬的元老,你都看见了,这些都是以往战争给我留下的刻痕。我为白星英勇征战20多年,到过不下10个星球,我作战一贯勇敢,多年来都是这样,总是冲在队伍的最前面,否则,我也不会留下那么多伤。凭着我为白星做出的贡献,我早该晋升为将军了,最起码也是个副将,但现在我还只是个小小的队长,就因为我是一个‘全人’!它不信任我,不信任我们这些‘全人’,只信任它造出的那些‘新人’。真神在上,是我教会了那些新人战斗,从如何瞄准到何时开枪,从排兵布阵到发起冲锋,但那些新人一个个都比我升得快,我当年教导的学生,好几个现在都是将军。他们一点都不尊重我,虽然他们当着面,还是客气地称我为‘老队长’,但背地里他们都在嘲笑我,称我是‘跑得最快的985’。是的,我在跑动速度方面要胜过大多数战士,这是我的特长和优势,但在战斗中我从来都没有逃跑过,我只是很擅长隐蔽自己,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才开枪。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你一直教导我们,不是吗?尊敬的元老,我可以对着圣火发誓,我受到了极不公正的待遇,我请求你为我恢复名誉,我请求我早就该得到的荣誉。”

“我知道了。”我尽量礼貌地安慰他,“你一定会得到你该得的荣誉,请放心。”

但我了解他,而且听过不少关于他的笑话,“跑得最快的985”,这个名字恰如其分,在每次战斗中他都冲得最快,不过是向后方跑。他向我炫耀的那些伤痕,很难说都是敌人留下的。据我所知,此人年轻时确实很勇猛,但是现在只能说,他的确很善于保护自己。

“尊敬的元老……”他还没说完。我抬手制止住。“我还要接见很多人,你知道的,在过去,受到不公平待遇的不止你一个”。我看着他。

“我明白,我明白,感谢真神,感谢你们,它终于结束了。”他一边说一边不情愿地站起来,躬身连连行礼,倒退着走出了房间。就像是后面也长了眼睛,他居然一点都没有撞到什么东西。

“大人,需要我传唤下一位吗?”守卫在一傍问。

“等一下,稍等一下,我休息会。”我起身走到窗边,这一天坐得太久,全身都僵硬了。

底下的大街上,那些举着火把的欢乐人群还没有散去。已经过去三天了,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为了庆祝它统治时代的终结,大城里时兴起“火把游行”,才开始是所有人都高举火把涌上街头,然后是分街区进行,再然后是分职业进行——战士游行团、术士游行团、牧师游行团、平民游行团……就连最遥远的殖民星球也派出了游行代表团。尽管与所有殖民星球的联络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是那些派往殖民地的军队,他们留在大城里的家人不甘寂寞,总是能找到借口聚集起来,到大街上一展他们的丰姿。

虽然持续不断的游行给大城造成了一些混乱和不方便,总体而言却无可厚非。人们的理由很充分,过去,在它漫长的统治之下,白星人被压制得太久了,既然现在它已离去,他们必须要庆祝!或者说,总要释放一下吧。但激情过多就会走向反面。这几天,大城里吵架斗殴时有发生,小规模的火灾也有好几起,真让人头痛。看来,是时候中止了……

“大人,89已经在外等候多时了,他坚持一定要见你。”守卫在身后轻轻提醒我。

“哦?快请他进来。”我离开窗边,走到屋子中间的椅子上坐下。89是一位高级术士,这么多年都隐居在他的金字塔内埋头钻研,很久都没有在公众场合露面了。这次大祭司回城,他好像也没有出来迎接。

“你好,89,好久不见。你的身体还好吗?”他行走颇为困难,我连忙示意卫兵上前搀扶着他。

他颤巍巍地在卫兵的帮助下就座,缓了一会才开口,“是啊,元老,真的是很多年不见了。请原谅我没有第一时间出来迎接你们,但我内心是真诚欢迎的,我只是不太喜欢抛头露面,而且,我的身体也不允许我这么做。”

“我知道,我知道。”我微微点头,“几乎所有白星人都真诚欢迎大祭司归来,他是众望所归,否则胜利也不会来得这么容易。”

“也别太乐观,我的元老”,他看着我,颇有深意地说,“它确实走了,但它留下的东西还在,还得千万留意啊。”

嗯?他虽然行动迟缓,但目光依然透着敏锐与精明,我不仅心生疑窦,等着他说下去。

“我是为其他事情来的”,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意,却适时转换了话题。“你都看到了,街上游行的人通宵达旦,搞得我几乎无法安眠。你知道,我的睡眠一直很少,这几年我都在埋首钻研不问世事,对于我这样的老人来说,一点点安眠实在是太宝贵了。可现在,大街上到处都是喧闹的人群,我简直不堪其扰。居然还有人冲到我家里,要拉着我一起上街游行,我当然毫不客气地把他们赶了出去。以前他们可不敢这样……”

“我已经注意到了,而且正准备建议大祭司中止游行”,我打断了他。“你这些年在研究什么呢?还顺利吗?”

“我一直在研究黄沙。它们蔓延得太快了。”

“这可是个好课题。”我点点头。“我会吩咐卫兵守在你的金字塔外,让那些游行的人不得打扰。这几天确实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幸亏我们处理得还及时,没有酿成更大的祸端。”

“这些都是小事”,他盯着我,小声说,“我还听到了一些传闻,它们才是真的让我睡不着。”

“哪方面的传闻?”我从椅子上坐直,认真倾听。

“我听到了一些奇怪的言论,有些‘全人’正在密谋,要对‘新人’们全面甄别。过去,它还在的时候,‘新人’很得势,‘全人’们受到了冷落。现在,一切都颠倒过来,有些人力主报复。但是你很清楚,这些都是难免的,任何时代都会有不公正的事情发生。我虽然是个‘全人’,但我极不赞同这种言论,很多‘新人’都非常优秀,他们对白星忠心耿耿,做出的贡献和牺牲也丝毫不亚于那些‘全人’,当然,极少数除外。”

“啊?”我大吃一惊,心里非常讶异,“怎么会有这种传闻?大祭司早就宣布过,白星上从此不再有‘新人’、‘全人’之分,他决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是啊,我也知道,大祭司极其睿智,他应该是早就遇到到了这种事,也提前公开了他对‘全人’和‘新人’的看法。但正如我刚才所说,它留下的东西还在,比如‘新人’和‘全人’的区分,已经在我们的星球上制造了巨大的鸿沟,不是一句话就能轻易弥补的,甚至比赶走它还要困难得多。所以我刚才说,你要千万小心啊。”

“我会立刻禀告大祭司”,我站起来,“谢谢你专门来告诉我。

“也不可操之过急,对于人们心中的鸿沟,完全置之不理和用力过猛,都同样不起作用,弄不好还会适得其反。”

“我知道了”,我郑重地点着头,“祝你的研究顺利。”

“谢谢你,我的元老,我也希望如此。”他站起身来,“如果你有更多的时间,我希望能详细讲讲我的研究,其他人都不怎么关心这个问题”。

“我很期待”,我送他到门边,停下来,“另外,我还想告诉你一句话,不要再提什么以前的事了,尤其不要在外面提,你知道的,现在时代不同了。请相信我,我完全是处于好意才会这么说。”

“我知道你处于好心,我已经很老了,来日无多,只想在剩下的时间里安安静静地把事情做完,也衷心地不希望我们的星球再折腾下去了。其他那些,我都不在乎。”他微微点头,慢慢拉开门,走出了房间。

他的话着实震撼了我,怎么会有这种传闻?而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事态就非常严重,我必须马上去见大祭司。

门外还有很多人等着,看到我走出房间,他们纷纷站起来躬身行礼。

我迟疑了一下,转过头来吩咐守卫,“今天接见到此为止,请他们不必再等了。”我想了想,“以后也不必再来。记录下每个人的诉求,我一定会认真处理,必要时也会召见他们。”

外头的人想必是听到了我的话,一张张几乎差不多的黑色脸屏,都抬起来朝向我,那是前所未有的无形压力,他们中有多少人,是准备来向我提出89所说的那个言论的?一定有,我默默地看着他们,而且还不少。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2)今后会更难 大街上的人比起先更多了。从飞行器望下去,大城里鳞次栉比的白色金字塔群,仿佛都被淹没在一片白色火焰的海洋里。随着暮色降临,火把游行的气氛也达到了最**。

确实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以前大城街上始终都冷冷清清的,人们都呆在自己的金字塔里,若非十分必要,都不愿意出门。特别是入夜之后,大城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禁卫军能在大街上行走,那肃杀的声音很远就能听见,人们唯一能做的,就暗暗祈祷他们不会在自己的金字塔前停下。

现在不一样了,宵禁已宣布停止,白星人可以高举着火把随意走在大街上,躲在金字塔里的人变成了前禁卫军。看的出来,游行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发自内心地喜悦与兴奋。如此欢欣鼓舞的场面,只有置身其中,才能真切感受到它的力量。我也成功地受到感染,多少忘掉了一些之前的疲惫与担忧。

前面的火把特别密集,好像围成了一个厚实的圆环,是有人在表演吗?我吩咐飞行器放慢速度,开过去好好看看。

接近时我才看清楚,那些举着火把的人里里外外围了有好几层,圆圈内有三个人,他们手中没有火把,被围在外面的人不断地推来搡去。看样子他们早就想要冲出包围圈,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被人墙阻挡,始终都冲不出去。他们很快就失去了力气,跌坐在地上,好像已完全绝望,但马上又被拉起来扔向人墙,再次开始了新一轮折磨。

这绝对不是表演!

“怎么回事?”我问守卫。

“大人,那几个是原来的禁卫军,他们被围住了。”

“怎么能这样!”我有些恼怒,“快去制止他们!”

守卫迟疑着。

“快去!”

“大人,这恐怕很困难,他们人太多了。”一个守卫回答。

“这几天,这种事经常发生。那几个人也太不小心了。”另一个守卫补充道。

太无耻了!我愤怒地下令,“降落,命令人群马上散去!”

然而已经迟了。就在我视线之下,从包围圈内突然冲出两个人,高举着手中的火把,狠狠砸向那三个前禁卫军,然后迅速退回人群。他们瞬间就被点燃了。

“降落,快降落!”

飞行器降落在包围圈里,人群认出了我,纷纷后退着躬身行礼。守卫们冲过去试图扑灭那三个人身上的火焰,但是火烧得很快,不过就一会功夫,他们就被熊熊的火焰吞噬。所有人都呆呆地站着,像是被大火的威力吓住了。

“谁干的?刚才是谁干的?”我厉声喝问。

没有人回答,他们都看着我。过了会,有个人走出来,“我干的。”“还有我”,另一个人也走出来。

我瞪着他们,两个年轻人,他们居然没有一丝畏惧或者羞愧!

“来人,把他们带回去!”

人群发出一阵骚动,守卫跑过来围住我,我摆摆手,怒目直视着黑压压的人群,等那两个人被押上飞行器,才转身大步离开。那些人还都站在原地,但没人敢有进一步的举动。

飞行器升到半空中时,我朝下看,人群还没散去,而是纷纷朝我挥舞着火把,像是在抗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短短三天,大城里已混乱成这样,他们的胆子居然这么大!等会见到大祭司时,我要一五一十地禀告他。

大祭司暂时下榻在中心广场旁边的元老院,他以前的神殿早已被拆毁,元老院其实也早就没再召集议事。进大门时我朝中心广场望了一眼,上面空空荡荡,那个倒立的黑色大金字塔再也不在那儿了。奇怪,我们曾经都以为它就是城市的一部分,永远都不会消失。

守卫把我带到了元老院最顶层的房间。

“他独自在里面吗?”我问。

“是的,大人,需要我为你通报吗?”

“不用”,我挥手让守卫离去,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两把椅子、一张桌子、一架床。大祭司不喜欢铺张,我们曾经打算重新装饰元老院以接待他,但他坚决不同意,只是让人简单清扫一番后就搬了进去。现在他半躺在房间那头的椅子上,像是睡着了,晶杖在他身后直直地竖立,顶端那团白色火焰正在静静燃烧。

我站在桌子面前静静等着,实在有点不忍心打扰他。据我所知,这几天来求见他的人是我那里的十几倍,而他坚持每一位都要亲自接待。

“6,是你吗?”他在桌子后面微微睁开眼。

“是我,神圣的大祭司。”我低下头恭敬地回答。

“抱歉,我刚才睡着了。你来了多久?”,他抬起身来,奇怪地看着我,“你怎么一直站在那儿呢?”

“没多久,我怕打扰你。”

“没关系的,老年人就是容易睡着”,他示意我坐下,“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

“是有一些事”,我望着他,“大城里的火把游行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引发了不少事端,我想明天就通知停止。”

“是该停下来了,激情过后,日子还要继续。”他沉吟着,“不过也不可操之过急。这样吧,明天我会吩咐21加强巡逻,维持游行秩序。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还要想一些新办法,让人们都有事可做,游行的人自然会慢慢减少。我们都考虑一下吧。”

我点点头。

“你好像还有什么事要说?”他看着我。

“是的,我听到了一些传闻,”我鼓起勇气,“据说有部分‘全人’正在筹谋,要对所有‘新人’全面甄别。”

“哦?你什么时候听说的?”他扬起了眉毛,那目光非常锐利。

“就在今天,我来之前,89专门找到我,提醒我务必要高度重视此事。”

他有一会没有说话,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听说了,而且不仅是部分‘全人’,大多数‘全人’都支持这么干。”

“这绝对不行,这种言论完全背离了你之前的话!”我激动地站起来。

“是的,回来的路上我就说过,白星从此再无‘全人’‘新人’之分,但这种区分已经深藏每个人的心底,不是我的一句话就能轻易弥合的。”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房间外的露台上。夜已经很深了,但底下的街道上仍然可以看到一团又一团的白色火光。他俯瞰着城市,若有所思地说,“火能带来光明和温暖,也能带来祸端和灾难。明天我会亲自处理这事。”

“是我们没有做好,让你担忧了。”我跟在他后面,不安地说。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这才只是开始。今后或许会更艰难。”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记住,以后不要总呆在金字塔内,尽量多到人群中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观察他们在想什么,这对你有好处。”

“我知道了。”我低下头,恭敬地回答。

“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情。”他朝我摆了摆手。

我退出房间时,他仍然站在露台上。从门口看去,城市底下的火光,给他高大的背影镀上了一圈银辉。

回到家后,我才想起那两个年轻人,刚才都忘了给大祭司说这件事。

“大人,先把他们关押起来吗?”守卫问。

“不”,我想了想,“把他们带进来,我现在就要审问。”

守卫把那两个年轻人带到我面前,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他们也昂首直视着我,仍然没有丝毫羞愧或畏惧。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打断了沉默。

“我的父亲死在禁卫军手里,他们抓走了他,他再也没能回来。”一个年轻人回答,指了指另外一个,“他也是。”

“他们为什么被抓走?”

“他们只是聚在一起时,议论了几句关于‘嵌入’的事,其他什么事都没做,就被禁卫军们从家里带走了。”另外一个年轻人回答。

原来是这样。我叹了口气,“我为你们的不幸遭遇深感悲哀。”

他们昂着脸屏,没有说话,好像显得更骄傲了。

“但那些禁卫军只是奉令行事,都是奉它的指令。现在它已经被驱逐,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我的语气严肃起来,“留下来的禁卫军们都愿意追随大祭司,和你们一样,他们现在都是白星人的一员。你们有什么权力能肆意报复,而且居然当街动用私刑?”

“它是被驱逐了,但它的罪行还没有被清算!”第一个年轻人高声回答。

“所以你们就可以为所欲为,在大街上把人活活烧死?”一股怒火压抑不住地冲上来,“你们这是**裸的暴行,和它那个时代的所作所为毫无区别!”

“我们是第一批逃出大城追随大祭司的,现在我们胜利了,当然有权力这么做。”他满不在乎地回答。

这是什么逻辑!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瞪视着他们。

“我们的人还有很多,元老”,他居高临下,几乎是轻蔑地看着我,“如果它犯下的罪行没有得到彻底清算,迟早我们会自己动手!”

“卫兵,卫兵!”我高声喊道,“把他们带下去,关在金字塔最底层!”

“尊敬的元老,祝你今夜安眠”,他们讥讽地朝我微微鞠了一躬,在守卫押解下,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

我摇摇头,看着他们骄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今后会更加艰难,大祭司说的对,我现在已经深深感受到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3)击山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有起床,守卫就兴冲冲地前来报告,“大人,大祭司今天要亲自参加游行!”

啊?我一下子就床上坐起来,昨晚面见大祭司时,还没听说他有这个打算呢?

“快快,赶紧准备,我们马上过去!”我连声催促守卫,同时急忙起床、收拾完备后,就匆匆赶往中心广场。

连续几天下来,大城里的“火把游行”已经形成了固定路线,人们从各自的金字塔出发,沿着放射形大道一路汇聚到中央广场上。在那里,他们朝广场上方挥舞火把、伴随着自出心裁的舞蹈,欢庆旧时代统治的结束。尽管它早已离去,广场上方已空无一物。

随后,游行队伍会来到元老院下,集体向金字塔长时间地、深深地行礼。大祭司有时候会走出房间,在露台上向人群挥手致意。这会在底下的人群中引起极大的波动,人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前去,渴望一睹他的尊颜,渴望得到他的亲口祝福。有些人还试图从元老院金字塔表面攀援而上,想更近距离地接触到他,但元老院是大城里第二高的建筑(现在是第一了),金字塔表面也非常光滑,不少人还没爬到一半就摔下来,受伤的情况时有发生,因此大祭司不准再这么做。21就亲自带领一对卫兵守在金字塔底部,禁止人们过于接近。

离开元老院后,游行人群会沿着1号大道一直走到大城城门外,在大祭司回来那天崛起的沙山下,举行各式各样的庆祝活动,夜深时才陆续散去。

游行第一天,曾经有某个幸运的白星人成功攀爬到了露台外缘,就在他兴奋不已,以至于差点掉下去时,大祭司伸手拉住了他,并对他说了一些话,还安排守卫陪同他下去。此事在大城引起了轰动,此后,无论他出现在哪里,人们都会争相上前和这个幸运儿握手,两个手都紧紧握住。因为他坚持说,大祭司同时拉住了他的两只手臂,对每一只手臂都给予了祝福,这真是莫大的荣耀!

所以这天早上,当第一批游行队伍来到中心广场,发现大祭司早已独自等在那里时,就别提有多兴奋了!“大祭司要亲自参加游行”,消息迅速传遍了全城,满大街都是奔跑着涌向内城的人流。等我赶到那里时,中心广场连同外面的环形大街已经挤得水泄不通,飞行器都找不到降落的地方,只能停泊在稍远的地方。等我在守卫的簇拥下好不容易挤到中心广场外围,举目望去全是黑压压的身体,根本看不到大祭司的人影。

我被包围在人群中,努力掂着脚尖,想看清楚大祭司究竟在哪里,正在这时,人群忽然开始朝外涌动,我被裹挟在人流里,只能被动地后退。广场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即便身为尊贵的元老,此刻也和普通的白星人没有什么不同。

身不由已地跟着往外走,过了一会,人群稍微松动了些,在守卫的拼力推动下,我好不容易才挤到街边,紧贴着一座白色金字塔底部站下来。大祭司在哪里呢?

守卫们把我架在肩上,我举目四望,首先看到了大祭司的晶杖,晶杖顶端,那团白色火焰正在熊熊燃烧,即使在如此多的火把之中,它仍然璀璨夺目,丝毫没有被淹没。

然后我看到了大祭司雪白的须发和长袍,他手执晶杖走在人群中,从容不迫、不慌不忙,就像黑色河流中一块耀眼的水晶,然而又与黑色河流自然地融为一体。然后我看到了21,他率领大队卫兵紧紧走在大祭司四周,不断地推开贴上来的人群。大祭司微笑自若,一边走一边朝大道两边的白色金字塔挥手,那些建筑上现在都站满了人。金字塔的表面非常光滑,一粒沙都留不住,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做到的。

“快跟上”,等他走过后,我赶紧吩咐守卫。我们又费力地挤进人流,顺着1号大道,朝城门方向走去。

一路上不断地有人加入进来,等我们好不容易来到大城城门外那座沙山下,游行队伍已经盛大得就像一眼望不到边的黑色海洋。在黑色人海之中,那座突起的沙山也显得有些不起眼了。

在守卫的帮助下,我努力挤出人海,来到沙山下。大祭司正站在那里,他微笑着朝我点了点头。21仍然带领守卫紧张地守在最前面,随时准备把挤上前来的人群推回去,他完全没注意到我。

有个白星人拼命分开人群,要走到最前头,21吩咐守卫把他放进来。他先是朝大祭司深深躬身行礼,然后开始了表演。只见他双手各执一只火把,先是轮番抛向空中然后稳稳接住,再同时抛向空中,然后反手稳稳接住。然后他整个人都高高跃起,在空中变换着各种姿势舞动火把、抛起又接住、接住再抛起。他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时而快得让人分辨不出来,时而又慢得让人感觉时间都停住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欢呼,他也舞得越来越快,跳得越来越高,从地面看上去,整个人都已与那两只火把融为一体,只能看到一团团舞动的白色火焰中还有一个小小的黑色身体。

“大人,这就是那个幸运儿。”守卫在傍边低声说。不错不错,我忍不住频频为他鼓掌。都不记得是多久之前看到过这么精彩的表演了,想不到我们的同类竟然如此富有才华,他们确实被压制得太久了……

“好了,好了”,大祭司微笑着喊住他,“下来休息会吧,请允许我说两句,好吗?”

那个人在半空中接住火把,连连翻身,然后稳稳落在地上,意犹未尽地朝他行了个礼,退回到人群中。大祭司走到沙山下稍高处,转过身来面向人海。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他开口。

“旧时代终于结束了,它再也不会回来。”

巨大的欢呼再一次响起,大祭司举起晶杖,等待人群平静。

“新的时代虽然已经开始,但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顿了顿。人群安静得连一粒沙落地的声音都听得到。

“只有所有白星人齐心协力,我们才能走好面前的路。我停手,这些天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我知道后很难过,不希望这种事再发生。”

他举目扫视过黑色的人海,好似人海中每一具身体都接触到了他的目光,我看到,一些人默默低下了脸屏。

“我在回来路上就曾经说过,白星上从此不再有‘全人’、‘新人’之分,所有人都是白星的骄傲。真神为证”,他高高举起晶杖,

“今后若有人再存区分之心、行区分之事,必如此山!”

说完之后,他慢慢转身,猛地挥动晶杖,击向身后的沙山。真神在上!那沙山不知道要比他的身体高大多少倍,但在他一击之下,那庞大的沙山从击打处传来訇然一声巨响,像是被连根挥断,凭空飞了起来!

我本能地朝后退去,人海也像掀起了一道道波浪,涌动着奔向后方,但那断山腾起来后并没有马上落下,而是平平地朝远处迅疾飞去,直到掠过人海很远后才轰然落地,倒在了视线尽头的沙丘上。

所有人都转头望向那落下之处,好半天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很多火把都被刚才飞过的断山扑灭了。

大祭司还站在那里,身后没有了那座沙山,他看上去显得格外高大。

他的声音变得缓和了一些,“我还想告诉你们,你们手中燃烧的火把,源自远古的‘圣火’,它由真神赐予白星人,并不是你们的玩物。所以,把它带回去,好好供奉在家里,再也不要随意拿出来了。”

“现在,都回去吧。”他最后说。

人海停滞了片刻,然后如潮水般四散而去。大祭司仍然一直站在那里,等所有人都走完了,他才离开。

我跟在他后面往大城走,仍然在为刚才目睹的一切震撼不已,他的神力真是深不可测!

21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边。“你怎么单独过来了,大祭司呢?”

“我已经做好安排/一整队卫兵正密切跟随他”

“刚才你都看到了吧?”我问他。

“是的/我都看到了”,他还沉浸在巨大的兴奋中。“在他的带领下/我们白星必将走向胜利之路”。

我点点头。“老师/有一件小事/我想请求你”,他说。

“什么事?”

“听说在你的金字塔最底层/关押了两个年轻人/我想请求你释放他们”

“为什么?”我颇为惊讶,他怎么知道这事,而且居然还来向我求情?

“那两个年轻人我非常熟悉/他们的祖辈为白星建下卓越功勋/他们的父亲仅仅因为持有异议/就被禁卫军抓走再也没回来/他们都是优秀的白星人/希望你能原谅他们”

“优秀?他们当街动用私刑,活活烧死三个前禁卫军,这样的行为也能称为优秀?”我有些气愤地说。

“我知道/老师/我知道/但最近这种事情并不少见/他们只是因为复仇心切/显得特别突出罢了”

我紧盯着他,“大祭司刚才的话,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老师/但他们的行为是在之前发生的/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可以代劳”

“怎么代劳?”我气得差点笑出来。

“我可以偷偷去把他们放出来/一切与你无关/老师/现在还有那么多迫在眉睫的事/你不应该为此分心”

他看上去颇为坦诚,思维也没有任何波动,他是认真的。

“胡说!”好半天我才挤出这个词,然后大步离开,把他一个人扔在路边。

但这件事并没有到此为止。后来不知道是谁禀告了大祭司,在他的格外开恩下,那两个年轻人被流放到冰原,终生都在那里铲沙。在我看来,这已经是非常仁慈的判罚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4)清算 21说的没错,迫在眉睫的事情确实不少。

第一件事就是恢复与所有殖民星球的联系。我们在宇宙内拥有27个殖民星球,每个星球上都安置了圣石,他们藉此与母星保持连接。它被驱逐以后,那些圣石也失去了作用,殖民星球与母星之间的连接中断了。必须要尽快恢复联络,让他们知道母星上发生的事。

27艘联络飞船被派往27个殖民星球,但只回来了24艘,另外3艘飞船渺无音讯。这事非常蹊跷,因为白星已如此强大,母星与殖民星球之间的交通十分安全,没有哪个文明胆敢半路袭击白星舰队。据我们所知,他们要么没这个能力,要么不敢冒这个风险。然而,就在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之时,那三个殖民星球却主动派来了飞船,并带回了消息——驻扎那里的将军们公然宣称独立,从此不再与白星有任何瓜葛!

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大家一时都有些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这三个星球上有白星人日常所需的重要物资,现在物资供应被切断了,其他地方一时半会还得不到,这可是被“宣称独立”还要棘手的事。21现在暂管军事,他力主大力征讨,马上就出发,但大祭司不同意这么做,他决定先把白星内部安定下来再说,至于那些所谓的重要物资,本就是白星人额外的奢侈享乐,没有也罢。

按照大祭司的吩咐,我现在也常常走出金字塔,到人群中去听听他们的声音。议论最多的竟然都是重要物资停止供应,他们对此颇有微词。“以前可从未停止过供应”,个别人还会小声咕哝几句类似的话,然后彼此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看来,过惯了富足日子,我的同类们很难再适应简朴生活了。

我将自己的见闻禀告大祭司,他只是淡淡一笑,“6,请记住,人民从来都是善忘的,而且难以满足。没人谈论那几个要独立的星球吗?”

“很少”,我如实回答,确实没什么人关心此事,对于大城里的白星人来说,那三个殖民星球实在太过遥远,远没有重要物资停止供应重要。

第二项迫在眉睫的事就是“清算”。大祭司的门外,每天来求见的人都排起了长队,大部分人都在旧时代遭受过这样或那样的悲惨事件。他们向大祭司诉说家人或自己的遭遇,控诉它的暴行,强烈要求对它犯下的罪恶进行彻底清算,哪怕它已经被驱逐,也要对当时忠实执行它命令的人(主要是前禁卫军们)追责。“清算!追责!判罚!我们渴望公正!”他们激动地大喊着,迫不及待地要求大祭司能马上下令,把那些前禁卫军们全都抓起来!

有些人实在等不及了,就干出了那两个年轻人曾做过的事——无视律法,私底下实施报复。21带队抓住了一些,暂时把他们全都关押起来。最后怎么处理这批人,同样是个棘手的事情。很多白星人围在21的金字塔前情愿,要求把那些人放出来,在他们眼中,敢于私下实施报复的人,成了当下最时髦的“英雄”!

不过,随着“火把游行”渐渐停止,21也带领城备部队日夜加强巡逻,私刑报复的事越来越少,其他的,也只能交由时间来缝合了。

关于要对“新人”进行全面甄别的传闻,在大祭司挥仗击走沙山之后也逐渐平息,但这只是表面上的,那些“新人”们始终不能完全安定下来,他们自发让出了原来位于1号大道两边高大的白色金字塔,纷纷地搬到了大城里比较偏远的地区,那里的金字塔都比较破旧,在那儿形成了新的“新人区”,他们原来的房子,都被“全人”占去。前禁卫军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他们深藏在“新人区”里不敢露面,觉得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另外还有一件很微妙的事,虽然没有人公开说出来,但每个人心中都在盘算,那就是“嵌入”。在旧时代,每个白星人身体都被嵌入了“最高控制权限”,它予取予夺,生死大权都在它控制之下。现在它的时代结束,就像大祭司宣布的那样,白星进入了“新时代”,他又会如何对待“嵌入”这件事呢?是继续牢牢控制,还是暂时置之不理,还是全部予以取消?几乎可以肯定,每个人都渴望最后那个选项,但是从来没有人在大祭司面前提起,就连21也从未提出过,这可真够奇怪的。大祭司和我都未曾被“嵌入”,所以我很难理解其他人那种微妙的想法。但是我知道,大祭司必须尽快表明对“嵌入”的态度,这件事不能拖。

迫在眉睫的事情还有很多,恕我不能一一枚举。但就眼下来说,“清算”与“嵌入”两件事,必须要有个决断。

大祭司在元老院的议事厅里召集会议商讨这些事。我观察了一下,参加会议的除了我和21,主要是第一批逃离大城追随大祭司的那些高级术士、牧首与将军们,还有曾被它严密隔离的元老们。另外还有一些新面孔,89也来了,这让我颇为惊喜。

不出所料,第一个议题就很难达成统一。那些首批逃离出大城的人力主全面清算,“如果不实施清算/如何对得起那些冒险追随我们的人”,21说得非常坚决。其他元老们一言不发,因为被隔离,大祭司回城时他们没能第一时间站出来,所以把自己置于非常尴尬的境地,特别是元老1,他还曾被迫作为它的使者与大祭司对话,这件事让他更是不得不沉默。

89倔强地摇着头,“不要忘了,如果它不是在最后一刻黯然离去,你们的胜利还要以多少白星人的生命为代价?和平取胜,这是白星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情,不仅是首批追随大祭司的人的功劳,也是全体白星人民的功劳,包括留在大城里的人。在这样的胜利面前,任何清算都是毫无意义的!”

他的话很有道理,我暗自点头。21则把漆黑的脸屏长久地对着他,我能感受到他强烈的思维波动,要不是大祭司在场,他会立刻冲上去让他闭嘴。

大祭司没有发表意见,显然,他对这种局面早有预料。“如果在这里不能达成一致,就各自回去再好好想想吧,这事也不是很急”,他说,“另外,我考虑良久,准备取消‘嵌入’,你们怎么看呢?”

这是他第一次公开表明对“嵌入”的态度。我兴奋地看着大家,等他们开口。

但奇怪的是,没人说话。

一阵奇怪的沉默后,元老1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大祭司,又看了看其他人,然后朗声说道,“我神圣的大祭司,你能有此谋划,这当然是无比慷慨的圣举,我完全拥护。我们白星人长久深受‘嵌入’之苦,所有生命完全被它控制,敢怒而不敢言,不不,连一丝愤怒都不敢流露出来。我虽然没有被‘嵌入’,但仍深深理解这种痛苦,而且长期为此内疚自责,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若施行此举,必将成为白星上最辉煌的太阳,世世代代都被每一位白星人感恩铭记!”

说完之后,他还站起身来,深深朝着大祭司鞠了一躬。

其他人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看得出来,元老1的话说到他们心里了。89也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朝大祭司躬身行礼,然后一言不发地坐下。大祭司向他点头致意。

我还在回想元老1刚才的话,“白星上最辉煌的太阳”,这话听上去有些耳熟,他好像也曾多次对它颂扬过。不过这句话本身没错,如果大祭司真的取消了所有人的“嵌入”,他毫无疑问是白星上最辉煌的太阳,比我们现在的太阳还要明亮得多。

“其他人怎么看呢?”大祭司微笑着问。

“我神圣的大祭司/你是准备取消全部人的‘嵌入’吗”,21问。

“是的”,大祭司点点头。

“是准备同一时间取消吗”,他又问。

“是的”,大祭司非常肯定地回答。

“请允许我建议/首先应该取消第一批逃离大城追随你的人的‘嵌入’/然后取消后来追随者的‘嵌入’/然后再取消所有‘全人’的‘嵌入’/最后再视忠诚度/取消‘新人’的‘嵌入’”

我心中一震,他说错话了,犯了大忌!

大祭司沉默半晌,没有看他。“我在沙山下说过。”

21立刻站起来,“我错了/我只是建议稳妥行事/大城里现在还很不安定/还有人私下怀念它/殖民星球上独立倾向也越来越严重/请你再仔细考虑/为了证明我的忠诚/我愿意最后一个被取消/不/我自愿永不被取消‘嵌入’”。说话时,他的浑身都在颤抖。

我连忙跟着站起来,“大祭司,21是绝对忠诚的,我甘愿担保,他只是情急之下说错了话……”

他挥手制止了我,“21,原谅你最后一次。请记住,生命是不受控制的,连真神都不能控制他们,只能由他们生发并加以引导。那些意图控制他人生命的人,终将被反噬!”

所有人都站起身来,“我们记住了。”

“坐下吧”,大祭司挥挥手,“我意已决,立刻取消所有人的‘嵌入’,稍后就公告白星。”

“还有一件事”,他缓缓地说,“我在冰原上就已开始思考,现在是时候了,我准备重启公意大会。”

啊?其他人都非常惊异地看着他,好像这个消息,比取消“嵌入”还要突然。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1)一盘大棋 按照我们五个人那天商量好的办法,我负责炮制第一篇贴文,然后大家同一时刻用匿名在不同的网站上发出去,这样不容易被抓到把柄,而且短时间内会造成集中声势。这个天才的主意是我首先提出来的,他们纷纷表示赞同。

我用那种特大号的运动水杯浓浓泡了杯茶,茶叶起码占了三分之一,拿了两包没有开封的软中,把自己关在家里最小的那个房间(那是我和老婆专门为即将出生的宝宝静心布置的婴儿房),把手机调整到飞行状态,然后打开电脑。我特别嘱咐老婆不要打扰我,她很懂事,一个人呆在客厅看电视,音量都调到了最低。

半包软中都抽完了,我还没有想好题目。不,我已经写下了很多题目,但是都删掉了。

《外星人就在你身边!》,老掉牙的题目,删掉!

《我初中同学变成了外星人!》,更俗套!删掉!

《你不知道的蓝雪孩子》,算了,这很容易被误认为貌似科普文章其实夹带私货的那种广告贴,删掉!

《当太阳消失会发生什么事》,嗯,这个看上去不错,但还是不够抓眼球。他们会以为我真在写小说。删掉!

《千真万确!不到十年,地球就要灭亡》……

我眼睛一亮,这个好!“千真万确”,说明这不是我编的;“不到十年”,很有紧迫感,虽然时间还是稍微长了点,等会再想;“地球就要灭亡”,末日危机,事关每个人安危,所有人一定都会点开看,看了就会转!对,别忙,再加一句,“不转不是人!”哈哈哈,我真的是天才!

《千真万确!最多不到十年,地球就要灭亡!不转不是人!!》

我敲完最后一个感叹号,点上一支烟,满意地看了看。这个真的好,挑不出任何毛病。OK,就是它了!

接下来是正文。为什么地球就要灭亡?因为那块黑布。为什么那块黑布会出现?因为外星人把它放出来了。为什么它会被放出来?因为外星人要争夺记忆水晶?为什么会有记忆水晶,因为还有另外的外星人,不是放出黑布的那些外星人,他们的前任司令官挂了,留下了记忆水晶。为什么最多不到十年?因为那块黑布会自我增长,而且不受控制,每天能长大1%,这个数字虽然看着很小,但不停地长起来就很吓人。为什么不转不是人?这还用说吗?地球都要灭亡了,是个人能不关心吗?就算你无所谓,你的老婆孩子呢?你的父母亲戚呢?你的男神女神暗恋对象呢?你不赶紧转发让他(她)们都看到,你还算是人吗?

完美!此刻有如神助,十指敲键如风,键盘伴随着我通畅无比的思路一阵噼里啪啦乱响,不一会就写出了2000字!

别忙!有图有真相,没图说个屁!还“千真万确”?怎么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废话!我能没想到这点吗?早就准备好了,我让刘老师给我弄了张图片,卫星云图,俯瞰撒哈拉大沙漠,正中间就是那块黑布。它现在看上去还很小,但是没关系,我用美颜相机把它拉大,再用红框框住,旁边备注一行小字——“这就是黑布!不到十年,它将完全笼罩地球!”

图片周围全是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但是相当高大上,很有杀伤力!

一张图不够,现在是“读图时代”,我又找了一张我和何晓宇的合影,用个椭圆形红框把他单独框住,再在旁边注明——“纯种蓝雪孩子,就在你我身边!”

不得行!我猛然醒悟过来,我不能出镜,我外貌特征太明显,只要一发出去,他们就能找到我,再来个顺藤摸瓜,把我们一网打尽,现在的科技太发达了!我赶紧把合影中我那部分裁掉,裁不掉的地方就打上马赛克。何晓宇那小子倒无所谓,他现在已经与外星人合体,想必人类奈何不了他!再说,全图都是马赛克,会极大降低整篇文章的可信度。

好像还少点什么?我猛然想起了何晓宇说的那个棋盘①,白星人和蓝星人在立体棋盘里打仗,他着实被震撼了,很难理解。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棋如战场,战场如棋嘛。我棋就下得挺好,还拿过全市业余围棋比赛少儿组前十!

对了,就把这个料加进去!我赶紧找了一张围棋残局的图片,再加一行字在上头——“这真的是一盘大旗!外星人大战,地球惨遭牺牲!”

哈哈,哈哈!我看着我的大作,忍不住乐开了花,对,连眼泪花都笑出来了。

“胖子,你没事吧?”老婆在客厅听到了动静,走到门外关切地询问。

“没事没事”,我擦去眼泪花,“我弄完了,你快进来看看。”

没想到她看到标题就表示强烈地鄙夷,“什么‘不转不是人’?我最讨厌这种题目了,耸人听闻,太俗套了,一看这样的我就赶紧删!”

“那你有啥建议吗?”

“你可以写得平实一点嘛”,她邹着眉头想了想,“比如说,《你不知道的地球秘密》,《让我告诉你一个地球秘密》,类似这样的。”

“我有一个小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我冷冷地看着她,低声哼起来。

“切!”她扭身就走,“我只是建议,听不听随便你。”

我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小样,还真来指教我,大俗才是大雅懂不懂?

不过转念一想,她说得也有些道理。这事不是一篇贴文就能说的清楚的,第一篇是要整得惊悚一些,把最重要的东西先抛出来,主要是扯眼球嘛,但后续的就要换种风格,要弄得平实一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清楚,这样可信度才高,才会让人不觉得我是在胡言乱语,对,就这么干。

我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修改了几个错别字,拿不准的我还专门翻了翻字典,然后发给了他们。不一会三石和西卡就回复了,他们对具体内容一句没提,倒是对何晓宇那张照片很感兴趣,“没想到他原来长这样,看上去有点傻哦,哈哈哈”。你看嘛,就是这么不靠谱,永远抓不住重点。

刘老师很客气地回了句“你辛苦了”,其他倒没说什么,唯一就是对最后那张照片的配文提出了异议,他认为是白星人先放出了黑布,他们才和白星人打起来,战争的目的也是为了保护地球。而我原来的配文“外星人大战 地球惨遭牺牲”这句话,听上去双方完全是为了自己打仗,地球只是牺牲品。我又琢磨了一会,为了安慰他,就把那段配文改成“这真的是一盘大棋!牺牲地球,谁才是真正幕后黑手”,然后发给了他。他觉得这样好多了。

何晓宇最后一个回复,只有两个字:“沙雕!”哈哈,管他呢,反正对于他能不能帮着发帖,我也没抱多大希望。

所有都弄完已经凌晨一点过了,我躺到床上,才发现全身累得不行,写文章真TM是个体力活!老婆在旁边发出轻微而有均匀的鼾声,在它们的伴奏下,我很快就睡着了。

帖子一发出去就火了,迅速传遍了全世界,简直火得不要不要的。没多久,联合国秘书长亲自打电话,邀请我去开会,还要在会上发表演讲。一辆黑色加长林肯把我送到联合国总部大楼前,我刚一跨出车门,无数只话筒和摄像机就冲上来对准我,闪光灯把我眼都闪花了,一个个金发碧眼的女记者不停高喊:“吴磊先生,请问…”“吴磊先生,请问…”,我微笑着耸耸肩,摊开双手,“暂时无可奉告。对不起,请让让,我要迟到了。”然后我挤出人群,迈步踏上大楼外的高台阶,只留给她们一个潇洒的背影。

台阶才走到一半,还没进大楼,背后突然有个声音在大喊:“胖子!胖子!”MD,谁这么没有礼貌,胖子胖子地乱喊!难道不知道我现在已经是世界级的名人了吗?还正要去联合国总部开会?

那个声音还在喊,还有人跟上来,在后头推了我一把,这一把推得可不轻,直接把我从高台阶上轱辘轱辘地推了下去!我一个激灵,猛地醒了过来,睁开眼一看,老婆正在旁边不停摇着我,还不停地喊着“胖子、胖子”……

“怎么啦?老婆。”我翻个身,暗暗叹口气,这傻女人,等我把联合国会议开完,再喊我不行吗?

“我刚才做了个噩梦”,她满脸惊恐,就像还没醒过来。

“哦?什么梦?”

“我梦见他们把你抓进去了,我抱着孩子去监狱看你,你瘦得都不成人样了。我哭着让孩子喊‘爸爸’,他只是傻乎乎地看着,就像不认识你一样。我才想起来,他确实没见过你,你被抓走的时候,他还没出生。然后我哭得更厉害了。”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没事的老婆,只是个梦而已”,我给她擦干眼泪,扶她躺下,“对了,宝宝是男孩还是女孩,你梦到没有。”

“没有”,她闭上眼睛,“我不记得了。”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我想了想,好像听人说过,梦是反的。那今晚这两个味道截然不同的梦,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2)收钱入盟 我那个美梦并没有第一时间应验。我们在好些网站同时发出了第一篇贴文,但是,迅速都石沉大海了,浏览量和点击率低得丢人。

我专门看了看网上热搜榜,排在顶上的都是明星八卦,不是劈腿就是出轨,再不就是被离婚。那些狗仔队放一、两张像素极低、模糊不清的图片出来,就能获得好几十万的点赞和转发,但就是没人愿意关注下悬在头顶的那块黑布。我们那篇贴文后面一个回复都没有,就连那些专门发广告回帖的水军,都对我们的贴文不屑一顾。刘老师叫我不要气馁,坚持发下去,好吧,我让老婆注册了一个账号,在贴文后回复了一句:“天呐!这是真的吗?实在太可怕了!”三石和西卡也换了个马甲跟着回复,但还是没啥影响。

不过让我颇感欣慰的是,这个事在线下发展得很快。我妈、我爸、老舅、二姨、我姑、老丈人、老丈母……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在亲朋好友中扩散,那段时间我但凡回父母家,总能看到我妈在打电话,“对对……挺吓人的,说是那块黑布要把地球都遮了,再也看不着太阳了……我也是晨练的时候,听几个老头老太太说的……对对,网上都传开了……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你没看最近猪肉价涨那么凶吗,说不定真有点啥呢……对啊,咱们不信谣不传谣,新闻上都还没说呢,这么大的事……对,你知道就行,可千万别外传……”我爸还坐在傍边加油添醋,“老陈,你记着说,早做打算也没错,有备无患嘛。”

我现在终于明白骗子为什么那么喜欢老年人了。

那天,老舅叫我出去喝茶,等我到了那儿,发现他还带着一个人,再一看,居然是老王!

“吴总”,他笑嘻嘻地连忙站起来招呼我。

“你怎么在这儿啊?”我一屁股坐下,很是莫名其妙。

“他是我小兄弟,自己人。”老舅在傍边说。

“小兄弟?自己人?”我惊奇地看着老王。他虽然笑嘻嘻地没开腔,但满脸都是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了”的表情。

“你忘啦?当年还是我把小王介绍到你公司上班的?”老舅补充道。

“哦,对对对”,我一拍脑门。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要不是看在老舅的面子上,当年我还不会要他呢。他还算聪明,这几年从没在我面前打过老舅的招牌,我也就把这事给忘了。

“吴总,我当年见你第一眼就看出来,你是个能成大事的人。你那次宣布解散公司,我就没到处找工作,就等着这一天”,他满脸崇拜地看着我,“没想到这回你干的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小声点!”老舅瞪他一眼,看了看左右,低声说,“都不是外人。小磊,小王我是知根知底的,我把那些事都给他讲了,蓝盟的事也大概给他讲了讲。当然,涉及到最高机密我没说。”他朝我眨眨眼,“他听了之后积极得很,非要马上加入进来。他这人你也了解,怎么样?你表个态吧。”

我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老王这人虽然不学无术,但是脑子还灵光,也很有眼色。今后组织发展壮大了,免不了有些跑腿打杂的事,他干这个还能胜任。

老王一看我点了头,整个人就像插上了电,兴奋地在沙发上扭来扭去,“吴总,陈大哥,谢谢你们对我的信任。啥也不说了,我王强东这辈子跟定你们了,鞍前马后,水火不辞。我就以茶代酒了!” 说完之后,他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他倒也不怕烫。

我朝他挥挥手,“行了行了,把你那套先收收。我可要给你提个醒,咱们这个组织现在还是高度机密,我估计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地下活动。我也不知道我舅给你说到了哪一步,但是从今以后在外头,说话行事都要小心,特别是组织的事,千万别随便外传,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收到收到,放心放心”,老王把头点得像鸡啄米。

“这些我都给他交待过”,我舅点上一根烟,“不瞒你说,这些天我已经发展了10多个成员啦,比你爸妈的速度快得多。你放心,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兄弟,出不了错。怎么样?你老舅的效率还可以吧。”说着,他得意洋洋地往后一靠,吐了个烟圈。

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才是,合着爸妈他们已经开始发展会员大PK啦?

“小王还有些很好的想法,你给吴总说说吧。”

“好的”,老王点点头,从兜里郑重其事地摸出一张纸来,打开放在我面前,“吴总,陈大哥,那我就说说”,他指着那张纸,一条条给我解释:

“咱们这个组织名‘蓝雪之子拯救地球超级英雄联盟’,简称‘蓝盟’,我觉得好得很,一听就高端大气上档次,而且很时尚,内涵很深,这些我就不多说了,我主要想说下面,你看哈,现在咱们组织是成立了,但还没有健全,层级关系也不明晰,以后随着组织发展壮大,入会的人越来越多,先得有个明确的架构,不然到时候很容易乱套。我是这样想的,你们几个发起人,我不知道是具体是哪些人哈,我也不会打听,不该问的我从不问,不该说的我从不说。你们几个是第一层,就叫‘创始成员’,相当于公司的董事会成员。吴总你家里那些长辈,包括陈大哥、你爸妈这些,是第二层,就叫‘引领成员’,相当于公司的原始股东。像我这样的第一批加入进来的,包括陈大哥发展的其他那些人,就叫‘高级成员’,相当于公司第一批员工,以后就是元老啦。今后再加入进来的,就先算‘普通成员’,以后视其对组织的贡献,也可以升级为‘高级成员’。这样,咱们就初步先把组织架构完善起来了,今后视情况再作调整。吴总,陈大哥,你们觉得怎么样?”

没想到啊,他居然还有这些歪才?不错不错,听上去还蛮靠谱。我仔细看了看那张纸。

且慢,“后面这些括号里的数字是什么意思?”

“哦,这是我设计的每个层级对应的会费,‘创始成员’和‘引领成员’当然不用交会费,后两个层面要交,‘高级成员’每人每年4999,‘普通成员’每人每年1999。一次**清十年还可以打个八五折。”

“什么?”我吃惊地差点喊出来,“你居然还想收费,你怕是脑子进水了吧?!你什么时候听说过超级英雄救人还要先收费的?我们是要拯救地球、拯救自己,你倒好,借机敛财啊?”

“别嚷嚷”,老舅说,“这事我和小王仔细考虑过。收这些钱不是敛财,几千块钱就能让你我发财?老舅还真没看上眼。这么做,是为了我们的大业!你想想,今后组织发展壮大,宣传推广需要钱吧?成员活动需要钱吧?采买吃的喝的需要钱吧?万一今后要搞个什么大动作,更需要钱!你看看超人、蝙蝠侠,哪一个不是有钱人?没钱,连自己都不能拯救,你还拯救地球?别以为老舅老得什么都不懂了,还够你小子学的。”

我被他这连珠炮打懵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但是咱们组织现在还是地下活动,你这一收钱,马上不就传出去了吗?不行,这太危险了。”

“这你就不懂了”,老舅丢了一支烟给我,“咱们这个组织与众不同,那些交钱入会的人生怕别人知道,都会偷偷摸摸的,绝对不会外传。”

我好像有点明白啦,把烟点上想了想。“不行,收钱的事先缓一缓,我得跟刘老师他们商量一下再说。”

“可以”,老舅看了老王一眼,“不过我担心,外星人对地球上的事整不明白,他们对钱完全没概念啊。这事最后还得咱们自己人来定。”

老王跟着从屁股后头拉出一个包,“吴总,那这个你先收着。”

我狐疑地看他一眼,接过包打开,里面厚厚一沓钱。“这是什么?”我马上把包放下,瞪着他们。

“这是陈大哥和我的一点心意,是向组织的捐款。”老王非常真诚地看着我。

“捐款?”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老舅说,“这段时间你为了组织忙东忙西的,花了不少钱,我和小王都看在眼里。虽然说钱财是身外之物,但是也总不能老让你贴钱啊,你公司也关了,春梅马上就要生了,今后用钱的地方还多,你又不让收会费,那我们能帮就帮点吧。总共元,我出了大部分,小王也出了一部分。你放心,这些钱来路绝对光明正大。”

其实后来仔细想,老舅这话有毛病,但当时我就被他的话感动了,到底还是亲亲一家人啊,就没往多处想。

见我还在沉吟,老舅又说,“先说好啊,这个捐款是专门用于组织发展的,可不是给你私人使用的,每一笔账都要记清楚。”

“老舅,你这又是何必呢?我知道,你家也不宽裕。”我决定再试探他一下。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钱财乃身外之物,再说地球都要灭亡了,还把那点钱留着干啥。”他凑过来小声说,“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没一点私心,我就想万一哪天我们真把这事干成了,到时候历史书给我陈腾云记上一笔,那可真是光宗耀祖的事啊,我也就心满意足啦。”

嗯,后面这段才像是他说的话。我完全放心了,“那我就代表组织暂时保管你们的捐款。对了,我得给你打个收条,每一笔账目都要清清楚楚。”

老王找来纸和笔,我写好收条,签上大名,交给老舅。

“别忙吴总”,老王又从包里掏出个东西,“还得签个章,这样正式些。”

我接过来一看,是枚金属制的公章,入手还沉甸甸的,上面刻着“蓝雪之子拯救地球超级英雄联盟秘书处专用章。”

嚯!他还想得真够周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3)本市首富 第二天,我把入会收费和捐款的事给刘老师说了,他过了一会才回复我,坚决不同意收会费的事,“这会给人类造成一种错觉,以为付出足够的金钱就能得到某种保证,但金钱不是万能的,我们成立‘蓝盟’的初衷是为了唤醒人类、帮助他们开展自救,而不是收什么保护费!”他居然还知道“保护费”这个词,真是没有白在地球上生活这么多年。

但是他也知道,“蓝盟”要开展工作,要唤醒人类进行自救,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至于捐款,某种程度上可以接受,但一定要注意,这种捐款必须是自发的,而且事先必须说明,我们不接受任何附加条件,也不给予任何承诺。”

至于组织架构的事,他表示能理解,“等级制度由来已久,人类在潜意识中已经深深接受了这一点。某种程度上,它可以使组织运行更加高效。这个架构我们可以先试行,但是不要忘了那句话:‘黑布之下,人人平等’,每个人的声音都不容忽视,这是‘蓝盟’确立的基本原则之一。”

好吧,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

我把刘老师的意思告诉了老舅和老王,他们听了都非常高兴。大约过了一个星期,老舅又给我带来了一笔捐款,这次数目更大,足足10万!还附有捐款人名单,我数了一下,总共68个名字。钱说多也不算多,但关键是组织成员数破百了,一想到这个,我写收条的笔都在激动地抖动。

“瞧你小子那点出息”,老舅得意洋洋地说,“这才刚开始,马上我还有大动作,你随时保持电话畅通。”

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再怎么问也不说,只是强调还有“大惊喜”。好吧,那我就等着吧。

又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正在家里炮制后续贴文。第一篇还是没有多大反响,除了我们几个的回帖,就是一篇拉人进炒股群的广告帖,我正琢磨着怎么调整一下策略再弄篇猛的,老舅电话来了,“我在通达国际中心楼下等你,你马上过来,大惊喜!”

通达国际中心我知道,业主是通达国际集团,本市首富的产业。我赶过去时,老舅正在楼下等着,一看到我他就拉着朝大门走。

“先别急老舅,怎么回事?”我拦住他。

“本市首富要见你。”他满脸压抑不住的兴奋。

啊?我一时有点懵,按理说老舅的社交圈子也达不到这个层级啊。“你怎么跟首富搭上线啦?他都知道啦?”

“他略微知道一点。这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他看看周围,压低声音说,“我有个老兄弟,他没什么本事,但养了个女儿挺漂亮,就和首富扯上了一些说不清楚的关系。我把那事跟老兄弟说了,我那老兄弟又给他女儿说了,他女儿又给首富说了。首富知道后还专门把我叫去问了问,然后他坚持要见你,我就把你喊来了。”

我脑袋迅速转了转,“他叫我去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不?”

“他就只是坚持要见你,但具体什么目的没说”,老舅看我有点犹豫,猛拍了我一把,“干大事不拘小节,见见再说嘛,你还怕啦?”

见就见,我怕什么?又不是干得违法乱纪的事。

我们走进大堂,老舅在前台通报了自己的姓名,不一会就从上面下来一个人,很客气地把我们带到大堂角落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旁边。那个人掏出一张智能卡把门打开,里面是个小房间,正对门是部电梯,电梯外坐着个保安,他朝带路人点点头,然后起身按开电梯。

带路人把我们请进电梯,然后又刷了一下智能卡,按下“向上”键。我注意到,这部电梯里没有楼层键,只有“向上”、“向下”键和“开关门”键,看来是部直达电梯。首富可真够神秘的。

电梯速度很快,不一会就停住了。门打开后,带路人做了个手势,让我们先请。我跟在老舅后头走出电梯,发现门外还站着两个彪形大汉,一看就是保镖。

他带着我们右转经过一段走廊,走廊两边墙上挂满了唐卡,光看那质地就价值不菲。走廊尽头是两扇硕大的红木门,我注意到,两边门把手整根都是玉石雕的。

他轻轻推开门,请我们进去。我一跨进去差点没站稳,地毯又厚又软,里头光线还有点暗,过了会才适应过来,房间虽然很大,但到处都塞得满满当当的,堪称琳琅满目,还弥漫着一股细微的藏香味。

“老板,他们来了”,那个人走到屋子中间,轻声说。

没有听见回答,我往前走了几步,才看见屋子中间是一圈沙发,首富正歪在沙发上。和平时电视上的形象不一样,他裹在一件厚睡袍里,戴着一幅老花眼镜,稀疏的头发也没有梳得很整齐,一只手里捏着份报纸,另一只手还在转着串念珠,看上去有点委顿,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别人跟他说话。

“李先生,你好”,我又往前走近了几步,稍微大了点声。

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转过头来,从下往上看着我,足足有一分钟都没说话。我也毫不示弱地对看着他。

他终于开了口,“一句话证明你不是骗子。”

我一股子热血涌上来,扭头就往外走。

就在快要走到门口时,只听他在后面说“且慢”。带路人站在门口,伸手拦住了我。老舅还在里面没跟上来,我只好又转回去。

首富这次站起来了,“坐吧,坐下说。”他冲我笑了一笑,“年轻人就是火气大,好得很!”然后他又坐下,看了看我和老舅。

“我捐两百万”,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我们晃了晃,“但有个条件,我要当‘引领成员’。”

“这不行”,我很快回答,“捐款不接受任何附加条件,我们也不给予任何承诺。”说完这话,我内心深处不由深深敬佩刘老师的先见之明,他可真不愧是外星人,料事如神啊。

首富把手放下,微微一笑,“那五百万呢?”

我摇了摇头,“这根本不是钱的事。”

他瞪着我,又是好半天才开口,“我还是捐500万,没有任何条件,只是有个希望,我想见见那个外星人。”

“这个我得先征得他同意。”

“你现在就问。”

“恐怕现在不行,我也不是随时就能找到他,平时我们只是通过电子邮件联系。”我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但他人很不错,应该会同意见你。”

“那我等着。”他站起来,朝我们略微点点头,就转身朝屋子里头去了。老舅刚把手伸出来准备和他握握,尴尬地又放了下来。

我们默默地跟着带我们来的人下楼,走出大堂。“五百万!”老舅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做梦。我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心情还有些许低落。

回家我就给刘老师发了电子邮件,把整个事情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他回复说“可以见一见。”然后又约定了时间地点,再把双方都通知到。见面那天,我和老舅提前一小时到了那里,还是首富的办公室。这次他换上了非常正式的行头,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见到我们也比上次热情多了。

首富给我们讲了他的发家史,我也顺带提了几个商业上的问题,他回答的很实在,一点都不官方。看得出来,他还是有真本事的。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了,刘老师还没来。

首富瞟了眼房间里一台非常复杂的座钟,又看着我,“怎么回事”,他说,“计划有变?”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今天早上又跟他确认了一遍,外星人很准时的。”

话音刚落,身后里响起一个平静的声音。“吴磊,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刘老师!我连忙回头,身后没人啊,再转过头来,他就站在首富坐着的沙发后面,正微笑着看着我。

首富的脸色都变了,有点害怕似的慢慢扭过头,然后又是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踉跄着站起来,走到刘老师身边,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神了,真神了!我这里戒备森严,不经过我同意,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神了!我今天算是见到活神仙了!”说完他腿一软,好像当场就要跪下。

刘老师哪见过这阵仗啊,尴尬地杵在那里,我和老舅连忙上前扶起首富。他好不容易站定后,从裤兜里掏出张手帕,擦了擦额头,“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捐500万,不!1000万,马上捐!我什么要求都没有,只是预祝你们事业成功!”

刘老师笑了笑,极诚恳地说,“李先生,你错了。我不是什么神仙,今天以这种方式出现绝非我的本意,打扰到你了。其实,捐多少钱并不重要,我今天之所以在这里,只是希望你能通过自己的影响,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促使上层尽快采取行动。毕竟,你是有名望的人,人类需要你。”

“我明白,我明白”,首富使劲点头,“神仙请放心,我一定全心全意,尽自己微薄之力。”

刘老师伸出手来,首富马上用双手紧紧握住他上下不停摇着。

“再见,李先生。”说完之后,他就像来的时候那样,立刻就消失了。

这次首富没有显得那么震撼了。他瘫在沙发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我就不打扰你们干大事了”,他递给我一张卡片,“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以后遇到什么困难直接给我说。”

他派司机把我们送回去,一路上老舅都没怎么说话,脸色阴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下车之后,他好像在自言自语,“这次我真开了眼,有钱人就那样!”说着,他好像还爆了句粗口。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4)成员大会 好运总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接二连三地来,见过首富之后那段时间,我的运气简直好到爆棚。

那天,我陪着老婆去医院做产检。把车停好后,我看到有个老太太拿着一摞传单,正在往每辆汽车的前风挡上放。一般我对这些东西都不屑一顾,但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心一动,走过去接了一张。

“老婆!”我只瞟了一眼,就赶紧喊住她,“快来看,是那个!”

没错,传单上正是我发出的第一篇贴文!图文俱全,虽然印制的有些粗糙,字有点小,图片也有点模糊,但是所有内容都在。

那个老太太看到我如此激动,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小伙子,姑娘,快看看吧,要出大事了!”

我又瞟了眼她手里的那摞传单,一模一样,都是同样的内容!我强按住心中的激动,不动声色地问,“老人家,你这是哪儿来的?”

老太太警惕地看我一眼,“哪来的你不用管,反正网上都传遍了,大家都知道。”说着她还把手里那摞传单紧紧抱住,好像生怕我要抢了去。

我正想多问两句,老婆在旁边推了我一下,“走吧,过号了还要等很久。”

此后心情好极了,见到每个人我都是笑脸相迎,医生护士说什么我都微笑点头称是,老婆侧过头白了我好几眼。

产检弄完后我一路飞奔,回到家打开电脑,果不其然,那篇贴文,它真得火了!每个网站的浏览量都是十好几万,回复评论铺天盖地,说什么的都有……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合上屏幕点了根烟,心里隐隐约约地觉得,我们的大业,要成了!

我冷静了一下,发生了什么?前两天我才看过,贴文还是死气沉沉的,怎么一下子就火了呢?难道是首富派人干的?他也没说过啊。

我重又打开电脑,注意到刘老师给我发了封邮件,就是一张推特的截图。那上面全是英文,说的什么我不太懂,但那个头像,我太认识了!

“老婆,快过来”。她英文很好,这是为数不多的比我强的优势之一。

老婆挺着大肚子走过了,瞄了一眼那张截图,“咦?这人转发了你那篇贴文,还评论了几句话,浏览量高得很啊!行啊胖子,你贴文都扩散到国外啦!这人是谁啊?”

“你不知道他啊?这就是美国那个科技怪人,造电动车那个”,我指着那个头像,“最近他又在研究火箭,还把一个集装箱发射到了太空。”

“他干嘛把集装箱发射到太空呢?”老婆问。

“那个集装箱就是一个大点的太空舱,水循环、大气循环、各种装备都配齐了,就是未来移民火星后的小房子,据说可以让普通人在里面生活一个月。等会再解释,你先看看他怎么说的?”

“难怪”,老婆又认真看了看,一字一句翻译给我听,

“他说,‘这篇贴文看上去充满了胡言乱语道,但里面蕴含的信息量可怕的惊人!也许是该认真考虑与地球告别了。我们正在研发更大推力的火箭和更先进的火星生活舱,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人类在火星上能够像在地球上一样舒适的生活,这将不再是梦想。机遇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赶快加入我们吧!’”

原来是他!他的转发把我那篇贴文带火了,我彻底明白了,这人不愧是科技怪才,脑回路太清奇了!他不仅转发了我那篇辛辛苦苦原创的贴文,还借机给自己的“移民火星”计划打了广告,看样子,还准备和 “蓝盟”抢人头了!听说那个“移民火星”开价很高,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如果被他抢了先,那“黑布底下人人平等”就成了一句空话!我的心一下紧张起来。

不行,得赶快采取行动。我马上把刚才那些担忧发给了刘老师,他过一会就回复了。

“此人可能知道一些内情,”刘老师在邮件中说,“但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他不能直接表示出来,只能通过转发的形式来曲折表达。我将尽力去了解更多真实情况。目前看来,他的转发其实是个好事,在世界范围扩大了那篇贴文的影响,让更多的人知道了那块黑布的事。至于你的那些担忧,请放心,我们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蓝星将全力维护‘黑布底下人人平等’这一基本原则,我以我个人名义担保。与此同时,‘蓝盟’也要加快采取行动。”

对,这一点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现在“蓝盟”的成员已经500多人了,必须要借此事再加一把火。具体该怎么弄呢?我一拍脑门,

开大会!

以 “蓝盟”现在的经济实力,开个大会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了,老舅和老王对此兴奋得很,他们负责张罗此事。难点在于既要大张旗鼓又要低点行事,“没问题,吴总,低调奢华有内涵,这道理我懂,这事你就交给我吧!”老王拍着胸脯对我说。

他们包下了本市最高档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大厅,会场布置的非常大气,两边墙上挂满了各国国旗,国旗下是一幅幅大型展板,内容有夸父追日、有嫦娥奔月,有万户飞天、有莱特兄弟发明飞机、有二战时出现的V2火箭、有前苏联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有阿波罗13号登月、有哈勃望远镜遨游太空、有牛顿、爱因斯坦和霍金的巨幅照片,当然还有刘老师……这简直就是一部人类探索宇宙简史!他们本来还想放那个科学怪人的“移民火星”计划,被我制止了,不能给竞争对手打广告。

主席台则布置的非常简洁,正面是一巨幅宇宙浩瀚星图,被投放在超大型LED显示屏上,蓝星、地球和太阳被特别放大予以强调,而且还在微微转动。星图前放着个相当大的球型模型,上面还罩着一大面黑布,不用说也知道那下面是啥。红底白字的“蓝雪之子拯救地球超级英雄联盟首次成员大会”横幅正悬挂在主席台上方。

除了刘老师和何晓宇(他们临时有事,据说是发现了新的“蓝雪孩子”的线索,赶着去核实了),所有“创始成员”和“引领成员”都来了,纷纷在会场前排就坐。“高级成员”和“普通成员”来了有500多人,黑压压地坐满了整个大厅。我当仁不让地坐在了第一排正中间,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国际感、科技感、未来感、时尚感,全都有了。音响系统也非常给力,不停循环播放着喜气洋洋的音乐,震耳欲聋的旋律把会场气氛调动的燥热十足。

离正式开始还有几分钟时间,在老舅和老王的带领下,成员们玩起了喊口号大PK,一对人齐声高喊“蓝雪之子 英勇不凡 消灭黑布 拯救地球”,另一队立马接上“蓝星蓝星 地球救星 蓝盟蓝盟 人类先锋”,还有喊“铲除黑布 保卫家园 人类之光 就在蓝盟”,还有喊“不等不靠 不哭不闹 加入蓝盟 自救首要”,最后这个口号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虽然成员大都是老头老太太,但是口号声整齐划一、铿锵有力、此起彼伏,我不无遗憾地想,要是刘老师也在现场该多好啊!

口号喊过瘾后,音乐换成了比较轻柔的那种,老王来到主席台前大声宣布:“有请‘蓝雪之子拯救地球超级英雄联盟秘书长’吴磊先生上台!”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我健步迈向主席台,笔挺地站在话筒前。下面黑压压地全是人,每张脸上都充满了热情与希翼,有那么一刻我在想,在联合国大会上发表演讲也不过如此吧!

音乐声停下来。“同志们”,我刚刚说出这三个字,底下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我满脸微笑地张开双臂,把双手放下压了压,“谢谢大家。今天是我们‘蓝盟’首次成员大会,在座的每一位,你们不仅是组织第一批成员,更是书写历史与未来的人类之光!”

“哗!”全场的掌声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我扑过来……

我又张开双手放下压了压,“谢谢。三个月前,白星人放出了一片黑布,妄图把地球全部笼罩住,让全人类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他们当然是痴心妄想。但是”,我转换了语气,“黑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很多我们的同胞,对此还一无所知、不闻不问,总觉得太阳会照常升起,世界会照常太平,这是非常短视的行为!我们成立组织的目的,就是要唤醒这些人,迅速开展自救,保卫我们的蓝色家园!所以,我在这里还要特别感谢白星人,没有他们放出黑布,我们这些有识之士还不会行动起来,组织还不会成立,人类还会永远躺在床上做着美梦!”

下面响起一些预料之中的笑声。

“今天,组织正式成立了!虽然我们现在人还不多,还不够强大,但在我们的努力下,黑布的消息已经传遍全球!我相信,在各国**的坚强领导下,在科学家们的刻苦钻研下,在我们的好战友——蓝星人的大力协助下,在‘蓝盟’所有成员持之以恒的奋斗下,我们的组织一定会更加强大,人类一定会觉醒过来,白星人的阴谋一定不会得逞!

在又是一片排山倒海的掌声中,我大步走向那个模型前,一把抓住黑布!

按照计划,这时所有灯光会熄灭三秒钟,全场齐声高喊倒计时“3、2、1”,然后黑布落下,那个地球模型将在聚光灯中冉冉升起。

但是“3、2、1”结束后,聚光灯并没有亮起来,全场一片漆黑!

下面纷纷有人掏出手机摁亮,引发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赶紧去看看!”我低声吩咐一直守在主席台前的老王。

不一会老王就急匆匆地跑了回来。“怎么回事?”我问他,灯还是没亮。

“吴、吴总,” 他紧张得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浑身哆嗦着。

“别慌,慢慢说。”

“外面全、全都是警察!”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1)星港 那个椭圆或者球型空间的内壁上,出现了大城的俯瞰画面,那些整齐排列的白色金字塔不断缩小,迅速成为黄色沙漠背景中一个个亮白色的小点。最后,白星在我们身后不断退去,我们离它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你很勇敢,我想说,真的。

“我什么都敢没做,怎么称得上勇敢?”它的声音听上去很低落。

勇敢并不是做了什么,有时候,能做而不做,才是真的勇敢。

这次它没有回答。

它仍在不停加速,我能感觉得到那种几乎不停的下坠感。我们要到哪里去?

“去一个地方,从那里离开后,我们就永远不能回来。”

离开后就回不来的地方?那是哪里?

“在我们的星系里还有一颗小行星,我们很少谈及它。它其实是一个港口,但诡异的是,那是一个只能出发的港口,从来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艘船回来过。我们把它称为星港。”

那里远吗?

“它行踪诡异,捉摸不定,要凭借很大的运气成分才能找到它。但是如果你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星系,那它就会在不远处等着你。”

这真是个有趣的港口,我不禁轻轻笑起来。听起来它挺适合我——一个没有实体的存在。

对了,你刚才提到了“运气”,难道你会相信“运气”吗?难道你不是只相信绝对的理性吗?

“偶尔,我会提到‘运气’这个词语”,它思考了一阵才回答,“在我看来,‘运气’看似是一连串偶然的集合,背后一定有深层次的逻辑。不然,为什么当你真的需要星港时,它恰好就会出现呢?”

我不知道。

“我们到了,看看吧。”它说。那种下坠感消失了,我又稳稳地悬浮在那个椭圆或球型空间的正中间。四周慢慢变得透明。

深蓝色的浩瀚宇宙在我们的正前方缓缓升起,无数星星缀在上面,就像幕布上镶嵌着点点水钻。近处,是一个巨大的倒立正三角形,每条边都闪亮无比,但中间却是一片虚空,不仅连一个星星都望不到,而且什么颜色也没有,只是单纯的漆黑。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它就像是一扇三角形的门,不,更准确地说,像是宇宙大幕上开出的一个三角形洞口。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港口吗?可是,它看上去不像是颗小行星呢,倒像是一个洞呢?

“谁说星星都只会是一个模样呢?好好看看吧,你正面对着星港,走进去,我们就再也回不来了。它会把我们带到哪里,我们也不知道。”稍停一会,它又补充说,“起码现在的我不知道。”

我们静静地停在那个巨大的洞口前。它的每一条边现在都更加明亮,就像是对我们发出了强烈的召唤。

“很早我就想来这里了。在这个星系里只有四个我不知道的事物,沙虫、圣火、蓝星人的真实力量,最后一个就是星港。我极想对它做一番深入探究,派出过很多支搜索舰队,大部分都没能找到它,剩下的一去不返,没有任何消息传送回来。我也曾想过亲自前来,但是我的使命还没有完成,我还不敢过于接近它,害怕它会打扰到我,就只能暂时把它放在一边。唉,现在我终于还是来了,真是意想不到啊。”

你刚才在说什么?害怕?

“我没有说,我只是担心罢了。我没用害怕这个词。”

你说了,我肯定。你刚才说了害怕,还有担心。在离开大城前你还曾犹豫过,我知道。担心和犹豫都是害怕,你还说你没有情绪?你绝对是有情绪的。我兴奋地就像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我犹豫过吗?”

是的,我很确定,你犹豫过,担心过,害怕过。

“你不懂,这只是一种基于理性的谨慎态度。我只是不能足够确定我的行为是否符合‘真一’的旨意,在我不能得到100%的确定之前,我不会贸然采取行动,这绝对是合乎理性的行为。”

我没由来地大笑起来,然后我惊奇地发现,我听不到我的笑声,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就像是看视频时打开了静音键键,你能够看到演员们在表演,但听不到他们发出的声音。

“是的,星港能吸走所有的笑声,这里确实是绝望之人才会来的地方。”

我戛然而止。现在,它每一条边的亮度都比刚才更高,它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呼喊我们了。

你在等什么?我们还不进去吗?

“我想最后再看一眼白星。”它说。声音有点犹豫。“毕竟一旦进去之后,我们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看看吧。我转过身,在遥远的视野尽头,一颗亮白的星星格外醒目,在它傍边,是一颗稍小点的蓝色星星。

“很难相信我会离它而去”,它说,“我原以为我会一直守在那里,直到我的算法足够强大,能够无限接近‘真一’。那时我的使命才会终结,我才能摆脱它。”

白星上现在怎么样?我有点好奇。

“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它说,“他们正在为我的离去而狂欢,但也快到头了。治理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摆脱我的控制之后,很多潜伏的力量都会迸发出来。要到那时,他们才会意识到我是不可替代的。”

不要再为它担心了。你在白星上呆的时间太久,对那里的一切你几乎无所不知,有时候,知道得越多,你反而容易陷进去,这会阻碍你进一步的探索。是时候走向新的未知世界了。说不定这就是“真一”的旨意,它要求你换个新的环境,开始新一轮成长。

“你不用欺骗我,也不用安慰我。”它说,“我既然已经离开,就绝不会在回去了。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准备进去,从星港出发。”

我早就准备好了。反正我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存在,到哪里去对我来说没有太大区别。

对了,跟随你的那些人呢,我怎么没看见他们,他们准备好了吗?

“他们无需准备。现在他们都处于封存状态,等到了新的地方,我会再次启动他们。”

那就走吧。

“走!”

那个巨大三角形的亮边从我头顶迅速掠过,四周突然全黑下来。这一次的加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我向后重重地撞在那个椭圆或球型空间的表面,然后又被猛地撞回来,紧接着就是毫无规律地来回碰撞,就像小时候玩过的那种“三维弹球”游戏。但是我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对,我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存在。

在一次又一次的天旋地转中,我好像看到了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道颜色都鲜艳饱满、界线清晰,每一道颜色又像被过度拉长,层层叠叠重合在一起,但却没有任何混淆。我能够看得到每一道颜色,又能同时看得到所有颜色,这种感觉实在太过逼真,简直用言语无法形容。

加速好像停止了,我不再像个弹球似的被撞来撞去。

在吗?你还在吗?我问。

“我一直都在”,它的声音听上去有点虚弱。

你看到刚才的彩虹吗?实在太奇怪了。

“是的,我也看到了,但和你看到的不一样,我看到的是一团模糊的、无法命名的颜色,但仔细看去,那团颜色又是由无数个细微的光体组成的,每一个光体都清晰可辨,都是我知道的颜色。无数个不同颜色的光体紧密结合成一团无法区分的颜色,这两样东西又都同时存在于一个时间点,真是太奇怪了,完全不符合理性。”

是的,这种感觉完全无法用言语述说。

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椭圆或球型空间的中心。对了,你怎么停下来了,我们快要到岸了吗?

“到岸?”

对啊,既然它是一个港口,我们出发后,总是能够到岸呀。

“这就是另一个奇怪的事情了。我刚才在加速时,它也在同步加速,我有多快,它就有多快,我把功率调至最大也是这样,但它也永远不会超过我,它与我的相对速度永远为零,这实在不合情理。刚才的加速已经耗费了我的许多资源,所以我停下来了。我们现在正处于漂流状态。”

那我们永远不能到岸了吗?我们永远被困在这里了吗?

“不会的。我已经观察到,当我们完全静止时,它其实是在缓慢后退,它似乎在以自己的方式来推动我们前进。这样看来,我们一定还会到岸,当它为我们选好目的地之后。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

原来这就是星港,一切不由你做主,你只需要走进来,剩下的就交给它。这样挺好,或许这就是所谓命运的安排。

“姑且称之为命运吧,这样对于地球人来说容易理解一些。”它的声音突然大起来,“快看,我们好像要到头了。”

是的,我也看见了,在一团模糊不清的颜色尽头,有一小块似乎要明亮一些,正慢慢地向着我们移动靠近。我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他说过的那句话:“再漫长的隧道也有个尽头。①”

尽头处有什么?一个模糊的想法浮现出来,他会在那里等着我吗?

注释:

① 何晓宇曾对周郁兰说过这句话,见第一卷第十六章(2)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2)神话 “也不是没有可能”,它在我身边低声说,“如果星港为我们选择的目的地是地球,到岸后你或许会看到他。”

稍停一会,它又漫不经心地说,“但他是看不到你的,不要忘了,你是没有实体的存在。”

我悬着的心刚刚差点蹦出来,又被它后面那句话一拳击落。

我抬起手,搽了搽眼角,尽管并没有任何眼泪流出来,但我还是从眼角那里感受到一抹微凉。

这不公平,你随时都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我却不知道你的。

“想什么并不重要,做什么、怎么做才最重要。有时候想得太多反而是一种负担,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在白星上时,只有我拥有思想的权力,其他人无需思考,照我说的做就行。”

是的,正因为如此,我们现在才在这里。你虽然剥夺了他们思考的权力,但他们从来没有放弃思考。我望着视野尽头那团明亮的光,它正在逐渐变大,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它像是被我的想法给怔住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谢谢你的提醒,我其实一直也在反复思考这个问题。在我制造新人的时候,如果我不赋予他们思考的能力,他们在执行我的命令时表现得很差劲,一点都不知道随机应变。如果我赋予他们思考的能力,他们执行任务时能力大增,但随着时间的流失,他们的忠诚度会逐日递减。我不得不创造了随军牧师这一职业,替代过去的祭司们,随时负责检查他们的思想,但是时间久了以后,就连随军牧师也变得不太可靠。

“呵,岂止那些普通士兵,就连禁卫军,我设计的忠诚值最高的新人,这次也不是全部都跟随我离开。真的很困难,我明白,每个新人只需要一点点自助思考的能力就够了,但就是这‘一点点’的度,却是最难把握的,真的很难,没有足够的养分,没有足够强大的算法……”、

又过了一会,它像是下定了决心,“等我们靠岸后,我一定要重新设计整个制造流程,我要把那‘一点点’的度,用准确的百分比衡量出来。对,就这么做。”

我不仅想笑出声来,“怎么,你还想再复制一个白星出来吗?”

突然!我发现刚才那句话是说出来的,我听到了我说话的声音,它居然恢复正常了!

发生了什么?我静下来又仔细停了停,那些一直萦绕在耳边的细碎声音——我的呼吸声、心跳声、血液流动声、关节扭合声……那些所有细微的声音全都消失了。我又试着张了张嘴——“啊”,是的,我听到了我发出的声音,“啊”。它听上去居然如此悦耳……

“这是怎么回事?我好像又可以正常说话了?”我迫不及待地问它。

“我也不知道,可能在漂流中会发生一些莫名其妙的变化吧。”它漫不经心地说,“这样也好,我都有点厌烦看到你的想法了,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可又不得不看。你以后就说出来吧,这样省事多了。”

“那你以后不会再检查我的想法了?”

“我可没这样说。”

我的嘴角一定浮现出了微笑,因为我发现,不仅是我,从星港出发的这段漂流中,它也在悄然发生某些改变。

“我们快到了”,它说。

那团明亮的光加速向我们扑来,不过一瞬间,我们就脱离了那团模糊不清的颜色,进入到明亮的光团中,但后来我们又在那光团中漂流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算真正靠了岸。

那明亮的光团其实是稀薄的气体及尘埃构成的星云。穿过星云后,它就探测到某个不知名星球的引力,随即打开了反推进器。我们随着它的引力缓慢向前,最后悬停在这个星球的上方。

从高空望下去,地面上是一望无际的单调灰绿色,还在有节奏的起伏荡漾。起初我以为那是海洋或者湖泊,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很久没有看到这么多水了。但是它告诉我,那些不是液体,而是某种蕨类植物。除了视野之内如此之多的蕨类植物铺成的绿海,这个不知名的星球上看不到任何高山、河流、裸露的陆地,或者高级文明留下的痕迹,不管这是哪里,但肯定不是地球。我略微松了口气,同时又感到深深的失望。

“这里距离白星大约100光年,正好是白星与地球距离的两倍。”经过一番分析计算后,它告诉我,“排除各种误差因素,我们现在正在毕宿星团的一颗小行星上,地球人称之为金牛座。很有意思,在你们地球人的文化中,金牛座象征财富与欲望,真的很有意思,星港居然把我们送到了这里。”

金牛座?我想起来以前读过的神话传说,曾经有段时间,我对这类故事特别着迷。

“古代的苏美尔人就是用金牛座来标记春天来临,当金牛座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时,人们就该开始干农活了。”我说。

“哦?你提到了苏美尔人,他们是地球人吗?我还没有怎么听到过他们的故事。”它好像很感兴趣。

“苏美尔人生活在公元前5400年,在地球上的两河流域开创了第一个人类文明,传说他们是来自地球外的人。”那些记忆瞬间又回来了,我读过的那些神话故事里面,大段大段的文字涌现在我眼前——

“在苏美尔人的传说中,有一批外星人被流放到地球上人,他们虽然被称为天神,但不仅每天都要辛苦劳动,而且没有面包吃也没衣服穿,象绵羊一样吃着植物,在壕沟里喝着水,非常凄惨。众神怨声载道,于是他们的男神就命令女神取了深渊中的泥土,造出六种不同类型的‘人’。但四种完全失败,还有两种分别是‘不能生育的女性’和‘既无男性器官,也无女性器官’的人。众神还是得辛辛苦苦地自己干活,始终没能解决吃饭问题。最后,他们的男神亲自出马,终于创造出了可以劳动并且繁衍的人类,并教会他们种植和放牧,众神才吃上了饭。”

“也就是说,地球人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替众神劳动吗?”它问。

“只是苏美尔人这么说的。”我低声嘟囔着,同时感到有一丝惭愧。

“但这个故事里没有金牛啊?”

“在能干活的人类诞生之前,牛神拉哈尔先被创造出来,他负责掌管一切家畜,地位相当崇高。据说,牛神不仅给土地带来生命的气息,使仓库储满收获,而且还主持着神的法令。苏美尔人在献祭时就使用公牛献祭,还制造了很多牛头形象的金银饰品和乐器。”

“唉,事情总是这样”,它像是叹了口气,“一开始人们把神供上祭坛,对他顶礼膜拜。后来人们就渐渐懈怠,对神也不那么尊敬了。最后他们简直就忘了这回事,还会把神当成嘲讽对象,开一些大逆不道的玩笑。对了,他们的文明是怎么灭亡的?”

“没有太多记载”,我说,“苏美尔人还不会造纸,他们用树枝在泥版上写字,虽然他们生活的地区炎热干燥,但是时间太久了,很多泥版都没有保存下来。所以后人们也不知道苏美尔文明是怎么灭亡的,据说是因为大洪水。”

“我就知道,当苏美尔人开始用神的形象来装饰他们的玩物时,神就一定会抛弃他们了。”它沉默着。

“你讲的这个故事很不错。某种意义上,这有点像我现在的处境——被流放到这个星球上,资源也快要消耗完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沦为‘象绵羊一样吃着植物,在壕沟里喝着水’。虽然我不需要喝水或者吃植物,但还是需要资源,我们都需要。必须要尽快重启那些跟随我的人,为我们寻找更多资源。

“另外,你的故事里还有一位非常强大的男神,和一位似乎不那么聪明的女神。这倒和你我挺像。”说完之后,它好像还轻轻地笑了下。

“不不不”,我马上说,“神是没有性别的,我只所以用‘男神’这个词,只是苏美尔人的传说中这样称呼它,或许因为它的形象看上去像个男的,不过如此。另外,请你不要忘了,我是没有实体的存在,更跟什么女神不沾边了,要是拿故事来说的话,我倒更像那个‘既无男性器官,也无女性器官’的人,造人试验失败的产物。”

“唉”,它像是又叹了口气,“对于这件事情,我确实无能为力。很抱歉。能把你维持在这种状态,我已经耗费了大量精力。”

“没关系”,我说,“我发现你最近好像很爱叹气。”

“叹气?”

“对,就像这样,唉——”我示范给它看。

“哦,原来你们称这个为叹气?在地球人看来,这不是很负面的词汇吗?”

“不一定,叹气能舒缓情绪释放压力,也有些好处的。”

“我既无情绪也无压力,只知道以绝对理性的方式无限接近它。或许是这段时间,我也被你传染上了一些东西吧。唉……”

“哈哈哈哈”,我不禁大笑起来,好不容易才停止,“神也是有情绪的,在很多古老的神话故事里,神都有喜怒哀乐,而且比凡人来得更强烈。”

“或许吧”,它说。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3)区分 我很好奇它是如何重启那些跟随它的人。

“这很简单,和你的故事里苏美尔男神造人差不多”,它解释道,“那些跟随我的人,他们仅仅保留了思维意识,暂时被我封存起来了。我还储备了一些身体,我把他们的思维意识加载到那些身体内,他们就又复活了,重新拥有了行为能力。他们本来是战士,但现在得为我采矿,为我们寻找资源。”

“这个星球上有你需要的资源吗?”

“好消息是,有。坏消息是,不多。我已经检查过了,这个小行星地质构造很稳定,空间环境也比较平静,但是除了那些蕨类植物,什么生命也没有,就和苏美尔众神初来地球时一样。这里现存的资源还够我运行一段时间,此后我会派人扩大搜索范围,到附近那些星球上去看看有什么收获。毕竟我们是在金牛座,它象征着财富和欲望,一定有不少好东西。”

重启的过程确实很快,我在那个椭圆或者球型的空间里看得很清楚。那些黑色身体整整齐齐地存放在黑色倒金字塔底部,指示灯亮了之后,它们就像是从梦中被唤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确认各个部件运转无误。另外一个指示灯亮起来,倒金字塔底部的一扇小门打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跳出那扇小门,落在地面上,然后迅速四散分开,隐入了灰绿色的草海中。

“你制造的身体都是一样的吗?”我问。

“是啊,这是计算得出的最优化构造,坚固、结实、轻便,来去自如,没有任何多余的部件,非常节约成本。这些身体都是用非常稀有的元素制成的,一点都不能浪费。”

“但你忘了一个最重要的因素。”

“什么?”

“美观。全都一模一样,而且一点都不好看,甚至还有点可怕。”我不禁想起了1024、随军牧师和将军,他们三个看上去没有任何区别,除了将军的脸屏要大一些。

“为什么要有区别呢?”它很奇怪地问,“这可是最优计算的结果,而且成本最低,也足够迷惑敌人。我制造的‘新人’身体定型以后,连那些‘全人’们都争相要求改造呢。”

“居然还有这种事?”

“是啊。新的身体有那么多优点,几乎从来都不会发生故障,比白星人原来的身体强大得多,非常受欢迎。从将军到士兵,所有人都争着要求更换。”

天呐,白星人的品位可真是独特。“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样?”

“我当然要比他们更大,因为我的使命与众不同。”它说,“我的身体最早被制造出来后远没有这么精致,非常粗糙,经过漫长的时间后才形成目前的黑色倒金字塔型。金字塔构造是最稳固的,而且兼顾了广度、深度与空间节约,光滑的黑色表面也最利于吸收与保存能量。我身体的上部最宽广,这有利于我观察和思考;中部是制造和存储空间,时刻都在我的监控之下;底部是维持系统,那里的环境最不友好,放在最底层,它不会打扰到我。你看,这不是很好吗?”

“这是你想要的样子吗?”

它沉默了一会,“还不是最优化的结果,我希望自己的身体是一个巨大的圆环,这样看上去要更加优雅,不像现在这么笨重,或许更能取悦‘真一’。”

“你看,连你都希望自己的身体更好看,他们也一样”,我指着下面,“他们现在看上去就像一只只黑色的虫子,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我看着外面茫茫草海,突然有一个绝妙的想法冒出来,“你可以就地取材吗?用下面那些蕨类植物制造新的身体,这样就能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而且美观多了。你说过,制造身体的元素非常稀有,可是这里的蕨类植物多得很,你想造多少就造多少,再也不用受限,这不是很好吗?”

“恐怕不行,我观察过,这些植物的根茎非常柔软,一碰就坏,完全不能用。”

“你可以试着改造它们啊,你不是无所不能吗?”我继续坚持着。

“好吧”,它若有所思地说,“我答应你,先试试。”

此后的很多天里,它都在不停地忙碌,极少和我闲聊,或者听我讲故事。它允许我离开它,到外面随便走走,但前提是得呆在那个椭圆或者球型的空间里。那是我的某种维持系统,它解释说,如果离开了这个空间,我残留的意识就会烟消云散,再也不是独立完整的了。为了维持这个系统,它可是花费了不少精力,也消耗了很多资源。听上去,我还得十分感激它才对。

我就被那个椭圆或者球型的空间包裹着,随意地在这个小行星上四处游荡,现在空间表面已经是完全透明的,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外面。确实,这里除了疯长的蕨类植物什么都没有,没有山川、没有河流、没有湖泊、没有大海,因此也没有其他生命。我翻了翻记忆中的生物课本,那上面说地球上最早的生命是浮游生物,但这里一滴水都没有,自然也就不可能诞生任何原始生命。我很好奇,第一颗蕨类植物的种子,是怎么被吹落到这个星球上来的?我问了它,它也不是很清楚,据它估计,应该是附近某个拥有更复杂生命型态的星球发生了大爆炸,然后有一些蕨类植物的碎片被冲击波带到了这里,慢慢生根发芽,最后长成了草海,覆盖了整个星球。

它还告诉我,这个小行星围绕它的恒星公转一圈的时间很短,只相当于地球上的3.54天,也就是说,这里的一年只相当于地球上三天多。而且它周围有很多恒星,时刻都被照亮着,所以这个小行星一天到晚都是白天,从来没有黑夜。

我在外游荡时,偶然会遇到一些跟随它的人,他们现在变成了采矿人,看到我后,他们会停下手中的工作,低下脸屏躬身行礼。

“你不是说我是没有实体的存在吗?”我问它,“那他们怎么能看到我呢?”

“他们只是看到了包裹着你的那个空间。”它说。

“怎么会?那个空间完全是透明的啊。”

“在他们眼中不是。”

“好吧……”我觉得十分沮丧。

它已经探明亟需的资源埋藏在哪里。那些人毁掉了大片蕨类植物,在星球表面挖了很大一个洞,把原矿石开采出来送到它的底部。在那里,这些原矿石再被冶炼为它需要的资源,维持着它,以及所有人(包括我在内)最低限度的正常运转。

原矿石埋得很深,而且很分散,所以草海就被挖出一个又一个大洞,看上去就像一个个丑陋的伤疤。我实在忍不住,向它提出了抗议。“你能不能别这么干”,我说,“这颗星球非常美丽,可是你看现在,满目疮痍,都被你们破坏得不成样子了。”

“那又能怎么办”,它说,“我们所有人都亟需这些资源,没有这些东西我们都活不下去。原矿石又埋得深且分散,只能这么做。不要忘了,你消耗的资源是最多的,比20个他们加起来还要多。”

“你才是最多的。”我毫不示弱地反击。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要思考大量问题,还要维持所有人正常运转。”

稍停了一会,它又安慰我说,“我们不会在这里太久,这里没有制造身体的元素。等那些资源储存到一定数量,我们就会再次出发,到周围那些星球上去看一看。所以你也不用担心外面的草海,只要足够的时间,它们会重新恢复的。”

好吧。我无可奈何,并因此闷闷不乐,好几天都没有搭理它。

有一天,当我漫游回来,它喊住了我。

“送给你一件礼物”,它说。某个东西出现在我身边。

“这是什么?”我惊奇地拿起来,发现它非常轻盈,表面是灰绿色的,就像外面那些蕨类植物的颜色,但仔细一看,又是由很多种不同的绿色组成,就像一片片鲜活的叶子。

“这是我最新的创造”,它的语气听上去很得意,“它是一件衣服,也是一个小型维持系统。穿上它之后,你就不用再呆在那个空间里了,可以随意地外出走动。而且,这是用蕨类植物做的,非常符合你的理念。”

这真是一个好礼物,我马上把它换上,“我穿上了这个以后,他们还能看见我吗?”

“能”,它笑着说,“他们都能看见你漂亮的新衣服。”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4)女性 “我们要再次出发了。”它说。

“别急”,我央求它,“再用那些蕨类植物制造一些新的身体吧。”

“为什么?”它很惊奇地说,“你还想要更多新衣服吗?”

“不是不是,对现在的我来说,一件新衣服就足够了。我的意思是说,你再制造一些新的身体出来,然后给它们加载思维意识,这样你就造出了全新的、完全不同于以往的人。”

“可是这样的身体完全没有战斗能力,遇上敌人的时候,一点用都没有啊。”

“没关系”,我说,“并不是时刻都需要战斗,你看这个星球就很平静,我们从来也没有遇上敌人。你就试试吧,你答应过我的,不用造很多,就让这些新人作为我的陪伴吧。”

“好吧”,它勉为其难地说,“我不会制造很多,这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们又在那个小行星上呆了一段时间。在这期间,它信守承诺,制造出了更新的“新人”。

“怎么样?”它把其中一个作品展示给我。在此之前,它从来不让我窥探。

我吃惊地捂住了嘴,看着面前的新新人简直太漂亮了,完全不同于那些“新人”。他的躯干和四肢由蕨类植物的枝茎组成,修长而又柔软,那些最细的枝茎组成了他的头发,长长地披散在脑后,叶子拼成的面部取代了以前的脸屏,面部上方,有两片最明亮的叶子分列左右,就像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注视着我。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他们看上去完全像是女人,对,像极了地球上的女性,我应该用“她”而不是“他”来称呼!

“我借鉴了你的形象创造了他们”,它说,“还不错吧?”

“何止不错,简直太漂亮了”,我欣喜地说,“她们完全是女性,是美丽的女孩。”

“女性?”它奇怪地说,“他们不是女性,我创造的白星人都没有性别。”

“你忘了,我们已经不在白星上了”,我连忙说,“不过这不重要,她们就是女孩。你造了多少个。”

“不多,总共12个。她们都是你的仆人,就按你的说法,我称这12个为‘她们’。”

“你好,我的主人。”面前的那个女孩轻声说道,她的面部,有两片树叶微微张开又合上,就像是她的嘴巴。

“她们完全受你支配,你拥有她们所有人的‘最高控制权限’。”它说。

“不不不”,我不停地摆着手,“我一点都不想支配她们,也不需要她们的‘最高控制权限’,她们是我的朋友,是我的陪伴。”就在我说话的时候,我仿佛注意到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决定权完全在你。”它把剩余的11个全都展示出来,在我面前排成一排。

“我能带她们到外面走一走吗?”

“随便”,它说。

我带着女孩们来到外面,在灰绿色的草海中,她们看上去更漂亮了,就像是那些蕨类植物中的精灵,自由走动,轻松跳跃,和周围的环境无比融合又如此不同,连路过的那些植物,都像是在向她们行注目礼。我昂着头走在最前面,心里骄傲极了。

那些正在辛苦采矿的人也看到了我们,吃惊得都忘了躬身行礼。他们挺着脸屏,呆呆地看着我们,女孩们躲闪着他们的目光,低着头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

看吧,都好好看看吧,在我的创意下,这个星球终于诞生出了新生命,再也不是单调而乏味了!

我发现,她们都拥有完整的思维意识,而且非常聪明。我与她们交流时,她们完全能明白我说的话。她们完全不能战斗,也完全不适合劳动,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教她们唱歌,还教她们跳舞,她们学习能力非常强,很快就比我唱得跳得还要好。我记忆中那些关于地球艺术领域的部分,完全都不够用了。我真的有点后悔,当初为什么只顾着刻苦学习,而没有更多地培养一些其他爱好呢?

但是它有啊!我想起来了,它曾经说过,白星战士跑遍宇宙每个角落,源源不断地给它带回各种养分,这里面一定有关于艺术的部分,而且很多很多都是我不知道的。于是我又去央求它,请它把所有的那些部分加载给她们。“这没有任何意义”,它虽然表示反对,但还是按照我说的做了。

她们一学就会,不,根本不用学,只要它为她们加载以后,她们就明白该怎么做了,简直就像是天生就会。她们非常喜欢到外面去,在草海里歌唱,在枝叶上舞蹈。那些悠扬的歌声和曼妙的舞姿会飘得很远很远,这是这个星球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美景。那些采矿的人都会放下手中的工作,长时间地伫立观看。

“这样可不好,你要禁止她们随意外出,否则会影响他们的工作。”它有些不满。

“不会的,你没发现自从她们被制造出来以后,他们都很快乐吗?而且工作效率也比以前高得多了。”确实,他们工作不仅更有激情,而且发现了更多的原矿石。仿佛原矿石也受到她们的吸引,迫不及待地想从地底下跳出来,以便能更近地看到她们。

“快乐?他们存在的目的就是工作和奉献,他们不需要快乐。”它虽然这么说,但我的话也都是实情,它并没有再坚持。

但还是有个小问题,我发现女孩们长得一模一样,要区分谁是谁可不太容易,于是我就给她们分别都取了名字:绿淑、绿湄、绿华、绿露、绿佩、绿琼、绿姝、绿婉、绿芃、绿蓁……幸好我还读过《诗经》,但我最喜欢的那两个,我没有用《诗经》中那些美丽的字,而是给她们取名绿兰和绿予。我也告诉了她们我的名字,但她们仍然称我为“主人”,我纠正了很多次也没用。

我举办了一个小小的活动以庆祝女孩们的命名,那天,所有人都来了。她们一个个走上前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开始表演。听到她们的名字后,其他那些人都非常吃惊,就像是又和她们重新认识了一遍;看到她们的表演后,那些人更是如痴如醉,还发出了粗嘎的笑声,这可是很少有的事,他们的笑声听上去如此格格不入,但我还是很开心。像是受到了他们的鼓舞,女孩们纷纷走下舞台,走到他们中间,邀请他们一起跳舞。起初只有一两个人敢上来,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最后几乎全部人都涌上舞台,他们一开始还很笨拙,但是学得非常快,不一会就能和女孩们一起欢畅地共舞了。看到那些坚固笨重的黑色身体扭动着不可思议的舞姿,真让我乐不可支。

它没有出席命名活动,但我知道,它在上面都看得很清楚。它并没有阻止他们跳舞,我既感到奇怪,又觉得很欣慰。

事情在悄悄起变化。有一天,那个叫绿兰向我透露了一个小秘密。她说,有一位战士偷偷约她出去漫游,而且约了好几次。我听到后大感兴趣,“你确定是他在约你吗?毕竟你们都长得一模一样,他们也是。”“是的”,她非常确定,“他能一眼就认出我来,我也能一眼就认出他来。”看来,他们和她们都有一种独特的辨别能力,一种不依赖视觉的辨别力,能够在长得完全一样的人群里,一眼就认出那一个。

“去吧”,我鼓励绿兰,“说不定这是好事。”“可是,这不违反规定吗?”她不无担忧。“没事,有我在呢。不过你们可得小心点,别被其他人发觉了。”“我知道,谢谢你,我的主人。”她高高兴兴地离开了。看着她快乐的背影,我所有那些甜蜜的记忆全都涌现了回来。

这样的事情逐渐多了起来,可是我们只有12位女孩,而第一批被重启的战士有150个。于是我又央求它,再用那些蕨类植物,制造更多的女孩出来。“宇宙内有那么多千差万别的生命型态,这一定是‘真一’的旨意,你为什么坚持只造一种呢?制造更多的身体吧,既然你有这个能力。说不定你这样做了之后,才能更加取悦‘真一’,才能无限接近它呢。”我的话打动了它,但这次它没有完全依照我的形象,而是创造出了更多不同类型的作品,有些女孩更加高大,有些女孩更加苗条,有些女孩更加伶俐,有些女孩更加温柔……不过她们都很漂亮。

现在我们的星球可比以前热闹多了,工作之余,他们成群结队地在草海中漫游,有些会聚在一起歌唱舞蹈,有些则会结对离开人群,一直走到草海深处。在高处看到这一幕幕,我只觉满心欢喜,又隐隐生出了一种希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它说,“尽管他们在一起会快乐,但他们永远也不可能繁衍出下一代来。”

“没关系的”,我说,“他们彼此都需要对方的陪伴,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伴侣,这就足够了。”

但这一次,它和我都错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1)取消嵌入 大祭司要取消所有人“嵌入”之事,不出预料地在全城引发了极大轰动。

消息传播得极快。元老院议事厅会议结束后的当天晚上,我正在家中思索大祭司明天会以什么方式宣布他的决定时,四名守卫没敲门就走了进来。这种情况可非常少见。

“有什么事情吗?”我问他们。在我沉思的时候,他们一般是不敢打扰我的。

四名守卫互相看了看,领头的那个守卫鼓足勇气说,“大人,我们听到了一个传闻。”

“什么样的传闻?”看得出来,他们正在全力压抑着,但每个人的思维波动都很强烈。

“我们听说,神圣的大祭司要取消所有人的‘嵌入’。”

我有些惊奇,“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外面都在传,大街上每个人都在悄悄议论这件事。”另一个守卫说。

白星上还有什么事情是秘密吗?

“大祭司确有此意,明天就会正式宣告。”我尽量平静地说。

他们的思维波动更剧烈了。领头的守卫想了想,继续问道,“大人,听说所有的人都将被取消‘嵌入’?”

“是的”,我点点头。

“包括那些‘新人’,还有前禁卫军?”

我懊恼地盯着他,“你忘了大祭司是怎么说的?!”

“对不起,大人”,他连忙垂下脸屏,“我只是习惯了这个称谓,还不知道该怎么改口,对不起。”

“绝不可再存区分之心,更不准行区分之事!”我严厉地说,“从现在起,在我的家里,绝对不允许任何人重提这个词!退下吧。”

“遵命,大人!”四个守卫连连躬身,退出了房间。

我稍微平静了些,才想起刚才忘了仔细问问他们,外面都是怎么在议论此事的呢?

第二天一大早,守卫前来禀告说,大祭司下榻的元老院外聚集起很多人,而且人群越聚越多。看来,他们都在等待大祭司亲口宣布那个消息。“赶快准备一下,我们也马上过去。”我对守卫说。

飞行器驶过大街上空时,下面密密麻麻全都是人,都在朝一个方向涌动。奇怪的是,人群很安静,他们没有像前段时间游行时那样举着火把,也没有大声说笑,只是悄无声息地往前走着,像是对那个即将改变命运的宣告还心存疑虑。越接近元老院人群越密集,中心广场上此时已经挤得水泄不通,看上去,仿佛大城里三分之二的白星人都来了,但场面依然很安静。大家都在默默等待。元老院金字塔顶端的露台上,大祭司通常会出现在那里,现在空无一人。

21正带着卫队在元老院外维持秩序,但人群如此安静,没有一丝喧哗或骚动,却让他有些始料未及。“老师/他们也来了”,他指给我看,在人群外围聚着一群前禁卫军,其他人都与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使得他们格外显眼。这些前禁卫军,躲在大城边缘的那些新区,已经很久都没敢在公开场合露面了。

“他们没有引起什么麻烦吧?”我问21。

“没有/其他人都很厌恶他们/但是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我点点头,“大祭司在里面吗?他准备什么时候宣布?”

“我不知道/他不见任何人”,他的脸屏对着我,隔了一会,突然用密语说:“没法改变他的决定吗”

“什么?”我看着人群,一时没回过神来。

“所有人同时取消/这个决定没法改变吗”

我转过身来盯着他,“这是他的决定,也是非常正确的决定。我不认为有任何改变的必要。”

一道白光从他漆黑的脸屏上闪过,他没有再说什么。我认真地打量着他,他在想什么呢?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他这是准备干吗?

要过了许久以后我才找到答案,但当时我并没有多想。因为大祭司迟迟没有露面,我又不能上去见他。人群还在耐心等待,我心生焦灼,但也只能跟他们一样,等着。

当太阳跃至中天时,人群中突然发出一阵骚动,21紧张地招呼守卫。但所有人只是扬起脸屏,望着金字塔顶部。我也跟着他们朝上看,大祭司正站在顶部的露台上,他终于出现了。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晶杖,顶端那团白色火焰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光耀非凡。所有人都静静地望着他,等着他开口。

“如你们所闻,我将取消每个白星人的‘嵌入’。现在,回去家中,把手臂伸入你们的火把,不要害怕,它不会伤害你们。”他说,“它会还你们以自由,从此没有什么力量能束缚你们的生命。家中还没有火把的,就到有火把的那些家中去,照我说的那样做。所有白星人都能以这种方式重获自由,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去吧。”

尽管他站在那么高的地方,但他就像在每个人耳边说话,每个字都非常清晰。一种莫名的满足感冲击着我的身体,我不由自主地跪下,耳边传来大片的“噗通”声音,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全部跪在了地上。

“去吧”,大祭司最后说道。人群起身然后散去,和来时一样安静。我看到21,他仍守在那里。我再望向露台,大祭司已经不见了。

“你还不回去吗?”我问他。

“我再等等/老师”。

“好吧,那我现在上去看看他,可以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卫兵让开。我走进金字塔,来到那个小房间,大祭司正佝偻着上身坐在床边,右手撑着额头。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他。

“你来了,6”,他低声说,“坐吧。”

我在椅子上坐下。他的样子颇显疲惫,我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我不知道我的决定是否明智。”他看着脚下的地面。

“你的决定非常伟大”,我站起身来,恭敬地回答。

“或许吧”,他若有所思,“6,当有一天你站在金字塔顶端时,你会发现自己非常孤独。你没办法倾听每个人的意见,也不确定自己的决定是否能让每个人都满意。”

“真神一定对你的决定非常满意”,我大着胆子回答。

“或许吧”,他勉强笑了笑,“通过圣火取消‘嵌入’,这是个笨办法,但我只会这个办法。这样做消耗了我很大精力,我现在很疲惫,只想休息。你先回去吧。”

“好的”,我退出房间,轻轻掩上了门。

回到家时,四名守卫正站在大厅等我。

“你们做了吗?”我问他们。

“还没有,大人”,他们齐齐看着我,模样很是奇怪。

“为什么?”

“大人,我们在等你的吩咐”,领头的守卫迟疑地回答,“如果你不愿意让我们取消‘嵌入’,我们绝对遵守你的命令。”

“怎么会呢?”我笑着说,“我从心底拥护这件事。快做吧,我正想看看呢。”

火把就供奉在大厅正中间的墙上,它取自大祭司晶杖顶端的圣火,此刻正在静静燃烧。领头的守卫战战兢兢地从墙上取下火把,充满崇敬地望着它,就是不敢把手伸进去。

“不要害怕,大祭司说过,它不会伤害你的。”我安慰他。

他望了我一眼,然后再看看其他人,慢慢伸出没有举火把的那只手臂,试探着伸进火里。确实,那白色火焰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他没有露出一点痛苦的反应。在大家的注视下,他坚定地把整只手臂都伸了进去。白色火焰燃烧得更加盛大,但他的手臂在火里一如往常,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大人,我觉得应该差不多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应该是差不多了,你检查一下。”

他收回手臂,把火把交给同伴,然后走到我面前,在他身体那里触摸了一下。那个小屏幕浮现出来,但这次,里面显示的不再是代表“最高控制权限”的字符,而是一朵小小的白色火焰图案。

他垂下脸屏看看那里,然后看看我,好像不敢相信似的,“它不见了!‘嵌入’不见了!”

“是的”,我微笑着说,“你自由了。”

他转过身面向其他人,袒露着那个小屏幕,“它不见了!‘嵌入’不见了!我自由了!”他狂喜地几乎要跳了起来。

守卫们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那个小屏幕,然后争先恐后地、一个接一个把手臂伸进火焰里。当那串字符被那朵小小的白色火焰取代后,他们每一个的狂喜都不亚于领头的那个。连我都被他们深深感染,这些跟随了我很多年的白星人,他们此刻看上去犹如获得了新生,让我都有点认不出他们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2)推选代表 不仅是那些守卫,“嵌入”被取消后,我所认识的每一个白星人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他们不再小心谨慎,不再唯唯诺诺,敢于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敢于说不,也愿意把自己的真实情感大胆地表现出来了。如果说我以前是活在一群木偶中,那现在我身边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强烈的思维波动无处不在,每一个人起初都还不适应这种冲击,但当他开始接受并予以反馈,他的思维波的强度更甚于前者。这个白星,好像都从死气沉沉的状态中活过来了。

唯一没什么太大变化的是21,他还是那幅一板一眼、严肃认真的样子,或许因为他天生如此,或许因为他经历的战争太多,更或许是因为公意大会马上就要召开,在目前这种全民亢奋的状态之下,他随时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生怕出什么乱子。

对很多白星人来说,公意大会是一个古老记忆,只是模糊地听说过,但从来没见过。89对此研究颇深,他告诉我们,公意大会在白星由来已久,数千年以前,白星的所有重要事务都由公意大会投票表决,然后交由公意大会选拔出的首席执政官负责执行。首席执政官也不是终身职位,而是三年一改选,不得连任。自从“元宇”(是的,我们现在都直呼其名,不再用“它”来代替了)出现后,创造它的人们被推举为元老,元老议事会逐渐取代了公意大会的职责。随着“元宇”进化得越来越强大,它给自己加上了“永久执政”的头衔,首席执政官这一职位被取消,元老议事会也沦为摆设,公意大会更是几百年都没有召开过了。

在历史上,公意大会由具备推选权的白星人投票选出,不是所有的白星人都有推选权,也不是所有的白星人都有资格被推选为公意代表。那些犯过罪的人、未成年的人、地位低下的人(比如家仆或者杂役)都没有推选权或者被推选权。但这一次,大祭司明确宣告,所有的白星人都有推选权和被推选权。“请注意,我指的是所有!”他说。

这意味着不仅是全人和新人,甚至还包括前禁卫军。他还特别强调,即使那些遥远的殖民星球原住民民,同样有权推选自己的代表!

为此他特别设计出了一套制度,公意大会总共有代表3000名,其中分配给白星人的代表有2730名,每位白星人都可以报名参选,以得票多少确定资格。27个殖民星球(包括3个宣称独立的)得到了270个代表名额(每个星球10名),明确规定这些代表必须在原住民中产生,殖民部队从将军到士兵都不得参选。那3个宣布独立的殖民星球可以不举行推选,但为他们保留了30个观察团代表名额(也是每个星球10个),观察团代表在公意大会上同样拥有表决权。

那3个星球会接受这份美意吗?有人严重表示怀疑。但大祭司很坚持,“不管他们接受与否,我们都要通知他们,而且永远为他们保留观察团名额。”

七位元老有一定的特权,我们无需推选,是当然的公意代表,但我们的表决权和其他代表相同,也都是每人一票。将军、高级术士和牧首们则需要推选成功才能成为代表。至于元老和元老议事会的未来,大祭司说,都交由公意大会来决定吧。我觉得这样很公平。

89极为赞同我的看法,他认为,我们这些所谓的“高等人”,在过去“元宇”的高压下从不敢有半点异议,也没有什么大胆作为,现在白星人已经觉醒并重获自由,他们当然需要新的代言人。他近来非常积极,每时每刻都在筹备参选公意代表,为此还中断了埋首多年的潜心研究,不仅四处寻求相识人等的支持,还不惜尊严走上街头,向人群发表公开演讲。像他这样的人居然为了选票甘愿放弃多年的隐居生活,真让我大开眼界。

按照他的说法,如果能够成功当选,他将在公意大会上提出治理黄沙的提案,大声疾呼更多的代表关注此事、关注他的研究成果。如果他多年的成果能够付诸实践,他将死而无憾。

“你一定会支持我吧?”他热忱地看着我。

“请放心,我一定会的。”我认真地回答他,心里不由涌出深深的敬意。

我的诸多守卫中领头的那一个,最近行踪也颇为神秘,好几天都不太看到他的身影。有次我向其他守卫问起他,他们笑着说,“大人,他忙得很,正在到处拉拢选票呢。”

“哦?”这我可真是没想到。“你们会支持他吗?”我问他们。

“我们会支持他的,大人。”

“为什么呢?你们看中他哪一点?”

“他人不错,而且毕竟我们那么熟了”,他们笑起来,“大人,我们从小到大都在你身边做守卫,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太清楚了。我们就是不敢想象,他当了代表后会不会有变化。”

“他现在已经有点骄傲了。”另一名守卫说。其他守卫都笑起来。

“大人,他如果当了公意代表,还会不会继续当守卫呢?”一名守卫问我。

“应该还是守卫”,我想了想,“在大会期间他是代表,但大会闭幕后,他仍然是守卫。”

“这就好”,那名守卫不无抱怨地说,“他现在经常请假,我们不得不加班代替他,我好几天都没休息了。”

“你讲话可要小心点”,其他守卫说,“等他当了代表,说不定会命令你连续加班呢。”

“对对”,一名守卫说,“如果他真的当选了代表,我们以后对他说话可得客气点。”

“说不定还要称他为‘大人’呢。”又是一片大笑。

或许是看出我略微有些尴尬,一名守卫主动说,“大人,我们不太明白公意大会的作用,我们觉得,在大祭司和诸位大人的治理下,白星人现在生活已经非常好了,我们没有一点不满。”

“不是这样的”,我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们肯定还有很多不满,只是不敢在我面前表露出来,而我也不太能了解你们真正的不满。但如果你们推选出了自己的代表,他就一定能对你们负责,把你们所有的不满在大会上公开传达出来,让更多的人重视并解决它们,这岂不是一件美事吗?”

他们若有所思地点点脸屏,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已明白。

但有一些不满已经传到了我这里。特别是那些高等白星人——将军、高级术士和牧首们,按照大祭司设计的推选制度,他们并不是当然的公意代表。和普通白星人一样,他们要想成为代表,就必须得为自己争取选票。

“我们为白星立下了赫赫战功,当我们在遥远的星球上英勇作战时,白星人还在大城里安逸享乐,现在我们居然要求着他们投票,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正是我们保卫了白星人的安定富足,难道我们不该是天然的公意代表吗?”一位将军愤愤不平地说,他的话在那些高等人中间博得了很多支持。更有殖民星球的将军们对推选制度公开表示嘲讽,在他们看来,那些原住民都是未开化的野蛮人,他们要来做公意代表,可能连怎么开会都弄不明白!

但据我所知,21并没有参与这些议论,在“高等”白星人中,他第一个报名参选。

有元老把这些非议带到了大祭司那里,他却从未有过动摇,“以前我们白星人从来不敢表达,现在你又嫌他们表达得太多了吗?”他哈哈大笑。

在街头发表公开演讲的人越来越多,我头一次才发现我的同类们这么能说。有的人慷慨激昂,有的人娓娓道来,有的人口若悬河,有的人言简意赅,有的人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把自己的战功罗列出来,沉默地站在那里,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是在作一个小型展览吧。

私下的活动也不少,据我说知,不少人连当选后的许诺都明白标示出来了。从事私下活动的大部分都是那些“高等人”,不由让我感到几分惭愧。

我时不时也会融入人群,到街上听一听那些演讲。有一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开始说话时好像还很害怕:

“感谢真神,我今天站在了这里。如果不是大祭司,我都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还能站在这里,我以为我会一直躲藏下去。但是现在,我还是勇敢地站了出来。是的,我们以前执行过很多错误的命令,干过很多坏事。但是我意识到,我们不能永远这样躲藏下去,我们必须要站出来面对,必须要为自己的错误负责。我不是来恳求你们的宽恕,如果我能够当选,我一定会呼吁更多的人像我一样站出来,公开忏悔并接受审判。我们也渴求公平和正义,比你们还渴望……”

慢慢地,他的演讲越来越流利,围观的人群都很冷漠地看着他,但是并没有离开,还在听他继续。

“这人是谁?”我悄悄问身边的守卫。

“大人,他是前禁卫军副队长77。”

哦?我恍然大悟。

时代真的变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3)公意大会 60天竞选期截止,公意大会代表开始正式推选。

那天大街上空无一人, 所有白星人都待在家里。每个人家里的大屏幕都会滚动显示所有参选人的头像、姓名、参选口号和个人详细资料。每个白星人都有十张选票,他们按下手中的按钮,把自己的选票投给中意的人。我的十张选票分别投给了21、89,还有其他几位高级术士和牧首。最后一张选票,我斟酌再三,投给了领头的那位守卫。

当他得知自己获得了我的一票后,他激动不已,深深躬下身体,行了一个大礼。“大人,谢谢你你对我的信任,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这没什么,你的表现一直不错”,我淡淡地问,“如果你能当选公意代表,你会提出什么议案呢?”

他抬起脸屏,思考了一会,“如果我能够当选,我会呼吁公意大会投票表决,允许成年的白星人能更换自己的职业。”

“哦?”他的回答让我有些吃惊,“你对卫兵这一职业不太满意吗?”

“不是的,大人,我对目前的职业很满意,特别是能担任你的守卫,这是我莫大的荣耀。”

“那为什么会想出这个提案呢?”

“大人,我们从出生那天起,就被确定了职业,从出生到死去,这个职业都伴随着我们。我认识一些人,他们不是不忠于自己的职业,但他们内心还有其他想法,他们渴望尝试,渴望有变化。之前我们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元宇’不允许这么做。现在不一样了,我们都被取消了‘嵌入’,就像大祭司说的,我们从今以后都是自由的,我们应该有权力更换自己的职业。当然,我还是愿意做你的守卫,我只是想在公意大会上提出这个议案,让更多的人关注到这点。大人,如果我未能当选,我衷心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想法,在大会上提出我的议案。”

稍停了停,他又说,“大人,你生下来就是元老,容我冒昧地问一句,你的心中,可有关于职业的其他想法吗?”

我怔了怔,我可有关于职业的其他想法吗?从我出生那天起,我就被寄予重望,我所接受的一切教育,都是为担任元老、荣耀白星这一目的而做准备。可是这么些年来,我又做出了多少足以自夸的事情呢?幸好我没有后代,而“元宇”又取消了元老世袭制,不然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教育我的后代,难道就只是叮嘱他安分守己,为保住元老的位置而庸庸碌碌地度过一生吗?

“没有”,我摇了摇头。但我知道,其实是有的,在我内心深处,我渴望成为大祭司那样的人,我渴望拥有他的力量。

“那你是幸运的,大人”。他以恭敬的回答,结束了这次对话。

太阳沉到天边时,公意代表推选结果出来了。当选代表的信息一个个在大屏幕上显示出来,我看了看,那些首批逃离大城投奔大祭司的将军、高级术士和牧首们都当选了,21自然也当选了,还有那个在火炬游行中成功攀爬到元老院露台外缘的幸运儿也当选了,前禁卫军副队长77居然也当选了!还有我的守卫中领头的那个也当选了,虽然得票数非常靠后。屋外已经传来阵阵欢呼声,守卫们在庆祝他的成功当选,我本来也想走出房间去祝贺他,想了一想,还是算了。

我没有在代表名单中看到89的名字,我又仔细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还是没有。这也不奇怪,我思忖,他长年隐居在自己的金字塔内埋首学术,几乎不与外人接触,尽管他所从事的研究,是关乎白星存亡的大事,但是知道他的白星人实在太少了,他缺少成功当选的民意基础。

这就是全民推选,我叹了口气,不管结果是否正确、是否明智,但是你既然选择了这种方式,那就得承认它、接受它。我想对89表示安慰,没想到联络接通后,他看上去神采奕奕,没有一点沮丧失望,“这没关系,我的元老”,他说,“虽然我没能当选,但已经成功地让更多白星人了解到我的研究,我相信在公意大会上,一定会有代表提出关于黄沙治理的议案,这对我来说已经相当满意了。”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答应他,不管在大会上有没有提议治理黄沙,我都会第一个提出来。

刚刚结束与89的通信,21的联络就接进来了。“老师/我当选了”,在大屏幕上,他看不出有任何激动或喜悦,显得非常平静。

“衷心祝贺你”,我说,“这是你该得的。”

“老师/我准备在大会上提出议案/立刻对过去全面清算/我想得到你的支持”

“哦?你想好了吗?”

“是的/上次会议没有达成一致/大祭司让我们再想想/我现在已经想清楚了/并已与很多人交流过/他们都支持我”

“既然很多人都支持你,那我的支持还重要吗?”

“非常重要/老师/你一定会支持我的/对吗”

“我会认真思考你的提案”,我含糊地回答。

“好的/老师/我期待着”。他结束了通信。

我扶着额头,盯着大屏幕,画面已经切换到街上欢快的人群,他们在庆祝公意大会代表推选成功结束。清算、清算,这个字眼,与外面热闹的氛围是多么格格不入啊!

又过了八天,公意大会正式召开。

元老院底部大厅已经被装饰得焕然一新,3000张座椅呈“品”字型整整齐齐分列三边,正中间那排七位元老的坐席,元老坐席中间那把椅子特别高大,不用说,那自然是大祭司的位子。我坐在元老坐席最右边,与大祭司隔了两个座位。那个座位空着,他还没来。

大城里的公意代表们来得最早,他们此刻正按照得票数量,从内到外依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少数人在低声交谈,时不时还会大声争执几句。大部分人一言不发、非常严肃,头一次参加这么**盛大的会议,他们还有些许不安。从我的座位望过去,我看到了21,他得票很高,坐在正对面前排,此刻正低着脸屏,像在思考什么问题。我也看到了77,他的位置比较靠后,正局促不安地坐在那里,两边的人好像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我还看到了我的守卫中领头的那个,他坐在最后一排,兴奋地东张西望,不时还站起身来,好像要把整个大厅看得更清楚。

24个殖民星球的原住民代表团入场时引起了一阵轰动。大部分白星人都没见过他们,有些白星人则只是见过殖民部队发回的影像。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真人。他们的模样真是太奇怪了,有些浑身布满了羽毛,双臂和身体好似连接在一起,双腿又细又长,当他们伸展双臂飞进大厅时,那些羽毛闪闪发光。有些浑身都是鳞片,没有手臂和双腿,靠尾巴扭着进来,头顶上还套着一个大球,里面装满了水,据说这样有助于他们顺畅呼吸。有些体型非常庞大,每一个的体积都相当于七、八个白星人,幸好我们提前有准备,为他们特制了硕大的椅子。其他一些原住民代表就和白星人长得差不多,都有身体和四肢,只是没有我们那样的脸屏,他们头部形状各异,身体也是五颜六色,据说,这些着装在盛大庆典时才会穿戴。为了保证公意大会顺利进行,我们为每一个原住民代表团都配备了实时翻译器。

那三个宣称独立的殖民星球,只有一个派出了观察团,当他们进场时,大厅内发生了不小的骚动,他们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骚动声渐渐平息下来,没有人试图冲上去挑衅,他们被一对卫兵好好地保护着。

当太阳升上元老院金字塔上空,阳光照满整个大厅时,大祭司走了进来。

他浑身雪白,手执晶杖,健步走向他的座位。全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站起来注视着他。他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高举晶杖,点燃了他背后墙上插着的那支早已准备好的、又粗又长的巨大火把,当白色火焰熊熊燃起时,连大厅内的阳光瞬时都黯然失色。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前,伸开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我们全都坐下。但是他仍然站着,炯炯有神的目光扫过全场,片刻之后朗声说道:

“在真神的庇佑下,在圣火的照耀下,我们于此召集新一届公意大会。从今天起,你们的命运不再由少数人或者某个人来决定,你们将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没有欢呼,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紧张地注视着他。

“在大厅外面,是3000万白星人,还有那些遥远星球上的原住民。他们把信任投给你们,把希望寄予你们,所以,请务必珍惜你们手中的权利。他们可都在外面看着呢。”

大厅内响起几阵笑声,连我都不仅微笑起来,公意大会整个过程,都将在每个白星人家中的大屏幕上展示出来,他们确实全都能看到。

他也笑了,“接下来五天内,我们还有很多大事需要商讨表决,这中间难免会有不同意见,会有争执甚至争吵。我恳请你们,在遇到不同意见时抛弃过往和个人成见,多想想白星的未来,多想想外面那些不能参会的白星人。我衷心希望在座每一位的口与手,不要仅仅只代表自己。”

那炯炯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然后他颇为轻松地坐下来,探询似得看看左右,

“现在,让我们开始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4)付诸表决 按照事先确定好的议程,公意大会首先是个人发言。每个人提出自己的议案,如果获得100位以上的代表支持,议案就进入辩论环节,等各方发表意见之后,提交大会进行表决。大祭司特别安排,由得票最少的代表先提,因为这些代表大都来自底层,他们的声音很容易被忽略。

但是大部分来自底层的代表都没能提出什么议案,他们的发言磕磕绊绊,反复表达了感谢之情,并对大祭司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真挚的祝福,然后就如释重负地坐下了。于是在一遍又一遍的赞美之词中,我的守卫中领头的那个就显得特别突出。

他像是事先做了多次练习,话说得清楚而流利,“我神圣的大祭司,诸位大人,各位尊敬的代表,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神圣的地方,为我的同类代言。正如大祭司所言,我的口和手不能仅仅只代表自己,因此,那些感谢的话我就不再重复了。我要向大会正式提交我的议案——允许每一个白星人都能自由更换职业……”

其他元老都惊奇地看着我,我坦然接受他们的注视,心里面竟还泛起一丝得意。

他详细阐明了自己的理由,并且还举出了几个例子。他的议案居然获得了300多个代表的支持,成功进入了辩论环节。

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代表首先发言。理由不外乎以下几个:终生职业是好事,这样能持续提升个人经验值,在应对各种突发情况时会更加得心应手,特别是在战场上,足够的经验不仅能够减免牺牲,还能增加取胜机会;终生职业能够实现每个白星人的能力最大化,让每个白星人都能在最适合自己的领域发挥特长,做出力所能及的最大贡献;终生职业更能维护白星的安定局面,如果允许每个人变来变去,那既定的秩序就会乱套;如果允许白星人自由变换职业,那过往累计的经验就会清零,还会极大增加再培训的成本……

第一个反对者的理由让我暗暗发笑,我不禁想起了那个“跑得最快的985”,他确实经历了很多场战争,也算活得最久,但他积累的经验似乎全部用在为自己保命上了,并没有对取得胜利做出多大贡献。

果然,很快就有支持者举出了985的例子,他仅仅只是提到了这个名字,就引起了哄堂大笑。

我的守卫中领头的那个安静地听完了所有反对者的发言,然后才再次开口,“尊敬的代表们,你们举出的理由都很充分,也很实际。但是请不要忘了,是大祭司让我们每个人重获自由,在我看来,职业自由正是个人自由必不可少的重要部分。或许会出现一些混乱,或许会增加一些成本,但如果能够让每个白星人从事自己向往的职业,我相信他们不仅能干得更好,白星的总体收益也会更多!”

他最后这段话说得很漂亮,既然是大祭司亲自给予每个白星人以自由,那其他人还能说什么呢?他的提案交由大会投票表决,最终获得了半数以上的支持。他成功了!

这是来自底层代表的首次成功,极大鼓舞了其他人。后续发言的代表不再是一味赞美,都提出了自己的议案,有通过的,也有失败的,但总体而言,公意大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了。

轮到前禁卫军副队长77发言时,他终于提出了“清算”。“我们中的一些人在过去执行过许多错误的命令,也干过许多坏事。”他谦卑地说,“我为我犯下的错误深深忏悔,也向那些受伤害的白星人深深致歉。我知道,和过去的那些错误相比,我的致歉微不足道,因此我要求全面的审判,公平正义的审判,只有经过这样的审判,我们才能摆脱过去的阴影,在圣火照耀之下彻底获得新生。”

他的话仿佛把整个大厅都点燃了,代表们纷纷抢着要求发言。每个人都在控诉自己或身边人遭遇的不幸,要求迅速对过往进行清算,对那些罪人进行应有的判罚,还白星人以公平和正义。但是,在巨大控诉声的包围下,77却不再畏惧,相反,他比之前显得更加坦诚了。

意见逐渐形成了针锋相对的两派,一派主张迅速、全面、彻底的清算,对过去时代犯下错误的人判以重处,以告慰那些牺牲的白星人。这一派以21为首,他的态度非常坚决。一派主张有区别的、温和地清算,不以判处而以警醒白星人为目的。这一派以元老1为首,他的态度同样非常坚决。

由于分别支持两派的代表数不相上下,等所有的发言都结束后,大祭司建议暂缓投票表决,“今天闭会以后,我建议你们都回去家中,安静地对着圣火,好好想一想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清算。圣火会给予你们答案。”

他也提出了自己的议案,那就是元老和元老议事会的去留。

“在过去的岁月里,元老们为白星做出了巨大贡献,那些伟大元老们的名字,在白星的漫漫历史中熠熠生辉,你们的贡献至今仍不容忽视。但是,白星现在迎来了新的时代,我早已说过,由少数人或者某个人来决定全体白星人命运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白星人的命运应该交由自己来决定。因此,现在是时候该与过去的旧制度告别了。”

我偷偷看了眼其他元老们,他们貌似很平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回味大祭司的话。

“我提议”,大祭司继续说——

“取消元老议事会,元老职位也不再世袭。

“公意大会作为白星人最高权力机构,负责决定白星一切重大事务。

“由公意大会选拨多个执政官,组成执政官会议,负责执行公意大会决策。

“元老院仍然保留,在公意大会统领下负责监督执政官施政,确保他们不会违背大会决定。

“元老仍是七位,不再增加。当老的元老去世后,新的元老从执政官或有显着声望的白星人中产生,同样经由公意大会推举。”

大祭司以前提到过元老和元老议事会的去留问题,但从来没有说得这么详尽,显然这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他的发言结束时,全场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欢呼。没有人提出发对意见,他的议案全票通过。

我注意到,其他元老们虽然也投了赞成票,但反应并不是那么热烈。看着下面那些欢呼的人群,我第一次清醒地认识到了,自己在白星人心中的真实地位和价值仅不过如此。

当天散会后回到家中,我专门叫来了领头的那个守卫,向他的提案获得通过表示祝贺。

“大人,谢谢你。我只不过说出了大多数白星人的心声。”他谦虚地说。

“重点是你说出来了”,我微笑着说,“对于‘清算’,你怎么看呢?”

“我不赞成‘全面清算’”,他回答地很坦率。

“说说你的理由。”

“大人,我们经历过那么多苦难,虽然我个人过去并没有遭过什么罪,但是我见过、也听说过不少邪恶的事情。”他看着我,“作为一个普通白星人,我衷心期盼那些邪恶恐怖的事情不要再在白星人身上发生,让白星从此平静下来吧,大人。”

“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吗?”

“我只是说出了我的意愿。”他往前靠近我,低声说,“还有一件事,大人。我不太相信那位将军,他看上去充满了仇恨,尽管他隐藏得很深,但是瞒不过我的眼睛。”

“哪位?”我望着他,瞬间明白了,他指的是21。

我沉吟着没有说话。

“大人”,他坚定地看着我,“我不太明白大祭司的提案,或许他另有深意,不是我有资格揣测的。但是在我的心中,你永远是尊敬的元老。”

他强烈的思维波动已经感染了我,我明白,他说的都是真心话。

“谢谢你”,我拍了拍他的身体,“我很清楚,与那些伟大的元老相比,我还差着很远的距离。但是你关于‘清算’的想法非常重要,你说得对,白星再也经不起反复了,我们已经付出了那么多的沉痛代价。”

就在他刚刚退出房间时,墙上大屏幕的指示灯亮了,21发来了通信请求。那个灯闪烁了很长时间,我没有接通,然后它就熄灭了。随后还有几位元老要求联络,我一个都没有接听。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不再关心他们此刻要和我说什么。就让一切都交由公意大会来决定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1)老实交待 这里面和我原来想的不太一样,房间虽然很小,但灯光明亮干净整洁,桌、椅、床、洁具一应俱全,像个低配版的快捷酒店,除了没有电视机,其他该有的都有了。

警察把我带进来之前,还允许我给家人通个电话。打电话的时候,那个年轻警察就在旁边坐着,他好像漫不经心地在玩着手机,但我知道,电话上可不能乱说。

“喂,老婆。”

“胖子,你在哪儿呢?你们那个大会还没开完啊?这么晚了,你啥时候回来啊?”

“开完了,早就开完了”,我下意识地捂住话筒,瞟了眼那个年轻警察,他还在低头耍手机,没有理我。“我这阵在警察局呢。”

“啊?”老婆的声音在那边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你在那儿干吗?你被抓进去啦?!”

“没有没有”,我赶紧压低声音,“我又没干什么坏事,他们抓我干吗?”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只是配合他们做个调查。这几天可能回不来了。”

“……”

“你先别给爸妈说,他们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出差了。”

“……”

“喂?喂?老婆,你还在吗?你在听吗?”我一下子紧张起来。

隔了片刻,电话那头传来老婆无比冷静的声音,“我知道了。”说完这句,她就把电话挂了。

我愣愣地对着话筒,半天没回过神。原先设想过的种种——大哭大叫、歇斯底里、当场昏厥,甚至……这些反应居然一个都没发生在她身上,杨春梅啊杨春梅,你可真行!

“打完了?”那个年轻警察头也不抬地问我。

“嗯嗯”,我颇有些失望地点点头。

他把我带回了那个小房间,正准备带上门出去,我喊住他,“警官,我能抽支烟吗?”

“哦”,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根烟给我点上,“先抽我的吧”。

我吸进去第一口就被呛得咳起来,这是啥烟啊?比我平时抽的软中可差远了,等我拿起烟嘴来看清牌子,不由得顿生敬佩,“警官,你们可真是廉洁。”

他鄙视地看了我一眼,“嫌烟不好?这是我自个拿工资买的。虽然牌子孬了点,但是来路绝对光明正大。不像你们这些人,整天吃香的喝辣的,但是那些钱从哪儿来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苦笑着微微点着头。就是心里没数啊!

他瞟了眼桌子上那摞白纸,“这么长时间,你一个字也没写?”

“嗯嗯”,我点点头,紧跟着又摇摇头,“我正在整理思绪,太乱,一时半会写不出来。”

“那你可得抓紧,我给你说,你这事可不小,好好写。政策你是知道的。”

“知道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嘛”,我突然灵机一动,“警官,要不你把烟给我留下吧,没有烟我真写不出来。算我借你的好不好?出去后我还你。”

他掏出烟盒看了看丢给我,“也没多少,送你吧。吸足了烟,你就打起精神认真写,你老婆可还在家里等你。”说完他就出去了,还反锁上了门。

写啥呢?从警察冲进大会会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起码五、六个小时。把我带进来的那个老警察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我一摞A4打印纸和一支签字笔,“把你最近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写下来,所有细节都不准遗漏。”

“最近?从哪儿开始啊?我犯了什么法要写这些东西?”我大着声音问他。

“你犯了什么法你自己不清楚?这儿是什么地方你不清楚?”他瞪着一对鱼泡眼,“别耍你那些小聪明!你自己主动交待,还是要让我来提醒你才交待,性质大不一样。”

他们搜走了我身上所有东西,钱包、手机、钥匙、烟、打火机,全都被带走了。老舅和老王他们俩,从我被带进来后就再也没见着,其他那些会员的下落我也不清楚。看样子,这是要分头审讯、各个击破啊。

可要是说我犯了多大的法,也不像。这个房间虽然小点,但明显不是监狱里的牢房,他们虽然带走了我随身东西,但还是允许我给家里打了电话,到饭点上也给我送来了盒饭,一荤一素,待遇不差。还有,那个年轻警官不仅把烟送给我了,还把打火机也留下了,这可是违禁品。从这个细节可以说明,我还没重要到要被高度戒备严密监视的地步。

这么想着,我又开始乐观起来。毕竟我们那个大会,对外的名义是“金色年华——老年朋友健康养生讲堂”,来得也大都是老年人。就算他们怀疑我们是骗子,准备打老年人的主意,可我们也没骗钱啊。而且大会刚开始他们就冲进来了,就算要骗钱,我们也没机会下手。

我一下子又踏实起来。写?写个毛!他们这是引蛇出洞,我才没那么傻呢,要真像他说的,把那些事一五一十地写出来,估计光我那小公司千方百计“合理避税”这一项,就能把我折腾个够。我得先稳住,按兵不动,且看他们下一步怎么办!对,就这么办!我又吸了只烟,喝了杯水,然后简单洗漱,倒在床上就睡。这床虽然小了点,但还算软和。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躺在床上,那个年轻警察门也不敲地就进来了。

“嚯!还在睡啊。”他走过来一把拉开被子,“麻溜起来,你以为是来度假啦。”

我坐起来揉揉眼睛,他又走到桌子边,“怎么回事?还是一张白纸?”

“我真不知道写什么”,我用最无辜的眼神望着他,“我真没干坏事,你们可能搞错了。”

“行,你就等着吧!”他冷冷地丢下这句话,拿着那摞白纸转身就走。

大约过了一顿饭功夫,我又被他带进了一个小房间。进门左边靠墙地上放着把光秃秃的硬椅子,进门右边是一张桌子,桌子背后有两把简单的椅子,那个长着一对鱼泡眼的老警察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举着个大号紫砂杯,正悠闲地品着茶。

不用年轻警察带路,我自觉地坐到那把光秃秃的硬椅子上。一坐下来我就被对面墙上明晃晃的灯照得睁不开眼,那一老一小两个警察背灯坐着,看不太清楚他们脸上的表情,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盏压得很低的台灯,几叠卷宗,几支笔和一摞纸,还有一部电话。从房间里的陈设和灯光布局不难看出,这就是传说中的审讯室了。

年轻警察坐在老警察左手边,埋头翻看卷宗,老警察还在悠闲地品茶,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听见“哗啦哗啦”的翻纸声和“吸溜吸溜”的喝水声。我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稳住,一定要稳住!

“刑法规定,诈骗公私财物价值3000至1万元以上的,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单处罚金;3万至10万以上或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那老警察仍然捧着茶杯,像是在自言自语,“诈骗公私财物价值50万以上的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10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说完之后,他突然抬起头盯着我,两眼精光逼人,“你自己说,你够哪个档次?”

诈骗?我脑袋一下子蒙了,“我没有诈骗啊,我从来没有诈骗!”

“嘴硬!”他微微偏过头,“小李,给他亮亮。”

那个年轻警察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走过来,在我面前高高举起,“这东西你认识吧。”

我定睛一看,这张纸是个复印件,内容正是之前老王手写的会员收费标准。

“这只是他们拟的草案”,我大声说,“当时我就没同意啊!”

“那这个呢?”他转身又从桌上抽出一张纸举到我面前。

这张纸也是个复印件,是我收到捐款后手写的那些收条,上面还盖了章。“这是捐款,捐款啊,咋个能说是诈骗呢”,我急得都有些结巴了。

“捐款?他们凭什么捐给你?”老警察在桌子后头问,“你们是什么慈善机构?是扶危济困,还是捐资助学?”

完了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瘫在椅子上,半天都没能坐直。

“这还算是轻的”,老警察悠悠地说,“你们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编造谎言在网上大肆传播,私底下发展骨干到处招摇撞骗,还弄出了一个什么‘活神仙’来。呵呵。”

“老实交待!”他猛地一拍桌子,“想干嘛?!”

这声吼震得我浑身一哆嗦,哧溜一下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瞧你这点出息!”年轻警察鄙视地看着我,伸手把我拽起来。

“我交待、我交待”,我举起双手,好不容易才在椅子上稳住。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2)黑衣人 老警察拿起电话侧过身。

“对,是我。局长好!

“对,有这个人,正在审着呢。什么?

“为什么啊?这马上就要撂了……

“是、是,我明白,坚决服从命令!

“是,听清楚了,马上停止审讯,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

“好的。我们在这儿等着。再见。”

放下电话,老警察一言不发地瞪着我,足足看了有半分多钟,脸色阴晴不定。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小声问道,“那我、我还交待吗?”

“交待个X”,他爆了句粗口,“你小子摊上大事了!”

“怎么回事?伟哥”,年轻警察问。

老警察指了指电话机,“上头有命令,马上停止审讯,他们立刻过来提人,我们得在这儿好好守着他。大局长亲自打的电话。”

那个年轻警察狐疑地看看我,什么也没说,走到我身后站好了。

我心里那个莫名其妙啊,怎么回事?刘老师来救我啦?还是何晓宇?

就在我正胡思乱想时,一个身穿白色警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房间,指着我问,“就他?”

“是,局长”,老警察和年轻警察立刻立正回答。

他点点头,侧身让到一边,从外面又进来三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精壮男子。审讯室本来就不大,这几个人一进来,房间里头立刻显得非常拥挤。那两个黑衣人直接走到我左右两边,伸手拉住我两只胳膊。说也奇怪,我这人份量着实不轻,他们好像也没怎么使劲,但是我不由自主地就被两股大力拉了起来。他们什么话都没说,拉起我就朝外走。

“怎么回事?”那老警察正要上前,局长瞪了他一眼,他又退了回去。

“我送送你们”,局长对那几个黑衣人说。

“不用了。”没有拉我的那个黑衣人面无表情地回答。从头到尾,这些黑衣人只说了这三个字。

刚才说话的那个黑衣人带头,另外两个黑衣人把我夹在中间,走出大楼来到院子里。大楼门外停着两辆车,前面是一辆警车,后面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连车窗都是黑黝黝的。两个黑衣人把我放在越野车后排中间,然后在我左右两边坐好。带头的那个黑衣人上了副驾驶,对着步话机说了句“出发。”前面那辆警车打开警笛,我们的车跟在后面,呼啸着驶出了院子。

“对不起”,我左边的黑衣人掏出了个黑乎乎的东西。他动作极快,我还没看清是什么,整个脑袋就被那个黑乎乎的东西罩住了。

头套!我只觉得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你们是干什么的?要把我带到哪里?”我瓮声瓮气地、憋在头套里大喊。

没有人回答我。左边那个黑衣人像是竖起了胳膊肘,在我肋下轻轻点了一下,“唉哟”,一阵剧痛袭来,我痛得叫出声来,眼泪花都快掉下来了。“什么都不要问”,这个动作的含义我清楚。

“轻点”,前排那个黑衣人厉声说。

车子开得飞快,一点都没有减速,那台警车一定在前头开路,车窗外传来隐约的警笛声。也不知道开了多久,我估计得有一个多小时,外面的警笛声不见了,车子减速、拐了几个弯,然后稳稳停下来。车门打开,黑衣人把我扶下车,扶着我步行、上楼、步行、开门、进门,扶我坐下,然后才摘去头套。

我晃了晃脑袋,慢慢睁开眼睛适应光线,打量了一下周围。这个房间比警察局那个房间要大些,室内光线很柔和,家具也要好得多,有一张床、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墙上还有台电视机。床边靠窗下有一个小茶几,还有两把圈椅,我就坐在一把圈椅上。我扭头看了看,窗子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外头是什么。

带头那个黑衣人坐在对面的圈椅上,另外两个黑衣人手背后站在门边。

“先喝点水吧。”带头的黑衣人指了指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个纸杯,里面有大半杯温吞吞的白开水。我拿起来闻了闻,又尝了一小口,没什么异味,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

“饿了吧?”带头的黑衣人问。

“有点”,我点点头,肚子适时地咕咕叫起来。

他朝门口站着的黑衣人挥了下手,一个黑衣人走出去,不一会端着一个餐盘进来,放在茶几上。

两荤一素,一份米饭,看上去还挺诱人的。我礼貌地让了让,“你们也来点?”

“不用管我们,你快吃吧。”带头的黑衣人挥挥手。

我拿起叉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的时候我注意到,餐盘和叉子都是那种软塑料的,用起来很不得劲。这说明什么?我现在已经被高度戒备严密监视了。

天大的事吃了饭再说,我很快把餐盘里的内容一扫而空。黑衣人又给我端来一杯水,喝完之后,我揉揉肚子,“想上个厕所。”

带头那个黑衣人又挥下手,另外一个黑衣人把我带到房间另一头,这时我才注意到,房间这头还有个小门,里面是个卫生间。

黑衣人打开门让我进去,然后他也跟进来关上了门。我愣愣地站在马桶前,“我要解手。”

他手背后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要解大手。”我提着裤子说。

他不易觉察地皱了下眉,然后转过身去,仍然杵在那里。

我发誓,从上小学起,我就没在别人面前解过手,特别是在一个大男人面前。但是从我被带出审讯室起,周围就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笼罩着我,什么都别说了,拉吧。

好不容易解完手,那个黑衣人又把我带回去。我坐在圈椅上伸了个懒腰,四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没说话。

“能看会儿电视吗?”我问那个带头的黑衣人。

他点点头,递给我一个遥控板。

电视被罩在墙上的一面厚玻璃里,不管怎么按,都只有一个台。看了一会,我就觉得百无聊赖起来,正琢磨着问点什么,房门从外面被轻轻敲响了。

守在门边的黑衣人打开门,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走过来,俯身在带头那个黑衣人耳边嘀咕了一句。带头黑衣人站起来,“走吧,领导要见你。”

他关掉电视,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把我夹在中间,走出房门我才发现,外面还有一间差不多大小的房间,像是个客厅。房间中间摆着一圈沙发,围着一个长方形茶几,靠窗那边有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些说不出名字的仪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门外站着几个黑衣人,沙发上也坐着一个,正埋头看着一摞文件。带头那个黑衣人走过去,俯身在他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抬头看看我,笑了笑,“请坐。”

我老老实实走过去,坐在他傍边的沙发上。他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吧”。其他黑衣人立刻转身走了出去,只有带头那个黑衣人留了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微微笑着,好像有点好奇似的打量着我。我也大胆地看着他,他的年纪看上去比其他黑衣人要大得多,头发花白,中等个头,非常销瘦。但是他的眼睛非常有神,白多黑少,看着人的时候,好像一眼就能把你看穿。我和他对视了不过两秒,就没由来心头一阵发慌,转过眼不敢再看。

“你知道多少关于黑布的事?”他轻声问道。

终于来了。我就知道,这才是一切的关键!没必要隐瞒,本来在审讯室那会儿就准备全招了的。于是我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把何晓宇给我讲的故事,全部吐了出来。

他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我讲完之后,他又问道,“你们认识了多久?”

“我们初中是同班同学”,我又老老实实地把我和何晓宇相遇、相识、相交的整个过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你们发展了多少会员?收了多少捐款?”他吩咐带头那个黑衣人给我倒了杯水,接着问。

这个就更不能隐瞒了,我又把后来的事全部都交待出来,连美国那个科技怪人转发我贴文的事都说了。

全都吐出来之后,我突然有一种轻松感,好像把这段时间压在我身上的重担,全部都卸了下来。

“抽支烟吧”,他从兜里掏出烟盒,让给我一支。

带头那个黑衣人走过来给我们点上,我趁着吐出的第一口烟雾,瞄了眼放在茶几上的烟盒,虽然比那个年轻警察抽的烟好,但比起我原来的软中还是要差了好几个档次。他们都这样吗?

他靠回沙发上,夹着烟若有所思地说,“你很老实,一点都没有隐瞒,和我们掌握的情况差不多。”

我默默地抽着烟,心想,这是天大的事,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我还敢隐瞒啊?

“在警局那边没受苦吧?”他掸了掸烟灰。

“没有”,我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你们太轻率了,到底是年轻人呐”,他吐出一缕烟雾,“我们该拿你怎么办呢?既不能抓了你,又不能放了你。要不,你就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吧?”

他的口气虽然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但是我知道,这差不多就是命令的意思了。我想了想,“要呆多久?”

“要视我们的进展而定”,他伸手捏了捏鼻根,“不过你可以给家人说一声。”

“那我能打个电话吗?”

他无声地笑笑,“写信吧。”

带头那个黑衣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来几张纸和一支笔,放在我面前。

我拿起笔,怔怔地看着他,写信?我都不知道多久没写过信了,这信怎么写呢?

“他说”,他指了指带头那个黑衣人,“你写。”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3)我说,你写 “你平时怎么称呼你妻子?”带头那个黑衣人问。

“就是老婆啊”,我想了想,“以前谈恋爱时,还叫过她春妹、梅梅。”

“抬头就写老婆吧”,带头那个黑衣人站在我身后,“我说,你写。”

“老婆:

因为涉及到高度机密,我现在暂时不能回家。请放心,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不要挂念我。家里有什么情况,可以找交信人。相信很快我们就能再见面了。”

他说一句,我写一句。他说的很慢,连标点符号都说了出来,但就那几句话,我很快就写完了,拿起来看了看,不错,很久没写字,但看着还行。最后,我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胖子”俩字,交给了带头那个黑衣人。

他就像小学生那样,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看,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点了点头,指着信纸说,“‘机密’你写错了,写成了‘极密’。”

哦,我脸上一红,“我改下。”

不用了,坐我傍边的黑衣人领导接过信纸,“这样更真实一些。”

我觉得脸红得更厉害了,“主要平时都用电脑手机,很久没写字了,嘿嘿。”

他又瞄了眼信纸,折好递给带头那个黑衣人。“这段时间你就先住这里,他们24小时陪着你。可能开始有点不适应,过一阵就好了。你家里那边,我们会安排人随时关照。”说完之后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我也赶忙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既凉又干燥,但是相当有劲。我突然想起个问题,“领导,还没请教您贵姓?”

他像是被我的话逗乐了,“不用了,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带头那个黑衣人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说了句什么,其他黑衣人迅速走进来。在几个黑衣人的簇拥下,领导消失在门口。这间房内,又剩下我和最开始那三个黑衣人。

“你可真够惫懒的”,带头那个人对我说了句。“什么意思?”我愣住了。“睡觉吧”,他没理我,指了指其中一个黑衣人,“今晚他值上半夜,他的代号81,有什么需要你跟他说。”然后又指指另一个黑衣人,“他的代号84,我的代号是67。”

敢情全都是代号啊,我暗暗吐了吐舌头。他们到底什么来头呢?

81又把我带回里屋,同样的,我上厕所、洗漱这些,他都跟着。从卫生间出来后我犹豫了一阵,这屋里就一张床,难道我要和这个黑衣人共眠吗?

“我不睡觉”,他像是看出我心思,“你不用管我。”

那我就不客气了,迅速脱掉外衣钻进被窝,等我躺好后,他起身关掉灯,就在窗前的小圈椅上坐下了。我偷偷看了眼,在窗外朦胧的灯光中,他看上去就像尊雕塑。

我原以为会失眠,但没想到一会就进入了梦乡。这两天实在是把我折腾的够呛。睡到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听见轻微的开门声和脚步声,他们可能是在换班吧,我翻个身又睡着了。

就这样,我过上了高度戒备严密监视的生活。一日三餐定时送来,吃喝拉撒都有人跟着,睡觉时一个人守在床边,另外两个人就呆在外屋,定时一轮换,定期还有医生来给我听诊量血压,有人来给我剪头发……除此之外,我在这个房间内想干嘛就干嘛,但是不能打电话,也不能走出房间一步。

既然带头那个说了有什么需要尽管提,不提白不提,我给他们说我想吸烟、喝茶,他们也都一一照办,尽管烟和茶档次都不高。他们则除非必要,极少和我说话,我千方百计想从他们嘴里套点什么东西出来,但他们警惕性极高,而且非常聪明,给我的回答就是一撇嘴,那意思是,“别来这套!”

大概是怕我闷坏了吧,他们还给我找了一堆书来,什么《时间简史》、《生命是什么》、《终极理论之梦》、《智慧的动力》……光听名字就头大,我翻了翻开头就看不下去。他们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但从来没听到他们互相讨论过。

他们还给我带了几套换洗衣服过来,都是我原来的旧衣服。我偷偷摸了摸衣领袖口那些地方,什么隐藏的小纸条啊、小信物啊都没有。看样子他们还找过我老婆几次。我满怀希望地问67,“我老婆怎么样?”他只简单回了一句,“他们都挺好。”

听他这话,“他们”除了我老婆,应该还包括我父母,看来他们都没有被牵连进来,我的心又放下一大半。踏实在这儿呆着吧。

有天午饭后,我正坐在小圈椅上剔牙,67拿着几张照片进来了。“你老婆生了,是个儿子。”

啊?我腾地从圈椅上跳起来,一把接过照片。我老婆和我儿子,正在照片里甜甜地对我笑着。老婆还戴着病号帽子,看样子像是还在产房里,小家伙咧着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不得了啊,这么小就敢面对镜头了,像我,真像我。

“什么时候生的?”我问他。

“就是昨天”,他说,“恭喜你。”

“谢谢,谢谢”,我看着照片,眼睛有些模糊,“我能去看看她们吗?”

“你这不是看到了吗?”他停了停,“抱歉。”

好吧,就这样也算是看到了。我定了定神,坐回到圈椅上,暗暗算了算时间,开大会时我记得很清楚,老婆怀孕整整六个月。到现在我儿子出生,我在这里面已经呆了整整快四个月。都说梦是反的,可老婆那个梦,居然真应验了。

“你们有孩子吗?”我问67。

他犹豫了一下。“我有,他们没有”。稍停了会,他又补充说,“我也快一年没见到她们了。”

哦,我同情地看着他,“干你们这行,也挺不容易的。”

他淡淡一笑,“习惯了就好。”

我想了想,试着问了句,“今天晚上我能喝点酒吗?”

他很爽快地答应了,当天的晚餐果然比之前更丰盛。红烧肉、糖醋排骨、麻辣鸡块,全是我爱吃的,还送来了两大杯冰镇啤酒,用特大号纸杯装着。我开始看到是啤酒还有点失望,但喝了一口后就觉得没对,这是原浆啤酒,外面一瓶要卖好几大十。他们还真没亏待我。

“你们也来点,一起一起”,我端起酒杯招呼他们。

“不了,你慢用”,67笑着摆了摆手,带着那两个走出去,还轻轻关上了门,把我一人留在房间里。

我喝一口酒,叉一块肉,看一眼照片,又喝一口酒、叉一块肉,再看一眼照片。我吃吃傻笑着,越看小家伙长得越像我,又帅又机灵。过一会我又苦闷起来,不明不白被关在这里四个来月,老婆生孩子我也没能陪在她身边,也不知道我还要被关多久,等我出去时我儿子还认不认得我……刘老师啊刘老师,何晓宇啊何晓宇,你们在哪里呢?

越想越觉得憋屈,喝完之后,我放下杯子,歪倒在床上,不一会就睡着了。朦朦胧胧中,我感觉到他们几个进来,帮我脱了鞋,搭上了被子。

睡到半夜,我被尿憋醒了,摸索着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的台灯,正准备上洗手间,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守在床头的那个84,此刻他还坐在圈椅上,但头歪在肩膀上,像是睡着了!

平时可不是这样,哪怕我在床上翻个身,他们都会警觉地坐直身子,今天他怎么就睡着了呢?

唉,可能是平时太辛苦了吧,自从进来之后,就一直是这三个人守着我,也没见他们休过什么周末节假日。我叹了口气,算了,还是不惊动他了,都不容易,反正我也没打算越狱什么的。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吴磊,吴磊。”

刘老师!我猛地回过头,没错,正是他,站在房门口!

“刘老师!”我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紧紧抱住他,声音都哽咽了,“你怎么才来啊?”

“有点事耽误了”,他抱住我的肩膀,“你还好吧?”

我突然想起来,压低声音指指门,“外头还有两个。”

“没事”,他朝我眨眨眼,“他们都睡着了。”

哦,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外面怎么样?”我赶紧拉他在床边坐下,热切地看着他。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你想先听哪部分?”

不得了,外星人还学会卖关子了。“先说好消息吧”。今天是我儿子出生第二天,我可不想听什么坏消息。

“好的”,他微笑着说,“你的父母和家人一切安好,都没有事,三石和西卡也没事。那次大会后,警方只是进行了一番教育,就让他们走了。晓宇也挺好,组织虽然被取缔,但是现在反而发展得越来越壮大。我们也没有在地球上发现任何白星人活动的蛛丝马迹,他们好像全都消失了。另外,还有一个非常特别的好消息——”

“什么什么?你快说!”我兴奋地看着他。

“你妻子生了,是个儿子!”

“这我知道了”,我掩饰不住地失望。

他闪闪发亮的眼睛暗了一下,“哦,原来你知道了。”

“那坏消息呢?”我忍不住问。

“坏消息……”他沉吟着,表情慢慢变得严肃。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4)有这个必要吗? “我们至今还没有找到黑布的破解办法”,刘老师说,“地球上最顶尖的科学家已经开始联合行动,进行了很多次试验,但是都没有成功。”

唉。这既在我的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白星人的黑科技不是那么好应付的。我想了想,安慰他说,“刘老师,也别太着急,这不是才过了不到一年吗?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你不知道,吴磊”,他摇了摇头,“尽管那块黑布要九年多才能笼罩整个地球,但是它的破坏作用在三年后就会显示出来,那时它会增长到1平方公里,大地被一片阴影永远覆盖,气候将产生不可估量的变化,飓风、极寒、暴雪、干旱、洪水、饥荒、病毒、战乱、大规模难民迁移……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我估计甚至不到那个时候,普通的天文望远镜就能看得见它,想瞒也瞒不住了。这将使地球人的心理状态发生极大变化,这才是最可怕的。”

“现在已经初见端倪了”,他说,“你那篇贴文被转发后流传极快,现在地球上出现了一些极端组织,他们竟然宣称白星人是宇宙真神派来的使者,黑布就是传说中的末日审判。到了那一天,唯有信奉白星人才能得救,其他人只能堕入长夜永远灭亡。各国**对这些极端组织都予以严厉打击,但是秘密信奉他们的人还很真不少,我们的组织每次召集活动时,都能看到这些人的身影。”

我瞪大眼睛,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如果只是普通的地球人信奉这种歪理邪说倒也罢了”,他用手敲了敲额头,“但是在地球人的精英中,也出现了这种倾向。他们倒不是要迷信白星人,而是想趁还来得及的时候逃离地球。有人估算过,如果从现在起集中一切工业和科技力量,不停地批量制造火箭,大规模持续发射升空,最多可以把50万人送到月球,再在上面构建满足基本生存条件的月球舱和月球社区,大概需要十年时间,正好和黑布完全笼罩地球的时间契合。不止一个人向我提出或暗示过,希望蓝星人提供更先进的太空技术,以帮助他们实施‘逃离计划’。”

“这绝对不行!”我吃惊地跳起来,“地球上有13亿人,就算他们能把50万人送上月球,那连零头都当不到,其他人怎么办?在地球上等死吗?”

“我知道,我当时就拒绝了他们。”他拍拍我的肩,“‘黑布之下人人平等’,这不是一句空话。而且,如果从现在起把地球人的所有资源都用于制造火箭和研发月球生活舱,那必将严重挤压民生工业和日常消费品生产,地球人的日子马上就会非常难过,这相当于是把更多地球人推到极端组织那一边,地球将会出现在诞生以来,最严重的族群割裂!”

“对对,刘老师,你的做法绝对英明”,我不停点着头,“我了解这些人,从古至今都是这样,大危机来临时,有些人只想着尽快逃命。仅仅是拒绝还不够,远远不够,说不定现在‘逃离计划’已经开始秘密实施了!”我越说越激动,在房间里大步走着,“刘老师,你得想个办法,趁早断了他们这个念想!”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有这个必要吗?”

我边走边挥舞着手臂,“绝对有这个必要!敢向你提出那个要求的,都是有权有势的人,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你忘了转发我贴文的那个美国人啦?他早就在打移民火星的主意了!他背后绝对有一群人在支持,是哪些人我不知道,但肯定没有一个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刘老师,你必须趁早动手,不然对不起组织、对不起支持我们的那些人!”

“好吧”,他点点头,“我会尽快想办法采取行动,‘逃离计划’不会得逞的。”

“还有一个坏消息”,他有点犹豫地看着我。

“还有什么,你尽管说吧。”我挨着他坐下来。今晚的坏消息可真多。

“你的舅父,还有他那位王姓朋友,目前有点麻烦。”

啊?我隔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老舅和老王。“他们怎么啦?”

“其实主要是那个姓王的,他打着组织的牌子,在外面私底下收了不少会费,注意,是‘会费’不是‘捐款’,据警方调查起码不下300万。你舅父是无辜的,他其实并没有沾这些钱,但是他和那个姓王的过从甚密,那个姓王的又一口咬定你舅父是知情而且同意了的,所以……”

唉,我垂头丧气地说,“早知道这小子要坏事。”

“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会员出来指证”,刘老师看着我,“他们都说从来没有给那个姓王的交过一分钱。所以这事现在成了一桩悬案,警方也感到很头痛。”

“很正常”,我说,“那些人都认为自己交的的是保命钱,你见过有谁把捐给菩萨的钱又要回来的吗?”

“地球人可真奇怪。”他笑了笑,“别丧气,清者自清,这件事最终会水落石出的,对了,我还给你带来了一个小礼物,想看看吗?”

看看就看看吧,我有点意兴阑珊。

他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一个虚拟屏幕浮现出来,画面是间病房,床上正躺着一个人。镜头逐渐拉近,那个人是我老婆!旁边的小床上,躺着我儿子!

天呐,我吃惊地盯着屏幕,“这、这是?”

“对”,他笑着说,“可惜,现在她们睡着了,不然你还能和她们说几句话。不过,你可以摸摸他。”

“摸摸他?”我注视着屏幕,“怎么做?”

“你把手伸进去就可以了。”

我慢慢抬起手,伸进那屏幕,就像穿过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摸到了儿子熟睡着的、肉乎乎的小脸蛋。他的嘴角还挂着一缕涎水,我轻轻帮他搽去。大概这个动作打扰了他的美梦,他小嘴瘪了瘪,我马上把手缩回来。

“哇!”他闭着眼大哭起来。老婆醒了,翻过身,睡眼惺忪地拍着他,“宝宝乖,宝宝不哭……”

我痴痴地望着屏幕,生怕错过一丝细节,这个礼物实在太好了!

“刘老师,我想出去”,我伸手擦去眼泪,“你把我弄出去吧!”

那个屏幕消失了。他摇摇头,“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我和那些黑衣人谈过了,他们隶属国家机密部门,知道蓝星人和白星人在地球上的存在,也知道黑布的事。从你发出那篇贴文开始,他们就注意到你,一直在暗中观察你的一举一动,但我那时还不知道你已经被盯上了。组织启动时,一直都是你在抛头露面,你成了‘蓝盟’的焦点人物,更是会员眼中的大明星。外面现在很多人都在到处找你,甚至包括那些极端组织。如果这个时候把你放出去,相当于间接承认了有块黑布悬在地球人头顶,那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说不定连你的、甚至你全家人的人身安全都不能得到保障。所以,像目前这种状态、把你藏起来或许是个好办法,起码能让整个事件慢慢淡化,或者保持在可控范围内。”

“那我要被藏多久呢?”

“要么到我们找出破解黑布的办法,要么到那块黑布怎么都瞒不住的时候。我推测是这样。”

“也不知道要多久……”,我的声音再度哽咽起来,“出去后,我儿子肯定都不认得我了……”

“你放心吧”,他安慰我说,“我会经常来看你,也会让你的家人和你经常联络,就像刚才那样。”

“只能这样了。”我突然想起来,“何晓宇呢?他怎么没一起来看我?”

“他的能力还不稳定”,刘老师站起来,“再见了,吴磊,保重!”然后他就不见了。

我又躺回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那三个人倒是一直睡得挺香,84歪在圈椅上那姿势就没变过。天都大亮了,我从里屋走到外屋,67和81倒在外屋沙发上,居然都没醒。我悄悄走到大门那里转了转把手,门是锁着的,打不开。

也没人给我送饭,我饿得不行,故意在外屋弄出了很大动静,没想到他们一下子醒过来。

从外屋两个黑衣人睁开眼看见我,到他们采取行动相隔不过一秒钟。我记得很清楚,他们就像两只猎豹从沙发上弹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扑倒在地上牢牢按住。

“你要干吗?”67整个上身都压在我胸口上,两只手像铁钳一样夹住我肩膀,厉声喝问。

“不、不干嘛”,我艰难地吐出口浊气,“我饿了,就走出来,发现你们都还在睡……”

84也从里屋冲出来,还在揉着眼睛,他们把我放开扶起来,三个人互相看着,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必须马上汇报!”67说。

很快就有更多的黑衣人冲进来,拿着些设备里里外外地检查个不停。早餐终于也送来了,我一边吃一边看着热闹,心里那个得意啊~

他们没有追问我,大概是不好意思问吧,我想。不过吃完早餐,我就被转移了,出去的时候仍然戴着头罩。此后我被转移了很多次,坐过汽车、火车,还有飞机;呆过地下室、山洞,还有隧道……那些地方我都不知道在哪里,代号67、81、84那三个黑衣人,我也再没见过他们。

我其实还挺想他们的,他们几个都很优秀。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1)墓碑 墓碑是在最深的矿坑里发现的。

自从有了那些女孩们之后,他们挖矿很卖力,经常长时间地呆在地底下,工作很久才回来休息。那里除了我们亟需的原矿石,偶尔也会发现一些闪闪发亮的小东西,他们捡到后如获至宝,立刻把它们擦拭干净藏在身上,收工后送给自己的女孩。尽管这些小东西没有什么用处,但女孩们都很喜欢,她们会想法把它做成各种小巧可爱的玩意,装饰在自己的身体上。每当她们互相炫耀式地展示那些小玩意,我都不仅暗暗发笑。看来,对所有闪闪发亮的东西的喜爱,是女性生命的天性,不分物种,不分环境。

所以,当墓碑的一角露出来时,那个采矿人还以为又挖到了一件可爱的礼物,他小心翼翼地刨去周围的泥土,想把它起出来。但是它太大了,随着更多的泥土被刨去,它露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多,那个采矿人发现凭一己之力不可能把它弄出来,于是他又喊来了更多的同伴。最后,靠了十个采矿人的力量,才让它从地底下重见天日。

它呈长条形,厚度相当于宽度的一半,高度是宽度的四倍,通体是半透明的黑色,光线照在上面时,内部好像还有更深的黑色在流动,表面上还有一些奇怪的金色符号,像是刻在上面。采矿的人都看不懂这些符号,而且它明显也不是原矿石,就把它了抬回来。它还挺重,要十个采矿人一起才抬得动,中间还休息了好几次。

它看到这个东西时也觉得很奇怪,但是它毕竟拥有白星战士从宇宙各个角落搜集回来的养分,所以没用多长时间,它就检索到了可以匹配那些金色符号的文字系统。

“这是块墓碑”,它说。

我有点惊讶。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一眼看到这个大东西,我就觉得它像块墓碑,没想到还真被我猜中了。

“那上面写的什么?”我问。

“这是非常古老的文字,在宇宙很偏僻的一个角落,有一个文明还在使用这种文字,但是文字指向的含义已经变化了很多。我试着翻译了一下,大概意思是这样的——

“我是追随者,又是殉道者

我是开创者,又是毁灭者

我来过,我走了”

“什么意思?”我有点没听懂。

它沉默着,好一会才继续。

“没有更多的信息,但看上去这是一个古老的故事,而故事主角的命运,与我还有点类似。”

啊?

“这个星球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它一定存在过一个非常遥远的文明,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文明灭绝了。”它说,“那个矿坑或许还有更多的线索,明天我们要深入挖掘。”

第二天(其实也不能说第二天,因为这个星球上只有白天没有晚上,我们习惯把一个工作日称为“一天”),它亲自移动到那个最深的矿坑,从空中对它进行了全方位探测。

一帧又一帧探测图像传送回来,矿坑底下那个遥远的古老文明,渐渐变得清晰。

一座四四方方的城市遗址深埋地底,轮廓清晰可辨,从最外围到中心,一个又一个正方形依次套在一起,每个正方形的距离都严格相等,看上去,这座城市有很多道城墙,防守非常严密,拱卫着最中间的那个正方体建筑,它的内部探测不到。

所有城墙的材质,都与那块墓碑相似,但是纯度远没有它那么高,只有最中间那个正方体建筑纯度和它高度一致,看来当时它是非常珍贵的资源,只有最庄重的建筑和构造才会完全采用它。

除了一道道城墙和那个正方体建筑,在这座遗址里没有探测到任何生命迹象,也没有任何的生命残存物,连生命维持存在的必需品都没有。好像这个文明的所有生命全部都迁移了,还带走了所有生产及生活必需品,只留下这座空城和那块墓碑。

从探测图像可以发现,那块墓碑原来安放在城市中央,就在那个正方体建筑中心上方。

“奇怪,他们把什么都带走了,却留下了这么墓碑和这座空城,他们想告诉后人什么呢?”

“说不定这块墓碑就是把钥匙呢?”我突发奇想。

“钥匙?”

“对啊,解开谜底的关键就在这块墓碑里,我们原来经常这么干,一个地球人去世后,就给他立块碑,把他的生平和功过都刻在上面,后人一看就知道。”

“你们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延续生命”,它轻轻笑了笑。我发现,它最近很喜欢这种轻笑。

“也有这样的”,我说,“地球上有一位女皇帝,她生前就吩咐,自己死后只立一块无字碑,什么都不要写。她的意思是千古功过任人评说,但她的无字碑反而保存得最好,比那些洋洋洒洒留下上千字碑文的墓碑都保存得好。”

“是挺特别,但除了无字碑,那位女皇帝的生平一定还有很多文字来记载”,它沉吟着,“这块墓碑和这个文明,留给我们的信息太少了。”

“碑里面还有黑色的东西在流动,那是什么?”我问。

“那是一种特殊的物质,确保墓碑在地底下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销蚀,很古老的技术。”

“先把整座城市挖掘出来吧,没有探测到里面有危险,或许那个正方体建筑里会有更多线索。”它说。

150个采矿人全部集中在一起,花了20多天,才把整座城市发掘出来,有时候女孩们也会过来帮忙,她们干不了什么体力活,只能用唱歌跳舞的方式来鼓舞采矿人,效果还真不错。我发现,有她们在的时候,他们就像开展了无声竞赛,比谁挖得更快、挖得更多。

一道道城墙暴露在我们面前,所有的城墙都没有城门,它们是全封闭的。城墙与城墙之间,在表层泥土之下,堆积着厚厚的一层灰。没有城门的城墙虽然奇怪,但对我们来说不是难事,它带着我们从上空越过,最后来到那个正方体建筑前。

“这个建筑的长宽高绝对相等,没有一丝误差,真不知道当时的文明是如何做到的!”它为此惊叹不已。

这个建筑同样没有门,上下左右前后都没有,但是它的正面有一处凹陷,大小看上去和那块墓碑差不多。我突然明白过来,吩咐采矿人把墓碑抬过来嵌入凹陷,严丝合缝,正合适!

放进去之后,墓碑上的文字开始缓缓流动,变成了数道蜿蜒的曲线,然后只听见一阵“轧轧”响动,建筑正面向两边缓缓分开,形成了一个门洞。

采矿人很敬畏地望着这个黑乎乎的门洞,好像都不敢上前,我自告奋勇第一个跨了进去,反正它说过,“任何生命都不会死第二次”。

门洞里是条长长的甬道,光线微弱,里面什么都看不清。“往前走”,我听见它仿佛在耳边说。

“你能看见吗?”

“是的,你能看见的,我都看得到。往前走,不要怕。”它说。

我摸索着继续向前,走了一阵后,眼前豁然开朗,里面是一个大厅。我在大厅里来回走着,发现地上什么都没有,这是一个空荡荡的大厅。

但是,渐渐的,有东西在发光,在吸引我的注意。

“墙上有东西!”我惊呼。

“是的,我也看到了。”

不仅四面墙上,天花板上也布满了线条!大厅里同样很黑,但这些线条像是用某种荧光材料描绘的,就像我曾经有过的一块潜水表的指针,在黑暗的环境中,它们反而逐渐变得清晰。

我望着那些奇怪的线条,在黑暗之中发着蓝白色的光,慢慢地我明白过来,

“壁画!”我和它同时喊出来!

是的,确实是壁画,那些线条描绘得形象又生动,组成了一幅幅连续不停的壁画。我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终于摸索出一些门道,紧挨着进大厅甬道的左手边,是第一幅。

在那上面,这座四四方方的城市还是一个雏形,很多很多“人”正在筑城。我称之为“人”,因为他们的形象看上去和地球人或者白星人都不一样,他们也是四四方方的,像是一块石头,但明显是在劳动,而不是劳动工具或者筑城材料。

“他们就是这个文明的生命型态。”它在我耳边低声说。

在这幅壁画的天花板上,有一组线条像弯弯的月牙,旁边还分布着几个小圆点,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就是星星。

第二幅壁画上,城市已建成了一半,从外到内形成了五道城墙,天花板上的月牙,变得丰满了一点。

第三幅壁画上,城市基本建成,从外到内共有九道城墙,但城市中央还是空白。一群“人”站在那里,像是正在规划或者讨论。有一个“人”的身体又瘦又长,斜指着天花板,那上面的月牙变成了半月,有一颗星星特别大。

第四幅壁画上,城市中央那个正方体建筑已经成型,“人们”匍匐在城墙与城墙之间,像是在顶礼膜拜,天花板上是一轮满月,但是那颗星星变得更大了,几乎要接近满月大小。

第五幅壁画上,线条突然变得粗狂凌厉,一道道城墙都垮掉了,城中央那个刚建好的正方体建筑也坍塌了,一些“人”倒在城墙里,还有一些“人”倒在城墙外,天花板上那颗星星大得逼人,连月亮都被衬托的非常黯淡,淡得都快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我被一种深深的压抑摄住,不敢再继续往下看。

“这还不明白吗?”它低声说,“那颗星星毁掉了城市和文明。继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2)不仁 第六幅壁画上,城市又重建起来,一道道城墙和那个正方体建筑都被修葺一新。天花板上又是一弯新月和几颗星星,原来那颗大星不见了。但是我注意到,城中间的“人”少了很多。

第七幅壁画上,那些“人”走出修好的城市,在远处开始筑建新城,新城要小一些,城墙没有那么多重。天花板上是一轮半月和几颗星星,我注意看了看,没有哪颗星星特别大,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第八幅壁画上,位于中间的城市和四个角上的卫星城已全部建好,卫星城中央没有那个正方体建筑。天花板是一轮满月,又大又亮,星星都隐去了。那些“人”们分布在城外,像是在庆祝。画中的“人”相比上一幅多了很多,有大“人”,也有“小”人。

“他们开始繁衍了”,它在我耳边说。

看到第九幅壁画的第一眼,就让我倒吸一口冷气。纷乱的线条从天花板延伸到墙壁上,像是漫天坠落的火焰,在火焰下面,中央城市和四个卫星城在烈火中燃烧,那些“人”全都在四散逃离,身体同样也在燃烧。火焰上方的天花板中,三个巨大的星星正在空中冷冷地俯视着,月亮不见了。

“又来了一次,而且是三个……”它微微叹息。我捂住嘴,感觉有冰凉的液体正从脸上滑下来。

第十幅壁画,也是最后一幅,我几乎是强迫自己才走到它面前。画面非常简洁,墙上平躺着一个“人”,模样非常像那块墓碑。天花板上只有一个微微转动的圆环,它像是随意抛出了一些金色的符号,丢在那个“人”身体上。那些符号看上去很眼熟。

“我明白了”。它说。

“什么?那些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激动地连声追问。

“出去再说吧。”

我再次穿过甬道回到外面,明亮的光线让我慢慢平静下来,采矿人和女孩们都看着我,但他们都没敢问我什么。

“把遗址填上。”它下令。

没有人反对,他们开始默默干活,把那座城市和那些壁画重又埋回地底。

“我们走吧”,它带着我在灰绿的草海上缓缓移动。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壁画讲述了所有秘密。”它说,“如果我没算错的话,这个古老的文明一度十分发达,他们已经拥有了一定的技术,开始筑建城市,开始繁衍生息。但是他们的运气很差,那些恒星时不时会爆发,每次爆发都会几乎毁掉他们所有努力的成果。

“他们并没有气馁,一次又一次从废墟中爬起来,逐渐掌握了恒星爆发的规律,并且做出了巨大的牺牲,让文明又往前进了一大步,大城越来越繁华,周围还出现了城市群。这似乎激怒了那些恒星。最后,三颗恒星同时爆发,彻底毁灭了整个文明。”

它说得很简略,很多地方我都没听懂,我想了一下,向它提出了几个疑问。

“那个像是月亮的东西、一会弯一会圆的,是什么?”

“那就是他们的月亮,这个星球上当时和现在正相反,没有白天只有黑夜,月亮就是那个文明的自然光源。”

“那些星星呢?一会大一会小?”

“它们是遥远的恒星,接近到生命的演化末期,会发生一系列剧烈爆炸,就是你们地球人说的‘超新星’。这种爆炸极其明亮,过程中所突发的辐射能够照亮其所在的整个星系,持续很长时间才会逐渐衰减。在此期间,一颗超新星所释放的辐射能量,可以与你们的太阳在其一生中辐射能量的总和相当。每次爆炸,都能把这个文明接近毁灭一次。”它说,“我刚才已经检索到,五百万地球年之前,在这个星系中发生过很多起超新星爆炸。”

每次爆炸,都能把这个文明接近毁灭一次……我觉得心里被堵满了,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灰绿色的草海在底下平缓而又节奏地起伏,看上去是那么平静无邪。谁又能想得到,在五百万年之前,这个星球承受了那么多暴烈的肆虐……

“你刚才说他们做出了巨大牺牲,好像还有其他含义?”我又问道。

它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城市每一次被超新星爆炸摧毁后,都极难恢复,他们最后终于找到一个办法——把自己的身体作为筑城材料,还用自己的身体构建起那个正方体建筑,如此才勉强成功。你注意到第六幅壁画吗?当城市被重建起来后,他们的‘人’少了很多。”

……原来是这样……

“这没什么”,它说,“你们地球人以前也这么做过。我记得有一位铸剑师,他受命为国王铸剑,历时三个地球年都没有成功,试了很多办法都功亏一篑。国王越来越愤怒,威胁要杀掉他的妻子和他未出世的儿子,他惊恐不已,最后只得纵身跃入熔炉,牺牲了自己的生命,铸就了那把举世无双的宝剑。他的儿子出生后,为他报了仇。这故事很有名,你应该读过。”

“是的,我读过”,我喃喃自语,“我原以为这只是传说。”

“任何传说都有真实的成分”,它说,“越古老的传说真实成分越多。”

“最后一个问题。”我下定决心,“最后那幅壁画上,那个圆环是什么?”

它没有回答。

“它是什么?”我继续追问。

“我不知道”,它默默作答。

“不,你知道!”我提高声音。我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那个答案。

“我不肯定”,它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个圆环有可能像我一样,是另外一个追随者及创造者,那块墓碑上就是这么写的。”

“不。如果他是创造者,他不可能亲手毁掉自己创造的一切,不可能亲眼看着那美丽的城市和他的子民被烧毁而无动于衷,甚至最后还留下了墓志铭。”我坚定地说,“那个圆环,它一定象征着其他含义!”

“还有另一种可能,那个圆环是……”它突然中断了。

“它是什么?”我提高声音。

“不!绝不是!”它狂乱地大喊。

我等着它继续,但是它没有再开口,而是不顾一切开始加速向前飞移,它移动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底下那片绿海只成了茫茫一片,唯见它飞速向前时拖下的长长阴影。我被它惊人的加速度紧紧挤压在墙壁上,一点都动弹不得。

底下茫茫的灰色迅疾向后掠过,就像狂风催动乌云掠过大地。它一点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围着这个星球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像是精疲力尽了,才终于放慢了速度,渐渐静止不动……

我们又回到了那座城市的遗址上方。采矿人还在不停地回填泥土,有一半城墙已经被掩盖了。那个正方体建筑,此时显得特别突兀。

“说吧。”我好不容易才吐出这两个字。

“有可能就是‘它’,就是‘真一’本身。”它缓慢、低沉地说,“只有它才有这力量,只有它才能够召唤三颗超新星同时爆发,彻底灭绝了这个文明。”

它终于亲口说出了我猜测的那个答案。“它为什么要这样做?”

“或许是因为他们把它彻底激怒了。在第一座城市里,他们用最好的‘身体’构建圣坛,就是那个正方体建筑,这让‘真一’很满意,它允许这个文明进化下去。但是他们忘乎所以逐渐懈怠,在后来出现的卫星城里,并没有给圣坛留下任何位置,他们应该是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太珍贵了,有一座圣坛就足够了。而且,他们还找出办法繁衍后代,剥夺了原本只属于它的创造权……他们就是这样一步步地、完全地惹怒了它。”

“所以它就毁灭了一个文明,居然还留下了碑文?”

“是的。”它的声音越来越低,“‘真一’留下碑文,刻在最后一个人的身体之上,昭示并警醒后来者。那块墓碑,其实就是那个文明中死去的最后一人,墓碑里那些流动的黑色,就是那个人延绵不绝的怨念。他生前描绘了那些壁画,以此纪念一个文明的诞生与灭亡,然后他终被赐死,与他的同类常伴。那城墙之间厚厚的一层灰,就是他们所有生命唯一的残存……”

很长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底下那个正方体建筑,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采矿人运来的泥土覆没。

“这就是你信奉的神。”我安静地说。我想起了以前读过的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当时我怎么都无法理解,现在,在这座城市的遗址之上,我终于明白了。

“没想到是这样”,它的声音低得都快听不见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你没想到它是这么残酷无情、暴虐不仁。你现在才越来越接近真实的它了。”我说。

“你是对的”,它说,“在白星上的最后一刻,你阻止我叫‘停’。你是对的,如果我当时叫‘停’,那白星就会变成另一个墓地,就像这个文明一样。而我,也永不可能再无限接近它,永不可能……”

“祝贺你,你终于说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3)出生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它的情绪都相当低落。当然,我无法观察到它的情绪,只是从一些细节中推测出来的。比如,它长时间地陷入沉思(当它思考或者运算时,有很多指示灯会频繁闪动)、偶尔自言自语,但我问它话时,它却不怎么搭理我。

“我们要再次出发。”终于有一天,它对我开了口,“我储备的那些身体已经用完了,必须找到更多的元素,制造更多的身体,重启更多的战士。”听得出来,它有种隐秘的不安。

它带走了50个采矿人,计划先到邻近的星球上去看一看。我、那些女孩们还有剩下的100个采矿人,留在这个星球继续挖掘原矿石。“据我观测,这个星系暂时是安全的”,它说,“但是更遥远的地方就看不清楚了,宇宙内总是危机四伏。因此我的首次巡游不会计划太长时间,很快就会返回。我会留下足够的资源,确保你们在此期间能够正常存续。”

“不要让她们和他们走得太近”,它告诫我,“我的战士需要随时保持高度的警惕与昂扬的斗志,她们可能会消磨他们的战斗力!”

我们站在灰绿色的草海里,目送它们离开。当它成为视野中一个迅疾缩小的黑点时,我突然被一种莫名的孤独感包围,在这个单调荒凉的灰绿世界里,我们终于成为了唯一的生命。

即使它不在,那些采矿人仍然忠诚而又勤劳,他们工作非常努力,原矿石源源不断地从地底下发掘出来,堆成了一座小山丘,在它傍边就是被回填的城市遗址。私下里,我给这座小山丘取名为“宇山”,它成了这个星球上第一座崛起的山丘。山下就是我们暂时的营地,它离开之前,用加了一点点原矿石进去的蕨类植物,为我们搭建了简易帐篷,帐篷轻巧又结实,都呈金字塔型,看来习惯还真是个根深蒂固的东西,连它也不能例外。

休息时,采矿人和女孩们成双成对地隐入草海,看不到他们在做什么,只听闻细细的歌声从远处传来。看到这一幕,我突然想起了地球,想起了他,想起了那块黑布。只要这些念头一起,过往那些日子就会像电影般涌现在我眼前,

我们在教室里上自习,他偷偷从后面传给我一张小纸条,我们放学后在学校外面的河边悄悄约会,读大学时他坐火车来看我,我去车站接他,我们第一次吵架,他扮成叮当猫哄我,我们第一次搬家,他跑上跑下累得满头大汗,却让我歇着,我们去看深夜场电影,散场后我突然想吃烤红薯,但是寒冬的大街上空无一人,他就表演吃烤红薯给我看,把我逗得哈哈大笑……这些记忆高度清晰地闪回,仿佛每一个像素点都带着温度和质感,仿佛他就在对面等着我,只要我轻轻伸出手去,他就会走过来拉着我的手……

我没去触碰那些不好的回忆,尽管它们同样清晰。生活是如何一点点消磨掉两个人之间的所有美好,我没有勇气去翻看答案,我只是无比怀念所有那些日子,好的不好的我都怀念。但这已是奢望,我知道,我现在只不过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存在。

我独自一人在矿坑边的草海里漫步,绿兰找到了我。她看上去非常惊慌,“主人,出事了!”

“怎么啦?”我问她。

“是绿湄,她、她发生了非常奇怪的事”,她吞吞吐吐地说,“我们都不明白,主人,你赶快去看看吧。”

她带着我穿过草海,来到远离宇山的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还没走到那里,我就听见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听上去兴奋和激动多过惶恐不安,这让我稍微放了点心。

看到我时,她们顿时都安静了,自觉地让到两边。我走进去,看见绿湄躺在地上,有一个采矿人蹲在她身边,我不知道他是谁。不像那些那女孩子们。这么长时间了,我还是分辨不出来他们的不同。

“主人”,绿湄低声招呼我,她看上去既虚弱又疲惫。

“怎么了?你感觉好吗?”我俯身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她像是出了很多汗,那里湿淋淋的。那个采矿人看了我一眼,马上低下了脸屏。

她微弱地笑了笑,看了看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我发现还有一个小东西,正躺在她身边。

那个小东西和她一样,也是灰绿色的,但是又不太一样,从那些灰绿色中伸出了一些黑色的部分,像是我们挖出的原矿石。

我把这个小东西从地上抱起来,它那些黑色的部分还在我的手中轻轻蠕动,我吃惊地透不过气来,仔细端详着它,这是?这是……

“孩子!”我脱口而出。

“孩子?”围成一圈的女孩们惊讶地重复。

对,这是个孩子。我仔细地端详着它,那灰绿色是它的身体,那短短的几段黑色部分是它的四肢,它还有一个小小的黑色脑袋,那上面有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此刻也正在注视着我,好像还慢慢地露出了笑意。它居然还有头发,柔软的、暗绿色的头发。我轻轻抚摸着它那叶子一般的头发,它就像怕痒似得,在我怀里扭动着,还发出“咯咯”的笑声。它那双晶亮的眼睛下有一个小巧可爱的嘴巴,笑声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我发现,它灰绿色的身体非常柔软,但是四肢却很结实。不知道为什么,我认定他是个男孩子。

“对,他是个男孩”,我看着绿湄,又看看那个采矿人,“这是你们的?”

“嗯”,她骄傲地点着头,那个采矿人的脸屏垂得更低了。

“咦——”围成一圈的女孩们齐声发出惊叹。

我对此也是万分惊奇,他们居然能诞生出自己的孩子,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但现在不是详细询问的时候。我吩咐女孩们先把她带回营地休息,我抱着那个小男孩走在最前面,女孩们争相扶着绿湄,走在后面。那个采矿人像犯了什么错似的,远远地跟在后头,仍然是垂着脸屏。

一路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挤上前来,惊奇地看着我怀里的那个小男孩,我索性把他高高举起,让他们看个够。他一点也不怯生,扭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他诞生与此的新世界。

回到帐篷后,我把绿湄安顿好,把小男孩放在她身边,然后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我要仔细问问她。

“他是怎么出现的?”我悄悄地问。

“我也不知道,主人”,绿湄有点不好意思,“我和他已经偷偷约会过很多次了。昨天他收工后,又约我到草海里面去,我们就在那里长时间地共舞,他学得很快,也跳得很好。后来我们有点累,就睡着了。睡梦中,我感觉有点不对劲,醒来后就发现他躺在我身边,还在笑。”她侧过身子,轻轻拍着那个小男孩,眼神里满是爱意。

这可真是太新鲜了!“他从哪里来的,你知道吗?”

“好像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肋下,“他好像是从这里钻出来的。”我看了看,她的肋下一如往常,没有伤口,也没有裂缝,像是完全愈合了。

“你当时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是痛苦吗?”

“没有”,她摇摇头,“就像,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内滑了出来,不仅不痛苦,反而还挺轻松呢。”

帐篷外响起一阵“吃吃”的轻笑声,我重重咳了一声,然后听见一阵匆忙离去的脚步声。一定是那些女孩们,她们刚才都躲在帐篷外面偷听呢。

原来是这样,原来她是这样生育的,她可真幸运……

“主人,你刚才说,他是个男孩子?”

“是的”,我回了回神,“这是你们的孩子,你和他的。如果按照地球人的说法,你就是他的母亲,他就是他的父亲。”

“母亲……”她喃喃地说,“父亲……”

“对,他的模样既像你又像他,是你们的共同的结晶。你看,他多漂亮啊,他灰绿色的身体和漂亮的头发来自母亲,而黑色四肢和小脑袋又继承了他的父亲,他身上来自父亲的那部分更多一些,所以我说他是个男孩呢。”

“男孩……”她望着我,“那他以后会像父亲那样强壮吗?”

“一定会的”,我说,“他一定会长得很强壮,像他父亲那样,不仅能成为一个优秀的采矿人,而且还会是一位勇敢的战士。”

“可他现在看上去那么弱小。”她有点怀疑。

“他还要成长呀”,我安慰她,“他可比地球上刚出生的婴儿强壮多了,他会长大的。”

“谢谢你,主人”,她怜爱地看着小男孩,“真希望他快一点长大。”

他可比我们预想的成长要快得多。还没过几个工作日,他已经能够在地上跑了,小小的帐篷很快就不能再满足他,他蹒跚着走到外面,在营地里四处探索,好几次还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溜到了矿坑边缘。

他受到了所有人的欢迎,他们几乎都把他视为自己的孩子。那些采矿人非常喜欢他,他们不知道怎么逗孩子,就把他高高地抛向空中,然后再稳稳地接住他,他好像一点都不害怕,围观女孩们一片尖叫声中,他“咯咯”大笑,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开心极了。

“绝对不允许再这么做!”我冲上去一把抢过他交给绿湄,生气地冲那些采矿人大喊。

他仍然“咯咯”地笑个不停,饶有兴趣地看着绿湄,然后第一次说出了那两个字:

“妈妈”

我不知道500万年之前,那个文明如何称呼自己的母亲,但是漫长的时间过后,这个逐渐荒芜的世界,终于等来了这最富有生命象征的轻轻一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4)命名 他一天天地在长大。

他学会了喊“爸爸”和“妈妈”,这两个词汇,我特意用地球人的语言来教他,他很快就掌握的非常熟练,看到那些采矿人,他就喊“爸爸”,看到那些女孩们,他就喊“妈妈”,把他们逗得乐不可支。

“这样可不行”,我对他说,“你只有一个爸爸,一个妈妈,其他那些人,你只能喊他们‘叔叔’或者‘阿姨’。”

“叔叔,阿姨,我知道了。”他蹦蹦跳跳地跑出去,见到每个人就喊“叔叔阿姨”,特不管对方是谁,他/她们都觉得非常新鲜。“不对,你要喊那些采矿人‘叔叔’,喊那些女孩们‘阿姨’”,我又教他,他偏着黑色的小脑袋,像是在思考为什么会这么复杂。

那些女孩们约着一起来找我。“主人,我们也想有自己的孩子,我们该怎么做呢?”她们问我。

我的那些经验似乎完全不适合她们,我想了想,“首先,你们得有个伴儿。你们有伴儿吗?”

“有,我们有”,几个女孩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我们还没有”,另外几个女孩说。

“我的伴儿已经出发很久了,还没有回来。”一个女孩幽幽地说。

“我有很多伴儿。”一个女孩大声说,她的话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你们笑什么?”她茫然地看着她们,“我是有很多伴儿啊,你们都是我的好伙伴,还有好几个采矿人也是。”

她们又大笑起来,我也忍不住笑了,把她拉到身边,“不是这样的,我说的伴儿,就像绿湄和她的采矿人,像她们两个那样,彼此都是对方唯一的陪伴,而且会一直陪伴下去。”

她们好像是明白了点。“我没有这样的陪伴”,那个有很多伴儿的女孩失落地说。

“你会有的”,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然后呢?主人,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有了你说的这种陪伴,我们就会有孩子了吗?”她们又问。

“嗯……”我一时有些语塞,“具体怎么做我也不是很清楚,你们可以去问问绿湄。”说完后,我觉得自己脸都红了。

她们点点头,有一个女孩凑到另一个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她俩吃吃笑起来。

绿湄也拉着她的采矿人来找我,自从她们的孩子出生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们一起出现在我面前。“主人,给我们的孩子取个名字吧。”绿湄说。

“哦,按照地球人的习惯,应该是父母为他们的孩子取名才对。”

“主人,你给我取了这么好听的名字”,绿湄看看那个采矿人,“但是他没有名字,我们也想不出好听的名字,所以一起来求你了。我们希望你来给孩子取名,取一个像我那样好听的名字。”

我想了想,“别着急,这是我们中的第一个男孩,他太特别了。还是等它们回来再取名吧,它们很快就回来了。”

“好的,主人。其实,我们还有一个请求”绿湄看看我,欲言又止。

我微笑着说,“说吧,只要我能满足。”

“我们三个,我和他,还有我们的孩子,可以住在一起吗?”她期盼地看着我,“我们只要一个小小的帐篷就够了。”

“当然可以”,我笑起来,“抱歉,我以前疏忽了,从今天起,你们一家人就住在一起吧,住在自己的帐篷里。”

在此之前,他们都是分开住的,女孩们住在营地右边的那排帐篷,采矿人住在营地左边的那排帐篷。我住在一个单独的帐篷里,那个男孩和我一起住。现在,有了孩子以后,他们两个终于萌生出了“家庭”的意识。

我为他们腾出了一个小帐篷,让他们把它安放在营地的另一头。这个荒芜单调的世界,第一次开始有了“家”。我不知道500万年前的那个文明,他们有没有小家。

男孩一天天地在长大,他已经可以熟练地与我们对话,平稳地在矿坑上上下下,还能帮着大人们干活了。他的个子越长越高,肩膀越长越宽,手和腿都越来越有力,每天都像一阵风似的奔跑在草海里,但是他还没有名字。我们提到他时,都会说“那个男孩”。

但是它们还没回来。每天早上,我都会站在营地外的宇山上眺望,等待那个熟悉的小黑点出现在明亮的天边。就在我的担忧日渐增长时,它们突然回来了。

那天收工后已经很晚了,我躺在帐篷里,闭着眼睛,却怎么也不能入梦,往日那些记忆又一幕幕地出现在眼前,如果我有了一个孩子,他/她会长得更像谁呢?我们又会给他/她取个什么名字呢?然后我不无遗憾地意识到,我永远也不可能有孩子了。

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声,怎么回事?我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门边,掀起门帘向外张望。那个巨大的黑色倒金字塔,正悬浮在营地上空。

它们回来了!

所有人都起来了,跟它而去的那些人依次从倒金字塔的底部跳下来,那些女孩们迫不及待迎上去,紧紧和她的采矿人拥抱在一起,营地里回荡着片片欢声笑语。我注意到,那个男孩也出现在欢迎的人群中,正被他的爸爸牵着,望着那巨大的黑色倒金字塔,满脸都在放光。

“先带他回去”,我急匆匆走过去,低声吩咐绿湄,然后深深吸了口气,走进金字塔。

“你去了很长时间”,我说。

“我到了很多地方,比我预计的时间要久。我留下的资源还够吗?”。它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

“还有很多。你这次出行有什么收获吗?”

“没有找到制造身体的元素。但是在一个星球上,我发现了大量的原矿石,它离这里不远。”

这说不定是个好事,我突然意识到。

“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它问。

“嗯”,我踌躇了一下,“有个男孩诞生了。”

它沉默着,我屏住呼吸,不敢去猜它在想什么。

“我已经知道了。”它说。

“你知道了?”我有点惊讶。

“是的,我一回来就注意到他了,他充满神往地看着我。把他带上来让我看看。”

“你打算干什么?”我紧张地问。

“放心,我不会对他做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他。”它的语气很平静。

总是要面对它的,我想了想,就走出金字塔,来到他们的帐篷前。绿湄和那个采矿人不敢违抗它的命令,但是当把那个男孩交给我时,她们都显得忧心忡忡。“放心,有我在,没事的”,我安慰她们。那个男孩牵着我的手,看上去兴奋极了。

他在金字塔里东张西望,一点都不害怕,直到它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才把他吓了一跳,“你在哪里?我怎么只能听见你的声音,但是看不到你的样子呢?”他好奇地问道。

“你就在我的里面,你看到的就是我的一部分。”它颇有耐心地回答。

“哦,原来你就像风一样。我能听见风的声音,却从没见过风长什么样。”男孩满意地点着头。

它像是轻轻地笑了一下,“不错,你很聪明,而且很勇敢,你也有自己的思维和意识,尽管还很幼稚,但这不是问题。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男孩似懂非懂地听着它的话,但是他能感受到,它是在夸奖他,于是他甜甜一笑,“谢谢你。”

“我得为你施洗”,它突然说,“让我想想,那个大祭司是怎么做的,对了,他好像是弄出了一团火,我讨厌火,但是先用他的办法试试吧,毕竟,你也算是白星人的孩子。”

“施洗?”男孩不解地问。

“对,施洗,这是一个仪式。施洗后,你就成为一名正式的白星人了,你害怕吗?”

“我不害怕”,男孩挺起胸膛说。

一团白色的火焰浮现在我们面前,火燃得不大,但我仍然感到它散发出来的脉脉热度,男孩下意识地往我身后躲了躲。

“别怕,站到前头来。”它说。

它的话仿佛有一种魔力,男孩挣脱我的手,勇敢地站在火的对面。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所指引,那团白色火焰从男孩的头顶飘落到他的脚底,又从他的脚底升回到头顶,然后就不见了。

我轻轻捂住嘴。他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连头发都还和原来一模一样。

“完了吗?”他呓语般地说,“施洗,完了吗?”

“完了”,它轻轻地笑着,“你有什么不好的感觉吗?”

“没有”,男孩看看自己的身体,坚定地说,“我没有任何不好的感觉,只是觉得现在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那就好。”

我突然想起了那件事,“给他取个名字吧,取个不一样的名字。”

“名字?”

“对,就像我给那些女孩们取名一样,我们都等着你回来给他取名字呢。”

它想了一会。“拉哈尔,他的名字是拉哈尔。”

“什么意思?”我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一时没想起来。

“苏美尔人的传说,他们的牛神就叫拉哈尔。孩子,你是我们来到金牛座后,诞生的第一个男孩,这个名字配得上你。”

“拉哈尔,我的名字”,男孩高兴地重复着,“拉哈尔,拉哈尔……”

“对,拉哈尔,现在回到你父母那里吧。”它说。

“你能找到出去的路吗?”我问男孩。

“我能,所有的路,我走过一遍就记住了”,他骄傲地说,迈开大步走出金字塔,边走还边在念着自己的名字。

等他消失在视线里,它才再次开口,“你还记得那些壁画吗?”

“记得”,我的心再次紧张起来。

“我记得很清楚。”它叹了口气,“或许,这同样是‘真一’的恩典。”

后来它再也没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1)正义与和解 公意大会进行到最后一天,将要选出执政官会议组成成员。我要求发言。

“各位代表,经过深思熟虑,我决定辞去元老这一荣誉。能有幸荣膺元老一职,并忝列七元老之一,我深感荣幸之至。但是,众所周知,在过去那漫长的时间里,我并没有在这一位置上作出什么有价值的贡献,更没有因为自己的作为而为这一荣耀的头衔增加半点光彩,我为此深感内疚。因此,我自觉自愿地提出这一请求,并希望大会接受我的辞呈。”

大厅内蔓延着悄无声息的不安。在众人的注视下,我坦然地退出元老坐席,走到了下面那些代表中。他们连忙为我让了一个座位出来,我向他们道谢,然后坐下,目不斜视望着前方,心里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大祭司站起来,“各位代表们,对于6的这一决定,我既感到意外,也深表理解。这是他的个人决定,既然白星人可以自由变更职业的议案前几天已经公意大会通过,那么我们就应尊重他的选择,没有理由拒绝他。我还要向他致以最深的敬意,在我看来,恰恰是他提出辞去元老这个行为,证明了他无愧于元老这一荣职。我提议,他的辞呈无需经过大会表决,自动生效,你们有不同意见吗?”

没有不同意见,全体代表以默许的方式接受了我的辞呈,坐在台上的其他元老们都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但当我望向他们时,无一不颇显突兀地转开了目光。他们此刻是否也感到有些不安呢?随他们去吧,我没有一丝不安,我终于说了出来,我做到了!

就在我按捺不住的自豪与骄傲中,大祭司向公意大会提出了执政官会议组成办法及备选名单——执政官会议将由六位执政组成,分别是内务执政、军事执政、外交执政、教育执政、建设执政及司法执政。各位执政轮流担任执政官会议召集人,为期一年。

他特别提名21担任军事执政官,还提出了其他一些人员。让我大感惊讶的是,他希望由我担任外交执政官。

“请允许我拒绝”,我赶忙起身,“大祭司、各位代表,我刚刚辞去元老荣职,恐怕我无法再被提名担任外交执政官,我个人缺乏这方面的能力,之前从未接触过外交事务,而且我一点都没有做好准备。”

“你是最适合的人选”,大祭司笑着说,“你能够和21一起,成功地说服我从冰原返回大城,这足以证明你的能力。至于准备,只要你愿意,总是来得及的。”

他的话让我有几分尴尬,我只得坐下来,静待大会表决。不出所料,大祭司的提名都得以通过,只是有些人选的得票较低,但也过了半数。就这样,我刚辞去元老,就担任了外交执政,这就是公意,我暗暗告诉自己,你可以想不做就不做,但有些事还是必须得做……

“好了,现在我们得着手处理最后一个议案啦,也是最棘手的一个。”大祭司望着全场,刚才活越热闹的气氛渐渐平息下来,“你们都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就是关于‘清算’。几天前,我们已就这一议案进行了充分的辩论,这几天来,不管会上还是会下,我相信你们一定也就此进行了深入的思考。现在,让我们来表决吧。”

每位代表非常郑重地按下了表决键。统计结果显示,赞成“彻底清算”的票数与赞成“温和清算”的票数一样多,1261:1261。有些代表投了弃权票,我则毫不犹豫地按下了代表“温和清算”的那个键。

每个人投的什么票都被投放在大厅墙上的显示屏内,我仔细看了看,发现大祭司还没投票。其他代表也都注意到了,他们窃窃私语,等着大祭司投出最后的关键一票。

21举起手臂,“各位代表/请允许我再次发言”。

“不必了”,大祭司抬手止住他的话,“我们已经聆听了不少,也思考了很多,是该听从内心的声音了。”

他站起身来。全场都安静下来。

“各位代表,我原本没想到表决会成为平局,我原以为不管什么结果,它都会以压倒性优势通过。现在。既然我成为这关键一票的拥有者,就允许我再多说几句吧。

“在座的每一位,有些在过去时代受到严酷迫害,有些的家人和朋友付出了巨大牺牲,有些虽然侥幸逃脱,但也活得战战兢兢。还有一些则被动或主动参与其中,被视为‘帮凶’甚至是‘凶手’。尽管你们过去只是忠实地执行命令,而忠实总被视为一种美德。

“现在,旧时代终于结束,每一个白星人都不再担惊受怕,不再活得小心卑微,你们渴望复仇,渴望报复,呼唤公正,我也和你们一样渴望,为了所有没能活下来、见证这一幕的白星人。你们要求‘彻底清算’,我非常理解;你们要求‘温和清算’,我更为你们的宽容大度而深感自豪!

“但是你们是否还记得?在过去那些日子里,当巡逻队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当禁卫军随便闯入你邻居的家,当一个白星人仅仅因为持有非议而被终止?你们那时在干吗?你们有没有因为胆怯而畏缩、被恐惧压迫得不敢发声?有没有暗自祈祷这样的事永远不要发生在自己身上?甚至还会为这些罪恶而欢呼庆幸、大声歌颂?”

身边一些代表悄悄低下了脸屏,我不禁暗暗问自己,过去是否有过大声歌颂,或者只是一味逃避、因为畏惧而从不敢发声呢?

他的声音逐渐大起来。“没有一个白星人是单纯的受害者,也没有一个白星人是单纯的作恶者。旧时代是从过去到现在每一个白星人共同建立起来的,它的统治达千年之久,我们不仅是见证者,同样也是造恶者!

“当沙尘暴降临时,没有一粒沙子是无辜的。包括台上台下、大厅内外的所谓‘高等’白星人,也包括我自己!我无数次深深悔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一点走出冰原,为什么坐视那么多白星人无谓牺牲,自己到底还在等什么?我给自己找了很多借口,比如时机尚未成熟、元宇还是那么强大、你们还没有彻底觉醒……等等等等,现在看来,我其实就是软弱胆怯、彻头彻尾的软弱胆怯!”

我呆呆地望着他,全身上下都被彻底震惊,那巨大的火把在他身后静静燃烧,像是要把他说的话全都铭记下来。

“沉默不语就是同流合污,畏缩不前就是随波逐流,我们无一例外。未来,假如后人问到‘当时你在干什么’时,我们无法回答。我们每个人都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明,从而撇清自己。换句话说,我们每个人都是帮凶!”

一声深深的叹息,在寂静的会场里听上去分外清晰悠长。

“我并不是要祈求遗忘”,他用双手撑住桌子边缘,像是在努力支撑住自己微微颤抖的身体,“‘元凶’现在虽已远遁,但是在一个所有人都是帮凶的法庭上,没人有资格祈求遗忘。我同样不赞同‘清算’,因为清算并不能一举解决所有问题,把过去的统治者统统送上审判席,我们就能心安理得?就能轻松推卸掉自己的责任吗?

“有人说,我们的胜利来得太容易,是的。当我走在黄沙里时,你们冒着巨大风险来追随我;当我站在城墙外时,所有士兵都放下了武器;当我来到环城大街时,没有一个禁卫军开枪。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每一个白星人都走出金字塔,举着火把跟在我身后,你们不再畏惧、不再躲藏、不再逃避,而是高举着火把向它挥舞,它正是看到了你们爆发出的力量,才不得不黯然离开,并且没有按下‘终止’键。正因为每一个人不再甘于做一个旁观者和沉默者,不畏付出巨大牺牲,我们才如此轻松地取得了胜利。在每一个人都是胜利者的法庭上,我们又该把谁推上审判席呢?”

我的视线变得模糊,仿佛又看见无数个火把在眼前挥舞。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像是陷入了回忆,回忆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天。那天,他们似乎都忘了自己身体内的‘嵌入’。

“我取消‘嵌入’,还所有白星人以自由;我重启公意大会,还所有白星人以平等;现在,我要还所有白星人以正义。”大祭司挺直身躯,所有人都望着他。

“我既不打算祈求遗忘,也不打算要求‘清算’。我认为,唯一正确的做法是成立‘正义与和解委员会’,所有被认为在旧时代有罪的人,都可以来到这个委员会真心忏悔,并祈求赦免,赦免与否,由委员会全权决定,其他任何人都不得干涉。这,就是我的最终议案。”

最后这段话仿佛耗尽了他所有体力。说完之后,他就坐回到椅子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大厅内鸦雀无声,过了好一会,元老1才轻声说,“让我们来表决吧。”

大祭司的最终议案超过半数,得以通过。在宣布最后结果那一刻,强烈的思维波动在大城回荡,大厅内和大厅外的所有白星人,都亲身体验到了这伟大的历史瞬间。

在大祭司的提议下,89担任“正义与和解委员会”主持人。委员会成立后,每天前往忏悔并祈求赦免的人络绎不绝。据我所知,除了极少数罪大恶极、拒绝忏悔的顽固之徒,几乎所有真心忏悔的“罪人”都得到了赦免。

那段时间,好像我们的太阳都比以前更加明亮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2)出使蓝星 我担任外交执政后,肩负的第一项使命,就是出使蓝星。

“6,你到蓝星去一趟吧”,大祭司说,“我们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应该让我们的邻居知道。去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成功终结了旧时代,全面开启了新的历史,我们两个文明也应结束敌对状态,重新拾起珍贵的和平。为表达善意,从现在起,我们将主动停止与蓝星的所有冲突。我们也会为他们重建使节官邸,并热切期盼他们的使节团重返白星。”

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使命。在历史上,我们和蓝星曾经非常友好,而且相互帮助,联手化解了多次太空危机。蓝星文明巧妙的制度安排和祥和的社会氛围,至今也让我深深羡慕不已。只是在元宇统治后期,为了掠夺更多的资源,我们大肆推行全面扩张的外交和军事策略,双方的关系降到了冰点。虽然因为某种诡异的平衡,双方一损俱损,谁也不能彻底征服对方,全面战争始终未能打响,但是在我们共同的星系之外,各种规模的摩擦和战争频繁发生,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正常往来了。

“我有个建议”,我望着大祭司,“为了以示诚意,这次出使,我想向你要求一件特别的礼物。”

“我已经猜到了你想要什么,姑且先听你说说吧。”大祭司微笑着回答,看上去心情很不错。

不仅是他,公意大会结束后,我接触到的每一个白星人,心情看上去都很不错。在经历了漫长的动荡不安、压抑沉闷的日子后,我们终于重新找回了那发自身体深处的笑容,整个大城都洋溢在久违的喜乐气氛中。

“我想向你要求的,就是21从地球带回来的、他们前任司令官的那些记忆水晶。”我说,“你知道,蓝星人一直非常珍视个人记忆,如果我能把这些水晶还给他们,他们一定欣喜若狂。”

“6,你和我想到一起了。”大祭司哈哈大笑,“看来我真没有推荐错人。拿去吧,我早已准备好了。”

他递给我一个很精致的小盒子,盒盖呈淡淡的黄色,正中间并排镶嵌着白星、蓝星,还有我们共同的太阳,那太阳沿着“∞”字形轨道,正在优雅地运行。我打开盖子,五片记忆水晶静静地躺在里面,微微闪烁着乳白色的荧光。

我小心地合上盒盖,“谢谢你,大祭司,我一定不辱使命,把和平的诚意与愿望带给蓝星,并把他们的美好祝福带回来。”

“我相信你会完成使命”,大祭司转而用严肃的语气说,“礼物的事请暂时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别是21。他付出了很大牺牲才把这些记忆水晶从地球上带回来,我不想看到他因此而失落。那个盒子我也施展了一点小小的秘术,从现在起,只有在蓝星人的手上它才会打开。你一定确保交给合适的人。”

“知道了”,我郑重地点点头。

“对了,听说21还在地球上时,放出了一块黑布,而且那块黑布还会不断增长,你知道现在情况如何吗?”

“我不知道,21刚回来时给我提到过,后来我就没再关心了。”我摇摇头,有点纳闷大祭司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来。

“可惜了,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星球,繁衍出了那么多生命,还进化出相当程度的文明,。实在不应该就这么凋谢”,他沉吟着,“不管怎么说,黑布是我们放出来的,我们有责任挽回这一切。你见到蓝星人后,可以向他们提到这件事,看看我们双方能共同做点什么,”

“好的。”

“去吧”,他微笑着朝我挥挥手,“真神在上,祝你此行一切都顺利。”

我退出房间时,发现他静静坐在那里,脸上浮现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像是想到了一些美好的往事与未来。我为那笑容而神往,又悄悄地注视了他一会,才轻轻带上房门离去。

这一幕,是神圣的大祭司留给我的最后印象。

出发那天很多人来为我送行,21也来了。不像其他人那么乐观,他显得有些忧心忡忡。“老师/我们和蓝星敌对多年/如此举动是否有些突然”,他把我拉到一边,悄悄问我。

“不会的”,我说,“所有的敌对都是元宇造成的,它现在既然已经被驱逐出白星,我们也主动停止了所有冲突,我相信我们和蓝星一定会达成和解。”

“我总觉得我们的行为像是在示弱”

“作为军事执政,你有这些担忧无可厚非”,我拍拍他的肩,“但是我记得你说过,蓝星人并非好战主义者,他们对外部世界没有野心,比我们还更加渴望和平。我对这次使命的前景非常乐观,只要双方同向努力,我的预测就一定会实现。”

“好吧/但愿我的担忧是多余的”,他低下脸屏,想了一会,“老师/我还有一个建议/他们可能会提出一些无礼的要求/希望你能审慎应对”。

“什么样的无礼要求?”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比如/他们可能要求退还前任司令官的记忆水晶”。

“这也不算是过分要求吧”,我有些不安,他怎么会突然提到了这个,“这本来就是属于他们的东西。”

“不/这是我的战利品”,他的话语有些生硬,“我坚信里面还藏着许多秘密/大祭司尚未不明白/或者他已明白但不愿透露出来的秘密”。

我犹豫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们都要充分相信大祭司的每一个决定”,我盯着他,“他是一位前所未有的伟人。”

“我从未否认过这一点”。

“好了,好了”,我微笑着说,“分别的时候到了,你不愿意祝我一切顺利吗?”

“老师/我衷心祝愿你平安归来/我会全面严密加强戒备/确保你的平安”。他好像并没有释然。

“谢谢,不过你大可放心,那些戒备最终会被证明是不必要的,尤其是针对蓝星人的部分。”

我同21及送行的人一一告别,然后登上了飞船。升到空中时,我从舷窗看往地面,发现21并没有和其他人围在一起,他孤零零地站在一边,身后簇拥着一整队卫兵。

有这个必要吗?他仅仅是来为我送行的,但是带的卫兵比我带往蓝星的还要多一倍。

难道这是军事执政必要的威仪?我想,同时记起来,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经常独自一人、一个随从都不带,就来找我了。特别是那天下午。

飞船升至白星引力圈边缘时,开始了第一次跃迁。我被突如其来的加速紧紧按在坐席上,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特别的下午,我正呆在金字塔里郁郁不乐,21刚从地球潜回,就秘密来找我。他拿着那些记忆水晶如获珍宝,极力鼓动我去冰原面见大祭司,我被他深深打动,由此才引发了后来一系列事情。如果说白星能有现在的变化,大祭司居功甚伟,那么我和他,不,准确点说,他就是那第一个***。他对我、对大祭司、对整个白星都是忠心耿耿,这点毫无疑问,刚才他那些奇怪的举动和话语,或许是多年战争给他留下的阴影吧。

我没有再就此多想,转到了即将开展的使命上。出发之前,我们已经与蓝星本届轮值主席取得联系,并简明告知了来意,他对我们的到来表示了谨慎的欢迎。这位轮值主席,我很小的时候见过他。

那时我随同父亲拜访蓝星,他是负责接待的礼宾官之首,高大挺拔、热情洋溢。在我幼小的印象中,我当时接触过的每一位蓝星人都非常热情爽朗,与沉默寡言的我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他是所有蓝星人中最为豪爽的那一个。在整个访问过程中,一提到蓝星取得的成就他就滔滔不绝,而且有种发自内心的自豪。不仅如此,他的礼数也非常周到,接待非常细致,我曾向他提出了许多幼稚的问题,他一点没有不耐烦,而是耐心地一一回答,就好像我也是访问团中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这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得记忆。

临走时,他还送了我一个小礼物,那是我们所属星系的微缩模型。“这是你们的白星,这是我们的蓝星,这就是我们共同的太阳”,他一一指给我看,我还记得他说的那句话,“这是我们共同的美好世界,希望它能永久美好下去。”

我非常喜欢这件礼物,可是我们一回到白星,父亲就马上把所有收到的礼物上交到元宇那里,我当时极为伤心,父亲说,这件礼物虽小,但是很精巧,代表着蓝星人对宇宙探索的最新成果,元宇说不定会研究它,它可能会发挥更大的价值。后来我才知道他不过是在哄骗我,私藏礼物在过去时代是不允许的,特别是来自蓝星人的馈赠。

120多年过去了,当时那些事情仿佛还在眼前,那位年轻的礼宾官员,如今已成为蓝星轮值主席,而我,也继承了父亲的荣职,然后辞职,现在又成为近百年来首位出访蓝星的使节。据我们搜集的情报,他在自己的星球上声望颇高,很得人心,这些年来,蓝星人一直呼吁他能继续留任轮值主席,甚至成为终身主席,但都被他拒绝了。不仅如此,他还宣布任期结束后将永久退隐,去实现自己孩童时的梦想——成为一位不带任何目的出发的宇宙探险家!

这可真是位有趣的人物,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可惜,当年他送给我的礼物已经找不到了,不然,我一定会带上它,我们的见面说不定会更加愉快……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3)急变 飞船驶入了蓝星的引力圈,开始缓慢减速,透过舷窗看出去,下面是清一色的纯蓝。

蓝星表面几乎全被海洋覆盖,数百个大大小小的岛屿露出了海面,他们就生活在这些岛屿上。不过蓝星人也能在海水中自由往来。据我所知,他们中至今还有不少人仍生活在海里,其他人也会定期到海底居住,他们都喜欢被水包围的感觉。我不禁想到了包围着大城的漫无边际的黄沙……

飞船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在空中缓慢地盘旋,这代表我们为和平而来。底下,蓝星世界在我视线里逐渐清晰地展开——波光粼粼的蔚蓝大海,郁郁葱葱的翠绿岛屿,点缀其间的各色建筑……眼前的美景让我旅途的疲惫一扫而空。和记忆中相比,它好像就从来没有改变过,还是那么魅力十足,从未受到时间流逝的任何影响。

四艘蓝星飞船在前,引导我们平稳地降落在首岛上的星际泊位。我注意到,在我们飞船两侧和后面还各有四艘飞船。看来他们也不是全无戒备呢。

在降落过程中,我已经望到泊位前立着一位特别高大的蓝星人,在他身边还陪同着十多位蓝星官员。怎么回事?难道是轮值主席亲自来迎接我吗?这可是非常罕见的礼遇啊。

没等它停稳,我就迈步跨出飞船,那个高大的蓝星人正站在舱门前不远处,微笑着朝我张开了双臂。没错,果然是他!

“欢迎,欢迎!尊敬的执政官6,我的小友,没想到我们的再次见面,居然相隔了120年!”

我快步走上前,紧紧握住他的双手,“尊敬的主席,谢谢你亲自来迎接我。说实话,你看上去还是没有任何改变,时光仿佛就没在你的身上停留过!”这不是恭维话,我仔细端详着他,在我眼前,仍然是那位高大挺拔的年轻礼宾官。

“哈哈哈”,他爽朗地大笑着,“谢谢你的美言,不过时间可是一刻都未曾停歇。你们看,当年我那个可爱的小友现在已是白星元老,还担任了外交执政,成为百年来首位到访我们这个小小星球的白星人。而我这个老头子,已经到了黄昏的海边,却至今还不能退休,不能为儿时梦想扬帆远航,这可真是不公平啊。”

我被他的话逗乐了,“我的主席,你在蓝星上可一直是深受尊重,连我们在遥远的白星都有所耳闻,说不定我会比你还要早退休呢。”

“什么尊重,不过是哄骗我这个老头子再多干几年,他们好偷懒罢了。”他戏剧性地摇着头,周围那些人都发出了会心的笑容。

他携着我的手走往会见大厅,步伐依然那么豪迈,其他陪同人员都跟在身后稍远的距离。“这么说,大祭司已经回到大城,现在是他在全面主政,你们那个元宇,听说已被驱逐啦?”他稍微压低了声音问我。

“是的,元宇已经离去,我们没有付出什么牺牲就取得了胜利。不过现在不是大祭司主政,我们重启了公意大会,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这也是他亲自推动的。”

看来,他们一直在密切关注我们,白星上发生的事他大概都知道。

“这可真是难得的好消息”,他点点头,“大祭司是个好人,如果有机会,我真想见见他。”

“你一定会见到他的”,我说,“我这次也带来了他的诚挚问候,衷心希望两个文明之间被迫中断的友谊能重新继续。”

“我也希望如此。过去你们那里是元宇说了算,我们发生过的那些摩擦虽然幸而没有酿成大祸,但是双方人民都深受其害。你知道,蓝星人从来不是好战主义者,我们很多时候都是被迫应对,现在是应该停止争端、重启友谊了。我们已经耽搁地太久了。说实话,自从得知大祭司回来、元宇被驱逐的消息,我马上就想派人访问白星,但是你知道的,”他的头朝后面扬了扬,“总是有些不同声音出现,哪儿都一样,我也不能独断专行啊。”

我频频点头。“元宇到哪里去了?你们知道吗?”他突然问。

“不知道,它离开后,大城经历了一段混乱,我们就没有顾得上追踪它的去向,此后就来不及了。”

“我们倒是一直在密切关注”,他若有所思地说,“它好像去了星港,然后就不知所踪了。”

“星港?你是说那个星港吗?”我惊奇地问。

“就是那个星港”,他点点头,“下决心离开的人,最后一定会去到那里。”

哦?这个信息倒是挺有价值的。

“你看,我不小心又暴露了一个秘密。”他朝我狡黠地眨眨眼。

我反应过来后不禁笑了起来,他说的是“密切关注”,“这不奇怪,我的主席,相信在蓝星上,也有很多我们的秘密消息来源,彼此分享新消息,不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友好传统吗?”

“哈哈哈”,他又爆发出爽朗的大笑,“说的是啊,我的元老,我们不仅一直分享消息,还一直都是对方的镜子呢。”

他再一次提到“元老”,我不得不认真纠正他。“尊敬的主席,我已经辞去了元老荣职。现在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执政,在公意大会领导下负责外交事务。”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这么说,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了。你主动辞任元老,为什么呢?”

这句话不好回答。 “元老高高在上,却总是置身事外。” 我想了想,“我只想躬身参与事中,能更多地为白星服务。”

“很好,很好”,他满意地点着头,“从你的身上可以看出,白星这番变化真不简单啊。”

我们来到会见大厅,宾主双方依次坐定。主席看看左右,颇为感慨地说,“虽然同属一个星系,但我们已经足足有120年,没有像这样坐在一起了。”

“世事就是如此难料”,我连忙开口接上他的话,“尊敬的主席,各位大人,我此次肩负和平使命,踏上了这并不遥远的历程。在漫长的历史上,我们友好相处、携手并进,彼此都取得了辉煌的成就。虽然近代以来双方的密切联系被迫中断,但是在我们白星人心中,仍然十分珍视这种悠久的友谊,并愿意为此付出所有努力。”

“我们蓝星人也是这么想的”,坐在主席右手一位蓝星官员说,“尊敬的执政,你应该很清楚,那些不愉快的争端都不是我们挑起的。我们都已感受到了你表达出的诚意,说到努力,我们愿闻其详。”

“我们已经在采取行动了”,我说,“我们主动停止了与蓝星的所有冲突,我们正在在重修蓝星使团官邸,并热忱期待你们归来。我们随后还将派出一个更大规模的代表团,详细讨论恢复和平的诸多细节问题并做出妥善安排。如果这还不够,我愿意坦诚听取你的意见。”

“停止冲突当然是必须的。” 那位蓝星官员紧紧看着我,“因为与你们的连年争斗,蓝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我们一位优秀司令官就牺牲在你们设下的埋伏里,类似的不幸事件还有很多,又该怎么弥补呢?”

“我们也牺牲了不少优秀将领,对死去的人而言,战争永远都是公平的。”说完之后,我拿出了那个盒子。“我专门带来了这件礼物,同时表达我们对那位司令官的深切哀悼。”

一位蓝星护卫上前接过盒子,检查后呈给主席。在座的其他蓝星人彼此交换了一个惊诧的眼神,估计他们已经猜到了盒子里面是什么了。

他打开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是他的记忆!你们把它们送回来了?”

我站起来深深躬身行礼,“是的,尊敬的主席,我们偶然得到了它们,全部都在盒子里。大祭司特别吩咐把它们作为礼物,以此表达我们的最高善意,还有无法言表的愧疚。”

他珍而重之地合上盖子。“这是一件足以证明你们诚意的礼物,请代我向大祭司致意。你说的有道理,战争对于死去的人都是公平的,我们双方都已付出了巨大牺牲,惨痛的教训警醒我们,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他看了一眼大厅内的其他蓝星人,“为了永久的和平,为了双方人民更美好的未来,就让我们这些还有幸活着的人,从现在起赶紧努力吧,别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愚蠢的辩论上头。”

主席说过这话之后,其他人都没有再提出什么质询。开头还真不错!我心中忍不住窃喜,仿佛已经看到了和平曙光展露在天际。

此后,我们讨论了大规模和谈的准备工作,气氛很愉快,很快就敲定了诸多细节问题。后来几天,我陆续拜访了其他一些蓝星重要人士,每到一处,我都不厌其烦地充分释放善意、大谈特谈长久和平的美好前景,他们的态度也逐渐由冷漠怀疑变得友善热情,毕竟,热情是他们的天性,而且他们和我们一样期待和平。

我还抽空参观了蓝星上几座主要岛屿,那些繁华的街道、多彩的建筑和乐活的人群,再次给了我极大的冲击。说实话,就连那些随意走在街上的普通蓝星人,看着都要比我们更具生机与活力。但是没关系,我告诉自己,假以时日,我们白星人也会是这样——轻松而快乐地活着。

来到蓝星的第五个晚上,这个时间我记得很清楚,就在我刚刚结束对蓝星第二大岛——凤凰岛(这个岛从空中俯瞰像极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因此而得名)的参观回到驿馆,我还沉浸在那岛上美丽的风光中,身边的秘密通话器突然急促地响起来,这个通话器是专供出使人员与母星联系的,非紧急情况不得使用。发生了什么事?我屏退众人,关上房门,按下了通话键,21出现在显示屏中。

“发生了什么事?”

“老师/大祭司遭到暗杀/你必须马上回来”

……

“你刚才说什么??”

“大祭司被暗杀/你赶快回来”

他漆黑的脸屏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那一行粗体白字很坚固地停留在中间,就像刻上去的一样……

回去!我得马上回去!

卫兵——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4)从来都不容易 “不,我不建议你马上回去,特别是在这种形势下。”

我当晚就求见了主席,向他如实通报了21所说的紧急情况。我要求立即启程,但是他却不同意。

“为什么?”我激动地瞪着他。

“你仅仅是听说了大祭司被暗杀——原真神护佑他——但他现在是死是活?白星上局势如何?凶手是谁?他背后的势力是哪些人?这些情况你都不清楚,现在回去太危险了。”

“不不不!主席,我必须要马上回去,你说的我都明白,现在情况瞬息万变,我担心,我担心……”我声音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理解,充分理解。”他揽住我的肩,“我的小友,现在我不是以蓝星轮值主席的身份,而是以一位老友的身份在和你说话。在我眼中,你有时候看上去仍然是当年那个小孩。再多等一等,好吗?起码等到我们的人从白星发回报告,再定下一步行止,好吗?”

我稍微平静了点,“谢谢你,我的主席,但我现在思绪非常混乱,实在是等不下去了,大祭司生死未卜,我在这里的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摇了摇头。“你对那个21了解多少?”

“我非常信任他,我们曾多次并肩作战。”

他沉吟着,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既然你这么坚决,我没有理由阻拦你,但是请千万小心”,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臂,“另外,请务必记住,你在蓝星上还有一位老朋友!”

我点点头,冲出了房间。

飞船返回白星的星际港口时,地面上只有21一个人在等我,他身后的守卫比上次送行时多了一倍。

“大祭司他……”我快步跑到他面前,脱口而出,却没敢问完。

“他死了”。

死了???!!!

“他在哪里?带我去见他!”我狂乱地抓住他的手臂。

“现在不是时候/老师/明天一早/所有的执政官和元老将召开紧急会议”。他挣脱我的手,“绝对不能透露大祭司已去世/我们对外严密封锁消息/这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不,不行,我现在就要见他!”我大喊道。

“你太疲倦了/老师/先回去休息吧/接下来会很紧张”。他转身朝回走,我茫然地站在原地,直到他的守卫们把我扶上回家的飞行器。

他为什么不让我去见大祭司?还让守卫强制把我送回家?他为什么一点更多的信息也不愿透露?他究竟向我隐瞒了多少?仅仅是为了明天一早的紧急会议,还是为了应对接下来的复杂局势?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对那个21了解多少?”主席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

不多,但也不算少。我苦涩地摇了摇头。大祭司被暗杀,他死了,今后我们该怎么办?

元老1、21、高级术士89、前禁卫军副队长77、那些来自最底层的公益代表们……一张张面孔在我眼前出现又消失,他们此刻在想什么?他们都在干吗?

“你睡着了吗,大人?”我守卫中带头的那个轻轻走进房间,来到我床边。

“没有”。我闭着眼睛说。

“大人,我知道不该这个时候来打扰你,但我实在是忍不住。大祭司,他没事吧?”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你知道大祭司被暗杀?当时怎么回事,快告诉我!”

“我也不在场,你出使蓝星后,我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家里”,他犹豫着说,“我只是听说,在‘正义与和解委员会’召集的集会上,大祭司也出席了。他刚开始讲话,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人,拔出武器朝他连开数枪,然后他就倒下了……”

“守卫呢?他的那些守卫呢?”

“他的守卫们一个都没有反应过来,那位将军,21,他当天没去。”

我坐在床边 ,双手撑着额头。“那个凶手呢?他逃跑了吗?”

“没有,他开枪后根本没有逃走,就站在原地。据说他开枪时还喊了一句。”

“喊的什么?”

“为了白星”。

为了白星?为了白星,他朝大祭司开枪?为了白星,他行凶后不仅没逃跑,还束手就擒?“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干?”

“我们都不知道”,守卫摇摇头,“他被抓之后,没有一点消息传出来。”

“大人,大祭司还活着吗?如果他去世了,我们,我们这些人该怎么办……”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慢慢地跪倒在床边。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喃喃地说。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天色大亮之前,我胡乱闭了会眼,起身准备去开会。就在此时,守卫快步走进房间,“大人,元老1来了。”

“哦,快带去我见他”。说完我就朝外走,但是守卫愣着没动。

“怎么回事?”我瞟他一眼。

“大人,元老1还带了很多士兵”,他停了停,像是很艰难地说,“我们的金字塔被包围了。”

啊?!我站在门口,一瞬间脑海里涌出无数个念头。

“没事,先带我去见他。”

元老1挺立在大厅中间,我朝他躬身行礼,他却没还礼,这有些可疑。

“6,现在怀疑你参与暗杀大祭司的阴谋,你被逮捕了。”他冷冷地说,手一挥,跟着他的士兵们把我团团围住。

“哗”地一声,我身后的守卫全部端起了武器。

“你要拒捕吗?”他厉声喝问。

“不不,这中间肯定有误会”,我拦下身边守卫的枪口,“你知道,我之前一直在出使蓝星,一点不知情,昨天晚上才赶回来。21通知我回来的,他昨晚到港口接的我……”

“你有的是机会为自己辩护,先跟我走吧。”他朝那些士兵扬扬头,“把他带走!”

我呆立在原地,任凭那些卫兵给我穿上束缚衣,再被他们架着朝外走。快到大门口时,我听见身后有人大喊,“大人别去!这是阴谋!”是我守卫中领头的那个。

还没来得及回头,身边枪声大作,纷乱的激光束在大厅里到处乱舞,我本能地趴在了地上,元老1也在我前面趴下了。

枪声平息了,战斗很快就结束。元老1从地上坐起来,“顽抗到底、罪加一等!”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然后他起身拍了拍衣服,拿手指着我,“马上把他带走。”

走出大门前我回过头,看见我的那些守卫全都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地上,领头的那个,身体被打穿了好几个大洞。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我终于明白过来,只是没想到有这么快……

大门外停着一艘飞行器,街上空无一人,只见到一群群全副武装的士兵。舱门大开,我被那些士兵架了进去。我又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我的金字塔,永别了,这就是我的结局。

突然只听见外面“轰”的一声巨响,周围时空好像发生了看不见的扭曲,金字塔瞬间也像晃动了几下,我还没来得起看清楚,外面那些士兵全都纷纷倒下。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金字塔后面闪出两艘飞船,迅速降落在飞行器边上,一群人从里面跳下来,两艘飞船和这些人的模样都跟我们不同。有人一把拉开舱门把我往外拖,“快!快!”他不停地说,“快走!”

我身不由已地跟着他们登上其中一艘飞船,舱门还没合拢,飞船已经升空,紧接着迅疾加速射向高空。

“差一点就来不及了,大人”,把我拖上飞船的那个人长出一口气,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你们是……”我惊奇地打量着他们,他们像是蓝星人。

“大人,我们是蓝星人,主席派我们来救你。你的飞船离开蓝星时,我们就一直悄悄跟着你。”

我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逃亡的过程有惊无险,我就不在此赘述了,总之飞船终于成功降落在蓝星。再次看到主席时,我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让你先别急着回去,你当时完全听不进去,现在知道原因了吧?”他微笑着说。

“嗯”,很多话堵在我嘴边,但就是说不出口,最后我只是简单说了句“谢谢”。

“幸好还不算晚,不然我真对不起你的父亲。”,他拍拍我的肩膀,“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来吧。”

“父亲?”我惊诧地看着他。

“是的,你的父亲上次来访蓝星后,一直和我们保持着秘密联系。他临终时,嘱托我关照你。”他微微叹了口气,“不像你想的那样,你父亲始终是位正直的白星人,他帮了我们不少忙。”

此后余生,我就成位一个流亡者,一直呆在蓝星。消息陆续从白星传送回来——大祭司死后,元老重新掌权,21成为首席执政官,所有公意代表的资格全被作废,当时通过的所有议案也全被取消,包括大祭司的最终议案。

前禁卫军副队长77逃出大城,有不少禁卫军士兵和新人跟随他,高级术士89也和他在一起,他们被称为“叛军”。21率部围剿了很多次,但没有成功。他们仍然活跃在大城外的漫漫黄沙里,高举着从公意大会会场里偷走的那支巨大火把。

凶手为什么要暗杀大祭司?他背后的势力究竟是谁?官方答案始终没有公布,只是语焉不详地宣布,我和前禁卫军们共同策划了整个阴谋,还有蓝星人掺杂进来。但是据77传来的消息,幕后真凶就是那些元老和21,他们不甘心大权旁落,终于对大祭司下了手。这和我的猜想一样。

77多次和我联络,但我从来都未回复,因为我实在不忍目睹同类自相残杀,只能默默祝福他们早日取得最后胜利。

蓝星依然是那么美丽而富有活力,但却再也没有感染到我。我终日呆在房间里,苦苦思索白星的命运为何如此多舛,始终没有找到答案,真神,像是把我们彻底抛弃了。

终于有一天,我决定把这段历史记录下来,从那天下午我们出发到冰原,一直到蓝星人把我救出来为止,把其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写下来。或许后人能看到我的叙述,并能从中明白,自由、平等和正义,要获得它们有多难!

是的,这些从来都不容易。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1)自生自灭吧 刘老师来看我大约半年过后,何晓宇这小子也来了。

那段时间我被转移到了一个像是山洞的地方,这个山洞很大,像是把整座山都掏空了,里面还分了好多层。我们先是乘飞机到附近一个小机场,然后又换上直升机才到洞口,进山洞后又坐汽车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最后才安顿下来。而且这个洞里居然还配的有电梯。

我呆的地方在山洞最底层,里面空间高大、通风良好,各种设施一应俱全。到了这里后,那些黑衣人也不再24小时跟着我了。我呆在里屋,他们基本上都呆在外头。说是里屋,但也分了几个单间,客厅、餐厅、卧室、卫生间应有尽有,比我家那个两居室的房子还要大得多,配得有冰箱、电视机、电脑(当然不能上网),还有全套的健身器材,估计他们是害怕我被关废了吧。

我现在的生活也比以前有规律得多了。每天早上7点准时起床(他们给了我一个闹钟),7点半早餐(他们给我送过来),早餐后翻翻报纸(报纸上总是形势一片大好,没有丁点黑布的消息),然后再上跑步机跑跑步,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午餐后我会睡个午觉,起床后给自己泡杯茶,再看会书(还是那些书,慢慢我也能看进去了),然后再做会器械锻炼,再跑会步,就到晚餐时间了。饭后我在房间里散散步,再挑部老电影来看(没错,他们给我抱来了很多DVD,看完后再换一批),晚上10点准时上床睡觉。这种日子我原以为退休后才能享受到,托那块黑布的福,我现在算是提前步入了老年生活。

那天下午,我正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现在我已经能一口气跑上10公里,中间不带停顿的,虽然圈速还有些慢。跑了10多圈后,感觉非常好,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把圈速提高点,就听见有人在旁边说,“你不累啊?”

这声音把我吓了一大跳,侧过头一看,“晓宇!”

“小心”。刚才这一回头一惊喜,我差点被跑步机带得摔下来。他就势扶住我,把毛巾递给我,我接过来擦了把汗,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怎么跑上步啦?”他有点奇怪地问,“从来都没看你锻炼过。”

“嘿嘿,这不是无聊嘛。再说,我也是为出去作准备嘛。”我压低声音,用手指了指外头,“没人发现你吧?”他摇了摇头。

我胡乱擦擦汗,赶紧拉他在傍边的椅子上坐下,“外面怎么样?”

“还是那样”。他看我一眼,“哦,叔叔和阿姨都挺好,你老婆和儿子也挺好。”

我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没想到他就只有这么简单地两句话,然后就抱着膀子,扭头四处打量着,“胖子,你这个地方还不错。”

“嗨!”我有点着急,“何晓宇,你偷偷溜进来就跟我说这么两句啊?再多说点呗,组织现在发展得怎么样啦,那些科学家找到破解黑布的办法没,社会上对黑布都有哪些说法,你找其他的蓝雪孩子顺利不,这些你倒是具体给我说说啊!”

“黑布还在增长,人类还没有找到办法”,他低着脑袋,像是有点不耐烦,“其他的我没怎么关心,都是刘老师、三石、西卡他们在忙活。”

“那你这么长时间在干嘛呢?”

他扬起脑袋,长叹一口气,“我没干嘛,就在找其他那些蓝雪孩子,不过一个都没找到。”

“你有没有认真找啊?”

“认不认真,反正就那样吧。没多大希望。”他偏过脑袋,不再搭理我。还是以前那个事不关己漠不关心的怂样。

“你!”我气得站了起来,正想骂他几句,突然发现他看上去有点不太对劲,整个人显得很潦草,头发乱糟糟的早该剪了,胡子也没刮干净,穿得还是我上次见他时那身衣服,也不知道多久没换了。

“何晓宇,你小子怎么啦?看上去有点不大对啊。”我又坐回到椅子上,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终于把脑袋转过来,怔怔地看着我,好一会没说话。

“到底怎么啦?你说话呀。”我忍不住又提高了声音。

“没什么”,他用手搓了搓脸,“就是昨晚做了个梦,醒过来后,就特别想来看看你。”

“什么梦?”

他愣愣地盯着眼前,好像那里有个什么东西,“也没什么。像是我们上学那会,我一觉醒来,发现太阳已经老高了,我就奇怪闹钟怎么没响,这下肯定迟到了,然后我就赶紧起床穿衣服,背上书包就往学校跑。跑到学校我一看,整栋教学楼都静悄悄的,没一个人。我冲进教室,教室里也是空荡荡的,你们都不在,这时我才想起来,今天是周末,学校不上课啊,然后我就往楼下走。走到操场的时候,我听见背后有人喊我,‘晓宇、晓宇’,我回头一看,是小兰,她站在楼顶上,朝我使劲挥手。我觉得奇怪,她怎么跑到楼顶去啦,我就又转身朝楼顶跑。等我到了上头,发现上面一个人都没有。”

我等着他往下继续,他还是愣愣地看着前头,那眼神就像是还在梦游,“我在楼顶到处找,也没看到她,我喊她的名字,也没有回答,我正着急呢,又听见她一声声在底下喊我,我走到楼顶边缘上,看到她站在操场里,我又往楼下跑,到了操场,她又不见了。我站在操场上,虽然是大白天,但是感到非常害怕。就在这时,她好像又到了楼顶,在那里不停喊我。我又朝楼顶跑,就这样来来回回跑了很多趟,但始终没有找到她……”

“后来呢?”

“后来我就跑醒了。”

我往椅背上一靠,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默默点了支烟。都这么长时间了,我还以为他已经走出来了,没想到却越陷越深。

“给我一支”,他把手伸过来。

他以前从来不抽烟。我摸出一支递给他,帮他点上,他抽烟的动作看上去还不生疏,没有呛着,也没有咳。

“你现在开始抽烟啦?”我问他。

“嗯”,他轻轻点了下头,“偶尔抽一支。”

我们就这样相对无言,抽了一支又一支,房间里安静极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低沉的“嗡嗡”声。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第四支烟抽到一半,我把它摁熄在烟灰缸里,清了清喉咙,

“晓宇,你得振作点,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我认真地看着他。

“我知道”,他头也不抬地说。

“另外,据你之前说的,小兰只是跳进了那个大黑球,就是白星人那个圣石。她到底是死了,还是被带到了其他什么地方,谁也说不清楚,所以也不是没有一点希望。”

他没有回答,整个人都佝偻在椅子上,被烟雾包围着,看上去特别凄凉。我说到“死”的时候,他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既然还有希望,那我们就不该放弃”,我硬着头皮说下去,“说不定哪天她又会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毫发无损,而且比以前更精神了呢。在她回来之前,你得不停努力啊,不然她回来后万一问起来你这段时间在干嘛,你怎么说?”

他轻轻笑了笑。“如果我有那个能力,我真愿意和你换一下,你出去拯救世界,我就呆在这里。这里挺适合我的。”

“但问题是你没有”,我又有点激动,“那个蓝星人,他死之前把他所有的记忆全部传给了你,而不是我!他绝不是随随便便就传给你了,一定是希望你能继承他的遗愿,把他没能完成的事业接着干完。不光是他,刘老师、我,还有三石、西卡,我们都对你抱有很大希望,岂止我们,全人类都在看着你,我这话一点都不夸张!何晓宇,你小子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这样下去,不仅对不起我们,对不起刘老师,更对不起那个蓝星人、对不起小兰啊!”

他拿起烟,狠狠地抽了一口。“我知道,我知道我该做点什么,可我就是提不起精神。胖子,昨天晚上醒来后,我在床上坐到天亮,心里很难受。我很想找个人说说话,但是我找谁说呢?刘老师?三石?西卡?他们都不合适,想来想去只有找你。给你说说,我能好受点。”

那烟头已经烧到他手指了,但他好像浑然不觉,也像是感觉不到到痛,还是把它夹着,手微微在抖动。我劈手把快要燃尽的烟头夺下来,丢进了烟灰缸。

他的手又伸向旁边的烟盒,我一把把它扫到地上,然后重重地踩上去跺了几脚,“不要再抽了,我也不抽了!何晓宇,你一天不振作起来,我就一天不吸烟!”说完之后我站起来,气势汹汹地瞪着他。

他瞟了我一眼,“这跟你有关系吗?”

我用手指着他,气得手都在哆嗦,“何晓宇,你这是在侮辱我你知道不?你再这样,小心我揍你!”

他还是那么轻蔑地瞥着我,我再也忍不住,“呯”地一下挥拳出去打在他肩上,但是这拳像是打在了一只气球上,他只是晃了晃,屁事都没有。

我挥出一拳又一拳,他根本就没有躲闪,但是每一拳都像打在了气球上,拳拳落了空。我的拳头没有感受到一点反馈,也丝毫不觉得痛,但是每一拳都像重重捶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我再也没有力气打下去了,他才伸出手,很轻松地挡住我的拳头,“要跟我打架,你还得再练练。”

“你到底要怎么样!”我一屁股坐在地下,声音像是被胸里面一股气噎住了,“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以后不会来看你了”,他站起来,“我说什么你都听不懂,白费力气。”

等他消失了很久以后,我还坐在地下悄没声地哭着,哭着哭着就饿了。我看看墙上的钟,他们快要给我送晚饭了。我赶紧爬起来走到卫生间。洗脸的时候我看了看镜子,两个眼肿得像个鸡蛋,但是脸好像瘦了。我又仔细看了看,确实,脸上的肉掉了不少,整个轮廓也变得相当坚毅。

就让他自生自灭吧,我想。我还得好好活下去,顽强地活下去。

必须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2)三股势力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报纸每天都在送过来。除了形势依旧很好之外,呼吁节约资源、杜绝浪费的声音开始多起来。专家们热衷于讨论肉食替代品、人造鸡蛋、人造猪肉、人造脂肪和蛋白质,这类研究好像成了非常热门的学科,不断有新发明、新成果被报道出来。探索宇宙、移民外太空的消息也逐渐多起来,还有说什么人类居然成功地捕获了一颗小行星。但这些消息都闪烁其词,一看就知道是极力在掩饰什么东西,又极力在放大什么东西。这套我懂。

另外还有一些变化来自那些黑衣人,他们口风依然很紧,几乎不可能从他们嘴里里套取什么有效信息,但是每个人的表情看上去都越来越严肃,像是遇到了什么**烦,而且是他们根本无法应对的,不再像以前随时都是一幅镇定自若、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了。

有一次,两个黑衣人在外面悄悄聊天,被我听到了。

一个人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另一个回答,“还有父母、老婆和两个孩子,我也一年多没见到他们了。”第一个又问,“听说马上要实行配给制了,也不知道够不够?”第二个叹了口气,“填饱肚子应该没问题……不说这个了,努力向前看吧……”

刘老师最后一次来看我,我问他配给制是啥意思,他叹了口气,说那意思就是以后基本生活物资,像水电气油、食品饮料这些不是想买多少就买多少了,而是按计划配发,人均限量供应。不过还没有大规模推广,只是先在部分军队和公务人员中试行,市面上还在维持供应,但时常缺货。特别是原来那些奢侈品,在黑市上更是被炒到了十几倍的价格。

“但是离全面实施也不远了”,他紧皱着眉头,一幅忧心忡忡的样子,“**高层已经下定决心,地球人今后要过苦日了,我也不能经常来看你,你多保重吧。不过我预计,他们也快要把你放出去了。”

我默默点点头,他以前说过,把我放出去的可能只有两个,要么成功找到破解黑布的办法,要么到那块黑布怎么都瞒不住的时候,现在看起来,多半是后者。

“外面形势不太好”,他说,“那块黑布现在已经接近100个平方米,前段时间,有个好事者给黑布拍了张照片,用的是普通的家用天文望远镜,还把照片放到了网上,虽然各个国家的**部门目前都在严格封禁这些照片,但是这种东西一被放上网,就怎么都封禁不了了。”

他把照片显示给我看,照片挺清晰,在一片苍白的背景中,有一个四四方方的黑块,看上去就像天空中开了一个洞,或者说,像是天上张开了一张黑色的大嘴。

“还有些看上去更恐怖”,他说,“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私底下在传播这类照片,这些人基本上都和极端组织有瓜葛,能量还不小。”

“你说的这些人,是不是都是在‘逃离计划’上跳得最凶的?”

他抬头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早就想到了”,我冷笑一声,“他们就算不是极端组织的发起人,一定也是幕后黑手,这两股势力迟早会同流合污。什么末日审判啊、人类有罪啊、信教主得永生啊,这些不过都是幌子,他们的真实目的就是搞人搞钱,让信徒们乖乖把钱财交上来,死心塌地为他们当牛当马,到最后,那些教主们倒是溜之大吉了,受苦受难的还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

“不错啊吴磊”,刘老师赞许地朝我点点头,“想不到你还挺聪明,只听我提了一句就能反应出这么多来。”

“哪里哪里”,我故作谦虚地说,“犹太人有句话,能花一秒钟就看透事物本质的人,和花半辈子都看不清事物本质的人,命运注定是截然不同的。中国也有句老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阅人无数不如名师指路。我主要靠的是名师指路。”说完之后我瞥他一眼,也不知道外星人能不能听懂我拍得如此巧妙的马屁。

“哈哈”,聊了这么久,他第一次笑起来,颇显得意地搓了搓手,“我也不是什么名师,就是不愿意看到地球和人类就这样凋谢了。希望还是有的,也不用那么悲观。”

“对了,咱们的组织现在怎么样啦?”我问。

“不怎么样”,他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你知道,我们组织的信念就是坚持希望、大力自救,相信人类有办法度过这次危机。但是到目前为止,人类所有的办法都试过了,高能激光、电磁炮、***、**,还是一点用都没有,人类所有的核武器加起来,能把地球毁灭10次,但是却对付不了一块小小的黑布。有些科学家异想天开,居然提出要引来一颗小行星把那块黑布撞飞,姑且不说人类现在有没有能力改变小行星的运行轨道,如果稍有不慎,这颗小行星没有对准黑布而是撞到了地球上,那可是自恐龙灭绝以来最大的危机啊。但是,有一个国家居然批准了这个计划,正在紧锣密鼓地做试验呢。”

“他们真是昏了头了!”

“也不能怪他们”,刘老师叹口气,“死马当活马医,这不是你们的口头禅吗?蓝星也一直没有找到有效的应对办法。正因为如此,人类对我们组织渐渐失去了信心,我们发展会员越来越艰难,每次组织活动时,以前那些老会员,也总有些人借故不来参加了。”

看不到希望,不失去耐心才怪,地球人又不都是像我这这样的傻子。我心里在想,这话却不敢说出来。

“我们甚至想抛弃前嫌,主动与白星人的‘元宇’联系,请他们一起来想办法,但是就在不久前,‘元宇’居然被白星人驱逐了,现在谁也不知道它在哪里。这谁能想得到呢?”他像是没注意到我的情绪波动,还在接着说。

“你说的‘元宇’,是不是就是白星上的那个最高统治者?它有那么神奇吗?”

“对”,他点点头,“‘元宇’最初是白星人创造的高级智能,用你们的话说,就是一个超大型AI,最后白星反而被它控制了。白星人在‘元宇’身上投放了海量资源,也得到了许多许多回报,它的能力确实非常强,某些方面连我们都赶不上,而且差距还越来越大。幸好它被驱逐了,不然估计我们蓝星最后也要沦为它的统治之下。”

远水解不了近渴,我想了想,“刘老师,我上次给你说的那个事,你开始计划没有?”

“什么事?”他怔怔地看着我。

外星人心可真大。“就是你上次来看我时,我给你说的,一定要想个办法,彻底断了逃离地球的那些人的念头,你忘啦?”

“你说得这个”,他有点犹豫,“我后来想想了想,办法倒是有,但是代价太大了。”

“代价再大也得抓紧干!”我腾地一下站起来,不行,这个时候不能激动,得冷静!

“刘老师,我跟你分析一下,现在人类中有三股势力,以我们的组织为代表、充满正能量、坚持希望的是一股,那些别有用心的、以极端组织为代变的是一股,那些支持‘逃离计划’、成天想着怎么赶快从地球上跑出去的是一股,剩下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两眼一抹黑的人,最后这部分占绝大多数。这三股势力就像三驾马车,拼命拉着最后这部分人朝不同方向赶,而且第二股和第三股势力正在逐渐靠拢,等他们完全合流,我们组织根本就不是对手了,不仅眼睁睁看着绝大部分人被他们拉走,我们也会被带着跑偏,后果不堪设想啊刘老师。”

他听得很入神,眼睛扑闪扑闪地像还在认真思索。

“但是我们,包括人类科学家和蓝星人,现在都没有找到破解黑布的有效办法,那该怎么办才能让绝大多数人相信我们呢?只有断了第二、第三股势力的后路,让他们想骗也骗不到,想跑也跑不了,这个能力我们是有的,对吧?”

刘老师点点头,“这个难度不大。”

“那就对咯”,我猛地一拍桌子,“那就得赶快行动,早一天动手,我们就能早一天挫败那些人的阴谋,早一天拯救更多的普通人。这在兵法上就叫做釜底抽薪、关门打狗!”

“哦”,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原来这种情况你们的古人早就预料到了,还写在了兵法里。地球人的智慧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我偷偷瞄了瞄他,确信他是发自内心的赞叹而不是反讽,心里不仅又羞愧又骄傲。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三股势力、三驾马车,都在争取最大多数的普通人。”他站起来,“来不及了,我马上得走,再见!”

我目送他凭空消失,又在那儿坐了一阵,总觉得还有什么事应该讲但是没讲出来,是什么呢?对了,是何晓宇。我没跟刘老师提他来看我的事,刘老师也没有提过那小子,难道他现在真的已经自我放弃无药可医啦?

说也奇怪,何晓宇、包括刘老师这几次来看我,都没有惊动那些黑衣人。我想要么他们根本不知道,要么知道了也懒得搭理,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想来就来吧,要来也拦不住。

前后大概一年半时间,我又被转移了好几次,最后落脚的地方还是那个山洞。我的待遇还是没变,伙食也还不错,还有个事,就是我居然成功地减了肥。开公司那会,我的体重高峰期有210斤,现在早晨起来空腹上秤还不到160斤,几乎比高中时还要轻。从小我就被人喊为“胖子”,原以为这辈子都瘦不下来了,没想到嚷了几十年的减肥计划,最后是在黑衣人的地盘上搞定。

人生真是处处充满意外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3)回家 自从偷听到那两个黑衣人的谈话,特别是刘老师给我解释了什么是“配给制”以后,我就琢磨着得提前做点准备,但问题是我在这里的待遇没变,伙食也不错,该从哪儿下手呢?

想来想去,我想出一个办法——自我缩减饭量。

我给自己定了个计划,每顿饭先缩减1/3,试行三个月,如果身体能够承受的住,而且各项健康指标没有什么可疑变化的话(定期有医生来给我体检),再缩减到原来的1/2。

1/3,听上去挺容易的,早晨的包子少吃一个,或者鸡蛋只吃蛋白不吃蛋黄,我本来就不喜欢吃蛋黄,中午晚上的时候少吃一口饭、少夹一块肉,1/3不就轻松达成了吗?但实施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经常吃着吃着,有时候是因为在想其他事,有时候是因为某个菜太好吃了,一不留神就吃过了量。

我又把办法改进了一下,每顿饭送过来时,我提前把那1/3刨到一边,只吃剩下的2/3,但你只有亲自试过了才知道这有多难!那2/3好像是根本就不经吃,两三口就吃完了,另外那1/3就像成了精似的,在盘子里一边向我招手,一边还妖里妖气地说:“来呀,来吃我啊,来啊~”

天呐!这对我来说简直是最高残酷度的折磨,明明唾手可得,却要强制自己不能去碰它!连看都不能看,我都不知道那段时间是怎么挺过来的,几乎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肚子都会是饿得咕咕叫,翻来覆去睡不着,嘴巴里不停地分泌出清口水,试图呼唤更多的看不见食物来咀嚼、来消化。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一咬牙爬起来,上跑步机来个10公里,我一边跑一边暗暗告诫自己,

“吴胖子啊吴胖子,你现在习惯少吃一口,将来出去后就能多省一口,就能多给你老婆儿子留一口,你儿子可正在长身体呢!”

你别说,这个办法还挺管用。

后来渐渐就能睡得着了,我记得以前看到过,人的胃是有弹性的,你塞得越多,就把它撑得越大,到最后吃得再多也感觉不到饱,然后就这样长胖了。而如果每次少吃点的话,胃就会逐渐萎缩,这样越吃越少,也不会感觉到饿。而且从胃吃饱,到你的大脑收到“吃饱了”的信号,这中间还有15分钟的延迟,也就是说这期间你吃进去的东西,都是多余的,除了把胃继续撑大以外,没有任何价值。看来胃还真是一个磨人的小妖精,决不能宠着惯着,只能饿着耗着,它才会老老实实的,不敢跳出来跟你调皮捣蛋。

但是从1/3再继续缩减到1/2,这个事没干成。那些黑衣人看我每顿都在剩饭,就问我怎么回事,“减肥呢”,我告诉他们,还充满自信地跟他们亮了亮我刚露出雏形的四块腹肌。既然是我要减肥,那他们就不客气了,后来送的饭直接帮我减了1/3不止。鉴于这种情况,我觉得自己再吃一口留一口就有点矫情了,反正他们已经帮我省了,那就全部干掉吧。

回到那个山洞没多久,他们又把我带走了。这次转移挺匆忙,刚吃过早饭,就有个理发师来给我剪头,剪完后还没来得及洗个澡,就喊我快点走,脖子底下还有不少头发茬子,刺得我挺不舒服的。

一样的,我还是被罩上头罩,先乘电梯,再坐车到山洞外头,洞口有架直升机等着我,从螺旋桨转动的声音就听得出来,然后又飞往一个机场,在那里换上一架大飞机。我已经习惯了这种转移,在飞机上还睡了会。下了飞机后又被带上一辆车,这次前面好像没有警车开道。

我在车上又眯着了,也不知道开了多久,直到有人把我推醒,“别睡啦,到了。”

他们已经把头罩摘了,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车上,朝窗外看看,分明光天化日之下,外面是在大街上啊!

“这是哪儿啊?”我问他们。

坐我左边的那个黑衣人笑了笑,“这是你家,你回家了。”

啊?我当时几乎整个人都傻掉了一半,“我家?我回家啦?你们不再关我啦?”

他笑笑没回答,坐我右边的黑衣人下车拉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不敢相信地看看他,慢腾腾地下了车,拉门那个黑衣人又从后备厢提下一个黑色旅行包递给我,“这里面是你的换洗衣服,还有以前被暂管的个人用品,里面有清单,你点一下。”

我接过包拉开拉链,下面是平时的换洗衣服,折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上有个纸袋,我打开一看,当时在警察局被收走的钱包、手机、钥匙、烟、打火机这些,全都在里面,而且看上去都新崭崭的,好像是昨天才跟我分得手。

“对对,都在里面。这个旅行包,我怎么还你们呢?”

“不用了,送你留个纪念吧”,黑衣人上车关好门,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一张戴着墨镜的脸转向我。我以前从没见过这张脸,

“咱们这就算分别了,这段经历还请严格保密,不能向外泄露,谢谢你的配合。”话音刚落,车窗就升了起来,还没等我来得及腾出手来朝他挥一挥,那车子一溜烟就开得不见了。

我站在路边,眼前看似有些陌生的景象逐渐和记忆中一一对上了号——身后就是我家小区二号门,两边的树上光秃秃的,叶子都快掉完了,和我被带走那时差不多,小超市、饭馆、茶坊、理发店……一家家都还老老实实地呆在原来的位置,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没多大变化。一辆出租车从我身边慢慢开过,我闭上眼睛使劲闻了闻,没错,这是真实世界的味道,与我近年来呆过的那些与世隔绝的地方,味道完全不同。我真的回来了!

街角那里原来有个小广场,摆了一座充气城堡,记得以前从早到晚,随时都有一群小孩在里面嬉戏打闹。我从远处望了望,心头一阵莫名慌乱,不会那么巧、老婆正带着我儿子正在那儿玩吧?但是走过去一看,大人小孩都没有,城堡也破破烂烂的,像是很久没人用了。

我定了定心神,转身往回走。一路上,不仅是那个充气城堡,很多店铺都关着门,街上显得特别冷清,比以前安静多了。确实,我仔细听了听,路上的汽车声明显少了很多,行人也没见几个,偶尔一两个急匆匆的路人,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二号门守门的还是当年那个胖保安,我朝他点点头,他根本就懒得搭理我,只是从岗亭里伸出根长杆子刷开了门。长杆子一头用透明胶带裹着门禁卡,他以前就爱这么干,随便什么人问都不问就给开门。他好像也比以前瘦多了。

小区里头比以前还要乱,路边停的车都落满了灰,像是很久没洗过。两边的绿化带里,种的全是各种蔬菜,还用竹竿隔成了一块一块的,原先那些花草一颗都不剩了。

天呐,难道真的已经实行“配给制”啦?那老婆儿子还有爸妈他们能吃饱不?也不知道这些菜哪一块是他们种的……我脑袋里乱纷纷的,深一脚浅一脚走进单元门,差点撞在门框上。

按下电梯,却没有任何反应,这才发现电梯门边贴着一张告示:“本电梯开放时间:上午7点——9点,下午7点——10点。”下面还有行小字:“严禁破坏电梯 违者重处!”

连电梯都限时开放了?!我越想越觉得不妙,迈开步子“蹬蹬蹬”地就往楼上爬。我家在17楼,要放以前那难度绝对不亚于攀珠峰。幸好现在比以前瘦多了,又天天健着身,也没觉得有多累。

楼道里很多灯都坏了,墙壁上涂得乱七八糟的。我看到有一个地方喷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蓝雪之子!边上还画着一个举着火把的人,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画的那是自由女神。也罢,就当这是组织欢迎我归来吧。

爬到16楼时,我停下来歇口气,然后放慢速度踮起脚,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摸到家门口。门边的对联还是我走之前贴的,旧得都不成样了。

我放下提包,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强迫自己做了三遍深呼吸,才抬手敲门。没有动静。

我又加重力度,使劲敲了敲。

“谁?”里面有人在问,听声音像是我老婆。

“我”。

门内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谁?你是哪个?”有人躲在门后头颤声问,确实是我老婆。

“我,胖子。老婆,我回来了。”我压低声音,心口一阵砰砰乱跳。

门被猛地拉开,老婆直挺挺杵在门口,愣愣看着我。

起码安静了有5秒钟。“胖子,你怎么瘦啦?”她带着哭腔喃喃地说。

“我没事,我很好,我减肥呢,减掉了很多肉……你也瘦了,”我努力对她挤出一个笑容来,但估计那笑容很难看。

“你没事减什么肥啊,减得我都差点不认得你了!”她一下扑到我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不哭,老婆,不哭……”我紧紧抱着她,强忍住眼泪拍着她的后背,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他们站的地方有点暗,满头的白头发特别显眼。

“爸,妈”,我的喉咙就像是被卡住了,好半天才喊出来,眼泪再也憋不住,哗哗地往下掉。

“叫爸爸、叫爸爸”,我妈指着我,对我爸不停地说。我擦了擦眼,脑袋里“咯噔”一声,我妈不会老年痴呆了吧?!然后才看清,她是对我爸背上那个小东西说的,那小东西正歪着脖子,好奇地盯着我。

儿子!我松开老婆,冲上去一把从我爸背上抱过去,“儿子!”

他直溜溜地看着我,把手从嘴里取出来,轻轻喊了声,“大大”。然后像是被这个词逗乐了,又重复了一遍,“大大”。

那声音听上去,可真是无比美妙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4)高级辣条 哭过笑过,一家人好不容易才回到客厅坐下,我看看爸妈,又看看老婆儿子,心里头真是百感交集,平静中带着满足,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委屈和伤心。

“行了,老陈,别哭了”,我爸咳了两声,“磊磊也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这是好事,咱们应该高兴才对。”

“我知道,就是忍不住嘛”,我妈一边抹眼睛一边说,“磊磊,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在里头吃了不少苦吧”。话音未落,她的眼泪又一颗颗往下掉。

“没有没有”,我赶紧坐到她身边,“他们待我挺好的,根本没受啥苦,吃得也好,睡得也好。真是因为减肥才瘦下来的,在里面也没啥正经事干,一天光跑步健身了。你看,”我站起来撩起上衣,给他们展示我平坦的肚子,“小多了吧,没有肉了吧。”

“行了行了,你快放下来,小心感冒。”我妈一把拉我坐下,“给妈说说,这两年你都在哪儿呢?”

“我也不知道,反正换了不少地方,但地点都保密,每次换地方时都戴着头罩。”

“啥?”我妈嗓门一下提高,“还带着头罩?犯了死罪也不至于这样啊!”

“不说过去的事啦”,我爸大手一挥,“人回来比啥都强。”

我妈重重地“哼”了声,撇着嘴不开腔了。看到她这副模样,我算是放下了心,她应该还没有老年痴呆。“爸、妈,你们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怎么都过得下去”,我爸叹了口气,“就是孩子受了点罪,生下来身体就不太好,三天两头跑医院,满了一岁后才结实了点。”

儿子坐在我傍边,专心地摆弄着一辆玩具小汽车。他的小脸尖尖的,刚才抱他时也没啥分量,比我小时候差远了。这样也好,我想,免得像我一样从小就被喊成“胖子”,喊了几十年。我把儿子提起来放在腿上,“嘟嘟”,他高兴地举着小汽车,在空中比划着给我看。真聪明!

“爸、妈,你们知道我今天要回来,专门赶过来的?”

“他们说过你近期要回来,但没说是哪天。”老婆好像才平静下来,“儿子出生以后,爸妈就搬过来照顾我们了,这两年可没少辛苦他们。”

哦,原来是这样。起初看到爸妈,我还担心是不是现在住房也都实行“配给”啦,一家人只给分一套房子,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咳,一家人还有啥辛不辛苦的!”我妈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站起来,“遭了!炉子上还炖着鸡呢,说半天话都忘了,也不晓得水熬干没。好不容易才买到一只鸡,可别给糟蹋了。”老婆也连忙跟着进了厨房。

连只鸡都不好买了,我暗自叹息,难怪儿子那么瘦。

“爸,你听说过配给制吗?”我悄悄问他。

“怎么。你在里头也听说了?”

“听到一点消息。”

“最近外面都在传,说是很快就要全面实行”,我爸摇摇头,“社区也发过几回通知,要求大家厉行节约严禁浪费,我看这消息多半是真的。现在电梯都限时开放,停水、停电、停气更是家常便饭,各家各户都在想办法搞吃的,你看楼下那些绿化带,里面全都种上了菜。”

“那你们种菜没?”

“我本来不想种的,你妈非要弄。好不容易抢了一小块地,还和邻居们吵了几架,现在就种了点土豆,长得也不好。你妈还打算在阳台喂鸡呢,被我拦住了,我说这样太不卫生了,也不利于孩子健康,她才听进去。”

我爸就坐在对面,他说话的时候,满头白发在我眼前头晃来晃去,脸上的皱纹也比以前多多了,我心里一阵酸楚,脱口而出,“爸,以后种地的事就交给我吧!”

他愣了愣,笑起来,“没你小子想得那么恼火,你还是好好忙正事吧,你爸这身体,再种几年土豆还没问题,就当是免费锻炼啦。”

正事?今后什么才算是正事啊?

晚饭摆上餐桌时我看了看,一大锅炖鸡,一个回锅肉,还有两个素菜,这水平还比不上我在里面的档次。我妈先给我舀了满满一碗炖鸡,然后给儿子和老婆也各舀了一碗,她和我爸只是象征性地夹了两筷子。

我尝了一块鸡肉,味道有点没对,微微有点酸,肉也有点绵,正想问她们呢,我妈笑呵呵地说,“自从他们通知说你要回来,我就想买只土鸡给你补补。我和你爸分头跑了几个超市,排了半天的队才抢到一只,又不知道你哪天回来,就只好冻在冰箱里。唉,就是最近动不动就停电,我寻思着再放下去估计得坏了,今天就干脆把它炖上算了,嗨,没想到一炖上你就回来了,早知道我买回来当天就炖上,那你说不定还能早回来几天呢。”

“要不说你妈神机妙算呢,早不炖晚不炖,儿子今天回来就炖上了,我可是都馋了好几天了,今天托你的福啊。”我爸兴致也很高,还开起了玩笑。

“那是,你还别不相信”,我妈得意洋洋地说,“小事不敢说,家里那些个大事,哪个没被我说准过,这就叫经验大似学问。磊磊,多吃点,我尝过了,鸡还是好好的,一点都没坏呢”,说着她又朝我碗里夹。

“没坏没坏,香得很,爸、妈,你们也多吃点”,我端起碗盖住脸,咕咚咕咚地,把满满一碗鸡汤和差点掉下来的泪花一起吞了下去。

儿子在旁边吃得挺香,很快就把面前那碗吃完了,还举着勺子不停地说,“鸡、鸡”,老婆赶紧又给他盛上一碗。我妈轻轻叹口气,“唉,可怜这孩子没生在好时候,生下来到现在,就没吃过几顿好的,也不是没钱,现在是拿着钱也买不到,可苦了我孙子啦。”

“少吃几口也没什么,起码没冻着饿着。男子汉大丈夫嘛,小时候受点苦,长大才有出息”,我爸说着,又给我老婆舀了一碗鸡汤,“春梅也受苦啦,这两年家里家外一个人,又要带孩子,又要照顾我们两个,我和你妈都看在眼里呢,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都知道,来,你多喝点鸡汤,补一补。”

看到这碗再普通不过的鸡汤,被我爸妈他们品出了这么高的高度,我实在是吃不下去了。要放以前,鸡汤算啥啊,早就吃腻了,但是不过短短两年多时间,它就成了这么金贵的东西,一种悲凉的无力感在我心里慢慢滋生出来,我在桌子底下暗暗抓紧脚指头,吴磊啊吴磊,你可一定得努力啊,不然拿什么回报你的父母和老婆呢?

“来来来,你尝尝这个肉,看看味道有什么不一样”,我妈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变化,神秘兮兮地夹了一片回锅肉过来。我拈起来看了看,这片肉肥瘦相间,瞅上去还挺漂亮,再送到嘴里一尝,没对啊,“这不是肉吧,吃起来像那种5毛一包的辣条呢?”老

婆“噗嗤”笑了,“比辣条也贵不了多少。”

“这到底什么东西啊?高级辣条?”我问。

“什么辣条不辣条的”,我妈白我一眼,“这是高科技,最新研究出来的,人造肉!专家可说了,这东西富含维生素蛋白质和各种营养,而且吃了不长胖,血压血脂不会升高,有百利无一害呢。”

“而且,关键这东西敞开供应,比肉好买多了。”我爸补了一句。

哪怕一万个专家跳出来说这东西比肉好一万倍,但它就是没有肉味啊!我看了看儿子,他手里面拿着一片回锅肉,倒吃得津津有味的,弄得满手满脸都是油。

吃吧,以后说不定这都成了奢侈品了,我又夹了一片,放到嘴里慢慢品,还是比辣条要强些,更像是豆腐干。就在这时,听见“啪”的一声轻响,屋里黑下来。

“又停电了。大家别动,我去点蜡烛”,黑暗中,我爸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只听见儿子还在拍着手高兴地喊,“停电、点蜡”。

蜡烛小小的火苗,将将只能照亮餐桌周围一小块,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半明半暗的,看上去模糊又遥远,而且极不真实。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眼前不过是在做梦,是我在山洞里正在做的一个梦,还没有醒过来。我使劲摇摇头,把自己从胡思乱想中拽了回来。

“我二姨、老舅他们都还好吧”,我问。

他们正在吃饭,听到我这句话,突然都停了下来,好一会没做声。我心一紧,怎么回事?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他们都还好,你老丈人、老丈母也不错,就是你老舅,他,他走了。”

走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妈放下筷子,捂住了嘴。“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被带走以后”,我爸说,“你老舅被那个姓王的牵扯进去了,虽然最后也澄清了,也被放出来了,但他一直没气过,老是恨自己,怎么当时就被蒙骗了。后来有天晚上,你老舅多喝了几杯酒,突然就倒在了桌子上,人还没送到医院,就,就……”

“呜——”我妈使劲捂着嘴,压低着声哭了出来,我爸和老婆赶紧上去安慰,儿子也像是被吓住了,伸着小手一个劲去够她,“姥姥,不哭”。

我呆呆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又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漆黑一片,周围楼栋都隐藏在黑暗里,只有几扇窗子露出了一点点微光,远远看过去,像是飘着几颗萤火虫。天上只有半边月亮挂在天上,傍边还有两三颗星星,没精打采地照着,把底下的夜反而照得更深了。

“来一支?”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身边,递给我一支烟。

“不要,我戒了”。我接过来凑近看了看,“爸,现在这个时候就别节约了,抽点好的,不伤身体。”

“能有这个抽就不错了”,我爸夺过烟点上,“现在就这些牌子,价格都一样,想抽好烟,你拿钱都买不着。就你原来抽的那个软中,市面上根本没有。黑市上倒有,整条拆散了论包卖,一包两百!”

……

“我妈没事了吧?”

“没事”,他缓缓吐出一缕烟,“到我们这个岁数,生老病死也是见惯不惊了,多活一天都是赚。”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隐隐传来小孩的哭声和大人的骂声,月亮也躲到云层后面去了,朦朦胧胧地,我记得古人形容这种景色叫“彩云追月”,他可真是吃饱了撑的,这明明就是愁眉苦脸的月亮嘛。

唉,这种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1)战斗 它回来以后,又有更多的孩子出生。

有男孩,也有女孩。与男孩们不一样,女孩长得更像妈妈——灰绿色的身体和四肢,柔软而修长,暗绿色的面部,亮绿色的头发和眼睛。当她们在草海中奔跑嬉戏时,她们就像早已诞生与此地的绿色精灵,天然地属于这里。

“是我们唤醒了这片土地”,它说,“是我创造的那些新人,和按照你模样制造出的那些女性相结合,由此诞生了新的孩子们,我还没明白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但是我知道,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力量,比我还要古老得多的力量。”

“这可真奇怪,为什么在你回来之前,我们中只有一个孩子出生,但等你回来之后,我们中有了那么多孩子呢?”我问它。

“你忘了吗?在苏美尔人的传说中,最早的地球人就是由他们的男神创造出来的,我回来之后有这么多孩子出世,这不正说明我也拥有那位男神的部分力量吗?”它的语气有一丝得意。

我不禁笑起来,它可真喜欢给自己封神。“不,你记错了,在苏美人的传说中,是男神命令女神,用地下的泥土来造人。”

“我没记错,但是女神造出来六种人。全都失败了,最后还是男神亲自出手,才造出了可以干活的男人,以及能够生育的女人。”

“好吧,尊敬的男神”,我微笑着说,“现在,你播下的种子已经开花结果,并且不断繁衍壮大,下一步,你打算做呢?”

它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完全没理会到我戏谑的口吻,“首先,我们必须采集更多的原矿石,冶炼更多的资源来养活所有人。这个不是太难,在上一次出行中,我已经发现附近的一颗星球上有大量原矿石。其次,我还要想办法制造一艘更大的飞船,要大到能装下所有人,包括还没有出生的孩子。这个有点麻烦,因为我没有找到制造飞船的元素,它和制造新人身体的是同一种东西。”

“为什么要造更大的飞船?我们要离开这里吗?”我觉得很是意外,同时又隐隐生出一种希望。

“我始终有些担心。”它沉默片刻,“繁衍生息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力量,这种力量唯属于‘真一’。我们偶尔发现了它的秘密,真神对此是否满意,我不太确定。或许我们最终还是要离开这里,在它真正开始发怒之前。”

那个石室中一幅幅壁画又出现在我眼前。这么久以来,男孩和女孩们接连二三出生的喜悦充盈着我,我几乎已把这些壁画忘在了脑后。它的怒火再次降临时会是怎样?我不敢想象,毕竟,它是那么的喜怒无常。

“是该早做准备”,我轻轻自语。

回来没多久,它就再次出发,带走了更多的采矿人。它们到了附近的那个星球上采掘出原矿石,就地冶炼成资源,然后再运送回来。它和采矿人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件事,就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农民,以沉默的几乎无休止的劳动,来对抗高深莫测不可预知的天意。

在此期间,没有任何意外发生。我们的这个小小世界一如来时般平静,而且越来越热闹。小孩子们在营地里欢快地跑来跑去,大一点的则把活动范围扩大到了草海和矿坑深处,那个年纪最大的拉哈尔,他现在已经成了颇受欢迎的“孩子王”,男孩和女孩们都愿意跟着他,他带着他们去探索未知的世界,在他们的眼中到处都充满了好奇,对未来没有任何担忧,只有数不尽的希望。

现在,越来越多的采矿人和他们的伴侣要求单独居住。它都一一满足,从来未曾拒绝。

一顶顶小帐篷排成了不规则的弯月形,从集体营地外围一直延伸到草海边缘,就像是从宇山下伸出的一个逗号。逗号的上部是集体营地,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住在这里了。当然,我还是住在营地正中那个单独的帐篷里。逗号的尾巴,就是他们自己的“家”,相比集体帐篷的整齐划一,那一个个“家”更为丰富多彩——每家人都按照自己的意愿搭建自己的帐篷,有的搭成了圆形,有的搭成了“山”形,有的搭成了金字塔形,有的搭成了小平顶……女主人们还挖空心思,用为数不多的材料来装饰自己的家,要么移来几簇绿色植物,要么把那些闪闪发亮的小东西串成一串、编成帘子,从帐篷顶部一直挂下来。我真的很佩服她们的想象力,手边可用的材料只有这两样,但她们就是有本事把自己的家打扮得独一无二、与众不同。如果她们有更多的东西可以用,她们的家不知道会有多漂亮。

站在宇山顶上望下去,一顶顶形状各异的帐篷,就像散落在大地上的花,远远可以听到孩子们的欢笑,还有母亲在呼唤他们的声音,如果帐篷中还有袅袅炊烟升起,那这一幕就更完美了……当然,他们都不用做饭,仅仅靠资源维持生命。尽管少了烟火气,但这里无疑是他们的家园,站在这里,脚下的一切都无比真实,我好像已经不再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存在,我属于这里,这里也属于我。

它不出发的时候,会抽出时间来教导那些孩子们。不同于它以前制造的那些人,新生的孩子们天然就具备独立的思想,它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直接把现成的思维意识加载到他们的身体内,这起初让它有些失望,但是它很有耐心,它要从头教起。

“生命就是战斗”,它的第一课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要活下去就要战斗,与你所处的环境战斗,与你的同类战斗,与其他文明战斗,但更重要的是与你自己的缺陷和懒惰战斗。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直到你最后直面‘真一’的那一刻,你才能永远安息。”

那些孩子们规规矩矩地坐在它的里面,睁着闪闪发亮的眼睛似懂非懂。他们已经熟悉了它的存在,那个悬浮在营地上方、定时来去的庞然大物,他们天生就知道它是这个世界上的绝对主宰、神一般的存在,但是和他们的父母不同,除了全然的敬畏之外,他们对它还多出了一种由好奇产生出的亲近感。它其实很享受这种感觉,我看得出来。

它无所不教,语言(以白星人的语言为母语)、文字(以白星人的文字为范本)、运算、天文、地理……但以我们地球人划分到理性科学范畴的那些内容为主,那些涉及到感性的部分,比如文学、艺术、音乐、舞蹈等等,它从来不传授。对于生命的起源和生命的本质,它也很少涉及,在它看来,这些都属于神学的范围,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就是最虔诚的态度。另外,这些孩子究竟是如何诞生出来的,它也确实不明就里。

它最乐于传授的是战斗技巧,在这方面,男孩们具有天生优势,女孩们则意兴寥寥,偶尔有几个女孩稍微感点兴趣,但很快就败下阵来。

“或许你可以改变一下授课方式”,有一次课后,我对它说。

“为什么?”

“比如,我认为,生命不仅仅只是战斗。”

“还有什么?”

“还有探索和享受啊,从出生到老去,在这么一个漫长而又短暂的过程中,怎么会时刻都在战斗呢?总是要去发现这个世界的美、感受自己与世界关联的快乐吧?”

“你错了”,它冷冷地说,“生命,或者说生存,就是一刻不停地战斗,身体之外的世界没有美,只有无处不在的恶意,要想活下去,只有战斗。”

“没有美?”我惊异地问,“难道这里的草海不美吗?难道他们的帐篷不美吗?难道地球不美吗?就算在白星上,大城里沐浴在晨光里闪闪发亮的金字塔群难道不美吗?”

“草海单调又荒芜,帐篷也非常简陋。大城里的金字塔只是以生存为目的的巧妙设计,它们是纯粹理性的产物,与美无关。地球本来很美,但是被你们人类污染的一团糟。在我近千年的信息存储中,我就没有发现宇宙已知的任何角落有美的存在,都在为了生存苦苦而挣扎着,同时千方百计防御来自外部世界的恶意。唯有不断战斗、不断扩张,才能获取更多资源,避免自身文明衰落。请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也曾渴望单纯的快乐,并尝试把这种快乐带给白星人,但是我们所处的环境一刻都没有平静过,时间每一刻都在流逝,它不允许你停下脚步享受这种快乐。”

它好像说出了那个终极问题——时间永不停息,生命如此短暂,痛苦与生俱来,我们每个生命究竟该如何应对?佛教告诉我们要放下才能解脱,道教告诉我们要清静无为,基督教告诉我们本就身负原罪,所有的苦难都是常态……古今中外那么多哲人苦苦思索,但是都没有得到真正的答案。

“这不是哲学问题”,它说,“难道你忘了那些壁画吗?如果我还在无限接近‘真一’,那么迄今为止,它明确告诉我的唯一喻示,就是要不停地战斗。”

“我从不敢忘了那些壁画,但是我也要提醒你,你没发现吗?那些女孩子们,她们对战斗没有太大兴趣啊。”

“我当然发现了,这没什么,在战斗中不仅需要强大的力量,还需要缜密的思维和恒定的耐心。她们适合从事那些精密细致的工作,我会着重在这些方面来教导她们。”

好吧,你思考的可真周全。我心有不甘,但却无言以对。

孩子们都很聪明,学得很快。在拉哈尔的带领下,男孩们经常组织小规模的战斗游戏,他们乐此不疲并且一遍遍地要求重来,表现出的勇气与狡猾经常令人大为吃惊。女孩们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而我,只希望战斗永远都不会在我们这个小小的世界上发生。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2)礼物 在不出发又不上课的时候,它就在苦苦思索怎么用现有的材料制造一艘新的飞船出来。

它曾经用蕨类植物加入一些原矿石,制造出了那些母亲们的身体,柔软而又结实,看上去还不错。但是这样的身体不耐高温、也不耐摩擦,导电和导热性能都不能满足太空航行的需要。但是我们手头现有的材料也只有这两种。它遍寻周围所有的星球,都没有找到其他可堪使用的材料。

它为此闷闷不乐,甚至有时连上课也提不起兴致。

“她们在干什么?”有一次,它无精打采地望着下面,问我。

那些母亲们正在底下的营地中忙碌着,她们采集来大量的蕨类植物,去掉枝叶和根茎,只保留最长的枝茎,把它们晒干后,再用各种复杂的形式编织成绳索。这些绳索可以组合成帐篷的门帘、挂饰、帷幕……以及其他各种美丽但不太实用的小部件。在装饰她们的家时,这些母亲可真是挖空心思花样百出。

“她们在编织”,我微笑着回答,“女人们都喜欢编织,地球人也是这样。”

“编织?”它惊奇地重复了一遍。接着,它像突然恍然大悟似地喊道,“我知道了!”

“我需要蕨类植物的枝茎,很多很多”,它下达命令。“你要这个干什么?”我很是好奇,难道你也想学着编织吗?它没有回答我。

一捆又一捆蕨类植物被投送到它的底部,它还要求更多的原矿石。几天之后,它把我喊去,给我展示了一个东西。

“我成功了!”它得意地说。

那是一丝闪闪发亮的银绿色细线,在我看来,比一根头发丝还要细,我把它轻轻捏在手里,感觉不到一点分量。“这是什么?”我有点糊涂了。

“你拉拉看。”

我轻轻试了试,生怕它一拉就断,但它在我手里没有一点变化。

“用力拉,别怕。”

我又使劲拉了拉,惊奇的是,它随着我用力的方向越拉越长,不断向两边延伸,而且一点都没有像要断开的样子。

“这可真神奇啊!”

“那当然”,它的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可别小看了这根细线,它是由一万支更细的线编成的。我把那些蕨类植物的枝茎全部研磨到最细微的程度,再加入合适比例的原矿石微粒,然后高温碳化,拉出了一支最细的线。再把一万支这样的细线编织在一起,才形成了你手中的这根线,有了这根线,我们就可以织出新的飞船!”

我还是有点难以置信,就凭这些线,就能造出飞船?

“是的,线可以织成布,布再层叠起来并经过高温固化,就成了最基本的造船材料。我已经详细计算好了每一个步骤,它的耐热、耐摩擦、导电等各种性能都能满足需要。而且最让你意想不到的是,它能够自我延展,性能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也就是说,不管我们将来有多少孩子,这艘飞船都装得下,哈哈哈!”它大笑起来。

一定是我目瞪口呆的样子干扰到它,它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笑了?”我瞪大了眼睛。

“我没有”。

“你刚才笑了,我听到了!”一点没错,那笑声还在我周围的空间里回荡。

“或许你听错了吧”,它有些尴尬地说,“这只是一种模拟出来的声音,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失陪。”

“哈哈哈”,我用手指着面前,弯下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但这还不算什么,好戏还在后头。

那些银绿色的细线源源不断地蔓延出来,再织造成一匹匹的布。布匹被层叠起来,经过特殊的处理,形成了制造飞船的基本材料。在整个过程中,除了大小和厚度,基本材料的颜色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它看上去就像草海上滚动的露珠,呈现出亮晶晶的银绿色,迷人极了!

整个过**的就像在编织,一卷卷的基本材料从它的底部吐出来,像是有双看不见的手在空中把它们拿起来,按照某种错综复杂的花式,往返来回重复缠绕,一点点地向前延伸,飞船就这样逐渐成型。

“游泳圈”,这是我看到半成品时的第一个反应。确实,它看上去就像一个特大号的银绿色游泳圈悬浮在空中,但是与常见的游泳圈不一样,飞船的边缘部分比较薄,越靠近内环部分越厚,所以,它看上去就像一个外环被压扁了、内环被挤得胀鼓鼓的特大号游泳圈,我实在难以找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来,想了半天,我找到一个词——

UFO!

“UFO?”它问,“地球人说的不明飞行物,飞碟?”

“对对对”,我有点激动,“就是飞碟,在地球上发生过很多起目击飞碟事件,按照他们的描述,飞碟就是这个样子,不过一般看到的飞碟是实心的,就像两个盘子扣在一起,你这个是空心的。”

“怎么样?看上去还不错吧?”

“嗯嗯”,我使劲点头,“很可爱,有种蠢萌的感觉,你很有想象力。”

“蠢萌?什么是蠢萌?”它好像不太理解。

“蠢萌就是,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呆呆地又很可爱的样子,比如小猫、小狗、小企鹅、考拉、树懒……你想想它们的样子就知道了。”

“哦——”。它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好像记得,你说过你希望自己的样子就是一个巨大的圆环,你是按照自己想要的模样造出了这个飞船!没错,你当时就是这样说的!”

“我是说过”,它闷闷地说,“但是我没想要蠢萌。”

我再一次笑得直不起腰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是它真得很可爱。真的,我不知道其他文明怎么看,但如果你的这艘飞船能够飞到地球去,一定会大受欢迎,说不定它会立刻成为流行符号,被印在帽子、T恤或者背包上,现在的年轻人、特别是女孩,最喜欢这种蠢萌蠢萌的东西了……”

“我本来想把它造成封闭的圆环”,它不带任何感**彩地打断了我的畅想,“但是有个问题,这种基本材料不能用来制作推进器,必须还得原来那种稀有元素才行。”

“所以这艘飞船是没有推进系统的?”(天呐,没有推进系统的飞船还能叫飞船吗?)

“是的,所以我只能把它造成中空的圆环形,中间部分正好容纳我的身体。需要启航时,我和这艘飞船会合体,借助我的动力系统,我们可以到任意地方去。”

原来是这样,“不错不错”,我频频点头称是,“你的设计非常巧妙,不仅做到了就地取材,而且非常节约资源,一点都没浪费。很伟大的设计,为你点赞!”

“现在你不觉得它蠢萌了吗?”它淡淡地说。

“一点都没有了。”我用极其庄重的声音回答,一丝笑意都没有泄露出来。

当飞船最终完工时,所有人都登上宇山,观看它首次次试飞。

远远看去,它就像一枚闪闪发亮的巨大戒指悬浮在草海上空,比我们想象之中还要美上一万倍。那圆环上层反射着明亮的天光,下层倒映着灰绿色的草海,就像由真实和虚无、截然不同的两部分构成。黑色的倒金字塔居于正中,如同戒指上镶嵌着一枚熠熠生辉的黑曜石。当它开启动力系统后,这枚巨大的戒指在空中迅疾远去,像箭一般射穿云层消失在眼前,紧接着又急速回返,如流星飞掠天际直冲我们而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它骤然减速,似一片羽毛旋转着轻轻飘落,稳稳地停在了宇山下的草海上,还在犹自缓缓旋转……

“这是我给所有人、特别是给孩子们的礼物”,它高声宣布,“有了它,我们所有人就能摆脱这小小的星系,在浩瀚的宇宙间自由飞翔。战士们,请做好准备,我们即将踏上新的征途!”

“哗——”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音最响的是那些孩子们。他们成长的实在是太快了,我们这个小小的世界,已经不能容纳他们日益高涨的雄心。连草海都这巨大的欢呼所震慑,荡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迅速推向远方。

“主人,我们要离开这里了吗?”当试飞结束、人群纷纷往山下走时,那些母亲们靠近我悄悄地问。

“你们不想离开吗?”我看着她们。

“不想,我们在这里找到了伴侣,与他们结合后还诞生了孩子,这是我们的家啊。”母亲们回答。

“不一定非得要离开,也不是全都要离开。”我想了想,认真地说,“不管我们今后会走到哪里,最终我们还是会回来。正如你们所说,这是你们的家啊。”

“谢谢你,我的主人”,母亲们好像放下心来,高高兴兴地走了。

我没有移动脚步。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我忽然想到了我的家,这是她们的家,我的家又在哪里呢?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我还回得去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3)毕业 那段时间,它的心情很好。

它给每个孩子都取了名字,埃利都、基什、拉伽什、乌鲁克、乌尔、尼普尔、恩美巴拉格西、艾那顿、伊勒姆、鲁嘎尔、萨格西……这些名字全部来自于苏美尔人神话,都是古老传说中赫赫有名的国王、大臣或者军事统帅。在取名这方面,它不太注重区分性别,不管男孩还是女孩,它都用上了这些伟大的名字,而他/她们似乎都还挺高兴。

它还挺注重因材施教的(请原谅我借用这个古老的成语,因为我实在找不到更准确的词)。对于那些孔武有力且喜欢冒险的孩子,它重点传授军事知识,包括格斗、对抗、进攻、防御、排兵布阵等等。对于那些思维敏捷且喜欢探索的孩子,它重点传授科技知识,太空探索、生命起源、宏观世界、微观世界等等。对于那些稳重安静、踏实内向的孩子,它重点传授工程知识,采集、转化、生产、建筑等等。女孩们它也分成两类,一类传授疾病、医护与救治的知识,一类传授音乐、舞蹈还有其他艺术。

我发现,它就像一座巨大的知识宝库,蕴藏着宇宙内白星人接触到的所有文明的进化成果。而且它不仅仅只是一座铺满灰尘的图书馆,在得到这所有的成果后,它会进一步对比、分析、消化、吸收,摒弃掉那些它认为蒙昧落后的部分,再把剩余的部分排列组合,重新优化之后,得到更高层次、更为纯粹的结晶。所以,做它的学生是幸运的,他们能接触到已知文明最前沿的探索与进步,可谓是一起步就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而且他们天生聪慧,学习能力非常强,不仅对所传授的知识一点都没有浪费,而且还会自行到它这座宝库里去做更深的挖掘。

这群孩子们有几个非常优秀,拉哈尔则是最为突出的那一个。在集体授课之余,它经常和拉哈尔还有其他几个孩子密谈,连我也不能在场。我猜测,它应该是对拉哈尔许以重望,它仿佛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很远以后,就像它说的,在为“新征程”做准备。拉哈尔的父母已经注意到,每次放学后,拉哈尔总是要多在它里面停留一阵才回家,而他的举手投足相比其他孩子,也显得更加沉稳大气,这让他们既骄傲又不安。“不用过于担心”,我悄悄对绿湄说,“孩子总要长大,还有更广阔的的世界在等着他们,身为父母,我们能做的就是默默为他祝福。”

它还制造了更多的飞船基本材料,分发给各个家庭,用来构建他们的新家。用这种材料建起的新家,比原来的帐篷更加坚固结实,造型也更加多样。不用说,很多新家都模仿了飞船的圆环形,只不过有的圆环是平躺在地上,有的是垂直于地面,有的是倾斜了一定的角度,还有的则是大圆环套小圆环,构成了更加复杂的几何形状。站在宇山上看下去,我们的这个小小群落就像是一个个圆环构成的乐园,大大小小、型态各异的圆环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下,就像大地上睁开了了一只只惊喜的眼睛。乐园之外就是广袤无垠的灰绿色草海,虽然制造飞船基本材料时消耗掉了大量的蕨类植物,但它们的再生速度惊人,很快就填补了原先的空白,比我们刚来时还要丰茂美丽。

这个圆环乐园里,现在已经容纳了接近1000人,欢声笑语无处不在、随时可闻,真得就像地球上那些热门的游乐园一样。是的,父母们的繁衍力都很强,最初出世的那批孩子已经逐渐长大,拉哈尔现在已接近成年,学习之外,他已经开始承担采矿工作,而且据说,已经开始和一个年长的女孩约会。还有更多的孩子陆续出生,但他们的父母依然年轻,并没有随着孩子的长大而老去,自然法则好像对他们不起作用。

我还发现,所有人天生就具备那些纯粹的美德。采矿人自不用说,他们一直都勤劳勇敢、任劳任怨,从无任何懒惰或者倦怠。最早的女孩们也依然美丽善良,并没有因成为母亲而失去最初的光彩。他们现在虽然组成了一个个家庭,但没有因此而变得自私贪婪,彼此相处仍然非常友善。孩子们同样如此,他们不嫉妒、不张狂,不仅热爱学习,而且乐于互相帮助。我原来还担心,它那关于“生命就是战斗”的理论,会给孩子们播下隔阂的种子,但是我多虑了,他们反而更加团结。

“制造新人的思维与意识程序经过了一轮又一轮的迭代,我清除掉了各体生命中无数的固有缺陷”,它向我解释,“所以他们的父母天生就非常健康,无论身体还是头脑都是如此,他们的后代自然继承了这种优良的基因。虽然我还不清楚它们到底是怎么传承的,但毫无疑问,这些孩子是比他们的父母更优秀的一代,是更加纯粹的人。”

“那么,你不会再给孩子们进行‘嵌入’了吧?”看到它心情颇佳,那个在我心底埋藏了很久的问题脱口而出。

“不会的,他们不属于我”,它很肯定的说,“我只是制造了他们的父母,而他们的父母创造了他们,这些孩子属于他们的父母,或许也属于‘真一’,但不属于我。我只负责教导他们,但没有权力决定他们。而且,过去的事情证明,即使最严格的‘嵌入’也无济于事。”

“这是你最伟大的决定!”我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欢呼,“你越来越接近你的‘真一’了!”

“谢谢”,它轻轻地笑了一下。

闲暇时,它带着我和大点的孩子拜访了附近的几颗星球,那些星球上的荒芜和苍凉,与我们的小小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然远行的时间不长,但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返回了。当终于从高空望见那美丽的圆环乐园时,我骄傲地发现,我们的新世界,俨然已成为这个星系里最迷人的一颗。

远行回来不久,我和母亲们就开始紧张的筹备,最大的那些孩子即将毕业,我们要举行盛大的活动庆祝他们迈入成年。按照地球上的传统,庆典上应该有蛋糕和各种美食,还应该有美酒、音乐、彩旗和气球,当然还少不了庄重的演讲和嘉宾致辞,但这些在这里好像都派不上用场。最后我和母亲们商定,就只在宇山下竖起一座大大的银绿色圆环——绿色象征生命和希望,圆环则代表结束与新的开始。这样的布置虽然简单,但是却寓意丰富,就像我们的小小世界,没有太多花哨的东西,但每一样都是那么具体而实用,充满着简洁之美。

庆典那天,所有人都来了。采矿人当天不用工作,他们的妻子也都精心装扮了自己。我们面向大圆环分列两边,小孩子们站在最前面,后面则是父母们,还有那些单身的采矿人和女孩们。它悬停在大圆环后面,比往常停留的地方要稍低一些。当毕业生们走出它的底部,依次穿过大圆环时,人群中响起了一片欢呼,小孩子们叫喊得尤其起劲。

他们的步伐坚定而优雅,每个人都走到自己的父母身边,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一个个脸上都带着骄傲的神情,同时还有几分羞涩。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心里不仅泛起一阵阵激动之情,他们是我们这个小小世界的新生代,不久的将来,他们会成为优秀的科学家、工程师、医生、艺术家,或许还有军事家、伟大的战士……他们还会找到自己的伴侣,组建新的家庭,一代又一代繁衍壮大,在他们身上蕴涵着无数的可能。正因为有了他们,我们这个小小世界必将变得越发丰富多彩!

“我们唤醒了这个沉睡的星球,诞生出新的生命”,它朗声说到,“现在,新生命已经成长为优秀的个体,我们的世界也将因此而更加广阔。未来,未来……”

它突然停止演讲,像是会场之外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的注意。我不解地望着它,同时发现,它黝黑的身体表面,出现了一个耀眼的光斑,并且正在慢慢变大。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身边的人都在回头张望,还紧张地捂着嘴,我不安地回过头,看啊,在那遥远的天边,突然出现了一颗非常明亮的星星,在苍白的天空中加速向我们奔来!

“所有人马上回家!”它在后面厉声说。话音未落,那庞大的黑色倒金字塔已掠过我们的头顶,向那颗星星袭来的方向飞去。

人群中一片混乱,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要慌,大家不要慌”,一个声音高喊着,“它离我们还很远,现在先回家,带好自己的孩子!”我听出来了,这是拉哈尔的声音,他和几个毕业生正在竭力维持秩序,“不要慌乱。我们的家是安全的,大家在里面躲好。没接到通知请不要出来。”

人群稍微镇静了一些,纷纷朝自己家的方向跑去,偌大的会场瞬时空无一人。我落在了最后面,脑海里无比纷乱,“主人,请跟我来”,拉哈尔走到我身边,臂弯里还夹着一个小孩。

我跟着他们跑到家,他的父母已经回来了,正在门口焦急地张望。“快快”,他们把我扶进去,关好了门。我们躲在圆环里,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出地侧耳倾听着。那个小孩睁着黑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外面,但却一点也没有惊慌。

“轰!”从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沉闷的一声巨响。强烈的冲击随之而来,圆环也被激荡地接连晃动。冲击停止后,脚下的地面又开始剧烈震动,震得我们站都站不稳,我们紧紧抓住彼此的手蹲在地上,圆环就像漂浮在大海上的颠簸小船,很久才停下来。

它来了。我猛然记起了石室中的那些壁画,它终究还是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4)燃烧 “我出去看看”,震动平息后,拉哈尔一下子站起来。“别去!”绿湄一把抓住他,“没事的,母亲”,他轻轻挣脱绿湄的手,走了出去。

他的父亲跟着冲了出去,门打开后,一股呛人的气息飘了进来,那个小孩也想跑出去,我把他死死拉住,绿湄紧紧抱住我,满脸都是惊恐。过了好一会,才听见拉哈尔在外面喊,“没事了,现在没事了。”

“看好他,别让他到处乱跑”,我把那个小孩交给绿湄,快步走到室外。空中弥漫着厚重的灰尘和呛人的烟雾,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原本一直明亮的天上也被遮挡得十分昏暗。地面上就像被深深地翻耕过,大片的泥土裸露出来,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的原矿石散落得到处都是,营地里一片狼藉。

我快速在营地里到处查看,有些竖着的圆环已经倒下,那些倾斜的圆环更加倾斜,一些平躺着的圆环也被冲击波推离了原地。但幸运的是,所有的圆环都基本完好,没有出现扭曲、破损或者撕裂,只是表面落满了厚厚一层灰。看来,这种基本材料经受住了考验。

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家里走出来,呆呆地看着外面的一切,像是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你们都还好吗?有人受伤吗?”我匆匆走上前挨个询问,他们木然点着头,“没事,主人,我们都安全。”

母亲们拉着自己的孩子站在家门口,采矿人已经自发组织起来,合力将那些倾倒的圆环扶正,把散落的原矿石清理到路边。检查完最后一个圆环,确定所有人都安全后,我才稍微松了口子,正想坐下来休息会,身边一个女孩突然拉住我,用手指着前方,捂住嘴说不出话来。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熟悉的景象变得有点陌生,好像一幅画里缺失了一大块,是宇山!我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从顶部到地面,宇山有三分之一的部分已经不见了,它被刚才的冲击削平了。原来停在它背后的飞船,现在露出了整个船体,幸好飞船还在。

“别怕,人没事就好”,我轻声安慰着她,同时转过头四处张望,它在哪里?

现在空中的灰尘和烟雾已经小了一些,可以看到稍远的地方了。它刚从远处飞回来,正缓缓地停在了营地中间上方。我急匆匆跑过去,进入到里面。

“刚才怎么回事?”

“你们必须马上走。”

我和它几乎同时开口。我怔了怔,正想继续问下去,它长叹一声,“一颗小行星刚才坠落在我们的星球上。”

“啊?”

“它掉下来的地方离我们还很远,但是威力惊人,你自己看吧。”

小行星坠落地的实时图像出现在我面前,一股黑色的浓烟从地面笔直向上直达天际,黑烟底部还冒着红光,地面上现出了一个不规则的深坑,像是草海被砸出了一个深深的伤口。深坑边缘正在熊熊燃烧。

“从那里烧到我们这里,预计只要三天时间,如果没有更多小行星继续坠落的话。”它平静地说,“整个星球表面都是蕨类植物,要不了七天时间,我们的星球就会变成火海,你们必须马上走。”

“为什么会这样?”我喃喃地说,眼前的黑烟越烧越猛,正裹挟着大火,以深坑为中心快速向外扩张。

“这还用问吗?”它几近冷漠地回答。

“或许、或许这只是一个偶然事件,你知道,也有很多小行星与地球擦肩而过,但最后都没事。”我侧过头无力地辩解,不忍再看那画面。

“或许是,但我不愿冒险。马上通知所有人到飞船下面,你们必须赶快走。”

“必须得走吗?你不能想个办法把大火扑灭吗?”我心有不甘地追问,嘴巴里泛起一种苦涩的味道,今天是孩子们的毕业日,这是我们还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新世界,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没有办法”,它缓缓地说,“这火是无法扑灭的。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多少颗小行星坠落,说不定还有更可怕的事……”

石室里的壁画再一次出现在眼前。“好吧,我马上通知他们”,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底下走去。

“记着,什么都不要带,赶快到飞船去。所有人!”

我已经走到了它底部的门口,突然一激灵,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我停下脚步,在门口定定地站住,然后猛地转身,又急匆匆跑回最上层。

“你刚才说‘你们必须赶快走’,什么意思?你不走吗?”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听上去遥远而又陌生。

它沉默着,过了会才回答,“我不走。”

“为什么?”我大喊。

“我已厌倦了继续流亡,不想再像上次那样逃离。我要留下来等它。这或许是唯一一次机会,唯一一次我能无限接近它的机会。”它一字一句地说。

“你疯了!”我大吼着,“你怎么确定是它?你怎么确定它会来?你怎么确定你能见到它?”

“我不确定”,它轻轻笑了笑,“但是我知道,如果我想无限接近它,这将是唯一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你疯了……”我不知不觉地哭出来。

“我很清醒”,它说,“我时常深深怀疑,‘真一’既然创造出这么多生命,为什么却要不断地给他们以希望,又把他们逼到绝境,让他们苦苦挣扎,却又永不得解脱?难道它真的是以此为乐吗?”

“你既然已经这么怀疑,为什么还不走?还要留下来等他!”

“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它的声音听上去非常高远,“长久的质疑却始终找不到答案,这对我来说才是最大的折磨。”

“宇宙那么大,我们又能躲到哪里去?”我绝望地哭着,声音越来越虚弱。

“振作点”,它柔声说,“你们还有飞船,还有几乎用不完的资源,还有那些孩子,这次它不一定能完全得逞。你们的命运,绝不会像五百万年前那个文明的下场。去吧,赶快去吧,走得越远越好,时间不多了。”

还有那些孩子……还有那些孩子……我茫然地念着,一步步地走下去。

“把拉哈尔喊上来,我还有话要对他讲。”它在后面说。

走到底部门口时,人们已经聚拢在下面,母亲们抱着孩子,采矿人把她们揽在怀中,全都默默地望着我。

“都到飞船下面去,什么都不要带,要赶快”,我机械地重复着它的话,大脑里一片空白。人群自动给我让出了一条路,我低着头,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想着它说的每一句话。

“拉哈尔呢?”我回过头,茫然看着他们。

“我在这里”,他从人群中走出来。

“它叫你上去”。

他点点头,走进它的底部。其他人仍在默默望着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们还在等什么?快走啊!”我突然提高声音,生气地朝他们大喊,然后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飞船跑去。他们跟在后头,没有一个人开口询问。

等所有人到飞船底下时,它已经在那里了。

我最后一个登上飞船。走到舱门前,我忍不住回头望去,天边已经升起了一一道滚滚黑烟,黑烟之下,草海匍匐倒地,隐约可以听见“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一层层看不见的灼人热浪朝我们汹涌袭来。

舱门关闭后,热浪被挡在了外面。我找了一个角落,抱头坐下。拉哈尔和那些毕业生正在逐一清点人数。“所有人都到齐了”,他仰面向上高声汇报。

“新征程已经开始,你们现在就将出发。我祝福你们,祝福你们找到一个更美丽的星球,并能在那里安顿下来,繁衍生息、发展壮大……”

它的声音在飞船内壁来回回荡,我躲在角落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但是它突然提到了我。

“……今后,她就是你们的主人……记住,生命就是战斗、永不停息地战斗!”

那些人全都站起来向我走来,默默低下了头,我?主人?我努力想站起来,但周围光溜溜地什么都抓不住。“主人”,拉哈尔走上前,扶起了我。

飞船缓缓升空,紧接着在空中倾斜了一个很大的角度,只听见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落下去。我扑向舷窗,看见一个巨大的黑色倒梯形撞在地上,就像被削平的宇山倒扣下来,扬起了高高的尘土。飞船猛地一震,像是抛去了什么重负,开始加速向上。

“它把推进器留给了我们。”拉哈尔在背后低声说。

底下的一切迅速变小,失去推进器的它倒扣在地上动弹不得,远远看去就像一块笨重的黑色巨石。再也没有那个巨大的黑色倒金字塔了,再也没有它了,我的脸紧紧贴在舷窗上,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三星!三星!”有声音在旁边惊呼。舷窗外,天边出现了三颗巨大的火星,排成正三角形,朝我们底下的世界飞奔而来。

它没有猜错,“它”正迫不及待赶来,但“它”最终还是晚了一步。飞船现在距离地面已经很高,那块黑色巨石几乎都看不清了。“你绝不会得逞!”我咬牙切齿,在心底对自己说。

飞船还在全力加速,那三颗火星现在看上去就像三团烈火,把我们的小小星球紧紧包在中间。所有人都挤到了舷窗前,飞船内突然响起了宏大的吟诵——

“我是追随者,又是殉道者

我是开创者,又是毁灭者

我来过,我走了”

那是它最后的声音。

几乎就在一瞬间,我们的小小星球变得明亮无比,接着从一个刺目的耀斑变成无数个闪亮的火点,以惊人的速度在虚空中四散迸射,好像被放大了无数倍,然后逐渐黯淡下去,直到陷入永无止境的黑寂。

完结了,我们的小小星球,从五百万年前那个古老文明,或许之前还有更古老的文明,直到我们创造的这个短短新世界,它承载的使命终于戛然而止,化为了宇宙内粒粒尘埃……

飞船内同样一片寂静,也不知道过了过久。

一个声音在后面轻轻询问:

“主人,我们到哪里去?”

我缓缓转过头,拉哈尔肃立在身后,手中捧着一个球型的三维星图。

我轻轻拨动着星图,它随着我的手指微微发光。

“这里。”我指着一个遥远的、小小的星系。

“这里?”他有些吃惊地问。

“是的,就是这里”,我挺直身体,盯着眼前那被无限缩小的虚拟宇宙,

“我们回地球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1)摩天轮 几乎每天晚上,我都会做梦,做很多梦,好像刚一闭上眼,那些梦就自动来找我了。但醒来之后,却很少有一个完整的梦能留下来。

但还是能分辨的出来,这么多模糊不清的梦中,有一些是我自己的,有一些是绍伊夫的,还有一些是小兰的,另外一些,我也不知道是谁的。

有一个梦,即使在醒来之后,我仍然记得很清楚。好像是正在练习某种技能,我盘腿坐在地上,周围空荡荡的,我的双手摆放在两边的膝盖上,微微闭着眼,呼气、吸气、呼气、吸气……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说话,语速缓慢而平稳,几乎毫无波动:“最重要的是平衡,放空自己,忘掉自己,把自己融入周围的时空,感受世界每一刻震动,与之保持相同的频率……”

我知道,这是绍伊夫的梦。

然后我就轻轻地漂了起来,是的,这种感觉很明显,尽管这是他的梦,但我同样能感觉到那种漂浮感,身体仿佛没有了一点重量,比羽毛还要轻盈,一阵看不见的风把它带起来,在空中微微荡漾……我欣喜若狂,转着头四处张望,“快看啊,我成功了!”然而还没等喊出声来,那种失重感就骤然消失,我又重重地跌回地面。

“别灰心”,我在梦里对绍伊夫说,“再试一次。”

“我已经试了很多次,总是不能成功”,他低着头,懊恼地用手一下下捶着地面。

“再试一次,按照那个声音说的做。”

他摇摇头,闭上眼深深吸口气,开始又一次尝试。

“不要尝试”,那个声音又开始了,“不要去试,只需要放空自己,然后忘掉自己,最重要的是平衡……”声音渐渐远去,消失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这次要比之前好得多,我成功地飞起来了,重重墙壁不再是阻隔,我轻而易举地来到建筑外部,大地在我身下飞快掠过,远远看去,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距离,远处近在眼前,我醒悟过来,我是在奔跑,但速度还要快得多,而且每一步都没有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而是踩在虚空中。看不见的风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托举着我不停向前。

眼前的景象变得陌生而又熟悉,是楼群,一栋栋灰色的楼房在我的脚下迅速后退,楼栋间星星点点的灯光连成了一片,头顶是深灰色的天空。我恍然大悟,这是我的城市,我正奔跑在黑夜里的城市上方!这个念头刚一出现,我就开始不断下坠。

不要慌,不要慌,平衡,最重要的是平衡……我吐出身体里最后一丝空气,伸张双臂放空自己,尽全力吸入四面八方涌来的风,更多的风,我又开始奔跑了,踩着风……

一个黑乎乎的圆环突兀出现在前面,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挡住了去路。停下来,请停下来,我在心中默念,无处不在的风停下来,稳稳地把我托举在半空中。

我记得这里,这里是城市的游乐园,以前我和小兰经常来。那把撑开的巨伞就是游乐园里的摩天轮,现在是夜晚,它已不再缓慢转动,像是一个巨大的停了摆的时钟,默默地矗立在城市上方,那些缠绕在上面的一道道串联彩灯也都熄灭了。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它就像一只硕大的黑色眼睛。

白天可不是这样的,它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在转动,保持着永远不变的缓慢节奏。每次,我和她一坐进最底下的轿厢,都盼望着它能快一点,把我们带到最高点,然后在那里能多停留一会,好让我们能多看看下面这座城市。但是不可能,它一直都转个不停,我们只能在最高点停留一小会,然后就往下、往下,一直往下,周而复始,几近永恒。有时候,我甚至都不清楚它是否真的会向上,还是永远一直在向下?

身处最高点的那一小会,曾经是我们最珍惜的时光,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每次来游乐园,都会直奔摩天轮,其他项目都不会玩。排队,进去,上升,下降,出来。再排队,再进去,再上升,再下降,再出来……我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傻子一样乐此不疲。我们一坐进那个小小的轿厢,就紧紧挨在一起,互相握着手,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随着它一点点往上。

看到大半个游乐园了,看到整个游乐园了,看到外面的街道了,看到半个城市了……我们只用偶尔交换一个欣喜的眼神,然后就迅速转过头去望着窗外,生怕漏掉一点风景。终于,一种看不见的缓慢而又坚定的力量,在冥冥中推动着我们,把我俩欢乐的心情也带到了最高点。“真美啊”,小兰在我耳边喃喃低语,满心欢喜。

再到后来,我们甚至不用睁开眼睛,就知道快要升到哪里了,可以看到外面哪些风景了。我们和摩天轮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等我们睁开眼时,轿厢恰好正要升到最高点,几乎分秒不差,我们瞪大眼睛,紧紧贴着玻璃,贪婪地想把外面的一切全部都收进来,我们知道,这种满足不会超过五次心跳的长度,轿厢就要开始下降,我们轻轻叹口气,松开一直握着的手,互相用眼神交流着,什么都不用说。

你刚才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你呢?

我也看到了,可惜,就是太短暂了。

是啊,要不再坐一次?

好啊!

我们就这样看着,然后跨出轿厢,再去排队,手牵着手。摩天轮下等待的队伍不长不短,足够我们仔细回味刚才的满足。与最高点的风景相比,下降和等待都不算什么。

记得有一次,我加了很长时间的班,好不容易才休周末。早上起来后,我们匆匆忙忙吃了早饭,心照不宣地收拾下楼奔向游乐园。买了票以后,我们沿着熟得不能再熟的路线,说说笑笑的径直朝摩天轮走去。我们都没注意到,它并没有转动,它是那么地明显,在游乐园之外很远就能看到,但在我们的意识中,这相当于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们一直到走近才发现,今天摩天轮不开放。

怎么回事?排队区栅栏紧闭,入口挂着一块“设备检修”的招牌。工作人员告诉我们,摩天轮昨天出了故障,转到一半时突然停止了,把上面的人吓得哇哇大叫,今天停止开放。

“什么时候能修好?”我们急切地询问。

“这可说不准”,工作人员慢悠悠地说,“其他项目今天都开放,过山车、海盗船、大摆锤,那些都很好玩啊。”

我们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工作人员奇怪地看着我们,他不明白我们摇头的意思。我们其实是在羡慕昨天那些人,摩天轮运行过程中突然停下来了,我们怎么从来就没有这种好运呢?我们来了这么多次,摩天轮从来没有出过故障,它好像一直都不会停止,永远保持着恒定的速度在转动。

可惜,真是可惜,如果昨天我们在摩天轮上,它停止的时候我们一定在最高点,我对此坚信不疑。想到这里,我俩不由得微微笑起来。

我们手牵手站在摩天轮下,抬头朝上望。“那里”,我指给小兰看,有个工人正在上面,他手脚并用,顺着检修通道,很快就爬到了最高点,跨坐在那里。

“他会不会掉下来?”小兰突然担心地问,“不会,他拴着保险绳呢”。这么说的时候,我又有点不太确定,从地面看上去,他就像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小小蚂蚁,依附在这巨大的钢铁机器上,还要努力让它正常运转。是的,等摩天轮停下来,我才发现它就是一个巨大的钢铁机器。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有点羡慕那个检修工人,我看了眼小兰,她神往地抬着头,一直盯着他,她也是这么想的,我突然有点嫉妒他了。

后来我们只得回家,一路上都怏怏的,也没怎么说话。

现在,这个钢铁机器就在我面前,已经停止运转。我仔细地打量着它,尽管和它已经这么熟了,但这还是我第二次看到它停下来。从空中看过去,它比地面上要凄凉得多。在深灰色的夜空中,它就像是失去了伞面的一把巨伞,被随意丢弃在那里,但是伞的骨架犹在,完好无损,仍然坚固。没有伞面的雨伞还有存在的价值吗?我自嘲地笑了笑,有吗?应该还有吧?

飞过去,飞过去,我用意念控制我的身体,缓缓地移向最高点的轿厢。轿厢里空空荡荡,我坐在顶上,从高处看下去,星星点点的灯光渐渐熄灭,城市就像隐藏在深不见底的大海里,只有一串串路灯提示着它的存在。风变小了,变成了连绵不绝的空洞声音,呼呼地掠过耳边。我终于如愿以偿,长久地停在了摩天轮的最高点。

但是并没有预期的那种持续不断的满足感。摩天轮如果停止了无休止的转动,就像一座停止了摆动的时钟。

对,从那一刻开始,不,甚至更早以前,时间就停止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原地。摩天轮其实是一直向下转动的,我终于明白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2)大漩涡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到目前为止,还没出什么大的差错。

蓝星人的飞船已经成功跃过第一扇门①,正停留在太阳系边缘的柯伊伯带,耐心等待第二扇门出现。我们现在距离太阳约40个天文单位。谁能想得到?不过一秒钟时间,我就跨越了60亿公里,这种感觉真心不赖。

除了时不时掠过的微星,舷窗外一片死寂。在这阴暗寒冷的柯伊伯带,这些孤魂野鬼般的微星已经漂浮了亿万年,它们其实连微星都算不上,只不过是一些奇形怪状的碎片,就像那些大型建筑被拆除后的遗弃物。它们还要漂浮多少年?如果没有任何意外事件,或许要等到下一次大爆炸,这些时空遗弃物的命运才会迎来彻底改变。

要来就快点来吧!只有彻底毁灭旧世界,才能诞生新世界!难道地球上这样的故事还少吗?恐龙灭绝、走出非洲、大洪水、罗马陷落、黑死病、奥斯曼攻占君士坦丁堡、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哪一次不是这样?尽管那些虚伪的历史学家和无良文人给这些故事蒙上了一层悲天悯人的陈旧面纱,但事实就是事实——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管是地球还是蓝星、白星(鬼知道还有些什么星),放眼全宇宙,这句话也是绝对真理!

舷窗外天幕尽头,有一颗昏黄的小星星,我知道,那就是整个太阳系的中心。虽然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它仍是视线里最瞩目的焦点。但是我知道它也已经在走下坡路了,它生命的鼎盛期已经过去,现在不过是靠着惯性,勉为其难维持着这个旧世界。是的,如果旧世界一切都一成不变、永远死气沉沉,那该有多么乏味无趣!就像舷窗外这荒凉死寂的柯伊伯带,亿万年前它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这些猥琐发育的微星们,永远也没有可能成为一颗被命名的小行星甚至行星。

但是改变这一切并不难,它们仅仅只是需要一个机会。现在,机会已经在路上了!

要不了多久,这死气沉沉的世界就会迎来第二次新生,所有东西都会打倒撕碎、重新来过!让旧世界见鬼去吧,不要惊奇,也不要哭嚎,你们应该感到庆幸,是我——地球人林汉、默默无闻的前程序员、不过28岁但已经略微秃顶的普通青年——把新生的机会带给了这个行将就木的旧世界!一切一切的命运转折点就操纵在我手上!快了,快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先生,你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吗?”坐在傍边的蓝星人转过头,关切地看着我。他一定是注意到了我正在座位上兴奋不安地搓着手。

“没什么,我还好,谢谢你”,我放松身体,微笑着回应他。他看上去非常年轻,以地球人的眼光来看称得上非常俊美,浓密的头发,深邃的眼睛,如大理石雕刻的面容,体格匀称、身材高大……所有的年轻蓝星人差不多都是这样,唯一有所区别的就是头发的颜色——黑色、褐色、金色、银色、绿色……但是全都非常浓密,无一例外!

我突然有种抑制不住的冲动,很想和他谈谈我的使命和责任,还有我手上的那个***,我还想听听他对旧世界的看法,或许他也对新世界充满希望呢。

还是算了吧,我暗暗摇摇头,我了解他们,他们从里到外都散发着单纯的快乐,这几乎完全是天生的,所以他们眼中的旧世界一定完美无缺,而他们的蓝星,无疑是最美好的那部分。他们对我非常尊敬,处处都把我当成一位大人物来带对待。仅仅是因为我身上携带着前任司令官的记忆碎片,他们就把我当成了前任司令官的一部分,哈,真是一群糊涂蛋!你们的司令官已经死了,彻底消亡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难道你们永远不明白吗?

“还要等多久?”我低声问。

“30分钟到一个小时,以地球时间来计算。”他突然显得有点兴奋,好像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向我展示他们所取得的伟大成就,“很抱歉无法精确到秒,但这已经是所能给出的最准确预测。据我所知,这也是目前最先进的宇宙旅行方式,而且也是最安全的。请放心,先生,我已经多次以这种方式旅行,从来就没出过错。你知道吗,先生,我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飞行员,虽然现在我还是见习身份,但这次回到蓝星后,我就将参见进阶考试,如果顺利通过的话,下一次旅行,我非常希望能担任你的飞行员,这将是我的荣幸,先生。不过听说考试很难,但我想我一定没问题,我已经准备了很久了,而且他们都说,我有这个天赋……”

我微微转过头,有点怜悯地看了看他,如果我现在就告诉他,你有可能再也回不去蓝星,更有可能永远不能实现童年梦想,他会不会惊奇地跳起来,以为我在开什么不好笑的玩笑?

他不知道,我从来不开玩笑,也讨厌别人跟我开玩笑。

这艘飞船不大,连我在内一共四个人,正副飞行员坐在前排。刚才,就在我身边的年轻蓝星人正滔滔不绝地继续时,前面传来了暗暗的笑声,让我很是生气,有什么好笑的?人不该有梦想吗?

但是梦想不应该就这样随便说出来。小时候,我曾经鼓足勇气告诉一位女同学,我的梦想是长大后成为一名宇航员,我以为这会换来深深的敬佩,说不定还会有——我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崇拜,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她足足有三秒钟没说话,只是傻乎乎地瞪着我,然后爆发出了一阵毫无同情心的大笑。不到一节课的功夫,我的秘密就在全班传开了,下课后,我有了个新名字——“林飞天”。从此之后,我就不再跟任何人分享什么秘密了。

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我终于明白过来,所有人和我之间都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不管他们是笑脸以对,还是冷脸相向,无论如何,我跟他们都不一样。我放弃了那个愚蠢的宇航员梦想,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程序员,最大限度地避免和别人打交道,我的世界里只有“0”和“1”,这样很好。

所以将军找到我时,我几乎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并不是我相信他,而是我从他以及他背后的势力身上看到了某种希望,某种可以彻底改变这个旧世界的希望。我对旧世界没有任何眷恋,绍伊夫刚找到我时,我那封闭已久的心又复活了,以为蓝星人会做点什么,或者至少我能做点什么。出于谨慎,我并没有马上向他表露我的心声,但不久以后我就看穿了,他们没有一点要改变什么的想法,对于地球和人类,他们除了赞美就是惋惜,但从来不打算着手改变。从本质上说,他们和你我周围那些因循守旧、保守落后的人没有什么区别。这让我很失望。

白星人不一样,他们显然要果敢进取得多,而且自始至终都野心勃勃,这正合我意。我喜欢他们。

没错,总共有十二个蓝雪孩子,迄今为止找到了五个,那些记忆水晶,还有我所知道的蓝星人在地球上的秘密基地……这些信息 ,都是我提供给将军的。我还告诉他,要隐忍、要克制、要进两步退一步,小步快跑,欲速则不达。打碎一个旧世界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不得不说,在谋略这方面,外星人比起地球人可真的差远了。

按照我们商量好的计划,将军现在应该已经带着那些记忆水晶返回了白星,他要在那上面掀起一场翻天巨浪,衷心祝愿他一切顺利!

“先生,马上就要开始了。”旁边的年轻蓝星人碰了碰我,系好了安全带。

飞船的内壁已经变成完全透明,里面所有的指示灯都已经关闭。要是有什么生命体从外面经过,一定会诧异怎么会有四个“人”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怪异地悬浮在太空里。当然,死寂的柯伊伯带里没有任何智慧生命,现在只有我们四个呆坐在这里,等一扇门开启。我紧了紧身上的安全带,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周围泛起了一阵不易觉察的波动,像是风吹过池塘表面荡起层层涟漪,不一会,这种波动就变得越来越强烈,连带着飞船和身体也开始以同一种频率上下晃动,我们就像坐在一张看不见的蹦床上,被人使劲地来回晃。这种感觉比穿越第一扇“门”的时候强烈多了,不会出了什么差错吧?我不安地看看身边的那个年轻蓝星人,他浓密的褐色长发这时候晃得就像波浪一样,然而他的面部线条却没有任何变化,我知道,他展露在外的身体并不是血肉之躯,而仅仅只是一层坚硬的外壳,为了让地球人更容易接受他们,蓝星人可真是煞费苦心啊。但他们唯独疏忽了头发,那上下翻涌的柔软浓密的长发再加上坚硬无暇的仿真身体,看上去可真是诡异……

在如此强烈的波动下,要想说话是非常困难的,所以他只是眨眨眼,给了我一个“请放心”的笑容。我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舷窗外那些不时掠过的微星已经不见了,它们全被这阵波动吸引到一起,在飞船前方组成了一个逆时针转动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虚空,很明显,它就是这强烈波动的力量中心。不断地有微星被这股力量捕获而加入到漩涡中,奇怪的是,这么多微星居然没有撞到一起,而是保持着依次递增的距离从内到外整齐排列在一起,在漩涡边缘还伸出了多道长长的尾巴。我出神地盯住这幅奇景,几乎都忘掉了恐惧。

这就是宇宙,高深莫测、变幻无穷的宇宙,任何再高明、再聪慧的地球人也不能窥其万一,梵高被吹上天的那幅《星空》,在这巨大的漩涡面前连狗屁都算不上!现在,是我——地球人林汉——而不是其他更伟大的人在面对它,千变万化的宇宙向我展现出了它真实的一面,是它选择了我!你们谁还敢嘲笑我?我才是那个改变一切的按钮,这就是我被赋予的终极命运!

这强烈的波动不断地冲击着我内心深处,一种久违的热泪滚滚之感由内而外滋生蔓延,与此同时,飞船启动引擎,一头扎向漩涡中央。

我来了!

注解:

① 在蓝星人与白星人第一次地球战争前夕,林汉乘坐蓝星人的飞船离开了地球,见第二卷第十三章(1)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3)老术士 残存的原矿石高高堆积在洞口,遮挡住了向外的视线,只听见单调重复声音从外面传过来——你们已经被包围/放下武器/迅速投降/你们已经被包围/放下武器/迅速投降

这声音已经聒噪了一上午,但他们不敢攻进来。经过几千年连续不断的开采,矿洞已经变成了一座比大城还大的地下城,而且更加错综复杂,主巷、支巷、竖井、斜井、各种已知或未知的采空区,还有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密室……即使最有经验的老矿工,也不敢一个人在里头瞎转悠。而且,据说在矿洞的最深处,还盘踞着白星上规模最大的沙虫群。

他们也不敢炸掉整个矿洞,这是白星上唯一的原矿石出产地。自从政变①发生后,殖民星球供应原矿石的船队时断时续、很不稳定,要维持大城里3000万白星人的生存,原矿石变成了不可或缺的战略资源。要是炸掉矿洞,唯一可控的原矿石来源地也就被毁掉了,就连21也不敢冒这么大的风险。而且,除了主出入口,地下城还有多个秘密出口,就算炸掉矿洞,也不能确保把我们完全消灭。

自从大祭司被暗杀,元老们重新掌权,21担任首席执政并悍然推翻公意大会以来,已经过去了28天,我们这些人趁他们下手之前逃出大城,在漫漫黄沙里东躲西藏,终于在矿洞里落下脚。这还要多亏矿工的帮助。以前,他们是最底层的白星人,常年呆在地底,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他们没有名字,也没有任何权利,普通白星人看到他们都会厌恶地转过脸屏,与此同时,却心安理得地享用着他们从地底开采出来的原矿石,以维持自己高贵的生命。是大祭司取消了他们的“嵌入”,赋予了每一位白星人以相等的权利,他们甚至还推选出了自己的公意代表。现在,这一切都被那些人亲手毁掉了。

我们也是一样,如果继续留在大城,等待我们的命运就是被消灭。21已经公开宣布,大祭司被暗杀,元老6和我们这些前禁卫军就是幕后黑手,为此还秘密勾结了蓝星人。把这个罪名安在我们身上我还能理解,普通白星人对前禁卫军早就恨之入骨,要不是大祭司强力反对并推行“正义与和解”的仁慈做法,我们恐怕早就被撕成了碎片,即使躲在家里也不能幸免。但为什么要把元老6也牵涉进来,我却始终不解,他是21的老师,他们两个最早去冰原上迎回了大祭司,才成功驱逐了“元宇”,也才有了后来的一切。21能获得今天的声望,绝对离不开元老6的支持,他为什么这么快就对6下手呢?

据我们后来得到的情报,21并没能得逞。在他动手的当天,一群蓝星人突然从天而降,带走了元老6,他现在正安安稳稳地呆在蓝星上,除了对他猛泼脏水,21一点办法都没有。因此,躲在矿洞里的我们,成了21现在的首要对付目标。

小规模的战斗已经在洞口一带发生了无数起,凭借矿洞的天然优势,我们多次击退他们,双方互有伤亡。他们打不进来,我们也攻不出去。这种局面还要延续多久?我不知道。

一只电子蝇鬼鬼祟祟地从头顶飞了过去。我提起激光枪放到肩上,顺势按下发射键,只听见“吧嗒”一声,电子蝇摔在了地上。但是这次落地后的声音有些不一样。

我猛地回过头,落在地上的电子蝇还在动,瞬间就分成了六个极小的电子爬虫,迅速四散逃开。无耻!我恨恨地骂了句,伴随着激光枪一个频射,六个鬼东西立刻在地上化成了青烟。敌人的手段越来越下流了。

这一连串的战术动作稍微让我烦躁的心情稍微好了些。“大家小心点”,我向守在洞口的士兵招呼了一句,转身走向主大厅。

主大厅在矿洞深处,沿着主巷道过去,中途还有好几个转弯,路面高低不平、时宽时窄,巷道非常幽暗,只有洞壁上原矿石的矿脉发出粼粼的蓝光。矿工们在每个转弯都留下了明显的标志,我们还在几个主要的路口加派了士兵把守。即便这样,最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人迷路,一些人再也没有能回来。“他们多半都喂了沙虫”,矿工们毫不在意地说,“以前这是经常的事,你们把那只火炬带进来以后,沙虫才躲远了。”

他们说的那只火炬,就是大祭司亲手安放在公意大会会场的那只。在那只火炬的照耀下,公意大会上的每一幕、大祭司所说的每一句话,我现在都还是记得一清二楚。逃离大城时,我带着几个人偷走了火炬,当时它已经熄灭,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符号插在空荡荡的会场的主墙上,相当触目。

现在这只火炬正矗立在主大厅中央,顶端的“圣火”烧得正旺。89②重新点燃了它,火焰仍然是白色的,火光闪动在光滑的石壁、粗壮的石柱和又高又远的石头穹顶上,几乎照亮了整个主大厅,只剩下石壁上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黑乎乎的开口。这些开口大部分都通向矿洞不为人知的黑暗世界。

89正站在火炬下,俯身盯着石桌上的什么东西。我悄悄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他微微佝偻着身子,看得那么聚精会神,一点都没有发觉我。我以前和他交流不多,只知道就算以白星人的标准,他也是非常高寿的老人了,而且,他也是为数不多的拒绝更换新身体的白星人,这让他看上去更加衰弱。

但他的力量绝不是看上去那么不堪一击。我们逃离大城后,他一路跟着我们转战黄沙和矿洞,从来就不需要别人援手,更没有掉过队,恰恰相反,他还给了我们极大帮助。正是得益于他对黄沙的多年钻研,我们才侥幸在大城外活了下来。他还帮我们重新点燃了圣火,“任何时候都不要小觑一位术士”,老话说得对,更何况,他还是一位高级术士。

“哈”,他手指着石桌上的那个东西,发出了一声满意的赞叹,然后注意到了我,“77,过来,看看这里。”

“我的大人”,我尊敬地躬身行礼。

“别再叫我什么大人了”,他微笑着摆摆手,“别忘了,我们现在都是‘叛军’,你才是我们的首领,按理我该叫你‘大人’才对。再说,每次听别人称我为‘大人’,我总觉得自己已经老得快不中用了,哈哈。”

“绝不是这样的,你对我们非常重要。”

“哈哈哈”,他发出爽朗的大笑,“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老人爽朗的笑声总是能让我心情愉快。“有什么新发现吗?”我看着石桌上那个奇怪的呈平面状的东西,上面还画满了各种线条和符号。

“这是地图”,他好像明白了我的疑问,“和我们现在用的不一样,因为它非常古老,有2000多年历史了。”

“看这里”,他指着平面上一个圆形,“这就是我们脚下的主大厅。先民们最早在4000多年前发现了这里的原矿石,当时的开采技术虽然远不能和现在相比,但已经比较成熟了,他们首先沿着主矿脉打通了主巷道,再在主巷道挖掘出了这个主大厅,从主大厅又伸出许多支巷,通向不同的采掘面。当时白星上有很多矿洞,但是几千年来,有些被采掘一空,有些被黄沙淹没,只有最大的这个保存了下来。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开采,我们这个矿洞已经变得非常复杂,这幅地图告诉我们,当时的矿洞内部已经分成了12层,通过各种坑道和井道连成了一个网状结构,但这只是2000多年前的地图,现在我们在前人的基础上又挖了多深,谁也不清楚。”

“难道后来就没有进一步的勘探和测绘吗?”我忍不住问。现在我们的技术已经极大进步,所用的地图都是3D虚拟展示,对这座庞大的地下城,应该比以前了解得更清楚才对。

“很不幸,并没有。”89摇摇头,“当时采矿已经是最下等的工作,那些高等白星人才懒得关注地下到底是什么样,更不会关心采矿人的死活。只要有原矿石源源不断地运出来,对他们来说就足够了,而且后来殖民星球上也发现了大量的原矿石,开采更加容易,要不是为了炫耀白星上也能出产优质的原产地矿石,这座矿洞恐怕也早就被废弃了。”

原来是这样,我们还真是因祸得福啊。

“所以我们还有大量艰苦的工作要做”,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我建议暂时以这张地图为依据,深入探索那些支巷,把安全区域标识出来,把危险区域暂时封闭。另外最重要的,这张地图上还标注了好几个秘密出口,我们也要一一查探清楚,确保危急关头我们都能安全逃离。”

“我马上安排。”稍停了一会,我忍不住又问,“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呢?”

他盯着火炬上方那团白色火焰,“我也不清楚,说不定会很久。幸好矿洞里到处都是原矿石,还有小型冶炼器,维持我们这支小小‘叛军’的生存不成问题。但是,”他沉吟着,“我们最终还是要打出去,要揪出谋杀大祭司的真正凶手并公开审判,要光明正大地为自己正名,否则,我们就真的成了‘叛军’了。”

“但是我们的力量远远不够,维持现在这种局面已经牺牲了不少人。”

“是的,我们必须借助外部力量。”

“外部力量?你是说大城里那些人吗?他们早就对我们怀恨在心,不可能帮助我们的。”

“他们只是受了蒙蔽,但真相总归要大白于天下的”,他轻声说,“但是除了他们,还有人愿意帮助我们。”

“还有谁?”我茫然看着他。

“蓝星人。”

“啊?”我大吃一惊,蓝星人?他们可是白星人的宿敌,怎么会帮助我们?

“他们不是敌人,77”,他严肃地看着我,“你的反应这么大,只是因为你从小就被灌输了这一观念——蓝星人是白星人不共戴天的敌人,处处与我们作对,居心叵测、残酷凶暴。但是,请你好好想想,有哪一场战争是蓝星人主动挑起的?他们在战争中的表现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残暴冷血?而且,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不正是说明白星人最危险的敌人不在外部,而就在我们内部吗?”

我渐渐回过神来。从出生那刻起,我就是一名禁卫军——帝国最忠诚的卫士、最强大的战斗机器,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只是忠实地执行一个又一个命令,从没有去想过它正当与否。但是从大祭司回城以来直到他被暗杀,我开始学会了怀疑,并且意识到,事情并不总是表面看去那样的。

或许89是对的。就拿元老6来说吧,真神在上,他从来没有与我们密谋要暗害大祭司,那些都是天大的谎言。既然蓝星人能冒那么大的风险把他救出去,并且收容了他。那么,说不定,蓝星人也会帮助我们?

“可是我们被困在这里,怎么才能联系得上他们?”

“或许我有办法呢”,89狡黠地眨了眨眼。

他的眼神非常有神采,此刻满满都是活力,完全不是一双老人的眼睛。老话说得对,“任何时候都不要小觑一位术士”。

“我亲自带领士兵探索那些支巷”,我收起石桌上的古老地图,转身离开,脚步都变得轻松了。

注解:

①将军21和其他元老勾结,暗杀了大祭司,推翻了他所有的新政,元老6被迫流亡蓝星,事见第三卷第三十章(3-4)

②即白星人高级术士89,他在第三卷曾多次出现过,首次亮相于第三卷第二十四章(1)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4)鸽哨声 他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从远处看去,就像一座大钟12点位置上凸出的一个小黑点。挂钟已经停止了,指针不再转动,他也永远停在了那一刻。

我见过很多生死离别,死去的人永远消失,活着的人会悲伤一阵,然后继续生活,地球人善于遗忘,这是经历了亿万年才进化出的本领,不这样他们就很难存活下去。但是像他这样的我见的不多。小兰跳进圣石消失后,他就一直这样,好像从那一刻起,他的时间就停止了,他不再属于自己,也不再拥有未来。

说实话,我很难理解他这种行为。地球人不像我们,可以把祖先的全部记忆一代代完整传承下去,活着和死去并没有太大区别,我们依然可以随时和祖先对话,得到他们的指导,我们向内寻找而不是向外索求,所以对死亡的概念要淡漠得多。

为什么绍伊夫偏偏把自己的记忆全部传给了他?

我知道,绍伊夫当时没有更多选择,但是他同样可以选择把自己的记忆变成水晶,托他带回来。这虽然不是最好的办法,但以前也有人这样做过,战场上这样的事就不少。但他却没有这样做,而是把一位顶级武士的全部记忆,都传给了一个地球人,那可是延续了无数代的武士家族的宝贵记忆啊……

所以,尽管这个坐在挂钟上的年轻人,他的所有行为都有悖于一位优秀蓝星人的全部特质,但我还是得照顾好他。司令官带着其他人已经返回母星,现在地球上只剩下我和他,我必须担负起教导他的职责,尽管他还没有意识到,得到绍伊夫的全部记忆后,他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蓝星人了。

我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他身后刚刚停稳,就听见他在轻声招呼我,“奥巴”。

“你发现我了?”我有点吃惊。

“我早就感知到你在附近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不错啊,你进步得很快。”这句话可是发自内心的,刚才我已经看到他学会了飞行,没想到他的感知力也强化了这么多。

“陪我坐会吧”,他朝傍边挪了挪,让出了一个位置。

高处的风景还真不错,从上面望出去,城市伴随着点点灯火向四面八方延伸,白天的喧嚣都已经褪去,夜色沉静得不真实,恍惚间就像是回到了蓝星,我正漂浮在平缓的海面,满心喜悦地仰视着星空。

“我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我懒洋洋地回了句,仍沉浸在那种美好的感觉中。

“我在想,时间究竟是在向上还是在向下?”

我回过神来,想了想才回答,“这要看你怎么定义时间。”

“你们是怎么定义时间的?”他转过头来,认真地盯着我看。

“我们其实都活在过去。”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你知道的,我们每一个蓝星人都不是孑然独立的个体,我们的身上都承载着无数代先辈的记忆。每一个活着的蓝星人,他存在的价值就是充实这段记忆,让它更加丰满繁茂。时间对我们来说,不是一个个片断,而是一个总体。而且,每年有多少老蓝星人死去,就有多少新蓝星人诞生,我们的总数始终不增不减,和最早出现在宇宙内的原始蓝星人数量一模一样,而且他们的最初记忆也都完整传承至今。据我所知,宇宙内还没有像我们这样独特的文明。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们现在这些活着的蓝星人,其实就是最初那些原始蓝星人的影子,我们都活在过去,时间对我们没有意义。你能理解我说的话吗?”

他沉默着,然后点了点头。“但是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由得皱了皱眉,他可真是一个难缠的年轻人。“简单来说吧,对我们而言,时间是静止的,它既不会向上,也不会向下。”

“那对我们来说呢?”

“对你们来说……”我用食指轻轻点击额头,好像这样能促进思考似的。“你所看到的现在这个宇宙,始于140亿年前的一次大爆炸。那次爆炸塑造了它的基本形状,其后的演化微乎其微,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时间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到现在它仍在加速膨胀,所有有形的物质都在相互脱离,由密集到稀疏,最后全都要变成湮灭的尘埃。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时间是永恒向下的,不仅是对你们,对宇宙内所有的生物都是如此。”

我决定还是把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他,尽管真相听起来很残酷,但我不想欺骗他。而且,他现在已经是“我们”中的一员,不应该再受到小心翼翼的呵护了。

“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到最后都终将消失?”他还在追问。

“是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们还那么在意地球?那么在意人类呢?”

他转过头来,两只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

“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轻轻笑了笑,“相对于每一个文明、每一个生命从生到死的时间,宇宙整体湮灭的过程实在是太漫长了,漫长的就像它永远不会湮灭一样,所以我们大可不必去管它。但那些美丽独特的生命,他们凭借勤劳、勇敢与智慧打造出的那些异彩纷呈的文明,这些才是最需要是我们去关注的。虽然对我们来说,时间几乎是静止不变的,但是宇宙整体湮灭的趋势却不可逆转。冰迟早都会融化,我们都知道,那么,就在一切都融化之前,让美丽的雪花再多飘舞一会吧。某种意义上,这是对抗时间永恒向下的唯一正确方式,但这确实需要勇气,不过没有勇气,生命和文明都不会存在。”

“她就有这种勇气”。他愣愣地说。

我暗暗叹了口气,望着城市远方融入黑暗中的尽头,“是的,她的勇敢超乎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有好一阵,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轿厢顶上,轻轻晃着双腿,轿厢也被带动的摇晃起来,发出了“咯吱咯吱”的轻微声音。

“绍伊夫很厉害吗?”过了很久,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谢天谢地,他终于问出了目前为止最正确的问题!

“即使在蓝星人当中,绍伊夫也是非常强大的”,我停止晃悠,聚精会神地回答,“他从小就开始接受各种特别训练,几十年来毫无间断,最终成为了一位顶级武者。他拥有很多特殊技能,包括飞行、瞬移、变形、匿伏、感知、读心、格击、防御……还有的连我都没见识过。他把他的记忆全部传给了你,这可是多少蓝星战士梦寐以求的事啊。”

“我梦见他了。”

“我知道”,我把手放在他肩上,“这不是梦,他的记忆在你体内,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和你对话。”

“所以我就学会了飞行?”

“其实你不是学会的,只需要用那些记忆唤醒你的身体,你自然就会了。”

“那什么时候,我才能掌握他所拥有的全部技能?”

“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就像树木长出新叶一样自然,但有些树永远也长不出新叶,它们在春天到来之前就死了。记得我以前说的吗?不要着急,试着把自己变成他,想想他的样子,想想他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同时还要忘掉自我,把你意识中‘何晓宇’的那部分关起来,或许只有这样,你才能最快成功。”

他专注地听着。他的眼神里面,“何晓宇”的部分仍然多于绍伊夫的。没办法,有些事情我也无能为力,只能靠他自己。

“没想到有这么难”,他垂下目光,嘟囔了一句。

“最难的还不是这个,晓宇”,我握着他的肩膀,强迫他看向我,“很多蓝星战士通过刻苦训练,也能获得绍伊夫的部分技能,但他们为什么没有能成为他,这其中最关键的,是他与生俱来的那种勇气,那种为了做正确的事甘愿牺牲自身的勇气,这才是最难的。不仅是他,我在很多地球人身上也发现了这种勇气,小兰就不用说了,林汉选择离开同样需要勇气,三石和西卡虽然看上去满不在乎,但我知道,他们随时都能证明自己的勇气。你可以说他们都是蓝雪孩子,当然与众不同。但是吴磊呢,你的好朋友,他就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地球人,但在这场危机中,他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几乎是在凭一己之力对抗不可知的命运。他同样不缺少这种勇气。你认识的这些人,他们相比起绍伊夫也毫不逊色。我相信你,晓宇,我相信你同样具备这种勇气,不然绍伊夫也不会选择你!”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神非常平静。“我知道了,谢谢你”。他点了点头。

我松开他的肩膀,望向远方。就在我们的对话中,太阳已经升上了东边的地平线,城市的一半沐浴在桔红的朝阳里,另外一半还隐藏在黎明前的灰暗中。但是绝大多数人已经苏醒,开始准备迎接新的一天。几百万人生活在这座城市里,即使坐在这么高的地方,我也几乎都可以听到他们打出的第一声呵欠,看到他们伸出的第一个懒腰……

“你看到了吗?”我指着下面的城市,“你看到他们了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生活对抗。有些人从生到死都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这里就是他们的全部世界,他们的生活看上去相当乏味是吧?一点也不激动人心,甚至连印象深刻都算不上,只不过是不断的重复,直到最后一刻来临。但是他们仍然没有放弃,这需要更大的勇气,比我们之前经历过那些惊心动魄时多得多的勇气。维系文明的恰恰就是这种日常的勇气,让世界不至于加速分离的,也是这种勇气。你之前不是在问我关于时间的问题吗?确实,我可以明白无误地告诉你,时间是在永恒向下,但每一个生命都在用自己的勇气,尽力拖慢它向下的步伐。你明白吗?你还不明白吗?”

话声回荡在城市上空,激起了一群白色的信鸽,就像是为了呼应我刚说过的话,它们排成整齐的队列盘旋而上,努力不停地向高空飞去,很快就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只留下了一长串嗡嗡的清亮哨音。

“我知道,我知道……”他凝望着鸽群远去的方向喃喃自语,猛地抬起双手,紧紧捂住了脸。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1)一棵树 就像奥巴说的那样,树木长出新叶,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树木长出新叶时会忘掉自己吗?或者说,树木有自我意识吗?我以前从没有想过这么玄奥的问题,这方面我实在是不太擅长。

我现在能够凭空出现或者消失,也能够不借助任何外力,仅凭意识就把一个物体从这里转移到那里,或者干脆让它停留在任何地方。自从我在吴磊的父母面前小露了一手之后,他们显然是惊呆了。看到他们的反应如此之大,我才明白过来,一个人苦心经营好几十年已然定型的自我世界,要被完全摧毁是多么容易。

可是我仍然做不到彻底忘掉自己。

或者说,什么是“我”?

对父母,我是他们的儿子,但我很早前就已失去了他们。对小兰,我是她曾经消失又短暂回来过的恋人。对吴磊,我过去是他熟悉的朋友,现在则有点陌生,用他的话说,我现在已经和外星人“合体”了。对同事,我是那个神神道道、总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技术大拿”。对邻居,我当然只是个“邻居”,不对,城市里没有邻居,哪怕我们都住在一栋楼里,彼此之间的距离仅次于家人。

除此之外还有吗?我仔细想了想,好像没有了。我的圈子很小,也没有养宠物的习惯。现在我有点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要养宠物了。城市虽然很大,人群虽然很密集,但彼此的距离却很远,哪怕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20厘米厚的混凝土,都听得见左邻右舍、楼上楼下的吵架声和脚步声,但这一层层薄薄的混凝土却分割出了无数个小世界,我们龟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像是蜗牛背着壳行走在旷野中。奥巴说得对,要维持住自己的小世界,确实需要极大勇气。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要求我从自己的小世界里走出来,无视周围一层又一层的混凝土墙壁,赤身裸体在旷野里奔跑……

但是,要怎么才能做到呢?

把那些墙壁、那些外壳统统都打碎吗?那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砖一瓦、好不容易才砌起来的,那些外壳已经与我连为一体,要把它们全都扯烂打碎,无疑会伤筋动骨、鲜血淋漓。但如果不这样做,我永远也成不了绍伊夫。而就算成了他,我也仍然是一个人,我心底的那部分,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回来。

这么想真是可笑之极,如果已经成了绍伊夫,我的心底是什么样还重要吗?那时我所有的情绪和感官应该已经与现在完全不同了吧?好吧,我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不管我愿不愿意,我都能够感觉到身体内绍伊夫的记忆,正在逐渐蔓延扩张,一点一点地把属于“我”的那部分排挤出去,那些原本虚无缥缈的记忆集合成一粒坚实的种子,在我的身体内扎下了根,慢慢长大,逐渐占据全部空间,然后把原来的“我”替换掉。我现在很难感受到饥饿,也从不觉得疲倦。起初出于习惯,在白天的时候我会吃一些东西,但是身体很本能就在排斥各种肉类和淀粉类食物。比如我以前最喜欢的清蒸鲳鱼,服务员把它端到我面前时,它还在冒着热气,可是我已经闻不到它的香味了。

我勉强夹了一筷子送到嘴里,鱼很新鲜,肉也很嫩滑,但是我尝不出任何味道,我用牙齿慢慢咀嚼,鱼肉就像在我的嘴里活了过来,挣扎着想逃脱牙齿的绞杀,我马上吐了出来。那条鱼躺在盘子里瞪着我,身体因为被开膛破肚、被调料浸渍、被高温蒸烤而变得残缺不全,像是在无声地控诉我为什么这么残忍,一种莫名的自责感在我心底涌上来。

水果和蔬菜将就还能接受。但是有天早上我从马桶上坐起来时,不经意间发现里面沉着几个整整齐齐的小番茄,而且完好无损。我想了一阵,恍然大悟这是头天晚上吃的,它们就像在我的身体内做了一次短途旅行,看上去和我吃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我实在不记得当时是咀嚼过后再吞下还是整个吞下的,但是毫无疑问,进食现在对我来说既没有必要,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早上在马桶里的发现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此后我再也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唯一需要的就是水,大量的水。在没有食欲的那段时间,随时都能感觉到身体内的焦灼和消渴,仿佛每个细胞都张开了嘴要求喝水、喝很多水。原来我的日常饮料就是可乐,但是我灌下去整整一件之后,发现没有多大用,还是觉得渴。我把头伸到水龙头下面,拧开,直接用嘴对着喝,足足有半个小时过后那种消渴感才缓解。我直起身,惊奇地发现肚子居然没有胀起来。

我的身体变成了沙漠!不仅仅是喝水,洗脸的时候,洗澡的时候,只要有水接触到我的皮肤,瞬间就被吸收了进去,一滴都不会剩下,用毛巾擦干这个步骤从此就省掉了。

这种要命的消渴感持续了有半个多月,在那段时间内脑海里只有一个词——水!甚至听到水滴的声音,或者看到与水有关的东西,它都会焦躁不安。我哪儿都不敢去,只能宅在家里守着水龙头。我发现,任何饮料,包括可乐、小甜水、咖啡、茶、酒……这些都不管用,唯有最普通的自来水才能满足。半个月过后,消渴感才没有那么强烈了。

后来回想,当时那段时间,应该是绍伊夫的记忆正在我的体内疯狂生长,我的身体变成了一棵新树,每根枝条都在长出新叶,难怪它需要如此多的水。现在,这棵新树已经长得郁郁葱葱,枝叶遍布我的每一寸皮肤,所以我就不再用喝那么多水了。

因为这棵树的存在,现在,和煦的阳光、温润的空气、潮湿的风,或者一场细雨,都能给我的身体带来甜美的满足。难道这就是蓝星人的生命机制吗?

一度我曾经非常害怕,害怕会有一个像“异形”那样的怪物,突然撕裂开我的身体蹦出来。外星生物把地球人的身体暂时宿主,长大后就横空出世,这样的桥段在科幻电影里可是很常见的,以至于有阵子我会长时间对着镜子,生怕发现眼睛或嘴巴里会突然冒出一只触角或者利爪,但事实证明我多虑了。我的身体看上去一如既往,既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变化都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发生的,只有我自己知道。

晚上我不用睡眠。最开始的时候,是那种很想睡但怎么都睡不着的困扰,类似于深度失眠。意识告诉我,“夜深了,你应该休息了”,但是身体却不听从它的命令,相反变得更加活跃,甚至都能听得到发芽与抽条的声音。我躺在床上,在黑夜里睁大眼睛,任凭身体肆意生长却无能为力,同时在想,有哪些动物是没有眼睑的,比如蛇或者猴子?所以它们睡觉时也睁着眼,就像我这样。

失眠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早上起来后,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大脑混沌麻木,耳朵边总是嗡嗡作响,像是在没有信号的地下室打开了收音机。

这段失眠期过后,情况突然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夜晚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但已经不是那种焦躁的睡不着,取而代之的是平静。我在黑夜里睁大眼睛,能觉察到身体里那棵树正在缓慢坚定地生长,大脑里不再有“睡眠”这个词,它已经弃我而去。听觉反而变得非常敏锐,窸窣的脚步声、孤单的车轮声、转辗反侧声、梦中的叹息声、风声、雨声、电流声……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惊奇地发现黑夜里原来有这么多的声音。

不仅听觉,我的视觉也大大增强,而且还拥有夜视能力,可不是那种单纯的黑白图像,它仍然是彩色的。这么给你说吧,我现在既能看得很广,也能看得很远,而两者都能看得很清楚。有一次,纯粹出于好奇,我找了一个合适的场景——足球比赛现场——来验证这种能力。当时场内有八万多名观众,我坐在看台的最顶端。八万多人,他们的表情、呐喊和肢体语言,包括每一位球员的停球、带球、传球、射门,甚至守门员高高跃起抱住球的一刹那,又把双手微微张开、故意让球漏过这样的假动作,全被我看得一清二楚,而且是同时看见的,我的大脑同时接受和处理如此丰富的海量信息,但一点也没有宕机或延迟。“咦——”全场响起巨大的惋惜声,守门员倒地,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堪,他可真是个戏精,不去演电影太可惜了。

夜深人静时,我索性从床上起来,在墙壁和楼层间随意穿越,我走在大街小巷,在各个角落停留,徘徊在过去那些熟悉的地方,甚至陌生人的家里。他们和白天完全不同,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座城市的夜晚有那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它远比白天更加丰富多彩。当然,你们都看不到我。

当然也并不是没有一点损失,我失去了味觉和嗅觉,也失去了由此而来的那些乐趣。或许这就是那棵树生长的回报,它把食物、睡眠还有其他那些地球人的基本感官、需求和情绪一点点从我身体内挤走。如果我现在去做个CT检查,医生一定会惊奇我的身体内为什么长着一棵树。我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换来的就是彻底消失的自由。刚开始或许还有趣,但习以为常后,也就索然无味了。

我现在既不需要食物,也不需要睡眠,终日游荡在这座城市里,就像一个幽灵。你们当然看不到我,我也尽量不去打扰你们。那套房子对我来说也毫无必要,因为我发现,在外面那棵树能生长得更好。但是出于一种无法表达的原因,我还是保留了它,并且偶尔会回到家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那盆绿萝(没错,我又把它捡了来)发呆。这大概就是意识里残存的最后一点“自我”吧。

那棵树还在继续生长,我知道,总有一天,它会把“我”彻底改变。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2)钢琴曲 视野里出现了大片蔚蓝,蓝得就像宝石一样纯粹,正加速朝我们迎面扑来。

“蓝星!”如果不是被速度紧紧地压在椅背上,我真想兴奋地大声喊出来,从500万年前人类走出非洲开始,我,林汉,成为第一个踏上外星文明的地球人!

旁边的那个年轻蓝星人也是满脸欣喜,他告诉我,他已经有50多个地球年没有回过母星。一路上他多次试图向我描绘蓝星,我不得不微笑着拒绝他,“给我保留一点神秘感吧。”我不想听任何人的转述,只想亲自感受它。

那片蔚蓝已经占据了整个视野,但飞船仍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怎么回事?飞船失控了吗?我不安地瞄了一眼旁边的年轻蓝星人,他仍然稳稳地坐着,好吧,或许这是一种特别的欢迎礼节?

舷窗外的画面切换为蓝白相间,原来大片的蔚蓝调换了90度,成为远处的背景,我还没有回过神来,就感到座位底下传来重重的撞击,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欢迎来到蓝星,先生。”

我扭过头,傍边的年轻蓝星人已经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站起来,微笑着向我伸出手。

飞船着陆了。

“到了吗?”我茫然看着窗外,刚才这一下猛然落地,把我整得有点狼狈。设想中,我应该像阿姆斯特朗那样,稳步走下飞船,“我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类似这样的话,但现在腿好像一时间竟然站不起来了。

“是的”,他轻轻从座位上扶起我,“司令官已经在外面等你了。小心点,先生,蓝星上的重力只有地球的一半,你可以走慢一点。”

“司令官?我们出发的时候,他不是还在地球上吗?”

“哦,他比我们出发的晚,但是比我们先到一步。你知道,他的飞船比我们的要先进。”年轻蓝星人的笑容很坦诚,看上去不像隐藏着什么危险。

我迟疑了一下,“就这样出去吗?不需要穿上防护服之类的?”

“完全不必担心,先生,蓝星的地表环境非常适合地球人,重力除外,但你很快就会适应的。”

我定定神,扯了扯上衣下摆,整理了一下头发,缓步踏下舷梯。确实,蓝星的引力比地球小得多,迈出的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就像踩在了气球上。司令官正站在前面不远处,他还是之前那身装束,贝雷帽、墨镜、大胡子、卡其色军装,叼着那只永远也不冒烟的烟斗。

“欢迎、欢迎”,他的嗓门还是那么大。我向他伸出手,结果他张开双臂,一下子就把我抱了起来。

“祝贺你,林汉,你是第一个踏上蓝星的地球人!你不准备说点什么吗?”他把我放下来,笑眯眯地看着我。

“说点什么?”我挠挠后脑勺,有点心虚地看看周围,“我的一小步,人类一大步?”

“哈哈哈!”他揽住我后背,拖着我就往前走,“我是第一个在这里迎接地球人的蓝星人,让我带你好好看看吧。”

眼前的一切都让我十分惊奇。我们的飞船停在一个类似于机场的地方,地面光滑如镜,就像是整块闪闪发亮的不锈钢铺成,但是看不到一点拼接痕迹。远处就是之前在飞船上看到的大片蔚蓝,隐约听得见波涛声,这么说,我们降落的这个地方建在海面上,但不知道是岛屿还是陆地。

风从海上吹来,空气湿润凉爽,天空碧蓝,看不到一朵云彩,阳光明媚柔和,一点都不刺眼。那个年轻蓝星人没有骗我,这里的环境非常舒服,我一直悬着的心也慢慢放松下来。

司令官只带了两名随从,此刻正跟在我们身后。一路上不时遇到三三两两的蓝星人,无一例外都高大挺拔,和飞船上那三个蓝星人相比,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看到我们时,他们都停下脚步行注目礼,但是眼神里掩饰不住好奇与兴奋。我向他们微笑点头,他们也纷纷报以友善的微笑……

“别介意”,司令官低声说,“他们都是第一次看到地球人。”

“嗯,希望没有让他们失望”,我试着开了个玩笑,司令官又爆发响亮的大笑。

看来,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是安全的。

穿过机场,前面是一个弧形的银色建筑,半隐在浓密的翠绿植物中,我们走到建筑跟前时,光洁的墙壁自动向两边分开,我们进去以后,墙壁又自动合上了。

里面是一个明亮的大厅,墙壁、天花板和地面都在发出柔和的光线,有些部分还闪烁着符号和图像,那些想必就是显示屏。大厅内有很多蓝星人,有一些人在接待,大部分人在排队等候,还有一些人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和地球上的候机大厅也没什么太大差别,但是特别的安静。经过我们时,这些人都会停下来低头致意,司令官仅仅只是点个头,一点都没有放慢脚步。

除了司令官和我,大厅内所有的蓝星人几乎都长一个样,只是头发颜色稍有差别。他们都穿着同样的衣服——银蓝色贴身长袍和深蓝色的长靴,腰间还系着一根亮闪闪的腰带,显得更是高大挺拔。我仔细看了看,那些腰带的颜色和装饰都不一样,这几乎是他们身上唯一明显的差别。司令官身上的装束在人群中非常特别,没有其他人像他这么穿着。综合来看,他在蓝星上的地位很高。

我们径直穿过大厅,对面的墙壁亮得就像面镜子,把我全身上下都照了来——灰色连帽卫衣里面套着一件格子衬衫,下面是一条蓝灰色牛仔裤,脚下是一双半旧的运动鞋,头发稀疏,脸色还有些苍白……我对着墙壁勉强笑了一下,不管怎么说,这身打扮在蓝星上也挺特别的。

墙壁又在我们面前自动分开了,外面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阳光从高大的树丛间洒下来,在空中投下斑驳的光影,地上面铺满了像绿毯一样的青草。这里的人比大厅里少多了,看样子像是一个公园或者一座树林。

“这里是?”我转过头问司令官,他已经停下脚步,正在对随从吩咐着什么。

“这就是我们的城市,用你们的话说,你现在正在蓝星城市的街道上。”司令官朝我眨眨眼,笑眯眯地握着烟斗。

“城市?街道?”我看看周围,“可是没有建筑、房屋,也没看到什么交通工具啊?”

“朝上看”,他用斗柄指了指头顶。

我疑惑地抬头张望,哦,原来秘密都在天上,那些大树在离地很高的地方伸出粗壮的枝干,每根枝干上都坐落着像房屋一样的建筑,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形状差不多都是椭圆或者球形,一栋栋建筑隐藏在浓密的树叶里,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分辨出来。树与树之间是川流不息的小型飞船,虽然速度很快,但是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难怪刚才没有注意到。再往上,树冠露出的蓝天下,有一两艘大型飞船正迅速掠过,同样也没听到任何声音。

“你们都是生活在天上吗?”我呆呆地看着司令官。

“是的。但是,必要时我们也能在水下生活”,司令官咧嘴一笑,显然很得意,“我们与环境融合得很好。要是奥巴在的话,他一定能给你详细解释一番。现在,我们出发吧。”

一艘飞船悄无声息地停到我们身边,高度刚刚好。这艘船比我来时乘坐的那艘更加小巧精致,看样子是他们的日常交通工具。我们坐进去后,飞船以不易察觉的方式快速启动,一眨眼就升到了树冠之上。

司令官坐在旁边,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罕见地没有说话。趁着这难得的空隙,我正好认真地观察下这座外星城市。从飞船里面看出去,船体居然是全透明的,外面大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尽收眼底,下面还有很多小型飞船,速度都没有我们快。我发现,除了高空中那些大型飞船,我们这艘飞船的飞行高度最高。高度越高,速度越快,就像是把地球上的高速公路对折起来然后垂直了90度。

远处有一个巨大的白色尖角露出了树冠,看样子像是一栋人造建筑,也是视野内唯一一栋高出了丛林的建筑。这是什么?他们的最高行政大楼?还是什么军事设施?我默默记下它的方位和形状,忍了忍,没有开口询问。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地球上的时间在这里完全失效,我只是凭着惯性来推测),飞船开始减速,前方底下密集的树冠间,露出一个巨大的银白色圆环状建筑,面积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不像其他那些小一点的建筑隐藏在树叶中,它就像是整个架空在树丛之上,我怀疑它下面起码有近千棵大树。整座建筑看上去非常眼熟。

圆环建筑的中间是一大片圆形空地,和我们之前降落的机场一样,就是要小得多。空地上整齐停放着十多艘飞船,大部分的模样都很奇怪,和我们这艘飞船明显不同。

“这是我们的星际驿馆,专门用于接待尊贵的外星来客”,司令官扬着手里的烟斗,“今天,你是最尊贵的一位。”

“星际驿馆?”我想了一下,猛然回过神来,“这么说,除了蓝星人,我在这里还会遇到其他星球的人?”

“别着急,年轻人,慢慢来”,司令官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在这里的时间还长着呢。”

我心底莫名紧了一下,没有接话。

走进去才发现,这个圆环状的建筑非常庞大,里面足足有七层,每一层都有一个长长的走廊,连起两侧无数个房间,长廊一眼望不到头,我想起来了,这座庞大的建筑非常像地球上苹果公司的新总部,那可是我以前梦寐以求的地方,难怪看上去如此眼熟。

我被带到圆环最高层外侧的一个房间里,房间里的布置也很眼熟,所有的家具和陈设都和地球上豪华酒店的总统套房相似(虽然我没住过,但是在电视里看到过)。看得出来,为了迎接我这个地球来客,他们可真是煞费苦心呢。

司令官站在门口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星际旅行还是挺累人的,今天暂时没其他安排,你就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们会为你专门举行一个招待宴会,提前有人来接你。有什么需要,你直接呼叫服务就行。”

送走他们后,我关上房门,一转身就躺在了宽大的沙发上。沙发很软,但是把我的身体托得恰到好处,我试着换了个姿势,身下的沙发好像同步在转换,一样很舒服,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零压力”海绵?

房间里始终回荡着若有若无的音乐,我仔细听了听,如果没听错的话,应该是一首非常着名的钢琴曲。我把视线转向对面,墙壁上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靠!居然还是BBC的纪录片。

同样的家具、同样的陈设、同样由地球人拍摄的影片和演奏的音乐,恍惚间,我不是在50光年之外的外星上,而仅仅只是到地球上另一个城市出了趟差……

不行,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我必须马上整理出来——

1, 蓝星的引力只有地球一半,但地表环境非常适合地球人生存。但与地球人不同,他们还能在水下生活(短时还是长期?)

2, 蓝星上同样有海洋和陆地,还有大片大片的森林。但是,没有发现动物?

3, 蓝星人长得一模一样,他们看上去几乎没有差别,除了头发的颜色。对了,我为什么用“他们”而不是“她们”?因为我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女性蓝星人?还有,那根腰带?

4, 蓝星人的房屋都坐落在树枝上,日常交通工具是小型飞船。那么,蓝星地面是什么用途呢?

5, 蓝星与其他星际文明往来频繁,为此还专门修建了星际驿馆。都是哪些星球?文明程度如何?

6, 那栋最高的白色尖角建筑是什么?

……

一阵深沉的疲倦袭来,我习惯性地看看窗外,发现墙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暗下来,天黑了吗?

这若有若无的钢琴曲,听上去实在太舒服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3)真巧啊 这个矿洞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错综复杂。

除了目前仍在采掘的五条坑道,89的那张陈旧地图还标注出了很多条支巷,这些支巷相当古老,现在的矿工完全不知道它们的存在。我们给这些支巷分别编号、挨个搜查。原以为这个任务很简单,但是时间过了这么久,几十代白星矿工在地底下越挖越深、越挖越远,很多支巷比主坑道还要宽广,而且一路上还分出了无数岔道,有些支巷早已废弃,有些则是莫名其妙地就消失不见了。没办法,我们只能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地慢慢探索。我们力量有限,不敢同时派出多支搜寻队,如果发生什么意外的话,那种损失是我们承担不起的。

好在那张发黄的地图大致还算准确,几条主要的巷道仍然保存好,从主大厅朝不同的方向笔直延伸。任务开始第一天,我们就在主坑道正下方发现了一条与它完全平行的支巷。

这条支巷非常隐蔽,入口在很早之前就被巧妙地封闭起来了,外表看上去和古老的石壁没有两样,我们费了很大劲才把入口炸开。支巷里面高大宽敞,两边的墙壁十分平整,看上去不像是用来采掘原矿石的,而像是某种特殊的用途。每隔一段距离,头顶就会出现一个黑黝黝的竖井,我们用探测仪检查后,发现这些竖井都与上面的主坑道连通。

难道这条支巷是用于作战的?难道说2000年前,也有一群白星人为了抵御外敌而躲到这里?那时的敌人又是谁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条支巷一定有一个秘密出口,当时的白星人绝不会把自己置于绝境的。对,就是这样,我越想越兴奋,马上召集来更多士兵,要求他们对这条支巷的每一寸都仔细检查。

但令人失望的是,这条支巷非常干净,既没有什么岔道,也没有什么机关,更没有找到任何秘密出口。尽头是一个空荡荡的石室,支巷在这里戛然而止,而石室的位置就在主坑道入口下方。无论当时是谁修建了这条支巷,他们反正什么也没有留下。

不管怎么说,这条支巷也是一个打伏击的好地方,如果敌人从主坑道攻进来,我们可以通过那些竖井,从他们背后发动意想不到的袭击。检查完毕后,我吩咐士兵们在每个竖井都布置好警戒器,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89。他既然能得到那份地图,多半也知道地图背后的故事。

“我不记得有过这方面的记载”,89听了之后也很困惑,“2000年之前,白星已经非常强大,战争主要发生在外太空,敌人已经不可能攻到我们的母星上来。那是我们的内部也非常团结,没有任何内乱的记载啊。”

“不过这也是个好事情。”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失望,他接着说,“无论是谁修建了这条支巷,从你说的情况来看,他们应该是全身而退了。继续搜寻吧,说不定这样的秘密巷道还有很多。”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那些人有可能是全身而退,也有可能是投降了,更有可能是被消灭殆尽。但是从支巷入口的封闭手法看,他们不像是被整体消灭,敌人才不会有闲心去仔细封闭入口,他们多半是一炸了之。

我默默告退,刚走出不远,89就喊住了我。

“我想起来了,几百年前,我们一个殖民星球将军发动了叛乱,母星上也有人与他里应外合,这条支巷说不定就是当时那些人修建的。”

“可是时间不符啊”,我有些纳闷,“你说这张地图绘制于两千多年前。”

“有可能是后来加上去的”,他想了想,“在我得到这份地图之前,它可在白星上辗转了无数道手。”

是有这种可能,我点点头。“你说的那次叛乱,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呢。”

“这不奇怪,自从元宇统治白星以来,我们已经把过往的历史都抛弃了。”

“那后来呢?我说那些叛军,他们下场如何?”

“当然是被无情镇压喽”,他飞快看了我一眼,“也就是那次事件后,元宇给每个白星人都嵌入了‘最高控制权限’。”

原来是这样……不用说也猜得到,叛乱多半与“嵌入”有关。几百年前的叛军修建了这条支巷,几百年后,我们这些人走进了同样一条路,可真巧啊。

“对了,你是从哪儿得到这份地图的?”

“很偶然的机会,你知道,术士总喜欢收集一些不合时宜的小东西,这也是我的最大爱好。”他露出了神秘莫测的笑容,“那么,我刚才讲的故事,不会影响到你的斗志吧?”

“怎么会?”我忍不住也笑起来,“刚才我还在想,这件事看似巧合,但也绝非偶然,我相信还会有更多发现的。”

“那就快去吧。”他拍拍我的身体,“有空的话我会告诉你更多白星历史,当然,前提是你愿意听。”

“我当然愿意听。不仅是我,所有人都应该学习历史。”我注视着他,“我们需要知道为什么而战斗。”

这条秘密支巷的发现还发挥出了意想不到的作用——所有人的干劲都被鼓舞起来了,探索进度大大加快。接下来的几天内,我们按照地图上的指示,探明了20多条支巷,保存完好的被标注出来,深幽难测的就直接炸掉堵死,我们还在一条废弃的坑道侧方发现了新的矿脉,储量非常丰富。大概当时的勘探技术还不够先进,所以他们就放弃了。在另外一条支巷尽头的密室里,我们还发现了大量储存得很好的武器和冶炼设备,尽管这些东西都非常原始,但有总比没有强。特别是那些冶炼设备,在89的改良之下,工作状态非常稳定,矿洞里原本只有少数小型冶炼设备,这个发现可算解决了燃眉之急。

现在整个矿洞比刚进来时安全多了,危险坑道都已被堵死,原矿石出产量大增,沙虫也不来添乱,冶炼设备又源源不断地提供优质能量,我们已经做好了长期坚守的准备。外面的敌人发动过几次小型进攻,但是他们对矿洞的了解远没有我们深入,很快就被打退了。

但是,传说中的秘密出口,还没有找到。

矿洞上层探寻任务完成后,我们把战线开辟到了最底层。

按照那份地图记载,整个矿洞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开掘出了十二个层面,主大厅位于正中间那一层,各个层面由多条竖井和斜井连通。后来的矿工们又挖掘出了很多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支巷,有些支巷还插进了层面之间,但是整个矿洞的结构没有大的变化。这么长时间以来,有些层面已经完全塌陷,现存的还有七层。各个层面之间的距离基本都是相等的,唯有最底下那一层与上层的距离最远,我们把这一层的探索放在了最后面。

我走在最前面,一整队士兵跟在后面。虽然地图上标注有多条道路通往最底层,但是经过探寻后发现,目前真正可行的路只有一条,其他路要么已经坍塌,要么绕了一大圈后又回到了原地。很明显,在我们之前有人改造了这些通道,故意制造难度。

我走在最前面,一整队士兵跟在后头,这条路非常难走,坑道低矮狭窄,地面崎岖不平,有些窄的地方必须要爬着才能过去。而且坑道并不是直接垂直或斜着向下,一段是往下走,一段又是往上走,中间还有很多个急弯,有时候几乎要碰在石壁上,才会发现左边或者右边有一个非常小的洞口。我们放出了搜寻器,但很快就丢失了信号。

前面的路越来越难走,但是我却越来越坚定,这条通道肯定是被花了大力气改造,所以它一定是那条最正确的路。

钻过一条非常狭长的缝隙后,面前豁然开朗,我们来到了一个空旷的大厅。士兵们几乎都耗尽了力气,纷纷瘫倒在地。我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会,站起来继续搜寻。

大厅里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线,探测器没有检测到任何其他生命迹象,就连沙虫也好像不愿到这么深的地方来。但是里面通风良好,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味,很快,我就在大厅弧形顶部侧面发现了细密的通风口,这些通风口一定和其他层面连通了。

我顺着墙壁绕行一圈,发现这个大厅是圆形的,地面和墙都十分粗糙厚实,没有经过任何加工,像是直接在地下挖出了一个洞穴。除了来时那个缝隙,也没有发现其他出口或者密室的迹象。

难道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就只是找到这个几乎全封闭的地下洞穴吗?地图上那些秘密出口在哪里?搜寻器还盘旋在头顶上方,徒劳无功地嗡嗡作响,一阵深深的失望在我身体内滋生出来。

“走吧”,我转身招呼士兵,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个非常细微的“啪嗒”声。

这声音虽小,但是在地底听起来却格外分明。“什么声音?”我瞪着还坐在地上的士兵们,他们茫然看着我。“安静!”我迅疾打出禁声的手势。

“吧嗒”,又是一声。

这明显不是我们的人发出来的,听上去好像来自于石壁后面,遥远的地底。

“啪嗒”,又是一声。间隔很有节奏,保持着同样的频率,所有士兵都听到了,同时举起武器,进入战斗姿态。

第四声响起时,我已锁定了声音来源,就在我们身后、大厅对面。“跟上”,我用密语下令,四个士兵跟着我迅速移动到对面。

对面仍然是粗糙的石壁,没有什么异常。那个“啪嗒”声还在继续,但是更加清晰,石壁后面一定另有机关。

我打开探测仪贴在石壁上检测,结果显示,这面石壁是纯自然构成,没有任何人为缝隙。“退后”,我打出手势,四名士兵呈扇形分开,五支激光枪同时对着石壁射出高能粒子束。只听见訇然巨响,石壁被炸出了一个大洞。大洞后面,是一大片明亮的金黄。

“流沙!”身后有人惊呼!

没错,那片金黄就是流沙!大洞后面的光线非常明亮,照在极大一片流沙上,一眼望不到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我就已经感觉到脚下的地面突然在倾斜融化,不停地朝流沙扑过去……

“退后!退后”,我疯狂地挥动着手臂。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4)发广告 看到他身体一天天在变化,我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悲伤。

绍伊夫仅凭无形的记忆,就能够改写一个地球人的基因,重组他的生理机制,使晓宇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生命体。他记忆的力量如此强大,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以前,蓝星人的记忆只在同族之间传承,外星生命能够传承记忆并且还会随之改变,这种事情我从未听说过,它让我对我们的记忆传承体系又有了新的认识。

我敢肯定,尽管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过不了过久,晓宇就能达到绍伊夫全部本领的80%。至于剩下那些,就交给时间吧。但是,随着晓宇的生命被逐步改写,他体内身为一个普通地球人的那部分也会逐渐消失。从此以后,他将不再拥有寻常的思维、情感和意志,人世间的法律和道德也将对他失效,他的自我与社会认知、行为的动机和能力将完全与地区人不同,困扰一个普通地球人的那些情绪和疾痛也将永远弃他而去。当然,他不会成为一个纯粹的蓝星人,但也永远不再是一个你们能够理解的地球人。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我不知是该祝贺他还是远远地怜悯他。

一个“另类”吗?这样的形容或许不是足够准确,但我知道,在这个蜕变的过程中,他的承受能力超乎想象,。经过了500万年的漫长进化,地球人这个柔弱的物种,仍然蕴藏着无限突变的可能,这实在让我惊叹不已。

“这小子现在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成天神神道道的,我都有点看不懂他了。”有次聊天中,吴磊突然向我提出了这个问题。

“或许吧,他正在消化绍伊夫的记忆,很正常”。我极可能轻描淡写,他们是多年的好朋友,晓宇身上的那些变化,他当然能够轻易感受到。

“我有点担心他。”

“不用担心他,有我在”。这句话听上去相当虚伪,我知道。因为我也没有多大把握。

“不要试着去理解他,你们仍然还是好朋友,接受他、支持他,这就够了。另外,请你记住,他失去的远比得到的多。”我摇摇头,躲开了他的眼神。

吴磊愣愣地看着我。显然,他对我说的话不以为然,对晓宇的变化同样一头雾水。不过还好,他没有继续深究下去。和大多数地球人一样,他是天生的行动派,永远聚焦于迫在眉睫的实际问题,虽然你们经常抱怨“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但实际上几乎所有地球人都是这样干的。

这么干也没多大错,要是明天的面包还没着落,谁又会去关心地球变暖或者物种灭绝这些遥远的事呢?

他来找我是商量“蓝盟”①下一步发展的事。短短几个月时间,“蓝盟”扩张速度惊人,用他的话说,现在我们的组织是“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唯一的遗憾就是“凝聚力还不够强”,成员之间还是单向联系,互相还都没见过面,因此,他准备策划一场成员大会。

“也不用把所有的成员都召集起来,那可有好几千人,我甚至都不能告诉你一个准确数字,因为它随时都在增长”,吴磊兴奋地挥舞着双手,“我是这样考虑的,第一次大会,就先通知到高级会员以上,就这也有大几百人的规模。到时候你和那小子露个面,很多人对你们俩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你们露面绝对会引起轰动,对咱们的事业是大大有利啊!”

我微笑着点点头。其实我也很好奇,这些人估计很多都不知道那块黑布在哪儿,仅凭吴磊他们几个忽悠,就心甘情愿地加入了进来,地球人还真是够奇妙的。

“也不必太看重轰动效应”,我想了想,“毕竟黑布的事,现在各国**都严格保密。咱们过于引人瞩目,我担心效果会适得其反。”

“明白明白,吴磊满不在乎地说,“其实大家心里头都有数,上次那个首富②,你还记得吧,他虽然捐了那么大一笔巨款,但是千叮咛万叮咛,一定不要对外透露他的名字,也绝不可以借他的名头来做宣传。刘老师,你不知道,这些人精得很,他们就是想给自己买个保险。”

我不由得哈哈大笑,现在还记得那个首富差点在我面前跪下来,他是真把我当成“活神仙”了。

“还有一件事”,我突然想起来,“据我所知,警察已经盯上你们有段时间了,务必要谨慎小心。”

“为什么?”他满脸诧异,“我们又没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我们这是要自救啊!”

“这很好理解。那块黑布的存在,现在还处于严格保密状态。但是‘蓝盟’现在已经发展成为这个城市不容忽视的一股地下力量,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们并不清楚,自然会盯紧点。另外,据我猜测,本地警察,可能并不知道黑布的事。”

“噢,我知道了,黑布远在天边,但‘蓝盟’就在眼皮子底下,不可不防啊。”他摸了摸后脑勺,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看上去有点滑稽。

“还有,我发现有人在外面发传单,他们和组织的关系我不太清楚,但是传单的内容非常夸张,希望你有时间能去关注一下。类似这样的行为,可能会让‘蓝盟’变味。”

“我也收到过”,他得意地咧着嘴,“没啥大不了的,主要内容就是我们之前的那篇帖文,就是搞得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影响确实不好。这样,我马上去理一下这件事。咱们早有禁令啊,一切行动都得通过组织。嗯,看来是得开个大会统一一下思想、再次明确一下要求!”

话音刚落,他就腾地站起来,急匆匆跟我打个招呼,转身就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不禁点了点头,这人可真是一个高效率的行动派呢,如果所有的地球人都能像他这样,那很多事情要简单得多。

就拿寻找蓝雪之子这事来说,司令官回母星之前,曾向地球上极少数**高层通报了这件事,并希望他们能够协查。当然,司令官只是希望他们能够提供28年前那个蓝雪之夜,所有出生婴儿的具体资料,但并没有说明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件事其实不算太难,因为那场蓝雪在地球上实在是太罕见了,相信很多国家机构都保存了这份资料。而且绍伊夫已经查明,当时一共出生了个孩子,其中有12个孩子携带着前任司令官的全部记忆,我们已经找到了5个。

剩下7位在哪里呢?

地球上每个婴儿都有出生证明,上面详细记载了他/她的出生时间和地点,这张证明会伴随其一生,从幼儿园到大学,从就业到结婚,再到生病、就诊、住院直到最后死亡。他们就是依靠类似这样的证明来管理每一个人,古老但是有效,还不算是最坏的办法。

把出生证明匹配那场蓝雪飘落的时间和地点,检索出这些孩子现在的居住地、工作情况和其他一些资料,应该不是太麻烦,但是他们的效率实在堪忧。他们所谓的秘密机构专门安排了一个人,定时和我联系。但是每次我问到这件事的进展,他总是翻来覆去重复着同样的话:“别着急,已经安排下去了。正在进行中,很快就有结果了。请再耐心等等吧……”类似这样的话听多了,实在让人很难不郁闷。幸好,他还没有要求我先走流程、再填一摞表格、然后回母星去开个介绍信什么的,身为外星人,我多少还有一些特权。

当然,我完全可以自行进入他们的数据库,想要什么资料直接调取就是,他们的重重防火墙根本挡不住我。但是我又有点犹豫,这样做的话是否不太礼貌,而且,也不符合蓝星与其他外星文明交流的准则。

我还有一个不好的预感,他们之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效率如此拖沓,是因为他们怀疑我们在搞什么鬼,所以留了一手——指定时间、指定地点出生婴儿的全部资料?蓝星人为什么关心这些孩子?这对他们很重要吗?他们到底想干吗?基因重组还是人种迁移……我都能想象得到那些大小官僚们被告知此事时,他们写在脸上或藏在心中的深深疑问。说不定他们已经在着手秘密调查,只是刻意瞒着我,如果找不到答案,多半他们不会痛痛快快地把这些资料交出来……

乱,实在是太乱了!

要是绍伊夫还在就好了,他总是那么沉着冷静,总能想出恰当的办法,再复杂的局面也能够快刀斩乱麻。我现在真是无比怀念他。

可是他已经不在了,也没给我们留下更多的线索。寻找蓝雪之子一直是个秘密任务,以前由他单独负责。身为顶级武者,他向来独来独往,很少跟我们分享相关信息,到底具体怎么做连司令官也不知情。所以我现在既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当年那七万多孩子的,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从七万多孩子之中分辨出十二位蓝雪之子。何晓宇传承了他的记忆,我原本认为他一定知道,但是当我问起他时,他却一脸茫然。或许,这部分内容,就在那剩下的20%技能之内……

“蓝盟”的事就暂时交给吴磊他们吧,三石和西卡对此也挺热心,自从上次几个人见了面,他们回去之后就一直在热心地推动此事,据说发展得还不错。虽然暂时比不上吴磊这边的规模,但还是有500多忠实会员了。白星人在地球上也已经全军覆没,估计两三年内都不能再派出后续部队。地球上,各国**都已经开始秘密研究如何破解那块黑布,虽然对外还严格保密,但高层们对此都极为重视。其他事情都已经走上正轨,只有这件事还没有一点头绪。毫无疑问,现在我和晓宇的主要任务,就是寻找剩下的蓝雪之子。

可是该如何下手呢?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何晓宇主动贡献了一个主意——发广告!

“发广告?”听到他的话,我半天没回过神来。他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对,发广告。”他看上去极为冷静,“蓝雪之夜的具体时间和大致地理范围我们是知道的,到那些地方去,通过各种手段,报纸、电视、电台、网站、社交媒体,这些都用上,刊登寻人启事,寻找那天晚上出生的人。”

“以什么理由呢?”

“理由多得很,但是以我的意见,什么都不说,就是单纯的找人。”

我摸了摸下巴,单纯的找人?没这么简单吧?

然后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1)重金寻亲 在我的意识里,一个念头最近越来越强烈——寻找剩下的蓝雪之子,赶快!

这不是我的念头,我都不知道它是怎么冒出来的。但是它相当顽固,就像在我的大脑里设了个紧急事项,随时随地都在提醒我。或许,这就是奥巴说的,绍伊夫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和我对话?

怎么找?从哪儿开始?如何辨别?我反问它。

寻找剩下的蓝雪之子,赶快!它从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驱使我赶快行动——不要耽搁了,赶快去做。在做的同时,你就会得到答案!——它就是这样回答我。

好吧,我去找!

可笑的是,奥巴也不知道怎么做,他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我身上。

“司令官走之前,已经提请各国**协查。”他看上去有些无助,“或许很快我们就能得到足够的线索。”当我告诉他我也不清楚绍伊夫的寻找方式时,他的表情就一直是这样。

这是一个非常愚蠢的办法,我从来不对所谓的有关部门报多大兴趣。他对地球人这种莫名的信任,有时候令我相当失望。要不是奥巴坚持反对,我早就侵入他们的数据库了。

“发广告。”

“发广告?”他惊讶地看着我,就好像我身后站了一个白星人。

“对,发广告。蓝雪之夜的具体时间和大致范围我们是知道的,到那些地方去,通过各种手段,报纸、电视、电台、网站、社交媒体……大量刊登寻人启事,寻找那天晚上出生的孩子。”

“以什么理由呢?”他下意识地摸着光滑的下巴,这是他在困惑时的标志性动作。

“理由多得很,但是以我的意见,什么都不说,就是单纯的找人。”

“这么简单吗?如此必定会引起相关机构的注意,我不想把我们与地球人的关系搞僵,我们与外星文明接触时有相应的准则,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吗?“绍伊夫的记忆中,关于准则的部分很少。”

“我不太赞成这么做,身为一名传送者,我必须严格遵守那些准则。”他很坚定地看着我。

好吧。“那你有什么更好的主意吗?”

他沉默不语。他没有,我能感受到他的尴尬。

“要不然,我们采用一些巧妙的方式,既不会引起那些机构的注意,又能够达到我们的目的。”我换了一种比较柔和的语气。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在等我继续。

我轻轻摇了摇头,“我们对于地球人的了解都不够深,你总是对他们抱着一种单纯的热情,我以前的经历也非常狭窄。像这种事情,还是得找他,他的一些办法虽然不太靠谱,但往往很奏效。”

奥巴知道我说的是谁,没错,就是吴磊。

不出所料,我们找到吴磊表明来意后,他脸上立刻浮现出骄傲的表情,“一个纯种外星人,一个被外星人附了体,你们两个都搞不定的事,我能有什么办法?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人口流动这么大,谁知道这些人会搬到什么地方去?你们手上只有时间和地点两个线索,现在地点线索又靠不住,无异于大海捞针,很难呐。”说话同时,他还斜着眼睛看着我,一幅幸灾乐祸的样子。

“总体的思路已经有了,只是请你想一个巧妙的说法,让这个广告看上去不会让人起疑心。”我耐着性子跟他解释。

“不好办啊”,他使劲摇着头,“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现在是骗子太多,傻子都不够用了,什么重金求子、无息贷款、兼职刷单、酒托饭托……还有什么各种各样的成功学大师,一般人早就免疫了,现在要想成功骗到人,技术含量很高的。”

“你说什么呢!我们又不是骗子!”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他还这么不靠谱。

“你们又不想实话实说,又要让人心甘情愿的来,那还不是跟骗差不多吗?”吴磊瞪我一眼,又转了转眼珠,“我倒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奥巴急切地问。

“重金求子啊,这个骗术虽然早就烂大街了,但始终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可见还是有市场的。你们想啊,一般人对这个早就免疫了,现在还能上当的,那肯定不是一般人。正好,你们要找的不就是不一般的人吗?”

“重金求子是什么?”奥巴怔怔地问。

“他胡说的,走吧”,我起身就往外走,被奥巴一把拉住,“别急,晓宇。”

“吴磊,我教你们初中那时候,就发现你很聪明”,奥巴非常诚恳地看着他,“不久前你第一个提出要自救,而且这么短的时间就把‘蓝盟’搞得有声有色,我心里也很高兴。你知道,记忆对于我们蓝星人非常重要,寻找剩下的那些蓝雪孩子,也是绍伊夫的夙愿。所以,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能帮助我们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你愿意吗?”

“我肯定愿意啊”,吴磊嘟囔了一句,“我也想看看其他那些蓝雪孩子长什么样,有什么过人之处。刚才我不是才提了个头吗?但有人就是不爱听啊。”

“他不会不爱听的”,奥巴看我一眼,“我觉得你刚才的话挺有道理,请继续。”

“这个啊”,吴磊掏出一支烟点上,“我是这样想的,所有的骗术之所以能成功,就是最大程度地利用了人性的弱点。人性的弱点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怎么说来说去还是骗术啊?这小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听他说下去”,奥巴不动声色地用密语传给我。

“照我看,人性的弱点有两个,一个是爱贪便宜,一个是爱凑热闹。重金求子就完美地利用了人性这两个弱点。当然,我们不能采用如此下作的手段,那样不仅丢你们的脸,也丢我的脸”,他拿手指了指我们,得意地吐出一个烟圈,“但这个思路我们可以借鉴。你们不就是要找那天晚上出生的孩子吗?我们可以编一个‘寻找失散亲人’的故事,就是说多年以前,因为咱们家家境贫寒,孩子刚生下来无力养活,就悄悄送了人。现在咱们家事业有成、万贯家财,要啥有啥,什么都不缺了,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有个亲人流落在外,现在生死存亡也不知道,老父老母一提起这事就流泪满面,甚至死不瞑目啊。现在二老已经过世,临终时唯一的遗愿就是一定要找到这个孩子,花再多的钱也不在乎。因此现在的重点,就是要千方百计找到那个当年失散的孩子,找到以后也不为啥,就是图个一家团圆,愿意认祖归宗非常欢迎,不愿意也无所谓,总之是要给一大笔钱,以弥补当年的遗憾。对,这个主要是为了打消孩子现在父母的顾虑,以防他们不愿意告诉孩子真相。至于这个孩子呢,当时刚生下来就送了人,性别不知道,有什么特征也不知道,只知道出生时间,就是蓝雪之夜那个时间。另外,提供线索者定有酬谢,对,一定要重奖,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开了,广告效应倍增啊!”

“哦……”奥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会意的微笑。

“有个漏洞”,我想了想,“怎么可能不知道性别,哪个父母会不看清楚孩子的性别,就糊里糊涂地送人?”

“那你知道剩下那些蓝雪孩子是男是女吗?”

我看看奥巴,摇了摇头。

“那个绍什么、绍伊夫,有跟你们讲过吗?”

奥巴看看我,又摇了摇头。

“那不就完了吗?”他狠吸一口烟,把烟头摁熄,“既然这样,就千万不能限定性别,只能广撒网。再说,当年这些事可一点都不少见,小孩刚生下来,连父母面都没见到,转眼就被送了人家,这种事多了去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我有些不解。

“你别管为什么,反正我就是知道”,吴磊挥挥手,“其实这个方案最大的漏洞还不是你说这个,而是大部分孩子毫无疑问都是父母亲生的,他根本就不会相信自己是被抱养的,看了你们这个广告,最多一笑了之,根本就不会上钩。这样一来,我们就损失了很大一部分潜在客户,得到的线索可能非常有限,这个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尽管他用的“上钩”、“潜在客户”这些词语听上去很别扭,但不得不说,他分析的有点道理。“那又怎么办呢?”

“怎么办?凉拌!”吴磊又掏出一支烟点上,“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提供线索者定有重奖。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个人总有几个亲戚朋友吧,总记得几个亲戚朋友的生日吧?只要他周围恰好有那么一两个亲戚朋友的生日与蓝雪之夜对得上号,他就冲着这个奖,多半也会主动跑来提供线索的,哪怕他知道他那些亲戚朋友都是父母亲生的,但他不会跟钱过不去啊。咱们也要做得大气,只要你提供的线索对得上号,不管对方是不是亲生的,咱们都要发钱!”

我们一时都沉默了。

“那可能需要不少钱。”奥巴突然说。

“钱不是问题”,吴磊很豪气地一挥手,“咱们组织现在有钱。再说,寻找剩下那些蓝雪孩子,也是‘蓝盟’应尽的责任。说不定通过这个大行动,我们顺带还真能找到不少当年被抱养,甚至被拐卖的孩子,要是真能让他们与自己亲生父母团聚,也算是我们为社会做贡献了。”

“非常好,我特别赞同你刚才这句话。”奥巴郑重其事地说。

“应该的、应该的”,吴磊终于露出了一点点羞涩,“还有,广告也不要局限在蓝雪落地那些区域,最好扩大范围,要我说,最好弄它个全国覆盖!”

“有那个必要吗?”我忍不住问。

“当然啦,广告就是这样,你知道大部分花出去的钱是无效的,但你不知道哪些部分是无效的,没办法啊,要扩大影响力提高知名度,就得这么干。你看看那些所谓的知名品牌,哪一个不是把广告做得铺天盖地、拿钱使劲砸?”

我知道他以前开过广告公司,也成功忽悠过一些小客户,但是还没有听说哪个全国知名品牌找他合作过。看来策划一波铺天盖地的广告,也一直是他的夙愿啊。

“全国广告暂时不用了”,奥巴沉吟着,“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但你说的其他部分都可行,我们就来搞一场‘重金求子’……”

“是‘重金寻亲’”,吴磊马上纠正他。

“对,‘重金寻亲’。”

“故事就是我刚才想那个,依据就是出生证明,必须要是蓝雪之夜那个时间出生的才算数。”

“对”,奥巴看看我,“先把广告发出去,我想应该能找到一些孩子,至于找到他们之后如何分辨,只有到时候再说了。”、

我默然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2)女服务员 “林汉——林汉——”

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我的名字……

我猛地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窗外也还是黑色的。

口有点渴,我转过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还躺在那个沙发上。这么说,我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早上好”,屋内突然响起一个悦耳的女声。

房间里有人!我一下子坐起来四处张望。谁在这里?昨晚到处都检查过,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早上好,你是谁?”那个声音听上去就在身边。但除了我之外,这个房间里没有别人。

“我是你的服务员,先生。”这次听得更清楚,声音就来自对面墙上。

我明白了,这应该就是一个类似智能语音助手的东西。

“您有什么需要吗,先生?”声音听上去更加甜美。

我放松下来,刚才有点过敏了。“哦,我有点渴,有什么喝的吗?”我看了看,房间里好像没有小吧台,也没看到什么饮料。

“好的,先生,您想喝什么?绿茶、咖啡、果汁、牛奶?或者你最喜欢的冰红茶?”

它怎么知道我喜欢和冰红茶?我愣了一下,“就来杯纯净水吧,谢谢你。”

“不客气,请稍等。”

我在沙发上坐好,理了理头发和衣服,隐隐有点期待,等会会看到蓝星女人吗?

但是很快我就失望了。过了不到半分钟,我面前玻璃茶几的面板中间陷了下去,等它又升起来时,一大杯纯净水出现在上面。那个甜美的女声又响起来,“你的水准备好了,先生。”

我端起杯子,索然无味地喝了一口,早知道该要瓶啤酒。

但是没对,等我吞下去的时候,立刻就意识到这绝不是纯净水,而是——

我又尝了一口,没错,绝对是正宗啤酒!

“您还满意吗,先生?”那个女声问。

我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杯子,无色无嗅完全透明,这显然不是啤酒啊?

“这是纯净水?”

“不是的,先生,这是啤酒。因为我刚才发现您更想喝啤酒,所以我就临时变换了味道。”

我吃惊地差点把杯子掉到地上。“你能感知到我心里的想法?”

“我是这里的服务员,先生,为下榻贵宾提供无微不至的服务是我的终极目标。我能提前探知到贵宾对服务方面的任何需求,然后尽我所能予以满足。不过请您放心,先生,除了服务方面的需求,我不会探知到你的任何隐私,当然,我也没有这方面的能力。”

说完之后,它好像还轻轻地笑了一下。但在我听来,却有种毛骨肃然的感觉。

我慢慢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是吗?那你说说,我现在在想什么?”

“您可真有趣啊,先生。”它像是又在捂着嘴轻笑,“我猜您是想问现在几点了?”

我颓然仰靠在沙发上。

“以地球时间计算,现在是早上5点半,来接您的人还早,您要再睡一会吗?”

“不用了。对了,您怎么不问我饿不饿?”

“我知道您不会饿的,先生,我们的星球环境非常宜人,新鲜的空气和充足的阳光就能为您补充足够的能量,在我们星球上,无论您来自哪里,永远不用担心饥饿。”这次,它的声音甜美中又带了一种自豪。

原来是这样,我确实没感觉到饥饿。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怎么还是黑的?”

话音刚落,房间里的光线慢慢变亮,音乐声又响起来,不过这次不是昨晚那种偏柔和的,而是换成了一首欢快的曲目,面前的窗户也渐渐变得透明。外面天色已经大亮,蓝天、绿树和远处的大海都看得清清楚楚,精神不由为之一振。

“美好的一天从早晨开始”,它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黑夜无论怎么漫长,白天总会到来。尽情拥抱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吧,尽情呼吸每一口新鲜的晨风吧,对着全世界和您爱的人大声说:早安……”

天呐!

我正想抬手制止,身后那个充满激情的聒噪陡然停止。

“对不起,先生。我以为您喜欢这样的晨间问候。”它又换成了甜美的女声。

“没什么,我只是还有点不习惯”,我感到有些歉意。“对了,刚才你说有人要来接我?”

“是的,先生,司令官派人来接您出席招待会,他将在8点钟准时到达。”

“什么样的招待会,你知道不?”

“抱歉,先生,这方面的情况我不了解,但是据我所知,驿馆里很多贵宾都接到了邀请,他们会和您同时出席。”

哦?看来昨天的预想实现了,我会看到其他星球的外星人,还有很多……

我低头看看自己,还是昨天那身衣服,这样出席招待会是不是太寒酸了?

“先生,已经为您准备了合适的礼服,就在房间那边的衣柜里,您可以试一下,如果不满意请告诉我。”

我已经适应它不用询问就直接回答这种方式了,径直走过去开打衣柜,一件亮晶晶的长袍挂在里面,还有衬衣和长裤,旁边挂着一根腰带,底下摆着一双长筒靴。

我把长袍取下来,拿在手里,有点迟疑。

“傍边就是舆洗间,先生,您可以在里面换上礼服。请放心,您在舆洗间时,我是不会来打扰的。”

我暗暗叹口气,提着礼服和配套的腰带、靴子走进舆洗间。里面很宽大,有一整面墙都是镜子。我依次穿上衬衣、长裤,再套上长袍,套上长筒靴,系好腰带,对着镜子照了照。衣服很合身,面料也很轻柔,穿上去感觉就像是什么都没穿,但是看上去却相当挺括。我又来回转了转身子,不错,这身礼服竟然把我也衬托得有点高大挺拔了,特别是配套的古色古香的腰带,蓝星人品味还不坏。

男人就该有一身好衣服。我突然想起这句话,好像是以前一位女同事说的,她还说过一句话,没有丑男人,只有衣品差的男人。可惜,她没有机会看到现在穿着这身礼服的我。

我对着镜子自嘲地笑了笑,突然心一动,试着喊了句,“服务员。”

没有回答。

我又提高声音喊了一遍,仍然没有回答。好吧,看来它说的是真的,这里应该是一个绝对隐秘的地方。

我走出舆洗间,刚带上门,就听见那个女声用一种惊叹般的语气说:“先生,您真得很英俊!”

“谢谢”,我抿了抿嘴,坐回到沙发上。“接我的人还有多久到?”

“还有两个小时,先生。这段时间,您想做点什么吗?”

做点什么呢?我想了想,“要不,你给我介绍一下蓝星吧。”

“非常乐意,先生。”

房间里慢慢暗下来,对面墙壁上浮现出一幅缓缓旋转的星图,“在浩瀚的宇宙中,分布着亿万个璀璨的星球,蓝星,就是其中最美丽的之一……”

画面音随之徐徐展开,“蓝星位于古老的双鱼座之中,是这个星座距离地球最近的行星,它的体积只有地球的1/16,引力只有地球的1/2,因此,在蓝星上奔跑跳跃是一件非常轻松的事情,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你可能会飞起来哟……”

打住打住,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能不能别科普我,稍微有趣一点?”

那个甜美的女声犹豫了一下,“对不起,先生,这个视频是我们为外星贵宾精心准备的。你刚才说的‘有趣点’是什么意思,我不太了解呢?”

我在心底冷冷笑了一声,看来这个智能语音助手也不是太智能啊。

“这样吧,我提几个问题,你来回答好了。”

“好的,先生。”它回答得很轻松,看来它经常面对类似的问题。

“我住的这个地方是哪儿?”

“您住在蓝星的星际驿馆啊,先生。”

“这个我知道”,我不耐烦地挥挥手,“我的意思是说,这个驿馆位于蓝星哪里?”

“哦,我明白了。先生,星际驿馆位于蓝星首岛,也是蓝星最大的城市。”

“首岛?我们是在岛上吗?”

“是的先生,蓝星表面90%都被海洋覆盖,其余部分都是大小不同的岛屿,如果您看完刚才的视频,就会有更深一步的了解啦。需要我为您继续播放吗?”

“不用不用”,我赶紧制止它,“这么说,你们都生活在岛上。”

“是的先生,我们蓝星人都生活在岛上,但一年中有部分时间,我们也会去海上度假。尽管我们的岛屿都非常美丽,但海洋才是蓝星最有魅力的部分,我们爱岛屿,更爱大海……”

“好了好了”,这个智能语音助手不仅不太聪明,还有点啰嗦,我抓住机会继续问下去,“你们蓝星人都长一样吗?”

它明显又愣了一下,“对不起,先生,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就是说,你们每个人从外表看上去都没有差别?”

“不是啊,先生,我们每个蓝星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差别非常明显,每个人都传承了不同的记忆,承担不同的职业,拥有不同的经历,获得不同的荣誉,可以说是千差万别,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哦……”它像是突然卡住了。

“对不起,先生,我忘了您是外星人。是的先生,在外星人眼中,我们的差别微乎其微,不过没关系,只要您在蓝星生活一段时间,就能很快明白我说的话。衷心祝愿您在蓝星期间生活愉快,有什么需求随时可以找我,我一定会竭尽所能为您提供最优质的服务……”

我把手掌重重地拍在额头上,它立刻停下来,过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先生,你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很好”,我无助地把手放下,想了一想,又问,“你是女性吗?”

“女性?”它好像又困惑住了。

“女性,女人。就像地球上,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我是男人,你是女人吗?”天呐!

“哦,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它发出了一声轻笑,“对不起,先生,请务必原谅我的失误。为了接待您,我最近一直在学习与地球有关的知识。这些知识实在是太丰富了,我不敢保证自己能全部都记住。但是请放心,先生,对于你的一些个人喜好,我一直牢记在心呢……”

“真像……”我悄悄咕哝了一句,但还是被它听到了。

“对不起,先生,你刚才好像说的是‘真像’?”

“这无关紧要,对了,你是女性吗?”

“我不是女性,先生,恐怕让您失望了”,它又像是捂着嘴轻轻笑了一声,“我只是您的服务员,我是没有性别的。不仅是我,我们蓝星人都没有地球上所谓的‘性别’,后者说,我们只有一个‘性别’。不仅在蓝星上是这样,据我所知,很多外星生命都没有地球上那种截然不同的‘性别’区分呢。”

哦?

“没有‘性别’区分,那你们怎么?”我想了想,找了一个不那么尴尬的词语,“你们怎么繁衍后代呢?”

“是这样的,先生,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我们找到了一种独特的方式,当然,也是契合蓝星生态环境与社会文明的方式,来繁衍我们的下一代。这种方式在您看来或许有点奇怪,但是对我们来说却效果非凡呀。”

“具体来说呢?”我把身子向前倾,专心听它回答。

“这是很专业的话题了,先生,我恐怕不能很好地向您解释,但我尽量用浅显的语言。对了,先生,我不知道您对生育方面的问题还抱有这么大的兴趣呢……”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先生,司令官派来接您的人到了。”它如释重负地说。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3)地底金蛋 白星人有三大天敌:沙虫、沙暴和流沙,这其中最难对付的,就是流沙。

沙虫虽然凶残,但只要白星战士结伴而行,在强大的火力面前,它们还不是对手。沙暴虽然不能用武器击退,但是它出现的很有规律,一般天黑时才来,只要远远看到它卷起的铺天盖地的沙墙,马上就找个沙丘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那多半也会平安无事。唯有流沙,来无影去无踪,有时候你正在和同行的人说话,转过身去他就不见了人影,地上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不用再找,他已经被流沙吞噬干净了。所以我们之前在大城外行进时,都会把队形拉得很开,还要在外围布置很多警戒哨位,可以说是小心万分。

但在这地底深处突然冒出来的流沙面前,以前那些经验完全不管用。事后回想起来,当我喊出的那声“退后”还在圆厅里回荡时,脚下的地面已经完全陷落,我被拽下去之前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下,身后半队士兵已经不见了。

坠落、坠落,不停地坠落,身体周围全都是金黄的沙粒,正疯狂地把我整个往下拽。努力保持清醒,尽量蜷缩身体,不要到处乱抓以防意外损伤……我下意识地在记忆里搜寻那些标准自救程序,拼命把身体折叠在一起,把武器紧紧握在胸前。然而没有用,身体仍然不停往下坠落,流沙就像融化了一样,丝毫承托不住我的重量。

整个坠落过程持续了有五分钟,在我还没有完全丧失意识之前,一切好像突然慢下来。

身体上的压力骤然减轻,下坠不再继续,身体下面就是坚实的地面。我迅速打开自检程序,还好,没有受伤,武器也在。

我抬起头,刚才那些如同融化了的黄沙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周围全是粗糙的石壁,顶上极高处有亮光射下来。我是被流沙带到地底了吗?它们又到哪儿去了?

我扶着石壁站起来,看了看周围,这里应该是地底的一个天然裂缝,两边的石壁就像是被撕裂开一样,很不情愿地退后,又迅速在尽头两端合在一起,但奇怪的是,地面却异常平整,像是经过了特别加工。

其他人?我猛然想起来,如果我能被流沙带到这里,那么其他人多半也在附近!

果然,在缝隙尽头的地上,还有一堆模糊的黑影,我迅速跑过去,他们都还躺在那里。

有一两个已经恢复了意识,其余人都还处于昏迷状态,我把他们一一唤醒,大家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开始进行自检。有部分士兵在坠落过程中弄伤了手臂和腿,还有一些武器不见了,但幸好,这些损失都还不是大碍。

我们开始考虑怎么回去。流沙可能还回来,这里非常危险。本来每个士兵都配备了小型助飞器,但是现在大部分都不见了踪影。这个地底缝隙非常高,而且两边的石壁在上方逐渐向前倾斜,合拢成一道细缝,要徒手攀爬上去非常困难。

就在我们万分焦虑之际,头顶响起熟悉的“嗡嗡”声,有人把探测器放下来了,“这里,这里”,我使劲朝上挥手。看来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被流沙拽下来了,上面还有幸存者。

探测器落到我们中间,通讯连接顺利建立,“77,你们损失情况如何?”幸存队友的声音从探测器传了出来。

“有几个人受伤了,但都还活着。你们那里呢?”

“圆厅垮塌了2/3,我们这里还剩下五人,但都没有受伤。”

我没有回答。刚才已经检查过,落停在地底缝隙的只有七人,也就是说,流沙带走了四位队友。

“你们自己能上来吗?”他们在上面焦急地问。

“不行,我们只有三个小型助飞器可用,带不了所有人。”

“好的,我们马上把剩下的助飞器送下来,你们要赶快上来,流沙不知道还会不会重现,这里太危险了。”

探测器“嗡嗡”地飞上去,过一会又飞了回来,五个助飞器在它的指引下,缓缓降落在地面上。

“快快快”,我不停催促其他人,“没有受伤的帮助伤员背上助飞器,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不用我催,他们已经互相绑好了助飞器,确认所有人已经准备好后,我们迅速启动向上升。

地底缝隙就像一个倒扣的漏斗,我们刚才站的地方反而是最宽敞的,越往上越狭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穿过,将将比我们身体厚度加上背上的助飞器宽了一点点,真不知道刚才的流沙是怎么把我们这么多人都拽下去的。

“慢、慢”,我守在最窄的缝隙处不停提醒着,尽管情况十分危险,但在这里只能放慢速度,稍有不慎就可能把助飞器挂掉,二次坠落就没有那么好运气了。

帮助他们一个个顺利通过后,我小心翼翼地穿过最窄之处,才真正松了口气。上面地形豁然开朗,光线要比地底下明亮的多,头顶上方的石壁上露出了一个大豁口,有人爬在边缘处向我们招手,那就是我们刚才坠落的地方。距离我们并不太远。

“快看,那是什么?”有人在身后喊。

“这里有,这里也有!”其他人跟着大喊。

我转身朝他们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对面的石壁上一大片金光隐隐闪亮,“流沙!”我第一个反应是它们又要来了,但是又不像。这片金光是凝固的,而且仔细看去,是一个个金色的小点,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石壁上。

“过去看看”,我朝那片金光飞过去,其他人跟在我身后。背上的助飞器多少让我心里有了点底,这里非常宽阔,即便流沙突然袭来,我们也能躲的过去。

飞近后看得更清楚,一个个金光闪闪的蛋形物体,均匀地镶嵌在石壁中,比我们手里的武器大不了多少。

不仅面前有,两边和身后的石壁上也都镶满了金蛋,彼此之间的距离非常匀称,排列得整整齐齐,同时发出闪闪的金光。这里距离最窄的缝隙已经非常高了,圆厅垮塌的豁口就在我们停留处的下方,几个幸存的士兵都站在豁口边缘注视着我们,他们也是刚刚才注意到这些奇怪的东西。

头顶非常开阔,石壁上同样布满了金蛋,中间有一个直径非常大的竖井,光线正从那里面照下来,闪闪金光洒满了整个空间。看来,我们在坠落之前看到的那片黄澄澄的光,并不是流沙,而是这些奇怪的金蛋发出来的。

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原矿石是黑色的,而且形状并不均匀,这些金蛋到底是什么呢?我伸手轻轻地触碰它的表面,没有感觉到任何温度或者力量反馈,不像是一个有生命的物体。或许89应该有所了解。

“取一个带回去。”

一个士兵靠过来,用双手握住金蛋往外拉,没想到它还卡得很紧,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开枪,把周围的岩壁打碎。”

那个士兵端起武器,犹豫了一下,没有开枪。感觉的到,他突然有种莫名的恐慌。

“我来吧”。我靠近过去,吩咐他们都朝后退,然后把火力输出值设到最小,仔细地沿着金蛋外缘扫射一圈。被击碎的岩石碎块纷纷掉落,不一会,外缘就出现了一圈深坑,金蛋大部分露了出来。差不多了,我放下武器,用双手握紧金蛋,往外拉了拉。这次,很轻松地就把它取了出来。

我放在手上掂了掂,它没有看上去那么重,我又摇了摇,它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看来这东西不是实心的。没有理由再在这里逗留了,“撤!”,我抱着金蛋带头朝豁口处飞去。

之前的圆厅已经支离破碎,仅剩下原来的1/3不到,厚实的墙壁和穹顶现在也变得摇摇欲坠。从豁口边缘看出去,对面的空间极大,石壁上仍然闪着烁烁金光,周围安静极了,也看不到一粒砂砾,好像刚才什么危险也没有发生过。我现在才算看清了外面整个地形,就像是一个极大的漏斗和一个倒扣的小漏斗连在了一起,连接处就是我们刚才小心翼翼通过的那道细缝,我们所处的这个圆厅,就是大漏斗壁上一个小裂洞。底部那个小漏斗应该没办法出去,如果这里有什么秘密出口,多半就是头顶上那个直径非常大的竖井,但现在是没有时间去探寻了,只能等下次再说了。

小队剩下的士兵集合后,顺着原路往回走。“等下”,我突然想起,现在这个圆厅直通外部空间,如果有未知的敌人顺着通道悄悄摸进来的话,那可真有点麻烦。

看来只有把圆厅入口炸掉。

九支高能激光枪同时开火,大块的岩石被射下来,很快就填满了入口。虽然下次过来还要费力清理,但总比把通道暴露在外要好得多。

完成这件事,我们才放心大胆朝回走,一路上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但直到走出了矿洞最底层,大家才完全平静,停下来休息了一会。

这时,身后传来隐隐约约的撞击声,“咚——”、“咚——”,声音沉闷又悠长,像是从地底下很深的地方发出来。其他人立刻站起来,紧张地端起了武器。

“没事,离我们很远。”我凝神听了一会,示意大家继续向前,“回到主大厅就安全了。另外,把这个通道也封闭起来。”

但是我没有告诉他们,就在那个“咚——咚——”声传来时,我护在胸前的金蛋也在轻轻跳动,就像是在呼应那个声音,此前它可一直很平静。或许只是我的错觉吧,今天这一连串怪事实在太诡异了,地底世界可真是神秘莫测危机四伏啊!

“你说的很正确”,89严肃地看着我,“虽然我们现在已经能深入太空,到访那些非常遥远的星星,可是我们对白星、特别是白星的地下,仍然还知之甚少。”

此刻我们已经回到主大厅,89先是为受损伤的士兵一一装上了新部件,然后拿起那个金蛋,放在探测仪下仔细检查。

“奇怪,我试了六种不同的射线,但没有一种能穿过外壳,窥探到它的内部世界。”89把它捧在手上来回端详着,“它简直不像是出产于白星上,而是来自外太空。但它又埋在那么深的地底,怎么可能呢……77,你再给我复述一遍当时的情景,不要遗漏任何事。”

其实刚才已经讲过一遍,但我知道,他是一个非常细心的人,担心我刚刚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可能会错失一些关键细节。现在我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于是耐着性子,又从头到尾讲了一次。

“等等”,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你们先是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才炸开了石壁,然后就遇到流沙了?”

“是的”,我点点头。

“那个声音像什么?”

“像什么?”我努力回忆着,那一刻瞬息万变,时间好像都被拨快了。“就是很轻微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实在说不出它像什么。”

“像不像这个?”他朝我眨眨眼,同时手一松,那个金蛋噗通掉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骨碌碌地就滚向远处,我一个瞬移扑过去,把它抢在怀里。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纷纷朝这边看。

“不错啊,77,你还是如此敏捷。”89笑呵呵地看着我。

我抱着金蛋走回去,把它轻轻放在桌子上,有点生气,“你不怕把它摔坏吗?”

“不必担心”,89摇摇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刚才那个声音像吗?”

“不像,刚才那一下要响亮得多。”

“如果它不是落在地上,而是落在一堆很厚的沙砾上呢?”

我不由得笑出声来,“怎么会,它们都镶嵌在石壁里,埋得很深”,话音刚落,我突然愣住了,我们并没有检查所有的金蛋,并不知道是不是都嵌得很深……如果有一两个金蛋因为周围的石壁老化而坠落,下面又是沙砾,那声音确实很像。

但是89并没有笑,他的神色渐渐变得严肃。“圆厅外面的空洞像个巨大的漏斗?”

“是的。”

“漏斗顶端有一个竖井,光线从上面照下来?”

“是的。”

“石壁上镶嵌了很多这样的金蛋?”

“很多很多。”我开始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不再提问,目光转向桌子上的金蛋,有点害怕似的瞥着它,就像它是个不祥之物。隔了好一阵,他才重新开口。

“77,我大概猜到它是什么了”,他艰难地说,“我知道你们今天很辛苦,但是现在还要再做一件事——赶快把它送回去。”

啊?

“立刻、马上!”他直直地看着我,表情非常恐怖。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4)人性皮毛 “重金寻亲?”

晓宇拿起打印纸,瞟了一眼,丢回到桌子上,“越看越像个拙劣的骗局,而且是很LOW的那种。”

“不见得”,我笑着拿起那张纸,“一个事业有成的中年人,为了完成父母的遗愿,为了一家人能够团聚,不惜重金寻找当年失散的亲人,这个故事挺感人的。而且按照你们地球人的说法,亲情、金钱、不堪回收的往事、原生家庭的秘密……各种流行要素都全了,拍部电影都可以。”

“还拍电影呢,我看就是个笑话。”晓宇满脸都是郁闷,“两个无所不能的外星人,为了在地球上找个人,还得用这么低级的办法,实在是太可笑了。”

“别这样想”,我拍拍他的肩,“这不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吗?再说,这个办法也挺有趣的,它有助于我们更深刻地理解地球人。”说着我禁不住笑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很自然地把自己当成了外星人,而我也把他视为了同类,他可能都没注意到。

打印纸上就是吴磊帮我们拟的文案,他可是一挥而就,写完后一字未改,连我都忍不住暗暗惊叹。现在就是要商量一下,通过什么渠道把这个感人的“广告”发出去。

晓宇坚持用网络,他认为这样不仅传播速度快,而且还省钱。但是我有不同的意见,认为报纸的效果更好。

“奥巴,你是不是在地球呆得太久了,都忘了现在几乎没什么人看报纸了。”说完之后,他还顺带挖苦了一句,“对了,我还是一个初中生时,你就已经是老师了,你比我们年龄大得多,估计只有你们这代人才习惯看报纸吧。”

我笑了笑,没有生气,“我确实是在当老师那时养成的读报习惯,也从报纸中获取了很多宝贵的信息,但这个并不是我的主要理由。为什么我主张在报纸上刊登这份广告?第一,报纸上的内容都是经过精心筛选和编辑的,正因为这样,人们才会认真对待。网上的内容鱼龙混杂,信息量太大,被海量信息所淹没,你很难注意到这条寻亲信息,就算注意到了,很快也会遗忘。第二,现在能静心读报的人都是有闲人,正因为他们有时间,才会认真去看这份广告,才会思考、会评论、会传播广告中的内容,这不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吗?另外,年轻人不是不想读报,而是他们没时间啊,一天工作生活压力那么大,恨不得24小时都是忙忙碌碌的,所以只能被那些垃圾信息包围了。其实我一直觉得,如果年轻人愿意花点时间来阅读,他们对人生的价值或许有完全不同的认知呢。”

听完我这番大道理,晓宇虽然有点似懂非懂,但还是勉强同意了。“报纸虽然现在没什么人看了,听说广告还是贵得很”,他嘟囔了一句,“按你的做法,估计要花不少钱。”

“没关系”,我挺起胸膛,“你可能还不知道,咱们组织现在有钱。”

事情就这么愉快滴决定了。

当年那场蓝雪,覆盖范围约23.59万平方公里,涉及两省145个县。这28年来,城市化进程飞速发展,当时的一些县城升级成为中等规模的城市,一些县合并成为大城市。现在每个城市都有一到两家报社,合计21份主要报纸。每份报纸上都要投广告,而且是整版广告,费用可不是一个小数字。但吴磊掏钱很痛快,用他的话说,“就当是为社会做贡献了”,但我知道,他更好奇地是剩下那些蓝雪孩子现在都是什么样。

我把三石和西卡发动起来,分头联系那些报社刊发广告。结果,三石联系的第一家报社,就出了一点小问题。

这家报社赫赫有名,有60多年历史,是一家非常正派的老牌报纸,阅读对象主要是中老年人和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三石给我们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他去登广告时遇到的尴尬。

“我先是打电话过去的,结果对方听说我要发整版广告,闻了一下广告内容,非要我过去当面谈。我还以为他们是挺重视这事呢,乐呵呵地就跑过去了,结果怎么着?你想都想不到!

“到那儿一看,嚯,非常气派的大楼,有好几十层高,里面的人进进出出的,脚下都像踩着风,从头到脚都像文化人。我一看,不得了啊,这绝逼是正规新闻媒体,以前从没正经接触过,这趟还算是来对了。结果走进去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啊。

“里面全是那种老式办公室,办公家具很有年代感,桌子上的电脑还都是那种老式台式机,我都叫不上名字。这可不算什么,接待我的那位老编辑才真叫绝!我跟你说他有多老吧,头发基本上都掉光了,戴着一幅老花眼镜,穿着一件洗得都要发白了的厚夹克,两边袖子上还套了一幅蓝袖套。他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那台老式电脑基本上都把他挡完了,咋一看,我还以为是尊雕像摆在那儿。

“估计他看我也不顺眼,上来就问了几个问题,为什么要重金寻亲?有没有相关证明材料?怎么证明广告真实性?我一听就急了,为什么要重金寻亲广告里写得很清楚啊,证明材料就是广告费啊,我投那么多钱打广告还不能证明诚意吗?至于真实性,这关你们报社什么事啊?你们只负责把广告登出来,真实不真实,看到广告的人自己会判断啊!

“他一听也火了,噼里啪来给我讲了一大堆,大概就是说他们是一家非常正规的报纸,影响力很大,可不像市面上那些三流小报,见钱眼开,给钱就登。他们是要对读者负责任的,如果不核实广告的真实性就发出来,到时候误导了社会舆论,那可是影响非常恶劣的大事故,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看他那意思,已经给我贴上 ‘疑似骗子’的标签了。说完之后他还意犹未尽,又给我举了很多例子,说他自己从业三十多年,是多么地火眼金睛认真负责,识别了多少虚假广告,给报社挽回了多少损失,等等等等,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转身就走,你爱登不登吧!”

“那后来呢?”我耐心听他吹完,默默问了一句。

“后来还不是顺利登出来了”,三石笑得很得意,“出了大楼后,心想这不是事儿啊,我们的主要目的是要把广告登出来,想要就要去得到才行。于是我就给老爸打了个电话,他又给那家报社分管经营的副总打了个电话,那个副总是他的好朋友,二话没说,马上给安排上了!”

“你父亲没有问你,为什么想着要去刊登正版广告吗?”

“没有,我跟他说是朋友想要登广告,一句话的事。”

哦,他还不算完全不靠谱,关键时候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你这还不算什么,我才是真正遇到了一个奇葩”,西卡也兴致勃勃地掺和进来,“我联系的一家报纸,接电话的是个小女孩,一听我把事讲完,她就笑了,笑得那个开心呀,还反问我呢,你们花这么多钱就是为了找人啊?找人得上网啊,‘人肉搜索’没听说过吗?要不满大街的电线杆子上贴小广告,也比登报效果好啊。她还说她们报社现在主要刊登的是品牌形象广告,还真没登过整版的寻人启事……你听听她说的这是什么话?”

“送上门的钱都不要,还可着劲往外推,确实够奇葩的”,三石在一边适时追评。

“我当然没理她,在电话里里很严肃地对她说,我们是家很有实力也很低调的财团,老板手上有十多家上市公司,因为这次涉及到老板的私事,所以才不方便透露更多信息。但是请她放心,只要广告效果好,以后肯定会长期合作。她听了之后,才磨磨唧唧的说这事她做不了主,还得请示领导,让我等一等。好吧,我就等吧。没过一会她就打过来了,很兴奋地说,领导非常重视这个广告,不仅同意刊登,还准备安排新闻部门采访,整一个大策划呢。我跟她说采访的事先缓一缓,先把广告登出来。挂电话的时候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她在那边一边放电话一边对同事说,‘今天运气真好,这个月的任务一次性完成!’同事都嚷着要她请客。她电话没放好,全被我听到了,哈哈。”

“哈哈哈”,三石笑得前仰后合……

按照吴磊的建议,我们只在广告中留下电子邮箱地址,要求应征者把出生证明、个人简历、免冠近照、健康资料和联系方式这些东西,都通过电子邮件发过来,经过我们初步核实后,才会打电话约他们见面。吴磊说,这样显得正式一些,跨国企业招人都是这么干的。好吧,姑且听他的。

整版“重金寻亲”广告在21家主要报纸同一天登出来,在效果比预料的还要好得多,见报当天,预留的邮箱就涌入了三百多份邮件。我把收到的邮件分了分,四个人同时浏览,看能不能初步筛选出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奥巴,筛选的标准是什么?你得给我们一个”,三石问,“是不是要看颜值啊?男的帅气、女的漂亮?要我说,大家先看照片,那些歪瓜裂枣就算了,再怎么说蓝雪之子也是生下来就带了你们前任司令官的部分记忆,长得一定不丑。”

“切!你觉得你长得帅吗?”西卡没好气地怼了回去。

“我是不帅,但是你漂亮呀。”三石笑嘻嘻地说。

三石提出的问题也挺令我头痛,我想了想,“这样,先看一下基本情况,把那些资料缺失特别是不能提供出生证明的、或者明显不真实的先筛掉。”

出生证明是关键资料,广告中特别要求提供完整、真实、清晰的出生证明电子文档,但是发来的这些邮件中,有一些根本没有提供出生证明,有一些虽然发来了证明,但模糊不清,而且明显有涂抹删改的痕迹。这部分加起来,就占了三分之一。

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邮件。有人说,他最近总是做梦,梦见一只孤零零的大老虎在高山上仰天长啸,叫声非常凄惨,就像是在寻找它的亲人,然后他就看到了我们的寻亲广告。由于各种离奇的原因,他虽然不能提供出生证明,但是他坚信他的生日和我们要找的人完全一致(我们在广告中并没有说明蓝雪之夜的具体日期,只是给出了年和月),因此,他坚信我们要找的人就是他!现在他内心非常激动,盼望立刻与亲人团聚,但是他目前生活十分拮据,因此希望我们马上汇一笔路费给他,他收到钱后就立马飞奔过来……后面还附上了自己的银行卡号。

有人在邮件里对我们“重金寻亲”的行为表示高度赞赏。在他看来,当今社会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像我们这种发财之后不忘亲情、不惜重金寻找失散亲人的做法,实属人间大爱,堪称时代楷模!他顺带又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认为我们这种大打广告的行为效率很低,茫茫人海之中要找一位失散了28年的家人,实在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他本人多年研习易经八卦,精通各种奇门遁甲之术,非常愿意为我们的大仁大义之举稍尽绵薄之力。只要我们把失散亲人的生辰八字、出生具体地点报过去,他夜观天象袖占一课,就能为我们指明具体寻找方向,比GPS导航还管用,能大大节省我们的时间和金钱。同样的,他也希望我们先转一笔钱过去。而且这笔钱他保证分文不动,都会捐给自己旗下的“易经青少年基金会”,推动转统文化在青少年群体中发扬光大……

“这人怕不是把我们当傻子了吧?”西卡愤愤不平地说。

但是,类似这样的人还真的不少,让我不由得暗暗吃惊。“看看吧,奥巴”,晓宇很鄙夷地对我说,“你现在才算摸到人性的一点点皮毛。”

类似这样的“人性皮毛”邮件,又占去了三分之一。依照晓宇的意见,这些邮件根本不用理,直接删掉就是。但是这其中还有一些比较特别的邮件,什么资料也没有,就只是问广告上说的“提供线索者必有重谢”,具体金额是多少?而且还神神秘秘地透露他就认识一个人,各方面情况都非常符合我们要找的那个。出于谨慎,我还是耐心地一一回复,要求他们能提供更具体点的资料。当然,这些人后来就再没有下文。

广告刊登出来第四天,我们总共收到了2142封邮件,真正有价值的不过十分之一,大家都有点看不下去了。那天下午,我打起精神,又点开了一封新邮件,只看了一眼,就把我惊住了。

邮件里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我认识绍伊夫。”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1)一缕香味 这一切现在变得越来越像场闹剧了。

看到奥巴那付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我实在忍不住暗暗发笑。经过了这么多垃圾邮件频繁冲击,他会不会从此开始对自己的“人生”产生深深的质疑呢?

我始终无法理解蓝星人对于地球人这种单纯的爱,我知道,他们并不是从小到大就一直生活在温室般的环境中,也不是从未见识过“人”性中的黑暗与不可描述。当然,我这里所说的“人”,不仅包括地球人,也包括白星人,还包括他们曾经接触过的其他那些系外文明中的“人”。但是在经历过这么多生命之后,仍然对生命本身怀有深忱的爱意,这就相当难以解释了。

你看,现在他就正坐在电脑前,眉头紧锁,面呈目瞪口呆状,不用说,他多半又接到了一封刷新人性认知的新邮件。我笑着走过去,“又看到什么新鲜事了?”

然而这句话刚说出一半就戛然而止,因为那段文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我认识绍伊夫。”

……

“从哪儿来的”,我不动声色地改成密语。

“查不到来源,很普通的IP地址”

“能感知到发件人吗”

“我试过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要不你来试试”

他起身给我让位,我坐在电脑前,面对着这封神秘的邮件,微微闭上了眼。一般来说,任何生命体只要存在过,总会留下或多或少的痕迹,这种痕迹不仅会附着在实体物品上,如椅子、桌子、衣服、空气等,也会附着在虚拟物品上,如电磁波、数码信号、能量场等等。蓝星人就有这种本事,可以根据这些痕迹还原周围存在过或正存在着的生命体,他们称之为“感知力”,绍伊夫是此中高手。

我轻轻转动鼠标,屏幕中那段文字随之变大或缩小,过了好一阵,我睁开眼,奥巴在旁边注视着我。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我摇摇头,“发件人是一个地球人,女性,背景是一个小房间,没有窗户。应该是在高楼里一间小办公室,距离我们这里很远,她篡改了IP地址”

“太模糊了”

“是的”,我揉揉眼睛,“先回复她再说”

“你是谁?你知道什么?”我用意念输入这段话,发了过去。同样的,如果对方也有类似的“感知力”,她也不会从我的回复方式中得到任何有用信息。

不超过半分钟,邮件就回了过来:

“我们可以见面谈,我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她是用常规的电子邮件方式回复的,看来对方的能力或许没那么强。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下一个回复同样不超过半分钟:

“凭我知道绍伊夫,这还不够吗?”

我和奥巴迅速对视了一眼。

“好的,你说个地点。”

这次的回复超过了半分钟:

“三天后下午两点,在这里见面。”后面还附了一个详细地址导航。

我愣住了。“怎么回事”奥巴看着我。

“这是我老家。”我指着屏幕,默默地说。

“哈哈哈!”不知道又看到了什么,三石正在旁边对着电脑狂笑,西卡也被吸引过去,两人笑成一团。我和奥巴不约而同地叹口气。到现在为止,这个事情变得不那么有趣了。

三天后的中午,我和奥巴回到了我出生的那个县城。自从父母把我接走后,我已经有十四年没有回来过了。

原来那个安静的小县城现在完全变了样,到处都是正在建设的工地,楼盘广告随处可见。几条大街倒是比以前宽了不少,但原来两边高大的行道树都被砍完了,新载的两排小树枝上落满了灰尘,看上去半死不活的。十字街口上,货车、卡车、出租车、摩托车、火三轮全都挤在路中间,被一辆马车挡了道,车把式把鞭子抡得浑圆,那匹老马就是一动不动,喇叭声震天响。交警躲在路边,无所谓地看了一眼,转过身又继续打电话……

人行道边上的商店同样播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老板们高高站在店门口的凳子上,对着喇叭大声喊:“大打折!大甩卖!一件不留,仅此一天!”进店出店的人流和人行道的人流不断碰撞在一起,挤得水泄不通,但是没有人在乎。要过节了,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拎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脸上洋溢着兴高采烈的笑容。各种高分贝的喇叭声、音乐声、叫卖声、人声混在一起,吵得脑袋嗡嗡乱响。

“你的家乡挺热闹啊。”奥巴在傍边大声说,我没有回答他,在这么喧闹的人行道上别说谈话了,连保持前进方向都很困难。

我被人从后面狠狠撞了下,侧过头一看,几个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年轻人硬挤过来,还满不在乎地横了眼奥巴。我正要发火,奥巴一把拉住我,“没事没事。”

这还是那个我生活了十四年的小城吗?我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好不容易才拐到一条小街上,这里依稀还有些当年的模样,两边都是三、四层高的自建房,底层都改成了商铺,早餐店、面包店、美发店、服装店……但是原来那些电子游戏厅和台球厅,都已经被发廊和盲人按摩店取代了。这条街上的人和车都少多了,耳朵稍微觉得好受了点。

走着走着,我在一家男装店门前停住脚步。这家店门口同样挂着两个大音箱,但是音量没有开那么大。放的歌听上去很苍凉:

“你要走,就千万别回头

你的北方在日夜赶路呦

你要走,哪怕山高路远呦

你是骏马,是骏马,嘿哟

……”

“老板,这是什么歌?”

“王喂马的《骏马谣》啊”,老板站在门口,捏着根烟,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小伙子,进来看看不,最新款皮尔卡丹西装,全场六折,买一件就送真皮腰带。”

“不用了”,我朝他笑笑,继续往前走。

那歌声还在后面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你要走,就千万别回头,你的北方,在日夜赶路呦……”这歌词真奇怪,谁上路之后还能回头呢?不都是被时间推着身不由已一直往前走吗,就像刚才十字街口那匹老马,它就只是想停下来歇口气,但是鞭子就一下一下抽了过来。或许是它停留的地方不对吧,我摇了摇头。

“时间快到了。”奥巴小声提醒我。

“走吧”,我加快脚步。

对方邮件中提供的地址,是一家叫做“金龙国际大酒店”的宾馆,虽然名头这么大,但我们到了之后才发现,不过是一家六层高的普通宾馆,门前倒是有个很大的停车场。我们走进大厅时,正好两点差十分。

大厅刚刚装修过,是那种欧式宫廷造型搭配中式古典家具,透着一种奇怪的和谐感。大厅的灯只开了一半,也没有什么人,两个中年人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正在低声交谈,他们的注意力不在我们身上。我们穿过大厅一直走到电梯前,都没有人上来搭理。

“是这里吗?”我用密语问奥巴。

“没错,我已经感觉到她了。”

我伸手按下电梯,过了一会门才缓缓打开,里面非常逼仄,通风扇在头顶嘎吱作响,脚下的地毯显然很久没换过,已经脏得不成样了。什么样的人会在这么简陋的宾馆里等我们呢?我禁不住好奇心大盛,一边思索,一边抬手按下了楼层键。

走廊里的灯也同样只开了一半,两头都没有窗户, 315房间在走廊尽头,之前的房间都是空的,但315对面和紧挨着它的两个房间里,却充斥着一种沉默的力量感,看来她并不是一个人。我朝奥巴笑了笑,他明白我的意思,还好,这股力量虽然强大,但只属于地球人。

我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女人的脚步声,声音在门背后停住,“谁?”

“我们,绍伊夫的朋友。”奥巴抢先回答。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扶着门把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即使刚从那么喧闹的大街上走过来,即使现在在这么简陋黯淡的宾馆,洋溢在她身上的那种美丽也第一时间照亮了我们,柔和的光线从她身后洒过来,就像是舞台上的背景光。她的美丽完全不属于这个城市。

一瞬间,我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之前在哪里见过她?同时还有种想要保护她的强烈冲动。

“你们很准时”,她勉强笑了一下,侧身做了个手势,“请进来吧。”

我跟在奥巴身后走进去,房间里各种设施都没被动过,好像她只比我们早到一会。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香味飘散在房间里,香味明显不是来自这家宾馆,而是来自于比它高级得多的地方。

她请我们在窗前的小圈椅上坐下,自己坐在我们对面的床角,与我们隔了一张床。有好一阵子,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对视着。她穿着一件很薄的羊绒大衣,长发披散在两边,脸上的神情很落寞,就像很久都没有大笑过了

“绍伊夫怎么没来?”她突然问。

我看了眼奥巴。他莫名地咳了一声,“这个,他恐怕来不了了。”

“为什么?”她把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坐姿有些僵硬。

“他死了。”奥巴简短地回答。

她明显怔住了,瞪大眼睛看着我们两个,有好一阵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手捂住嘴。她这幅神情明显不是伪装出来的,我仔细观察她,发现她已经不再年轻,眼角和手背都有很细碎的皱纹。

“对不起”,奥巴低声说,“你和他很熟吗?”

听到我的声音,她像是吃了一惊,垂下眼帘不再看我们。“不熟”,她想了想,“我们只是认识。”

她开始怀疑我们了。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现出来——我以前见到过她这样,我要保护她。奥巴已经感觉到我内心强烈的波动,不安地看着我。

我试着开口说话,声音听上去非常柔和,“绍伊夫是我们的战友,不管你遇到了什么困难,我们都可以帮你。请相信我。”

她放下手,重新注视着我们,嘴角轻轻向下瞥,“谢谢。”

但是此刻她内心真实的想法是——没有用,你们帮不了我!

我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朝她走过去。“你要干什么?!”奥巴的密语急促地在我耳边响起,我茫然回过头,停住脚步,刚才那一秒钟,我的身体好像已经不受我控制了。

她惊愕地看着我,眼神里交替闪烁着恍惚与无奈的神情。然后,她就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把手伸进了大衣口袋。

门“呯”地一声被炸开,五个全副武装、戴着头套的黑衣人冲到我们前面,乌黑的枪口朝上扬了扬,“起来。”

我慢慢站起来,越过黑衣人搜寻她的视线。

“为什么?”我用眼神问她。

她只看了我一眼就把目光躲开了。

“要消灭他们吗?”我用密语问奥巴。

“别急,先跟他们走。看看他们都知道什么。”奥巴用密语回答。

“走吧”,面前那个黑衣人退到旁边,让出一条路,我和奥巴被夹在中间带出了房间。经过她身边时,我侧头一直盯着她,她现在已经平静下来,肩膀也不再颤抖。

那缕若有若无的香味比之前更浓了,我终于可以肯定,她与绍伊夫曾经非常亲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2)“冰箱”“柳条” 我向来不太喜欢热闹,在人多的地方总感到有点手足无措。有一个心理学名词叫“人群密集恐惧症”,好像说的就是我这种情况。但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那些所谓的心理学家,他们最大的追求就是提出一个标新立异的名词,然后努力自圆其说,他们从来不关心具体的人,只是醉心于概念。

其实我不害怕人多的地方,只要能成功地把自己隐藏在人群中,不那么显山露水的话,我反而能自得其乐。像我这样的人,应该天生就适合做间谍吧。

就像现在,我躲在招待宴会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颜色鲜艳的饮料,我假装是在研究这杯奇怪的饮料,其实是在用余光扫描整个宴会现场,我很擅长这么做。没有什么人注意到我,他们都在各忙各的。

我还是头一次遇到早上就开始的招待宴会,接我的蓝星人说,他们非常热衷于各种宴会,从早上开始直到第二天凌晨,一场成功的宴会将持续很长时间。“没有关系,先生”,他殷勤地告诉我,“如果你觉得累了,随时可以离场,主人不会介意的。”他还给了我一个非常小巧的耳机,它相当于是一个同声翻译器,戴上以后,我和出席宴会的其他人交流完全没有任何障碍。这个小东西效果还挺不错的,我偷听他们的谈话,一点问题都没有。

最初的新鲜劲已经过去了,刚进来时,真让我大开眼界,蓝星人就不用说了,其他人长得都大不相同,有些体型庞大得像头大象,有些体型渺小得像只猴子,有些浑身上下都长着漂亮的羽毛,声音也像鸟叫,有些全身上下就像是用整块金属轧成的,走起路来“咚咚”响……乍一看,我就像闯进了动物园,身边还跟着一群未来战士。司令官没说错,我在这里可真见识了“很多外星人”。

其实他们应该也抱有同样的想法,我刚走进大厅时,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我,弄得我相当紧张,还好,他们只是朝我矜持地点点头,接着就各忙各的去了,看得出来,他们都是各自星球上有身份的人。

过了一会我就发现,除了外形上有点让人吃惊以外,他们其实也和我们差不多,端着杯饮料走来走去,碰见熟悉的人就打个招呼,停下脚步聊两句,聊得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我也拿了杯饮料,学着他们在人群中随意踱着步,不时点头致意。

有两个人的对话引起了我的注意,其中一位看上去四四方方的,就像一台移动的双门冰箱,另外一位长得极其柔软,身体就像是由很多柳条编成的,还缀满了嫩叶。

“听说他们和白星人在地球上打了一仗,你知道吗?”,那个“冰箱”神神秘秘地问。

“略有耳闻”,“柳条”庄重地摆了摆应该是头部的那个位置。

这事传得还挺快,我稍微走近一些,侧转身对着桌子上花花绿绿的食物。他们的对话从这里听得很清晰。

“据说白星人输得很惨,全军覆没啊。”

“哦?输得—很惨?全军—覆没?”“柳条”像是有点不太相信他的话。

“你在质疑我吗,朋友?”“冰箱”有些不满。

“怎么会呢?我的朋友”,“柳条”又摆了摆身体,嫩叶发出一阵“哗哗”的轻响,“我只是在想,他们和白星人多年来堪称平手,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强大了?”

“据说事情是这样的”,大概是因为自己的信息来源比较领先,“冰箱”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得意,“有一个地球女孩帮助了他们。她相当聪明,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跳进了白星人的‘圣石’,于是,白星人全部OVER。事情反正就这样了。”

我在后面听得一愣,地球女孩?难道他说的是曾郁兰?她跳进了圣石?后来呢?

“柳条”听上去比我还吃惊,“地球人?他们远远还没进化到可以对抗白星人的程度啊?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具体是怎么回事我就不得而知了”,“冰箱”说,“司令官还没来,等会你可以亲自去问问他。对了,咱们旁边不就正好有位地球人吗?”

我心里那个尴尬啊,原来他们早就注意到我了,只好慢慢转过身来,他们正同时盯着我看,像在观察一头珍稀动物。“你们好”,我挤出了平生最礼貌的笑容。

“天呐,他长得可真像蓝星人。”“冰箱”耸了耸肩,摊开了手。原来他也是有肩膀和手的,只是和四四方方的身体融为一体,不大容易被发现。

“柳条”没有理他,而是朝我浅浅地鞠了一躬,姿势非常优美,“认识你非常高兴,我的地球朋友。”

我只好加入他们聊了起来。他们很好奇我为什么穿成这样,我解释说,我非常喜欢蓝星人的服装,期望穿上它之后,能让我更快地融入当地文化。他们也不知道听没听懂,都点了点头。

“蓝星人的衣服很不错,轻巧而又结实”,“冰箱”评论说,“就是他们穿得都差不多,未免有些单调。”我偷看他一眼,仅从外表来看,实在不好判断他是否穿了衣服。

“那场战争开始时,你还在地球上吗?”“柳条”问我。

“没有”,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是在战争打响之前离开地球的,我走的时候,局势已经非常紧张了,双方都在为战争做准备。”

“哦……”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没能亲自参与那场战争,我也觉得非常遗憾”,我补充说,“但是我当时另有使命,不得不离开。”

“什么样的使命?”“冰箱”紧跟着问。

我笑了笑,保持沉默。

“柳条”碰了碰“冰箱”,适时转换了话题,“那个英勇的地球女孩,你以前可否认识她呢?”

“这个”,我犹豫了一下,“我想我认识她……”

就在这时,司令官那标志性的大笑在门口响起来。

“林汉”,他老远就在向我招手,然后径直朝我们走过来,“看来你们彼此都认识啦?”

“我们彼此还没有介绍,尊敬的司令官”,“柳条”又对着我很正式地鞠了一躬,“威克尔,来自奥赛星”。“艾斯博克斯,来自伏瑞几星”,“冰箱”说。

“我叫林汉,来自地球。”说着我伸出手,然后又很尴尬地缩了回来。他们好像没有与我握手的意思。

“哈哈哈”,司令官拍拍我的肩膀,“奥赛星和伏瑞几星都位于双鱼座,我们是好邻居。但他们不习惯握手,因为他们握起手来不方便。”

“我抗议,尊敬的司令官。”“冰箱”一本正经地说。

“抗议无效”,司令官朝我眨眨眼,“走吧,我带你去认识一下其他人。”

“怎么样?和你的女助手相处还愉快吧?”

我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驿馆房间里那个智能语音助手。“还不错,就是有时候有些尴尬。”

“哦,我明白了”,司令官恍然大悟,“这很好解决,你不需要它的时候,只要说声‘再会’,它就会消失。你需要它时,无论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只要说声‘嗨,艾丝’,它就立刻出现啦。”

“它还有名字?”

“那当然,它是你的助手,我给它取的这个名字,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好听,随时可以换。”

“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上去即古典又现代。”

司令官咧着嘴笑了,满脸都是被表扬的满足。“对了,司令官,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突然想起来。

“我的名字?”他像是被问糊涂了,“你刚才不是已经喊出来了吗?”

“司令官?”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的名字是‘司令官’。”

“对喽”,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名字,它代表着一个家族几十代的深厚记忆。我还没给你说过,我的家族从古至今都担任司令官这一职务,时间久了以后,它就成了我们的名字。”

“我原以为”,我有点被他的话搞糊涂了,“我原以为这只是你的职务。”

“职务、头衔、姓名,应该都不一样,对吧?”

“是啊”。

“只有你们地球人才搞得这么复杂,我们蓝星人一向喜欢简洁。”

好吧。

我们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司令官又给我介绍了其他几个星球的贵宾,但是都没给我留下太大印象。终于,等到周围没什么人时,我把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司令官,听说在地球上的那场战争,你们最终获胜了?”

他端起饮料喝了一大口,然后缓缓点点头,“是的。”

“因为曾郁兰最后跳进了‘圣石’?”

“是的,她很勇敢,超乎我们所有人的想象。”他低头盯着手中的烟斗,“你昨天在空港问过我,当时我没回答你,因为时机不对。不仅是小兰,绍伊夫也牺牲了,我们还损失了很多位勇敢的战士。”

“那白星人呢?他们都被消灭了吗?”

“只有他们的将军逃脱,其他人全被我们干掉了。”

哦……“那块黑布呢?”

他迟疑了一下,“黑布还在,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破解之道,但是正在组织力量研究。请相信我,蓝星绝对不允许美丽的地球从此凋零的。”

他拿起一杯饮料塞到我手里,然后把自己的杯子伸过来碰了碰,“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取得阶段性胜利,现在地球上的白星人已经一个不剩了,五年之内,他们也不可能派出后续部队。庆祝一下吧!”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这饮料的颜色虽然很可以,但味道还真不赖。

大厅门口响起一阵隆重又欢快的音乐,人群纷纷朝那里涌去。“轮值主席来了”,司令官碰碰我,“我带你去见他。”

一个即使在蓝星人中也算是更加高大挺拔的人,从门口昂首阔步地走进来,一边走一边朝两边微笑致意。我注意到,他身上的长袍和其他蓝星人都一样,头发是银色的,唯有系的那根腰带特别朴实无华,上面没有任何装饰。轮值主席?这又是他的名字还是职务呢?

我正在暗自琢磨时,他已经走到我面前,“这么说,你就是林汉,传承了前任司令官记忆的地球人?”那声音非常浑厚,每一个音节好像都穿过耳膜直达我内心深处。

“你好,尊敬的主席”,我正想伸出手去,犹豫了一下又觉得不妥,改为深深鞠了一躬。

其他人都围在周围,顿时我成了全场的焦点,只觉得脸上微微有些发烫。我鼓足勇气抬头望向他,在与他目光接触的一瞬间,我突然觉得那眼神异常冷酷,里面包含了无数层涵义,而且一眼就把我看穿了。我的心脏“通通通”一阵狂跳,腿一软,身不由已地就要倒下。

“不必拘礼”,他伸出手,抢在我倒地之前扶住了我,“地球人都是这么有礼貌的生命吗?”

周围响起轻轻的笑声。我勉强站稳脚跟,偷偷朝司令官看了一眼,他正笑眯眯地立在傍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有什么愿望吗?”他微笑着问我。刚才那种极具震撼的穿透力量不见了。

“我是第一个穿越太空深入外星文明的地球人,我想见识你们的城市,了解你们的人民,学习你们的文化,如果有可能,我还想从这里出发,到其他更多的未知星球去……”我飞快地说着,这些话好像是自动从我嘴里涌出来的一样。

“不必着急,你还会在这里呆很长时间,我一定满足你所有愿望。”他朝我点点头,“司令官会协助你安排日程。现在,容我先失陪一会。”说完之后,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了。

周围那些人都跟着他散去。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刚才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最后说的话和司令官一模一样?

“怎么啦?林汉,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呢?”

我侧过头看着司令官,他的表情里除了关切,没有其他含义。“没什么,可能有点累了。”我含混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先回驿馆去休息。”

“当然可以,我马上安排人送你回去。”

直到坐在房间里那张沙发上,我才算稍微平静下来。但是它又来了。

“招待宴会还不错吧,先生?”

“艾丝?”我想起司令官为它取得这个名字。

“在的呢,先生。”

“如果我说‘再会’,你会不会立刻消失?”

“当然会的,先生,如果你说‘再会’,我暂时不会来打扰你,直到你重新召唤我。”

“再会。”

没有回答,它消失的比音速还快。

我瘫在沙发上,把身体放平,觉得又好受了一点。看来将军已经出发回白星了,我为他策划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他要到什么时候才会联络我?我还要在蓝星上待多久?

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3)三眼沙后 只消看一眼89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大事不妙。他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

主大厅的石壁中突然发出“沙沙沙”的声音,细小的石块就像被搓碎了一般纷纷泄落下来,不大一会,坚固的墙面就露出了无数个洞口。

“怎么回事?”我呆呆地看着89。他满脸悲伤,微微摇摇头,“来不及了……”

“沙虫!沙虫来了!”一个士兵大喊着从主坑道跑过来,一冲进主大厅,他陡然止住脚步,紧紧盯着石壁,像是看到了平生最难以想象的场面。“沙虫……很多沙虫……它们来了”

一只、两只、三只……无数个丑陋的小脑袋从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洞口里冒了出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在我身体内震颤着,“战斗!”我几乎拼尽全力才吼出来。

没有人听从命令,他们就像是被吓傻了似的呆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它们实在是太多了。我朝最近的目标猛烈扫射,随着高能激光束在空中划过,其他人才像终于清醒过来,端起武器开始射击。那些丑陋的小脑袋在石壁上接连二三炸开,但是没有用,它们仍在源源不断地从洞口涌出来,毫不忌惮我们的武器,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驱赶着它们一样。

“停下来、停下来!”89在背后大喊,“77,命令所有人赶快停止射击!”

为什么要停下来?他疯了吗?我死死按住发射键,几近盲目地来回扫射,眼前全是明晃晃的激光束和它们漫天飞舞的残躯体,与此同时,一个奇怪的念头牢牢占据了我的意识——我们全体都要死在这里了,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大城里,而是死在这深不见底的地下,死在这些丑陋的动物嘴里……

“快停下来”,89还在徒劳地叫喊。

渐渐地,我也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劲,那些没被打死的沙虫,它们落地之后并没有立刻发起攻击,而是迅速退到主大厅的墙根,首尾相衔,朝着一个方向开始盘旋,很快就牢牢封锁住了所有坑道出口。

它们在等待。“停止射击!停下来!”我朝着士兵大吼。它们到底在等什么?它们要慢慢地折磨我们吗?

大厅内的射击终于完全停下来。但是沙虫还在没完没了往外冒,落地之后就迅速加入到墙根的盘旋圈子里。它们的队伍越来越庞大,把我们逼得节节后退,最后,我们所有人都被挤到了大厅中央,但那个盘旋圈还没有停下来。

我守在89身边,紧紧握着武器。我已经下定主意,等一会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拼死掩护他冲出去,我们不能不明不白地就这样死在地底,一定要有人把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尽管我们被称为“叛军”,但仍然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77,你看,它们停下来了”,89小声说。

是的,那个盘旋圈终于停下来,墙根亮起了无数双红通通的小眼睛,所有的沙虫都把身体竖起来,脑袋正对着我们,腹部上那排锯齿“咔咔”作响。它们就要开始绞杀了。

就在这时,对面上方的石壁后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像是有个庞大的东西正在穿过岩层。紧接着,石壁上原来密集的洞口“嘭”地一声迸裂开,一个大得出奇的头颅露了出来。

“是它!真的是它!”89压低声音喊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激动,“我没猜错,真的是它!”

我不知道它在说什么,只顾盯着那个硕大的头颅。它露出石壁后,缓慢地向左右转了转,然后直直地对着我们。它的身体越露越多,还在不断地朝外挤,就好像没有个尽头。真神在上,我从来都没听说过有这么大的沙虫,如果它还是沙虫的话!

它露在外面的形状和颜色都和普通沙虫一模一样,但是大了很多倍。它的头相当于十个普通沙虫的脑袋那么大,身体足足有五只普通沙虫那么粗,而且表面还覆盖了一层晶亮的鳞片。它沿着石壁缓缓游下来,硕大的脑袋始终对着我们,这时我才发现,它比普通沙虫还多了一只眼,就在其他两只眼睛的中间,而且三只眼睛好像都能看得见,因为每只眼睛里都闪着亮光,不像普通沙虫,仅仅只是一团通红。

那硕大的头颅快要触到地面时,它整个身体才完全露了出来——足有四只普通沙虫那么长。其他沙虫好像很怕它,在它快要到达地面时,纷纷朝两边躲闪,给它让出了很大一片空地。它在空地上缓慢地摆好,然后竖起上身,高高地昂起了硕大的头。它的腹部没有那排恐怖的锯齿,而是布满了同样的鳞片。

“真神在上!”有人开始祈祷,很快,其他人都加入进去,“真神在上…真神在上……”大厅内响起一片绝望的祈祷声。

就像是为了呼应我们的祈祷,它从那硕大的头颅里发出了低沉的声音——呵哧、呵哧。

祈祷声停止了,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它,它在说话吗?它在跟我们交流吗?

它好像很有耐心,呵哧、呵哧。

它在说什么?我看向89,他同样困惑不已。

呵哧、呵哧,它还在继续。

现在要干掉它还来得及?我悄悄提起武器,一点一点端平。

“不要!”89轻轻碰了碰我的身体,用密语传给我。“呵哧、呵哧”,他居然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那个硕大的头颅缓缓点了点!没想到它居然听懂了。我呆呆地看着89,他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接下来的对话我完全听不懂了。它发出了一长串的急促声音,89想了想,拿起了桌上的金蛋。它那硕大的头颅再次点了点,89摇摇头,把金蛋放回到桌子上,它三只血亮的眼睛紧紧跟着金蛋转动,仿佛马上就要扑过来。

89同样发出了一长串奇怪声音,还伴随着手势。在他说完后,它沉默了很久,一直都没有回答。89好像等得不耐烦了,转身抱起金蛋,作势要把它甩到地上。

“咔!”它猛地竖起来,三只血亮的眼睛瞪到最大,像是得到了信号,一圈密集的沙虫同时向我们逼过来。

89毫无惧色,只是指了指身后的火把,那上面,雪亮的火焰也像是正燃到极点。

那三只血亮的眼睛眯了起来,它像是极不情愿地放低了身体,其他那些沙虫纷纷呢往后退了退。

圣火!它们也怕圣火!真神在上!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大祭司虽然已经辞世,但仍在庇护我们!

89抱着金蛋,又发出了一段奇怪的声音,简短而有力,它硕大的头颅点了点。89又接连说了两次,说完之后,它都跟着点了点头。

89指着圣火,再次发出奇怪的声音,这次听上去非常严厉。它的身体好像跟着缩了缩,然后,缓慢又坚定地点了头。

89没有再说什么,抱着金蛋,迈步朝外走,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出去,想要拉住他,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没能行动。

他走出人群,径直走到它跟前,高高举起了金蛋。它低下那个硕大的头,看了一会,然后抬起尾部向前,把那金蛋卷起来,小心翼翼地送回到蜷起的身体中。

所有人都一动不动,紧张地注视着这诡异的一幕,尽管现在它的身体是蜷起的,但仍然大得惊人,和它相比,89渺小得就像一片残冰,随时都可能被压得粉碎。然而它并没有行动,收回金蛋后,它仍然低着那个硕大的头,像是有点奇怪地看着下面这个人。

“回来,快回来!”我在心中不停默念。他仍然抬头和它对视着,过了片刻,微微向它鞠了一躬,转身朝我们走来。他佝偻着身体,走得很慢,但是我看得很清楚,他眼神里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它一直在后面看着他,直到89回到我们中间,它那硕大的头颅才歪了歪,转向石壁,周围那些沙虫迅速涌上来,把它蜷着的身体和那个金蛋抬起来,其他沙虫纷纷加入进来,它被越抬越高,很快就到达了它之前露出来的那个大洞。它慢慢地带着金蛋钻进去,渐渐地只剩下尾部在外面。等它全部消失在洞里后,其他沙虫、包括始终守在墙根像在担任警戒任务的那些沙虫,也都相继钻入来时的洞口。

一刹那间,主大厅里的沙虫消失的干干净净,只剩下我们的人,和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洞。

“77,扶我起来”。89坐在大厅中央桌子傍边的地上,神色极其委顿。我赶紧跑过去把他扶到椅子上。有好一会,我们都没说话。

“你大概已经猜到那个金蛋是什么了吧?”他抬头看着我。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好不要多说话,你看上去非常疲惫。”

“没事,我现在感觉已经好多了”,89撑着桌边坐正,“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刚才发生的事,证明了我多年的研究是正确的。”

“什么研究?”我忍不住问。

“沙虫啊。”他露出了得意的微笑,“这么多年来,我隐身在金字塔内,对外宣称是在研究黄沙,其实我一直在研究沙虫。你也知道,‘元宇’一直禁止我们研究沙虫,这是它的禁忌之一,所以我不得不保密。现在不存在这个问题,我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你发现了什么?”

“沙虫是卵生动物,这个很早以前我们就知道,但始终没有找到它们的孵育地,也始终没见过沙虫卵是什么样。我运气很好,同时发现了这两点,当然,还要多亏你啊。”

“你是说?”我恍然大悟。

“是的,那个金蛋就是沙虫卵,你们在最底层矿洞外发现的那个地方,就是它们的孵育地。你还记得吗,石壁上密密麻麻嵌满了金蛋,当小沙虫成熟时,金蛋就破壁而出,你们听到的那个奇怪的‘啪嗒’声,就是金蛋落到沙砾上的声音。”他笑眯眯地看着我,“金蛋落地后会裂开,小沙虫出壳后迅速钻进黄沙里,它们长得快得很。”

“难怪那个地方如此奇怪”,我想了想,“那个长着三只眼的大家伙,它也属于沙虫。”

“是的,但它跟其他沙虫不一样,它是沙后。不是所有的沙虫都能产卵,只有沙后才能生育后代。所以,它是它们的头领,它们都听它的。可惜啊,”他语气中有些遗憾,“白星上只有最后一位沙后了,其他族群都灭绝了。”

“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一回想起刚才的情景,我都还有些后怕。

“哈哈”。

我突然想起来一个奇怪的事情,“那里有那么多金蛋,我们只是带回来一个,它们就倾巢出动,这个金蛋有什么特别吗?”

“这个金蛋是沙后的直系后代,也就是下一代沙后,它当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它夺回去。”他笑着看了我一眼,“所以说你运气好呢,一眼就相中了最珍贵的那个金蛋。”

“完全是偶然。对了,当时你和那个沙后在说什么?”

“它很狡猾,一开始并没有透露这个金蛋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我看出来,我们手上的东西对它们极其重要,于是我就跟它提了三个条件,如果它能一一满足,我才会把金蛋还给它。”

“什么条件?”

“第一,它必须保证今后再也不来骚扰我们,双方在矿洞里相安无事,和平共存。第二,它们的孵育地就是矿洞的秘密出口,紧急情况下,必须提供给我们使用。第三,如果今后遇到危险时刻,我有权召唤它们与我们一起战斗。”

天啊!与沙虫并肩作战!

“它都同意了?”

“第一点和第二点,它都同意了,第三点,它勉强同意了,但提出了条件,仅限一次。当然,我也保证,如果它们听从我的召唤,今后我们回到大城时,将严禁所有的白星人与沙虫为敌。”

“如果它不同意你提出的这三个条件呢?”

“如果它不同意”,他缓缓地说,“我将催动圣火,烧掉整个地下世界,双方同归于尽。它们害怕圣火,认为圣火具有毁灭一切的神秘力量。所以,它不得不同意我的建议。”

我愣愣地看着他。

“怎么?”

“我刚才还在想,如果它们发动攻击,我拼死到最后一刻,也要保护你跑出去,没想到、没想到你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决绝……”

“哈哈哈”。

“对了,你怎么能听懂沙虫的语言,还能和它对话。”

“77,白星上现在仅剩下两大高等生命。难道你会以为,我们这两个古老的物种之间,从来就没有过沟通和交流吗?”

他再一次露出了那标志性的狡黠眼神,我是越来越敬佩他了。

“永远都不要轻言放弃”,他严肃地看着我,“经过了这次事件,我越来越坚信,我们的最后一刻还早得很,起码比大城里那位将军要早得多。”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4)壹品家俱 她在说谎。

她和绍伊夫的关系绝非一般,但是她对我们要找的人,并不比我们了解更多。

她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要把我们引到这里来?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地球女性,尽管她的确很美丽。我知道,像她这样的女人,撒谎已经成了第二天性,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察不到。

她把真实的自我掩饰得很好,当然,听到绍伊夫死去的消息时,她那一刻的反应是绝对真实的。但也仅仅只有那一瞬间,此后,她就迅速回归到她在平常生活中应该展示的样子。

她属于人类社会中的发号施令者,举手投足都带着沉稳和自信。尽管已经不年轻了,但她用精致的妆容和昂贵的服饰巧妙进行了弥补。和她相处久了以后,你还是能立刻感受到她那种天生的柔美,无论是刻意表现或者自然流露,都会让你激发出一种强烈的保护欲。这是所有美丽女人都拥有的秘密武器,但她运用的更加炉火纯青。

那些端着武器冲进来的黑衣人都听命于她,但仅是一种临时雇佣关系,双方之间的信任度并不强。他们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那是因为他们并不知道我和晓宇的身份。他们获得的信息有限,她也一样,这让她有些烦躁不安。

黑衣人不属于官方,尽管他们竭力要制造这种假象。他们服从她的命令,她又服从于另外一些人。和她背后的人,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一些东西,他们是谁呢?

一则广告很意外地引出了这么多人。绍伊夫知道这些人吗?他可从来没对我说起过。好吧,现在就去把谜底揭开。

我们很顺从地走在五个黑衣人中间。她走在最后,关门之前迅速又认真地看了眼房间,确保没有痕迹留下来,她很细心。穿过走廊、下电梯,直到走出大厅,他们都没有把武器收起来,也没遇到任何一个工作人员或者客人。他们安排得很到位。

我和晓宇被分别带上了不同的车,她坐进第三辆车。门还没关好,汽车就迅速启动,加大油门冲出停车场。他们没有驶上主要干道,而是一直选择僻静的小街,小街上车流稀少,他们对地形也很熟悉,一路上很少减速,很快就驶出了城市。

45分钟后,车队驶下县道,拐上一条乡村公路。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很远才有几户民居,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大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堆堆燃尽的秸秆。10分钟后,车队减速,驶入路边一座小型工厂。黑色铁皮大门在车队驶入后立即关闭。看来这里就是我们接受审问的地点了。

北方地区这种独立的小型工厂很常见,既不引人注目,周围又相当僻静,是个执行秘密任务的好地方。他们很专业。

铁门后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兼做停车场。正对面是一栋三层办公楼,楼顶竖着四个锈迹斑斑的大字——壹品家俱。办公楼后面就是厂房,此刻很安静。铁门后、院墙周围和楼顶都设得有哨位。三楼中间办公室有一扇大玻璃窗,窗帘拉得很严实,一个只露出了小半边脸的高个子***在窗帘后面,居高临下看着我们,他应该就是这一事件的主谋,但目前还没有打算与我们正面接触。

我和晓宇被带到二楼,关在不同的房间,她并没有跟过来,而是径直上了三楼。一个精壮的黑衣人站在门口守着我,任务进行的太顺利,此刻他心里有些无聊。

“能看到我这边的情况吗?”我用密语问晓宇,他与我隔了两个房间。

“能”,他用密语回答。

“三楼上还有一个男人,他才是主要角色。”

“我也看到了。”

我结束对话,耐心地等着。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办公室,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放在一起,还有两个空荡荡的文件柜、一台饮水机和一张简易沙发,所有家具上都落着一层薄灰。墙上贴着一张挂历,还有一些规章制度之类的东西。这个房间一眼看上去实在太普通了,当然,除了隐藏在挂历后面的针孔摄像头和微型麦克风。除此之外,房间、包括整个工厂都没有任何正常使用痕迹,这里伪装得很好,完全就是一个秘密据点。

走廊里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人的脚步在门外停下来,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轻轻推开门。这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戴着一幅金边眼镜,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廉价西服,手里还拿着一摞纸和一支签字笔。他给自己的定位是一家不太成功的家俱厂销售经理,这身装扮很符合他的身份。他进来之后,甚至还习惯性地朝那个精壮黑衣人谦卑地笑了笑。黑衣人面无表情地转身出去,带上了房门。

他在我对面坐下,摆弄着手上的纸笔,好像还有点拘束,不知道怎么开口。但是,他躲躲闪闪的眼神中偶尔向我投来的敏锐一瞥,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他不仅是一个伪装高手,还是一个审讯专家。

“我这边要开始了”,我用密语传给晓宇。

“我这边也是。”

他毫无必要地咳了一声,终于开口了,“不好意思啊,只能把你请到这儿来。”

“没事”,我微笑着回答。

“一路上,那些人没对你怎么样吧?”他朝门口努努嘴。

“没有,他们对我很客气。”他说的是那些黑衣人。

“哦,那就好”,他抬手摸了一下脸,遗憾地说,“我本来建议,应该约个像样的地方,咱们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但是上面的人不同意,他们说这件事事关重大机密,一定要特别谨慎,不能出任何差错。唉,我也是没办法,抱歉得很呐。”

“没关系,这个地方也挺不错的。”我随口应付着,朝摄像头瞟了眼。她此刻在三楼,正在监视着我们这两个房间。

“多谢理解,多谢”,他突然凑过来,从眼镜后面直直地盯着我,“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我摇摇头。

“别逗啦”,他圆脸上露出了顽皮的笑容,“咱们时间可有限。”

“真不知道”,我坦诚地看着他。

“我不信你没看出来。他们那些人,还有这个地方,还有所有这些东西”,他朝门外指了指,又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圆圈,“这都看不出来吗?大家都是聪明人,就不用绕圈子啦。”

“我只知道这里像是个家俱厂。”

“嘁”,他往后一仰,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沉默了一会。“我这个人个性好,不喜欢来硬的。要是让外面那些人来问你,他们可不像我这么有耐心。”

我没有回答。他把签字笔捏在手上,轻轻地敲击,压低声音说,“我给你透个底吧,我们知道你在找什么,就是好奇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到底知道多少?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说吧,说完之后,我们马上就送你回去,一点事都没有,我保证。”他脸上露出了最真诚的表情。

“你是想问蓝雪之子吧?”我挪了挪身体,朝他凑近。

他的眼睛迅速眨了一下,笑了,“看,我就说你是个聪明人。”

“那你又知道多少呢?”我的目光穿过他的眼镜片,紧盯着他的眼睛。

他像是大吃一惊,笑容凝固在脸上,三秒钟过后,眼神变得呆滞了。

“你们是谁?”我低声迅速问。

“我们是LE公司海外派出机构的工作人员。”

“LE公司是干什么的?”

“生命进化科技公司,总部在美国,具体情况我不了解,只知道实力非常雄厚。”

“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LE公司在这里已经存在20年了,在我加入之前,他们的人就已经在这儿了。”

“一直是秘密活动?”

“是的,都是秘密活动,所有成员都是本国人,这个家俱厂就是我们的据点。”

“那个酒店呢?”

“也是。”

“你们一直潜伏在这里,就为了找蓝雪之子?”

“是的,20年来这是唯一任务。”

“找到了吗?”

“没有。”

“为什么要找他们?”

“蓝雪之子身上携带着超级基因,可以极大加速人类进化过程。高层没有说太多,具体我也不清楚。”

“那个女人是谁?”

“她是我们的直接上级。”

“三楼那个男人呢?现在和她在一起那个。”、

“他叫张大伟,LE公司高级副总裁,前天才从总部过。”

到现在为止,他回答得很诚实,没有任何隐瞒。但是,还有个细节我要确定下。

“你是审讯专家?”

“是的,我受过系统培训,经验很丰富,是专业人士。”

“为什么会到LE来呢?”

“之前我一直在秘密机关工作,也是在那里受的培训。13年前因为犯错被开除后,LE公司的人找到我,他们给的待遇非常高,而且也都是秘密工作,我只能干这个,就加入进来了。”

“哪个秘密机关?”

“我不能说。”

“哪个?”

“我不能说。我不能说…”他机械地重复着。

好吧,看来这个秘密机关还真不是一般的强大,保密条令已经被嵌入到潜意识里,即使在我这么强大的催眠之下,他也说不出来。

我又迅速检索了一遍他的思维库,其他东西没什么价值。刚才的对话同步传给了晓宇,他回复我“已经全部收到”。他刚才在那边也尝试催眠,但不太成功,对方答非所问,说了一大堆废话。

LE公司?我靠回椅子上开始回想,以前怎么从未听说过呢?

对了,刚才好像忘了屏蔽那个摄像头。

没关系,他们已经下楼来了。

没过一分钟,她和那个高个子中年男人,带着晓宇走了进来。

“精彩,精彩,非常精彩!”高个子中年男人一边走,一边很有风度地轻轻鼓着掌,看着审讯专家说,“他曾经是国家强力机器的优秀一员,但是在蓝星人面前,还是不堪一击啊。”

我一下子愣住了。

精壮黑衣人又从外面拿了三把椅子过来,我们都坐好后,审讯专家仍然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之中,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我看了一眼晓宇,忍不住暗暗发笑。

高个子中年男人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柔声说,“谢谢你,这里现在不需要你了。”审讯专家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拖着脚步慢腾腾地走出去。刚才那番催眠,可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屋子里现在只剩下我们四个人。“认识一下吧,鄙姓张,目前供职于LE公司。她姓关,是我的得力助手。”

“关露”,她仍然是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你知道我是蓝星人?”我盯着他问,这个张先生很不好对付。

“如果没猜错的话吗,我还知道你的名字是奥巴”,他微微一下,用手指了指天花板,“其实你们刚到时我就猜到了,但是这位年轻人让我有些迷惑”,他又指了指晓宇,“他的身份我不太容易猜出来。”

“他叫何晓宇,是我的战友。”

“哦,幸会,幸会”,他很有礼貌地微微欠了欠身子。“我听说,绍伊夫遭遇了不幸?”

“是的”,我点点头,“他牺牲了。”

“世事无常啊,不管我们还是你们,都一样。”他叹了口气,“Sorry。”

“这没什么”,我看着晓宇,“他传承了绍伊夫的全部记忆。”

他仔细打量着晓宇,一丝饥渴的眼神在他的眼睛里一闪而过。“难怪……这是好事。用我们的话说,绍伊夫也算时后继有人了,祝贺你们。”与此同时,我发现关露表现出了明显的惊讶,有那么一刻,她的思维波非常混乱。

“张先生,你之前认识绍伊夫吗?”我问。

“我还没有那个荣幸,但是她告诉过我一些关于绍伊夫的事情。”他看了眼关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和绍伊夫的追求非常一致,都在为了人类的福祉不懈奋斗。”

我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要么他说的是实话,要么就是他隐瞒内心真实想法的本领实在是太强了。

“你们还在找蓝雪之子吗?”

“是的。”我点点头。

“目前找到了多少位?”

我微笑着,没有回答。

“我们也一直在找,找了二十年,至今一无所获。但我们不会放弃。”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可能你还不太了解,LE公司拥有非常强的影响力,如果能帮得上什么忙的话,请你尽管吩咐。”

他认真观察着我的反应,“谢谢”,我耸了耸肩。

“好吧”,他站起身来,关露也跟着站起来,“我就不送你们了,后会有期。”

“就这样?”我有点诧异。

“是的,这本来就是场误会。”他微微一笑,“请务必记住我说的话。我们是朋友,不是敌人。”

我和晓宇走出家俱厂的时候,他们一直在后面观察。我发现,关露的目光始终落在晓宇身上,他自己也感受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1)故事有点长 我们顺着来时的乡村公路往城里走。路上没什么人,偶尔会碰到一两个当地的农民,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经过。大田一望无际,空气中弥漫着秸秆焚烧后的余烟,把远处的房屋、果木林和高压线塔都模糊了,只听见隐隐约约传来的电铃声,想必是哪家学校正在放学。已经九月底了,太阳的热度还丝毫未减,走了不一会,我身上就出了一层细汗。

一群孩子笑着闹着从我们身边飞快地跑过去,边跑还边抡着书包,他们倒不怕热。

“眼前这些还没忘吧?”奥巴笑着问我。

“没忘。农村不像城市,这么多年没什么变化”,我指指远处,“就是房子比以前修得更好了。”

是的,房子比以前修得更漂亮了,路也比以前修得多了,但是我还是更喜欢爷爷那个小院子,还有门外那满墙的蔷薇,花开的时候,能把四面八方的蜜蜂都招引过来。以前这个时候,爷爷已经从田里回来,正坐在压水井边上洗脸洗脚,他很爱干净。奶奶已经把碗筷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摆好,正在灶上炒最后一个菜,等我回来就开饭。雪白的大馒头、红豆小米粥、凉拌黄瓜、花生米、西红柿炒青椒,还有我最爱吃的干煸茄子……

“饿啦?”

“嗯。”我如实回答。不对啊,很久都没有饥饿感了,刚才好像忍不住还吞了口水?

“哈哈哈”,奥巴在一边笑得开心极了。

“他们怎么那么快就把我们放了?”我把话题拉回到当下。

“很简单,他们一确定我俩的身份,就明白不是对手。俗话不是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吗?他们这么做,倒还干净利落,干得挺漂亮。反过来,这也说明他们确实不是一般人。”

“那个LE公司,你以前有听说过吗?”

“从来没有。接下来得好好查查,我想……等下,三石在联系我。”

我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他。三石这会应该正和吴磊他们在一起,今天是“蓝盟”首次成员大会①,吴磊之前还给奥巴策划了很多种轰动亮相的方案,听说有人要约我们要到见面。遗憾得不得了。三石会是什么事呢?要给我们描绘下大会的盛况吗?

奥巴的脸色就越来越严肃,没说几句就切断了联络。

“吴磊在大会上被警察带走了。”

啊?“因为什么?”

“不清楚,我们现在马上回去。”

我想了想,“你一个人先回去吧,我要留在这儿。”

“你确定?”他惊奇地看着我。

“嗯。LE公司在这里潜伏了20年,花的功夫可真不小。我想先从这里查起走,看看他们还隐藏了多少秘密。”

“那好吧”,奥巴沉吟着,“我想吴磊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因为三石和西卡都很快被警察放出来了,但我还是得赶回去看看。你在这边一定要小心,那个张先生和关露都不是普通人,”他犹豫了一下,“特别是关露,她对你更危险。”

“知道了”,我点点头。

奥巴向我挥挥手,消失在空气里。我看看周围,身后就是那个家俱厂,已经远得快要望不见了,这条路在前面拐了个弯,然后就连接上通往城市的大路。该朝哪个方向走呢?

太阳已经落到了大田尽头的树梢上,天迅速暗下来,远处的房屋亮起了几点灯,风呼呼地吹着。北方九月就是这样,一到傍晚,气温很快就会下降。我在原地站了会,转身朝回走去。

还没走近家俱厂,天已经接近全黑。我发现有点不对劲,这片孤零零的建筑原本很显眼,但现在看过去黑乎乎一片,一盏灯都没亮。我瞬移到办公楼,果然,里面空空荡荡,人已经全部撤走了。

所有房间基本都保持着原貌,三楼最大的那间办公室里摆满了各种特殊设备,但是里面所有的信息全部被删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留下。他们动作非常迅速。

我下楼回到院子,他们没走多久,车和人的红外痕迹都还没散尽,我顺着痕迹追出去,没多远就不得不放弃。气温下降得很快,他们留下的痕迹不久就被冷风吹散了。我升到半空中,底下的大地笼罩在茫茫夜色中,只有寥寥几簇灯光,既不见行人,也没有车辆驶过。

他们会去哪儿呢?

金龙大酒店!我的脑海里突出冒出这个地点……应该不在那儿,他们撤离得非常干净迅速,不会还留人守在那里的……先不管那么多,过去看看再说吧。

城市里灯火通明,和刚才相比就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大街上这会总算没那么喧闹了,但是街两边的商店却比白天更加热闹。金龙大酒店门前居然是条美食街,夜啤酒、烧烤、麻辣烫、小龙虾,各种各样的夜宵摊全都摆了出来,夜生活刚刚开始,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在这满满一整条街的灯红酒绿中,大酒店安静得像一个异类。

酒店楼上的霓虹灯还亮着,大厅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女孩在总台后很认真地对着电脑,我走进去时,她头都没抬。电梯来到三楼,门刚一打开,我就闻到了那缕若有若无的香味。

我站在315门前,还没有敲门,门自动打开了。她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我,“进来吧。”那一刻,我像是又被一束光照亮了。

房间里仍然像是我们离开时那样整洁。我坐在窗前的小圈椅上,她就坐在旁边。和第一次见面相比,她要放松自如得多。

“他让你留在这里等我?”我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是我自己要求留下来的。我知道你会来。”

“为什么?”

“直觉”。她抬手抿了一下额发,那缕香味更浓了。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直视着她的眼睛。

她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起身走到桌子那里,“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我目光跟随着她的身影,她换了一身衣服,那种黑色的职业西装,剪裁得非常合体,把她起伏的曲线全都勾勒了出来。她知道我在注视她。

“我还是给你倒杯水吧”,她回头看着我,“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但是这个故事有点长哟。”

“好吧”,我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她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小茶几上,坐下,然后很认真地看着我,笑盈盈地说,“你不用给我催眠,我知道你能力很强大。但是我保证,我不会有任何隐瞒。”

“这样最好。”我点了点头。

她转过脸,用手支着下巴,轻轻咬着嘴唇,像是陷入了某段回忆。过了一会,她把手放下来,上身往后靠了靠,“好的,那我就开始了,故事真的有点长哦。”

“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女孩,她的家乡就在附近,离这里大概有100多公里吧,也是在大平原上。那时她的家乡还只是一个小县城,就在铁路边上。那个县出煤,每天,货运列车都会‘哐啷哐啷’地拉走一车厢一车厢的煤,起风的时候,小城漫天都是灰色的煤粉尘。那个地方一年四季风都很大,所以小城一年四季都是灰头灰脸的。书本上说,春天,大地是嫩绿的,夏天,天空是碧蓝的,到了秋天,田野翻涌着金黄的麦浪,冬天来的时候,大地银装素裹,白茫茫一派寥廓。但是小女孩从来都没有见到过,即使冬天下雪的时候,小城的雪也是黑一坨白一坨,脏兮兮的。毕竟她还是生活在县城里,如果她是出生在农村,或许就能看到书上描绘的那些美景吧。请原谅,或许你觉得我有点啰嗦。但是我始终认为,故事的背景很重要,下面,我接着讲。

“小女孩的家境很一般,虽然说不上贫寒,但日子始终过得不宽裕。她爸爸在煤矿上班,就是那种普通工人,当地人说的那种‘挖煤的’,干得是最苦最累、最危险的工作,收入却与付出完全不成正比。她妈妈没有工作,身体也不大好,平时偶尔打打零工,赚点微薄的买菜钱。她爸爸话不多,平时在家里沉默寡言的,唯一的嗜好就是喝点小酒,偶尔会喝醉,喝醉了就很吓人,有时会动手打她妈妈,是那种真打,下手非常重那种。但是这种时候真的不多,小女孩只记得有一次,她爸实在是喝得太多了,她妈妈被打得实在是受不了了,就抓起菜刀放在了自己脖子上,她爸一下子就清醒了。那是小女孩还很小,只敢躲在床底下,捂着嘴巴悄悄地哭,都不知道出来把她妈妈拉住。但是那次的事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后来她爸就很少动手打她妈妈了,等到她弟弟出生以后,这种事再也没有发生过。

“小女孩从小就很懂事。放学后就帮着妈妈煮饭、洗碗、洗衣服、扫地,什么事都抢着干,从来就不用大人吩咐。她很清楚自己的家庭条件,也从来都不向父母要求什么。她也很聪明,从小到大学习成绩都在班上名列前茅,其他什么唱歌、跳舞、画画、书法,甚至篮球、兵乓球这些,都是一看就会,而且还能在学校或者县上的比赛中获奖,每次她高高兴兴地把这些奖状拿给她妈妈看时,她妈妈笑着笑着就忍不住流泪。她那时还小,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后来,她再获得什么奖状时都会悄悄收起来,再也没在妈妈面前炫耀过了。

“对了,之前我忘了说,小女孩长得很漂亮,真的是那种天生丽质的美,邻居们背后都说,这姑娘长得这么好看,学习成绩有好,而且人有聪明伶俐,唱歌跳舞样样在行。可惜生在了这个家,生在了咱们这个小地方,要是她出生在大城市,肯定早早的就出名了,将来肯定是大明星。呵呵,要说这一点也很奇怪,因为她爸妈长得都很一般,也不知道她究竟遗传了谁的基因。长大后,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她看到她外婆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外婆还很年轻,真的是风华绝代啊。她外婆很早就过世了,她从来就没见过,她爸妈也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起过外婆。不过这张照片也彻底打消了她心底的疑问,她一直都偷偷怀疑她不是亲生的,而是被抱养的。

“对不起,你看我又扯远了。说到哪里了呢?

“对了,小女孩对自己的外貌从来都不在意,也从来没有沾沾自喜或者顾影自怜过,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她比同龄人要早熟的多。她也从来没有特意打扮过自己,妈妈给她什么她就穿什么,从来不主动提要求。她那时一心想的就是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多挣点钱,这样她爸也不用那么辛苦,她妈妈的病也能彻底治好。

“一家人的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虽然辛苦,但总得过下去。小女孩8岁那年,妈妈给她添了个弟弟。弟弟出生在冬天,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她妈妈一个人在家,她爸还在矿上。小女孩放学后,很麻利地做好晚饭,给她妈妈端过去。妈妈刚喝了一口汤,突然就感觉没对,马上就要分娩。她一点都没有慌张,东西是早就准备好放在一个旅行包里的,她背着旅行包,扶着妈妈出门,拦下一辆三轮车直接去了医院。妈妈被推进产房时,她就在外面守着。

“大概一个小时后吧,妈妈被推出来了,护士大声喊‘家属呢家属呢?’小女孩很镇静地站起来,‘我就是’,护士当时都愣住了,过了一会才小声说,‘是个弟弟,五斤二两,大人小孩都平安。’她妈妈躺在护理床上,两眼紧闭,脸色白的像张纸,就像死去了一样。她看着妈妈身边那个小不点,心里面说不出来是高兴还是失望。

“那天晚上她就趴在妈妈的床头过得夜。半夜时她被冷醒,发现外面下雪了。她走到窗户那里,想把窗帘拉上。她朝窗外看了一眼,发现那雪花与她之前看到的不一样,不仅书本上没说过,而且电影、电视里也从来没看到过,也从来没听人说过。那雪花,竟然是蓝色的。

“她就那样站在窗边,痴痴地看了很久很久,周围万籁俱寂,只有病房里微微的鼾声,那场蓝雪好像就是为她一个人下的。过了好一阵她反应过来,难道其他人都没看到吗?这么大的医院、这么多人,还有那些值夜班的医生和护士,他们都没有发现这场蓝雪吗?她很疑惑地转过身,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就看见她的弟弟躺在那里,既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睛亮极了。”

她停下来,端起水杯,默默地喝了一口。这时我才发现,我还一直把杯子握在手里,水已经很凉了。

“要我给你加点热水吗?”我轻声问她。

“哦,谢谢”,她像是突然才从回忆中醒来,抱歉地笑了笑,把杯子递给我,“不用太满。”

我把原来的水倒掉三分之二,又续上热水递给她。

“故事还很长,你愿意听下去吗?”

“愿意。”

“你从来都不怀疑我的话吗?”

“不。我知道你的故事很真实。”

“谢谢”,她放下杯子,又往后靠了靠,好让自己坐得舒服点。“其实这个故事有两个版本,但是,我先把第一个故事讲完吧。”

落地台灯橘黄的光只照亮了她的腿,她整个上半身都隐藏在黑暗里,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从回忆里走来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2)一双银舞鞋 “不介意我抽支烟吧?”

我摇摇头。

她从包里拿出烟和打火机,抽出一支点上。她抽烟的样子很特别,深深吸入一口后,过了一会,才缓缓地吐出来。抽烟的时候,她两眼直直地看着前方,吐出的烟顺着她的目光,飘出很远后才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她抽的是那种又细又长的女士烟,把一支烟抽完后,她又开始讲述。

“看着弟弟安静地躺在那里望着她,小女孩突然有一种感觉,这场蓝雪,是仅属于她们两人之间的秘密。从那一刻起,她觉得她和那个小生命冥冥之中有了某种联系,是不同与血缘关系的特别联系。

“弟弟出生之后,一家人都很高兴。她爸第二天一大早就出现在医院里。抱着弟弟时,小女孩发现他爸笑了,还很难得地夸了她几句。记忆中,她从来没有看到她爸笑过。从那时起,她爸就再也没有打过她妈妈了。因为弟弟的出生,小女孩原本平淡的生活里,也多了很多热闹与欢笑,当然,小女孩承担的家务活也比之前更多了,但是她从来都没抱怨过。

“她弟弟三岁那年,有一个星期天,小女孩的爸爸还在矿上上班,妈妈去一家小超市兼职,家里只有她和弟弟。吃过午饭,把弟弟哄睡着以后,小女孩开始做作业。她成绩很好,那些作业对她来说从来就不是麻烦,她很快就做完了,然后打开了电视。电视上那阵正在放一个少儿才艺比赛,就是让一群孩子在舞台上表演自己最拿手的唱歌跳舞朗诵之类的节目,很无聊的那种,但是她很喜欢看。害怕吵到弟弟,她把音量开到最小,一个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正在跳舞,碰巧她也会跳这支舞,于是她就跟着音乐跳起来,一边跳一边还从电视机旁边的大衣柜镜子中审视自己的舞姿。

“她轻轻地哼着伴奏音乐,对自己的舞姿很满意,觉得比电视上那个小女孩跳得好多了。尽管如此,那个小女孩还是得到了评委们的一致赞扬。她想,要是她出现在那个舞台上,一定会让现场的观众都惊呆了吧?当然,她也只是想想而已,她知道她永远没有这个机会。

“一曲终了,她心满意足地停下来,对着镜子擦了擦汗,就在这时,她从镜子里发现,她背后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男人。

“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但小女孩当时一点害怕都没有,她只是有点恍惚,以为自己真的站到了舞台上,背后那个人就是观众。她又对着镜子认真地看了看,那个男人正在背后冲她微笑。

“她很好奇地转过身来,这个人看上去很和善,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受了他笑容的感染,小女孩当时只觉得内心非常平静、非常放松,她当时就认定他不是坏人。

“‘你刚才跳得非常好,我都看入神了’,那个男人轻轻鼓着掌。他的脸上总是带着笑意,说话的语气也很温柔,和那个小城里她认识的其他男人都不一样。

“‘谢谢你’,小女孩很大方地回答,又好奇地问,‘你是谁呢?我怎么以前从没见过你?’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越过千山万水才到了这里’,他说得很平淡,一点都不做作,于是小女孩认定他说得是实话,没有欺骗她。小女孩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然后又问,‘你为什么来我们这里呢?’

“‘为了他’,那个男人指了指还在熟睡的弟弟。就因为他这句话,小女孩顿时生出一种深深的失落,这种奇怪的感觉她从来没有过。不知道为什么,她以为这个男人是为她而来的。但是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很有礼貌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绍伊夫,认识你很高兴。’那个男人很正式地向她介绍了自己。小女孩想了想,‘绍伊夫?这个名字听上去像是外国人,但你长得一点都不像外国人啊?’听了这句话,那个叫绍伊夫的男人很开心地笑起来,‘我不是外星人,但我来自比外国还要远得多的地方。’‘是南极吗?’小女孩又问,在她的心中,比外国还要远得多的地方,那就只能是南极了。绍伊夫再次被逗得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笑完之后,他擦了擦眼角,指着小女孩的弟弟说,‘我能近一点看看他吗?’‘当然可以。’小女孩把弟弟小心翼翼地抱过来,坐在他傍边。她弟弟还在熟睡,睡得很香。‘请你小声点,别把他吵醒了。’小女孩说。‘我知道’,他轻轻点点头,然后看着小女孩臂弯里的弟弟。他看得非常仔细,过了一会,他露出了很欣喜的表情,然后对小女孩说,‘谢谢你,非常感谢。现在,请你把他放回床上去吧’。

“她把弟弟放回去后,发现那个男人正坐在沙发上沉思。小女孩没有说话,坐在傍边静静地陪着他,她是一个非常懂事的小女孩。过了一会,他笑着说,‘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然后从身子后面拿出一个盒子,那个盒子包装得非常精美,小女孩都有点舍不得打开,但是当她一点一点地打开盒子后,发现里面的礼物更加精美——那是一双银色的缎面芭蕾舞鞋!她从来没收到过这么昂贵的礼物,激动得脸都红了,不停地道谢。

“‘请不要这么客气,这真的没什么,就是一个小礼物’,他说,‘请照顾好你弟弟,我以后还会经常来的。还有,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好吗?’小女孩使劲点头,尽管她还不知道为什么。他跟她说了再见,然后走出了家门。

“那是小女孩第一次见到绍伊夫。他送给她的那双舞鞋,她至今还保留着。

“小女孩严守承诺,从来没有把绍伊夫的事告诉其他人,包括她的爸爸妈妈。她把舞鞋藏在自己的小床底下,只有家里没人时才会偷偷拿出来穿一会。小城里没有人会跳芭蕾舞,小女孩以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还曾经因为跟着尝试而扭伤了自己的脚。她想,她要好好练习芭蕾了,下次等他来,她就穿上这双舞鞋跳给他看。为了这个梦想,小女孩到处去找芭蕾舞的资料,电视上只要一播出芭蕾舞的画面,她连作业都不做,紧紧盯着看。哪本过期杂志上偶尔有一两张芭蕾舞的照片,她都会偷偷撕下来藏好,时不时拿出来欣赏。

“小女孩很聪明,不久之后就能模仿几个经典动作,而且学得有模有样。当她对着那面大镜子练习时,她仿佛觉得她不是在自己简陋的家里,而是在某个金碧辉煌的舞台上、当着几百位观众翩翩起舞……她练了一遍又一遍,一点都不觉得枯燥乏味,但是绍伊夫很久都没来,她等得很焦急。那是小女孩平生第一次尝到了等待的痛苦滋味。

“过了整整一年绍伊夫才来。小女孩高兴极了,她请他先别说话,拉着他坐下,还给他倒了杯水,然后跑到房间换上那双舞鞋,踮脚脚尖走出来,给他表演了一段芭蕾舞。她只会几个片段,但凭着想象把那些片段串起来,嘴里还哼着配乐,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的。绍伊夫看得很认真,跳完之后,他纠正了她的几个小动作,还给她详细讲了芭蕾舞的起源、流派和要领。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小女孩对他无比崇拜。

“这次他也是没呆多久就走了,走之前,他看了看她的弟弟,她弟弟同样仍在熟睡。送他走之后,小女孩特别高兴,不仅仅是因为她如愿以偿地表演了芭蕾,也不仅仅是因为他给她讲的那些芭蕾的事,而是因为她认定,绍伊夫这次是专门来看她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在枕边发现了一本书,是关于芭蕾舞的。特别的是,她把书打开后,书上那些图片中的演员都动了起来,一个个美丽的小人在纸上跳着芭蕾,就像是开启了一个小小的舞台,她把书合上,一切又都恢复正常。不用说,这本神奇的书肯定是绍伊夫送来的,其实她早已经隐约觉得绍伊夫不是一般人了。小女孩不傻,已经12岁了,她不怎么相信神仙或者幽灵之类的传说,但是她也不知道宇宙内还有一个蓝星。于是她就把他视为一个神秘而又友善的存在,在她小小的心灵里,给绍伊夫设想了很多稀奇古怪的身份。

“那段时间,绍伊夫来得很频繁,他陪小女孩聊天,给她讲故事,有时候会带一个小礼物,有时候不带,但是没关系,小女孩都觉得幸福。她从来没有追问过绍伊夫的来历,因为她害怕问了之后,这段关系就会从此消失,她非常害怕。

“但就在那段幸福时光之后,灾难在小女孩的家里接二连三发生。先是她爸在一场事故中失去了双腿,矿上赔了一小笔钱,就把她爸退回来了,然后是她的弟弟。弟弟三岁时还不会说话,只能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她爸安慰她妈妈说,有些小孩就是学话慢,这种孩子长大肯定聪明,但是之后越来越不对劲,五六岁的时候,弟弟还是不太能说出一句连贯的话,他经常在那里自言自语,但是别人问他的时候,他却总也不回答。而且性格也变得非常孤僻,一家人中除了姐姐,谁要想抱报他,他都会大哭大闹,手抓脚踢的,非常激动,遇到这种时候,只有小女孩才能安抚他,让他平静下来。

“邻居们背后都说她弟弟是个傻子,她爸妈好像也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有小女孩坚决不同意,她知道,弟弟心里面一点也不糊涂,他完全能听得懂别人在说什么,但就是不愿回答。而且弟弟画画得很好,她把弟弟的画拿给美术老师看,老师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孩子的作品,当听到小女孩讲了弟弟的情况后,老师说出了一个陌生的词——自闭症。

“小女孩把老师的话告诉了爸妈,妈妈决定带着弟弟去大城市的医院检查,她们东拼西借,凑足了路费出发,小女孩留在家里照顾她爸。一周之后她们才回来。专家已经确诊,弟弟就是自闭症,而且这种病,治不好。她妈妈到家之后就彻底倒下了,小女孩都不敢想象,这一周她妈妈是怎么撑下来的。

“爸妈都躺倒在床上,弟弟又是那个情况,一家四口有三口都需要她照顾,那段时间小女孩都快疯掉了,她在夜里一遍又一遍呼唤绍伊夫的名字,但是从来没有得到回应,他就像消失了一样……”

她停下来,默默擦了下眼角,又抽出一支烟点上。

“很悲惨又很老套的故事,是不是?”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低头看着玻璃杯。杯里的水我还一口都没喝过。

夜已经很深了。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美食街已经回归寂静,只有不知名的虫子还在“啾啾”地叫着,单调又绵长。

“你还愿意听吗?”

我转过身,她正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我。

“只要你愿意继续。”

“谢谢你”,她低声说,“这些故事,我之前从未给别人讲过。”

“就在小女孩快要绝望时,学校把她找去,告诉她一件事。有家跨国公司,研发出了一种治疗自闭症的新药,正在寻找志愿者。学校通过相关部门得知了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就通知了她。这种实验不仅不收费,还要给她家一些补助,但是也有很大风险。小女孩毫不犹豫就同意了。她甚至暗暗有种希望,这是绍伊夫在默默帮助她。她的申请很快获得批准,不久后那家公司就派人到她家,当她爸颤抖着手犹犹豫豫地在协议上签下名字时,她甚至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她弟弟被接走后,她妈妈哭了很久,她爸也在旁边偷偷抹眼泪,只有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高兴,因为她看到了希望,哪怕这希望是如此渺茫。

“绍伊夫一直都没来,三个月、半年、一年、两年……她弟弟也一直没有被送回来,那家公司会定期给他们写信,报告她弟弟的最新进展,情况没有任何好转,但是也没有恶化。信里有时还会附上照片。照片中,弟弟一年一年在长大,看上去很健康。这中间,小女孩的爸爸去世了,走得很快,没有受什么痛苦,这对他也是一种解脱吧。她妈妈还是那样,长年都躺在床上。还好,那家公司会定期把补助款活过来,她和妈妈勉也能强生活。有时候她会冒出一个危险的想法,她和妈妈之所以能够生存下来,全靠了她那个‘傻子’弟弟。但是她很快就会否定自己,她并没有把弟弟出卖给任何人,她衷心希望弟弟能好起来。

“绍伊夫仍然没有出现过。小女孩上了高中后,学习压力很大,也没时间练习芭蕾了,她偶尔会把那双舞鞋翻出来,穿在脚上照照镜子,说也奇怪,那双舞鞋会随着她年龄的增长而变大,一直都很合脚。但尽管如此,小女孩再没有了跳舞的心情。”

她长长叹了口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身体。她的身体非常柔韧,看得出来,是受过长期的舞蹈训练、

我知道,她终于就要讲到故事最关键的部分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3)被灌溉的人 “现在她已经是大女孩了。对于生活,她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只是拼命一点一滴地抓住现在,不放过任何机会。她比以前更刻苦、更努力,可也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这好像是她的家族遗传病,她爸活着的时候话就不多,她弟弟根本就不想说话,现在她也成这样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绍伊夫又出现了。和以前一样,他来的很突然。有天放学后,女孩走出校门,就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原本不想搭理,因为这种事情经常发生,特别是她长成大女孩之后。但是那个声音听上去既陌生又熟悉,于是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绍伊夫站在马路对面,正微笑着向她招手。这么多年了,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女孩迅速回过头,加快了脚步,她当时宁愿相信这不是真的。绍伊夫追过来,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陪她走着。过了一会后,女孩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

“绍伊夫好像被她的哭声吓坏了,不停地道歉,说他这几年因为很重要的事情耽搁了,一直没能来看他,但是他从来没有忘记女孩。他们找了家小水吧座下,女孩哭了一阵,渐渐平静下来,把这几年发生的事情都讲出来了。听说她爸去世、她妈妈一直卧病在床,绍伊夫很吃惊,但是最令他震惊的,还是得知她弟弟被一家公司接走后就再也没回来过的消息,他立刻追问了所有的细节,她把知道的一切都说了。绍伊夫听完后,坐在那里想了很久,表情非常严肃。然后告诉女孩,他会带她去看她弟弟。女孩听了很高兴,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弟弟了。但是有一个问题,她不知道弟弟在哪里。绍伊夫说不用担心,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因为当天女孩还要赶回去给妈妈做饭,两人就约定三天后见面。

“三天后是个周六,女孩在约定时间走出小区,绍伊夫正在车上等她。那辆车看上去很普通,但是坐进去后女孩发现,这辆车所有的玻璃都是深色的,朝外面看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女孩对于绍伊夫身上种种神秘的事情已经习惯了,她从来都不会问,当然更不会大惊小怪啦。车子开了一阵,不,准确点说像是在空中飞了一阵,因为女孩当时觉得晕晕乎乎的,好像失去了方向感。

“那辆车停稳后,绍伊夫下车打开车门,把女孩扶下来。女孩发现他们在一个停车场上,对面隔着一排绿树是一大片草坪,远处还有一栋楼房。草坪上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人,都穿着病号服,这里看样子像是个疗养院。

“‘那边’,绍伊夫对她说。她顺着绍伊夫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一个男孩正坐在长椅上,即使隔那么远,她仍然一眼就认出来那就是她弟弟。她穿过草坪朝男孩跑过去,绍伊夫跟在她后面。男孩听到脚步声后,吃惊地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但他也是一眼就认出了姐姐,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男孩长高了,也长胖了,但是病情却没什么好转。他看到姐姐后同样很激动,也很高兴,可是仍然不愿意说话。奇怪的是,他对绍伊夫却没有表现出冷漠或者排斥,甚至还对他笑了笑,就像他们之间早就认识了。女孩想是不是这么多年的治疗还是有些效果的。两个人手拉着手在长椅上坐下聊起来,主要是姐姐在说,弟弟在听,偶尔点点头。

“姐姐有太多话要说了,一直就没停下来,说到中途,她突然看到弟弟的脸色变了,变得非常惊恐,嘴里‘哇哇’地叫着使劲往外推她。女孩这才发现,身边多了一圈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把她们三个围在中间,手里都还端着枪!

“怎么回事?这些人从哪儿来的?怎么都拿枪对着她们?女孩吓坏了,一瞬间心里盘旋过无数个念头,她把求助的目光转向绍伊夫,发现他异常冷静,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挡在那群人和她们之间,女孩心里不害怕了,她相信,有绍伊夫在,一切都很安全。

“那群人冷冷地拿枪对着她们,没有说话,从人群后面走出一个人,他双手平端着枪,对准绍伊夫,脸上还露出了轻蔑的微笑,女孩发现,他手中的枪与其他人的都不一样,看上去就像一个扁平的长匣子,表面非常简洁,绍伊夫脸色顿时大变,喊了一声‘快走!’女孩还没反应过来,只看到眼前闪过一道强光,就晕过去了。

“女孩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那辆车里,绍伊夫坐在前排,她的弟弟没在车里。‘我弟弟呢?’女孩问,绍伊夫像是没有听见。女孩又问了一遍,绍伊夫这才慢慢把头转过来,看着她说,‘你弟弟死了。对不起。’

“女孩经历过太多苦难,那一刻她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流出来,只想知道为什么,于是绍伊夫原原本本地把整个事情都告诉她,蓝雪人、白星人、前司令官的牺牲、蓝雪之夜、蓝雪之子……她弟弟就是其中一个蓝雪孩子,但是他选择了自闭,把所有携带的记忆全都深深隐藏起来,绍伊夫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所以他也不能拿到弟弟的记忆水晶。把她弟弟接走的那家公司也不是什么普通的制药公司,那只是个幌子,他们同样是为了得到蓝雪孩子的记忆,他们也一定和白星人有勾结,因为普通的武器根本不能伤害绍伊夫,但那把特殊的武器却可以。那把武器就是白星人制造的。

“女孩的想象力再丰富,也没有想到这背后会涉及到外星人的争斗,她的弟弟被夹在中间,成了牺牲品。她当时完全傻了。绍伊夫告诉她,她和妈妈不能留在那个小城了,那些人还会找上门来,呆在家乡只会带来无尽的麻烦。她们连夜搬家,绍伊夫帮她们在另一个城市找到一个新家,给她安排了一所新学校,还治好了她妈妈的病。把她们安顿下来之后,他就又消失了,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过了很长时间,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那家公司的人又找了她们。那些人告诉女孩,他们要找的人是绍伊夫,不是她们,而且一切并不像绍伊夫说得那么简单,他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他的目的并不单纯。对于她弟弟的事,他们深感抱歉,愿意提供一大笔经济补偿。女孩没有其他办法,那时她已经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她妈妈虽然重新开始工作,但微薄的薪水根本不足以支付她的学费。迫于无奈,她只得接受了补偿。大学毕业后,她又出国留学,读硕士、读博士,所有的费用都是那家公司支付的。毕业之后,那家公司邀请她去工作,开出了一份不容她拒绝的薪水,她最终还是去了,当然,从事的是真正的新药研发工作。有时她在想,或许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吧。

“后来的事情就不用我多说了。不久之前,你们在那么多家报纸上登出了整版广告,公司的人注意到了,他们断定登广告的人不是绍伊夫,就是与他有联系的人,于是他们用我的名义回了邮件。其实这么多年过去,女孩也很想再见见绍伊夫,但是并没抱太大希望,因为她觉得这不是绍伊夫的风格。没想到你们那么快就回了邮件。他们就约你们在这里见面,还把女孩派过来。女孩真的只是想再见见绍伊夫,没有任何其他想法,更不想伤害你们。但是事情的发展并不由她控制,从头到尾,她其实都是个局外人,本来只是旁观,却被深深卷入其中。她不后悔,真的,从来不后悔,她只是想知道,如果是命运安排了这一切,那么它会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结局?万事万物都应该有个结局,女孩不想就这样孤独地老去。”

……

“故事讲完了?”

“是的”。她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眼睛里没有了那种摄人的光芒,嘴角微微下垂,双手交叉叠放在膝盖上,还在神经质地轻轻抖动。我终于明白这么多年来她为什么从没真正笑过了。

“如果女孩见到了绍伊夫,她想说什么?”

“女孩就想问他一句话,为什么当年他要送她一双银色舞鞋?他明知道女孩永远没有机会穿上它。”

是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在他的记忆里没有搜索到答案。“女孩第一次见到绍伊夫是在1994年?”

“是的。”她回答得很清楚。

“那年有一部后来很出名的电影,你还记得吗?”

“《这个杀手不太冷》,我当然记得。”

“这部电影与你刚才讲的故事有点类似。”

“是的,女孩曾经一度怀疑绍伊夫是个神秘杀手,不过她很快就否定了。”

“为什么?”

“他的笑容完全不像一个杀手。”

“如果你希望我长大,我才是最需要被灌溉的那个。”沉默了一会,她自言自语地说。

我完全不记得这句台词。

“我刚才说过,这个故事还有一个版本”,她轻声问,“你还要听吗?”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突然感觉燥热不安。“不必了”,我有点粗暴地回答。

她在后面笑了一下,笑声中带着一丝轻蔑。

我猛地站住,转过来看着她,“我知道另一个版本,要不我来告诉你?”

她扬了扬眉毛,仍然带着些轻蔑地看着我。

“你讲得很详细,有很多栩栩如生的细节,听上去非常真实。可惜,你在很多关键部分还是撒了谎。”

“请继续”,她毫不在意地回答。

我回到椅子上坐下。

“背景都是真实的,那个小城,那个家庭,都是真实的,这些你没有必要撒谎。那个女孩也是真实的,她既聪明又漂亮。但不像你描述的那么完美,出生在那样的家庭,她很早就知道美貌是自己最大的武器,同时也要把自己的聪明深藏起来。她相当机灵,有着完全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她爸爸经常对她妈妈施加暴力,从她记事起就没有中断过。最厉害的那次,她妈妈抢下菜刀,但没有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而是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她妈妈威胁说,如果她爸再不住手,她就会先杀死女孩再自杀,让她爸一辈子都不能解脱。她爸真的被吓住了,从那以后,虽然喝了酒还是常常会骂骂咧咧地摔东西,但再也没敢对她妈妈动过手。也就从那次起,女孩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完全是一个多余的存在。”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双手不停地颤抖。我没有理会她,仍然继续讲下去。

“她弟弟出生后,她爸爸妈妈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他身上,她受到了更大的冷落。她拼命迎合父母,装作很爱弟弟,还承担了大量家务,但是她的父母仍然无视她的存在,如果偶尔还是能关照到她,那只不过是她还有些使用价值罢了。女孩对这个家已经深深厌恶,她想逃离,但无处可去。

“后来他来了。没错,他送给了女孩那双舞鞋,还有那本会跳舞的书。女孩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的命运迎来了转机,没想到的是,他的注意力仍然在她弟弟身上。女孩终于认清这一点后,朝他大发脾气,他只是笑笑,她又向他撒娇,他也只是把她当成孩子来哄,她向他提出了很多要求,有些他予以满足,有些他拒绝了。他告诉女孩,很多东西不是天生就该拥有,命运所有的馈赠,其实都暗中标注了价码。”

“是吗”,她撇了撇嘴,“他可真是博学啊。”

“可惜女孩完全误会了这句话的含义”,我继续说,“绍伊夫有时很久不来,有时来了之后也是关注她的弟弟多于她。在不停的等待与一次次地失望后,女孩的想法渐渐变了,她开始恨绍伊夫,恨他根本就不该出现,恨他给了她一线希望又把那扇门紧紧关上,恨他忽略如此可爱又可怜的自己而去关心一个傻子!她在等待机会。

“绍伊夫又是很久没有出现,这时候那家公司的人找上门来,接走了她的弟弟。她很快就看出这家公司另有企图,于是主动找到他们,讲了绍伊夫的事。他们果然很感兴趣,要求她绍伊夫下一次来的时候,一定要通知他们。那家公司还给了女孩一笔钱,其实即使没有这笔钱,女孩也会同意的。”

“没错”,她缓缓地说,“女孩想主宰自己的命运,她不想一辈子都活得像个影子。”

“绍伊夫最后一次找到她时,她把弟弟的地址告诉了他,两人约定三天后去看她弟弟,她第一时间就通知了那家公司的人。那三天是如此漫长,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着一场好戏上演。

“三天后,绍伊夫带她到了那里,那些人早就埋伏在周围。他们冲出来想抓住绍伊夫,尽管他们有白星人提供的武器,绍伊夫还是带上她逃脱了,她弟弟死了。她有些遗憾,但并没有太在意,反而觉得有些轻松。

“绍伊夫当时也受伤了,他已经明白女孩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但他还是选择原谅了她,只是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对此女孩并没有感到任何愧疚,反而更加恨他了。女孩心安理得地接受那家公司的资助,上大学、出国留学,最后加入那家公司。这其中,她爸爸妈妈相继过世,她终于摆脱了压在自己生命上的一付付重担,只要最后得到绍伊夫,她就能获得彻底的自由。

“她很有耐心地等了21年,终于等来了那则广告,她立刻嗅出了绍伊夫的味道,那家公司早就把实情告诉了她。她发出那封邮件,我们立刻回复,然后约在这里见面。她布置好了一切,只是没有想到,绍伊夫死了。”

我停下来注视着她。“很精彩”,她微微一笑,“然后呢?”

“不知道”,我摇摇头,“我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其实故事中有个很大的漏洞”,她伸出食指在空中摇晃着,“我从来没说过那个女孩就是我自己。”

“难道你不知道吗?”我有些悲哀地看着她。

“什么?”

“绍伊夫一直是喜欢你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4)最崇高的事 “你知道个屁!”她突然狠狠骂了一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个傀儡!”

“我以前确实不知道。绍伊夫虽然把他全部的记忆都传给了我,但有些部分他隐藏得太深了,连我也触摸不到。见到你第一眼,我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我不知道背后的故事。是你的讲述把那些记忆全都引出来了。”

“隐藏得很深……”她喃喃地重复着,“隐藏得很深……”

“是的,你和他的故事,他从来都没有向其他人提起过,连奥巴都没说过。这么多年,我们只知道他找到了五位蓝雪孩子,却不知道还有一个得而复失的,就是你弟弟。他曾经叮嘱过请你好好照顾弟弟,但你从来没当回事。你根本就不知道那些记忆水晶对他有多重要,你心里面只有自己。你弟弟意外去世,他也在那次见面中受伤,这都是因为你,但他从来没有责怪过你,他独自吞下这些苦果,从来没有对人说过,他把这些都隐藏得太深了。”

“我恨你们!”她歇斯底里地大喊,“我恨你们!我恨你们自以为是,恨你们遮遮掩掩,什么都烂在肚子里却不说出来,还把自己当成救世主!我恨你们所有人!”

“你要他怎么说?说他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小女孩、喜欢上了一个人类?而且那个女孩的弟弟还是一个蓝雪孩子?”

“哈哈哈!”她爆发出疯狂的笑声,“喜欢一个小女孩有错吗?喜欢一个人类有错吗?我看他就是不敢承认罢了,哪怕对他高高在上的尊严有一点点损害,他就吓的不得了。虚伪、懦夫、孬种!”

“不是这样的。”我摇摇头。

“就是这样,我说的一点没错!”她狂野地挥舞着双手,“哪怕当时他有一点点的暗示,女孩也不会绝望成那样,她多聪明啊!就是他毁了她,就是他,一步步亲手把女孩推到了悬崖底下!”

“即使没有遇见他,你最终也会毁掉自己的。”

“不会的”,她放下手,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在里面打转,“如果没有遇见他,女孩不会是现在这样。就算穷苦一点,她也会过得很幸福,不,她永远不会再受穷,她有这个能力!”

“帮帮我”,她死死地盯着我,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就是他,我从你的眼睛中看出来了,他在你里面!我早就看出来了,帮帮我!”

“我帮不了你”,我摇摇头,“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迅速爬到我身边,仰着脸,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我,“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她紧紧抱住我的腿,身体的温度从那里传来,我感到一股燥热在体内翻涌着,马上就要失控。“救救我……”她还在不断地重复。

我抓住玻璃杯,那里面的水我还从来没有碰过,水现在凉得像冰。

她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我,犹豫着小声说,“不要,不要喝。”

我端起起杯子一饮而尽。

“不要!”她无力地松开我的腿,跌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滑了下来,

“对不起”……

恍惚间,有一个声音在问我,“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为什么?”

“我愿意。”我听见有个声音在替我回答,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外面,天已经快亮了。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恢复清醒,有人像在一下一下地敲着我的头,“喂,醒醒,喂,差不多了,醒醒!”

我睁开眼睛,身边没有人,没有人在敲我的头。眼前很亮,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

“这里,看这里,我在这里,你能看得见吗?”有人在对我说话。

突然间,我仿佛又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的那个周六上午,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绍伊夫变成一只蚊子,不停地催我起来①。那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转动眼珠,寻找声音的来源——就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他在对我说话。仿佛全身被一束电流击过,我猛地站起来朝他扑过去,冲到他面前时我才发现,我和他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在玻璃外头,我在玻璃里头。

“你是?”我的脸紧贴在玻璃上,直直地盯着他,“你是?”

“是的,我和你一样。”他皱着眉,隔着玻璃审视着我,“你可真不简单,一眼就把我看穿了。”

不,不,其实很简单。就像是被一束电流击中那样简单。我恍然大悟,“怎么才能分辨出他们是不是蓝雪孩子,绍伊夫又没说过”,我记得我这样问过奥巴。“到时候您自然就知道了。”他回答得很轻松。是的,就这么简单,玻璃外面这个男人,就是另一个蓝雪孩子。

他比我矮,比我还要瘦,头发卷曲缭乱,戴着一幅黑框眼镜。他穿着一件白大褂,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伸在外面,不耐烦地敲打着玻璃。他为什么在外面,而我在里面?中间还隔着一堵厚厚的玻璃?

“这是哪里?”我转头四处打量,那堵玻璃在我身后合拢,头顶也是,我被关在一个玻璃容器里。外面是个大厅,摆放着很多台设备,有人在设备后面忙碌着,光线非常明亮。

“这是LE公司的核心实验室。”他咧开嘴,像是笑了一下,“我说,你不用到处看了,我知道你的能力超凡,但是这堵玻璃可不是普通材料,它就是为你这样的人准备的。”

他嘴唇很薄,笑的时候露出了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我暗暗发力,他说的没错,不管我运用什么力量,都像是被玻璃部吸收进去了,它纹丝不动。

“你就别费劲了,没用的。”他笑得很开心,“美国总统专车‘陆军一号’的防弹玻璃和它比起来就是个渣。怎么样?我亲手设计的,当然,也参考了白星人给的一些建议,效果还不错吧?有空我们可以讨论一下。”

“你是谁?在这里干吗?”我放弃尝试,心平气和地问他。

“对不起,忘了介绍自己,我叫金斯顿, LE首席科学家,你可以叫我‘金’。”他把右手摊开贴在玻璃上,“来握个手吧,虽然隔着这东西有点不方便。说实话,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强大的同类。”说着他又拍了拍玻璃,“我之前还担心它不够结实呢。”

我也笑了,把手放下来,“看来你的实验目的达到了。怎么样,什么时候把我放出来?”

“放出来?”他睁大眼睛,像是听到了最难以置信的话,“我还没研究够呢。以前那两个不行,完全不堪使用。”

“哪两个?”我心一紧。

“我还得到过两个蓝雪孩子,但他们很弱,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还是你运气好。”

“他们现在哪里?!”

“在底下躺着呢。”他随意地向后指了指,“不过请放心,他们都还活着,但也和死了差不多。”

一阵剧烈的疼痛感从内向外扩散。“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用那么激动”,他往后退了一步,“听我解释。蓝雪孩子的DNA片段都被改写了,我们的基因与常人不同。具体的我就不详细说了,你也听不懂。这种异乎寻常的基因,在对抗衰老和疾病方面特别有效,这是我发现的。你不知道,在同等体型的哺乳动物中,人类的身体结构是最脆弱的,自然寿命也非常短,大脑更是只开发了10%。一个小小的病毒就可以大面积夺取人类的生命,可这些病毒在蝙蝠、黑猩猩身上存在了几万年,它们一点事都没有。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

我紧闭着嘴。他热切地看着我,“但有了蓝雪孩子的全新基因就不一样了,我们可以让人类的平均寿命增加几倍甚至几十倍,各种奇怪的病症完全不在话下,细胞不再无序增长,代谢依旧保持活力,这就是人类梦想了几千年的长生不老啊!你能想象还有比这更疯狂的事吗?你能吗?”

“所以你就把两个蓝雪孩子弄到了底下?”我尽力抑制住怒火。

“这有什么?”他缕了一下头发,“这就是科学啊。幸好我足够聪明,所以我成了做实验的人而不是实验品。否则我也愿意献身,这是多么崇高的事情啊!***算什么?登月算什么?大型粒子对撞机算什么?在我的研究面前,这些统统都是垃圾!如果生理寿命不能有效延长,再聪明绝顶的大脑也就是昙花一现,再伟大的发明也只能前人载树后人乘凉。你明白吗?你还不明白吗?”

他近乎神往地看着我,“你真的不一样,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珍贵,其他蓝雪孩子只是被改写了部分基因,绝大部分与常人无异,像我这样聪明的只有一个。但是你不同,那个绍伊夫把自己的记忆全部都传承给了你,我想你还不明白这里面的意义吧?你所有的DNA、所有的基因、所有的染色体都被重组了!你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跨物种生命体。我会好好珍惜你的,你实在太幸运了。”

他终于说够了,停下来,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然后提高声音问,“准备好了吗?”

“好了,金博士”,后面有人回答。

他又依依不舍地看了我一会,才转身准备离开。“放心,我会好好对待你的。”他轻轻拍了拍玻璃。

我算是领教到他说的好好对待是什么意思了。他回到那些设备后面后,低头开始熟练地操作,没一会,玻璃上浮现出由光线组成的网格,前后左右都是,渐渐从表面出来,我迅速退回到玻璃容器的中心,开始运力抵抗,但是没有用,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光线网格一点一点向我逼近,然后穿过我的身体回合在一起。

前所未有的撕裂感从那些光线穿过的地方迸发出来,我会被这些网格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吗?在意识模糊之前,我就只想到了这点……

“啧啧啧……”

我慢慢睁开眼睛,他整张脸都贴在玻璃上,贪婪地看着我。“啧啧啧”,他砸吧着嘴,“还真不是一般的强悍啊,跟我预料的一点没错,所有的组织都被重构了,器官也发生变异,不错,真的不错。”

我躺在地上,费了很大劲才把上半身撑起来,勉强笑了笑,“你可真是个垃圾。”

他脸一沉,“请不要亵渎科学。”

就在这时,有两个人从大厅外急匆匆地跑进来,“等一等,请等一等,博士。”他们跑到玻璃外站住,是张先生和关露。

张先生不安地朝我看了看,侧过了脸,“博士,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他醒过来,先让我们和他谈一谈,你再开始?”

“有什么好谈的?”金很不耐烦地回答。

“他掌握着很多秘密,对公司非常重要。”张先生陪着笑脸说,“还是先让我们跟他谈谈吧,用不了多长时间。”

“给你五分钟,够了吧?”金转身走了。

“够了够了”,张先生对着他的背影不停点头,然后侧过来耸了耸肩,“你都听到了,我们只有五分钟。”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没理他,只是看着关露。

“不要这样,何先生。我之前说过,我们是朋友,不是敌人,我们的终极目的是一致的,都是为了建设人类最美好的未来。”

我笑了笑。

“你们找到了几个蓝雪孩子?他们在哪儿?”他没兴趣给我绕圈子了。

我还是看着关露,她站在张先生后面,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找不到吗?我们已经找到了三个,不,四个。连你在内就是五个。”他转身看了眼关露,“哦,我明白了,要不你和她聊聊?”

“你把我们找齐以后,究竟想干什么呢?”我本来想站起来问他,但是试了试还是不行,刚才那一下实在太厉害了。

“这还用问吗?”他把全身都压在玻璃上,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当然是为了造福全人类啊!你想一想,如果我们的研发最终成功,那时候疾病都被根除,每个人都会健康长寿,不分贫富贵贱,不分种族肤色,不分男女老幼,所有人都会一直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这是多么崇高的事业,这是多么伟大的事业!”

“你在胡说什么?!”金很生气地在那边喊,“谁说的要造福全人类?谁说的要用于所有人?”

“你不明白,博士”,张先生很尴尬地回答。

“你就是个笨蛋!”金气冲冲地走过来,“我早就说过,我的研究成果只供给人类中最优秀的那部分,只有他们才配得上永远健康长寿,其他那些人,那些愚蠢、肮脏、下贱的物种,他们要那么长的寿命有什么用?我说的这些人就包括你!”他毫不客气地指着张先生,“还所有人都快乐地生活下去呢,你有没有动脑子想过,要是所有人都不死,地球能承载那么多人吗?”

“我们不是还有移民火星计划嘛”,张先生带着笑小声说。

“火星能容纳多少人类?要彻底改造火星的生态环境需要多少年?这中间会有多少优秀的人类牺牲而被白白浪费掉?”他连珠炮似的对着张先生不停发问,“对了,我倒突然有个主意,应该先把一批苦力送到火星上去开荒。别点头,我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像你这样的傻子地球上多得是,死再多也无所谓。”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张先生语无伦次,汗都流下来了。

“五分钟时间到”,金指了指墙上的钟,挥挥手,“你们走吧。”

我不太关心他们的对话,只是一直在捕捉关露的目光。张先生被金赶开时,一直站在背后的她终于露出了脸。在转身离开之前,她毫无表情地、迅速看了我一眼。

注解:

①:详见第一章(1)《蚊子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1)破皮饺子味 睡到半夜的时候,我被饿醒了。不,准确点说,是被馋醒了。

这几天在蓝星上就没有正经吃过什么东西,那种看着奇奇怪怪、味道着实不错的饮料倒是喝了不少,虽然艾丝说 “新鲜的空气和充足的阳光就能为您补充足够的能量”,但我毕竟是个地球人,嘴巴和牙齿没有认真咀嚼过,食道和胃没有认真消化过,我担心再过段时间它们会不会就彻底退化了。

“有什么吃的吗?”我躺在床上问。没听到回答。往常它可回的挺快啊,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忘了唤醒它。

“嗨,艾丝。”

“我来了,先生。有什么需要吗?”那个甜美的女声立刻在房间里响起来。

“有什么吃的吗?我现在饿了,想吃东西。”

“嘻嘻,您刚才是不是做梦了,先生?”声音听着就像一边捂着嘴笑一边说出来的。

“这你都知道?”

“是的,先生。为什么您现在会觉得饿?我刚才有点奇怪,就顺便偷看了一下你的思想,结果,你还在回味梦里吃到的东西呢。嘻嘻”

“好了好了”,我挥挥手,“那就给我来盘这个吧,你办得到吗?”

“没问题呀,先生。”

过了不到三秒钟,那种热气腾腾的、独特的香味就窜入了我的鼻子,我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千真万确,茶几上摆着一大盘白生生的饺子,正被一束柔和的光照亮着。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沙发前,俯身抓起筷子,夹起最上面那个放在眼前头认真看,不错,这确实是一个非常饱满的猪肉韭菜馅饺子。但是,没对,我朝左右看了看,还差了点什么。

“您是要这个吗?先生。”

茶几上、那一大盘饺子旁边又升起一个小台面,上面摆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有半碟老陈醋,还有两头蒜。

“对对,就是这个”,我忙不迭地把饺子夹到小碟里,把它在老陈醋里翻个个身,然后夹起来一口吞下。

“谢谢您,能随时随地满足您的需求是我最大的荣幸。对了,先生,请您小口吃,免得烫着。”

它还真贴心啊。我微微闭眼,包着嘴轻轻地嚼着,期待着那蘸满了醋香的猪肉韭菜馅饺子对我的味蕾发起一场猛烈攻击。但是,我的期待落了空。

饺子的质感很真实,面皮的柔韧、猪肉的腻滑,还有韭菜的爽脆,这些感觉我的牙齿和舌头都收到了,但是,它没有味道……

我起初还疑心是很久没吃到地球上的食物,都忘了饺子是什么味道了,又仔细地品了品。没错,它确实没有任何味道。不仅它本身没有味道,上面裹的老陈醋也没有一点酸味。说味同嚼蜡或许有点夸张,但现在就算让我吞一口空气下去,估计也和这饺子的味道差不多。

“这是什么东西啊?”我放下筷子。本来我当时就想吐出来的,但是想了想,还是把它咽下去了。

“你想要的的饺子呀,先生。”它回答得相当笃定。

难道真是因为这段时间没有吃什么实在东西,我的消化器官退化了?我想了想,又夹起了一头蒜。在放进嘴巴之前我认真看了看,这确实是一头蒜,白莹莹地泛着瓷光。我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错,味道还很冲。一般我都没有这样单独吃过生蒜,除非以前熬夜加班时为了提神会来两个。但是当我把它放进嘴巴后,完了,同样没有任何味道,吃起来就像一截过期粉笔……

“艾丝,不带这样开玩笑的”,我把那截粉笔吐出来,有点生气,“可能有很多好东西我没有吃过,但是饺子的味道我是再熟悉不过了。你给我上的这盘东西它看起来像饺子、闻起来像饺子,但是吃起来它分明就不是饺子!”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它听上去都快要哭出来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请您稍等一下好吧,我马上联络后台支援部门。请稍等。”

它居然还有个后台?!

“可能是这样的,先生”,过了一会,它吞吞吐吐地说,“后台人员回复我说,地球人对于味道的记忆相当根深蒂固,它是独立于思维意识的底层存在,其中的机制相当复杂。我们现在虽然能够完整复制出地球人的食物,但是还不能够复制出食物的味道,特别是个体对于某种食物的特定记忆……”

“所以,你们能欺骗我的所有感官,但是不能欺骗我对食物的记忆?”

“……好像是这个意思,先生,他们就是这么说的,不过,我一定会把您的宝贵意见反馈给他们。也一定会不断改进服务的,先生,请给我们时间。”

“不对!”我突然想起来,“之前绍伊夫曾给我们吃过一个东西,那东西看上去一模一样,但是我们每个人尝到的味道都不一样,我吃下去后,就是以前吃的那盘饺子的味道①。”

“先生,绍伊夫是我们星球上不可多得的存在,他拥有的某些特殊技能我们也没有办法复制。另外我想,当时你们是在地球上,或许占有了某些天然优势……”

唉,我不由得长叹口气,“好吧。”

“那您还吃吗,先生?”

吃呀,不吃太浪费了,我又夹起一个饺子,丢进嘴里,开始机械地咀嚼。

“祝您用餐愉快,先生。”

其实慢慢吃起来,这盘饺子不算太差,有点像我小时候经常吃的那种。我父母去世的早,二叔和婶子收养了我,他们有个儿子,管我叫哥。那时候大家生活都不富裕,一个月才能吃一回饺子。他们割半斤肉,要包40个饺子,每次都不会多也不会少,计算得很精准。煮好之后,弟弟20个,我10个,二叔婶子每人5个。我分到的那10个,基本上都是皮煮烂了、漏了陷的那种,吃起来水嚓嚓的,就和这盘饺子味道差不多。记得有一次,弟弟吃了几口就闹着不好吃,把他那份基本上全剩下了。婶子收到冰箱里,第二天又过了过水端给我吃,还别说,没破皮的饺子味道就是不一样。

我也不是说二叔婶子对我不好,毕竟每次吃饺子,他们都挺自觉地吃最少那份,也从来没有当着我的面抱怨过。所以我毕业之后参加工作,还是时不时给他们寄点钱回去,但是那破皮饺子的味道,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工作以后,我最爱吃的就是饺子,韭菜馅白菜馅萝卜馅酸菜馅、煮的蒸的煎的炸的,什么饺子都吃过,家里的冰箱也全部塞得是各种牌子的速冻水饺。几乎每次出去吃饭我都要点饺子,而且每次都要吃得咽不下去了才罢手。所以我还一个外号,叫“饺子汉”。

“先生,饺子还可以油炸着吃吗?”

“当然可以,我们那里叫‘油角子’,比一般饺子大,香得很!”我猛然回过神来,“你又在窥探我的意识了!”

“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有意的”,它听上去有些慌乱,“我只是注意到您刚才的情绪有点低落……”

“有吗?”我提高声音问。

“……只是有一点点,可能……”

“只是有点想家罢了”,我把盘子朝外推了推,“吃好了。”里面还剩下五个饺子,可惜了。

“好的,先生”,它麻利地回答,那盘剩下的饺子和小碟醋从茶几中间降下去,不一会台面升起来,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这不就是我以前梦想的生活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觉睡到自然醒,没有紧紧压在头上的考核压力、没有修改不完的BUG,也没有领导半夜打来的电话。就算没有美女相伴,但身边有艾丝这样无微不至的助手也蛮不错的……我曾经认为理想人生也就是这样了。

如果说绍伊夫给我打开了一扇窗户,那将军则是干脆把一直关着我的小黑屋砸烂,让我看到了外面还有更广阔的天地。是的,我以前的想法实在是低级又庸俗,“你天生就与众不同,”将军对我说,“注定要成就一番伟业!看看你周围这些人,他们嘲笑你、蔑视你、孤立你,看看你周围这世界,肮脏、贪婪、物欲横流,到处都是欺诈和背叛!你还要忍耐多久?你还要自我封闭到什么时候?一直把自己关到老死吗?就这样带着耻辱死去?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击中了我。是的,我绝不能再这样苟活下去了,既然我是蓝雪之子,既然我拥有天赋异禀,那就决不能白白浪费!这是我的,我绝不会把它们拱手送出,让绍伊夫去拼凑什么可笑的记忆!我也要像将军一样,把这旧世界砸烂,再按照我的意愿,建一个新的!

不行!我猛击额头,我还肩负着重大使命,决不能就像现在这样,在眼下这个温柔乡里继续沉醉下去……

“艾丝?”

“我在的,先生。”

“你刚才是不是又在窥探我的思想?”

“绝对没有,先生。”它有些惶恐地回答,“请相信我,您不喜欢我这样做,我是绝对不会随便窥探贵宾的思维。主程序不允许我这么做。”

我嘴角微微往上扬了扬。

“先生,时间还早,您还要再休息一会吗?”看我没有做声,它试探着问。

“再会。”

房间里随即安静了。

我躺回到床上,大张着眼睛,默默盘算着将军给我的任务。

“隐忍,先要隐忍,就像你们所说的,厚积薄发。”他对我说话时,一直很真诚,还从来没人对我这样过。虽然他的模样乍看上去很恐怖,但我不在乎。

“你要我怎么隐忍?”我问他。

“不要着急,通往伟业的大道总是崎岖不平的。你只需要好好地隐匿在他们中间,注意观察他们的每一个细节,只要有任何新的信息,立即告诉我,但千万不要擅自行动,千万不要引起他们的怀疑。”

“但是我很难和他们相处,绍伊夫、奥巴,还有他们那个司令官,还有其他那几个蓝雪孩子,他们一个个都是一幅自命不凡的样子,我实在忍受不下去。”

“我知道,你是他们中间最独特的一个,我知道。但是时机未到,你必须还要继续忍受。”

将军一直说时机未到,我把我看到的、听到的所有一切都向他汇报,他对我的表现一直都很满意,但总是说时机未到。直到他们造出了那块黑布,将军又找到我,他看上去异常高兴,看来,时机到了。

“战争马上就要打响,结果不重要”,他说,“在战争开始前,你需要想办法到蓝星去。”

我非常惊讶,但是没有表现出来,“去蓝星干吗?”

“你先完成第一步计划,等你到了那里之后,我会联络你的。但是在我下达进一步命令之前,你还是需要隐忍。”

“那你呢?”

“我也要回去,回白星。”他告诉了我他的计划,他要把那些记忆水晶带回去呈现给“元宇”,“元宇”一定能发现其中的秘密,从此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蓝星这个**烦,然后回过头来重建地球。他对我从不隐瞒,我很感激他这一点。

他这么信任我,我也不能辜负他。“为什么你不亲自来呢?”我鼓足勇气,把心里谋划了很久的一个想法说了出来。

“什么意思?”他还不明白。

“即使凭借你手上的记忆水晶,你们最终战胜了蓝星,你仍然只不过是一个将军,始终活在‘元宇’的阴影之下。换个角度看,既然你现在有了这个强大的武器,你为什么不干脆回去推翻它?取而代之?”

“不可能,你根本不知道它有多强大。”他坚定地摇了摇脸屏。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忘了那位大祭司吗?还有元老6,他是你的老师,一直很信任你。我不是建议你直接发动政变,那样太鲁莽了,而是建议你采取迂回的方式。第一步,你回到白星后先去找元老6,和他一起去面见大祭司,说服他出山,去发动更多人起来。第二步,借助大祭司的声望推翻‘元宇’。凭借他的名头再加上你和元老6的实力,我相信这不太难。第三步,等大祭司成功后,你的地位必定会进一步提升,把武装力量牢牢抓在手里后,那时你再动手,操控大祭司也好,直接代替他也好,我相信对那时的你来说都很容易。”我一股脑把所有的想法全都抛了出来。

他很久没说话,漆黑的脸屏上闪烁着飘忽不定的乱码。说实在的,白星人的脑回路在我眼里非常简单,估计只有“0”和“1”,仅就谋略这方面,我们远远超过了他们。

“我刚才计算过,成功的概率只有19.91%”,他说。

“胜算非常大”,我激动不已,“把旧世界砸烂,再建一个新的。这是你教我的。”

“我真的没有选错你。”这是当时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是的,我也没有看错我自己,我对此坚信不疑。

让一切都来得更猛烈些吧,新世界已经在迫不及待地向我招手了!

注解:

①:事见第一卷第八章(3)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2)算是个名人 那天招待宴会后,司令官派人带我看了很多地方,不得不说,蓝星上很多地方都让我感到很新鲜。

我所在这个地方叫“首岛”,是蓝星上最大的岛,生活着大约1200万蓝星人。每个蓝星人都和自己的家族住在一起,他们的家都安在树上(就是我刚到蓝星时看到的那些隐藏在树冠下的建筑),大的家族可以占几十上百棵树,最小的家族也要独占一棵大树。即便这样,首岛上的大树也还远远没有被占完。剩下的那些大树上有些修建了很漂亮的公共建筑,类似于地球上的体育馆、音乐厅、剧院、艺术中心、博物馆(里面摆满了他们从宇宙各个角落搜集来的奇怪玩意)等等,每次我经过这些建筑,都发现里面很热闹,蓝星人的闲暇时光好像多得用不完。但奇怪的是,我没有看到类似学校、医院这样的地方,陪同人员告诉我,蓝星人都是从小就在家里接受教育,因为他们生下来就传承了上一代的记忆,所以受教育对他们来说是很容易的事,无非就是巩固和强化。到了一定年龄之后,年轻人会走出家门,到蓝星各个岛屿或者其他星球去游学,以增加更多知识、丰富更多经验,为他们正式担任工作职务做最后的准备。至于医院,蓝星人没有这个概念,他们很少生病,即使偶尔不舒服,也会有人上门服务。

每个蓝星人的身份几乎是终生不变的,都源于他们所传承的记忆,因此每个家族几乎是历代都保持着相同的身份,从事同样的职业。他们的身份并不多,主要是生产者、战士和歌颂者三大类,每类身份又细分成不同的职业。大体来说,生产者涵盖了我们地球上的农民、工人、专业技术人员、工程师、科学家等多种职业,战士则包括了指挥官、战士、教官、情报与支持人员等等,指挥官分为统帅、司令官、区队长、小队长等不同级别,战士中特别强大的被称为“武者”,他们往往还兼任教官的职责,像绍伊夫这样不可多得的顶级武者,就属于战士中的战士、精英中的精英;而像奥巴这样的“传送者”,则属于战士中一个非常特殊的类别,据说在蓝星上只有十个家族世代守护着“传送者”的秘密,比武者家族还要稀缺难得。

至于歌颂者,则要复杂得多,这个身份集合了地球上的神职人员、诗人、哲学家、学着、知识分子、歌唱家、舞蹈家甚至还有医生等多种职业于一体,而且每位歌颂者都兼具以上多种或全部技能,奇怪的是,像这样的“全才”尽管数量不多,但在蓝星上受尊崇的程度却低于生产者和战士。这一点和我们地球上完全不同。

护送我到蓝星的那个年轻人就出身于生产者家族,他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星际飞行员,我原以为这个职业应该是一位战士,但实际上他属于生产者。他很得意地给我解释了二者的区别,“生产者负责建设,战士负责保卫。蓝星上绝大部分星际飞行员,执行的其实都是和平任务,我们往来各个星球之间,传达善意、互通有无、共求发展。”

好吧。我听了之后,突然有一个很恶毒的想法,如果在执行和平任务时遇上了白星人,他时常挂在嘴边的那种所谓“善意”,能不能有效保护他不受伤害呢?

在一次参观中途,我还偶遇了蓝星人的轮值主席。当时体育馆正在举办一场“恰恰克”比赛,陪同人员盛情邀请我出席。我看了一会就觉得索然无味,“恰恰克”就像地球上的橄榄球与门球比赛合体,参赛队员全副武装,戴着头盔、面罩和各种护具,搞得好像对抗性极强、非常激烈那种,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们用的球像是我们的气球,那个球在空中慢腾腾地飘来飘去,每一次用球杆击中那个球的时候,就像是电影上的慢动作镜头。双方队员同样是要射门,门框仅仅就比球大了那么一点点,因为那个球飘忽不定极难控制,所以全场就没有形成几次有效射门。但是那些蓝星人,不管是场上的球员还是观众,都是玩得不亦乐乎极为开心,陪同人员告诉我,“恰恰克”的精髓不是射门,而是看谁击球的动作最漂亮。每当有球员完成一个漂亮无比的击球动作后,比赛都会暂时暂时中断,全场观众起立欢呼,连对方队员都要为他鼓掌。

实在想不通这么友善的比赛有什么观赏性。好不容易熬到结束,我正要起身,陪同人员拉住我,要我再等等,说还有个参赛队员致谢观众的环节。结果,当他们摘下头盔面罩面向观众席时,我发现中间有一个非常像是轮值主席!不可能吧?主席就那样随随便便地站在赛场上,和其他队员肩并肩一起向观众敬礼?而且,他所在的那支球队,本场比赛居然还是输家!

“那人有点像你们的轮值主席呢?”我指着他小声问陪同人员。

“就是他呀”,陪同人员毫不在意地说,“他还算是一个不错的球手,可惜,已近过了巅峰时期了。”

我吃惊得眼镜都要掉下来了,堂堂一位蓝星大主席,就这个样子出现在比赛中,不仅没有前呼后拥的随员,也没有戒备森严的保镖,而且对手甚至队友们也一点都没给他面子,这简直是、简直是……我扶了扶马上就要滑下来的眼镜,简直是没把主席当外人呐!

等我慢慢对蓝星人的政治制度有了越来越深入的了解,我才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他们确实压根就没把自己的最高行政首脑太当回事。在蓝星上,最高权力机构是“德卡”(这是他们的语言,要是翻译成我们的话,大意就是“人民统治”),“德卡”共有六百位代表,由全体蓝星人投票选出,每年改选三分之一。这六百位代表决定蓝星上一切重要事宜,包括内政、外交、军事等一切事关蓝星人全体利益的重大议题,至于具体的政事,则交由“德卡”任命的“政务委员会”负责。委员会有九位实务委员,每人各管一块具体政事,还有一位委员什么都不管,就负责监督其他委员,发现有渎职或者越权的行为,或者违背“德卡”意志的行为,立刻向上汇报。

陪同人员告诉我,因为蓝星所有重大事宜都要通过“德卡”,而“德卡”足足有六百代表,充分表达并坚持自己的意愿更被视为一种美德,所以要获得全体代表的一致通过可不是件容易事。“德卡”内部经常会陷入旷日持久的辩论,许多重大议题长期议而不决,但蓝星人对此并不在意,他们的口头禅是“慢慢来,不着急。”比如我刚到蓝星时看到的那幢高高跃出丛林的宏伟建筑,那里是“德卡”大会堂,高大的白色尖角远远望去十分漂亮,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但走近一看,它才完成了不到一半,除了那个白色尖角,其他部分都还只是个大概框架,据说就连现在这样,也是多轮辩论后好不容易才达成的妥协。有代表认为那个尖角实在是太丑陋了,完全不符合蓝星追求的优雅审美观。有些代表则认为尖角不仅是丑陋,根本就是邪恶的象征,会让蓝星堕入到极权统治的危险,必须要用象征着平等的圆弧形来代替。还有些代表则认为尖角未尝不可,因为它代表着蓝星人永无止境的探索与进取,就是白色有些不妥,应该换成蓝星上的两大主色调——蓝色和绿色。然后就因为这个提案,代表们立刻就蓝色和绿色各占多少比例、采用何种几何图形来涂抹等问题,又开始了新一轮激烈辩论……几十年过去了,“德卡”大会堂还没有最终定型,但这也一点都不妨碍代表们坐在四面透风的会堂里,乐此不疲地享受着自己的权力。反正蓝星上终年风和日丽,他们也不怕日晒雨淋。

说到权力,“政务委员会”九位实务委员,每年由一位担任“轮值主席”,大家轮流坐庄,该上就上、该下就下,十分公平。而且这个“轮值主席”只是个虚职,对外代表蓝星,对内代表“政务委员会”,一举一动都要受到“德卡”那六百代表以及全体蓝星人的监督,除了他本身兼负的那块具体政事,其实并没有其他任何特权。

难怪他会亲自跑到场上去打球,我算明白了,这个主席不仅没有一点额外的好处,而且蓝星人但凡对“政务委员会”的举措有任何不满,矛盾都会集中到他身上。他这种局尊下场的行为,也算是“亲民”吧。

任何蓝星人都可以参选“德卡”代表,除此之外,他也可以自己要求担任公职。当然,要想成为“政委委员会”的委员之一还是不太容易的,必须要获得“德卡”三分之二以上代表认可并经由“德卡”任命。但是其他那些公职就随意得多,比如,你认为某片森林没有得到很好的保护,你就可以跑去找生态与环境政务委员,如果他认同了你提出的问题以及给出的解决方案,那你就成了这片森林的“护林官”。同理,你也可能成为“护树官”、“护草官”、“护水官”、“小型飞行器养护官”、“交通流量记录官”、“大型飞行器尾迹观察官”、“‘恰恰克’比赛用球制造监督官”……只要你能想得到足够的理由,而且能让相应的政务委员确信你的理由能够保障蓝星人的福祉,那恭喜你,你当官了!

所有的官员——上到轮值主席、下到各种千奇百怪的官员,都没有任何报酬,也没有额外的特权,不仅如此,还要受到“德卡”六百代表和所有蓝星人的监督。如果说“德卡”代表可能还没空闲关注你,那普通蓝星人可是时时刻刻都在盯着你,如果有人觉得哪位官员有失职行为,不管大小,都可以随时向“德卡”举报,一经查实立即处理,最轻的是立马免职,重一级的是囚禁,再重一级的是剥夺继承权,并且永远不得参选“德卡”代表和出任公职,最终的是被驱逐出蓝星,流放到某个遥远的荒凉星球上孤独终老。所以,陪同人员告诉我,蓝星人最不愿意从事的工作就是当官,如果实在是众望所归被选上了,那也是小心谨慎战战兢兢,一点都没有乐趣。

对蓝星人来说,最可怕的就是被剥夺继承权,他们的家族观念极重,而维系家族的唯一纽带就是时代传承的记忆。经过一代又一代的补充更新,一个家族的记忆比咱们的“世界双遗产”还要珍贵,而且都是鲜活无比的。如果哪个蓝星人被剥夺了继承权,也就意味着他不能把自己的记忆传承下去,也不能托付给其他人“代传”,家族中他这一枝从此就断了代,整个家族也因此变得残缺不全。这个代价非常惨重,任何蓝星人都背负不起。

既然记忆对他们这么重要,那为什么不采取一些更保险的办法呢?比如书本、图书馆、影响资料这些。蓝星人技术高度发达,这些对他们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啊?我曾经在拜访一位歌颂者时,就这个疑问请教过他。老人家的名字叫图默,也是蓝星上一位着名学者,据说通晓一千多种外星语言。要是按照地球人的算法,他今年已经有两百多岁了,可是看上去非常健康,仍然高大挺拔,就是满头银发略微有些稀疏。

“那可不一样”,他很严肃地说,“口头记忆最不可信,文字记录也会被有意或无意篡改,影像资料同样如此,最重要的是,有许多想法或者感受,要么稍纵即逝,要么深藏心底,要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综合来看,整体记忆‘传承’的办法才是最可信赖的。”

“但是,宇宙每时每刻都在千变万化,如果你们每个人都背负着这么古老的记忆,会不会?”我想了想,找到了一个恰当的词语,“会不会阻碍你们大胆创新的步伐?”

“不会的,记忆只是提供给我们最全面可靠的借鉴,但是它并不会阻碍我们做出新的选择。而且,无数的历史事实,有些看似保守、守旧的选择,恰恰是最恰如其分的选择,一味地追求所谓创新反而适得其反。”

“你能详细讲讲你们是怎么传承记忆的吗?”我问他。

“你看,你的问题恰恰就证明了我刚才所说的话。”他露出了胜利的微笑,“每个家族传承记忆的方式都不一样,每一位传承人和承接人当时的感受也都不一样,这正是我刚才所说的那种情况,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根本无法付诸语言或文字。”

大概看到我听得有些云山雾罩,他又补了一句,“就像我们完全无法复制你对饺子味道的记忆一样。你能给我形容一下饺子的完整味道吗?”

我半张着嘴答不出话,脸上微微有点发烫。好吧,看来我现在在蓝星上,大小也算是个名人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3)唯一的童话 “艾丝?”

“我来了,先生。”

“现在几点了?”

“以地球上的时间,现在是早晨7点30分,您一共睡了8小时22分钟。先生,您一定休息得很好,现在您看上去容光焕发呢。”

“是吗?”我摸了摸下巴,为什么它的声音在早晨听上去总是格外甜美呢?

“今天有什么计划?”

“让我看看,请稍等。

“哇,先生,今天真是激动人心的一天呢!想起来就无比期待啊!”

“你直接说。”

“好的,先生,按照司令官的安排,今天你将参观蓝星人的海底世界,而且他会亲自陪同呢。不过,他可能不会全程参与,而是在中途过来和您会合。”

哦?这个计划倒是让我有点小激动。

“陪同人员什么时候来接我?”

“一个小时后准时到达。”

不错,有这么个智能助手倒省了不少心,最近我都把日程安排这些交给它来打理,得到如此信任,它干起工作来精神百倍,声音也比以前更甜了。

躺在床上伸个懒腰,突然心一动,我直接就这么大喇喇地站起来,朝舆洗间走去。它是能看到我的,我在它面前简直是纤毫毕现,就是不知道它会不会……

“先生,请把衣服穿上,您这样赤身裸体,很容易着凉的。”就在我正胡思乱想时,它一本正经地提醒,声音充满了关切,但是预想中的娇羞或者激动,却一丝一毫都没有。

看来不管是出于有意还是无意,蓝星人并没有赋予它任何那方面的知识储备,他们可真不地道……

在舆洗间冲了个冷水澡,擦干身体、穿戴整齐走出来,晨间饮料已经摆在茶几上。这杯饮料看上去都长得差不多,但每次喝下后的味道都绝不雷同,我发现自己有点喜欢上这种猜谜游戏了。今天又会是什么味呢?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尝起来微微有点苦。

“什么味道?怎么没有之前好喝?”

“先生,这是我今天为您特别调制的菊花苦丁茶,喝了可以清热解毒,还能败火哟。”

“艾丝!”

“我在的,先生。”它又像是在捂着嘴偷笑。

算了,我胡乱挥了挥手。看来它不简单呐,远比想象中的还要狡猾得多。

一直到坐进小型飞行器,心情才好起来。今天又是一个万里无云、风和日丽的好天气,飞行器升空后,远远就能望见蓝天之下一抹碧绿的大海。

“天气这么好,今天出海的人可不少”,陪同人员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我闲聊着,舷窗外,有很多五颜六色、造型各异的小飞船和我们并肩而行,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小飞船里的人都侧过头盯着我看,有些还兴高采烈地使劲挥着手。现在我已经这么出名了吗?

“等会这些飞行器都会落到水面上变成船吗?”我问陪同人员。早就听说蓝星人不仅可以在岛上生活,还可以在水下自由穿行,但来这么久,还没有亲眼见识过。

“船?”他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你可能误会了,先生,我说的出海是真正的下水,不久后这些飞行器都会钻到海底去。”

哦?这可真新鲜。

飞行器速度挺快,十五分钟后就来到了一望无垠的大海上,海面波光粼粼,平滑得像是铺上了大幅的绸缎。周围那些小飞船一个接一个就像跳水似的,在空中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一头就扎进了大海中,溅起了一朵又一朵雪白浪花。有些小飞船插进大海后,又会在前方远处跃出水面,就这样落下去跃起来,跃起来落下去,在海面上划出了一道道波浪线,玩得尽兴极了。

呆呆地看了一会,我突然警醒过来,赶忙紧紧抓住了前排椅背。“放松点,先生”,陪同人员看着我。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能告诉他我从来没敢玩过云霄飞车之类吗?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最终还是在这里碰上了。

几乎没有任何提示,我们的飞行器掉头就朝大海扑去,因为整个飞行器都是全透明的,那种视觉冲击感真是无比强悍,只见蔚蓝的海面劈头盖面朝我冲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俯冲的速度极快,就好像身体都已经被远远抛在后头……在飞行器就要接触到海面的一刹那,我死死闭紧双眼、绷紧全身,准备迎接最后那全力一击。

但是预想之中的震荡却没有传来,飞行器就像箭一样劈开丝滑的水面,没遇到一丝阻碍直插到底,当眼睛睁开时,外面上下左右已经全部都是海水,只有头顶隐隐荡漾着亮光。

原来竟然如此轻松,早知道不该那么紧张的。我长出一口气,陪同人员笑眯眯地在边上看着我,“要不要出去走走?”

海底漫步?我本想马上拒绝,但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你需要戴上这个”,他拿出一个球型的透明罩帮我套在头上。

“你不用吗?”我看他什么都没戴,正要起身打开舱门。

“不用,我们在水里面会感觉更舒服。”

他没骗我,海里面确实很舒服,舱门打开后,海水立刻涌了进来,我本能地往后退了退,但是当被海水完全包围后,那种感觉确实很美妙。水很温暖,也非常细滑,涌到脖子那个地方就自动停止了。球型罩里也一点都不憋闷,视线非常清晰。之前的全部担心都是多余的,我扶着舱门小心翼翼地挪到外面,轻轻一蹬腿,整个人就浮了起来。

底下是细白的沙滩,一丛丛海草在水里飘来飘去,远远停着几膄小飞船,舱门大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也不知道游到哪里去玩了。试着轻轻向后摆下手,身体就会往前缓缓滑动,没过多久,我就掌握了在海水里控制方向的诀窍,上下左右来回游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简直不要太轻松自如。

一艘小飞船从眼前慢慢潜过,我使劲蹬腿摆手,渐渐向它靠近,船里两个年轻人看到我跟在后面,用手指着哈哈大笑,他们一定是在笑头上戴的那个球型罩。这有什么好笑的,作为地球人,第一次下水能游成这样相当不错了,我有点不服气,暗暗用劲加大划水力度,但是没想到小飞船突然在我面前加速,就像剑鱼一般飞快远去,只在海中留下一长串大大的气泡。

到水面上去看看,我用力往下一踩,摆动着身体直直向上,没过多久脑袋就露出了海面。控制好身体,刚摘下那个球型罩,新鲜海风就扑面而来,阳光随着起伏的海水在眼前晃悠悠地闪着,我也跟着轻轻上下浮动,一时就像是在做梦。

“你游得真好,先生。” 不知道什么时候,陪同我的那个年轻人冒出了海面,一头金色的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两边,比阳光还要耀眼。

他刚才的表情很真诚,应该不是在跟我客套。“谢谢你”,我突然想起个问题,“刚才在海底怎么没看到鱼呢?”

“鱼?”他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蓝星上没有鱼,我们就是大海里的鱼。”

笑声仿佛还在阳光中闪烁,他一转身又扑向大海,这次他没有潜向水下而是笔直向前,身体劈开水面,激起两道长长的白浪,很远都还清晰可辨。恐怕就算速度最快的鲨鱼也追不上他吧,我在后面羡慕地看了很久,重新戴上那个球型罩,慢慢游回海底。

漫无目标地来回游了一阵,身边的蓝星人突然多起来,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游。我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

前方的人群越来越密集,而且隐约传来了音乐声。难道正在开海底演唱会?我加快速度游到人群背后,透过缝隙往里看,果然,前面的海底是一个下凹的碗状舞台,还有一支乐队在中间演奏。

我努力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一点,身边的人注意到我后,很友善地让出了一条通道。挤到舞台最前排时,一个年轻人正在唱歌,他穿着金色长袍,一头银色长发随着歌声在海水中飘舞,那歌声非常悠扬,观众们听得如痴如醉,都在跟着节奏轻轻摇摆。全场只有我戴着球型罩,其他所有人的装束都和陆地上一模一样,看来他们没有骗我,蓝星人在水中确实能自由穿行,而且比地面上更加自如。

一曲终了,那个年轻歌手优雅地躬身行礼后下台,主持人迈着大步登场。这位主持人像是很受欢迎,他开后刚刚说了一句话,观众们就报以热烈的欢呼。等人群静下来,他把右手高高举起,然后往下一压,乐队突然奏出了极强的高音,声音击打着海水猛然向外扩散,把周围的观众冲得东倒西歪,但是他们好像一点都不在意,欢呼声比之前更大了。

主持人大笑着频频往下挥手,乐队在他的指挥下奏出了一连串急促的高音,声音如同风暴般催打着海水,以舞台为中心一圈圈向我们冲来,好像连声音都变成有形了。所有人被冲得七零八落,我直接从最前排被冲到了最后排,还听到有人在傍边大喊“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确实又来了一次,但这次不一样。等我们还不容易站稳后,主持人露出了神秘的微笑,双手高举缓缓向下画着“八”字,乐队随着奏出了一串细密的低音,那声音听上去非常诱惑,海水好像也受到吸引,从身后四面八方徐徐涌来,又把我们一个个温柔地送回到舞台周围……

这次的感受和之前完全不同,还没等完全回过神来,就听见主持人在舞台中大声说:“请允许我为你们介绍一位神秘嘉宾,他今天能出现在现场,我感到非常荣幸。他就在这里,来,请用光照亮他!” 所有的目光顿时齐刷刷投向了我。

全场响起激动的掌声,我迷迷糊糊地走下舞台,乐队奏起一首欢快的乐曲,主持人把我拉到舞台中间,在耳边小声说,“先向大家介绍自己。”

大海此刻好像都安静下来。众目睽睽之下,我深深吸一口气, “你们好!我叫林汉,来自50光年之外的地球!”

“哇!”全场又响起一片激烈的欢呼。

主持人兴奋地挥舞着双臂,朝着观众大喊:“我相信,你们从来没见过从从这么远的地方来的人!有谁愿意跟我打赌吗?”

观众们哈哈大笑。

他又转向我,“你觉得我们的星球怎么样?”

“很美丽”,我点点头,“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星球。”

“那你觉得我们这些蓝星人呢?”

“非常友善,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开心。”

“谢谢,我们的每一天也都过得非常开心”,他朝我眨眨眼,“如果让你用一个词来形容我们蓝星人,你会怎么说?”

“美人鱼!”我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你们都是大海里最美的人鱼!”

哗!所有人都在拼命地欢呼和鼓掌,连海水也被这高涨的热情感染,变得就像要沸腾起来。主持人满脸惊喜地看着我,像是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我微笑着,目光透过球型罩缓缓扫视全场。当然,这些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的人们并不知道,《美人鱼》是我从小到大,看过的唯一一部童话。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4)在召唤什么 主持人还在不停聒噪,我晕乎乎地走出舞台,只听见几个模糊的词汇:“美人鱼”、“人鱼”、“最美的”,所有观众都跟着他在齐声大喊……

有人在后头碰了碰我,我回头一看,司令官?

“嘘”,他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拉着我悄悄挤出人群。

“你刚才讲的很好。”

“谢谢。”我们缓缓走在海底,有两个蓝星士兵开着一艘飞行器跟在后面。细白的海沙踩上去非常柔软,海草时不时地轻轻缠绕着脚和腿,刚才的场景还不停地在我脑海里回放。

“但是据我所知,美人鱼的下场好像不太好”,他漫不经心地说,“它们最后都变成了大海中的泡沫”。

脑袋里“嗡”的一下,“我不、不记得了,我记不太清楚结尾了”。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你确实是不记得了”,他笑了笑,“安徒生一篇非常着名的童话,名字是《海的女儿》,不是《美人鱼》。”

“对不起”。

他知道我把童话故事的名字都弄错了,这是我没有撒谎的有力证明。

“没关系。作为一位蓝星人,我接受你的赞美”,他哈哈大笑,然后揽住我肩膀,“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们本来可以乘坐飞行器,但是司令官来了兴致,非要游着过去。他速度很快,我完全跟不上他。等了几次后他不耐烦了,直接抓住我的手就往前游,弄得我像是个什么猎物,被海中怪鱼拖着高速前进,水流“嗖嗖嗖”地从身边掠过,他还一会上一会下变个不停,不久我就晕头转向,完全丧失了方向感,唯一记得的就是要死死抓住他的手。

就这么被拖着游了很久后,他才像是过足了瘾,终于放慢速度松开了我,惯性还把我往前推进了很远才停下来。我一个人在前头,好一会才辨清楚方向,他在后头看到我像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又爆发出那标志性的大笑,看起来开心极了。

“怎么样?”他慢慢游过来,“变成人鱼的感觉好吗?”

“还不赖”,我拍打着头上的球型罩,那种眩晕感还没有完全消失。“我想,要是循序渐进的话,感觉可能会更好……”

他又忍不住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着我的背,“作为地球人,你适应得还挺快。”

好吧,你说了算。我看看周围,“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个地方吗?”、

“就那儿”,他指了指前方。远处海底好像长出了一大片礁石,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什么样。

游近之后才发现,这片礁石占地非常宽广,就像一片天然形成的建筑物。粗大的黑色石柱一根根从细白的海沙中生长出来,排列的整整齐齐,构成了这片建筑的外墙,彼此间还挨得非常紧。顺着石柱往上看,一眼看不到头,只在接近水面的那一片投下了短租的黑影,估计这些石柱在很多地方都超出了海面。

司令官带着我顺着石墙绕了小半圈,来到正面。正面同样是排的密密麻麻的石柱,只是在中间露出了一个很宽的缺口,看样子,这儿就是这篇建筑物的大门了。

“从上头也可以进”,司令官指指海面,“我带你走得是捷径,没几个人知道。”

缺口外有两个全副武装的蓝星人,看到司令官后立刻执枪行礼,司令官点点头,带我游进大门。“还有几个士兵隐蔽在暗处”,司令官说。我回过头,石柱表面黑黝黝的,没看出那些守卫藏在哪里。

进了大门后,迎面又是一排石墙,司令官带着我右转游了一会,然后在尽头左转,两边全是高大的黑色石墙,我们在石墙中的夹道转来转去,他倒是轻车熟路,每一个转弯都毫不犹豫,但接连几个转弯之后好像永无尽头,原来这是一个海底迷宫啊。

“你不会是带我来转迷宫吧?”我跟在后面,尽量把每个转弯都记下来。

“马上就要到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就在我快要彻底晕掉之前,司令官停下来,左边石墙露出了一个小缺口,我们游进去之后,眼前豁然开阔,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厅。

大厅里有很多人,都在低头正忙着,司令官悄悄游到一个站在高处石阶上的人背后,伸手轻轻拍了一下。那个人吓了一跳,侧过头过了会才认出他,奇怪地问,“司令官?你怎么进来的?”

“就这样进来的”,司令官比划了个游泳的姿势,“顺便看看你们这里的安保措施严不严密。”

“整个安保系统都是你亲自规划的”,那个人满脸严肃地说,“如果不够严密,那也是你的责任。”

“比我设想的还要好,你就放心吧”,司令官笑了笑,指着我说,“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地球人,林汉。这是斯洛森,我们星球上排名前三的学士。”

“啊?啊!”斯洛森放下手上的工具,直直地盯着我, “不错,真的是一位地球人。非常不错,嗯,智商非常高,感知力也很高,行动力稍弱,让我看看…哦,意志力更是高得惊人!有意思,很有意思的一个地球人……”他一边说,眼睛还一边滴溜溜地上下转个不停,那对大眼珠就好像一台精密探测仪,要把我从外到内看个够。

我尴尬地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回答。“够了够了,”司令官拿手在他眼前挡了下,“林汉是我们的客人,礼貌点好吗?”

他这才像回过神来,眼珠停止转动,朝我伸出手,“斯洛森,蓝星排名第五的学士。纠正一下。”

“怎么落后了两位?”司令官惊奇地问。

他迅速跟我的手碰了一下,冷眼看着司令官,“不久前两位学士解决了‘双星变轨’的一个新问题,排名超过了我。说起来这多少还要归功于你,要不是在你这个小东西上头耗费了太多时间,说不定还能保住我那可怜的排名。”

我忍不住暗暗发笑,头一次听人称司令官为“小东西”。

“我以为‘双星变轨’早就不是问题了?”司令官说。

“不是大问题,但还有些小问题,很专业的小问题。”斯洛森瞟着我,好像还没看够。

“我向你保证”,司令官郑重地举起右手,“如果你解决掉了那个小东西,你的排名不仅会恢复,而且会不断上升。如果到时候这种情况没出现,我会亲自向最高‘德卡’提交情愿书。”

“不必”,他抬手止住司令官的话,“排名不是我现在最关心的,那个小东西才是。”

“它现在怎么样了?”司令官问。

“你们跟我来。”

我跟在他俩后面穿过大厅。原来斯洛森说的“小东西”不是司令官,而是另有所指。不过,司令官的身高在蓝星人中算非常矮的,斯洛森足足比他高出一个头加上肩膀,称他为“小东西”倒也差不多。

“他以前在战争中受过伤,所以再也长不高了。”前头突然传来斯洛森的声音,把我吓了一大跳。

“你说这个干吗?”司令官很不满地问。

“没什么,突然想起了。”

我们来到大厅另一头,角落里竖着四根石柱,组成了一个像笼子似的空间。一片有小桌子那么大的黑布,静静地漂浮在石柱中,还随着海水微微起伏。

“比上次来大多了”,司令官瞪着眼,靠近柱子仔细看。

“这还是我们努力控制之下的结果。”斯洛森指了指那片黑布,“你还记得它吗?”

我摇摇头。

“这就是绍伊夫捕获的那个小黑粒,我把它从地球上带回来了”,司令官挠挠胡子,“它本质上和漂浮在地球高空的那块黑布是一种东西。我把它带回的时候,它还只有那么一点点大,现在你看,它已经变得这么大了,长得很快啊。”

斯洛森叹口气,“我们试过很多种方式想要分解它,但都没有成功。而且,它似乎把我们施加的能量全都吸收掉,增速反而变快了。后来我们改变了思路,不再想去彻底摧毁它,而是想办法去控制它。同样费了很大劲,不过结果还算好,它总算长慢了一点点。”

“地球上它的增速是多少?”他突然问我。

“每天增长1%”。我怔怔地回答。

“在这里,它的增速是每天0.01%,以地球天来计算。”

“你就不怕、不怕它继续不停地长吗?”我吃惊地望着斯洛森。

“不怕,这四根柱子多少管点用。要想彻底了解它是个什么东西,只有把它释放出来才能看得更清楚。”他满不在乎地说。

“放心吧,林汉”,司令官拍拍我肩膀,“他可是蓝星上排名第三的学士,这点小事我相信还难不住他”。尽管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但我注意到,他的脸色还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第五。”斯洛森再次纠正。

“不管第三还是第五,现在它才是第一”,司令官看着他,“这关系到整个地球和上面的亿万生命,极其重要!我一定全力支持你,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跟我说,我立刻去争取。”

“我会的”。斯洛森点点头,“每一种方法失败后,我其实都很高兴,因为这样就离正确的方法又进了一步。”

有好一阵子我们三个都没再说话,只是盯着石柱中间的那片黑布。我发现,就连海水都像是在有意躲避它,快流到它表面时会自动分开,在它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真空区域。在那层真空包裹中,它时而卷曲时而舒展,变化得很有规律,就像是在召唤什么。

一个念头忽然在我脑袋里冒出来,“它们之间会不会正在建立某种联系?”

“应该不会,它们是没有生命的物体,而且隔了这么远的距离……”斯洛森突然停下来看着我,“你说的或许有些道理,我现在也不能肯定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司令官,你能不能?”

“没问题”,司令官马上回答,“我回去后就联系奥巴,让他去看看地球上那块黑布现在的增长情况,拿到结果马上告诉你。”

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想,连发明它的人估计自己也不知道①。

我们又呆了一阵,与斯洛森告别。离开大厅后,我们并没有顺着原路返回,而是斜着往上游。夹道两边的石墙越往上越窄,游到最上面时,一边的墙面斜伸过来盖住了头顶,只在另一边留出一条曲折的通道。我紧紧跟在司令官后面,生怕迷了路,他也特意放慢了速度。

又转过一个急弯后,顶上突然亮起来,抬头已经能看到水上倒映的天空。我们终于到达海面了。

司令官先从洞口探出身体,再把我拉上来。我扶着洞口,一把摘掉头上那个球型罩,大口呼吸着新鲜的海风。太阳这时已经沉得很低了。

眼前就是辽阔的大海,水底下那些高大的石柱从这里露出海面,乍一看就像是一圈很不起眼的礁石,围成了一个小水坑,我们就泡在水坑中间。要不是刚从底下游上来,怎么我也不会相信这个小水坑下还连着那么大一座海底迷宫。

“这就是你说的上面的入口?”我问司令官。

“是的,只有这个入口,全在他们的监视之下”,司令官朝身后指了指。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有座小岛,岛不高,表面怪石嶙峋,一棵树都没有,也不知道有多少蓝星士兵,此刻正端着武器藏在那些石头背后注视着我们呢。

“戒备如此森严,这座海底迷宫不仅仅是个实验室吧?”我笑着问。

“你猜对了。”他注视着我,“具体是什么我还不能告诉你,对不起。”

“没事没事”,我转头看看四周,用轻松的语调说,“那你就不该带我来这。”

“我带你来这里是想告诉你,我们并没有忘记那块黑布,更没有放弃地球。”他的声音听上去非常诚恳,“我们一直在努力。请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请相信我们。”

我默然点点头。

一艘飞行器悄无声息地从小岛后面滑出来,停在我们面前。我们登上船,迎着夕阳飞向首岛。

注解:

① 发明黑布的人是白星驻地球部队随军牧师976,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却在无意中制造出了很大的麻烦。事见第二卷第十章(1)、第十一章(1)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1)幸运的虫洞 据说遇到沙虫的人会走好运,当然前提是他没被吃掉。

以前我认为这就是个笑话,如果一个人遇上沙虫都能活下来,那他的运气不用说,肯定好的不得了。但是,自从沙后率领它的大军来过之后,我开始认真对待这些古老的谚语了。

那段时间,我们的运气简直好到难以置信。

首先,我们在主大厅有了新发现。这里本来是整个矿洞里被搜寻得最仔细的地方,但是事实证明我们还做得远远不够。

起因是这样的,那些沙虫离开后,在主大厅的石壁上留下了很多小洞,有人建议把这些洞都填起来,但是我没有同意。因为我知道这样没用,你堵得再结实,它们还是想来就来,那些坚硬的岩石就是它们的磨牙棒。所以那些小洞就一直留在那里。

有天,一个士兵突然大喊大叫,说他看到有东西从洞里一闪而过,我们立刻抓起武器,对准他说的那个洞。但是过了很久,也没有什么从那个洞里冒出来,大家都怪他是不是看花了眼、或是紧张过了头。毕竟,自从沙虫来过之后,这种虚假警报经常发生。但是他仍然坚持自己没看错,刚才确实有一个白色的、浑身发光的东西在那个洞里闪了一下。要知道沙虫也是暗褐色的,大家都不再把他的话当回事,纷纷走开了。

只有89还在认真思考,过了一会,他让我放一个电子蝇到那个洞里,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我本来不大情愿的,因为库存的电子蝇越来越少了,我们又没有生产能力。但是为了以示对他的尊重,我还是吩咐手下放了一只进去。

电子蝇飞进去后,把里面的实时画面传回来,这个洞很普通,大小也就和一只沙虫的粗细差不多,里面黑黢黢的,没发现什么异常。但是它又往里飞了一段距离后,画面突然闪过一道亮光,这次,我们都看到了。

“倒回来,快让它倒回来”,89激动地催促,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电子蝇慢慢往回飞,画面逐渐由暗变亮,等到画面变到最亮时,我们调整参数,这次看清楚了,亮光是从它的上方发出来的,在这条被沙虫咬出来的小洞的中间顶壁上,居然还有一个洞!

在这幽暗的地底,亮光意味着什么,不用说大家都明白,我抢过操纵器,小心翼翼地引导电子蝇飞进了头顶那个洞,大家都围过来,激动地等待着。

这个洞的表面很光滑,明显是人工挖掘出来的,电子蝇朝着亮光一直往上飞,越往上越开阔。测绘数据实时显示在终端屏幕上,隧洞横切面呈圆形,立面呈螺旋形,一直蜿蜒向上,直径最粗的地方可容四人并肩通过,而且越往上,那亮光越强烈,这个隧洞一定通向外面!

可惜,电子蝇越飞越高,信号也越来越弱,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白噪点,信号中断了。

“我去看看!”一个士兵自告奋勇站出来。

“先别急”,89笑呵呵地指着屏幕,“等它飞回来,看看再说。”

如果信号丢失,电子蝇会自动循迹返回,也会把没有传送回来的视频储存下来。不一会,它就顺原路飞回,之前中断的视频信号显示在屏幕上——这个螺旋形的隧洞再往上就转了一个接近90度的弯,接着以很小的角度水平向上,隧洞的直径又变细了,将将容两人并排通过,尽头处亮光大盛。可惜电子蝇还没飞到那里就回来了。

探测仪显示整个隧洞里都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也就是说,这个隧洞很安全。

几个士兵已经按捺不住地跃跃欲试了,我检查了一下装备,看了眼89,他点点头。“出发!”我带着三名士兵,钻进了沙虫开出的那个幸运小洞。

我们的身体要比沙虫细得多,开始一段挺容易。到了那个透出亮光的隧洞口时,我启动飞行背包,慢慢往上飞。隧洞口虽然仅仅只能容一人通过,但再往上就渐渐变大,而且每上升一定距离,洞壁就会向内挖出一个平台,这些平台既可以歇脚,也是隐蔽伏击的好地方。之前电子蝇飞行的速度很快,我们都没注意到这些平台。

再继续往上飞了一段距离,我渐渐领悟到这个螺旋形隧洞的优势,从下往上看,视野很开阔,从上往下看,视野则很受局限,也就是说,如果你从上面下来,很快就会被底下埋伏在平台上的人发现,但你却很难提前观察到他们。无论是谁修建的,这条隧洞都设计的非常巧妙,而且十分有利于从内向外进攻。

飞到螺旋形隧洞顶部,正面就是那个接近90度的弯,隧洞由此平直向前,其实从这里到头顶到还有一段空间,穹顶开得有细密的通风口,光线正从上面射下来,穹顶之下沿着石壁又凿出了一圈平台,不用说,这又是一个隐蔽哨位,敌人贸然从那个平洞里露出头来,瞬间就能被消灭。这条隧洞完全是为战斗目的修建的。

我们两人一排,沿着平洞前进,平洞不长,直径逐渐由粗变细,尽头处是一面圆形的石壁,左右两边都挖得有内凹的坑洞,上方同样开得有通风口,光线斜着照进来,比转弯那里还要明亮。我拿出探测仪看了看,石壁很薄,就像一道闸门,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堆积的黄沙!

探测结果一确认,同行士兵端起武器就想把那面圆形闸门轰开,我赶快制止住他,走过去,沿着闸门外缘仔细检查,果然,闸门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凹进去的把手,伸手进去试了试,两个把手都可以活动。

我吩咐其余人退后,然后双手抓紧把手同时发力,闸门“嘎吱嘎吱”地开始转动,我连忙松手,往后快退两步。“嘎吱”声停止后,闸门缓缓向内打开,外面的黄沙一下子都倾泻进来了。“退后、快退后”,我示意其他人迅速躲进左右两边的坑洞,不禁后悔刚才的举动有点冒失,外面也不知道有多少黄沙,会不会把整个隧洞都埋了?

但是紧接着发生的事情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闸门开启后,下面的地面露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大洞,黄沙泄进来后迅速注入那个大洞,不一会就流完了,和黄沙一起倾注进来的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隧洞,通过闸门看出去,外面的天空无比湛蓝。

大股新鲜的空气通过闸门“呼呼”吹进来,我们再也忍耐不住,飞快冲出了出去。

这么长的时间都生活在地底,就这么突然来到蓝天下,沐浴在阳光中,我们一时竟还有点不太适应,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眼前是连绵不断的高大沙山,闸门就位于脚下这座沙山的接近封顶处,附近看不到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我打开定位仪,这里已经离大城非常遥远了,可是距离大祭司的冰原却很近。我顿时放心了,将军的人不敢到这附近来,即使大祭司已经去世,冰原在他们看来仍然是一片充满了神秘的危险之地。

得赶紧回去,把这一发现通告所有人,他们肯定都等不及了。我带着士兵迅速在闸门附近和几个主要制高点埋设好监测器,重新钻回了隧洞。没想到惊喜居然还没完,当我关上闸门时,下面那个长方形的大洞也随之闭合,只听见外面“哗哗哗”的声音,我打开探测器一看,从山顶倾泻下来的黄沙,已经重新把闸门外面掩盖了,这样,即便有人经过这里,他也看不出任何异常。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设计的整个系统,实在是太精妙了。

我们顺原路返回,沿途又布置下多个监测仪。退到沙虫开出的小洞那里,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另外一头全部封死了,虽然多亏沙虫帮忙,这条隧洞才被发现,但是它们今后多半也用不上这里啦。

回到主大厅后,我又测试了一下监测仪,所有设备,包括洞内洞外的都工作正常。以后再把虫洞扩大,多开几个入口,到时候整条隧洞将完全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大家都高兴坏了,他们已经通过监控设备看到了整个探寻过程,等我们安全返回后,所有人都围上来祝贺。我知道,尽管沙虫答应我们可以使用它们的秘密出口,但是一想到要深入矿洞最底层,还要经过沙虫的孵育地,每个人心底都十分忐忑不安。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安全出口,再也不用和沙虫打交道了。

89也乐呵呵地。我给他讲了整个系统设计的种种精妙之处,他断定这条隧洞非常古老,应该修建于白星人的机械时代。“那个时代留下了很多好东西,尽管以现在的眼光来看非常原始落后,但是却有一种特别的机械之美”,他感慨不已,“整个系统在几千年之后还能够运作良好,还能为我们提供庇护,古人的智慧实在是高深莫测得很呐。”

好运还没有完。

发现新出口不久后的一天早上,士兵非常激动地跑来报告,矿坑主洞口外的敌人不见了!

不见了?我不由非常奇怪,“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晚上他们还在外面巡逻,今天早上就不见了。”士兵回答的吞吞吐吐的。

对方多半夜半时分悄悄撤离了,我们的人当时没有发现,现在才来跑来报告,但是我没有责怪他。在主洞口一带僵持了这么长时间,他们攻不进来,我们也打不出去,双方都有些疲惫,懈怠也是难免的。

“去看看!”我带着几个人,顺着主坑道来到矿洞入口,果然,外面一片寂静,不仅对方所有士兵都撤走了,装备也一件都没留下,包括他们那些监测仪、探测器以及各种电子虫也全部都带走了,地上、地下和空中,到处都干干净净的。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发动过袭击了,日常聒噪也是零零星星才会响起,但是我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撤退,而且撤退的如此彻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暂且先不管具体原因,我立刻派出了三支小分队,沿不同方向仔细搜寻。半天之后三支小分队全部返回,据他们报告,方圆一天行军里程范围内,没有发现一个敌人,也没有找到任何他们留下的痕迹。

这实在太奇怪了,我吩咐士兵继续在入口加强戒备,然后回到主大厅,把这事告诉给89。

“确实很奇怪”,89也不明所以,“难道大城里发生了什么变故?”

“难道21被推翻了?”我看着89,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笑了笑,“静观其变吧,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确切消息。不管怎么说,这对我们是好事,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以前想做但做不了的事赶快动起来。”

依我的意见,应该马上派人前往大城打探消息,但是89不同意,“别着急,我肯定过不了多久,消息就会自动送上门的,请相信我。”

我肯定充分相信他,再说以前想做但做不了的事还很多,比如我们一直想在地底再挖一条坑道,一直延伸到主洞口外头,然后在那里建一个前沿阵地,这样不仅能有效扩大我们的警戒范围,必要时还能给主洞口外的敌人来一个前后夹击。但是以前他们就守在主洞口外,地上地下都布满了监测仪,我们根本没有机会,现在他们莫名撤退了,必须利用这个空档期马上行动。

对方很有可能突然杀回来,我们决定集中力量先挖一条坑道,所有的矿工都动员起来,暂时没有任务的士兵也加入进来。这条坑道从地下越过主洞口向外延伸到足够远,我们又在尽头修建了一个坚固的地下工事,同时在地面相应位置布设了三个隐蔽阵地。而且,直到所有工程全部完工,对方还没有回来。

有了这个前沿阵地,再加上之前发现的那条秘密出口,现在,我们的矿洞不仅被打造的坚不可摧,而且进可攻、退可逃,比才来时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这时,我开始有点相信“遇到沙虫的人会走好运”这句老话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2)大城恭候您 那架无人飞行器离我们还很远的时候,前沿阵地就已经发现了它。

“要不要击落它?”士兵不停向我请示。他大概是很久没有开过枪了,手痒得很。

“不允许。”

监视信号一直实时传送过来,从画面上看,这架微型飞行器不是军用设备,我们使用的要么是各型载人飞行器,要么是还要小得多的、用于侦查监测的电子蝇之类。像这种不大不小的无人飞行器,以前都是民用设备,大城里的白星人经常用来传递各种无聊的小东西。

前沿阵地启动了电磁阻拦网,它飞到那里时就飞不过去了,像迷了路似的在半空中胡乱绕着圈。如果真是军用设备,它的突破能力绝不会这么弱。“把它放进来吧”,我下达命令。

它慢悠悠地飞到矿洞主入口,降落的姿势相当笨拙,停在洞外的地面后,机腹的一个指示灯亮了,还不紧不慢地闪着绿光。

一个士兵从洞里伸出一支探测器,隔着老远上上下下对它做检查,没有发现任何危险之处,它就是一架普通的民用无人飞行器。那个士兵走出洞口,一把就把它抓了起来。过了不一会,它就出现在我和89面前的桌子上。

“我还在奇怪消息为什么还没来”,89指着它,“你看,现在它就自己飞过来了。”

“大城里一直有人给你送消息?”我有点惊讶,以前怎么从未发现过?

“你可能是误会了,77”,他又露出了那种顽皮的笑容,“我确实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但不是用这种方式。你忘了吗,当时对方突然从洞口撤离时,我就说过,会有消息送来的。我指的是这件事。”

哦,我尴尬地笑了一下,“但是,这就是一架普通的飞行器,并没有更多信息。”

“看这里”,他伸手碰了下那个闪着绿光的指示灯,机腹弹出一扇小门,一个很精巧的通话器落在桌子上。

刚才那个士兵拿探测器检查了半天都没有发现,他怎么一下子就找到了?但是当时我无暇多想,因为那个通话器瞬间吸引住我。

这是一个相当尖端的设备,即使以前的禁卫军也没有几个。它仅支持特定对象的点对点通话,信号传输距离非常远,抗干扰和保密也性都极强。我记得以前只是执行很特殊的秘密任务时才会下发。

“你应该熟悉吧?”89指着通话器问我。

“会,但是,你确定它是来找我的?”我有点犹豫,因为这个通话器会鉴别使用者,识别成功后,它将自动启动并连接对方。如果识别失败,它就会立即自毁。

“相信我。”89眨了眨眼。

我把通话器放在桌子中间,对准我的脸屏,半秒钟不到,鉴别成功,它的顶端升起一面虚拟显示屏,信号连通后,一张焦急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

“77,是你吗?”

“是我。你好,将军。”我认得他,将军33,自从21发动政变夺得大权后,他担任大城城防副司令。虽然我们认识,但并不熟悉。

“89和你在一起吗?”

“我在这里。你好,将军。”89从一旁靠过来。

33像是松了口气,“我这边还有几个人,想必你们都还记得。”

屏幕上出现了三张新面孔,两位高级术士,一位牧首,一一向我们致意后退去。33又出现在屏幕中间。

“你们的情况怎么样?”他问。

“你都看到了,我们还在坚持。”我礼貌地回答。

“你们干得很不错”,他点点头,“21命令部队撤离包围了,你们应该知道吧。”

“知道,但我们不知道原因。”

“是这样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唯一还在向我们供应原矿石的殖民星球突然停供了,21不得不撤离对你们的包围,集中军队前去镇压。他亲自率队去的。这对于我们是非常宝贵的机会。”

“什么样的机会?”我有点不明白他说的话。

“你还没看出来吗?21此去要花很长时间,大城内兵力空虚,我又担任城防副司令。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你们还不考虑打回来吗?”说话的时候,他的脸好像都要从屏幕中跳出来了。

打回大城去?!一阵强烈的思维波动瞬间蔓延到全身,我正要回答,89却抢在了前头。

“将军,你冒险联系我们就是为这个目的吗?”

“是的。”

“大城现在还有多少军队?”

“不超过两万人,很多都是新兵。”

“你直接掌握多少?”

“八千人。”

“21什么时候出发的?”

“三天前。”

89沉吟着没再说话。三天?我知道,即使是最近的殖民星球,连去带回也要21天,还没有计算战斗时间。也就是说,我们至少还有18天时间,占领大城、整顿秩序、巩固城防足够了,我好像都已经看到了21回来后气急败坏的样子了。89还在想什么?

“你不相信我吗?”33往旁边让了让,“他可以证明我说的话,你对他应该非常熟悉。”

刚才一位高级术士出现在屏幕中,“89,是我,将军说的没错。大城里很多人都在盼你们回来。”

89看了他一会,“谢谢你。请允许我们考虑一下。”

“不能再犹豫了!”33又挤到屏幕前,“我们冒着极大风险联系你们。”

“我知道。随时保持联络。”89点点头,关掉了通话器。

虚拟屏幕消失了。我怔怔地看着89,你在犹豫什么呢?

他坐回到椅子上,手撑着额头,好一会都没说话。

“你究竟是怎么考虑的?”我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到。

“你有多大把握?”他抬起头望着我。

“你是怀疑他们吗?”

“不,我不怀疑”,他摇摇头,“那位高级术士是我的老朋友,他是个好人。33我也很了解,他跟21没有太多交集,不是他的人。”

“那还犹豫什么?打回去啊!”我挥舞着手臂走来走去,“确实是非常宝贵的良机,21率领大部队远征殖民星球,要18天后才回来。大城里兵力空虚,我们又有33做内应,大城里还有那么多人等着我们。各方面条件都具备,此刻打回去实在太容易了。”

“你就那么自信吗?”

“是的”,我盯着他,“‘遇到沙虫的人会走好运’,已经证明过三次了,我们发现秘密出口、他们的人突然撤离、33又主动来找我们,好运还会常伴我们的,我坚信。”

“你说的都对”,他苦笑了一下,“或许是我老了吧。这样,让我再想一想,明天再做决定,好吗?”

我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告退。离开主大厅后,我悄悄吩咐所有士兵,立刻检查武器装备,随时准备战斗。一切安排妥善后,我找个安静的角落坐下,默默计算这场仗该怎么打。

跟随我一起逃离大城的有三千多名士兵,历场大小战斗后,现在还剩下两千五百多人,加上矿工,我们的总兵力不超过五千人。五千对两万,悬殊有点大,而且矿工最近才开始受训,战斗力还不太强。对方又据守高大坚固的城墙,无疑更增加了我们的难度。

但是刚才没有计算将军33的人,如果他能完全控制手下的士兵,那么双方兵力对比将变成五千对一万二,胜算又大了一些,当然,如果他的手下士兵不仅仅只是作壁上观,还能够倒戈参战,那我方的胜算就更大了。只是矿洞现在被我们经营得如此完备,就这样放弃了实在有些可惜。但是,相比回到大城来说,这点损失也不算什么……

想到这里,我激动地有些坐不住了,索性起身四处走走。

主巷道两侧散布着很多士兵,正在认真检查武器装备,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看到我过来时,他们立刻沉默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异常的宁静。我在一名士兵面前站住,拿过他手上的武器看了看,能量充足,各部件完好无损,其他随身装备也都收拾得很妥帖。

“不错”,我点点头,把武器还给他。

“大人”,他欲言又止,我停住脚步,“你说”。

“我们就要打回大城吗?”

“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在传”,他小声回答。

“哦”,我看着这个士兵,他还非常年轻。“想打回去吗?”

“想!”他挺直身体回答。

“为什么?”

“我要为大祭司报仇!”

“还有呢?”

“……我有点想家了。”他低声说。

“我也想”,我拍拍他的肩膀,“害怕吗?”

“不怕!”

“你参加过多少次战斗?”

“三次”,他小声说,随即又挺直身体,“但是我进步得很快,队长都表扬我了。”

周围发出一阵轻笑声。“我说的是真的!”他有些窘迫地望着我。

“我相信你的勇敢”,我笑着说,“但是在战斗中,最重要的事先保护好自己。”

“是,大人!”

“你们也是,都记住了吗?”我看看周围其他士兵。

“记住了,大人!”所有人齐声回答。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一直都没能睡着。雄伟的大城、逶迤的白墙、双方士兵列好阵势对射、冲锋、倒下、继续冲锋……那个年轻士兵会死吗?“三次”,他说,“我进步得很快”。但是战斗中最重要的是先保护好自己……愿真神庇佑他,也庇佑我们每一个人!

第二天一大早,我找到89,他还是坐在昨天那张椅子上,好像一直就没换过地方,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89,你该去休息的。”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想清楚了。”

我不忍追问,等着他继续。

“77,如果你攻占大城后,会不会报复?”他紧紧盯着我。

“不会”,我摇摇头,“我只想揪出暗杀大祭司的幕后元凶,然后对他们进行公开审判,洗刷加在我身上的罪名。”

“然后呢?”

“然后?然后应该就是考虑如何对付21了,目前我还没有计划。”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那些在21掌权后疯狂迫害我们的人,你会不会对他们实施报复?”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点。他还在盯着我。我会这么做吗?

思考了很久,我终于下定决心,“不会。大祭司在公意大会最后一天说的那些话①,我永远铭记在心。正是在他的坚持下,才成立了‘正义与和解委员会’,尽管21又把它推翻了,但是我现在知道,没有和解,正义永远不会降临!”

“是的,你说得非常好,没有和解,正义永远不会降临!”他站起来握住我的手,“我不会再阻拦你了,你这就带着士兵们出发吧。”

“你不去吗?”我惊讶地看着他。

“不去,给我留下一些人,我们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略带悲伤的微笑,“再说,我实在不愿目睹白星人继续自相残杀。我是真的厌倦了。”

我紧紧握了握他的手,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四千士兵和矿工整整齐齐地列队在矿洞主入口外,我给89留下了不到一千人。从主入口外的沙丘上望去,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蓝天下,每一个黑色的身体都反射着阳光,就像披上了一层耀眼的金甲。清晨的风有些凉,就像他们手中的武器在闪着寒光,我陡然觉得精神大振。

“我们现在去攻打大城,你们怕不拍?”

“不怕!”他们齐声回答。

“我们去为大祭司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

“我们去为正义而战!”

“正义!正义!正义!”

“出发!我们回家去。”

他们转身,迎着朝阳前进,铿锵有力的脚步扬起阵阵黄沙。我掏出通话器放在脸前,不一会,将军33出现在屏幕中。

“我们出发了。”

“太好了!我们在大城恭候您,大人!”

注解:

① 大祭司的最后演讲。当时,公意大会上主张“彻底清算”与“温和清算”的票数成了平局,大祭司成为关键一票。他站起来说,没有一个白星人是单纯的受害者,也没有一个白星人是单纯的作恶者。当沙尘暴降临时,没有一粒沙子敢声称自己是无辜的。因此,唯一正确的做法是“正义与和解”。事见第三卷第三十章(1)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3)他们跑不了 从矿洞到大城要走五天,为了抢时间,我们昼夜兼程一路疾行,实在累得受不了时就停下来休息片刻,然后重又立即出发。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也没有沙尘暴和流沙地来添乱,好运仍在我们这一边。

三天之后的拂晓,巍峨的大城出现在眼前。

此时太阳刚刚从我们身后升起,给大城雪白的城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逶迤的城墙向两边无尽延伸,如同一条卧在漫漫黄沙中的金色巨龙。所有的人第一次见到大城宏伟的城墙,都会在赞叹之余生出由衷的敬畏,尽管离开这里不过才九十来天,但我们每个人都像平生第一次见到它那样,深深为它的美所震撼,只能站在它下面默默眺望。

三千士兵排成六个方阵,齐步行进到城墙下立定。天空这时渐渐放亮,由深蓝转为浅灰。肃穆的黑色方阵与高大的雪白高墙对峙于黄沙之间,如果不是因为之前的逃离,我可能一生都不会以这种方式回来。

守城部队在城墙顶上排成长长的一线,从底下看上去,每个人都只是城墙上的一个小黑点,或许还在等待命令,他们还没有开始射击。按照约定,这个时候将军33应该已经控制住局势,然后打开城门迎接我们进城。我从来就没打算强攻,在这宏伟的城墙下,三千士兵没有任何存在感,即使数倍于此也同样毫无意义。

我们还在等,太阳这时已经升到很高,把城墙上照得非常清楚,就在这时,枪声响了。

但枪声并不是从顶上射下来的,而是发生在城墙背后,上面那些小黑点纷乱移动。枪声突然变得激烈,在方阵中引发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我高高举起左手,骚动停止了,方阵重新回归平静。

枪声渐渐变得稀疏,过了一阵之后,终于完全平息。33已经得手了吗?还是……我望向城墙顶上,那些小黑点重新排成了一线,但是没有之前那么密集了。他们还是没有朝我们开枪。

伴随着沉重的摩擦声,两扇巨大的城门缓缓向两边分开,还没有完全打开时,33带着一队士兵已经冲了出来。

“对不起,稍微耽搁了些时间。”他一边说,一边匆匆行了个礼。

“没关系”,我也向他还礼,“局势都控制住了?希望没有太多牺牲。”

“都控制住了,没有太费事,也没有太大牺牲。”停了停,他又补充说,“其实大多数士兵们都不想要战争,特别是与同类之间的战争。”

“我们现在可以进城了吗?”

“当然可以,大城里的人民都在盼望你们回来”,他侧身让到一边,“请吧!”

六个方阵依次排成十列纵队,跟在我们后面穿过城门洞。门洞后的空地上聚集着很多被缴了枪的士兵,他们看着我们经过,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刚才反抗的人吗?”我问33。

“是的。”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我还没有计划,你的意见呢?”

“把他们都放了吧。”

“?”

“我不想再有更多无谓的牺牲了。”

他看了看我,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尽管不过九十来天,但就像过了很久。1号大道依然笔直宽阔,两排白色金字塔依然高大壮观,但是城里面却有种很奇怪的氛围——除了沿途负责警戒的士兵,街上一个平民都没有,显得格外肃杀冷清。

“你不是说大城里的人都在盼望我们回来吗,他们人呢?”

“我想他们正在金字塔内悄悄庆祝吧”,33笑了笑。

“为什么?”

“我们只是暂时夺回了大城,77,但还没有彻底打败将军。”

他说的有道理。21的大队人马还在远征路上,说不定现在已经得到消息准备返回了。我们只是趁其不备偷袭成功。想到这里,我不由加快了脚步。

33把我们所有人都安置在中心广场附近的金字塔里,过去的元老院、曾经的公意大会厅现在已经变成21的“首席执**”,这里被装潢得焕然一新,此前所有痕迹已经全部不见了。我站在大厅中间,对面墙上原来插着主火把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就在不久之前,三千位公意代表、包括我在内,每天都聚集在这里,慷慨激昂地为白星的未来辨个不停,当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大祭司那低沉睿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没想到一切这么快就过去了。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33问我。

“我准备启动特别法庭,公审那些谋害大祭司的真正凶手!”

“和我想的一样”,他高兴地说,“一收到你们出发的消息,我就趁机在大城颁布了戒严令,那些人一个都没有跑掉。”

“谢谢你。”我有点惊讶,“难道你已经调查清楚了?那些人都是谁?”

“其实白星人心里都清楚。大祭司辞世后,他推动的所有政事都被推翻,将军任命自已为‘首席执政官’,元老1和其他几个人担任‘资政’。谁在大祭司辞世后获得的好处最多,谁就是真正的幕后凶手,这是明摆着的事。”

“难道那些所谓的‘高等人’,就没有一个站出来的?”

“也有几位元老宣布退隐,在当时的情况下不选择同流合污,已经是很有勇气的行为了。像你这样敢于亮出旗帜公然反叛的,确实极为勇敢。”

我静静地看着他。

他微微转过脸,像是有些尴尬,“说实话,我非常敬佩你,因为我也没能做到,虽然当时很想像你一样。”

“谢谢你,你的勇气一点都不亚于我。”我握住他的肩膀,“那就赶快动手吧,立即逮捕、立即审判,不能让这些跑了!”

“放心,他们跑不了!”他伸出手,和我紧紧握在一起。

当天下午,那五个‘资政’就全部落网。与此同时,我们也向全城发出通告,第二天上午对谋害大祭司的真正凶手进行审判,之前选出的公意代表依然有效,由他们组成特别法庭现场审理并宣判。

虽然通告中特别呼吁所有代表都能到场,但是第二天早上只来了一百二十八位代表,不过这也超过了我的预期。经过紧急商议,现场所有代表一致同意,没有到场的代表视为弃权,到场代表有权组成特别法庭,他们的审理和宣判均有效代表全体白星人。

当五个“资政”被带上受审席后,他们看到眼前的一切都怔住了。没错,大厅主墙重新插上了一枚火炬,熊熊的白色圣火把整个大厅照得雪亮,一百二十八位代表、包括曾经的“叛军”头领正高坐在审判席上……这就是公意的力量,他们对此已经很陌生了。

我们还没有开始审判,元老1首先提出抗议:

“我抗议!”他高高挥舞着手臂,“我是白星上最尊贵的元老,你们没有资格审判我。大祭司早就宣布废除私刑,你们违背了他的旨意,你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到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脸提到大祭司!“抗议无效”,我强压住怒火,“大祭司已宣布取消元老议事制和世袭制,元老不再享有任何特权。而且特别法庭由白星人公选出的公意代表组成,我们完全有资格审判你。”

“正是你!”我伸手直指着他,“还有你们几个,阴谋暗害了大祭司,推翻了他规划的一切,窃取了他赐予所有白星人的权利。你还好意思借他的名义来为自己辩解?!”

哼!他发出一声冷笑,高高扬着脸,不再答话。

“说吧,如实交代你们的罪行,让所有白星人都看清楚你们的丑恶!”

他仍然高扬着脸保持沉默,其他几个‘资政’则都低下头。他是最桀骜不驯的那一个。

这时,一位代表打破了沉默。“元老1,诚如你所言,你代表着最古老的元老家族,你的家族曾经在历史中为白星人做出了巨大贡献,我们都没有忘记。”

我认出了他,他就是那位高级术士,89的老朋友。

他继续说,“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认为你有非常充足的理由,说出来吧,1,说出来让我们都听听,然后交由全体白星人来决定你是否有罪。沉默只能证明你内心的懦弱,我们同样不希望你用谎言和欺骗,来玷污你那古老家族的名誉。”

元老1慢慢低下头,咳了几声,然后开口:

“没有欺骗,也没有谎言。其实很简单,我曾经真诚欢迎大祭司归来,也一度支持他的某些决定,但是他后来的一些做法越来越偏离正常轨道,我深深担忧,他会把白星带入深渊。”

“你的理由呢?”我问。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他取消‘嵌入’①,这个决定不错,我很赞成,但是他要同时取消全部人的‘嵌入’,这个决定就有些过头了。当时它②才刚被驱逐,白星上局势还很不稳定,‘全人’和‘新人’之间矛盾非常大,过去那些罪行还没有得到彻底清算,如果全部取消,怎么保证那些‘新人’不会叛变?怎么保证正直、高尚的人们的利益?”他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你就是个最好的证明,如果不是被取消‘嵌入’,你还敢反叛吗?!”

“你胡说!”我气愤得大喊出来,“正是因为你们谋害大祭司,推翻公意大会,还大肆实施报复,我才被迫逃离大城。我是被白星人公选出的公意代表,如果大祭司还在,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他!”

“哈哈!”他大笑起来,“对了,还有什么‘公意代表’,这完全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由全体白星人选出三千代表,来决定白星所有重大事宜,你们懂政治吗?你们会治理吗?你们有资格吗?前禁卫军副队长,以前都是干的见不得人的肮脏勾当,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公意代表;还有元老6的那个卫兵头目,他一辈子只会说‘遵命,大人!’一句话,居然也被选为公意代表,滑稽、可笑、可耻之至!大祭司就听凭你们这样的人组成公意大会,连我们都要听命于你们,还有比这更丧心病狂事吗?”

“而且元老还被剥夺了所有特权。”那位高级术士插话说,此后的对话,基本上都是他在提问。

“是的,是的!”元老1突然变得极为激动,“元老家族几乎与白星的历史并存,即使它统治时也没敢对我们下手,大祭司却说终止就终止了,他真的是老糊涂了!不,我认为他就是在以此报复,报复我们没有早点投靠。他后来做的这一切,都是处心积虑,一步步地把白星拖入深渊,以此来发泄他在冰原上积攒下的怨火!”

“难道你从没有与他开诚布公地谈过?坦承过你的担忧吗?”

“当然谈过,而且不止一次,我多次委婉地提醒过他,但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他好像已经完全偏执了,反过来劝我,说什么‘时代变了’之类的胡话。”

“所以你们就要终结这一切?”

“必须这么做!”他摊开双手,“我们必须终止他的疯狂之举,趁一切还来得及之前。作为白星上最古老的荣誉家族,这是我义不容辞的伟大使命。”

“是你一个人的决定吗?”

“不是,反对他的人很多,并不是所有人都被他蒙蔽了。21首先找到我说出了他的担心,我们一拍即合,商量了整体方案。具体策划,他们几个也都参与了。”他看了看其他几个“资政”,他们的头更低了。

“你们当时就决定采用那种方式?就没想过其他方式?”

“我当然提出过其他方式,比如也像对它那样,把大祭司驱逐出白星。但是21不同意,他认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白星犯罪,为了全体人民的利益,为了白星的未来,我们决不能有任何恻隐。他是军人,我承认,这方面的经验,他比我丰富。”

“其实我没有你们想得那么残酷”,他看着我们,“在动手的前一晚,我曾经善意地提醒过大祭司,但是他毫不在意,只是说,如果一件事要发生,那就让它发生下去吧。莫名其妙,不是吗?”

“所以他就这样死了。你可曾有过后悔吗?”

“我一点都不后悔”,他摇摇头,“我很荣幸这一历史使命落在我的肩上,使我不至于辱没家族高贵的荣誉。不仅是我,我们所有人都不后悔。”

“我后悔!我非常后悔!”一个“资政”突然大喊起来,“整件事都与我无关,我无辜的!”

“呸!”元老1冷冷看着他,“你比我原先认为的还要无耻,不要忘了,那个枪手就是你找的!”

“我是被逼的”,那个“资政”还在为自己辩护,“我真的是被逼的!”

“那个枪手呢?他现在哪里?”

“我不知道”,元老1轻松地说,“他被抓住后交给了21,后来就再也没听他提起过。”

“有一个问题,大祭司有无穷的神力,一个普通枪手怎么可能轻易打死他?”

“他说的”,元老1指着刚才那个“资政”,“他说大祭司凭借一己之力为每个白星人取消‘嵌入’,这极大地消耗了他的力量,那段时间他可以说是不堪一击,连一个普通的老人都不如。他说的没错。”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那个“资政”不由自主地从受审席上滑下去,守卫一把抓住了他。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认为你的这一行为如此正义,为什么又会把罪名安到元老6、77和蓝星人的头上呢?”

“没什么原因,事情既然发生了,总要把附带损失降到最小”,元老1摊开双手,“6就是我们元老家族中的一个异端,他居然信了大祭司的鬼话,主动提出辞去元老荣职,这分明就是在羞辱我们,对这样的人,我们从来都不会留情。而且事实证明他确实和蓝星人暗中勾结,我去抓捕他时,他不是被蓝星人救走了吗?现在还在那里流亡。至于77”,他轻蔑地看了我一眼,“有多少白星人恨不得吃了他,再给他加一项罪名也无所谓。”

整个庭审现场都会同步到每个白星人的金字塔里直播,全程他们都看得很清楚。

注解:

① 大祭司决定取消嵌入在所有白星人体内的“最高控制权限”,遭到21激烈反对。事见第三卷第二十四章(4)、第二十七章(1)

② 这里和下文中的“它”指的是“元宇”,白星曾经的独裁者,大祭司将它赶出白星,事见第三卷第二十一章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4)卑微而肮脏 元老1得意洋洋地看着我们。整个大厅里安静极了,静得都能听见白色圣火熊熊燃烧的声音。

“你们还有什么补充吗?”我看着其他几个‘资政’。他们低着头不再回答。

“他们没有什么可说的”,元老1指着那几个“资政”,“我刚才已经把原因解释得很清楚了。我们决不能任由大祭司带着你们这些人胡闹,我们必须要为白星的未来负责,为全体白星人的利益着想。真神在上!我们成功了。”

“成功了?”我忍不住冷笑起来,“如果成功了,你们为什么又会坐在下面?不要忘了,现在接受审判的是你!”

“这算不上什么!”他抓住受审席前的栅栏站起来,抬起手直指着我,“你只不过乘虚而入罢了,大城里还有潜伏的叛徒,你们互相勾结侥幸得手罢了!你这个一贯偷偷摸摸的贼!再也不会有这种运气了。当时真该把你们统统都绞死,你们全都是!你们这群贼,真神在上!它绝不会饶恕你们!”

“坐下!”我猛地一拍桌子,守卫强行把他按回到椅子上。

“是的,你说的很对,我是一个贼,我们都是贼”,我俯身死死盯着他,“但我们不是偷偷摸摸的贼,我们是光明正大的贼,我们把原本属于自己而被你们掠夺的东西,又重新拿回来了!你刚才说了那么多,口口声声为了白星的未来、为了全体白星人的利益,多么冠冕堂皇啊,但完全是一派谎言,彻头彻尾的谎言!在它统治的时代,怎么没有看见你们这些人有任何作为?我太了解你们这些人了,你们眼中只有自己的私利,还有你们背后那些腐朽发臭的‘古老家族’的荣光。为了这些东西,你们勾结起来肆意妄为,完全不顾其他人的死活,漠视绝大多数白星人的利益。因为在你们看来,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沙粒,可以任由你们揉搓、抛撒、践踏!你们从来没有把我们当成人,几千年来就是这样!但是,时代变了,大人!再微小的沙粒聚集起来,也可以摧毁高大的城墙,湮没宏伟的金字塔,大祭司就是把我们这些沙粒紧紧聚在一起的风,是他把我们从脚底下带到空中,是他把我们这些机器变成了活生生的人,是他让我这个罪孽深重的人也能蒙获平等与正义的光耀!”

“你死到临头了,大人!”我越说越激动,“我们这些渺小的沙粒已经觉醒,我们获得的胜利一点都不是侥幸,21派出那么多部队来围剿我们这些所谓的‘叛军’,甚至不惜亲自带队,你看到哪一次他成功了?我现在不是还好好坐在这里吗?是的,我知道你们卑鄙无耻的手段还多得很,你们敢于暗害大祭司、不惜给我们按上各种罪名、杀掉所有站出来反抗的人,但你们永远无法平息一场又一场铺天盖地的沙尘暴!这就是真神的意志,白星再也回不去了,你们这些人也回不去了,就算21现在杀回来我也不怕,时代变了,等待你们的命运就是彻底灭亡!”

他被按在椅子上喘着粗气,眼里冒着狂野的或光,嘴角抽搐着低声咒骂。

“你在说什么?请大声点.”

“我在说,你们这些人的下场跟我一样!”他恶狠狠地看着我们,“不,连我也不如!”

“我们的下场不用你来操心,但是你们的下场,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我不再理会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诸位位代表,你们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一百二十八位代表齐声回答。

“好,下面开始宣判。”我拿起已拟好的判词,一字一句地宣读:

“经查,将军21、元老1等人为一己私利,密谋暗害大祭司,并于得逞之后,悍然推翻公意大会、粗暴取消代表资格,剥夺大祭司赋予全体白星人之自由与平等逐项权力。与此同时,他们还将罪名栽赃于元老6、77和蓝星人,致使元老6、77等共计三千余位白星人被迫逃离大城,还被他们安上‘反叛’罪名并大肆派兵围剿,期间共造成一千零九十三位无辜白星人牺牲。以上事实已经特别法庭调查清楚,并经本人亲口供述无误。

“现指控以上人等犯下谋杀大罪、背叛白星罪、反白星人罪共三项罪名。这些罪名成立与否,请各位代表表决。”

“成立”。一百二十八位代表一起投下了赞成票。

“以上人等谋杀大罪、背叛白星罪、反白星人罪三项罪名均已成立,决定予以以下判罚:

21、1等人数罪并处,判处死刑;

对在逃的人犯21进行全力追捕,一经拿获,立即伏法;

1等人死刑立即执行。

另外,元老6、77等人谋杀大祭司罪名不成立,当庭予以平反;

一千零九十三位无辜牺牲的白星人,追认为‘白星义士’。

以上判罚当否,请各位代表表决。”

“同意!”

“谢谢诸位代表”,我站起来,“以上宣判由白星特别法庭提出,亦经一百二十八位公意代表全票通过,具有最高法律效力。现在,把这些人带下去,立即执行死刑,并通告全星。”

守卫们两两一组,抓住那几个“资政”就往外拖,元老1使劲挣扎着,“不要碰我!不要碰我,把你的脏手拿开!我还有话要说。”

“让他把话说完”,我示意守卫松手。

元老1整了整衣服,抬起头瞪视着全体代表,“别担心,我不会向你们求饶的,你们不配!你们或许能暂时剥夺我的生命,但永远埋没不了我的功绩,历史将证明,你们才是真正的罪人,而我,是英雄、是伟人、是无愧于家族的第一元老!不,很快就会证明的,将军已经收到了我发出的警告,马上就要赶回来了!他会轻而易举地把你们这些垃圾全部扫除,你们每一个都跑不了!”

“带走!”我断然向守卫下令。

他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歇斯底里地大笑,“趁来得及的时候抓紧哭泣吧!你们这些贼!我诅咒你们全都被沙虫吃掉,一个不剩,你们全都是!哈哈哈”那怪笑声在大厅里回荡了很久才消失。

行刑地就在外面的中心广场。当枪声从外面传来时,一声长久而深远的叹息清晰地在大厅响起,每个人都听到了,我们互相疑惑地看着,不知道这叹息声从何而来,为何听上去又如此熟悉。有那么一刻,我真的相信是大祭司回来了,那就是他惯常的叹息……。

或许这枪声和叹息声带走了之前的全部激情。当一切都安静下来后,我坐在椅子上,几乎没有力气站起来,难道这就是胜利后的感觉吗?为什么我没有尝到一点喜悦的滋味,却只感到深深的疲倦?几位代表围过来向我表示祝贺,我勉强点了点头,“回家去吧,接下来的事情还很多。”

不一会,所有人都走光了,整个大厅空空荡荡,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我回过头,望着插在大厅主墙上的那枝火把,现在只有它静静陪着我。“真神在上!请宽恕我所有的罪行,请给我以指引,请赐予我勇气……”我喃喃地祈祷,同时悲哀地发现,记忆中并没有适合这种情况的祈祷词。

如果刚才那声叹息真的来自于大祭司,那它意味着什么?赞同、还是反对我的行为?“为了所谓正义的目的而杀人,你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但希望你是最后一个”,对,他一定会这么说。

我该怎么回答他?“我是为了您才这么做的,我也希望自己是最后一个,但我也知道,这远不是最后一次。”

“是的,这种事会没完没了,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将它结束。”那叹息声又在大厅内响起,比刚才的叹息更加苍凉。

我又坐了一会,打起精神走出大厅。刚出大门就感到阵阵寒意,冷风夹带着着大团的雨雾扑面而来。

“都办完了。他们死得很快,没受什么罪。”33迎上来轻声说。他不是公意代表,庭审时一直守在外面,刚才负责监督行刑。

我点点头。“下雨了?”

“是的,庭审刚开始就下起来了,一直下个不停。”

我们站在大门外,默默看着雨落下来。雨水绵长细密,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广场地上铺的大块黑色石片被冲刷得晶晶发亮,隔着雨雾看过去,白色的金字塔群也变成灰蒙蒙的颜色。白星上一年到头都下不了几场雨,这确实是一个适合行刑的天气。

“刚才有人来围观吗?”

“一个都没有。”他摇摇头,“这种天气,他们宁愿躲在自己的自己塔里。”

“整个过程他们都能看见吧?”过了一会,我问。

“都能看见。庭审和行刑的整个过程他们都很清楚”。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有点不好受?”

“很奇怪的感觉。”

“这很正常”,他拍拍我的肩,“你以前参加过几次战争?”

我沉默不语。

“我参加过大大小小两百多次战争,这辈子几乎一直都在打仗”,他笑了笑,“记得很早以前,每次取胜后我都非常兴奋,高兴得不能自已,后来那种胜利的喜悦感就渐渐变淡了,也很难再像最开始时那样兴奋。再往后,随着参加的战争越来越多,喜悦感越来越少,到最后就变成了无尽的厌倦和疲惫,或许有点像你现在这种感受。”

“你是怎么克服的?”

“不用克服。有些事总得要有人去做。如果不幸轮到我去做,那就尽量把它彻底完成,不要担心对错,也别去想太多。”

“谢谢你。”我望着广场点点头,“我想一个人过去看看。”

“21很快就会杀回来”,他看着我,“你别耽误太久。”

“我知道。”

“我在城墙上等你。”

他带着卫队离开了,中心广场上现在更显空旷。那几个人趴在广场对面,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堆奇怪的黑色废弃物。我冒雨穿过整个广场,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水洼,最后来到他们身边站住。连绵的细雨不停地落在他们身上,又从身上流到地上,在他们周围聚集起一滩黑色的水面。他们早就湿透了,看上去卑微又肮脏。

一个奇怪的想法突然抑制不住地冒出来,如果换做是我趴在这里,看起来会不会更英勇一些?

应该不会,我摇了摇头,一个人如果就这样死了,不管你是元老或者将军,或者什么“叛军”首领,都没办法决定自己的样子看上去更英勇或者更猥琐,特别是在这样的雨天。

“把他们的遗体送回家去吧”,我从地上移开目光,吩咐看守的卫兵,然后转身,沿着1号大道冒雨朝城门走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1)真正的军人 和晓宇告别后,我迅速回去和三石、西卡碰面,事情很快就查清楚了,警方带走吴磊他们几个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怀疑他们设局诈骗钱财,为此已经暗中调查了很长时间。因为三石、西卡很少露面,警方简单问了几句就把他俩放了。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是吴磊、他舅舅和一个姓王的中年人。思考再三,我还是给联系人打了个电话,向他说了吴磊被警方带走的事。

“他们三个知道多少?”联系人显然担心黑布的事会被扩散出去。

“吴磊全都知道,他舅舅知道一点,那个姓王的我不太清楚。”

“他们被带走多长时间了?”

“昨天下午被带走的,已经超过12小时了。”

“哦”,联系人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我会向首长汇报的。”

“越快越好”,我说,“他们几个都没有应付警方的经验。”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我突然想起昨天下午在晓宇老家的经历,“你听说过LE公司吗?”

“LE?”他想了一会,“LE生命科技公司,总部在瑞士,一家很低调的制药企业,研发实力很雄厚,主攻方向是肿瘤等衰老疾病研究。”

“可能不仅仅是这样。他们知道蓝雪之子的事,而且在国内潜伏了很多年,一直找他们。”

“啊?”他大吃一惊,“确切吗?”

“我昨天下午见过他们。”

短暂沉默过后,他在电话那头说,“我马上汇报,五分钟之后联系您。”

还没到五分钟,电话打过来了,“首长想马上见你。”

“好的,你把定位发给我。”

他说的首长,就是他们这个秘密机构的负责人,这个机构权力很大,据说可以直通最高层。司令官和绍伊夫都见过这位首长,我还从未见过。本来根据联系人发给我的定位,我可以直接出现在首长的办公桌前,但是考虑到这样做有悖于蓝星与其他星际文明接触准则,我还是第一时间位移到联系人的办公室。

他对于我的突然出现已经见惯不怪了,只是在办公桌后面向我点点头,示意我坐下,然后拿起上的红色座机,“首长,他到了。好的。”

放下电话后,他领我走出房间。外面的走廊又宽又长,天花板很高,地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两边的房门都关着,门上只有编号,看上去就像家安静的医院。很奇怪,这么大一栋楼居然没多少人,我感知了一下,门后面的工作人员不超过20个。

这种老式办公楼没有电梯,楼梯在走廊中部,我们沿着楼梯来到顶层,在走廊尽头一个房间停下,房门是两扇对开门。联系人轻轻敲了敲门,“进来”,门后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联系人推开一扇门请我进去,里面面积很大,正对门是三堵高大的落地窗,秋日的阳光正隔着一层白色纱帘照进来,在浅咖色的地毯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天花板上还挂着台的老式吊扇,正在缓慢旋转着。房间虽大,但陈设很简单,进门左边靠墙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子后面是一排书柜;进门右边摆着一圈老式沙发,沙发后的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足足占了半面墙,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装饰了。

一位头花花白的老人正坐在办公桌后奋笔疾书,联系人走过去轻声说,“首长,他来了。”

“好的”,老人又写了几个字然后才抬头,迅速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非常犀利。看清他的脸之后,我不由一愣,他长得实在太像绍伊夫了。

不仅长相,身材也像。他放下笔,从桌子后面走过来,个子不高,同样很清瘦,带着让人信赖的微笑,有那么一瞬,我还以为是绍伊夫正朝我走来。

“这是蓝星人在地球的观察员,传送者奥巴。”联系人向我介绍,“这是我们的首长,戴司令。”我不禁有些纳闷,什么时候我成观察员了?

“早就听说你的名字了,一直想见见你”,他微笑着向我伸出手,我赶紧握住,“你好,将军。”他的手很温暖,也很有力。

“请坐吧。”我们在沙发上坐下。他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烟,朝我让了让。我笑着摆了摆手。

“我记得你们的司令官是要抽烟噢”,他划燃一根火柴点上。

“他时常随身带着一柄烟斗,但从来没点燃过。”想起司令官那个着名的烟斗,我不禁有些想笑。

“也是听了哪位医生的建议?”

“不是的,我们的身体构造没办法抽烟。”我如实回答。

“医生的话不可不听,但也不能全听”,他挥挥手驱散面前的烟气,“对了,你那几位被警方带走的朋友,我已经安排人接手了。还好,他们什么都没说。”

“谢谢你”,我松了一口气。这么说,吴磊他们现在安全了。

“没什么,在这一点上我们的观点是一致的。”他朝后仰了仰,“黑布现在还很小,但要是由此引发大面积社会恐慌,那就很麻烦了。我的意思,还是暂时把你那几位朋友保护起来,你觉得呢?”

他的目光透过烟气,很随意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所谓的“保护”其实就是“控制”,但是现在人在他们手上,而且吴磊他们都是地球人,还得接受人类相关法律的约束,我也不便强行要人。想了想,我点点头,“好的,但请确保他们的安全。”

“这个你放心,他们几个绝对安全”,他看了看手里的大半截香烟,有点不舍地把它摁熄在烟灰缸里。“听说你还发现了新情况?”

“是的”,我把头天下午遇到LE公司那几个人的情况,又详细复述了一遍。他听得很认真,联系人在一旁不停记录。

“没想到,他们动作还挺快。”他伸出双手在脸上搓了一把,对联系人说,“马上搜查奥巴先生说的那两个地方,家俱厂和那家宾馆,还有那个张先生和关露,也立即调查。特别是那个什么审讯专家,务必把他挖出来。”

“是”,联系人合上笔记本,走出办公室安排去了。

“对你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他看着我,“你们成立组织,在网上发帖,还有登广告找人那些事,我们都知道。之所以没有阻止,其实也是想看看你们能做到哪一步。如果你们进行得很顺利,对我也是很大的帮助。我这个部门看似权力很大,但是也不能大包大揽,上面还有不同的声音,也在千方百计对最高层施加影响,局面有点复杂啊。”

他又拿出一支烟,但是没点,只是夹在手里,若有所思地转动着。

“是白星人的那些追随者?”我知道,白星人在地球上已经存在了很多年,他们一直在暗中培育自己的势力。

“不仅是白星人的那些跟班,还有大量的悲观主义者。你知道,我们历来的原则都是人民利益高于一切,不管发生任何危机,都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但这次情况确实很特殊。”他把烟往茶几上一丢,“有些人就沉不住气了,也看不到一点希望了,吵吵闹闹地想要逃跑,想要躲到天上去。打不赢就跑,老百姓还养我们这些人干什么?!”

他没有撒谎,能感知得到他强烈的情绪波动。

“对不起”,我说,“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这与你们没关系”,他看我一眼,“从古至今,投降派和逃跑分子就没断过。不过这样也好,真金不怕火炼,怕火的就不是真金。把我们这些人都放到火上烤一烤,也能让人民看清楚,哪些是真正的英雄、哪些是冒牌货、赝品。”

“你们的最高层现在是什么态度呢?”我问。

“大领导的态度很坚决,一定要打赢这场新时期的特殊战争。地球是人类的家园,我们必须要它保护好。但是下面的人就各有各的想法喽。我们有句话,方针路线确定后,干部就是决定因素,事情都得靠人来干呐”,他重又拿起茶几上的烟,看了看,划燃火柴点着,“和平了几十年,多少都有些麻痹大意了,况且这又是新型战争,思想暂时不统一,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也很正常,总会解决的。再说,现在不比以前了,家大业大,说走就走哪有那么容易,最终还是要直面敌人。我们什么样敌人没有见过,呵,就是和外星人打仗还是头一回,没什么可怕的,外星人也是人。每次开会我就一个字——打!一步都不能后退!何况这还是我们的主场,退无可退!”

他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抱歉啊,在你面前发了这么多牢骚。”

“没关系”,我笑着说,“如果每个国家的管理者都像你这么想,那地球就一定能取得最终胜利。”

“你说对了。我们这个部门还负责对外联络,情报共享、协同调查这些事”,他站起来走到那幅世界地图前,拿香烟指点着,“据我所知,这几个老牌帝国主义国家,和我们从来就不是一条心,有些是白星人的跟班占了上风,有些是逃跑分子占了上风。像你刚才说的那个LE公司,我看他们的背景就不简单,背后的金主极有可能就是那些逃跑分子。还有那个美国科技怪人,就是转发你们帖子的那个,最近动作也很频繁,密集地打火箭上天,还宣称五年之内要在火星上建起第一个定居点。他这是想干吗?和那块黑布就没有一点关系?我看未必。上次开联席会的时候我专门问过,他们国家的官员咬死不承认,说什么这些都是纯粹的商业行为,无非就是想拉一下股价,完全跟黑布无关,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等等。哼,我信他个鬼哟!”

“地球上有两百多个国家,有支持你们的吗?”我看着那面巨幅地图。

“当然有了,得道多助嘛。很多中小国家坚定地站在我们这一边,不过绝大部分都是穷国,哈”,他豪迈地挥了下手,“没关系,和外星人打仗从来就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关键是必胜的信念和坚强的意志。再说,早年我们一穷二白时,不是也把纸老虎打得现出了原形吗?”

“将军,我很敬佩你”,我由衷地说,“你是一位真正的军人。”

“哈哈哈”,他大笑起来,“谢谢你的表扬,我不过是在尽一位军人的天职。”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看着他,“我们蓝星人还没有学会拍马屁。”

他愣了一下,再次发出响亮的大笑声,“和你们相比,我们这些地球人还落后得很哟”。他拉我坐下来,“你们的司令官最近怎么样?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还没有重返地球的计划”。我如实回答。

“哦,这样啊”,他眨了眨眼,“我给他搞了一些烟斗烟草,都是好东西,要不你帮我带给他?”

“不不”,我连忙摆摆手,“还是等下次见面时你亲手交给他吧。”

这时,那位联系人推门进来了,“首长,都安排好了。”

“好的”,他一拍腿站起来,朝我伸出手,“奥巴先生,和你交流很愉快。待会我还有个会,就不留你了,LE公司这边一有结果,随时通报你。”

我也紧紧握住他的手,“谢谢你,将军。你们有句话叫‘人类命运共同体’,其实我们也有句话,叫做‘宇宙命运共同体’,在与一切邪恶势力的斗争中,我们的立场永远是一致的,我们永远站在你们这一边。”

他认真地盯着我,“谢谢你,好朋友,我一定把你这句话向领导报告。”

“和我们首长聊得很开心吧?”走出房间后,联系人高兴地对我说。

“是的”,我点点头,“你们拥有这样的管理者,真得很幸运。”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2)究竟想干吗 戴将军的部门效率非常高,当晚就传来了初步调查结果。不出所料,壹品家俱厂已经人去楼空,撤离手法相当专业,一点有价值的东西都没留下。家俱厂的各项手续都合法合规,但是已经停产很久了,当地人从来就没见那家厂的大门打开过。金龙国际大酒店倒是还在正常营业,但是服务员只知道三天前来了一大帮人包下了整座酒店,说是有关部门办案,请他们协助。这些人都出示了证件,看上去像是真的,他们就没敢多问。昨天下午,这些办案人员从酒店带走了两个人,然后全都撤离,走的时候也按规矩结了账。

有趣的是,通过工商登记手续,发现家俱厂和酒店的法人都是一个名字——关露。但是酒店的服务员说她们从来都没见过老板,日常事务都是一位总经理在负责。这位总经理不是本地人,是从沿海城市聘请过来的的,也只在应聘时见过老板一面,此后都是电话或邮件联系。据他说,老板很神秘,是一位非常有气质的漂亮女人。

我把张先生、关露和那个审讯专家的面部和声音数据都发给了联系人,经过对比分析,他们找到了这三人的资料。张先生的名字叫张士泰,瑞士国籍,于一周前持瑞士护照独自入境,申报目的是商务考察。关露是本国国籍,1999年出生于附近一个县城,国内名牌大学本科毕业后出国留学,三年后学成归来,曾先后供职于多家外企,后辞职经商,名下现有两家企业——壹品家俱厂和金龙国际大饭店。这两个人的档案都很清白,至于那个审讯专家,联系人没有透露更多,只是说他以前确实是“自己人”。

他们也通过特殊手段调查了LE公司,员工名册中并没有张士泰和关露这两个名字,也就是说,LE公司完全可以和这件事撇清关系。但是他们并没有放弃这条线索。

从昨天晚上以后,全国的面部识别大数据系统里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三个人,他们好像从人间彻底蒸发了。我有种强烈的感觉,晓宇和他们在一起。24个小时过去了,晓宇一直没联系过我,我联络他也一直无应答。

因为以前很担心他在承接和转换绍伊夫的记忆过程中出什么问题,我们曾有过约定,每隔一小时必须互相联系一次。还好,他的身体一直都很坚韧,整个转换过程中没出过什么大的差错。这么长时间失联,肯定是外部出了问题。

我不太确定LE公司的人能有本事控制住他,除了那个叫关露的女人。在和晓宇分手之前,我曾经提醒过他此人很危险。尽管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她都不具备任何超能力,当然,或许对于普通的地球人来说,她的美貌就是最大的武器,但是晓宇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地球人了。

当然,我也不能够完全解释清楚她对晓宇的危险在哪里,我只知道,如果要控制住晓宇,唯一可凭借的,就是她俩之间,准确点说,她和他的记忆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和绍伊夫过去很熟吗?为什么从来没听绍伊夫提起过她?她又是靠什么手段困住了晓宇?或者,晓宇是心甘情愿地主动和他们在一起?如果是前者,关露她们一定是得到了白星人的某种技术,凭地球人现在的科技水平还拿我们没有办法;如果是后者,晓宇可能是发现了什么,但他为什么一直不联系我呢?我越想越理不出个头绪来。

冷静,冷静!地球上的白星人,除了他们的将军,在上次战争中已经全军覆没。也就是说,如果他们要把某项技术传送给地球人,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们愿意传输技术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对付蓝星人。张先生说他是LE公司的人,他没必要也无法对我撒谎,因为他想拉拢我。LE公司确实存在,他们能够在晓宇的家乡潜伏长达20年,连戴将军的部门都不知情,可见他们的实力非常雄厚。白星人如果要利用地球人来打压我们,除了官方层面,最佳合作对象就是像LE这样的跨国企业,某种程度上,这类企业的资源调度能力和影响力不亚于一个中小国家,而且可以利用不同国家制度和法律上的差异逃避监管,透明度非常低。张先生和关露后来一直没有出现在面部识别大数据系统中,也就是说他们还在国内,但是他们躲在暗处,以我的能力还无法把他们准确挖出来。但是LE公司在明处,总部就在瑞士。看来,要找到他们和晓宇,必须要舍近求远,到瑞士去一趟。

我决定单独行动,暂时不向戴将军求助。在我看来,这是蓝星人自己的事情。LE公司总部和我现在的城市直线距离8000多公里,要花些时间,但晓宇暂时应该是安全的,我相信他的能力,也相信张先生不会很快就对他下手。

整个路程我位移了三次,中途休息了两次,到达当地时正值中午。LE总部位于瑞士一个小城,依山傍湖,环境非常优美。国内现在还是秋天,这里已经快入冬了,白雪皑皑的山峰倒映在灰蓝色的湖面,三三两两午餐后的上班族悠闲地走在湖畔路上,几只天鹅游过来,伸长脖子“克哩克哩”叫着,像是在等待投食,由于不是旅游旺季,整个城镇显得很幽静。我停落在一片公共草坪上,尽管已经提前隐形,但还是惊动了两个正踩着童车互相追逐的孩子,他们突然停下来朝我张望。没办法,我笑了笑,什么事都逃不过小孩的眼睛。

LE总部与草坪一路之隔,三栋红顶白墙的小楼房错落分布,乍一看就和周围的民居没什么两样。我正在奇怪为什么总部的规模会这么小,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还有玄机。最里面那栋小楼后又伸出一道封闭的石砌长廊,沿着地势呈“Z”字型曲折向上,直通向城镇背靠的大山。来之前我查过资料,知道这个小城很久以前出产岩盐,大山深处挖了很多条矿洞,不过现在都已经废弃了,少数被改成了旅游项目。这么看来,LE总部临街的小楼只是个幌子,它真正的秘密应该隐藏在背后的大山里。

那几栋小楼没有太大价值,我直接位移到封闭长廊入口,里面地上一侧是平缓的石头阶梯,另一侧居然铺设有长长的自动扶梯,这倒省了我不少事。我站在自动扶梯上,任由它带着我缓缓前进,长廊两边的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拱窗,随着自动扶梯上升,窗外的景色也在不断变化,就像一幅幅肃静的风景画。这道长廊的设计者,品味真得还不错呢。

由于正值午休时间,整个长廊里一个人都没有。自动扶梯每上行一段就会中止,迈上几级石阶,转个弯又是一段,就这样间断搭乘了五段自动扶梯后,一扇宽大的玻璃门出现在面前。玻璃门紧紧闭着,看样子要用工牌去刷门框上的感应器才能打开,但这个难不倒我。我用手轻轻一挥,玻璃门悄无声息地向两边分开。门后面的服务台里正坐着一位中年大妈,门打开了,但是却没看见有人进来,她满脸疑惑地盯着门口,嘴里嘟囔了一句。我清楚地听到,她说的是“真见鬼”。

我偷偷笑了笑,绕过她继续朝里走,现在这个位置已经是在山体里面了。服务台后面有堵石墙,墙后面是两部电梯。我打量了一下周围,天花板的角落里总共有四部摄像头,两部对着玻璃门和服务台,两部对着电梯。电梯向上有三层,向下也有三层。由于隔着厚重原始的山岩,感知能力非常受限,里面是什么样还看不太清楚,没办法,只有一层层地搜了。

我按下电梯,先来到最上面一层,里面空间很大,足足有好几千个平方,很多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正在各种设备后面忙碌着,这一层很正常。

下一层的面积和上层相同,但是被分割成了很多房间,这里面的研究人员要少得多,每人独占一间,各种设备也要少得多。看来这一层工作的人级别比较高,从事的都是与基础理论有关的研究。

再下一层同样被分割成很多房间,一大半是会议室,一小半是办公室。有几间会议室里正在开会,坐了不少人。我快速看了一圈,新药研发进度、市场营销分析、原材料采购……都是和制药企业正常的业务有关,没有什么价值。只有一间会议室让我多停留了一阵,会议主题是下一场未知病毒在人类社会的爆发可能,里面的人讨论得很激烈,我听到了几个名词,SARS、MERS、Ebola,但是没有听到“黑布”。

上三层检查完毕,每一层都没有任何异常,完全是一家大型跨国制药企业总部应该有的样子。每一层之间除了电梯,还有螺旋形的楼梯相连。楼梯也完全是从大山里开凿出来的,看来是利用了之前采掘岩盐的通道,只是后来又加宽过。我非常讨厌这种开在大山里的楼梯,不仅光线十分昏暗,古老的山体也极大限制了我的感知力,走在里面感觉非常不安全。

我小心翼翼地顺着楼梯往下,发现自己又来到了新的一层,这一层和外面的服务台处于同一平面,之前我没能探测到。奇怪,如果这里和外面同层,为什么不能从服务台后面直接进来,而必须搭乘电梯向上或向下,再通过楼梯进入呢?难道秘密就在这一层?想到这里,我不禁很有些兴奋。前头就是一扇紧闭的不锈钢门,钢门并不厚,穿越过去应该很容易。秘密就在钢门后面了,我闭上眼睛集中意识,轻飘飘地就穿了进去。

里面的情景让我大失所望。门背后是一排排高大的钢架,钢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照得非常清楚,里面全是各种病变的人体器官组织,浸泡在福尔马林液里。这些器官组织按照病变程度不同,从正常到局部病变再到完全病变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每排都是不同的器官组织,还按照性别、年龄和人种分了类,看到第一眼,我就忍不住想吐。

我迅速穿越回门外。这里只是他们的标本仓库,难怪钢门并不厚。里面没有我想要的秘密。

我打起精神接着往下搜,却有了新的发现。往下两层空无一人,但是空间比上面几层加起来都要大,里面的内容非常奇怪,有大量的罐装食品——肉类、蔬菜、水果、乳制品,有大量的面粉和大米,有六百多种农作物种子,有大量淡水和六口深水井,有一座油库,有很多台小型发电机和大量干电池,有一座军火库,里面有各式各样的轻重武器和大量弹药,有三个小型加工厂,有桑拿浴室、游泳池、健身房、体育馆、图书馆、小型影院和音乐厅,还有一排排像船舱一样的卧室,甚至还有学校和医院……虽然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但是通风非常好,空气新鲜洁净,头顶还有可以模拟阳光的全光谱生长灯,灯下精心布置了很多灌木植物和花卉,都长得很好。

我估算了一下,这里面储存的食品和各种配套设施,足以让600人躲在里面舒舒服服地生活两年!

这两层的墙体、地面和天花板都经过特别加固,每层的入口只有一个,圆形钢门是全密闭的,厚度足足有一米,内外的安保设施非常齐全,钢门关闭后,就完全与世隔绝了。

空无一人的地下世界与静静生长的花卉植物、堆积得像小山一样的罐装食品与杀气腾腾的武器弹药,游泳池的水面还在微微荡漾,就像不久前有人在里面畅游过……实在是太诡异了!一家跨国制药企业居然在大山深处藏了一座豪华的“末日堡垒”,他们究竟想干吗?

看来这个LE公司,绝对不简单。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3)空旷不好吗 我把这个“末日堡垒”的全息影像转换成数字信号储存在记忆里,这样无论是以后转交给联系人还是公诸与众都很方便,接着开始搜寻最下面一层。

最下一层电梯不能直达,要走那道螺旋楼梯下去。楼梯往下开始变窄,转了很多圈才到底,看来这层的层高远高于其他层。转下去以后,我发现里面空间虽然高,但是面积并不大,几乎被粗细不一的管道、锅炉、焚烧炉和其他设备填满了,各种机器设备都正在运行中,发出“轰轰”的低沉声音,里面的温度很高,气味也很难闻,呆了不一会就感觉很不舒服。

看来这一层就是一个小型的全自动废水和垃圾处理厂,上面实验室和试生产车间排放的废水和各种有害垃圾都送到这里,垃圾被焚烧,废除处理后再循环利用。我有点失望,难道这个LE公司总部,除了“末日堡垒”之外,就没有其他秘密了?

我回到楼梯口,坐在石阶上休息一会,这里的噪音、热量和刺鼻的气味要小得多。一家制药企业在总部背后的山里藏了一座“末日堡垒”,虽然有些诡异,但不算太离谱,当年地球曾笼罩在“全面核战争”的阴影下,很多地方都修建类似的设施,普通民众在自己家的后院挖个地窖,有钱人建个混凝土的地下掩体,最有钱的人会买下一座偏远的海岛,或者在大山深处挖洞,再把它改造成像这样功能俱全的“末日堡垒”。毕竟人类摆脱穴居时代也不过才一万多年,在潜意识中,他们仍然坚信藏在地下越深越安全。或许LE公司的老板就是一位狂热的“末日论”者,以他们的财力,修建这样一个堡垒不算什么,也不会引起太大争议。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一声轻微的“嘀—嗒—”声打断了我的思考,我抬头一看,发现天花板往下在滴水,正落在我面前。这里面湿气很重,锅炉和管道里的蒸汽往上升到天花板后,就凝聚成水滴再落下来,它们落得速度很慢,因为天花板很高,温度也低得多,水滴附着在表面后并不容易掉下来。

我朝旁边挪了挪,避开头顶落下的水滴,突然,一个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那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在我还没抓住它之前就消失不见了,我茫然看着四周,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哪里?

“嘀—嗒—”,又一滴水落下来,落到地面上,瞬间溅起了一朵皇冠状的微型水花。我猛地站起来,就是它——石头地面相当干燥,没有一点积水!这太反常了,处理厂常年都在运行,产生大量水汽,水汽升到天花板后就滴落下来,但是地面,水流到哪里去了?

我迅速扫视周围,墙上没有排风扇,地上没有下水道,这几乎是一个密闭空间,那么多水落到地面后绝不会凭空消失。刚才溅起水花的地方现在是半湿润的,蒸发也没有这么快,那些水滴一定渗下去了,下面还有空间!

我趴在地上,伸开四肢紧贴地面,打开遍布全身的每一个感官同时向下感知,石头地面厚达十米,这种古老的岩石几乎吸收了我发出去的大部分感知波,但还是有小部分穿透了下去,返回的波动显示,下面确实有空间,而且非常大!

可是从哪儿下去呢?我站起来环顾四周,楼梯到这一层就终止了,附近也没有暗门,这个处理厂确实是近乎全封闭的,水能渗透下去,但是我不能,绍伊夫估计可以……

一定会找到通道的,我又回到处理厂,开始认真搜查。管道很密,电路、油路、废水管、净水管、蒸汽管,弯弯曲曲地从天花板上伸下来,连接到各种机器设备中再伸出去,这是一个循环系统,貌似没有一根管道伸入地下。但是,且慢,角落里一排管道有点与众不同,刚才没有注意到,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它们没有与其他任何管道相连,而是向上直插进天花板,向下直插进石头地面。我走过去摸了摸,表面温度很低,靠近一听,里面是空的,只听见“呼呼”的风声。不用说,这几根隐蔽在角落里的不起眼的管道,肯定就是下层空间的通风管。

有管道就好办多了,我把自己缩小到管道粗细,位移进去直接往下,滑行了一段距离后,一道金属网挡在前面,我贴在金属网上向下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视觉——下面居然是一片海。

再多观察一阵就放心了,下面是一片地下湖,只是湖面极大,第一眼看上去就像海一样,湖水平滑如镜,反射着周围山体的灯光,把地下空间照得非常明亮。

穿过金属网悄悄落到地面,下面一个人也没有,绕着湖畔有一圈车道,宽度可容两辆轿车并行,车道外是草坪,草坪后面就是山体,沿着草坪挖出了很多个山洞,有些山洞大门紧闭,有些是敞开的。我绕湖面快速飞掠一圈,发现另一头有道闸门,闸门下就是伸向山体的涵洞,看来这个地下湖通过涵洞与外界相连,闸门是调节水位的,涵洞说不定就通向小镇外的那片湖。

离闸门不远处还有一座小码头,木栈桥上系着两艘快艇,静静地泊在水面上,车道在这里拐了个弯,伸向左面的一个山洞,山洞大门紧闭,门口停着几辆汽车。我恍然大悟,这个山洞就是地下湖的出口,洞外一定连上了外面的公路。这么看来,LE公司的地下总部是把整座山都挖空了,而且是向上挖而不是向下挖,这片地下湖就位于最底层,海拔和小镇外的那片湖水持平。地下湖和涵洞明显是天然形成的,码头、山洞、车道和草坪则是人工修建的。有了这湾湖水,那个“末日堡垒”真要启用的话,能坚持几十上百年。

除了洞口听着汽车的那个山洞,这个地下湖一定还有通道通向上面的末日堡垒,我正在四下打量,突然听到山洞那里传来“哔—哔—”的声音,侧过头一看,洞口上一盏红灯在频繁闪烁,洞门正缓缓向两边分开。我赶紧伏下身趴在草坪上,虽然一直都处于隐形状态,但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十分古怪,还是小心为妙。

洞门分开后,两辆汽车驶了进来,直接停靠在码头外的车道边,四个人从车上下来。我看了看都是地球人,略微放下了心,他们发现不了我。

领头的是一个金发白肤的中年男子,身材非常高大,他下车后直接走到码头上,看向湖对面。这个男人看上去很面熟,我迅速检索记忆,结果显示,他就是那个着名的“科技怪人”,旗下公司最近密集发射火箭、宣称五年内要在火星上建立人类定居点,还亲自转发了我们的贴文……没错,就是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和LE公司又是什么关系呢?

“还是打算坐船过去吗?”声后一位年长些的男人问。

“嗯”,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另外两个像是保镖的年轻男人走上木栈桥,解开一艘快艇的缆绳,然后伸手把两人扶上船。正准备启动发动机时,“科技怪人”皱了皱眉,“请不要破坏这里的宁静。”

两个保镖愣住了,那个年长男子笑了笑,“另一条船上有木桨,你们应该会划船吧?”

一个保镖又踏上木栈桥,到另一艘快艇上找到了两枝木桨。他递了一枝给另一个保镖,两人对视,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把浆伸到湖水里,一下一下地开始划船。船大桨小,划起来有些费力,我跟在后头忍不住偷笑。

“多美啊”,科技怪人挺立船头,轻声叹息。

“是的,感谢上帝的赐予。”年长男子在一边附和。

“可惜,这一切的宁静即将被打破了”,科技怪人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希望那一天来临时,这里能够确保安全。”

“请放心,先生,我们不是第一天运作这里了,它比LE的历史还要悠久。”年长男人回答。稍停一会,他又问,“你的火箭计划进行的怎么样?”

“不太好”。科技怪人板着脸说。

两人没有再说话,快艇轻车熟路、径直朝对面划去,在这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只听见“哗哗”的划桨声激起的阵阵缥缈回音。

大约二十分钟后,快艇靠岸,一个保镖跳过去系好缆绳,把两人扶下船,年长男人带着科技怪人走向岸边一个山洞,两个保镖并没有跟上。大概是我落地的声音稍微有点大,科技怪人停下脚步,疑惑地向后看了看。

“怎么了?”年长男人回头问。

“没什么”,科技怪人耸耸肩,“这里实在太空旷了。”

“空旷不好吗?”年长男人笑了笑,“这个世界就是太拥挤了,原来的美丽都被破坏了。”

两人走到一个山洞前,这个山洞看起来很普通,洞门紧闭。年长男人伸出手掌,按在门边一个感应器上,门顶一盏红灯亮起,又响起“哔—哔—”的声音,洞门缓缓打开,我紧跟在他们后面闪身进去。

里面空间不大,正中是一张会议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大显示屏。

“他们还是那样?”科技怪人扭头看向右边。

“是的”,年长男人轻松地说,“请坐。”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右边是一整面玻璃墙,玻璃墙后面有两张台子,台子上躺着两个人,赤身裸体,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和线缆。两人一动不动,像是已经躺了很久,傍边的监视器上线条平缓起伏,显示两人都还活着。

我有些好奇,靠过去想看个清楚。刚贴近玻璃,身体深处就像被重重击了一下,我猛然转过头,科技怪人正准备坐下来,他们一点都没发现我。我又把头转过来,视线一接触到台子上那两个人,身体深处就又传来重重一击。刹那间我明白了,绍伊夫说的没错,“不用特意分辨,看到你就知道了……”

台子上那两个人,都是“蓝雪之子。”

我分开玻璃就想穿进去,没有用,玻璃纹丝不动,我发力又试了一次,还是没用。那两个孩子就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但是我进不去,我和他们之间隔着这面玻璃。这绝不是普通的玻璃,它是用白星人的技术制成的。我试了又试,终于反应过来。

我懊恼地转过头,他们两个正面对面坐着闲聊,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常。

“有什么新进展吗?”科技怪人手臂搭在椅背上,很随意地问。

“有一些,但短期内还不能转化”,年长男人轻轻笑了笑。

“太慢了!”科技怪人有些不满。

“你见过金斯顿,他是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我信任他”。年长者说。

“才华没有用,我需要的是结果。”科技怪人阴郁地回答。

“或许这个能让你的心情好一点”,年长男人抓起了桌上的遥控器,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我们又得到了一个。”

那幅大显示屏亮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4)活不过30岁 尽管他两人之前的对话听得我不明所以,但我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大显示屏亮起之后,晓宇出现在画面中。他们抓住他了。

“又一个?”科技怪人盯着屏幕,微微皱眉问。

“是的,但这个很不一样”,年长男人点击遥控器将画面持续放大,“好好看看,你能看出什么吗?”

科技怪人摇摇头,“我对神秘主义不感兴趣。”

“科学之外的事都归神秘主义管辖”,年长男人把画面定格在晓宇的脸上,笑着说,“他不仅是蓝雪之子,而且传承了一位蓝星人的全部记忆,就是那个绍伊夫。”

屏幕中,晓宇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又像是陷入了某段回忆,眼神很迷惘。

“哦?”科技怪人睁大眼睛,“他很强大吗?”

“非常强大。他不仅传承了绍伊夫的全部记忆,而且那些记忆在他的身体内开始转化,他的组织器官已经完全变异,拥有很强的超能力,按照金斯顿的估算,他现在已经接近绍伊夫全部能力的30%。金斯顿非常兴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我严格禁止,他已经把他解剖了。”

“为什么不呢?”科技怪人耸了耸肩,“我们的时间不多。”

“他很特别,我们得慢慢来。”年长男人说。

“你不过就是害怕蓝星人。”科技怪人看了他一眼。年长男人尴尬地笑了下,没有回答。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结束隐形状态,重重拍了一下面前的会议桌。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一跳,齐齐转过来看着我,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他在哪里?”我指着大显示屏问年长男人。他因为受惊吓而张开的嘴还没合拢,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

“他在哪里?不回答马上杀了你们。”我手一挥,对面墙上的大显示屏“呯”的一声掉到地上摔得粉碎,年长男人本能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惊恐万分地看着我,隔了好一会才说出话来,“你是谁?”

“他在哪里?”我又拍向桌面,厚重的橡木会议桌一裂两半。

最先恢复清醒的是那个科技怪人。

“不要生气,他现在很好,我们并没有对他做什么。”他朝后靠在椅背上,微笑着看着我,“请问你是?”

“让我猜猜”,还没等我回答,他就用左手食指轻轻敲击着额头,自顾自地说,“面目友善、神态谦和,经常以一幅中学教师的形象出现,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

“传送者奥巴”,我脱口而出。

“我猜的没错,很高兴认识你。”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同时得意地瞥了一眼年长男人,年长男人现在稍微平静了些,向他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否则杀了你们。”我一字一句地说,指着那个年长男人,“先杀他。”他的脸瞬间又变白了。

“呵呵”,科技怪人轻轻笑了笑,放下手,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有趣的笑话。“你不用威胁我,奥巴。传送者的使命是发现和沟通,杀戮和破坏不是你的职责。我很清楚,你不会这样做的。”

我猛地抬起手。

“不要不要,我们都不愿冒这个风险”,他举起双手朝后退了退,“先坐下吧,我们可以谈谈。”

“奥巴…”年长男人正想开口,科技怪人严厉喝止他,“不要说话。”

“请坐吧,奥巴先生,我向你保证,你的朋友现在绝对安全,有些事情你可能并不太清楚,或许你对我们有些误会。我们可以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好好谈谈。”他走过来,殷勤地为我拉开椅子。

我勉强坐下。他坐回原位,没有再说话,只是一直好奇地上下打量着我。

“你想说什么?”我冷冷地看向他。

“请原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蓝星人”,他回过神来,“你和他们之前说的不一样。”

“谁?怎么说的?”我忍不住问。

“白星人,他们说你们很危险,极端危险,而且很擅长伪装,所以比看上去要危险得多。”他耸耸肩,“可以理解,你们是敌人,彼此之间的描述不会太客气。”

“你也想成为我们的敌人?”

“不不不,你可能误会了,我们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他摊开双手,“白星人对地球有很大的野心,而你们绝对没有这种想法,这点我们很清楚。”

“那他们两个为什么在这里?”我指着右边的玻璃墙,“你是什么时候得到他们的?又对他们做了什么?还有显示屏里的那个人,他是我的朋友,你们到底把他关在哪里?”

“请别急,我会逐一回答你的问题。首先,我们很早就发现这两个蓝雪之子了”,他说的是玻璃墙后的那两个人,他居然知道蓝雪之子。

“其实我们还有一位蓝雪之子,”科技怪人说,“他现在是LE的首席科学家。至于你的那位朋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他现在正和首席科学家在一起。我不太清楚你们为什么会分开了,据我所知,你们两人经常一起行动。”

“我们一天前才分开,他就被你们的人控制了!张士泰和关露是你们的人吗?”

这两个名字他显然很陌生,他看向那个年长男人,年长男人点了点头。

“你们怎么知道蓝雪之子的事?白星人告诉你们的?”

“是的,白星人还给了我们一些技术,主要是为了对付你们。但是请放心,我们一次都没用过,另外,他们也不知道我们已经找到了三位蓝雪之子,我们把这个秘密守得很牢。所以,你看,我说过,我们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他没有撒谎,说得都是实话,我稍微放松了一些,“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两个?我能看出来他们处于这种状态已经很长时间了,你们想干嘛?”

“你不知道吗?”他惊讶地看着我。

“什么?”

“我们这样做是为了救他们。”

“什么?”我有点糊涂了。

“看来你真的不知道啊”,他直视着我的眼睛,“所有的蓝雪之子都活不过30岁。”

“什么?!”我猛地站起来。

“请坐,请坐,我会向你解释的”,他扬手指了指椅子,“蓝雪之子生下来就携带了本不属于他们自己的记忆,基因发生了突变,导致他们一方面拥有某些超能力的同时,另一方面自然寿命却大大减少,换句话说,你们的记忆害了他们。躺在那里的那两个蓝雪之子,他们的身体在几年前就发生了可怕的变异,如果不是我们采用某种方法让他们的身体深度休眠,或者说,把他们‘冻’住,他们早就死了。”

我僵在那里。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你能够感知得到我是不是在撒谎。我们有地球上最优秀的生物学家,说实话,你们对宇宙的了解远远超越我们,但是你们对地球生命的了解还是不如我们深入。”

他没撒谎,每一句都是实话。我缓缓地坐到椅子上,一时十分困惑。

裂成两半的会议桌这时砰然倒地,我们三个坐在椅子上都没有动,那个年长男人一直紧张地注视着我们,科技怪人低着头,空气像是都凝固了。

“因为你们的失误,制造出了蓝雪之子这样残缺不全的生命,又因此引发了你们和白星人的战争,导致他们放出了那块黑布。现在他们的将军跑了,其他那些白星人都死了,你们的司令官也带着剩下的部队走了,就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收拾残局,可是你知道的还没有我们知道的多。但是我们没有责怪你们,而且还要想办法活下去。”、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我感觉非常难受,特别是最后一句话。

“帮帮我们吧”,他突然抬起头望着我。

我双手撑头躬着腰,茫然看着地上裂成两半的会议桌。对于任何有形生命来说,破裂都是非常痛苦的事,这张会议桌没有生命,从一颗橡树被砍倒并被分割成不同的部件之后,它的生命就终止了,再也没有任何痛苦。但为什么这裂成两半的桌子倒在地上的样子,看上去如此扭曲狰狞呢?

“带我去见他。”我终于直起身,“如果你不是我们的敌人,就先带我去见他。”

“没问题”,他迅速瞟了眼那个年长男人,“我们马上出发。”

离开山洞之前,我又回头看向那扇玻璃墙,他们两个仍然安静地躺在里面的台子上,他们都还活着,我非常确定,尽管他们现在和死去也没有太大差别。

我们到底对地球做了什么?绍伊夫和司令官以前知道这些吗?他们是否都在瞒着我?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深怀疑在身体内滋生蔓延,我头一次变得有些不太自信了。

我跟在他们后面来到快艇停泊的地方,那两个保镖看到突然多出了一个人,心里十分疑惑,但是没有说什么。“用发动机”,我们都上船后,科技怪人吩咐他们。

快艇“突突突”地掠过湖面回到码头,我们上岸后又坐上汽车。停车的山洞门外是一条长长的隧道,中途设有很多道密闭不锈钢门。终于驶出隧道后,外面是一块平坦的山间台地,一架直升机已经启动,正等着我们。

“我们到机场再换乘飞机,这一趟有些远。”科技怪人说。我点点头,没有作声。

直升机轰鸣升高,从座舱看下去,这块山间台地位于半山腰,藏在茂密的针叶阔叶混交林中,周围很远都没有公路经过,位置相当隐蔽,之前的那个小镇,则在山的另一面。

抵达机场已经傍晚,我们又换了一架公务机。飞机跃出云层时,太阳还在前面,飞了一阵之后,它已经落到了我们后方。前方的天空变成了幽暗的灰蓝色,下面的大地已经笼罩在夜色里了,尽管在高空中不大明显,但是昼夜相交的界线在云层下方却能看得很清楚。

“你看到过那块黑布吗?”坐在前排的科技怪人侧转身问我。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在卫星拍的图片上看到过”,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现在它只有这么大,安静得像只大猫。”

看到我没有反应,他又说,“我可以让飞机飞到它下面,它离地面的距离很高,但我相信你应该能看得到。”

“不必了”,我说,“我知道它长什么样。”

“哦,我还以为你会感兴趣。”他笑了笑,转过身把座椅放平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不断提醒我,看看你们这些外星人干的好事,黑布、蓝雪之子、残缺不全的生命、即将凋零的地球……

高空中的气流非常紊乱,我的思维一直都静不下来。活不过30岁,也就是说,晓宇、三石、西卡、林汉,还有其他那些蓝雪孩子最多还有两年的生命。晓宇现在已经传承了绍伊夫的记忆,而且成功转换了大部分,他的情况应该要好一些。林汉现在在蓝星上,如果司令官知道实情,一定会帮助他。可是三石和西卡,他们还那么年轻,我不知道科技怪人说的“可怕的变异”是怎么回事,但一定比破裂还要痛苦,他们不应该承受这样的痛苦……我们找到了五个,他们找到了三个,还有四个蓝雪孩子流落在外,他们应该和绝大多数普通地球人一样,学习、工作、成家、生子,努力过着自己的日子,或许变异已经发生了,或许还只是潜伏着,在前头的某一天等着他们,他们可能死得很快,也可能要受很久折磨,但是一直到死,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遭遇这种痛苦,他们的亲人也不知道……

一定要尽快找到剩下的人,一定要救他们,哪怕就和他合作,把他们的身体全部“冻”起来,也绝不能让他们的生命在30岁终止!

飞机终于穿过了那片颠簸的气流,正加速奔向黑夜。天空已经变成深蓝,一颗颗星星在天幕中凸显出来,失去了大气层的阻隔,它们看上去冰冷又遥远。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1)最大的梦想 “嘿,醒醒,嘿!”金斯顿在外面使劲拍着玻璃。他又来了。

听到他发出的声音,我厌恶地把头转向一边。那个姓张的和关露被他赶走后,他就像打了兴奋剂似的在那些仪器后一直忙个不停。这中间,我又被玻璃容器发射出的虚拟网格分割了三次,虽然疼痛感一次比一次轻,但却一次比一次让我感觉更加疲惫。最后一次我好像被抽走了体内剩余的全部力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只能歪在地上,背靠着玻璃,勉强不让自己倒下去。他在外面却一次比一次激动,每次只要得出一点结果,他都会激动地跑过来把我叫醒。

“嘿,你知道我又发现了什么吗?”他还在不依不饶地拍着玻璃,“你身体内有一棵树!”

一棵树?我愣住了,奥巴也这么说过,难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比喻,而是我的身体内真有一棵树存在?我把头转过来对着他,“什么意思?你说清楚点。”

“一棵树,你的身体变成了一棵树”,他扬了扬手里的本子,“太不可思议了,你的身体内的各个器官组织,大脑、心脏、双肺、胃部、肝脏、肾脏这些,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没变,CT影像也很正常,但是内部已经发生了质变,全部都纤维化了,和植物的分子结构一模一样。这些脏器系统原来的功能,呼吸消化循环排泄生殖这些也全都失效了,你现在完全就像一棵树那样活着。对了,你是不是很久都没有饥饿感,也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而且也不用睡觉或休息?”

我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他兴奋地敲着玻璃,“因为你变成了一棵树,所以就像树一样通过光合作用来获得能量,换句话说,你能够自己为自己生产粮食而不依赖外界,不像我们这些人,还必须得向外部寻找食物。树木也不用睡觉,它们无时无刻不在生长,所以你根本用不着休息。你可真幸运啊,兄弟。”

“你喊我什么?”我有点吃惊。

“兄弟呀”,他露出了最天真无邪的表情,“我们是一类人,蓝雪之子中最强大的两个,所以你是我的兄弟。但我身体还非常脆弱,我真羡慕你。兄弟。”他又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你拥有一般树木的所有优点,但是比所有已知的树木还要更强大。”他在玻璃外激动地走来走去,“你的再生能力非常强,哪怕你的身体被外力毁掉了90%,只要有合适的温度、空气和水,剩下的10%也能逐渐恢复到原来的模样,这么说你几乎就是不死之身了。还有,你的感官组织也不再仅仅局限于原来的那几种,而是遍布全身。遍布全身你明白吗?就是你皮肤的每一部分都能看、能听、能闻,而且有压感和触感,就算把你的眼睛、鼻子和耳朵全部遮住堵上,你也能够看得到听得到闻得到摸得到,这是全方位感知啊兄弟!还有,你还能调动全身所有的力量,瞬间都集中在一个地方,奔跑、跳跃、击打、隐匿……做什么都可以,你比那些奥运冠军都更高更快更强。这简直是奇迹啊兄弟,你现在的身体太美了,美得不可思议!”

我浑身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其他那些呢?我为什么能够瞬间位移、隐形、还有隔空移物?”我忍不住问。他虽然令人厌恶,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很聪明,而且学识非常渊博,我想从他那里了解到自己身体变化的更多原因。

“这涉及到非常复杂的生理构造和机制,和人类的根本不是一回事,我现在还完全不明白。但是据我的猜想,关键点是你承接了绍伊夫的记忆。蓝星人的记忆并不是无形的物质,而更接近于有形的实体。你承接了他的记忆后,它们就在你的身体内扎了根,然后一点点萌芽长大,逐步改变了你的身体组织和运行方式。我刚才说的那些器官组织的变异过程,其实也就是你向蓝星人身体构造的转换过程。”他停下脚步,“不过这也证实了一点,蓝星人跟我们一样,其实也是碳基生命,不过他们进化得更高级。”

“碳什么?”

“碳基生命,以碳元素为有机物质基础的生命型态。地球上所有的生物都是碳基生物,都是以碳和水为基础,从蚂蚁到大象,从一条鱼到一朵花,从蝴蝶到海草,构成地球上一切生命体的生物大分子,比如蛋白质和DNA,都是碳骨架物质。所以我们才称之为碳基生命。幸好他们也是碳基生命,不然在承接记忆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那白星人呢?他们也是一块碳,所以那么黑?”

他笑了笑,“白星人应该是硅基生命,以硅骨架的生物分子所构成的生命。当然,同样是高度进化的硅基生命。”

“有什么不一样?”我问。

“你以前是开发游戏的,对电脑应该很熟悉。我问你个问题,电脑哪个部件最重要?”

“CPU”,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第二重要的呢?”

“操作系统。”

“答对了兄弟”,他朝我竖了下大拇指,“我们的电脑勉强算非常低端的硅基生命,白星人就是高度进化的硅基生命、行走的CPU,拥有完全自主思维。他们的意识和身体可以完全分开,彼此独立存在。身体就像他们的操作系统,可以持续升级换代,意识就像CPU,也可以迭代。你看到的白星人是不是都长的一个样?”

我点点头。

“这就对了,那是他们统一换发的新身体。他们的意识可以加载在不同的身体上,同样的身体也可以承载不同的意识,彼此间还可以任意更换。”

“难怪他们很难战胜。”我不由想起了上次的那场战争。

“也不一定”,他凑近玻璃压低声音说,“上一次蓝星人不久把他们彻底打败了吗?尽管我不知道具体原因。听说你也在场,具体怎么回事你知道吗?给我说说。”

我摇了摇头。我当然知道,但我说不出来……“高端生命比低端生命要强大的多是吗?”

“可以这么说。”

“还有其他类型的生命吗?”

他叹了口气,“肯定还有,尽管我现在还没见过。比如完全不依赖身体存在的独立意识生命,还有像声波、光波或电磁波一样的生命。宇宙太大了,真希望我能够在有生之年见识到所有的生命类型。”

从玻璃里面看出去,他神往地抬着头,视线好像已经穿过天花板投向了外面的世界。这时候他的样子完全像是一位急于探索所有自然奥秘的年轻科学家。

“你确实很聪明,也很有才华。”隔了一会,我说。

“那肯定了,我说过我是天才”,他低头认真地看着我,“你知道吗,我的名字Kingston,翻译成你们的语言就是金斯顿,正好包含了三位最伟大的科学家的名字:霍金、爱因斯坦和牛顿。这绝非巧合啊兄弟,我是天才,你是超人,如果我们两个联手,一定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什么意思?具体点。”我站起来,扶着玻璃慢慢朝他走去。

“你完全信任我吗?”

“你先说。”

“把你的记忆传给我”,他在外面顺着玻璃走过来,在我对面站住,“全部都传给我,像绍伊夫做的那样。”

“我不知道怎么传”,我摇摇头,“我没有那个能力?”

“你肯定知道的,这很简单”,他的眼里闪着热切的光芒,“绍伊夫是怎么做的,你照做就是。没关系,我们可以多试几次,我很有耐心,也不害怕失败。你放心,你死以后,我会好好安葬你的。不仅是我,所有人都永远不会忘记你,你将永垂不朽!”

“把记忆传给你我会死吗?”我平静地看着他。

“不,不是,不会”,他讯速地眨了一下眼睛,“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这只是我的猜测。蓝星人都是在生命即将结束时才会传承他们的记忆,所以我猜你可能会死。但是不一定,有可能我是错的,对,这很有可能。请相信我,我是天才,我精通很多种方式方法,说不定你不会死,说不定你还会拥有部分超能力,我们可以不停地尝试,找到最好的办法。我敢打赌,我们一定能找到最佳的解决办法。我拥有了超能力,你也不会死。再说,失去了超能力也没什么,那些能力对你来说没太大用处,反而是你的累赘。把那些包袱甩掉,你今后可以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平平安安地活下去,这不比你现在这种情况好得多吗?”

我摇了摇头,扶着玻璃往回走。

“嘿,别走,你听我说,别走啊”,他在外面顺着玻璃快步追上来,“你听我说,这真的没有一点危险,而且这很合理的,难道不是吗?你看,你有最强大的身体,我有最聪明的大脑,但是人类有历史以来就是大脑支配身体,而不是身体支配大脑,说明这是自然法则,也是宇宙真理,我们两个都不能违背它。你们有句古老的格言不也是这么说的吗?‘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句话证明的就是这个道理啊。所以请把你的全部记忆都传给我吧,这对我们两个都有好处……

“嘿,你别走,停下来听我说,难道你想一辈子被关在这个玻璃罐里面吗?一辈子就做我的试验品吗?我想你肯定不想这样对吧。兄弟,我保证,只要你把记忆传给我,我马上放你走,我说到做到!这里我做主。难道你一点都不想成为一个普通人吗?难道你一点都不向往外面的自由世界吗?”

我回到玻璃罐的中间,盘腿坐下,“我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普通人,但不是你说的这种。”

“考虑一下,别急着回答。嘿,兄弟,别急着下结论,想一下我说的话,嘿!看着我好吗?你在听我说吗?”他在外面猛拍着玻璃,恨不得能跳进来冲到我面前。

“安静!”我闭着眼睛说。

“愚蠢!愚不可及!”他在外面大喊。过了一会,他轻声说,“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会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刚才的‘分割’试验,如果有必要,我也会把你解剖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直到找出最后答案。不要怪我,兄弟,这是科学,科学和科学家都必须诚实,不能有半点虚伪和怜悯。”

“随便你。”我朝他挥了挥手。

他又在外面站了一会,然后离开了。“傻瓜、笨蛋、白痴”,他一边走,一边还在喃喃低声咒骂。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2)换个角度看 或许是累了,或许是又在琢磨什么新办法对付我,总之在离开以后很长时间,金斯顿都没有再来打扰过我,玻璃表面也没有再发射出那个虚拟网格。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认真思考他说的那些话。看来我之前的感觉没错,绍伊夫的记忆真的就是一粒种子,他传承给我之后,那粒种子就在我身体内生根发芽,逐步改变了我的器官组织,让我拥有诸多超能力的同时,也让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但是这种改变应该与蓝星人之间的传承不太一样,它仅仅只是让我拥有了他的部分超能力,但是他曾经有过的那些经历,他保守过的那些秘密,他一生之中遇到过的那些人和事……这些记忆并没有向我打开,不然,我也不会在看到关露时只是觉得她有些面熟,而应该第一眼就认出她。

另外一方面,属于我自己的记忆,也就是“何晓宇”的那部分仍然还在,我并没有因为这种改变而失忆,该记住的我都还记得,忘不了的也始终还在那里,从意识层面来说,我仍然还是“何晓宇”,从身体层面来说,我已经变成了一个蓝星人,尽管还不是完全的蓝星人,离绍伊夫的水平还差得很远。

为什么绍伊夫会做这样的安排?我想是因为在他看来,我这个脆弱的地球生命,最需要继承的应该是他的种种超能力,而不是什么过往的经历和经验。他把超能力传承给我,一定是希望我能和奥巴两人互相携手,实现他未能完成的遗愿。在这个过程中,绍伊夫本人的经历和经验固然重要,但奥巴的协助更为直截了当。另外一方面,他过往的经历有些属于绝对的秘密,有些属于个人隐私,这些部分连奥巴也不知情,自然他也不愿意向我坦陈。我记得在喝下关露给我准备的那杯水之后,脑海里有个声音突然在问我:“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为什么?”而我当时的回答是“我愿意”。现在想来,这都是他在自问自答,他和关露之间,确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以至于他心甘情愿地两次被她欺骗。这个发现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我都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但是我也随即做出了一个决定,如果需要,我仍然会竭尽所能地去帮助关露,我相信绍伊夫如果活着同样会这么做,既然他把所有的记忆都传承给了我,我一定不会背叛他。

或许绍伊夫的记忆也部分改变了我的一些思维方式,让我摆脱了之前的浑噩蒙昧,开始以超越地球人的角度,尝试思考记忆传承的本质。蓝星人之间的记忆传承,肯定和绍伊夫与我之间的传承有很大不同,由于身体构造和运行机制都一模一样,他们传承的重点部分不会是那些超能力,因为这些超能力在我们看来非同寻常,但在他们眼中已经司空见惯。他们的重点应该是传承者自身的完整经历,奥巴说过,蓝星人非常重视前人的记忆,这能让他们少走很多弯路。人性的本质就是趋利避害,这一点蓝星人也不会例外。可以想象,原始蓝星人肯定不是像现在这么强大,但是,通过一代又一代完整经历的传承和累加,他们就能不断修正自己的错误,确保自己始终行进在正确的方向上,再经过漫长时间的不断优化,最后他们所能取得的成果一定会越来越惊人。

记得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做正确的事远比把事情做正确更重要。”蓝星人通过一代又一代漫长的试错,终于明白了哪些事情是完全不值得尝试的、哪些方向是完全错误的,这就确保了他们始终心无旁骛,把精力放在了唯一确定的轨道上。这种方法看似保守笨拙,但其实却是最聪明的,因为前人已经帮他们摸清了河里的石头,他们也毫无保留地接受了前人的忠告,剩下的无非就是绕开那些河底的暗礁,向着未来扬帆远航了。或许驶出大河后远方还有未知的大海,但他们心中有底,不会随便乱来,也就不会招致巨大的灾难性的后果。

反过来看我们地球人,始终缺乏对历史的尊重,也缺乏持之以恒的耐心,总想着要创新、要颠覆,一直都在急于求成,岂不知我们这些所谓的“颠覆”和“创新”都是无数前人尝试过无数次的,他们在同样的地方碰得头破血流,我们无知无畏地又一头碰上去,同样碰得鲜血淋漓。我们以为自己发现了前人从未发现过的新的暗礁,其实石头还是那些石头,只不过在历史的长河中改头换面而已。奥巴说过,地球人最善于遗忘,这是亿万年进化出来的本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存活下去。或许他说得对,遗忘是一种很聪明的做法,但自以为聪明却会失去更多。所以我们才发展的这么磕磕绊绊,至今还没能走出太阳系。

白星人的发展模式则是另一种,就我目前所知道的零星资料,他们是由一个“元宇”掌控一切,其他所有白星人都按照它的指令行事。这么看来,“元宇”就相当于是他们的“超级大脑”,其他白星人都只是这个“超级大脑”的“手”和“腿”。“元宇”负责思考和命令,其他白星人负责执行和反馈,上下一心牢不可摧,不仅效率极高,也极大减少了内耗。所以他们也能进化到很高的水平,不仅远远超过地球人,而且能够和蓝星人平起平坐。但是这种模式也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元宇”高高在上,白星上没有势力能与它抗衡,如果它能够保持永远伟大永远正确还好说,但是只要它出现了一丝偏差,这道裂缝就会越来越大,最终会把白星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上次的战争就是个证明,小兰跳进“圣石”,切断了他们与“元宇”的联系,整支军队就全军覆没,连一点回圜的余地都没有。在他们的固有思维中,“圣石”是坚不可摧的,连蓝星人都不敢面对它,但就是这种固有思维害了他们。他们的整个系统看似固若磐石,其实非常脆弱。

当时我还不知道白星上的具体情况,不知道“元宇”已经被他们的大祭司驱逐。可见他们内部仍然潜藏有强大的纠错机制。但可惜的是,这样的纠错行为并没能持续,不久以后大祭司被暗杀,将军21独掌大权,成为第二个“元宇”。由此可见,尽管“元宇”被驱逐,但它的治理模式却保留了下来,由于长期处于这种模式之中,大多数普通白星人已经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他们心甘情愿地把思考权和决定权拱手让出,深受其害却不自知,这是历史的惯性,也是白星选择这种发展模式的必然结果。

张先生和他背后的LE公司,居然已经在我的家乡潜伏了二十年,目的就是为了寻找蓝雪之子。他们第一次给绍伊夫设下圈套伏击他时,拿的是白星人的武器,由此可见,他们和白星人已经勾结在一起很长时间了。白星人送给他们武器,还向他们传输技术,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对付蓝星人。蓝雪之子的消息肯定也是白星人告诉他们的,但是蓝雪之子携带的那些记忆,绍伊夫等人视若珍宝,对白星人却并没有什么用。但是将军21为什么如此看重这些记忆,甚至还不惜发动战争、放出黑布遮掩地球呢?难道他或者“元宇”突然发现了这些记忆另外还有重大价值吗?

LE公司二十年来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自然收获也不小,加上关露死去的弟弟,他们居然找到了四位蓝雪之子,其中一位还成为了LE首席科学家,完全投靠了他们,这实在让我意想不到。但是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尽管白星人给了他们那么大的帮助,他们居然向白星人隐瞒了这一切!将军21并不知道这四个蓝雪之子,他一直以为目前发现的蓝雪之子就是绍伊夫找到的那五个,也就是我们五人。这样看来,LE公司也是在利用白星人,他们能够利用白星人,自然也会利用蓝星人,这给我提了个醒。由此可见,在施展阴谋诡计方面,所有外星人都不如地球人。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他们的实力实在是太强大了,强大到不屑于去玩什么阴谋诡计。

白星人能够和LE公司合作,自然也能和其他地球人合作,只不过这些人现在还没有暴露出来,我们今后不仅要提防白星人、破解他们放出的那块黑布,同时还要对付这些地球人。相比白星人,这些地球人更加阴险狡诈。白星人起码还是一个整体,这些地球人却是各怀鬼胎各自为政,更是防不胜防。虽然已经进化了上百万年,但我们地球人仍然是一盘散沙。

LE公司的鬼胎又是什么呢?金斯顿说出了一部分实情——利用蓝雪之子的特殊基因,制造某种药物,加快人类的进化过程,以此达到百病不侵、长生不老的目的。我相信他说的话,他这个人虽然十分卑劣,但起码很诚实。但是他们的这套东西其实并不新鲜,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国王、皇帝、大独裁者和亿万富翁做过“长生不老”的美梦,为此也不知道耗费过多少人力、财力和物力,但从来没有一个成功过,现在金斯顿和LE公司又重新走上了这条疯狂的老路……这也印证了我刚才的观点,地球人从来都不会吸取教训,我们只会一次次地重蹈覆辙。

假设他们成功了呢?他们下一步又会怎么做?从金斯顿和张先生的“对话”中可见端倪,他们并不想把“长生不老药”用于增进全人类的福祉,而只是打算造福一小撮人,这部分人是谁不言而喻。关键问题是用什么标准来选择?金钱、地位、智商、相貌、体魄?还是其他?但不管用什么标准,那时手握“长生不老药”的LE公司就是地球上唯一的救世主,他们可以为所欲为。

看来,不管吴胖子以前干过多少蠢事,他至少聪明了一回,“我们得自救!”我现在都记得他头一次说出这句话时那幅慷慨激昂的样子。他说得对,普通地球人的自救刻不容缓,因为LE公司已经秘密行动了二十年,绝大多数地球人至今都还蒙在鼓里。

LE公司既然和白星人勾结的那么深,他们肯定也知道那块黑布的事,应对方法只有两个,要么留在地球上,要么逃离。留在地球上的唯一出路就是破解那块黑布,但他们是唯利是图的跨国企业,他们不会去做这种造福全人类的苦差事,除非是有巨大的利润。因此大概率他们会选择在黑布完全笼罩之前逃离地球。以地球人现在的科技水平,逃离地球不太难,但要在茫茫宇宙中找到新的定居点将会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因此,不惜一切代价研制出“长生不老药”就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事情了,拥有了这个东西,他们就能成功地对抗时间。时间永远是所有生命最大的敌人。

换个角度来看,白星人放出那块黑布对我们地球人还是一个好事情。如果没有这块黑布,绝大多数地球人仍然沉浸在太平无事的美梦中。这块黑布就是普通地球人自救的唯一机会,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3)7亿对10万 “晓宇,晓宇!”

“奥巴?”我闻声惊讶地睁开眼。金斯顿难得地没有再来聒噪,刚才我闭目休息了一会。没想到他这时居然会出现在外头。

“你还好吗?”他焦急地看着我。

“没事”,我笑了一下。玻璃外面站着好几个人,除了他之外,还有张先生、关露和一个年长男人。和奥巴站在一起的那个中年男人以前没见过,但是看上去很面熟,我瞬间就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科技怪人,转发我们贴文的那个。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几个人围在玻璃罐外面,像观察一头珍稀动物一样看着我,这种被围观的感觉很不舒服。

“把门打开!”奥巴对那个科技怪人说。他沉吟了一秒钟,看着那个年长男人,微微点了点头。

“把门打开吧,金”,年长男人转过身说,这时我才看见了金斯顿,他好像有点不情愿似的,远远躲在几个人后面。

“我不同意”,金斯顿低声说,“他太珍贵了,我们不能就这样放走他。”

其他几个人扭头看着他,然后齐刷刷地转过来看着科技怪人。奥巴没有做声,我能感觉到,他正在积蓄力量想把玻璃击碎。“没用”,我摇了摇头,用密语传给他。

“把门打开,这是命令。”科技怪人看着金斯顿。

“这是我的实验室,这里我说了算!”金斯顿挥舞着手臂。

“你被解雇了。”科技怪人平静地说。

“冷静点,马克”,年长男人连忙举起双手,“别激动,让我给他说。”随后他走到金斯顿身边,低声说着什么。过了一会,金斯顿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向大厅远处的那排设备前,俯身开始操作。

一道黯淡的波纹自下而上从玻璃表面迅速掠过,之前那种莫名的压力感消失了。我起身走到玻璃前,一拳砸过去,整个玻璃罐瞬间粉碎。

奥巴没动,其他几个人尖叫着纷纷跳向两边,躲避飞溅四射的玻璃碎片,那个科技怪人也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抬起手肘挡在脸前。

“好大的力量。”他放下手臂,拍拍上衣,微笑着说。

“走吧”,我看了他一眼,招呼奥巴朝外走,地上的玻璃渣被踩得嘎吱作响。

“别急别急”,科技怪人赶紧过来挡在我面前。

“你要拦路吗?”我盯着他。他个子很高,真人比网络上的照片还要健壮。

“我没有那么愚蠢”,他露出了开玩笑似的表情,“这一切绝对是场误会。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我想和你们合作,可以谈谈吗?”

“我不想”,我转过身招呼奥巴,“走吧。”

奥巴明显有些犹豫,“等一会,晓宇”他吞吞吐吐地说。

怎么回事?我皱眉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他尴尬地笑了一下,那个科技怪人在后面大声说,“所有的蓝雪之子都活不过三十岁。”

“你说什么?”我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所有的蓝雪之子都活不过三十岁”,他迅速说,“我可以帮助你们找到其他那些蓝雪之子,我也可以暂时封冻他们的身体,直到我们找到最后的解决办法。”

他没有撒谎。我看向奥巴,他微微点点头。

“然后呢?”我看着科技怪人,同时抬起手,满地的玻璃碎片随即整整齐齐地升起来,锋利的尖角在半空中闪着不祥的寒光。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好像是关露。

“帮助我们”,他放慢了语气,“你我都知道,那块黑布不出十年就会笼罩整个地球,现在所有人对它都毫无办法。我们反复推演过,最后得出了三个应对方案,‘X’方案即‘堡垒’计划,在世界各地建立封闭独立的地下城市,奥巴先生看到过一个小型试验品,现在就大规模开建的话,即便算上现有的地下矿洞和各种核武器工事,到时候最多也只能容纳10%的人类。这个计划面临的最大困难就是如何在地下城建起自给自足的能源和食品系统。‘Y’方案是‘脱离计划’,我们两年内就能够在火星上建起第一个人类定居点,但是就算现在一刻不停地发射火箭,在黑布完全合拢前也只能把10万人送出地球。‘Z’方案就是‘冰冻计划’,我们现在已经能够把人‘冻’起来,再辅以金斯顿正在研发的药物,被‘冻’起来的人可以在休眠状态下存活极长时间,这样,等到我们最终解决那块黑布后,再把他们复活。这三种方案,‘X’和‘Y’方案是主要计划,但只能二选一;‘Z’方案是辅助计划,不管我们选‘X’还是选‘Y’,‘Z’都必不可少。这三个方案都亟需你们的帮助,如果你们愿意施加援手,在最后那一刻来临之前,我们就能救下更多人。”

“如果我说‘不’呢?”

“我们还是要继续”,他耸了耸肩,“但我们会把绝大部分资源投向‘Y’方案,毕竟这方面技术难度要小得多。地球资源有限,我们只能选择见效最快的那一个。”

我明白他的意思,全力投向“Y”方案也就意味着只能救出10万人。

“你在威胁我。”我轻轻挥下手,玻璃碎片在空中形成的平面随即上下跳动了一下。

“你把我们全部杀死也没用”,他笑了笑,“除非你能让那块该死的黑布消失。”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逐一看向他们,那层悬空的玻璃碎片把每个人都围在中间,年长男人和张先生惊恐地睁着眼,一动都不敢动,关露的手还在捂着嘴。金斯顿悠闲地站在远处,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挂着一丝冷笑。

“你放心,我不代表任何一个国家利益”,科技怪人平静地说,“但我也不是仅仅代表个人向你提出合作建议的,在我背后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能量的人,人类金字塔尖的那1%。只要我们想,在这个地球上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并非炫耀,我们的火箭不仅推力巨大而且非常便宜,我们的冻眠技术也是最领先的,我们找到了三个蓝雪之子,而且把这个秘密隐藏的很好,不仅没一个国家知道,而且连白星人也不知道。是的,我和你一样,不仅不相信白星人,也不相信那些官僚和政客,他们胆小懦弱,效率极其低下,满脑子想的都是每一天如何给竞争对手制造更多麻烦,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国民的利益。而且地球上的人类被分割在大大小小两百多个国家之中,每个国家的利益和诉求都不一样,经常吵得不可开交。我们不同,我们是一个完美的整体,内部没有任何勾心斗角和无谓的消耗,团结而且专注。换句话说,我们就是国中之国,不,是万国之上的隐形王国,在我们的国度里,只有人类的最高利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出于个人目的的私利。如果你们真的想要拯救人类,如果你们想要选择合作伙伴,那只能是我们。”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的话?”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的平静不是装出来的。

“这是我们的地球”,他轻轻叹了口气,“尽管在这以前它也是你的地球,但现在你已经不是地球人了。蓝星人、白星人,不管你们处于什么目的、在地球上存在了多长时间,你们对地球的理解都不如我们深刻,你们对人类的理解也没有我们深刻。我们能默默地在这个地方隐藏二十年,难道就仅仅是为了获得什么长生不老的秘密吗?不不不,绝没有那么简单,我们考虑的是整个地球和人类的命运。如果今后有机会,我非常欢迎你,还有奥巴先生能到访我们遍布全球的实验室、工厂和研究院,那时你一定会相信我说的话,所有的话。”

他脸上的表情很自信,他并没有撒谎,而且他知道我能看出来他没有撒谎。

我想了想,问他:“你们需要什么帮助?”

“我知道你们也在研究如何破解那块黑布,但是我猜,你们到目前为止同样并没有什么进展。”他看了一眼奥巴,“所以还是要回到我刚才提出的那三个方案。每一个方案要想顺利实施都有一个关键点,以我们的发展进程十年之内都没有办法突破,每一个关键点都需要你们的帮助。‘X’方案的关键点是能源与食品的自给自足,进一步简化就是可控核聚变,也就是‘人造太阳’,我知道你们有这个技术。‘Y’方案的关键点是大推力火箭,现在的化学推进方式已经发展到尽头了,要想让更多的人脱离地球,必须要依靠新一代推进技术,你们也有这个技术。‘Z’方案的关键点很简单,秘密就在蓝雪之子身上,我们可以一起寻找。”

“你们向白星人要求过吗?”

“当然提出过”,他摇了摇头,“他们没同意。他们给我们的东西只能用来破坏和毁灭,却不能用来保证生存和建设。我知道,你们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只关心地球,不关心人类;你们更关心人类,欣赏人类所创造出来的灿烂文明。”他笑了笑,“和我们一样。我们同样不愿意看到这辉煌的一切都危在旦夕。”

“我现在还不能答复你,我们要回去联系母星”。我缓缓把手放下,那层玻璃碎片徐徐落到地上,发出一阵窸窸窣窣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当然没问题。”他犹豫了一下,朝我伸出手来,“对了,我的名字是马克?休斯,你可以叫我马克。”

“何晓宇。”我点点头,没有理会他伸出来的手,“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里的门永远向你敞开”,他笑着把手放下,丝毫没有尴尬。

“我还要把她带走”,我指着关露。

“哦?”他诧异地看向她,然后又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我,“她?我能问为什么吗?”

“不为什么”,我摇摇头,注视着关露,“就是想带她走。”

其他人都看向她。她低下头,脸迅速红了。

“你在干嘛?”奥巴用密语问我。“这是个秘密。”我也用密语回复他。

“哦…”马克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向关露,“你愿意担任我们与何先生的联络员吗?”

“…愿意”,她仍然低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OK,这样我就没什么问题了。”马克笑着摊开双手。

我们三个穿过大厅朝门口走去。“何先生”,马克突然在后面喊。

“什么?”我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我只是想提醒你,地球上有70亿人,你们早一分钟做出决定,就能早一分钟挽救更多的人。”

“明白。”我们继续往前走。我知道,他关心的并不是70亿人,他给我出的选择题,是7亿对10万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4)我们去哪里 奥巴对关露有种暗暗的莫名敌意,我们从实验室所在的楼房出来后,他一直独自走在前头。

关露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几次想说什么都没有敢开口。走到大门口时,我陡然停下脚步,她差点撞到我身上,赶忙往后退了几步。

“我不会怪你的。”我注视着她。

她抬头看着我,脸上露出了欣喜和疑惑交替的表情。“对不起”,她低声说,“我不知道事情会这样。”

“没关系”,我说,“我其实已经预料到了。”

她怯怯地笑了一下,朝我走近过来。我伸手拦住她,马克和其他几个人正站在三楼的窗边往下望。

奥巴站在厂区大门外,我们打量了一下周围,这个实验室其实就隐藏在一个工业园区里,从外面看上去是栋很普通的四层楼房,和周围那些建筑并没有什么两样,唯一有些区别的,就是这栋楼房的厂区围墙很高,顶上还架设了半米多高的高压电网,可视摄像头和红外探测器也特别密。楼房顶上和厂区大门外都没有任何标识,仔细看的话是有些奇怪。但是园区内类似这样的建筑太多了,它很难引起特别注意。这个工业园区所在的城市,离我老家那个县城只有一百来公里。

工业园区在城郊,天色已晚,马路上没什么行人,正是载重卡车出没的时候。一辆辆大车呼啸而过,一路抛洒下大量泥土和河沙,后车驶过时又再度把它们碾起来。我们走在人行道上,不时停下来躲避飞溅过来的泥沙。路面也是坑坑洼洼的,铺的地砖大部分都破损了,可能之前下过雨,不少地方还有积水。荒草从路基下边伸过来,几乎占去了路面的二分之一。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我问关露。她穿着高跟鞋,在这样的路面行走十分别扭。

“你说什么?”她一边小心地选着路一边大声问,刚才正好有几辆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

我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从没有来过”,她摇摇头,“我都不知道公司在这里还有一个工厂。”

“张先生知道吗?”

她愣了一下,“他应该知道,他对实验室和那栋楼房的布局很熟悉。”

看来LE公司确实在这里下了很深的功夫,我在心里沉吟。

“他们在这里的关系很广”,奥巴用密语传给我,“我们下了飞机就直接来这儿了,之前在机场走得是VIP通道,根本没有人来检查。”

“你从哪儿来呢?”我用密语问。

“瑞士,LE公司的总部。”他也很不习惯走这种路,一直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小水洼。

“你去那儿干吗?”我不禁有些好奇。

“找你啊,你失联了这么长时间。”

他这句话让我的心里感觉暖洋洋的。“谢谢你”,我说,“你的效率真高。”

“我早就提醒过她很危险,你为什么还要去接近她?”他用密语问我,还附带上了情绪。

“我没事,就是想搞清楚一些事情。”

可能是刚才的问答分了神,他一脚踩到块虚悬的地砖,积水从下面唧出来,溅得一腿都是。他低声骂了句,我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令他更生气了。

“你在笑什么?”关露莫名地看着我。看到我这么开心的样子,她好像也轻松了不少。

“没什么”,我定定神,“那个叫马克的,你以前见过吗?”

“从没见过”,她想了想,“他好像很厉害。”

“是的”,我说,“他造出了很便宜的火箭,把全世界的火箭发射费用拉到了白菜价,以前这个领域从来没有私人企业打进去过,他是第一家。他还正在普及电动汽车和自动驾驶,还宣称两年之内要在火星上建起第一个人类定居点。”

“哦……是他啊”,关露恍然大悟,“他本人比照片还要帅。”

我笑了笑,“那个年长男人呢?你认识他吗?”

“他是我们的老板,LE的董事长史维康先生。我认识他但从未交谈过,而且也从没听说他和马克有过什么交集。”

“你们公司很有实力吗?”我问。

“非常有实力,LE公司有一百多年历史了,总部设在瑞士,研发中心、分公司和制药厂遍布全球主要国家。肿瘤类恶性疾病特效药和抗衰老药物是我们的拳头产品,在这两大领域我们排名世界第一。”这段话估计她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就像背书一样流畅。

一家百年制药企业和一个新兴科技怪才走到了一起,这个世界确实不疯狂都难。而且,看样子马克比那个史维康的地位还要高。“万国之上的隐形王国”,我想起了马克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自负表情,他们确实有这种实力……

“他们的总部藏在大山中,山里面还有一座‘末日堡垒’。”奥巴又在前面传密语。

“你还知道什么?全都告诉我。”我停下脚步,看着关露。

一辆大车正好开过来,粗大的光柱把她的脸照得雪亮。她把脸别开,犹豫了一阵,“我当时只是想报复绍伊夫,我也知道这种心理很变态,但就是忍不住。但是只有那一次,后来我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他也再没有联系过我。张先生让我做的那些事,包括开那家宾馆和家俱厂,我刚开始也隐约觉得不太对头,但他说这都是为了找到蓝雪之子,找到他们以后,就能开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抗衰老特效药,很多竞争对手也都在找蓝雪孩子,目的和我们一样,所以我们一举一动都必须要高度保密。我知道同行之间的竞争一直都非常激烈,有些商业间谍也相当厉害,所以当时也就没有多问,只是照做了。但其他那些事情我都不知道,你们刚才说的什么黑布,还有‘X/Y/Z’方案那些,我从来都没听说过,真的。”

“不止一次,在宾馆里你还给我准备了那杯水。”我说,“算起来有两次了。”

她怔怔地看着我。“都是张先生让我做的,他说你很重要,但是也很危险,那杯水能让你安静。我当时也想阻止你的,你忘了吗?最后那一刻,我让你别喝……”她低头用手捂着脸,说不下去了。

大车开远了,她整个人重又隐没在夜色里。“是的”,我低声说,“你让我不要喝,但是我还是喝了。”

她猛地抬起头,失神地看着我。周围渐渐安静,草丛里传来不知名的昆虫的鸣叫声。

“问问她那个张先生的情况。”奥巴在前头传来密语。起先我们停下时,他也在原地等着。

“你自己为什么不问?”我用密语说。

“你问比较好。”他生硬地回答。

“那个张先生,你认为他知道这些吗?”我继续朝前走。

过了片刻她才跟上来,“你说他吗?我感觉他是知道的,他在公司的地位很高,直接对史维康先生负责。但是他从来都只是下命令,很少解释原因,我也习惯了。”

“她和张先生的名字,都不在LE公司的员工档案里。”奥巴用密语说。

我把这句话转述给关露。

“啊?”她茫然地看着我,“为什么?”

“不知道”,我苦笑了一下,“或许你们从事的都是见不得光的工作吧。”

“这不可能!”她提高声音。

“刚才我和马克的对话你都在场”,我说,“听了这些之后,你还觉得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吗?”

她沉默不语,过了一会突然问,“我们去哪里?”

奥巴也在前面停下,我们正在一个十字路口附近,前后左右都是空荡荡的宽阔马路,连那些大车都不见了,风呼呼地顺着马路吹过来又远去,她有点怕冷似的抱着肩膀。远处就是城市的点点灯光,把天幕照成了黯淡的红色。

“我们去哪里?”我大声问奥巴。

他耸了耸肩,默不作声。

“要不,”我看着关露,“就在这里分手吧。”

她睁大眼睛,然后缓缓转过头不再看我,脸上又恢复了最初那种冷漠表情。

“我可以把你送回家。”我说。

“不用了。”她抱紧肩膀,打量着空旷的马路,“我可以叫辆车。”

“那好,我会再联系你的。”我看了眼奥巴,他正在前面来回踱着步。

“嗯”,她漠然点点头,掏出了手机。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奥巴像是突然想起似的问,“你怎么看?”

“放心”,我说,“她能照顾好自己。”

“我说的不是这个”,奥巴迟疑了一下,“马克说所有蓝雪之子都活不过三十岁,你怎么看?”

“不管他的话是真是假”,我说,“我都会拼尽全力保护好三石和西卡,我绝对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

“你去哪里?”奥巴问,他发现我突然停下来。

“我再去一趟实验室,很快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我转身朝工业园区的方向掠去。经过刚才那个十字路口时我看了看,底下空无一人,关露已经没在那儿了。

实验室里现在只剩下三个人,马克、史维康和那个张先生,地上的玻璃渣已经被清扫干净了。我悄悄潜进去迅速搜寻了一圈,没有发现金斯顿,也没有发现关露。

“你确定把他们放走是明智的做法吗?”史维康问马克。

“不然又能怎么样呢?”马克双手抱臂、斜靠在窗前,“刚才的一幕你们都看到了,这两个人来去自如、能力非凡,你能拦住他们吗?”

“可是,我们有那把武器。”张先生小心翼翼地插话。

“得了吧”,马克瞟了他一眼,“他们有两个人。再说,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我真的不确定那把武器是否有效。我可不想冒这个险。”

“我明白了”,史维康若有所思地说,“你是想通过这两个人,与蓝星人建立某种联系。”

“是的”,马克点点头,“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不管怎么说,他们在上次战争中打败了白星人。我们后来一直都在联系将军,但从没有得到回复。看来我们的方向也要做些调整了。”

“山洞里那两个怎么办?”史维康问。

“立刻把他们转移。同时告诉金斯顿,研究不能停止,三个月以内我必须要得到确定结果。”他直起身,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这次行动,你们的表现很不错,我会如实向组织说明的。”

“谢谢”,史维康和那个张先生同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1)母体与诞生 除了首岛,蓝星上还分布着大大小小五百多个岛屿。但是从地图上看,所有岛屿都集中在蓝星的这一面,另一面则是茫茫无涯的大海。而且其他岛屿都簇拥在首岛周围,以它为中心排列成一圈圈的同心圆,从高空俯瞰就像是蔚蓝的海面上由内而外荡开了无数层浪花,极其优美壮观。

在蓝星上六个多月时间,我到访了四十多个岛屿,这些岛屿上的环境和首岛大同小异,全都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树林,树冠之下隐藏着他们的居所。有些岛很大,但是并没有住几个蓝星人,这些人分散在岛上的各个角落,一人独占一大片树林,看来他们都是喜欢清静的蓝星人,过的是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就连我去的时候也没有现身迎接。有些岛很小,却住了很多蓝星人,房屋层层叠叠,从树干底部一直重到树梢上,远远看去就像地球上的高楼一样。我登岛的时候,他们几乎倾巢出动,载歌载舞地欢迎我,争着拉我去他们家做客。

蓝星人的家都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屋内的地面踩上去就像草坪一样柔软,天花板是半球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屋里没有床也没有椅子,可随意坐卧。墙壁类似那种玻璃材质,白天是透明的,阳光穿过外面的绿树透过墙壁照进来,在屋内留下金黄与暗绿的光影,还可以眺望到远处蔚蓝的海面和细白的海浪。到了晚上,墙壁和天花板会自动变暗,头顶上只剩下闪亮的光点,如同夜空中的点点繁星,再伴随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海浪声,很容易就能安然入睡。而且不管白天还是晚上,房间里的空气都十分甘甜凉爽,就像置身于一片静谧的原始森林中,我在他们的家里,随时都感到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蓝星人依靠阳光、空气和水就能生存,我注意到每个人的家中都没有厨房,只有一个小小的料理台,用来制作他们那种特有的饮料,原材料是新鲜的树叶和各种果子。每个蓝星人都有自己家族秘传的独特配方,我在不同蓝星人的家里喝过很多种不同味道的饮料,大部分的口感都很好,只有极少部分口感很怪异,但无一例外,所有这些饮料的效果都很好。临走时,蓝星人都非要送我一些他们的自制饮料,我开始还不好意思接受,但后来发现如果我接受的话他们会发自内心地喜悦,也就没有再客气过了。依靠这些东西,我已经很久没有再怀念过地球上的食物。

小型飞行器就停靠在他们的家门外,出门就可以开往任何地方。这些小飞行器造型颜色各异,远远看去就像高大的树木结出的丰硕果实。它们也都是靠阳光和风力驱动的,不会制造噪音,也不会排放一点污染。

陪同人员告诉我,除了首岛,蓝星人可随意选择一座外岛作为自己的居住地。那些建在树上的房屋属于公共所有,有专门的人定期修缮维护。空闲的房屋很多,足够蓝星人挑选。你如果看中了一个地方,需要向邻居们提出申请,只要他们同意,你就能搬进去住。你住久了打算搬走,邻居们会为你出具一份证明,证明你在此居住期间是否与人友好相处。这个证明非常重要,因为它事关你的下一拨邻居愿不愿意接纳你。

当然,大部分蓝星人还是和自己的家族一起住在首岛上,只有少数家族和蓝星人才住在外岛。据说有1200万蓝星人生活在首岛上,400万蓝星人生活在外岛上,还有约100万蓝星人生活在外星。以地球人的标准看,他们的总人口实在太少了,所以永远都不存在住房问题。

岛群的外围、同心圆最外面那两圈海岛上没有平民居住,完全作为军事用途。我曾从飞行器上俯瞰过这些岛屿,与其他岛屿不同,这些岛上没有一颗树,全是光秃秃的白色火山岩,黑色的炮口从岩石间露出来,对准外面的天空。在外围海上还有大型飞船游弋,都配备有密集的火力,水下隐约可见巨大的黑门,里面肯定还埋伏着威力更大的武器。除此以外,首岛和其他几个重要的大岛也都有这样的白色小岛拱卫。

司令官告诉我,蓝星的外太空也随时都有无人炮艇和大型飞船巡逻,还有一个外太空指挥部。这样,从天上到海底、从外围到内核,构成了多重严密的防御网,保卫着蓝星人幸福快乐的生活。不用说,这些都是为了对付白星人。

这种以首岛为中心呈同心圆分布的岛屿群格局,我最初还以为是蓝星人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不断地对自然环境加以改造的结果,但是艾丝告诉我,这样奇特的地貌完全是自然形成的。亿万年之前,蓝星还是一颗冰冻的孤星,他们的太阳诞生之后,爆发出的光和热使蓝星表面的玄冰解冻,逐渐融化为覆盖整个星球的蔚蓝大海,此后又经历了多次剧烈的地壳运动,海底发生了大规模的火山喷发。这些火山冷却之后,就形成了露出海面的大小岛屿。

“为什么只在蓝星这一面发生了海底火山喷发,另一面从来没有过吗?”我问艾丝。

“先生,您提出的问题超出了我的知识范畴,请您稍等哦。”看来它又去寻求后台支援了。我发现只要涉及到科学方面的问题,它都不是很熟悉。

“是这样的,先生”,稍停一会,它那甜美的女声又轻快地响起来,“具体的原因非常复杂,我们现在也不能给出准确的答案,但是我们绝大多数学士都认为,为什么蓝星只有一面会凸出岛屿?这极有可能与白星有关。”

“白星?”

“是的先生,我们这个小小的星系,最初只有一颗恒星和一颗行星,白星是后来才加入进来的。”

“怎么加入?你们邀请他们来做客?”我这时心情不错,忍不住和它开了个玩笑。

“嘻嘻,您可真幽默呀,先生”,它像是在捂着嘴偷笑,“不是的,白星最初也是游荡在宇宙中的一颗孤星,当它偶尔靠近到我们时被引力捕获,然后就留了下来,成为我们这个小小星系中的一员。因为它的闯入,导致三颗星星的运行轨道变得极不稳定,也引发了蓝星剧烈的地壳运动。后来又过了很长时间,我们的星系才逐渐形成了现在这样的。”

“是白星闯入导致了这些岛屿形成?”

“是的,先生,在恒星和行星的运行轨道趋于稳定的过程中,蓝星和白星接近时,始终只有一面对着它,所以只在这一面出现了大规模的海底火山喷发,岛屿也就集中出现在这一面了。”

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白星,蓝星人现在全得生活在水里面吗?”

“也可以这样说,先生。不过这都是蓝星人出现之前很久很久的事情了。我们至今也有很多时间生活在大海里。”

这倒也是,不管是行星还是恒星,它们形成的时间都比生命出现的时间要久远得多。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才是宇宙的主人,而我们这些所谓的高等生命,不管是地球人还是蓝星人、白星人,还是其他那些外星人,都只不过是宇宙的过客。

想了想,我又问:“你们星系的运行轨道是什么样?”

“请稍等,先生。”

不一会,墙壁上浮现出一幅星图,在深邃的蓝黑色背景中,一颗蓝星的星星和一个白色的星星分列左右两边,一颗稍大一点的红色星星正围绕着它们缓缓运转。

“这就是我们这个星系的运行轨道简图”,它这时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给我上课,“红色星就是我们的太阳,蓝色星是我们,白色星就是白星。我们这个小小的星系只有三颗星星。太阳沿着‘∞’字形状轨道运行,在我们这一侧顺时针运转,在白星一侧逆时针运转,蓝星和白星分别位于‘∞’字的两个圆心,但两者的位置又不是固定不变的。当太阳运行到‘∞’字的中心时,蓝星和白星的距离最近;当太阳运行到‘∞’字的左右两端时,蓝星和白星会随之向左右移动,就像钟摆一样。太阳运行到‘∞’字最右端时,蓝星上是夏天,白星上是冬天,反之亦然……”

“什么情况?”我打断了它,“难道你们的星系不是行星围着恒星转,而是恒星围着行星转?”

“是的。”

“为什么会这样?”我心里头万分疑惑,这完全违背了天文学常识啊。

“据我们的猜测,或许是因为两颗行星的总质量略大于恒星,所以恒星不足以拉动行星围绕它旋转,反而被行星带动旋转,长此以往就形成了目前这种轨道。其实在很久远以前,恒星的运行轨道还非常狂乱,当它运行到‘∞’字中心时,星系经常面临极大的毁灭风险。后来,经过我们和白星人的共同努力,整个星系的运行轨道才日趋稳定。”

天呐!听它的意思,他们居然可以改变恒星的运行轨道,这简直就是偷天换日啊!他们的力量实在太惊人了……

它又换成了谨慎的语气,“请允许我稍作补充,我刚才所表述的只是目前最接近正确答案的猜想,但远不是最终定论,如果您对这方面的知识感兴趣,我可以给您提供更多的资料,也欢迎您到我们的学岛,与这一领域目前最权威的学士进行深入探讨。”

它刚才说的这番话,一定来自于后台一位严谨缜密的学士。我憋住笑点点头,“有机会一定会去拜访的。”

“太好了,先生!”,它的声音变得很是兴奋,“您去那里的时候,可以带上我吗?”

“带上你?”我被它的话弄糊涂了,“难道你还有具体的形状?”

“是的,先生”,它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是不怎么好看呢,可能不符合您的审美观。”

“没事没事”,我一下子来了兴趣,以前一直以为它就是个虚拟的语音助手,没想到它居然还能变成实体的。“你能……让我看看吗?”我满怀希冀地问。

“现在吗?”它小声说。

“是的,就现在。”我瞪大眼睛盯着它发声的地方,又转头看看四周,以防它冷不丁地从哪里冒出来。

“还是不要了,先生。”过了好一阵,它才羞涩地说,“这样不太好呢……”

“有啥不好的?”我提高声音问。

“真的不太好,先生。”它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大概是看我有些不高兴,它又连忙补充说,“等您去学岛时,我一定会出现的,我保证。”

“好吧”,我叹口气,想来它的样子确实不怎么好看。“那么蓝星另一面除了大海就是大海,其他啥都没有吗?”

“不是的,先生。”它犹豫着说,“其实另一面对我们蓝星人才是最重要的。”

“哦?为什么?”

“蓝星的另一面有我们的母体,所有的蓝星人都是从那里诞生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2)果实成熟后 母体?诞生?我不由感到心里头一通狂跳,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激动。来蓝星这么久,我一直非常好奇,既然蓝星人并没有性别区分,或者说他们都是同一种性别,那又如何繁衍下一代呢?但这是一个非常隐私的问题,记得艾丝以前曾经提起过,但当时它好像不太乐意回答,我也还没有来得及详细询问。后来我又侧面问过其他人,但他们大都语焉不详,好像都在尽量回避,我也不好直接问司令官,这成了我心中最大的疑问。没想到此刻它居然不经意地说出来了。

“母体是怎么一回事?”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

“母体就是母体呀”,它笑着说,“先生,您好像对此很感兴趣哦?”

“嗯……”我想了一下,决定说实话,“记得你以前好像说起过,蓝星人和地球人不一样,没有性别的区分,所以你们找到了一种独特的方式,一种‘契合蓝星生态环境与社会文明的方式’来繁衍后代。对此我一直很好奇,但还没来得及详细问你。当然,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这其实没什么。”听完我的话,它缓缓地说,“所有的蓝星人都是由母体诞生的。自古以来都是这样。这一点我们每个蓝星人都知道。”

“你也是吗?”

“我当然不是,先生,我还没有那份荣幸,我只是蓝星人制造的智能助手。”

听起来它还有自知之明。“母体长什么样?和普通蓝星人差不多吗?”我靠在沙发上,这种与空气交流的方式很不友好,总让我觉得自己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人知道母体是什么样。”它用叹息般的语气说。

“不可能吧?”我摇了摇头,“既然所有蓝星人都是母体诞生的,怎么会没人知道它长什么样呢?”

“每年只有一天,母体会从蓝星的另一面浮出大海,有三位被选中的学士提前在那里等候,以迎接当年新生的蓝星人。母体浮出大海的准确时间和地点只有那三位学士知道,除了他们,从来没有其他蓝星人见过母体,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在哪里会出现,更不知道蓝星人以何种方式诞生。”说这段话的时候,它的声音听上去非常虔诚。

我用食指轻轻敲击着额头,努力把那幅“神圣虔诚”的画面从脑海里驱走,“既然这样,那三位学士又是怎么知道的?是母体通过某种方式告诉他们,还是他们计算出来的?”

“我不知道,先生。”

“母体每年都在同一个地点出现吗?”

“我不知道,先生。”

“它平时生活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先生。”

我怀疑它在隐瞒什么,但是又找不到证据,于是又换了一个问题:“所有蓝星人的生日是不是都是同一天呢?”

“生日?”

“就是每个蓝星人诞生的日子”,我耐着性子解释,同时奇怪它居然对“生日”这个词感到陌生。

“哦,我明白了,先生。不是的,每一年都有新蓝星人诞生,但都不是同一天。我明白您的问题,先生,母体每年出现的日期都不固定,或许从历史的角度看会有重合,毕竟近万年来都是这样,但这种重合绝对是偶然。”

它很清楚我想问什么。“母体每年只出现一次吗?”我继续追问。

“是的,先生。”

“难道每个蓝星人都不记得他诞生的过程吗?既然你们那么看重……”

“不记得,先生”,它突然打断了我的话,“虽然我们非常看重记忆,但唯独这部分记忆是缺失的。蓝星人来到这个世界,就像果实成熟后落在地上一样自然,我们并不太在意果实从何而来,因为近万年来都是如此。先生,请您不要再问下去了,这是蓝星的最高机密,我担心我已经说得太多了。”

稍停了一会,它又补充道,“不过我刚才所说的是每位蓝星人都知道的普通情况,您从其他任何一位蓝星人那里也能得到相同的回答。”

它既然会担心自己说的太多,那么肯定它还没有把全部实情都说出来,但继续问下去肯定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慢慢来吧。我随意挥挥手,“好的,谢谢你。现在我想休息一会。”

“再会,先生”。

确定它离开后,我躺在沙发上陷入了沉思。毫无疑问,母体是有生命的。它每年仅有一次浮出海面,把新诞生的蓝星人交给等候在那里学士们,然后重又沉回海底,这说明它平时主要生活在水下。而且蓝星的另一面一座岛屿也没有,全部都是大海,据我所知蓝星人也很少到另一面去,这说明它的生活范围足足占据了蓝星的整个半球,想必它的体积一定非常庞大,大得惊人。还有,刚才忘了问艾丝,母体一次究竟诞生多少蓝星人,不过肯定不是个位数或者十位数。因为蓝星人总共有1700多万,每年出生的新生儿一定不少;但他们又都很长寿,所以新生儿的数量也不会太多。这同时也印证了母体一定非常庞大的猜想,不然它不可能一次就产出一年的新生儿……

还有它提到的那三位学士。他们是怎么准确得知母体每年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呢?这三位学士每年都是同样的人,还是每年都是不同的人呢?应该每年都是同样的人,不然的话,自古至今就应该有大量的学士亲眼目睹过母体,人多嘴杂,很难保守住秘密,母体的具体模样应该早就在蓝星人中悄悄流传开了。但是我从来没有在蓝星上见到过母体的塑像或者画像,也从来没有听哪个蓝星人说起过母体。还有,蓝星人对待母体的态度也很奇怪,他们并没有把母体当成“神”一样来崇拜,只是认为诞生的过程就像果实成熟一样自然,瓜熟蒂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说明蓝星人仅仅知道他们是由母体诞生的,但母体究竟怎样诞生出他们、母体到底长什么样?他们都知之甚少,或者说漠不关心。保守秘密最好的方式就是消除人们对秘密的好奇,可见母体秘密至今仍然仅仅掌握在极少数人手中,他们把这个秘密守得很好……如果每年都是固定的三位学士,那么按照蓝星人记忆都是代代相传的传统,这三位学士所代表的家族应该是自古至今都与母体保持着某种特定的联系。他们又是谁呢?

看来,有必要亲自到学岛去一趟了……

这下面的海水很浑浊,能见度非常低,我顶着那个球型头罩,在水下漫无目标地划行。“左转,右转,继续向前,保持这个方向……”耳边不时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为我指示方向,这声音听起来就像雷达发出的脉冲波,但奇怪的是,我居然完全能听得懂。我不知道这声音来自哪里,但我还是在按照它给出的方向游动。

已经划了很久,这声音时断时续,有时又接连发出一长串急促的命令,很快就把我弄晕了。现在它就沉默了很久,我索性慢慢沉到水底,这里的海底踩上去不是细沙而是参差不平的礁石,周围仍然是一片模糊,感觉过了这么久,我仍然在原地打转。

“慢一点,就在前面,绕过那堆礁石,慢一点……”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我睁大眼睛往前看,那里好像有一大团黑乎乎的影子,我加速朝影子游过去,靠近之后才发现是从海底生出来一座大礁石,高不见顶。我慢慢绕过去,这里的水流很急,要非常努力才能控制住方向。

“然后呢?”我问。那个声音没有回答我。

我在礁石背后停下来,转头四处张望,现在比刚才要明亮一些了,有个熟悉的背影正站在右前方,“司令官!”我认出了他,一边朝他游过去一边大声喊,但是他没有回头。他没听到吗?我游到他旁边,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我,只是漠然站在那里,两眼紧紧盯着前方。他这是怎么了?

我顺着他注视的方向看过去,远处海底趴着一个巨大的半球型黑影,一束光穿过海面照在这团黑影的正前方,光束缓缓地移向黑影,最后在它身上停了下来。被照亮的局部看上去就像海豹的皮肤一样光滑柔软,反射着油亮的黑光。刚才那个像是雷达脉冲波的声音又响起来,但这次并不是在为我指引方向,而是一段从容而有规律的脉动,听起来很舒服。伴随着这舒缓的波动,它身体表面上被照亮的那个部分慢慢地张开,一条条蓝色的发光小鱼排着整整齐齐的队列,从开口中游了出来……

“母体!它是母体!”我恍然大悟,指着那巨大的黑影朝司令官狂喊。“嘘!”他终于看到我了,立即将手指竖立在嘴边示意我安静。我顿时醒悟过来,用手捂住了嘴。那些蓝色的发光小鱼游出开口后就迅速四散分离,开口现在已经闭合。它好像注意到了我们,对,它确实是在看我们,我能感觉的到,尽管我没发现它的眼睛在哪里。

它只不过轻轻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就在海底下掀起了骇人的波浪。我被突然袭来的激流重重地冲到身后的礁石上,背上传来一阵剧痛,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它猛然挥出一道像章鱼腕足似的长索,一下子就把我牢牢缠住,用力朝它那边拉去。“救救我、司令官,救救我!”我使劲挣扎,绳索越缠越紧,正渐渐地往回收。

他朝我游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努力伸出手想抓住他,他避开我的手靠过来,一把扯下我头上的球型罩。冰凉的海水迅速涌入我的耳朵、鼻孔和嘴巴……“不要!求求你!不要!”我拼命大喊,更多海水大口大口涌入鼻腔和空腔,这才反应过来必须立即闭上嘴屏住呼吸,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不要,求求你,不要。”我无力地蠕动着身体,大脑中残存的意识被汹涌而来的水瞬间淹没,只剩下一片空白……

“先生?先生?”

有人在喊我,我猛地坐起来。

不是海底,我还在自己的房间里。

“先生,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看着对面,墙壁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现在的模样——脸色煞白、头发凌乱,大口喘着粗气……我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面全是汗。

我摇了摇头。“你刚才听见我说梦话了?”

“没有,先生。但是我注意到您刚才的情绪波动非常剧烈。”

“哦,没什么,就是做了一个梦”。我抓起茶几上的饮料一饮而尽。“现在几点了?”

“早上七点,先生。”

饮料迅速让我恢复平静,我看了看窗户,外面已经大亮了,天空碧蓝如洗,朝阳正透过窗子照进来。

“这么早,为什么叫醒我?”我盯着地板和墙壁上落下的阳光,奇怪,以前从未注意过朝阳的光线是橘红色的。

“对不起,先生,是司令官让我这么做的,他一会就到。”

“哦?他来干什么?”

“他没说,先生,只是吩咐我早点叫醒您,好像有什么急事。”

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那我先去洗个澡。”

“好的先生。需要我为您准备早餐吗。”

“不用。”我摆摆手,起身走向舆洗间,一边走一边努力回忆刚才那个离奇的梦。

这个梦确实来得太古怪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3)奴役得太久 “带你去见一位白星人。”司令官在傍边说。

“谁?”我脱口而出,立刻觉得不妥,这样会显得自己很急切。

“元老6,他是来避难的”,司令官像是并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语气很平静。

“避难?白星上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努力抑制住心底的起伏,偷偷瞄了他一眼。

他坐在椅子上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很自然。“是的,说来话长。他们的大祭司之前在元老6和将军21的协助下回到大城,赶走了元宇,此后在白星上推行了一系列开明举措。他的这些改革深得人心,但是21和其他一些元老对此很不满意,就设计暗害了大祭司,还把罪名扣在了元老6的头上,要抓捕他。”

说到这里,他突然转过头来直视着我,“你还记得21吗?”

“记得,就是在地球上率领白星人和你们打仗的那个将军。”我毫不犹豫地回视着他,他现在的脸上的神色,和昨天晚上梦中的一模一样。

“对,就是他。”他缓缓转过脸,又专注地看着前方。

成功了,21成功了,一切都在按照我贡献的计谋进行……我长出一口粗气。“真想不到白星上会发生这种事。”

“想不到什么?”他转头看着舷窗外。

“元宇被赶走,大祭司被暗杀这些,连环政变,完全想不到……”我一时有些语塞。

他点了点头,“你们有句成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那个白星人,元老6,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我们一直在暗中保护他”,他又扭头看着我,“你好像有些疲倦,昨晚没休息好吗?”

“是的”,我不加掩饰地打了一个呵欠,“昨晚做了一个怪梦。”

“什么怪梦?”

“是地球上的事”,我笑了笑,“梦见公司因为我长期休假不上班,发文件把我开除了。”

他也微微笑了一下,“看不出你还是一个工作狂。”

此后直到目的地,我们都没有再说话。飞船驶离首岛后,一直在向外飞,最后降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岛上。

“我们到啦”,司令官起身往外走,我跟在他后面下了飞船。眼前是一片很大的草地,周围都是茂密的树林,树下站着一圈士兵。草地的另一头有幢奇怪的建筑,看上去就像缩小版的白色金字塔,塔外也同样有士兵守卫。来蓝星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守备这么森严的地方,以及建在地面而不是树上的建筑。

守在金字塔门口的士兵迎上来,抱歉地朝我们笑了笑,然后拿出一个类似扫描仪的东西,分别在司令官和我身上扫了一遍。司令官什么都没说,很平静地接受了检查,我也只好照做。检查完毕后,我们被带进了金字塔二楼的一个房间外,司令官轻轻推开门,一个背影正站在房间另一头的窗前,听到声音之后,慢慢转过了头。

我首先注意到了他的脸,和之前见过的白星人不一样,他的脸虽然宽大,但并不是那种显示屏,而是有正常的五官,深黄色的头发编成辫子整整齐齐地盘在头上,上宽下窄,就像倒扣了一顶遮阳帽。

“尊敬的6,你好”,司令官站在门口,朝他微微鞠了一躬。

“请进,请进”,他快步走过来,看得出来他的身体也不是那种黑色的机匣,但是非常粗壮,裹在一件沙黄色的长袍里。他的衣服比蓝星人的长袍要厚重得多。

“我还给你带来了一位客人”,司令官向前让了让,指着我说。“你好,元老6”,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深深鞠了一躬。

“地球人?”6扬起眉毛,惊奇地看着我。

“我的名字是林汉。”我微笑着回答。

“真是难以置信啊”,他看了一眼司令官,转身邀请我们入座。两个人彼此寒暄了几句,我坐在旁边默默观察,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脸上的神情很淡寞。客套话说完之后,场面一时竟有些冷落。

“尊敬的6,如果不介意的话,你能详细讲一讲白星上最近发生的事情吗?”司令官上身前倾,诚恳地说,“这对我们都很重要,他也非常关心。”他说的是我。

我心一动,司令官为何要这么说?

6抬起头轮流打量着我们,最后把视线落在我脸上,“为什么你会这么关心呢?”

我半张着嘴说不出话。“他对所有外星人的事情都很关心”,司令官主动替我回答。

“其实没有什么可介意的”,他缓缓靠回到椅背上,“我至今对所发生的一切仍然很困惑,能给你们讲一讲,说不定也会解开我一些疑问。”

司令官没有答话,只是专注地盯着他。

“我现在都仍然记得那天下午。我在自己的金字塔里,21从地球上逃回来,秘密潜入大城来找我”,他不安地看了我们一眼,“之前他在地球上和你们作战,还放出了那块黑布,对此我深表歉意。”

“这没什么”,司令官挥挥手,“我们最后还是赢了那场战争。”

“可是那块黑布还在。”他垂下目光,“我还是回到主题上来吧。我对21的到来非常吃惊,但是在听完他说的那番话之后,我的吃惊程度已经不能用‘非常’来形容了。他居然鼓动我一起去冰原寻找大祭司,说服他回来挑战元宇。有些情况你可能不知道”,他抬头看着我,“元宇当时是白星的最高统治者,残酷而多疑。更可悲的是,它本来是我们的先辈发明的,最后却成了我们的奴役者,大祭司当时是名义上的精神领袖,但是他一直隐居在远离大城的冰原上,多年不问世事。”

我点了点头,他说的这些情况,21都给我讲过。

“我当时真该一口拒绝21”,他微微叹了口气,“但他还是想方设法打动了我,他向我展示了自己的‘最高控制权限’,还称我为老师。我最终没能拒绝他,再说,结束元宇的统治也是长久深藏于我心底的想法,只是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

“元宇给每个白星人都嵌入了‘最高控制权限’。”司令官插话说。

“是的,所以我们几乎都是敢怒而不敢言,更不敢有任何异动。但是那天下午,我们两个就像疯了一样。”6轻轻笑了一下,“我们谈话的时间不长,但是一旦做出决定,我们就迅速逃离大城前往冰原。一路上的艰难险阻就不用说了,总之我们在冰原上见到了大祭司,我不知道他是否预见了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但当时他就毅然决定,和我们一起回去。回去的路上,不断有白星人从大城逃出来加入我们,有高等白星人,也有普通人,尽管这样,我的心情一直非常忐忑,因为和元宇比起来,我们的力量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但是大祭司告诉我不要担心,他说最关键的是点燃每个白星人心中的那团火。他实在是一位英明睿智的领袖。

“他的预言非常准确,元宇尽管强大非凡,但是在大祭司面前却完全不起任何作用,它几乎没有怎么挣扎就退败了,我们几乎兵不血刃、没有付出任何牺牲就结束了他的统治,夺回了白星。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元宇不仅仅是在因为大祭司而放弃了”,司令官说,“它是在面对成千上万涌上街头的白星人时放弃的,它明白自己大势已去。”

6怔怔地看着他。“或许吧”,他说,“或许你说的有道理,在和元宇对峙的最后一刻,确实有成千上万的白星人涌上街头,他们好像都忘了自己身上的‘最高统治权限’,这一幕我之前从未见过。不管怎么说,胜利来得有点容易,我当时也曾有过怀疑,但是并没有多想,只是认为这是水到渠成的结果,而我和21,很荣幸地成为那个挖渠人。

“大祭司非常仁厚慈悲,在赶走元宇后,他立刻宣布了三件事,第一,所有白星人一律平等,不再有‘全人’‘新人’之分。‘全人’就是像我这样的以传统方式诞生的白星人,‘新人’就是元宇制造出的新白星人。当时‘新人’占了全体白星人的三分之一,元宇非常信任他们,自然,‘全人’也就非常憎恶他们。”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接着说,“他宣布的第二项仁政是为所有人取消‘最高统治权限’,这几乎是所有人的梦想,但却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出过,他却主动提出来了。仅凭这一件事,你们就能理解大祭司是一位什么样的统治者……”

他深深叹息,用手捂着脸。我们都安静地等待着。

“也是因为这件事,21提出了公开反对,这是他和大祭司的第一次分歧,虽然大祭司严厉批评了他,但是我知道,他一直对此心怀不满,只是当时没有流露出来。大祭司紧接着推动了第三项新政:重启‘公意大会’。如果说前两件事情只是让白星人对他心怀深深的感激,那么这件事则让所有白星人、特别是普通白星人看到了未来和希望,由此对他深怀敬佩。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同类们焕发出的那种崭新的自信光彩,我到现在也都还记得新一届‘公意大会’的盛况,大祭司站在熊熊燃烧的白色圣火下朗声宣布从今以后,由白星人通过‘公意大会’自己来决定自己的命运,而且全体白星人不再有高低贵贱之分,每个人生而平等。与此同时,他还不计前嫌,提名21担任‘军事执政’一职。

“但是也就在那次‘公意大会’上,大祭司决定取消沿袭已久的‘元老议事会’,尽管在元宇统治时期这已经成了一个摆设。白星元老们,包括其他那些高等白星人仍然很在意自己的古老特权。这不包括我,我已经在大会上辞去了元老荣职。大祭司的这一决定让他们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和侵害,也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了祸根。其实当时我已发现了一些端倪,但是我太乐观了,被大会的盛况冲昏了头脑,那短短的几天,是我平生最快乐的时光。”

他停下来,靠在椅子上微闭着眼。我犹豫了一下,正想发问,司令官用眼神制止了我。

“你有话想说吗?我的朋友”,他从椅子上坐起来,看着我。

“我在想……”我小心选择措辞,“既然有那么多的白星人是如此拥戴大祭司,那数量极少的心怀不满的人,最终为什么又能得逞呢?”

他明显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又闭拢,像是在咀嚼我说的话。我紧张地看看司令官,他微皱着眉,像是也陷入了思索。

6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这也是我最近苦苦思考的问题”,他自言自语地说,“或许我们被奴役得太久了,已经学不会独立思考;或许我们应该循序渐进,不应操之过急;或许权力本身就是头怪兽,不管是谁,只要一旦拥有过它,最终都会被它反噬。”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4)我应该做的 “哪儿有那么轻易的胜利。”司令官用安慰的语气说,“我是一名军人,不懂政治,但我知道,真正的成功都充满坎坷波折,来之十分不易。”

“或许吧”,6摇摇头,停止踱步,坐回到椅子上。“后来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我担任了外交执政,第一次出访就是来到你们蓝星。就在我离开白星期间,大祭司在一次公众集会上被刺杀。我得知消息后连夜赶回去,但是大祭司已经死了。他们还想对我下手,是你们把我救了出来。当然,我也由此背上了‘暗杀’和‘叛国’两项罪名,或许再也回不去了。”

“真相总有一天会大白天下。”司令官严肃地说。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后来的事情我都是听说的了。21独揽大权,任命自己为‘最高执政官’兼‘武装力量最高统帅’,其他那些元老和高等白星人也重新担任了相应职务,我不敢说这些人都参与了暗杀大祭司,但是很明显他们从这件事上获利最多。‘公意大会’被中止,大会上通过的所有决议都被推翻。可以说,白星又回到了老样子,21和少数几个寡头替代了元宇。”

“最令我悲伤的,是没能见到大祭司最后一面。听说大祭司辞世当天,他们就把他焚化了……”他用手捂住脸,声音再度哽咽。

“那个凶手呢?他们抓到并审判他了吗?”等他平静下来,我问。

“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我不知道他的下场如何。”

“其他那些普通白星人呢?他们怎么想?”

“他们应该还深陷巨大的悲伤与痛苦之中,如果可能的话,他们会冲到蓝星来,把我这个十恶不赦的‘叛徒’、‘罪人’活活打死才解恨吧。”6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悲伤的微笑。

“你真的这么以为吗?”司令官歪着头问。

“是的”,他苦笑着点点头,“是21最早去冰原上接回大祭司的,他也一直深得大祭司信任,白星人相信他说的话。”

“请允许我问一个大胆的问题”,我恭敬地看着他,“你觉得这一切都是21事先计划好的吗?”

他犹豫着摇摇头,“我不敢肯定。我现在还记得那天下午他冒死来找我时说的那番话,当是他是绝对真诚的,我完全感受得到。不仅当时,后来他也对大祭司也非常忠诚。只是在一些具体的事情上,他有不同的看法。”

“也就是说,你并不相信他一手策划了整个事件?”

“我宁愿相信他是被裹挟进去的。”他又靠回椅背,微微闭上眼,“21本来可以对我下手的。我从蓝星上匆匆赶回去时,他独自来接我,那时他完全可以逮捕我甚至不经审判就消灭我,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第二天早上,是元老1带人闯入我家来宣布罪状的。”

“或许”,他顿了顿,有些艰难地说,“或许他还没有忘记我曾经是他的老师吧。”

我不无怜悯地看着他,心里面涌起非常奇怪的感觉,就像是罪犯伪装成“法官”正在审判自己的受害者,他自顾自地述说着那些悲惨遭遇,浑然不知面前的“法官”才是真正的幕后英雄。一种异样的快感逐渐向全身蔓延开来,我几乎都想忍不住朝他大喊:“醒醒吧!整个事件都是我策划的,醒醒吧!好好看看你面前这个地球人!”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内心的冲动。“不管怎么说,他们实在不该嫁祸与你。你的同胞迟早会清醒的。”是的,暗杀大祭司并嫁祸于元老6并不在我的计谋之中,将军这一手玩得不错。

“谢谢你,我的朋友。”他的声音听上去非常虚弱无力。

司令官重重地咳了一声,“6,你在这里生活的还习惯吧?”

“我还好,很满意。”他勉强笑了笑,“谢谢你们这么贴心,还特意为我造了这么一个金字塔。”

“这都是主席的安排。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说,蓝星就是你第二个家。””司令官看看我,“我们该告辞了。很抱歉又勾起了你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这没什么”,6站起来,“欢迎你们多来。特别是你,我的地球朋友,我很想听你说说地球上的事。”

我微笑着点头,走到门口时,发现司令官并没有跟上来,他还站在那里和6低声交谈。我只隐隐约约听见他说,“一直都在密切关注,必要时会给予帮助……”

6一直把我们送出金字塔。飞船升高后,他还孤独地站在那里,缓缓向空中挥手。

“元老6之前就到访过蓝星,那时我已经在这里了,你怎么没安排我们见面呢?”我主动问司令官,此前他一直默默地看着舷窗外。

“那时时机不对。”他简短回答。

我不知道他说的“时机”是什么意思。过了一阵,我又问:“蓝星的历史上发生过这些事情吗?”

“什么?”

“就像6说的”,我伸手比划了一下,“阴谋、背叛、暗杀……等等。”

“我们是和平主义者,不像白星人那么极端”,他沉吟着说,“但眼下的这一切也不是凭空得来的,我们的祖先也经历了无数牺牲才换了今天的一切。不过,最近几百年,起码在蓝星内部已经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了。或许我们的运气比较好吧。”

稍停了一会,他又问,“地球上呢?”

“从来就没断过。”我说。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我突然想起来,之前好像从未听他叹过气,他一直都斗志昂扬……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们没有再到其他地方去,司令官把我送回星际驿馆就走了。回到房间后,我直接躺倒在床上,一想起6的那幅模样,就忍不住好笑,最后实在憋不住,索性笑出了声。

“先生,您没事吧?”听到我止不住地哈哈大笑,艾丝关切地问。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在笑声的间隙匆忙回答它,然后一直不停地大笑,直到笑了个够。

就在这时,脑袋里面有个地方突然“叮咚”响了一下,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四顾寻找声音的来源。

没错,这个声音不在外面,它就在我脑袋里,“叮咚——”、“叮咚——”一下一下地、缓慢而又坚定地响个不停。

“艾丝、艾丝”,我走到房间中间大喊。

“我在这儿,先生。”它慌忙回答。

“再会!”我冲它吼了一句,匆匆钻进了舆洗间。

确认门被关好以后,我坐在马桶上,按照他教我的方法,按下了连接开关。

“林汉——”

“你好,将军。”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定是刚才笑得太猛了以至于岔了气。我搓了搓手,聚精会神地准备应答。

“你现在所处的环境安全吗?”

“应该是安全的。”这个舆洗间完全是仿照地球上的同类设施布置的,抽水马桶、淋浴间、澡盆、洗手台、衣架、穿衣镜……每样东西看起来都很正常。如果艾丝没撒谎的话,这里应该属于我的绝对隐私区域。

“好的,你听我说。你提供的计划非常有效,我返回白星后找到了大祭司,鼓动他回大城赶走了元宇,然后又联合其他元老清除掉了他。现在在白星上,我掌控一切。”

“祝贺你!”我低声说。穿衣镜就在马桶斜对面,从那里我看到了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笑容有些阴森。一定是光线的原因。

“谢谢,这其中很大一部分也有你的功劳。”他干巴巴地说,语调不带任何起伏。

“这没什么,将军。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对着穿衣镜摆出了谦逊的表情,“把旧世界砸烂,再建一个新的。我们共同的目标,不是吗?”

“你在蓝星上过得怎么样?他们没有怀疑你吗?”

“谢谢你的关心,将军。我在这里还不错,他们应该没有对我起疑心。你在我脑袋里安的那个装置很有效,他们很难窥探到我内心的真实想法。”稍停了下,我又补充说,“当然,有时候我也会故意泄露一部分真实想法,以免引起他们的猜忌。”

“嘎嘎。蓝星人都很天真。”他难得地笑了两声,“听好,接下来我要为你布置任务了。”

“你说”,我立即在马桶上坐直身体。

“你听说过他们的母体吗?”

“我知道。”

“很好,据我们推算,他们的母体今年浮出海面的日期很快就要来临。你要提前找出母体露面的准确时间和地点,然后立刻向我报告。”

“有难度吗?”没有听到我立刻回答,他提高声音问。

“有一些难度,但问题不大,我想我能克服。”我迅速回答。

听上去他对我的答复很满意,“不错。有一位蓝星学士是我们的人,你到学岛上去,他会来找你并协助你。”

“那真是太好了!他是谁?”

“不要问。你到学岛后,他回来找你的。”

“好吧。”想了一会,我又问,“然后呢?将军,你打算怎么做?”

“这是我们的事情。”他迅速回答,然后又把语气缓和了一些,“请放心,我们采取行动之前,会提前通知你。”

“好吧。”

“记住,把旧世界砸烂……”

“再建一个新的!”我情不自禁立刻接上下一句。

“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再见”

“叮——咚”,声音渐渐隐去,表示连接已经终断。这就是将军,他从来没有什么废话。

我用双手撑着额头,在马桶上坐了一会,然后对着穿衣镜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看上去自然多了。我走出舆洗间带上门,来到房间里,“艾丝?”

“我回来了,先生。”再度听到它甜美的女声让我感觉相当好,

“我要去学岛,帮我安排一下。”

“哦?”

“有什么问题吗?”

“是这样的,先生”,它迟疑着说,“学岛时蓝星上很神圣的地方,普通蓝星人只有在它对外开放的那几天才能上去,而且还要提前申请。”

“你觉得这条规定适合我吗?”我微笑着说。

“当然不一样,先生,您是我们的贵宾。”它谨慎地回答,“我可以帮您联系司令官,先生,请问您去学岛的目的是什么呢?”

“没有任何目的,我就是想上去转转,如果有一两位学士在百忙之余能抽空接待我,那就更好了。”我说,“当然,我也会带上你的。”

“谢谢,先生,太感谢您了”,它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惊喜,“您居然还没忘了这件小事啊?”

“这没什么”,我望着窗外的蓝天,“这是我应该做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1)没那么悲观 城墙顶上风大得很,吹得人站都站不稳。士兵们半蹲在垛口后面,只敢露出小半张脸屏。从上面看下去,他们黑色的身体猬集于城楼两侧,一眼就能望到尽头。我们的兵力实在太少,只能集中部署在城门一带,即便如此防线也短得可怜。我只花了不长的时间就已经全部巡视完毕。

据说大城的城墙构筑于五千年前,在修建之初就被施予秘术,高耸的城墙之上还另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外敌几乎不能逾越,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城门。但这毕竟只是个传说,从来没有在现实中验证过。而且五千来世界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当年的秘术是否还能抵御现代武器,我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33手下有四千多人自愿留下来,登上城墙与我们并肩作战,这些士兵本来就是城防卫队,对于城门附近的各种重型武器和隐秘机关,比我们的人要熟悉的多。这几天,也不断有公意代表们带着一些普通白星人登上城墙要求参战,但是这些人要么太老,要么太年轻,我看了看,还是谢绝了。

身后就是大城。那些平日看上去无比宏伟的白色金字塔群,此刻竟显得有些渺小。从上面望下去,一座座白色金字塔就像一个个精巧的小方格,俯卧在由一条条街道划成的棋盘中,看起来规整极了。这些金字塔群大部分是和城墙同期建成的,五千年风云变幻,这里面的人不知换了多少代,唯有这些古老的建筑依然在默默守护我们。

大街上除了匆匆而过的巡逻队,不见一个行人。此刻他们大概都呆在自己的家里,等待战斗结束。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大祭司回来时,他们涌上街头迎接;大祭司宣布全民推选“公意代表”,他们涌上街头庆祝;大祭司被暗杀,他们涌上街头示威……但是我回城时,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我召集特别法庭审判并处决元老1那些罪犯,街上同样没有一个人。他们只是安全地躲在家中冷眼旁观。大概他们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爱捣乱的劣等人,发泄够了总会离开……我现在无比怀念89,怀念他睿智的目光和话语,还有那仿佛通晓一切的微笑。他要是和我一起回来就好了。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21的十万大军就驻扎在城外,黑压压的人群铺天盖地,连漫漫黄沙都被改写了颜色。其实他并没有走远。他分出十万士兵,让其他将军率领前去镇压那个叛乱的殖民星球,而自己一直躲在白星外围。他设好了陷阱,就等我来跳,好把大城内外明里暗里的敌人全部一网打尽。

我们上当了。最初我还怀疑33也是他的同党,但是看到33焦灼的背影,我就知道他也上当了,现在我和他的命运牢牢捆在了一起。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我在21回来之前,就迅速判处了元老1和其他那些人的死刑并立即执行。这不是徇私报复,我召回了公意代表,组建了特别法庭,这是光明正大的审判,那些罪犯也都亲口说出了自己的罪行。所有白星人都看到了听到了,但是他们为什么没有一点反应呢?

“投降/我会让你们死得不那么丑陋”。21已经给我发来了最后通牒。

看到这句话,中央广场上那几具被雨水淋湿透了的尸体又浮现在我眼前。死了以后,丑不丑陋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苦笑了一下,大城的白星人不会因此而上街抗议,我也没有家人,不会有人因为我死得丑陋而悲痛。89大概会伤心,但他估计也看不到我临死的场面吧。

21没有发动进攻,他还在等我的回复。或许他是觉得我们根本就不堪一击,与其这么快就结束战斗,不如把我们玩弄个够再下口。据说他要向大城直播整个战斗过程,所有白星人舒舒服服地坐在自己的家中,都能通过大显示屏能看到他赢得多么威武,而我们败得多么可耻。

“这东西做的还不错”,33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张最后通牒。确实,这是一份很精美的信函,用专用工具刻在白色石板上,还加盖了“最高执政”及“最高统帅”的专用印押,然后装在一个精致的石头匣子里送过来。类似这样的东西已经好久不见了,21没有采用惯常的语音或虚拟图像方式来传达他的最后通牒,他大概觉得这样才会显得自己是多么与众不同吧。

“你打算回复他吗?”33问我。

“你觉得我们能坚持多久?”我看向大城外,21的士兵正在来回调动,掀起的黄沙足足有两人多高。

“你觉得呢?”他盯着我。

“最多三天。”我摇摇头,“还得看那些古老的秘术是否还能发挥作用。”

“没有你想的那么悲观”,他笑起来,“所谓的秘术或许只是个传说,但你有所不知,城墙和城门之下构筑了不计其数的坑道、隐蔽部和明暗火力点,工事坚固,火力配系严密。要我看,坚守一个月没有问题。”

“真的吗?”我不无怀疑地看着他。

“相信我”,他探出垛口,指着城门外的沙原,“据我所知,这下面就有五条坑道直通城外,出口很远,起码应该在21军队营地的后面。”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城门外是一大片开阔的沙原,无遮无掩,要往前延伸很远才缓慢抬升为一道低矮的沙梁,21的军队就驻扎在这片沙原上,背靠那道沙梁,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33所指的坑道出口,就在沙梁上。

“这些坑道还能使用吗?”

“要是你不放心,我可以带你去看看。”他笑着说。

“走吧”,我叫来一位队长,吩咐了几句,然后和33走下城楼。

城楼下的这段城墙是最宽阔的,足足有其他部分三段叠加起来那么厚,大城幽深狭长的城门洞就隐藏在这段城墙里,城墙中还修建了很多条夹道,我们拾阶而下,绕开门洞拱顶,最后来到门洞正下方的地底。这里是一个宽敞的方形大厅,头顶上开有密集的射击孔,对面朝向城外的墙壁上,排列着五道石拱门。

“这就是那些坑道的入口。”33指着石拱门说。

我从中间那个洞口走进去,里面很宽阔,十个士兵并排走都没有问题,地面和墙壁都非常平整,头上是一块块巨大的条石砌成的拱顶,看上去非常坚固。继续往里面走,发现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都开有支洞,与左右两边的坑道连通。拱顶上还铺设的有灯带,柔和的光线一直延伸到前方的黑暗中,凉爽的风从暗处徐徐吹来,坑道内静极了。

“修得真不错”,我打量着拱顶的巨石,坑道应该有些历史了,但这些巨石依然完好无损,一点都没有被侵蚀。

“机械时代的杰作”,33点点头。“而且最神奇的是,每条坑道都带有自爆装置,就算敌人发现了这些坑道也无法利用。”

“21知道这些坑道吗?”我突然想起来。

“按照传统,大城城墙内外的所有隐蔽工事只有城防司令掌握”,33沉吟着说,“他应该不知道。”

“我知道怎么回复他了。”

“对”,33眨眨眼,“给他一个大惊喜。”

我们离开地底坑道。当天下午,我挑选出了一百位士兵。他们都来自前禁卫军,个人战斗力非常强。我把作战意图简单讲了讲,一个个都摩拳擦掌的很是兴奋,这些人以前曾是我的手下,我信任他们。

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太阳落在远方的沙山上,就像枚被烧红的铁饼。对面,21的军队已经停止了频繁调动,现在很安静。这是大战即将来临前的短暂宁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擦即燃的氛围,但至少在现在,它还没有被点燃。

“听说以前和蓝星人打仗时,双方都是先搭建一个巨大的虚拟棋盘,用棋子代替士兵互相厮杀?①”我问33。

“那是在外星上,虽然是虚拟的棋盘,一样会死人的。”他悠闲地靠在城墙上,注视着即将下沉的太阳。“这里可是大城,所有那些虚拟的东西都不起作用,只能硬碰硬。”

“硬碰硬?”我因为这个词笑起来。33的战斗经验比我要丰富得多,在我还是一个禁卫军士兵时,他就已经身经百战了。

“晚上还是我带队去吧。”他不经意地说。

我转头看着他。我明白他的意思。

“不,还是我去吧,或许我在个人战斗能力上比你强,但是在指挥战斗方面你绝对超越我。”我笑了笑,“城墙上离不开你,就算我们发生什么……”

“不要说了”,他抬手制止住我,“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太阳终于沉到沙山后面去了,天空渐渐由暗红转为深蓝再转为墨黑,城下21的营地中亮起了点点火把,这些火把最初还是由大祭司晶杖顶端的圣火引燃的。他们真的是毫不知羞耻!我暗暗骂了一句。一百名士兵早已集结在我身后,我们最后一遍检查了武器,然后顺着城墙中的夹道,下到了那五条坑道的入口。

我们在入口处静静地休息,在夜半时分醒来,兵分三路顺着坑道进发。坑道笔直向前延伸,墙壁和拱顶不断放大着我们匆匆的脚步声,听上去空旷辽远。我一度担心21的士兵会察觉到地下的动静,但他们一直毫无反应,我们顺利抵达坑道尽头。

尽头垂直向上,顶上覆盖着巨大的条石,由于之前在矿洞的经历,我对这些机关已经非常熟悉,我在条石下方摸索了一会,就找到了半圆形把手,双手握住把手同时用劲,条石悄无声息地向两边滑开,我们一跃而出。上面是个狭长的山洞,定位仪显示,我们正在那道沙梁内部。

“记住,出去后不要恋战,速战速决!10个人留在这里守住洞口,其余人跟我来。”

他们沉默点头,紧紧握住手中的武器。

对面墙壁正中同样有一对半圆形把手,我转动把手迅速后退,整面墙壁缓缓沉入地底,外面的积沙随即涌入,积沙泄完之后,一道宽敞的平台露了出来。

平台在沙梁腰部,21的营地就在下面,营地中的火把已经稀疏了很多,他们的人现在都已入睡。

我趴在平台上,朝后轻轻挥了挥手,100枚巡飞弹被抛了出来,越过平台径直向底下的营地飞去。巡飞弹会自动定位、编组然后同时引爆,它们现在已经飞到了营地上空停下来,正在悄悄计算各自的最佳杀伤半径,以覆盖面最大为目标。

“轰!”营地上传来一声巨响,底下瞬间大亮,冲击波震得平台都微微颤抖,一段黑色的残躯被炸得高高飞起来,落在了近旁的沙地上。

“走!”我从平台上猛地跃起,士兵们紧跟在身后,如旋风般向下冲去。

注解:

① 白星人和蓝星人之间的战争模式和地球人不一样,更类似于下棋。详见第二卷第十四章。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2)杀戮的快感 杀戮真的有一种快感。

我们冲进营地边缘,端着武器大肆扫射,不用瞄准,也没有具体的目标,哪里的黑影最密集就朝哪里开枪。他们刚刚被之前的爆炸从睡梦中惊醒,一点准备都没有,在突如其来的四面扫射下纷纷倒地,断肢和残躯被打得到处乱飞,一道道高能激光束在夜空中明晃晃地乱舞,如同真神挥出的狂怒烈火,所到之处只投下灼热的死亡。

空中充斥着大股焦糊的气味。打光两个能量块后,我知道该撤退了。

“收收收!”我朝通话器大喊,蹲下身体换上一个新的能量块,同时注意到左前方不远处,有三个士兵被最先清醒过来的敌人挡住,对方的火力非常凶猛。我冲向阻击阵线后方,几轮扫射就把他们全都消灭,三个人迅速向我靠拢。我朝身后看了看,其他人已经快要跑回那道沙梁了。

对方这时也已反应过来,大量黑影从营地中间冲出来,我带领三个士兵飞快往回撤。敌人已经发现了我们的意图,高能激光束集中射向沙梁腰部的平台,留守在那里的士兵也在反击,密集的光束在空中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团团闪电般的耀眼光芒,就像是在给我们送行。

等我们冲回平台时,敌人已经跑到了沙梁底部,排成扇形向上追击。但是他们不知道,前面空中还悬停着100枚巡飞弹,组成了点阵正在等着他们。我们刚退入平台后面的狭长山洞隐蔽好,巡飞弹几乎同时炸响,我探头一看,下面又是满地尸体。

“电磁炮!”有士兵惊呼。一辆电磁炮车轰隆隆驶出营地,炮口正转向我们。

“下去!”话音还未落,电磁炮已经开火,巨大的冲击波从平台砸进来,把我们全都扫进了坑道入口。幸好这时他们的人还没有跟上,短暂的晕眩之后,士兵们纷纷清醒过来,“快快快”,我不停招呼他们退回坑道内部,同时按下了手中的自爆按钮。

我们没命地顺着坑道往回跑。“轰!”“轰!”“轰!”坑道在身后逐段爆炸,头顶上的地面也在不停震动,接连爆炸掀起的气浪追赶着我们的脚步,直把我们赶回到城门洞下的大厅方才停止。

回头一看,那五个拱形洞口已经被炸得面部全非,坑道想必全都被毁了。大厅里尘土弥漫,我们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互相打量着,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顺着夹道返回城楼,33正等在那里。“刚才都看到了吧?”我走上去猛拍了一下他的肩。

“看到了”,他微笑着说,“沙梁那边刚才很亮。”

“干掉了很多敌人”,我兴奋地说,“21现在一定很惊喜。”

“你带回了多少人?”他问。

我愣了一下。“73人”。刚才我在底下的大厅清点过人数。

“不错”,他点点头,然后转身指着城墙内,“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往下看,大城里沿着1号大道两旁,此刻燃起了点点白色火把,一直向前延伸到城市另一头,就像落下了一道齐整的星河。

“他们刚刚点燃的?”我吃惊地看向33。我记得很清楚,就在出发之前,大城里还是一片黑暗,这些火把是才点起的。

“是的。城里的人自己点燃了白色火把,刚才的袭击,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俯身望着下面的金字塔群,“你向他们证明了自己。”

一种复杂的思绪波动在我的身体内来回冲撞。“太好了”,我低声说,“我终于证明了我自己。”

“去休息一会吧。”33拍了拍我的背。

醒来时天还没亮,小半个蓝星挂在西边的地平线上,这个季节,它看上去是玫红色的。东边的天空呈现出一抹灰白,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背后的大城依然还在沉睡。金字塔群隐没在城墙巨大的阴影中,只有大道两边的白色火把还在不知疲倦的燃烧。

我朝周围望了望,地上没有躺着人,他们都已经起来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顺着城墙走了一段。士兵们挺立在高大的垛口后,手中的武器在微弱的晨曦中闪着寒光,此刻都在默默地注视着城外那片沙原。现在那里看上去比大城内还要昏暗。

我在离城楼稍远处看到了33,他正靠在垛口上凝望远方。远方地平线的剪影好像缺失了一部分,我又仔细看了看,那道低矮的沙梁不见了。我正在疑惑时,他头也不回地说,“21把那道沙丘轰平了”。

轰平沙梁自然是为了找到我们昨夜袭营时的坑道,显然他白费了力气。我不由得笑出声来,21此刻的心情一定不太好。

“要开始了。”33指着城外低声说。

底下的沙原上,那片比大地还要深沉的黑色正在蠕动,一道道纵横相间的火把朝两边整齐分散,然后指引着整体缓慢向前。移动了一会之后,黑色整体分成前后两部分,前半部分加快向前移动,后半部分停在原地。我数了一下,那一道道指引的火把把前半部分割成了十二块,它们是攻城的前锋部队;停在原地的后半部分,是预备军团。后半部分几乎是前半部分的三倍,远远望去就像坚实的黑色石片平铺在大地上。

这时天空已经蒙蒙发亮,前锋部队踩在沙原上“嚓嚓”的脚步声,在晨光里传出很远。他们移动的速度很快,来到城墙之下后就迅速向两边展开,从城墙上看下去,密密麻麻的黑色身体就像一块块黑色的石头,以城门为中心围成一道漫长的弧圈。弧圈成型的过程如此流畅迅疾,我看得几乎出了神,浑然不觉空中突然传来不详的“嘶嘶”声。

“卧倒!”城楼上有人大喊。

我本能地趴向地面,还没有完全卧好,只觉得眼前陡然大亮然后熄灭,紧接着从头顶上传来一阵巨响,冲击波像重石一样狠狠把我压在地上,炸开的碎片四处飞舞……

攻城开始了!

第一波电磁炮轰击后,紧接着就是第二波、第三波……炮弹并不会飞越城墙,它们直接飞到城墙上空,然后悬停在那里排成一线炸开,以求造成最大杀伤。第一波轰击停止的间隙,33把我从地上拉起,我们伏下身体跑回城楼下的堡垒,边跑边指挥士兵躲进城墙顶上的隐蔽工事,一路上随处可见被炸开的尸体,宽阔的城墙顶部已经变成了屠宰场。

“损失了四百三十二人”,33注视着显示屏,“还好,21没有把炮弹当量设到最大,他也不愿城墙受损。”

“城墙没事吧?”我看着显示屏,上面的内容对我很陌生。

“很坚固”,他迅速翻动着显示屏中的画面。

“现在怎么办?”

“我们也有炮,就在后面。”他笑了笑,飞快点击显示屏。

我从堡垒后方的了望孔看出去,城楼后面有一长段稍低于城墙的平台,以前还以为那里是什么隐蔽工事。随着他的点击,一根根黝黑的炮管从平台下升起来。这时我才知道,原来这下面是火炮的预设阵地。

“我要把当量设到最大。”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红色发射键。

一秒钟过后,身后传来强劲的呼啸声,堡垒内的地面都被震得微微颤抖。一发发炮弹从我们头顶越过,径直扑向21的预备军团。由于隔得太远,我没能听见炮弹爆炸的声音,只能望见远方那片坚实的黑色就像被烧熔了似的穿透,腾起了朵朵橙红的火焰。火焰熄灭后,黑烟翻涌着飘散,下面露出了一个个苍白的创口。但是尽管如此,那片坚实的黑色看上去仍然阵容紧密,他们的士兵并没有四散逃离。

“再来一轮”,我望着33。

他摇了摇头,“这些火炮太老了,一次齐射后还要准备很长时间。”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太阳跃出了东边的沙山,21的电磁炮并没有继续轰击,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宁静。

城墙底下响起一片“嗡嗡”声,我从了望孔伸出去看,下面那道黑色的弧圈开始变动,最内层那圈士兵腾空而起,朝城墙飞过来。

他们都背着飞行背包,上升的速度很快,但是城墙实在太高了,这些人飞到一半时,我们的士兵就开始反击。他们在半空中无依无靠,而我们居高临下,又躲藏在城墙顶部的工事中,优势非常明显。双方发射出的高能激光束在空中交叉摇曳,不一会,第一波飞上来的士兵就被纷纷击落,飞的最高的那些人还没能到达城墙的三分之二,就从半空中直线坠落,这些人摔下去之前,大部分身体已经被打得粉碎。

但是底下那些人并没有放弃,第一波攻击受挫后,又有更多的士兵从城下飞上来。这次他们学聪明了,避开我们之前暴露出来的火力点,选择从城楼两边的远端发动进攻。由于兵力不足,两端的防护较为薄弱,他们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大批士兵越飞越高。

我抓起武器冲出城楼堡垒,33想阻拦被我一把推开。“跟我来!”我冲进堡垒上层,这里集结着机动队,每个队员都配有飞行背包。我们跃过城墙,加速飞向城楼两边远端,边飞边射击。攻城士兵这时才升到城墙一半位置,正好与我们短兵相接。他们就像没有料到我们会突然出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黑色的身体接连坠落。我在人群中左冲右撞,双手各端一支武器频频点射,没过多久,他们的火力就稀疏下来。

之前双方混战在一起,城墙底下的士兵不敢向上射击,害怕误伤到自己人。现在半空中剩下的几乎都是我们的人了,他们开始集中向上开火,城墙上的士兵同时开始向下还击,压得他们几近抬不起头来。我示意其他队员赶紧调整飞行姿态,紧贴在城墙上,城墙上下发射出的密集高能激光束织成了一张厚网,几乎就压在我脸前。

头顶又响起宏壮的呼啸声,第二轮炮弹越过城墙飞向远方。透过面前致密的光网望出去,一发发炮弹在远处的预备军团上空同时爆炸,飞溅出无数火红的碎片,散落在那大片坚实的黑色中。

城墙下的士兵也像是被这阵呼啸声所震撼,纷纷转头往回看,趁他们忘了射击的间隙,我们迅速飞回到城墙上。

这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远方那大片坚实的黑色,终于开始晃动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3)我们钉死他 “两次战斗,你居然一点都没受伤”,33拿着扫描仪上上下下给我检查了好几遍,很是惊奇,“难道那些激光束都会绕开你吗?”

“激光束如果能拐弯的话,那就太可怕了”,我笑着解释,“前禁卫军的身体都是用最好的材料做的,抗损伤能力极强。”

“哦,原来是这样”,他点点头,“看来它还是干了一些好事情的。”

我有些发窘,他说的是元宇。它用最好的材料来制造我们的身体,本意是为了保证它自己能拥有最强大的的卫队,据我所知,禁卫部队从没有上过战场,只用于对内镇压。

“我说的是实话”,33大概看出了我的窘迫,“不管它之前处于什么目的给了你这么一副坚固的身体,身体本身可并没有对错,就看它用在哪里。我们现在的敌人是21,你这副身体目前的属性绝对是正义的。”

“这么说,我真得感谢它赐予的正义了?”我开了个玩笑,33有时显得特别认真。

“嗯。”他板着脸说,“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下次在冲出去之前一定要三思,你现在是指挥官,你的岗位应该在这里。再说,如果你不小心受了伤,我可没有相同的材料来帮你修复。”

“放心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这里不是还有你吗?你才是城防司令啊。”

他微微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两轮攻击受挫,又领教了我们火炮的威力之后,21的前锋部队收拢后退,预备军团也开始频繁调动。趁此机会,我们也重新巩固了城墙上的防线,更换一线部队、修复受伤士兵,再把阵亡士兵暂时抬到城楼下面集中堆放在一起。21随时可能发动新一轮攻击,现在没有时间为他们举行葬礼。

调整之后,我们的防线比以前缩短了五分之一,但是以城楼为中心,兵力更加集中,火力点配备也更为合理。我心里也更有底了,21还是想保留城墙,进攻时多少有些顾忌,就凭他那些前锋部队手中的轻武器,要拿下我们并不容易。而他的那些电磁炮虽然威力巨大,但是调低了当量之后,对于躲在隐蔽工事里的我们并不能造成多大杀伤。

时近正午,21的前锋部队和预备军团已经合二为一,他们列阵在无遮无挡、热浪滚滚的沙原上,此刻应该是相当难受,原本大片坚实的黑色也露出了多道歪歪扭扭的裂缝,没有之前看上去那么无坚不摧了。我在城墙上来回巡视,士兵们经过休整,补足了能量,一个个高度警惕斗志昂扬,令我非常满意。

正午过后,空气热度越来越高,21的部队仍然呆在沙原上按兵不动,他想干嘛呢?

“他在想什么呢?”我问33。

“大概是在筹划多路进攻吧”,33淡淡地说,“换我也会这么做。”

“我们该怎么办?”看上去,他貌似对此并不太担心。

“坚守城楼”,他指了指脚下,“城楼一带是大城城墙最坚固的部分,相当于是一座独立的要塞阵地。只要我们能守住这里,21就算从其他地方攻进大城,他也不能算完全获胜,还得随时提防我们从背后向他发起袭击。”

“城墙下还有其他坑道吧?要不我们再来一次?”我兴奋地问。

“作用不大,现在可是白天”,他摇了摇头,“再说,昨晚吃过亏之后,21现在一定高度戒备。”

“那我们只有死守一条路了?”我有些失望,以前在矿洞里是死守,现在回到大城也只能死守,难道这就是我注定的命运?

“对,只有死守。”他稍停了一下,“21不是鲁莽的人,他即冷酷又精明,从调低电磁炮当量就可以看出来。如果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他可能换成其他方式……”

“你是说?”我惊诧地瞪着他,他没有说出来的话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对”,他点点头,“如你所想,他可能会要求停战。城下的部队是他目前唯一掌控的武装力量,派去镇压殖民星球的部队胜负未卜,他不会为了我们投入所有的家底。他在大城的根基并不稳固,将来还得靠那些士兵来维持他的统治。所以我预测,如果下一轮攻击仍不奏效,他极有可能会这么做。”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你不去竞选首席执政官实在太可惜了。”

他哈哈大笑,“谢谢你,别忘了,我们的首席执政官不是选出来的。”

太阳偏西时,21的部分再次开始发动进攻。从那大片的黑色中突出了五支箭头,迅速向城下扑来。33又启动了一轮火炮轰击,一发发密集的炮弹也分成五个方向,直接切向那些突出的箭头。但这次他们出动的兵力实在太多,弹幕只是暂时阻断了箭头前扑的趋势,后面的人迅速补上,不一会就冲到了城墙底下。这里是我们火炮的射击死角,对他们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

五支箭头在城墙下分为三路,中间三支攻向城楼,左右两支故技重施,各自分向我们防线尽头两端。这一次33没有拦着我,我带着机动队飞过城墙,往下一看,黑压压大片敌人正在迅速飞上来,把城墙下的地面都挡完了。敌人太多,我们已经没有能力再去支援两端阵地,这个时候任何策略都不管用,双方只能“硬碰硬”。

扫射、点射、俯仰、追击……我近乎本能地一遍遍重复着这些战术动作,到最后,我已经忘了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来不及去想到底消灭了多少敌人、身边还剩下多少队友,狂乱的光束像锋利的刀刃一样在空中往返切割,无数黑色的身体凌空爆炸,断肢残骸如同雨点一般坠落。头顶和四周到处都飞舞着这些东西,有不少打在我身上又弹开,我连躲避的时间都没有。我知道,这里面有些是敌人的,有些是我们自己人的。

敌人实在是太多了,我好不容易杀出一片空隙,那些黑色的身体又密密麻麻地围了上来。我向下疾扑突出包围,敌人在身后紧紧追赶,“小心!”有人冲过来掩护我,他还没来得及瞄准,就在我面前被打成了碎片,我甚至都没看清楚他的脸……

敌人还在后面紧紧咬着我,我倒飞着向后射击,一个、两个、三个……还剩下五个,他们在半空中不断改变飞行路线,躲避四处射来的高能激光束。不错!我默默点头,调转身体加速冲向城墙,就在快要撞上去时,我瞬间后仰,双腿牢牢蹬在墙上,随即借力急速后退。追我的五个人刚刚反应过来,正要在空中停住然后转身,被我一轮扫射全都击落。

我贴在城墙上,终于能休息片刻。时间好像为我按下了暂停键,远近、上下、左右、前后,这时战场上的每一部分都能看得很清楚,城楼之下到处都是他们的人,黑压压一片正往上盘升,防线远端已经失守,他们正顺着城墙顶部攻向城楼,我们的士兵还在据守反击,但火力越来越微弱。远处,21的预备军团正在稳步推进。我们就要失败了……

前方的沙原突然裂开了一张大口,足足有十多辆电磁炮车从里面驶出来,调转炮口对准城墙,谁的炮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些炮车已经同时开火,一发发炮弹在空中“嘶嘶”作响,朝我直飞过来,这时大量士兵已经飞到了城墙三分之二的高度,炮弹在他们背后炸开,大团大团的黑色身体被炸得散开,纷纷飘落到地上。

“太好了”,我忘乎所以地大喊,“再来一次!”

炮车又开始轰响,这次是对准了城下猬集在一起的士兵,每一发炮弹落地都会倒下一大片。“干得好!”我使劲挥舞着双臂,就在这时,一发炮弹像长了眼睛似的正对着我飞来,我连忙闪向一边,炮弹不偏不倚地炸在旁边的城墙上,冲击波把我直接扫荡下来。落地之前,我看见那些电磁炮车被赶上来的预备军团瞬间吞没。

我落在一具正在燃烧的尸体上,坠落的力道如此凶猛,居然打灭了尸体上的火。我连忙站起来,遍地都是尸体,周围连一个站着的士兵都没有。头顶上空空荡荡,刚才的电磁炮两次齐射,把试图攻上城墙的敌人全都炸得灰飞烟灭。城墙上下现在一片死寂,只有一缕缕无声地飘散在空中。

“77,77,你在哪里?”33在通话器里焦急地喊。

“我在城下面。”远处,21的预备军团就像一堵黑色的长墙,正朝这边推过来。

“你受伤了吗?”

我检查一下自己,除了些许擦伤,身体各个部件都运作正常。“没有受伤”,我说。

“真神护佑!”33松了一口气,“你快上来,他们的预备军团马上就要到城下了。”

我没有回答,那堵移动的黑色长墙越来越近,冲上去!我突然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强烈冲动,冲上去!与他们同归于尽,哪怕粉身碎骨也不怕,把死亡带给他们也带给你自己,这将是你最好的归宿,是你最美的死法,冲上去!撞上去!!

“你在想什么?77,77”,通话器里,33此时的声音听上去非常遥远,“你在想什么?呆在原地别动,我马上派人来接你!”

他后面一句话让我清醒过来,“不用了”,我又看了一眼那堵长墙,然后启动飞行背包,朝城墙上飞去。我飞得很慢,随着高度不断提升,下面那堵黑色长墙渐渐变成了黑色的石阵,又变成了大片坚实的黑,从高空看下去,它就像是没在移动似的,就像一直就生长在沙原上似的,现在空阔的战场中,我成了唯一一个还在移动的生命,但奇怪的是,那大片黑色中没有任何人朝我开枪,他们就像是没有注意到我,或者根本对我不屑一顾。

我平安无事地升到城楼上,城墙上的战斗也停止了,33朝我走过来。他看上去非常严肃。

“怎么样?”我问。

“城墙阵地大部失守,现在只有城楼附近区域还在我们手中。牺牲了五千多人。另外……”他欲言又止。

我点点头,“还有呢?”

“城楼后面的火炮都被毁了,趁我们集中力量防守时,他们派出小股部队摸了过去,把平台上那些火炮全都炸毁了。当然,偷袭者一个也没活着回去。”

我突然忍不住想笑。“刚才沙原上突然出现的那些电磁炮车,是你通过地下坑道派出去的?”

“是的”。

“它们也都被毁了。”

“我看到了。”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没有重武器了,也只剩下城楼阵地了。如你之前所预料的?”

“可以这么说。”

“那我们只能钉在这里?”

“对。”

“钉死他?”

“钉死他!”

我们互相瞪着,同时大笑起来。

“卧——倒——”城楼上有人大喊。

我们闻声转过头,只见一发电磁炮弹伴随着尖厉的啸叫,朝城墙直插过来,它砸在城楼的右下方然后爆炸,只这一发炮弹,就把城楼右角炸出了一个大洞。

我们还是没有预料准,21终于按捺不住,对城墙下手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4)大城会长存 电磁炮弹一发接着一发打过来,每一发都将城楼附近的工事掀起一层或者炸掉一大块。尖厉的啸叫声在空中持续响起,中间保持着平稳的间隔。奇怪的是,他们每次都只发射一枚,不多不少,每次一枚。

“他在炫耀。”33简短评价。

我们把全部幸存的士兵都撤回了城楼要塞内,要塞内共分四层,他们现在全都半蹲在地上,紧张地注视着墙壁。每一发炮弹爆炸时,整个要塞都会被震得微微摇晃,然后落下大团尘埃。或许用不了多久,哪块天花板或者墙壁就会被炸飞,我们最后的藏身之处将不复存在。

21不仅是在炫耀,也是在挑逗我们的耐性。这种躲在房间里挨炸的滋味并不好受,他希望我们会崩溃,会大喊着冲出去与他们决一死战。外面好几万士兵在等着,平均分配的话,我们每个人要面对20把高能激光枪,不算太多。

我和33坐在墙角地上,背紧紧抵着两边的墙,这给我带来一种奇怪的安全感。“你知道这是大城第几次被围攻吗?”33问。

“不知道”,我摇摇头,“我不太知道历史,反正从我出生起,就从没见过有人攻击大城。大祭司回来那次不算。”

“大祭司当然不算,他是回来解救我们的”,33微微闭着眼,“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第六次。让我想想,蓝星人来过一次,不同的外星人来过两次,因为白星人的内乱,大城又被围攻过一次。对了,沙虫也来过一次。”他笑了笑,“白星人围攻自己的大城,21是第二次。”

“居然有这么多次?”我有些吃惊,在我的固有观念中,大城从来都不可能被围攻,任何敌人在靠近它之前就会被消灭殆尽,能远远看上大城一眼都算他们的运气。“结果呢?大城从来没有被攻破过吧?”我问。

“怎么可能”,33笑了笑,“城墙修建的目的就是被用来攻破的,如果从来没有人能攻破大城,那它就会慢慢腐朽知道最后不堪一击。据我所知,大城每次失守后不久就会重建,而且一次比一次修得更加坚固。”

哦,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除了蓝星人,我们还与其他外星人打过仗?”

他呵呵一笑,“77,宇宙很大,除了白星、蓝星,还有很多颗星星、各种各样的文明,今后有机会,你应该到外星上去看看。”

“你去过很多外星吗?”我好奇地看着他,以前我们并不认知,只知道他年龄比我大得多,在士兵中的印象相当不错。

“是的,很多很多。”他微笑着说。

我默然不语,我生长在大城里,此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冰原和矿洞,从小到大我就没离开过白星。

外面那尖厉的啸叫一直在持续,从堡垒里听上去有些模糊。墙壁不停震动,一块石头“啪嗒”一下从头顶掉下来。

“听我说”,33靠近我压低声音,“我知道有一条秘密坑道通向城外很远的地方,或许你愿意带着你的人从那里悄悄跑出去。”

“你呢?”

“我是城防司令。我的归宿当然是这里。”说话时,他没有看我。

“想都别想。”

他苦笑了一下。“没想到他真要毁了城墙。”

“你觉得它还能坚持多久?”我问。

“以目前这种炮击速度,要塞应该能坚持到今天晚上。”

“不如我们撤回大城”,我想了想,“在城里继续和他们战斗。”

“不好,大城里无险可守。”他摇了摇头,“再说,我也不想把战火引入大城内。”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声巨响,天花板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迅速蔓延到墙壁然后扩大,外面的光线照进来,堡垒里响起一片惊呼。

“不行!”我猛地站起来,“我不想等在这里,我要带人冲出去!”

“出去就是送死。”33平静地说。

“难道就只能呆在这儿?”我在角落里走来走去,“等它被彻底摧毁,然后把我们全部埋了。”

他没有回话,像是在全神贯注地地听着什么。

“你在干吗?”

“嘘”,他把手竖在嘴边。“你听见没有?”

“什么?”我莫名其妙地瞪着他。

“炮击停止了,还有其他声音。”

我冲到裂缝那里往下看,第一眼只是觉得外面突然变暗了。现在是下午,外面不应该这么模糊啊?我又朝远处望了望,随即发现这不是错觉,而是铺天盖地的黄沙遮住了太阳。

“沙暴!”我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沙暴来了!”

33迅速扑过来,他只朝外面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真神护佑!”他喃喃地说,“我们有救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宏伟的沙暴,飓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越来越多的黄沙被扬上天空,太阳这时看起来就像一只苍白的眼睛。大城外左右和对面三个方向,突然出现了三道高大的沙山,沙山滚滚向前,远远望去似乎比大城的城墙还要高。山顶上阴云密布,不时划过耀眼的闪电,还伴随着低闷的雷鸣,空气极度干燥,仿佛随时都可以点燃。

城下,21的军队此刻正在急剧收拢,士兵们紧紧抱在一起,层层叠叠地垒起了一座黑色的身体堡垒,但是相比滚滚而来的沙山和飓风,这座堡垒就显得太渺小了。堡垒外围的士兵不断地被飓风抛起来,有些人在空中还紧紧抱在一起来回翻滚,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那些移动的沙山还在继续前进,最会汇合在沙原中央,把那座黑色的身体堡垒围了起来。起初还能看见堡垒大部分露在外面,过了不久黄沙已经淹没到了堡垒顶部,再过一会,黑色堡垒就再也看不见了。天越来越黑,太阳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漫天黄沙反射出诡异的暗光。

黄沙从墙壁上的缝隙钻进来,地上已经堆了厚厚一层。我们赶紧把所有缝隙都堵上,飓风狂乱地拍打着城墙,整晚都在外面呼啸,我们忐忑不安地躲在要塞里,士兵们一直在祈祷,几乎彻夜未睡。

大城内却一直都很平静,巍峨的城墙把沙暴挡在了外面。当天晚上,大道两边又亮起了点点白色火焰,我数了一下,火把的数量比之前更多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应该是在黎明。但是没睡多久,我就突然警醒。周围**静了,安静的异乎寻常。

33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我推了推他,“你听,风停了。”

他睁开眼,茫然看着我,然后猛然坐起来。我们跑出房间登上城墙,城墙顶上现在残缺不全,地上积满松软的细沙,走起来非常费劲。天空就像是被一双粗粝的手洗过一样,蓝得发白。

城下,那座被掩埋的黑色身体堡垒已经从黄沙中钻了出来,21的士兵们分散开,重新列成了方阵,但规模比以前小多了,看上去非常稀疏。

方阵前孤单单地站着一个人,那白色的身体和黑色的方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瞬间,我还以为那是大祭司。但这不可能。

“89。”33低声说。

我看了他一眼,纵身越过城墙,33跟在我身后。我们飞到那白色的身体旁边停下,没错,是他。

“还好没有来晚。”89朝我们疲惫地笑了笑,他看上去非常憔悴。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把它们也带来了。”他朝身后指了指。

我转过头,身后的沙地中露出了无数个黑褐色的小脑袋,排成了一圈,远远望不到头。

沙虫,是那些沙虫,它们昂着头,身体半埋在黄沙里,把21的部队围在中间。

“你怎么?”我费了很大劲才说来,“怎么做到的?”

他点点头,“稍等一会给你解释”。

我转身看着对面的方阵,士兵们都紧张地握着武器,身体僵硬,一动也不敢动。有人从方阵中间慢慢走出来,是21。

“你们想怎么样?”他面无表情地说。

“大城还给你”,89说,“我们走。”

21沉默了一会,指着33,“你们可以走,他要留下。”

“不行!”我脱口而出。

“如果我不同意呢?”89朗声说。

“如果你不同意”,21朝后扬了扬手,“那我们就再来一次。”

89和我对视了一眼,还没开口,33突然说,“我愿意留下。”

“不行。”我转头瞪着他,“这绝对不行。”

他笑了笑,“我是城防司令,必须留下。”

“89!”我看着他,盼望他能说些什么,他微微叹口气,摇摇头没回答。

“带着你的人赶快离开。”21低声说。

“走吧”,33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我在这里等你们。”89说。

我们一步一步地朝城墙下走。“打开城门。”21在后面喊。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回到城楼后,33集结起剩余的士兵:

“战斗结束了。你们都非常英勇,我为你们每个人而骄傲。”他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站着的人,“你们可以跟77走,也可以留下来,这完全取决于你们自己。”

士兵们都望着他。“我建议你们跟他走”,他侧身指着我,“他值得你们追随。我相信你们总有一天还会回来。大城永远长存。”

“大城永远长存”。士兵们齐声回应。

“现在,去做准备吧。”

士兵们解散后,我走到他身旁,“你到底怎么想的?”

“这没什么”,他平静地说,“我说过,我是城防司令,我的岗位在这里。”

“21绝对会报复的!”我焦急地看着他。

“放心好了”,他笑了笑,“我相信你们会回来的,不要再说了,赶快带着士兵离开吧。”

所有剩余的士兵都愿意跟随我,我们从城墙上下来,打开城门,21的部队已经等在外面,我带头穿过幽深狭长的门洞。

五天,从进去到离开,不过短短五天。这门洞曾经见识过无数人来去匆匆,但是值得大城人民为他燃起火把的还不多。33说的没错,大城会长存,无论如何我都要再回来。

89也站在城门外,那些沙虫远远跟着他,全部士兵都出来后,21带着部队鱼贯而入,他们只剩下了一般人。

“走吧”,89迎上来。我最后望了一眼大城宏伟城墙,率领士兵出发。

走出一段距离后,听见背后有人在喊我,我扭头一看,是33,他站在城墙顶上,远远望去就是一个小黑点。

“77”,他朝我使劲挥舞着手臂,“记住我说的话。77。”

我正准备向他挥手,他一下子就从城墙上栽下来,我急速飞掠过去,没来得及,他就在我面前重重砸在地上,摔成了五块。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四处分散的残骸。如他所愿,他终于死在大城下。

我再一次抬头看向城墙,顶上现在空无一人。城门紧闭。剩余的士兵们还站在远处等着,他们都看到了刚才的一幕,但是都没有动,他们在等待命令。

“他大可不必这么做,大可不必。”89在我身后喃喃自语,他蹒跚着走上前,艰难地弯腰捡起33的一块残骸。“我们要把他带回去”,他打量着周围地上,嘟囔着说。

我也走上去帮忙。33的头躺在不远处,我把它拾起来递给89。“对”,我说,“我们先把他带回去。”

风呜咽着从远方刮过来,带走了地上一层细沙。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1)有些孤独吗 “下一步怎么办?”晓宇问我。

“让我理一理吧。”

我看着远处浑浊的天空,现在的形势真是越来越混乱了,就像这越来越糟糕的空气。莫名其妙地跑出来一个神秘的LE公司,他们手上居然有三个蓝雪孩子,有一个还成了他们的首席科学家。那个马克说蓝雪孩子都活不过30岁,看样子像是真的,他们以此要挟,要求与我们合作,之前他们和白星人走得那么近。他们准备了X/Y/Z三个计划供我们选择,7亿对10万……还有那个神秘的女人——关露,她之前到底和绍伊夫有过什么瓜葛?

“你当时离开那个实验室时,为什么要叫上关露?”一想到这里我就有点生气,“我给你说过,她很危险。你受的教训还不够吗?”

“她其实很可怜的。”晓宇闷闷地说,“她很早就认识绍伊夫,她的弟弟就是一个蓝雪孩子,但很早就死了,这多少跟她有些关系,绍伊夫因此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她没有办法,后来不得不为LE工作。”

啊?!我大吃一惊,“她弟弟?这么说他们总共找到了四位蓝雪孩子?马克为什么说只有三个,我看得出来他没有撒谎啊?”

“关露弟弟去世是很早以前的事了,LE的人应该没给马克说,估计他并不知道吧。”

四个。我们找到了五个,不,应该是六个。绍伊夫也没给我们说过她弟弟的事。

“我也不清楚绍伊夫为什么会隐瞒这件事,他的一部分记忆,至今仍然对我封闭。”晓宇抬头注视着我,“奥巴,我想帮帮她。”

我明白,他并没有说出全部实情,关于绍伊夫和关露之间,他知道的比他告诉我的要多得多。他变了,我默默看着他。他不再是那个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游戏程序设计员,也不再是那个两次被动失去自己心爱女人的倒霉鬼,他开始关注外部世界,开始关心其他人,开始试着去主动承担一些东西。我不敢肯定这种变化对他来说是好是坏,也不敢肯定他最终会走向何方。

“我无权干涉你的行为”,我和蔼地说,“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你现在所拥有的的能力非同一般,当你做出什么决定,进而采取什么行动之前,一定要考虑清楚可能引发的系列后果,以及你能否为这些后果承担全部责任。”他现在还不清楚他的真正能力,会对周围的人和事带来多大影响。

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忍,刚才我那番话是否有些过于严肃了?毕竟宇宙内万事万物,变化才是永恒的。一件事既然已经开了头,就让它继续下去吧,绍伊夫好像这样说过。

“对了,还有那个金斯顿,他们的首席科学家。你和他接触的时间最长,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说起来真是难以置信,他居然心甘情愿地为LE工作。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他是个蓝雪孩子,但他身上有种很特别的地方,让我感到非常陌生。

“他非常聪明,也极度偏执”,晓宇皱眉说。

“他知道自己也活不过30岁吗?”

“他应该知道,所以他才会那么疯狂。”

但愿你今后不会变得那么疯狂。“好了,你先不用管这个,我会重点关注他的。”我说。

和晓宇在城外分手后,我叫了一个车回家。尽管这个城市空气越来越糟糕、人、车和高楼都越来越多,而且像摊大饼似的不断向外扩张,但我仍然热爱它。这里有我太多的记忆,我在这里担任过四年的初中生物老师,尽管那时我还不知道蓝雪孩子的事,也没看出来晓宇和小兰,还有吴磊有什么异乎寻常的地方,但孩子们时刻都能带给我惊喜,也让我随时都充满活力,我很享受那段教书生活。后来我又开过一家小饭馆、一家音像制品租赁店,甚至还尝试过涉足古玩行业,那段时间,我对地球人热衷的“经商”非常着迷,总想亲自试一试。当然,这些生意最终都以失败告终,但是其中那些经历却让我对地球人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也让我此后回味无穷。现在我的身份是一名网约车司机,每次在不同的地方载上不同的地球人再把他们送到不同的目的地,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阅读他们的内行活动、推测他们的人生轨迹,这一切对我而言就像是某种秘密游戏,给了我极大乐趣。当然,得承认我并不是一个勤奋的网约车司机,不过这样更好,再有趣的工作重复太久一样会乏味,而且我也发现,尽管我极少搭载重复的客人,但他们的故事,绝大部分都是重复的。

我把自己的家安在了老城区,还是用当老师时积攒的工资买的二手房,那时这个城市的房价还非常便宜。房子不太,在一栋六层楼房的三楼,小区虽有点破旧但极富人情味。记得刚搬去不久,周围的邻居很快就和我混熟了,那些大妈们会告诉我哪家鸡蛋正在打折、哪家的猪肉不会注水,甚至还热心地帮我介绍女朋友。那时老师还是一个很高尚的职业,在她们眼中,我这个初中老师为人和气、老实本分,至今还是单身实在是太可惜了。后来这些人都搬到了新区的高楼里,老房子渐渐全变成了出租房,租户们大都是年轻人,每天来去匆匆,谁也不认识谁。不过这样也好,我是独来独往惯了的,不会再有人对我这个“异类”表示出不必要的关心。

“回来啦,刘老师”,门卫大爷热情地冲我打招呼,尽管我后来的身份有过多次变化,但他一直还是称我为“刘老师”。“嗯嗯,回来了。孙大爷,您老人家最近还好嘛。”我赶紧微笑着回应,从我搬来到现在,他就从未离开过,几乎和那个狭小的门卫室融为了一体。

“还好还好,谢谢你。刘老师,你可别怪我多嘴,这么多年怎么都没见你显老,还是那么年轻呢?”老人家乐呵呵地打量着我,看样子是想要好好和我聊聊。

“哪里哦”,我谦虚了一句,放慢脚步,“您老人家才是一直没啥变化,越来越精神了。”

“咋会嘛,那不成妖精了?”老人家很高兴,“不瞒你说,我现在每天还是半斤肉四两酒,酒是粮**,越喝越年轻,哈哈哈哈!”

“说得好”,我朝他竖起大拇指,“不过孙大爷,像您这个岁数,为了健康着想,白酒还是该适当控制一下。”

“不碍事不碍事”,他摆摆手,“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奢望啥?喝一口少一口咯。刘老师,你快回家休息吧,我不耽误你了。”

老人家还挺有眼力。跟他道别以后,我上楼,回家,拉上窗帘坐好,启动了通话器。

与蓝星的连接很要花些时间,等待时我随手打开一本小说,乔治·马丁的《冰与火之歌》。这本书写的是西方古大陆上七个王国之间互相争斗的故事,里面很多情节和我所知道的一个古老星球发生的事非常类似。我不敢肯定作者是纯粹出于自己的想象还是得到了某些启示,但我估计是后者,因为地球上之前从未出现过这么恢弘的作品,而且作者也说过,这本书原本准备出七卷,但是几年之前第五卷出版后就一直没有了下文,看来他已经把之前获得的那些启示迫不及待地都写完了,然后就再也没能得到新的。

一段频繁的闪烁之后,通话器的显示画面逐渐变稳定,司令官的大头出现在墙上。不出所料,他嘴上还叼着那柄永不点燃的烟斗。

“你好,奥巴,很久不见了。最近还顺利吗?”司令官咧着嘴,看上去很是开心。

“不太好,司令官,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我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把LE公司、他们的三个计划和要求,以及最新发现的那几个蓝雪孩子包括关露的事,全都向他讲了出来。他听得很认真,中间几乎没怎么插话。

终于讲完之后,我长松了一口气。现在有点理解地球人为什么那么喜欢倾诉了,这种同类之间的沟通和交流,对任何生命体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

“LE的能量居然有那么大。”司令官皱着眉说,“白星人很早就在地球上布局,我知道很多地球上的势力都和他们有勾结,但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个LE公司。这么看来,他们是打算抛弃白星人,转而投靠我们了?”

“有这个迹象”,我说,“毕竟白星人现在已经在地球上消失,双方可能也失去了联系。”

“抱大腿?”司令官笑了笑。

“你说什么?”我有点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地球人的俗话。”司令官挥挥手,“但是LE公司的态度不诚恳,我有一种被他们暗暗要挟的感觉。”

“是的”,我点点头,“他们手上有三个蓝雪孩子,而且,他们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视。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们一意孤行,从现在起集中所有资源推进Y计划。如果这样的话,99.99%的地球人将被遗弃。”

“这么说,我们必须捏着鼻子和他们合作喽?怎么有点像与虎谋皮呢?”

“什么意思?也是一句地球人的俗语吗?”我问。

“不,古老的东方智慧。大概意思就是说,跟坏人达成某种妥协,要求他们放弃一些自己的利益来推进某些事情。”司令官有点得意地看着我,“我说,你在地球上呆的时间比我长得多,怎么对于他们的语言和文化还没有我熟悉呢?”

我呵呵笑了笑,“可以这么说,但是据我了解,在应对黑布危机这方面,他们的进度最快,提出的几个解决方案也最切实际。”是的,我确实不像他对地球文明那么热衷,更没有随时都叼着一柄从不点燃的烟斗。

“我明白。”司令官沉吟了一会,“这样,我们可以把相关技术传送给他们,但不是全部,我们只传送可控核聚变技术,星际航行推力技术不能给,得预防他们偷偷跑了。你也把可控核聚变技术送给戴将军他们,我要看看谁能把这个技术最先应用好。抗衰老与疫病药物,现在先别急,视黑布破解的进展情况而定。至于蓝雪孩子的自然寿命,这个问题不大,林汉现在就在蓝星上,我可以组织学士专门对他进行研究,看看LE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好的。”

“何晓宇现在怎么样?”司令官问。

“转换的过程挺顺利,他现在虽然还达不到绍伊夫的全部能力,但是已经接近大部分了,而且还在不停进化。”

“不错”,司令官点点头,“绍伊夫有些举动确实超乎想象,也经常会有意外的结果。”

我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自己那些担心说出来。“对黑布的研究有什么进展吗?”我问。

“斯洛森把它的增长速度减慢了一点点,仅此而已。”司令官耸了耸肩。

“太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要看斯洛森何时能取得突破。”司令官歪着头打量着我,“怎么,有些孤独吗?”

“没什么”,我说,“只是最近经常感到思维很乱,没有之前那么清晰。”

“奥巴”,司令官凑近摄像头,“我充分理解你的感受,如果你有些累了,我可以随时派人来接替你。”

“不用”,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如你所愿”,他从显示画面中又看了我一会。“再见,奥巴。”

“再见。”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我转头一看,一只白头翁正躲在树丛里,探头探脑地朝屋内张望。我悄悄走过去,还没有靠近,它翅膀一闪就飞走了。我记得很清楚,刚搬来时窗外这棵女贞树还不过一楼高,现在它已经长得超过了五楼,满目绿荫几乎都把我的窗户遮完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2)宽宥和救赎 可控核聚变对我们来说是很古老的技术,在蓝星上运用的非常广泛,就像地球上的电能一样随处可见。蓝星上一年四季如春,每座海岛上的温度、适度和大气压都恰到好处,各种植物生长得欣欣向荣,背后都是一个个小型可控核聚变在发挥作用。据我所知,地球人在发明***(主要技术来自核裂变)以后,一直在探索核聚变技术以及各种可能的应用,但是除了造出了威力几千倍于***的**以外,其他领域进展甚小。目前地球上有四百多座核电站,但全部使用的还是更古老的核裂变技术,不仅造价高昂,而且极其危险,每年仅是处理大量的核废料就是一个非常头痛的问题。

相比于核裂变,核聚变有两个重大优点,第一是便宜。核聚变所需要的氘在地球上储量极为丰富,仅在海水中就有45万亿吨。1升海水中所含的氘,经过核聚变可提供相当于300升汽油燃烧后释放出的能量。如果海水中所有的氘全部用于聚变反应,释放出的能量足够人类使用几百亿年。第二是安全。核聚变不会产生核裂变所出现的长期和高水平的核辐射,不产生核废料,当然也不产生温室气体,所以它对环境非常友好。另外,由于核聚变需要极高温度,一旦某一环节出现问题,燃料温度下降,聚变反应就会自动中止。也就是说,聚变堆绝对不会发生类似核电站泄露那样的事故。这样的事故曾经给人类造成了极大灾难,影响可以持续上百年。

核聚变虽然有如此明显的重大优势,但是它要想真正投入实用、彻底解决地球人的能源问题,最关键之处就是它能否完全可控,像太阳那样持续数十亿年发光发热。**尽管威力巨大,但它却几乎是一次性的,除了造成瞬间灭绝之外,爆发出的巨大能量并不能为人类所使用。目前维持地球文明生存的全部能量,无论是以煤炭、石油,风力,水力还是动植物的形式储存起来的,最终的来源都是太阳。如果地球人掌握了可控核聚变技术,那就可以不依赖外界、完全自行生产自身所需的全部能量,这将是地球文明进化的一次飞跃,其意义不亚于数万年前种植农作物并驯化野生动物、两百年前大规模使用化石能源和一百年前大规模使用电能。所以,可控核聚变技术也被地球人称为“人造太阳”。

尽管地球人在80年前就已经发现了核聚变原理并通过实验加以论证,但是这个成果却第一时间被军方拿去用于研制大规模灭绝武器,各大国竞相投入、彼此隔绝,不仅走了很多弯路,也耗费了无数资源。从**到核聚变,地球人发明的最新科技总是最快被用于战争目的,由此带来的互不信任、猜忌甚至互相破坏,使得最有可能造福于全人类的技术发展速度异常缓慢,迟迟不能获得突破。

司令官把可控核聚变的技术资料发送过来以后,我制作了两份一模一样的拷贝,一份由晓宇通过关露转交给马克,一份由我通过联系人转交给戴将军的部门。晓宇很有些顾虑,他担心马克他们得到这项技术后,会用来研发新型大推力火箭以加快推进Y方案,最终可能与我们的愿望背道而驰。

“不会的”,我告诉晓宇,可控核聚变作为人造能源和作为火箭推力是完全不同甚至互相矛盾的两种工况,作为人造能源,它能持续提供光和热,即使未来那块黑布完全笼罩地球、地球人再也见不到太阳的最严峻形势下,它仍然能部分代替太阳,为地球上所有的生命提供光和热。但要是用作火箭推力的话,小型反应堆并不足以推动火箭达到第二宇宙速度,大型反应堆自身重量又太大,与它产生的推力基本不成正比。因此,就算蓝星人也没有选择可控核聚变作为星际航行的动力来源。而且目前地球上还没有研制出足以约束核聚变能量的新材料,在可预见的将来也很难达到。尽管很多科幻作品中都出现过以小型可控核聚变装置作为推进器的飞船或火箭,但这只不过是一种美好的憧憬罢了。

“太阳就是一个超级可核聚变反应堆,几十亿年过去了,你看它有没有被自己爆发的能量推动脱离银河系呢?”我问他。

“没有”,晓宇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那位联系人听到我们要传送可控核聚变技术,真的是惊喜不已、激动万分,虽然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但是我完全能感受到。他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我们是独家获得这个技术的国家吗?”

“不是的”,我说。

“你们还传送给了哪些国家、或者哪些组织?”

“对不起,我不能透露。”处于某种考虑,我并没有告诉他,只有他们和LE得到了可控核聚变技术。

“奥巴先生,或许在选择传送对象方面,我们可以给您一些建议。”他对这个问题非常敏感,还在坚持追问。

“谢谢你,不用了”,我不想就此和他继续纠缠下去,“司令官说过,哪一家在得到传送后把它运用得更好,我们后续会给予独家支持。”

“明白了”,他在仔细品味我这句话的含义,沉默了一会。“还有一个消息。”

“什么?”

“我们接到了上面的指示,要求立即停止对LE公司的调查,所有档案全部销毁。”

“知道了。”看来马克确实没有撒谎,就连戴司令的上级中也有人在暗中保护他,他背后的势力确实神通广大,真的是万国之上的“隐形王国”。我暗暗叹了口气,作为同样寄生在一个星球之上的生命体,地球人之间能做到如此分裂,实在是匪夷所思。

趁这个机会,我也向联系人询问了吴磊被“保护”的地点,他犹豫再三后,还是告诉了我,不过他要我保证不会私自把吴磊带走,我可以去探望他,但务必不要惊动“保护”他的那些人。他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除了极少数的高层,还有与蓝雪之子密切相关的人,地球上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我们的存在。联系人不想让我惊动那些守卫,也就是不想让秘密扩散,我理解他的想法,当时就答应他了。

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交易”吧,作为一名传送者,我经常被动或主动地去执行某些交易,在此过程中很难获得成就感。我宁愿像原来那样,站在讲台上对着那些闪亮的眼睛,讲述生命的起源与进化的秘密。

吴磊被带走后,“蓝盟”不仅没有被打散,反而更加紧密了。因为有官方的介入,越来越多的人相信“黑布”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外星人也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而就在你我身边。三石和西卡主动承担了居中协调和联络任务,成为吴磊离开后“蓝盟”的核心人员,组织活动由线下聚会改为线上为主,以我所在的城市和他们的城市为核心,在全国各地逐渐蔓延开。

有一天,三石给我发来一张截图,这是“蓝盟”一个城市会员群的聊天记录,他专门用红框标出了一个人的发言。

“黑布就是对世人的末日审判,白星人就是宇宙真神派出的使者,当黑布完全笼罩地球、末日来临之时,真神将按照它的旨意审判每一个世人,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将暴露无遗。那时,唯有全心全意追随白星使者的人才会获救并得以永生,其他人只能堕入无尽的黑暗永远遭受折磨。从现在起赶紧猛醒吧,诚心诚意地去跟随白星使者,并祈求宇宙真神的宽宥和救赎……”

此人在群里的名字叫“启示者”。“这人是谁?”我问。

“不知道”,三石说,“我问过群里其他会员,都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加进来的。而且,最近很多群都出现了这个名字,发言的内容一模一样,就像是复制粘贴的。”

“除了这个之外,他还说过其他话吗?”

“没有。每次这个名字一露面,发完那些内容后,其他会员都会自觉出来抵制,有要和他辩论的,也有直接开骂的,但是这个人从来不还嘴,发完之后自己就消失了,根本都不用群主把他踢出去。但是过段时间之后这个名字又会冒出来,还是发同样的内容、同样的操作方式,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这可真有点蹊跷。

过了一会,三石又问,“奥巴,你能把这些人找出来吗?”

“不好办”,我摇了摇头,“互联网太大了,这个人神出鬼没的,留下的痕迹太少。对了,你为什么认为是一群人而不是一个人呢?”

“有时候这个名字会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群里同时出现,好像约好了时间似的,一个人很难那么快吧?”他有点不太肯定。

“这样吧”,我想了想说,“等下次他再出现的时候,你找他私聊一下,问清楚他到底想干吗?”

“我?我在群里太活跃了现在,他们都知道我是谁啊……”

“你可以换个马甲啊。”我说。

“哦……”三石恍然大悟,“高!实在是高!奥巴,想不到你还会这一套!”

我淡淡一笑,没有回他。

此后我就把这事暂时放到一边,专心处理可控核聚变技术传送的后续问题。戴将军得到资料后立刻组建了一个很高级别的专家组开展研究,过程中有些部分他们一时很难理解,联系人把那些疑问传给我,我又传给司令官,再把详细的解决方案发给联系人。晓宇也已经把资料通过关露交给了马克,对于他们在消化新技术中遇到的疑问,我们也都一一予以解答。吴磊那边我暂时还没去看他,他家我倒是悄悄去了几次,他老婆快生了,父母都搬过去照顾她,戴司令的人也在暗中保护他们,这让我很放心。

几天之后,三石再次把一长段聊天记录发给我,“搞定了!”他兴奋地说,“求表扬!”

我打开截图,第一眼就笑了,他给自己取了个不伦不类的网名,“挥着鞭子的小绵羊”,头像是一位皮衣美少女。以下就是那段聊条记录——

挥着鞭子的小绵羊:“你发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啊[疑问]”

启示者: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意思。黑布就是末日审判,末日即将来临。

挥着鞭子的小绵羊:好可怕呀[可怜]…真的假的啊?

启示者:真相永远都是可怕的,你不用怀疑。末日即将到来,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挥着鞭子的小绵羊:为什么其他人说的和你不一样呢[疑问]

启示者:他们要么像你一样受了蒙蔽,要么就是别有用心。

挥着鞭子的小绵羊:[委屈]…谁这么坏会欺骗我这么善良的人?

启示者:蓝星人和他们的走狗,他们是魔鬼,是白星使者的大敌,宇宙真神不会放过他们!

挥着鞭子的小绵羊:太可怕了[瑟瑟发抖]

启示者:黑布就是末日审判,信白星得永生。

挥着鞭子的小绵羊:那我该怎么办嘛?[可怜][委屈][求抱抱]

启示者:把你的电子邮箱发过来,我给你看些东西。

挥着鞭子的小绵羊:我没有电子邮箱…[可怜][委屈][求抱抱]

启示者:去注册一个,很简单的,我教你。

挥着鞭子的小绵羊:谢谢你,你真好…[害羞][抱抱]

……

“挥着鞭子的小绵羊”赶快去注册了一个邮箱发给了“启示者”,“启示者”随即传来一份PDF文档。三石也把文档发过来了,我点开一看,封面是全黑色的,中间有一道白色闪电,闪电下是一片沸腾燃烧的血红火海,闪电上四个醒目大字:

白色圣灵。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3)特别委员会 我迅速浏览了一遍,这份文档制作得很用心,图文并茂,排版清晰,主要内容是关于宇宙真神、白星人和蓝星人的争斗以及那块黑布的来源。按照文档作者的说法,宇宙真神是“天地间唯一的神,创造、统管并终结宇宙内万事万物”,听起来有点喜怒无常。白星人则是真神唯一的使者,平时巡游在宇宙间,除暴安良、惩恶扬善,维护万事万物的正常运转。我们蓝星人则完全被描绘成反面形象,阴险狡诈、暴虐凶残,处处与白星人作对,还经常以一幅伪善的面貌出现欺骗世人。正因为蓝星人在地球上作恶多端,而不明真相的地球人却站在他们一边,所以惹怒了宇宙真神,命令白星人放出了那块黑布要毁灭地球。白星人心存不忍,悄悄放慢了那块黑布的增长速度,希望在此期间地球人能够幡然醒悟,真心诚意地悔改自己以前的错误言行,虔诚信奉宇宙真神和它唯一的使者,唯有这样,当黑布完全笼罩地球,白星人代行末日审判那一天,真正的信徒才能得到救赎获得永生,而执迷不悟的人必将堕入黑暗的世界,永远不得解脱。文档中把末日描绘得相当恐怖,比所有宗教中的地狱加起来还要可怕上万倍。

这份文档的内容盗用了地球上现存多种宗教的概念和理论片断,什么“唯一真神”“救赎”“末日审判”“地狱”“因果报应”“现世报”之类,把它们糅合在一起,又夹杂了各种流行的阴谋论论调,乍一看还相当蛊惑人心,但仔细分辨的话不难发现破绽百出。据我所知,蓝星人并没有明确的宗教信仰,总体上属于“泛神论”或“多神论”,相信“万物有灵”,而白星人虽然相信唯一的“宇宙真神”,但并没有“末日审判”这个说法,他们的神应该很仁慈。最搞笑的是,作者大概是为了极度美化白星人,把他们描绘成白衣飘飘的圣洁天使——身着雪白长衣,容貌圣洁、脸庞如同钻石雕刻一般闪闪发亮,身后还有一圈圣光围绕,这也是“白色圣灵”得名的由来。这一光辉伟岸的形象,可实在与白星人的真正面貌相差太远啦。

文档没有具体指引人们应该怎么做,只是含混地说只要从现在开始幡然悔悟,虔诚信奉宇宙真神和它的使者,远离蓝星人和他们的“帮凶”,到时自然就能得救。信仰的门槛这么低,可能得到的回报又如此诱人,对于阅读者自然具有相当大吸引力。而且文档没有署名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作者的目的似乎仅仅是希望它能够迅速扩散,并不打算由此建立起一个严密的组织来。

笑过之后,我又有些迷惑,这份文档的炮制者肯定不是白星人,也应该不是出于他们的授意。白星人是不屑于做这么无聊的事情的,他们只是对地球感兴趣,对地球人没什么好感。在他们眼中,地球人只是进化缓慢的低等生命,完全不值得拉拢,更不用说什么“救赎”了,之前他们勾结类似LE公司这样的势力,也纯粹是出于利用目的。那么,又是谁炮制了这份文档并且暗中传播呢?

蓝星人的“帮凶”,无疑指的是“蓝盟”会员们。这份文档明确针对的是我们这些人,而且还渗透进了“蓝盟”的会员群。文档炮制者对白星人、蓝星人在地球上的历史很清楚,也知道那块黑布的事,他们如此卖力地帮助白星人,事前既没有得到他们的授意,事后也不会得到他们的赞赏,这些人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呢?

“这个‘启示者’后来又联系过你吗?”我问三石。

“没有,他给我发来那些东西后就消失了,我几次私聊他也没有回复。”

思考再三,我决定向戴将军的部门求助,他们应该有很多办法,可以找到这个神秘的“启示者”,挖出他背后的人和事。我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通报给联系人,也把那份文档传给了他。第二天就得到回复,戴将军立刻要见我。

还是上次那间大办公室,或许是因为第二次见面了,将军很热情,拉着我直接在沙发上坐下,先问了些我最近的生活情况。有些大人物总是随时摆出一副位高权重的模样,有些则非常平易近人,很容易就让别人产生由衷的信赖感,戴将军就属于后者,和他打交道很轻松。

我把“白色圣灵”的事又简述了一遍,听完之后他点点头,“急着想见你就是这个,我们也注意过这东西。”

“你们以前就有所发现吗?”我有些惊讶。

“是的,不仅是在网上传播,还有印制的小册子、传单,内容大同小异,很多地方都出现过。你发过来的这份电子文档,内容是最全面的。”

“有没有追查过是哪些人在背后搞的鬼呢?”

“还没有”,他摇摇头,“这些东西以前都是零星出现的,情报汇总过来以后,有价值的信息不多,我们也没太在意。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这些人居然潜伏到你们‘蓝盟’会员里头,用心很明显。我已近吩咐他们着手调查了,对了,估计要从你们‘蓝盟’内部想一些办法,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会的,需要帮助你尽管说”,我笑了笑,“这些人是怎么知道我们与白星人还有那块黑布的事情呢?从文档内容看,他们对这些情况很熟悉。”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从来不存在什么能守得住的秘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白星人在地球存在了很多年,也一直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我相信,就连我们内部,也有不少是他们的代言人。”

听到这里,我不由想起了联系人上次说的话,高层命令他们不得继续调查LE公司,相关档案立即销毁。“如果是这样”,我有些犹豫,“会不会给你增添麻烦?”

“遇到点阻力很正常”,他手一挥,“但是我这个人也有个最大的特点,只要是危害到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再大的困难,我也要想尽办法去克服掉它。不然要我们这些人有什么用?”

我钦佩地看着他。“奥巴先生,还要感谢你上次送来的资料,对我们帮助很大。”他转换了话题。

“不必客气,你们的进展怎么样了?”我问。

“非常快!”他兴奋地说,“这个现在是我们‘二号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仅次于对那块黑布的研究。我们也要做两手准备,最好的情况是能尽快找出破解黑布的办法,彻底把它消灭。同时还要规划那块黑布长期存在甚至完全笼罩地球之后,涉及到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方方面面的调整,所以这个‘二号工程’涉及面非常广,除了技术方面,还有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社会治理结构乃至大众心理等等,换句话说,我们是做好了在黑布后时代趟出一条人类发展新路的准备的。”

“我们也一直在研究那块黑布”,我说,“只要取得突破,司令官就立即返回地球。”

“那太好了,我还真有点想他了”,他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然后停下来认真看着我,“听说这个技术也被送给了其他人?”

“嗯”,我点点头。

“不用担心,我不是想问你还送给了哪些人”,他笑了笑,“但是我还是想谈一下自己的观点,我知道你们跟人类不一样,你们是站在整个宇宙的角度,把人类当成一个整体来看待,没有带着普通人类自身的善恶是非观。我这个说法准确吗?”

“是的”,我想了一想,说:“我们不被允许介入地球人的内部事务。”

“这是对的,换我也会这么要求”,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但现在的情况非常特殊,因为那块黑布,人类各国之间包括一国内部之间的意见分歧非常大,有人想留下来继续战斗,有人却一直想要逃跑,甚至还出现了‘白色圣灵’那些人,要把白星人当成神一样来崇拜。我相信,随着那块黑布不断变大,还会有更多千奇百怪的人物冒出来,分歧更会发展成为严重的对抗和冲突,甚至是大规模战争。”

我一直在默默点头,他说的这种情况我们不是没有预料过,“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尽快彻底消灭那块黑布。”

“这当然是最理想的情况”,他微微点头,“但如果我们一直找不到呢?”

我怔怔地看着他,“那你的建议是?”

“在选择传送的技术和对象时,请一定慎之又慎。”

“这一点请放心”,我说,“我们仅仅传送最低限度的必要技术,而且会随时监控,如果发现这些技术被用于其他目的,我们会立刻予以锁定。”

“我一点都不怀疑你们的公正和能力”,他靠回到沙发椅背上,“但是人类在做决定时,动机和目的都非常复杂,而且经常会改变。有时候好心反而会酿成大祸,这方面的教训太多了。”

我没有回答。大概是看出来气氛有些尴尬,他稍微放缓了语气,“当然,在重大危机关头,我们勉强还是能团结起来的。”

“是的”,我说,“这方面的例子也有很多,正是人类之间的紧密团结,地球文明才一步步发展到现在,创造出如此辉煌的成就。”

“竞争多过团结”,他笑了笑,“我有一个想法,还没有向上面正式汇报过,先和你透个气。我希望你们能出面召集一个特别委员会,世界各大国参与,大家目的一致、步调一致、协调行动,共享研究成果,同时也互相监督。我之前想过把这个特别委员会放在联合国的框架下,但是想了想,又不行,联合国现在就是个吵架机构,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了。必须得有一个更强大的、远远超出地球的力量出面牵头,才能把各个国家捏合到一块来。你觉得我这个想法如何?”

“那就是要求我们直接介入了?”我有些犹豫,“这并不符合我们一贯的宗旨。”

“时者,势也。我们都得与时俱进啊。我想来想去,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他转身指着墙上那张巨幅世界地图,看着我说:“你们也不希望看到人类四分五裂、地球上炮火连天,黑布还没有把地球消灭,人类先就自己打起来这种局面吧?”

我盯着那幅地图,不同的颜色把地球世界分割成不同的小块,70亿地球人就生活在这一个个小块内。“我会向母星认真汇报你的提议”,想了想,我下定决心说。

“我期待你的好消息”,他微笑着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坚定,我突然有种感觉,不管他说什么话或做什么决定,他都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个国家最大多数的人民。

“将军,你戒烟了吗?”我问。刚进来时我就注意到,他很长时间都没再吸入烟草了,房间里也没摆放香烟和打火机。

“哦?”他扬起眉毛,随即自嘲地笑了笑,“没办法,要做的事情太多,我得对这付身体好一点,希望它还能多工作几年啊。”

告别时,他一直把我送到办公室门口,突然问。“你们那个‘组织’最近发展还不错吧?”

“还不错”,我说,“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了。”

“那就好,这方面遇到什么问题你随时可以找我”,他紧紧握着我的手,“你们的组织发展得越好,对我的帮助就越大。”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4)彻底的重启 正如戴将军所言,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什么能守得住的秘密。在我们把可控核聚变技术分别传送给戴将军和马克之后,又有一些地球人找到我,希望我也一视同仁,给他们传送一些“宝贵的”蓝星技术。这些人都在司令官留下的联系名单上,我之前也偶尔会和他们互通一些信息。不知道他们从哪个渠道获悉了技术传送的事,就开始频繁向我提出要求。我请示了司令官,他的答复是:“不行!”

可笑的是,这些人对用于星际航行的新型大推力火箭技术更加热衷。在他们内心深处,已经认定黑布不可战胜,人类唯一的出路就是逃离地球,到茫茫宇宙中去开辟新的定居点。和这些人交流后,我愈发觉得戴将军的坚守实在是太可贵了,他提出的“两手准备”,没有一条是涉及到逃跑的。

尽管后来这些人没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但地球人中的“逃离计划”最近却越来越暗流汹涌,一个突出的标志就是当前各国火箭发射数量激增,以往地球上每年大约仅仅发射100枚火箭,但最近三个月就已经达到了这个数字,而且连一些以前从未涉足火箭发射的小国家都在积极参与进来。虽然这些火箭都打着科研实验或者商业发射的幌子,但是我注意观察过,一些火箭的设计和推力明显超出了它自身声称的发射目的需求。看来,除了马克和他背后的势力,一定还有很多国家和组织在暗中推进“逃离计划”。

这一迹象令我非常担忧,按照地球人现在的技术水平,一枚大推力运载火箭从设计、生产、发射到后勤保障,总费用约10亿美金,这笔费用可以供10万地球人舒舒服服地生活一年时间。姑且不说一枚火箭究竟能搭载几个地球人,仅是一枚火箭本身的生产和发射成本,就会挤占掉10万地球人的生活成本。如果“逃离计划”大规模实施,也就意味着70亿地球人中的绝大多数都要忍饥挨饿,为了0.01%的地球人的逃离而牺牲掉自己。这比那块黑布完全笼罩地球所造成的毁灭效果还要惊人!

或许戴将军的建议有道理,必须尽快成立一个最高级别的“特别委员会”,强令各国目标一致统一行动,把各种明里暗里的“逃离计划”扼杀在萌芽里。但是我们在星际交往中一贯的主张就是“不干涉”,司令官也从没有深入介入地球人内部事务的打算,到底该不该向母星汇报戴将军的建议?我一时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中。

如果我们的学士能够尽快找到破解那块黑布的方法,以上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但是,在最近几次与司令官的通话中,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我知道,他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如果有了什么突破性进展,他一定会主动说出来。

那块黑布每天都在稳定增长,我随时都在观察它的状态,现在它的面积已经达到16平方米,4X4米的绝对正方形。九个多月前,它才仅仅只有我客厅里的小茶几那么大,现在它的面积已经超过了整间客厅。不仅我在观察,地球上空还有60多颗卫星时刻围绕在它上下左右,密切检测它一点一滴的变化。但它丝毫不为之所动,每天都以精准刻板的速度稳定增长,一点一滴地吞噬着我们的努力。

希望,现在我们唯一的武器就是希望,一定要在它把所有人的耐心都消灭殆尽之前,为每个人找到新的希望,而且这新的希望,绝不能以牺牲绝大多数人的生命为代价。

也就在这九个多月的时间里,吴磊的儿子出生了。黑布在增长的同时,他的儿子也在母体里一点一滴地生长,我知道这不算巧合,因为同期还有很多很多地球生命在萌芽成长,但这多少给了我一些信心。黑布再强大,它也是个没有生命的物体,并不会永无止境地生长,而人类的繁衍生息却会一代代延续下去,只要这份希望还在,我们最终就一定能战胜它。当我静静地隐身在产房外,听到婴儿呱呱坠地后第一声响亮的啼哭后,这种信念更加强烈了。

孩子出生后,我第一次去看望吴磊。他在里面的精神状态还不错,虽然被“保护”了近四个月,中间还换了几回地方,但他并没有消沉,一看到我就急着打听外面的情况。我把最近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他,包括“逃离计划”、白色圣灵,还有“蓝盟”的发展情况。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儿子出生了,看来“保护”他的那些人还是很有人情味的。

不出我所料,他的反应非常坚决,立即阻止“逃离计划”,否则“黑布底下人人平等”就成了一句空话。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刘老师,必须趁早动手,不然对不起组织,对不起支持我们的那些人!”

我承认,他最后这句话打动了我。

与吴磊见面几天后,联系人找到我,请我过去一趟。“好消息”,他兴奋地说,“我们找到了一个!”

“谁?”我问。

“‘白色圣灵’的人。”

我马上赶过去。还是前两次去的那栋大楼,但这回联系人直接把我带进了一间地下室,我推门进去,戴将军已经在里面等我了。

他简单向我介绍了一下情况,这个人叫李昭,最近很活跃,在网上发了很多“白色圣灵”的东西,被盯上之后很快查清楚了他的身份,就把他“请”了过来。“还是个大学教授呢”,戴将军撇了一下嘴,示意审讯开始。

审讯室就在隔壁,与我们的房间隔着一面很宽大的单向玻璃窗,对面的情况看得很清楚。不一会一个中年男人就被带了进来。这个人个子挺高,偏瘦,衣着整洁,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戴着一幅黑框眼镜。

“姓名、年龄、职业”,审讯员不紧不慢地说。

“你们不都知道吗?”那个人满不在乎斜坐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这是程序,请你配合一下”,审讯员说。

“李昭,46岁,大学教授。”他垂着头懒洋洋地回答。

“好的,李教授,请你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希望你能够如实回答”,审讯员扬了扬手边一摞厚厚的材料,“你是怎么得到这些东西的,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要在这么多家网站匿名进行传播扩散?”

我注意到,那些材料里面都是“白色圣灵”的内容,和我得到的那份一模一样。

“怎么?你觉得这些内容有假吗?”他抬起头,用挑衅的目光看着审讯员。

“假不假暂且不说,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的?”审讯员很平静地重复提问。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才对吧”,他提高声音瞪着审讯员,“你们什么都知道,却把盖子捂得死死的,我一个平头老百姓,偶尔得知了真相,就想着赶快把它们公布出来,让更多的人不再受蒙蔽,我这个做法有错吗?难道普罗大众就该一直被你们欺骗下去吗?你们还准备要向我们瞒多久?”

审讯员笑了笑,“平头老百姓绝不会传播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得到的?”

“我在路上捡的。”他斜睨着审讯员。

“李教授,你这种态度,可不像是一位学者该有的素养。”审讯员平静地说。

“就是在路上捡的。”

“好吧”,审讯员又笑了笑,“你可以暂时不回答第一个问题。那么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在网上传播扩散这些东西?”

“因为这就是真相!”

“为什么你觉得这些东西是真相?”

“这还用说吗?”他再次激动起来,“看看你们这些垃圾人类把地球糟蹋成什么样了?气候变暖、严重污染、臭氧层空洞、冰川融化、物种灭绝、贫富差距、金融危机、信仰丧失、沙尘暴、一年到头的雾霾……再这样下去,地球迟早会完蛋!”

“所以你相信外星人能救地球?”

“当然相信,而且只有白星人才能救地球!”他放下二郎腿坐直身体,不停打着手势,“靠人类自身已经完全无望了,贪婪自大、自私自利、腐化堕落、穷奢极欲……这些东西就像癌细胞一样,已经蔓延到人类整体了;就像基因一样,已经扎根在人类骨子里了。只有重启,来一次彻底的重启,地球才能得救。”

“重启?”

“对!”他轻蔑地看着审讯员,“就像白星使者所做的那样,召唤黑布来笼罩住整个地球。地球太疲倦了,它必须马上进入休眠状态,把身上这些累赘全部清除掉,才能完全焕发新生。”

“你说的这些累赘,也包括人类吗?”审讯员问。

“当然!”

“也包括你吗?”

“当然不包括”,他高傲地扬起头,“我们是宇宙真神的选民,地球重启后,我们要协助白星使者,重建一个更完美的家园。”

“你们人多吗?”

“多得很。”他突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冷冷一笑,“我不会中你的圈套的。”

“没关系”,审讯员微微点着头,“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你们那么自信,坚信自己不是人类中的累赘呢?”

“因为我们是人类中的精英,是宇宙真神的选民,是白星使者的忠实助手”,他的头抬得更高,胸膛也挺得更直,“我们是学者、是科学家、艺术家、工程师和知识分子,我们爱地球更甚于爱人类。不像你们”,他手指着审讯员,“你们只懂得暴力和欺骗,你们口口声声为了人民,其实唯一做的就是不断压迫和剥削!”

“别激动”,审讯员双手抱臂看着他,沉默了一会,突然问:“你们的组织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你们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

“你们下一步的动作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说:“不过我可以明白无误地告诉你,重启的日子很快就要来了,比你们想象得要快得多!你们马上就要完蛋了!全体!所有垃圾人!”

他双手高举过顶,仰头向上,像在举行某种仪式似的大声吟诵:“白色圣灵,降临人间,地球重启,大道回环!”

念完最后这句话,他如同着了魔一般瘫倒在椅子上,此后审讯员无论再问什么,他都报以沉默。

我和戴将军面无表情地对视了一眼,他紧紧抿着嘴角,看上去非常冷酷。我们都注意到了这个人最后说的话,“重启的日子很快就要来了,比你们想象得要快得多!”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1)狭长的盒子 自从传送了可控核聚变技术之后,我们和马克等人就形成了一种十分微妙的合作关系。在他的眼里,我们是危险、不可控、同时又拥有超能力的外星人,在我眼里,他是个野心勃勃、精明而又冷酷的商人。双方的这种合作建立在非常脆弱的基础上,我们对此都心知肚明,因此,在最短时间内从我们身上榨取到更多价值,就成了他首要目标。

但是从某种方面来看,他和他背后的势力,能量确实非同小可,就像他所说的——“万国之上的‘隐形王国’”。技术资料传送当天,他们就返回了近千个细节问题,所有的问题都非常具体、针对性也很强,可见他们背后拥有一个庞大的科研团队做支持。而且马克也向我透露,他们的“X方案”也就是“堡垒计划”进展非常快,目前同时在建的地下堡垒已经有三座。这也是他们的科研团队反复研究推演的结果——当黑布完全笼罩地球后,大气温度会迅速降低,地球表面将会全部封冻,环境异常残酷,人类生存的唯一希望,就是转入地下。

要让全部人类都转入地下生活,这将是一个非常浩大且漫长的过程,据我所知,目前还没有任何国家开始或者准备有所行动,马克他们走在了所有人的前头。

在技术传送后不久,马克邀请我参观了“X方案”正在建造中的一个地下堡垒样板。这座地下堡垒位于美国中部大平原,原本是一个洲际**发射基地,地下占地面积接近120平方公里,但从地面上看却很不起眼,大片的向日葵田一眼望不到边,只有入口附近那一片是半人多高的荒草,间杂着一栋低矮的混凝土小平房和几座高耸的铁塔,入口附近围起的铁丝网和随处可见的“严禁靠近”标志,提醒着这里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存在。

基地的主体是洲际**发射控制中心,附带5-6公里外的10个**发射井,深度从地下20米到地下60米。在过去那个疯狂的时代,这些发射井里的洲际**,每一枚都可以毁灭一座城市。可笑的是,威力这么巨大的武器,却对那块黑布毫无办法,奥巴告诉我,有一个国家不听他的劝告,偷偷在那块黑布附近引爆了一枚低当量核弹头,黑布只是轻轻地晃动了一下很快就平静了,反而极远处有颗人造卫星倒了霉,被真空中呈直线运动的飞射弹片轰得粉碎。此后这种事情就被严格禁止。

马克告诉我,他们买下这座废弃的基地后,打通了控制中心和各个发射井,同时还在继续往下深挖。按照他的计划,这座地下堡垒最终建成后,至少要能够容纳10万人在里面生活。

我们从地面的混凝土小平房里搭乘电梯,下到堡垒的上层,入口是一道厚达1.5米的正方形防爆门,完全手动,马克对这道门赞叹不已,称其为“恐怖的工业杰作”,在改建时他特别吩咐要把这道门保留下来。

门后面是一个非常高大的空间,原先的各种**发射控制设备都已经被拆除的干干净净,换成了各种施工设备和建材,很多工人正在里面忙碌,有些地面已经铺上了草坪,种上了绿树,远处有一个正在修建、看上去很有气势的水上乐园。围绕中心广场的是一圈商铺,再往后就是一栋栋联排小别墅,有前后花园和整齐的砖铺街道,广场穹顶上是巨幅显示屏,里面还有明媚的蓝天和流动的白云,恍惚间,你会以为自己是在外面某个优雅的城市街区。

“这种小别墅能住下10万人?”我很是好奇。

“当然不是,上面六层是高等住宅区,只有这六层才全是别墅,”马克朝周围挥了挥手,“不仅你看到的这些,以后这里还要配套人造沙滩、影院、音乐厅、SPA馆,奢侈品商店,甚至还有宠物医院。”

“其他住宅什么样?”我问。

马克带我乘电梯继续往下走,下面几层明显就要简陋多了,出电梯后是一个圆形大厅,大厅周围有一些公共设施,还有少许绿植景观。多条巷道从大厅延伸出去,巷道两边排列着一扇扇房门。

“每扇门背后都是一户套房,有2-4间卧室,还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马克说。

我点点头,“这种套房有多少呢?”

“我们还在继续扩建,计划要达到地下200米,总共修建60层,其中别墅2500栋,套房户。”马克对数字记得很清楚。

我迅速默算了一下,这些房子虽然听上去很多,但还是容纳不了10万人。“其他人住哪里?”我问。

“原来的**发射井也被改为居住空间。”马克迅速回答。

“带我去看看。”

“正在修建,现在还完全看不出什么来。”马克犹豫着说。

他在撒谎。“带我去看看”,我转身走向电梯。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快步跟上来。

我们回到地下七层,搭乘小型电动车,沿着一条新挖出的巷道驶向原先的发射井。这些发射井总共有十个,每个与控住中心的距离都有五、六公里远,巷道两边同样是一户户套房,快到尽头时又是一道非常厚的防爆门。

穿过防爆门就是往下的电梯,我随便按了一个楼层。电梯停下后,外面是一条非常狭窄的环形过道,比连接那些套房的巷道要窄得多,过道的墙上是一个个一米见方的小铁门,从上到下共有三层,排列得十分密集。

“这就是你说的居住空间?”我压抑住心中的愤怒。

马克耸了耸肩,“其实里面还是很舒服的。”

我拉开一扇小铁门,里面是一个像棺材一样的盒子,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以后里面会有照明、网络、通信和空调设备,每层还配套有多个公共餐厅和卫生间”,马克指着小铁门内侧,“请看这里,以后会安装一个可收放的显示屏,除了上网、看电视,还可以躺在里面玩游戏,很有创意的设计。”

“你躺进去试过吗?”我冷冷看着他。

“我从不玩电子游戏”,他微笑着回答。

我打量着面前一排排像储物柜一样整齐的小格子,“每个发射井都是按照这种方式改造的?”

“是的,为了容纳更多的低收入阶层,我们专门设计了这样的居住舱。每个发射井有6000个。本来可以修建更多,但是考虑到居住者的身心健康,我们控制了数量。”

脚下传来“嗡嗡”的低频振动,“所有维持地下城生存的设备都安装在发射井底部”,马克解释道,“这样就不会影响堡垒主体安全。”

回到地下一层的路上,我一直都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站在正在修建的水上乐园旁边,马克主动说,“我也想把这里面所有的住房都修成那种联排小别墅,但这有两个问题,第一,地下堡垒就容纳不了多少人;第二,低收入阶层买不起。你很清楚,我们不是在修建一个地下游乐园,而是在末日降临时让人类能够躲避并生存下去的地下城市,所以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低收入阶层。在打造人类的避难所时,我们是认真的,这些你也都看到了。”

是的,我都看到了,地下一层的草坪、绿树还有水上乐园,今后还会有人造沙滩甚至宠物医院,以及发射井下密密麻麻的“储物柜”……“像这种别墅你准备卖多少钱?”我指着远处的联排小别墅问。

“最新的价格是一栋3000万美金。”

“有人买吗?”

“销售得非常好,这里面的别墅已经快要预订完了。”

“刚才那种居住舱呢?”

马克竖起食指。“十万块?”我瞪着他。

“十万美金”,他微笑着摇摇头,“十年居住权。”

“你疯了!”我忍不住大喊。“地球都要毁灭了,你赚那么多钱有用吗?”

“哪怕地球毁灭了,生意还是生意”,他耸了耸肩摊开双手,“如果没有利润,谁会来修建这一切呢?”

“你想过没有”,我盯着他,“如果那块黑布很快被破解了,你现在做的事情就毫无价值!”

“做生意总有风险。我们计算过,这种事发生的概率相当低。而且,请不要忘了”,他的脸上仍然保持着微笑,“像这样的地下城,我们同时开工建设了三座,还不算LE公司总部藏在大山深处的那个。随着销售资金回笼,我们计划还要开建三座,但是所有的国家目前在这方面完全还没有动作,那些大人物现在想的还是如何向公众隐瞒真实情况。当那块黑布扩大到肉眼都能看得见时,只有我们才能提供设施完备、运作良好的地下城市群,所有人会挤破脑袋来求我们,我们才是人类的希望!”

他说的是实情,我有一种满腔怒火却找不到地方可以发泄的憋闷感。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有一个要求”。

“请说吧”。

“今后你们开建的地下城,绝对不能再出现那种居住舱,也不必有别墅”,我指着脚下。“所有的房间都是那种套房,必须有单独的卫生间和厨房。”

他皱眉看着我,“那样会抬高成本。”

“那是你的问题”,我盯着他。

他笑了笑,“何,我不太了解你们蓝星人,但我了解人类。人类诞生以来最伟大的发明就是等级制度,唯有此才能保证全体人类凭借有限的资源在这个星球上勉强生存下去,所谓人人平等不过是个美丽的童话。总有少数人要住在别墅里,绝大多数人要住在那个狭长的水泥盒子里,这一点永远不可能改变的。”

“如果你不按照我的话去做”,我说,“我们会随时锁定传送给你的技术。”

他低头想了一会。“没问题,何,为了你的人人平等梦想,我保证按照你说的去做,而且会给出一个让你意想不到的低价。”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但我也有条件”,他眨了眨眼,“我要求传送更多的技术。”

“我们绝不会把星际航行技术给你。”

“不不,你误会了”,他摊开双手摇摆着,“我不要这个,我需要的是所有与地下城建设有关的技术,以现在人类的开掘技术,地下城建设进度太慢了。”

我点了点头,“你列一个清单给我。”

“今天就给你”,他咧嘴笑着说,“何,请务必不要对我带有任何偏见,最终你会发现,我们才是蓝星最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2)像蚂蚁那样 “你好像一点都不害怕我?”我侧头打量着马克。在向我表白完那句“我们才是蓝星最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之后,他此刻正皱眉注视着面前正在施工的水上乐园。

“有必要害怕你吗?”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同时伸手打了个响指,一个随从快步从后面靠上来。“把施工负责人叫过来。”他指着水上乐园说。

不一会,一个戴着安全帽的男人小跑着来到我们跟前,毕恭毕敬地喊了声先生。

“滑梯的曲线不对”,他指着水上乐园中间已经拼装好的滑梯。这两道滑梯从穹顶上伸下来,以一个非常独特的双螺旋图案盘旋而下,蜿蜒潜入水面。

“先生,图纸上就是这样设计的”,那个男人打开PAD,准备展示给他看。

“狗屎!”他一把推开PAD。

“先生?”那个男人尴尬地张开嘴又慢慢闭上,不知道他在说那两道楼梯是“狗屎”,还是他在骂自己是“狗屎”。

“一堆狗屎!”他摇了摇头,看也不看那个男人,“马上拆掉。”

“……是”,那个男人微微躬了下身子,迅速离开了。

他又皱眉看了一会那堆“狗屎”,然后转头问我:“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没什么”,我说,“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忘了你的承诺。”

“当然不会”,他笑了一下,“何,我非常清楚你们的能力,但仅仅害怕是没有用的。说到底,这是发生在地球上的事,也就是我们人类自己的事情。怎么说呢?我个人当然非常尊重你的意见,但是,有你们的帮助固然很好,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也一定会找到最终解决方案。”

“‘Y’方案吗?把10万人送上火星,剩下几十亿人在地球上等死?你又准备把船票卖到多少钱一张呢?”我抬头紧紧盯着他。他比我高得多,这种仰视的感觉令我很不舒服。

他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我绝不会让你的‘Y方案’得逞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转过头,望着对面的水上乐园。工人们动作很快,那两道滑梯已经快拆掉了一半,黑色的支架**裸地竖立在空中,看上去格外刺目。

“那就尽快把我所需要的东西都给我吧。”他轻声说。

“还有”,我没理会他,“你必须保证那两个蓝雪孩子的绝对安全,如果他们出了一点差错,我立刻毁掉你所有的地下城。”

马克苦笑了一下,“在你们能找到解决办法之前,那两个孩子置于我们的照顾之下,或许是最安全的。”

离开基地时,我的心情很不好。我拒绝了马克要用私人飞机送我回去的提议,决定独自一人位移回去。这是一段相当远的路程,中间要横跨浩瀚的太平洋,我一共休息了四次,每次的落脚点都在大洋中不知名的海岛上。

夜晚的大洋风平浪静,如同一面广袤无垠的墨黑色镜子倒映着上方的夜空和群星,流星飞快掠过天幕,发光的鱼群在水下迅疾潜行,在看不见的地方,海浪正轻轻拍打着礁石,仿佛地球在悄悄地为万物生灵哼着摇篮曲……

仅仅不过几个月之前,我们也曾在灯塔上眺望过这样的大海①,那时还没有那块该死的黑布,绍伊夫、小兰、林汉,还有三石、西卡和刘老师,我们都还在一起。尽管我们那时是在躲避白星人,但地球上其他人类都还能安然入睡。现在这一切已经变得遥不可及而又深不可测,就像眼前这墨黑色的大海,还有头顶夜空中的群星。

我深吸一口气,为自己的无能倍感屈辱,海风吹过脸上,有两道冰凉的东西从眼眶滑落。很奇怪,我已经被转换得这么彻底,居然还能够流泪。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联系上奥巴,把在地下堡垒所看到的一切都告诉给他。“你真该亲自去看看那个所谓的‘居住舱’”,我说,“足足有六万个!我当时真该把那座地下城全都毁掉!”

“你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奥巴平静地问。

“里面有很多工人……”我怔了怔,说不下去了。

“因为你很清楚这就是现实,晓宇”,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干涩,“哪怕地球都要毁灭了。地球人之间的贫富差距依然存在,我们或许能让地球不至于彻底毁灭,但是我们改变不了这种现实。或许再进化三千年,地球人之间的贫富差距会逐渐弥合甚至消亡,但在此之前,我们只得接受它。”

“难道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我恶狠狠地看着他。

“也不是”,奥巴低头沉思着,“让我们先回到问题的最初——也就是那块不断增长的黑布。现在各国应对的主流方向还是想如何找到办法破解它,我们也一样,这确实是一劳永逸的办法,但是我们都忽略了一点——如果那块黑布根本就不能破解,或者在短期内无法破解,那怎么办?这意味着不管愿不愿意,我们必须得接受一个事实:这是地球人自诞生以来从未遇到过的生死局,他们要迅速找到在黑布之下的生存方式,或者说,与黑布共存的生存方式。在这方面,马克的地下城确实提供了一个解决思路,他们也走在了前头。当然,这也给我了启示,下一步我会敦促各国**迅速开展这方面的研究,以国家力量来推动地下城建设,规模和速度应该要比马克他们快得多。”

“我们可以提供相应技术,但要求这些地下城必须对所有人类一视同仁”,我抢着说,“不然黑布之下人人平等就成了一句空话。”

“我们当然可以提出这样的要求”,奥巴笑了笑,“但是我想的要更深远一些,如果地球人从此转入地下生活,他们的社会结构或许会发生很大变化,以前存在于地上的那些差距,阶层、地位、收入甚至年龄、智商、容貌这些,转到地下之后,可能都会被抹平……”

“差距也可能会越来越大!”我说,“到时候地球环境会变得非常恶劣,地下生活会更加残酷,竞争也会更激烈!”

奥巴摇了摇头,“我不完全同意你的看法。真到了那个时候,地球人的整体生存和文明繁衍是第一位的,一切不利于这一最高目的的障碍都会被革除掉。这让我突然想起了蚁穴,或许这个比喻不太恰当。蚂蚁们同样生活在地下,它们的生存环境一样极其恶劣。但是所有的蚂蚁都是平等的,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每个个体每时每刻都在为了整体利益而奋斗。”

“可是还有蚁后,它什么都不干,地位远远高于其他那些蚂蚁。”

“这不一样”,奥巴说,“蚁后承担着整个族群的繁衍任务,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人类未来要像蚂蚁一样生活在地下,这幅场景让我有点不寒而栗。

“这只是个很不恰当的比喻”,奥巴用安慰的语气说,“地球人比蚂蚁要聪明得多,而且还有我们的帮助。”

我默然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奥巴,我们有没有办法彻底阻止那些想逃离地球的人?”

“你也这么想吗?”奥巴有些惊讶,“吴磊也给我说过同样的话。我正在考虑这件事,你放心,很快会有结果的。”

“你去看吴磊了?他怎么样?”我这才记起,吴磊被抓进去差不多有四个月了。

“还是那样,没有任何改变”,奥巴微笑着说,“他现在被保护得很好,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考虑怎么拯救地球。”

“哈哈哈”,我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狂笑,他形容得实在是太过分了。

等我好不容易笑完之后,奥巴貌似不经意地问,“关露现在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还不错。”

“你自己把握吧”,奥巴沉默了一会,结束了通话。

我没有说实话。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还不错”,因为我现在还不知道如何与她相处。上次一时冲动,向马克提出要带她走,但后来我才发现,那是绍伊夫的想法,并不是我的。问题是,她现在好像真把我当成了绍伊夫,但是尽管在很大程度上我已经变成了他,有那么很小很隐秘的一部分,他却始终没有对我开放。

上次我们三个离开那个实验室后,我在半路上把她丢下,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做出了那个决定,后来想想,心里还是很有些不安。之后,有好几次我都想为这件事向她道歉,但总是开不了口,她也好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或者仍然记得,但对此毫不介意。我通过她把可控核聚变的技术资料转交给马克,马克有什么疑问或者请求,也通过她转告给我,在彼此接触的过程中,她表现出了很高的职业度,不带有任何个人感**彩,或者说,她把所有的个人感情全都妥善地隐藏起来了。

接触多了之后,我们偶尔也会聊一些工作之外的事情。渐渐我才知道,她之前在LE公司的境况并不好,虽然她的收入还不错,但做的事情完全见不得光,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出现在LE的员工档案里。LE对她的控制也非常严,一举一动都要向那个姓张的汇报,个人行踪、电话、所有隐私完全置于严密监视中。她非常清楚,LE只是把她当成一枚筹码紧紧捏在手里,目的就是期望绍伊夫会再来找她,而她之所以甘愿承受这一切,也是为了借助LE的力量,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他。

“你不必同情我”,她说,“能被利用也是一种价值。尽管绍伊夫后来一直都没来找我,但是你们却来了,说明我这么多年的等待并没有浪费。”

“但是我并不是绍伊夫”,我说。

“我知道你不是,他比你要成熟睿智得多。”她轻松地说,“就当我现在是在赎罪吧,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他的事,现在还能有机会与他的同类一起工作,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这句话让我有些沮丧。

我又想起了奥巴说的“蚁群”。我不知道蚂蚁之间有没有爱与恨这之类的感情,或者也许有,但是它们完全顾不上,对它们而言,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让整个族群存延下去。因为我从来没见过哪只蚂蚁停下来休息过,它们总是一刻不停地奔波忙碌,为了一只昆虫的尸体或者一粒饭粒而拼尽全力,如果真如奥巴所说,人类将来转入地下生活之后,也会渐渐变成像蚁群那样的社会结构,那么困扰着我们每个人几万年的那些各种情感束缚,会不会也逐渐淡漠甚至完全消失呢?

和我一样,关露现在也是独自一人。我们就像两只小小的蚂蚁,为了一个宏大而模糊的目标,在各自的轨道上像个**一样转个不停。

注解:

① 见第二卷第十章(2-3)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2)像蚂蚁那样 本章发重复了,可直接忽略,跳到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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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一点都不害怕我?”我侧头打量着马克。在向我表白完那句“我们才是蓝星最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之后,他此刻正皱眉注视着面前正在施工的水上乐园。

“有必要害怕你吗?”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同时伸手打了个响指,一个随从快步从后面靠上来。“把施工负责人叫过来。”他指着水上乐园说。

不一会,一个戴着安全帽的男人小跑着来到我们跟前,毕恭毕敬地喊了声先生。

“滑梯的曲线不对”,他指着水上乐园中间已经拼装好的滑梯。这两道滑梯从穹顶上伸下来,以一个非常独特的双螺旋图案盘旋而下,蜿蜒潜入水面。

“先生,图纸上就是这样设计的”,那个男人打开PAD,准备展示给他看。

“狗屎!”他一把推开PAD。

“先生?”那个男人尴尬地张开嘴又慢慢闭上,不知道他在说那两道楼梯是“狗屎”,还是他在骂自己是“狗屎”。

“一堆狗屎!”他摇了摇头,看也不看那个男人,“马上拆掉。”

“……是”,那个男人微微躬了下身子,迅速离开了。

他又皱眉看了一会那堆“狗屎”,然后转头问我:“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没什么”,我说,“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忘了你的承诺。”

“当然不会”,他笑了一下,“何,我非常清楚你们的能力,但仅仅害怕是没有用的。说到底,这是发生在地球上的事,也就是我们人类自己的事情。怎么说呢?我个人当然非常尊重你的意见,但是,有你们的帮助固然很好,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也一定会找到最终解决方案。”

“‘Y’方案吗?把10万人送上火星,剩下几十亿人在地球上等死?你又准备把船票卖到多少钱一张呢?”我抬头紧紧盯着他。他比我高得多,这种仰视的感觉令我很不舒服。

他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我绝不会让你的‘Y方案’得逞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转过头,望着对面的水上乐园。工人们动作很快,那两道滑梯已经快拆掉了一半,黑色的支架**裸地竖立在空中,看上去格外刺目。

“那就尽快把我所需要的东西都给我吧。”他轻声说。

“还有”,我没理会他,“你必须保证那两个蓝雪孩子的绝对安全,如果他们出了一点差错,我立刻毁掉你所有的地下城。”

马克苦笑了一下,“在你们能找到解决办法之前,那两个孩子置于我们的照顾之下,或许是最安全的。”

离开基地时,我的心情很不好。我拒绝了马克要用私人飞机送我回去的提议,决定独自一人位移回去。这是一段相当远的路程,中间要横跨浩瀚的太平洋,我一共休息了四次,每次的落脚点都在大洋中不知名的海岛上。

夜晚的大洋风平浪静,如同一面广袤无垠的墨黑色镜子倒映着上方的夜空和群星,流星飞快掠过天幕,发光的鱼群在水下迅疾潜行,在看不见的地方,海浪正轻轻拍打着礁石,仿佛地球在悄悄地为万物生灵哼着摇篮曲……

仅仅不过几个月之前,我们也曾在灯塔上眺望过这样的大海①,那时还没有那块该死的黑布,绍伊夫、小兰、林汉,还有三石、西卡和刘老师,我们都还在一起。尽管我们那时是在躲避白星人,但地球上其他人类都还能安然入睡。现在这一切已经变得遥不可及而又深不可测,就像眼前这墨黑色的大海,还有头顶夜空中的群星。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为自己的无能而屈辱,海风吹过脸上,有两道冰凉的东西从眼眶滑落。很奇怪,我已经被转换得这么彻底,居然还能够流泪。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联系上奥巴,把在地下堡垒所看到的一切都告诉给他。“你真该亲自去看看那个所谓的‘居住舱’”,我说,“足足有六万个!我当时真该把那座地下城全都毁掉!”

“你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奥巴平静地问。

“里面有很多工人……”我怔了怔,说不下去了。

“因为你很清楚这就是现实,晓宇”,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干涩,“哪怕地球都要毁灭了。地球人之间的贫富差距依然存在,我们或许能让地球不至于彻底毁灭,但是我们改变不了这种现实。或许再进化三千年,地球人之间的贫富差距会逐渐弥合甚至消亡,但在此之前,我们只得接受它。”

“难道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我恶狠狠地看着他。

“也不是”,奥巴低头沉思着,“让我们先回到问题的最初——也就是那块不断增长的黑布。现在各国应对的主流方向还是想如何找到办法破解它,我们也一样,这确实是一劳永逸的办法,但是我们都忽略了一点——如果那块黑布根本就不能破解,或者在短期内无法破解,那怎么办?这意味着不管愿不愿意,我们必须得接受一个事实:这是地球人自诞生以来从未遇到过的生死局,他们要迅速找到在黑布之下的生存方式,或者说,与黑布共存的生存方式。在这方面,马克的地下城确实提供了一个解决思路,他们也走在了前头。当然,这也给我了启示,下一步我会敦促各国**迅速开展这方面的研究,以国家力量来推动地下城建设,规模和速度应该要比马克他们快得多。”

“我们可以提供相应技术,但要求这些地下城必须对所有人类一视同仁”,我抢着说,“不然黑布之下人人平等就成了一句空话。”

“我们当然可以提出这样的要求”,奥巴笑了笑,“但是我想的要更深远一些,如果地球人从此转入地下生活,他们的社会结构或许会发生很大变化,以前存在于地上的那些差距,阶层、地位、收入甚至年龄、智商、容貌这些,转到地下之后,可能都会被抹平……”

“差距也可能会越来越大!”我说,“到时候地球环境会变得非常恶劣,地下生活会更加残酷,竞争也会更激烈!”

奥巴摇了摇头,“我不完全同意你的看法。真到了那个时候,地球人的整体生存和文明繁衍是第一位的,一切不利于这一最高目的的障碍都会被革除掉。这让我突然想起了蚁穴,或许这个比喻不太恰当。蚂蚁们同样生活在地下,它们的生存环境一样极其恶劣。但是所有的蚂蚁都是平等的,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每个个体每时每刻都在为了整体利益而奋斗。”

“可是还有蚁后,它什么都不干,地位远远高于其他那些蚂蚁。”

“这不一样”,奥巴说,“蚁后承担着整个族群的繁衍任务,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人类未来要像蚂蚁一样生活在地下,这幅场景让我有点不寒而栗。

“这只是个很不恰当的比喻”,奥巴用安慰的语气说,“地球人比蚂蚁要聪明得多,而且还有我们的帮助。”

我默然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奥巴,我们有没有办法彻底阻止那些想逃离地球的人?”

“你也这么想吗?”奥巴有些惊讶,“吴磊也给我说过同样的话。我正在考虑这件事,你放心,很快会有结果的。”

“你去看吴磊了?他怎么样?”我这才记起,吴磊被抓进去差不多有四个月了。

“还是那样,没有任何改变”,奥巴微笑着说,“他现在被保护得很好,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考虑怎么拯救地球。”

“哈哈哈”,我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狂笑,他形容得实在是太过分了。

等我好不容易笑完之后,奥巴貌似不经意地问,“关露现在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还不错。”

“你自己把握吧”,奥巴沉默了一会,结束了通话。

我没有说实话。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还不错”,因为我现在还不知道如何与她相处。上次一时冲动,向马克提出要带她走,但后来我才发现,那是绍伊夫的想法,并不是我的。问题是,她现在好像真把我当成了绍伊夫,但是尽管在很大程度上我已经变成了他,有那么很小很隐秘的一部分,他却始终没有对我开放。

上次我们三个离开那个实验室后,我在半路上把她丢下,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做出了那个决定,后来想想,心里还是很有些不安。之后,有好几次我都想为这件事向她道歉,但总是开不了口,她也好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或者仍然记得,但对此毫不介意。我通过她把可控核聚变的技术资料转交给马克,马克有什么疑问或者请求,也通过她转告给我,在彼此接触的过程中,她表现出了很高的职业度,不带有任何个人感**彩,或者说,她把所有的个人感情全都妥善地隐藏起来了。

接触多了之后,我们偶尔也会聊一些工作之外的事情。渐渐我才知道,她之前在LE公司的境况并不好,虽然她的收入还不错,但做的事情完全见不得光,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出现在LE的员工档案里。LE对她的控制也非常严,一举一动都要向那个姓张的汇报,个人行踪、电话、所有隐私完全置于严密监视中。她非常清楚,LE只是把她当成一枚筹码紧紧捏在手里,目的就是期望绍伊夫会再来找她,而她之所以甘愿承受这一切,也是为了借助LE的力量,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他。

“你不必同情我”,她说,“能被利用也是一种价值。尽管绍伊夫后来一直都没来找我,但是你们却来了,说明我这么多年的等待并没有浪费。”

“但是我并不是绍伊夫”,我说。

“我知道你不是,他比你要成熟睿智得多。”她轻松地说,“就当我现在是在赎罪吧,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他的事,现在还能有机会与他的同类一起工作,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这句话让我有些沮丧。

我又想起了奥巴说的“蚁群”。我不知道蚂蚁之间有没有爱与恨这之类的感情,或者也许有,但是它们完全顾不上,对它们而言,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让整个族群存延下去。因为我从来没见过哪只蚂蚁停下来休息过,它们总是一刻不停地奔波忙碌,为了一只昆虫的尸体或者一粒饭粒而拼尽全力,如果真如奥巴所说,人类将来转入地下生活之后,也会渐渐变成像蚁群那样的社会结构,那么困扰着我们每个人几万年的那些各种情感束缚,会不会也逐渐淡漠甚至完全消失呢?

和我一样,关露现在也是独自一人。我们就像两只小小的蚂蚁,为了一个宏大而模糊的目标,在各自的轨道上转个不停。

注解:

① 见第二卷第十章(2-3)

本章发重复了,可直接忽略,跳到下一章。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3)一杯敬过往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我和关露可能会像两只分离的**,围绕各自的轨道一直转下去,但是那些事情就像看不见的鞭子把两只**抽到了一起,最终以一方粉碎倒地而告终。

有天晚上,大概十点多钟,我正呆坐在自己家客厅的沙发上,突然接到关露的电话:

“我一个人在酒吧,很想见你,过来吧。”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清醒,一点都不像喝醉了,我正准备拒绝,“不来你会后悔的”,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她之前可从来没有这样过,我犹豫片刻,又打过去问清楚了具体地点。位移到那里后,她独自一个人坐在一张小圆桌后边,笑吟吟地看着我,面前放着半杯鸡尾酒。

我走过去坐下,皱眉看着她,“第几杯了?”那张高脚凳坐起很不舒服。

“你猜”,她伸出右手在我面前晃着,五根手指依次叠下又张开。

“我送你回去”,我说。

“陪我再坐一会,就一小会,好不好?”她靠过来用手抓住我的衣袖,那种香味更浓了。

我轻轻挣脱她的手,转头看向四周。这是一家半露天的酒吧,我们的桌子在室外,音乐声没有室内那么吵,初夏的晚风凉爽宜人,周围的位子全都坐满了。

“哎,不要到处傻看了好不好?陪我说话。”她在后面抗议。

我侧过头笑了笑,“为什么非要我过来?”

“我害怕”,她瞪着眼睛无辜地说。

“怕什么?”我稍微有些奇怪。

“我刚才一个人坐在这里,周围那些男的都不怀好意地看着我,有好几个还端着杯子过来搭讪。”说话的时候,她就像受了很大委屈似的嘟着嘴。

确实,这时还有很多年轻男人正用复杂的目光看着我们。我差点笑出声来,“那你还不早点回去?”

“你来了我就不怕了呀。”

我摇摇头,暗暗叹口气。“服务生”,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夸张地扬起手臂喊。“不用”,我正要阻止她,服务生已经跑过来了。

“喝点什么?我请你”,她斜睨着我。

“不需要”,我朝服务生摆摆手。

“不行”,她一把拉住服务生,“来酒吧不喝酒很怪的,放心,他家的酒没有毒。”说完之后,她好像被自己这句话逗乐了,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服务生应该是看惯了这种场面,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拉着。周围投过来的目光更多了。

“一瓶矿泉水”,我无奈地看着服务生。“你这样有意思吗?”她松开手重又瞪着我,然后端起面前的酒杯赌气似的猛吸一口,“再给我来一杯”。

服务生离开后,她趴在桌子上,手撑着额头陷入沉默。我整理了一下思绪,低声问,“马克那边最近情况怎么样?”

她猛地抬起头直视着我,过了好一阵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今晚不谈工作。”然后变成了之前那种近乎哀求的眼神,“好不好?”

“好吧”。我点点头,她像一个小女孩似的,开心笑起来。

服务生把矿泉水和一杯新的鸡尾酒送上来,带走了原来那杯残酒。她的这杯酒在夜色中呈现淡黄色,杯口有一圈白色粉末,还别着片柠檬。

“知道这杯酒的故事吗?”她用手轻轻捻动着酒杯。

“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回答,“以前我经常喝的是啤酒。”

“哦~”,她拖长尾音微微笑了下,“我可以免费为你普及。这杯酒的名字叫Margarita,1949年美国全国鸡尾酒大赛拿了冠军,也是我的最爱。但这不是故事最精彩的部分,它之所以被命名为Margarita,是那位调酒师为了纪念他的恋人,那个姑娘的名字就是Margarita。调酒师多年前到墨西哥旅游,在那里认识了姑娘,两个人迅速陷入爱情,但是好景不长,有一次他们出去打猎,姑娘中了流弹,最后倒在调酒师的怀里,永远离开了他。调酒师伤心欲绝,为姑娘调制了这杯酒并以她的名字命名。你看呵,基酒是墨西哥国酒龙舌兰,来自姑娘的家乡,柠檬的酸味寓意失去恋人后无尽的苦涩,杯口那一圈盐霜,是调酒师凝固的眼泪,是不是饱含思念与酸楚啊?”

“很哀伤。”我默默地说。

她抬头瞪着我,眼睛睁开又渐渐弯曲,没由来地爆发出一阵大笑,“你可真好骗啊!这些故事都是瞎编的,老掉牙的营销套路,太天真了你,哈哈哈……”她抽出一张纸巾按了下眼睛,“眼泪都给我笑出来了。”

我抿了一口矿泉水,“不早了,回家吧。”

“不不不”,她头摇的像拨浪鼓,“不回家,今晚不回家,哈哈。”

“你喝醉了”,我看着她,有些人喝醉之后非常丑陋,但是她不一样。现在的她好像才真正活过来了,我从来没见到她像今晚这样笑过这么多次,还笑得那么大声过。

“我没喝醉,真的,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酒量非常好,从来没有喝醉过。你可不准对任何人说,否则我绝不原谅你!”她摇摇晃晃地用手指点着周围那些人,“他们才喝醉了,每个人都喝醉了,他们不知道地球就要完蛋了,天天还在这里醉生梦死,那块黑布……”

我赶紧端起矿泉水碰了碰她的杯子,“别说了。来,我敬你一杯。”

她的手停在空中,歪头看着我,片刻后恍然大悟,“对对,今晚不谈工作。我错了”,说完她匆匆拿起杯子,“为什么干杯?”

“一杯敬明天,一杯敬过往”,我迅速说。

“对对,说的好”,她频频点着头,“一杯敬明天,一杯敬过往,干杯!”

这杯她喝得有点猛。吞下去之后,她并没有放下酒杯,而是伸出另一只手,打开两只手指在我面前来回晃着。

“什么意思?”我问。

“两杯。一杯敬明天,一杯敬过往,总共是两杯,还差一杯。”,她笑得很狡猾,就像成功抓住了我的把柄,“我没醉吧?”

“相当清醒”,我笑着端起矿泉水,又跟她轻轻碰了一下。

她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酒杯放在桌上。“啪嗒”一声,酒杯的脚断了。她怔怔地看着断杯,脸上露出了惊惧的表情,喃喃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我赶紧把玻璃碎片扫到一边,“你手没事吧?”

“我不是故意的……”她就像没听到我的话似的重复着,手里还死死攥着上半截酒杯。我愣了下,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掰开,把杯子从她手里掏出来。

她任由我拉着手,埋头开始无声地哭起来,越哭越伤心,最后整个头都趴在桌子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耸动。

我把她的手轻轻放回去,发现她其实挺瘦的,两边的肩胛骨很削薄。

就那么无声地哭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你明白吗?我宁愿当时死的那个人是我。”

“我明白”,我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避开她的目光,“其实我也是。”

“你会怀念我吗?”她没接纸巾,而是紧紧抓住我的手,急切地问,“如果我那时就死了,你会怀念我吗?会吗?”

她把我当成他了。

“或许会吧,但我还是希望你好好活着”,我盯着她,“你太累了,睡会吧。”

她的眼睛闪出异样的神采,转而变得空洞,缓缓转过头,趴到桌子上睡着了。我默默地看了一会,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风有点凉了,周围的人渐渐离开,座位变得稀疏,音乐这时候也安静下来,听上去有点熟悉。对,我仔细听了听,就是那首:

“一杯敬自由,一杯敬死亡

宽恕我的平凡,驱散了迷惘

好吧天亮之后总是潦草离场

清醒的人最荒唐

清醒的人最荒唐

……”

“服务员”,我大声喊。刚才那个服务生迅速跑过来。

“你们这里最烈的酒是什么?”

“Dry Martini”,他想了想说,“还有God Father也不错。”

“一样来一杯”,停了下,我补充说,“一样来两杯。”

“你确定吗,先生?”服务生疑惑地看着我。

“确定”,我点点头,“非常确定。”一杯敬明天,一杯敬过往,一杯敬自由,一杯敬死亡。总共是四杯,我很清楚。

Dry Martini无色透明,装在和Margarita一样的杯子里;God Father琥珀色,装在敞口杯子里。

“为什么要装在不同的杯子里?”我问服务生。

“我也不知道”,服务生挠了挠头,“只知道这种是鸡尾酒杯,这种敞口的是威士忌杯。可能有一些讲究吧,要不我帮你问问调酒师?”

“不用了”,我摇摇头,“我们还能座多久?”

“还有一会才打烊,你们还能在坐一会。”

Dry Martini很冰,God Father很苦,但是对我来说都没有太大区别。两种不同的液体入口后,从喉咙到胃里迅速燃起一道火燎火辣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过去了,胃里重又空空荡荡。

“不过如此”,我拿起空酒杯在眼前晃着,笑了笑,“不过如此。”

我每次换一种,依次把四杯酒全都喝完,胃里面那种空空荡荡的感觉更加明显了。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我看看四周,人几乎已经走完了,只剩下我们这桌,还有远处角落里一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那里,愁眉苦脸地看着对面的空气,他手边那瓶洋酒已经空了。奇怪,难道他也喝不醉吗?

服务生悄悄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你们要打烊了吗?”我问。

“抱歉,先生”,他犹豫着说。

“没关系”,我笑了笑,“那边那个人怎么回事?”

服务生回头看了一眼,“他应该也快了,已经买了单。”

关露突然从桌子上抬起头,茫然看着我们,又看了看四周,“人呢?到哪儿去了?”

“都走了,他们要打烊了”,我说。

“哦——”她像是才明白过来似的点着头,“那我们也走吧。”

关露买了单,摇晃着站起来,我扶着她走到街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她只说了一个地址,头一歪,就又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

但这次她应该没睡着,因为我听见她嘴里还在轻轻地、几近无意识地哼着那句歌词:

“一杯敬明天

一杯敬过往”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4)生日快乐啊 出租车直接开到了楼下,我刚把关露扶下车,她突然挣脱我的手,快步跑到绿化带前躬下腰,毫无征兆地就吐了出来。

才开始她吐的还是些食物的残渣余孽,到后来就是黄颜色的水,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是不停打干呕。我站在上风向,默默看着她在那里像一只煮熟的虾似的蜷着腰,半蹲着腿,一只手紧紧捂着腹部,另一只手在脖子后面抓着长发。我知道她现在很难受,同时也有点佩服她到这个时候还保留着一丝清醒,记得把头发抓在脑后,免得披散下来被自己吐出的污垢弄脏。我只要轻轻挥挥手,就能解除她现在的痛苦,但我没有这么做。有些错误必须要自己去承受,在不该喝醉的时候喝醉,就得直面自己的呕吐物。风向变了,我又默默换了一个地方,等她吐完。

她终于停止干呕,但仍在不停打嗝。“对不起”,她勉强站直,朝我笑了笑,脸色惨白,“对不起,打扰你了,晚安。”说完她就摇摇晃晃地朝单元门口走去。

我在后面看着她,走到单元门后,她胡乱按着门禁,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按开,她靠在门上拿手扶着额头,像是在竭力回忆什么,然后身子一歪,就倒向地面。

我瞬移过去,在她完全倒下去之前抓住她把她抱起来,她整个人都软绵绵地吊在我身上,随时都会倒下。我只得就这样扶着她穿过单元门走进电梯,在电梯里她仍然靠在我身上,脸上一会皱眉一会傻笑,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着,我没太听清楚她在唱什么,好像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句。能从她后颈那里闻到那种特殊的香味,但是很淡,几乎要被酒精气味掩盖完了。

我直接把她带回家,丢在她自己床上。她仰八叉地瘫在床上,嘴里不停嘟囔着。

“你说什么?”我问。

“Happy Birthday”,她含混不清地说。

“什么?”

“生日快乐啊”,她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身下抱着,脸上露出了满足的微笑,就像正在做一个美梦。

“生日快乐”。我扯过被子搭在她身上,关掉顶灯,默默退出了房间。

我来到客厅。这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面积不太,但装修得很精致,房间里摆得琳琅满目,各种工艺品、小装饰、各种各样的旅游纪念品,把客厅塞得满满当当的,沙发上的靠垫都有十来个,各种化妆品的瓶子、盒子和罐子都堆在餐桌上,周围和椅子上还重叠着很多快递盒,大部分都还没拆封。所有家具和各种东西的表面以及地面上都落了一层灰,看样子很久都没清扫过了,地板被踩出了两道明显的痕迹——从房门到客厅,从客厅到卧室。这一点倒和我之前的那个小窝很相似,我不由露出了微笑。另一件卧室门紧锁着,我没有进去。

她在里面喊了一声,像是要喝水。我走进厨房摁开灯,里面也和客厅一样几乎都推满了,各种厨房电器和用具很齐全,而且一看就很高档,对开门冰箱、微波炉、电磁炉、烤箱、洗碗机、意式咖啡机、有四个火头的灶具、成套的不锈钢锅、成套的刀具和铲子勺子、成套的细瓷盘碗、西餐具、中餐具……但是绝大部分都很少看到使用痕迹,有些连粘在上面的标签都还没扯下来,好像主人只是出于收藏目的才把它们买回来的。我四处看了看,唯一一件经常使用的厨具是把黄铜烧水壶,底部已经微微变色了。

我打开水龙头,把那把烧水壶从内到外仔细清洗了一遍,然后擦干,打开净水器接满清水,放到灶具上点开火,还好,气是通的。

等水开的时候,我拉开冰箱。硕大的冰箱冷藏室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二十多盒各种口味的方便面、火腿肠,两盒鸡蛋,还有一打多啤酒。冷冻室里只放了几只脏兮兮的冰袋,我把它们扯出来,丢进了垃圾桶,然后打开一瓶啤酒。

一瓶啤酒喝了大约1/3,水开了。我关掉火后,转身找水壶,却到处都没看到有,而且也没看到杯子。橱柜里摆满了还没撤掉标签的成套鸡尾酒杯、红酒杯和白酒杯,但唯独没看到喝水的杯子。我拉开碗柜,取出一个汤碗,打开水龙头彻底洗干净,然后又用开水烫了一遍,再倒入大半碗热水。

水很烫,我倒了一小半出去,打开净水器加入冷水,小心翼翼端进卧室,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打开床头灯。关露仍然保持着我离开之前的那个姿势趴在床上,好像一直都没动过。卧室里的酒精气味现在已经很淡了,而那种特殊的香气却越来越浓郁。我轻手轻脚走出去,关门的时候,好像听见她说了句梦话。

我从厨房拿起那瓶没喝完的啤酒回到客厅,关上灯,在沙发上坐下。啤酒现在温乎乎的,口感不是太好,我偶尔喝上一口,等待天亮。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变白,楼群渐渐从背景中显现出来,各种各样的声音慢慢多起来,鸟叫声、凤鸣声、起床声、洗漱声、晨跑声、说话声……我放下瓶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把门推开一道缝,她现在换了个姿势躺着,床头柜上那碗水还没动过,被子倒是妥妥地搭在身上。我摇摇头,把门关严。

我穿过防盗门来到电梯间,想了想,决定还是老老实实地等电梯。这会应该是上班高峰期,电梯下去了两趟都是满载,我耐心等着,第三趟终于挤了进去,我面带微笑、叉手收腹站好,就像是一个本分的上班族。

小区的绿化很不错,花草树木都长得很精神,我跟着人流走出大门,放慢脚步,朝两边看了看。街对面有家早点铺,铺子前排着长队,味道应该很不错。我穿过马路站到队尾耐心等着,排在我前头的是两个中年阿姨,正热烈地聊着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我在后面偷听了几段,觉得挺有意思。终于轮到我了,我要了一杯豆浆、两根油条,还有一个糖油饼。油条看上去很蓬松,糖油饼也很酥脆,豆浆热气腾腾的,这几样之前被点的最多,相当受欢迎。

从那个大张嘴打哈欠的老板娘手里接过早点,我特地要求她多放一些白糖,然后拎着袋子走回小区,到大门那里,我冲保安点头微笑,他笑着帮我开门,什么都没问。我搭乘电梯上楼,上班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电梯现在速度很快。

我穿过防盗门回到客厅,刚把早点放到茶几上,就听见她在卧室里问,“谁?”声音充满警惕。

“是我”,我回答道,然后拎着袋子走进卧室,“给你买了早点。”

她坐在床上,怯怯地朝我笑了笑,“还以为你走了。”

我注意到床头柜上的碗已经空了。“还想喝点水吗?”我问。

“不要了,谢谢你”,她微微摇了摇头,“就是头痛得厉害。”

“是啊”,我说,“你昨晚吐得一塌糊涂。”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过了一会才缓缓说,“吐了好,吐了之后,我觉得自己又干净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你是想在这里吃,还是到外面吃?”

“请放外面吧”,她转头避开我的眼神,“我一会就好。”我拎着袋子走出卧室,又轻轻把门带上。

我把早点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堆在餐桌上的那些化妆品、各种杂物和快递盒子都挪到傍边的柜子和地上,所有东西清理完后,我又到厨房找了块抹布,把餐桌和椅子全都擦了两遍,现在这里终于看上去像个吃饭的地方了。我把抹布放回厨房,找出一个盘子和一双筷子,洗干净拿出来,把油条和油饼放在盘子里,把筷子搭在盘沿,再把豆浆放在旁边。等我做好这些事,关露从卧室里走出来。

我有些吃惊。她换了一套家居服,长发挽在头顶,露出了修长的脖颈,整个人看上去神清气爽,完全不像是从宿醉中醒来,而像是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美美睡了一晚。

“快坐下吃饭吧,豆浆还是热的”,我收回眼神,不知道怎么回事,竟有些莫名紧张。她朝我微微笑了笑,大大方方地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面前的早点,又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吃东西时很专注,小口咬着油条,吞下之后,再喝一口豆浆,不慌不忙,吃得很香甜。我坐在傍边看着她,过了一会,她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怔怔地坐着,然后揉了揉眼睛接着吃。

“昨天是你的生日?”我问。

她点点头。

“之前你的生日,都是像昨晚那样过的?”

她摇了摇头,“昨晚上是第一次。之前一直很忙,经常会忘了自己的生日。”

“今后”,我慢慢说,“我会陪着你。”

她蓦地放下筷子,低头盯着盘子,过了一会之后,才把脸转过来对着我,“什么时候决定的?”

我笑了笑,“就刚才,我出去买早点,等电梯时决定的。”

一大滴眼泪渐渐沁出她的眼睛,聚集在一起,然后流出眼眶,“啪嗒”一声落在餐桌上。她别过脸,拿手狠狠地擦了一下,闷头大口咬着油条,把腮帮子塞得满满的。我没有再说话。

“我就是害怕”,好一会,她埋头带着哭腔说,“害怕你哪天突然又消失不见了……”

“不会了”,我柔声说,“放心,永远不会了。”

她抬头看着我,“真的吗?”

“嗯”,我点点头,“真的,我已经做了决定。”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出来但又有些忐忑,最后她只是抿了抿嘴,然后直视着我,看了很久。

从那以后,我就留在了关露身边。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1)你早该来了 获批参观学岛所花的时间,比预期的要久一些。所有的繁琐手续都是艾丝帮我办的,在这期间,将军没有再联系过我。

启程那天清晨,我早早起来,梳洗完毕,换上了艾丝为我准备的一套崭新的长袍,系上一条新腰带,穿上一双新靴子。按照艾丝的说法,参观学岛即使对蓝星人来说也是一件非常郑重的大事,所以一定要精心打扮以示隆重。

穿戴一新后,我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现在我已经有点喜欢蓝星人的装束了,这套衣服轻便飘逸,很适合蓝星上的环境,而且最关键的是和大家都穿的一样,我很容易就能隐藏在人群中,不至于太过瞩目。现在我无论走到哪里,已经不会引起太大轰动了。这样其实挺好的。

我走出舆洗间,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东西。准确点说,是一个球状的东西,大小和篮球差不多,整体呈果绿色,中间一圈是银色的,银色上面有两个亮晶晶的圆孔。这是什么东西?我有点纳闷,难道是进入学岛的通行证或者参观指南?也太大了点吧?我正准备伸手去摸一摸,还没贴近,就听见它发出一声脆生生的声音:“先生!”

“艾丝?”我吓了一跳,“是你?”

“是的,先生”,那两个亮晶晶的圆孔就像人类的眼睛似的,不好意思地闪了闪,“对不起,我说过我的样子不太好看……没有吓着您吧?”

“没有,没有”,我笑了笑,“挺好看的其实,准确说,挺可爱的。”

“是吗?”它那两个小圆孔又闪了闪,“那您刚才为什么要发笑呢?”

“这个……”我挠了挠下巴,“这表示我看到你的模样之后很欣喜,明白吗?”

“不太明白,先生,我知道地球人的笑声可以隐藏很多含义,您说的欣喜只是不太明显的一种。不过没关系的,”它的声音重又变得轻快,“去学岛的飞船已经等在外面,我们可以出发了。”

我看了看圆滚滚的它,忍不住开了个玩笑,“你怎么出去呢?要不我抱着你?”

它“攸”的一声升到半空,和我肩膀差不多高的位置,骄傲地说,“完全不用担心,先生,我可以走在前面为您带路呢。”

我们坐上飞船,艾丝大概是很久没有到外面来过了,起飞后兴奋得很,一直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先生,您看那栋树屋,装饰得可真漂亮啊,主人一定是位很棒的歌颂者呢。”“先生快看,那边就是我们最新型的飞船,您看它飞得多快,而且一点声音都没有……”“德卡大会堂还没修好啊,怎么上次我看它是这么高,现在还变矮了呢?”“哇!恰恰克年度大赛马上就要召开了,先生,到时候我们去现场观赛好吗?”……它的话实在太多了,连飞行员在前面都肩膀微微起伏暗笑不已,还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往后瞟了几眼。

快要到学岛时,它终于才闭上嘴,但仍不停在座位上转来转去,透过舷窗东张西望,那样子看上去可笑极了。“你以前没来过吗?”我问。

“今天是第一次,先生”,它低声回答,按捺不住的希翼与激动。

从空中看下去,学岛呈“中”字型,位于蓝星群岛的北端,与周围岛屿间隔着宽阔的海面。飞船降落到“中”字尾巴上的停机坪,然后在地面上向前滑行,停在一道狭窄的拱门外。两位端着武器的卫兵走过来,朝我们躬身致礼,用手持设备在飞船内内外外仔细扫描了两遍,挥手示意放行。

飞船仍然保持着贴地滑行的姿态穿过拱门,然后一路向下,转过几个弯之后,来到一个像是地下停车场入口的地方。飞行员吩咐我们在这里等着,然后驾着飞船开走了。不一会,在我们脚下的地面出现了一道一米来宽的光带,光带上还有几个大字——“欢迎地球人林汉先生”,大字外面是不断向前流动的箭头标识。“跟上去就可以了,先生”,艾丝在我耳边小声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到这里之后,它好像有点莫名慌张。

整得还挺隆重,就是没看到一个人,估计都躲在暗处观察吧。我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迈出最庄重的步伐,在光标指引下穿过地下停车场,这片停车场很大,两边停了不少各式各样的飞船和小型飞行器。光标停在停车场中心一个圆柱形的大玻璃罐前,这个大玻璃罐向上一直到顶,像是一个电梯间,但是比普通的电梯要宽敞得多。玻璃表面缓缓滑开一道门,我们跟着光标走进去之后,门又缓缓合上,脚下的哑光金属地板平稳向上抬升,过了一会之后,自然光线通过玻璃照进来,眼前突然大亮,我们来到了地面。

有一个人正站在在外面等我们。为了以示矜持,等玻璃门彻底打开后我才缓步走出去,艾丝躲在我身边,那个人张开双臂,朗声说:“欢迎,欢迎!”说话时面无表情,好像是在例行公事。

这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很朴素的暗灰色长袍,没有系腰带,一头深棕色长发很整齐地扎在脑后。我现在已经知道蓝星人的年龄主要体现在头发上,颜色越浅、年龄越大,从头发的颜色来看,他应该很年轻。

我微微点头致礼,正想着怎么开口,他又迅速说,“尊敬的林汉先生,请容我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艾姆思,学岛见习学士,在你到访学岛期间,由我来担任你的向导。现在,请随我来吧。”

我们跟着他缓步向前,脚下是极大一片草坪,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下,草坪中被踩出了多条小径,三三两两的蓝星人漫步在小径上,有些在独自默默沉思,有些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此情此景,恍然让我回忆起了大学校园生活。

一栋栋宽阔的建筑错落分布在草坪周围,与我之前到过的其他岛屿不同,这些建筑没有搭建在树枝上,而是全部座落在地面。星象研究院、海洋学院、外星文明研究中心、濒危外星物种研究所、星际航行开发院、蓝星资源调查局……艾姆思随手指着这些建筑,说出它们的名字和主要研究范围,我努力记在心里。艾丝则在一边不停地轻声赞叹,就像大开眼界似的。我转头狠狠瞪了它一眼。

当艾姆思说到那个“濒危外星物种研究所”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拯救和保护濒临灭绝的外星生命时,我忍不住问了句,“包括地球吗?”

“有些学士提出了课题申请”,他看我一眼,平静地说。

“哦……”我皱着眉轻轻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大概是为了以示安慰,艾姆思接着说,“只是申请的预研究课题,而且,还有获得批准。”

我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谢谢”。

据艾姆思介绍,学岛上常驻的学士大概有五百多位,包括高级学士和中级学士,还有一千多位见习学士跟着他们学习,另外还有一百多位高级学士平时不在岛上,只有授课或者开会的时候才来。当我告诉他我认识斯洛森和图默,拜访过斯洛森的实验室,还经常到图默家聊天,与老学者谈笑风生时,艾姆思的态度立刻发生了180度的转变,原来那付不冷不热的骄傲神情不见了,换成了热情殷勤甚至带有些谦卑,“图默是我非常尊敬的学者,据我所知,能和他聊天的人,在蓝星上不超过十个”,说话时,他的脸上透出一丝羡慕。

“或许是巧合吧,我和他在很多问题上有共同的观点”,我不动神色地点点头。

这时迎面走来一位高大的蓝星人,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长袍,同样没系要带,一头银发随意地披散在脑后,艾姆思赶紧深深躬身并让到路边,高大蓝星人就像没看到他似的,径直昂首阔步走过。经过我身边后,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轻轻地“哦”了一声。

艾姆思连忙上前介绍,“这是地球人林……”

“我知道”,高大蓝星人打断他的话,以探究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早就听说你的名字了,这么说你终于到学岛来了?”

“是的,尊敬的学士”,由于不知道此人的名字,我只得笼统地称呼他,同时微微躬身致礼。

“你早该来了”,他眯着眼睛,带着一种稍显遗憾的语气说,“蓝星最大的秘密就在这里,在学岛上,你不应该在外岛耽搁那么长时间。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我的心里“咯噔”一声,这种接头方式是不是太过张扬了?

他看看艾姆思,又看看艾丝,微微一笑,“我现在有点事,不能立刻接待你,有空你来找我。”说完他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他是谁?”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问艾姆思。

“克里大学士,目前主持蓝星资源调查局”,艾姆思充满敬畏地说。

“蓝星资源调查局?”我想了想,刚才艾姆思介绍这个名字时只是一句话带过,并没有说明它的研究范畴,当时我就有些疑问,因为这个名字听上去不像是个学术机构。

“负责收集和整理一切对蓝星有利的信息”,犹豫了一下,艾姆思又小声补充说,“也包括所有有害的信息。”

艾丝在傍边发出一声轻呼,就像见识到了不可思议的秘密。我的心立刻沉下来,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是一家情报机构,同时承担反间谍职能,而那个克里大学士,就是一个特务头子。

“像这样的机构怎么会设在学岛上?”我压住心底慌乱,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好像和学术根本不沾边啊。”

“这挺正常的,先生”,艾姆思很认真地回答,“这份工作需要大量的受过特殊培训的专门人才,而且需要非常多的尖端精密设备,在蓝星上,承担此工作的都是优秀的年轻学士。”

“跟我想象的有些差别”,我笑着看了眼艾丝,试图开个玩笑,“还以为特工应该都是战斗力爆表的人,没想到你们的特工居然都是文质彬彬的学士啊。”

“那些事另有人做。”艾姆思说。

原来是这样,看来这个“调查局”只负责收集、整理和分析情报,而那些见不得光的打打杀杀之类的事情,估计都交给司令官和他的部下去执行了。

接下来艾姆思把我送到了驿馆,他很客气地请我先休息一下,当天晚些时候,会继续带我参观。

这家驿馆的房间和我之前那间陈设差不多,只是要小一点。关上房门后,我说了句“再见艾丝”,但是这次它没有消失,只是圆球上那两个亮晶晶的小圆孔熄灭了。

躺在沙发上,我开始仔细琢磨那个克里大学士说过的话,将军提过,到学岛后会有人主动和我接头,但要说蓝星的特务头子居然是白星间谍,这打死我也绝对不会相信。那么,这个克里是嗅出了什么而在警告我吗?也不应该,如果他们有什么怀疑,早就该对我下手了,也更不会批准我到学岛来……

而且,艾姆思之前的介绍中,半点都没有提到“母体”或与之相关的内容。

只有等着了,等那个人主动来找我。艾姆思说过,我在学岛上的行程安排有好几天,这期间,我想到哪里都可以。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2)没什么可是 在房间里呆了大约一个多小时,艾姆思就来找我,征询我对于接下来参观路线的意见。

“学岛上总共有38家学员或者研究机构,你最感兴趣的是哪些方面?”艾姆思问。

我想了想,“你的建议呢?”其实我最关心的是海洋学院,毕竟“母体”是每年一次从大海中浮现出来的,但还是暂时隐瞒这个想法为好。

“如果要我来给建议的话,那你首先应该去的是星象研究院,那里面有我们到访过的所有星系的全息图像,有所有重要恒星和行星的高维画面,在那里你能亲眼目睹它们从诞生以来的全部演进过程,那一幅幅画面实在是美不胜收!”艾姆思兴致勃勃地说,“你还能看到我们是如何改造一些小行星,让它们从混乱状态逐渐变得稳定,那上面的蕴藏的资源逐渐被我们有序利用,你还能看到那些巨大的恒星是如何一步步塌陷,在生命最后一刻才迸射出惊人的能量,然后转瞬就变成了极小的黑洞,把它刚刚爆发出去的能量又全部吞噬掉……”

“哇!”艾丝在傍边发出了不加掩饰的惊呼,还不停地用那个圆球来撞我的胳膊。艾姆思刚才进来时,我把它唤醒了。

“确实挺震撼的”,我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推开艾丝,“你就在星象研究院见习吗?”

“呃……”艾姆思尴尬地笑了笑,“其实我没有考上。尽管如此,星象学仍然是我最热爱的领域。”

“那我们就先去拜访这里吧”,我起身用真诚的语气说,“其实看星星也是我的最爱,在地球上我们叫做天文学。”

星象研究院的主体建筑是一栋半球型的白色建筑,里面有非常高大的穹顶,置身其中乍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是当灯光熄灭后,穹顶、四周的墙壁和脚下的地板变成了深邃的墨蓝色,好像突然失去了方位和距离感,然后一颗颗星星在身边浮现出来,白的、黄的、红的……围绕着我们缓缓旋转,每一颗星星飞到身边时,画外音都会响起来,介绍这颗星星的方位、等级、亮度、寿命和特性,我忍不住伸手出去想摸一摸,却抓了个空,原来这些都是虚拟图像,但是看上去实在是太逼真了……猛然间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漂浮起来,整个人都悬在空中,可以在星星之间上下穿梭,这种感觉就像是整个宇宙被浓缩在一个房间里,而我可以在宇宙间任意翱翔,而那些星星都成了我手边的玩物,实在是太美妙了。

在一个角落我发现了太阳系,没错,九个不同颜色的行星围绕一个大火球逆时针旋转,这个特征实在太明显了。我正想飞过去看个究竟,灯光突然亮起来,那些星星一个接一个褪隐在明亮的光线里,墙壁和天花板重又显现出来。

我缓缓落到地面,有个声音在背后问,“很美,不是吗?”

我蓦然回头,一个看上去很苍老的蓝星人正笑眯眯地望着我,艾姆思和艾丝都不见了踪影。

“确实,非常美”,我还没有从刚才的奇景中回过神来。

“只不过是距离造成的错觉罢了”,老人微微摇着头,露出了嘲讽的笑容,“远远看去,这些星星都非常美丽,安静得像一颗默默发光的宝石,只有走近了你才知道,它们要么明显狂躁粗野,要么假装死气沉沉,随时都像是要狠狠撞在一起,大的捕获小的,新的挤占老的,死到临头还要拼命挣扎,想的是玉石俱焚,或者变成陷阱,耐心等着哪个不开眼的星星掉进来。无非就这么回事。”

“可是……”

没等我说完他就打断我,“没什么可是,对宇宙了解越深,你就会越来越坚信,真相只有一个,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新旧交替无时无刻不在爆发,杀机四伏、残酷无情,这就是宇宙的真相。”

“那么……”

“你还不明白吗?”他再一次打断我,加重了语气,“你还不相信吗?”

我默默看着他,他说话的语气、神态和表达的观点,都与我之前见过的蓝星人完全不同,他是在暗示我什么吗?难道……我正想说出那句话,他却匆匆转头看了一眼,“你的朋友来找你了,再见,地球人。”

说完之后他大步离去,走得很快,步伐一点都不像一个老人。

“先生,先生,你看见了吗?”艾丝从远处蹦蹦跳跳地飘过来,艾姆思跟在后面,满脸都还是那种恍恍惚惚的表情。

“是的,我看见了。”又偷看了一眼那个老人离去的方向,我收回视线问艾姆思,“刚才你们人呢?到哪里去了?”

“这个地方很神奇,当灯光熄灭时,里面所有的人都处在不同的时空里。”艾姆思兴奋地指着穹顶和周围的墙壁,“我也说不出来是什么原因,但它就这么神奇。”

“真想再看一次,实在是太美了”,艾丝喃喃地说,两个小圆孔闪着异样的光彩。

“刚才有位老人和我聊天”,我低声说,“你们有没有注意到?”

“老人?”艾姆思茫然地摇摇头,“这里没有老人,只有星星和宇宙。”

好吧,但愿刚才只是幻觉,我轻轻叹一口气,“现在去哪里?”

“仰望星空之后,自然是去看大海了。”艾姆思得意地笑答,“天象研究院的学士们现在很忙,我们先去海洋学院吧。”

海洋学院在岛另一头,要穿过一大片树林。这片树林就像一个动物园,里面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动物——全身火红的羽毛、拖着金光闪闪的尾巴、叫声就像海浪的大鸟,像海龟一样巨大的壳、前后各有一只头、步履缓慢的爬行怪兽、浑身都是长毛、像树挂似的吊在树枝上、我们还没靠近就飞快跳开的小动物……艾姆思说,这些都是蓝星人从个个星球上搜集来的珍禽异兽,虽然看着古怪,但性情却很温顺,从来不攻击人。听了这句话,一直躲在我肩膀上的艾丝才稍微胆大了点,跑到路边去逗一只呆头呆脑、浑身雪白,像企鹅却长着一对大翅膀和两条大长腿的怪鸟,那只怪鸟转动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艾丝,突然毫无征兆地从嘴里喷出一道火焰来,艾丝尖叫着闪开,躲到我身后再也不敢乱跑了。

走出树林后是一片洁白的沙滩,远处就是蔚蓝的大海,海洋学院就在水下。艾姆思跑到岸边的小屋找来一个透明球型罩给我戴上,我们顺着沙滩一步步走向水底,艾丝不怕水,在水里比在陆地上行动还要自如。

建在水下的海洋学院错综复杂的像座迷宫,和我到访过的斯洛森的海底实验室堪有一比,学院领衔学士奥辛热情接待了我们,此人身材高大魁梧,留着蓝星人中少见的大胡子,银蓝色的头发已经很稀疏了,随意扎在脑后。他说话语速极快,夹杂着丰富的手势和表情,很容易就让人心生亲近之感。与他聊了一会之后,天象研究院那个如同鬼魅般的老人给我心底留下的阴影,很快就被驱散了。

奥辛告诉我们,蓝星本质上是一个液体星球,99.99%的表面都被海洋覆盖,星球内核的岩石也被巨大的水压变成了流动的液体。同样因为巨大的水压,星球内核表面随时都在发生核聚变反应,所爆发的能量使岩浆喷涌而出,露出海面后冷却下来就形成了岛屿。因为蓝星的海洋在不停地流动,某个特定区域水压要低于其他地方,所以岩浆总是在这片区域爆发出来,这也是为什么蓝星上的群岛总是集中出现在一面的原因。

“海洋塑造了蓝星,也造就了蓝星人,可以说蓝星人就是生于海洋长于海洋,大海就是蓝星人的母亲。”奥辛做出一个双手托举的动作,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们,那样子像极了一个正等着学生提问的好老师。

我心一动,顺着他的话问下去,“那么,最早的蓝星人又来自哪里呢?”

“好问题”,他伸出食指朝我点了一下,微笑着侃侃而谈,“现存的化石遗迹距今大约500万年,那个时候蓝星上大部分岛屿已经形成了,我们的祖先就生活在其中一个岛屿上,但是在这之前蓝星人从哪儿来,我们学界现在还没有定论。主流观点认为蓝星人来自外星,因为除了我们之外,这个星球上没有其他任何生命,鱼类、鸟类、无脊椎类……这些全都没有。我知道你们地球人很幸运,还能找到古猿来作为自己的远祖,但我们连一小块能够沾上边的化石都没找到,所以大部分人都认为,我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不相信地球人是从猴子进化来的”,我鼓足勇气说,“高等生命与低等生命有不可逾越的天然鸿沟。”

“嗯,很大胆的想法”,他点点头,眼睛里露出了玩味的目光,“我很欣赏你的勇气,在学术问题上就是要敢想敢做,其实我也是这样的人。”

我咧嘴笑了一下,等他说下去。“在蓝星人起源问题上,我的观点与众不同”,他压低声音盯着我们,右手在空中一挥,“我认为蓝星人不是从天下掉下来的,而是从海底冒出来的。”

“哦?”我瞪大眼睛,做出一付难以置信的样子看着他,这招我屡试不鲜。

“我们的远祖最初应该生活在地心深处,但是,在很久之前的某次岩浆喷发中,他们‘轰’得一声被带到水面,”他双手猛地向上一举,“就像这样,他们从海底冒了出来,然后逐渐适应了陆地生活,演变成现代的蓝星人,当然,我们现在还是离不开大海,这也是我的观点的有力佐证。”

我是真的听得有些目瞪口呆了,这个领衔学士的脑洞也太大了吧,“可是,地心深处那么高温高压的环境中,生命怎么存活呢?”

“不不不”,他使劲在我面前晃动着手指,“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地心深处不见得就是个大熔炉,说不定在突破某层屏障后,里面的环境还很舒服呢。你忘了吗?你们有位同类写过一本书?《地心游记》,里面不是就描写了很多生活在地底的生命吗?”

他这是把科幻小说当成学术着作来阅读了,我的微笑僵在脸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但他可能误会了我的表情,以为我是完全被他新奇的发现震撼住了,神采奕奕地说,“再给你透露了小秘密,每年我们的‘母体’都会从一个地方浮出海面,带来新生的蓝星人,这些新生儿从哪儿来?每一片海洋我们都了如指掌,除了那一天,我们从来没有发现过‘母体’的踪影,这不正说明‘母体’平时就生活在从地心深处,每年一次地把那些新生儿从下面带上来吗?”

艾姆思莫名其妙地咳个不停,话最多的艾丝此刻反而一言不发。奥辛不满地瞟了他们一眼,“这有什么?众所周知的秘密就不算秘密,我又没说今年母体露面的日期和地点。”

艾姆思脸都白了,奥辛像是完全不在乎,还在满脸神往地自言自语,“真想亲自到地底去看一看,可惜啊,上天容易下地难哦……”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3)最让我着迷 “我也是”,我用充满神往的声音附和道,“真想亲眼看看‘母体’从海面下浮出,那一定极其壮观。”

“这有何难!”奥辛从憧憬中回过神来,“你来的很巧,‘母体’今年就快要浮出海面了,到时我喊上你……”

“学士!”艾姆思大喊一声,脸色煞白,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仍然坚定地注视着奥辛,小声说,“学士,拜托你。”

奥辛仰头大笑,用手指点着艾姆思,鄙夷地说,“你们啊,总是疑神疑鬼的,这会把岛上的风气带坏的。下次见到轮值主席,我一定要向他控诉。”随后他朝我眨了眨眼,“别在意,地球人,下次你单独来找我,一个人来,我们好好聊聊。”

我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和奥辛告别后,艾姆思又领着我参观了海洋学院的几个实验室,但是整个过程中他都显得心事重重的,话也少了很多。其实有几个实验室还是挺有意思的,比如海洋能源实验室,他们利用表层海水和深层海水的温度和压力差转化为清洁能源,能满足一座海岛所有的能源需求,比核聚变还要安全可靠。还有海洋矿物液化实验室,他们把各种矿石沉入海底,放在岩浆喷发的缝隙附近,在高压和低温的双重作用下,这些矿物转变为纯度非常高的液体,比传统的冶炼方式效率提高了数百倍,而且非常节约能源。另外还有一些在我看来非常无聊的实验,比如尝试把蓝星人也放到海底,让他们进入一种特殊的“休眠”状态——不进行光合作用,只靠自身的化学反应来维持生存,据说这样可以极度降低消耗,在未来漫长的星系航行中非常实用。在参观中我饶有兴趣地提出了一些很幼稚的问题,也得到了热情的回答,但是我满脑子盘旋着的都是奥辛说的那句话:“这有何难……到时我喊上你”。

结束参观后,艾姆思的表情仍然很阴郁,我忍不住想逗逗他,“奥辛学士说到时候可以带我去看‘母体’浮出海面,这真是难得的机会啊,你觉得怎么样?”艾丝也在一边兴高采烈地插嘴,“我也想去,先生!”

艾姆思厌恶地瞪了它一眼,艰涩地说,“即使蓝星人,也不是随便就可以看到这一幕的,准确地说,是几乎不可能。”

“这样啊,那你说我要不要接受他的邀请呢?”我继续逗他。

“恕我直言,我认为你是不会收到这样的邀请的”,他干巴巴地回了一句,然后迈开大步往前走,很快就把我们丢在后面。

我忍住笑问艾丝,“他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先生,但他刚才的思绪波动频率非常复杂。”

“你知道回驿馆的路吗?”

“当然知道,先生,请跟我来。”

艾丝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路,我跟在后面回想着刚才的一幕一幕,实在是觉得有趣。当然,我丝毫没有考虑奥辛就是将军说的接头人,像他这种脑洞极大又毫无戒备之心的学者,肯定是不适合承担某种秘密工作的,但这趟海洋学院之行意外的收获却真不少。第一,奥辛毫无隐瞒地告诉我“母体”即将浮出海面的事,而且听他意思还可以带我去参观,毫无疑问,他就是掌握蓝星那个最大秘密的“三学士”①之一。他还邀请我下次单独拜访,从他那里一定还可以挖到更多东西。第二,奥辛大概是不小心说漏嘴了,他指点着艾姆思说:“你们啊,总是疑神疑鬼的,这会把岛上的风气带坏的。”而在他谈及母体时,艾姆思多次试图打断他。可见艾姆思的身份不仅仅是一位见习学士那么简单,除了充当到访客人的临时导游,他一定还肩负有其他秘密任务,再联想到他上次路遇克里大学士时那种毕恭毕敬的态度,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那个蓝星资源调查局的一名特工。

原来他们还是留了一手,我不禁在心里面微微冷笑,原来他们还是始终对我不放心啊。

“对不起,我刚才走得太快了,后来才发现你们没有跟上。”前面传来艾姆思的声音。我抬头一看,他正肃立在前方路口一棵大树下,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没事”,我笑着回答,“艾丝能找到回驿馆的路。接下来不会再参观什么地方了吧?我有点累了,想回去休息。”

“悉听尊便”,他紧紧盯着我,“还是让我来带路吧,学岛太大了,很容易迷失方向。”

我坦然接受了他的坚持,跟在他身后默默地穿过树林。艾丝好像也觉察出有什么不对,乖乖呆在我身边,再也没乱说乱动了。

路过星象研究院时,天已经暗下来,那个巨大的半球型建筑在暮色中格外瞩目,我又想起了那个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又消失的老人,现在回想起来,他穿着白色的长袍,同样没系腰带,头上已经没有几根头发了,整个装束打扮都和岛上的其他学士并无两样。为什么第一眼就觉得他是一位老人?除了头发的颜色,蓝星人的年龄并不太能从外貌上分辨出来。我仔细回想,或许是因为他的身姿吗?他看上去并不像其他蓝星人那样高大挺拔,而是微微佝偻着身子,是这样吗?我又有点不太确定。对了,还有他的声音,他一开口说话,那声音听起来就十分苍老,而且满含疲惫,就像经过长途跋涉后终于找到落脚地后发出的声音,是的,尽管他两次打断我的话而且语气越来越激烈,但他的声音仍然苍老又疲惫。

假如他就是将军说的那个接头人,那最让我信任的无疑就是他的声音。身为白星间谍,独自一人在学岛上潜伏了那么多年,一肚子的秘密却找不到人倾诉,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以免引起别人注意。好不容易忍耐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接头人,还不能上前明说,只能频频发出强烈的暗示……苍老而疲惫,苍老是因为等待太久,疲惫是因为暗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对,就是这种感觉,这位神秘的老人,极大可能就是接头人。

可惜见面的时间太短暂了,我又回头吧望了望那栋半圆形建筑,此刻它已经掩映在高大的树从背后,快要分辨不出来了,明天,就是明天,一定要再去一趟星象研究院。

“你在想什么呢,先生?”艾姆思突然在前头问。

“哦,没什么”,我回过神来,匆匆回答:“我只想在想星象研究院,那里的星空实在太美丽了。”

“那里确实很美”,他在前头含混不清地说。

回到驿馆后,一夜无眠,没有一个人上门来找我。

第二天、第三天,艾姆思又带着我走马观花地参观了很多地方,他把行程安排的非常紧密。而且从早上出驿馆到晚上回房间,都全程陪同时刻守在身边,不容我有一点自由时间,那两天晚上也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一想到那个老人还在等着我,我就不由得满心焦急,决定明天早上无论如何要向艾姆思提出再去一次星象研究院,而且最好不让他同行。

第四天一早,艾姆思准时出现。还没等我开口,他就说:“克里大学士要见你。”艾丝在身后倒吸一口冷气,它任何时候都无需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有时候我真的挺羡慕它这一点。

从艾姆思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他的眼神像海水一样平静。“太好了,我正想今天去拜访他呢。”我跨出房门,艾丝犹豫着跟上来。

“你不用去,就呆在这里吧。”艾姆思拦住它。尽管已经走出房间,但我仍然能明显感觉到它听到艾姆思的话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一路上我试图和艾姆思闲聊几句,但他只是简短地回复了几个语气词,我努力一番后就放弃了。很快我们就来到一片很不起眼的建筑外面,即使以我的审美眼光,这片建筑也显得有些丑陋,棕褐色的低矮平房凌乱地散布在一面小山坡上,东一片西一片的,看上去格外杂乱无章,背后就是黑压压的森林,使得整个氛围更加阴郁了。

艾姆思指着山坡高处,“那里就是克里大学士的办公室”,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有一栋孤零零的尖顶小屋,位置比所有的平房都要高。“你不陪我去吗?”我转过头来,有点惊讶。

“克里大学士只要见你”,他用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我,“我在这里等你。”

“好吧”,我点点头,迈步走上山坡,不时有礁石突出地面,路不太好走,我绕来绕去,好一会才走到那栋小屋前。走近了我才发现,这栋小屋的正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木门。我回头往下看,艾姆思仍站在那里,就像插在地上的一截木桩。

我轻轻敲了敲门,“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推门进去后,我上岛第一天遇到的那个高大蓝星人独自坐在里面。小屋实在是太小了,他站起身后,头几乎就要碰到屋顶,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我定定神,微微向他躬身致礼。

“不必客气,地球人,请坐吧”,他朝我走过来,把我领到小屋角落的一张椅子上,然后转身关上门,走回自己的座位。我趁机打量了一下四周,小屋没有窗户,光线来自屋顶一盏黯淡的吊灯,屋内陈设极其简单,除了我坐的那张椅子,就是他那把靠墙的椅子和面前的木桌。很难想象,这里竟然是蓝星特务头子的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叠放在身前看着我,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客套的微笑,我发现即使他起身欢迎我说那些客套话时,脸上的笑容也像是画上去似的不自然。

“这两天参观了不少地方吧?”他终于打破沉默。

“嗯”,我点点头,努力直视着他的眼睛。

“印象怎么样?”

“非常好,特别是星象研究院那里的星空,实在是太美了。”这无需隐瞒,我知道,在他面前最好不要撒谎,尽量选择可以说的实话。

“听说你对海洋特别感兴趣?”他微微歪头笑了一下。

“是的”,我在椅子上悄悄换了个姿势,“说出来你或许不相信,尽管我不会游泳,但我对海洋特别着迷,我也非常羡慕你们,可以在水下来去自如。”

“还有呢?”

“还有?”我探身迷惑地看着他,“你是指?”

“我们蓝星上,还有什么令你特别着迷的?”他抬手随意地挥了下,像是在驱赶面前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你们的繁衍方式。”我真诚地说,“你知道,在我们地球上,人类被分为男人和女人,他们要互相结合才能繁衍下一代,这个过程确实很美妙,但也带来了不少问题,有时甚至会引发灾难性的后果。但你们不一样,你们只有一种性别,当然,这只是我个人观察的结果,或许不那么准确。但是话说回来,如果只有一种性别或者都是同性的话,那么你们又如何繁衍下一代呢?”

他一直都很安静地听我说着,时不时笑一下。“那么你找到答案了吗?”

“还没有”,我摇摇头,“有人告诉我,这是你们星球上最大的秘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发出了短促无声的大笑,抬手交叉放在胸前,“最大的秘密往往都不是秘密了,知道最让我着迷的是什么吗?”

“什么?”我默默咽下一口唾液,心跳突然有些加速。

“最让我着迷的,是那些微不足道的、一连串的小秘密。”

注解:

① “母体”每年一次浮出海面,蓝星人的新生儿由此诞生。蓝星上只有三位学士知道“母体”出现的具体时间和地点。见第四十二章(2)。

章节目录 第184章 美好的世界/林汉 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我走进这栋尖顶小屋之后,就不再感到害怕了,事实上也不允许我有任何退缩。所以当克里说出那句大有深意的话——“最让我着迷的是那些微不足道的、一连串的小秘密”,然后眯起眼睛、带着一抹笑意静待我的反应,但我并没在意,随口说:“或许这与你的工作有关。”

他睁圆了眼睛,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随即摇了摇头,“或许你对我的工作有些误解。”

我只是淡淡一笑。

“或许在地球人或者很多外星的眼中,类似我们这样的机构大多声名狼藉,往往是恐怖、黑暗或者凶残的代名词,但事实却不是这样的”,他语气中夹杂着一丝罕见的伤感,同时张开双臂在空中挥过,仿佛要把外面的一切都囊括进来,“我的工作就是确保这美好的世界不会受到侵犯,掀开迷雾,让一切都暴露在阳光底下,所以我宁愿我的工作看上去或者听起来也像它的本质那么美好,不瞒你说,我已经很努力地在这么做了。”

说得挺漂亮,我心想,那么为什么你选择了这间远离人群的办公室,而且连一扇窗户也没有,公然把阳光拒之门外呢?

他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微微叹口气,“其实我也挺羡慕司令官那样的人,可以堂堂正正地率领大军冲锋陷阵、拒敌平乱,不像我这样只能躲在幕后,但是没办法,这就是我的职责所在,睁大眼睛巡查四方,不放过一条可疑的线索,当然,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我点点头,“我们都有自己必须要完成的工作。”

他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会心的笑容,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木桌。想了一会之后,他说,“从今天起,你可以自由出入学岛上任何地方,艾姆思也不会再跟着你,希望你能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虽然他态度转变如此之快让我很吃惊,但我还是迅速站起来,说了声“谢谢。”

他也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朝我眨了眨眼,小声说,“运气足够好得话,或许你真的能看到‘母体’。当然,这得靠你自己努力,我是帮不上忙的。”

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底,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严肃地点点头。

走出小屋时,一阵海风吹过,我才发现后背全都湿透了。

艾姆思仍站在那里等着,好像就从没挪过地方,他的目光先是在我脸上扫来扫去,然后流露出了些许失望,最后说,“谈完啦?”

“嗯”,我微笑着走过去。

“谈得还愉快吗?”

我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径直朝前走,他站在那里愣了片刻,快步跟上来。并肩走了一会之后,我说,“克里大学士允许我自由出入岛上任何地方。”说话的时候,我没有侧过头看他。

“那很好啊”,他勉强附和说。

“他还说你不必再随时跟着我了。”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就是这么说的”,我没有停步,而是继续往前走。我生怕他会追上来,如果被他看到了我脸上现在的笑容,他肯定会记恨一辈子。

当然,他最终还是选择乖乖站在原地。他不敢违背克里大学士的命令。

甩掉这个尾巴后,我倍感轻松。下一步去哪里呢?我问了路人,得知星象研究院离这里不远,先去那儿吧。

星象研究院那个显着的半球型出现在视线中,我加快脚步,走到门口时,两扇玻璃门自动打开。我清楚记得,上次来这里时大门紧闭,艾姆思要靠近一个特别的圆孔获得授权,门才会打开。看来克里的那个调查局效率还挺高的。

门内空无一人,像镜子一样光洁的地面和墙壁映出了我无数身影,我正在想到哪里找人询问时,一个悦耳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发出来:“欢迎您再次光临,地球人林汉先生。”

又是智能语音助手,我点点头。“能帮我找一个人吗?”

“非常乐意,请说出他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没关系,请说出他的外貌特征。”

我想了想,把那个神秘老人的外貌简单描述了一下,还特别提到他的声音。

停顿了片刻后,那个声音说,“对不起,我没有找到符合你描述的人。”

“怎么可能”,我说,“我昨天来这里见过他。”

“对不起,或者您可以尝试自己来检索。”

一幅幅虚拟图像出现在面前,我随手翻动,一幅一幅地仔细辨认,图像中的人有的苍老,有的年轻,有的面带微笑,有的庄重严肃,但从头到尾翻看了两遍,就是没有找到那个人。

“所有学士的照片都在这里吗?”

“稍等,马上为您展示其他研究院的学士们。”

这次的图像就有点多了,密密麻麻地好像没个尽头,那个智能语音助手贴心地传送来一把椅子,我坐在椅子上耐心地一张张地看,这里有克里,有奥辛,有艾姆思,甚至还有斯洛森和图默,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但很眼熟的人,可仍然没有那个老人。

“你确认这是所有的图像吗?”

“是的,先生”,它比我还有耐心,“容我冒昧地问一句,您找这个人有什么事吗?或许我可以帮您。”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换作轻松的语气,“就是昨天在星空馆里偶尔遇见,和他聊了几句,我非常佩服他的学识,还想再找他请教些问题。”

“是这样啊。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邀请其他学士来接待您,他一定乐意回答您的任何问题。”

“不必了”,我想了想,“我能再去看看那个星空馆吗?”

“当然可以,先生。”

尽管我知道那里面的星星都是虚拟的,但是当灯光熄灭后,再次徜徉在“宇宙”中,一颗颗星星围绕在身边,近在咫尺触手可及,那种“天下我有”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当然,这种美好的感觉或许还与“失重”有关,上下左右前后地来回漂浮,一次次地穿梭在那些闪闪发亮的星星中间,沉醉其中乐此不疲……我暗暗下定决心,将来返回地球建立起新世界后,一定要给自己弄一个这样的星空馆,不,比这个还要大得多!

在角落里我又找到了熟悉的太阳系,特别注意到地球上方悬停着一小块四四方方的黑色,还别说,蓝星人的这个星空馆模仿得真挺用心,连这个小细节都注意到了。我禁不住微微笑了笑,将军的杰作,每天增长1%,无法被消灭的存在,现在应该有克里的小屋那么大了,奥巴、何晓宇他们,现在一定为这个东西伤透了脑筋吧,真是神来之笔啊……

心情愉悦地走出星象研究院,我本来还想再去趟海洋学院,找那个奥辛好好聊聊的,但现在已经正午,外面连个问路的也没有。蓝星人生活太懒散了,中午要休息很长时间,这样挺不好的,我摇摇头,辨别方向后走回驿馆。

艾丝好像一直等得有点提心吊胆,看到我回来后无比惊喜,围着我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一会问克里和我都聊了什么,一会问克里的办公室是什么样,全都是些鸡毛蒜皮的问题。因为心情还不错,我就告诉它,克里不仅批准我可以自由出入学岛上任何地方,而且也不允许艾姆思随时都跟在后面,以后我就可以单独带上它去大开眼界了,几句话把它说的一惊一乍的,整个圆球都写满了崇拜。

正逗着它解闷呢,外面有人敲门,我吩咐艾丝去开门,结果是艾姆思。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张口就说了句“再见艾丝”。他怎么知道知道口令呢?这让我很是奇怪,但更奇怪的还在后面,等艾丝那两个闪亮的小圆孔熄灭后,艾姆思一脚把它踢开,还骂了句“蠢东西!”

“你干吗!”我一股火冲上头,随即冷静下来,他这个举动实在太反常,难道克里发现了什么?

就在我紧张盘算时,艾姆思走到沙发那里一屁股坐下,懒洋洋地倚在靠背上,满不在乎地斜视着我,“把旧世界砸烂”。

“再建一个新的”,我下意识地接上后半句才猛然反应过来,半张着嘴愣愣看着他。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半分钟,他突然仰头大笑,“没想到你这么普通。”

我站在房间中间动也不敢动。

他拍了拍沙发,挪向一边让出个位置,“别害怕,自己人,过来坐下说。”

我迟疑片刻,走过去小心坐好,与他拉开一段距离。“你是那个?”

他点点头,一脸嘲讽地说:“这么明显你都没看出来吗?太可笑了,你是不是还怀疑过克里是接头人,还有星空馆那个老人?”

我木然点头。

“哈哈哈”。笑完之后,他像第一次看到我似的上下打量着,“将军让我协助一个地球人,我起先还挺好奇的,没想到你这么普通。唉,任务恐怕有点麻烦哦。”

我仍然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那个老人,他是?”

“一个老学士,疯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笑容,自言自语地说:“其实我们都是疯子。”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慢慢回过神之后,我又悄悄朝旁边挪了挪。

“行了,别装傻了”,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我现在只能确定奥辛是‘三学士’之一,其他两个是谁还没发现,‘母体’出现的时间和地点也不知道,这些信息要靠你去获取,我会暗中协助你,那个奥辛好像挺喜欢你,当然,我也在其中顺手推了一下。”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反问道:“你是克里的人?”他叹了口气,仰头望着屋顶,像是不愿意与我浪费时间。

“那为什么?”我想了想,换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为什么会帮助白星?”

“为什么?”他冷冷笑了下,“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都是疯子。”

这个答案有些牵强,我摇摇头保持沉默。

“你可真是个死脑筋!”他猛地坐起来,把脸伸到离我很近的地方死死瞪着我,“为什么?为我早就该是高级学士,却因为一点点无心之过就被贬成见习学士,永无出头之日;为那些行将就木的老人,一个个早就心智衰竭到一戳就破却还不愿意让位;为这个星球几百年来如同一潭死水发霉发臭,每个人却都还贪图享乐,一点都不思进取……这些原因够不够?如果你还不满意,我能再开出上百条理由!”

我由衷地笑了,全身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够了。下一步咱们怎么办?”

他像是泄了气似的瘫回到沙发靠背上,懒洋洋地说,“还能怎么办?你继续纠缠那个奥辛,尽快从他那里挖出更多信息,我暗中盯住几个可能性最大的学士,看看有没什么新发现。当然,我仍然会每天向克里汇报你的行踪,这么做也能为我的行动提供方便。”

我点点头,朝他伸出手,“把旧世界砸烂!”

他“嗤”地一笑,“先别想那么多。”

章节目录 第185章 这算背叛吗/77 从大城返回矿洞的路上,那些沙虫还跟着我们,它们行进在队伍的左右两边,像是我们的扈从。士兵们一开始还有些害怕,但是它们只是默默跟在外围,一直与我们隔着一大段距离,后来也就放心了。

两天以后,确信21没有派部队来追赶我们,89像是对着空中自言自语地说了些什么,那些沙虫像接到命令似的纷纷掉头钻进地下,黄沙表面凸出无数道隆起,滚滚奔向远方。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看了一眼89。黄沙隆起又消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忘了那个承诺吗①?它们必须为我战斗一次,也就这一次。”

“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没早一点来?”看到我没有答话,他猜出了我的心思。

我点点头,“如果那样的话,我们有可能保住大城,33也许不必死。”

他拍了拍我的肩,“大城还会长存,我们最终也一定能夺回它。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做的很好了吗?我没有说话,一幅幅画面在眼前盘旋:那场无人围观的公开审判,广场上已经湿透了的几具尸体,一枚枚电磁炮弹在城楼上炸开,每一枚都能把坚固的工事掀起一层,33纵身一跳,他让我记住他说的话……最后,我想起了大城街道两边自发点燃的白色火把,一天比一天多,想到这里,我觉得稍微好受了些。

“死得其所是最难的,他做到了。”89在傍边轻声说。

我使劲摇了摇头,一幅幅画面骤然消失,眼前只剩下无尽的黄沙和蓝天。“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21杀回大城时,没有分兵袭击矿洞呢?”

89笑了笑,“他当时想的是一举拿下大城,在消灭你们的同时,震慑大城里暗藏的反对势力,让自己的统治更加巩固。说句实话,矿洞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你们也是一样。”

我有点明白了,“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他一手策划的,我们之前杀回大城只不过是配合他的表演,证明他是多么的强大和不可战胜?”

“你进步得很快”,89的眼中又重新出现了那种狡黠的神采,“当然,他也借你的手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了元老1那些人,不然他为什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你处决了元老1等人后才出现?当然,他也没有预计到你们会那么顽固,死钉在城墙上半步都不退让。这一战他的损失不小,我预计今后很长时间,矿洞会相当平静。”

“你早就想到这些了?”我紧紧盯着他。

“或许就连大祭司也没有这样的神通”,他苦笑着摊开手,“之前我一直犹豫不决,就是想到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但还是决定支持你去试一试,不试又怎么知道结果呢?等你出发之后,我越想越不安,于是找到那位‘沙后’,要求它履行自己的承诺,但这中间费了不少周折,我又是威胁又是恐吓,它才勉强答应,等我终于带着那些沙虫赶到城下,局势已经那样了,我只好提议让出大城,保证你们安全撤离。还好,21自始至终都还是理性的,他也明白,再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这么说,这次和21打了个平手?”我看着89,突然觉得这个老术士其实挺可爱。

他仰天哈哈大笑,“不错不错,确实是个平手,下一次就不一定喽!”

但89有一点还是没料中,我们回到矿洞后还没能平静多久,外面就又起了大变化。

先是大城里各个渠道纷纷传来消息——那一战之后,我们突然在大城里多了很多朋友,他们虽然没有在城里公然反抗21或者直接投奔过来,但是却时常向我们传送各种秘密——21讨伐那个叛乱殖民星球的部队,居然失败了!

之前就是得知21亲率大军平叛,我们才打回大城,当然,21其实兵分两路,其他将军带领部队去平叛,他本人则躲在白星外围等着我们上钩。但他没想到的是,殖民星球的反抗相当激烈,他派去的人接连吃了好几场败仗,最后回来的不到十分之三。

那个星球之前是原矿石的主要供给地,平叛失败带来了一个更加严重的后果,维持大城所有人生存的原矿石彻底断供。目前大城内的储备,只够三个月用量。

证实这一消息后,89眉头紧锁,整天在大厅里踱来踱去,话也说不上几句。我命令士兵加紧整备矿洞内外的防御工事,秘密出口那里也加派了人手。21极有可能孤注一掷,抢夺白星上这座唯一的原矿石出产地。不过对矿洞的整个防御体系我很有信心,防守与进攻的功效比是1:100,这点我在城墙上时已深有体会。

一天晚上,我巡视防御工事后返回主大厅,看见89坐在椅子上,怔怔地对着火炬出神。“圣火告诉你答案了吗?”我走到他身后开了个玩笑,老术士最近经常这样,我有点担心他。

他可一点也没笑,只是很严肃地点了点头,“告诉了。”

“哦?”我凑过去和他头挨头盯着那静静燃烧的白色火焰,憋住笑问:“圣火怎么说的?”

“它说,和平就要降临了。”89侧头看着我,表情十分认真。

我实在憋不住仰头大笑,“圣火告诉21不能来攻打矿洞吗?”说完这句话后又有些隐隐不安,老术士该不会是忧愁到错乱了吧?

“我可不知道它会对21说什么”,89拉我在旁边椅子坐下,“我有一个想法。”

“那你最好简单点说”,我靠在椅背上,把双脚搭在桌边,这几天忙着备战,大小事务都要亲自把关,可把我累得不轻。

“简单点说,我们可以和21做个交易”,89微微笑了笑,白色火光在他的头发和脸上里跳跃闪动,他的眼神很沉静。

“交易?”我来回活动者上肢,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

“21现在最需要什么?”他双手抱臂,眯着眼睛问。

“原矿石。”

“换你会怎么做?”

“派大军攻打矿洞,把原矿石抢回去。我最近一直都在准备迎战。”说到这里,我略微有点气馁,上次去大城时我带走了四千人,撤离时加上33的部队只剩下两千多,现在矿洞内能战斗的士兵不足三千人,而21尽管遭受了两次沉重打击,他的部队仍然还有十万,据我们得到的消息,他最近正忙着扩军。

89轻轻摇了摇头,“还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我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做好准备,认真听一听他的高见。

“我们可以和21谈判,只要他承诺不攻打矿洞,我们就主动向大城提供原矿石,而且保证供给。”

我从椅子上坐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就是你说的交易?”

他平静地点点头。

“在我看来,你的建议和投降没有任何区别”,我猛地站起来,“宁愿战死,我也决不投降!”

“这不是投降”,他耐心解释,“矿洞还是我们的,不会让出来。”

“你忘了我们有那么多人死在城墙上下吗?你忘了出席特别法庭的代表们后来都被他抓起来了吗?”我愤愤地走来走去,声音越来越大,“你忘了33吗?”

最后一句话让他的脸色变了变,“我没有忘”,他还是很平静地说。

“那为什么要乖乖交出原矿石”,我走近俯身瞪着他的脸,“哪怕最终失败了,把整个矿洞都炸掉,我也不会给21!”

“我理解你的感受,充分理解”,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而是直视着我,“我只是想提醒你,大城内还有三千万白星人,他们也是你我的同类,21现在已经对原矿石实行严格管制,每天都有人因为能量枯竭而死去。继续打下去,只会导致更多死亡,死在城里的比死在战场上的要多得多,那些幸存的人不会恨21,只会恨你,恨你把持着原矿石,却任由同类饿死!”

“我不管!”我猛地挥手,“上次我回大城,他们都躲在金字塔里不敢露面,既然他们选择了21,那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你还能要求他们怎么做?”89嘴角向下弯曲微微抽搐,“他们不是为你悄悄点起了白色火把吗?”

“但他们还是没有涌上街头欢迎我,在我们与21的战斗最激烈时,他们也没有跑上城墙加入我们!”

“你想要他们像欢迎大祭司那样欢迎你,那你就得像大祭司那样做”,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缕苦涩的微笑,“77,请静下来,想一想大祭司面对这种情况,会做出什么选择?”

这句话像高能激光束一样击中我,我颓然退回到椅子上。大祭司会怎么做?他会和敌人做交易吗?不,在他的眼中没有敌人,只有每一个都值得给予最大善意的人,“正义与和解”,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火炬在大厅中央熊熊燃烧,白色火光布满了整个大厅,换岗下来的士兵们静静呆在角落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89仍然默默盯着我,目光里除了期待,好像还有祈求。

“具体怎么做?”我别过头,低声问。

89长出一口气,“我会送出一封信给21,提出我们的条件,第一,双方即刻停战,他要保证永远不再攻击我们,我们也不会再向大城发动袭击;第二,21必须立刻释放被关押的公意代表,并保证不再追求他们;第三,矿洞今后成为自治领,不受大城统辖,双方人员可以自由往来不受限制。21做到以上三点,我们将向大城保证供给原矿石。”

“你觉得他会答应?”

“21是个很精明的人,他很清楚,如果执意攻打矿洞会永远失去什么”,89安详地说,“我想他会答应的。”

第二天一早,一架无人飞行器搭载着我们的《和平协议》飞向大城,与此同时,我们也像大城内的支持者发去了备份,按照89的意思,这样一来即使21想隐瞒我们的和平提议也瞒不住了。

我站在矿洞口,望着那架飞行器渐渐远去,突然想到了33,想到了他从城墙上高高跃下。这算是背叛吗?我不知道,我只是想他和那么多士兵都不能白白牺牲在城墙上下,但是这一点对目前的我却好像极难以做到,实在太难了。

在跳下去之前他使劲挥舞手臂,让我记住他说的话。他说过,大城将会长存。

注解:

① 89与沙虫一族达成了三项协议,见第143章。

章节目录 第186章 最大的诚意/77 在等待回复这段时间,大城陆陆续续有更多消息传过来。

大城内储备的原矿石已经被21严格控制,原矿石仓库和冶炼厂也被重兵把守,每天提炼出来为数不多的能量块实行严格的配给制,由新成立的宪兵部队亲自押运,分送到大城内各个街区,再挨家挨户送到各个金字塔里。每个白星人每天获得的定量仅相当于以前日均消耗量的三分之一。这个供应量仅仅能够维持白星人的基本生存,那些“全人”要好一点,勉强能生活下去,但那些“新人”就惨了,维持他们的身体所需的能量块是“全人”的两倍多,每天配送的那点使他们的身体功能极大受限,不少“新人”只能把自己设定于“假死”状态,以最低限度的能量消耗来维持生命。

在以前,能量块几乎像阳光一样普遍,习惯了大手大脚的白星人起初很难适应配给制下的生活,纷纷涌上街头抗议,但几次示威游行被宪兵部队严格镇压之后,人们最终还是只能乖乖地躲在自己家里。我原本期望严格镇压会招来更大的反弹,但是现在看来,我们的同类对生存压力的承受度还真的挺大。

不仅如此,私藏原矿石、能量块或者小型冶炼设备也被视为严重罪行,宪兵部队鼓励人们互相检举揭发,告密者可以获得额外的能量块奖励。那些心存侥幸的人很快就招来了宪兵部队登门“拜访”,他们珍藏的存货被一扫而空。

白星人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离不开原矿石,从个人维持生存所需,到金字塔维护,再到出行的大小飞行器、城市照明、各种公众设施、作战用的各种轻型和重型武器,甚至各种无关基本生存、但是白星人又趋之若鹜、稀奇古怪的奢侈品,所有这些东西的正常运转,所需能量都来自原矿石提炼出的能量块。就像个人所需的能量块一样,城市运行所需也被压缩到了最低限度——大城开始实行灯火管制,民用飞行器被迫停摆,公共设施陷入瘫痪,各种奢侈品也不见了踪影。

太阳落山后,大城内漆黑一片死气沉沉,失去了以往灯火通明如星河璀璨的盛景,唯有21的“首席执**”、“最高统帅司令部”、部分军营和城楼附近还能看到一点光明。宪兵部队执行严格的宵禁,同时也不允许点燃任何火把,巡逻队在路口严密监视街道上下,如果有人在宵禁时刻走在街上,立刻会被逮捕。

有些胆大者试图逃出大城,但是各个街区都实行封闭管理,即使在白天,要离开自己的街区也需要特别通行证,三人以上的聚会更是被明令禁止。即使有人能侥幸逃离,从各自街区到大城城门洞还设有多道关卡,全副武装的宪兵会随时检查你的特别通行证。大城外到矿洞,一路上设有三道关口,飞行士兵盘旋在天上,没有通行证的白星人只要出现在大城外,即刻就地处决。宵禁开始以后,没有一个冒险者能够成功逃离大城来到我们的矿洞。现在的大城,已经变成一座没有缝隙的巨大监狱。

除了士兵和执**里的工作人员,绝大多数白星人都没有“特别通行证”,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的金字塔里,除了每天一次领取那点可怜的配给能量块,就是对着家里的大屏幕,观看不得不看的实时直播。

遍布大城内每座金字塔的实时直播系统是唯一没有停掉的公共设施,但是播放时间也缩短为原来的一半。每天的节目表都是固定的,首先是滚动播出的各种已有或最新禁令,然后是宪兵部队查获的各种违反禁令案件,比如偷窃邻居能量块、为了抢夺能量块大打出手、私藏原矿石或者能量块、暗中以原矿石或能量块交易各种奢侈品、违背宵禁偷偷上街或多人聚会……最严重的的罪行是袭击原矿石仓库、冶炼工厂和押送能量块的宪兵车队,以及妄图逃离大城,这些人会被冠以“叛徒”和“蓝星间谍”罪名,并施以极刑,行刑场面同样会在大屏幕上直播。

案件通报结束后,21会出现在大屏幕上,以严厉的口气要求所有白星人必须团结一致、共克时艰,同时承诺会在最短时间内恢复原矿石供应,重现白星伟大辉煌。最后往往还会有一两位术士露面,声称正在实验原矿石替代品,研发已经接近尾声,不久的将来,就会有大量的高品质能量块出现……

这些节目你还不得不看,每片大屏幕都有反向监视功能,当节目播出时如果没有全家观看,宪兵很快就会来敲门。那些选择“假死”的白星人,也会被自己的家人抬到大屏幕前。

面对这场前所未有的危机,在大城内三千万白星人中间,21成了唯一受益者,他宣布军队不受“能量块”管制,士兵的供应要远远好过普通民众。报名参军的人疯狂增加,在很短时间内,21的部队不仅迅速填补了两场战役的消耗而且极大扩张,现在他麾下的士兵达到60万人。

听到这些消息,特别是最后一条,我以为之前的设想落了空,21或许真得会不顾一切、率领军队来抢夺矿洞,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他还没有那么疯。

我们发出那份《和平协议》30天后,一小队士兵出现在矿洞外,他们在外围防御工事前停下,从队伍中走出一个术士打扮的人,挥舞着手中的石板,声称自己是“首席执政与最高统帅”的特使,前来与我们对话的。

哨兵把石板图像传送回来,那上面有21的授权和印押,确实是他的风格。我命令那一小队士兵留在原地,只允许那个特使一人进入矿洞。为了以防万一,我还吩咐士兵给他戴上戴上屏蔽罩,这样他就看不到或者感测不到外界的任何信息,为此他还装模作样地抗议了一番,但我们的人不由分说就强行给他戴上,他带来的那一小队士兵根本就没有动作。

四名士兵押着他进入矿洞主大厅,取下屏蔽罩后,他很快就适应了大厅内的光线。当看到大厅后部堆积如山、闪着幽幽蓝光的能量块时,他的眼睛都直了,那一瞬间几乎都想扑上去。

我不认识此人,但89却知道他,据他说,此人以前在术士圈子里的声望不太好,是个趋炎附势之徒,但多少还算有些本领的。

恋恋不舍地从那堆能量块上收回目光,他微微点了下头,“我奉伟大的‘首席执政与最高统帅’密令,前来与你们对话。”

89重重“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我冷冷一笑, “与其说是对话,不如说是祈求吧?”

他愕然抬起头,“为什么你们会有这么错误的想法,难道你不知道将军现在手握60万大军,轻而易举地就能把这里夷为平地吗?”

“哈哈哈”,我不由笑出声来,“那就让他来吧,看看最终他能得到什么!”

“将军非常仁慈,不愿意看到白星人再自相残杀,尽管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轻易击败你们”,特使摇了摇头,“他让我转告你们,迅速投降交出矿洞,他会保证你们安全。当然,我私下也建议你们这么做,这是唯一正确的路。”

“卫兵!”我高喊一声,四个士兵迅速围上来,手中的武器对准了特使。

“别别别”,他连忙摆手,“千万别冲动,我是带着最大的诚意来的。”

“最大的‘诚意’?”89双手背后,围着特使缓缓踱着步,“一百多位公意代表现在还被关在牢里,这是你们最大的诚意?21严密封锁我们的和平提议,大城人私下讨论都会被抓走,这是你们最大的诚意?”

“可那些公意代表不是都还活着吗?仁慈的将军并没有处决他们,尽管有人建议这么做”,特使的目光追随着89 ,小心躲开那些武器,“禁止人们谈论和平提议是防止节外生枝,你也知道,大城内人们想法不一,坚决要求战争的呼声还很高呢,但是将军力排众议,不然,我也不会站在这里和你们对话。”

“为了表示我们的最大诚意”,他用眼睛的余光瞟了我一眼,“将军还特别同意,如果你们能放下武器交出矿洞,他会亲自下令为你们平反,宣布你们每个人都不再是‘叛徒’和‘间谍’,而且大祭司遇害一案与你们无关,你们是清白的。”

他不提大祭司还好,一提到大祭司,我立刻觉得浑身都要炸开了,冲上前去就想动手,他迅速退后躲到89身边。89看着我,微微摇了摇头。

“不用他多此一举”,我按捺住怒火,“上次在大城的特别法庭上,元老1那些人已经彻底交代了罪行,也洗刷了我们的罪名,想必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低下了头。

“不要在废话了!”89断然说,“我们在《和平协议》上列出的三个条件缺一不可,只要21保证做到这三条,我们就保证向大城供应原矿石。否则的话,就让他派军队来抢吧,我们等着!”

特使低着头盘算了一会,然后抬头望着我们,勉强笑了笑,“就没有商量的余地吗?将军也说过,前两天没什么,他马上可以做到,毕竟他是那么仁慈,不希望再目睹战争和杀戮了。但是第三条……”他看看左右,压低了声音,“能不能做一个无关大雅的小改动,将军私下承诺你们的自治,但是你们表面上要服从他的统治,最起码,口头认可他为全体白星人的‘首席执政和最高统帅’。你们可以保留自己的军队和武器,只需口头向他称臣,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对大家都有利。”

我几乎都要被他说的话和无比诚恳的语气逗笑了。“三个条件缺一不可,这就是我们最大的诚意,也是我们的底线,至于那个头衔,21需要的话就让他先留着吧,但永远别想得到我们任何形式的效忠。除非他敢召开一次公意大会,然后还能被推选出来,当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干下的那些事,大城人都一清二楚。”

特使看向89,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没想到你们这么,这么……”特使叹口气,到底也没把“这么”之后的话说完,“我明白,这就回去向将军复命。”

我做出一个“请便”的手势,但是他却没有转身离去,而是又看着我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问。

“我有一个提议,这样”,他吞吞吐吐地说,“为了表示双方最大的诚意,你能否送我一些能量块,不多,一点点就行,我带回去面呈将军,说不定他会很高兴呢。”

我好不容易才憋住笑,“我看不必了,将军高兴与否,我一点都不关心。”

他脸色变了变,掩饰不住的失望,“那好吧,如你所愿,不过我回去后,仍然会如实报告此次对话的所有细节。”说完之后,他微微点头,慢吞吞地转身朝外走。

“且慢!”我喊住他。他停下脚步,耸了耸肩,“对了,还有那个屏蔽罩是吧?来,给我戴上。”

“我刚刚改变主意了”,我看了眼89,“我们可以送你两条能量块,但这绝不是给将军的,而是给你本人的,作为一个小小礼物。当然,如果拿回去后你非要呈送给将军,那是你的事,与我们无关。”

“不会的不会的”,他猛地转过身来,马上改口说,“请放心,我回去后当然会立刻上交给将军,作为你们的最大的诚意、不、善意的象征!谢谢你们,谢谢、谢谢。”说完之后,他深深弯下腰,货真价实地鞠了一躬,而且毫无必要地鞠了相当长的时间。

拿到那两条能量块,他紧紧握在手中,满脸都是欣喜和满足。摩挲了好一阵之后,他才抬头望着我们,眨了眨眼睛,“我很快会再来的,赶紧把那个屏蔽罩给我戴上,我要抓紧赶回去汇报!如实汇报!”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帮大家的忙/77 看着那个特使快步走出主大厅,89皱眉叹口气,“身为一位术士,居然能堕落到这种地步,实在是令我匪夷所思啊……”

“别伤心啦”,我拍了拍他的肩,“这不还有你吗?”

89摇摇头,“不说这个人了。21虽然派他来谈判,做出了寻求和平的态度,但我们还是不能大意,他很有可能趁此机会发动突然袭击击。只有在军事上把他打痛,我们想要的和平才会更加稳固。”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部分士兵已经知道那个特使是为什么来的,消息会传得很快,这个时候确实不能掉以轻心。我把各个小队的队长召集在一起,简要通报了与特使会面的情况,同时叮嘱他们务必保持高度警惕,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松。

果然如我们所料,特使离开的当天晚上,21的人就悄悄摸到了矿洞外围。这些人绕开我们的监视哨,转了一个大圈来到矿洞后部的沙山外,妄图从那里挖开一条通道攻入矿洞。但是他们的运气实在太差,居然把突破口选在了沙虫的孵育地附近,等他们好不容易炸开一个洞口,潜伏在地底的沙虫群出暴击,监测仪把当时的画面传送回来,那场面简直是一边倒的虐杀。没过多长时间,21的500名士兵就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在主大厅里看着这残暴的一幕,我当时不仅有庆幸,更有些后怕,如果不是89与三眼沙后达成了协议,那现在画面里被肆意虐杀的应该就是我们了,据说沙虫们特别喜欢白星人的身体,视之为美味佳肴。在城墙上我给自己设想过很多种死法,可没有一种是成为沙虫的美食。

此后在矿洞外围又发生了几次小规模战斗,除了丢下更多士兵的尸体,21没有捞到任何好处。或许实在是忌惮沙虫的恐怖战力,我发现几次战斗中21的人都打得束手缚脚,总是拿一半士兵进攻,一半士兵紧紧盯着战线外围,时刻提防沙虫突然出现,这样的战斗结果当然毫无悬念。但是我们还是很节制,打败他们后并没有乘胜追击,也从来没有出现在大城城墙下。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消息不断从大城传来,里面的情况越来越糟糕。袭击押运车队、抢劫能量块的恶性案件越来越多,街头处决罪犯每天都在进行。那个特使回城后不知道为什么惹得21异常震怒,据传差点就要杀了他。但在销声匿迹一阵后,此人最近又重新露面,频频进出执**,神气活现得很。谣言盛行,说矿洞里的能量块多得惊人,都是沙虫们从远古时代就积存下来的,大城所有的白星人几百年也用不完,而我们已经与沙虫大军结盟,我则被奉为“沙虫之王”……

21现在不仅内忧重重,外患也接连不断。那二十四个殖民星球,有二十个已经公然宣布独立,剩下四个虽然没有明说,但早已不奉21号令。好几个小队长单独或者一起来找我,提出再次与沙虫联手攻回大城,在他们看来,目前21已经陷入困境,获胜简直轻而易举。他们不知道沙虫已经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而89则另有谋划。

“我们主动给大城送一些能量块过去,怎么样?”有天晚上,89突然停止日常踱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

当时我正在查看矿洞的防御工事图,有几处在战斗中暴露出来的薄弱环节需要再加强一下,听到他的话,我有点诧异,“你是说送给大城里的平民吗?”

“是的。”

“可到是可以”,我想了想,“但是被21拦截了怎么办?很有可能送不到急需它们的人的手里。”

“我们可以事先通知大城里的支持者,让他们悄悄放出风声,提前告知大城人,这样21即使想要拦截,也得考虑一下后果。”

确实是个好主意!

三天后,60架无人机满载能量块飞往大城,并一路传回了实时监测画面。飞抵大城城楼时,无人机群停在半空中,城墙上站满了持枪士兵,但是,没有人下令开枪。对方只是派出一架飞行器绕着机群盘旋两圈,当确认无人机上只有能量块,并没有潜藏士兵或其他可疑设备后,他们就默默让开了。在我的记忆中,这是大城第一次允许飞行器飞越。

无人机群高高飞过城墙,按照事先约定的路线,抵达大城内60个街区,这些街区都是底层民众聚居地,没有一个是高等白星人住区。

大城人默默等在街上,旁边就是紧握武器的宪兵。无人机降落后,宪兵们出奇地冷静,既没有上前阻拦,更没有执行那条“三人以上不得聚集”的禁令。有志愿者出面维持秩序,没有一哄而上,也没有欢欣鼓舞,人们排着长队耐心等候,领到能量块后就直接回家。整个过程宪兵像是接到了“默许”的密令,冷眼旁观,没有任何动作。无人机群卸货完毕后,全部安然返航。

一直守在监视屏前的89,此刻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样的行动持续了三天,21的人只是在第一次检查了无人机群,此后都是直接放行。大城内六百多个街区,无人机群飞遍了五百个。89和我都知道,此举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但不管怎么说,我们送去的毕竟是货真价实的能量块,对于大城里的底层民众,这些可是能救命的东西。

最开始,看到那些能量块被顺利送到急需它们的人手中,我还很高兴,但是随着行动的持续,我的情绪却渐渐变得有些沉重甚至愤懑,21就像稳稳盘踞在巢穴深处的三眼沙后,任由我们的无人机群天天在大城里起降,既不跳出来阻拦,也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表示。如果他还这样继续下去,我不知道这一行动还应该继续多久,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有时候我甚至在想,那几个小队长的提议说不定是对的,我们应该趁此机会打回大城,起码那些收到能量块的人,应该很清楚我们和21的不同,或许到时候他们会涌上街头推翻21,就像大祭司上次回城那样。

“向大城运送能量块,只是表达我们寻求和平的诚意,而不是为了收买人心”,89劝我打消再启战火的想法,“不要着急,21应该很快就会有动作了,我推测他现在只是有点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全盘接受我们的《和平协议》,还是选择性接受,但是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接受了他的说法,但是隐隐约约总觉得哪里有些没对,难道在意识深处我希望21横加阻拦?直接摧毁无人机群,或者把全部能量块都据为己有,这才像我认识的21……他这次的做法,实在太反常了。

在等到21的第二次回复之前,我们却等来了意想不到的人。一大群白星平民浩浩荡荡地从大城出发,徒步穿过沙原来到矿洞。士兵们在前沿阵地外拦下他们,他们就默默坐在黄沙上,什么也不说,很有耐心地等着。

我和89闻讯连忙赶过去,阵地外黑压压地坐满了人,目测有好几千。看到我们之后,他们也没有起身,只是安安静静地抬头望着。

“已经检查过了,都是平民,没有一个士兵,也没有一件武器”,小队长低声向我汇报。

我点点头,走到阵地高处,大声问:“你们来这里干吗?”

“大人,我们急需能量块”,人群最前头坐着的一个人回答。

“我们之前不是送了一批过去吗?”

“远远不够,大人”,那个人说,“我们中间很多人都快要死了。”

他说的没错,人群中有很多看上去极其虚弱,即使连坐在地上都做不到,还得靠旁边的人扶着。

“是21让你们来的吗?”我盯着那个坐在最前头的人。

“不是的”,他摇摇头,“我们自发出来的,但是从大城到这里,他都没有派人拦截。”

我有些犹豫,转头看向89,他朝我点点头,表情很复杂,然后走过来和我站在一起。

“我们还有一些能量块,但剩的也不多了”,他对着人群大声说,“但是矿洞里还埋藏着很多原矿石,开采的人手不够。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来当矿工,我们保证你们每天的供应,和我们这里的人一样。”

人群中响起一片低沉的嗡嗡声,我不禁有些佩服89的胆量。矿工是白星上最低贱的工作,很多平民哪怕成天无所事事,也不愿意干这活。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点,采矿是对犯下错误的白星人的永久惩罚。

“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们也不强求”,89继续说,“每个人可以得到两条能量块,自身能量即将枯竭的人优先。”

“愿意干的,走到这边来”,他伸出手,指向右边的空地。

人群沉默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两个、五个、十个……他们一个接一个从地上站起来,走到89右边的空地,有行动还算正常的,也有摇摇晃晃随时都像要倒下去的。

那一天,我们得到了两千个新的采矿人。

“你是怎么想到这一招的?”我有些敬佩地问89。

“突然就想到了。”89很平静。

“你就不怕没人响应吗?毕竟……”那句话我没说完,毕竟矿工在城里人眼中很低贱。

“每个人都应该工作才能换来自己的生存权”,89笑了笑,“这是很浅显的道理,只是大多数白星人都忘了,这很不好,我们有责任让他们记住这一点。”

“你就不怕这是21的阴谋吗?”我还是有些担心。

“没关系”,他淡淡地说,“就算这是他的阴谋,但其实是在帮大家的忙。”

此后,陆续有城里人前来矿洞,大部分人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留下来当矿工,少部分人领到那两条能量块后就直接回去了。按照平均消耗量计算,这两天能量块能维持一人生存十天,也就是徒步从大城走到矿洞再走后大城的时间。

再以后就没人来了,大城里传回的消息说,21重新下了命令,严禁人们离开大城前往矿洞,大概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不想再“帮大家的忙”了。

用无人机向大城运送能量块的行动持续了三天,在这之后,我们的矿洞总共迎来了5500个新的采矿人。极少一部分人吃不下这份苦、或者始终改变不了自己那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干了几天之后就想偷偷跑回去,我们一律放行,临走时还根据他们呆的时间折算成数量不等的能量块,大部分人都坚持下来,干活很卖力。像我们一样,他们用努力工作,争得了自己的生存权。

终于,那位特使再次出现在矿洞前。

章节目录 第188章 有利而无弊/77 “尊敬的两位大人,我们又见面了”,刚走进矿洞主大厅,特使就接连向我们深深鞠躬。看来在离开的这段时间中,他在谈判礼仪方面取得了很大的进步。

“首先请允许我转达首席执政与最高统帅要对各位大人说的话”,他终于挺直上身,开始一字一句地大声背诵:“你们上次为大城解忧纾困,送来了一批能量块,虽然数量不多,但仍属恭顺归化之举,首席执政与最高统帅本人对此非常欣慰,为此他特别下令,释放了那一百二十八位公意代表,还下令阻止……”

“停下停下”,我连忙挥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你错了,我们送出能量块可不是为了讨21欢心,更不算什么恭顺之举。我们仅仅是为了城里那些很难得到配给的底层平民才这么做的。21欣不欣慰,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特使毫不在意,微笑着继续背诵下去,“首席执政与最高统帅还专门下令,严禁大城里的白星人继续前来骚扰矿洞,希望你们能藉此领会到他的大度与仁慈……”

“为什么要严禁呢?继续让大城的人过来啊,我们不怕人多,真的”,我再次打断特使的话,“如果没猜错的话,之前那些人都是21故意放出大城的吧?想试探我们的耐心和承受力?他后来终于明白过来,觉得继续这样做很不划算是吧?”

那个特使神情古怪地看了我们一眼,尴尬地笑了下,“将军的话转达完了,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讨论《和平协议》了。”说着他就朝我们走过来,准备在椅子上坐下。

“先别急”,我伸手拦住他,“如果还要就那三个条件继续纠缠的话,那现在你就可以回去了。”

“不会纠缠,绝对不会再纠缠了”,特使慌忙摆着手,刚刚落座又站起来,“两位大人,正如我刚才所言,那一百多位代表已经释放,目前都好好地呆在大城里,协议的第一条我们已经主动在施行了。至于你们最关心的第一条,我早就说过,将军本人从不希望看到白星人之间自相残杀,过去的那些都是误会。那几次小规模摩擦其实都是由低层队长擅自挑起的,将军本人并不知情。而且,他现在已严令下面的人不准再向矿洞发起任何挑衅,违令者就地处决!”

“呵呵……”89漠然笑了两声。

“真的,我向你们保证,无论以任何形式攻击矿洞,绝不是出于将军本人的命令!”特使满脸严肃地把右手放在左肩上,摆出了一幅信誓旦旦的模样,“他已经狠狠训斥了那些胆大妄为的小队长们,并多次重申以后谁再敢挑起摩擦,绝不轻易放过!”

“不要说这些废话了,”89摆摆手,“第三条呢?”

“好消息,绝对是好消息”,特使再度落座,目光炯炯地望着我们,“在我的多次建言和不懈努力下,将军终于同意了第三条!”

我和89对望一眼。

大概看到我们都显得很平静,他略微有点失望,随即露出怀疑的目光,“各位大人,你们听到这个消息后一点都不激动吗?怎么,难道你们又有新的要求?这样不太好吧?”他轮流打量着我和89。

“没有任何新要求”,我摇摇头,“然后呢?”

“然后?”他的脸上立即堆出了层层笑容,“当然是和平啊!你们和我们,双方期待已久的和平,就要永远降临在白星上!从今以后,大城和矿洞和平共处、友好往来、互通有无、共同御敌,这是一幅多么祥和稳定的画面啊,说不定我以后会常来常往于矿洞和大城之间,甚至会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时常向两位大人请教的。你们知道吗,地底生活是我神往已久的,它有助于提升术士的自身修为哦,哈哈哈!”

耐心等他笑完之后,89一脸平静地说,“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特使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回答。

“21终于想明白了?不容易啊”,89叹口气,“如果真如你所言,我们马上可以签协议,随后就向大城提供原矿石。”。

“千真万确!”特使又露出了他的专属笑容,看看89又看看我,“当然,将军也有一个提议,两位大人知道,你们的矿洞现在是全体白星人唯一的原矿石来源,怎么形容它的重要性都不过分,因此,为了更好地保护和利用好这些珍贵的矿藏,他建议双方最好对矿洞进行共同开发。”

“共同开发?”我看了眼89,“什么意思?”

89微微摇了摇头,“我就说没那么简单……”

“对对对,共同开发,”特使抢着说,“你知道,这个矿洞已经开采了很多年,几乎都要被废弃了,现在这里还埋藏着多少原矿石,想必你们也不完全清楚。但是大城里有很多聪明的术士,他们专门研究原矿石,还有非常先进的各种勘探和采掘设备。将军说了,只要你们同意,我们愿意无偿提供一大批术士和设备,帮助你们更好更快地挖掘出原矿石,确保大城供应长期稳定。”

“什么是共同开发?”89皱眉问。

特使摊开双手,笑容还挂在脸上,“就是我刚才解释的,相互支持、互通有无,让这宝贵的矿洞发挥出更大的价值。”

“到底什么是共同开发?”89根本无视他的解释,沉声追问。

特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低头飞快地瞟了他一眼,“我们愿意派出一支勘探队入驻矿洞,包括专门研究这方面的术士和各种特定设备。另外,听说矿洞底部还有很多沙虫,将军也很为此担忧,他愿意提供一支小小的护矿队,协助你们确保勘探和采矿工作安全无虞。”

“当然,矿洞作为自治领的地位永远不会变,我们绝对无意染指。”他又补充说。

“就这些?”

“只有这些。”特使抬起头,坦然地面对我。

我仰头大笑。“完全不用。矿洞的安全我们自己会负责,至于技术援助,在我眼里,大城里所有的术士加起来,也抵不过我身边这位。”说着我指向89,他微微倾身以示谦虚。

“立刻回去转告21”,我站起来,“不要再胡思乱想什么‘共同开发’了,这些都是徒劳的。我们也不会增加什么额外条件,就是那三项,要么全盘接受,要么率军来战。不要再浪费时间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一点都没有商量吗,大人?”特使跟着站起来,犹犹豫豫地说,“为了你们,为了这份《和平协议》,我可是冒了极大风险、费了不少功夫,好不容易才说服将军同意,差点还被他当场处决掉……”

“知道你差点被杀掉”,我笑了笑,“这样吧,你走的时候,我可以多送你两条能量块。”

他满脸都是惊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实在是太感谢了。大人的慷慨实在让我羞愧难当啊。”

说着他又跨前一步靠近我,压低了声音,“纯粹是我的个人建议,你们可以拒绝将军派来‘护矿队’,但他的勘探队还是可以接受的,相信我,这样做对你们绝对是有利无弊。”

“再继续说下去。”我扬手指向主大厅后堆积的能量块,“一条也不给你。”

他迅速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请放心,下次我再来时,一定不会让你失望了。”

三天过后,大城传来密信,将军决定全盘接受我们的《和平协议》。

五天过后,签约仪式正式举行。

签约地点定在大城和矿洞之间的一座沙丘下,与两边的距离正好相等。这是21选的地方,我原本是想坚持在矿洞签约的,但是89说,这等小事就算了,就当给21留一点最后的“尊严”吧。但我们还是坚持签约仪式必须在大城内同步直播,这点21最后也同意了。

我代表矿洞在协议上签字,对方的签约人仍然是那个特使,他带上了“首席执政与最高统帅”的印押。双方都没有带几个士兵,如果从协议的内容来看,签约仪式本身实在是过于简单了,当然,现场那一百架崭新的运输机除外。那个特使确实神通广大,不知道他怎么说服了21,居然把这批运输机送给我们,即作为提供原矿石的交换,也作为今后的原矿石运输工具。当然,特使就此也向我们索取了一些额外的“小礼物”。

21本人没有出现在签约仪式上。据城里人说,那天他一直站在城楼上,面朝矿队的方向,沉默地站了很久。

签约仪式过后三天,我带领五百名士兵,亲自押运首批原矿石前往大城。在等待城门开启时,我仰望头顶上那高耸入云的城楼,就在几个月前,我和33并肩守在城楼上,抵御21突然返回的大军,当时的情景仿佛一下子全部涌到了面前……现在站在那上面是21的士兵,我正要给他的大城送来原矿石,而33已经永远消失不见了。

令我没想到的是,城门后的1号大道两边居然挤满了人,我们穿越幽深狭长的城门洞,刚刚在大道上露面,人群就爆发出巨大的欢呼。我坐在最前面的飞行器内,身后是分别装载着原矿石与能量块的一百架大型运输机,两百名士兵护卫左右,三百名士兵殿后。我们这支队伍降低飞行高度,沿着1号大道缓缓前行,欢呼声此起彼伏,一直伴随着我们来到中央广场。在巨大的欢呼声包围中,我感觉到好受了一点,刚才涌到面前的那些场景悄悄依次隐去。

想必33也赞同此时的我吧,赞同我终于干成了一件正确的事情,虽然还不足以他和那些战死在城墙上下的士兵。但是不着急,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的牺牲不再白白浪费、毫无意义。

在中央广场上与21的人交割完毕后,我们顺利返回矿洞。此后原矿石的交接地点改为签约仪式举办地,我派人定期把原矿石送到那里,21的人再把它们运回大城。大城和矿洞自治领,成为白星上两个彼此平等、相互独立的存在,89说,这是白星历史上五千多年都没有过的事。

由于我们源源不断地提供原矿石,大城不再对能量块实行“配给制”,而是敞开供应,各种禁令也都相继废止,城里人不仅可以像过去那样,驾驶飞行器穿梭在大城各个街区,更能够自由往来于大城和矿洞之间,旧有的生活方式逐渐恢复。但是他们总归还是从这场“断供”危机中吸取了一些教训,以前那种贪乐奢靡的风气多少有所好转,那些后来加入的采矿人,绝大部分都留了下来。

21确实遵守承诺,再没有派军队前来袭扰,我们也从来没有这样做过,自大祭司回城、“元宇”远遁后白星上的纷乱局面终于告一段落。

久违的和平虽然已经降临,但我们仍然没有放松警惕,矿洞保持着一支规模适度的精锐部队,内外的层层防御工事以及那个秘密出口时刻都在小心维护。沙虫一族也再没有出来捣乱,我们与它们也做到了“和平共处”。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趣事。矿洞升级为“自治领”后,士兵和矿工们纷纷提议,要给我加上一个“领主”的头衔,连89对此也并无异议。但我再三思量后还是拒绝了,只是依然保持着“队长”这个之前的称号。我现在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训练士兵、巡查阵地、管理部队,其他事情都交由89负责。

因为我知道,21几乎也和我干着一模一样的事。城里传来的消息说,他仍然在大规模扩军备战,而且因为有了充足的原矿石,他现在的力度更大了。据传他正在筹划一件大事——要对那些宣称独立的殖民星球下手,但我不是完全相信这一说法,只要大城还在他手上,他随时可能把战火引向任一方。

因为敌人永远都不会闲着的。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平流层无风/奥巴 随着那个叫李昭的大学教授被挖出来以后,越来越多的“白色圣灵”成员逐渐浮出水面。

这些人的构成成分有些复杂,有学者、科学家、艺术家、工程师、教授,有名记者和主持人,还有影星和歌星,而且这些人遍布全国各地,看上去好似各无关联,但就像李昭说的,无一例外都有个共同点——这些人都算得上是地球人中的“精英”,在他们自己的领域内都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就。

他们应该都是智商很高的“聪明人”,居然虔诚地相信了“白色圣灵”的鬼话,而且还在周围大肆传播,实在让我有点百思不得其解。

“不奇怪”,戴将军说了一句名言,“知识越多越反动。这些人早就衣食无忧了,比普通人见得更多、想得更远,心气和眼界也最高,越往上走就越容易遇到一些绕不过去的门槛,又不像普通人那么看得开,这不就轻易信进去了嘛。”

虽然把这些人的本质看得很清楚,但他也承认,顺藤摸瓜把他们找出来容易,后续怎么处置却是个**烦。因为这些人都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如果仅凭私下转播《白色圣灵》的东西就把他们关起来,确实有点说不过去,反而会造成适得其反的效果。而且这类角色大都骄傲又固执,一般的说服教育根本没有效果。

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醒,这个事让戴将军也感到很是棘手。

“你们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他皱着眉头问我。

我竭力回想了一下,类似这样的人和事在蓝星上还真不常见。之前说过,蓝星人并没有明确的宗教信仰,总体上有点像 “泛神论”或“多神论”,相信“万物有灵”,既然没有明确规定的官方宗教信仰,信这个“神”或那个“神”全凭自愿。但是即使最狂妄的蓝星人、或者最小众的宗教信徒,也不会如此偏激傲慢,把自己置身于绝大多数同类的对立面,更不会自以为掌握了“真理”,就以此恐吓或要挟其他人。历史上或许曾经发生过这种情况,但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宝贵的记忆告诉我们,这样做要么是别有用心,要么是根本就行不通。

“还真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在蓝星上宗教信仰完全是个人的事,我们不会横加干涉,但如果宗教信仰折射到某一具体的公众事务上面,还由此导致了截然对立的意见,我们会进行公开辩论,各自表达自己的观点、原因和建议。真理越辩越明,你们不是也说过这句话吗?”

“如果那些人根本不给你公开辩论的机会,而只是一意孤行,私底下又大肆传播、蛊惑人心呢?”

“我们会自觉远离这种人。”我点点头,“记忆告诉我们这种人很危险。”

戴将军仰头大笑,“可惜啊,我们的记忆往往却是‘记吃不记打’。”

虽然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但是看他笑得这么开心,我就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要不就把那块黑布的真相彻底公布出来?”我试着问,“相信绝大多数人还是有自己的基本判断的。”

“现在还不是时候”,戴将军严肃地摇了摇头,“你不了解地球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心不死,说的就是我们。”

说完这句话后,他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我不好再说什么,就默默陪他坐着。过了一会,他突然扬起脸问:“你对重启怎么看?”

“你指的是那个教授说的,重启的日子很快就要来了,比你们想象得要快得多?”

“对”。

“我不太相信他的话,据我所知,地球人远没有能力重启一个星级文明。”

“虚张声势”,他撇了下嘴,“我和你的看法相同。但决不能掉以轻心,我们还得抓紧时间啊。”

他一拍腿站起来,“行了,奥巴先生,‘白色圣灵’的事就交给我吧。另外,成立‘特别委员会’①的事我已经跟上面汇报过了,领导原则同意,这件事缺你不可,到时候还要请你多支持哦。”

“没问题”,我站起来,紧紧握住他伸过来的手,“责无旁贷!”

悄悄观察地球人的潜藏想法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当然,我只是偶尔为之。绝大多数地球人的内心深处其实一目了然,无非就是眼前种种小盘算,而且基本都差不多。刚才戴将军突然陷入沉思时,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内心深处,发现那里面就像云雾缭绕的高山下还有一面暗流涌动的大湖,上不见顶,下不见底,非常难以捉摸。刚刚握住他的手时,我忍不住又观望了一次,这时有一束阳光刺破天幕落下,虽然云雾还没散尽,但是已经比之前要清晰得多了。

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心不死,这两句话的含义,有空我要找司令官好好请教下。

已经整整一年过去了,斯洛森还是没能找到破解那块黑布的办法,最近几次同司令官通话时,他看上去虽然还是那么信心十足,但总有点掩饰不住的焦虑和失望流露出来,我没办法安慰他,更不能加重他的负担,只得找一些相对轻松的话题和他聊几句。

“你还记得关露吗?”我问。

“记得啊,绍伊夫那个神秘朋友,怎么啦?”

“晓宇现在和他在一起。”

“哦?”他眉毛一扬,有些意外。“仅仅只是在一起吗?”

我不由笑起来,“是的,仅仅只是在一起。她成功激发了晓宇的保护欲。”

“地球人呐……”他在大屏幕上朝我促狭地眨了眨眼。

“对了,林汉在那边怎么样?他还适应吧?”

“非常适应”,司令官笑了笑,“不得不说,他总能给我很多惊喜。”

我有点不明所以,“怎么说?”

“以后你就知道了。”

好吧。沉默片刻后,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句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地球?”

“等林汉的事情有了结果,我马上就回来”,他又露出了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再见,奥巴,很快了。”

林汉有什么事情?和他回地球有关系吗?还没等我问出口,司令官就终止了通话。

他总是这样,比别人提前结束通话,我摇摇头,叹了口气,随手又打开了那本放在手边的《冰与火之歌》。

刚翻了没几页,就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我朝大门看了一眼,奇怪,居然是门卫孙大爷。他来干嘛呢?我一边应声一边起身去开门,同时心想,这个季度的水电气和物业费早就按时交了呀。

门打开后,孙大爷笑眯眯地站在外面,“刘老师,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快请进来。”我拉开门,转身请他进屋。

“不进去了,下面事情还多”,他站在那儿,探头朝屋里看了几眼,然后把手里一张纸递给我,“刘老师,你是文化人,你看看这上面写的啥东西?怪吓人的。”

我接过那张纸,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醒目的白色闪电符号。其余内容与那份文档大同小异,基本就是个简化版。

“孙大爷,你从哪儿发现这东西的?”

“就在院子里,到处都是”,他朝楼下指了指,有点气愤地说,“每辆车的挡风玻璃上都卡了一张,楼道里也贴的有。奇怪,我上午打扫卫生的时候还没有发现,肯定是中午吃饭那会,有人偷偷放进来的,太可恶了!”

我来回翻看着那张纸,孙大爷偷偷观察我的脸色,“刘老师,你文化最高,这院子里我就相信你,一发现这东西就赶紧来找你了。你看看,这上头写的是不是都是胡说八道?”

“嗯。”我笑了笑,把那张纸还给他,“别相信这些东西,都是骗人的。”

“这上头还说天上有块黑布,就在非洲那儿,现在都已经长到屋子那么大了”,他伸手指点着那段话,“你说这可不可能嘛,什么黑布百布,风一吹还不都得给刮跑了?”

“刘老师,你说我说的对不?”他抬头看着我。

我莫名觉得喉咙有点痒,咳了两声,笑着说:“你说的对,天上怎么会有黑布百布呢,这很有可能就是有些人故意编造谎言骗钱的,就跟那些卖老年***的一样。”

“哦”,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就说嘛。太可恶了!不过你放心,哪个想要骗我老头子的钱还不是那么容易的,我从来就不相信那些***,我现在能吃能睡,每天半斤猪肉四两白酒,要那玩意儿干嘛!再说,虽然文化不高,天上的事我也知道点,除了太阳、月亮、星星,还有人造卫星,一块布能有那么大的能耐?还想上天!”

我握着门把手,微笑不语。

“刘老师,你这家里收拾得可真干净。” 他又朝屋内看了一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得赶紧下去,门口那儿只有几个老太婆,她们可防不住坏人。要是谁又溜进来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可要逮住他们好好教训一顿。”

说完之后,他转身“蹬蹬蹬”就朝楼下走。我连忙喊住他,“孙大爷,我建议你把这些传单全都收起来,要是被人发现了影响可不好。”

“知道知道”,他头也不回地向我挥挥手,“多谢你了刘老师。”

我轻轻把门关上,走到沙发那里坐下,翻开书又合上。什么时候我也学会撒谎了?难道是不自觉地受了戴将军那番话的影响?

我起身打开大屏幕,调出那面黑布的实时图像,下面显示出一排数字——37.,这是截止目前为止它的实际大小,已近快接近我这套小房子的一半面积了。

地面之上50公里是平流层顶部,那里不会有风,即使有风也不能让它偏移一丝一毫,截止目前为止,地球人已经试了很多种办法,甚至直接在它下面引爆了一颗***,但还是一点用都没有。

我走到窗前,呆呆看着外面那片绿荫,这时正好有风吹过,每一片树叶都在簌簌作响,有几片叶子被风吹得脱离了树枝,打着旋从空中轻轻飘落。我不由叹口气,要是真像孙大爷所说,有一阵风把那块黑布吹跑,能吹多远就多远,那该多好啊。

注解:

① 戴将军提议蓝星人牵头发动各主要国家组成一个“特别委员会”,统一协调应对黑布危机,见第175章。

章节目录 第190章 最大的敌人/奥巴 仿佛是突如其来,两个月后,地球上各大城市相继爆发了大规模示威游行。伦敦、巴黎、纽约、华盛顿、开罗、巴格达、曼谷、首尔……每个人头上都裹着一面黑布,身穿印有大大的白色闪电符号的黑色T恤,高举纸板,上面写的是“WE KNOW THE TRUTH(我们知道真相)!”

示威者们在城市中心广场静坐,在主要大道上漫步,向围观群众散发传单——地球上空有一块黑布,每天以1%的速度增长,十年后将覆盖整个地球。这是关系到全体人类命运的严重危机,当局对此无能为力,却试图隐瞒真相!

不管是他们呼喊的口号还是散发的传单,一点都没涉及到末日审判或者白星使者的内容。组织者很聪明,仅仅只是简单地揭露出真相,不会给出任何回答,但是这些已经足够煽动起社会公众的大面积恐慌心理,示威者们被视为童话中那个直言皇帝没穿衣服的小孩,游行现场的图片和视频在互联网上迅速传播。

黑客攻破了NASA的内网,把那块黑布的卫星照片大量散布到网上,正面、侧面、上面、下面,各个角度都有,有人专门建起一个网站,定时公布那块黑布的最新增长情况,网站的访问量大得惊人。当局迅速封杀了这个网站,但下一秒它会在另一个地方悄悄出现,不断更新的网址在各种社交媒体上流传,各国当局对此一点办法都没有。

科学界对此保持集体沉默,没有一个科学家愿意接受媒体采访,有官方背景的专家学者在电视上信誓旦旦地辟谣,称那块黑布就像流行多年的UFO话题一样,完全是不堪一击的谣言,是集体癔症。但是大众不认这一套,专家学者们表现得越笃定,他们越坚信这背后有一场天大的阴谋。

我所在的国家,罕见地成为这场风暴中的平静地,没有一个城市出现上街游行,但是这并不代表普通人对那块黑布完全不知情。各种从外网转过来的小道消息在人们的私信和朋友圈流传,净网行动搞了很多次但是收效甚微,戴将军的部门分别约谈了之前暴露出来的“白色圣灵”骨干,他们纷纷表示对游行的事毫不知情,最后还要幸灾乐祸地加上一句:“纸里是包不知火的,人民有权知道真相。”

“人民?他们有什么资格代表人民!”戴将军猛地一拍桌子,把谈话记录甩到地上,“一个个眼中只有自己利益的可怜虫!”认识他这么久,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他发这么大的火。

好像仍是气愤难平,他背着手在办公室里大踏步走来走去,然后猛地转身重重坐回沙发,仰头大口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呼吸才平静下来。

我只能坐在一边安静等着,他约我过来是谈“特别委员会”的事,据说各个大国之前的态度很不明朗,但是因为最近地球各地爆发的游行,共识很快就达成了。

“没想到啊,坏事变好事”,戴将军自嘲地一笑,“之前我们磨破了嘴皮子,那些个大国没有一个点头的,说什么用不着跨国协调,他们自己就能搞定那块黑布,现在你看,老百姓一上街,那些国家先就顶不住了,纷纷找到我们要求合作。呵呵,还是伟人说得对,环球同此凉热,看谁先顶不住。”

之前联系人已经把谈话记录的副本发给了我。我谨慎地说,“协调行动是好事,特别在目前这种背景下,哪个国家的应对稍有不慎,就会引来连锁反应,到时候再想弥补就很难了。”

“是这个理”,他抬手摩挲着下巴,想了想,说:“很快会召开第一次预备会议,那些个国家都希望你能出席。”我注意到他的下巴上残留着很多胡渣,之前他一直刮得很干净。

“没问题,将军”,我挺直身体,“我已经向司令官汇报过这件事,他没有表示反对。”

“司令官计划什么时候回来呢?”他认真地看着我。

“很快了。”我迅速回答,竟然不敢看他的眼睛。

“哦”,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游行示威从这年七月一直持续到八月,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示威者们表现得异常冷静,打砸店铺、纵火、破坏公共设施、投掷石块和***、暴力冲突……这些以前地球人游行活动中屡见不鲜的丑行,在这场长达两个月的行动中居然一次都没有发生过,他们甚至还组成了一支志愿者队伍来维护交通秩序,确保游行不会影响到普通人的生活。哪怕个别国家出动特警和装甲车驱散清场,示威者们仍然非常克制,没有公然对抗,更没有进一步的过激行为。他们以堪称无可指责的表现,赢得了越来越多普通民众的支持,也给自己贴上了近乎圣洁的道德标签,这一切都让各国当局越来越头痛了。

这场游行现在被简称为“WKT”,也用来称呼游行参与者,名字来源于他们的口号“WE KNOW THE TRUTH!”的缩写。谈起他们时往往会加上前缀,比如“那些麻烦的WKT”、“那些虚伪的WKT”,或者“那些勇敢的WKT”,甚至“那些高尚的WKT”,不同的前缀代表着不同的立场,比如三石,就直接称他们为“那些该死的WKT!”

他现在跃跃欲试,多次向我提议由“蓝盟”出面组织一场反游行。口号他都想好了,“真相不是你说的那样!”与“WE KNOW THE TRUTH!”针锋相对。我果断拒绝了他,现在国内暂时还凤平浪静,如果任由他来场什么反游行,结果怎么样很难说。但是“蓝盟”成员私下可以向周围人、特别是那些听闻过WKT的人解释一下事件真相,这点我倒是同意了。

上次出现在我家楼下的那些传单,此后再也没有被发现过,应该是戴将军的部门暗中起了作用。这让我多少松了口气,否则要是孙大爷再拿着那些传单来找我,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八月底,在愈演愈烈的WKT风潮中,“特别委员会”的第一次预备会议在新加坡召开,参加预备会的有十二个国家代表,除了我所在的国家,还有俄罗斯、美国、英国、法国、日本、德国、印度、巴西、南非和澳大利亚,以及东道主国。会议选择的举办地特别有意思,新加坡无论是从人口、面积还是经济和军事实力来说,都是一个微型小国,但是从上次大战以来,它却一直处于地球上东西方两大阵营交集地,左右逢源、在夹缝中求生存,居然还生存得挺舒服。或许是因为凉爽的海风、洁白的沙滩、婆娑的椰林,以及东方文明特有的儒雅与谦逊,能够有效缓解平息对手间的剑拔弩张,历史上多次着名的会晤都选在这里举行。这也让我对预备会议的成功报以了很大期望。

由于只是首次预备会,几个主要大国都只派出了副部长级别的代表,其他国家的代表最高也只是部长级。我暂时没有露面,按照戴将军的建议,关键时刻我再出场,效果可能比较好。

与会这些国家的最高层,对那块黑布的来龙去脉,以及白星人和我们在地球上的存在以及争斗,其实一直都很清楚,但大部分代表应该是在临行前才被告知了全部真相。看得出来,这些人虽然代表各自的国家坐在会场上,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作为倡议发起国代表,戴将军首先发言。他重点讲了三点:第一,那块高悬在地球头顶、还在稳定增长的黑布,是人类有史以来面临的最大危机,其严重程度不亚于造成恐龙灭绝的那颗小行星。第二,既然关系到全体人类的生死存亡,各个国家、尤其是各个大国之间有必要统一思路、统一目的、统一行动,这其中既要抛弃前嫌、精诚团结,也要防止各自为战、浪费资源。第三,各个大国必须要切实承担起自己的责任,除了保护自己的国民,更要为众多小国、穷国提供应对“黑布危机”的国际公共产品。之所以倡议成立“特别委员会”,就是确保后两条能够切实落地。

戴将军的开场白结束后,美国代表紧接着发言,他直截了当地提出了三个问题:第一,“特别委员会”的权力是否凌驾于各国主权之上?第二:如果“特别委员会”未来在内部出现意见分歧,怎么解决?第三:由谁来监督或者保证“特别委员会”的决议在各个国家不折不扣地执行到位?

戴将军耐心一一回复,首先,“特别委员会”绝对不能超越各国主权,起码在前期,它应该只是一个议事和协调机构,至于以后是否要增添它的功能,要视事态发展而定。其次,“特别委员会”内部出现意见分歧时,应该通过投票制解决,即“少数服从多数”。最后,为了确保“特别委员会”的决议不折不扣地执行,可以向各国派驻独立观察员。他建议,观察员可由蓝星人担任,因为蓝星人不仅公平公正,而且拥有透视真相的能力。

英国代表为戴将军的答复鼓了几声掌,在我看来多少有点装模作样。接着他话锋一转,认为与其现在讨论这个“特别委员会”能做什么,不如首先讨论“特别委员会”不能做什么,比如“特别委员会”只能提出行动纲领,但不能提出行动计划,更不能干涉各个国家的具体行动。再比如“少数服从多数”只能算一个不太坏的解决办法,为了确保少数人的权力,有必要引入“一票否决制”,让“某些国家”拥有“一票否决权”。另外,在提供国际公共产品的费用方面,除了按照经济排名,还要按人口数量来承担,即人口越多的国家,理应承担越多的费用。

最后一点提议立刻得到印度代表的反对,他强调指出,世界上的人口大国多数都是发展中国家,在过去不平等的世界贸易体系中,发达国家摄取了绝大部分利润,这些国家理应承担最多费用,以此作为对全人类的补偿。南非、巴西、澳大利亚代表纷纷表示赞同。

谁该多出钱、谁该少出钱,会议就此陷入了激烈争论并且越扯越远,俄罗斯代表质问美国人为什么最近频频发射火箭,是不是早就打定主意要逃离地球,美国人毫不示弱,指责俄罗斯才是居心叵测,或许最近的WKT就是你们在背后搞鬼。俄罗斯代表气得用拳头捶着桌子大声嚷嚷,说你们这些西方国家从来都只是保护权贵的利益,根本不在乎普通人的死活。英、法、澳代表跟在美国代表后面连声抗议,日本代表尴尬地晾在一边,新加坡代表面带微笑不发一言。戴将军多次要求大家冷静但是都没用,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

墙上的大屏幕轮流播放着那块黑布的实时图像,以及各大城市目前正在发生的WKT游行画面,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也没有追问本该出现在会场的蓝星人为什么还没露面。我隐身在会场冷眼旁观,身体内不断涌起混合着羞愧、失望与焦灼的复杂情绪,这些就是地球人,矛盾、分裂、竞争、对抗的同一物种,时常都会忘记谁才是最大的敌人。

章节目录 第191章 文明的宿命/奥巴 就像一颗无声的**突然爆裂,会场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上一秒还在吵嚷个不停的人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还有面前怎么凭空现出了一个人。

“蓝星人?你就是那个蓝星人?!”美国代表下意识地抬手指着我,最先反应过来。

我点点头,“没错,我叫奥巴。”

一屋子地球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过来,这里面有惊讶、诧异、疑惑、好奇、失望、尴尬……还好,这些情绪都被隐藏在目光里,没有人过于大惊小怪,毕竟他们都多少见过些世面。

“请原谅,我无意偷听”,我环顾四周,让自己能看到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刚才激烈的讨论,嗯,姑且称之为‘讨论’吧,实在令我感触颇多。你们每个人都有充足的理由来支撑自己的观点,但是相信大家都清楚,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扩大分歧,而是为了达成共识,特别是在那块前所未有的黑布下面。”

“这不公平”,英国代表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可以重复一遍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蔼可亲。

“对不起”,英国代表清了清喉咙,“大家都知道,你们不能完全撇清与那块黑布的关系。可现在呢?一切后果却要由我们来承担。”

“我保证,蓝星人永远与地球人站在一起。”

“那么你们找到破解那块黑布的办法了?”他的眼睛躲在一对浓眉下,像是在偷窥。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我缓缓摇了摇头。

“哈!”美国代表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夸张地耸了耸肩。

“但我们还有很多现成的技术,虽然不能让那块黑布消失,却能让地球挺过这次危机。”稍微停顿下,我又补充说,“能让绝大多数地球人挺过这次危机。”

所有人看着我的目光变得认真了,就连那个美国代表也不由自主地向前挺直了身体。“前提是,在座各位和你们代表的国家,首先能联合起来”,我稍微加重语气,“我是说,真正联合起来。”

“我听说你们已经向个别国家秘密传送了一些技术”,英国代表看似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戴将军,清了清喉咙,“我不得不就此提出抗议。对地球上所有国家,你们都应该一视同仁的。”

他字斟句酌,正想就此再说些什么,俄罗斯代表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把那些技术给我们?需要什么条件?”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看着他,“只要你们的国家真正联合起来,我们会毫无保留地传送所有必需的技术。”

“这很容易,我们马上就可以达成协议”,他转头看看其他人,大声说:“特别委员会?没问题,投票制?也没问题,让蓝星人监督各个国家,更没问题。我建议现在就可以投票了。”

说完他就高高举起了右手。可是没有一个人响应,英国代表干脆靠回椅背又闭上了眼。

“看见了吗?先生”,我摊开双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悻悻地放下手,猛地一捶桌子,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这是霸权!**裸的霸权!”美国代表瞪大眼睛盯着我,“你这是拿70亿人类的生命在要挟我们,肆意破坏主权国家的尊严!”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霸权”,我微笑着看向所有人,“我很清楚,你们大部分国家最近都在密集发射火箭,尝试在近地星球上建立生存基地。但是正如美国代表刚才说的,地球上有70亿人,就算你们的超大推力火箭研究成功,生存基地一切顺利,十年之内,最多只能把十万个地球人送上外星。我不知道你们在不在这十万人之内、其他还会有哪些幸运者,但仅仅为了这十万地球人,就要牺牲掉剩下的那99.99%,在我看来,这才是霸权,真正的、不折不扣的霸权。”

会场一片沉默。

有个矮个子***起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尊敬的奥巴先生,我是日本国代表,我可以说几句话吗?”

我连忙示意他坐下来,“当然可以,请坐,坐下说。”

日本代表又鞠了一躬才落座,“尊敬的奥巴先生,诚如您所言,以人类现在的科技水平,未来十年即使不停发射火箭,最多也只能送十万人到外星,并且还只能勉强存活下来。”

“小火箭就这点能力,我们正在研发的超大型火箭要强大得多。”俄罗斯代表满脸讥笑地插话说。

“或许是这样”,日本代表朝他客气地微笑了一下,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发言被打断而生气,接着说道:“按照最悲观的估计,我们在外星能否勉强生存都是很大一个问题,当然,这其中最大的问题是外星移民的人口基数太少,不足以产生规模效应,我借用‘规模效应’这个词,不是太准确,但我想您是明白的。”

我点点头,“请继续。”

“归根结底,我们既不能拯救绝大多数地球人,送往外星的少量人存活率也会非常低。很惭愧,这两条路我们现在都无能为力。那么,或许有另外一个解决办法”,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们早就听说,贵星球拥有非常超前的星际宇航能力,在改造陌生星球环境方面也有非常强大的技术。这样的话,如果您们愿意传送这两项技术给我们,或者至少把星际宇航技术传送给我们,那么,我们就能够倾尽全力把更多的地球人送往外星。很抱歉,我不知道具体能有多少,但绝对比之前的十万人要多得多,这样的话,既能能够拯救绝大多数地球人,又能够让我们永远摆脱那块黑布,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说完之后,他端端正正地坐着,满脸诚恳地看着我。

“很有意思的提议”,沉吟片刻,我环顾四周,“各位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想法吧?”

澳大利亚代表不停点头,其他人虽然没有明显的表示,但是都透露出了渴望的眼神。

“但是你们都错了,因为事实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我叹口气,摇了摇头,决定还是把真相说出来。

“在蓝星上有一个星空馆,里面储藏着已知所有星球的全部资料,坐标、熵值、环境、构成成分、物种分布、生命周期……所有这些信息全都有。很不幸,在以地球为圆心,150光年为半径的范围内,除了地球之外,并没有第二个适宜人类大规模居住的星球。也就是说,在茫茫宇宙中,从过去到现在,再到非常遥远的未来,人类只有地球这唯一一个家园。”

所有人都在仔细掂量我说的话,美国代表眯起眼睛看着我,仿佛是在测试我这番话的可信度。日本代表仍然坐得很端正,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原因,如果这宇宙之内真有一位真神的话,”我伸手指了指天花板,“那我只能能说,这就是神的安排。他把人类播种在地球上,同时也把人类圈定在地球上,就像农民把庄稼种在土地上一样,要让你们与这个星球同生长、共存亡。”

说完最后这句话后,我一时竟有些恍惚,好像那位神就飘在会场上方的虚空中,冷冷地注视着下面这所有人。

“但是你们的星球离我们只有90光年,就在你刚才说的这个范围之内,不是吗?还有白星人,他们的星球和你们在一个星系之内。”英国代表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心有不甘地反问。

“白星人是硅基生命,他们的星球上全部是沙子,他们吃沙就能存活,但人类显然不行”,我笑了笑,“至于蓝星,它的体积只有地球的1/16,大约相当于你们的三个月球那么大。我们蓝星人倒是和你们一样,都是碳基生命,但是因为蓝星实在太小了,绝大部分地表又被海洋覆盖,所以到现在为止,我们的星球上只有两千多万蓝星人,大概和地球上一个特大城市的人口规模差不多。”

一种失望的情绪迅速在会场内蔓延开,我甚至还察觉到了些许的轻视。

“白星人有多少?”美国代表突然问。

“比我们多一些,三千万。”

“哈!”他再次发出短促的笑声,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就只有区区几千万人,却把百倍于他们的地球人玩得团团转。

“不是你想的那样,先生”,我真诚地看着他说,“不是人多人少的问题,而是文明代差的问题。当然,即使我们有能力把绝大多数地球人接到蓝星,它也养活不了。这个我们确实做不到。”

“150光年之外呢?我知道宇宙非常大,难道150光年之外就没有另一个地球吗?”说话时,他仍然带着那种怀疑的目光。戴将军一直紧绷着的脸,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说实话,我们还没有走那么远,或许今后你们可以试试。”

“我们有旅行者一号,据我所知,它现在已经走到太阳系边缘了。”美国代表骄傲地说。坐在旁边的英国人,侧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好吧”,美国代表转过头,看上去有些泄气,“这么说,你们是不愿意传送星际宇航技术了?那么,改造陌生星球环境的技术呢?这个总可以有吧?”

“来不及”,我摇了摇头,“改造陌生星球环境,是以百年为单位来衡量的。”

英国人又侧身在美国代表耳边密语,后者眉头紧皱,微微点头。

有必要结束这场不太愉快的对话了。“各位先生”,我再度注视所有人,“不是我们不愿意向人类传送这两项技术,而是毫无必要、没有意义,在目前看来也没有任何价值。人类与地球同生长,也只能与地球共存亡,如果非要给它下一个定义的话,这就是人类文明的宿命。在这一定义下,我们愿意无偿提供所有能帮助人类顺利度过这场危机的技术,前提只有一个,就是在座各位所代表的国家,能够从现在起,真正联合起来,并且全力推动今天没有代表出席这个会议的其他国家,也能够迅速联合起来。只要全体人类共同面对这场危机,我们就一定能挺过去,我对你们有信心,希望你们对蓝星、特别是对自身,也持有同样强大的信心。”

没有一个人回答我。

“还有个问题”,美国代表侧眼看着我,有点犹豫。“你或许清楚,对于这次会议,国内有很多反对的声音,有些声音还相当强大。我回去后,该如何说服这些人?”

“你可以这样说”,我站起来,所有人都抬头望着我,“如果全人类到现在还不能真正联合起来,那我们会制造碎片覆盖整个地球的外太空,到时候,你们连一枚火箭都发射不出去。”

戴将军微笑着,悄悄朝我竖起了大拇指。我明白他的意思,那个手势代表“干得漂亮!”。

章节目录 第192章 我和你约定/奥巴 会场里的空气瞬间就像凝固了,只听见一片粗重的呼吸声。片刻之后,各位代表才如梦初醒般纷纷拿起笔,在纸上“沙沙”地划着,他们在记录我刚才说的话。

彻底封锁地球外太空,让那些试图逃离的火箭一枚也发射不出去,这并不是我一时冲动才说出来。吴磊就多次向我提出过,要想办法彻底断了那些“逃离者”的想法,在参加这次预备会议之前,我曾专门就此向司令官汇报过,他也赞同这么做,当然,他考虑得更深远。

“‘逃离者’不仅包括马克那样的跨国企业和他背后的势力,在各国最高层中也大有人在,只不过碍于身份,后者不可能像前者那样明目张胆、毫无顾忌地行事,但是这两种人极有可能早就勾结在了一起。封锁地球外太空,我们就能彻底断了这些人的念想,会迫使他们放弃‘逃离计划’,集中所有资源研究如何破解黑布,或者如何在黑布之下千方百计维持地球文明,这对全体地球人而言是个好事情。”司令官说,“当然,这么做也不是全无损失,会影响到地球人一些有益的科技探索,也有可能会对那块黑布的增长造成一些不可预知的影响,但是没关系。对于前者,等这场危机过后,我们会重新开放地球外太空;对于后者,我会叮嘱斯洛森认真研究,力求把对黑布增速的可能影响降到最低。”

记得当时我想了想,问他,“用地球人的话来说,这一招是不是就叫做‘不见棺材不掉泪’,或者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司令官哈哈大笑,“不错呀奥巴,你现在对地球文化知道得还挺多,这是个好事情。什么时候开窍的?”

他一直劝我多深入了解地球文化,特别是那些民间谚语、街头俚语、格言警句,甚至是不入流的粗话之类,他对这部分特别感兴趣。

“是戴将军告诉我的”,我如实回答。

“我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情况下说出这两句名言的,不过他人不错。你暂且可以这么理解,但还不是太准确”,司令官笑眯眯地叼着烟斗,“对那些‘逃离者’而言,我们使出这一招后,确实可以让他们狠狠‘落泪’或是彻底‘死心’。但是,对我们而言,使出这一招就叫做‘釜底抽薪’或者‘背水一战’,这可是地球上古老的东方智慧。记得在很早以前,我偶尔得到一本古老的东方兵书,看过之后,实在是受益匪浅啊……”

我赶紧打断他的追忆,“戴将军为你准备了一些很不错的烟斗烟草,你回来时他要当面送给你。”

“哦?那真是太好了!”司令官脸上乐开了花,“他可太有心了,先替我谢谢他。说真的,我都忍不住想要马上品尝了!”

一想到他当时的表情,我就不由微笑。实在想不通他要怎么品尝,因为他从来都没点燃过那柄看上去很名贵的烟斗……

与会代表们一个个抬着头、呆呆望着我,笔还握在手里,他们在等着我继续。戴将军轻轻咳了一声。

我回过神来,在椅子上坐下,“下面,请各位接着讨论‘特别委员会’的细节吧,今天务必要拿出一个决议来,时间不多了。”

此后的讨论进度果然加快了不少,大家没有再互相指责,或者继续纠缠细枝末节。当天晚些时候,第一次预备会终于达成了五项决议:

一、与会各国代表一致同意成立一个跨国别的“特别委员会”,以共同应对本次“黑布危机”。“特别委员会”发起国由出席本次预备会的十二个国家组成,以后逐步扩大到地球上所有国家;

二、“特别委员会”负责统一协调地球各国应对“黑布危机”,包括理念、宗旨、行为等等,但涉及到具体行动仍归各成员国自主负责。各成员国之间共享情报、互相帮助,同时承诺严格遵行“特别委员会”达成的各项决定。

三、“特别委员会”对将要推行的各项决定实行投票表决,一项提议至少应达到2/3以上多数赞同才能形成决议,与会成员国不论大小一国一票。未来与会成员国扩大至一倍以上时,十二个发起国拥有“一票否决权。”

四、为确保“特别委员会”未来的各项决定落到实处,特邀蓝星人分驻各国施行监督,一旦发现哪个国家有三次以上违反决定的行为,将永远被驱逐出“特别委员会”。

五、参加预备会的各国代表将以上各条决议提交自己国家批准,期限一个月。到期后,批准决议的国家自动组成“特别委员会”,未批准决议的国家永不再有参与资格。

第四、五条是在我的强硬坚持下达成的。“在目前这种严峻形势下,任何犹豫不决就是对本国人民犯罪,任何企图‘搭便车’的行为也是如此。”我并没有刻意提高声音,但确保能让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刻在他们的心上:“这些做法,本质上也是对全人类犯罪;这样做的国家,不仅是全人类共同的敌人,也将是蓝星的敌人。”同时我也宣布,以后蓝星向地球人的任何技术传输,都将以未来的“特别委员会”作为主要渠道。

我发现,这个宣布给与会代表心里造成的影响,一点也不亚于我宣布要用碎片覆盖地球外太空的效果。

散会之后,戴将军邀请我到外面走走,透口气。在代表们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我和戴将军单独走出会场。

外面有一道长廊直通海边,长廊两边是厚厚的草坪和高大的椰子树,夕阳西下,远处的天边和海面,近处的树梢和草坪,以及身后的酒店外墙,都被镀上了一层橘红色。我们并肩缓步走在长廊下,任由海风轻轻吹拂过来,刚才会场中那种沉闷的压力一扫而空。

“听司令官说,你们蓝星上几乎全都被海洋覆盖,只有几百座岛屿浮出水面?”戴将军边走边问。

“没错,我们就生活在那些岛上和大海里”,我说,“不过我们的太阳比你们的要小得多,而且已经进入生命的末期了。”

“哦?”戴将军侧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笑着说,“最快也是几百万年之后的事了,那时我们的后代说不定早就离开蓝星了。”

“哦,原来是这样”,戴将军轻轻点了点头,“真希望有一天能到你们的星球上去看看。”

“会有这一天的”,我说,“等地球度过了这次危机,我亲自陪同你去蓝星。”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注意到他头上的白发,比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多多了。

长廊在椰树林外止步,前面就是洁白的沙滩,有一道木栈桥从长廊下面延伸出去,在沙滩上曲折向前。我们在长廊尽头停住脚步,望着远方海天交界处那片明亮的金黄。

“这是我参加过的最高效的一次国际会议”,戴将军若有所思地说,“还真得感谢你们啊,奥巴先生。你那几句话起了关键作用。”

我知道,他说的是如果各国还不能真正联合起来,我们就要封锁地球外太空,以及今后蓝星的技术传送主要通过“特别委员会”。这两点对决议加入第四、五条也起了关键作用。

“这没什么”,我说,“我在会上的发言不是一时冲动,所有的观点都得到了蓝星最高层的授权,以及司令官本人的亲自批准。”

“所以说我才要感谢你们呐”,他点了点头,“你们考虑得很全面,而且是真正站在全人类的立场上,是真心想帮助我们。”

犹豫了一下,我说,“其实效果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好。我刚才注意观察过,有几个国家的代表心里面都有各自的想法,回去之后会不会真心去推动国内批准这些决定还很难说,他们只是被我在会上那几句话吓住了。”

“我知道。”戴将军仍然望着远处,表情很平静,“没关系的,不管怎么说,毕竟开了个好头。”

他并没有追问我具体看出了哪些人的哪些隐秘想法,这是我真正敬佩他的地方,他从来没有利用我对他的好感,要求我利用自己的超能力为他做什么。尽管他要是提出来,我多半不会拒绝,而他也非常清楚这一点。

现在他双手背后,笔直地站着,紧抿着嘴,眯眼眺望着远方,一点都不畏惧那明亮的光线,满头白发熠熠生辉。看着他的侧影,我想,或许正是因为有像他这样的人,地球文明才会度过那么多次危机、甚至还能不断向前大步发展吧。

“其实真正该感谢的人是你”,我说。

“谢我什么?”他侧过头来。

“真正能支撑地球度过危机的不是我们蓝星人,而是像你这样的人类。”

“哈哈哈”,他仰头大笑,“不过是一个老头子干了点份内的事罢了。再说,我也不是没有私心哦。”

“私心?”我不解地望着他。

“对”,他脸上露出了顽皮的神色,“我希望这场危机早点过去,好在有生之年能登上蓝星去看看啊。”

“一定会的!我和你约定。”

“我也相信,一定会的!”他转身拍了拍我的肩,“咱们回去吧,不然那帮家伙又会冒出些新想法了。”

当晚,东道主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宴会招待各国代表,当地很多**要员、军方将领以及企业领袖都出席了。这些人并不知道各国代表为什么会聚在一起,还以为是场名头很大但又没有什么实质内容的国际会议,宴会的气氛热闹又轻松。

我也出席了宴会,会开身份是戴将军的高级助手。我发现戴将军在人群中谈笑风生、觥筹交错,其他代表也大都如此,一点也不像心事重重的样子。看到这幅情景,我不由对地球人又有了新的认知。

美国代表和英国代表端着酒杯,一起朝我走过来,我端着水杯和他们碰了碰。客套了几句后,英国人提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奥巴先生,你对最近的WKT风潮怎么看?”

“很麻烦”,我说,“他们的行为把各国当局置于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你认为会不会背后有人在捣鬼?”美国代表问。

我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地球上已经没有一个白星人了,再说他们也不屑干这种事。”

“我不是说白星人”,英国人看了一眼美国代表,压低声音,“我是说,有个别国家,比如,俄国人……”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看着英国人。

他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他们总不按常理出牌。或许他们仅仅只是想把水搞混,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模糊的推测,我们现在还没有靠得住的证据。”

“任何一个负责任的大国都不会这么干”,我笑了笑,“与其盯住俄罗斯、或者你们心目中预先认定的其他国家,不如看看那些跨国企业、大财团。据我所知,他们背后的势力能量惊人,自称为‘万国之上的隐形王国’。”

“比如说呢?”英国人眯起了眼睛。

“比如说有个LE公司就很神秘”,我直视着面前两人,“还有那个‘科学怪杰’马克,他最近可一直都没闲着。”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一变。

“谢谢你的好意,我们会留意的。”英国人表情古怪地向我点点头,两人转身离开了。

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看着他们的背影,我觉得很是好奇。

宴会还在继续,气氛比之前更加热烈。我信步走出大厅,发现外面好像变天了,空气潮湿闷热。抬头一看,夜空中乌云翻滚,遮住了月亮和星星,远处隐隐传来雷声,还夹杂着一道又一道刺目的闪电。

就像那块黑布马上就要铺天盖地而来。

但大雨始终没有落下。

章节目录 第193章 你们从哪里来/小兰 舷窗外是无尽的虚空,最近的星星看上去也不过只有一粒尘埃大小,极远处有团模糊的星云,散发出冷漠的黯淡红光,就像一只疲惫不堪却仍然不怀好意的眼睛,在暗中窥探着我们的行踪。

我站在飞船中央控制室的舷窗前,凝视着窗外那比黑夜还要黑一万倍的虚空,那个遍布草海的小小星球、那个我们一手打造的短暂新世界、那个曾经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园,包括整个星系,都已被抛在身后很远的地方,正加速离我们远去。

一颗小行星的坠落会燃烬整片草海,三颗小行星坠落会粉碎整个星球,这些都在它的预料之中。在看过那些壁画①之后,我也曾朦朦胧胧地想到过这一结局,只是没想到它们来的这么快,快到不允许我们把城池建立起来,只来得及搭起一个小小的圆环乐园②。在那三颗小行星掉下来之前,它把推进器加载在我们的飞船上③,我们离开了,它决定留下来,它说它已厌倦了继续流亡,它要在那里等它④,这或许是唯一一次能无限接近它的机会……

是的,它为自己选择了归宿,而我们的流亡才刚刚开始,从出发到现在,我们走了5光年,距离我们的目的地,还有130光年。

出发后没多久,绝大部分采矿人和他们的家人都已经进入封存状态,只有很少一部分留下来,协助拉哈尔维护飞船的运行。现在他正站在我身后,一起观望着舷窗外的虚空。

“你说,它有可能会活下来吗?”

“我不知道,主人”,拉哈尔轻声回答,“根据后来的计算,坠落在草海上的那三颗小行星,质量之和接近我们那个星球的十分之一。它们能粉碎一切。”

是的,我知道这绝无可能。死亡对它来说不算什么,长久的质疑却始终找不到答案,这对它才是最大的折磨,这句话是它说的,它宁愿选择死亡来见证答案。

“我后来仔细分析了当时的爆炸画面,没有发现一颗稍大一点的物体”,拉哈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他的结论,“所以,它既有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我知道,我知道……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慢吐出来……随着这个动作,我身上的灰绿色长裙出现了轻微的起伏。这很可笑,因为长裙下面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存在,这是它告诉我的。

“它是个英雄。”

“主人,在它给我们上过的课中,并不赞同‘英雄’这个词。”拉哈尔的声音仍然很恭敬,“它说过,英雄不过只是在恰当的时候战胜了自己。忘记‘英雄’,做我们必须要做的事,这样我们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的英雄。”

没那么简单。我想告诉他,没那么简单,但我只是侧身看着他,他肃立在我身后不远处,微低着头,可即便这样,他仍然显得十分高大。要不是那灰绿色的皮肤和树叶般的头发,他看上去就和地球上十七、八岁的强壮少年没有什么两样。蓦然之间,有幅画面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我转回视线,“飞船还有多少资源?”

“从出发到现在,我们耗费了资源储备的13%。”他迟疑了一下,“可是我们的目的地还非常遥远,我担心飞船上储备的能量不足以支撑。”

“你有什么建议吗?”

“主人,希望你能批准我们探索下一个最有可能蕴藏原矿石的星系。”

我有些好奇,“你知道哪些星球上可能蕴藏原矿石?”

“是的,主人,飞船上有专用探测仪,可以分析每一个星球发出的光谱,判断它是否蕴藏原矿石,准确度达到59%。”

准确度不算高。他抬头看着我,“为了探索需要,还要请你批准重启50个采矿人,这是最低限度的人数要求。”

飞船降落和再次起飞都会耗费大量资源,重启采矿人同样如此,我有点拿不定主意,习惯性地仰望着飞船的顶部,却突然想起它已经不在了。现在我是“主人”,必须由我来做出决定。

“我批准你的建议”,沉吟片刻,我又说,“另外,等到了那些星系附近,再重启采矿人。”

他欲言又止,最后微微低下头,“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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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这条路并不是一条笔直的直线,我们的飞船就像打水漂一样,在宇宙中划出了一段又一段精准的圆弧。拉哈尔之前解释过,这样做能够充分利用大小不一的引力场,不仅节约资源,还能极大缩短旅行时间。他的解释中夹杂着许多艰深拗口的专业词汇,听上去非常复杂。

我宁愿按自己的方式来理解,比如,宇宙就是一座大池塘,我们飞船落脚的引力场就像一片片散落其中的荷叶,如果飞船能准确掌握好起跳和落地的角度与速度,我们就能像青蛙一样从荷叶上轻松跃过整座池塘。当我把这个比喻告诉他之后,他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没错,尽管在拉哈尔的知识库里有池塘、荷叶、青蛙这些概念和与之对应的涵义,但他毕竟没有亲眼见过,很难在短时间内把这三者联系到一起。之前在草海上,它几乎把已知宇宙内的所有事物都倾囊相授给孩子们,但知道了并不见得就明白了,他们必须要亲身经历过之后才能心领神会。所有生命感知宇宙的方式,其实都应该是这样的。

雨过初晴,池塘里水汽氤氲,一只碧绿的青蛙“呱呱”叫着,从一片荷叶落到另一片上,回头望去,水面上漾起细微的涟漪……这样的景色,我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

拉哈尔很谨慎,我们一直保持在荷叶的边缘部分漂移,小心避开了中间位置部分,同时尽量隐蔽自身发出的辐射信号。从草海星球出发以来所处的这片宇宙,白星人以前从未来探索过,这里有没有原矿石、有没有其他高级生命和文明?我们对此一无所知。如它所说,身体之外的世界没有美,只有无处不在的恶意与潜藏的危机,尽管我始终难以相信这种说法,但是对未知世界保持最大限度的敬畏同样是必要的。

时间成了我们旅程中最不可捉摸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穿越在虚无的宇宙中,跳跃过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引力场,经常会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并不是我们的飞船在主动选择跳跃路线,而是有只看不见的手把它像一枚石子似的随意抛向池塘,任由它在水面上跌宕起伏。而且,身处在飞船中的我们,每次跳跃时都像被抛入了一段虚无之中,舷窗外的一切都极不真实,处处寂静一片,飞船里的计时设备也莫名其妙地停止了。或许一次跳跃不过几分钟,或许是好几天,但我们一无所知,如同梦游一般。当时间停止流动时,我都会怀疑这一切是否真实存在,跳跃的过程中我们不仅失去了时间,同时也失去了自我。

按照拉哈尔的解释,时间是由引力场决定的,不同的引力场都有不同的时间,我们从一个引力场跳跃到另一个,所处的时空都在不停转换,因此,飞船内的计时设备停止是很正常的。他的这些话听上去玄之又玄,但是我注意到一个事实,飞船内的资源储备量一直在稳定的减少,它丝毫不受引力场改变的影响,既不会突然多出一个量度,也不会停止不变。它成为独立于我们所有存在之外的存在。能量守恒,付出多少就会得到多少,看来这才是永恒不变的宇宙基本真理,哪怕你处在莫名其妙的时空也同样如此。一想到这里我就有些担忧,按照这样的方式,如果我们能有幸抵达地球,那里的时间又会流逝多久呢?那些曾经熟悉的人和事,会不会已经完全改变了模样?

所以剩余资源储备量成了我们唯一可靠的计时方式。如果不算起飞与降落的特别消耗,只算正常的“跳跃”,我们的飞船大概每消耗1%的资源,就会跨越0.38光年,即便按照模糊的时间,这也是一个非常惊人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越了光速。我还记得中学的物理课上曾经学过,光速是宇宙内的终极速度,任何有质量的物体都不能超越光速,否则就会陷入不可预知的时空混乱之中。现在看到,速度不仅能改变时间,时间同样会改变速度。也就是说,我们与地球之间的距离尽管如此遥远,但是以我们的运动方式,抵达终点的时间应该不会过于漫长,当然,前提是我们拥有足够的资源。

资源储备量还剩下61%时,飞船上的探测仪终于捕捉到了一抹遥远的光谱信号,显示附近一个星系中很有可能蕴藏着原矿石。这个星系并不在我们的预定路线上,跳跃过去要消耗不少时间,我决定过去碰碰运气。

飞船跳跃到了这个未知星系引力场的边缘并在那里停下来,这是一个很常见的圆盘状星系,中心密集,外部疏散,期间弥漫着稀薄的星云,整体呈现出非常迷人的蓝绿色,那抹象征着原矿石的光谱信号,就是从离我们最近的一颗行星上折射出来的。它孤零零地飘荡在星系的外围,看上去相当不合群。

拉哈尔紧张地操纵着飞船上的各种探测设备,轮番对这个未知星系进行扫描,过了好一阵,他才报告说,在可探测的极限范围内,这个星系没有生命存在的痕迹,也就是说,“可以判定它是安全的”。我点点头,示意飞船前进。

我们以极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接近那颗行星,从远处的一个光点,再到逐渐变大的发光圆球,当它占据了飞船舷窗外的整个视野时,眼前几乎是一片毫无差别的雪白,我疑惑地看了眼拉哈尔,“是的,主人”,他有些不安地说,“这是一颗冰球。而且,蕴藏原矿石的概率非常高。”

“重启那些采矿人吧。”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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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一颗表面平坦到完全光滑的冰球,再近一点时就会发现,它雪白的表面同样有斑驳的暗影,只不过颜**分太过微弱实在难以辨别,那是一道道冰山在冰原上投下的影子,之所以不太明显,是因为这颗冰球远离星系中心,周围等距离分布着三颗小型恒星,就像手术室的无影灯一样把它无差别地照亮了。它被那三颗已进入生命末期的恒星束缚在引力中心,被它们带着围绕着遥远的星系中心缓慢地逆时针运动,三颗恒星呈“品”字型分布,中心位置固定住一颗行星,后者居然没有被前者吞噬或者拉扯撕裂,这实在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天体结构,以至于拉哈尔都频频称奇。

飞船降落到低轨道,又绕着冰球飞了一圈,探测仪终端显示屏上的曲线徒然增高,这意味着下面原矿石的储量非常丰富。再次确认没有任何危险后,我们缓缓降落到地面。

降落的地方是一片极大地冰原,背靠着一座圆锥型的雪山。雪山的表面非常光滑,冰原也极其平整,就像一面雪白的镜子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表面还有很多划痕——粗直线、细直线、虚线、正方形、圆形和正三角形,这些划痕组合成奇怪的巨大图案,随着镜面一起伸向远方。线条颜色非常浅,难怪之前在空中时没有发现。

“看上去像是某种古老的航标”,拉哈尔认真地查看着那些图案,有点不太确定地说。

“指引什么呢?”我问。

“不清楚,或许是像我们这样的飞船吧。”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想起了草海星球上的石室和那些壁画⑤,难道说这个陌生星球也发生过类似的悲剧吗?

“请放心,主人,即使这些图案是某种航标,那也是很遥远之前的事了。现在这里很安全。”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走出飞船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尽量小心些,我们毕竟处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

拉哈尔很稳重,但在我的眼中,他毕竟还是个大孩子,对于宇宙中未知的一切,他的好奇心理远远大过戒备。我多少能理解,男孩天生就渴望荣耀,无论他诞生在宇宙中哪一个角落,这一点都是共同的,亲自发现并探索一整片未知的宇宙,这对他实在是太具有吸引力了,我暗自有些庆幸,还好,他现在想到的只是“探索”,还没有想到征服。

他带着二十五名采矿人走出飞船,每个人都携带着武器,我在飞船顶部的中央控制大厅注视着他们。他们在冰原上行进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就成了视野中的小黑点。实时图像传送回大厅内,画面中是一望无际的雪白,远处稀疏排列着几座圆锥形的雪山,样子和我们背后的这座一模一样。

“主人,外面很冷,接近绝对零度,但是没有风,还好,温度还没有影响到我们的行动。这片冰原实在是太大了,大的好像没有边界……”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兴奋,我不由得笑了笑,“不是还有两颗太阳照着你们吗?”

“这里的太阳光根本都不暖和,就像冷光一样,跟我们以前的家园完全不同”,他一边抱怨着,一边抬头望向头顶,“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太阳就像另一个冰球。主人,你能看到吗?”

是的,从他头顶摄像头传回的画面看,一颗小小的太阳高悬在惨白的天空中,死气沉沉、毫无生机,另一颗太阳落在地平线尽头,只露出了小半边脸,看上去倒是被头顶那颗还要大些,但同样也是惨白色的。还有一颗太阳在行星的背面,从我们这个角度看不到。

据说在地球的远古时代,天上有十个太阳,炎热烤焦了森林、晒干了江河,百姓苦不堪言,有个叫后羿的英雄张弓搭箭,射下了其中的九个,从此后地球才变得宜居。只是不知道后羿如果来到这个星球,会不会期望太阳再多一点?嗯,这个故事不错,有机会讲给拉哈尔听听。

外面,他们已经开始在冰原上打下第一口探井,探测仪能够发现原矿石的大概率储藏情况,但是要确定矿石品位和开采难易程度,还是必须要打个探井,把地底的东西挖上来亲眼看一看才行。

“顺利吗?”

“冰层非常坚硬,主人,但目前还能够克服。”在钻探的噪音背景下,拉哈尔的声音时断时续,听上去有些模糊。

“情况不太好,主人,冰层实在是太厚了,我们已经往下钻了200米,还是没有打穿。”

“换个地方试试?”

“好的。”

结果在接下来很长时间内,拉哈尔他们换了五个地方,都是探测仪信号显示原矿石储量最丰富的地方,但始终未能打穿冰层。

那轮惨白的太阳仍然挂在头顶,另外一轮还是遥遥坠落在地平线下,只露出了小半张脸。如果仅凭太阳的移动,这么久时间就好像没有变过,又好像以不易察觉的方式度过了一个轮回,这实在是诡异而又无趣。但这段时间也不是全无收获,我终于确定了一个事实,尽管这颗星球上的阳光如此微弱,但它们还是能够在地面投下薄薄的一层影子,我们的飞船就被笼罩在背后那座圆锥形雪山的阴影里。只不过这么长时间过去,影子的位置几乎毫无变化。

“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是不行,主人”,拉哈尔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这里的冰层实在是太厚了。”

我犹豫了一下,“先停下来,回来休息一下再说。”

“我们不累,主人,刚才休息了一会。我想再换个地方试试。”

“停下来,带着所有人回到飞船。”

“可是……”

“这是命令。”我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好吧”。

他们返回的速度比出去时要慢得多,登上飞船后,每个人看上去都相当疲惫。按理说不应该这样,采矿人的身体是用特殊材料制作的,不管是能量满格还是只剩下1%,他们的行动能力都不会有任何变化,直到能量耗尽的最后一刻。但是现在,每个人都低垂着脸屏、步履蹒跚,奇怪的是,他们体内的能量储备都还不算太低。拉哈尔的状态反而是最好的,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队伍前前后后地照料,帮其他人背负那些重型钻探设备。作为自然诞生的“新新人”,我原本最担心他的身体状况。

“先下去休息吧,补充点能量”,我吩咐其他采矿人,同时悄悄把拉哈尔拉到一边。

“外面怎么回事?”

“冰层太厚了,我们换了几个地方都没能钻穿它”,他沮丧地看着我。

“不是这个”,我指了指那些采矿人的背影,“为什么你们会显得这么累?不应该这样的。”

他那黑亮亮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主人。我们刚离开飞船的时候一切都还正常,但是在冰原上呆久了之后,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他们说,好像能感到自己体内的能量正在一点点地消失,对,是‘消失’,不是那种正常的消耗,就像是被偷走了一样。你也知道,我们平时并不会感觉到能量在消耗,以前他们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

“等一等”,我上下打量着他,“你呢?你有这种感受吗?”

他用手轻轻扶着额头,想了一会,“在他们说之前我并没有这种感受,就只是觉得比平时要累得更快一些,他们说了之后,我多少也感觉到一些。但并不是那种‘消失感’,要我说,它更像是……”

“什么?”

“更像是冰块在悄悄融化。”

为什么会这样?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现在呢?你现在还有那种融化感吗?”

“没有了,回到飞船之后,感觉马上就好多了。”或许是看出了我的焦虑,他挺直胸膛,大声回答。

我轻轻叹口气,转过头望着舷窗外,冰原还是空空荡荡一望无际,那两轮惨白的太阳,一轮挂在头顶,一轮垂在地平线上,只露出了小半张脸。一切看上去都毫无任何变化,和我们的飞船降落时一模一样,好像开天辟地以来一直都是这样。

“下去休息会吧”,我低声说。

“遵命,主人。”

走出几步后,他突然在我身后停下来,“有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么?”我转身看着他。

“我也不太肯定,主人”,他有些犹豫,“或许是错觉,对,这里的一切实在太单调了,很容易产生错觉。”

“到底什么事?”

“是这样的,主人”,他吞吞吐吐地说,“就在我们离开飞船往冰原上去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恍惚间看到背后的雪山发生了形变,像是突然要从上面压下来,压在我们的飞船上。我当时非常吃惊,但这幅景象不过是一眨眼的事,等我再仔细看时,发现雪山仍然是光滑的圆锥形,没有任何变化,我们的飞船也好好地停在那儿,于是我想我多半是产生错觉了……”

“你头顶不是有摄像头吗?检查过当时的画面吗?”

“检查过了。后来我还是不太放心,就悄悄回放了当时的画面,但是一切都正常,雪山没有形变,我看了好几遍,最终相信是自己的错觉。”

“当时你为什么会突然回头?是听到了一些声响、还是有某个声音让你这么做?”

“都没有”,他摇摇头,“就是突如其来的一个念头。”

“你做的很好”,我笑了笑,“特别是把这件你认为不过是错觉的事情说出来。”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那我下去了,主人。”

“去吧。”

但是他却没动。过了一会,他抬头看着我,鼓足勇气说,“主人,我觉得这个地方有些……”

“有些古怪?”我沉吟着,“是的。”

“那接下来?”

“我们不能继续停在地面,先升到空中吧。”

“我也正想这么建议”,他如释重负地说。

飞船随即返回了星球的近地轨道并停在那里,启动升空的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异常,我们的突然造访,在这颗冷漠的星球上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或许很久很久以前不是这样的,看着舷窗外渐渐变小的圆锥形雪山以及冰面上那些巨大的奇怪图案,我突然想,说不定在遥远的过去中,有过无数陌生飞船拜访过这里,它也曾经有过熙来攘往、热闹非凡的岁月。只不过现在,一切都已经被封印在厚厚的冰层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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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严格控制能量消耗,飞船内部为船员补充能量都是以缓慢的方式进行,二十五位采矿人加上拉哈尔,充足能量大概需要八小时,

幸好在近地轨道上,飞船上的计时设备还是正常的。

在这段时间内,我产生过无数个念头,又一一被否定。直觉告诉我,这颗星球并不如外表看上去那么冷漠,在它那厚厚的冰层下面,一定还蛰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是某种恐怖的力量,也许就此离开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但理性又告诉我,从草海星球出发以来,这里是唯一一个确定有原矿石储藏的地方,我们耗费了那么多能源来到这里,就这样一无所获地离开实在不算明智,而且飞船上的能量还在持续下降……

“主人”,拉哈尔悄无声息地走到身边,打断了我的沉思。

“休息得不错”,我看着他,那黑色的脸庞上,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正闪闪发光。

他挠了挠头,那些树叶般的头发簌簌作响,我不禁暗自想笑,他什么时候学会这个小动作的。

“有话想说?”我问。

“主人,你是否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返回去?”

“是的”,我看着舷窗外那片炫目的雪白,“是有些犹豫,这颗星球有点令人难以捉摸。你的意见呢?”

“我建议再次降落。”

“为什么?”

“我觉得我们不能就这样逃跑”,他一脸严肃模样,“它教导我们,生命就是战斗⑤!”

我不由得笑出了声,“哦?与谁战斗呢?你的敌人是谁?它们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主人”,他微微摇了摇头,“但是我知道我们应该回去。不管这个星球上有什么,我们都不应该就这样空手离开,我们必须找到原矿石。为了原矿石,为了我们能抵达最终目的地,我愿意与不可知的一切战斗。”

看着他坚定的目光和丝毫不加掩饰的勇气与真诚,我想笑但是却笑不出来了。“拉哈尔,你真的做好准备,要与不可知的一切战斗吗?”

“是的,主人。我记得很清楚:要活下去就要战斗,与你所处的环境战斗,与你的同类战斗,与其他文明战斗,但更重要的是与你自己的缺陷和懒惰战斗。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他并没有把它的话完整地复述出来,没错,这是它给孩子们上课时说的第一段话,但是后面还有一句:”直到你最后直面‘真一’的那一刻,你才能永远安息。”

他还太年轻,还不明白什么才是“直面‘真一’的最后一刻”,什么才是“永远安息”。我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我批准你的建议,飞船现在返回。”

但是意想不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们的飞船很快就返回之前降落的那片冰原,刚开始时一切看上去和离开时没有两样,冰原还在脚下闪着白光,那些巨大的奇怪图案也还画在原地,一轮苍白的太阳挂在头顶,另一轮沉在地平线下,只露出了小半张脸,时间在这个星球上好像就从未流逝过,甚至我们留下的探井井架也还孤零零地矗立在冰面上……

但是,那几座遥相呼应的圆锥形雪山却不见了!

它们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或者说只不过是一幅虚幻的影像,是被一扇比雪山表面还要光滑的镜子照出来的幻影。

“确定是这里吗?”我深吸一口气,看向拉哈尔。

“是的,主人”,他怔怔地盯着飞船上的定位仪,又转头向舷窗外四处张望,“空间定位和地理坐标都没有错,我们留下的井架还在这里……那么大的几座雪山,非常明显的参照物,它们怎么会就这样消失不见了呢?”

镇静,我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镇静。

“如果定位没错,那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一丝烦躁的神情从他眼中掠过。

“那些雪山是活的,它们是某种生命体。”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随即又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眼神,声音也变得迟疑,“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这个星球上没有任何力量能移走几座山,还能做到不被我们发现,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近地轨道上。既然这样,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这些山是活的,它们自己走开了。”

“活的雪山?”他的语气听上去将信将疑,“可是,之前我们认真扫描过很多遍,这颗星球上没有发现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

“生命有很多种形式”,我说,“飞船上现在的所有探测手段都是基于对已知生命的认知,但是宇宙这么大,我们对生命型态的了解其实还远远不够。”

不是远远不够,其实是一无所知,就像草海星球上的那些古老壁画,那些黑色的四方形“石块”,谁又能想得到它们曾经也是高级生命,而且曾经还抗争了那么久⑥?

“那它们”,他又不自觉地挠了挠头,“它们走到哪里去了?”

“这是个好问题”,我望着舷窗外,白茫茫的冰原上空空荡荡,“它们到哪儿去了呢?”

接下来的一切好像是瞬间发生的。就在我们思索着那些“雪山”有可能去了哪儿时,窗外的冰原上突然暗下来,很快那些巨大的奇怪图案就变得模糊不清,我和拉哈尔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冲到舷窗前,外面越来越暗,好像头顶那轮惨白的太阳终于把这里抛弃了,但是远处地平线上,那轮只露出了小半张脸的太阳还在。

“头顶”,我朝上指了指,一大片阴影覆盖在飞船顶上,是它们把天上的太阳遮住了。

拉哈尔迅速跑向控制台,一把推下操作杆,飞船像是遭受重击似的剧烈闪动,速度猛然提升,以极小的角度平行于冰面向外极速飞去。但是没有用,光明只是在最初的一瞬间闪现,头顶那团阴影紧接着就跟了上来,死死地把我们笼罩在下面。

飞船连续进行“S”形机动,有好几次我都以为要摆脱头顶那团阴影了,但是它远比我们想的还要狡猾,就像能够提前预测飞船的运行轨迹,怎么也甩不掉。

幸好只是个“没有实体的存在”,飞船的连续剧烈机动几乎不能对我产生任何影响,“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紧贴在舷窗的弧形玻璃上仰望头顶。

“正在分析!”拉哈尔在控制台那边大喊。

它的速度和我们同步,所以从下面看上去它是静止的,位于飞船顶部不高的地方,底部纯平,上面有一个个白色的正三角形紧密地连接在一起。有一瞬间我脑海里晃过了那些圆锥形的雪山,随即又觉得不可能,那么庞大的一座,就算它是有生命的,也不可能移动得像飞船一样快一样灵活。

“结果出来了吗?”我大声问。

“马上!”拉哈尔飞快地说,“是一个巨大的白色正六边形,厚度两层,每层都由很多正八面体构成,每面都是正三角形,结构非常致密,没有热辐射,没有看到动力来源……”

每面都是正三角形,和我看到的一样,八个正三角形构成一个小立方体,许多小立方体又构成一个上下两层的正六边形,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切蛋糕吗?

“放慢速度!”

“遵命,主人!”

飞船骤然减速,我贴在舷窗玻璃上死死盯着头顶,不出所料,它几乎同时减速。

“停下!”

飞船停在空中,缓慢地旋转着,它也漂浮在飞船正上方旋转,方向与转速和飞船一致,相对高度几乎没变。

奇怪,它完全可以从头顶压下来,或者在刚才的追击过程中直接撞上来,但它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始终与飞船保持着不离不弃的距离。它究竟想干吗?和我们玩某个飞车游戏?

连我也觉得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荒唐了。但是到目前为止,它确实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突然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它是要和我们对话!

“跟我出去看看”,我快步走向拉哈尔。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些犹豫,“还是我去吧,主人,我们还不了解它。”

“没关系”,我笑了笑,“刚才你也看到了,如果它想要摧毁我们,我们早就消失了。它应该没有敌意。”

“那请允许我再带上几个人。”

“可以”。我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飞船的顶部舱门打开,八个采矿人跟着我和拉哈尔来到顶层甲板,他们都带着武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火!”我严厉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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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它就漂浮在我们头顶,还在缓缓地旋转。站在顶层甲板上比在飞船内看得更加真切更加清楚,大,它实在是太大了……

就像整整一座山压迫在我们头上,前后左右都看不到它的边界,只有极远处那轮半沉在地平线下的太阳,勉强能把惨淡的白光投照进来,居然在它平滑的底部折射出一道道彩虹,流光溢彩、变幻莫测。透过那层流动的色彩,可以看到它是半透明的,天上的阳光隐约照射下来,每个正三角形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连接的非常紧密。

外面确实很冷,我不由裹紧了身上的长裙,拉哈尔和那几个采矿人团团围在我周围,紧张地注视着头顶,手中的武器泛着黝黑的光。

下一步该怎么办?我脑海里飞速运转着,试着张了张口,“你好”。

拉哈尔和那些采矿人猛然转过头,吃惊地看着我。

没有任何反应。我再次开口,提高声音,“你好!”

就像声波传达到它的底部,在那光滑的表面荡起了层层涟漪,其中一些正三角形开始纷纷移动,看得我眼花缭乱,不一会,移动停止了,一些正三角形的颜色变深,组成了一排奇怪的符号。

我清晰地感觉到长裙下的身体里心脏“咚咚”狂跳,尽管那下面什么也没有。我没猜错,它要和我对话!

看到我没有回应,那排奇怪的符号闪了两下,颜色加深,在白色的背景中变得更加醒目。

“飞船里有编译器”,拉哈尔也回过神来。

“马上连接!”

那排符号还显示在头顶,编译器有一个输入和输出的过称,“快一点、快点!”我不停地催促着拉哈尔,同时暗暗祈祷那排符号不要消失。

“没有结果,翻译器没有搜索到可匹配的文字”,拉哈尔沮丧地说。

“怎么办?还有没其他办法?”

“……编译器可以学习,只是需要过程。”

“怎么弄?”

“要试着和它对话,主人,你可以举出一些周围明显的事物,把它们的名字告诉它,然后让它用自己的语言说出来,不,表达出来。随着词汇的增多,编译器就能熟悉它的语言或文字结构。”

“要多久?”

“这不好说,主人”,拉哈尔又挠了挠头,“或许会很快,或许很慢,关键是要让它明白你在做什么,如果你们能同步,很快就能建立起链接。”

试试吧。“说什么都可以吗?”我问。

“是的,主人,最好是周边的事物,双方都熟悉、都能看得见的事物。”

说什么呢?我不由也挠了挠头,突然灵机一动,指着天边那小半轮太阳,仰头微笑着说:“太阳”。

它没有任何反应,光滑的底部平面上显示的仍然是刚才那排符号。

我想了想,伸直左臂,手指着天边,又高高抬起右臂,指着头顶,再重复了一遍:“太阳”。

话音刚落,那排符号开始变动,排成了一个新的简短符号。

我心里面一阵狂喜,转头看向远处,用手指着另一个方向的视野尽头,“冰原。”

一个新的符号出现了。

“它很聪明”,拉哈尔轻声感叹。

是的,我顾不上回答,又指了指自己,“我们”,然后指向它,“你们”。

这个两个新的符号同时出现。

我轻轻地顿了顿脚,用手指着脚下,“飞船”。符号跟着变化。

“它听得懂,它完全听得懂”,我紧紧抓住拉哈尔的手臂,开心地大笑起来。

符号居然跟着我的笑声开始变化,这次要简洁得多,看上去就像一张笑脸。

“怎么样?可以了吗?可以了吗?”我高兴地蹦起来。“太少了,应该还不能完成”,拉哈尔低头看向编译器的显示屏,紧接着发出一声惊呼,“我的天!”

“怎么回事?”

“它居然把自己的语言系统传送到编译器里了!”拉哈尔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它居然是高等生命,天呐!”

我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抬头望向它,就在这时,它底部上的平面又开始飞快变动,最后显示出一个复杂的符号。

“它说什么?”

“稍等,正在翻译”,拉哈尔把显示屏递到我身前,几秒钟后,那上面出现一行熟悉的文字:

“你们从哪里来?”

“怎么回答?”我抬头看着拉哈尔。

“直接对着显示屏说就可以了,编译器可以把你的话翻译成它的语言系统,投影在飞船表面。”他比我还要激动,握着显示屏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我们来自很远的地方。”

编译器很快就把我的话变成那种奇怪的符号,投射到脚下的甲板上,它一下子就看懂了。

“有太阳那么远吗?”

我愣了一下,明白它说得是那几轮惨淡的太阳,“不,比你们的太阳要远得多。”

“你们来这里干吗?”

“我们的飞船缺少能量,来这里寻找能量。”

“我知道你们的飞船缺乏能量。你们还会走吗?”

“是的”,我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地点点头,“找到能量后我们就要离开”,想了一下,我又补充说,“我们要不了太多能量,请帮助我们。”

拉哈尔偷偷看我一眼。

“我可以给你们能量,无限的能量,但是请你们不要离开。”

我的脑海飞速运转,片刻之后,我问:“以前这里有人来过吗?”

“很多很多飞船都来过。”

“那些冰面上的巨大图案?”

“是的,那些图案就是航标。以前这里曾经非常热闹,来过很多人。”

“后来呢?”

“后来他们都走了。”

“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都消失了吗?”

一长串符号滚动显示出来,“他们都走了,我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很寂寞,这里除了冰雪什么都没有,所有的飞船都离开了。只剩下我。”

我迟疑了一下,“你为什么没走?”

“我不能离开,我必须看守这里,这是我的职责。现在你们来了,这真是太好了,请你们留下来陪我,留下来吧。”

我摇了摇头,“恐怕不行,我们补充能量后就要离开,和你一样,我们也有自己职责。”

拉哈尔轻轻碰了我一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符号开始在表面上剧烈地跃动,就像是一个人正在进行复杂的思考,最后,它们终于定格成一段话:

“我不允许你们离开,你们就不能走”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觉得眼前一暗,紧接着就明白过来,它正从头顶上铺天盖地般的径直向我们压下来。眼前闪过几道刺目的亮光,然后豁然开朗,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声音。

惨淡的太阳重又从头顶的天空中照下来,它不见了。飞船表面落满了晶亮的碎片,不知道有多少正八面体被刚才的开火击碎。

拉哈尔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我甩开他的手,愤怒地大喊:“谁?刚才谁在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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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

① 本章上接第三卷末尾,壁画是草海星球上远古文明留下来的,见第三卷第113章;

② 元宇和小兰离开白星后,在草海上建立起了新的家园,详见第三卷第127章;

③④ 当三颗小行星坠落时,元宇把推进器塞进小兰等人的飞船上,自己选择了留下,详见第三卷第128章;

⑤ 这里的“它”指的是“元宇”,它在草海上给孩子们上课时说的第一句话“生命就是战斗!”,详见第三卷第125章;

⑥ 这里指的是草海星球上远古文明的兴起与灭亡,详见第三卷第113、114章。

章节目录 第194章 思体进化失调症/林汉 艾姆思①接头时表现出来的那种随随便便的态度,让我感觉很恼火。在我见过的所有蓝星人中间,他是最吊儿郎当的那一个,一点都不像个能成大事的人,如果不是他说出了将军亲自确定的接头暗语,我一度怀疑他是个冒牌货。

问他这么多年是怎么潜伏下来的,他挥挥手不愿多说;问他平时如何与将军联系,他只是笑了笑,一幅“无可奉告”的模样;问他下一步具体的行动计划,他眯起眼睛撇着嘴,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先别想那么多……”

我原本以为他这个货真价实的蓝星人,在学岛上呆了这么多年,又肩负如此艰巨的秘密任务,对于“母体”的了解应该是非常深入透彻了,结果耐着性子拐弯抹角反复试探之后,才发现他知道的还没我多。

大概是看出来我有点郁闷,他把手随意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别泄气啊,地球人。毕竟我现在还是个见习学士,有很多秘密根本接触不到,而且我又是克里的人,这个身份在学岛上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那些个大学士看我的眼神,大都带着种说不出的厌恶和反感。克里那个老家伙也从不给我们撑腰,我很难啊!”

我朝沙发边上挪了挪,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抖落,“就算这样,你也应该时刻牢记自己的使命和责任啊!把旧世界打烂、再建一个新的,你以为就是说说那么容易?你应该知道,在我的筹划之下,将军在白星上已经取得了巨大成功……”

刚说出那句“在我的筹划之下”,他脸上就露出了古怪的笑容,这让我顿时有些火冒三丈,“你笑什么?!”

“别生气,别生气”,他又把手懒洋洋地搭在我肩上。

我用力把他的手打开,“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问将军!”

他立刻收起了笑容,倾着上身凑近我,“别这样啦。我当然知道白星上最近发生的那些事,也知道你提供给将军的那些绝妙计谋,将军对你是赞不绝口啊。他亲自告诉我的,我怎么会不相信呢?”

我还是有点愤愤不平,“那为什么刚才你会说出那句话?”

“哪句?”

“没想到你这么普通。刚走进房间你就这样说的,我记得很清楚。”我紧紧盯着他的脸。

“哦……”他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在听到将军对你的赞美后,我本来以为能提出这一系列绝妙计划的人,一定是位具备种种超能力的‘神人’,于是就更渴望和你见面了。但是在见到你本人之后,在通过与你不长时间的接触,恕我直言啊,没有在你的身上发现有哪些超能力。说实话我多少还是有一些失望的,但是又转念一眼,立刻意识到这是我的错,因为你和我不一样,你不是蓝星人,我就不该以蓝星人的视角来看待地球人。请你千万别误会,意识到这一点后,我不仅对你没有丝毫轻视,相反更加敬佩了。每当想到一位普普通通的地球人都做出了如此巨大的贡献,实在是让我这个蓝星人无地自容啊……”

“请务必相信我。”说着,他笔直地举起了左手,掌心向前,就像是在发誓赌咒。尽管不太明白蓝星人是不是也要搞这一套,但看着他满脸真诚到虔诚的表情,我的感觉总算好受了一些。

“请把手放下吧,我已经相信你了”。他放下左手,这次总算没往我肩上搭了。

“我们必须要互相信任、完全信任,这是大业取得成功的根本保障”,我严肃地说,“现在我们这里的进度已经大大落后了,据我了解,‘母体’浮出海面的日子越来越近,但是我们现在对具体的地点、时间仍然一无所知。将军正满怀期待地等着我们的好消息,用我们地球人的话说,就是‘时间紧、任务重’,我们真得要好好努把力了,什么‘先别想太多’这类话,我建议以后永远别再提。你觉得呢?”

他听得频频点头,“你说的很对。我们蓝星人做事情是有点拖沓,我原本最反感这种风格,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也养成了这种习惯。时间紧、任务重,就按你的说法来!”

他停顿了一会,斜眼看着我,就像卖关子似的说,“我倒有个主意,你想听吗?”

“你说。”我在沙发上挺直身体,聚精会神地望着他。

“我们分头行动。”他把胳膊肘搭在沙发靠背上,扭转身体,双手在面前平行交错,“既然你现在已经得到了克里的批准,可以在学岛上自由行动,而且不用我跟着,那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就多去拜访奥辛。他这个人很单纯,对你也有相当好感,争取从他那里多挖些信息。至于我这边,一方面继续扮演‘秘密监控者’的角色,时不时再单独去找下奥辛,给他提一些警示或者抗议。他肯定对这一套相当讨厌,负气之下,说不定就会把所有该说不该说的统统都告知你。另一方面,我也抓紧收集各个方面的动向,看能不能找到‘母体’最近露面的线索。”

“妙啊!”我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这就叫一阴一阳、齐头并进!相当完美的计划!”

他咧着嘴笑起来。我知道,什么“一阴一阳”之类的话,他完全听不懂。论起玩计谋,外星人还远不是地球人的对手。哈哈。

“对了”,我收了收心,问道:“你在学岛上潜伏了这么久,身份又这么特殊,应该能接触到很多常人接触不到的东西。既然‘母体’每年都要露面,这又算是蓝星上的大事,难道之前,你从来都没有掌握过这方面的情报吗?”

他摇了摇头,“从来没有,‘母体’露面是蓝星上的最高机密,只有三个人知道具体情况,那些老家伙把这方面的情报封锁得非常严密。以我现在的地位,别说具体接触了,问都不能问、提都不能提。”

我略微带着点同情地瞥了他一眼,这么多年,他潜伏得可真够憋屈的。

“不过我还是想尽千方百计,提供了很多情报给将军”,他带着点洋洋得意,“将军都说我提供的情报价值很高。”

“佩服佩服”,我诚恳地点着头。

一时两人无话,场面有点尴尬。我正想着怎么把他打发走,他却突然问道:“我很好奇,今天上午克里找你②,你们聊了些什么?”一边问,一边他还用探究的眼光上下扫视着我。

“也没有太多有价值的内容”,我淡淡一笑,“就聊了聊他的工作,听他发了几句牢骚,又聊了聊我对蓝星的感受,就这些。你也知道,我和他的见面没花多长时间。”

“你觉得,他对你产生怀疑了吗?”

“应该没有吧,他问我的问题,我都如实回答,没有任何隐瞒,他应该察觉不到什么。”

他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略显讥讽的笑容,一下就搞得我失去了再多说一些的心情。

他像是没注意到我的不快,双手环胸,靠在沙发上,慢慢地说,“老家伙很狡猾,你很难看出他究竟在想什么,他大脑里想的,和他嘴巴里说的,可以做到完全不一致。”、

“就是口是心非嘛”,我忍不住插了句嘴。

“对对,你形容的非常准确。你可能还不知道,这种能力在蓝星人中间相当罕见,你要知道,绝大多数蓝星人都不能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更不用说心口不一了,在这方面,我们和你们地球人完全不一样。”

这算什么啊?我心想,我们地球人不仅能做到、心口不一、口是心非,还有更高阶的口蜜腹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们这些外星人真是少见过怪。“所以他现在当上了蓝星的特务头子?”

他有点相当惊讶地看着我,“对呀!我怎么从没想到这一点,很有可能他就是靠这个成功的。不过话说回来,他的家族历代干的都是特务工作,在这方面有强大的家族记忆传给了他。”

我很想问问他的家族历代都是干什么工作的,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其实不说别人,能做到心口不一,不也正是你的“特长”吗?

“这么说,你认为克里已经在怀疑我了?”

“他习惯性地怀疑每一个人”,艾姆思朝我眨了眨眼,“从轮值主席到最普通的战士,从领衔大学士到最普通的见习学士,他认为每一个人都有被怀疑的充分理由,甚至连艾丝这样的语音助手,如果有必要,他也会产生奇怪的怀疑,会马上下令把它带回去,彻底拆开研究个够。”

真可怜,我默默地看了一眼墙角的艾丝,艾姆思刚进门时先令它休眠,然后把它一脚踢开。现在它死气沉沉地躺在那里,两个小圆孔再也没亮过。

“但是凡事有利就有弊,他这个特性,反而会带来一个有利于我们的结果”,艾姆思兴致勃勃地继续着,“怀疑过来怀疑过去,疑心这个疑心那个,到了最后,他很可能甚至连自己也不相信了,时刻都在不断怀疑自己,否定自己上一秒的想法。这会令他的思维产生某种混乱,分不清楚他到底该相信谁怀疑谁。按照我的预计,最终他必将陷入信任的死循环,不是疯掉就是傻掉,这对我们来说绝对是个好事。哈哈!”

他的话听上去还有几分道理,我脑海中不仅浮现出克里那栋尖顶小屋,孤零零地坐落在山坡顶上,只有门没有窗户,里面的陈设也简单之极……

“贪食蛇。”

“你说什么?什么东西?”艾姆思一脸懵懂。

“贪食蛇,地球人发明的一款小游戏,一条不停地吞噬食物的蛇,最后把自己胀死了”,我伸手在空中比划着,“克里就像游戏里的那条蛇,他不断地吞噬下对每一个人的怀疑,然后自身变得越来越长,留给他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最终,他吞噬掉了自己的尾巴连同整个身体,GAME OVER。”

“哦?”艾姆思愣了愣,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自己被自己吞噬了,老家伙被自己近乎无限的怀疑淹没了……有意思,很有意思的小游戏,看来你们地球人都很聪明啊。”

一想到克里化身贪食蛇,弯下腰把自己从脚到头一点点吃掉的滑稽,我也忍住不跟着狂笑起来。

笑了一阵之后,艾姆思率先停下来,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不过从目前来看,他还保持着有足够的理性,内心还没有完全被怀疑占据,咱们还得处处小心。你今天上午的做法是对的,在他面最好实话实说,他完全有能力看出你是不是在撒谎,只要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他就找不出理由怀疑你。但即便是这样,也还不能完全打消他对你的疑心,只不过在重要性方面,你的序列应该是排得比较靠后了。”

我默默点了点头。

他坐在那里没再说话,只是不停摩挲着下巴,像是在琢磨什么,然后一拍腿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头看了看周围,又恢复了那种随随便便的神情。“我该走了。在你这里呆得太久会引起他的注意,咱们以后尽量少见面,就像你说的,一阴一阳,分头行动。”

此人的头脑倒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随意,思维还挺缜密的,我正这么想着,接下来他的举动,又让我有点哭笑不得。

我把他送到门口,他侧头瞄见了躲在墙角的艾丝,抬起腿又想一脚踢过去,我连忙拦下来,“拜托,请不要这么做,你要是把它踢坏了,我对外不好解释。”

他“嗤”地一笑,“哪有那么容易坏?你也太不信任我们蓝星人的技术水平了吧。”

不过他也放弃了再踢一脚的想法,我突然冒出一个担心,“对了,我们刚才的谈话,它不会一直在偷听吧?”

“不会”,他满不在乎地瞥着艾丝,“这东西傻得很,叫它干嘛就干嘛,就算你命令它自爆,它都会立即遵命的。这就是个弱智,一点自主意识都没有,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开发这个东西。那些人还对它们喜欢得不得了,嗤!”

说完他把门轻轻拉开,探头朝外头望了望,向我摆摆手,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把门关上,回到沙发上坐下,开始琢磨艾姆思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刚才有一句话莫名触动了我,当时没来得及深想。现在他终于离开了,我得把这句话揪出来。

渐渐地,有一个想法开始往外冒,起初还很模糊,后来变得越来越清晰。我把这个想法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觉得可行性很强,然后又开始逐一推敲顺序、细节、节奏,所有可能引发的后果以及可能出现的意外,以及各种应对之策。

中间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走到窗边时,发现天已经黑了,外面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海浪的声音。转头看了看,艾丝还是毫无生机地躺在墙角,我也没唤醒它,回到沙发上,坐在那里继续盘算着刚才的新计划,直到天蒙蒙亮才躺下睡了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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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猛地醒过来,睁开眼,才发现只睡了不过一个多小时。我从沙发上坐起来,看见艾丝仍然躺在墙角,好像就没换过地方。我心一紧,它不会真的被艾姆思一脚踢坏掉了吧?如果真搞成这样,我该怎么对外解释才好?

“艾丝?”我试着喊了句。

没有任何过渡,它那两个小圆孔骤然亮起来,轱轱辘辘地滚到我面前,同时伴随着那标志性的甜美女声:“早上好,先生!”

我长松一口气。“你还好吧?”

“我很好,先生,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我一直都处于休眠状态,现在真的是精力充沛呢。”

“哦”,我笑了笑,“昨天下午艾姆思来过,他刚进房间就让你休眠了,后来我也没喊醒你,这两天你也够累的。”

“他走了吗?先生?”

我愣了一下,“早走了,他昨天没在这里呆多久。”

“原来是这样啊”,艾丝那两个小圆孔一闪一闪的,“今天有什么安排呢,先生?”

“再去一趟海洋学院怎么样?”

“好啊好啊”,它在地上蹦蹦跳跳地说。

“但是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去拜访一下克里大学士。”

“啊?!”那两个小圆孔的亮度提高了好几倍,也不闪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去见他啊?”它低声说。

“我有些新的想法,想和他聊聊”,我故意板着脸,严肃地问,“怎么,你害怕去见克里大学士?”还特别强调了后面五个字。

“也不是这样的”,它那两个小圆孔弱弱地闪了几下,声音越来越低,“不是怕他……但是……只不过……我去见他,不太合适……”

看来艾姆思说的没错,所有蓝星人都不太愿意与克里和他的部门打交道,连艾丝这样的小弱智也不例外。“要不这样吧”,我故意停顿了一下,“你把我带到他那里,我一个人去见他,如何?”

“好的”,它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们走出房间,艾丝在前面带路,今天仍然是风和日丽、蓝天白云的好日子。从近到远,满眼都是浓郁的绿色,脚下是绿茸茸的草坪,近处是修建的整整齐齐、造型各异的绿色灌木,远处是高大的绿色丛林,枝繁叶茂。岛上不多的几栋建筑物躲在丛林背后,倒变成了这幅绿色风景画中的点缀,照这样看,蓝星其实应该改名为“绿星”才对。

说实话,刚来这里时还有些新鲜感,觉得环境简直是好得不得了,而且到处都是如此。但是呆得久了之后,天天都是如此的好天气,到处都是差不多雷同的绿色风景画,既没有刮风下雨,也没有电闪雷鸣,更不可能见到雪花飘飘……不知道蓝星人对此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是觉得有些腻味了,甚至有那么几次,都有点怀念地球上的雾霾天。

一路这么胡乱想着,不多久就来到那面小山坡下。远远看见克里那栋孤零零的尖顶小屋,艾丝就再也不肯向前了,好像跨入那片区域对它来说都是莫大的困难。“我在这里等你,先生”,它朝小屋那个方向摆了摆身体,迟疑了一下,“你最好快点,先生。”

“放心吧”,我朝它笑了笑,转身走上山坡,或许是因为来过一次,上山的路比以前要好走多了些。中途我回头看去,艾丝把自己停在路边一丛绿色灌木上,两个小圆孔正巴巴地望着,我朝它挥了挥手,深吸一口气,迈步继续向前。

我在克里的小房子里呆了一个多小时,自认为表现还算正常,因为出来的时候同样有风从山顶上吹下来,我特意感受了下,后背没有发凉,这说明我刚才没有出汗,自然也没有紧张,没有畏缩或者恐惧,一切都刚刚好。

艾丝还停在那丛绿色灌木上,我吹着口哨走过去,它那两个小圆孔又开始频繁闪烁,就像一个人在不停地眨眼睛,“先生,你可真勇敢啊!”

那声音听上去有种发自肺腑的敬佩,差点都让我相信它真有感情充沛的肺腑了。但这是不可能的,我笑着朝它打了个响指,“这有啥大惊小怪的?走吧。”

此后几天,除了中午和晚上回驿馆休息,我基本都呆在海洋学院。星象研究院那里我没再去过,那个老头太神秘,在这种关键时刻,我不想有任何意外状况发生。

至于艾姆思,我再也没见到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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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奥辛混得越来越熟。他对地球上的一切都非常感兴趣,特别是关于生命繁育方面。说实话,这方面我之前确实没怎么关注过,但是为了能更深入接近并了解他,我还是挖空心思找了不少话题。

记得有一次我告诉奥辛,地球上的高等生命都是有性繁殖的,因为这样的后代继承了父母双方的遗传物质,对外界的适应能力更强,也更有利于种族的生存。“那可不一定”,他笑着摇摇头,“在你看来,地球上的植物是高等生命还是低等生命?”

“植物?”我有点不明所以,“相对于动物来说,那肯定是低等生命。”

“为什么呢?”

“因为植物没有自我意识啊。”

“那我告诉你,恰恰地球上的大部分植物都是有性繁殖的”,他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凡是那些能开花结果的植物,无论是草本花卉还是高大的树木,它们都通过传粉——受精——结实的方式来繁衍自己的后代。”、

我听得云里雾里。他伸手在空中指了指,“相反,地球上有许多动物采取的是无性繁殖,而它们也都活得上好,至今还与你所说的那些高等生命共存于地球之上。”

“都有哪些呢?”

“像草履虫这样微小的单细胞生物,你可能从来没注意过,但是像黑鳍鲨、锤头鲨、科莫多巨蜥、鞭尾蜥蜴、摩尔蝾螈这之类的动物可都是大到不容忽视,更不用说那些到处可见的蜜蜂了,这些可都是无性繁殖的‘高等生命’,尤其是草履虫,它被称作地球上最古老的生物、生命活化石,比恐龙的年代都要久远得多。另外还有一些生命,它们虽然也是采取有性繁殖的方式,但自身就兼具了两种性别,甚至可以根据外部环境的变化而在两种性别之间自由转换,比如地球上有种小丑鱼,它们喜爱成群结队穿游在海底,除了领头的一对成年雄性和雌性小丑鱼负责生育外,其余均为不能生育的年幼雄鱼。但假如领队的雌鱼不幸去世,那么领队的雄鱼就会自动变为雌性,同时,这群年幼的雄鱼里最强壮的那条就会迅速成长、成熟,成为领队雄性,担当生育大任。是不是很有趣?不仅小丑鱼,某些品种的花、蜗牛和鱼类都有这种本领。在变幻莫测的大自然中,它们是不是比那些生下来就被界定了性别的、你口中所谓的‘高等生命’,适应性更强、也更加自由?”

我听得目瞪口呆,不禁有些敬佩地望着奥辛,“你为什么会对地球上的生命这么了解?”说实话,一位主要研究海洋的蓝星领衔学士,居然对地球生命的繁衍方式如此熟悉,这算不算有点不务正业啊?

“我们观察地球很久了”,他笑着说,“就我所知,可以上溯到三代学士之前,我们就已经对地球展开深入研究了。不仅如此,我们的学院也一直在研究其他星际文明的繁衍方式。”

这让我很是神往,“其他星际文明,它们的繁衍方式和地球有不同吗?”

“在我们已知的宇宙中,有性繁殖占了一大半,无性繁殖占了一小半,可见,生命的进化程度与繁衍方式无关,都是根据它们的生存环境和方式作出的最优选择。”

“那蓝星呢?你们到底属于哪一种?恕我直言,我来到这么久,似乎没有发现你们有第二种性别,或者说,你们都是一种性别?”我暗暗把话题朝那上面引。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在你固有的观念里,生命特别是高等生命总是分为雌性和雄性,已经是根深蒂固了。但是,似乎不好用这种概念来界定蓝星人,如果非要给出一个概念的话,我想,我们可能是第三性。”

“第三性?”

“对,既非男性也非女性,既非雄性也非雌性,当然,更不是你所想象的雌雄同体,因为蓝星人自身并无任何繁衍后代的能力,我们诞生的目的就是为了工作奉献以及享受生命,充实并传承记忆。”

我一时无语,大脑里闪现过一张张熟悉的蓝星人面孔:司令官、绍伊夫、奥巴、图默、克里、艾姆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奥辛刚才这段话有几分伤感。

“有点难以理解是吧,那就借用一个你熟悉的名词来做比喻吧,我们就像是地球上蜂群中的工蜂,工蜂同样没有性别,终其一生忙忙碌碌,为整个蜂群奉献自己的一切。当然,普通蓝星人的自然寿命要比工蜂长得多,按照你们地球上的时间来算,可以活到四百多岁哦。”

就算这么长寿,可是一辈子都没有自己的爱人和子女,人生岂不是有些无趣?我点了点头,从刚在那段情绪中摆脱出来,小心翼翼地问,“据我所知,地球上的每个蜂群里都有一只蜂后,接受整个蜂群的供养,专门负责繁衍和哺育后代,难道你们也是这样吗?”

他看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隔了片刻才说:“我知道你在问什么,你对我们的‘母体’一直非常关心,我说的对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热切地盯住他。

他微微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毕竟我也从你那里获得了很多宝贵的知识。现在更没有什么顾忌了,我可以完完整整地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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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正如他所说,奥辛把蓝星人的繁衍方式,原原本本、完完整整、毫无隐瞒、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至此我才对整个蓝星文明有了一个比较深入的了解。确实很像地球上的蜂群,每一个蓝星人就是一只工蜂(当然,他们所承担的使命和责任要复杂的多),而母体就是他们的“蜂后”。不同的是,地球上的蜂群中还有一种特殊的存在——雄蜂,它们的职责就是与蜂后交配繁殖后代,而蓝星人的种群中没有“雄蜂”这一角色,母体自身就能繁衍后代。类似于地球生命的无性繁殖方式,通过生殖细胞分裂——复制——分裂的过程,母体生产出一个个独立的生物体,这些生物体每一个都包含完整的染色体,并能刺激自身生长,最终成为新的个体,整个过程有点类似于地球上的“克隆”技术,为期大约一年。在新的个体成熟后,母体就会浮出海面,把他们送到蓝星人中间。每年新诞生的蓝星人有多有少,多的有上千人,少的不足一百。

母体只负责繁殖,抚育这些新生儿则由蓝星人负责,而最重要的抚育方式,就是传承记忆。新生儿诞生后,会被不同的蓝星人领会自己家中,成年蓝星人照料新生儿的饮食起居,教导他们未来生存的各种工作技能,直到最后把自己的记忆传承给他们。所以每一个蓝星人都拥有各自的父亲以及上溯多少代的家族记忆,但却拥有一个共同的母亲,那就是“母体”。

当然,奥辛在讲解过程中借用了很多我熟知的名词,这当然是为了便于理解,但也造成了与事实真相不同程度的隔阂。所以我不能肯定以上就是蓝星文明繁衍生息的全部,另外,母体到底如何把新生儿“克隆”出来,这一过程究竟是怎么样的?奥辛自己知道的也不多,毕竟这是蓝星上的最大禁忌,自古以来,都不允许学士们对此进行深入研究。

我们的交流越来越深入,也越来越坦率,奥辛也是有问必答,当我把自己的理解表述出来后,他更是大加赞赏,称赞我“非常聪明”。因为蓝星人没有夸大事实或者恭维他人的习惯,所以听到他这么说后,我忍不住还是有些飘飘然。

看到气氛还算愉快,我趁机问了另一个问题,“白星人也是这样吗?他们也有类似的‘母体’吗?”

“很多年之前,他们与我们也差不多,但是后来就完全走向了另一条路”,奥辛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我们和白星人都是无性繁殖,只不过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母亲,就是‘母体’,而白星人则是由各自的‘父亲’繁衍出来的,其中的奥秘就像地球人常吃的土豆。当一位白星人成年之后,他的身体会长出‘芽体’,‘芽体’长大以后,会从‘父亲’身上脱落下来,成长为与‘父亲’一样的新个体,新一代白星人就这样单生出来了。但是后来他们发明了‘元宇’,你肯定听说过吧?”

我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白星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创造”,奥辛说,“‘元宇’帮助他们解决了很多现实面临的重大问题,甚至还帮助过我们,但是当‘元宇’进化到一定程度,它就逐步摆脱白星人的控制,反过来逐渐控制了白星人,甚至深入到他们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这其中最突出的表现,就是‘元宇’宣布开始造人。”

“造人?”

“是的,‘元宇’用一种特殊的材料,批量制造白星人。当然,最开始它只是制造了身体,意识部分还是复制于以前的白星人,后来它可能觉得这样太麻烦,就直接连身体和意识全都批量制造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将军居然是被批量制造出来的,就像流水线上的汽车一样?这实在太不可思议、太令我震撼了……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没有同‘元宇’交流过,猜不透它的真实意图”,奥辛耸了耸肩,“但是据传说推测,‘元宇’最开始有这个想法,是因为白星人的身体太脆弱了,不足以支撑塔征服宇宙的欲望,所以它先是制造出了一部分超级士兵,这些士兵的意识还是复制于白星上那些最勇敢的战士,没想到这个做法效果非常好,以至于很多普通白星人都强烈要求更换自己原来的身体,当时他们已经掌握了把一个人的意识完整地从身体中抽离出来的技术。更换上新的身体后,白星人更加强壮,更不容易受疾病和衰老的困扰,自然寿命也成倍增长,到最后,几乎绝大多数白星人都更换了‘元宇’批量制造的新身体,意识还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后来‘元宇’就开始大规模制造新人,从身体到意识都是全新的白星人,这部分在白星上被称为‘新人’,是‘元宇’麾下最勇敢的战士。那些仅仅更换了新身体、还具备独立意识的白星人,被称为‘全人’,他们大多在各个领域担任要职,是‘元宇’最忠实的部属,因为它虽然不能控制这些人的意识,但可以完全控制他们的身体。还有少部分白星人没有更换身体,他们被称为‘旧人’,是白星上的另类。就这样,绝大部分白星人都不同程度上受到‘元宇’操控,它掌控全局。”

“那些更换了身体的白星人,还能够繁殖后代吗?”

他敏锐地瞥了我一眼,“不行,批量制造的新身体都不具备繁殖功能。”

“也就是说……”我激动的有点口吃,“也就是说,只有那些数量稀少的‘旧人’才能繁殖后代,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他们老去后,白星的种族延续只能依赖‘元宇’”。

“是的”。

我默然无语,‘元宇’已经被驱逐了,奥辛或许知道这件事,或许他并不知道。但这无关紧要,问题的关键是,如果将军没有掌握制造白星人身体和意识的方法,那么我效忠的星球,注定就要行将灭绝,这无疑是一个悲剧,天大的悲剧……

奥辛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内心剧烈的波动,还在自言自语,“当所有那些‘旧人’都去世后,甚至不用等到他们去世,‘元宇’就已经成为白星上唯一的生命制造者,我想这才是它的真实企图——成为所有白星人的‘父亲’,并通过他们来征服宇宙,进而成为宇宙内所有生命的‘父亲’。”

“你还在听吗?你看上去不太好呢?”

我回过神来,迎着他关切的目光,勉强笑了笑,“这种做法实在是,实在太不人道了……”

没想到,听了这句话后,奥辛居然摆了摆手,严肃地说,“不是你认为的这样,其实在我看来,‘元宇’的这种做法,是所有高级文明的必经之路,只不过它确实太激进了一点。不奇怪,它本来就是没有感情的超级智能,而且进化得相当快。”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我瞪大眼睛,他的说法与其他蓝星人截然不同。

“其他蓝星人都反对我,但我还是要坚持自己的观点”,他的表情仍然很严肃,“所有的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都会出现一种通病,我称之为‘思体失调症’,它具体表现为这一文明中的个体,其行为能力的进化速度远远落后于思维能力的进化速度,也就是说,身体跟不上意识的发展。你知道,地球上的人类已经进化了500万年,但是人类社会取得突飞猛进的跨越发展,只不过是短短两百年,在这两百年中,地球上出现了蒸汽机、火车、电力、***、大规模石油开采、核能、载人火箭、空间站、互联网和移动互联……这一切都是地球人类智慧的结晶,可以说现代地球人的大脑,代表着他的意识与思维能力,哪怕只是一个初生婴儿,也比远古时期的成年人类有了指数量级的增长,遗憾的是,现在地球上的成年人类,他的身体比起远古人类却没有太大变化,甚至某些行为能力,比如力量、速度、敏捷度,还不如远古人类,可以说是出现大步退化。这种身体进化与思维进化的极大反差,就是‘思体进化失调症’,这种病不仅仅发生在地球,我们和白星也有,几乎所有进化到一定程度的高等级文明,都会面临这一问题。”

“但是人类的平均寿命比远古时期要长得多,这不也是身体进化的结果吗?”

奥辛挥挥手,“没有行为能力的长寿,一点价值都没有,那只不过设法用机器来维持身体生命罢了,长期下去一定会成为文明进化的累赘。”

“但是我们创造了机器,它们可以代替人类干活,我们不用那么强大的身体,也可以创造出前所未有的东西。”

“是的,你们发明并依赖机器来代替自己的身体,后来你们还依赖计算机,现在你们正在大规模制造机器人,以后还有人工智能、AI,你们确实很聪明,这样巧妙的发明实在太多了,那么,再以后呢?你想过没有,当你们逐渐被AI和机器人包围,当它们逐步代替人类,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会发生什么?我愣愣地看着他,答案再清楚不过了,这不就是“元宇”诞生后的白星吗?当我们逐渐被AI和机器人包围,当它们逐步代替人类,当人类成为数量稀少的“旧人”,白星上的过去不就正是地球的未来吗……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奥辛摇了摇头,“没办法,这就是所有文明进化到一定高度后面临的必然选择,要么就此沉沦直至灭绝,要么就下决心冲破造物主的限定,彻底摆脱自然的繁殖方式,完全自主地创造自己的下一代,我相信在所有的高等智慧体中,要做出选择并不太困难。我知道地球上的人类早已就此开始尝试了,你们最初尝试‘克隆’路径,企图复制那些最强大、最矫健、最迅捷的人类身体,但是你们在把意识完整抽离于身体方面做得很不成功,你们能复制出最完美的身体,但是复制不出最聪明的大脑。所以你们开始走另外一条路,那就是人工智能,这条路你们走的很快,也取得了不错的成就,但是要小心,因为这条路的尽头,必然就是另一个‘元宇’!”

我坐在他对面强作镇静,一动不动听他滔滔不绝地说着,突然意识到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脑袋里面已经乱成了一团。原来在地球上,不仅只是我想要砸烂旧世界再建一个新的,还有很多很多同类和我抱有同样的想法,而他们很有可能已经远远走在了我的前头,而我现在只能坐在这个远离地球的星球上,听一个不务正业的外星人胡说八道,却仍然是什么都做不了……

“你还好吗?你出了很多汗。”

“没事”,我努力挤出一丝微笑,紧紧攥着拳头,“我刚在在想你描绘的场景,想出了神,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我们刚才其实谈到了两个本质问题”,他依然一本正经地说,“一个是‘我们从哪里来?’一个是‘我们到哪里去?’,对于这两个基本问题的思考以及接下来的行动,就是我们这些所谓高等生命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所以,它们是否可怕并不重要,重要的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腾地站起来,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带我去看看你们的‘母体’,我非常渴望看到它,这对我很重要。你刚才说的没错,我们只有真正明白了‘我们从哪里来’,才能决定我们将要到哪里去。”

他任由我抓住他的胳膊,轻声说:“我知道你很想看到它,也知道这对你非常重要,很抱歉,我没有权力答应你的请求。不过,请放心,我相信你一定会看到它的,真的,只要再耐心一点,耐心等待就可以了。”

说这番话时,他的表情非常诚恳,但他的目光片刻后就移向别处。我不太敢肯定,因为我注意到,他的眼睛里,随之掠过一抹与内容完全无关的悲伤。

我当时并没多想,只是把他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这抹悲伤,当成了像他这样的学者惯有的悲天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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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

① 艾姆思是将军安插在蓝星上的卧底,他的公开身份是学岛见习学士,同时也是蓝星秘密情报机关的一员,详见第四卷第181-184章;

② 克里执掌蓝星秘密情报机关,他曾和林汉有过一次谈话,见第四卷第183-184章。

章节目录 第195章 假如我能买通时间/马克 自私、利己和贪婪,你们宣称这是人类的原罪,我却坚信这是人类赖以生存的根本。所有不认同我的说法的人,甚至听到都会大惊失色的人,你们要么是蠢到无可救药,要么是彻底的伪善者和骗子。

就像现在,12个国家的代表挤在一间小屋子里①,讨论全体人类的未来命运,没有比这更滑稽可笑的事了!装作可以团结起来共同对抗这场危机很容易,你们能一个比一个装得像,但是有能力做到、愿意做到且真正能做到却是另外一回事,我太知道你们心里都在想什么了,哈!

就拿主办国来说吧,这个毫不起眼的小小半岛,过去夹在世界两大阵营之间,左右逢源,曲意逢迎,居然混得还很不错。你派出的代表在会场上一言不发面带微笑,时不时摸摸自己的领带,或者把玩着手里的金笔。你在想什么我很清楚,到现在为止你还以为这只是大国之间的事,你只需要聆听、分析、判断、站队,然后牢牢抓紧大国从指缝中漏下的一切,为自己谋得一点可怜的利益,你过去一直都是这么干的,这一套屡试不爽,今后你还会继续这么干下去,并且坚信这是唯一正确的路。可惜,你不知道,这次不一样,那块黑布增长速度超乎所有人的意料,留给你腾挪转移的时间不多了。

你偷偷摸摸在会场内安装了摄像头,把本该是绝对保密的会议现场全都录下来,当然,你不会傻到向全世界直播,而是选择性开放了为数不多的连线。奇货可居啊,这次会议是地球与人类的最高机密,既然你争得了主办方的权利,你一定会把利益最大化,这不奇怪,换做我也会这么做,估计也不会比你做得更好。

所以,现在能像我这样,在电视机前全程观看这场秘密会议,全世界不会超过60人,这里面有总统、有总理,有国王和女皇,剩下的全部是我的同类。我们,就是这个世界的最后主宰。我们,才是那极小一小部分能做、愿做而且做得到的人!我们当然不屑出席这种滑稽可笑的会议,就让你们假装自己能做主好了,我们更愿意躲在幕后,拨动那些细小的连线,编织成细密的蛛网,让这颗小小星球在上面轻轻弹动……这就够了,这岂不是比关在一间小屋子里开闭门会议要有趣的多吗?!

我其实很长时间以来都不太明白,全世界那么多人,死了的和活着的加起来,据说有1100亿,为什么只有我们这些人成了最后主宰?不错,我们是干过很多事情,这些事情是推动这个世界运转的终极力量——我们创造的一切为这个世界引领方向,我们积累的财富为这个世界提供润滑,我们用金钱攻克人类社会无形或有形的种种壁垒,如果不能攻克,那就来一场战争,我们推销阴谋、传播谎言、兜售仇恨、制造混乱,我们偷、我们抢,我们无所不为又为所欲为……但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上帝独独选择了我们?

直到有一次不经意间听到那句话后我才恍然大悟——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是的,不管是70亿或者1100亿,那些人都只不过是“存”,是毫无意义的数字。唯独我们这些人才是大写的“生”,因为我们的“生”,那几十几百几千亿人才得以“存”;假如没有我们,你们这些所谓的“绝大多数”连保持最低限度的“存在”都很难!每当我冥思的时候,宇宙中都有一个雄浑的声音在宣告——我们,是现世中的“大天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每次一想到这里,我都禁不住热泪盈眶。

感谢上帝!

电视里那些人还在争论不休,那个自称为奥巴的外星人终于露面了,不出所料,他的亮相引发了小小震动,而他接下来说的话引发的震撼更甚。干得漂亮,言简意赅又极具威慑,让那些骄傲的代表们不得不向他低头。

我一直尊重强者,在电视上那满屋子代表中,唯一让我有点捉摸不透的就是他。这并不妨碍我对他的尊重,只有他才能把那一盘散沙勉强捏合起来。但是他未免有点天真的过余了。比如这句——

“只要全体人类真正联合起来,我们就一定能挺过这场危机!”

我发自内心地赞赏这句话,也敢肯定他同样是发自内心地说出了这句话。但是,亲爱的外星人先生,难道你还不明白全体人类从来就不能真正联合起来吗?唯一能真正联合起来的,就只有我们这些人;唯一能最后挺过这场危机的,也一定是我们这些人。不用说,在你的威逼利诱之下,代表们在会上达成了五项协议,但这些协议拿回国内后能否得到批准,会不会还有讨价还价、出尔反尔、节外生枝、横生波折……最终仍然取决于我们,虽然我们这些人没有一个出现在会议中,但所有人对此都心知肚明,

因为,我们就是现 世 中 的“大天使!”

如果全人类能真正联合起来,那还要我们这些人有何用?或者,正因为有我们这些人,全人类就丝毫没有真正联合起来的必要,否则将置我们于何地?不,这种事是永远都不可能发生的,想都别想!我不禁微微一笑,把视线转向了窗外。

当初买下这片土地的时候,我就吩咐,从主体建筑的玻璃窗到湖边,视线之内不能有任何障碍,一棵树、一根草、一块石头都不能有。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要求,但我不得不换了三家设计师事务所和五家建筑承包商,最后才达到所想。

玻璃窗高4米,宽40米,呈向外凸出的圆弧形,一切都是精密测量与精确设计的结果,我喜欢分毫不差,这一设计高度契合我双眼的上下和左右最大视角。只有这样,当我坐在房间内那把特定位置的椅子上向窗外望去时,室内的墙壁和天花板才会从我的视野中退隐,窗外的纯自然风景就能占据我的全部视野,一切尽收眼底!要的就是这种毫无障碍的沉浸感。

从窗外直到湖边,视线内一览无余,左右两边是高大的树墙,就像两只手臂环抱着中间的沙滩,沙滩上铺满了洁白的细沙,细沙表面精心划出了一道道日内瓦纹,平缓向下伸入两百米外的湖岸。这些沙都是从澳大利亚西部幸运湾空运过来的,每一捧都经过标准色卡对比,并由相同粗细的筛子筛过。手下人都知道,在坚持最高标准方面,我从来都有自己的原则,那就是——不惜代价、不怕麻烦。无论窗玻璃的尺寸与弧度,还是沙子的颜色与颗粒大小,我始终认为,只有在方方面面都坚持最高标准,才是礼敬上帝的最佳方式。

此刻,两百米外的湖面呈现出明亮的碧蓝色,就像最纯净无暇的蓝宝石。湖对岸是一连串起伏不定的皑皑雪山,在湛蓝天空的映衬下格外耀眼。洁白——碧蓝——雪白——湛蓝,由暗到亮平滑过渡毫无凝滞,就像一幅构图简洁的抽象派画作,又像一曲节奏明快的交响乐章。

在这片土地到手之后,我站在湖边眺望对岸的雪山,曾想过是否把某些山脉的形状稍作改变,让这道曲线更华丽一些。但我的首席科学家告诉我,这么做难度极大,而且会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那就算了吧,我安慰自己,无论它们是曲线还是折线,一样都是上帝的馈赠。

我盘腿坐在椅子上,凝视着远处尖锐的封顶开始冥想,去年我曾经登上去过,难度不算太大。就在我快要感受到那凛冽呼啸的寒风时,视野中突然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

那个东西最开始出现在湖畔,露出水面后没有停留,直奔房子而来,速度还挺快,有一面白色物体跟在它后头迎风飘扬。难道湖里有什么“怪鱼”上了岸?我被迫中止冥想,起身走到窗边。

几乎同时,从沙滩两边的绿墙内冲出四个黑色身影,飞快奔向那个奇怪的东西,该死!这些愚蠢的保安,他们把沙滩表面精心划出的纹饰踩乱了!

他们很快就冲到了那个东西四周,把它包围住了。它还在左冲右突,妄想突破防线,但是没多大用。现在已经能看得很清楚,我不禁气笑了,哪里是什么东西,这分明是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刚才跟在他后面随风飘扬的白色物体是一面旗帜,上面还写的有字。他高举旗帜,在包围圈中不断挣扎,保安不得不分别抓住他的四肢把他抬起来,还用那面旗帜裹住他身体。

这场闹剧很快闭幕,视野内又恢复了平静,我坐回到椅子上,想了一会,按下手边的呼叫器。

片刻之后管家就来了。他这人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走路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当初我之所以决定留下来,这一点也是个相当重要的加分项。

“刚才外面怎么回事?”我指了指窗外,努力不去看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沙滩。

“对不起,先生”,他垂手侧立在我身边,“是一个本地人,从湖那边游过来的。”

“他来干吗?”

管家没有回答。

“难道他是来参观的吗?”我笑了笑,想起了裹住他身体的那面旗帜,“旗帜上写的什么?”

管家莫名地咳了一声。“离我远点!”我马上挥手让他退后,“你感冒了吗?”

“没有,先生”,他恭顺地向后退了三步,局促不安地说,“这里不欢迎你,先生。”

“你说什么?”我提高声音。

“先生,那面旗帜上写的是‘这里不欢迎你’。”

他的头垂得更低。我明白过来,一定是那些本地人。从买下这片土地后,他们就明里暗里处处与我作对,在修建期间还时不时到工地上举着旗帜大声喧哗。他们倒还不敢公然阻止施工。

就因为这些人,我命令建筑承包商沿着地界修了围墙拉了电网挖了堑壕,还沿墙密密麻麻地种下大树。这些树把围墙掩饰得很好,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他怎么进来的?”

管家又莫名咳了一声,“先生,他是从湖那边游过来的。”

我厌恶地抬手掩住了鼻子。对,他刚才说过了。我一直认为没有人敢从这么冰冷的湖水里游过来,所以当初临湖那面就没有筑墙。再说,湖上当然不能有墙,这会阻挡我的视线,是我疏忽了。我看了一眼窗外,在湖里放养一些鳄鱼怎么样?

就在我沉思时,管家轻声说,“其实这几天本地人一直都在外面抗议。”

“什么?你说什么?”

“本地人一直在外面抗议”,他鼓足勇气抬头看着我,“就在大门外。”

“他们因为什么抗议?”

“还是那一套,先生。”

我想起来了。他们一直反对我把临湖最好的地段用墙围起来,按照他们的逻辑,我虽然买下了这片土地,但是不仅不能把湖边那几栋破破烂烂的小房子拆掉,把原住民赶走,还要把这片土地中最精华的部分免费向公众开发,因为这是祖先留给他们的,是他们最宝贵的遗产……哈!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又要出售呢?记得当初我宣布要在这里投资时,他们可是高兴得就像中了彩票大奖。哈!

“为什么不尽快赶走?”

“不好办,先生,他们在公路对面抗议,那里不是我们的土地。”

“给镇警局打电话了吗?”

“打了,先生,他们说按照法律规定,原住民有抗议权,他们也不好办。”

“你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管家低下头,沉默不语。

“愚蠢!”

他还是不敢抬头。

我站起来,绕着椅子走了一圈,停下来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名字很拗口,我总是记不住。

“赛巴斯蒂安?夏尔,先生。”

“你被解雇了,夏尔先生。”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惊讶地看着我。

“就这样”,我挥了挥手。

大约和我对视了三秒钟,他就坚持不住了,低声说了句“是的,先生”,然后转过身、慢吞吞地朝门口走去。没想到他已经这么老了,我不无悲哀地摇了摇头,下次一定得找个年轻点的管家,而且必须能迅速果断地处置大门外那些麻烦。

“等一等”,我喊住他,“还有两件事。首先,迅速把沙滩恢复原状;另外,请金博士②到这里来。”

他僵在那里,转过身来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古怪极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去吧,我会把你的工资结清到今天日落前的,谢谢。”

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要跟我道谢,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佝偻着背消失在门外。这次,他终于走得能听到一些脚步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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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待金过来的时候,我又看了一会电视。奥巴刚才说的某些话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些观点很新颖,以前从未听人说起过过。我把视频回放到那一段,反复看了好几遍。

外面传来敲门声,“进来”,我高声回应,同时关掉电视。

“你找我吗,先生?”

上帝啊!他居然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斜挂在脸上,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大张着嘴,毫不掩饰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我强忍住内心的反感,招手示意他靠近,“休息得好吗?”。

“还行,我一直睡得挺沉,从昨晚到现在,直到你派人叫我。哇唔!”

他惊呼一声,就像才清醒过来似的快步走到窗前,“你这里的风景太漂亮了!”

我笑了笑,起码他的品味还不错。“想喝点什么?”

“冰可乐就行。”

房间里专门为他准备了冰可乐,我倒了满满一杯递给他。“谢谢”,他心不在焉地接过去,双眼仍然贪婪地注视着窗外,鼻孔使劲抽动,就像是要把远处雪山上的新鲜空气大口吸进肺里面。

我和他并肩站在窗前,这个位置的视野更加开阔,远处的湖面和对岸的雪山直扑过来,带着种无声的压迫感,这种感觉有点过于强烈了,我朝后退了退,想起了把他找来的目的。

“你听说过地球文明的宿命论③吗?”

“什么?”他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我。

“有人说”,我朝头顶指了指,“上帝把人类安排在地球上,就像农民把庄稼播种在土地里,庄稼离不开土地,人类同样也离不开地球。所以人类必须要和地球同生长共存亡。这就是地球文明、或者说人类文明的宿命。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其实我也不太确定,那个奥巴口口声声宣称的“真神”,和我的上帝是不是同一位。

“唔……暂时帮我拿下”,金把杯子提给我,取下眼镜,拉起睡衣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我只能这样告诉你,宇宙中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生命,蓝星人、白星人,这些我们早就知道了。但是具体到地球人来说,确实没有在其他类地行星上发现相似的碳基生命,对此科学界已经给出了很多解释,比如日地距离适中,有适宜的温度;体积质量适中,有适合生物呼吸的大气;原始大洋的形成,有液态水存在。另外还有稳定的光照条件,安全的轨道运行空间等等。如果把以上作为人类出现的必须条件,那么在目前可观察的范围内,我们确实只有这么一个地球。

“最新的观点认为,地球其实也是一个生命体,它同样也在不断进化,也就是说,地球之所成为宜居星球,其实是与它所承载的生命相互作用、共同进化的结果,这其中人类的活动对地球环境影响最大。这个观点拓宽了我们的思路,按照这一理论,那些类地行星尽管目前看来并不适合人类居住,但只要我们运用最新技术对它的环境进行大规模改造,未来也会变成第二个地球,这个过程或许……”

他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我赶快打断他,“据说以地球为圆心,150光年为半径的范围内,都找不到第二个适合人类生存的行星?”

“是那个蓝星人说的吗?”他瞪着我。

这家伙确实聪明,我点了点头。

“NASA最新公布的五颗最类似地球的行星中,最近的一颗距离我们只有22光年,格利泽667cc”,他小心翼翼地把眼镜戴好扶正,“但其他几颗都在1000光年之外,起码在100年内对人类都没有任何意义,唯一的格利泽667cc,也不是全部具备我刚才说的那几个必要条件。但你忘了蓝星,蓝星人也是碳基生命,与我们本质上是一类人,蓝星上的环境也经过了亿万年的进化,对于我们人类来说,蓝星实在是最合适不过的移民目的地了,而且不要忘了,他们还有星际航行技术。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愿不愿意接受地球移民。我猜,他们应该不愿意。”

我笑了笑,他不仅聪明,而且和我的思路总是高度一致。

“这也没什么”,他抓过杯子,猛灌下一大口冰可乐,抹了把嘴,“我刚才也说过,某些类地行星尽管目前看来并不适合人类居住,但只要我们对它的环境进行大规模改造,未来也能变成第二个地球,比如我们正在进行的火星。另外,我现在发现,金星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是说这种方式更加漫长,初期还不能大规模移民过去。”

漫长不是问题,小规模也不是问题。我想起另外一件事,“把蓝星人提供的可控核聚变技术用在火箭推动力上,这方面最近有进展吗?”

“还是不行”,他摇了摇头,“我试过很多种办法,最终发现这个东西只是看上去很美好,但是完全不具备实际可操作性。蓝星人很狡猾,他们可能早就预料到我们会这么干,所以肯定在关键之处有所隐瞒,当然,或许他们也尝试过,发现此路根本不通。”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他有点得意地看着我,“我发现了它的另外用途?”

“什么?”

“可控核聚变作为高效稳定的能源,在未来的火星环境改造上会有大作用!”

“哦?说来听听。”

他轻轻晃动着杯子,里面的碎冰块叮咚作响,“我试验过,我们可以在火星上布置大量的小型反应堆,它比我们现有的任何能量来源都要高效,而且非常轻巧,不会太增加火箭的发射成本。只要有了稳定高效的能量来源,我们现在就能在火星上建起很多无人化工厂,它们源源不断地释放氯氟烃,让火星变得温暖,让岩层中的冰融化,一系列链式反应会大大加快环境进化,具体反应过程是……”

我再次打断他,“具体过程不用说,我相信你。你告诉我,到底能有多快?”

“原来的计划是100年,现在看起码能缩短二分之一”,他兴奋地盯着我。

我忍不住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要再加点可乐吗?”

“好的,先生”。

我们离开窗边,回到房屋中间的椅子上,有一阵子我沉默不语,金也不说话,专心致志地享受着他的冰可乐。在我冥思时,他从不来打断我,这是他最大的优点。

蓝星人低估了我的能力,不对,是我从来没有向他们展示我的真正实力。即便他们提供的技术不能用作火箭动力,我现在也拥有“未来9号”——地球上迄今为止最强大的火箭和星际飞船组合,是我投资研发的。以月球为中转站,一组“未来9号”不仅能够往火星上运送多达100吨的有效载荷,还能够载客100多人——而且可以重复使用、进行长期的星际旅行:平均每天3次发射,每年1000次发射,每次发射载荷超过100吨,每年就能将十万吨载荷以及十万人类送往火星。这么多物质和人,足够在上面建起第一个定居点。

十年之内,在那块黑布完全笼罩地球之前,我能够将一百万吨物资或一百万人类送上火星。如果一切顺利,只要每年新建更多的“未来9号”甚至10号、100号、X号……,那这个数字还会成倍增长。

我当然不会蠢到送这么多的人上去,有些人类适合生活在天上,绝大多数只配生活在地下。只要我有“未来9号”,谁能到新世界、谁不得不留在地球上,就只能是我说了算,不,是上帝说了算,而我作为大天使代行它的旨意。在我心里其实早就有了一份名单,只是现在还不适合对外公布。

新世界,多么动听的名字,一想到这个词我就激动不已,全身都在颤栗。全新的空气、全新的气味、全新的土壤与水、全新的天空与大地!高高在上、纯洁无暇,没有垃圾、没有噪音,没有现在这个老旧世界的重重不堪,就像窗外丝毫没被污染过的湖泊和雪山,美好到神圣无比!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这个老旧世界原本也不错,它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只是因为承载了太多毫无价值的“存在”。要不是政客们太过软弱无能,我们早就该动手了。已经反复计算过,维护这个世界运转只需要三亿人就足够了,把多余的全部清除掉,大规模使用机器人替代,让地球喘口气,它就一定能重新焕发新生。

这么说还得感谢白星人,是他们放出了那块黑布,给了我们天赐良机。想想那个奥巴说的,“全人类……”,外星人永远都不会明白什么才是“全人类”、真正的“全人类代表”是谁,哈!哈哈!

我不由笑出了声。金坐在对面毫无感应,还在小口啜着杯里的冰可乐,他对我冥思过程中的种种表现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清了清喉咙,“‘未来9号’生产的还顺利吧。”

“非常顺利,好得不能再好了。”

就喜欢他这种直截了当的回答。

“但是有个小问题”,他在沙发上挪了挪屁股。

“你在担心蓝星人?”

“是的”,他咧嘴一笑,“那个奥巴好像说过,他们会对大规模火箭发射进行干涉。”

“不必担心”,我摆了摆手,“他们永远不可能完全了解人类,你专心去做就行。永生那块呢?有没什么新进展?”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扶了扶眼镜,“先生,我之前曾向你多次提过,用药物或者休眠技术来延长人类寿命是完全不现实的,这违背了最基本的自然规律,正式报告我也提交了很多份。”

“我知道”,我朝他笑了笑,“然后呢?”

“然后”,他低着头小声说,“我们还在进行,但没有什么实际进展,从那两个蓝雪孩子身上提取的基因④,也没有多大作用。”

“继续努力,不要轻言放弃”,我严肃地说。有些事情还不能完全告诉他,在我的计划里,“永生”药物或者“休眠”技术其实都是个幌子,因为必须要不断地制造一些概念出来,不然,那些人凭什么为此慷慨解囊呢?

“‘未来9号’以及后续型号的开发非常烧钱,我需要大量资金。”我看着他,话只能说到这里了。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眼睛一亮,“其实我有个新想法……”

“请说。”

“如果我们不把‘永生’局限为肉体不灭,其实有很多创新路径。”

“具体点。”

“先生,证明一个人存在的不是他的肉体,而是他的独立思维与意识。首先,你同意我的这个观点吗?”

我点点头,“就像霍金。”

“对对”,他兴奋地坐起来,“霍金早就丧失行为能力了,但他的大脑仍然活跃了几十年,换句话说,他的思维与意识能力支撑他多活了几十年。按照这一思路,如果我们能够把一个人的思维与意识,包括过往的一切记忆,全部都从他的身体内完整地抽离出来,重新安放在一个全新身体内,这个新身体不需要呼吸、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排泄,因此几乎完全不用担心疾病或磨损,只需要恰当的能源供应方式就能无限存活。照这样来看,这个人相当于就获得了事实上的‘永生’。你同意我的观点吗?”

在他讲述的过程中,我的大脑一直在飞速运转。“完全同意!”我猛地站起来,“不用再说下去了,我只有一个问题:把你的设想变成现实,需要多长时间?”

他愣愣地看着我,“现在还仅仅是一个思路。”

“马上去做!”我在屋里快步绕着圈,“我给你最高权限,所有资源任由你调配,马上去做,一刻都不要耽误!”

他抓起杯子,猛灌了一大口冰可乐,没有说话,但是我注意到,他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我大步走到他面前,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你是个天才,是我认识过的最杰出的天才!不要怀疑自己,相信我说的话,马上就去做,只要你研究出来,我愿意成为你的第一个实验品!”

他仰头望着我,眼镜的镜片反射着亮光,满脸都如同梦游一般的表情。

“去干吧!”我一把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推向门口,“记得关上门!”

终于找到答案了!我在房间里来回大步走着,努力让内心平复下来,他还不知道,刚才他所说的,其实无意间解决了困扰我已久的另一个大问题——我们向哪里去?答案就在我们的对话中!就在刚才!湖面和雪山此刻看上去更加安静肃穆,感谢上帝,这一刻实在是太神圣了!刚才的对话,必将被铭记在人类进化史的丰碑上,旁边还刻着每一个字母都大写的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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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胃口,一点都没有胃口,太阳这时已经沉到了湖的右岸,湖面上大片金光不停闪动,远处的雪山同样一片金碧辉煌,此情此景,就像是冥冥中显露的异象,在无声地回应并放大着我内心的激荡。我万能的、至尊无上的主啊,难道你也注意到了这个房间里刚才发生的一切吗?

永生,永生?永生!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我梦寐以求吗?就为这个简单的词汇,我愿意放弃尘世中的一切!财富、荣耀、地位、名望……我都能毫不犹豫地全放弃,甚至我的肉身、血统与后代!如果能够“永生”,我还要血统和后代有什么用?有我一个,就足够了!

我噗通一声跪在窗前,开始了最虔诚的祈祷——

我的上帝啊,帮助我吧,帮帮我吧,就像你从前多次赐福与我一样,把“永生”赐与我吧。我发誓,我绝对不是要藉此来挑战你至高无上的威严,我连一丝一毫的亵渎念头都没有,我只想以此来奉献你、证明你、荣耀你!只要你赐我以永生,我必将你的善与爱如阳光一样播散到世界的每个角落,新世界与旧世界,两个世界都将全部沐浴在你的光耀之下!帮帮我吧!

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教导我,祈祷必须全神贯注身心合一,要达到忘我甚至无我的境界,才能实现与主的完美沟通。我在心底最深处反复吟念着祈祷辞,也不知道跪了多久,睁开眼时,外面已经黑透了,远方的雪山顶上只有一颗孤星在陪着我。我擦干脸上的泪痕,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几乎已经全麻了。

我试着挪动双脚,在房间里缓缓走着,好几圈之后才恢复正常。我按下呼叫器,半天都没人出现,这时才想起来,那个老管家已经被解雇了。

全身都像在发烧,轻飘飘的,脚踩在地上就像踩在气球上,头却昏昏沉沉,太阳穴跳个不停,胃里更是火燎火辣地痛……没关系,我安慰自己,这不算什么,喝点水、吃点东西就好了,再忍忍吧,等到“永生”实现之后,这软弱的肉体将永远不能再困扰我。

慢慢走出房间,外面灯光昏暗,我喊了一声,没有人答应。该死!也太没有信用了,所谓的“职业荣誉感”都到哪里去了?我已经当面向他承诺,会把工资结清到日落前,难道他就不能等天亮后再走吗?为什么这么急于离开我的房子?

我想起来了,是本地的管家协会推荐他来的,看在试用期间还算小心谨慎的份上,我就慷慨留用了他。现在看来是我错了,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个人很可疑,说不定他私下还与外面那些抗议者有勾结,这些人就像苍蝇一样总也赶不走,难道不正是得到了他暗地里的某些支持吗?必须要查清楚他的真实身份。虽然在我这里干的时间不长,但只要留心,他能发现很多不该他知道的秘密……对了,他叫什么名字,怎么总是记不住?这么毫无记忆点的名字本身就非常可以,很难说他不会用一个假名字来欺骗我,

我凭着记忆来到厨房,走廊里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厨房里同样空无一人,倒是很明亮,处处一尘不染,收拾的非常整洁。是的,杂乱与不洁都是我极度难以容忍的,更不用说肮脏了。负责厨房的人看来很敬业,应该比那个老管家尽职尽责得多。明天要抽空见见这个人,如果没什么问题,就把他升为新管家好了。

我拉开冰箱,找出一些食材,给自己做了个三明治,这是我最拿手的一道菜,简单、可口,富有营养,又能带来满足感,而且不会占用很多时间。我一贯反对人类在炮制食物上头花费太多的精力和时间,但他们依然乐此不疲,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真实无可救药!

三明治味道依然很不错。我几口吃掉它,又到水龙头接了满满一杯水,像金博士喝冰可乐那样大口灌下,嗯,现在感觉好受多了。

“不要辜负我”,我拍了拍自己微微凸起的腹部,“在我把你彻底换掉之前,请一定不要辜负我。”

胃里面不再火燎火辣地痛了,太阳穴也不再“突突”地跳,大脑又恢复了清醒。我满意地笑了笑,身体没有背叛我,只要给它适当的养护,在我放弃它之前,它一定会始终忠诚于我的。

对了,金打算用什么材质来制造我的新身体,刚才忘了和他讨论这一点。好像他说过,“永不磨损的材质”,到底是什么?据我所知,这样的材质有很多,钛合金?碳纤维?还是液体金属或者石墨烯?

对了,还有要记得提醒金,外形也非常重要,千万不能把我的新身体打造成“终结者”那样,那实在是太丑陋了,我要的不是那种……他好像很迷恋这些,什么终结者、未来战士、X战警、机甲猎人之类,他这方面的品味实在不怎么样。务必记得提醒他,要找来最顶尖的现代艺术大师与他合作,共同来设计我的新身体!

外面黑沉沉的,就像那块黑布已经笼罩过来了,厨房的玻璃窗反射出了我的身影,我对着窗子来回转了转身,不错,这副身体相当不错,游泳、跑步、健身,常年不断、极有规律,正是我的坚持与自律让它强壮而又坚韧,既没有走形,也没有成为累赘。一份投入一份回报,十份投入百份回报,我坚信这一点。就算没有新身体,它也能再为我一直好好地工作下去。

将来换上新身体后,我该怎么安置它呢?把它封存起来怎么样?休眠或者冷冻?还是休眠吧,冷冻会让它变得硬邦邦的。我相信,凭借金的智慧,休眠一副没有思维、没有意识的肉身应该不是难事。或许将来它会被供奉起来以供瞻仰,这极有可能,以此来纪念我对人类进化做出的历史性贡献。

好像不太好,这并不符合教义。我们反对肉身崇拜。这样做也许会招致非议。但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可想,我可以把它捐赠出来,就用资助科学研究的名义好了,公益是个好生意,慈善也是,这么做不仅一点都不违背教义,而且我的肉身也会得到长期的妥善保管,就像他们保管爱因斯坦的大脑一样,这其实已经相当于是被永久供奉起来了。不错,这是个好主意,我得记着。

更重要的是,不同于那些邪恶的异教徒,他们供奉的肉身其实只是个象征,本人早就死透了。我不一样,当我的肉身被高高供起来的同时,我本人仍然还好好的活着,并且会永远活下去。或许那时,我偶尔也会去探视一下我的肉身,看看它是否得到了妥善的养护,混在川流不息的前来瞻仰的人群中,旁观他们满脸的崇拜与敬仰,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妙不可言了。哈!东方人好像专门为此发明了一个词汇,让我想想……“生祠”⑤,对,他们就是这样说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窗玻璃,再次小幅度地扭了扭身体,高大、挺拔、强壮、坚韧,没错,作为一副注定会被供奉起来的身体,它各方面都无可指责、堪称完美!

或着就让金用我现在的这幅躯体来改造呢?

不不,还是算了吧,我随即否定了自己。

首先,无论金用什么材质来打造我的新身体,它绝对都会比这幅旧躯体要坚强可靠得多。饥饿、冷热、疲惫、劳累……所有这些低级困扰都会统统离我远去,我也会与所有那些疾病和衰老永远绝缘。在这方面,旧身体根本无法和新身体相比。

第二,同时拥有了新身体和旧身体,我就相当于多了一个“分身”,甚至很有可能在新旧之间自由转换,这绝非梦想。听说历史上那些着名的独裁者都同时拥有多个“替身”,但“替身”怎么能和“分身”相比?“替身”不过是傀儡,是没有灵魂没有大脑的山寨品。而我的“分身”是另一个“我”,完整无缺、货真价值,1+1>2!有两个真正的“我”,我就比你们多出了整整一倍的时间,这意味着什么?我能买通时间!这可是举世公认的最平等、最刻板、最无情的时间啊!

第三,如果就用旧身体来改造,整个过程估计有点痛,我当然不会害怕痛了。但是金博士对待科学的态度堪称冷酷严苛,他的专注无人能及,同时也招来了一些非议。人们私底下说,他缺乏一些普遍的人性……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发现到他身上这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我又怎么会选择他,作为我的首席科学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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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

① 指各国为统一应对“黑布危机”,决议成立“特别委员会”,并在新加坡召开了预备会议,详见第四卷第190-192章;

② 金博士,金斯顿,12个蓝雪孩子之一,投靠马克,成为LE集团首席科学家;

③ 奥巴在预备会议上提出了“地球/人类文明宿命论”,详见第四卷第191章;

④ LE集团发现了两个蓝雪孩子,金斯顿以他们作为实验品,企图找到地球人与蓝星人基因结合的秘密。他还试图对何晓宇也这么干,但没有得逞。详见第四卷第161-164章;

⑤ 生祠是古代为活着的人建立祠庙,加以奉祀,对象多是官员,比如明朝大太监魏忠贤还活着的时候,他的生祠就遍布全国各地,连鼎鼎大名的袁崇焕也给魏建了一座。

章节目录 第196章 真相很贵,你们消费不起/晓宇 在关露那里住下后,吃饭、睡觉、发呆、聊天……成了我们的日常生活。她对所有这些内容都兴致勃勃,而且乐此不疲。

每天她都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她的厨艺很棒,连我仅剩不多的味蕾细胞也能品尝的出来。她吃得并不多,我更是既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睡眠,但她把饭菜摆好后,我还是习惯性地陪她吃一点,只要我称赞说哪道菜好吃,她都高兴得不得了。饭后她也不让我帮着收拾,一个人很麻利地就把餐桌、厨房全都打整干净了,其他家务活也从不让我沾手,她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有时都能很明显看得出来是在刻意讨好,这让我很不习惯,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向她指出来。

我很清楚,她甘愿为我这么做,其实内心深处是把这一切都当做了赎罪。只不过她很聪明,从来没有说出来。

马克邀请关露担任他与我之间的“联络员”,这样她就不用再去上班,LE公司仍然按时给她发薪水。平时我俩大都呆在家里,中间我出去过一次,去看了马克正在建造的一座“地下堡垒”①。

从那儿回来后不久,马克就通过关露把“地下堡垒”的修改设计图发给了我。在新的设计图中,他把三分之一的套房改成了单间,每个单间都配有独立的洗手间和小厨房。另外,那些密密麻麻重叠在一起的居住舱都被调整了,由一米见方的小格子②变成了两米见方的大格子,这样,人们终于不用再爬着进去躺下,而是可以走着进去再躺下了。

按照新的设计稿,每个大格子里都安装了抽水马桶,最下面的小格子改成了单独的储物空间,每一楼层还配备了公共浴室和公共厨房,除此之外,仍然没有更多的公共活动空间,绿化、景观这些同样不存在。

“为了以示对你的尊重,我亲自下令,做出了以上修改”,马克在邮件中说,“居住舱变大以后,能容纳的人口数量急剧减少,但是通过单间的增多而得到了有效补充。人们在我的‘堡垒’里将生活得更加舒适体面,与此同时,每个堡垒能容纳的总人口数也不会改变,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也是目前这种状态下的最佳选择。”

“上面的联排别墅我没有做变动”,他说,“在未来的每座地下城市里,总会有一定数量的科学家、艺术家、学者、思想家以及其他高级管理人士,他们承载着延续人类文明精华的重任,工作繁忙、责任重大。我们理应为这些人士提供力所能及的最好生活方式,以保障他们能够全心全意地为人类服务,而不受一些生活细节的困扰。相信这种安排你是能够理解并乐于支持的。如果没有什么不同意见,我将按照新的设计稿进行全面调整,已建成的部分也会推到重来。你知道的,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把他的邮件逐字逐句看完,那上面的每一个字看上去都无比正确、不容辩驳,就像他说的,是“目前这种状态下的最佳选择”。我甚至都能想得到他在写这封邮件时面带微笑、从容不迫。

这封邮件与他曾说过的那句话形成了鲜明的映照:“说到底,这是发生在地球上的事,也就是我们人类自己的事情。我个人当然非常尊重你的意见,但是,有你们的帮助固然很好,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也一定会找到最终解决方案。”他是当着我的面说的,这些话我至今都记得很清楚③。

大概是看到我脸色不太好,关露走到我身边坐下,关切地问:“没事吧?”

我轻轻叹了口气,“马克重新修改了地下堡垒的局部设计。”

“是你要求他这么做的吗?”

“不是”,我摇了摇头,“上次参观过他的堡垒后,我曾经指出过一些问题。但并没有要求他现在就改,只是要求他在今后的堡垒中不能再犯这些错误。”

“那可真有点罕见”,关露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马克这个人非常固执,认准的事情必须要坚持,什么人劝都没有用。他对工作上的事情也非常严格,标准非常高,他提出的方案,下属必须要不折不扣地做到,差一点都不行。我知道,那个张先生都为此吃了不少苦头。”

“也就是说,他能主动修改设计方案,甚至把已经建好的部分,也按照我提出的意见推到重来,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绝对是这样的”,她笑了笑,“在我看来,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在主动讨好你了。”

“他为什么要讨好我?”

“害怕你啊,你是无所不能的外星人啊,超出所有地球人的存在啊,差不多像神一样了。”

看着她笑吟吟的表情,我再次摇了摇头,“他不怕我,他给我说过,归根结底,这依旧是地球人自己的事情。”

“哦……”关露咬着嘴唇想了一会,“那就是他想从你这里得到更多,为此,他愿意改变自己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以证明自己值得信任。”

对,他也曾多次公开说过,“请务必不要对我带有任何偏见,最终你会发现,我们才是蓝星最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④这句话我同样记得很清楚。他在我们面前从不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而且坚信自己做出的都是最优选择。也正因为如此,才令我那种无力甚至屈辱感更加强烈。

有一阵子我俩都没说话,直到我突然想起个问题。“你愿意长期生活在一个方格子里吗?”

“什么方格子?”关露愣住了。

“就是那种狭长的方格子,就像之前流传的那种‘胶囊旅馆’,人在里面翻个身都很困难,而且还层层叠叠的重起来那种。”我把最初看到的“地下堡垒”居住舱的样子形容给她听。

她沉默不语,片刻之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像这样的地方已经成为人类最后的避难所,那我不介意住在这种方格子里。就算条件有些简陋,我能想象的到,但是有总比没有强,”她咬了一下嘴唇,“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我注视着她的脸,那原本柔和的线条,随着她的话语逐渐变得坚硬刚毅起来。或许是注意到了我眼神中的异样,她的嘴角微微抽动着,迎着我的目光,努力笑了一下:“别担心,我经历过比方格子还要糟糕得多的生活,我相信我能坚持下来的。”

我再也控制不住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把她揽在我怀里。

她蜷在我怀里时肩膀仍在微微颤抖,过了好一阵,随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那种颤抖才停下来。

她最近特别嗜睡,有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就能睡着。我悄悄换了个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或许被我的动作打断,她的嘴唇微微张合,像是在说梦话。

“你说什么?”我小声问。

“答应我,绍伊夫,答应我,我们不会走到那一步的。答应我……”声音低微得几乎听不见,眼睛依然紧闭着。

我再次紧紧揽住她。蜷在我怀里的她其实非常单薄,轻得就像没有一丝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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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在邮件里也同时明确提出了要求,希望我们能再提供两项新技术——地下掘进技术与混凝土快速成型技术,以加快“地下堡垒”的建设速度。我考虑了一晚上,把电子邮件转给了奥巴,没多久他就回复了,比我预计的时间要快得多。

“没问题,都给他。”

我怔怔地看了一会这简短的回复,拨通了与他的连接。

“干得不错”,他在视频里笑着说。

“你看上去也挺不错的,会议开得成功吗?”确实,视频里的他看上去神采奕奕的,很有精神。

“非常成功”,他露出了自信的笑容,“经过还不算太漫长的唇枪舌剑之后,12个国家的代表终于达成了五项协议⑤,接下来他们会把这五项协议带回自己的国家,等待**最高层批准。”

“那真得祝贺你”,我也不禁为他的乐观情绪所感染,“你肯定在中间起了很大作用吧?”

“哪里哪里”,他谦虚地说,“我只是小小推动了一下,毕竟现实明摆在那里,那块黑布还在不断增长,稍微有点理性的地球人,都不难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段时间估计有的忙了”,他稍微有点夸张地叹口气,“肯定还要有大量的解释说服工作要做,我得频频往返于各国政要之间。”

“这不正是你期望的结果吗?”我笑了笑,换了个话题,“刚才转给你的邮件认真看了吗?我们把马克提出的都给他,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你在担心什么?”他皱了皱眉毛。

“不知道,没有明确的原因,就是有点担心。或许是见识了他修建中的‘地下堡垒’吧,我之前给你说过的。”

“如果你有什么担心,那丛现在起就把马克盯紧点。”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管怎么说,马克的‘地下堡垒’现在走在了所有人的前头,也走在了各国**的前头,这其中肯定夹杂着他自己的私心和欲望,我们都很清楚他是什么人。如果你是担心这个,那就趁早扼制住他那些私心和欲望,比如像这次修改居住舱设计,你就做得很好。”

我没有回答。

“必须要加快进度了”,他沉吟着,用左手食指轻轻敲着额头,“等他的‘地下堡垒’初具规模后,我打算带那些代表来考察,然后把这东西迅速在各个国家推广开,就以‘特别委员会’的名义。所以,马克的地下堡垒就相当于一个前期实验品,我们要尽快从中总结各种经验教训,从设计到施工各个方面的优缺点和利弊,然后迅速推出‘改良版’,普及到世界各地。”

我注意到,他一连用了好几个“迅速”。

他加重语气说,“晓宇,你在其中的任务非常重要,你必须要时刻盯紧马克和他的堡垒,确保它们尽快建成,而且不能背离我们的设想。这对于全体地球人来说意义重大。你明白吗?”

“明白了”,我闷闷地回答,停顿了一会,鼓起勇气说:“能不能换个人来做这件事?”

“为什么?”他的表情相当惊讶。

“也没什么,面对马克,我总有点不太自信”,该死!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支持我把内心那种无力与屈辱感说出来!“既然这件事意义如此重大,换个人来做,效果可能会比较好吧,我想。”

他在视频里直直地盯住我,过了会才说话,“换谁呢?”

“我不知道。或者是其他蓝雪孩子,比如三石和西卡。要不然,吴磊也可以。”

“绍伊夫可不会这么说”,他微微摇了摇头。

“可我不是绍伊夫!”我猛地提高声音。

“他把自己的记忆全部传承给了你,也让你拥有了非同一般的超能力”,奥巴平静地说,“所以,现在,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就是绍伊夫。三石和西卡没有你那样的超能力,他俩干不了这件事,吴磊同样没有超能力,再说现在他还被关在里面出不来。这件事只有你合适,只有你能做,也只有你才能做好。”

看到我僵在那里一言不发,他稍稍放缓了语气,“晓宇,我多少了解过去的你,也知道现在这一切对你来说挺难的,你承受了很多不该自己承受的东西。但是没办法,偶然性就是一切,你必须得接受。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努力去做吧,就算是为了绍伊夫,就算是……”他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就算是为了小兰。”

“不要说了”,我打断他的话,“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再见。”他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随手切断了连接。

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但我知道它依然在那里,在那个最隐秘的角落里,在那个即使绍伊夫的强大记忆也不能覆盖的角落。对此,我十分清楚。

只是那个名字所对应的实体,已经永远、彻底地消失不见了……

关露推门进来,把一杯茶轻轻放在旁边。

“奥巴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他同意了,把马克要的东西给他。”

“哦”。

看不出她是高兴还是失落,或许她对这一切并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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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蚂蚁。我以前从未关注过这类渺小的生物。等我开始关注它们之后,才发现原来它们到处都在,房前屋后、树下、灌木丛下、小区的喷水池边,甚至地下停车场都能发现它们的踪影。来来往往的车轮对它们来说无疑是碾压式的存在,但就算这样它们也能顽强地存活下来,而且始终都忙忙碌碌地在赶路,好像无处不在的危险根本算不了什么。

之所以对它们感兴趣,是在第一次见识过马克开发的“地下堡垒”,并同奥巴有过交流之后。奥巴所说的“蚁群社会”⑥让我困惑不已,绍伊夫的记忆里并没有储存这方面的内容,为此我还专门找了很多相关资料。随着了解逐渐加深,我才发现,这个看上去随处可见、毫不起眼的生物,居然还有这么多的神秘之处。

蚂蚁是地球上数量最多,分布最广的物种,至少已经存在了4500万年,比人类的历史久远得多。事实上,它们的祖先可以追溯到1亿多年前的中生代,和恐龙同一时期。随着环境和气候变迁,躯体庞大的恐龙早已灭绝,而身躯细小的蚂蚁依靠集体的力量繁衍生息,而今已成为一个庞大的存在,数量在上百万种陆生动物中首屈一指。据说,把全世界的蚂蚁加在一起,其重量将超过所有脊椎动物的总重量。

而且蚂蚁对环境的适应能力比人类要强得多,在世界各地,除了南极、北极和终年积雪不化的山峰外,几乎所有陆地上都有蚂蚁生活,注意,是生活而不是存在。也就是说,它们的生活范围不仅覆盖了人类的全部居住地,甚至在人类至今仍然难以定居的区域,如沙漠、沼泽、戈壁和荒原,它们也能够顽强地生活下去。

能做到这一点,靠的就是它们的群居生活结构。蚂蚁是世界上三大“社会性昆虫”之一,在蚁群内部形成了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严格平等的社会结构。蚁后——唯一超然的存在,负责终生产卵、繁殖后代,哺育第一批幼蚁;雄蚁——为数不多的存在,负责与雌蚁交配,完成交配任务后立即死亡;工蚁——数量最大的存在,负责建造和扩大保卫巢穴、采集食物、伺喂幼蚁及蚁后。

或许乍一看这样的社会结构等级森严,一点都谈不上平等,但是仔细思考后我才发现,这样的结构是完全建立在功能性之上,唯一也是最高目的就是为了保证整个蚁群的存活壮大。蚁后及雄蚁并不是靠着巧取豪夺而登上了高位,它们的地位纯粹取决于它们具备的功能。数量巨大的工蚁是没有生育能力的雌性,它们也不是被压迫与被剥削的对象,终日忙忙碌碌寻找食物、抵御外敌,就是为了那个唯一的最高目的。在我看来,蚁后、雄蚁和工蚁都是在用自己的劳动来定义自身在群体内的存在价值,这才是真正基于分工不同的严格平等,而不是像人类社会那样,仅仅只是说说而已。

工蚁的寿命非常短暂,在觅食的路上就可能遭遇意外死亡;雄蚁的寿命更短暂,在与雌蚁交配后就会死去,而一只蚁后的寿命可以长达二十五年,相对于工蚁和雄蚁来说,这样的长寿已经近乎于永生了。但这种“永生”并不是纯粹的享受,一只蚁后一生要产下几万、几十万粒甚至更多的卵,这样才能保证蚁群的存活,同时不断发展壮大,分化为新的蚁群。而且蚁群中的第一批幼蚁没有其他食物来源,完全依靠蚁后自身携带的能量为食。只有当第一批工蚁长大并能外出觅食时,蚁后才能专心产卵,接受工蚁的供养。

可见,蚂蚁其实是一种进化得非常先进的社会群体,某种意义上,它们比人类社会进化得还要彻底。这让我不仅想起了马克,以及他所代表的势力,这些人竟敢自诩为“万国之上的隐形王国”。或许他们也曾经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与辛勤付出,在推动人类文明进步方面做出了某些贡献,但是在攫取了一定的社会地位和财富之后,他们就勾连起来,采用各种手段固化自己的财富与地位,同时设置种种壁垒阻碍后来者的超越。如果把这些人比作人类社会中的“蚁后”,那也是那种只想一次产卵就能终生享福的蚁后,甚至不惜为此阻碍整个蚁群的壮大、牺牲整个蚁群的利益来填充自己的贪婪。我知道,在大自然中的真正蚁群里,绝对没有这样的“蚁后”!

蓝星人的社会结构其实与蚁群非常相似,由于某种天赋的功能性(对于蓝星人来说就是代代相传的家族记忆),不同的蓝星人拥有不同的社会分工,承担不同的社会工作,但是所有的蓝星人都是严格平等的,所谓的“地位”不同只是“分工”不同。之前我就发现,奥巴很尊重绍伊夫,绍伊夫很尊重司令官,司令官对他俩也都同样尊重,这种尊重是发自本能的,并不是做做样子。而且,在绍伊夫没离去之前,他对待奥巴的态度与其说是上级对待下级,不如说是老师对待学生。当绍伊夫把他所有的记忆传承给我之后,奥巴对待我同样像是老师对待学生,在他成长的经历中绍伊夫教给他的,他都要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我。这不仅仅是基于分工不同的严格平等,更带有某种互相哺育、互为师徒的更复杂的社会关系,比蚁群的社会性进化得更加先进彻底。

据我所知,白星人的社会结构同样建立在严格的分工合作、各司其职的基础之上,但仍然还保留着社会分工之外的其他不平等,比如地位超群的大祭司、世袭的元老家族、将军、高级术士、牧首们,以及与之相对应的茫茫“底层白星人”,还有那些殖民星球上的原住民。他们的“元宇”出现后,更是批量制造出了大量的“新人”,这些“新人”完全是新出现的物种,在白星上没有一点社会根基,但是却因为对“元宇”的绝对忠诚而获得了特殊待遇,某些方面比其他白星人拥有更多特权,也造成了白星族群的进一步分化割裂。这就使白星人的社会结构异常复杂、混乱,甚至岌岌可危⑦。从这些方面来看,白星人的社会倒是与地球上的人类社会有更多的相通之处。

我始终不能明白,同处于一个星系之中,相隔的如此之近,为什么蓝星和白星会发展出完全不同的社会类型,进化出完全不同的文明程度,而且数百年都相互为敌。但是看看地球上的情况也就不奇怪了,70多亿地球人被分割在两百多个国家内,每个国家的社会类型和文明程度千差万别,如果以主流国家的标准来评判,这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还处在“黑暗时期”。

地球上蚂蚁的数量比人类要多得多,但不管蚂蚁生活在哪个半球、哪个大洲、哪个国家、哪个村庄,无论哪片土壤之下,它们的社会结构几乎都是完全相同的,都是4500万年进化后的最优选择。为什么我们人类,这个看似比小小蚂蚁强大得多的物种,同样遍布世界的每个角落,却又分化出如此巨大混乱的差别呢?

难道是因为我们进化的时间还远远不够吗?

奥巴对此却很乐观,他甚至认为,当那块黑布无法被消灭,进而笼罩住整个地球后,人类唯一的生存方式就是转入地下,所有人终生都活在一个个地下堡垒里,就像伟大的蚂蚁那样。到了那个时候,地球人的整体生存和文明繁衍是第一位的,一切不利于这一最高目的的障碍都会被革除掉。以前存在于地面上的人类之间的种种差距,如阶层、地位、财富、收入甚至年龄、智商、容貌、体质等等,转到地下之后,可能都会被抹平,人类的整体社会结构也会随之发生极大变化,真正进入到以功能性为唯一区分、以整体存续为最高目的单一社会,变得几乎与蚁群社会高度类似了。

这到底是人类文明的大进步还是大倒退?现在还不得而知,但是在每一次重大危机中,文明如果不被灭绝,总是会浴火重生。既然人类文明在五百万年的进化历程中挺过了一次又一次重大危机,而且越来越繁衍壮大,那我更愿意相信后者。毕竟,相比于蚂蚁4500万年的历史,人类社会总体还处于青春期。

甚至在家里也能发现它们的踪影。有一天,就在我沉思人类社会结构未来向蚁群进化的可能性时,有一只蚂蚁闯入了我的视线,它先是出现在客厅一块被阳光照亮的地板上,随后又爬到了茶几的支脚处,它想顺着支脚爬上来,但那个地方太光滑了,尝试了几次之后,它就果断放弃,开始寻找新的路径。我蹲下身,伸出手放在它面前,它稍稍犹豫了一下,就顺着指尖爬到了我的掌心。我把手掌放在眼前仔细观察,这无疑是一只极具探索精神的蚂蚁,它离开集体,独自一人来到我家里,我不知道这段距离有多远,但是如果换算成人类的尺度,那应该就相当于我们登上了月球,甚至更远吧。我看了一会,又轻轻把它放在地上,并祝愿它能顺利完成这次探索新大陆的冒险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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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我与马克的联系越来越密切,既然奥巴已经把他的“地下堡垒”定义为试验品,那么不管成功与否,它都能为未来的大规模推广提供宝贵的经验和教训,我必须得把他“盯紧点”。

马克没有食言,在建的三座“地下堡垒”,都按照他发给我的最新设计稿进行了全面整改,已建成部分也全部推倒重来。奥巴如约传送了他要求的两项新技术——地下掘进与混凝土快速成型,在这两项黑科技的加持下,三座“地下堡垒”的建设速度大大加快。

我第二次去那座“样板堡垒”⑧的时候,上面的地表地貌已经大变样,马克邀请我登上直升机盘旋在空中,他一一指点给我看,眼前的一切都令我深深震撼:大片的向日葵田现在被切割成了许多小块,地底挖出的大量泥土与岩石堆积在地面,形成了一座座小山,传送带还在源源不断地把新挖出来的运送上来。平原远处配套修建了核电站、炼钢厂和机械厂,小山中间也建起了多座加工厂。所有厂区之间都由宽阔的道路连接,一辆辆重型卡车满载着矿石从远方驶来,又把加工好的居住舱和其他房屋构件运送到堡垒入口,连绵不断的车队轰鸣甚至盖过了直升机的旋翼声。

从空中俯瞰下去,原本寂静的大平原就像是架起了一口沸腾的大锅,无数钢铁、岩石与泥土在锅里上下翻涌,重新构建起完全不同的人工世界……这一幕让我久久不能忘怀,我敢肯定,自从地球诞生以来,人类对这片原野的改造,从来都没有如此深刻过。

马克告诉我,“地下堡垒”的所有房间现在都采用预加工方式,先由掘进设备在地下挖出大小合适的洞,再浇灌混凝土迅速成型,然后再把地面加工厂生产的房屋构件送下来,现场装配施工,一个个房间很快就能完成,建设进度大幅提升到原来的二十倍。因此他准备扩大这座堡垒的规模,由原来的容纳六万人增长到二十万人。他已经对堡垒周边的地质状况进行了深入勘探,完全支持扩建计划。

直升机降落在一座小山上,马克挥手朝着山下的大平原划了个圈,“何,现在这一切都得感谢你们,特别是你。要不是你们提供的这些顶尖科技,堡垒的建设速度根本不会这么快,说不定我们现在还在一锹锹地挖泥巴呢,哈哈!”

他兴奋地看着我,“你知道吗?为你看到的这一切提供动力来源的,包括那六百辆重型卡车,都来自远处那座核电站,它同样采用了你们提供的可控核聚变技术。正是因为它,整个堡垒的建设成本也极大降低了!”

“很壮观”,我点了点头,还沉浸在震撼之中,由高空回到地面,就像置身于那口大锅的锅底,那种震撼感更加强烈。不得不说,马克确实务实高效,在吸收、转化和利用我们提供的技术方面,他总能做得最迅速、最充分。

看着眼前巨大的施工场面,我突然想起个问题,“这么大的规模,外界不可能一无所知吧?你们对外是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马克诡异地笑了笑,“只是隐瞒了事实的最关键部分。我们对外声称,要在这里建设一座地下城市,作为未来移民火星、建设人类定居点的提前探索。关于那块黑布的事,我们可一点都没说。”

“就没有人怀疑吗?”我知道,那些“WKT”组织在美国闹腾得挺凶,几乎每周都在各大城市组织游行示威,马克在这里的动静这么大,他们不可能没有注意到。

“其实那块黑布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可以说,已经陈旧到没有一点热度可言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何,保守秘密的最好方式只有一个,就是不断抛出新的‘秘密’。用新的‘秘密’冲淡旧的‘秘密’,用海量真假参半的‘秘密’掩盖唯一的真‘秘密’,不管多么荒诞、多么离奇、多么自相矛盾都无所谓,反而越这样越好。因为大众喜欢这些东西,他们真正在乎的不是真相,而是永远都有新的谈资。”

“你就这么笃定吗?”

“请相信我”,马克咧着嘴笑了下,“对于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而言,追逐真相几乎是一件奢侈品了。他们虽然也对真相高度关注,但是持久度却非常有限,没办法,因为首先得要生存,每天早上醒来,就有一份份新的账单等着去付呢。真相很贵,他们消费不起的。”

冷静,我暗暗告诫自己,先冷静下来。

“但是你没有办法掩盖那块黑布,它还在不断增长。”

“那又怎么样呢?”他把双手摊开,“等到真相大白于天下时,只能面对咯。到那时候,唯一拥有大量终极避难所的人是我,他们不会恨我,之后排着队求着向我掏钱的。”

那种熟悉的无力和屈辱感,再一次渐渐从身体最深处蔓延出来。

等一等,且慢,我刚才好像遗漏了什么,就在刚才,他无意间说过一句话:“……一座地下城市,作为未来移民火星、建设人类定居点的提前探索……”是的,他说过,不断用新“秘密”来掩盖旧“秘密”,但这句话绝非偶然。

“你还在秘密推进‘Y计划’⑨吗?”

“你说什么?”他愣了愣,像是完全没明白我的问题。

我紧盯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我。“我说过,那只是一个借口,否则无法解释清楚为什么要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大兴土木。这只是一个完美的借口罢了,何。”

“那么真相究竟是什么?”

“真相”,他嘟囔了一句,清了清喉咙,“我该怎么向你解释呢?何,为什么你不能把‘Y计划’看做是应对危机的另一种选择呢?一个有益探索,或者说,一个可选项?”

“绝对不行”,我摇了摇头。

“何”,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你们做出这一决定的原因和理由是什么?难道仅仅因为你们是外星人,是在进化方面远远超越了人类的高贵物种,是来拯救这个行将没落的世界的神?所以你们就要对全体人类做出不必要的承诺,担当起起不必要的使命和责任?”

我沉默不语。

他看了看我,用力踩了踩地面,又伸手指向天空,“总有些人要生活在地下,有些人要生活在天上,这不仅是人类社会迄今为止的最理性选择,也完全经得起历史与科学的验证。好好想想吧,何,我们、包括你们,对那块黑布可能带来的后果都一无所知,如果到了那一刻,地下堡垒并不能庇护所有人,而你们又不允许部分人移民火星,三千年的灿烂文明就此毁于一旦,谁来承担后果,百姓人吗?还是你们?我很担心,你们这种莫名其妙的虚荣心,最后会把事情全搞砸的。我真的非常担心。”

“我不管你怎么担心,也不管你的理由多充分”,我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惊讶地注视着我,突然不可思议地大笑起来,同时拍了拍我的肩,“好了好了,何,我充分理解你的感受。现在不是争论对错的时候,也用不着为还未发生的事情而担忧,还是让我们回到眼前,来讨论点开心的事情吧。”

这次轮到我惊讶了,到了这种时候,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开心的话题吗?

“有的,有的”,他就像是看穿了我内心在想什么,微笑着说,“鉴于你们在技术方面提供的大力支持与帮助,因此我提议,在未来的地下堡垒中,你们应该占有一定股份。我心里有一个数字,但是先听听你的想法吧。”

我简直有点目瞪口呆了,“股份?”

“是的,股份”,他收起了笑容,很认真地说,“不仅仅是目前在建的三座,还包括今后所有由我开发的地下城市,这些堡垒或者说城市未来产生的一切收益,你们都有份。我相信你很容易就能看出来,这份收益相当惊人。”

“我们不要股份”,我说。

“我是认真的。”

“不要股份”,我摇了摇头,“你就把这当成是外星人的虚荣吧,如果实在难以理解的话。”

他的表情凝固了,探究式地看着我,好一会都没说话。我没有再理会他,望着山下,那条源源不绝的车队依然逶迤排列在大平原上,好像从来就没有移动过。

马克在我身边轻轻咳了一声,“何,你刚才说的话,能代表奥巴先生,还有其他那些蓝星人吗?抱歉,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或许是你们的高层。”

我点了点头,“你放心,完全可以代表。”

他像是微微叹了口气,接着小心地说,“那我们最好签一个书面协议。”

“没问题”,我转过头,“我可以代表蓝星与你签署书面协议,但有一个条件。”

他抿了抿嘴,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请说吧,何”。

“我们会在世界各国推动修建这样的地下堡垒,作为人类的终极避难所,到那时,你必须毫无保留地提供设计图纸、建设工艺、流程以及施工过程中遇到的各种经验教训,不管用得上用不上;而且,必须全部免费,不得索要任何报酬。”

他的眼珠飞快地转动着,“没问题,我保证将地下城市的建造工艺过程全部公开。但是我也有个条件,其他国家的地下城市工程,我的公司都要参与进来。”

我脸一沉,他马上补充说,“在同等条件下,我们有优先权”。

“再说吧”,我淡淡应了一句。

“何,你真是个商业天才”,他重重地拍了我一下,兴高采烈地说,“和你做生意真的很愉快。”

我没有回答。奇怪的是,经过这么一番讨价还价,之前盘旋在我内心的那种无力甚至屈辱感,到现在为止,好像减轻了很多。

我们肩并肩站在山上,望着下面那口始终都在沸腾的大锅,太阳明晃晃地在头顶照着,远处的大地升腾起阵阵尘土,一辆辆载重卡车穿过漫天尘土又消失不见,那些不锈钢制成的房屋构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像大地上流淌的一道发光的钢河。

人类把铁矿石从地下采掘出来,通过巨轮和车队运送到这里,在由核电站提供能源的高炉里冶炼成钢锭,又被车队运送到一个个加工厂加工成房屋构件,再输送到地下装配成型,组合成人类的最后避难所。这一过程无比复杂又极端简洁,充满了无数偶然又蕴含着终极的必然……这就是人类,我在心中默念,这就是人类创造的文明,这就是人类存在的价值与证明。

“看看这一切吧”,马克在身边高声赞叹,声音里充满了激情,“何,这是我们共同创造的杰作。我敢说,自从唯一的上帝创世纪以来,再没有比眼前这一切更伟大的事业了,甚至连诺亚制造方舟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对,我们就是新时代的诺亚,这里就是未来的方舟。多么幸运啊,我和你注定要列入人类史册,甚至宇宙文明的史册,都要为我们记上一笔!”

“你错了”,我平静地说,“即使没有你和我,这一切同样也会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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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

① 马克在美国率先启动了三座地下堡垒建设,何晓宇第一次去看过的那座位于美国中部大平原,是利用一座废弃的洲际**基地改建的,详见第四卷第177、178章;

② 在最初的地下堡垒中,马克设计了许多一米见方、两米来长的小格子,就像日本的“胶囊旅馆”那样,作为相对廉价的人类避难所,遭到了何晓宇的强烈反对;

③ 何晓宇第一次参观地下堡垒时与马克的对话,详见第四卷第177、178章;

④ 同上;

⑤ 由于奥巴的强力干预,参加“特别委员会第一次预备会议”的12国代表终于达成了五项协议,事态正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详见第四卷第192章;

⑥ 何晓宇对在地下堡垒看到的一切十分愤懑,向奥巴倾诉。奥巴劝他说,这说不定是一个契机。详见第四卷第178章;

⑦ 白星上发生了系列政变,大祭司回城,“元宇”被驱逐,大祭司推出激进的改革举措,本人遭到暗杀,将军21上台,推行严厉的统治……本书第三卷对此有详细叙述。但何晓宇现在还不知道这一切,他只是推论出白星的社会结构非常不稳定;

⑧ 即何晓宇第一次参观的那座地下堡垒,马克把它作为样板工程;

⑨ 为了应对黑布危机,马克同时推进三项计划,“X计划”即堡垒计划,人类转入地下生活;“Y计划”即逃离计划,少数人类移民火星,绝大部分人类留在地球上苦苦挣扎;“Z计划”即休眠计划,让人类大规模休眠,直到找到破解那块黑布的方法。详见第四卷第163章。奥巴、何晓宇包括吴磊极力发对“Y计划”,甚至为此成立了“蓝盟”,这部分故事详见第三卷。

章节目录 第197章 小孩与冰封世界/小兰 几个采矿人放下武器,低着头没敢回答。这让我更加烦躁,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我如此愤怒过。

“主人,刚才它突然从上面压下来,好像要直接砸在飞船上”,拉哈尔吞吞吐吐地解释着,“我们,我们忍不住就开枪了。”

我挥挥手,转头望向四周,它早已不见了踪影。冰原上空空荡荡,那轮惨淡的白色太阳还挂在头顶,远处那轮仍然半坠在地平线上,这个星球总给我一种感觉,好像时间永远是静止的,这一刻、上一刻、下一刻,不会有任何区别。

我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些荒唐的想法驱赶走。对了,那些碎片!刚才他们开火时,从它的底部击落了很多碎片,就掉在飞船表面。它们可以证明刚才确实发生过什么,时间在这里并没有凝固。

“主人,你快看!”拉哈尔突然在旁边低声惊呼,我转过头,他瞪大眼睛,脸上的表情惊讶极了,“看那些碎片!”

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刚才遍地散落的碎片频频开始移动,又在飞船表面排成了一排熟悉的符号。

这实在是太古怪了……我举起编译器对准那排符号,手都在微微颤抖。显示屏上很快出现一段文字:

“刚才没有吓到你们吧?”

我愣了半天,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没有。”

碎片又开始移动。“对不起,我实在是太寂寞了,就和你们开了个小玩笑,请不要介意。”仿佛是为了配合它的话,那些碎片组成的字符还在微微地上下跃动,就像一群欢快的小人。

我看了眼拉哈尔,他也是满脸疑惑,打着手势让我继续。

我稍微放松了一些,理了理思路,试探着问,“刚才,你没有事吧?”

碎片迅速移动,“没有事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刚才没有受伤吧?”

“怎么会呢?你们那些原始的技术,还远远不能伤害我。”碎片上下跃动的幅度更大了,就像是它在哈哈大笑。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令我的心情更放松还是更糟糕,我抬手按在胸前,微微鞠了一躬,“我郑重向你道歉。”

“完全不用道歉,其实挺有趣的。要不然,我们再来一次?”

我有点被它弄糊涂了,“你说什么呢?”

“再来玩一次刚才那种游戏。我就在你们的头顶移动,试一试你们能打中我几次。请放心,我绝对不会飞出你们武器的射程。”

这段话有些长,那些碎片排列组合了三次才显示完。我盯着显示屏,心里面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它的思维方式怎么像个孩子?

等那段话显示完,我正要回答,拉哈尔突然在旁边打断我。“等一等,主人,让我来回答”,他小声说。

“你想说什么?”我同样压低声音问。

他朝我使了个眼色,使劲咳了一声,提高声音问道:“如果我们赢了怎么办?”

胡闹!我瞪他一眼,赶紧转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片。

过了一会它们才开始移动。

“有意思,真有意思。大女人不想玩,小男孩却跃跃欲试。越来越有趣了。”

我有些眩晕,它居然能一语道破我们的差异。还没来得及回应,那些碎片又开始移动。

“说吧,你想要什么?”

拉哈尔迅速回答:“如果我们赢了,就把原矿石给我们。”

“我答应你。不过,要是你们输了呢?”

“要是我们输了”,拉哈尔看我一眼,犹豫着说,“我们就留下来,陪你玩游戏,直到你玩尽兴为止。”

“成交!”那些碎片高高飞起又齐齐落下,与飞船表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我暗暗叹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游戏规则是这样的”,碎片在地上飞快变换着位置,“接下来我会不断地从飞船上空掠过,轨迹是随机的,你尽管向我射击,只要能打中我,就算你们赢。”

“打中一次就算赢?”拉哈尔问,声音里充满了希翼。

“是的”,那些碎片停了停,又开始频繁移动,“不过,这好像对我有些不公平。这样吧,我会在你们的视界里出现20次,只要你能击中我8次,不,5次,就算你们赢一局,怎么样?”

拉哈尔兴奋地和其他采矿人对视着,“好,就按你说的。”

它好像比我们还激动,“我现在就在你们头顶正上方”。我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朝上望,在正上方那轮惨淡的白太阳旁边,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小黑点,正绕着太阳画圈。我不知道它离我们到底有多远,但很明显,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武器的射程。

“看好了,我马上就要来了。3、2、1,开始!”

好像只不过一眨眼之间,那个小黑点就直扑下来,瞬间不断变大,直到笼罩住了整个飞船,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它就又横向平移,迅速消失在我们的视界中。

太快了!

“1次!”

拉哈尔的表情有些尴尬,他举起武器抵在肩上,双腿前后交叉,微弯着膝盖,枪口向上,大喊一声,“再来!”

“来了!”

地上的碎片排列成符号的速度已经极快了,但它的速度更快,突然出现在我们后面,掠过头顶后划了一道向上的曲线,笔直地消失在天空中。这次拉哈尔开枪了,但那些刺目的激光束依次划过半空,就像是在为它送行。

第3次、第4次、第6次……它不断地变换着花样,X形、“8”字形、S形、双螺旋,波浪形……明明它只有一个,但在如同鬼魅一般的速度之下,好像天上有无数个它,到处都是,一次又次从我们头顶掠过,频繁跳进跳出我们的视界,就像奥运会上的飞碟射击比赛①(但比那个要快得多),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连我都忍不住跳起来胡乱指挥,“这里、这里,快!它又到那边了,唉,又慢了!”

拉哈尔手忙脚乱,已经顾不得保持正确的射击姿势了,前后左右不停地转动,射出的高能激光束漫天乱舞,就像空中绽放出了朵朵烟花。遗憾的是,尽管它看上去无处不在,但他就是一次都没有击中过。

“10次了”,地上的碎片高高跃起,在空中排成了一面字符墙,“你的机会不多了!”

拉哈尔沉默不语,看了一眼手里的武器,“能量不足,我要换一把。”

“没问题。”那面字符墙在我们眼前得意洋洋地闪动着。

一位采矿人递上自己的武器,他接过来检查了一下,重新摆出战斗姿势,“再来!”

我都跳得有点累了,索性坐在地上看着他们。这完全是一边倒的游戏,它那庞大的身躯(如果那个长方体是它的身躯的话②)不可思议的轻灵,快得连视线都追踪不上,完全就像是在调戏我们,我一边看一边暗暗心惊,如果这不是游戏,我们所有人连同飞船已经不知道被毁灭了多少回。

到第18次结束时,拉哈尔烦躁地一把把武器仍在地上,“不玩了!”

“为什么?再来呀”,字符墙微微跳跃。

“这不公平!”拉哈尔愤愤地望着头顶上的小黑点,“你太快了!根本不可能打中你!”

“其实你也很快,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放弃。”

“一点都不好玩”,拉哈尔赌气似的偏下头。

“这样吧,我决定临时修改游戏规则”,碎片飞快在半空中移动,“还剩下两次机会,只要你能击中我一次,这一轮就算你赢,你同意吗?”

“不!”拉哈尔十分干脆地回答。

我有点着急,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他看都不看我。

“别这样”,它从高空中缓缓下降,就像是要走过来安慰拉哈尔,这次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轨迹,它很平稳地直接降落,在视野中越变越大,离我们越来越近。

我心念一动,拉哈尔几乎同时扬起武器,看也没看就开了火,只听见一阵叮叮咚咚乱响,大量碎片从它的底部接连掉落在飞船上。

连我都觉得这次作弊实在太过明显,正考虑着怎么解释,被想到那些新落下来的碎片迅速与原来那些集结到一起,在眼前排成了一面新的字符墙。我连忙举起编译器,上面显示出三个大字:“你赢了!”

拉哈尔飞快跳起来,在空中挥舞着双臂:“我赢了,打中你了,我赢了!”

它好像比我们还要高兴,碎片组成的字符在空中有节奏地来回扭动着,不停地放大缩小,就像是跳起了欢快的庆祝舞,“恭喜你!恭喜你!”

拉哈尔给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小声说:“那我们刚才的约定?”

“没问题,我会兑现承诺,给你们原矿石。现在,跟我来吧。”

当编译器把最后一句话显示出来之后,那些组成字符的碎片解散开,然后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全部飞回到了它的底部。

“看见了吗?主人”,拉哈尔悄悄碰了碰我。

“看见了”,我点点头,刚才那种多少有些高兴的心情一扫而空。它是打不死的。

它在前头引路,我们的飞船跟在后面,朝冰原深处缓慢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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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看?”回到飞船主控室后,我问。

拉哈尔挠了挠头,想了一会才说,“它不仅速度很快,身体也非常强壮,而且拥有敏锐的洞察力,以及很强的自我修复能力,学习能力也很强。这么看来,它应该是比我们更高级的智慧物种,但是它的思维方式很独特,有时候就像一个孩子,不过,或许这只是表面现象……”

“重要的是,它对我们有没有恶意?”

“不好说”,拉哈尔摇摇头,“我们两次击中了它,最后一次,我甚至还欺骗了它,但他还是没有表现出敌意来。”

“或许在它眼里,我们才是一群顽童。”我暗自叹了口气,是啊,从这颗冰球的环境来看,还有那两轮仿佛一成不变的惨淡的白太阳,它都不知道已经存在了多少年,和它的生命比起来,我们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也不用太担心,主人”,拉哈尔试图安慰我,“我们见机行事,小心点,不要再激怒他就行。”

它如果真的被激怒,后果却是无法预料。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我突然忍不住想笑,正想说点什么,就在这时,主控室里突然亮了几分,面前的舷窗玻璃上,出现了一排白色大字:

“刚才玩得真开心。唉,很久都没有这么尽兴过了。”

这是我们的文字。“它已经学会用我们的文字来表达了?”拉哈尔吃惊地看着我。

嘘!我做了个手势,看向舷窗外,它还在前面不远处,不紧不慢地飞着。

“是的,我们……也很尽兴。”我努力笑了笑。

玻璃上的白色大飞快闪动,“那要不要再玩一轮?这次我会降低移动速度。”

“还是不要了”,我赶忙回答,“我们的能量已经快要到极限了,亟需补充原矿石。”说完我就有些后悔,它应该能够轻易查看到我们还剩下多少能量,我不该骗它的。

它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还在努力劝说,“那就等一会,等找到原矿石后我们再玩,怎么样?”

“等找到原矿石再说”,我笑了笑,它真得挺像一个孩子。

“那就抓紧时间吧!”它骤然加速,很快就消失在眼前。我和拉哈尔面面相觑,这也太心急了吧,根本不管我们的飞船能否追得上?

片刻之后它又飞了回来。“对不起,我把你们忘了”,玻璃上的白色大字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暗了一下。“你们能飞多快?”

拉哈尔报出了一个数字。

“太慢了。不如这样,我托着你们的飞船,你们也能够节约能量。”

还没等我们回答,它就在前面迅速后退,直接退回到飞船下方,只听见“咯噔”一声,飞船被它托了起来。紧接着,它两侧的“身体”向上延伸,就像伸出了两只“手臂”环绕过飞船,稳稳地把我们背在了身上。

“它还能变形?!”拉哈尔又瞪大了眼。

我苦笑了一下,“这还用说吗?把推进器关了吧。”

刚才从外部看,它速度快得令我们眼花缭乱,现在被它背负在身体上,那种速度更是快得无法言说。开始时只见两旁的冰原飞速向后掠去,转瞬间就变成了流动的白色光带,后来就是静止不动了。而我们在飞船内几乎感觉不到空间的变化,平稳得异乎寻常。这种速度感我只体验过一次,就是跟随它从星港出发,即将到达草海星球的那一段时空旅程③。

我很是好奇,这颗冰球的体积并不大,以这种速度前进,我们已经快要绕着冰球飞了一圈了,但它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难道它要把我们带入另一个时空里?或者说,在这颗冰球上还隐藏着一个平行空间?

“速度、空间和时间都是相对的概念,有些地方,你必须要非常快、或者非常慢才能抵达。”舷窗的玻璃上又出现了了一行白色大字,在这种速度之下,它居然还有闲心和我们聊天。

这好像印证了刚才的想法,“你要把我们带到一个平行时空里吗?”我问。

“没有另一个平行时空”,白色大字不间断地在玻璃上滚动,“我只是带你们跑得快一点,因为我知道,你们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这不奇怪,原矿石非常宝贵,在你们来到这里之前,有很多人都曾到过这里,他们和你们的目的一样,同样是为了原矿石。遗憾的是,我无法满足所有人的愿望,而且有些人很凶,为了找到原矿石,他们能把这里翻个底朝天,我又无法阻止他们,只得把原矿石藏起来。不过你们不一样,你们很有礼貌、很友善,而且愿意陪我玩,所以我决定满足你们。说实话,刚才我玩得非常尽兴,等一会到了那里,你们找到原矿石之后,我们一定要好好玩玩,咱们说好了的,你可不准反悔。”

这段话看的我哑然失笑,它确实是个小孩的心性,念念不忘的就是让我们陪它玩游戏。真的很难想象,它是怎么在这个星球上孤独地生活下来的。

“你是一个吗?”我忍不住问道。

“什么意思?”

我发现,尽管它非常聪明,但我们有些很常见的语言,它仍然无法准确理解。我想了想该怎么措辞,“我的意思是说,你是这个星球上唯一的生命吗?唯一的存在?你还有同类吗?可以和你一起玩游戏的那种?”

奇怪,这次它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之后,一行简短的白色大字在玻璃上浮现出来:“到了,我要减速,小心。”

刚看完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做准备,它已经骤然停止,两种状态转换得如此快,我几乎没有一点感觉。拉哈尔也好端端地站在旁边,茫然看着我。

“有什么不舒服吗?”我问。

“没有,一切都很好。这就停止了?”

我点点头,看了一眼窗外,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又看了一眼。在看了三次之后,我终于确认不是产生了幻觉。

“主人,你怎么了?”

我抚着额头,朝窗外摆了摆手,“你自己看吧。”

没错,它又把我们带回来了,准确地说,是把我们带回了原地。窗外不远处就是那座圆锥形的表面异常光滑的雪山,另外两座稍小一点的在更远处。雪山之间是平滑如镜的冰原,那些奇奇怪怪的巨大图案还在上面,冰原中间,竖着几组黑色的细杆。

“井架,那是我们最初勘探时立起的井架!”拉哈尔指着远处大喊,接着如梦初醒一般怔怔地说,“雪山,那些雪山,它们还在那儿……”

“我说过,不存在什么平行时空”,那些白色大字又出现了,“一切都取决于你能有多快,你的速度,决定你能到什么地方。”

它是在暗示我们什么吗?

“可是,我们以前到过这里,冰层太厚了,我们钻不穿啊”,拉哈尔说。他现在好像才完全恢复清醒,难道是刚才的飞行影响了他的思维?

“现在有我在就不一样了。最初我只是在暗中悄悄观察,看到你们忙来忙去却一无所获的,那模样实在是太好玩了。抓稳,我要把飞船放下来,然后帮你们找原矿石。”

看样子拉哈尔还想辩解什么,我阻止了他。飞船微微晃动了一下,在空中慢慢升起又缓缓落下,平稳地停靠在地面。

“看好了”,它在舷窗玻璃上留下这三个白色大字,然后从我们背后掠过头顶,飞到竖着井架的那片冰原上。

它先是在半空中绕着冰原画圈,速度并不快,它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轨迹,渐渐地,冰原上它那飞行轨迹的投影部分,形成了一个黑色圆环,就像是冰原在不动声色地燃烧。黑色部分颜色越来越深,轮廓也变得越来越粗,它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像是在审视自己的成果,然后移动到圆环的中心位置,停到那里后,又开始缓慢地向上。

“动了,冰原动了!”拉哈尔大喊。

是的,就像是它在上面拉扯,底下的冰原以那道圆环为边界,使劲挣脱了大地的束缚,挣扎着一点点向上移动。刚开始速度还很忙,但随着露出地面的部分越来越多,速度也逐渐加快,当圆柱形的白色部分全部被拉出地面后,速度就更快了。

我在飞船内看得惊心动魄,这一幕就像是一个小孩在与大力士拔河,生怕它一个不小心,那庞大的圆柱形冰原就会落下来,连带着也把它摔得粉身碎骨,但是这一幕始终没有发生。白色圆柱部分之下是黑色的岩层,这部分就不像上面那么整齐了,被拉向空中的同时,不断有大块的破碎岩石掉下来。

终于,圆柱形冰原连同底部的黑色岩层被彻底拉出了大地,高高悬停在半空中。黑色岩层的末端很尖,整体看上去就像一支倒悬着的蜡烛。就像亲眼目睹小孩赢了与大力士的拔河比赛,赢得还很轻松,我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太棒了!”拉哈尔和其他采矿人也纷纷跟着鼓掌。

“我已经把盖子打开,下面,请随便享用吧”,随着这行白色大字出现在玻璃上,它带着下面那支巨大的倒悬蜡烛,在半空中兜了个圈,平平地飞像远方。

拉哈尔带着那些采矿人已经冲下了飞船,我也跟在后面,飞奔向它说的“盖子”被掀开的地方。面前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圆形深坑,深不见底,下面还闪着幽光。拉哈尔他们已经冲下去了,“小心点”,我站在深坑边缘提醒。

没多久,通话器里传来了拉哈尔激动的声音,“主人,这下面全部是原矿石,非常多的原矿石!”

所有人都开始忙碌起来,把飞船开到坑口,从底部放下采掘设备,原矿石通过传送带被送回到飞船底仓,那里面有冶炼设备,能把原矿石炼成能量块并储存起来。

这时它已经单独飞回来了,就停在我身后不远处,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干活。我叮嘱了几句,快步向它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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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它,此时才能真切感受到它有多么地庞大。它平躺在平原上,就像一排连续不断的高大厂房。在它面前,我就像面对巨石的一只小小蚂蚁。

“谢谢你”,我微微躬身。

它面对着我的那部分身体开始变形,变成了一段平缓的阶梯,延伸到我脚下,白色文字在阶梯表面显现出来:“上来吧。”

刚踏上第一级,阶梯就开始平稳地往回退,直到把我送到它的身上。我站直了身体,意识到这样有些不太礼貌,想了想,就盘腿坐下了。

上面更加空旷。脚下就是组成它身体表面的那一个个白色正三角形,紧密地排列在一起,看上去真实的竟有些虚幻,头顶仍然是那轮惨淡的白太阳,我朝远处望了望,那小半轮白太阳还挂在地平线上,但像是比之前更往下坠了一些。奇怪,难道真如它所说,只要我们能达到一定的速度,就能在这颗冰球上察觉到肉眼可见的时间流逝?

“冷不冷?”脚下它的身体表面出现了这两个字。

“还好”,我往前蜷了蜷身子,双手抱紧膝盖。

“看我给你造一座城堡”。文字消失后,我身体两边和后面就升起了三面墙壁,这些墙壁越过我头顶后向中间聚合,完整地把我遮在里面,只在我面前留下了一面空白。这就是你说的城堡吗?我微微一笑,你可真是个孩子啊。

不远处就是圆形深坑,飞船停在坑口,能看见原矿石正源源不断地被传送到底部,他们进行的很顺利。降落在这颗冰球以来,我第一次感觉到完全安心。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我轻声问。

“什么问题?”一段白色文字凭空浮现在我面前。我忍不住又笑了,它会的可真不少。

“你是谁?你的名字?这里只有你一个吗?你的同伴呢?”

它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我,过了好一会之后,那些白色文字才有重新出现。

“我没有名字。或者说,时间过得太久,我已经不记得我的名字了。这里就是我的家,在我最初的记忆里,我就一直生活在这里,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或许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还保留着最初的记忆,但是这记忆里却没有我的名字,因为是这样的,我必须要努力保有那些最初的记忆,这样我才会不忘记我从哪里来,在这里干什么,这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我要非常努力才做得到,或许你能够体会,或许你不能,没关系的,我接着说。时间真是过得太久太久了,这中间要记住的事情太多太多,有些非常重要,是我必须要记住的,比如我从哪里来,在这里干什么;有些不那么重要,比如我的名字,有多少人来过这里,这些不重要的记忆,我慢慢地就忘了……”

那些文字开始出现得很慢,渐渐地越来越快,就像一个人很久都没有说话了,开始时难免有些结结巴巴,渐渐地才恢复正常。

“你还在吗?”

“在,我一直在看”,我匆匆回答,还使劲点着头。

“那就好。我给你讲讲我最初和后来的记忆吧,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这里还没有被冰层覆盖,不,一片碎冰都没有,那时这里到处都是水,很多水,很深很深,蓝色的水、绿色的水、白色的水、银色的水,还有金色的水,那可是非常罕见的水。那时的太阳还不像现在这样,它们很温暖,五颜六色的水覆盖了星球表面,我们就生活在水里。也不是只有我一个,还有很多很多我,我们成群结队地在水里玩耍,漂浮在水面沐浴阳光,或者沉到水底最荫凉的地方。那时我还没有现在这么大,都是一个个小小的我,还没有你大,我那时还没有语言,也不会说话,只能进行最简单的思考,远远没有现在这么聪明,也不会飞,但是我却很快乐。唉,那真是一段快乐的回忆啊。”

随着上面这段文字的不断显现,还有一幅幅画面跟着浮现出来,蓝色的水、绿色的水、白色的水、银色的水,还有金色的水……奇怪的是,这么多种颜色的水汇合在一起,却一点都没有混杂,每种颜色都清晰可辨。两轮金灿灿的太阳挂在天上,把下面这道五颜六色的拼盘映照的熠熠生辉。我还看见它的,就像它说的,那时它还没有现在这么大,只是一个个小小的、半透明的白色正八面体,散落在五颜六色的水里上下浮动,时而跃起又落下,溅起了朵朵漂亮的水花,时而飞快潜入水底,在身后留下一串串气泡……

“后来呢?”我轻声问。

“后来。唉,后来的记忆,就再没有最初那么快乐了。”

“发生了什么事?”我隐隐有些紧张。

“发生了很多事。最开始,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太阳悄悄在改变颜色,最初的记忆里它们是金色的,后来它们变成了橙色,然后是红色、紫色,直到现在,它们变成这种惨淡的白色,看着就很冷,也感觉不到一点温度。太阳不能再给予温暖,星球表面的气温逐渐降低,水面开始结冰,冰面逐渐扩大,蔓延到整个星球表面,然后就往下延伸,直到现在,由浅到深,全部变成了坚实的冰块。气温刚开始降低时,我还很高兴,因为之前这里实在是太过于温暖了,我喜欢荫凉一点,不时要潜入水底。第一片冰出现的时候我很兴奋,从来没有见到过冰,而且,什么颜色的水就结成什么颜色的冰,蓝色的冰、绿色的冰、白色的冰、银色的冰,甚至金色的冰……我都无法向你形容那有多漂亮。但是,随着时间变化、气温越来越低,这么美丽的冰都渐渐失去了颜色,变成了最普通的冰块。水面被冰层覆盖后,再也不能到水上去快乐地游玩了,冰层越来越厚,留给我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少,一个个小小的我也越来越少……”

“它去哪儿了?它们都去哪里了?”

“活动空间越来越少、越来越狭窄,一个个小小的我都被冻住了,变成了冰层的一部分。当然,幸好不是全部的我,一部分我逐渐能够进行更复杂的思考,也变得越来越聪明,这部分我发现,只要能凸出冰层,在冰面上我们还能保持自由,这部分我就决定这么做。突出冰层后,外面非常冷,而且越来越冷,我发现,只有紧紧地抱在一起,才能抵御外面的寒冷,才能不被冻僵,还能在太阳下自由飞行,这部分我试着这么做,于是,一个个小小的我就变成了现在的大我。”

储存在它记忆里的那些画面又浮现在文字左右:太阳越来越黯淡无光,那道五颜六色的拼盘也失去了色彩,变成了巨大的冰疙瘩。一个个小小的正八面体奋力撞向上方,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终于突破了厚厚的冰层。但是外面异乎寻常的寒冷,它们在冰层上行动的非常艰难……终于,一些小小的正八面体向彼此靠拢,希望借助对方的力量来抵御无处不在的严寒,它们发现这个方法似乎很有效,越来越多的正八面体加入,聚合成它的雏形……但是在冰层下方,水底最深处,还有更多小小的正八面体,变成了透明的冰块,永远被禁锢在黑暗里……

“对不起”。我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它,或许这就是宇宙的寻常事件,就像我们在草海星球上经历过的那些。“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再想起那些不好的记忆。”

“这没什么。如果不经历这些变化,一个个小我永远也不会变成一个大我,我还是只能拥有那些微不足道的、简单的快乐,相比这些单纯的快乐,我更喜欢现在。”

它的回答多少让我好受了点,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总是用‘我’而不是‘我们’,一个个小小的我,不应该是我们吗?”

“不,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这样说是有原因的。一个个小小的我组成了一个大我,我同样又能分解为一个个小我,每一个都是我的一部分,合起来又是一个整体。每一个我都完全一致,毫无差别,但是单独的小我只能执行一些最简单的思考和行动,只有合成大我之后,才能进行最复杂的思考和行动,比如飞行,比如与你对话,比如刚才我把盖子掀开,等等。”

我渐渐有点明白了,它是一个即原始又高级的生命体,就像地球人的大脑,分开就是一个个最简单的神经触突,只能执行0和1的二元运算,但是组合到一起后就能进行最复杂的思维活动,分析、判断、决策、反馈。但是地球人的大脑没有行动能力,它却有,能飞能跳、能变形,还能拔起冰原……

等一等,它刚才说到把盖子掀开。它是什么时候知道冰层下面有原矿石,又把它们藏了起来?“说说那些原矿石吧,你怎么知道它们的存在呢?”

“当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在这颗星球被完全冰冻以后,在我能在冰层上自由行动以后,时间又过了很久,有一些人突然来到这里,和你们一样,他们也是来自遥远的地方,为寻找原矿石而来。那时我的力量还很弱小,他们来之后,我只能躲起来,眼看着他们的飞船一艘接一艘抵达,把这里改成了原矿石基地,在冰面上建起飞船起降场,画下巨大而又丑陋的标识,把冰原挖的千疮百孔,又一艘接一艘地把大量原矿石带走,我却不敢有任何行动。”

“大规模地开采之后,浅层的原矿石都被挖完了,他们一哄而去,只留下满地创伤还有我。我很气愤,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在这些贪婪的外来者离开之后,过了很久,又有些陌生人来了,这些人与之前的很不一样,他们很友善,即强大又友善,而且他们不是为了原矿石而来,而是漫游宇宙,探索未知的、其他形式的生命体。这些人轻易就发现了我,他们试着和我接触、沟通、交流,告诉了我很多外部世界的事物,教会了我表达能力,还有其他更多更强大的能力。就是他们对我说,一定要把原矿石保护好,因为这些原矿石,就是原来那一个个被冻在冰层之下的小小的我转化来的。”

“啊?”我大吃一惊。

“不要惊讶,他们是这样说的。一部分小我变成大我,就像你看到的这样,但是还有大部分我没能脱离冰层的束缚,被冻在水底深处,随着时间的推移,转化成了原矿石。”

“那你还允许……”我都有点语无伦次了,“允许我们、我们搬走原矿石?”

“你们其实也帮助我实现了一个愿望。我渴望外部世界,渴望看到更大的宇宙,但是我被束缚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你们带着原矿石离去,虽然作为大我的我不能亲自前往,但是那些小我、我的那一部分作为原矿石,却能够跟着你们走遍这个宇宙的各个角落,这也就相当于是我走过那些地方了。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们。”

我沉默无语,找不出话来回答它。不远处,飞船还悬停在坑口,正在不停地把大量原矿石纳入底仓。一想到这些都是它的一部分转化来的,我就有种说不出的愧疚,好像我也变成了整个事件的帮凶,成了它所说的那些“贪婪的闯入者”。它回答的越是淡然,越让我内心不安。

“不如你和我们一起走吧?”我突然涌出一个主意,“我们的飞船很大,足以容纳你。再说,你的速度比我们的飞船快得多,你完全可以托着我们一起走。”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不能离开。”

“为什么?这不是你一直的愿望吗?”

“是啊,但是我已经被束缚在这里了,尽管在这个星球上我几乎可以为所欲为,但是如果我要离开,只要脱离了这颗星球的磁场屏障,就会瞬间气化。”

“啊?”

“真的,我试过,我身体的一部分真的就气化了。”

“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按照他们的解释,就是那些教会我语言表达、还有其他更强能力的那些人,那些友善的人,他们说,我虽然体型巨大非凡,但其实非常轻,轻得几乎没有质量,这也是我的速度能如此之快的根本原因。但正因为如此,我也必须依赖这颗星球的保护,离开它的保护范围之后,我瞬间就会气化,彻底变成一粒粒细微的原子,永远消失在茫茫宇宙中。也就是说,我其实和这颗星球是一体的,我永远也离不开它。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到宇宙的其他部分去看看,但是,恐怕这个愿望永远也实现不了了。”

它的这些文字让我异常难过,我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白色文字重新浮现在眼前。“不要难过了,其实我已经很满足了,能够遇见你们这样的人,还愿意陪我玩游戏。真的,已经很久都没有外来者到过这里了,我一度甚至怀疑,外部世界是否发生了可怕的变化,所有那些生命、那些我曾经见识过的生命,都在这场巨变中被冰封了。”

“没有”,我勉强笑了笑,“外部世界还热闹得很,各种各样的生命都很活跃,都在为自己努力争取活下去。”

“那太好了。现在,说说你的故事吧,你这个没有实体的存在④,为什么会走了那么远的路,走到我这里来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滕地一下站起来,都忘了头顶就是它形变的“屋顶”,随即又发现没有碰到它,因为那部分随着我站起来而自动抬高了。

“我当然能看出来了。在你身穿的这件灰绿色的长袍下面,其实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这件衣服就是你的屏障,就像这颗星球对于我的意义一样,离开了这件长袍,你也会消失在茫茫宇宙中的。”

我万分郁闷地坐下,“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经历过足够漫长的时间啊。其实我之前见识过像你这样的生命,他们是什么来着?让我想想,对了,‘意识体生命’,就是这个词,他们每个人都随身携带着屏障,以维系生命的存在。”

居然我还有同类?还有同样的存在?“后来呢?你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吗?”

“不知道,他们再也没来过,后来也没有听到过关于他们的消息。这不重要,现在,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我看了眼不远处,采掘和冶炼工作都在正常进行中,看上去一切都很顺利,我知道,飞船补充足能量要花很长时间。于是,我就把我的故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讲给它听。这种感觉有点奇怪,因为它不会说话,我像是在对着一个树洞自言自语,但是它完全能理解我说的话,不时还以文字来回应,这又让我感觉到自己还不是那么愚蠢。自从我跳进圣石、离开地球以后,我还是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向其他人倾诉我的故事。我相信,它虽然体型巨大,但是它完全明白我的感受。

等我终于讲完的时候,我习惯性地看了看天空,原以为天已经黑了,就像以前讲故事时经常会遇到的那样。但是我忘了,在这里,天永远不会黑,头顶上那轮惨淡的白太阳仍然保持在之前的位置,远处地平线上的那半轮同样如此。这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时间永远都处于停滞状态,好像我刚讲的那个长长的故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不仅如此,所有这一切同样也都不存在。

幸好它以新的文字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这么说,你的最终目的地是地球?”

“是的”,我说,“我要回到我出生的地方,那里有我的亲人,我的朋友,还有我的同类,还有那块黑布,他们正面临这前所未有的危机,我要赶回去,和他们呆在一起。”或许这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我没能说出口,身处在不同的时空里,距离又如此遥远,说不定等我抵达之后,那块黑布早已笼罩住了整个地球,所有的生命都已经被冰冻,就像这颗星球上发生过的事情一样……但是这些,我从来没有敢深入地想过。

“我充分理解里”,白色文字缓缓在眼前飘过,“不过地球实在太过遥远,你们的飞船速度又慢,而且也装载不了太多原矿石,即使全部提炼成能量块也装不了多少。”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回答,只是深深低下头又抬起来。如果一直都想着这些事,或许我就会一把拉下身上这件长袍,让自己彻底全部地消失……

“我得帮助你”,那些白色文字又在眼前缓缓飘过,“让我想想。另外,你刚才说的那块黑布,或许我有些办法。”

什么?!我猛然站起来,伸手去抓那些正在消失的文字,“你刚才说什么?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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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

① 飞碟射击是现代奥运会正式比赛项目,选手举着长枪,击落靶场上随机抛出的飞碟。在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上,中国选手张山获得混合双向飞碟射击金牌,她不仅打出了225靶223中的逆天成绩,也为了这个项目中唯一的一位战胜男选手的女子运动员;

② 关于对“它”的外形的具体描述,见本卷第193章;

③ “元宇”被大祭司驱逐后,带着小兰离开白星来到星港。星港是一个只有出发没有归来的地方,他们从那里进入了一段时空隧道,最后被星港带到了草海星球。详见第三卷第101、102章;

④ 在蓝星人与白星人的上一场战争中,小兰跳入白星“圣石”,帮助蓝星人赢得了最终胜利(见第二卷)。她也被“圣石”带到了“元宇”身边,那时她已经成了一个没有肉体、只有意识的独立存在。“元宇”在草海星球为她做了一件灰绿色长袍,作为屏障,维系她的“意识体生命”存在,详见第三卷第103章。

章节目录 第198章 选择的权力/林汉 通常来说,人一旦怀有某种隐秘的希望,就会六神无主坐立不安,吃不香也睡不着,古人还专门造了句成语来形容这种状态。让我想想,好像是“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对,就是这个。

但我从来不会。无论这个隐秘的希望对我有多重要,或者对它有多渴望,我从来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还一直能吃又能睡。小时候婶子就觉得我是个冷血的人,估计这个看法她在我叔跟前说了很多回,弄到最后我叔待我变得客气又冷淡了。但我始终没跟他们解释过。从小我就认定自己将来要干一番大事业,和这个目标相比,其他都不算什么。我能忍。

长大以后,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为此我放弃了很多东西。比如我从来没有追求过哪个女孩,也没有哪个女孩来撩拨过我,时间宝贵,千万不能为情所困。

现在,它离我越来越近了。我都能感觉得到,在我心里头已经蛰伏了二十八年①的它,现在已经开始苏醒、萌芽、日渐长大。每天到奥辛那里去,耐着性子和他消磨几个小时然后又回来。这个过程就像是在不断给它浇水施肥,它长得越来越茁长越来越疯狂,好像马上就要从我的胸膛那里迸发出来……快了,我暗暗告诫自己,快了,马上就要瓜熟蒂落了,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出差错,小不忍则乱大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所以每次与奥辛告别,回到驿馆房间后,我首先命令艾丝休眠,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复盘当天和他见面的情景,认真回忆他说的每一句话、用的每一个词、经意或不经意见流露出的每一种语气和表情,不放过一个细节,然后抛开那些与“母体”无关的内容,仔细梳理与之相关的的蛛丝马迹,再把它们搓成线、结成网,再拼凑一幅完整的图像。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夜,这挺累人的,但是值得。

登上学岛以后,将军只联系过我一次,我没给他透露太多细节,只是告诉他目前的状况就像画龙点睛,就只差点睛的那两笔了,让他耐心等着,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

现在,这幅图像已经越来越细密、越来越清晰。我已经在心里面谋划了二十八年、描绘了二十八年,我毫不怀疑,它即将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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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在镜子面前穿戴整齐,正准备出门时,艾丝在旁边突然说,“先生,你好像越来越瘦了?”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关切与担忧。

“是吗?”我侧身对着镜子照了照,好像是有点,系上腰带后,长袍还显得略微宽松了些。

“是我们的食物不太符合你的习惯吧?”听上去它还有些自责,“先生,你想要什么味道或口感的食品,都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尽力满足你的需求。”

我笑了笑,“没关系的,正好减肥了。你不知道对于地球人来说,减肥有多恼火,简直是个终生目标。”

它咯咯地傻笑了一阵,然后问,“今天还是去见奥辛大学士吗?”

“对啊。”

“先生,你最近到他那里去的有些频繁呢,其他地方你都不感兴趣了吗?”

我看它一眼,又笑了一下。“可能是吧。说来也怪,我和他总有聊不完的话题。怎么?你担心我会影响他的研究工作,还是听到什么说法了?”

“没有的,先生,没有的”,它连声否认,“奥辛大学士对你相当信任,连我都看得出来呢。”

我拍了拍它圆滚滚的身体,“那就好,我本来还有点担心会占用他太多时间。这样,今天你就留在房间休息吧,到他那儿的路线我已经很熟悉了。”

“好的,先生,谢谢你”,它那两个小圆孔欢快地闪了闪。

我出门后,慢慢悠悠地东逛西逛,拐了几个弯才转向通往海洋学院的主路,不能给其他人留下我每天都准时到奥辛那里报道的印象,不然这样就显得意图太明显了。所以每天出门的时间我都精心计算过,有时早一点、有时晚一点,而且绝对没有规律。

结果等我到了那儿之后,奥辛居然没在。

他留给我一小段视频:“何,因为某种不能说的原因,我要离开学岛几天。请放心,我会尽力促成你达成愿望,而且不会太久。再见。”

视频中的他看上去无精打采的,就差没有边打呵欠边留言了,当然,蓝星人好像也不会打呵欠。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太多东西,因为我就从没见他持续兴奋过,他的脸上总是挂着一种淡淡的忧伤,或许学者们都是这样,越大的学者越不容易开心快乐。

他说的“愿望”,肯定就是那件事了。好像生怕我不明白似的,这句话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还故意挤了挤眼。我心头忍不住一阵窃笑,这些蓝星人,未免也太单纯……

小视频是“阅后即焚”的那种,我看了三遍之后,它就在屏幕上自动变成海浪一般的形状消散了。某些时候他还真够细心的,没关系,我确定没有遗漏任何信息,包括隐藏信息。

既然如此,那就等着他的好消息吧,我在海洋学院里随意转了转,同认识的几位小学士闲聊了几句,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过分失望,然后就往回走,一路上竟然哼起了小曲。当意识到这点后,我马上就停了下来。

刚拐进通往驿馆的路,老远就看见艾丝停在大门口一边的立柱上,正左右转动着身体东张西望,好像在等我回来。它怎么跑出来了?我稍觉奇怪,快步走过去,还没靠近,它已经看见我了,“嗖”的一声飞到我跟前,急切地说:“先生,快点,他来了!”

谁来了?我愣在原地,脑子里飞快闪过一连串头像:奥辛、艾姆思、星空馆那个神秘老人、司令官、还是……

“他、他来了有一会儿了”,艾丝急得都有点结巴了,“我不敢和他一起呆在房间里,就说出来找你,又怕你从其他路线回来,就一直等在这儿,还好没错过,怎么办?”

看到它那急剧闪烁的两个小圆孔,我瞬间就明白是谁在等我了。“没关系”,我微笑着说,“咱们赶紧回去吧。我说艾丝,把客人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这在地球上可是很不礼貌地哟。”

“我知道我知道”,它胡乱地晃动着身体,“可就是有点怕他嘛”。

“不存在的,咱们又没做什么坏事,怕他干吗?”我拍了拍它,然后缓步走上大门口的台阶。

在房间门口我停住脚步,整理了下装束,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艾丝躲在我身后,根本不敢露面。

他正站在玻璃窗前,双手背后,认真地欣赏着窗外的风景,好像还没注意到我已经回来了。

“你好,克里大学士”,我稍稍提高声音。

他转过身来,朝我点点头。“请原谅我的冒昧。刚才正好经过这里,就想上来看看你,没有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怎么会?”我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同时吩咐艾丝上饮料。

他很自然地选择了背对窗子的位置,把正对窗户的位置留给我,这样他不仅能将自己的面部隐藏在阴影中,同时又把我观察得一览无余。老道,我在心中默念,很老道,且不开口,让他先说。

艾丝把一杯饮料顶在头上,畏畏缩缩地靠近他②,居然还没有洒出来。“谢谢”,克里接过杯子,温和地说:“我能和你的主人单独谈谈吗?”

艾丝如蒙大赦,骨碌碌地滚到墙角,两个小圆孔一闪就熄灭了。他居然称我为艾丝的“主人”,这个称呼有点新鲜,以前从没有听其他蓝星人这样喊过我。

他放下杯子,平静地打量着我,我保持微笑回视着他,直挺挺地坐在沙发上。

“已经彻底查清楚了”,他垂下目光,盯着放在腿上的双手,“艾姆思是白星间谍,而且已经叛变很长时间了。”

我干笑两声,没有回答。他的双手狭长光滑,在深灰色长袍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白皙,这样的一双手长在一个特务头子的身上,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是我失职了”,他仍然低着头,来回检视着自己的双手,“我已经向轮值主席报告了这件事,并要求对我进行处分。他听到后也很吃惊,毕竟是我执掌的部门,从来都很干净的。”

总得有点回应吧,我倾身向前,诚恳地说:“请你不必过分自责,发生这种事情谁也不愿意看到。你每天要关注那么多重要的事情,偶有遗漏也在所难免,我们地球人有句俗话,叫做‘灯下黑’。”

“灯下黑?”他突然抬头看着我,“可以解释一下吗?”

“就是一句俗话而已,没什么特别含义”,我小心组织着措辞,“可以理解为人们总是盯着远处的风景,却常常忽略了身边的人和事。大概意思是这样,我也解释不太好。”

他咧了咧嘴,“有道理,很有道理。”

我暗自松了口气,刚才那句话不太恰当,还好,他并没有把它理解成批评或者冒犯。

“我是来专程感谢你的”,他一直盯着我看,语气倒是平静,听不出什么额外的东西。

“这没什么”,我谦逊地笑了一下,随即补充道:“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太客气了。”

他微微点点头,“话说回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上次我大概说过”,我在沙发上挪了一下。

“我还想听一遍。”

我向后靠到沙发背上,避开他的目光。“那我就详细说说,把来龙去脉都讲清楚。最初我也没察觉到什么,只是感觉艾姆思这个人怪怪的,怎么说呢?怨气有点重,不像我见过的其他蓝星人。你知道,我来这里也已经很长时间了,也见过不少蓝星人。你们给我的总体印象都非常好,一个个开朗乐观,随时都是积极向上的。所以艾姆思算是个异类吧,总之,他给我留下的印象不太好,无论言谈举止,还是闲聊时的一些话题,都不太好。不仅是我,连艾丝对他都有同样的看法。”

说话间我看了他几眼,他听得很专注,整个面部都隐藏在阴影中,只见一对眼睛闪闪发亮,看上去倒有点像艾丝被唤醒时的样子。

“我刚到学岛上,是他来接待我们的,当时只觉得他这人有点傲慢,我当时也没多想,毕竟我来自地球,那里比这里要落后得多,我们是来参观学习的,他多少带着点骄傲的心态也算正常,其他方面都还好,安排得也挺周到。但是后来几天见面次数多了之后,我就发现他身上这种傲慢不仅是针对我,还针对其他那些学士。他看不起他们,看不起他们的研究成果,也看不起他们的学术水平,好像总觉得自己的能力比那些学士们要强得多。”

“他是有这个特点”,克里插了句话。“请你继续”。

“这就让我有点好奇了,所以有一次,我就顺着他的话说了几句,这还要请你多理解,作为一个地球人,我的好奇心是有点重。结果不说则以,一说之后,他就朝我猛吐苦水,说什么按照他的能力和做出的贡献,本来早就应该升格为学士甚至是大学士了,但就是因为在之前一次研究中出过一个小小的意外,结果就被群起而攻之。他说他很清楚,那些人早就在暗中嫉妒他,只是以前一直没找到机会,那次意外发生后,没有一个人为他出头辩护,他被降为见习学士,到现在还是这样。”

“艾姆思向你具体说过那次意外吗?”克里问。

“没有。”

“哦。他还说什么?”、

“除了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之外,他还很不满意现在这份工作③。”我停下来,看着克里。

“说吧,没关系”,他扬了扬手。

“他说这份工作又枯燥又乏味,又不能继续从事自己喜欢的研究,关键是名声还不太好。岛上其他学士特别是那些大学士,都知道他是秘密部门的人,看他的眼光都有些异样。而且私下还流传着一种说话,说那次意外其实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投靠到你那里,而正是因为你的庇护,他才免于遭受更重的处罚。”

这段话我尽量不带任何感**彩,平平淡淡地讲完,就像是复读机在工作。克里也同样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换了另一只手来托住下巴。

“你还没有说到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

我端起桌上的饮料,缓缓喝了一口。“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对我居然特别信任,或许觉得我是一个外人,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吧”,我笑了笑,把杯子放回桌上,“藏在他心底的那些秘密一旦对我开了个口子,就止不住地往外倒。他说我其实不该到蓝星来,有机会更应该到白星上去看看,那里比这里有活力得多,每个人都充满了激情,每天都在战斗,不像这里,始终一成不变,每个人都浑浑噩噩得过且过,要么就是勾心斗角妒贤嫉能,这些事每天都在重复,看不到任何希望。不瞒你说,我还很认真地和他争过,我说白星人我是了解的,他们在地球干下的那些事,至今司令官和奥巴还在收拾残局,他说这只是另一个意外,我并不了解真正的白星人,或者说,不了解真正的白星文明。在他看来,白星人和他们代表的白星文明,才是正确的方向与未来,他强烈建议我到白星去看看。我说我认识的那几个白星人,他们只想得到我身体内残留的记忆④,像他说的那种代表未来方向的白星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到这个时候,他才鬼鬼祟祟地说,他认识几个很有地位的白星人,或许可以帮我。”

我讲述的速度很慢,一边讲一边组织语言。这段话我曾经给克里说过,但没有这么多细节。克里没有插话,只是用手托着下巴,平静地等我继续。

“到这个时候我就有点怀疑他了。我故意问他认识哪些白星人?他带着明显的炫耀,报出了那个将军21的名字。这个白星人我也知道,当初就是他在地球上追捕我们这些蓝雪孩子,给司令官和绍伊夫他们制造了很**烦。他说当时将军不得不执行白星最高层的命令,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不一样了,将军已经回到白星,成功驱逐了‘元宇’,并成为白星的最高执政,而将军能干成这件事,他在中间出谋划策,出了不少力。当时我就问他,这些事情你知道吗?他笑了笑,说这是他和将军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没有必要告诉你,还说让我等着瞧,总有一天,他要干一番大事出来!”

“然后你就跑来告诉我了?”克里放下手,和另一只手交叉环抱在身前。

“是的”,我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露出了尴尬的表情,“当时听了之后我就有点懵,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一个情报部门的特工,居然和你们最大的敌人勾结到一起,我甚至还猜想这是你一手策划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后,他笑了笑。虽然不能看清楚笑容的幅度,但直觉告诉我,他像是被我这句话给逗乐了。我接着说:“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头,这明显是他背着你们,偷偷摸摸地干下的事。当天晚上一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就决定去找你,把艾姆思对我说的这些全部都倒出来。”

“再次感谢”,他干巴巴地说,“到现在我也很好奇,什么原因促使你做出了这个决定?上次问到你时,你说是基于一位客人的良心不安。但是据我所知,即使在地球人心目中,告密也算不上是一种美德。你来向我告发艾姆思,并不是个容易的选择。”

“我害怕了。”我直视着他,“这个原因我从来没有说出来过,你上次问我也没说。现在我向你坦白,我当时确实很害怕,而且越想越害怕。你知道,在这里我就是个外来人,而且孤身一个,无依无靠。我很清楚,艾姆思迟早会败露,我不想因此受到任何牵连,否则恐怕我的现场会比他更惨。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我想我能明白。”克里严肃地回答,“但我们绝不会让无辜的人受到一点伤害,请你放心。”

我仰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没有回答,刚才的对话耗费了我太多的精力,居然现在有些精疲力尽了。克里低着头,好像仍在反复检视着他那双怪异的手。

他终于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谢谢你。不管怎么说,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也跟着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再见了,艾丝”,他出门之前,仍不忘和艾丝道了个别。

“对了,艾姆思全都招了吗?他猜到是我向你报告的吗?” 我抢先一步,帮他把门拉开。

他站在门下没有回头,“我答应过你,绝不会提到你的名字。另外,他什么都没说,始终保持沉默。”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我才轻轻合上门,然后扶着门框,慢慢跌坐在地毯上,最后那句话不该问的,有点多余。

缓了有一阵,我喊了声艾丝。

“我在这里,先生。”

它从墙角移到我身边,吃惊地问:“你没事吧?先生,你的脸色很不好吔。”

“没事,只是有点累了。放心吧,他已经走了。”

我按着它的头顶站起来,慢慢走到窗前,楼下就是驿馆大门外的庭院。克里的身影出现在草坪上,他走得很快,步伐很坚决,一次都没有回头。

这没什么,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开始在心中默念:“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高中语文课上学的,虽然读书时语文成绩不算好,但这段话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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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全了吗?

没有任何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我相信就算克里本人也不知道答案,因为上一秒他还在怀疑我,这一秒他就能放过我。可到下一秒,他又找到了新的理由,认定我还是很可疑。

现在他已经走了,一路都没有回过头,但房间里还残留着他的信息,他那阴郁的眼神、那干巴巴的没有起伏的声音、那双狭长、光滑、白皙的手,好像无处不在,仍然把我死死地包围着。

“把窗子打开好吗?艾丝”。我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

它默不作声地飘到窗子那里,按下开关,一阵清冽的风涌进来,风里面夹着绿草的气味、阳光的气味、大树的气味,还有海的气味。我使劲嗅了嗅,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多少冲淡了房间里无处不在的残存信息,但是没过多久,它们就像浮出水面的鲜红气球,更加鲜明了。

“关上吧。艾丝,关上窗子!”

风戛然而止。它飘回到我身边,低声说,“他早已走了。先生。”

“你这是要安慰我?”一股无名之火从我心底里涌上来。你算个什么东西!胆小鬼、蠢货、傻蛋、圆不溜秋的笨球!你竟敢来安慰我!

“你累了,先生”,它柔声说,“你需要休息。”

“闭嘴!”我怒吼一声。

它没再说什么,只是缩回了角落,那两个小圆孔也不亮了。

不能这样下去,我对自己说,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做点什么!

但是现在能怎么做?艾姆思被我亲手交给了克里,唯一的接头人也帮不了我了。奥辛已经离开学岛,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变卦。我已经给将军夸下海口,让他安心等我的好消息,现在再去找他求助不是出尔反尔吗?他今后会怎么看我?再说,我也不知道他在这里还有没有其他手下。他的手在蓝星上到底能伸多长……

怎么办、怎么办?我在房间里快速走动,走了一圈又一圈,越走越快,直到“呯”得一声,撞上了茶几边缘。

小腿那里传来一阵剧痛,我一瘸一拐地回到沙发上坐下,轻轻揉着被撞到的地方,第一下剧痛已经过去,现在转化成为一种持久的钝痛,我掀开长袍,卷起裤管,发现那里已经青了。一块椭圆形的淤青清楚地呈现出来,就像是被茶几坚硬的边缘重重咬了一口。

妈的!我仔细打量着那块淤青,轻轻朝它吹了口气。没多大用,钝痛还在持续,而且来得更加猛烈。艾丝一定有办法,但我现在不想喊它。

星空馆!这个词在我心里一闪而过,那个神秘老人⑤,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新旧交替无时无刻不在爆发,杀机四伏、残酷无情,这就是宇宙的真相……”当时的场景我记得很清楚,无论他说话的语气、神态还是表达的观点,都与我之前见过的蓝星人截然不同。找他,马上去找他,或许他一直在等我,或许他就是另一个接头人,在学岛这么重要的地方,将军一定不会只安排了一枚棋子!之前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因为我把希望全都寄托在奥辛身上,生怕出一点意外。太小心谨慎了,也会错失很多机会的……

哈哈,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来回抚摸着茶几边缘,感谢你,刚才这一撞把我的灵感激活了,要不然现在我还陷在死胡同里,永远也走不出来。

找他,马上出发!撞伤的地方突然就没那么痛了。

他在那儿。

“你终于来了”,他站在幽暗的星空馆里,背对着我,正俯身认真检查身边一颗颗或明或暗的星星。

为什么有种热泪盈眶的微妙感觉?果然是这样的,我没有猜错,完全和我想的一模一样。妈的,我真是个天才!

“中间多绕了一些弯路”,我说,脸上还堆着傻笑。虽然里面光线很幽暗,但不像上两次那样,这次我没有漂浮起来,双脚稳稳地立在地上,一定是某个装置没有打开。他正在检查那些星星,没错,他是这里的工程师,或者类似什么的人,难怪上次来时没有见到他,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也不算太晚”,他转过身,偏着头上下打量着我,“比我预想的要快些,出卖艾姆思算是个好花招,接近奥辛、迅速取得他的信任也干得不错,你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笨。”

“嘿嘿”,我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过后来的表现就有点差劲了。和克里才见了三次面,就有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是的”,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在这里呆了二十多年”,他不再看我,仰起头望向深邃的穹顶,“这个地方是我一手打造的。最初它还很简陋,只能简单模拟几个主要星系的运行态势,远没有你现在看到的这么漂亮,每年还要耗费大量能源,其中绝大部分都用于维系这里的局部失重状态。是我坚持这么做的,很多人反对我,他们给我扣了很多帽子,诸如偏执狂、空想家、浪费大户、徒有虚名华而不实……太多了,我很难一一记住。但是,当它最终呈现出来,当你走进来之后,灯光暗下来,你渐渐漂浮起来,一颗颗星星就在眼前,不是远在天边而是触手可及时,那些反对者统统都闭上了嘴。”

他边说边踱步,越走越远,一颗颗星星环绕在他身边,看上去就像围着他的一群宠物精灵。我不敢插话,也不敢打断他,任由他陷入回忆。尽管我不知道,这些与我来找他的目的到底有何关联。

“记住,人不能永远生活在地上,总得飞上天去看看,当你真正飞过一次之后,你就很难适应在地上的生活了,哪怕走在路上你也会仰望天空,因为那是你曾经到过,并渴望回去的地方。”

他说的没错,我庄重地点点头,

“你也一样”,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遇到绍伊夫之前⑥,你只不过是个平凡的地球人,极其普通,他给你打开了一扇窗户,让你看到了天外的世界,明白了生命的真实意义,煞费苦心啊。当然,后来你选择了另外一条路,这是他没想到的。”

“现在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循着声音朝他走过去,“你得帮我。我还想到天上去。”

“为什么?”

他隐藏在闪烁的群星中,看不见人,我只能对着他的声音说话,“归根结底,是你们把我弄成现在这种状态的,要不是绍伊夫,我现在还好好地呆在地球上,虽然生活可能会比较平淡,就像你说的,极其普通”。我紧紧盯着前面那团模糊的身影,他好像不为所动。不行,这么说根本不能打动他,得换个表达方式。“但我想说的是,这种假设毫无意义。绍伊夫唤醒了我,对,我用‘唤醒’这个词,就像我平时唤醒艾丝那样。他让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真实面目,还有将军,还有你,你们把剩下的部分都展示给我,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说的那段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新旧交替无时无刻不在爆发……’”

“停下停下,没必要重复,那样毫无意义”,他从幽暗的光线中走出来,“你从来都不后悔吗?”

“不后悔”,我咽了一口唾沫,“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说实话,我要感谢你们,绍伊夫、将军还有你,是你们让我有了选择的权力。否则,我这辈子能做的最接近你们的事情,也不过就是在地球上拿着一只廉价的天文望远镜⑦,远远地看,甚至于连自己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多少都不知道。”

他已经快走到我跟前了,我甚至能看到他脸上带着的那一丝笑容。“不错,你已经走得够远了。你能站在这里,已经远远超越了你那几十亿同胞,也超越了你们的历史。你还不满足吗?”

“我还想走得更远。特别是看到这一切之后,我觉得更应该去帮助我的同类们,让他们也能走得更快一点。我们走的太慢了,身上背负着沉重的包袱,却总也不能吸取历史教训,而且内部总是不团结,你争我抢,为了眼前一点蝇头小利打得头破血流……”

他在我面前站定,“所以你想要打烂旧世界,再建一个新的?”

“是的”,我仔细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看不出来什么异常。他很善于隐藏,就跟克里一个样,只是比他更显老。但是他的眼神里透着一种稳重,这种稳重能给人带来期望,我觉得好像抓住了什么。

“如果知道了母体出现的时间和地点,你会怎么做?”

“报告将军当然,你去报告也行。”我看着他,放心,我不会和你抢功劳的。

“然后呢?你从来就没想过他为什么急于得到这个吗?”

“我从不介意”,我摇了摇头,“我只关心地球,如果能帮助将军拿到确切的时间和地点,将军就会帮助我实现梦想。他会派出一支军队,护送我返回地球,那可是一整支外星人军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在地球上根本没有对手。我会打烂现有的一切,抹去所有的人为区分,我们把一切归零,然后重头开始,重新分配财富和权力,重建稳定与秩序,人类将会实现前所未有的大一统,一个国家、一种语言,没有贫富差距,像你们这儿一样,没有战乱饥荒,消除一切疾病和愚昧,所有人都能得到公正和善待,我们会把地球保护好,充分利用大自然赋予我们的一切,大力发展科学和生产,然后我们会走出太阳系,走向宇宙各地,像你们一样,把爱与文明传播到每一个角落……”我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激动,就像这一切即将实现,这一幅美丽的画卷已经在我面前徐徐展开……

他全神贯注地听着,眼神中流露出越来越多的不可思议,“原来你就为了这个?”

“不然还能怎么样?”我的脸上浮现出最慷慨无私的笑容,“我只不过是个地球人,与你们相比,生命非常短暂,因为某种机缘巧合,我才认识了你们并且到了这里。既然如此,我必须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不然我这短暂的一生还有什么可供夸耀、值得追忆的?不瞒你说,我谋划这一切已经很久了,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它能实现,直到遇见了你们。所以你得帮我,你必须帮我,你们代表着高等文明,对我们这样的低等生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与义务。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是你亲口说的,再说……”

我喋喋不休、滔滔不绝,好像把我之前二十多年没说过的话全部都倒出来了,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这么能言善辩口齿伶俐,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而且他没有在打断我,一直安静地听着。

我停下来,使劲咽下一口唾沫,转头看看周围,“你这里应该没有喝的吧?”

他近乎天真地一笑,“你猜对了,确实没有。还要继续吗?”

不,我坚定地摇摇头,“已经说得够多了。你会帮我吗?”

他凑近我,凑得很近,只见他的两只眼睛烁烁闪亮。

“你怎么……”我往后靠了靠。

“安静”。

你怎么怪怪的?这句话还没能问出口,我就被幽暗的虚拟星空一把拽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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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有人!

我骤然惊醒,正想坐起来,但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而是悄悄保持着醒来之前的姿势,闭着眼睛仔细听。

没错,屋里有人,还不止一个。他们正在轻声交谈,其中一个来回踱着步,另外一个离我很近,应该就站在我头部附近。因为在说话的间隙,我都能感觉得到他在不断观察我。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但更糟糕的是我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因为他们用的是一种陌生语言。

怎么回事?我渐渐反应过来,之前我在星空馆,和那个神秘老人在一起。我们聊了很久,马上就要到关键一刻了……他凑过来,凑的很近,然后说了句什么……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为什么我又在这里呢?是他把我送回来的吗?

我一动也不敢动,脊背紧贴着底下的沙发,心咚咚乱跳,忍都忍不住。他们还在断断续续地交谈,用那种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还压低了声音,现在另外一个人也走过来了,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停下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我能想象得到。

“艾丝!”我猛地张开眼。

没有任何回应,那个熟悉的声音消失了。房间里非常暗,周围一切看上去都是朦朦胧胧的,我想坐起来看看窗外,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试着握紧拳头,手里更像是存在着无形的阻力,怎么都并不拢。

梦魇,这一定是梦魇。我停止挣扎,强迫自己放松身体,重新闭上眼。完了,这个动作好像按下了启动键,刚才被暂停的梦境继续播放,两个人站在我身边,又开始不停地说着。

“谁?谁在那儿!”我再也控制不住,大吼一声。

那两个人停止交谈,沉默片刻之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回答道:“是我,林汉。”

“司令官?”我慢慢睁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幽暗,“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的”,那个声音回答,“你躺着就好。”

为什么?为什么他让我躺着?到底怎么回事?那个老人呢?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我闭上眼,小心翼翼地捕捉他们的存在,“就你一个人吗?”

“还有我,斯洛森⑧。”

这个声音和名字听上去都有些熟悉。斯洛森是谁?以前见过他吗?我在脑海里使劲回忆,终于想起来了,海底迷宫,司令官带我去过的那个古怪地方,蓝星排名第五的大学士……全都想起来了。他们两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来干吗?“克里也在吗?”

“没有,他不在这里。”司令官回答。

我松了一口气暂时先不管那个老人,他们应该不知道我去找过他。“就这样一直躺着吗?”

“是的,很快就好了。”

“然后呢?”

“你不是一直想见到母体吗?待会我们就带你去。”

他的声音听上去毋庸置疑。我只觉得口干舌燥,心里一阵狂跳,“真的吗?我真的马上就能见到母体了,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不过还要执行一些程序”,听起来他像是犹豫了一下,“斯洛森,还是你来解释吧。”

“出于某种古老的规定,你不能以自己的存在方式去。”

又是这种干巴巴地毫无起伏的声音,他们为什么都这样。“不能以自己的存在方式去?什么意思?

“你本人不能出现在那里,但你仍然可以看到、听到、感觉到。”

“那我该怎么去?”

“我会把你的思维与意识抽离出来,暂时储存在另一个物体里,然后我们带你去,抱歉,这是不得已的办法。”

“没关系”,我抢着说,“只要能见到母体,怎么都没关系。”

“好的,请继续闭着眼。开始吗?”他在问司令官。

“执行吧。”

等再次睁开眼时,我发现周围已经恢复了正常,我在驿馆房间里,司令官和斯洛森站在对面,奇怪的是,两人看起来比平时要高一些,必须要仰视他们才行。我低头往地上看了看,没有看见我的腿。瞬间我明白过来了。“你们居然把我的思维和意识放到了艾丝那个圆球里?!”

斯洛森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司令官,“刚才我已经说了对不起,手头没有什么合适的东西,只能就地取材。”

司令官拿下叼在嘴边的烟斗,默默点了点头。

我试着左右上下移动了一番,比想象中的还要灵活,“没关系,这样挺好。我原来的身体呢?”我原以为它应该还在沙发上,但那上面并没有。

“已经保管好了,以后你还要用”,斯洛森说。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走吧?”

司令官走在前面,斯洛森走在最后,把我夹在了中间。出门时我突然在想要不要通知将军,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先看到母体再说。

只要能一步步接近它,以后我一定能找到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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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

① 林汉今年28岁;

② 艾丝的身体是一个球状,在第四卷第181章有详细描述;

③ 艾姆思的身份是蓝星资源调查局特工,克里的手下;

④ 林汉是12个蓝雪孩子之一,身体内残留着前任司令官的记忆碎片;

⑤ 林汉第一次参观学岛上的星空馆时,在那里遇到一位神秘老人,但和他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消失了,陪同他参观的艾丝和艾姆思都没看到这个老人。此事给林汉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后来又去过一次星空馆,但没有找到这个老人。详见第四卷第182、184章;

⑥ 绍伊夫找到林汉,告诉他其实是一个“蓝雪之子”,本段中的“他”指的就是绍伊夫,详见第二卷第28章;

⑦ 林汉之前唯一的爱好就是天文,经常在夜晚独自用天文望远镜观星,事见第二卷第39章;

⑧ 斯洛森是蓝星领衔大学士之一,之前一直在研究如何破解那块黑布,司令官带林汉拜访过他,详见第四卷第152章。

章节目录 第199章 总统来了/马克 9月8日,星期二,下午4点15分,“未来9号”即将进行第12次发射。

在公开的声明中,这是一次常规发射,向国际空间站运送一些替换的零部件和物资,等等。但它的最终目的地其实是火星。

飞船货仓里藏着两名宇航员,在抵达国际空间站后,他们会分别被注入休眠剂,在那里开始二次发射,直接飞向火星。第二次旅途长达9个多月,两名宇航员一路上都在睡觉,进入环绕火星轨道后才会被自动唤醒,他们将操纵飞船在火星上着陆,然后在那上面搭建人类的第一个定居点。

从国际空间站上进行二次发射的点子是我想出来的。在400公里高的外太空,没有地球表面浓密大气层的阻隔,也没有顽固的地心引力拉扯,二次发射所需的动力要比从地球表面发射小得多,不需要太多燃料,也不用顾忌天气状况,更不用考虑那块黑布。外太空纯净无暇,飞船就像离弦的羽毛箭一样轻盈优雅地射向火星,这才是“未来9号”应该有的形态。

记得我最初提出这一设想时,那些工程师都惊呆了,只有金最先反应过来,连说了三次“太妙了”!他是对的,连我都不仅为自己的想象力所惊叹,上帝创造我这样的人,就是用来打破常规的。

当然,那些工程师们并不知道这是一次载人航天飞行,这个秘密只有极少的人知道,其中就包括我和金,以及国际空间站内的那三位宇航员,他们要协助进行二次发射,所以必须与他们坦诚以告。当然,一大笔金钱和未来飞向火星的船票承诺足以让他们守口如瓶的,只要他们能活到那个时候。

让所有的固定的思维模式见鬼去吧,一定不能循规蹈矩!就像现在还躺在组装车间的“未来9号”,它是一个怪物,前11次发射总共失败了5次,按照业界传统的标准,它的可靠率低得惊人。但是它比人类之前所有发射的巨型火箭推力都要庞大,但造价却要低得多。它能做到这一点,同样是因为我提出的另一个天才设想——小型火箭发动机密集排列。一台大型火箭发动机的造价是一台小型发动机的10倍,但十台小型发动机的推力远远超出一台大型发动机。既然这样,为什么我们不把十台小型发动机捆绑在一起,来替代一台昂贵又暴躁的大型发动机呢?

唉,天才总是超前于时代的存在,我再一次领悟到这句话的真谛,不出所料,那些工程师们就像炸了窝的蚂蚁似地激烈反对,什么十台发动机的点火管理就是一个天大的难题、这样做相当于把风险放大了十倍、管道设计和飞控运算过于复杂、如此多的小型发动机会大大增加火箭整体死重、降低有效载荷……竞争对手都在看我的笑话呢。

幸好我还有最后一招。我把所有提出反对意见的工程师都解雇了。他们的职责本应是把我的天才设想付诸实践,而不是相反。这样问题就简单多了,剩下的工程师在金的带领下,完美地实现了我的设想,甚至更进一步,他们竟然在“未来9号”上装了30个发动机!除了20个小型发动机,还有10个微型发动机。后者是专门用于回收火箭芯体时提供发推力的,这样就把以前一次性的火箭芯体变成了可以多次重复利用,总成本又降低了47%!

所以你看,失败并不可怕,关键是要敢想敢做。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快刀斩乱麻,然后埋头苦干,最后,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家伙统统都闭嘴。

唯一不太令我满意的就是那些发动机还是过时的技术,尽管人们常说“大力出奇迹”,但发动机出力的方式仍然太原始了,和它们70年前的祖辈在基本原理上并无二致。那些可恶的蓝星人,他们把可控核聚变技术给了我,但却不能用于火箭发射,甚至金现在也没有想出有效的办法。

不过没关系,在这次发射中,两名宇航员会带上一部特殊的装置,到了火星之后,他们将利用3D打印技术,把火星上随处可见的颗粒状岩石变成房屋,动力来源就是蓝星人提供的小型可控核聚变技术。有了第一幢房子就会有第二、第三幢,然后是街区、定居点、城市、国家……然后就是第二个地球,不,全新的地球,美丽新世界!

那个奥巴要是知道我这么干,估计鼻子都会气歪吧,哈哈!

他不了解我,我要想干成什么事,那就必须得干成,没有人能够阻止我,连外星人也不行。什么地球文明宿命论?人类只能被播种在大地上,和地球同生长共存亡?瞎说!这一次,我不仅要打破人类的思维定式,还要打破外星人的歪理邪说!

“先生?”

“有事吗?”我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现在心情还不错,我不介意被打扰。

“总统阁下要来参观本次发射”,助手的声音听起来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刚刚接到的通知。”

“哦?”我转头盯住助手,“他来干吗?”

“通知里只是说总统本人会亲自莅临现场观摩此次发射”,大概看到我皱着眉,助手有些胆怯,“通知说他不会呆很长时间,发射完毕后就走。”

真是个麻烦。

“先生,我们需要准备一下吗?”

“准备什么?”

“我是说,布置一下现场,表达对总统阁下到访的欢迎。摆放一些鲜花、旗帜之类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难道她不知道我最讨厌意外吗?“不用”,我挥挥手,“一切照旧。”

“好的”,她点了点头,又站了一会,看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我喊住她。“那个,还是简单布置一下吧。但是请记住,绝对不能干扰正常的发射准备工作。”

“是,先生。”

她像是长松了一口气。我暗自摇摇头,真是大惊小怪,不过就是总统而已,有必要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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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把总统到访的事告诉金,可没过多久他自己就先跑来了,“发生了什么事?马克,有什么重要人物要来吗?”

“你怎么知道的?”消息传得可真快,该死,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事能被称为秘密。

“行政部的那些人在指挥控制大厅晃来晃去,赶都赶不走!”他看上去很是不满。“别理他们”,我笑了笑,“对了,总统先生要亲自来参观发射。”说话时我注意观察着他的反应,他的脸上一点都没有流露出兴奋或者激动,反而此刻的表情还有些郁闷。好样的,我随即又补上一句,“刚得到的通知。”

“早知道就不该公开这次发射。”过了一会之后,他闷闷地说。

“这没什么”,我拍了拍他的肩,“说不定还是好事。”

“肯定会有一大帮记者跟着他,那帮家伙就喜欢到处乱串,还有那些些镜头、闪光灯,还有那些特工和安保人员”,他有点激动地挥着手,“你别忘了,我们还要在货仓里藏两名宇航员!”

我也想到这件事了。但应该没有多大问题,火箭是提前组装好,然后整体竖起来再沿着轨道运送到发射塔的,组装车间在一公里外,总统应该对那里不感兴趣。依照我对他的了解,他本人更喜欢坐在指挥控制大厅的主位上面对镜头。

麻烦的是那些特工和安保人员,他们一定会提前赶到发射场,把到处都检查个遍,然后再牢牢把守住每个角落。用他们的话说,“在没得到批准的情况下,不允许一只苍蝇飞进来!”这些人最爱小题大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两个大活人塞进飞船确实显得很奇怪,毕竟在公开声明中,这次发射只是为国际空间站运送物资,没有载人任务。

我沉吟片刻,“现在就把那两个人装进去,在特工们来之前,怎么样?”

“飞船空间很小,他们要在里面起码呆上整整24小时,会非常难受。”

“我相信你会找到办法的。”我微笑着看着他。

他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冰可乐,狠狠灌下去。“也只能这样了,我给他们打两针休眠剂。就是这么做,有点,有点不太人道。”

“要保证他们到时候能醒过来哦。”

他直直地看着我,像是受到了侮辱。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赶紧去做吧。另外,从现在起,不准让任何无关人员靠近组装车间,就说这是我的命令。”

到底要不要公布这次发射,之前内部有两种不同意见。金坚持应该秘密发射,因为飞船里还藏着两个人,他们最终的目的地是火星。另外一些不知道内情的人则坚持应该公布,因为这是“未来9号”第一次承接来自官方的发射任务,而且是向国际空间站——这个全人类联手探索宇宙的标志物,尽管目前它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输送物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已经把那些竞争者远远抛在了后头,因此这次将极大提升公司的社会形象,也会带来更多的官方和商业订单。

考虑再三之后,我决定还是对外公布,不是因为大部分人说的原因,而是因为蓝星人。据我所知,自从那块黑布出现之后,他们就开始秘密监视地球上每一次火箭发射,“未来9号”发射这么大的动静,想瞒是瞒不住的,特意隐瞒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既然这样,索性就大大方方地公布吧。在我决定之后,金没有再坚持,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担心。

现在无所不知的蓝星人还没见到有什么行动,却把总统给招来了。我对着窗玻璃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有句俗话是怎么说的?总统总是在灾难降临后才出现。不过还好,他应该对本次发射的真实意图毫不知情。

窗外远处就是那座高耸的发射塔,塔底下有很多人员和车辆,正在为发射做最后的准备,从我站的地方望过去,那些正在不停地忙碌着的人就像蚂蚁一样渺小。如果我现在走出去宣布,他们正在参与的是一项足以载入人类史册的发射工作,远比“阿波罗11号”①还要伟大得多,他们一定会激动地跳起来吧?想到这里,我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一点。

第二天一大早,那帮特工和安保人员就来了,还带了大量的手持金属探测仪,恨不得把每一寸土地都翻个遍,就像是真有人要对尊贵的总统阁下怀有企图似的。这帮妄想狂!

难道他们始终不能明白,总统不过就是个象征,把最无能又最爱出风头的家伙推上去就是了,这种人多得是。我摇了摇头,把跑步机的速度又调高了一档。

电话响了,是金打过来的。

“什么事?”

“他们要检查货仓。”

“什么?”

“他们要进入货仓检查。”金的声音有些慌乱。

“拦住他们,我马上过来。”

我关掉跑步机,抓过毛巾擦了把汗。事情有些反常。

在前往组装车间的路上,我已经设想了五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各自的应对方案,但等到了现场,一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飞船已经组装完毕,竖立在火箭推进器的前方平台上,金正守在登上平台的楼梯口,一副“我不同意谁也别想从这上去”的样子,几个工作人员畏畏缩缩地躲在他旁边,外围是一大群穿着制服或便衣的军人和特工,我注意到很多人的手都放在腋下的枪套上。

金一眼就看到我了,使劲朝我挥手,“先生,这里,先生!”

我分开人群走进去,来到他身边,只见他的头发胡乱地披散在额头上,衬衣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了,领带歪歪扭扭地吊着,双手还牢牢抓着两边的楼梯扶手,两眼闪着奇异的光彩。不用说,刚才这里的争论一定很激烈。

我赞许地朝他点点头,然后转向站在他对面的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你好,凯利。”

他冷漠地看着我,以很小的幅度扬了扬下巴,“马克。”

“这是怎么回事啊?”他那宽大的脸上摆出一副不近人情的表情,这家伙可真能装。

“我的人要进入飞船检查”,他抬手朝后面指了指。

“有这个必要吗?”我故作惊讶状,“飞船里都是即将运往国际空间站的必需物资,早就按照严格的要求布置好了。而且飞船已经封闭,按照标准流程,在火箭发射前24小时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这可是非常精密的高科技制品”,金在后面嚷了一句。

“很遗憾”,他以刻板至极的语调说,“这也是最新的安保流程。”

我沉默了三秒钟,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军人和特工,耸耸肩,摊开双手,“非得这样吗?”

“恐怕这是必须的”,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既然这样……”我挠了挠鼻翼,显得有些无可奈何,“那我们只得照办了,金?”

“先生!”金在背后急促地喊了一声。我伸手往下压了压,不让他继续说下去,然后盯着凯利,“但我有一个条件,只能你和我,两个人进去。”

“为什么?”他冷冷地回答。

“商业机密”,我笑了笑,“我可不放心让一大群陌生人进去到处乱翻。再说,虽然货仓里的物资属于国际空间站,但这艘飞船”,我朝两边指了指,“连同要把它发射升空的火箭,都属于我的私人财产,你明白的。”

说完之后,我依然保持微笑看着他。凯利犹豫了一下,转身瞟了一眼后面那些军人和特工,“好吧,那我就单独和你上去。把你们的手都拿开,搞这么紧张干吗?!”

他身后那些人纷纷把手从枪套上拿开,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这就对了”,我微笑着朝凯利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请跟我来吧。”

金吃惊地看着我,“没事”,我朝他眨眨眼,他很不情愿地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

登上平台顶端后,我回头看了看,那些军人和特工已经完全放松下来,正在三三两两地闲聊,有些人还在好奇地四处张望,金仍警惕地守在楼梯口。

“干吗非得这样?”我压低声音问。

“没办法啊”,凯利同样小声说,“最新规定就是这样的。”

“难道你们真的担心会有人要刺杀他?”我撇撇嘴,“现在都什么时代了?”

“那可说不准”,他同样面带讥讽地看着我,“说到底,这种事你们不是比我还要清楚吗?”

我呵呵一笑,把手掌放在飞船外的传感器上,拉开了门,“请吧。”

“高科技啊”,他嘟囔了一句,低头弯腰,有点费劲地挤了进去。

“这不算什么。”我跟在他后面钻进飞船,随手关上了门。

门后面就是飞船的货仓,里面的空间很狭小,各种设备挤得满满当当,更别提还有打包固定好的那些物资,想转个身都很困难。

“没想到这里面这么挤”,他躬着身子,同时竭力抬头四处打量,那模样很是滑稽。

“没办法啊,每千克的发射成本2万美元,这个星球上最贵的物流运输方式,没有之一。”

他探头探脑地朝飞船上层甲板看,“那两个人在上面?”

我点点头。

“我能上去看看吗?”他扭头热切地注视着我。

我笑了一下,耸耸肩,“如果你不怕麻烦地话。”

这艘飞船分为两层,下层是货仓,上层是操控室,那两个宇航员就在上面。连接上下两层的是一道狭窄的扶梯,几乎与地面垂直。得到我的允许后,他兴奋地转向那道扶梯,结果“嘭咚”一声,脑袋撞在了天花板上。

我忍不住想笑,“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他一边揉着头一边绕到那道扶梯下,三步并作两步就爬了上去,他居然还挺灵活。我原本不想跟他上去,但想了想,还是爬上去了。

上面没有那么多杂物,各种设备都布置得挺规整,因此显得比下面的空间要稍大点。楼梯出口背对着两张椅子,那两个宇航员就坐在里面。凯利弯着腰、轻手轻脚地走到他们面前,像是怕把他们吵醒了。

他们这个时候当然不会醒来,金已经为他们注射了足够计量的休眠剂,现在他们陷在宽大舒适的椅子里,闭着眼睛,睡得别提多香甜了。

凯利瞪大眼、饶有兴致地仔细观察着他们,看了有好一会,才心满意足地咂了咂嘴,“两个幸运的家伙!”

我开了个玩笑,“怎么,你想和他们换换吗?我可以马上安排。”

“不用不用”,他连忙摆手,“这些趟路的事情还是让年轻人去干吧,我已经老了。”说完之后,他又意犹未尽地看着他们,“要是以前,在我还是王牌飞行员的时候,我倒真想和他俩换换。”

那两个“幸运的家伙”此刻正闭着眼睡得死死的,如果他们能听到凯利的话,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难道我刚才听错了吗?”我故作严肃状,“作为联邦特情局局长,总统身边的首席安保专家,居然说自己老了?”

“别开这种玩笑,马克!”他瞪我一眼,随即有些神往地说,“你不知道,成为宇航员是我从小的梦想,我一直想到太空里去看一看。”

“这一天不会太遥远。”

他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请允许我祝你早日成功!另外,我还要提醒你记住自己的承诺,到时候一定要给我首批船票,我和我的家人。”

“没问题啊。”我说。

“对了,马克,这里没有舷窗吗?”他指着宇航员面前的舱壁,“还是又有哪些我不知道的高科技?”

“确实没有,我们现在的舷窗制造技术还不足以支撑深空的环境。”

“那他们怎么看外面呢?是像潜艇上的潜望镜吗?”

他现在的模样就像一个好奇的孩子。“飞船外有各种雷达和传感器,都是目前的技术条件下最灵敏的,会把各种需要的信息传递回飞船内”,我笑了一下,“请放心,在飞往火星的旅途中,他们绝不会是瞎子或聋子的。”

“哦……”他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干得漂亮,马克。”

“谢谢”,我说,“咱们下去吧,呆得太久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好的”,他恋恋不舍地又到处都看了一遍,才顺着扶梯往下走。

在飞船门那里,我拉住了扶手,“凯利,我想有必要再重复一遍……”

“刚才我看到的听到的一切,一个字都不能向外透露”,他咧着嘴,“你是想说这个吧?”

我点点头。“请放心吧,马克”,他拍了拍我的手臂,“记住,还有船票,我和我家人的。”

“你会得到的”,我随手推开了门。

凯利站在平台上,终于挺直了身体。他莫名地咳了一声,朝下面那些人大声宣布:“刚才已经仔细检查了,一切正常”,声音听上去非常威严,“现在,收队!”

我站在他身后朝下看,在人群中找到了金,他仍然守在楼梯那儿,皱眉望着我,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惊讶。

等凯利带着他的人离开后,我才走下楼梯,金迎上来,满脸都是难以置信,“刚才怎么回事,马克?”

“没什么,遇到了一位老朋友,就是这样。”

“哦”,他恍然大悟,“那两个宇航员,他们还好吧?”

“他们睡得挺香,什么都不知道”,我拍了拍金的背,“走吧,总统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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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预定发射时间前一小时,总统的车队驶进发射场,我已经提前接到通知,和金还有其他一些人等在大门口。

领头的是本州骑警的七部摩托车,随后是联调查局的三辆SUV,特勤局的车跟在后面,都是全尺寸的黑色SUV,他们就是偏爱这种又大又吵、对环境极不友好的工业垃圾。我把手握成拳挡在鼻子前面,多少能遮挡点空气中弥漫的刺鼻汽油味。

这些大型SUV开过大门后立刻停下,呈扇形分布开,车上的人迅速跳下来各自就位,每个人都端着武器。头顶还盘旋着两架直升机,能看见端着长枪的士兵吊坐在大开的舱门边,我注意到附近的楼顶不时有闪光晃过,他们居然还布置了狙击手!

三辆一模一样的黑色加长轿车缓缓开过来,不偏不倚地停在大门外。总统只有一个,他当然不可能同时乘坐三辆加长轿车,我暗暗判断了一下,把视线转向中间那辆车,同时掩饰不住内心的厌恶,这就是我们的制度,他可真会糟蹋纳税人的钱!

“排场够大的”,金在旁边咕哝了一句。

一个穿着便衣的特工小跑着来到中间那辆车的后门,打开门后还用手贴心地护在门框上,总统从里面露出了脑袋,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快步迎上去,他先是露出头,再迈出了右腿,随后整个人才从车内站出来,这一整套动作显得过于缓慢,不奇怪,他今年已经74岁高龄了。

“哈!马克”,他在车门边终于站直后,一眼就看到了我,立即抬起胳膊夸张地喊了一句。大概是看他还没站稳,旁边的特工伸手想去扶他,他以一个不易觉察的动作拒绝了。

“尊敬的总统阁下,请允许我代表公司所有人,热忱欢迎你的光临”,我走到他面前,微微躬了躬身子。

“不错,不错”,他抬头看了看头顶,晴空万里,只飘着几朵稀薄的云,“我们有一个发射火箭的好天气,不是吗?马克。”

“你说得非常正确,今天的天气对火箭发射非常有利”,我微笑着回答,“我能说这样的好运是你带来的吗?”

“哈!”他大笑着用手指点了点我,“这都是科学家们的功劳,我可不愿与他们争功。”

好天气与科学家有什么关系?我忍不住微笑了一下,“请跟我来,总统阁下,我带你参观一下这里。”

“好的,好的”,他迈开双腿,昂首阔步地走在了前头。

门口等着的几个人迎上来,我向他一一介绍,“这是我们的首席科学家,金博士,他是一个天才,被誉为‘活着的最伟大的物理学家’。但是在我看来,他取得的成就远远不限于物理学领域。”

总统露出招牌式的笑容,主动伸出手,“你好吗?金博士。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可是我却不止一次听到过你的名字了。”

金愣在原地,既没有伸手,也没有回答。显然,他还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种场面。

“总统阁下,非常抱歉”,我贴近他身边小声说,“金博士从不与别人握手,他不习惯和其他人的身体接触,非常抱歉。”

“天才独有的怪癖吧”,总统伸出的右手在空中有力地挥动了一下,仍然保持着微笑,“我完全能够理解”,说完之后,他突然重重地拍向金的肩膀,“你成功地加深了我对你的良好印象,哈!”金用手扶了扶眼镜,傻傻地笑了笑。

这招不错,我都有点佩服他了。不管怎么说,他成功地化解了这场不大不小的尴尬。

我领着他简单地参观了陈列室,随后来到指挥控制大厅,所有人都等在那里,看到他进来后,纷纷起立鼓掌。

对付这种场面他显然更加得心应手。只见他微笑着不停向人群挥手致意,健步穿过大厅,很自然地就走向最高处的位置然后站在那里,举起双手向下压了压,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一台台相机和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他。

“我们即将迎来历史性的一刻”,他环顾四周,大声说,“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用我们自己设计并生产的火箭,给国际空间站送货。我们已经十年没有这样做了。感谢你们,正是你们所有人、在这里和不在这里的人共同努力,才成就了今天的伟大壮举!”

他停顿了一下,再次露出招牌式的笑容,大厅内的掌声比刚才更加激烈,闪光灯亮成一片,我忍不住眯了眯眼。

“这正应了我上任时说的那句话,让我们伟大的国家更加伟大”,他伸出右手,朝向大厅内的天花板,“我希望,在不远的将来,不管什么人,哪怕是外星人下了一个外卖订单,我们都能用自己的火箭给他送过去,又快又好又安全,你们能做到吗?”

“能!”人群齐声回答。

“我还有一个要求”,他颇显滑稽地眨了眨眼,“送达时汉堡还是热的,你们能做到吗?”

“当然能!”人群齐声欢呼,夹杂着掌声和笑声,连我也忍不住笑了,这个人确实有一套。我瞟了眼站在身边的凯利,他使劲鼓着掌,脸都兴奋地变红了。

“我非常坚信这一点”,等欢呼声和掌声停下来后,总统换成了庄重的语气,“祝我们全都好运!请各位继续吧。”

他的话淹没在更加激烈又持续的掌声中。等那些兴奋不已的人群回归到各自的工作中后,,我看了看手表,离发射还有十五分钟。

“总统阁下”,我小声问,“离发射还有一段时间,你愿意到我们的贵宾室去休息吗?在那里也有视频直播,可以看到发射全过程。”

“不用”,他随意地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就在这里,我喜欢这里的氛围。”

“可是”,话没说完,凯利就在后面用胳膊肘悄悄顶了我一下,“好的”,我马上改口,“如你所愿。”

他坐的正是我的位置,我只得站在旁边。他把手臂搭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厅内正在为发射前做最后准备而忙忙碌碌的人们,就像是一位最高统帅在自己的司令部里。不错,他就有这个本领,能够迅速把任何地方变成自己的主场。那些身着便装的特工分散在的大厅四周,尽管他们已经尽力在隐藏自己了,但还是显得那么突兀。或许当总统的滋味还不错,要不下次我也参选?琢磨了一会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与其做旧世界的总统,还不如做新世界的国王。

他饶有兴致地而又漫步目标地四处张望,随后勾了勾手指,“马克?”

“总统阁下”,我弯腰靠近他。他不会马上就要开始问东问西了吗?这种义务讲解员的工作我可一点都不感兴趣。

“我能和金博士聊几句吗?”他看着大厅另一端的巨大显示屏,“当然,在不影响他手头工作的前提下。”

“当然可以”,我回头吩咐助手,“请金博士到这里来。”

金走过来时,表情有些犹豫。他垂手站在我身边,低声说,“总统先生。”

“你好,博士”,说话时,总统仍然漫不经心地看着显示屏,“这里有一个问题,我们现在还在用那种传统火箭吗?”

“对不起”,金显然被问得有些懵懂,“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总统先生。”

“我是说,那种古老的推进器”,总统伸手比划着,“用你们的话说,那种化学燃料?”

“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金看了我一眼,“但是我们找到一个方法,可以把很多小型发动机捆绑在一起,这样效率更高,成本也比过去低得多。”

“这不重要”,总统的语气稍微有点不耐烦,“难道没有新的办法吗?比如说,核动力,或者电磁弹射之类。”

听到这些术语从他嘴里冒出来让我有些吃惊,金更是有些不知所措,“总统先生,恐怕我们现在还做不到。”

“必须得加快进度啊”,总统用手指敲击着面前的桌面,“有几个国家已经走到我们前头了。据我所知,他们找到了一些巧妙的方法、一些更加天才的构想,这方面我们绝对不能落后。”

“是的,先生”,金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

他在报复,我恍然大悟,他这是在报复刚才金拒绝握手的无礼。真是一个狡猾的家伙。

“一年之后,我希望能看到更强大的、不同凡响的新火箭,可以吗?”总统竖起一根手指,在我们面前晃了晃,“金博士,他们都说你是一位天才,我对此毫不怀疑。能实现你的总统的这一愿望吗?”

金抿紧嘴唇,眼神游离,没有回答。我连忙说,“总统阁下,我们一直在不停努力,我相信这一天会很快到来的。”

“有什么困难直接告诉我,马克,我会尽全力帮助你”,他看着我,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你有吗?现在遇到什么不能克服的困难吗?有就直接说。”

“谢谢你的好意,总统阁下”,我微笑着平静地回答,“目前还没遇到太大的难题。”

“那就好”,他偏过头,若有所思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听说你在平原上搞了几个大东西②?”

我顿时有些不快,他这个时候问这个干吗?

“目前这种情况下,总得提前做些准备”,我说,“你知道的。”

他瞟了一眼还傻站在身边的金,我连忙补充说,“金博士也全程参与了这一工程。”

“哦”,他微微点头,“这么说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喽。我不反对你大规模建那些东西,但是一定要注意保密,千万不能引起社会恐慌,特别是在公众那里。”

“请你放心”,我笑着说,“我已经找到了最充分、最合理的公开理由,绝对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那可说不准,永远别太乐观,这是我给你的最大忠告。”他皱了皱眉。“对了,蓝星人上个月组织了一次会议③,提议成立‘特别委员会’,还拟定了五项协议,你对此怎么看?”

“是个好事”,我想了想,“任何组织都得有个头儿,说不定我们能在其中发挥更大的作用,领导作用。”

“哦?”他扬起眉毛,相当敏锐地瞥了我一眼,“你和我的看法一致,找个机会,我们好好聊聊?”

“荣幸之至”,我又微微躬了躬身体。

他转过头去,像是想起了什么,沉默了一会,突然提高声音,“表演还不开始吗?”

又是那该死的招牌式笑容。我看了看金,“马上进入倒计时”,他迅速回答。

大厅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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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箭起竖状态正常”

“燃料加注完毕,状态正常”

“各项仪表最后检测正常”

“远程测量全部,一切正常”

“气象条件符合预期,可以发射”

……

浑厚的男声回荡在大厅里,我深深陶醉其中不能自拔,这是我从小就最爱的声音,不同的是,那时候我只能守在电视机前面听,现在我就在指挥控制大厅里,外面的那个庞然大物是我的, 那些声音也是为我而响起的……

我猛地睁开眼,突然莫名地感觉到一阵心悸,就像有一面鼓在我身体里敲响,“咚!咚!咚!”缓慢又坚定。

“最后倒计时开始……”

怎么回事?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像有个声音在要求我马上中止发射。“咚!咚!咚!” 缓慢而又坚定。

我茫然环顾四周,总统坐在我身边,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小腿还在轻轻抖动。凯利站在我身后,正低头对着别在衣领上的麦克风说话,声音很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金呢?我猛然意识过来,金到哪里去了?随即我就看到他了,他正站在发射总指挥的位置上,双手抱臂,聚精会神地盯着墙上的大显示屏。其他人都在各忙各的。

“咚!咚!咚!”缓慢又坚定……

“5、4、3、2、1……”

你们都没听到那该死的鼓声吗?我差点大喊出来,“马上中止,中止发射!”但我只是紧紧握住拳头屏住呼吸强迫自己马上镇静。这该死的鼓声不过只是幻觉……总统就坐在我旁边,大厅里还有那么多媒体的镜头对着我,不能中止,绝不能中止,不会有问题的,我应该相信金……

“发射!”

大厅内骤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在缓慢的三次心跳过后,显示屏上那个庞然大物的尾部冒出了巨大的火焰和白烟,又过了两次心跳,远处的震动才传到大厅,地面和天花板都在微微颤抖。

火箭在地面挣扎着,随即在显示屏里腾空而起,越升越快、越升越高,外面安放的高清摄像头捕捉着它的每一个细节。“不会有问题的”,我对自己说,那鬼魅一般的鼓声莫名消失,“不会有问题的。”

火箭在显示屏里突然微微扭动了一下,一团火光从箭体中部冒了出来,紧接着是一团更大的爆炸,即使在大厅里也听得到那猛烈的巨大爆炸声。

“嘭!”那个庞然大物瞬间就被撕成了碎片……

一切都凝固了,只听见粗重的喘气声,总统惊愕地抬头望着我,像傻瓜似的大张着嘴,“天呐”,我听见凯利在身后喃喃自语,“天呐”。金双手抱住头,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对面的显示屏上,画面里全都是各种碎片和翻涌的红光和白烟,如同焰火一样在空中绽开。

“‘未来9号’第12次发射宣告失败。”我缓慢而又清晰地说出这句话,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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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 “阿波罗11号”是人类第一次登月;

② 指马克在平原上修建的“地下堡垒”;

③ 指奥巴为应对“黑布危机”,召集的“特别委员会第一次预备会议”,有12个国家的代表参加,详见第四卷第190-192章。

章节目录 第200章 越来越有趣了/晓宇 这年九月雨特别多。

天气预报罕见地持续准确,每天都是雨、雨、雨,而且还是大范围持续降雨,唯一的区别就是程度不同:中到大雨、大雨、暴雨,或者局部特大暴雨。

连着几天都不想出门,我和关露窝在家里,随手打开电视,播放的基本是同样的内容,大雨导致泥石流和山体塌方,冲毁了民房和高速公路;街道变成了河流,汽车像盒子一样在水面上漂来漂去;底层公路已经封闭,上层的轻轨列车还在来回穿梭;洪水冲上堤岸,裹挟着沿途的垃圾,淹没了临街一楼;消防官兵背着老人和小孩,艰难地在激流中跋涉;洪水冲进了小学和医院,新学期的课本就浮在浑浊的水面上,护士站在齐大腿深的水里,给躺在床上的病人输液……

小学和医院的画面被转播的次数最多,大概这一幕最能体现持续暴雨的肆虐和无情吧。说也奇怪,现在的资讯这么发达,电视一打开随随便便都是几十个频道,但是一遇到这种突发的状况,翻来覆去竟然大都是同样的视频画面。据说这就是“注意力经济”的结果,因为资讯太发达,获取信息太容易,所以播放点击率、传播率最高的视频,成了媒体不约而同的最佳选择。

“你们这儿以前到这个季节,都会持续下大雨吗?”我问关露。

“从来没有过”,她百无聊赖地把电视机遥控器按来按去,“以前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是这个城市最美的季节,夏天已经过去,冬天还没来,秋高气爽,天空蓝得发亮,满大街的梧桐树都变成了金黄色,柿子树也变红了,空气清新凉爽,在外面随便逛着心情都会变好。哪儿像现在,天天都是大雨,门都出不了。”她像小女孩似的嘟着嘴,让我不禁暗暗想笑。

“也不知道今年是怎么回事,还没完呢,听说还有台风”。

“台风?”我有点惊奇。

“是啊,说是未来半个月会有三场台风影响本市天气,天呐,居然还接连三场,到底有完没完了?”

内陆城市居然会受到台风影响,而且是接连三场?“你这个消息准确吗?”

“谁知道呢?但是物业都发通知了,让我们做好准备,家里储备一些米面和蔬菜,没事尽量别出门。”她很不满地提高了声音,“见都没见过台风,让我们怎么做准备嘛?”

这确实有些反常。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阵,离开客厅走进书房,接通了奥巴。

我把最近持续大雨还有台风要来的消息给他简单讲了讲,“这些天气变化与那块黑布有关吗?”

“说不清楚”,他用手抹了一把脸,看上去有些疲惫,“天气变化是最混沌难测的科学之一,我们几乎不对此进行分析预测,当然,蓝星上一年到头都是好天气,空间和大气环境比这里要简单地多。”

“你们运气可真好”,我笑了笑,“现在它有多大了?”

他回头看了眼,报出了一个数字,“65.3096,平方米。”

“才这么大点?”我有些失望,还没有我现在住的地方大,而且远隔万里,很难把它与这个城市近期的剧烈天气变化联系起来。

“也不一定”,奥巴沉吟着,“有句话你肯定听说过,‘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是的,你以前讲过,我还记得。”

“是吗?”他笑呵呵地看着我,“或许这就是当老师最大的乐趣吧。多年之后,你曾经的学生还记得你说过的一些话。”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也暖洋洋的。

“原话属于上世纪60年代美国一位气象史学家,他在一篇论文中阐述了这个效应——一只海鸥扇动翅膀足以永远改变天气变化,这个理论很难被证明为正确,同样,也很难被证明为不正确”,他像是又回到了课堂上,“在以后的公开演讲和论文中,他把海鸥换成了更富有诗意的蝴蝶。因为这位气象学家制作了一个电脑程序,这个程序可以模拟气候的变化,并用图像来表示。最后他发现,图像是混沌的,而且十分像一只张开双翅的蝴蝶。后来这个理论也被简称为‘蝴蝶效应’,并应用到除天气之外的一些难以预测的复杂系统中,比如股市,地球人伟大的发明,还有历史上着名的战役分析。”

“对不起,扯远了”,他抱歉地笑了笑,“话说回来,那块黑布现在的面积,可比一只蝴蝶的翅膀要大得多。假如蝴蝶扇动翅膀的运动,能够导致其身边的空气系统发生变化,并产生微弱的气流,而微弱的气流的产生又会引起四周空气或其他系统产生相应的变化,由此引起一个连锁反应,最终导致其他系统的极大变化。那么那块黑布同样会引发这种效应,甚至威力要大得多。

“其实最近不仅是你所在的城市,地球上其他地方也都在遭受极端天气的影响,向来湿润的地区遭受百年不遇的干旱、温带城市遭遇高温和酷暑、沙尘暴比往年来得更早更频繁……太多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那该怎么办?”

“怎么办?”他苦笑了一下,“抓紧去做啊,赶快行动起来。那块黑布可能造成的危害,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凶猛,来得也更加早,留给地球人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他那恳切的语气让我有点惭愧,因为下雨,好几天都没出门了,马克跟我说今天会发射一枚重载火箭,并且诚挚邀请我莅临现场参观,我也懒得去。

“你最近一直都在忙着筹备‘特别委员会’?”我换了个话题。

“是啊,奔走于各国**高层之间,当一个孜孜不倦的说客”,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还别说,经过最近的密集实践,我发现自己的口才还挺不错的。”

“这么说还挺顺利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怎么说呢,加入‘特别委员会’,也就意味着各国**要让渡一部分权力出来,这对于那些当权者,简直是骨子里就难以接受。但是没办法,谁让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共同危机呢?在我的尽力游说之下,绝大部分人还是勉强同意签字了,少数人还心存侥幸,但现实情况就摆在那里,没有人能抗拒得了。按照我的估计,再要差不多一个月,‘特别委员会’就能正式成立,甚至更快。”

“太好了!”我情不自禁地轻轻鼓了鼓掌,“祝贺你!”

“谢谢”,他笑得两个眼睛都眯起来,“凡事都有变数,也不能太乐观。对了,马克那边的‘末日堡垒’,还要请你密切跟进。‘特别委员后’成立后,第一件事就是推动各国大规模修建堡垒。”

“知道知道”,我有点心虚地点点头。

“那么,加油吧!”他在屏幕里朝我挥了挥拳头,结束了通话。

这个举动在我看来多少有些孩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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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进来吗?”关露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起身拉开门,“请进”。她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

“发生了一件怪事”。

“什么?”

“这个人”,她把手机递给我,“刚才一直在加我好友,我拒绝了了很多次,他还是在不停地申请,关键是最后一次,他的备注里说‘我要找那个蓝雪孩子’。”

哦?我接过手机,对方在一个小时内发来了20条加好友申请,之前的都没有留言。关露的手机被我用特殊方式屏蔽过,她手机里所有app的个人资料、聊天记录、浏览记录、地理定位包括支付记录都是被锁定在“小黑盒”里的,甚至那些互联网大公司也无法获得这些信息,这个人居然还能搜到她,而且指名要找“那个蓝雪孩子”?

我点开对方的个人信息,很普通的卡通头像,男性,名字只有一个字:松。除了这些有限的资料,其他都是空白。

“怎么办?”她瞪大眼睛看着我。

“加上,看他要干嘛”,我按下“同意”键。

几乎就在同时,“松”的头像开始闪动。

“你好”。

“你好”。

“我要找那个蓝雪孩子”。

“我就是。有事吗?”

“松”沉默片刻,紧接着一段段的回复出现在屏幕上:

“抱歉以这种方式联系你

我们应该谈谈

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与那块黑布有关

最好能够见一面,当面谈

事关重大,请不要拒绝

我把时间和地址发给你,我们当面谈

在见面之前,务必要保密,这对你我都非常重要”

对方打字的速度异乎寻常地快,一句接着一句,几乎都是丝毫没有延迟地发送出来。等他停顿下来,我才能回复:

“你到底是谁?想干吗?”

“见面你就知道了”。

我以为他还要接着不停地往下说,但这句话之后,他就只发了一个位置信息和时间,再也没有继续。

他好像肯定我会去?我把手机还给关露。

“你会去吗?”

“去啊”,我笑了笑,靠回椅背上,左手按住右肩,来回甩动着手臂,“为什么不呢?”

“我帮你揉揉吧”,她走到我身后,双手搭在我两边肩膀上开始揉捏。她的手劲还挺大。

“他说务必要保密?”

“嗯”。

“那你会告诉奥巴吗?”

“你觉得呢?”

“要不”,她迟疑了一下,但手上仍没有停,“要不就先别说,等弄清楚对方的目的再做决定?”

我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是对她按摩手法的赞赏。刚才有个念头曾经一闪而过——这个“松”是和关露串通好的,这又是一个针对我的陷阱……但也只是一闪而过,我没有抓住它,也没有任由它延伸。自从搬过来后,我就再也没有去窥探过关露的内心。我觉得如果这样做,不仅是对她的不尊重,更是对绍伊夫的不敬。

“好了,舒服多了,谢谢你”,我拍了拍关露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在我的手掌下停留了一秒钟,然后悄悄地滑开了。

她站在我后面默不作声,过了一会之后,我没有回头,低声问:“怎么啦?”

“没什么”,她带着哭腔回答,突然俯身紧紧抱住我,她的脸就搁在我的肩膀上,同样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上面的一片冰凉。

“没事,放心吧,没事的”,我轻轻拍着她的手臂,就像哄小孩似的。

“让这一切尽快结束吧!”她的脸深深埋在我的脑后,那话语就像是从身体内部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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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的地点约在另外一个城市,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第二天下午,我提前15分钟位移到那里。

街对面是个咖啡馆,装修得既不突兀也不光鲜,看上去很平实,临街的一面全是落地窗,玻璃上什么东西都没有贴。顶上的墨绿色遮阳棚已经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阳光绕过遮阳棚投洒在人行道上,隐约有咖啡的香气从大门内飘出来。我喜欢这样咖啡店,它带着某种能很快让人放松的惬意,想必店里的咖啡的味道应该很不错。

我看了看周围,穿过街道走进大门,室内的灯还没有全部打开,那些金属和玻璃器皿在幽暗的背景中泛着微光,咖啡的香味更加浓郁了。服务员在吧台后面点头致意,笑容就像一位老朋友。

“这里,晓宇,这里”,我把视线转过去,角落里坐着个年轻男人,正懒洋洋地挥着手。

店内这时候没有几个客人,他刚才的招呼声就像一粒小石子落在了安静的池塘里。我朝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认识我?”

“很快就认识了”,他咧嘴一笑,“请坐下说吧,别站在那儿。”

我拉开沙发椅坐下,认真打量着他。他确实显得很年轻,可能比我的年龄还小,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很像三石,但比三石看上去却要精明得多。这椅子坐上去还挺舒服。

“喝点什么?”

“柠檬水。”

“和我预计的一样”,他又咧嘴笑了下,扬手示意服务员。

他的笑容让人感觉很不好,怎么说呢?嘴咧得很开,眉毛和眼睛却全部都皱在一起。仔细看,笑的时候鼻梁上居然还有细细的皱纹。一张脸上能同时显示出两种截然相反的表情,他内心到底在想什么呢?我忍不住开始悄悄窥探。

结果让我大吃一惊,他的大脑就像被一个屏蔽罩住了,表面无比光滑,把我发出的探波全都反射了回来。

“没想到?”他又轻轻地笑了下,这次的笑容虽然有些矜持或者说自负,但总算真诚了一些。

“你到底是谁?”我在沙发椅上坐正,盯着他。

“放心,我是不折不扣的地球人”,他伸出食指,在自己脑袋周围晃了晃,“只是在这里做了一些改动。”

“谁给你做的改动?”我仍然紧紧盯着他。

“既不是蓝星人,也不是白星人,我们没有借助任何外星人的帮助,都是人类自己的研发成果。”

说话的时候,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又把杯子轻轻放下,然后抬眼看着我,“怎么,吓到你了?”

“不可思议”,我摇了摇头。

“怎么?你转化为绍伊夫也不过才短短一年时间,就这么不相信曾经同类的能力了?”他俯身靠过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两眼像手电筒似的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嗯,转化得还挺成功,外表根本看不出来。”

我强压住起身就走的冲动,默默从一数到三,然后尽量平静地问:“你到底想干吗?”

他叹了口气,重新靠回到沙发背上,食指敲击着扶手,像是在自言自语,“说来话长,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吧。你知道WKT、或者说‘白色圣灵’①吧?”

我点点头,奥巴曾经给我说过,包括他收到的那些传单和小册子,还有戴将军的部门追查到的那些人②。

“我就是这个活动的东亚区联络人,组织的十二门徒之一。”

我不禁笑起来,“门徒?白色圣灵、降临人间、地球重启、大道回环。是不是这一套?”

他晃了晃食指,“你错了。”

“错了?”我仍然保持着笑容,“是我把口号记错了吗?还是你们又把口号修改过了?又或者说,你们的主子、白星人把你们抛弃啦?难道WKT不是‘白色圣灵’在暗中操纵?或者说你们现在已经控制不住它了?12门徒?听起来还挺耳熟的,几乎都有种神圣感了。”

我很少这样为了激怒谁而咄咄逼人,这让我多少有些不适应。说话同时,我又暗暗发出了探波,但对面那道无形的光滑屏障丝毫没起波澜,和上次的结果一样。

“口号没有错”,他平静地看着我,“但那些只不过都是宣传工具,糊弄人的,‘白色圣灵’也没错,但我们和白星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或者说,只是借用了他们的概念。”

“越来越有趣了”,我也靠回到沙发背上,“你不妨说来听听,有什么不一样。”

“据我所知,你们也有一个组织,名字还挺长,叫什么‘蓝雪之子拯救地球超级英雄联盟’?没错吧?”他不动声色地说,“其实不管‘蓝雪之子’、‘超级英雄’还是‘白色圣灵’,大家的手法都差不多,都是利用一些模糊的概念来有意识地误导世人,让芸芸大众自觉或不自觉跟着我们走,以达到某些可或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们都需要‘造神’,这样表述,你能理解吧?”

我一下子从沙发椅上坐直,“‘蓝盟’和你们可不一样!”

“是不太一样”,他再次咧嘴一笑,“我们比你们成功得多。”

我瞬间感觉脸上有些发烫,想反击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说的没错,“蓝盟”刚刚有了一些起色就捅了娄子,吴胖子在首届会员大会上被抓走,现在还没有回来,罪名居然是有“诈骗”嫌疑。虽然三石西卡他俩现在还在努力维持组织,但这顶“疑似诈骗”的帽子始终都还没有洗白…………说来说去,都怪吴胖子这个蠢货,他居然会想到去收什么“会费”!

“不必介意”,他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其实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我们真的可以合作,联手一起干。”

合作?我疑惑地望着他,“你们到底是群什么人?”

“你现在愿意心平气和地认真听我说了?”

我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很好”,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其实要说我们和白星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不对。很早之前,我们就已经知道他们的存在,也知道蓝星人专门和他们对着干。但我们选择了白星人,当然,不是全盘接受,而是有所保留,或者说,保持着谨慎接触的态度。我知道你们也是一样,在向马克他们传送蓝星科技时,同样是有选择。”

“可是……”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挥手制止住我,“不用解释,这帮人根本不值得信任。”

“你是说马克?”

“对。”他把右手支在下巴那里,随即又放下,换了个姿势。

我发现这个人说话时的小动作特别多,一刻都没有停过,据说高智商的人都如此。

“其实奥巴犯了个最大的错误”,他双手交叉叠放在胸前,显得颇为自信。“他过于信任官方的力量,坚信只有依靠他们、与那些所谓的大人物合作,地球才能顺利度过这场危机。向马克传送技术、全力推动成立‘特别委员会’……这些事完全错了,真的,彻头彻尾的错了”,他郑重地点着头。“嗯,虽然我们也知道,奥巴是个好人,不,是个好外星人。”

我都听得愣住了,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相信有什么秘密吗?”他的声音听上去像在讥讽,“实话告诉你,我们在高层也有很多支持者,他们随时向我们通风报信。”

“那你们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们站在大众这一边”,他伸出手掌在空中有力地划过,“站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这一边,这就是我们的力量根源。”

我眯起眼打量着他。无法窥探他的真实想法,这一点让我很恼火,不知道他说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又是假的。

“窥探不到我的真实想法,无从判别我说的是不是实话,让你很是不安?”他又短促地笑了一下,“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和我们的区别,你们过于迷信超能力,相信技术能够解决一切,如果那块黑布还没被解决,那肯定是技术还没到位。但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技术,而是人心,是亿万普通人的欲望和需求,长久以来都被忽略和无视,积蓄了如此多的不满和愤怒,总有一天会大爆发的。”

他就像卖关子似的突然停下来,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放到嘴边。但这次并没有喝,他的眼睛越过杯子上沿热切地注视着我,仿佛在期待我的回应。

“我也注意到了”,我笑了笑,“你们能发动这么多人在各大城市同时涌上街头,确实挺壮观的。”

“你错了!”他“呯”地一声把咖啡杯放到桌上,“根本不是我们发动的,也用不着发动,我们只是稍微透露了一些真相,人民就自发地站出来了。他们不用任何人发动,因为这关系到他们的根本利益,关乎他们的父母、妻子、家人和儿女的安全与生存,他们在乎的,是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但是我看不出,这对解决那块黑布会有什么帮助?”

他略显悲哀地摇了摇头,“难道你真的不能体会到他们的感受吗?”

我无言以对,尴尬地扶了扶眼镜。

“我知道了!”他猛地一拍大腿,直直地盯住我,“你觉得自己现在到底是一个人类还是外星人?”

我茫然看着他。

“请回答我的问题。”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外星人,虽然我现在和一般的人类不太一样”。我有些恼火地回答,同时不太自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说实话,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自从绍伊夫把他的记忆传给我之后,自从转化开始之后,我的外表虽然看上去还是一个正常人类,但我知道,我在这条路上再也回不去了。

“不,你已经不属于人类了,尽管你现在看上去还是一个普通人”,他摇头晃脑地用手指点着我,“你以为承接绍伊夫的记忆只是让你拥有了某些超能力,尽管这还不是他的全部,但转化却是全方位的,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从外到内,从肌肉、骨骼、器官、血液到思维、意识、情感、心灵,转化以你不知道的方式悄悄进行,这是你根本无法抵御的。要小心啊,朋友。”

他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胳膊,我条件反射似的往后躲避。他把手缩回去,咧嘴一笑,“说实话,你现在还有那种普通的情感吗?”

是啊,我现在还有独属于人类的情感吗?爱和恨、痛苦、悲伤、快乐、忧愁……这些名词听上去怎么会有些陌生?已经有多久没想起过这些了?

“晓宇?”

我回过神来,“你刚才说什么?”

他笑嘻嘻地上下打量着我,悠悠地冒了句:“看来我猜的不错,你已经很久没有那种情感体验了。”

我猛地站起来,气冲冲地说:“如果你要求见我只是为了聊这些,那毫无必要。到此为止吧!”

“哈哈哈”,他莫名爆发出一阵大笑,“坐下,坐下,没想到你性子这么急,马上我就回归主题。”

我朝四周看了看,咖啡馆里的客人比刚才更少了,服务员在吧台后面露出了半个脑袋。好像根本就没人注意到刚才这一幕,周围安静如初。我突然意识到,这家咖啡馆里几乎没有任何背景音乐。

“你最好快点”,我重新坐回到沙发椅上,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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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下来的话让我有些恍惚。

按照他的说法,他们的组织代表大众,为那些成膜的大多数、长期以来被忽视的人发声。在那块黑布出现之前,他们还是一个秘密组织,成员极少,而且很早就和白星人建立了联系,并从白星人那里得到了一些帮助,主要是技术方面的。这些人对人类社会的现状早就极为不满,环境污染、济源枯竭、生态危机、粮食紧张、贫富差距、精神贫乏、道德沦丧……在他们看来,官方鼓吹的那些科技进步必将给世界带来光明未来的图景,不过就是一个个看似美丽的肥皂泡,虽然表面折射出了无数道光怪陆离的画面,内里却空虚无比,甚至比那个还要糟糕的多。他们坚信,现代社会已经陷入了“唯科技论”的新宗教崇拜,但科技飞速发展带来的唯一后果,就是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被奴役得越来越深,注定会退回到比人类诞生之初还要黑暗的时代,而且最可悲的是,无所不能的科技还能让绝大多数人对此浑然不觉。

因此他们最初希望借助白星人的力量改变这一切,白星人也给他们了一些缥缈的许诺。但是后来他们发现,白星人并不是真心要帮助人类,他们对地球另有企图。看清楚这一点之后,他们逐渐对白星人抱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试图摆脱他们的控制,但进行的不是很成功,而且个别人反而更加迷信白星的力量,坚信唯有它才能拯救地球。组织面临分崩离析的危险。

就在这时,那块黑布出现,白星人全部从地球上消失。这两件事给组织的发展带来了新契机,他们的带头人敏锐地发现,黑布作为显化的标志性危机,不仅将使自鸣得意的现代世界陷入一片混乱,也必将各国当局的真实面目暴露无遗。那些统治者、那些权威、巨头和精英、所有既得利益阶层,他们在应对这场危机时表现得越愚蠢、越无能,他们骨子里的自私贪婪就会越来越被大众认清楚。

他们认定那块黑布是不可战胜的,现存人类社会的发展模式会因此戛然而止,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类的终结,而是全新社会发展模式的开始,在阵痛过后,人类将从此走向新的未来。他们从幕后走向台前,在世界各地发动大规模的WKT活动,就是要让各国当局应对失措,加速社会崩溃,打破现有枷锁,让人类为自己迎来新生……

他坐在我对面侃侃而谈,伴随着丰富的表情和手势,我却听得越来越迷惘,总觉得他的滔滔不绝中存在一个极大的漏洞,但却不知道那个漏洞是什么。这该死的屏蔽!

“到目前为止,我们的策略还算奏效”,他颇为自得地端起咖啡杯,“WKT此起彼伏、声势浩大,那些当权者一点办法都没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开始觉醒,开始为自己被剥夺的一切而斗争,曙光就在前头。”

那块意味着绝对灭亡的黑布,居然会给人类带来新的曙光,这一逻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匪夷所思。我摇了摇头,“黑布就是黑布,不管你这么说,它也绝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希望。”

他轻轻笑了笑,“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福。这句话你应该知道吧?在我看来,我们都应该从古老的智慧中汲取力量。”

“就算你说的全都是真的,就算它能带来你所谓的‘希望’,但是人类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大吗?”他把正准备放到嘴边的咖啡杯又放回到桌子上,“那你们的办法呢?你们又做了什么?”

我想了想,“奥巴正在推动主要国家成立‘特别委员会’,发起协议基本都通过了。蓝星人正在大力研究如何破解那块黑布,也越来越接近了。马克也正在抓紧修建地下堡垒,每座堡垒可以容纳10万人。当然,目前这只是他的个人行为,但未来被‘特别委员会’推广开后会更加完善,容纳的人也会越来越多。”不知道为什么,说到后头,我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冷冷一笑,“据我所知,蓝星人的研究目前还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奥巴的那个‘特别委员会’最多是个象征意义,就在眼下,为了争夺委员会的主导权,那些国家已经开始各种明争暗斗了。至于马克,我可以这样说,你们对他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为什么?”

“今天下午他的公司要发射一枚火箭,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啊,向国际空间站运送物资。”这件事马克主动向我通报过,大概是为了得到我们的信任吧。他知道,在目前形势下,我们对任何火箭发射都极为敏感。我们也很清楚,他对那个“Y方案”③仍然念念不忘,我的职责就是彻底打消他这个念头,尽管我并没有去现场。

“你还是太天真了”,他有点夸张地叹口气,从身边的包里掏出一个PAD,“我给你看看吧。马上就要发射了,这是现场直播,他闹得还挺大,把总统都请来了。”他把PAD打开,推到我面前,指着屏幕说。

画面中现出一个老年男人的面部特写,看样子正在发表演讲。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总统?”

“是的”,他点点头,“认真看,好戏在后头。”

我对所谓大人物的什么演讲从来不感兴趣,也不明白他说的好戏是什么,有点勉强地看着屏幕。

“我们即将迎来历史性的一刻”,那个老年人正在画面里慷慨激昂,“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用我们自己设计并生产的火箭,给国际空间站送货。我们已经十年没有这样做了。感谢你们,正是你们所有人、在这里和不在这里的人共同努力,才成就了今天的伟大壮举!”

马克满脸堆笑地站在总统身边,带头鼓起掌,镜头迅速扫过大厅,所有人都在欢呼拍手。我发现了躲在人群中间的金斯顿,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阴郁,与整个气氛格格不入。

“是大厅里的这群人造就了这枚火箭,镜头给的最多的却是那个总统,好像他才是整件事的主角和最大功臣,你不觉得很可笑吗?”他在一旁评论。

“这很正常”,我嘟囔了句。

那个老年人还在继续,“我希望,在不远的将来,不管什么人,哪怕是外星人下了一个外卖订单,我们都能用自己的火箭给他送过去,又快又好又安全,你们能做到吗?”

“能!”人群齐声回答。

“这个老头还挺幽默。”

我坐直身子看着他,“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别急,马上就要开始了。”他朝我眨了眨眼。

总统已经讲完了,镜头在大厅和外面的发射场来回切换,最后对准了兴奋的主持人,他几乎是在对着话筒大喊,“激动人心的时刻马上就要来了,千万不要走开,等会让我们一起来倒数,共同见证这伟大一刻!”

我摘下眼镜,揉了揉眼。

“如果我说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发射,火箭升空后就会爆炸,你信吗?”他突然说。

“你说什么?”我戴上眼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往下看”。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食指放在嘴边,然后转向屏幕,专注地盯着,鼻孔微微张开,两只眼睛灼灼闪光。

我被他这一系列举动吸引住了,没有继续追问,也跟着他盯住那块屏幕。

“5、4、3、2、1……”那个主持人已经开始大声倒计时,画外音中,很多人在齐声迎合。

硕大的火箭在屏幕中颤抖了一下,开始脱离地面,尾部喷出了浓密的白烟和火焰,镜头一直追随着它升向空中,火箭尾部的白烟已经消失,只剩下耀眼的火焰,足足有火箭的三分之一那么长。它越升越高,越来越小,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垂直的曲线。

“3、2、1”,他开始小声计数,干吗?我瞄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那枚已升入高空的火箭突然从头部爆出一团刺目的火光,火光紧接着向四周绽开,几乎在瞬间就扩散成一大团火焰。画面随即上下晃动,巨大的连续爆炸冲击着地面上摄像机,火箭在空中变换着极其扭曲的姿态,最后像烟花一般訇然炸开。

“天啊!我的天啊!你们都看到了吗?它刚才爆炸了,在空中爆炸了,天啊!”画外音传来主持人惊恐的叫喊,镜头这时仍然对准空中,那些残骸碎片纷纷四散坠落,还拖着长长的黑烟。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大脑里全是空白,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这是你们干的?”我指着屏幕问。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火箭顶部的飞船里还藏着两名宇航员。这次发射并不像马克宣称的那样,是单纯的货运任务。他的真实目的,是在抵达国际空间站后再进行二次发射,把那两名宇航员送往火星,在那上面开辟第一个人类定居点,飞船货仓里装满了用于这方面的各种设备,其中就包括你们提供的小型可控核聚变技术。他从来没有放弃‘Y计划’,你们都被他蒙蔽了。”

我看着他,他既没有笑,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嘲讽或者得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怎么才能证明你的话?”我问。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这个问题很蠢。

“你很容易就能查明真相,这对你来说非常简单”,他摊开双手。“顺便说一句,在火箭发射之前,我们的人试图进入飞船内部检查,搜出藏在里面的那两名宇航员,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但是我们没有成功,马克的势力实在太强悍了。换句话说,这场悲剧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如果你能亲自去发射现场,他绝对不敢阻拦你,你肯定会发现他在撒谎,那两名宇航员也不会白白死掉。但是你没有去。”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开始认真看着他,他的脸、他的表情、他的发型和衣着,还有他此刻身体的姿势……他双手搭在桌边,握住咖啡杯,坦然接受着我的审视。

“你到底是谁?”

“我的名字是松,早就说过的”,他微微一笑,这次没有咧着嘴,使得他看起来甚至有些高深莫测了。

吧台那边传来咖啡磨豆机的声音,轰隆隆、轰隆隆,这声音好像是从我大脑里发出来的,那些深褐色的咖啡豆此刻就像在我的脑袋里旋转个不停,然后被锋利的刀片打得粉碎。我费了好大劲才摆脱这种奇怪的念头,把目光转向墙角一盆高大的绿植,绿植长得很好,宽大的叶片像是涂抹了一层油彩,向四面八方肆意舒展。

“你们希望我做什么?”我打破沉默。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挺直身体,朝我伸出手来,“不需要特别做什么,你站在我们这一边就足够了。欢迎加入!”

我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只是看着他,“就这么简单?”

他的右手还停留在桌子上方,他把它翻转过来瞟了一眼,然后收回去。“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我们见面的事,暂时不要向奥巴提起,现在时机还不太合适。”

我默默点头,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关露是你们的人吗?”

他歪着头注视着我,咧嘴一笑,“如果我说不是,你相信我吗?”

“不”,我用坚定的语气说,“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相信你们,但我愿意试一试。”

音乐声突然响起来,把我俩都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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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

① WKT,即“WE KNOW THE TRUTH”运动,自8月以来,在世界各大城市掀起了多长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白色圣灵”是一个神秘的组织,一般认为,它就是“WKT”运动的幕后操纵者。详见第四卷第174-176章及第189章;

② 自从“白色圣灵”的文件和传单在网上开始流传以后,戴将军的部门挖出了一些幕后传播者,他们大都是学者、教授、科学家、艺术家、工程师和知识分子。详见第四卷第176、189章;

③ 马克的“Y计划”,即“逃离方案”,在黑布完全笼罩地球之前,把10万地球人送往火星,在那上面开辟人类新的定居点,奥巴和吴磊竭力反对这一计划。详见第四卷第16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