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潮》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无奈过桥 六十花甲一轮回,如果回过头去看一看,会让人心痛……

有人说如果从纯科学道理讲,农作物接受的太阳能转化为粮食,一亩能产四万斤。也有人说深耕一尺五麦秆好打鼓,还有人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于是就出现了深耕和密种。密密麻麻的麦苗长在深翻出的贫脊的黄沙土上,又逢大旱,麦秆细得像银丝一样,根本长不出麦穗。社员千盼万盼亩产过万斤的麦子,颗粒无收。更要命的是,大河小沟都干涸得底朝天,没有水哪能莳秧,秋收也就没有了指望。

社员们哭了,布福来也哭了。

他是海潮县白龙港人,原来是互助组长,合作社号召搞人民公社大食堂,他就带了头,家里的粮食和值钱的东西都上交了。现在家里翻箱倒柜也就剩下十几斤元麦粯子。一家老俩口和小俩口加上两孙三孙女计九口人,今后的日子怎么过?

天越来越热,干旱越来越严重。饮水成了大问题,沟河干涸不说,连水井也干了。只有到十几里外的运河取水。

布福来家能成双成对担水的只有两只粪桶,他担着粪桶想一个人去取水,让儿子布金山在家陪怀孕月份已大的老婆郝爱梓。

“远路没轻担,金山陪你父去,两人换了挑!”他老婆沙布氏边说边拿来两只水瓢放在桶里。沙布氏其实不是她的名字,她娘家姓沙婆家姓布,因为她没有名字,所以就把两个姓氏合起来称呼她。

“娘,好的,我陪父去挑水,你陪爱梓。”金山接着他娘的话说。

宽阔的运河失去了过去白浪滔滔的壮观,也没有了从前船只穿梭的繁忙。它也断流了!河底形成了一个个小水潭,四面八方的人们都来河底取水。那人多得就像前年清淤运河河底一样。水潭很浅,要舀满一桶水要花很长时间,而且水都是浑浊的,有很多泥沙,要饮用还要沉淀很长时间。

他俩好不容易舀满两桶水!

“找水清点的潭儿舀瓢水喝喝,省得家去再喝水。”福来对金山说。

“懂了。”金山回答。

两人正喝着水,邻居在河岸上大喊:“金山,金山,快点叫接生婆,你女娘要养伢儿了。”听了喊声,福来赶紧挑起水,和金山往回走。走到了三岔路口,福来说:

“你挑水一个人先家去,我去请接生婆。”

金山挑起水径直往家赶,他不觉得累,只有一个想法尽快到家陪临产的媳妇。

福来很快请来了接生婆。她一接触产妇就看到孩子的头已露出,便高兴地说:

“这伢儿是福星,顺产。”

“哇哇哇……”瘦弱的仅有三斤重的男婴呱呱坠地。接生婆说福星,何福之有?母亲没有奶水,家里米都没有,只能喝点粯子汤,而且就这么点粯子,也喝不了多长时间,能养活吗?福来发愁了!

他送走了接生婆,把他老婆和金山找到餐桌前坐下。金山的五个孩子围了上来要吃饭,都说肚子饿得疼。他们三个大人看了五个孩子饥饿的样子,既心疼又没有办法。金山硬是把孩子赶走,让父亲说事儿。

福来说:“看到了吧,六个伢儿怎么养得活。你细儿子刚出生,没有奶水没有米,不要几天就会饿死。不是我心狠,不要让伢儿受害,让他过桥吧!”

“父啊,不要!他是我儿子!”金山眼泪汪汪,舍不得弄死刚出生的儿子。

“儿子,不是我和你父心狠,细伢儿实在养不活,我也舍不得!”沙布氏说着眼泪哗哗流。

福来也呜呜地哭起来。

“父,娘,儿子听你们的。帮细伢儿取个名吧,好让我记得他!”金山抽泣地说。

“细伢儿不应该生啊!他一来人世声音蛮高的,就叫应声吧!”福来说。

“布应声,布应声,父对不起你啊!”金山抽泣得更厉害。

福来心一横说:“都不哭了!爱梓才养伢儿身子虚,正好把事情办了,要不她会拼命的!”他把一只粪桶里的水留了小半桶,把它拎到堂屋,又在桶的圆口上搭了一块很窄的木板,这就是“桥”吧!他让她老婆沙布氏到房间抱刚出生的男婴。

爱梓睡着了,孩子也很乖。“细孙子,让奶奶来抱抱!”沙布氏低声地说,轻轻的抱起男婴。他额上还带着未洗净的血丝,这是刚出世的痕迹,他的两只眼睛亮亮的,盯着奶奶看,沙布氏流着宽宽的两行泪把孩子交给丈夫。福来接过孩子,男婴不停地“哇哇哇”大哭,就像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似的。

沙布氏不停地擦着泪。而金山不忍心看下去,便转过身,两手捂着脸,不敢发出声音,唯恐他媳妇听到而发疯,他的泪水顺着手指流到手臂,从胳膊肘上往地上滴,如果不是男婴的惨哭声,一定能听到他泪水着地的声音。

福来抱着“哇哇哇”惨哭的小孙子,扶捧着他站在粪桶圆口的窄窄的木板上,声音哽咽地说:

“我家细孙子布应声走稳了,你去有吃有喝,不要和我们一起受害!”

只听扑通一声水响,男婴的哭声嘎然消失!

郝爱梓刚生完孩子,身体虽然十分羸弱,但她还在做着美梦。

“文昌菩萨,我的伢儿将来如何?”爱梓梦见高大貌美的文昌菩萨站在眼前,高兴地问。

“将来是一个大学生,为苍生办好事!”文昌菩萨说。

“你帮伢儿取个名吧!”

“伢儿的名字叫应声,他祖父已经懂啦!”文昌菩萨说着就化着一道光束不见了。

爱梓正要去抱抱应声,她忽然听到一个男人的恐怖声音:“已经把伢儿扔到水里了,养不活他,让他去吧!”她吓出一身冷汗,立刻坐起来找孩子,虽然是做梦,可是她的刚出生的儿子真的不见了。

不知道她哪来的力量,蹦下床,也没顾得上穿鞋子就冲出房门,进入堂屋。她看到了那只粪桶,看到了那桶口上的木板,她知道是让孩子过桥了!她顿时嚎啕大哭:

“应声,布应声,不能死!这是文昌菩萨帮你取的名字!”

她两只手迅速到粪桶里捞应声,应声命真大,出水几秒钟就“哇哇哇”大哭起来。她抱着应声直发抖:

“应声,娘在,不哭!”

福来也不忍心做这么残忍的事,他是确实撑不起这个家,养不活孩子,才出此下策。其实,早在去年就想了好多办法……

郝爱梓呕吐得很厉害,郎中号了脉,说怀孕了。儿媳妇有了喜应该高兴才对,可是对布福来而言,好似五雷轰顶,他面对苍天嚎叫着:

“天啊!你为什的要罚我家?”接着又把儿子布金山骂了一顿:

“要做的事一堆,又没得杲昃吃,你怎么兴旺得起来的,把女娘肚子弄大了,养的伢儿吃甚的?”

布福来是一家之主,他说一就是一,谁也不敢顶嘴,他儿子布金山也不例外。金山唯唯诺诺地说:

“父啊,都是我不好,不曾熬得住,把女娘弄担身了,惹了祸!”

听说吃了马齿苋能堕胎,布福来发动全家人去找马齿苋。田埂上、河滩边凡是能长马齿苋的地方都找遍了,连青草都枯死了,哪里还有马齿苋的影子。

“父啊!我看见张家墙山头上挂了不少马齿苋干儿,问他家要点儿吧。”金山说。

“现在都没得吃,人家要煮粥吃,不肯送吧?”

“张家是富裕中农条件好,弄集体食堂的时候,藏了不少粮,去试试吧!”沙布氏说。

布福来父子俩去张家商量,吃了闭门羹。父子俩不服气就想夜里去偷。那天,没月亮,伸手不见五指,他俩等到后半夜才动手。一个望风,一个去取马齿苋干儿。马齿苋干挂得比较高,布金山就用几块砖垫着,脚没踩稳,砖块倒下来了,发出了响声。张家老俩口悄悄地起来看个究竟,发现有人在偷马齿苋便大声喊:

“有人偷杲昃啦,快出来抓瘟贼!”

四邻八舍的人都来了,“抓瘟贼”的声音震天响。他俩趁着混乱在黑暗中逃走啦!马齿苋没偷成,金山把鞋跑丢了一只。庆幸没被抓住,真被抓到公社也许被打得半死。

郝爱梓的肚子渐渐的鼓起来了,布福来心急如焚。邻近公社有个仙人,据说从他那儿能查到仙方,按照仙方的指点做法术就能小产。工钱是二斤大米或者四斤粯子。布福来一咬牙,四斤就四斤,总比伢儿生下来好。

布福来父子俩去找仙人。仙人穿上袈裟,敲起木鱼,口含咒语。念毕,他徐徐起身,让福来父子俩下跪后,他进入了拉着黑布廉子而唯有他能进去的仙境查仙方,大约半个小时,他出来后让福来父子起身,给福来递了张字条,上面写着:孕妇虔跪昼夜。这就是用四斤粯子换来的仙方。临走时,仙人吩咐说越虔诚越灵!

郝爱梓也非常相信仙方,虔诚长跪不起,她想一定要坚持住,不能让伢儿来到这个世上熬饿。她已经二十个小时不吃不喝不解手,膝盖疼得要命,她牙齿都把嘴唇咬出了血,仍然坚持着……

她小便失禁了,晕倒了,可时间还没到!她婆婆沙布氏和金山赶紧把她扶起,两人一人夹她一只胳膊,就这样夹着她跪着。

“女娘啊,一定要熬住了!”金山一边说一边掉着泪,另一只手不停地掐着她的人中穴。

福来领着五个孙儿孙女一齐跪下,嘴里喃喃地说:“伢儿不能养下来,不能养下来!”

郝爱梓长跪了一天一夜,金山把她抱到床上,继续掐她的人中,用小勺给她喂水,为她膝盖擦血……金山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的女娘,你吃了苦,不能倒下来!”她无力睁开眼睛,嘴唇微微颤动:

“小……产了……吗?”

金山一边掉泪一边摇着头,爱梓泪水盈眶:

“天意!让伢儿来吧,一起吃苦!”

金山泣不成声地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不翼而飞 爱梓由于营养不良没有奶水,应声出生已经两天全靠啜点麦粯子汤度命,这样下去也是凶多吉少。

福来想到了镇上的粮站,于是带着一把小笤帚和一根竹篾子往粮站而去。

看着城里人用粮票可以买到白米而歆羡不已。他蹲在粮站门外,里边离门不远处在不停地取米称米,不时有米粒溅在地上,他不敢去捡,因为这是门内的仍属粮站的米。他希望能蹦出几粒米到门外,可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一粒。有次眼看着米粒快蹦出来了,又被高高的门槛挡回去,福来很失望。

一位老太太买了米出来,口袋上有个小洞,米粒像小男孩尿尿一样洒到地上。福来好开心,运气来啦,等她走远了就去扫米。估摸着老太太口袋里也只有二斤米,等她到了家口袋里的米不就全漏光了吗?

“老人家,米漏地上了!”福来毫不犹豫的喊。

“唉,谢谢你哟,我儿子躺在床上等米熬点汤喝唻!”

老太太回过头来,边说边蹲在地上捡米。米粒太小很难捡,老太太边捡边掉泪。

福来拿起小笤帚:“老人家我帮你!”他把米扫聚在一起,老太太激动不已。他还在砖缝石缝里用笤帚往外扫剔,老太太感激地说:“老弟,你真是个好人,缝里没几粒就算了,不好弄。”老太一只手提着米袋,一只手捏着布袋的漏眼走了。

福来看到缝里还有点米粒,便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像绣花似的用竹篾子从砖缝石缝里一粒一粒的把米粒剔出来,他用手掂掂,好家伙,可能有半两米!

他很开心,虽然心情不错,但毕竟挡不住饥饿。应声出生后他一点点粮食都没有下肚,心慌得很,他怕撑不住便坐下来休息。天无绝人之路,在他旁边有个阴沟洞正滴着水,水滴下有一个小水坑,里边有几根菜梗和糊糊的米粒,他爬过去用嘴巴舔吸着小坑里的东西,接着又吮吸阴沟的滴水,体力慢慢恢复。

他回到家中,让老婆熬米汤给应声吮吸,小宝贝吸了米汤满足的乖乖的睡了。可是宝贝儿又怎么会知道明天还得熬饿啊!

福来找老婆商量说:“你耳朵上有两个金耳环,拿它到镇上给小孙子换点吃的,等条件好了再买新的,果好的?”

“这是我娘留给我做纪念的呀?”沙布氏不太愿意的说。

“不能眼看小孙子饿死吧?”

“好吧,听你的。”沙布氏说着就把耳环从耳垂上摘下来给福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福来来到镇上的脆饼店,想用金耳环换脆饼。店门紧闭着,但从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福来轻轻的敲门。

“哪个人这么早?”店主开了一扇门。

店内香喷喷的,正在烘脆饼。福来说要买脆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小布包,小心翼翼的一层一层的打开,露出了一对金耳环。

“这是做什么,这里只收粮票和钱!”店主愕然的说。

“我是农村的,没得粮票,求求你帮帮忙。细伢儿没奶吃快饿死了,行行好吧!”福来哀求的说。

“不行,上面有规定,必须收粮票!”店主很强硬。

福来扑通跪在地上,给店主磕响头,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比敲门的声音还响。店主扶福来起来,可他不肯,“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答应,答应,我用我的粮票买。金耳环我帮你保管着,等你把买脆饼的粮票和钱给我后,你就把金耳环拿家去。”店主说着拿了二十个脆饼给福来。福来再磕头道谢!

粉红色的朝霞布满了东方半爿天,太阳即将从这里升起!此时福来的干瘪的脸上映着霞光,露出了笑容,这是他儿媳妇怀孕后的第一次笑。

“给应声度命!”福来把脆饼送给儿媳爱梓说:“对不起,我不该……”

“父啊,不能怪你,日子太难过了!”爱梓体谅的说。

应声出生第三天了,已经饿得哭不动。爱梓赶紧掰了半个脆饼,捻碎了用开水泡,为了泡得更透些,她用空碗倒扣在泡脆饼的碗上。她抱起嘴唇像鱼吐水那样不停地翕张吮吸且发出低婉哭声的应声说:

“细儿子,爹爹为你弄的,这是你第一次能吃到的好杲昃。”

爱梓用小勺一口一口的喂应声脆饼汤汁液,小家伙竟然把泡的半个脆饼全吃下去了,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次饱饭,他满足了,又乖乖地睡觉啦!福来看了差点被自己弄死的孙子吃饱后如此满足如此乖巧欣慰的笑了。

福来知道,就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天,一家十口人能有几个活下来很难说。他想起了世代祖宗不肯做的事,只有在他手上破例了!于是他决定:他和老婆、儿子各带一个小孩外出乞讨,爱梓在家守着小的三个孩子。

福来带着七岁的孙女老三外出讨饭,跑了一天没讨到一口吃的,他浮肿的腿实在拖不动了,于是在江浪县韩桥附近的一户人家门口躺下,孙女老三守着爷爷抽泣。门内两口子出来把福来爷孙俩搀进屋,给了水喝。

“兰芝,去煮锅粥,让他俩吃个饱饭!”男主人步正光说。

“不了……都……不好过!”福来喝了水稍稍有了点精神。

“大哥,没事,政府刚给我家分了十斤救济粮!听说以后还有返销粮。”

虽然粥很稀很稀,但这碗粥喝下去使福来全身的细胞都活跃起来,他打量着这个家庭。

三间草屋里虽然没有什么家具但很整洁,步正光和兰芝大概有三十来岁了,估计是没有生育吧,他俩真是好人啊!福来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地方,记住了这两个人。

“不好啦,不好啦!应声不见了!”早晨,爱梓睁开惺忪的眼,翻下床准备到篮车里抱应声。她却惊叫起来。

“什么?什么?”金山从床上跳起来。

爱梓怀疑又是公公婆婆搞的鬼,她觉得婆婆把金耳环拿去换脆饼有点反常!金山也疑惑,他便带着爱梓去找父母,福来两口子还在睡觉,并无异样。听说孩子没了,沙布氏也急着从床上爬起来。

应声不翼而飞,爱梓呜呜的哭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苦寻活路 燥热干旱仍然在继续,福来站在家门口发呆,河底龟裂,见不到水滴,见不到绿色,他实在找不到自己还能活下来的希望。他的浮肿病已经好多天了,越来越严重,脚面上和小腿肚子上用手轻轻的一按就是一个坑,跑路的脚步非常沉重,两条腿就像灌满了铅,迈不出步,他知道是得了饿痨病。

自应声出生后,深感肩上的担子沉重不堪,他能为孩子们做的就是亏待自己。每次喝粯子汤、菜根汤、野菜汤,他都偷偷的把自己碗里的汤倒进锅里,然后用舌头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胃的饥饿感让他顶不住,他就去嚼干草、啃树皮……

他深知这不是养活一家老小的办法,如果自己死了,金山如何挑得起这副担子,他忧心忡忡……他想在自己死之前做两件事,为金山减负,为全家人找条活路。

他来到曾经被他偷马齿苋干儿的张家。俩口子年龄和福来差不多,但脸色比他好看多了,看上去就知道是没有熬过饿的人。

“你们夫妻俩没得伢儿生以后怎么说法子啊?”福来问。

“等过了饥荒领养个女伢儿做孙女呗。”两口子像商量好的。

“人家现在把伢儿给你们是因为没得吃,过了饥荒谁家愿意把伢儿给你?”福来说。

“我家日子也不好过,等等再说。”张老爹看出了福来的意图,拒绝地说。

福来想,不点破了他们不会松口。他跑到灶台边拎起锅盖,锅里有吃剩下的洁白的米饭。

“现在十里八乡的还有哪家有米饭吃?”福来非常眼热的说。

“也就剩这一点儿啦!”张老太说。

“里面还有不少吧?”福来指着储存粮食的缸、坛子和堂屋正中的长长的木柜说。

“都是空的!”张老爹说。

福来领着张家两口子到门外,他先指指高大陈旧的草堆,再指指脚下的土地,似乎在询问张家两口子说:

“有货色吧?”

“听不懂!”张老太说。

“搞集体食堂时有人向我反映,看见你家把几袋粮藏在草菑里,把洋钱装在坛子里埋在地下,我打了马虎眼。直到现在这个草菑没有动过,洋钱还在地下,不假吧?”福来把事点破了。

“其实我们早看上你的小孙女儿了,就想等过了饥荒再说。”张老爹说。

“小孙女天天没得杲昃吃,饿得个子不长高,你们也舍得?”福来说。

“选个好日子,把她接过来。”张家夫妇商量后说。

福来很高兴,小孙女有救了,不要再操心了。他和家人商量,沙布氏和金山都乐意,而爱梓舍不得把她送人。

“就在一个生产队,你想她随时可以看她。到了张家伢儿就过出日子来啦!”福来劝爱梓说。

爱梓点点头,眼泪直往下掉。唉,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小孙女吃饭有着落了,福来似乎感到肩上的担子轻了一点点。但是让他最操心的是应声,这么瘦弱的孩子,没有营养是养不活的!

他乞讨时认识了江浪县韩桥的步正光,虽然他家条件不如张家,但是俩口子养活一个孩子还是可以的。更让福来喜欢的是他们人品好,孩子到他们家不会吃苦。福来想把应声送给步正光家领养,但他知道,这件事当面和他谈是谈不拢的,只有偷偷地做才能成功!

对于没有孩子的夫妇最大愿望就是自己能生出孩子,如自已不能生养而领养,肯定不希望生父母与孩子相认,也不希望让外人知道这件事,这样孩子才能贴心!做人要有良心,福来决定这件事除了他自己不让任何人知道。

他找了一块红纸,在上面写上了应声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及生辰八字;又找了一只竹篮子,在篮子底下铺了些稻草。他准备把应声放在这篮子里送给步正光,一切就绪只等机会。

福来白天仍然去讨饭,晚上回来后就开始观察儿子和儿媳的行踪。他觉得要把孩子神不知鬼不觉的抱出来,只有后半夜才能得手。有次,他赤着脚,悄悄地跑到儿子房门口,金山的呼声如雷,可爱梓一会就翻身,还在轻轻的拍着应声。儿媳睡得灵醒不太好下手!他相信只要是命运的安排,机会总会有的。

又过了几天,生产队通知各家各户把茅缸的粪便送到集体大粪池里,有人专门记担数,说是今后可折成工分钱换政府下来的返销粮。福来是做不动了,这事只有他老婆和金山夫妇去做。金山由于长期饥饿也挑不动一担粪,金山就和他老婆、母亲三人轮换一桶一桶的抬到集体去。从下午抬到披星戴月,累得骨架都快散了,又没有像样的东西吃,三个人都快撑不住了,回到家沙布氏先睡了。爱梓怕大人睡得死压伤孩子,便把应声抱到篮车里睡觉。接着他们两口子就爬到床上呼呼睡着了。

福来觉得机会来了,他在前窗看见应声确实睡在篮车里,这比孩子和父母一块睡在床上要方便多了。他又转到后窗,只听到两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他蹑手蹑脚地来到房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里屋的动静,里面传来的仍然是呼噜声。

他用切菜的薄刀,在两扇门的缝里轻轻的一点一点的拨门栓,也不知拨了多长时间,拨了多少下,门终于被拨开了。

应声睡得正香,他抱起孩子放进准备好的篮子,并在应声的胸部贴身处放上写着出生年月日的红纸,径直向江浪县的韩桥走去,平日像灌了铅的两条腿如今显得轻松许多,走路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木头搭成的韩桥连接着江浪县和海潮县,桥下的江海河是两县的界河,先人用两县的第一个字为该河命名,显得大气。过去,大江东去汇入了无际的大海,也涌入了宽阔的运河,给韩桥桥下的不算宽阔的江海河引来了充沛的甘甜的长江水,养育着两岸生生不息的儿女。福来从桥上走过,俯视干涸的江海河,多么希望江海潮涌,给人们带来取之不尽的甘泉!

福来来到步正光家门口,周围安静极了,连蟋蟀声都没有。他有些害怕,步正光会不会接受应声?他心想,会的,他是个好人!他急促地敲了几下门,应声也突然“哇哇哇”哭叫起来……

“来啦来啦!”是步正光的声音。

福来一溜烟走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打袋谢恩 福来如释重负的送走了应声。他走在木造的韩桥上,中间一搭桥板随着脚步的节凑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似乎在问,好奇怪,方园几十里没有一个韩姓,为何叫韩桥呢?相传,韩信从军前由淮阴老家流浪至此,饿得眼冒金星,河边洗衣服的老媪给了他吃的,他告诉老媪他叫韩信,日后必有厚报,并用佩剑在桥桩上刻了个“韩”字。韩桥从此得名。

福来停下脚步转过身,目不转晴的凝望着应声的新家。他蓦然想起,应声过桥落水被救时爱梓对应声说的话,“这是文昌菩萨帮你取的名字”,而新家的韩桥又是如此不凡,这让他兴奋不已。他想,应声有文昌菩萨保佑,又能在不凡的韩桥成长,日后一定不凡!他放下了心,深情的轻轻的喊着:

“细孙子,应声,我放心啦!我走啦……”

尽管如此,他总想把这件事做得再圆满些,在他死后,要让谁都不知道应声在哪儿,谁都不知道应声的来历,让应声在新家没有任何牵挂的好好过日子。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不早了,赶紧回家,不能让家人起疑心!这是他唯一能为应声和步正光做的。

现在他的两条腿浮肿得把裤子绷得紧紧的,沉得比灌满铅还要重。他心急火燎的要赶回家,而两条腿不听使唤,只能向前挪着步……

福来依稀看到了自家的麦草屋,是啊,已经走到他天天往来的土路,快到家了。可是,他实在走不动了,扑通倒在地上。他的意志告诉他,不能死在路上,必须死在床上,只有这样才能消除家人对他的疑问。他两手揪住路边枯草,艰难的借力向前爬行……

他两手流着鲜血,两膝淌着血水,血水已渗到裤子外边。此时乌云遮住了朝霞,从黑云缝里透出来的霞光射在他的脸上,啊!到家了!家里的人还熟睡着。他抓住门槛努力着站起来,血水顺着小腿流到脚面,他顾不得这些,两手扶着木门顺着墙壁走到床边,慢慢的爬上了床,他安祥的睡了……

应声不见了,爱梓哭得很伤心。沙布氏从丈夫身上翻过来下床去看个究竟,孩子确实不见了,奇怪!

“娘,会不会父又让应声过桥?”爱梓边哭边问。

“不可能,他浑身松劲早没有力气了,夜里一直睡在我身边。”沙布氏回答说。

虽然这样说可他们还是不放心。看了水桶和粪桶干裂没有泡过水的样子,他们这才排除了过桥的可能。难道把应声送人了?也不可能!福来没有离开过家啊。

突然沙布氏叫起来:“竹篮子没有啦!”

金山和爱梓围上来找,家里到处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竹篮子。当地有这样的做法,人家嫌孩子生多了,就把孩子放在篮子里,偷偷地送到没有孩子的人家门口。难道福来把应声送人了?三个人来到福来床边问个究竟!

“父啊,家里的篮子你看见了吗?”金山问。

“你果曾拿?篮子没有了,说句话啊!”见福来不吭气沙布氏着急地问。

“应声没有了,是不是送人了?”爱梓哭着问。

金山见他父亲不开口,急了,就去掀福来裹盖的单被,福来一动不动!

“老头子,不要吓我!”沙布氏边说边去摸他的鼻孔。“喔喔喔……”她大哭起来。

真是祸不单行,刚没了应声,现在福来又咽气了。看着福来肿得发亮还淌着血水的双腿,三人都哭了!

“啪……”一声炸雷,他们三人闻声冲到外面,难道是要下雨了?这可是福来和大家盼望已久的!“嘀嗒嘀嗒”开始下雨啦!老天也在为福来哭泣!久旱的甘霖滋润着他们干瘪的躯体和憔悴的脸庞,眉宇间和腮帮子顿时舒展了开来!

远处走来一个穿蓑衣的人在大喊:“布福来,布福来,有救啦,政府下拨救济粮啦!”是队长送救济粮券来的。原来政府紧急下拨了救济粮,大队连夜开会分配到各生产队,上级要求今天一定让群众吃到救济粮。

沙布氏仰天大叫:“老天爷,你不公啊,福来刚走,天就下大雨,就送来救济粮!对福来不公啊!”

队长知道福来去世后,非常难过。他不但没有扣福来的救济粮份子,另外还多给了布家二十斤救济粮和二十斤返销粮券,他说:

“这是队里的机动粮券,全部给你家为福来办丧事吧!”沙布氏全家激动不已,连声感谢政府。

“给福来做口棺材吧!”沙布氏冷静下来说。

“没有木头呀!”金山为难的说。

“床、凳子,只要是木头都可以用!”沙布氏坚定的说。

“娘说得对,那怕睡地铺,站着吃饭也要为父做棺材。”爱梓恳切的说。

请来了木匠到家“抢财”。当地把人死了抢时间做棺材,叫做“抢财”。布金山在拆床,木匠看了把上好的床拆了做棺材心疼了。

张老爹和张老太带着刚领养的福来的小孙女,提着二十多斤米来吊唁。张老爹听说要把两张床都拆了做棺材急了:

“床拆了人睡哪里?死的已死了,活的还要活下去!”

“把我家堂屋的木柜抬过来改一改做成棺材。”张老爹毫不犹豫的说。

“这怎么行?”金山夫妇异口同声的说。

“这个法子好,老张义气!”木匠赞许的说。

“别提了,去年福来和金山到我家要马齿苋干儿让爱梓吃了打胎,我没舍得。想想真懊悔。生了应声,他操了好多心,熬了好多饿,不然他也不会死。我对不起福来!”张老爹说着就跪在福来灵前作揖忏悔。

金山和爱梓在一旁跪在地上,对张老爹表示感谢!这也是当地对前来吊唁者答谢的一种礼仪。

第三天是福来下葬的正日。道士在福来灵前摆了一张桌子,并在桌上立了牌位,点上了香。这桌子是用来摆供品的,沙布氏把亲手用泥巴给福来制作的鱼肉等供品端来供上。接着坐在福来尸体旁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诉说着与福来的恩爱和他经受的苦难。在场的人无不潸然泪下!

在福来经常出入的那条窄窄的长长的土路上有很多人在走动,形成了一条长龙。看样子有百十号人,前面有二三十人手捧红袋子。原来是生产队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自发的来打袋子,为福来送葬。这种习俗叫做打袋子,就是用红纸做成纸袋,袋子里装一些纸钱,送到死者家烧给死者。大家自发的打袋子,是因为忘不了福来对他们的恩情啊!

原来的互助组有二十九户人家,后来又由初级社逐步演变为生产队。福来是互助组长也是第一任队长,在他的带领下,互耕互帮,特别是有老弱病残的农户土地收成也不错。在大办集体食堂时,合作社把向这些农户收缴粮食物资的工作交给了福来。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藏了一些粮食物资没有交公,福来隐瞒了。他觉得不管是搞集体食堂还是自炊,粮食都有吃完的时候。大家在集体食堂放开肚皮吃,很快就会断顿,青黄不接怎么办?可他并没有料到后来的灾荒竟然如此严重!

有人反映福来不仅自家藏粮藏物还包庇农户藏粮,反对人民公社化。社长火冒三丈,组织了斗争会。福来被抓去站在凳子上挨整,拳打脚踢地要他交代,被踢倒在地上嘴啃泥,他慢慢的爬起来,满脸都是血。他说:

“我没有包庇哪个藏粮藏物,我家也没有藏任何杲昃。你们可以到我家搜查,如果有一粒食一个铜钱,哪怕送我到公社斗争我都服气!”

社长觉得福来说得在理,也怕再斗争下去引起人命。社长拉开嗓门:

“就根据布福来说的做,马上派人去他家搜查好不好?”

“好,好!”在场的人齐声说。

福来家徒四壁,真的一粒粮一个铜钱都没有搜着。社长和告状的人都闭上了嘴。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嗷嗷待哺 步正光睡得正香,忽然听到咚咚的敲门声,接着又听到婴儿哭叫,他嘴里说着“来啦来啦”,就去打了开门。只见一个婴儿在篮子里“喔哇喔哇”啼哭,而见不到大人。

“兰芝,兰芝快起来!”正光一边喊一边把竹篮子拎回家。

兰芝把孩子抱起,一边轻轻的拍打一边哄孩子说:“噢……噢……宝贝不哭……”看样子她像当过妈妈。

天还没有亮,正光点上灯盏,火苗很小,他用铁丝在灯草闪着小火苗的一端拨了拔,微细火星儿从火苗中上蹿,火苗尖上的黑烟变得细长,灯盏亮了许多。婴儿见了灯盏的光亮,停止了哇哇哇哭叫,发出低婉的呀呀呀的声音,嘴唇不停的翕动。

“孩子饿啦!正光,先冲点糖水吧!”兰芝说。

“好唻!”正光从灶台的汤罐上面的小隔板上拿来一个小罐子,里边约摸有一二两红糖,他从中取了一勺冲了糖水。

兰芝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用小勺喂婴儿,小乖乖吸了糖水还发出了咂嘴的声音。把兰芝高兴得眼泪都笑掉了下来,正光在一旁也很开心。

“孩子吸了糖水暂时乖了,还是要预备点吃的杲昃吧!”兰芝边说边把孩子放在床上,而目不转晴地盯着他……

“好的呀!我来弄。”正光准备碾点米粉做糊糊,却没有碾米粉的工具。他就用擀面杖在桌子上擀,虽然不成米粉,但总比米粒细腻得多。他在锅膛点了火,拉起了风箱,慢慢的熬着米糊糊……

为什么正光和兰芝配合如此默契,对喂养孩子的事那么熟悉?其实他俩也曾经有过孩子……

正光和兰芝在该地区国民党情报站从事电报收发工作,由于有共同的理想,日久生情,经组织批准结婚。婚后育有一子,甚是高兴,小日子过得还算安逸。

一九四七年夏收季节的一个深夜,三岁的儿子熟睡着。

“咚咚咚……”老洪急触的敲门。

“老洪!”步正光很惊讶!

“你俩不能回敌人的情报站了,叛徒刚刚出卖了你们,赶紧离开,按照地址带着电台去找老赵,今后他就是你们的上线。你们的任务就是暂时隐蔽起来什么也别做,等待南下的命令,南下部队需要你们啊!孩子就交给我!快!快!敌人马上就要来了!”老洪很紧张很严肃的说。

正光和兰芝又惊又喜!回到组织怀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好事,但暂时又要离开组织蛰伏起来让他们感到很伤感!从此,等待上级的命令,成了他们的坚守。

正光和兰芝依依不舍地看着孩子,老洪连拉带拽的把两人推出了后门,从此他俩再也不知道儿子的下落。

兰芝看着四肢不停舞动的乖乖的婴儿泪流满面,她似乎不好意思的转过身去,锅膛的火光随着风箱拉动的节凑一闪一闪的映照在正光的脸上,不时的看到有豆大的泪珠从他面颊上滑落下来……

“正光为孩子取个名字吧!”兰芝打断了回忆。

“好的呀,不知道人家有没有取名字?”正光擦了一下眼睛和面颊说。

“叫布应声。”兰芝从孩子身上找到了一小块红纸看了看说。

“这名字好啊,还和我同姓!”步正光爽朗的说。

“我看还是改成你姓的步吧!”兰芝把红纸递给他。

“好呀,跟我姓,就叫步应声。”正光接过红纸块看了看高兴地说。

“哇哇哇……”步应声大哭起来。

兰芝抱起应声,手拿小勺,从正光端着的碗里舀米糊,一勺一勺的喂应声。兰芝一抬头,她的目光和正光的目光撞击在一起,他俩都开心的笑了。是啊,当年他俩不就是这样喂养自己的儿子的吗?

由于没有什么营养,应声长得皮包骨头,很可怜。正光两口子到处找奶妈,要么不愿意,要么根本就没有奶。是啊,就是有奶也不够自己的孩子吃!

听人介绍邻近公社有一产妇,生的孩子死了,可以当奶妈,条件是每月十五斤大米。这可难住了正光和兰芝。办法总是有的,他们用粗粮换了些米,又向邻居借了点,加上家里的老底子,总算凑足了第一个月的十五斤。于是抱着应声走了三十多里路找到了奶妈。

奶妈一抱起,啊,应声就像嗅到了奶味似的迫不及待的往奶妈怀里钻。正光和兰芝看着应声大口大口的吮吸奶水的样子,他俩步行三十多里路的疲劳感顿时消失,激动的泪花充盈眼眶。

母乳喂养比吃什都好啊!应声才吃了一周奶水就长膘了。可他怎么会知道,本来已经稍微好起来的日子,为了能让他吃上奶水,正光和兰芝又开始吃糠咽菜啃树皮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似是而非 安葬福来后,在郝爱梓的脑海里标记着一件大事,就是找应声,婆婆和她男人都支持她。她感觉应声没有死,离奇不见的竹篮子更让她坚信应声还活着。

她在脑子中给孩子画像:耳朵大大的,耳垂稍长。浓眉大眼,双眼皮。鼻梁高挺,与面部很协调。右小腿肚子上有两个一大一小的长圆的胎记,像甩动蘸满墨汁的毛笔形成的逐次缩小的椭圆的深黑色斑块。骨节较长,将来个头不会矮。这是她寻找应声的依据。

她就不相信在方圆几十里的地方找不到应声!她除了到生产队劳动,就是出去找孩子。农闲时她带着干粮出去挨家挨户找,从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哪怕是过耳的传言。

又到冬闲,她又踏上了寻找儿子的征程……

北风呼啸,天寒地冻。她那又薄又板结的斜襟棉衣中间的盘扣已破损,没法扣上,西北风钻进胸襟,透心的冷!她两只手臂紧抱前胸,稍稍挡住寒风。下身穿着套裤,其上端的两条布绳系在裤带上,防止套裤滑落。这种只有左右裤管而没有裤裆、裤腰的套裤,使她的腰间、屁股和裤裆只有一条薄薄的衬裤御寒。斜背的布袋不时的拍打着屁股,似乎也能挡住点刺骨的寒气。

爱梓改变了前几年挨家挨户拉网式寻找的方法,现在她逢人就诉说丢失孩子的痛苦,还大胆的到人员聚集的地方去描述应声的模样和胎记。一个大队就半天时间消息就传开了,用不了几天整个公社都传遍了。人们都同情她的遭遇,赞扬她母爱伟大寻子不懈的精神。

有人告诉她,邻近公社有人捡到一个男婴,与她描述的情况很像。她顺着指点的方向日夜兼程,一刻也不耽误,渴了就嚼点冰块,饿了就咬一口自己在家摊的烧饼。

好不容易找到了捡孩子的郝老爹,他与她同姓,本家谈事总方便些,爱梓显得有点激动,似乎看到了希望。

那年夏天,大路上人来人往,路边有一只篮子,里边装着一个“哇哇”啼哭的男婴,太阳很厉害,后来孩子哭不动了,不知道是太热还是饿了。一堆人围着孩子看,可是没有人把孩子领走。大饥荒谁家都不好过,怎么会领养孩子呢?人群里有一个老爹与郝老爹年龄相仿,在不停地掉泪,还不时用手去擦额头上的汗珠掩饰悲伤,不久也就在人群中消失了。已到了晌午,太阳越来越厉害,眼看男婴就要不行了。

郝老爹的老伴因患饥饿浮肿病不幸离世,失妻之痛的他实在不忍心看着又一条生命消失,就把男婴抱回家。郝老爹和儿子、儿媳带着三个孙女和路上捡来的男婴七口人相依为命,日子并不好过,但添了个男丁心里也蛮开心。

一天郝老爹家里来了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二斤红糖和三斤油馓子,这可是重礼。说是没有生育要领养郝家捡到的男孩儿。他想把自己的孙女给他们而留下男丁,对方宁可不要也不同意。郝老爹打量对方,细皮嫩肉,穿着蛮好,一看就不像种田人。但是女的眼睛下面有颗绿豆大小的淡淡的黑痣,这是等泪痣,又称泪痣,老人说这痣不好。男人额头上有一个银元大小的紫瘢,是凶相啊!也罢,就把捡来的男婴给了他们。

“那男孩腿上有胎记吗?”爱梓问。

“有,有。”郝老爹连连回答说。

郝爱梓几乎可以确定这孩子是应声,她越来越感到有了目标有了希望。她想,人家条件再好,金窝银窝还不如自家的狗窝,一定要要回应声。

“想起来了,给我送的红糖袋子上有青蒲杂货店的字,也不懂果是住在青蒲?”

她非常感激本家老爹说:“谢谢啦,以后报答!”

她来到青蒲镇,当时称公社,从街头的中板桥至巷尾的草行桥;从乾隆皇帝御题“只此一家”的三斋香茶干店到康熙年间诞生的黄酒坊,每条街道逐个店查找,都没有见到泪痣女和紫瘢男。她认识了一个拉粪工,便向他打听。他说,解放后他就在镇上到每家每户收粪便,镇上的人虽不能全部叫出名字,但面孔总是有印象的,从来没见过这两个人。他建议她到人员密集的人民剧场和小猪行去守候。

她晚上在剧场盯着进出的人员,白天在小猪行转悠。巧了,这两个人同时在小猪行出现了。她装着买小猪的农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盯着目标。他俩在买小猪,一个讨价还价,一个在打圆场,其实就是为了砍卖小猪人的价钱。成交后,紫瘢男提起小猪的一只后脚,小猪头向上嗷嗷大叫,泪痣女紧跟其后。绕了一圈,他把小猪放进了卖猪的竹筐。泪痣女开始叫卖起来,两人佯装讨价还价,招引来了不少买小猪的农民,不一会儿就有人把小猪买走了,这一转手就赚到了钱。

“妹子,问你件事?”爱梓说。

“甚的事?”泪痣女问。

“你在郝老爹家领养了个伢儿吧?”

“没有的事,不要瞎说!”泪痣女显得有些紧张的说。

“那是我儿子,我没有瞎说,都问清楚了,把我儿子还我吧!”爱梓哀求道。

泪痣女很吃惊,便去找紫瘢男商量。一不留神两人不见了。爱梓天天在这里蹲守,估计他们一定还会来。一天果然两人都来了,又开始了贩小猪的营生。他俩在哪儿爱梓就跟到哪儿,她不会再放过这一机会。他俩知道她当真来劲了,便想起了坏心思。把她约到运河边没人的地方拳打脚踢,她被打得遍体鳞伤。

“如果再敢来说伢儿的事,就弄死你扔到运河给鱼吃!”紫瘢男恶狠狠的说。

爱梓诉说了遭遇,拉粪工十分同情地说:“他们猪贩子有一伙人,估计伢儿也被他们贩走了,你弄不过他们的,算了吧!”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伢儿!”爱梓坚决地说。

“那只有到公社找新来的特派员了,我陪你去。”

爱梓点点头。

“虽然中央同意搞三自一包四大自由,但也不能在小猪行内倒来倒去!再说那伢儿的事也有蹊跷!我要管管。”公安特派员说。

特派员真神,很快弄清楚了孩子的下落。原来,泪痣女和紫瘢男不是夫妻,他们在贩小猪的同时,有人要领养或送养孩子,他们也进货出货顺手赚点钱。郝老爹说的孩子他们已转手给了别人,从中拿了些好处。

一天爱梓接到通知,在金山的陪同下来到青蒲公社。泪痣女和紫瘢男及领养孩子的夫妇也都在场,小孩也带来了。孩子长得真快,都会走路了。猪贩子兼人贩子还有领养孩子的夫妇他们吓得要死,不知犯了什么罪!

爱梓看了孩子激动万分,冲上去就要抱,被特派员制止住了!

爱梓夫妇被叫到另一个房间,特派员让他们详细说说孩子的体貌特征,如胎记在什么体位是什么颜色和大小等情况,白纸黑字做了笔录并让他们签字。

在签字前,特派员严肃的强调:“请你们听明白,签了字这就是证据,孩子是不是你们的就凭这张纸!”

“肯定没错,就是右腿小肚子上有两个黑胎记!其它地方没有!”爱梓肯定地说,金山也点点头。

“把伢儿领过来!”特派员喊。

那小男孩由养母搀着手一蹦一跳的过来了。爱梓激动得要去抱,被工作人员拉住了。

“把伢儿裤子全部脱掉!”特派员说。

养母的手抖抖索索的先帮孩子脱掉了右腿的裤子,小腿肚子上一大一小的黑色的椭圆形胎记分明可见。

“就是这个胎记!我的应声,娘找你好苦啊!”爱梓边哭边说,又要去抱孩子,被金山拉住。

“不要急,再看看左脚膀子!”特派员提醒地说。

爱梓看了孩子左腿小肚子上还有两个大小差不多的黑色胎记,都快发疯了:“这不可能,这胎记是假的!”

“不要急,再仔细看看。”特派员温和的说。

爱梓和金山看了一遍又一遍,还用手指醮了嘴里的唾液去擦孩子左腿的胎记,确实是真胎记啊!

此后爱梓精神崩溃,卧床不起!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小儿亡赖 光阴如梭,步应声已经五岁了。这年夏熟丰产,队里的人正忙着收麦子。

正光和兰芝都去队里晒场打麦子,让应声在车篷里自己玩。

车篷真有意思。六根柱子撑着用稻草盖的篷顶,四周没有墙,风一阵一阵的从篷内穿过,真是纳凉的好去处。

篷内有一个巨大的转盘,中心有一根用木头做成的垂直的轴,有若干根木料倾斜着被分别固定在转盘和轴顶,形成一个锥体,可以灵活转动。转盘轴下端有齿轮连接一根横轴上的齿轮,而横轴就连接着水车,只要转动转盘横轴就带动水车把水汲上来。

一位爷爷蒙上黄牛的眼,让它背拉转盘,蒙眼是怕牛打转头晕吧。水车里的水不停地流到渠里,灌溉着田里的秧苗。那爷爷去忙其他事了,而黄牛还正常拉着转盘。牛虻虻盯在它身上,它用尾巴去扫拍,可肚子前扫不着,牛虻虻无所顾忌的吸着它的血,老牛无奈,两耳直直的竖起,也许在抵抗着牛虻虻的叮咬吧。

应声看了正起劲,而一个陌生的可能是走亲戚的女孩也来玩耍,她也和他一样穿着开裆裤。他牵着她的手去渠边玩水。小渠约摸两尺宽,水深五六寸吧。两人拍打着小渠静静的流水,清水溅起一朵朵水花,水滴被洒到对面渠沿上,细流带着泥土流进渠里,泾渭分明,真是:

老牛拉车步不停,

水车小河提甘霖。

两小无猜忙拍水,

半渠浑浊半渠清。

那女孩叫吴一芳,和应声同岁。她拉他的手说:“走,去那边耍子吧。”

“好唻。”

他和她站在车篷边上,从河里吹来的凉风真让人惬意。她抱住他说:“你也抱我!”

“做甚的?”

“我父和娘也经常抱的。”一芳告诉他说。

他母亲兰芝正好从车篷经过,见此状大声吼叫:“应声你干嘛呀?”

应声吓得一跳,连忙去抱住兰芝的腿。

“家去耍子去!”兰芝命令他说。

应声飞也似的独自回家去了!一芳傻傻的望着远去的他,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

日似火,蝉狂噪。他在不透风的草屋里呆不住了,就来到屋后的江海河边。这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河流,弯弯曲曲,似锯齿,似犬牙,更似一条蜿蜒灵动的翠龙。水就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清清的,甜甜的。这是他家饮水洗菜洗衣服的河。不远处架着一座木桥叫韩桥,人来人往也增加几分热闹。

应声看着韩桥上的行人,胆子大了许多。小手在水里洗了洗,再拍拍胸口壮壮胆,扑通跳进河里解热,由于不会游泳,一下水就咕咚咕咚喝了好多水。

赶巧兰芝回来,她先温和的喊他上岸。他艰难的离开水面,赶紧蹦到母亲身边。她忽然变脸了,在他屁股上狠狠打了几下,他哭着被母亲拽回家。她把他关在房间里,让他思过。晚上正光回来了,对他又是一通教训。

邻居伯伯何水波水性好,常常在河里捞鱼摸虾。当天晚上,兰芝就拜托水波经常带应声下水,教他学游泳。

正光本不会游泳,由于经常在江海河里捞鱼摸虾,渐渐的也就学会了,他只要下河都让应声跟着他。一次,他叫儿子和他游泳,应声高兴极了。到了水的边沿,正光把他抱起,“啪嗒”一声将他扔到河的中心。他吓坏了,在水里也不知翻了多少斤斗,呛了多少水,挣扎着游到了河边。正光乐啦,连忙把他会游泳的事告诉兰芝。

自从应声独自下水的事发生后,正光和兰芝不敢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到队里劳动都带着他去。

队里的元麦都收割后担上了晒场,社员们看着一个个高高的麦稭堆里向外探着密密的沉甸甸的麦穗,都很开心。太阳火爆火爆的,正是晒麦稭打麦穗的好时光,人们把带穗的麦稭平铺在晒场上,习惯称之为火麦场。全队的男女壮劳力都手持连枷在这里打麦,这既是体力活儿又是技术活儿,缺一不可,否则就跟不上趟。男一排女一排相对而站,男一拍女一拍齐整交错拍打,“啪,啪;啪,啪……”清脆的节奏、错落有致的“啪”声和整整齐齐的队列,不停的向着新铺的麦稭方向移动。那场面真可以与三军仪仗队媲美!

场边搁着一只缸,缸边的条凳上放着七八只碗,缸里盛满了凉开水。休息了,社员们围着缸拿着碗咕咚咕咚喝水,一喝就是一大碗。

应声站在麦场边沿,呆呆的看着那火热的场面,都忘记了烈日如火。

“应声,应声,那边热,到这边来!”兰芝站在堆积如山的已收过豆子的蚕豆稭堆子旁边,手拿着小矮凳喊。

应声溜过来和母亲发嗲。

“应声,这爬爬儿凳给你坐。”兰芝在蚕豆稭堆子阴面放上小矮凳说。

应声坐在小矮凳上,蚕豆稭堆子挡住了烈日,比站在太阳下阴凉许多。他看见蚕豆稭堆子里有几粒蚕豆,便捡起来放到口袋里。又下意识的从堆子里拔蚕豆稭,每拔一根都认真检查稭上有无蚕豆,还真拾了不少,他的小口袋装得鼓鼓的。

“应声,你这是做甚的?”正光不放心,来看看应声。

“这稭子里还有蚕豆,你看!拿家去炒了吃吧。“应声指着口袋回答说。

“不行,这是生产队里的蚕豆!”正光说。

“那怎么弄?”应声问。

正光领着他把口袋里的蚕豆送到队里的蚕豆屯子里。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寻子罹祸 国民党政权败退台湾后一心想“光复大陆”,酝酿十六年的“国光计划”至一九六五年已到所谓的鼎盛时期。妄图在沿海建立游击走廊,企图在长江以南有所作为。江浪县、海潮县地处沿江沿海,对敌斗争形势十分严峻。

公安部门在审查中发现,国民党有两名重要情报人员布震广、郝兰芝夫妇在解放前消失,不知去向。高度怀疑他们潜伏在沿江沿海地区策应台湾的国光计划。

专区行署公安局牵头成立了由行署、江浪县、海潮县公安局精干人员参加的“布郝要案”专案组,限期破案。

两县对所有布姓、郝姓进行拉网式排查,并将敌特的信息下发到公社、大队,发动群众提供线索,但收效甚微。

江浪县公安局会议室气氛严肃,这里在召开各公社特派员会议。局长开门见山的说,我们江浪县布姓、郝姓最多,专区“布郝要案”专案组对我县前一阶段的排查工作不满意,要求我县进一步广泛动员发动群众搜集有价值的敌特线索。同时要教育群众提高警惕,防止敌特破坏。

青蒲镇特派员若有所思,他在处理“找孩子”的事件中,遇到过布姓、郝姓夫妇,难不成他们与此案有什么联系?会议结束后,他去了局长办公室……

专案组办公室灯火通明,工作人员在竭力查找布金山、郝爱梓的资料。经过多方查证,确认了一个基本事实:江浪、海潮两县中布姓、郝姓众多,但符合敌特年龄特征的夫妇仅此一对。

专案组抽调警力,全副武装连夜赶到海潮县白龙港对布金山和郝爱梓实施了抓捕,并进行了彻底搜查。

“求求干部啊,不能抓我儿子、儿媳,四个伢儿没饭吃怎么得了,要死人的!”沙布氏哭着说,发疯似的抓住她儿子金山不让走。金山的四个孩子非常懂事的跪求放过他们的父母亲。大队、小队干部都出来把沙布氏和四个孩子与公安人员隔开。闪烁着刺眼的警灯,呼啸着呜呜的气笛,载着金山、爱梓的警车远去了,沙布氏带着四个孩子哭天抢地……

郝爱梓抖了抖手腕上的冰冷的发着亮铮铮寒光的手铐,怒视穿着与青蒲镇特派员同样制服的押解人员,她昂着头,一点点都不害怕:

“甚的国民党特务?我找自己儿子犯了甚的王法!”郝爱梓嘴里嘟囔着。

这几年,郝爱梓为了找应声吃尽了辛苦,受尽了凌辱。本以为在青蒲镇有特派员的帮助,一定能找到孩子,谁料又是空欢喜一场。她精神崩溃了,卧床不起。经过婆婆和丈夫悉心护理和开导,精神渐渐的好起来。她决定不再找应声了,认命吧!但是她还是希望有一天应声会从天而降,给她个惊喜。于是她开始给应声做鞋子,每年做一双,这成了她心里对应声的思念和寄托……

专案组迅速对金山和爱梓进行了突击提审,那架势,那审训力度,让金山和爱梓的每个细胞都颤抖起来。一对土生土长从来没有离开过衣胞之地白龙港的夫妇,怎么与国民党特务扯上了关系呢?金山百思不得其解。而爱梓这才知道抓他们不是因为找孩子,而是把他们真的当成国民党特务了。爱梓想,一定是青蒲镇公安特派员报的信,纯属瞎说八道,哪里还有讲理的地方?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了年迈的婆婆和四个孩子。爱梓越想情绪越紧张,她的紧张情绪常常因公安人员的大声训话而失控!

提审没有任何进展,连一个可疑的眼神都没有找到。外调也是空忙活,如果说外调有什么新发现的话,那就是处处都说明他们不是敌特。专案组犯难了,如果真正的金山、爱梓不是敌特,有没有这种可能:真的金山和爱梓遇害了,而布震广和郝兰芝化妆冒充了他们,敌人玩了偷梁换柱的把戏?唉,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啊!

如果这个推理成立的话,那么沙布氏就是问题的关键。专案组派人迅速找到沙布氏说:

“老人家,不要害怕,现在只有你能证明你儿子是好人,请你说说金山的长相,身上有没有特殊记号什么的。”

“……右小腿肚上有两个园长的胎记,上头的大下头的小,和找不到了的细孙子应声的胎记一模一样。金山从生下来到现在都没有离开过我,怎么会是国民党特务?干部啊,你们真的冤枉好人了。”沙布氏描述得很详细,还为金山鸣不平。

专案组立即提审金山。经过查验,金山的体貌特征包括右小腿肚子上的胎记与沙布氏描述的完全一致,可以排除掉金山的敌特嫌疑。但是爱梓的身份还不能确定,因为她父母已经不在世了。

专案组立即开会研究对策,广泛发动两县群众,以大海捞针的精神摸排嫌疑人。凡是一九四六年至解放,因租地买地、租房买房、投靠亲友等原因迁移新址落户的所有人,凡是名字中只要有一个字与“布震广、郝兰芝”同字同音的所有人都列入了排查范围。上到县委、县政府,下到生产队开展轰轰烈烈的捉特务的运动,让敌特分子无所遁形!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蒙冤受教 上级派来一位搞“四清”工作的干部叫耿会民,大队安排他住在步正光家。正光和兰芝商量,不能亏待上面来的人。就把他们自己的房间腾出来让应声和耿会民住,而他们在堂屋搭了张铺。听说耿会民是位大学生,是县农业局的技术干部,很有水平,就是有点清高。

他对应声很好,应声也很崇拜他,成天粘着他就像跟屁虫。会民天天给应声讲故事,教他写字背诵名篇名句。应声悟性好,一学就会,熟记了好多首唐诗宋词和经典名句,朱自清的《春》他都能背下来了。

时间犹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应声已到了上学的年龄。兰芝为他缝制了一只书包,应声斜背着书包还真有个学生样。学校条件简陋,学生都得自已带凳子。正光端着一张短凳,带应声到学校去报名上一年级。

说是学校其实连学校的名字都没有,孩子上学都说去钱家园。当年没收了地主家的三间瓦房,稍作整修做了一大一小两个教室,门前的田地平整了一下做了操场。钱家园有两名教师,三个年级两个班。一年级人数较多单独一个教室,虽说人数多但也是黄鼠狼看鸡越看越稀,到二、三年级时有不少孩子就退学回家劳动了。所以二、三年级共用一个教室,实行复式教学。

教室虽然破旧,但是摆放整齐的学桌,高耸的讲台,斑驳的黑板,众多新面孔的同学,应声感到一切都很新鲜,同时又感到很拘谨。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力寻找熟悉的脸庞。他扫描出了经常一起玩耍的胡进炎和在车篷小渠玩过水的吴一芳,他的脸顿时红了,他想起了和她拥抱时被娘呵斥的情景,感到无地自容,他不敢再看她了!突然吴一芳转过头,似乎也在寻找他。他和她目光交织到一起,瞬间她又回过头去。

应声很喜欢上课的感觉,接受知识也很快。一堂课下来,有的孩子例如胡进炎还懵里懵懂的时候,可他已经全学会了。

二、三年级是复式教学,老师给二年级讲完课,就让他们不出声自习,而再给三年级学生上课。这恰好给了应声的机会,他上二年时就学完了三年的课程。上三年级时,他常常感到老师传授知识太少太慢太浅,经常偷偷的阅读会民给他的一些书籍。有时冷不防举手报告,指出老师教学的错误,让厉老师感到下不了台。

功课好的孩子应该老师最喜欢,可应声好像是个例外。一天中午两个老师一同去中心校,到了上课时间还没有回来,同学们都在操场玩。有滚铁环的,有抽陀螺的,有跳格子的,有跳绳的……好不快活。

“老师回来啦!”胡进炎大叫。

全操场的同学就像丢了魂似的往教室里溜,“啪塔”一声吴一芳摔了个嘴啃泥,应声压在了一芳身上,后面的同学一顺向前倒下,一个压着一个。

一芳脸上全是泥,鼻孔流出了血,呜呜呜的哭起来。大家都端坐在自己的位置,等待老师,两个教室鸦雀无声,只有一芳在抽泣。应声觉得一芳挺可怜就想去关心关心,但又不好意思,因为男女同学都没有任何接触,也不说话。

很长时间还不见老师,显然是胡进炎叫喊着玩的,于是教室里又热闹了起来。

老师真的回来了,厉大守老师手执教鞭,板着面孔责问:“谁干的?”

“吴一芳你说说那个推你的?”

“我不知道,当时脚碰了个什么杲昃就跌倒啦!”

“是步应声推的,还压倒在她身上,我就在旁边。”胡进炎举手报告。

“步应声!你胆子不小,站出来!”厉老师说着就揪着应声的耳朵拉他到黑板旁边面壁。

“站好了!”厉老师说着还用脚踢他的腿脚。

“厉老师,步应声没有推,是我自己绊倒的!”吴一芳抖抖索索的报告说。

“你背上又不长眼睛,怎么看得见后面的情况?”全场大笑,厉老师继续说:“胡进炎已经证实了是他干的!”

步应声从来没有受过这种体罚,既委屈又害怕,小便顺着腿流到地面。

应声回家见到父母,放声大哭。兰芝看到他右耳被揪成的紫斑和腿小肚子及脚踝被踢成的青斑泪流满面。正光也很心疼,他对兰芝说:“我去问一下情况,既不能委屈了伢儿,也不能放纵他。”

正光找到胡进炎和吴一芳后,他确信应声没有说谎。正光为何要这样认真,其实很有深意。他敏锐的嗅到了紧张的政治气氛,从上到下都在排查敌特布震广和郝兰芝,如果不和应声及早渗透一些情况,到时侯他会崩溃的。

“应声,父懂你没有推吴一芳,你是被冤枉的。但毕竟一芳证明了你是清白的,这就够了!你也不算小了,父给你讲个故事好吧?”正光说。

应声脸上还挂着泪,点点头。

“布叔叔夫妇是地下党,”正光说着,应声插话说:“也姓步?”

“他是姓布匹的布。”正光回答说。

老布夫妇在国民党情报站潜伏当电报收发员,为我党收集了很多有价值的情报。一九四七年夏天因叛徒出卖,组织决定让他俩暂时隐蔽起来,等待随大部队南下的命令。

老赵是他们的上线,安排他们以租田种地当农民的方式隐蔽,并指示随时等候他的命令。可是老赵很快被捕,他坚贞不屈没有出卖一个共产党人而惨遭敌人杀害。

从此,老布夫妇没有了上线,失去了与组织的联系。解放后他俩成了公社社员。过去,他们的公开身份是国民党情报员,因为老赵的牺牲很难证明他们是我党地下党员的身份。

“假如有一天党和政府找到了布叔叔夫妇,根据资料认定他们是国民党特务,你说他们冤不冤?”步正光问应声。

“冤!那怎么办?”应声天真地问。

“布叔叔夫妇也可能坐牢,也可能被杀头!还有可能连累伢儿,但是他们心中仍然是共产党员,历史会证明他们!即使不能证明,他们也无怨无悔,因为他们做的事都是为老百姓的!”

应声似懂非懂的看着父母亲。

“假如你是布叔叔的伢儿,你会怎么做?”正光问应声。

应声想了许久许久说:“坚强!”

兰芝激动得紧紧搂住应声,正光目不转晴的看着应声,泪珠滑落下来……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夜半失踪 耿会民晚餐后就迷迷糊糊睡着了,一觉醒来,他感到嘴干舌燥,哦,原来是陪步正光喝了不少酒。此时,晚餐的情景不由自主的就像放电影似的在他眼前浮现……

正光和兰芝特地做了几个菜,买了一瓶烧酒。应声像只馋猫舔嘴搭舌的吃得好香,会民却预感到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正光、兰芝共同敬会民的酒,正光碰着会民的酒碗说:“感谢您对应声的帮助,让他长了很多知识。今后,恳求您更多的关心和照顾应声。”

耿会民若有所思又似乎带着深意的答应:“大哥大嫂放心,我会把应声当成侄子看待的!”

正光一饮而尽,兰芝站在一旁,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抑制住了。

这一幕幕在会民脑海中挥之不去。晚餐的好酒好菜,以及正光敬酒时对他说的那番话,快镜头般的反复出现,他把警情通报中的敌特分子布震广和郝兰芝与步正光和兰芝联系起来一想,觉得太可怕,再也睡不着了,这是他下到农村搞“四清”工作以来的第一次失眠。

在夏日的农村,人们习惯把第一天换下来的脏衣服泡在洗脚盆里,第二天清晨,家家户户有人在户外蹲坐在盆边搓洗衣服。入乡随俗,会民自然也养成了这种习惯。既然睡不着觉就把衣服洗了吧,可他的脏衣服不见了。他轻手轻脚的把门拉开条缝,只见晒衣绳上晾满了衣服,这么勤快都洗了!唉,为啥要晚上洗呢?

他来到灶房,点上灯盏。水缸里的水盛得满满的;切猪草的木盆里装满了刚切碎不久的青草,还散发着清香呢。他走近灶台,揭开锅盖,有小半锅热气腾腾的刚煮不久的粥,这是准备的天亮后的早饭,为啥半夜煮呢?正光和兰芝难道是想在一个晚上干完所有的事?

他举着灯盏,又来到堂屋。墙角上的那张床铺是耿会民住他家后临时搭建的,两张条凳上搁着有粗有细的木棍,木棍上垫着用稻草编制的草荐,可还是高低不平,就在草荐上铺了不少麦秆,再在上面摊了一条补了好多补丁的草席。蚊虫多得碰脸,连蚊帐都没有。正光、兰芝平时就是睡在这张床铺上,现在人去床空,他们真的逃跑了吗?

耿会民思想在斗争,报案吧?不!谁见过有这样的敌特?

来到韩桥他就与社员实行了同吃同住同劳动,他白天劳动晚上访贫问苦,按照“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清财物”的要求,了解干部在“四清”方面存在的“四不清”问题,才走访两三天就掌握了队长施步仁几件“四不清”的事例。

说来也巧,他水土不服拉肚子,严重脱水。本来就瘦的他,几天脱水后双眼下陷、手指螺纹皱瘪。这可是俗称的“瘪螺痧”的典型症状?

队长施步仁想,让耿会民把“四不清”的问题报到上面去还得了,他就打起了歪主意,想逼着会民闭嘴。他让他相好的女人柳梢挨家挨户说耿会民患了“瘪螺痧”,住在正光家会污染江海河,老百姓对“瘪螺痧”是谈虎色变,因为他们多数人经历过那场瘟疫。老百姓闹起来了,施步仁却在会民面前装好人,说安排他住更棚。

生产队在一大片没人居住的田地里建了一座更棚,准确的说是哨棚,它是用木棍搭成的小屋,面积比床稍大点。三面是用麦秆和玉米稭围着的密不透风的墙,棚顶盖着稻草,是看青的人休息的地方。每当庄稼成熟收获前,为防偷盗,队里派人在这里看守。

更棚旁边有一个不通外河的池塘可以取水,挖一个坑可以解手,用几块砖搭成锅灶可用煨罐烧水做饭。这些维持生命的基本条件,施步仁早就想好了。

兰芝愤愤不平的说:“亏你施队长想得出来,让他一个病人怎么生活?”

“耿会民不是瘪螺痧是水土不伏,我们和他一口锅吃饭,一个茅缸屙屎,我们不怕,你们怕甚的?”正光吼着说。

拿着锄头扁担像要打架闹事的社员顿时停止了吵闹而交头接耳,觉得正光说得在理。

“布正光,江海河的水如果有了瘪螺痧病菌祸害的不光是我们一个队,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施步仁从人群中跳出来说。

“我保证,五天内小耿如果病不得好,就让他去住更棚!”

施步仁:“不行,就三天!社员们听好了,三天!”

正光找到老中医开了止泻的药方,毕竟会民年轻,服药见效很快,三天还没到病就好了。

会民想着过往,面对不见斯人的床铺,掉下了眼泪。

房屋四周似乎有轻轻的脚步声,他立即灭掉灯盏,悄悄打开门去看过究竟。屋山头墙边藏着一个人,不时的把头探出来观察大门。他走到后窗边,用手指蘸了点唾液,把窗户纸润出一个小圆孔。他像射击瞄准似的把右眼目光穿过圆孔,外边比家里亮得多,有三个人堆在一起商量什么,躲在墙山头的那个人也过来了,他边走边摆摆手,大概意思是没事儿。难不成是公安局的便衣?

这样的大忙季节,正光和兰芝都是天刚蒙蒙亮就起床,兰芝在门外搓洗脚盆里的衣服,正光拉着风箱煮早饭。然后,正光用粪桶到河里挑水,兰芝用料勺在园前屋后给自留地庄稼浇水。

炊烟破晨曦,

女人手搓衣。

肩挑两桶水,

润泽禾下泥。

这是正光、兰芝每天到队里上早工前必然出现的画面,每逢农忙壮劳力早餐前都得出工。早工前的情景怎么不见了?这引起了公安便衣的高度关注。

便衣咚咚咚敲门,会民佯装睡觉。便衣急了,咚的一声踢开了门,立刻冲到卧室查看。应声睡得正香,会民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会民边责问边点起灯盏。

“步正光、兰芝去哪里了?”便衣问。

“在睡觉吧?”会民似答非答的说。

看了堂屋空无一人的床铺,又在室内找了一遍,确认没有要找的人。便衣们紧张的聚集在一起商量对策,眨眼间有两人飞一般的走了,大概是去打电话报告吧,其他人仍然各就各位的监视着,等待上级的指示。

“耿叔叔,我娘和父到哪去了?”应声起床后没看见他的父母便问。

“有事出去了,赶紧吃早饭上学去。”会民说。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坦然自首 “布郝要案”专案组在发动群众拓宽排查范围的同时,也加大了对在押知情犯人的审查取证力度,加强了对当时租地租房、买地买房落户人员的调查取证工作,逐步缩小了查找范围。每天汇集的各方面的信息有千余条,专案组通宵达旦的工作,进行去伪存真的筛选,获得如下重要信息:

原情报站行动队在押犯:一九四七年五、六月间,抓捕了一名共产党,他供出了很多共产党的干部,其中本情报站特工布震广、郝兰芝是重要嫌犯,行动队连夜去抓捕却扑了个空。

原情报站后勤科在押犯:一九四七年六月的本俸(工资)布震广、郝兰芝未领取,谁都不知道去向。他俩已结婚,有个两三岁的儿子。

韩桥钱家园地主:一九四七年夏收季节,步正光、兰芝承租了两亩地,从此就在此落户。

资料显示:步正光与布震广同龄且姓名三字谐音;兰芝和郝兰芝同龄,前者姓名仅少一个字。

群众回忆:步正光、兰芝一直没有孩子,困难时期捡了一个男婴,现已上三年级。

专案组分析:国民党特务机关非常狡猾,放出了布震广、郝兰芝是共党而抓捕未果的烟幕,暗度陈仓,于一九四七年夏收季节即五六月间,悄悄的安排他俩化名步正光、兰芝来韩桥租地落户隐蔽起来,以达到在沿江沿海执行潜伏任务的目的。这个分析是否成立,疑点是孩子!布震广、郝兰芝有孩子,而步正光、兰芝没孩子!两三岁的的男孩是否存在,孩子去那儿了,是不是国民党拿孩子做了人质?

“兰芝,有人在监视我们。”正光说。

“我也感觉到了。”兰芝说。

“老赵牺牲了,只有老洪能证明我们的身份,我们去趟他老家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线索!”正光说。

“这可是违反纪律的哟。”兰芝顾虑重重的说。

“已经解放了,你说的是当时的纪律。如果不能证明清白,应声就完了。”正光解释说。

“如找不到老洪的线索,就立即投案自首,不能让公安局当着应声的面抓捕我们,也不能让公安对我们通缉。如应声看到我们被抓或被通缉,知道我们是特务,这对他打击太大了。”正光接着说。

兰芝点点头。

正光和兰芝知道公安局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连夜出发赶路。韩桥距离老洪老家有六七十里的路程,过韩桥是必经路线,而韩桥两端都有公安便衣把守,这成了他们出行的最大障碍。

正光提着水桶佯装到河边提水,兰芝佯装上茅房。她伺机悄悄的来到河边与正光汇合。兰芝蹑手蹑脚的踏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浮在河里的木制椭圆形澡盆,水线已离盆口很近,稍不小心,木盆就会倾翻。正光拿起早已预备好的绳子和砖块,用绳子的一端系住砖块,并把它放入澡盆中,手紧紧攥着绳子的另一端。兰芝并住气,两手保持着平衡轻轻的划水,正光按照澡盆的速度慢慢的放绳子。兰芝终于顺利渡到对岸。沉重的砖块压着澡盆,正光轻轻的拉动绳子,澡盆被从对岸拉了过来。正光扔掉砖块和绳子,慢慢跨上澡盆向对岸划去,与兰芝汇合。

天还没亮,他们已经来到离老洪家不远的龙爪岩。江上一片雾气,只听到江浪重复撞击石块的声音……

那年正光和兰芝在特训班受训,两人到龙爪岩堤岸散步。正逢月半,江潮翻涌,一浪打来,江水漫过堤岸,浪花溅到面颊,很是浪漫和刺激!

“啊!”兰芝大叫,她不小心滑入江中,正光伸手去拉她,可眨眼间她已离堤岸很远。正光并不会游泳,但他不加思索的跳入江中。一浪接着一浪重复的把他俩抛上水面又摁入水中。渔民打扮的老洪从此经过,他飞速跃入水中,左臂夹一个右手拽一个把他俩救上了岸,随后把他俩带到家中晾晒衣服。

“咚咚咚……”正光敲门。

“来啦,是儿子回来了?”洪母高兴的开了门楞住了。

“大娘,当年掉到江里是你儿子救了我们,还来你家晒衣服的,还记得吗?”正光说。

“哦哦,记得记得,快进来坐。”洪母很热情。

“大娘,我们是来找洪哥的。”正光说。

大娘说,四七年六月儿子抱着个三岁男孩回家叫她抚养,说他是我党重要干部的后代。后来回来两次,最后一次是四八年底,说他要执行秘密任务不能回来看她,至今就没了音信。

“那孩子呢?”兰芝急着问。

“去部队当兵了,蛮好的!还经常来信。这封信昨天刚来,还有照片呢。你们帮念念。”洪母拿着信说。

正光打开信,看到儿子的照片激动不已,兰芝也迫不及待的凑上来看。兰芝是多么想要回儿子的照片啊!不能,应该留给洪母,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子带大的。自己就要被捕了,不能连累儿子。正光一字一句的读着信:

“亲爱的奶奶:我在部队很好,不要挂念。我很想你,也很想父亲,不知他何时能执行完任务,我想见他……我要去执行剿匪任务啦,可能会很长时间不能给你写信……”

正光哽咽了,兰芝转过身去擦泪。

找不着老洪,绝不能认孩子!他们控制住情绪向洪母道别,准备去地区行署公安局投案自首。

忧郁的晨曦渐渐退去,太阳从江尾尽头的江面红了起来,朝霞与旭日齐辉。此时正光反而觉得松了口气,儿子找到了,应声又有会民照应,眼下要做的就是迅速坦然的投案自首,尽量减小对孩子的影响。

“监视人员很快会发现我们失踪,去行署还有十几里路程,来不及了,再晚会发通缉令的,应声看到通缉令会……”正光没有再说下去,就拉着兰芝去了龙爪岩公社。

“铃铃铃……”专案组电话铃声不断,电话一个接着一个。

“布震广、郝兰芝的孩子可能被人领养,当年深夜有邻居看见有人从他们家抱走了孩子……”

“什么?目标失踪!”

“我是龙爪岩公社特派员,步正光、兰芝被抓到了……”

三辆载着全副武装的公安人员的警车,警灯闪烁,“嘀呜……嘀呜……”的直奔龙爪岩公社而去……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殃及无辜 随着步正光、兰芝就是当年去向不明的敌特布震广和郝兰芝身份的确认,布金山、郝爱梓像做梦似的被从看守所释放。作为“布郝要案”专案组,抓捕敌特只是工作的开端,而工作的终极目标是掌握敌人在沿江沿海策应国民党“国光计划”的计划和彻底捣毁这一计划。对正光和兰芝所讲述的一切,专案组是难以置信的,而这只能成为久拖不决的悬案了。

正光和兰芝打自首起就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他们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得失,而是想着应声今后的路,也许他会因此而付出代价!想到这里,他俩眼眶又湿润了。

耿会民已做好晚饭等着应声放学,左等右盼还不回来,他踮起脚尖向远处望去,却不见应声的身影,他疑惑了,决定去找。他顺着去钱家园的路线,边走边喊:“应声,应声……”

“呜呜呜……”是女孩的哭泣声。

他循声而去,是一条小河。两岸芦苇上的芦花没精打采的摇曳着,一抹残阳铺入水中,像一条血带在绵长的两岸芦苇间颤动。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顺着长满了杂草的河边看样子几乎没人经过的小径寻找那哭泣的女孩。前方的河坡仿佛有好多人走过,是刚刚踩踏出的一条新路,还不时散发着被踩烂的杂草流淌的汁水的青丝味。哭声是从这条新路下面的芦苇里传出的。

原来人们为了来去的方便,在小河上筑了一条小泥坝,平时闲着待收种繁忙时使用。小坝大概五寸宽,水面几乎与坝面平齐,到处长满了杂草。吴一芳就坐在这里。

“小丫头,你怎么在这里哭?”会民问。

“呜呜呜……”吴一芳哭得更厉害了,“步应声,步应声他……”

“应声怎么啦?快说呀!”他急不可耐的问。

“他,他被打死了!”吴一芳大哭起来。

应声胸部以下全都在水里泡着,水里还映着他血的殷红,头部搁在小泥坝上,嘴巴啃着泥,两手直直地伸在前方,紧紧揪着水草,似乎挣扎过。

会民用手指摸了摸应声的鼻孔,还有点微弱的气息,便立马将他背起直奔公社医院……

应声身上有好多处外伤,肚子鼓鼓的呛了很多水。经过抢救,他慢慢的苏醒过来。

他睁开眼,看到了会民和一芳,眼泪从两侧眼角上不停的流淌出来。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在愤怒的控诉着这个世界对他的不公……

他和平时一样早早的来到教室,端坐在自己的座位。

厉老师右手执着教鞭,左手托着课本,课本上面放着纸质四方体粉笔盒。他神情严肃的走上台,不紧不慢的放下教本教具,同学们依旧按照班长的口令起立,他两手像慢慢的拍皮球似的做了让同学们坐下的手势。

他右手拿起了一支新粉笔,面向黑板想板书什么,可粉笔头中有黑色坚硬的碳质,什么也没写出来。他生气的使劲的在黑板上摁了摁,截掉了一段,继续板书。

黑板中央写上了“捉特务”三个有些歪七扭八的大字,可笑的是“捉”字右边上方的“口”字里多写了一横。他拿起教鞭,指着第一个字,然后教鞭像光标一样向右移动,同学们齐声朗读:

“提特务,提特务。”

他板起了面孔很生气的说:“是捉特务,不是提特务!”

“厉老师,不是捉特务也不是提特务!”应声报告老师说。

“你说读什么?”厉大守极厌恶的说。

“我不认识这个字!”应声回答说。

“你,坐下!”厉大守呵斥的说,他接着说:“同学们,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韩桥出了两个国民党大特务,已经被公安局逮捕了,他们的名字叫步正光、兰芝!是步应声的父母,步应声竟然为特务说话!”

“打倒国民党特务!”厉大守领呼口号。

大家跟着厉老师呼起了口号,一时间,“打倒国民党特务”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同学们群情激愤,对步应声怒目而视,好像应声就是特务似的。

放晚学了,胡进炎组织了六个男同学约应声到附近小河的小泥坝玩耍,应声不愿意去,怕回家晚了耿叔叔会担心。

“不去就是国民党特务,你害怕了!”胡进炎威协的说。

“我不是特务,去就去!”应声不服气的说。

到了小河边的小泥坝附近,胡进炎喊:“捉特务,捉特务!”六个同学把应声摁在地上,拳打脚踢,应声声嘶力竭的哭喊着……

吴一芳追过来,边跑边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胡进炎说:“关她个屁巴子的事,不要睬她。把步应声拖到坝头上去。”

几个人把应声摁在小泥坝上,面朝水面。胡进炎揪着应声的头发,把他的头像按葫芦似的按在水里,而水面上不停的啪嗒啪嗒冒着气泡。

“胡进炎你是个畜牲,不得好死!不得了啦,要淹死人了!”吴一芳大喊大叫。

胡进炎见应声不反抗了,也害怕起来,赶紧把应声的头拉出水面,搁在小泥坝上,应声一动不动。此情此景,同学们面面相觑,胡进炎做了个手势,大家一溜烟走了。

吴一芳看着应声的样子,以为他死了,便伤心的哭起来……

应声惨遭毒打,会民十分心疼,又感到内疚,为没有保护好应声而自责,觉得对不起正光和兰芝的托付!他去找老师理论,不管应声父母是什么人,不能把应声当作特务啊!差点出人命!厉大守老师却说,这不是没有死人嘛,再说这是发生在放学以后的事,老师怎么管得?遇上这样无情无义的老师,到哪里为应声讲理去呀?会民想找肇事孩子的家长,转念一想,如果家长联起手来对付他,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也罢,应声快升四年级了,将转到其它学校就读,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离愁别恨 应声虽然差点丢了性命,但康复很快,再观察一两天就可以出院了。耿会民却忧心忡忡,组织上让他第一批从“四清”工作队撤回县里。他想,必须尽快回县里一趟,争取留下来陪应声。

“一芳,如果我要出趟远门,你能不能帮助照顾一下应声?”会民为难的问。

“好的,如果你出去时间长的话,也可以让应声住我家。”一芳乐意的说。

“住你家?不行吧?”会民有些疑惑的说。

“我有四个哥哥,就我一个女伢儿,我娘听我的。”一芳自信的说。

会民随一芳来到她家商量,果不其然,一芳父母觉得应声很可怜就爽快的答应了。会民要给一些钱和粮票,一芳家说什么也不肯收,会民没辙。他想,去县城也不知顺不顺利,需要几天?人家帮了忙不能让他们经济上吃亏,得想出个弥补的办法呀!

会民发现她家土灶上有个小方格,里面摆放着火柴、蜡烛、灯盏什么的,农村称之为灶洞,他就悄悄的把钱和粮票塞进灶洞里,心里觉得舒坦多了。

“会民回来了。”在下乡前的动员会上耿会民代表队员们发过言,分管“四清”工作的梁副书记一眼就认出了他并高兴的说。

“梁书记,我是来争取……”会民说。

梁副书记打断会民的话:“不用说了,是为那个孩子吗?都反映到县里啦,说你放走了敌特,还处处庇护敌特的孩子!不是我把它压下来,你还能来讨价还价?我们是个农业大县,需要你这样的技术干部,赶紧回来吧!”

“那孩子和已掌握的‘四不清’问题怎么办?”会民为难的说。

“孩子的事你回去安排一下,我也会给公社打电话,父母是敌特,孩子是无辜的。四不清问题有其他人管!再说了‘四清’的内容也发生重大变化,你在下面再不上来,你清人家还是人家清你还说不清呢!”

没想到事情会搞得这么糟糕,会民没有选择的余地,他谢别了梁副书记,立即从县城直接赶往公社医院接应声出院。

在公社医院大门口碰到了由两个男孩搀扶着的应声,会民很惊讶。手提出院用品跟在应声后面的吴一芳告诉他:昨天,朱众辉、鲁厚强的家长把他俩五花大绑,还带着除胡进炎以外的另外几个男孩来医院向应声请罪,他们知错改错,应声原谅了他们。

原来,郑严老师知道胡进炎组织殴打应声的事后,分别找肇事学生进行批评教育并通报了家长。大队党支部书记朱学童知道儿子朱众辉参与殴打事件后,觉得不能滋长孩子的暴力行为,就牵头组织肇事孩子及其家长向应声道歉。

会民连连点头,两只手同时摸着朱众辉和鲁厚强的头说:“知错即改就是好孩子!”

他让一芳他们先送应声回家,他要去找一芳父母托付应声今后的事……

队长施步仁做小动作弄走了耿会民非常得意,但是他没想到耿会民又跑到县里去请求留下不走。他想,得想办法让他自己滚蛋!施步仁让他的相好女人柳梢挨家挨户游说,散布耿会民要彻查队里私分公粮的问题,不但要社员们把到嘴的粮食全部吐出来,还要罚扣下个月口粮的流言。

原来施步仁发现会民掌握了他“四不清”的问题后,就用给社员私分队里的储备粮的办法收买人心。社员们在口粮计划外分得了一些粮食,都很高兴。而施步仁恐吓社员说,全队的人都在一条船上,只要有一个人出了“四不清”的问题大家都跑不了。从此社员们都缄口不言“四不清”的问题。

多少双眼睛盯着会民啊!他刚回到家和应声还没说上两句话,只听到“耿会民出来”的喊声由远及近包围了过来。

耿会民走到门外,应声紧跟其后。“耿会民滚蛋”的吼叫声此起彼伏,社员们有的拿着棍子有的拿着扁担也有的拿着钉耙,像是来打群架的。耿会民想,如果正光和兰芝在家多好啊!他们肯定会站出来帮他说话平定事态。会民知道他现在没有人出来帮他,看来不服软是收不了场的,那样对应声更不好!应声见此情此景,自然想起了同学们对他怒目相视高呼“打倒国民党特务”的口号的场面,不禁害怕起来。

耿会民高声的说:“社员同志们,误会了,我来不是整群众的,也不是赖着不走。组织上已决定我回县里,今天在县城办了点私事,回来就打铺盖,这几天就走人啦!”

社员们慢慢安静下来。施步仁叫喊说:“大家听到了,这几天滚蛋,不滚蛋我们再来!”社员们在喊着“滚蛋”声中离开了现场。

“耿叔叔要走了?”应声眼泪汪汪的问。

“没有办法?”会民眼眶湿润了。

应声搂着他的腿大哭起来,会民擦掉眼泪说:“男人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不哭,要坚强!”

应声突然想起了他父亲讲述的布叔叔受冤屈的故事的情景,想起了他和他父亲的对话。

“冤!那怎么办?”应声天真地问。

“布叔叔夫妇也可能坐牢,也可能被杀头!还有可能连累伢儿……”

“假如你是布叔叔的伢儿,你会怎么做?”正光问。

“坚强!”应声想了好久回答道。

应声从心底里不相信父母是敌特,他想他必须要牢记对父亲说过的话。他擦了擦眼泪,仰视着会民。“耿叔叔,我不哭,坚强!”

“以后,如果遇到什么难事就找一芳还有她父母,知道吗?”

应声点点头。

会民拉着应声到房间,手指着两箱书说:“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你,这些书全留下给你看,任何时候都要保护好书。这两箱书都看懂了,你就有本事啦!”

应声默默的看着会民,小心脏里很激动,嘴里滴咕着:“这两箱书看懂了,就有本事啦!”

眼下,面对一个尚未跨进小学四年级门槛的孩子就要独立开启自己的人生道路,耿会民心里是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这条道路是怎样的崎岖曲折、布满荆棘……后来他虽然每月都给应声寄五元钱五斤粮票,但是他脑海里不时浮现出应声孤独、熬饿和受欺凌的情状,他问自己,难道我们的这个时代就应该有这样的孩子吗?年轻的耿会民迷茫了,陷入了深深的忧思和痛苦之中……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小鬼淫威 队长施步仁心里像吃了蜜似的,赶走了耿会民这个心腹大患,社员们偿到了点私分的甜头而闭上了说他“四不清”的嘴,他彻底放心了。他让老婆给他到代销点打了二斤黄酒,炒了两个鸡蛋、一盘子兰花豆。哼着“社员都是向阳花”的小调快乐的小酌起来。

酒能乱性,他抓住老婆的胳膊说:“女娘,走,上床去快活下子!”

“不去,我要煮猪食。你还当自家是年轻伢儿,都是做爹爹的人啦!”

“你当真的?我还要开会唻!”施步仁说着就离开了家。

他知道老相好柳梢的男人不在家,就悄悄的去找她。他先到柳梢公婆的窗外探听,两人的呼噜此起彼伏抑扬顿挫,还真给他机会。他轻轻的挪步来到柳梢窗外,花露水的香味透过窗户踅进他的鼻孔,使他的荷尔蒙分泌旺盛起来。他低声的喊:

“柳梢,我是步仁。”

“太早了,老的还不曾睡吧?”柳梢疑惑的说。

“两人的呼噜响得没魂,你放心。你从灶房的后门出来,假装上茅缸,我在外边坝头上等你。”施步仁吩咐说。

“哦。”柳梢答应了。

两人在坝头上一见面就抱在一起。柳梢推开施步仁说:“总不能在坝头上做事吧?人来人往的。”施步仁说:“你说得对,要找个没得人看见的地方。”

他扫视一下,各家各户的灯都亮着,时间还太早。田里长的都是水稻,没有一点遮挡。他犯难了,没有合适的地方?他拉着她往江海河边走,柳梢问:“去哪儿?”他说:“就在河坎上,没得人看见。”

“那可不行,河坎长满杂草,刺人。再说老草根桩儿戳屁股,还不懂是你戳我还是草戳我呢?”柳梢不乐意的说。

她把他说乐了,他突然想起一个好去处。他觉得应声家草堆背后是绝佳的好地方,正光、兰芝坐牢了,应声一个小屁孩早该睡觉了,他也不懂大人的这些事儿,还真没人打扰他们!她也觉得是个不错的地方。

应声家乌灯熄火,安静极了。只有蟋蟀的叫声和柳梢上挂着的给草堆洒满皎洁的淡淡的亮光的弯月。柳梢平躺着陷在软软的麦穰草里,她感到比睡在棉絮上还舒服……

应声睡得正香,前几天队长和柳梢带着社员到他家赶会民叔叔走的场面在他的梦中萦绕,只见队长用扁担狠狠的砸会民叔叔的头,使他血流满面……

“啊……”他吓得一身冷汗,大叫一声一屁股坐起来。他隐隐约约听到屋后有哗啦哗啦的翻动麦穰草的声音,有时声响还很急促。

他就从后窗探视,麦穰草摩擦的声音更大但没见到人影。于是悄悄的打开后门,蹑手蹑脚的过去看过究竟,天那,队长怎么和柳梢在打架?男人欺负女人也太不应该了吧!

“谁?”队长提着裤子紧张的问。柳梢吓得直哆嗦连忙坐起来穿衣服。

队长一把揪住应声,把他摁在麦穰草里,用手死命的掐他的脖子问:“你看见什呢了?

“我……”应声被掐得说不出话来。

“还不说?掐死你!”队长更加用力了!

“赶紧松开,要出人命的!”柳梢把队长拉开。应声深深吸了口气,慢慢的爬起来。队长指着应声的鼻子恶狠狠的说:“今天的事,你敢说出去一个字,你父母,还有你都得死!”

“我不说,我没有看见什呢!”应声恐惧的说。

“乌龟孙子,记好了你说的话。”队长边说边拉着柳梢走。

“一个小男孩,什呢都不懂,你怕什呢?”

“还真好了你拉劝,要不应声真被我掐死了!那真的是大事了,谢谢臭娘们儿呀!”

“哼!”柳梢瞪了他一眼。“耿会民是走了,还有其他工作队员唻?”

“你可不晓得,马上通通滚蛋,厉大守找我商量,还要把大队书记赶下台!让我当什么副司令。”

“还真有出息啦!”柳梢凑到他耳边说。然后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他一口就悄悄从后门钻回了家。他还挪着步不敢发出声响,唯恐她家的老人听到。他似乎听到老两口子在说话,索性就把耳朵贴紧窗户听一听他们究竟说啥。

“老头子,队长和柳梢不对头啊!”

“好像好上了。”

队长紧张起来,他和柳梢相好的事被发现了?哼,得想办法治治两个老不死的!他屏住气继续偷听。

“老头子,不会有人在外边听壁脚吧?

“不会,这么晚了,哪会有人来?”

“儿子下身不灵光,我家没得人传香火啊!”

队里的人为柳梢的男人取了个绰号叫“二身子”,平时就喊他老二,意为无生育能力。这本来是开玩笑的话,谁知道他真是废人?队长更加紧张起来,怪不得柳梢为怀孕的事老犯愁,多次问怎么办。是让她小产还是把孩子生下来?他脑子中在激烈的斗争。

“我也在想这个事,不能绝后代,对不起祖宗!”

“队长不会把柳梢肚子弄大吧?”

“不可能,他老了!都做爹爹啦。”

队长咬牙切齿,老不死的,还嫌我老!他又自鸣得意起来,能把柳梢肚子弄大,觉得自己还挺厉害。

“老头子,我有个馊主意,请个男人和柳梢相好,等柳梢担上身了就让他们断。”

“好是好,让人懂了就是不得了的事!”

“我俩张罗不会有事!”

队长心上的石头落下了,哪里还要请别的男人,他不就是和柳梢相好的唯一人选吗?柳梢肚子里的孩子有救了。

“老头子,你看队长这么大年纪了,和柳梢相好,也没有给我家一点好处。”

“是啊,让他俩断了吧,不断的话养的伢儿还不晓得是哪个人的,真的成杂种了!”

“一定要和队长断!”

队长想,一对老东西,还想算计他,没门儿。乖乖的听话就一起过好日子,不听话就对不起了!队长心中已经有主意啦。

第二天开社员会,应声虽小因家里没有其他人也就让他参加会议。施步仁想在会上耍威风给柳梢的公婆和应声看。

施步仁说:“步正光、兰芝是国民党特务已逮捕坐牢,罪有应得。步应声你听好了,只要你听队长的话,不乱说乱动,队里就养你到十六岁。”

应声像在学校上课一样报告说:“施队长,昨天的事打死我也不说!”

社员们交头接耳,私下叽咕着:“昨天什呢事?”

队长的脸色很难看,但毕竟老道。“哦,昨天这个事吧也得处理好,步正光、兰芝已经坐牢了,自留地队里必须收上来。”社员都点头认为队长说得对。

“柳梢的男人老二主动要求到队里看仓库,哪个男人舍得离开女娘的热被窝,这是舍小家为集体,很好啊!柳梢还立功赶走了耿会民,保住了每家每户私分的粮食。所以我决定把步正光、兰芝的自留地奖励给柳梢家!”

社员们议论纷纷,觉得不合理。“谁有意见,啊,谁有意见?今后只要听话,只要为集体,有了贡献我就奖励。谁敢不听话,试试看!我今天把话撂这里。”社员们面面相觑,敢怒而不敢言。

施步仁看看应声,哈哈,毕恭毕敬的坐在小矮凳上,面带惧色。心想,应声被吓住啦!

他又看看柳梢的公婆和她男人老二,都面带微笑,喜形于色。他暗赞自己,这一招真绝了,接下来和柳梢的事就没啥好说了。

小小的生产队,小小的小队长,真是庙小妖风大,鬼小逞淫威。这在应声的小小心灵里烙下了深深的伤痕,他不知道怎么会是这样,也不知道会不会一直是这样?他感到无奈和恐惧……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坟场打草 猪的全身都是宝,连猪粪都是垩田的好肥料,一个家庭有了一头肥猪就能过上个丰盛的年。所以韩桥这里每家每户都要养一至两头猪。找猪的粗饲料任务基本上落在小孩头上,每个小孩从会说话开始都知道挑猪草,或者说是打猪草、挖猪草。猪比牛羊挑剔,只吃鲜嫩的,在挖猪草时要挑选上好的草故而谓之挑猪草。队里的田地是不让孩子们去的,其实因为精耕细作也没有什么草可挖。孩子们只能在田头岸边沟渠河坎挖猪草,草长的速度哪有孩子们挖的速度快啊!孩子们为没有地方能挖到猪草而犯愁。

而乱坟场是人们不敢去的地方,每逢阴天或黑夜都有很多蓝色火苗俗称鬼火上蹿,使人望而生畏。

朱众辉、鲁厚强每家有两头猪,大人上工,挑猪草的任务都是他们的。每天放晚学后挖的草不够猪吃,正逢星期天想多挖点存着。人多胆量大,就约应声一起去乱坟场挖草。三个大男孩壮着胆去了乱坟场。

刚到乱坟场边缘就给他们来了个下马威,一条头部黑色、体背布满黑相间横纹的火舌链子蛇把他们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蛇是出来觅活食的,如若觅不着食,它会按照动物也包括人对地面产生振动的方向尾随,很危险的!他们不约而同的拾起砖块泥块奋力砸向蛇,首战告捷,砸死了蛇就安全了。

乱坟场里满目荒冢,坟茔顶上有光秃秃的,有长满杂草的,有长着横七竖八的树的……这些坟里都没有棺木,更不用说有用砖石砌成的棺椁了。它们都是没地没钱的穷人用草荐裹着死者下葬的无主坟,死就死了埋就埋了,活人为了寻求活路,那里还顾得上扫墓上坟,几代下来就再也没有人记得哪里是哪家的先人了。除了数不清的坟头,还有不少埋在地里的伢儿坛子,穷人的孩子死了就这样装在坛子里简单收殓。有的只能依稀看到坛口,这是填上泥的。还有的坛子大半截埋在土里,外面露出一小截,坛口敞开着,也不填土,让人看到了很难受,为何要这样收殓已无从考证。

乱坟场里根本没有路,坟与坟之间的空档就成了路,他们就在这样的路上挑猪草。根本不用挑选,遍地都是猪吃的草,什么蒿、马齿苋、兔儿头……应有尽有。不一会儿,每个人的篮子都实实的满满的,围裙也装得鼓鼓的,他们好不开心!

打完猪草,就想着玩了。

众辉指着地上的若隐若现的砖说:“好像是块整砖头。”

“怎么可能有整砖?”厚强质疑的说。

应声不管三七二十一,首先用小锹挖起来,果然是块整砖。他们好兴奋啊!三个人都使劲挖,真挖了不少。再挖还有,挖不清。

原来这里是个破落地主家的祖坟,破落逃荒离开此地后再也没有后人来过,成了无主坟。随着时间的推移,挨着这些坟逐渐形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荒冢地。现在的人谁都不知道地下有棺椁,不然早刨了。

三个孩子家居住的房子都是土墙,家里哪有一块像样的砖?他们都想着好事,把挖的这些砖搬回去砌鸡窝、铺猪圈、做水踏……

这么多砖三个孩子根本没办法运走,只有等大人来才行。他们想分成两组,两人留下看砖,一人回去报信。可是谁也不敢一个人在荒冢地里行走,万一碰上鬼碰上蛇怎么办?

“把砖头都搭成棺椁的样子,别人以为里边有死人,就不敢偷我们砖头了!”厚强得意的说。

“有道理!”应声和众辉异口同声的说。

厚强好似能工巧匠,扑嗒扑嗒很快就搭成了类似小房子的棺椁,这下不怕别人偷了。

“不行,人家不怕鬼怎么办?”众辉眼睛眨巴眨巴的说:“有了,保证谁也不敢偷!”他拿起一块大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粉笔头说:

“应声,你字写得好看,你来写。”

“写什么?”应声不解的问。

“就写。”众辉回答说。

应声不加思索的在砖头上写上了:万岁。

众辉毕恭毕敬的把写着“万岁”的砖放到棺椁的说:“的坟,谁还敢来偷砖头?谁偷谁就是反对伟大领袖!”

三个孩子幼稚的开心的笑了。他们哪里知道,就是这点玩笑事将会带来多么可怕的严重后果啊!

“有鬼……”厚强忽然大叫起来。不远处有个白头黑面的家伙,左手提着盛满猪草的篮子,右肩背着鼓鼓的围裙,在向这边走来。

三个孩子紧张害怕的看着“鬼”逼近,不知所措。

“在玩什呢?”胡进炎摘下头布和面布说。

殴打应声的事件后,胡进炎不肯认错,大家都不理他。他也要挑猪草但一个人也不敢来荒冢地。他就尾随其后,但怕被发现,就用白布扎头,黑布蒙面,弄神装鬼,也跟着来捞些“好处”。他的篮子围裙也都装满了,现在找过来还是因为一人不敢走啊!

“管你什么事!”厚强不客气的说。

“这字谁写的?”胡进炎问。

“我写的,怎么啦!”应声回答说。

“见活鬼了,有事去!”众辉吼道。

“你说谁?”胡进炎责问道。

“就说你!”三个人异口同声的说。

胡进炎感到非常没趣,但还死皮赖脸的纠缠着他们一起走出荒冢地。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草菑藏书 应声不知道三国水浒红楼梦和唐诗宋词以及农作物栽培技术等方面的书籍是不是属于旧文化。他想着耿会民叔叔临别前的吩咐,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护好书,把这两箱书都看懂了,就有本事了。

正巧在乱坟场里挖了许多砖,他想砌个鸡窝,把藏书和砌鸡窝结合起来,用鸡窝掩护书籍。他在园前屋后看了个遍,想找个既能藏书又能砌鸡窝的地方,可总是举棋不定。

他围着草菑转了好几圈,最后确定就把书藏在草菑里。他天天从家里的草菑来来回回经过,但是从来没有仔仔细细的打量过。草菑是韩桥人的方言土语,其实就是草堆。它就在他家宅子的后面,与茅缸一线,与江海河平行,从灶房后门去这里来去都很方便。草菑有两间屋长宽,体积略比它小些。顶似半圆,两端像房子的屋山头,略有些倾侧,更便于雨水流淌。有不少是多年积聚的陈草,是父母节约下来的。从草菑地面到顶端,牵满了扁豆、南瓜和丝瓜藤,新的嫩绿嫩绿的,老的紧紧抱着草菑,既收获了瓜果改善生活又使草菑更加牢固,可避免被台风袭扰卷起。一年四季中,不管有多少雨水,而草菑的底部都是干干的,正是藏书的好地方。

他已想好了藏书的具体位置,在面向江海河的草菑中间底部挖一个坑,铺上芒稳子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麦脱粒后的芒、壳等可吸水防潮,把书搁进去,再挨着砌个鸡窝,谁也不能发现。他决定连夜动作,速战速决。

他使劲地挖土,饿了喝碗粥,渴了饮碗水。突然他的铲锹碰了坚硬的东西,实在挖不下去了,以为是砖块或石块。他就趴在地上,用小锹慢慢刨土,那坚硬东西的面积越刨越大,活儿很难进展下去。

他回家拿来了灯盏,准备点上灯去看过究竟。可是在室外,虽然没有大风,而阵阵河风足以吹灭他划的火柴头的火苗,已划了十几根也没有点火成功。他索性拿起锹,顺着坚硬的东西往下挖,挖呀挖,已经是一个很深的坑了。他把灯盏放到坑里,再划着火柴,给灯草点上火,灯草蹿出了小小的火苗,映着坚硬的物体,发着暗暗的光。啊……他大叫一声,怎么是一只坛子!

他感觉浑身哆嗦起来,白天挑猪草在乱坟场看见了那么多坛子,莫非这也是?他不敢想。

他吹熄灯盏,回家舀了碗水喝,紧张的情绪开始放松下来。他想,乱坟场的坛子埋得都很浅,坛口都露着,有的还半截露在外边。这坛子埋这么深,和乱坟场里的那些完全不一样!他鼓起勇气,决定要挖出那只坛子,弄个明白。

他花了很大气力,终于把坛子挖出来啦!坛口用油纸盖着,在坛口与坛体的凹槽中,把油纸的周边镶嵌在里边,又用线一道一道的将油纸和坛口的凹槽紧紧的捆绑在一起。从那一道道一圈圈捆扎的线上,可以看出坛子的主人是多么的认真细致,是多么的看重坛子里的东西啊!

他小心翼翼的一圈一圈的拆开线圈,取下封盖的油纸。在坛口里,还有一层油纸遮盖在物体上,他又轻轻的把它取出。下面仍有一层油纸遮着藏物,而油纸上面有一个油纸小包包。他细心的打开小包,里边是两枚金属的凹凸的红五星,它在灯盏跳动的小火苗下闪闪发光,映在应声的脸颊。他想起了父亲对他讲述的地下党员老布夫妇的故事,他完全明白了,那对地下党员老布夫妇其实就是自己的父母,因此他更加坚信自己的父母不是敌特了。

他又取出坛子中的最后一层油纸,里面全是银元,他知道这是党的财富,必须好好保护。他非常仔细的将小包包和坛子恢复原样,在原来的位置上用土实实的埋上。这时的他感到了自己肩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为了与坛子保持距离,他把藏书的位置选择在隐藏在树枝下的草菑山头的地下。

他正在对书籍进行分类,并按分类打成包裹,准备把它们一包一包地运进草菑山头的坑里藏起来。

“咚咚咚……”谁来敲门,是不是有人发现他要藏书?书摊了一地,乱得很!他紧张极了,把书稍稍归拢了点。然后,他的左右手同时分别抓住两扇房门的左右门环,紧紧把房门合上,又用绳子把左右门环系在一起,他是不想让别人进他的房间。

“咚咚咚……咚咚咚……”敲门声更加急促了。

“来啦,来啦!”他边说边匆匆的去开门。

“一芳,怎么是你?”应声紧张的情绪突然放松下来!

“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要到你家来啦!”一芳喘着气说。

“别急,慢慢说。”

“刚才胡进炎和另外一个同学来我家,通知我明天一早到你们生产队仓库开会,参加厉老师组织的重要活动。我说不去要上学,他说是厉老师叫通知的,不准迟到,不准缺席。”

“怎么会在我们生产队仓库集中呢?”应声不解的问。

“我也不懂,反正他们说要去大特务家。你父母被公安局抓捕不久,都说他们是特务,我就怕你有事,立马赶来报信了。”一芳回答道。

应声小小年纪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

“应声,不要怕,我会帮你!”一芳坚定的说。

应声点点头,似乎鼓起了勇气,拉着一芳来到房间,一同去藏匿起耿叔叔赠送的书籍……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电台闹剧 钱家园大地主在解放前剥削佃户,有一本记载佃户欠租欠钱的账册。有群众检举,在他家曾经看到了这本账本,人们称它为“变天账”。正光、兰芝解放前在国民党情报机关,从事收发电报工作,后以佃户的身份隐藏在韩桥,前不久自首入狱。有人传言,他俩在看守所交待说家里藏有电台;更有人检举说在他家看到了电台。作为群众组织的负责人厉大守想,对于群众的检举必须重视,只有这样才能保护群众的积极性。他在请示公社同意后,决定查找“变天账”和电台。

根据厉大守的安排,施步仁组织了一些自认为信得过的五队社员,胡进炎通知了部分同学,参加查找工作。老老少少三十多号人集中在生产队仓库门口的晒场。厉大守给大家布置了工作任务。

厉大守手提土喇叭进行鼓动,还没说几句话就破嗓了,很逗人,大家都笑了。施步仁接过土喇叭,嗓子一拉:“做什呢?敢笑领导?”在场的人谁也不敢吭气了,只有屋檐下的麻雀叽叽喳喳叫过不停。他把厉大守没说完的话鼓噪了一遍,在土喇叭旁边的人耳膜被震得疼。用土喇叭喊社员出工干活,一天不知要喊多少次,功夫练出来了,他是不会破嗓的!

经过认真细致的工作,从钱家园地主那里找出了解放前“佃户欠租欠钱的明细帐”,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变天帐”。这个地主分子,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还整天想着回到解放前,向佃户收租收钱呢,真可笑!

应声当年才是个三年级的孩子,他听人说家里有电台,心中自然充满了担心和恐惧。

“好像是电报!”一个人在应声枕头下找到一张纸条交给施步仁说。

“哈哈哈,耿会民啊耿会民,你到了县城还逃不过我的手心。”施步仁得意的说。

厉大守在堂屋听到“电报”二字周身的细胞都兴奋起来,找到电报纸,不就能找到电台了吗?他接过纸头一看,是耿会民给应声的汇款单,就有些扫兴了。

三间房子里除了汇款单有些价值外,其它什么也没找到,更不用说电台了,很扫兴。人们自然把目光移到屋后。

大家把茅房围得水泄不通。茅房就是一间前高后低没有门面墙的矮房子。三面土墙,后墙很矮,约摸一米五高。房子正中是一个圆柱体的坑,俗称茅缸。它的直径和深度差不多,两米左右。四周和底部都贴着砖,既防坍塌又防渗漏。

坑口几乎被覆盖了。外侧接近门面处,在圆坑上方搁着茅缸座,这个座的旁边竖立着一捆稻草,这是大解擦拭屁股用的。过去用茅草,茅缸因此得名。后来人们发现稻草比茅草更柔软,遂慢慢的传承下来了。当然还有更特别的,就是用芦苇杆去了节破成两半,那叫干屁股实为刮屁股。

在圆坑的内侧圆口上,从不到一半的位置起,直至后墙约两米宽,与两个山头墙之间的长,构成一个矩形。矩形中间的茅缸缺口部分用过墙板准确的说是过坑板搭着,矩形地面和三面墙都贴着砖。矩形的外侧用两至三根木棍或毛竹拦着,俗称圈栏。这就是用来养猪的猪圈。在屋山头和茅缸之间形成左右两条通道供主人行走,一条用于喂猪食,一条用于扒猪屎。

奇怪的是,在猪圈屋山头墙上开了个只有猪能出入的小洞,洞里放些干草,冬天猪躺在里边御寒睡觉。这个别出心裁的洞引起了施步仁的高度重视,这不正是藏电台的好地方?他想立头功,带着两个人翻越圈栏,到小洞口查看。他们粗暴的动作把猪吓得乱窜乱跳,也许认为要宰它吧。不大的猪圈岂能容纳三个人一头猪?猪从他们的裤裆下钻来钻去,猪粪溅得他们满脸都是。施步仁急了,抡起棍子就打,猪被打得惨叫狂奔,只见猪逃命似的纵身翻越圈拦,扑通掉进了茅缸里,惨叫声骤然消失。

“我的猪,我的猪……”应声哭着喊着。

猪在半茅缸的粪水里挣扎,臭气冲天,在场的几十号人都捂着鼻子,没有一个人去救猪。也许是因为臭,也许是因为太深够不着,也许是因为害怕厉大守和施步仁的淫威……可是他们谁都知道这一头猪对于应声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么大的动静邻居伯伯何水波怕应声出事,便赶了过来。一见此状,他就掀掉茅缸座跳进茅缸,从猪肚皮下把猪托起,应声揪住猪两只耳朵死劲向上拉,水波顶着猪屁股使劲向上推,猪为活命似乎很配合,好不容把猪救了上来。猪显得很乖,趴在圈里直哆嗦。

施步仁强忍着熏鼻呛人的粪臭,蹬在洞口找电台,洞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扑鼻的猪屎臭,他用棍子在里边捣来捣去,感觉空荡荡的。

“走,走!为什呢这么傻呀?”他对另外两个人说。

洞口外边搭了一个与洞相连的猪窝,是个密不透风的个小屋披。三人急不可耐的把猪窝顶掀开,瞧,那有什么电台,只有一堆猪屎!唉,这么简单的事却费了那么多周折!

只有把找电台的希望寄托在草菑上。大家已经没有什么耐心啦,“一二三……”二十多人齐声喊,草菑的上半截被推倒了。

应声站在一旁十分紧张,两个小拳头都攥出了汗,心中在暗暗的祈祷保住坛子保住书……

忽然一阵旋风亦似龙卷风,韩桥这里每年都刮这样的风。怪风把麦穰草鼓上了天,头顶上的一片蓝天倾刻间被一片黄幕笼罩,天暗了下来。风在不停的吹,不少麦穰草被吹洒在江海河里,蜿蜒的翠龙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人们已失去了找电台的信心,厉大守踱来踱去,心里在犯滴咕,电台在哪儿呢?两个大情报员,岂能没有电台?

“有情况!”胡进炎在草菑底下拾了一个长长的像蚕茧那么大的怪物兴奋的叫起来。厉大守接过怪物看了看,也不知道是啥,但他确信这怪物与电台没有关系。他看了大家已丧失信心,为了鼓舞士气,他举起怪物大声喊:“有情况,抓紧找!”

胡进炎人虽小,但也想捞个大功,便在捡怪物的地方深入的找起来。突然一条粗大的竹叶青毒蛇蹿出来狠狠的咬伤了胡进炎手臂,两个蛇齿咬的孔分明可见,还渗着血。他哭叫起来……

那怪物原本是一个蛇蛋,侵犯了母蛇的孩子,蛇岂能不奋力反抗。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如愿以偿 有同学检举高岸小学校长郑严的问题,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竟然没有找到一点点蛛丝马迹,这让厉大守有些郁闷。

他与郑严素来不和,在钱家园时,对老郑就有成见。放晚学后他喜欢家访,这本来是件好事,但他都凑着吃晚饭前到学生家,家长自然留他吃饭,这是韩桥人的好客之风。偶尔为之也就罢了,可是他却经常这样瞅准饭点的搞。滑稽的是,大守的要求也不算高,无论人家吃的是干饭稀饭还是面条馄饨,他都说成是他的最爱,混人家饭吃了不算,还要经常盯住女主人看,看得人家心里直发毛,弄得学生家长们很有意见。韩桥大队都传开了说钱家园有个好吃又好色的老师。后来,有不少家长都躲着他说没时间而不让他去家访。郑严老师为他感到难为情,出于一片好心,善意的婉转的提醒他注意一点,而他却认为郑老师和他过不去。

有一天,厉大守又去一位学生家家访,巧了,家里就剩母女俩。

家长是个少妇,到了晚饭时间,她并没有留他吃饭的意思,也许是因为男人不在家的缘故吧。他就和人家海阔天空的拉家常,弄得人家不好吃晚饭,也无法做事。

少妇并没有往坏处想,只是觉得晚饭时间赶人家走不太礼貌,人家毕竟教自家女儿学识字呢。于是叫女儿到代销点打二斤黄酒,准备留厉老师吃晚饭。在韩桥这个地方,家里来了重要客人,就是不吃饭也得炒点花生给客人端碗酒,而客人都是知趣的起身要离开,要相互客气好多回合才能最后敲定是去是留。

厉大守却不客气,就像是主人似的,和少妇一起忙起晚饭来。

“娘,黄酒打回来了。”

“好的,赶紧摆碗摆筷儿准备吃饭。”少妇吩咐说。

俗话说一人不喝酒二人不赌钱。厉老师对少妇说,你男人不在家你就是当家的,怎么着也得陪老师喝点吧!少妇也不好推辞便喝了起来。少妇一碗黄汤下肚就飘飘然起来倒在了床上。

孩子打着哈欠做作业。厉老师关心的说:“今天的作业不做了,明天我不检查你,早点睡吧。”

“赶紧从汤罐里舀点水用汤。”少妇迷迷糊糊的喊,孩子感觉太困了不太愿意洗脚,厉老师打圆场说,不早了让孩子睡吧。

咚咚咚有人敲门,外边的人见屋里没有反应,就一脚踢开了门。

原来是她家男人回来了。男人见厉大守这么晚了还在自己家里,火冒三丈。厉大守怎么解释都没有用,要求学校领导到场处理。厉大守心想,虽然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假如中心校长真来的话,代课老师就保不住了。结果还是郑严老师来帮他解了危。后来此事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厉大守固执的以为是郑严使的坏。

应声被厉老师提耳面壁后,郑严老师还向胡进炎了解应声到底有没有推一芳。应声被六个同学群殴后,郑严又出来做了很多工作。这些厉大守都是从胡进炎口中得知的,老怨未消又添新恨。他想,应声的父母解放前是国民党的情报员,群众举报他家有电台,这次虽然未找到,但是问题还是存在的。而郑严对应声很关心,这是为什么?

胡进炎与应声接触颇多,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哪怕是一句可疑的话或一件可疑的事。他趁着胡进炎被蛇咬的机会而专程去他家看望,想从他嘴里套点有价值的话来。

胡进炎见厉老师来看他,似乎有了点精神。什么师生情战友情,厉大守的一席话让胡进炎感激涕零。他昏昏沉沉的脑海中映出了乱坟场的情景。厉大守兴奋起来,诱导他说,这是不是郑严老师指使的?厉大守称赞胡进炎立了大功,胡进炎昏昏然的按照厉大守的要求在笔录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厉大守立即召集施步仁、柳梢等人开紧急会议。兵分两路,一路由施步仁带着一干人为召开群众大会做准备,这是重中之重!而厉大守带着柳梢等人在仓库找应声谈话,了解坟场搭椁的问题。

“你们赶紧去把步应声找来。”厉大守对留下来的人交待任务。此时仓库里只剩下他和柳梢两个人。

这边的大守老师春风得意,那边的进炎同学病得厉害。他的伤口红肿发亮还渗着血水,剧烈灼痛,如刀割火燎。头昏眼花,吐血便血,全身有了血水疱和淤斑,四支无力的瘫在床上。是蛇毒进入了血液,如再不看医生会有生命危险。

应声去看他,胡进炎一见应声,眼泪就流了下来,抓住应声的手说:“对不起,对不起……”

“过去的事不要想它,赶紧看病。”应声安慰说。

“公社医院说了,他们没办法,要看蛇医,附近的都找了,都说没办法。”胡进炎娘一边说一边哭。

“应声,我……我不想死……”胡进炎已处于半昏半醒状态。

“我知道哪里有蛇医,但是很远。”应声说。

“不管多远,你说在哪里?”胡进炎父母抢着说。

胡进炎两眼直直的盯着应声,一脸求生的欲望。

那时,耿会民水土不服,正光带着应声去找老中医开药,正巧来了个蛇伤患者。老中医看了一下摇摇头说没办法,他写了个地址说有五六十里路程赶紧去找,幸许能救命。

“应声,求求你救救进炎的命吧!”胡进炎父母央求道。

应声点点头。

他在前面带路,生命垂危的胡进炎被父母轮流背着,连夜去找蛇医……

厉大守派的人赶到应声家找应声,而他家是铁将军把门,人去哪儿啦?来人一脚踢开锁着的门,冲进屋里找应声,屋内屋前屋后都找遍了,不见人影。

厉大守接到报告紧张起来,应声怎么会失踪呢?他立即与施步仁会合,迅速组织人员在全韩桥大队范围内寻找应声的下落。

“在……在韩桥附近河面发现应声尸体,已打捞上来。”一个人气喘吁吁的赶来报告。

厉大守等人赶到现场查看,男童尸体浸泡时间较长,已很难辨认,从年龄和体貌特征看像是应声。厉大守认为,应声肯定是因为坟场搭椁的问题而自杀的。

高岸小学的操场上,搭了一个用方桌拼成的讲台,上面整齐摆放着供领导们就坐的桌椅,桌椅前面立着一个稻草人,上面写着步应声的名字。台下坐满了社员群众和老师学生。厉大守、施步仁和大队书记朱学童、高岸小学校长郑严在领导席就座。

厉大守又拿起土喇叭,拉着破嗓子宣布大会开始。钱家园大地主面向群众,站在讲台前面与稻草人并排。

一芳得知应声淹死,尸体被送往乱坟场埋葬的消息,眼泪刷刷流淌,在会场上又不敢发出哭声。朱众辉和鲁厚强坐在一起,手心都冒着汗,担心乱坟场搭椁的事被追究。

突然,宣布了一个爆炸性的新闻,让整过会场鸦雀无声。大队党支部书记朱学童、高岸小学校长郑严,经公社批准进行立案调查。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悲喜夜祭 应声背着进炎并领着他的父母,极速走到白龙港桥,可桥年久失修,被台风刮塌。老中医就在白龙港的对岸,眼看着病危的进炎而过不了河,真要急死人!

传说,当年白龙爱上了长江北岸的绣女,就从东海奔游至江滨,想与心爱的人厮守一生。为了躲避海龙王的追兵,只能带着绣女一路北上,游到那儿那儿就白浪滔天,形成长江支流,故称白龙港。应声四下打量,寻找渡河的办法。它的宽度和深度都远远超过了江海河,显然带着进炎游水过河是不可能的。他们看着奄奄一息的进炎焦急万分,只能望着白浪滔天的白龙港而发出天不助人的感叹!

白龙港大队安排张老爹撑罱泥船在这里摆渡,已是深夜他早已把船锁上回家休息了。应声四处敲门找住户打听,终于摸到了张老爹的住处。应声“咚咚咚”敲门,张老爹打着哈欠说着“还没天亮吧”便来打开门。

“张爹爹,我见过你!”应声一见觉得面熟就高兴的说。

“不会吧?”

“在白龙港对河的老中医家见过。”应声解释说。

“哦,对对,我带孙女看蛇伤的,老中医介绍我去找名医。”应声哪里知道张老爹说的孙女就是他的比他大一岁的亲姐姐,张老爹做梦也不会想到眼前的应声就是郝爱梓寻找多年的小儿子。

经张老爹指点,艰难徒步五六十里路终于找到了蛇伤治疗专家季德胜,老先生医术高明,妙手回春,两天时间胡进炎又活蹦乱跳起来。

“应声你不要回家了吧!”进炎满脸愁容的说。

“你这伢儿,不是应声你就没命了,你不让他回家他去哪里?”进炎母亲说。

“要多听郑老师的话,跟厉老师跑没得什呢好事的!你把应声当特务打,抄他的家,可他还陪你看病,对应声你要感恩,儿子啊!”进炎父亲说。

“父,娘,我以前错了,对不起应声!可厉老师说在乱坟场搭毛某某棺椁是现行反革命,还让我说是郑严老师教的。那个记录的纸上让我签字盖了螺印。应声回去就要被抓起来!”进炎哭着说。

三个人都抱着应声哭成一团,不知道应声的路该怎么走……

应声想到他家草堆里的藏着红五星的坛子和会民叔叔给的书,再说除了乞讨也没有地方去避难,他决定还是回去。

进炎治好蛇伤给大家带来的开心情绪全然消失,长途跋涉,身心疲惫,没有一点点回家的动力,任凭狂风肆虐尘土扑面,一声不吭的走在回去的路上……

夜已经很深了,整个韩桥大队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路模模糊糊只有个大概。

忽然前方燃起了一堆火,照亮了韩桥大队的一片天。火光旁有几十号人,他们的脸被映得通红。

应声他们顺着火光走过去,啊,是乱坟场!他们在干什么呢?

只见一芳他们几十号人围着一座新坟烧纸钱。

进炎冲过去问:“你们在做什呢?”

“你还好意思问,是你检举揭发的,应声成了反革命,他跳河自杀了!”一芳愤怒的说着又“呜呜呜”的大哭起来。

进炎父母携着应声走了过来,人们先是一惊,啊!应声没有死,大家横抱起应声向上方抛起,激动不已,乱坟场的上空回荡起一阵阵轻轻的欢呼声……虽然十分兴奋,但是人们的声音几乎都压在嗓子眼里,谁也不敢放声欢呼……

原来,应声“尸体”在批斗大会绕场一周示众后,红袖套们就直接把他在乱坟场埋了。一芳哭着直奔乱坟场,厚强紧跟其后。而众辉去安慰了一下刚刚被批斗的父亲朱学童也速去与一芳回合。

天阴沉沉黑压压的,轰隆隆的闷雷声就像在天的深处不知道何时爆炸,让人感到恐惧!乌鸦从乱坟场上空飞来飞去,发出呱呱的惨叫声。天空的小雨打在坟场乱草杂树上发出低婉的仿佛在抽泣的沙沙声。

一芳他们在坟场找到了一块稍稍有点隆起的新土,确认是安葬应声的地方。要为应声做一个坟成了他们的共同心愿。到处是长满杂草的坟头,哪里有取土的地方?不管多远都要取土堆起一个坟,这是他们唯一能为应声做的。

在乱坟场的边缘发现了一块空地,他们用挖猪草的小锹在草根缠连十分板结的泥土上一锹一锹的挖,用打猪草的竹篮盛,土太沉,每次只能盛小半篮,就这样不停的挖不停的运,也不知道运了多少趟,一个锥体的坟矗立在眼前。他们默默的站在新坟边,六行泪水怎么也抑制不住,默默祈祷着,步应声安息吧!

有不少的大人心里也不是滋味,对朱学童书记和郑严校长被批斗很揪心,对应声的投河自尽很伤心。这么好的孩子,一定是被逼无奈才寻此短见,可怜的应声,连一身新衣服都没有就这么埋了。

像他这样连买路钱都付不起还怎么过得了奈何桥走上黄泉路呢?他不就成了飘忽不定的孤魂野鬼吗?众辉的父亲朱学童成了走资派为避嫌而让他的母亲关心应声的后事,她与一芳、厚强的父母商定,每家出五角钱请扎库匠扎库,再做些冥衣冥钱搁在库里一起烧给应声。在刚安葬死者的新坟边上化库,这是韩桥的风俗。库是用芦苇杆扎成骨架后糊上纸的小房子,里边放置一些供死者在阴间使用的物品。当然,在坟边化库焚烧时,嘴里还要说着死者的名字,让其查收。

扎库化库都得秘密进行,因为这属于“四旧”的内容。扎库匠为了这一块五角钱其实也只能挣五角钱工钱而费了不少心思,他不敢在自家房屋里更不敢在宽敞的场地扎库。只能在家里准备好搭骨架的取好长短的芦苇杆和扎结的麻丝、裁剪好的纸张等等,全部就绪后到现场“组装”好直接在坟前焚烧。

深夜一片漆黑,乱坟场上方稀疏的飘动着蓝色的火焰,老人说这是鬼火,让人毛骨悚然。一芳和众辉、厚强跟着家长和扎库匠来到了应声坟前,家长们从篮子中拿出供品祭奠应声。扎库匠在围灯下迅速组装,很快库就扎好了。

乱坟场的那头有一条长长的黑影在向这里移动。一芳这边所有人都蹲下来屏住气,盯着移动的黑影,难不成被红袖套发现了?他们是冲着化库的事来抓人的?

黑影已经很近了,第一位是应声的邻伯何水波!大家这才松了口气站起来。跟着来的有三十多人,手上都捧着袋子,水波说:

“应声的事,大家很伤心,夜里偷着来给伢儿打个袋子!”

当时,应声和进炎及其父母经过乱坟场看到夜祭场景和大家见面时,众人个个唏嘘不已,复杂的心绪无以言说。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人妖颠倒 应声看到坟场夜祭的悲壮情景,对乡亲们对他的真挚的情意感慨万千,他感到有一种无穷的力量在支撑着他,他哪儿也不肯去,不管是荆棘还是坎坷,他一定要回家,回家保护好藏有红五星的坛子和会民叔留下的书籍。

天显得特别昏暗,也许快天亮了吧!他来到他家的草菑旁,高大的草菑被红袖套们推塌了顶,剩下的半截散发着新草的香气,现在的草菑虽然很矮但显得稳实,谁也无法把它推倒。他查看了藏坛子和书籍的地方,做的记号犹在,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他踏实了。

家里的门没有锁,奇怪!他记得当天他去看进炎离家时把门锁上的,锁怎么没了。他轻轻的推门,门栓子栓着,莫非里边有人?他悄悄的来到房间的后窗,把耳朵贴紧窗户纸听听里边有没有动静。似乎听到男人的呼噜声,又好像听到有人在床上翻身的声音。

“快来呀!”是女人娇滴滴的声音。

“有点累!”是男人的声音。

“真没用!还不如施步仁呢!”是柳梢埋怨的声音。

“我厉大守哪点比他差?”他不服气的坐起来说。

接着,只听到两人的喘息和床板发出的吱嘎吱嘎的声响……

应声知道他家后门只要从外边轻轻的抖几下门栓就可以打开,于是他挪步来到后门,把门栓抖开。餐桌上一片狼藉,看样子昨晚用餐的有六七个人,菜肴挺丰盛,还剩了不少红烧肉。屋梁上垂下来的木钩子上挂了不少猪肉,切猪草的木盆不见了,而取代它的是一只缸,里边盛满了米。没有了切猪草的盆,以后怎么拌猪食?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箭步走出灶房,只见茅房山头的墙角有一堆猪毛,而猪圈里的猪不见了。辛辛苦苦养肥的猪,凭什么被人家宰了,还有公理吗?

他气呼呼的来到堂屋,墙角上那张临时搭的床铺还在,上面睡着顺狗子,看样子他睡得很沉,呼噜声震耳欲聋。顺狗子和应声是一个生产队的,他是二十个红袖套中的一个。谁给他好处,他就忠诚于谁,主人做什么他都维护,主人辱骂他都忍受。曾经是施步仁的一条狗,每次在柳梢家过夜都让顺狗子放哨。

应声不小心踢倒了竖在地上的空酒瓶,顺狗子虽然呼噜打得响但很醒睡,他立马蹦下了床责问道:

“谁?做什呢的?”

“啊,啊……鬼……有鬼……”顺狗子见了应声惊恐的嚎叫起来,身体软瘫在床边的地上。

房间里正坐在马桶上小解的柳梢闻声吓得半死,她嘴里喊着“厉……鬼……”,右手正准备去抓床帮,可屁股一用力把马桶弄翻了。马桶倒在踏板上,又从踏板上滚到地上,撞着前窗下的梳桌的一条腿发出扑嗒扑塔的响声。尿屎从踏板上流到了地上,渗透的面积慢慢的扩大,房间里臭气熏天。

厉大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床上跳下来抱住柳梢,像拍小孩似的哄她说:“乖乖不怕怕,有我在!”柳捎躲在他怀里直哆嗦。

应声推开房门,大摇大摆的来到房间,站在厉大守面前说:

“厉老师好!柳梢阿姨好!”

厉大守惊恐吼叫:“鬼,鬼……顺狗子,快抓鬼!”他用力推开柳梢自己一屁坐在床帮上,而柳梢被推倒耷拉在踏板上,两手紧紧抱住厉大守的小腿。

顺狗子听到厉大守的命令,抖抖嗦嗦的来到房间对应声说:

“你是人是鬼,我没得什呢对不起你的!”

厉大守声嘶力竭:“顺狗子,快,快抓住鬼!”

顺狗子心里也很害怕,但是主子的命令他必须服从,于是铆足了胆子,死劲的揪住应声的领子,应声被提起踮起了脚尖。

厉大守等三人在万分惊恐中开始了对应声的审讯……

胡进炎和他的父母被红袖套拉过来对证,看着被吊在屋梁上屁股还滴着鲜血的应声,进炎心里在骂:厉大守你太狠毒了,不是人,我上了你的当,我再也不做你的狗了。只见厉大守手里拿着锥子对准应声的屁股嚎叫着:“你说还是不说?”

厉大守的吼声就像他手上的尖锥扎向进炎的耳朵和心脏,使进炎全身颤抖起来,失禁了的小便随着他的大小腿流到地面,两只脚都泡在尿里。他真的很害怕把自己也吊起来用锥子刺他的屁股。他是想不再伤害应声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扛得过厉大守的逼供!

厉大守手里拿着进炎蛇伤后口述“坟场搭椁”的笔录,板着让人发悚的脸,要求他再复述一遍。进炎哆嗦着说:“

“厉老师,抄家时我被毒蛇咬了,当时晕乎乎的,记不得和你说了什呢!”

“什呢?你敢耍我!”

厉大守露出了狰狞面目,这似乎让进炎坚强起来。进炎记得他半昏半醒时厉大守去看他,诱骗他说“坟场搭椁”与郑严老师的关系时,什么师生情战友情呀,可现在却变成“敢耍我”!这种人格的极大反差使进炎开始厌恶和憎恨厉大守。他挪了挪步,抖擞抖擞身子,胆子像大了起来……

进炎父母跪下向厉大守磕头央求放过进炎,胡母哭着说:“厉大人,进炎最听你的话,蛇毒伤了他的脑子,蛇医说要养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好,求求你放过他吧!”

“我说,你放过胡进炎我就说。”应声想,进炎蛇伤刚愈,经不起厉大守折磨,便大声说。

“还挺讲义气,胡进炎你们走吧,我来收拾这个死杲昃!”厉大守狡黠的说。

应声陈述了“坟场搭椁”的全过程,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一人身上。他想,自己已经躲不过了,何苦还要让众辉和厚强受害呢?应声想得简单了,厉大守要的可不是这些。他要的是朱众辉是“坟场搭椁”的主谋,因为众辉是大队书记朱学童的儿子。同时他还要郑严校长教唆“坟场搭椁”的证据。

应声被一直吊在屋梁上,厉大守为了拿到证据,对应声一个孩子进行惨无人道的摧残,用尖锥连续刺屁股,用灯盏火苗烧伤口,用细麻绳扎脚指骨节……

柳梢把大守拉到旁边叽咕着:有胡进炎揭发笔录,有应声“坟场搭椁”的交待,还不够啊?我唻韩桥大队揪出了走资派、教唆犯、现行反革命和变天大地主,在全公社红得发紫。你马上就要当革委会主任了,如果把应声弄死了就难说了,毕竟是一条人命啊!

厉大守笑笑,娘们儿说得挺在理,和这个女人相好还真值!于是就命令顺狗子:“把应声放下来,把他赶出家去,看管起来!”

应声全身到处是伤,剧烈疼痛,但他觉得忍得住,而他厌恶的柳梢阿姨两次救他的性命,这使他的心头抑制不住的泛起阵阵酸楚,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滋味。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不忘读书 生产队经常在车篷拉车汲水的黄牛老死了,而它晚上栖身的牛棚还空着。说是牛棚,其实是一间房子,是原来看更的人睡觉休息的地方。后来不看更,房子就空出来了。队里又买回来一头水牛没地方住,大家说,老黄牛辛辛苦苦和社员们感情好,让它住看更的房子吧,也该让它享享福。这样老黄牛原来住的地方就腾给了新买回来的水牛。现在老黄牛走了,队里对它住的房子进行了清理整修,又恢复了原来的功能,但是人们还习惯称它为牛棚,也许是大家还记着任劳任怨的老黄牛吧。

应声父母向公安局自首后,家里只有他一人居住。大队需征用他家房屋,供群众组织使用,应声因坟场搭椁问题,被临时安排在这间房子里居住,接受调查。

它的左侧是磨房,右侧是水牛棚;后边是猪圈。每天凌晨就有人来牵牛去拉磨,磨已经浸泡透的蚕豆。用非常密的布筛筛滤刚磨出的蚕豆浆,渣子用来喂猪,而沉淀在水里的精华滤水后韩桥人叫它坨粉,可以用它来做凉粉,特别是夏天,应声最喜欢吃这种透明而发青的亮晶晶的捣蒜瓣儿拌凉粉了,这对于他来说现在只能是一种奢望了!早晨养牛的依旧去给牛喂精饲料,养猪的正常给猪喂食。隔壁的水牛满足的吃着豆饼屑,嘴里发出咂咂的声音;后面猪舍不时地发出猪抢食的叫声和吃得开心而两只肥耳朵扇动的啪啪响。

前面是条小河。应声想起了在火麦场里打麦的那天,他在小河对面蚕豆稭子堆的阴背面,坐在他娘兰芝给他的小矮凳上捡蚕豆时,看到水牛打汪的情景。牛泡在水里洗澡,既能避免牛虻虻和蚊虫叮咬,又可以散热避暑。偶尔浮出水面,牛虻虻就赶来叮咬,而水牛以迅雷还及掩耳之势潜入水中,来不及逃跑的牛虻虻被淹水后又挣扎着浮出水面,两只翅膀沾水后根本飞不了而只能在水面漂动。水牛尾巴轻轻的一甩,漂在水面的牛虻虻一个个沉入水底。想到这里,应声突然噗嗤一笑。也就在这个季节,他五岁那年和一芳在车篷玩,看着老黄牛拉水车时,尾巴拍不着嚣张的叮咬并吸着它的血的牛虻虻,而两只耳朵直直竖起抵抗被叮咬的情景,他很想为它拍打那该死的牛虻虻,但是老黄牛被蒙着眼睛,又担心它踩踏自己。

小河对面是仓库和晒场,生产队里的所有粮食都存储在这里。刚刚开始,这里也是厉大守为首的群众组织办公活动的场所。

小河中有个高出水面一点点的土坝,它连接着仓库和磨坊,来去很方便。常常有人从这儿下水捞鱼摸虾。大夏天在火麦场打麦休息时,也有不少人从土坝下水去凉快凉快,相互之间像小孩儿一样打水嬉闹,好不开心。

应声虽然不能回家,但和生产队里的所有家当在一起也算值了。以前听人说,这个地方经常有贼出入,他倒要看看这贼是什么人,后来还真让他发现了问题。

应声住的地方为了防火而不能烧煮,他常常枵肠辘辘,饥不可堪。好心的饲养员爷爷悄悄的给他送一些粯子饭和豆饼,应声一点也舍不得浪费,能吃上饱饭他已经很满足了。

看管应声的叔叔原来对他呼来喝去,后来看他老实可怜,也就改变了对他的态度。他想,出去溜达和在房间里呆着无啥区别,何苦让看管的叔叔为难或者不快,而自己遭到没有任何价值的斥责呢?

一芳家非常挂念应声,她家凑了六角九分钱买了一斤猪肉,烧熟后自家谁都没有舍得吃一块而全部带给了应声。

唉,应声像小绵羊一样呆在房间里,屁股坐在地上,光着脚。头发蓬乱还沾着草,满脸污垢,两手像乌龟爪。

一芳一见应声此状就呜呜呜哭着说:“你为什呢像小绵羊一样,为什呢这么没用,为什呢不出去洗一洗?”一芳哭着说着,拽着应声欲向河边走,准备让他去清洗清洗。

应声抓住一芳的手说:“看我的叔叔说了,只能在房间内活动,如若有事,必须请示报告。他大多时间放心的回家做家务,而让我自己管理自己。我答应他不出去的,说话要算数。我这样服个软不走,又不是出卖朋友!耿会民叔叔临走前被社员围攻就是这样服软说了软话才解危的。”

一芳点点头,觉得应声说得有些道理,没有必要硬碰硬的顶牛。但是在她的心底又不忍心看到应声这个脏兮兮的样子,于是她向饲养员借了一只给牛喂精料用的木制牛料盆,从小河里舀了些水,给应声洗脸洗手洗脚,两人边洗边哭。

“不哭了,不哭了,我和我父说我要坚强,耿叔叔临走前也说男子汉要坚强,我没事。你帮我办件事好吗?”应声擦擦眼泪说。

“好的,什呢事?”一芳带着哭声说。

“帮我到草菑里拿几本书来。”在这种环境中应声还想着读书,真是难能可贵。

“好的。”她眼泪汪汪的离开了应声。

一芳哭着和她父母讲述了应声的遭遇,她父母拉着一芳就走,“找厉大守说理去!”

他们和应声的邻居伯伯何水波一起去找厉大守,而厉大守板着脸不愿意见他们,顺狗子把他们拦在门外不让进。何水波吼道:

“我们都是贫农,你连贫农都不愿意见吗?”

“顺狗子,谁让你拦的,让他们进来。”厉大守自己下台阶的说。

何水波说:“厉主任,你们征用了应声家房子不说,为什么他在住的地方不让他出来活动?”

“我唻贫下中农看不下去!”他们几乎同时嚷起来。

“这……不要急,我和贫下中农一条心,我不懂情况。他还在接受调查,不过也没有不让他出来活动啊。这件事我来处理!请放心。”厉大守像个做官的样子解释说。但是他想不明白,应声一个小屁孩儿,非亲非故的,怎么有这么多人为他说情庇护呢?

一芳偷偷从草菑中取了两本书给应声送去,此时应声正在小河坝上洗脸。厉大守已经指示给应声撤掉看守。一芳看应声刚洗完的干干净的的脸开心的笑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硕鼠硕鼠 应声本应读小学五年级,因坟场搭椁侮辱领袖被学校开除,在生产队被监督劳动,随时准备被批斗游行。他仍然有家难归被安排住在牛棚里,与之前不同的是每月能分到口粮可以自炊裹腹,至于按人头应该分得的油票肉票糖票布票等从来没有领到过,也不知道原本就没有还是被谁黑了。

牛棚的夜都是黑暗的,即便是初一熬到十五满月,那皎洁的月光也很难光顾牛棚,因牛棚三面无窗,而无墙的一面又为阴向,这给应声夜读带来困难。

古人能凿壁偷光,可这一点他都无法做到,因为隔壁的水牛和石磨它们不需要光,即使隔壁有光可借,一个被监督劳动的小反革命岂敢凿集体的墙壁?

人们都习惯用灯盏照明,可这是需要油的,他从未见过油票,哪来的油?

他发现杀猪时,杀猪匠翻大肠小肠去便垢的水里漂了一层白花花的东西,那是从猪肠子上掉下来的油。杀猪匠翻好洗净猪肠后就把那脏水倒进河坎。

他就在倒水的地方一点一点的将那白色的肠油捡起来,这与他爷爷布福来在镇上粮站从石缝砖缝里用竹蔑子剔出米粒来有些相似。凡是生产队里谁家杀猪,他都要去捞这个油水。

他把捡回的肠油挤干水晾一晾捏成团,用粗棉线裹嵌在里边当灯芯。开始不着火,等肠油受热有了一些液体油后灯芯会蹿出小小火苗,但总是发出哧哧哧的声音,有时还会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使小油星蹦到他的脸上,那烧焦脂肪的臭味慢慢的踅进他的鼻孔。

杀猪匠非常同情和佩服应声,后来干脆在倒掉脏水之前把浮在水面的一层肠油捞起来送给他,还偷偷的在里边夹一小块板脂油,有了它,夜间的牛棚就有了微微的亮光了。

社员们开始以为应声舍不得用食油点灯,当知道他没有油票时都很气愤,在一次社员会上有人为此责问施步仁,他当时还兼任队长。施步仁哼哼哈哈没法解释,下面的人在悄悄的议论认为队长吃了黑,他怕自己背黑锅不得不说了实情。原来凡是被批斗被管制的人的计划都给了厉大守,供他们审训“人犯”时享用。

夜已经很深了,应声仍然在读书,他有很多字不认识,只有借助字典才能读下去。虽然艰难,但他仍然坚持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读,他相信只要不懈努力总会有收获。

深夜的牛棚和牛棚里的微小火苗,人们已经忽略了它的存在。小河对岸的脚步声吸引了应声,他吹灭火苗走出牛棚向仓库望去,那不大的窗户里隐约闪烁着手电的光亮,他好奇的越过小坝,悄悄的走到仓库的后窗下,他轻轻的推开挂在窗外的草帘,从窄窄的缝里清楚的看到了里边手电的亮光,还看到有三个人用箩筐在盛小麦、稻谷还有黄豆。他们接着就清理现场,还用一块约一尺多长五六寸宽的木板在粮囤子上像按戳似的依次按过去。他后来才知道这是粮戳,在粮囤子表面的粮食上盖戳是为了防偷盗,只要动过粮食,戳印就被破坏,人们就会发现被偷盗了。他们哪来的粮戳儿,是仿制的还是和管戳的人沆瀣一气?

三个人各挑了两箩筐粮食出门,关门和锁门的声音很清晰,怎么还有仓库钥匙呢?

看了这些,应声不敢喊捉贼,这也许是队里要干什么公事吧?不对,如果是队里的公事,管钥匙的仓库保管员和管粮戳的人都得到现场才对!他便悄悄的走到路边隐藏起来。他大吃一惊,这三人都是厉大守和施步仁的人,而他们为了避嫌并没戴红袖套。只听见他们在轻轻的说话:

“到黑市能卖不少的钱唻!”

“对啊,多买点好酒好菜孝敬头儿。”

官仓老鼠大如斗,谁遣朝朝入君口。这是应声从爱不释手的耿会民叔叔赠送的《唐诗选编》中读到的诗句。他愰然大悟,这是厉大守派来的硕鼠啊,竟然猖狂偷盗集体的粮食!他没有能力阻止这些行为,就算去检举揭发又有谁相信他呢?他愤愤的回到牛棚。

奇怪,又听到屋后猪圈边有轻轻的脚步声,他悄悄的绕到屋山头躲着偷看:

有两人鬼鬼祟祟的在喂猪,猪吃得很香,吃着吃着,猪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只见两人共同扛着一头猪匆匆的走了。应声觉得很奇怪,喂的什么东西,怎么猪吃了都没声音啦?他走近猪圈,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而猪圈里的两头猪已经醉醺醺呼呼睡了。

饲养员发现少了一头猪,仓库保管员发现粮囤子浅了。集体失窃这么多东西这在全公社都是大案,厉大守、施步仁都到现场过问了此事。

“哪里被偷了?”厉大守板着面孔大声责问。

“我好像觉得囤子浅了……”保管员指着粮囤子说。

“原来盖的粮戳被动过吗?”厉大守又责问。

管粮戳的人感觉粮囤子上的戳印与自己盖的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出哪儿不一样,他怕说错话,就违心的说:“粮戳好好的,没……没人动过。”

厉大守指着保管员的鼻子:“粮食哪里少了。是你偷的?”

“是我……我眼花看错了。”火都烧到自己身上了,保管员全身哆嗦,只字不敢提失窃的事了。

厉大守他们来到猪舍察看现场,他责问:

“猪真的少了吗?”

“真的少了一头,原来这个圈里三头猪,都快出圈卖钱了。”饲养员实话实说。

“怎么一点痕迹都没有呀,是你监守自盗吧?”厉大守反问。

“什呢意思?”饲养员不解的问。

“还不懂,我说是你偷的!把他抓起来!”厉大守恶狠狠的说。

红袖套立即把饲养员捆绑起来押到应声家审训。他直喊冤枉,而红袖套从背后揪着他的衣领向前猛推。一到审训点,饲养员就闻到了宰过猪的臊腥味,还看到地上零星的散落着一些猪毛,莫非是红袖套他们偷了猪?而红袖套不问三七二十一就拉下他的裤子,用皮带噼啪噼啪的不停抽打,屁股上被抽出了一道道血印,有的地方肉都绽出来了。

饲养员心想如果说猪没有少也许能放过自己,便央求的说:“冤枉啊,我没有偷!我是猪脑子记错了,猪没有少!放过我吧!”

红袖套把他推到门外,嘴里呵斥着:“滚……滚……”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借人风波 在厉大守、施步仁的努力下,韩桥大队一跃成了全公社大红大紫的典型。他俩分别成为大队革委会的主任、副主任,实现了梦寐以求的华丽转身。厉大守经常到公社、县里介绍经验,成了红极一时的先进人物。而大队被检举出来的人犯也跟着沾光,高频率的被其它大队借用。支持兄弟单位工作,组织调配外借人员,成了韩桥大队革委会的一项重要任务,施步仁成了这项工作的负责人和具体执行者。

施步仁虽然当上了革委会副主任,但心中感到空落落的,认为自己被免去了有实权的五队队长职务而被架空了,过去呼风唤雨,而如今却成了管理十几个人的小头目。

为了深入学习韩桥大队的经验,公社里的头儿们都有自己的蹲点单位,都想在点上有所作为。一时间,群众大会频繁召开,到韩桥大队借人的事亦经常发生。竟然出现了在同一时间里,有不少单位要向韩桥大队借人的奇特景观。施步仁感到很为难,他想,出风头的事掌权的事都让厉大守沾了,这些得罪人的事也得让他尝一尝。

施步仁鼓动大家说:“同志们,不要急,我们厉主任对你们借人的事很重视,他会支持你们的。”

“走,找厉主任去!”大家嘴里嚷嚷着,一窝风去找厉大守。

厉大守很纳闷,怎么几乎在同一时间开会呢?他问哪个单位已经发了会议通知,大家都说群众都进会场了。一个个把公社的蹲点头儿给厉大守写的打招呼的条子递给他,厉大守一看都是公社革委会的要员,谁也不能得罪,他一筹莫展。

自从韩桥大队在县上介绍经验后,公社革委会认为不能墙内开花墙外红,为了在全公社推广韩桥大队的经验,革委会成员和骨干人物分别到二十个大队蹲点指导工作。他们下到大队成了太上皇,说一谁都不敢说二。对一些工作不深入的大队,蹲点干部求胜心切,上午下到大队就通知下午开大会。于是,就出现了一边让人通知群众开会,一边写打招呼借人的条子,同时派人去韩桥大队借人的整齐划一的怪现象。

厉大守心里明白,这是公社部署工作不细致造成的,但是矛盾既然集中到了韩桥就必须想出解决的办法啊!苦思冥想,他觉得用抓阄的办法来确定谁先谁后,这样也算公平。大家说,这是四旧,坚决反对厉主任的做法。厉大守一看情况不对劲,怎么把矛头指向了自己?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唻?他大声喊:

“顺狗子,来客人啦,上酒上肉!”他想,刚杀猪刚买的酒,暂时笼络一下人心,先把他们稳住拖延拖延时间再做打算吧。

大家一听有酒肉,劲就上来了,似乎忘记了借人的事。觥筹交错尽虚妄,兄弟单位的革命友谊仿佛在酒精的作用下升腾起来……

青蒲公社的紫瘢男和泪痣女带着五六个人来找厉大守,他看了看他们递的纸条,情绪骤然严肃起来。这可怎么办?这里借人的事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可青蒲公社又来借人,愁煞人啊!厉大守转念一想,这是公社主任交办的事不能马虎!

他责成施步仁把有关人员立即借给青蒲公社,施步仁爽快的答应照办。施步仁心想,一个人不留赶紧借出去,让厉大守与喝酒的人唱对台戏啦。他便立即与紫瘢男办理了交接手续。应声、大队书记朱学童和校长郑严等人全部被借走。施步仁如释重负,他想逃之夭夭,让厉大守应付那一帮人。又想不行,得让来者都知道,要借的人全部被别人借走了,而他们只能两手空空的回去。他佯装又回去喝酒的样子,在门外遇见一个东倒西歪的汉子站在屋檐下小解,嘴里还咕囔着一定要把人借回去。

施步仁挑唆的说:“你们被耍了,要借的人全部被别人借走啦!”

“什呢杲昃,太欺人了!”那汉子气鼓鼓的冲向酒桌大声吼,其他人个个要问个究竟。

厉大守详细解释说:“别,别急,是这么回事,啊……”

厉大守在县上介绍过经验,全县都知道韩桥大队。青蒲公社要在青蒲中学召开大会,公社革委会主任遂向克信公社求援,派紫瘢男和泪痣女领着一帮人携介绍信前来借人。克信公社为支持兄弟单位的工作,非常重视此事,以革委会名义向韩桥大队出具了同意借人的介绍信。为显示重视,公社主任还在介绍信上落款签字:请厉大守同志立即无条件办理借人手续。

厉大守还没说完,大家就嚷嚷起来了。

“我们大队的社员都集中起了,等从这边借人回去开会!”

“我们也是!”大家几乎异口同声的说。

“请听我说,这边有公社主任亲笔签的字。”厉大守手持公社的介绍信解释道。

“我们也有公社革委会蹲点干部写的条子,不能凭官大官小,要看哪个的工作劲头足!”

“别跟他啰嗦,赶紧追人去!”

十几个人放下酒碗一下子冲到门外,可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施步仁使坏的往韩桥的这边和那边都歪歪嘴巴,于是他们兵分两路向韩桥的两个方向奔去。真是闹腾,让人烦心啊,该走的都走人了,厉大守松了口气,似乎压在心头的石头落地了,他翘起大拇指赞扬施步仁做得好,而施步仁回以狡黠的一笑。

桥这边的人很快追上了紫瘢男他们。追的人气喘吁吁又喝了酒摇摇晃晃,哪里是紫瘢男一伙人的对手?路边来了一些看热闹的人,可有人惊慌失措的议论,海通城里的轰派和拥派都搞到农村来啦!

往韩桥另一个方向追的人就更有意思了,跑了半天根本没见到要找的人都泄了气。忽然眼睛一亮,前面有两个年轻男人夹着一个中老年男人的胳膊慢慢的朝前走着,后边还有一个女的提着装有瓷盆、衣服的网袋。

追的人很郁闷,怎么只有一个要找的人?管它三七二十一,先拉过来再说。两个年轻男子感到莫名其妙,陪自己的父亲去看病与这些醉汉有什么关系?就与他们理论,双方争执不清,弄得脸红脖子粗。在田里劳动的社员有人过来打抱不平,“人家去医院看病管你们什呢事?”“你们江浪县跑到我们海潮县发什呢疯?”追的人一听不是一个县的,才知道是搞错了。

两路人马都无功而返,回去怎么交待呢?就想去找厉大守说理。谁知道又来了不少人到韩桥大队借人。因为群众都进入了会场,在各自大队等候了几个小时也不见借人回来,就产生了抵触情绪,会议的组织者束手无策,造成了又有一些群众来韩桥大队借人的局面。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威风扫地 厉大守受了重伤,伤筋痛骨一百天,像他这种状况,一百天哪能康复,没有个一年半载的还能出来管事儿?施步仁偷着乐,运气要来挡都挡不住,天助我也。这下可好,韩桥大队的盘子不就由自己掌控了吗?

“顺狗子,过来!”施步仁骄横的大喊。

“来啦,来啦!施主任有什呢吩咐?”顺狗子认真的问。

“是副主任不是主任!”施步仁故意纠正道。

顺狗子就是个顺权顺势顺利的人,他明白厉大守一时半会儿管不了事儿,所以又顺着施步仁了,他像摇尾乞怜的狗讨好的说:“老厉不行了,主任的宝座不就是你的?”

施步仁心想,趋炎附势的狗东西,原来跟着我,还以为他是个忠诚的老实人,哪里知道厉大守一得势就弃我而去,攀上了厉大守这个高枝。而现在厉大守受了伤,就来傍我的大腿了,哼,得好好用用他!其实现在施步仁最想做的事还不是怎样捉摸顺狗子,而是想好好对付一下柳梢,他想着她和厉大守走得那么近,就怒火中烧。

“去把柳梢叫来!我得教训她一顿!”施步仁急红了眼疯狂的吼着。

柳梢来到应声家,施步仁歪歪嘴示意顺狗子出去,顺狗子心领神会的离开并顺便把大门关上。

“来啦,还记得我俩在后边草菑旁的那光景啊?”

“你不懂草菑里有竹叶青毒蛇?进炎被咬伤成什呢样子了,还说这个吓唬我!”柳梢非常生气的说。

“哦,对对,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施步仁硬憋着火佯装笑脸道。

“装什么装,你施步仁是什呢杲昃,以为我不懂!”

“别生气,啊!”施步仁说着就抓住柳梢的手。“畜牲,放开我!”柳梢边骂边用力抽出手。

“昏了头的杲昃!还敢骂我。”他在骂她的同时给她狠狠的抽了两记耳光。真下得了手,柳梢被打得脸上隆起手指印,嘴角流着血。

“顺狗子,通知马上开社员会!”施步仁下达命令。

应声虽只有一个人但也算一户,所以也通知他参加了会议。施步仁带了几个亲信跟在左右,威风凛凛的来到生产队晒场。

“何水波包庇小坏蛋步应声,罢免他的队长职务,这个队长还是由我亲自担任。他住的房子由革委会征用,他和应声住一起。”施步仁大声说。

应声看着教自己学游泳,跳进茅缸救自家的猪,带领群众坟场夜祭的邻居伯伯被自己牵连,心里难受极了,但又无力改变境况,眼泪哗哗流淌。

水波上无老下无小一直是一个人生活,听说他祖祖辈辈都居住在韩桥,但是谁也说不清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只知道他人很好,乐于帮助别人,还喜欢打抱不平。四七年正光和兰芝租了钱家园地主的两亩地,他俩按组织的命令在韩桥隐蔽定居。盖房子时遇到了麻烦,当地群众说他们租的两亩地上不能盖房子,影响整个韩桥的风水。四面八方来了好多农民围上来阻止匠人盖房,都上正梁啦,硬是把屋梁从屋顶撬下来,好好的土墙被推倒,损失挺大的。水波跳出来大声说:“我家世世代代在韩桥,你们有几个像我这样的,多数是外来户吧!我明天请风水先生来,风水先生说行就不准你们再闹,风水先生说不行就和你们换地方,房子是要让人家盖的!”闹事的人也就散了。第二天水波果然请来风水先生,只见那先生身着青色长褂,头戴礼帽,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下巴上长着长长的白须。先生前后左右一看就说了句:“开门就见桥灾祸不用瞧。”韩桥一带的人家大多开门见桥,如若正光盖了房正好挡住韩桥,按照风水先生的说法正光盖房是好事。后来农民们不但不阻拦反而家家户户派壮劳力帮忙,正光很快就把房子盖起来了。

后来才知道,水波是韩桥地区地下党的负责人,他分析正光、兰芝是到韩桥隐藏身份的地下党。所以,水波就派一名地下党员装扮风水先生,使正光、兰芝顺利盖了房。

“正光和兰芝的自留地已经奖励给柳梢家了,群众有意见,现在全部收回到队里,她男的二身子看仓库群众反映多记了工分,从今天起不让他看了。”在场的群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悄悄的说施步仁出尔反尔。

现在的施步仁在韩桥大队是老大,一扫在厉大守手下的压抑感,天马行空,自由自在,为所欲为。

顺狗子到处找施步仁,找了一大圈才找到小寡妇家。小寡妇沈秀珍刚过门就死了男人,她很忠烈,既不嫁人也不与任何男人有染。顺狗子虽然跟着施步仁摇尾乞怜,但是看着小寡妇悲惨痛哭的样子,亦生同情之心。

后来,施步仁因强奸罪被判刑。

“主任,人家找上门了,不得了啦,你答应送人去的,人家等你带坏人去开群众大会唻。”顺狗子急着说。

施步仁忘乎所以,而把工作上的大事忘了,懊悔不已!他明白上级的事、兄弟单位的事不能马虎,这是从厉大守那儿学来的。他问道:“他们人在哪里?”

“在应声家!”

“你把他们缠住,说我已经亲自把人送过去了。”

施步仁也来不及喊人帮忙,就自己一个人拽着应声去了。

会场有很多人,群众情绪激动,尤其是“坏人”迟迟未带到,很难平抑他们的这种情绪。

施步仁匆匆忙忙的把应声带到前台,下面“追查,追查”的整齐声音经久不息。会议的组织者为了逃避责任,好对群众有所交待,便调高扩音器声音,拉开嗓门:“广大社员群众同志们,请静一静,今天的事情一定要追查到底。一手造成今天结局的是韩桥大队的施步仁,我们不能放过他。”

施步仁被从领导席弄到前台,与应声并排而立。

群众大会一结束,施步仁又恢复了正常的身份,他自己都感到十分滑稽。

他已经精疲力尽,看了前面有一家小面馆,就想去吃碗面歇歇脚。应声说:“施队长,你去吧,人家认为我是坏人,集体单位不让进,我在外边等你,不会逃跑你放心。”他帮应声把牌子摘下,一只手提着牌子,一只手携应声进了面馆。

“小朋友,你真勇敢,一个人拽着个老坏蛋不容易!奖励你一碗面。”服务员赞扬的说。应声欲想解释,服务员一转身去厨房了。一会儿一位年轻的服务员阿姨端着一碗面,声音像银铃似的说:“面来啦!小弟弟吃面条。”

应声把一碗面二一添作五后,把半碗面端给施步仁,还给他递了双筷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红色传承 何水波离开了自家世居的房屋,被安排和应声住在一起。

他发现墙角边有一块瓦爿,上面放着裹着灯草的猪油小团,这应该是应声当灯盏用的吧!

水波觉得脚下有些松软摇动,便蹲下身子,抷开稻草,挪开松动的砖块,他顿时心头一亮,好家伙,是书,还偷偷读书呢!应声在艰难的环境中坚持学习的精神让他感动不已,他似乎看到了希望……

水波觉得太压抑了,于是就走出来透透气。徐徐的清风吸引了他,眼前的一条小河清澈见底,矮矮的土坝和土坝旁边用四块残砖搭着的煨罐清晰的倒映在水里。为防止烧煮引起火灾,水波蹲到小河的土坝旁用煨罐煮他和应声的夜饭,那柴火熊熊燃烧的光焰把河水映得通红,堪比那如血的残阳。

透过水面能清晰的看到螺蛳探出来的肉肉的身躯,非常缓慢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向前蠕动,两个小小的触角在不停的搜索,也许是为了赶路,也许是在自得其乐,也许是在觅食……小鱼小虾悠然的从它的上方游来游去,都互不相扰,各忙各的活儿。总之,让你会感到它们非常的自由自在,好像这个世界只有它们是最幸福似的。

“何伯伯,何伯伯,我回来啦!”应声高兴的喊着。

水波的遐想被应声的喊声打断,忙问:“为啥这么高兴?”

应声笑着把施步仁被别的大队的群众和面店服务员,当成大坏蛋的笑话,绘声绘色的讲给何伯伯听,逗得水波捧腹大笑。

“活该,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看看,把我们的红色土地给搞成什么样子了?”水波愤愤的说。

“唉,何伯伯!土地不是黄黑的,怎么变成红色啦!”应声天真的问。

“哦,是打个比方。我们江浪县包括克信公社的土地上都浸染了烈士的鲜血,都有好多感人的故事。”

“我最喜欢听故事了,以前耿会民叔叔经常给我讲。我父也给我讲了老布夫妇的故事呢。说啊,有位老赵为了不出卖同志壮烈牺牲了。”应声抢着说,接着央求着说,“何伯伯给我讲个故事吧!你知道那个老赵吗?”

“好的,我先问你,你知道我们公社为什呢叫克信公社吗?”水波问,应声摇摇头。

“在我们县有个大英雄,是红军某军的军长叫和乾,他的字也就是另外一个名字叫克信,他在指挥攻打老虎庄县保安团团部时壮烈牺牲,解放后为了纪念他的英雄事迹,就把我们公社定名为克信公社。”水波深情的说,应声听得很入神。

水波接着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和乾被拘禁,他乘晚间看守不备,顺着水沟涵洞逃走,几经辗转找到了党组织。广州起义失败后,和乾被捕,他使尽全身力气撬断了椽子,从屋顶上扒了个洞,率领难友成功越狱。后来他受党的派遣,以红军某军军长的身份来到我们这里。他仿照江西红军的建制对部队进行整训。同时以当地地下党员为基础选拔精干人员组成赤卫队,配合主力红军,机动灵活的打击敌人。你说的老赵就是赤卫队的领导人之一。”

应声目不转睛的瞅着水波,非常认真的聆听着他讲述的感人故事。

“当年我才十三四岁,爷爷被保安团的人无辜打死,在我小小的心灵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我就背着家人帮助地下党老赵传送情报。当时我根本就不知道什呢是情报,做什呢用的,只想帮助老赵把信件按时送达就是了。有一次老赵拍拍我的肩膀兴奋的告诉我,由于我及时送出了情报,挽救了一大批共产党人的性命,组织上说我立了功,要好好培养我。他经常给我讲述共产党人不屈不挠的故事,使我懂得了不少的革命道理,我觉得自己长大了,一心想成为像老赵那样的地下党员。”

一老一小,一个讲得兴奋,一个听得入神,竟然忘记了饥肠辘辘。一煨罐的粯子粥也凉得差不多了,水波端起煨罐,打开盖子,一股元麦粯子特有的香味扑鼻而来,他噘起嘴巴吹了吹,深深的喝了一大口。然后双手捧着煨罐交给应声,又滔滔不绝的讲起老赵他们的故事……

有一天老赵匆忙来找他,说红军准备攻打老虎庄保安团团部,要找水性好的人,问他敢不敢参加?他不加思索的说敢!就带着把切菜用的薄刀从家里偷偷溜出来跟老赵走了,这是他真正走上革命道路的开始。

老虎庄驻扎着县保安团以及省保安队的一个中队。该庄四边环水,水宽有六七十米,河沿很陡,水很深。河对面是壁陡的约有两人多高的护庄围墙,四角有哨楼,发现目标随时可以机枪扫射。其它地方有流动哨巡逻,不时有人探出头来查看河里的动静。整个老虎庄仅有南面一条进出通道,庭院深深,戒备森严,易守难攻,和军长计划从三面涉水过河偷袭。

红军组织了涉水先遣队,拟率先游过河做接应。老赵是先遣队队长,成员都是由他精心挑选的水性好的地下党员,水波因水性好老赵信得过而作为非党员特例吸收进入了先遣队。

老赵率先遣队成员和红军们一起隐蔽在护庄河外围,不敢发出一点点声响,等待首长的过河命令。天虽然很黑,水波看着手握钢枪、身着红军军服的红军战士,和红军战士身上依稀可见的红五星的帽徽和好似两面小红旗的领章,让他羡慕不已!心想,自己也能成为红军拿起枪打土豪打保安团多带劲儿!

“喵儿,喵儿!”随着两声猫叫声的暗号命令的发出,先遣队成员迅速蹑手蹑脚的进入水中,全力向对岸游去。已游过半河多了,有位队员突然腿脚抽筋,老赵伸手去搭救,也许是动静大了点,护庄墙上传来“嗖嗖”的声音,一颗子弹从老赵耳边擦过,“快闷水!”老赵低声的喊。虚惊一场,敌人并没有发现偷袭意图。

“喵儿,喵儿,喵儿”三声猫叫暗号,大部队开始渡河。红军战士们悄悄的挪到河里。河沿下的水有一人多深,稍不小心水就淹过头顶。好多战士似乎水性不佳,在水里翻腾挣扎,游不向前。

老赵带着先遣队很快游到对面护庄墙下。墙下的水有两米多深,根本无法立足,只有水性好的人才能浮着抓住墙壁,攀壁就更难了。老赵一筹莫展,怎么接应大部队翻墙?

红军一个人也没有游过来,即使都游过来了,可是没有梯子或吊钩如何能攀墙进庄?老赵发现红军战士都上岸走了,是改变了作战计划?老赵想,带着大家游过去追赶大部队肯定来不及了,既然来到护庄墙下,还不如对老虎庄四周侦察一下,再回军部报告,为下次攻打提供条件。于是他把队员分成两组,围着护庄墙背向而行,侦察墙头的火力布置和巡逻情况,侦察完毕立即回原地汇合。

两组人马侦察快结束的时侯,突然老虎庄大门外响起了激烈的枪声,还清晰的听到机关枪“嘟嘟,嘟嘟嘟”的扫射声音。老赵判断,红军由偷袭改为正面强攻了。他想赶紧翻墙去做内应,不行,不能丢下另外一个组。而另一组也听到枪声,就按照老赵的命令迅速回到原地。两组汇合后,欲翻墙去做内应,几次试验都因抓不住墙壁或体力不支而落入水中,没有梯子或吊钩确实翻不过去,老赵只好放弃越墙的计划。

原来,部署作战任务时没想到护庄河水如此之深,红军战士大多不会游泳,还身背武器弹药,岂能过河?和乾军长马上调整作战计划,由偷袭改为正面强攻。红二大队当前锋,红一、三大队殿后,前锋犹如猛虎一般,迅速占领了老虎庄的晒谷场。

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已渐渐的变为粉红色的天幕,老虎庄笼罩在淡淡的晨曦之中,晒谷场上已经彻底撕掉了隐身的夜幕,前锋二大队的将士们完全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碉堡中猛烈扫射的机枪封锁了向老虎庄冲锋的路口,红军伤亡惨重。

眼看战士们一个个倒在敌人的枪口之下,和军长痛心不已焦急万分,他命令自已必须迅速把碉堡拿下!他端起机枪,对章大队长大声吼道:“快蹲下!”

章大队长欲去夺机枪:“军长,让我上!”

“服从命令,蹲下蹲下!”

和军长踩在章大队长的肩膀上,贴紧草菑,向敌人的碉堡猛烈扫射。哒哒哒,哒哒哒,军长把敌人的机枪打哑火了。

老虎庄上空回荡着“冲啊,杀……”的呐喊声,战士们群情激奋一往无前,勇猛的冲向敌人的封锁线。不料,我军的机枪声戛然而止,和乾军长不幸中弹。他艰难的把机枪递给章大队长:

“打!你快打啊……不要管我……”

和军长脸色惨白,为他的崇高理想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章大队长流着泪,操起机枪,嘴里发出“啊啊啊……”的怒吼声,向着敌人的碉堡猛烈扫射……

本来可以压制敌人的火力,快速占领老虎庄的,可是机枪的子弹打完了!而敌人碉堡里的机枪又开始疯狂扫射,一批批冲锋的战士倒在血泊之中……

整个老虎庄弥漫着浓浓的晨雾,一丝风都没有,四周的树木纹丝不动,似乎在肃穆致哀!老赵带着先遣队赶到老虎庄保安团的门外晒谷场时,红军战士已撤出了战斗。

老赵和队员们向英勇牺牲的红军战士行军礼致哀!接着他们赶到军部,而军部已是人去房空全部转移了。

一晃十六七年过去了,何水波已经是一位老地下党员了。一九四七年夏天,老赵突然找到他说,有几位同志被捕,担心情况突变,让他在韩桥附近打听有没有地主出租土地,为一对夫妇隐藏做准备。水波与钱家园地主谈妥后,向老赵作了汇报,老赵非常满意。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步仁不义 施步仁因押送“人犯”迟到被捆绑挂牌批斗后,心生怨恨,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缘于厉大守的混账。如果不是厉大守抢他的女人,她也不会和柳梢闹翻,也就不会出现去找小寡妇快活而耽误了押送“人犯”,弄得如此的狼狈不堪。

他非常后悔当初不该答应当什么副司令,给厉大守提供人力物力的支持。现在他是进不得退不得。进,有厉大守挡着道,他不甘心做厉守的打手和炮灰;退,在生产队经营多年的群众基础都在抄家抓人批斗中丧失殆尽。

他也后悔不该和柳梢闹翻,更不该当众批斗把她推到厉大守一边。其实他也清楚,柳梢是个气量小玻璃心眼中容不得沙子的醋坛子,即使不挨批斗,当她知道他和顺狗子老婆有染的话,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的。

步仁审时度势,觉得必须面对现实,对厉大守一伙,他还不具备你若拳来我就脚往的与之对决的实力。他知道柳梢和大守反复云雨给他造成了多大伤害,对于这一点只能隐忍。当然他也不会系在柳梢一根绳子上,他找女人有的是办法。关键问题是她掌握了自己太多见不得阳光的证据,一旦告诉了厉大守,岂止批斗了得,坐牢都很有可能啊。

私分集体粮食是挖社会主义脚啊,虽然点子是柳梢出的,但他是队长主意是他自己拿的。更让他想起来就背脊发凉的是那二百块钱的事:

一年下来,生产队卖公粮卖棉花卖猪卖牛等等收入的钱,按规定留足集体积累后的部分就用于社员分配。一分工能值几分钱这是社员们望眼欲穿想知道的结果,这样就能算出自家能从集体分得多少钱。会计昏天黑地算了三天,终于算出结果,每分工四分钱。一个壮劳力每天最多只能挣十分工,也就是说从早忙到黑最多只能挣四角钱,剔除口粮钱后才是所挣的净钱。多数人家能从集体分钱,也有少数人家每年的劳动所得,还不足抵扣口粮款,还须倒找集体一些钱。不管怎样,社员们从年头忙到年尾就盼着年终分配的这一天。

“队长,分配方案算出来啦!”会计兴奋的说。

“好啊,送大队审批后就分配到户。”施步仁看了分配方案说。

会计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在队里什么都听队长的,在家里什么都听老婆的。他跑路的样子很有趣,像小脚女人那样蹒跚向前,大家叫他小会计。小会计按队长吩咐去大队审批年终分配方案,去信用社取钱。

柳梢站在路口等候小会计,虽然已近黄昏,但很远就能看见小会计提个包回来了。

“吆,会计回来了,走,到我家喝酒去!”柳梢娇滴滴的说。

“不了,我有要紧的事。”小会计道。

“有什呢要紧的事,队长已到了,就等你!”柳梢嗲声嗲气的说着。队长都到了,哪有不去的道理,小会计便答应了。

“来,我帮你拎包吧。”柳梢说着手伸过去欲帮小会计提包。

“不要,不要!”小会计本能的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他知道这是全队社员全年的血汗钱,岂能离开自己的手?然而,柳梢那热乎乎的手接触他的手背后,他就像触了电似的,全身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抽搐感,似乎迈不动步了。老实巴交的人也经不住情欲的刺激,这是他正常的生理反应。他骂自己:“一点出息都没有,女人一碰就腿软!她不是自己的那盆菜!再说了老百姓的命根子钱都在自己手里呢!”于是他佯装咳嗽向麦苗地吐了口痰,非分之想慢慢退去。

队长坐在柳梢家餐桌旁,翘着二郎腿,捧着黄铜水烟台吧嗒吧嗒的吸着烟。队长会计都来吃饭,柳梢公婆开心得在灶合上忙乎不停。接着,队长会计以及柳梢的公公和她男人入席落坐,两个女人张罗菜肴酒水。有重要的客人女人不上桌这是韩桥人不成文的规矩,其实就是重男轻女!

四个男人推杯换盏,喝得开心。柳梢公公因为是东道主不喝不行,已经伏案端不起酒碗了。她男人还当自己是酒仙,嘴里说着:

“我没醉,就一坛酒四十五斤,来……再来一碗。”而他口角不停的流着口水。

“队……长,你对我真好,我要柳梢……喝!”小会计像是说糊话。

施步仁向柳梢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喊:“娘,队长还没喝好,我遭架不住,你来啊!”

“好的,我不相信队长有多厉害,我来和他弄!”

柳梢为他们斟酒,她给她婆婆斟的是货真价实的酒,而给施步仁加的却是水。老太婆两碗酒下去也就差不多了……

这是柳梢亲手酿的黄酒,一坛大约四十五斤吧,别人家总是一斤米兑三斤水,酒味淡。而柳梢知道,这坛酒一斤米只兑一斤水,酒浓淳,劲儿足!几个人你一碗我一碗就这样把一坛酒喝光了。这么多酒下肚,尿憋得慌,酒鬼们川流不息去茅缸歪歪扭扭的小解。

小会计老婆在家如坐针毡,他去信用社提钱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这钱可不能出一点点问题,是社员的命!她忽然想起队长下午和她说晚上在柳梢家喝酒的事。

“咚咚咚……开门,是我!”是小会计老婆的声音,施步仁和柳梢立马装醉。

“咚咚咚,咚咚咚……”小会计老婆见没人开门,便一脚把门踢开。天那!一坛酒喝得精光,四个男人两个女人都醉得不省人事。她扑哧一笑,柳梢的婆婆这么大年纪了竟然倒在队长怀里打呼噜。

她打量着六个醉鬼,还只有他男人稍微清醒点,手臂挽着包,嘴里重复的说着“老婆,我没醉”的醉话。她摸了摸他的包,里边是方方的硬硬的东西!分配的钱还在,她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她拿起装着钱的包,背着小会计回家了……

施步仁捏了一下柳梢的屁股说:“别装了!”

“弄疼我啦!”柳捎撒娇的亲了一下他。

“拿到了?”施步仁问。

“十块一张,共二十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还连号呢!”柳梢把施步仁拉到房间里,打开梳桌小抽屉把二百块钱交给他。

“这可是我唻两个人的钱,你把它收好!”施步仁吩咐说。

“太多了,我不敢,还是你保管吧!”柳梢担心的说。

“这样吧,在你家屋后找个隐蔽的地方把钱藏起来,果好的?”

“好,好的!”柳梢挺感动的,这钱施步仁确实是为她俩筹的啊!柳梢憧憬着挽着他的手臂,用这个钱去城里买新衣服新首饰呢。

她找来油纸把钱包了一层又一层,陪着他到茅缸后边河坎的树旁边挖了个坑把钱藏了起来,两人开心的拥抱在一起……

施步仁回到自己的家,喝了碗茶解解酒,又捧起水烟台吸了三台烟,心头热乎乎的。他笑骂柳梢是蠢货,和自己睡了觉,还帮着偷钱数钱。

他从家里拿了把铲锹,悄悄的来到柳梢家附近。那天,天黑风号,西北风吹得他瑟瑟发抖,好在还有些酒意尚能御寒。他踅进柳梢房间的窗外,右耳紧紧贴着窗棂,只听到柳梢微微的均匀的悦耳的鼾睡声,他知道这是她睡觉很沉的声音,忙碌操劳了一大晚上,也该实实美美睡个好觉啦!他又走近老两口子的房间窗下,那呼噜声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在比高低。

他操起铲锹,来到柳梢茅缸后边藏钱的地方。天真冷,他和柳梢覆盖的土都冻上了。很庆幸好在带了把铲锹,否则锹小了还挖不开呢!三下五除二很快就挖到了钱包。然后,他覆土恢复原貌,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二百块钱塞进自己的腰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小会计夫妇俩慌慌张张的来敲队长家门,队长两眼惺忪的问:

“这么早,做什呢呀?”

“队长,队长,钱……少了!”小会计急着说。

“什呢钱少了?”施步仁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说。

“队里年终分配的钱少了!”小会计无可奈何的说。

“啊!不得了的事,你怎么弄的,天那!这是社员从年头盼到年稍的钱!说没就没得了!”施步仁一边说一边急得直跺脚。

“少了两百块。”小会计补充说。

施步仁稍稍平静了点说:“你说说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我睡醒了就摸摸钱,后来睡不着了,就数钱,发现总数少了两百块。也没有发现被别人动过的痕迹。”小会什详细描述着说。

“在信用社有没有搞错?怎么正好少两百块唻!”施步仁问。

“在信用社我数了两遍,都是对的。”小会计答道。

“这不好说,是整钱又不是零头钱,容易错啊!”队长道。

小会计自己反而吃不准了,难不成信用社少给了两百块没有数出来?到底问题出在哪儿呢?现在到信用社去理论人家认账吗?如果不认账又怎么赔得起呢?

“这钱少了不是小事,你得赔!年终分配不能推迟。”队长严肃的说。

小会计夫妻俩向他磕头,央求队长救救他们。

“怎么救?信用社肯定不会认账,你不赔有什呢办法?”队长无奈的说。

“有办法?小会计道。

“有办法?你找我做什呢?”队长反问道。

“得你同意才行!”小会计道。

“有屁快放,怎么能变出钱?”队长不耐烦的说。

“调账!”小会计道。

“我就不信唻,调账能多出两百块钱!如果真的,你就不要下地了,就坐在家里调账变钱!还成神仙了!”队长质疑道。

“就是账上少记两百块收入。”小会计解释道。

“这……老弟呀……”队长为难的说。

小会计见队长不爽快,又是磕头捣蒜酱又是捶胸抽嘴巴,一把鼻涕一把泪说:

“大哥只有你能救我,以后队里的事都听你的,我为你做牛做马都愿意!”

“起来吧,就帮你这一回,把账弄弄好,大队会计发现了我就帮不了你了。”队长顺水推舟做好人的说。

“大哥放心,账上的事他们不会发现。”小会计信誓旦旦的说。

施步仁想着想着出了一身冷汗,如果柳梢发现茅缸后边藏的钱没了,肯定到厉大守那里告状,几条罪状下来哪还有好日子过?他想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检举步仁 厉大守虽然伤势不轻,但是并没有伤及内部主要脏器,外伤已经痊愈,再静养一段日子就可以出院了。他虽然人在医院可心里边一点没有闲着,是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有人会及时向他报告工作情况。韩桥大队和高岸小学的大事小事他都一清二楚。有时还在病房召开小型会议,分析形势布置任务。施步仁虽然有些发疯,可他又哪里有厉大守的能力和水平?对施步仁在代理大队革委会主任主持工作期间的一些说法做法,厉大守都刻写在板脂油上。

然而,厉大守脑海中像过电影似的想着一些与施步仁合作过的一些不光彩的事,私刻粮戳,私配仓库钥匙,偷盗集体的粮食卖高价;克扣计划物资,偷猪偷羊偷坨粉……虽说施步仁参与了策划,但自已有推卸不了的责任。真到了针尖对麦芒的地步,把这些事情全抖漏出来,谁都不得安生。当然,谅施步仁也不敢说,问题全出在他当队长的五生产队,他的责任也不小。但是,他擅自免掉何水波队长职务自封队长,这既是抢权也是对组织权威的挑战,这是不能容忍的。

小会计提着二斤红糖和二十只鸡蛋到医院看望厉大守,说是看望还不如说是担惊受怕的来汇报。

“厉主任,不好啦,队长要看账目,我先拖着没给他看。”小会计非常担心的说。

“你做得对,不给他看,这个队长是他自封的,不作数!”厉大守肯定的说。

“如果队长坚决要看账怎办呢?他最懂情况,肯定会看出问题的。”小会计担心的说。

“你咋这么没用,账坚决不给看,你要封住自己的口。谁能拿你怎么样?再说,你那三百块钱是为公家丢的,我给你承担责任就是了。”厉大守既硬又软的说。

“那还有一千呢?”

“那是大队用的,还提它做什呢?”厉大守光火的说。从他这说话的口气中听,似乎这一千块钱与他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会计嘴里“是是……嗯嗯……”的唯唯诺诺的答应,其实心里是波涛汹涌无法平静,一脸愤愤不平的神色。

原来,小会计丢了二百元钱后,经施步仁同意调了账,连大队会计也没看出来,这事就这么顺顺当当的过去了。小会计觉得他会计业务娴熟,调账没有破绽,也就想着再从集体账上摸点钱。但是他有贼心没有贼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嗔怪他“有病“。白天他总是神神叨叨的,别人感觉他若有所思,老婆骂他“老卖呆,是花痴了”。他想着如果再找施步仁玩苦肉计说又丢钱了,他会同意他调账吗?卦多不灵话多不准,说谎话骗不了他,队长猴精猴精的!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小会计忽然想起了厉大守。他看出来了,厉大守也是个贪钱的家伙,经常偷偷的叫小会计帮他买这买那,爱揩集体的油,还叫不要和施步仁说。小会计就这样两边不得罪,两边不传话的穿梭在厉大守和施步仁之间。

有次厉大守要为孩子买本子铅笔等学习用品,便找他帮忙。他挺会办事,另外加买了一支钢笔、两瓶青蒲大曲。厉大守觉得小会计会办事,人也老实可靠,是个可造可用之人啊!

小会计突然跪在厉大守脚下说:“厉主任,你帮帮我,我犯了罪,把队里三百块钱弄没有了。”

“不要急,慢慢的说。”厉大守安慰的说。

“那天,我从信用社取了三百块钱回来,途经乱坟场旁边,巧了,前后左右都不见人影,虽说是白天可毕竟旁边就是荒冢地,心中总是有些害怕,加上听说乱坟场经常闹鬼,就更加害怕了。突然从乱草里蹿出一个头扎白布脸蒙黑纱的家伙,说丢下买路钱,就这样把三百块钱全部抢走了。”小会计边说边观察厉大守神态的变化。

“我吓得浑身是汗,连抢钱的是人是鬼都不知道!”说着他呜呜呜哭了起来,还真挤出了不少眼泪。厉大守虽然心硬,但见此可怜之状倒还生了些怜悯之心。

“你想怎么办?让施步仁知道了,还有你好日子过?最后,钱还得是你赔。”厉大守的话中带有同情又有离间之意。

“我家不吃不喝也赔不起啊!我真倒霉,厉大人救救我,救救我!”小会计边说边捶胸。

“起来说话,怎么救你?我又不会变戏法儿!”厉大守边扶他起来边说。

“只要你同意,我可以调账,少记三百块钱收入,别人看不出来,你的大恩大德我慢慢报答!今后我为你做牛做马都愿意。”小会计肉麻的说。

厉大守的大脑快速的旋转起来,哦,卖东西的钱不记账,这钱就可以据为己有。只要没有人查问卖了多少东西多少钱,这个猫腻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显得很兴奋,来钱这么快,这么方便!

“调账能调多少钱?”厉大守试探的问。

“千儿八百的没问题!”小会计觉得有戏了,看他这问的,不光是三百块可进自已腰包啦,弄得好还能多挣点儿,于是大胆的告诉他的最大调整数据。

“大队工作也需要钱,总是拿来拿去报销也不方便。这样,你的事我同意了,另外,为大队调一千块。”厉大守爽快的答应调账,又狮子大开口的说。

“啊,一千三百块?”小会计脸色都变了,惊讶的说。

“你觉得有难度的话,你的三百块先等一等以后再说。”厉大守逼迫小会计道。

“不不不,行行,能调能调!”小会计哪里肯放弃自己的好处,连忙答应道。

当时的猪肉价格六角九分钱一斤,韩桥大队干部平均每人每年的报酬收入才一百多块钱。而厉大守开口就是一千块,借大队之名中饱私囊,也算是在创贪腐记录!

一个生产队一年的收入要少记一千三百块,真是太难为小会计啦!利益驱动,有钱能使鬼推磨,毕竟自己能拿到三百块钱。他绞尽脑汁,把所有的收入项目都做了减法,等于把全年的收入账重新记了一遍。尽管这样可是痕迹还是非常明显,很容易被发现。小会计害怕了,这样做太危险了,不要说大队会计和队长一看就明白做了假账,连卖粮卖棉花卖猪的社员都能看出破绽,因为调整的数据太大。小会计又不甘心就此罢休,他又想在支出账目上做文章。即通过少记收入多记支出的办法,挤出一千三百块钱来。这虽然说工作量很大,但毕竟都是在自己手上,苦就苦点,也就是多花点时间而已。然而,最伤脑筋的是记账凭证的调整和更改,每个调整项目都涉及经办人,他采取请喝酒和施小恩小惠的方法一单一单的搞定。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觉得他花了一些小钱,费了很多时间,绞了不少脑汁,拿些报酬是应该的,所以他心安理得的把三百块钱装进了自己的腰包,也不让他老婆知道这件事。

还有那一千块他亲手交给了厉大守,老厉啥都没说就把钱塞进了自己的提包,小会计心中明白他是一人独吞了,只是不敢说出而已。

厉大守想,队里的账目施步仁最清楚,卖了什么大概多少钱他心中最明白,他要查账就是个危险信号,这真让他查出来是要坐牢的!他立即设法通知柳梢和顺狗子到医院来。

柳梢站在厉大守面前,她觉得厉大守和施步仁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知道他又要使什么阴招?他主动说:

“你来了,施步仁责罚你,太过分了。你实事求是的捋一捋他的问题,我们要对组织负责,认真的向上级做个汇报。”

柳梢点点头,她这才知道厉大守叫她来的目的。

“厉主任我来了,听您吩咐,跟你干!”顺狗子讨好的说。

“现在施步人对你有戒心,你知道吗?今天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下他工作上的一些问题。”厉大守既有离间之意又开门见山的说。

顺狗子脸涨得通红道:

“您当主任后,他就防备我,认为我是您的人。施步仁问题很多,例如工作简单粗暴,品德恶劣等等。厉主任我听您吩咐。”

柳梢在群众会上被责罚后,从骨子里恨透了施步仁。她忽然想起了茅缸后面藏的两百块钱,得赶紧取出来,别让施步仁这个老东西拿走。柳梢在藏钱的地方往下挖,可坑里什么也没有!她急得直跺脚,她确定钱被施步仁偷走了。

这样一来,厉大守想解决施步仁的问题就简单了。当场就写了以柳梢和顺狗子落款的揭发施步仁的检举信,“私分集体粮食,抢盗年终分配款”这两大问题足够施步仁喝两碗的。

柳梢和顺狗子到公社去检举施步仁的问题,坐等处理结果。不用分说,公社对施步仁进行了立案调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一路风光 柳梢和顺狗子检举施步仁“私分集体粮食和盗窃年终分配款”的严重问题,公社革委会决定对其进行立案调查。为了不受影响韩桥大队的工作,决定让厉大守提前出院,由工作人员陪护出行工作,公社医院派一名医生跟随服务。这就势必构成一道滑稽而独特的景观。

厉大守想,已清除了施步仁这个异己分子,韩桥大队的大权在握。出院得气派风光点,不说衣锦还乡,总得让社员群众感受到自己的一点威严吧!他挑选了顺狗子等四个人陪他出院回大队。

小会计会拍马屁,为厉大守买了张长条藤椅,既可躺又可坐。大守一见开心极了,对一旁的几个人说:“看看人家多会办事,买的杲昃既实用又好看。”他又接着说:“不是怪你们,啊,如果人家小会计不送长条藤椅来,你们怎么把我接回去呀?”

“厉主任,我们来的时候就商量好了,四个人轮流背你,让你舒舒服服的趴在我们背上风风光光回大队。”顺狗子说,其他的人在一旁附和。

“风光个什呢杲昃,社员们会怎么看我?背着进医院也背着出医院,大家还以为我死了呢。”厉大守生气的说。

顺狗子等人被厉大守说得一楞一楞的不知如何是好,小会计在一旁开心的痴笑。

他们向医院借了两根毛竹绑在长条藤椅的两侧,顺狗子躺在藤椅上,让另外的人抬起来试试是否牢实。厉大守表扬道:“没白跟我,办事还蛮细心的,这样就好!只要你们用心为我办事,我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出院手续一切就绪。厉大守在小会计的搀扶下慢慢的躺到长条藤椅上,他屁股起伏用力压了压,藤椅的弹性很好,他感觉挺舒服。小会计知道他在试藤椅的弹性,从他脸上露出的笑容看应该很满意。马屁没有拍到马背上,这让小会计也感到了满足。他又拍马屁的喊:“起轿!”

前面两人立马抬起,而后面两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弄得厉大守平躺的身体向后倾斜四十五度,头顶撞到椅背上生疼。他急了:“果是吃的饭?”

抬的藤椅的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是骂的前面两人还是后面两人。

小会计说:“我喊一二三,数到三就起轿。”小会计喊口令:“预备,一、二、三!”这下挺好,四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用力抬起。藤椅一上一下的弹跳,厉大守感到舒服极了,简直成了神仙。

“停下来,等等我……”跟随厉大守服务的白医生一边跑一边大喊。四个抬藤椅的人听到喊声不约而同的迅速放下,扑嗒一声藤椅的四条腿同时快速着地,把厉大守震疼得哇哇叫。他爬着坐起来,手指着他们欲想大骂。而白医生身着白大褂,斜挎医药箱,亭亭玉立的站在他的眼前。他立即收起怒态,笑嘻嘻的瞅着女医生。

白医生脸一沉说:“走不走,不走我回去啦!”

厉大守躺下身子,挥挥手说:“走,走!”随着抬藤椅人脚步的节奏,毛竹和藤椅摩擦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一路上,有些看稀奇的人,有三三两两边走边看边说边笑瞎议论的,也有三五一群四五一伙的人围上来找话荐的。这里就是这样,平时也没有什么文化生活,只要有稀奇异样的事总有不少人看热闹,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的都有。

“这个人的病肯定没魂的重,医生跟在后头都没得门儿,点儿小的医院没本事看,要弄到大医院!”

“做什呢大头梦,搬尸体弄一块门板两个人一抬不就好了,还要这么烦神?”

“快来看,这个死人好可怜,没得棺材不说,就一个穿白戴孝的子孙送葬!”

白医生觉得厉大守下来慢慢的走没有问题,再说这样活动活动对他身体也有好处,几次劝他下来,可他硬要装腔作势。一路上人们的说笑,逗得白医生捧腹大笑,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厉大守很生气,什么素质管什么闲事,心里骂道,土里土气的,没文化的杲昃!他再也躺不住了,这一路给人家说得好晦气好倒霉,心里堵得慌,便一骨碌坐起来。此时重心全移到后边,前边两人还在正常用力,由于不吃重便顺势把毛竹抬得很高,厉大守被摔在地上。

大守被摔得不轻,满嘴脏话骂抬藤椅的人。

“老厉呀,你大小是个主任,这么脏的杲昃怎么得出你的嘴的?”白医生厉害,就这一句话,既讽刺挖苦又不经意的骂了他。

厉大守在美女面前总是示弱,他陪着笑脸说:“开玩笑,开个玩笑的!”

快到韩桥应声的家了。柳梢带着一帮人和一些看热闹的群众,站在道路两侧欢迎厉主任回来领导他们的工作。大守从长条藤椅上爬下来,左右都有人搀扶着,他顿时觉得自己是个人物灯儿,这么多人在欢迎他,就装着是了不起的人物,举起右手向欢迎群众挥手致意!

一进屋白医生就命令大守卧床休息,这也是医生的职责。大守睡在应声的床上,一股臭气熏得他捂住鼻子,另外一只手做着手势,示意打开窗户。心想,这么臭怎么让白医生给自己做检查?

白医生提着药箱到房间,准备给厉大守做检查。臭气熏得她直恶心,她强忍着戴上口罩。原来,大家以为应声被淹死了,那天当应声突然出现在柳梢面前时,吓得她弄翻了马桶,房间里当然很臭了。

“老厉,你家什呢情况,比茅缸还臭!叫你女娘来!”白医生不客气的说。

“不是,你不知道,这不是我的家。”厉大守解释说。

“不是你的家你躺到人家床上做什呢?叫这个房子的主人来!太不讲卫生啦!哪有这样的?全县典型!”白医生生气的说。

“主人被弄走了。”一旁有人插话。

“我说唻,这么大的主任,家徒四壁,原来不是自己的家呀!你说你连困觉都要揩老百姓的油,在这么脏这么臭的房子里住,你不嫌晦气?滚回自己家去!哈哈哈!”她虽然边说边笑似乎是开玩笑,但厉大守被说得脸上发烫无地自容,一旁那么多人谁也不敢吭个气。

厉大守想,这确实是个晦气的地方,脏和臭不说,那天,就是在这里受伤住院的,怎么能又回到这里呢?多不吉利呀,这不是脑残吗?厉大守吩咐顺狗子说:

“听白医生的,搀我回家去。”

顺狗子他们又抬着厉大守吱嘎吱嘎的上路,可路边站着一些群众。韩桥大队革委会副主任被公社立案调查,主任受伤住院未痊愈就出院工作,对于一个大队来说是天大的事。社员群众听说厉主任被抬着回来,就赶来看个究竟,这就不奇怪了。奇怪的是一河之隔的海潮县也来了一些群众,这大概与到他们县里找错人的大笑话有关吧。群众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厉主任怎么搬走了?是不是要把房子还给应声?

“厉主任真的回来了,身体还行!”

“是啊,一个大队不能没有掌舵的人!”

厉大守听了乐滋滋的,群众还是拥护自已的。有些问题群众不理解以后慢慢解释,比如征用应声家房子的事。

“霸占人家的房子,果像句话?”

“人家伢儿好不容易养的猪子,把它杀掉下了头(吃了),是强盗!”

……

厉大守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心头泛起了怒潮,可是罚不责众啊!他也纳闷,自从掌权以后,大队里从来没有人敢和他这样说话,这是怎么啦,要变天?不对,都是生面孔。唉,人家海潮县的人怎么说也拿他没办法,管不着他们!

白医生盯着厉大守看,这个家伙竟然是这样一种人!厉大守还以为白医生对他有好感,不好意的说:“群众不了解情况,这是误会,你不要往心上去!”

“什呢?你是什呢杲昃?”

厉大守很没趣。他看到在场群众,而唏嘘、讽刺、嘲笑的声音不绝于耳,怎么办?本大队的人倒还好说,可是别的地方特别是海潮县的人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想到这里,他害怕了。处理不好,主任就当不成了,公社主任就是前车之鉴。他想,千万不能让悲剧发生,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决定服软,不多说一句话,赶紧躲到应声家里去!

“躲起来了,害怕啊,不敢出来啦!”有群众说。

厉大守吓得直哆嗦,他看了白医生这么漂亮的女人站在面前,恨不得挖个洞钻到地下去,他从来没有在女性面前这么丢过面子。柳梢给厉大守递了碗茶,接着又给他挤了把热毛巾。白医生盯着柳梢看,弄得柳梢不知所措。

在场的人都觉得白医生不是一般人,一个个都怕她。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夜访应声 厉大守闷闷不乐的回到了自己的家。他跨进了青砖青瓦的宅子,从洋溢着文化气息的客厅,来到红木桌椅橱柜一应俱全的房间,直接爬上画梁雕栋式的大床,平躺着等待白医生检查。

“这才像主任的家嘛!”白医生带有讽刺意味的说。

“托福,都是祖上留下来的。”厉大守连忙解释说。

“看样子你家不是地主也是富农?”白医生挑衅的说。

“不不不,不能随便说,我家可是中农,是团结的对象啊!”厉大守紧张的解释说。

“呵呵!你紧张什呢?我又不会给你扣帽子。”白医生嘲笑他说。

厉大守想,白医生眼睛好毒好毒啊,他家本应是富农,土改登记土地时,他做了小动作,把自家的一些地登记到和他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叔名下,他小叔家就成了地主成份。后来小叔知道了要告发他。他对小叔说,多了我的地你成了地主,要不然你还是富农,我变为中农还能保护你,有什么不好呢?

白医生是县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厉大守受了伤,县里的领导很关心。指派县人民医院派出医术精良的医生去克信公社医院为病人看病。白医生被指派下乡完成任务后又回到县城。克信公社革委会决定让厉大守提前出院时,协调县人民医院派一名医生为厉大守做一次检查,白医生又奉命下乡。她下乡前去看望了她丈夫耿会民,他嘱托她此次下乡一定要去看望应声,不知孩子怎样,他实在放心不下。今天送厉大守回家是她主动向公社医院要求的,她想趁此机会见见应声。

农村夏秋交替的夜晚,燥热稍稍退却。微风习习,快速行走的步伐使她的忧郁的长发向后飘动,一阵一阵嗡嗡嗡直叫的蚊群扑面而过,若手掌拍一下脸就能打到几只蚊子,有时呼吸还把蚊子吸进鼻孔。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大雨后被踩出的凸凹脚印分明可见。

她不知道应声在哪里,但她知道离韩桥不远。俗话说路在嘴旁边,她见人就问韩桥在哪里。

“小姑娘,去韩桥怎么走?”

“你是去韩桥还是去韩大队?”小姑娘反问。

“去韩桥!”

“我也去,跟我走吧!”小姑娘很爽快的说。

“小姑娘,你是韩桥大队的人吗?”

“是的。”

“你认识步应声吗?他在哪里?”

小姑娘看她穿着白大褂,背着药箱,知道她是医生。可为什么她要打听应声?而自已刚从应声那里出来,现在去他家帮他取书,应声没有病啊?听口音她不是本地人,她是不是乔装医生要对应声做什么不好的事?小姑娘警觉起来。

白医生看出了小姑娘的担心,就岔开话题说:“你知道你们大队的厉主任出院了吗?”

“知道,我恨他!”毕竟是孩子,刚刚还警惕性挺高,一下子就说漏了嘴。

“你是吴一芳?”白医生冷不防的问。

“你怎么知道?”一芳非常惊讶的问。

“你认识耿会民吧?”

一芳点点头。

白医生对她说:“都是会民告诉我的,我是他的女娘,你们过去发生的事我全知道。”

“阿姨……”一芳哭着扑向白医生。

“不哭,孩子。”白医生安慰道。

“那就是应声的家,耿叔叔当时一直住在他家。”一芳带着哭声指着应声的家道。

“能带我去看看吧?”虽然下午刚去过那里,但一听说是会民住过的地方,白医生心里突然升腾起再去一趟看看的强烈愿望。

一芳带她来到房间,房间虽然还很臭,但现在的白医生已全然不顾这些,主人把唯一的床让给会民,这让她感到对虽未谋面的主人深深的敬意。会民就是在这张床上由应声陪着度过了在农村的一个个夜晚。

她来到厨房,找到了那把盛汤盛粥的勺子,她仔细打量。一把直径约摸四五寸长的不足半球型的铁勺,装着不到两尺长的木柄。就是这把勺子让耿会民,也让白医生耿耿不能忘怀……

耿会民刚住应声家,正光和兰芝担心会民吃不惯粯子粥。由于每月从集体分的多为粗粮,而稻米很少。所以在煮粯子粥时,抓一小把米放在这把铁勺子里,然后把它沉入锅底,粥煮好了,铁勺里的米也熟了,这是给会民吃的。会民说什么都不肯吃这米粥,而应声两只眼睛就像猫盯老鼠似的看着会民的碗……

一芳陪着白医生来到应声住处,只见何水波在闭目养神,应声在发着嗤里巴拉爆裂声的猪油灯盏旁看书。

应声以为是一芳偷偷来送书,猛然看到了一位白衣阿姨让他十分诧异。水波也张开惺忪的睡眼打量她。

“别看了,她是白医生,是会民叔叔的女娘。”一芳直截了当的说。

一听耿叔叔,应声就像熬急了快哭的小孩子,哇哇的大哭起来……这哭声包合着对耿叔叔的信任、期待和思念……千言万语,都在这哭声之中。

白医生像妈妈一样抚摸着应声的头。

“阿姨,耿叔叔他好吗?”应声脸上挂着泪痕,两眼盯着白医生。这让她如何回答?

“还好,还好。”白医生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白医生自责,今天是来看应声的,想那些不愉快的事干什么,高兴点!她硬忍住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掉下来,佯装着笑说:“好,好着呢,他不是每月都给你寄钱寄粮票吗?收到了吗?”

“耿叔叔回城个把月吧,我就收到了。还没有去邮政所取呢,就被厉大守拿走了。”应声回答说。

“后来呢?”白医生问。

“后来我就到这里来了。”

白医生全明白了,她代耿会民每月寄给应声的钱粮都被厉大守、施步仁黑了。

水波见到会民的妻子就像看到会民似的,而白医生见到水波也感到特别亲切,原来救丈夫性命的恩人竟然也和应声住在一起。

耿会民来农村的那年夏天,他去公社开会,必经克信大桥,由于大桥年久失修,加之“机器快”也就是装有机器行驶很快的船撞击桥桩,使大桥倒塌。而中学、医院、供销社、信用社、农具厂什么的都在公社附近。因此本来交通繁忙的大桥倒塌后使群众来去十分不便。公社立即从附近大队调来十几只罱泥船摆渡。河面有两三百米宽,水深自然不用说,涨潮和暴雨使水流十分湍急。

这种小船仅是在小河小沟里罱泥使用,载重也就只能千儿八百斤吧,最多载上五六个人就差不多了。会民踏上了小船,何水波正巧去供销买化肥,也上了这条船。由于船小颠簸得很厉害,谁的脚动一下船就会明显倾侧。会民从来没有乘过这种船,不停晃动的船使他站不稳,左右打晃摇摆。何水波发现不对劲大声喊:

“会民蹲下!”

话音未落耿会民扑通一声摔倒在水里,他在水里翻腾,一会被水浪淹没一会又浮出水面。撑船的试着慢慢向他靠近,把竹篙子的一端送过去。大喊:“抓住篙子,抓住篙子!”

耿会民就像没听见似的,仍在水里翻腾。水波捏紧了拳头,心里在焦急的说快抓快抓住篙子。原本想抓住篙子就可上船的,可会民不会游泳,根本不可能抓到篙子而晕乎乎的跟着水浪走了……

水波二话没说,速迅跳入水中,把他救上了岸,好在呛水的时间不长,压腹吐了几下水就恢复过来了。会民激动的拥抱水波说:“大恩不言谢,救命之恩终身不忘!”

“说什呢?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白医生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应声和水波,临别前硬是给应声留下了十元钱五斤粮票。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重整旗鼓 厉大守虽然住院时间不长,但他觉得在这段日子里,整个大队被施步仁瞎折腾得乱七八糟的。抱病巡视了大部分生产队后,想着百废待兴啊,只有我厉大守回来重整山河,韩桥才有希望,心中升腾起无限感慨。

大处着眼,还只能从小处着手。厉大守对全大队工作进行了梳理,分轻重缓急进行安排,把被搞乱的工作再反正过来!施步仁代理主任期间浪费十分严重,大队的财务入不敷出,如不采取果断措施,年底大队干部的报酬都是问题。目前最大的支出是“人犯”看管审查开支费用太大,于是对“人犯”管理进了调整。按照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原则,除郑严返回学校扫地外,步应声、朱学童等所有“人犯”回各自生产队接受劳动改造。

正本必须清源,他起家发迹的五队也就是施步仁的老班底,是“拨乱反正”的关键所在,是必须首先攻克的难点,这里搞好了就能发挥典型引路的作用。他认为只有统一好这里群众的思想,理顺好工作关系,才能带动全大队的工作。他决定亲自去开群众大会,重塑自己在群众中的形象。

“社员同志们,施步仁偷盗年终分配款,作风粗暴,腐化堕落,被隔离审查罪有应得。”他只字不提私分公粮的事,想着不能刺到群众的痛处,因为社员最担心的是向集体退粮。再说家家都分到过私分粮,难不成户户都吐出来?从社员嘴边夺粮断人家的命根,不闹腾才怪呢!如果闹起来作为大队主任还有什么尊严可谈?但是私分是施步仁的一大罪状,不讲清楚的话,群众也一直不会安心。还不如让大家吃颗定心丸,以此笼络人心,肃清施步仁的影响。

“关于私分粮食的事,”会场顿时鸦雀无声,一个个抬起头,眼晴盯着厉大守,他卖关子的咳嗽了一下,“私分公粮是挖集体墙角,必须全部清退!”群众们一个个面带愠色,“我厉大守当政不能让群众受苦,该退的退,该分的分,桥归桥路归路。”社员们紧张的情绪稍稍放松了点。“只要和施步仁划清界限,清退的粮食如数奖励给你们,另外再给每人分十斤稻谷。”他抬头看了看,社员们面带喜色,有的在点头,有的咧着嘴笑,说到大家心坎上了。他又接着说:“请会计赶紧把方案报到大队,我亲自审批。”

“好,好”!”

“谢谢厉主任!”

社员的赞扬声让厉大守乐滋滋的,他想群众最现实,谁给他点蝇头小利,他就会拥护谁。

关于应声家的房子,厉大守一想起那房间的骚臭就恶心。他在那里算是倒了大霉,不堪回首,再也不想去那晦气的地方!他知道群众对征用应声家的房屋有意见,倒不如在群众中做个好人,当众宣布把房子退还给应声。至于征用的水波家的房子,这是施步仁所为,应反其道而行之。

“我宣布,征用的应声、水波家的房屋,今天就退还给他们本人。”群众们发出“噢噢”的欢呼声,厉大守很是志得意满,他觉得他还真把群众的脉搭准了!

“最后一个重要的事,关于队长人选问题,这是队里的大事,施步仁自封队长,这是目无群众,目无领导的行为。我最喜欢听群众的意见,发扬民主,集思广益,大家可以推荐,啊,还可以毛遂自荐。”在场的好多毛姓的人交头接耳,脸上绽开了微笑。

顺狗子带头呼口号:“打倒施步仁,支持厉主任!”全场齐呼“打倒……支持……”,这口号声传遍了整个韩桥大队,隔河邻县的群众也放下手头的劳动工具,注视着这里。厉大守很开心,顺狗子这个头带得好,说了他心里话,嗯,是个队长人选。群众“支持厉主任”的口号声,让他心潮起伏,起事至今第一次遇到这样热烈支持自己的场面。当然,今天会上宣布的全是好事,拥护他也是正常的。

这倒给了他启示:要想坐稳主任的交椅,以后不能再打打杀杀跳上跳下了,要树立在群众中的良好形象,装也要装出个样子来。那些丑事坏事甚至血腥的事让打手们去干,自己必须干干净净的,怎么说也是个文化人,应该懂得明哲保身呗。他为开了个成功的会议高兴,为悟出了为官之道而兴奋不已!

厉大守在大队部办公室踱来踱去,他正在考虑队长人选,他的选人用人的标准眼下只有一条,谁能有利于他贪污队里的一千块钱不暴露谁就是最合适人选。他脑海中揣摩着一个个人头:

柳梢为赶施步仁下台立了头功,施步仁的两条罪状都是她提供的。如果和她的暧昧关系能正常保持,驾驭她没有问题。但是一旦闹翻,她犟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回头,是否像对待施步仁一样对待自己也说不准的。他想想有些后怕,队长人选绝对不能考虑她!

小会计为人老实厚道,对他忠诚,有时有点小滑头,当然谁没有点小九九。最重要的是两人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小会计需要他帮助为其捞的三百块钱承担责任,他需要他帮助保住财务账目不被查。确实是当队长的合适人选,但是必须兼会计才行,这样才能捂住账目。队长不能永远兼会计?一旦有了新会计财务账就得移交,那也悬得很呢!

顺狗子的最大特点是顺,好驾驭。也为打倒施步仁立了功。他老婆与施步仁有染他早就知道,却一直隐忍,谁愿意戴绿帽子呢?真是一个有克制能力的男人,实属不易。要不是他采用“打他脸”的激将法,顺狗子是不会和柳梢一起去告发施步仁的。是个队长人选,就他了!

“主任,不好了,来了不少人。”顺狗子来报告。

厉大守正在想队长人选的事,被顺狗子的报告声吓得一跳,怎么又“不好了,来了不少人”?厉大守现在条件反射,一想到人多就害怕。他佯装镇静的说:“一惊一乍的,慌的什呢事?

“门外来了不少人,都说要当队长。”

“到底来了多少人?”大守问。

“八九个?十几个人吧,都是姓毛的。”

“嗨,吓我一跳,我说多少人唻?群众来了要热情,让他们进来吧。”他又装模作样的说。

“厉主任,我要当队长!”

“厉主任,我有能力当队长。”

“队长的位置能自己要的吗?”厉大守生气的说。

“厉主任,在开社员会时你说可以毛遂自荐的!”

“哦,对对,我说过。”厉大守自己下台阶的说。

队里姓毛的有十几户,厉大守在会上说可以毛遂自荐,毛姓人非常高兴,因为主任点了毛家的名。他们不知道毛遂自荐是什么意思,就问孩子说,厉主任当老师时有没有讲过毛遂自荐。孩子们都说讲过,毛遂自荐就是姓毛的自己推荐自已。厉大守当时把“遂”解释为“就”,所以孩子们这样解释都是厉老师的“功劳”。后来厉老师发现自己讲错了,想在课上纠正,但考虑到师道尊严未曾有勇气纠错过。没想到当年教学的错误给自己今天的工作带来了麻烦。

十几户毛姓的社员认为,从初级社到高级社再到生产队,毛姓都没有当过头头,这次有了厉主任的话,要好好争取一下,这才出现了自发集中起来找到大队要当队长的事。

顺狗子气喘吁吁的溜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厉……主任,又来了不少人!还……还拿着钉耙锄头。”

厉大守手上正端着茶杯准备喝茶,“扑嗒”一声杯子被吓得掉到地上,十几个毛姓社员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其实施步仁当队长时,群众被训练出来了,稍有点事就会聚集责难,他们对耿会民不就这样做的吗?而厉大守并不知情,对成批群众来访害怕极了。

“厉主任,我们要问问你,为什么姓毛的当队长?

厉大守吓得直哆嗦,一时间他不知如何是好。唉,受伤住院还真改变了他的性格,变得胆小如鼠,变得害怕群众了!

“厉主任,你不要怕,只要姓毛的能当队长,我们去和他们拼了!”

厉大守冷静下来,群众并没有直呼其名,说明不是冲自己来的,自已是大队的头把手,出了这么大的事,其他干部躲还来不及唻,哪有人来为自己顶雷子。他整一整衣冠,铆足了胆子出门面对群众。

“厉主任出来啦!”

“别闹,听厉主任怎么说。”

听了群众的议论他似乎有了面对群众的勇气。

“社员同志们,关于队长的事,是姓毛的他们胡闹,”顿时一片寂静,“毛遂是个古人,他曾经自己推荐自已。毛遂自荐,也就是说我们生产队的所有人都可以自己推荐自己,不是单单指姓毛的!当然,姓毛的也可以自荐的,唔,我讲清楚了吧?”

群众们嘴里咕囔着:“姓毛的不是杲昃,还想吃天鹅肉!”便纷纷离开了。

姓毛的自讨没趣,而又不服气的离开了。

群众这么一闹还真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原想让顺狗子当队长,这是个趋炎附势的家伙,群众基础特别差,一旦提名群众反对就难以收场。现在只有两个人选群众能接受。何水波群众拥护,但不可靠,如捅出一千块钱的篓子自己不就得坐牢?不可!小会计当会计的时间长,平时也不得罪人,从会计到队长顺理成章。是个队长人选,为了稳妥起见先让他代理队长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放飞心情 应声回到家中,他站在屋外久久没有进门。这里曾是他生活成长的乐土,这里又是他深受伤害的地方。父母双亲如今到了哪里?他又想起了藏在坛子中的两枚闪闪发光的红五星,深知自己的父母不是敌特,只是没有找到证明他们的身份的证据而已,他心中期待着公安局能及早找到证据,恢复父母地下党员的身份。面对麦草屋,心中在大声呼喊寻问:

“父,娘,你们什呢时候才能回来我们一家团圆?”

“应声,应声……”一芳、众辉、厚强和进炎从屋内喊着冲了出来,把应声向上高高抛起……欢呼声吸引了途经韩桥的行人,也许人们在为之庆幸,为之高兴,应声终于回家啦!

屋内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就像他和父母在一起生活时的那样整洁。房间的土松软松软的,水缸的水满满的,锅里刚煮熟的米饭热气袅袅……

原来,大家知道应声很快就要回到家中,一芳他们几人就商量好,在应声回家前收拾好屋子,陪应声吃顿饭。没想到房间的臭味熏人,坟场夜祭后,柳梢以为应声淹死了,而他突然回到家中,把她吓得弄翻马桶,而马桶里的尿水浸透了泥土。怎能让应声回来睡这样臭气熏天的房间?他们临时决定挖掉千脚土做肥料,再把房间的地面换上新土。每年开春,生产队都要选择几户,将其房屋里的经多年踩踏过的的表层土取出敲碎撒在麦田做肥料,这种土被成百上千次的踩踏过,故而叫作千脚土。这本是大人干的活,也不在挖土季节,可他们出于对应声的感情,一定要挖掉被尿水漫透过的污泥。

四人做了分工,一芳煮饭,三个男孩子挖土填土。他们把这些臭土倒进灰堆,留着来春垩麦子,再从空地里抔开熟土取二层土填空,然后平整夯实。虽然是孩子,挖千脚土的活儿做得还真不比大人差。应声到家前他们刚刚忙完。

应声抬头看着堂屋二梁上垂下的担绳,这是用多股麻丝绞成的粗粗的长长的绳子,其中有一端系着木钩,这是捆扎带穗的麦秆、稻稭用的麻绳,每逢夏收秋收,人们用担绳把麦稭稻稭捆扎成麦把子稻把子,由壮劳力担到晒场脱粒。

一芳他们非常懊悔没有提前把它取下,担心又会让应声勾起那痛苦的往事。于是,一芳赶紧搬来两张凳子,众辉将一张凳子的两只脚搭在另外一张凳子上增加高度,进炎在一旁做保护,厚强翻到上面的凳子上,很快取下了那根担绳。

“吃饭啦,吃饭了!”一芳大声喊。

应声擦了擦眼泪来到灶房,只见五碗雪白的米饭和一盆冒着热气的神仙汤。巧女难为无菜之汤,一芳用白水加酱油做了一盆下饭的汤。韩桥人经常就这样吃粯子饭加神仙汤的。

这么好的一餐,让应声激动不已,仿佛看到了他在艰难的岁月里,一芳送红烧肉、众辉送摊烧饼、厚强送粽子,进炎送米团的情景。饥肠辘辘的他见了这些好吃的东西是什么感觉,他抑制不住自己对小伙伴的感激之情,泪水又哗哗的流了下来。一芳劝他说:“你不要憋了,哭出来吧!”“哦哦……”应声放声大哭,五个孩子抱成一团。

“不哭了,今天应该高兴,快吃饭,吃完饭我给大家一个惊喜!”众辉破涕为笑的说。

吃完饭一个个都期待众辉的惊喜消息。众辉拿出扎口的白布袋,漫不经心的解开扎口绳子,取出了一堆长短不等的芦苇杆……

应声哈哈大笑,他们都为应声有这样久违的放声大笑而大笑!这笑声,正是这群天真烂漫的孩子应有的笑声。

“众辉,这就是你说的惊喜?”应声捧腹大笑的问。

“众辉骗人!”小伙伴们异口同声的说。

“你们看到我家墙上的大风筝了吗?”众辉问。

大家点点头。

众辉家世代喜欢风筝,到了他父亲朱学童手里也不例外。他家墙壁上挂着的跟大门差不多高的大风筝,据他爷爷说是祖上传下来的。风筝上写着好多“福”字和“寿”字,也许是寓意福寿双全吧;上面装着很多大中小的哨子,大的有碗口那么粗,小的也只有大拇指大小,在天上各自发出不同的声音,奏响着美妙的交响曲。因此,朱学童把它当成宝贝收藏。

每到冬季农闲,朱学童就带着众辉去放风筝,邻里乡亲们都来帮忙,现场聚集不少看热闹的群众,就像在露天广场放电影那样高兴。

这是一个很好的群体项目,可让人心胸开阔心气增高,一个个抬着头望着不断攀升、追逐蓝天白云的风筝而做着美好的梦!那“滴滴滴”的哨声方园一二十里都能听到,而且众辉在很远的地方,都能辨别出哪种声音是自家风筝发出的。

众辉利索的用芦苇杆扎了个矩形,再在矩形中心线扎上十字的两根杆儿,连接十字杆的四个端点后,风筝骨架就扎好了。只要糊上纸系上线就可以放飞了。可是,众辉忘记了带纸张,而应声刚回家,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他翻箱倒柜找了个遍,可是也没有找到一张纸头,让孩子们扫兴极了。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大家玩不了。”众辉非常抱歉的说。

“怎么就玩不了了?你们看看能不能玩?”水波手上拿着红的绿的黄的粉的大小不等的纸头,笑呵呵的说,孩子们都高兴得围着水波伯伯欢呼雀跃。

水波弯下腰和众辉一起制作风筝。不一会儿,一只彩色风筝飞上了蓝天,它像一只蝴蝶,又像一只鸽子,更像一只燕子在蓝天翱翔。

这是孩子们欢乐的童年,他们仰望着自由自在飞翔的风筝,美好的心情随着风筝一起放飞。顿时,“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的美妙的歌声,飘荡在田野上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人小鬼大 厉大守宣布退还应声家的住房,这是他回到家的第一宿,他太困了,太需要在熟悉的松软的舒适的自己的床上好好睡一大觉了,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才自然醒来。他睁开了惺忪的睡眼,清晨的阳光伴随着凉爽的微风从窗户中透射进房间,蚊帐鼓了起来,仿佛是由太阳光辉的喷射撑开的。那鼓鼓的蚊帐调皮的不时的撩拨着他的小脸,似乎在催他起床。

久违了,我的家园!小应声起床后绕着园前屋后转了一圈又一圈,心中发出一声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感慨,泪眼模糊中俨然幻化出,他十分熟悉的父挑水来母浇园的情景:

父亲从河里担上水来,母亲拿着料勺跟在后面把田禾浇灌得嫩嫩的、绿绿的、透透的。他们把自留地耕种得没有空隙的时候,什么季节就长出什么季节的作物。当下应该是芋艿花生、脆瓜香瓜、大椒葱蒜,丝瓜南瓜,扁豆豇豆……连屋檐下都长着茂盛的蘘荷,一想到那些好吃的东西,他喉咙里就咕噜着涎水。

而如今的园前屋后被那些坏杲昃糟蹋得一塌糊涂,满目不堪,想着父母千般的好,就更激起对那些混蛋刻骨的恨。

应声在生产队被编排在三等劳力里,说白了就是和老爷爷、老太太在一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有活就集体出工,没活就在家闲着。不出工就没有工分,也就没有收入。虽然说集体养自己到十六岁,那也只是分给口粮罢了!

他看到路上背着书包上学去的小孩,心生羡慕。想着一芳他们都上初一了,真为他们高兴。

想想自己非但不能上学还要被管制,就心生怨恨,有时甚至在暗自大骂那些整他的坏蛋。他又想,虽然剥夺了他上学的权利,耿叔叔留给他两箱书,又有谁能剥夺他读书的权利?

宽裕的时间给他读书学习提供了条件,这当然是好事,但还得考虑生存问题吧!蓦然想起了白医生前几天看望他,而硬是留下的十块钱,他的眼前似乎亮堂起来,可以做点什么了……

亏他想得出来,竟然逛到青蒲镇街上去看看行情了。那中板桥到木行桥的一条主街上,除了比比皆是的商店和琳琅满目的商品外,更让他眼睛一亮的是道路两侧摆满的小摊,有禽蛋水产、瓜果蔬菜、手工制品……品种繁多。在这里讨价还价买东西的不光是镇上的人,也有不少农民。他想想也是呀,哪有一户能做到吃的穿的用的都齐全的?不就是缺什么买什么多什么卖什么呗!他暗暗的下决心,一定要弄点名堂出来,也在街上摆摊叫卖赚钱,那多带劲啊!

听说小猪行熙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他也去凑凑热闹。小猪行的外侧有人在叫卖小鸡,那扁筐里挤满了黄绒绒的叽叽叫个不停的鸡宝宝,真让人眼热。当然,另外还有卖羊卖鸡卖鸭卖王八的……

他走进小猪行,那竹篮里肉肉的小猪个个傲着头,像在乞求主人收养。每个竹篮外都围着人,他们在讨价还价。

突然一个额头上长着紫瘢的男人被捆绑着挂着牌子由两人押着在小猪行内游行。而旁边有不少人在议论,有的甚至还很气愤。

“公社做得对,这个紫瘢男在小猪行贩小猪,从东边竹篮内一买就放到西边竹篮里叫卖,眼睛一眨就挣钱!”

“他们圈的圈套的套,有人在旁边抬价压价,还当他是真的买卖猪的,马虎点儿就上他们的瘟当。”

“凶得狠,哪个人向管理员反映,他就把哪个拉到运河边打一顿!”

“他还贩伢儿啊,听说十年前海潮县有个女的晓得他把她儿子卖了,天天在小猪行盯住他要伢儿,他找了几个男人把人家一个女的摁在运河河坎上,那女的被打得到处是伤,可怜啊!”

应声听了人家的议论对紫瘢男顿生憎恨,他很感慨,原来造反派也抓坏人?在韩桥和他一起被批斗的朱书记、郑老师等等那么多人,他都认为是好人,就连钱家园的大地主他都没有觉得坏,总认为厉大守、施步仁他们瞎搞。感叹归感叹,可是应声怎么会知道,十几年前那个被紫瘢男摁在运河坎遭毒打的郝爱梓就是他的亲娘啊!

已到晌午,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有的拿着烧饼、油条、包子从他面前经过,条件反射使他饥肠辘辘。他小气得连一分钱都不肯花,而是从口袋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粯子饭团来,他一只手托着饭团啃,一只手等着掉下来的粯子粒,一点儿也舍不得浪费。唉,只有熬过饿的人才知道柴米贵!

他脑子中形成了一堆想法,一回到家就到草菑里找书,他是想急用先学,立竿见影。哈哈哈还真有,想什么就有什么,这是出乎他意料的。其实,耿会民是个有心人,他知道农村种植什么养殖什么,下乡搞“社教”前精心做的准备。他想社教是他的工作,农业知识科普推广也是一个农业技术人员的职责呀!农作物栽培是他的本行,他既有技术又有藏书,但养殖业就不行了,他为此专门到新华书店买了这方面的书带到乡下。谁能想到这些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有用呢!有了好的想法,有知识做支撑,就能动用那十块钱了吗?他虽然踌躇满志,但心中还是没有大数。他知道一芳父母都是农耕和家养的好手,就决定去向他们请教。

一芳正伏案作业,边写边念,忆往昔峥嵘岁月“周”,她把“稠(chóu)”读成了“周(zhōu)”。应声纳闷,会民叔叔教的是峥嵘岁月“稠”啊,他便向一芳质疑。一芳却说老师就是这样教的,“稠”字读音“周”,也是“周”的意思即指一个礼拜,“峥嵘岁月稠”就是“不平凡的时间”,说领袖把“岁、月、周”三个时间重复放在一起显示了伟人对时间的珍惜。

会民叔叔说,“稠”是多、浓的意思,“峥嵘岁月稠”就是“不平凡的日子多”。

他和她争了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他退一步说:“不争了,找老师,你有字典吗?”

“没有。”

“我回家查完告诉你。”

“烦死了,今天还要写一篇作文!”

“什呢题目?”

“讨饭村今昔。”

“什呢?!可不能随便说!”

“应声你怎么啦,讨饭村今昔是作文题目!”

“一芳你想,现在都说生在甜水里长在红旗下,群众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又哪里来的讨饭村,这样说是不得了的事,要戴反革命帽子的呀!”

“那怎么办?”

他说,把作文题目写成:昔日讨饭村,今日幸福队。老师批评都不要急,反正作文里不能出现“讨饭村今昔”。

“一芳,我听懂了,应声说得对,你听他的,他经过事!”一芳娘说。

“好的,娘,我听就是啦!”一芳嗲嗲的说。

“好个应声,你倒两三年没有上学了,这么灵光!”一芳称赞他说。

应声不好意的挠挠头说:“都是耿叔叔的功劳。”

一芳何偿不知,应声是个刻苦勤奋的人,在被关押的时候,她经常帮他到草菑里拿书。他在那猪油灯盏小火苗旁看书的形象,被刻写在一芳的心里,她敬佩他,就是喜欢他的这股耐力和不屈不挠的韧劲,她甚至异想天开的认为应声将来会成就一番事业。

“应声,你今天来是有什呢事吧?”一芳娘问。

“是的,婶婶,我今朝去了趟青蒲镇,我想养两头猪,这没得问题。另外想养二三十只鸡,到时候把公鸡卖掉留母鸡,生的鸡蛋可以卖。自留地长大蒜,正是下种的时侯,到过年时可以到街上去卖。”

“伢儿,你的想法好是好的,哪有这多本钱?”一芳父说。

“一芳懂的,耿叔叔女娘来看我硬是给了十块钱和粮票,我的父和娘也藏了些钱,我回家查点了一下,钱还在。”

“好的,就这么弄!”一芳父母异口同声。

“应声我帮你!”

“行,一芳蛮能干的!”她母亲知道自己的女儿挺有能耐的,而应声要实现这个设想也需要个帮忙的人。

星期天一大早应声还在捉摸一分地需要多少大蒜种籽,这几天他把关于大蒜种植的章节读了好多遍,行距株距是多少弄清楚了,一分地需要多少个蒜头也明白了,就是没有算出需要买多少斤蒜头!

“应声,应声!”一芳带着众辉、厚强和进炎过来帮忙。

“不用再算了,只要知道一个蒜头大概多重就行了。”众辉提醒的说,应声茅塞顿开。

应声很高兴也很感激小伙伴们来帮助他,特别是对一芳的张罗他更有一番情愫,昨天晚上刚在她家谈了想法,今天就拉着众辉他们来帮忙。是啊,他凡是遇到险难急的事儿都有一芳的身影,从提耳面壁到泥坝被殴,从草菑藏书到闹剧抄家,从悲喜夜祭到看管关押……哪里都得到过她的帮助啊!

五个孩子还真够能耐,上午从镇上买回了小猪、小鸡和大蒜头,一到家,麻利的安排着猪上圈,鸡进笼。煮了半锅儿半米半粯子的饭,烧了两大碗神仙汤,三下五除二填饱了肚皮,中饭碗一放,几个小家伙哼唱起“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京调,就火急火燎的把蒜头全部背到田里,准备栽插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账本闹剧 小会计一回到家里眼睛放出了亮光,餐桌上摆放着炒花生米、炖鸡蛋、红烧肉和清蒸鲫鱼。他纳闷了,这不年不节的,做什呢呀,搞得像过大年似的。老婆给他斟满黄酒,她自己也倒了一碗。

“这么隆重,有什呢好事?”小会计不解的问。

“天大的好事!”她十分兴奋的说。

“什呢?!”他困惑的问。

“我担身了!”她开心的告诉他。

“真的?!”他疑惑的问。

“上个月不曾来,我怕不准确不曾跟你说,这个月又不曾来,我倒开始想吃酸的杲昃了,肯定不会错!”

“我说我是灵光的没得问题吧,你还不相信!”他得意的说。

“你讨厌死了!”女人卖嗲的说。

他俩结婚后一直没有怀孕,老两口子看着人家儿媳妇一结婚很快挺起大肚子就眼热得要命,经常夹枪带棍的数落儿媳妇是“养不出伢儿的破杲昃”。女人虽然厉害,小会计怕她,但她生不出孩子也非常憋屈,转过来骂小会计是“没用的杲昃”。这样老的骂她,她就骂丈夫。只要四个人在一起,总是为她不能生孩子吵架,搞得像不共戴天似的,也就只能分锅吃饭了。

为了生孩子,小会计俩四处求医,她吃了很多中药,都不见效果。后来他就去求了仙方,发仙方的先生问:

“你家房间后面有一棵古树对吗?”

“是的。”他惊讶的说,“先生真神了,怎么会知道有古树呢?”

“这棵树原来是保佑你家的,因为你家里出了个坏人,它就成了挡子树,就是阻挡生孩子的树,让你家绝后代。”

先生这么一说,小会计很烦乱,谁是坏人?父母肯定不是,老婆虽然很凶,但良心不坏。难道自己想别的女人,从队里账本上调账贪钱就成了坏人?他问先生如何破解,先生说要么把古树砍掉,要么坏人改过,二者必居其一。怎么办呢?已经想别人的女人了,咋改得过来?已经进腰包的钱还能拿出来?为了生儿育女,小会计回家就忍痛砍掉了那棵几百年的古树,树根下有蛇缠绕在一起,小会计吓很直哆嗦,一见阳光,蛇就分别朝着除房子以外的三个方向游去……

而后老婆的肚子里开始有了动静,她对小会计的态度也变得温柔体贴了,表现出十足的女人味儿。小会计确信人家发的仙方是灵验的。他要的是老婆肚子挺起来,父母脸上笑起来,根本不去考虑是不是中药调理产生了效果,砍掉古树和老婆怀孕有没有什么逻辑联系?

吃饱喝足后来了劲,女人倒了半洗脚盆水让小会计泡脚,她蹲下来帮老公洗脚,边搓捏边说:

“今朝晚上好好让你做下子,以后不能经常做,你要熬了点儿,果懂?”她善解人意的说。

“我懂,我出去做!”他放肆的说。

“你敢!”她说着挠他的脚底。

“不敢!逗你玩儿的,我不敢啦!”他忍不住笑着说。

“你先上床,我去用汤,用好马上就来!”她一边说,一边从汤罐里舀热水准备洗洗弄弄随后就上岗。

小会计整天像过电影似的提心吊胆的想着集体账本上的每笔账,就担心哪儿有什么纰漏。他突然想起卖猪的账记得有些问题,就想去翻账本看一看。

他打开书桌抽屉的锁,竟然账本不见了!他的脑子轰的一声像爆炸了,这可是了不得的事,被别人拿去做文章怎么办?他慢慢的定下心来仔细回忆,清晰的记得那天晚上收账本的情景:

他在美孚灯下潜心的做账,她“格格格”的笑着捂住他的嘴。他说:“不要瞎闹,让我做账,你先困。”他边说边用手去拿捂住他嘴巴的东西,竟然是两人在床上使用的小毛巾,她的脸涨得通红,他顿时兴奋起来,一下子把她抱起让她平卧在床上,他看着她说:“我收一下账本马上就来!”他合上账本,把它放在书桌的中间抽屉里并锁上了锁。

没有记错吧,是这样的?难道记错了,为了赶紧上床就随便顺手放了?难道放到另外的抽屉了?他又打开左右两个抽屉,哪有账本的踪影?会不会在书桌下面的小橱柜里?他把左右侧橱柜都打开,把历年账本都翻出来一本一本的过,可还是不见新帐本!此时,他的脑海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小会计老婆很快洗完身子,嘴里嚷嚷着“我来啦”进了房间。她一进来就看到地上掉着一张柳梢的相片,火冒三丈,把它撕得粉碎摔在他的脸上。她揪住他的领子,使他踮起了脚尖,嗓子里发出“呜呜”的说不出话的声音。然后她把他上半身摁在踏板上,顺手拿起马桶盖“啪啪啪”的向他一顿乱打。她人高马大,小会计骨小肉少瘦兮兮的,哪里是她的对手?他叫喊:

“你听我说,我……”

“还说什呢?还敢说!”她又顺手拿起那块小毛巾塞进他的嘴巴。

原来,那天柳梢从镇上照相馆取了照片回来,逢人就显摆她的美照,在路口正巧碰上了他。小会计一见柳梢腿就发软挪不开步,她从口袋里掏出照片给他看。他从相片袋里掏出一张一张的相片,心里翻腾起来:“真上照,拍得比人还好看!”他稍稍有点抖动的手偷偷的拿了一张照片塞进口袋,毕竟是偷了人家的东西,翻江倒海的春心也就暂时平静下来。柳梢走远后,他望着她的背影,那扭动的臀部又让他心绪乱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照片,轻轻的吻了她的面颊。到了家里他想了好多个藏照片的地方,唯恐他家的母老虎发现。反复琢磨后还是藏到了旧账本里为妥,他今天翻账本时,精力全部集中在找新账本上,压根就忘了照片的事,没注意到账本里的一张柳梢的照片,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

小会计从踏板上爬起来,把嘴里的臭毛巾扯下摔到老婆脸上,吼道:“闹够了没有?好日子过到头啦!”

她大哭大叫:“为了那个货色,就不想和我过了?”她拉着小会计就往柳梢家里走……

“求求你不要闹了好不好!要出事啦!”

“好日子过到头不就是出事啦,走!找她个臭货去!”

不用分说她咚的一声踢开柳梢家大门,拉着小会计直冲房间。柳梢正陪伴着厉大守,搅黄了一床春梦,弄得大家都很尴尬。

“柳梢你这个坏讨汉,你跟多少男人相好?不要脸的杲昃!”小会计老婆骂得酣畅淋漓。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家男人是个什呢怂杲昃,哪个看得上他,只有像你个没得男人要的下脚烂货才把他当宝贝头儿。你看看我喜欢的男人,一表人才,还是大队主任呢!”柳梢数落得豪气冲天,哪里还有一点羞涩的感觉?

“他在家里翻箱倒柜找账本,你的相片掉出来了,这不是你勾引他的证据吗?”

“笑话,你自家男人欢喜我,偷我的照片,和我有什呢屁巴子关系?有本事自家长好看点儿,不要让自家男人想外头女人!”柳梢挖苦她道。

厉大守听到“翻箱倒柜找账本”的话,心中突然咯噔一下,是不是新账本被人偷走当证据了?他担起心来!但他口口声声说那个一千块钱与他个人没有关系,是群众运动的经费,所以也就不便问小会计找账本的事。唉,不要庸人自扰,真的账本没了小会计肯定要急疯了来找自己嘛?怎么可能夫妻俩为男男女女的事闹腾。想到这里他的心又宽了起来。

新账本丢失,小会计魂不守舍,他没有敢告诉厉大守。回家后他想告诉老婆丢账本的实情,劝她别再闹腾,可是他没有敢这样做。老婆气鼓鼓的背对着他睡觉,而他精神恍惚满脑子都是丢失账本的恐惧:

一个蒙面人和他擦肩而过,给了他一张纸条:今晚十二点到乱坟场,不来灭你全家。

小会计按约定时间来到乱坟场,什么人也没有,眼前飘动的都是蓝色的鬼火,韩桥人习惯把磷火称为鬼火。它,有在荒草上方飘忽不定的,有直直的蹿得很高的,有拖着长长的身躯在半空划圈的……

“呱哇……”也不知道是什么鬼鸟在惨叫,小会计吓得瘫在坟地上。

“人呢?来了吧?”蒙面人轻声的说。

“来了,我在这里!”小会计见着人了,反而胆子大了起来。

“跟我走!”蒙面人说。

小会计紧跟着蒙面人踉踉跄跄的来到一个长坑前,“你,你要……做什呢?”

“实话告诉你,今天是你的忌日,下去吧!”

“你,你是什呢人?”小会计哆嗦的问。

“我是厉主任派来的!”

“为什呢要杀我?”

“你把账本弄丢了,你这个软骨头一交待,厉主任就得坐牢!只有你死了厉主任才安全。”

“不……不要杀我,我给钱。”

“笑话,你给的钱有厉主任多吗,你给得起吗?一百块啊!”

“我给……两百块!”

“真的假的?”

“真的,只要你不杀我,现在就去拿。”

“可以不杀你,你必须在厉大守眼皮底下消失,否则还得杀你!”

小会计想,大不了出去流浪讨饭,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再说,也不要为账本的事担惊受怕了。就是舍不得老婆肚子里的孩子,更舍不得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父母,罢了,孝和命不能两全!也许厉大守翻了船,自己留下性命,以后能够孝敬父母,养育子女呢!

“好的,答应你的条件!”小会计坚定的说。

小会计把蒙面人带到自己家附近,让他等自己取钱回来,蒙面人不干,担心小会计逃走。小会计把贪污的三百块钱藏在他家草菑底下,担心蒙面人跟过来会把钱全部抢走。两人争执好长时间,最后达成一致:小会计必须在蒙面人视线之内,否则立即翻脸撕人。

小会计蹑手蹑脚的来到草菑旁,他趴下身躯,右手伸向草菑里,刚抓到包钱的纸包,手钻心的疼,像是被什么刺了,又像被什么咬了。他顾不了这些,赶紧取出钱包。啊,一只蜈蚣顺着钱包被带了出来,死死的咬住他的手不放,小会计被吓得一身冷汗,一屁股坐起来。唉,原来是在做梦!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隔壁有戏 顺狗子顺权顺势顺利这是整个韩桥大队人所皆知的,但是他有个癖好却鲜为人知——喜欢听壁脚,就像夜猫似的偷偷蹲在人家房间窗户下边偷听人家的私房话。

张三偷了谁的钱,李四家老头子扒灰,王二的女人和谁好上了……全生产队家家户户的乱七八糟的大小密秘都储存在他的大脑里,这些秘密他也不跟任何人说起,连他的老婆都不知道。偶尔单独遇上当事人,他也不挑明,只是诡异的一笑,弄得人家心里忐忑六神无主的。当然这些小手段也只偶尔拿出来用一下。比如他老婆想吃凉粉,他就去找磨坊老头儿索要,老头儿哪里肯答应!他问老头儿道:“你儿子果曾骂你?”弄得老头儿莫名其妙。“骂是小事,什呢时候被你儿子打死了总有可能!哈哈哈。”儿子打老子一般多是因为老子扒灰的事,难不成顺狗子知道这个小秘密了?老头儿责问道:“你什呢意思?”“就是要些坨粉回去做凉粉吃,塞住嘴巴。”他说着就取了七八斤坨粉走了,老头儿眼巴巴的看着他拿走集体的坨粉也不敢吭一声。

顺狗子本来跟着厉大守有吃有喝的,由于“人犯”哪里来归哪里去,他也只好回生产队了。说是让他监管应声,但总不可能脱产监管一个小屁孩吧,所以还是要下地干活。身体累了不说,手头太紧唻。于是就在脑海中翻腾起那些秘密,想用它来刺激别人的麻筋敲点酒钱。他回忆起偷听到的厉大守和小会计的一段对话:

小会计跪在厉大守脚下装怂的说:“……把队里三百块钱弄没有了。”

“搞群众运动也需要钱,总是拿来拿去报销也不方便。这样,你的事我同意了,另外,为群众运动调一千块出来。”厉大守狮子大开口的说。

“啊,一千三百块?”小会计脸色都变了,惊讶的说。

“你觉得有难度的话,你的三百块先等一等以后再说。”厉大守逼迫小会计道。

“不不不,行行,能调能调!”小会计哪里肯放弃自己的好处,连忙答应。

这些话过去了一段时间,厉大守正在应声家审训“人犯”,小会计趾高气扬的来找他。他把用纸包着的像肥皂块似的东西交给了厉大守,而大守什么话也没说就把那东西塞进了自己的手提包。

正巧厉大守要大解,顺狗子裁剪了报纸送到茅缸让他擦屁股,厉大守很开心的说:

“就是你懂我。哦,你快回去,不要让别人动我的包,里边有秘密文件。”

“谁敢动,我剁掉他的手指头!”顺狗子边说边往回走。

他悄悄地从厉大守包里掏出那似肥皂块的东西瞧了又瞧,不知道是啥东西,索性解开看看。啊,是十块钱一张的厚厚的一搭票子,怎么有这么多钱?他从来没见过这多钱,从他祖父到他这一代所用过的钱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啊!真是吓死人的多呀!他想抓一摞塞进自己的口袋,正抖动着手去拿钱时,一只猫迅速从他脚下经过,吓得他一身冷汗。他想不能贪,偷多了容易被发现,于是他控制住贪欲,只从钱搭子中抽了一张放在口袋里。他把钱搭子恢复原样后悄悄的出了房间。

他和厉大守前后脚,好危险!厉大守急忽忽回来后,关上门一人呆在房间里。他是在数钱吗?他会发现少了吗?这斩新的票子必须藏起来,如厉大守发现了搜自己的身就完了。他佯装上茅缸跑到屋后草菑旁,在靠河这一侧中间位置把钱塞进去,在外边做上记号。

“顺狗子,顺狗子!”厉大守急乎乎的喊。

“来啦来啦!”顺狗子提溜着裤子装着上茅缸溜回来的样子。

“把他们都叫来!”厉大守命令道。

红袖套们毕恭毕敬的站在厉大守面前,等待厉大守训话。跟着他有吃有喝的,几声吆喝不算什么,见怪不怪!厉大守吼道:

“谁进房间,动过包了?”

顺狗子想着想着,背脊发凉手心都是汗,要不是当时机灵把十块钱藏起来,被打的就是自己,逃了一劫啊!人家白白被厉大守拿去十块钱不说,还替自己遭了大罪啊!

厉大守说这一千块钱是群众运动经费,简直就是扯蛋!搬不上台面的吃喝拉撒的钱,都是偷集体的粮食到黑市卖高价的钱,其他费用都公家报销了。这一千块分明进了他的腰包。再说小会计看上去老实,偷鸡摸狗的事没有少干。摸这家媳妇的胸,捏那家媳妇的臀,给人家媳妇多记工分,而糟蹋人家的事干得不少。还和施步仁送了两根木头给公社书记家盖房子,当书记被打成走资派后,又向人家老婆索要木材款,这钱未上账两人分了。小会计说三百块没了是真是假?他是无利不起早的人,最起码也要从中捞一笔。

要弄出一千三百块钱,肯定得做假账才行。如果把这账本偷出来,厉大守和小会计肯定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呗。

小会计喜欢在社员上工的时候在家记账,一来安静,二来可以和壮劳力记同样的工分。顺狗子想,要做成大事,总得要下本钱。他瞅着这个时间点儿,从自家拿了二十个鸡蛋去拜访小会计。

“你来就来吧,还带杲昃来!”小会计知道他是厉大守的人,故意客套的说。

“我回生产队了,你是队长兼会计,以后多照顾我点儿。”顺狗子见小会计在自家房里做账,几把钥匙系在一起,就放在桌子上,于是故意靠上去央求的说。

“好的,没事的,哪个不懂你是厉主任的人!”小会计顺着他的话柄说。

顺狗子已带好了印模伺机取钥匙印钥模,这个机会真不好找。只要小会计不离开根本就没有印钥模的机会。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书桌三个抽屉和两侧小橱都打开着,桌上、床踏板上摊满了账本,说明这些抽屉和橱柜都是用来放不同时间的账本的。过去小会计把账本就随意放在这里,书桌上没有安过锁,即使有锁他也懒得用,谁要这些东西干啥?

自从调了一千三百块的账,小会计就怕得要命,生怕别人翻看账目。于是就到镇上买了五副绞链五把锁,把书桌的抽屉和橱柜安装了绞链,都可以上锁了。小会计虽然喜欢耍小聪明,但是有时笨也笨得十分离谱儿。抽屉和橱柜上锁后,搭扣上固定绞联的螺钉仍然露在外面。顺狗子想,这下简单了,不用配钥匙了,带把螺丝刀把螺钉卸下来,待取了账本再把螺钉拧上,神不知鬼不觉。

小会计觉得顺狗子斗大的字不识几箩,账本摆在他面前就是一堆废纸,对他并无防备。而顺狗子做贼心虚,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免生话柄。他起身话别,弄得小会计心存感激,觉得顺狗子并无他求,就是专程拜访自己的。

接下来的事就是寻找偷账本的时机了,顺狗子又拿起了听壁脚的看家本事。

夜幕降临,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很快进入了梦乡。他悄悄的来到小会计房间后窗下,侧耳细听,除了猫捉老鼠开心的叫声外,什么声音都没有,莫非两口子不在家?嗨,既然来了听听两个老的在唠叨什么。

“你这个老畜牲,新妇担了身,你果对得起我?”

“老太婆唻,你的份子一份都不曾少,新妇那边的事是抽空做的。再说,不是有你帮助,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啊!”

“老头子,以前骂新妇骂错了,她的田是好的,是儿子的种不争气!郎中的药和那个仙方都是骗人的!”

“是呀,还是我灵光,一下种就发了芽,你就等着抱孙子吧!”

“以后不准和新妇再来往了,你果懂?你在里头我在外头,我心里头有多难过你懂不懂?不是为了你家传宗接代,我真不肯让你去做这种不见光的鬼事!”

“好的,全部给你!”老头子调侃的说。“死老头还蛮厉害的!”老太婆满足的说。他俩说着说着,房间里传出了吱嘎吱嘎的声音。顺狗子偷听到了他家天大的秘密,很兴奋。而那吱嘎吱嘎的声音又让他分了神,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又去了小会计房间窗边听壁脚:

“肚子大得多了,要做父亲啦!”小会计兴奋的说。

“你手轻点摸,不要伤了伢儿!”

“女娘哎,懂门儿的。”

“我娘死得早,明朝三弟结婚,我要送他们进新房,你要在那边等我,我担了身不敢走夜路。”

“女娘放心,我和你寸步不离,果好的?

小会计那边热热闹闹的喝着喜酒,可顺狗子这边却悄悄的潜入他家偷走了账本。天晓得,他和厉大守的灾难就要降临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草菑藏账 顺狗子偷回账本后,寝食难安。过去做什么怎么做都按主子吩咐行事,而今独自肩负起这么重大的事,他还真感到承受不起!至于如何对账本进行运作他更没有考虑到,正如偷到一条大鱼,不知道怎样烧得有滋有味的好吃一样,他目前没有这个智商,当务之急是要把账本藏好再作计议。

他觉得自家草菑里都是陈草,暂时还用不着那里的草烧锅,这样整个草菑就不会有人动,是藏账本的好地方。他在草菑四周打转,寻找藏匿的最佳位置,只听进有人在大喊:

“不要过来,把杲昃放在顺狗子家草菑边,我来拿!”

“小伙,你在草菑那里等,我做完事来接你”。

“挑到草菑那里歇歇脚,我和你换着挑。”

这样看来草菑这里其实一点也不安全,他家的草菑在大路旁,人来人往,常有人在此歇脚,也有人把这里当作标志物。这让顺狗子怎么放心把账本藏在这里呢?

家里床底下没人去应该是安全的,于是他爬进去观察。眼前一片漆黑,也许是刚从明亮处突然来到暗淡的地方没缓过神儿来吧,他静静的呆了片刻,似乎有了些许光亮,依稀看到地上有厚厚的灰尘。怎么会有男人的脚印?谁来过?家里来过贼?还是老婆偷人被发现,男人躲到这儿啦?其实他很不愿意这样想老婆,只是听厉大守说过,施步仁与他老婆相好自己心里别扭,让他不得不往这里想。

他听进有人进了房间,是踩踏板和翻上床的声音。奇怪,怎么有人到自家床上找东西的?他想爬出来,但是如果是贼的话,反而把贼吓走了,抓不到证据。就是家里人他也不能出来,怕弄得误会自己不正常,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于是他屏住气,听一听此人是谁,想要干什么?

“他说的钢笔就掉在床里边,怎么没有呀?”顺狗子一听是他老婆自言自语的在找别人的钢笔,臭女人一定是和哪个野男人好了。他怒火中烧,不小心一抬头碰到了床板,疼得眼冒金星。忍住!看看这个臭娘们还有什么花样?

她老婆嘴里喃喃道:“什么声音,不会床底下有蛇吧?上次施步仁躲到床底下,被一条蛇吓坏了,立马爬出来,这才让人家发现我和他的丑事的。”死女娘,简直是揭自己的伤疤,还好意思说得出口,神经病!

然而老婆说有蛇他也吓得不行,万一蛇真来了怎么办?一想她和施步仁鬼混的旧伤,他又由怕转恨,那种感觉是比喝乌龟尿还要难受的滋味。再坚持一下,钢笔到底是怎么会事还不知道呢。

听她若有所思的说:“咦,奇怪,钢笔到哪里去了呢,不会被顺狗子拿去了,不会?他还没回来呀。”

臭娘们,竟然敢趁着我去镇上的机会在家偷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央求菩萨道:“菩萨,求求你保佑,帮我找到钢笔。是厉主任逼我和他好的,他说能和施步仁好为什呢不能和他好,如果不从就在全大队宣传,坏我的名声。”

他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厉大守碎尸万段,再也按纳不住心中的愤怒,便一个劲的从床底下钻出来,额头撞在床的边框上,钻心的疼,越是疼得厉害越是恨得入骨。他死命的揪住老婆的衣领,又狠狠的把她扔下。她吓得半死,两片嘴唇在翕动:“他逼的……是他逼的……”

此时,他觉得他头上的绿帽子还发着幽光,很多人指着他的脊梁骂他是乌龟王八,还有尊严吗?还是男人吗?必须把老婆扫地出门!他老婆傻傻的瘫在床上,全身哆嗦,嘴里重复的说:“他逼……他逼的……”紧接着她跪着走到他身边,求他放过她,愿意为他做牛当马。

他觉得她又可恨又可怜,如果再逼、再打,赶出家门的话,她也许会自杀,也许会变成傻子。唉,她真的死了或者傻了,到哪儿找个老婆回来?打光棍的日子可不好过啊!绿帽子早已戴上了,暂时也摘不掉,管它红的绿的,一夜夫妻百夜恩,先放过她吧。

顺狗子想,厉大守这个混蛋,趁着自己不在家来调戏自家老婆,你不仁我不义,一定要拿账本好好做文章,挖出贪污一千块的罪状!他又想,如果厉大守再纠缠自己老婆怎么办?就是老婆不会再理他,但是家里的底细都给他搞清楚了啊,账本是绝对不能藏在家里的!

应声家的草菑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偷了厉大守的十块钱,藏在草菑中央,既保住了钱还避了难,顺利的嫁祸于人了。他一拍大腿,这是个吉祥的好地方!监管应声是自己的职责,能住到他家既便于监管更利于自己藏账本。他想着去找小会计,毕竟人家是代理队长,同时观察观察他丢失账本后的精神状态。

“报告领导!”他把拍厉大守的做派用来拍小会计。

“不要一惊一乍的,弄得我很不适应。”小会计没精打彩的说。

“领导不曾困得好?”他看见小会计眼晴红得像兔子眼晴似的,知道他是为账本的事睡不着觉,便故作关心的问。

“得了红眼病,过人的,你不怕我传给你?”小会计佯装镇定,谎称眼疾。

“真的?”顺狗子有些害怕的问。

小会计回答道:“骗你做什呢?我有意不去人多的地方,怕过给别人。你有什呢事?”

“应声下放到队里看管,队长、会计责任大了,我作为监管他的人应该多考虑些。他是三等劳力,又不天天上工,监管有真空。我准备搬到他家住,让他不离开我的视线,为队长、会计分忧!至于加记多少工分,您看着办呗。”

“这是好事!我同意。”小会计不加思索的回答,可他哪里会想到他是要藏他朝思暮想的丢失的账本呢?

顺狗子有点兴奋起来,他观察小会计是故作镇定,为账本的事肯定是寝食难安。由此看来,账本的问题不小呀!

应声家堂屋的那张临时搭建的床还在,他想夜里就睡在这张床上。这样行动方便,如果应声睡这里的话,自己的出入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他铺好铺盖后,把应声叫到他的床边,让其立正受训。顺狗子说:

“你是我看管的对象,必须好好接受管教,外出要向我报告!”

刚刚获得点自由,又被顺狗子盯上,应声郁闷极了,但又无处讲理。一个看管自己的人住在家里,处处得小心,事事得提防,连看书学习也得注意,不能让顺狗子发现草菑里的藏书!如若被发现,不就会被当成“四旧”物品毁掉吗?

天渐渐的黑了,应声早早上床睡觉,免得看了顺狗子的那猥琐的熊形心烦不爽,书也暂时不敢看了,观察几天再说。但是,他的两只耳朵直直的竖着,听外边的动静。

顺狗子在园前屋后转了几圈,也上床睡觉。他频繁的翻身,似乎有什么心思似的。过了会儿,他下了床,挪步来到应声房间。应声有些害怕,不知道他要干啥。他悄悄的翻上踏板,坐到床边,一只恐怖的手伸向应声,难道是要卡他的脖子?不像。他挪了挪屁股,靠应声更近了些,轻轻的摸摸应声的手和脸蛋,应声屏住气佯装睡觉。他真以为应声睡着了,就蹑手蹑脚的离开了应声的房间。

忽然,灶房的后门发了轻轻的“吱嘎”的声响。顺狗子到房屋的后面干啥?是要上茅缸吗?应声轻轻的关上房门,站到房间后窗边,透过窗户纸上的小圆孔,这是耿会民叔叔偷看公安便衣时留下的,只见顺狗子手持一把铁锹去了草菑后面。应声焦急万分,难道他知道了坛子的秘密?他是想挖出藏有红五星的坛子吗?

应声悄悄的来到草菑藏书的位置,偷偷看个究竟。完了完了,他就在藏坛子的地方使劲挖土。应声欲上去阻拦,可想着不是他的对手,怎么挡得住他?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挖不完,应声迅速去找何水波伯伯来帮忙!

他紧挨着水波隐蔽在草菑山头窥视,有何伯伯在身边他什么也不怕了。只听到金属碰到石块的声音,肯定是铁锹碰到坛子了。只见顺狗子放下铁锹,趴下身躯用手扒泥。不好,他挖到坛子了!应声想去制止,被水波一把拽住。水波摆摆手,示意不要惊动他,仔细观察就是了。

顺狗子惊喜的自言自语的说:“啊,是个坛子,还封着口!”听他的口气,他原来并不知道这儿有坛子。他取下了坛子封口上的油纸,接着把坛子里覆盖的油纸和小包包取出。非常惊讶的喃喃自语:“哇,这么多洋钱!”他似乎在想着要发财挡也挡不住的鬼话。过了片刻,他又自言自语的说:“不要贪,先拿十块。”于是从坛子中取出了十块银元放入口袋。然后他打开小包包,不就是两枚红五星嘛,有何用?连忙包好放入坛子中。

他定下神仔细分析了一下这桩奇怪的事,他几乎确定,这是战争时期藏匿的东西。主人跟着部队走了,也许早已死了,时过境迁,谁也不会知晓。这都是自已的财富啦,慢慢享用吧!

他越想越得意,觉得这个地方安全。于是从他的胸襟里拿出账本,去掉硬皮封面,把账本卷着塞进了坛子,接着细心恢复了原貌。怀揣着账本封面,扛着铁锹回到堂屋。他想,真是好事连连,藏了账本还发现银元。发财了,还睡在这张破床干嘛,回家和老婆快活去!

顺狗子恐怕连做梦都没有想到,他自以为自己聪明,干的这最保险的一票,早已落入了别人的全程监控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虎口夺金 何水波和应声亲眼目赌了顺狗子藏物和偷银元的全过程。藏宝的坛子已经暴露,顺狗子藏到坛子中的又是什么东西?何水波当机立断,挖出坛子!他俩从灰堆里取土,填满坛子的空隙后,又细心的将表面恢复原貌。

暂时还顾不上打开坛子瞧个究竟,他们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它挪到安全的地方。水波准备用肩扛,可实在太沉。应声从家中找来络子,这是用粗麻绳制作的大网袋,韩桥家家户户都有一对络子,用来搬运没有抓手的物品,比如缸、坛子等物。他俩把坛子倾侧垫进络子,然后慢慢的把坛子往络子中间移动,再把其上端的绳子打成结。一老一小用扁担抬起了沉重的坛子往水波家而去。

何水波家有三间青砖青瓦房,这在韩桥算得上是豪华住宅了。当年保安团要在他家驻扎,让他全家人都搬到宅后的草棚居住。他家世代单传,爷爷不忍心让唯一的孙子水波受苦,和保安团的人理论得脸红脖子粗。这还了得,反了!保安团的家伙用抢托狠狠的砸他爷爷的头,鲜血淋漓,他爷爷倒下就再也没有起来,水波亲眼所见爷爷被打死的情景,杀祖之仇深深的埋在心中。从此何家破落,但是再穷再苦他父亲也不肯卖掉这三间房屋,这是爷爷在这儿被打死的地方,他要让水波永远记住这个家仇。他父母去世后,水波仍然坚守着这三间瓦房。

打开坛子,他们才知道顺狗子藏的是生产队的账本,这里肯定大有文章。水波把账本和原来坛子里的小包包暂且收藏起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保护银元,他和应声迅速清点数目。

水波被惊呆了,坛子里藏的多为金条,原来上面的银元是用来遮盖金条的。水波从金条中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黄金和银元的数量,落款是一九四七年六月赵。为什么与正光、兰芝租地是同一个月?很显然,这是老赵在正光、兰芝租地落脚后的当月,交给他俩的任务。经过两人反复核实,金条一根不差,银元少了十块,这正是顺狗子偷走的数。

水波看着金条眼眶湿润了,他依稀又听到了运河水面上密集的枪声……

青蒲镇以中板桥为界,南边是国民党占领区,北边是新四军控制区。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挑起内战,青蒲镇也弥漫在战争的恐怖之中了。国民党拟从苏北筹集大量黄金从海通城运往江南,企图对抗共产党过江南下。据可靠情报,盘踞在青蒲镇的国民党有一批黄金要运往海通城,为了掩人耳目,拟通过运河进行水路运输。运河南北穿镇而过,河边有一个货物码头,青蒲镇的货物进出全依仗这里。当时运输工具全是木船,一条船就是一个家庭。船的动力以扬帆为主,如无风起帆,亦可摇撸,也有大人带着小孩在路上背纤的。

何水波受命为截获这批黄金的指挥,他过门不久的媳妇水姑成了他的得力助手。他俩水性好,搭挡在水上完成任务很合适。他和她在地下革命斗争中相识相知,共同的革命理想让他们结合到一起,老赵是他们的证婚人。

不知道是哪一天把黄金装到哪一条船上运走,这让水波很头疼。他决定让水姑带领三个水性好的人,二十四小时在码头隐蔽蹲守,随时执行出发命令。他亲自带领货船上的地下党员,死死盯住装货出行的船只,弄清运送黄金的船只和时间。

只见有人拉着装满鼓鼓麻袋的板车往运河码头走来,四个彪形大汉在后边帮助推车。他们推车的动作很奇怪,压根就不像经常干活儿的人。其中有一个高大个儿与码头的头头叽咕了几句,还塞了纸包,应该是好处费吧。码头上接下了板车上的货,头头开始让工人搬运上船。船工打扮的水波佯装在船边干活儿,等待码头上的确认信号。

“这里有四位客人搭船去海通城,看我的面子行个方便。”码头的头头对青蒲十一号船主说。

船主是我党富有斗争经验的地下党员,他确信这是押货的人,也就是说,黄金应该装在板车的麻袋里。于是他满口答应码头头头并发了暗号,水波心领神会的上了十一号船。

他仔细观察从板车上搬上船的麻袋,与其它装豆的麻袋并无两样,他要求自己一定要认真的记住这些麻袋所放的位置,虽然很难但必须强记。他又想,那搭船的四个人又不是神仙,如果这些麻袋里藏着黄金,他们在这堆积如山的麻袋堆里能找到吗?要么压根就没有黄金,系正常运货正常搭船。如果真的是运黄金,麻袋上必有记号。水波提醒自己,如果判断失误,后果不堪设想。

他仔细观察那些麻袋,果然发现了异常,有三只麻袋的角上系着很细的麻绳,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他用竹钎子戳了戳那三只麻袋,里边有坚硬的东西,怎么也戳不进。他心上的石头落下了,没有搞错啊!

那四个男人上了船,船主安排他们坐在船头,可他们不乐意,说看看再说,从船头到船艄转了一圈,最后决定一边两人在两侧甲板上坐下。水波心中更踏实了,他们坐在做记号的麻袋的两侧,黄金肯定在里边啦。

他给水姑发了跟船的暗号,水姑他们立马出发。在河窄时见桥过桥,见水淌水;河宽时就潜水尾随。始终保持着与十一号船不远不近若即若离的距离,保证随时接受并执行水波的命令。

船主按水波的计划炒了两个菜,叫押运的人到船头吃饭,可他们谁也不肯去,高大个儿叫把饭端过来。船主佯装不高兴试试他们的深浅:

“你们搭我的顺便船,不给钱就算了,我好心好意请你们吃饭还横什呢杲昃?”

“叫你把饭端过来!听不进?”高大个儿蛮横道。

“不端,不想乘船入请!”船主下逐客令。

“什呢杲昃?”高大个儿说着拔出了手枪对准船主脑门。

“吃饭吃饭,老总消消气。”船主老婆解危的说着,就端来了米饭。

“这还差不多!”高大个儿收起枪捧起了饭碗。

水波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怎么有机会下手呢?这些人警惕性这么高!他本想吃饭时灌他们的酒,趁其不备将那三个麻袋的系绳记号移花接木,把黄金转移到船舱,然后伺机扔入河中让水姑他们取走。

唉,这个方案泡汤了,水波想着其它的截获黄金的办法:

如果硬拼?我方只有他和船主夫妇,还有个孩子,不是敌人的对手。如让水姑他们上船,力量是强于敌人,船主妻儿的安全怎么保证?又是大白天,来往的船只很多,路上亦有行人,恐怕难以成事?

看来白天很难找到下手机会,只有到晚餐时再见机行事。他便给水姑发信号让他们上岸休整到傍晚行动。

雨岸炊烟斜,运河落日圆。船舵像鲸鱼的尾巴在水中轻盈的左右摆动,搅起了一朵朵远去的浪花。微风鼓着白帆,形成一道道皱褶,船不紧不慢的划破半红半绿的河水不停的向前行驶。水波掌着舵,哪有心情欣赏这美丽的黄昏运河景观,只盼着夜幕尽快降临。

船主故意把炉子拎到船头,嗤嗤的爆炒猪肉的声音以及肉香让在甲板上的四个家伙直咽口水。

“女娘,你吃!”“好香啊!”船主两口子又故意挑起他们饥肠辘辘的食欲。

“有饭吃了吧?”高大个儿问。

“有了,有了,过来吧。”船主道。

“送过来!”高大个命令道。

“好唻!”船主夫妇分别给两侧甲板的家伙送饭送菜并加上青蒲大曲。

“不喝酒!”高大个警惕的说。

“喝点吧,老总,坐在甲板上夜里冷!”

吃着饭挟着菜,拿着酒瓶吹喇叭,你一口我一口,四个人把两瓶白酒喝光了。船主又送去白酒和下酒的花生米、兰花豆。大高个儿心想,这白天一点动静都没有,夜里还能有什么事?开心的向船主点点头,又喝起酒来……

机会来了,水姑他们就在船边的水下,只要把黄金扔到水里就成功了。船主让他媳妇换水波掌舵,水波翻上麻袋堆,去取有记号的麻袋,船主站在甲板上准备接手扔到水中。

“什么声音?”高大个儿马上站起来,用枪指着麻袋堆子上的水波,其他三个人听到声音都拿着枪对准目标。这些家伙喝了那么多酒还很清醒!也难怪,青蒲镇人都是泡在黄酒里长大的,谁还没有点酒量!

水波大脑在高速运转,惊动了敌人怎么办?决不能让这些家伙发现我们的意图!

“唉呀呀,你看看,你看看,这个死老鼠还跑到船上来偷杲昃吃!”水波三个手指头捏着早已准备好的老鼠的尾巴说。

“快下来!”大高个儿勒令道。

“下来了下来了,该死的老鼠!”水波边说边把老鼠扔到甲板上,那家伙像没见过老鼠似的,害怕的把脚往后缩。

水波窃喜,谢天谢地没有暴露!心想,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你们不要命就别怪我不客气啦!

夜渐渐的深了,河面上黑压压的,只有稀疏的灯火在闪动。水波给水姑发信号实施强攻计划。

忽然,从水里伸出了四双手,把船甲板上的八条腿迅速拖下了水……

安全了!水姑等四人安全的上了船,水波甭提有多高兴了,命令船主掉转船头。他们扬满帆摇起橹,全速往回走……

“砰砰砰……”两岸传来密集的枪声,子弹像雨点似的射过来。前后左右都有灯火向他们靠近。敌人真狡猾,除了船上押运的,岸上有巡逻的,水上还有跟踪和拦截的。等敌人的船靠上来,什么都完了!水波决定携黄金迅速潜水逃走,而敌人仍然不停的向他们的方向射击。

水波带领大家拽着装有黄金的麻袋,拼命的潜水前进。忽然水姑不动了,水波迅速去拽住她,她似乎在示意让水波赶紧带着黄金走,不要管她!水波哪里肯放下他的战友和妻子,紧紧的把她搂在腋下。

此时枪声已经停止,估计敌人已经冲上了青蒲十一号船,在到处寻找黄金的下落呢。

水波示意大家出水换气,刚浮出水面就听到:

“快上船!快快!”

老赵划着船,突然出现他们面前,水波又惊又喜……

水姑牺牲后,水波非常伤心。下葬那天,老赵代表中共江浪县委专程前往水波家吊唁,深切缅怀她为党的地下斗争所作出的重要贡献!

水波热泪纵横,应声听了水姑的动人故事后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臭味相投 顺狗子在应声草菑中发现一坛子银元后,从中取了十块并藏进了账本,开心得合不拢嘴,这也许是他有生以来最兴奋的一次。他一只手插进口袋,捂着银元;一只手捧着胸襟,防止账本封面滑落。他想着回家只要烧掉账本封面,藏好十块银元,就可以和女娘睡快活觉啦!

顺狗子嘴里咿咿呀呀的哼着“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呀告诉小英莲”的小调,他真想把这一切全都告诉女娘,也让她对自己刮目相看。他知道她是因为看不起自己才半推半就和厉大守、施步仁相好的。现在好啦,有钱唻,身价可比厉大守高多了,就想在女娘面前显摆显摆。转念一想不行啊!女人的嘴把不住门儿,这么重大的事情,怎么能让她知道?

他刚走到自家大门口,突然门“吱嘎”一声开了,女娘端着洗脚盆“啪”的一声,把一盆刚洗脚的脏水劈头盖脸的泼了他一身。

“没长眼睛?蠢货!”顺狗子很生气的骂女娘。

“对不起我的好男人,我来帮你舔干!果好的呀?”女娘一只手提着脚盆一只手拉着他嗲声嗲气的说。她第一次对他这么嗲,这么温顺,肯定是因为让他发现了她和厉大守、施步仁相好的事吧。

顺狗子被女娘说得浑身发软,什么气都消了,什么事都忘了。

“好啊,我让你舔,要都舔周全了啊!”

“好的呀!”女娘打了盆热水,一边帮他脱鞋让他泡泡脚一边说。

她又帮他脱掉上身被浇湿的衣服,口袋里的银元蹦了出来,叮铃当啷的满地滚,而账本封面“扑通”一声滑落到脚盆的水里。女娘惊呆了,也不敢问一个字。他很后悔,得意忘形忘记了大事,连忙拿起账本封面放到锅膛里烧了,并叫女娘把银元捡起来收好一个不准动。

他觉得这银元放在家里不安全,必须尽快换成人民币。第二天一大早就骗女娘说:“把十块洋钱拿来,我上街还人家去。”她只是照办,不敢多问,但心中十分忐忑。

他从银行兑换了人民币,走在石拱桥上,俯视桥下店面买货的人们,人家掏出的都是几角几分的零钱,他拍拍自已的口袋,装的是大票子啊!那种被钱陶醉的感觉确实不错。他像手痒痒似的,趸到墙角边又把钱翻出来数数,那哗嚓哗嚓响的数钱的声音又让他兴奋不已。哼,有的是钱,还有一坛子呢!该快活快活啦!

人家都说四海楼了不得,他昂着头大摇大摆的走进店里。真是名不虚传宾客满座,只有偏于一隅的那张小方桌没有客人,服务员对一前一后的他和紫瘢男说,二位对不起,就剩一张桌子了,挤一挤吧!

两人都是点的青蒲蟹黄包、三香斋茶干和黄酒。喝着喝着便不分彼此,相互敬酒聊天。

紫瘢男说,他和泪痣女相好多年,她就是不肯结婚生子。两人共同做贩小猪的营生,挣了不少钱。打砸抢开始后,小猪行停止了营业,正好镇上破“四旧”,他俩就参加了抄家的行列。由于抄得狠砸得凶烧得多,被头头器重。她和公社主任眉来眼去,不久和主任好上了。找主任理论后的两三天,他就被作为投机倒把分子抓起来批斗了。

顺狗子非常同情紫瘢男的遭遇,他现身说法劝他把女人的事看淡点。顺狗子老婆被两个主任睡了,心里也难受,窝火,甚至想揍那帮混蛋!细想想,人为什么要把精力放在红帽子绿帽子上呢?是红是绿有那么重要吗?干点大事才是最重要的。他凑到紫瘢男耳边:

“我最近就是在干一笔大的买卖。”

紫瘢男提醒说:“你亲自干不行,人家可以把你抓起来整死你,你信不信?”

顺狗子觉得他说得对,厉大守审训应声一个小孩都那么狠,对自己还会手软吗?整死没有悬念,必须躲在暗处。于是他问:“你有什呢好主意?”

紫瘢男与顺狗子嘀咕了很长时间,顺狗子连连点头,还不时翘起大拇指赞扬他。

厉大守听说顺狗子上青蒲镇去了,便悄悄的去找他的老婆取乐。

厉大守问:“钢笔找到了吗?”

“没有!”她爱理不理的说。

“我骗你的,你看笔不是在我表袋口插着吗?”

“你个死鬼骗我,为了找钢笔顺狗子晓得你和我的事了,他要把我扫地出门!”

“他敢!我有办法治他!”

“真的?”她疑惑的问。

“当然是真的,我能揽和你相好这个磁器活儿,就有治他顺狗子的那个金刚钻!”厉大守说着拉着她向里屋挪步……

“这几天顺狗子神神叨叨的,昨天晚上从胸门口掉下来像账本面儿一样的杲昃,他立马塞到锅膛烧掉了。袋子里掉了好多洋钱,他今朝全部拿走了,说到街上还人家去。你说他果有什呢事?”

本来想稍事休息的大守,脑子像要爆炸似的,胀疼得要命,那烧掉的东西分明是账本封面,那银元从何而来?是把账本卖了吗?卖给谁了?厉大守有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

他佯装镇定的说:“没得事的,男人喝酒打牌临时转点钱很正常。”

柳梢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厉大守来顺狗子家的,气乎乎的踢门冲了进来,揪住厉大守领口说:“你不是说只和我一个人好的吗?跟施步仁一个货色!不要脸的杲昃!”说着给厉大守两记耳光,他口角都流出了血。他现在心中想的可不是女人而是账本,对于柳梢的蛮横他只能隐忍着。顺狗子老婆蹲在地上直哆嗦,像天要塌下来似的。柳梢总算认清了这帮男人的本质,她发誓不再和厉大守这些混蛋勾勾搭搭,当人家的炮灰,做人家的玩物,堂堂正正做个女人。

人倒霉不止一桩,确实如此。丢了账本了,柳梢又和他翻了脸。女人没了还可以找,丢账本可是天大的事。他把小会计找到大队问:

“账本?账本?”

“没……没有了!”小会计结结巴巴的说。

“这么大的事为什呢不早点汇报?去把顺狗子抓过来,非弄死他不可!”

小会计被吓得要死,只好到处去找顺狗子。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惊魂敲诈 小会计按照厉大守的指示,到处寻找顺狗子,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腿脚都跑得抽筋,可就是不见顺狗子的魂影儿。他从厉大守的神情和语言中分析,大守已经知道是顺狗子偷了账本,他紧张、焦虑和恐惧的情绪就像刻在脸上似的,从未有过的反常!

小会计心想,如果顺利找到顺狗子,追回账本,凭大守的能力也许能平息风波。如果找不到顺狗子,或找到了却交不出账本,厉大守会怎么做?他突然紧张起来,蓦然想起了发现账本丢失当晚自己所做的恶梦:

蒙面人指着已经挖好的坑说:“你把账本搞丢了,你这个软骨头一交待,厉主任就得坐牢,只有你死了厉主任才安全。”

虽然这是个梦,但厉大守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杀人灭口的事他是做得出来的,而且他大权在握,完全可以把人抓起来审训,用重刑灭口。最后找个理由,或罗列一堆罪名,或称畏罪自杀,向上做个交待完事。

小会计越想越害怕,他想如果找不到顺狗子决不能露面也不能回家,得保住自己的小命啊!他决定暂且先在顺狗子家附近隐藏起来,等候顺狗子的出现。

厉大守踱来踱去,等待小会计报告顺狗子的消息,天都黑了许久,什么消息都没有,他浮躁不安,决定自己出马。

“笃笃笃……”厉大守敲门。

“来了来了。”顺狗子女娘边答应边开门说。

她一见厉大守又惊又喜,上午才来搞事还被柳梢抽了两记耳光,怎么不长记性又来寻欢?反正石磨不回壮牛,你有力气就来呗。

“死杲昃呀,你怎么懂顺狗子没回家的?”她嗲嗲的说。

“顺狗子到现在都不曾回来过?”厉大守神情严肃的问。

“你板着个脸做什呢?他肯定喝酒醉成烂泥了,来,没事的!”她拉着厉大守的手说。

“不在就算了,那我走了!”厉大守哪有心事玩女人,他一边从她手中抽出手一边说。

“你个死脸,不弄就拉倒,哪个巴结你,为奇什呢?”她很生气的说,厉大守刚迈出门槛她就“叮咚”一声把门重重的关上,以示对厉大守的不满和不在乎。

忽然,从茅房里钻出两个蒙面人来,他们迅速用大麻袋套住厉大守的头,然后把他整个身体都塞进了麻袋。两个蒙面人扛着厉大守扬长而去。

小会计看了这惊人的一幕瘫软在地上,吓得魂不附体。过了许久,他定了定神。这两个蒙面人是谁呢?他想起下午来顺狗子家,经过他家草菑时的情景:

两个身材棒实的男人在顺狗子家路边的草菑旁转来转去,似乎在找什么人,又似乎在等什么人,又不时的盯着顺狗子家大门看。一个男人长相很普通,不容易记住他的样子。但是另一个男人很特别,额头上有银元大的紫瘢。

莫非他们就是绑架厉大守的蒙面人?可是谁都不知道厉大守贪污一千块的事,绑架他有何意义?这难道与顺狗子、与账本有关系?应该是有联系的!顺狗子知道自己女娘和厉大守相好,他去镇上后,估摸着厉大守会来寻欢作乐,就让蒙面人蹲守“请君入袋”。

不多想了,反正厉大守被绑架了,小会计觉得自己暂时是安全的,还是先回家去再作打算吧。

家里的门紧闭着,乌灯息火的。他家不爱叫的乖乖狗蹲在门口,两只眼睛在夜色里发着绿光,尾巴不停的摇晃,这是在向主人打招呼。他很纳闷,难道家人这么早就睡觉了?突然乖乖狗坐到大门口正中,似乎故意不让他开门。他停下脚步,隐隐约约听到“呜呜呜”的声音,似乎有人嘴里被塞着东西说不出声来。

小会计来到房间窗户下,模模糊糊看见房间里有四五个人,只听到有人在骂:

“两个老骨殖,再叫的话就弄死你们!”

“再问你一遍臭娘们儿,小会计贪污的三百块钱放在哪里?”

“没有这事,有的话他会告诉我的。”这是他女娘的声音。

天那,父母和女娘被人绑架威逼。小会计分析,这些家伙是冲着他和厉大守贪污的一千三百块钱来的!绑架厉大守的人和这边的家伙应该是一伙的!现在被逼的是他女娘,如果他当时在家的话,也许就会像厉大守一样被装进麻袋扛走了。小会计越想越觉得恐惧!

蒙面人恶狠狠的说:“你不肯拿钱就送命吧,赶紧爬进麻袋,送你到乱坟场埋了!”

“求求你,我担了身,两条人命!”他老婆央求道。

小会计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裤子都湿透了。他咬咬牙站起来,一个大男人躲在后面算什么东西,让父母和女娘受害,女娘还怀着孩子呢!马上就要装进麻袋命送黄泉!要绝后代呀!他想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可是看这架势,他一个个头矮小的男人哪里是那彪悍大汉的对手呢?站出来也于事无补啊!

他又想,这家伙再狠再凶也不是来追责的,目的是敲钱!如果把三百块钱给他,是否可以化险为夷?也许会吧。但是,费尽脑汁辛辛苦苦调账得来的钱就这么拱手相送了?心有不甘啊!如果报案呢?这不行,不但钱没了,自己还有罪责。女娘肚子里有儿子呢,这是求仙方和倒掉古树才得的子呀,是传宗接代的宝贝啊!权衡下来,还是咬咬牙,把三百块钱送出去求平安得了!

小会计从口袋里掏出笔,在记录本上撕了张纸,手抖抖活活的写了以下歪歪扭扭的字:

兄弟,请放了我父母和女娘。三百块钱全给你,赶快放人。否则报警!

他从草菑里掏出三百块钱包在字条里,然后悄悄的来到屋前,做了个手势,把他家的乖乖狗叫到身边,让它的嘴衔着钱和字条进了房间。

他蹲到房间后窗边听动静,而脑子中却在骂自已:真不是东西!女娘遇难,还瞻前顾后想这么多事,还什么钱呀罪呀的!有种的冲出来保护妻儿,这才是男人所为。他想好了,既然出了招,看看怎么样?如果蒙面人还不肯放人的话,就豁出去直接和他拼了!他顺手操起墙角上的一把长柄铲锹,向自家大门走去。

还真凑效,蒙面人拿到了三百块钱一溜烟走了。

话说厉大守被扛到乱坟场,蒙面人解开麻袋口,让厉大守探出脑袋。

“看好了,这是埋你的坑!这麻袋就当是棺材吧!”蒙面人说。

“好汉,我不想死,你想要什呢?我有钱!”

“你的命值多少钱?”

“五百块!”

“呵呵!”

“八百块!”

“我是在和你谈交易吗?”

“一千,一千块!”

“把他推下去,埋了!”蒙面人想,再诈一把,他除了一次贪污了一千块,估计另外捞的油水也不少,故意吓唬他道。

“一千五百块,全部给了,真的就这么多了!”厉大守为了保命,准备掏空所有积蓄。他想,钱可以再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钱在哪儿?”

“我陪你们去取钱,保证一分不少!”

“谁让你陪了,老实呆在坑里,拿到了钱就回来救你。拿不到钱你就饿死在麻袋里吧。”

厉大守无可奈何,只有乖乖的告诉了一千五佰块藏匿的地点而捡回了一条性命。

紫瘢男共计敲诈到厉大守和小会计的一千八百块钱,分给顺狗子五百块。顺狗子也不敢嫌少,因为他一想起紫瘢男的敲诈手段就害怕,弄毛了一分钱都拿不到不说,也许还要搭上小命。再说账本的事还未提及,这也是自己的资源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以牙还牙 蒙面人拿到三百块钱后,逃之夭夭。小会计见自己的女娘被吓得瘫在地上,他冲进房间为他们解开捆绑的绳子,抽掉塞在父母口中的脚布。女娘抱住他嚎啕大哭,而他母亲拿着笤帚对准儿子乱抽,嘴里骂道:“你是个畜牲,造的什呢孽?全家人差点死在你手上!”

此时小会计感到腿脚热乎乎的,他推开女娘一看满地鲜血,而女娘差点晕倒,小会计一把抱住她,送她到床上休息。

他母亲大哭起来:“老头子,你的伢儿小产了,绝后代啊!”

女娘晕乎乎的知道婆婆说漏了嘴,担心极了;老头儿想着儿子知道他扒灰的事会不会和他拼命。

小会计也纳闷,母亲怎么把自家女娘肚子里的孩子说成是父亲的伢儿?简直是信口雌黄,不管它了,救女娘要紧。

“还愣着做什呢?快去烧水让女娘洗洗!”

“噢,对对!”他母亲拉着老头子去为儿媳妇小产的事忙活去了……

顺狗子跟着紫瘢男折腾了一大晚上,哈欠连天。累虽累,但神不知鬼不觉的敲诈了厉大守和小会计,还分得五百块钱,虽说少了点儿但还蛮开心的。也算报了厉大守让自己戴绿帽子的一箭之仇。

他想把五百块钱藏起来,藏哪儿还用说吗?藏到应声家草菑的坛子中,和账本放一起最安全!

顺狗子来到应声家草菑后面,仔细看了看,没有人动过草菑,银元和账本应该还是安全的,他踏实了!如果挖出坛子,藏进五百块钱,需要很长时间,他实在太困太累了,算了,不挖了,把钱包好藏进草菑就可以了,不会有人发现的。以前偷的厉大守的十块钱也是这样藏的,未曾有事。于是他把钱包塞进草菑,做上记号,回家睡觉去了。

难熬的一夜过去了,小会计没了儿子,心中很痛苦,痛定思痛,他骂道,都是自己造的孽,不是想贪队里的钱,也不会惹这么大的祸,没了儿子,害得绝了后代,罪有应得!

此时他却有点怜悯起厉大守来,是被抢了钱还是被夺了命?于是他到大队听听消息。没有什么异常,一切都很平静,厉大守竟然端坐在办公室拉着让人发憷的脸,但是似乎瘦了许多,头上也添了些白发。

两人把昨晚发生的事情一碰头,愰然大悟,原来顺狗子偷听了他俩调账贪钱的谈话,偷走账本,敲诈钱财。

这口气让厉大守怎么也咽不下去,再说了,账本是颗定时炸弹,必须找到。抓顺狗子是当务之急,逃得了和尚也逃不了庙,躲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一定要抓到。厉大守又想,现在上面抓得紧,不让随便抓人批斗,更不用说动刑逼供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打擦边球和时间差,拿了账本,要回了钱,再想办法封住他的嘴巴。

现在厉大守做事比以前有了讲究,他让小会计去找何水波和应声商量,让应声暂时住水波家,把房子腾出来给大队用。小会计立即照办。

厉大守来到应声家做审训顺狗子的准备,他让小会计在已下到队里的原来的红袖套中,找来了两个可靠而力大的人帮忙。一切就绪,只等顺狗子到场。厉大守在小会计耳朵边嘀咕了几句,小会计嘴里说着“好的好的”就匆匆离开了应声家。

“顺狗子在家吗?”小会计问。

“吆,是会计呀,你又是队长又是会计的,哪有时间到我家来呀。”顺狗子女娘嗲声嗲气的说。

她如此娇滴滴的声音真是动人,要是在以前,小会计肯定会挪不动步了,可是当下他丧子之痛、丢财之恨充斥心房,哪里还有心思考虑这些,赶紧把这个挨千刀的拉去审训!

“顺狗子呢?”他佯装很平静的问。

“睡觉呢,昨天回得晚!”她告诉他。

“喊他起来,有公事!”他要求她说。

“好的呀。”她一边答应一边进房间喊:“快起床,会计找你谈公事呢。”

“再困点儿时间。”顺狗子打着哈欠睡意浓浓的说。

“不行,快起来,会计在堂屋等你呢!”她催他说。

“会计来了!”顺狗子揉揉惺忪的眼睛说。

“应声想逃走,我先叫人看着,你是监管他的人,不能出事儿!”小会计提醒他说。

“对不起,昨天晚了没有困在他家,正好和女娘……你懂的。”顺狗子解释道。

“哈哈哈,走吧!”小会计笑着,顺狗子跟在他后面径直往应声家走。

顺狗子一进屋就被拿下吊到二梁上。他大喊:“你们做什呢?敢打革命群众!”

“打的就是你!”厉大守两手背剪在身后,从房间里慢条斯理的走出来说。接着又高八度的咆哮起来,“有什呢要说的?快说!”

“主任,误会呀,我没有做什呢?”顺狗子解释的说。

“说……”厉大守咬着牙齿挤出了恐怖的声音,右手拿着锥子在他屁股上……可想而知,此时厉大守对顺狗子有多恨,恨不能把他剁了!

“你就招供了吧!”小会计劝他说。

“会计呀,我真的不懂要说什呢?”顺狗子边说边掉着泪装可怜。

“麻袋、乱坟场、坑。”厉大守说,“我已提醒你了,再不说你就上西天吧!”

“不是我,是紫瘢男!”

“紫瘢男?”厉大守很惊讶。踩踏事件那天,紫瘢男代表青蒲公社来借人犯的,原来是他!这件事怎么与青蒲扯上了关系,是不是青蒲公社受县里指派来干预这件事?坏了,坏了!厉大守如五雷轰顶,感觉到末日即将来临!

他冷静的想了想,不对,紫瘢男完全用的是土匪的套路,目的仅仅是钱,不是青蒲公社所为!本来他还纳闷,顺狗子长见识了,绑架敲诈设计得滴水不漏,原来是紫瘢男的杰作啊!

顺狗子像黑儿牙膏不挤不冒,审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弄清楚了偷盗账本敲诈钱财的来龙去脉。顺狗子虽然承受了很大的痛苦,但是对账本的藏匿地点还没有说出实情。他心中想的不是账本,而是和账本在一起的银元,他是想保住银元,只有保住了银元,他才有翻身之日!

账本对于厉大守是多么的重要,拿不到账本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俩,到要看看谁斗得过谁!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巧遇战友 水波家有一张雕花古式大床,其踏板比一般的床稍大些。水波用力把踏板挪开,只见地上铺着砖块,搬掉砖块后,露出一块木板。水波把木板推向床的方向后,出现了一个单人可以上下的木梯。

他在应声的协助下,把装有黄金和银元的坛子慢慢的移过来,这是正光和兰芝接受的组织的任务啊,一定要保护好它!顺着木梯,把坛子逐级向下挪动藏到了地下室。这是水波精心设计的用于躲藏被敌人追捕的地下党员的密室,这里多次隐藏挽救过共产党人的性命。坛子进入地下室,就像进入了保险箱,水波如释重负的轻松。

藏完坛子,已是后半夜了。他让应声别回家,担心顺狗子万一折回来再生出什么事端。这一天下来,应声与顺狗子周旋,真的累坏了,再说藏宝的坛子由水波伯伯保管他也没有了后顾之忧,他躺下不一会儿就熟睡了,可怜的孩子也应该睡个好觉了。

旭日的光芒温柔的射进房间,映在应声红扑扑的脸上,希望从这天早晨开始啦!

水波认真地翻阅账本,绕来绕去还真没看出什么破绽。小会计还真是挖空心思,把收入项目的时间,有意记得颠来倒去的,真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可最终还是让水波看出了破绽:例如账本上记载的猪的出栏数明显少于实际存栏数。

他想,小会计可没有这么大的胆量,这里边肯定有人指使,合谋侵吞集体财产,真是胆大妄为!他仔仔细细的回忆着生产队里的收入情况,卖棉花、稻谷、麦子等场景在他脑海中翻来倒去,他竭力从记忆中搜索大概的数字。与账本上的大略一比较,他大吃一惊,上千元的差距啊!

社员辛辛苦苦忙乎一年才分几个钱?你们倒好,笔头一动就把钱装进腰包?水波想着要揭发这伙人的丑恶嘴脸。他转念一想,不能太冲动,这仅仅是自己的记忆和对账本的解读,万一错了呢?于是他悄悄的向知情人做了了解,把一天核实的数字进行了整理,再与账本进行比较,他确定贪污数额肯定在千元以上!

水波揣着账本正准备去公社报案,清除掉这帮蛀虫。然而小会计突然造访,让水波捏了一把冷汗。

“厉主任让我来和你商量,应声临时住你家,他的房子大队临时征用。”小会计站在大门口也没有进屋就开门见山的说。

“应声住我家没问题,他家的房子你得与他商量。”水波说。

“只要你同意就好,就这么定了。应声个小反革命还是监管对象,帽子拎在群众手上,有什呢好商量的?”小会计盛气凌人的说。

“哼,你看着办吧!”水波不太高兴的说。

“就这么定了啊……”小会计急匆匆的边走边说。

水波思忖,出什么事了,有什么事不能在大队谈?而且小会计显得着急上火的样子。他的直觉告诉他肯定有大事,多半与账本有关联。如果他们查到了账本的下落,不就知道黄金存放在哪里了吗?黄金还能安全吗?何水波心急如焚!

应声在房间听到了水波与小会计的对话,他非常担心顺狗子发现草菑中的坛子不见了,而找上门来挑事!他从床上蹦下来:

“何伯伯,顺狗子怎么弄!”

“也可能让别人抢在我们前面了,先要看看用你家房子做什呢?”水波揣度着说。

“这个好弄,我叫一芳、众辉、厚强和进炎他们轮流去听壁脚。”应声兴奋的说。

“这个主意好,进炎就别通知了,免得让厉大守知道了,认为这里头有什呢门儿精。你去联系他们吧,吩咐他们千万不要暴露,如被发现了就说找你耍子的。”水波细致的吩咐道。

水波想,这事蹊跷,肯定与厉大守有关,他在公社是红人,人熟得很,肯定有人帮助说话。即便是找公安特派员也很难办,他只是一个人怎么办案?再说特派员总得听公社领导安排吧!他越想越觉得到公社报案不可靠,很难保证黄金的安全。如果弄得满城风雨,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着黄金呢?那事情就更复杂情况就更坏了。

应声带着一芳来找水波。一芳说,众辉他们还在盯着,顺狗子被吊在屋梁上,被打晕过去几次。他说是紫瘢男绑架厉大守敲诈钱,他分到了五百块,账本是他偷的。厉大守问账本在哪里?后来就听不到声音了。

何水波在自家堂屋间踱来踱去,他从碎片的信息中理出了头绪:

顺狗子发现厉大守、小会计贪污,就偷了账本,找紫瘢男帮忙绑架厉大守敲诈,厉大守报复顺狗子并追查账本下落。

如果再让厉大守审训下去,顺狗子说出账本下落并供出坛子中的宝物,那就坏事了。如果厉大守发现坛子不见了,势必抓应声去审问……

时间不等人,立即出发去县公安局报告。他决定带走应声,一来有个照应,更重要的是让厉大守暂时找不到应声,为公安局安全运走黄金和破案争取时间。

水波带着应声快速向青蒲镇长途汽车站赶去,在离克信公社不远的地方,有位身着公安制服的公安人员,正蹲在地上用手上自行车链条。弄得满头大汗,两手沾满了油污,鼻子上腮帮子上都沾上了不少,像三花脸似的好玩得很。

“同志,去韩桥大队怎么走?”他边上链条边问。

“哦,你去韩桥啊?链条掉了,我先来帮你上链条吧!”水波说。

水波从地上捡了根枝条,翘起链条搭上齿轮,轻轻的转动踏脚,就把链条上好了,他摇着踏脚车轮呼呼的转动起来。

“你真神!”

“小意思,我曾经为日本鬼子和国民党军官修过自行车!”水波回答说。

那人仔细的打量水波,水波也目不转睛的瞅着他。过了许久……

“水波同志!”

“小魏同志!”

两人紧紧的抱在了一起,应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何伯伯还认识穿制服的人?

情况紧急,水波来不及与小魏寒暄,更不容他回忆老赵被敌人追捕的悲壮情景。

他向小魏详细描述了韩桥大队发生的案件和黄金有可能被偷盗的险情。

水波请求小魏立即向县公安局局长汇报,快速派出警力押运黄金,并尽快破获贪污案和绑架案。

韩桥大队的秋天,天高云淡,金色的稻浪在阵阵秋风中起伏翻滚,一派丰收的景象!

“滴呜……滴呜……”五辆警灯闪烁的警车向韩桥大队呼啸而来。人们纷纷出来观看稀奇,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道路两侧站着很多围观群众。

警察中有人押着抬起的坛子,有人押着厉大守、顺狗子和小会计。

围观的群众报以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数月后,厉大守因贪污罪,施步仁因强奸罪,紫瘢男、顺狗子因绑架罪被判刑,小会计被撤销代理队长和会计职务。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水波兰光 水波在路上见到的老战友小魏,他叫魏心民,是刚调到克信公社的公安特派员,挂钩蹲点韩桥大队。何水波和魏心民第一次相识是在一九四七年六月。

那天,水波接到情报,老赵约他接头。接头地点仍是青蒲镇三香斋茶干店,这是地下党的一个联络点。因为当时情况复杂,老赵担心茶干店暴露,就让新调来跟随他工作的魏心民在接头前去侦察。

茶干店有朝南三间门面房,大门内侧摆着一张条桌,相当于柜台,是服务员用来称黄豆兑换茶干的地方。在这张桌子里边有三张条桌拼凑在一起形成长长的台面,在后屋加工好的茶干用竹筛子盛着,源源不断地送到这里。十几个工人围着长长的台面把一小片一小片的茶干先捆成小扎,然后将小扎捆成大扎。

魏心民提着些黄豆去兑换茶干,兑换的服务员心神不宁,又好像恐惧不安的朝着捆茶干的人偷看。心民也顺眼看过去,发现有几个人在磨洋工似的根本不会捆,其中有一个人干脆站起来,把手头乱成一团的茶干片送到筛子里,而从旁边取了一扎已捆好的茶干,慢慢的拆开,再顺着原样捆了起来。他站起的时候,肩膀向上一耸,上装的下摆提了上来,露出了手枪。

不好,已经暴露,心民提着两扎茶干赶紧出门。发现老赵已经向这边走来,也许与老赵接头的同志就在旁边准备进店,心民灵机一动大喊“有人抢茶干啦”,径直向老赵方向奔去。

老赵和小魏在小胡同里探头窥视茶干店的动静,只见七八个家伙朝天举着枪在左顾右盼。老赵一把拽住进胡同的人说“快走”,三人逃到青蒲大桥下。这是跨越运河的大桥,对河的人们到镇上买卖物品必经此桥。

人多能遮耳目,老赵选择了桥的一端作为接头地点,这里上面是桥,桥下一侧封闭不通,选择的地方虽是死角,但遇险即可跳水。老赵介绍水波与小魏相识,明确小魏就是他和水波间的联络员,并叮嘱小魏要保护好水波安全,接着让小魏到旁边放哨。

我党有一批重要物资要运送到南下部队,地下党要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老赵具体交待了接头暗号、接头信物以及注意事项后,紧紧握住水波的手……

“快跑有敌人!”小魏大喊。

老赵迅即把水波推入水中,飞也似的冲向小魏喊:“快跳水!”

“你快跳!”小魏对老赵喊。

“追捕的是我,快跳!”老赵说着,用力把小魏推入水中。

老赵水性很好,如果当时跳入水中也许有逃跑的机会。他知道敌人在追捕他,担心他跳水后会影响水波和小魏的安全,于是选择从陆路逃跑,不料,他的大腿中弹而被敌人抓捕。

这次接头竟然成了水波和老赵的最后一次见面。老赵壮烈牺牲后,水波像断了线的风筝,没了上线。而小魏因无法开展工作又回到了原来的部队。

应声看着发呆的水波亲切的问:“何伯伯,你怎么哭啦?”水波的回忆被应声打断。他挪开踏板,爬到地下室取出一个手饰盒和一个小包包。应声很好奇,连忙问:

“何伯伯,这是要做什呢杲昃?”

“你自己看!”水波回答。

水波轻轻的打开盒盖,“红五星,和我父母放在坛子里的一样!”应声兴奋得叫起来。

水波手捧着四颗红五星,看着老赵刻上去的“水波兰光”四个字,不禁百感交集,潸然泪下。

他思念自己的老首长老赵!他又为正光、兰芝含冤蹲狱而心疼。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油然而生。

其实正光、兰芝来韩桥租地时,水波已经关注上了他们。当时群众怕影响风水阻挠盖房时,他请来的风水先生是一名地下党员,那“开门就见桥灾祸不用瞧”的说法是水波的授意,这才使正光顺利盖上了房子。他天天想着老赵交待的押运黄金的任务,天天到接头地点等候,一等就是二十年,殊不知接头的人竟然是自己的邻居正光和兰芝!

他决定为正光和兰芝申诉,魏心民亦非常支持。江浪县公安局很快受理调查此案。办案人员调阅了“布郝专案组”的所有资料,除了本人的交待材料外,其它没有一份材料能证明他们地下党员的身份。

调查人员提审了正光和兰芝:

由于叛徒的出卖,一九四七年六月的一天深夜,老洪突然造访,命令他们立即转移,他们含着泪离开了老洪和自己三岁的儿子。按照老洪提供的地址找到了新的上线老赵。老赵安排他们在韩桥租地落户暂时隐蔽,等待南下的命令。

在韩桥刚落下脚,组织上派人来联络,正光、兰芝别提有多高兴了,以为通知他们随部队南下。唉,在敌营里工作了那么多年,挺憋屈的,终于可以在阳光下工作,和同志们并肩战斗啦!

此次联络确实与南下有关,但不是马上南下,而是要承担更重要的责任等待南下命令。联络人掏出一张字条递给正光,上面写着黄金和银元的数量,落款是:一九四七年六月赵。联络人说:

“老赵会在近期派人把黄金和银元送到,主要是黄金,银元是遮盖物,请查收妥善保管。南下部队会派人和你们联络,明确押运黄金南下的时间和路线。”

联络人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包包递给正光,正光小心翼翼打开,啊,是两枚闪闪发光的红五星,正光、兰芝顿时热血沸腾,他们虽然没有穿上解放军军装,但终于每人有了一颗解放军军帽的帽徽。

联络人继续说,两颗红五星背面分别刻着“正”和“光”字,这是老赵亲手刻上去的。与南下部队联络员的联络信暗号是:水波兰光,他也会拿出两颗红五星,老赵在背面分别刻着“水”和“波”。

南下部队联络员仅有一人,当地地下党组织会派人押运黄金。联络信号:水波兰光。对方亦有两颗红五星,老赵也在背面分别刻着“水”和“波”。

联络人又掏出一张上面写满了字的纸头对正光和兰芝说:“这是老赵抄录的报纸上的一篇普通文章,你们要认真记住他的字体。接头时除了暗号用语和信物外,一定要认准老赵的字体,切记,这涉及到黄金的安全。另外,没有人主动联络,你们必须按兵不动!”

办案人员听了正光和兰芝的叙述,觉得可信度很高,不禁为之动容。对他们为党的事业所做贡献和默默的当社员坚守二十多年,又坦然自首含冤入狱而无怨无悔的精神感到震撼!

这批黄金与正光、兰芝有密切关系,公安局认定他们为保护黄金作出了重要贡献。然而,没有一个人能证明他俩是中共地下党员,因此敌特身份无法排除。鉴于他们对保护黄金所作的贡献,公安机关批准减刑,并由原来的关押改为监管劳动,应声也可以定期探望。为了尽快甄别他们的身份,公安机关还在积极查找老洪的下落。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韩桥卖鸡 韩桥大队五队对面的江海河河东是海潮县,过了韩桥右拐二十米就是韩桥大队的代销点。人们很奇怪,这个代销点怎么设到邻县去了的?它是使用的是被没收的周姓地主家的瓦房,解放初就开设在这里,也许是周姓地主有韩桥大队这边佃户的缘故吧。

代销点有朝南的三间瓦房,门面没有墙,安装了左右可以滑动拆卸的塔子门。关锁时就把一扇扇板门的上端和底端插进木槽里,形成一面木板墙。这样的门面很宽敞,门内不远处与门平行的摆放着一张长长的木柜台,把顾客与营业员隔开。柜台一端与屋山头墙之间架着一个大木墩,这是卖猪肉用的,整个韩桥大队的猪肉计划都是从这个墩子上卖出的。

店里有个煤球炉,韩桥大队只有这一处烧煤球,其它地方不管是个人还是集体都是烧的柴禾。因为营业员吃的定销粮,是青蒲镇上的人,有煤球票。生火的青烟越过江海河弥漫到韩桥五队的田野,人们就知道已经十点半钟了,如果风向相反人们则以太阳的方位来判断时间。挺有趣的,店里也有不在点儿上就生炉子的,人们就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谁去喝酒了。营业员总是在柜台外面放一张条凳,一来供顾客小憩,二来可供坐店小酌的人饮酒挟菜。

总之代销点一有风吹草动,比如猪肉几点钟到,油盐有没有缺货,谁又去喝酒了炒的什么菜等等,韩桥人都一清二楚,因为韩桥人的生活与它密切相关。

灯盏用煤油对于应声来说是挺奢侈的,火苗大而亮堂,这对他读书学习很有好处,这是应声最大的一笔支出。他到代销点去打煤油,服务员不因为他是孩子而冷淡他,反而对他很热情客气,毕竟仅一桥之隔,也算是邻居,最重要的是他的遭遇谁不知道?谁不同情?

这里有老江和小江父子俩营业员。老江道:

“应声,家里有鸡蛋吗?”

“有鸡蛋。”应声回答。

“以后客人喝酒要炒鸡蛋就从你家拿,九分钱一个。”

“好的,谢谢!”应声道谢。

“以后需要什呢葱呀蒜呀什呢的也就从你家拿,给钱。”老江又说。

“嗯。”应声很开心,他知道来店里喝酒的人不少,给他们供应些鸡蛋不仅能满足自己打煤油看书的需要,还能贴补其他支出。

他翻了一下,家里仅剩五六只鸡蛋,饲养的新鸡下蛋还早着呢!怎么办?都答应江伯伯了,出尔反尔可不好。他想着到社员家借些蛋回来,等鸡下了蛋再还上。他又想这样不好,时间长不说,鸡蛋大呀小呀也说不清楚。

他就想着买一只能下蛋的鸡回来,于是就到青蒲镇逛逛,打算挑只合适的鸡买了。新母鸡倒还便宜,但是何时能下蛋谁也说不准,再说这比他饲养的新母鸡也大不了多少,犯不着买。

他还是想买正在下蛋的母鸡,不是因为急用钱谁家也舍不得卖,这种鸡应该不多吧。运气真不错,他看见有四五只下蛋的母鸡,很眼热,心动了。可是数了下口袋里的钱他泄气了,钱差得太多了,买不起。

“卖鸡蛋啦,新鲜的鸡蛋。”有人在叫卖。

他闻声望去,一排边的人蹲在地上,守着装满鸡蛋的竹淘篓。他思来想去还是买点鸡蛋回去吧,口袋里有一块五角钱,买二斤鸡蛋没问题。共花了一块四角钱买了二十个鸡蛋。

他拎着鸡蛋开心的回家啦,跑了半天嘴干得很,他正端着碗喝着水呢,只听进对河那边有人大喊:

“应声,应声,送二十个鸡蛋来!”原来是老江伯伯的声音。

他赶紧冲出门去答应:“好的好的,马上送来。”

应声来到代销点,只见朱学童坐在柜台旁边的那张条凳上。厉大守被逮捕后,公社迅速恢复了朱学童的大队书记职务,并兼革委会主任。他在和老江、小江谈供应问题,希望组织些便宜的货源供应给群众。如果青蒲镇没有,可以到江浪城和海通城组织,特别是肉联厂的脂油粑儿饼和罐头厂生产猪肉罐头的下脚料,多弄点回来,社员肚子里太寡了,一年才过年吃一次肉。销售价格可以比进价高一些,摊掉运费、损耗、用工支出等成本。

他接着说:“打几碗酒来,我代表社员请你们喝碗酒。应声,你也来一碗!”

“不不,我是伢儿不喝酒,我走了。”应声回答说。

应声回到家,数了一下老江给他的钱,二十个鸡蛋,九分钱一个,一块八角钱一分不少,赚了四角钱。

他回味着朱书记说的那番话,一方面让他感动,走马上任就想到群众的生活,这让他迷茫的眼神顿时亮堂起来,这才是为人民服务的干部啊,而厉大守和施步仁他们根本就不配。另一方面让他思索,组织价廉物美的货源适当加价摊掉成本卖出,难道这不属于投机倒把?他从镇上买鸡蛋加价二分钱一个卖给代销点也合乎这个逻辑?他因为要兑现对老江“有鸡蛋”的承诺,才买了鸡蛋。这件事做得对还是不对?是不是投机倒把?他正忐忑不安呢。朱书记的这番话倒是对他的安慰,也给了他以启发。

他想着从青蒲镇回到家的四五里长的路上,他看到有人在桥头摆摊卖蚊蛤,有人在路边撑着自行车卖脆瓜,也有人在学校门口卖文具……

想到这些,他似乎豁然开朗,自家住的是多好的地方,人来人往,还靠着代销点!他饲养的那一批鸡中,有一些公鸡,他觉得不能再养了,很费鸡食,应该卖掉。为啥一定要到青蒲镇去卖?就在韩桥路边卖不行吗?

他从家里找了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卖雄鸡头儿”的字样,当天就卖掉两只,都是两县交界处的人家买的,说家里来贵客,用雄鸡头烧毛豆子儿是上等菜。反过来还谢谢应声。

朱学童在水波陪同下察看五队的水稻长势。他恢复书记职务的当天就恢复了水波的队长职务。他们途经应声家时,看到路边的这块写着“卖雄鸡头儿”的木板,赞叹不已,朱学童书记还自言语的说:“伢儿走到我们的前面啦!”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现场会议 大队通知在韩桥附近的五队仓库开会,这是朱学童恢复书记职务后的第一次队长、会计会议。很多人都在猜测会议内容。五队仓库是厉大守起事的地点,很显然是要清算厉大守的相关问题,那些与厉大守跑得比较近的人心思重重,担心要清算到自己的头上。有的是厉大守在任时提拔重用的,是否都要一刀切的把职务抹掉……

五队的仓库其实就是三间房子,两头是粮囤子,中间一间是五队平时开会的地方。今天这里和过去一样还是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开会的气氛。与会者三三两两,有的站在仓库内寒暄,有的在晒场上聊天。连坐的凳子都没有,这是开会吗?

不一会儿朱学童和魏心民来了。学童说:“我介绍一下,这是公社的公安特派员,他挂钩蹲点我们大队。”话音刚落,会场响起了热烈掌声。心民一边说着“向同志们学习”,一边向大家挥挥手。

“大家是不是认为今天不像开会,是的,堂堂一个生产队没有那么多凳子,每个队都没有吧。没有就不要装,是什呢样子就是什呢样子。有钱了怕露富,没有钱还怕露穷?”学童继续说:“言归正传,今天是现场会,这个会大家一起开,一边看一边想然后大家都要说都要讲。”会议就这样开始了。

会议的第一现场是小寡妇家。猪圈里养着两头猪,正吃着散发着清香的切得密细细儿的青草。圈栏里养着四只老母鸡,看样子这个圈栏新围时间不久。有次,鸡吃了集体的庄稼,施步仁提着她家老五的耳朵都踮起了脚尖,老五哭着喊:

“嫂子救救我!”

“队长,你拿伢儿煞什呢气,有事冲我来!”小寡妇没好气的说。

“你家鸡吃了队里的田禾,怎么说法子?如果我俩那么一下,这事就算了。上床果好的?”

“队长,你放规矩点儿,有事说事!”小寡妇拉着老五进了屋,回家就把竹园砍了,四只鸡被圈了起来。

此次,施步仁没有得逞,恼羞成怒,没过几天厉大守受伤住院,他就大耍威风把小寡妇给糟踏了。她刚过门就死了男人,一直把名节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因怕人耻笑就上吊了,幸好邻居救得及时。邻居说:“你公公、婆婆死的时候和你怎么说的?他俩把四个儿子交给你,要你撑起这个家,你死了小叔子们怎么过日子?”是呀,小寡妇现在连死的资格都没有啊!

小寡妇记住了公婆的话,恪守妇道,一心把四个小叔子拉扯大。她很勤快,针线活儿很好,还学过绣花。你看孩子们穿得虽然旧,但干干净净,连补丁都是像模像样的。她除了上满勤,另外凡是插空能干的活,她都抢着干,就是为了多挣些工分。即便如此,靠她一个人的劳动所得远远不能抵扣一家五口人的口粮款。每到年终分配,人家多少都能分得些钱,可她家却要倒找集体好多钱,卖猪卖鸡蛋的钱几乎全赔上了!也有人说,小寡妇真傻,年纪轻轻的带着一堆小叔子吃这般苦。如果嫁了人,谁能哈个气?四个孩子还担心集体不抚养?自己生个宝贝,多靠身,将来也有人养老送终。现在围着四个小叔子转,这算咋回事?

小寡妇家住三间草房,她结婚时,公婆把房间和唯一的床腾给了她。公婆在猪圈旁搭了个小屋披,带着四个小儿子睡。公婆死后,小叔子们说不敢睡,有百脚(蜈蚣)爬。小寡妇就在自己房间搭了一张铺,让两个大一些的小叔子睡,还有两个小萝卜头就和自己睡一张床。孩子们渐渐长大了,她正为分床的事发愁呢!

与会人员进了小寡妇的家,大家仔细看了吃的、用的、穿的……不少人眼睛湿润了。

会议的第二个现场是光棍司令家。一听就明白,他是光棍的头儿,四个儿子都没讨到女娘。开始人们这样称呼他,他还挺生气,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儿子确实找不到女娘能有什么办法?后来人们不再称呼他为“光棍司令”,这是刺激他戳人家的痛处啊!于是就喊他“司令”。

司令家共八口人,上有父母两位老人需要赡养,下有四个儿子,其中老大四十岁出头,老四刚满三十,都是生产队一等一的壮劳力。司令夫妇俩属二等劳力,自己糊自己没有问题。这个家庭,虽说有两个老人需要赡养,应该说男丁兴旺兵强马壮,是生产队里劳动力最强的一户人家。

三代人住四间房,本来只有三间,当年司令结婚时,为了多一个房间,硬是把园前屋后的树砍了盖起一间房。原来住得还算宽松,可四个儿子长大了,家里变得拥挤不堪。

好心人为老大介绍对象。年轻人婚嫁时都时兴三转一响(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而女方却说买不起三转一响不要紧,只要人好就行。女方父母在农村可算得上是很开明人士啦。约了时间上门相亲,年轻男女和双方父母都还满意,红娘笑得合不拢嘴。女方父亲说:

“我女儿嫁到你家要和大家一起过日子的,想见见家庭的所有人。”这是非常普通的要求,老大实在,就把三个弟弟全叫了过来。

对方一愣,怎么多出两个弟弟?心想三代八口人,女儿嫁过来就九口人了,再生两个孩子,十一口人怎么住啊?

三个弟弟似乎看出了对方的心思说,我们三个弟睡堂屋,房间给哥哥、嫂子。

对方说,过日子又不是在戏场,三个大男人在堂屋呆着,是看戏还是听戏?

红娘批评说:“老大不会办事,我和女方说的只有兄弟两个,你倒好,硬是把弟弟都叫过来,不黄才有鬼唻!你们再盖几间房吧,我保证能帮着找到女娘。”

说得到轻巧,怎么盖房?他们四兄弟在队里一等劳力中挣的工分最多,平均每人每年挣三千分工,三分钱一分工,等于九十块,减掉六十块粮草钱,净得三十块。爷爷、奶奶口粮钱一百二十块,每个孙子应负担三十块。

也就是说,四个兄弟全年收入一百二十块钱,正好抵扣爷爷、奶奶的口粮款。哪来的钱盖房子?退一万步说即便有钱也买不到做屋梁的木材,那是要有计划的。后来发展了可以用水泥桁条了,可是钢材和水泥的计划又哪里能搞到?

老二当兵回来,县上安排他到刘新煤矿当工人,在煤矿当地农村谈了个女朋友,带回家准备结婚,她一看没有婚房哭着鼻子走了。老二发誓一定要挣钱把家里房子盖起来,让兄弟们都能找到女娘。在矿里他没有豪言壮语,累活险活抢着干,本来可以改变家庭命运的,可是在一次事故中因瓦斯爆炸不幸罹难。

与会人员看着光棍司令憔悴沧桑的脸,看着他老二穿着军装的遗像,再看看这个家,眼晴又一次湿润了。

会议的第三现场是应声家。应声在韩桥路口,把写着“卖雄鸡头儿”的木板依在条凳上,旁边搁着装有小公鸡的笼子,他就坐在小矮凳上看书。队长、会计们都非常惊讶的停下了脚步,心中在想:“我们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有好多杲昃可以摆摊卖呀!对对,还可以组织社员家家户户加工生产!”

接着水波领着大家看了应声家的两头猪、十多只鸡和一分地的大蒜。与会人员个个赞叹不已,“细杲昃真灵光,像他这样干肯定很快富起来!”

与会的二十多人站在应声家堂屋间,等着朱书记和魏特派员讲话。学童说:“我和特派员商量了,今天没得领导讲话,没得指示要求,大家畅所欲言谈体会谈打算,关键是回去怎么做。”

心民说:“我先发言。解放后,我一直在县公安局工作,对基层的情况,特别是社员的生活状况不是很了解。下到韩桥后我走访了不少农户,今天又看了三个现场,感触非常深。我在想,当年我和水波同志在革命烈士老赵的领导下做地下工作,冒着杀头的危险去完成任务,这是为什么?从大的方面讲,是为了实现伟大的理想,从小的方面说,不就是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嘛!一个小寡妇竟然要抚养四个小叔子,他们过的是什么生活?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不怕大家笑话,我熬不住流泪了。”

“再说光棍司令,听到这个名字感到好笑,听了这个故事后,还有谁能笑得出来呢?兄弟四个都是一等一的壮劳力,做的是一等一的事,挣的是一等一的工分,就是盖不起房,娶不上女娘!这是为什么呢?如果我们能把十分工的分配水平提高到一块钱呢?如果他们在农闲的时候有活儿做有收入呢?”

“至于韩桥怎么解决群众苦群众穷的问题,我初来乍道说不准,但是我作为挂钩蹲点干部,我会尽全力支持大家发展经济。”

心民的发言博得大家唏嘘不已,都点头称是!

学童说:“我也谈谈参加现场会的感受。首先我要向大家作检讨,像小寡妇和光棍司令家这样的状况在我们大队还有,有的还更严重。形成这样的状况也不是一天两天,我要对自己的工作进行反思检讨,群众穷我是有责任的!让群众过上好日子不是一句空话,要落实到行动上。我们大队土地利用率很高,棉花、粮食的产量已经不低,当然要提高肯定有潜力,但这个潜力很有限,如果光靠提高产量增加农民分配水平,能提高多少?非常有限!我们要想办法发展集体副业,副业来钱快,能很快提高分配水平。步应声还是个伢儿,他都知道在韩桥摆摊卖鸡,都知道种蒜养鸡挣钱,我看了后真感到惭愧,伢儿走到我们当干部的前面啦。有好多三等劳力闲着没事做,是不是可以到韩桥摆地摊?把家里的、队里的剩余杲昃拿出来卖,能卖多少卖多少,挣一个是一个嘛。还有不少妇女会绣花,像小寡妇如果有绣花的活干,不就不会这么苦了?还有织布的,打毛线的,做衣服的,掐凉帽辫子的……大家不要小看了韩桥,两县交界,又有代销点,水陆交通方便,正好处于青蒲镇和柳桥镇之间,这是不要花一分钱的能挣到钱的现成资源。”

队长、会计们的心被学童说热起来了,纷纷发言:

“我们队里的年轻妇女会做绣花枕头,”大家哈哈哈大笑,“新娘结婚的枕套都是她们帮忙绣的,亲戚朋友看了眼热,也请帮忙,还给钱。”一队队长说。

二队会计抢着说:“你们的技术不行,新媳妇大部分是我们队嫁过去的,技术好的老娘们儿在我们队里,”逗得全场大笑,“真的,她们绣的鸳鸯戏水就像个真的,上海的亲戚还当宝贝,来都要带走几套。”

大家像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又像找到了致富路,振振有词。什么筑窑烧砖烧瓦,什么嫁接胡桑养蚕,什么种蘑菇种瓜果蔬菜,什么养鸡养鸭养金鱼,什么缝衣服打毛线,什么织布扎染做被子……整个会场像炸开了锅,大家抢着发言,相互启发。看着他们喜形于色的样子,就像一个个怀揣着致富经似的。

朱书记最后总结说,今天的现场会开得很好,不定调子,不定路子,做什么怎么做,只要能提高群众收入就行。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大队全力支持你们!

话音刚落,应声的家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笑声,这掌声这笑声,很快传遍了韩桥大队,在江海河的上空盘旋不息,这块土地上正在燃烧起脱贫致富的希望。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应声复学 郑严被厉大守作为教唆犯打倒,厉大守被公安局逮捕后,中心校很快恢复了他高岸小学校长职务。

他走马上任,很快恢复了学校的正常教学秩序后,最想办的一件事,就是解决步应声的上学问题。

好端端的一个孩子,聪明伶俐,却被厉大守打成反革命,三年级就被学校开除。不然,应声现在应该和吴一芳、朱众辉他们一样快读初二了。

这么大的孩子了,总不能让他读小学吧!可是掉了几年的课,又怎么能直接去念中学呢?郑严越想越矛盾,不知如何是好。

郑严又想,其实在那些日子里,学校停课闹革命,学生也没有怎么上课。复课后又搞开门办学,搞什么学工学农学军,真正上课的时间也不多。这么一算,应声掉的课并不多。加起来,估计掉两学期的课吧。

他想做一次家访见见应声,并当面测试一下。

吴一芳陪他来到了应声家,她“咚咚”敲门。

“来啦,来啦!”应声边答应边开门。

“郑老师!是你?”应声很惊讶的说。

他给郑老师和一芳都倒了碗白开水。郑老师看着灯盏旁的一本书,饶有兴趣的翻阅起来。

这是一本《家禽饲养大全》,有的地方应声还画了杠杠,有的地方还打着问号,有的地方还写着简单的心得。

“你看得懂吗?”郑严问。

“看得懂,耿叔叔给他两箱书,抄家前就藏到草菑里了。他被关押时,我经常帮他到草菑里拿书,看得都快差不多了吧。”一芳抢着说。

应声挠挠头,有些腼腆的说:“有不少字不认识,我就查字典。有些说法实在不懂就打上问号。有的问大人,有的当时没有懂,屁股一转又懂了。”

“看的都有哪些书呀?”郑严问。

“开始看的《唐诗宋词选编》,耿叔叔住我家时,已经教我了,可有意思啦!接着把四大名着看了一遍,开始看不懂,可难了,每一页要查几十次字典才能看得有点明白,我倒不想看了。转念一想,耿叔叔说,只要把这两箱书看懂了就有本事了,我又坚持看了。”他突然扬起头,脸上露出喜悦,“嗨,看着着着,觉得一个个人鲜活鲜跳的,有好多故事,连猜带蒙,实在看不下去的就查字典,看的速度快得多了。”

郑严笑着摸着应声的头,情不自禁的说:“好,好,争气,争气!那你怎么又对饲养家禽的书感兴趣了?”

“被关押出来后,家里一塌糊涂,什呢都没有。队里只管我的口粮,买盐买油的钱从哪里来呀?白医生是给了我十块钱的,把它用完了怎么办呢?”。

一芳插话说:“白医生就是耿叔叔的女娘。”

应声接着说:“父母在家的时候经常和我说,人有时间就要找事做,不能荒掉,说牛栓在桩子上不耕田也是老。我又不能上学,这么多时间总得做点事吧。一芳他们帮忙,一起到街上买了鸡呀猪呀还有蒜种,我就开始看这些书了。”

应声让郑严看了已经睡得乖乖的猪和鸡,又说请他去看蒜地。

郑严看了他种了一分地的蒜,不解的问:“你种这么多蒜做什呢?”

“队里分的口粮加上园前屋后的瓜果蔬菜,我一个人吃不完。听一芳父母说,过年时,人家请客都用大蒜炒肉丝,用大蒜扣猪肚儿,扣蹄子。说好多人家都要买蒜,我就种上了。”

应声又眉飞色舞的说:“郑老师,我在桥边摆摊把八九只雄鸡头儿全卖了,鸡的本钱全回来了,还落下了十几只母鸡。在街上买了二十个鸡蛋,卖给代销点,挣了四角钱,朱书记说,这不是投机到把。白天全大队的队长、会计在我家堂屋开会,说什呢脱贫致富的事,讲得好得不得了。”

看了,也听了,郑严犹豫了,应声已经开启了独立生活的篇章,像他这样干下去,凭他的毅力和智慧肯定也能很好的过下去,还动员他去上学吗?是不是多虑了?可他又想,这个懂事的孩子能上学掌握更多知识,不是更好吗?不更有利于他科学种田,科学养殖吗?一个教育工作者的良知和前瞻目光,迫使他不能短视,一定要动员他复学,除非孩子铁了心要种蒜养猪,否则不是耽误了一个可造之材成长的黄金时光?于是他问:

“应声,你还想上学吗?”

“想,想死啦,做梦都想!”应声说着发出了哭宝声,“看着人家细伢儿背着书包,想着一芳、众辉他们都上初中了,心里就问,我没有反对革命啊,为什么就不让我上学呢?”

“应声,我的老师还想见你唻,要么和她说说收你去读书?”一芳兴奋的说。

“想见应声,为什呢?哪个老师?”郑严有些不解的问。

“就是高岸小学原来教五年级语文的薛老师,她现在中心校教初中语文。峥嵘岁月稠的‘稠’字,她教错了,在班上还向同学做了检讨,这是应声的功劳。”

“啊?”郑严既惊讶又很感兴趣。

“还有好耍子的唻。有一天薛老师找我去她办公室,我就紧张兮兮的去了。”一芳又说,“薛老师拿着我的作文本问我,作文题是《讨饭村今昔》,你怎么改成《昔日讨饭村今日幸福队》的,我说:‘薛老师,现在是新社会,没得讨饭村了!’”

那天薛老师愣了一下,突然把吴一芳搂到她怀里,像她娘那样搂着,一芳不知所措,办公室的十几位老师都感到莫名其妙。

薛老师慢慢的把她松开,站起来说:“各位老师,《讨饭村今昔》这个作文题好不好?”

老师们说,还用说嘛,是参观回来后语文老师一起商量定的,挺不错的!

薛老师说:“真错了,吴一芳发现问题了,让她给你们讲课。”

一芳涨红了脸,把应声对这道作文题的看法说了一遍。

“步应声?就是被拉到我们校巡回批斗的那个孩子?”老师们几乎异口同声,既佩服赞叹,又为应声不能上学而惋惜,更为自己教学出错而自责!

好在学校的教风学风端正,老师都在班上做自我批评,并鼓励同学们指出老师教学上的错误,争取教学相长。从此,老师们备课上课非常认真严谨。特别是薛老师,她觉得自己教初中是小牛拉大车,但没有老师她只能硬着头皮上。为了提高教学水平,她经常用业余时间到青蒲中学去找名师请教。

郑严听了十分激动,兴奋的一拍大腿说:“好!去中心校和薛老师商量!”

第二天一早,郑严就找到了薛老师,两人都认为应声的语文水平已经超过了现行初二学生的水平,插初二班没有问题。当时在戴帽子中学中开设的主科还有数学,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小学四、五年级和初一的数学都没学过,一下子跳到初二肯定适应不了。但是这么大的孩子又不能让他读小学,所以不管是读初一还是初二,都得过数学这一关。

郑严和薛老师商定,两人分别找出初一和小学四、五级的数学课本,请数学老师辅导,让应声在寒假期间突击训练学习,到时确定插哪个年级。

郑严知道,他插班上学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其父母是在押敌特,自己又是反革命,谁敢接受。郑严只能找中心校长说情。校长说:

“孩子的遭遇值得同情,现在也正是上学的时候,我本人也希望他来学校上学。但是,他父母是敌特,这个不假吧,他的反革命帽子是上头给戴的,谁敢推翻?老郑啊,我是快退休的人了,你饶了我,让我安全着陆吧,不要弄得快退休了,还戴个包庇反革命的帽子。”

郑严直叹气,又能说什么呢?

“你别叹气,我也是有同情心的人,但到时候我不得退休,又有谁同情我呢?要不这样,你到公社找找,能不能出个证明,说应声不是反革命。”

郑严找到公社专案组,工作人员说,这证明不能出,他被定的是反革命。郑严说,他个小屁孩,还不懂什么是革命,怎么可能是反革命呢?专案组的人说,他们也是借来帮忙的,不然找找新来的特派员问问。

郑严向特派员魏心民介绍了情况,魏心民马上自责的说:

“应声我知道,我怎么就没有想到他上学的事呢?郑校长你做得对。”

他马上从专案组调出材料,案卷里只有应声的交待材料和胡进炎被蛇咬伤后的检举记录。他仔细看了这些内容后拍案而起:

“这算什呢反革命!真的反革命我们公安局会把他抓起来判刑的。”接着吩咐专案组的人:“出证明材料,步应声不是反革命!有责任我负。”

魏心民的果断、正义,让郑严感动不已!

郑严找了他的老同学帮助应声辅导数学,应声想着马上就能上学,别提有多开心,补数学的劲头可足了。老师每辅导一次都要布置很多作业,应声每做完一道题,都要弄懂为什么这样解题。

一芳十分希望他能和自己一起去上学,她小小的心灵里怪怪的,总觉得有应声的影子,应声有什么事,她就想着去过问去关心。此次应声补数学,她一直陪着他,鼓励他,帮助他。应声反应快,接受能力强,又善于思考,提出了好多问题,一芳有时也答不上来。

寒假快过去了,郑校长和他的同学以及薛老师对应声的数学水平进行了测试,认为差不多可以与同龄学生一样读初二。

郑严向中心校长汇报他们三人对应声的处置意见,提交了公社关于应声不是反革命的证明。

校长戴上老花眼镜,瞅着公社证明,一边自言自语的说:“孩子有学上了。”看毕,他摘下眼镜,慢条斯理的说:“步应声就和初一的孩子一样,直接升初二。他父母是敌特还在押,为了不给别人抓把柄,先作为初二的旁听生吧。”

“校长!你……”郑严都急了。

“别着急,暂时的,暂时的。”

郑严想,校长还有半年就退休了,他既想让应声上学,又怕因此影响自己退休。怎么好逼老人家呢?呵,等他退休了再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割错尾巴 现场会议像春风一样吹拂了整个韩桥大队,家家户户都热闹起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议论的都是如何脱贫致富。腰间拴根绳儿,各有各的门儿。每个细胞活跃起来了,整个机体显出了生机。

首先活跃起来的是韩桥这个两县交界的地带,都摆满了地摊。工艺品、纺织品、绣品、家禽、蔬菜……品种繁多,花样百出。

听说韩桥有了地摊,远道的人都赶过来买卖东西,人气旺了起来。开始主要是在韩桥大队五队地界交易,由于人越来越多,有的人就自发的到韩桥东边的海潮县慎修公社巩固大队地界设摊,韩桥形成了以桥为中心向东西两侧延伸的长龙式地摊市场。

应声占据着地利优势,早早就在最好位置摆上了地摊,鸡蛋、大蒜、南瓜、扁豆、豇豆、丝瓜等好多品种都展示出来,他觉得自己吃不完的蔬菜瓜果都应拿出来卖,能赚一个是一个,放在家里烂掉可惜。

巩固大队革委会发现韩桥西边的人,把资本主义尾巴伸到他们大队的地界,摆上了地摊,担心蔓延下去会影响他们全大队的政治生态。穿着蓝衬衫的干部气鼓鼓的越过韩桥,准备找韩桥大队领导交涉。不知道他是不小心还是有意欺负孩子,把应声的鸡蛋淘篓踢翻了。应声哭着喊:“我的鸡蛋,我的鸡蛋!”大家群起而攻之,把他团团围住,一个个嚷嚷着:“蓝衬衫,赔鸡蛋!蓝衬衫,赔鸡蛋!”

蓝衬衫挺老道的说:“你们嚷什呢?我是来找你们领导交涉的!你们看看,你们的人把地摊都摆到我们那里去了!”

“我是队长,什呢事?”何水波说着,手挥挥示意群众闪开继续摆摊。

“你们韩桥大队的人到我们那里搞资本主义,还管不管?”

“什呢资本主义,你先赔鸡蛋,先赔鸡蛋!”群众又喊起来,接着又围了上来。

“你还是把人家伢儿的事处理好了吧,群众都看着你呢!”水波劝说。

蓝衬衫看着这架势,觉得不赔钱过不了群众这一关,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五角钱,很不情愿的扔给了应声。接着甩了甩手,转头就走,只字不提交涉的事了。

“你不是说要交涉什呢事的,怎么走了?”水波大声问。

“走着瞧!”蓝衬衫头也不回,嘴里咕囔道。

他回到大队向主任汇报情况说:“韩桥大队很不配合,还让群众闹事,踢翻了鸡蛋硬叫我赔,没办法,自己掏了五角钱,要不然不让走呀,太欺负人了!”

主任说:“啊,竟然有这事儿?这样吧,我们自己管好自己的事,不允许资本主义尾巴在我们大队存在,只要他们再到我们的地界摆摊,货物全部没收!”

蓝衬衫听了主任的一番话,踢翻鸡蛋赔钱的不悦顿时烟消云散。于是逢迎道:

“领导高明!我一定把事情办好,决不让桥西的尾巴伸到我们桥东,只要敢伸过来,我就坚决的把它割掉!”

水波捉摸着,蓝衬衫这个人是巩固大队革委会的,对我们的群众到他们那里摆地摊不满,今天又遇上赔钱的事,心中不悦,肯定会有什么动作。不管怎么说,不能因此而影响刚刚激发起来的群众脱贫致富的热情。他临时做了个决定:

“社员同志们,桥东边是慎修公社巩固大队的地界,我们不要去摆摊,这样会影响与邻县邻队的关系。从明天起,在韩桥西边,不管是五队的人,还是其他队的人,谁来得早谁摆,五队不搞地方保护主义。记住了,对面不要去!”

在场的群众纷纷拍手赞同。其实五队的群众是有看法的,他们不是五队的人,凭什么来占地盘儿?水波耐心的做工作说:

“靠五队的这么点杲昃,形不成气候,会有多少人来买呢?要摆摊的人多,卖的杲昃多,才会有人来买,才能挣到钱。”

水波把这个道理在大会小会上说,挨家串户讲,社员们真听进去了,五队的人与其它队里的甚至桥东的社员都能和睦相处,相互照应。

韩桥大队的人听了何水波的意见,都不去河东摆摊,免生是非。

桥东的人见桥西买卖货物热闹,开始是来看稀奇,渐渐的心也动了起来。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也自发的摆起了地摊,这样,桥东、桥西形成了一个整体。

蓝衬衫当时到桥西来,本想交涉摆地摊的事,因踢翻鸡蛋赔了钱,心中很窝火,就想伺机报复群众。回去后向领导凑了本,拿到了主任给的尚方宝剑,就想整一整在他们地界上摆地摊的桥西人。

桥东的社员听说大队要割资本主义尾巴,纷纷逃到桥西来摆摊。蓝衬衫带了一班人跑了个空趟,闷闷不乐,责怪有人走漏了风声。他心中滴咕着“下次行动一定保密”。

天刚蒙蒙亮,桥东的社员和桥西一样,早早的摆起了地摊。蓝衬衫带着人到桥东自家地盘上,想割桥西来摆地摊群众的资本主义尾巴。蓝衬衫指挥伙伴们把地摊上的东西全部没收,装上板车,拉到大队。

群众对大队的做法极为不满,纷纷到大队要货,要求赔偿损失。

蓝衬衫这才明白,本想教训一下桥西人出口气的,没想到全割的是本大队群众的资本主义尾巴。退还货物不说,蛋坏了鸡死了什么的,还得赔偿点损失,不然群众不会罢休的。

更让蓝衬衫郁闷的是,公社书记在三级干部会上点名批评巩固大队,工作作风粗暴,不宣传教育,不启发引导,在社员不知情的情况下,采用强行没收的办法割资本主义尾巴,使干群关系恶化。

其实,资本主义尾巴割是割不完的。韩桥地摊市场,越来越红火,也给韩桥两岸的群众增加了不菲收入。后来这里遇上了很多次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行动,两地群众互通情报,相互协作,桥西检查就溜到桥东,桥东行动就蹿到桥西,在夹缝中生存下来,发展壮大。对韩桥这里的资本主义主尾巴,两县检查的人戏说:长长的尾巴,滑滑的毛,抓不住来割不掉!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上海探路 现场会议上,二队会计说,他们生产队妇女绣花技术好,上海亲戚每次来都要带走几套绣花枕套。这一席话让朱学童寝食不安,脑子中翻来复去的回响着二队会计的声音。

他跑遍了一队、二队所有家庭,亲眼目睹了每个妇女的一幅幅绣品。有不少人说,绣得最好的是小寡妇沈秀珍,听人说她是沈绣传人,至于凤凰怎么落到鸡窝里的就不得而知了。

他和何水波来到秀珍家。她拿出了一幅幅压箱底的绣品,说得头头是道。她说,听说上海人喜欢这些东西,可以找一个上海人最喜欢的样品回来仿一仿。但是绣花这种东西,要有技术,也很费时间,还要有点儿本钱。

她的这番话对学童既有很大启发,又让他冷静下来。韩桥大队有十个生产队,有绣花技术的主要是一队和二队,就是有好产品,面上也很难脱贫呀!

他又觉得,现在的韩桥地摊市场上,虽然有好多品种,五花八门,虽说能挣点买油盐酱醋的小钱,但是大多是本地人在买来卖去。实际是农家缺什么买什么,多什么卖什么的自然交易。这也不是长远之计,如果能找到既简单又有外地人买的产品该多好啊!天呐,到哪儿找啊!

他嘲笑自己,还没有下水,怎么知道深浅呢?有无好产品不找怎么知道有没有?所以,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带着群众的绣品去上海走一趟。他当了好多年的大队书记,海通城都没去过几回,忽然决定去上海,也确实够大胆儿的。说走就走,雷厉风行,他和水波及二队会计背着各式花样的绣品开启了上海之行。

为了节约路费,他们没天亮就步行去了海通轮船码头。已是晌午,码头候客大厅外,到处是小摊小贩。

“茶叶蛋,卖茶叶蛋啦!”

“卖臭豆腐!正宗的通港臭豆腐啦!”

“卖玉米啦,新煮的玉米!”

……

学童心想,原来城里也有资本主义尾巴?不一会儿,看了叫卖的人慌慌张张提着东西想离开。一个套着写着管理员红袖套的人大喊:

“别跑,跑什呢?”

那些摆摊的人乖乖的放下手里的东西,管理员见一户撕一张小条,学童侧过身去看了一下,上面写着:管理费五角。

小摊贩们交完钱,又开始大声叫卖起来。原来他们想离开,是因为怕交五角钱地摊费呀。

学童朝着水波和二队会计问:“你们说,这算不算资本主义尾巴?”

“肯定是!”二队会计抢着说。

水波说:“开始是,交了管理费就不是啦!”

学童不解的摇摇头自言自语的说:“怎么交了五角钱,就变成社会主义了呢?”

其实他们仨都认同小摊小贩的存在,不然韩桥的地摊市场怎么可能形成?但是又担心是搞资本主义被取缔。他们并不明白政治与经济的关系,但是他们真真切切的看到:交了五角钱,小贩就能合法叫卖的情景。这激活了他们的大脑,也许对韩桥市场今后的存在和发展会有帮助。

船票是晚上六点的,还有这么多时间怎么办?学童被大片的菜地所吸引,这是海通港大队的地盘,他们和种地的老农聊了起来。学童问:

“您这地是集体的吗?”

“不的,是自留地,我们家人多田自然多啦!”

“您种这些杲昃队里管不管?”

“不管。什呢能卖好价钱我呢就长什呢。我呢种的比集体好,好卖钱!”

“那个前面的厂是哪里的?”

“是小队的,大队的厂更大,我们这边的社队企业不少,年轻人都进了厂。最近大队办了个菜市场,鸡呀鸭呀鹅呀鱼呀虾呀,猪羊牛肉蔬菜水果,什呢都有。我家田里种的这些杲昃,就是拿到那里去卖的。还有人在这里买好多货,贩到外地去卖。”

学童他们饶有兴趣的去了菜市场。哇,有十多亩地的露天大市场。煤渣石子地面上,整齐的排列着众多摊位,用砖砌成墩子,在其上方搁置水泥板就成摊位了。四周和场内都有用砖头砌的排水沟,就是天下雨地上也不会积水,人们撑着伞穿着雨衣同样可以交易。听说大队把这一个个摊位租给摊贩,并派人在这儿管理。

“时间差不多了,去坐船吧。”学童和水波看得正入神,二队会计喊道。

“笃……”客轮启航啦,江面上,百舸争流千帆竞发;长江北岸,五山逶迤万顷翠波。暮色苍茫,残阳如血,客轮在无际的红色波涛中破浪前行,追逐着明天的朝阳。

踏上上海的土地,第一件事是要卖掉这些绣品。这样既能减负,又能赚到零花钱。

可是上海这么大,在哪儿卖?也不知道是什么政策,别让人家当资本主义尾巴割了,对群众怎么交待?如果被当扰乱市而抓去蹲班房不成了大笑话!学童办事向来稳妥,他不敢贸然摆摊叫卖。就让二队会计去找亲戚家打听,这也许是他带其来上海的原因吧。

二队会计回来说,正规的买卖就得批发给商场,或者到政府指定的交易场所接受管理,这点东西不可能这样做。也有不少人在车站码头摆摊,或者走街串巷叫卖,管理市场的人管也管不过来,他们只管大街,小街小巷都交给街道居委会啦。怎么管?越管越多,赶得快来得快。唉,有人喜欢,禁不了的。

于是,学童和他俩商定走街串巷叫卖,还真卖了不少。忽然有个中年妇女对他们说:

“你们不要在这里叫卖,影响治安。要卖到市场上去卖。”

在人家地盘上,岂敢说个不字,反正也卖得没多少了,大家一边说着“好呀好呀”,一边收起绣品就走。

在胡同的三叉口,场地相对宽敞,围了好多人在买卖什么,挺火爆的。那中年妇女又过来了,摊主说:

“大姐,你看看这猫匾漂亮吗?”

“不错,挺喜欢的。”

“喜欢啊,那这块匾就给你啦!”

“多少钱?”

“自已人,不要钱。”

“谢谢啦,以后有什么卖的都到这里来,我给你张罗,没人收管理费!”

朱学童感叹,摆摊叫卖也有门道啊!他忽然产生了买一块猫匾的想法。

他仔细看了看这猫匾,工艺简单,制作方便,成本低廉,但确实挺好看的,上海人喜欢追求艺术美呀!再不下手眼看货就卖完了,他赶紧把这个挑了一遍又一遍的猫匾买了下来。

水波和二队会计不解的问:“买这个杲昃做什呢?”

“你们看,做这个杲昃简单,把几个部分组装起来就行,女的能做,男的也能做。成本低,做一个赚一个。做绣品技术要求高,花时间也多,不可能家家都做。做这个猫匾,只要愿意做哪个都做得起来!”

水波和二队会计连连点头,觉得学童有眼力。是啊,也许就是这个眼力,能把韩桥人带上致富路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跳水救人 吴一芳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要么肚子隐隐作痛,要么胸部胀痛难忍,要么全身松软无力。她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看着她娘忙得没有休息的时候又不忍心去发嗲!估计不要紧吧,自己还就坚持着上学去了。

她没精打彩的坐在座位上,等候老师来上课。她挪了挪屁股,觉得滑滑的,一看惊呆了,满凳子都是血,她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重病?好在薛老师对她印象不错,她就去找她。

薛老师真好,就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帮助她。另外,还给她讲述了一些女生生理知识,一芳紧张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这天上午是数学课,老师管不住课堂秩序,同学们对数学老师没有敬畏感。调皮的朱胖子无所顾忌,就趁一芳去找薛老师的机会,把她坐的被血浸透的凳子搬到了讲台,胡说八道了一通,同学们一个个把目光投向吴一芳,发现她不在,就乱七八糟的议论起来。朱胖子感到很得意,便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上:吴一芳小产了。

“朱胖子,你再敢胡说!”应声站出来说。

“谁帮她说话,这伢儿就是谁的!”朱胖子话音刚落,全班轰堂大笑,弄得应声很难为情。

进炎出来打抱不平,他手一挥,韩桥大队的几个男生都冲上讲台,揪住朱胖子。应声、众辉、厚强、进炎四个男生,可以把朱胖子揍扁了!然而他们小小年纪遇事已有了分寸,这与在上小学时殴打应声后,学童和郑严的严格教育有关。

朱胖子怕吃苦头,双手举起:“我投降,我投降!”于是大家都松开手,各自回到座位。可是朱胖子又神气起来了:“你们看看,韩桥大队的男生争着做爸爸!”

教室里笑声、掌声此起彼伏,有的同学笑得前俯后仰,有的同学还跺脚起哄。此时应声怒不可遏,他手一挥,韩桥的男生跟着应声又冲向讲台,把朱胖子摁在地上。

“你再敢胡说?”应声大声吼道。

“不敢了,不敢了!我发誓,再胡说就掉到井里淹死。”朱胖子看了众辉、厚强和进炎高高举起的拳头害怕了,又一次投降。

他们才回到位置,教室里刚刚安静下来,吴一芳就进了教室准备上课,可是她的凳子没了。她在教室里找来找去,同学们犀利的目光看着她,发出“哈哈哈”的嘲笑声。她忽然发现自己的短凳斜躺在讲台上,黑板上写着:吴一芳小产了。同学们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很难听。一芳忍受不了这种屈辱,哭着喊着冲出了教室……

一芳哭着冲出教室后,这可把大家吓坏了,同学们都纷纷溜出教室,大声喊着一芳。老师们也紧张起来,校长带领老师在校园里分头寻找,哪有一芳的下落?

校长想得可多了,天要惩罚谁,躲都躲不过。自己很快就要退休了,怎么出了这种事呢?够小心的了,应声复学的事,也只答应他旁听,不就是怕人家说包庇敌特子女而影响退休的吗?可现在倒好,又来了个吴一芳失踪!天意难违啊!

同学们都在自发的寻找一芳,都为刚刚对她的嘲笑、讽刺感到自责,朱胖子也紧张得脸色都发了青。

薛老师带着应声等同学往校园外走去,莫非一芳出校园了?应声不顾一切的大喊:“一芳,你在哪里!”

“有人跳河啦,快救人啊!”这声音是从学校北侧引河的对岸发出的。

学校北侧有一条人工河,向东与江海河交汇,向西可从运河引水。在学校的西侧有一座拦河土坝,坝下是一个小船可以通行的涵洞,坝上是通往克信公社的大路和灌溉渠。就在这个土坝旁边,建着电灌站,两个巨大的抽水泵在坝的东侧河里取水,灌溉着运河东侧八个大队的农田。学校东侧不远处,与土坝相对的有一座水泥桥。韩桥大队的学生应声、一芳他们,天天从河北经过此桥,沿河南岸边的路直达学校。

一芳就是从教室出来径直冲上此桥的,她站在桥的中央,一跃跳入水中,顺流漂到学校附近。

那跳河的是一芳吗?应声想着对岸的呼救声,又大喊:“一芳你在哪里,我来救你,你不要离开我!”他边喊边奔向河边。他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一上一下的在水面上向电灌站方向漂移。

应声大声吼道:“赶紧叫电灌站关闸!”喊声刚落,他扑通跳入水中,顺着电灌站抽水的吸力,快速向一芳游去。

河的两岸站了很多老师、学生和群众,他们都在为应声、一芳紧张。眼看着离吸水的巨大漩涡不远了,一个个攥紧拳头,手心中捏出了汗。

应声已拽住了一芳,可是吸水的力量使他俩渐渐的向吸水口靠近。怎么办?应声试图拽着一芳逆水而上,争取爬到河岸。可是他逆游的力量根本无法抵抗吸水的力量,眼看着离漩涡越来越近。他突然想到,必须快速潜到河底,以河底来固定自已,避开吸水口的吸力,再慢慢向岸边爬行。他紧紧抓住一芳,对抗浮力死命的闷入河底。

岸上的师生和群众,看着两个孩子沉下去了,都在惋惜,有的同学发出了凄惨的哭声。

此时,电灌站的马达已停止转动,河面的漩涡趋于消解;公社医院的救护车也一闪一闪的驾驶到了河边。

应声一条手臂拼命拽住一芳,一只手死死抠住河底的泥巴,两只脚尖紧紧钩住淤泥,艰难的向河边爬行。他越爬越觉得轻松,似乎没有了吸力。试想一下,如果马达还在飞速转动,应声你能顶得住吗?

两岸突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应声拽着一芳浮出了水面,他用力抱起一芳趔趄着挪向河坎,没几步就倒下了……

应声、一芳被迅速抬上了救护车。应声水性好,并没有呛水,是因为体力不支倒下的,经医生抢救,很快苏醒过来。而吴一芳因呛水窒息时间较长,还在全力抢救中……

一周后,中心校召开了建校五十年以来的第一次专题表彰大会,授予步应声见义勇为英雄称号,校长亲手颁发了奖状奖品。吴一芳作了答谢发言,老师和同学代表都在会上表了态。最令人灵魂震颤的是应声发言中的一句话,“即使不是吴一芳,是别的哪个同学落水,我也会毫不犹豫的跳下去拼命抢救!”会场上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后来,学校因吴一芳事件,在五年级以上班级开设了生理卫生常识课。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民中物语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应声他们已经初中毕业啦。厚强和进炎拜师学了瓦匠,师傅把他们带到外地,在公社建筑站承揽工程的工地上干活儿。应声、众辉和一芳到克信民办中学读高中。

新的学校新的希望,克信民中是应声见到的第一个最大的学校。

应声每天由东向西途经克信大桥,既可以领略通扬运河的壮观,又可以眺望公社会堂的雄婆。桥西坡下,左侧是供销社、农具厂,右侧是机电站、菌种场。右转途经沙石飞扬的三零四国道,步行一公里左拐经公社医院后,就到达了学校。

应声非常喜欢走这条路,这里虽然不及青蒲镇繁华,但大桥到学校这短短的一公里多长的路旁,几乎集中了公社所有的重要单位。

学校大门外是一条两米多宽的土路,把学校、医院和六个大队与三零四国道连接起来。

路南是土操场,设有篮球架、单杠、双杠、沙坑,这些体育设施应声是第一次见到。

路北就是学校的教学区和办公宿舍区。临路的一排平房是教室,左边是初一、初二,右边是高一、高二,中间通道两侧是黑板报。

通道向里延伸连接第二排平房,老师办公、住宿都在这里。

两排房子的西侧是厨房,厨房门口有一口井,每天早晨工友就把蒸笼放在这里。同学们早晨到校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饭盒放在蒸笼里。工友把饭蒸好后,在中午下课前把蒸笼又搬到这里。一下课,同学们就涌到井边取自己的饭盒吃午饭。

学校的老校长,也是这所学校的创始人,前段时间被隔离审查,因忍受不了折磨,就在学校后面投河自尽了,后来给他安了个毒害青少年罪了事。每逢忌日,附近有好多群众到他投河罹难处烧纸钱,放河灯,为他招魂续魄。

挺有意思的是,新任校长是原公社革委会主任,他是被县革会隔离审查的那位主任的继任。公社主任怎么会安排到下属学校当校长?谁都说不清楚。有多个版本,有的说是因为犯了错误贬下来的,有的说凡是造反派上来的人都得下去,也有的说他自己想离开是非之地而主动申请下来的,众说纷纭。虽然是校长,但还是拿的民办教师的工资。他平时很低调,对待老师和学生都比较平易亲和。奇怪的是人们不称他校长,仍然喊他主任。称呼人家位阶曾经高的职务也许是人们的习惯了吧。

学校共有六位老师,两位语文老师分别兼任初一、初二和高一、高二的班主任,其他四位分别教数理化和历史地理。政治这重要的课程没人教,大家七嘴八舌,说校长最合适,这显示了民中对政治的重视。其实校长教得还行,毕竟人家也是老三届的高中生。

老师的结构也很简单,除了数学老师许年良外,其他都是清一色的老三届高中生。恢复高考制度后,这里的老三届包括校长都考取了大学,弄得教育局应急调配老师。

许年良老师小时候和沈秀珍是邻居,从小学同学到高中。由青梅竹马到互生情愫,两人好上了后,经双方父母同意定下终身。年良考取复旦大学数学系,秀珍考取华东财经学院会计专业。年良是独子,父亲死得早,恰逢开学前夕,他娘染上肺结核,当时称痨病。年良拟弃学照顾病重的母亲,他觉得自己成绩好,来年再考也不担心不得录取。秀珍心想,数学是年良最喜爱的学科,即便来年再考,也不等于能录取自己理想的专业,万万不可弃学!

秀珍自己喜爱的是丝绸刺绣,对会计专业并不喜欢,再说她父母在海通工艺美术研究院工作,也可在那里学习沈绣。于是她决定弃学照顾未过门的婆婆,他在上海的四年,他娘全由秀珍照顾,毕业那年冬天他娘走了。为了和秀珍走到一起,毕业分配时他主动要求回海通城工作,被安排担任海通中学数学老师。秀珍在海通工艺美术研究院培训班学习沈绣,拟定待她学习结束分配工作后即结婚。他和她虽未结婚,但在他的心目中她早已是自己的妻子和最爱。

许老师虽然年轻,但经常发表学术论文和教学论文,有点年轻气傲。虽遭人忌妒,但他并不在乎。天有不测风云,文革开始后,他被作为反动学术权威打倒,遭批斗,吃尽了苦头。后来作为牛鬼蛇神下放到江浪县薛姚农场劳动改造,从此再也不能和秀珍相见。

秀珍的父母都在海通工艺美术研究院工作,因为解放前都参加过国民党三青团,遂被作为敌特嫌疑抓起来批斗审查。后来,她父亲悬梁自尽,母亲投井自杀。因此,她家在工艺美术研究院的宿舍被单位收回。本来沈绣培训班学员都可以安排工作的,因其父母的缘故,劳动部门不予安排。她走投无路,到处查找年良的下落,一个偶然的机会,终于得知年良正在农场劳动改造,秀珍准备和他一起下放劳动吃苦。

许年良听说秀珍来找他,以为她已经学成分配了工作,是来找他结婚的。因为他俩约定过,待她学习结束分配工作后即结婚。他知道自己前途未卜,很可能还会遭遇更惨的境况,生怕耽误秀珍一辈子,就和场领导如实汇报思想,领导认为他是个大丈夫,便安排女职工与他假办夫妻。假妻子挽着他的臂膀,他趾高气扬的在她面前显摆,为了显示绝情,连坐都没让她坐,一口水也没倒。见此情状,她哭着奔走了……

她忍着饥渴,漫无目的的往回走。也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走到哪儿,更不知什么时间。严重的饥渴迫使她走向河边想捧口水喝,可是实在撑不住了,她晕倒了。

正巧她后来的公婆路过,看到姑娘晕倒,就背回了家。老俩口子非常同情秀珍无家可归的遭遇,虽然家里穷,怜悯之心使他们产生了收留她的想法。但转念一想,查身份一关怎么过?造反派追查起来可是要人命的!

她哭着央求把她留下,老两口一想,大儿子抱病快不行了,不如假结婚蒙蒙领导,对外就称结婚冲喜,还会有谁查她的底细呢?

她结婚两天男人就死了,不久公婆相继去世,把四个小叔子交给她抚养。

许老师心中一直想着她,经常梦见她遇难而惊醒。他被从农场调到克信民中当老师后,每月拿五十多块钱工资,这比公社书记的工资还高。生活条件好了,人也自由了,攀亲的人也多了,他一一婉言谢绝,心中的唯一就是她。他数十次回海通城,嘴皮磨破脚底起泡,到处寻找秀珍的下落未果。

应声在中心校读初二时是老师的宠儿,到民中后,他亦珍惜来之不易的上学机会,他立下宏图大志,一定要成为全班学习成绩最好的同学。

第一次数学作业后,许老师找他谈话:“你在初中是骄子,不等于到高中就成绩好,你看你十道题错了几道?”

许老师的话,像针刺一样刺着应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想,自己数学原本基础就差,到了高中不加把劲是跟不上趟的,更甭说班级第一了。对,应该跟着许老师好好学。他实话实说:

“许老师,你说得对。我知道我数学基础差,只读了三年级就直接上的初二,我一定加倍努力!”

“什呢?!”

当许老师知道实情后,自责不已,太伤害孩子啦!他顿时觉得应声太了不起了,小小年纪太坚强了,又是多么有毅力、有韧劲啊!他又仿佛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不,是敬畏,应声这么小而受的折磨不比自己少,应该更加振作起来,向前看向前奔!

从此许老师把应声作为特殊的学生,在人生道路上,他以应声为友,学习和崇敬其坚韧不拔的品格;在学习上,他循循善诱、精心辅导,使应声的数学成绩进步很快!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猫匾地摊 朱学童他们从上海采购回猫匾样品后,马上购买原料,进行依样画葫芦的仿制。把第一批仿制品投入到韩桥地摊市场后,令朱学童没有想到的是,全被当地群众抢购一空。

“你们说,大家为什呢喜欢猫匾?”朱学童寻思的问。

“这猫活灵活现,吉利,避邪!”二队会计说。

“这是不错,但猫匾空余的地方写的字也很重要!”水波说。

“水波说得对,我也是这样想的。老百姓都图个吉利喜庆,这猫匾可以作为婚庆、祝寿、盖房等方面的贺礼,墙壁挂上猫匾,又有顺遂话,主家是不是很开心?”

水波和二队会计情不自禁的拍手叫好,都觉得这猫匾肯定有市场,是老百姓喜欢的贺礼佳品。

既然是好杲昃,学童寻思着能不能用它作为韩桥人发点小财的开场锣呢?产品已投入市场,很快就会有仿制品出来,如果我们不迅速扩大规模占领市场,就会坐失发展良机,千万不能墙内开花墙外红啊!但是,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风声还挺紧,总不能大张旗鼓的开会动员家家户户仿制猫匾吧?

如何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变为群众的自觉行动,这个里边有讲究!学童蓦然想起疏浚运河时的情景:

那年,运河河底到处是人,挑泥的号子声响彻云霄。公社的高音喇叭表扬着进度快的大队,不点名的批评落后单位。韩桥大队因有几个壮劳力生病而拉下了不少土方。如果韩桥不能如期完成任务,就会影响开坝放水的时间。朱学童把鞋子一脱,卷起裤管光着脚板和社员们一起干了起来。再也没有谁讲人手少的问题了,畚箕里的土装得像小山,脚步跑得更快了,硬是把拉下的土方按公社的进度挖完了。

想到这里,学童有主意了,他不仅自家带头生产猫匾,还让水波和二队会计也拿样品回去仿制,准备选择时间同时到地摊市场销售。

水波清楚,生产仿制猫匾,看起来是让自己挣钱,实际上是学童交的不是任务的任务,是要暗暗的给社员做示范。他是队长,队里杂七杂八的事并不少,哪有精力生产猫匾?他想,小寡妇沈秀珍的老大老二两个小叔子不是搬过来住了吗?再拉上应声、一芳两个小鬼帮忙,自己出成本并进行技术指导,赚的钱均分。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四家互助协作的方法好。

说沈秀珍的两个小叔子住水波家的事,还有个小插曲。秀珍家是大队现场会的现场之一。四个小叔和秀珍睡一个房间的事,让学童和水波很揪心。水波想她家老大老二都上初中了,已到了青春期的年龄,怎么能还和嫂子住一个房间?再者两个小的也上四五年级,老大不小的了,怎能再和嫂子睡一张床?他想着自己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也浪费,就想让这四个孩子搬到自己家住。

他又怕秀珍有什么想法,怎么忽然与秀珍提这个问题?还以为有所图唻。学童知道水波的想法后,觉得可行,便和水波一起找秀珍商量。果不其然,秀珍觉得不妥,孤男寡女的,相互来来往往,又给人多了嚼舌根的话柄。她只微微一笑,半天不吭声。

“知道你怕人说闲话,可现在小叔子大了,也免不了有人在背后说你和小叔睡一个房间的闲话了。”学童又折衷了一下说,“两个大的住水波家,两个小的搬到堂屋和你分床睡。看看还有什呢人再嚼舌根!”

秀珍想想也对,总有人要嚼,嘴长在人家身上,不是嚼这个就是说那个,便同意了书记的方案。

学童选择了星期日,趁应声在家,借他家宝地开队长会。

他对队长们说:“今天是汇报会,就是汇报落实现场会的情况,每个队发言两分钟。”

十个生产队,二十分钟的发言很快就过去了。

学童已隐隐约约听到地摊市场传来的热闹声音,他知道争先恐后购买猫匾的火爆场面又要开始了啦!

他说:“今天的会开得很好,为提高社员分配水平,带领群众脱贫致富,交流了很多计划、设想。我还是那句话,不定调子,路子自己找自己走!散会。”

大家面面相觑,怎么二十五分钟不到会议就结束了?

学童召开汇报会是名,而要让队长们看猫匾销售火爆场面是实。开现场会时,他是鼓励集体和个人把自产的东西拿到地摊去卖,充其量也就是自产自销,只不过是资本主义尾巴中的毛毛而已。现在是要买材料加工仿制猫匾,然后推到市场销售,这可是大大的长长的资本主义尾巴啊!怎能公开号召群众?这样做会不会适得其反?所以,他采取了让队长们自已去看去悟的办法,来引导社员仿制猫匾。

地摊市场是队长们回去的必经之路,他们都看傻了,自言自语的说:“太火了啦!”。更让他们刮目相看的是:

学童的妻子竟然在卖猫匾,他儿子众辉也在不停的忙乎照顾着顾客。秀珍也参与了猫匾仿制,水波没时间时,她就来张罗,配合得挺默契。她带着应声、一芳和两个小叔子在地摊叫卖。队长们看了他们数着哗哗的票子,真眼热!

“村看村户看户社员看干部”,这是有生产队建制以来,农村最流行的群众语言。韩桥大队、小队干部家里都加工起了猫匾,很快十个生产队几乎家家户户都忙乎起来了!

虽然猫匾加工的工艺简单,但是这么多社员都来生产,由于文化水平等方面的差异,总有些人需要帮助解决技术问题。

学童家加工猫匾,众辉是其中重要的力量。而应声、一芳心灵手巧,他俩制作的猫匾的质量可算得上地摊市场的上乘货。

社员有困难、有问题,学童的意见就是要传帮带,而应声、一芳和众辉三个高中生成了业余技术辅导员。

很快,韩桥大队几百户人家大多掌握了猫匾生产技术,虽然产量越来越大,但在地摊上还是供不应求。河东的巩固大队社员在河西的影响下也活跃起来,江浪县、海潮县交界处的韩桥猫匾地摊市场自发形成了。

看着韩桥和巩固大队社员发财,邻近的几十个大队的群众心生羡慕,也都加工起了猫匾,一个以韩桥为中心的猫匾地摊市场不断扩大,越来越火。

有的农民脑子比较灵活,在地摊市场收购了一些猫匾,试着到上海等地销售,没有想到会更加火爆!于是,形成了一大批农民经纪人队伍,这为韩桥市场后来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大多数成为韩桥市场的重要商户。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蛋饼传情 学校组织了一次别开生面的活动,高二毕业班六十六位同学步行到海通城参观发电厂、纺织厂和海通港码头。

应声很兴奋,早早就起了床,忙乎着去海通城的准备工作。他像解放军叔叔那样,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然后打成背包。他左瞧瞧右看看,像在欣赏工艺术品似的,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的笑了。

老师说午饭在路上吃,得自己带干粮。带什么呢?肯定是摊烧饼。韩桥人出远门带的干粮都是这个。应声心想,如果一芳在就好了,她摊得好!他就学着一芳的做法忙乎起来。先用面粉加上水,再搁点葱花,搅伴均匀后,沿着锅壁转动慢慢的倒入锅中,用铲刀轻轻的向锅四周辐射摊平,随着铁锅温度的提高,摊烧饼的颜色由白转暗,由暗转黄,软软的,脆脆的,青青的葱花就像镶嵌其中的蓝绿色翡翠,那香脆味真惹人咽口水。

克信民中距海通城有三十公里的路程,从学校门前的土路出发,进入三零四国道,顺着向南向东就可到达海通城市区。

老师想得很周到,组织了十几个会骑自行车的学生专门拉背包,让步行的同学轻装上阵。三至四人自由组合结伴而行,老师一一记下了分组名单,并交待了步行路线和纪律要求。

韩桥大队的应声、一芳和众辉自然是老搭档的组合。

在爽朗的笑声中,同学们整齐的队伍出发了。进入三零四国道后,队列开始分散而按自由组合前行。

“我们三人一个组,你们知道我是什呢吗?”众辉问。

“你是什呢?”应声和一芳异口同声的问。

“你们猜!”众辉神秘的说。

“让你当组长!”应声和一芳同时回答。

“我是电灯泡!”众辉调侃着说。

“众辉呀,不带这样开玩笑的。”应声挠挠头说。一芳红着脸,无言以对。

“朱众辉,朱众辉等一等!”物理老师骑着自行车追上来喊。

原来,物理老师请公社放映员给同学们做过电影放映知识讲座,其从发电机讲到放映机,从胶片讲到银幕。这是同学们都感兴趣的一课,因为大家都经常看露天电影。而朱众辉兴趣更浓,他向放映员提出了一系列的问题,还有自己的见解。放映员对他赏识有佳,多次放映时请他去帮忙。公社放映队有人生病住院,影响到下基层放映工作,便向学校求援,临时借众辉到放映队帮几天忙。

众辉坐上物理老师的自行车,挥着手喊:“一路平安!”应声、一芳也向众辉挥挥手。

应声扑哧一笑。“你笑什呢?”一芳不解的问。

应声手指指天说:“赶紧走吧,掉队了。”

一芳捉摸“天”是何意,他是说“天意”?是说众辉放映是天意,还是说两人结对同行是天意?还是说“天晓得”?那他说的是什么东西天晓得?

“应声,你不要卖关子,手指指天是什么意思吗?”应声不答,向一芳做了个鬼脸。

许年良老师担负着带领步行的同学顺利进城的任务,他自感责任重大,不敢怠慢。他骑着自行车从头至尾、从尾到头不停的巡视。

“同学们行程快一半了,请大家停下来休息吃饭。”许老师一边骑着车一边喊。

“坏了,应声,我的摊烧饼没有带,忘在家里桌子上了。”一芳后悔的说。

“没事没事,我带得多,两人够吃。”应声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个布包,里边是一叠叠摊烧饼。他自己拿了上面的几张,其它的都给了一芳。

“真好吃,还有葱花香。”一芳甜甜的说。

“都是学着你做的,还想吃你做的饼。”

“只要你喜欢,我可经常给你做。”

“喜欢,喜欢!”应声高兴的答应着,用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医用盐水玻璃瓶,里边装满了凉白开,他拔掉塞子后递给一芳。她咕咚咕咚的喝得痛快,然后把瓶子递给应声说:

“你也喝。”

“我不渴。”

“吃摊烧饼哪有嘴不干的?”一芳说着硬要他喝。

应声扭不过她,接过瓶子,稍稍喝了点又把瓶子递给了一芳。

一芳在家是独女,她父母疼她,是个惯宝儿。还不知道何时到达目的地,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的,到时候到哪里弄水?应声想着把水留给一芳。

“应声,我吃的饼怎么比你的颜色黄的呀?”

“没有,差不多吧!”

一芳从应声手中的饼上揪了一块尝了尝,再吃吃自己手中的饼。她举起拳头在应声肩膀上捶打,“你骗人,你欺负我!”

应声抓住她捏着拳头的手轻轻的揉了揉说:“别闹了,吃吧!”

“不行,一人一半,凭什么让我吃有鸡蛋的饼?”她说着,把有鸡蛋和没鸡蛋的饼二一添作五,并揪了一块有鸡蛋的饼塞进应声嘴里。

应声老想着一芳对他的好。上小学时,一芳常常找别人看不见的时候,给他塞炒蚕豆、炒花生米和煮鸡蛋。他被关押时,不是一芳的关怀,他能不能坚持下去都不知道。他想着此次去海通城,与一芳接触的机会多,就多做了几张加鸡蛋的饼放在布包底下,伺机给一芳吃,略表寸草之心呗。

许老师骑着自行车通知大家启程,他俩按照老师的要求上路了。

在由东向西连接三零四国道的土路上,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载着两个沉重的挂篓,正加速冲坡向三零四国道而来,一芳躲闪未及,被撞了个正着。

她跌倒在地上,腿疼得要命。骑车人见势不妙,赶紧上车溜走了。许老师很快过来了,他想,前面还有几十个学生需要照顾,而一芳撞伤的事也得处理好啊!他急得很!一芳看着许老师焦急的样子忍着痛说:

“许老师,你去照顾同学们吧,我这儿有应声呢!”

“也好,前面就是平桥公社医院,应声你带她去看医生,拍个片子,如果没有骨折,你想办法带她回家休息,如果骨折住院,我们从海通城回来时接你们。”许老师交待得很细致并留下了五元钱。

应声陪一芳坐在地上,让她依在自己的身上。轻轻的帮她卷起裤管,只见一芳小腿肚子上大面积青紫,他用手慢慢的抚摸,可一芳疼得要命。应声的眼泪像珍珠似的掉在路边的泥沙土里,地面上形成两块泪斑,一会儿,泪斑逐渐扩大又很快合而为一。一芳看着应声伤心难过的样子,一边帮他擦去眼泪,一边忍着痛说:

“应声别难过,我顶得住。与你在被审训时吃的苦比,我这算不了什呢!”

应声看了一芳坚强的样子,破涕为笑的说:“来,一芳,我背你去医院!”

一芳乖乖的趴在他的背上,两手搂着他的脖子。

医生看了X光片子说:“有轻微骨裂,打上石膏就可以回去,六周后到当地医院拆除,到时最好再拍片子看一看。”

应声背着一芳回家去。她趴在应声背上,随着他脚步的节奏,有一股力量不停的轻轻的挤压她的胸部、腹部,感到有一种莫名的惬意。她对冲出来为自己教训朱胖子,又奋不顾身跳水救自己命的这个男人敬佩不已。她边用手给应声额头擦汗边说道:“下来休息会吧。”

两人坐在路边,一芳掏出摊烧饼和半瓶水,她撕了一块有鸡蛋的饼塞进应声嘴里,接着又拔掉瓶塞,把瓶口塞到他嘴里,逼着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

应声用手去抓住瓶子,脸上红着说:“不喝了,不喝了。”背起一芳继续往家走。

“应声,毕业后你有什么打算?”

“想法是有的,我想去当兵,手握钢枪,守卫在边防线上,威武吧?”应声接着说:“可是不成,这次招飞行员,我都到县人民医院体检了,后来说敌特的儿子,政审通不过。许老师劝我,人生的路很多,总有适合自己的。”

“许老师说得对,应声你不要气绥!接下来怎么想?”

“每年都招步兵,也许政审要求低点儿,我还是想去当兵。如实在不让去,没关系,我就去卖猫匾和秀珍阿姨的刺绣。”

“你父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高中马上要毕业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呢?”

“我们韩桥人谈婚论嫁早,十八九岁就订婚,男孩二十岁出头还没有女朋友,就有人背后议论说找不着老婆。唉,哪个女孩愿意嫁给敌特的儿子?我也不能祸害人家。”其实应声心中早已藏着一芳,也知道一芳对他很好,只是作为敌特的儿子不敢多想而已。

一芳突然不说话了,眼泪滑落在应声的脸颊。“难道我的心你真不明白吗?”她越想越难受,厚强、进炎都从外地写信给她表达情愫,众辉也多次约她幽会,她都婉然谢绝,而心中只装着应声。

“一芳你怎么啦?”

“把我放下,你也休息会儿。应声你看——”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河瑟瑟半河红。应声搀扶着一芳站在电灌站旁的土坝上,他俩初中母校的校园和电灌站角楼式的泵房分明的映入水中,前方的水泥桥及其倒影依稀可见,两岸的麦子又把半河瑟瑟半河红的水面染得金黄!

此情此景,一芳依着应声,泪水哗哗的流淌。应声先是惊愕,继而他张开双臂,目空一切的把她拥进自己的宽阔的胸怀。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邂逅地摊 许年良带领高二同学去通城参观,但心中对一芳的腿伤挂念着放不下。他从通城回来时去了趟平桥公社医院,没找到当时的坐诊医生,只知道一芳没有住院,不知伤情怎样。

他知道众辉是韩桥人,平时与应声和一芳交往甚密,便打电话到公社找众辉了解情况。放映队的人告诉他,众辉下大队放电影,认识了好多做猫匾生意的人,他带着这些人到韩桥买猫匾去了,晚上他在公社会堂放电影,有事可以转告。

许老师想,还是自己去趟韩桥大队,省得问来问去也弄不明白。

他骑着自行车来到韩桥大队地界,就打听吴一芳家住哪儿,人们都摇摇头。农村里的人称呼孩子都喊小名,不知道吴一芳是谁。他又打听步应声住处,奇怪得很,问了谁谁都知道。应声在韩桥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他按照人家的引导,来到通往韩桥的土路。两岸田野里沉甸甸黄橙橙的麦穗炸开了金色的芒刺,快要开镰啦!心中为农民庆幸,又是丰收的一熟啊!

前方路上有很多人,车是没法骑了。他推着自行车进入人群密集的路段。哇,原来是猫匾地摊市场!

他是在城里出生城里长大的,见到过很多人围着买东西的情景。但下放劳动这么多年,在农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火爆的交易场面。

“你第一次来,给打个折,水波家的猫匾质量上乘,介绍朋友来哟!”

在农村竟然有与秀珍如此相同的声音?这让他很惊讶,自然被这家商户吸引。

她说的水波就是男主人吧,一看就是经过风霜的人,满脸刻着沧桑,看样子人很善良厚道,就是感觉与女主人年龄有些悬殊。两个孩子也有十三四岁了吧。她充其量也不会超过三十岁,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两个孩子?

他仔细打量她,头扎青色老布头巾,身着蓝白格子的老布斜襟长袖单衣,衣服上打了几个补丁,乍一看还以为是装饰品,那针线活儿还真是考究啊!皮肤黑黝,脸色有些憔悴,她的身材和面庞与秀珍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水波不解,一个白面书生,久久盯着秀珍有何用意?便问:

“先生买猫匾吗?”

可他没有反应,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孩子大声说:

“叔叔,买猫匾吗?”他“噢噢”的答应一下,仍然盯着秀珍看。

水波觉得蹊跷,他便转过头去看看秀珍,只见她神情凝重,眼眶的泪水打着转,就差点掉下来,他的心头感到酸酸的。

年良看了她的眼神和装满眼眶的泪水,他确定,她就是秀珍,他更能确定,那两个男孩根本不是她的儿子。他默默的在喊:“秀珍,秀珍,你怎么在这里?”

“秀珍,秀珍,你怎么啦?”水波关心的问。

秀珍擦了擦眼泪,佯装若无其事。

年良百遍千遍的寻找,日夜思念的秀珍就在眼前,这让他怎么控制得住情感的迸发。他大声喊:

“秀珍,我找你好苦啊!我假办夫妻赶走你,害了你啊!”说着“呜呜呜”的大哭起来!一个男人这样哭,足见有多伤心!

秀珍的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珍珠,唰唰的滑落在猫匾的玻璃镜面上,顺着玻璃流到地面,湿透了一块泥土。

两人都情不自禁的张开双臂紧紧相拥在一起,秀珍攥着拳头不停的捶打年良的肩膀,发出“哦哦哦”的凄惨哭声,那凄惨的声音就是在诉说着曾经的苦难。

秀珍结婚两天后成了寡妇,施步仁以审查她身份为名要求占有她,被秀珍断然拒绝。从此施步仁变着法子要她说清身份。水波急了,找到施步仁不客气的说:

“秀珍能嫁到我们这么穷的队,而且是嫁的快死的人,多不容易。你三番五次刁难她,以后还有谁敢嫁到我们队?我警告你,要是你再敢惹她,我就告你强奸!”

“有话好好说,我听你的还不行吗?”施步仁服软的说,从此他明着再也不敢欺负她了。

不久她公婆相继去世,收殓祭祀活动都是水波帮的忙。更让她不能忘怀的是,公婆去世第二年的年终分配,她家要倒找集体八十块钱。施步仁恶狠很的说,不找集体的钱,就不分口粮。她哪来这么多钱?分不到粮食怎么过年,看着四个小叔子一个比一个饿的样子,她想,自己真没用,还不如死的好。她坐在水踏板上,两只脚泡在冰冷的水里,接着起身,向河中心走去。水波正从对岸经过,毫不犹豫的跳到水中把她救起。

从此队里没有再提过找钱的事,而分了粮食,她还以为是因为跳河自尽施步仁才发了善心。后来从小会计那儿得知,水波和施步仁说:

“我的年终分配款先存在队里,等秀珍家还清了八十块,我再拿这笔钱!”

“你的钱不够八十块!”

“放屁!”水波桌子一拍说出粗话。

施步仁知道水波顶真了,就没敢再坚持。

秀珍冰冷的心,就这样一点一点的被水波慢慢的溶化了,而她心中年良的位置,也慢慢的不知不觉的被水波取而代之。这是她心中深藏的秘密,从不外露,就连水波也未让他发现这一秘密。

这对拥抱在一起的恋人发出的悲凉凄惨的哭声,使整个地摊市场停止了交易。虽然在农村人们不习惯在公开场合搂搂抱抱,但是,众人对他俩的激情相拥并不生厌。总觉得他俩的感情是那么的自然真实和与众不同。秀珍和年良那段不平凡的曲折的鲜为人知的人生经历,真让人心酸落泪。

水波携着秀珍的两个小叔子,默默的看着她和年良,先是心头一酸,继而带着孩子悄悄的离开了。

渐渐的,秀珍松开手,两只手顶着年良的胸部慢慢的把他推开。“你回去吧!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再也追不回来啦!”她转过身朝着水波的方向奔去……

应声正陪伴着一芳,听说有个姓许的老师问路找他,他知道是许老师从通城回来,专程来看一芳的,就立即背起一芳向韩桥走去。众辉听说许老师来了,立即放下手中的猫匾生意,也赶了过来。年良在学生的陪伴下,在愧疚和自责中离开了韩桥……

秀珍家庭发生变故,走投无路,去投奔正在薛姚农场下放劳动的年良。而年良以为秀珍按照约定前来完婚,他觉得自己前途未卜,也许还会遭遇更惨的境况,不忍心连累心爱的人的一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假办夫妻,气走了无家可归的秀珍,使凤凰落入鸡窝。假如年良当年能问明缘由好言相劝,假如年良向场领导申请收留秀珍,假如不是在路边晕倒,这场爱情悲剧还会发生吗?人生啊,没有假如!

韩桥人十分同情这对恋人的苦难经历和崇高爱情,他们的故事成了人们传颂的佳话,韩桥市场也好像平添了几许唯美和浪漫。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当兵梦想 高二班级的茶话会,是同学们在校的最后一次聚首,随着茶话会的结束,应声他们就高中毕业了。众辉被公社电影队要去成了电影放映员,应声和一芳回到各自生产队成了社员。

一年一度的征兵工作开始了。应声觉得父母的敌特嫌疑未曾排除,是因为找不到证人,他坚信父母是地道的军人,是优秀的地下党员。何水波伯伯和为虎口夺金英勇牺牲的水姑伯母,虽然未曾穿过军装,但也是我党的出色军人。由于受到他们的熏陶,应声也有一种浓浓的军人情结。

他最担心的是政审问题,他想,当步兵政审要求应该没有飞行员高吧?再说,父母为党保护黄金的贡献,公安局是充分肯定的,还因此减了刑。公安对父母地下党员身份的认定只是苦于找不到证人,一旦找到老洪,即刻就豁然开朗。

应声对当兵是情有独钟啊!于是他向大队民兵营长报了名。

大队通知他到克信民中操场目测,在自已的母校目测他又增添了几份信心。

二十个大队的应征青年,在各自大队营长的口令下整齐列队,等待公社人武部长的召唤。

“韩桥大队!”人武部长喊。

“立正!齐步走!”营长的口令如雷贯耳。

他是退伍军人,在部队当过班长,他喊的口令刚劲脆亮,与前面一些大队营长的软绵绵的声音相比,显得鹤立鸡群,使二十个大队的应征青年都自觉的执行他的命令。“唰”的一声立正,“哗”的一声齐步走!

“哈哈哈,错了错了,是韩桥大队。”部长开心的说。

“对不起!”营长觉得口令下错了,向部长打招呼。

“韩桥大队——全体都有,立正!齐步走!”营长准确高吭的口令声,让应声感到很震撼,他喜欢这种感觉。

应声知道,目测对于他来说,只是个必经程序而已,一点点问题都不会有,肯定过关。

“你们三个到前面去排队,其余的解散。”部长说。

应声傻了眼,也在解散之列。他非常纳闷,招飞体检都过关了,怎么今天目测都不能过关?他就去找营长。营长说着“噢噢,我也不知道,帮你问问部长”,他与部长叽咕了几句后,来和应声说:

“你是平脚板,不符合步兵要求!”

“不可能!营长,我招飞体检都过了,怎么会是平脚板?”应声不解的问。

“飞行员不用行军!”营长解释说。

应声也不知道这些常识,只是感到这辈子当兵无望了。

应声是个“打破砂锅纹到底”的人,他不知道什么是平脚板,就到公社医院看脚疾。

医生仔细看了他的两只脚底,哈哈大笑,“你这么正常的一双脚,哪来的平脚板?”

应声开心极了,当兵有希望了。他带着病历去找营长。营长看了看病历也哈哈大笑:“为这个事还去看医生?今年名单已经定了,明年再说吧!”

“可是,这是部长搞错了!”

“应声,你这是遇上我,厉大守当主任的时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营长有些不高兴的说。

应声还能说什么呢?沮丧的走了。

一芳看着应声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猜出他目测没有通过,她分析这里边有猫腻,但她并未火上加油。

“应声,别去当兵了,有我在你身边不好吗?”一芳嗲嗲的说。

“我当不成兵,只能如此啦!”

“你还不乐意,是吗?看我怎么收拾你!”一芳说着给应声递了张字条。

应声一看,字条上写着一个人的姓名和地址。他不解的问:

“这是做什呢?”

“你不是要买辆自行车吗?公社的计划也轮不到呀。这个人经常跑上海,那里二手车多得很,请他从上海给你带一辆回来,这可是许老师帮的忙,他让众辉把这字条带回来的。”

应声挺高兴,这下可好,再买两只挂篓,能装好多东西,不管是拉东西去卖,还是外出采购都方便了。正应了许老师说的话,人生的路很多,总有适合自己的。

水波叫应声当民兵排长,这可为难他了。还没当过兵,怎么当排长?恰逢民兵整组,抓组织、政治、军事三落实。军事落实是个硬功夫,应声想自己都不行,怎么训练民兵?

他高中毕业时,学校来了位姓张的转业干部担任体育老师,学校宿舍不够,只有许年良老师是单身,校长就安排他俩暂住一个宿舍。张老师是高中毕业去当的兵,由于表现突出,很快当了班长、排长,他喜欢舞文弄墨,经常写点小说散文。他写了篇短篇小说,投到军报文艺版。上面指责他政治倾向有问题,就被转业了。到地方安排工作也受到影响,他主动要求到学校当老师,军转办求之不得,马上转教育局安排。

许老师把应声介绍给了张老师,请他教队列训练。张老师说,教可以,这可是要吃苦的。应声说,吃苦不怕,我。

连续十几天,从傍晚开始在民中操场训练四个小时。开始路边有人议论:“这两人像傻子,一个当教官,一个当士兵,做什呢大头梦!”过了一周,路边的人说法不一样了:“这两人真有毅力,教官教得负责,口令铿锵清晰;学生学得认真,步伐整齐有力。”附近还有家长带着孩子观看他俩有板有眼的训练。

应声熟练掌握了队列训练的标准要求和动作要领,张老师很满意,他风趣的说,没想到刚到地方还训练出了一个优秀的民兵排长。

五队共四十个基干民兵,应声在民兵整组中,强化了“三落实”中的“军事落实”,狠抓队列训练,张老师还到现场做过指导。

公社人武部拟组织全公社基干民队列训练大比武,每个大队选一个排参赛。营长向学童汇报,他十分重视,还给了营长很大压力,学童说:

“这次比武,我们韩桥大队一定要拿到好名次,争取第一名。有人老是盯着猫匾市场说事,我们要用民兵比武第一名的成绩让这些人看看韩桥人的爱国主义精神!”

应声睡得正香,突然被大队民兵营的紧急集合军号声惊醒,他立马蹦下床,冲到生产队晒场,不一会儿,四十个基干民兵全部到齐。他迅速整队,命令向目标出发,很快到达集合地点。

“报告营长,三营五排四十名基干民兵全部集合完毕,请指示!”

五排的集合速度和应声洪亮、清晰、娴熟的口令声及报告声,让学童等大队干部目瞪口呆,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乳臭未干的应声,竟然能把五排民兵训练有素到如此程度!

学童看了十个排的队列训练后决定,由五排基干民兵代表韩桥大队参加公社比武。

应声和五排不负众望,全公社二十个大队,韩桥大队获得第一名。

应声应征入伍的梦想虽然没有实现,但是张老师对他的教诲和严格的训练,以及他在五排民兵整组“三落实”中所发挥的作用,使他对“兵”和“当兵”的含义有了较为深刻的理解。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队长预选 魏心民和朱学童共同向公社推荐何水波担任韩桥大队革委会主任,经公社党委会研究,同意了他俩的推荐,报请县委批准,何水波同志担任韩桥大队党支部副书记、革委会主任职务。

物色五队队长的人选,成了学童和水波急需解决的问题。

十几户毛姓社员又想玩弄毛遂自荐的把戏,为毛姓人当队长呐喊。柳梢曾经跟着厉大守和施步仁红极一时,心中对队长的位置亦有觊觎之意。小会计篡改账本贪污集体钱财被开除了代理队长和会计职务后,一直想着“沉河的砖头也有翻身之日”的好事。

学童问水波:“五队的情况你最熟悉,看看谁当队长合适?”

“我没想到当主任,还真没考虑过队长人选。”其实他心中是有人选的,他觉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太好。

水波认为秀珍是目前五队最合适的人选,虽然是城里人,但是来到队里这么多年,对农副业生产熟悉,又有文化,管理区区一个小队是小菜一碟。更重要的是,她会沈绣,城里的行情清楚,对市场的发展升级很有好处。但毕竟是恋人关系,推荐了恐怕有人会说闲话。

当然,应声也是可以的,就怕年纪小镇不住,他的能力水平是绝对没有问题。这次民兵队列训练大比武就已证明了他的能力。

“你觉得沈秀珍怎样?”学童问。

“好是好,但是……”水波说半句留半句。

“你是担心人家说闲话吧,古人还能举贤不避亲呢,亏你还是老革命!这事我出来说。”学童略带批评的说。

水波点点头。

学童叫水波在五队发个“安民告示”,告知会议对象、时间和内容。

水波陪学童到五队召开每户一人的家庭代表会,推荐队长人选。

有人推荐秀珍,有人推荐应声,还有人推荐柳梢和小会计。

学童说:“队长候选人不能这么多,既然大家推荐了四个人,我们今天就进行一次预选,得票多的作为正式候选人。还有件事必须说清楚,关于小会计,今天暂时放在里边预选,他是被开除队长、会计职务的,能不能作为候选人要向公社请示。”

预选结果出人意料,四个人得票相差无几,分不出胜负。

学童与水波商量了一下后说:“既然分不出胜负,就请四个人向大家谈谈怎样当好队长,然后再选举,大家看看怎么样?”

“好,赞同书记的意见!”各户代表几乎异口同声。

“水波主任通知一下这四个对象,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具体开会时间另行通知,散会。”

学童和水波正在捉摸五队选队长中出现四个候选人的事,水波说:“虽然候选人不太集中,但还算好,最起码有一半户数支持应声和秀珍,说明他们的头脑是清醒的。不像过去,只要有人挑个头起个哄,不分青红皂白一顺倒。”

“是呀,一个地方的风气一旦被带坏了,不是一下子能扭过来的,我们有耐心,慢慢的引导。”学童正说着,魏心民来了。

心民屁股还没坐热,五队来了八九个人,说要找书记,找主任。

“群众找上门来,正好我们都在,听听有什呢意见,特派员赏个光好不好?”学童说着,群众就进了门。

“领导都在,我们要求小会计当队长,大伙信得过他。”有一位群众说。

“那你们说说理由吧!”学童说。

群众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开了。

“小会计当会计好多年,也当过代理队长,对队里的情况熟悉,连放个屁他都知道是谁的!”

“是的呀,是的呀!”

“政府对他不公,第一次贪污的二百块钱是施步仁的鬼,第二次三百块他拿了不假,但全被紫瘢男敲诈走了,撤掉他队长、会计不公平。”

“不公平,要求恢复!”

水波说话了,“你们两户人家来了九个人,今天如果来两个代表,不也是一样反映问题吗?”

两户人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水波说得有道理。

“帮小会计说话这是你们的权利,你们说的二百块和三百块的事不假,小会计一分钱好处都没有捞到,弄得女娘和父母担惊受怕不说,女娘还小产了,可惜啊!”

九个群众都连连点头,认为水波说的都是大实话、心里话。

“但是,小会计两次做假账,欺骗群众欺骗领导,才有了厉大守贪污一千块钱的机会。加上他贪污的三百,这一千三百块钱就是社员年终应该分配的钱,你唻果曾算算账,你家少分了多少钱。是的,小会计对你们两家不错,多记了工分不说,还做了好多鬼事,你们以为我不懂?”

说得两户人家面面相觑目瞪口呆,在场的女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你们现在穷,大队都懂,就是没有贪污一千三百块钱的事,就是棉花粮食单产再提高,你们还是富不起来。朱书记从上海弄了块猫匾样品回来,你们也跟着做了吧,挣钱了吧?所以说,选队长很重要,要能带着大家发点小财才行啊!”

真没有想到,九个人哗啦哗啦的拍起手来,两个户主齐声说:

“我唻走,领导忙!”

五队的会议如期召开,四位被提名人分别发言。

小会计说:“我当队长,棉花每亩皮棉由一百五十斤提高到两百斤,小麦、水稻单产提高两到三成。”

柳梢说:“我当队长,保证让大家吃饱穿暖,我宁可公粮少交也不能饿了群众!”

“我没有什呢豪言壮语,农业生产我不担心,在座的哪个不懂。我要做的是,带领大家做工艺品致富,现在大家都在做猫匾,可是仿制的人太多了,朱书记问我刺绣怎么样,大家如果觉得好我就和大家一起做。”

秀珍发言后,应声接着说:“我出校门时间不长,还得学习磨练。大家早晨上工看不见路,晚上回家望不到树,都很苦很累很努力。但是还是穷得男人取不到老婆,弄得姑娘和人家做换亲,这是为什呢?现在做了几块猫匾卖了,手头宽松了点儿吧?如果作为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不还是没得钱?我想着还是要搞集体经济,走社会主义道路,大家一起致富。地摊市场就在我们五队里,我想集体拿点土地,搭些毛草棚,地上做墩子,让来做交易的人好放杲昃。队里向他们收管理费,有人在那里管,不让瞎来。什呢打架闹事的,什呢抢人家生意的,什呢抢摊儿的,通通管起来。其它的我也没有想好,就说这么多。”

学童和水波悄悄的说:“细杲昃又想到我们前头啦!”

接着,又进行了预选,除了小会计少了两票外,还是很难分出胜负。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应声当选 五队队长选举工作很不顺利,精心设计准备的第二次预选又失败了,很不符合常理。这使学童陷入了沉思:

五队是厉大守起事的地方,难不成他的影响还在?施步仁当队长很多年,在队里就是个土皇帝,把群众带得动辄起哄,这些学童心中是有数的。但奇怪的是,开会很平静,没有人带头胡搅蛮缠,就是选不出结果,为什么呢?学童百思不得其解,他便找心民和水波进行分析。

水波说:“书记啊,厉大守、施步仁除了霸道凶狠的一面外,会收买人心的这个本事也大了去了。”

而厉大守和施步仁的拉拢群众的一些做法,都有小会计和柳梢的功劳。

心民接着水波的话说:“我在会议现场发现,与会人员明显分成四堆,其中有两堆特别明显,还不停的交头接耳,好像在商量什么似的。根据能力水平和会上的发言,小会计和柳梢不可能得这么多票,这里边肯定有人搞鬼。五队好像有个毒瘤,这就是厉大守和施步仁经常玩弄的——收买人心搞小圈子。我看,这个毒瘤不割掉,五队很难翻身。”

水波和心民这么一分析,学童豁然开朗,他似乎找到了问题的症结。但他心里又想也没有什么证据啊,怎么办呀?

“其实,群众还是讲道理的,你们想,小会计为什呢少了两票,这两票就是到大队上访,为小会计说情的两户的。”水波道。

“水波说得对,群众是讲道理的,关键是怎么引导,一定要把这次预选队长的幕后真相搞清楚,这样才能正确的教育群众,引导群众唻!”

学童接着又说:“特派员,你是公社干部,我不应该指派你。但是只有你出面最合适,才能解决问题。你想,你是公安的人,群众有敬畏感。当然不以警察名义出面,你是韩桥的挂钩蹲点干部,向群众了解情况很正常。我把治保主任派给你,正好向你学学。”

“好啊,恭敬不如从命,五队是地摊市场的中心,只有五队搞好了,整个大队才有希望。这个谈话的突破口,就先找到大队上访的那两户吧。”

原来,小会计学了厉大守和施步仁的不少阴招,在此次队长选举中用到了极致。他当会计和代理队长时,有妇女被他染指过,他就找其怀旧,然后和人家说:

“我女娘小产了又不能再生,还怕她个魂!公安局把我抓进去那么审训,和你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有说,还不是为了你的名声?整个生产队的人哪个人知道我和你有过什呢门儿精?没人知道吧!现在请你帮我的忙,你和你的男人以及全家都要出力,让我当上队长。只要当上队长,我对你会比以前还要好。”

这不是为难人家女人吗?要求自己的男人为外边的男人当队长出力,万一怀疑怎么办?

小会计恐吓的说:“你去跟你男人说,他不会怀疑的,只要按我的要求说就行!如果你不照我的意思办,我就把丑事全抖漏出来,让小队、大队的人都懂你是我的人,哭的日子在后头唻!”

小会计又骗又吓,还敢不从了他。

为了不让男人怀疑,还要让男人跳出来为他说话。他想,小本钱还是要花的,只要给点小甜头就肯定见效,这个办法在调账找证明人时已用过,很管用。

小会计趁着人家男人在家时,登门拜访。人家男人看了他像小脚女人一样蹒跚而来,既好笑,但毕竟当过队长、会计,还是给了他面子。他从手提包里掏出六只鸡蛋,弄得人家莫名其妙,他说:

“这六个鸡蛋是我送你的,你家以后就六六大顺,所以你不能不收。顺便也帮我办件事,帮我当上队长!若当了队长,我以后对你,哪里是六个鸡蛋的事儿,你懂的!”

双管齐下的效果真好,女人被他骗着吓着,男人收了他六只鸡蛋,自然有人为他当队长出力了。

再说柳梢,比厉大守、施步仁的功夫不差,为了当队长也是挖空了心思。她姓柳不假,但他男人老二姓毛,公公姓毛。她把公婆和老二的心说热了,都觉得柳梢是个队长的料。于是摆了一桌酒席,请毛姓户主来作客。

柳梢端起酒杯对毛姓户主们说:“你们都是我的长辈啊,说得没错,毛姓从初级社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当过头头。厉大守在的时候,你们毛遂自荐当队长,没有当成吧!这一次你们又想让毛姓人当队长,告诉我谁能当?既然没有人,说了做什呢梦!”

“毛家也不能这么窝囊?”长辈们异口同声的说。

“说得对,毛家不能这么窝囊,我虽然姓柳,但我也是毛家的媳妇,看不下去啊!你们就一定要姓毛的当队长,姓柳的就不行吗?”

“这,怎么行?”

“这怎么就不行,柳梢是毛家的儿媳妇,男人不行,还不能让女人上,不能眼看着队长位置给外人占了吧!”柳梢公公发话了。

“你们谁敢像我一样的天不怕地不怕,施步仁是我亲手把他送进牢房的,厉大守凶吧?我照样给他抽了两个嘴巴子,他哈欠都没敢打一个。我当了队长,是能保护你们,保护毛家的,到时候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毛姓的人在这桌酒席上定了下来,推荐柳梢当队长。

学童感到五队的问题很严重,决定召开党支部大会进行专题研究,并请心民对会议作指导。

韩桥大队党支部十五名党员全部出席了会议,会议通过举手表决的形式作出如下决议:

一、要坚决铲除厉大守、施步仁遗留下来的拉帮结派搞小团体的毒瘤。

二、对五队选举队长中出现的非组织活动问题进行揭露批评,重在教育引导群众。

三、对小会计和柳梢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不予提名为队长候选人。

接着,五队召开了选举队长大会。会议不点名的揭露和批评了干扰队长选举的非组织行为,宣布了大队党支部的决定。提名步应声和沈秀珍为队长候选人,实行差额选举。

在选举前,沈秀珍要求在大会上发言,得到主持人的批准。

秀珍说:“我是外来户,感谢大队党支部和社员群众对我的信任!我们五队要发展,韩桥市场要发展,必须要有一个好带头人。现在,我们五队的优秀带头人就在这里,他就是步应声。他带领四十个基干民兵刻苦训练,获得公社大比武第一名;他在被关押时坚持看书,两大箱书啊,有好多都是发展农副业生产的书;他获得自由后没学上没事做,就养鸡养猪种蒜,还在韩桥摆摊卖鸡,被朱书记肯定推广。这是我真实的想法,选谁不选谁是你们的权利,谢谢大家!”

会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经群众无计名投票选举,应声高票当选五队队长。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拆迁插曲 应声走马上任队长后,在脑海中萦绕的就是他在预选队长时的表态发言。他有事没事就在韩桥附近的地摊转悠,捉摸市场怎么改造。

他根据地摊市场存在的矛盾和问题,向学童和水波汇报建设茅棚市场的想法。

学童说:“你的想法我支持,现在其它的自产品交易不说,就光猫匾一天的成交量就大得没魂,那些经纪人大批量收购呀!在地摊上像游牧民一样也不是回事,必须要有一个好的交易场所。再说,大家都在生产猫匾,工艺非常简单,卖到哪里哪里就会有人仿制,所以最红火的时候,也就是走下坡路的时候。我和秀珍探讨过,绣品是有前景的,也可以搞个绣品区试着起个头,慢慢起步。”

“书记想得长远,应声,你就放开手脚干吧!”水波说。

应声心情很好,兴致满满,没想到书记、主任这么支持,他右手捏着拳头一挥,嘴里喊着耶——

清晨的克信公社大院内一片寂静,这里的干部办公和宿舍都在一个房间,紧靠门窗的是办公桌,后窗附近是单人床。早晨起来洗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洗衣服,公社书记也不例外。

心民正在自己宿舍门外走廊里搓洗衣服,公社书记也正端着洗衣盆出来,他看到了心民便喊道:

“心民,你来一下。”

“书记早!来啦,来啦!”心民说着就擦了擦手,去了东头书记那儿。

“秘书送来封人民来信,说是反映韩桥大队何水波什呢房子问题,我今天得去县里开会,你把信拿去,了解一下情况。信在我办公桌上,你自己去拿。”书记一边在搓衣板上霍嚓霍嚓搓洗衣服一边说道。

“好的,我上午就去韩桥大队,了解好情况,向您报告。”

心民回到宿舍,拆开信仔细阅读起来。信中说,何水波家房子年久失修,想以拆迁建市场的名义,让集体给他家盖新房子,我们社员坚决不答应!落款是韩桥大队五队全体社员。

心民一看信,嘴里咕嚷着说“坏啦”。最近,公社机关干部几次内部学习,书记的讲话多次提及上级关于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问题。这封人民来信,反映水波所谓的以权谋私问题是小,影响五队拆迁建市场是大。好在书记未曾批阅,若真让书记知道了信的内容,地摊市场升级改造会不会泡汤?这是大事啊!他想着背脊都发凉。

盆里的衣服还没有洗完,他就推着自行车出门去了韩桥大队。

心民还没有到大队部,就听进有不少人围着学童在吵,都说不想拆迁,建市场是水波以权谋私,为了自家年久失修的房子。学童正在耐心的做工作。

应声知道拆迁户闹到大队,很自责,觉得没有做好群众工作,于是在第一时间赶到大队。他看到群众围着学童,逼他表态停止拆迁,还不让他出办公室。应声肺都快气炸了,恨不得狠狠揍他们一顿才痛快。转念一想,生气发火管什么用,关键是要缓解群众激动的情绪。

“社员同志们,你们不想拆迁,是新房的位置没有现在敞开,还是怕队里帮盖的房子没有原来的好?我保证新盖的房子比现在的高两寸,屋檐头高了也可能儿子就取到女娘了。”

群众吵吵闹闹的声音顿时停止了,有人开始责问应声:

“有人说,是因为何主任家房子怕维修出钱,才拆迁的,这样好帮他盖新房子!”

“对呀,队长你怎么解释?”

“我告诉你们,这个拆迁最不想拆的就是水波主任,为拆这个房子,他自己偷偷流泪你们懂吗?他拆房子是顾全大局,为了群众致富啊!”

应声把当年保安团的人强行驻扎水波家,他爷爷被活活打死,从此再穷再苦他父亲也不肯拆、不肯卖这房子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动情地说:“各位社员,我们应该感谢的是水波主任,感谢他舍小家为大家的高尚精神,今天我们拆掉的是发财路上的拦路虎,建起的是通向共同富裕的阳光路。”

群众们七嘴八舌,既同情起水波,也愿意拆迁了。

“啊,是这样!”

“真的一点儿都不晓得啊!”

“小会计这个杂种,瞎嚼瘟头蛆子!”

“家去,回家去,赶紧拆迁!”

心民看到应声顺利化解了矛盾很欣慰。他想,群众是理解了,但是脓根子还在,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发作。如果再写封匿名信到公社甚至到县里,就会影响五队甚至大队的发展。于是,他决定,自己一定要妥善处理好这封人民来信。

小会计和女娘来到水波家,恰巧应声在汇报拆迁工作。小会计两口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会计边叩头边说:

“我不是人,不该写匿名信告你,不该串社员去围攻大队,何主任大人有大量。”

水波和应声正纳闷群众上访的事,原来根子是在这里呀!

水波扶小会计两口子起来,“知道错了改了就好,你以前和厉大守、施步仁做的那些事,不得见人啊!好在他们两个人被抓了,假如再弄下去,你也得坐牢,没有人能救你!现在搞市场是为什呢?为了让群众能快点富起来,你果晓得?如果这次让你弄成了,市场建不起来,群众受多少损失?等到他们算算账弄明白了,还不要咬你的肉?”

“我错了,坚决改,不改不是人!”小会计再叩头承诺。

原来,心民没有把人民来信的事告诉学童、水波和应声,更没有说割资本主义尾巴的事。担心影响工作情绪,损害他们带领群众致富的热情。而他一个人,悄悄的去了小会计家做工作。

小会计一见特派员来了,以为有什么好事,他张罗让特派员坐下,女娘热情的端来了茶水。

心民知道小会计怕女娘,也知道她正直善良,便让他女娘一起听听。

特派员从包里拿出一封信,他女娘感到莫名其妙,而他自己已经脸色很难看了。

小会计对自己的女娘太了解不过了,她是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让她知道了自己偷偷的无中生有的写人民来信揭发别人,肯定不会饶过自己的。便说:

“女娘你去忙,留特派员吃中饭。”

女娘起身欲走,特派员拦住她说,一起听听,出出主意吧。

特派员对小会计说:“我问你,这封信是你写的吧?都是捕风捉影,捏造事实吧?你被公安局抓了,你父母和女娘晕倒了,谁送他们去医院,谁给的钱?是何水波!谁从公安局保你出来的?还是何水波!如果把你多年来,给人家多记工分和自己捞的好处加起来,数字不比厉大守小吧?水波认为你与厉大守、施步仁不同,本质不坏,是想挽救你,才把你保出来的。你倒好,反咬一口,污蔑水波以权谋私,唆使拆迁户出来闹事,市场建不起来,对你家有什呢好处?”

他女娘提着小会计的耳朵说:“你果是人?还害水波!”

心民说:“我走了,好好想想吧!”

这才出现了小会计找水波陪礼道歉的事。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幻灯效应 春节临近,厚强和进炎打工回乡。众辉想着趁老同学回乡的机会,约韩桥的五个好朋友聚聚,除了交流感情,也想让外地的同学摸摸市场行情。看来,众辉天生就是个做生意的料,什么场合都能与生意联系起来。

应声、一芳十分赞同众辉的提议,但是应声认为不应该去饭店,没有必要花这个冤枉钱。他对众辉说:

“聚会就放我家,我们五个人闹翻了天也不影响别人。我和一芳负责做菜,你负责通知厚强和进炎。”

“这不,还没有结婚就成两口子啦!”众辉似乎有点酸酸的说。

“追你的女伢儿一大堆,挑花眼了吧?”一芳反唇相讥。

“你也得抓紧啊!”应声认真的说。

一芳忙了一桌子的菜,哥们儿几个都赞不绝口,夸一芳能干,说应声有福气。一芳给大家都斟满了黄酒,准备开吃,而应声不见了。

应声看到满桌子的酒菜,不禁想起了父母,想起了耿会民叔叔,不知道他们过得怎样?又仿佛看到他们五个小伙伴围在这张桌子旁喝神仙汤,看到了众辉、厚强冲向前台说“坟场搭椁是我干的”……一件件一幕幕,难以忘怀!

“应声,应声……”一芳、众辉、厚强和进炎齐声喊。

“我在这里!”应声洪亮的答应着从韩桥中央走来,他一扫刚刚的多愁善感,手指着空地兴奋的告诉大家,“那一片已经顺利拆迁,即将兴建市场,只等施工。到时候一个个、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水泥板摊位就展现在商户面前,上面盖上茅草顶,雨雪天也可以交易,游牧民式的地摊市场将不复存在。”

厚强和进炎在建筑工地做工,也学了一些本事,像这个铺地搭棚的小事,对于他们来说是小菜一碟。他俩答应趁着春节回来,义务帮忙,应声好不开心。

众辉虽然在公社放电影,可是经营猫匾的活一点没有少干,他利用放映的机会,认识了一批经纪人,自家生产的猫匾不够卖,还从市场采购转手卖给经纪人。他经常带着经纪人逛地摊,深感已经不能适应市场发展的需求,对应声的市场建设计划颇为赞赏。

聚会结束,众辉踉踉跄跄的回到家,晕乎乎的就上床睡了觉。学童一边帮他脱掉鞋子,把他身子往床里边挪了挪,一边嘴里咕囔着:“如果将来猫匾滞销了,做什呢杲昃好呢?”

众辉像在说梦话:“放映机,绣花机,一片空地真滑稽。”

“绣花机?机器能绣出花来?”学童听了众辉的梦话寻思起来,也兴奋起来,对呀,有技术的手工绣,没技术的用机器绣。

学童为他盖好被子并轻轻的掖了掖,众辉微微的打起呼噜,进入了梦乡。

他梦见自己站韩桥地摊市场旁边的那片刚拆迁的空地上。

天上群星灿烂,地上人声鼎沸,他正在为乡亲们放电影。观众散去,地上顿时拔起一座巨大的房子,比公社会堂大几十倍,好不壮观。

两个穿着荷花绣服的小姐像天仙一样站在他面前说:“老板请这边来。”他进入了巨大的房子。哇噻!无数的玻璃柜台,如云的荷花小姐正在向客人介绍她们的绣品。

工人给装了一板车的床上用品,小姐指着板车说:“先生您的货。”众辉拉着板车上了韩桥,可是在桥坡上一上一下的上不去。应声大喊:“众辉,我来帮你推!”应声的喊声让他一觉醒来。

众辉发现自己没有脱外衣就睡了,知道是聚会喝了不少酒。他感觉有些渴,便咕咚咕咚像牛饮水似的喝了一大杯水。他望了望窗外,天已透出亮光。

刚才清晰逼真的梦又在他脑海中翻腾,韩桥边的那片空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嘴里喃喃道:“走,去看一看!”

他站在韩桥旁边、江海河畔的那一片空地的中央,仰天深深呼吸着有些寒意但很清新的空气,一轮红日从东方喷薄而出,旭日的光芒洒满他周身,洒满这片空地,洒满韩桥和江海河,他似乎感到自己将要在这片土地上大有作为……

梦境中,“在这里放电影”的情景提醒了众辉。这块空地,在破土动工前真可以放几场电影,让韩桥人热热闹闹过大年。这是韩桥开天辟地从未有过的大好事儿,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谁不开心?

他拿出了一个放映方案:初一到初十,五部影片轮流放映。韩桥和巩固大队各包两场,群众各出五分钱,如果群众不愿意,他宁可自己掏钱也得干。

办好事可没有那么容易,既要公社放映队同意,还要两个大队的领导和群众支持。放映队批准的事,他很快就谈妥了。接下来,就看两个大队了!

他是学童书记的儿子,直接找书记合适吗?不行,还是找水波主任吧。他又想,这事水波还是得向父亲汇报才成。他总感到心中没底,不能贸然行动。

做好事也得讲究方法呀,应该先去和巩固大队商量,再按照巩固大队的方案,和韩桥谈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啦!

他来到巩固大队,书记很热情,侃侃而谈,首先感谢韩桥大队带动了巩固大队群众致富!

原来,巩固大队的这位书记,就是当年在韩桥踢翻应声鸡蛋的被群众称之为“蓝衬衫”的人,群众围住他不依不饶,他赔了五角钱气鼓鼓的走了,总想找机会报复一下。

他当时是巩固大队治保主任,割资本主义尾巴是他的工作内容之一,他拔过群众的瓜,倒过群众的树。

他在他们的地盘上,想报复韩桥大队去摆摊的群众,而割了自家大队社员的资本主义尾巴,公社书记在大会上点名批评巩固大队,不教育、不引导,粗暴没收群众的东西,恶化了干群关系。可是,割资本主义尾巴,是上面的事,为何不肯定,光批评?他百思不得其解。

没过几天在公社开会,他恰巧和公社书记在一起小解。

“小鬼是哪个大队的?”

“巩固的。”他回答公社书记说。

“哈哈哈,你就是那个没收群众地摊上杲昃的治保主任?有干劲有闯劲,但是方法不对呀。你要到群众家里去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资本主义尾巴,不是走马看花从家门口过一下,要看吃啥住啥穿的啥,还要知道群众想啥。”

回来后,他把大队五百多户人家全跑遍了,把群众生活分成上中下三类。好的户子基本上是全劳动力,也就是免强能吃饱,但盖房子、取媳妇的事难。

他写成调查报告,给了大队书记兼主任,顺便寄了一份给了公社书记。书记兼主任说:“你写的猫儿侬有什呢用,哪家放的屁是香是臭我都懂。”

过了几天,公社书记打电话找他去,书记说:”报告写得很好,分析深刻,想法也可行。要只做不说啊!”

他当巩固大队书记后,悄悄的到韩桥大队学习,肚子里憋着一股气,你们搞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巩固大队现在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搞猫匾。

“韩桥大队定点建市场,又走到我们前面啦!放电影丰富群众文化生活,是好事!巩固大队的事我包了,群众出钱的事你不用管,哪还能让你掏钱?”

众辉开心的去找父亲学童,心民、水波和应声都在。

这么多人?众辉半天没说话,他心里很忐忑,父亲不好表态,水波肯定是看心民和父亲的态度。特派员考虑更多的应该是安全问题,这事可能没戏!唉,如果谈不拢,巩固大队的事也就泡汤了。

“众辉,有什呢事吧?要不要我和水波、应声回避啊!”心民打破他若有所思的沉默。

平时爽爽快快的众辉显得有点拘谨,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大家哈哈哈大笑起来。

“书记啊,你儿子都拿巩固大队来逼我们啦!”水波为有主见的众辉高兴,风趣的说。

“学童,你儿子的脑子可不光是放电影的脑子,很讲究方法唻!”心民说。

众辉挠挠头,在场的人又哈哈哈大笑。

众辉诚惶诚恐,没弄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心想,人多真不好谈事。如果大队不同意就算了,反正自己做猫匾也挣了点钱,了不得自己出这笔钱,也得让韩桥人在自家门口看上电影!

“众辉,昨晚聚会你怎么没说放电影的事?”应声诧异的问。

“夜里做了个梦想到的。”众辉答道。

“昨晚,他醉醺醺的鞋也没脱,就斜躺在床上睡着了,我帮他脱鞋,你们猜他在说什呢?”学童说。

“说什呢?”大家异口同声的问。

“放映机,绣花机,一片空地真滑稽。今天和你们说的绣花机就是从这里来的。”

众辉放电影的想法与大队一拍即合。大队正巧在研究这片空地的用处,准备在春节期间开庙会,让群众把好东西特别是绣品都拿出来摆摊,也好检阅一下。这白天开庙会,晚上放电影的方案,让大家兴奋不已。

众辉可有压力了,春节期间公社会堂等几个地方天天放映,胶片紧张啊!他暗下决心,哪怕放跑片,也得让韩桥两岸群众,在春节期间多看几部片子。放映点之间来回跑,相互取胶片,万一等候胶片的时间长怎么办?众辉很是头疼。

他有个朋友是位经纪人,既收猫匾又收绣品,据介绍海通郊区有户人家用绣花机绣花。他梦中的绣花机也许就是来自这条信息吧。

众辉急不可耐的去找这位经纪人领他去看绣花机。他大开眼界,真的,上海产的绣花机,绣出的绣品既好看,速度又快。他抄录了绣花机的主要资料,还画了一些草图。心想,等候跑片时观众有事做了。

这是一次不寻常的放映,天还没有暗,众辉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韩桥两岸的社员端着凳子三三两两的来到空地,自然的依次向后排开。邻近大队也来了不少人,大片的空地坐满了人。好在地方大,如果在晒场放映还真要出问题。

天暗了下来,众辉既兴奋又紧张,他把自己亲手制作的幻灯片插入镜头:

“热烈祝贺韩桥猫匾暨绣品专业市场破土动工!”并通过图解的形式介绍了绣花机的功能和使用方法。

顿时,掌声雷动!韩桥,新春伊始,迎来了空前的盛事,人们不停的鼓掌、欢呼!

方园几十个大队特别是经纪人都知道了,纷纷前来抢定摊位,这边市场还未开建,那边规划摊位已经租罄。

此后,乡亲们买绣花机,绣绣品的热情空前高涨。几百种绣品投入市场,得到了很多企业和绣品经纪人的广泛青睐。绣品市场的航母就从这里起航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应对卷款 天渐渐的暖起来,市场建设是应声脑海中盘算的大事,他多次与厚强和进炎商量研究。

厚强根据他的想法,拿出了设计和预算方案,应声汇报后,迅速得到了大队批准。

应声捉摸着,搭棚的材料可以就地取材,但是地面上用的水泥、黄沙、石子和砖块都得买,要花不少钱唻!

进炎说:“石子、黄沙也不要全买,可以发动群众把园前屋后的碎砖烂瓦送来,少出点钱收购;还可以到化肥厂买煤渣,这样花不了几个钱。剩下的就是水泥和砖块,我有朋友可以搞定,价格一定便宜。”

应声激动不已,进炎真厉害,既出了节约的金点子,还能搞到水泥、砖块!他情不自禁的抱住进炎,连声说:“谢谢!谢谢!”

“应声,别激动,八字还没见一撇唻!”厚强提醒道。

“对,我得先去趟江浪城,请朋友联系从江浪县水泥厂批张条!”进炎接着厚强的话说。

过了两天,进炎兴冲冲的找应声,给他递了张字条。应声接过字条一看,哇,是用江浪县水泥厂信笺纸写的批条。

“后天上午,我朋友在水泥厂等我提货。”进炎说。

“进炎,你帮大忙了,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了,你是队长大忙人,同学哪能不帮忙?我朋友和厂里打了招呼,厂里用卡车把水泥直接拉到工地。”进炎很自信的说。

他接着说:“应声,我朋友如果跟车来,你可要请他喝顿酒啊!”

“小事一桩,一定的,怎能让我的能人进炎同学丢了面子?”应声满口答应道。

“砖块在平桥砖瓦厂,批条也快拿到了。这可没人送货,队里要派船去装。”进炎又说。

“好的,自己去装,能批到条子已经不错啦!”

进炎带着钱准备出发去江浪城提水泥,应声在考虑运砖块的事。再两三天货都到齐了,应声心情有些激动,憧憬着即将建成的市场。

“咚咚咚……”进炎父母使劲敲门。

应声还在做着热火朝天建造市场的美梦,急促的敲门声把他惊醒。

“伯父、伯母,这么早!”应声揉了揉刚刚睡醒的眼晴打招呼。

进炎父母抢着说:“应声,不好了,昨天夜里……”

“来,都坐,慢慢说。”应声张罗着让进炎父母坐下。

深夜,听进外面有脚步声,渐渐的声音到了进炎后窗就停止了。进炎父母悄悄的起床去听个究竟。

“胡进炎,你怎么说?我可给足了你面子,我踢门啦!不要说我不给面子。”

进炎轻轻的说:“别,我有钱。你说话能不能轻点,我父母听到了,你还想拿到钱?你先回去,明天就来还钱,再搓一把呗!”

“好,再听你一回,说话不算数,你就等着到运河喂鱼吧!”

进炎父母吓得直哆嗦,孩子在外面欠债,都追上门来了,便进房间责问进炎。

“刚才那人鬼里鬼东的,是什呢人?”进炎父亲问。

“你们烦不烦,我要睡觉,明天还要去挣钱帮你们养老!”

“那搓一把,是赌钱吧,犯法的事不能做!”进炎母亲对儿子第一次这样严肃的说。

“说什呢?和朋友吃一顿饭还犯法?我困了,不要烦我!”进炎从小就是个惯宝儿,对父母横声横气是常有的事。

他大早就出了门,父母问进炎去哪里,干什么去,他头也不回,哼都没哼一声就走了。

进炎父母想着很害怕,就来告诉应声。

这让进炎的形象在应声的心中一落千丈,但是,他还只是认为进炎借了人家的钱,并不认为水泥款有什么危险。

“伯父、伯母放心,他外出是为我们队提水泥的,不会有什呢事。”应声安慰道。

其实,应声心里十分焦急,“搓一把”不就是赌钱?欠款难道是赌输了钱欠下的?他在掐着小时推算装水泥回来的时间。他坐立不安的等待着,时间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半天一天的过去,可是还是不见进炎的身影。他开始担心水泥款的安全,难道卷款逃走了?他又不愿意这样想进炎,他从心底里觉得进炎不是这样的人。虽然过去伤害过自己,也喜欢耍点小手腕,可自从蛇伤后他已经改过自新了啊!

然而,进炎带走水泥款,杳无音信这是事实!应声坐不住了,他决定向水波汇报。水波正巧和学童在一起谈事,水波一听水泥款出事了就急了,批评应声道:

“这么一大笔钱,怎么让他一个人拿,起码也得再派一个人。再说他父母来找了你,你为什呢到现在才报告!”水波说着,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这是社员凑起来的钱!他担心群众会闹起来。

应声后悔莫及,太相信进炎了,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迷惑。水波批评是小,这笔巨款损失了怎么对社员交代?都是按劳动力人头集资的啊!他急得一身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水波啊,现在应声比谁都着急,要不找特派员商量商量?”学童心想,事情已经出了,必须面对现实,便打圆场的说。

“根据情况分析,进炎是去还欠款,顺便再赌一把。那张批条有可能是假的,但江浪县水泥厂信笺纸可能是真的,也就是说他去江浪城的可能性大。大家不要着急,这笔钱损失没有那么快,只要找到进炎的线索事情就好办了,我得去趟县公安局。”心民说完,提着包就匆匆走了,大家起立目送,期盼他带回好消息。

胡进炎卷水泥款逃走的消息不胫而走。柳梢带着毛姓群众往应声家走,她边走边鼓动社员一起去要钱。柳梢手舞足蹈的说:

“我们每个劳力都投了钱搞市场,大家凑点钱多不容易。应声你倒好,把这么一大笔钱交给胡进炎一个人,他又不是我们队里的人,你怎么放心的?这笔钱被胡进炎卷走了,你应声要负责!你对这笔钱怎么说法子?”柳梢一挑头,在场的群众就闹了起来。

“我们要求退钱!”

“退钱!”

“应声,你要负责!”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生产队里的社员差不多都来了,河东巩固大队也有人来看稀奇,人越聚越多。

应声非常自责自己年轻没有经验,让进炎钻了空子,教训深刻、痛心疾首!他又担心这个消息传到商户耳朵里,要求退摊位租金怎么办?这将会影响商户入驻和市场的发展,这可是大事啊!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要稳定群众情绪,防止消息进一步扩散,迅速开工建设,把影响压缩到最小程度。自己的错自己必须承担责任,不痛,怎么能记住这个深刻的教训?

应声为了让群众能看到自己,同时使声音让大家听到,他站上短凳,大声的说:

“社员同志们,首先让大家吃颗定心丸,这笔钱我全赔!”顿时一片寂静,个个竖起耳朵听应声讲话。应声接着说:

“柳梢阿姨批评得对,我嘴上没毛做事不牢,轻信胡进炎,违反财务制度,造成资金损失应该负全部责任。我的这条命是柳梢阿姨给的,施步仁差点把我掐死,厉大守差点把我戳死,柳梢阿姨两次救我的命。我在关押期间,社员们都为我说话、鸣不平,有的还悄悄送吃的,我都记在板脂油上。我的这命可以说是大家给的,我用这条命向大家保证,你们的钱一分不会少!”

“大家知道,摊位的租金都收了,我们五队不能乱,不能把商户吓跑了。必须马上开工建设市场,这样商户才能放心。你们如果相信我,大家就散了。”应声继续说。

“你还不出钱怎么办?”

“是呀!”

“队长,你说啊!”

此时,小会计从人群中钻出来,站上了短凳大声说:“应声还钱的事,我做担保!我过去做了些不好的事,也没有想法子让大家致富。现在我看到应声是真的豁出命来带着大家往富裕的路上走。大家也看到,收到那么多摊位费,你们真的退了款,赚的钱就没得你们的份儿了。做什呢事哪可能不磕磕碰碰,再说胡进炎拿走的钱也不一定不得回来,特派员去了县公安局亲自处理这个事,怕什呢?听队长话,大伙要团结,把市场搞起来。”

“听应声的,小会计说得不错,散了吧,散了吧!”柳梢大声说。

应声做着多谢的手势,眼看着乡亲们离去,他感觉到他肩上的担子沉如山重,他心中在呐喊:“应声啊!你不能辜负队里一群老小对你的一片心啊!”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伪造批条 厚强和进炎初中毕业后学了瓦匠,师傅带着他俩去了东北。厚强学艺认真、勤奋肯干,师傅非常喜欢。而进炎在家是惯宝儿,从来没有吃过苦,适应学徒的生活比较慢,师傅经常批评他。而他觉得师傅偏心,还和师傅顶嘴。师傅虽然不高兴,但想着进炎毕竟是惯宝儿,也就讲究了批评的方法。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厚强和进炎已满师。东北那么大,两眼一抹黑,到哪儿另立门户?还就跟着师傅干呗。

进炎开始变了,经常回来很晚,有时通宵不归。

师傅实在看不下去,担心出事,对他父母不好交待,就说了他几句,进炎就不高兴了,“在家父母管,出来师傅还管着,让不让人活?我已经满师了呀!”

“我好心好意说你,也是按照你父母的吩咐。既然这样,投师的钱我不要了,就算没有你这个徒弟。”师傅生气的说。

从此进炎拿着师傅退给他的投师钱,与师傅和厚强断绝了来住,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和什么人接触,干什么活。厚强和他也只是春节回家才能见上一面寒暄几句而已。

原来,有一天进炎和师傅生气后就到街上走走,听到有几个人说说笑笑,好不开心。他发现这些人讲的都是江浪话,就主动凑上去搭讪。

“胡进炎!”

“朱胖子!”

初中老同学在东北相遇,还真有些激动,朱胖子就拉着进炎和他亲哥哥朱黑子一起去喝酒。

请客的是赌赙赢了钱的人,胡进炎也就跟在后面白吃白喝了。

朱黑子牌技好,每年在赌场上赢很多钱,知道他底细的人都不和他玩。他专找那些楞头青,开始几天给他们尝些甜头,赢了钱的人请客喝酒,这是朱黑子定下来的规矩。划拳、抽烟、喝酒,玩得不亦乐乎!渐渐的楞头青们开始输钱,直至把老底输得精光。

赌钱就像吸毒,越是输越是要赌,总想有机会能赢回来,好似在烂泥里过河越跋越深。输给朱黑子的钱谁敢不还,他有的是手段,有的楞头青听说了他逼债的手段后,都吓得尿了裤子。

朱胖子初中毕业后跟着哥哥在外面混,牌技和逼债的手段,与他哥哥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朱黑子为有这么个聪明弟弟高兴不已,这兄弟俩搭挡,谁还能赢他俩,谁还敢欠钱?

胡进炎就这样被老同学朱胖子带着入了行,朱黑子还给他取了个外号叫胡子,说这样才能显得是圈内人。白天打工,晚上赌钱;赢了请客,输了喝酒。这成了他们的日常,好不快活!

赢赢输输,输输赢赢,进炎竟然把自己的老本和打工的工资输得底朝天。照理应该收手不赌了吧,可哪里刹得住车?他以老同学的名义向朱胖子借了钱,继续赌。不但借的胖子的钱没有还上,另外又欠了他兄弟俩好多赌资。

此时,朱黑子拿出了逼债的功夫,胖子哪里还认他是同学?甚至还想报初二时为了吴一芳的事,和应声、众辉、厚强一起,把自己摁在地上的一箭之仇。进炎被逼得走投无路,担心被整死,就趁着快过春节的机会回家找钱,答应朱氏兄弟,春节之前把钱还上。朱家二兄弟觉得进炎在外地确实榨不出油水,逼死他也无益,便答应他回老家筹钱。

朱黑子让弟弟朱胖子跟着进炎一起回乡,好盯着他还债。

回到家,进炎偷偷的翻箱倒柜找钱,不知父母把钱藏在那里,很郁闷。朱氏兄弟约定的还款期限已经到了,他心急如焚。情急之下,他偷了他娘的一只金镯子去抵押,请求宽限几天,答应春节后偿还。

他娘到处找金镯子找不着,以为是邻居家孩子偷的,还与人家大吵了一场。后来他娘回忆,在井边打水洗衣服,镯子可能掉到井里了。他娘把井水打光,他父下井寻找,也没能找到镯子。进炎眼看着父母和人家吵架,站在井边瞅着父母找镯子,也没吭一声气。

恰巧同学聚会,应声谈起了建设市场的事,进炎觉得这是个发财的机会,就打起了坏主意。可是,应声那么聪明,蒙他可不容易,怎样才能骗到钱呢?

水泥、砖头是必须买的,而这又是紧俏物资,只有批到条子才能买到。他就想着去批计划,想着想着连他自已都笑了,简直是痴人说梦,不要说水泥厂、砖瓦厂的领导,就连下面的工人也不认识一个!但是,批条是唯一能骗过应声的办法,不然别想从他手中拿走一分钱。

伪造水泥厂批条是个好办法,对,悄悄的请字写得好的人帮忙。但是,批条怎么写?写什么内容,厂长叫什么?这些都不能搞错呀!

进炎去了江浪县水泥厂,提货交钱的人排着长队。有量大的用卡车和船装的,有量小的用自行车背的。他装做大主顾顺着队伍排上,就主动和那推着自行车的人拉起家常来,人家感到大单位的人还很亲和。

“老弟提多少货?”

“不多,两卡车!”进炎骗人家说。

“乘乖,没得魂啊!”

“老哥提多少?”

“不怕你笑,两袋。托了好多人才批到的。浇水泥梁盖房子!”

“噢,不容易不容易,你把批条收收好,不要弄丢了。”

“不会不会。”那人说着拍拍口袋,接着又从口袋里掏出来瞅瞅。

“你这批条不会是假的吧?”进炎试探的问。

“不会吧,还有假的?你帮我看看。”

进炎记下了批条的内容和厂长的名字。啊,纸的上方印着“江浪县水泥厂”的红字,这是厂里的信笺纸!这真让他头痛,到那儿找这样的信笺纸呢?

他在水泥厂传达室门外转悠,看到传达室桌子上放着两本信笺纸,就想趁传达员有事去时偷几张。

他在一旁观察,很快那纸被放进了中抽屉。传达员虽只有一人,但做饭、烧水都在屋子里,机会难找呀!总得上厕所吧,只要死守就有机会。一会儿,传达员进了里屋,提了把尿壶,站在房间窗户下小解,两眼还隔着玻璃死盯着大门。完蛋了,根本没有机会。

他只有拿出巧舌如簧的本事来碰碰运气了。

“大爷,忙吗?”

“你不看见,我就这样?”

“那厂长对你好吗?”

“人家是领导,从大门走都不转头的。你认识厂长?”

“嗨,是我大舅!”

“啊,我刚刚可不是说他坏话,我是说他忙,头都没时间转。”

“哈哈哈,你有不少厂里的信笺纸吧?”

“没,没有!”

“别装了,两本放在中抽屉,我都看见了。”

“你见了厂长,千万不要和他说这件事,求求你!不然会处分我的!办公室的秘书对我不错,给我孙子写作业用的。”

“放心吧,我不说!”

“我给秘书打电话,说你找厂长好吧?”

“不用不用,我今天不找他,他和我娘闹不愉快,娘不肯我见他。我想,既然进了城还是写封信吧。”

“你做得对。”

”我跑得急,没有带纸,你撕几张纸给我好吗?”

“好说好说。”

进炎十分高兴,顺顺当当的从传达员手上骗到了信笺纸。用这样的纸头制作的批条应声怎么会不相信?果然,应声信以为真,顺利的让进炎骗走了水泥款。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抓捕归案 进炎大早起来,揣着钱准备去朱胖子家还债,父母喋喋不休的问这问那,他怎么回答?索性闭口不言,随他们说什么,自己走自己的,头也不回,连哼都不哼一声。

想想夜里来的那个催债的人,弄得老两口子心烦意乱,坐立不安,唯恐这个独苗苗出什么祸事,便去找应声商量。

朱胖子是克信公社蒲东大队人,住处离韩桥不远,也就三四里路程。

“搓一把!看我的!”进炎说,他想趁着捞到了水泥款的好运,在赌场上也想好好赢一把。他认为过去自己没有多少钱,不敢下注,所以输得多,现在敢下注了,不怕不赢!

“好的,就躲在房间里搓吧!”朱胖子边说边想着,从进炎的口气中,他似乎有点财大气粗的样子,哪像在东北没钱的那熊样?到要探探他的深浅唻!

朱胖子非常认真的搓起牌来,进炎老是输钱,可他大把大把的输掉了钱还不急眼,洗洗牌继续战斗。

进炎从入行赌钱至今,输了钱从来没有这么泰然自若,过去从他表情上总能看到惋惜、急躁、自责,甚至担心害怕的神情。莫非发了浮财?朱胖子在观察进炎。

他们在烟雾缭绕中,不知不觉已赌到昏天黑地,进炎口袋里的钱输光了。

“我赢了钱,请客!进炎,来几杯!”朱胖子得意的说。

“不,再搓五局,不管输赢,就喝酒。”进炎还想在开酒前掰回来。

“输了要给现的,你有吗?”朱胖子苛刻的说。

“输了,我回家去取,在东北欠你那么多钱,今天不是都还上了,你还怕什呢?我会逃吗?”

“行,听你的,再来五局!”

这五局,进炎输得一败涂地,他只有回家取钱还债了!

“不急,老同学信得过你。我赢了必须请客,哪能破了规矩?”

“恭敬不如从命!”进炎求之不得的说,其实他也是个贪杯的人,有酒喝岂能不从命?

觥筹交错,每人已经三碗黄汤下肚。接着什么同学情意,什么工友赌友,找着由头敬酒。进炎和朱胖子喝得东倒西歪。

“你今天一定要还我的钱,正月新债收不回就要穷一年,你果晓得!”朱胖子像有口吃似的说。

“不会少你的,再来几把,到时一起结账!”进炎并不服输,央求着继续赌钱。

“等你把钱还了再赌,我说今天还,就必须还,你懂我的门儿经的!”朱胖子不客气并略带威胁的说。

“好好,我马上回去拿钱还不行吗?”

进炎虽酒意浓浓,但大脑还是清醒的,他悄悄的潜回笼罩在黑暗里的家,父母都已熟睡。

他挪步到茅房背后,瞅着土墙宽宽的裂缝,轻轻的拔去塞在里边的稻草,取出了一搭钱放入自己的口袋。

又将其它一些钱搭子取出来看了看,数了数,还放在鼻子边闻了闻,新钱的味道真好。

他轻轻的把一搭搭的钱放回墙缝,小心翼翼的塞上稻草,还用手向缝里掖了掖。

“朱胖子,还你钱。”进炎从家取回了钱,酒气喷喷的说。

“还挺快的,说话算数就是哥们!”朱胖子赞扬他说。

“怎么样?开局吧!”进炎挑衅的说。

“好吧!”

通宵达旦的赌局又开始了!

胡进炎卷款案涉及这么多群众和众多商户,也关乎市场下一步的走向,责任感告诉心民不能不重视啊!他先电话向县公安局报了案,接着去了县局当面汇报。

公安局根据心民提供的“还钱”、“搓一把”和“信笺纸”等零碎信息,对有案底的赌徒进行了传讯,也向江浪县水泥厂进行了了解,,但是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胡进炎到底还谁的钱,和谁搓,在哪里搓?办案人员思付,罪犯会继续赌钱,这是无容置疑的,只有布网抓赌,才有可能让罪犯尽快落网。否则,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破案。

基层干部反映现在赌钱的人较多,有蔓延的趋势,群众也有不少举报,正值春节正是抓赌的好时机。于是公安局决定,借破胡进炎案为契机,在全县开展一次抓赌行动,狠狠打击赌徒们的嚣张气焰。

公安局根据举报线索,连夜突击行动,在江浪城郊结合部抓到一群赌徒,赌资巨大,大多是从外地打工回来过年的人。

经过突击审训,组织聚众赌钱的是从东北打工回乡的瓦匠。据他交待,他赌钱是跟朱胖子学的。在东北朱胖子经常拉他和一个外号叫胡子的人一起赌博。这次都是同车回来过年的,最后坐的是海通至江浪的长途汽车,朱胖子和胡子在青蒲镇下了车,只知道朱胖子住在蒲东大队。

办案人员分析,胡进炎十有八九与朱胖子有关,这个胡子又是谁?如果是胡进炎的话,那这个案子就突破了。

心民在县局没有等到进展,就马上回到公社,他担心韩桥那边万一有什么风波,好及时赶去。

“咚咚咚”秘书突然敲他宿舍的门,叫去接县公安局的电话。心民从睡梦中惊醒,立即蹦下床冲向值班室。他接完电话,立即骑车去了蒲东大队。

该大队朱姓的较多,但是外出打工叫朱胖子的仅此一个。心民带着大队干部和几个民兵,悄悄的摸到了朱胖子家。

房间的灯还亮着,隐约还能听到唏里哗啦的洗牌声。心民把人分成两组,分别堵住前门和后门,等待县局来人抓捕。

不一会儿,警察冲了过来,心民手一挥,警察破门而入抓了个正着,收缴了巨额赌资,朱胖子、胡子等被押上了警车。

胡子也就是胡进炎交待了卷走水泥款的全过程,朱胖子交待了赌博的问题。

公安人员押着胡进炎去他家取脏款,可是茅房后墙裂缝里已无分文。巨款去哪儿了?公安局怀疑胡进炎说谎,而他直喊冤枉。

是进炎说谎,还是另有其人偷盗?这考验着办案人员。

局长指示:严格保护现场,不得让任何人靠近茅屋后墙裂缝。技侦人员在两小时内赶到现场提取证据。

在现场被技侦人员提取到两个人的鞋底印,迅速做成了石膏脚印模型,经比对,其中一个是胡进炎的,另一个解放牌胶鞋脚印肯定就是作案人的了。

这从墙缝里偷钱的人到底是谁呢?难道是进炎父母,他母亲是小脚首先排除,他父亲的脚比脚印模型尺寸小,再说群众反映从来没见他穿过解放牌胶鞋,也排除了嫌疑。韩桥进行了排查,全大队只有两双这种胶鞋,而且尺码与模型都不相符。

一个重要信息引起办案人员的重视,案发的第一天深夜,朱胖子到过胡进炎后窗下向他逼债,难道这与墙缝里的钱有什么联系?

朱胖子供认不讳,他第一天到过进炎家逼债不假,但时间不长就离开了。而进炎第二天晚上取钱时,那一堆钱都在。说明朱胖子第一天晚上并没有偷这笔脏款。

破案陷入僵局,就把朱胖子和胡进炎关进了看守所。看守所通知家属送换洗衣服,朱胖子家送来的物品中有一双解放牌胶鞋。经技侦认定,在作案处提取的脚印与这双鞋底完全吻合。

朱胖子在铁的证据面前交待了犯罪事实。

原来,进炎在朱胖子家喝酒时,朱胖子并没有喝那么多酒,是装醉的,因为他酒碗里大多是水。进炎踉踉跄跄回家取钱,他一直紧跟其后。

当进炎取完钱,将墙缝恢复原样离开后,朱胖子就立即从墙缝里取走了全部脏款,飞速回到家中,等待姗姗来迟的进炎。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机头仓库 韩桥大队有一座南向会堂,大队的大小会议都在这里召开。它的墙用小青砖砌成,屋面盖着青色小瓦,有一种古朴厚重之感。其实砖瓦都是大队土窑烧制的,属自产自用。室内水泥地上整齐的固定着木板条凳,西头有一个比平地稍高一点的讲台。前后墙各有两个对合开的大门,甚是敞亮透气。

奇怪的是,好端端的大门有三个被封死。室内排放着好多桌子,上面贴着一队至十队字样的标签。

原来这个会堂,已改成远近闻名的机头仓库,它是用来存放缝纫机和绣花机机头的。不光是韩桥大队社员存放,桥对面的巩固大队也经常借用。

韩桥市场兴建后,商户都进入固定摊位交易,抢占摊位,堵塞交通,雨雪天停止交易的状况从根本上改观。猫匾交易虽没有以前火爆,但依旧兴旺。新辟绣品区本想是试验试验,没想到发展迅速,很快火爆起来。绣花机和手工绣品并驾齐驱,几百个品种投入市场后,有公司收购的,有经纪人转手的。反正,只要上市就供不应求。这种皇帝的女儿不愁嫁的局面,大大激发了韩桥人的潜能,也带动了周边地区群众的致富热情。

然而,红火的市场,正处于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期,基层干部害怕,群众也害怕。他们特别关心时事政治,上到新闻联播、新闻和报纸摘要,下到江浪县新闻、克信公社的通知,毫无遗漏的准点收听。想从中听到有利于市场发展的内容,其中哪怕是一句话,哪怕是一个词,都会很快在社员中传开。

可是,外地的一些做法人们不免担惊受怕,群众中也在偷偷议论,哪里掀起了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浪潮,哪里把无产阶级专政落实到了基层,哪里在批林批孔中上挂下联等等。一时间,他们把生产队办的工副业、多种经营和社员家庭副业都视为资本主义尾巴大砍大煞;社员自留地被认为是资本主义温床,家庭园前屋后种植的瓜果蔬菜等不许超过规定,否则全部拔掉。把社员利用空余时间搞缝纫、编织、修理、农副产品加工、制作竹木器具到市场出售一律作为资本主义的东西去批判;把市场趸买零卖和异地买卖行为视为投机倒把,一律给予取缔和严厉打击。

韩桥的市场规模和交易量,和那些小儿科的资本主义尾巴相比,可算得上是资本主义大尾巴了,想一想,比一比,还真让人不寒而栗。

大队书记学童的态度是,你批你的我做我的,只要没有人来强行阻止,市场就照开!

韩桥市场的迅速发展,很快惊动了公社和县里的领导。有人说,这种集体管理,群众自愿交易的方式很好,不能当成资本主义尾巴割掉。有人说家家户户都成小工厂了,这还能是社会主义?也有人说,很多人从韩桥买到外地卖,这还不算是投机倒把?

“铃铃铃……”大队的电话铃声骤响。

“喂,你好,这是韩桥大队。”水波接着电话。

“请书记接电话!”对方的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又似乎是陌生的,水波感到很奇怪。“好好,我叫他。朱书记你的电话。”水波一边说一边把话筒交给学童。

“明天要进行割资本主义尾巴检查,行动力度很大!”对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学童还不知道是谁打过来的。他也不想猜了,反正人家是善意提醒。

应声刚向书记、主任汇报工作,气氛挺宽松的,学童和水波还冷不防调侃一下他。学童怎么一接电话,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脸色那么难看?

由于绣品交易区摊位少,拥挤不堪,应声刚刚汇报了扩建市场的想法。学童是认为自己的方案保守,还是怕增加大队的投资压力?应声真吃不准。

学童心里矛盾极了,怎么办?绣品没收了还可以重绣,如果缝纫机、绣花机被抬走了,群众会拼命的!

“水波,你组织人把大队的会堂清理一下,门窗都得好关锁。”

“书记啊,这……”水波不解的问。

“问什呢呀,按照去做就是了。多找些桌子,不能放在地上,会生锈的!”

水波和应声感到丈二尺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学童什么意思。

“五队先开始,把每户的缝纫机、绣花机的机头全部卸下来,送到大队会堂。记着叫多擦些油,这是群众的命根子,不能受潮上锈啊。”学童说着眼睛湿润了。

“其它九个队也得这样做,水波去布置吧!”

现在都在轰轰烈烈割资本主义尾巴,韩桥怎能成为世外桃园啊?在重要的问题上,学童一般观点比较隐晦,但干事很坚决。回想起来,他通过开现场会的方法,使地摊市场红火起来;通过引导队长参观地摊,使猫匾市场火爆起来……

应声在分析着学童的想法,把机头集中起来,还吩咐要搁在桌子上,要多擦油,防止受潮生锈,显然不是没收而是在保护群众财产啊!

再说,那是谁打来的电话?学童接完电话情绪就反常起来,这电话明显与集中机头有关!也许上面的人对割资本主义尾巴也是有不同看法?

想到这里,他收缴机头的畏难情绪就没了,关键是如何说服群众!五队收缴的速度和能不能收缴上来,关系到全大队,市场主体在五队,他们不看五队又能看谁呢?

应声暗下决心,决不能拖大队的后腿,要像民兵整组一样带个好头。

他首先召开队委会。让小会计和柳梢列席会议,他俩虽然有过过错,但本质是好的,又有号召力,应该发挥好他们的作用。会议分析了当前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形势,也通报了一些地方的极端做法,大家思想统一,一致支持大队的做法。

户看户社员看干部,在队委和骨干的带领下,五队很快把机头集中到了大队会堂,为全大队带了个好头!

第二天,县割资本主义尾检查组在心民的引导下,直奔猫匾绣品市场,而市场门可罗雀,还有什么好说呢?

检查组成员的难看的脸色也渐渐的露出了笑容。学童汇报了集中收缴机头,遏制资本主义尾巴生长的做法,得到了检查组的好评。

心民开心的笑了,学童、水波和应声这才知道那个电话是心民打来的。

从此,不管是江浪县还是海潮县,只要有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行动,韩桥两端的两个大队的社员就自觉的把机头集中到仓库保管。两县检查的人又戏称:明知尾巴长又粗,就是没法拿得住!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祸不单行 吴一芳有四个哥哥,大哥已至而立之年,尚未婚娶,这在农村是惹人笑话的事。从前因为经济条件差,没有女孩愿意嫁。后来,家庭养殖和做猫匾挣了些钱,大哥娶女娘成家的事,也就有了希望。

经人介绍,一个远乡的女子,知道韩桥富裕起来了,愿意远嫁。女方开出了条件:定婚时为女子购买金耳环、金戒指、金手镯,向女方行八百八十八元的彩礼。结婚时要购买“三转一响”(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盖建三间瓦房。这些条件虽然有点苛刻,但一芳家经济上还能承受。

双方在欢天喜地中举行了订婚仪式。

大哥有了未婚妻,全家人好不开心。一芳父母着急张罗老大的婚事,购买“三转一响”也不算大事,最重要的是要盖房子。虽说女方要求过份,但想想也对,就是一芳将来出嫁了,四兄弟挤在三间草房内也不是事儿,所以盖房子成了当务之急。

穷了一辈子,现在有条件了,这次得把房子盖得像模像样,也让人家瞅瞅,老吴家的气派样儿,为老二老三老四找女娘撑撑门面。

青砖小瓦、水泥桁条、石灰水泥一应俱全,只等当地的瞎子先生推算出良辰吉日。

瓦匠、木匠、小工和看热闹的云集此地,在震天介响的鞭炮声中,一芳家的瓦房开工啦!也就一周时间,四周砖墙已砌到顶端,接着就可以架梁加盖了。

韩桥这里盖房有贺梁的习俗,上正梁那天,邀请亲朋好友前来道喜祝贺,像猫匾就是贺梁的佳品。按照瞎子先生掐算,上正梁的良辰是在两天之后。遇到这种情况,不管是哪家都会等候。匠人把边梁、二梁和两头房间的顶梁等全部安好,其它事宜一切就绪,只留堂屋顶梁,也就是正梁,等到吉日良辰,由作头师傅合榫,众人道贺。

贺梁那天,一芳家来了很多亲友,亦有不速之客,比如多少年已不来往的老亲戚都来祝贺。也难怪,穷得叮当响,亲戚来串什么门儿?现在盖起了古色古香的大瓦房,有真心道贺的,有心生羡慕的,亦有看看热闹的……不管带着什么心态来的,但都给上梁带了热闹喜庆的气氛。

良辰已到,作头师傅拉着长调似在喊号子又似在唱歌:旭日悬顶、房屋永固,吉星高照、福地呈祥,富贵长久、子孙满堂。洪亮高吭的声音真是好听,接着高喊:“上啊,大吉大利!”匠人用绳子将正梁平平稳稳的拉至屋顶合榫,此时鞭炮齐鸣,掌声雷动,个个喜笑颜开。

一芳父亲开心的笑得合不拢嘴,拿着红包,给匠人分发喜钱。

来的客人大大超过了邀请人数,这让一芳家始料不及。不是“添人不杀鸡筷子摆摆稀”就能应付得了的。酒菜缺得太多,不说迎来送往,光酒菜采购、洗碗抹灶就平添了一大堆事,家里人忙得不亦乐乎。

酒席开了六批七十来桌,一直吃到下午四点多钟午餐才结束。农村办事都是两餐,这也是韩桥人的好客之风,午餐刚过,晚餐又开席了,直至晚上十一点多客人才陆续散去。客散主人安,一芳全家人累了一天,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然而,谁都没有倦意。一芳嗲嗲的陪着父母兄长,观赏着新建的房子,心里乐开了花,想着明天就要钉椽子盖青瓦了,一幢斩新的瓦房就要给吴家长脸啦!

天有不测风云,雷电交加,风雨大作。一芳全家顿时忙乱了起来,为新房墙顶加盖草巾,唯恐墙体灌水倒塌。偌大的风,草巾盖上去被掀下来,又盖上去又被掀下来,瓢泼似的大雨冲刷着墙体和墙顶。

一方父亲翻上木梯,大喊:

“快搬砖头给我,压住墙顶草巾!”

大家忙着搬砖压顶,只听“哐”的一声闷响,墙体倒塌了。

“父啊……”一芳大叫。她眼看着父亲从墙头甩下,墙体倒塌,他被压在了乱砖块里。

大家拼命用手扒砖,好不容易把他救出,可是已不省人事。当即送往公社医院抢救,医生摇摇头,无能为力。一芳跪求医生,可医生说,颅内出血厉害,只有马上手术,而公社医院没有手术条件,只有立即去县人民医院幸许有救。

一芳娘坚定的说,哪怕倾家荡产,也要救他的命。

一芳陪着母亲上了救护车,送父亲到县人民医院手术。

由于走得急,没带什么钱,其实家里已经没有多少钱了,怎么交押金?不交押金岂能做手术?院长过来了,他用手指翻了翻病人的眼皮看了看,让医生立即手术,而他在押金欠条上签上名字作保。一芳磕头谢恩。

手术很成功,她娘看着自己的男人被从死亡线上拉过来,家里又有了顶梁柱而高兴不已。

院长帮忙作了保,不能让人家为难。一芳娘决定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和新房的桁条和砖瓦全都折价卖了。可是钱还是不够,她就向亲戚家拆借。贺梁时热热闹闹客客气气,可一谈借钱的事,就王顾左右而言他,有的甚至一口回绝,人情真比纸薄啊。后来,学童和水波商量,从大队借了笔钱给她,才把手术款还上。

刚还上手术款,本想住一段时间就可出院了。没想到病人突然发热,高烧不退。医生说,最好转院到海通人民医院,担心并发症县院处理不了。

一芳心想,若去海通必须筹一笔钱才行,在县人民医院碰上院长这样的好人,到了海通哪有这么好的运气?

“娘,你陪着父,我回去借钱!”

她父亲拉着她母亲的手,在半昏半醒中嘴在微微翕动:“回家……回家……不看……了。”

此时,应声提着包来了,“有钱啦,去海通吧。”

她父亲高烧昏迷不醒,海通人民医院已经尽力,但是也没有能把他抢救过来。

喜事办成了丧事,新房的材料折价卖上,地上没有留下一砖一瓦,剩下的是泥泞的地,和灌满水的墙脚的坑。

真是祸不单行,一芳父亲刚过头七,她大哥的红娘就过来了。

“女方说了,退婚!”

“怎么说退就退?”一芳娘说。

“人家说,你们家欠了那多债,难不成让人家嫁过来就还债?”红娘说。

“那彩礼的钱必须退!”一芳大哥说。

“我也同情你们,和女方说了,人家说是你们家说话不算数,房子盖不起来,三转一响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可以再传个话,有消息就过来,反正悬!”

等了好多天也没见红娘过来,老大按捺不住了,他找到女方家要彩礼钱。未婚妻没敢见面,让他哥哥出来招架说:

“是你们吴家变的卦,订婚时是什呢样子,现在是什呢样子?起房子的事又怎么不起了?还想退彩礼?没得门儿!”

说着说着,两个人动起手来,邻居来了一些人帮忙,一芳哥哥被揍得鼻青眼肿,只有逃跑。正加速奔走之际,又被邻居用扁担绊倒在地上,又遭一顿毒打。他艰难的往回走,走到柳桥附近,实在撑不住而晕倒在路上……

面对家庭突如其来的变故,一芳实在是欲哭无泪。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割爱换亲 一芳大哥晕倒在路边,附近有位修自行车的师傅看到他鼻青眼肿的惨状,顿生恻隐之心,他用手轻轻的接近一芳大哥的鼻孔,发现尚在微微喘息,就抱起他走进车行。正巧有顾客在为板车轮胎打气,师傅与其商量同意,就让一芳哥平躺在板车上,准备送附近的柳桥公社医院救治。他知道自己是低血糖无大碍,就艰难的摇摇手,发出低婉的声音:

“谢谢,你是个好人!我没事,喝口水就好了。”

师傅端来一碗白开水,他咕咚咕咚很快喝了下去后,就慢慢的从板车上爬起来坐着,抓住师傅的手说:

“师傅救了我的命,来日再报。”说着就下车准备回家,但重伤和饥饿使他站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师傅搬来矮凳让他背依板车而坐。

师傅知道他饿了,但自己带的盒饭已吃得只剩下一点点。少就少点,他倒了点开水,把饭盒洗洗刮刮,又噘着嘴巴吹了吹,唯恐烫着。

一芳哥慢慢的喝着米汤,体力渐渐的恢复起来。他告别了修车师傅,又艰难的上了路。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天已经渐渐的黑了下来,他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小憩。突然眼晴一亮,前面的滔滔白浪,勾起了他的饥渴感。他拽着树枝和杂草慢慢的艰难的来到水边,他想双手捧抔水喝,河边的水原本就很浅,他捧了一抔泥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两手撑着浅滩,把头伸出去喝口清水。嘴唇刚刚接触到水面,而手一松软,扑的一声整个身体趴在了浅滩上……

丈夫尸骨未寒,女方就断然退亲,一芳娘痛苦不堪寝食难安,消瘦了很多,又添了不少白发。大儿子天没亮就去女方家要彩礼钱,已到后半夜可还不见回来,她心生疑虑,便起床等候。她站在家门前路口,注目着远方,盼望着黑影的出现,可是天已大亮也不见老大的身影。她来到灶房,赶紧煮饭,儿子回来一定饿坏了。

太阳从地平线上跳到天空,队里的人已上完早工,老大还没有回来。

“一芳,大哥一夜都没有回来,我眼皮跳得厉害,不会出什呢事吧?”

“娘,你放心,大哥又不是细伢儿,我出去看看。”

“你顺着去女方家的路,望人多的地方问问。”

“放心吧,娘。我叫应声陪我去。”其实一芳心中早已忐忑不安。

应声立即放下手头的事务,骑着自行车陪一芳去找她大哥。穿过白龙港桥,顺着河边继续向前走,前方河坎上围着很多人,她挤进人群,只见浅水滩上趴着一个面朝水面的男人,头发还在水中轻轻的漂动。

“哥哥……”一芳大喊,可她的亲哥已经窒息而亡,哪里还能听到妹妹的喊声。

一芳娘见了抬回的大儿子的尸体,顿时晕倒,从此长期卧床不起。她心中在怒吼:老天啊,为什么这么残酷,死了丈夫还不够,还要赔上大儿子?为什么,为什么让我撑起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不公平啊!老吴啊,你可走了,老天作证,我真的没有本事找儿媳妇帮吴家传宗接代呀,我到阴间见你你千万别怪我啊!

一天,那位红娘来找一芳娘,两人关在房间说了半天话。一芳送走红娘,就去看她娘。

只见她娘坐起依在床栏,泪流满面,拉着一芳的手说:

“自打你懂事起,你说的事娘每一件都是依着你,从来没有违过你的心愿。你父和大哥都走了,我也不想活啦!”

“娘……”

“但是,想想没有脸见你父,他刚走,大哥就让人家退了亲不说,还搭上了性命。我不为吴家娶门儿媳妇,传宗接代,你父都不会见我。娘懂你和应声好,应声我也喜欢,但是命不如人愿,谁叫你生在吴家,你要为吴家传宗接代做牺牲了。”

“娘,你说什呢呀。”

“红娘来说,人家愿意做换亲,你嫁到人家去,为你二哥换个媳妇回来。”

一芳如五雷轰顶,双膝跪在踏板上,紧紧握着她娘的手哭着说:

“亲娘啊,不能……不能……这对应声不公平。”

“有什呢公平不公平,应声是队长,人又聪明,找个女娘没有问题。再说你,嫁给谁都是生儿育女,娘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你总不能看着娘眼睛睁着去死吧?”

“娘,你不要逼我!”

“娘不是逼你,是让你帮娘撑这个家,让娘死也能闭上眼睛。”

女母俩抱在一起,哭成泪人。

“娘,不要拆开妹子和应声,对方我也不认识,我不娶这个女娘!”

“混账杲昃,你都二十八了,是不是你父的儿子?是你想不娶就不娶的?要为吴家传宗接代的!”

一芳心里像针刺刀绞,她心中只有应声,怎么和一个不认识的人同床共枕?应声啊,怎么办呢?吴一芳啊,吴一芳,你就真的没有一个好方法能说服娘吗?

她娘的身体每况愈下,如依了娘,她将毁掉一生,应声将痛苦一生。而娘看着儿媳妇过了门,肚子渐渐的鼓起来,抱上吴家的孙子,身体也许会渐渐的好起来。如果拒绝了娘的要求,她会怎么做?娘当然拿自己没办法,但也许会气死,也许会自寻短见!

想到这里,一芳害怕起来,她宁愿做牛做马也得让把自己当成掌上明珠的娘活着。她决定了,决定做换亲,但是暂时不能告诉应声。

一芳婚嫁的事渐渐的临近,应声还蒙在鼓里整天忙东忙西。夜已经很深了,应声正在入神的看书,罩灯突然熄灭,他正纳闷,准备划火柴点灯。一个人把他紧紧拥抱,“一芳!”应声又惊又喜,把她紧紧拥在怀里,深深的吻让他俩彼此的心跳动在一起……

一芳的泪水在应声脸颊上流淌,流到了他的嘴唇,让他们感到了酸楚苦涩。应声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一芳痛苦的流淌着心中的泪水……

“明天,我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应声,今夜属于你……”

“不,不……”应声痛哭着点起灯,只见一芳一张圆圆的忧郁的鹅蛋脸,樱唇饱满,俏鼻傲挺,显得清新脱俗,温婉动人,惹人怜爱。一双带着稚气的、被长长的睫毛装饰起来的美丽的眼睛,就像两颗水晶葡萄,而眼圈却红肿得让人心疼。被太阳晒得略带些古铜色的脸庞泛着淡淡的红晕,不时的飘着粉香味,分明在告诉应声,这是专为他粉妆的。那鲜红的中式婚服上镶着几颗珍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刺痛着他的心。

应声把一芳送回家,想和婶婶作最后一次争取。她娘已很长时间卧床不起,一见应声也不知那来的力量,一下子从床上蹦下来,跪在他的面前说:“不是我心狠,你们认命吧!”应声和一芳立马跪下,三人紧紧的抱成一团,“呜呜呜”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一芳出嫁 一芳出嫁,老二娶媳妇,这对吴家是天大的喜事,便邀请亲朋好友前来庆贺。

盖瓦房贺梁摆了七十余桌,此次两个孩子结婚这么大的喜事,来的客人也不会少,考虑到家庭变故,道喜的人可能会少一点,打个对折三十多桌还是会有的。酒菜还是得多备点,省得临时增加了客人手忙脚乱。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芳娘竟然起了床,这让一芳非常惊讶!她知道娘之所以能下床,是因为二哥能娶上媳妇。她反过来想想,如果自己死命不同意换亲出嫁,娘又会怎样呢?她不敢往下想。

她二哥已出发去了女方家,而女方家的哥哥也将出发来娶自己,她在问自己:如何面对未曾谋面的晚上就将睡在一张床上的男人?心中的应声又将如何抹去?人生将来的路又怎么走?

这天正逢下雨,也许是老天为应声、一芳的不幸而哭泣。应声穿上雨衣,戴上破草帽,骑着自行车,来到一芳家附近。他不放心一芳将嫁给什么样的人,必须亲眼看一看。

已近晌午,从韩桥方向向一芳家走来三男一女。

他们是撑船从江海河而来,将接新娘子的船系在应声家舀水踏子上,留下一人看船。当地有风俗,新娘坐的船不能空着,必须一直有人看守,以防邪气侵入。

应声纳闷,人家接新娘的人都是来单数,接上新娘就成双数了,可他并没想到还有一人在看船。

他仔细辨别这三个男人中谁是新郎?其中年龄最大的三十二三岁上下。应声感到似曾相识,他在大脑中不停的搜索,终于想起来了。那天,克信民中组织高中毕业班学生去海通城参观,在三〇四国道平桥公社路段,就是他,撞伤了吴一芳而逃逸。

估摸着其他两个人的年龄均在二十多岁,按理说,新郎应该是这两人中的一人才对。但是,换亲就不好说了。应声担起心来,万一就是撞倒一芳的那个混蛋怎么办?他决定隐藏在附近,弄个明白。

吴家摆上了十张餐桌,准备开餐三至四批。已经十二点多钟,才稀稀拉拉来了四五桌的客人,一芳娘望眼欲穿,再也没有等到什么人来。一芳搀扶着她娘说:

“娘,不要难过,不来就算了。”

“人穷狗都嫌,开餐吧!”一芳娘生气的说。

宽宽松松开了五桌,与贺梁那天正好相反,多了大量的酒菜。其实有许多人不来,应该能理解,人们崇尚礼尚往来。吴家盖瓦房时家庭富裕,现在欠了一大堆债,人家来吃喜酒总得包礼金贺喜,是长辈的还得给新人叫钱,盖房子时送的礼金不说,这次欠下来的人情何时能还?

应声岂管这些,他只关心主桌上的主宾是谁。可是堂屋后墙没有窗户,他无法看到新郎。雨还在哗哗的下着。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从地上抓了泥巴涂了满脸都是,只看见两只明亮的眼晴和洁白的牙齿。他用稻草绳系住腰,手持竹棍,躬着腰,来到吴家大门口。一边嘴里念叨“大吉大利,行行好,给点儿吃的”,一边伸出沾满污泥的双手。与此同时,一双犀利的目光射向主桌,新郎竟然是撞倒一芳的那个男人!他拿着吴家给的喜糖迅速离开,不忍再看下去,他心里在滴血。

一芳一眼就认出了应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自己的心上人,竟然装着乞丐来到婚礼现场,她心如刀割,顾不得地上湿滑泥泞,冲出门外:

“讨饭子,再拿个馒头。”

“新娘子心真好!”酒桌上的人赞扬一下一芳这事就很快过去了,再也不会有人把乞丐当回事。

“应声,快回去吧,你这个样子,我……”

应声双手捂着脸“呜呜呜”的哭着,他知道一芳不可能认出撞她的人,他也不忍心说出真相。

应声回到家,看到舀水踏子上系着贴着喜字的小船,这才明白是怎么会事。看船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应声和他聊了起来。

任新良也就是撞倒一芳逃逸,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三十二岁,当过兵,家里兄妹五个,他是老大,妹妹最小。上有爷爷、奶奶需要瞻养,情况与光棍司令家差不多,四兄弟都没有娶上女娘。

一条小小罱泥船,载六人和一些嫁妆,夜里要行三十多里水路,且一半路程是在宽阔的运河。耿会民叔叔就是乘这种船跌倒水中,被水波伯伯救上岸的。一芳不会游泳,这让他如何放心,应声决定骑车跟船。

下着小雨的黄昏的韩桥格外昏暗,一芳将从应声家门口经过,从舀水踏子登船。

应声半掩着门看着心爱的人出嫁,谁能体会他此时的心境?一芳知道应声在看她,她停下脚步,从半掩的门缝中看到了应声的身影,心中在默默的念叨:“对不起,应声!这辈子我对不起你,来世再做夫妻吧!”她“呜呜呜”的哭着上了船。

一芳从来没有坐过这样的小船,害怕极了,两手紧紧抓住船帮。船在暮色中慢慢的前行,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应声把两只挂篓挂在自行车后座上,这样可以为跟船的事随便找个理由。他从衣橱里拿出了几套女装,这是准备送给一芳的生日礼物。先把它藏在挂篓,方便时就作为结婚礼物送给她。

小船从江海河由北向南行驶,右转进入了东西向的引河,必经应声和一芳的初中校园。应声在水中拼命救一芳的情景,让她泪水如注,如果不是为了她娘,她真想一头扎进水里,让电灌站那巨大的水泵吸进天堂。

小船进入了电站旁的涵洞,水位较高,只能免强小船通行。这是一个阴森狭窄的黑洞,一芳趴在船板上,稍稍抬了一下头,就碰到了洞壁,吓得她一声尖叫。

引河的西端与运河相连,任新良家就住在运河西岸。河宽浪高,为了小船安全,必须在运河边侧行驶。但是从运河东岸,到其西岸边侧,必须横渡运河才行。

应声看着小船进入运河,手心在冒汗。

撑船的师傅还有些经验,顺着水流慢慢斜向对岸,很快小船已过河心,危险即将过去。应声心中的石头慢慢的落了下来。

没想到,为平桥公社广播站装运器材的“机器快”全速驶过,掀起了巨大水浪,把小船冲翻,一芳惨叫落水。应声不顾一切的冲向一芳,很快把她救上了岸。他告诉她:“挂篓里有干衣服,赶紧换上,我得去救人!”

“机器快”发现小船翻倾,立即向水里投放了救身圈,并用手电筒照射水面。落水的人有的抓住了救身圈,有的仍在水中翻腾挣扎。

应声丢下一芳迅速冲到河里,把一个个晃动的黑影都拉上了岸。

平桥公社广播站押运器材的人大喊:

“请问:救人的兄弟尊姓大名?”

应声回答:“没有名字!”

一芳情不自禁的大叫:“他叫步应声!进步的步,应该的应,声音的声!”

任新良决定除师傅撑船外,其他五人步行。他央求应声同往,一来可让新娘乘车,二来人数成双。

一芳坐在应声自行车后座上,两腿垂在挂篓里。自从他俩定下终身后,一芳已记不清多少次这样坐车了。可笑的是,心上人不仅救了自己的命,还救了娶自己做女娘的任新良。自己竟然还是这样坐着他的车,由心爱的人送着出嫁!这对应声是多么的不公平,又是多大的伤害!此时的一芳真想大哭一场。

已到新郎家,应声停下车,拉着任新良到旁边一字一句的说:

“你认识我和吴一芳吗?你当过兵,历经三十二年的风雨,应该是一条铮铮铁汉才对。该承担的责任不能逃避,不该得到的应该放弃。”

一声说着,深情的望了一芳片刻,骑上了车痛苦的走了。

任新良家客人众多,大家已饥肠辘辘,翘首企盼着新娘露面。一芳穿着应声赠送的时髦服装,显得格外好看,然而脸上的两行深深的泪痕,还发着光亮。有赞扬她漂亮的,有为新良高兴的,也有人在窃窃私语说,恐怕新娘是被逼婚的。

领叫开始,她一边很不情愿的接着长辈们给的红包,一边从喉咙里挤出长辈的称谓,两行泪水不停的流淌。

酒席热闹开场,碰杯声、挟菜声、咀嚼声、劝喝劝吃声混杂在一起,突然喇叭里播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乐曲,喧闹声戛然而止。

“平桥公社广播站,平桥公社广播站,现在播放刚刚发生的英雄事迹。我公社社员任新良接新娘的彩船在运河克信公社河段翻船,六人落水,生命垂危,社员步应声奋不顾身抢救落水人员……”酒桌上的客人纷纷热议:

“那位骑车的就是英雄。”

“新良也真是的,也不留人家喝口酒。”

“新良要一辈子感恩这位英雄。”

“是呀,不然喜事就办成丧事了!”

新良被说得脸颊发烘发烫,他想起了应声临别时的话,想起了撞倒一芳逃逸的情景,又想想自己和一芳相差十多岁……

不知不觉,往事像电影镜头般的显现。他在部队当兵,星期天去小镇购物,一女子叫军妹,牵着羊带着小弟军生在前方行走。疾驰的马车撞倒了她的弟弟,新良抱着受伤的男孩直奔医院,自己掏钱抢救了军生的性命。军妹千方百计找到部队,为弟弟军生寻找救命恩人。因此,新良获得部队嘉奖。后来他俩互生情愫定了终身。双方商定新良退伍回家安顿好后,她就千里赴婚。不料她家发生重大变故,为了家庭生计,爷爷逼她嫁给了比她大二十多岁的小镇的瘸腿工人。

面对曾经被自己撞伤的女子,面对被逼换亲的比自己小十多岁的一芳,面对自己的遭遇,想想英雄的话语,新良应该做出怎样的人生选择?

然而,悲痛欲绝的一芳仍然被婆婆送进了洞房……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走出痛苦 应声从任新良家离开时,深情的看了一芳片刻。满脑子都是一芳,挥之不去。也不知道平桥到韩桥这三十来里的夜路自己是怎么骑车回来的。

回到家,似乎没有了过去的坚强和坚韧,对着一芳的照片,捶胸顿足,痛哭流涕。他知道,这不能怨一芳,更不能怨她娘,也没有理由怨她的丈夫新良。但是,就是心里堵得慌,无论怎样也放不下一芳,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他打开门,踉跄的来到舀水踏子,坐在水踏板上,两脚泡在水里,注目着一芳出嫁坐的小船南去的方向……

水波和秀珍已经是第五趟来他家了,看到了应声,水波放心了。而秀珍感到十分紧张害怕,当年施步仁不分给她家过年的口粮,她也就是这样坐在水踏板上,然后一步一步的走向河心自寻短见的。难道应声也想不开?秀珍想去劝阻,被水波拉住,他轻声说:“让应声静一静,他太痛苦啦!”

应声自言自语:“一芳,你回答我,为什呢老天爷让你五岁就来拥抱我,而现在又残忍的把我们拆开。十五年的欢笑,十五年的泪水,点点滴滴都在心头,说抹就能抹掉的吗?这比厉大守对我用头悬梁锥刺股的酷刑还要痛苦,比被关押管制还要难熬,你知道吗?”

此时,东方透出了亮光,绣品市场上已经传来了进场出场交易讨价还价的声音。

水波拿着白酒瓶,拔掉瓶塞,轻轻的走到应声身边,把酒瓶递给他说:“伢儿啊,实在难过就喝一口吧!”

他猛抬头,又惊又喜的喊:“水波伯伯,秀珍阿姨!”泡在水里的腿一骨碌站立起来,一把抱住水波嚎啕大哭。“哭出来吧,这样好受些。”水波边说边搀着他走出舀水踏子下的泥淖,沿河坡拾级而上,让他上床休息。

秀珍摸了摸应声的额头,烫得厉害,便用湿毛巾给他冷敷散热,并请来赤脚医生给他瞧病。他是在运河救人泡水后又没有换上干衣服,长时间严重受凉又加上情绪十分低落才发热的,一粒扑热息痛,一身大汗高烧就退了。

众辉也从公社放映队专门赶来看望应声。想想五个好哥们儿,一芳无奈出嫁,厚强远走他乡创业,进炎锒铛入狱,真是世事莫测,让他俩委实感到莫名的酸楚。

众辉刚走不久,应声听到有人“咚咚咚”敲门,他打开门,嗨,原来是邮递员呀。

“步应声有包裹,江浪县城寄来的。”邮递员说。

应声拿起包裹仔细端详,啊,是耿叔叔寄来的,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他火急火燎的打开包裹,哦,是高考复习资料。

县委梁副书记作为走资派下放劳动自由后,当上了县革委会主任。他走马上任就关心农业生产和农技干部,这可关系到民生。在他的关心下耿会民也很快回到县农业局工作。会民自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到韩桥大队询问应声的情况,当时让应声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还是水波给耿会民介绍了情况。当他得知应声读了高中,还当上了队长时,会民激动不已,“好,好,好”的声音,从电话话筒中传出,整个屋子里的人都能听到。耿会民是农业局中为数不多的文革前的农大毕业生,是农业技术骨干,深得县革会梁主任器重,回局不久,就被梁主任干预提拔为农业管理科科长。

应声把耿叔叔寄来的资料翻了一遍又遍,他急可耐的打开语文资料,啊,里面夹着一张县农业局的信笺纸。

应声吾侄: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你父母把你深情的托付给我时,我答应他们像对待亲侄子一样照顾的,可是,你父母坦然自首的第二天,我就被施步仁等赶走,把你孤零零的扔下,无奈只能让两箱书陪着你。你在那一段漫长的岁月里吃尽了苦头,受尽了折磨。白阿姨回来后,诉说了你的遭遇,让我心如刀绞。

欣慰的是有学童、水波、郑严等同志关心你,还有一芳父母把你当儿子一样爱护。一芳娘凑了六角九分钱买了一斤猪肉煮好,自家人一块都没舍得吃,全部送给正在关押中的你,这是亲娘都难以做到的呀!听说为一芳换亲的事,一芳娘拖着卧床不起的身躯,蹦下床向你下跪,我和白阿姨都掉了很多眼泪。我想你不会怪罪一芳和她娘,你心中明白,她们比谁都难受。你要知道造成悲剧的不是她们,而是“穷”字!要让她们得到解脱,免受煎熬,只有你能做到,那就是你要尽快的从痛苦中走出来。

寄上全套高考复习资料,叔叔希望你甚至恳求你把全身心都投入到工作和复习迎考中,让一芳和她娘尽快得到解脱,哪怕神经上放松一点,能理解吧,孩子?

你的叔叔耿会民

X月X日

应声一遍又一遍的读着耿叔叔的来信,眼泪涮涮的流淌。第二天,又收到一封信,他心里希望是一芳寄来的,然而这怎么可能?让应声万万没有想到,果然是从平桥公社寄来的信。

应声哥:

请允许我改口这样称呼你。我从五岁至出嫁,都是和你在一起,有痛苦和煎熬,有喜悦和希望,同悲同喜十五年,这虽然已成为记忆,但它是我们人生的宝贵财富。在那些心酸而美好的日子里,你告诉我你父亲在你蒙冤面壁后,给你讲述了布叔叔夫妇的冤屈故事,我心中一直肯定这就是你父母的故事。你当时和你父母说你会“坚强”。在后来的日子里,你和我说得最多的两个字是“坚强”,你做得最好的也是“坚强”。

我已为人妻,这辈子对不起你,如有来世我愿做你的女娘。

我想看到的是过去的应声,坚强的应声。泪求你接到高考录取通知书时无忘通过众辉转告我!

妹一芳

X月X日

面对恩人和亲人的来信,应声抹去眼泪,坚强起来。他决定走出痛苦,奋发努力,白天工作,晚上复习,高考和工作两不误。不辜负耿叔叔的希望,让一芳和她娘也能从痛苦中走出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信心满满 水波告诉学童,一芳出嫁对应声打击很大,毕竟是在磨难中建立起来的感情,难以割舍啊!学童也为此很难过,他决定找应声聊聊。

学童对应声说:“一芳无奈出嫁,应声你很痛苦,我也很同情,很理解。我在问自已,在我们大队出现这样的事情,我们党支部有没有责任?有,有很大责任!如果吴家盖房子不等上梁的良辰吉日,也不会遇上暴风雨,墙也不会倒,人也不会死。如果不是穷得付不起医药费,卖掉全部家当,也不会退婚,也就不会有逼婚。根子是穷。现在大家都在加工猫匾,工艺非常简单,据说全国有百分之八十的猫匾都来自韩桥,卖到哪里哪里就会有仿制的人,所以最红火也就是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了,现在销售猫匾明显有压力。老百姓好不容易赚到了第一笔钱,如果猫匾滞销赚不到钱了,会不会还有人家像一芳家发生这样的不幸?”

学童接着说:“市场改造和产品升级是我们大队的牛鼻子。水波主任辛苦一下,带领应声和秀珍去趟海通城,打听打听有没有什呢绣品加工任务和销售渠道,为群众再找条赚钱的路。”

学童心想,这是一件一举两得的好事,既可以探探路,又好让应声出去散散心,这小子脑子好用,说不定从他脑门里又会蹦出什么花头儿精出来。

应声顿时脸颊发烘,自己是失去了一芳,痛苦不堪。但带来痛苦的根源是什么?学童书记和耿叔叔说得都一样,根子是穷。自己怎能光考虑自己的感情,而忽视了五队几十户人家?“光棍司令”家四个儿子都没有找到女娘,如果他有女儿,是不是也像一芳一样被逼做换亲?队长的责任,就是要让几十户人家都富起来,最低目标就是要杜绝逼婚换亲悲剧的再次发生。要趁这次去海通的机会,好好琢磨琢磨。

应声他们仨来到海通,对于秀珍来说,海通已经久违了。虽然到乡下多年,但海通城区并未有多大变化,秀珍对这座城市太熟悉了,这里有她的喜悦,更有抹不掉的伤痛……

他们来到工艺美术研究院,这里曾是秀珍的希望,也是这里毁灭了她的希望,毁灭了她的家庭。在走投无路之际,就是从这里提着箱子独自去薛姚农场找许年良的,而年良怕耽误她一辈子却阴差阳错气走了她,这才被她公婆救到韩桥的。她抚摸着曾经学习刺绣的教室里的桌椅,她感谢这里给了她追求梦想的希望,也感谢这里让她掌握了沈绣的技艺。

“咚咚咚。”秀珍敲门,这是她和她父母曾经住过的宿舍。

“院长叔叔!”秀珍大喊。

“你是……”院长有些疑惑,“是秀珍?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

秀珍像憋不住的小孩大哭起来。“不哭,孩子,回来就好。”院长安慰道。

应声这才知道秀珍阿姨家庭的变故和所承受的苦难。在这个社会里,遭遇不幸的不只是步应声一人啊,他对社会对自己不公平的怨恨和心底里的玩世不恭感到了脸红。他开始思考社会,思考人生。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这样那样的不幸?

“这次回来就别走了,我获得自由后,就着手美院恢复工作,你回来工作吧,劳动部门我去说。”院长继续说。

秀珍瞧着屋内的陈设,还是当年的老样子,一点变化都没有,就连她当年的习作还挂在墙上。

她参加沈绣培训班不久,想创作一幅作品的冲动油然而生,她一针一线的绣起了心中的水波荷花。她父亲是个行家,一看绣品,非常开心,嘴里说“虽然稚嫩但很有潜质”,就镶了镜框挂到墙上。

应声看了秀珍的习作《水波荷花》,再看看一旁的何水波伯伯,水波也两眼发光的看着绣品。冥冥之中,何水波是不是早已在秀珍的心中了?秀珍阿姨和许年良老师青梅竹马的爱情,却被那个时代无情的拆开,让秀珍偿遍了人间的酸甜苦辣,而遇上了何水波,其实秀珍的爱情归宿不就是在这里吗?这让应声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秀珍默默的看着《水波荷花》的绣品,她觉得人生就要像水波一样清澈灵动,像荷花一样出污泥而不染,波与荷相互携偕,相得益彰。这是她憧憬的与年良的爱情,没有想到,这个愿景却在何水波身上得以实现。

秀珍淌着泪对院长说:“谢谢叔叔,我不回来了,我不想生活在过去。”

院长十分理解秀珍的心情,也非常支持韩桥的发展。他说:

“市纺织丝绸进出口公司我熟悉,院里有好多绣品通过它们出口。你们可以根据外贸的需要,组织农民加工,技术上院里可以支持,其实有你秀珍就够了,凤凰虽然落到鸡窝里,但是它孵出来的的仍然是凤凰。”院长把大家逗乐了。

院长打了个电话,把水波他们介绍到外贸公司。

临别前,院长毕恭毕敬的把《水波荷花》那幅刺绣摘下来,用绸巾包得方方整整。他拿着它交给秀珍:“带上,它是你的起点!”

秀珍知道院长叔叔的深意,一边接过绣品一边说:“谢谢叔叔,我记住了。”同时,她当着院长叔叔的面,深情的把《水波荷花》的绣品交给了水波。院长和应声都情不自禁的拍起手来。

外贸公司提供了一份出口产品目录,并让他们一一看了样品。公司承诺:只要符合质量要求的产品,公司全部收购。

“你们觉得如何?”水波问。

“我们有手绣和机绣,这些产品都能做。社员不会做我可以教,但就是女人太少。”秀珍既自信又担心的说。

“太好了,我回去就让光棍们分户,把做猫匾挣的钱拿出来盖房子。看看那些光棍还能不能找到女娘?到时侯,为他们举行集体婚礼和刺绣培训开班仪式!”应声激动的说。

在应声的心里,他要把五队变成绣品队,让几十户人家变成几十个绣品厂,让五队成为绣品市场火爆发展的酵头子。

水波一拍大腿:“就这么干!赶快回去找学童汇报。”

外贸的介入,使各种绣品、针纺织品供不应求,韩桥绣品市场的航母鸣响起了走向新时代商海的气笛,准备远航啦!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好事连连 时间,对于应声来说是最重要、最宝贵的。白天工作,晚上复习迎考成了日常。他把耿叔叔和一芳的来信,作为激励和鞭策自己的强大精神支柱;把对一芳强烈的爱深深埋藏心底,化作学习和工作的巨大动力。

他从队里回到家,首先抓紧时间做完一大堆家务活,比如做饭、喂猪喂鸡、给自留地和园前屋后的庄稼浇水,这些都是必须要安排的。

后来,为了节约时间,他索性一天就煮一次饭管三顿。扒上一碗饭,吃上两口咸菜,一顿饭就打发了,为复习争取了不少时间。

一天,从公社开会回家天已经很晚了,他火急火燎往回赶。因为他的时间计划已经超支,这将减少他的复习时间,影响复习计划的完成,他想加快骑车速度争取点时间回来。这时他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惜时如金啊。

他撑上自行车正准备开门,可是当门放着一只竹篮,上面用餐布盖着,围着竹篮四周用布绳捆着餐布。他细心的解开绳子,掀开餐布,啊,都是他爱吃的饭菜。他多少天都是白饭加咸菜,这样的饭菜才解馋呢。

吃完饭,他准备喂猪喂鸡,挑水浇园。猪和鸡都乖乖的睡着,园前屋后和自留地里的庄稼被浇得透透的,叶子挺挺的。

原来,三十个光棍秘密商量,认为应声要参加高考,从不占用队里的时间复习,倒是经常起早贪黑为群众操劳。为了多给应声争取些复习的时间,光棍们轮流送饭做家务。

话要从头说起。应声从海通回来开了队委会和社员大会,议题就是一个,达到结婚年龄的三十个光棍分户建房问题。让应声没有想到的是,意见出乎意料的统一,竟然没有一个人反对。

三十个光棍,三十幢房子,就是一片新村。然而,盖房子的瓦工、木工成了问题。应声给厚强打电话,请求支持。厚强虽然人在异乡,但对家乡的事总是很上心,他把春节不回家的工人提前安排探亲,正好为五队盖房。

应声这样做的目的,是想要让光棍找到女娘,他不想让一芳换亲的悲剧在五队重演。这些嫁过来的女人,就能让她们跟着秀珍学习刺绣,这样就能富起一户人家。

应声有点心急,光靠红娘做介绍太慢,一年下来能成几对也说不准。众辉放电影走的地方多,加上做猫匾和床上用品生意接触的人也多。他突然响起众辉在韩桥放映,播放幻灯片带来的巨大效应——买绣花机和进场交易迅速火爆起来。当然不能用放幻灯的办法为光棍找媳妇,但是这么多人脉资源可不能浪费。

他想起了发传单,在那动乱的年代,一个大队有四五个造反派组织,为了扩大宣传,把自己组织的主张油印出来,在开大会的时候,把油印材料扔到人群里。于是,他就想用这样的方式为光棍们找女娘造造势,他以韩桥五队的名义起草了以下内容:“韩桥五队三十位未婚男青年,个个单独立户盖起了瓦房,他们除了种地还在市场做生意。如有自愿婚嫁落户的女青年,生产队免费培训刺绣技术,产品外销。”并油印了好几百份。

他真是强人所难,把散发材料的任务硬生生的交给了众辉。然而自从一芳无奈换亲后,众辉也在思考社会,思考人生,那怕是冒着风险,他也要为五队光棍们当好这个红娘,这不完全出于与应声的同学情意。

真神了,四面八方的人到五队来相亲,没过几天成了十多对。此时,秀珍忙乎起来了,她原来担心五队没有几个年轻妇女学刺绣的,才几天就增加了十多人,这让她高兴不已,她想好好教教这些徒弟。

高考越来越临近,应声复习进入了倒计时。秀珍主动挑起了“队长”职务,说来也怪,过去吵吵闹闹的五队社员,竟然服从秀珍的“领导”,还把应声“软禁”在家里复习。应声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他对着一芳的照片眼睛噙着泪花说:“一芳你看到了吗?你还有什呢不放心呢?”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成为韩桥的第一个大学生。

考点设在青蒲中学,虽然远点,但家里有乡亲们的照顾,回家吃饭他心里踏实。

几门考下来,应声自我感觉不错,再努力一把,拿下这个“高地”,向一芳报喜。

考政治那天,他依旧按时点从家里出发,刚出韩桥大队,只见柳梢抱着孩子着急的走着,应声立马下车问个究竟。

“伢儿拉得厉害还带血,赤脚医生叫赶紧去青蒲医院,怀疑是痢疾。”

“快!快点上来!”人家都说这孩子是施步仁的,是谁的都是一条生命,都应该得到关爱,他催促柳梢上车。

“不,不,我自己走,你去考试。”

“顺路,快点,不要耽搁时间。”

柳梢抱着孩子感动的坐上了车,应声用力全速前进。到了医院,柳梢见孩子臭轰轰脏兮兮的拉了一裤子,担心医生嫌脏,就给孩子做简单清洗,应声则帮助挂号办好了就医手续。

“我都忘了,快走,快去考试!”柳梢催促的说。

应声翻上自行车狂奔,虽说考点也在青蒲镇,但是青蒲中学是在镇的最东头的城郊结合部,距医院还有较长距离,应声看看手表,额头上蹦出了汗珠。

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头攒动,根本无法骑车,他把自行车一扔,飞也似的直奔青蒲中学。

他蹦上走廊,冲到教室门口,一只手抓着门帮,一只手拿出准考证,躬着腰喘着粗气。监考老师说,真是悬死了,再晚一分钟就不能进考场啦。

他感到天旋地转,汗滴滴满试卷,头不自觉的趴在了桌子上。

医生说,立即抬上救护车送医院抢救。应声隐隐约约听到说话的声音,他一急便昂起头说:

“一芳,我不去医院,让我考完。”

女医生纳闷,这位考生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也罢,让他考完吧,也许能考取呢。医生马上给他做了应急处理,并全程监护。

这位一芳医生的决定,改变了应声的命运,虽然这门政治他只得了二十五分,但就是因为有了这重要的二十五分,应声被海通农业专科学校录取了。虽然只是大专,但是应声非常喜欢这所学校。因为,在痛苦的岁月里,耿叔叔给他留下的两箱书中最多的,一芳给他传递最多的,他读得最多的,就是农作物栽培、植物保护和禽类饲养方面的书籍。

应声正为自己考取大学高兴,学童却找他去大队。原来应声的入党问题,因为他父母是在押敌特,公社党委几经讨论未能通过。而心民担任公社党委主要负责人后,就把这一遗留问题又提上了议事日程。他让组织部门专门向县公安局详细了解了案情,办案人员相信他父母不是敌特,但苦于找不着证人老洪。心民说:“我们讨论的是应声的入党问题,而不是他父母的事,大家本着这一精神来讨论问题,如有责任我负全责。”经过委员们充分讨论,党委决定:接受步应声同志的入党申请。这对应声可是双喜临门,他激动的给众辉打电话,他要他马上转告一芳这“双喜”的消息。

水波对《水波荷花》的绣品如获至宝,也许就是这幅绣品给了他的勇气,这位老光棍终于向秀珍求婚了。

三十个新盖房的光棍正风风火火的谈着恋爱,其中有二十五对正蕴酿着结婚的事呢。

五队,不,是韩桥大队,是韩桥市场,好事连连。二十六对新人集体婚礼暨刺绣培训班在韩桥市场隆重举行!心民、学童和应声欣慰的为新人戴花,为培训班剪彩!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恩师指点 应声自行车后座上装着一只木箱,这是用来储藏衣物的;还在车的一侧系了两根竹杆儿,挂蚊帐用的。他就这样,带着录取通知书,骑上自行车到海通农业专科学校报到去。

有社员和他开玩笑:“队长都读大学变成城里人啦,怎么还是这样土里土气的?”

应声却说:“我学的是农学,还是农民。”

伴随着在田野里劳动社员的爽朗笑声,应声向大家挥挥手,蹬上自行车,离开韩桥,径直向海通城而去。社员们都放下手头劳动的工具,目送着应声踏上新的征程。

来到学校附近,他惊呼:“太棒了,我读的是剑(见)桥大学。科学巨匠牛顿、达尔文、华罗庚就是毕业于这所学校。”

海通农业专科学校,市区人习惯简称它为“农专”。农专门口有一条东西向的引河,虽然韩桥距离这里有三十多公里,但从方位上来说,这条引河与应声和一芳初中母校校园北侧的引河平行。它向东也与江海河交汇,不过向西不是汇入运河,而是融入了护城濠河。

农专开门即见桥,它叫三里桥,因为它向西距海通城约三里路程。此桥是通向农专的唯一通道,这倒给学校增添了不少神秘色彩。

他把车依在桥栏上,注目着白底黑字的农专校牌。校名题字,用的是清末状元张謇的集字作品,具有独特挺秀的风格,本来校名就是张謇所题,只是学校几经更名,只能集字啦。

站在桥上,穿过大门一眼望去,一条宽阔笔直两侧长满胡桐的水泥路通向校园深处,似乎望不到尽头。

进入高校读书,应声就像海绵吸水似的,他遨游在知识的海洋里,尽情吮吸着知识的琼浆玉液,每天的路线图是平行四边行,即宿舍、教室、图书馆、食堂。

在农村他有晚睡早起的习惯,而学校对学生宿舍和教室的管理很严格,固定时间开灯、关灯,他的生物钟一下子适应不了这种作息,只能每天准备两道思考题,晚上息灯后,闭着眼睛躺在床上,默默思考寻找着答案。

早晨他四点多钟就醒了,在八人的集体宿舍里,其他同学还在熟睡,如果从上铺爬下来,再取洗漱等物品,难免发出声响影响同学休息。但总不能睁着眼躺在床上等待光亮吧。他准备了一只尼龙袋,把学习资料、牙膏牙刷毛巾、碗筷全装在里边。凌晨悄悄的起床,轻轻的提着尼龙袋,不声不响的走出宿舍。学校的路灯下和教室楼的走廊里成了他晨读的好地方。

弹指一挥间,应声已是大学二年级了。专业是农学,而他却对文学情有独钟。这也许与耿会民叔叔给他留下的两箱书有关,过去已对中国的古典文学特别是唐诗宋词有一些接触,但那也只是读读记记名篇名句而已。

然而,陈麟老师的语文课和着书把他带进了浩瀚的古典文学海洋,他才知道这是一个博大精深、汪洋恣肆的世界。这使他对陈老师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和好感。

陈老师饱读诗书,对中国古典文学尤其是唐宋文学造谐颇深,他的着书、论文和赏析文章深受圈内推重。

他原来是海通师专中文系的老师,有人排挤他,这也许是文人相轻的缘故吧。也有人向上写反映材料,说一个没有任何学历的人怎么能在大学中文系当老师,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海通农专的校长和陈老师在反右时被关在一起,陈老师当年可称得上是年轻才俊,他对陈老师极为欣赏。后来,陈老师笔耕不辍,着书立说,在文学赞赏方面独树一帜。于是海通农专就作为人才引进,让陈老师担任语文组长。他不负众望,把农专的语文教学和研究开展得有声有色风声水起,这在全省乃至全国的理科类高校中都产生了一定影响。

应声是学农的,他想把农学和文学有机结合的起来,于是他大量搜集自从盘古开天地直至唐宋元明清关于农耕方面的古诗词,并进行研究。

他的第一篇关于《悯农》的赏析习作是《汗滴禾下土与农业机械化》,文章写就后应声找陈老师指导。

陈老师看了他的文章,自言自语的说:“可惜了,可惜了!”

应声担心起来,以为自己写的文章很差劲,老师看不上。

“来,应声坐。唉呀,你不学文学可惜啦!”陈老师惋惜的说。他对应声的文章提出了修改指导意见,并说修改后准备推荐发表,这让应声激动不已。

陈老师拿着《教学与研究》杂志打开后给应声,“你看看这篇文章,它是我的学生写的,今后她也就是你的同学了。”

应声接过杂志,《从〈劝农〉看陶渊明平淡清达的诗风》的醒目标题和作者张应梅的名字映入他的眼帘,他就仔细的阅读起来。

“你拿回去看吧,多学习人家的研究方法。我和张应梅原来不认识,她是慕名找到我的。”陈老师说。

张应梅是海通师专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学生,与应声同届,她是海潮县柳桥公社白龙港大队人。她家世代农耕,对农村有着特殊的感情,所以她在浩瀚的古典文学海洋中,以“农”为经线,串起了自己的研究方向。

她的这篇《从〈劝农〉看陶渊明平淡清达的诗风》写就后,去请教魏晋文学的老师,老师大略看了一下说:“张应梅,你还没有会跑就想飞,先把基本功打打扎实!”老师的话像冬天的一盆冷水,浇得她凉透了心。她想,老师的话固然有一定道理,但是作为文科学生岂能不动笔?而且她对自己的这篇文章是有信心的。

她的班主任读了她的文章,觉得挺不错,就推荐她去找陈麟老师指导。师专和农专距离不远,她步行来到农专。

“陈老师,久仰!”应梅很亲切的喊着。

陈老师摘下老光眼镜放在办公室上,打量这位陌生的姑娘。

“我是师专中文系的学生,慕名而来向老师请教的。”应梅坦率的说。

陈老师一听是师专学生,顿时提起精神,他对师专是真有感情啊。应梅把自己的文章拿出来,陈老师仔细阅读,看着看着嘴角上泛起了微笑。自言自语的说:“可造之材,可造之材啊。”

从此,陈老师接纳了这个校外学生。

不久,应声写的《汗滴禾下土与农业机械化》的文章在校报上发表。这在全校引起了不小反响,学校开展了理科生要不要学文学的大讨论,提高了学生对语文课的兴趣,吸引了一批爱好文学的青年,推动了语文学科的建设。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不堪回首 陈老师约应声到他家吃饭,弄得应声不知何是好,哪有老师请学生的道理?但是老师已经邀请了,不去也不礼貌,他就硬着头皮赴宴了。

师母在厨房忙菜,陈老师在打下手。

“应声你先坐,应梅马上到。”陈老师说着递了杯茶。

“谢谢陈老师,师母辛苦啦!”

应声长这么大,第一次到城里人家做客,他感觉很新鲜,又感到很压抑,也有些纳闷,副教授就住这样的房?

一室一厅,三十多平米。客厅约有四五个平米,只能放一张小方桌和四把椅子,平时椅子都藏在桌子底下只露出椅背。房间内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衣服整整齐齐叠放在床上。地面只要是不走人的地方都摆放着简易竹制书架。室内空间利用到了极致,吊橱把房子压得很低,高个儿的人肯定不敢大胆抬头。书架和吊橱里都放满了书。

“我介绍一下,这是步应声,是我的江浪老乡。她是张应梅,师专中文系学生。你们先聊聊,马上吃饭。”陈老师介绍说。

应声和应梅虽然初次相识,但是似乎有一种潜在魔力,使他们感到似曾相识,并无初见的距离感和拘谨,也许名字中都有个“应”字的缘故吧。

“不及梨英软,应渐梅萼红。”应声念着苏轼的诗句说:“应梅,这名字好!你家一定是书香门第吧?”

“哈哈,我家世代农民。”应梅回答。“咸驻目于垂螺,将应声而曳茧。”应梅接着说:“你的名字出自这里吧?呵呵。”

“我父母是有些文化,我的名字出自哪里,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

两人哈哈大笑。

“你看两孩子吟诗作赋像很熟似的。”师母高兴的对陈老师说。

“兴趣相投自然熟,咱俩年轻时不也一样吗?”陈老师一边倒酒一边喊:“开饭啦!”

四人落座后,陈老师开始讲话:

“今年我和老伴五十岁,她生日比我早,今天是她的生日,我俩商定就以这个时间庆祝我俩生日。你俩是我特殊的学生,应梅是我带的唯一校外的学生,应声专业是农学而跟着我学文学。我儿女在遥远的地方,今天就当你们是我俩的儿女。”

应声和应梅对视而显窘态,觉得老师五十岁生日却没有带生日礼物不好。两人便不约而同的站起来敬酒。

应梅说:“鹤瘦松青,精神与秋月争明。”

应声接着说:“德行文章,素驰日下声名。”

应声和应梅异口同声:“祝恩师和师母生日快乐!”

他俩就像说对口词表演,逗得陈老师老两口开心不已。

应梅看了墙壁上挂的两幅五寸的照片问:“陈老师,这墙上挂的两幅照片是你的儿子和女儿吧,他们在哪里工作?”

只见陈老师斟满酒缓缓的洒在地上,而师母泪水如注……

一九六七年夏,有人提出“文攻武卫”的口号,导致武斗急剧升级。海通中学师生中的“革命组织”,以对待市革筹会是“轰”还是“拥”的态度为分界线,形成了“轰”、“拥”两派,相互仇视,相互攻击,都声称自己最忠于领袖,攻击对方是反革命。使大小武斗频繁出现。不少被点名、被批斗过的教职员躲在校外不敢露面,避免“监管”。

陈老师夫妇都是海通中学的教师,儿女都是海通中学高中学生,儿子参加了“轰派”,女儿加入了“拥派”。

由于陈老师在解放前为国民党军官上过课,一九五七年又被划定为右派,“轰派”就把他作为历史反革命,把师母作为其帮凶一起抓起来,关在学校荷花池东侧的旧屋内。那些“轰派”的造反派,对他们进行了非人的折磨。

可笑的是,连一些初中小同学,红袖套一套,俨然一个造反派,对陈老师也是呼来喝去。海通中学荷花池边有不少杨树,夏日有一种名叫毛毛虫的昆虫,从蛹里爬出,在树枝上出放一根长丝,俗称“吊煞鬼儿”。初一、初二学生,参加两派武斗没有他们的份儿,有的就在校内游荡。当碰到这个“大反革命”时,有同学竟然“勒令”陈老师吞下毛毛虫。

那年冬季,“轰派”担心“拥派”抢人,争夺他们的胜利果食。因此就把陈老师夫妇转移到东方红公社关押,因为该公社的头头也是“轰派”,他们感到这样做有安全感。

女儿好不容易打听到,父母被关在东方红公社淀粉酒厂。她担心父母熬冻,就偷偷去送棉被。弟弟发现后,暗地里向“轰派”头头作了汇报。

女儿挟着棉被,刚进淀粉酒厂传达室,就被事先安排好的人抓了个正着。抓她的两个男人,脸上标记非常明显,一个塌鼻子,一个脸红得像猴儿屁股,所以人们都这样称呼他们。

塌鼻子和猴儿屁股揪着她的领口,推搡着出了淀粉酒厂,把她带到东边小石桥附近的运输站板车修理间关押。夜已经很深了,天很冷,女儿既饥寒交迫,又担惊受怕。不知道父母怎样,不知道弟弟一人在家如何?

“又饿又冷,去弄点酒菜来吧!”塌鼻子说。

“好的,我去办!”猴儿屁股爽朗答应。

塌鼻子支走猴儿屁股后,兽性大发,女儿不从。两人扭打起来,她顺手操起一把锤子,对着塌鼻子当头一锤,霎那间,塌鼻子从她身上滚了下来……

“酒菜来啦!”猴儿屁股提着酒菜嚷嚷着来到修理间。

只见塌鼻子躺在一旁,而她衣服被撕破,头发散乱,蜷缩在墙角直哆嗦。猴儿屁股心中不服气:“你这个塌鼻子,把我支走,你自己快活!”

他便像莽兽一样扑向她,她奋力反抗,拿起了一把扳手向他打去,砸得他生疼。

“你竟然敢打我!塌鼻子不要困了,快来帮忙!”他说着夺过扳手在她头上猛砸,她很快就不动了。

猴儿屁股看了两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害怕起来。他摸了摸两人的鼻孔都不喘气了,嘴里咕囔着:“不好,都死了。”

他虽然害怕,但猴精猴精的,马上恢复了她和塌鼻子扭打的现场,掩上门,提着酒菜,悄悄的来到传达室。听到传达员呼声如雷,与他进出买酒菜时一样沉睡着。

他来到传达室里屋,掀开传达员的被子,大喊:“起来,喝酒啦,喝酒啦!”

传达员一屁股坐起,“领导喝酒还想着我,谢谢谢谢!”

“你看,大冷天的,运输站里就我们三个人,还能忘了你?”

两人来到修理间,传达员傻了,塌鼻子和她都死了。

猴儿屁股把酒菜一甩,揪住传达员的领口都踮起了脚尖,“我去买酒菜一点点时间,你就把人打死了!快交待这是为什呢,怎么打死的?”

“我没,没有……”

“不说,不说是吧,我让你生不如死,让你全家人陪葬!”

“领导我……我说……”

猴儿屁股放开他说:“快说!”

“领导,你看,是塌鼻子想强奸相互扭打的。”

猴儿屁股装模作样的看了看说:“有点像。”

“领导你千万要帮我说话啊!”

“就算不是你杀的,那他们打架你怎么能睡大觉不制止呢?”

传达员心想,该死的瞌睡虫,怎么就睡得像死猪什么都没听到呢?这罪责也不小啊!他就编了个谎话骗猴儿屁股。

“领导,我打呼噜是响,但没有睡着。”

“什呢?”

“你出去买酒菜后,”传达员说着,猴儿屁股松了口气说:“继续说。”

“你出去买酒菜后,我隐约听到有什呢声音响,就起来看了看,见没什呢动静,就没管它。”

“后来呢?”

“也就在你回来喊我之前不久,我听到有激烈的扭打声,就去看了一下,我吓了一大跳,两人都躺在那里,就回来装睡的。我真的没有杀人!”

“看你也是老实巴交的,就听你一回。口说无凭,你都写出来,我帮你说话。”

传达员把刚刚说的内容详细写了下来,猴儿屁股看了材料,开心的笑了。

女儿就这样白白断送了性命,儿子捧着姐姐的骨灰,泪流满面,对自己告发姐姐给爸妈送棉被的事后悔莫及,但已铸成大错,无法挽回。“轰派”对女儿的死没有任何说法,简直是草菅人命,儿子悔恨当初不应该加入这个该死的“轰派”。他越想越气愤,越想越悲伤,越想越自责,想着想着他捧着姐姐的骨灰走进了濠河……

应梅非常后悔,怪自己嘴快,勾起了老师、师母不堪回首的伤心往事。而应声心里更难受,他想起了秀珍的父母,想起了一芳的父亲和她的大哥,刚刚又知道了老师家的灾难,他觉得这些不幸虽然各不相同,但本质是一样的,它深深的镌刻着时代的烙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如鲠在喉 应声一时间成了农专的名人,这倒不是因为他是农学专业一班班长的缘故,而是因为他在陈麟老师的指导下,在校刋上发表了《汗滴和下土和农业机械化》的论文。

他接连收到好多封从校内发出的信,一封一封打开仔细阅读后,哈哈大笑,自己居然有这样的魅力?

有约去剧院看电影的,有约去江边看风景的,有约在校园散步的,也有约去逛街的……时间地点清清楚楚,这么多女孩约会,这让他怎么忙得过来?

其实,应声心中的位置已经全部被一芳占据,她虽然已为人妻,他也没有非分之想,但是心中就是放不下她。难怪啊,十多年风风雨雨中建立起来的感情,怎能说忘就忘了呢?他又怎么会有心情和其他女孩幽会呢?

他想把这些信全部烧掉,免得心烦。但人家邀请幽会,这是人家的权利,不能蔑视,应该对人家有一个起码的的尊重,他决定还是把信收藏到木箱里。他忽然发现有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的字体有些眼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的字。

施丽艳早早从食堂吃完饭,回宿舍打扮了一番,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发出了约会邀请,可得认真对待。

她经常生自己的气,但更多的是生男生的气。自己辛辛苦苦为班级组织这么多活动,还经常教大家学唱歌,就没有一个男生正眼看过自己。是长得丑吗?不就是眼睛高度近视戴副近视眼镜,这是知识分子的标志;脸上雀斑多一些,那也只是有例假时才明显;嘴巴有点大,唱歌的哪有小嘴巴的。所以,她也没有觉得自己丑,属于大众化的面孔。她沾沾自喜,在农村的男朋友,还把她当宝贝唻。

丽艳父亲在鲁厚强手下工作,经过多年的观察,他觉得厚强为人厚道,好学上进,管理建筑工程井井有条,是将来干大事的材料。他就给自己的女儿当起了红娘。厚强和丽艳交换了照片,频繁互相通信。虽尚未见面,但感情开始升华。丽艳父亲趁热打铁,让女儿到东北工地上看厚强。两人感情发展很快,在东北就拍了订婚照,喝了订婚酒。厚强正张罗着结婚,而丽艳考取了大学。

厚强说,不急,等丽艳大学毕业了再办婚事。

丽艳开学一个多月,厚强接到了一封来自海通的信,他知道是丽艳的,急不可耐的拆开。

鲁厚强:

想了很久,觉得我俩不合适。由于文化和环境差异很大,将来是不会幸福的。就这样和平分道,对彼此都好。顺祝你早日找到合适的朋友!

施丽艳

x月x日

他把信撕得粉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天没有出来。

第二天,丽艳的父亲向厚强辞行,他感觉没有脸再在厚强这里呆下去。厚强说,你是你,丽艳是丽艳,不要扯到一起。在厚强的挽留下,丽艳父亲继续跟着厚强干。

后来,她父亲写信把丽艳骂了一通,说她无情无义。而她却说,婚姻岂能讲情讲义?文化差异和城乡差异,会给婚姻带来极大痛苦的!

她在学校河塘边,踱来踱去焦急不安,等待着他的到来。然而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仍不见她要见的人影,她只能撤退。

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应声正在入神的看书。她纳闷,难道他没收到信。她便坐到应声对面,假装翻着书。

“班长!步应声。”施丽艳喊。

“噢,你来啦。”应声若无其事的抬起头,接着又看起书来。

看应声的样子,丽艳以为他没有收到信。但是,不应该没收到呀,三天前信就寄出的,真是扫兴!

坐在阅览室不阅不览那算什么?可她确实没有心情看书,于是就装着学习的样子,而偷偷的看着应声。

应声这才明白,那封没有落款姓名的信是丽艳写的。他不想和她呆在一起,还是保持距离为好。于是他合起书,迅速向教室走去。而她在后面边追边喊:

“步应声,等等我!”

应声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二班团支书瞿巧荣碰巧遇上,就和应声开玩笑的说:“哥哥在前面走,妹妹在后面追。”丽艳追上后对瞿巧荣说:“管你二班什呢事?”

当天晚上,在一班、二班传开了,说应声和丽艳正在热恋之中。看来,二班团支书瞿巧荣的嘴也是够快的。这与农村人说的嚼舌根,好像没有什么两样。

期星六晚餐,丽艳从食堂买了份鱼,不小心鱼刺卡在喉咙里出不来,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她就让同寝室的同学去找应声,说他有自行车方便。应声虽然想和丽艳保持距离,但是这种事怎么能推辞?便骑着自行车陪她去医院。

丽艳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亲昵的搂着应声的腰,胡桐树下华灯初放,散步的老师和同学谁不认为他俩是一对恋人?

离农专最近的是东方红公社卫生院,应声认为取鱼刺,又不是看疑难杂症,去普通医院就行了。该医院耳喉鼻科从来不值夜班。急诊室是妇产科医生在当班,因为农村计划生育工作抓得紧,这样便于应急处理妇女的一些事情。当然对急诊病人还是接诊的。

看嗓子却去妇产科也真是笑话,丽艳没办法只能跟着医生去了妇产科检查,医生让她发出“啊啊啊”的声音,接着用妇科高倍镜照了一下。丽艳就说:

“谢谢医生,好了好了!”

“真好了,我只是用镜头照了一下。”医生疑惑的说。

丽艳出了妇产科的门就去找厕所小解,而应声还在急诊室等候。他一见医生便问:

“医生,鱼刺取出来了吗?”

医生见了应声虔诚认真的样子便实话实说:

“哪有什呢鱼刺,是考验你吧?”

“谢谢医生!唉,还有这事。”应声无可奈何的说。

“班长走吧,鱼刺取出来了。”丽艳兴奋的说。

“那就快回学校。”应声说。

“时间还早,找个地方坐会不行吗?”

“不行,我还有事。”应声坚持说。

“下礼拜陪我去五山公园玩好吗?”

应声觉得,丽艳追自己是看得起自己,他不想给她难堪。然而,也必须明确的告诉她,不能耽误人家。他又不知道怎样和她说,既不伤害她,又能把问题说清楚。真是如鲠在喉,但又不知道怎样吐出才能痛快。他想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

“下周日,我要回家,已经和未婚妻约好了。”

“未婚妻?是农村的吧?”

“对呀,一毕业我们就结婚。”

“你是城市户口,怎么能娶农村户口的女娘呢?”

“农村有什呢不好,我家世世代代是农民。”

“我劝你还是和农村的女人散了吧,找个同学多好啊!”

“谢谢你的提醒,我不能和她分手,这一辈子也不会分。”

“你是个死脑筋!”丽艳说着,气乎乎的下了车,沮丧的回她的寝室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歌咏比赛 应声坚持不肯与农村的未婚妻分手,让施丽艳非常痛苦,学习也提不起精神。就为这事,她已好多天没有练嗓子了。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这看家本事可不能丢了呀。早晨起来洗漱后,就像往常一样,到校外农民蔬菜地田埂上练嗓子了,那儿没人打扰,空气也新鲜。

一曲《知音》,如泣如诉,情意绵绵。喜欢晨练的王八柱跑步从她身边经过,被她优美的歌声打动而驻足欣赏。丽艳皮肤白晰,身材颀长匀称,面庞谈不上美也算不上丑,那绽放的青春女光还真有些动人。

王八柱,在家排行老八,本不想要的孩子又出生了。他父亲说,不能再生了,一大堆孩子怎么养。他母亲说,人家为孩子取名,取得好,以后就没得生了。例如,细侯,就是最小的;兰(拦)侯,就拦住不生了。他父亲说,那就叫八住吧,第八个打住不再生了。后来登记户口时,登记人员就把打住的“住”写成了柱子的“柱”。也好四梁八柱,稳实。

王八柱虽然个头矮小,其貌不扬,但人缘好,嘴巴甜。县广播站经常录用他的通讯报道稿子,又写得一手好字,深得大队女书记器重。坊间传言,说他和大队女书记在谈恋爱,这本来是无可厚非的事,但总是被爱嚼舌根的人嚼歪了,把话说得很难听。后来,他在被推荐为工农兵学员之前,和大队女书记结了婚。

八柱学习勤奋,专业成绩拔尖。经常在市报省报发表文章,书法水平提高很快,成了市书法协会会员。毕业分配被农专留校担任团委干事。从省城调来的曹校长,认为八柱是个可造之材,便提拔他为团委副书记,八柱也一直感激曹校长的知遇之恩。

八柱上身穿着印有“海通农专8”红字的白背心,薄薄的背心被汗水湿透,像一张白纸紧贴在肌肤上,发达的胸肌分明可见。运动短裤下小腿肚子上的肌肉隆起,汗毛黝黑,完全是一个经常运动的矫健男人的气质。

“王老师,你早!”丽艳打招呼。

“是丽艳啊,你唱的歌挺动人的。”八柱逢迎的说。

而丽艳心里格登一下,在学校老师喊学生都是喊全名,王老师平时也是喊她“施丽艳”,今天怎么就亲昵的称“丽艳”,这其实是老师对她的尊敬,而她却感到不好意思,脸颊红得像红苹果似的。这在农专上学至今还是第一回。

“红扑扑的脸,还真有几分动人!”

八柱的这话,还真不是奉承,女人的脸有时会有些微妙的变化,这脸蛋一红起来,还真有些姿色。

丽艳今天这种感觉,其实不是第一次,那是在东北,她和厚强互换照片、频频通信溅起爱情火花之后,去大庆看望厚强的时候。在火车站站台上,只见厚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皮肤黑黝黝的,高挺的鼻梁下,协调的镶嵌着一张两唇略厚的嘴巴。一见到厚强真身,她就心动了,顿时脸红得像今天一样。一向稳重的厚强不知怎么啦,对丽艳还真动了情。一把抓住她的手不放。丽艳刚从农村来,哪里能适应?但又觉得与心里的冲动是协调的,也就像握手一样抓住他的手。

读大学不久,她写信和农村户口的厚强分了手。从此她情感空虚,一直在寻找自己心中的白马王子,可男生没有一个正眼看她的。她看上了应声,也创造了与他接触的机会,而人家不为所动,死守着农民妇女不放。

上大学这么长时间,真正这样看自己,这样称赞自己的,八柱是第一人。她看着面前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但全身喷射着青春气息的八柱,心扑通扑通的跳过不停。

“你歌唱得好,要好好发挥,这对毕业分配有好处。”八柱鼓动和提醒着丽艳说。

八柱的话勾起了她的极大兴趣,毕业分配的去向问题,一直是悬在她头上的剑,她虽然学的是农学,但她不想分到基层,那样又要围着田埂转。她想留在海通,起码也得在县城,公社绝对不去。还算实际,她也没有狂想到省城去。

“王老师,你有经验,又是领导,帮帮我呗!”

“没问题,我先想想,啥时候你过来,咱们一起探讨。”

丽艳说:“好的,谢谢王老师,你去跑步吧!”

过了几天,八柱来找丽艳去他办公室一趟。他告诉她,市文联和团市委共同举办一场歌咏比赛,届时市委副书记亲临颁奖。

“丽艳,校团委推荐你去,我已为你作主报了名,你不怪我吧?”

“嗯……怎么会怪你呢,感谢还来不及唻。”丽艳不无感激的说。说实在的,她一直在寻找展示自己的机会,只是没有门道而已。没想到八柱为自己的事这么上心,真是一个心地不错的男人。

八柱看着丽艳对自己感激的样子,心中乐滋滋的。毕竟是在办公室,隔壁就是党办,于是他故作镇定的说:“你根据比赛的主题,自己选一首歌曲做做准备。有什呢困难,我可帮你找人辅导。”接着他示意让她靠近点,他压低声音说:“评委里边我可以帮你打打招呼,市文联、团市委我都熟。”八柱是真的有熟人,还是骗丽艳,只有他自己懂。

“真的?”丽艳激动得发出很高的声音。

“声音低点,这种事只能悄悄的说偷偷的做!”

“我懂了,懂……”丽艳不好意思的伸出舌头说。

八柱目不转睛的盯着丽艳说:“在办公室时间不宜待长,免得人家说闲话,你先回去,如有事你到舍宿找我。”

“嗯。”丽艳答应着离开了八柱办公室。但是,后来丽艳一直没有去宿舍找他,关于比赛的事都是到八柱办公室汇报的。

一天下午,八柱打电话到市歌咏比赛组委会,寻问农专参赛情况,对方说施丽艳获得二等奖。

哈哈,八柱为丽艳高兴,也为自己高兴。如果不是我八柱推荐,她施丽艳能获奖吗?由此看来,八柱说的和评委打招呼那是假话,但丽艳的歌唱得好这是事实,不然怎么能获得二等奖呢?

八柱想在歌咏比赛结果正式公布之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丽艳。他在和丽艳交臂之际,给她递了张纸条。丽艳捏着纸条,偷偷的到没人看见的地方打开看个究竟。只见字条上写着:

“今晚来我宿舍一趟。”

看了这秀美逎劲的字,真能让她倾倒,看了这内容又让她有些害怕。他找自己干什么呢?是比赛有结果了,还是需要找人说情?她对这次比赛很看重,也非常渴望拿到名次。她明知道孤身女子到男单宿舍不合适,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食堂后面有三间平瓦房,其中两间是食堂仓库,一间是八柱的宿舍。门前是漆黑一片的食堂,窗后,越过护校河有农户零星的灯火。一般人是不会同意住在这里的,也许是八柱的忍受包容才使他有了今天的位置。

“咚咚咚……”丽艳敲门。

“来啦,是丽艳吧。”八柱边开门边说。

丽艳进屋后,他把门关上,丽艳有些害怕,但被一幅幅书法作品所吸引,紧张的情绪略有缓解。八柱貌不惊人,才却出众,这在丽艳心中对他产生了一种敬佩感。

八柱亲切的说:“来坐,坐。”丽艳在他的床铺边坐下,接着他搬了张椅子和她相对坐。房间里就两个人,彼此又离那么近,丽艳心中恐慌极了。

“歌咏比赛的事,唉……”八柱卖关子,又似乎很为难的说。

“有结果了吗?”丽艳急不可耐的问。

“这个……”

“你快说,急死人啦!”丽艳一边搓着手一边说。

“本来没有你的份儿,我帮你找了人,你谢我吗?”

“谢谢,你快说呀!”她内心急得很。

“要我说可以……”

丽艳涨红了脸红说:“王老师,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经过本人的不懈努力,啊,这个……你获得了全市歌咏比赛二等奖!”八柱得意忘形的说。

“啊,你太有才啦!”丽艳激动得热泪盈眶,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丽艳使坏 校学生会要从农学系中物色一名宣传部部长,拟在向尚担任班主任的一班、二班中推荐产生。

向老师办事一向谨慎,上到党委和校长室下到各部门,所布置的任务、提出的要求都会不折不扣的认真落实,从不马虎。他认为两个班长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二者必居第一,这让向尚感到很为难,步应声和于春这两位班长推荐谁呢?

于春,二班班长,在部队当过几年兵,入了党。组织能力一般,学习成绩一般。步应声与之相比,不是略胜一筹,而是胜出很多,社会上丰富的阅历曲折的经历不说,在学校,成绩上乘,班级活动出彩,卫生管理全校标兵,同学之间互助友爱,。

由此看来应声是不二人选,为了平衡关系,就让于春进系学生会吧。向老师的方案,既公正客观,又照顾到二班的情绪,确实是个好方案。

“你们班长步应声怎么样?”王八柱问。

丽艳在全市歌咏比赛中获得二等奖,校团委副书记王八柱说是他帮的忙,她对他非常感激。从此,两人交往密切,八柱经常约她小酌,她亦经常去他宿舍聊天。他称呼她“丽艳”,她喊他“八柱”。

“唉,你提步应声做什呢?”丽艳正在八柱房间欣赏他的书法作品,立马转过身来反问。

“我随便问问。”八柱回答说。

“什呢随便问问,肯定有事,你说不说?”丽艳揪住八柱的耳朵大笑着责问。

“我说我说,你们系里推荐步应声担任校学生会宣传部长。”

丽艳不听则已,一听火冒三丈。

原来,陈老师和师母觉得应声和应梅是地造的一双,瞅着两个孩了相处得不错,又有共同的文学兴趣,年龄也不小了。就想帮他们捅破这层窗户纸。

应梅很理解陈老师和师母的想法,也很感激他们。在应梅的脑海里,经常像过电影似的,浮现着和应声交住的影子。但就是觉得应声有些深不可测,和他的交往虽然较多,气氛也很和谐,但总感到应声有意保持着一种距离,让人难以靠近,更不用说走进心灵看过究竟了。

陈老师郑重其事的把应声找到家里,两口子一唱一和的谈起了他和应梅交朋友的事。

应声却说,还年轻等等再说。陈老师夫妇以为应声内心不喜欢应梅而以年轻为托辞。从此,应声去陈老师那里也少了,不到学习上遇到迫不得已要解决的问题是不会去找陈老师的。

陈老师两口子懊悔不已,好心办了坏事,反而疏远了与应声的关系。

一天,陈老师夫妇在校园散步,看见应声独自一人坐在护校河边的舀水踏子台阶上。因为它让应声自然而然的想起了自家的舀水踏子,想起一芳从那里乘小船南去出嫁的情景。

陈老师感到非常奇怪,天已凉下来了,可两脚都泡在水里,泪流满面,这是怎么了?

陈老师悄悄的走到应声身边,“孩子,有什呢苦楚就哭出来。”应声猛抬头,“陈老师!”他赶紧擦泪掩饰自己。

“不要把自己封闭起来煎熬,你总说我是你的恩师,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虽不敢这样想,但总是你的父辈之人嘛。你有什呢话能不能和老师说呢?”陈老师抓住应声冰凉的手说。

“陈老师,我心里难受……”应声声泪俱下。

应声的曲折经历、苦难遭遇和与一芳的爱情悲剧,让陈老师夫妇为之动容,不禁潸然泪下。

陈老师说:“你这个样子,如果一芳和她娘知道了,她们会比你更痛苦,只有你走出来,才是对她们的安慰!”

“耿会民叔叔也是这样说,当时是用耿叔叔和一芳的信做支撑,硬是挺过来了。可现在面对应梅,我就想起一芳,所以我只有选择逃避。”

“一芳看着你和应梅好了,有了理想的归宿,一芳和她娘是不是很开心?你既然爱一芳,就得让她开心才对!”陈老师说着,拉着应声的手,“走,到师专找应梅去,咱们找个地方喝喝茶。”

从此,应声和应梅恢复了交往。

前几天,陈麟老师到班上找应声,他不在,同学们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施丽艳,麻烦你把这个袋子交给应声。”丽艳歌唱得好,全校都知道,陈老师对她也比较熟悉。

“陈老师放心,一定办到。”丽艳肯定的说。

一提到应声,丽艳就条件反射。这袋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想弄个明白。旁边同学说,班长的东西不能随便翻,不礼貌。她却说,又没有封口,有啥不能看的?万一是炸弹把大家炸死怎么办?说得在场的同学呵呵一笑。

她一看是件毛衣,正准备重新叠起来,可突然掉了一张海通师专的信笺纸。

应声:

这是我给你织的毛衣,不知合不合身。托陈老师转交给你,请收下。

张应梅

×月×日

应梅心想,虽然和应声恢复了交往,但当面交给他怕遭拒绝,才找陈老师转交的。

丽艳看了这张字条急了,一种受人欺骗和愚弄的感觉油然而生。还说农村有未婚妻,明明和师专的张应梅在谈恋爱。她就想出一下应声的丑。

“大家看,步应声在和师专的张应梅谈恋爱,这是给他打的毛衣。”丽艳把信笺纸和毛衣摊在学桌上给大家看。

同学们也就一笑了之,根本没有当会事,而丽艳却把这件事记在了板脂油上。

“八柱,这个步应声可不能让他进校学生会,到时候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丽艳说。

“这是系里推荐的,怎么说变就变呢?”八柱为难的说。他非常后悔说了应声的事,真没想到丽艳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你是当家的团委副书记,应该有这个能耐。”

“这件事确实很难办,我尽力,就像你获唱歌二等奖一样出力,行不行?”

“这还差不多。”

“你得办一件事。”八柱说。

“什呢事?”丽艳奇怪的问。

“把应声进校学生会的消息透露给二班,看看他们什呢反应。”

“这事儿好办,我负责!”丽艳满口答应。

推荐应声当学生会宣传部长的事在二班传开了,于春和瞿巧荣带着同学找向尚老师申述二班的意见。向老师担心上面领导知道二班对推荐学生会干部不满意,对自己是否有什么不好,为了息事宁人,就找王八柱商量,八柱为了讨好丽艳对更换人选求之不得,便顺水推舟,这样二班班长于春顺利进入校学生会当上了宣传部长,而瞿巧荣顺理成章的当上了二班的班长。也许就是这种让步,才使于春和瞿巧荣悟出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的道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真爱疗伤 应梅对应声的感觉越来越深,而应声也在强迫自己从过去的痛苦中解脱,从一芳的心中走出来,但毕竟是刻骨铭心的爱,这真的是太难太难了。

应声心中的苦,就是应梅心头的痛。当他眼角淌下泪水的时候,她用温柔的手去擦抹;当他默默的发呆时,她用共同关心的文学话题吸引他……她想用自己灼热的心去慢慢的熔化他心底的寒冰。体贴、安慰,也只是一种片刻的慰籍,心中滴血的伤痛,不是一朝一夕所能疗愈的。

解铃还需系铃人。应声除了有失去爱的痛,还对一芳的生活有着深深的忧虑。

能让爱的人幸福,这是爱的真谛。换亲也几年了,如果能帮助一芳走出恶梦,和丈夫离婚,让她与应声重新走到一起,这对应梅自己来说虽然失去了应声,也许会痛苦,但是看到的是一个幸福的应声,这不就够了吗?如果一芳决意不肯离婚,那就只有用时间来慢慢地的愈合应声心灵的伤口了,她有信心!

星期天一大早,应梅就去了长途汽车站,上了海通去平桥的长途车。平桥公社所在地距吴一芳家还有较长距离,路也不熟。好在应梅出生在农村,这些对她算不了什么。

她边跑边问,走到了灌溉渠的岔路口,可前后左右都没遇上行人。往哪个方向走?让她犯了难。

过了一会儿,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子,铃铃铃的急响着车铃从她身边经过。

“兄弟,请问吴一芳家怎么走?”应梅问。

“你是?”

“我是她朋友。”应梅回答。

“我是她小叔子,来,上车吧。”

应梅坐上了一芳小叔子的自行车并和他攀谈起来。

小叔子说:“嫂子嫁到我们家真委屈她了,为了做换亲才被迫嫁过来的。我妹妹嫁给她二哥很快生了个男伢儿,而嫂子至今没有身孕,她觉得对不起咱任家。大哥外出打工挣钱,她自己没日没夜的绣花拿到韩桥市场去卖,一定要为咱任家盖房,让我们兄弟几个娶上媳妇。”

“嫂子,嫂子!来客人了。”

一芳听到小叔子的喊声,赶紧搁下手头的绣花活儿走出房门。

“一芳!”应梅亲切的喊。

“你是?”一芳愕然的问。

“我是应声的同学,叫张应梅。”

一芳一听到应声二字,先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在问:“应声,你好吗?”接着他转过头去,擦了一下眼睛,她在捉摸这莫非是应声的女朋友?这样就放心了,应声终于从痛苦中走出来了。

一芳仔细打量应梅。一张白晰的鹅蛋脸上,镶嵌着双眼皮的蛾眉大眼,水灵灵的。嫩嫩的耳朵上有着稍长的耳垂,就像玲珑剔透的玉坠,透明得让人看得到殷红的毛细血管。鼻梁高挺,与薄薄的嘴唇以及宽阔的额头极为协调。

那眼睛,那鼻梁,那耳垂,与应声很相像,真的与应声很有夫妻相。换亲出嫁对不起应声的巨石,一直压在一芳的心头,看了应梅,她似乎喘了口气,稍稍的有了些许的轻松。

爽快的一芳微笑着问应梅:“你是应声的女朋友吧?”

“是,不不,也不是。”应梅有些措不及防的回答。

应梅冷静下来说:“老师介绍我和应声相识,我对他挺有感觉,老师便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从此他与老师和我都很少来往。老师在校园的舀水踏子上发现他泪流满面,他说他一见到我就想起你。我知道他的心中割舍不下你。”

一芳心如刀割,她是在应声家舀水踏子上蹬上小船出嫁的,他是在赌物思人呐!出嫁那天应声佯装乞讨到婚礼现场,他从运河中抢救了她乘坐的彩船上的所有人……其实,一芳心中还一直藏着应声。

应梅的一席话,让她实在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情感,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滑落下来。

应梅掏出手帕给一芳擦泪,“我知道你们有割舍不下的爱,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人家都是劝和不劝离,我今天却是来劝你和任新良分手的。”

一芳冷静了下来,摇摇头说:“不可能了,已经回不到过去了啦。”

任新良妹妹做换亲嫁给一芳二哥后,很快怀孕了。一芳娘看了儿媳妇渐渐的鼓起来的肚子,别提心中有多开心,她的病也慢慢的好起来了。一日,嫂子终于生下一男婴,一芳娘抱着孙子说:“吴家有后了,吴家有后了……”说着说着就晕倒了,这是长期积劳成疾的缘故啊!她躺在床上,不肯去医院,嘴里翕动着:“一芳,一芳。”

一芳赶到后,她娘精神头又来了,她爬起来依在床栏上,抓住一芳的手说:“娘要走了,有句话要交待。”

“娘,你说什么呢?”

“吴家有后了,托的是任家的福。你也要为任家生个一男半女的,不然对不起人家。如果没得生,你作为大嫂也要为小叔子们娶上媳妇。我和你父一辈子都不曾欠人家的情,但任家的这个情大了去了,你要帮父母……”一芳娘说着说着就松开了手。

“娘……”一芳和哥嫂们哭着喊着,也不见她娘睁开眼睛。

她娘走后,一芳牢记母亲临终遗言,一定要为父母还了任家给吴家传承了香火的情。从此一芳把对应声的爱深深的埋在了心底,化作了无穷的力量。她自己不能为任家传宗接代,这个秘密只有她和新良知道。她要让任家富裕起来,盖上新房。让小叔子们一个个都娶上媳妇,以慰籍父母的在天之灵。

她家买不起绣花机,她就去向秀珍学习绣花,想通过自己的双手为小叔子们“绣”回媳妇。她白天到队里干活,晚上绣花,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眼看积聚起来的钱就快要能盖房子了,可是新良爷爷、奶奶又病重住院,后相继续去世,把存款都花得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一芳更加清醒和坚定了。她拿起笔疾速写下了:“应声哥,应梅来看我,介绍了你的境况,并劝我和新良离婚。对不起,我做不到!现在我生活得很好,我已向秀珍学习了绣花,这对一剪寒梅的枕套是我亲手绣的,我把它送给你和应梅,祝幸福。妹一芳。”

一芳骑着自行车亲自将应梅送至平桥汽车站,应梅带着一芳的信和赠送的一剪寒梅枕套,含着泪上了去海通城的汽车。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一剪寒梅 应梅从平桥乘车至海通后,她火急火燎上了公交车,一刻都不想等,她要让应声尽快知道一芳的近况,让他的痛苦迅速得到缓解。

公交车像老牛一样慢吞吞的行驶在不宽不窄的柏油马路上,两边高大的胡桐树遮住了汽车顶上的一片天空,夕阳的余辉透过枝叶照射在公交车的玻璃上一闪一闪的又迅速远去。

离农专站不远了,她发现有一男子坐地捧腹,很像应声的模样。汽车停站后,门刚刚打开,她就冲过去大喊:

“应声,怎么是你?”

应声有气无力的说:“应梅,你……”

应梅看了他脸色惨白,肯定是病了。她蹲在他身边,准备扶他起来,应声实在支持不住而依在了应梅身上一会儿就昏厥过去了。

应梅焦急万分,忽见农专内一辆军色帆布吉普车穿过校门越过三里桥朝公路而来。她对着吉普车不停的挥手,大声喊:“救人啦,救人啦!”

吉普车在她身边戛然而止,司机从车上跳下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抱着应声上了车,应梅跟在后面帮忙。

“曹校长,他是我校学生,晕倒了。”

“赶紧送医院!”曹校长果断的说。

经医院诊断,应声患十二指肠球部溃疡,严重失血。

“步应声家属,病人失血严重,必须立即输血。他的血型,现在医院暂时没有,等待调配恐怕来不及。”医生话音刚落,应梅抢着说:

“抽我的试试!”

输血、止血双管齐下,应声很快清醒过来。

“我这是在哪儿?”应声模模糊糊睁开眼问。

“在医院,海通人民医院。你媳妇打开水去了,马上来。”护士回答说。

“媳妇?怎么可能!”应声惊讶的说。

“你晕糊涂了吧。你胃出血晕倒,是你媳妇把你背上楼的,你身上现在流的是她的血。她二十四小时守护你,帮你擦拭换洗,倒屎倒尿。怎么把媳妇忘了?”护士平静的提醒他说。

“应声你醒了?”应梅提着开水瓶急匆匆的进门。

“这不,你媳妇来了!”护士说。

“应梅!”应声既亲切又感激的喊。

“你是个糊涂虫,只知道心中的痛苦,而不顾自己的病。校医来看你,说你三天前就出血黑便,让你赶紧到医院治疗,可你倒好,就是拖!”应梅哂笑着责怪应声说。

“我以为没事,哪知道这么严重。把你累成这样,还抽了那么多血,头晕不晕?”应声心疼的问。

“没事,从农村来的人皮实,没那么娇气。”应梅说。

“你还是回学校休息一下,我已经没事了。”应声关心的说。

“等你稳定了再走,我向班主任请了假。”应梅说。

应梅听医生说,痛苦忧郁容易造成胃肠紊乱,甚至更严重。十二指肠球部溃疡既有胃本身的原因,但与长期情绪低落也有关系。如何让应声振作起来,健康起来,一芳的信也许是一剂良药。应梅说:

“来,给你看样东西。”

应声看了一芳的信,眼泪从眼角流淌,流到枕头上。应梅用自己的手帕为他擦泪,然后抓住他的手说:

“想哭就哭出来吧!”

应声思绪万千,心潮起伏。一芳向秀珍学习了刺绣,这让他特别欣慰,说明一芳并没有被痛苦压垮,并没有窝在草棚里,围着一亩三分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正走在韩桥绣品市场的金桥上迈向致富的道路。嗯,这才是一芳!他把一芳亲手绣的“一剪寒梅”的绣品看了一遍又一遍,这不就是为应梅绣的吗?奇妙!她像知道我身边有应梅似的。再说应梅,这是什么胸怀?她竟然去劝说一芳离婚而与我重归于好!想着想着,应声没有了眼泪,他为相识相知了这两位慈爱的女人而兴奋不已!

“瞧你俩,把我推来推去的,我成什么啦?臭狗屎啊!”应声一反常态且略带调侃色彩的说。

应声和应梅相识后,应声都是文质彬彬,不苟言笑,既保持着和谐又保持着距离,从来没有讲话这么随便,更不用说调侃了。难不成应声真的跨过痛苦的坎儿啦?

“应声,你说什么呢?我要你,我要你!”应梅直白的说。人家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最傻,这话一点不错,看,应梅说话直白得都拐不了弯了,哪像是中文系的高材生。

此时,应梅师专的同学好不容易找到她,说她父亲布金山找到学校,有急事找她。

“父,你怎么来了?”应梅在海通人民医院楼下见到了父亲。

“应梅,娘在医院住院,医药费不够了要补交,我一个人又不能回去,看能不能借到钱。”

“多少钱?”应梅问。

“五佰块。”金山回答。

“娘都住院几天了,你为什呢才告诉我?”

“不是怕耽误你学习嘛,你娘也不让告诉你,她说从小就给张家抱(领养)了,对不起你。”

“娘怎能这么说呢?我想办法去借钱,你去陪娘。”

应梅回到病房,想与应声打个招呼出去借钱。应声发现应梅脸色不对,追问发生了什么事,应梅不得不把实情告诉了应声。

“别急,我学校木箱最底下有六佰块钱,装在信封里。这是钥匙,你去全拿来。如果你进男生宿舍不方便,就让我的同学去取。”

这可帮了应梅大忙,她压根就没想到应声有这么多钱。都说韩桥人有钱,看来一点不假,连应声这个小毛孩都有存钱。好呀,韩桥市场是给了这一方老百姓不少甜头。

应梅一踏进农专大门,就遇上一个在传达室取邮件的瘦长脸。他仔细打量应梅说:

“我好像在农学系走廊见过你?”于春主动搭讪。

“有可能,我找过步应声。你是?”

“噢,我叫于春,我和应声是好朋友,他是一班班长,我原来是二班班长,接触频繁,我到校学生会去后,和他合作还很多。”

“你知道他宿舍在哪里吗?”应梅问。

“知道,两个班的男生都住在一层楼的走廊两侧,我和应声门对门。”

于春是学生会干部,和应声也很熟,取钱的事交给他,应该没有问题吧。应梅就对于春说:

“麻烦你一下,到应声木箱底下把六百块钱的信封取出来,有急用。我就在男生宿舍门外等你。”

“小事一桩,我马上帮你去拿。”

于春取回钱交给了应梅,她向于春道谢后又赶往医院。

应梅补交了她娘住院的医药费,就去病房见父母。郝爱梓抓住应梅的手说:

“伢儿,哪来的这么多钱?”

“娘,你好好看病,钱的事由我和父来办,没得大不了的事。”

应梅现在心中还挂念着应声呢,不知道他现在怎样?

“娘,我的朋友也在住院,我去看看。”

“好的,伢儿啊,你去吧!”

应声到底年轻,恢复快,都可以下床了。是啊,医生医术好,他心情又好,自然就好得快啦。

“应声,你把这么多钱借给我,你舍得吗?”应梅感激的问。

“说什么傻话,什么舍得不舍得,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应声说着,脸很快红到了耳根,还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说定了,以后你的工资也交给我。”应梅涨红了脸说。

“一定一定,不贫了,你快看你娘去!”

应梅开心的点点头。这两混球忒好玩了,还是大学生唻,一点罗漫蒂克都没有,就这么把终身大事定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欺师学子 学校组织部到农学系考察向尚,而他所担任班主任的一班、二班的班长和团支书也列入了考察谈话的范围。二班的班长于春和团支书瞿巧荣接受谈话后,方知组织部在考察向老师,将要提拔重用。

于春和瞿巧荣正猜测向尚提拔使用的岗位。

“向老师年轻,也许提拔到新建的系里任用。”巧荣分析说。

“农学系没有副书记,也缺少系副主任,他的专业是农学,毕业后一直在农学系工作,就地提拔的可能性较大,将来对我俩和二班的毕业分配不利。”于春担心的说。

“你说得对,上次,向老师推荐应声当校学生会宣传部长,硬是被我们搅黄了,他心中肯定不悦,这对我们来说还真不是什么好消息啊。”巧荣附和的说。

于春心中的小九九是想当学生会主要负责人,他认为系里的推荐意见很重要,向老师如果提拔当上了系领导,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就很难说了。

前车之鉴不能忘啊!他当兵时,他们大队连他体检合格的就两人,只能入伍一人。他父亲向县、公社人武部写人民来信,还多次找部队带新兵的首长,说另一个体检合格者偷过生产队青玉米棒子,还有尿床的毛病。公社定兵时,于春成了他们大队的唯一对象。

在入伍前,他父亲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的说,任何时候都不能老实巴交,遇事要动脑子,要善于抓住别人的弱点为我所用。要想达到自己的目的,不争取不努力,怎么会有好事轮到你呢?

在部队当兵时,他记住了父亲的话,深知“只有争取努力才能得到”的道理。为了自己入党,他通过向上写反映材料,把排长关照的士兵的入党问题给搅了,排长很不愉快,还给了他一个绰号叫“刺儿头”。后来排长当上了连指导员,于春就退伍了。他一直认为他的退伍,是老排长使的坏,如果当时排长提为连指导员时,他发挥下“刺儿头”的作用,也许情况会大不一样。

他觉得生姜还是老的辣,自己遇事还是缺乏他父亲那样的勇气和魄力。这次在对待向尚提拔使用的问题上,一定要好好谋划一番。他便对巧荣说:

“想办法打听打听,向老师会提拔什么职务,如果离开农学系求之不得,如果在农学系提拔还得想想办法。”于春道。

“团委王八柱书记你和他工作接触多,向他打听打听。”巧荣说。

“团委怎么知道组织部的事儿?”于春不解的问。

“这你就不明白了,听丽艳说,八柱书记的同班同学是组织部的干事,来系里的考察组里就有他。”巧荣神秘的说。

“走,找八柱书记去。”于春高兴的说。

“快熄灯了,太晚了,明天找吧?”巧荣说。

“没事,搞学生会的活动时,我经常和他在一起,熟!”

八柱宿舍乌灯熄火。于春和巧荣先后敲门都没人开门。

“奇怪,刚刚还听到声音的,怎么就不在了呢?”于春说。

“我们就在这儿等,王书记迟早要回来的。”

“好啊,等就等。”于春说。

丽艳正在八柱宿舍聊天,听到敲门声他俩都慌了手脚,这么晚了担心别有用心的人瞎说一通。于春和巧荣就在门外,看来不开门是不行了。八柱掀开床铺上垂下的快接近地面的褥子,让丽艳躲进床底下去,丽艳不肯,八柱凑到她耳边说:

“就这么小的房子,其它没有地方回避,这是唯一的办法。你还在上学,这么晚了,孤男寡女在一起,虽然咱俩没什么事,但说出去不好听,人家会误会的。”

丽艳很不情愿的躲进了床底下,她感到是天大的委屈。

八柱打开灯开了门。于春开门见山说了来意,八柱似乎有些为难,自己是团委副书记,扶正的事也要靠组织部帮忙唻,冒昧打听干部的使用情况是比较忌讳的事。

“王老师买的这双女鞋挺好看的。”巧荣指着从下垂的褥子边儿露出的鞋尖说。

八柱一见就有些慌了,是丽艳的鞋尖,怎么没有藏好的呢?这下可麻烦大了。他连忙说:“我明天帮你们问问,今天不早了,请回吧。”

于春和巧荣乐呵呵的离开了。

八柱担心于春他们看到了丽艳的鞋尖瞎说,就向组织部老同学打听消息,给于春和巧荣交了差。

于春得知向尚拟提拔为系党总支副书记的事,心生郁闷,他担心向尚提拔后会报复他,如此看来,当校生会主要负责人的梦想就会成为泡影了。

于是于春和巧荣就以二班全体同学的名义,向学校曹校长写了一封人民来信,反映向尚收受学生干部贿赂,轻二班重一班的问题。曹校长立即批示:停止对向尚考察并查清事实。

应声作为一班班长被推到了矛盾的旋涡,有人认为一班众多荣誉都是应声通过不正当手段争取来的。

一天,校组织部和纪委组成的调查小组找应声了解情况,他是丈二尺和尚摸不着头脑,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有什么好说。后来调查小组的老师问了应声两个问题:一是向向尚送土特产是怎么会事,二是一班二班换教室是什么情况。

原来,应声每次回家看了园前屋后的瓜果蔬菜烂了可惜,他就把挂篓装得满满的拉到学校,他把自行车停放在教师住宅楼下,逢人就送,直至把两挂篓的蔬菜瓜果送完为止。调查组的老师听了后都哈哈大笑,有个老师说:“我还记得拿了应声四个茄子唻。明白了明白了,再说说一班占着大教室的事儿。”

一条宽阔的走廊将一班、二班的教室隔开。二班是小教室朝阳,精致而亮堂。一班是大教室阴向,宽敞而昏暗。大教室前面摆放着一班学生的桌椅,后面摆放的是带有琵琶手柄的椅子,上大课时供二班同学使用。一班有同学认为,大教室面积大,多做卫生不说,光线很差,提出要与二班换教室,可是二班同学不愿意,应声做了本班同学的工作就没事了,也没有惊动向尚老师。根本不存在一班占着大教室不肯与二班换的事。

调查组的老师纳闷,八分钱一张邮票寄封人民来信,让他们折腾了一阵子不说,还耽搁了向尚的提拔使用。

瞿巧荣从丽艳那里得知,经过调查核实,认为二班同学反映的情况不实,调查组将书面向校党委和校长室报告。他觉得跟于春这样走下去很危险,自己的入党和分配两件大事,离开向老师是不行的。于是他就背着于春悄悄的找向尚老师讨好,把这次人民来信的策划详情,连同反对应声当学生会宣传部长的酝酿过程,像竹桶倒豆子全部抖漏了出来。

向尚老师心中翻滚起愤怒,全身心教育你们助你们成长,创设和争取为你们提供锻炼身手的一切平台,居然还有人背后使绊子,真是岂有此理?但向尚毕竟是向尚,念大学时就是学生会的主要干部,谙熟个中套路,知道瞿巧荣说的情况基本没有水分,也知道巧荣这样的人见风使舵善于选择站队投机取巧,说实在话,对这样的所谓卖友求荣者,心里也是瞧不起的,但他装得不动声色像真的一样,云淡风轻的肯定了巧荣对老师反映情况的态度,也吩咐他不要与别人再说起此事,在班委会和团支部改选之前,班级的工作要照常开展,班集体要保持稳定和谐的局面,利于大家的学习和生活。还特别说明叫巧荣不要把那些事再放在心里,其实那些小动作,向尚提前就知道了一二。

巧荣同学离开老师时,心里就打起了鼓点,向老师说得很客气,但他心里会怎样看呢?这是很重要的。至于别的同学怎么看,就没有精力去考虑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最后一面 丽艳又参加了团市委和市文联组织的新一届歌咏比赛,组织者和评委几乎没有变化。评委们对丽艳印象较深,她从评委口中得知王八柱根本就不认识他们,当然也就谈不上打招呼说情的事了,上一届歌咏比赛她得二等奖完全属正常获奖。

丽艳对自己受骗感到十分羞辱,对王八柱顿生怨恨。

“王八柱,你为啥骗我?去年歌咏比赛二等奖是你打招呼的吗?”丽艳责问八柱。

“我,我是因为爱你!”八柱搪塞道。

“欺骗也是爱?荒唐!”

“丽艳,你听我说,我一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我个头矮小怕你不喜欢,这才出此下策,我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呀!”

“又骗,你骗,你再骗!你农村的老婆呢?”

“已经离婚了,要不,我怎么会和你谈朋友呢?我也是正人君子啊!丽艳你一定要原谅我,只要你同意,我找关系把你留在海通工作,咱们结婚成家生个胖宝宝。丽艳,求求你,嫁给我好不好?”

丽艳的梦想就是要留在海通工作,成为正儿八经的海通人。八柱虽然貌不惊人,但也算个才子,为人灵活,外面吃得开。既然他已经离了婚,又这么诚恳的向自己表白,而自己也没有更合适的男朋友,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吧,算了就让他沾点便宜啦。其实吧,跟着他一辈子也没有啥不好,过上小资生活是没有问题的。想到这里,丽艳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了八柱的求婚。

克信公社建筑站的主战场在东北大庆,厚强已升任建筑站站长。一日,他到工地检查工程进度和工程质量,忽然一只装水泥沙浆的的畚箕车从十层楼上滑落下来,厚强正好从此经过,眼看着就要砸到厚强。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丽艳的父亲在一旁干活,他嘴里喊着“站长躲开”,飞一般的猛冲过去,闪电般的将厚强推开。厚强尚未反应过来,只听到哐的一声巨响,畚箕车砸在地面上,而丽艳父亲倒在了血泊之中……

看到曾经是自己恋人的父亲,为了救自己而昏倒在地上,这让厚强百感交集。他知道丽艳的父亲对她无情的与自己分手非常不满,但她仍然是她父亲的心头肉,应立即让丽艳来大庆与她父亲见最后一面。

丽艳看着电报上“父伤危速至”几个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应声和同学们都为丽艳家的不幸而难过,并为她做好出发前的准备。

丽艳冷静下来想,自从自己和厚强分手,父亲大怒,并说没有脸在厚强那里呆了,现在他到底是在哪儿干活?又是出了什么事故?这些全然不知,一个女子人地生疏独闯东北,怎么能处理好父亲的事呢?

感觉八柱对自己是真心的,还要和自己过一辈子,让他一起去吧!他处理事情有经验,更重要的让父亲在弥留之际见一见女婿,这也尽了女儿的一份孝心。

八柱犯难了,怎么能公开作为丽艳未婚夫的名义去东北?怎么和学校说?怎么向家里交待?然而,昨天还和丽艳信誓旦旦,说要和她过一辈子的。如果不陪丽艳同行,以后和她的关系就会彻底断了,这也太可惜了,馋猫叼在嘴上的鲜鱼就这么放弃了?心有不甘啊!他决定了,还是去吧,偌大的东北谁认识谁?权当带着丽艳来一次东北游,哈哈哈!

八柱向学校请了假,理由是母亲病重回家探望,这样的请假理由哪个领导都会批的。他悄悄的和丽艳约定,在上海轮船码头汇合,丽艳心中踏实了许多。

应声骑着自行车送丽艳到海通港轮船码头乘船,就像对小妹一样嘱咐她,孤身一人在东北,人生地不熟,遇事要冷静。临别时,应声硬是给丽艳塞了五十块钱。

丽艳和八柱直奔大庆人民医院,他父亲正抓着厚强的手,嘴里发着低婉的颤抖的声音:“厚强,对不起,女儿欠你的,我帮她还……”厚强忍不住泪水滑落下来。

丽艳泪流满面的一边喊着父亲,一边说对不起。一见丽艳来了,她父亲眼晴一亮,用力想伸出左手,丽艳赶紧双手去抓住父亲的正在挣扎的左手,此时他的右手仍然抓着厚强不放。他眼睛盯着站在病床边的丽艳和厚强,嘴唇微微翕动,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一会儿就松开了手。

丽艳非常伤心,哭得死去活来。八柱抱着她,安慰她。

面对丽艳和她的男友,厚强的心绪是复杂的。然而,他抛弃了个人情感,一心想把丽艳父亲的后事办好,厚强心中在默默的承诺:“自己的命是丽艳父亲救的,我一定要把她的父亲当成是自已的父亲。”

第二天一上班,八柱来到厚强办公室,提交了一份“死者家属的要求”的材料,厚厚的一搭有十几张纸。声称,不答应条件绝不同意死者火化。

厚强仅有初中学历,才刚刚当上站长,且当站长前全是做的技术工作,面对才高八斗,要求苛刻的八柱,面对曾经的女友丽艳,更让他难以面对的救自己性命的丽艳父亲的遗体,工作、恋情、恩情交织在一起,他大脑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

他相信他的老同学应声有这个能力处理这么复杂的问题,就想把这个救兵搬到大庆。应声也不知道厚强那里出了什么大事,从小的哥们有难,他心急如焚,和向老师请假后立即出发,从上海乘飞机直抵大庆。

会议室里,一边是厚强和他的助手,一边是戴着黑纱的丽艳和八柱。应声在厚强身边落座,丽艳和八柱非常吃惊,顿时脸色煞白。应声怎么来了?还代表建筑站,此后二人一言不发。应声亦非常惊讶,怎么会是丽艳和八柱?应声冷静下来,仔细阅读了八柱提交的“死者家属的要求”的材料,并和厚强使了个眼色,从小在一起的哥们儿,厚强对应声的想法心领神会。应声对大家说:

“可能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先休息一会儿,大家重新思考一下再作商议好吧?事情总归要解决,不能让伯父躺在冰柜里熬冻,尽快火化,入土为安,这是我们晚辈最后唯一能为他老人家做的了。”应声的一席话,让丽艳顿时泣不成声。

丽艳不知道应声和厚强是同学,应声不知道厚强和丽艳曾经是恋人。更让应声吃惊的是,八柱竟然以丽艳未婚夫的身份出现在谈判桌上。也好,关系全部挑明了,还有什么不好谈的呢?

八柱像丢了魂似的找应声解释说:“我是顺便碰到丽艳看她可怜而来帮忙的,未婚夫的身份是装扮的,到校要帮助保密。”

“王老师尽管放心,我来是帮助厚强的,其它的事我什么也不关心。”应声回答说。

“那我就先回学校了,你们继续谈。”八柱说。

“王老师既然来了,就一块把事办完了再走吧!再说丽艳失父之痛,悲伤欲绝,你走了她怎么办?”应声挽留他说。

“我……”八柱欲言又止,他和丽艳的关系,他想说清楚但又没法说清楚,“好吧,我配合你。”

协调会又开始了,应声开门见山的说:“死者是救厚强的,他对厚强是有感情的,厚强又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不管怎么说,这个善后处理,要让死者在天之灵得到慰籍,不能再给他老人家留下什么遗憾。”

在应声的协调下,厚强和丽艳很快签订了协议,在按照国家规定的政策给予补偿外,建筑站为褒扬死者见义勇为救人的精神,给予了家属额外一次性大额补助。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毕业分配 于春和巧荣策划了二班全体同学向校长写人民来信的事件后,组织部和纪委组成联合调查小组正在进行调查。

正值此时,校学生会改选。农学系的领导和向老师,在是否推荐于春当学生会一把手候选人问题上有不同意见。有的说像于春这种闹而优则仕的“刺儿头”,不能滋长了他们的歪风。有的说,学校对人民来信还在调查之中,万一反映的情况属实,被学校肯定了,如不推荐他,到时候系里的工作就会被动。向老师心中明白,反映的问题肯是子虚乌有,对于春的这种做法他是很蔑视的,他担心这次如果不提名于春,学校会认为他心胸狭窄,容不得不同意见。所以他主张还是推荐于春为校学生会一把手候选人。系领导都认为向尚不计较个人得失,心胸博大,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于春当上学生会一把手后筹躇满志,觉得写向尚的人民来信这一着见到了效果。这可不能忘记了同一战壕里的战友,瞿巧荣是立了功的。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巧荣已经倒戈,把他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的全部告诉了向尚。于春向农学系竭力推荐巧荣作为建党对象。学生会一把手的推荐意见是有份量的,作为学生党支部书记的向尚真的很为难,对巧荣的为人,他是不欣赏的。但巧荣工作积极,闹出人民来信的事件后,班级工作让他管理得井井有条,自己学习成绩也不错。看得出来,他是在痛改前非,将功补过。做人要有气量,经综合权衡,还是把巧荣列入了建党对象。

学生党支部会议一散,于春就找巧荣讨好说:

“在我的力荐下,已把你作为建党对象啦,我最近还要去你老家一趟,做你的政审材料。”

巧荣知道于春讲的话是实话,他也知道他为了朋友是能两肋插刀的人。如果他知道自己出卖了他,他会怎么做呢?巧荣不敢再想下去。他佯装非常激动、非常感谢的样子说:

“谢谢大哥关照,跟着你真是没白干。”

“那还有话说,还有工作分配的事呢,好好合作一把。”于春得意的说。

“好的,好的。”巧荣没有底气的敷衍回答。

曹校长看了组织部和纪委呈送的调查报告,勃然大怒。他在报告上批示:立即启动向尚同志考察使用程序。农学系要召开师生大会进行通报,对当事人要进行批评教育,坚决遏制这种歪风邪气。

时光荏苒,一晃应声快要毕业了。应声作为培养对象被分配到市委组织部报到,至于实际到哪里工作并不知晓。巧荣被分配到省农业厅工作。这届学生毕业分配的去向很好,百分之五十的同学留在海通,其他同学大多在县农业局,分到公社当农技员的少之又少。而于春和施丽艳恰恰就在这“少之又少”之列。

于春对这种分配结果,肺都气炸了。他去找向尚,找校组织部,意见都是一致的:这是组织的决定,服从吧!

应声和巧荣只是个班长,凭什么比学生会一把手分得好?他想起他爸爸的话,人不能老实巴交,他想在应声和巧荣头上各砍一刀,看看效果再说。

下午召开学生党支部会,讨论接受新党员问题。学生支部共有应声和于春两名学生党员,和向尚一名教师党员。巧荣作为建党对象列席了会议。在讨论巧荣入党时,于春完全扯破脸皮,不给巧荣一点面子。于春此时也许还不知道巧荣早就出卖了他,不然他会怎么疯狂还说不定呢。于春把巧荣在策划二班人民来信中所起的作用描述了一通,弄得巧荣好难堪。

讨论程序完成后就进行表决,三位正式党员用举手表决的办法确定巧荣是否入党,于春投了反对票。在巧荣的档案里永远留下了三人表决两人赞同一人反对的结果。

这一着能不能改变巧荣的毕业分配方向暂且不说,可是于春另外掌握着应声乱交女朋友近乎搞流氓活动的铁证。

他跑到曹校长办公室,把二十多封情书交给他,“这样的人还能作为培养对象分配到市委组织部工作?”

原来,应声在陈老师辅导下,在校报上发表了《汗滴和下土和农业机械化》的论文后,不少女生慕名写了情书,约应声幽会,应声出于对人家的尊重就把这些情书藏在了自己的木箱里。哪里知道,于春在为应梅从应声木箱中取钱时,悄悄的把这些情书偷走了。

曹校长的意见是,不要一棍子打死,毕竟是女生追的他。可是学生已经离校,怎么调查?再说如果与应声没有关系,那他把这些信当宝贝押箱底藏着干嘛?市委组织部的意见很坚决:改派。应声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被改派到海潮县柳桥公社当农技员。连农学系的领导包括向尚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会事。

正巧学校开党委扩大会,向尚已是农学系总支副书记,也列席了会议。

于春在打如意算盘,应声的这个分配名额,应该顺理成章落到自己头上。左打听右打听,早等晚等没有改派的消息,他急不可耐的去找正在党委扩大会上讲话的曹校长。

曹校长说:“等会议结束了专门接待。”于春的“刺儿头”脾气上来了,不依不饶的要校长给他个交待。扩音器把他和校长的对话清晰的传送到扬声器。于春责问曹校长,这个名额为什么不给他。这样全校人都知道了应声乱谈女朋友被改派的消息,都为应声惋惜。而于春大闹党委扩大会,没有捞到半点好处,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资。

应梅的分配去向已确定,留师专中文系当老师。她听说应声被改派到柳桥公社当农技员的消息后,十分惊讶,不知道应声犯了什么事。

“应声出什么事了,怎么改派到柳桥啦?”应梅找到了应声和陈麟老师,不拐弯的向应声询问。

“我也不知道,没有人和我谈过。”应声纳闷的回答说。

“你怎这么没用,去找学校啊!”应梅责怪应声说。

“不找,听组织安排,组织自有它的道理。”应声坚决的说。

“应声,你当着应梅的面说清楚,那二十几封情书是怎么会事?全校人都知道你乱交女朋友,改派就是这个原因,参加党委扩大会的人都知道。”陈老师严肃的说。

“老师别急,这事我懂,应声和我说过。而且两人还商量在领结婚证的那一天把这些女生写给他的情书都烧了,作为我们的结婚纪念。”应梅知道陈老师误会了抢着说。

“这些信都在我木箱子底下呢!”应声说。

“唉,都到校长室了,市委组织部都知道了。”陈老师非常惋惜的说。

应梅急得直跺脚,肯定是于春帮助取钱时偷走了这些信,她感到非常对不起应声。

“应梅别急,去柳桥也不错,这是你老家。我父母还在服刑,他们冤不冤,我这与父母的冤屈相比不算什么!”

应梅毅然决然放弃了留校的机会,根据她本人的要求,分配到最基层的柳桥中学任教。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丽艳改派 丽艳对毕业分配去公社当农技员,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她不想窝在农村,一直想留在海通城。所以,明知八柱在歌咏比赛获奖问题上骗了她,但还愿意嫁给他,也就是为了留城。现在倒好,一下子滚到公社,这是为什么?八柱啊,不是答应好的,毕业分配找关系留海通的?

“你知道我分配的事吗?”丽艳问。

“不知道。”八柱答。

“你不是说找关系把我留在海通城,结婚生个胖宝宝的?你是不是与歌咏比赛评奖一样骗我?”丽艳直截了当的说。

“农学系的领导软硬不吃,你看,那些烟酒都是他们退回来的。还叫我不要掺和农学系的事,说于春有好多信息都是我通过你提供的。农学系对我和你的意见大了去了。”八柱无可奈何的说。

丽艳想想也是,巧荣经常找她,她无意中把八柱和她说的话透露给了巧荣。巧荣倒向向尚后,肯定把自己卖了。果真如此的话,分配的事还真怪不了八柱。

“我被分配到乡下去了,以后怎么办呢?”丽艳忧心忡忡的问。

“我想办法把你调回来,如果结了婚调动就更方便了,那是夫妻两地分居,政策上应该照顾。”八柱回答说。此时的八柱巴不得丽艳快点离开学校,就给了她满满的希望。

“好吧,那就全靠你了。”丽艳无奈的说。

此时的丽艳在八柱面前很温顺,从未有过的乖巧,什么都听八柱安排。是呀,丽艳对未来充满着迷茫,她又有什么办法呢,也只有依靠未婚夫八柱的努力,她才有进城的希望啊。

丽艳为分配的事气得没吃饭,八柱主动买来了点心和豆浆。丽艳看到八柱这么体贴人,心里甜滋滋的,她觉得这个男人像个丈夫,有责任感,看来在毕业分配问题上没有骗她。吃完点心,八柱骑着自行车送丽艳到海通长途车站。

八柱挥挥手,与丽艳再见。从第一次歌咏比赛获奖,到此次告别,两年多了。八柱想着和丽艳在一起的时光,很有感慨,如果不是她有获奖和留海通城的强烈追求,那有和她的恋情可言。一切都过去了,等待翻开新的篇章吧。

丽艳站在候车大厅,目送将要把自己调回城的男人,虽然分别有些苦涩,但是暂时的别离,她相信八柱有能力尽快把她从公社调进海通,她憧憬着八柱说的“生个胖宝宝”的三口之家的小资生活。

透过候车大厅的窗户,她看到了巧荣的身影,“他还没有离开海通?从我这儿套‘情报’,陷害向老师,又把我出卖给向老师,毕业分配才让我去了公社?”丽艳心中愤懑,但到底是不是这回事,她想问过究竟。

丽艳顺着巧荣的去向紧跟其后,只见他提着两只旅行包,女朋友跟在后面。

“回家后就给我写信,我明天去省城报到。”巧荣在吩咐女友。

丽艳决定暂时不走了,要找巧荣问个究竟。

“巧荣,我们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在省里我在公社。”丽艳自卑又带挖苦的说。

“都是革命工作。”巧荣打着官腔说。

“别唱高调!我好心好意把考察提拔向尚的事告诉你,你们污陷老师,为什么要出卖我?”丽艳很不客气的说。

“你多虑了,怎么可能?”

“我都被贬到公社去了,还不可能?”丽艳不拐弯的说。

“应声是党员、班长不也分配在公社?”巧荣劝慰的说。

“应声是因为乱交女朋友改派的。”丽艳说。

“对呀。那你呢?人家说你和八柱有事儿,你懂吗?你和他接触两年多,还不知道他的为人,他能有几句话是真的?”

“他怎么就是说的假话啦?”丽艳不服气的问。

“我问你,今年分配留城的计划这么多,他是当家团委副书记,和农学系打声招呼,把你留海通没有问题吧?他不出面帮你,是为了避嫌啊!出于天理良心,我是没有出卖你。再说,即便把那点破事告诉了向老师,他也不会那么心胸狭窄。”

是呀,八柱善于交往,这是他的特长,和农学系说说,自己分配总不会这么惨吧。他说送烟送酒人家不收是怎么会事?她觉得,和巧荣再纠缠也于事无补,还是要找八柱问个明白。如果八柱说的是假话,那么以后调进城的事也就没有任何希望了,更谈不上和他结婚的事了。

丽艳心中虽然急,但不像以前那么冲动了。她悄悄的来到八柱宿舍的后窗蹲守,看看他在忙啥?与什么人来往?

窗后,杂草丛生,草有半人多高,风一吹草尖不时的刺着她粉白的肌肤。护校河上空一阵一阵的蚊群猛扑过来,呼吸稍重一点,蚊虫就被吸进鼻孔,真难受,还不敢发出声音。

开锁的声音让丽艳兴奋起来,八柱回来了。日光灯打开后,房间如白昼一样明亮,透过后窗玻璃,隔着蚊帐,能清晰的看到像皮影一般的人影晃动。

八柱搬弄着他常坐的一把椅子,瞅着女人说:“老婆坐,累了吧?”

“累倒不累有点饿。”

八柱拿出饼干说:“早为我的书记老婆准备啦。”他边说边倒了杯开水。

“你买这么多烟酒做什么?”

“都是为老婆大人的,你作为半家户,把户口从农村转到城里,都需要打点啊。什么户籍科什么派出所都得去,而且还要搞假证明做假材料往政策上靠。”

“这么麻烦,就别弄了。”

“那怎么行,孩子的户口怎么办?”

“听你的。”

丽艳崩溃了,她摊软在地上,欲哭无泪,那种一次次被欺骗的耻辱,让她怒火中烧。

她快步来到八柱宿舍门口猛烈敲门。

“轻点敲,来了来了。”八柱边开门边说。

八柱一见丽艳就傻楞着说不出话来,丽艳一把纠住他的领口,将他摁在地上,噼里啪啦的抽他的嘴巴。八柱那矮小身材加上丽艳突然出现而紧张,哪还有还手之力?

八柱老婆人高马大,又是从农村来,对付丽艳绰绰有余,她揪住丽艳的领口,把她从地上提起,狠狠的抽了她两记耳光:

“记住了,我们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滚,滚……”说着把她搡出了门。

情急之下,她去找曹校长诉说,一定要把八柱这个坏蛋拉下马。

曹校长一见丽艳脏兮兮的模样顿生恻隐之心,他认真听完了丽艳两年多被八柱蒙骗的唠叨。

曹校长问:“你有什么要求?”

“把王八柱拉下马。我要求分配改派到城里。”

“咚咚咚……”有人敲门,曹校长对丽艳说:“你回避一下。”

“是应声?来,坐坐。”曹校长很热情的说。

“我是来感谢曹校长的救命之恩的,几根香蕉聊表寸草之心。”应声感激的说。

“顺路把你送医院救治是应该的,倒是分配的事对不起你,没有做任何调查就改派了。”

“到公社工作我乐意,我本来就是农民,为农民服务天经地义。”应声乐呵呵的说。

曹校长看着应声饱满的精神状态,开心的笑了。

他送走应声后喊:“施丽艳,过来。”他感到奇怪,丽艳人呢?他找到房间,可不见她的人影。

“施丽艳,施丽艳,你在哪儿?”

丽艳探出头,慢慢的从床底下爬出来。

只见丽艳头发上占着蜘蛛网,脸上一鼻子灰,背部的衣服上也有好多尘埃。

“我让你回避一下,谁让你躲到床底下去了,弄得灰头土脸的。”校长一边说一边帮她去掉头发上的蜘蛛网。

“我是怕人家说闲话对校长不好,孤男寡女躲在房间干什么?”

“哈哈哈,清者自清。”校长把丽艳当孩子看,没想那么复杂。他看了丽艳脸上、衣服上沾着灰尘,与青春勃发的脸蛋形成极大的反差,便对丽艳说:

“你到卫生间洗洗吧。”

“嗯。”丽艳点点头答应。

这事怎么办?让曹校长心绪复杂起来。帮还是不帮?她给八柱坑得够可怜的了,帮帮这可怜的孩子吧。但是,在这个时候帮她,可能会有不少闲言碎语。可笑!一个出生入死的老革命,为了帮助学生,还怕那些嚼舌根的人乱说?

丽艳刚洗浴出来,那脸蛋虽不算漂亮,但像红苹果似的光彩照人。

曹校长开门见山的说:“施丽艳,你改派的事,我可以与省农业厅联系,那里下属的事业单位多,应该没有问题。”

丽艳一听能进省城,这是她从来没有敢想过的事,开心得嘴都快笑到耳根啦……

曹校长接着说:“八柱的事有点难,没有证据呀,除非你写一份检举材料,那样你和八柱的事全公开了。”

“曹校长,我写,不怕人家说闲话。我是和他谈恋爱的,他是我唯一的男朋友,而且还准备和他结婚的。”丽艳坚决而肯定的说。

很快,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丽艳被改派到了省农业厅种子站工作;八柱被撤销团委副书记职务,受到了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应声报到 应声特别兴奋,因为他今天去柳桥公社报到上班,这是他人生新的起点,也是他人生的第三次出发。第一次是克信民中组织高中毕业班的同学去海通城参观,他收获了与一芳的爱;第二次是带着录取通知书去海通农专读大学,农学、文学收益颇丰,更重要的是收获了与应梅的爱;这是第三次出发,也将是他人生最长的路,他又将收获什么呢?

他用两只挂篓装满书挂在自行车后座两侧,上面压着在海通农专上学使用过的木箱,自行车的轮胎压得都有些扁了。

应声正准备出发,学童和水波、秀珍他们来送行。学童说:

“这么多杲昃你怎么拉?用大队里的手扶拖拉机送你去!”

应声说:“不烦了吧,都习惯了。”

“你大学毕业第一天去上班,还背着挂篓,形象不好,你就听书记的吧。”秀珍抱着女儿劝应声说。

“真的不用,我这样挺好!”应声话音刚落,只听到不远处好多人在喊“队长”,有抱着娃娃的,有搀着孩子的。

原来,五队的三十来对光棍,都娶上了媳妇,生了娃,他们携妻偕子来为应声送行。大家习惯了称呼应声为队长,是啊,是应声当队长时,解决了这些个光棍的婚姻问题,现在都生儿育女,日子过得红火起来了,又怎么会忘记“队长”呢?三十来个小孩围着应声喊“叔叔”,把应声感动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在乡亲们的目送下,应声蹬上自行车,开启了他人生的新的旅途。

他快到柳桥公社了,那白底红字“中国共产党海潮县柳桥人民公社委员会”和白底黑字“海潮县柳桥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两块牌子非常醒目,让应声肃然起敬,他就要在这里工作啦。再往里看,是三排不起眼的红砖平瓦房,这应该是公社干部的办公室和宿舍。早晨很安静,也不见有人进出,也许是应声来得太早的缘故吧。

他推着自行车准备进院子,传达员出来把他拦住。

“同志,这里你不能进。”

“我是来报到上班的。”

“骗什呢人?我们这里上班不要报到,干部们都在自已的房间里。”

“什呢事呀?”正巧有位干部从大门经过。

“洪书记,你看这个人不讲理,硬要往里进。”传达员说。

“洪书记,我是步应声。”

“我们的大学生,你这么早就来了,快进来!”洪书记说。

一听“大学生”三个字,从各个房间里陆续出来不少人,看看大学生到底长什么样。前几天,组织委员说,县里要分配一名大学生来,公社干部中就炸开了锅。从建人民公社到现在,就没有一个干部是大学生,不是转业的,就是转干的,要么就是半脱产的。当时公社干部来源除了军转干部,其他多为从大队选拔上来的半脱产的。说是半脱产,其实已完全脱离一线生产劳动,只是户口在农村,口粮在队里分而已,和民办教师有点相似。他们中间优秀的,被提拔重用后就直接转干了。

应声分配到柳桥工作,公社的人心理上都是欢迎的。他们以前只听说过大学生,从来就没见过,现在有大学生来和大家朝夕相处,还是挺高兴的,更感到是县里对柳桥公社的重视。有不少人作为新闻对亲友说:“你知道吗?公社来了个大学生!”而听的人多会惊讶的说:“啊,大学生!”你看,话里话外都洋溢着一种自豪感。

应声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洪书记,他叫洪广志,海通市郊区龙爪岩公社人,从部队转业后担任柳桥公社党高官。

广志让传达员帮应声推车,应声不让。

“大学生,对不起,得罪你了,就让我出点力吧。”传达员带有歉意的说。

“不好意思,就烦你的神啦。”应声不好推辞。

“走,看看你的寝室去。”广志拍拍应声的肩膀说。

哇,桌椅、床、衣橱、书橱都齐全啦,应声心里真的很开心。

“你的房间和书记、主任一样的标准,洪书记还特地吩咐,给你加张书橱,说大学生书多。真是多啊,两挂篓呀。”传达员说。

“应声,到我房间来,我们先聊一聊吧。”

“好的,洪书记。”应声答应着跟着广志来到他的房间。

广志的房间与刚刚看到给自己安排的房间没啥两样,就连家俱摆放的位置都一样,但最醒目的是悬挂在墙上的那幅仿毛体的“为人民服务”的书法作品,落款是洪远为。宣纸上依稀可见一些斑迹,看样子这幅字似曾经历过沧桑。

应声很想弄个明白,特别是那个洪远为的“洪”字。然而刚刚到新单位,报到手续还未办,在哪个部门工作还不知道,怎么可以在领导面前随便问这问那,多少要显得有点城府,应声把想问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关于你今后的工作,想听听你的意见。”广志说。

“洪书记,我服从组织安排。”

“我看了你的档案,也去了你们韩桥大队,学童和水波真热情啊!我看了五队三十幢光棍房,有那么点华西大队的味道。这倒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三十来个光棍都娶妻生子富起来了啦!”

广志接着说:“我们柳桥的粮棉生产在全县都是屈指可数的,你是学农学的,我问你呀,应声,通过科学种田还能提高多少产量?”

“提高还是能提高一些的,当然有限。洪书记是说粮棉生产的收入再高,也很难改善农民的收入分配水平吧!”

“对!公社有两个农技员,一个搞植保一个搞栽培,虽不如你科班出身,但有县农业局的指导,还应付得过来,我想让你发挥更大的作用。”

应声非常认真的听广志介绍,还不时的做记录。

“我们公社的白龙港大队粮棉产量倒不算低,可是老百姓穷,是远近闻名的光棍大队,革命先烈赵雄人们习惯称他老赵,就是出身在这个大队,我们当干部的怎么向先烈向老百姓交待呀,一想起白龙港我就睡不着觉。我从韩桥回来,就开了党委会,决定由你去担任大队支部书记。你有什么想法和要求?”

应声一听老赵,心就紧了起来,莫非是父母的上线的那个老赵?算了,这件事以后再问明白吧,还是要先考虑工作安排的事要紧。他回答说:

“我服从党委决定,虽然不知道白龙港的情况,我有一个要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要求尽管提,只要不是要钱要物都行!”

“那我提啦,公社不要给白龙港大队下达种植计划。”

“啊,这个?应声你太鬼啦!”广志对应声提的要求非常惊讶。

“上面下达粮棉种植面积,包括单产总产。下面怕产量完不成,就扩种,连十边隙地都种棉花,城里人吃着花生、芋头、瓜果,而农民守着地都吃不上,有的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呢富不富的事呢?”应声感叹的说。

“你说到根子上了,我个人同意你的意见,就把白龙港大队作为一个特别的区域进行试验。这是件大事必须召开党委会研究,如果党委同意这样做,你可要拿点试验成果出来呦!”

应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已经感到肩上的担子是沉甸甸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下车伊始 应声被任命为白龙港大队党支部书记后,下车伊始就开始走访农户,他想知道这里的社员住啥种啥吃啥穿啥用啥想啥。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引起了应声的关注,所有农户自留地种植的都是清一色的大头菜,而农民习惯种植的黄芽菜却长得少之又少。

应声就问大队主任顾自途是怎么会事,他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应声。

过去,老百姓的自留地大多长黄芽菜,冬天收获后,借着农闲时光,三至五户自由组合,将菜装船运到柳桥、海潮县城,有的甚至去海通城摆摊叫卖,很受城里人欢迎。往返也就十来天,有了这笔卖黄芽菜的钱,各户就可以办各自的过年的大事了。

后来,上面说卖黄芽菜也属于资本主义尾巴,规定每人只准种植十棵自己食用,自留地主要种植大头菜。因为大头菜是用来喂猪的,这样产的猪粪比较肥,有利于集体农作物生长。

老百姓就等着卖黄芽菜来笔大钱,好安排全家的生活。不让种植黄芽菜,等于断了群众的财路,于是就出现了五花八门的种植状况。有的规规矩矩每人只种十棵,有的超出规定很多,有胆儿大的仍然我行我素原来种多少现在还种多少。

全村超种的人家很多,领导的意见很明确,这个资本主义尾巴不能让它长出来!

有的生产队利用老百姓少种的人眼红多种的人的心理,采取了“挑动群众斗群众”的办法,出现了按规定种植的唾骂多种植的,种得少的指责种得多的乱象。相互之间这么一倾轧,多数农户多种的黄菜都被拔掉了。

但是还有一些钉子户,怎么说就是不肯拔。有的生产队就想出了办法,让按规定种植的人去做他们的思想工作,做不动工作就强行拔,队里按一等劳力记工分,多拔多记。

大队领导和公社挂钩蹲点的干部觉得这些方法不错,就在全大队推广。

一队的“光摇铃”是个硬头,他本来名叫姚林,死了女娘后,就剩下他和四个儿子五条光棍,人们便喊他“光摇铃”。

他家自留地都长上了黄芽菜,一棵也不肯拔。他是想卖了黄芽菜聚钱盖房子,为儿子找媳妇。队长说:“大队等听汇报呢,谁拔的菜归谁,先动手的加记两分工。”光摇铃带着女娘和四个儿子跪求队长开开恩。队长却说:“凭什呢搞特殊,拔!”话音刚落,群众蜂拥而上把菜拔得精光,连按规定可种的菜也没有留,拔菜的人都说是第一个动的手,要求加记工分,这么多人谁分得清谁先谁后,最后队长只能给拔菜的人都加记了两分工。

光摇铃的女娘眼看着长得茂盛火旺的黄芽菜被拔光了,心口一阵阵疼痛,她想着这一茬怎么办?盖房子还差钱怎么办?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她实在想不开了,就拿起敌敌畏农药瓶冲向人群,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根本来不及阻拦,眨眼间人就倒在了菜地里,再也没有起来。

从此,整个白龙港大队的农户都知道了什么叫资本主义尾巴。再也没有人敢拿家里的东西到街上去卖,再也没有人为了多种黄芽菜或其它经济作物而拼命。

应声听了自途的介绍后心情十份沉重,他想换个话题调节一下情绪。就对一旁的大队会计柏青说:

“你领我去看看手艺人家好吧?”

柏青指着路边的破草房说:“弹花匠家,过去可有名唻。”

“好,去看看。”应声说。

只见弹花匠家,墙上挂着一把弹弓,这是弹棉絮用的。墙边上有一台生了锈蒙上了很多灰尘的膨棉花的机器。柏青介绍说,人工踩踏踏板使曲轴带动左侧大小轮转动,通过齿轮传动,使金属毛滚高速旋转,皮棉在毛滚的作用下迅速膨化。用这种膨化的棉花擀成棉条,摇起纺车,这棉条就像春蚕抽丝一般拉出了棉纱,有了棉纱就可以织布啦。

“师傅,还膨棉花,弹棉絮吧?”应声看着弹弓指着机器问。

“不做了,我宁可三个儿子打光棍,也不碰这个高压线!”弹花匠似乎有些愤怒的说。

白龙港是革命老区,出过不少先烈,这里的人民为革命做过很多贡献,整个大队以贫下中农居多。

老弹花匠很勤劳,除人家来膨棉花、弹棉絮外,他带领全家老小做起了棉纱加工的活儿。

买了一些皮棉膨化后,日夜操劳擀成棉条,然后给加工费让会纺纱的女人纺成纱。有很多女人特别是一些老太太,对这个挣钱的活儿还挺热心。

用皮棉换棉纱的人越来越多,想纺纱的女人还托着人来要活儿干。生意越做越红火,忙的时候还请小工帮忙。

弹花匠带着妻儿送走了父母,发誓再也不弹棉絮、膨棉花了,上面说怎么做就怎么做,从不敢越雷池半步,免得搭上性命。此事一出,吓得当地的木匠、瓦匠、篾匠……都不敢出去干活,更不敢带学徒,担心有朝一日被当成资本家打倒。

社员循规蹈矩种植,匠人不敢外出做工,大家都窝在队里,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能不穷得叮当响吗?光摇铃和弹花匠的形象在应声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又有什么办法来改变白龙港大队的落后境况呢?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第一把火 经过几天的走家串户,应声觉得白龙港人的思想僵化禁锢。只有解放思想,放下包袱,才能把群众引上富裕的路。

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干部,他组织十一个生产队的队长、会计和全体大队干部去韩桥大队参观,想着首先要让干部解放思想,探寻脱贫致富的路子。

学童向大家详细介绍了韩桥人为了脱贫致富,从摆地摊,到做猫匾,直到三中全会后放开手脚大力发展绣品市场的艰难历程,水波领着大家参观了绣品市场和五队的种植养殖业、家庭手工业。

五队队长秀珍对大家说:“我们五队有今天,离不开应声,他当队长时,让我们五队甩掉光棍队的帽子。最重要的是光棍们都娶上女娘,每家各户成了一个个绣品厂。白龙港的困难就是我们五队的困难,我愿意免费为你们提供绣品培训,产品外销,共同富裕。”

这让在场的白龙港人激动得咧开嘴合不拢,长时间拍手致谢。

参观回来后,应声组织大家讨论,他说:“韩桥家家户户都富裕起来了,让人眼热;秀珍的慷慨,让我们激动。我们怎么办?请大家各抒己见。”

自途说:“我先来发言,参观了韩桥我既眼热又脸红。白龙港老百姓穷,光棍多,我作为主任要做检讨。过去公社说一尺,到大队只讲九寸,总是留有余地,怕犯错误。到现在,社员家的自留地还按计划种植,大队有责任,怕挑担子。今天看了韩桥的机头仓库,我的脸发烘发烫。人家书记、主任保护群众财产,这是何等的勇气!书记,你是大学生,政策水平高,白龙港怎么发展,你带着我们干吧。”

自途的发言引起了大家的共鸣。

“过去的事,也不能完全怪大队,光摇铃,”大家哈哈大笑,“还有弹花匠,他们家的不幸,社员也吓得怕怕,做什呢事总是心有余悸。”

“对,要像韩桥一样发展,首先要让群众打消顾虑。”

“要让社员脱贫,首先干部要脱贫,在自己脱贫中带领群众致富。”

“这个棉花种植花工多、成本高,而卖的钱和粮食差不多,如果把棉花改成种粮食,能省出很多人工,把省出的时间用来做其它门儿经,你们说能挣多少钱?”

与会人员面面相觑,有的人脸色都变了。这怎么行?

应声说:“就这样畅所欲言好,刚刚说到棉花,有的同志脸色都变了,不要担心,三中全会的精神要好好领会啊!”

柏青说:“今天参观了韩桥五队的光棍小区,感触很深。我们大队很多社员没钱起房子,成了远近闻名的光棍大队,类似于光摇铃这样的光棍家庭,全大队有几十户。还有换亲问题,儿子找不到女娘,就逼着女儿出嫁换女娘。真让人痛心啊!布金山家虽然两个儿子应山、应石都娶了女娘生了伢儿,却是用两个女儿换来的啊!硬生生的拆散了两对相爱的情侣。我今天就揭开这个秘密,大队的治保主任和农技员就是受害者,当时女朋友被逼出嫁时,他俩在大队痛哭流涕,我都跟着流了不少泪。我们当干部的对不起群众啊!”

柏青声泪俱下,治保主任和农技员又勾起了痛苦的回忆,不禁呜呜的痛哭了起来。在场的人不禁潸然泪下。

此时的应声百感交集,他又想起了一芳,想起了和她在一起的甜蜜和分手的痛苦。欣慰的是她已走出痛苦,她那亲手绣制的“一剪寒梅”的绣品更让他加深了对应梅的爱。公社决定他到白龙港任职后,应梅为了他便于开展工作,商定在白龙港大队暂时不公开两个人的恋爱关系。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应梅娘家竟然也是如此的艰难,她两个姐姐也是为了哥哥娶媳妇痛苦的做了换亲,这又让他难受不已。他开始胡思乱想了,如果应梅还有一个哥哥娶不着女娘,会不会让应梅去做换亲?他不敢再往下想,也不容他再想,会场上这么多人都看着他呢。

“书记,你见多识广,你给我们指方向,带着我们干!”

“对,跟着书记干。”大家异口同声。

应声说:“现在我们大队面临这么多问题关键还是穷。公社洪书记和我说,他一想起白龙港大队这么穷,有那么多光棍找不着老婆他就睡不着觉。公社党委关心着我们,还给了我们大队“不下达种植计划”的特殊优惠政策,一定要用好它,报答党委的关心啊!”

会场上鸦雀无声,大家都盯着应声。

“要解决穷的问题,干部首先要解放思想,带头勤劳致富给群众做榜样。让群众从光摇铃和弹花匠家不幸的阴影中走出来,主动自觉的去挣钱。”

“有的问题是能立竿见影的,比如自留地自由种植,明天开始干部就可以带着群众调整,种自己喜欢种的杲昃。还有家庭养殖,明天就可以动起来,养多少鸡鸭,养多少猪羊,养多少兔子等等,量力而行。大队马上开办绣品培训班,请秀珍来上课,全大队会拿针线的女人全部找过来听课,我相信她们一定能绣出合格的外销产品来。同志们说说,这些是不是立竿见影就来钱的路子?”

大家连连点头称是,为找到了致富的捷径而高兴。

“有的问题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比如光棍娶女娘的事。但是不能立马解决的问题,我们也得马上动手准备起来。沿白龙港规划光棍新村,让光棍单独立户盖房,有条件的先盖,没条件的抓紧挣钱,一年下来总可以了吧。”

全场响起热烈掌声。

“全大队取消棉花种植,可以改种粮食,一熟水稻一熟小麦。也可以根据各自的实际,拿出一部分土地种一些经济作物。虽然公社没有给我们下达种植计划,但公粮不能少交,要比过去交得多才对。同时要让群众都吃上米饭、面条,吃饱肚子好挣钱。那种我们看了眼睛眉毛就长的元麦、大麦和玉米粯子,等大家都富裕起来了,它又将成为人们喜欢的保健食品。”

“不种棉花了,会富余出很多劳动力。所以,四十岁以下的光棍按照民兵工作三落实的要求进行严格整组,要特别强化队列训练,基本达到解放军的要求。到时候我们的光棍就成了工厂招工的香饽饽,我要让他们挺着胸膛到工厂去工作,带回女娘搞绣品做外贸。到时候,白龙港的光棍新村将会成为绣品新村。”

全场自觉起立鼓掌欢呼。应声停顿了会儿,做了个让大家坐下的手势,继续说:

“大队马上装几只高音喇叭,声音覆盖全大队。每天不停地广播本大队发生的致富路上的新鲜事,要让群众的心热起来,让他们坐不住,让所有社员都知道勤劳致富是党的好政策。”

应声最后说:“人们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我走马上任的第一把火,这把火要烧多长时间?就要看大家脱贫致富的劲头了,我要把这把火一直要烧到摘掉光棍大队帽子为止!”

会议已经结束,可是队长、会计们一个都没有走。有的在相互讨论切磋,有的在咨询探讨问题,有的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他们要把这些致富经,念给群众听;要理出脱贫致富的路,带领群众走。因为他们相信,只要坚持这样走下去,就一定能够迈向共同富裕的金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点燃希望 广志接到了县委组织部关于应声改派问题的电话,正想找他到公社来聊一聊。自从应声当了白龙港大队书记,广志就没有见到过他的人影,倒不如亲自去一趟,看看这个小子在干什么。

广志骑着自行车,一边走一边看,穿过一个又一个大队,稻穗沉甸甸的,棉桃压弯枝丫,又是一个粮棉丰收年啊。可是他高兴不起来,产量即使再增加一两成,农民的收入又能增加几何?

他一抬头,前面是滔滔的白龙港,一桥飞架东西,他推着自行车上了桥,一阵微风吹来,电影《甜蜜的事业》插曲《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的悦耳歌曲飘进了他的耳朵,这倒让他兴奋起来。

“白龙港大队广播站,白龙港大队广播站,现在播报脱贫致富路上的新鲜事:白龙港大队光棍新村已经规划完成,有条件的光棍青年可以申请分户建房。民兵再整组取得成效,光棍青年政治、思想和军事素质显着提高,不少青年已在城里找到了工作,光摇铃家四个儿子,两人成了全民大集体工厂的计内工,两人进了海通郊区社办厂,每月都能拿到哗嚓响的钞票。大队主任顾自途已购买了一百多只小鸡,准备开办一个小型养鸡场。现在播报刚刚收到的特大新闻,白龙港大队妇女绣的第一批绣品,经外贸公司验收合格,与韩桥大队的绣品一起出口。”

广志兴奋极了,立马蹬上自行车赶紧往大队部奔。大队部除了团支书在播音外,其他空无一人。团支书告诉广志,大队干部只有开会才能看到,他们都在忙着挣钱,为社员做榜样。

团支书很机灵,马上通过广播叫应声赶到大队部来。

应声急匆匆的赶了过来,不知有啥急事。额头上不停的往下淌着汗,他用手擦了擦汗,一个三花脸的形象显得很滑稽。一见到广志他就激动的喊:

“洪书记,来指导视察!”

“你忙什呢?这么着急上火的?”广志问。

“不知大队有什呢事,就急着往回赶。以前听您说赵雄烈士,我向群众做了些了解,对他的事迹略知了一二。今天去他的坟地,也看了他家的房子。他这一支已经没有人了,房子年久失修快倒了。我想把这房子修一修,作为革命烈士事迹陈列馆,对青少年进行革命传统教育。”应声汇报说。

“这个主意好,公社出钱,把公社其他革命烈士的事迹也合并到这里陈列,作为全公社的青少年思想政治教育基地。”广志爽快的说。

接着广志把话题一转说:“应声,今天来,是代表你的母校和组织部向你打招呼的。”

应声挠挠头,感到不知所措,还打什么招呼?

原来,应梅给农专的曹校长写了封信,对应声大学分配被改派的事谈了自己的看法和要求:“尊敬的曹校长,我是一名教师,步应声的女朋友。他毕业分配背着乱谈女朋友的冤屈被改派到公社工作。我曾鼓动他找组织申诉,他却说组织有组织的考虑,别给组织添麻烦。我也向写情书的部分女同学做了了解,人家却说这是一厢情愿的倾慕,应声压根就没有赴约。应声出于对人家的尊重而将信存放,准备在我和他结婚之际烧毁作为纪念。至于分配什么工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还他个清白。望领导在百忙之中,指派人员调查核实为盼!柳桥中学教师张应梅。”应梅在给曹校长写信的同时,也给耿会民叔叔寄了一封内容相近的信。

陈麟老师也分别给学校和市委组织部写了信。

曹校长看到应梅和陈老师的来信,觉得当时处理上失之慎重,未弄清情况就报告了市委组织部。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对待一位原本优秀的毕业生未免太草率,不光是对本人有失公道,对组织也是不负责任的表现,他觉得应梅说得对,应该还应声个公道。

学校开学后,曹校长安排纪委和组织部,对于春提供的二十多封情书涉及的女同学,进行逐一调查核实。女同学都说,当时是慕名给应声写信,而他并未赴约,何谈乱谈恋爱?

曹校长指示校组织部写成调查报告,向市委组织部汇报。同时,耿会民也通过他的领导,找到市委组织部的领导招呼此事。市委组织部觉得应该实事求是的处理问题,于是恢复了应声培养对象的身份,但不改变分配方向,仍然在基层锻炼。

广志说:“县委组织部传达了市委组织部的意见,在没有弄清情况时就决定对你工作分配进行改派的做法,向你致歉。当你受到误会,受到委屈,不和组织讨价还价,这种不计个人得失的精神值得肯定。同时根据你的能力和水平,县委组织部决定由你担任公社党委代理宣传委员。党委的意见是,除了出席党委会外,宣传工作由组织和纪检委员带着做,你主要精力是带领白龙港群众往致富路上走。”

“我服从组织决定,感谢组织的关心和培养。说实话我一点都没有感到委屈,这比起我父母所受的冤屈来,根本算不了什呢。”应声坦率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接着应声试探的说:“其实,我倒是一直有个疑问,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吧。”

“您房间里挂的那幅为人民服务的书法作品有来历有故事吧。”应声总想着广志房间的透色斑驳的那幅字,特别是落款洪远为的“洪”字,他一直想把它的来历弄个明白,也许与自己的父母有什么联系?

广志告诉应声,去部队当兵那年,他奶奶从箱子里拿出这幅字,郑重其事的交给他。

他奶奶对他说:“一九四八年,你爸爸接受了秘密任务,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你,就书写了这幅字,叫等你懂事后交给你。我不识字,你看看写的什呢?”

“我对爸爸一点没有印象,听奶奶说,人家都喊他老洪。我非常想念爸爸,每当想起他的时候,就把这幅字翻出来看一看。开始并不知道爸爸的深意,在部队接受教育后,才慢慢的体会到了爸爸的良苦用心。从此我不管到哪里都带着它,凡是遇到困难和问题时就看看它。”

“您说,您爸爸人家喊他老洪?”应声似乎有些激动的问。

“对呀,我奶奶告诉我的,地下党的人都这样称呼他。”广志回答。

“你爸爸现在在哪里?”应声急不可耐的问。

“不知道,一九四八年离开家后就没有回来过,我非常想他。”广志回答。

应声低下头,似乎若有所思亦似乎很扫兴。

“应声,你是不是有什呢心事?”

“公安局说找老洪,几年了也没有一点消息。唉,不提也罢。”应声说。

“怎么会事?”广志很奇怪的问应声。

“老洪是我父母的上线,由于找不到他,我父母还作为敌特被关着呢。”应声眼睛湿润了。

“你别难过,如果你父母的上线老洪就是我爸爸的话,其实组织上一直没有放弃。听我奶奶说,行署和江浪县公安局的同志多次找她,了解我爸爸的下落。他们还到部队找过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我和奶奶也希望早日找到他,我们有信心。就前几天,江浪县公安局的同志又来找我,问有没有什呢有价值的物品,我向他们介绍了爸爸写的这幅字,他们还拍了照片。”

组织上并没有放弃查找老洪的下落,以甄别步正光和兰芝的敌特嫌疑,这又给应声带来了希望!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烈士归来 赵雄已在国营二二〇厂领导岗位上退了下来,办理了离休手续,他可以在西宁市安度晚年。但是一想起阔别三十多年的家乡,就有一种叶落归根的冲动。然而,国营二二〇厂还是一个神秘的地方,尚未解密,他自己也应该有相当长的解密期。他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向组织申请回老家安置,核工业部竟然批准了他的请求,这让他兴奋不已。

他在海潮县办完安置手续后,就急着回老家白龙港大队。

白龙港涛声依旧,而木桩木板搭成的白龙港桥已改建成水泥桥。他站在桥上,有一种跃跃欲试的跳水的欲望。小时候,父亲经常带他到白龙港抓鱼摸虾,他跟着父亲学得了跳水潜水的好水性,这在他的革命生涯中还起到了不少作用。参加红军攻打老虎庄的战斗时,他带着先遣队趟过水很深的护庄河接应红军;水波虎口夺金时,他凭着好水性潜伏运河接应夺得黄金的勇士们;已记不清有多少次,他拽着身负重伤的战友,潜水摆脱敌人……

他站在桥上,极目四顾,过去的张家园、李家庄一堆一堆的民宅已不复存在。现在的民房虽然土墙草屋居多,但都已上了线,在河边路旁一字排开。农田明显有被人工平整过的痕迹,显得方方正正,这应该是农业学大寨的结果吧。

不远处的农田的中央长着几棵松柏,显得鹤立鸡群,这让他感到很奇怪。他从海潮县城到白龙港大队一路走来,见了那么多农田,却没有一块地是这样的。为什么不平整掉,这不影响种植吗?一种好奇心驱使他跑过去看个究竟。

啊,是坟茔,最近还有人整修过。坟茔旁矗立着水泥预制板的碑,红字还是那么的鲜艳——赵雄烈士之墓,这让他老泪纵横,家乡人民还没有忘记他。

在这座坟的上首还有一座坟,虽然没有墓碑,但他知道这里安葬着他的父母。他心里在想,真正的烈士应该是他们,当年不是父母舍命相救,哪有他和特派员的成功逃脱。

那是一九四七年夏天,组织上命令他,将运送黄金的“水波兰光”计划任务移交给南下部队的特派员,处理妥未尽事宜后,迅速到海通城接受秘密任务。

让他放心的是,此时黄金已安全运抵正光家隐藏。但是“水波兰光”计划还有两项任务亟待他去完成。

与南下部队特派员联络移交,是工作的重中之重。他把执行“水波兰光”计划的信物即:刻写有“水”和“波”的红五星,藏在自家茅棚后墙的裂缝里,外边用稻草掖着。

根据约定,与南下部队特派员在白龙港桥下接头。他悄悄的回家,偷偷去了茅棚后面取信物,其实他父母知道他已回来,估计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没有打扰他。

突然,家里来了十几个国民党兵,这些家伙早已盯上了老赵尾随跟踪而来。

“救命啊,救命啦,有人私闯民宅!”老赵知道,父亲这样大喊是在给他报信。他取出红五星,顾不上父母的安危,趁着敌人在他家里折腾的机会,打时间差去与特派员接头。他立即沿茅棚后面小河坎偷偷的去了白龙港桥。

敌人是有备而来,白龙港桥两端已有敌人把守,特派员虽然在桥下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已经暴露,敌人只等老赵来接头就实施抓捕。

他父母也被押到桥头,敌人想利用他父母逼老赵就范。隐藏在桥附近的老赵心急如焚,桥下是等待接头的特派员,桥上是被敌人作为人质的父母,怎么办?

“快逃啊,快逃啊……”他父母大声的喊。

老赵含着泪,忠孝不能两全啊,父,娘,儿子对不起你们了!他从乱草中钻出来,拽着特派员冲进了白龙港,当敌人反应过来向水里猛烈射击时,而水性很好的老赵已经拽着特派员逃之夭夭了。

到嘴的肥肉掉了,敌人疯狂了。老赵听到了两声让他撕心裂肺的枪声,他那伟大的父母倒在了敌人的枪口之下。

老赵泪流满面,在父母的坟前久跪不起,嘴里在念道:“父、娘,儿子对不起你们,我回来了,不走了,可以天天陪着你们!”

应声正巧骑车经过此地,看到大田中央坟茔旁跪着一个人,谁到老赵的坟前吊唁?熟悉老赵的人肯定有些来历,是他的战友?还是?他把自行车撑在路边,去会会这位追思老赵的神秘人物。

只见老赵父母坟前虔诚的跪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翁,他脸色黑黝且呈暗色,额上刻满了皱纹,干瘪的脸颊上挂着两行宽厚的泪痕。看他的气色,就像一位来自高原地区的人。

“老人家,你熟悉老赵还是认识他父母?”

“岂止认识!小伙子你是?”老赵抬起头,瞅着应声。

“我是白龙港大队支部书记。”

“那我以后就归你领导了。”

“岂敢岂敢,老人家您是?”应声一边问一边搀扶老赵起来。

“我是赵雄。”

“赵雄,老赵,他是革命烈士!”应声惊讶的说。

老赵指着烈士碑,讲述了他神奇的活到今天的故事。

也是一九四七年夏天,他在青蒲大桥一端,向水波刚布置完押送黄金的任务,这也是他在这一计划中必须完成的最后一项工作,有如释重负之感。

至此,运送黄金的“水波兰光”计划整个工作终于全部部署完成。心民将接替他在江浪县的地下工作。正光、兰芝和水波就要迎接新的战斗啦,也许完成黄金运输任务后,就要汇入南下部队的洪流,穿着军装与敌人真刀实枪的战斗,真为他们高兴!与亲密的战友分手,还真有些不舍,也有那么一点点伤感。老赵默默的告诉战友:“同志们,再见啦,我也将离开江浪县,到海通城赴命秘密工作了。”

突然,心民大喊“有敌人”,老赵没有思考就把水波推下了水,因为水波肩负着运送黄金的任务。接着他又把心民推进运河,因为赵雄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不能连累水波和心民。他想从陆路和敌人周旋逃走,没想到大腿中弹被敌人生擒。

敌人想从老赵嘴里敲出情报,可他坚贞不屈,敌人什么也没有得到。

气急败坏的敌人将老赵押到运河边执行枪决,执行军官对“犯人”进行认真的检查,也许是验明正身吧。

这位军官是我党的地下党员,他低声的对老赵说:“听到枪声迅速倒下,有人救你!”

随着执行枪决的枪响,老赵应声倒下。而这位地下党员立即掉转枪口与另外的一名地下党员相互夹击,把在场的敌人全部打死。这两名地下党员,挟着浑身是伤的老赵趟水蹬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帆船,径直往海通城而去。

老赵被执行“枪决”后,江浪县地下党组织派人在运河边寻找他的尸体,可是查无下落。为了弘扬老赵宁死不屈的革命精神,根据上级指示,在他父母的坟旁,堆起了一座衣冠冢,并立碑纪念。

从此,老赵一直从事党的秘密工作。一九五八年组织决定,调他到绝密单位国营二二〇厂工作至今。因此,在这三十多年的革命生涯里,老赵与外界都没有任何联系。

老赵还活着,这让应声喜出望外。他不顾一切的大声喊:“父,娘,老赵还活着!”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正光回家 正光、兰芝敌特嫌疑因为找不到证人而长时间未能排除,办案人员因调查取证没有任何进展而一筹莫展。他们去柳桥公社再次走访调查了老洪的儿子洪广志,拍摄了老洪亲手所书的“为人民服务”的书法作品的照片,这是有可能找到老洪的有力证据,办案人员为此制订了新的查找方案。

革命“烈士”老赵的出现让办案人员惊讶不已,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忙乎了几年都没有任何进展,可冷不防一下子革命“烈士”老赵这个重要证人归来了,这真是一件奇事,又是一件喜事。这样,完全可以排除正光、兰芝敌特嫌疑,确认他们是我党地下党员的身份了。

很快,江浪县公安局作出了关于步正光和兰芝的平反决定,并经上级批准安排他俩在公安局工作。

而正光和兰芝商量,觉得年龄已大,长期当社员而对公安工作不熟悉,就不给组织添麻烦了,毅然决定回到韩桥大队务农为生。

海通日报头版头条以《含冤受屈无怨无悔的中共地下党员》的长篇通讯,报道了正光和兰芝的光辉事迹。

一辆吉普车从江浪县城驶出,迎着灿烂的阳光,途经三〇四国道,穿越克信大桥,径直驶向韩桥大队。

听说正光、兰芝平反归来,乡亲们闻风而动奔走相告,很快就自发形成了欢迎的人潮,锣鼓喧天,有的人家还放起了鞭炮。

吉普车徐徐停下,正光、兰芝走下车,见到这么热烈的场面,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激动不已。他俩做着道谢的手势,大声说:“谢谢乡亲们!谢谢乡亲们!”

父母平反归来,这是应声梦寐以求的心事。正光、兰芝坦然自首时,他才上小学三年级。父母的牢狱之灾和自己孩提时代的艰难岁月,那种心酸就像江海潮涌,让他难以平静,他想大喊,又想大哭!是啊,从小学三年级被学校开除,到初二复学,这是一段怎样的不堪回首的苦难经历!他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携应梅迎接父母回家。

应声和应梅早已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而正光、兰芝进屋后,却打开厨房后门直接去了屋后的草菑。他俩站在草菑旁,目不转晴的盯着藏黄金的地方,为黄金已安全的交给国家而庆幸,那激动、兴奋、欣喜之情溢于眉梢。

应梅和一芳一样心灵手巧,做了一桌好菜。看了这满桌的酒菜,他们久久没有入座,不禁想起了当年自首前的最后一顿晚餐的情景:

正光、兰芝加了几道菜,买了一瓶酒。正光端起斟满酒的碗,站起来毕恭毕敬的敬会民的酒,深情的说:“……今后,恳求你更多的关心应声!”说完,把满碗酒一饮而尽,站在一旁的兰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是正光、兰芝不放心应声将来的独立生活,在向会民深情相托啊!

而耿会民不负重托,当年虽然被施步仁等人赶出社教工作队,无法直接照顾应声,但他始终时刻挂念着他,关心着他。会民已当上县农业局局长,对应声仍然关照如初。就连应声走出低谷,步入大学后,在关键问题上他还起着重要作用。会民一直没有忘记把应声当作“亲侄儿”的承诺。

“父、娘,你们看,谁来了?”应声兴奋的喊。

水波陪着赵雄来到应声家。正光、兰芝仔细打量这位白发苍苍的干瘪老头,三十多年前的往事即时浮现在他们眼前:

为了迅速安全撤离,老洪把他们从家里推出门外,他们依依不舍的离开了自己的家,离开了不满三岁的儿子,去寻找素不相识的上线老赵。

江浪县城离青蒲镇有四五十里路程,正光和兰芝秘密加入党组织后,一直在敌人情报机关工作,从来没有走过这么多路,更何况还带着电台呢,这对他们确实是一个严峻的考验。信仰的力量,让他们战胜了困难。脚底磨破了,擦擦血继续走;脚踝崴了,揉揉伤忍着痛坚强的向前跑。

天刚蒙蒙亮,正光和兰芝从江浪县城来到青蒲镇,按照老洪提供的地址,找到了老赵的住所保芝药房。

“咚咚咚……”兰芝敲门。

“来啦来啦!”老赵一边答应一边很警惕的打开门。

老赵打量着来人,一位女子貌美如花,一位男子英俊潇洒,他看了看男子手提的箱子,估计是电台。他判断这两位应该是从江浪县城秘密来接头的地下党员。

前不久,他已接到上级指示:要为一对年轻情报员夫妇潜伏做好准备,他已经事先通过韩桥的地下党何水波作了周密安排。

老赵嘴里念着张继的《枫桥夜泊》诗句:“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深夜知雪重,时闻折竹声。”正光朗读白居易的《夜雪》诗句与老赵接头。

“同志。”

“老赵同志。”

刚刚接上头,外边就有人猛烈敲门,而且有很多人在嚷嚷着“开门,快开门”。

老赵敏锐的意识到保芝药房已经暴露,而且敌人来得这么快这么准,这与叛徒出卖密切相关。他真庆幸啊,好在安排情报员到韩桥潜伏的计划没有向上级报告。也就是说叛徒并不知道这一情况,这样敌人就不会掌握正光和兰芝的去向啦。

老赵迅速领着正光和兰芝从秘密通道逃跑。安全离开保芝药房后,老赵指示:

“从现在开始布震广和郝兰芝同志化名为步正光和兰芝,到韩桥钱家园租地,以佃户的身份隐蔽起来,等待南下的命令,电台交由我们保管。”老赵强调:“你们目前的任务就是隐藏身份,等待组织南下的命令。”

老赵携着电台,奔向了三斋香茶干店,正光和兰芝安全离开了青蒲镇。然而,青蒲镇还不时传来稀疏的枪声,他们真为老赵的安全捏了一把汗啊!

正光和兰芝瞅着这位白发苍苍的干瘪老头正犹豫。

“正光同志,兰芝同志,不认识了吧,我是老赵,赵雄啊,三十多年了。”

四个人紧紧的抱在一起,眼中流淌着既复杂又激动的泪水。战友重逢,百感交集,这时还有什么语言能够表达他们的这种心境呢?只有无声才是最有力量的。

应声抓着应梅的手站在一旁,看着这四位久经考验的中共地下党员,对他们敬佩不已。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众辉下海 众辉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在乡村里放映电影的工作应该算挺不错了,可他还是不满足,晚上巡回下基层放电影,白天走街串巷当推销员,再苦再累他也干。开始是推销猫匾,后来又推销床上用品,生意越做越红火。送货上门的,上门取货的……把他忙得不亦乐乎。

然而,正光、兰芝平反归来,还不曾有时间去拜访,再说,与应声也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下海的事也得听听他们的意见唻。

于是,众辉抓紧时间发完最后一批货,趁着没有放映任务,提着早已准备好的礼品去应声家。

“咚咚咚……”众辉敲门。

“众辉呀!兰芝,众辉来啦。”正光开门一见众辉好不高兴。

“叔叔,婶婶,来看看你们。”

“来,快进来坐。”兰芝一边张罗着让众辉坐下,一边倒茶。

“众辉,今天我做几个菜,你和他们喝点,应声也快到家了。以前你多次到狱中看望我们,连喝口水的条件都没有,今天你不能推辞!”兰芝既兴奋又认真的说。

众辉看着盛情的二老,脑海中浮现出小时候的尚未抹掉的记忆。有一次,他和一芳、厚强到应声家玩耍,二老竟然陪四个孩子跳绳,教他们抽陀螺、推环、跳格子,然后还炒了蚕豆分给大家。正光把蚕豆快分完的时候,说什么“多乎哉不多也”,孩子们也不知者啊也的什么意思,只是都摸摸自己装着炒蚕豆的口袋。

想到这里众辉不禁噗嗤一笑,便爽快的说:“好啊,我就不客气了。”

“父,娘,我回来了。”应声提着猪肉、带鱼和两瓶海潮大曲,这是孝敬父母的。

“应声。”众辉喊。

“众辉,是你呀,好久不见了,喝两盅。”应声说着,和众辉掰掰手。

兰芝忙着做菜,正光拉着风箱烧锅。锅膛的火光把正光的脸映得通红。也是坐在这张烧锅凳上,他为刚刚捡回来的嗷嗷待哺的应声熬米糊,为来家玩耍的众辉他们炒蚕豆。看着已长大成人有出息的两个孩子真是高兴。

兰芝做了一桌好菜,正光打开酒瓶,给大家斟上了酒。还是这张桌子,众辉想起了前几年厚强和进炎回乡过年,一芳为大家做了满桌的菜,他喝得酩酊大醉,梦中竟然出现了绣花机、幻灯广告、床上用品和巨大的交易大厅,后来绣品市场火爆了,而他自己也推销起床上用品来,这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推销猫匾让他尝到了挣钱不易和人生的酸辣艰辛,积累了一些人脉资源和做生意的门道。而推销床上用品就不一样了,也确实让他挣了一些钱。如果说放电影是一个窗口,那么让他通过这一扇窗更多的了解了社会,了解了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就凭着这份文化系统体制内的工作,完全可以养家糊口,而且能生活得不错。而与生俱来的经商意识,使他的人生的天平,在体制内和下海的权衡上,砝码倾向了下海。他想放弃体制内旱劳保收的待遇,勇敢的去拥抱商海。可是,家里的意见不统一,父亲支持,而母亲坚决反对他下海。他矛盾,犹豫,彷徨,他要把他的人生选择与应声好好商量商量,怎样才能说服自己的母亲。

“应声,想和你商量件事,我想了很久,准备下海做生意。”众辉说。

“这是好事,中央鼓励发展市场经济和个体私营经济。但是,下海和你现在搞推销,从心理压力上讲是两回事,没有了体制内的工作,完全靠做生意挣钱,你要承受起这个压力,吃得住这样的苦呀。”

“对的,这是可想而知的。”众辉说。

刚开始推销那会儿,众辉走街串巷摆摊叫卖,由于脸皮薄,人家一议论,心中就不是滋味。

“你看看那个摆摊儿的,不是学童书记的儿子吗?怎么回事,不怕人家笑话。”

“在公社电影放得好好的,卖什呢猫匾?作孽哟!”

“我说,众辉肯定是犯了错误。”

众辉听了人家的议论,脸色发白发紫,哪有心思再叫卖,便把摊儿挪到没有熟人的地方。就这么大的地方,放电影认识他的人又多,挪来挪去,挪到哪儿都有熟悉的面孔。他有点泄气了,算了不卖了,还能嚼什么舌根?众辉思想在斗争。为啥不卖?又不是为人家做的。你说你的我做我的,把别人的议论当耳边风。唉,一周下来,再也没有人说三道四了。

要顶住世俗的议论和社会压力不说,做生意挣钱还必须吃得住苦才行。

记得有一个冬天,由于电影加映,他回到家已快凌晨一点钟了,而父母还在加工猫匾。学童说:

“锅里有饭菜,刚刚热。抓紧时间吃,明天大早还要去卖猫匾呢。”

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众辉就被母亲叫醒,他一骨碌爬起来,洗洗涮涮,喝上一碗粥,带上点摊烧饼当干粮,赶紧上路去卖猫匾。西北风大作,天寒地冻。他蹲在地上摆摊叫卖,手被冻裂,鼻子滴水,脚底冰凉。高兴的是猫匾销售一空,而口袋里是鼓鼓的钞票。

是啊,自从他喜欢上了推销这个行当,不管是寒冬还是酷暑,哪一天不起早?哪一天不贪黑?

想到这里众辉说:“应声,你放心,这压力我顶得住,这苦我能吃。”

“那你准备怎么做什呢呀?”应声问。

“与克信成教中心共同投资服装厂,生产经营全由我负责,已谈得差不多了。厂房还在找,学校倒是有些空关的教室,就是租金要价不低,但不能独立成院,我还不满意唻。”

“白龙港小学你可以去看看,既可以独立设厂,租金也可协商,等赚了钱再提高租金不迟。”应声向众辉推荐说。

“如果能成,我们就可以经常见面了。”众辉高兴的说。

两人正讨论得热烈,水波和秀珍来了。

“众辉,你是经商的料,脑子活,肯吃苦,我相信你。”水波听说众辉要下海经商,鼓励他说。

“你这个想法好,我支持。前几天海通市纺织进出口公司有人来找,说要床上用品和服装,我忙绣品还忙不过来,也就没有上心。啥时候去趟海通市看看样品,行的话,就按订单生产不是很好吗?”秀珍也赞成的说。

大家这么一谈论,让众辉更有了信心,觉得更有理由说服母亲了。他毅然决定辞去乡文化站的职务和放映员的工作,从体制内挣脱出来,投身商海,搏击狂风巨浪!

大家聊得有劲,加上水波和秀珍的加盟,应声拿回的两瓶酒很快就底朝天了。众辉虽然脚下有点飘的感觉,但还是好像没有过瘾呢。

不久,众辉办起了海通新星服装厂,从事服装、皮装加工,接着与海通市纺织进出口公司合作,向匈牙利、波兰等国出口四件套床上用品和老头衫,赚到了第一桶金。

后来,收购了克信房屋建筑配套公司和克信房地产开发公司,开始涉猎建筑房地产业,为打造韩桥国际家纺城的航母奠定了基础。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心系乡亲 老赵回到阔别三十多年的家乡,他想看看家乡的变化,更想知道老百姓生活得怎样?

应声陪着老赵挨家挨户走访。

“嘎嘎嘎……”

“这不是鸭子在叫吗?谁家养这么多鸭子?”老赵问。

“这是弹花匠家。”应声回答说。

“为啥不弹棉花,要养鸭子?”

“现在人家都买布料买棉絮,膨棉花纺纱和弹棉絮很麻烦。”

“哦,老弹花匠身体还行吗?”

“在那年代里,老人家被批斗作古了,他女娘也因此悬了梁。”应声很难受的说。

老赵眼睛湿润了,随应声来到弹花匠家。他深情的抚摸着那把挂在墙壁上的弹花弓,然后缓缓的来到老弹花匠夫妇遗像前,长跪不起……

是老弹花匠救了他赵雄的性命。一九四七年,驻青蒲镇的国民党军丢了黄金,丧心病狂的寻找黄金下落,老赵已被作为怀疑对象被敌人盯上了,险象环生,好在当时已把黄金秘密送抵正光家隐藏起来了。要成功押运黄金,老赵还有一些未尽事宜必须完成。

他已约定在白龙港桥与南下部队特派员接头,移交水波兰光计划任务。在弹花匠家河的对岸,老赵发现有人尾随,他想甩掉敌人,就蹲在河坎探视,发现出来十几个人在找他。他急中生智,潜入河里爬到对岸乱草杂树中躲藏。

老弹花匠到舀水踏子担水,发现杂草中有人。老赵摆摆手,意思叫不要吭声。老弹花匠招招手,意思是快进屋。

老赵伺机从后门进了屋,老弹花匠让老赵换上小弹花匠的衣服,并戴上帽子、口罩,系上围裙,拿起弹花弓,让他佯装弹棉花。

小弹花匠只好上床,用被单掩住身体,佯装生病。

很快,敌人从河坝上绕到弹花匠家搜查。

老弹花匠踩踏膨花机,他女娘不断的向机器里添棉花,而老赵在不停的“绷嚓绷嚓”的弹棉絮,一家三口好一派紧张劳作的样子。

老赵就在附近失踪了,敌人哪里会善罢甘休,在屋内到处搜查。

“在这里!”一个敌人用刺刀尖挑起小弹花匠遮盖的被单大叫起来。小弹花匠直哆嗦,都吓得尿了床。一群敌人迅速围了上来。

“不能碰,我小儿子得了麻风病,要过人(传染)的。”老弹花匠吓唬敌人说。

一群敌人一个个捂着鼻子从房间里溜出来,迅速离开了弹花匠家。后来,这才出现了老赵在白龙港桥下拽着特派员潜水逃身的事儿。

小弹花匠双脚穿着高管橡胶防滑靴,左手提着鸭食桶,右手持根竹篙子,刚刚在坝边河里喂鸭子回来。

“赵雄!是你呀,快起来快起来。”

小弹花匠认出了老赵。

他一边扶老赵起来,一边和他攀谈起来。

“父母走后,我呢再也不敢膨棉花弹棉絮了,穷得饭都吃不饱。后来,应声书记来了,大队高音喇叭里天天讲脱贫致富,胆子就大起来了。现在儿子进了城里做工,我就养起了鸭子。”

“找新妇了吗?”老赵问。

“老大结了婚,快抱孙子啦。他们住在光棍新村,新妇天天绣花到韩桥市场去卖,挣不少的钱唻!细侯正谈着对象呢,房子也起好了。”

弹花匠家给老赵和应声每人做了三个水铺鸡蛋,还放了一勺红糖和一块脂油。在白龙港,如果不留客人吃饭,用这种水铺鸡蛋招待客人是最热情客气的。

老赵津津有味的吃着铺鸡蛋,连连说“还是当年的味道”。

“弹花匠,弹花匠!”光摇铃大喊。

“什呢事呀,进屋说。”小弹花匠说。

光摇铃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你家鸭子吃的什呢药,我家有鸡死了……”

“不要急,我去看看。”应声安慰的说。

“对呀,应声书记是专家!”小弹花匠说。

老赵和应声一起来到了光摇铃家。应声给鸡诊了病,虽然死的那只鸡是个例,但还是吩咐把它深埋了,其它鸡目前没有病症,应声对光摇铃辅导了预防疾病的方法,这让他心里踏实了。

“姚林,为啥人家喊你光摇铃?”老赵不解的问。

“唉,别提了,割资本主义尾巴时拔我家黄芽菜,我女娘想不开喝农药走了。四个儿子也找不到女娘,人家便喊我光摇铃,喊就喊呗,反正是光棍家庭。现在好了,孩子都自己盖了房子住出去了,都了成家,他们又绣绣品又打工,什呢都不愁了。唉……”

光摇铃长叹一口气,眼睛有些湿润:“要是父母还在就好了,都是该死的日本鬼子给祸害的。”

光摇铃一直把他父亲当年自制的弓箭挂在墙上,每当想起父母时就看看它。

老赵轻轻的取下弓箭,擦拭掉上面的灰尘,老泪纵横……

日军侵占青蒲镇和柳桥镇后,到处进行恐怖的扫荡清乡,手段极其残忍。一九四四年四月为了打击敌人,宣示共产党人的抗日决心,苏中地区新四军在地方游击队的有力配合下,在青蒲镇对日军展开了突然袭击。

老赵带领的地方游击队承担着火烧“江商公司”,为大部队发信号的重任。青蒲是产棉区,日本侵略军侵占青蒲后,日商在青蒲开设了“江商株式会社青蒲分社”,青蒲人称它为“江商公司”。他们用一天几贬值的“储备票”强行向农民收购,当日打包解交到“江商公司”仓库。

该公司开设在市河西岸、西亭坝北侧。四间办公房面向市河,门前是数十块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十分平整;河坡是用水泥筑成的阶梯,货物装缷便捷。后面,是宽阔的棉花堆场,看管人员就在这里坚守。

那天,月黑风高。老赵带领同志们偷偷潜伏在江商公司棉花仓库附近水域。水波划着一只小船,船上有一只烧得正旺的煤球炉,船仓里堆了很多削得像箭一样的小木棍。老赵带着勇士们围着小船,用自制弓箭把一端烧旺的小木棍射向棉花堆场,顿时燃起熊熊大火,眨眼间烧毁了江商公司三千多担棉花。

棉花仓库起火,这就是信号,就是无声的命令!

一场火烧竹篱笆的战斗打响了,不到一个小时,从青蒲开始,南过平桥镇直至长江北岸,北过江浪县城直到黄海之滨,二百多里长的竹篱笆迅速着火,形成了一条蜿蜒的巨大火龙。日军苦心经营的“竹牢笼”一夜之间化为灰烬,反封锁斗争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敌人疯狂了,到处悬赏缉拿新四军共产党。老赵根据上级命令带着参战的同志在白龙港隐藏。日军得到汉奸的情报,派兵到白龙港捉拿新四军共产党。

白龙港几百号群众被集中在晒谷场,敌人架起了机关枪。

前不久,日本军在白龙港清乡,老姚家除财物被抢外,他的女娘被当众糟蹋并被刺刀刺死,杀妻之仇让老姚铁了心要向敌人报仇。他就找老赵要求参加共产党,去打日本鬼子。老赵正肩负火烧江商公司的重任,答应他完成任务后再说。

赵雄和战友们火烧敌人的棉花仓库和二百里的竹篱巴,大快人心,这让老姚佩服不已。他为老赵等同志在白龙港隐藏做了周密的安排。

眼下,老姚看了日本人这个架势,找不出共产党一定会大开杀戒,而赵雄他们一定会冲出来保护老百姓。不行,他自己决定冲出来保护赵雄他们,保护了他们就是保护了抗日的有生力量。老姚手持早就准备好的自制弓箭,昂首挺胸的站立在敌人面前大吼:

“我就是用这把弓箭把火棍射向棉花仓库的!”

敌人咆哮着把老姚押走了,他再也没有回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第二把火 老赵几乎跑遍了白龙港村的所有农户,看了乡亲们各自都找到了自己挣钱的路子,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

当年,参加革命图什呢?不就是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嘛!现在家家户户是有了钱,日子过得红火起来了。但是,还得喝水、走路、看病……这些只有集体才能解决,老赵联系村里的实际思考起来,形成了一些想法,于是就写就了一篇《关于大力发展白龙港村集体经济的调查报告》。

他充分肯定和赞扬了村党支部带领群众脱贫致富的做法和经验,但也明确指出,随着家庭手工业和家庭养殖业、种植业的迅速发展,使老百姓的口袋子鼓了起来的同时,必须要谋划农村环境和文化建设,要在合作医疗的基础上改善群众的医疗条件等等。解决这些问题的关键是集体要有经济实力,所以,他建议要加快村级集体经济的发展。

应声把这份调查报告读了二十几遍,有时睡在床上又把它翻出来看看,不少地方他都能背下了。

他记得他刚到白龙港时,在队长、会计会上讲,“……这把火要烧多长时间?就要看大家脱贫致富的劲头了,我要把这把火一直要烧到摘掉光棍大队帽子为止!”这个目标虽然实现了,但这仅仅是最起码的要求,没有任何理由沾沾自喜,正如调查报告中所说,村级集体经济薄弱,就连村干部的报酬也要靠收“三粮五钱”来维系,这样怎能建设环境优美的乡村呢?

应声睡不着觉,吃不好饭,满脑子在盘算发展村办企业的事。根据现有条件,也只能办个养鸡养鸭养猪场什么的,或者搞些经济作物种植,这可是与群众的家庭养殖业、种植业争市场的啊!他想了几天没想出什么道道,就去向老赵请教。

“发展企业光靠白龙港是不行的,要钱没钱,要技术没技术,怎么办厂?只有借鸡生蛋,借财借智为我所用。”老赵的一席话让应声茅塞顿开,是呀,眼睛向内只有土地和人,眼睛向外才有钱和技术。

当年,为了向外输送劳动力,通过对光棍基干民兵进行重新整组,强化民兵工作“三落实”,年轻的光棍被训练得像当兵的一样,海通城的不少企业争着招他们进厂。这些人天天进城上班,消息应该灵通。对,召集他们开个座谈会,让他们说说厂里的事,看看能否找到有用的东西。他请老赵以及自途和柏青参加会议。

光摇铃的大儿子姚宝卫说:“我们合成纤维厂从国外进口了组合式中央空调机组,很先进,已经投入使用。”

有好多人只知道感恩应声,其它不知道说什么,姚宝卫的发言虽然简单但启发了大家,一个个都争先恐后的介绍自己厂的新鲜事。

“我们交通机械厂从国外进口了一批先进设备,听说,老设备要下放到乡村去。”

“我在乡办纺织厂上班,我们这个厂是与市纺织厂联营办的,乡里投的是土地和厂房,设备和产品销售是大厂的事。”

……

“大家发言很踊跃,我很受启发和鼓舞,现在你们的小家都富起来了。但是村集体这个大家还很穷,如果村里没有钱,就连你们光棍新村的卫生都管不了,根本谈不上建设一个美丽的白龙港。所以,要大力发展村级经济,为老百姓办实事做好事。你们就是发展村级经济的种子,要竖起耳朵听,睁大眼睛看,帮助村里找合适的项目。”应声的话音刚落,会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他们是在感谢应声为白龙港摘掉了光棍村的帽子,更感谢应声作为外派的书记为白龙港的事业如此努力!

座谈会让应声的脑门开了窍,找大厂搞联营,借鸡下蛋,这是白龙港村目前最可行的发展路子。他就趁热打铁,立即召开党支委会,讨论如何发展村办企业的问题,请老赵作指导。

柏青说:“应声调来以后,我们村新建了土窑烧砖瓦,办起了蚕桑场,虽说有些收入,但要像赵老报告中写的建设富裕、美丽白龙港的设想,差距还大得很。现在群众都找到了发财的门儿经,我赞同村领导要把精力用在发展村办企业上,关键是确定上什么项目,我们是小船不经风浪,赚得起赔不起。”

老赵说:“发展村办企业我是积极主张的,我所在的单位是一个很大的厂,三十多年来也学到了不少东西,特别是机械方面。我叶落归根就是要为乡亲们做点事,我愿意把晚年的全部奉献给村里。”

自途心想,搞厂子干部就要忙碌,我这个当村主任的不就要更忙吗?家里的那么多鸡、那么多地怎么办?还要不要带头致富?转念一想,老赵和柏青都表了态,自己一个人提反对意见应声会有看法的。他便顺着柏青的话说:“我也同意,就是项目要选准,弄得不好会适得其反。”

支委会议决定:一、增补老赵为支部委员,并聘请他为全村的顾问,报请乡党委批准。二、组成以老赵为首的项目小组,寻找考察筛选项目。

应声就这么不经意的点燃了第二把火。

与其说是点把火,还不如说是找项目,没有项目这第二把火就是点燃了,也烧不起来,更谈不上烧旺。于是应声和老赵去了趟海通市交通机械厂,主动自报家门。

该厂董厂长与他俩一聊兴趣就来了,“最近郊区的乡镇都来争取这个项目,区分管领导也出了场。你们白龙港村这么穷也来凑热闹,可是你们来的是大学生,还有这个二二〇厂的老领导,我听人家私下神秘的聊过,这个厂可了不得啦。”

董厂长的一席话拉近了厂村的距离,双方谈得很实在很具体很深入。董厂长又说:“与郊区乡镇联营优势明显,靠得近交通便捷,人家有实力。与你们联营有什么?离城五六十里路,除了白龙港可以直达长江,其它也没有条好路。虽然老百姓富起来了,但是村里还是没有投资实力,怎么办厂?”

说得应声和老赵脸白一阵红一阵,人家讲的是大实话,他们又不是慈善机构,也不是完成扶贫任务,唉,似乎没法再往下谈了。

应声翻翻小眼睛真诚的说:“厂长,我知道贵厂是大厂名厂,我们是来寻求合作和支持的,我知道您们要的是信誉和质量,要的是艰苦创大业的精神,这比什么都昂贵。我们能否合作成功先放一边另说,今天呢,我和我们赵老是诚心来邀请您带领您的同事去我们村视察一下,看看我们村的具体情况再说,再谈商量合作的事,好不好啊?”

老赵颔首微笑着表示是这个意思。

“行啊,我来安排一下。”董厂长的这个表态,又让应声和老赵看到了希望。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巧遇丽艳 董厂长率助手对白龙港村进行了实地考察,觉得具备办一个分厂的基本条件。由于双方均有合作诚意,很快达成了厂、村联营办厂的意向:

厂方和村方共同投资设立海通市交通机械厂白龙港分厂。厂方以设备投入并负责下达生产任务、进行技术指导和落实产品销售,提前向分厂预付销售款,保证流动资金充足。村方以土地和厂房投入并负责生产经营。利润对半分成,三年后,设备归村方所有,合作方式另行商量。

这是一件双赢的好事,厂方新设备上马后,随之生产出新产品。但旧设备生产的产品,在两至三年内还得按合同向用户供货,这项工作就由分厂来完成。而村方以土地优势和少量的投资,可以依靠厂方的设备、资金、技术和销售渠道来实现盈利。

应声和老赵在厂方签完合作办厂协议后,就急乎乎的要赶回村。董厂长说:

“急什么?签了协议也得喝杯酒庆贺一下。”

“谢谢董厂长,不了,回去还有事!”应声回答说。

董厂长之所以愿意和白龙港合作,是因为看上了懂行的老革命老赵,看上了应声的闯劲和信用。他知道年轻人急着想赶回去是为建厂房的事,也怪难为应声的,没钱怎么盖厂房?还是得帮帮这个小伙子。

“都到饭点儿了,不喝上一杯那还是一家人吗?”董厂长说。

“恭敬不如从命。”老赵向应声示意,应声点点头爽快的答应留下。

应声由于为建厂的事精神压力太大,三杯酒下肚就有点晕乎乎的,这个老赵心里明白,董厂长也看出来了。老赵说:

“接下来应声的酒我来帮他喝,我们那个地方气候恶劣,不会喝酒的人也练出酒量来了。”

“好好,随意。应声有你帮衬真是幸福啊!”

“你们两个都是贵人,有贵人相助,还担心厂搞不好?”应声接着董厂长的话说。

“应声你真会说话。你这么着急赶回去是为建厂房的事吗?”董厂长问。

“是的,在谈合作的时候就和您亮底牌了,我得想办法筹款啊。”应声说。

“其实,建筑公司为了接到工程有个通行的做法就是垫资,你看我们的那几幢新厂房都是垫资盖的。当然,分厂建筑面积小,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干。”董厂长从内心想帮衬应声一把。

“这倒是个好办法,可以试一试。”老赵高兴的说。

“应声,不要太着急,把会堂整修一下可以作为车间,只要新建一幢厂房就够了。如果真谈成垫资了,应声同志你可是玩的空手道啊!”董厂长既认真又半开玩笑的说。

应声又挠挠头。这已成了他有好事,被人点破后的下意识动作。虽然董厂长出了好主意,饭局一结束他还是急着要回村。董厂长目送着一老一小离厂远去,心中对分厂充满了信心。

“丽艳,丽艳!”应声看到拉着旅行箱的丽艳大喊。

“应声,是你呀!”丽艳有点惊讶,竟然在长途汽车站遇上了老同学,一想起他被分配到最基层,还有些同情之意。唉,基层有什么不好呢?高处不胜寒,自己不也回到基层了吗?

“丽艳,怎么大包小包的,去哪儿啊?”

“不知道?”丽艳摇摇头说着,泪水充满了眼眶,“还是先回老家住几天吧。”

应声知道丽艳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怎么劝她,“这样吧,和我们一起乘车去柳桥,你先和应梅凑合住几天再说。”

丽艳点点头。

丽艳毕业分配到省农业厅种子站后,心情不错,工作也很努力,领导和同事对她都很好。

好心者给她介绍对象,她连面都不肯见,这让很多人生疑。但她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从来没有男人和她来往,有人就认为她生理上有缺陷。

丽艳在情感上是专一的人,虽然和厚强订过婚,后来单相思应声,再后来上当被八柱玩弄,但是从来没有脚踩两只船。骨子里有一点和她已故的父亲相似,这就是报恩。她和八柱好,并不是对他有感情,而是在用自己的感情报答八柱的“帮助”。也就是因为这一点,现在,她才会选择调到最基层的。

当年,她被八柱老婆毒打后去找曹校长,她见了儒雅和蔼的领导,虽然和他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但是她一点都没有感觉到他老。应声造访曹校长时,曹校长让她回避一下,而她却躲藏到了床底下。看了这个傻乎乎的孩子,曹校长噗嗤一笑,并为她抹掉头发上的蜘蛛网,弹掉衣服上的尘埃。丽艳看着曹校长那慈祥的面孔,不好意思的把脸颊涨得通红。这些情景,让她一直不能忘怀。她感恩他为她改派到省城工作所做的努力,她忘不了他那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她在等,等他离休回到省城,幻想着能走到一起。

曹校长离休回省城后并未联系丽艳。

一天,丽艳得知曹校长在省城生病住院,便立马去医院看望他。躺在病床上的他,虽然不能起来,但那两只眼睛像几年前一样炯炯有神,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刷刷流淌,双手情不自禁的握住他的手。

咚的一声,一个花甲老太冲了进来,揪住丽艳的头发向上提,“光天化日之下,勾引我的男人!”

曹校长是在战争时期经朋友介绍将就结的婚,几十年的吵闹几十年的忍受,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走过来了。他知道老婆是个泼妇,就按了呼叫器,随即来了很多医护人员,大家好不容易才把他老婆劝了下来。曹校长说:

“丽艳,以后不要来看我,阿姨对我挺好,放心吧!”

曹校长老婆记住了丽艳这个名字。一打听,原来丽艳分配到省城是老曹帮的忙。这还了得,她三天两头大闹农业厅,大闹种子站。

有一次,分管农业的高官到农业厅办公,她直接冲进会议室,嘴里嚷嚷着“谁敢拦我,离休干部要向高官反映问题”,高官出于对老干部的尊重,就接待了她,并问其有何要求。她说:“狐狸精是老曹弄进省城来的,还要让她滚出省城。”

闹得省级机关满城风雨,丽艳还能呆下去吗?丽艳想,她自己委屈点倒不要紧,可她只要一天呆在省城,曹校长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过啊!于是她毅然决然离开省城,回老家慎修乡当农技员,这样离厚强、应声的家也近,也许以后还能相互照应。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好事成双 在厚强的苦心经营下,克信建筑站已经发展成为克信建筑总公司,分公司遍布全国各大城市,在国外也有不少承建和援建项目,公司的实力不断发展壮大。京城第一高楼就是“克建”公司承建,荣膺“鲁班奖”。评委戏说,鲁班奖就应该颁发给“克建”公司,人家老板鲁厚强是鲁班的后代。在京城只要说到“克建”公司几乎谁都知道,这是建筑行业的名牌,但要是说到海通市,就很少有人知晓了,更不会与“克建”公司联系起来。

随着事业的发展,“克建”公司总部也迁至京城。然而厚强对大庆还是不能释怀,他主动兼任大庆分公司的职务。人们觉得奇怪,上海、广州、深圳等诸多分公司,老总为何偏偏要兼大庆分公司的总经理?

因为他的爱在大庆,他的恩在大庆。他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跑到丽艳父亲出事的楼下,举目望着楼顶,仿佛看到装满沙浆的铁畚箕车从高空坠落,看到拉着丽艳父亲的救护车向医院疾驰,听到老人家在弥留之际,抓着自己的手,嘴唇翕动着的嘱咐。

他经过火车站时,总会不自觉的跑到第八站台,这是丽艳第一次来大庆下车的地方,更是他们激情相拥的地方。这个地方让他铭心刻骨。虽然丽艳离开了他,他被痛苦煎熬折磨,但是他不怪她,人各有志,感情的事又怎能么勉强呢?

自从与丽艳分手后,他就一门心思用在工作上,从来不与女孩来往。开始公司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不但不同意见面,有时还斥责人家,弄得谁也不敢和他提找媳妇的事。他认为,不结婚没啥,只要心中有爱的人就行,他就这样傻傻的痴痴的暗恋着丽艳。

每到丽艳父亲的忌日,他工作再忙都得回家乡,专程去趟埋在慎修乡的老人家的坟前祭奠。此次回乡,他时间安排比较宽松,既想听听海通分公司的汇报,又想会会老同学。

“应声,应声!”

应声正在和老赵研究厂房施工图纸,听到特别熟悉的声音,迅速抬起头:

“厚强!我正想你,你就来了。”

“好家伙,要盖厂房!施工单位定了吗?”厚强瞄了下图纸问。

“还没有,正发愁呢!噢,介绍一下这是赵老,电话里和你说过。”应声说。

“老前辈,久仰大名。你回来好啊,解放了应声的父母。”厚强说。

“你们后生可畏,我得向你们学习。应声正为建厂房的资金发愁,你来得正好,帮他参谋参谋。”老赵客气的说。

厚强一回来就撞到枪口上了,当然就是不回来,应声也会找他。厚强觉得应声想办的事,一般来说都很靠谱儿,他们的困难是暂时的,得支持应声工作。如果垫资干也没有问题,只要按规矩办事就行。

“厚强,你能帮忙?”应声恳切的问。

“先看看呗。”厚强回答。

“好的。”应声向厚强详细介绍建厂的情况。

厚强仔细查看了施工图纸,详细询问了相关问题,又去实地察看了施工现场。老赵看着厚强认真细致的工作态度,内心十分赞赏刚刚认识的这位青年,难怪这么年轻就能当上总公司总经理。老赵感叹:不同时代有不同时代的优秀青年人,他们当年的要求是不怕死会打仗,现在却是要懂管理能挣钱。时代不一样,英雄的责任担当也不一样啊!

“我们可以接这个活儿,垫资干。但我丑话说在前面,要按合同办事,不管今后谁当书记,到期都得兑现。”厚强认真的说。

“那是一定!”应声和老赵齐声说。

厚强爽快的答应垫资施工,应声一直担心的资金问题解决了。大公司接小活,还垫资,应声内心非常感激厚强。他突然想起了丽艳还在应梅那儿的事,得把这个一厢情愿的人领过去见见想见的人啊。

“赵老,这里的事儿先烦您的神,我和厚强去趟柳桥,你懂的。”他和老赵做了个鬼脸。

“好的,去吧,快去吧。”老赵心领神会。

厚强莫名其妙的跟着应声来到柳桥中学应梅宿舍。

厚强一见丽艳就心头一紧,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激动。但是看了她眼圈红肿的样子,分析她可能遇上了什么难事。他顿时心头一揪,更说不清是对她的同情怜悯还是不舍。

丽艳见到厚强有些拘谨,又装着微笑掩饰自己的不悦,唯恐看出破绽。这个男人除了添了许多成熟,与在大庆火车站第一次见到的他没有什么两样。这次调动工作她完全可以去海通市区,亦可以去海潮县城,而偏偏选择了回老家当农技员,她潜意识里告诉她是为了厚强,是为了拉近与厚强的“世俗距离”,可她的大脑却还不承认这一点。其实丽艳并不知道,厚强已经是总公司的总经理,事业如日中天。要说“世俗距离”,厚强已把她远远的甩在后边了。

还是丽艳打破了尴尬,“厚强回来了。”

“是,今天刚回来就去应声那儿了。明天是伯父忌日,我想到坟前烧些纸钱给老人家。”厚强照实说。

“真对不起,只想自己的事,我把这么大的事都忘了。谢谢你厚强,还记着我父亲。”丽艳说着,眼泪掉了下来。她和厚强分手后,父亲写信骂她无情无义。老人家在弥留之际一只手抓着厚强的手不放,一只手想抓住她的手,微动的嘴唇,想发出什么声音?丽艳是很清楚的,老人家是希她和厚强走到一起。丽艳虽然已调到乡里,但她不好意思回家见母亲哥嫂,也没有勇气去乡政府报到,所以才暂住应梅这里的。厚强的出现,似乎让她鼓起了勇气。“厚强,明天我也回家,要不然你到我家见见我娘,然后我陪你去祭奠父亲,可以吗?”

“好的,好的。”厚强求之不得,心中又升腾起了爱的火焰。

应梅有意亲昵的挽着应声的手臂,嗲声嗲气的说:“我唻出去转转,好长时间没有在一起说话了,你难道不想我?”

“好,娘子,请!”应声完全领会应梅的意图,做着手势陪应梅出了门。

厚强和丽艳看了这一对恋人风趣的样子都扑哧一笑,然后相对而视,灼热的目光似乎要碰出火星儿。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探访梁母 应声上大学和工作后,很少有时间处理家务,猪圈羊圈鸡窝都空着,自留地和园前屋后也只能简单收种。正光、兰芝从狱中回来后,就像过去一样,把它们合理的利用起来。猪羊入圈,鸡鸭入栏;自留地和园前屋后,一小块一小块的规划种植得井井有条。

“我从小就模仿你们,可是干的活儿还是没有父和娘做得好,现在家里家外真像个样子。”

“儿子也学会讨好了。”兰芝笑着说。

“婶婶,应声这可不是讨好拍马,里里外外真的收拾得特别好。我家祖祖辈辈在农村,也没有这样像模像样的。”应梅发自内心的说。她很佩服叔叔、婶婶,秘密加入共产党,冒着生命危险在敌营里为党工作,两个城里人躲到农村来,一藏就是几十年,还把农活干得这么地道,难以想象他们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真让人赞叹啊!

兰芝久久的盯着应梅看,那眼晴,那鼻子,那耳朵,太像应声了。

“婶婶,你再看我都不好意思了。”应梅的脸有些红了,腼腆的对兰芝说。

“你呀,人长得漂亮,聪明伶俐,还和应声有夫妻相呢,真是天生的一对儿。”兰芝夸赞说。

应梅告诉她:“我们学校的老师也说我和应声有夫妻相。”

正光和应声在一旁直乐。

“趁大家都在家,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啊……这个这个……”正光卖着关子说,兰芝看着正光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都笑弯了腰。

“父,娘,你们葫芦里卖的什呢药?”应声不解的问。

“啊,这个我和兰芝同志研究决定,盖三间瓦房,作为应声和应梅同志的婚房!”

应声挠挠头,一家人乐不可支。这也许是正光和兰芝一九四七年到韩桥落户以来第一次的这么开心。

正光向村里呈送了建房报告后,对兰芝说:“审批建房申请还有个过程,趁着这个空档,去趟老洪家怎么样?”

“我也这么想,去向梁大娘问问她儿子的情况。”兰芝回答。

他们从青蒲镇踏上了去海通市的长途汽车,为了节约钱,又步行十多里路来到长江之滨的老洪家。

只见老人家搀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儿在外边玩耍,这孩子和他们的儿子广志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正光喊:

“大娘,身子板蛮硬朗的,还认识我吗?”

“眼神不好了,你是?”大娘摇摇头。

“洪大哥把我们俩从江里救上来,在你家晾衣服,还记得吗?”兰芝说。

“记得记得,这件事忘不了。公安局找我好多次,问儿子的下落,说要找他证明你们的身份。唉,这辈子也不懂能不能见上儿子啊!”一提起晾衣服的往事洪大娘挺高兴,当一说到她儿子时就不免有些伤感。

“大娘,洪大哥会回来的,放心吧!”正光安慰老人家说。

“大娘,这孩子?”兰芝问。

“他是曾孙子,孙子从部队转业在柳桥乡当书记,带了个孙媳妇回来,在龙爪岩乡医院当医生。”

“好福气!”正光说。

“是的,虽然不是亲生的,比亲生的还要好。孙子每个星期回来一次,孙媳妇天天回家,做这个做那个忙个不停,不肯我累。”

“他们知道不是亲生的吗?”兰芝问。

“不知道,从来没说过。盼着儿子回来说这件事吧,再说孙子的生父生母我也不知道在哪里。只光顾了说话,来来,到家里坐会儿。”

兰芝抱着孙子,正光扶着大娘进了屋,一切陈设与十多年前他们坦然自首前来这里时一样,但墙壁上多了一幅大娘一家人的合影。正光和兰芝默默的记住了儿子、儿媳和孙子的形象。但是,没有敢漏出半个字,说广志是自己的儿子,不想让老人家伤心。他们暗暗的向老人家承诺,找不到老洪绝不认儿子!

离开大娘家,兰芝对正光说:“我肚子有点疼,找个医院看一看吧。”

“好吧,去龙爪岩乡医院,肚子疼不疼不要紧,看医生要紧。”正光知道兰芝想去看看儿媳妇长啥样,便略带调侃的说。

“正光,你难道不想看看这位医生?”兰芝知道正光也很想见见儿媳妇。

他俩在医院转了一大圈寻找儿媳,兰芝装着肚子疼由正光搀着进了儿媳坐诊的诊室。

“婶儿,哪里不舒服?”儿媳热情的问。

“肚子疼。”兰芝指指胃部说。

“吐酸水吗?”

“没,没有。”

“我给你开点药吧。”儿媳按了按兰芝的腹部后说。

“唉,我好像好了,不疼了,就不开药了吧,我走了。”兰芝一边瞅着儿媳一边拉着正光走。

儿媳看着这个病人挺有意思的,摇摇头说:“婶儿,慢走。”

很快,村里批准了建房报告。正光从村里砖窑和预制场购买了砖瓦和屋梁,才两天,五组(原五队)的年青男劳力挑的挑扛的扛,把建房材料全部运到了宅基地,还问正光什么时间开工,要来帮忙做小工。

由于大家帮忙,建房速度很快,砖墙快就要砌上顶了,匠人提醒正光选择良辰吉日上梁。正光却说,上梁不用择日,按照建房进度该哪天就哪天。

正光和兰芝商量,乡亲们这么热情,乡村领导又这么关心应声,应该借上梁的机会答谢一下。

兰芝说:“一定要把应声现在的领导请过来。”

“你想儿子想疯了吧?”正光嘲笑兰芝。

“你不想见见?”兰芝反唇相讥。

“想,做梦都想。”正光说得有点激动。

上梁当天,宾客云集,所有的琐碎活儿乡亲们都包了。至于主持酒席、陪同领导的事也交给了学童和水波。正光、兰芝的任务就是在应声和应梅陪同下迎接宾客,其实他俩真正要迎的宾要见的客就是洪广志啊,三十多年了,广志当时才三岁呀!此时此刻,正光和兰芝是怎样的心境?谁还不能理解这煎熬的思子之情啊?

正光和兰芝心里十分忐忑,广志会不会来呢?正光反剪着手踱来踱去,兰芝搓着手转来转去,两人不知不觉的撞到一起而相视一笑。他俩一会儿就走到韩桥东边看看,在焦急的等待着儿子的到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面对儿子 正光、兰芝心里在呼唤,广志快点来吧,父母太想念你啦!

“父,娘,洪书记来啦。”应声向父母介绍了广志。

“叔叔好,婶婶好!”广志谦和的称呼正光和兰芝,并与他们握手。

兰芝握着广志的手很久很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子啊,漫长的三十多年的日日夜夜,让娘好好瞧瞧。正光久久的瞅着广志,眼中噙满了泪水,唯恐被发现而转到墙边偷偷的擦泪。

“娘,让洪书记先入座吧。”应声说。

“对对对,快请坐。”兰芝激动得有些结巴的说并迅速的转过头去拭泪。

学童开始主持贺梁仪式:“各位领导,各位乡亲,正光说借贺梁之机,感谢各位领导和乡亲们对应声的关怀,这是今天的主题。正光做得好啊!移风易俗不迷信,今天上梁没有请风水先生掐算良辰吉日,按照进度该上梁就上梁。乡亲们还记得老吴家吗?不是因为等吉日,也不会遇上大雨,三条人命啊!要不然一芳也不会被逼做换亲!”

应声听了,心头一紧,又想起了一芳。应梅很理解的拉着应声的手轻声的说:“别多想,都过去了。”应声悄悄的回答:“对对,都过去了,也应该让它过去了。”

“这是悲剧,在韩桥不能再发生了。乡亲们看看今天是多好的天气,记住了,择日不如撞日好,鸿运当头艳阳照。”

心民对学童的开场白很欣赏,真是个人才,能抓住一切机会做群众工作。带领群众脱贫致富也抓住了发展机遇,那次在五队召开现场会之后,就有了韩桥市场,这是心民亲身经历亲眼目睹的事,他心里很明白,没有学童就没有韩桥市场。而他现在正为物色三产管理办公室主任烦心呢,县里打招呼的,下面登门找的,弄得他左右为难。没有啥为难的,他心里决定了,学童是不二人选。

学童提高声调说:“今天克信乡魏书记,柳桥乡洪书记也来到现场,”顿时一片掌声,“先请心民书记讲话。”

心民正在想着事,学童让他讲话,也不好推辞,便对大家说:“今天是在我们克信乡,我就不多讲了。还是请柳桥乡的洪书记,和我的老上级赵老讲讲。”

广志让老赵讲,老赵说,应该书记讲才对。

广志站起来,给大家做了个道谢的手势。这个动作,与正光平反归来从吉普车下车,向欢迎群众做的手势极像。

“克信乡的各位领导,各位乡亲,我首先要感谢克信乡和韩桥村,给我们输送了应声这样的优秀人才。他报到前,我来韩桥村参观,学童和水波给我介绍了很多发展经济的做法和经验,对我们柳桥乡启发很大。我看了五队的光棍新村变成了绣品新村,就想我们乡的白龙港这个光棍村咋办?于是就下决心让应声到白龙港当书记,结果怎么样?光棍村的帽子甩掉了,群众富裕起来了,现在村里又开始办厂了。”

书记的夸奖,应声感到不好意思,又挠挠头。

“我是革命后代,父亲洪远为至今还没有下落。”广志接着深情的说。

老赵怔住了,洪远为?难道是老同事洪远为,他俩是同一年从不同地方秘密调入二二〇厂执行特殊任务的,组织纪律有要求,不得打听对方的身份,他只知道老洪是海通人。当年都在二分厂工作,该分厂承担着高能烈性炸药的研制生产,危险性极高,研制压缩成型核弹,必须有高爆烈性炸药。在中国核武器研发的伟大事业中,二分厂有若干名英雄胸怀大志不怕牺牲,在爆炸试验中粉身碎骨。而他俩分别在不同的试验事故中幸免于难,但都受过重伤,失去了生育功能,至今未婚。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组织的培养下,都先后走上了领导岗位,现在老洪已经是二二〇厂的党委副书记了。

“我三四岁时,父亲就离开了我去执行秘密任务,是奶奶把我拉扯大。我离开家乡去部队前,奶奶从箱子底下拿出一幅字给我,是父亲亲手写的为人民服务的书法作品。在部队的培养和教育下,我渐渐理解了父亲的深意。不管调到哪儿都带上它,转业到柳桥后,我把它挂在办公室。看了老百姓那么穷,特别是看到革命老区白龙港这个光棍村,我睡不着觉,我问自己,革命是为了什么?从韩桥回去后,我们召开了三级干部大会,学习韩桥经验,带领群众脱贫致富,已开始有了起色。所以,今天要讲的归结起来,就是谢谢克信乡谢谢韩桥村兄弟们的帮助!”

正光、兰芝听着儿子的讲话,心中五味杂陈,他们脑海中只有儿子三岁前的记忆,而站在面前的是一位成熟的关心百姓疾苦的儿子,这让他们既高兴又惭愧,这更让他俩坚定了不能对不起洪母,不能认儿子的决心。

第二天一早老赵急着赶到广志办公室,想看看他办公室悬挂的“为人民服务”的那幅字。虽然有些稚嫩,没有现在的成熟老辣,但是他确认这幅字是他的同事洪远为所写。解放后他和老洪被组织秘密调在同一个工厂,而对解放前都在江浪县从事党的地下工作,竟然都互不知晓。

老洪是正光、兰芝的老上级,又是公安局寻找了十多年的证人;他又是广志的父亲,洪母和广志日夜思念着他。怎么办?老赵陷入了深深的犹豫!能告诉他们吗?不能!虽然我国第一颗原子弹和氢弹爆炸成功的秘密在逐步披露,但是没有组织的命令就不能露出半点机密。于是,他决定起程回二二〇厂一趟。

正光、兰芝感受到了儿子带领群众致富的工作热情,既高兴又激动,在默默的为儿子祝福。孩子们带领群众脱贫致富的精神,也增强了他俩想要干一番事情的动力。

“我年轻时绣过花,再向绣珍学习学习。我绣你去卖怎么样?”兰芝问正光。

“对,我们不能光围着一亩三分地转,学童给我们开辟了市场,要好好利用这个市场。我们两口子要和两个儿子比一比。”正光回答说。

他俩火急火燎的找秀珍,看着她自已绣,辅导群众绣,还要为组里没有什么门道的群众联系出货,忙得不亦乐乎,心中产生了帮衬秀珍一把的想法。既要让自己富还要带着五组的群众共同富,这才是真正与两个儿子比赛呢!

正当正光、兰芝信心满满之时,学童调任乡三产办主任,水波担任村党支部书记。乡党委决定正光担任村党支部副书记兼村委会主任,而正光却犹豫了。

“不要犹豫,你当你的主任,我搞我的绣品,互相支持,为韩桥的发展再添把火,有什呢不好?”兰芝爽快的说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应山不幸 分厂承担了海通交通机械厂的原有的主要生产任务,毕竟分厂的规模和生产能力不及总厂原有的水平,为了完成生产任务只有加班加点,采取歇人不歇车的倒三班运转。总厂对分厂的产品质量和时间进度都比较满意,双方合作愉快,经济效益自然不用说了。

白龙港机械分厂成了海潮县市属大厂与村集体成功联营的典型,是全县产值超千万利税超百万的大户。分厂的名字和业绩多见于县乡政府工作报告,所获得的奖状、锦旗、奖杯,陈列在村委会的会议室里闪闪放光。

其实在应声的眼里这些都不重要,关键的是分厂创造的利润不仅还清了工程垫资款,还对村办小学、合作医疗和村容村貌建设投入了不少钱,改善了办学条件,提高了医疗水平,整个村庄勃发出强大的生机活力。尤其是投资修建了由白龙港村到柳桥乡政府的柳港公路,打通了白龙港村至海通市的交通瓶颈,对分厂以及今后办厂彻底解决了陆路运输问题。在实现了老赵调查报告中提出的第一步目标后,应声正规划着美好的蓝图,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不好了,不好了,布应山受伤了!”工人大喊大叫,而他弟弟布应石在一旁嚎啕大哭。应声正与自途和柏青商量事情,闻声迅速赶到分厂。

救护车虽然很快到达,但是布应山早已停止了呼吸。

县安全生产委员会立即进行了事故调查。此车间是由原来的会堂改造而成,它的一端有一个比地面稍高的讲台。其两侧已隔成小房间,供工人存放工具之用。中间大约十平米上下的地方,安装了两台机床,床距一米左右。布应石在机床加工长度约一米八的六角钢棒,钢棒伸出机床较远,在高速运转时,钢棒被甩弯,打在了正在操作相邻机床的布应山头部。当应石发现事故后,立即停机,但是钢棒已在应山头部连击数次,头颅骨碎裂,当场死亡。事故原因是操作空间狭小,进行特殊工件加工时,没有专门的安全措施和防护装置保护,造成了悲剧的发生。

自途总感到自己有先见之明,开业时,建议选择吉日良辰,像模像样的搞个开业庆典,请领导剪彩。而应声觉得没有必要,还是厉行节约好。结果怎么样?不顺遂啊!

柏青看了应山的头部被钢棒击伤没有个人样,不忍直视,心中难受。

应声感到,发生死亡事故自己负有重大责任,当初建厂时为了节约才在讲台上隔了小房间做工具仓库的,使机床操作空间狭窄,酿成大祸。再说,应梅的母亲郝爱梓为了找与自已同名的小儿子“应声”,已是心力交瘁,现在大儿子应山死了,她还能撑得住吗?这让应声无颜面对未来的岳母。

他只能把应梅找回来,应梅一见大哥的惨状痛哭不已。刚过几年好日子,应山说没就没了,这让应梅如何不痛心疾首。当年很穷,经常吃不饱肚子,好不容易盼来了玉米成熟,金山和爱梓就炒了点玉米花分给四个孩子。应梅被张家领养后经常回去看看父母,那天去的时候,玉米花正巧分完。应山就毫不犹豫的把他的一份给应梅。应梅不肯接受并说:“我在张家有得吃。”应山却说:“张家是张家,你回来了就应该有你一份儿。”金山和爱梓看了大儿子那么懂事,心中乐滋滋的,于是又炒了一锅分了给孩子们。

郝爱梓和布金山听说儿子出事了,瞒着婆婆沙布氏和儿媳妇,立马来到机械分厂,而沙布氏听到路人在议论,也拄着拐杖带着孙媳妇和曾孙子来到现场。

一家人围着应山哭成一团。“都是我不好,是我害死了大哥。”应石一边捶胸顿足哭着,一边诉说应山遇害经过。

郝爱梓过于悲恸,晕厥过去。金山不停的给她掐人中穴,就像当年她怀了应声,为了小产而听信仙方,长跪昼夜晕倒后掐的一样。心中念道:儿子走了你可不能走啊!自途拿来茶水,柏青扶着郝爱梓让金山喂水,赤脚医生也赶到现场救治,爱梓终于醒过来了。

此时的应声不知所措,工作和感情交织在一起,他愰惚了,他觉得无法收拾这个局面。

自途和柏青看出了他和应梅的恋爱关系,对应声“没了主意”的行为很理解。就决定把应山的遗体运回家,设灵堂,操办后事。并且,按规定对应山办理了工伤赔偿。

应山出殡后,应声一蹶不振,整天关在办公室足不出户,他感到无法面对应梅一家,无法面对白龙港的群众。

此时,县里关于白龙港机械分厂安全事故通报和处分决定下发,由于特殊工件加工没有采取特殊的安全保护措施,厂长被撤职,违反操作规程的工人应石被开除留用,应声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分厂评优表彰被一票否决。被处分后的应声心理稍稍好受了一点,但想起应山白白丧命,让家人痛苦不堪又使他难以自拔。

乡政府通知,县政府分管农业农村和乡镇企业工作的耿副县长来白龙港村检查指导工作。一听说姓“耿”,应声就像条件反射似的提起了精神,这与耿会民叔叔同姓啊!可见耿会民在他心中的位置有多重!但是他又觉得白龙港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怎么面对领导?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也不能因此就不出来工作了。

应声带着自途和柏青等村干部在村部门口等候,迎接县政府领导,而一辆吉普车直接在机械分厂门前停下,应声他们迅速赶去。

他见到广志马上打招呼喊“洪书记”,而耿县长却背对着他。这背影是如此熟悉,难道他是会民叔叔?耿副县长转过身喊:

“应声!”会民眼睛湿润了。

“耿叔叔……”应声喊出了哭宝声,和会民抱在一起,这让在场的人无不动容。虽然会民对应声很关心,在他成长过程中遇到的曲折,会民都暗暗的帮助。但是,自从社教工作队离开韩桥后,他俩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如果不是广志在汽车中向他介绍,会民岂能认识站在面前的当年上小学三年级的应声?

会民就任海潮县农业局科长不久就当上了副局长,县革会的梁主任提拔为县高官后,他觉得农业局就得要像耿会民这样的,既有专业水平又懂群众疾苦而且人品好的人当局长。经过民主推荐测评和组织考察,会民当上了局长。说来也巧,梁书记就任海通市副市长时,耿会民被提拔为海潮县副县长。

会民来村检查,为白龙港的发展提出了更高的目标定位。他说,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安全就像光芒四射的太阳照亮着整个人生,只有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了,我们的发展才有意义。但是,也只有不断加速发展才能让人民的生命财产更安全,生活更美满。会民的话对应声震动很大,他暗下决心,既要从此次安全事故中深刻反省吸取教训,又要从事故的阴影中振作起来继续前行。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悲欢离合 老赵通过广志办公室悬挂的“为人民服务”的一幅字,确认广志就是老洪的儿子。一方面是亲情思念,一方面是保密纪律,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老洪的消息,矛盾之中,他决定专程回二二〇厂找老洪商量。

老洪对母亲和儿子十分思念,当他知道望断秋水的母亲健康,儿子工作努力的近况后,又十分欣慰,恨不能马上飞到母亲和儿子身边。他把自己已经找到母亲和儿子的消息向核工业部作了汇报,组织上同意他在不暴露身份和工厂机密的前提下与家人联络。于是,他愤笔疾书写下了这封家书。

亲爱的娘,亲爱的儿子:

我非常想念你们。自从四八年离开家后一直就断了联系。全国解放后,虽然我的工作非常特殊,保密要求极高,但组织上还是给了我用特殊方式书信联络家人的机会,也许是地名或管辖变更的原因,也许是娘没有名字的缘故,我的几十封家信石沉大海,只有几封信被退回,原因是地址不详,查无此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翻开退回的信,看着海通市邮局的邮戳,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一声一声的呼唤“娘”,一声一声的喊着儿子的名字“广志”!

记得四七年夏天的一个深夜,由于叛徒出卖,我党在江浪县城的地下联络点全部被敌人破坏。我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把三岁的广志抱回家。在途中,广志醒来,非常害怕,哭喊着“我要爸爸,我要妈妈”,我轻轻的捂住他的嘴说:“广志乖,不能出声,坏人要追杀我们。”他很听话,再也不哭不闹。由于途中敌人不断追杀,我抱着广志见路走路见河趟水,有的时候为了躲开敌人,在运河里潜水很长时间。广志被惊吓和呛水受凉,发着高烧,又不敢去医院看医生。是娘日夜的精心照料,才把广志从死亡线上拉回来。您嘴里不停的唠叨“是党重要干部的伢儿,不能马虎”,您对广志比对亲孙子还要亲!儿子谢谢您,向您老人家叩头啦!

亲爱的娘,儿子十六岁那年,您出于对反动派的家仇,支持我参加了革命,从此您孤身一人生活,不但为我担惊受怕,还经常掩护革命同志。儿子不孝,亏欠您老人家的太多太多。我想好了,离休后,向组织申请回老家,天天守在您身边照顾您老人家。

广志,亲爱的儿子,我必须告诉你,我不是你的亲爸爸。你的父母其实你已经见过一次了,他们是坚定的革命者,是我血雨腥风中的好战友。推荐你读一读海通日报头版头条的长篇通讯《含冤受屈无怨无悔的中共地下党员》,详细报道了你父母的光辉事迹。我看了这篇通讯老泪纵横,百感交集。我真不知道怎么惩罚自己,不能为他们证明身份,使他们长期蒙冤受屈。我衷心的希望你,甚至恳求你,要勇敢的去相认你的生身父母,好好孝敬他们。

亲爱的娘,亲爱的儿子,快了,期待着面见的那一天吧!

洪远为

xx年x月x日

老赵拿着老洪的亲笔信,本想立即回老家,把这个好消息尽快告诉大家,特别是想儿子想父亲三十多年的洪母和广志。

“老赵,我听你说在老家配合村里办厂,带领群众致富,你做得好啊!现在我们的工厂面临着撤销,移交给地方,大量的人员要安置,特别是工程技术人员,他们是宝贵财富呀,老家也应该需要吧?”老洪道。

“老洪,你的意思?”

“我想,我娘和广志三十多年都等了,就让他们再等一等呗,你别着急回去,在这儿等消息。可能国家会拿出一大笔钱投资地方新产品,安置科技人员。”

“这是好事啊,好吧,那我就住到山下老干部管理中心去,等候好消息。”

老赵一住就是三个多月,也没有什么消息,他挂念着村里的人和事,作为村党支部委员、村里的顾问躲在大西北干什么?得赶紧回白龙港村。他已买好了去上海的火车票。

老洪从厂里赶到山下找老赵说,文件已经下发,可以带资金和人才与地方联营办厂,待总厂完全撤销后移交地方。他紧紧握住老赵的手:

“赶紧回去吧,争取为家乡做点事。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他说着眼睛都湿润了。

此次西北之行虽然时间长了点,但老赵觉得值,既怀揣着老洪的亲笔信又带来了投资信息,是双喜啊!

他一下车就直接去了柳桥乡,找洪广志谈谈他的家务事。

“赵老,您可回来了。”广志热情的和老赵握手。

“你爸爸有消息了。”老赵告诉广志。

“有消息了?”广志在为老赵倒茶,听说他爸爸的消息,他端茶杯的手似乎有些抖动,难怪,都记不得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模样,能不想吗?

老赵打开包,小心翼翼的取出老洪的亲笔信。广志毕恭毕敬的接过信件,仔细的阅读起来。

看着看着,广志掉下了眼泪,应声家上梁那天,怪不得正光一直盯着他看,难怪兰芝长时间握着他的手不放,眼眶里噙满了泪花,当松开手后她又迅速转头去擦拭泪水。他们已经知道广志是自己的儿子,而没有相认啊!

“赵老,你陪我去,把应声也找回去,我要认父母,认弟弟!”

“你别激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上梁那天,我就从二老的眼神中看得出,充满着强烈的期待,但是又不知道与我有什么联系。他们不认我,是为了我,为了我现在的家,为了我奶奶。《含冤受屈无怨无悔的中共地下党员》的通讯报道后,我读了好几遍,看哭了,我同情他们,敬佩他们,可是真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是我的亲生父母。他们受的冤屈的时间太长太长了,我再也不能让二老受半点委屈。赵老我准备好了,您放心。”

广志在老赵的陪同下带着应声去找正光、兰芝。弄得应声莫名其妙,不知所措。但是,哪有不让领导去自己家里的道理啊。

“父,娘,你们看谁来了?”应声大喊。

“老赵,洪书记,你们怎么来了?”正光看到了自己的儿子显得有些激动的说,兰芝在一旁目不转晴的看着广志。

只听扑通一声,广志跪在正光、兰芝面前,双手举着信,大声喊:“父……娘……”

应声正为老赵和广志端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两只茶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正光接过信,兰芝扶着广志,“孩子,快起来。”

儿子突然知道了一切,让正光、兰芝措不及防,但是这正是三十多年的期待啊!他们常常在梦中听到广志在喊:“父……娘……”而醒来后却满面泪水。兰芝冷静下来说:“广志,我和你父自首的那天早上,你奶奶让我们看了你的来信和照片,我们当时就猜到了你是我们的儿子。出狱后又找了趟洪大娘,那天还到龙首岩乡医院悄悄看了你的女娘。”兰芝边说边流泪,“三十多年了,我们没有一天不想你。特别是在狱中,那月光射进牢房的时候,既想念远方的你,又担心独自一人生活的小应声。”兰芝抽泣得实在说不下去了,应声搂着她为她捶背。

正光接着对广志说:“本想暂时不认你的,一切等老洪回来再说。既然认了,我和你娘当然很高兴。但是,暂时不要告诉你奶奶你已经找到亲生父母的事,不要打乱她老人家的正常生活。从你三岁起,她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啊,你一定要照顾好她老人家的晚年生活。能做到吗?儿子!”

“我向父、娘保证,一定做到。”广志坚定的说。

正光接着说:“应声你听好了,今天当着老赵和你广志哥哥的面告诉你,你不是我们亲生的。”

“父,你说什呢?”应声困惑不解的说。

“千真万确,你是我和兰芝从家门口捡回来的。”

应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广志也陪着应声下跪。

“父,娘,怎么会这样?”应声哭着喊。

正光和兰芝立即把广志、应声兄弟俩扶起,泪水滴在孩子的脸庞……

老赵看着这个悲欢离合的家庭,擦着泪说:“过去是时代造成的,现在一切都已经好起来啦!”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竹篮年庚(1) 正光告诉应声,说他不是自己和兰芝的亲生儿子。应声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刚刚是被这个惊天秘密吓懵了,当冷静下来后,还是不相信这是事实,他认为父母是因为广志突然相认生身父母,而一时糊涂。正光认真的说:

“我和你娘没有糊涂。那还是在你出生没有几天的时候,我睡得正香,忽然听到咚咚的敲门声,接着又听到婴儿哭叫,我就去打开了门。只见一个婴儿在竹篮里哇哇啼哭,而不见大人。我一边喊兰芝快起来,一边把竹篮子拎回了家。”

正光的话就像晴天霹雳,应声被惊呆了。这怎么可能?亲爹亲娘啊!

当年,生产队分得的稻米很少很少,能有粗粮度命就不错了。兰芝用薄纱布做成像小孩玩耍的沙包大小的小布袋,里边装些米,沉在元麦粯子粥锅的锅底,等米熟了,捞出来倒在碗里,一口一口的喂小应声。如若不是亲生母亲,能这样关心孩子吗?

北风呼号,天寒地冻,应声的脚冰冷冰冷的,正光用双手抓住他的小脚,慢慢的焐暖,然后用医用盐水瓶装满热水放在应声脚边,再把被子掖得实实的。他乖乖的睡在床上,尽情享受着父爱。

应声的心就像是被一把锉刀残忍的撕割开一样,无尽的悲忧从伤口流淌,撒落一地。他哭着喊着:

“父,娘,别再糊涂了,我是你们亲生的儿子啊!”

正光和兰芝经过灶房,打开后门,来到屋后的草菑边。在草菑朝房子的一侧,也就是曾经藏黄金坛子的对面,正光猫下腰,把两只手臂伸进草菑,用力拽出一个鼓鼓的布袋,然后细心的解开袋口的绳子。啊,是一只已经褪了色的看上去时间已经很久远的竹篮子。蓝底垫着稻草,上面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婴儿穿的手工缝制的老布衣裤,在稻草和衣裤之间放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上面写着应声的名字和他的出生年月日及生辰八字。

应梅早早就从学校回到娘家,因为今日是她大哥应山的五七,她和应声约好去祭奠大哥的。

自途和柏青本来与应声有约,按照农村习俗,去金山家悼念应山。左等右等不见应声人影,他俩就先去了。

“顾主任,柏会计,谢谢你们!”金山和爱梓连忙和村领导打招呼。

自途、柏青在应山的牌位前鞠躬作揖,应梅和应石下跪答谢。

应梅心中仍然想着应声,她知道应山出事后他一直很自责,情绪低落,她默默的为他担心。

“顾主任,柏会计,应声怎么没有来?”应梅问。

“应梅,书记事情多。”爱梓打断应梅的话说。

“我们今天就没见到应声书记,昨天约好一起到这里来的。”自途回答说。

应梅的心中打起鼓来,他是生病了,还是有其它什么原因?此时的她,心中七上八下,脑子中一闪念:“不会出什呢事吧?”于是,她拉着应石的手说:

“二哥,陪我去趟韩桥,我不放心应声。”

韩桥村的太阳被雾霾遮住,雾气沾在眉梢上,悄悄的一抹手都是湿漉漉的。他俩穿过若隐若现的韩桥,来到被大雾笼罩的应声家。门大开着,雾气穿过门洞不停的向室内流动,而堂屋内一个人也没有,应梅疑惑的喊:“叔叔,婶婶。”却没有人答应。

她隐约听到,从屋后传来兰芝的声音:“是应梅来了,都进屋去吧。”

竟然老赵和广志也在,眼眶里噙满泪花,发生什么事啦?应梅忐忑起来。

只见正光、兰芝扶着应声,应声手提着竹篮子向她走来。他把竹篮慢慢的放在桌上,而自己依在在桌边抽泣。

看应声痛苦的样子,应梅直揪心,轻轻的为他擦泪。应石抓住应声的手,嘴里喃喃的喊着:“书记,书记……”

正光说:“应声,我知道这件事告诉你,对你打击很大,本想等你和应梅结了婚再说。我和你娘从平反回来后就没有睡过一天好觉,就是觉得你和应梅长得太像太像了,心里很不踏实。把你不是我俩亲生的事实告诉你,是想让你尽快找到你的亲生父母,来证明这件事啊!”

老赵和广志目不转睛的瞅着应声、应梅和应石,他俩心中也犯起狐疑,这三人怎么那么像啊!

应梅急了,在竹篮里翻出了那张红纸,一看上面的内容她傻了。她娘爱梓常常念叨丢失的“应声”,他的生辰八字全家人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流着泪把这张红纸递给应石。

应石看了红纸上的内容大叫起来:“天哪,这是我爷爷的字,写的是我小弟弟应声出生的生辰八字啊!”

一提起小弟弟,应石情不自禁的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应声丢失后,本来就食不裹腹的爱梓更加消瘦,变得皮包骨头。她和金山商定,让大儿子应山陪他劳动,让应石陪她去找应声。应石跟着爱梓天不亮就出门,经常要到后半夜才回家,有时路远就不回来,在人家的草菑边或猪圈旁凑合一宿。

有一次他俩走到离慎修公社不远的一户人家门口,看到一男婴睡在童车里两腿向上蹬,应石隐约看见男婴右小腿肚子上有黑色胎记,心情有些激动的说:

“娘,你看!”应石一边说一边指着那男婴小腿。

此时的爱梓对胎记条件反射,只要看到男婴右小腿肚子上有黑色胎记总以为是应声。她冲进房屋,也没有细看男婴的胎记与应声右小腿肚子上的一大一小两个椭圆形黑色胎记是否相同,抱起男婴拉着应石就走。

“有人抢伢儿了!有人贩子!”男婴父亲大叫。

四邻八舍的人都帮助追赶爱梓母子俩,一个是抱着孩子的女人,一个是八九岁的男孩,哪里跑得过那些追赶的人?一老一小摔倒在地上嘴啃泥。

男婴父亲立马抱起孩子,邻居们把爱梓和应石当成人贩子,像雨点一样拳打脚踢,有一个大汉揪住爱梓的头发,使爱梓站起来踮起了脚尖,还拼命的抽她的耳光,边打边说着:“叫你还敢贩伢儿!”她嘴里流着血咕噜道:“我找儿子,我要儿子。”母子俩带着受伤的身体,也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才回到了家,爱梓因此病了半年多。

这年爱梓为了找应声加上生病卧床,一年没有能到生产队劳动,金山一个人劳动的工分折成的钱,怎么换得回一家人全年的口粮?

应声出生后,布福来把他媳妇沙布氏娘家的陪嫁金耳环拿到青蒲镇换回二十个脆饼,店主承诺还钱还粮票后可以赎回。金山赎回金耳环卖了抵口粮款,却还是不够。好在领养应梅的张老爹垫上五十块钱才分回了全部口粮。

应石的大叫声,老赵不得不把竹篮、婴儿衣裤、红纸上的生辰八字与应声和应梅一家联系起来。他拍拍他的肩膀说,“应石,应石,你详细说说……”应石被老赵的声音惊醒,他说:

“这里我和娘来过七八次,当时只要看到晒衣服绳子上晾着伢儿尿布的人家,我们都要去看过究竟。不知道是怎么会事,每次来这里门都锁着,后来就觉得没有必要再查了。”

“阴差阳错啊,那个时候,我们在平桥附近为应声找了个奶妈,我和兰芝天天抱着应声走三十多里路为应声哺乳,所以家里没人的时间多啊。”正光插话。

应石接着说:“我们家姊妹六个,三个妹子是应兰、应菊、应梅,队里人都称她们三朵花。应山、应石、应声三兄弟中,弟弟应声最小,比我小妹应梅小一岁。由于没得吃,刚生下来,就让他‘过桥’落水,是娘拼命从水中捞起,救了应声这条小生命。可是,没过几天应声就神秘的失踪了,我娘找到现在都没有放弃寻找他的下落。”

应声紧紧攥着应梅的手,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应梅抽泣着为他擦泪。

“今天的事,我也不敢完全肯定,但是我父我娘一见就完全清楚了。”应石又说。

正光和兰芝五味杂陈,老赵和广志唏嘘不已。还是老赵打破了沉寂,“让应梅和应石领着应声去见布金山和郝爱梓吧。去吧,孩子们!”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竹篮年庚(2) 应声跟着应梅和应石去见金山和爱梓。因为应石说“今天的事我也不敢完全肯定”,所以应声仍然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应梅不是他的亲姐姐,他非常渴望应梅做他的妻子。

一踏进大门,只见地上从小到大一字排开了二三十双布鞋,像一条灵动的小龙。最小的鞋是绣着花的婴儿鞋,这大鞋是成年男人的鞋。第十七八双起向后,是差不多大小的成人男鞋,而这之前的十六七双鞋,可不简单,是爱梓根据她小儿子脚成长大小的模样估摸着做出来的。从小儿子丢失的那天起,这一双鞋代表着小儿子长一岁。

爱梓盘坐在地上,想在应山牌位前的火盆里焚烧这些鞋,她一边流泪一边说:“应山,小儿子应声这辈子我找不到了。你在阴间帮娘做件事,无论如何要找到他,你是大哥,他是小弟,你要好好照顾他。我每年为他做了一双鞋,现在烧给你。你要让他穿上娘做的鞋,不能让他赤脚熬冻。他来到这个世上没过几天,都没有吃上娘的一口奶,娘对不起他,你叫他不要恨娘。娘知道,很快就会和你们见面了,娘来了之后,一定会好好补偿他。”

爱梓的这番话让孩子们听了揪心落泪。

“娘,起来吧。”应石说。

爱梓被应梅扶起来,一看到步应声便高兴的说:“书记来了,请坐。”

当爱梓发现步应声手上提着的竹篮时,先是一愣,接着迅速从他手上接过竹篮仔细打量。自言自语的说:“是我家的篮子,是我家的篮子。”

一切都不要说了,此时的应声什么都明白了,他心里在翻江倒海。

见到篮子,爱梓像受到电击一般,想问篮子从哪儿找到的,可她木头一般的呆在那里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当年她小儿子应声不翼而飞,公公布福来溘然离世,全家人十分悲伤。当办完福来丧事后,又把精力集中到找小儿子的下落上。孩子丢失,十分蹊跷,也许是遇害了。然而,家里的竹篮子不见了,这又给爱梓增添了寻找小儿子的希望。估摸着是他爷爷布福来,因为家里孩子多养不活,把他装在竹篮子里悄悄的送了人。

爱梓曾说过:“在家里,只要找不到竹篮子,找小儿子就有希望,我要一直不停的找下去。”

为了证明小儿子是遇难还是送人了,这竹篮子成了关键。

家里所有地方都找遍了,也没能找到。会不会掉进茅缸?金山掏尽了所有粪水,也没有发现竹篮的影子。最后,把目光聚焦在屋后的小河里,会不会有人把篮子扔到河里沉入河底?只有水落才能“篮”出。

小河畔有一台风力水车,用以灌溉附近的几十亩稻田。为了找竹篮,金山征得队长同意,用风车抽水,直至把小河水抽干为止。

一天,风车因缺少润滑油而停转了,必须到轴顶端添油才行。

地面距轴顶大约有三层楼房高,金山盘轴而上,很快添好了油。不料,正准备下来时,脚踏断了,金山瞬间摔落到地面,奄奄一息。据说是肠子断了,在场的人都说没救了。后来在队长的帮助下,金山被送到公社医院救治。

家里家外婆婆沙布氏怎么忙得过来?应山是爱梓的长子,才十一二岁。他带领着应石和应兰、应菊,打猪草打羊草,喂养猪羊……

幸运的是,金山经抢救,脱离了危险,捡回了一条命。

由于福来在搞人民公社大食堂时对群众有恩,大家非常同情布家的遭遇,有社员提议集体把小河水抽干,一来为布家寻找竹篮下落,二来取污泥积肥,是一举两得的好事,队长就同意了。

河水抽干,竹篮却没有找到,沙布氏、金山和爱梓坚定的认为小应声没有死,是他爷爷福来把他装在蓝子里送了人。

从此爱梓走上了艰难的寻子之路。为了找到小儿子,多少个寒冬酷暑,多少个日日夜夜,熬饿熬冻挨骂不说,又有多少次无辜遭受毒打,甚至被作为敌特关押!

近三十年过去了,竹篮像变魔法一样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爱梓拿起放在竹篮里小应声出生后穿的衣裤,泪流满面。这是爱梓怀孕小应声后,一针一线缝制的,她连哪个地方有线头,哪个地方有毛边,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福来和金山求得仙方后,她为了小产而二十四小时长跪不起,晕过去数次可还是未能小产。她身体稍稍有些恢复,就想着做婴儿服,不能让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光着身子啊。哪来的布料呀?她有两件老布单衣,想想自己有一件就够了。于是就把另一件拆了,为小儿子裁剪了衣裤。

“娘,金山,快来快来呀!快来看篮子啊!”爱梓突然大喊起来。

金山扶着他娘沙布氏来到堂屋,他与步应声打招呼说:

“书记也在,谢谢!”

“伢儿,烦你呀,为我家操心。”沙布氏感激步应声说。

应声非常尴尬非常痛苦,对于爱梓和金山来说,他是村书记,是未来的女婿,还是小儿子?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么乱呢?乱得让他理不出头绪,乱得让他无法面对眼前的一切。

一见竹篮,沙布氏边哭边说:“福来呀,你把细孙子送到哪里去了,你托个梦告诉我啊,你果懂新妇为找细孙子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还被公安局抓起来的,吓人啊!”

金山看了红纸上他父亲福来写的字,眼泪汪汪,“父啊,你为什呢要把我细儿子送走,也不和我说一声,害得我和爱梓好惨啊!”

应声想,竹篮是父母正光、兰芝收藏的,而应梅一家人对此又如此的熟悉,如此的动情,这与自己真的有必然联系?应石说丢失的“应声”右小腿肚子上有两个一大一小的圆长胎记,像甩动蘸满墨汁的毛笔形成的逐次缩小的椭长的深黑色斑块。而他身上唯有这里有胎记,与应石描述的又是那么的相似,应声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脱掉外裤,把右腿裤管撸得高高,醒目的露出了右小腿肚子上的胎记。

爱梓立马趴到地上,金山和沙布氏迅速蹲下,他们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圆圆的,看着这一大一小的椭圆形胎记:

“细儿子,你让娘找得好苦好苦啊,喔……”

“应声,儿子啊,父想……呜呜呜……”

“细孙子,细孙子……”

顿时,大家抱着应声哭成一团。这既凄惨又喜悦的哭声,惊动天地鬼神,向世界诉说着一个凄婉而传奇的故事!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风雨彩虹 爱梓、金山和沙布氏亲眼见到自家当年丢失的竹篮子和应声小腿肚子上的胎记后,确认现任白龙港村党支部书记的应声,就是爱梓和金山苦苦寻找了近三十年的儿子。大家团团抱住他,那激动的心酸的凄惨的泪水融和在一起,洒湿了应声的衣服。

在短短的时间里,应声刚刚知道自己不是正光、兰芝的亲生儿子,又很快找到了生身父母金山和爱梓,使自已深爱的未婚妻应梅瞬间变为自己的亲姐姐。无情的事实,就像一根根猛扎的尖针,就像高压的电流,又像巨大的冲击波,突然猛力的袭击着他的大脑神经,使他的精神彻底崩溃,顿时晕厥了过去。

见此情状,应石迅即飞奔着去找大队赤脚医生。金山把应声轻轻的抱到床上,为他盖上被子并往他身上掖了掖,接着给他掐人中穴。爱梓冲了一碗糖水,舀了一勺,噘着嘴巴吹了吹,又用舌头舔了舔,确认温度合适后,轻轻的将小勺送到他嘴边,小心翼翼的倾侧勺身,糖水滋润了他的嘴唇,渐渐的流到他的嘴里。他嘴唇微微翕动,咕噜一声把糖水咽了下去,爱梓紧绷的神经稍稍有了些松驰,嘴角微微向上翘起。

应梅抚摸着应声的手泪流满面。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谈恋爱,对于应声她是一见钟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彼此逐步进入了对方心灵的每一个角落。老天爷为什么如此残酷,我的恋人为什么顷刻间变成了我的亲弟弟?不公平啊!

她看着应声不省人事的样子,又着急又担心,身体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应声刚刚咽下了他娘喂的一口糖水,使她的紧张情绪又渐渐的平静下来。

她想着应兰、应菊为了应山和应石娶媳妇,割舍了自己的爱情做了换亲,这是多大的牺牲,又是多么的痛苦。而自己虽然失去了恋人,却找回了一个优秀的亲弟,应该庆幸才对,她把喷涌欲出的泪水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再想想应声,在动乱中身心备受折磨,在一芳换亲中承受着痛苦的感情煎熬,在凄凉身世中遭受着沉重的打击。他平时虽然坚强,但又多愁善感,这一次能挺过去吗?应梅暗下决心,自己必须尽快的抛弃痛苦,坚强起来,为应声疗治精神上的创伤。只有自己坚强,才能让应声走出痛苦的煎熬,才能让父母、祖母以及应声的养父母得到慰藉。

闪电把房间照得明光锃亮,瞬间咔嚓一声炸雷,把应声惊醒,他立马爬起来问:“我在哪里?”

“你在家里,睡在娘的床上。”应梅抓着应声的手说。

“应梅,我刚刚做了个梦,小时候父亲在草菑旁的竹园里砍了根竹子,亲手制作了兔灯玩具。我和一芳、众辉和厚强轮流牵着兔灯过韩桥玩。娘在舀水踏子上洗菜,大声喊:孩子们,桥上危险。我们四人齐声说:晓得了。这倒是真事,可怎么在这个时候进入了梦境?”

“你看,才在咱娘床上睡了一会儿,就想叔叔、婶婶了嘛。你虽然不是他们亲生的,可比亲生的还要亲啊!如果不是他们,我俩将要铸成大错呢。”

“我知道是这个理,但是心里总是过不了这个坎儿?”应声无奈的说。

“应声,来,吃吧。”应声从爱梓手上接过盛着水铺鸡蛋的碗,手微微有些颤抖,哽咽着叫了声“娘”。他知道虽然出生才几天就离开了她,但是她为自己付出的却太多太多,不是她的拼命,他刚生下来就被“过桥”淹死了。为了寻找自己的下落,尝尽了人间的酸辛苦辣,吃尽了人间的苦头。他现在才知道,在青蒲镇满大街找儿子的女人,在小猪行被紫斑男拉到运河边惨遭毒打的女人,就是自己的亲娘。他越想越感觉到这个未曾哺养自己几天的娘,是多么的伟大。他越想越激动,不知不觉把手中碗里水铺鸡蛋的汤水洒到了被子上,与自己的眼泪交融在一起,渗透进被子。应梅一只手接过碗,一只手为他擦泪。

“弟弟,我来喂你。”应梅亲热的说。

应声听到应梅喊自己弟弟,心头突然一揪,残酷的事实就摆在面前,他又能怎样呢?

应梅用小勺舀着铺鸡蛋一口一口的送到他嘴里,他第一次吃到娘做的铺鸡蛋,感觉香甜可口,一直甜到心里。

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狂风将豆大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老赵领着光摇铃、弹花匠两家的老小来看应声。老赵说:“村里的乡亲们知道你是白龙港人,别提有多高兴了。你晕倒了,大家很不放心,都要来看望你,拦都拦不住。后来好不容易做了工作,每户只能来一个人,自途和柏青在后面陪着大伙儿,正往这边走呢。”

应声立即从床上蹦下来,冲到门外,只见成群结队的乡亲潮水般的涌来,他们是真的放心不下这位让群众致富的带头人。这让应声感到无地自容,自己是村书记,怎么能圈在个人的情感痛苦之中,而忘记了一个村的乡亲们呢?

此时,应声莫名其妙的冒着大雨抄小路飞也似的溜走了……

乡亲们停下了脚步,望着在田埂小径上飞奔的应声,没有人对他的避而不见而唏嘘,而为看到眼前活蹦乱跳的应声而高兴,不少人大声喊:“书记,慢点走。”

雷声、雨声、风声和群众的呼唤声、欢呼声、鼓掌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白龙港村动人的交响乐。

“亲爱的乡亲们,谢谢大家的厚爱和关心!”应声气喘吁吁的在村部高音喇叭中说。

“我应声何德何能,让乡亲们这么看重,受之有愧啊!我今天才知道,我不是外来户,是地地道道的白龙港人。我很惭愧,我为自已凄惨的身世痛苦煎熬而不能自拔,惊动了乡亲们。我作为白龙港人有这么好的乡亲,我知足了。虽然大家开始富裕起来,这才是第一步。现在有党的好政策,我要和大家一齐努力,把我们白龙港建设成为文明美丽富裕的乐园。”

风止了,雨停了,柔和的阳光穿透云彩,白龙港上空飞架起了彩虹,她是白龙港人走向富裕的桥!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告别土窑 应声正在主持召开村支部委员会,研究全村的经济发展问题。会议提出了利用比邻韩桥纺织品市场的优势大力发展个体工商业,利用优质土地资源大力发展特色农业,利用水陆交通的便利大力发展村办工业的“三利用三发展”的思路。会议开得热烈,大家发言踊跃,对个体工商户和特色农业的发展研究得特别深透,发展的方法点子也很多,这也许是因为大家对这方面熟悉在行的缘故吧。应声正提出下一步村办工业如何改造挖潜升级转型开发新产品的问题,供大家进一步讨论。

“窑塌了,窑塌了!”突然有人大喊。

此人所说的窑,就是村里的烧制青砖青瓦的土窑。应声刚来到白龙港村当书记时,不仅老百姓穷,村集体也很穷。应声根据群众买不到砖瓦盖不起房子和村里连订报纸买墨水都得赊账的穷样,和大伙们商量,土法上马,硬是在白龙港畔筑起了一座土窑。

当时大队请来了打窑师傅俗称“窑匠”。在窑匠师傅的指导下,社员们在地面上挖了一个大坑穴,这是土窑的基础,需要用砖砌才牢实。哪来的砖?

应声决定把会堂拆了,大家很惋惜,应声却说:“没有砖怎么建窑?等窑烧出了砖再盖个新会堂。”

有了会堂的这批旧砖,土窑的基础打得很扎实。留出窑门及烟道后,用土坯砖逐次向上砌起了窑桶,其外围包上厚厚的土层,用石夯夯实打牢。随着窑桶的慢慢增高,再在窑桶的一侧留出腰门,以备装窑和出窑之用。

在自己的土地上,用大队会堂的旧砖块,社员出工记工分挂账,仅仅花了窑匠的工钱,就把一座像巨大瓦罐的椭圆型的土窑建成了。它确实对老百姓和村集体经济发展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惊闻砖窑坍塌的消息,应声把茶杯都碰翻了,他立即停止了支委会,领着大家奔赴现场。

一窑的砖烧好还没有几天,工人们正在紧张的从土窑里出砖,不料窑门坍塌,真让人揪心。

人命关天,救人是头等大事,马上组织村民和工人们清理坍塌碎砖瓦砾,寻找被埋压的工人。另一方面对在窑内作业的人员进行逐一排查,核准失踪人员,经认真仔细查对,发现烧火师傅不见了。

窑门是烧火师傅工作的地点,但是停火出砖他会在窑门吗?不可侥幸!于是,迅速加大了窑门清理搜索的力度,很快,已经清理到了窑炉,可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烧火师傅的家人哭得死去活来,而清理搜索的工人却泄气了,认为烧火师傅根本就不在窑里。再说,他们也舍不得砸破窑炉啊。

家人却说,烧窑师傅很早就上班了,肯定埋在窑里,央求继续搜救。

应声说,就这么大的地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损失就损失,把窑门与窑桶打通,把窑内砖块运光,双管齐下,宁可土窑废了也要找到烧火师傅的下落。

如果窑门和窑桶打通,必须废掉窑炉。清理搜索的工人心疼不已,实在下不了手。

如果窑桶内的砖块运完,就可以从耳们进入窑桶,窑桶内、炉膛里有没有烧火师傅就一目了然了。这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这样就不需要砸坏炉膛了。

时间不等人,抢救生命比什么都重要啊!应声心疼的手一挥,工人们非常不舍的抡起了锤子,砸开了炉膛外墙。神了,烧火师傅竟然被压在炉膛角落的碎砖里。

原来,烧火师傅正在通往炉膛的隧道里清扫,只听“咣”的一声,隧道里一片漆黑,大门坍塌封死了出路。他划着了一根火柴,只见隧道的圆弧顶部裂开,还不停的有砖块向下脱落。不好,马上要倒塌,没得命了!他立马端来他烧窑时休息用的凳子,迅速翻上去。他把头钻进炉门,试图躲进炉膛避难。狭窄的炉门怎么也挤不进去,无奈之下他退了出来。他急中生智,马上脱掉衣服,又立即往炉膛里挤。强忍着皮肉挤伤的疼痛,终于进入了炉膛。随着“哐”的巨大闷响声,他已经不省人事。

庆幸的是,经抢救师傅很快醒来,仅受了些挤压的外伤。应声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没有出人命啊!

站在白龙港畔,应声望着坍塌的土窑心疼得要命。曾记否?土窑上空泛起浓浓的黑烟,飘向白龙港上空,那拉长的烟带似乎在与白龙港比谁长谁短呢。那挑泥挖土的,夯泥做土坯的,运砖运瓦的……好不热闹。

应声把支委们带到窑桶里开现场会,大家在窑桶底部转来转去,看着坍塌的窑门,砸坏的窑炉,心痛不已。他们将在这里确定土窑的命运。

自途说:“这几年群众建房都是买的土窑的砖瓦,只有修复起来才能方便村民,砖瓦可不好买呀。”

柏青说:“建这座土窑虽然花钱不多,可都是用老百姓的汗水筑成的,还清了老百姓的人工钱和土地的补偿费后,村里的收入可不少。我同意修复。”

老赵问:“这个土窑占地面积有十几亩吧?”

“有,土坯泥土的占地、制作和晾晒土坯的场地,加上成品砖瓦的堆场,用地不少呀。”自途告诉老赵。

“我知道你们对土窑有感情,但是同志们想想,制作砖瓦的泥土,都是取的耕地的二层土,已经有一大片土地被挖了,这样下去,我们村里的土地还能挖多少年?再说烧砖全是用的庄稼秸秆,烧一窑要冒多少烟?如果每个村都建一个窑,整个柳桥乡不就乌烟瘴气了吗?”

老赵的一席话大家感到很新鲜,农村人谁吝啬过泥土?谁嫌弃过焚草的烟雾?但是,又觉得很有道理。应声陷入深思,可他还想多听听赵老的想法。

“赵老,您再说说。”应声说。

“大家可以抬头看看。”老赵手指着土窑的顶部说。

支委们坐在窑桶的底部,顺着老赵的指向,抬起头向上望去,啊,只是一个筛子大小的天!老赵说:“我们不能坐井观天,要看到外面的世界,要看长远一点。土窑占的地可以建一个不小的工厂,那利润是土窑没法和它比的。机械分厂大家是不是尝到甜头了?才那么点大的地方,挣的钱是土窑的多少倍?”

自途和柏青连连点头,觉得老赵有见识。应声觉得赵老看得远,他从情感上是舍不得废弃土窑的,毕竟为村里挣了第一笔钱,也解决了群众建房的实际问题。现在群众的房屋建得也差不多了,砖瓦需求也不会太大。赵老说得对啊,村里不能再靠挖土冒烟来挣点蝇头小利了,挖废土地污染环境的事不能再做了。要按照当初建机械分厂的思路,眼睛向外,寻求更大的发展空间。既然窑门倒塌,那就顺其自然,祈求天助人愿吧。

“我这次西北之行收获很大,不仅为广志找到了生身父母,还带回来了重要发展信息。我所在的二二〇厂有很多科技人员要安置,准备通过投资地方新产品的办法搞合作。只要我们有好产品就有合作的可能。”老赵说。

“这是件大好事,这条信息太重要了。可是,要找一个好产品太不容易了。”应声有些激动但又很为难的说,自途、柏青连连说“是呀”。

“你们还记得应声召开了在海通打工的小伙子的座谈会吧,说市合成纤维厂进口了成套中央空调机组,很先进。我就留意了这件事,查找了很多资料,目前,这类产品我国还依赖进口。这次回二二〇厂也找到这方面的专家请教,其实并没有那么悬乎,依靠国内技术完全可以生产。”

老赵把大家的心说得热乎乎的。支委会作出决定,告别土窑,把这块土地用来发展工业,同时决定研发中央空调机产品。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师恩浩荡 陈麟老师知道应声和应梅是亲生姐弟后,既为这对才子佳人未能结为伴侣而惋惜,更为他俩没有铸成大错而庆幸。当年毕业分配时,应梅为了和应声在一起,而放弃了留在海通师专工作的机会,改派去了柳桥中学任教。现在情况变了,应梅文学功底那么好,在基层中学任教太可惜了。陈老师找校方汇报,想调应梅到农专语文组工作。校方对才华横溢的应梅颇为赏识,便同意了陈老师的建议。

应声送应梅去农专报到上班,借此机会,正好回访母校,拜见恩师。陈老师邀请应声、应梅去他家吃饭,二位也不推辞,带了些农村的土特产就登了门。

“咚咚咚,陈老师。”应梅边敲门边喊。

“好啊,是应声、应梅来了,快请进。”陈老师打开门高兴的说。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陈老师家的陈设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包括客厅的小方桌和那四把椅子。小方桌的油漆斑驳,桌面已裂开了一道道缝隙;椅子脚的连接处已经缠上了加固的铅丝,坐上人都有些摇晃,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但是至今也舍不得更新,因为老师和师母想念儿女!这是两个孩子每天做作业和一天三餐使用的桌椅啊,睹物思人,留着念想。所以,说什么他俩也不肯换掉这小方桌和四把椅子啊。

师母忙了一桌好菜,陈老师从床底下摸出一瓶老酒,招待得意的两位门生。

是茅台啊,应声可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的酒。其实,这哪里是饮酒,分明是浓浓的师生情意啊。

师母目不转睛的盯着陈老师,而他斟满两杯酒,默默的将酒洒在地上。陈老师夫妇只要是在家喝酒,都不会忘记给他们的儿女也满上杯。

“都过去了,来,我们喝酒。”陈老师边说边给应声、应梅斟酒。

“感谢老师,能在老师手下学习和任教,是我莫大荣幸。”应梅起立,端起酒杯,毕恭毕敬的敬酒答谢。

“应梅不胜酒力,姐的酒弟弟喝了。”应声亦起立,一饮而尽。

陈老师说:“应声,应梅已到农专工作,我放心了。而你在基层,让我牵挂最多。你介绍介绍你的工作情况。”

听了应声讲述他如何带领群众脱贫致富的故事后,陈老师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干得好啊,我和师母敬你一杯。”

“不,不,这反过来了,应该晚辈敬老师、师母才对!”应声有些被动的说。

“唉,这是庆祝白龙港乡亲们脱贫致富的酒,得老师来敬。”

从陈老师的敬酒中,其实折射出一个高级知识分子深深的忧民情怀,这又让应声、应梅更加敬重这位恩师。

“经济发展和学术研究一样是无止境的,应声,你取得了点成绩可不能满足啊,下一步有什么设想?”陈老师带有鼓励鞭策的语气说。

“有,准备关掉土窑,研发中央空调。”应声回答说。

“中央空调?”师母有些疑惑的问。

“是的,我们已经做了市场调查,前景广阔。”

“前景广阔是肯定的。应声,你知道吗?中央空调在欧美已历经百余年历史,早已进入成熟阶段。但是在我国中央空调市场才开始有外资品牌产品进口呢,投入生产谈何容易呀?”

应声被师母的话镇住了,他不敢相信,师母怎么能说出这么专一懂行的话来。

陈老师看着应声木然的脸神,哈哈大笑:“你还不知道吧,你师母可算得上半个空调专家。我内弟是全国着名的空调专家,高级工程师。你师母啊就这么一个弟弟,她对他关怀备至,大事小事都要管,就连工作上的事她也要问一问。有的很专一高深的东西,她根本听不懂,也得让弟弟讲给她听,不然她不放心。姐弟俩感情深厚,一见面弟弟总是不厌其烦的介绍他的家庭、生活、工作,甚至科研成果,姐姐津津有味的侧耳细听,还不时提问。书信往来也是如此,每次都要写很长的信。”

“你内弟尊姓大名?肯定功勋卓着吧。”应声问。

“他叫马言骏,现在天津工作,你师母总是唠叨让他调回海通,他也很想回乡孝敬双亲,又能和姐姐团聚,但是他觉得海通没有用武之地。也确实如此,让你师母说说他的成果,你就知道海通不适合他了。”

师母眉飞色舞,如数家珍:“我这个弟弟是我们马家的骄傲,你看他:五六十年代主持国家重点工程设计,最早在国内大型工程中采用空调净化技术。同时,编写了国内第一部《空调与制冷》设计手册。特殊时期开始后主动调到天津在大学任教。最近研制成功中央空调洁净技术四项科研成果,获国家科技成果多个奖项。”

“真了不起啊!”应声发自内心赞叹。如果白龙港能有这样的人才,还怕造不出中央空调?那与二二〇厂合作就会成为现实了。

“可是,我这个弟弟很倔犟,他说他这一辈子离不开空调事业,不能发挥专业特长,他绝对不回海通。他是个孝子,从上大学到现在,在外面漂泊了几十年,也很想回来,他说不管什么单位,只要能有用武之地他就回来。”

应声心里在遐想,能调到白龙港村就好了,他又潮笑自己,一个空调专家又怎么能来名不见经传的村里落户呢,凭什么给人家保障?

“老师、师母,我们有好多问题要请教,想见见马工可以吗?”应声请求的说。

“当然可以,我弟弟是个热心人,家乡人去找他咨询中央空调问题,他一定很开心。他还经常问我,海通有没有企业进口德国的空调机组,有没有工厂开发中央空调产品。我只管教书和围着老陈转,哪里知道这些?家乡搞空调,他一定会支持。这样,我把他的地址告诉你,你们直接去天津找他,我再写封信带给他。”

自从知道自己凄惨的身世后,应声第一回这么高兴,作为姐姐的应梅心中有着说不出的喜悦,她的心放下了,应声将会咬住中央空调不放松,一定能占领这块高大上的高地。她默默祝福应声成功,又默默的感谢老师和师母,给应声带来了研发中央空调的巨大动力和发自内心的灿烂微笑。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偷师学艺(1) 海通市合成纤维厂引进了德国组合式空调机组,考察参观者络绎不绝。老赵从机械分厂抽调了几名技术骨干,通过白龙港村在该厂保卫科工作的光摇铃的大儿子姚宝卫的牵线介绍,对全套进口设备进行了详细考察。

应石参观考察后,非常感叹人家先进的制造技术。他对村里研发空调产品十分赞同,也想为新产品的研发出把力。但是一想自己充其量也只不过是分厂的技术工人罢了,在这“高大上”的空调设备面前也只能望“机”兴叹。

“大哥,你好像有什呢心思?”董纪术问。

董纪术是海通交通机械厂董厂长的亲侄子,机械学校毕业后就分配到该厂技术科工作,跟着老技术员学习机械设计,这也许是董厂长看到侄子的潜能吧。开始人家有意见,说董厂长有私心,为啥不让侄子下车间。后来,董纪术成了厂里设计方面的最年轻的技术骨干。办分厂后,董厂长为了支持分厂,也好让纪术在基层锻炼锻炼,就让他驻分厂进行技术指导。有人又说,董厂长了不起,把侄子派到乡下吃苦。真是嘴是两张皮,咋说咋有理。

“没有没有,就是想点事儿。”应石回答说。

“工作时可不能分神,注意安全!”纪术关心的说。

“知道了。昨天参观了合成纤维厂,满脑子的是人家的进口空调设备。”应石一边说一边从工具柜里取出两只煮鸡蛋给他,“你又没吃早饭吧?”

“谢谢大哥,你总是照顾我!”纪术不无感激的说。

纪术被派到分厂后,村里在村部给他腾了一间房,住的条件还可以,但是吃饭却成了大问题。村部附近没有吃食店不说,连烧饭的锅灶也没有。只能到不远不近的饲养场煮猪食的灶台临时烧饭。应石看了纪术饱一顿饿一顿的非常同情,开始呢,经常用饭盒给他带饭带菜,后来索性叫他一日三餐到自己家吃。可纪术早上喜欢睡懒觉,不吃早餐。应石早上总得给他带点吃的东西,两人相处得像亲兄弟一样。因为应石比纪术年龄大得多,他叫他“大哥”。应石也不客气,人家都喊纪术“懂技术”,而应石却喊他“纪术”。

纪术刚到分厂还有件小趣事。董纪术的父亲姓董,母亲姓纪。纪术的父亲是远近闻名的乡村医生,人家尊称他小华佗。在农村,人家都认为小华佗是满腹经纶的文化人,也确实如此,他读过不少中医古籍,对中草药采集制作使用是他的绝活儿。

董纪术前面有几个哥姐,都先后夭折。他出生后,为了他的健康,小华佗就想在名字上做做文章。农村还真有这种习俗,根据家长的心愿取名,生了孩子有的取名叫“竹侯”,意为像竹子一样好长;有的取名“珠侯”,意为像猪一样好养。

小华佗想,前面已夭折了几个孩子,这个宝贝儿子不能再有闪失,他就在名字上下功夫。他和媳妇在困境中相濡以沫,感情深厚。因此,名字中既要有父姓,也要有母姓。他想,要让孩子像生长能力很强的白术一样茁壮成长,就叫白术的“术”(zhu)吧。他也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多一点能吃(术),少一点能烧(木),这一辈子也不愁饿肚子啦。因此,大名小名都叫董纪术。

纪术刚来分厂,人家亲切的称他纪术(shu),他不太高兴的说:“我的名字不是术(shu)是术(zhu)。”

人家却说:“我们听说书的说,有个金兀术,可没听说过有个董纪术?”当时有收音机的人都喜欢听《岳飞传》,有很多人准点围着收音机听评书,所以不少人知道有个金兀术这个名字。

整个车间哈哈大笑,弄得纪术很不好意思。正巧老赵来到车间。董纪术红着脸,一见老赵便亲切的喊:“赵老,您来啦!”

“大家有什呢好笑呢,董纪术这名字是他爸爸取的,说明人家有文化。董纪术有技术,是来进行技术指导的,你们觉得董纪术不顺口,那就喊他‘懂技术’好不好?”

“懂技术好!懂技术你好。”

董纪术听老赵这么一说,工人这么一喊,“懂技术”这是夸自己呢,他着实有些激动,便大声说:“兄弟姐妹们,以后我们共同学技术,不辜负赵老的期望。”

车间里是一片掌声和笑声,空气里充满了快乐。

“你是想中央空调的事呢?”纪术问应石。

“是的,如果能把进口的机组画出图纸来,多好啊,我们就可以依样画葫芦生产了。听说韩桥市场的猫匾就是仿制后生产销售的。”应石说了自己的想法。

“这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空调可不是猫匾。只有先弄懂机组的工作原理,然后测绘,再画出图纸,才可以试着生产样机。”纪术有些泼冷水的说。

纪术虽然泼了冷水,自己却兴奋起来,也想去看看这个洋玩意,他就不信外国人能造,中国人就搞不出来?

“唉,什么时候大哥也带我去看看。”纪术央求的说。

“好的,我可找姚宝卫帮忙。”应石回答道。

吃完晚饭,应石、纪术各骑一辆自行车赶到了合成纤维厂。厂子管理很严格,传达室不让进门。过了一段时间,姚宝卫来了,和传达室打了声招呼,把二位领进了保卫科值班室。

姚宝卫还真热情,桌子上早已放好了两个纸包,一包是猪头肉,一包是油炸兰花豆。他从裤兜里掏出一瓶酒说:

“现在还早,不方便,我们先喝上两口。”宝卫说。

“不能多喝,要办大事呢。”应石有顾忌的说。

“好,听大哥的。”纪术说。

正喝着,进来一位保卫科的干部,“你们是?”

“我是海通交通机械厂的技术员,是姚宝卫的朋友。”纪术说。

“他人呢?怎么不陪朋友?”

“他巡逻去了。”应石回答说。

“宝卫就像军人一样讲纪律,他在我们厂里做事,真让人放心。”

应石拿了只茶缸倒了不少酒,“领导喝一口。”

“好,喝一口。”

宝卫回到值班室,一见科长便问:“科长,这么晚了,您怎么来啦?”

应石心想,完了,今晚看不成了,怎么那么巧,碰上了保卫科长。

“不放心,就来看看,忘了是你值班,早知道就不来了。也好,还蹭了杯酒喝。”科长风趣的说。

“科长,真谢谢您,我一个农村人能在保卫科干,还转了正式工,全靠您抬举。”宝卫感激的说。

“是你干得好!什么城里人农村人,我不吃这一套。现在又有人讲什么中国人外国人,好像中国人低人一等似的,你看看技术科的那些人,为了中央空调老是粘在德国人屁股后边屁颠屁颠的,没有一点主见。中国人原子弹都能造,我就不相信那铁皮箱子中国人造不出来?”

大家热烈的拍手。

应石正好想说说考察空调的事儿,转念一想,万一不同意夜间参观,不是白来一趟吗?他把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我不和你们侃了,回家去。”科长举起搪磁茶缸和大家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宝卫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走,我带你们去空调机房参观。”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偷师学艺(2) 深夜,宝卫领着应石和纪术进了中央空调机房。纪术就如获至宝的打量起来,瞧瞧这看看那,用米尺测量高度长度,还掏出记录本做记录。

宝卫悄悄的说:“估计一下,这里要看多长时间,我出去转转,到点我就来接你们。”

纪术做了个手势,宝卫点点头走了。

就这样一处一处的看,不知不觉天已大亮。应石、纪术兴奋的离开了合成纤维厂。

朝霞满天,山河壮美。对于早晨喜欢睡懒觉的纪术来说,好像是第一次看到早晨这样美丽。他有些激动,似乎有什么好事即将来临。也对,能与中央空调结缘,这当然是大好事啦!

“大哥,我对中央空调很感兴趣,你看看,有没有可能进行测绘,把图纸全部画出来。”纪术讲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我想过,这个好倒是好,就是用时很多。一台一台的拆卸、测量、组装,在夜间进行,难度挺大的。如果你有兴趣,再难我们都干。”应石回答说。

“我很有兴趣!”纪术坚决的说。

“好,去找宝卫具体商量。我只能带哥们拆装,绘图全得靠你这个懂技术的呀。”应石实话实说。

“就这么定了。”纪术坚定的说。

两人边骑车边聊,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农专大门外的三里桥。

“妹妹,应梅。”应石大喊。

正在晨练跑步的应梅停下了脚步,“二哥,这么早,你怎么在这里?”

“我和纪术在合成纤维厂参观的。哦,我介绍一下,这是董纪术,市交通机械厂的技术员,现在是分厂的技术指导。那是我小妹,农专教师。”应石热情的向双方介绍。

应梅和纪术都扫瞄着对方,瞬间两人的目光碰撞到一起,似乎都产生了目光撞击的感应。应梅立马调整视角,“二哥,你俩为什呢夜里来参观?”

“这次看得仔细,还要量量尺寸做做记录什呢的,担心人家不同意,才让姚宝卫帮的忙。你可别告诉应声,他是领导,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让他知道不好。”应石告诉应梅说。

“我师母的弟弟是空调专家,可能应声要找他去。”应梅告诉他们。

“我就知道应声和赵老着急,空调的事目前还没有什呢头绪。我们准备做些贡献。”应石说。

“能做什么贡献?”应梅疑惑的问。

“我和纪术想对合成纤维厂进口的空调机组进行测绘,到时候可先生产一台样机,成熟了再批量生产。”应石很有信心的说。

“二哥,你行啊!”应梅称赞说。

“嘿,都是跟着纪术学的。”应石谦虚的说。

纪术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应梅看了这个熟悉的与应声相似的动作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应梅,这件事,不想让应声知道,准备请假偷偷的干。”应石说。

“行,不让应声知道。我也参加你们的行动。”在老师家吃饭,应梅能感觉到应声对开发中央空调产品的强烈渴望,她觉得他压力太大,大家为他悄悄的出把力,给他来一个惊喜,更重要的是,说不定能引起空调专家的兴趣,也许能推动合作,她憧憬着白龙港崛起一个知名企业来!

“太好啦,太欢迎你啦!”纪术高兴得有点失态,应梅嫣然一笑。

应石找了两个熟悉机械组装拆卸技术的工人和纪术共四人,在合成纤维厂旁边旅馆开了一间房,白天休息夜间测绘,应梅为他们做后勤服务。

姚宝卫的周旋难度极大,每天深夜避开传达室把他们四个人偷偷的从后门带进工厂,然后安全的送到空调机房测绘,还要保证在测绘过程中不被人发现。整个过程他都是提心吊胆的,这是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啊!但是他认为值得冒这个险。如果不是应声,他们“光摇铃”家哪有今天,现在兄弟俩都盖了房成了家生了子,有了稳定的工作,媳妇绣花还能挣不少的钱。他横下一条心,只要能让白龙港富,自己丢掉全民企业的工作也罢休,进村办厂也没有什么不好。

“师傅,睡觉啦!”保卫科长在传达室大声喊。夜声人静,厂里的每个角落似乎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科长,来查夜?辛苦啊!”传达员迅速起床说。

宝卫正站在空调机房旁边放哨,立即打手势让应石他们停止测绘而躲藏起来,接着他立即跑步去见科长。

“科长辛苦!”宝卫说。

“有情况吗?”科长问。

“没有!”宝卫回答。

“我怎么听传达室说,夜里厂里有响声。”

“没有啊,挺安全的!可能是院子外边的声音吧。”宝卫只能撒谎。

“安全就好!你忙你的,我自己去转转。”科长说。

“好的,科长。”宝卫紧张极了,是不是科长发现什么了,特意来查夜的。他如果进空调机房怎么办?零部件拆散一地,肯定会发现的。完了,还没有测绘完毕就要半途而废啦,真是急死人!

愁什么来什么,科长已到了空调机房附近。机房门怎么半掩着?科长轻轻的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束一下子射到了机房的尽头,他发现有一台机器被拆卸,地上摆满了零部件,旁边还有记录本、尺子什么的。应石被手电筒光束照得用双手捂住眼,一动也不敢动。

原来是你呀,在保卫科值班室倒酒的那位。宝卫胆子够大的,敢把朋友带进来偷东西?不像!为啥要用尺子和本子?明白了,是在对空调机组进行测绘,想仿制。厉害,佩服!不像我们技术科的那几个熊货。

想到这里,科长大声的自言自语说:“没啥事,挺安全的。”他关掉手电筒向传达室走去。

应梅翻来覆去睡不着,纪术的音容笑貌在她脑海中频现,仿佛纪术白天说的话在耳边响起:“应梅,你早点来。”她一骨碌坐起来,骑上车进了旅馆。

房间里,应石他们正津津有味的吃着应梅送来的点心、下酒菜和白酒。纪术一边吃一边盯着应梅看,应梅也冷不防的扫他一下,目光相触,两人都灿然一笑。

“咚咚咚……”有人猛烈敲门。

“轻点敲,是服务员吧?”应梅打开门。

四名警察冲击了房间。

原来,深夜有男女在同一个房间进进出出,这引起了旅馆的重视。应梅凌晨进了房间,应石他们测绘完也在天亮前回到旅馆。旅馆工作人员觉得有问题,认为不是搞流氓活动,就是有团伙犯罪嫌疑,随即打电话向派出所报了警。

警察的犀利目光对整个房间进行搜索,只见床上摊满了图纸,四个男人站立着围着靠壁的桌子狼吞虎咽的吃东西,而女孩文静的坐在床边,亦无可疑物品,不太像是犯罪的呀。但是,这么多人只开一间房,深夜进进出出很不正常,还是带到派出所问个究竟。

应梅反应快,她担心到了派出所分开谈话,把测绘的事说漏了嘴,前功尽弃不说,还担心影响到宝卫,甚至让合成纤维厂知道了而产生纠葛。于是,想统一一下大家的口径。她礼貌的对警察说:

“警察同志辛苦了!我是农专教师,给他们送吃的来的。他们为了安静,才开房在这里研究图纸。夜里进进出出是因为房间太闷,出去换换脑子,正好大家讨论讨论。一有新的思路就马上回来画图。”

“对呀,就这个情况。”大家都这样说。

警察说:“我们不管你们画图的事,只管你们犯罪不犯罪。还是到派出所做个笔录,查清身份,没有问题就放你们走。”

到了派出所,笔录也做了,确实也没查出什么问题。可是只有应梅和纪术有工作证,应石他们三人没法证明身份。派出所坚持要有熟悉的人来担保领人。

问题已解决了,测绘的事没有暴露是大事,不能再节外生枝了。得赶紧找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来领人,于是应梅给陈麟老师打了电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三顾言骏(1) 应声从陈老师家回来,满脑子想着师母的弟弟,产生了尽快见到马言骏的强烈愿望,他仿佛觉得白龙港村能否研发出中央空调新产品,能否顺利与国营二二〇厂合作,与这位专家密切相关。

他急不可耐的去找老赵,而老赵脑海中想着从德国进口的组合式中央空调机组。这次参观市合成纤维厂进口空调,收获颇丰,给老赵增强了成功研发空调机的信心。但是,村里现在都没有空调方面的专业技术人员,就连设计制图的人都没有,怎么研发?他忽然想起了总厂驻机械分厂的技术员董纪术,人家毕竟是搞机械设计的,和他探讨探讨也许会有益处。老赵兴冲冲的去找纪术,机械分厂厂长告诉他,纪术请了几天事假,他有些扫兴。

应声急着去找老赵,想把空调专家马言骏的情况告诉他。在村部未见老赵的身影,自途说刚刚他还在的,不知去了哪儿。柏青刚进门,知道应声正在找老赵,便告诉他说,赵老去了分厂。正说着,老赵回来了,四个支委碰到了一块儿。

老赵说:“参观合成纤维厂收获很大,也增强了研发的信心,但是问题是没有研发的人才。内行看门道,外行只能看热闹唻。人家德国的东西再简单,你不懂行也看不明白。如果是空调方面的内行,看了人家的东西,就能在脑子里和自己想的东西发酵,也许能形成研发思路。参观回来后,我与二二〇厂的专家通了电话,觉得人家的建议很有价值,要想方设法引进人才,哪怕一两个也行啊。”

“我正想说这件事呢,送应梅到农专报到,在老师家闲聊,说起了陈老师内弟的事儿。师母的弟弟叫马言骏,在天津工作,是空调方面的专家,我想会会这位老乡,也许能得到启发和帮助。”应声说。

“那就把这位马言骏调到村里来呗。”自途不加思索的说。

“对啊,我赞同,没有人才不行。”柏青附和的说。

“唉,哪有这么简单的事,还是先拜访请教吧。”老赵说。

大家都赞成老赵的意见,应声和老赵准备去天津。乡书记广志虽然是应声的哥哥,但是他公事公办,还是打电话向广志请了出差的假。

应声和老赵从柳桥长途汽车站踏上汽车直奔海通轮船码头。汽车从海潮县地界越过运河桥,进入了海通郊区的秀山乡,文革时称东方红公社。从运河桥到小石桥也就两三公里长的路段上,集中了二十多家乡办村办组办企业。当然也有是文革前创办的,比如曾经关押陈麟老师夫妇的淀粉酒厂和关押他们的女儿的运输站等,但绝大多数是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创办的。日化、纺织、服装、橡胶、玻璃钢、金属制品等厂都形成了规模。更让人眼热的是,沿途还有十几个在建项目。

让应声不能理解的是,运河桥的北侧冷冷清清,从柳桥至运河桥四十多里路,就没有见到工厂。而运河桥的南侧,工厂鳞次栉比,一片繁荣景象。看来,相同的政策,不同的理解,其执行结果大相径庭啊。

应声和老赵下了汽车,来到海通轮船码头。离开船的时间还早,应声拉着老赵去参观南天大饭店工地。哇噻,十七层,是海通最高的大楼。虽然楼高,但应声一点都不动心。他想,在白龙港村就是有钱盖三十层的大楼,离城远没人住也没有什么价值,人家盖高楼是有区位优势,没有可比性。

应声关心的是造价那么高,钱从哪里来?难道乡村有这么多钱吗?这是不可能的。应声问得工地上的人都嫌烦了,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难怪,人家是搞建筑的承包方,哪里知道发包方的资金来源。应声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他们来到大楼筹建处,看样子那些人都是乡村派来的干部。应声礼貌的去打听资金来源,人家说是“农民截肢的”。应声一愣,那人知道应声听不懂海通话,便指指桌上当天的海通日报,意思叫他自己看。“发展经济新事多,农民集资盖大楼”醒目的标题跳进应声眼帘。他一口气把报道读完,显得异常兴奋,也许是对他有什么启迪?

应声和老赵乘船来到上海,搭上了去天津的火车。一下火车,依着地址指示,马不停蹄的找到马言骏的家,可是家里没有人。应声想,也许出去晨练,也许买菜什么的。就在楼道蹲守,总得回家的嘛。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字条,反复核对门牌号码,确认无误,就安心等候。

两三个小时过去了,亦不见人影。应声想不能把老赵饿坏了,自己也已饥肠辘辘,于是他买来了一包天津麻花。能吃上天津特产,也是此行的一个收获。他俩正在楼道里吃着麻花儿,只见从楼下走来了一位中年妇女,她叫张凤。她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们。他俩略显尴尬,赶紧收起麻花。

张凤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一边问:“你们找谁呀?”

“我们从海通来,是陈麟老师介绍来找马工的。”应声回答说。

“噢,是姐夫介绍的,快进来坐。我是言骏的妻子,可是不巧,他今天十二点的火车去深圳开会。大早就提着行李去单位加班,然后直接去火车站。”

应声一听,额头上都蹦出了汗珠,大老远赶过来,跑了个空趟。而老赵却说:

“应声,别急,现在才十点多钟,赶紧追到火车站去。”

“对对,赶紧走!”应声着急的说。

“别急,你们认识他吗?”张凤说着到房间取了一张照片,“你们看,这就是我家言骏。”

应声和老赵仔细端详言骏的照片,把大概模样强记在脑子中,告别后火速赶往火车站。

火车站大厅里,去深圳的检票窗口正排着长队,应声和老赵在人群里搜索,还是应声眼光好,一下子就认出了言骏。

“马工,您好!”应声喊着从口袋里掏出师母的信。

言骏一见是姐姐的信,高兴地打开阅读起来。

应声仔细打量这位空调专家。中等身材,五十岁上下的模样。皮肤白皙,四方脸略显富态。剑眉浓黑,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边的眼镜,从中透出炯炯有神的目光。两鬓略显斑白,额角上刻着不深不浅的皱纹。稍稍有些疲倦的神色里,却充满着自信。

“您是应声吧,那位?”言骏问应声。

“他是赵老,叫赵雄,离休后回乡,带领乡亲们脱贫致富。”

言骏顿时向老赵投来了赞许的目光,他的大脑神经指挥他默默的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家乡”。家乡想开发中央空调产品,这让他兴奋起来,甚至有些激动。可是快到检票口了,他灵机一动说:

“两位老乡,对不起,没时间聊了。如果方便,请到深圳找我吧。”言骏说着让应声记下了他在深圳下榻的宾馆。

应声和老赵向他挥挥手,目送着言骏消失在人群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三顾言骏(2) 应声和老赵一踏上深圳的土壤,就强烈的感受到浓烈的经济发展气息,首先跳入眼帘的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巨幅标语,这让他俩感到震撼。近看,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远望,塔吊高耸,气势恢宏。

他俩无心欣赏城市美景,火急火燎的赶到宾馆。没用打听,碰巧在大厅遇上了手拿文件袋的言骏,他说:

“你们先在深圳参观一下,看看特区的发展,今天晚上到我房间面谈。”说着,他匆匆忙忙的去开会了。

几年前,这里还是荒山野地的贫穷小渔村,老百姓靠打鱼为生。这里,不像北京那样,有着悠久的历史文化;也不像上海那样,早在上世纪20年代就已经是十里洋场,繁华绚烂;更不象江南古城,到处是亭台楼阁,曲径回廊。但是这里,却有着让人惊叹的发展速度和难忘的变化历程。今天的深圳已经是世界瞩目的年轻城市,在中国发展历史上写下了无数的辉煌。

深圳惊人的发展速度,让一老一小心情不能平静,心中就像燃烧了一团火。深圳速度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时代最强音,冲击着他们的心灵!他俩暗下决心,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把空调项目搞成功,深圳之行使他俩悟出了时间就是市场,时间就是效益的道理。

“咚咚咚。”应声敲门。

“是应声,赵老,请坐。”言骏请他俩在沙发上坐下,并在已准备好的两只茶杯里倒上茶。

“你们想开发中央空调产品,这是好事。”言骏开门见山。

“我们没有技术,要请马工帮助。”应声真诚的说。

“你们有什么优势?”言骏问。

“我们的基础条件是不够好,但是我们有赵老做后盾。”应声回答说。

没有技术,估计资金实力也不雄厚,就靠个离休老干部,想开发中央空调产品谈何容易?言骏想着,应声是姐夫的学生,姐姐还专门写了信,说明应声与姐姐、姐夫关系一定不错,也不能给他当头一盆冷水。于是他就顺着应声的话说:

“对对,赵老啊,幸会幸会。”

“赵老是位老革命,解放前出生入死,解放后在二二〇厂一直工作到离休。现在又回到村里发挥余热。”应声向言骏介绍老赵。

“不好意思,应声过奖了。马工,我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几十年工作的耳濡目染,在技术上也学了一点。我听说海通合成纤维厂引进了德国中央空调机这个消息,回到二二〇厂后,就找了空调方面技术人员,他们觉得国内完全具备生产的技术条件,只是还没有人问津罢了。我心一热就建议村里研发这个产品。”老赵说。

“这个想法确实很好,生产技术上应该没有问题,就看谁来先吃这只螃蟹了。”言骏称赞老赵后问:“赵老,您二二〇厂是原来二机部的吧?”

“对对对,现在隶属核工业部。”老赵回答说。

“我原来在四机部工作,与二机部和二二〇厂也打过交道。”言骏告诉他们。

“哈哈哈,那好啊,老相识啦!”老赵高兴的说。

原来言骏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四机部工作,主持过国家重点工程设计,当时他在空调净化技术上首屈一指,国家重点工程涉及到这方面的问题多数找他。一九六六年八九月份吧,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埋头看书学习、潜心研究,有一天,通知他参加部里的一个重要会议,不准带笔带本子。

他诚惶诚恐的来到会议室,会议规格很高,部领导主持会议。

“同志们,今天召开个咨询会。二机部有个重要项目,有关空调净化方面的技术问题要咨询大家,我们部里的专家都来了,请同志们发表技术方面的意见。”主持人讲了开场白。

“想请问一下这个项目的……”言骏的话未说完,就被主持人打断。

“请不要提问,你们一是讲自己的这方面的技术,二是根据二机部的同志的提问回答。”主持人强调。

言骏明白了,连这个级别的会议都要保密,肯定是国家的绝密项目。他也只能根据二机部的提问,就事论事的无任何保留的发表意见。他从提出咨询的问题中敏锐的觉察到这是个核项目。怪不得,在这种大环境下能开技术会议,也只有这样的项目才行。他为发展国之重器而感到高兴。

会议结束时,对面的一个同志将记录本放到包里时,无意中将本子的正面朝向了言骏一侧,“国营二二〇厂”的字样映入了他的眼帘。乖乖,这是制造核武器的工厂,他既高兴又激动,但不敢吭一声气。

后来,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很明智,觉得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便主动申请去天津工学院当老师,获得批准。

“你们厂也有不少这方面的工程师吧?”言骏问。

“有,有一批人。”老赵回答。

言骏已听说二二〇厂要撤销,而小小的一个村竟然想上中央空调项目,难不成是要与二二〇厂合作?如果这样的话,技术和资金还真不成问题,那这个项目是能够成功的。言骏想,也许还处于保密阶段,不便问就不问呗。此时言骏心中燃起了回乡的希望,他觉得他在海通有用武之地了。

“马工,听我师母说你很想回家乡?”应声问。

“想是想,我也这把年纪了,如果回家乡不能发挥专业特长,让家乡给我养老,我心中过意不去。”言骏讲的是心里话,既体现了游子思念家乡的眷眷之情,又表达了想为家乡做些贡献的赤子之心。

“马工,我们这个项目很想得到您的指导和帮助。”老赵说。

“作为海通人,为家乡研发空调产品出把力责无旁贷。”言骏说。

“马工,我有个想法不敢说。”应声试探的说。

“快说,有什么问题?”言骏说。

“那我就说啦,说错了不要怪我。我们这个产品的研发想请您这个大专家出山。”应声鼓起勇气说。

言骏思考片刻说:“可以,只要有什么难题,随时问我。”

“我们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人才,研发的方向还不明确,恳求马工给我们指路,明确下一步的工作思路。”老赵说。

“容我考虑一下。你们先回去做准备,一是人才怎么引进,这是大事;二是搜集合成纤维厂进口的空调机组的一些公开资料和图片,作为参考。”

言骏的这番朴实而具体的的话语,让应声感觉到研发新品有了主心骨。心想马工能调回海通就好了,不管结果怎样,必须全力争取。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三顾言骏(3) 陈麟老师刚起床,传达员气喘吁吁的喊他接电话。他犯嘀咕,这么早谁打电话来?难不成是应声找到了内弟,他不愿意帮忙而打电话来解释一下。他随传达员来到传达室。

陈老师提起电话,却是女人的声音,他先是一愣,仔细一听对方是应梅呀,于是便问:“嘿,是应梅啊,这么早,你在哪儿?”

“我在派出所,赶紧来领人,具体情况见面再秉报。”应梅着急的说。

师母知道应梅在派出所,很纳闷,女孩子家的,大早被带到派出所,出什么事了?她不敢往下想,但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放心不下。

“老陈,我陪你去吧,也不知道应梅惹了什呢祸。”师母说。

“好吧好吧,赶紧走!”陈老师着急的说。

陈老师夫妇这么急,看样子不光是把她当成学生,其实在他们的心里,已经早把应梅当女儿了。

他俩与派出所民警一谈,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看着应梅愁眉苦脸的样子,师母边笑着边帮她理理头发说:

“你们几个真不简单,走吧!”

潜厂测绘这件事情让陈老师夫妇感动不已,为应声有这么好的帮手而高兴,他俩对白龙港村研发空调产品也充满了信心。这时师母心中更想念弟弟了,她希望言骏从天津调回来,帮助白龙港上马中央空调项目。也不知道应声有没有找到他,她决定要给言骏打电话,让他下决心回来,从零开始正符合他的性格。

应石和纪术回到白龙港,火急的找应声,可应声和老赵去拜访言骏尚未回来,真有些扫兴,他俩只能回厂上班了。

一下班,应石就到路口眺望,他盼望弟弟快点回来,告诉他空调机已被测绘出来的天大好事啊!他忽然想起了纪术吃午饭的事,立马回厂找他。车间里只有纪术一个人,他正站在那儿发呆,若有所思,两只手还在比划着什么。

“纪术,吃饭啦,走,到我家去!”应石大喊。

“大哥,我刚刚在想,我们真的可以依样画葫芦。”

“真的,哪太好了,等我弟弟和赵老回来马上报告。”应石说。

“纪术,生产空调样机可离不开你呀。”应石又说。

“对这个项目我还真感兴趣,在你弟弟回来前,我要把三视图都绘制出来,只要他们肯下决心,就可以生产样机。”纪术兴奋的说。

“好,我做你的帮手。”应石高兴的说。

应声和老赵想着言骏的话,他俩一下轮船就直接去了市合成纤维厂,想寻找搜集进口空调机的相关资料。

宝卫一见应声和老赵,又高兴又纳闷,于是就问:

“书记,还有问题呀?”

“啊,宝卫,你说什呢?”应声不解的问。

“是不是测绘还有什呢问题,让二位领导亲自出场。”宝卫又问。

应声和老赵知道应石和纪术对进口空调机组进行了测绘,兴奋不已,激动不已,简直是心有灵犀啊!

在纪术的房间里,床上、桌子上摆满了图纸,应石正翻着记录本读数,纪术正在按数计算。

“嘿,你们俩小子!”老赵高兴的叫了一声。

“二哥!”应声激动的喊。

“赵老!”纪术大声的叫。

老赵看了图纸直点头,他和应声商量后,当场决定带着应石和纪术三顾言骏。

在去天津的路上,应声想,这次见了马工,一定要动员他回海通,上马空调项目少不了他啊!老赵觉得,对测绘的图纸稍加改进,就可以生产样机,应该可以和二二〇厂谈合作的事了。应石没出过远门,第一次坐上轮船和火车,先是感到兴奋,接着他又为应声担忧起来,生产空调机资金从哪里来?他觉得弟弟的担子太重压力太大,但又无能为力为他分忧。纪术也是个不安于现状的人,想干一番自己愿意干的事,他想空调就是他的事业,他要亲口把这个想法告诉应梅,想得到她的支持。四人同行,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又做着不同的梦!

“咚咚咚……”应声敲言骏家的门。

“谁呀?”言骏边开门边问。

“应声,赵老,是你们,快进来快进来。唉呀,我也刚到家,你们就来了。好,好。”

言骏一边张罗着让大家坐下,一边拿茶杯倒水,并自然自语的说:“媳妇上班去了,没人帮忙啊。”

“马工,让我来吧!”纪术边说边接过热水瓶。

“小伙子挺机灵!”言骏夸赞的说。

“这图纸就是他画的!”老赵告诉言骏。

言骏翻开图纸,仔细的阅读起来。他认真的读完了每张图纸后,翘起大拇指说:“可造之材,可造之材!”

言骏接着说:“我姐姐打电话来了,我听了都感动。”他目光转向应石和纪术,“是你们两位带着人去合成纤维厂的吧?”应石和纪术点点头。“你们也够胆大的,偷偷摸摸熬了夜吃了苦不说,还被带到派出所。我听我姐姐说,是她和我姐夫把你们接出来的,我都笑岔了气。姐姐说,还好意思笑,也不回来帮帮忙。我是看出来了,你们白龙港人,想干事能干事还心齐,我相信一定能干成事。”

“马工,过奖了!”应声谦虚的说。

“马工,您看了图纸觉得怎么样?”老赵问。

“这个型号组合式空调机组我考察过,如果仿造的话,按照现在的图纸就基本可以了。”应石和纪术全神贯注的听言骏讲话,应声和老赵相视一笑。言骏喝了口水又说:“这机组,虽然技术不算先进,但毕竟是人家的东西,照搬照抄涉及知识产权问题。我不是说测绘图纸不能用,可以为我所用,用国内最先进的科技成果来改造它。”

“我想这样,在这个基础上,把我的最新科研成果应用到新产品中去,重新设计一套组合式空调机组,然后生产样机,这项工作由我和纪术来完成。”

应声、老赵、应石和纪术激动得不停的拍手叫好。

“马工把话都说到底了,我就打开窗户说亮话。我们准备与二二〇厂搞合作,利用他们的人才和资金来发展自己,现在看来已有了与二二〇厂谈合作的基本条件。我想带着图纸和可行性研究报告去和他们谈,马工意下如何?”老赵说。

“赵老这个想法好,我和纪术抓紧时间设计图纸,你们负责搞可行性研究报告,可以聘请专业的人帮忙,涉及到技术方面的资料,我随时提供。提醒一条,引进人才的渠道要畅通。咱们就各负其责抓紧干起来吧!”看得出,言骏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一旦看准了的事儿,他会全力以赴废寝忘食的去做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引才之路(1) 三顾专家取得了令人振奋的成果,一个个都忙乎起来了。言骏带着纪术昼夜设计绘制图纸,应石暗暗的按照测绘的图纸在捉摸生产工艺,老赵在指导赶写可行性研究报告,而应声则忙于打通引进人才的通道。

应声从天津回来就没有着家,而是直接去了海潮县人事局。人事局在县政府大院内的二层小楼办公,大多房间门前都有一个标牌,告诉群众这个房间是干什么的。他分析着,干部调配股应该负责人才引进吧。股内工作人员都在忙碌,为调进调出人员办理调动手续。应声在靠门的飞来椅上坐下等候。有位工作人员问:

“同志,你有什呢事?”

应声回答:“关于企业引进人才的事。”

“噢,过来,过来,这事由我负责办理。”一位靠窗户的工作人员说道。

应声连忙来到他办公桌旁边,在单人小方凳上与他相对而坐。

“我叫张祥,企业干部调配由我具体负责。你说说情况。”张祥爽快而简单的介绍。

“我们想从天津调进一位高级工程师,搞新产品开发。”应声说。

“哪个单位进人?”张祥问。

“柳桥乡白龙港村。”应石回答。

“你们村算什么呀?我工作这么多年,还没有听说过村里调进工程师唻,更不要说高级工程师啦。”

张祥一盆冷水把应声的心浇得冰冰凉的,为啥对村里这么蔑视?没有村哪有乡,没有乡又哪有县?真气人!气归气,还得和人家好好说嘛。

“张股长,”应声很客气的称呼张祥,而他却没有表情的说:“我不是股长,今天股长不在。”应声连忙打招呼说:“老张同志,对不起!能不能为我们村里网开一面?”

“你这个人怎么就不明白呢,国家干部只能进全民单位,当然大集体单位也可以,地方国营嘛。你说,你们村算什么,连小集体都算不上!”张祥没有好气的说。

应声心里很难受,怎么想发展经济就这么难呢?村里要发展,没有人才怎么行;人才进不来,又怎么发展,怎么带领群众致富,建设美丽乡村?人家瞧不起村不要紧,关键是自己不能瞧不起自己,我们毕竟有几百户人家和一千多亩土地,只要我们自己争气不怕办不成事。眼下,马工调不进来,空调项目肯定泡汤。在应声的脑海中,他就不相信没有解决的办法。

应声知道,以后少不了与张祥打交道,他对张祥说:“老张,我知道你懂政策,是个行家。”老张笑笑,“我一工作就干这个。”应声凑到他耳边附和的说:“对对对,要多向您请教。中午请您喝杯小酒,帮我们出出主意好不好?”

张祥愣了一下,再看看应声,觉得挺有诚意的,便答应了。

张祥带应声来到一家饭店,这家店也不算高档。应声要拿瓶好酒,张祥却说,不用,海潮大曲就行了。看来张祥不是讲究人。推杯换盏,两人喝得痛快,聊得也开心。

“老板,帮我切二斤牛肉,红烧一条鳜鱼,要大点的,打好包,我晚上下班来拿。”张祥说。

“好的,领导!”老板高兴的答应。

“老板,这个菜钱记中午账上。”应声爽快的说。

“兄弟是个爽快人,你这位朋友可交。”张祥称赞的说。

“唉呀,你们村调工程师的事,确实不好办。看你兄弟面上,我帮你出个注意。”张祥又说。

“谢谢张哥指教。”应声不无感激的说。

“老弟,我可以与县风机厂厂长打声招呼,你说的这个工程师就调这个厂。然后村里和厂里签个协议,工程师就到村里工作;他的工资等一切费用由村里承担,村里把钱按时汇到工厂,由厂里代为发放;村里还要象征性的交点管理费,多少好商量,不是有我周旋嘛?”

“这个办法好。”应声很兴奋,他真感到这是个曲线引才的法子。

“但是吧,人家调进一个人,又不在本厂工作,难度大呀。”张祥略显为难的说。

“那么怎办?”应声问。

“老弟呀,人家要承担责任的,你得表示表示。”张祥直言不讳的说,“厂长家刚分了房,你们村里不是方便吗?弄一套组合式家具呗,这事我来联络。”

“明白!”应声嘴上似乎是答应了,但是心里在想,胃口可不小啊,一套组合式家具多少钱?从哪儿列支?

“领导,你打包的菜备齐了。你姐夫今晚也在这儿,风机厂办公室刚打的电话,说厂长来。”老板说。

应声这才明白,张祥说的厂长是他姐夫。他怕张祥知道他听到了老板的话而不高兴。便装着酒多了的样子伏案打呼噜。张祥看看应声醉酒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说:

“老弟,还行不行?”

“啊,不好意思,我出差没有休息好,都睡着了。”应声打招呼的说。

“再来一杯就结束吧。”张祥说。

“行,听大哥的。”

两人分道,张祥握着应声的手说:“咱们是兄弟了,有事直接来找我。你们引进人才挂县风机厂的事好说,刚刚说的家具的事,不一定的。当然你们真心想表示,厂长肯定会如数结账。另外,还可以把人才挂乡里呀,你好好和乡书记说说。”应声激动的点点头,“太谢谢张哥了,今后一定少不了麻烦您。”其实,张祥热情直率,大大咧咧,乐于助人,又有爱占点便宜的德行,应声立即搭准了他的脉,眼下世风浇薄,不打进这个突破口,还有二门?

应声很开心,虽然花了点小钱,但收获挺大的。他想,马工有三个渠道可以到村里来工作。既可以调董厂长所在的海通市交通机械厂,也可以调张祥姐夫所在的海潮县风机厂,还可以调乡政府,然后驻村工作。到底选择哪条路可行可靠,他还得好好斟酌一番。

应声大脑中在斗争,马言骏到底调到哪里好呢?他虽然有了主意,但作为村里来说,第一次引进高级知识分子,这么大的事还是要放到支委会上集体研究才行。

“交通机械厂虽说是村里机械分厂的总厂,但毕竟是市里的厂,中间还隔着一层海潮县,万一人家卡我们的脖子,一点办法都没有。刚认识张祥,由他介绍挂县风机厂,可能不靠谱。”自途分析说。

“董厂长为人不错,卡脖子到不至于。但是干部的任命都是组织决定的,万一他调走了,与新厂长协调是不是就比较困难啦?挂县风机厂不太合适,具体问题很难协调。”柏青说。

老赵说:“两位的意见我都赞成,还是把马工的人事关系放在乡里为妥,有什么事都是乡内的事,好解决。”

其实应声自己也是这样想的,“既然意见高度一致,那就把马工调到乡机关吧。当然这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必须乡里同意才行。”应声最后说。

人往往考虑问题都是立足眼前,再过若干年也许会觉得这个决策是错误的。但是,又有谁能预见到若干年后会出现什么事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引才之路(2) 柳桥乡党委就白龙港村引进高级工程师言骏的事宜进行研究,应声详细介绍了言骏的科研成果,及将最新成果应用到新产品中的设想,展望了白龙港村发展中央空调产品的广阔前景。偌大的柳桥乡都是作坊式的企业,没有一个上规模的工厂,村里能生产比进口德国的空调机还要先进的产品,这让委员们很兴奋,支持白龙港村引才办厂,成了大家的共识。

为了地方经济发展,引进高级工程师按理说是没有问题的,应该一路绿灯吧。但是,县人事局张祥告诉应声,虽说是重视人才,但审批把关的程序很多,像引进马言骏这样的高级工程师,不是县人事局能定夺的,调配股和具体经办人员就更说不上话了。县委组织部要进行考察,估计折腾的时间不会短。言骏催促应声说,调回海通是为了空调事业,不是为了官位,不要任何职务,不挑不拣,只要有单位发工资就行,尽快调回就位吧。

应声何尝不希望赶紧把言骏尽快调进来?他问张祥正常办理手续需要多长时间。张祥说,快的话半年吧,除去调档考察需花不少时间外,还要经过组织部科务会、部务会,再到县高官碰头会,然后什么时候能安排上县委常委会就说不准了。

张祥突然说:“不对,不对!”

应声高兴起来,是张祥自己搞错了,原来没那么复杂吧,“怎么不对?”

“马言骏技术职务是高级工程师,但他还有个副处长的行政职务,我们海潮县管不了,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必须由海通市委常委会讨论决定。”

应声挠挠头,很烦恼,这么复杂,这样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大哥,人家不要职务还不行吗?”应声不解的问张祥。

“你说不要就不要,讨论干部是有级别有程序的。”张祥说。

应声在调配股看了那么多人从外地调进来,怎么就那么简单?他在留意他们的调进理由,有夫妻分居的,有投靠父母的……马工的父母在海潮县乡下,儿子回来赡养老人,这理由难道还不充分吗?他决定把张祥约出来好好谈谈。

几杯老酒下肚,张祥话匣子打开了,“老弟为村里经济发展有一股牛劲儿,我佩服。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但是,老弟你想一想,言骏可是个高级工程师、副处职干部,把他作为普通干部调到你们乡工业公司一个股级单位,最后还要下沉到村里工作,这样处理合适吗?他本人真心愿意吗?”

应声也犹豫起来,觉得张祥说得有道理,在现行体制下,虽说是为了村级经济发展,但也不能影响人家的职位,更不能影响待遇啊。当然经济待遇受损了村里可以补偿,但是政治待遇怎么办?

“如果按赡养父母的理由,我很快就可以办理调进手续。但是,老弟呀,劝你还是征求一下言骏本人的意见,我在办手续时也需要他本人的承诺。否则,我们不是乱弹琴吗?”张祥继续说。

“我想邀请您去趟天津,既体现海潮县人事局对专家的重视,也正好听听他的意见。”应声说。

“这倒是可以,陪你跑一趟,我得向局里汇报一下。”张祥说。

“那就说定了,你请到假了就起程,我心上急啊!”应声急不可耐的说。

应声和张祥从上海乘火车来到天津,一下火车就往言骏家赶。应声看了一下时间,挺早的,估计马工还在休息,等一会儿再敲门吧。

“吱嘎”一声,门开了,言骏妻子张凤提着菜篮子准备去买菜,“应声来了,进来坐。言骏刚睡下,纪术也跟着没日没夜的干。我又看到了年轻时的言骏,当年在部里主持重大项目设计时,他就是这样干的。”她给应声和张祥倒了茶水后,就出门买菜去了。

应声轻轻的的推开书房门,纪术在一张折叠的钢丝床上睡觉,睡得很沉很香,就像欠了很多觉似的。室内除了钢丝床外,其它都是书籍和图纸。

言骏的房门半掩着,抑扬顿挫的呼噜声频频传出,只见他和衣斜躺在床上,鞋也没有脱。应声轻轻的给他盖上被子,看了他为设计空调图纸疲惫的样子,真让人心疼。张祥看了这位尚未调入,但已经为海潮县的经济发展而熬夜的知识分子,很受感动。他默默的表示,一定不能让这样的老黄牛吃亏,要好好的为在一线的科技干部服务。两人静静的在客厅坐下,不忍惊醒梦中之人。

“对对,应该这样!”言骏好像在说梦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蹦下床,直冲书房,似乎没有看到应声和张祥,大声喊:“纪术,应该是这样才对。”他边喊边看图纸,很兴奋。纪术一骨碌翻下床,只见言骏在改图纸,纪术连忙凑到他身旁。言骏一只手指着图纸,一只手比划着,纪术连连点头。

应声和张祥屏住气,不敢吭声,唯恐破坏他的灵感。

“马工,了不起!”纪术翘起大拇指说。

“小家伙,也会拍马屁了。”言骏开心的批评他说。

一老一小哈哈大笑,应声听到欢快的笑声说:“马工,辛苦啦!”

“应声?”言骏很惊讶,他当时从卧室冲向书房时,确实没有注意到客厅有人。

“书记来了。”纪术打招呼道。

“我看了你们师徒俩兴奋的样子,不敢打扰。”应声说。

“马工,应声书记也说你是我师傅吧!”纪术央求的说。

“好,好,收下你这个徒弟。”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纪术一边说一边向言骏作揖。应声和张祥在一旁边笑边拍手祝贺。

正热闹着,张凤手提着菜篮子开门进屋:“什么事这么高兴?”

“报告夫人,难题突破了,还收了个高徒。”言骏兴奋的说。

“还真值得祝贺,为了这个难题,言骏啊,连做梦都在思考,多少次梦中醒来去画图。”张凤说。

“感谢贤内助,不是你的帮助,哪有这么快突破啊!这些日子我和纪术除了画图就是绘图,全依仗的你唻。”言骏感激的对张凤说。

“师母辛苦了,请受徒儿一拜。”纪术深深的向张凤鞠躬。

“应声,你还没有介绍一下,同行的这位同志。”言骏说。

“对对,他叫张祥,是县人事局的干部,专程为马工调动的事来的。”应声说。

“姓张,和我夫人同姓。”言骏说。

“哈哈哈,我叫张凤。”言骏妻子自我介绍。

张祥向言骏详细介绍了海通市引进人才的政策和讨论程序,并告诉他,按普通人员调动的程序调进有可能出现的待遇问题。

“感谢县人事局和老张,我回海通一方面是为了照顾父母,一方面是为了家乡的空调事业,如果为官位,我就不会离开四机部到天津当教师了。人这一生,还有什么比看着自己的科研成果,由自己设计图纸,站在车间,看着投入生产更高兴的事呢?至于调动的事,怎么方便怎么快就怎么办,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有地方发工资就行。”言骏的一席话,让张祥很感动,他紧紧握住言骏的手说:“欢迎马工回家乡创业奉献!”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老赵传情 老赵在海通轮船码头候船大厅等待检票,广志带着奶奶和妻儿,到码头送行。与其说是为老赵送行,倒不如说是广志一家人思念在远方的老洪。“一定要告诉我儿子,娘等他回家,等了三十多年,娘会一直等下去。”洪母说着,把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裹交给他。老赵带着老洪家人的嘱托,噙着激动的泪花上了客轮。

老洪接到老赵到达西宁的电话,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他从厂部赶了几十里路,翻山越岭来到老赵下榻的二二〇厂老干部管理中心。那种想见老赵的心情犹如想见到自己的母亲一样迫切,他深信老赵一定会带来他母亲和儿子的消息。

老赵递给了老洪一个包裹。老洪急不可耐又小心翼翼的把它打开,里边是一封信和两双鞋。老洪手捧着她娘为他亲手做的布鞋,把它紧紧的贴在胸口,珍珠大的泪滴从他的脸颊滚落下来。

上次老赵从二二〇厂带回了老洪的家书,洪母知道了远方儿子的消息,老泪纵横。她打开木箱,如数家珍的一双一双的数着她为儿子一针一线缝制的老布鞋,有的已经发黄,有的已经被虫蛀了。一位母亲对儿子的三十多年的思念,都在这密密的一针一线之间。

人老了,眼神也不好使,她已经几年不做鞋了。她把贮藏儿子布鞋的木箱移到自己床边,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借着月亮透过窗户的光亮,深情的抚摸着那只木箱,呼唤着儿子的乳名。

儿子有了消息,儿子要回来了,成了她日常的自言自语。她想,儿子在为国家做大事,不能再让他穿老布鞋了。于是她到布店买回了布料,戴上老花眼镜,又亲手为儿子做鞋,嘴里念道:“这洋布鞋,儿子穿了一定舒服好看。”

老洪打开书信,他仔细端详夹在信笺纸里的照片。老母亲精神矍铄,三十多年的时光,已把娘的头发染得霜白;孙子与他四八年离开家乡时的广志一模一样,活泼可爱。他仿佛看到他四八年在家临别前,他娘在灯下为自已打补丁的情景;又仿佛看到她牵着孙子的手在江边期待自己回家的望眼欲穿的样子……

他的泪水滴落在缺少他的全家福照片上,也湿透了可抵万金的儿子的书信。

亲爱的爸爸:

奶奶经常和我讲起您的故事,总是用您的事迹来教育我,您的形象在我心中就是一座丰碑。我虽然记不清您的模样,但是您的教诲经常在我耳边响起,奶奶告诉我,说我经常在梦中喊爸爸。我是伴随着您的故事长大的。清清楚楚记得我去当兵的那天,奶奶从箱子底下拿出了您亲手书写的毛体“为人民服务”书法作品,我一直珍藏带在身边,有困难了、思想有疙瘩了,就打开它,就像您在我身边一样有力量。转业到乡里了,我把它挂在办公桌上方的墙上,当作座右铭。是您和这幅书法,让我不断走向成熟,让我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记得奶奶经常搀着我到龙首岩江岸,她说“你爸爸就从这里回家”。我稍大一点,经常独自一人来到这里,望着滔滔的长江和蜿蜒的江堤,盼望您能迎面而来的奇迹出现。直至赵老带回您的家书,我才知道您在长江头,我和奶奶在长江尾,长江之水一直连接着咱们的心。是奶奶一点一滴日积月累的铸就了我与她和您的深厚感情。当您告诉我您不是我亲生父亲时,我的心快碎了。我从字里行间看到了您心里对亲密战友的真挚情意,我按照您的吩咐和生身父母相认,了却您的心愿。我这才真正从灵魂深处感受到,与生俱来的有血缘的爱和荡然无私的无血缘的爱是同样的伟大。这辈子注定了我与奶奶和您,以及您牵挂的亲密战友的情感紧紧的联系在了一起……

您的亲儿子广志

x年x月x日

“老赵,你看我失态了,都忘记下山干什么来了。”老洪擦着泪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能理解,你该找机会回家见见他们啊!咱们厂的秘密也基本上不是什么秘密了。”老赵说。

“你说得对,我做梦都想回家。如果咱们厂与家乡办起了联营厂,我回家的机会不就多了吗?”

“对对,我就说说我们的项目吧。”老赵说。

老赵带着言骏设计的组合式中央空调机组图纸和可行性研究报告来到青海,而二二〇厂对外投资安置科技人员的工作正由老洪负责,于是老赵和老洪很投入的攀谈起来。

与家乡合作上新项目,老洪是很积极的,不然当时他也不会让老赵在厂里等待上面的文件精神。老赵正是等到了二二〇厂撤厂安置科技人员的政策后,才促使白龙港村激发了开发空调机的勇气,抓住了与二二〇厂合作的机遇。

老洪十分重视与家乡的合作,召集有关科技人员对白龙港村设计的空调机产品进行研究论证。他们认为,到目前为止,这是与地方合作洽谈中的最好的项目,产品的先进性,已经超过了目前国内进口的同类产品。

这个意见让老洪兴奋不已,为家乡开发出这样先进的产品而激动,他对家乡的思念进而转化为对家乡的崇敬。他立马把这个项目的情况与厂主要领导进行了沟通。很快,厂里组成了以计财处处长刘智为组长的空调项目洽谈小组。

二二〇厂与地方合作办厂,目的是安置科技人员。按照可行性研究报告的投资规模,厂方需出资四百万元人民币,这对于二二〇厂来说根本不存在问题,毛毛雨而已。按照这个投资规模,根据政策规定应安置对口科技人员一百人。

刘智是一个既精明又能干的人,他看好这个项目,觉得把一批科技干部安置在生产这样先进产品的厂里工作,是完全放心的。然而,他虽深居山中的国营大厂,但对地方的体制了如指掌,一下子就看出了双方合作的难度。部属国营大厂如何与一个村合作?总不能让这些科技人员在村办企业上班吗?于是他们有针对性的开出了合作的条件:

一、联营厂应该是由县政府管辖的全民或大集体企业。

二、县政府要专门下发文件同意联营厂接受二二〇厂一百名科技干部。

厂部原则同意洽谈小组的意见,如果满足这两个条件,厂方即可向地方投资设厂。明确刘智为项目负责人,全权负责该项目的洽谈和运作,老洪为该项目的分管领导。

合作办厂进展似乎很顺利,在国营二二〇厂领导看来,厂里开出的条件再优惠不过了。可是在老赵眼里,一个小小的村要满足这两个条件谈何容易!老赵带着两份喜悦八份惆怅的心情回到了村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放弃合作 老赵从二二〇厂回到白龙港村后,和应声关在屋子里半天没有出门。应石很不放心,想想与老赵见面时,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喊他“赵老”他也只是毫无表情的应付了一下。莫非与二二〇厂合作办厂的事吹了?

已过晌午,大家都在吃饭,而应声和老赵还呆在房间里。应石从家里盛了些饭菜送到应声办公室。

“能不能与二二〇厂再谈一次,我们可以在股权比例等利益问题上给予优惠。”应石尚未进门,就听到应声在说话。

“县属全民大集体的企业性质和县政府同意引进一百名科技人员的批文,这两个条件一个都不能满足,怎么谈?起码也得满足一个,才有再找二二〇厂的理由吧。再说他们与地方合作不是为了利益,而是为了安置人员。”老赵为难的说。

“先找老洪商量商量,行不行?”应声商量着说。

“老洪是分管领导,项目洽谈是由刘智负责,他这个人精得很,不好说话。如果安置一百个科技人员的问题不解决,谈合作是不可能的,连老洪也不会答应。”老赵说。

“我看还是先到乡里找一下广志,如果在一百个人的问题上,能像马工一样安置在乡里,当然人员工资等一切费用由村里支付,那么新建厂子的性质是村办还是全民大集体,就无所谓了,我分析二二〇厂也不会再计较。”老赵接着说。

应声觉得有道理,关键是要把一百个人安置好,这个问题解决了,合作应该是有希望的。应声匆忙打开门,只见应石端着饭菜站在门口,他焦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摸摸咕噜叫的肚子说:“还真饿了,赵老,我二哥送饭来了,先吃饭。”

应石看着弟弟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吃饭的样子,开心的笑了。作为亲哥,他是第一次这样看弟弟吃饭。应石看了他整天为村里的工作不停忙碌的样子,真有些心疼。他觉得应声也该找个女娘了,对,这件事再叫娘和应梅跟他说说。唉,这个弟弟也太倔,应梅都给他介绍了几个女同学,他不是不愿见面就是说没有感觉,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会事。

“乡机关还不到一百人,挂靠的就要一百人,就是乡里同意,估计县里也不会同意。”广志说,“但是,如果不解决,这四百万元就要泡汤,这么一大笔投资,不要说乡里,县里也会动心的,全县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大的投资项目?你们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专门去县里汇报。”广志对应声和老赵说。

离开广志,应声又拉着老赵去海潮县城找张祥,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张祥说,这么多人挂在乡机关,意味着超编一百人,编委会不会同意的,谁会承担责任?说到哪里都成笑话儿。

“你上次说的风机厂,能不能帮帮我们的忙,把一百人挂那里,我们多出些管理费,行不行?还有,给些……”应声央求道。

“少数人打打招呼可以,老弟呀,一百人你想都别想。我可以爽快的答应你,如果你应声来找我,引进科技干部十人以下,我想办法解决挂靠问题。”张祥认真的说。

“我们引进一百人是个特例,发展乡村经济总得要引进人才,总不能都像马工调进来一样挂靠吧。我的意思是,随着经济的发展,人事局应该考虑一条为乡村企业引进人才的路径。”应声说。

“应声你说得对,应该考虑,这还真是我应该做的事情,因为我是搞企业干部调配的。在局里我也说过,没有人接茬儿,所以我也就懒得考虑。你提醒了我,我再呼吁呼吁这个问题。”张祥似乎有责任感的说。

“老张,我说,不光是打通乡村企业引进人才的通道,还要制订鼓励科技人员到乡村企业创业的优惠政策。这才叫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唻。”应声又建议。

“说得好,你是大学生,又是在基层一线,你帮出出点子,让我们也来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张祥谦虚的说。

“依我看,到乡村企业的科技干部浮动一至三级工资。人事局成立一个人才开发中心,为乡村企业引进人才服务,下面把人员工资汇到开发中心发放。中心管理人员的费用在上交的管理费中列支。先接受我们这个项目中的一百人作为试验,逐步完善管理制度。行不行?这就是人事局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具体体现,我看领导会表扬嘉奖你们的。”应声出这个主意,既是为了人事局,更是为本村的项目。

“一条通道,三级浮动。这才是真正的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而不是把口号喊在嘴上。我来努力努力。”应声把张祥的心说得热乎起来了。

他趁热打铁道:“要不要我们基层也出出力,去找找耿县长,他是分管农村经济的领导。”

“不用老弟烦神,听说你和耿县长不一般。但是,我们局长是老资格,他没有想通,这事就办不了,除非把他撤了。只要局长同意我们的意见,我为你们的事,特事特办,与制订政策同步进行。”张祥非常爽快的说。

“好呀,人事局如果能这样的话,我们引进一百个科技人员就没有问题了。看来,事在人为。我们就指望老张了,拜托拜托!”老赵似乎看到了与二二〇厂合作的希望,既感慨又感激的说。

“赵老,你客气了。我马上就汇报,这事只要我们局长重视就好办。”张祥说。

应声在考虑,要不要去找会民叔叔汇报?他思来想去,暂时还是不找了。张祥这个人他是知道的,只要领导同意他的想法,他会尽快帮助调进一百个人的,还是等他的消息再说。

张祥还真雷厉风行,他把应声的想法加上自己的思考,形成了简短的文字材料,去找局长汇报。局长笑着对他说,老张汇报工作什么时候带笔带本子的,这次还准备了汇报提纲,看来真是大事。

张祥还没有汇报完,局长就皱起了眉头。张祥觉得不妙,但是他在局里虽然不是什么官,但也是老资格。局长虽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听完了汇报。

局长说,想法很好,思路很新,基层欢迎,领导也会赞同,但是,局长故意把“但是”说得很重,所谓的人才开发中心发工资,如果基层不给钱而发不出工资,闹起事来谁负责?这不是吃饱了撑的。

本来这个问题是可以通过加强管理、完善制度来解决的,但是局长不愿干,那也没门儿。

张祥怕耽误应声的事,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后就给他打了电话。

应声接完张祥的电话几乎到了绝望的地步,但他还是冷静了下来。一百个科技干部调进一个村,谈何容易?就是找到县委、县政府,最后工作还是落在人事局,局长拖着顶着不办,基层还能有什么办法?看来单从安置一百人的角度来考虑合作办厂的问题,已经行不通了。那只有把新厂办成县属全民大集企业才行,既然是县管了,还要村干什么?到时候,县、村和二二〇厂合作,中间还夹一个乡政府,麻烦事肯定不会少。体制越复杂,管理难度就越大啊。

想到这里应声打退堂鼓了,人家二二〇厂提出的两个条件,不是一个村所能办到的。既然办不到,又何必去耗费精力呢?应声想,与二二〇厂合作的最大优势,是资金优势,当然也能为今后发展储备人才。而村里目前最紧要的工作是筹措资金,生产样机,为建厂做准备。没有了二二〇厂的资金投入,就停下脚步?不能!海通盖最高楼南天大饭店能农民集资,我们上新产品为什么不能?

应声主持召开了村支委扩大会,言骏应邀参加了会议。马工从技术和市场两个方面,肯定了新产品的先进性和市场优势,大家对发展空调产品信心实足。会议决定,通过群众集资入股的办法解决资金问题,生产样机与建设新厂同步进行。

应声最后说:“我们今天与二二〇厂合作不成,不要气绥,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们有具有特大型企业管理经验的赵老,有全国着名的空调专家马工,依靠集体的智慧和力量,把生产样机、建设厂房、开拓市场并举,只要有优质产品和市场订单,我们不要担心扩大生产规模没有资金,只要产品好有市场能挣钱,我相信到时候外资内资都会找上门儿的。”

老赵和言骏看着这位年纪轻有魄力的村书记,对空调机厂的前景充满了希望,他俩既连连点头又和同志们一道不停的拍手。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协调会议(1) 村支委会一结束,应声觉得要把讨论确定的“放弃与二二〇厂合作,由群众集资办厂”的意见赶紧向广志报告,免得他向县里去争取政策碰得一鼻子灰。乡党委秘书告诉他,广志已去县委开会,据说是专题研究空调机项目问题。应声没有办法,总不能冲到县委会议室吧,只有耐心等待。

县委常委会议室里座无虚席,不是开常委会,而是县委新到任的陈书记在为空调机项目召开专题协调会议。秘书根据陈书记的指示,通知县长、分管县属工业的副县长,以及计委、经委、劳动局、人事局、机械工业局等部门的主要负责人出席会议。广志也参加了会议,他很纳闷,分管乡镇企业的耿会民副县长和乡镇企业局长怎么没有参加会议?广志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的预感。

人事局长真够牛的,新书记开会他竟然不来,让张祥代为出席会议,这不是为难张祥吗?

陈书记问:“人事局长怎么没有来?”

秘书战战兢兢的说:“通知叫一把手参加的。”

“我们局长感冒了,说我对企业熟悉,就叫我代一下。”张祥解释说。

“你是什么职务?”陈书记问。

“科员。”张祥答道。

会议室里发出轻轻的嘻笑声。

局长病了也得来个副局长吧,再说,再重的感冒不至于会议都不能参加。眼中还有没有县委?有没有领导?“回去!叫你们局长来。”陈书记非常生气的说。

张祥很难为情,局长也不应该这样做,这么高级别的会议怎么自己不来参加呢?说实在的局长也不是什么好菜,该有人收拾收拾他才行。局长此次又是以为是副书记或副县长召开的协调会,大凡这样的会议他是不会参加的,而是派代表出席,领导也不和他计较,老资格嘛。但是,一把手召集的会议他从来没有缺席过。这次可是把召集人搞错了,书记开会竟然不来,估计他知道了会后悔莫及,可有麻烦了,自作自受!

想到这里,张祥由难堪气愤转为平静,“陈书记,各位领导,对不起,我走了。”

陈书记抬起头,看了看似有礼貌的张祥背影,觉得他还不错,“你给我回来!”

张祥马上停下脚步,转过身,木然的看着陈书记。“既然来了,就参加会议吧。”陈书记对张祥说。

“谢谢领导!”张祥客气的说着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赶紧从包里掏出记录本,右手握着笔,装着准备记录领导指示的样子。

“你说你对企业熟,我问问你,乡镇企业人才缺乏,科技人才怎样才能引进来呢?”陈书记目光对准张祥问。

这可怎么办?关于建立人才开发中心,浮动三级工资的想法,和局长汇报不久,他不同意。现在如果把这些内容说了,不就把局长卖了?如果不说,自己又怎么过陈书记这一关?他顾不了局长的意见了,还是硬着头皮,把应声给他出的主意全抖漏了出来。

陈书记笑了,“老张还挺有见解的,赶紧起草个关于鼓励科技人员到乡村企业创业的若干规定。”

“尊命。”张祥唯唯诺诺道。

“言归正传,现在开会。我刚到县里,还在熟悉情况阶段。最近跑了不少单位,但是我发现没有什么投资项目,这可是大问题,没有项目就没有发展。柳桥乡的广志同志向我汇报,他们有个空调机项目,二二〇厂愿意投资四百万元,条件是新建企业性质为全民或大集体,县里发文同意安置一百名科技人员。今天请大家来就是商量这件事。”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开了。

“四百万元投资,可不是小数,应该满足二二〇厂的条件。”

“一百名科技人员来企业是要干事的,全民大集体的牌子是空的,四百万元资金才是实实在在的。”

“陈书记走马上任,就有这么大的项目,这是喜上加喜啊。”

“我县机械行业规模还比较小,也没有科技含量高的产品。我们做了些调研,中央空调产品市场前景十分广阔,目前主要依赖进口。如果有二二〇厂的资金和人才介入,空调机厂很快就能形成生产能力,成为龙头企业。我们机械局愿意肩负起这个重任。”

陈书记连连点头,看样子他对机械局长的意见是赞同的,还真能立竿见影的崛起一个县属空调机大厂,他为一上任就有大项目而庆幸。

广志一听觉得不对劲,机械局想搞这个项目,陈书记的态度似乎是支持的,他这才意识到,为什么与会对象中没有分管乡镇企业的副县长和乡镇企业局长的原因。他实在憋不住了,“这个空调机新产品是白龙港村开发出来的,他们三顾茅庐才把空调专家引进到乡里,两次上山才与二二〇厂达成了联营意向。我们乡的意见,这个项目还得由村里来搞。我向领导汇报,是争取县里对这个项目给予支持的。”

“广志呀,你觉得白龙港小小的一个村能与二二〇厂合作?人家可是部属大厂,有多大你知道吗?听说厂区面积有我们海潮县这么大。人家要求建全民大集体性质的企业,一个村能办到吗?就是你们柳桥乡也办不到。人家带资金带人才来,如果能与我们海潮县合作就已经烧高香啦。”

陈书记的一番话,让广志懊悔不已,不该这么冲动直接和陈书记报告。县里要搞这个项目,应声、老赵和言骏一定意见很大。没有帮上忙,反而把煮熟的鸭子弄飞了。不行,必须坚持自己的意见。“各位领导,二二〇厂愿意投资合作是看中了这款产品,而这个产品的开发,白龙港人付出多少辛血可能领导们不太清楚,他们悄悄的潜入海通市的大厂,测绘进口的空调机组,都是夜里偷着干的,不然哪有这款产品?”

“广志呀,群众的这种精神要肯定,村里的投入要结算,总不能让人家吃了辛苦经济上还吃亏嘛!乡里村里要顾全大局,既然乡村没有能力搞,为什么就不能支持县里搞呢?”陈书记说。

有不少人附和陈书记的意见。

“广志书记,我觉得陈书记说得对,一个村连小集体都算不上,怎么能建全民大集体工厂呢?”

“空调机可是科技产品,不是村里的几个毛头小子偷偷的测绘几张图纸就能搞起来的。”

“这个产品应该列入县委、县政府的重点发展项目,举全县之力支持空调事业发展,只要大家心齐,两到三年就会建成亿元大厂。”

大家发言踊跃,对建立全民大集体的空调厂充满信心。陈书记听了同志们的发言,心情很好,觉得大家有工作热情。他看了看县长,是在用目光问:“你有什么意见吗?”他觉得县长似乎没有发言的意思,便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准备做会议小结。

县长突然站起来,“同志们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我也讲讲自己的看法。”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协调会议(2) 陈书记本来想作小结讲话的,他的讲话精神猜也猜得出来,由县机械局接过白龙港村的空调机生产技术,与二二〇厂联营合作,筹建一个全民或大集体性质的县属空调机厂。县长突然站起来发言,总得让人家把话讲完吧,于是陈书记表现得很有城府很有耐心的样子听县长发言。

“人家都说我是大炮,那今天就放一炮。陈书记刚调来县里工作,我们要汇报实情,讲真话说心里话。我们县里工业经济发展速度缓慢,这当然与所处的地理位置有关。但是,白龙港村的环境并不优越,它能发展了机械分厂,成为全县为数不多的工业产值超千万利税超百万的村。甩掉了光棍村的帽子,村容村貌环境优美不说,还引进了全国着名的空调专家,开发了技术先进的空调产品,与二二〇厂开展合作。这说明事在人为。”

“我们县新产品新项目不多,发展没有后劲,这个问题陈书记在调研中已经发现。这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是摘桃子也是一个重要原因。村办企业办好了,就收为乡办,乡办企业红火了,就上升为全民大集体,归县行业主管局管。谁还有开发创新的积极性?就说机械局,你们十几个厂有几个是自己创办起来的?大多数是乡镇办企业升级的吧。这几年你们开发了几只像样的新产品?现在又想摘桃子,美名其曰:愿意肩负起这个重任。”

“我也不是想捞好处,大家都认为村里生产空调机有难度,我就主动承担起这个责任了。”机械局长红着脸说。

“我看,经济要上去,就要弘扬白龙港的这种精神。他们现在有困难,县里要帮助解决,扶持发展,不能搞拿来主义。”

县长的发言真像一枚炮弹炸开了,炸得大家目瞪口呆。陈书记本来准备好的小结讲话也没法讲了。

秘书进会议室悄悄的喊张祥接电话。会场鸦雀无声,“陈书记,我请假去接个电话可以吗?”张祥很有礼貌的打招呼。

陈书记挥挥手,“去吧。”这小子不光是有见解,还挺讲规矩,嗯,是可以用的。

人的好运往往就在这种不知不觉中走来了。不久,县人事局长被调离,张祥任副局长主持全面工作。陈书记很厉害,这种安排既有利于工作,也是做给领导干部们看的。

陈书记对与会人员说:“大家休息会儿吧。”这正好调节一下沉寂的气氛,他也好从县长讲话的尴尬中摆脱出来。

应声和老赵到县人事局找张祥,才知道他在县委开会,分析下来,张祥和广志参加的是同一个会议。他们想把二二〇厂刘智刚刚的电话内容与张祥商量一下。到会议室找他显然是不合适的,于是就给县委办公室打电话,让秘书到会议室叫张祥。

原来,二二〇厂刘智很得意,在与白龙港村的合作问题上,他的观点得到厂部采纳,他还成为该项目的负责人。可是白龙港村迟迟没有消息反馈,他担心合作会出现问题。

“洪书记,白龙港村到现在都没有什么消息,项目可能会吹了。”刘智担心的说。

“再等等吧。你让人家一个村怎么能整出全民大集体的厂来呢?”老洪说。

“条件已经开出去了,也没法收回啊。”刘智说。

“只要保证一百名科技人员的国家干部身份和待遇就行。别的按市场运作,不要硬套现行体制了。我把这个想法和厂长沟通一下,如果没有意见,你就主动与老赵联系。”老洪说。

张祥接完应声的电话寻思着,陈书记是要把项目给机械局,县长认为要保护基层的积极性,二二〇厂又降低了门槛,村里说解决不了人的问题就自己干。面对这样矛盾的情况,如果书记叫自己发言怎么办?人家都是局长、主任,自已小兵一个,随它去吧,估计也不会点自己名的。

协调会又开始了。陈书记毕竟是大机关下来的,老练得很。“刚刚县长讲得非常好,分析了经济发展缓慢的根源。”他虽然内心不愿意这样说,但是这种表述还是让部门的同志看到了党政一把手是很协调的。他自己明白,把空调项目收到械局的想法,县长很抵触,唉,刚到县里工作,和县长硬上也不好。“大家看看还有什么意见。”

会场静得恐怕连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声音,谁那么傻,两个一把手的意见相左,还冒出头来发什么言。陈书记见没人发言,就准备点将。这个将很重要,其发言要为他做会议小结铺垫。他想了片刻,“老张你们人事局讲讲,特别是人怎么办?”

张祥原本不想发言却偏偏被点了名,不说也不行啊。还是讲讲情况,扯远点吧,悄悄的为应声叫叫累表表功。

“各位领导,关于白龙港村空调产品的事,我最早接触是他们想调进空调专家马言骏。我说高级工程师调进要县委讨论,后来才知道马工是副处职,我又说要海通市委讨论。”张祥在偷偷观察,书记、县长和在座的都听得非常认真,他这才放心,扯远点没有问题。“可是白龙港村的支部书记步应声说,等的时间太长,人家马工不求职务,只要有单位发工资就行。他要求按普通干部调进,我哪敢?于是就和他去天津见了马工,人家马工还没有调进来,就通宵达旦的设计图纸,他收村里的技术员纪术为徒弟,为他打下手。他媳妇张凤保障后勤。就这样在白龙港村测绘图纸的基础上,把他的最新科研成果应用到新产品中了。”张祥停了会儿,看看陈书记。只见陈书记连连点头,他又接着说:

“老赵带着图纸和可行性研究报告去了二二〇厂,他可是该厂的老领导,离休后回村带领群众脱贫致富。搞这个产品,步应声、赵雄、马言骏三驾马车缺一不可。噢,我说得有点多了。”

“挺好,继续说。”陈书记怂恿着他。

“刚刚接了白龙港村书记步应声的电话,二二〇厂主动打来电话说,降低门槛,只要一百个人调进来保留国家干部身份就行。村里让我问问县里行不行,如不行,他们已经开支委会商量了,就放弃与二二〇厂的合作,群众集资建厂。我汇报完了。谢谢!”

“你还没有说你的想法呢。”陈书记说。

“这个……”张祥为难的说。

“不要吞吞吐吐,有什么就说呗。”陈书记笑着说。

“我就瞎说了。县里给村里批个大集体空牌子,一百个人全部调入该企业,这个方法简单方便。如果不行,那就在县人事局成立一个人才开发中心,把一百人挂在中心。”

张祥发言完,陈书记征求大家意见,可是没有人吭气。谁愿意主动跳出来发言,怎么说?不是否定书记就是否定县长,只有张祥是个愣头青这样做。

陈书记内心很不情愿,但是为了领导班子的团结,还是做出了尊重县长的姿态征求他的意见。县长觉得炮已经放了,张祥的意见基本上代表了自己的想法,也做出很尊重书记的样子说“书记拍板”。陈书记窃喜,虽然县长放炮直言不讳的否定了自己的意见,让自己一时很难堪,但是聪明的自己,通过休会调整心态,还是得到了“书记拍板”的体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厂村联营 陈书记的会议小结十分精彩,既充分肯定了“艰苦奋斗、开拓进取、敢为人先”的白龙港精神,又提出了“以厂带村”的新模式,号召全县要学习弘扬白龙港精神,要求县级机关各部门要全力支持白龙港村构建“以厂带村”的发展模式。

协调会很快形成了会议纪要。会议同意筹建大集体性质的空调机厂,副科级建制,委托柳桥乡党委、政府管理。同意二二〇厂一百名科技人员调厂工作。具体事项由投资双方商定。

接着柳桥乡发文任命步应声、赵雄、马言骏为空调机厂筹建小组成员,步应声任组长。

县里对白龙港村发展空调机新产品网开一面的政策支持,让应声他们感到振奋,更增添了工作的劲头。

老赵立即把会议纪要传真到二二〇厂,很快厂方派出了以刘智为组长的洽谈小组。

应声想着有客从远方来,必须认真接待好。他向海通机械厂董厂长借了辆面包车,谁知到用车之时,董厂长向应声和老赵躹躬打招呼赔不是,说市机械局有位领导家里临时有事借用此车,无奈之下调了辆客货两用车给应声接人。

怎么办?应声认为这对客人也太不礼貌了,但是临时到哪里找车?

“应声,没事,就用这辆车,我和他们打招呼。你不知道,当年咱在山沟沟里办厂,比现在的条件要艰苦很多倍。”老赵安慰说。

在海通轮船码头,接到刘智一行四人,其中有一位四十五六岁的客人一看是坐客货两用车,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应声连连打招呼说“对不起”。

“小牛啊,有车坐就不错了,你知道赵老和老洪他们成千上万的人当年是怎么创业的,回去看看厂史就知道了。”这位牛先生叫牛闯,是二二〇厂技术科的工程师,刘智把他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老赵既打招呼又打圆场。

因为只有四个座位,应声和老赵只能坐在装货的车厢内。刘智坚持与老赵换位置,老赵哪里肯换。刘智说:“厂里来的四个人在三人的位置上挤一挤,赵老坐副驾驶位,这总可以了吗?”盛情之下,老赵也不好推辞。

真不凑巧,当车开到距柳桥乡政府还有两三里路的地方,车抛锚了。驾驶员修了一个小时左右也没修好,只能步行去找救援并向客人打招呼说对不起。

忽然,从柳桥乡政府方向,有个八九人的自行车队向他们急驰而来。

应声真机灵,他发现汽车坏了以后,就悄悄的和老赵说:“我去趟乡里,如车修好了我就在路口上车,修不好我就来接你们。”他说完向乡政府飞奔而去。

应声也在车队中,他下了自行车向刘智边打招呼边介绍:“汽车虽然坏了,但是乡里的书记、乡长和在家的领导都来接你们啦。”接着应声指着广志说:“这是乡里的洪书记,他既是你们厂洪书记的儿子,又是我的哥哥。”刘智紧紧握住广志的手,既为见到老洪的儿子而高兴,又为广志是应声的哥哥而困惑。

“说来话长,以后再聊,先上车吧。”应声说。

背着客人拉着行李的自行车队在柳港公路上向白龙港村驶去,这真是一道奇特的风景线。正在公路两侧农田劳动的群众放下手头的工具,注目着由乡领导拉人载物的车队,他们纷纷议论,柳桥乡一定要有大事发生。

抬头望去是巨幅标语:热烈欢迎国营二二〇厂领导莅临指导,衷心感谢县委县政府对白龙港村关心支持。自途和柏青带领群众在村部附近敲锣打鼓夹道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虽然接待条件不好,但是乡村干部群众的热情和真诚深深感动了二二〇厂人。

洽谈开始了。村里应声、言骏、自途和柏青参加会议,与二二〇厂参加人数对等。老赵虽参加会议,但不作为洽谈代表,一手托两家嘛。

刘智一开场就尖锐的说:“我们是来投资的,不是扶贫的,以厂带村的模式不可取。”

这可是县委陈书记提出的模式而且白纸黑字写在会议纪要里,洽谈投资否定指责纪要内容不太合适。应声觉得厂带不带村并无实质性内容,但如果明确否定这个提法,最起码也是对县委、县政府不够尊重,以后还要不要县里的支持?于是他决定要维护这一提法。

“以厂带村写在县领导的会议纪要里,如果没有这个纪要,恐怕今天两家也不可能坐到一起。县委、县政府是希望以新厂的精神面貌带动白龙港人致富的更大热情,是以新厂的投资分红拉动白龙港村各项事业的发展,我们不会在投资分红之外谋取任何利益,但是我们村还将按照以厂带村的要求推进各项工作。”

刘智哈哈哈的笑着接受了应声的观点,接下来洽谈很顺利,形成了合同的核心条款:厂方投资四百万元,村方投资三百万元包括群众集资一百万元和机械分厂、土窑全部占地折价。按四比三的比例分别派出董事四人和三人组成董事会,董事长由厂方担任,总经理由村方担任。公司定名为:海通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公司从筹建到投产运营,厂方将陆续向新公司调入一百名技术干部。

大事亦已敲定,只等双方签订联营合作协议。刘智对签订合同双方的单位问题提出了看法。他认为国营二二〇厂是部属大厂,怎么可以与一个村对等的出现在同一份合同中?将来这份合同是要保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核工业部的发展史陈列馆里的,因此,他要求由县政府代表村委会签署合同。

村里的同志和老赵都很吃惊,应声觉得这是对合作方的蔑视,洽谈会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大家别这么紧张,我讲个故事给大家解解乏好不好?”应声笑呵呵的说。

“好呀,大事都议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由谁签合同的小事了,让大家轻松轻松。”刘智赞同的说。

“有一位男士,和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相爱。男士仅有小学文化,开一杂货店为生,而女子是研究生毕业,大学老师。女方全家反对,女子鬼使神差非他不嫁。男士的爷爷才高八斗,他劝孙子现实一点,而男士却非她不娶。这对情侣太不般配了,你们说说,还能不能结婚?”大家面面相觑,觉得既然有爱,为啥不能结婚?一个个等着应声细说下文。

应声喝了口水,慢条斯理的说:“是不是要这位男士的爷爷,来代表孙子签字,领取结婚证啊?”

在场的人都笑了,刘智边笑边说:“不提了,不提了,按应声的意思办。”

厂、村签订正式联营合作协议后,白龙港村向乡党委书面请示,进入董事会的人选为:步应声、马言骏、顾自途,步应声为总经理。乡党委同意并拟向董事会推荐干部。而县委办公室来电话说,作为副科级的县属企业,推荐干部要经组织部考察报县委审批。

后来,在县里推荐干部的文件上,顾自途被换成了县计委副主任陈杰。乡里不解,县委组织部解释说,为了便于上下协调沟通,县委明确:三名董事,县、乡、村各派一人。因马言骏的人事关系在乡工业公司,被作为乡派的董事而未作调整。

应声等村支委们对县乡村三级派出董事的做法很有意见,村里的投资为什么县乡要派董事?考虑到筹建公司是大事,以后还有很多事要麻烦县里,大家也就隐忍着表示理解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发包工程 海通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召开了第一次董事会,根据联营双方的推荐,决定刘智任董事长,步应声任总经理。任命赵雄、马言骏、顾自途、柏青为副总经理,马言骏兼总工程师。对村委会主任顾自途和村经管员柏青职务的考虑,是联营双方默契的照顾县里“以厂带村”发展模式提法的具体体现,而实质上顾自途、柏青是不在公司上班不拿工资的空挂副总。

很快,第一台组合式中央空调机组样机,在机械分厂投入研制生产;新的生产厂区的规划设计业已完成,正进入确定建筑承包商阶段。

老赵和言骏全身心的投入到样机的研制生产之中,而物色建筑承包商的任务自然落到了应声的肩上。

在当时的政策环境下,可招标亦可议标。董事会认为,招标的程序和制度尚不够完善,如出现串标而又不能及时发现,对工程造价和质量都会有影响,于是决定以议标的形式确定建筑商。

应声成了香饽饽,乡里县里甚至市里,还有亲友,为建筑公司打招呼的纷至沓来,都想在昆仑山公司基建上捞桶金。

一天,应声很晚才回家,而众辉在等他。应声一看桌上放着高档烟酒和水果,就知道众辉的来意了。众辉下海经商后,收购了克信房屋建筑配套公司和克信房地产开发公司,已经涉猎建筑房地产业。从小在一起的哥们儿,感情是那样的深厚,现在昆仑山公司的基建由自己负责,理应帮他一把。如果能让众辉承包此项工程,挣上一大笔钱,对于善于经营的众辉来说,就是插上了翅膀,会大有作为的。然而,众辉的公司资质不高,技术力量也不雄厚,对质量要求很高的空调机生产车间来说,确实难以担当此任啊!

正光和兰芝也犯难了,作为地下党员在敌营里工作,爱憎分明,只有“敌”、“我”双方。对于儿子和儿子从小患难与共的众辉,彼此之间岂有不相互关照的道理。可是,在公与私的面前,让应声如何选择?

“众辉,我俩和一芳以及厚强的感情,天地可鉴!我从心底里来说,很想让你承包这个工程。但是,昆仑山公司是国家、集体和群众集资的资产,我不能用情感代替原则。现在投来资料报名的建筑公司很多,不少企业是一级资质,还有获得过鲁班奖的。”

“资质的问题好办,我公司可以挂靠一级的企业。”众辉立马说。

“众辉,我明明知道你公司不是一级资质,能睁只眼闭只眼吗?从小你就知道我不会说谎。”应声为难的说。

“这……”众辉感到很失望。

“我和你直说了吧,县委陈书记为县建筑公司,我哥哥广志为柳桥和郊区龙首岩建筑公司打招呼,我和他们说,只要符合董事会的要求,会优先考虑。董事会什么要求?是一级资质。众辉呀,我建议你放弃吧,就算支持一下我的工作好不好?”应声实话实说。

众辉摇摇头叹了口气,“只能如此了。”

正光和兰芝拿来了白酒,端上了刚做好的炒鸡蛋和油炸花生米。

“来,众辉,喝两盅,是我对不起你。”应声打招呼的说。

“我理解,谁让咱俩从小是哥们儿呢。”众辉理解的说。

兰芝挺公平,一瓶白酒三一三十一。三个大男人举起杯,啪的一声碰杯,各自稍稍品了一下。虽是同样的白酒,但个中滋味各异啊。

应声说:“我先喝一大口,算是对众辉赔不是。”话音刚落,半杯白酒下了肚。

“应声,常言说得好,不强人所难,更何况咱俩感情那么深厚呢。”应声不肯帮忙,众辉虽有些失意,但毕竟是兄弟,便善解应声的苦衷说。

忽然正光站起来说:“应声,广志打的招呼你得慎重,他是你哥哥,越是亲越不能徇私情。你和众辉的谈话我都听到了,县上陈书记和广志说的公司,你说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父可不同意你这样做,要一视同仁。”

“你父说得对,一视同仁。”兰芝坐在一旁看着三个大男人喝酒,马上支持正光的意见说。

“我也同意叔叔和婶婶的意见,假如我的公司资质与领导打招呼的公司一样,你对领导打招呼的优先,我们民营企业怎么办?如果是同等资质,还是要通过竞争才公平。”众辉说。

应声挠挠头,觉得父母和众辉说得对,他暗下决心,一定要用公平的手段在众多的建筑公司中好中选优。

经过若干轮的比选,最后确定了三家公司提交董事会讨论研究。江浪县一家,就是鲁厚强任总经理的克信建筑总公司。本县的两家:就是县委陈书记和广志打招呼的企业。在确定上报董事会的方案时,应声想起了他父母和众辉“一视同仁”的话。凭心而论,他完全抛弃了县委陈书记和当乡书记的哥哥广志的情面,丝毫没有考虑打招呼的因素。

刘智在董事会上说:“应声向董事会报告的方案中,除了克信公司没有人打过招呼外,其它两家分别由县委陈书记和乡里的广志书记向我很认真的打了招呼。陈书记说这是本县的企业,广志书记说,这是本乡的公司,总的一句话,肥水不流外人田。大家好好比选一下,确定哪家企业为妥?”

作为董事的县计委副主任陈杰说:“为我们昆仑山公司盖厂房,这三家公司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完全没有问题。因此,我认为确定县建筑公司更合适,一是肥水不外流,二是给县委陈书记个面子,这样厂里有什么事情,就可以直接找县里协调了。”

“如果好中选优,我觉得克信建筑总公司比较合适,人家可是得了鲁班奖的,这是建筑行业的最高荣誉。”言骏说。

“我同意马工的意见。首先我申明,克信建筑总公司总经理鲁厚强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但是,在这个项目上一次都没有找过我。我的理由是两条,一是能荣膺鲁班奖的建筑企业很少。二是机械分厂的标准厂房就是克信建筑总公司盖的,工期提前完成不说,大家可以看看工程质量怎么样。”

董事会七名董事,有六人同意克信建筑总公司承包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的基建工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莫名其妙 不久,发包方海通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与承包方克信建筑总公司签订了基建承包合同。

工地上彩旗飘飘,人声鼎沸,工人们正热火潮天的干了起来。承包方投放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看得出来,是个质量和速度并重的信得过的公司。

应声比以前更加忙碌,基本上每天大早就从家赶到村里,他骑着自行车到每个村民小组和村办企业转一圈,掌握第一手资料,然后回到村部听自途和柏青汇报,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明确下一步的工作。

接着到基建工地会会现场工程负责人,了解基建进度。视察完工地又赶到机械分厂,与老赵和言骏碰头。样机研制生产是空调公司的头等大事,只有样机研制成功,才能大批量投入生产,才有经济效益。所以,应声把大部分精力用在解决样机研制过程中的人力物力财力方面的问题上。

让他欣喜的是,村里的工作运转如旧,群众各自忙着各自挣钱的活儿;一排排厂房拔地而起,工厂的架姿已经形成了大样;更令人振奋的是,样机研制进展顺利,他憧憬着正式生产优质品牌空调机的那一天的到来。

“请步应声书记听到广播后赶紧到村部来,有要事。”

应声听到广播赶紧跨上自行车往村部赶,心中在盘算,村里有什么要事?只见两位陌生人在办公室等他,双方三言两语简单交流了一下,他就上了陌生人的面包车。车内还有两人,客气的让应声坐到中间,然后他们在应声的两侧落座。应声心中犯起狐疑,还怕自己逃走不成。

面包车驶进了海潮县城,眼前是一个院子,大门两侧是大片的水杉,环境算不上优美,但在小小的县城也算是个不错的去处。没有门牌,围墙很高,墙头还固定着带锯齿圈的铁丝网。若有贼想要翻越墙头偷盗,那是不太可能的。

应声跟着他们经过传达室,来到不大的院子内,院内有一幢四层的楼房,每个窗户都严严实实的安装了金属护栏。经过走廊时,他从门的小窗口中,隐约看到了众辉,对面有人在向他问话。

应声被领到最里头的一个房间,二十平方米左右,层高很高,在离房顶不远处有两个密封的窗户,设计安装如此之高,是防止有人越窗逃跑吧。室内设有洗手间,对合开的弹簧门不足一米高,若在里面如厕,外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所有的墙裙包括大门,都包着一人多高的厚厚的海绵,若是要在室内撞墙自寻短见,恐怕也很难实现。房间中央有一张条桌,四把椅子。安排应声在两个陌生人对面落座,墙上的两个探头,从不同的角度对准着他。一会儿,陌生人旁边又坐下一个人,形成了三对一的格局。

这是海潮县纪委办案的地方,而众辉自己开公司,怎么会被带到这里,这不合乎情理啊。把自己带过来干什么?难道是为胡进炎的事,进炎诈骗和赌博已判了刑早已定案,而且那是江浪县公安局办的案,与海潮县纪委何干?莫非众辉的公司在海潮县犯了什么事或者众辉生意上与这里有什么瓜葛?应声思来想去还是找不到答案。

原来,董事会根据应声提交的方案,确定了克信建筑总公司为昆仑山公司基建承包商。参加董事会的县计委副主任陈杰愤愤不平的将董事会讨论的情况,除了向县委陈书记汇报外,还告诉了想要拿到土建工程项目的县、乡两个建筑公司,并添油加酱的说,董事会根本没有把县委和乡党委放在眼里,看不起本县的企业,竟然用了江浪县的公司,太气人了。

陈杰这么一说,激起了两家公司的愤怒,他们分别向县纪委实名举报应声的违纪问题。县建筑公司有人举报说,步应声徇私舞弊、偷梁换柱,把基建工程发包给了他的发小朱众辉私人的克信建筑配套公司。柳桥乡建筑公司有人的举报内容更为具体,步应声在基建工程发包中,于某年某月某日在何地点,收受同学朱众辉一万元。

因为是实名举报,纪委理应非常重视,但是考虑到昆仑山公司才刚刚启动,于是纪委专门向县委陈书记作了汇报。陈书记指示,办案也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公司刚刚组建起步,千万不能搞成错案,那样会影响很多人的积极性。如果问题真如举报信中所说的那么严重,那必须速战速决,把影响降低到最小程度。

陈书记的指示使纪委感到肩上的担子很重,一不能错二要突破快,这是书记要求的核心。纪委经过商量,还是先进行外围调查,待掌握确凿证据后再审查应声。他们迅速抽调力量,组建班子,兵分几路进行外围排查。

一个惊人的事实摆在面前,使纪委不得不认为这个大案的存在。因为他们派了便衣到工地悄悄的进行了走访。

“师傅,拉沙浆辛苦!”

“不辛苦,有活做才能挣到钱。”

“你们是哪个公司的?”

“克信建筑配套公司的。”

“不是说是克信建筑总公司承包的?”

“不是不是。我们朱(众辉)老板和这边的步(应声)总经理是发小,要不然怎么能拿到这么大的工程呢?”

没有搞错吧?办案人员又向其他工人打听、求证,大家都说是克信建筑配套公司的人。办案人员工作很细致,除了询问了工地上一些工人,还对他们的问话偷偷的进行了录音。

纪委汇总了几个方面的情况后,确认应声移花接木把项目包给了朱众辉,并有受收贿赂的重大嫌疑。为慎重起见,纪委又向县委陈书记作了汇报,这才决定对应声立案调查。

广志接到县纪委的口头通报后心急如焚,一方面为弟弟出了事担心,另一方面怕影响空调公司上马的进程。应声被县纪委立案审查的消息如果传出去,白龙港村就会人心浮动,影响工作不说,说不定还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广志火急火燎的来到白龙港村,召集相关人员开会,说县里抽调应声出差办事需要一段时间,明确自途为村临时负责人,空调公司的工作暂由老赵具体负责,重大事项可直接向他报告。

广志知道父母对应声的感情,这件事情很难瞒得过二老,他决定实话实说。没想到,正光、兰芝非常淡定,因为他们相信党组织迟早会澄清事实,更相信应声不会违纪违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批雾见日 在纪委谈话室里,应声对面坐的三人,都是海潮县纪委的干部,也是应声案件的承办人。

“姓名?”办案人员问。

“步应声。”应声对他们像审犯人一样的提问很感冒,这到底违了什么纪?犯了什么罪?但是,他还是忍住了心中的不快。

“职务?”办案人员又问。

这可让应声急了,“连姓名和职务都不知道,找我来干什么?”

“步总别急,对不起,这是立案调查的工作程序。算了,基本情况就别问了。”坐在对面中间的人说,他是办案组长。

“步总,你有没有什么违纪违法的问题要和组织说清楚的?”组长问。

“没有!”应声肯定的回答。

“你不要急着回答,想想好再说。”组长又说。

“我没有什么需要想的!”应声斩钉截铁的高声回答。

许久,谈话室里静得让人窒息。组长又重复着上述的问话,应声仍然重复着上述的回答。

“如果继续问这样无聊的问题,对不起,我不再回答。”应声生气的说。

这样的情状,办案人员是经常遇到的。刚接触调查对象时,其都是对组织行为有抵触情绪,对办案人员很反感,认为自己是无辜的,显得情绪异常激动。组长在认真仔细的打量应声,觉得他也不会例外。

“昆仑山空调公司的基建项目是你负责的吗?”组长提示性的问。

转了半天,是因为基建的事呀,应声这才恍然大悟。但是叫众辉来干什么呢?他与这件事不搭界啊。不多想了,确定基建承包商的过程,都是按程序进行的,又能有什么问题呢?应声回答:“是我负责的。”

“你想想,这方面有没有什么违纪违法的问题?”组长问。

“没有!”应声答。

这样的问题,反复提问反复回答,始终没有进展。调查谈话陷入僵局。组长开始亮牌,看看应声怎么应对。

“你认识朱众辉吗?”组长问。

“他是我从小一块长大的哥们儿。”应声毫不隐瞒的说。

“董事会确定的基建承包商是哪家公司?”

“克信建筑总公司。”应声回答。

“现在在现场施工的是哪家?”组长问。

“哈哈哈,肯定是克信建筑总公司啦。”应声感到可笑,问这样低级的问题。

“那在现场施工的怎么变成朱众辉的私人公司,如何解释?”组长紧逼着问。

“不可能!”应声既诧异又肯定的回答。

“事已如此,奉劝你不要心存侥幸,有什么说什么,争取从宽处理吧!”组长规劝道。

“我没有问题,请组织调查核实,还我清白。”对组长这样肯定的说法,应声显得有些激动的说。

县委陈书记要求要速战速决迅速突破,看来步应声并不好对付,这么磨下去也不是会事呀。还是巷子里扛竹子直来直去吧,看他如何解释。

“现在有多封实名举报信,反映你在基建工程发包方面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用朱众辉的私人公司?有没有收受朱众辉的钱?”组长一下子指出问题的要害。

“这是诬陷,没有的事。”应声肯定的回答。

“施工现场是朱众辉的工人,你能改变这个事实吗?送钱的时间地点很具体,这难道是空穴来风?”组长扔出了一串炮弹。

应声像被炮弹炸懵了似的,施工现场哪来的众辉公司的工人,又什么时候送过钱?这不是空穴来风,又是什么?他很想对组长发一通火。但是,仔细一想,问题反映得那么具体,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大做文章。

应声分析得没错,大小书记打招呼的两家公司,竟然没有拿到工程,还不如朱众辉的三级资质的建筑配套公司,有火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其实,他们向纪委实名举报,既有不服气的因素,但举报内容也不是空穴来风,还是有依据的。

海潮县建筑公司没有拿到工程,总经理很不痛快。就派人偷偷的了解情况,还真有重大发现,在昆仑山公司工地施工的竟然是朱众辉的私人公司的工人。把这一事实,实名向纪委举报,既出了口恶气,又履行了公民义务,并无什么不妥啊。

再说柳桥建筑公司,当时为了拿到工程,多次向广志汇报,请求领导出面打招呼。但是听说县委陈书记为县建筑公司打了招呼,担心广志的招呼力度不够而拿不到工程,总经理就带着名烟名酒和五千块钱去找应声。可是众辉在应声家喝酒,他便躲起来等众辉走了再说。过了好长时间,众辉离开,应声拉着众辉的手,“众辉,烟酒你把它带回去,孝敬你父亲。你现在生意做红火了,这一万块钱我就拿了。”众辉提着烟酒踉踉跄跄的走了。

人家一出手就是一万块,这五千块还不如不送,再说账上怎么记还是个问题,柳桥公司的总经理郁闷极了,只好悄悄的离开应声家而听天由命。结果,没有拿到工程,这也属意料之中的事。

然而,应声又怎么知道这些背后的,并非莫须有的事呢?组长说得有鼻子有眼睛,像真的似的,应声心生疑窦,到底是怎么会事?心底无私天地宽,他变得从容淡定不急不躁,非常诚恳的对办案人员说:

“我问心无愧,确实没有违纪违法行为,既然组织上有疑问,我理解,一定配合组织调查。”

组长很聪明,觉得话已至此,只能终止调查谈话。于是,与众辉那边的办案人员汇合商量。

众辉的陈述,让组长豁然开朗。

克信建筑总公司承包了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土建工程后,具体的施工单位是其下属海通分公司。众辉既没有找应声,也没有找克信建总总经理鲁厚强,而是直接与克信建筑总公司海通分司签订了劳务输出合同。因此,众辉公司的员工出现在昆仑山公司基建工地上是正常的劳务输出行为,根本不是什么偷梁换柱承包了基建工程。

再说一万块的事,几年前,众辉决定辞去体制内工作而搏击商海。应声与众辉感情很深,就和父母一起凑了一万块钱借给众辉作为启动资金。在昆仑山公司基建工程发包之际,众辉很想拿下这个工程,于是带着名烟名酒去找应声帮忙,顺便还上借的这一万块。这才出现了柳桥建筑公司的总经理偷听到看到的情景:应声握着众辉的手说,“烟酒你把它带回去,孝敬你父亲。你现在生意做红火了,这一万块钱我就拿了。”

纪委迅速进行了调查核实,证明了朱众辉的陈述。此次对应声立案调查,非但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反而查出了一个廉洁奉公的好干部。纪委还是用那辆面包车把应声送回村里,并召开了干部会议,为应声正名,并对他不徇私情勤政为民的精神给予很高的评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年良老师(1) 应声并未因为县纪委对他立案调查而挫伤积极性,工作的热情和劲头儿反而更猛。

空调样机就快要研制生产出来了,这让他很兴奋。产品销到何处,市场在哪里?理论上讲市场广阔,而现实中又有谁来买呢?必须组织精兵强将,敲开销售之门,这是眼下和今后工作的重中之重;以销购材,已销定产,这是生产的基本原则。然而迫在眉睫的问题是样机的调试和使用,要发挥它的最大效能,为生产、销售提供有力的支撑。谁愿意来吃这个第一只螃蟹,使用这台空调样机并提供科学数据呢?

应声又把触角伸向了海通市合成纤维厂,他认为关心该厂进口空调机的单位,要么就是想研发生产,要么就是想购买使用。在这些单位中寻找用户,是最可行也是最有希望的。他之前已经吩咐姚宝卫关心这件事,还不知道有没有收获。

姚宝卫说,海通市色织厂的许厂长原来是他们保卫科科长读海通中学时的数学老师,最近一段时间,他经常通过保卫科长,带人去厂里参观进口空调机组,说是也想进口中央空调。科长信得过宝卫,遇上这些事,总少不了叫他陪同客人。

宝卫记着应声的嘱托,只要有人来厂里参观空调机组,他就主动搭讪,了解人家参观的意图,并借机宣传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

许厂长对宝卫介绍的昆仑山牌空调机很感兴趣,他详细了解了公司现状和空调机的研发情况。他还感叹的说,倘若能国产化就好了,保养维修方便不说,还节约很多外汇唻。

这是一条多么重要的消息,应声有点激动。当年,村里召开在海通务工人员的座谈会,得知海通交通机械厂要将老设备下放乡村合作办厂的消息,他和老赵主动上门找了董厂长,竟然建成了机械分厂。该厂对村里、对组建空调公司,起到的作用是奠基性的。

他决定,仍然要低下头,厚着脸皮,主动登门拜访,宣传昆仑山空调产品的技术性能,并与进口设备的优劣进行比较。要让用户知道昆仑山公司,了解空调机先进的技术水平,放心使用新产品。

应声和老赵、言骏慕名来到海通市色织厂,主动求见许厂长。而厂部办公室的人说,许厂长去了工艺术美术研究院,接着还要去轻工局,上午回不来,请回吧。应声说:“对不起,我们找许厂长有要紧事,就在厂里等他,见不到人不走。”

应声看了很多销售技巧方面的书,已经开始运用到实践中了,他既滔滔不绝的与人家海阔天空的聊天,又问这问那了解厂情,好像与许厂长很熟似的。最后,还“厚着”脸皮“赖着”不走,弄得人家没办法,只好安排他们进会议室等候。老赵和言骏相视而笑,很奇怪,什么时候应声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其实,这是逼出来的,应声按照销售技巧,事先做了些准备,才像变了个人似的而能口若悬河。

“嘟嘟嘟……”

应声听到了汽车喇叭声,是许厂长回来了吗?他赶紧探头张望。只见司机停下车,迅速去打开后门,有位高高个头的男人从小轿车里慢悠悠的下了车,这就是许厂长吗?奇怪,这是多么熟悉的背影啊!他估计人家快上楼了,马上回到座位正襟危坐,东张西望岂有风度?

“许厂长回来了,有人找您,等半天了,好像和您很熟。”

“谁找我?带我去见见。”许厂长爽快的对办公室的人说。

许厂长一进会议室就愣住了,应声、老赵和言骏立马礼貌的站起来。

“许老师,我一直找您,民中老师都不知道您调到哪个单位。好想您啊!”应声真诚的说。

“应声,怎么是你?”许年良非常惊讶的说。

两人抱在一起,眼眶中都噙着泪花。是激动,还是想互诉衷肠?

年良自从在韩桥猫匾地摊与秀珍邂逅相遇后,他为失去了心上人而痛心疾首,为在薛姚农场假办夫妻气走秀珍而自责,为秀珍受到的苦难而难过。从此,他情绪极度低落,吃饭不香,睡觉不实。

年良悄悄的去海通城吊唁了秀珍的父母,又去了秀珍喜欢而被迫离开的海通工艺美术研究院。院长领着他看了秀珍的宿舍和学习绣品的教室,他抚摸着秀珍曾经使用过的桌椅,泪流满面。院长亦为之动容,并循循开导。

刻骨铭心的爱,不堪回首的恨,无法挽回的错,世上又有什么样的语言能够劝慰呢?年良临别前,紧紧握着院长的手,请求调到工艺美术研究院工作,陪着秀珍的希望度此一生。院长含着泪,点点头答应他的请求。

依据落实政策的精神,年良很快调回了海通城,按他本人的要求,安排他到工艺美术研究院工作。组织上问他还有什么要求,他恳求组织上为他的去向保密,只想没有任何打扰,陪伴着秀珍的希望默默工作。

研究院安排他在办公室工作,他任劳任怨,兢兢业业,后来当上了办公室主任。

年良除了勤奋工作,就是每天要去趟秀珍曾经上课的教室,一呆就是半个多小时。院长心里很急,年良何时才能从过去的痛苦和追忆中解脱出来,这样下去会毁掉他一生啊!院长思考再三,找到了工艺美术研究院的主管部门轻工局的领导,请求为年良调换个单位。

轻工局政治处对年良进行了考察,发现其工作表现好,工作能力强,就是情绪低落,缺乏朝气。轻工局党组为了激发他的活力,挖掘他的潜能,决定提拔他到色织厂担任副厂长。可他很倔,对提拔不感兴趣,坚决不肯调离。考虑到在那个时代他深受伤害,这不肯调离的表现,恰恰说明是深受伤害所产生的后遗症,因此没有采取组织措施,而是给他时间慢慢疗伤。

后来,局长和院长找他推心置腹的谈话,告诉他,秀珍在韩桥带领群众绣绣品、搞出口,富了一方百姓。你年良是复旦大学高材生,有能力有水平,就不想像秀珍一样做些什么吗?年良的神经受到触动,他决定振作起来,服从了组织的调动安排。

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年良在色织厂副厂长位置上不到两年就被委以厂长重任。

老赵和言骏以及色织厂办公室的人员,都看傻了,应声与年良竟然这么熟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年良老师(2) 应声与许厂长一见面,就激动的抱在一起,这让一旁的老赵和言骏以及色织厂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感到费解。

想当年,应声当上了韩桥大队五队民兵排长之后,为了民兵整组工作“三落实”,经年良介绍,认识了刚从部队转业的教体育课的张老师。他连续一段时间,每天在民中操场给应声进行队列训练。应声勤学苦练,很快掌握了队列训练的知识要领,对五队基干民兵进行了严格训练,结果,在全公社民兵大比武中获得第一名。

应声专程去母校看望、感谢许老师和张老师。他俩是同宿舍,应声透过窗户发现,年良老师的床铺不见了。正巧张老师回来,他告诉应声年良调走了,但不知去向,告别时,年良只说去江浪县教育局拿调令。

对既是良师又是益友的许老师调走,应声十分难过,也不知道调走的原因,更不知道他心情如何?应声分析,他突然调走一声不吭,多半与失去秀珍有关。应声本想趁此次谢师之际和他好好聊聊,告诉他秀珍生活得很好,从事着自己喜欢的刺绣事业,辅导群众绣花致富,这对深爱她的男人来说,难道不是心理慰籍吗?

一芳劝说:“许老师调到城里工作,应该为他高兴才对,可以到县教育局打听一下他的去向。”

“对啊,去趟县城,既可以了解许老师的去向,又可以看望耿会民叔叔和白阿姨。”应声赞同一芳的想法。

当年,白医生下乡为厉大守做检查,趁机夜访应声。一芳告诉她应声把耿叔叔送给他的两箱书藏在草菑里。白医生为应声保住了书而激动,又为她和耿会民的藏书全部被没收烧毁而痛心。

应声把耿叔叔送给他的两箱书全装在挂篓里,他深知,耿叔叔一旦自由,这些书特别是专业书对他非常有用,更重要的是这其中有不少是耿叔叔和白阿姨谈恋爱时互赠的礼品书,这里边深藏着他俩的绵绵情意,必须还给耿叔叔。

天刚蒙蒙亮,一芳坐在应声自行车的后座上,陪伴着应声去江浪县城。

县教育局人事股的办公室里很安静,工作人员的翻报纸声和喝茶声清晰入耳,真让人羡慕这里的清闲。其实他们最忙的时候是在暑期和寒假,因为教师调动假期最为频繁。

工作人员打量着应声和一芳,一看被晒得黑黝黝的农民模样,以为是为代课教师转民办的事而来。应声知道误会了,马上说明了来意。那工作人员倒挺认真,从调干存根中找到了许年良的名字,并告诉应声,他已经去海通市教育局人事科报到了。

应声和一芳打听到了年良的去向,别提有多高兴了。于是又兴冲冲的去县人民医院找白医生。

白医生看了应声带来的书高兴极了,一本又一本的翻动并打开扉页。应声一看就明白了,白阿姨多么在乎这些书啊,其实她更在乎在书的扉页上的相互赠言,这里承载着她和会民的恋情!看着看着白医生掉下了眼泪,“会民还在干校,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应声和一芳扫兴的告别白阿姨,离开江浪县城,径直往海通城赶去。

市教育局人事科的干部到也爽快,告诉应声,许年良已转市人事局安排工作。

海潮市人事局干部调配科内,挤满了办理调动工作的人们,应声和一芳只能傻等着。一两个小时过去了,工作人员带有歉意的说: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天天如此,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你俩有什么事吗?”

“我想打听一下由江浪县调来的许年良老师去了哪个单位?”应声问。

“有介绍信吗?”

“没有。”应声答。

“他是我们念高中时的老师,我们有急事找,他是从市教育局转到你们这里的,叔叔,求求你帮帮忙。”一芳央求道。

“好吧,看你们大老远的过来,就帮这个忙。”这位叔叔翻了好一阵子,终于找到了许年良的名字说:“他去市轻工局了。”

许老师在轻工局工作,好极了。应声和一芳虽然不知道轻工局是干什么的,但一说这“局”字,就知道许老师当干部了,真为他高兴。途中问了很多人,不少人都不知道。有一个老汉说,离轻工局不远了,就在“装病桥”。问他字怎么写,可他不识字。海通话真是难懂,他俩模仿着“装病桥”的音,又问了一些人,七拐八拐才找到了老汉说的地方,哪里是“装病桥”,原来是“庄平桥”。他俩就在桥的附近寻找,可哪里有轻工局的影子。

忽见前方有一幢大楼,应该就是轻工局吧。他俩胆颤颤的来到大楼下,大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大牌子,上面写着“海通市轻工业手工业局”,这就是轻工局吗?一打听还真是这里。

他俩就到一楼的办公室寻问,人们摇摇头,说没有这个人。楼上楼下几乎问遍了,回答都是相同。应声埋怨人事局那位叔叔工作太粗心,肯定搞错了。但转念一想,教育局有人事科,轻工局也应该有吧。找到四楼,还真有个人事科。

原来,年良属落实政策的对象,自己要求改行分配到轻工系统,根据他本人的请求,经局领导同意,年良具体在哪个单位工作暂时保密。

应声分析,年良心中放不下秀珍,想通过这种办法与世隔绝,唉,现在哪来的世外桃园呢?

越是这样想,应声想找到年良的心就越迫切。他蓦然想起,年良在猫匾地摊与秀珍邂逅相遇痛苦回校,应声陪了他一宿,年良迷迷糊糊睡着了,嘴里念道掌印巷十八号。这个地方应该与年良、秀珍有关,他肯定会经常去的或者就住在那里。

掌印巷这个名字乍听起来会联想到人的手掌印,但是它的本意并不如此简单。在清乾隆年间,海通城的每一个执掌官印的官员上任时,都要经过这条巷子,于是人们就赋有象征意义的称这里为掌印巷。

一见掌印巷十八号,应声和一芳就急着推门进了天井。朝南的正屋与东西厢房及靠巷子的围墙形成了一个四合院。

应声敲门,从东厢房出来个白发苍苍满脸皱褶的老太太说:“家的没得盐”。应声不解,老太太指指正屋和西厢房又摇摇手说:“两家都没得盐。”这才知道,海通话把“人”读成“盐”。

老太太说,她一直住在这个地方,记得秀珍和年良四五岁光景吧,两家先后搬进院子,成了邻居。沈家住正屋,许家住西厢房。两个孩子形影不离,后来定下终身。年良在上海读书,秀珍照顾得了痨病的未过门的婆婆。秀珍父母工作忙,多在宿舍住,很少回来,平时院子里只有三人。有一天深夜,年良娘吐血生命垂危,老太太一起帮忙,秀珍背着他娘去医院,把血吐了秀珍衣服上都是,还终于抢救过来了。两家出事后,房管所把房子全部收回安排了别的人。年良总是忘不了秀珍,他虽然不住这里了,但还经常来打听秀珍的下落。有的时候傻乎乎的在天井里一坐就是半天。也难怪,这个天井有他俩很多欢乐的记忆啊!

“两个孩子也帮了我大忙,那年他俩都在复习考大学。可我老伴在任港医院去世了,我无亲无故实在没有办法,他俩借来板车,和我一起把老伴拉到小石桥火化了。我好想他们,秀珍离开了就没有回来过,现在年良也不来了,他们是怕想起伤心事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邂逅步德 应声和年良正聊得起劲,老赵和言骏也听得入神。忽然有人喊:

“许厂长,酒菜忙好了,请客人用餐吧。”

“噢,吃饭,边吃边聊。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厂食堂的司务长彭步德。”看得出来,年良对这个司务长挺满意。

色织厂在郊区芦泾乡建了个分厂,彭步德被征地进厂,年良觉得他在公社当过半脱产干部,有些工作能力,就把他调到总部当食堂司务长。他工作上确实有些能力,在领导面前装得唯唯诺诺,年良对他喜欢有佳。知道他底细的人都明白,他对同事对部下可有一套唻,谁得罪了他,不是挨他整就是被他敲,人家为他取了个外号叫“碰不得”,恰巧与他姓名谐音。他说他是年良的亲戚,食堂的人谁都怕他。

应声盯着彭步德看,而彭步德一脸窘态,显得很尴尬。年良似乎看出点什么,问道:“你们熟悉?”应声和步德都点点头。

话还得从当年应声和一芳离开掌印巷十八号开始说起。

应声和一芳与掌印巷的老太太聊了半天,还是不知年良的去向,但是倒听到不少年良和秀珍的感人往事,真为这对恋人没能走到一起而惋惜。

应声本想带着一芳在海通城里逛一逛的,可一下子好心情全没了。仔细一想,许老师这样做总有他的道理,也许他失去了秀珍,还在痛苦中煎熬。唉,青梅竹马同甘共苦的恋人,怎么能说忘就忘呢?

想到这里,自己心爱的人就在身边,应声不想像许老师那样,必须要把感情的命运紧紧的攥在自己的手中。

离开掌印巷后,应声停放好自行车,拉着一芳的手说:“逛逛街去。”在百货大楼,应声为一芳买了一套新衣服,接着一芳挽着应声的手臂,去长桥四宜糕团点店吃了碗鲜肉馄饨。这对于农村的一对恋人来说,也是够浪漫的了。

从韩桥到江浪县城再到海通市,绕了一大圈,行程将近二百里路,折腾了一天,却仍然不知许老师的去向,真让人扫兴。但是,高中毕业时,许老师带他们去海通城参观,因一芳在三〇四国道平桥路段被自行车撞伤而未曾去成,今天两人也算补上了这一课,还蛮高兴。

两个年轻人一辆自行车,在夕阳余辉下,跨越不宽的长桥,穿过狭窄的南大街,汇入被胡桐树笼罩的人民路的人流。然后,途经节制闸,离开海通城,进入了三〇四国道。

天已经黑下来了,而路边没有路灯,和家乡克信公社的三〇四国道路段并无两样。

有一辆大卡打着大灯从高墩圩桥迎面快速驶来,很晃眼。应声想着安全第一,便减速准备下车。而右侧小路上有个老太,直接进入了马路,也许被卡车大灯晃了眼,像没看见似的,直撞应声自行车前轮。老太被撞倒,坐在地上直喊疼。

应声把老太抱起,让她坐到自行车后座,一芳扶着老太,一同去附近的芦泾医院治疗。拍了片子,幸好骨头没有断裂,医生说没有事,敷点药就好了。

应声给了老太五块钱,并送她回家,她对应声的处理挺满意。

老太还没进家门,她的儿子彭步德刚好回来,他是公社的半脱产干部,家里人都听他的。一听说他娘受了伤,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应声的自行车锁上了。

“大哥,我们已经带老人家去医院拍了片子,没有大碍。”应声解释说。

“那也得加营养。”彭步德说。

“已经给她五块钱。我们住在江浪县,求求你放了我们,还有六十多里路呢。”一芳央求道。

“想跑是吧,给一百五十块钱,你们就骑车走人。”彭步德非常苛刻的说。

应声和一芳再三央求也没有用,只能含着泪步行回家筹款。

东方刚透出亮光,一芳娘还站在路口等她回来。看了两个孩子萎靡不振的样子,一芳娘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芳全家人都起了床,她哭着和大家诉说了自行车被扣的遭遇。

“应声,自行车也不值一百五十块,扣就扣了,就不要了,还去海通送什呢钱?”一芳的大哥说,她二哥也觉得大哥说得对。

应声沉思片刻后说:“桥归桥路归路,虽然那彭步德太过分,但毕竟是撞了人家老太,还是要去把事情了结了。”

“应声说得对,惹了事就要面对,不能逃避。”一芳父亲说。

“我们家有五十块,应声,你拿去用。”一芳娘说。

“谢谢,我先借着,争取早点还。”应声很感激的说。

应声卖蒜卖鸡蛋卖瓜果也存了点钱,后来又向水波借了几十块,这样就凑齐了一百五十元。一芳不放心应声一个人去海通,一定要陪着一起去,她父母也是这个意思,应声拗不过,就又和一芳一同去了海通。

应声和一芳快到彭步德的家,只听到他在说海通话,“人家来了,快点让娘躺到床上装病。”虽然不能全部听懂,但最后面两个字是“装病”,应声还是听明白了。当然这得益于找轻工局时,老汉说的“装病桥”。

听到彭步德的喊声,只见在田里拔草的一位老太赶紧站起来,戴上草帽,并让它向前倾斜,遮住脸面,然后左手拿着巴巴凳,右手提着竹篮子往路上走。应声老远见到被他撞伤的老太便喊:“老人家,身体恢复得蛮好的?”可她把草帽向脸面压了压,快速的进了家门。应声和一芳看着老太健康的走姿,心想只要老太没事就好。

“撞伤了人来看病人,两手空空。”彭步德的弟弟嚷嚷。

“我们是从县里来处理问题的,赶了几十里路,也没有卖营养品的地方。再说,我已经给老人家五块钱买杲昃的。”应声停了会,瞄着彭步德说:“刚才,是你在喊叫装病的吧,好好的人装什么病,你这不是咒老人家吗?我刚刚看到用草帽遮脸的老太,是你娘不假吧?”

“谁说装病了,你又不是海通人,你懂我呢说的什么呀!你眼睛花了吧,那戴草帽的是我姨妈,不是我娘。我娘让你撞伤了躺在床上不能动。”彭步德狡辩的说。他觉得应声不好对付,估计要榨出钱来不容易,正好他姐夫的弟弟在交警事故处理科工作,让他去处理,名正言顺的拿到钱多爽。于是大声说:

“我不和你啰嗦,还是到交警大队去处理吧。”

应声觉得彭步德是个碰不得的人,很不好说话,如果拿不到钱,很可能还会动粗,外地人怎么斗得过地头蛇?还是公事公办好,也省得多出冤枉钱。便答应道:“去交警,好啊。我的车可以给我了吧?”

“可以,你不准溜,要是拿了车就逃跑,别怪我把你扔到长江里喂鱼。”彭步德凶狠的说。

“我来就是处理问题的,怎么会逃?”应声说着和一芳上了车。

彭家二兄弟一前一后夹着,生怕应声逃走。

海通市交通事故处理科就在人民路北侧的钟楼附近,应声心想,这挨着市政府的执法机构一定会公道的。

双方陈述了情况,那位警察什么也没问,就让应声在事故责任认定书上签字。他相信警察的公道,马上签了字。没有想到需要赔偿一百五十四块钱。应声和一芳大吃一惊,被撞的老太都能下地劳动了,怎么还要赔这么多钱?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位警察就是彭步德姐夫的弟弟。

他俩把身上的钱全部掏空了,还相差九角钱。应声垂下了头,而一芳大哭起来。

是啊,当时韩桥大队的壮劳力干一年农活,年终分得的报酬才七八十块钱。然而,应声赔偿了这么多钱,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债务,今后的日子怎么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谋求首客(1) 席间,应声绘声绘色的讲述着寻找年良所发生的故事。年良感慨万千,为有应声和一芳这样的学生而赞叹,又为一芳被迫换亲,与应声未能结为伉俪,重演了自己的爱情悲剧而唏嘘,心中被频频的敬酒搅翻起五味杂陈的波浪。

彭步德虽然不在席上一起用餐,但是这种场合他总喜欢出出风头,更何况他的老相识应声还是主宾呢。他左手拿着白酒瓶又手端着酒杯,来向大家敬酒。还真有些酒量,打了个通关,一圈下来起码有半斤白酒下了肚。接着他拍拍应声的肩膀,“步总,单独敬您一杯。”应声知道,他这是敬的打招呼的酒,既然人家主动,也不能不识抬举,便礼貌的站起来和他碰杯,一饮而尽。

彭步德刚离开不远,“来而不往,非理也。司务长,我敬您一杯。”应声说着离席去敬彭步德的酒。

彭步德正为当年母亲被撞而敲了应声竹杠的事犯愁,担心应声会说出真象,而损害自己在年良心中的形象,对仕途有什么影响。应声主动向他敬酒,他求之不得。应声举杯,“司务长,您说碰得,碰不得。”彭步德心中一紧,不知道应声是有意调侃,还是要旧事重提,只能应付着说:“碰得,碰得。”一边说一边举起杯子与应声碰杯。

彭步德咕咚一声一杯酒下肚,又满上一杯,把应声拉到旁边,轻轻的说:“单独敬步总一杯赔罪酒,求求不要把当年的事告诉许厂长,有什么条件可以提出来。”“司务长请放心,只要你对许厂长不使绊子,我会把这件事烂到肚子里。否则,让全厂的人都知道你这个会敲诈勒索的碰不得的家伙。哈哈哈。”应声半开玩笑的说。

厂里不少人误以为彭步德是年良的心腹,而他也不做解释。其实对彭步德的为人年良是很清楚的,用其所长避其所短呗。同时,对食堂的管理是有严格规定的,年良心中有数。

彭步德作为征地工进入分厂后,开始安排学做保全工。他在芦泾公社虽然是半脱产的,但大小是个干部,怎么转为城市户口了,还当什么保全工?在厂里苦点倒没啥,可回到村儿里,四邻八舍的人看着自己弄得一身油,一点面子也没有,丢不起这个人呢。

他想,在社会上混,有的时候要赖一点,有的时候要主动展示真功夫,这样才不会吃亏。他上高中的时候午餐在学校吃,他从来不买菜票打菜,可是他吃得比别人还好。他端着饭盒边吃边转悠,看了谁有好菜就去搛一筷子。有位同学难得花一角五分钱买了个猪肉狮子头,他伸出筷子搞掉人家的三分之一,那位同学睁圆眼睛瞪着他,他却若无其事的边吃边走。他美术字写得好,当年经常开群众大会,大队开大会的会标都是他写。公社书记正巧到大队检查工作,他故意把写好的宋体字会标拿去给大队书记看,公社书记在一旁见到他写的字,称赞不已,后来他就成了半脱产干部。

干这保全工没有啥出息,于是他就不好好学,反正是征地进的厂,厂里不能拿他怎么样。师傅觉得他笨,不是当保全工的料,不愿收他为徒。分厂领导没辙,就让他到食堂打杂。他对蔬菜鸡鸭鱼肉的行情比较熟悉,对郊区的蔬菜农场和牲畜禽类饲养场也有不少了解,渐渐的就让他临时负责食堂工作了,管理得还不错。他觉得有资本了,就请他姐夫的弟弟的妻姨父,也就是轻工局的谈德恒总工程师出来,向年良打招呼,在总厂安排个小头头。其实是瞄准着总厂食堂司务长的缺位来的,这个位置有油水。

谈德恒能力很强,在轻工局里在企业都有些影响,将来是局长的料。作为妻姨侄女婿的哥哥的内弟,本来与谈德恒是八竿子都难打着的关系,可老谈为彭步德打招呼是那么认真,至于说为什么打招呼那么体己靠身,就像是自己至亲一样,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晓个中机关;既然如此,年良也不能不给面子,便让彭步德当上了食堂司务长。

年良是个非常认真的人,餐前餐中他向言骏详细了解了昆仑山公司研制成功的空调样机的产品性能和技术上的先进性,并与进口设备进行对比。下午,他召集了厂领导班子成员和设备科、生产科、技术科的正副科长会议,请言骏作中央空调技术的知识讲座,并请他介绍公司的新产品。

第二天年良就带着一干人到白龙港村考察昆仑山公司和中央空调样机。

应声采取了开放式的态度,这既是对年良的信任,也是真诚的想让色织厂作为昆仑山公司的第一个客户。在参观即将落成的新厂区和空调样机的基础上,应声领着年良他们参观资料室。他指着一摞摞文件资料告诉年良,公司已经向机械工业部申请,进行空调机新产品新技术鉴定,相关资料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只要有了用户意见报告,就可以召开鉴定会了。前不久,机械工业部的专家应邀到公司考察,看了样机和技术资料非常高兴,说填补了国内空白。

年良对应声这一拨人佩服不已,竟然生产出了填补国内空白的产品,了不起。在他的脑海中已经决定,色织厂成为昆仑山公司的第一个用户。从大的方面讲,支持中央空调机国产化,为国家节省外汇;从小处说,能为色织厂节约大量的资金,设备的保养维修更便捷。

年良知道,他虽然是厂长,但这件事非同小可。厂里已经向轻工局书面请示进口德国空调机,局里亦已批准,正组团去德国考察洽谈呢。他思忖着如何做好厂领导班子的工作,放弃从德国进口而用国产空调机的办法。

年良主持召开厂务会议,研究是从德国进口还是使用昆仑山空调机问题。他说:“昆仑山公司的步应声是我学生,感情很深。关于这个问题我在脑海中反复斗争,还是把它拿出来让大家讨论。”

“我赞成使用昆仑山的空调机,经过比较,国产的技术更先进,价格低得很多,更有马工的技术指导,在使用和维修方面会减少很多麻烦。虽然上级已同意进口,并派我和局里的谈总工程师带队去德国考察,我看这一趟就不用跑了,有填补国内空白,很可能成为部优的产品,我们为什么不用呢?”

分管生产和设备的副厂长的发言,打开了大家的话匣子,厂务会成了为昆仑山公司唱赞歌的会。让年良没有想到,大家都已经喜欢上了这款产品。根据厂务会讨论的结果,色织厂向轻工局呈送了关于放弃从德国进口而使用昆仑山空调机的请示,等待批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谋求首客(2) 色织厂厂部办公室将厂务会议的讨论决定,起草了《关于海通市色织厂放弃进口而使用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中央空调样机的紧急请示》的文件。之所以紧急,是因为出国考察洽谈团组名单已经报市外事办,必须在市长召集的外事领导小组会议讨论之前撤回请示;根据色织厂技改项目的的建设进度,也必须同步确定采购什么样的中央空调机组;从年良内心来说,希望早日尘埃落定,好让应声那里安排新产品鉴定会和组织生产。年良签发这份请示后,特地吩咐办公室不要邮寄,立即派专人呈送轻工局。

应声知道这个好消息后,立即与老赵和言骏分享,并马上召开公司中层干部以上人员会议,确定了公司当前的重点工作,鉴于样机已有用户,于是又决定下料再生产一组空调机。

一周过去了,轻工局什么反应都没有。年良有些着急,到底局里对改用国产空调机是什么意见?借着在局里参加厂长会议的机会,他询问局里对色织厂请示的意见。

局办公室主任竟然当着局长的面说,没有收到色织厂的这份文件。年良十分诧异,便用免提功能给厂部办公室主任打电话,询问文件报送情况。电话中清晰地描述着,某月某日某时,局办公室谁签收等情况。局办公室主任有些被动,立即回办公室查找。

年良正好借机向局长口头汇报,局长听得很认真,不时频频点头,或者插话询问空调样机的细节情况。

局办公室主任拿着文件夹,气喘吁吁的来到局长室说:“对不起,文件找到了。”

这份请示是办公室主任签收后,交内勤人员登记处理的。内勤人员接过文件后,将文件顺手塞进了抽屉,而忘记了登记处理,就更谈不上呈送领导阅处了。局长当着年良的面,狠狠的批评了办公室不负责任贻误工作的行为。然后,他翻开色织厂的请示,认真的批阅起来,还在“填补国内空白”、“技术领先”、“产品性能优于进口机”等文字下方重重的画上了杠杠。想了片刻,疾速在文件上批示:请谈总工程师组织论证,尽快提出处理意见报我。局长口头交待办公室主任,要跟踪文件的流转过程,丝毫不能出现差错,同时协商外事办,对赴德国考察洽谈空调机项目的组团人员名单暂不提交外事领导小组讨论。

年良在工作上是个性急子的人,他马上去了总工程师办公室,向谈德恒详细汇报和介绍昆仑山公司的空调样机的情况。

如果同意色织厂的请示,此次出国的机会就泡汤了,谈德恒心中很是不快,皱起眉头说:“许厂长,局里经过论证已经同意从德国进口,你们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呢?”

“谈总工,当时我们没有发现国内有生产厂家,可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本市就有全国知名空调专家领衔生产的空调机啊。对不起,我们工作做得不细致,给局里添了麻烦。”年良打招呼的说。

“哈哈哈,许厂长,这是采购空调机组啊,又不是买双鞋。”谈德恒略带调侃讽刺的说。

年良从局长的态度上揣摩,虽然没有亮出明确的观点,但从神情和处理文件的细节上,特别是让办公室主任协调外事办暂不讨论出国人员名单上看,应该是赞同厂里的意见的。然而,总工程师谈德恒的态度倒是明显不支持呀,他凭什么这么耍横?不就是少了一趟出国的机会,至于这样吗?年良在局里是有影响的一位厂长,对谈德恒的这种态度,心中很不服气,真想和他理论一番。可是如果没有他的论证意见,局长又怎么拍板?看来,谈德恒成了关键人物,为了事业也为了应声的公司,还是放下身架子吧。

“谈总工,这件事情比较急,就拜托您了,您为我们厂作出了贡献,我心中有数,你懂的。”年良能这样说,是对他的为人心中有谱儿。逢年过节厂里都要给他送一份节礼,每次他都打电话给年良再要上几份,说上面有人要打点。他家里装璜什么的,年良没少给他方便。

“呵呵,许厂长,你先回去吧,我再考虑考虑。你们要做好两手准备呦。”谈德恒的话,看似客气,年良听得出来,他是在软回啊。此时,年良真想冲到局长那里,奏谈德恒一本。算了,求人家办事还是服软的好,硬碰硬不一定能成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年良回到厂里去食堂吃饭,分管生产和设备的副厂长凑过来问局里的态度。年良告诉他:“看样子局长态度是支持的,但是他叫谈德恒拿出论证意见后报告他。这个总工程师,态度很不积极,我也不能和他硬来,如果他执意要否定我们的方案是很简单的,只要说样机未经鉴定,出了问题谁负责?唉……”

彭步德为厂长打来了饭菜,看着两位领导谈得正投机,就没有打扰,而年良刚刚的一番话他全部进入了脑海,心中暗喜,这下子可以和应声捣鼓捣鼓了。

“领导辛苦,吃饭时间还在商量工作呢。”彭步德拍马屁的说。

“先吃饭,先吃饭。”年良看了他一眼,想起了谈德恒为彭步德的工作,向自己打招呼的事儿,能否让他出面去找找谈德恒?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工作上的事,与个人何干?年良马上就否定了通关系的想法。

过了两天,年良打电话询问情况。谈德恒说:“老弟呀,这么大的事哪有那么简单,别着急,慢慢等着吧,啊……”年良觉得谈德恒是在有意拖延时间,压根就不想使用国内产品。

此时应声心急如焚,因为刚刚彭步德给他打来电话,说轻工局不同意用昆仑山公司的产品,要不要帮助斡旋斡旋。还特别吩咐,这是看在过去做了对不起应声的事的份儿上,不要对外说。他一个食堂司务长怎么会知道局里的事?应声心中纳闷,于是打电话向年良求证。年良倒是没有把话说死,但是说情况很不乐观,问题出在总工程师那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软肋被敲 应声放下电话,对年良的话反复捉摸,特别是说“情况很不乐观,问题出在总工程师那里”,让他忐忑不安,这可怎么办?作为一把手厂长的年良都认为不乐观,那还真是麻烦了。样机没有用户,就出不了用户试用报告,鉴定会就没法召开。机械部出不了新产品新技术鉴定书,又怎么能批量生产?又怎么销售?又哪来的效益?彭步德真的有能耐吗?不妨试一试吧,死马当活马医。

应声拉着老赵进城找彭步德小酌。应声问:“司务长,您说局里不同意使用我们的产品,具体是什么情况?”

“谈德恒是总工程师,他的态度不积极,就不可能提出有利于你们的论证意见,即便局长心中同意,但也无法拍板,机关里讨论事情都是有程序的,这件事看来没戏了。你们的空调样机还没有经过鉴定,作为总工程师完全有理由说不能用。”彭步德手头比划着说得头头是道。

听彭步德的口气,他还真了解不少内幕。可是应声和老赵哪里知道,这些内容是他给年良端送饭菜时偷听来的,再添加点自己分析的成份,就显得更像是知情人了。应声问道:“您有什么高见?”

“至于总工程师谈德恒嘛,我倒是可以说得上话,就不知道他肯不肯帮忙,当然了,更要看你们的诚意。”彭步德抛出自己的关系,并试探试探应声和老赵是否舍得花本钱。

俗话说,无利不起早无色不晚归。对于彭步德是什么人,应声早就领教过了。他这话的弦外之音言下之意,老赵和应声哪能不心知肚明。但是,总不能对对方的内心想法一点点都不知道,就扔钱吧。公司的钱不容这么乱花,对于银子扔到水里听不到响声的事是绝对不能做的。

应声使了个眼色让老赵先说,老赵心领神会道:

“司务长,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先去接触一下谈总工,到时候还在这里碰头,具体商量办法。”

“我看赵老说得有些道理,司务长您看呢?”应声附和老赵的话。

应声和老赵一唱一和,这个一老一小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现在也没办法深谈下去了,彭步德免强的答应道:“好吧,二位既然这样说了,那我就先试试吧。”

“咚咚咚……”彭步德敲门。

“推,门开着呢。”谈德恒说。

“总工程师好!”彭步德打招呼道。

“步德来了,请坐。有事吗?”谈德恒一边客套一边问。

“我来有两件事。一件是关于色织厂改用国产空调的事,还有就是给您送样东西。”彭步德一边说一边打开提包。

许年良竟然让彭步德来说情,还要送什么东西。现在知道老谈的厉害了吧!不对呀,他何时这样求过人,又何时主动给人家送过东西,这可不像许年良的办事风格啊。“是年良让你来找我的?”谈德恒疑惑的问。

“不是的,许厂长是正人君子,他从来不走旁门左道。是我的一个兄弟,昆仑山空调公司的总经理步应声请我来的。”彭步德回答的同时,从提包中掏出一张照片递到谈德恒手中。

谈德恒接过照片瞄了一眼,手微微的抖动起来。这张照片,还真有些来历。

那是彭步德在分厂食堂打杂的日子里,他经常外出采购蔬菜蛋禽鱼肉,在城郊结合部发现一个僻静的好去处。这里三面环水,草木茂盛,大白天就有不少少男少女手牵着手,来到这里来谈情说爱。他一打听,才知道这里叫凤凰苑。每天特别是傍晚以后,城里就有不少成双结对的男女到这里幽会。这名字也是城里人取的,因为雄的称凤,雌的称凰,时间长了,幽会的人多了,人们就叫它凤凰苑。

他顿时眼睛一亮,似乎找到了发财的门路。到凤凰苑幽会的,除了少男少女,就没有移情别恋或婚外寻欢的人吗?肯定有!于是他买了台相机,做起了发财梦。

他把自己装扮得人模狗样的来到凤凰苑,既像失恋的又似苦等女友的单身男人,在那个地方,各谈各的情各说各的爱,谁也不会去关注别人,更不会注意一个失恋的或苦等女人的男人。

他仔细打量着每一对恋人,第一天就找准了目标。他发现,一个三十四五岁的男人和一位二十出头的姑娘亲昵在一起,很不正常。他分析,这就是所谓的婚外情吧。于是悄悄的跑过去,板着面孔一本正经的说:

“走,去派出所谈。”

此言一出,把人家吓得半死,那男的连连求饶,答应给一百块钱私了。

有一天,他仍然在凤凰苑守猎,发着光的眼睛盯着进来的每一个人。只见一位中年男子来到这里,和一位貌美年轻的姑娘见面。那男的他似曾相识,彭步德就是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他走到河边,捧抔水清醒清醒脑门,竭力在记忆的碎片中搜索那若隐若现的面孔。他惊奇的发现,他曾在他姐夫家见过此人一面,虽然与自已毫不相干,但毕竟是有些来头的人,所以大脑中还保存着记忆。此人就是他姐夫的弟弟的妻姨父,海通市轻工局的总工程师谈德恒。

哈哈哈,机会来了,一个领导干部竟然搞婚外情?彭步德调试好照相机,蹑手蹑脚的来到谈德恒他俩的附近,偷偷的拍了张照片。紧接着他站在他俩面前厉声的说:“去派出所还是去纪委?”

“快走!”谈德恒对女友说的同时,自己也迅速蹬上了自行车逃走了。

这让彭步德始料不及,两个人竟然都开溜了。他只能被动的蹬上自行车猛追。谈德恒真倒霉,自行车后轮胎被扎破漏气了,他使尽全身力气,自行车的速度也快不了,无奈之下只好下车。彭步德气喘吁吁的说:“你逃啊,你怎么不逃了?”

“兄弟,我俩素不相识,你何苦为难我呢?得饶人处且饶人。”谈德恒对彭步德根本就没有一面之交的印象,他带有求饶的口吻说。

这让彭步德高兴不已,既然忘记了见过一面的事,这就没有顾忌了。他便理直气壮而又没有好气的说:

“做了坏事,还想饶了你?”

“你想怎么样?”谈德恒试探的问。

“去纪委去派出所,你自己选。”彭步德吓唬他道。

“别别别,有话好说。”谈德恒想,既然逃不了,是不是可以私了呢?

彭步德窃喜,上钩了,他强忍着不吭声。

“给你五十块钱私了,怎么样?”谈德恒试探着说。

彭步德拉长着脸,仍然一气不吭。

“一百,一百怎么样?”谈德恒又说。

“你在外边搞女人,一百块就想私了?也太便宜了吧。”

能私了最好,把这事捅出去了,职务就难保了,老婆会怎么闹还不懂呢。谈德恒咬咬牙,准备把身上的二百块全部拿出来。他央求道:

“我身上就二百块,本来是给女朋友买手表的,现在全部给你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违心为难 彭步德当时每月才拿三十多块钱,二百块也能抵上半年多的工资。再说,他谈德恒是轻工局的人,相机里还有他和女友的底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以后还有戏唱唻。于是,彭步德就答应与谈德恒暂时私了:

“好吧,就饶了你这一回。”

“谢谢!谢谢!”谈德恒把二百块交给彭步德后,灰溜溜的走了。

后来,彭步德在分厂食堂混得风声水起,分厂领导委任他为临时负责人。不知道他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总厂食堂没有司务长,他又想起了谈德恒。

他把在凤凰苑偷拍的胶片充洗出来,怀揣着谈德恒和他女友的合影,来到他的办公室。

谈德恒一见彭步德,显得惊慌失措。不是二百块钱私了了吗?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怎么又找上门儿了?又怎么会与轻工局联系起来的?谈德恒做梦都没有想到,彭步德竟然是他妻姨侄女婿的哥哥的内弟。他虽然心中在翻江倒海,但佯装着镇定的样子,给彭步德倒了杯水。

彭步德四下打量,一间约有二十平米的办公室,墙面和天花板上刷着白色的涂料,地面仍旧是水泥原色,天蓝色的涂料墙裙格外醒目。靠大门一侧墙壁有两张书橱,里面放满了书。对面窗户下摆了两张沙发,中间有一个茶几,油漆已经斑驳。屋子中间是一张办公桌,上面零乱的放着文件和报纸,谈德恒平时就在这里办公。

这种办公条件,虽说简陋,但让彭步德心生羡慕,如果自己也能当上领导,单独有个办公室该有多好。

他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悠然的喝着茶。两人相视,目光碰到一起,让谈德恒直打寒颤。他是来敲诈的吧?无根无据凭什么来撒野?是叫安全保卫科,还是让派出所来处理?不不不,闹得满城风雨对名声不好,还是出点小钱继续私了吧。想想自己的职务和家庭,除了私了,破财免灾,谈德恒还能有别的什么办法呢?

“谈总工似乎很紧张嘛?”彭步德说。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谈德恒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说。

“呵呵,还记得凤凰苑吧?”彭步德直接把他逼到墙角,看他怎么应对。

“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谈德恒问。

“还装!看看这个。”彭步德给谈德恒递了一张照片。

谈德恒看了看照片,虽然模糊,但仍能看出他和女友亲热的样子。他万万没有想到,那天傍晚彭步德竟然偷拍了照片。此时的他,犹如五雷轰顶,顿时懵了。

“不要紧张,一张照片就把你吓成这个鬼样子?”彭步德挑衅的说。

既然已经拍了照片,自己就无法左右了,炸弹何时引爆还能自己说了算吗?顺其自然吧,该来的还是要来,躲也躲不过去,大不了免掉局里的职务,下到厂里去当工程师。想到这里,谈德恒心态反而平静了许多。他主动问道:

“你已经拿走了两百块,还想干什么?你就不怕我报警,说你敲诈。”

“哈哈哈,敲诈?报警?你敢吗?你看看这张照片,再想想工艺美术研究院的女友!”彭步德又抛出了一张牌。

这个混蛋,还偷偷做了调查。完了,完了,两个家庭都闹起来,再加上组织追究,这将如何是好?

“其实,你没有必要那么紧张,只要帮我办件小事就行了。”彭步德开始谈条件。

“办什么?”谈德恒问。

“把我调到总厂食堂当司务长,这事办成了,我把照片全交给你。”彭步德开出了条件。

“还有胶片呢?”谈德恒急切的问。

“唔,也给你。”彭步德道。

“成交。你准备什么时候交胶片和照片呢?”谈德恒一边答应一边问道。

“事情办成功了,全部交给你。”彭步德答道。

“那不行,等工作安排好了,你不给怎么办?”

“全部给了你,调不成怎么办?”

两人争执不下,达不成默契。说实在的,按照这两个人的品行,谁都有可能翻脸不认人,谁也不愿意做折本的买卖。彭步德口气非常强硬并恐吓道:

“必须先把工作安排好,才会把胶片和照片全部交出来,我是不可能先交的。我告诉你,你没有选择。否则,把照片寄给市纪委和你老婆,你看着办!”

谈德恒瘫软在坐椅上,一声不吭。尾巴攥在人家手里,就找不到一个还击的手段?他脑子中一闪“把他做了”的念头,不过这小子猴精猴精的,他如果把胶片藏在信得过的人那里,出事后让其把胶片交上去,这种可能性是有的。即便彭步德无此心计,可是海通市的杀人案的破案率是百分之百,案子告破,自己不就会被枪毙吗?谈德恒吓出一身冷汗,与其铤而走险丢了性命,还不如身败名裂苟且偷生!算了算了,按照他的意思办吧!想到这里,他倒反而没有那么担惊受怕的了。他对彭步德说:“你把你的简历写给我。”

“早已准备好了,谈总工程师。”咄咄逼人的彭步德变得谦恭起来,边说边从包里掏出简历交给他。

“嗯,字写得挺漂亮的,还是有才的,何苦走这种歪门邪道呢?”

“你只要帮我调到总厂当上食堂司务长,我坚决改。以后就是谈总工的人,都听你的,为你做牛做马都行。”彭步德肉麻的说。

“呵呵。”谈德恒冷冷一笑。

为彭步德这样的无赖说情打招呼,谈德恒从内心来说是一百个不情愿。但是,有把柄抓在人家手上,只能屈从。

谈德恒趁年良在局里开会之机,把他请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十分认真非常恳切的请求年良帮忙,恳求把彭步德从分厂调到总厂担任食堂司务长。

年良当场表态,调总厂食堂做管理工作没有问题,但是一下子当司务长难度比较大。

“许厂长,这件事对于本人非同小可,彭步德虽然只是我的远房亲戚,请求您把他当成我儿子的事来办。唉,每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这让年良确实有些为难,分厂食堂的临时负责人,一下子调到总厂食堂当司务长,肯定会有很多不同声音,领导班子内部也很难统一。但是这件事对谈总工如此重要,不帮忙办妥怎么对不起他呢?年良决定,就是自己承担责任也要给谈总工面子。

“谈总工,您说得这样诚恳,都感动了我,请放心,我一定抓紧时间做好工作。您看这样好不好?先把彭步德调到总厂临时负责食堂工作,过一段时间,我负责让他当上司务长。您得多敲打敲打他,让他好好努力。”

年良的一番话,让谈德恒很感激:“非常感谢许厂长鼎力帮助,今后,不管是厂里还是个人,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吩咐,千万不要见外。”

“一言为定,以后厂里肯定会有不少事情需要麻烦谈总工。”年良说道。

谈德恒从橱柜里拿出两瓶茅台和两条牡丹香烟给年良带走,他哪里肯要?年良走后,谈德恒立即找彭步德谈条件,也不知道两个混蛋又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步德作祟(1) 彭步德应约来到谈德恒办公室,这次他是带着诚意来的,他知道主动约他来,肯定是工作调动事宜有了进展。他把一筐鸡蛋放在茶几上后说:“这些蛋是孝敬您的,请笑纳。工作的事让您费心了。“

这些奉承的话,丝毫不能感动谈德恒,他心中除了火还是火。他没有好气的说:“工作调动已谈妥了,你准备什么时候交东西?”

“我说话算话,上次谈话怎么定的就怎么做。”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不过这次彭步德并未用恐吓的语言,因为他知道调动工作是很有希望的了。双方经过长时间的唇枪舌战终于达成一致:彭步德调总厂临时负责食堂工作后,交出胶片;当上司务长后,交出最后一张照片。

后来,彭步德顺顺当当当上了司务长,按照约定,他主动把最后一张照片送给了谈德恒。

时隔数年,彭步德又拿着照片来吓唬谈德恒,表面上是为厂里中央空调项目的公事,其实,他是在利用这个项目挣钱。很显然,只要谈德恒同意色织厂使用昆仑山公司的样机,彭步德就可以捞到好处。他的这些鬼把戏,谈德恒是看得很清楚的。他很生气的说:“做人没有诚信,让你顺利当上了司务长,怎么还留着这张照片呢?”

“诚信值几个钱?我要是不留下这张照片,我俩能平等的坐在这里说话吗?你会同意我们厂使用昆仑山公司的空调吗?”

“你做梦吧!”谈德恒说着,把照片撕得粉碎。

“你撕,使劲撕。告诉你,我有很多很多张。”彭步德说着又从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他手晃动着照片又说:“我把它寄到市纪委去。”

“你寄,寄到省纪委中纪委,随你的便!”谈德恒激动的说。

原来,有次他和女友站在大街上说话,她发现一位婆婆嘴的熟人从不远处走来。她担心此人会误会,八卦出什么话来影响名声,便立马和谈德恒分开,冲向了主干道。不料,疾驰的小车把她撞倒在地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谈德恒既自责又悲痛,有人说此事与他有关,女方家找他闹了一阵子,市纪委也找他谈话。人都没了,还有什么可隐瞒的,他如实汇报了与女友交往的经过。后来,市纪委对他进行了诫勉谈话,未作其它处理。但是,再提拔重用已经不可能了。

此时,谈德恒看了照片,又追忆起女友,更痛恨彭步德的卑鄙行为。

彭步德这才知道时过境迁,他拿出的这张照片已是老黄历了,根本唬不住谈德恒。他想,谈德恒就不食人间烟火?有谁与钱过不去呢?

“谈总工不要急嘛,如果说这张照片让你想起了伤心的往事,我向您道歉。昆仑山公司叫我来找您,也不是白让你帮忙。”

“你这个混账杲昃拿了人家多少好处?”谈德恒吼道。

“天理良心我一分钱好处都没有拿,如果有好处也是您的呀,我只是个中间人,你开个价呗。”

哼,太可笑了,竟然想和我做交易从中捞好处,别做美梦了吧。谈德恒不屑与彭步德为伍,不过戏弄他一下也无妨,就开个天价吓唬吓唬他,“一万块,出得起吗?出不起就免谈,赶紧滚开!”

“谈总工,一万块也太多了吧,一下子就成万元户了,再商量商量吧。”

“赶紧滚开,谁和你商量。”

“好吧,一万就一万,谈总工您说话要算数啊!”彭步德想,先答应下来再说,看看应声他们怎么处理。

这还真把谈德恒镇住了,开价一万块完全是耍弄吓唬彭步德的,竟然他答应了。唉,过去自己帮人家办事,不管是公事私事,好处费就是一百两百的,最高也没有超过五百。现在,一下子就能成了万元户,这烫手的钱能拿吗?谈德恒大脑高速运转起来,又不是自己直接从企业拿钱,有问题也是彭步德的问题,从他手中接过一万块,谁看见了?一对一的事,只要自己死咬住没有拿钱,他彭步德一个人说有什么用!

“一言为定!”香饵之下必有傻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谈德恒对一万块钱真的动心了。

彭步德来到事先约好的酒店与应声和老赵汇合。应声和老赵已经等急了,一见他笑盈盈的来了,赶紧起立,招呼他坐下。

“见到谈总工了吗?”应声问。

“见到了,他开始不肯帮忙,让我好说歹说总算答应了。”彭步德喜形于色的说,突然他脸一沉,“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不要卖关子吧?”应声急不可耐的问。

“不过,他要价太高,我没有敢答应。”彭步德装着害怕的样子说。

“多少?”应声问。

“开口就是三万块。”彭步德说。

应声和老赵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老赵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试探着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宁可谈不成,也不能这样做!”

应声心里矛盾极了,他希望赶紧落实空调样机的用户。面对索要巨款的问题,他有些懵了,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应对,老赵的话让他冷静下来,还是先听听彭步德怎么说。

彭步德心想,生产了空调机总不能不卖吧,投入了巨资,招了那么多工人,“宁可谈不成,也不能这样做”,哼,老赵这话吓唬谁呢?彭步德佯装很为难的样子说:

“我也觉得三万块太多,把人吓得怕。可是他说,他要承担很大责任,如果舍不得钱就算了。”

“能不能这样,你带我去见见谈总工,我来和他谈。”

应声的话把彭步德呛住了,他想,“我的关系,凭什么给你,我的好处从哪里来?不过,不能露出马脚,而让应声和老赵看穿了自己的心事。”他便装腔作势的说:

“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夹在中间不方便,让你们直接谈。可是谈总工说了,为安全起见,不和厂家接触,只从我一个人手中拿钱。我也没有办法,就过来找你们啦?”

应声想,彭步德虽然油腔滑调,但是说的也是这个理儿。私下拿好处的事,基本上都是一对一的暗中进行,谁还敢从厂家直接拿钱?这么一大笔款子,哪个厂家不是记在账上的?不过应声总觉得这三万块有水份,彭步德可能加码不少,就想进一步试探试探:

“司务长,辛苦啦,您尽力了,真谢谢您。赵老,我们赶紧回去吧,这么多好处费我们付不起,还是与北京的厂家谈吧。”应声说着站起准备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步德作祟(2) 煮熟的鸭子可不能让它飞了,彭步德让步的说:“步总不要急,这样好不好?你们仍然在这里等,我再跑一趟,看看谈总工能不能让让步。”

应声装着不吭气,老赵向他点点头,应声一边坐下一边说:“那好吧,司务长您去和谈总工说,这次合作能谈成最好,就是谈不拢,人情还在。就让您辛苦一趟。”

彭步德又去找谈德恒。应声和老赵咬了个耳朵,也走了。

应声跟踪彭步德,看他去哪儿。只见他瞅了瞅手表后,进入了人民公园。应声捉摸,他不去轻工局找谈德恒,而去公园干什么,难不成谈德恒在游公园?轻工局在城西,而公园在城东,相距甚远,又是上班时间,谈德恒不可能来公园玩。只有一种解释,彭步德在消磨时间。说明三万块不是谈德恒的全部要价,而是彭步德加价的结果。到要看看他还要耍什么花样。

“司务长来了,步总出去办点事马上就来。”老赵对刚进酒店的彭步德说。

应声尾随到了酒店,他慢悠悠的来到餐桌前说:“司务长,不好意思,我出去办了点事,让您久等了。”

“我也是刚刚到。我和谈总工反复讲了你们的诚意和苦衷,他最后表态,两万块钱不能再少了。”彭步德说。

虽然砍掉一万块,但是要送出去两万块现金,应声头都大了。他是位大专生,当时的月工资四十八块,一年的收入五百七十六块。两万块相当于应声三十五年的工资收入总和,这让他如何是好。

箭在弦上,不发行吗?这么大的事,怎么办?应声立即召开公司领导班子会议,并请财务科长列席,紧急磋商销售空调样机所需送出去两万元现金的问题。

言骏说:“样机的技术性能虽然优于德国产品,但是必须由用户来证明,所以这份用户意见报告非常关键。有了它才能召开鉴定会,有了机械部的新产品新技术鉴定,有了填补国内空白的结论,销售渠道才会打开,昆仑山公司才会兴旺起来。色织厂能否使用我们的空调样机,轻工局谈德恒他们可以用“未经鉴定”来否定,也可以用“性能优于进口机”来肯定。这两万元的好处费是多了些,做这件事确实有风险。但是,从小的方面说,这关乎昆仑山公司的发展和未来。从大的方面讲,是为了取代进口,发展我国空调事业。不瞒你们说,德国人知道我们的技术比他们先进,私下派合成纤维厂的中间人来找我谈合作的事,被我断然拒绝了。”

言骏显得有些激动,他举起右手,紧紧揑着拳头,像庄严宣誓一样继续说:“我们不能被两万块的好处费卡住脖子,我愿意为此而承担一切责任。”

言骏的话是发自肺腑的,他研究了一辈子的空调技术,是多么希望有朝一日,用自己的科技成果生产出取代进口的产品。梦想即将实现,却被“贪腐”挡路,他能不豁出去吗?

应声和老赵被言骏的话所感动。老赵说:“我一直在国营大厂工作,所有的生产任务和产品销售都是按国家计划进行。离休到地方后,从办机械分厂到组建空调公司,我感同身受,咱们什么都没有计划,什么都靠自己找米下锅,没有灵活的产品销售机制就会寸步难行。现在才刚刚开始,今后在产品销售上市场竞争更激烈,如果不去适应社会的这种土壤,就很难打开市场。我们要研究销售政策提交董事会讨论,要让销售人员有一定的经费使用自主权。现在面临这两万块钱的事,我同意马工的意见,豁出去了。我已经了六十多岁的人了,你们还要好好为空调事业奋斗,这个雷子就让我来顶。”

“两位副总的风范令我敬佩。我也豁出去了,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具体操作上我看这样,把今天的会议精神向刘智董事长电话报告一下,不用他表态。付款方式要十分慎重,我看分两次付款,先付一万块,待签订样机试用协议并安装运行后再付清全款。此事由我和赵老两人去操作,一人经手一人证明。”应声最后说。

会议结束后,老赵从财务科领取了一万块,准备和应声去海通见彭步德。应声想了想说:“赵老,带两千元去就行了,还有八千块存在财务科吧。”

老赵不解,把两万块分成两次给,还不知道彭步德和谈德恒会不会同意,现在只带两千块去,这桩交易还做得成吗?

应声想起了当年在韩桥五队当队长时建棚披市场的情景,他把社员集资的钱交给胡进炎去买水泥,没想到老同学骗了他,好在江浪县公安局及时破案才免遭损失。当时水波的严厉批评,学童的容忍安抚,心民的辛勤奔波,群众的理解支持,他记忆犹新啊。

同样的错误不能犯第二次。彭步德是什么样的人,应声了如指掌。而谈德恒又不露面,在没有任何把握的情况下,就把一万块一次性交在彭步德的手中,风险太大太大了!万一他吃了黑怎么办?

两千块钱作为定金,也显示诚意,最坏的打算就是损失这么多。应声拟定了一份付款方案:除先付定金外,谈德恒在局长批示的文件上签暑了同意的意见并附上论证报告的文件后,付款两千;轻工局下发批复,再付六千;与色织厂签订样机试用协议并安装运行,按时间节点分两次付清全款。

老赵对应声的既有诚意又显谨慎的付款方案赞叹不已。

应声又约彭步德小酌,老赵拿着崭新的十元大钞的钱搭子,在他眼前晃动,新钞的诱人气味不时趸进他的鼻孔,他的眼睛都看直了。应声抛出付款方案后,诚恳的说:“司务长,你也看到了我们的诚意,如果你和谈总工同意我们的意见就成交,如果不同意……”

“明白您的意思,我马上去与谈总工商量一下再来回话。”彭步德说。

应声又尾随彭步德,这下他真的去了轻工局大楼。应声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外衣,戴上礼帽,鼻梁上架起了一副墨镜,悄悄的来到谈德恒的办公室门外。

“昆仑山公司先付一千元定金,然后按进度和时间节点分步给钱……我觉得人家同意先付一千块就是最大的诚意,如果办不成事,这钱不就打水漂落入您的腰包了吗?”这是彭步德的声音。

“这个步应声,年纪轻轻的办事这么老道,让我挑不出毛病。但是事情办成了他们赖账怎么办?”谈德恒说。

“谈总工,这个您尽可放心,我有办法对付他们。”彭步德很有把握的说。

“看在先给一千块的份儿上,就这么着吧。不过,一千块要先拿到手才行。”谈德恒答应合作。

“好的,明白明白。我待会儿就可以给您拿过来。”彭步德满口答应。

两千块定金,彭步德只给谈德恒一半,而自己留下一半。应声分析,彭步德从中多要了一万块,但是让应声心中踏实的是,谈德恒是真心想做这桩交易的。

很快,色织厂呈报的《关于海通市色织厂放弃进口而使用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中央空调样机的紧急请示》得到轻工局的同意。应声和年良分别代表各自企业正式签订了空调样机试用协议书。

经过一段时间的运行,样机的各项技术参数达到设计要求,色织厂的《用户试用报告》形成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应梅做媒(1)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色织厂经过对空调样机的试用,提供了样机试用报告,为昆仑山公司召开新产品鉴定会提供了必备资料。

昆仑山牌A型组合式空调机通过了机械工业部的鉴定,产品填补了国内空白,四项主要技术性能指标达到国际先进水平。后应用于中科院高能物理所正负电子对撞机工程获得成功,受到国务院嘉奖。全国各大新闻媒体竞相报道,客户盈门,公司满负荷生产,经济效益十分可观。公司成为海潮县乃至于海通市的龙头企业、明星企业,并被命名为乡镇企业的排头兵,应声被省市县评为优秀乡镇企业家。

应声在工作上取得成绩获得嘉奖,郝爱梓和布金山非常兴奋,但一想起他那么多年独自一人生活,又为他伤心落泪。想想他老大不小还没有成家,又让二老放心不下。

他俩把子女们张罗在一起,这也是应声找到生身父母后的第一次五姊妹大聚会,应声当然很开心。然而应山哥哥没有了,看着孤苦伶仃的大嫂和侄子,不禁潸然泪下。他很自责在筹建机械分厂时,只顾节约而忽视安全生产的行为,在应山牌位前,他长跪不起,应石、应兰、应菊和应梅亦跟着应声下跪祭拜大哥。

爱梓擦着泪说:“伢儿们都起来,应山走了这是他的命,只要你们好好活着娘就高兴,吃饭吃饭。”

大家按照爱梓和金山的安排入座,应声看着老态龙钟的奶奶沙布氏和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父母,对这么多年来没有机会孝敬他们,不免有些伤感。

再看看应兰、应菊和两位嫂子这四位做换亲的苦命的女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又自然而然的想起了一芳……

唉,父母为子女辛辛苦苦做了一桌好菜,而自己总想着伤心的往事,破坏了聚会的氛围,这不是父母所希望的。他偷偷拭泪并端起酒杯,跑到奶奶和父母面前敬酒:“祝奶奶寿比南山,祝父母福如东海。”大家都跟着应声一起敬酒,满屋充满着笑声和欢乐。

一家老小都端坐在座位上,大眼瞪小眼,小孩们看着香喷喷的菜像馋猫似的。金山没有动筷子,谁也不会动,因为他是一家之主。这是爷爷福来定下的规矩,对这种家风的传承,也许是纪念爷爷的一种方式吧。

应声不解,人都到齐了个个干等着,为何父亲迟迟不动筷子?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左侧空着一个位置,难道还有一位什么重要的客人?不应该呀,今天是家宴,那来的外人?

此时应梅看看手表,拉着纪术,抱起儿子说:“走,我们接阿姨去。”

应声知道应梅是自己的亲姐姐后,感情受到沉重打击。他的情感仍然转移到了一芳身上,事实上,他与应梅相爱后就从来没有忘记过一芳,只是她已为人妻,无法挽回;她向他和应梅赠送一剪寒梅枕套后,他深知自己的幸福就是她的最大心愿,为了让一芳放心,这才与应梅发展为恋爱关系。

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就没有谈过女朋友。爱梓心急如焚,四处托人为应声做介绍找女友,应声要么推托没有时间见面,要么就说不合适。爱梓实在没有办法,但作为母亲岂能不操心?她就把为应声找女友的硬任务交给了应梅。

纪术的姨妹任新贤,是海通农业专科学校农学系毕业班的学生。应梅真费了一番苦心,对新贤的学习和人品,进行了认真的考察,她觉得满意后才介绍给应声的。今天的姊妹聚会,实际上是为了安排应声与新贤见面。

新贤在应声旁边坐下,一脸的尴尬,十分拘谨。这是人家家宴,一个外人夹在中间算什么?她从心底里感到不自在。

应声对“新贤”这个名字印象很深,眼前的这位新贤何许人也?客人既然来了,也不能让人家太尴尬,他便和她聊开了。从老师谈到教学,从学习谈到人生,从生活谈到家庭,可以说是海阔天空无所不谈。新贤也感觉轻松了许多。满桌子的人都听着他俩聊天,沙布氏和爱梓、金山笑得合不拢嘴,应梅和纪术窃窃私语:“应声和新贤有戏。”

应声这才知道,这个聚会是他父母金山和爱梓刻意安排的,总希望他早日找到心仪的人成个家,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虽然初次见面,他感到新贤确实是一位不错的女孩子,家里人肯定也希望他与新贤相处下去,但是他的心里已装不下别人,唯有一芳。他要告诉家人,这一辈子他不再恋爱婚娶。然而他担心他奶奶和父母一下子接受不了,也只能采取慢慢渗透的办法啦。

他与新贤的闲聊中,知道了她就是他与一芳认识的女孩,他觉得由她来谈及一芳和自己的一些事情不是更自然吗?慢慢的把自己放不下一芳的意思传达给老人。聊着聊着,应声有意突然把话题一转:

“新贤,你娘在平桥医院做完阑尾切除手术后身体还好吗?”

新贤愣住了,她仔细打量应声。满桌子的亲人都惊呆了,应声怎么知道新贤娘做手术的事情的?

新贤突然离席,扑通一声跪在应声旁边,“你就是救命哥哥?”

那年,应声和一芳到海通找年良,回程时在高墩圩桥附近,撞了彭步德的母亲。应声的自行车被彭步德扣下,第二天他和一芳在海通市交通事故处理科处理事故,赔得身无分文不说还欠了人家九角钱。二人走出事故处理科已近黄昏,应声感到天旋地转,一芳知道他没有吃午饭是饿了,就去求刚出门的彭步德借几角钱买点吃的,并承诺以后连同欠的九毛钱一起还上。

“你们走了,我到哪里要钱?”彭步德说着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芳让应声坐在石阶上,她到旁边的面店讨点吃的。有位顾客没吃几口,说面里有只苍蝇,就与店主理论,店里又重新给做了一碗。

一芳说明原由,向店主讨了这碗有苍蝇的面条。店主看她俩被人敲诈可怜,又做了一碗面,并拿来四只肉包子,让应声和一芳到店里吃。临走时应声千谢万谢,说日后一定还上面钱。

后来应声到海通农专上学后,专门去这家店里答谢,送了两挂篓的土产并还上汤面和包子的钱。店主再三推辞可拗不过应声的真心,只好收下。

应声吃饱后精神头来了,骑着自行车背着一芳径直向韩桥奔去。

夜幕虽然降临许久,但正逢满月,皎洁的月光洒满三〇四国道,既给一对恋人增添了不少神秘的情调,又给夜行之人照亮了前程。说着笑着,不知不觉已过平桥。

应声猛抬头,突然发现前方路边坐着两个人,隐隐约约的听到女孩的哭声。应声加速赶过去一看,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搂着一个中年妇女在哭泣。这个女孩就是任新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应梅做媒(2) 新贤哭着告诉应声和一芳:“娘肚子疼得要命,就陪她去平桥医院,开始她还能自己走,后来疼得死去活来,实在跑不了了,我就背她,但是我体力小,还没有跑多远就摔倒了。娘说背不动就不要背了,认命吧。”

应声和一芳迅速把她娘纪英抱上自行车后座,他推车,一芳扶着纪英,艰难的来到平桥公社医院。

这所医院不大,应声和一芳都熟悉。一芳高中毕业前夕,在三〇四国道平桥路段,被自行车撞伤骨裂后,就是这里的医生帮助绑绷带上石膏的。

经医生检查诊断,纪英患急性阑尾炎,必须马上手术,否则有生命危险。医生让家属立即办理住院交费手续。

纪英迷迷糊糊指着口袋,新贤知道娘的意思,马上从她娘的口袋里掏出了两块钱交给应声。可是两块钱哪里够住院手术?应声和一芳身无分文,心急如焚,应声额头上都蹦出了汗珠。

“应声,有门儿了!”一芳突然想出了主意说。

“哪来的钱?”应声疑惑的问。

“和医院的会计说明情况,把自行车抵押给医院。”一芳回答说。

“对啊!”应声恍然大悟。

纪英做完手术,东方已透出了亮光。安顿好病人后,一芳在医院陪伴,应声陪新贤回家取洗漱用品。

新贤家三间土墙草屋,家里除了一张老式床和一张木板儿桌子外,其它没有什么像样的家俱,用家徒四壁描述一点也不夸张。

这种境况与过去的韩桥人家差不多,可这几年在学童书记的带领下,韩桥人加工猫匾和床上用品,搞家庭养殖种植业,把东西拿到地摊去卖,老百姓手中开始有了钱。应声在问,这里的干部在干什么呢?有三〇四国道和运河这么好的交通条件,离海通城又那么近,为什么不想办法带领群众脱贫致富呢?

“新贤,他是谁?”应声指着祭奠的牌位问。

“他是我父,我当时才四五岁吧,对父没得什呢印象。人家死了人两三年就把牌位烧了,可是我娘不肯,说孤儿寡母的人家会欺负,有父陪着能为我们娘儿俩壮胆。”新贤回答着眼泪就刷刷的流了下来。

那是在农业学大寨的年代,队里想尽一切办法为庄稼积肥,比如千脚土、老土墙等都是不错的肥料。但是,一个生产队就几十户人家,千脚土都挖完了,老土墙都换成了新土墙,除了人畜粪便外,其它基本上无肥可积了。

社员都知道,青草做肥料非常好。于是队里就发动群众铲青草,罱河泥。在河边土地上挖个大坑,铺一层青草加一层河泥,就这样把坑填满,然后再向坑里注水。那发酵的臭味,整个生产队都能闻到。经过长时间的充分腐烂,这就成了棉花和水稻、麦子最好的基肥。

生产队里的土地都是精耕细作,哪有那么多青草?于是就组织社员到外乡铲草积肥。

生产队有一条能载三吨重的水泥船,夏秋季节采取歇人不歇船的办**流派人外出铲草,装满一船就回来。一般同行的有七八人,吃住都在船上。

船的两端舱面板上各开有一个船洞,洞口直径四十公分左右,可免强供一个人进出,平时用盖子盖着。舱内长度不足两米,宽度一米五上下,可供三个人紧挨着睡觉,但是由于太窄太矮,没法翻身调整睡恣。

新贤的父亲会掌舵,一次被安排外出积肥。在外十来天时间,船上实实的装满了青草,水线已接近甲板,这是外出积肥最多的一次,大家开心的回程,等着加记工分唻。

傍晚,船从内河驶入了运河,当时,新贤的父亲在掌舵,有三人在岸上拉纤,还有三人分别在两端的船洞内轮休睡觉。

夜,风平浪静,弯月映在运河,如影随形,这种环境对夜中行船极为有利。新贤的父亲聚精会神的掌舵,岸上拉纤的人喊着“好儿上啊,好来嘿上……”的号子,船舵的划水声和船洞里的鼾睡声就像乐器在为号子配乐,倒也合拍。

迎面来了一只水泥帆船,估计两船交汇时,船舷相距较近。对方的舵手想拉开距离,就主动调整船头。不料,把舵掰反了,船头斜撞过来,咚的一声巨响,两船猛烈撞击。

新贤父亲的船由于超载,水很快涌入船舱,船体开始下沉。“不要拉纤了,船要沉了。”他一边对岸上的人喊,一边把旁边船洞里的一个人拉出。

“你赶紧游水上岸,我到船头救人。”他对刚被从船洞里拉出来的人说。

接着,他快速从船尾踩着水冲向船头,船洞里有两个人还在鼾睡,已经开始有水流进洞口,“快点出来,船马上沉。”他一边喊叫一边趴下,用手伸到船洞里拉人。一个人懵懵懂懂的被拉出来后,他对他狂叫:“危险,快点儿上岸去。”

此时水大量涌入洞口,万分危急。船洞里的人不知所措的嚎叫:“水,水……”新贤父亲仍然趴下,把手伸进船洞,大声喊:“快拉住我的手。”船迅即沉入河底。

后来,船被打捞上来,人们发现,他趴在船头,与船洞里的人手拉着手。在场的人泪水如注,为死者悲伤哭泣,更为新贤父亲英勇救人的精神所感动。

新贤拿了洗漱用品跟随应声来到医院,病人已经醒来。

“伢儿啊,快点跪下,帮娘谢谢救命的哥哥姐姐。”新贤娘对她说。

小新贤立马下跪,说道:“谢谢救命哥哥,谢谢救命姐姐。”一芳连忙把新贤扶起。应声说:“不要谢谢,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钱不够吧?等我出了院把猪卖了还你们。”

“婶婶,没有多少钱,你安心养病。我先家去一趟,下午再来。我对象留下来陪你。”应声说着和大家道别。

应声步行回韩桥是为了借钱,他直接去了水波家。水波二话没说,就从抽屉里取钱,说道:“你拿着钱赶紧去平桥,把人家安顿好。唉,怎么到处这么穷啊!”水波的慷慨让应声感动,水波的感叹又让应声似乎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责任。

医生说,好在送得及时,不然病人就没命了。手术很成功,三四天就可以出院。这让应声和一芳放心了,他俩补交完押金,赎回自行车,告别了新贤和纪英。

新贤流着泪心存感激的讲完了应声和一芳救她母亲的故事。她把话题一转,“救命哥哥,救命姐姐非常爱你!做了换亲她非常非常痛苦。”

“什呢?你知道一芳?”应声十分诧异的问。

应梅和纪术也感到很突然,新贤怎么知道一芳做换亲的事?又怎么知道她和应声感情很深?应梅和纪术全然不知道这些情况,本来是给应声介绍对象的,万万没有想到又把应声推进了感情痛苦的旋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感恩咽泪 新贤是任新良叔叔的唯一的孩子,她父亲去世后,就和她娘纪英相依为命。

当年纪英患急性阑尾炎,被应声和一芳及时送往平桥公社医院救治,捡回了一条命。他俩告别新贤和纪英时无论如何不肯留下姓名和住址。不能报答救命之恩,这让纪英一直牵挂而不能释怀。

纪英手术后的第五天出院,结账时医院退给她五块多钱。她怎么也不肯要,窗口会计感到很奇怪:

“你们多交的押金为什呢不要?”

“不是我们自己交的……他们不肯说出自己的姓名。烦你的神退给人家,其它的钱我出院后再还。”纪英说明了情况,想请窗口会计帮忙找到那一对救命的恋人并偿还钱款。

“那天不是我的班,今天那当班的人不在,等碰到他我帮你问问。”窗口会计说。

纪英出院后身体稍稍恢复,就和新贤把猪圈里的猪卖了,准备偿还救命恩人垫付的住院费。她带着新贤又来到平桥公社医院,找到了当时的当班会计。他说:

“当时两个年轻人,应该是一对儿吧。那男青年说,去海通城处理交通事故,被人家黑了,赔得精光,恳求抵押自行车让你住院。我哪敢做主?院长说救命要紧,押就押呗。一对恋人连声道谢,他还主动写了张欠条,第二天下午就把押金交齐赎回了自行车。”

“你有他的名字和地址吧?”纪英急切的问。

会计想了想说:“当时他写的借条上有,我没有记住。好像,好像是克信公社的人。”

纪英母女俩带着失望离开了平桥公社医院,又怀着希望步行三十来里路到江浪县克信公社寻找恩人。克信公社有二十个大队怎么找?新贤虽小但脑子好用,她说:

“娘,我们公社不是经常广播好人好事和找人找物的通知吗?请克信公社广播站帮帮忙。”

“对,还是伢儿聪明。”纪英眼睛一亮赞扬道。

公社通讯员正巧在广播站,听了纪英的请求,马上搭讪向纪英详细了解情况,写成了通讯报道在公社广播站广播,并请知情人提供做好事人的线索。当时,应声、一芳和水波都听到了广播,只是嘿嘿一笑而已。除了他们三个人,又有谁能知道这做了好事不留名的人的线索呢?纪英寻找救命恩人的一线希望,还是断了线,这成了她一生的心病。

一芳换亲与新良结婚当天,新贤和纪英也在婚礼现场,看着似曾相识的一芳,又惊又喜。纪英盯着一芳看,这不是救命恩人吗?在喜事宴席上遇见恩人,这真是喜上加喜。但是,纪英不敢相信世上有如此的巧事,也许只是相貌相似而已吧。

当晚因为彩船在运河侧翻,一芳等船上的人全部落水,差点把喜事办成丧事。婚宴开席很晚,到后半夜才散场,纪英母女俩也不便去闹新房而弄个明白。

夜里,纪英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像放电影似的,快速闪过自己被一对恋人相救重生的一幕又一幕。她惊喜的发现,新娘一芳的形象与她脑海中储存的姑娘图像高度吻合,她确信一芳就是救她的其中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新贤就陪纪英去看望一芳。

新良家静悄悄的,人们还在熟睡。只见新良打开门后,在堂屋整理衣物装进旅行包,纪英不解的问:

“新良,大早上的,你这是做什呢杲昃?”

“婶婶,您早啊!我朋友帮的忙,叫我外出打工。”新良解释的说。

“你可不能这样不负责任,新婚才一夜就出去,不像话。”纪英批评道。

“我和一芳商量好了,朋友那边追得急,这次不去的话,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再说,我这么大岁数了,人家能要我干活已经不错了。婶婶,您来得正好,我要急着走,我父和娘还在困觉,您到时候帮我解释一下。”新良说。

纪英看着提着军用帆布旅行包匆忙离去的新良,心中在打鼓,新娘新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新房的门半掩着,一芳早已起床,独自一人坐在新房床帮上发呆,眼睛红肿,眼眶下分明可见两行宽厚的泪痕。

“姐姐。”“一芳。”新贤和纪英轻轻的喊着,一芳立马站起来让坐说:“婶婶,这么早啊,快请坐。”

“新良是怎么会事?”纪英开门见山的问。

“他原来托朋友帮忙找活干,人家在外地建筑工地为他找了份工作,催得急。”一芳回答说。

“什呢?刚结婚就冷落新娘!”

“婶婶,不是这样。昨夜,我和新良说好了,他去打工挣钱,我操持家务,争取早点盖房子,让小叔子能找上女娘。”一芳回答说。

“噢,是这样,就是苦了你啦。现在的人真难啊!”纪英话题一转说:“一芳,你好好看看我和新贤,见过我们娘儿俩没有?”

“啊!见过见过。你看我这眼睛多钝!”都是一家人了,瞒也瞒不住,一芳就直说了。

新贤扑通一声跪在床踏板上,“谢谢救命姐姐,是你和救命哥哥救了我娘的命。”

“快起来,快起来。”一芳扶起新贤,“这是干什么呢?现在都是一家人了。”

“姐姐,那个救命哥哥在哪里?我娘经常唠叨你和他,一直找不到你们,没法报答救命之恩。”

新贤一提起应声,一芳顿时眼泪夺眶而出。“我知道你们俩感情好,在平桥医院做手术醒来后,我就看出来了。婶婶晓得你心疼他,我也为你们心疼。唉,世事艰难啊!”

纪英知道此时用什么语言劝慰都是苍白无力的,于是她就扯开这个话题,想让一芳分散点注意力:“一芳,你是韩桥人,我和韩桥还有点牵扯唻。”

“什呢?”一芳有点惊讶。

“是的,我生第一胎伢儿没有收得住。那时候家家没得杲昃吃,大多数产妇没得奶水,可我多少还有点儿。就想用奶水换点米、粯子什么的,度全家人的命。经人介绍,你们韩桥有个伢儿吃的是我的奶。”

“是男伢儿还是女伢儿?那个伢儿叫什呢名字?”一芳急切的问。

“是男伢儿,叫什呢名字我也不懂。那夫妻两个天天走三十多里路抱着伢儿来喂奶。经常听到那女的喊男的正光。”

一芳顿时眼眶里又噙着泪,婶婶竟然是应声的奶妈呀!她转过头去擦掉泪水,强忍着硬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因为她不想让婶婶知道,应声除了是她的救命恩人外,还是她哺乳长大的孩子。她担心婶婶知道了这些,会不顾一切的去找应声。一芳不想让应声把换亲、救命、哺乳这些人和事搅和在一起,让应声平添更大痛苦。

“婶婶还真和韩桥有缘唻。”一芳笑着对纪英说。

“这孩子也该有你这么大了吧,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纪英有些伤感的说。

从此,一芳和纪英母女俩,相互依靠相互帮衬。为了不使一芳添堵,不去激活她对过去恋人的记忆的痛苦,纪英再也不提及救命的事了,她把感恩的热泪咽到肚子里,把对恩人的亏欠埋在心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脱贫灵感 一芳记住娘的临终嘱咐,一定要为娘偿还任家为吴家传承香火的大恩大德。自己虽然不能为任家生儿育女,这个秘密只能深深的埋藏在心底,但是作为大嫂,一定要让三个小叔子娶上媳妇。

她白天到生产队里劳动晚上绣花,但是尽管没日没夜的干活,收入还是有限,要想新盖三幢瓦房让三个小叔子都娶上女娘谈何容易。

再说这三个小叔子身强力壮,人也本份厚道,在生产队是干活的好手,所挣的工分也是壮劳力中最多的。但是,这里的分配水平比韩桥低得多,扣除粮草钱外,能拿到手的也没有几个钱。

一芳有些心急了,就这样辛辛苦苦累死累活,还是不能改变贫穷的窘境,等三个小叔子都到了新良那个年龄,还到哪里去娶女娘?她骤然想起了她和应声从高墩圩桥步行回家的情景:

应声撞伤彭步德的娘后,他俩带老太看了医生,确认没有问题后把她送回家,没想到自行车被彭步德强行扣留,他俩只能步行回家。途中,一芳踩翻了路边一块石块,摔了一跤右脚崴了。

她的右腿曾经被撞骨裂过,应声担心影响到旧伤。他一屁股坐到地上,让她拥在自己的怀里,为她搓腿捏脚。接着把她背在背上,继续向前走。一芳要下来自己走,可应声怎么也不肯答应。

一芳听她娘说过,脚崴了用热水泡或用热布敷效果明显。她实在舍不得心上人这样一直背下去,就和他商量找个人家要点热水泡一泡敷一敷,应声也认为可以。但是,高墩圩桥至九圩港之间,除了远处电厂的灯光闪烁外,三〇四国道两侧一片昏暗,哪里有人家?

“前方有灯。”一芳惊奇的说道。

从三〇四国道拐出,有一条下坡的汽车可以行驶的沙石路,路的尽头就是一芳说的亮灯的地方。

应声背着一芳走过去,大门旁挂着一个大牌子,上面醒目的写着“海通市高墩圩桥堆场”。灯光就是从传达室射出的。

“咚咚咚……”应声敲传达室的门。

吱嘎一声门开了,“你们有什呢事?”一位姓李的大爷边问边用水壶向热水瓶里倒开水。

应声说明来意,麻烦李大爷成全。他放下水壶,拿来脚盆和凳子,然后在脚盆里兑热水,还亲手摸一摸温度说:“伢儿啊,来泡吧。”

“谢谢大爷。”一芳说着,应声搀扶她坐下泡脚。应声蹬在地上,为一芳洗脚并细心的为她搓捏,可一芳疼得厉害,她担心应声难过而未发出声音,熬得额头上蹦出了汗珠。应声虽然小心翼翼,但是手法不对,一芳岂能不疼?

李大爷知道她的想法,为了男友而自已忍着痛不发出一丝叫声,难得有这么好的姑娘啊,他为之赞叹。

李大爷仔细打量一芳受伤的脚,过了一会儿,他拿来一张小矮凳在一芳旁边坐下。

只见他左手托起一芳的小腿肚子,右手在她受伤的脚上的几个穴位处重重的按了按,然后轻轻的搓捏了一番。一芳感觉疼痛舒缓了许多,脸上露出了微笑。

李大爷判断她的脚骨没有受伤,便用右手掰了几下脚踝,活动筋络。应声和一芳还没有反映过来,只听到格噔一声,一芳就感觉没有那么疼了。老人家又拿来虎皮膏药给一芳贴上说:“软组织也可能受伤,上点药吧。”

李大爷妙手回春,一芳都能下地跑了。原来,他是当地的土郎中,专治跌打损伤。搞合作医疗时,因为他家成份不好,没有能当上赤脚医生,不能继续为老百姓治病,成了他的终身遗憾。

一芳的脚不疼了,应声就有了心情。他对堆场怎样经营赚钱不了解,虽然天色已晚,但是来一趟不容易,他想长长见识,就主动与李大爷聊了起来。

“大爷,你们堆场是做什呢的?”

“堆场堆场,就是堆放杲昃的场地。这里主要堆放建筑材料,黄沙、石子、预制品、石材等等,曾经也堆过煤。只要露天能放的杲昃,都可以堆在这里。”大爷讲得头头是道。

“这些杲昃哪里来的?”应声问。

“有客户租用场地寄存的,也有堆场自己经营的。”大爷回答道。

“这么多,怎么运输?”应声又问。

“你看,这里有运河有公路,可以用船运也可以用车装,但是大多数是走水路。”李大爷指指三〇四国道,又指指运河边的那一片船只说道。

“堆场有自己的船吗?”

“没有,也不需要,有专门搞运输的。有公司的也有个人的,反正堆场按距离和吨位付钱。”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应声感叹,靠近运河和公路真好!

一芳想到这里,似乎来了灵感。对呀对呀,生产队那条闲置的水泥船可以派上大用场啦。

这条船,就是生产队到外乡铲草积肥,新贤父亲救人遇难的船只。自从出事后,生产队就再也没有人敢用它,说船上会闹鬼,不安全,所以一直搁在河坎。倒是那些天真无邪的小孩,经常在船洞里捉迷藏。

一芳思忖,如果三个小叔子用这条船,为堆场搞运输肯定来钱。她带了一些土产骑着自行车去了高墩圩桥堆场找李大爷。

“李大爷,您还记得我吧?”一芳问。

“你是?”李大爷疑惑的瞅着一芳。

“两三年前,我脚崴了,是您帮我治好的。”一芳说。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李大爷高兴的说。

“这是我们农村的土产,孝敬您老人家。”

“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杲昃,不能要,不能要。”

“这蔬菜是自家田里种的,鸡是自家养的,不值钱。再说就凭您为我治好崴脚,您也得收下。更何况我还要向您打听事呢。”

“那真的有点不好意思啊,你想问什呢事?”

“现在堆场运输还要船吗?”

“要,要,生意好着呢,运的船不够,头儿正在发愁呢。那些租用堆场的客户也在向我们打听有没有船只。”

“一般一条船上用几个人?”

“看船大小,一般两三个人就够了。”

“像三个人一条三吨的船,在你们这里运输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具体的我也不太懂,船上的人经常和我闲聊,一个人一个月不会少于八十块,多的时候有一百多块。就是时间长,人辛苦点儿。”

一芳眼睛一亮,乖乖,这么多钱!

“和堆场哪个人谈呢?”一芳问。

“和经理谈,签个协议,就安排运输任务。走,我带你去见经理。”

“经理,这儿有个船主想来做运输。”李大爷说。

“欢迎啊,我们正需要运输船只,只要服从管理和调配,任务是足的,钱是有得赚的。”经理连续接完几个电话后说。“但是,也是有条件的,船只要有运输许可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三级证明 大年初一,向各位读者拜年啦!衷心祝愿您和您的家人幸福安康、万事顺遂!言归正传。

堆场经理所说的运输许可证,对于生产队自用的船只来说肯定是没有的。一芳被“许可证”的事呛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李大爷看出了一芳的心思,他心里明白,作为社队企业的堆场,在运输的船只中,没有几条船有许可证。李大爷打圆场的说:

“经理,人家是农用船,没有许可证,你就宽限点儿。”

“好吧,看在李大爷面子上,就不坚持许可证的事了。但是,必须有小队大队公社的三级证明,这可不能少。”

“这个一定,您放心。”一芳觉得证明没有问题,便满口答应下来。

现在一芳最担心的是,公婆是否同意,小叔子们愿不愿意做运输这个营生,对使用叔叔遇难的那条水泥船有没有什么顾忌。她满怀着忐忑回到了家。

公婆做了一桌子好菜,三个小叔子翘首以盼一芳快点回家。一芳落座后,婆婆就说:

“新良长期不在家,老任家亏欠一芳了。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唻大家为你贺生。”

“谢谢父谢谢娘,谢谢大家,我都忘记生日了。”一芳不无感激的说。

“一芳嫁过来,带夜绣花,才使家里有了活钱。你文化最高,家里的大主意要靠你拿。我捉摸着你突然去海通,肯定是为我们家带来什呢好事吧。”一芳公公说。

“父,娘,还真让父说中了,我为三个小叔子找了个挣钱的活儿。”一芳把做水路运输的事说了出来。

让她始料不及的是,全家人乐不可支。特别是三个小叔子积极性很高,信心实足。因为他们以前经常乘水泥船到外乡积绿肥,掌舵、撑篙、拉纤都很熟练。再说那闲置的水泥船,外人担心闹鬼不敢用,而她的小叔子们却说,叔叔是英雄,是为了救人而死的,侄子行船他还会保佑我们唻。

公婆的支持,三个小叔子的信心,比什么都重要。一芳原来担心的一些问题,全部随风而远去了。

她兴冲冲的去找队长,可队长却说:“你家三个小叔子是一等一的壮劳力,出去搞运输,虽然说给队里交钱,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忙季节,生产队需要身强力壮的人干活,要应付大队公社的各种检查!再说,我不是吓你,那条船上死过两个人,经常闹鬼,你从外乡来不晓得这些事。”

队长的一席话就像盆冷水,浇得一芳冷透了心。她就去找婶婶商量,纪英说:“这是好事,我支持。队长是个只顾面子不顾里子的人,对上面的人拍马屁,哪里会关心群众的事。这件事你放心,交给我办好了。”

队长的态度很明确,就是不让三个小叔子搞运输,婶婶有什么办法说服队长呢?一芳半信半疑的陪纪英去了队长家。她百思不得其解,纪英提着那么多纸钱干什么?队长家又没有死人,这是让人很忌讳的事呀。

纪英来到队长家大门口的庄稼地里,拔掉一些庄稼,就在空地上烧起纸来,边烧边哭。队长和家人都蹦出来了,还来了不少人围观。一芳为痛哭的纪英捶背抹胸。

队长很窝火,但又不能发出来。他想,当着大门烧纸钱,真倒霉晦气,“大家都散了,散了。”他喊着,就和他女娘把纪英搀回自己的家。

“纪英,出什呢事了,你要这样对我家?”队长带有责怪的意思而轻轻的问。

“我是为了你,为了你家。我家死鬼托梦,他被小鬼缠在船上,过不了奈何桥上不了黄泉路。他英勇救人,本应该是烈士,说队长没有上报,让他不得超生。”

纪英这么一说,队长脸色发紫发青,手也开始哆嗦起来。当年队长担心,如果死者被追认为烈士,生产队就有长期负担家属和子女的责任,于是就故意没有申报。而纪英也不知道有这么会事,不然依她的性格,怎么可能放弃?

后来,队里出了些钱物把丧事体面的办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过了这多年,死鬼又找回来了。队长是相信有鬼的,他小时候遇见鬼的事情,在他心头一直有阴影,要不然那条水泥船也不会长期废弃。

“他……他想怎么样?”队长想起了当年沉船被打捞上来,见到的死者的惨状,心中十分恐惧,嘴唇瑟瑟发抖的说。

“叫四个侄子住在船上,这群小鬼就不敢胡来,他就找机会超生。”纪英边说边哭,“新良在外打工又回不来,只能让在家的三个侄子上船了。我和新贤自身难保,怎么供得起三个侄子的报酬呢?”

队长被吓得不轻,马上问一芳说:“你……昨天……找我出证明盖公章是什呢事?”

一芳已经完全明白纪英的意思,她是想用队长怕鬼的心理来达到目的。一芳卖关子的说:“其实也没什呢,本来想用队里的那条闲置的水泥船,让三个小叔子做运输的,唉,也不能让队长太为难啊。”

“这件事我同意了,马上给你们出证明。正好也成全了纪英的想法,两全齐美。”队长爽快的答应了,并立即从抽屉里拿出纸头和公章,出具了生产队的证明。

“这件事你还要和大队书记打打招呼,他不同意还是办不成。我家死鬼再找怎么办?”纪英说。

队长出了证明就感觉轻松了许多,似乎死鬼已经放过他了,他又有点趾高气扬起来。“大队的事我可以和书记说说,但是不一定帮得上忙。现在变成老任家的事了,你看看他们家什呢时候请大队干部吃顿饭的。”

队长说得没错,大队干部从来没有端过老任家的碗。不过,不少群众把能请大队干部到家里吃饭喝酒看成是荣耀的事,而干部们把到群众家吃饭认为是给人家面子。每年从正月初二到正月十五,人们争先恐后的请干部吃饭,大队书记专门排了一张到群众家用餐的日程表,被安排上表格的人家都感到特别有面子。自豪的和亲友们说,那天大队干部都来参加,你们可要早点来。当然,除了春节,平时社员家有个什么大事小事,比如嫁娶、贺寿、上梁等等都得请大队干部赏光。

记得韩桥大队朱学童刚刚自由恢复支部书记职务,就想着老百姓没油水,自掏腰包请代销点的人喝酒,让他们到肉联厂进点便宜的下脚料猪肉卖给群众。在韩桥,哪有群众请干部的事?

可这是在平桥,入乡只能随俗。

要大队盖章,不请大队干部搓一顿,怎么好启齿?

一芳想着,请干部们吃饭老任家从来没有搞过,公婆反对怎么办?再说一桌酒菜花销也不少,还不如给书记悄悄的送点土产。

于是,她带了不少土产去找书记。书记说,这些东西谁家都有,拿回去吧。对一芳提出的在证明上盖章的事只字不提。

一芳提着被退回的土产,含着泪从书记家出来,途中遇到放学回家的新贤。她说:

“书记的儿子和我同学,听他说,经常有人送烟酒鱼肉。要不要我和书记的儿子说说。”

新贤的话启发了一芳,怎么能送土产呢?人家烟酒鱼肉肯定也不少,得送人家不常见的东西。她去了趟平桥供销社,根据书记的身材买了块布料。

她带着布料去找大队书记,书记正弯着腰在拌猪食,一芳称呼他书记,可他头也没有抬。

“书记,这块的卡的布料,给您做条裤子。”一芳轻轻的说。

书记一听有“布料”,马上直起身,“你这么客气,还买什么布料?”他接过布料看了看,还真不错。“噢,你那个运输的报告带来了吗?大队的章就在我包里呢。”

“带来了,带来了。”一芳激动的从口袋里掏出生产队已盖章的报告,书记看了看,便签上了“同意生产队意见”的字样,并加盖了公章。

一芳喜出望外,又急乎乎的去公社。听人说,只要小队大队同意了,到公社盖章很方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脱贫路上 一芳终于办完了小队、大队、公社同意使用农船外出营运的三级证明,她乘坐着队里那原来闲置的水泥船,陪着三个小叔子,来到海通市高墩圩桥堆场。在李大爷的鉴证下,三位小叔子与堆场签订了营运协议,开始了水路运输。

俗话说得好,树挪死人挪活。三个小叔子囿在生产队,除了有力气能干活外,其它看不出他们有什么能力。然而,外出搞运输后,挣钱快不说,对外交往还挺有能耐,他们很快认识了不少人,并建立了联系。除了堆场的任务,其他还掌握了一些客户,活儿做不完,钱挣不完。

他们把所挣的钱都集中到一芳那里,让嫂子张罗着盖房子。他们还利用运输的便利,为家里组织了不少免费和廉价的建筑材料。也就一年多功夫,他们就分户盖起了同样的瓦房,各自都找到了心仪的女娘。

对老任家新娶回的三位女娘,一芳可没有让她们闲着,个个都干起了绣花的活儿。

老任家脱贫了,正在往致富的路上走。可是,一芳瞅着生产队的人们,仍然按照队长的要求,在农田精耕细作挣工分,过着贫困的生活,心里不是滋味。她想为大伙寻找一条脱贫的路,于是就找队长汇报自己的想法。

队长说:“吴一芳,我知道你文化高,脑子好用。你自己绣花也就算了,念你男人不回家而独守空房,让你消磨消磨夜里的时光;你说要让三个小叔子去运输也依了你。你可不能再给我出难题,如果把其他劳力鼓动起来,到时候农活谁来干?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队长,这个不矛盾,田肯定是要种的,要不然吃什么?但是大家都围着一亩三分地转,分配水平怎么能提高?群众一年能吃上几次肉?”一芳据理力争的说。

“你年纪小不懂,二十多年了,大家就是这么过来的。”队长用长者的口吻说。

一芳无语,再和队长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她又想找大队书记谈谈,左思右想觉得也不妥,他是个雁过拔毛的人,哪可能主动为群众想?唉,这类人只唯上只唯己,想让他们带领群众致富难呐。

不多想了,没有组织的力量,一芳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让女人们学习绣花技术,这还是能做到的。但是,大家都绣起来了,销路怎么办?社员们是赚得起赔不起的。想到这里,她犹豫起来,还是去韩桥市场考察并向秀珍请教一下吧。

秀珍告诉她:“应声在白龙港当书记,带了一批干部来参观,把所有女人都组织起来,让我去培训,现在他们的绣品和我们的一起出口。这个应声真厉害,白龙港是个远近闻名的光棍大队,这顶不光彩的帽子被他摘掉了。”

应声振作有为,让一芳很心慰。

她对他的能力和魄力钦佩不已。他应声能带领一个大队的人脱贫致富,我吴一芳连一个生产队的事也办不了吗?在她的心中,又与应声较起劲来。

通过考察,她得到了一条重要信息,韩桥市场以及外贸公司,对绣品和床上用品的需求量很大,供不应求,这是一个极好的商机,机不可失啊!

她的三个小叔子自己挣钱了,但是没有忘记嫂子一芳的话:“你们用的是队里的船,自己挣了钱可不能忘记乡亲们,也要为他们挣钱找路子。”他们利用朋友的关系,抽时间走访了不少企业,为生产队的男劳力找到了不少赚钱的活儿。

这两个方面信息,在一芳脑海中撞出了火花。我们生产队离韩桥、距海通仅有十五公里,又有运河和国道的交通便利,只要肯吃苦,让队里的人富起来真不是难事。

她就想召集相关的人碰碰头,商量商量队长和大队书记不想考虑的事。说白了,这是一个非组织的秘密活动,所谓非组织,就是不是小队和大队以组织名义召开的会议。所谓秘密,就是他们暂时不想让生产队和大队干部知道,担心会坏了群众脱贫的好事。

碰头会在新贤家举行,出席会议的有一芳、纪英和一芳的三个小叔子五个人。

一芳说:“今天把大家拢到一起,是商量解决我们生产队的贫困问题,照理说这是队长和大队干部考虑的事,实际情况大家都知道,他们还是老思想,不可能挑起带领群众致富的担子。”

新贤在房间里做作业,听了一芳的话后抢着说:“三中全会都召开了,要进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实行改革开放,一芳姐我支持你,那些干部还是老玩固。”

“哈哈哈,我闺女都明白的道理,可干部们怎么想不通呢?我受到一芳的启发,也想过群众穷的事,但是我没有挣钱的路子,当时连自己家里也穷得叮当响。本来,新贤初中毕业就不再让她读书了,多亏了一芳的帮助。后来她又带着我绣花,我的家境才好起来的。现在自己的日子好过了,也不能忘记了乡亲们。怎么干?我听一芳的。”纪英说。

“我们出去做运输,不光挣了钱,还开了眼界,建立了关系,掌握了不少来钱的路数。这些都是嫂子的功劳,我们自己日子确实好过多了,过去和我们一起干农活的乡邻们太苦。我表个态,我们兄弟三个听嫂子的。”老二代表三个兄弟说。

“你们都给我戴高帽子,表扬我,我倒感到了压力。既然信任我我就胡言乱语了。我们五个人分成三个组:你们兄弟三个一组,老二当组长。你们的任务就是,发挥运河、国道和离海通城近的条件,千方百计的为队里男劳力介绍活儿干,让他们走出去挣钱。我们妯娌四个一组,负责绣品培训、加工和销售。第三个组是婶婶,可能的话新贤也让她参与,她学政治,对上面的政策懂得多,正好也让她锻炼锻炼。婶婶在队里时间长,有威信,负责组织发动群众,把挣钱的活儿,都尽量落实到户到人。”一芳说。

“现在婶婶大张旗鼓的去宣传,肯定会遭到队长和大队书记的反对,会适得其反。”一芳又担心起来。

“那怎么办?”大家都盯着一芳。

“我们韩桥做猫匾那会儿,是学童书记家先带头,他儿子朱众辉一边在公社放电影一边推销猫匾。社员们马上就跟着做。我们生产队队长的女娘心灵手巧,婶婶把她工作做通,让她学绣花,等她挣到了第一笔钱就好办了。书记的两个弟弟,虽然与书记分了家,但是他们的影响力还在。把他的一个弟弟介绍到电厂拉煤灰,苦脏累挣钱多;另一个弟弟种养是把好手,把他带到海通港农贸市场看看,我相信他会成为种植养殖专业户。把领导的家属带头致富的事,悄悄的挨家挨户的一说,群众致富的热情谁也挡不住。”

这一着还真灵,整个生产队乃至于全大队,群众脱贫致富的热情迸发来了。让人哭笑不得的是,纪英倒成了解决群众和干部之间矛盾的协调人。

一芳三个小叔子为男劳力介绍了船运、打工和长途贩运等好多活儿,人们欣喜的看到,农村劳动力正在向城市转移。

一芳可忙乎起来了,全大队的女人都来找她培训绣花技术,她还专门把秀珍请过来做了几次辅导。全大队机绣和手绣的家庭手工业蓬勃发展,产品出口供不应求。一芳自从换亲嫁到新良家这么多年,终于第一次绽放出了灿烂的微笑。

后来,大队书记被海潮县授予“脱贫致富带头人”称号,他从县里领奖一回到大队,就召开了支委会,他指着铜牌做了深刻的自我批评,对过去的工作进行深刻反思。第二天,一芳家里家外人头攒动,锣鼓喧天,大队书记带领大家把海潮县政府颁发给他的“脱贫致富带头人”的铜牌挂在了一芳家的堂屋。书记诚恳的说:“吴一芳同志才是真正的群众脱贫致富的带头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销售包干(1) 爱梓和金山做了一桌好菜请他们的五个儿女回家团聚,其目的就是为应声介绍女友,让他与新贤见面。二老从新贤的讲述中得知,应声和一芳的真爱被换亲化成了泡影,双方都非常痛苦,他们这才明白应声不找对象的真正原因。再看看被逼换亲的应兰、应菊也苦着脸,二老心里泛起的酸楚难以言说。

新贤的出现,让应声得到解脱,从此沙布氏、爱梓和金山再也不提为应声提亲的事了。

应声把对一芳的爱深埋心底,化作了无穷的工作动力。

随着时间的推移,全国各地中央空调厂家如雨后春笋般增加。昆仑山公司的产品,原来那种皇帝的女儿不愁嫁的格局被打破。有的企业销售机制更灵活,产品价格更低,昆仑山公司面临着残酷的市场竞争。过去生产任务饱满,现在却吃不饱。生产任务严重不足,使公司的利润大幅下滑。企业的效益好坏,直接关乎白龙港村公益事业的投入和群众的入股分红,作为总经理的应声面临着严峻的挑战和考验。

其实,销售人员的工作是很努力的,他们发扬千山万水、千言万语、千辛万苦的“三千万”精神,舍小家为大家,长年出差在外,而工资收入与同级别的人员相比是一样的。另一方面,他们在外没有自主权,对项目的关键人物,没有有效灵活的公关措施跟上,事事要请示,放不开手脚。有的是因为请示而贻误了时机,有的是因为销售手段不到位而使项目搁置,有的是因为政策没有别的企业优惠,好端端的一个项目,眼睁睁的被人家抢走。

应声认识到:作为冠以大集体桂冠的昆仑山公司,从原料采购,到生产、销售完全依赖于市场,是切头切尾的乡镇企业。在市场经济的汪洋大海里,如果继续沿用全民大集体企业计划经济的销售模式,最终必定被市场的巨浪所吞噬。

想当初,为了找到第一台样机的试用厂家,彭步德等人索要两万元,那时还没有销售模式,更谈不上灵活的机制,只能承担着风险硬上。后来虽然建立了销售管理制度,但是由于产品供不应求,矛盾并未凸显。在今后的销售中,突出问题和矛盾将越来越多,总不能事无巨细的一件一件由领导班子讨论吧。看来,制订灵活的销售政策已势在必行。

安徽省小岗村的十八户农民敢闯敢试,冒着风险签下生死契约,实行了大包干。全国轰轰烈烈的推广小岗村的经验,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这使应声脑洞大开,他利用农村改革的理念,借鉴外地企业销售的一些灵活做法,结合昆仑山公司实际,提出了实行“空调机销售大包干”的改革思路,即包任务、包价格、包回款速度、包销售费用。实行各种费用包括差旅费、补贴费、误餐费、业务费等承包;超额完成任务提成奖励,完不成任务工资打折;费用节约归己,超支自付。

公司领导班子多少次开会讨论,对改革方案逐条研究斟酌,最后,争论的焦点集中在两个方面:超额完成任务,提成奖励是否太猛?完不成任务,工资打折是否太狠?一高一低成了销售大包干方案的关键。

应声认为,这看起来是改革销售制度的事,实际上是思想解放的问题。于是,在全公司开展如何改革销售制度的大讨论,他想通过对销售大包干方案的讨论,对整个公司的员工来一次思想大解放,为下一步深化企业改革打下思想基础。

有人说,超额完成任务没有奖励,完不成任务不受惩罚,这是地道的鞭打快牛,纵容懒牛。

有人说,如果超额拿奖、节约归己,而没有相应制约惩罚手段,这种只奖不赔的做法,于情于理于法纪都可能会有问题。如果执纪部门提出质疑甚至追究,我们能讲明白吗?

也有人说,如果只罚不奖,这种舅舅理更不可取。

道理越辨越明,公司上下对有奖有罚的销售大包干呼声很高,公司领导经慎重研究向董事会提交了《关于昆仑山公司实行空调机销售大包干的意见(暂行)》,获得通过。

新的政策,新的面貌。销售合同一份接着一份,生产任务又饱满起来。销售人员是很辛苦,但是业绩突出的人收入也很丰厚,这对公司对个人都有利。更重要的是,在处理与用户的关系问题上,更快捷更灵活。

“铃铃铃……”销售科的电话铃声骤响,工作人员接完电话,飞奔到总经理办公室报告:

“步总,好消息,航天城决定用我们的产品了,有些细节问题面谈后,就可以签合同了,可是北方销售组的人一个都不在,怎么办呢?”

“真是个好消息,哦,他们三个人在一起,今天就回来,这件事我来处理。”应声高兴的说。

第二天应声早早来到办公室,静等北方销售组前来报告工作。已经十点多钟了,还不见一个人影。应声有些着急了,就派人去他们家里找,家属都说,昨晚没有回来。

应声正在和老赵、言骏紧急碰头之际,县纪委来了两名工作人员,说要调查了解北方销售组三名党员的违纪问题。

原来,县纪委接到群众实名举报,称北方销售组的三名党员,从公司套取巨额资金私分。于是,在海通机场,县纪委把他们接走配合调查。

情急之下,应声给耿会民叔叔打电话求援。而耿会民刚刚当上县长,屁股还没有坐热,觉得找纪委说情不太好,有损形象。但是,考虑到航天城项目对昆仑山公司的影响,非同小可,他摒弃杂念,硬着头皮拨通了纪高官的电话。对方说:

“耿县长,他们私分公款,数额巨大,都供认不讳,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我建议,你就不要趟这趟混水了吧。”

耿会民没有帮得上忙,而航天城的项目必须赶紧落实,如果销售人员迟迟不能与对方见面,万一煮熟的鸭子飞了怎么办?

应声突然想起了张祥,他是陈书记器重的人。机构改革时,劳动局和人事局合并,他当上了劳动人事局长。应声拿着董事会通过的销售大包干意见去找张祥。他认真听取了应声的介绍,认为北方销售组按照公司“销售费用节约归己”的规定,分配了节约的费用,既不违纪也不违法。但他为难的说:

“老弟,我认为没有问题,但是我只是个小小局长,说话不顶用,再说耿县长说了都不曾有用,更何况我呢,再说这工作与我一点不相干。”

“当时我们引进马工是你帮的忙,公司挂大集体牌子也是你的主意。现在我们遇到困难了,不管分内分外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帮我们找陈书记说说,这可是直接为经济建设服务,陈书记会表扬你的。”

“好个应声,还赖上我了。”张祥边说边笑,心想,也就是因为认识了应声,遇上了空调公司的事,陈书记才发现自己而委以重用的。这件事虽说不是劳动人事部门的事,但是管一管也算我张祥有全局观念,有政治敏感性,有政策水平。“好,我帮你联系陈书记汇报汇报,说不定你的这个大包干,书记会重视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销售包干(2) 张祥脑子在转动,怎样找陈书记?是直接闯过去,还是通过秘书预约?觉得都不妥当。他沉思片刻,还是直接与陈书记通电话吧。

“陈书记您好,我是劳动人事局张祥,有件重要的事想当面向您汇报,不知道领导方便不方便。”

“现在就过来吧!”话筒里传来了陈书记爽快的答应声。

“陈书记,打扰您啦。”张祥站在陈书记办公桌前礼貌的打招呼。

“老张来了,请坐。”陈书记说着转向应声,“你是昆仑山公司的小步,你们公司的发展可不是小步啊!请坐请坐。”

“陈书记好,不好意思,我是不速之客。”应声打招呼。

“哪里,来得正好。你们有什呢事先谈,完了,和你们探讨一下企业产品促销的问题。”陈书记和颜悦色的说。

陈书记的热情,让应声和张祥没有了拘束。

应声呈上《昆仑山公司空调机销售大包干的意见(试行)》,陈书记马上浏览起来,还在“销售大包干”、“包销售费用”、“超额完成任务提成奖励,完不成任务工资打折”、“费用节约归己,超支自付”等内容下画圈。还自言自语的说:“好,好啊!都试行快一年啦。”

张祥觉得这是表现自己的最佳时机,“陈书记,我想当面向您汇报的就是这件事。昆仑山公司产品销售出现问题,生产任务严重不足,公司出台了销售费用大包干的意见。北方销售组业绩突出,而且节约了不少销售费用,按照节约归己的规定,他们三人从财务科支取了节约的费用均分了。县纪委接到群众举报,正在对他们进行审查。现在航天城决定使用昆仑山公司的产品,急等销售人员赶去面商,很快就可以签合同了,可是他们正在接受调查呀。另外,公司的销售大包干意见是董事会决定的,销售费用节约归己超支自付,这是改革创新,怎么就违纪违法了呢?您要为昆仑山公司作主啊。”张祥的一番话说到应声心坎上了,从张祥的口中说出来,比自己说更有力量。应声心里在感激张祥。

“哈哈哈,张祥啊,你不仅是个称职的劳动人事局长。对企业的情况如此熟悉,思想还蛮解放的。嗯,好啊!小步还有什么补充的吗?”陈书记高兴的说。

“就是恳求陈书记救救我们企业,指示纪委快点儿放人,航天城的项目刻不容缓,有什呢问题等签了销售合同再说。”应声补充说。

“航天城能使用昆仑山的空调机,这是公司的自豪,也是县里的骄傲。小步啊,如果这个项目溜走了,唯你是问!”陈书记说着,拨通了纪检书记的电话,让其马上来他办公室一趟。

“陈书记,有什呢吩咐?”纪检书记很快过来了,应声和张祥马上起立,以示礼貌和尊重。

“大家都坐下,请坐。”陈书记说着把昆仑山公司的文件递给纪检书记看,纪检书记大略瞄了一眼题目说:“陈书记,这个文件我们在办案中是作为证据收集的。”

“按照这个文件,昆仑山公司的三个销售人员该怎么处理?”陈书记问,纪检书记看看应声和张祥,意思是不方便。“没事,你详细说说,他们一起听听。”陈书记又说。

“陈书记,我们认为,昆仑山公司无权制订处置国有资产的文件。三个违纪党员,用假发票从公司套取巨额销售费用,并全部私分。他们对违纪事实供认不讳,不过他们辨称,这是他们节约的销售费用。陈书记放心,我们将以事实为依据,认真调查取证。”

事件起因于江浪县空调厂的一位销售员,她也盯上了航天城的项目。就使用了她的一些手段,让一位知情人为她卖力。据了解,她们厂的唯一竞争对手是昆仑山公司,而该公司实际洽谈的是北方销售组的人员。只要他们不出现在航天城,那位知情人就可以向领导谎报昆仑山公司主动放弃,航天城的项目自然花落江浪县空调机厂啦。

顾自途是她的表姐夫,她想从这里找到突破口。一天,她约顾自途到海通市南天大饭店吃饭。

这个表妹,都不知表了几表,怎么突然请吃饭?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了权,也富裕起来了?唉,不就吃顿饭嘛,还要大老远的去海通城做什么?哦,南天可是海通城最高的楼,听说餐厅和客房很豪华,自己是昆仑山公司的副总,也该见识见识。

表妹在大堂恭候,富丽堂皇璀璨夺目的巨大吊灯,把她映得光彩耀人。自途还是在她读高中时见过她,可现在却是一位美丽成熟洋气的女性,他打心眼里倾慕。

表妹领他参观了她所住的客房后,两人共进晚餐。

推开餐厅既现代又透出古韵的大门,眼前呈现的是一个风格奢华的宽阔空间,房顶上华丽的水晶吊灯,每个角度都折射出似幻如梦的斑斓光彩。华贵的欧式桌椅、精致的小巧吧台,处处散发着贵族气息。每张餐桌上摆放着一个青花瓷瓶,那嫣红的玫瑰柔美的盛开,与周围的幽雅环境搭配得十分和谐。

表妹劝酒的功夫不差,自途仗着有些酒量而来者不拒,不知不觉喝得酩酊大醉。他一觉醒来,旭日的光芒已射进房间,照得他睁不开惺忪的眼。他慌慌张张的起床,匆匆忙忙的离开了房间,去完成表妹交办的任务。

自途毕竟是昆仑山公司的副总,虽无具体分工,但是,公司的人都知道,应声是乡宣传委员到村挂职,总经理的宝座迟早是自途的。所以有不少人还是买自途的账。他把北方销售组利用假发票,根据业绩从公司领取销售费用,并三人私分的翔实情况告诉了他的表妹。

他这个表妹真厉害,一份实名举报信,有鼻子有眼睛的描述了昆仑山公司北方销售组三名党员的严重违纪违法行为,并且附有相关材料复印件。纪委介入调查,为她得到航天城的项目争取了时间。

陈书记认真听取了纪检书记的案情介绍和观点陈述后,心中在嘀咕“思想解放的任务很重啊”!纪检书记讲得理直气壮,陈书记不屑与他争论,“我看这样,调查取证的事先搁一搁,纪委让这三个同志先回去工作,要他们尽快拿下航天城的项目。明天上午召开县委常委会,专题研究昆仑山公司销售大包干问题。老张、小步都要列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六能改革(1) 县委常委会充分肯定了昆仑山公司的改革创新精神,对公司实行销售大包干的做法给予了充分肯定,并在全县企业中推广。

随着纪委解除对北方销售组人员的违纪调查,公司很快与航天城签订了空调机销售合同。这是一个庞大的订单,对昆仑山公司的生产能力和质量管理是一个严峻的考验,这就要求公司的每个部门各个车间通力协作满负荷高速运转,才能保质保量的如期完成合同任务。因此,加班加点成了常态。员工怕苦怕累怕加班,不愿意上夜班,工作效率低,质量无保障等问题渐渐的暴露。干多干少干好干坏一个样的大锅饭弊端已经开始威胁到公司的生存发展。

昆仑山公司挂着大集体的牌子,由于需要安置二二〇厂的科技干部,整个公司完全按照全民大集体企业的机制运行。干部只要占了位置,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工人实行的是国家规定的八级工资制,按照级别拿工资谁也不能少一分钱;转了正的工人就是固定工,好似进了保险箱。

应声提出了“干部能上能下、工人能进能出、工资能高能低”的改革思路。公司领导班子内部分歧很大,老赵和言骏都是来自于大单位,一直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工作,习惯的是服从组织、讲求奉献、按级取酬。这“六能”改革思路,完全打破了企业的现行干部制度、用工制度和工资制度。他们感到无章可循,无据可依。

应声则认为,改革就是创新,就是另辟蹊径。一项改革制度,首先要看大多数职工是否拥护,是否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其次要看设计是否科学合理,是否具有可操作性。再次要看推进是否有力,处事是否公平。有了这三条保障,还担心改革不能成功?

公司的现状,让领导班子内部的思想逐步向“六能”改革方向统一。这让应声有了找劳动人事局的底气。张祥拗不过应声的软磨硬泡,免强同意睁只眼闭只眼让企业自己试自己闯。可是应声得寸进尺,他觉得改革要成功,必须有尚方宝剑才行。当时的人对红头文件是非常信服的,若有把昆仑山公司作为改革试点的文件,还怕“六能”不能实现?

“张局长,计划经济下的劳动制度怎么能适应市场经济呢?你看我们公司,接了航天城的订单,可工人不愿加班,更不愿做夜班。你们局在我们这里搞个改革试点有什呢不好?当然不搞试点也行,能否发个文件同意我们先试先行?县委陈书记说你思想蛮解放的,你就再解放一下思想支持我们好不好?”应声诚恳的说。

作为劳动人事局长的张祥,正在全民大集体企业中对新招工人推行劳动合同制改革。对应声提出的“六能”改革,他很感兴趣,但是又觉得动静太大,弄得不好容易地震,如果改革影响了社会安定这可是得不偿失。

“这件事情太大了,你容我想想。”一向大大咧咧的张祥也谨慎起来,因为他现在是局长不是以前的工作人员。他既不想像老局长那样因循守旧,也不想盲目冒进。他从心底里佩服应声的聪明,赞同他的“六能”改革思路,如若改革成功,将有力促进全县的劳动制度改革。

他想在局内先统一思想,就召开了局中层以上干部会议。会上,张祥刚说完开场白,分管局长们就争先恐后的发言。

“职工的工资是按照国家规定严格核定的,怎么可以能高能低呢?高了违反工资政策,低了职工会闹事。当然,可以给企业一些自主权,效益好的单位,我们在审批工资总额时适当增加一点,用于发放职工奖金。”

“工人进厂,是根据劳动部门审批的用工计划招收的,每个工人都经过劳动部门审批,是正而八经的固定工,怎么能说进就进说出就出呢?如果要改革,按照计划新招工人可以搞劳动合同制嘛。”

“我虽然是管干部调配的,但是干部能上能下,我们说了不算,这个要问组织部门。”

三个分管局长发言时,股长们有频频点头的,也有面无表情的,也有若有所思的。但是分管领导都表了态,他们即使想发言也都咽了下去。再说,也不知道一把手心中的真实想法。

领导班子成员都反对,张祥觉得再讨论下去也没有意义。他就说:“关于企业劳动制度改革问题,今天召开的实际上是个务虚会,改革是大势所趋,至于今后怎么改,我们还要按照县委县政府的要求进行。”过去开这样的会,最后他都要一二三讲几点意见,这次让他怎么说说什么,他就这样三言两语结束了会议。当然,他的结束语也给局里的干部发出了较为强烈的信号:要改。

局里的会议结果令张祥失望,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老局长。当时他按照应声的思路去找局长汇报,拟在人事局设立一个事业性质的人才开发中心,打破国家干部身份的科技人员去乡镇企业工作的体制壁垒,人事工资关系在中心,工作在企业。老局长的一句话让他不能忘怀,“到时候企业给不出工资怎么办,科技人员闹起来谁去负责?”这事就这么搁置了。然而在讨论与二二〇厂合作设立空调公司事宜时,又鬼使神差的让他代表局长去开会,他的想法被县委陈书记重视。陈书记的一句话,中心就建立起来了。至今已为乡镇企业引进了三百多名中高级人才,有力的支持了乡镇企业的发展。

然而,老局长说的企业“给不出工资”的问题频繁出现,有些企业效益不好,职工工资发不出,自然也就给不了科技人员的工资了。这也正是张祥面临的一个难题,几百名科技人员闹起来,可不是小事。他又从心底赞叹老局长有先见之明。但是,让他心中踏实的是,中心是在县委高度重视的背景下应运而生的。就是出现点问题,也有县委以及陈书记做后盾。

这倒让他悟出个道理,改革必须有权力推动。没有上面的明确意见,局里的人很难接受应声的改革思路。他想起了耿会民,劳动人事局是一把手县长分管的呀。不过,应声和耿县长的关系非同一般,为什么应声自己不找呢?是因为上次销售大包干的事耿县长没有帮得上忙?

其实张祥并不知道应声的性格,他是不喜欢走上层路线的,销售大包干的事,是因为纪委审查公司销售人员而影响了航天城的项目,情急之下他才找耿会民的。

张祥想,不管什么原因,应声不去找,自己找。作为劳动人事局长,找分管领导是情合理分的。

“耿县长,有件事向您报告。”

“张局长,”会民客气的称下属的官位,作为一把手这样做这是比较少见的,也许是因为会民当县长时间不长,也许是因为知道张祥是陈书记的人?“请坐请坐,有什呢事,请讲。”

张祥把昆仑山公司“六能”改革方案娓娓道来,会民听得非常认真仔细,但张祥从会民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根本无法判断他对这件事的看法。张祥就憋着没有表达自己的观点,试探着说:“应声找了我,想让劳动人事局把昆仑山公司作为劳动制度改革的试点单位,您既是一把手又是分管领导,我吃不准就来向您汇报请示了。”

“你还没有吃准,就向我汇报,让我怎么表态呢?”耿会民感到应声的思路很好,力度很大,一千多人的企业,他担心应声驾驭不住而摔跤,所以不想向张祥亮明自己的观点。

张祥从会民的话中已听出了弦外之音,他马上顺着会民的话做检讨:“是的是的,我们还不曾有主见就匆匆忙忙的来汇报,确实不妥。”

“唉,没事儿,你们再考虑考虑。”会民也不让张祥那么难堪。

会民这是支持还是不支持?最起码耿县长心中对这项改革不那么着急这是肯定的,不然他也不会让“再考虑考虑”。但是如果劳动人事局拿出了周密的改革方案向他汇报,又会是什么结果呢?张祥是丈二尺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觉得耿县长和陈书记的办事风格完全不一样,避开陈书记提拔他不说,他更喜欢陈书记的风格。

他又想着给陈书记打电话,陈书记肯定会有明确态度的。如果支持最好,倘若不支持,他只有千方百计劝说应声不要引爆这颗雷了。

可不巧的是陈书记已经起程到中央党校学习三个月。这对于应声来说是个损失,没有能争取到陈书记的支持,但对张祥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领导最忌讳的是下属多头汇报,挑有利的去执行。如果真得到陈书记的支持,昆仑山公司势必会作为劳动制度改革试点,而耿会民却是叫“再考虑考虑”,明摆着两个一把手意见相左,万幸的是没有与陈书记通上电话,张祥为此捏了一把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六能改革(2) 张祥为了支持应声实施“六能”改革,努力争取局内干部的理解和县委县政府领导的支持,虽然收效甚微,但是应声还是由衷的感谢他。

应声没有因未得到领导的支持而停步,而是从企业内部入手,提高职工对改革的认识。从总经理室到车间班组,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六能”改革大讨论。一石激起千层浪,苦干实干者支持改革,得过且过者等待改革,吃惯大锅饭者担心改革。“六能”改革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议论的主要话题。

讨论越来越深入,从改革的意义开始,已进入了讨论改革的措施,制订考核细则阶段。经过几上几下很多回合的修改,人们对改革的内容已了然于心,大大增强了紧迫感和危机感。改革尚未推行,职工面貌就发生了很大变化,工作热情高涨起来。

这是改革内容深入人心的结果,过了这个新鲜劲儿,如果没有改革动静,这股热情就会消失。气可鼓而不可泄,必须趁热打铁企业才有希望。

在即将吹响改革冲锋号之际,应声还想最后一次争取上级部门的支持,因为“六能”改革涉及到劳动人事制度的多项政策规定,哪怕是经办人员的一个卡壳儿,都会造成企业改革的夭折。

他约张祥小酌,一方面对他前面所做的工作表示感谢,另一方面想邀请他出席昆仑山公司改革动员大会。

“应声,这件事你太为难我了,我出席你们的改革会议,明摆着昆仑山公司就成了劳动制度改革试点单位了,我不知道耿县长会怎么想?”

“事实上离不开你们,比如工资总额问题,企业通过改革提高了效益,就得多发工资和奖金,与你们按照级别工资核定的数额肯定有差距,没有你们的审批,我们怎么从银行取钱呢?如果这样,怎么体现奖勤罚懒奖优罚劣?工资能高能低又怎么实现呢?”应声实话实说。

“这些我都知道,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嘛。”张祥说。

“能否让你们相关股长参加我们的会议呢?”

“我也在想这件事,就让工资股长和职工调配股长参加吧。他们虽然官不大但管事,以后一些具体问题就好商量了。”张祥很爽快的说。

“谢谢张哥成全。”应声发自内心感谢的说。

“这也不是你个人的事,‘六能’改革势在必行,无非是谁先来闯关,我期待着你为我们县探索出一条企业劳动制度改革的新路来。”张祥说得正起劲,而店老板来发烟倒茶。

“老板,帮我红烧一条鳜鱼,切二斤牛肉打包。”张祥话题突然一转。

“好唻,老门儿经。”店老板答应道。

“老板,账记在这张桌上。”应声脑子中一闪,和他第一次吃饭,也是打包的这两个菜。虽然付账是小事,但这也体现了应声的恣态,他很快就接着老板的话说。

“哦,哦……”店老板似应非应。

“我知道我们不开口子,你的什么五能六能是改不了的。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坐在机关,按照计划经济的手段,还管着已经在市场经济里竞争企业的工资总额和用工计划,显然是要改革的。你们先改推动我们上面再改。”张祥这番话让应声刮目相看,也更增添了“六能”改革成功的信心。

“张局长,包打好了。”店老板说。

张祥举起杯起立,“祝你改革成功!”

“噗”的一声碰杯,都一饮而尽,两人都期待着改革成功。

应声马上冲到巴台结账,服务员告诉他:“张局长已经预付了钱,并吩咐不得让别人结账。你不要为难我,不然老板要炒我鱿鱼的。”

“张局长你这是让我难堪。”应声不无愧意的说。

“第一次相识也是在这里,是你请我喝的酒,你现在回去搞改革,我请你喝酒壮壮胆还不行吗?”张祥风趣的说。

他和应声第一次喝酒打包带菜,是应声买的单,可他还记忆犹新,也许就是因为应声的豪爽厚道,他俩才像兄弟一样交往的。张祥是个孝子,他父亲喜欢牛肉下酒,母亲爱吃红烧鳜鱼,他经常买这两个菜孝敬二老。有时餐桌上有这两个剩菜他就打包,有人以为他爱占便宜,他笑笑说“揩点公家的油”。

昆仑山公司召开了“六能”改革动员大会,广志和劳动人事局的两位股长都出席了会议,从此公司里谈论的是改革,议论的是生产。

有人说,干部不带头,改革没奔头。因此,“干部能上能下”成了“六能”改革的头碗菜。动员会才开几天,一个技术事故在公司引起轩然大波,职工把焦点集中到了总经理室。

生产科给车间下达了生产风机盘管的任务,限时限刻完成,改革的动力使工人们增添了工作劲头儿,按照设计图纸,保质保量如期完成了任务。可是,用户却说产品不符合要求,认为是图纸设计出了错。

技术员按照用户要求,每个风机盘管都设计为单独走回路。而技术科牛科长看到图纸后,骂设计人员是猪脑子,何需这么复杂,走一个回路就够了。设计人员强调是用户的要求,而牛科长却说,用户懂个屁?最后只能按照牛科长的要求更改了设计图纸。

公司和用户产生了矛盾,要求公司重新生产并赔偿违约超时的损失。用户说,一开始就要求按照房间配置回路,这在合同中是写明的。现在的产品就一个回路,势必会出现开关打开了,所有房间都跟着吹风的问题。

公司确实理亏,只好返工重新设置风机盘管的回路。

这位牛科长是二二〇厂技术处享受副处级待遇的技术员,平日工作吊儿郎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对总工程师言骏安排的工作,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技术科长的活儿多数由言骏顶着。牛科长除了对老赵还比较尊重外,其他人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公司召开了“六能”改革动员大会,他说他来昆仑山公司当这个股级技术科长,已经是“干部能上能下”了,还能拿自己怎么样?

由于牛科长的固执和自负,指示手下把图纸改错了,给公司造成了经济损失,在用户中产生了不良的影响。他还认为自己没有错是用户矫情。在这“六能”改革的关键时刻,全公司一千多号人都看着应声怎么处理。如果这个问题不处理好,改革是很难向前推进的。

言骏极力主张免掉老牛的职务,提拔纪术担任技术科长,老赵也同意这一意见。应声考虑得比较多,一方面要推进改革,一方面要照顾到与二二〇厂的关系,尤其是让自己的姐夫在这个时候接替牛科长的职务有些不合时宜。

应声与远在两千里之外的刘智董事长通电话。刘董事长表明了二二〇厂为稳定安置在各地的科技干部情绪,希望地方在企业改革中对这一批人员保持原职务不变的想法,并对应声宽宏大量和顾全大局表示感谢。

应声礼贤下士,在老赵的陪同下来到专家公寓的牛科长家。

互相寒暄后,应声委婉的直奔主题:“关于风机盘管回路风波,虽然已过去几天时间,但在科室和职工中还有一定影响,目前又正值改革的关键时刻,”牛科长插话:“有什呢直说,不要拐弯抹角!”应声接着说:“好,爽快,您支持一下企业的改革,在公司中层干部会上做个自我批评,这事就算过去了。”

“笑话,我为什么要做自我批评,那图纸有啥错?你步总牛什么呢?不是我们厂的资金和人才,你能当上这个总经理吗?”牛科长很不客气的说。

“不要把话题扯远了,你没有考虑用户的意见这不是错吗?”老赵严肃的说。

“赵老,你批评我也就认了,你看步总还要我在中层干部会上做检讨,出我的洋相,这办不到!”

“牛科长,做错了就认个错,你不在会上做个自我批评,这事我也没法交待啊!”应声和颜悦色的说。

应声话音刚落,牛科长迅速站起来,拿起茶杯将茶水泼向了应声:“你怎么交待管我屁事,让我在会上做自我批评办不到!”

“不像话,咱们走!”老赵拉着应声的胳膊离开了牛科长的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应石挨打 老赵一回到公司,就提笔给国营二二〇厂的副书记洪远为和计财处长兼昆仑山公司董事长刘智写了一封信:“……公司生产任务饱满经济效益好,这对合作双方都有利。而改革大锅饭铁饭碗的体制势在必行。二二〇厂安置到地方的科技干部,照顾他们的情绪是应该的,但是也必须教育他们尊重和支持地方干部的工作。地方的改革和发展如火如荼,不能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睡大觉,更不能抱住计划经济的稻草不撒手。要让他们汇入改革的洪流,而不能变为地方改革的绊脚石。就说牛闯吧,年龄不大可脾气不小,自己做错了事还不认账,一千多名职工都看着如何对他处理呢,真丢二二〇厂的面子……”老赵写完信就直接传真发出了。

老洪看完信后把它递给刘智说:“只有企业好,大家才会好。这件事你得认真管一管。”

“明白,领导放心,我会妥善处理好的。”刘智胸有成竹的说。

不久,根据董事长刘智的建议,牛闯被免去了技术科长职务,由纪术接任。这个被职工称之为“邪头”的牛闯,还是二二〇厂安置到地方的科技人员,公司直接拿他开刀,在“六能”改革问题上,是动了真格不含糊的。

干部完不成任务或出现工作失误降级,并实行末位淘汰和首位晋级制;取消固定工,全员实行劳动合同制;原来的八级工资级别作为档案工资,全面推行计件计时和岗位工资加浮动制。干部能上能下,工人能进能出,工资能高能低,这优胜劣汰奖优罚劣的“六能”改革措施在昆仑山公司全面推行,大锅饭铁饭碗被全部打破,职工的潜能得到充分发挥,企业面貌焕然一新。县委陈书记指示县委办、县政府办组成调研小组,对公司的“六能”改革经验进行认真总结,以期全面推广。

全公司生产热火朝天,各车间满负荷运行。一车间主任应石又接到新的生产任务,他急匆匆的来到车间,马上与车间统计员进行了图纸交接,并嘱咐其认真登记、保管和借阅。紧接着应石在车间召开了职工会议,动员大家发扬改革创新和务实拼搏精神,抢时间争速度重质量保安全,务必如期完成公司下达的生产任务。

在应石的带领下,一车间提前交货验收。工人们虽然辛苦,但是一个个都笑嘻嘻的等着拿奖金呢。

质检人员手中拿着图纸,看着即将出厂的产品目瞪口呆,怎么一车间没有按照技术文件制造?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问题啊。验收人员一个个瞪大眼睛,反反复复将图纸的内容与产品进行对照,确认不符合用户的技术要求,没有严格按照图纸设计生产制造,这是一起非常严重的责任事故。

怎么会捅这么大的漏子?不能如期交付用户使用不说,经济损失太大了。应声、老赵和言骏迅速赶到车间,看着不合格的产品痛心不已。应石和工人们一个个像傻了一样,急得说不出话来。如此庞大的机组,没有图纸谁有本事生产?明明是按照图纸制造的,怎么会与图纸设计不一样呢?

牛闯知道一车间出了重大责任事故,幸灾乐祸,洋洋得意,老天有眼啊,总经理的哥哥出了问题,有好戏看了,也算为自己向应声报了一剑之仇。他想,也要给二二〇厂施点压,为安置到昆仑山公司的科技干部说说话。他给远在二二〇厂的刘智董事长打电话:步应声的哥哥应石,不按设计图纸生产,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应声对我们二二〇厂的干部搞能上能下,对自己的哥哥怎么处理?请董事长管一管。不然我们全部离开昆仑山公司回二二〇厂上班。

纪术对牛闯火上加油的做法十分反感,他说:“有想法可以找总经理谈,怎么一下子就汇报到董事长那里呢?”

“你和应声、应石是一家的,快成家族企业了,我就要管管你们这个家族。不要以为你当了科长就了不起,也来对我说三道四。”牛闯说得激动得拍起了桌子。

纪术隐忍着不与牛闯理论,但心中产生了很大的疙瘩,他对应石是了解的,绝对不会离开图纸自作主张,那么既然是按图纸生产的,怎么会出现产品与图纸不吻合的怪事呢?他突然大脑中一闪念,会不会把图纸拿错了呢?他开始清理图纸,并对新项目的图纸设计制作过程进行回忆和梳理。

面对哥哥应石的责任事故,应声不仅为公司的重大经济损失痛心,亦为应石的重大失误而困惑。应石的车间生产出厂了那么多产品,质量都是过硬的,此次怎么就犯了不按图纸生产的低级错误呢?他实在想不明白,找不到答案。但是,他不能有丝毫的犹豫,必须向全体员工做出交待。于是他立即主持召开领导班子会议,对一车间的责任事故作出了处理。

牛闯气鼓鼓的冲到总经理室找应声:

“步总,你哥哥应石犯了事,该不该免职?不能搞内外有别。”

应声笑笑说:“牛工,您提醒得对,不管什呢人,在企业纪律规章面前应该人人平等。”

人们把公告栏围得水泄不通,个个盯着刚刚贴出的公告:撤销布应石车间主任职务,等待后续处理。一车间职工取消当月奖金,只发基本工资。大家既为一车间不按图纸生产而惋惜,又为公司迅速作出处理决定而称道。尤其是应石是总经理的亲哥哥,应声割舍兄弟情义,秉公执纪,员工们服气。

一车间的职工看着不合格的产品,心情十分沉痛,对公司的处理决定又能说什么呢?苦水只能往肚子里咽。他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明明是按图纸生产的,怎么会走样呢?顿时他们似乎大彻大悟,难道问题出在统计员身上?是统计员提供了假图纸,才造成这样的恶果?他们也弄不明白统计员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窝蜂把统计员团团围住要他说清楚。统计员很委屈,他从应石手中接过图纸后,都是按规定保管领用的,就这么一套图纸,哪来的什么假图纸?职工们见统计员支支吾吾,个个火冒三丈,对他雨点般的拳打脚踢。

“救命!冤枉!救命!”统计员声嘶力竭的狂叫。

“住手!图纸是我交给他的,有什呢冲我来!”应石大吼。

“原来是你搞的鬼,害得大家都拿不到奖金。”辣子头上个月被应石扣了钱,怨气未消,这个月又拿不到奖金,怒火中烧。他一边鼓动工人,一边操起一根铁棍朝应石横扫过去。

车间里顿时安静下来,看着应石倒在血泊之中,有人嚎叫起来:“辣子头,你这个婊子儿,谁让你打主任的,赶快报警!”

“辣子头杀人啦!”

“报警报警,把辣子头抓起来!”

车间里乱成一团,工人们嚷了起来。应石用手臂艰难的撑在地上,慢慢的坐起来,发出微弱的声音:“不要报警,不要怪辣子头……”

救护车很快进入厂区,应石被送到海通市人民医院救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觅图索骥 经医生检查,应石小腿胫骨开放性粉碎性骨折伴血管断裂。应声抓住哥哥的手,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不知道哥哥能否保住这条腿。

“应声别难过,会好起来的,我有信心。”应石安慰道。

“二哥,让你受委屈了,我分析发生的这一切,是冲着改革来的,是冲着我来的。”

“应声,哥哥我文化水平低,不能为你分忧。如果我撤职受伤是为改革付出的代价的话,我愿意!”

“应石,按照你的愿望对辣子头砸伤你的事没有报案,但是你们车间不按现行图纸生产的事件,我们认为另有隐情,已经向公安局报了案,会水落石出的。”老赵说。

“应石,你安心治疗。我压根就不相信你们不按图纸生产,但究竟是按什么图纸生产的呢?我是副总兼总工程师,有责任把这件事搞清楚,请信任我。”言骏说。

言骏和纪术没日没夜的在公司查阅图纸,他俩坚信,一车间生产的不合格产品,是按照另外的错领的图纸生产出来的,而这错领的图纸去哪儿了呢?他们想在存档的图纸中,找到这套错领的备份图纸。

“找什么找,就是因为应石是应声的哥哥,就变着法儿为他平反?明摆着没有按图纸生产嘛。”牛闯在一旁很不服气的说。

“牛工,你这说的什呢话?一车间生产的不合格产品,是不符合现行图纸的要求,而经过试验,产品质量没有问题。你是搞技术的,这么复杂的东西,没有图纸凭主观臆断,能生产出运转正常的产品来嘛?肯定是图纸领错了。”言骏反驳道。

“你们折腾了几天,找到所谓的领错了的图纸吗?”牛闯讽刺的说。

“挖地三尺也要把它找出来!”言骏坚决的说。

“你们做梦吧,还找什么图纸,糊弄老百姓唻!”牛闯很不客气的说。

言骏知道牛闯被免了职,心情不好,也就懒得和他争辨。

自建立昆仑山公司以来的图纸都找遍了,并没有找到与不合格产品相一致的图纸。言骏和纪术困惑不已,这不得不让他们猜疑有人制作了假图纸偷梁换柱的掉了包。果真是这样,那就严重了,正应验了应声的分析。

昆仑山公司报了案,而派出所认为,这是公司内部职工不按图纸生产的责任事故,如无主观故意,不属犯罪,他们不想收理此案。公司反复强调另有“隐情”,派出所才免强接案。此后,民警对是否有“隐情”进行了认真的侦查,把在车间档案柜上提取的指纹与车间的人员进行了比对,发现指纹是应石、统计员和辣子头留下的。除保管图纸的统计员外,应石和辣子头按理说不应该接触档案柜。

这就是所谓的“隐情”?统计员说,车间生产任务紧张时,只要需要图纸谁都可以看,平时图纸拿来拿去,比较随意。有时他外出办事,钥匙就交给应石。所以,应石有指纹留在柜子上也属正常。

民警到医院找到应石,应石说:“有一些时间,统计员把钥匙放在我这里,我也经常从柜子里拿图纸。我有事时,也把钥匙交给其他人。有一次是交给辣子头的,他有没有到柜子里取图纸就不知道了。”应石的话,让派出所把矛头集中到辣子头身上。

辣子头虽然浑,村里人不把他当人看,但是他从来没有被传唤过,这次他还是第一次进派出所。

庄严悬挂着的警徽,令他寒毛立正。一踏进大门,就看到一间大房子,用很粗的钢筋隔着从地面至房顶的铁栅栏,墙面上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蓝色大字。三面墙壁下方安装着固定的飞来椅,椅子上挤满了人。坐不下的人,有的蹲着,有的坐在地上,还有的斜躺着。看到这里,他的腿发软了。

辣子头砸伤了应石既非常害怕又有些内疚。应声来白龙港后,把自己当人看,为了让他脱贫,自掏腰包为他家买小猪小鸡,优先安排他进厂当工人……应石虽然对他要求严格甚至苛刻,积怨较深,但他从血泊中痛苦的爬起来不让工人们报警。一想起这些情景,又让他感到无地自容。要不是应石,他也应该蹲在这个号子里吧。

“辣子头,快过来,看什么看!”

民警大喊,“你脸色这么不好,慌慌张张的,是不是怕了?”

“我……我打了应石,犯了法。”辣子头既语无伦次又很紧张的说。

“应石不让报案,救了你。今天找你是为图纸的事儿。”警察直截了当的说。

辣子头一听是图纸的事,非常恐惧,“我……我不知道有什呢图纸。”

“你们车间档案柜钥匙你拿过吗?”

辣子头被吓得半死,尿顺着裤管流进了布鞋,“拿,拿过。”

“你老老实实说说经过。”

“好……好的,应石有次外出,把档案柜钥匙放在我这里,生产需要时叫我拿图纸。”

“你开柜取过图纸吗?”

“他们要图纸用,我开过拿……拿过图纸。”辣子头非常紧张的说。

警察想,这就对了,柜子上有辣子头的指纹再正常不过了。而对他的反常警察没有往深处想,只以为他是为打伤应石而害怕。

辣子头从派出所出来像丢了魂似的,他不敢面对工友,不敢面对应石,更不敢面对应声。于是,他请了病假多日不去公司,人们根本不会去想,这个没有什么文化的辣子头与图纸有什么联系。

经侦查,没有发现什么“隐情”,也没有发现故意不按图纸生产的行为。派出所的结论让公司领导和一车间的职工很扫兴,唉,明明知道有“隐情”,就是没法查出来。

白龙港村的群众、公司职工的家属,甚至其他地方的人都知道昆仑山公司一车间发生了不按图纸生产的稀奇事故。

社会上流传着各种版本的鬼话。有的说,应石遇见了鬼,鬼使神差的让他指挥不按图纸生产。有的传得更神了,说应声在韩桥长大,他小时候经常去的乱坟场,农业学大寨时被平整为良田。阴府在这里盖起了贫困户公寓,这些乱坟场的穷鬼都将迁回原处居住。阴府为了改善他们的生活条件,准备在公寓内安装中央空调。这台未按现行图纸生产的空调机,实际是按阴府的要求制造的,生产完毕阴府就将图纸收回存档了。

白龙港村的保洁员自然也听到这些传闻,一天他在昆仑山公司专家公寓楼下垃圾箱里清理垃圾,发现垃圾里有未燃尽的图纸。难道社会上的那些传闻是真的?难道这些图纸是烧给阴间的?最近应声被折腾得焦头烂额,他就想帮帮应声,也许这些纸片能帮上点忙,于是他将图纸碎片一张一张的捡起来,小心翼翼的装入塑料袋里。

“天那,还真是另外有一套图纸!”应声见到图纸碎片激动得喊出了声。

经专家认定,这些图纸碎片就是一车间生产的不合格产品图纸的一部分。派出所从图纸碎片上提取的指纹显示,上面除了有应石、统计员和辣子头等众多人的指纹外,竟然还有技术科原科长牛闯的指纹。“隐情”出现了,公安局迅速锁定了牛闯和接触过档案柜钥匙的辣子头、统计员和应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图纸掉包 公安局迅速对辣子头、老牛、统计员和应石进行传唤。

辣子头既害怕又感到对不起应声和应石,在警察的威严面前如实交待了犯罪事实。

牛闯被免去技术科长职务,岗位变了工资自然低了不少。他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而是迁怒于应声。他想出出恶气可又没有机会,心中不服,总是寻思着伺机报复应声。他捉摸着,即便不能直接拿应声怎么样,在他哥哥应石身上搞点名堂还是有办法的。

一天纪术正在专心致志的审查中央空调机设计图纸,牛闯闲来无事凑上去说:

“小董科长,新官上任三把火。”

“牛工,别拿我开玩笑,这是赶鸭子上架,您多给我指点指点。”纪术谦虚的说。

“你是科长,哪敢指点!不过科长有什么问题尽管吩咐。”牛闯是个“邪头”,心中窝火直想发。但是,他一见图纸眼睛一亮,仿佛觉得有什么好事即将来临,和纪术谈话也显得比平时随和了许多。

纪术感到老牛的态度和气,而不像过去居高临下盛气凌人,也就客气的说:

“牛工,这些图纸您帮把把关,生产科等待图纸安排生产呢。”纪术说。

“好的,我现在无官一身轻,闲着也是闲着,我帮你看看。”牛闯说着很认真的阅读图纸,还非常中肯的提出了一些建议和看法。有的问题是纪术没有考虑到的,这让他很感激牛闯,两人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一点。

牛闯平常不到下班时间早早就走了,可这天很奇怪,他走得特别晚,似乎在等什么人。

“辣子头,为什呢这么晚才回家去?”牛闯问。

“牛工也没有走呀,这不是‘六能’改革了嘛,为了多挣点钱加了会班。”辣子头回答说。

“辣子头,走,喝酒去。”牛闯说。

“不想去,这个月钱紧张,被应石扣了工资。”辣子头犯起狐疑,牛闯是干部,平时根本看不起工人,怎么会请自己喝酒呢?分明是想揩老百姓的油,没门儿,他便推托说。

“我请客,走吧。”牛闯爽快的说。

怎么太阳从西天出了,辣子头有点不相信。但是,人家是国家干部,还能骗人?不去白不去,有人请喝酒为啥不去?

酒过三巡,辣子头的话开始多起来。“牛哥,人家都怕我躲着我,说明我还是有点能耐的,有事您吩咐。”

“我和你是同病相怜,我是带钱带技术到空调公司的,你是带土地进厂的土地工,凭什么对我们进行‘六能’改革。我被免掉了科长职务,你被扣了钱,没得天理!”

牛闯这么一挑唆,辣子头的脾气大了起来,全然忘记了应声对他的帮助,愤怒的说:

“牛工说得对,这个仇要报。你看我头上这个大伤疤,就是应石的父亲布金山给害的。老的小的仇一起报。”

原来,辣子头是白龙港村的农民,父亲因生麻风病被社员们送至医院隔离治疗,后来在麻风病医院病故;母亲因偷盗集体玉米,被看青的社员追赶落水身亡;姐姐出嫁后,他从小就和痴呆的哥哥生活,成了队里的“五保户”。对鳏寡孤独实行保吃、保穿、保医、保住、保教(保葬)是农村保护老人和儿童的一贯原则,辣子头家一直沾着社会主义的光。

小时候他头上患了大疮,队里的人为他好,把他连骗带哄弄到红医站让赤脚医生给他开刀去脓。他坚决不从,应石的父亲布金山等几个社员把他按在板凳上,让医生手术。术后他不肯换药,伤口感染扩大,后来慢慢的自然愈合形成了很大的不长毛的伤疤,当地称之为“辣子”,辣子头的外号就这么叫习惯了。他认为这个“辣子”是医生和金山害的,父母的死亡是集体造成的,所以产生了仇恨社会的心理,平时社员们都不搭理他,没有人把他当正经孩子看。

应声调白龙港工作后,带领群众致富,想了好多办法,帮他脱贫,但起色不大。应声想,大家都富起来了,不能让辣子头家掉队而一直穷下去,从建土窑开始就让他做工挣钱。昆仑山公司征地评比进厂名额,应声又把他家作为特困户,优先安排辣子头进了公司。但是,辣子头并不领情,认为这些都是应该的。

牛闯了解到这些情况后,开心极了,觉得辣子头是他报复应声的一杆枪。他吊他的胃口说:“我可以帮你报仇。”

“怎么帮?只要你能帮我报了仇,治了应石这个混蛋,以后牛哥有什呢事,我为你两肋插刀。”辣子头说。

“不过,我帮你报了仇,而你却嘴无遮拦说出了,我不是很倒霉吗?”牛闯似有顾虑的说。“

“你帮了我,我说出去害你,那我还是人养的吗?”辣子头说着,举起杯对天发誓,“牛哥,老天做证明,我如果说出去就烂嘴,不得好死。”

“不必赌咒发誓的,我信你。其实你要掰倒应石很简单,只要换一换图纸就行。”牛闯说。

“换图纸?”辣子头有些疑惑,觉得这也太容易了吧。

“对,图纸掉包。近几天就会有新的生产任务下达到你们车间,我为你弄一套假图纸,你把车间使用的那一套真图纸换出来;等生产快结束的时候,再把真、假图纸对调,只要没有人发现就大功告成。”牛闯说。

“这简单,我们车间的图纸谁都可以看。不过,换一张两张可以,换全套难!存放图纸的档案柜统计员是锁着的。”辣子头说。

“你配把钥匙不就得了,这么简单的事。”牛闯出谋划策。

“噢,对对,统计员的钥匙串经常在车间乱扔,偷配一把还真不是难事。牛哥,我不曾弄得懂,图纸掉包怎么就能报复应石呢?”辣子头问。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包你满意。”牛闯得意的回答说。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辣子头偷偷的配了把车间档案柜的钥匙,深夜翻墙头进入车间,把锁在柜子里的全套生产图纸偷出,又悄悄的把老牛给的一套假图纸放进柜子。他瞅着生产任务结束,在产品验收前,取出了假图纸,把真图纸原封不动的神不知鬼不觉的放回了档案柜。

辣子头得意的把假图纸还给牛闯,并翘起大拇指说:“牛哥,实在是高,应石指挥按假图纸生产了空调机,这下可好,吃不了兜着走吧。”

“为你报了仇,我可承担着风险啊,千万不能露出半个字!”牛闯有些害怕的吩咐道。

“懂门儿经的,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辣子头信誓旦旦。

牛闯担心事情败露,一回家就取了一些旧报纸把假图纸包上,慌慌张张的走到楼下,把假图纸包包扔到垃圾箱里,并点火把它焚烧了。心想,没有了假图纸就是没有了证据,又能拿自己怎么样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媒体助推 县委办、县政府办组成的企业改革调研小组在昆仑山公司调研后,撰写出了调查报告。县委陈书记阅后十分兴奋,立即批示:请各常委和副县长研读,并提出各自的看法在党政联席会上交流发言。

会民看了调研报告后何止是兴奋,简直激动得拍案叫绝。当时,张祥向他请示时,他让他“再研究研究”,这是担心应声驾驭不了“六能”改革的局面,没想到这小子胆大心细,竟然在这个人员构成复杂的联营企业改革成功,彻底打破了大锅饭铁饭碗,有力促进了企业的健康发展,了不起啊!然而,图纸调包嫁祸于人和应石被砸成重伤,这些改革的代价,也让会民为应声当时的处境捏了一把汗。

张祥看了调查报告后,担心会民对他有看法。不过事情已经发生,瞒也瞒不住,只能任凭耿县长发落。其实张祥有所不知,会民对改革是支持的,对昆仑山公司的“六能”改革进程一直很关注,对张祥支持公司改革的一些做法是认可的。

会民盘算着全县的企业,乡镇企业推广无锡县堰桥乡的改革经验,实行“一包三改”后,机制相对灵活,但也出现回潮问题,特别是一些上规模的企业,经营承包和干部聘用、合同用工、工资浮动流于“一包三改”的形式,又出现了新的大锅饭铁饭碗,有的甚至在模仿全民大集体企业的一些管理制度。昆仑山公司的成功改革,是向县属全民大集体企业大锅饭铁饭碗的宣战,同时也将有力推动乡镇企业深化完善“一包三改”。

当然,人们对改革有一个逐步认识的过程,自己虽然当了县长也是如此。对于推广身边的改革典型,用领导批示和大会号召当然能起到打强心针的作用,但是并不可能真正解决干部职工思想深处的认识问题。

作为一县之长,又何偿不想以此推动全县来一次思想大解放,促进大改革。但是这是一个重大决策,作为党员作为县委副书记必须服从县委的安排。陈书记已要求党政成员研读调查报告,肯定会有大动作,还是服从县委安排为妥。但身为县长不能坐等着县委作出重要部署后再工作,他想在县委召开党政联席会议之前,抓紧做好两项基础工作,为县委的正确决策做好铺垫。

他觉得可舆论先行,人们对报纸上登的和广播里说的道理比较信服,这也许能起到推广昆仑山公司改革经验的良好效果,带动更多企业打破大锅饭铁饭碗。同时他还认为好东西不能一个县独享,也得和全市分享才是。于是会民立即给他的同学市报农村部主任打电话,请他们帮助报道昆仑山公司“六能”改革的尝试。

同时,政府工作就是要认真贯彻落实县委的重要决策部署。县属企业改革刻不容缓,为了更好的实施县委即将作出的改革决策,他就想做一些必要的准备工作。于是他召集由计委、经委、劳动人事等部门领导参加的改革座谈会,研究全民大集体企业的改革问题。

张祥很早就来到会议室,会民让秘书通知他到自己办公室。张祥心里七上八下的来到会民面前,当时会民叫“再研究研究”,可现在昆仑山公司已经改革,调查报告已经在会民案头,是不是要对自己兴师问罪?

“耿县长,昆仑山公司改革我们……”

“你们给予了很大的支持,是吗?”会民没等张祥说完就帮着说。

“不……没……”张祥语无伦次,不知怎么回答为好。

“我都知道,你们工资股、工人调配股的股长出席了他们的改革会议,如果不是你们在工资总额和用工问题上网开一面,应声自己就是孙悟空也无法推行六能改革。”

“唔……”张祥涨红了脸。

“你们做得好,不是你们的支持就没有昆仑山公司‘六能’改革的成功,值得表扬,为全县做了贡献。”会民赞扬道。

“耿县长过奖了,受之有愧。”张祥没有落实会民的“再研究研究”的要求,发自内心对他有些愧意。

“关于昆仑山公司‘六能’改革的调查报告,我一口气读了五遍,改革很成功,经验值得推广。最近陈书记将要召开县领导班子党政联席会研究企业改革问题。今天座谈会我是为县委的会议做准备的,你要充分发表意见,多讲讲你们局如何支持县属企业改革。”

“好的,谢谢耿县长对我们工作的重视。”张祥已感觉到会民对他没有成见,但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当时他为什么不让搞“六能”改革试点,而是让“再研究研究”,因此他只能客套的回答说。

会民给市报农村部主任打电话才三天,海通日报头版头条就刊登了《全民大集体企业的改革先锋——昆仑山公司打破大锅饭铁饭碗纪实》的长篇通讯。“六能”改革经验,不仅在海潮县而且在整个海通市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参观取经者络绎不绝,到公司邀请应声去作改革报告的纷至沓来。为了不影响企业正常工作,应声要求公司办公室整理出详细的改革资料,把具体做法、工作难点和需要完善的事宜和盘托出,由自途和柏青轮流接待介绍情况。

县委陈书记看到报道后,却高兴不起来,通篇没有提到县委县政府对改革的指导,亦没有提及海潮县推广“六能”改革经验的措施。

其实,陈书记对昆仑山公司的改革反应是很灵敏的,第一时间安排两办组成调研小组赴公司总结经验,并及时把调查报告批示给县党政领导研读,拟召开党政联席会议进行讨论,充分显示了陈书记对改革的重视和对本县发生的重要事件的正确把握。虽然如此,但是他还是没有赶上新闻单位的速度。

他本想做一篇改革的大文章,在全市乃至全省炒作一下海潮县的。拟在全县轰轰烈烈推广“六能”改革经验,上上下下掀起“六能”改革热潮后,邀请各家新闻单位来县里采访,对海潮县改革进行爆炸式报道。可是给市报这么一捅,他的思路全被打乱了,让他内心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懊恼。对于脑海中装着改革,心胸中藏着目标的县委陈书记,变得性子急躁起来,脾气也大了不少。

他责问宣传部长,海通日报的报道是怎么回事?宣传部长支支吾吾一问三不知。怎么搞的?连舆论都管不住,还能干什么?宣传部长被他训斥得一愣一愣的不敢吭声。

事已至此,训人又有何用?他想赶时间争速度,当上级领导机关对“六能”改革还没有或者刚刚反映过来之际,用最短的时间,尽可能实现他原来的设想。于是他作了如下指示:

县委办公室迅速起草推动“六能”改革的政策措施和会议报告,内容要新,力度要大,措施要硬,为在全县召开“六能”改革动员大会做好充分的准备。

组织部要大胆启用改革人才,尽快拿出方案,提拔重用改革者。

宣传部要组建改革宣讲团,到各系统各乡镇进行宣讲,使昆仑山公司的“六能”改革经验深入人心。要联系落实各家新闻单位,特别是驻海通市和海潮县的媒体,在县委动员大会之后,对海潮县的改革举措进行集中报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丽艳受挫 县委推进企业“六能”改革的举措中,就有一条是大胆提拔重用改革人才。应声作为改革者被县委器重,他被提拔为慎修乡书记。自途顺理成章的接任白龙港村党支部书记、昆仑山公司总经理,柏青担任村委会主任职务。

应声调慎修乡工作,艳丽是既高兴又纳闷。她怀揣着请调报告正想找领导呈交之际,得知应声调来当书记的消息,想着怎么这么巧,早不来晚不来,而在她想离开慎修乡的节骨眼上调过来呢?她烦恼起来,应声会不会以为她不支持他的工作呢?

她让厚强约应声小聚一下,要和他推心置腹谈谈想法,免得误会。而应声并不知道丽艳想调走,他把此次聚会看成是向艳丽了解乡情的一次好机会。

“老同学聚会,甚是高兴,你们两口子可别灌我的酒哟。”应声兴奋的说。

“应声,要和你商量件事,丽艳想调动工作。”厚强在应声面前,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

“怎么,不欢迎我啊?”应声有些惊讶的问。

“你别介意啊应声,就是怕你误会。”丽艳打招呼的说。

她从省城回到老家慎修乡当农技员不久,就与厚强结婚并育有一子,生活幸福美满,工作顺风顺水。世代农耕的传承,特别是与厚强爱情的强大动力,让她毅然离开了繁华的省城,来到这偏僻的乡村,她觉得她选择了一条正确的人生道路,一个活泼乐观积极上进的丽艳又回来了。

慎修乡以农业为主,除了巩固村依靠韩桥市场的发展,群众富裕起来外,其它地方的老百姓还比较穷。工业很薄弱,除了有不少土窑冒烟外,就没有像样的厂子。

而丽艳却大有用武之地,她完全放下了在省城工作的身段,骑着自行车转遍全乡的边边角角,到田边地头指导粮食棉花种植。

哪块地需要施肥,哪块田必须灌溉,她都一清二楚。各个村组在生产技术上有什么问题都找她,急的时候就通过乡广播站呼叫,她成了慎修乡家喻户晓的庄稼医生。

厚强看着她骑自行车风里来雨里去太累,就给她买了一辆摩托车,这样去村组到田头就十分便捷了。丽艳对深爱自己的厚强十分感激,总为过去对他的薄情而愧疚自责,她的心灵已被厚强的强大磁场深深吸引,两人的情感越发深厚。

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田分到户,群众的生产热情空前高涨。

然而,有不少老百姓毕竟缺乏农业技术。村组干部工作的重点由原来以农业生产为主,而转向到收缴三粮五钱和抓计划生育、殡葬改革上。没有了村组干部过去的催耕催种和种植指导,农户的农作物收成出现分化,千家万户十分需要懂技术的干部精心指导。

何时种何时栽,

何时治虫防病害,

何时垩何时浇,

何时收获把粮挑?

丽艳不嫌烦,不怕累,老百姓都依靠她具体指导帮助,她成了老百姓的贴心人。

恰逢乡政府换届,巩固村党支部书记也就是当年在韩桥割错资本主义尾巴的“蓝衬衫”姚关,是县委提名的副乡长候选人。巩固村依靠韩桥市场,群众富裕起来,村级经济也有了长足的发展。加之姚关为人灵活会办事,深受乡主要领导的信赖,被县委提名为副乡长候选人就很正常了。

让领导们没有想到的是,在乡人代会上酝酿候选人时,各个代表小组都提名丽艳为副乡长候选人。理由非常充分,丽艳年轻有文化有技术,能力强肯吃苦,心中装着老百姓,深受群众爱戴。如果她能当选,就是慎修乡的第一位大学生乡长。

乡书记听到了这一消息后非常紧张,担心组织提名的候选人落选,向县委无法交待。他立即召开代表小组组长紧急会议,而代表小组长都由村支部书记担任,他们对乡书记召开紧急会议的目的心领神会,一个个向乡书记保证,坚决服从组织决定,认真贯彻组织意图。

代表小组中的群众代表,对为老百姓种植操心的丽艳十分推崇,硬是十人联合提名丽艳为候选人,按照会议通过的选举办法是合规的,应该把丽艳列入候选人实行差额选举。

就在此时,会议主席团收到一封群众来信,反映丽艳有生活作风问题,把她在农专上学时和王八柱的破事翻出来不说,还说某月某日与某某在玉米田,何时何日与谁谁在小麦地里不轨,还说她打着为老百姓服务的旗号在群众家大吃大喝,利用自己掌握的农业技术向群众索要好处等等。

县委组织部在现场指导换届选举工作的干部,立即向部领导作了汇报,请求明确指示。

组织部工作很细致,立即给农专组织部打电话,确认当年丽艳和有妇之夫王八柱恋爱风波的事实,对信中反映的其它生活作风问题自然就将信将疑了。为此,县委组织部的意见很明确,丽艳不能带病提拔,既然有反映就不能列为候选人。具体处理方法有两条。一是乡书记和组织委员找本人谈话,让丽艳主动放弃候选人资格,如不听劝谈,即可适当摊牌施加压力。二是通过适当的方式告知各代表小组,不能把丽艳作为候选人的原因,避免代表们误解。

丽艳并不是乡人代会代表,开会时并不在会议现场,压根就不知道会议上发生了什么事,她还在村里为群众的庄稼诊脉唻。

“请乡政府施丽艳农技员立即回乡政府,有要事。”高音喇叭里响起了乡广播站播音员的宏亮声音。

丽艳听到广播后立即跨上摩托很快来到乡机关,乡政府文书在大门口等她,一些与会人员也瞅着她,有的在窃窃私语:“肯定是找她谈话的。”

丽艳听到人们的议论心中忐忑不安,她跟着政府文书来到书记办公室。组织委员老宋早已准备好了茶杯,给丽艳递了杯茶。

“丽艳请坐。我和宋组委根据县委组织部的指示找你谈话。”乡书记说着喝了口水,手中翻动起群众来信看了看,又把它压在茶杯底下。“你有文化有能力,工作热情高,群众赞扬你。在乡人代会上有代表提名你为副乡长候选人,县委组织部经慎重考虑,你年轻,今后提拔的机会还很多,建议你主动申请放弃参选机会。”

“我说什么事唻,这没有问题,我听组织的安排主动放弃参选。”丽艳爽快的说。

“丽艳政治觉悟高,和组织保持一致,好好好!”乡书记赞扬道。

谈完话丽艳又“啪啪啪”的骑着摩托下村去了。代表们看着丽艳谈完话就走了,都以为谈话不顺利。

“请代表们进会场,请代表们进会场。”宋组委手中拿着粉红色的选票张罗着。

经过无计名投票选举,姚关顺利当选慎修乡政府副乡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姚关心思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姚关担任慎修公社巩固大队治保主任。江海河对岸的江浪县韩桥大队的群众经常到他们地界摆地摊儿,他鼓着满肚子气来找韩桥大队领导交涉。刚过韩桥,就剔翻了应声的鸡蛋,群众硬是让他赔了五角钱。后来,他为了报复韩桥大队群众,而没收了自家大队社员摆地摊的物品,被公社点名批评,“方法粗暴,恶化了干群关系”。

姚关在极度矛盾之中,对社员的生活状况进行社会调查,写就了一份调查报告呈报给大队主要领导,却被当成废纸,让他敢怒而不敢言。但是,他同时邮寄了一份给公社书记,受到领导的高度重视。不久,在巩固大队党支部改选时他当上了书记。

姚关对群众设点摆摊,加工猫匾和床上用品,是睁只眼闭只眼。眼看着人家有钱花,他也红了眼,就亦步亦趋的学着韩桥大队的做法,盖起了棚披市场,巩固大队成了慎修公社最先脱贫致富的大队。

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农民从农田中腾出了很多时间,家庭手工业蓬勃发展,老百姓手中有了钱,过去的大队革委会现在的村委会也有钱了。

一天,乡党委组织委员老宋人们习惯喊他宋组委,要到韩桥市场来拾便宜货,姚关接完电话就放下了手头的一切事务,等候宋组委光临。

姚关陪着宋组委逛遍了江海河河东和河西的所有摊位,最后还是回到巩固村的地界。宋组委看中了一块猫匾,姚关对摆摊的群众说:

“领导看中了你的猫匾,你记个账回头和你结。”

“不就一块猫匾,领导看中了是给我面子,怎么能让书记出钱?”群众慷慨的说。

姚关从这位群众手中接过猫匾,又从另外的摊位上买了一套床上用品,和猫匾一起捆包起来。宋组委很开心,觉得姚关会办事。

“老姚,你们村经济发展得不错,是全乡最好的,我回去后建议乡里在你们这里开现场会。”宋组委夸奖的说。

“领导过奖了,我想打听一下,现在不吸收半脱产干部了,还有没有渠道能转干的?”姚关边问边领着宋组委到村部喝酒。

“有啊,可选任也可以聘任。比如作为副乡长候选人,当选了副乡长后,这就是选任制干部啦,与同级别的国家干部一样的待遇。”宋组委介绍说。

“哦哦,宋组委要多关照我呀。”姚关心中亮堂起来,还真有提拔重用的机会。

“现在县里对党的建设工作非常重视,经常召开经验交流会,你能搞出点名堂总结出经验,领导重视了就会在全县推广。这样,认识的领导多了,见识也广了。”宋组委提示说。

姚关送走了醉醺醺的宋组委,心中盘算起来。当年,要不是把自己所写的调查报告寄给公社书记,领导也就不可能发现自己的能力。是啊,一个人如果等着伯乐来发现自己,这样的概率毕竟太小太小了,况且伯乐也不多见呀。他悟出一个道理,自我能力展示加思想沟通,才是找到自己最佳坐标的捷径。

现在巩固村的经济发展在全乡是佼佼者,乡内的其它村是没法比的,他虽然年龄不大而在所有的村书记中地位最高。但是,在全县比还是排不上号儿。如果把党的建设与经济建设结合起来考虑,还是有闪光点的。他很快想到了村里的个体工商户,当然这是靠着韩桥村的带动发展起来的,姚关对此是一清二楚的。但是如果没有村党支部的开明和引导,哪有这样的喜人局面。

听说韩桥村党支部书记何水波刚刚从江浪县县城介绍经验回来,姚关就主动去找水波学习取经,水波毫无保留的介绍情况,并送给他一份会议交流材料。他如获至宝,仔细阅读后便恍然大悟,对呀,党员联系个体工商户是一个很好的做法,巩固村和韩桥村仅一河之隔,发展的模式和经验是一样的。这份材料既是对韩桥村做法的概括,也是对巩固村经验的总结。于是他就改头换面写就了巩固村党支部的经验材料。

县委陈书记收到以巩固村党支部书记姚关署名的《完善党员联系户制度,促进个体工商户健康发展》的体会文章后,马上批示给县委有关部门,要求他们要重视巩固村党员联系工商户的做法。

当时县里正在筹备全县党建工作会议,他们看到了姚关写的文章很惊讶,村支部书记竟然能写出这么好的文章?殊不知,这是根据江浪县党建经验交流会议材料修改而来,文字材料出自高手,还打磨了好多遍唻。

会议筹备组负责文字工作的干部觉得没有必要下到村里去搞材料了,文章写得不错,至于内容的真实性已有陈书记批示无须担心,只要请村支部书记到县里来核实一下具体数据就行。

姚关十分高兴的来到会议筹备组,也就个把小时的时间稿子就改完了。

他轻声的对修改文稿的工作人员说:“同志,烦您到楼下一趟,有点自家种的蔬菜给您。”这位同志把蔬菜存放到传达室后,一想太多了,给王股长一点吧,他最喜欢吃农村自种的蔬菜了。于是随即在传达室打电话:“老王,有点蔬菜放在传达室,下班时取一下。”

老王觉得这蔬菜挺好,想买一些,经过七拐八拐,姚关与老王直接接上了关系。他又准备了一些蔬菜送到传达室并告知了老王,老王说把蔬菜钱放在传达室,到时候取一下。两人觉得挺投缘,从此,姚关成了老王的朋友。

姚关早就知道乡政府换届的消息,自己作为副乡长候选人已是意料之中的事。按照换届选举的有关规定,如有十位代表联合提名,经政审合格,就会进行差额选举。

恰逢乡里在巩固村召开推进村级经济发展现场会,全乡的精英都来了。巩固村把会议费全包了,会议用餐也很有特色,乡领导和与会人员都很感激姚关。

有位参会者悄悄的告诉姚关,可能有代表会提名丽艳为候选人,对于姚关来说,这可是一条非常重要而及时的消息。

如果联合提名成功,就得差额选举。这可不是自己左右的事,而是法律赋予代表的权利。但是,自己可以努力工作,尽量让代表满意。为了找出自身不足,做出工作成绩,他起早贪黑走家串户,征求大家对自己工作的意见,并希望对他今后的工作提出建议。经过走访求教,他觉得大家对他的工作是满意的,他的心似乎踏实了许多。

据了解丽艳工作很出色,无懈可击。姚关除了年龄比她大外,其他没有什么优势,如果差额选举丽艳胜算最大。姚关心想,如果丽艳确实出色,自己只能甘拜下风让贤了。

但是,丽艳为什么要从省城调到乡里呢?这里边一定有不可告人的东西。为了对组织负责,姚关决定一定要把事实搞清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请调有因 要找到击败丽艳的那颗炮弹,只有找到农专的知情人才行。姚关有个远房亲戚,当时当大队书记,听说嫁给了农专老师,虽然平时与她并无来往,但是他一定要找到她。让他没想到的是,她的丈夫王八柱竟然是自己的老相识。

当年姚关和王八柱都是各自大队的一般干部,带着各个生产队的十几条水泥船到化肥厂装氨水回来垩田。

氨水管流量很小,装满一船氨水需要很长时间。已是后半夜了,好不容易轮到巩固大队。姚关指挥本大队船只依次排队,要求前面船上的人装满氨水后,必须叫醒后面船上的人。

装着装着,执掌氨水管的社员睡着了。王八柱接过氨水管,悄悄的把自己大队的船只加塞儿到前面装氨水。当姚关醒来时,八柱的船队已满载正准备返回。

姚关急了,揪住八柱的头发,将他的头闷在船舱氨水里啪啪啪的向上冒水泡,八柱死命挣扎,两人都掉进了船舱氨水里。八柱举起双手,“请大哥饶命。”

“不好意思,当年年轻气盛,让你呛了氨水。”姚关打招呼的说。

“是我不对,加塞儿抢了你们的先。”八柱自责的说。

当姚关问及丽艳的事后,八柱夫妇抢着说,破口大骂丽艳。

姚关收获颇丰,简直有点得意忘形,就凭与王八柱的关系这一条,丽艳岂能不败?

他就写了封群众来信,让他女娘誊写,“女人的名声很重要,你不能这样恶毒。”他女娘劝他说。

“恶毒什呢,你还想不想让你男人当乡长?”

“想当然想。”

“想就不要啰嗦,快点誊写!”

他把女娘写得歪歪扭扭的信装进信封,又让女娘端端正正的在信封上写上“乡人大主席团收”的字样,然后把信揣进了提包。他想好了,在人代会上只要提名丽艳为候选人,他就立即把这封信发出去。

乡人代会上已有十位代表联合提名丽艳为副乡长候选人,若无意外,原来等额选举副乡长将会改为差额选举。姚关急了眼,尽快把这封群众来信送到领导手中成为当务之急,他反剪着手,在乡机关大门外踱来踱去。

“兄弟抽支烟。”姚关边拔烟边对邮递员说。

“谢谢,我好像和你不太熟啊。”邮递员说。

“一回生二回熟嘛,乡里在开人代会,我进去不方便,麻烦您把这封信一起交到文书那里。”姚关说着掏出信和五块钱。

“信我负责送到,钱就免了。”邮递员说。

“钱您必须收,这封信无论如何要送到,拜托。”姚关央求道。

“嗯,谢谢。”邮递员应诺道。

乡政府文书工作非常细致,对送来的信件都要一件件审核登记,对地址不详的就当即退回。当他看到没有邮戳没有地址和姓名,信封上只写着“乡人大主席团收”字样的信后,他二话没说就退回给邮递员。

邮递员心想,收了人家五块钱,信不能送达怎么办?“这封信不能退,你把它交给乡人大主席团就行。”

“乡人大主席团?是哪个乡的?”文书反问道。

“你们不是在开人代会吗?就是你们乡。”邮递员肯定的说。

“信封上没有写明什么乡,我绝不能签收!”文书坚决的说。

“这就是你们乡的信,你必须收!”邮递员说着,在信封上加上了“慎修乡”三个字。

“你凭什么这么做?”文书桌子一拍,大声吼道。

“你还和我耍什呢威风,是谁的信送给谁我说了算!”邮递员急了揪住文书的衣襟,文书毫不示弱亦抓住对方的衣领。

姚关躲在一旁偷听,两人争执不下已动起手来,让他心急如焚,自责自己太粗心大意而没有写清楚。

正巧乡书记、宋组委和县委组织部的干部三人凑在一起说话,可能在议论副乡长候选人的事。只见书记两手一摆,这个手势大概是说没有办法。情急之下姚关冲上去说:“书记,不好了,文书和邮递员打起来了,是为给乡人大主席团信的事。”

宋组委冲到文书办公室,呵斥道:“在政府里大打出手,像什呢话?!”文书和邮递员松开手后,各说各的理。“不要再争了,这封信我收了。”因为乡书记是兼人大主席团主席职务的,他打开信浏览了一下,立即把信交给了县委组织部的干部。

乡书记找丽艳谈话后,她仍然来到田头指导农民种地。姚关则如愿以偿的当选为副乡长。

有代表愤愤不平的找到丽艳,告诉她,各代表小组长传达上级的意见,说有人反映丽艳有生活作风问题,不能作为候选人。

丽艳急了,立马找到乡书记,书记哼啊哈的说不清楚,丽艳步步逼进。“丽艳,你闹什么?农专的事你不懂?”书记一下子把丽艳逼懵了。

她哭着回到家,厚强从饭店买回一桌熟菜,丽艳很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有人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说你在农专的那破事儿,我把对方狠狠的骂了一通。我担心你,放下电话我就往机场赶。”

丽艳扑向厚强的怀里,呜呜呜的哭了起来,“我不干了,我要离开慎修乡。”

“别人说什么不重要,只要我们两口子好就行。”厚强安慰道。

丽艳在厚强的开导和鼓励下,又回到了田间地头,和老百姓在一起,忙得不亦乐乎?

姚关当选副乡长后分管农业工作,他走马上任就召开了农口干部会议,对工作进行了重新分工。明确要求丽艳不得东奔西跑,不能农民喊了就走,而是要随时听从领导的安排。从此,丽艳只能按照作息时间坐办公室,听从姚关发号司令。倘若群众需要农业技术指导,她只好利用业余时间了。

丽艳从决定离开省城调回乡里当农技员的那一刻起,就决意把她所学知识用在农作物种植上。可是姚关认为,家庭联产承包后,农民种什么收成好坏是农民自己的事,没有必要花精力进行农技推广和指导。姚关安排的工作让丽艳哭笑不得,例如,乡砖瓦厂从哪里挖窑泥,“水包旱”、“旱包水”种植的农户间的矛盾调解,外出打工人员抛荒地的处理等等。

丽艳觉得在乡里无用武之地,还不如调到县农业局或者农科所工作,厚强十分支持丽艳的想法,她这才决定给乡领导呈交请调报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水旱纠纷 应声听了丽艳的介绍,觉得慎修乡不只是经济落后,而且政治生态也很不健康,这让他感觉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受责任心驱使,他想尽快熟悉乡情,争取早些进入角色谋划发展。

“我还没有到慎修乡报到,也不方便以乡书记的名义搞调研。丽艳对乡里的情况熟悉,带我到处转转,厚强就为我当一回司机,怎么样?”应声说。

“好的,好的。”厚强和丽艳异口同声的说。

丽艳边走边介绍,对应声和厚强的提问对答如流,可见她对全乡的情况已然了如指掌,看得出来这几年她在农村没有虚度。

应声指着一大片稻田问:“这一片地在农业学大寨时应该平整过吧,怎么会高低不平,落差有两尺多?而且高一块低一块没有什么规则。”

丽艳回答道:“那是土窑为了制砖,向农户买土给挖的。土地承包后,有的农户怕影响土质,不让土窑挖土;有的图点蝇头小利,就把承包地里二层土卖给了土窑。所以,就形成了高一块低一块的状况。如果种植的农作物一样还好说,如若不一致麻烦就来了。走,去看看‘水包旱’的那块地,它就带来了不少麻烦。”

丽艳边走边说:“这里大片土地的农户多数种植水稻,但是这块低洼地的主人杨疯子家偏要种植蔬菜,说挣钱多。”

杨疯子的真名叫杨凤志,此人遇事容易冲动,轻则大呼小叫,重则两目怒圆,脖子爆出青筋,像疯子似的大打出手。慎修乡这个地方“凤志”和“疯子”同音,所以人们都叫他杨疯子。村组的人都领教过疯子的野蛮,尽量不去招惹他。他去镇上卖菜,也总是挑最好的市口设点摆摊,其他摊主都不愿意和他挨在一起,担心惹出什么祸端。

“水不能旱种,旱不能水植”,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水稻田包围着蔬菜地,村组干部担心“水包旱”会带来群众纠纷,多次劝说杨疯子不要种植蔬菜。他哪里肯听?谁劝说他就和谁急,还说少挣了钱村里会补贴吗?

话说回来,在承包地里种什么不种什么,当然由群众自己说了算,这也是承包合同中规定的。再说种蔬菜确实收入要比种水稻高出很多,杨疯子硬是要种蔬菜,村组干部也就没有理由阻拦了。

本来水田包住旱地,势必旱地湿度太大,这蔬菜就很难长好。而杨疯子家的地被挖了窑泥,比人家水稻田低很多,水往低处渗漏的问题肯定会很严重。结果,菜根全烂了,一熟就这么荒掉了,什么钱也没有挣到。

杨疯子夫妻俩急疯了,就找种水稻的农户算账,要求赔偿,人家自然不会答应。杨疯子明知是水包旱而硬要种蔬菜,烂了菜根凭什么让种水稻的人家赔?

两口子发疯似的大打出手,见人就打。种水稻的人多势众,大家围上来,把杨疯子夫妻俩摁在地上。俗话说骂无好言打无好拳,就这样你一拳头他一脚跟,两口子受了重伤住进了乡卫生医院。

杨疯子并未吸取教训,出院后又到种水稻的农户家动手动脚的大闹起来。村干部出面调解矛盾,可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都不肯让步。越调解矛盾越深,群众情绪越发激动。村里怕闹出人命,只好紧急向乡里汇报。

乡书记指示政府处理,乡长就要求副乡长姚关全权负责。姚关自己不到现场不说,也不指派司法民调部门的干部出面,只是安排农技员丽艳来处理,也许是想难为丽艳吧?

丽艳一到现场,群众就不吵了。只有杨疯子手舞足道的喋喋不休。经丽艳百般劝说,种植水稻的农户总算给丽艳面子,分摊了杨疯子夫妇的全部医药费。第二天杨疯子当着村组干部的面,拿到了医药费赔款,这事就算平息了。

然而过了几天,杨疯子又得寸进尺的对村组干部说,他们赔医药费就是承认了错误,既然错了,就得赔偿一茬蔬菜的钱。村组干部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杨疯子却说:

“你们不同意他们赔钱,是吧?田是村里承包给我的,那就村里赔。”杨疯子觉得,再找种植水稻的农户赔钱是出尔反尔,弄得不好还要被他们毒打一顿。村干部可不一样,不敢打群众,死缠烂打也要让村里赔这茬的钱。杨疯子是在打如意算盘,不要说村里穷兮兮的没有钱赔,就是有钱肯定也不会赔。

杨疯子经常到镇上卖菜,认识的人多。听说到北京上访,把事情闹大了,村里自然会赔钱。他到了北京,学着人家的做法,跳金水河,在天安门广场喝农药,乡村只好派人把他当宝贝接回来。他认为上访有了效果,村里领导都怕他。就想再给村里施加压力,回来没几天,他又去了北京。国家信访局的工作人员很认真,让杨疯子从接访大厅去他们的办公室,想详细听听情况。

杨疯子听懂了国家信访局干部的意思,感到赔钱无望,就想搞点动静。只见他右手拿着打火机,左手拿着汽油瓶。工作人员还未反映过来,他猛的拔掉瓶塞,向他们泼洒汽油。两名工作人员很机灵,一个一把把他抱住,一个从他手中夺过打火机,避免了一场不幸。

杨疯子被公安部门刑事拘留,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海通市和海潮县对这起恶性事件进行了通报,慎修乡大会小会被上级批评。在县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考核评先中被一票否决,乡机关工作人员的奖金也受到影响。

姚关借此事大做文章,说这起恶性上访事件是丽艳造成的,她在处理纠纷中明显偏袒种植水稻的农户,逼着杨疯子上访,既影响了乡政府评先,也影响了机关人员的奖金,弄得大家迁怒于她。

种植水稻的群众听说乡领导批评丽艳偏袒他们,担心乡里要求他们赔偿杨疯子家烂蔬菜的钱,就一起去乡政府反映,姚关被围在办公室出不来。他把两只手掌合成土喇叭的样子凑到嘴边大声喊:

“村民同志们,你们不要听人挑拨,我没有让你们赔杨疯子的钱,也不应该你们赔。”

姚关话音刚落,村民们就高兴的嚷着:“噢,不要我们赔钱,家去啦家去啦。”

对群众集体上访围攻自己,姚关很生气,他认为是丽艳使的坏。

“为了这块低洼地惹出这么多麻烦,为什么不进行土地调整,搞连片种植呢?”厚强不解的问。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应声说。

“县里乡里没有具体意见,村里怕麻烦,小组长已有名无实,谁来协商调整的事,距离连片种植远着呢。”丽艳手指指远处的稻田,把话题转过去,激动的说:

“你们请看,那是我们慎修乡唯一的连片种植的田块,有一百多亩地唻。”

“哈哈哈,看样子你丽艳在那里还有故事吧?去看看。”应声略带调侃的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转包示范 丽艳领着应声和厚强跨过水渠,踏上田埂,一大片水稻让应声眼睛一亮。秋风习习,那沉甸甸的稻穗起伏,金浪翻滚,好一派丰收的喜人景象。这里,虽然没有一望无际的壮观,但是与东一块西一块高一块低一块的农田相比,上百亩连片种植的水稻也堪称慎修乡一道美丽的风景。

原来这里是千亩丰产方的一部分,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时,胡子家分得五亩责任田,他还承包了集体的手扶拖拉机等机械。他相信科学种田,丽艳是他经常请教的老师,他长的庄稼都比别人家收成好。每到收种大忙季节,他家三下五除二很快就收种完毕,剩余时间他就用手扶拖拉机等机械为农户收割、脱粒、耕地。

随着时间的推移,农户们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在一大片承包地里的种植品种五花八门,相互之间的矛盾渐渐的多了起来,这成了常态。

但是,丽艳到胡子的庄稼地里给他指导种植技术时,发现了另一个“懒种”的怪现象:有一些地块只种不管,禾苗瘦黄,杂草随处可见。丽艳纳闷的问:

“胡子,这些田块怎么没人管?”

“施领导,这几户就剩老人在家,做不了活计。年轻人外出打工挣钱,有的几年都不回来。”胡子告诉她。

“你既有机械又重视科学种田,什呢门儿不帮帮他们。”丽艳不解的问。

“我也不是不帮,他们只要请了我我就帮忙,主动做是会吃力不讨好的。”胡子解释道。

“给你报酬吗?”丽艳问。

“收种时我用机械,按标准收费,平时帮忙不要钱,乡里乡亲的。”胡子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把那些地转包给你种?”丽艳试探着问。

“这………上面没有政策,违法的事不能做。”胡子心有余悸的说。

“看来你是个讲法守法的人。只要两家自愿,签好合同,明确双方的责权利,这个不违法。”丽艳解释说。

“还能这样做?”胡子既兴奋又惊讶的说。

“当然能。”

其实胡子早就希望把那些“懒种”的地转包到自己手里耕种,但是联产承包责任制是大政策,每户一份合同三十年不变,他哪里敢想去改变这个三十年不变的合同?

丽艳知道胡子的想法后,就走家串户的访问群众,谁知道,这些没有劳动力的承包户求之不得,老人们抓着丽艳的手请她帮忙。丽艳看着老人们求助的目光,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件好事做好。

村民小组长是老队长继任的,农业学大寨时,种什么怎么种,何时施肥何时治虫防病,都由他说了算。现在看了这“懒种”的黄不拉几的田禾真心痛,当丽艳提出土地转包的事,亦非常赞同。他立即找村书记汇报,可是书记却说,上面开会只说联产承包,没有让联产转包,宁可土地荒掉也不能冒政治风险。组长听书记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但是他转念一想,这件事是乡干部丽艳提出的,哪有政治风险?于是,又和书记磨了半天嘴皮,但是仍未有什么结果。

村书记想,丽艳为何提出转包?肯定是有人给她送了好处。自己一点好处没有捞到,还要承担政治风险,谁愿意干这种傻事?

丽艳对这位既想贪点便宜又怕承担责任的村书记的为人早有耳闻。土地转包的事村里不同意还是有麻烦的,万一闹到乡里也许就搞不成了。土地承包后,分管副乡长姚关就不愿意管群众的这些闲事。

作为农技员的丽艳心中就像点燃了一团火,她就是想搞出一大块像模像样的科学种植的样板田,以此为示范,提高农户科学种田水平。于是,她从自已皮夹子里掏出五斤粮票,让组长以他个人的名义送给村书记。组长既为丽艳的行为而感动,又为她自掏腰包而不舍,唉,为了几户人家值得吗?

村书记从组长手上接过粮票,心想:能给我送五斤粮票,组长也一定捞到好处,得让他多承担些责任。“关于土地转包的事,由农户双方签份合同,你们组里和乡里的丽艳做个鉴证,报一份村里备案。”村书记能把转包的事想得这么周全,也确实费了一番苦心。既收了好处,又撇清了责任,倒也老道!

就这样十户人家四十多亩土地,顺利转包给了胡子。可是问题又来了,这十户人家的地都不挨在一起,不便于统一连片种植,示范效应很难显现。丽艳和组长商量出一个土地调整方案,涉及二十多户,她们就挨家挨户做工作。群众虽然有些想法,看在丽艳平时风里来雨里去,不辞劳苦精心指导农民种植的份上,也就给了她的面子。胡子知道丽艳做工作很艰难,也就放了个响爆竹说,这一熟稻坂田免收拖拉机耕地费。

丽艳十分开心,转包的加胡子家的共有五十亩,这么一大块地作为全乡的科学种田基地,估计全县也很难找到了。

由于丽艳的精心指导,胡子家的悉心管理,小麦大丰收,产量比其他农户高出两成,而且由于机械化集约化耕种,用工和农药化肥等单位成本还比其他农户低得多。

土地转包出去的农户虽然不种地,但是收益比种地的少不了多少。这让辛辛苦苦自己耕种的农户眼红了,他们纷纷找丽艳找村民小组长,有的还找到村书记,要求把土地转包给胡子。

本来以为有政治责任的,转包后上面没有疑异,群众还很拥护,这是件好事啊。村书记又打起了主意,他规定土地转包都要经过村里批准,于是他成了香饽饽,门庭若市。就这样,整个村民小组的一百五十亩土地都转包到了胡子手中。

丽艳手指着百亩示范田尽头的房子说:“那里原来是生产队的晒场、仓库和猪牛舍,田分到户后就闲置了。胡子在我的启发下,建养猪场,筑沼气池,开洗澡堂,事业红红火火。”

应声问:“怎么想起来搞洗澡堂呢?”

丽艳回答:“是这样,一百五十亩土地流转到胡子手中后,他可操心了,这么多地有机肥哪里来?秸秆又哪里去?这也成了我应该回答的问题。”

过去千家万户收割脱粒后,把秸杆卖给土窑烧砖制瓦,胡子也就想沿袭这一做法。可是土窑改用砻糠烧火后,就再也不用桔杆了。无奈之下,他没有选择,只有把秸秆焚烧还田做肥料。

丽艳为了把胡子的一百五十亩地搞成示范田,她觉得产量再高,秸秆焚烧破坏环境,这还能叫示范?她向老同学请教,向书本学习,终于找到了良性发展的路径。

秸杆粉碎后做猪粗饲料,猪粪进入沼气池发酵后是农作物很好的有机肥。这既解决了秸秆焚烧问题,庄稼又有了有机肥。

产了很多沼气干什么用呢?除了照明和煮猪食外还剩余不少。胡子说,我现在富起来了,全托的土地转包的福。但是,他一想起群众过年洗澡的事就揪心。

春秋冬三季大多群众平时不洗澡,脏了就用一盆热水擦擦身子,只有到过年才洗一次热水澡。过大年前家家户户都有蒸馒头的习惯,谁家晒的馒头干多,就说明谁家境况殷实。蒸馒头的开水可舍不得浪费,正好用作一家老小洗澡。

地上放一只缸,把被褥中间揪个小球,用绳子扎紧吊挂在屋梁上,然后像降落伞一样把它打开,罩在缸口防止散热。将蒸馒头的开水倒入缸中,兑些凉水后,一家老小就依次进入缸中洗澡。

胡子自费将三间仓库改成了男女澡堂子,用沼气烧水,春秋冬三季开放供村民们洗澡。

丽艳介绍得眉飞色舞,应声和厚强听得入神。胡子为村民办澡堂子的事,感动了他俩,他们很想见见这位胡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胡子回头 “丽艳,这胡子是谁呀,你能介绍介绍他的情况吗?”应声问。

“对呀,胡子是什呢人?我也很想知道。”厚强迫不及待的说。

“噢,这个胡子,我只知道他是招女婿倒插门的,老婆只有一条腿,上有岳父岳母,因为是单传,按计划生育政策,育有一儿一女。为人老实本分,寡言少语,不爱和人交谈家长里短。我也试图和他聊聊家常,他要么王顾左右而言他,要么不语,我也就没有勉强他。”丽艳回答说。

应声想起了赌钱被捕的胡子,这可是老同学胡进炎的外号。难道有这么巧的事吗?

还真巧了,这个胡子就是胡进炎,他因为赌博和诈骗被判刑。

服刑期间,他接受教育,服从监管,还掌握了开拖拉机的技术。由于改造表现突出,被减刑提前释放。

出狱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名字,把“胡进炎”改成了“胡子”。因为“胡子”是他在东北打工赌钱时,初中同学朱胖子的哥哥朱黑子为他取的江湖诨号。自从有了“胡子”这个名号,他就赌博成性,贪图享乐,偏离了人生正确的轨道而误入歧途。

“胡子”给他带来耻辱,他更没有忘记“胡子”滋长的过程。上小学时,他无中生有报告老师,说应声推倒了一芳,害得应声被罚面壁,而自己得到厉老师的表扬;正光、兰芝坦然自首后,他组织同学群殴“敌特”的儿子应声,差点送了应声的命,厉老师却悄悄的奖励给他一支铅笔;他揭发应声坟场搭椁侮辱领袖,已当上群众组织头头的厉大守称呼他为“战友”……和厚强一起学瓦工后,改不了惯宝儿好吃懒做的习气,受不了师傅的管教和繁重的体力劳动,弃师别友跟着朱胖子兄弟俩赌博,梦想天上掉馅儿饼而沦为“胡子”,最终锒铛入狱。

他决定终身使用“胡子”这个名号,当人们喊他一声“胡子”时,他就会想起过去的耻辱,用长鸣的警钟拨正自己人生的轨迹。

他不想纠缠过去的人和事,也不想接触旧友,只想彻底告别过去的自己,在他的空间里堂堂正正做人,凭自己的劳动养家糊口。

进炎劳改释放后,对父母不像以前那样蛮横,开始有了孝心。服刑后的儿子像换了个人似的,让他父母十分感谢政府对儿子的教育改造之恩。

婚姻问题一直是他父母操心的大事,托了很多亲戚朋友做媒,相亲过很多次,当人家知道他是劳改释放犯后,就一一告吹。面对社会的不公和人们背后的指指戳戳,他变得沉默寡言,不爱交往。父母的开导和无微不至的关怀,使他抛弃了对社会的埋怨,他想打光棍就打光棍,这是犯罪应该付出的代价。

过了一些时日,有人到进炎家做媒,说有一女子有文化,人也长得漂亮,就是有一条腿高位截肢。女方对男子没有什么过高要求,只要人走正道、身体健康就可以入赘。

进炎父母担心儿子会打光棍,降低了娶儿媳的标准,只要能为胡家传宗接代,不管是瘸子瞎子哪怕瘫子,肯嫁就行。现在是要倒插门,仅一个儿子如何舍得?但是舍不得归舍不得,总不能让儿子一辈子打光棍吧?最后还是同意了这门亲事。

进炎舍不得离开父母,说宁可打光棍也不倒插门。他父母忍痛割爱的硬是做工作,逼进炎“出嫁”。后来进炎也想通了,树挪死人挪活,换个地方也好,现在已经改革开放了,在一个不知道自己过去的环境中生活,也许不像现在这样压抑,也许能闯出一番天地!

结婚成亲当天,进炎才知道他与新婚妻子一年之前就相识了。

原来,慎修乡徐桥村有一个三口之家,女儿叫徐姐。父母盼望多生几个孩子,改变徐氏家族单传的境况,于是为大女儿取名为“姐”。可是美好的愿望并未实现,徐姐成了独女。

徐姐高中毕业没有考取大学,那时候很多新开办的企业集资招工,她就出资三千块进了海通市新开的商城当了营业员。

徐姐才貌出众,追她的男孩很多,工作时间不长她就有了男友。一次她领男友回家见父母,二人骑自行车至通柳公路,一辆飞快的货车把她撞倒在血泊之中。

徐姐男友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浑身是血的她,面对开货车撞人的舅舅,他被吓懵了。肇事司机左顾右盼,见无人看见他撞人的事实,便把外甥的自行车扔到车厢内,拉着外甥上了货车迅速逃逸。

进炎去海通市卖鸡回家正巧路过,面对生命垂危的姑娘,他没有思考,就把她抱上自行车后座,可是伤者处于昏迷状态,怎么坐得了自行车呢?进炎立马将她背起赶往柳桥医院……

进炎掏光卖鸡的全款抢救伤者,医院也从徐姐身上发现了工作证而联系上了她的工作单位。

当进炎再到出事地点时,他的自行车已经不见了。无奈之下,只能步行二十多里路回家。

后来虽然徐姐的男友再也没有露面,肇事司机也没有找到,但是,她们全家一定要找到救命恩人。然而,没有姓名、住址等任何信息,只有医生提供的大概模样,到哪里找救命恩人呢?后来就在海通日报上登了一则寻人启事。找上门来的“救命恩人”有十几个,唉,都是冒充想领赏的人啊。

进炎养的一圈鸡还没有卖完,他又像往常一样去海通市卖鸡。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通柳公路上发生的交通事故,人们都在唾骂那肇事逃逸的司机,而对救人的无名英雄赞不绝口。进炎心中顿时荡起了涟漪,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人生中的星火光亮……

“我找你找得好苦啊,你竟然成了我的丈夫。不不,你不能娶我这个瘸子,这对你不公平。”徐姐抓住进炎的手眼泪不停的流淌。

“你不要这样说,是我对不起你。我是劳改释放犯,没有姑娘愿意嫁给我。是我家让媒人向你们隐瞒了事实,对不起。”进炎打招呼的说。

“我不管你过去怎样,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徐姐感激的说。

从此,进炎和徐姐互敬互爱,生活很幸福。

“你们看,那远处开手扶拖拉机的人就是胡子,他现在肯定是回家去。”丽艳说。

应声看着厚强说:“我们去他家看看?”

“好啊,走吧。”厚强回答。

进炎黑黝黝的脸颊显得消瘦,额头添上了几道皱纹,完全没有了当年那种花花公子的影子。他见到应声和厚强十分惊讶,他想避而不见的老同学怎么突然造访,让他手足无措,非常尴尬。

应声和厚强主动去拉住进炎的手,而他情不自禁的流下了既激动又惭愧的泪。三人紧紧的抱在一起,这是告别过去走向未来的拥抱!

站在一旁的丽艳和拄着拐杖的徐姐都看傻了眼。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应声格局 应声、厚强见到了进炎百感交集,对于他脱胎换骨走向崭新的人生,让他俩高兴万分。临别时,应声紧紧握住进炎的手,深情的说:

“转包一百五十亩只是起步,我相信你能做大做强,这是农村的未来。”

进炎似懂非懂的看着应声,他只觉得有应声、厚强和丽艳的精神支撑周身就有了更大的力量。

“丽艳,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进炎和百亩示范田的事?”离开进炎后厚强诧异的问。

“是呀,没想到当年一心想留城的丽艳同学,竟然在广阔天地成就了胡进炎这样的生产能手。”应声赞扬的说。

“我可不知道胡子原来叫胡进炎,在家里我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过胡子和土地转包的事?这里是我调到慎修乡工作最有成就感的地方,我内心计划把这里扩大到一千亩,等千亩良田形成后,让你们来参观,给你们个惊喜。没想到自己快要调走了,说实在话,没有搞成千亩良田心有不甘啊!”丽艳不无遗憾的说。

“那就等搞成后再调走呗。”应声说。

“应声,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丽艳说。

“我是当真的,我想厚强也会支持你的。”应声说。

“丽艳,我是支持你调走的,不过,不管到哪里都有不顺心的事和不顺心的人。你想干自己喜欢干的事就留下来,我支持你。”厚强说。

“开始可以以村民小组为单位,把地集中到少数种植能手手里,就像进炎这样,形成一定的种植规模,再逐渐扩大。先按照丽艳的想法搞千亩丰产方,再发展到万亩良田,甚至把全乡的土地都集中起来。可以种粮食也可以长经济作物,总之,跟着市场走。申请建房的老百姓都上规划点,渐渐的万亩良田就形成了。”应声简单的描述了一下设想。

“厚强,你是不是可以成立个房地产公司,这里的最大效益就是能腾出很多土地。”应声接着说。

“应声,你的想法真好,到那时候,我骑着摩托穿梭在万亩良田指导种植,高兴的时候放声一曲《知音》,那多带劲。”丽艳高兴的说。

“站在田埂上唱《在希望的田野上》更带劲儿。”厚强话音未落,丽艳就一展歌喉,应声和厚强也跟着她和来起,“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小合唱的优美歌声在百亩示范田上空盘旋。

厚强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他本来是临时被应声拉夫当司机的,没想到为总公司寻找了一条新的发展之路,他想把触角伸向农村,参与新农村建设。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请新调来的步应声书记听到广播后赶紧到乡政府来。”高音喇叭里连续播放着通知。

“应声,还没有报到上班,怎么就紧急找你呢?”丽艳问。

“我不知道。”应声也疑惑。

“还是给乡里打个电话吧。”厚强把大哥大交给应声。

“我是步应声,哦,知道了。请范乡长陪同陈书记和耿县长到徐桥村来,我在这里等他们。”应声在电话里说。

原来,应声在县委接受调动谈话离开县城后,陈书记就安排和耿会民一起送应声去慎修乡报到。组织部急得团团转到处找应声,把电话打到白龙港村、空调公司,甚至他老家韩桥村,都不知道应声的去向。

“陈书记,直接去慎修乡,应声这小子性子急,他呀,是去搞调研准备烧三把火唻。”耿会民说。

“好吧,那就出发吧。”书记爽快的接受了县长的意见。

陈书记和会民来到慎修乡找应声,而范乡长压根就没见到应声的影子,他一边张罗着接待领导,一边张罗着发紧急通知。

“应声,你好大的胆,竟然指挥陈书记。”会民调侃着应声说。

“耿县长可别这样说,应声同志肯定是发现什么宝贝,让我们来取宝的啊。”陈书记风趣的说。

“陈书记英明,我真找到两件宝贝啦!”应声说。

陈书记和会民视察了百亩示范田以及养猪场、秸杆粉碎间、沼气池、浴室后,都非常感慨。陈书记肯定的说:“这是全县的样板!”

“应声,你把陈书记和我找来,不只是看一看百亩示范田这么简单吧?”会民说。

“是的,我想提拔一个人,和我一起宣布任命。”应声说。

“哦,说来听听。”陈书记感到既诧异又新鲜,哪有用这种方式说情的?

“这里的土地转包和良性循环发展,也是有故事的,它凝聚着施丽艳同志的汗水和智慧。”应声汇报说。

陈书记已经完全领会应声的意图了,他捉摸着应声心中应该有个发展蓝图了,从心底里希望应声上任后尽快点燃新农村建设这把火,为全县树立个样板。于是他立即借用厚强的大哥大给县委组织部打电话,要求立即对施丽艳进行考察,提交明天上午的常委会讨论。

接着,应声又领着陈书记和耿县长考察了巩固村以及与巩固村相邻的柳桥乡白龙港村。

会民是故地重游,搞社教时,他经常穿越韩桥,来回于巩固和韩桥两个大队之间,尤其是对于韩桥村的发展变化他更为赞叹。

这个两县交界的地方,陈书记是第一次来,他看到江海河对岸江浪县地界上的混凝土结构的建筑,与本县巩固村的棚披摊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感到脸上发烫,恨自己来晚了,发展滞后了。

“二位领导,我们这里市场发展虽然远远不及对岸的江浪县克信乡韩桥村,但是韩桥绣品市场的市场意识和商品意识,在巩固村和白龙港村都已深入人心。巩固村村民加工的绣品纺织品,都是在这不起眼的棚披里卖给经纪人,然后销往全国各地甚至出口,而白龙港村加工的产品则是和韩桥村的绣品一起,通过海通市纺织品进出口公司出口国外。韩桥绣品市场沿江海河已形成一定规模,正对着巩固村和白龙港村。”应声指着地图说,“我们目前好似一张白纸,可以按照时代要求规划设计一座现代化的绣品市场。这就是我要向领导汇报的第二件宝贝。”

陈书记连连点头,手指着江海河对岸的韩桥市场,说:“走,去对岸看看。”

“欢迎陈书记、耿县长!”一群人边拍手边喊。

会民一见正光和兰芝,激动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他是多么想去拥抱一下这二十多年未见的饱经沧桑的老朋友,但是县委陈书记在,他只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当年市场的开拓者学童和克信乡书记心民以及韩桥村支部书记水波都来迎接。正光和兰芝张罗着客人到家里落座喝茶。

心民、学童和水波介绍了市场发展前景和绣品市场规划建设的打算。克信乡的规划与应声的设想完全吻合。一个以江海河为中轴线,西岸韩桥村与东岸巩固、白龙港村相对称的新的绣品市场的蓝图就这样勾勒出来了。

陈书记临别前带走了慎修乡、柳桥乡和江浪县克信乡的地图,他是在想做一篇大文章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新良来信 “一芳姐,您的信。”新贤告诉她说。

“哦,哪来的?”一芳问。

“是东北来的。”新贤说。

一芳:您好。

“贫穷”剥夺了我们追求爱情的权利,“贫穷”又让我们愚昧的做了换亲。

人在贫穷时也许变得愚蠢、自私。成亲那天,当在您家第一次见到当年被我撞伤的您时,我为自己肇事逃逸有过片刻的羞愧,接着还是把秘密藏在心里,依然把您接上了迎娶您的彩船。

要不是您的恋人应声的舍命相救,我们彩船上的多数人也许被淹死在运河里,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我也有自己的刻骨铭心的爱,由于她家庭的变故而未能走到一起,成为终身遗憾。

在洞房里,我看到您痛苦的泪水,仿佛听到我的恋人在新房里面对比她大二十多岁的瘸子时发出的凄婉哭声。

这不是让您和应声重演了我和恋人的悲剧吗?我想摆脱愚昧,可是面对祖母和父母,又没有勇气挣脱愚昧的绑架而还您自由,所以选择了逃避,一走就是五六年。让您美好的青春消磨在我的家庭困境之中,是您为我送走了祖母,为我孝敬父母,是您让弟弟们成长和成家立业,让我们家富裕起来。是我的软弱,让您和应声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煎熬,每当想起这些,心中就万分愧疚。

让我更为感动并自觉羞愧的是,作为军人远走他乡,忘记了自己的本色和责任;而您不仅让咱家富裕起来,还带领村民们走上了共同富裕的大道。一想起来,真让我汗颜。

不管父母怎么想,我不能再等了,必须还您自由。附上离婚协议书,我已签字盖了手印,您去乡里办手续吧。

任新良

x年x月x日

新良的家书仿佛把一芳又带进了五六年前的新婚之夜。

她被婆婆送进了洞房,新良扶她在床边坐下。婆婆关上房门离开后,新良迅速去插上门栓,又回到床边,一把把她抱住,那种本能的生理需求让他变得粗鲁。

此时的一芳多么想用尽全身气力挣脱这个陌生人的亲昵。已为人妻又有什么理由暴力反抗?是换亲啊,更没有反抗的道理!她只有顺从。然而控制不住的眼泪,控制不住的抽泣,控制不住的哆嗦,强烈的刺激着新良的大脑神经,迫使他从冲动中平静下来。

新良松开手,去挤了把热毛巾递给一芳说:“不要怕,有话慢慢的说,有什么苦水就倒出来,我是你男人啊。”

一芳接过毛巾,捂住脸,“我……我……应声……哦哦……”那哭声非常凄惋,让人撕心裂肺。

“喝口水吧,不哭,慢慢说,啊。”新良又给一芳递了杯热茶。

新良全神贯注的听完了一芳的哭诉,不禁掉下了眼泪,他这才知道救命恩人应声就是一芳的恋人。想想自己比一芳大十多岁,为了传宗接代而硬生生的拆散了这一对情侣,其个中滋味委实叫人难以言说。

应声的英雄气概,一芳的痛苦泪水,自己的情感经历和肇事逃逸的忏悔……这一桩桩一件件,使新良陷入于深深的沉思和绵绵无尽的痛苦之中。

他坐在床边,抽完了一包烟,没有说一句话。

突然,他站起来整理被子,“一芳,睡吧。”她不知所措,只有无声的泪水和浑身的哆嗦。新良认真的说,“你睡床上,我睡踏板。我明天早上就出发,到外地打工。”

“谢……谢……任……大哥,哦哦……”她凄不成声,边说边哭。

新良走后的几年中,一芳一边忘不了对应声的思念,一边也觉得对新良心怀愧疚。因而使出全部的力气肩负起新良的重担,带领小叔子们建设家庭。新良的家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挤进了富裕家庭的行列。今天读了新良的来信,也为新良的隐忍和其想成全自己的高尚人格深深感动,恍惚之间甚至产生了一丝假如应声已经成家她就和新良过下去的意念。而应声虽然事业干得风生水起,追求他的优秀女生也不是一个两个,可他不为所动,痴迷的守望着对自己的一份真情,一芳又如何能辜负这个始终如一和多次用生命扞卫的人间最珍贵的炽热的爱呢?

一切都是因为贫穷,贫穷会使一部分人丧失底线,会做出一些不可思议的甚至违背人伦道德的丑事。可应声不是,新良也不是这样的人。新良出去的这几年,一定是因为换亲的缘故而不断感受到良心遣责使之心怀不安。他也和自己一样是为了父母为了兄弟姐妹出于无奈而换亲的,他的来信既是成全自己和应声,也是实现自我救赎,我也应该成全他祝福他早日找到自己应有的归属和幸福。

成全自己也成全他人应该是人类的大爱。这些年来一芳秉持着这种大爱精神,对新良和平桥乡的百姓付出很多。她首先帮助小叔子组建了股份合作制的海潮县平桥运输公司,全乡一百多条农用水泥船都加入了运输的行列,办起了堆场,还在着手建立汽车运输队,把运河和国道的交通便利充分的利用起来,形成水陆并进的运营格局。同时,在她的影响和带动下,乡村妇女都绣起了绣品,手头也有了活钱。

一芳的目标就是要让零星的松散的绣品加工户和运输户像石榴籽一样抱成团,运输格局初见端倪,但是绣品加工和销售尚未形成龙头,这让一芳操碎了心。

群众推荐,平桥乡党委也充分肯定了一芳为带领群众脱贫致富所作出的贡献,决定提名她为村委会主任人选。她毅然放弃了参加村主任选举的机会,而是成立了海通一芳绣品公司,在秀珍的支持下,直接接受外贸公司的订单。

新贤农专毕业后主动要求分配到平桥乡当农技员,不久她辞职来到一芳公司工作,新贤的加入使公司插上了飞出国门的翅膀。直接与外商交易,使公司的经济效益显着提高,农民得到更多实惠。

一芳流着泪看完了新良的家信,她非常感谢新良的成全,终于可以与一直深深爱着自己而不肯婚娶的应声走到一起了。转瞬之间她破涕为笑,笑得一塌糊涂灿烂无比。

“姐姐,什么事这么又哭又笑的?”新贤不解的问。

“你自己看。”一芳指着办公桌上的信和离婚协议书说。

“新良哥还算是个男人,早该这样。”新贤直率的说。

“不能怪新良,他有他的难处,他是条汉子。”一芳动情的赞扬他说。

“我打电话给应声哥哥,让他激动得今晚睡不着觉。”新贤兴奋的说。

“死丫头,不要疯疯癫癫的,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与应声说这件事。”一芳吩咐道。

“是,吴总。”新贤调皮的说。

“什么事这么高兴?”纪英敲门进来。

“娘,新良哥同意离婚了。”新贤说。

“这下可好了,我憋了几年都不敢提救命恩人的事,怕一芳难过。”纪英高兴的说。

“还有更奇的事,婶婶,我没有敢和你说,应声是吃的你的奶长大的。”一芳隐瞒了多年的秘密终于憋不住了。

“什呢,你怎么今天才说?”纪英非常惊讶。

“我敢说吗?看你对救命之事那么在意,再加上你是应声的奶妈,如果你不顾一切的去找他怎么办,他不是更痛苦吗?”一芳解释道。

“应声一直在找奶妈,但又不敢到平桥乡来,担心碰巧遇上一芳姐而打扰了她的生活。他就委托我帮助寻找,我可不能把实情告诉他。”新贤说。

“你个死杲昃早懂了,也不和娘说实话,枉为生了你。”纪英有点生气的嗔怪新贤。

“婶婶,新贤也是为应声好。”一芳打圆场的说。

“说正经事,一芳你赶紧回家拿户口本,我和新贤陪你去乡政府,马上就把离婚办了,这是大事。”纪英着急的说。

“不要这么急,我们三个人虽不是公众人物,但是全乡做绣品的人都认识,只要一去乡政府,全乡的人都知道了。我想还是要和三个小叔子和公婆先商量一下。”一芳说。

“和三个小叔子说说我同意,你和公婆就不要商量了,他们老思想。”纪英说。

新贤打了电话,一芳的三个小叔子就火急火燎的赶来了,“婶婶和你们说啊,一芳尊重你们,”小叔子们感到很茫然,婶婶这话啥意思。“你们可不能辜负了她,这样吧,还是先看看新良的来信再说。”

任家老二仔细看完哥哥的家信后说:“嫂子您嫁到我们家委屈了那么多年,您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无论您怎样决定,我们仨都支持您。不过,父和娘那边就不要多说了,事后我来做工作。”

“今天请大家下馆子,庆贺一芳重生。明天一早我和新贤就陪一芳去乡政府办理离婚手续。老二,你要把家里的户口本找出来给一芳。”纪英说着领着大伙进平桥最好的饭店。

你一杯他一杯敬一芳的酒,她高兴得来者不拒,心中想着,这酒是为应声喝的,不知不觉喝得酩酊大醉,嘴里不停的喊着“应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离婚风波 一芳在纪英和新贤的陪同下来到乡政府办理离婚手续,新良远在他乡不能来到现场,这让一芳忐忑不安,非常担心审核不能通过。没想到审查并不严格,民政助理看了看离婚协议和户口簿就批准一芳和新良离婚,这让她喜出望外。

“嫂子,不好了,不好了,娘撞墙了。”老二上气不接下气的喊。

“什呢?娘怎么样?”一芳着急的问。

“晕过去了,老三、老四抬她去了医院,我就赶紧来叫你。”老二气喘吁吁的回答说。

“快去医院!”一芳手一挥,大家都迅速往医院赶去。

“喂喂,离婚还办不办了?”民政助理大喊着问。

“不办了,以后再说。”一芳边溜边大声回答。

婆婆仍在手术室抢救,一芳在门外踱来踱去。婆婆撞墙一定与自己离婚有关,她非常后悔,没有好好与公婆商量,就这么去乡政府办离婚,估计是老人家承受不住这种打击啊!她越发感到自己太自私,觉得对不起新良的一片好心,对不起昏迷中的婆婆,也对不起母亲临终前“感恩任家”的嘱咐。

婆婆被从手术室推到病房,一芳见了昏迷不醒的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她轻轻的握住婆婆的手说:“娘,刚过上几天好日子,你不能丢下我们,你要好好活下去。还疼吗?”只见她嘴唇在不停翕动,一芳把耳朵凑到婆婆的嘴边,可是连一丝微弱的声音也没有,一芳猜想婆婆肯定是在说:“不……能……离……”

一芳流着泪说:“娘,我不离了,你放心,不会和新良离婚,你快醒醒好不好?”

为了让一芳去办理离婚手续,她的三个小叔子回老宅取户口簿,但担心父母怀疑,就事先商量好分工,老三、老四与老人家拉家常,老二到房间找户口簿。

老二翻箱倒柜到处找,也不见户口簿的下落。他急得满头大汗,嫂子在等着呢,怎么办?还是问问父母吧,不,不能,万一他们不同意,哥哥、嫂子的婚不就离不成了?这可对不起嫂子啊。

儿子毕竟是儿子,父母的秘密也能略知一二。过去家里穷,没有什么经济来源,有了一两块钱就偷偷的藏到枕头底下。莫非父母也把户口簿当宝贝藏起来了。老二摸了摸娘的枕头,户口簿果然在里边。于是,他取出户口簿,赶紧给一芳送去。

老任家的户口簿原来随便放,根本没有谁把它当回事。自从新良新婚离家后,老两口子似乎意识到有点蹊跷,就开始把户口簿当宝贝一直藏在枕头底下。

老二在房间折腾了半天,也没有和父母说上几句话就匆匆离开了,而老三、老四像没事的人一样和父母东拉西扯,这让老人家有些疑惑。

一芳婆婆就去了房间,在枕头底下摸了摸,发现户口簿没有了。她急着问老三、老四发生了什么事,而他俩吱吱唔唔。老头子就勒令两个儿子跪下说清楚,于是他们只好实话实说。

一芳与新良离婚,这可急坏了二老。公公掀翻了桌子吼道:“这是换亲,你们圈里圈套里套来骗我们,新良离了,你妹子怎么办?是不是也要离?我老任家丢不起这个人,祖祖辈辈没有离婚的,怎么对祖上交待啊?”

婆婆急得脸色铁青,“这个日子没法过,我不要过了!”一边喊一边捶胸顿足,两眼盯着墙壁,霎那间,就一头重重的撞了过去……

老二给一芳送完户口簿就迅速往回赶,准备好好做做父母工作,没想到父母反应如此强烈,母亲竟然自寻短见。他赶紧把娘抱上门板,由老三、老四抬着飞奔去医院抢救,他自己立马去找嫂子。

一芳一直守在婆婆身边,为她洗屎洗尿,可是还没有醒来。医生告诉家属,老人的生命没有问题,出院后要好好护理,多陪她说话聊天,促进她康复。如果三个月患者意识还没有恢复,就可能出现植物人状态。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任家的事在全乡传开了,说一芳外边有野男人,逼新良外出打工,经常和相好的鬼混。偷户口簿办离婚,逼残婆婆,是扫帚星下凡,和她共事要倒霉的,还有人闹着从公司撤股。

面对社会的误解和指责,纪英奔走相告,想澄清事实,可是一张嘴怎么也堵不住万人传。对于别人的谩骂一芳虽然伤心,但是照顾婆婆是大事,公司的经营涉及千家万户亦不可懈怠,她只能顶着社会的压力,艰难的向前挺,好在有纪英和新贤陪伴在左右。

一芳绣品公司为千家万户绣品出口服务,与外商签完合同,就把生产任务下达到绣户。严重的问题是,绣户宁可赔钱,也不肯如期向公司交货。眼看着公司就要与外商违约,这让一芳心急如焚。

新贤觉得这件事应声会有解决的办法,于是就背着一芳去找应声。一踏上慎修乡的土壤,醒目的大幅标语跳入她的眼帘,“户户参与新农村建设,家家融入绣品市场”。高音喇叭里不停的播放着新农村建设和市场建设的生动故事。新贤被这些搅得心烦意乱,她无意去欣赏应声的发展蓝图和取得的成就,火急火燎的向乡政府奔去。

“同志,应声在哪个办公室?”新贤问。

“你是?”丽艳反问。

“我叫任新贤,是应声妹妹应梅的学生。”新贤回答。

“这么说我们是校友呀,你找应声有什呢事吗?”丽艳在捉摸,应声交了女朋友难道还保密?

新贤看着丽艳的异样目光,估计她误会了,便解释说:“我和应声只是一般朋友,今天有非常紧急的事要找他。”

丽艳也不多问,“来,上车吧,我带你去见他。”她骑着摩托车把新贤带到工地。

这里正在兴建慎修乡农民公寓,由厚强的克信建总房地产公司开发建设,为了摸索出经验,厚强亲自抓这个项目。

一期工程建造二百幢别墅和一座十层高楼,由农民自愿选房。一期建成后,这里就会形成碧水环绕,绿树成荫的优美环境,并且水电气通讯和商业网点等一应俱全。可以想象,不久这里将崛起一座新城。

徐桥村已有二百多户签订了拆迁合同,他们是首批乔迁农民公寓的农户。这里的土地正在加速向胡进炎手中流转,千亩种植经营规划业已完成。厚强别出心裁,和进炎合作,拟保留部分老村庄老住宅,翻建后作为田园休闲中心对外营业,让客人们领略田园风光,并设有钓鱼、采摘、体验农耕等休闲项目供游客娱乐。

“新贤,你怎么来了?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应声见到新贤非常高兴,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的讲述着他梦中的“小深圳”。

新贤哪有心思听应声唠叨,“应声,一芳出事了。”

“出什呢事了?”应声一听到“一芳出事了”,就像受到猛烈电击一般,提包啪的一声掉到地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人祸天灾 新贤向应声详细介绍了一芳最近的境况,他明白了,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和一芳。他既为新良的明智选择而感动,又为他母亲的不幸而难过,更为一芳的处境而担忧。

应声觉得秀珍能化解一芳的危机,便立马带着新贤去找她。

新贤侧着身坐在应声的自行车后座上,应声大喊:“靠紧我,坐稳了,我要加速啦。”说着,他使尽全身力气向韩桥方向全速行驶。

路边的水杉快速向后倒去,灌溉渠里的水流虽然湍急却被应声甩在脑后。新贤内心还是很倾慕应声的,要不是他是一芳姐的恋人,也许她会追他。现在两人挨这么近,已经感觉到了他的体温,男女授受不亲啊。她不好意思紧紧挨着应声,更没有用双臂搂住他的腰,而是保持着她尽量能做到的一点点距离。为了防止被摔下车,新贤只好用两只手死死抓住车座的钢管。

这里的土是粘性的,大雨过后,泥泞的路被太阳晒干,形成了凸凹不平的路面。

这辆破车,还是应声高中毕业后想当兵去的那一阵子买的。那年应声在民中操场目测,当兵的梦想被所谓的扁平脚的理由扑灭。就在他郁闷之时,一芳告诉他,年良老师托人为他从上海买一辆自行车,一晃快十年了。

自行车除了铃铛不响,其它哪里都响。车轮在凸凹不平的土路上滚动,不停的发出霍啦霍啦叮叮当当的响声,新贤的屁股被车后座震得生疼。

前方有个老太太蹲在路边拔草,应声快速刹车,但是前轮还是蹭到了人家的屁股,“眼睛瞎的,我在拔草看不见?”老太太哪里知道这位蹭他的年轻人就是乡里的书记呀,要不然也许会积点口德。

“啊……”老太太骂声未落,新贤大叫,她被应声的急刹车摔到了灌溉渠里,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应声不顾一切的把她拉上岸。她的两只皮鞋灌满了泥浆,走动时发出“哗嚓哗嚓”的响声。

好在新贤是在农村出生农村长大,对于这样的境遇也不会大惊小怪,更不会丧魂落魄。但是一个女孩,上下穿着湿透的衣服,对身体不太好,更何况还在生理期呢?

“姑娘,你不能穿这样湿透的衣服,要得病的。”老太太大声说。

“没事,奶奶。”新贤回答。

“什呢没事?”应声傻愣着不知所措,想脱衣服给新贤换上又觉得不妥。“我说,你枉为是她的男人,还不快点脱干衣服给女娘,她得了病你还能做那个门儿经快活吧?”

“奶奶,不……是的。”新贤涨红了脸向老太太解释她不是他的妻子。

“什呢不?快点脱!”老太太冲着应声说。

应声在犹豫,如果是一芳他早就把干衣服脱下来给她换了,可新贤一个小姑娘家的,更何况应梅还介绍他和她相过亲,怎么好意思呢?

不过,他觉得老太太说得也对,自己顾虑太多了。他迅速脱下衬衫和外裤递给新贤,而自己身上只剩下背心和三角裤了。这在城里似乎不雅观,然而在农村就无所谓了,你瞧,在田里劳动的就有不少男人只穿一条裤头。

“姑娘,快点换上干衣服,时间长了要得病的。”老太太催促新贤。

旁边站着应声,田里有那么多大男人看着,她怎么好意思脱掉衣服,露出肌肤?

“有什呢不好意思?我唻农村人不讲究,要撒尿,不就是裤子一拉蹲在田角上就尿起来了,人总不能被尿憋死吧。哪个想看就看,自家的杲昃反正旁头人拿不走。”老太太边喋喋不休边帮助新贤解扣子脱衣服。“大家看呦,好白好嫩哟!”田里有男人像看到西洋镜似的兴奋的喊叫,一阵阵羡慕的笑声在田野里回荡,新贤的脸羞得像猪肝一样。

应声心中着急,他想尽快找到秀珍,商量为一芳解危的办法。“谢谢老人家,我们走啦!”他说着就蹬上了自行车,新贤跟在车后溜着跳着上了自行车后座。

“应声,你看前面……”新贤惊叫。

应声抬头一看,前方江海河上空鲜红的火焰中蹿出滚滚浓烟,“不好,韩桥市场失火了!”

“新贤坐稳了,搂住我的腰,不要摔下来。”他大喊着,使命的向韩桥奔去。

韩桥东侧的慎修乡巩固村当年模仿韩桥村五组,盖起了棚披市场。棚顶都是易燃的麦穰草,摊位上摆满了易燃的绣品针纺织品,消防措施不力,防火制度不严才酿成这场火灾。应声扔掉自行车,拉着新贤去救火。

现场一片混乱,人们从河边到岸上,自发形成一排排长队,在江海河里取水,盛满一瓢瓢一盆盆一桶桶的水不停的像击鼓传花似的向岸上传送,对于这大片的干草烈焰,可以说是杯水车薪,但是人们并未放弃。

应声忽听有小孩哭叫,难道孩子烧伤了?他顺着哭声搜索,新贤紧跟其后。孩子的哭声是从小房子里发出的,奇怪!棚披摊位四边无墙,为啥这个摊位要围成小房子?不多想了,救人要紧。

小房子用毛竹作梁茅草盖顶,四周围着木板墙。小房子就像一堆浇了汽油的干柴在熊熊燃烧,小孩的哭声就是命令,使应声没有丝毫犹豫,他破门而入。“不能进,危险!”新贤尖叫。

瞬间,应声从火堆中抱出惨叫的孩子,而孩子的父母和爷爷刚刚赶到,连连道谢。

“步书记!”孩子的爷爷老周惊讶的喊。

“赶紧带孩子去找医生治伤吧。”应声说。

孩子的爷爷老周是巩固村支部书记,姚关当副乡长后这个位置就一直是他。儿媳把绣品拿到市场去卖,由于棚披市场无法关锁,她觉得天天把绣品搬来搬去很不方便,就缠着公公用几个摊位的地方盖了个小屋,叫卖时就把墙板卸掉,打烊了再把墙板安装好。前后左右的摊主都有意见,反映到乡里,他就请姚关出来打招呼,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这场火不仅烧毁了棚披,摊主还损失了不少绣品。应声站在废墟上,眼泪汪汪。难受归难受,不过,棚披市场也该改造了。

正光、兰芝和水波、秀珍等克信乡韩桥村救火的干部群众把应声团团围住,“应声,你怎么在这儿?”众人很诧异。

正光、兰芝看到儿子被烧伤起泡的手臂和大腿,心疼得掉下了眼泪,他俩搀扶着应声回家。水波嚷道:“快叫医生。”

“伤不要紧,我找秀珍阿姨有急事。”应声焦急的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众辉收购 一芳与新良离婚的事在平桥乡掀起轩然大波,一芳一时间被视为坏女人。有的人甚至指着她的脊梁骨,骂她“草狗”、“讨汉”。那些人全然忘记了一芳带领他们脱贫,走上致富道路的辛劳。一个女人被人谩骂为发情的狗,在外偷男人,不难想象,一芳心中是什么滋味?打掉的牙齿只能往肚子里咽啊。

面对可能成为植物人的婆婆,面对绣户不愿交货使外商订单不能履约的困局,她根本顾不上别人的唾骂和指责。一芳一边为婆婆擦洗身子,一边流着泪说:

“娘,你醒醒,你可不能离开我们,你得帮帮我啊!呜呜呜……”

“一芳,我挨家挨户做工作,愿意交货的并不多。群众说得不好听,你不要往心里去,他们误会了。等有朝一日他们知道了真相,还会回来跟着你挣钱的。你婆婆的事有我和你的几个妯娌管,你得多想想与外商签订的合同的事,外国人可不是好惹的,得小心点儿。”纪英说。

一芳觉得婶婶说得有道理,必须要尽快化解僵局才行。她思来想去,这件事也只有秀珍能帮上忙,如果她帮助在韩桥绣品市场加工或者收购绣品,也许能补上这个缺。

“好吧,婶婶,辛苦你们啦,我去趟秀珍家,幸许她能想出办法来。”

“去吧,天快黑了,路上骑车子当心点儿。”纪英吩咐道。

水波和秀珍都不在家,这让一芳很纳闷,水波是村书记也许开会什么的,秀珍怎么会不在家管孩子呢?她思忖着,他们是不是去应声家了?

目前自己面临的这种困境,一芳并不想让应声知道,怕给他添乱。可是,找不到秀珍,不就白跑一趟了吗?

一芳悄悄的来到应声家附近打探,她多么期待尽快找到秀珍啊。

一芳躲在当年和应声藏书的草菑山头,若有所思的望着应声的家,虽然当年的草屋已经翻建成瓦房,但是在这里发生的许许多多事情在她脑海中怎么也挥之不去,查抄电台的闹腾,审讯应声的残酷,放飞风筝的欢乐……这些往事交替着在她的眼前闪过,她竭力克制自己,然而,越是强忍着控制情绪,越会有不堪回首的往事喷涌。

换亲的第一天夜里,她穿着嫁衣,想把自己的第一次奉还给应声,而他摇摇头,哭着把她送回了家。

第二天出嫁,她从应声家舀水踏子蹬船。一芳途经应声家门口时,她情不自禁的在门外驻足,应声挥泪在门内张望,灼热的目光闪电般的穿过狭窄的门缝,刺痛着彼此的心。

“咚咚咚……”有人敲门。

“医生来了!”

啊,是秀珍的声音,一芳大喜,终于找着她了。于是,一芳赶紧移步到窗户下,想看个究竟。

窗户的下半截是花玻璃,看不清室内情况,而上半截是透明的平板玻璃能一目了然。对了,室内亮堂室外昏暗,里边的人是看不见外边的一芳的。

她就垫了几块砖站上去,双手抓住窗棂的金属护栏。透过玻璃,清晰的看到医生正在检查应声的烧伤,其他人都盯着应声的伤口看。

“我听说对河的棚披市场失了火,估计会有人烧伤,就赶过来了,没想到应声书记受了伤。”乡村医生边说边为应声清理伤处,“我只能简单处理,还是要尽快到大医院治疗,防止感染。”

应声伤成这样,让一芳的心如刀绞火燎,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恨不得让她跳出来为应声分担痛苦。

“这点伤不碍事,秀珍阿姨,你得帮帮一芳。”应声央求的说。

“是啊,秀珍,你得拉一芳一把,这孩子不容易。”兰芝说。

水波与正光商量后说:“我们可以以村党支部和村委会的名义,动员加工户加班加点,把一芳公司的任务赶紧生产出来,也不懂时间上果来得及。”

“本来我想收购一部分,但是根据新贤提供的样品,还没有现成的产品收购。新贤,是否可以与外商商量商量,宽松一些时间,我这里来下单加班生产。”秀珍说。

“我已经与外商沟通了,交货时间没有余地。”新贤回答说。

“这还真是问题,按照咱们韩桥的加工能力,在一周时间里就是二十四小时不吃不喝不睡,也完不成任务。唉,这可怎么办呢?”秀珍既为难又着急的说。

房间里一片寂静,静得一芳在窗外都能听进应声焦虑而急促的喘息声。

“完了完了。”一芳不由自主的说着,顿时急火攻心。“啪嗒……”添在脚底的砖块塌了,一芳晕倒在窗户下。

“有声音,谁?是一芳?”应声闻声脱口而出。

大家很快涌到后窗旁,“一芳,你怎么啦?快醒醒!”自从一芳换亲出嫁后,应声是第一次见到心上人。他不顾一切的把她抱起,流着泪深情的喊着。

“嘀嘀嘀……”刚好,厚强开着车带着众辉来找应声。

“厚强哥,一芳晕过去了。”新贤大喊。

“快上车去医院。”厚强边说边和众辉把一芳搀上车,应声和新贤陪伴在一芳的左右。

医生说,不要紧张,患者属疲劳性晕厥,主要是由于压力过大和过度疲劳,引起了心脑供血异常。

这让应声松了口气,但是,外贸合同履行的问题就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一芳醒来操心的肯定就是这件事,他简直懵了,不知如何是好。

“应声,你看看这个。”众辉说着给他递了张字条。

在慎修乡农民公寓工地上,厚强和丽艳听到新贤所说的一芳遭遇后,亦很焦急。厚强知道,众辉尽知生意之道,处理交货合同违约问题应该很有经验。应声和新贤去韩桥找秀珍后,厚强就告别丽艳直接去找众辉商量对策,以解一芳公司的燃眉之急。

应声茫然的接过字条,上面是众辉写的字。

广播通知:海通新星服装厂因外贸需要,大量收购绣品,厂长朱众辉承诺:价格公道,当场兑现。从明天起在平桥乡政府东首设点收购,有绣品销售者从速,过时不候。

“书记大人,烦请与平桥乡的书记联系,开个后门广播一下。”一向不苟言笑的厚强诙谐的说着,并递给应声大哥大。

第二天一早平桥乡东首排起了长龙,人们肩挑背扛,从四面八方把绣品运到这里。本来不少人宁愿折钱哪怕再穷下去,也不愿与一芳这个扫帚星为伍。没想到时来运转,突然冒出个朱(众辉)老板收购,这让平桥的绣户喜上眉梢。

一芳出了院,看着仓库里装满了绣品,可以按时给外商发货了,心中有说不出的喜悦,眼泪情不自禁的流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芳离任 在众辉、厚强等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儿的帮助下,一芳公司如期履行了与外商的交货合同,这让一芳兴奋不已。

新贤和纪英接到通知后迅速来到一芳办公室,只见室内比平时整洁多了。电话机旁整齐的摆放着一叠文件,办公桌中央是几个文件夹,更令人奇怪的是,保险箱和橱柜的门都打开着。

一芳给二位倒茶。

“一芳姐,我来倒。”新贤想接过水瓶。

一芳摇摇头说:“你请坐,应该喊我吴总。”

新贤觉得一芳有点怪怪的,便庄重的站起来,接过一芳递的茶杯说:“谢谢吴总!”

一芳点点头笑了,其实一芳要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新贤的不是威严而是责任,她要让她感到总经理肩上的压力。

一芳指着办公桌、橱柜和保险箱说:“我都逐一写了移交清单和说明,新贤你认真看看,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问我。”

新贤和纪英疑惑的看着一芳,“吴总,您这是?”新贤按耐不住的说。

“新贤,这个总经理的职务由你来接任。”新贤瞪大眼睛,心想一芳姐不会搞错了在说糊话吧。“没有错,我不再担任总经理职务了,这个担子由你新贤来承担,今后请婶婶多帮帮新贤。经营中有什么困难,我会和你们一起商量对策,不用太担心。”

“这可不行!”新贤和她母亲纪英异口同声的说。

“怎么就不行?我心中有数,新贤能够胜任。现在因为我和新良离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都说我不是个好女人。群众宁可不挣钱也不愿接受公司的加工订单,这可了得。老百姓才刚刚富裕起一点来,不能因为我而赌气停止绣品加工,断了赚钱的路。我不当总经理后,婶婶要多做些群众工作,动员他们尽快接受加工任务,抓住商机,多加工绣品多挣钱。”一芳语重心长的说。

“一芳姐,他们骂你骂得那样难听,你还为他们着想,真让人无话可说。”新贤不解的说。

“群众不了解情况,再说农村对离婚的事非常讨厌,他们骂我,我不恨他们。我怪他们不珍惜来之不易的致富路,竟然不肯加工绣品,宁可不挣钱也不与我合作。”一芳解释道。

一芳受到莫大的委屈,心中还装着百姓挣钱的事,这种情怀让新贤和纪英佩服不已,她俩似乎也受到一芳这种精神的感染。

“一芳姐,这个总经理我当了,而且还要努力把它当好,让群众多挣钱。”新贤眼中噙满了泪花。

“一芳,你放心,婶婶向你学习,也多为群众想。”纪英激动的说。

“哈哈哈,有了你们这样的态度我就放心了。其实我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好,我不当总经理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能全身心的照顾婆婆。她是因为我而撞墙才成为植物人的,我要精心护理让她醒过来,要不然这辈子我对不起婆婆,对不起新良,也辜负了在九泉之下我母亲的临终嘱咐。”

从此,一芳日夜守护在婆婆身边,为她搓捏按摩、翻身擦洗、倒屎倒尿,还不停的和她拉家常聊天,有时老人家被感动得流出了眼泪。因此,一芳坚信婆婆能够醒过来。

“一芳,你也和妯娌们轮换轮换,这样一直守着人要拖跨的。离婚的事我原谅你了,再说是我家新良不好,是他离家出走,是他写信要离的婚。你要保重,我们老任家全靠你呀。”一芳公公既谅解又心疼的说。

“父,谢谢你,我身体吃得消,我不和娘在一起不放心,她一定会醒过来的。”一芳说着,就为婆婆擦手洗脸。她看着婆婆泛着红晕的脸,赶紧用手去摸摸她的额头,“不好,怎么这么烫,是发热了吗?”她马上用体温计给婆婆量体温,“天呐,三十九度五!”

一芳着急了,“父,你在家好好呆着,哪儿都不要去,有什么事回家找你。我得赶紧把娘送医院看病,拖不得。”公公看着一芳忙碌的样子老泪纵横,这样的儿媳妇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

这么高的体温,多危险啊,等找到汽车开过来接病人需要很长时间呢,小叔子们又不在家,怎么办?一芳急得满头大汗。附近堆场上搬运货物的号子声启发了她,那里不是有不少壮劳力吗?于是她出高价请了八个大男人,把他们分成四组,轮流替换抬着婆婆直奔医院,那速度真快,一芳骑着自行车在后面追赶呢。

很快,一芳把婆婆送进了急诊重症监护室。她在室外搓着手踱来踱去,担心婆婆有什么不测。她又忏悔起来,离婚的事真不该瞒着二老,不然婆婆也不会这样。如果婆婆走了,这辈子让她怎能安身啊?

“嫂子,娘怎么样?”三个小叔子很快赶到医院不约而同的问。

“病人家属。”一芳和小叔子们闻声一拥而上。医生说:“经检查确诊患者得了肺炎,因患者是植物人免疫力差,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这是病危通知,请签字吧。”

一芳接过病危通知书,又迅速从包里掏出笔正准备签字。

“嫂子,我来签。”老二从一芳手中抢过病危通知书,迅速签上了字。

一芳傻傻的不解的看着老二,这个小叔子怎么回事?嫂子难道就不能签字吗?

老二担心母亲病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如果亲朋和乡亲们再找出什么茬儿来,这个责任不能让嫂子承担,她为了老任家已操碎了心,为了与大哥离婚的事备受社会唾骂,不能让她再受半点委屈。一芳从老二利索的签字动作中,领会到了老二的用意,她从心底里感谢他有这份心意。

“娘的病也不知道会怎么样,还是通知新良回来吧。”一芳对小叔子们说。

三个小叔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新良离家后就从来没有与父母和三个弟弟联系过。“我们联系不上他。”老二为难的说。

“这个好办,让新贤与新良联系吧。”一芳说着,老二立马用大哥大给新贤打了电话。

谢天谢地,病人已由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经过治疗,高烧已退了下来。但是肺炎这种病不是一下子就能治好的,正常人没有个半月二十天的哪能痊愈,更何况免疫力低下的植物人呢?

一芳心想,自己不当总经理了,能踏踏实实的陪着婆婆,和她多聊聊天,也许会出现奇迹。高烧也会刺激脑神经吧?她是多么希望婆婆快点醒来啊!

一芳为了让群众继续加工绣品挣钱,而宁可自己不当总经理的消息在平桥乡传开了。那些宁愿不挣钱也不愿跟着一芳加工绣品的人,那些不分青红皂白谩骂一芳的人,感到自己太过份,太对不起一芳了。不少人自发的要去医院向一芳陪礼道歉。有人簇拥着新贤和纪英,要求她俩领大伙去见一芳。纪英说,乡亲们的心意她一定带到,病房地方小,大家涌过去也没办法交流。纪英还没有说完,大家就推出了十个代表,纪英和新贤只好带着他们一同去见一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千里探母 新贤打电话找新良,而对方说新良在工地,不方便叫他。她只能恳求传达员转告。新良得知母亲病危的消息,心急如焚。

“军妹,我娘病危我得赶紧回老家一趟。”新良急切的说。

“我陪你去。”军妹爽快的说。

“不用了,你也走家里就没有人啦。”新良说。

“家里锁上门就是了,又没有什么金银财宝,丑媳妇迟早也要见公婆的。你准备准备,我到银行取钱带回去。”军妹的一番话让新良挺感动,他说:“好吧,咱俩一起回家。”

新良带着军妹提着大包小包马不停蹄的直奔母亲所住的医院。

快到医院时,只见新贤、纪英和一群乡亲们在前面走。新良的心扑扑直跳,眼皮也跳动起来,他有一种不祥的感觉,难道是娘不行了?他不敢往下想。

“婶婶,婶婶。”新良大喊。

纪英、新贤和一群人猛回头,看着新良带着个女人,个个面面相觑。

“是新良!她是谁?”纪英指着新良旁边的女人问。

“哦……我娘怎样?”新良急切的问。

“你娘没大碍了。”纪英的话让压在新良心中的石头落地了,心里嘀咕道:“娘没事就放心啦。”

“我是问你你身边的女人是谁?”纪英拉开嗓门道。

“哦,婶婶,乡亲们,我向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娘军妹,东北人,是我在部队当兵时认识的。”新良带着几份自豪向大家介绍说。

“啊,新良,你这个混账杲昃,你又娶了个女娘?”纪英急得向前要抽他的耳光,新贤一把拉住纪英说:“娘,你不要发火。”

“怪不得新婚第二天大早就出走的,是找女人去了。”纪英愤愤的说。

“一芳真可怜,被这个陈世美晾在家里几年。”

“我们都错怪一芳啦。”

“要狠狠教训教训这个陈世美。”

乡亲们先是嚷嚷,接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又似乎在商量什么对策。

新良和军妹不知所措,傻愣的站在那里。从军妹的目光中,仿佛可以看出她有一种受欺骗的感觉。

忽然,乡亲们把新良和军妹围在圈子里,使他俩无法逃身。一个人大声呵斥道:“给我打这一对臭男女!狠狠的打,不打对不起一芳。”还有一个人用手揪住新良的领口,拳打脚踢,军妹为了保护新良也挨了打。新良并不还手,任由乡亲们发落。其实他是明智的,此时还手对打,围着圈子的群众可不是吃素的。亲良连连哀求道:“不要伤了军妹,要打就打我吧。”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有话好好说。”新贤见势不对,赶紧出来劝阻。这里的乡亲们一贯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暴戾脾气,哪里是一个小姑娘能劝得住的。

霎时间,来了不少围观群众,进出医院的通道被堵塞,救护车无法通行。

“笃笃笃……”警察急促的哨声驱散了围观的人群,肇事者被带进了派出所。

大打出手的群众愤愤不平的说:“任新良是陈世美,把原配女娘吴一芳晾在家里。可他倒好,在外面乱搞女人,还结了婚,这是犯了重婚罪啊。”

新良理直气壮的说:“我和吴一芳是被逼换亲,两人都不情愿,已经离婚,我和军妹才是真正的夫妻。”

警察说:“关于重婚的问题,不属于警察管,有理由可以向法院起诉。我们只管社会治安,考虑到你们打架斗殴事出有因,而伤者伤势并不严重,按照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这次就原谅你们一回,你们都可以走了。”

就这样便宜了新良,群众当然不会服气,被抓进去的群众说:“既然把我们抓进来了,不处理任新良重婚罪我们绝对不走,就蹲在这里吃牢饭。”此时,外边又来了一些群众,围住了派出所的大门,有人嚷嚷道:“不能放掉新良,他犯重婚罪!”顿时,“抓重婚,抓重婚”的齐刷刷的喊声,又引来了不少围观群众。

新良等一干人被警察带走后,新贤、纪英赶紧到病房找一芳。当她得知新良带着媳妇回来的消息后也十分诧异,虽然新良寄回来离婚协议,但因为婆婆撞墙住院没有能办成离婚手续,现在发生这样的乱局可怎么收拾啊?

“他们说新良犯了重婚罪,不会轻饶了他。”纪英说。

“可不是吗?新良也是的,带女娘回来也不先问问这里离婚有没有办好。”一芳埋怨的说。

“一芳姐,不能怪新良,我告诉他,已经与你办完了离婚手续。”新贤解释道。

“没有办就没有办,你也不能说谎啊,现在怎么收场?”纪英急得恨不能抽新贤一顿。

“娘,我没有说谎。”新贤解释道。

那天,纪英和新贤陪着一芳到乡政府办理离婚手续,当民政助理审查完一芳与新良的离婚材料后,正待发离婚证之际,任家老二急着跑来告诉嫂子,他娘因为离婚的事撞墙生命垂危,正送往医院。一芳直向医院狂奔。民政助理问:离婚还办不办了?一芳边跑边喊:“不办了,以后再说。”

一芳等一干人都走了,而新贤却留了下来。新贤说:“吴一芳和任新良是被逼做的换亲,两人实际没有成婚,麻烦你把离婚证发了吧。”

“这可怎么行?本人不在呀。”民政助理道。

“刚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人命关天的事她才离开的。我原来不也是乡里的干部,这点面子还不给?”新贤说道。

“在乡政府你可不是一般干部,是堂堂的大学生。好吧,给你面子,把他们的离婚办了。其实任新良和吴一芳的事我也听了不少,早该离了。”民政助理说。

新贤把两本离婚证锁在自己的办公桌里,原本想找一个恰当的机会,给应声和一芳来个惊喜的,没想到弄巧成拙,让群众误会了新良。

“还愣着做什呢?赶紧去派出所啊。”一芳手一挥,纪英和新贤都跟着她走了。

“这几年,吴一芳为了老任家,为了乡亲们脱贫致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冤屈?”

“你们不处理任新良这个陈世美,我们坚决不答应!”

群众的情绪越来越激烈,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一芳挤进人群,大声的说:“乡亲们,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吴一芳何德何能,而乡亲们为我两肋插刀,我谢谢大家,谢谢平桥的乡亲们。”一芳说着深深向大家鞠了一躬。

“我和新良的婚姻是无奈被逼做的换亲,实际上我们没有真正成为夫妻,这是新良尊重我。我到平桥这么多年,虽然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冤,与自己心爱的人不能走到一起,但是我不后悔。我和平桥人一起奋斗,向贫困宣战,找到了一条走向富裕的新路,我高兴我自豪!”

派出所门前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从此,应声和一芳、新良和军妹的爱情故事在海潮县传成了美谈。

一芳从派出所把新良和军妹领出来后,直接去医院去看望母亲。

新良看着除了呼吸什么知觉也没有的娘,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他不停的喊:“娘,我是新良,我回来了,我对不起娘。娘,你醒醒看看我。”

新良的哭诉,刺激了他娘的大脑神经,眼泪从眼角流淌。新良一边轻轻的帮她擦泪一边说:“娘,不哭,我懂你想儿子,我在外地也非常想你呀,娘。”

新良一边说一边捏着他娘的手,“娘,你醒醒,是你送我去上一年级,你说老任家祖祖辈辈都不识字,让我争口气。是你握着我的手送我去当兵,你教我在部队要好好干,不能为老任家丢面子。是你挽住我的臂膀把我送进了与一芳的新婚洞房,你要我为老任家传宗接代……”

“嘴唇动了,医生,动了。”一芳大叫。

“娘,你想说什呢,儿子在听。”新良把耳朵凑到她娘嘴边。

“儿……子……回……家了。”新良分明听到了娘的声音,“娘,儿子回家了。我离开家这么多年,没有孝敬你老人家,你骂我吧。”

此时他娘半睁着眼,看着额头上布满皱纹的儿子,眼角又流淌着泪。新良轻轻的帮娘抹去泪,此时,老人家两眼渐渐睁开,盯着一芳和军妹看,嘴唇又翕动起来。

新良知道娘是在问,这两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娘,你好好养病,关于我与一芳和军妹的事,让我我慢慢和你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新婚出走 新良握着娘的手,叙述着他与军妹不平凡的爱情故事。

当初,一芳与新良换亲结婚的第二天早晨,新良提着行李漫无目标的离开了家。虽然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他却是两眼一抹黑,究竟路在何方?东北是他曾经当兵挥洒热血的地方,更是他的心上人出生成长的地方,他的刻骨铭心的爱就在那里,他不加思索的去了上海,满怀期待的踏上了开往东北的列车。

火车徐徐到达了站台,旭日的光辉把新良的脸映得红彤彤的,而他的心早已飞翔到百里之外。

离市区一百多公里的地方驻扎着一个团,其实是一个军垦农场,新良就是在这个团当兵的。他所在的连队种植几千亩的农田,并在连部附近发展了不少副业,比如养猪养鸡养鸭养鱼等等。新良当年是饲养班的副班长,他和班长像亲兄弟一般,共同带领全班战士钻研技术、精心饲养。这不仅改善了全团战士的生活,还为部队带来了不小的经济效益。

连队离军妹家也只有十几公里的路程。不远处有个小镇,是附近百姓进城交易和部队战士购买生活用品的唯一地方。

当年他去小镇途中,救了被马车撞成重伤的军生的性命,军妹到连队为弟弟找救命恩人,新良受到部队嘉奖,他也因此与军妹结为情侣,连队上下干部战士都认识军妹。

军妹发誓非新良不嫁,然而,新良退伍回到了老家平桥,军妹正准备千里赴婚之际,军家发生了重大变故,使他痛失良妻。

新良收起遐想,离开火车站后,他挤上了长途汽车,直奔原来的部队。他的老班长已当上了连长,这个地盘就是他说了算了。他想请老班长帮帮忙,在连队揽上个饲养牲口的活干干,每月还能拿到哗嚓响的票子该有多好啊!

想当初,新良因为救了军生性命不留姓名的先进事迹受到嘉奖,上级决定把他直接从副班长提拔为副排长。

新良可不答应了,他找了排长找连长,说什么他不想当这个副排长。当不当官岂能由他自己说了算?这还是部队吗?显然新良的口舌不能凑效。于是他就书面向团部首长报告,说自己救人是应该的,作为军人谁都会这样做。饲养班的工作班长贡献最大,这个提拔副排长的名额应该让给班长。就这样,班长当上了副排长。现在老班长当上了连长,还能不管自己,给安排个拿工资的活还成问题?

新良满怀信心的去找部队,他在军营大门外徘徊许久,“提高警惕,保卫祖国,要准备打仗”的大幅标语映入眼帘。对呀,这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部队的使命,自己已经退伍,竟然想到部队当饲养员挣工资,这不是太可笑了吗?这不是为难老班长吗?他思来想去,找工作的事儿还是另想办法吧。

他原本想在部队落脚后,再去打听军妹的消息,既然不能落脚,还是赶紧找到军生,问问军妹的境况吧。

但是军妹已为人妻,自己这样冒冒失失的去打听,万一闹出点事来,特别是让她丈夫知道了,不是影响军妹的正常生活吗?于是他趁黑夜,悄悄的藏到军家屋后,他想偷听到点关于军妹的消息。

军家老宅这个地方他太熟悉了,当年他与军妹定下终身后,只要有机会他就过来与军妹幽会。有次,他在军妹的床前坐着,两人挨得非常近,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那种甜蜜让他终身不能忘怀。

“军妹,我马上要退伍回老家了。”新良凑在军妹耳边发愁的说。

“那有啥?我就千里赴婚跟你一辈子。”军妹红着脸说着,就在新良腮帮子上亲了一口。一个当兵汉,从来没有被心上人亲过,这炙热的吻让新良心潮澎湃,他冲动的紧紧的把她搂在怀里,她乖巧的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倾听着他紧张的心跳声。

新良犯起狐疑,这么晚了怎么家里没有人。她爷爷去哪儿了?军生他们兄弟仨去哪儿了?难道都睡了?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把耳朵紧贴在后窗边,除了窗外的蟋蟀声和窗内的猫捉老鼠的声音,其它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轻手轻脚的从屋后转到屋前,墙脚的砖块滑滑的,也许长了青苔吧?一不小心他滑倒在地上,生怕室内人听到声音,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扶着墙缓缓的爬起来,蹑手蹑脚来到军家大门前。天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他摸了摸门环,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大门紧锁着。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想得很多很多,于是他决定暂时不离开此地,就近找个僻静的地方凑合一宿,来个守株待兔。

鸡的打鸣声把新良叫醒,天雾蒙蒙的,他又来到军生家附近隐藏起来,可是军家什么动静也没有,他按耐不住了,又来到大门前。门前的地面上长满了青苔,星星点点的鸟粪的斑迹分明可见,砖缝里还有小虫在爬行,此地应该很久没有人走过了。军生和他爷爷四个大男人能去哪儿呢?

他迫切想找到他们,担心军妹有什么不测。对了,军妹的丈夫是个瘸子,只要在小镇上找到瘸子不就能找到军妹了吗?可是到哪里找瘸子呢?

他忽然眼前一亮,大街上有一位高位截肢的瘸子,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公文包,在前方一瘸一拐的行走,还不时的与路人点头微笑。就这么一个小镇,这瘸子应该就是军妹的丈夫吧。虽然瘸子年龄大了些,但看上去为人厚道,每月还挣着工资,唉,为了生计军妹能与这样的人过一辈子也就罢了。想到这里,新良揪着的心似乎松驰了下来。心中暗念:军妹呀军妹,好好生活,祝你幸福。

转眼间,瘸子进入了镇机关大院,传达室的人喊他“书记”。原来新良搞错了,这个瘸子可不是军妹的丈夫,而是镇高官。

新良知道认错人了,便放快脚步,东张西望的满镇子找瘸子找军妹。说来也怪,他没见着军妹的身影,却又遇上了几个瘸子。小小的镇子哪来那么多瘸子?真让他纳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军家变故 新良又跟踪了三个瘸子,可是与军妹一点关联都没有。

他心想,这样见瘸子就跟踪,也不是找到军妹的办法,万一被人家发现也许会节外生枝惹出麻烦,倒不如到镇机关去打听打听再说。

新良正准备去传达室打听,院子里出来一位解放军首长,与新良正面撞上。

“任新良!”那位解放军首长喊。

“老班长!”新良显得十分激动,他在军营大门口徘徊许久都没有去找他,竟然在小镇上遇上了,战友就是战友,老天爷都帮忙让他们相见。

这位当年的饲养班班长,现在已经是连长。他告诉新良:“自从你退伍后,军家的事我就特别关注。军妹嫁给瘸子的事,我出面找她爷爷做工作也没有任何效果。那个瘸子吧,信誓旦旦,承诺一定要照顾好这个家。外人就更没法劝说了。”

见到老班长,新良这才弄清楚了军家变故的来龙去脉。

军妹娘生有一女三男,她为长女。她出生后,母亲多年未孕,这成了军家的烦恼。千等万盼,军生出生了,军家欢天喜地,他成了宝贝疙瘩。她娘后来又怀了三胎,生最后一胎时,由于难产母子双亡,是他父亲一人撑着上有老父亲下有四个孩子的家。

一天,军妹和她父亲去镇上赶集,忽然天下大雨,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父女俩只能在路边树下避雨。

新良原来所在的连队,应附近村子的请求,用卡车为因抢救集体财产而罹难的村民拉一口厚葬的棺材。

对于新棺材,这里的村民把这个叫做“福禄寿喜财”中的“寿财”,并不忌讳。军妹她一边挥手一边大喊:“兵哥哥,我是任新良的未婚妻。”

“是军妹啊,快上车。”解放军驾驶员大喊。

军妹拉着她父亲翻上了军车后车厢,依车栏而坐面朝“寿财”。风止雨停,汽车快速行驶,在剧烈的颠簸中军妹睡着了。

忽然,棺材盖子慢慢的腾空向上,棺材里探出了一个人头。“有鬼!有鬼!”军妹父亲吓得狂叫着一跃跳下了汽车。

原来,有四位步行的村民请求解放军帮忙带一程,其中两位长者坐在副驾驶位,两个年轻人坐在货厢内。天突然下雨,越下越大。坐在货厢内的两个人一合计,就躲到棺材里避雨。过了很长时间,棺材内的人想看看雨有没有停止。于是,两人顶起棺材盖,有一人探出头来。

军妹被父亲的叫声惊醒,她发现父亲被吓得跳下了卡车,就把头伸出车厢外,右手紧抓车拦,左手向着驾驶室不停的挥舞,声嘶力竭的喊停车。

她父亲摔成重伤,被立马送往医院,经抢救无效而离世。军妹带着弟弟们哭天抢地送走父亲,从此她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一日,有媒婆为镇上一位比军妹大二十多岁的瘸子工人提亲,经与军妹祖父协商,瘸子答应供她三个弟弟上学。

军妹心中只有新良,她宁愿自己挑起家庭的重担,说什么也不肯嫁给瘸子。爷爷说:“女大当嫁,等到三个小子长大成人,你军妹都成老姑娘了,怎么嫁得出去,到那时我早已骨头打鼓,你让我和你的父母在九泉之下如何安身?”老态龙钟的爷爷越说越激动,说着说着就跪在军妹面前。

心如刀绞的军妹立刻抱住爷爷,让他起来说话。可是,只要军妹不答应嫁给瘸子,他死也不肯起来。军妹泪流满面,只能答应爷爷的请求,新良和军妹的姻缘就这样被无情的拆散了。

军妹与瘸子刚结婚那段时间,瘸子经常让军妹到军家送生活费。日子虽然艰苦,但还凑合,军生兄弟三人能正常上学。这也是给军妹嫁给瘸子的一种慰藉吧。

日子久了,瘸子不愿提供生活费,理由是军妹没有为他生一男半女。可是,这又怎么能怨得了军妹呢?

早年,瘸子是一个四肢健全的青年,但小偷小摸的毛病就是改不了。一天他嗅到了食堂煮红烧肉的香味,就在深夜用私配的钥匙偷偷打开厂子的后门进入食堂,从大锅里盛了一钢筋锅红烧肉,得意的来到厂子后门,准备逃之夭夭。

然而,厂保卫科夜巡人员突然出现,他立马躲开夜巡的目光,逃到了锅炉房背后隐藏。他惊喜的发现墙角上有一个竹梯,他把它挪到了围墙边。于是一只手夹着盛满红烧肉的钢筋锅,一只手扶着竹梯横档,像猴子一样迅速向上攀越,准备翻围墙逃走。

夜巡人员的手电筒光束直射过来,像一根棍子击中了他。咣当一声,他从竹梯高处摔下来。小腿粉碎性骨折,血管神经被严重破坏。更惨的是,地上杂乱的电焊条,像穿糖葫芦似的刺进了他的胯裆宝贝。他的一条小腿被截肢成了瘸子,两只睾丸被手术切除而废了功夫。

厂里领导考虑到他人生的不幸,并未追究他偷红烧肉的丑事,反而还报支了医药费。从此他改掉了小偷小摸的毛病,从事厂里安排的残疾人的工作。

失去传宗接代的能力使他非常痛苦,天长日久,他的情绪慢慢的平静下来。这对调理身心健康很有好处,渐渐的开始有了那种感觉,有了做男人的渴望。瘸子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从前,开始燃起了找老婆传宗接代的希望。可是他哪里知道,成年人睾丸全部切除后根本就不可能生育,所谓有了男人的欲望,是因为肾上腺素替代了其分泌雄性激素的功能。

他到处托人,在小镇上找媳妇。镇子就这么大,谁不知道他废了功夫?哪会有女人嫁给他呢?

城里找不着,他就放下城市户口的身段,凭着自已有工资收入,想在农村找个媳妇。这才出现了军妹被逼嫁给瘸子的事。

为了索要生活费,军生陪着年事已高的爷爷来到瘸子家。

瘸子家门虚掩着,军生搀着爷爷推开了门,只见瘸子揪住军妹的头发,把她的头按在桌子上,骂道:“婊子,养不出伢儿,还催我给龟孙子送生活费!”

“求求你,我弟弟他们要吃饭要上学。”军妹并不反抗,哭着说。

“干什么,放开我姐姐,不给钱我就带姐姐回家。”军生年龄虽不大,但是那吼声让瘸子吓了一跳,他立即松开了手。接着又嚎叫起来:“龟孙子,军妹是我的老婆,法律保护,你懂个屁?没得法律让我出钱养你们这帮龟孙子。”

瘸子的话惹急了军生,军生用力一推,瘸子跌倒在地上,“细畜牲敢打人,我告你去!”瘸子躺在地上大喊大叫。

军妹扶起瘸子说:“爷爷,军生,你们先回去,钱的事我跟他慢慢说。”

军生怒不可遏,还想与瘸子理论。气得急火攻心的爷爷正想拉军生走,可是瘸子被军妹扶起后像疯子一样,爷爷被他撞倒在地半昏半醒,嘴里喃喃道:“不要……闹了,军生……家……全靠你……”

“爷爷,你醒醒!”军妹大喊。

“爷爷……”军生不知哪来的力气,背起爷爷就去了镇医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手足情深 军妹带着三个弟弟哭着像泪人似的送走了过世的爷爷,今后的日子怎么过?这成了大问题。

军生记住了爷爷“不要闹了,这个家全靠你”的临终嘱咐,他不想去向瘸子要钱而委屈姐姐,只想让姐姐好好生活。自己决定辍学,放弃去城里读高中的机会,挑起军家大梁,供两个弟弟上学。

军妹知道军生想辍学,急得回乡下找他做工作。

“军生,你是咱军家的未来,今后得靠你支撑。你必须去读高中考大学,姐姐有办法挣钱供你们兄弟读书。”军妹苦口婆心的说。

“我不读书了,爷爷和爸爸都不在了,我是军家长子,应该当家了。爷爷临终前嘱咐说这家全靠我,我们都必须听爷爷的吧。”军生振振有词的说。

“你不要倔了,你姐夫为爷爷去世的事十分自责,他答应供你们上学。”军妹又说。

“你不要再提那个瘸子,爷爷是他害死的。我不稀罕他的臭钱,我们不想吃软饭。”军生非常生气的说。

军妹急了,狠狠掀了军生一记耳光,便大哭起来,“我也不想嫁给他,都是为了你们,你还这样说我,喔喔喔……”她越哭越伤心,越说越激动,跪在父母和爷爷遗像前撞地叩响头。

军生一把抱住军妹说:“姐姐,姐姐,我错了,真对不起,我没良心,我不该这样说你。”两个小弟边哭边说:“姐姐,我听话,上学。”

可是军妹不肯起来,“军生,你翅膀硬会飞了,你想当家你就当吧,要我有什呢用?我不活了……”她说着就去撞墙。军生死死抱住她,哭着说:“姐姐,我错了,我去城里上学……”

姐弟四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那凄惨的哭声真能惊天动地。

爷爷是因为瘸子而死,军妹不再像以前那样软弱可欺委屈求全,她明确提出离婚,回娘家照顾三个弟弟上学。

瘸子娶了像仙女一般的小媳妇,他哪里肯撒手,见军妹当真要离婚,他就服了软。他同意提供三个弟弟的生活费,但不准军妹回娘家照顾弟弟。军妹不从,不管离不离婚她都要回娘家,瘸子拿军妹没有办法。军生寄宿住校后,瘸子同意把两个小弟弟接到镇上与他们同住。

在后来的日子里,军妹和瘸子虽未有肢体冲突,但口角不断,军妹为了保护好弟弟,又过上了忍气吞声的日子。

新良听了老班长的叙述,眼眶中泪水打转,军家的不幸、军妹的遭遇让他撕心裂肺的疼痛。

军生刚到城里读书的头两个月,瘸子都按月给生活费。由于把两个弟弟接到瘸子家居住后,开支大了。瘸子又与军妹翻了脸,坚决不给军生生活费。而军妹打临工每月十几元工资全部贴补了家用,根本没有办法给军生寄钱。

有一天军妹突然到学校找军生,她拉着他的手说:“军生,这十五块钱是你这学期的生活费,省着点用,啊……”说着说着,军妹额头上蹦出豆大的汗珠。军生觉得不对劲,赶紧扶着坐在他床边的姐姐躺下。“我没事,喝口水就好了。”军妹喘着粗气说。军生端着白开水一口一口的喂姐姐。

正巧有位同学进宿舍,看了军妹虚脱的样子说,她一定是饿了,也可能是低血糖。他说着就从自己的糖罐子中盛了一勺红糖给军生冲糖水。

军妹喝了糖水,顿时有了点精神,她从床上爬起来,向军生和他的同学告别。军生突然发现姐姐手臂上的紫斑,便抓住她的手问个究竟。她淡淡一笑,“没事的,在来的路上被行人扁担剐蹭了一下。”军生也就没当回事。

寒假到了,军生没有办法,只得回那个不愿去的瘸子家。

“你卖血的钱哪里去了?”军生在门外听到瘸子在嚷嚷。

“军生上学要不要生活费?我警告你,不要打卖血的钱的主意。你再过分,我立马带两个弟弟到乡下去,和你一刀两断。”军妹理直气壮的说。

姐姐不像过去那么软弱,说话有了骨气,这让军生放心了许多,但是一想到姐姐卖血供自己上学,就心如刀割火燎。他没有踏进瘸子家门半步,立刻转过身又回到了城里。

老班长说:“军妹和军生都来找过我,这些都是他们告诉我的。军生说,他姐姐靠卖血供他上学,他心里滴血,让我告诉她,他假期打工能挣生活费,以后不要姐姐再卖血了。军妹和我说,军生寒假都没有回来,她到学校去问过,不知去向。我告诉她,军生去打工了,她泪流满面。”

新良泣不成声。心爱的人卖血供弟弟上学,这让他的心像刀割似的疼痛难忍。他只有一个希望,尽快找到工作挣上工资,为不能成为眷属的爱人分忧。

“我去镇上找书记,就是为他们家的事,镇上答应出来找瘸子谈谈,交待政策,同时民政部门给些救济。”老班长又说。

“太谢谢你了,老班长。”新良十分感激的说。

“和我还客气?要不是当年你把提拔副排长的名额让给我,也许你现在就是连长。”老班长真诚的说。

“我怎么好和你比,我哪有能力当什么连长。”新良谦虚的说。

“话可不能这样说,即使你当不上连长,当排长、副连长总可以吧。如果这样,你和军妹怎么会分开?每当我想起这件事,我就心痛不已,这辈子是我亏欠你的。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就是死我也不会当那个本属于你的副排长。”老班长动情的说。

“老班长,咱俩像亲兄弟一样,过去的事不提了好不好。”新良说。

“那你这次来有什么打算?”老班长问。

“找工作挣钱,接济军妹、军生。”新良坦率的说。

“外地户口在本地城里找工作不容易,更何况你是农村户口呢。我看这样,我们饲养班现在力量不够,你去帮忙充实力量,我们按照排长的标准给你发工资。你什么时候找到工作什么时候离开。”老班长认真的说。

“这绝对不行,你不能把部队当工厂,千万不能感情用事。”新良拒绝老班长的好意。

“好好好,我马上就向营部报告,首长批准了,你可不准耍赖呦。再说,市区我们熟,你的工作你就不用操心了。”老班长很有信心的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好事多磨 现在,由于有了老班长,新良能及时得到军妹的消息,心也就不像从前那样悬着了。但是,军妹的生活现状仍然让他揪心。

瘸子依然把钱捏得紧紧的,他只肯掏军生三兄弟上学的学费。至于军生寄宿读高中的生活费和家庭的日常开支,他一分钱都不肯花。这些支出全靠军妹打临工、拾破烂维系。瘸子还经常发火,嫌家里的伙食差,常常自己悄悄的去下馆子。

军生不忍姐姐挣钱,就利用节假日,到建筑工地打工,免强能挣够生活费。

军妹的累就是新良的苦,军妹的忧就是新良的愁。如果自己有了稳定的工作,就能为她分忧解愁了。也就再也不让她拾破烂,军生也可以不去打工而好好学习了。

老班长真是上心,在他的努力下,新良很快找到了稳定的工作,并且有了不菲的工资收入。新良把工资分成三份,一份接济军妹,一份寄给新贤,让她转交一芳持家,一份自己留用。

如何让军妹接受自己的接济,这成了新良的一大心病。他不想打扰军妹的正常生活,更不忍搅动她交瘁的心力。如果自己出头露面直接去送钱,她肯定不会接受,即便是免强接受,万一被瘸子发现,那不要搅翻了整个小镇,军妹还有日子过吗?

新良只能央求老班长帮忙,他免为其难的接受了新良的托付。是呀,这件事除了老班长又有谁能办到呢?

也不知老班长耍了什么魔法,军妹竟然乐意接受了接济。从此,军生不再去打工了,而是一门心思用在学习上;军妹也不再捡破烂,家庭生活得到了改善,两个小弟弟也能穿上新衣服了。这让新良稍稍的宽心了一些,他就把主要精力用在工作和挣钱上了。

人无枉财不发,家庭生活的改善,让瘸子犯起了狐疑。他偷偷的去做了了解,发现军生也不打工了。他本来就是个生性多疑的人?这样的事实摆在面前,他能不怀疑军妹的钱来路不正?能不怀疑她外边有野男人吗?抓贼抓脏捉奸拿双,没有证据也不能发飙呀。

他就想用男人的方法来征服军妹,让她吐出实情。他想征服女人的心情越迫切。每每此时,他总是狂躁、吼叫。

军妹忍受不了瘸子的摧残,再次提出离婚。这更让他觉得军妹外面有男人,天天是拳脚相加。军妹念他是残疾人,不和他你一拳头我一脚跟的礼尚往来。越是忍让,他越是来劲,有次竟然抡起拐杖,向军妹劈头盖脸打去。

军妹万般无奈,只好带着弟弟回娘家居住。瘸子来闹过几回,后来也就平静了下来。

光阴似箭,日月穿梭,一晃三四年过去了。军生已经考取了大学,两个小弟一个在城里读高中,一个外出打工,日子越过越好。

军妹与瘸子数年分居,新良又是孤身一人。老班长极力搓合新良和军妹结合到一起。

不过新良顾虑重重,他虽然一直在接济军妹,但彼此没有任何交往,军妹心中怎么想他并不知晓;再说自己与一芳的关系也是问题,虽然已写信与她离婚,但真要与军妹结婚,在老家那种社会压力可想而知。更不可乐观的是,军妹与瘸子离婚岂有那么简单?

老班长通过镇领导找瘸子做工作,让他与军妹协议离婚,而瘸子软硬不吃,坚持不肯离婚。无奈之下,军妹只得向法院起诉。

瘸子收到法院传票后勃然大怒,把传票撕得粉碎。他来到军妹家大吵大闹,甩碗砸灶。这种野蛮行为军妹曾经和他一起生活时已经见得多了。军妹铁了心,爱闹不闹,就是不吃他这一套。

瘸子觉得来硬的没有效果,就来软的耍无赖。军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嘴里还嘀咕道:“我的女娘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这让军妹很难堪。

军妹外出不让瘸子知道自己的去向,如果万一粘上来,军妹就溜之大吉,一拐一拐的瘸子如何能赶上?追上追不上没关系,总得回来吃饭睡觉吧,他就守株待兔等军妹回家。

军妹如厕,他就蹲在她的旁边。嘴里喃喃道:“你拉屎我闻臭,这样的男人哪里找?”军妹睡觉,他就钻进她的被窝,军妹只能把床让给他。他自己大便小便故意不入厕,像鸡狗一样在军妹家到处乱拉。

军妹实在忍受不了了,对着瘸子大吼:“你闹够了没有?”

“终于开口说话了。”瘸子以胜利者的恣态说,“我还没有闹够,死猪不怕开水烫,只要你一天不撤诉我就一天死缠着你。”

“你休想!”军妹怒不可遏的说。

“好啊,咱走着瞧,看看谁怕谁?”瘸子威胁道。

军妹哭着去找老班长说:“再这样,我真活不下去了。”

“你要坚强,等法院判了你就自由了。瘸子这样做是违法的,我会找法院找镇政府制止他的行为。”老班长劝说道。

“可是瘸子没完没了的闹,我真的生不如死,不是看在三个弟弟的份儿上,我真的去死了。”

“你不能这样想,在你的生活里除了你的弟弟,还有更坚强的后盾。”老班长鼓励她说。

“后盾?谁?那不就是你老班长嘛!”军妹疑惑的说。

“不对,还有更重要的人物,他为了不打扰你的生活,一直没有露面,但是他一直默默帮助着你,爱着你。”老班长深情的说。

“你说的是新良,怎么可能?”军妹眼神中充满着希望但又很疑惑的说。

“正是新良。每月的钱都是新良给的,他担心你不肯接受,我才编造谎话骗你的。”老班长实话实说。

“新良啊,是军妹对不起你啊……”军妹情不自禁的边说边哭。

“你就别回家了,这个瘸子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暂时住在部队招待所,我让新良来见你。等法院判离了,我主持你们俩结婚。你身边有了新良,看还有谁敢欺负你。”

老班长的话就像温暖的春风吹进了军妹的心田,她噙着泪花带着微笑,充满着期待的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平桥再见 新良讲完了他和军妹的爱情故事,他娘先是嘴角微微一翘,这是她自残后的第一次微笑。可是微笑刚刚露出,那张老脸就阴沉了下来,眼角扫了一下一芳后就眯上了。大家不停的喊叫,但是她也没有睁开眼,这让大家惊惶万状。

“娘,亲娘啊,我和军妹走到一起难道你不高兴吗?你不是要我负起为老任家传宗接代的责任吗?军妹已怀上老任家的伢儿了,你醒醒,摸摸孙子。”新良流着泪对母亲说。而母亲紧闭的双眼流出了豆大的泪珠,顺着面颊滚到了枕头上。

一芳用自已的手帕为老人家轻轻的擦拭泪水,“娘,你醒醒,你是因为我才不欢喜的,果是的?”一芳话音刚落,老人家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一芳在老人家的心目中就是老任家的天,说的也是,如果不是一芳,老任家哪有现在的富裕日子?新良有了军妹,可是一芳今后怎么办?老任家怎么对得起她?老人家一着急,又回到了植物人状态。

一芳知道老人家的想法,亦为老人家的情重义深所感动。她边哭边说:“娘,不哭,我懂你是担心我以后怎么办,对不对?”

一芳话音未落,老人家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此刻,新贤拉着应声进了病房,大声的说:“大妈,”在平桥,侄辈对伯父的妻子都是这样称呼的,“你不要为一芳姐担心,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位帅小伙步应声,是当年救了新娘彩船上所有人性命的英雄,他就是一芳姐的男朋友。他来看你了啦,就站在你的床边。”

只见老人家眼晴慢慢的睁开,应声轻轻的抓住她的手喊:“大妈,我是应声。”

“一芳的……”老人家睁开眼,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应声点点头说:“是的,大妈,我是一芳的男朋友,你放心,我会一辈子对一芳好。”

老人家把目光转向了新良和军妹,嘴唇在翕动,“老任家……不能对不起……一芳。”

“娘,你好好养病,我会一辈子感激一芳恩情的。”新良发自内心的说。

“哥哥,嫂子,你们好好照顾大妈,我要请应声哥和一芳姐吃顿饭。”新贤对新良和军妹说着,右手拉着应声,左手牵着一芳准备朝门外走。

老人家两眼盯着一芳和应声,右手微微抬起,这手势的意思大概是:“去吧,一芳,跟他去吧。”

门外停着一辆轿车,新贤让应声和一芳坐在后排,而自己到副驾驶位与众辉并行而坐,她的左手轻轻的拍了一下众辉的右手,“开车吧。”“尊命!”众辉风趣的答应。

“好啊,新贤,你什么时候与众辉?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啊!”一芳又惊又喜。

“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众辉边开车边说。

众辉早就从应声口中知道新贤其人,新贤也知道众辉是应声和一芳从小的哥们儿,就是未曾谋面。

新贤从平桥乡政府辞职到了一芳绣品公司后,主要工作就是与外商洽谈,争取出口订单。

一天,外商约新贤在海通城南天大饭店见面,这是新贤见的第一个外商,也是第一次洽谈业务。

咖啡厅八号桌,这是外商约定的桌号。新贤提前来到这里忐忑的等待着外商。不一会儿,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子也在这里落座。新贤先是眼睛一亮,心中念道:“真帅啊!”转念一想,这位客人真有趣,这么多空位置,怎么坐到自己这里?还得小心点,有的小混混专打漂亮女孩的主意。

“Hello,MrZhu!”一位欧洲人与这位男子打招呼,男子礼貌的站起来,做了个手势让老外坐下。

老外并未入座,而是用英语与新贤交流起来。外商约新贤来的目的是要了解一芳绣品公司的情况,同时以此告诉即将签订合同的合作方,他在中国在海通熟悉的不是一家公司。

那男子看了看手表,又向窗外探望,似乎在焦急的等什么人。老外用英语和他说了几句,见他只是笑笑而没有回答,估计他不懂英语,就又与新贤攀谈起来。

说着说着,老外从包里拿出了一份合同看了看后,又塞进了包里。接着,老外做着手势,讲着绣品的规格要求和报价。新贤没有谈判经验,觉得加工简单,而且利润丰厚,就爽快的接受了外商的条件。

外商大喜,同样的产品,新贤要的价钱,比正准备签订合同的价格要低很多,于是决定不与这位男子签订合同,而是与新贤继续洽谈。

一位女子急匆匆的来到八号桌说:“对不起,送儿子去医院看病,来晚了。”那男子说:“请坐吧,外商早来了。”原来她是他的翻译,他们是来与外商签订绣品合同的。而老外以迟到为借口,暂不予他们签订合同,那位男子和翻译扫兴而归。

新贤为一芳公司签订了第一份出口合同,殊不知这份合同,外商原本是与那位男子签订的,因为新贤出价低而老外临时改变了主意。

一芳为公司不能履行外贸出口合同心急如焚,那天晚上,晕倒在应声家后窗下。

正巧,众辉和厚强开着车过来,便立即送一芳去医院。新贤这才知道那位男子就是朱众辉。两人相见后都有些尴尬,众辉知道是新贤抢走了订单,可是他压根就没有想到,这份订单的合同竟然是与一芳公司签订的。

第二天,众辉在平桥为一芳公司向群众收购绣品,这就与新贤有了频繁接触的机会。新贤这才知道,她签订的第一份外贸合同,是无意中从众辉手中抢过来的。

平桥饭店张灯结彩,大门外美丽的迎宾小姐相对而立,大红的地毯从大门伸向远方。厚强、丽艳和进炎、徐姐两对夫妇在大门外迎接宾客。

一芳感到莫名其妙,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嘛?”

“娘子,走吧,先吃饭,边吃边谈。”应声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俏皮的说。

一芳挽着应声的手臂,大家簇拥着他俩进入了饭店。八人依次坐下,一芳见到小时候在一起的五个哥们,各有所爱,各有所成,经历了波波折折,竟然能成双成对的坐在一起,她百感交集,泪如泉水一样涌出。

餐毕,新贤陪应声和一芳上了众辉的车,厚强的车载着丽艳和进炎、徐姐紧跟其后。一芳这才知道,这是从小的哥们儿来接自己重返韩桥。

三〇四国道平桥路段两侧,站满了欢送的群众,他们既是来感谢一芳,也是来为她祝福的。汽车徐徐驶进三〇四国道,顿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一芳迅速下车,向乡亲们深深的三鞠躬,接着,与纪英、新良夫妇和三个小叔子一一拥别。

从此,应声和一芳开启了人生的新生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商户群访 巩固村棚批市场化为灰烬,商户们不仅没有了摊位做生意,还被烧掉了一些存货,损失自然不用说。他们认为造成这样的后果,完全是村里的责任,而且他们早就对村党支部周书记的儿媳妇在市场搞特殊搭小房子心怀不满,于是就把气煞在了周书记身上。

周书记家被商户们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到处都是人,行人不能进出不说,门前的一熟庄稼也被糟蹋了。商户们愤愤的要求退还摊位费,赔偿经济损失。

周书记的孙子在大火中被烧伤还在医院治疗,现在又来了围攻的商户,他真招架不住了。听听他们提出的想法,全都是要求村里赔钱。预收的摊位费,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送的送、该拿的拿了,村里的账上已赤字了,何谈退还摊位费和赔偿损失?本想收到下一轮摊位费填补窟窿的,谁能想到一把火把窟窿越烧越大,无法弥补,这是如何是好啊!

这钱又不是自己一个人用的,乡里村里干部谁没有沾过光?再说,姚关到乡里当副乡长移交时,村里账上就已亏空不少。现在倒好,一把火全烧到了自己身上。他看看站在面前的面目可憎的商户们害怕了,担心自己被打,担心家人被伤,担心家俱被砸,担心钱财被抢,担心房子被烧!俗话说天塌下来有“长子”(高个儿)顶,当年他姚关想当副乡长,作为村主任兼会计的自己没少帮忙,姚关家不就住在附近吗?应该让他来帮忙应付这批人。

在老周的唆使下,访民一窝风去了姚关家,姚关刚起床正蹲在大门口刷牙。只见大批商户围了过来,嘴里嚷着“要求赔钱”的口号。姚关是当过村支部书记的人,对付群众还是很有经验的,但是一见这么多人气鼓鼓的像潮水般的涌过来,大有那个年代打砸抄家的做派,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真害怕了,吓得把牙刷和漱嘴杯掉到地上。

“姚乡长你不要害怕,我们来不是打架的。”一个访民戏说。

“谁怕了,那是我看了你们这么闹哄哄的就生气,才把牙刷和漱嘴杯扔掉的。”姚关嘴里喷着白沫佯装镇定的说道。

姚关冷静下来想了想,村里的事情怎么弄到自己身上的?肯定有人使坏,把祸水引过来的,他就想把皮球踢回村里,同时看看他们的反映。

“大家冷静,这是反映的村里的事情,你们要好好与村书记、主任商量。”姚关试探着说。

“周书记说,要找你才能解决问题。”访民一条声的说。

“果不其然,这个王八蛋,自己顶不住了,竟然把矛头指向了我!看我怎么收拾你。”姚关心中在骂,接着他又微微一笑说:

“各位商户,我是分管农业的副乡长,三产不属于我管,我也管不了,这件事情要找大头儿。”

“大头儿是哪个?”有人问。

“最大的头儿就是乡书记。”有人抢着说。

“太远了,我们不去乡里,要求就近就地解决问题。”不少访民嚷嚷。

姚关诡谲的向那个带头的人招招手,然后凑到他耳边轻轻的说:“书记就住在对河韩桥村,我帮了你们,可不要把我卖了。”

众辉已经在建筑和房地产方面干得风声水起,业务越做越大。他就想把服装和床上用品的业务全部交给新贤。他正开着车领着新贤去见一芳,想和她商量一下下一步一芳绣品公司的经营策略。

只见对河巩固村有很多人穿过韩桥,来到应声家。众辉就把车停在远处,与新贤步行来到人群中。

应声一家人正在吃早饭,他们立即放下筷子,迎接来访群众。正光和兰芝劝大家“要冷静,有事慢慢说”。

一芳端来一张板凳,应声马上站上去,用双手做着喇叭的样子,高声的说:

“大家安静,我是慎修乡的书记步应声,市场失火的那天我在现场,我知道你们受到不小损失,又没有摊位做生意,我和大家一样,很痛心很痛心。大家有什么要求向政府反映,我欢迎,但是请一个一个的讲,或者派代表说也行。”

“我们付了三年的摊位费,才用了一年半,就被一把火烧了,强烈要求退还摊位费。”

“我们有不少绣品被烧了,村里应该赔偿。”

“我们要吃饭,要摊位做生意。”

“我们都停止加工生产了,货没有出路。”

“各位商户,我全听明白了。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大家,多收的摊位费一分钱都不会少,如数退给大家。”应声当场表态,顿时一片掌声。

“但是,我也不知道村里账上有没有钱,你们也不要逼债太急嘛,哈哈哈。”全场一片笑声。

“不管有钱没钱,多收的钱都得退还,请大家放心,请给我点时间。”应声又说:“这是说的大家高兴的事,可是也有让大家不开心的,甚至骂娘的事。”全场一切寂静,鸦雀无声。

“你们看,”应声指着他家门前的一条大道说,“那条路是村里造的,有人在路上走,丢了钱,说是走在村里造的路上,要村里赔钱。你们评评理,这个有没有道理?”

“没有道理,没有道理!”商户中发出了几乎相同的声音。

“你们说,棚披市场失火,摆在摊位上的绣品被烧掉了,这个要村里赔,不合理吧?”

大家面面相觑,被应声绕进去了,再也没有人发出不同的声音。

“说明大家同意我的观点,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要做生意,加工的产品要卖得出去。”

商户们都盯着应声,急切的等待着下文。

此时,一芳站上了板凳,说:“各位商户,我是应声的女娘,过去在平桥和老百姓一起做外贸,现在又回到韩桥。我知道巩固村的棚披市场被烧毁了,这让人很痛心,而商户不能做生意挣钱才是更让人担心的呀。我们商量成立了兰芝绣品公司,目前专门收购你们的产品,让你们渡过难关。”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刚刚一芳讲的是解决你们眼前的困难。前不久,海潮县的书记、县长到这里视察,对发展绣品市场很有信心。慎修乡和克信乡已经协商一致,要在韩桥的江海河两岸规划建设现代化的绣品城。我们将在巩固村棚批市场的废墟上兴建一期工程,即将招标。向南至白龙港、向北至北引河分别是二期三期工程。而对岸的克信乡也将同步规划建设。不久的将来,在江海河两岸将崛起一座现代化的绣品城。”应声话音刚落,欢呼声掌声不绝于耳。

巩固村棚披市场一把火,使不少摊主涌入到江海河对岸的韩桥绣品市场,摊位奇缺,还有人当黄牛倒卖摊位。这些问题,众辉在考察市场时已经发现,他从中看到了商机,但是应声所说的兴建绣品城的规划,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再看看商户们迫不及待要租用摊位的心情,他按耐不住自己,拉着新贤离开人群。

“还没有找一芳姐呢?”新贤不解的说。

“我想搞绣品城,这是大事,走,赶紧找行家论证。”众辉迫不及待的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烫手山芋 姚关见商户纷纷越过韩桥去找应声,心中暗喜,倒要看看应声如何收拾这个摊子。然而,村党支部书记老周把祸水引到他家的气他还没有消呢。

他来到老周家一声不吭,老周礼貌的喊他“姚乡长”,他也不答应。老周知道姚关是兴师问罪来了,便赶紧端茶敬烟,还吩咐家人做点小菜招待姚关吃早饭。

把访民引到了姚关家,在老周心里是有些愧疚,但是时间不长姚关轻轻松松就把访民打发走了,他心中着实有几份敬佩姚关。

“多收的摊位费你准备什么时候退还?”姚关没好气的问。

“钱都用得差不多了,没得钱还?”老周回答说。

“这些人一直闹,你怎么收场?”姚关责问道。

“又不是我自己欠钱,村里没有钱我有什么办法?”老周两手一摊,像与他一点关系没有。

“好吧,你等着瞧,等到商户代表在你家和你同吃同住,你才会知道他们的厉害。”姚关既有提醒的意思,又略带恐吓的说道。

“姚乡长你肯定有办法的,你不能不帮我呀。”老周有些害怕了,急切的说。

“好汉不吃眼前亏,要么想办法还款平息事态,这是上策。要么你不当村书记,让他们知道找你闹事没有用,这是下策。”姚关希望息事宁人,毕竟这个地方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老周想了想,退还预收的摊位费,这是一笔巨款,村里砸锅卖铁也凑不齐,这个洞是无法弥补的啊!不还款他们就会闹,而这些商户大多是外地人,村里没有控制他们的任何手段,如果三天两头吵到家里来要钱,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那个日子还过不过?唉,无官一身轻啊。“姚乡长,你帮我与乡里步书记讲一下,我不干了。”

看来村里是无法填补财务上的窟窿了,也只有让老周辞掉村书记一职,扔出这个烂摊子,正好出个难题给应声来做吧!于是姚关授意道:

“你要写书面报告,自己去找领导。说年纪大了力不从心,让年轻人上。还要感谢应声救你孙子的恩情,让他感到你是真诚的。”

“你说得对,感谢姚乡长的金点子,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谢谢就不必了,只要不把我往阴沟里推就行了。”姚关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但是毕竟为他出了主意帮了忙,关于在村里一起搞的那些事也不至于瞎说吧,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的。

“哪敢啊,感激你还来不及唻。”说着,他就跟着姚关一同去了乡里。

应声接过辞职报告看了看,没有吭气,他沉思片刻对老周说:“你先回去吧,辞职的事等党委会研究了再说。”

“谢谢领导成全。”老周说完灰溜溜的走了。

应声把范乡长找到自己办公室,把巩固村党支部书记的辞职报告递给他看。范乡长看完,桌子一拍,说:“这不是给党委、政府出难题吗?”他觉得在书记面前拍桌子不太好,就马上平静下来若有所思的说:“棚批市场失火的事还没有追究,他就先来这一出,难不成?”

“难不成商户上访,要求退还多交的摊位费,他招架不住了?”应声接着范乡长的话故意说。

“对对对,一定是,他们花钱大手大脚,估计账上没有什么钱了。前年春节给我送两百块,我没有收,后来就把我当异类。从那时起巩固村我就没有去过,他们怕我去碍事,我也懒得和他们搅在一起。但是想想我这是失职啊,要不然,说不定那场火也许能避免呢。”

“范乡长,你不要太自责。今天早上我在家门口已经接待了大批商户,估计是有人在背后支招。我刚刚到办公室,这辞职报告就递过来了,我想这不是巧合。”

“啊……”范乡长听了应声讲的话很吃惊。

“既然把烫手山芋送到乡里来,我想就接招吧。巩固村那是一片热土,要让它更加的热起手来,我们不是规划建设绣品城嘛?必须加强领导,乡里派一名领导去当支部书记,你看怎么样?”应声问道。

范乡长很长时间没有吭气,他背剪着手在应声办公桌前踱来踱去,派谁去呢?应声到乡里来工作不久,我得出好点子啊。

应声知道他在思考巩固村支部书记人选问题,所以也不催他。

突然,范乡长一拍大腿,说:“步书记,你这个办法好,我思来想去只有派施丽艳去,她行,我信得过。”

“英雄所见略同,那就准备开党委会,专题研究巩固村的班子和市场建设问题。”应声说。

乡党委决定施丽艳兼任巩固村党支部书记,她是受命于危难之中。应声再三叮嘱丽艳,到了巩固村第一件事就是要退还商户预交的摊位费,千万不能伤了他们的心。他们是原来棚批市场的商户,更是将来绣品城一期的首批经营者,抚商亲商是政府的责任。

为了便于丽艳工作,范乡长让对村级财务精通的经管员陪同她到村里工作,为她调度资金退还给商户做助手。

经管员在巩固村工作了两天就撂挑子,因为村里账上还亏空不少钱,他到哪里去调度资金给丽艳去还商户的摊位费?再说,账上漏洞百出,问题很大。他不愿意卷入到这个是非窝里。

范乡长知情后,把经管员骂得狗血喷头,并把他提溜到书记室。看着范乡长提溜着身材矮小的经管员,应声不禁捧腹大笑。他给范乡长和经管员都倒了杯茶,说:“范乡长消消气,不要把人家当小伢儿嘛。”

顿时,气氛缓和了下来,经管员见应声态度和蔼,觉得欺骗这样的领导于心不忍,就如实汇报了巩固村财务的糟糕状况。

应声和范乡长知道巩固村的财务家底和可能存在的严重腐败问题后十分痛心。

丽艳工作虽然热情很高,为人正直,也有智慧。但是让她一个人在那样的环境下工作,也太难为她了。应声以商量的口吻说:“范乡长,看来丽艳工作的难度不会小,党委、政府要做她的坚强后盾。我看以政府的名义向厚强的房地产公司拆借点钱,用于巩固村退还商户的摊位费,稳定这批商户非常重要。至于要借多少钱,你与丽艳测算一下。你看怎么样?”

“好的,我去办。那巩固村的财务那么大的问题怎么办?”范乡长既爽快的接受任务又担心的问。

“你要多关心丽艳的工作,让她注意安全,财务的事先搁一搁再说。”应声吩咐道。

应声脑子中在盘算巩固村的财务,棚披市场建成后,这些年所收的摊位费不会少于百万,又没有搞什么投资,这钱去哪儿了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退款风波 巩固村村委会主任兼会计,这种模式在全乡甚至全县都是罕见的。

姚关认为,就这么一点大的村,没有必要设那么多定职干部,少一个人少发一份报酬。更重要的是领导班子内部能够减少不同声音,这对于树立支部书记的权威很有好处。于是姚关就向乡党委建议,当时巩固村是全乡经济发展最快的一个村,他的建议,领导自然就采纳了。

姚关当村支部书记时,老周是村委会主任兼会计,当然财务方面的具体活儿是由贾会计完成的。贾会计是个言听计从的人,对于财务账,领导叫怎么记他就怎么记。姚关被提拔为副乡长后,老周当上了村支部书记,贾会计就兼任了村委会主任,成为村里的一名定职干部。在贾会计的心里,当然没有少感激姚乡长的举荐,所以姚关到乡里工作后,对他的话,贾会计还是不折不扣完完全全落实的,从不含糊。

丽艳到巩固村任职后,根据应声的要求,把退还多收的商户摊位费作为首要任务。她多次敦促贾会计尽快拿出退款方案,可是贾会计以生病、工作忙等理由为托辞一拖再拖。

开始丽艳还比较尊重贾会计,考虑到领导班子里就自己和他两个人,所以说话办事布置工作还都讲究些方法。可是这个贾会计对丽艳的话当耳边风,布置让其拿出退款方案的事迟迟不落实,已经影响到丽艳的工作节奏。

其实,在贾会计的心里他把这件事看得比天还要大,只是按照实际记账状况拿出的方案,会不会掀起波澜而无法收场,把自己卷到矛盾的旋涡之中,他十分担心啊!可是这种担心又不可与外人言道。这几天,他饭吃不下,觉睡不好,常常从恶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丽艳急了,“贾会计,你实在忙就算了,我向乡党委请求派位会计来,看你既当主任又当会计的,也确实太忙。”她故意激将说,“县里乡里我都有熟人,人家说这事太简单了,把收款时的原始记录找出来就行了。”

“施乡长,对不起,这件事确实不难,我被一些破事耽搁了。不过我已经弄得差不多,不需要别人帮忙了。”贾会计也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真的派名会计来,他就得把所有财务账全部移交出去,到时候会出现什么局面就很难说了,于是他便自己找台阶下的说道。

按照贾会计提供的资料,棚披市场每年每个摊位向商户收取三百块,共收了三年计九百块钱。至棚批市场失火时,商户使用摊位的时间正好一年半,也就是应该退给每个商户四百五十块。

丽艳拟大张旗鼓的进行退款,以此展示政府的诚信,为绣品城一期招商奠定基础。

村里在棚披市场废墟上架起了高音喇叭,搭起了退款签字的台子,还打出了“加快一期工程开发建设步伐,欢迎八方商客落户绣品城”的大幅标语。

商户们按照村里通知的时间提前来到现场,不少人转遍了棚披市场废墟的每一个角落,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然而,他们是在这片热土上脱贫的,更希望在这里走上致富的金光大道。大家都在憧憬着绣品城一期的巍峨身恣,为在不久的将来就可以入驻现代化的绣品市场而兴奋。

人们对慎修乡和巩固村的诚信赞不绝口,觉得跟着这样的政府干有前途。大家自发的排成长队,准备依次领取退款。

“商户朋友们,韩桥绣品城(海潮县)一期工程即将开工建设,届时恭请大家入驻交易,预祝大家发财。现金很快就送到,请大家依次签字领取退款,每户四百五十块钱。”高音喇叭里响起了丽艳清脆而宏亮的声音。

“步书记是骗子,施乡长骗人!”

“政府吃黑,应该退七百五十块钱!”

“三年我呢交了一千五,为什呢只退四百五?”

“请村里向大家说清楚。”

商户们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还破口大骂。顿时,现场骚动起来。丽艳觉得不对劲,她迅速拿起话筒说:“商户朋友们,我是副乡长兼巩固村的支部书记施丽艳,请大家相信政府不会欺骗你们。关于退还数额问题是不是有误会,下面请村里的贾会计解释说明一下。”

丽艳的话使全场顿时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翘首以盼贾会计解释清楚。

时间滴嗒嘀嗒过去了十多分钟,应该说商户还是有些耐心的。现场虽然有些嘲杂声,但大家还是强忍着不满的情绪在等待贾会计。然而,一等再等仍然不见贾会计的身影,丽艳坐不住了,这个贾会计刚刚还在这里,怎么一会儿人就不见了?她急得满头大汗,没法向众人交待啊。

贾会计一直没有出现,商户们急了,认为这是一个骗局,有人扯掉了大幅标语,有人向丽艳等村干部投掷碎砖瓦砾,也有人把草灰捏成团向他们扔去,丽艳身上头上脸上沾满了草灰。

一芳在家里听到了对岸巩固村激烈的吵闹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迅速赶了过来。

“吴总来啦!”

“吴总你帮评评理。”

商户一见一芳,似乎遇见了包青天,一个个大叫起来。

“朋友们,在座的商户大多数人已经和我们兰芝绣品公司做了第一笔生意,如果信得过我的话,我就说几句。”一芳拿着话筒高声的说,她的声音在江海河上空回荡。有商户大声喊着:

“我们听吴总的。”

“请吴总为我们做主。”

顿时,现场一片寂静。一芳大声的说:“商户朋友们,我是步应声的女娘,我相信应声不会骗你们,丽艳也不会骗你们,慎修乡党委、政府更不会骗你们,关于应该退四百五十块还是七百五十块钱的事,这里边一定有误会。大家一定要冷静,这样打打闹闹,弄得不好要出人命的。现在大家把四百五十块钱先领回去,还剩三百块,如果情况属实,我相信乡里村里不会少你们的。我担保,如果应该退这三百块,他们不退我们兰芝公司赔。”

商户们按照一芳的要求,各自领钱离了场。棚披市场废墟上只剩下一芳和丽艳,丽艳抬了抬被砸伤的手臂,顾不得全身草灰和满脸污垢,情不自禁的扑向一芳,两行委屈的泪冲刷着脸庞的草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排除他杀 清晨,在离慎修乡政府不远的慎修桥下的河面,发现一具男尸,在他的身旁还有一辆在水里若隐若现的自行车。桥的两岸警戒线外站满了围观群众,海潮县公安局刑侦大队人员正在认真的侦察现场。

据刑侦人员报告,死者的自行车龙头上挂着一只包,包里有一些猪头肉和兰花豆,包装的纸袋已被水浸泡得模糊不清,包中尚有一个海通白酒的瓶子,瓶中还有少量的酒。经尸检,死者体内含有大量的酒精,胃中残留不少猪头肉和兰花豆碎末,没有搏击痕迹。死者系酗酒途经桥上不慎跌入水中身亡。

贾会计落水身亡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们都在对此议论,巩固村做了什么逆天之事?

昨夜,村里的老周书记因中风昏迷,海通市人民医院也没有救得了他的性命,深夜走了。

今早,又发现贾会计因喝酒,跌倒在慎修桥下溺水身亡。

呜呼!巩固村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惊动了老天爷?

这座桥是石拱桥,坡陡,两边无桥栏。经常有人骑自行车从桥上摔下去,好在河面不宽水位不深,翻几个斤斗就能爬上岸。可是,贾会计落水竟然没有能回身,是被酒害死的呀。

据说,革命烈士张慎修与这座桥尚有些渊缘。他早年就读于一所师范学校,后因家境贫寒而辍学,而来到张謇创办的大生纱厂当职员,也就是在这里,他秘密的加入了共产党。根据组织的指示,他放弃了职员的优厚待遇而组织了护粮队,抵抗日本人抢粮。一天,因叛徒出卖,他们遭到了日本人的偷袭,他被逼到了河边没有任何退路,张慎修同志为了不当俘虏,跳入河中,闷在水里,英勇就义,年仅36岁。解放后,为了纪念和弘扬他英勇斗争宁死不当俘虏的大无畏精神,政府决定在张慎修牺牲的地方建起了一座石拱桥,命名为慎修桥,同时把所在的乡命名为慎修乡。

应声虽然来慎修乡工作时间不长,但是对于这座慎修桥他太熟悉了。每当遇到困惑时就要到这座石拱桥上走一走,他不止一次的来到这里,缅怀烈士的英雄事迹。他觉得他在以烈士命名的乡里工作,必须对得起烈士的流血牺牲。

当他知道巩固村亏空的财务家底,和有可能出现严重腐败问题后,心情十分沉痛,他仿佛感到了肩上责任的沉重。

当年他当韩桥五队队长改造了韩桥地摊市场,巩固村原党支部书记姚关也学着他们的做法,盖起了棚披市场。根据规模,这么多年来,巩固村有多少摊位费收入,应声了然心中,这个贪腐案有多大,让应声不寒而栗。

他一次次的独自一人俳徊在慎修桥上,他问先烈应该怎么办?回答他的是小桥下哗哗的流水声。

乡里的纪检委员是由组织委员老宋兼任的,再说宋组委与巩固村也有些说不清的事儿,应声已听到反映,让他去办案应声心里有些不放心,再说乡里并不具备办案条件。他想用举报信的方式向县纪委反映问题,也被自己否定了,因为没有真凭实据。他想以组织的名义,清查巩固村的财务账目,又担心会打草惊蛇。他当昆仑山公司总经理发包工程后,被县纪委立案调查,虽然冤枉了自己,但是熟悉了一些办案人员,他想请他们帮忙,来揭开巩固村腐败的盖子。他思来想去,只有这一招最管用。

可是,还没有来得及找县纪委的同志帮忙,而巩固村的周老书记和贾会计就相继离世,这让他既痛心又失望。他恨自己慢了一步,要不然在不同的情况和环境下,周老书记和贾会计也许不会死吧。

应声把派出所明所长找到自己的办公室,两人关在屋子里半天也没出来,到了午餐时间,人们纷纷去食堂吃饭,他却和明所长骑着自行车匆匆出了乡机关的大门。

老周是在离韩桥市场不远处,听到巩固村棚披市场废墟上激烈吵闹声晕倒的。对于这一点应声并不知晓,但是他分析,老周得脑溢血死亡,肯定与辞职而乡里立马派副乡长施丽艳当支部书记和退款风波有密切关系。

于是,他和明所长去了老周晕倒的地点。这里是距巩固村棚披市场北端不远处的一条田埂,平时除了种庄稼的人到这里,其他就没有什么人走。应声发现田埂上有一个烟蒂被脚底踩碾过,虽有些破损但还是一个整体。明所长又惊奇的发现田地里也有一个烟蒂,他拿出相机一一拍照后,又小心翼翼的把两个烟蒂捡拾到塑料袋里。

根据烟蒂分析,老周晕倒后有人在他身旁抽了两支烟。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在此地抽烟而不救人?是这个抽烟的人见死不救离开后,姚关恰巧走到这里而迅速去老周家叫人的吗?但是凭着姚关副乡长的身份,完全有能力叫附近的村民送老周去医院,不需要脱裤子放屁,走很多路去叫老周的家人。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难不成这抽烟的人是姚关?应声不敢往下想。

应声和明所长又来到贾会计出事的现场,虽然一无所获,但是应声对贾会计手提包里残留的猪头肉、兰花豆以及海通白酒瓶产生了兴趣。

“应声书记,你先去忙,我走访一下小店,你感兴趣的这三样东西,如果是贾会计自己买的,就没有什么值得怀疑,如果买主另有其人,就值得研究了。”明所长说的,应声点点头表示赞同。

应声在大脑中梳理着有关姚关的一些事件:

当年姚关在韩桥踢翻应声的鸡蛋篮子,被群众围攻,他很不情愿的赔了五毛钱而气鼓鼓的走了,后来为了侍机报复韩桥村人,由于弄错了而没收了自家大队社员摆地摊的物品。

撰写了一份关于社员生活状况的调查报告呈送上级领导,姚关就顺利当上了巩固村支部书记。

亦步亦趋学习韩桥村,建起了棚披市场,巩固村成了慎修乡的首富,姚关成了慎修乡的名人,说话办事乡里都得给他几份面子。

通过跑官要官,姚关获得了副乡长提名。

写人民来信中伤人大代表十人联合提名的副乡长候选人施丽艳,姚关成功当选。担任副乡长后,又竭力排挤丽艳。

巩固村的上百万资金去哪儿了?他与老周书记和贾会计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咚咚咚。”

“请进。”应声一见是明所长,高兴的说:“快请坐,辛苦了。”

明所长接过应声递的茶,把它放到茶几上后,又起身去关门。接着他来到应声面前,两只胳膊撑在应声的办公桌上,两手托着下巴,低声的说:

“那猪头肉、兰花豆和海通白酒,是姚乡长在一家小店买的。”

应声不由自主的站起来,拳头在办公桌上碾得格巴响,“你说怎么办?”

“去县公安局刑侦大队。”明所长很干脆的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询问姚关 应声和明所长来到海潮县刑侦大队,大队长认真听取了应声和明所长的分析和提供的案情线索。

大队长说:“我认为姚关作案的可能性不大,即便当时老周身旁的两个烟头是姚关的,从法律上讲他并没有杀人,不管救人的动作快慢,而事实上他毕竟是救了人。再说,贾会计包里的猪头肉、兰花豆和酒,即使是姚关买的,也不能说明姚关就是作案人,毕竟没有姚关在现场的证据。”

大队长的话提醒了应声,“没有姚关在现场的证据”,怎么能认为他就是凶手呢?不能凭主观臆断和一点线索,就冤枉一个好人啊。但是,姚关究竟有没有去过事发现场?这在应声的脑海中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大队长分析得很有道理,但是我还是想弄明白那两个烟头是谁的,大队长能否帮助查证一下;还有姚关为什么要给贾会计送酒送吃的。”应声恳求道。

“会的,请应声书记放心,我们分析归分析,但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可疑的细节。这样,我们想与姚关正面接触一下,这件事情还得烦明所长的神。”

大队长带着一个民警跟随应声、明所长一同来到慎修乡,明所长安排大队长他们在所长室等候,应声和明所长做了个道别的手势。

“咚咚咚。”明所长敲门。

“请进,门开着呢。”姚关说。

“姚乡长。”明所长喊。

“是明所长啊,来来,有好茶。”姚关热情的说着就去泡茶。

“姚乡长不要客气了,有人找你问件事。”明所长礼貌的说。

“人在哪儿?”姚关问。

“在我那儿呢。”明所长答。

“好吧,走。”姚关爽快的答应。

“姚乡长,当领导的都很忙,耽误你的时间。贾会计的死我们初步判断排除了他杀,但是还有点不放心。听说,你和贾会计很熟,就想听听你对他的看法。”大队长委婉的开场。

“对对,小贾是我的下属。”姚关说着给大家发烟。他抽的是三五牌香烟,自从当副乡长后只抽这一种,他喜欢这种不生痰劲儿大的外烟。大队长边说“谢谢”边把姚关给的香烟嵌在耳朵边。

姚关继续说:“小贾吧,为人挺厚道,也蛮本份,就是好口酒。他是有名的怕老婆,在家是滴酒不沾的。当然在外也很少请人家喝酒,女娘抓得紧,手头没得钱。”

姚关见大队长把烟嵌在耳朵边未点上,也不介意,自己又掏出一支烟抽起来。“你们发现的小贾包里的那些猪头肉、兰花豆和酒还是我买的唻。”

没想到姚关会主动说这件事,这让大队长更打消了对他作案的怀疑。大队长是位办案缜密的人,虽然脑子中形成了想法,但是还会让人家把话讲完,说不定能获得什么线索呢。

姚关娓娓道来,把那天下午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他从家出去办事,经过棚披市场以东的大路,他忽然发现,在他的右侧离棚披市场不远处的田埂上躺着一个人,他走过去一看,啊,是老周!怎么晕倒了?“救人哪,救人哪。”姚关大喊,可是周边没有一人。情急之下,他就骑着自行车快速向老周家赶去。

姚关来到老周家大门外,他大喊大叫:“不好了,不好了,老周在路上晕倒了。”

老周的老婆和儿媳妇在家,两个女人不知所措。姚关吼道:“还愣着做什呢?赶紧拿块门板抬老周去医院。走,快,我带路。”

两个女人抬着老周摇摇晃晃十分吃力,行走的速度很慢,大家都十分着急。

姚关看着远处有一台行驶的手扶拖拉机,他立马骑上自行车追到十字路口,以副乡长的名义请求人家帮忙。老周的老婆和儿媳跪在地上叩头,感谢师傅和姚乡长的救命之恩。就这样,老周被迅速送到了乡卫生医院。

姚关继续说:“后来,听小贾说,他听到老周晕倒的事,也迅速到医院看望。”

贾会计来到医院,老周还未醒来,医生还在对他实施抢救。只见他的老婆哭得死去活来,真是祸不单行,孙子烧伤还在住院需要大人陪伴,婆婆卧床不起需要照顾起居,儿子远在外地打工赶不回来,她和儿媳妇如何分身?看样子,老周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贾会计让他的老婆和儿媳先回去做些安排,自己主动承担了独自照顾老周的任务。

“病人家属。”医生喊。

老周老婆和儿媳正想走,听到医生的喊声又回来了。

“患者病情十分严重,颅内出血需要马上做手术,乡医院做不了,只有去海潮县城或者海通市才行。家属什么意见?”医生说。

贾会计和老周老婆连连说:“救命要紧,救命要紧。”

“好,我们马上联系救护车。”医生说。

老周老婆和儿媳又大哭起来。“没有时间哭了,救护车到来还有一段时间,你们赶紧回去处理一下打声招呼,就赶紧过来跟救护车走,这里我先盯着。”贾会计催促说。

天已很晚了,可是,救护车还没有来,医生和家属都焦急万分。

忽然,远处射来刺眼的光束,“救护车来了。”贾会计高兴的喊,医护人员迅速把老周推上了救护车。

贾会计默默的望着远去的救护车的灯光。“发什么愣呢?”姚关拍拍他的肩膀说。

“是姚乡长?你怎么来啦?”贾会计高兴的问。

“就你关心老周,我也不放心他。但是我更关心你!”姚关一语双关的说。

贾会计听了姚乡长的这一番话,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还没有吃饭吧,这是为你买的。”姚关把一包猪头肉、一包兰花豆和一瓶白酒交给了贾会计。

“谢谢领导关心,我还真饿了。”贾会计感激的说。

“别嘴贫,快点吃吧,我还有点事要办。”姚关说着就走了。

听完姚关的陈述,大队长分析:姚关和贾会计分手后,贾会计就狼吞虎咽的吃喝起来,酒足菜饱后,把剩下的酒菜塞到包里,骑上自行车回家去。骑到慎修桥坡贾会计下了车,借着酒劲用力向上推车,由于醉酒麻木而没有了分寸,猛一用力,自行车呼呼上行,他想让踉踉跄跄的脚与自行车同步,而脚没踩稳或碰到什么东西,扑通一声跌落到河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双管齐下 应声脑海中一直盘算着大队长的话,“没有姚关在现场的证据”。他与明所长分手后,并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慎修桥,他要做最后一次努力,想找到姚关在案发时去过现场的证据。

从桥东走到桥西,桥上走到桥下,他在寻找有关姚关的蛛丝马迹。他想,姚关烟隐大,如果能找到烟蒂就好了。其实,此时应声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来来往往抽烟的人很多,就是有与姚关相同的烟蒂,也不能证明姚关到过现场,烟又不是卖给姚关一个人的。

他自言自语的说:“再找一遍,就最后一遍。”他又来到桥的中央即拱桥的顶端,蓦然发现砖缝里有一个烟蒂,他拍了照片,并把这个烟蒂单独存放在一个塑料袋里。

不管有没有用,应声还是带着烟蒂与明所长和大队长碰头。大队长对这个烟蒂挺重视,随即跟着应声来到慎修桥中央,进一步察看现场。

大队长很自责,平时对技侦的同志要求不严,才造成了工作失误。他在自问,勘察现场时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个烟蒂呢?还是发现了没有当回事?看来,问题出在先入为主上,总认为死者是醉酒自己落水的。

当然,单凭这个烟蒂目前还不能证明姚关来过案发现场。必须对烟蒂进行科学的检测,提取指纹、口液等证据,与嫌疑人进行比对后再行分析取证。

经公安部门检验鉴定:慎修桥中央砖缝里的烟蒂与老周晕倒现场的两个烟蒂,以及姚关在派出所被询问谈话时扔掉的烟蒂的指纹和口水,同属一人。

由此可以推论,老周晕倒现场的两个烟蒂,是姚关已知老周生命垂危,见死不救,以抽烟来消磨宝贵的抢救时间。等他认为老周大势已去时,才假心假意的去找其家人施救。

对于贾会计落水现场的一个烟蒂,分析认为,姚关把贾会计连人带车推下水,贾会计在水中挣扎,姚关点上一支烟,等待贾会计窒息后,扔掉烟蒂仓惶逃走的。

分析只是分析,还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姚关犯罪,再说姚关没有作案动机啊。为了稳妥起见,对姚关暂不批捕,而是采取协助调查的方式。

“你在老周晕倒现场抽过烟吧?”大队长问。

姚关答:“抽过,刚到现场时,正好手中的一支烟抽完就扔掉了,我记得还踩碾了一下。看着老周那个样子,着急啊,我这人一急就要抽烟,于是就下意识的点上了烟。为了抢救老周,我三口两口就把烟抽完扔了。”

“你在贾会计被害现场抽过烟吗?”大队长的这个问题一下子击中要害。

姚关道:“我不清楚这话的意思。”

“贾会计遇害那天夜里,你在慎修桥上抽过烟吗?”大队长问。

姚关答:“我经常从慎修桥上走,经过桥上时,是否在抽烟都有可能,但真没有什么印象了。”

“慎修桥中间砖缝里有你的烟蒂,你怎么解释?”

“我刚刚说了,我经常从慎修桥上走,就说小贾出事的那个晚上,我去看老周,又给小贾送吃的,也走过几回唻,桥连着乡政府和医院,那是必经之路嘛。如果经过桥中间时,正巧一支烟抽完,不就随便扔掉了吗?”

老周和贾会计死后,施丽艳预感到问题的严重性,她组织可靠人员对村里的财务账进行二十四小时值守,以防万一。

据值守的民兵报告,贾会计去世的第二天深夜,有一个黑影在财会室后窗晃动,值守民兵大喝一声“谁”,那黑影迅速逃离。

应声听了丽艳汇报后,觉得账上大有文章。他立马找范乡长商量,范乡长早就认为巩固村的财务账目有问题。由于是非常时期,应声决定,由范乡长带队,组织乡经营管理站的精兵强将,对巩固村自从有市场摊位费收入以来的账目进行彻底的清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审计人员初略翻了翻,巩固村采取少记摊位费收入的办法形成的小金库就高达七八十万元之多。这钱去哪儿了?看来只有姚关说得清楚。

姚关在刑侦大队的协助调查快到四十八小时了,但是他翻来覆去讲的还是那些内容。大队长觉得姚关的陈述合乎情理,就凭路过而随便扔掉的烟蒂,不能认定其就是犯罪嫌疑人,而且贾会计出事时,有人证明那段时间他不在现场,应该在规定的时间内放人啊。

正当刑警大队准备解除协助调查放姚关回家之际,他们接到了县纪委的电话。纪委明确,对姚关的经济问题正式立案调查。于是,姚关被移交到纪委。

姚关被公案局带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慎修乡,坊间传言,他拖延时间,造成老周死亡;灌醉贾会计,把他推倒在河里淹死。

贾会计老婆听到这些消息就急了,自己的丈夫竟然是被提拔他的恩人姚关杀死的,对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她恨之入骨,恨不得立即咬掉他的肉。

她经常听到贾会计说梦话,有时还大呼小叫。自从老周辞职后,他就不曾睡过安稳觉,多次在梦中说“姚乡长太贪太贪,害人害己”。因此,贾会计的反常让她特别关注他的举止。

贾会计遇害的第一天晚上,他以为老婆回娘家很晚才会回来。他神情紧张的掏出一本笔记本,认真翻阅起来,嘴里还咕囔着什么。接着小心的用塑料纸把它包好,藏到床踏板底下,还用整砖压着。

她不动声色,等老公出门办事后,她从踏板底下掏出笔记本,上面清楚记录着姚关从村里取走和报销的每一笔钱。巨大的数字,让她瞠目结舌。她又细心的把笔记本放回原处,恢复原貌,唯恐老公发现。

这是丈夫用来保全自己的笔记本,可是到头来,还是没有能保住自己的命。她急疯了,一定要为老公申冤,于是她把笔记本交给了丽艳。

在证据面前,姚关对贪污的事实供认不讳。在担任巩固村支部书记和慎修乡副乡长期间,指使老周和贾会计少记摊位费收入计七十余万元。

其中三十万元三人私分,姚关为了显示高姿态,总是说,工作是大家干的,有福共享,有难同当,不分职务高低,三一三十一,弄得老周和贾会计感激涕零。

还有四十多万元怎么办?姚关讲,为了村级经济的发展,要舍得送钱才能来钱,胆子要大,公关的力度更要大。老周和贾会计则投其所好,为他公关提供方便,结果这四十多万元都让姚关“公关”了。

姚关一般不直接从村里拿钱,总是让老周或贾会计将钱送到指定单位的大门口。让送钱的人等上好一阵子后,他装着急匆匆的从里边出来,取上钱后又匆忙的进去,让人家感到他是真的去送钱了。经过纪委调查核实,他用这种化整为零的“公关”方式所送的钱,其实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姚关行凶 县刑侦大队又把贾会计落水身亡的案子翻了出来,姚关巨额贪污,这让他们很吃惊,而老周和贾会计就是他贪污的知情人。原来姚关没有杀人动机的观点,一直影响着刑侦大队对贾会计案件的判断,现在这种影响彻底消除了。

刑侦大队到看守所提审了姚关。

“老周被救护车接走后,你去了哪里?”大队长厉声的问。

姚关答:“去包小姐家了,这我已经向你们报告过了。”

“有人证明吗?”大队长追问。

姚关答:“有,包小姐。我和她在一起到深夜十二点多才分开的。”

“撒谎!”大队长拍案而起。

姚关先是吓了一跳,接着装可怜不吭声。

“你看看她是谁?”大队长说。

姚关一见包小姐,心绪乱了起来,他在想:“不好,难道她说实话了?”

“姚关,你做了什么就说实话吧,我说谎做假证也是要办罪的。看在我们好了一场的份儿上,你就不要为难我了。”包小姐说着呜呜的哭了起来。

“他知道包小姐已经与警方说了实情,但是姚关并不怪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抵得过警方的手段呢?最可恨的是贾会计这个王八蛋,死有余辜!要不是把我贪污的钱都记在本子上,我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杀人是死,不杀人也是死,听天由命吧。”想到这里,姚关决定了,还是与警方配合吧,少吃哑巴亏。

那天,贾会计魂不守舍的来到退款现场,大家以为他又被老婆骂了。他是全村闻名的怕老婆,受了老婆的窝囊气情绪不好很正常,村里人也就没有当回事。

贾会计和大家一起,正忙乎着退款现场的准备工作。突然,他发现刚刚辞去村党支部书记职务的老周,混杂在商户的人群里向他招手,他就悄悄的走过去。老周向他做了个手势,意思是马上离开。他便跟着老周从人群中钻出来离开了现场。

老周问:“退多少钱?”

贾会计答:“四百五。”

老周问:“姚乡长懂不懂?”

贾会计答:“我没告诉他。”

“应该退七百五,只退四百五,商户不会答应的,可能会有麻烦了。”老周忧心忡忡的说。

“不好,现场闹起来了。”贾会计有点惊慌失措。

不远处的棚披市场声音很大,恐怕方园数里路的人都能听到。激烈的吵闹声,使老周的脸色变得惨白,霎时间他晕倒在地上。

贾会计不停的叫喊“周书记”,可是他没有任何反映,贾会计焦急万分。

偏西的太阳斜照下来,晒得贾会计额头上渗出了汗滴。晕倒在路上的老周,脸上映出了紫光。贾会计正急着拉老周坐起,准备背他去医院救治。

“铃铃铃……”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而来,姚关的出现让贾会计满心欢喜。

“姚乡长,周书记晕倒了。”贾会计惊恐的说。

“村里开那么重要的退款会议,你作为村委会主任兼会计怎么能不参加呢?施丽艳会不高兴的,你不怕她给你穿小鞋?”

姚关的提醒,让贾会计着急起来,自己是会计怎么能离开退款现场呢?但是他看着昏迷不醒的老周又犯难了,人命关天,得赶紧送医院啊!

“你磨叽什呢?还不快点去!老周这里有我呢,我堂堂的副乡长你还担心我没办法把老周送到医院?”姚关催逼贾会计赶紧去施丽艳那儿。

贾会计觉得姚乡长是真心为自己好,他怀着感激的心情离开了。

姚关蹲下身子轻轻的喊:“老周醒醒。”同时又用手指去摸他的鼻孔,“你还在喘气,不要装死。做人要厚道,你不应该把商户群访的祸水引到我家吧,本来想好好收拾你的,看你现在这个熊样就算了吧。”姚关一边幸灾乐祸的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烟。

他用打火机把烟点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接着,用中指和食指夹着烟离开嘴唇,重重的弹了弹烟灰。他撅起嘴巴,深吸了一口气,烟雾伴随着空气从气管进入了肺部,他稍稍的憋了一会儿,又快速的把一股青烟的气流从口腔中喷出,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大循环吧,真过隐!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扔掉烟蒂,下意识的用脚底把它碾了一下。看着处于深度昏迷的老周,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火。

姚关慢条斯理的抽着烟,像小孩玩气泡一样,吐出了一个个烟圈。接着,扔掉烟蒂,悠悠然骑上自行车,不紧不慢的来到老周家叫他的家人。

后来就出现了姚关之前所说的,拦拖拉机送老周去乡医院的情景。

贾会计赶到退款现场时,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片焦土和被踩踏的草灰,他心里直打寒颤。

他不想回到村部,不辞而别离开退款现场丽艳一定不悦,何苦自找没趣,往枪口上撞,接受丽艳的批评甚至斥责呢?他也不想回家,受够了老婆的窝囊气和盛气凌人的霸道。对呀,老周生死未卜,得瞧瞧他老人家去。

贾会计一直守着老周,当晚,救护车把老周接走后,他饥肠辘辘,恰巧遇上了提着酒菜的姚关。

“老周也不知道能不能救过来,我们三剑客可不能少一个啊。”姚关说。

“老周福大命大,不会有事吧。”贾会计道。

“但愿如此。你饿了吧,咱哥俩喝一口。”姚关边说边悬起手中的酒菜。

“好啊,还是姚乡长想着我。”贾会计高兴的说。

姚关提着酒菜在前面步行,贾会计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说:“在哪儿吃呢?”

“随便,找个僻静的地方就行。”

“这不委屈了你这个大乡长?”

“咱俩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两个好兄弟,什么乡长不乡长的。我看,那河边就行,蛮安静的。”

“好啊。”贾会计说着在路边停放了自行车,跟随姚关来到河坎边坐下。

姚关把猪头肉和兰花豆纸包打开搁在草地上,说:“两瓶白酒,一人一瓶,喝个痛快。”其实,这两瓶白酒中有一瓶是白开水。

贾会计从姚关手中接过一瓶真酒,用牙齿撕开酒瓶封口,拔掉瓶塞,与姚关碰瓶。各自吹起喇叭来,好不痛快。

吃着,喝着,聊着,不知不觉,半瓶白酒下了肚。贾会计的话开始多了起来,“跟着你又能当官又能发财,敬你一个。”他举起酒瓶说,“来,兄弟干一个!”就这样你来我往大概又喝了三四两。

“兄弟喝得差不多了,多的酒菜你带回去。”姚关说着把剩余的猪头肉和兰花豆包好,把贾会计的酒瓶塞塞紧,通通装进了贾会计的手提包。

“不好……意思。”贾会计在姚关的搀扶下磕磕绊绊的来到自己的自行车旁,他把手提包挂在自行车龙头上,就推起了车。

姚关陪贾会计步行了一会儿,见快到慎修桥了,便说:“小贾你先骑车走吧,和我一起步行太慢了。”

“嗯……嗯。”贾会计就歪歪扭扭的上了车。到了慎修桥他自然会下车,那坡度车是骑不上去的,更何况是个醉糊佬呢?姚关心里想着,而脚底加快了速度。

贾会计下了车,推着自行车慢慢上坡。姚关在后面用力推,自行车快速上行,贾会计嘴里嘟囔着:“速度好快呀。”酒意正浓的贾会计,压根就不知道后面有人在推车,跌跌碰碰的跟着自行车的速度向上快跑。刚行至拱桥中央,姚关从自行车侧面用力猛推,瞬间,贾会计和自行车掉进了河里。

贾会计在水中不停的挣扎,姚关却点上一支烟,居高临下观看他表演。过了一会儿,水面平静了。姚关深深吸了一口烟,扔掉烟蒂,扬长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出牌方略 很多地方的专业市场发展很快,而海潮县除了农贸市场和慎修乡巩固村学着韩桥村人盖起的棚披绣品市场外,其它就没有像样的商品灵活流通的市场。县里陈书记和耿县长视察海潮县和江浪县交界处的韩桥绣品市场后,对本县市场发展滞后和档次低下的问题极为重视,计划出台一套促进全县专业市场快速发展的政策措施。

按理说,这件事应该由分管财贸的副县长牵头落实才对,而县里陈书记不按常理出牌,他觉得分管副县长没有这个能耐,于是就把这项重要任务交给了政府办主任张祥。

张祥原来是劳动人事局局长,自从老县长调走耿会民接任县长后,陈书记就想调整政府办公室的领导班子,他一直在物色主任人选。大家都知道陈书记赏识张祥,他也不避嫌,就为县长耿会民选中了这个助手,让张祥当上了政府办主任。

对市场建设问题张祥是个门外汉,他一直从事劳动人事工作,哪里知道如何开发建设和经营管理市场?他就去找工商局长陈杰,因为这是他们的本职工作之一。

陈杰原为县计划委员会副主任,也是县委明确的昆仑山空调公司的董事。他参加公司董事会讨论基建工程承包项目后,把董事会和总经理应声如何不同意使用陈书记打招呼的县建筑公司的事告诉了陈书记,还加油添醋的说了应声一些别的方面的不是。

陈书记虽然显得很大度,但内心还是有想法的。对于陈杰的讨好,他并未感到有阿谀逢迎之嫌,倒是从心底里产生了对陈杰的好感。

陈书记也算是性情中人,谁给他产生了好的印象,迟早总会得到提拔重用。没过多长时间,陈杰就被从计委副主任的位置上提拔为县工商局长。

陈杰虽然去工商局任职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市场建设工作由副局长分管,他并不十分熟悉。听张祥说书记、县长重视这项工作,他临时抱佛脚,在副局长和市场管理科长的陪同下,视察了全县的市场,当然也包括两县交界处的韩桥绣品市场。很快形成了调查报告,特别强调韩桥绣品市场中巩固村的部分,已被大火烧毁处于停业状态,建议追究责任,并重新启动市场建设。

张祥看了调查报告后,虽然对全县市场建设情况有了初步的了解,但是他觉得这是个坐井观天的报告,除了对巩固村的市场问题提出建议外,其它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意见。

陈杰把调查报告呈报给了县四套班子所有成员,这也是亮一亮工商局闪光点的机会。县里陈书记在报告中批示:请张祥同志牵头县工商局等部门,提出具有改革创新的举措。县长耿会民批示:请张祥同志协助分管副县长,协调工商局等部门提出具体的推进措施。

张祥反复研究了两位主要领导的批示,陈书记显然对自己更信任,似乎把自己当成副县长使用了,他心中乐滋滋的。但是再看看耿县长的批示,他就有些犯难了。会民作为政府一把手,这样批示无疑是正确的,他总不能连分管副县长也不用,而直接让办公室主任取而代之吧。张祥虽然理解耿县长的难处,但是总觉得耿县长没有陈书记那么信任自己。

面对两个一把手的批示,张祥应如何工作?这对于一个办公室主任来说是一个考验。怎样才能做到,既贯彻好书记的意见,又落实好县长的意图,还不能让分管副县长难堪?

有人在酒桌上说,如何当好办公室主任?真正称职的办公室主任,就是左手提只面糊(浆糊)桶,右手拿把刷子,走到哪儿刷到哪儿。主任当得怎么样,就看这刷面糊的功夫。

张祥虽然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但是遇到涉及几位领导之间的事情,他还是很冷静的。他觉得这把面糊刷子真该拿出来刷一刷了。

他叫办公室行政科买了一斤好茶叶,他提着茶叶带着陈书记和耿县长的批示来到分管财贸副县长的办公室。没想到,还没等张祥开口,人家就说了,“小张,陈书记和耿县长的批示我都看了,耿县长其实是很器重你的,只是在批示中给我留了个面子。关于市场建设的事你去牵头干吧,我老了但我会支持你,有什么难处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商量,有什么责任我来担当。”这让张祥还有什么话说呢?除了感激就是感谢。

分管财贸副县长的高恣态,让张祥踏实多了,他去牵头也好协调也罢,都是落实书记、县长的批示嘛。

他牵头协调的第一个动作就是跳出海潮县的小圈子,到市场建设发达的义武县参观学习。

“陈局长,忙吗?”张祥给陈杰打电话。

“哦,张主任,不忙不忙。”陈杰回答。

“那能不能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张祥问。

还真把自己当碗菜了,平起平坐的凭什么叫我去他办公室一趟,陈杰不乐意了,说:“张主任,上午我走不了,下午我过来行吗?”

“下午?那下午我过来吧。”张祥先是疑惑,接着爽快的说。张祥之所以这样放下身段,是知道他嘴不把门,竟然陈书记不止一次的听他的谗言,还提拔重用了他。对这种人还是小心为妙,冷不防给他打个小报告,自己还不知道,冤得慌!

“陈局长,我想组织一些人到义武去参观,你看如何?”张祥用商量的口吻问。

“我看行,那就请部委办局的一把手和乡书记都参加。”陈杰觉得是表现自己的时候,这个活动牵头单位肯定是工商局,活动越大,参加的人层次越高,就越能显示出组织者的地位。

“这样的场面得陈书记、耿县长出场,我和你可能驾驭不住吧。我想派个小股部队,便于学到真经,人家接待也方便。”张祥把陈书记和耿县长抬出来,是为了堵陈杰狮子大开口的嘴。

“陈书记那边我可以去说,没有问题的。”陈杰胸有成竹的说。

他陈杰办事没谱儿,作为牵头的办公室主任不能心中没数。“我知道你找陈书记没有问题,但是书记、县长叫我们两家研究拿出推进市场建设的办法,如果在这个基础上去请陈书记、耿县长出场,是不是更好些?”

张祥既抬举了他,又委婉的否定了他的意见,让陈杰无法再坚持自己的看法。“也对呀,你想怎么安排?”陈杰便顺着张祥的话说。

“我想,你们局里局长、副局长和市场科长共三人,慎修乡书记和巩固村支部书记共两人,选择农贸市场负责人两人,再加上我一个,这样八人行你看行吗?”张祥具体点到人头。

“挺好,挺好,小股部队,玩起来方便。”陈杰附和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空调内忧 应声和丽艳很早来到县政府大院统一乘车去义武县参观。院子里静悄悄的,不一会儿,耿会民和张祥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耿叔叔。”应声亲切的喊。

“应声,早啊,参观学习去呀,争取取点真经回来。”会民打招呼的说。

“是,耿县长。”应声调皮的说。

“那是丽艳吧?过来。”丽艳正在和张祥聊天,听到喊声,两人就立即来到耿县长面前。

“丽艳,你搞土地流转,推动了万亩良田建设和农民集中居住工作,了不起。你现在到了巩固村,要赶紧把市场建起来,与对岸的韩桥市场相呼应。”耿县长的表扬,让丽艳红了脸说:“一定不辜负耿县长的期望”。

“老张,你们去参观什么时候出发?”

“还有半个小时。”张祥回答。

“好,那应声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出发时老张叫一下应声。”耿县长说。

“好的,耿县长。”张祥答应道。

“有一个暂时处于保密的信息,向你通报一下。县里准备进行小规模行政区划调整,目的是推进新农村建设和市场建设,给你们有充分的发展空间。两个方案,一个是把柳桥乡整建制合并到慎修乡,还有一个是从白龙港村起向东的十个村划归慎修乡管辖。按照这两个调整方案,你利用外出参观考察的机会好好思考一下,如何与慎修乡的新农村建设和市场建设融为一体。”会民这样说,既是对应声的充分信任,也是为了把慎修乡新农村建设和市场建设的典型尽快树立起来,带动全县的发展。

“上车了。”张祥在张罗外出参观者。

“你也上车去吧,多思考,县委、县政府对你寄予厚望。”会民握着应声的手说。

“嗯,我走了。”应声挠挠头,他这才想起了陈书记和耿县长视察韩桥市场时,带走慎修乡、柳桥乡和克信乡地图的深意,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责任和压力。

出发了,汽车徐徐驶出县政府大院。

应声和张祥坐第一排,丽艳和陈杰坐第二排。随着车速的加快,大家都打起磕睡来。可是应声一点睡意都没有,他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会民叔叔的声音。

“老弟啊!想什么呢?”张祥问。

“嗯嗯。”应声被惊醒。

“你调到慎修乡后,去过昆仑山公司吗?”张祥又问。

“没有,各忙各的,互相间没有交流过。”应声实话实说。

“你这就不对了,怎么提拔了就一点不关心老单位了呢?当年为了昆仑山公司的事,你多上心啊!”张祥埋怨道。

“现在不是有自途嘛?”应声说。

“你说这个自途,当了总经理就我行我素。先是为应石的事,老赵和言骏提议恢复他车间主任职务,他们说,为了六能改革应石挨了打受了伤,那所谓产品质量事故,完全是有人捣鬼。可自途却说这是应声当总经理时定下来的事,不能改变。应石倒是姿态高,他说当不当主任无所谓。老赵和言骏知道你忙,怕分你的心,就没有找你。他俩倒是把我约出来,谈了很长时间,说了好多事,让我想办法救救昆仑山公司。我也很难哪!”张祥告诉应声。

自途自从当上昆仑山公司总经理后,对上只有县委陈书记和乡里的广志书记两个人,其他什么领导都不放在眼里。奇怪的是,两位书记都挺看好他,于是他便成了两位书记的坐上客。

在内部,言骏是知识分子,说话办事都有文人风范,自途认为他是书呆子,并不把他当回事。至于老赵是离休干部,六十好几的人了,就更不把他当碗菜。他没有与任何人商量就任命纪术为副总工程师,把总工程师的职责逐渐挪到纪术那里,言骏被架空,成了空挂的副总。

以推进改革的名义,对中层干部进行了全面调整,都换成了听话的人。

为了争夺航天城项目,自途表妹实名举报了昆仑山公司北方销售组成员,闹了一场风波。因为在南天大饭店自途与她有过染,他当上了总经理后,她又像苍蝇一样盯了上来。

他经常夜不归宿,老婆都找到公司来了,弄得老赵和言骏为他打马虎眼儿。这都不算什么事,让老赵和言骏不能容忍的是,他竟然把昆仑山公司已经设计好,即将下料的项目,转包给他表妹所在的江浪县空调机厂生产。

名为转包,实际是把一个好端端的项目送给人家。九百多万元的项目,公司只收取一万元转包费,可是销售人员前期所花销的费用就超过了三万。

这点小损失也就算了,让老赵和言骏最担心的是产品质量,万一质量出现问题,责任全是昆仑山公司的。

果不其然,用户找上门来不说,还向有关方面投诉,公司用钱摆平了。用户急了,一纸诉状告到法院,结果公司损失了一百多万。

自途也觉得不好交待,要求江浪县空调机厂赔款,因为有法院的判决书,也算理直气壮。

他表妹在该项目中已经在厂里拿了不少奖励和提成,如果厂子要按判决书赔款,他表妹非但要吐出已得到的好处,还要受到经济处罚。

表妹又约自途去南天大饭店,自途知道这一去又将是怎么回事,所以就为不赴约找了个托辞。

表妹是个单身女人,她拿捏表姐夫有的是办法。好,不是不去饭店嘛,她就对自途说:“那你忙你的,我今晚就和表姐好好唠唠。”

自途一听吓坏了,自己能当上总经理也是熬出来的,现在又好不容易攀上了县委陈书记,让她这么一闹不就全完了吗?于是,他还是乖乖的去了南天大饭店……

“你说,自途的事,我提醒他他会听我的吗?如果我去找县委陈书记,书记能听进去吗?如果找耿县长,那不是在制造两个一把手之间的矛盾吗?”张祥非常为难的说。

应声听了张祥的介绍,心都要碎了,好端端的一个公司,不曾有多长时间就被糟蹋成这个样子。自途怎么变了?而且变得太快了。

应声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想只有找老赵和言骏做做工作,让他们挺住,因为他们的职务和分工是董事会决定的,谅自途也没法推翻。想到这里,应声心中又打起鼓来,怎么会这么长时间不开董事会的呢?连一年一度的例会都不开,也太怪了。二二〇厂和刘智董事长就这么放心吗?唉,这不是自己能管的事啊。

这个纪术,为了个副总工程师的职务,连师父言骏的话都不听,还跟在自途后面架空师父,这可如何是好?应声还是想让他姐姐应梅出来做工作,毕竟夫妻之间好谈一些。但转念一想,应梅是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此事不能让她知道,还是再看一看吧。

还有,广志对老赵和言骏的为人是了解的,怎么会光听自途的一面之辞呢?他想让父母出来和广志提个醒。广志从小就离开了生身父母,也不知正光和兰芝的话他能否听得进去。

目前只能如此,走一步看一步。应声作为慎修乡的书记,怎么能把手伸得太长去管柳桥乡的事呢?只有等到行政区划调整,连村带公司都划到慎修乡后,再对昆仑山公司进行大刀阔斧的整顿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义武之行 汽车行驶速度很快,丽艳由于到村里工作后太辛苦就睡着了。陈杰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把目光收回车内,他向右挪了挪身子,仔细打量着熟睡的丽艳。

她右手抓住前座椅背的把手,左手放在左腿上,身体挨着椅背睡得正香。丽艳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还不时的发出轻轻的酣睡声。哎,兼任巩固村的书记确实辛苦了很多。

丽艳睁开了惺忪的眼,用手揉了揉。只见陈局长盯着自己看,心想,原来他是这样的货色?丽艳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双手剪着放在自己的膝上正襟危坐。这实际上是礼貌的警告陈杰,他没趣的向窗户边挪了挪。

此次外出参观,是由县工商局与义武县工商局联系的。当时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天下工商是一家。对方很热情,专门派人在城外路口迎接。

“各位领导,欢迎大家来到义武。这次主要安排大家参观我局举办的钮扣市场、纺织品市场和农贸市场。马上,我们局长和你们座谈交流,然后和大家共进晚餐。明天一天参观,就近用餐,一切都给你们安排妥当。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义武县工商局负责接待工作的小董滔滔不绝的说。小董不光是接待服务好,对市场建设开发情况非常熟悉,客人有问必答。

应声问:“小董,你们这些专业市场是哪里投资的?”

“资金来源五花八门,像钮扣市场规模大档次高,成为全国钮扣的集散中心。全是民间资金投资的,实行股份制。像农贸市场是以乡镇街道为主投资的。像绣品专业市场,设在农村,一是城里土地贵,二来那里的农民家家都会绣花。我们局里的市场建设开发公司,就抓住机遇投资建设,摊位好抢手呢。”

陈杰听了工商局开办了市场建设开发公司,还投资了绣品专业市场,他似乎豁然开朗,咱们海潮县工商局不也可以这样干吗?第一个项目就干巩固村的绣品城一期。他眼睛看了一下丽艳,她会不会和自己合作?哈哈哈,把公事私事个人感情的事搅和在一起,丽艳啊,怎么样?他咽了口口水,仿佛什么都会唾手可得似的。

义武县工商局局长出场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张祥被作为主宾,坐在主人的右手,陈杰作为副主宾在主人的左手落座。

“各位领导,现在隆重推出你们海通人朱众辉先生,他是我们的合作伙伴。”小董介绍着众辉,并安排他在张祥旁边落座。

众辉的出现,让应声和丽艳极为惊讶,竟然是什么合作伙伴,还作为主人陪主宾,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天早晨,巩固村棚披市场的商户为了讨要多交的摊位费,把应声家围得水泄不通,通过应声和一芳的解释开导,很快化解了矛盾。众辉混在人群中,听到应声描绘的韩桥绣品城(海潮县)一至三期规划蓝图后,顾不得和一芳商量事情,而拽着新贤立马就离开了。

他对韩桥市场进行了分析,对投资进行了评估,对一期工程进行了可行性研究,他下决心要拿下一期工程项目。

前车之鉴,当年他想做昆仑山公司厂房基建工程,由于资质不够被否决,后来竟然被卷到企业与企业争斗的纪委调查案之中。

现在他想拿下绣品城一期项目,这和当年的条件大不一样,他的房地产公司既有经济实力也有资质,完全具备开发专业市场的条件。

众辉想了想,还不够,万一有领导打招呼,也是有理由把他挤出去的,这就是没有开发建设和经营市场的经验,这是硬伤啊!

众辉就沉下心来,下榻宾馆,潜心向专业市场发达的义武县学习。在多次往返市场的途中,他认识了小董。她的一些观点,使他脑洞大开。何不与富有市场开发经营经验的市场建设开发公司合作?一个具有资金实力,一个具有管理经验,强强合作实现双赢。这样,把义武的经验,通过合作的形式向外地输出,这是一个新颖的思路。

经小董周旋,朱众辉的克信房地产公司出资一千万,义武县市场建设开发公司出资五百万,共同注册赛城公司,从事专业市场开发建设。

应声和丽艳对众辉的举措惊叹不已,没想到为竞标成功,采取了这种超乎寻常的做法。他俩顺着众辉的右手依次坐下。对于义武的经验,众辉已经吃得很透了,得好好和他唠唠。在应声和丽艳的心中,一期工程肯定是众辉的了,哪一家公司能与之相比?

推杯换盏,宾主相互敬酒,以示诚意。义武人喝酒比较文明,敬了两圈后,主人就让大家随意,不再强求。

大家坐了长时间的汽车,已经累了,席罢,都纷纷进房间休息。

丽艳在房间正准备冲洗,“笃笃笃”有人敲门。丽艳最怕来访的是陈杰,因为他白天看她的眼神让她发怵。

“吱嘎”一声,丽艳开了门。造访者正是陈杰,没等丽艳开口,他就进房坐到沙发上了,还翘起二郎腿不停的晃动。丽艳故意把房间门敞开着。

“把门关上安静。”陈杰说着起身去关门。

丽艳感到孤男寡女的在房间不合适,便说:“陈局长,乘车累了,请回房休息吧。”

“不急不急,我们出来参观学习,总得有些收获吧,我和你切磋切磋绣品城建设的问题。”陈杰一本正经的说。

丽艳想他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眼下首先是自保,扞卫自己的节操,情急之中她想起了在农专上学时的那一招。

农学系二班的瞿巧荣知道她与校团委副书记王八柱来往甚密,便悄悄的跟踪丽艳的行踪,当丽艳进入王八柱的宿舍后,他就偷偷在后窗听动静,他终于发现了丽艳和王八柱的秘密。

其实丽艳当年一门心事想留城,才放下身段与王八柱谈恋爱的,没想到受到王八柱的欺骗,成为终身遗憾。

瞿巧荣知道丽艳同宿舍的另外三名女生都是海通城里的人,星期日都回家。他选择最佳时机,潜入丽艳宿舍。她从内心也觉得巧荣不错,可他另有所爱,她是绝对不会和他乱来的。

她既不想让巧荣太难堪,也不想让他沾了便宜。于是,她放开嗓门唱起了《夜色》……

想到这里,她看到陈杰不想离开的样子,便一展歌喉,那如泣如诉的《知音》,让走廊的行人驻足欣赏,丽艳边唱边把门打开。“唱得不错,好听好听。”陈杰说着面对走廊的客人借机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书记批示 从义武回来,张祥忙着研究推动海潮县专业市场发展的政策措施,陈杰在忙于成立市场建设开发公司,应声和丽艳忙着和众辉洽谈绣品城一期工程的项目。

县工商局旗下的海潮县市场建设开发公司,三天时间就办完了一切审批手续,领取了营业执照。乖乖,这么快的速度。人家办个个体户营业执照还得三个月唻。近水楼台先得月嘛,自己批自己当然快了。

这到不算奇怪事,可新鲜的是,这个开发公司的总经理竟然是工商局一把手陈杰。这个位置最多是副局长兼任,一般都是不兼职而单独配备。由工商局长兼任的恐怕在全国都很难找到第二家。

陈杰为什么要兼这个总经理?解释只有一个,就是要开发韩桥绣品城(海潮县)一期工程,与丽艳能频繁接触。

县工商局向县委、县政府呈送了一份请示,内容是:拟以海潮县市场建设开发公司名义,开发建设韩桥绣品城(海潮县)一期工程,恳求领导的支持。

陈书记看了工商局的请示,想起了视察韩桥市场的情景。江海河对岸的韩桥市场,宽敞的交易大厅,客商盈门,与本县巩固村的棚披市场相比,真有天壤之别,更何况后来一把火化为了灰烬,连市场的影子也不见了,作为县里的书记真感到汗颜啊。

他内心一直很着急,为什么韩桥村就能把市场建设经营得那么好,而跨过几米宽江海河的巩固村就不行了呢?他觉得分管财贸的副县长无能,这才出现了让他认为具有开拓精神的政府办公室主任张祥牵头搞调研拿方案的事。

他仔细端详着工商局的请示,主动请缨,积极争取开发专业市场,这使他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让他更感到高兴的是没有看错人,陈杰啊,还是想干事能干事的人。他欣然提笔,在办文单上批示道:拟同意,请各方要通力协作,推动项目顺利实施。

县委办公室将陈书记的批示,传真至政府办、计委、工商局和慎修乡等四家单位。

陈杰收到县委办公室传真后如获至宝,他第一个要找的人肯定是丽艳。他要让她知道他和陈书记的关系,参观回来才一周时间就拿到了陈书记的批示,足见陈书记对自已的信任。今后你丽艳想提拔什么的还得我陈杰为你说话唻,这个酸葡萄还让不让我采?陈杰得意洋洋的想着美事。

他悄悄的对局秘书股长说,要接待三四个重要客人,在宾馆订一个好一点的套间,要求要可吃饭可打牌可跳舞,私密性好。然后他以县委办的名义,装腔拿调的通知丽艳来县城一趟。

丽艳接到县委办的电话后有点不解,按理说应该通知乡党委,再由乡里通知自己。她也来不及给应声打电话,就火急火燎的骑着摩托车去了县城。

陈杰早早来到宾馆,点菜点茶点水果,等待佳人到来。

“笃笃笃。”

“是丽艳吧,来啦来啦。”陈杰说着起身开门迎接她。

他顺手关上门后,伸出右手与丽艳长时间握手。她从陈杰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抹了抹头发,这也许是抽出手的理由吧。他又伸出左手引导丽艳往沙发方向走,说:“丽艳请坐,吃点水果吧,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

丽艳没坐下,她怯生生的站着。哇噻,这就是总统套房吗?一天得多少钱?工商局有钱就能这么花吗?这些当然不应该是她考虑的事,她要重视的是自己现在的处境。丽艳立马转过头来,面向陈杰诧异的问道:

“不是说县委办通知有事的吗?”

陈杰一边给丽艳递茶,一边说:“你先坐,陈书记的事,难道还有假?”

陈书记的事?为啥开总统套房?陈书记人在哪里?陈杰在其中充当的是什么角色?丽艳面带惧色的看着陈杰。

“别这样看着我,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啦。”陈杰说着,从提包里掏出了陈书记的批示。

原来陈杰说的“陈书记的事”,就是这份批示啊,这让丽艳踏实了许多。心想,对付你一个陈杰还是有办法的。她看完批示没有好气的问:

“陈书记这个批示与我有什么关系?”机关里对下面呈送的报告请示,都喜欢在文件前附一张办文单,供领导批示之用。丽艳只看到办文单上领导批示而看不到文件内容,提出这样的问题就不奇怪了。

“丽艳啊,不要急,正文在这儿。”陈杰把工商局的请示放在丽艳面前,丽艳仔细看了一遍,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怎么会这样?与众辉合作的事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怎么办?

“陈局长,文件能给我一套吗?”丽艳忽然微笑着说。

陈杰看到了丽艳的微笑,怦然心动起来。他的手悄悄有些抖动,他把文件轻轻的装在信封里后,一只手抓住丽艳的手,一只手把信封放在她的手中,说:“可以,这一套就给你。”

“陈局长,我们这个项目,你们如果想做的话,希望尽快拿出方案,我们要进行比选。”

“那是自然,我们会尽快拿出方案的,陈书记都同意了,比选就免了吧。”

“呵呵。”丽艳冷冷一笑,迅速起立,箭步跑到门边。陈杰还没有反应过来,丽艳已经把房间门打开了。

“陈局长,我走啦,再见。”丽艳客气的道别。

“吃完饭再走,我还有事呢。”陈杰追到门外喊,丽艳头也不回,这让陈杰很扫兴,他嘴里咕噜道:“还真是个刺猬,走着瞧。”

应声打电话到巩固村找丽艳,村里人都不知道她的去向,应声吩咐,找到丽艳叫她立即回乡政府。

丽艳觉得事关重大,她立即跨上摩托车向乡里狂奔,快到慎修乡地界时,她只听到高音喇叭里在喊:“请施丽艳副乡长听到广播后,迅速回乡政府,有要事。”

应声办公室的门大开着,他背剪着手,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范乡长在骂娘:“什么玩意儿,还想空手套白狼。”丽艳分析,范乡长骂的事也许与韩桥绣品城有关。

应声把县委办的传真拿给丽艳看,啊,一模一样。接着,丽艳把与陈杰见面的情况详详细细的作了汇报。

“丽艳,你说得对,先让陈杰准备一份开发建设的方案来,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能力来开发这个市场。当然,这件事必须认真对待,毕竟有县委陈书记的批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众辉竞标(2) 刚刚听到陈书记在电话里说,县工商局在巩固村张贴公告的事,看样子陈书记火气非常大。张祥担心应声和丽艳汇报绣品城开发商的事,会触碰书记敏感的神经,不利于问题的解决。张祥有意换了个话题说:

“陈书记,我顺便把去义武参观学习的考察报告和起草的促进专业市场开发建设的政策措施两个材料带给您审阅。”

陈书记听张祥说“政策措施”的文件起草好了,情绪又好了起来。看来陈书记对海潮县的经济发展,时刻挂在心中啊。他从张祥手中接过文件,就迅速的翻阅起来,他边看边说:

“应声、丽艳你们都坐,啊。”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画杠杠,说:“老张,下功夫了,哈哈哈。这个税源经济和资产经营的提法很好,推进措施也比较有力。”

“陈书记,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应声的功劳,他这小子鬼点子多。”张祥觉得应声聪明,在政府办会议室的时候,就故意叫应声修改文件,好出些新鲜的点子给陈书记看看。陈书记一高兴,应声就可以切入正题汇报了,有利于问题的解决。所以,张祥在陈书记面前特别强调应声对文件的贡献。

“应声,你这个做得对,人虽然在乡里工作,也能考虑全县大局。如果按照你这个思路,能盘活国有资产和集体资产,很快就能形成一批企业。这是对全县经济发展的又一大贡献。”

陈书记的表扬让应声感到脸上发烘,他下意识的挠挠头。

“别不好意思,你在白龙港村办的昆仑山公司也不错呀,当然离不开县委、县政府的支持,这也是对全县的一大贡献。改变了全县工业结构,形成空调产业,带动整个机械行业。你那个接班人顾自途就不错嘛,他兴致勃勃的向我汇报,准备发展家用空调,形成全国知名的空调集团。如果不是你们的努力奋斗,还谈什么空调集团?更别想全国知名了。”

陈书记对自途的印象不错,还期待着他搞出大集团来呢。看来领导真是先入为主了,开发家用空调产品从技术、资金和市场方面都不具备条件,自途为了迎合陈书记发展心切的心理,大吹大擂,陈书记竟然相信了,还认为自途是能人。昆仑山公司的现状又有谁向陈书记汇报?即便有人“死谏”,陈书记能听进去吗?此时的应声心里十分难受,他真想敞开心扉,和书记说真话讲实情,谈公司的问题,道自途的不是。他想了想,在昆仑山公司的问题上,陈书记已经受自途的影响很深,目前还是沉默为好。

“我和老耿到慎修乡,你说有两件宝贝。新农村建设推进很快,看了那拔起而起的农民公寓,真让人欣慰。我看,土地流转形成万亩良田也指日可待吧。我已经去看过了,没有通知你们。那个老总鲁厚强和承包土地的胡进炎,介绍得都非常好,很有见解,我深受鼓舞啊。这是带动全县新农村建设的一个创举。”

“陈书记过奖了,我们还要努力。”应声谦虚的说。

陈书记接着应声的话说:“是得加把油啊!那个第二个宝贝呢?绣品城什么时候能建起来?陈杰从义武回来,倒是积极,他们想开发你们的绣品城,我倒也赞成,可是他又弄出了什么通告,搞得巩固村老百姓骂娘。”

“陈书记,我和丽艳就是为这件事来的。慎修乡出了贪腐杀人案,现在又闹出这样的事来,我工作没有做好,应该向县委做检讨。”应声自责的说。

“应声,你也不要太自责,提拔使用姚关的事县委是有责任的。巩固村的腐败案由来已久,只是爆发的时间迟早而已,但是死了两个人这是令人痛心值得深思的。今天不说它,我们还是要向前看,要发展经济,这是硬道理。”

“陈书记,丽艳到巩固村任支部书记后,就贯彻您的要求,推动绣品城(海潮县)一期工程建设,她憋着一股劲,想与江海河对岸的韩桥村比一比。”张祥在一旁插话助威。

“好,就要有这种不甘落后敢为人先的精神。”陈书记兴奋的说。

“韩桥村他们发展得早,村集体积累多,而巩固村集体没有钱,怎么投资?应声和丽艳一合计,借鸡生蛋呗。于是在去义武参观前,在海通日报上发了一则消息,没想到来洽谈投资绣品城的商人真不少,他们就选择了有实力的几家企业进行了考察。经过反复比选,选中了赛城公司。最近收到县委办的传真件,也就是您的批示。慎修乡党委和政府高度重视,专门派人对县工商局的市场建设开发公司进行了考察,它是一个领营业执照才一周的新公司,注册资金八百万元,可一分钱也没有到位,县审计局出了虚假验资证明,公司目前只有总经理陈杰一人。县工商局还发了通告,说什么把“土地和项目打包抵押”,老百姓可不干了。应声和丽艳做了大量细致工作,好不容易才把群众的火压下来。”这些话从张祥嘴里说出来,要比应声和丽艳自己说效果要好得很多。应声从内心感激这个对自己帮助很大的张哥啊。

“胡闹,这个陈杰!向我汇报根本没有讲清楚,我还以为你们开发绣品城遇到困难唻。”陈书记勃然大怒。

“赛城这家公司怎么样?”陈书记问。

“这是一家股份制企业,投资人是江浪县韩桥人,拥有服装厂、外贸公司、房地产公司等多家企业,有雄厚的资金实力。另一家投资人是义武县市场建设开发公司,有一定经济实力不说,还有丰富的市场开发和管理经验,更有吸引力的是,它能从义武带来大批商户入驻绣品城。”丽艳汇报说。

“好,好啊!那个本地的老板叫什么名字。”陈书记问。

“他叫朱众辉,原来是克信乡电影放映员,开始边工作边在韩桥市场推销猫匾,后来推销床上用品四件套赚了第一桶金。接着辞职下海,与乡成教中心合作办起了服装厂,开始了出口贸易。尔后收购了克信房屋建筑配套公司、克信房地产开发公司,进入了建筑房地产领域。他看好韩桥市场的前景,决心要拿下韩桥绣品城(海潮县)一期项目。他自信资金实力没有问题,但觉得软实力不够,担心在竞标时被人家挤掉。他竟然在义武住了很长时间,学习人家开发和经营专业市场的经验。义武县工商局对他十分看好,决定共同成立赛城公司,向外输出义武专业市场建设经验,在全国开发专业市场。他们选择的第一个项目就是绣品城(海潮县)一期。”应声又详细汇报说。

“那还犹豫什么?”陈书记反问大家。

陈书记的反问,应声措不及防,领导改变主意啦?这让应声压在心中的石头落地了。看来,陈书记这个人是有先入为主的毛病,陈杰在他面前天花乱坠的一吹,他一高兴就批示同意了。估计陈书记对昆仑山公司顾自途的好印象也是这样来的。庆幸的是,陈书记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样固执,在弄清实情后,还是能改变自己不正确的主张的。于是应声直截了当的说:

“领导,今天我们来,就是专门向您报告赛城公司的事的。”

“给朱众辉带个口信,说我想见见他。”陈书记说。

“他来了,就在楼下。”丽艳抢着说。

“走走走,我见见他去。”陈书记性子真急,他说着就往门外走。

“陈书记,还是让他上楼吧,我给他打电话。”应声说。

“也好也好,今天我做东,请这位朱老板吃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逐梦蓝 为了韩桥绣品城(海潮县)一期工程的事,应声已经几天没有看文件了,党委秘书把一堆文件送给应声阅批。林林总总的红头文件让他眼花缭乱,大多没有实质性内容,他也只是看个大概,有的瞅瞅标题而已。

一份县政府的人事任免文件引起了应声的高度关注。

洪广志同志任海潮县机械工业局局长;

顾自途同志任海潮县机械工业局副局长兼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总经理;

董纪术同志任海潮县机械工业局总工程师兼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副总经理、总工程师;

马言骏同志任海潮县机械工业局调研员,免去其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副总经理兼总工程师职务;

免去赵雄同志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副总经理职务。

对于广志任县机械局局长职务,应声一点都不感到意外。会民已经向他透露了行政区划调整的方案,看来柳桥乡会整建制的并入慎修乡了,在调整之前就安排广志的职务,这也体现了县委对干部使用负责任的态度,让人暖心啊。

对于老赵和言骏的职务任免,这里肯定掺杂着自途的个人成见,但是从年龄因素考虑也可以让人接受。

令人费解的是,自途和纪术为什么任机械局的职务呢?让人有一种错觉,似乎机械局就是昆仑山公司,昆仑山公司就是机械局。

还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昆仑山公司的总经理、副总经理和总工程师应该由董事会任免,县政府怎么发文直接任免呢?这明显不符合国家关于横向联合企业的有关规定。

“铃铃铃……”

“喂,您好!我是慎修乡党委步应声。啊,是赵老,好久没听到您的声音啦!”

“应声,最近的人事变动你知道了吗?今天柳桥乡党委刚刚宣布白龙港村的干部任免,你捉摸捉摸有没有什么深意?”老赵在电话中说。

“怎么任免的?”应声急不可耐的问。

“白龙港村的党支部书记由柏青接任,自途不再兼任。”老赵回答说。

“啊,怎么会这样?当然这对于柏青是件好事,但是今后白龙港村和昆仑山公司是什么关系?”应声担心的说。

“你研究研究吧。”老赵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应声听得出来,老赵有些情绪。但是这种情绪肯定不会是因为他自己被免了职,他老人家担心的是昆仑山公司的未来和白龙港村百姓的生活。

也确实令人担忧啊!如果柳桥乡并入慎修乡后,乡里如何对昆仑山公司实施领导?公司已经出现的一系列问题如何解决?白龙港村的权益特别是老百姓的分红如何保证?

把县机械局和白龙港村领导班子调整的事连起来一想,越发觉得昆仑山公司就是县机械局的下属公司了。难道这与县委陈书记讲的要打造全国知名的空调集团有关?是自己想多了,还是县委、县政府有这样的意图?应声理不出头绪,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应声分析,广志哥哥和姐夫纪术应该多少知道些情况,他拿起话筒就给广志拨电话,话筒里传来了广志的“喂喂”的声音。应声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便把电话挂断了,他觉得广志虽然是家里人,从组织原则讲,向他打听这些事总不太合适吧。

此时的应声,陷入了无尽的沉思与苦恼之中。

其实,应声并不知道,自途在村班子中一直感觉到很憋屈。他当上昆仑山公司总经理后,认为自己终于熬出头来了。他觉得过去虽然是村委会主任,但什么事都是应声作主,说话办事都要看他的脸色。老赵虽然只是个支委,但他德高望重又有见识,还得尊重他几份。柏青是会计,用钱都得经过他的手,不给他点笑脸,自己的招待费还报不报?

现在好了,作为总经理大权在握,他除了架空老赵和言骏外,把整个公司搞得唯他马首是瞻,只要有不同意见,就以改革的名义进行淘汰,搞得人人自危。

他一直是农民身份,自从当上总经理后他就有新的想法了。公司是大集体性质的县属企业,他想以此为跳板成为选任制的乡政府领导或乡党委委员,这不就是国家干部了吗?如果有机会到县机关当个局长什么的,不就变成县政府的人了吗?

其实这个梦他早就做过。他父亲是民办教师每月有工资,在农村有活钱的家庭都是让人羡慕的。他高中毕业回乡后,他父亲就找到大队书记,给送了两条凤凰香烟和两瓶茅台酒。

这在七十年代可是了不得的事。老百姓不知道茅台酒是啥滋味,但是对凤凰香烟还是抽过的。有次一位在部队当上了排长的军官回乡,在晒场边给老伯发了支凤凰烟。老伯抽了一口,顺风把烟的香精味吹拂过晒场,七八个翻谷子的老汉都停下来嗅嗅香味,后来老伯把香烟给大家轮着抽上一口,个个津津乐道。

然而大队书记还不知凤凰烟是什么味道,只知道是名烟。收了人家这么重的礼,还是得给人家把事办好。不久,自途当上了大队团支部书记。从此,自途家成了大队书记等一些干部经常聚餐的地方。买酒买菜花销可不小,自途父亲也心疼,但为了儿子的前途就豁出去了。人家也不是白吃白喝的,也就半年时间自途就入了党。

七七年恢复高考,自途虽然没能考取,却燃烧起上大学的火焰,他知道,考上大学就成了国家干部,他做起了在县城当官的美梦。

他父亲托人帮忙,让自途在江浪县青蒲中学插入高中毕业班补习,连续插班补习三年,高考结果都是名落孙山后,年龄渐渐大了,又看不到能考取的曙光,他只能回到大队干老本行。

大队书记的外甥女儿与自途是高中同学,她一直喜欢他。自途补习三年她一直在等他,总希望自途考不上大学。

自途一直就不喜欢他这位女同学,因为她长相确实困难,眼睛细脸框大,嘴巴小鼻子大,个头矮体型胖。

“你如果娶了我外甥女儿,我就帮你到公社打招呼,让你当大队主任。”大队书记悄悄的找自途做工作说,“女人不管长相什呢样子,那个杲昃都是一样的,你慢慢就会晓得的。”

能当上主任就是大队定职干部了,这种提拔的机会很难得。女人的漂亮,哪有自己的前途重要?自途一咬牙就答应了娶大队书记外甥女儿的要求。也就是应声到白龙港大队当支部书记那年的年初,自途当上了大队主任。

作为昆仑山公司总经理的自途,又燃起了离开农村进县政府当官的梦想。他认为要使仕途顺利,就必须有轰轰烈烈的事业,才会得到领导的青睐。

“纪术,你说昆仑山公司是县属企业还是村办企业。”自途若有所思的问。

“当然是大集体性质的县属企业。县机械局哪有一个像样的厂,咱们的公司迟早要把县机械局兼并了。”纪术脑袋瓜灵光,他知道自途并不喜欢乡村企业,也不喜欢兼任村支部书记职务,便顺着他的心思说。

纪术的话把自途的心说热了,他觉得兼并县机械局虽然有点夸张,但是兼并它旗下的几个厂还是能办到的。于是,他马上布置纪术起草一份公司发展规划报告书。

纪术根据自途的想法和自己的思考,参考了一些资料,撰写出了昆仑山公司五年发展规划。自途对纪术大为欣赏,觉得他既听话又有主见和能力,是个可用之人。纪术为昆仑山公司做过不少贡献,但是从来没有受到领导的如此重视,也许是有师父言骏挡着路,也许是应声当总经理时为了避嫌而压制他。现在,他感到在师父手下,自己是很难有作为的,他暗暗想,就跟着自途干吧。

自途带着规划文件单独向县委陈书记报告,陈书记看了文件拍案叫绝,从此,自途就成了陈书记的坐上客,开启了他的新的人生旅途。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原来如此 二二〇厂已经完成了光荣使命,它的辉煌将永远载入共和国核弹发展的史册。

关于该厂在昆仑山公司工作的科技人员和投资股份的处置问题,刘智带着厂部的旨意悄悄的来到海潮县城住下。昆仑山公司和白龙港村的任何人,都不知道他来了,更不会知道他此行的目的。

按理说,投资一方因故不能继续履行合作协议,应与投资对方通报情况,商量解决的方案。也就是说刘智此行,与白龙港村进行商谈才是情合理分的事。

刘智之所以这样神秘,不是因为担心村里会指责他没有尽到董事长的责任,长时间不开董事会,造成公司问题成堆,而是完全抛弃了当年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把合作伙伴白龙港村扔在一边,直接与县委、县政府谈判。这也是县委陈书记在北京出差期间与航天工业部军用局局长达成的默契。至于白龙港村将来在昆仑山公司的地位和投资权益,已经不是二二〇厂和他刘智考虑的问题了。

刘智单独约见了县委陈书记,他向陈书记通报了按照国务院的要求二二〇厂撤点销号工作的进展情况。厂方拟将在昆仑山公司投资的四百万元股份移交给海潮县政府,县政府因此要做好已在昆山公司工作的一百名科技人员的安置工作。其实,这些人的户口早已迁入,工作和住房昆仑山公司早已解决,他们完全适应了这里的工作和生活环境。

二二〇厂为了对历史负责,对这一百人有个交待,像“托孤”似的必须与海潮县政府签订资产移交和人员安置的正式协议。

精明的刘智本以为陈书记会高兴的答应二二〇厂的要求,没想到陈书记没有表态,只是说,情况清楚了,接下来会派专人洽谈。两人的会谈就这样很快结束了,而刘智独自一人留在会议室呆了有十来分钟,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失望极了。

刘智耐心的在县城住了一周,也不见县里派来的人影,他多次主动电话联系县委陈书记,秘书却说领导不在。他怕秘书挡驾,便想办法找到了陈书记住宅电话号码。刘智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陈书记妻子一听,觉得这人有来头,赶紧喊老公接电话。陈书记不无埋怨的说,老刘呀,别那么着急嘛,会很快有人联系的。

这让刘智有些心寒,当年为了争取二二〇厂的投资,乡村非常热情不说,县委陈书记还专门会见和宴请了刘智等一干洽谈空调机项目的人员。县委办主任带着两辆小轿车,专程到白龙港村热情的接他们去县城的情景,他至今未能忘怀。而这次除了与陈书记的短暂接触外,刘智就一直被晾在宾馆里。他很纳闷,这难道就是对投资和撤资的诠释吗?

又过了三天,县机械局局长广志约刘智在县机械局会谈。老洪的儿子负责这件事,这让他的心情又好了几份。

刘智准时来到约定的地点,可会议室空无一人。过了一会儿,自途和纪术进来了,刘智大吃一惊,他俩怎么过来了,此次行程是保密的,昆仑山公司的人怎么会知道的?莫非是他们到机械局办事碰巧遇上了?

“刘处长先到了。”自途说。

“刘处长好!”纪术打招呼道。

“你们好。”刘智愣了一下,昆仑山公司的干部职工对他称呼都是“董事长”,自途和纪术称呼自己二二〇厂的处长职务,这让他还有些不适应,但他也没有多想。其实,自途和纪术已经不把他看成董事长了。

彼此寒暄几句后,自途和纪术在他的对面分开坐下,中间留了一个位置。刘智似乎明白了,他俩也是来谈判的,怎么会是这样呢?

过了一会儿,广志匆匆忙忙来了。“对不起,让刘处长久等了。”刘智立马站起来与广志握手。“我爸爸还好吧?”广志问。“你爸爸洪副书记好着呢,工作特别忙,就是想你们。还吩咐我去看看你奶奶她老人家。”刘智的话让广志很激动,他紧紧握着刘智的手。自途和纪术礼貌的站着,笑看着他俩寒暄。接着纪术拉了拉他旁边的椅子让广志坐下。

广志、自途和纪术均给刘智发了一张名片,刘智这才明白,他们是县机械局的新任领导,也是与二二〇厂谈判的成员。但是刘智对谈判小组中没有劳动人事局的领导,心中是有想法的,四百万股权移交后,毕竟有一百名科技人员的善后事宜需要处理。

原来,县委陈书记与刘智会谈后,知道了二二〇厂撤厂移交地方的底牌。陈书记大喜,二二〇厂在昆仑山公司的股权全部移交后,整个昆仑山公司就完完全全是海潮县的企业了。

他蓦然想起自途信誓旦旦向他汇报昆仑山公司五年发展规划的情景。他对自途的魄力和信心是赞赏的,对五年规划更让陈书记心动。但是,二二〇厂是昆仑山公司的大股东,县委、县政府代替不了董事会的决策权,推进五年规划是不太容易的。他虽然这样想,但并未泼自途的冷水。

现在,陈书记又重新翻开五年发展规划:中央空调机组产能翻一番,通过规模优势、价格优势和质量优势挤垮一批像江浪县空调机厂这样的小企业,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开发家用空调机,迅速占领国内市场,使空调机走进千家万户。不需征用土地不需新盖厂房,实施对县机械局的风机厂等多个半死不活企业的兼并重组,组建昆仑山集团,形成产值超十亿的生产规模,力争在五年内建成全国知名集团。

这是多么鼓舞人心让人为之一振的规划,陈书记想做一篇空调产业的大文章,盼望着尽快形成自途所说的全国知名空调集团。哈哈哈,他不禁大笑起来,作为领导者除了出主意,不就是用干部嘛,他就想着给自途搭建一个施展才华的大舞台。这才出现了县机械局、昆仑山公司和白龙港村的班子调整。

配备好人员后,县委陈书记遂秘密召集县长耿会民和机械局新任的三位领导商量与二二〇厂谈判策略。县高官和县长授权机械局广志等三人与二二〇厂谈判,广志为谈判小组组长。底线是二二〇厂除了移交昆仑山公司的全部股权外,尚须补偿海潮县政府四百万元人民币,用于一百名科技人员的重新安置工作。

县里的要求二二〇厂当然不能接受,刘智与谈判小组不欢而散。自途和纪术乘上小车走了。广志说用车送刘智,而刘智却说自己打车,广志也不勉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竞争上岗 经上级批准,撤销柳桥乡,原柳桥乡整建制并入慎修乡。对原柳桥乡的党政正职干部,县里已另行安排工作,然而合并后的慎修乡领导干部尚有二十多人,这当然须等待召开党代会和人代会来解决。机关干部和以事代政的人员近二百人,很显然,一个乡是不需要这么多工作人员的。机关里出现了人心浮动思想涣散的状况,有的甚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等待定编定岗,这成了迫在眉睫的紧要任务。

应声根据合并后的慎修乡机关的工作实际,提出了“以德为先,一争三改”的精简改革思路。

就是要在定编定岗的基础上,通过竞争上岗,确定部门负责人和机关工作人员。对部门负责人实行聘用制,对工作人员实行合同制,对年终奖金发放实行浮动制。

如何体现“以德为先”?为了保证在合并过渡期内全乡的工作有条不紊的推进,应声提出了考核硬杠杠。即从宣布行政区划调整的那一天起,到竞争上岗工作结束,对两乡机关工作人员各自原来负责的工作情况进行量化考核,参考过去的政治表现,确定“德”的得分。

应声主持召开了两乡合并后的第一次党委会,原两乡的党委委员都参加了会议。会议认真讨论了乡机关精简效能问题,大家赞同应声提出的改革思路。会议明确由两个党务副书记,两个组织委员和两个宣传委员组成乡机关改革小组,范乡长任组长。

乡机关改革小组决定,通过竞争上岗的办法首先确定中层干部。

报名对象为原两乡的中层干部和三十五岁以下,具有中专以上学历的机关工作人员。

为了最大限度的避免人为因素,显示公平公正,笔试和面试都按照标准答案计分,面试全程录音录相。由乡机关改革小组授权有关机构指定专门老师出题、监考、计分。考分公开,并可查卷。

原慎修乡机关报名的干部除了政府文书一人外,其他人员笔试、面试成绩多数为满分,少数人得分在九十五分以上。而原柳桥乡机关报名的干部中,笔试、面试最好成绩均为八十多分,而原慎修乡考分最低的政府文书的成绩还比他们好唻。

分数一经公布,一片哗然,原柳桥乡机关干部反响尤为强烈。应声认为这个考试结果有问题,范乡长也觉得很奇怪。

“范乡长,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应声问。

“我也真搞不明白了,确定由县委党校出题,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连我都不知道考试题目,怎么会有问题呢?”范乡长不解的说。

会不会是范乡长向老师要了试题透露给了原慎修乡的人,还是老师做了手脚?老师怎么会认识原慎修乡这么多干部呢?应声心中矛盾极了,如果是老范泄题的话,该怎么办?老范啊,你这是为乡里的老部下着想吗?糊涂!应声又觉得老范为人耿直,看不惯歪门邪道,工作热情高,对自己的工作配合支持有佳,应该不会做出这样见不得阳光的事吧?但是,如果一时糊涂,真的做了呢,能向他开刀吗?应声越想越难受,于心不忍啊!

如果按照现在的考试成绩,原慎修乡的中层干部全部得聘用,而原柳桥乡的则全部下岗,这说到哪里都不公平。原柳桥乡的干部中已有人提出泄题的问题,他们正看着党委怎么处理呢。也不排除有人在暗流中涌动,说不定会搞出什么花头精来。

从答卷内容和面试录音录相来看,原慎修乡的人答题都近乎标准答案。应声断定不只是泄题,而且标准答案也泄露了。

应声已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一查到底,还大家一个公道。

范乡长心情很复杂,当时他担心泄题,才亲自操作此事的,没想到弄得一身臊气,真后悔没有让其他人负责联系出题单位。

他曾经在县委党校中专班学习时任班长,班级工作有声有色,班主任老师对他既赏识又信任,彼此建立了较深的感情。后来,班主任被提拔为县委党校负责教学的副校长。他乐意帮忙,愉快的接受了慎修乡委托的出题、监考和评分任务。范乡长出于对班主任的信任,连指派谁出题等细节问题都没有过问。

人们都在猜测打听出题的是什么单位什么人。乡机关并不大,相互之间多少有些沾亲搭故的,如在过去早就有些风声透露出来了,可这一次不同,改革小组的成员中除了范乡长,其他谁都不清楚,就连应声都不知道。当然,这样做对两乡干部才公平,这也是应声所希望的。

过去原慎修乡里有点什么事,从宋组委那里多少能打听到点什么,此次同样有不少人到宋组委家拜访。宋组委非常为难的告诉大家,题目的事一点点消息都没有,只有在品德考核上适当帮忙。

范乡长暗喜,看谁还能搞歪门邪道?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公平公正的好事。谁会想到会事与愿违,弄出这么多满分出来。他见应声长时间不语,以为他怀疑自己,便向应声发誓说:

“我对天发誓,不,我以党性保证,由哪个校出题,只有我一人知道,从来没有与任何人包括家人说过。至于题目和答案我一点都不知晓,也从来没有打听过。”

“范乡长,现在不是发誓的事,问题已经暴露出来了,你看怎么处理为妥?”应声试探的问。

“应该一查到底,同时重新命题考试才显公平,我们不能让人家说欺负柳桥乡的干部。”范乡长坚决的说。

综合老范的言行和他的为人,这次泄题事件估计不是他所为,应该另有其人。应声内心已经树立起对老范的信任。

信任老范是一回事,解决泄题问题又是一回事。总不能不明不白的就否定这次考试,而重新命题重新考试吧,不把这次考试的来龙去脉搞清楚,是无法向县委、县政府和全体乡机关干部交待的。怎么办?

应声突然想起了德国着名心理学家艾宾浩斯的发现:一个正常人的记忆和遗忘是有规律的,遗忘的进程很快,且与时间的关系是先快后慢。就是说刚刚做的事或看的书等等,如果不回忆巩固,那么很快就会忘记。数据分析表明,人学得的知识在一天后,若不复习,就只剩下原来的百分之二十五。

应声又想起了有人做过的一次实验,两组学生学习一段课文,甲组按艾宾浩斯记忆规律复习,一天后保持记忆率百分之九十八,一周后保持在百分之八十六。乙组在学习后不复习,一天后记忆率为百分之三十六,一周后只剩百分之十三。

孩子尚且如此,更何况成年人呢?应声哈哈大笑起来,自言自语的说:“有了,有了。”

老范两眼一片茫然的看着应声,说道:“有什么了?”

“你配合我唱出戏好嘛。”应声笑兮兮的说。

“行行,你说怎么唱就怎么唱。”范乡长似乎感觉到应声有办法了,便爽快的答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逆袭考试 应声中午在机关食堂吃完饭,就匆匆乘车离开了机关大院。原慎修乡的中层干部纷纷端着饭菜碗,主动凑到宋组委的身旁。老宋就像消息灵通人士一样告诉大家,步书记去县里开会了,还神秘的说,肯定有重要的事情。

下午的时光流逝很快,机关干部们午餐后睡了一觉,起床后已是下午两三点钟,正值机关精简改革时期,忙乎工作的人仍然在忙乎。闲来无事的依然闲着,泡杯茶翻几张报纸,到政府文书那里取一下信件,串几个门儿,不知不觉已到下班时间。

“范乡长接到在县里开会的步书记的电话,请政府各部门负责人晚餐后到会议室参加重要会议。步书记将从县里赶回来传达重要精神,并提出工作要求。”食堂快开饭了,政府文书拿着范乡长口授记录的会议通知的纸头,一个一个的口头通知与会对象。

通知一经发出,机关里又像泛起了涟漪,一个个在猜测晚上重要会议的内容。会议室里大家议论纷纷:

“可能中央有什么新的精神要传达。”

“不可能,要不然为什么不通知柳桥乡政府的人?”

“通知很明确,是部门负责人会议,他们考试成绩那么差,怎么能当部门负责人呢?”

“对呀,对呀,他们如当部门负责人,那还要我们来做什呢?”

大家议论着,嘻笑着,抽着烟,喝着茶,等待着应声来传达上级会议精神。

已过七点,应声还没有回来,大家开始有点焦急。

晚上七点半不到,应声和老范一前一后进入了会议室。

范乡长说:“同志们让大家久等了,现在请大家调整座位,每人一张桌子。”大家面面相觑后,自动调整了位置。

应声从包中掏出一叠试卷和十几支笔,老范给大家发试卷和笔。会议室里非常安静,唯有翻动试卷的声音。

应声看了看手表说:“现在是七点半钟,开始考试,整个考试时间一个半小时,九点钟交卷。请大家填写好自己的姓名和部门,试卷上有不清楚的地方请举手提问。现在开始答题。”

考试结束,县委党校的两位老师当场阅卷评分。大家的考分都低得出奇,谁会想到应声会来这一招,一模一样的试卷再考一遍。抢记的内容基本忘了,只能原形毕露。参加考试的人员面红耳赤,一个个低着头,端坐在位置上,等待书记、乡长发落。

应声严肃的说:“请同志们在会议室耐心等待,点到名的同志到纪委办公室,由县纪委的同志分成两组,分别找大家谈话,了解情况。谈话时要实事求是,有一说一,这是组织上给你的一次机会,希望好好把握。谈完话后就可以回自己寝室。”

还有县纪委谈话?说是谈话,这分明是调查泄题案件。台下的人个个目瞪口呆,只好乖乖的坐在会议室,等待点名去接受组织调查了。

这就是应声与老范说的唱一出好戏,应声按照德国着名心理学家艾宾浩斯发现的记忆和遗忘的规律,对考试得九十五分以上高分甚至一百分的干部进行分析,他们得了高分后,一定会洋洋得意,对于抢背抢记的内容,应付完考试后就完事了,谁也不会去想考的什么题,答案是什么,而是把这些一古脑抛到九宵云外。应声断定他们脑海中抢记的标准答案忘得差不多了,所以才安排了今天的考试。

应声曾经被县纪委立案调查,熟悉了一些办案人员,他与县纪委打了个招呼,临时请了四位办案经验丰富的干部来帮忙,查一查慎修乡考试泄题事件。

经过调查,才知道这次泄题事件与范乡长和县委党校的老师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年宋组委在部队当上了连长,他的老首长是海潮县城人,为他从县城介绍了位对像叫大兰,经过相识相知两人确定了恋爱关系。

大兰母亲病故而父亲患肾病长期病休在家,为了生计她初中毕业就找了工作。当时县委党校招收打字员,由于她年龄小可塑性大就被录用了。小兰是她小妹,妈妈走后她就像妈妈一样照顾她。

宋组委转业到县人武部后,就长期住在大兰家。他很勤快,承担了家里的所有家务活,大兰从心底里喜欢他,干柴烈火的年轻人很快就有了关系。

大兰在县委党校工作接触的都是知识分子,环境影响着她一直坚持自学,她与老宋商量暂时不结婚,她想圆了大学梦。宋组委表面上是支持的,但心中还是想结婚,毕竟他比她大五六岁。

小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当了工人,厂里活儿多三班运转。当时县城里经常发生深夜歹徒用尖刀划女孩屁股的案件,一直未能破案,弄得女孩不敢走夜路。大兰担心小兰下夜班回家不安全,她就叫老宋接下夜班的妹妹。

小兰心中早已爱慕姐夫,现在经常深夜坐在姐夫自行车后座上,这让她浮想联翩,而宋组委的心绪早已在飞翔。

一天小兰在家吐得厉害,大兰不知道妹妹得了什么病,就带她到医院就诊,这才知道小兰怀孕了。

大兰不想让妹妹流产,一定要找到与小兰相好的男人。被逼无奈,小兰说出了孩子是姐夫的真相。

大兰急疯了,她想死,但是想想病魔缠身的父亲,她死不得。大兰一狠心把小兰和老宋赶出了家门。老宋和小兰租了房,成了亲。

然而,县城很小,彼此偶尔总能遇上,双方都很尴尬。加之小县城大嘴巴多,总是拿老宋一拖二睡了人家姐妹俩嚼舌根,大兰受不了这种屈辱。

“滚远点,一辈子都不想见到你!你如果不离开县城,我就死给你看。”大兰狠狠的对老宋说。

老宋支支吾吾的答应了。恰巧他的老首长转业到慎修乡当书记,他就调到慎修乡当了人武部干事,小兰被安排到乡医院当护工。从此,老宋、小兰与大兰父女俩再也没有见过面。

“老宋,你赶紧去县城一趟,爸爸病危,我暂时走不了。”老宋接到小兰打来的电话,心里很矛盾。岳父病危,理应去看望照料。可是这么多年没有来往,万一遇上大兰不还是被她赶走吗?思来想去,老宋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县城。

大兰正在为父亲擦洗,老宋走进病房,两人都十分尴尬。过了很久,还是大兰打破了沉寂。说:

“帮换盆水去。”

“好的。”老宋赶紧换来了一盆清水让大兰继续为病人擦洗身子。

大兰虽然恨透了老宋,也恨妹妹,但毕竟过去了这么多年,孩子都上学了。再说,与自己的妹妹还能有什么血海深仇呢?于是便嗔怪的说:

“这么多年也不回来看看爸爸,亏你们做得出来。”

“嗯嗯……”老宋不知说什么才好。

“妹妹是个高中生,跟着你到现在还是个护工,你怎么对得起她。你们慎修乡不是在考试招收干部嘛,你可要让小兰转个干。”大兰批评老宋说。

“你怎么知道的?”老宋惊讶的问。

“老师把试卷送到文印室打印,我还不曾来得及打印出来呢。”大兰解释说。

老宋想,乡机关里那么多人找他打听考试的事,这可是个好机会啊!他便装着愁眉苦脸的样子说:

“对小兰来说是个好机会,我也想帮她,你看她那个水平怎么考试?考分太低我怎么打招呼呢?”

“这个你放心,我把试卷和标准答案给你,你好好教教她。”大兰说。

“好唻。”老宋高兴的答应。

“我回去拿杲昃,你先照顾一下爸爸。”大兰说。

老宋看着大兰离去的背影,她为了自己至今未婚,为了岳父放弃了大学梦,他对她感到深深的愧疚。但是一想到大兰马上能搞到试卷和标准答案,心中又荡起了喜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倒卖试卷 大兰神秘的把试卷和标准答案交给老宋,并吩咐他一定要帮助小兰转干。老宋知道只是乡机关内部考试,哪来的转干?倒是一家三口挤在乡里的既当办公室又当宿舍的一间房子里也不是回事,他就想着从农村弄块地皮盖楼房。这可是需要不少的钱,他便动起了坏心思。

乡机关那些干部一个个找老宋打听考试的消息,就担心在竞争上岗中被淘汰。自己手中的宝贝谁不眼热?花点小钱能考上高分,顺利聘用上岗谁不愿意?于是,他到文印店把试卷和答案各复印了十五份,做起了发财梦。

他给定了个价,试卷和标准答案各卖四百块,这么重要的东西八百块钱不算多,当然也不能再高了,把人家吓怕了,一分钱也得不到啊。他想试一试这个价格行不行,先找谁呢?

原慎修乡司法助理工作吊儿郎当,司法民调纠纷压了一堆,老百姓找不着他的人影,竟然工作时间赌钱。他非常担心自己被淘汰,专门上门找老宋说:“原柳桥乡的司法助理,民事纠纷调解成功率全县最高,我可能竞争不过他。宋组委你一定要帮帮我,如果能继续让我当司法助理,我一定忘不了你,你懂的。”

对呀,就从他开始吧。老宋吃完晚饭,趁着天黑去找司法助理。老宋刚到他家门外,自行车还未停稳,司法助理就看见了他,说:

“是宋组委,进屋坐。”

老宋回答说:“不坐了,你为竞争上岗的事专门找了我,我一直记在心上,担心你考不好。”

“有什么办法吗?”司法助理问。

“有,我能弄到试卷和标准答案。”老宋直截了当的说。

“那太好了。”司法助理很高兴的说。

“不过……”老宋为难的说。

“不过什么?肯定要给点好处的,快说人家什呢要求。”司法助理急不可耐的说。

“人家要八百块,说试卷和标准答案各四百块,只要一个也可以。”老宋吞吞吐吐的说。

“两个我全要了,八百就八百,要一千我也给。谢谢宋组委,你的好处我另外给。”

老宋有些懊悔,钱要少了,如果开价一千他同样接受。

司法助理很快从家中拿了八百块交到老宋手中,说:“你数一数。”

“数什呢,难道还不相信你?”老宋说着把钱塞到口袋里后,正准备打开包取试卷,他转念一想不行,今天不能给。“我马上就为你去找人,把钱交过去。”老宋接过烟点上火后继续说,“拿到了试卷和答案就马上给你,好让你抢记强背考出好成绩。”

“烦你的神。”司法助理感激的说。

老宋收获了八百块,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这也太顺利了,让他产生了涨价的想法。司法助理刚刚不是说一千块钱也愿意吗?就定价一千块吧。

哦,司法助理他有外块赚,民事司法调解时总有人给他塞红包,有时还两头拿钱,也就是所谓的吃了原告吃被告。他赌钱还能来钱,有的人求他及时出面调解,有的人求他偏袒庇护,约他打牌主动输钱给他。乡机关里谁有他来钱快?这样看来,还是不能涨价。再说,八百块相当于人家十个月的工资呢,心不能太黑了。老宋纠结了一阵子,又平静了下来。

直接找司法助理是为了试一试卖试卷的方法是否可行,目的已经达到了,接下来可不能一户一户的跑了,那真变成叫卖了,得让人家找上门来求自己才行。

怎么才能让他们主动上钩呢?老宋想起了传达员,他除了看传达室外,还给每个科室送开水,让他传递信息既不扎眼又有可信度。传达员是老宋介绍进机关的,所以一直对老宋心存感激,言听计从。

老宋和传达员耳语了一阵,只见他心领神会的点点头说:“请宋组委放心,一定按照您的意思办。”

传达员真行,也不知道他怎么说的,原慎修乡报考部门负责人的干部,都知道宋组委负责以德为先的“德”的考核,一个个又找上了门打招呼,老宋乘机推销他的“产品”。没想到,为了当个小头头,八百块不曾有一个人眨一下眼睛,老宋轻而易举收受了十四个人的钱,计一万一千二百块。

老宋数着钱正兴奋之际,原慎修乡政府文书提着水果来找他。

“宋组委,那个那个,我和邮递员打架的事,是我太冲动了,你当时批评得对,竞争上岗考核时,手下留情。”文书担心把老陈账翻出来,影响他竞争上岗。

“唉呀,你为我送信送报纸,鞍前马后的,我怎么会亏待你呢,放心放心。”老宋嘴上说得好听,实际心中在翻腾。

老宋刚到慎修乡当人武部干事那年,由于与大兰闹翻了,带着小兰住在机关里过年。偌大的院子,就他和小兰两个人。当时只买到了带鱼却没有河鱼,而小兰不吃带鱼。他觉得对不起小兰,老婆过年都吃不上河鱼,自己还能算男人吗?

他知道文书给领导分鱼多了几条,悄悄的放养在食堂的大水缸里。大年三十上午老宋就从水缸里把鱼捞了出来。一条黑鱼两条鲫鱼,黑鱼做了鱼腐(丸),鲫鱼熬出了奶白的汤,小兰别说有多高兴了,两人开开心心的过了年。

节后上班了,文书一本正经的把老宋找到他办公室说:“水缸里的鱼被人偷了你知道吗?”

老宋顿时脸红了。

“怎么啦?你懂是哪个偷的?”文书假装不知道。

“是我们把它吃了。”老宋不好意思的说。

“哈哈哈,你不早说,我还以为有贼进了机关唻。那就算你买的了,共计两块五。”文书刻薄的说。

老宋非常憋屈的付了两块五毛钱,头也不回的走了。

后来老宋想报复文书,由于人微言轻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此次竞争上岗倒是报复他的好机会,怎么报复?改革小组长是老范,他哪里会让自己有说话的机会?

关键是手中的试题和标准答案怎么办?不给他,让他考试很差,当不上文书才解心头之恨,但这可是跟钱过不去啊!

在钱和仇面前,老宋究竟选择什么呢?

文书听了老宋的话心中甜甜的,但是再看看他那凝重的神情,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像是要向自己表达什么。

“宋组委。”文书亲切的喊。

“嗯嗯……”老宋仿佛从睡梦中惊醒似的。

“宋组委,我还有件事情要向你道歉,它像一块石头一直压在我心中。”文书诚恳的说。

“呃,什呢事这么严重?”老宋疑惑的问。

“就是就是那个收你鱼钱的事,我做得太过分了,向你赔罪。”文书诚恳的说。

“你不说,我都忘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提它干什么?”老宋装模作样的说。

“我当面向你道歉了,我就踏实了。至于我还能不能当文书,你看着办吧。”文书显得有骨气的说。

“事情都说开了,你放心,我一定支持你。不是马上要笔试、面试了吗?我还真能让你考出好成绩。”老宋献媚的说。

“哦,我想听听。”文书说。

“我有个好哥们,他说能搞到试题和标准答案。”老宋神秘的说。

“他有什呢条件吗?”文书问。

老宋见文书上钩了,便告诉他说:“他要八百块钱。”

“呵呵,这个人迟早要坐牢的。”文书不客气的说。

文书的话让老宋很生气,好心好意的帮忙,却说出这样伤人的话来。他更生自己的气,在钱和仇的问题上,怎么就选择了钱呢?钱对于一个人来说难道有这么重要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进退失据 刘智应约在县机械局与广志为组长的谈判小组谈判。由于海潮县提出二二〇厂除移交在昆仑山公司的全部股权外,还需补偿县政府四百万元,用于安置一百名科技人员的要求,遭到刘智的拒绝,双方不欢而散。

刘智与广志、自途和纪术分开后,在路边干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也没能打上出租车。唉,一个经济不发达的县怎么可能很方便就能打到出租车呢?好在县城不大,他权当锻炼身体,三步并着两步走,大汗淋漓的回到宾馆。

他鞋也没脱一股脑斜躺在席梦丝床上,两眼呆呆的盯着斑驳的天花板,脑子像凝固了一般的麻木不仁。

“啪”的一声炸雷把他惊得一屁股从床上坐起,随着“嘣……”的略带余音的声响,弹簧断了,他的屁股陷在了席梦丝里。他努力爬下床套上拖鞋,想去关闭被大风刮得“啪嗒”作响的窗户,狂风夹着雨点扑面向他袭来。此时,他的身后突然发出咣当巨响,他被吓得直哆嗦。原来是吊灯被大风刮得摇摇晃晃,老化的连线断开,吊灯掉在地上砸得粉碎,幸好没有碰着他的脑袋。

他傻傻的站在房间边缘,满地的玻璃碎片和从窗户中穿入房间的风雨让他寸步难行。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糟糕到这个程度。面对海潮县提出的“补偿四百万元”的苛刻要求,怎么向厂部交待,心中充满着沮丧和自责。

他来海潮县前,孙厂长召开了关于二二〇厂在昆仑山公司的资产移交和人员安置问题的专题会议。

“我是海通人,希望能把这件事情顺利处理好。二二〇厂是与白龙港村签订联营协议的,按理说,我们退出,这是投资双方商量的事,虽然村里解决不了科技人员的安置问题,但不管怎么说,与村里的关系还要妥善处理好。”老洪首先发言。

孙厂长说:“老洪说得有道理。但是,我这次在部里,领导听取了自决定二二〇厂撤点销号以来的工作汇报,对我们的撤厂工作进度不太满意,要求我们加快速度争取在明年上半年完成任务,时间紧迫啊。军用局的领导和我说,海潮县委陈书记在北京开会,他们进行了短暂的会谈。陈书记的意见,有关昆仑山公司的事还是与县政府商谈为妥,不能搞成县乡村各唱各的调,这样对二二〇厂的工作不利。军用局也赞同陈书记的意见。”

刘智既迎合孙厂长的想法,又阐明了与村里协调关系的难度。他说:“我也赞同军用局的意见,如果村里知道我们移交资产安置人员的事,估计也想从中分得一杯羹。一百人的住房用地是村里解决的,他们的工作都在昆仑山公司,白龙港村如果提出一些要求我们还挺难办的。为了加快工作进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不让村里知道,直接和县里洽谈倒也简单爽快。”

“刘智,你是昆仑山公司的董事长,那里的情况你熟悉,如果与县里谈的话,乡村会有什么反应?”孙厂长不放心的问。

“如果与县政府达成协议了,村里没有不好谈的,那班人我心中有底。再说,他们内部的事,由县政府去解决,也用不着我们管。”刘智有把握的回答说。

“与县里谈还有什么具体问题吗?”孙厂长又问。

“没有问题,海潮县穷兮兮的,这么一大块肥肉,他们会笑得合不拢嘴的,而且人员安置没有什么具体工作可做,他们双手接受我们送给他们的巨额资产还不爽快?”

刘智的话让孙厂长踏实许多,他最后说:“那就这么定了,本着对历史负责和对一百名科技人员负责的精神,我厂在昆仑山公司的全部股权移交给海潮县政府,由海潮县政府负责安置我厂在昆仑山公司工作的一百名科技人员。我们不插手县乡村内部的关系,有什么问题由县政府协调解决。老刘就抓紧时间启程,尽快与海潮县政府达成书面协议,授权你代表我签字。速去速回,厂里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呢,部里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老洪心中担忧村里的事,他觉得这样对待合作方白龙港村很不公道,连通报一声都没有。面对孙厂长的态度和军用局的意见,加上刘智誓言旦旦的承诺,他还能说什么呢?

刘智回想着来海潮县前二二〇厂专题会议的情景,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在会上就差立军令状了。他之所以这样满口自信,无非是在孙厂长面前表现一下,想在二二〇厂撤点销号后有一个好的安置去处。撤厂后孙厂长肯定回部里工作,他从心底里希望孙厂长把他带到部里去安排。

然而,海潮县提出的要求,与自己在会上所说的大相径庭。孙厂长会怎样看待自己?刘智心里极为难受,责怪自己说话未留有余地,弄得一点退路都没有。他没有任何办法,只有硬着头皮给厂里打电话如实报告情况。

老洪接到刘智的电话,忧心忡忡,乡、村还蒙在鼓里,县里却狮子大开口,等乡村知道真相后,还不知道与二二〇厂如何纠缠?他责怪刘智在孙厂长面前夸海口,又批评自己没有坚持提醒到位,这一锅夹生饭如何煮下去呢?

老洪立刻去和孙厂长商量,孙厂长知情后很着急。全国有很多安置点,对于海潮县来说,安置条件最优越。当年投资四百万元组建昆仑山公司,其增值部分同时移交不说,就其原值而言,四万元人民币安置一个人,海潮县为啥还不满足?又开出了另外补尝四百万元的天价,这可如何是好?国家下拨的费用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怎可挪用?再说,即便资金宽松,也不能拿国家的钱无原则的做交易啊。

“刘智你是怎么回事,怎么谈判的?我们的底牌亮出了没有?”孙厂长立即拨通了刘智的电话没有好气的问。

“我……抛了……”刘智像泄了气的皮球,支支吾吾,语无伦次。他知道自己太大意太轻敌,直截了当的向陈书记抛出了底牌,让人家有了谈判的空间,使自己陷入了极大的被动,耽误了厂里的大事。

“你想办法去周旋,争取尽快挽回局面。我告诉你刘智,厂里另外不可能拿出一分钱来补偿海潮县,你是计财处长你应该知道这一点。”孙厂长说完没等刘智再开口就挂断了电话。

老洪估计刘智此行完不成任务,事已至此着急也没有用,便建议说:“老孙,你也不要太急,要不然给部里军用局打个电话,看看他们是什么态度,再问问当时和海潮县委陈书记会见时有没有谈及安置费的问题。”

于是,王厂长拨通了航天工业部军用局的电话,海潮县的要求被一口拒绝。对方还说,竟然敢向国家狮子大开口?尽量好言相劝,实在不行就找省里压下去。

如果与海潮县谈不拢,真让部里出面找省里协调,也只能说明二二〇厂无能。孙厂长可是二二〇厂的老人,从白手起家建厂到第一颗原子弹爆炸再到第一颗氢弹试验成功,咱厂什么时候怂过,不就是一个县嘛,一定要谈下来。

于是,孙厂长决定让老洪回老家与海潮县谈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再回昆仑 面对孙厂长在电话里的责问和要求,刘智没有时间再考虑什么自责,如何在谈判桌上破冰,为二二〇厂争取谈判空间这才是当务之急。

他在盘算着昆仑山公司发生的人事变化,纪术担任机械局总工程师另当别论,但担任昆仑山公司副总经理和总工程师职务,这应该由董事会决定,而自己作为董事长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为何不征求意见?连通报一声都没有啊。

也许谈判桌上的破冰于这里就是一个切入口?自途是总经理亦是白龙港村在昆仑山公司的代表,现在却当上了机械局副局长,还免去了村支部书记职务,这并不是简单的人事任免。昆仑山公司目前究竟是怎样的境况?他立马打车去了公司,想从中捞到点谈判的资本。

“我们要在县委、县政府和县机械局的领导下,改革创新开拓进取,为实现五年发展规划,建成全国知名空调集团而奋斗。”从二楼会议室扩音器里传来了宏亮的声音,刘智知道这是自途在作报告。他顺着楼梯拾级而上,二楼会议室的门半掩着,透过宽宽的门缝,只见在会议主席台就坐的多了纪术而少了老赵和言骏。

他又顺着楼梯上了三楼,准备进入董事长办公室等候自途。啊,董事长办公室的标牌不见了,这里已改成了小会议室。

刘智非常懊恼的进入了总经理办公室,坐等自途到来。

“刘处长,您来了。”自途发现刘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虽有点不悦但还是客气的打招呼。

“顾总,我在公司的职务应该是董事长吧!”刘智挑刺的说。

“也对,也对,您阁下长期不来公司,董事长办公室一直空着,有人提意见说浪费,就改成会议室了。”自途解释说。

“顾总。”走廊上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柏青和老赵进了办公室,“顾总,刘董事长也在,正巧啊。自途,我先问你,你这个总经理代表谁?”柏青直截了当的问。

“我是机械局副局长,你说我代表谁?”自途反唇相讥的说。

“按照二二〇厂和白龙港村的合作协议,村里投资了三百万,应该派总经理,你如果不能代表村里……”柏青质疑道。

“柏书记,你说的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昆仑山公司是县政府说了算。老赵和言骏的职务不就是县政府免掉的吗?我还有点事,就失陪了。”自途说着就离开了办公室。

这个自途把柏青和老赵不当回事就算了,而把刘智董事长也晾着,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

“董事长,找您找得好苦啊。我们寄了很多封信给您,收到了吗?”柏青不无感慨的问。他任村党支部书记后,觉得昆仑山公司与村里的关系已经游离开了,村里在公司根本没有话语权,无法保证群众的投资权益。他就以村党支部、村委会和个人的名义,写了几十封信寄给二二〇厂刘智,可是全部石沉大海。

“嗯嗯……”寄的信其实刘智都收到了,不开董事会、撤点销号等事宜不与村里通报,这是二二〇厂的策略,怎么可以摆到桌面上说?所以刘智只能应付一下柏青的提问。现在刘智可聪明起来,与村里谈话很注意分寸。

刘智的精明柏青是清楚的,他知道一时与刘智也不可能聊出什么明堂,但既然遇上了,总得从他嘴里了解点什么吧。再说刘智被自途晾在办公室也十分尴尬。柏青就和老赵使了个眼色,老赵点点头表示赞同。柏青说:

“董事长,难得来一趟,到村部喝口酒吧。”柏青真诚邀请。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大摇大摆的去村里喝酒吃饭,让县里感到二二〇厂可能要改变谈判对象,而直接与村里接触。其实,在刘智的心中并不愿意与村里纠缠,而是想尽快与县里达成协议。由于县里漫天要价,使谈判形成僵局,无奈之下只能剑走偏锋,这也许是解决与县里谈判僵局的破冰之策。

刘智走进当年二二〇厂与白龙港村洽谈并签订联营协议的会议室。还是那青砖小瓦的三间房子,房间中央还是原来的会议桌椅,连那块篮色的台布都没有更换过,只是上面多了几个被香烟烧破的小洞。所不同的是,墙壁上都是锦旗和奖状,橱柜里摆满了奖杯。

厨师端上了毛豆烧子鸡、红烧鲫鱼、芋头烧肉、黑塔菜粉丝等家常土菜。

老赵端着一盆螃蟹放到桌上,他指着菜说:“刘智,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柏青可上心啦,这些菜都是从群众家里收过来的最新鲜的。老百姓听说你来了,都给村里食堂送菜,怎么也不肯要村里的钱,说刘董事长为我们办了空调厂,大家年年有分红,送点吃的这是咱老百姓的心意。”

刘智看到满桌子可口的菜肴,听着老赵的叙说,心情难以平静。这些菜品与当年签订联营协议后晚宴上的完全一样。他知道这是村里精心设计的,是要让他不要忘记合作伙伴是白龙港村,不要忘记有老百姓一百万元的集资款。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群众就在这里大门外敲锣打鼓夹道欢迎二二〇厂的客人的情景。其实,在过去的日子里,每当想起昆仑山公司的时候,脑海中就会自然浮现起农民热情好客的热烈场面。当他在与县里洽谈资产移交和人员安置问题时,总觉得对不起白龙港人,作为董事长不能履职为群众说话,感到很有些违心。屁股指挥脑袋,我刘智有自己的使命啊!

“刘董事长,久违了。”应声的喊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应声,好久不见了。”刘智又惊又喜。

“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慎修乡的范乡长。”应声说。

“幸会幸会。”刘智与老范亲切握手。

“董事长,我们柳桥乡合并到慎修乡,现在这里又归应声书记管了,所以把他和范乡长请来陪陪你。”柏青介绍说。

“我当昆仑山公司总经理时,董事长对我既信任又支持,不是您的帮助,昆仑山公司六能改革也不可能那么顺利。”应声夸赞的说。

“过奖了,做得很不够。”刘智谦虚的说

“我记得,作为昆仑山公司的董事长,你和柳桥乡书记广志沟通配合得真好。我在想,现在我当乡里的书记,刘董事长也会像对待广志一样对待我吗?”应声很有深意的问。

“那,那是自然。”刘智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应声是装糊涂还是真不懂,不管怎样?还是透露点吧。

“自途任机械局副局长的事你难道不懂吗?”刘智这样反问的意思很明确,他是要告诉应声和大家,昆仑山公司已经是机械局旗下的企业了。

“这个我知道,这也是为了对外经营的需要嘛。”其实应声早已意识到昆仑山公司的去向问题,只是县里并未与乡里村里挑明而已。不过,他还想听听二二〇厂的态度。于是既装糊涂又认真的说,“今后村里的投资权益,还得仰仗刘董事长关照。”

刘智没法回答应声的问题,但他又不愿意说谎,便站起,端起酒杯向大家敬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还归故里 孙厂长决定由老洪回乡处理二二〇厂在昆仑山公司的投资股权移交和一百名科技人员的安置问题。老洪没有耽搁就启程了,这既有工作紧迫的缘故,更有思念家乡的原由。

他本已到了离休年龄,多次申请告老还乡。为了二二〇厂撤点销号工作平稳推进,组织上让他仍然留在岗位上工作,他一辈子都是服从组织决定,这次也没有例外。

他归心似箭的乘上抵达虹桥机场的飞机,又马不停蹄的搭上了去海通市的客船。这两千多公里的行程,让他有万里之遥的感觉。

晨曦洒满江面,长江北岸逶迤的五山依稀可见,这是多么熟悉的景观,这就是家乡。他仿佛看到他娘,站在山脚下的龙首岩旁,望眼欲穿的等待儿子归来。他恨不能扑到江里,冲向江岸,去拥抱离别已五年的娘亲。

“呜……”轮船驶入了海通港码头。老洪随着人流走出港口步入了宽阔的人民路,五年前这里还是穷乡僻壤,而今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尤其是矗立在眼前的全市最高楼南天大饭店,让他惊叹不已。

他坐上了出租车,司机问:“先生去哪里?”他不加思索的说:“龙首岩。”这是呼唤千遍万遍的名字,他的家就在那里。快见到母亲了,其心情激动无以言说。

“师傅,去海潮县城。”老洪突然反应过来,回乡是因为工作,而不是探母,怎么能没有了主次?尽管如此想,他的心里还是酸酸的。

刘智已为他安排好了房间,老洪放下行李就和刘智商量起与海潮县谈判的事宜。

“笃笃笃。”刘智听到敲门声连忙去开门。

“广志,是你?”刘智很惊讶,但他转念一想,应该是老洪告诉了儿子他回来的事,广志来得也太及时了。

“洪副书记,广志来了。”刘智的话让老洪和广志又惊又喜。

老洪迅速从沙发上起身,广志即刻停住了脚步,这对思念已久渴望相见的父子,当彼此就站在面前时,又是感到是那样的陌生。双方相视良久,这一点点思想准备都没有的突如其来的见面,让他们诧异、惊叹、兴奋……

一九四八年离开家乡时广志才三岁,现在已步入中年,老洪眼睛湿润了。五年前,老洪因公出差上海,组织批准他临时回家探亲。他多么想见到日夜思念的老母亲和可爱的儿子,可是广志出差外地而老洪只能带着遗憾而归。

第一次见到想念了四十多年的爸爸,竟然是一位脸上布满皱纹的白发苍苍的老人,广志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爸爸!”

“广志!”

双方都扑向对方,紧紧的拥抱在一起。虽然广志不是老洪的亲生儿子,但是他俩的感情已经远远超过了血缘意义上的父子。

思念四十多年的父与子,终于见面了。然而,事实又是那样的残酷,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成了谈判对手。

广志的突然出现,老洪非常不解,他来海潮县只有刘智知道,广志怎么这么及时的赶来见面呢?

广志也觉得很奇怪,爸爸怎么不声不响的就空降了呢?怪不得县委陈书记叫他赶紧找刘智摸摸情况。

原来,刘智去昆仑山公司受到自途的冷遇,柏青和老赵却把他作为上宾请到了白龙港村。纪术目睹了这一切,还派人悄悄的到村里打探虚实,并及时向自途作了汇报。

自途担心刘智与应声和村里会搞出什么花头精而不利于机械局接管昆仑山公司,就直接打电话向县里陈书记汇报。按理说他应该向广志汇报,毕竟人家是局长。可是自途心中觊觎着局长的位置,这样防着广志也就非常正常了。

陈书记听了自途的汇报,既担心刘智与村里接触后会节外生枝,又顾虑慎修乡党委、政府对行政区划调整中,不把昆仑山公司移交给慎修乡而对县里不满。于是他一方面安排广志去见刘智,探听消息,另一方面通知应声和老范到县委开会。

应声和老范来到陈书记办公室许久,会民急匆匆的过来了。

陈书记说:“我和耿县长找你们两位来,是为昆仑山公司的事。为了公司的发展,县委、县政府决定将大集体性质的昆仑山公司划归县机械局管理,这项工作在行政区划调整前已经完成,县政府的人事任免文件都看到了吧?”

“那白龙港村的投资和群众的股份怎么处理?”老范问。

一个班子里的两个一把手,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倒是个挺不错的搭档。但是老范直来直去的这么一问,陈书记会不会不高兴呢?应声有些担心。

“老范,你也太小看县委、县政府了吗?县里在决策时难道会不考虑这些问题吗?”陈书记一下把老范的嘴堵住了,老范此时的脸胀得通红。陈书记还有更难听的话没有好说出口呢,整个柳桥乡并给了慎修乡,难道还不满足?竟然开得出口说白龙港村的那么一点点投资。

“陈书记、耿县长,我说说好吗?”老范的提问会让陈书记不悦,这一点让应声猜中了。他既想打圆场,让老范不那么难堪,但又不想唯唯诺诺窝窝囊囊接受昆仑山公司不移交给慎修乡的事实,于是就拐着弯说:

“县委、县政府决定把柳桥乡整建制合并到慎修乡,这是对我们的信任,希望我们搞好新农村建设和绣品城项目,一定不辜负领导的期待。照理来说,行政区划怎么调整,资产怎样配置,企业如何归属,不是我们下属应该过问的事,更不应该向领导提什么要求。但是,昨天刘智董事长去了白龙港村,村书记也把我和老范叫过去吃饭,村里的干部还有不少群众,对村书记不兼昆仑山公司总经理的做法很有意见,担心村里的资产被平调。当时我们并不知道昆仑山公司划归机械局,所以就从有利于公司发展和经营活动等方面做了正面工作,我知道他们内心并没有接受我们的观点。关于昆仑山公司划归机械局的事,我认为不太合适,说得有点胆大妄为了。”

“应声,你说得对,把柳桥乡合并到慎修乡是要你们统一规划,建设大市场和现代化新农村,这是一项轰轰烈烈的事业,我和老耿对你们寄予厚望。”陈书记喝了口水继续说:

“随着昆仑山公司的发展和基于对市场的分析,县委、县政府想做一篇发展空调产业的大文章,让昆仑山公司兼并重组机械局旗下的一些半死不活的企业,组建昆仑山集团。你就不想看到产值超十亿的全国知名的空调集团诞生?这个任务就交给广志和自途去完成。下级服从上级嘛,啊,今天就谈到这里。”

应声和老范很扫兴的离开了书记室,他俩感到十分奇怪,会议的全过程耿县长为什么不置一言?

老洪不想和儿子刚见面就谈工作的事,但是他更不想在谈判桌上当面锣对面鼓的与广志讨价还价,他想把矛盾引到上层。

“广志,咱爷俩刚见面就谈工作的事有点不尽人情,但是作为你我都无法回避。你帮我给陈书记传个话,说我想见他。你还告诉他,刘智昨天接触了村里,有新的思路想向他汇报。”老洪既动情又认真的说。

“爸,陈书记可能忙,没有时间怎么办?”广志知道陈书记不会面见二二〇厂的人,因为谈判的工作已全权委托给他和自途、纪术了。广志担心陈书记不肯出面而置爸爸于尴尬境地,他不想让爸爸一回到家乡就吃闭门羹,他真的不忍心伤害爸爸。

“你就照我说的,他会见的。”老洪对广志说。

“好的。爸爸,你安排一下,抽空回家见见奶奶,我陪你。她老人家天天唠叨你,还三天两头跑到江边站在你过去回家的路上……”广志哽咽的说。

“是呀,又是五年没有见面了,她老人家盼着我快点离休呢。”老洪与广志说着,又转过头去对刘智说:“老刘,县委陈书记安排见面之前没啥事吧?我准备回家一趟,想念老母亲啊。”

“好的,您回去吧,老人家一定很想您。”刘智善解人意的说。

“广志,回家的时间由你定,只要与县委陈书记安排的时间不冲突就行。”老洪吩咐道。

广志依依不舍的离开了爸爸,他感到他的脚步很沉重,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预约会谈 县委陈书记情绪略显烦躁,改革开放已喊了几年,怎么思想就不解放呢?每年对党员干部冬训都磨破嘴皮子,怎么就没有效果?如果按照改革的思路,组建昆仑山集团,把空调产业发展起来,对村对乡对县都有好处,为啥慎修乡和白龙港村的干部不愿意这样干?根子是思想保守,缺乏全局观念,是本位主义在作怪。

然而,从广志和自途反馈来的信息看,又让陈书记的情绪好了起来。

二二〇厂副书记洪远为专程来海潮县,这最起码是对县里在谈判中出的牌十分重视。从对方急乎乎的提高谈判规格分析,撤点销号工作留给二二〇厂领导的时间并不宽松。老洪说刘智接触了村里的干部有新的思路,无非想把村里抬出来作为他们谈判的筹码,这又有什么用呢?村里岂能为他们解决一百个人的安置问题?就是你二二〇厂把县政府扔到一边,与村里直接谈,在安置人的问题上,村里还是要请求县政府解决。离开了县政府,二二〇厂与谁签订人员安置和资产移交协议书?除此之外其它还有什么出路可走?难不成搬机器拆厂房走人?在海潮县的地盘上,你这样干群众也不会答应。

陈书记确实聪明,他从广志简单的汇报中,已经把准了二二〇厂的脉。既然老洪亲临海潮县,作为东道主也得释放点善意。于是他对广志说:

“广志,你爸爸难得回来,你要好好陪陪他。当然你刚到机械局不久,有好多事要做,县委、县政府也可能随时找你谈发展的问题。事情总是做不完的,你还是要把你爸爸陪好,和两办打声招呼就行,免得到处找你。另外,今天晚上我和老耿请你爸爸吃顿饭,为他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革命接风洗尘,不谈工作,工作的事我和耿县长另行安排时间与你爸爸面谈。”

“谢谢,我代表我爸爸谢谢陈书记。”广志感激的说。此时,广志的心中热乎乎的,他原以为陈书记为了争取谈判的主动权,迫使二二〇厂再补偿四百万,而不愿意会见爸爸的。没想到他如此热情,既请吃饭又另行安排时间会谈。广志从内心佩服陈书记的宽广情怀,又为爸爸受到礼遇而高兴。

自途听说广志在陈书记办公室,心里感觉酸溜溜的,他就在旁边转悠,不愿意让广志看到他也在找陈书记。

自途是白龙港村土生土长的,又长时间在村里工作,早就建立了自己的班底,村里重要的地方都有他的耳目。他当白龙港村主任时,就通过耳目打听其他领导对他的看法,谁说了他的坏话,都刻在板脂油上。然而这些现在对于他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是县机械局的副局长,是国家干部了。不过村里在昆仑山公司投资了三百万,其中有一百万是老百姓集资的。现在公司划归了机械局,他估计村里肯定会有意见,所以他又把过去的耳目重新启用起来。

自途来找陈书记,就是想把从耳目那里打听来的有关昆仑山公司的消息向领导汇报的。自途绘声绘色的报告,让陈书记听得入了神。

柏青问:“刘董事长,我们村里给您写了几十封信,为什呢不回?”

刘智答:“哦,哦。”

柏青问:“董事长,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开董事会?”

刘智答:“嗯,噢。”

柏青问:“村里投资三百万连董事都没有一个,按照协议村里应该派总经理。自途是机械局的人,不能代表白龙港村。我们准备向董事会推荐董事和总经理,董事长,你能为我们作主吗?”

刘智答:“我这个董事长只对二二〇厂投资的四百万负责,至于你们地方上谁当总经理谁当董事,是地方的事。另外,公司在海潮县地盘上,我们当然也得听县政府的。”

应声说:“柏青,你就不要为难刘董事长了,昆仑山公司的事,我们还是要听县委、县政府的,下级服从上级嘛。”

柏青点点头。

其实,这些报告内容,自途已经经过思考进行了深度加工,他知道应声和柏青根本不会同意把昆仑山公司划归机械局。他之所以要这样做,是担心县里改变主意,影响他自己的前程。他要让陈书记吃上定心丸,昆仑山公司划归机械局完全正确,乡村虽有想法,还是要服从上级决定的。至于二二〇厂刘智,依靠县政府安置科技人员的态度没有变化。

自途的报告,在一定程度上误导了陈书记对问题的判断。果不其然,自途汇报完毕,陈书记哈哈大笑,情绪顿时乐观起来。

这个应声,我找他谈话,他还讨价还价,说什么“昆仑山公司划归机械局不太合适”,与村里却讲“要听县委、县政府的,下级服从上级”,应声好样的。看来,在昆仑山公司归属问题上,乡村是有不同意见,但是组织上还是服从的,是有全局观念的。

再说,二二〇厂刘智去白龙港村,在村里提出的一系列问题面前,态度还是向着县政府的,这就对了嘛,一百个人的安置问题离不开县政府,乡村哪有能力办到?

老洪趁着有空的档口,在广志的陪同下回家探望阔别五年的老母亲。为了来去方便些,县政府办公室专门安排了一辆小轿车。

刘智一人呆在宾馆闲来无事,就早早的去餐厅点午餐的菜肴。这几天,因为谈判陷入僵局,他睡不好吃不下,现在有老洪顶着,他就想着美餐一顿。

“刘处长,电话。”宾馆前台突然喊刘智接电话。

“喂,我是二二〇厂刘智。”

“刘处长,我是县委办公室陈书记的秘书,陈书记说他和耿县长下午两点钟会见你和洪书记。”

“对不起,洪副书记回家看望老母亲了。”刘智脱口而出。

“那,那我只有向陈书记报告另外再约时间,好吗?”秘书商量着说。

“不不,陈书记是个大忙人,会见时间就不变了,我去叫洪副书记。”老洪从二二〇厂两千多公里赶过来,不就是为了和陈书记面谈吗?人家既然安排了时间怎么能说变就变呢?刘智看了看手表,心想海潮县到龙首岩也就三十公里的路程,现在还不到十一点半,距会谈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途中一来一回两个小时绰绰有余吧,老洪赶到县城参加会谈还是来得及的。于是,刘智决定应约。

“那就说定了,在县委常委会议室。”秘书说。

“好好。”刘智接完电话,也没顾得上吃饭,就急忙回了趟房间拿公文包,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耽搁就心急慌忙的下了楼。

他想起来了,在海潮县出租车很难打到,为了争取时间,他跑步来到路口不停的招手。不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在他身边停下,司机问:“去哪里?”

“海通城。”刘智答。

“不去。”司机没有讲任何理由就把车开走了。

左等右等也没有一辆车,刘智急得满头大汗,如不能及时把老洪叫回县城参加会谈,耽误了二二〇厂撤点销号的大事怎么办?这种既心急又无助的感觉是常人难以理解的。要不然赶紧联系把会谈给取消了,他正准备回宾馆给县委办公室打电话。

“滴滴滴。”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刘智松了口气。

“先生去哪里?”司机问。

“海通市。”刘智说。

“对不起,不去。”师傅客气的说。

“喂喂师傅我加钱。”刘智着急的说。

“加钱也不去,我们海潮县的出租车只能在海潮县开,不能在海通市营运。”司机为难的说。

“师傅求求你,我有很急很急的事。比救火还要急,加钱,加钱。”刘智双手作揖央求道。

“也不必加钱,但是我回程不能在海通市内拉客,否则运管处会罚款,只好放空车回来,你给回程的车费就行了。”师傅动情达理的说。

“没问题,放空车的钱我出。”刘智爽快的答应。

师傅不但路熟开车技术也很好,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龙首岩脚下。刘智看到旁边的一片民宅,心里乐滋滋的,老洪的家就在这里。

“师傅,太谢谢您啦,这么快就把我送到了。”刘智说完就从包里掏钱付给师傅车费。

一阵江风吹来,让他赏心悦目。刘智是北方人,大学毕业就分配到二二〇厂这种保密单位工作,哪里见过水波浩渺的江面?在这里,既可寻找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感觉;又可领略千帆竞发,百舸争流的壮观;更能见证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的奇观。他十分倾慕这长江胜景,但是又哪有时间欣赏?他深深的呼吸着江风送来的清新空气,迅速朝那一片民宅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姗姗来迟 老洪家就在这龙首岩附近,刘智兴致勃勃的去农户家打听。可是人家不知道洪远为是谁,有的人干脆说没有此人。

刘智想,老洪离开家乡时间太长了,人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也属正常。但是广志从小在这儿长大,还当上了小官,大家总应该熟悉吧。

“老乡,向您打听个人,洪广志住哪里?”刘智认真的问,只见老乡摇摇头说不认识这个人。后来他又询问了好多人,都说不熟悉。

刘智急得直跺脚,怎么说才能让人家听明白?于是他嘴里一字一字说着,双手配合着嘴巴比划着,像说哑语似的,可也无济于事。因为海通话中不分前鼻音后鼻音,更没有翘舌音,人家只知道有个洪广志(zi),哪里知道什么洪广志(zhi)?

刘智找不着老洪心急如焚,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担心老洪赶不上下午两点与陈书记的会谈。

他急中生智,突然想起广志的媳妇是乡医院的医生,对,去医院一定能找到老洪的家。

自己人生地不熟的,靠双脚走路肯定误事。那怎么办呢?刘智担心起来。

“老乡,求你件事,我去趟乡医院有急事,你能陪我去吗?我按出租车的价钱给你酬劳。”刘智看着一位老乡骑着自行车过来了,他便拦在小路中间,躬着腰虔诚的向老乡作揖,央求人家帮忙。

老乡下了车,看着刘智既真诚又可怜的样子,便说:

“我们这个山上有大圣菩萨,照远不照近。你是从外地来的吧?有菩萨保佑你呢,不要你的钱,上车吧。”

绕过秀丽的梅林春晓,穿过茂盛的水杉林,进入了乱石铺就的小径。自行车震动得“啪嗒啪嗒”作响,刘智顾不得屁股被震得生疼,前倾着身体,搂着老乡的腰,只想给他减轻点阻力。

突然,自行车倒了,刘智被甩到小石径外的水潭里。

“脚踏车链条断了,没得法子骑了,你自家走吧,前头的院子就是龙首岩乡医院。”老乡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说。

刘智还趴在水潭里没有动弹,也许是哪儿受了伤。老乡去把他扶起来。只见他全身上到下都湿透了,手掌、脸颊都沾着泥,脚崴了直叫疼。

“到我家换身干衣服,我给你捏捏崴脚。”老乡好心的说。

“不了,谢谢你,老乡,我有急事不能耽搁。”刘智说着一瘸一拐的走向了医院。

他艰难的来到了龙首岩乡医院,可是广志媳妇不在。小护士看着刘智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一边挤把热毛巾给他擦洗一边说道:“她公公从外地回来看老母亲,她请假回家做饭了。”

“我就是找她公公有急事。”刘智抢着说。

小护士知道广志的爸爸是个大官,眼前的这位肯定有些来历,再看看刘智满脸是汗,还顺着脖子不停的向下流淌,她分析他确实有十万火急的事,便骑上自行车陪刘智去老洪家。

刘智感叹,这佛光普照的五山之地,人善地灵,自己真是遇上好人了,要不是他们的帮助,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老洪唻。

洪母看着儿子的同事衣服都湿透了,顿生怜悯之心,便叫孙媳妇拿了一套广志的衣服给刘智换上。可他哪里顾得上湿透的衣服,赶紧向老洪汇报陈书记会见之事。

老洪一听县委陈书记安排会见,他看了一下时间说:“时间还来得及,赶紧走。”老洪和刘智跟着广志上了小车。

“把干衣服拿到车上换。”洪母身子骨真硬朗,她拿着衣服追到门外,让刘智感动不已。

绕过五山,穿过城山路,小车很快驶入了宽阔的通潮大道,这条道路的尽头就是海潮县城。

可是,让人闹心的事来了,先是汽车轮胎没了气,接着又是发动机打不着火……

县委常委会议室布置得整洁庄严。椭圆形会议桌中间摆放着鲜花,显得热烈隆重。桌子的一面摆放着陈书记和耿县长的席位卡,与之相对的另一面并排放置的席位卡上写着洪远为和刘智。在陈书记和耿县长位置的背后有一张附桌,上面有洪广志、顾自途和董纪术的席位卡。你只要走进会议室,就知道这张椭圆形的会议桌是一张谈判桌。

自途和纪术早已入座,只等领导到场。两点钟的时候,陈书记和耿县长准时进入会议室,自途和纪术马上起立,并亲切的喊领导的官衔名称。

秘书就好像知道老洪会迟到似的,他给陈书记送来了一堆文件。

陈书记看完了一份份文件,批阅了一份份请示,慢条斯理的打开自带的茶杯盖,噘嘴吹了吹,慢吞吞的喝了一口茶。他轻轻的放下茶杯,伸了伸手,一看时针已指向了三点。便站起来说:

“老耿,洪书记和刘处长可能有什么事耽搁了,或者遇上了什么要紧的事来不了了,咱俩就不慢慢等了。自途和纪术你们再等一会儿,万一他们来了好做个解释。如果他们想谈,就按照既定的方案与他们谈呗。”

陈书记走出会议室就直接去楼下乘车,到基层调研去了。

“陈书记,你看,那是广志和刘处长他们,那老头是洪书记吧?”秘书惊讶的指着前面刚下车的人说。

“嗯嗯,赶紧走吧,那里约的几点?”陈书记已经看见广志和老洪、刘智下了车,却装着视而不见,倒是对安排的调研工作很重视。

“是三点半,时间差不多。”秘书回答说。

“好,抓紧去,迟到了不好,耽误大家的时间。”陈书记说。

下午三点一刻,广志陪着老洪和刘智急匆匆的来到县委常委会议室。自途和纪术起身,安排客人就座并递上了茶。

纪术收起陈书记和耿县长的席位卡,把原来摆放在附桌上的广志、自途和纪术的席位卡挪了过来。三对二的谈判格局形成了。

“实在不好意思,在路上出了点状况,来晚了一个多小时,让大家久等了,非常抱歉。”老洪诚恳的解释并致歉。

“我们陈书记和耿县长两点钟准时到的,在会议室等了一个多小时,估计你们遇到特殊情况来不了,他们由于实在太忙就先走了。陈书记要求我们在这里等你们,要一直等到下班,以示对客人的尊重和谈判的诚意。”自途说话貌似客气其实很刺耳,还显出几份傲气。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老洪心中非常懊恼,只能连连打招呼。

“陈书记说了,他们虽然暂时不在,但不影响谈判,你们如果愿意的话可继续谈。”虽然广志是局长和谈判组长,自途就坐在他的旁边,可他并未与广志通气,就直接与对方谈了起来。

广志纳闷,自途怎么就说起开场白了?难道这是领导授意的?不过也好,儿子和父亲针尖对麦芒的唇枪舌战,多伤感情啊!广志也懒得与自途一争高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故设乱局 老洪正为迟到的事自责不已,连连道歉。而自途全然不顾广志的存在,俨然是县里派出的谈判组长,就巴拉巴拉的说了一通。

自途的话虽然口气有点大,但应该是有出处的,如果没有领导的交待,凭他一个机械局副局长亦不敢出此狂言。老洪从自途的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就是他可以代表陈书记谈判,估计也已经商量好了底牌。既然如此,何不顺手推舟?看看他们出什么牌。

“嗯嗯,客随主便。”老洪微笑着说。

自途的脸绷得紧紧的,说不出他是紧张还是严肃,他把陈书记临走前交待的内容在脑子中转了几回,这么重要的问题是不敢越雷池半步的。他抬起头,并未正视老洪,说道:

“我们仍然是既定的方案,二二〇厂移交拥有昆仑山公司的股权后,补偿县政府四百万,用于安置一百名科技人员。”

老洪一下子就把县里的底牌钓了出来,作为自途谈来说去,应该就是这番话了,谅他也不敢改变陈书记的意思。老洪喝了口水,轻轻的把杯子放下,又摘下老花眼镜,对着镜片哈了哈气,用眼镜布擦起眼镜来。

自途目不转晴的看着老洪,也许在观察他的反应。老洪放下眼镜,抬起头,面无表情的打量着自途。

自途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领导,老洪的老沉持重以及犀利的目光,让自途不知所措。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经过大脑思考,突然冒出一句:

“这是陈书记的意思。”

自途是想说刚刚说的“补偿四百万”压根就不是自己的意思,还是想说这个底牌是陈书记的意思不容改变?他是在出卖陈书记,还是在树立他的权威?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老洪想着陈书记又是请客吃饭,又是预约会谈,可谓是主动热情,道理全在他们那边。而自己迟到失去了一次面谈的机会不说,既失礼又失理呀,接下来陈书记完全有理由不见自己,没想到自途把机会送过来了。于是他说:

“今天由于我迟到的原因没有见上陈书记,遗憾了。既然顾总经理、顾副局长说了,这是陈书记的意思,那我们就不为难你了,我还是与陈书记面谈吧。烦您约一下陈书记,我绝对不会再迟到了。”

自途和纪术垂头丧气的找陈书记汇报。陈书记说:

“我给了他们面子,也给他们安排了谈判的时间,是他们没有把握好,放弃了。我最近没有时间和他们见面。”

自途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低着头说:

“是我被老洪绕进去了,我说是陈书记的意见,他就顺着说既然是陈书记的意见,就要我向您汇报安排时间。”

“你看你,自途呀,你得动脑子,我好不容易争取过来的主动权。”陈书记很失望的想起了被自途搅掉的好事……

陈书记对他的司机很信任,家里有什么事都让他帮忙。司机办事非常认真细致,领导交办的任务都完成得很出色,不光是陈书记满意,连他妻子也满意。更重要的是嘴紧,不管大事小事,都不漏出半个字。久而久之陈书记就把他当成自己人了。逢年过节,基层单位和一些老板要表示表示,陈书记总是和人家说:“找我司机吧。”对于这样一位忠诚于自己的司机有什么事不能交给他办呢?

早晨,司机接陈书记上班。陈书记对他说:“政府办今天上午有辆车送广志父子回乡下,下午他俩要赶到县里来,不管出发多早,把他们拖到下午三点之后进县委大楼。”

“我一定办到。”司机爽快的接受了任务,他送完陈书记,就立马去了政府办司机班,一打听是他表弟开车送广志父子回乡。他把他表弟拉到旁边耳语了一阵,最后还交待,“不能与任何人说”。

他表弟头点得像捣蒜酱似的,岂敢违抗表哥的命令?过去他在县风机厂开大车,厂里生产任务饱满,拉货的活也多,收入还不错。后来,厂里不景气,好多人下岗,奖金固然没有,工资打了折,还不能按时发放,日子越过越艰难。

为县书记开车的司机人们都是刮目相看的,有人说组织部的干部股长有多牛,书记的司机就有多牛,这当然有些夸张,但也能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书记司机的能量。

一日,表弟拉着他爸爸,也就是陈书记司机的舅舅,带着酒和烟去看表哥。舅舅出了场,外甥岂能不给面子?陈书记司机当场就向舅舅承诺一定给表弟找份好工作。舅舅满心欢喜,夸奖这个外甥有能耐。

他梳理了一下人际关系,数了一串陈书记手弯里的人,数来数去觉得能安排表弟工作的只有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张祥。

张祥犯了难,陈书记刚安排一个人进来,怎么他的司机又要塞个驾驶员过来?陈书记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吧,他心想找个机会问问陈书记,但转念一想,傻呀!前任是怎么下去的?

张祥的前任不知道怎么得罪了陈书记的司机,他经常在陈书记面前奏本。陈书记多次想调整政府办的班子,碍于老县长的面子,一直没有运作。会民当县长后,他就抓住机遇把张祥安排了政府办公室主任的位置。

这位老主任被安排到一个偏远的乡当乡长,全县都知道政府办主任被贬了。当时乡里是党委、政府、经济联合会后来叫经济发展总公司三驾马车,原乡长当上了经济联合会主任,他原来分管财政所,乡里的财务他是一支笔。

在分工时乡书记很头疼,这个财务一支笔交给谁呢?不管怎么做都要得罪一位乡主要领导,无奈之下就请示了县委陈书记,陈书记说暂时就不要调整吧。张祥的前任这位新任乡长成了全县唯一的不掌管财权的乡长。

想到这里,张祥二话没说,就把陈书记司机的表弟调到政府办当了司机。

老洪、刘智和广志乘坐着陈书记司机的表弟开的车,非常顺利的进入了直达县城的通潮公路。他们既夸赞师傅技术精湛,又为能准时参加陈书记预约的两点钟的会谈而高兴。

飞速行驶的小车,渐渐的放慢了速度,然后戛然而止。原来是汽车轮胎漏光了气,这也是司机没想到的事。

老洪看看手表着急起来,问道:“师傅,换轮胎要多长时间?”

师傅答:“十几分钟,不会耽误事的。”

老洪焦急的踱来踱去。

“装好了,上车吧。”师傅喊道。

这才十分钟,就换上了备用胎,大家都称赞师傅技术高超。好在驾驶员技术娴熟,不然也不知道会耽误多少时间呢。老洪高兴的看看手表,心想看来准时参会是没有问题的了。

师傅一边张罗大家上车,一边打开小车发动机前盖,他悄悄的挤松了电瓶的接线螺丝,并将接线挪开。接着他一本正经的上车启动发动机,打不着火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就这样他顺利的完成了表哥所交的任务,让老洪他们晚了一个多小时,耽误了与陈书记会谈的时间。

陈书记心想,这个主动权虽不能说来之不易,最起码也拐了几道弯儿吧。这个自途倒好,把我老陈的苦心,让老洪一句话就打发了。

事已至此,批评自途也无益。再说,自己避而不见并不是目的,关键是要从二二〇厂榨到钱。于是,陈书记就叫立即通知广志过来,他要面授机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寻机破冰 广志接到通知后很快来到陈书记办公室,自途和纪术见到广志后面带愧色,但毕竟是在陈书记这儿,这种未与广志通气而直接向领导报告的愧意很快就过去了。

“昨天下午,你们与二二○厂的洪书记和刘处长接触了,具体情况自途都说了。洪书记想见我,可我安排不出时间。你们三位,广志仍然是组长,主动找一下洪书记。”

“陈书记,这个组长还是自途当比较合适,我应该回避。”广志真诚的说。

“广志,你这想法不对,在谈判桌上是对手,并不影响在家是父子嘛。俗话说得好,屁股指挥脑袋。你只要屁股坐稳了,跟谁谈都是一样的,我相信你。”陈书记风趣的说。

广志无法推辞,便点点头表示接受。

“你们一起去找一下洪书记和刘处长,说已经向我报告了,县委、县政府的态度不变,希望二二○厂拿出诚意。”

这就是陈书记面授的所谓机宜,也就是他的破冰之策吧,其实只不过是已经说了多少遍的老方案而已。广志并不想与爸爸成为对手而锱铢必较,但是陈书记这么一说,他倒觉得简单了许多,他这个所谓的谈判组长,不就是县委、县政府的传声筒吗?把双方的声音准确的传递到,至于下一步如何处理这是领导的事。

广志为首的三人谈判组与老洪和刘智通报了陈书记的意见。老洪说:

“感谢海潮县谈判小组亲自登门通报县委陈书记的意见,至于二二○厂的态度我会和陈书记沟通,还请你们回去后向陈书记通报,约好时间后我和刘智会主动登门。我们绝对不会迟到了,哈哈哈哈。”老洪不想和儿子谈什么高低胜负,也觉得县委陈书记避而不见没有道理,就又把皮球踢给了陈书记。

已到该用晚餐的时间,老洪留广志、自途和纪术吃饭,广志倒是愿意,而自途和纪术觉得不好意思,其实是觉得未经领导批准就和谈判对方共餐不妥。老洪察颜观色并未勉强三人留下。

刘智送走客人后,顺便到餐厅点他和老洪的晚餐。他面朝窗户背对门厅,坐在餐桌前翻阅菜单。突然,他发现眼镜的镜片里反射出熟悉的身影,他稍稍的转头斜视,原来是应声和老赵进了包间,不一会儿又进去一位客人。他大脑在翻腾,此人是谁?似曾相识。哦,是一直支持昆仑山公司的张祥。

应声和老赵赶到县城来聚餐肯定有事,莫非是为昆仑山公司的事?刘智就悄悄的挪到包间旁的餐桌边坐下,佯装点菜。

县委陈书记和耿县长专门找应声和老范谈了话,明确昆仑山空调公司划县归机械局管理。应声觉得村里的三百万投资属村集体资产,更何况其中一百万是农民集资,县里这样做是违反党在农村的经济政策的。他本想与柏青沟通一下想法,但又觉得欠妥,可不能在下级面前点火。点火容易救火难,一旦熊熊燃烧,点火者是无法左右的。

应声就悄悄的约老赵商量,因为他弄不明白,县里没有投资一分钱凭什么划走一个企业,这与二二○厂撤点销号有无关联?莫非二二○厂的四百万股权移交给县里了?

老赵对此也很茫然,看样子他并不知情。也难怪,二二○厂是军工单位,纪律严明,对于已经离休的老赵是不会知道二二○厂撤点销号的内幕的。

为了弄个明白,应声和老赵约张祥小聚。县城很小,毕竟是想打听县里高层的决策,应该防止隔墙有耳。于是,应声在宾馆找了一个比较私密的小包间。

刘智把椅子往小包间墙边挪了挪,两耳像兔子一样竖着细听里边的人说话。

“二二○厂划归机械局的事我一点都不清楚,政府常务会议也没有讨论过。广志、自途、纪术任职和老赵、言骏免职的文件,是按照县委的文件起草后由我审核的,我把文件拿给耿县长签发时,他一脸不高兴,一句话没说,叹了口气就签了字。见此情状,我岂能多问?拿着领导签完字的文件就走。”张祥对应声提出的问题一无所知,说的这些都是大实话。

“刘智董事长神秘的到了县城,不知何故又去了趟昆仑山公司,而自途不太热情,场面有些尴尬,老赵亲眼所见。刘智此行,是不是与县里谈二二○厂在昆仑山的资产和人员处置问题的?”应声介绍情况后问道。

张祥回答说:“你问的这个问题,我真的一点都不晓得,倒是有件怪事。”

那天,陈书记给张祥打电话说:“我最近要找经济主管部门的同志谈工作,时间还没有定下来,如果他们中间有谁请假或出差你告诉我一下。”

“广志爸爸回来了,他明后两天请假陪他爸爸到乡下去。”张祥汇报说。

“他们家离我们县城挺远的,广志爸爸老洪可是个老革命,机械局没有好车,你要主动关心一下,派辆好车给他们用。”陈书记吩咐道。

“一定按照书记的指示办,而且把您的好意传达到位。”张祥回答说。

“老洪回来啦?”老赵打断了张祥的话,惊讶的说,“这个老洪搞什么鬼?回到家乡也不和我打声招呼。”

张祥说,奇怪的事在这里,送广志和老洪的司机下午三点多钟进了政府大院。

张祥随口一问:几点钟出发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司机随口一答:十二点半出发的。

张祥顿时火了,骂了声:“你干什么吃的?”从龙首岩到县政府不倒三十公里的路程,竟然开了两个半小时,这就难怪张祥发火了。司机支支吾吾的说电瓶没电了,这让张祥更火:

“制度明确规定电瓶必须定期更换,竟然在途中没电了!这是责任事故,必须严肃处理。”

司机知道,如果作为责任事故处理,他真惨了。于是,他把陈书记司机找他帮忙,让延迟到三点以后把客人送到县委大院的事告诉了张祥。

刘智在门外咬牙切齿,原来老洪会谈迟到是有人在做局!他立马上楼向老洪汇报,老洪叹了口气说:

“何必呢?都是党的干部,做的都是党的工作,有什么不能放在桌面上当面谈呢?”

“应声和老赵在楼下吃饭,要不要见一见?”刘智问。

“以后我专门安排时间和老赵道歉,他能理解的,今天就不见了。”老洪回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停职探亲 早晨刚上班,广志、自途和纪术就来到陈书记办公室,汇报昨天下午与老洪、刘智谈判的情况。陈书记听了汇报,显然有些生气,想着这个老家伙真狡猾,又把皮球踢过来了,而且一点儿松动的迹象都没有,他真想骂老洪一顿。可是广志就站在眼前,当着他儿子的面骂人家不太合适,陈书记马上强装着微笑说:

“这样啊,我争取尽快安排时间与洪书记面谈。自途、纪术你们先走,我和广志说几句话。”

“广志,你爸爸多大年龄了?”陈书记问。

“六十二。”广志答。

“他应该离休吧,离休后准备在哪儿安置?”陈书记又问。

“我奶奶想他回来,他也很希望尽尽孝心。”广志回答。

“那就对了,叶落归根嘛,更何况老人家还健在呢。家乡人民欢迎洪书记回来!”陈书记说。

“谢谢陈书记关怀。”广志回敬说。

“你看,你爸爸很快就要离休回家乡了,趁着还在位的时候,为家乡做件好事。二二〇厂如果与我们谈不拢,只有把已在昆仑山公司工作的一百人撤走重新安置,虽然拥有公司四百万的股权,但都是固定资产,难道能拆厂房搬机器?群众也不会答应。如果这样,二二〇厂不还是要另外拿钱出来安置人员?我知道,你爸爸虽然是副书记,但他主持日常工作是实际的一把手,应该有这个权力,最起码他的建议是很有份量的。趁着离休前,凭着他的资历、职务和与部里的关系,为海潮县争取四百万安置补偿费是完全可能的。到时候,县里对你们父子,按照招商引资的优惠政策进行奖励。在海通市为你爸爸买一套房,在海潮县城给你奖励一套房。广志,你回去好好劝劝你爸,改革开放都这么多年了,劝他思想也要解放一点呗。”陈书记一套一套的娓娓道来,也许他已盘算很长时间了。

“这……我尽力吧。”广志很为难的说。

“不是尽力,是一定!这一段时间你就不要履行局长职责了,局里的工作我会交待自途负责。”陈书记严肃的说。

“啊,不上班?停职?”广志非常诧异的问。

“你这样理解也可以,其实,做你爸爸的工作也是上班,算是招商引资嘛。”陈书记回答说。

广志本以为两头传传话就可以应付的,没想到陈书记拿出这一手。这一招真狠啊!就是让他停职做父亲的工作,而且一定要做通,言下之意做不通就别上班,也许还有别的更狠的处理办法呢。

这倒让广志蓦然想起他在柳桥乡工作时的一段往事。

那时候,柳桥乡到海通市不通公路,市书记是柳桥人,他是个孝子,经常回乡看望老母亲。他的汽车只能沿灌溉渠的土路行驶,晴天还行,遇上雨天,道路湿滑,有时车轮在水坑里打转而不能前行。更严重的是,书记的老家离停车的地方还有很长的一段泥泞小路。

那年夏收季节,阴雨连绵,麦子收不上岸,有的烂在田里发了芽。市书记冒雨视察海潮县夏收工作,陈书记陪同视察。市领导和陈书记的车一前一后的在凹凸的到处是水坑的土路上爬行。

按理说,陈书记在自己的地盘上,这样的路是经常走的。可下到县里那么长时间,他还真没有走过这么难走的路。车的颠簸幅度很大,他感到害怕,担心小车会翻到水沟里,他的双手下意识的死死抓住把手。

车行至柳桥乡停下了,广志等乡领导在路口迎接。市书记下了车,陈书记紧跟其后。广志在田头向市、县领导汇报,柳桥乡利用雨隙抢收麦子,发动群众利用花帘、门板、桌椅、锅碗瓢盆等一切能用上的器具晾晒麦子,确保颗粒归仓、颗粒不烂。

市书记充分肯定了柳桥乡的做法,说:“我就知道我的家乡没有问题,小陈,途中看到还有大片的麦子没有收上来,赶紧把那些乡的书记、乡长拉到这边来学习,不能再拖了,季节不饶人。”陈书记一边答应一边做记录。

“小陈,你和广志他们再聊聊,我回家一趟,带点杲昃给老母亲。”

陈书记点点头,目送着在湿滑的狭窄土路上艰难步行的市书记,心里不是滋味,一个堂堂的市主要领导,回家都没有条好路,作为地方官真感到无地自容。

不久,通柳公路海潮县路段施工,工路等级虽然不高,但县委、县政府非常重视,交通部门说这是书记工程。

柳桥乡对建造这条公路当然高兴,但是也有麻烦。因为规划从民房沿线走,拆迁户多。但是,大多群众支持公路建设,有的人激动的说,这是市书记给我们带来的福音。

可是有一家拆迁钉子户,因为加工绣品的房屋未作为生产经营性用房补偿。陈书记视察工地,发现了这个钉子后,当场指示有关方面限期拆除。施工单位报告说,房主仗着县里有人,说不按生产经营性用房标准补偿,一辈子都不拆,谁敢动就死给谁看。

经了解,县建委的一名股长,也是该委里的后备干部,是拆迁户主的女婿。陈书记指示县纪委找其谈话,责成停职,限期拆除,并根据表现,考虑是否保留后备干部资格。

该股长觉得他岳父提出的拆迁要求是合理的,而施工单位有陈书记的口谕亦不会改变原来的补偿意见。他实在没有理由说服岳父,施工单位就趁夜深人静之时,用推土机把房子推掉了。这位建委干部的股长职务被免除,后备干部资格被滚动淘汰。

想到这里,广志背脊发凉,陈书记好厉害呀,竟然采取这种株连的手段!自己的处境与当年建委的那位干部有什么两样?

广志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爸爸是一位坚定的革命者,一向以党的事业为重,怎么能和他讲这些无原则的话,甚至以利益相诱呢?他深知,即便讲了,爸爸是肯定不会接受陈书记的条件的。更为重要的是,这些话出自自己之口,爸爸会很伤心,为儿子成了无节操的小人而痛心疾首。

广志决定了,他是洪远为的儿子,又是正光和兰芝的儿子,是革命的后代,应该具有坚强的党性原则和做人的道德尊严,哪怕不当机械局长,也坚决不做陈书记的传话筒,更不会去劝说爸爸接受陈书记的条件。

他在考虑,这些天去哪儿呢?机械局的工作陈书记已交给自途了,到办公室去碍手碍脚,自途也不会高兴。爸爸那边可不能去,他是一个非常睿智和具有洞察力的人,他会从儿子的目光中发现破绽,这样,他会为儿子的遭遇而难受的。还是去韩桥吧,很长时间没有见到生身父母了,权当陈书记批准的探亲假。其实,正光、兰芝又何偿不想念亲生骨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太极推手 老洪一直在等待县委陈书记约谈的时间,而陈书记也在焦急的等待广志劝说他爸爸的好消息。

几天过去了,既没有老洪的消息,更不见广志的人影,陈书记担心起来,会不会出什么问题?他便把自途找来了解广志的情况,而广志压根就没有在机械局露面,自途自然不知广志的去向。

陈书记指示自途,让纪术了解广志的行踪,并进行跟踪。自途觉得陈书记不太信任广志而窃喜,向陈书记信誓旦旦的说保证完成任务。

纪术是一个十足的书生,他岂能胜任查找跟踪广志的任务。自途在陈书记要求的基础上加了码,他找了六个铁杆兄弟,分成三组,一组在广志老家龙首岩蹲守,一组在老洪住宿的宾馆大门外巡逻,一组机动查找。广志既没有回家又没有去老洪那里,他们自然找不到他了。

过了两天自途向陈书记汇报,说实在找不着广志,不知他躲到哪儿去了。陈书记觉得有些蹊跷,广志不管劝说他爸爸的情况如何,都应该来汇报才对,怎么就人间蒸发了呢?这里边难道有什么名堂?老洪和刘智搞什么鬼?

“陈书记,刘智电话。我没有说你在,只是说去办公室看看。”陈书记秘书唯唯诺诺的说。

“不接!”陈书记很生气的说,“等等,我倒要看看他们搞什么花样。”

“喂,噢刘处长,有什么吩咐?”陈书记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说。

“我想问问陈书记有什么想法,我和洪副书记又等了快一周了。”刘智直截了当的说。

“广志找过洪书记了吗?”陈书记问。

“这个……他们父子的事我不太清楚。”刘智愣了一下回答说。

从刘智的回答中,陈书记自认为已听到了弦外之音,也就是老洪和广志在单独密谈,也难怪,广志怎么可能当着刘智的面,劝他爸爸暗中为家乡出力?更不能谈奖励房子的事了。对呀,自途汇报找不到广志,这也就好理解了。

在老洪和广志密谈的关键时刻,刘智为何要打电话来呢?也许是刘智对其父子密谈有怀疑,也许是老洪还要进一步摸摸县里的底细好下决心。都是狡猾的狐狸!

既不能让刘智知道老洪和广志密谈的内容,又要让老洪吃上定心丸。看来,这次通话相当重要啊!陈书记略思片刻说:

“我已叫广志找他爸爸去了,洪书记跟你说了吗?我们的态度很明确,你知道的,就等你们的意见了。”说完陈书记就挂断了电话。

老洪就在刘智旁边,电话里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他想,太奇怪了,陈书记已经有了意见,叫广志来找自己,广志为什么没有来呢?老洪担心起广志来。

“喂,县机械局吗?”老洪连忙拨通了电话。

“对,机械局秘书股。”对方回答。

“想找一下洪局长接电话。”老洪说。

“洪局长被停职了。”对方回答。

陈书记让自途负责机械局的工作,后来又让纪术跟踪广志。自途觉得机会来了,得在机械局树立自己的权威,便放话出去,说广志被停职了。这个消息在整个机械系统传开了,人们分析,自途很快会当一把手。

老洪一听懵了,广志犯什么事被停职?陈书记不是说让广志来找自己的吗?老洪到底是隐蔽战线的老兵,他稍加分析就全明白了。广志不愿意做陈书记的说客,更不愿意劝父亲放弃原则,干脆就避而不见。广志好样的!老洪从内心赞扬儿子的节操。

老洪再也不愿意和陈书记绕来绕去,省得让广志夹在中间为难,他决定主动找陈书记。

陈书记猜想,这些天广志未曾露面,肯定是父子俩在激烈交锋。他相信最终结果,胜利是属于广志的,一个即将离休的老人,在亲情和利益面前,还能不考虑儿子的前程,还能不考虑如何安度晚年?当然,老洪是从革命战争年代过来的铮铮铁骨,让他一下子就向儿子屈服也是不可能的,得给他时间啊,他会想通的。想到这里,陈书记决定与老洪再玩一回猫捉老鼠的游戏,一直玩到他想通为止。

老洪领着刘智带着真诚,想和陈书记推心置腹的谈一次。然而,打了很多电话,都联系不上本人,上门很多趟,都无功而返。有次在县委大楼楼梯口碰上面,他仍借故推辞没有会谈时间,临别时陈书记面对老洪抛出一句话:“你和广志慢慢商量吧,相信会有结果的。”

老洪回到宾馆和刘智商量下一步的打算,刘智说:“人家不想谈,是因为拿着咱们别无选择的麻筋,逼着我们让步给钱。既然如此,就不和他们谈了,再选择其它途径。”

“还是做最后的争取,事情办不成礼节上不能亏,我给他们写封信吧。”

尊敬的陈书记勋鉴:

本人寄居贵县两周有余,承蒙阁下和耿县长接风,不胜感激。后应您预约面谈,由于共知的原因,未曾谋面共叙,甚憾!

此后,其属下亦传递信息,主见不改,我方实难应之。刘智上次贵县之行,已向您阐明我方之见,亦无变化。

二二〇厂系我国第一颗原子弹和氢弹的制造单位,现撤点销号属国家行为,分流安置近万人,须按国家政策执行。

全国类似贵县的人员安置分流点有几十个,政策标准大致相同。鉴于贵县提出另外补偿四百万元的要求,我厂进行了认真研究,并向核工业部作了政策上的争取未果。原因很简单,政策规定人均现金安置标准为三万元,若实物安置,其折价不足三万元的部分国家另予补偿。而二二〇厂拥有昆仑山公司四百万元原始股权,其增值已近二十倍,用于事实上已经在海潮县安居乐业的一百人的安置已经超过政策规定标准。

从本质上讲,厂、县之间其实不是利益集团之间的谈判,而是如何既认真贯彻落实中央精神,又实事求是的照顾彼此间的关切。厂方关心人员安置,县里考虑经济发展,可在政策框架下互谅互商。

若贵县愿意支持国家核能发展规划布局调整而继续合作,只要提出的要求有理有据,厂方当努力为之。倘若提出另行补偿要求,还望提供安置人员费用明细及其理由,以便向国家申请。

望酌之。盼复。顺祝安祺!

洪远为

×年×月×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律师亲戚 白龙港村内早已暗流涌动,人们似乎或多或少感觉到了昆仑山公司的微妙变化。过去应声当村书记和昆仑山公司总经理时,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高于一切的位置。自途继任后就不怎么管村里的事了,现在干脆不当村书记而当起了机械局副局长,以后昆仑山公司的事村里还管不管?群众虽然只看到表面现象,而提出的问题倒很尖锐。这让身为村支部书记的柏青如何回答?迎合了群众意见,闹起事来,如何驾驭局面?若做什么正面引导,不但是违心而且事实明摆着怎么让群众信服?

公司已两年多不开董事会了,村里也两年没有拿到分红。村民的一百万集资款必须每年分利,自途当总经理兼村书记时,明确从村里的其它收益中挪用给村民分利,已挪用两年了。看样子,今年又开不了董事会。瞧董事长刘智那藏着掖着的态度,总经理自途趾高气扬的样子,谁把村民们放在眼里?还谈什么分红?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个问题迟早要暴露。等百姓闹起来了,谁还灭得了他们的火气?

柏青辗转反侧睡不着觉,这个书记不好当啊!领导必须比群众先考虑一步,他想未雨绸缪,寻求一个解决的办法。找公司找乡里找县里,他觉得没有用,他想请高人出出主意寻求办法。

柏青去征求老赵的意见,老赵说,听听行家的意见未尝不可,能拓宽解决问题的思路。

柏青有位远房亲戚在上海当律师,那还是在穿开裆裤时一起玩过,也只知道他的小名叫春侯。

上海这么大到哪里找?他的母亲是柏青母亲的堂表姐,柏青从小就称呼她表姨妈。找到表姨妈,找春侯不就方便了吗?他火急火燎的去表姨妈家。

“表姨妈。”柏青亲切的喊。

满头白发的老太看着他问:“你是哪个?”

“我是青侯,来找春侯的。”柏青回答。

“噢,我眼神不大好,是柏家的青侯,你娘身体精棍吗?”老人迟疑了一会儿问。

“精棍,身体硬朗得很。”柏青回答。

“我听我家春侯说,你们那里有个厂被县里收上去了?”老太问。

柏青很惊讶,表姨妈怎么知道这件事,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娘,你和人家瞎说什呢?”一位清瘦的仪表堂堂的三十多岁的男子从房间里走出来。

“春侯,这个是柏家的青侯,你呢小时候在一起耍子的。”老太说。

“我是于春。”他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柏青。

于春当年是农专学生会主席,他对毕业分配不满而大闹校党委扩大会,学校组织部门给他做了一份对今后发展十分不利的毕业鉴定。

他被贬分配到公社后来称为乡当农技员后,他吸取在学校的教训,也改正了在学校的一些不良做法,低调做人,踏实做事。县农业局和公社领导对他的工作都满意,他创造的天敌防治棉花红铃虫和棉铃虫的方法在全县推广,有人传他会提拔为乡政府主抓农业生产的副乡长。

人怕出名猪怕壮。整党开始了,有人把他在学校多次写人民来信诬陷班主任和学生干部等旧事全部抖漏了出来,给他扣上了“三种人”中“帮派思想严重的人”的帽子,作为“三种人”是要清除出党组织的。

在组织处理阶段,乡机关农口党支部把于春作为“三种人”报到乡党委。

在党委会上,书记哈哈哈大笑,写人民来信失实就作为“三种人”?那我们乡里的三种人就太多了,大家说说,有多少人写我的人民来信,说有经济问题生活问题,我不是好好的当着书记在为人民服务。

考虑到农口支部党员的情绪,在定格时,党委还是给他降了一格,于春被定为基本合格党员。所谓“基本”,说明还是有一定问题的。如果说当年在农专做法失当他接受,而在乡里工作的这几年里,说他“基本”,于春感到委屈、不公平。

当年,于春作为校学生会主席被分配到乡里工作,也确实是受到了他的不良表现的影响。可他一直认为毕业分配很不合理极不公平。所以从分配工作的那天起,他就暗暗立志,不管自己从事什么职业,一生只为公平正义奋斗。

法律才是评判公平正义的标准,这成了他的信条。他寝室里的法律书籍不说汗牛充栋,但比他本专业的书要多得多。他把他的业余时间都用在学习法律知识上。

恰逢全国律师资格开考,他一箭中的,获得了司法部颁发的律师资格证书。正巧上海诚信律师司务所招聘律师他被录用,成了一名专业企业律师。

“我是柏青,是青侯。”柏青想着当年穿着开裆裤的春候,不敢相信这就是上海鼎鼎有名的大律师。他目不转睛的看着于春,向他介绍自己。

“哈哈哈。”于春笑着热情的握住柏青的手娓娓道来:“小时候在你们家玩儿,我们每人划一只洗澡木盆,在河里采菱角。我的盆从后面蹭了你的盆,我害怕极了,两只手抓住你的盆边,我们两人都掉到水里翻斤斗。旁边的小子告状,说我把你拉下水的。你却说不是的,是自己不小心。”

“记得记得。”没想到于春还记着这些往事,柏青感到与他的距离近了许多,说话也就随意多了。

“我本来专程去上海找你,这不,今天是来向表姨妈打听你在上海的地址的。你正巧在家,太好了。”柏青说。

“这次是家来接父母去上海的,我工作特别忙,没有时间回来,就接他们到上海住,明天我们就走了。”于春说。

“刚刚表姨妈说的是真是假,你怎么知道我们村里企业的事的?”柏青不解的问。

“哦,是我同学丽艳打电话咨询的。她说在和群众谈拆迁的事,白龙港村的老百姓和她说,村里的企业被收到县里了,请她出出主意。”于春说。

“那么你和应声也是同学?”柏青问。

“对呀,我和他有不少故事唻,想想真可笑。”于春说。

“那太好了,我的两位领导和你同学,我们俩又是从小在一起玩的兄弟。你可要帮帮我们村里,这件事不处理好我对不起老百姓,还当什么支部书记啊!”柏青说。

“我和父母明天大早就得走,船票已买好了。你就口头介绍一下情况,我根据你说的事实,给你提出一下法律咨询意见,供你参考。实在没有时间去你们村里看资料实地考察了。”于春打招呼的说。

“春侯,你可不能这个样子,青侯的事就是咱自家的事,明天不走了!”于春母亲坚决的说。

“娘,你不能说变就变呢,我都安排好了。”于春十分为难的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冤家聚首 柏青听了表姨妈的话既高兴,又担心于春为难。他内心十分希望于春留下,看一看组建昆仑山公司的合作协议和章程,并以律师的身份到公司考察一下,以他的慧眼总能发现端倪。但是,作为从小在一起的兄弟,又担心误了他的工作。

“春候,你果晓得,你要记住你表姨和表姨父的恩情。”于春母亲如数家珍的讲起了当年的往事。

那年,于春母亲得了麻风病,需要到六十里外的县专科医院隔离治疗。医院要求有一位家属在医院附近随时听从叫唤,并隔三差五的送生活用品。那年于春才三岁,他的哥哥、姐姐只能勉强自己照顾自己,而小于春怎么办?

于春父亲就与自己的哥哥、弟弟和姐姐、妹妹商量,一个个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自家孩子还养不活,怎么可能照顾别人家的孩子。表姨父急得直跺脚,自己的兄弟姐妹都不帮忙,令他寒心。

他又含着泪去与于春的大舅、小舅、姨妈和小姨商量,他们都说不是为钱的事,于春身上可能带着麻风病菌,要传染的。

于春娘哭着说:“春侯他父,去找找他表姨,我俩小时候一起长大,虽然堂了几堂表了几表,但她待我很好,去试试吧。如果她也不肯养春侯,我就上吊,你把我在屋后深埋了,省得传染别人。”

柏青娘二话没说把于春收下了,于春父亲磕头捣蒜似的谢别了柏青全家。

一年后,表姨妈病癒出院来到柏青家,她一见到胖胖的黑黝黝的儿子又高兴又感激。当见到柏青皮包骨头的样子后,她哭了。表姨妹为了让于春吃饱,总是饿着自己的儿子柏青。

于春听了他娘的诉说后不禁落下了泪,说:“娘,我打电话向单位请假,暂时不走了,去白龙港一趟。”

柏青非常高兴的约应声和丽艳与于春见面,谎称是汇报市场建设问题,因为柏青不知道应声对昆仑山公司的态度才这样说的。柏青这样做,一来让老同学聚首有个惊喜,再说让于春当着乡领导的面,提出解决昆仑山公司问题的建议,也好争取乡领导对村里工作的支持。

应声感到奇怪,白龙港村已规划在韩桥绣品城(海潮县)二期内,由众辉统一开发,统一招商,统一经营,利润按投资比例分成。虽然项目跨了村,但丽艳在白龙港村走家串户做拆迁户的工作,进展还挺顺利。市场建设还有什么问题要谈呢?这个柏青脑子灵活花花肠子多,莫非是想谈昆仑山公司的事?

自从陈书记、耿县长找应声和范乡长谈话以后,昆仑山公司的事就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他想得比柏青更深更远。

对于群众集资款分利的事,确实是个问题,但村里可以用其它收益弥补,实在不行,乡里也可以从乡镇企业管理费中列支一部分,但是堵住了群众的嘴,挡不住群众的眼啊,村里千辛万苦办起来的企业怎么就归县机械局了呢?这是瘌痢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当年红军砍伐群众的竹子搭浮桥,在敌情那么紧急的情况下,还不忘记群众的利益,在竹地里放上银元。这难道不是一个共产党吗?县里的这种平调村集体资产的做法,会让老百姓怀疑党的政策,影响党和政府在群众中的威信的。

想到这里,应声爽快的答应去白龙港村一趟,倒想看一看柏青会整出什么花样来。

“于春?”应声十分诧异,这位久违的老同学、老冤家怎么出现在白龙港村?

“于春,我打电话向你咨询,是不是专门来回答我的问题的?”丽艳俏皮的说。

三个冤家,自从农专毕业分配后就没见过面,今日一见还真有些怀旧。

当年,于春、施丽艳和瞿巧荣三个人既勾心斗角又一致行动,应声成了他们暗中攻击的对象。应声没有当上校学生会干部,毕业分配被改派到乡里,都是他们中间的人的功劳啊。

“应声,虽然过去了那么多年,在农专上学时对你做的那些事,我想想都脸红,对不起呀!”于春不无自责又很惭愧的说。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提它干什么?哦,你还有个小跟班瞿巧荣唻。”应声笑着说。

“别提他了,哪里是小跟班?是投机分子。唉,他也怪可怜的。”于春既埋怨又惋惜的说。

“怎么啦?”应声和丽艳感到莫名其妙,异口同声的问。

“你们不知道?”于春奇怪的问。

应声毕业后就忙于群众脱贫致富,哪有闲情逸致去打听同学间的家常里短。丽艳无奈离开省城后就主动断了与省城的一切联系。至于在省农业厅工作的瞿巧荣发生什么事,应声和丽艳自然不会知道了。

巧荣在农专读书时与植保系的女生恋爱,到省农业厅工作两年后结婚。他工作出色,处世圆滑,深得领导喜欢。不久,厅里就给他分了房,媳妇也调到省城工作,一家三口小日子过得真令人羡慕。

这年夏天厅里新分配来一名女大学生,和巧荣同在一个处室。处长让巧荣在工作上多帮助她,还经常安排他俩出差。日久生情,两人好上了。不久女友怀了孕,她就劝巧荣离婚,巧荣口头上答应,但他内心不想离开孩子和妻子。

后来,女友只能做掉肚子中的孩子,赌气与厅里的司机结了婚。又过了一些时日,巧荣知道女友是省委组织部领导的女儿,懊悔万分,恨自己铸成大错。因为女友太爱巧荣,故意隐瞒了她爸爸的身份,考验巧荣对她的真诚。

一日女友下班,自行车前后胎都没了气,其实是巧荣故意放掉的。他殷勤的凑上去帮忙,打完气后含情脉脉的说送她回家,本来就深爱巧荣的她,被巧荣的花言巧语蒙住了眼睛,两人又好上了。

巧荣信誓旦旦的说与老婆离婚,而女友和司机结婚本来过得就不好,很快就离掉了。巧荣也急着离婚,可他妻子说,婚是不离的,除非死。巧荣束手无策,便采取了卑鄙残忍的手段,国法难容啊!

于春继续说:“我这次回来,还去巧荣老家祭奠了他。”

巧荣的悲剧让大家唏嘘不已!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就外避内 应声、于春和丽艳三位老同学聊得正欢,柏青和老赵借机出来到食堂安排午餐。

郝爱梓和布金山老两口子听说应声到村里来了,想着给儿子弄点好吃的。也想通过送菜的形式告诉他,当了官可不能揩公家的油。他俩一个人提着活鸡活鸭,一个人拎着鲜鱼鲜蟹,朝村部食堂走来。爱梓一见柏青和老赵从食堂出来就说:“给村里食堂送点菜,帮告诉应声,多吃点,都是家里养的。”

“一定和应声书记说,谢谢二老。”柏青不无感激的说。

“柏青,你看看爱梓和金山,咱村里像他们这样的老人可不少,他们对村级经济发展做过贡献。当年村里集资一百万投资昆仑山公司时,集资的对象以老人为主。你还记得吗?当时年轻人都在搞加工搞经营,把钱压在生意上。有不少老人说,要相信村党支部,把养老的钱拿出来。我和应声眼睛都湿润了,自途就站在应声旁边,你正在忙着记账。他们是相信党支部,你现在是支部书记啊!”老赵语重心长的说。

“赵老,您说得对,我现在真感到压力山大。”柏青心事重重的说。

“你可能不知道应声对昆仑山公司问题怎么想,心中总是在打鼓,对吗?他能来就说明了问题,你以为他相信你说的谎话。今天告诉你吧,我已陪他到县城找过张祥了解情况,在公司的归属问题上他考虑得比你早想得比你远。他不想和你直说,是担心你不冷静容易冲动。”

“赵老,我明白了,今后怎么处理我一定三思而行,你老一定要帮着拿稳舵啊。”柏青点点头,心领神会的说。

“于律师,让柏青向你汇报汇报昆仑山公司的情况吧。”老赵随柏青刚进会议室,发现他们三位老同学正在喝茶,便趁着语隙插话。

“我和柏青是从小的兄弟,谈不上汇报,说说情况。”于春客气的说。

应声这才明白,柏青和老赵是专门请律师来商量昆仑山公司的事的。

柏青详细介绍了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筹建过程、联营双方的投资比例,以及董事会名存实亡、高级管理人员由县政府任命、公司归机械工业局管理等现状。虽然村里在昆仑山公司投资三百万元(其中群众集资一百万),按协议应派三名董事,一名总经理,一名副总经理。但是白龙港村在企业没有一名董事,没有一名高级管理人员。

于春听得很认真,详细做了记录,还提出了好多问题。

老赵把白龙港村和二二〇厂的联营合作协议和章程等文件交给了于春。应声瞄了一眼,是复印件。村里没有复印机,必须拿到店里复印,原来早有准备了啊。对此,应声是高兴还是烦恼,将来这个局势如何把握呢?

于春说:“白龙港村在昆仑山公司的问题上,是内外交困。”

“不太明白,兄台明示。”柏青不解的说。

所谓内,是县政府管着公司的总经理、副总经理,而按照协议和章程是应该村里委派的。

县里对村里投入的三百万资产没有任何交待。根据国家乡村企业管理条例的规定,村办企业财产属该村范围内的全体农民集体所有,虽然与二二〇厂联营,但企业财产的所有权不变,也就是说村里在昆仑山公司的三百万元投入仍属村农民集体所有。

然而,村里对上述两个问题即人和财的处置上没有任何办法,干着急。

所谓外,就是二二〇厂不履行职责,没有把村里放在合作对象的平等位置上。撤点销号肯定要对拥有昆仑山公司的四百万元股权进行处置,转让或移交给谁村里全然不知。

一九八六年三月国务院颁布了《关于进一步推动横向经济联合若干问题的规定》,昆仑山公司完全适用本规定。目前,联合双方在履行协议方面发生矛盾,突出表现为二二〇厂作为董事长方长期不召开董事会,这很不正常。因为这是跨省联合,按《规定》由国务院有关部门协调解决。这个有关部门就是二二〇厂的主管部门核工业部。

于春继续说:“你们一个弱小的村,面对的是县政府和地市级的二二〇厂。”

柏青听了于春的分析,不寒而栗,没想到不知不觉自己被卷入这么可怕的旋涡。柏青央求道:

“兄弟,你帮出出主意。”

于春回答说:“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就事论事,采取避内就外的策略。”

从法律角度看,对村里的三百万资产,没有适用的法律,仅有适用的法规即《乡村企业管理条例》和《关于进一步推动横向经济联合若干问题的规定》。

对内,县政府和机械局村里够不着。对外,二二〇厂虽然级别高,在昆仑山公司的问题上,白龙港村是它的兄弟,完全可以以平等的恣态和他们协商。

二二〇厂撤点销号这是国家战略,可以按照协议的规定,自愿退出,但也必须与村方协商,对其股权如何处置应让村方知晓。当然,在这种情况下,村方也可以退出。如果双方达成一致,企业就要进行清算,当然这是后话。

于春强调:“村里完全可以找二二〇厂甚至核工业部,要求召开董事会,变更董事和总经理,要求分红,要求通报撤点销号后对股权的处置。虽然达不到目的,但可能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这样做,并没有得罪县政府和县机械局,但是县里会敏感的意识到,白龙港村对昆仑山公司的现状意见很大,也许能推动村里三百万投入权益问题解决。”

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没想到于春经过这些年的努力,真成了律师界的行家里手了。对昆仑山公司的分析彻骨到位,对政策法规的运用准确贴切,对处理问题的建议既温和而不得罪县里,又强硬而不伤害与二二〇厂的感情。应声内心是认可这种做法的。

“柏青,我可是义务为你找律师咨询了,怎么做于春已讲得很清楚了。”丽艳接着于春的话说。

柏青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柏青兄弟,应声、丽艳两位老同学,尊敬的赵老,我只能给你们出这些主意,必要的时候可以请一名律师,他可以受村里的委托,办你们很难办到的事。”于春礼貌的补充说。

“你是知名律师,那我们就聘你,好不好?”柏青迫不及待的说。

“兄弟说笑,先不说上海顾问费昂贵,就是不收费我在上海怎么为你们服务呢?”于春为难的说。

“于春,先不要把话说死嘛,从我内心讲,还是非常愿意请你当白龙港村的法律顾问的。你说,我们海通市、海潮县哪个律师愿意卷到政府与村里的矛盾中,再说他们能为村里说公道话吗?”

应声亮出了心里话,柏青心中别提有多高兴了。于春也从应声的话语中看出了慎修乡对处理昆仑山公司问题的态度,于春心中正在盘算,以后如何帮助柏青,是不是受聘白龙港村法律顾问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百姓情怀 县委陈书记阅毕老洪的来信,冷笑一声。为何只给我一个人写信?如果分析没错的话,他已经向儿子广志投降了,同意在离休前为海潮县争取四百万补偿费。来信的目的很明显,对奖励两套住房不满意,还想争取更多个人利益。心也够黑的呀,暂且不予理睬,先冷一冷再说。

“铃铃铃……”

会不会是老洪或者广志的电话,老洪是不是有些耐不住了?陈书记想着便顺手操起话筒问:

“喂,哪位?”

“陈书记不好了,不好了,应声在白龙港村开会,研究昆仑山公司的问题。”自途在电话中很紧张的说。

“不要大惊小怪的,你在机械局吗?”陈书记问。

“在,在……”自途急促的回答。

“那赶紧过来一下吧。”陈书记在电话中说话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平缓镇定,叫自途不要大惊小怪,但实际上他是六神不安。

老洪来信逼宫索要更多奖励,彼此还在相持阶段,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应声又作起怪来?哼,改不了的小农情结,还是那个朴素的百姓感情在翻泡儿啊。是党和政府利益的大局为重,还是农民群众的利益为重?一个乡里的书记,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搞不清楚,还得了?一定得坚决制止应声的错误行为,确保县里与老洪相持阶段的胜利。

昆仑山公司对机械局部分企业实行兼并重组,有了这四百万补偿费的注入,一个辉煌的昆仑山空调集团就在眼前!这可是海通市第一个实施兼并重组改革建立起来的航空母舰,在全市全民、大集体企业中有着改革创新的示范效应。陈书记感到,在关键时刻不能有丝毫的马虎,还是让自途过来当面禀报,以便正确把握局势,采取果断措施。

“陈书记,应声他……”自途气喘吁吁的说。

“自己先去倒杯水喝喝,坐下来慢慢的说。”陈书记对自途这种急不可耐、稳不住阵脚的样子有点鄙夷不屑的说。其实,他自己也是急着想知道,应声在昆仑山公司问题上想搞什么鬼,因为他对应声的聪明和能力内心是佩服的。但是,作为领导在下属面前,应该显得有些城府才对。

陈书记的沉稳平静,让自途松了口气。

据自途在白龙港村的耳目报告,上午应声在白龙港村召开有关乡村干部会议,研究对付二二〇厂的策略,将迫使厂方召开昆仑山公司董事会,更换总经理、副总经理和董事。

自途听了耳目的报告,腿都软了,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冲着他来的,如果没有昆仑山公司总经理的职务,也就没有了机械局副局长,更谈不上提拔局长了。在自己已经主持机械局全面工作的关键时刻,怎么又横生出了技节?耳目的这条信息太及时太重要了,必须快速的原原本本的向陈书记报告,也只有陈书记有办法制服应声这个刺儿头了。

陈书记听完自途颠来倒去的唠叨,略思片刻,便哈哈大笑起来。

县、厂在谈判的相持阶段,怎么会开昆仑山公司董事会呢?老洪的鼻子已经被牵在县里的手中了,无非是多喂食少喂食的问题。

与其这样,还不如纵容乡里村里闹腾一下二二〇厂的这班庸货,让老洪感到危机,唯恐嘴上叼的肥肉被白龙港村打掉,逼着他赶紧与县里达成一致。

“愁眉苦脸的干什么?你这个总经理的乌纱帽是我给你戴上的,谁人敢摘?”陈书记傲慢的说。

有陈书记胸有成竹目空一切的表态,自途感觉有了坚强的靠山,心中自然踏实了许多。他提起茶几上的热水瓶去为陈书记加水,连连说道:“感谢陈书记为我作主,我愿为陈书记效犬马之劳。”

陈书记听到自途的效忠表白,嘴角微微上翘,若不仔细观察,是很难发现他喜形于色的样子的。兴奋之余,陈书记脑子转溜了一下,眼睛似乎明亮起来,说:

“你把老洪和刘智的住址透露出去。”

“这个……”自途不解的看着陈书记。

“你不要弄明白,依着我说的去做就是了。”陈书记吩咐说。

有了陈书记对职务的承诺,自途的脚步似乎踏实了许多,然而把老洪和刘智的地址捅出去,为啥要让白龙港村主动找上门去?这又让自途感到茫然,使他的头觉得沉重起来。

老洪给县委陈书记写信后,刘智觉得与县里的谈判已经结束,还是尽快回厂再作商议。老洪却认为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完,刘智不解,老洪说:

“你是昆仑山公司的董事长难道不要尽尽职吗?白龙港村虽小但毕竟是我们二二〇厂的合作伙伴,从这个意义上讲双方是平等的。我们应该按照协议和章程做最后能做的事情,那就是把撤点销号和股权处置、人员安置的事项向村里进行通报,并对没有及时召开董事会的做法向人家道歉。”

“可是,这与军用局的意见是相左的?如果白龙港村要求把四百万股权移交给他们,或者说他们想买下四百万的股权怎么办?”刘智充满着担心的说。

“你说什么?他们想买?”老洪像用冷水洗面使大脑顿时清醒一般,蹦出八个字来。

“是呀,我厂撤点销号属国家行为,他们没有办法,但是对四百万的股权,按照双方协议,白龙港村有优先购买权。”刘智解释说。

“一个村能买下四百万?不太可能吧。”老洪疑惑的说。

“洪副书记你有所不知,当年双方合作办昆仑山公司时,村里须投资三百万,机械分厂和土窑作价两百万,还差一百万怎么办?应声愁死了,可村里好多老人说,他们相信村党支部,硬是把养老的钱拿出来凑齐了一百万。”

“刘智,你等等说。你说是村里的老人把养老的钱拿出来凑了一百万?是这样吗?”老洪打断刘智的话问。

“千真万确,连几角几分都凑上了,我当时差点掉泪了。”刘智激动的说。

“那县里怎么能平调老百姓的资产呢?这还是共产党吗?”老洪气愤的说。

“这是地方的问题,军用局不是叫我们不要插手地方的事吗?”刘智说。

“那我们二二〇厂包括你刘智也有责任,两年没有开董事会,也就是老百姓两年没有分到红,这是对老百姓犯罪呀!”老洪非常激动,说这话的时候脸色都青了。

“洪副书记,你别激动,也不要难过,得保重身体。现在的白龙港村在改革开放中已经富裕起来了,群众的分红村里会给的。至于未开董事会没有进行利润分配,钱还在公司账上嘛。”刘智解释道。

“那到是,哈哈哈,刚刚是有点失态了。你说白龙港村真的富起来了?”老洪听刘智说没有欠老百姓的钱,情绪稍稍平缓后说。

“白龙港村这几年发展很快,是全县的先进典型,老百姓手上有了钱,村集体的积累肯定也不少。”

老洪听了刘智的这番介绍,默默不语,不知不觉陷入了深深沉思之中,似乎有一把模模糊糊的金钥匙在他眼前闪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重磅证据 县委陈书记叫自途把老洪和刘智下榻的宾馆信息透露出去,想让乡里村里逼一逼老洪,以达到与县里合作的目的。

自途是一百个不愿意,他担心应声和白龙港村与他们接上了关系,万一被死缠烂打,真的召开董事会把自己总经理职务免了,那可怎么办?虽然陈书记和县委、县政府不会认可,但毕竟难堪的是自己,这与把自己放在火上烤有什么两样,以后还怎么混呢?

不过,陈书记的指令自途也不敢不从。他想,向外透露信息就是落实了领导指示,至于透多大范围,这就无所谓了,领导总不会过问那么细吧?他决定把消息透露到机械局机关内就可以了,让它慢慢的向下属厂传导,至于何时能传到村里和应声耳朵里,当然是越慢越好,最好是传不到位,这样就不存在接触二二〇厂方的人,更谈不上召开昆仑山公司董事会了。

做这种传话的事,与散布谣言差不多,自途还是有办法的,但是他也不曾想到有这么快,半天时间机械系统就传开了。

也难怪,市场竞争激烈,机械局旗下没有几家开工正常的企业。县里提出由昆仑山公司兼并重组部分企业,建立空调集团的要求,县机械系统的企业翘首以盼,都想挤上这艘航空母舰。

从局机关传出二二〇厂来了厂领导的消息,人们当然很关注了。不少人把它当成小道消息津津乐道的传来传去,中间经过传话人的想象和加工,最后弄得面目全非,自途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明明透露的是老洪和刘智下榻的时间和宾馆名称,而机械系统却传成:二二〇厂来了大领导住在县城豪华宾馆,要从昆仑山公司撤资,昆仑山空调集团建不成了。

陈书记打电话责问自途是怎么回事,要求查清谣言来源,自途被弄得莫名其妙。陈书记还询问白龙港村有没有知道老洪住宿的地址,自途只能欺骗领导说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但是欺骗只是权宜之际,他也只有乖乖的通过村里的耳目把信息快速传递出去。

自途听耳目说,柏青听到消息后非常兴奋,立即找应声汇报。

村里行动真快啊!自途坐立不安,担心祸事临头。他对应声的能力太了解了,他有一股韧劲和钻劲,又聪明睿智,想办的事没有办不成的。他苦思冥想,试图找到切断应声与二二〇厂人的联系。

自途忽然想起了他表妹何花的绝招,一封实名举报信把昆仑山公司北方销售组的人员弄到县纪委接受审查。若能找到应声的破绽,亦可效仿何花的做法。

他立即找财务科长商量,了解应声当昆仑山公司总经理时违反财务制度的事儿,只要有一点影子就能大做文章,向县纪委实名举报,就是不立案也得把应声找去谈话,到那时他哪还有心思去考虑昆仑山公司的事?

这位财务科长原来是辅助会计,因为她听话,才被自途提拔为科长的。不管是工作还是两人的关系,她对自途都是百依百顺。

自途交待的这件事本不是难事,可是应声在财务问题上总是很严谨,很难钻到他的空子。财务科长搜肠刮肚的想,也没有找到应声本人违反规定的事例。

自途急了,放出狠话,如果找不出问题,就把财务科长的职务免了。他还诱导性的提示,如果个人没有,工作上有没有?弄得她一宿没睡,把应声当总经理期间的凭证一张一张过目。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找到了应声的破绽。

那时是凌晨四点,她激动得不行,马上打电话把好消息告诉自途。他也很兴奋,立即奔到公司看个究竟。

应声在领款凭证上写道:今领到特殊业务费人民币两万元整。

这张没有证明人和审批人,只有应声签名的领款凭证,早就作为会计凭证入了账,谁看了这张凭证都会有疑问的。

自途喜形于色,这是一枚重磅炮弹啊,纪委一定会对应声立案调查。此刻,东方已拉上了粉红色的天幕,为霞满天,霞光射进了财务科,映在了自途和财务科长的脸颊。自途不仅把应声的这张领款凭证当成宝贝,还情不自禁的把发现宝贝的这位女科长当成了宝贝,真是好事成双啊!

纪术上班后,自途把他叫到办公室,他把自己早已起草好的实名举报信草稿递给他看。

“你要举报应声?”纪术诧异的问。

“不是我,是你。总不能什么事都一把手冲在前面吧。这件小事就请你代劳了,纪副总。”自途说这话时,特意在最后突出一下“纪副总”,分明是提醒他,是我顾自途器重推荐你的,别忘了这一点。

“顾总,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但应声是我内弟呀!”纪术为难的说。

“内弟怎么样,就不讲原则了?应声又不是销售员,他凭什么领两万元业务费,明显是中饱私囊。”自途不客气的说。

“顾总,我看不一定,这两万元支出总有他的道理,对于应声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我总不能昧着良心写这样的举报信吧。”纪术说。

“你的意思是不想写了,是我昧着良心?”自途生气的反问道。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纪术知道自途不高兴,拒绝了他是什么后果?以后的日子难熬了。于是,纪术就苍白无力的解释道。

“不什么不,县委陈书记对公司的事也很重视,你懂吗?”自途把“你懂吗”说得特别重,他是想告诉纪术,他和陈书记的关系。同时又用模棱两可的话吓唬纪术,陈书记重视的事还能不干?

“我……我……再想想。”纪术非常矛盾,他既不想昧着良心做事,而陷害自己心上人应梅的弟弟,又不想放弃来之不易的副总和机械局总工程师的位置,而将自己多年的努力和牺牲付诸东流。得罪了自途和陈书记,后果还用想吗?

自途很生气,养条狗还会向主人摇尾巴呢,纪术是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自途根本就没有想到是这样的谈话结果。但是,在关键时期,也不能把纪术往应声那边推,如果他倒向应声后果将很严重。自途一改不开心的样子,微笑着说:

“你也不要太为难,不是因为应声和村里要派总经理和副总经理,我也不会出此下策,这既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你想通了就告诉我,不急,啊。”

纪术点点头,又似乎对自途有了感激之意。

在善与恶面前,当影响到一个人的切身利益而需要作出选择时,看起来思考的时间很长,但真正作出决定往往就在一霎那,也就是这一霎那,决定了人生的走向,也决定着一个人是从善还是向恶。纪术会如何选择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担纲入狱 是否写实名举报信诬陷应声?纪术一直在犹豫。自途本意不是一定要为难纪术,只是感到以副总经理的名义写举报信更有份量。不过也好,纪术的犹豫态度,让自途重新认识了过去俯首帖耳的纪术,心中多了一份警惕。

自途已经等不及纪术的犹豫不决了,必须立即举报应声,时间不等人,要让他没有回旋余地。

他把他起草的举报信让财务科女科长抄写了一遍,并落款上她的名字,在信后附上了一张由应声签名的两万元领款凭证复印件。为了争取时间,他让她把举报信直接送到县纪委,坐等处理结果。

应声是一位被县纪委立案调查后确认的好干部,怎么有人坐告他贪污公款?这回县纪委很谨慎,并未仓促立案,而是把应声找到纪委了解情况。

应声知道,在关键时期又有人搞陷害,他身正不怕影子斜。纪委实在问不出名堂,只有亮出底牌,把两万元的领款凭证复印件放在应声面前。

应声看到了自己签名的领款凭证,沉思片刻,向县纪委承认了犯罪事实。案件轻而易举的突破了。

应声虽然是企业总经理,但他的编制性质属行政,而且还是乡宣传委员,按规定纪委把这一案件移交给了检察院反贪局继续审理。

应声被送进了看守所。

老赵听说应声为两万元的事被关起来了,心急如焚。他知道应声不肯说出实情而宁愿蹲班房自有他的道理,但是昆仑山公司的事还要等他拿大主意呢。

他觉得自己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坐几年牢何妨?千万不能耽误了应声的前程,他可要为老百姓干事业的。老赵便找检察院投案自首,想救出应声。

昆仑山公司新产品刚刚生产上市,由于未经鉴定,产品销路不畅。老赵依靠老战友的关系找到了销售渠道。他从上海打电话向应声汇报说:

“……随身携带的两万元现金在宾馆被盗,合同签不了。”

听了老赵的汇报应声很着急,丢了这么一大笔钱,签不了合同怎么办?公司正愁没有生产任务呢。他想,合同肯定要签,但这两万元岂能叫老赵赔?他离休后为家乡为老百姓发挥余热,分文不取,图个啥?应声爽快的答应说:

“这份合同利润丰厚,一定要签下来,两万元回扣不多,你回来取吧,公司作特殊处理。”

“谢谢应声,我立即买船票回来,明天直接到公司取钱,然后连夜乘船去上海,争取星期一把合同签了。”老赵汇报说。

明天是星期天,财务科没有人,怎么取到钱?再说这笔钱不能摆在明面上支出,让职工知道老赵丢了钱还能在单位报销,既影响财务制度的执行,也有损这位老革命的形象。应声想了想,这两万元就放在总经理特殊业务费中支出吧。于是,他就填写了一张领款凭证,直接从财务科支取了两万元特殊业务费。

老赵自首说:“其实并没有失窃,我知道应声对自己离休后做的贡献挺感激,就利用他的这种心理骗取了两万元。”

老赵被关进了看守所,按理说,检察院就应该放应声出来。因为老赵属企业人员,该案件移交公安局经侦部门就完事了。可是,检察院迟迟不肯放人,说应声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谁真谁假有待甄别。

纪术从追求事业到追求升官,使人生的轨迹渐渐偏离了方向。此次自途逼迫他实名举报应声,倒给了他思考人生的机会。他不愿意伤害亲人,更不愿意昧着良心做事,这体现了他人性的善良,但当自途和县委陈书记对自己职务有威胁时,他又徘徊犹豫,不过最终还是择善而从。

当应声被查,老赵挺身自首,他俩双双入狱,纪术既痛心又仿佛看到了他们形象的高大。而自途的形象却在一向唯命是从的纪术心目中一落千丈,对他暗器伤人的行为感到不耻。纪术恨自己为了个人的前途疏远师父而顺从自途,他庆幸自己没有投自途所好而举报应声。

想当年应声和老赵为了空调事业走南闯北,吃尽了苦头,作出了巨大奉献,而今却锒铛入狱,这让他怎么也不相信他们会贪污这两万元。

应声是由乡里发工资的,在公司不拿一分钱。那个时期,机关干部在企业兼职的人很多,当时有个通行的做法就是“就高不就低,两头拿一头”,如果按照这个原则,应声每年要少拿几千块。

再说老赵,他的离休费是二二〇厂发的,在公司完全是尽义务。广志和应声多次提出要给他发奖金和补贴,那也不是小数目,他坚决不肯接受。他说,作为老党员到哪儿都要发光发热,不是到哪儿都伸手拿钱。

他俩为何合情合规的钱不拿,而去贪污呢?纪术坚信这两万块绝对不是他们贪污,而是有不可言说的原因而宁愿入狱的。

纪术在脑海中梳理,他想找到营救应声和老赵的办法。

从测绘设计图纸到与二二〇厂合作,从开发生产第一台样机售出,到新产品技术鉴定,从产销两旺后逐渐滞销到六能改革,他都始终和应声、老赵、言骏在一起。他在公司发生的大事小事中苦苦的搜索。

有一回,也就是第一台样机生产出来不久,纪术去找言骏请假。

“笃笃笃……”纪术敲门许久,言骏也未开门。平时他与师父比较随便,就又继续敲门。只见言骏急匆匆的开了门,难怪慢慢不开门的,应声和老赵还有财务科长也在里边。

言骏没好气的说:“敲什么敲,有事去。”说完“咚”的一声把门关上。师父火气太大,纪术只能扫兴的离开。后来听说,四人关在房间里半天没有出门。

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好奇怪,但更让他奇怪的是他师父的一番话。

昆仑山公司生产第一台样机后,与海通市色织厂签订了试用合同,公司上下无不高兴。然而,言骏却心思重重,这让纪术感到很困惑。一天下班,言骏对纪术说:

“走,今天到我家吃晚饭。”

纪术不解其意,就跟师父去了他家。

四仙桌上已摆满了菜,师母还在厨房忙乎。

“张凤,别忙了,来陪纪术喝一杯。”言骏说。

“快了,快了,烧个汤就好了。”张凤边忙边说。

张凤做完汤说:“言骏拿酒。”

严骏从房间里提了一只箱子出来,他不紧不慢的把它打开,里边装着他一生获奖的证书,而四项成果的获奖证书尤为醒目。奇怪的是,箱内藏着一瓶茅台酒。

言骏拿出茅台,交给张凤说:“夫人买的酒还是你自己打开吧。”

言骏一生从事空调净化技术研究,他之所以离开二机部而到天津大学任教,为的就是空调事业。在这里他认真教学潜心研究,取得了令人振奋的成果。他的中央空调洁净四项技术是国际领先的科研成果,获得国家科技成果多个奖项。

为了庆祝丈夫的成功,张凤特地买回一瓶茅台酒。张凤兴致勃勃的炒了几道菜,准备和老马共饮庆功酒。言骏握着茅台酒瓶说:

“夫人,谢谢你,这瓶酒今天不喝,先把它收藏起来,等我国运用这四项技术实现中央空调国产化时再打开它,为国家干杯。”

言骏激动的说着,张凤眼中噙着泪花,两人相视一笑。

纪术十分激动,他没有想到昆仑山公司生产的空调样机有这么重要的意义。言骏兴奋的举起杯说:

“来,让我们共同举杯,为中央空调国产化,为国家干杯!”

餐毕,言骏把纪术叫到房间说:

“你是我的关门弟子,我将把我掌握的中央空调核心技术全部传授给你。我们是在国营二二〇厂和白龙港村合作的昆仑山公司,生产出我国自行设计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中央空调样机。假如我有什么不测,希望你能上对得起国家下不辜负百姓。”

纪术把这番话和他们四人关在屋子里的事联系起来一想,觉得这里边大有文章,是不是与这莫名其妙的两万元有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回归初心 纪术带着疑问准备去找言骏,弄清这两万块其中的秘密。但是自途当总经理后,纪术为了自己的前途而给自途抬轿子,一起架空了言骏,他十分担心言骏不肯出山。不管怎样还是得闯一闯碰一碰。

言骏自从被任命为县机械局调研员后就不怎么上班,因为他心中清楚,县里之所以让他退二线,是因为自途不喜欢他而要启用言听计从的纪术。他对重用年轻人倒是挺赞成,就是看不惯自途和纪术的那种做派。他俩在局里都有任职,言骏就不想去凑这个热闹。他就向广志请了假,平时在家搞研究,局里有事就通知他去。

纪术心有余悸的走进昆仑山公司专家公寓。

“咚咚咚。”纪术轻轻的敲门。

“谁呀!”张凤开了门。

“师母!”纪术亲切的喊。

“谁是你的师母?敲错门儿了。”张凤说着叮咚一声把门关上。

纪术吃了闭门羹。师母生他的气他能理解,毕竟是自己做得不对,伤害了师父师母。但是进不了门也就没法与师父沟通,他在门外徘徊许久,没有敢再敲门。

纪术闷闷不乐的回家,刚走到家门口,红烧肉香味扑鼻而来。他轻轻的推开门,桌上摆放的都是他爱吃的菜。应梅系着围裙还在厨房忙呢。这不年不节的做这么多菜,难道应梅有什么好事?

应梅端着热气腾腾的奶白色鲫鱼汤说:“老公,吃饭了。”应梅放下鱼汤就从房间拿出一瓶五粮液,说:“老公,来,我们今天喝几杯,这是应声前天特地给你送的。”

“你们看,应声舅舅给我送的大汽车。”

“儿子快来吃饭。”应梅喊。

“我要和爸爸坐。”

“为什么今天要和爸爸坐?”小家庭的温馨氛围让纪术一扫脸上的愁云,他笑哈哈的对儿子说。然而,纪术仍然不知道为什么整得像过年似的,应声又为何特地给自己送酒。

“因为今天是爸爸的生日。”

“儿子说得对,来,和爸爸碰杯,祝爸爸三十岁生日快乐。”应梅说。

“生日快乐!”应梅母子俩和纪术碰杯。纪术咕咚一声把玻璃茶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足足有二两啊。

应梅目不转睛的盯着纪术而不解何意,只见他面颊上滚落下两颗豆大的泪珠。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是未到伤心处。”应梅接着儿子的话说,“亲爱的,有什么说出来,我和儿子一起为你分担。”

“咚咚咚,咚咚咚……”

“谁呀,这么急!”应梅自言自语的说着打开了门。

“二哥怎么是你?”应梅惊讶的问。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二哥,一起喝点。”纪术原来称应石为大哥,自从与应梅结婚后就改口称二哥。在应石面前,纪术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烦恼,于是就强装笑脸说。

“不喝,应声进了看守所,赵老为了救应声去自首也进去了。我来是看看应梅在市里有没有什么关系,救救应声。我都没有敢告诉父和娘,他们受不了的。”应石担忧的说。

“二哥,你不要担心,我知道应声,肯定误会他了,不会有问题的。”应梅肯定的说。

“我也相信应声,不过还是要尽快想办法把他和赵老捞出来,不能让他们在里边吃苦。”纪术说。

“你得了吧,你。装什么好人?”应石的话音刚落,应梅吃惊的看着纪术,他显得十分尴尬。

应石与纪术原来相处得像亲兄弟一样,应石把他当小弟看。自途当昆仑山公司总经理后,应石对纪术的趋炎附势和对言骏的无情无义,从心底里看不起他。他看到了应梅迷离的眼神和纪术又羞又愧的窘态,突然想起了应声对他的叮嘱,“这些情况千万不要告诉应梅,不能影响他们的家庭关系”。

应石后悔不已,不该当着应梅的面戳穿纪术。于是,他马上笑着说:

“应梅你干嘛这样看着纪术,我是叫纪术也想想办法。”

“二哥,你不用说了,我的事我会找个时间和应梅说清楚的。不过不是现在,你帮我个忙,做做我师父和师母的工作,让我见一见师父。我理了理应声和赵老的事,师父可能知道内幕。下午我已经去师父家了,师母没让我进门。”

“纪术,你知道这事?听说是顾自途相好的那位女科长在县纪委坐告应声。”应石气愤的说。

“本来是让我实名举报的,后来自途不得已才换了人。”纪术说。

应梅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她指着纪术说:“我来联系陈麟老师,请他们和马工说让他见你。等办完这件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纪术难为情的连连说:“好,好。”

陈麟老师给言骏家打了电话,他媳妇张凤说,言骏到乡下陪老母亲了,联系不上。

言骏的老家在距海潮县城不太远的农村,纪术曾经陪师父下乡看过老人家。纪术执意连夜骑着自行车去找师父,应梅和应石目送着纪术消失在黑夜之中……

大约离言骏家还有十几里路的地方,天降大雨。这本是一场“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春夜喜雨,却把纪术淋成了落汤鸡。纪术风雨兼程,午夜过后终于找到了师父的家。

“咚咚咚,咚咚咚……”纪术急切的敲门。

言骏有夜读的习惯,才刚刚躺下,就听到了急促的敲门声。外边还下着大雨,夜这么深了,莫非有人要躲雨?他迅速爬起来,拉开白炽灯的开关,去打开了大门。

啊,是纪术,浑身透湿,还不停的有雨水顺着裤管向下流淌。言骏顿声怜悯之心,但一想起过去的那些事又气不打一处来。

“师父!”纪术大声的喊。

“你认错人了。”言骏说着把门关得紧紧的。

“师父,我有急事!”纪术央求的大喊。

外边春雷滚滚,斜风泼雨发出哗哗哗的响声。屋内,言骏心潮翻涌,他站在窗前看着不停的被雨淋着的纪术。

他总不会路过为了躲雨而这样没有骨气吧?有什么急事连夜找上门?闪电把屋内屋外照得锃光透亮,雨水顺着头发从纪术的面庞像一条条小溪不停流淌。

言骏心软了,他打开大门让纪术进屋避雨。而纪术扑通一声在雨水中跪下,央求说:“师父,我错了,我不求您老原谅,只求您救救应声和赵老。”

言骏像被雷劈了似的傻愣着,片刻,他一把抓住纪术,死命的把他拽进了屋。

雨过天晴,旭日从东方地平线上喷薄而出,言骏乘着纪术的自行车,沐浴着朝阳直奔海潮县人民检察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心念旧恩 言骏主动上门,这是县检察院反贪局的办案人员所没有想到的。因为他们通过机械局和昆仑山公司多次联系家人,都说言骏到外地见老同学去了,不知到了哪里。

办案人员把应声签名的两万元领款凭证的复印件递给言骏说:“应声和老赵都说自己拿了这两万块,但又是驴头不对马嘴。”

言骏并不清楚当时财务上是怎么处理的,但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只有一个人的签字,应声这样做就是想与任何人撇清关系,万一有事他一人承担,让谁也帮不上忙。

本来言骏在来的途中也编好了故事,拟向检察院自首,救出应声和老赵。可是老赵自首自己进去了,却没有救出应声。如果再来个“羊头”,与“驴头马嘴”更对不上号了,自己被关进去事小,岂能救他们出狱?看来,只能实话实说。

当年昆仑山公司的空调样机试制生产成功后,样机销到哪里,由谁家试用?成了应声必须解决的难题。当得知海通市色织厂需进口中央空调机时,应声带领老赵和言骏厚着脸皮主动登门拜访,求见厂长。

让人又惊又喜的是,应声想求见的厂长竟然是他上高中时的数学老师许年良。而年良等色织厂的领导和技术人员并不知晓国内有个生产中央空调机的昆仑山公司,他们已经决定并经主管部门批准从德国进口中央空调机组,由主管局的领导和色织厂分管生产和设备的副厂长组成了考察组正报批去德国考察。

年良心中十分希望使用国产空调机,这倒不完全是因为应声是他学生的原因。因为这样既不用外汇又便于维护,还节约很多费用。

经过对昆仑山公司和样机的考察,让年良怦然心动,主要技术性能指标超过德国,产品填补国内空白,即将进行由机械工业部组织的技术鉴定。

年良心底里很想使用昆仑山公司的产品,他虽然是厂长但觉得这样做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一方面样机未经鉴定,谁都可以用这条理由否定。另一方面主管局已经批准进口,厂里相关人员即将赴德考察,突然改用国产货,挡住了人家出国的机会。

年良思考再三,还是把使用昆仑山公司空调样机的议题拿到厂务会上讨论,让他料想不到的是,分管生产和设备即将出国考察的副厂长老仇第一个发言,力主使用国产中央空调机组,由于老仇的引导性发言,厂务会成了昆仑山公司空调机的歌颂会。

这对于昆仑山公司是件大好事,然而让人闹心的事出现了。色织厂的主管部门轻工局总工程师谈德恒为了出国考察,而不同意使用国产空调机,理由是产品未经鉴定。

应声的老冤家,又是抓着谈德恒尾巴的食堂司务长彭步德从中涡旋,迫使谈德恒改变了主意,但昆仑山公司必须支付两万块好处费。

两万块在当时可算是巨款,应声、老赵、言骏和财务科长四人关在办公室半天举棋未定。

言骏说,样机的技术性能确实优于德国产品,这必须由用户来证明,所以用户意见报告非常关键。有了它才能召开鉴定会,有了机械部的鉴定和填补国内空白的结论,昆仑山公司才会兴旺。两万元的好处费是多了些,做这件事确实有风险。但是,从小的方面说,这关乎昆仑山公司的发展和未来。从大的方面讲,是为了取代进口,发展我国空调事业。如果因为两万块而放弃用户,影响了国产化的进程,这将抱恨终身!

言骏强调:“我们不能被两万块的好处费卡住脖子,我愿意为此而承担一切后果。”

老赵说,同意马工的意见,豁出去了。已经六十多岁的人了,这个雷子就让他来顶。

应声说,两位副总的风范令人敬佩,他也豁出去了。

于是老赵从财务科借了钱,与应声一个经手一个证明分批送完了两万块。昆仑山公司与色织厂顺利签订了使用样机的合同,很快就进行了安装调试。

不久,海通市纪委通知应声去协助调查,纪委办案人员告诉他,市色织厂厂长许年良因使用未经鉴定的中央空调机组等问题被立案调查,希望昆仑山公司实事求是的交待对许年良的行贿问题。同时交待政策说,作为企业销售产品开展公关,给了一些好处费是可以理解的,只要积极配合组织调查如实反映问题,是不会追究行贿方的责任的。

凭心而论,除许年良带着厂里的一班人来昆仑山公司考察,公司招待了一顿饭外,没有给年良一分钱好处,倒是厂司务长彭步德和轻工局总工程师谈德恒捞了大钱。

彭步德和谈德恒的事能说吗?纪委知道这一情况后对年良有什么影响?

应声咬紧牙关没有节外生枝说这些,经过很长时间的配合调查,纪委什么也没有得到。放应声走的时候,交待了一句话:“不要嘴硬,还会找你的。”

应声回到公司首先到财务科以个人名义,领取了特殊业务费两万块,把这笔钱给了老赵,让他到财务科偿还分批送给彭步德和谈德恒的全部借款。

接着,他约老赵和言骏碰头,通报了许年良的处境,并强调彭步德和谈德恒索要两万块的事就此消化了结,虽然他俩不是什么好鸟,但是问题捅出去后,会给年良带来很大压力和不良影响,他作为昆仑山公司的恩人,我们丝毫都不能损坏他的形象。

当年许年良调到色织厂当副厂长时,在厂领导班子中排最后一位,人家戏称他为细瘪子厂长,也有人私下里就称他细瘪子。

过了一些时日人们对许年良刮目相看,说细瘪子为人谦和,办事公道,业务能力强。这就引起了在领导班子中排名第二的副厂长老仇的忌妒,因为厂长快到龄了,谁接任厂长还是未知数。

老仇暗中和年良较劲,按照干部四化的要求,老仇和年良相比,年龄差不多。从学历看,老仇是中专明显不可与年良这个复旦大学的高材生相比。老仇心想,学历硬杠杠明显低于年良,专业水平不相上下,就看对革命化的评价了。

年良在职工中的口碑较好,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老仇从工艺美术研究院朋友那里打听到了年良的过去,他就在职工中放出小道新闻,说许年良虽然没有结婚,但是他外边有女人,这个女人沈秀珍在韩桥是有夫之妇。当时人们对《第二次握手》中主人翁的爱情故事十分推崇。虽然秀珍已经结婚生子,但是年良还深深的爱着她而不婚娶,这反而增强了职工对年良的崇高敬感。

老仇失算了。厂长退二线,须物色新厂长。轻工局政治处组织民主推荐和测评,年良得票率很高。考察后,经局党组研究决定并报市委组织部备案,许年良任厂长。

在工作中年良注意团结老仇,并充分发挥他的作用,两人配合还算协调。就拿使用昆仑山公司的空调样机来说,老仇放弃出国的机会,支持年良国产化的意见。

然而,此次向市纪委实名举报年良,老仇主要就是拿这件事说事。

人们不解,年良被查的事已时过境迁,应声却宁愿蹲大牢而不肯说出两万块的用途。难道彭步德、谈德恒这样的人值得保护吗?原来,年良已是市轻工局局长,省委组织部正把他作为副市长的人选进行考察,在这节骨眼上捅出两万块的事,彭步德肯定得坐牢,但是时任色织厂厂长的年良最起码要负用人失察和疏于教育管理的责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触摸心声 老洪、刘智与海潮县的谈判形成了僵局,老洪虽然已给陈书记去了一封有礼有节有理有据的信,估计县里会采取遥遥无期拖下去的办法,逼着二二〇厂作出让步。是的,二二〇撤点销号是有时间规定的,拖不起啊!

老洪失眠了,二二〇厂拥有昆仑山公司四百万元股权的处置和一百名科技人员的安置,是他离休前必须完成的工作任务之一。

如果与县里一直这样耗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看来,只有另辟蹊径,找到打开通道大门的金钥匙才能争取主动。

“刘智,我来海潮县也这么长间了,我想去拜访一下老赵。”老洪说。

“应该和他见见面,我陪你去。”刘智应答说。

“那就马上动身吧。”老洪说。

刘智没想到老洪这么急,他本想给县机械局打电话,侧面问问广志的情况的,他不是谈判组长吗?说不定就能意外听到陈书记对老洪去信的看法。刘智明白,老洪其实内心也在企盼着广志的消息,只是没有流露而已。既然老洪这么急着见老赵,也许有这方面的缘故吧。于是刘智就爽快的答应说:“好吧,我到楼下打辆车,您先歇着。”

过了很长时间,老洪和刘智终于打上了出租车。

不料走了一半路程的样子,汽车抛锚。维修了很长时间,发动机还是发动不起来,司机苦着脸叫救援帮忙而同时向客人打招呼致歉。

这里是农村砂石公路,汽车经过时卷起一条黄龙,让行人睁不开眼。路边既没有公交车站点,也没有卖茶鬻面的小店。走路累了连歇歇脚喝口水的地方都没有。

距老赵家还有二十多里的路程,只能在这砂石路上艰难步行。老洪虽然是六十出头的人,毕竟经过革命战争岁月的洗礼,这点困难他不在话下。而刘智就不一样了,他大学毕业直接分配进了二二〇厂,虽然条件艰苦,但他从来没有步行过这么远的路。

还没有走多少路,刘智的脚底就磨起了几个水泡,泡泡被磨破后走路一瘸一拐不说,还疼痛难忍。

“铃铃铃……”

一位和老洪差不多年龄的老头儿骑着自行车,突然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这让刘智喜上眉梢,像遇上了救星似的。他第一次去白龙港洽谈空调机项目合作时,汽车抛锚后他就是坐的自行车。转念一想,他自己都笑了,就一辆车何以带两人走呢?更何况还是位老头儿。

那人一见刘智似曾相识才下车的,然而面对刘智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便找出话题说:

“是脚崴了吗?”

“没有,脚底磨破了。”刘智说。

“你们这是去哪里,找什呢人?”

“去白龙港村,找老赵。”刘智答。

“没魂的远,用脚跑,太厉害了!你说的是赵雄吧,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好兄弟,他当了官没得架子。”

“大哥,怎么称呼您?”刘智问。

“姚林,人家都喊我光摇铃。”

“兄弟,光摇铃啥意思?”老洪奇怪的问。

老洪和刘智眨了两下眼便哈哈大笑起来。老洪开心的说:“农村土语丰富,形象生动。”

“怎么叫光摇铃的呢?这个光啥意思。”刘智开心得一点没有了脚疼的感觉,笑着问。

“那个年代啊,老婆为了长几颗黄芽菜喝农药死了,四个儿子加上我五条光棍,人家就叫光摇铃了呗。”

虽然是个笑话,老洪听到这里沉默不语,心里在问:“在这片肥沃的平原上,怎么会这么穷呢?”

“兄弟,你不要陪我们步行了,先走吧。”老洪体谅的说。

“那怎么行,还有不到二十里路呢,你们坐我的脚踏车走吧。”光摇铃热情的说。

老洪和刘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辆自行车就一个后座怎么能坐两个人呢?

光摇铃知道他们的意思,便解释说:“我把你们中的一个人先往前送一段路,再回来接另一个,像拉锯一样的来回接人,不就行了?”

老洪和刘智很感激的说:“太辛苦您啦!”

光摇铃背着老洪疾驰向前。

老洪问:“老姚,现在生活条件怎么样!”

“好好好!当年乡里来了广志,村里来了应声,白龙港光棍村的帽子一年就摘掉了。整个村家家户户搞活起来了,我家的四个儿子到市里打工,四个新妇绣花,我养鸡子,这个钱来得蛮快的。”光摇铃骄傲的说。

老洪见他在夸奖自己的儿子和正光、兰芝的儿子,心里挺高兴。两个小子干得不错,千好万好不如老百姓的口碑好啊。

“群众富裕起来了,村集体怎么样?”老洪问。

“发展蛮快的,是全县最富的村。不过应声调走后,不知道以后的光景什呢样子?村里的那个昆仑山公司倒是不错,年年都有分红,我也投了三千块唻。”光摇铃说。

老洪兴趣来了,他真想听听群众对昆仑山公司的看法。

“好景不长,广志调到机械局当局长,自途当副局长,把昆仑山公司也拿走了。老兄你评评理,天下哪有这个道理的?”光摇铃气愤的说。

老洪知道这是县里的问题,群众有意见又不知内情,只能广志背黑锅了。唉,背黑锅倒不要紧,就是不能损害老百姓的利益啊,也不知道广志今后如何对待村里的投资,真想和他好好唠唠。

“光摇铃!”弹花匠骑着自行车迎面过来。

“弹花匠,你车子掉头,帮我把这个兄弟送到老赵家,我到后头接个人也马上到。”光摇铃吩咐说。

“好的呀。”弹花匠爽快的说着,就让老洪上了他的车。

老洪又和弹花匠攀谈起来。

“老乡,家里光景过得怎么样?”老洪问。

“我家的条件倒不错,有吃有喝有余钱。唉,就是那些儿女少的身体不太灵光的老人以后可能有问题。”弹花匠回答说。

“噢,说说呗。”老洪说。

“他们中有不少人就靠昆仑山公司的分红。这个造原子弹的厂也不是杲昃,哪有当董事长的几年不来开董事会的?也不分红了。你厂大不在乎这点儿分红,可是我呢老百姓要吃饭啊。现在好在村里有不少存款,能补上这个缺。万一村里没得钱了,老百姓的分红哪里来?”弹花匠埋怨的说。

老洪从内心感到二二〇厂不履行董事长方的职责,确实对不起合作方白龙港村,也伤害了老百姓的感情。军用局要求不插手地方的事务没有错,但不开董事会、不分红、不通报股权处置情况是欠妥的。

仅管如此,天还不遂人愿,厂方和县里的谈判僵局很难破解。

听了两位老农民的话,老洪感到了切肤之痛,心头的疑云也随之渐渐消散,解决问题的思路慢慢的清晰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弄巧成拙 老洪大胆设想,如果把四百万股权转让给白龙港村可行吗?这是既违反核工业部的意见,又会遭到海潮县强烈反对和责难的方案啊。厂领导班子又会是什么意见,村里又将是什么态度?此时的老洪对上头下头哪一端他心中都没谱儿。行还是不行,不试怎会知道呢?

老赵既了解二二〇厂,又熟悉白龙港村,对乡村干部的想法也应该清楚,这件事还是要听听他的意见。

弹花匠把老洪送到老赵家门口,可老赵不在家,老洪正犹豫之际,光摇铃骑着自行车背着刘智来了。

邻居见老赵家来了客人,一个个出来看热闹,其实这也是白龙港人的热情好客之风。

“董事长,是刘董事长。”

“对对对,是刘董事长,我见过。”

“刘董事长,终于把你等来了。”

光摇铃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刘智呀,怪不得似曾相识的。

群众认出了刘智,一会儿就来了很多人,把老洪和刘智围得水泄不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责问刘智。

“今后昆仑山公司怎么办?还分不分红?”

“广志和自途把昆仑山公司弄到县机械局了,你管不管?”

“你们厂撤销了,不能让我们受害。”

现场闹哄哄的,乱成一团,还有人指手划脚脸红脖子粗的。

刘智紧张起来,他觉得太可怕了,这样闹下去要出人命的。也难怪,他身居大厂要职,就像坐大机关一样,何时见过这等可怕的场面。

老洪听到群众的嚷嚷,深感内疚,他恨自己没有做通厂领导班子成员的工作,而违背合作协议、背着白龙港村与县里谈判。他很想作出说明,更想向群众道歉。但是,在群众情绪激动之时,这样说有用吗?

金山和爱梓也在人群中,爱梓推了推金山,意思叫他站出来说话。他从人群中挤出来,和老洪、刘智站在一起。金山高高举起双手,做了数次合拢后再分开的手势,意思叫大家不要吵闹。不知道他是应声父亲的原因,还是曾经当过小队长的缘故,现场竟然安静了下来。他说:

“你唻这样吵吵闹闹的像什呢话?当时求人家来投资办公司,在村部敲锣打鼓欢迎刘董事长的场面还记得吧?凭良心说,从昆仑山公司分了不少红。几年不曾开董事会不分红是他不对,但是钱还在公司,人家没有拿一分钱走。公司被县里收去了,与人家不搭界呀,有本事到县里要钱,围着客人闹算什呢回事。”

光摇铃说:“金山说得对,大家要听话。这两位兄弟是老赵的客人,我们对人家要客气点儿,老赵不在家,我把客人带到我家吃饭去。大家散了吧。”

光摇铃话音未落,辣子头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把刘智打得鼻青眼肿。

“辣子头,你这个混账东西,敢打老赵的客人?”金山吼着就死抱住辣子头,光摇铃和弹花匠立即上前帮忙,三个老汉把辣子头摁在地上。

“书记来啦!”爱梓见柏青回来了高兴的大喊。

村里的人一见书记回来了,就像有了主心骨。一个个主动闪开,将人群打开一个缺口,柏青迅速进入人群中间和老洪、刘智站在一起。

“赶紧找医生给刘董事长处理伤口,把辣子头带到村部问话,谁指使他干的。”柏青果断的说。

柏青陪着老洪和刘智来到村部会议室,刘智是第三次来到这里了。在这里签订了厂、村联营合作协议办起了昆仑山公司;与县里谈判进行不下去后到公司受到自途冷遇,被柏青作为贵宾邀请到这里;这次是被打伤到这里的。他似乎感觉事情发展越来越坏,这让他有不祥之感。

柏青仿佛看透了刘智的想法,他知道,不把今天的事件处理好,下一步是没法与二二〇厂交涉的。他想抓住机遇,把坏事转化为好事。于是他打招呼的说:

“洪书记、刘董事长,真对不起,我来晚了,让董事长受苦了。”

刘智没有吭气,洪书记面无表情的叹了一口气。他们心中也许在嘀咕,这里民风彪悍,刁民当道。

“嘀。”轻轻的鸣笛声,柏青知道汽车到了,说:“董事长,村里的医生陪你去趟乡医院治疗,还要拍片子。”柏青说完就搀扶刘智上车。

他又回到会议室与老洪相对而坐,柏青是第一次见洪书记,面对这么大的官让他有些拘谨甚至胆怯。但是,问题已经发生,作为这里的一把手必须面对,容不得他患得患失。还是律师兄弟于春说得对,白龙港村与二二〇厂是合作关系,地位是平等的。

他大脑在飞速运转,谈话的突破口在哪儿呢?出了什么问题就得谈什么问题,不能回避。他想好了,还是从殴打刘智的辣子头说起。

从辣子头小时候长秃疤讲到他怎样成为小混混,从照顾他进昆仑山公司讲到如何搞图纸调包打伤应石,这些事柏青说得头头是道。

“图纸调包,就是那个牛闯干的事?”老洪问。

老洪开了口,这让柏青松了口气,他为老洪边倒茶边回答说:

“是的呀,图纸调包就是牛闯和辣子头干的。”

当时,辣子头和牛闯策划图纸调包陷害应石被派出所立案。按照假图纸生产出的机器在规格、性能等方面不符合原来用户的要求,损失巨大。但是,产品的质量是好的,正巧符合新用户的要求,所以公司的实际经济损失并不大。应声到派出所说情,把辣子头和牛闯捞了出来。

自途当总经理后,离间辣子头、牛闯与应声、应石和老赵、言骏的关系,牛闯被任命为技术科副科长,辣子头被调到保卫科工作。自途这样做的目的,想在关键时刻把他俩当枪使。

自途在江浪县空调机厂工作的表妹何花的相好,通过跟踪等手段发现何花与自途有染,就经常敲诈他。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只能花钱免灾。前不久要敲自途五万块,他忍无可忍,就启用了辣子头。

辣子头有一帮酒肉朋友,真是无法无天,把自途表妹何花的相好抓到辣子头家磨房,把他反绑后固定在磨盘上,面朝石磨。先是饿了他两天,然后把水和饭粥放在他头伸出去勉强能够着的地方。为了能舔上水舐上饭,那人下巴在石磨上磨得鲜血淋漓。从此,他再也不敢敲诈自途了,辣子头也就成了自途的保镖。

“咚咚咚。”刘智在村里医生的陪同下进了屋。

“报告洪副书记,本人只是皮外伤,未伤及筋骨,特向首长报到。”刘智笑兮兮的调侃式的说。

“那就好,那就好,让你受苦了。”老洪安慰道。

柏青有意毕恭毕敬的给刘智递了杯茶,会议室的气氛和谐了。

“咚咚咚。”村里治保主任提着辣子头的领口进了会议室,说:“辣子头,你现在是自己说,还是送到公安局再说。”

“我说,不要送我去公安局。”辣子头说着交待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自途的耳目看到刘智在老赵家门口被群众围住,溜着去昆仑山公司向自途报告。

自途又惊又喜,让他坐立不安的是,刘智不是不想与村里谈吗?怎么会主动找到村里,到底想干什么?让他高兴的是,送上门老百姓也不欢迎,群众只是为了分红,你不给他好处,他能听你的吗?

他更庆幸的是应声和老赵都进了看守所,不然就麻烦了。

群众围攻刘智是件大好事,闹得越乱越好越大越好,要再加点油,把他搞伤,看他怎么开董事会?

自途就指使辣子头乔装一番钻进人群,借机起哄,浑水摸鱼,趁乱狠狠揍刘智一顿。

谁知金山的一席话,群众就不闹了,辣子头一看再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了,不打伤刘智到顾总那里怎么领得到赏钱?于是他就赤膊上阵,被抓了个现行。

刘智知道实情后,对自途简直是恨之入骨,恨不能飞过去宰了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从长计议 自途为什么要指使辣子头殴打刘智?就因为刘智是二二〇厂的谈判代表,这不应该是理由啊。刘智作为昆仑山公司的董事长,就没有干预过公司的事,对县政府任命自途为总经理,也没有提出疑议。到底他对刘智哪来的深仇大恨?老洪不解的问柏青:

“你说为什么自途要对刘智下手?”

“很显然,自途不欢迎刘董事长,是担心与村里合谋召开董事会拿掉他的职务。”柏青借机道出了问题的关键。

老洪沉默,刘智说:“这样的人就不配当总经理。”

“二位有所不知,应声和老赵被自途整进了看守所,自途更害怕他们和你们接触,就先下手为强。我刚从县城回来,亲眼所见。”柏青眼睛湿润了。

“怎么回事?”老洪、刘智不约而同的问,等着柏青细说。

自途不得不按照陈书记的指示,在白龙港村通过耳目传出了老洪和刘智来海潮县以及下榻何宾馆的消息。柏青如获至宝,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董事长。

他立即打电话向应声报告,双方约定了去见老洪和刘智的具体时间。

其实应声和老赵已从张祥口中得知老洪和刘智来海潮县的消息,当时老赵还埋怨过老洪,回来了也不通报一声。只是不知道具体下榻哪家宾馆,当然想打听通过张祥还是能打听到的。

应声很想找他们聊一聊,似乎有很多疑问只有他们能解答,但心中还未考虑成熟从何说起。后来听了于春的分析倒是受到不小启发,作为合作的另一方与二二〇厂应该平等的坐下来认真的谈一谈。

清早,白龙港桥披上了浓浓的晨雾,低头看不见路,向前望不着树。在外边行走,头发和眉毛都会沾满雾气形成的微细白色结晶,如果用手去抹一下头发,手掌会湿漉漉的滴水。

应声和柏青按照电话中约定的时间,就在这里汇合。

应声对柏青说:“很遗憾我今天不能和你去找老洪和刘智。”柏青以为应声改变了主意,心想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家店,失去了这个机会,以后再想找他们就更难了。

应声接着说:“昨晚接到县纪委老朋友的电话,说有件事需向我了解,你就叫老赵陪你去吧,他是二二〇厂的老人,交流起来方便。”柏青虽然很失望,但也只能如此。

老赵倒是挺乐意陪柏青去拜见老洪,他觉得老洪突然来海潮县,连战友都不相见,肯定有什么要紧事,他估计应该与撤点销号和昆仑山公司有关。

柏青和老赵来到老洪和刘智下榻的宾馆,老赵手指着里边很惊讶的告诉柏青:“那天应声请张祥吃饭,就在那里头的包厢,真巧啊。”

“咚咚咚。”柏青轻轻的敲门,可是里边没有任何反应。

“咚咚咚,咚咚咚。”老赵又敲另一个房间的门。

“先生,不要敲了。客人下了楼,可能吃早饭去了。”服务员说。

老赵和柏青边说“谢谢”边下楼。他们找遍了餐厅的每个角落,都没有发现老洪和刘智。也许出去转悠一会儿就会回来用餐的,他们仍然在餐厅死守。已是上午十点,餐厅早餐到点结束,老洪和刘智一直没有露面。他们又跑到楼上房间敲门,还是没有人。

柏青脑子一转,他们是不是不住这个宾馆,或者那传出来的消息不准确?他就到前台询问,服务员翻阅了入住登记,老洪和刘智确实住在这里,而且刘智已住了快一个月了。也许刘智是为老洪打前站的,也许是刘智遇上了什么难题,请老洪来压阵的?柏青在捉摸,二二〇厂到底与县里谈什么事,与昆仑山公司有关吗?

“柏青!”老赵发现他若有所思便喊了一声。柏青连忙答应说:“唉唉,我们去县纪委找应声吧,看看他有什么打算。”

只见一辆警车停在了纪委楼下,几名检察官下车后快速的上了楼。

“同志,抽支烟。”柏青对警车司机说。

“不抽不抽,谢谢谢谢!”那司机转过头,边说边把手伸出窗外接上了烟。

柏青掏出打火机,边给那司机点火边问:

“你们办案怎么办到纪委来啦?”

“噢,纪委要把个贪污犯移交给检察院,让我们马上到,纪委的话哪能不听。手头上还有事呢,只能把犯人先送到看守所去。”

不一会儿,应声神情自若的从楼里走出来,但是,双手被铐着,接着被押上了警车。他双眼若无其事的扫视了一下柏青,然后目光转向老赵而且停留了许久,直至汽车开走。那平和的目光仿佛在告诉老赵,不要冲动。

柏青和老赵看傻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老赵毕竟老道,他拉着柏青就往楼上走,说:“找办案的人去。”

案情哪里是什么人都可以打听的?纪委办案人员当然不会把实情告诉他们。

老赵掏出离休证说:“我们书记犯了什么罪,这么短的时间就送进了看守所?你们不说清楚,我们老百姓是不答应的。”

纪委的同志早就知道白龙港村有位地市级的离休老干部,不拿报酬带领群众致富。面对这样一位老革命,两位办案人窃窃私语,老赵从他们低得像蚊子叫的声音中听到了汇报二字。

老赵并不着急,等候他们答复。不一会儿,来了一位像领导的干部,他把为什么要把应声移交给检察院的实情告诉了老赵。

老赵当即说了两个字:“冤案!”

老赵和柏青赶到检察院。他对柏青说:“我去检察院了解一下,你先回去。”

柏青哪里肯走,他要等老赵出来一同商量呢。

已到晌午,老赵还是没有出来。柏青急着往检察院里边走,谁知道,老赵戴着手铐被押着下楼,警官在说,赶紧送看守所,回来正好吃饭。

柏青懵了,为什么应声和老赵都被关进去了?主心骨没了,与二二〇厂还怎么往下谈呢?

柏青一时没了主意,只能回村再作打算。

“真是祸不单行,一回到村就遇上了辣子头打董事长的事。”柏青不好意思的对老洪和刘智说。

“你接下来怎么考虑?”老洪问。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你们二位的安全。自途在村里的耳目,为什么要传出话来,说出了你们住宿的地方?不就是想通过我们把二位钓出来吗?”柏青分析说。

“有些道理,继续说。”刘智插话。

“我看你们还是要从长计议。二位不要去县城了,我派人去退房。你们暂时悄无声息的住到应声家里去,有正光、兰芝二老照顾您们我也放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另辟蹊径 “咚咚咚……”柏青敲门。

“来啦,来啦,等会儿。”广志说。

“吱嘎……”门打开了。

“爸爸,怎么是你呀!刘处长,柏青,快进屋坐。”广志说着像做梦似的激动得拥抱老洪。

这些天他就是吃饭睡觉看书,从未有过的清闲。他在想,柏青领着爸爸和刘处长造访,这是什么组合?他有些看不懂了。二二〇厂不是承诺不与村里谈昆仑山公司的事吗?前段时间县、厂谈判虽然形成僵局,但厂方也没有与村里接触的意图啊。今天难道是专门来和自己谈昆仑山公司的事的?真可笑耶,一个停职干部还能当谈判组长吗?

“广志,上班时间你怎么在家?”老洪不解的问。

“爸爸,我……”广志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他不能告诉他是陈书记让他停职,他更不想提起陈书记奖励两套住房让爸爸为县里争取四百万补偿费的事。

“不要吞吞吐吐的,是陈书记让你停职做我工作的吧?”老洪直截了当的说,但这只是猜想而已。

“爸爸,你都知道了?”广志诧异的问。

“说说吧,陈书记给我什么好处?”老洪询问道。

“爸爸,你就不要问了,我说不出口。”广志为难的说。

“好儿子,我不问了,你没有被利诱我就很高兴。但是,你应该去上班,而不应该躲在家里。”老洪说。

“爸爸呀,我完不成任务不说,陈书记的话都没有转达到位,怎么去上班?再说,陈书记明确由自途负责机械局的全面工作,组织上不通知我,自己凑过去碍手碍脚的不好。”广志解释说。

老洪是想通过这种听起来没头没脑的对话,向柏青传递一种信息,让他若明若暗的感觉到二二〇厂与县里在谈什么交易。

柏青听了老洪父子的对话,简直是丈二尺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他从中听得出来,是县里在与老洪洽谈项目,县里还准备给不少好处,而广志不愿出来做他爸爸的工作,所以闲居在家里。这些正是老洪想让柏青知道的内容。

柏青脑瓜还是机灵,他想试一试这些内容与昆仑山公司是否有联系。如果有,在老洪与县里交易不顺利的情况下,村里就可以乘虚而入。否则,不管他们的交易成功与否,与村里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于是,他试探着说:

“刘董事长,过去广志是柳桥乡书记,你这个董事长与书记配合得很默契,应声都很羡慕你们的关系。现在广志书记到机械局当局长了,你们如何配合啊?哈哈哈。”

刘智还是老办法,遇到不方便回答的问题,只是嗯啊哈啊不回答,像狐狸尾巴一样抓不住。

广志却说:“请刘处长多多关照,今后合作的机会还多着呢。我还没好意思问,刘处长脸上怎么青了。”

刘智在思忖能否说实话告诉他受伤的原因,如果广志官复原职那就仍然是谈判组长,他还是谨慎的搪塞了一下,说:

“没事,没事,不小心被撞了一下。”

柏青纳闷,刘智真狡猾,滴水不漏。而广志仍然把自己放在机械局长的位置上,听得出来,他已经把昆仑山公司当成县机械局的旗下企业了。但是,老洪和县里的交易究竟与昆仑山公司有无关系,半个字的信息都没有啊。

老洪对儿子的人品和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他本想透露一些他对昆仑山公司的想法,听听广志的意见的。一个细节让他放弃了这种念头。

也就是,今天广志对刘智的称呼,都是使用的刘处长。

听说广志在乡里工作时,对昆仑山公司很重视,刘智每次来公司他都要以乡党委、乡政府的名义请刘智吃饭,以此联络感情交流工作。在对刘智的称呼上,都习惯的喊他刘董事长,从来没有称呼他刘处长。自从昆仑山公司被划到县机械局后,他就改口称刘智为刘处长。言下之意,二二〇厂在昆仑山公司的股份都成了县里的,既然没有了股权,自然董事长也就不存在了。当然这只是县里一厢情愿的意思,但是广志是不是这样认为的,应该打个问号,最起码是屁股指挥脑袋呗。

于是,老洪决定不能和广志住在一起,他不是不相信儿子,而是儿子有儿子的工作,爸爸有爸爸的任务。不过,老洪相信两股道上跑的车,终将会走到一起的。

“广志,我本想看一看正光和兰芝的,见到了你,爸爸我当然很高兴。时间差不多了,爸爸要回二二〇厂去了。”

“爸爸!”

“儿子!”

父子俩拥抱在一起,老洪有些哽咽的说:“儿子,好好工作,记住我给你写的那幅字,想问题办事情心中要有咱老百姓。”

柏青把老洪和刘智送到海通港码头,他一头雾水,好不易找到的人物灯儿,就这样走了,昆仑山公司的事怎么办?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吧,我今天就回二二〇厂了,以后有什么事刘智会联系你们的。应声和老赵我相信不会有事,他们出狱后,对昆仑山公司的事,你们好好商量商量,总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的。你先回去,谢谢你,我和刘智还要谈点事。”老洪诚恳的对柏青说。

柏青激动的点点头,告别老洪和刘智时他深深的躹了一躬。

“刘智,你说广志为什么不上班?”老洪有意问。

“他的任务没有完成,他也不想完成。但是,您写了信给陈书记,已亮明了二二〇厂的观点,他应该知道广志私下做您工作已经起不了作用了,这时还不让广志上班就让人费解了。我看,他们以为你写信是为了讨价还价,还指望着广志做你的工作唻。把我们的住宿信息传递到村里,想让我们尝尝老百姓的厉害,逼我们就范。我主张不要再与县里谈了。”刘智分析道。

“你分析得有一定道理,不与县里谈,和谁谈呢?人家可以不谈,我们必须谈,不然怎么能撤点销号呢?看来,我们只有另辟蹊径了。”老洪忧心忡忡的说。

“这确实是个难题,我也想过让村里买我们的股份,但操作难度太大。”刘智说。

“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是再拿出四百万,和县里成交,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二是把拥有的四百万股份卖掉,把一百个人带回去。”

“唉,确实没别的出路。”刘智说。

“你留下,等老赵和应声出狱,先探探他们的口气,有没有买股权的可能。若有就深化往下谈。具体想法是:白龙港村原价购买二二〇厂拥有昆仑山公司的四百万元股份,厂方撤回一百名科技人,若其中有人愿意留下的,厂方按每人四万元向村方支付补偿费。我与孙厂长已经通了电话,他也赞成这样做。我先回去和孙厂长一起统一厂领导成员的思想,然后争取部里的支持。其实部里会尊重厂里的意见的,估计这个方案能成。我现在心中最没有底的是,乡、村会不会按照我们的思路走。”

“好的,我留下与村方协商,如村方同意购买,就立即带他们到厂里来洽谈。”刘智心领神会说。

刘智目送老洪登船,而他又从人群中走出来,转过身深情的望着刘智,那目光显然充满着期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喜忧参半 刘智从海通市给柏青打电话,告知了他的联系方式和住址,随时欢迎乡村领导造访。这让柏青的心情好了许多,作为合作方最起码有了平等说话的机会。

然而,应声和老赵还在看守所,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他决定去县检察院找办案人员,先把情况弄清楚再作打算。

柏青透过汽车玻璃,看见从检察院大楼走出来两个熟悉的身影,他们是谁?为应声的事来的吗?他顿时想会会这两个人。

此时的柏青真是病急乱投医,这几天,他到处找人帮助与县纪委、县检察院打招呼,却不见什么效果。

他下了汽车,跑步追赶过去找那两个人。竟然是老相识,他好不开心,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声喊:

“马工,救救……”

“柏青书记,不要急,慢慢的说。”言骏停下脚步说。

“应声和老赵被关进看守所……”柏青说。

言骏哈哈大笑,柏青满脸愁容的看着他。

“柏书记,问题都解决了,他们二位马上就可以自由了。”站在一旁的纪术笑呵呵的说。

柏青顿时笑容满面的说:“请二位上车,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我还是坐纪术的自行车,你去看守所接应声和老赵吧。”言骏说着,就与柏青握手道别。

一条笔直的大道一览无余通向看守所,路上既没有行人也不见车辆,安静得令人崩溃。高耸的铁门紧闭,岗亭上的武警犹如青松般挺立,更增添了几份威严。

不一会儿,大门徐徐打开,应声和老赵被警察送出了大门。

“应声书记,赵老……”柏青站在警戒线外兴奋的挥手大喊。

应声见到柏青的第一句话就是“遇到老洪和刘智了吗”,连寒暄的话都没有。可见,应声在局子里想得最多的应该是昆仑山公司。

让应声这么一问,柏青也就没有了伤感。应声从柏青的描述中,似乎看到了希望。

老洪叫乡里村里就昆仑山公司的事好好商量商量,刘智又主动打电话告知他在海通城的住址,还随时恭候造访。这让应声非常意外,从找不着人到主动请上门,从避而不见到热情邀请,这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蕴藏着什么内容?他们原来想干什么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想干什么,作为二二〇厂不可能为了村里的利益而如此主动积极吧。

“走,到海通城会会刘董事长去。”应声说。

“咚咚咚。”柏青轻轻的敲门,等了一会儿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也许人在卫生间没有听到?柏青自言自语的说着又咚咚咚的继续敲门,里边仍然没有反应。

“奇怪,怎么会没有人?刘董事长在电话中说他呆在房间不走,随时恭候的。”柏青纳闷的说,“难不成他骗我们?”

“不要这样想,他有什么必要骗我们?既然主动打来电话,说明是有诚意的。还是到前台问一问吧。”应声说。

服务员很认真的查阅了住客登记,刘智确实没有退房。

“客人有没有可能出去了?”老赵问。服务员说,在她班上没有看到,当然也难说,早上就一人当班,万一上厕所什么的没有看见,这就不好说了。

“麻烦小姑娘开一下客人的房间,好吗?”应声请求服务员帮忙。

朋务员打开了锁,房门还未完全推开便尖叫起来。

地上、床单上有好多血……

警察迅速赶到,对现场进行了侦查取证。

警察告诉应声,经鉴定和分析,现场只有一个人的血迹和指纹,没有其他人进出房间的痕迹,客人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不明。目前,他们将在宾馆内开展调查,请亲朋协助查找失踪人员的下落。

应声心急如焚,此时他把昆仑山公司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刘智去哪儿了?这些血是怎么回事?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既然房间没有别人的痕迹,那他就不可能遇害。他是生病了吗?什么病出这么多血?对,一定是外伤!

“刘智可能受伤去了医院,人民医院离宾馆最近,他去那里的可能性最大,我去找,赵老和柏青你俩分别去海通医院和城区医院,重点是外科。”应声交待任务。

“那怎么汇合?”柏青问。

“我在人民医院如果找到了刘智,就与传达室说一声,如果找不着就在传达室等你们的消息。”应声吩咐联系汇合的方法。

应声从急诊室找到外科门诊,从消化科找到呼吸科,只要与外出血有可能联系的科室都找遍了,哪里有刘智的影子?老赵和柏青也无功而返。

他们汇合在人民医院传达室门外,正焦急的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传达员听进应声他们在说病人严重失血的话,就问道:

“你们找的是不是那个男伢儿送来的病人,满脸是血。进大门不远,还没有到门诊楼病人就晕倒了,那伢儿大喊救人,我还去找了医生。”

“他只有一个人,没有伢儿!”柏青抢着说。

“那我就不知道了,那伢儿还背着书包戴着红领巾呢。”传达员说。

“大爷,你说的这个病人在哪个科?”应声想,既然背着书包就该去上学呀,那个戴红领巾的一定是做好事的孩子。他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先在急诊室,后来转到耳鼻喉科,鼻子里喷血,很吓人!”传达员回答说。

应声他们立即去耳鼻喉科病房,果不其然,刘智正躺在病床上输液。

“刘董事长。”刘智隐隐约约听到喊声,微微睁开了眼。应声、柏青、老赵三人犹如从天而降,让他感动不已。他突然觉得海通人善良,一幕幕动人情景在他眼前闪现,那胸前飘动着红领巾的搀扶他的男孩儿,那只顾救人的医生……

珍珠大小的泪滴从刘智两边眼角同时滚落下来,应声掏出手帕伸出手准备帮他擦拭,他抓住应声的手说:

“亏你们能找到这里,我没有大碍,就是出血多了点,医生说观察几天就能出院。”刘智向应声他们介绍病情。

早晨刘智刚起床,他下意识的抹了抹鼻子,手掌竟然沾满了血,他立即到卫生间冲洗后用棉花塞进鼻孔。随后他就躺到床上,用手指压住鼻子止血。他是沙鼻子,经常出现出血现象,对此他已习以为常。

他咕咚的咽了一下口水,不一会儿又咽下去一大口,血腥味很浓,他意识到鼻子还在出血且出血量较大。他立马坐起,血流得更厉害,塞鼻子的棉花球和用手指按压已完全不顶用,被子被染红了一片。他下床去卫生间用冷水猛激额头,这是他常用的止血方法之一,可一点用都没有。他所到之处,都滴洒了很多鲜血。

他意识到这与往常出血不一样,好在海通市人民医院就在附近,他拉着拉杆箱就迅速去了医院。

宾馆和医院之间虽只有人民路一路之隔,但来往穿梭的车辆和旭日的光茫让他眼花缭乱,背着书包的红领巾正在等公交车,看到刘智满脸是血就急忙为他拉行李,扶着他去医院。尚未到达门诊大楼,刘智就晕倒了。红领巾大喊救人,旁边也有不少人帮忙,医院很快来了担架把他抬走了。

医生诊断,他鼻腔的动脉破裂,严重失血。这与第一天辣子头的重拳一击有无关系,也说不清楚。医生对病人进行了输血和鼻内镜下电凝止血处理。

刘智接着说:“光顾着说话了,拉杆箱里有个手包,里边有钱,帮我把住院费交了吧。”

“好的,我来办。”柏青一边答应一边从刘智的拉杆箱里找手包,可是不见手包的影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找包有术 应声和老赵也连忙帮助刘智找手包,拉杆箱内的东西已经翻了个遍,可是他的手包确实失踪了。

刘智十分着急,他立马坐起来说要自己找。柏青把拉杆箱搬过来搭在床沿上,刘智把里边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又一一放进去,像找绣花针似的认真仔细。手包那么大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到,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刘智额头上蹦出汗来,嘴里喃喃道:

“完了完了,会出大事的,怎么向组织交待。”

他这手包里除了有钱、证件和三张盖着单位公章的空白介绍信外,更重要的还有一本记录着秘密的笔记本。

啥时候丢了包他也不知道,只记得在宾馆住宿登记时打开过它,至于是在宾馆还是在医院丢失的,他根本就说不清楚。

他知道那本笔记本上既记录着二二〇厂撤点销号的机密,也记录着部、厂领导对昆仑山公司的处置意见和与海潮县的谈判情况。

更为严重的是,老洪提出将厂方拥有昆仑山公司四百万元股份按原始价转让给白龙港村,这如不能保密而让海潮县知晓,那后果让他十分担心。

倘若老洪回厂后既说服了厂领导班子成员,又做通了部里的工作,而海潮县竭力抵制,使这桩厂、村间的买卖无法进行,迫使厂里再倒过来与海潮县谈判,其结局是可想而知的。

处置股份和安置人,这两件事如果被海潮县无限期拖下去,干扰了撤点销号的大局,他刘智负不起这个责任啊。

想到这里,刘智的手在瑟瑟发抖,连吊着的输液瓶也随着他的手臂在不停摇晃。

他的这些苦衷又无法与外人言说,只能苦苦的闷在心里。

于是,他就拿介绍信说事,阐明找包的重要性,当然介绍信丢失问题也很严重,但毕竟可以提前预防。他说这三张介绍信非同小可,过去就有人伪造厂里的介绍信到国家部委行骗。现在是真介绍信丢了三张,后果不堪设想啊!

刘智央求应声,无论想什么办法都要帮助找到手包。

听刘智这么一说,应声感到问题的严重性,就迅速行动起来。把老赵留在医院陪伴刘智,让柏青去宾馆查找,他自己到派出所报案。

警察认真的向应声询问丢包的详细经过并做了记录。这位警察皱起眉头说:“一点线索都没有,怎么下手?留个联系方式吧,有消息会通知你的。”

应声心急的问:“我在这儿等行吗?”

警察哈哈笑道:“你等,等到猴年马月?我们不可能立案来找这只无头的苍蝇的,只有在查办其它盗窃案件时顺带问问,也许冷不防就抓到盗包的窃贼。”

应声垂头丧气的离开了派出所,他也觉得找不到这三张介绍信后果很严重,假如有人利用空白介绍信干坏事怎么办?他刘智就是受个处分,可蒙受损失的是国家呀。他恨不能把海通城翻个底朝天,但冷静一想,没有恰当的方法,冲天的热情也解决不了问题。他在苦苦寻求找到手包的思路,对于偌大的海通城他能有什么办法?思来想去,他只有搬救兵,请明所长来海通一趟。

刘智住的宾馆和医院同属一个派出所管理,明所长从部队转业后一直在这个所当社区民警,因妻子在老家慎修乡当农民,他就申请调回慎修乡派出所了。

明所长与辖区派出所进行了协商,人家告诉他,这只包不好找,像这样不翼而飞式的失窃案件很多,没法破。

这番话对明所长启发很大,既然是蹊跷的案子,就一定有蹊跷的人在作案。他在这里当社区民警十多年,哪里有一扇门,何处有一扇窗他都知道。

明所长脑子中像过电影似的,梳理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

他买了两瓶白酒,和应声一起去了猴屁股家。只见他哼着通剧,翘着二郎腿,悠哉游哉的喝着小酒。他本来脸就红,不然外号也不会叫猴屁股,这喝了酒后脸比猴屁股还要红。

猴屁股在东方红运输站看管给父母送棉被的陈麟老师的女儿,企图强奸她,两人厮打时她被他用扳手砸死。

后来。

他重病缠身的母亲拉着他的手说:“儿子,你经常做恶梦喊那个女伢的名字,娘知道她是你害的,你心里怕得没得浑。娘是快埋黄土的人了,没有什呢牵挂,想想你害了人家女伢没有了结,娘就闭不上眼睛。”

“好汉做事好汉当,你娘说得对。”明所长正巧走街串巷的走访住户来到猴屁股家,便接着猴屁股母亲的话说。

猴屁股连忙跪下说:“请明警官饶命。”

“你明天到派出所投案自首,会从宽处理的。你娘的事你放心,由我来照顾。”明所长劝说道。

后来,猴屁股被判刑十五年,他母亲病重期间的护理和死后安葬都是明所长张罗的。

猴屁股被减刑提前释放,可是他回到社会后,没有他的位置,生活没有着落。渐渐的与社会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勾搭到一起混口饭吃,由于他有杀人坐牢的经历,小兄弟们挺尊重他,还称呼他为猴哥。

明所长知道他本性向善,想为他找份工作,从泥淖里拉他一把。但由于工作调动,就没有办成这件事。

“明警官,是你,来喝口酒。”猴屁股马上站起来迎上前去,热情的说。

明所长找包心切,他那有时间喝酒闲聊,便直来直去的说:“我兄弟的手包在人民医院病房失踪了,能找到吗?”

“只要是兄弟们干的就一定能找到。”猴屁股蛮有信心的说。

“好,不要喝酒了,赶紧帮找去。我们就在你家等。”明所长急不可耐的说。

“明警官这么急,饭都不让我吃完。”猴屁股埋怨的说。

“快去吧,急着呢。”明所长催促说。

原来,在人民医院有一个专门偷盗病人财物的团伙,且专挑外地人作案。他们一般都打扮成护工、保洁员进入病房,屡屡得手。

刘智刚进医院的大门就被盯上了,因为他的拉竿箱是真皮的,一看就像有钱人。

刘智在做鼻内镜下电凝止血处理时,盗贼潜入病房从拉竿箱中偷走了手包。

大约两个小时的样子,猴屁股提着一只湿漉漉臭哄哄的手包回来了。

“明警官,包是找回来了,可不是我干的,账不能记在我头上。他们把钱拿走后就把包塞在阴沟洞里,其他东西估计不会少。”猴屁股既为自己撇清关系,又有点得意的说。

包里的东西都浸透了水,应声和明所长一件件的进行整理。应声拿着被水浸泡过的笔记本,一页一页的打开用干布擦熨。纸头上的字虽然模模糊糊,但有一些内容还是能辨认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艰难抉择 刘智的手包虽然找到了,但是包里笔记本中记录的一些依稀可辨的内容像汹涌澎湃的潮水,在应声的脑海中翻江倒海……

x月x日地点:二二〇厂长会议室

孙厂长说:海潮县陈书记在北京出差时,与军用局领导进行了会谈,双方形成共识,关于昆仑山公司的事宜,避开村、乡直接与县里洽谈。

x日x日地点:海潮县机械局会议室

广志说:我们县里的意见很明确,就是二二〇厂移交拥有昆仑山公司四百万股权给县政府后,另外给县里补偿四百万元人员安置补偿费。

x月x日地点:海通港码头候船室

洪副书记说:与县里已经谈不下去了,除非另外给四百万,这是不可能的。听听乡、村的意见,是否愿意把二二〇厂的四百万原始股权买下来,这样对双方都有好处,如果愿意就领他们到厂里来深谈。我与孙厂长已经通了电话,他也赞成这样做。我先回去,配合孙厂长做好争取部里支持的工作,其实部里会尊重厂里的意见的,估计这个方案能成。我现在心中最没有底的是乡、村会不会按照我们的思路走。

应声恍然大悟,为什么不开董事会,为什么不分红,为什么找不着刘智董事长,为什么调整机械局的班子,为什么自途、纪术兼机械局的职务,为什么昆仑山公司划归县机械局……一切为什么都清楚了。

在昆仑山公司的问题上,应声原来的观点很明确,就是要执行党在农村的政策,按照横向联合的规定办事,全面履行合作双方签订的协议和董事会章程,切实维护白龙港村三百万投资的合法权益。

二二〇厂和县里不顾村里的利益,各打各的算盘,现在双方谈崩了,厂里又打起白龙港村的主意来。村里怎么办?乡里怎么办?作为乡书记的应声是无法回避和必须面对的问题。

面对这样一堆难题,应声陷入了无尽的烦恼之中……

如果不同意白龙港村购买,那就逼着二二〇厂低三下四的再去找县里收下四百万股权,乞求县里安排好一百名科技人员,当然也不排除会协调省里给县里施压。

这样,今后昆仑山公司大抵就是现在的状况,村里没有任何话语权,也谈不上维护自身权益。县里就像爷爷对孙子般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甚至可能一边打儿子一边骂孙子。

这样一来,村里领导班子有意见不说,群众为了自己的集资款会不会起哄弄出点事来?

如果同意村里购买,那昆仑山公司就是白龙港村的全资企业,陈书记会暴跳如雷,还影响广志对应声的兄弟情义。接下来陈书记会怎么做就不得而知了。

乡党委、乡政府夹在县里和老百姓中间里外不是人,怎么做都不正确。顺从了上面就得罪群众,为老百姓说话就违反“下级服从上级”的组织原则。

应声正在发愁,尚未理出头绪,而柏青和老赵到乡里来汇报。

“刘智董事长明确,他们在昆仑山公司的股份以原始价优先转让给白龙港村。村支委会一致同意购买,同时我还悄悄的走访了重点农户,他们都踊跃集资。如果乡党委、乡政府同意,将立即派人去二二〇厂进行深度洽谈。”

老赵接着柏青的话说:“我在村支委会上说了,这件事乡、村都是有风险的,二二〇厂拿了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作为乡党委、乡政府直接承受着来自县委、县政府的巨大压力,甚至会撤职、处分……作为村里又出了四百万,而县里仍然不撒手或以行政手段制约公司运行,这可是雪上加霜。当然,我相信党在农村的政策从上到下都是一致的,昆仑山公司存在的这种不正常现象是暂时的。”

范乡长坦诚的说:“步书记,我老范是个大炮,没有啥计谋,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也不懂搞阴谋诡计。在县里我提出白龙港村的股权问题,虽然被陈书记骂了一顿,但我不怕丢掉乡长的位置,柏青汇报的这件事,你怎么拍板我都服从,有什么责任我们一起扛。”

这么大的事,一下子怎么能决策?应声把未解的难题装进脑袋,带回了家。

夜深了,应声看着熟睡的一芳和可爱的儿子,心头突然一揪,他这才意识到,他不是一个人。不管是公事私事,做什么决定都得考虑这一点。他想想都很后怕,若不是言骏到检察院道出两万元的实情,他还被关着呢,到时候被判三年四年也不好说。自己蹲大牢没有连累别人倒是有情有义,可妻儿怎么办?一芳会多么的担心!这种对朋友的情义是不是也是一种自私?他忽然觉得决策昆仑山公司的重大事项也得考虑到家庭因素。

如果乡里批准白龙港村购买二二〇厂的四百万元股份,县里进行强烈行政干预,使昆仑山公司无法正常运转,会不会给当事人扣上破坏企业兼并重组改革的大帽子?会不会撤职?会不会找出莫须有的罪名入狱?会不会……应声看看身边睡得正鼾的一芳和儿子,心里更加痛苦难熬,哪里还能入睡?

眼前是猫捉老鼠的情景,只见猫凶猛的扑向老鼠,而老鼠无力回天,只能成为猫的美餐。他在自嘲,自己会不会成为这只老鼠?

别再胡思乱想了,应声命令自己。于是,他悄悄的起床来到韩桥中央。

五月的夜风是多么清凉,轻轻的吹在他的面颊。皎洁的满月映在江海河中,一对月亮就像两只明亮的大眼睛正瞅着这位愁思满腹的年轻书记……

应声一手拿着白酒瓶,一手挟着烟,猫着腰趴在桥栏上。映月与绣品城的倒影交相辉映,他在欣赏?不,是在问计。虽然是水中之景,虚无缥缈,但他相信只要坚强的抬起头,前方就是美丽的通天大道。

在他的身后,一芳正为他披上了外衣,而他的左右是正光和兰芝。也不知何时,他们已悄悄的来到应声的身旁。

“应声,这么艰难我们都熬过来了,有什么化解不了的矛盾呢?我不知道你遇上了什么烦恼,但是我希望你不要瞻前顾后,而是果断的选择问心无愧,勇敢的去快刀斩乱麻。”一芳两手依着应声的双肩说。

“我和你娘坐牢的那十几年,你一个人都坚强的走过来了,现在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呢?我懂你遇到了难题。怎么办?乡政府是最基层的农村政权,你作为乡里的书记的责任是什么?是贯彻执行党在农村的方针政策,你只要心里有党胸中有老百姓,你做怎样的决定,父母都站在你这边!”

为了百姓的利益,还有什么好患得患失?他终于扔掉烟蒂甩掉酒瓶站起来了,站在韩桥的中央,他的目光穿过皓月下的绣品城,一直射向江海河的源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柳暗花明(1) 应声经过艰难的抉择,终于横下心来,同意白龙港村受让二二〇厂拥有昆仑山公司的四百万原始股份。

他秘密召集范乡长、老赵和柏青商量细节。范乡长表示坚决支持应声的意见,并愿意为此冲锋陷阵,承担一切后果。柏青非常感谢乡党委、乡政府的鼎力支持,愿意赴汤蹈火为村里的百姓维护权益。老赵只是长叹,恨自己年迈恐怕想担责也担不了了。

应声说,大家不要这样悲观,目前也不是谈担责的时候,最关键的是保密,消息一旦走漏让县里知道,股份转让就会成为泡影。所以要坚决做到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

“铃铃铃……”应声拿起话筒说:“喂,是刘董事长啊!身体怎么样?”

明所长通过猴屁股找到刘智手包后,应声在擦熨笔记本时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对二二〇厂和县里在昆仑山公司问题上的做法委实感到费解和失望,为什么要伤害老百姓的感情呢?

他让柏青和明所长把手包还给刘智,此后应声再也没有与刘智见过面。刘智出院后主动约见应声,而应声知道刘智花花肠子多,就借故让柏青和老赵出面会谈,目的是争取回旋的空间。

“身体恢复不错,就是想老弟。关于去咱们厂签约的事,柏青告诉我他和一个姓于的人去。”刘智既客套又试探的挑明主题,他想到了厂里,面对的都是地市级和处级干部,柏青只是个村支部书记,洽谈和签约在级别上落差太大,他心中是想应声出马。

“对呀,我知道的。”应声若无其事的回答。

“我是说级别能否再提高点儿。”刘智商量的说,其实也是在向乡里提要求。

“柏青已是村里的最高级别了。”应声装傻的说。

“我是说,你或者范乡中能否去一个人。”刘智直截了当的说。

“你的要求我理解,但是我和范乡长出差是要向县里请假的,出于保密的原因,还是不去为妥。”应声心想,做事还得留有余地,别昏昏然被人家耍了,就委婉的拒绝了刘智的要求。

柏青和村里的法律顾问于春带着白龙港人的愿望,在刘智的陪同下,登上了去西宁的航班。

应声虽然没有直接去二二〇厂,心里却牵挂着洽谈的进展,这些天他尽量不下基层,而是在办公室焦急的等待着柏青的电话。

“铃铃铃。”应声立即拿起了话筒,说:“喂,是柏青啊,什么情况?”

柏青和于春到达西宁机场后,二二〇厂接待处派专人到机场迎接,经过两个多小时崎岖的山路后,汽车驶进二二〇厂,又行驶半个多小时到达了下榻的厂招待所。

刘智侃侃而谈介绍招待所的历史,说柏青住的,曾经是上将住过的房间。室内一张大床,若躺上去动一动,你会听到弹簧发出的“嘣嘣”的声音;一台黑白电视,如果打开它屏幕上会飘起很多雪花;一张三人沙发,从一个个磨破的小孔里可以看到绽出的海绵和棉絮。平滑的水泥地上到处有破损的痕迹,涂料粉刷过的墙面随处可见像梧桐树皮般的斑纹。这里既能展示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为发展核弹事业的创业精神,又尽显撤点销号工作接近尾声的潦倒之状。

刘智放了一桶水,哗啦啦的倒在地上,一片汪洋,让柏青和于春不解。高原地区干燥,水挥发特别快,不长时间地面就干燥如初。刘智告诉他们,要随时给地面补水保持房间湿润,不然鼻子的毛细血管会出血的;要少运动,高原上缺氧会让人头痛。

尽管很注意,然而当晚柏青和于春还真犯了鼻孔出血和头痛的毛病。核弹人就是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工作生活,谁身临其境不会赞叹他们的奉献精神?

接待处考虑得很细致,知道客人有高原反应就没有急着安排洽谈,这也是厂领导的意思,而是乘车参观厂区。

五月的二二〇厂,刚刚还是阳光灿烂,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顿时,鹅毛大雪笼罩了靶场。

这是一个处在低山环抱中的爆轰试验厂,半地下掩体正面一块数平方米大小、约一百毫米厚坚硬钢板上有着令人触目惊心的累累弹痕。

这里进行过数十次核试验。壮我国威、壮我军威的第一颗原子弹和第一颗氢弹诞生前的所有模拟爆炸和冷试验都是在这里完成的。

这是让人既胆战心惊又灵魂震撼的地方!站在掩体前许久,柏青和于春热血沸腾,他们深知,这累累的弹痕记录着多少可歌可泣的感人故事啊。

来厂的第三天,孙厂长和老洪会见了柏青和于春,彼此寒暄互致问候后,孙厂长说:“刘智是厂方的全权代表,你们进行磋商吧。”就这样厂、村进入了第一轮会谈。

刘智说:“关于二二〇厂拥有的昆仑山公司的四百万股份转让问题,厂部非常重视,孙厂长专门召开了厂务会议,并已呈报部里审批。同意还是不同意厂里的意见,估计两到三周会有结果。安排你们去鸟岛等景区参观游览,大约两天吧,你们定个时间先回去。部里批示下来后,我就立即来白龙港和你们汇合。”

刘智的一席话,让柏青和于春参观爆轰试验厂所产生灵魂震撼的热度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柏青觉得不对劲,真要部里审批吗?审批时间需要那么长吗?在海通时刘智信誓旦旦,大有很快就要做成这笔交易的感觉,并说到厂里的目的是为了签订协议,现在怎么好像是下逐客令呢。

柏青和于春使了个眼色,便说:“先参观吧,回程的时间等我们想一想再告诉你。”

回到房间,柏青和于春商量下一步怎么办。于春说:“不管交易能否成功,得弄清楚为什么厂里变化这么快,是海潮县知道了,还是厂里变卦了?至于说部里的意见,我看只是托辞。一个独立的法人企业处理四百万资产还要部里审批不太符合常理,当然处于撤点销号阶段报备是必要的。”

柏青觉得于春说得对,他想把这里的情况向应声报告一下。

招待所没有外线电话,柏青和于春借散步之机走到了厂部大门,就在门内有个邮局。

“打长途电话。”柏青对服务员说。

服务员一听是外地口音,一看是红润白净的肤色就知道他们不是本厂职工,先愣了一下,但还是接下了这单业务。

柏青向应声滔滔不绝的汇报了厂方接待热情、服务周到和参观游览厂区的情况,他突然话题一转语调低沉的说:

“但是,工作进展不顺利,第一次洽谈他们就说等待部里答复,让我们先回去。我觉得这里边有问题,是不是变卦了?吃不准。”

“股份是人家的,卖不卖由人家说了算。但是作为合作双方应该履行联营协议,机会难得,就谈谈这件事呗,如果双方解决不了可以找主管部门嘛,这个于春最内行了。”应声说。

柏青放下电话似乎感觉有了底气,他更觉得自己没有答应刘智购回程车票是正确的,下一步就让于春来唱主角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柳暗花明(2) 柏青刚回到房间,刘智急急忙忙的就过来了。说:“柏青书记,你们刚刚到邮局打电话了,不需要跑这么远,以后要打电话找我,到我办公室打。哦,回程的票可不好买,早点把时间定下来吧。”

“暂时不走了,你帮传个话,我们要见孙厂长或者洪书记。”柏青说。

“真不巧,孙厂长去了北京,正好追一追部里关于咱们两家的事。洪副书记出差到其它安置点上去了。”刘智解释说。

其实,刘智的这番谎言,是与孙厂长和老洪窜通好的。

“那我们和谁谈?”柏青问。

“和我呀,孙厂长不是说了嘛,我是二二〇厂的全权代表。”刘智自信的说。

“那我们为何要旅途劳顿,跑到这山沟沟里来,在海通谈不是一样吗?”柏青一针见血的说。

“本想快刀斩乱麻的,没想到部里工作效率那么低。你们只能委屈一下先回去了。”刘智又解释说。

“我们暂时不走,就在这儿等部里的消息。我分析部里十有八九是不同意转让的。那就和你们商量商量履行联营合作协议的事。”柏青指着于春说,“刘董事长,我介绍一下我的伙伴,他是上海诚信律师事务所知名律师、白龙港村的法律顾问,谈这些问题他最内行。”

柏青向刘智亮出了一张好牌,看刘智如何接招。

刘智突然一怔,不是说他是村里的干部嘛,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律师?这个应声真鬼!他自己不来,却找了个上海律师,厉害啊,看来应声志在必得!这件事得赶紧报告孙厂长,不能小视。

刘智装着早就知情的样子说:“对呀对呀,我和于律师同行二千多公里,也算是老熟人了吧。”

大家呵呵一笑。

刘智走后,柏青和于春分析确认,厂方已经变卦,于是他们想把这个准确的消息告诉应声。

他俩又去邮局打电话,可是邮局服务员竟然说,只为厂内职工服务。柏青弄不明白,邮局为何与厂方配合如此默契。

于春哈哈大笑说:“你以为人家是你们昆仑山公司,从前面的围墙望得见后边的围墙,二二〇厂是一个社会,公检法齐全,当然也有邮局啦。”

“乖乖隆的咚。”柏青很惊讶的说。

“但是,随它有多大,它仍然是你们的合作方,不要小看你是村支部书记,你完全可以平起平坐的与孙厂长谈昆仑山公司的事。”于春鼓励他说。

“现在打不了电话怎么办?”柏青问。

“要么与应声断了联系,要么用刘智办公室的电话。不过,用刘智的电话,就等于告诉刘智与应声的通话内容。我们可以先不打电话,应声很聪明,他能分析出我们这边的情况,下一步做什么怎么做,应声在电话中也讲得很清楚。”于春分析说。

“行嘛,有姨兄在,我心中很踏实。不过,和我出来这么多天,你的经济损失肯定不小啊。”柏青既开心又有点愧意的说。

“经济损失倒是其次,就是一些客户的事被耽误了。不说这个,主要是看在白龙港村那么多老百姓与昆仑山公司有关系,要不然,你跪着求我也不会来。”于春坦率的说。

过了一天,刘智通知柏青和于春,说厂领导约见。柏青立即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是准确的,厂方在和他们玩蘑菇战术。刘智不是说孙厂长和老洪不在家吗?奇怪啊,回来哪有这么快,怎么说约见就约见的?

会议室很大,人却很少,厂方和村方各两人相对而坐。刘智开场介绍宾主后说:

“柏青书记提出想见孙厂长或洪书记的要求,我分别做了汇报,他们确实赶不回来。孙厂长专门给吴副厂长打了电话,安排了今天的会见。”

“孙厂长从北京给我打了电话,表示了把昆仑山公司股份转让给贵村的诚意,我可以坦率的告诉你们,股份转让是我们目前的唯一选择。你们先回去,一旦部里批下来,我们立马派人到海通去,刘智处长肯定是首当其冲。”吴副厂长说。

“感谢吴副厂长和刘董事长的会见,也感谢厂方在股份转让上的诚意。我代表村里向厂方表态,在购买厂方股份的问题上也有十足的诚意。我们的资金已经到位,只等与厂方签订合同。为了进一步表示村方的诚意,我们决定坐等部里的批复,签完股份转让合同后再回海通。”柏青说。

双方都在打“诚意”牌。孙厂长让吴副厂长出面会见,并表示愿意转让股份给村方,这是向村方展示“诚意”,想通过这种“诚意”让村方客人赶紧离开,然后以部里不同意转让股份为由拒绝与村方的合作。

对于厂方的意图,柏青他们已经看透,为了不揭开厂方的面纱,村方就用在厂里耐心等待的诚意,逼着厂方要么合作,要么露馅,别再伪装什么。

其实厂方给柏青面子而安排这次会见,是因为上海知名律师于春出场的缘故。这让孙厂长心中打鼓,律师可不是省油的灯,万一捅到部里那就麻烦大了。他就想着让吴厂长出面,以“诚意”的好言相劝,谁知柏青和于春不吃这一套。

孙厂长想了想与老洪商量股份转让处置方案的过程,试图从中找到解决问题的答案。

老洪与海潮县陈书记谈判形成僵局后,就试图把四百万元股份转让给白龙港村。通过电话联系,孙厂长完全赞同老洪的意见。

于是,老洪急急忙忙赶回二二〇厂,策划拥有昆仑山公司四百万股份转让给白龙港村的方案。谁知道,孙厂长临时改变了主意。

老孙想,昆仑山公司的事只能与海潮县谈,这是军用局定下来的调子,分管副部长也知道。如果把股份转让给村里,虽然部里不可能不同意,但也属于下级顶撞上级啊!二二〇厂撤点销号后自己是要到部里工作的,岂能不按上级意图运作?他很后悔,当时不应该同意老洪提出的股份转让的意见。

孙厂长出尔反尔这让老洪很被动,老洪已安排刘智主动与村方接触,只要同意购买,就带领乡村干部到二二〇厂洽谈签订转让协议。如果对方到厂里来了,怎么向人家交待,自己都快离休了,没想到做了件忽悠家乡老百姓的事。

孙厂长却说:“老洪,你别管了,此事好办。接待热情周到些,好酒好菜招待,安排他们游玩几天,就说等待部里批复,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这事不就结了吗?”

可是柏青他们不肯走,偏要呆在厂里等部里的消息。其实,哪来什么部里的消息,话都在二二〇厂领导嘴里。孙厂长犯难了,如果告诉他们部里不同意转让,他们就会与厂里谈如何履行联营合作协议,厂方本身就理亏,再说谈法律法规问题哪里是上海律师的对手,弄得不好,律师跑到部里那多尴尬!

孙厂长思考再三,被迫召集老洪和刘智商量,最后又回到了老洪提出的思路上来了。他们商定,二二〇厂拥有昆仑山公司四百万元股份以原始价出售给白龙港村。双方在二二〇厂签订意向书,并明确待昆仑山公司董事会确认后,双方在海通市签订正式协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情何以堪 厂方和村方达成股份转让的一致意见后,召开昆仑山公司董事会成了当务之急。

公司章程规定:董事会会议应有过三分之二的董事出席方可举行。董事会作出决议,必须经全体董事过三分之二的人数通过。按此规定,七名董事必须有五人出席才能召开董事会议,所作出的决定必须有五名董事同意才合法生效。

公司七名董事中,二二〇厂四名,海潮县三名分别是应声、言骏、陈杰。

二二〇厂四名董事中只有三人能够出席会议,另一名董事已经调离,由于两年多未开董事会,也就没有再增补新董事。

据此海潮县的三名董事中必须有两人参加方可举行董事会。除应声出席外,在言骏和陈杰中间必须有一人参加会议,而且所持立场还必须与厂、村一致,这样才能保证转让股份的决议合法有效。

如果陈杰接到召开董事会议的通知后,毫无疑问肯定在第一时间向陈书记报告,因为他一直把自己当成陈书记的人,陈书记对他的某些做法虽然感到不爽,但认为他对自己还是忠诚的,仍然属于可以信赖的人。

言骏是县机械局调研员,虽然退了二线,但毕竟拿着县政府的工资,况且现在昆仑山公司已经划归县机械局管理。他接到召开董事会的通知后,向广志和自途报告再正常不过了。且不说广志怎么做,自途肯定和陈杰一样立马向陈书记报告。

言骏和陈杰都属县机关中层干部,在昆仑山公司的问题上,其言行将要受到县里的制约。县里也许不会让他们参加,在县里看来,这次召开的董事会是非法的。当然,让他们参会的可能性还是有的,看看厂、村串通起来召开董事会想干什么,让言骏和陈杰两个人一唱一和,也能把会议搅黄,即便搅和不了,也可以中途退场向县里报告而迅速采取相应措施。他俩是不是参会,这就考验决策者的智商了。

根据厂、村在二二〇厂签订的意向书,二二〇厂拥有的昆仑山公司的股份转让给白龙港村,须经董事会确认。出席董事会的人数达不到规定要求,何以开会,又何以作出这么重大的决策?

在西宁至上海的列车上,柏青、刘智和于春,讨论非常热烈,分析细致入微。对于这样的状况让他们心灰意冷。柏青急了,一回来,就拉着老赵和刘智去见应声。

刘智嗔怪的说:“我们不同意转让,柏青和于春赖在二二〇厂不走,现在我们同意了,贵方可出席董事会并能投赞成票的只有应声书记一人,如果董事会开不起来,或者即便开起来了,又不能作出股份转让的决定,那就不能怪二二〇厂了。”

应声反唇相讥:“刘董事长此言差矣,如果昆仑山公司正常召开董事会,你们的董事空缺不就补上了吗?要不是你们嫌白龙港村级别低,总是与县里来来往往的,村方的三名董事怎么会形成今天这样不伦不类的结构呢?这些都已经翻篇了,现在我们在同一条船上,谁的动作不慎,船都有可能翻沉。”

“老弟,你厉害,说不过你,按照你的意思同心同德拧成一股绳,但是现实摆在这儿呢,董事会怎么开?”刘智红着脸说。

刘智说:“我看言骏可以争取一下,他言骏没有昆仑山公司,他的科研成果怎么可能转化为产品,他主持开发的十几个中央空调新产品获得国家大奖,都离不开白龙港村,离不开昆仑山公司啊。他如果有点良心的话,应该参加董事会投赞成票。”

柏青和老赵也认为言骏对白龙港村和昆仑山公司是有感情的,可以争取一下。

应声说:“言骏到昆仑山公司不是索取而为空调事业做贡献而来。他在天津好好的一个处级干部不做为什么要来到这穷乡僻壤,不是为了中央空调国产化,不是为了家乡的经济发展他能回来吗?现在言骏很憋屈,我感到着实对不起他,但又无力改变这种现状,每当想起这些,心里就难受。这次,我被自途陷害,赵老去救我反而进了监狱,言骏却不顾一切的到检察院救我和赵老,你们说他图什么?”

应声的一番话让刘智汗颜,让在座的动容。是呀,一个一心只图报国的科学家的胸怀,比常人想像的要博大和深邃得多啊!

如果想让言骏再度出山,发挥他的聪明才智,为中国空调事业的辉煌再创佳绩,起步必须从这次董事会开始。然而,很可能出现对言骏更不公平的局面,这又让应声情何以堪?

在县机关,在县机械系统言骏有可能会身败名裂。因为如果他在董事会上投下这一张赞成票,会把县属企业昆仑山公司送给白龙港村,县里的人会怎么看他?县领导心中打造全国知名空调集团的美好蓝图被这一票撕毁,机械系统那些停产半停产企业等待昆仑山公司去兼并重组输血注资的希望也被这一票所破灭,这能让人容忍吗?

他将会遭到人们怎样的冷眼?这倒是其次,有没有人会大做文章,说他是反对企业兼并重组,破坏改革开放?那问题就更加复杂和严重了,他将会面临怎样的境遇?

他上有九十高龄的老母需要赡养,今年下半年又面临着退休。在请他出山之前,是不是要深入的想一想这些问题?

应声沉思良久,眼睛湿润了,他背过脸去,擦拭了一下尚未掉下来的泪水,咬了咬牙,又转过头来面朝大家说:

“还是请言骏出山吧,到那时也许我不是慎修乡的书记,帮不了言骏。但是柏青,你一定要顶住,你顶住了白龙港的老百姓才有希望,我相信言骏就是没有了退休工资也会辅佐你将昆仑山公司重新走向辉煌的。对于言骏,要作为白龙港村引进的科技人员对待,要以村民大会决议的形式固定下来,我坚信全村的老百姓不会忘记言骏的!”

老赵动情的说:“应声说得好,柏青加油!”刘智点点头。

柏青站起来没有说话,他举起右手攥紧拳头,就像当年入党宣誓一般。他既是在表决心,又深感肩上担子的沉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扼住七寸 柏青、老赵和刘智去找言骏,通报了二二〇厂拟将拥有昆仑山公司股份转让给白龙港村的消息。言骏很兴奋,正如应声所分析判断的那样,他抛弃荣辱得失,将以此次决定股份转让的董事会为起点,重返昆仑山公司,追寻振兴我国空调事业的梦想,大家为之感动得热泪盈眶,刘智紧紧握住言骏的手久久没有说得出话来。

决定昆仑山公司命运的董事会会议的召开条件已经具备,就在这节骨眼上,二二〇厂在昆仑山公司工作的一百名科技人员,联名给县委、县政府写信,还有一些人到县政府反映问题,要求县、厂在二二〇厂撤点销号前,妥善解决好他们的安置问题。

应声接到县信访局的电话后不禁担心起来,不好啊,这是后院起火。这些科技人员的思想是比较稳定的,他真想不明白,怎么会在即将召开董事会的关键时刻信访呢?

原来,县、厂谈判形成僵局后,县委陈书记采取了吸引老洪动心的激励措施,开出了奖励两套住房的条件,让广志停职做他爸爸老洪的工作,让其为海潮县争取四百万元人员安置补偿费。广志不肯为两套住房折腰而做说客,便躲到韩桥陪伴生身父母正光、兰芝。老洪审时度势后给县委陈书记写了一封阐明二二〇厂观点的信,陈书记分析认为,老洪是为了个人利益而与县里讨价还价,就又采取了软拖的策略。

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却没有老洪、刘智以及广志的消息。陈书记曾指令自途查找广志的下落,一无所获。这让陈书记有些坐不住了,他本以为牵住二二〇厂的绳子攥在自己手心的,现在他越来越感到手掌全是汗水,像油一样滑滑的,那根绳子快要从他手心滑走。

“铃铃铃,铃铃铃……”自途伏案正做着取代广志的局长梦,急促的电话铃声把他惊醒,他慢条斯理的拿起话筒说:“喂。”

“那么长时间不接我电话,干什么呢?”陈书记没好气的说。

“陈书记!我……”自途犹如大梦初醒,紧张的喊。

“赶紧到我办公室一趟。”陈书记语气平缓的说。

“是是是,我……我马上就到。”陈书记的平和语气让自途有点激动。

“陈书记!”自途亲切的喊。

“自途,请坐。有广志的消息吗?”陈书记问。

自途感到不好意思,领导交办的任务没有能完成,也不知广志躲到哪儿了。他自责的说:“我工作没有做好,还……还没有找到。”

“不管他了。”陈书记的这话让自途心中甜蜜蜜的,看来领导也不一定看好广志,他希望广志永远不要出来,给自己腾出局长的位置多好。在书记面前怎能胡思乱想?他马上正襟危坐聆听陈书记的指示。

“你有老洪和刘智的消息吗?”

“没有,后来他们没有找过我,也没有给机械局和昆仑山公司打过电话。”自途对自己被一问三不知有点难为情,但也只能无奈的实话相告。

“搞什么鬼,我就不信了,人间蒸发了不成?”陈书记站起来,挪了几步自言自语的说着,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坐椅坐下。

陈书记的言谈举止自途看在眼里,他知道陈书记想找老洪和刘智的心情比较迫切。自途倒是有个办法把他们钓出来,但是有一定风险。他想主动请缨,在书记面前露一手,但转念一想,任何事都不是绝对的,万一找不到,丢了面子不说,领导对自己的能力会打上问号的。

“你在想什么呢?”

陈书记冷不防一问,自途猛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那表情严肃的脸,心里一怔脱口而出:“有办法。”自途想控制自己但还是没有控制得住,既然有办法,陈书记肯定要追问。唉,该表现就表现吧,藏着掖着干什么?

“你用什么办法我不管,只要找到老洪和刘智。我不一定见他们,但是必须知道他们的动向。知道吗?”陈书记说。

自途心想,这更好办了,能把老洪和刘智钓出来最好,实在弄不出来,搪塞一下陈书记也未尝不可。

自途离开陈书记后,就给昆仑山公司技术科打了个电话。

“喂,谁呀!”牛闯粗声粗气的说。

“顾自途。”

“奥吆吆,得罪了得罪了,顾总请吩咐。”牛闯不无歉意的说。

“今晚一起吃顿饭,有个重要消息告诉你。”自途说。

“我请客,就在老地点吧。”牛闯高兴的说。

牛闯策划了图纸调包事件使公司蒙受了损失,应声把他从派出所捞出来,他却没有说一声谢谢。自途给他安排了个技术科副科长职务,他却对自途感恩戴德。自途瞅准了他的弱点,不断的拉拢他,以备不时之需。

二二〇厂在昆仑山公司工作的一百名科技人员,他们既是昆仑山公司的干部,更是二二〇厂的员工。双重身份使他们在昆仑山公司有着更多的优越感。他们对公司、对厂里有什么不满意,挑头的一定是牛闯。所以,牛闯在百名科技人员中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自途亲近他也许就是这个原因。

牛闯早就点好了菜备好了酒,而自途姗姗来迟。牛闯肚子饿得咕咕叫,如果遇上其他人他的火爆皮气有可能就上来了,但对自途他可不敢,真是一物降一物。他恭恭敬敬的给自途斟上酒,憋不住的问:“顾总,有什么重要消息?”自途不语,只是碰杯喝酒吃菜。“也对,不能让肚皮受苦。”牛闯说着,给自己倒了足足有二两白酒,认认真真的敬了自途一杯。自途见他喝得也不少了,便凑过去和他耳语了一阵子。牛闯桌子一拍说:“我要申张正义!”

第二天,牛闯在一百名科技人员中把自途告知的信息加油添醋的喧染了一番,影响切身利益的事,谁不着急?这就出现了给县委、县政府写信反映问题的事儿,也就是自途与陈书记所说的钓出老洪和刘智的所谓办法吧。

应声在办公室踱步,董事会还能开吗?县里正好抓住“不安定因素”的把抦实施打压,即使董事会作出股份转让的决议,也会被搅黄的呀。

整个公司的稳定才是压倒一切的,不解决好这个问题,召开董事会谈什么股份转让都是没有意义的。牵牛要牵牛鼻子,公司稳定的前提,就是一百名科技人员的稳定。

想到这里,应声立即赶到刘智下榻的宾馆。

刘智非常惊讶,他虽然精明干练,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棘手的事,一百人的问题,他感到无从下手。

应声说:“你先不要急,办法总比困难多,打蛇要打七寸。”

“这个七寸在哪里呢?”刘智不解的问。

“这一百人中,牛闯肯定是挑唆挑头的人物灯儿,其他的人还是本本分分的,而且有军人的气质,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对工作从不马虎。”应声分析说。

“你分析得有道理,到底是当过他们总经理的。”刘智称赞说。“依你看,怎么处理为妥?”刘智接着问道。

“作为军管单位的干部,在地方信访,这是不能迁就的。我建议把牛闯召回厂里由纪委找其谈话,其他九十九人集中开个会晓其厉害。”应声建议说。

刘智迅速向厂部作了汇报,孙厂长和老洪商量后采纳了应声的建议。

牛闯被厂纪委立即召回谈话。对九十九位科技人员通过电话免提功能,分五批接听了老洪从二二〇厂打来的电话,也算是电话会吧。次日,刘智主持召开了学习贯彻洪远为副书记在电话中的讲话精神,大家对自己在地方上损害二二〇厂形象的问题进行了深刻反省,坚决拥护厂部对在昆仑山公司的股份处置和人员安置的决定,这就为昆仑山公司召开董事会会议奠定了基础。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扞卫正义 自从柏青从二二〇厂回来,大家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就是如何按照董事会的章程开好董事会会议。经过努力,召开董事会的条件已经具备。应声考虑得却更多,董事会任命总经理、确认股份转让后,还需要完善哪些法律手续?他真感到有些困惑,昆仑山公司的事,县里盯着呢,不能有丝毫的马虎和侥幸,必须认认真真的对待。他思来想去还是希望听听老同学于春的意见。

他关上办公室的门,拨通了上海诚信律师事务所的电话。于春提醒说,董事会议的合法性固然重要,但会议后的细节要把握好。一是厂、村签订的股份转让合同,最好经过法定程序公证证明,如果今后发生诉讼,人民法院就可以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二是新任法人代表必须到工商部门进行变更登记,更换新的营业执照,这样才能保证合法生产经营。

“咚咚咚,咚咚咚……”门外有人敲门,应声不想打开,他希望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静静的捋捋这些问题。

“应声书记,我是老范。”

“哦,范乡长,对不起。”应声打招呼的说。

“为昆仑山公司的事压力大吧?我刚刚听你在电话里说公证和法人代表的事儿,有需要的话你吱一声,我说到做到,咱俩一起扛,你不要闷在一个人肚子里,那样会憋坏身体的。”老范善解人意的说。

“压力是大,只要硬着头皮顶住,我看天塌不下来。但是我们如果不能把事情做圆满,落下漏洞,就是没有外来的压力,自己也会垮下来。”应声忧虑的说。

“这话怎么讲?”老范不解的问。

“你看啊,村里出了四百万,二二〇厂拍拍屁股走了,我们的脖子却都卡在县里。陈杰是工商局长,他怎么会同意法人代表变更?再说公证处他们谁愿意卷到县、村的资产争议之中,凭什么要得罪县领导,来为厂、村间的转让合同公证。”

“应声书记,你的压力比我大得多,你多考虑考虑股份转让的大事,这两件具体事交给我试试。”老范主动请缨的说。

“范乡长,这两件事更大更难,县里一道指令下来,哪个部门敢为昆仑山公司办事?”

“应声书记,是这样的。”范乡长说。

老范的外甥女儿小龚是县工商局企业登记注册股的干部,平时就是从事企业变更登记工作。企业登记股人手不足频繁加班,工作人员怨声载道,小龚产假也快到期了,陈杰多次催促她去上班。

老范想让小龚预先做好昆仑山公司变更法人代表的材料审查工作。昆仑山公司董事会是上午召开,让她下午去工商局上班,老范和老赵带着董事会决议去工商局与她汇合,当场变更法人代表,更换营业执照。

应声说:“这怎么行?你这不是坑了你外甥女小龚吗?再说,陈杰肯定会给企业登记注册股下死命令,不准为昆仑山公司办理变更登记。”

“我这个外甥女从小到大都在我家长大,一直到考上了中专才离开我家,我把她当女儿。这件事不是坑她,是让她帮舅舅做一件为了老百姓的正义之事。当然,陈杰也可能下令不让变更,但是她刚刚上班不知道呀,我是想让她打个时间差。”范乡长认真的说。

“范乡长,为了昆仑山公司的事,真要让你们家做牺牲了。”应声非常感激的说。

“你不要这样说,作为书记承受的压力和责任我也分摊不了,具体的事就让我多做点。另外,关于合同公证的事,就直接找县公证处主任金诚,估计他能够帮上忙。”范乡长说。

“合同公证可是件大事,县里知道了,追究下来,有可能他这个主任就保不住了。”应声担忧的说。

“他这个人不唯上,把名利看得很淡,只追求公平正义。不过,为了慎重起见,还是须要找他谈一谈。”老范介绍说。

“你安排时间,我也参加,这是求人家帮忙的事。”应声说。

老范和金诚是县委党校中专班同学,党校地址就在教育路边。这条路虽然不长,也没有什么店面,平时冷冷清清,但是这里聚集了县城的四五所中等专业学校。

一位三十来岁的少妇向县公安局报案,称星期天早晨六点左右,她途经纺织学校附近,有个二十四五岁的男子,手提一只帆布旅行包。先是突然紧紧搂住她,然后用力拽她去学校围墙附近僻静的地方,企图施暴。她竭力反抗呼救,亦无济于事。两人拼命拉扯间,恰巧前方有位骑自行车的行人,她大喊:“大哥,救命!”这才幸免于害。

其时正值“严打”,也就是根据依法“从重从快,一网打尽”的精神,严厉打击严重刑事犯罪活动。

这是一起严重的强奸未遂要案,公安部门极为重视,成立了专案组,限期破案。根据受害者的回忆,画出了犯罪嫌疑人的肖像,在教育路沿线单位张贴,可是没有任何举报线索。

专案组分析,犯罪分子可能隐藏在中专学校,就让受害人到学校辨认,也无有进展。

后来把触角伸向了县党校,老范组织中专班的全体同学到操场列队,接受专案组和受害人的辨认。

当受害者走到金诚面前时停下了脚步,她对警察说:“有些像又不太像。”金诚立即被带上了警车,并对其宿舍进行了搜查。警察欣喜的发现了一只帆布旅行包,受害人确认,她当时看到,犯罪分子手上就是提着这只包。

案发时,金诚说他在宿舍睡觉,但没有证人。因为周六下午同宿舍的其他同学都回了家,哪有人为他作证星期日早晨他在干什么呢?

警察认为金诚的体貌特征与受害人描述的比较相像,受害者也说“有些像”。

那只帆布旅行包金城供认是自己的,而受害者也说她见到的就是这只包,这成了受害人指认的铁证!

虽然金城反复供述,此包已于周六下午借给了老范,次日下午才还回来的。然而,此时谁还能相信金诚的话呢?

在严打行动期间,公、检、法三家是联合办案,共同审问,一次定刑,效率很高。金诚强奸未遂案很快被定案。

老范断定金诚没有作案,他去找办案人员陈述包的来龙去脉。但办案人员说,他自己都招供认罪了,再谈论包的问题还有什么意义?

据办案人员介绍,最重可判金诚死刑。老范心急如焚,怎样才能救金诚一命呢?

七十年代初中期,他曾经搞过外调证明材料,公社公安特派员吩咐他,确定犯罪事实必须要有“五何三证”,缺一不可,办案的“五何三证”要素在他脑海中印像很深。可是当下,案发时,这只帆布旅行包明明在自己手里,怎么就成了金诚的犯罪物证呢?难道专案组的水平还不如七十年代的公安特派员?

老范回到老家,想让见过他提那只包的人作证,写一份实事求是的证明材料。

农村人没有见过帆布旅行包,当时他提着包回家,在田里劳动的人都像见到了西洋镜而围了上来看个究竟。他再回老家提起这件事时,邻里乡亲谁不知道?他写了一份证明材料,让大家签字盖上螺印,还让村组盖上了公章。

他以班长的名义为金诚写了一份申诉信,附上群众证明材料,复印了二十来份,分别送达县四套班子有关领导和政法委、公检法司等有关部门,以及专案组相关人员。

金城的案件,县里本来是作为严打典型案件进行公开宣判的,由于老范的执着,宣判被搁置下来。

过了两个月,纺织学校保卫科报告,有一个刚回校的学生酷似所描述的犯罪分子。

经审讯得知,该生因母亲生病请假回乡一周,于星期日大早提着帆布旅行包准备去长途车站乘车。走出学校大门进入教育路后,他看到附近有位少妇美丽动人,顿时产生歹念。回到老家后,他惶惶不可终日,又不敢去学校,便以母亲病危为由向学校去电话请了长假。后来,他打听到,已抓了个替罪羊,这才敢回学校的。在审问中,其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金城出狱后,抱住老范大哭了一场,其身心的疼痛难以言说……

从此,他立志要当一名法律工作者,一生为避免冤案和扞卫公平正义而奋斗。全国律师资格开考,他就获得了司法部颁发的律师资格证书。后来,他一直在律师事务所当律师。司法局为了发挥他的更大作用,硬做工作他才同意当了公证处主任。

应声为金诚的不幸而唏嘘,为他追求公平正义的精神而赞叹,他恨不能立马会会这位公证处的主任。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春梦欲圆(1) 江海平原的早春,已是桃红柳绿。熟睡的人们沐浴在那春夜的气息里,分别做着各自的春梦。

县委陈书记吓出了一身冷汗,一屁股坐起来,揪住老婆的衣领大声斥责:“老洪,你是什么东西?有这样办事的吗?”

“老公,你不好好睡觉揪住我做什呢,还大呼小叫的?”他老婆埋怨道。

“对不起,做了个恶梦,你继续睡吧。”陈书记立马松手,向老婆打招呼的说。

他定了定神,用手背揉揉惺忪的眼,晦气!怎么会做出这样倒霉的梦……

江浪县的书记和县长正在四海楼饭店宴请老洪和刘智,席罢,在古色古香的会议室里庄重的签订资产移交和人员安置协议。二二〇厂把拥有昆仑山公司的四百万元股权无偿移交给江浪县政府,并另外给其补偿四百万元人民币,用于安置一百名科技人员。还当场宣布对江浪县空调机厂进行兼并重组,成立昆仑山空调集团。

陈书记像发了疯似的冲上签字台,把协议撕得粉碎,嘴里还大声嚷嚷:“昆仑山公司是海潮县的!老洪、刘智你们要干什么?怎么与江浪县搞到一起的?”

两名警察立即把他逮住,上了镣铐。陈书记被警察威严的吼声和冰冷的手铐惊醒。哎,原来是一场恶梦。

大梦初醒,他已没有了睡意,就悄悄的起了床。他在想,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昆仑山公司真的会出现问题吗?

“铃铃铃,铃铃铃……”

陈书记正在如厕,电话铃急切的响着,他嘴里喃喃道:“深更半夜的,叫什么叫。”他就没想接这个电话,也难怪,他总不能提着裤子脏兮兮的去接电话吧。

弯弯的月牙把皎洁柔和的光洒满阳台,微风轻轻的拂面而过,他一扫恶梦的阴霾,把晨练的活儿提前到后半夜。

“铃铃铃……”

他的一组俯卧撑尚未做完,又来了扫兴的电话。当他做完这一组俯卧撑拿起话筒时,对方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他转身又去锻炼,还没到阳台,电话铃声又响了。

“喂,大老晚上的,干什么?”陈书记没好气的说。

“我是工商局陈杰。”

“陈杰,你烦不烦,不睡觉呀,有事不能到办公室说?”陈书记给他一阵训斥,就把电话挂了。

陈书记训得对,陈杰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原来,老板请他喝酒,喝得醉呼呼的就随老板进了舞厅。洋酒、啤酒、红酒、香烟、骰子,还有服务生应有尽有,等到后半夜回到家,他老婆把门反锁了。

无奈之下,陈杰只好到办公室凑合一宿,当然这也不是第一次。打开灯,办公室像白昼一般明亮,办公桌中央,镇纸压着一张粉色的纸头,他坐到转椅上,翘起二郎腿,拿起纸头仔细端详。

这是昆仑山公司董事长刘智签名落款的召开董事会的会议通知,一周前他就收到了。当时因为距会议的时间还早,就把通知压在了办公桌上。后来,什么会议讲话、什么检查指导、什么宴请招待,一周就没有拢办公室,把这事压根忘记了。

他当年是以计划委员会副主任的名义出任董事的,现在已是工商局长,这会议还参加不?他也没有看时间,拿起话筒就拨打陈书记家里的电话,没早没晚没大没小的,被陈书记训一顿也是活该。

昆仑山公司已经划归县机械局了,乡村有意见这是全县都知道的事,中间还夹着个二二〇厂,问题就更复杂。这个董事会两年多没有召开,现在突然开会有点蹊跷,陈书记对昆仑山公司十分关心,这是非同小可的事,天亮后八点钟就要开会了。此会还能不能参加?陈书记究竟懂不懂?

陈杰似乎没有了酒意,开始急躁起来,他在办公室绕来转去。他咬了咬牙想,就是再被陈书记骂,这个电话也得打。他又拨通了陈书记家的电话。

陈书记在阳台上运动后,恶梦的阴影已经退去,正准备上床睡觉,他听到电话铃声后,嘴里喃喃道:“谁这么绝德不让我睡觉。”

“喂,不睡觉啊你!”陈书记直接给对方难堪。

“陈书记,我是陈杰,紧急报告,八点钟董事会。”

“你啥时候参加什么会议,向我请示过?你喝酒了吗?还紧急报告!”陈书记不耐烦的说。

“刘智召开昆仑山公司董事会。”陈杰抓住要害说。

“再说一遍!”陈书记一下子就急起来。

“二二〇厂刘智签发通知,叫我参加昆仑山公司董事会。”陈杰具体的说。

“什么时间?”陈书记迫不及待的问。

“天亮后八点。”陈杰答。

“混蛋,你为什么才汇报,你知道是多大的事吗?现在就赶紧到我办公室,看我怎么收拾你!”陈书记像发了疯似的训斥陈杰。

这个老洪为什么要同意召开董事会呢?本来是想让乡村逼逼他的,他反而被乡村俘虏了?难道他不想和县里合作,不想要奖励的两套房了?昆仑山公司重启董事会这么大的事,核工业部军用局懂不懂?他们两年前就表态不再召开董事会,不分红,不插手地方事务的,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召开董事会到底想干什么?是想分红?自途是总经理,没有他的一支笔签字怎么能拿到钱?

陈书记在仔细回忆老洪给他写信的内容,难道不是以私信的形式暗示想索要更多的奖励,而是给县里最后通牒?他彻底蒙了,一时理不出头绪。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觉得清醒多了,又用双手捧抔冷水激一激脑门,似乎开了窍,这才意识到:“这个老狐狸,我上了他的当,这封私信一定是最后通牒,他们要另辟蹊径。”

如果这个分析成立的话,他们一定会赶自途下台,更换总经理,重新控制二二〇厂投资的四百万元股权。

想到这里陈书记更急了,必须马上赶到办公室紧急部署,阻止这即将召开的非法董事会。

司机早晨七点半才能来接他,他是在想,黑不溜秋的怎么去办公室。他妻子早已被他吵醒,她看他急得额头上都沁出汗水的样子也为他着急。她学摩托车驾驶刚领了本子,虽然技术不是很好,但是夜里路上没有什么人,用木兰小摩托车送丈夫去单位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陈书记跨上小木兰车的后座,他右手拿着公文包放在他的前襟与老婆后背之间,左手臂紧紧搂住妻子的腰。他是第一次坐这样的车,虽有些紧张,但由老婆驾驶着车在夜深人静没有行人的路面上奔驰,也别有一番情趣。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春梦欲圆(2) 陈书记的司机回乡下老家正巧回城路过,看着前面木兰小摩托车上两人与陈书记夫妇非常相像,出于好奇便打开小轿车大灯。

啊,真是陈书记!司机就放缓车速轻轻的按响喇叭,想让陈书记老婆停车。

从后方传来的“笃笃笃”的鸣笛声,和直射过来的强光,使陈书记的妻子慌了手脚,摩托车呈S型行驶。

陈书记正在回忆恶梦情景,移交四百万产权,补偿四百万现金,成立昆仑山空调集团,这应该是我们海潮县的事,梦境怎么在江浪县呢?

汽车喇叭声吓了陈书记一跳,他本来踩着摩托车踏脚的右脚,突然不自觉的离开踏脚在马路上拖动,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他老婆听到这种奇怪的声响更加紧张,加之小汽车已经逼近摩托车。她手一松,惨叫一声,摩托车摔倒了,陈书记夫妻俩都被甩到路上嘴啃泥。

他老婆一会儿就爬起来了,而陈书记发出疼痛的惨叫声。司机立即下车去搀扶他,可他的右腿已经不能动弹了。

司机把陈书记迅速送到县人民医院,医院内立即紧张起来,很快组织了以值班院长为组长的临时治疗小组,并派专人连夜通知院长和骨科专家组成正式专家组。

因骨折,陈书记很快住进了特护病房,他忍着痛指示司机,一是立即通知相关人员到医院开会,二是通知电话局立即在病房安装电话。

组织部长、纪检书记、县委办主任、公安局长、工商局长集聚到陈书记病房。

陈书记说:“在我们海潮县地界上,昆仑山公司将要召开非法董事会。二二〇厂老洪和刘智与县里在谈判桌上未达到目的,想背着县里偷偷摸摸召开非法董事会,更换县政府任命的总经理、副总经理,重新拥有核工业部军用局已口头明确移交给县政府的四百万元股权,这是对海潮县委、县政府的挑衅,我们绝不能等闲视之,而让他们夺走昆仑山公司。情况紧急,天亮后八点钟是他们会议的开始时间。县委七个常委,这里已有四个,今天就作为在特殊情况下召开的常委扩大会。”

“我们马上查阅核实昆仑山公司的董事名单,以县委的名义通知本人不得出席会议。”组织部长说。

“组织部把名单交给纪委,由纪委依纪依规通知并找本人谈话,交待政治纪律。”陈书记插话说。

陈杰说:“陈书记您放心,即使更换了总经理,我们工商局也不让他们进行法人代表变更,这样从法律上讲法人代表仍然是原来顾自途。”

“陈局长你这是马后炮,不能让他们得逞,必须坚决制止董事会召开。”公安局长说。

“说得对,必须坚决制止。这关系到县委、县政府的权威和海潮县稳定发展的大局。首先要找到人,还要找到会议材料和会议地址。另外,二二〇厂的老洪和县机械局的洪广志虽然不是董事,也要一并找到。请公安局马上部署,我在这里等待你们的消息。”陈书记说。

公安局内部向各派出所发出警情通报的同时,由治安大队紧急抽调警力,组成重要人员查找组和会议地址侦查组,一场坚决制止昆仑山公司召开董事会的行动,在海潮县悄悄的展开。

老洪和刘智所下榻的宾馆,应声、广志和言骏的家都成了严密监视和查找重要人员的地方。白龙港村会议室是董事会会议通知上明确的会议地点,这是重中之重。为了防止会议地点转移,慎修乡机关、巩固村、韩桥绣品城也成为会议地址侦查的重点场所。公安干警很快控制了这些重要部位。

一芳从平桥回到韩桥后,正光和兰芝就为应声和一芳举办了婚礼,不久就抱上了孙子。应声和一芳带着儿子居住在新盖的瓦房,正光和兰芝住老宅,二老还专门为广志布置了一间卧室。全家人吃饭都在一起,其乐融融。

应声作为昆仑山公司的董事,是公安局重点查找的对象。对应声和正光的住处分别派了警察把守,大门和后门各有专人值守。

天还没有亮,孩子啼哭起来,一芳起来给婴儿喂奶。

外边的警察听到屋里的动静,就踮着脚尖,从窗户的上半截平板玻璃上窥视里屋动静。一芳亮着灯,敞着胸正给儿子哺乳。她隐约看到窗户上有个头影在一上一下的晃动。她下意识的整了整上衣,想着有人真没出息偷窥婴儿吃奶,她担心惊吓了儿子,便轻轻的却又很严肃的说:“谁呀,真没出息!”

按理说这个偷视者,闻声应该脚底一抹油溜之大吉才对。可是一芳只见头影从上向下慢慢移动,直至消失,一点声响也没有。她感到奇怪,真是活见鬼。

她熄了灯,透过门缝,只见月光洒满门庭,大门外左右各站一人,像门神一样挺立,稍远处也有人在走来走去。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一芳梳理了一下她经营的兰芝绣品公司的情况,既无欠款也没有得罪什么人啊,于是,她断定这些人与应声有关。

她利索的把孩子的尿布洗了,想趁着倒脏水的机会,弄清楚这帮人的目的。她伺机突然开门,把一盆脏水泼向外边的人。

外边的人被泼了一身脏水,估计脸上也溅了不少。一位男子一边抹着脸上的水一边责问:“你这是干什么?”

“我倒要问问你们,夜头夜晚的,鬼鬼祟祟的在我家门口要做什呢坏事?赶紧滚!”一芳不客气的说。

奇怪的是那几个人被一芳斥责后,并不离开。这就让一芳纳闷起来,大吼一声:“你们倒底要做什呢杲昃?”

“找应声书记。”高个说。

“有什呢事吗?”一芳问。

“不能说,他自己知道。”高个回答。

一芳观察,应声这几天心思重重,问他有什么烦恼的事也不肯说。大早出去时说,今晚不回来,夜里果真没有回。这些人夜里蹲守找他,这与应声今夜不回来有关吗?不管怎么说,不能把应声不在家的情况说漏了嘴。

“哦,找应声,他在睡觉呢,明天到办公室找他吧。你们请回吧。”一芳说着关上了大门。她又从门缝里观察了一阵,这几个人仍然各就各位。

一芳睡不着了,为应声的处境担起心来,但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隔墙有眼 正光和兰芝有早起的习惯。在农业学大寨时期,他俩每天都要到生产队上早工。上工前,必须在家忙一阵家务活。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个挑水一个浇园,一个做饭一个搓衣。含冤入狱十多年和平反后的这些日子里,他俩都没有改变早起的习惯。

正光一起床就听到了外边有脚步声,开始他以为是大路上的行人,仔细一听,感觉声音就在自家门口。

他给兰芝做了不要出声的手势,这类暗语早在敌营里就配合默契了。他俩一个去了大门一个去了后门,从门缝里一看果然有人。凭着他们多年斗争的经验,一眼就看出了门外的人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正光、兰芝分析,十有八九是警察。

他俩的历史问题早已澄清,不光是老赵作了证,五年前老洪回乡时,江浪县公安局还专门找老洪,补充了那一段时间的细节材料。

那么,这些公安是干什么的呢?莫非应声和广志有什么问题?二老对两个儿子是有信心的。应声被纪委立案调查过几次,不光是没查出问题,还查出了一个清政廉洁、开拓创新的好干部。再说广志,有洪母的言传身教,在部队冒着生命危险去剿匪,在地方为老百姓着想,也不会有问题。

他们兄弟俩最纠结的事是昆仑山公司,屁股指挥脑袋,各持各的政见。应声认为昆仑山公司是白龙港村投资的,不应该划归县机械局。广志认为身为机械局长就得管好旗下的企业,不能对不起国家。兄弟俩虽然没有红过脸,在家里从来没有提一个字,但是他俩的感情让二老担忧啊。

过去正光、兰芝虽在隐蔽战线工作有生命危险,但是敌我界限很清楚。可是现在两个儿子都是党的好干部,应声说是为了老百姓,广志说不能辜负了国家。到底谁对谁错?让二老感到迷茫。

他们看着熟睡的广志,心中又忐忑不安,儿子能和自己朝夕相处,这是老人的心愿。广志在家的这几天,也让正光、兰芝常常回忆起广志三岁前一家三口的天伦之乐。

但是,这次为什么回来这么多天,为什么不上班,这也是为了国家吗?而应声忙忙碌碌,都不怎么着家。不过,两人在家也遇上过几次,从来没有谈工作的事,更没有谈昆仑山公司的事。两个儿子让正光、兰芝越来越看不懂了。

正光捉摸来捉摸去,总觉得外边的警察,应该与应声和广志,与昆仑山公司都有关系。于是,他给兰芝做了两个手势,意思是把广志的房门关上,自己出去侦察一下。

吱嘎一声,正光有意冷不防的快速出了门,门两侧的警察非常警觉的围了上来。

“我是韩桥的村委会主任,你们这么大早的有什呢事?”正光泰然自若的问。

“我,我们是在等步应声书记。”一位警察回答。

“你们可到他办公室等啊,你们这样做合适吗?”正光反问道。

“这是县里的要求。”警察说。

“找他有什呢事吗?”正光问。

“我们具体的也不知道。”警察说。

正光装着若无其事而漫不经心的步入大路,越过韩桥。只见不远处停放着三辆海潮县公安警车,见此情景,他立刻回家,怕万一发生什么事情。

“正光主任!”戴着管理员红袖套的厉大守喊。

“大守,你这么早呀!”正光打招呼道。

“年龄大睡不着,就起来转转。村里不计前嫌,照顾我和施步仁做管理员维持市场秩序,有了生活来源。我们发现,大早上市场进货出货的人很多,有的时候比较乱,我俩就商量着早点起来管理管理。”大守既有感激之意,又如实报告自己的真实想法。

厉大守和施步仁劳改释放后没有生活来源,想自食其力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活儿干,就一直呆在家里吃闲饭。虽然他俩过去做了不少坏事,水波和正光觉得,经过政府的教育改造,人总是会变的,再说他们还有一定的管理能力,就聘请他们做了市场管理员。

“你说得对,早晨也要有人管理。你们辛苦了,村里给你们加钱。”正光赞扬道。

“不要,不要加钱,我们尽点义务。我现在来是向您汇报的,这条路上有来历不明的人在转来转去,还有人就在你家门口,我一直盯着呢。步仁也来说,叫我告诉你,南边那条路上也有可疑的人,应声和一芳住的那排房子门口也有人在转悠。”

“谢谢你大守,我晓得了,你们两个警惕性很高啊,值得表扬。”正光说。

正光从厉大守传来的信息中分析,这两批警察都是为了找应声的。公安局为什么兴师动众的找他呢?然而,广志为何不年不节的能在家住几天?正光百思不得其解。

两名警察在大门口相对而站,正光也没有打招呼就进了家门。他悄悄的给兰芝发了个手势信号,告诉她警察是来抓应声的,兰芝心领神会的点点头。接着他又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广志可能也有情况。此时,他俩真想和广志探讨一下目前发生的一切,但是又担心隔墙有耳。

广志起了床,和往常一样拿着嗽嘴杯到大门外刷牙,他见到门口站着两个人十分诧异,而对方见到他似乎也很惊讶。他在想,是不是爸爸与陈书记闹翻了,陈书记找自己回去算账?他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仍然刷起牙来。

“发现洪广志,请指示。”边路巡逻的警察用对讲机在报告。广志瞄了他一眼,但由于距离较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广志觉得不能再呆在家里了,免得让父母担惊受怕。他回屋陪二老吃完早饭后说:

“父,娘,我也住几天了,工作上还有好多事,我得回去了,有时间了再来看二老。”广志若有所思的说。

正光、兰芝含着泪,在这种情境下也不可能多讲啥。正光为广志拿来公文包,兰芝帮他把西装的钮扣扣上。一股暖流突然涌向广志的心头,顿时豆大的泪滴掉了下来。兰芝为他擦掉眼泪,想着广志跨出这个门槛也不知会发生什么情状。她轻声的说:“儿子,走吧!”

广志提着包刚跨出大门,站在门口的两位警察挡住了他的去路。说:“洪局长和我们走一趟。”话音刚落,河东的警车就开了过来,现场的警力明显加强。

大守知道有人要带走正光和兰芝的儿子,组织了不少群众来帮忙。这里的群众大多数人都认识广志。正光家盖新房上梁那天,为了答谢人们的关心,正光请了不少客人聚会。身为柳桥乡书记的广志作为应声的领导,也出席晚宴并讲了话。大家对广志印象不错。

聚集的群众一个个义愤填膺的责问:“凭什么带走广志!”

正光马上站出来大声说:“乡亲们,谢谢你们的好意,这事我来处理。散了吧,大守,领着大伙散了吧。”正光讲完,群众后退了一段距离。

接着正光转过身面对警车里的人问:“谁是负责人?”

半晌,也没有人站出来。“那好,今天洪广志你们不能带走!”正光严肃的说。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警察说:“我是。”

“我想看一下您的证件,问一下为什么带走广志。”正光义正辞严的说。

“在我们海潮县执法,从来没有人要看证件,更不会有人问为什么的。”警察高傲的说。

“这是在江浪县,不是在海潮县!”正光平和的说。

警察觉得自己出言有些傲气,内疚之余掏出了警官证,并解释说,是县里陈书记让带广志回县里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运筹病房 深夜陈书记在病房召开了常委扩大会,部署完阻止昆仑山公司非法召开董事会的工作,相关部门正在连夜落实会议精神,他感觉轻松许多。从在家做恶梦到现在就没有合过眼,他觉得疲乏困倦,浓浓的睡意使他哈欠连连。

他老婆扶着他的后背,让他慢慢的躺下,并轻轻的把夹着石膏夹板的腿向床中心挪了挪,掖了掖被子。不一会他就睡着了。唉,县里的事也确实太多,压力太大,责任太重,她感叹丈夫的不容易。

“笃笃笃……”

县建筑公司的老总提着花篮进了特护病房。他放下花篮看了看陈书记熟睡的样子,就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说:“嫂子,这是一封慰问信,是我们公司的职工慰问陈书记的。本来还有件事找陈书记帮忙的,他睡着了就算了吧。”

她感激的说:“谢谢。有什么事和我说一样的,可能和我说比和他说的效果更好,因为他忙老忘事,而我能一直叮嘱他的。”

“也没啥大事,就是公司改制的事。”

“知道了,具体有什么要求,你和我说,我来盯着老陈办。”

“那就谢谢嫂子。”

老板刚一出门,陈杰进来了。陈书记睁开眼说:“你怎么又过来了?”

她老婆没等陈杰回答抢着说:“你不是睡着了吗?”

陈书记笑着回答:“你不懂的。”

“我来一是做检讨,昆仑山公司开董事会的事报告迟了,弄得书记连夜工作,摔伤了腿。二是代表工商局的员工来慰问陈书记。”陈杰说着把慰问信塞到陈书记枕头底下。

陈书记叹了口气说:“做检讨就不用了,应声和言骏也是董事,只有你向我汇报了。如果不是你报告,也许刘智他们就得逞了,真是这样的话,县委、县政府就被动了。”

“我汇报是应该的,不是陈书记我也不可能当工商局长,我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人,我虽然没有涌泉报答的能力,但愿为陈书记效犬马之劳。”

陈书记嘴角微微一翘,感觉陈杰讲的是真心话,他心里感到很舒坦。

“铃铃铃……”

陈杰即刻把话筒递给陈书记,他兴奋的接过话筒,应该是公安局长的电话嘛,好消息来了?

“什么?怎么搞的?”陈书记急得就差骂娘。

公安干警从凌晨四点多钟开始,折腾到上午八点收网,出动了大批警力,却一无所获。

老洪和刘智已从原来的宾馆搬出,去向不明;作为昆仑山公司董事的应声和言骏夜里就没有在家睡觉,也不知去了哪里。白龙港村会议室是通知上写的会议地点,可是只见会议桌上摆着席位卡而不见人影,在海潮县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有找到召开非法董事会的地点。

陈书记听了公安局的汇报,肺都快气炸了,心中骂道:“一群废物!”

“陈杰,你在这儿正好,赶紧回局里紧急部署,千万千万不能让昆仑山公司变更法人代表。切记!另外,昆仑山公司凡是需在工商局办理的事项一律停止办理。”陈书记命令式的说。

“请陈书记放心,深夜您召开紧急会议后,我在局里已作了安排。根据您的指示,现在我马上回去进一步落实,确保万无一失。”陈杰表忠心的说。

公安局长刚刚向陈书记电话汇报,阻止昆仑山公司召开董事会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被陈书记狠狠批评一通,正闷闷不乐之时,下面汇报说广志被带到了县公安局。广志也是陈书记要查找的要人之一,赶紧报告也许能挽回点面子。

果不其然,陈书记听说找到了广志,似乎看到了一些希望,找到广志就能找到老洪和刘智,就能知道董事会的内容。于是,他又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表扬了公安局。

警察把广志送到陈书记的特护病房时,陈书记正在如厕,病房内外站着七八个帮忙的医生、护士。

“出去,你们在这里我怎么拉得出来。”陈书记吆喝道。

只见两个男护工灰溜溜的从卫生间出来,但是又不敢走远,担心万一领导出什么事而被炒了鱿鱼。于是就在卫生间门外附近等候,随时听从里面的领导和领导夫人发出指令。

广志尴尬的等着陈书记训话,这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既有准备那就无所谓了。

他在农村住了几天,突然走进这个总统套房一般的特护病房,真有天上人间的感觉。

明媚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户,洒满整个房间。电视机、沙发、桌椅、健身器材一应俱全,如果不是自动升降调节的病床,根本就不会知道这是病房。

推开病床旁边的一扇门,里边是一个宽阔的空间,一侧是房间,供家属陪护之用。另一侧一边是淋浴房一边是桑拿房。

病床对面的房间,设计也很合理,一侧是棋牌室,一侧是会议室。

陈书记坐在轮椅上,被两名护工从卫生间推出来。广志礼貌的喊:“陈书记您好!”而陈书记把脸拉得老长的说:“好个屁!”

广志忍受着领导的无礼,站在病床边,微躬着腰,等待陈书记狂风骤雨般的怒吼。

出乎广志意料,陈书记并未发火,而是低声的问:“广志,和你爸爸的事谈得怎么样了?”陈书记知道,广志成了他了解老洪和刘智的唯一线索,岂能对他发火?

广志知道,陈书记是向他了解做老洪的工作,让他在离休前为海潮县争取四百万安置补偿款的事。广志压根就没有做这个说客,于是就编了一段谎言。

接到陈书记交办的说服老洪的任务后,广志就到宾馆找爸爸。由于老洪大多时间在刘智房间商量事情,单独接触他的时间很少。为了争取单独和爸爸接触的机会,广志索性陪老洪住在宾馆,爷儿俩第一次睡一张床,这让老洪感到特别甜蜜,一直甜到心底。

“爸爸,孙子聪明吧。”广志问。

“我见了他都不想走,如果不是因为昆仑山公司的事,我真不想离开他,太懂事,太讨人喜欢了。”老洪兴奋的说。

“唉,龙首岩乡没有好学校,如果宝宝能到海通城上学就好了。”广志操心的说。

“说的是啊,不能耽误了宝宝,这是做父母做爷爷的责任啊。”老洪说。

“如果在海通城有一套房子就好了,宝宝在城里上学的事就不用操心了。”广志说。

“在海通市区买一个中套要多少钱?”老洪问。

“大概三四万块钱吧。”广志回答。

“这么多,哪里买得起?”老洪吃惊的说。

“我们海潮县有招商引资的奖励政策,陈书记说,如果你能从二二〇厂为海潮县争取到四百万元安置补偿费,奖励你一套海通城的住房。”广志趁机说。

“这怎么行?我怎么能拿国家的钱为自己谋私利呢?你让陈书记别做梦了,你也不要做梦!”老洪严肃的说。

“爸爸,陈书记说了,都改革开放了,让你思想要解放点,为家乡做贡献也是爱国。你快离休告老还乡了,为家乡做点事难道不应该吗?”广志劝说道。

这天夜里,老洪翻来覆去,一夜没有合眼,他矛盾极了。早餐后他对广志说,让他好好想想,广志觉得有了希望,总得给老人家一点思想转弯的时间吧。

陈书记听了广志的汇报,迫不及待的追问道:“哪后来呢?”

广志回答:“后来我就到宾馆找爸爸,可是他和刘智都搬走了,从此再也没有见到他们。”

陈书记想,刚刚公安局也汇报老洪和刘智搬走了,不知去向。看来,广志讲的这些都是真的。也罢,他已经尽力了,只是老洪这个老东西不识抬举,装什么老革命!他看着广志毕恭毕敬的站在面前的样子笑着说:

“坐下说吧。我问你,找不到你爸爸为什么既不向我报告,也不上班呢?”

“报告书记,当时我说尽力,您说不是尽力是一定,我没有完成任务怎么向领导报告呢?同时也就没有脸去上班了呀。”广志委屈的说。

“你没有完成任务,这个账我记着,你赶紧去局里上班,把工作都抓起来。自途让他坐镇昆仑山公司,生产销售不能耽搁,公司不能乱。另外,不管与二二〇厂谈判的结果如何,昆仑山公司与机械局相关企业的兼并重组工作要加快步伐。”

此时的陈书记心中很乱很乱,他不知道刘智主持召开董事会的内容,不知道昆仑山公司将要发生什么,只能让广志和自途各司其职来稳定局势。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暗度陈仓 以董事长刘智落款签名的昆仑山公司董事会会议通知已经发出。会议时间是上午八点,地点为白龙港村部会议室。会务工作由老赵负责,村里给他安排了几名工作人员,还配备了一辆会议专用车。

虽然是一个规模很小的会议,老赵却极为重视。夜已经很深了,他脑子中还在盘算着会务工作的细微末节,唯恐哪儿出现什么纰漏。

为革命出生入死几十年,什么复杂危险的情况没有遇见过?为这么个小小的会议反倒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在问自己,是不是老了,什么事都得谨小慎微?想那多干什么?还是小心为上!

他看了看手表,已是凌晨四点多钟。稍稍洗漱了一下,他就换了一身褪色的旧衣服,戴上一顶破草帽,提着一只装着青菜的竹篮子出了门。

老赵在村部绕了一圈,只见会议室附近有几个人在慢悠悠的走动。从他们张东望西的神态和走路的架姿看,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老赵断定这些人是警察。他一夜没有合眼,为之担心的事真的来了。

老赵佯装卖菜的老头儿,不紧不慢的走向大路,然后直接朝白龙港桥的方向走去。在桥的两侧有几辆警车,看样子警力蛮强大的。他避开警察的目光,抄小路踅回了家。

清晨,天上布满了乌云,黑压压的让人简直透不过气来。村里的高音喇叭里正播放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人们都知道已是早晨六点半钟了,这个正是约好的布置会场的时间。

会议室里悬挂起了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董事会会议的会标。长方形的会议桌面上换上了崭新的红色台布,增添了几份喜庆气氛。离门稍远处,桌子短边的桌面上摆放着董事长刘智的席位卡,两个宽边桌面上依次摆放的席位卡上分别写着应声、言骏、陈杰等六位董事的名字。

会议室外,两只色彩明艳的气球升空,醒目的标语跳入人们的眼帘:

热烈祝贺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董事会议成功召开!

锐意改革不断开创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崭新局面!

“紧急报告,会议室已悬挂会标,摆放席位卡,室外有两幅巨幅气球标语,气氛热烈。请指示。”

“收到收到。按兵不动,继续观察,等待会议开始就收网。”

老赵去小解途中,清晰的听到了警察在对讲机里的对话。他捏了一把汗,心头一紧,来头不小,气势汹汹。“哎……”他长叹一口气,这样对待基干部和老百姓,难道是革命先烈们的初心吗?

“开董事会啦!开董事会啦!”

“有分红啦,有分红啦!”

白龙港村的老百姓看到气球标语后奔走相告,人们纷纷来到村部庆祝董事会的召开。

进入村部的大道两侧站满了笑逐颜开的群众,他们自发的敲锣打鼓鸣放鞭炮。这与当年村里组织群众,在这里欢迎二二〇厂刘智一行,来村洽谈投资项目的情景没有两样。

群众自发的有秩序的热烈场面,让巡逻的警察看傻了眼,他们立即请求警力增援。

董事会会议通知上的地点是村部会议室,这里自然成了公安部门重点布控的部位,治安大队长亲自坐镇指挥。

他坐在停放在白龙港桥附近的警车内,听到前方警察的呼叫,他没有回复,“咔嚓”一声关掉对讲机,随即下了车。

巨幅气球标语有着明显的视觉冲击力,锣鼓声欢呼声震耳欲聋。他不紧不慢的从人群的夹道中经过,他在想,如果群众知道他们是警察,如果老百姓明白他们是来制止董事会会议召开的,又将会是怎样的结果?受伤,流血,抓人?

白龙港人盼望昆仑山公司召开董事会,盼望公司分红,已经望眼欲穿两年多了。召开董事会给入股的群众分红有什么错?想到这里,大队长下达了一道命令,把在现场一线的警察全部撤到了外围。

自途去昆仑山公司上班途经村部,透过汽车玻璃,他看到了召开董事会的气球标语,看到自己熟悉的兴高采烈的父老乡亲,顿时大脑一片空白,像傻子一样嘴里嘀嘀咕咕:“不得了啦,不得了啦,开董事会了。”

自途一进办公室就拎起话筒给陈书记家中打电话,一声声慢不经心的“嘀……”的长音,让他焦急得满头大汗,他气急败坏的“啪嗒啪嗒”掐断电话,又给陈书记办公室拨号,仍然无人接听。后来他打通了县委办公室内勤的电话,对方告诉他,陈书记摔伤住院了。自途傻眼了,他周身像没了骨头一样,瘫在座椅上……

老赵瞅了一下手表,上午八点是会议通知上明确的董事会开会时间,钟点已过,他难道不来了吗?老赵虽然这样想,但是他仍然站在路口等待着陈杰董事的到来。

从七点半开始,老赵就站在这个去村部会议室必经的路口,一秒钟也没有离开过。他又看了看手表,离九点不足十分钟,他迅速离开路口去村部打起电话来。

“喂,快九点钟啦,我判断陈杰不会来了。”老赵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他似乎轻松了许多,那饱经沧桑的脸上绽出了微笑。

时针指向了九点,南天大饭店的海潮厅,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董事会会议在这里准时举行。应到董事七名实到五名,符合公司章程规定。会议通过如下决议:

任命柏青同志为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总经理;

任命马言骏、董纪术同志为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副总经理;

免去顾自途同志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总经理职务。

会议一致通过二二〇厂拥有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四百万元股份以原始价转让给白龙港村。

考虑到此次董事会会议事关重大,应声估计县里和机械局对会议的干预力度会很大,为了防止县里采取组织措施,对昆仑山公司的董事进行约谈等手段阻止参加会议,遂决定除捉摸不定的陈杰外,其他董事均于第一天傍晚前下榻了南天大饭店。

为了避免对会议现场的干扰,只能出此下策,用村部会议室这个假会议地点掩人耳目。

陈杰接到的会议通知的地点正是白龙港村部会议室。分析认为,陈杰拿到会议通知后会立即向陈书记报告,如果县里想要阻止董事会议召开,一定会加强对白龙港村部会议室的布控。

陈杰作为昆仑山公司的董事,不出席会议是他的自由,参加会议是他的权利。倘若他准时前来如何安排?应声派黄忠老将赵雄在村部会议室现场,一方面是为稳定群众情绪,防止与警察发生冲突,授人以话柄;另一方面是为了安排好陈杰,不来则罢,来了必须让他参加会议,那辆派给老赵的会议专用车,就是专门为陈杰准备的。只要他准时到达村部,就立即送他去南天大饭店参加董事会会议。

九点前老赵在村部打的那个电话,就是给已经在南天大饭店的应声打的,告诉他陈杰没有来,董事会会议可以按既定时间准时召开。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办照截照 对于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来说,上午召开的董事会会议具有历史意义。从此,该公司成为白龙港村的全资企业,这对于企业的管理和未来发展都十分有利。

按照应声的安排,下午柏青和刘智代表甲、乙双方,去海潮县公证处找金诚主任办理股份转让合同公证。老赵和老范去海潮县工商局办理企业法人代表变更登记。

企业登记注册股人满为患,有提着资料袋办理企业登记的,有拿着通知单领取营业执照的,有带着问题进行登记咨询的,各色人等把工作人员的办公桌子围得水泄不通。

为了帮助昆仑山公司办理法人代表变更登记手续,老范的外甥女小龚产假后第一天上班,才选择了这个时间到局里来的。她没有直接进入办公室,而是在大门外等候她舅舅的到来。

老赵携带着董事会的文件跟随老范来到工商局。小龚喊了老范一声舅舅,又向老赵微笑着点了点头。接着,老赵和老范随她来到企业登记注册股。

小龚刚在办公坐椅上坐下,围在另外工作人员桌边等着办事的人立即围了过来。

忙碌点也好,同事就没有时间问这问那了。不然产假第一天上班,大家有说不完的话。更重的是,万一陈杰局长有交待,说昆仑山公司的变更登记不准办理。同事为了关心她,把领导的意见及时传达到位了,小龚还能为昆仑山公司办理法人代表变更登记吗?这不是明知故犯?庆幸啊,大哥大姐们忙得水都没时间喝上一口,哪有时间来和她唠嗑儿。

小龚温和的对前来办事的人们说:“不要着急,一个个来,都能办。”说着,她从老赵手中接过昆仑山公司董事会关于柏青的任命文件等资料,仔细审查后,夹进了她早已审核过的文件里。

她业务娴熟,不长时间就办完了变更登记手续。这个后门开大了,她当场就制作了营业执照正、副本,并加盖了钢印,而正常情况,起码得三至五个工作日才能办到。

老赵从小龚手中接过已经将法人代表由顾自途变更为柏青的营业执照正、副本。老范兴奋的瞅着老赵,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竟然双手有些颤抖,抑制不住的激动心情溢于形喜于色。

老赵把营业执照当宝贝疙瘩小心翼翼的放进包里。他平时都喜欢一只手提着,手包随着人行走的节奏前后晃动。自从包里装进了营业执照的那一秒起,完全改变了拿包的姿势,他把手包的一半夹在右侧腋下,右手紧抓包带,左手护着露在胸前的手包的另一半。

老赵和老范刚出工商局大门,就遇上了冤家陈杰。这让他俩紧张起来,公司法人代表变更的事让他知道了怎么办?这小子心狠,肯定会收回营业执照的。陈杰素来傲慢,他似乎没有把老赵和老范当回事,彼此连寒暄都没有,仅是点了点头就各奔了东西。

陈杰到办公室屁股尚未坐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今天昆仑山公司召开董事会,弄得陈书记为这件事急得摔断腿住进了医院,他反复交待不能让昆仑山公司进行法人代表变更。老范和老赵来工商局干什么?难不成是办理变更登记的?根本办不了的,陈杰向每个工作人员都下了命令谁敢办理?小心使得万年船,还是问一问情况吧。他把企业登记注册股股长找到办公室,问道:

“刚才慎修乡的范乡长和那个老赵去你们股了吗?”

“我在办公室没有看到,我去问一问,看看他俩有没有到我隔壁办理企业登记业务的房间。”

“好,快去吧,赶紧把情况告诉我。”陈杰有点着急的说。

“不好了,我有责任,她……她……产假刚上班,就……就办变更……”这位股长吓得脸色铁青语无伦次。

陈杰手臂一甩站了起来,咣当一声把茶杯碰倒,重重的摔到坚硬的水泥地上,玻璃碎片和茶水洒满一地。他顾不得满地狼藉,拽着股长冲到办理企业登记业务的房间问过究竟。

生米煮成熟饭,大错已经铸成,他急得头上直冒青烟。在陈书记病房他作过保证,决不让昆仑山公司在县工商局办理任何登记,确保万无一失。现在连法人代表都变更了,他还有什么颜面见陈书记?他指着老范的外甥女小龚发疯似的咆哮着:

“你这个蠢货,我要开除你!”

来局办理业务的人看着陈杰对着一个姑娘狂吼,都出来打抱不平,弄得陈杰只能尴尬的离开,他边走边咕囔:“等着瞧。”

陈杰反剪着手在自己的办公室踱来踱去,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想,老赵和老范回去必经通柳公路的柳桥,现在就在柳桥桥头设卡拦截还来得及。于是他立即给柳桥工商所打电话,命令全所工作人员停止一切工作,迅速赶到柳桥拦截老赵和老范,动用一切手段夺回刚刚办理变更登记的营业执照正副本。

如果柳桥拦截万一失败怎么办?他又想出了补救措施。立即停止了全局工作,把汽车和摩托车都集中使用,分成五个组每组四人,立即出发去慎修乡政府、昆仑山公司、白龙港村部,以及老赵和老范的家进行蹲守。

“铃铃铃……”是柳桥工商所的电话,陈杰急不可耐的提起话筒。

“报告局长,没有发现老赵和老范的踪迹。”

“死守桥头,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撤离!”

陈杰接完电话慌了手脚,按照时间和路程估计,老赵和老范应该到达了柳桥,这两个混蛋不经过柳桥怎么过运河?莫非他们舍近求远绕道平桥?

他觉得这个局面自己已经无法控制,便很不情愿的拎起话筒给陈书记打电话。陈书记闹肚子又在如厕,他听到急促的电话铃声,以为是公安局侦查到昆仑山公司上午召开的董事会的内容,赶紧让护工抱着他到病床前接听电话。

陈杰的电话,让陈书记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昆仑山公司果然更换了法人代表!那四百万元的股份如何处置的?他内心还抱着一线希望呢。于是,立即给公安局长打电话,命令他不管采取何种措施,必须收回老赵、老范手中的营业执照正副本。

公安局调动警力,封锁路口,前堵后追,让老赵、老范无处遁形。

他俩在县工商局与陈杰分别后,迅速上了汽车。在车内后座上,老赵和老范开心的相视一笑,为顺利拿到新营业执照而高兴。老范看着老赵仍像在外面行走时保护手包的样子,不禁噗嗤一笑说:

“赵老,您是担心我抢您老人家的包吗?”

老赵顿时哈哈大笑,轻松的把手包放在后坐上。说:

“范乡长,你知道吗?这营业执照就是企业的身份证,没有它企业寸步难行啊!”

老范知道,对于昆仑山公司,老赵与应声、言骏一样,倾注的心血可想而知。看得出来,老人家视老百姓和昆仑山公司的利益,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汽车行驶至柳桥还有两三公里的地方,突然自动熄火。过一会又能打着火起步,行进一百来米又停了下来。如此反反复复开开停停,最终汽车还是趴在了路上。有什么办法?老赵、老范只能下车步行。

陈杰带着一帮人从后面追了过来,他们下车后把老赵和老范团团围住,刚刚变更登记的昆仑山公司的营业执照正、副本被县工商局强行收缴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风暴来临 自途的小轿车和往常一样停在了公司的办公楼下,他猫着腰下了车,漫不经心的朝自己办公室方向走去。奇怪,怎么会这么安静,一点点声音都没有?他好奇的检查了几层楼的科室,空无一人。他很生气的下楼去看看究竟出现了什么状况,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的说:

“不坚守岗位,才下午四点钟,人魂都跑到哪里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同志们,在今天的全体职工大会上,将宣布两项重要决定”的声音顺着微风飘进他的耳朵,他寻声而去,在公司大礼堂里,刘智正激昂的宣布:二二〇厂拥有昆仑山公司四百万元股份已于今天上午成功转让给了白龙港村,从今天起,昆仑山公司就是白龙港村的全资企业,村党支部书记柏青就任公司法人代表兼总经理。

上千人的会场静得连针掉到地上恐怕都能听到声音,人们屏住呼吸正在侧耳倾听宣布重要决定。因为资产结构发生这样重大变化谁也没有想到,让人们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其实公司里大部分员工对自途早已不满,担心让他这样搞下去公司会垮掉,他们非常怀念应声当总经理时村里和公司的和谐关系。这下可好了,公司职工的利益和村里老百姓的利益捆绑在了一起,这对推动公司的发展是极为有利的。

刘智宣布结束,柏青已经开始讲话,会场突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掌声说明了一切,职工的支持是企业发展的动力和源泉,昆仑山公司在后来面临政府和市场的双重压力下,由于职工和管理者同心,昆仑山公司终于挺住而走向了辉煌。

自途怒不可遏,失去控制的冲向主席台欲抢话筒讲话。两名保安架着他的左右胳膊,强行拉出了大礼堂,自途力竭声嘶:“你们转让是非法的,我要告你们。”对自途的失态,台下发出一阵阵讽刺的嘲笑声,职工不欢迎,他还有什么脸面呆在公司?

自途灰头土脸的来找陈书记,没有敲门就冲进了病房。陈书记一脸不高兴的样子瞪着他,自途哪里顾得上看书记的脸色,便带着哭腔说:

“陈书记,把我赶下台了,救救我。”

“铃铃铃。”是陈杰的电话。

自途闯进门时,陈书记正焦急的等待公安局和工商局的电话,所以他满脸愁思,自途的失礼更让他不悦。

当听到电话铃声后,本能驱使他快速拿起了话筒。陈杰激动的向陈书记报告,已强行收缴了昆仑山公司新办理的工商营业执照。这让陈书记松了口气,他满脸的愁云顿时消失,情不自禁的赞扬陈杰说:“好,好,好,干得漂亮!”

陈书记挂断电话,忽然一反常态的说:“哭丧着脸干什么?赶你下台是意料之中的事嘛,你仍然是合法的总经理、法人代表,有县委、县政府给你撑腰,这些我早就和你说过,你担心什么?你看你现在这个熊样,还像个总经理,还像个男人吗?”

“可……可是白龙港村已经把……四百万元股份买下来了。”自途心中明白,这回不一样,陈书记撑腰也没有用,因为昆仑山公司成了白龙港村的全资企业,这个总经理真的当不成了。他难受极了,在说话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陈书记正坐在病床上,后背依着病床后面的床栏,自途的话若晴天霹雳,使他不由自主的想下床,可是腿上绑着沉重的石膏夹着夹板,让他动弹不得。他身体前倾后又仰向身后的墙壁,后脑勺被撞击得叮咚响,顿时大脑一片空白。他脱口而出:

“什么?反了!”

懵懂空白的大脑倾刻间又化成一团浆糊,他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鼻孔喘着粗气,嘴唇微微翕动,前额蹦出汗珠。

他老婆大叫:“快喊医生!”护工立马按了呼叫器。

陈书记有气无力的摇摇手,意思是不要叫医生。但是护士站已听到呼叫声,一会儿五六个医护人员赶到了病房。

护工给递上了茶杯,他咕噜一声咽下一口水,感觉舒服了一点。他向医护人员挥挥手,说:“我挺好,你们出去吧。”

此时,陈书记已经开始冷静下来,他为自己刚刚的失态而自惭,作为全县的一把手遇事不能举止从容、沉着淡定怎么行?他想起了他就任海潮县书记前,市书记找他谈话时,送给他清代三朝帝师翁同龢的一副对联:

每临大事有静气,

不信今时无古贤。

这是他到海潮县任书记的几年中第一次想起这副对联,他赞叹市书记高见,早已把准了自己的脉啊。他深深的吸了口冷气,感觉舒坦多了。大脑思考问题也理智起来,他觉得处理这么重大的突发事件,必须依靠领导班子集体的力量。于是,他给县委办打电话,通知县委常委和相关部门负责人立即到病房参加紧急会议。

病床对面隔壁的会议室座无虚席,会场内笼罩着紧张的气氛,悄无声息,一个个等待陈书记讲话。

“耿县长怎么没有来?”陈书记问。

“他去市里参加企业产权制度改革座谈会去了。”县委办主任回答。

“同志们,大家可能听说了,今天上午昆仑山公司召开了董事会,将本应移交给县里的股份进行转让,撤换了县委决定任用的总经理,下午又召开了职工大会,宣布了董事会的决定。情况紧急,请大家开动脑筋,对事件的性质和处理发表高见。”

陈书记刚讲完开场白,常委们义愤填膺争先恐后的发言,大家意见高度一致,半个小时的会议就形成了决定:

昆仑山公司的此次董事会会议是非法的,其作出的股份转让和撤换总经理的决定也是非法的。这一严重非法事件,干扰了海潮县的改革开放,破坏了县委、县政府企业兼并重组的改革方案和发展空调产业组建大集团的计划。敦促当事人立即纠正错误,并向县委、县政府讲清问题,争取宽大处理。具体措施如下:

一、立即冻结白龙港村的所有账户,任何银行不得将海潮县境内的四百万元资金汇给二二〇厂。

二、工商局不得对昆仑山公司的法人代表进行变更登记。

三、县公安局和县纪委分别对二二〇厂刘智的违法行为和慎修乡党政一把手的违纪违规行为进行调查。对擅自为转让合同办理公证和违规办理法人代表变更的当事人停职检查。

暴风骤雨来了,昆仑山公司正面临着一场严峻的考验。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刘智失踪 昆仑山公司全体员工大会开得很成功,职工经久不息的掌声让刘智很兴奋。

当年群众夹道欢迎他来白龙港村签订投资合作协议,办起了昆仑山公司。而今,又是他亲手签订转让合同,把当年的投资股份卖给了村里,而且还是由他把这项重大决定在全体员工大会上宣布,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职工的灿烂笑容和热烈掌声仿佛在告诉他,发展才是硬道理。

当年的自己还算年富力强,现在的自己却鬓见白霜。二二〇厂即将撤点销号退出历史舞台,而自己在昆仑山公司的使命也已结束。

他即将起程,告别这既让他留恋又是非横生的地方,此情此景,他的心头是五味杂陈。

应声、柏青、言骏等和刘智刚开完职工大会,从大礼堂谈笑风生的出来。送刘智去海通港码头的小轿车已经停在了他的身旁,大家正依依不舍的和他握手、拥抱,刚刚共同经历过重大事件后的分别,让人有一种不同寻常的伤感。

老赵和老范愁眉苦脸的来到昆仑山公司,大家一扫与刘智的惜别之情,目不转睛的盯着二位,从他俩的面容表情中,应声就已猜出了个大概。

新办的营业执照被强行收缴,这让应声慌了手脚,心绪乱了起来。他原想,县里怎么处理自己都行,只要公司能正常合法运转,天就不会塌下来。现在企业没了“身份证”,麻烦可大了。

“他们来头不小,陈杰领的头,都着了制服,有工商局的,也有警察。”老范介绍说。

“在回来的路上,听路人在议论,乡政府门口也有便衣在巡逻。”老赵补充说。

“看来,我们的压力来了,我看这样,柏青、马工和赵老,还有纪术,你们坐镇昆仑山公司,保证正常的生产经营,一点都不能乱。外边我和范乡长顶着。另外有一个不情之请,刘处长,”刘智插话说:“应声书记,你终于不喊我董事长啦,也对,柏青成了老板,哈哈哈。”

刘智的调侃,让大家暂时调整了一下低落的情绪。

应声继续说:“刘处长,是否可以今天就不走了。我分析,现在县里已经知道了昆仑山公司发生的一切,会立即开会研究,估计明天要找我们。合同双方的人都在,加之您了解背景和县里的底细,他们还能说什么?这样有利于问题的解决。”

“好吧,我向厂里打电话请个假,也只能推迟两三天。”刘智爽快的答应了应声的请求。

“刘智,你就不要进城了,到我家住,正好可以唠唠。”老赵盛情的说。

过去有纪律老赵也不便多问,二二〇厂与县里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股份转让后这对于二二〇厂来说,再保密已无实质性意义。他让刘智住到自己家里就是要向他打听打听,好为解决昆仑山公司的问题找到突破口。

与自己的老领导住在一起,刘智当然很乐意。应声也觉得合适,这样刘智就不需要城里和农村两头奔波,万一遇上什么事沟通起来也方便。

县公安局按照县委常委会的决定,正在查找刘智的下落。可是,查遍了全县的旅馆,都没有刘智的影子。县里追得很紧很急,找不着刘智,公安局压力很大。

县委常委会已下达了海潮县境内不得向二二〇厂汇款的禁令,只要钱汇不出去,二二〇厂与白龙港村签订的股份转让合同就成一张废纸,连公证都是徒劳的。然而,无情的事实让陈书记目瞪口呆。

昆仑山公司董事会刚结束,二二〇厂刘智和白龙港村柏青在南天大饭店签订了股份转让正式合同,旋即刘智的手下携带白龙港村的四百万元汇款单乘专车去了上海,当天下午下班前夕四百万元巨款就汇入了二二〇厂驻上海办事处账户。这标志着厂、村之间的股份转让已成功交割。

陈书记想,只要找到刘智,就可以逼迫他解除与白龙港村的股份转让合同,从二二〇厂驻上海办事处退回四百万元巨款。

海潮县公安局遂以白龙港村四百万元巨款被骗的理由,发出了抓捕刘智的协查通报。四百万,令人瞠目结舌的天文数字!海通市以及所属各县开展了旅馆酒店大排查,对机场、车站、码头实施了封锁。

刘智是位执行保密制度非常认真的人,对于老赵毫无忌讳的打破“不该问的不问”的铁律,直接了当打听二二〇厂与县里在昆仑山公司问题上的瓜葛,刘智犯难了,但是转念一想,四百万元巨款已经进账,昆仑山公司对于二二〇厂来说已成过去,在厂史里仅是一笔带过而已,没有什么保密价值。再说老赵是二二〇厂的老领导,又不是外人,他就将事实真相和盘托出。刘智一吐为快,放下了压在心头的石头,一会就呼呼睡着了。

老赵听了刘智的介绍,又是一夜未眠,本应安度晚年的,他却为村里百姓的事操碎了心。

老赵叹息,由原来的厂、村合作的昆仑山公司,因二二〇厂撤点销号把股份移交给县里,进而转为县、村联营,这是多好的事啊。由于陈书记欲望膨胀,才把昆仑山公司的事搞得如此糟糕。他想以一个老党员的身份向上级党委反映这件事。

东方已透出光亮,老赵想留刘智在家多住几天。客人来了应备些好菜嘛,他便起床,到集市上买些新鲜土产招待刘智。

鸡鸭鱼虾蟹买了一大堆,足足能开两桌。其实,他想让应声、柏青和言骏来坐坐聊聊,老赵知道,他们太不容易了。

还不到六点半钟,老赵就到了家。他担心吵醒刘智,蹑手蹑脚的推着自行车进了门。但是车没有停稳,咣当一声倒在了地上,网袋里的鸡鸭叫个不停。

老赵纳闷,这么大的声音,不还是要把刘智吵醒了吗?他就到房间向刘智打声招呼,可刘智不见了!莫非不辞而别?不会,行李特别是他存放秘密的手包都在呢。

应声着急的请来明所长,让他分析分析。现场没有打斗搏击的痕迹,加之行李都在,刘智是顺从着被人带走的。估计下来,多半是被警察抓了,因为县公安局已发协查通报。为了证实这个判断,明所长找到了局内上层朋友打听,这才知道县公安局也在急不可耐的抓捕刘智,但未见踪迹。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蟹棚被捕 自途很自责,要不是追求机械局局长位置,而主动放弃了村支部书记职务和疏远白龙港村的老百姓,也不会落得被人家赶下台的狼狈境地。

他现在回不了昆仑山公司,连回家走在路上村里的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他在机械局也很尴尬,广志又回来掌起了舵。自途心中空落落的,是驼背跌跟头两头着不了实处。

他本有个好帮手牛闯,可是二二〇厂把他召回了。他越想越懊悔,回想起来,牛闯被召回就是不祥之兆,为什么自己没有重视?只怪自己没有把心思放在昆仑山公司上,总希望广志永远不出现而取而代之,弄得现在众叛亲离。

唉,人情浇薄啊!真气人,连百依百顺的财务科长都离他而去,一点不念过去给她那么多好处的情份。

辣子头虽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在昆仑山公司也只有他还可以为我所用。那次自途表妹何花相好的那个男人要敲他五万块,就是辣子头帮忙搞定的。

自途从愤懑和丧魂落魄的情绪中慢慢平静下来,他被免掉昆仑山公司总经理职务,固然与应声、柏青有着直接关系,但根子出在二二〇厂,关键人物是刘智,他的这个分析无疑是有道理的。

自途还想搏一搏,也许事情会有转机。就是不能转机,他也得报一箭之仇,七尺男儿不能就这么让人家欺负了。

他悄悄的找到辣子头,先给他塞了五千块,并告诉他,只要事情办得好钱有的是。辣子头可不管他当不当总经理,只要有钱,他就办事。

“刘智这么大的人物可不好找?”辣子头为难的说。

“好找还要你干什么?”自途说。

辣子头听了这话心中乐滋滋的,觉得自己有能耐。他说:“顾总,你现在在公司也不能照顾我了,为你办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说法子,要给个数吧。”

“找到人一万,办成事两万,怎么样?”自途财大气粗的说。

“行,办什呢事?”辣子头问。

“就是让他和村里解除合同。”自途脱口而出,他也知道解决这个问题非常困难,但也许有希望呢,不可放弃。就是不能解决,揍刘智一顿,让他吃些苦头,也解心头之恨。

“明白了,尽量吧。”辣子头点点头答应。

刘智在海通城或者县城住宿的可能性很大,但是那么大的地方可不好找。辣子头对城里不熟悉,他想没有必要大海捞针累坏自己,再说自途已不是总经理了,又帮不了自己什么忙,不到城里找他又能对自己怎样?何苦自找苦吃?如果刘智就在附近,看在钱的份上,就再帮自途一回忙,但找不着人也没办法,五千块也够本了。

知道刘智去向的人,应该是与昆仑山公司有关的乡村干部,公司发生这么大的事,他们在家里也得议论几句吧。

辣子头想用听壁脚的办法打听消息,他先后去了应声和柏青家,可是家人说话都没有提到昆仑山公司的一个字,就更不可能谈论刘智的去向了。在家中不议论公事,防止隔墙有耳,也许是他们的纪律吧。

他又去了金山家,因为金山是应声的父亲,也许知道点啥。巧了,应梅回娘家了,纪术在哄孩子。他一定知情,辣子头就蹲在后窗下,细听人家小夫妻俩说话。

“你能丢掉县机械局总工程师的职务,而再度和师父牵手,研究开发中央空调新技术新产品,我真的很高兴,浪子回头金不换,我看好你。”应梅说。

辣子头窃喜,他们肯定会提起刘智。

“谢谢老婆鼓励,我一定好好干。刘智也说我和师父一定会干出点名堂来的。”纪术激动的说。

辣子头屏住气把耳朵贴紧窗户,可是纪术说完就再也听不到说话的声音了,只有吱嘎吱嘎的响声和喘息声让辣子头想入非非。

他经过老赵家时,压根就不想停下脚步,老赵就一个人和谁说话?自然自语也透露不出秘密呀,除非说梦话。也真奇了怪了,辣子头隐隐约约听到说话的声音,他好奇的来到老赵卧室后窗下。他又惊又喜,是刘智和老赵在说话。

辣子头欣喜若狂的找到自途家,自途一个人在喝闷酒,除了炒蚕豆、炒玉米花,其它也没有菜,一副惨兮兮的样子。

自途一听找到刘智二字立马站了起来,说:“赶紧逮住他,重重有赏。你们先把他关起来审一审,有了结果立即告诉我。”

“那钱怎么办?”辣子头问。

“你就是钱钱钱,还能办什呢大事儿。”自途仍然像过去一样盛气凌人的说。

“你以为自己还是总经理吗?我是在帮你,兄弟们看不到钱不会出手的。”辣子头说。

“先拿一万去让兄弟们分分,余下的分文不会少你的,不过事情必须办好。”自途真是恨透刘智了,他手头竟然准备了这么多现金,真肯花血本。

自途出手阔绰让辣子头很开心,他满口答应自途说:“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辣子头知道老赵有早起跑步的习惯,他找了几个酒肉哥们,在拂晓前蹲守在老赵家附近,等他跑步时动手。

也真巧,天还没有亮老赵就骑着自行车出去了。辣子头暗中指使哥们冲进屋里,将刘智捆绑起来,用毛巾塞住嘴,用黑布蒙上眼,推搡着来到辣子头家,刘智被固定在了磨房的磨盘上。

刘智深感在劫难逃,上次在老赵家门口被辣子头一顿毒打,这次睡在老赵家床上不知何人绑架了自己,这个白龙港村真不是个吉祥之地!

抓到了刘智,辣子头虽然高兴,但心中像有细蟹抓挠的感觉,让他坐立不安。他让小兄弟看住刘智,自己出去看看风向。

自途下台后,白龙港村多了不少便衣。这让他紧张起来,万一便衣跑到自家磨坊不就暴露了吗?自途让他把刘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再审,辣子头趁着夜色,把刘智弄到江浪县他哥们家在运河中的一个蟹棚里。

刘智是北方人,哪里见过四边环水由木棍搭成的小房子,裤管里不停的有水顺着淌下,流在运河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不知道是小便失禁还是上蟹棚时趟水时浸泡的水。

克信公社夜巡的民兵饥肠辘辘,夜深人静到哪里能搞到吃的?他们发现蟹棚的灯光,便有人出主意说买点螃蟹到食堂蒸蒸下酒。

趟水去蟹棚买蟹的人大叫:“有情况!”

五六个身强力壮的民兵,哗啦哗啦的趟水去围住了蟹棚。刘智和辣子头及他的两个同伙被带到了派出所。

原来克信乡派出所收到县公安局抓捕涉嫌诈骗四百万犯罪嫌疑人刘智的协查通报,遂组织了一些民兵在克信大桥附近设卡夜巡。

海潮县公安局连夜派警车把刘智等人接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保留意见 当夜,县公安局把刘智落网的消息向陈书记做了汇报,这也是所谓非法董事会召开以来公安局做得最鲜亮的一件事。

“干得漂亮,连夜提审,争取追回四百万。”陈书记在电话里激动的与公安局长说。

当汇报三个绑架刘智的人怎么处理时,陈书记却说,他们做法上是有点过火,但对于抓住刘智还是有功的。公安局长心领神会的把辣子头等三个绑架犯罪分子放了。

辣子头被公安局放出来后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找自途,索要剩下的两万块。没有达到目的不说,自途连刘智的面都没有见上,他怎么可能再给钱?

辣子头揪住自途的领口说:“转移刘智是你交待的吧,不认账,不想给钱是吗?不给你就去坐牢。”

“什么?你发了昏!”自途吼道。他也是农民出身,还是有点力气的,自途两只手把他的脖子卡住,辣子头喘不过气来,只好乖乖的松了手。

“你敢卡我,是你让我绑架的,我让你去坐牢。”辣子头威胁说。

自途不知道夜里发生了什么事,心中害怕起来。他想昆仑山公司总经理职务没了,但还有机械局副局长的头衔在,现在虽不招机械系统的人待见,但这个位置可不能搞丢了。钱是身外之物,花钱可以免灾。再说自从当上了总经理,通过少开销售发票少记收入的手段,已经从用户那里拿了不少的钱。这点钱就不计较了,权当辣子头得了绝症给的赞助。

会民由于出席市里的座谈会议而未能参加陈书记在病房主持召开的紧急常委会。第二天一上班,他就看到了县委常委会关于处理昆仑山公司股份非法转让事件的会议纪要,他对县委的做法十分震惊。

“咚咚咚。”会民秘书敲门。

“耿县长,昨天夜里二二〇厂刘智已被关进看守所。”会民听了秘书的汇报,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说:“胡闹!”过了一会儿,他冷静下来挥挥手说:“你先回去,有情况及时报告。”

会民时刻在提醒自己要冷静克制,要顾全大局妥善处理好党政关系。事实上,在处理昆仑山公司问题上会民一直保持着克制的态度……

刘智代表二二〇厂悄悄来到海潮县,与县里洽谈移交股份和安置人员的问题。陈书记会见刘智以后,知道了二二〇厂的底牌。于是,专题召开了一次县委常委会。

“今天常委会主要研究与二二〇厂的谈判策略和昆仑山公司的归属问题。”陈书记讲明会议主题后,对第一个问题做了引导性发言:

“最近,我会见了刘智处长,他说二二〇厂撤点销号,将拥有昆仑山公司的四百万元股份无偿移交给县里,要求我们帮助安置好一百名科技人员。我个人的意见是,安置人员会给县里带来负担,要求二二〇厂另外按照每人四万的标准,给县里再补偿四百万元。”

常委们纷纷发言,赞同陈书记的意见,各自还充分阐述了理由。

会民迟迟没有发言,陈书记问:“老耿你意下如何?”

“陈书记,我有点不同看法,不知当讲不当讲。”会民礼貌的说。

“知无不言,党内会议嘛,有不同意见照讲无妨。”陈书记显得很大度的说。他在想,常委们都支持,县长一个人也是改变不了讨论结果的。

会民说:“二二〇厂投资的四百万股份,增值已接近二十倍。同时一百名科技人员已经在昆仑山公司工作,还住进了村里盖的专家公寓,没有什么安置工作可做。我的意见是,另外不要再向人家提出四百万的补偿要求。同时,这也是为了营造我们海潮县招商引资的宽松环境嘛。”

常委们都不赞同会民的意见,大家议论纷纷的讲了一大堆理由,比如户口,走路、喝水、用气,医疗、孩子入学等等。一百名科技人员的后代以后都生活在海潮县,这些问题都得县里解决,另外再收四百万真不算多。

会民孤掌难鸣,又好再说什么呢?

陈书记见大多数常委支持自己的意见,就笑哈哈的发表了对第二个议题的看法:

“二二〇厂把四百万股份移交后,昆仑山公司就成了海潮县的全资企业了,自途搞了个五年发展规划,文件已发给大家了,你们好好看一看,这个规划很振奋人心啊!昆仑山公司于其由村里小打小闹的折腾,还不如收到县里来组建大集团,求得更大发展,十个亿不是梦。我看就趁着行政区划调整的机会,把昆仑山公司划归县机械局管理。”

会民觉得这样做不妥,如果让其他常委先发言,他的意见又十有八九被否定,吸取第一个议题讨论时的教训,他紧接着陈书记的讲话马上发言:

“陈书记描绘的蓝图很美好,我也赞成。我的想法,昆仑山公司的这个愿景乡村同样可以实现,不一定把企业划到县机械局来。在管理上仍然可以延用公司章程规定的办法,由原来的厂、村联营改成县、村联营即可。”

让会民没有想到的是,常委们又是七嘴八舌的反对他的意见。

“哪有县里和村里联营的?这不是爷爷和孙子平辈了吗?”办公室主任的发言,逗得哄堂大笑,可会民笑不出来,脸胀得通红。

“耿县长,你有所不知,机械局的企业大多数是乡镇企业上升为全民大集体的,哪有联营一说。”组织部长说。

接着,又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开了。

“昆仑山公司本身就是大集体性质,划归县机械局管理再正常不过了。”

“小小的村管一个上千人的大集体企业,这是典型的小马拉大车啊,其结果不是马累死就是翻车,我们真不愿意看到这个结果。”

陈书记说:“常委们都发表意见了,英雄所见略同。至于耿县长讲的,也有一定道理,但是不太适合本县的实际。昆仑山公司划归机械局的事就这么定了。会后,对机械局和昆仑山公司的领导班子配备问题,组织部尽快拿出方案。哦,与乡里讲一讲,昆仑山公司总经理不要再兼任白龙港村的支部书记了,这样村里与公司的关系就自然剥离开了。”

在会议即将结束前,会民站起来发言:

“尊敬的陈书记、尊敬的各位常委,作为党员我个人服从组织,作为常委我少数服从多数,不过对今天讨论的议题,我仍然保留自己的意见。关于要求二二〇厂再补偿四百万安置费的问题,我不赞同,这有狮子大开口之嫌,也影响本县的投资环境,更担心会鸡飞蛋打。也许我说得有些重,但是发自肺腑的。关于昆仑山公司划归县机械局的问题,我也不赞同。当然,实在要这样做,必须理清资产关系,让老百姓吃定心丸。”

“党内讨论问题允许有不同意见,也允许保留意见。耿县长的态度很端正,给我们做了个人服从组织,少数服从多数的表率,精神可佳。散会。”陈书记最后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县长家宴 会民反省自己,在昆仑山公司问题上,他的这种保留意见在组织上服从的做法对不对?他觉得在一般程序上并无不妥,但是让他自责的是,没有积极向上级组织反映而争取领导的支持。如果那样的话,也许不会造成现在的被动局面。往小里说,自己是不是有明哲保身的嫌疑;往大处讲,是不是把群众利益和党的利益对立起来了呢?会民的心里是忐忑不安的。

他当时确实想去找市书记和市长的,把狮子大开口要求二二〇厂再出四百万安置科技人员,以及平调村集体资产把昆仑山公划归机械局的问题,向市领导汇报。但是他又想,任何事情的发展都有双重性,目前县委常委所做出的决定,尚未形成最终结果,双重分析都可以。比如这样理解:

是不是要求二二〇厂再出四百万,只是个谈判艺术问题,开价先高一点,在谈判中双方的观点会逐渐聚于统一的。

二二〇厂在昆仑山公司的股权退出前,按照公司章程运行的模式谁也改变不了,现在股份尚未移交,常委讨论的意见仅仅是一种超前研究。

如果市领导这样看问题,似乎也合乎逻辑。但是,对向上反映问题的会民来说是很尴尬的。是不是会让人感到,他心胸不够开阔,相融性欠佳,作为县长,对书记的工作配合支持不够。

这冤枉了会民不说,还让组织上产生了海潮县党政主要领导不团结的错觉。再说,让陈书记知道了耿县长在向上面反映常委会决定的问题,以后书记和县长还怎么配合工作?

想到这些,会民只能放弃了向上级反映问题的想法。他很懊悔,恨当时没有勇敢的站出来,去找市领导汇报,详尽陈述自已的想法。唉,世上只有马后炮,哪有后悔药呢?

二二〇厂已将股份转让给了白龙港村,昆仑山公司成为村里的全资企业,这已经既成事实。如果想用行政甚至司法手段干预,不但改变不了股份转让的事实,反而会伤害基层干部和群众的感情,影响企业的生存发展。

特别严重的是,部属单位的处长刘智,因为股份转让问题被作为诈骗犯罪嫌疑人关进了看守所。这种目无法纪的做法,只会损害海潮县甚至海通市的形象,影响投资环境。

会民已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干预这件事。他想找一个既能解决问题,又不影响和陈书记工作关系的两全齐美的办法。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县看守所包所长。

通潮大道拆迁时,老包是海潮县公安局长。规划道路途经一个占地七八亩地的土丘,这里是五十年代开挖运河时垒起来的。运河通航后,生产队就在土坡上种植庄稼直至此次拆迁。

县土管局认定这个土丘是国有土地,而农民却认为是集体土地,这个区别可大了。若属国有土地,老百姓什么补偿都没有,如为集体土地,不光是有青苗费、补偿费等等,还可按每亩地三人安排土地工。

那天,召开拆迁动员大会,土管局长到会讲话,对这个土丘属国有土地的理由进行讲解。可老百姓不干了,这块地一直是农民种植的,怎么开运河堆上土就成国有了。

土管局长被群众围困,这样吵吵闹闹有道理也说不清。于是就让群众派代表在附近的小学教室里进行磋商。而其他群众就围着左右大门和前后窗户,观看群众代表和土管局长如何对话说理。一方说是国有土地,有当年的规划红线图,另一方说自解放到现在一直是农民耕种,除了开挖运河那段时间,其它没有少种一熟。争也好吵也罢,这样下去都不会有结果的。

眼看天要黑下来,土管局长担心自己的安危,就想离开现场,但是群众不答应。也不知道谁叫唤了一声:“书记来了!”群众就一窝蜂离开了教室。土管局的两位年轻小伙架起局长就跑,群众认为上当受骗了,于是,把学校大门锁上了,谁也出不去。

县书记下令抓人,可公安局长老包只是虚装声势,宣传警车在学校大门口开来开去巡回宣传法律法规。

老包认为这块土地不能简单的定性为国有或集体土地,应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开挖运河时,该块土地确实在规划红线中,是用于堆土的,当年也没有拆迁补偿一说。但是,这个土丘的四周土坡上农民一直在种植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实,群众反映的问题是有一些道理的。

再说,群众围着官员说理,又没有打砸抢行为,怎么能动辄抓人呢?

由于老包没有按照书记的指示抓人,彼此僵持了一夜。后来双方都作了让步,终于达成了拆迁补偿协议。

不久,老包被免去了公安局长职务,当上了看守所所长。

会民查阅了老包的一些个人资料,给他的评价是既讲原则又有群众观念。

他让秘书通知包所长到自家吃晚饭,老包诚惶诚恐,他提了一串香蕉,敲响了会民家的门。

会民和白医生正在忙菜,他听到敲门声立去开门。

“耿县长。”老包客气的喊了声,他刚进门好奇的目光扫了一下县长的家,脑子中突然蹦出两个字:“陋室”。

很小的客厅摆放着一张小方桌,上面放满了菜肴,这肯定是为老包准备的,他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但是他和耿县长从未有过交往,不知何故要请自己吃饭,肯定有什么大事,他的心总是七上八下的。

“包所长请坐。”会民指着靠墙壁的两张并排放着的单人沙发说。

红底黑格子人造革的沙发进入老包的眼帘,沙发上有一些小孔和裂痕,有的小孔里挤出发黄的棉絮。镀镍的钢管扶手已经锈蚀,若用手抓捏一下有可能会刺手。两张沙发之间没有茶几,一堆文件叠在靠里边的一张沙发上。

老包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因为他手上提的那一串香蕉不知放哪儿好。

“哈哈哈,让你破费了。”会民说着,从桌子底下拉出一张方凳,把老包手中的香蕉放上。

“包所长,沙发上的文件你先熟悉一下,再过一会儿就可以吃饭,到时边吃边谈。”会民说着又去厨房为白医生打下手。

包所长把一叠文件拿起,大略的翻了一下,都是关于昆仑山公司的。他从县委常委会关于处理昆仑山公司股份非法转让事件的会议纪要中看到了刘智的名字,才恍然大悟,原来耿县长请吃饭是为了刘智啊。难道是打个招呼让看守所对他安排好点儿?这点小事,其实耿县长没有必要把自己约到家里吃饭,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行了。

“包所长,吃饭了。”会民边说边打开茅台,“我听说包所长酒量不小,我们今天只喝三两怎么样?清醒好谈事嘛。”

“听耿县长的。领导您太客气了,打个电话吩咐我一声就行了,刘智的事您放心,我会安排好的。”老包说。

“唉,岂有那么简单?来,先喝起来再说。”会民说。

老包举起杯与会民碰杯,先干为敬。他脑子中在翻腾,耿县长究竟要自己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果断放人 应声和范乡长同时接受县纪委的调查,办案人员从案情中详细弄清楚了昆仑山公司的现状和股份转让的来龙去脉,对于事件的性质,当然有他们自己的判断。办案人员非常客气的对他们交待,近期不要出差,做到随叫随到。谈了一天一夜,就让他们回家了。

刘智莫名其妙的失踪,应声非常担心他的安全。从纪委一出来,他就去乡派出所找明所长,商量查找刘智的对策。

明所长告诉应声,老赵刚刚来电话说,在他家屋后窗户下发现一个过滤烟嘴。

于是,应声和明所长很快来到老赵家。从烟嘴所在的位置看,估计与刘智失踪有关。

应声把过滤烟嘴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老赵也说见过这样的烟嘴,就是想不起来了。老赵的话激活了应声的大脑,既然他和老赵都见到过,那十有八九是在昆仑山公司共事的那段时间里。

应声和老赵终于都想起来了,这样的烟嘴牛闯用过。但是,牛闯远在二二〇厂,怎么可能带走刘智呢?这让应声自然想起了牛闯和辣子头沆瀣一气搞图纸调包的事,这过滤烟嘴很可能是牛闯送给辣子头的。

经应石证明,辣子头确实经常使用这种过滤烟嘴,说是牛闯送给他的。

辣子头被传唤到派出所,他像倒蛤蜊壳似的哗哗哗全交待了。

绑架刘智的始作俑者是顾自途,他对警察的传唤拒不配合,并声称要找县委陈书记。警察把他强行带到派出所,在人证物证面前,他只好交待了策划指挥绑架刘智的全过程。至此,绑架刘智的案犯全部落网。

应声这才知道刘智以及辣子头等人,在蟹棚被克信乡派出所抓走后,又连夜移交给了海潮县公安局。

明所长打电话向县公安局求证,得知刘智已被作为诈骗犯罪嫌疑人关进了看守所。

让应声不能理解的是,绑架犯罪分子辣子头等人都被海潮县公安局放了出来,而受害者刘智却被关进了看守所,这还有公理吗?

应声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见到刘智,哪怕给他送点生活用品也好。可是,按规定在审查期间是不让亲友会见的。

应声很后悔不该挽留刘智,不然他早已在数千里之外的二二〇厂上班了。捆绑、殴打、塞嘴、蒙面,蟹棚里受折磨,看守所里遭虐待……刘智遭罪的情景在应声脑海里翻涌,他悔不当初,本想让他为昆仑山公司分摊点压力的,那知道深深的伤害了他的身心啊!亲爱的刘处长,您还好吗?应声向您陪罪!

“应声书记,您不要太自责难过,县看守所包所长我熟悉,请他帮帮忙,看看能否让你见刘智一面。”明所长说着就给看守所打电话,可是无人接听。

应声急不可耐,在老赵和明所长的陪同下来到包所长家楼下蹲守,等不到包所长决不撤离。

白医生一边为包所长夹菜,一边说:“这瓶茅台是我为会民买的,一直收藏到现在。”

会民从江浪县农业局长位置上被提拔为海潮县副县长,白医生也随之调到海潮县人民医院。

白医生特地买了一瓶茅台酒,做了几道菜,想庆祝一下会民升职。会民却说,这酒留着以后喝,不就是个副县长嘛。白医生心里在嘲笑,老公真有鸿鹄之志,副县长的官还嫌小唻。

老县长被陈书记挤走后,陈书记看中了会民忠厚老实和蔼包容的性格,遂向市委和省委组织部举荐,经民主推荐和测评考察,会民当上了县长。

白医生做了一桌好菜,从柜子里拿出那瓶茅台酒。

“媳妇,我当上了县长就应该喝茅台酒?你还记得我们谈恋爱,第一次互赠纪念品,那书的扉页上写的什么吗?”会民问。

“怎么会不记得,你从社教工作队回来前,把那一箱书送给了孤独一人的应声,点亮了他的人生道路。他知道这些书里边深藏着我俩的感情,后来他和一芳到医院找我,把书还了回来,那时你还在干校呢。”白医生说着,就拿出了那两本书。

一本是《实用大外科手册》,是会民赠送给白送生的,他在扉页上写道:我是学农的,只为黎民而生。

另一本是《农业实用技术》,是白医生回赠给会民的,她在扉页上写道:我是学医的,只为患者而生。

不同的目标,共同的理想,让他们走到一起,即便在那个年代他们都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

会民亲切的对白医生说:“媳妇,把这瓶茅台酒收好,我们要在最值得喝的时候喝。”

白医生讲完这瓶酒的来历后说:“包所长,这瓶酒我一直收藏着,今天会民突然和我说,把那瓶茅台拿出来招待包所长。我知道你们有重要的事情要谈,我回房间看书了,你们慢用。”

包所长站起来说:“谢谢白医生、感谢耿县长!”

“老包你请坐,来,咱们喝一个。”会民一饮而尽后说,“昆仑山公司的文件你都看了吧?谈谈你的看法。”

“二二〇厂转让四百万元股份属被逼无奈,村里受让他们的股份是为了保护原来三百万元的投资,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既然既成事实,就得按合同办,把人家刘智作为诈骗犯罪嫌疑人关押在看守所是很不确当的。”包所长分析说。

“你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二二〇厂是核工业部的直属单位,我们有什么证据抓人家的人?这个问题处理不好,会影响市里甚至省里与部里的关系,影响县里、市里的投资环境,谁敢到一个乱抓人的地方投资?”会民激动的说。

“刘智身上的伤还不少。”包所长说。

“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逼着刘智解除合同,退回四百万,可他只是厂里的一个执行者,这件事他根本无法办到。你知道你们公安局长的脾气的,陈书记讲一,他不会说二,但是在执行的力度上他会加码再加码,不达目的不罢休。这非常危险,把人审死了会惊动中央的。”

“耿县长,您的意思?”包所长问。

“把人放了!”会民斩钉截铁的说。

“这……”包所长很惊讶。

“这就是难题。这个命令是我下的,但是目前我还不能站出来,因为我只有在幕后,才能协调好与陈书记等诸多方面的关系,这样对解决昆仑山公司棘手问题有帮助。等这些问题解决好了,我会出来就放刘智的问题讲清楚的。”会民解释说。

包所长端起酒杯咕咚一声喝完了杯中酒,说:“耿县长,我干!”

“好,好。整个营救方案由你考虑,你与应声联系,让他配合你。你主内他主外,但你要向他交待在外面对刘智的保护措施,千万不能出问题。我下命令的事不要告诉应声,他年轻容易冲动。”会民详细布置工作任务。

包所长已经没有心思喝酒吃饭了,他立即起身立正,向会民敬礼,铿锵的说:“请耿县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包所长想回趟家打声招呼,免得家人惦记。他刚走到自家门洞口就碰见了明所长。老明给他分别介绍了应声和老赵,并说明了来意。

包所长把应声拉到旁边耳语了一阵子,应声激动得热泪盈眶,连声说谢谢。

营救刘智的事是有风险的,应声觉得不能连累明所长,于是他说:“明所长,你打车先回去吧,自途和辣子头等还在所里呢,千万不能出事。包所长答应今天夜里可让我见刘智,具体时间等通知。”

明所长拗不过应声,其实他也惦记着所里的犯罪嫌疑人呢,就打车回程了。

凌晨四点钟正是人们熟睡的时候,然而应声和老赵目不转睛的盯着海潮县看守所的大门。吱嘎一声大门开了条缝,包所长把刘智送出大门,他紧紧握着刘智的手说:“对不起,让您受苦了!”

刘智被应声和老赵连夜送往上海,乘飞机回了二二〇厂。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有所不为 海通日报报道:凌晨四点海潮县看守所发生一起在押人员逃跑事件。刘某伺机偷拿了狱警的衣服以及其口袋中的证件和钥匙,冒充狱警脱逃。目前,警方正在追捕之中。

陈书记看了报道勃然大怒。公安局长诚惶诚恐的汇报了刘智逃跑的细节后,说:“这件事我有责任,任凭书记发落。对看守所所长和失职狱警,已勒令停职检查,听候处理。对刘智已加大追逃力度。我处理完这些事,就连忙赶过来向您汇报的。”

看来,解除股份转让合同,追回四百万巨款,已无可能。现在就是把公安局长撤了也无济于事,关键是机械局要加强对昆仑山公司的领导力度,法人代表要坚守岗位,不能让村里的农民来折腾企业,那样会把一个好端端的空调公司搞垮的。陈书记想到这里就提起话筒,拨通了机械局的电话,让广志和自途马上来病房一趟。

陈书记一提起自途,公安局长就慌了。自途已被关起来了,怎么办?只能实话实说。

“陈书记,慎修乡派出所已经把自途等人办了,送进了看守所。”公安局长汇报说。

“怎么回事?”陈书记问。

“自途策划了绑架刘智的案件,他供认不讳。”公安局长说。

听了这话,陈书记倒反赏识起自途来,干得漂亮,还真把刘智给抓住了。唉,本来是瓮中之鳖,还是让那些庸才给搞砸了。想到这里,陈书记就气不打一处来,嚷道:

“你看,你们公安局干什么好事了,自途为你们抓到了刘智,你们又把刘智弄丢了,现在反而把自途关进了看守所,这是哪家的逻辑?”

“陈书记,那顾自途怎么办?”公安局长问。

“还用我说吗?”陈书记反问道。

“我马上去安排,让自途立即来见您。”公安局长说着,急冲冲的出了门。

广志和自途很快来到了陈书记病房。

“陈书记您好!”广志打招呼道。

“陈书记,我……”自途哽咽了。

“县委、县政府把昆仑山公司划归机械局,可是你们把阵地搞丢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机械局要组成以广志为组长的工作组进驻昆仑山公司,全力支持法人代表、总经理顾自途的工作。自途也不要畏首畏尾,那里不是你的老根据地吗?要勇敢的挑起担子,不能让假冒伪劣者招摇过市,这将会影响海潮县的形象。为了配合你们工作,县委办马上也要通知下去,县里的相关部门要派检查组进驻,支持昆仑山公司的工作。”陈书记提出了明确的工作要求。

自途从犯人摇身一变成了合法的总经理,他从内心感谢陈书记的救赎之恩。当然,他更不会忘记自己还是机械局的副局长,在这个时期,还得有广志的支持。于是他表忠心的说:

“请陈书记放心,我一定配合好广志局长的工作,主动作为,占领好昆仑山公司这块阵地,让非法行为无处藏身。”

“对对对,在局里你是广志的助手,在公司你是法人代表。广志,你掌好舵,让自途在前面冲,你们两人搭当我放心。”陈书记鼓励说。

广志心头很痛,当年好不容易扶持发展起来的昆仑山公司,搞得如此糟糕!他既埋怨陈书记心贪,使县里失去了无偿接受股份的机遇;又埋怨弟弟应声支持白龙港村受让二二〇厂拥有昆仑山公司四百万元股份,使矛盾白热化。

陈书记所谓的向昆仑山公司派驻工作组、检查组,支持自途履行法人代表职责,分明就是要与柏青、言骏和纪术等村里委派的一班人对着干,不惜把公司搞乱搞停,从而使机械局行使对昆仑山公司的领导权,确立其县属企业的地位。

广志心中非常明白,“转让股份”能够成功,关键人物应该是他爸爸洪远为。不是他的说服力,二二〇厂和核工业部怎么会改变主意?白龙港村也就根本没有受让股份的机会。

爸爸是为了国家的利益不受损失,弟弟是为了维护老百姓的投资权益,才促成双赢的“股份转让”。而现在陈书记因为县里没有拿到股份,让他跳出来干预昆仑山公司的工作。能这样做吗?于情于理于国家于集体于老百姓都说不过去啊。

广志心想,当面顶撞陈书记只会适得其反,对解决昆仑山公司的问题一点帮助都没有。他便顺着陈书记勉励的话说:

“领导,您的意图我都领会了,我和自途就先回去了。”

陈书记正背依在床栏上,广志的回答,让他精神起来。立即坐直了腰,伸出右手与广志、自途握手,并说:

“等待你们的好消息!”

回到机械局,广志对自途说:“我胃有点不舒服,咱们各自先酝酿酝酿,下午碰头,好吗?”

“好的,你先休息调整一下,我先考虑个书面方案,下午向您报告。”自途客气的说。

自途知道他在白龙港村在昆仑山公司已经威风扫地,他纵使有再多的办法破坏公司正常生产经营,也必须有广志的支持,不然恐怕连公司的门都进不了,又怎么能完成陈书记赋予的使命呢?

广志知道自途满肚子坏水胆大妄为,连绑架刘智的事都干得出来,又有陈书记为其撑腰打气,他是无法左右自途的疯狂的。不能阻止就罢了,但总不应该助纣为虐。要是自己出来组建工作组进驻昆仑山公司,这不是正中自途下怀吗?现在自途像丧家之犬,在机械系统遭人白眼,局机关的人更不把他当碗菜,由自途来组建工作组并按照他的意图工作,几乎没有可能性。于是,广志就想用拖延战术,先施一计金蝉脱壳。

他本来有十二指肠球部溃疡的疾病,胃出过血住过院。广志当柳桥乡书记时,他的老毛病自途都知道。广志洗了把脸,额头上的水故意没有擦,就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堆胃药放在办公桌上,然后把自途叫了过来。

“我的胃太疼了,担心出血。我老婆是医生,她知道怎么治。我先回家去,昆仑山公司的事,让你操心了。唉哟……”广志说着用手按住胃部直叫疼。

“工作上的事有我,你就放心赶紧回去吧。”自途看广志额头上滴着汗水,认为他病得不轻,就劝他赶紧回家,心里想着也是天赐良机自己也要真的显一下身手。狂妄自大会使人变得愚蠢,他哪里能理解广志的用心?

自途和秘书股长把广志扶上了车,自途心里开始踏实了。

广志并未回家,他直接去了海通市人民医院,找朋友给他出了一份三个加号的大便出血报告,并请医生开了一个月的病假条。

随后,司机送他来到他妻子所在的龙首岩医院。司机拿着化验报告,找广志媳妇开药,给他输液消炎止血。

“你帮我把请假条交给耿县长,再和自途说一下我的病情,让你辛苦啦。”广志拉着驾驶员的手说。

司机走后,广志下床把输液皮管上的卡子卡住了。他打开窗户,看着司机开着小车远去。他问自己,这是在逃避现实吗?其实,在特殊的时候,故意不作为比乱作为要好。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检查无趣 广志按照有所为有所不为的想法装病请假,自途没有与其他副局长商量,主动掌起了县机械局的舵。其实他对这个舵的吃水深度,应该使用多大力道并不很清楚。为了落实陈书记的指示,尽快组建工作组进驻昆仑山公司,就直接让秘书股通知召开股长以上干部会议。

自途被二二〇厂和白龙港村赶下台,昆仑山公司兼并重组机械局的相关企业已成泡影,这令机械系统的员工十分失望。

他策划雇佣社会黑恶势力绑架刘智,被关进看守所的丑闻不胫而走。自途毕竟是副局长,让机械局的干部感到很没有面子。

机械局另外三名副局长根本就不买自途的账,一个都没有参加他通知的会议。十几个股室中只有团委和计划生育股来了一把手,其它业务科室有的派了代表,有的干脆就没有来人。

自途原本想在每个部门各抽调一个人,组成十四五人的工作组。可是听从指挥的寥寥无几,他只能带着团委和计划生育股的两名女将前往昆仑山公司,他自嘲自己有女人缘。

汽车开至白龙港桥附近抛锚了,离昆仑山公司尚有一段距离,他只能带着两位女士下车步行,让司机把车修好后去公司接他们。

自途老婆迎面而来,他身边的两位女士嘲笑这位农妇又丑又黑。自途死要面子,他怎么可能告诉人家这是自己的老婆,更不可能说自己是以娶丑媳妇为条件才当上村主任的。他就与身边的女士们一唱一和的说:“她是这里农村最丑的女人。”

自途老婆看着自途与两位漂亮女士说说笑笑,就醋意浓浓的大嚷起来:

“你个没良心的杲昃,没得我你怎么能当村主任的,又怎么能当总经理,还有什呢鸟毛灰的局长的!你昨子夜头在哪里骚的,是和这两个骚货乱弄的吧?”

自途怎么可能当着局里人的面向老婆解释自己被关在看守所里的,但是他老婆急了,指着两位女士的鼻子骂道:

“两个骚杲昃和我家男人在外头过夜困觉,耍流氓,我跟你们拼了。”

自途见势不妙,连忙抱住老婆,对局里两位女士大声说:

“快往回走,上车回城里去。”

接着,自途把嘴巴贴紧老婆的耳朵,她就像触了电一般,结婚这么多年自途从来没有这样亲过自己,她顿时变得温顺了。自途在她耳边低声的说:

“不要闹了,昨天夜里我坐牢了。”

“自途,这是什呢回事?”自己的老公出这么大的事,她立刻关心起来。

“现在没事了,你放心。你回家准备点菜,晚上可能有领导来喝酒。”自途吩咐说。

出于无奈,他只能一个人去了昆仑山公司。大门紧闭,进出厂门必须进行登记,这是柏青当总经理后立的新规。

“你看看我是谁?我是总经理、法人代表!”自途生气的对传达员说。

“我们凭工作证进出,你既然是总经理,就一定有工作证吧。”传达员说。

自途当总经理时高高在上,压根就没有办过工作证。他正和传达员理论时,戴着老汉护厂队红袖套的老赵和金山、光摇铃、弹花匠四人像军人一样步伐整齐的走了过来。自途从中感到了威严,他一见老赵脸色都变了……

自途当昆仑山公司总经理时,狂忘自大,我行我素,在男女关系上不检点,还染上了赌钱的恶习。老赵多次以长者的身份提醒他,他却把好心当成驴肝肺,认为老赵和他过不去。

有次,上班时间自途在赌钱,老赵有事急要向他报告,他就让应石去找他回来。自途却说催什么催,老东西都成催命鬼了。

谁知赌友的老婆急了,给派出所报了案。被警察抓住是要拘留的,老赵为了昆仑山公司的形象,就赶紧赶到现场劝阻自途不要赌了。自途却目中无人的继续抓牌,眼看派出所抓赌的警察快到了,老赵情急之下把牌桌掀了。自途嘴里骂道:“老东西,要你多什呢事?”

正在争执时,警察赶来了。他们见满地狼藉,无人赌钱,只好撤退。自途认为警察是老赵叫过来的,所以此后自途对老赵横挑鼻子竖挑眼,先是架空他,最后以年老为由把他赶出了昆仑山公司。

老赵一见自途就火冒三丈,你是个什么东西?得志时利令智昏,赌博成性,还夜不归宿找女人。被免职后丧心病狂,竟然绑架刘智!老赵随即下逐客令:

“请你出去,昆仑山公司不欢迎你。”

自途哪有脸与老赵理论,再说,金山、光摇铃和弹花匠等老家伙都在,把话传到村里去多丢人,他只得灰溜溜的回家去。

他老婆一边在灶台上忙菜一边和自途打招呼,他也不搭理,拎起话筒就给陈书记打电话。她也是个明世理的人,老公向领导汇报工作她从不打扰,她屏住气不敢出声,而且把炒菜的声响也压了下来。

“陈书记,我在昆仑山公司,柏青、言骏他们很不配合,还成立了以老赵为首的老汉护厂队,对县里检查组的干部很不客气,是想搞独立王国。”自途胡扯着报告。

“知道了,你辛苦了,在现场相机行事。”

相机行事!好,有了陈书记的这把尚方宝剑总有办法的。他把老婆叫到跟前,她两只豆大的眼睛看着忧郁的老公,心里真为他难过。

自途压低声音与老婆唠叨了一阵。老公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让她着实激动,就连连点点头说:“我一定办到,老公放心。”

她想进昆仑山公司被传达员拦住,她嚷嚷说她是县上陈书记叫来的。越是这样说,传达员越是不让她进。这不是神经病吗?乡下丑女人还用县里陈书记来吓唬人?在相互推搡中,她一不做二不休,躺在了传达室门口。

县里各相关部门按照陈书记的要求,成立了检查组,到昆仑山公司吹毛求疵。柏青岂敢怠慢,组织了接待班子,他自己也只能点头哈腰的装孙子。

以柏青为首的新班子依靠全体职工的力量,很快改变了自途当总经理期间企业管理混乱的局面。县里的多个检查组也只能从鸡蛋里挑骨头,搜了些鸡毛蒜皮的小毛小病,就打道回府。

他们一批批的从大门经过,却没有一个人询问,躺在地上的人是谁,为什么会这样。像看稀奇一样瞅一瞅这个丑女人,都说她病得不轻便扬长而去。

县安全生产委员会的孙股长曾经来公司检查过,发现了很多重大安全隐患,当时就想让昆仑山公司停产整改,自途再三求情后才同意边生产边整改的。

此次检查的目的很明确,除了抓住过去已查找出来的隐患不放外,他还想在用电上做些文章,便拉上了供电局紫股长一同参加检查。孙股长本想找出昆仑山公司的硬伤,好让它停产整改的,没想到现在公司管理得如此到位,让人惊叹,他只能无功而返。

柏青盛情留他们吃饭,可他俩岂敢留下,来的意图是想让公司停产的,目的没有达到这顿饭更不能吃,免得让领导怀疑被昆仑山公司俘虏了。

“陈书记打电话,找工作组的人,有急事!”自途老婆躺在地上大喊,“你们敢拦我。”她叫着滚着,就挡住了公司大门。

孙股长暗喜,安全生产上没有找到硬伤,却在大门口抓了条大鱼,也可以做做文章。他严肃的问柏青:

“这是什呢回事?”

“她是自途的老婆。”柏青如实回答。

“就是被你们赶下台的那个自途?”孙股长好奇的问。

“是的。”柏青答。

自途虽然被村里人赶下了台,但是县里陈书记很看重他,不然也不会把他从看守所捞出来。县委办通知这么多部门到昆仑山公司搞所谓的检查,不就是为了他吗?

孙股长蹲到地上说:“大嫂,起来说话。”

“我找不到县里的人就不起来,陈书记找他们有急事。”

“我就是县里的。”

听了孙股长的话,她像找到了希望,急忙爬起来说:“陈书记找你们。”

孙、紫二股长跟着自途老婆走了,柏青看着三人远去的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满腹惆怅的在料想,又会有什么不祥之事发生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义结金兰 白龙港村百姓家的楼房多为青砖青瓦建造,有一点仿古的风格。而自途喜欢标新立异与众不同,他家简约欧式风格的建筑显得格外醒目,既具有些许西方古典的写意,又兼具现代的浪漫气息。亭院内,摆放着奇花异草,芳香四溢;亭院外,是一片可以垂钓的水面,波光粼粼。

为了这一片水面,自途家可没少与邻居吵架,应声当村书记时出面调解过多次。自途认为人家挡了自家风水,就想逼迫邻居搬迁后开挖鱼塘。在公开场合应声还是给了自途的面子,但是在支委会上,应声严肃批评了自途这种损害群众利益的错误行为。

自途当村书记兼昆仑山公司总经理后,邻居想原地翻建楼房,自途不予批准,哪有什么公理可言,人家只能搬迁,自途家顺理成章的开挖了鱼塘。

公司来了客户或上级检查工作的人员,不管人家喜欢与否,自途都让公司办公室安排他们到这里垂钓取乐,然后公司按人头给他家支付垂钓费用。

自途让他老婆去昆仑山公司后,他心中空落落的,不知能否请来检查组的人员。

他漫无目的的在鱼塘边跑来跑去,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冷冷清清的鱼塘里,他停下脚步,顾影自怜。然而一群鱼儿簇拥着他的倒影,顿时他的心仿佛有一种被鱼儿撕咬的疼痛。

他猛抬头望去,不远处就是昆仑山公司的办公楼,昔日他是那里的国王,而今连大门都踏不进半步,这让他的心刀割火燎般的疼痛,怒火冲冠般的上窜。他在搜肠刮肚的寻找整垮柏青和昆仑山公司的办法。

“老公,你看来了两个县上的领导。”

老婆的话让自途兴奋起来,他快步向前与客人握手,寒暄道:“孙股长,是你呀!老朋友了。”

“顾局长,这位是供电局紫股长,以前没有少帮昆仑山公司的忙,人家厂用电避峰,你们工人却加班,还记得吗?是我找的他。”孙股长介绍说。

“记得记得,紫股长,幸会幸会。巧了,看来都是老熟人了,今天一醉方休。来,二位请进屋坐。”自途说着在前面引路。

他俩欣赏着这古朴豪华的客厅,看看身旁满脸络腮胡子但不失帅气的自途,再瞧瞧刚刚在昆仑山公司门外耍泼现在正倒着茶水的丑得出奇的女主人。孙、紫二股长相视一笑,这是多么不协调的画面啊!

这里是自途在家会客的地方,地面上铺着大红的柔软的羊毛地毯,四壁是梨花木的橱柜,里边放着几本图书,更多的是陈列着古董。客厅中央是一张红木八仙桌,四周各有一把相同材质的雕花宝座椅。

紫股长不无羡慕的说:“这桌椅真好,唉,就是送给我,我那四五十平米的房子也没地方搁。”

孙股长起身去摸摸靠壁的橱柜,说:“我家倒是有地方,就是买不起这些宝贝。”

“这些杲昃吧,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自途分明在胡诌八扯,他当村主任前家里住的还是草房,哪来的祖传红木家具?其实是江浪县空调机厂送给他的,当时自途还要求人家造新如旧。

“看我扯哪儿去了,什么祖传不祖传的。你们两位大股长,对昆仑山公司帮过大忙,我当总经理的时候,也没有找我办过什呢事,当时像这种家具弄起来真的很方便的,江浪县红木家具厂我们和他们有关系。”自途摸准了二位股长的脉说。

“顾局长有这个能耐为什呢不早点说,要不然肯定要劳驾你。现在你不是总经理了,牛过了河抓尾巴——晚了。”孙股长惋惜的说。

“是呀,这件事顾局长已经帮不上忙了。”紫股长附和的说。

“其实也不一定,我当时给用户弄了一套红木家具,昆仑山公司没有花一分钱。”自途吊胃口的说,“我把一个项目给江浪县空调机厂做,他们就把这件事搞定了。”

“你应该回昆仑山公司当总经理,对县里对机械局对哥们兄弟都有好处。”孙股长说。

“县委陈书记高瞻远瞩,要求各部门支持你回公司挑大梁。你顾局长是昆仑山公司的法人代表,凭什呢让柏青耍威风逞能。我看呀,我和老孙就能帮你搞定。”紫股长说。

“不太理解。”自途疑感的说。

“你说,公司如果有重大安全隐患行吗?假如没有电能开工吗?”孙股长用反问的语气解释说。

“明白,明白。喝酒!”自途恍然大悟。

自途老婆从厨房端来了好多菜,摆满了八仙桌。自途从柜子里拿出两瓶茅台,说:“够不够!”

“太多了,真得一醉方休了。”紫股长说。

“喝,喝醉了也得喝,每人六两六六……六六大顺,顾局长你好运来了!”孙股长别出心裁的说。

“二位兄弟放开喝,还有两箱唻。喝高了今天就不回家了,我家房间多有地方睡。”自途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自途觉得孙、紫二股长有了点醉意,便步入正题说:

“下午,县委陈书记打电话找我,说各部门驻昆仑山公司的检查组归我统一指挥,并嘱咐我相机行事。”

“一定服从顾局长指挥。”孙、紫二人几乎同时说。

“我看,其它检查组都不需要了,有二位兄弟当我的左膀右臂足矣,咱们三人一定能完成陈书记布置的任务。当我回归昆仑山公司当总经理之时,也就是二位兄弟升任副局长之日,这个我有把握。陈书记对忠心耿耿能办大事的人都能破格提拔,加之有我的力荐,老板肯定会重用你们的。”自途鼓动着说。

“我和紫股长共同敬大哥,今后就跟着顾局长您升官发财。”孙股长给自己和紫股长的杯中加满酒后提议。

自途也把酒杯斟满酒,说:“既然大家情投意合想成就一番事业,这杯酒理当三人互敬。古时候有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今天有昆仑山顾孙紫三兄弟,怎么样?”

三人同时起立,举酒结义,对天盟誓,啪的一声碰杯,大家一饮而尽。

“既然是结义三兄弟了,我说话就不拐弯了。下一步昆仑山公司怎么办?”自途直截了当的问。

“听大哥的。”孙紫二人异口同声的说。

“我的意见,明天就让它停产,我倒要看看柏青怎么蹦跶。”自途牙齿咬着肉说。

“我想给它来个釜底抽薪,断电!”孙股长斩钉截铁的说。

“这个办法好是好,就是没有理由。就像孙股长你找不出重大安全隐患,没法让它停产整改一样。”紫股长说。

“对呀,停电的理由是什么呢?”三人既自言自语又若有所思的说。

自途老婆端着一只红烧甲鱼过来,说:“三个大爷们,有什呢杲昃想的,活人还会让尿憋死?停电检修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停电危机 柏青可谓夙夜在公,每天很晚才回家,大早就到了办公室。村里百姓的利益都押在昆仑山公司上,迫使他不能有丝毫的懈怠。

秦山电站的中央空调机组项目,按合同只剩下一周时间就要交货了,这让他寝食难安。庆幸的是在生产技术管理上,有老赵、言骏和纪术。他相信,顶过这一阵子,股份转让风波终将会过去的。

“柏总,柏总,停电停电。”传达员气喘吁吁的喊着。”

“急什么?你慢慢说。”柏青看似语言轻松,其实心中想起了孙、紫二股长昨天傍晚,跟着自途老婆去自途家的事,如果是他们策划的停电就麻烦大了。

“自途得意的带着昨天在公司检查的两个人过来,那个给检修停电通知书的人说他是供电局的领导,我看他们不怀好意。”传达员说。

“谢谢你。”柏青接过停电通知书说。

柏青知道昆仑山公司的供电系统是独立线路,变压器和线路刚刚检修过。现在却用检修的理由停电,简直是骗小孩儿,谁都看得出这是故意捣乱。

停电一周恰巧与给秦山电站交货的时间相同,自途就是瞅准着这个时间节点来的。

柏青拿着停电通知书的手稍稍有些颤抖,这不只是影响昆仑山公司的声誉,还会耽误国家重点工程建设。即便人家秦山能宽限一点时间,但是其二期工程中央空调项目还能参与招投标吗?谁愿意用一家不守信用的公司?

老赵、言骏和纪术兴高采烈的从车间过来向柏青报告,说秦山电站的任务可以提前三天完成交货。

柏青长叹一口气,把停电通知书递给老赵说:“你看看这个,这是自途搞的鬼把戏。”

言骏和纪术马上凑到老赵身边,他们看了停电通知书都傻了眼。

言骏咬牙切齿的说:“自途太恶毒了。”老赵沉默不语面色紫胀,纪术说找应声商量商量。

“先向应声报告一下,看看他能否从县里找到关系,能和平解决最好。”老赵说。

应声知道昆仑山公司被故意停电的消息后异常气愤,这不是破坏生产吗?他拎起话筒给会民打电话,应声认为这件事只有县长能解决。可是,电话无人接听。他又给张祥去电话,他告诉应声,耿县长参加省委党校短期轮训,还有一个星期才能回来。

应声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时没了主意。他冷静下来分析了一下,为什么近期县里有这么多部门到昆仑山公司检查工作,为什么自途策划雇佣坏人绑架刘智而被从看守所放了出来……解铃还需系铃人,县委陈书记是矛盾的焦点。不过,应声并不认为陈书记会下令停电,毕竟全县工业增长速度是全市倒数第一,但肯定是有人借题发挥,对领导的指示进行歪曲为其所用,自途就是这种人。

他想直接找陈书记汇报,领导怎么骂自己都行,只要能给昆仑山公司恢复供电就值。

范乡长坚持要和应声一起去,认为党政一把手都出场力量大一些。而应声觉得范乡长为了昆仑山公司已经作出很大牺牲,外甥女小龚因办理工商营业执照、同学金诚因办理公证被停职检查,他不能再让他为昆仑山公司的事出头露面,在陈书记心中形成更坏的印象。再说,乡里的工作也需要有人顶着。

应声给陈书记秘书打了电话,恳求他帮助安排向陈书记汇报的时间。秘书非常谨慎的与应声说,陈书记还没有出院,他的健康状况是否允许会见客人不太清楚,等汇报后再说吧。

陈书记秘书的工作还是很负责任的,他马上给陈书记打电话:

“陈书记,慎修乡步应声说有急事向您汇报,他想到病房来。”

“不见不见,他不就是为昆仑山公司恢复供电的事嘛,才停了半天就坐不住了。”陈书记说得显然有些激动,他平静了一会儿又说:“你和应声说,我腿伤恢复不太好,暂时还不能会见客人,有什么事叫他找耿县长。”

陈书记不想见他,应声并不责怪陈书记,毕竟股份转让的事,破灭了陈书记建立十亿元空调集团的好梦,有气有火很正常。想到这里,应声打算直接撞到病房去,索性让陈书记出出气发发火,也许这样好往下谈。

“笃笃笃……”应声小心翼翼的轻轻敲门。

“进来。”陈书记的声音很清脆。

“陈书记。”应声左手捧着一束鲜花,右手提着一只水果篮,诚惶诚恐的低着头站在陈书记面前。

陈书记鼻子喘着粗气,一声不吭。

护工善解人意,从应声手中接过花束和果篮,不然应声不知如何是好。

“陈书记,我犯了错,任凭您发落。”应声打破沉寂主动说。

“哈哈哈,应声啊,坐,坐下说话。我刚刚吃药有点不太舒服,对不起。”陈书记温和的说。

“陈书记,我……我……”

“应声,不要吞吞吐吐,想说什么说呗。”

“陈书记,昆仑山公司接了秦山电站的项目,”陈书记插话问:“是核工业部下属的秦山吗?”应声说,“是的。按合同还有一周交货。可是供电局检修停电,现在停产了。”

应声汇报的内容陈书记早已猜中,昆仑山公司停电停产的事自途已打电话汇报了。抛开县委、县政府与二二〇厂做股份转让的交易,把事情弄得一团糟,遇到困难知道找县里了,自作自受啊!陈书记虽然咽不下这口气,但还是憋住了而心平气和的说:

“噢,生产很重要的,停电的事回头我来过问一下。”

“谢谢陈书记,我就不打扰了。”应声客气的与领导道别,陈书记向应声挥挥手。

今天的汇报让应声感到特别意外,一个字的批评都没有,这与陈书记平时对部下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应声内心希望,陈书记可能意识到自己在昆仑山公司一些问题的决策上欠妥,才导致了现在的这种被动局面,所以才没有批评应声,而且答应对停电的事“过问一下”。

当然应声更知道,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当对一个部下极度失望,随时准备丢弃时,还有必要去批评他吗?正所谓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当领导吝啬得连批评都不肯给你时,你自己的结局难道还不知道吗?如果真是这种情况,那昆仑山公司就危险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左道迂回 应声正期待着陈书记对昆仑山公司停电停产的问题“过问一下”,如果恢复了供电,那说明陈书记的态度已经改变,昆仑山公司股份转让的所谓问题就不成问题了。

应声找陈书记的第二天上午,安委会的孙股长和供电局的紫股长又扬威耀武的到昆仑山公司检查工作,与柏青打了个照面后,在厂区转了一圈就去了自途家。

应声分析,如果陈书记真心“过问一下”,那孙、紫二股长来公司就是为了恢复供电,否则他哪有什么真心?现在孙、紫二人已到自途家把酒言欢,共叙昆仑山公司停产喜讯。应声对陈书记还能抱什么希望?他的神经紧张起来,怎样巩固昆仑山公司股份转让的成果?如何保住村里老百姓的利益?又怎样应对来自各方面对公司的压力?应声的脑子都快炸了,这些问题他怎能不考虑?

应声专门来了趟昆仑山公司,召集柏青、老赵、言骏和纪术开了一个小型会议。应声说:

“为了白龙港百姓的利益,大家作出了不少牺牲,特别是马工的义举,让我感动不已。全乡人关心马工的工资问题,虽然自途让机械局停发,但是在张祥主任的帮助下,已将马工的工资关系转到了慎修乡政府,请同志们放心。”

“谢谢党委、政府,谢谢应声书记,谢谢大家!”言骏热泪盈眶的说。

“老人家说过,丢掉幻想准备斗争。这句话目前非常适合我们昆仑山公司。现在给公司停电,使公司停产,逼着我们对外不能履约,对内发不出工资,自乱阵脚,缴械投降。还有,不让变更法人代表,将来会出现什么状况,还很难预料。所以,我们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必须正视一切困难,自力更生解决一切问题,只有这样昆仑山公司才能稳住阵脚。当然,公司的困难是暂时的,一定要坚信我们的县委是党的县委,只要我们心中有党胸中有老百姓,就勇敢的去攻坚克难,曙光就在前头。”

应声刚说完大家就报以热烈的掌声,接着他们紧紧的抱成一团,流着泪齐声喊:“昆仑山,加油!”

科室的干部闻声挤满了总经理室门外的走廊,不一会儿,工人们涌到办公楼下。大家高喊:“昆仑山,加油!”

应声走后,老赵列席了公司领导班子会议,讨论如何应对停电停产问题。老赵第一个发言:

“我虽不是领导班子成员,讲点自己的看法供大家参考。应声叫我们要丢掉幻想,这是对客观情况的正确分析。停电问题不会有人帮助解决,还得靠自己。我献一计叫左道迂回,就看能不能奏效。”

看来老赵已深思熟虑,他像讲故事一样滔滔不绝,大家听了他的叙说,一个个咧开了嘴巴,都说可行。

按老赵的锦囊妙计实施后,自途精神沮丧,两只带血丝的眼睛完全失去了昔日的傲慢。

自途邀请孙、紫二人小聚,弄得他们不好意思。孙股长说:“大哥,这顿酒我来请,小弟怎能总是让你破费?”紫股长说:“对呀对呀,大哥就不要客气了。”

“既然是结义兄弟,喝酒还分什呢彼此。我问二位老弟,你们看我老婆怎么样?”自途说。

“嫂子蛮勤快的。”紫股长说。

“对对对。”孙股长与紫股长挤了一下眼睛后附和说。

“你们还是不拿我当大哥,算了算了。”自途欲擒故纵的说。

“大哥,别这样说,天理良心,自举杯起誓后对你就不存二心。”紫股长说。

“大哥,我说实话,嫂子虽然勤快,但长相不是最好,真不配你这位帅哥。”孙股长说。

“我真服了大哥了,天天和嫂子在一起哪来的情调?换了我,不是离了,就是在外边找上一两个心怡的。”紫股长说。

“这才是结义兄弟说的话,我也是一个男人啊。”自途说着挤出了眼泪,向二位编造了一个关于他的爱情故事。

当年,自途为了高考,在江浪县青蒲中学寄宿,插高中毕业班补习。恰巧与他的远房表妹何花同班,表妹虽年龄比自途小五六岁,但已是成熟女人模样了。她成绩虽然不佳,但对自途倒是很好,三天两头到男生宿舍给自途送吃的。也不知表了几表的表妹对自己如此关心,自途当然心存感激。

有一天放了晚学,她去找自途,说她的凉帽掉到青蒲镇东门荷花池里,刚买的新帽子弄丢了回家怕挨娘骂。自途二话买说,就跟着何花去荷花池。

途经包子店,荷花停下了脚步,她买了三只蟹黄包,拉自途到店里坐下来吃。何花把装着两只大包子的盘子端到自途面前,又给他拿来了筷子和醋碟。自途看着这位稚嫩而骄艳的表妹,心怦怦直跳。何花见自途看着自己的目光异样,刷一下脸红了。

自途是成年人,何花的表情变化他心里明白。心想自己来补习是为了考大学的,不能想女人的事。他大口大口的吃完包子,催促何花赶紧走,他想为何花取回凉帽后好回学校复习。

何花领自途来到荷花池凉亭,自途目光扫遍了池子,没有发现凉帽的踪影。何花哈哈哈大笑说,不骗你能来吗?不注意休息身体会拖垮的,压力不要太大,能考上当然好,考不上不丢人。

微风轻拂,荷花摇曳,沙沙的响声轻轻的撞击着两位年轻人的心灵,不知不觉,何花的脸颊贴在了自途的肩上……

二人都没有考取大学,自途答应何花,他回到家就让父母托人到何花家提亲。可是,他回到村里,支部书记逼自途娶他外甥女,也就是现在的老婆。如果不从,就让自途当民办教师的父亲回家。全家人就靠父亲挣点活钱,怎能丢了这份工作?自途在内外的威逼下与现在的媳妇成了亲。

何花一直没有婚嫁,她不在乎名分,多少年来一直与自途私下保持着关系。

“你应该离婚!”孙、紫二人听了自途的叙述,不约而同的说。

“哪有这么简单,老婆虽然丑可脾气火爆。她说,只要敢离她就敢死,离不了婚。”自途失望的说。

“大哥真可怜。”紫股长同情的说。

“唉,可怜的事还没有说呢?”自途垂着头抹了抹泪说。

“大哥快讲。”孙股长迫不及待的说。

“小弟为大哥两肋插刀。”紫股长搓搓手说。

“老婆到海通城送货,两天后才能回来,我就把何花请回了家。不料,村里的民兵有备而来,藏在我家楼上,我和何花在床上……被抓了个正着。逼着我和她写了交待悔过书,然后把我俩分开关在村部。这显然是老赵和柏青设的圈套,现在他们拿这件事大做文章,我全完了,局长当不成不说,让老婆知道了,天会塌下来的!”

“大哥,你怎么逃出来的?”孙、紫二人急切的问。

“哪里是逃出来的?老赵和我说,慎修乡里有人带话给我,说应声可以出来平息事态,前提是给昆仑山公司恢复供电。我说要找你们商量,村里就把我放出来了。”

“大哥,你说怎么办?”孙股长和紫股长不约而同的问。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如意损招 自途欲哭无泪,他告诉孙、紫二位股长,现在他和何花相好的把柄抓在白龙港村人的手里,自己是掉进井里的人,两只耳朵挂不住身子,任凭人家摆布。

“大哥,别怕!”孙股长说。

“对,大哥,我们救你。”紫股长说。

“怎么救,恢复昆仑山公司供电?我心有不甘啊!再说,就是供了电,他们会说话算数吗?”自途无可奈何的说。

“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把电供了再说。”紫股长干脆的说。

“说得对,先送电,然后大哥与他们谈条件,一是要回悔过书,二是要求保密。只要有一条做不到,马上停电,让他们停工停产,秦山的项目交不了货他们难道不着急吗?”孙股长狡黠的说。

“大哥,不要犹豫了,我先去安排给昆仑山公司供电,你到村里和老赵、柏青他们谈判。我和孙股长策应你,只要他们不答应提出的条件,我们就随时停电,看谁狠?”

孙股长和紫股长的话让自途额头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他似乎看到了希望,立马站起来与孙紫二人道别,他得去救他的情人,他得去要回悔过书……

自途提出的那些条件,对于村里来说简直一文不值,况且狗改不了吃屎,自途的小辫子随时都可以揪住。

自途达到了遮住丑事的目的,自鸣得意。然而,老赵的左道迂回战术获得成功,恢复了对昆仑山公司的供电,此举的意义哪是他们所谓义结金兰的小丑们所能理解的。

孙、紫二股长拟为自途和何花设宴压惊。何花作为江浪县空调机厂销售经理,在自途担任昆仑山公司总经理期间,利用自途的权力挣了不少钱。她正想在二位股长面前表现表现,以便日后在空调机销售方面帮上忙,就慷慨的对自途说:

“这个客我来请,就放在南天大饭店,感谢人家的搭救之恩。”

自途来劲了,色咪咪的看着何花说:“也好,正好补补课,看老赵那老东西还能让民兵到南天来抓我俩?”

“我倒被吓得半死,哪里还有什么情调可言?调整一段时间再说呗。”何花没精打彩的说。

“不要担心,喝酒时我谈两件事你情绪就会好的。”自途卖关子的说。

总经理都不是了,只是个空挂的机械局副局长还能有什么好事?不是看在大胡子威猛的份上,谁愿意去他家被民兵抓到现形,丑死了,特别是在柏青那帅哥面前出这种洋相,悔不当初啊!于是,她满不在乎的说:

“那就拭目以待,我的顾大局长。”

孙股长和紫股长虽然在县里也算一个官,工作的部门福利也很好,下到企业人家还把他们当人物,但是对于与港商合资的海通市的第一高楼南天大饭店还是第一次来,这回也算开了洋荤,还真得感谢自途的这位表妹何花。

何花点了白酒、洋酒、红酒,另外还特地要了青蒲黄酒,这叫四种全汇。她让服务员先把一瓶白酒四人平分了,看那样子,真有一种不醉不归的架势。

来盆油炸花米下酒多带劲,如果有冷切羊肉加点生姜丝和香菜该多好。孙股长和紫股长看看餐桌上除了酒还是酒,各自都想着自己爱吃的菜。

服务员端上了第一道菜,砂锅盖尚未打开。何花略带神秘色彩的说:

“今天承蒙两位股长救了我和自途,不然我们要出尽了丑。我特地点了南天大饭店的看家名菜,招待两位恩人。”

孙、紫二人齐声说:“谢谢大哥、大嫂!”

自途笑嘻嘻的点点头,何花愣了一下也就接受了大嫂这个称呼。

“猜一猜啊,这叫什呢菜?”对何花的提问大家面面相觑,何花揭开砂锅锅盖,热气腾腾,浓香四溢。

“清蒸王八,今天的事就是应声、老赵和柏青这群王八蛋做的局,害得我和自途吓破了胆,谁欺负我们,就让他像这只王八。我提议干杯吃王八!”

“干杯,为大哥大嫂报仇。”

“干杯,感谢二位股长。”

自途与孙、紫二位老弟碰杯,各自咕咚一声把二两半白酒喝得一干而净。自途摸摸何花美丽的脸蛋说:

“嫂子不胜酒力,她的酒咱哥儿仨分了。”自途正说着,何花把自己杯中的酒给分了。

自途又说:“这是美人酒等会再喝。我先发布两条重要新闻。”

包间内静得只有服务员分菜的声音,大家细听自途新闻发布。

“我和嫂子的遭遇你们都知道了,我是不会放过他们的。首先,整停昆仑山公司。让客户不敢使用昆仑山公司的空调机。我已与工商局陈杰局长说好,他们将出具我仍然是昆仑山公司法人代表,而柏青是未经工商局登记的不合法的总经理的证明文件。然后,联系发送各用户企业,势必会形成,已经签合同的要解除合同,没有签合同的不敢签合同。我将把这些订单统统弄到江浪县空调厂,到时候,何花你就数钱吧。这样一来,昆仑山公司将会没有生产任务,自动停产关门。”

“绝了。”其他三人都翘起大拇指说。

“其次,整垮昆仑山公司。我将在机械局旗下再造一个空调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海潮振华空调工业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一千万,全部集资,利息百分之十。三年还本付息,愿意入股的连本带息转为股份。要把昆仑山公司的技术骨干、销售骨干、技术工人统统挖过来,把昆仑山公司彻底整垮,他们只能乖乖的破产清算了。”

孙股长、紫股长和何花为自途喝彩鼓掌。孙股长想,这样一来自途帮自己搞一套红木家具就是小意思了。紫股长有不少存款,放在银行利息很低,投到振华空调有百分之十的利息不说,三年后还可以入股分红,多好的事啊!

自途的两个狠招让何花特别高兴,她将来的销售业绩一定会猛增,昆仑山公司的客户不就成了自己的客户了吗?

“大哥对昆仑山公司,采取第一步整停、第二步整垮的两步走的战略非常好,鼓舞人心。两个小弟为大哥、大嫂吹喇叭。”孙股长拉着紫股长一起站起来说,“大哥不喜欢啤酒没得事,我俩杯中的白酒给你。”

“好的呀,老公喝白的。”何花说着把孙、紫两位杯中的白酒全部倒给了自途。

三个男人很豪爽,自途把二两半白酒一口闷了下去,孙、紫二位各吹了两瓶啤酒。

自途说:“现在昆仑山公司已经恢复供电,看来秦山的项目如期交货我们已无法阻拦。为了让公司停产我们要盯住眼前的,扼住中间的,控制后面的。对于中间和后面的交货合同,我写个清单和联系方式,拜托二位老弟联系落实,务必让他们解除合同。对于眼前快要下料投入生产的几个项目,要快速从昆仑山公司嘴里打掉。我和我老婆负责,何花,你要分轻重缓急,一家一家登门拜访,尽快以江浪县空调机厂的名义与人家签订合同。这样,在两三个月内昆仑山公司就没有了生产任务。”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铁血担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刚化解停电危机,可昆仑山公司又连续不断的接到用户的电话和传真,要求解除已经签订的空调机订货合同。

理由是昆仑山公司有产权争议,法人代表被撵走,无法履行职责,担心产品质量和售后服务得不到保障,除非法人代表书面向用户承诺方可继续履行合同。

每个用户提出的理由都是相同的,连语言表达的措词都近乎一致。传真件内容不仅相同,而且文件格式完全一样。很显然,有人在搞鬼,这个鬼肯定是自途。

拿着县工商局陈杰给他出具的,过去工商登记他是法人代表的证明,自吹自擂他现在仍然是公司的总经理、法人代表,并申明除了他顾自途,其他任何人都不能代表昆仑山公司。

柏青担任总经理的时间不长,其间尚未获得订单。目前用户要求解除的合同,虽然都是销售员的功劳,但是提供的营业执照复印件上的法人代表仍然是顾自途的名字。

公司如何出面与用户交涉?怎样才能保住订单?如果没有了这些订单,秦山电站项目交货后,公司就面临没有生产任务的窘况。这让柏青如何是好。

应声预料的事终于发生了,但不知道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不准给昆仑山公司变更法人代表是县委常委会的决定,在区区的一个县里谁能改变这一决定?这让应声困惑不已。

当然,可以进行行政诉讼

应声想找会民叔叔,作为一县之长总不能眼看着一个好端端的企业就这么垮下去吧?可是他在省委党校学习还需几天才能回来,火烧眉毛,公司等不及啊!

“喂,张主任。”应声遇到难题总会自然而然的想起张祥,他下意识的拨通了县政府办的电话。

“是应声,好久不见,是不是想我了才打电话的?”张祥调侃的说。

张祥把苦恼不堪的应声逗乐了,他想请张祥喝点小酒,听听他有什么高见,就略带风趣的说:

“无事不想你,想你必有事。有时间吗?干两盅。”

“好呀,酒瘾还真犯了,也该给父母打包弄点鳜鱼和牛肉了,老地方怎么样?”张祥打趣的说。

“好好,我马上出发。”应声爽快的说。

应声和张祥相对坐下,张祥瞅着应声,“你说你额头上的皱纹也多了几道,头上也有了白发,面容那么憔悴,老气横秋的,完全没有了以前的年轻帅气。”张祥一边为应声倒酒一边说,“你过去的自信到哪里去了?”

“别那么悲观,你看看这个。”张祥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应声。

证明

兹证明海通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新任总经理、法人代表柏青同志正在办理工商登记变更之中,他代表公司对外签署的合同等文件均具有法律效力。此证明有效期为三个月。

海潮县人民政府

x年x月x日

应声看了盖着县政府大印的证明,热泪盈眶,昆仑山公司有救了。此时此刻他还能说什么呢?他立即站起来向张祥深深躹了一躬,端起酒杯与张祥碰杯后一饮而尽。这杯酒像一团烈火迅速融化起心头坚硬的冰块,又如一泓甘泉涌进了干涸的心田,他激动得真想大哭一场。

“政府办接了很多外地企业打来的电话,询问昆仑山公司产权争议和法人代表变更问题,我和秘书说,凡是这种电话一律我接。我知道昆仑山公司的冬天到了,没有生产任务,职工吃饭怎么办?所以,我就打个擦边球,给你们出张证明,让公司正常运转起来。”张祥叙说着这份证明的由来。

“可是,张哥,你这样做风险太大了,陈书记会找你麻烦的。”应声担心的说。

“当然想过,我还想过你一定会来找我。耿县长不在家,县外企业频频打电话,昆仑山公司面临停产,作为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能不闻不问吗?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海潮县的工业发展速度嘛,更重要的一点并没有违背常委会会议纪要精神。我觉得,陈书记生气是肯定的,但他也没有什么理由对我怎么样?老弟就放心好了。”张祥详细解释说。

“至少陈书记会对你有成见的,连累你啦!”应声发自内心的担忧说。

“老弟不要考虑那么多了。我问你,广志身体怎么样?”张祥问。

“我不知道,我哥他怎么啦?”应声着急的问。

“他恢复得如何?”应声关心的问。

“我看还行,脸色红润,不像刚出血的人。”张祥说。

“那就好,我就放心了。”应声说。

“你说奇不奇怪,我外甥女是海通市人民医院化验员,昨天来看我父母。她说她的头儿找她为海潮县的一个叫洪广志的局长出一张大便出血的报告单。你说,他为什呢要装病?”张祥问。

应声内心在自责,在昆仑山公司的问题上他错怪哥哥了。刘智被救后,也许陈书记让他干不利于昆仑山公司的事,他不愿意那么干才请病假的,这也太为难哥哥了。应声此时对广志油然而生敬意,为有这么一位好兄长而高兴。他直言不讳的说: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是为了昆仑山公司。”

“所以,我得告诉老弟,你过去可能误会广志了,有些事他是不得已而为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他的内心还是向着昆仑山公司和老百姓的。”张祥真诚的说。

“我知道了,谢谢张哥提醒,我今天就去龙首岩看我广志哥。”应声说。

“这就好。另外还有件不太好的消息必须早点告诉你,县机械局将在县风机厂的基础上组建振华空调集团,自途任董事长兼法人代表,这是县委陈书记主抓的重点项目。自途肯定会挖昆仑山公司的墙脚,争人才抢项目的情况肯定会出现,不得不防啊。”

应声头皮发麻,小小的一个县为什么要搞两家生产相同产品的企业,这不是明摆着与昆仑山公司对着干,难道不整垮它不罢休吗?应声对县委对陈书记的做法越来越失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谗言奏效 应声携带着张祥主任开具的盖着县政府公章的法人代表变更证明来到昆仑山公司,他顺着楼梯准备去三楼总经理室,而二楼会议室的喧闹声吸引了他。

只见会议室内宾朋满座,他们都是为解除空调机订货合同而来的。柏青、老赵、言骏和纪术等公司领导以及销售人员都在,他们正在苦口婆心的劝说用户,想竭力保住订货合同。

柏青完全放下总经理的身段,低三下四的向人家频频鞠躬,再三申明昆仑山公司是白龙港村的全资企业,产权没有争议,法人代表正在办理变更登记之中。可是,人家法律顾问拿着海潮县工商局出具的顾自途是法人代表的证明,让柏青无言以对。一份份单方面解除订货合同的函,就像尖针一样刺痛着柏青的心。

应声走进会议室,有一些客人主动与他打招呼并握手,毕竟应声是昆仑山公司的老人嘛。

有个客户说:“书记,不是不给你面子,你们县里不支持昆仑山公司新的领导班子,明令不让变更法人代表,我们担心花了钱买不到好货,售后无保障。”

应声走上主席台站着对大家说:“各位用户,我叫步应声,是慎修乡的书记,也是昆仑山公司的第一任总经理。大家知道,该公司是白龙港村与二二〇厂联营创办起来的企业,这次村里又花了四百万买下了二二〇厂的全部股份,村党支部书记任公司总经理兼法人代表是天经地义的事。大家请看,这是海潮县人民政府关于柏青同志为公司法人代表的证明。”

用户看了证明,一个个都收回了单方面解除合同的函件,过去签订的空调机销售合同都保了下来。昆仑山公司就算开足马力,也得生产三个月以上。

应声正准备离开,公司办公室秘书喊应声接电话。

“喂,我是应声。”

“县纪委和组织部联合通知,说下午两点召开全乡机关干部和各村书记、主任以及直属单位负责人会议,你看怎么办?”范乡长着急的问。

“按照上级要求发通知,人数要全,务必提前入场,要充分展示我们慎修乡干部的精神面貌。”应声爽快的说。

会议开始前,县纪检书记和组织部长找应声、老范集体谈话。纪检书记照本宣科的说:

“步应声同志在处理昆仑山公司的问题上,目无组织,干扰了县委、县政府的改革发展思路,造成严重影响。组织上对其调查帮助后,不吸取教训,仍然我行我素。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为挽救和教育本人,经县委决定,安排步应声同志到市委党校学习深造。”

组织部长说:“步应声同志学习期间,由县工商局局长陈杰同志兼任乡党委代理书记。老范同志在昆仑山公司问题上也犯有严重错误,不过近期表现尚可,暂不作处理,以观后效,希望主动积极的配合好陈杰同志的工作。”

应声听了这个决定,虽然感到突然和惊讶,但心中还比较踏实,毕竟老范和丽艳等乡里的其他领导没有变化,只要精诚合作排除干扰,乡里的市场建设和新农村建设工作,一定会按照规划有序推进。他非常庆幸,昆仑山公司的事始终没有让丽艳等其他同志介入。股份转让风波后,再也没有让老范出头露面。这样在陈书记的脑海中,对他俩和其他同志并未形成不良印象。

这样也好,可以利用学习之余与昆仑山公司的职工并肩战斗。自途任总经理期间,把董事长办公室改成了会议室。柏青听到县委安排应声到市委党校学习的决定后就想好了,这个会议室仍然恢复为办公室,供应声来公司办公之用。

县委决定宣布后,会场上一片哗然。有不少与会者纷纷发言,主持会议的组织部长猝不及防,他控制住自己紧张的情绪,想阻止大家的发言。可是,一个接着一个像流水不断,既言之有据又彬彬有礼,实在没有理由不让大家说话。

有人直接以昆仑山公司为例,批评县委、县政府不执行党在农村的经济政策,损害群众利益的错误行为,弄得县委出席会议的领导下不了台。

应声打圆场的说:“在昆仑山公司股份转让问题上,我没有向县委、县政府报告,这是目无组织的行为,我服从县委的决定,再说去党校学习也是充电提高的一次极好机会。至于同志们提出的经济政策等问题,不属于今天研究的内容,就不要再提出与会议主题不相干的问题了,腾出时间让县委领导给我们作指示。”

主持人真机灵,应声话音刚落,他就宣布会议结束。陈杰跟着县里来的领导一同上车走了,气得连招呼也没有打一声。

昆仑山公司股份转让后,陈书记召开常委会明确对应声和范乡长进行调查,县纪委办案人员实在找不到应声和范乡长的过错,就形成了一份描述事件详细经过的笔录,随时应付领导检查。由于陈书记没有再过问,此事也就不了了之,应声和范乡长仍然正常工作。让人费解的是,为什么突如其来宣布应声的错误并安排其到党校学习呢?

自途与孙、紫二股长策划了昆仑山公司停电停产事件,柏青采纳了老赵提出的左道迂回战术,把自途和他表妹何花正在一起苟且的丑事抓了个正着,自途为了名声而被迫决定对昆仑山公司恢复供电。

自途吃了眼前亏心中郁闷,就想寻机报复。他觉得柏青作为村支部书记官位太小,老赵六十好几的人年纪太老,言骏和纪术是书呆子脑子太傻,报复他们这几个人不解心头之恨。冤有头债有主,最大的冤家对头是应声,只要把他制服了,其他的人就好对付了。

自途跑到陈书记面前既献媚又告状。

他汇报说,他以昆仑山公司法人代表的名义,联系用户解除订货合同,迫使昆仑山公司没有生产任务而主动停产。陈书记连连点头说,虽然有点小损失,但从长远看还是有益的。

自途的做法得到陈书记肯定后,他在领导面前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说话也有了自信。他眉飞色舞的讲起了在机械局旗下成立振华空调公司,彻底整垮昆仑山公司的想法。

自途的这一想法,又使陈书记心中的一团火燃烧起来。他说,不是“整垮”,是有序竞争。此时,陈书记心中勾勒出一幅壮丽的图画:以县风机厂为基础建立振华空调集团,昆仑山公司衰败后,由振华集团进行兼并重组,一个十亿元的空调集团很快就会变成现实。

“自途,你赶紧拿出可行性研究报告,这个振华集团的筹建工作由我来牵头主抓,你当董事长兼法人代表,这回你可得好好表现呦。”陈书记兴奋的说。

“陈书记,您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搞成十亿元的大集团。不过……”自途为难的说。

“不过什么,不要吞吞吐吐的,有……有话就说。”陈书记有点不耐烦的说。

“陈书记,我们好不容易设计策划停了昆仑山公司的电,可是又被应声搅黄了。他设计了所谓的左道迂回战术,陷害供电局紫股长通奸,逼着他恢复了供电。”

“有这事儿?”陈书记惊讶的说。

“我是担心,我们筹建振华空调集团,应声会认为这是与昆仑山公司对着干,说不定又耍什么手腕,坏了县里的大事。”自途担心的说。

“咸吃萝卜淡操心,你做好你的事,应声的问题就不用你费神了。”陈书记嗔怪的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失而复得 县委宣布安排应声到党校学习的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来到昆仑山公司。柏青把应声领到董事长办公室,应声纳闷,这会议室怎么变成了办公室?原来柏青从乡里开会一回到公司,就安排人员连夜把会议室改成了办公室。县委对应声作这样的安排,对于全乡的工作无疑是有影响的,但是就昆仑山公司而言,是个特大利好。

应声马上把公司领导召集起来开会,他说:

“虽然目前公司已暂时解危,但县里的制裁在不断加码。三个月很快就会过去,届时县政府肯不肯出具法人代表的证明还是未知数;县机械局新组建振华空调集团,将会从昆仑山公司挖人才,和我们抢项目。这才是昆仑山公司真正难熬的日子。大家要在没有进行法人代表变更的情况下,想出留住人才和抢到项目的绝招。另外,我们要主动出击,争取合法地位,这一点很重要,不然总是被动挨打。”

“柏总,你看。”办公室秘书送来了一份传真件。柏青一看傻了,怎么疏忽了市色织厂?

应声看完传真说:“市色织厂单方面解除合同,这与自途的捣乱有关系。但是我们的第一台样机就是他们试用的,直至今日,他们对产品技术性能和售后服务都是满意的。为什么事先没有通报就直接单方面解除合同?这里头可能有名堂。柏青,你亲自出马赶紧去一趟海通市色织厂找仇厂长谈一谈。”

柏青就和老赵、言骏立即去了海通市色织厂。途中,老赵和言骏相互补充介绍了老仇的情况,让柏青主谈时能够主动些。

仇厂长原来是海通市色织厂副厂长,他一直忌妒厂长许年良,在背后使了不少阴招。但是年良担任轻工局局长后,不计老仇举报自己的前嫌,用其熟悉色织行业和具有一定管理能力之长,仍然任命他为色织厂厂长。老仇对年良心存感激,而应声是年良的学生,所以老仇对昆仑山公司一直是友好的。色织厂兴建新厂区,仇厂长二话没说就选用了昆仑山公司的中央空调机组。

“当时我和赵老还没有离开昆仑山公司,签订销售合同很顺利,这回怎么说变就变,真不可思议。”言骏补充说。

“我们有软肋,所以他们单方面解除合同我们没有办法,这下好谈了,有了应声书记拿回来的证明。”柏青乐观的说。

毕竟仇厂长与老赵、言骏还是很熟悉的,又有年良和应声的这层关系,他热情的接待了柏青一行,中午还请吃了饭。但是,他连连道歉,新厂区的中央空调项目已经花落有主,是因为担心卷入产权之争旋涡,对项目产生不良影响才变更生产厂家的。

柏青拿出县里的证明给老仇看,仇厂长接过证明,认真的瞅了瞅说:“真对不起,晚了,合同已经签订。”

生意不成情意在,柏青虽然扫兴,但还是与仇厂长握手言欢期待今后的合作。

柏青、老赵和言骏心有不甘,同行业的情况他们大致了解,哪一家企业这么牛犇,很短的时间就把自己叼在嘴上的肉给抢走了?

自途打电话给仇厂长,希望色织厂与昆仑山公司解除订货合同,当时仇厂长并未因为产权之争问题而动摇与昆仑山公司的合作。

江浪县空调机厂销售经理,也就是自途的情人何花,她知道该项目利润丰厚,为了拿下这个项目她想了个绝招。

她通过朋友介绍熟悉了仇厂长的驾驶员,从此她对老仇的爱好和出行规律了如指掌。

一天,她知道老仇去南天大酒店泳池游泳,她就早早的来了泳池等他。

老仇蛙泳的姿势很标准,四五个回合游下来,他到池边休息区休息。何花凑上去和他聊天,站在他面前夸他泳姿标准优美。老仇抬头一看,眼前是位皮肤白皙细嫩,身材高挑匀称的漂亮女子,就夸了她几句。何花就在仇厂长旁边的沙滩椅上与他并排躺下。

何花说自己从小生长在农村没有学过游泳,所以泳姿像狗爬似的很难看。仇厂长说,这个简单,抓住几个要领就行了。何花趁机请仇厂长当她的游泳教练,于是两人又下水了……

老仇游泳后都是在饭店吃完自助餐回家,他本想请何花一起用餐。转念一想,海通城就这么大的地方,带着一个女子在大厅一起吃饭不太合适,免得让熟人看到说闲话。何花却说请他吃饭,弄得仇厂长有点尴尬,也就半推半就的来到何花预订的小包房。

男人和女人喝酒,男人多半是吃亏的,仇厂长也是如此,喝得酩酊大醉。他被何花搀扶着踉踉跄跄糊里糊涂进了她的房间……

柏青和老赵、言骏刚回到公司,就气愤的告诉应声,何花就是这样把色织厂新厂区中央空调项目抢走的。他们既恨自途无懒,又鄙视何花的无耻,简直想揍扁这一对男盗女娼!

说实在的,也难怪柏青他们这样咬牙切齿恨之入骨,在这个项目上,所花费的业务费和给销售人员的奖励不说,单图纸设计耗费了技术人员多少汗水啊!

一千多万元的项目说没就没了,应声当然痛心,他沉思片刻说:

“大家都愁眉苦脸的干什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纪术,去把图纸拿过来看看。”

大家大眼瞪小眼,不知应声的意思。应声又说:

“马工和纪术,你俩把色织厂新厂区中央空调机组这套图纸设计的技术含量,与我们生产的第一台样机技术性能比较一下。”

“技术上提高很多,马工最新的科研成果都运用上去了。”纪术回答说。

“这就对了,这套图纸要专人保管,技术科和档案室要加强值班,大家这些日子心情都不太好,我就请大家看出好戏吧。”应声调侃的说。

果不其然,保卫科向柏青报告,有人深夜翻围墙进了院子,然后顺着下水管道攀援而上,钻进了技术科和档案室,按照领导的意图,故意放走了盗贼。柏青立即在公司领导班子会上通报了这一情况。

应声对大家说:“看来色织厂新厂区的这个项目太硬太大,江浪县空调机厂是啃不动吃不下,竟然来偷图纸,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这个瓷器活嘛。大家就瞧好吧,这个项目很快就会回来的。就这个项目而言,我们可以挣百把万,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大家都不解的看着应声,他喝了口水,长叹一口气,说:“天无绝人之路,县委陈书记和自途跟我们过不去,可是人家江浪县空调机厂会帮助我们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腾挪应变 江浪县空调机厂承接了海通市色织厂新厂区中央空调机项目,全厂上下好不开心。可是按照用户的要求,根本没有这个设计水平。于是就想出了下三滥的办法,到昆仑山公司偷盗图纸,但其早有防备,无法达到目的。何花为保住自己的业绩和奖励提成,被迫按照江厂长的要求,向色织厂提出测绘其老厂区空调机组的要求,拟按测绘图纸进行生产。

仇厂长这才知道江浪县空调机厂没有技术能力,无法承担新厂区中央空调机的生产任务。

他在决定是否采购江浪县空调机厂的产品前,专门找自途咨询过,自途为整垮昆仑山公司怎么可能说真话。他罔顾事实的说,江浪县空调机厂已经完全达到昆仑山公司的水平,某些方面还超过了它。自途的话让仇厂长信以为真,这样既可以满足何花的要求,新厂区的工程建设又不受影响,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新厂区基建进展顺利,若中央空调机组不能与其它设备同步安装,这将影响投产时间,又如何向主管局交待?老仇深感上了自途的圈套,成了他的帮凶,悔恨自己不该听信他的花言巧语胡编乱造,单方面与昆仑山公司解除订货合同而使用江浪县空调机厂的产品。

自途固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其实这件事要怪也只能怪老仇自己酒极乱性乐极生悲。当时如果老仇不答应从江浪县空调机厂订货,他能逃得了何花的死缠烂打吗?他的小把柄已经被何花攥得紧紧的而不能自拔。自途的假话仅仅是他与何花达成交易的心理安慰而已。

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的,关键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何花提出的测绘要求,仇厂长矛盾得始终理不出头绪。

倘若不同意,何花会怎么做?她提出测绘要求的同时,又邀他去南天大饭店用餐,还说让他欣赏录像。何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莫非那天夜里他醉酒后在她房间的丑态被录了下来。果真如此的话,那就太可怕了,自己还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

如果答应何花的要求,她们厂的技术人员在老厂区把空调机拆来卸去量上测下,全厂的人都知道江浪县空调机厂连画图纸的技术都没有,仅靠测绘的图纸又怎么能造出符合新厂区技术性能的空调机产品来呢?

不管怎么说,何花的宴请还得去,那录像也得看,走一步看一步呗。不出老仇所料,何花把他和她的床上的戏拍摄得不堪入目。老仇怂了,只好举双手投降,同意她们厂的技术人员来本厂测绘后,给新厂区依葫芦画瓢生产空调机。

退是为了进,虽然辫子被抓在何花手里,他就不相信玩不过这个女人。老仇提醒说:“何花,你的要求我全部满足了。新厂区中央空调的技术要求比老厂区高得多,如果你们厂生产不出符合用户要求的空调机,而成了一堆废铁皮怎么办?这个后果你想过没有?我当不当厂长不要紧,你们厂赔得起吗?也许会因此破产的。”

刚刚还满脸媚笑的何花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她对自家厂的生产技术是怎么回事心中是很有数的,能将就着生产出与测绘的空调机一模一样的产品就非常了不起了,还有一些重要技术性能方面的指标如何满足?这道题她也无解,但是她又不想放弃到嘴的肥肉。便侧着身子依着仇厂长并把手耷拉在他的肩上,噘着嘴说:

“嗯……你是男人,你说怎么办?”

老仇耸了耸肩,推开何花说:

“不是任何事情靠使个手腕就能行,技术是不讲情面的,为避免损失避免诉讼,我看这个项目还是给昆仑山公司做为妥,这对大家都有利。”

何花又把手臂搁到老仇肩上,嘴巴翘得能挂油瓶儿,说:

“不行,这不是打了一夜的毛窝儿落到烘缸里了,你还把我……”说着她呜呜的哭了起来。

“哭什呢哭,把项目转包给昆仑山公司,你们厂不也有钱赚?”仇厂长有点不高兴的说。

何花突然像演员一样破涕为笑,精神头就上来了。但转念一想,还要去求昆仑山公司,自己和自途的丑事刚刚被老赵和柏青他们逮住,怎么好意思厚颜无耻的去找柏青?于是,她脸又阴沉下来,还用手做着擦拭泪水的样子。

仇厂长察言观色,觉得何花心中还是同意他的想法的,可能是她们说了昆仑山公司很多坏话,抢了人家的饭碗,无颜启齿罢了。

这件事情不摆平谁也不得安身,自己就更没日子过,算了,还是放下这张老脸,帮着她们厂找应声去,本厂损失就损失点儿,确实是我老仇对不起昆仑山公司,反正不让他们吃亏,估计下来应声还会给这个面子的。

“你回去和你们江厂长讲清利害关系,昆仑山公司你们不好意思开口,我来牵个头,把大家拢到一起,共同把项目做好,两家都赚钱,这事不就结了。”老仇说。

何花点点头,给了老仇一个灿烂的微笑。

江浪县空调机厂江厂长也算识时务,确实没有金刚钻怎么也揽不了这个瓷器活的。遂决定把海通市色织厂新厂区的中央空调项目转包给昆仑山公司。

仇厂长给慎修乡打电话,人家告诉他,应声这段时间不到乡里上班,有可能在昆仑山公司。老仇暗喜,他在昆仑山公司更好,这更便于这个项目转包问题的解决。

于是,他把电话打到昆仑山公司总经理室。

“喂,稀客稀客,仇厂长好!有时间到我们公司来考察指导。”柏青寒暄道。

“应声在吗?”仇厂长问。

“在在,我叫他。”柏青捉摸着,老仇可能是为他们新厂区中央空调项目的事,心中不禁赞叹应声有先见之明。

“喂,仇厂长好!什么风把电波刮到我这里来了。”应声开玩笑的说。

“应声书记,咱们是老朋友了,关于色织厂与昆仑山公司解除订货合同的事有点误会,我想当面向您道歉。”仇厂长直插主题并且真诚的说。

“仇厂长说哪里去了,咱们从试用样机合作开始,双方就比较愉快,何谈道歉?”应声客套的说。

“我想和你面谈,如果您觉得方便的话请柏青、赵老和言骏一起参加,都是老朋友嘛。”仇厂长邀请说。

“可以可以,我就和他们一起过来,惊吵你啦!”应声满口答应。

“想听听您的意见,我想邀请江浪县空调机厂的江厂长和销售经理何花一起参加。”仇厂长说。

“好的好的,客随主便。”应声回答。

老赵和言骏也在柏青办公室,应声故意把电话放在免提功能状态,仇厂长在电话中的声音大家听得真真的。一个个伸出大拇指说应声高见,应声却说:

“不是我高见,而是我们公司技术高超,人家是冲着我们的技术来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各得其所 应声和柏青、老赵和言骏来到南天大酒店。应声驻足望着这十七层的海通第一高楼,当年他和老赵在大楼筹建处考察,海通日报的醒目标题让他至今不能忘怀,“改革开放新事多,农民集资盖大楼”,要不是这则新闻,也许还没有白龙港村群众集资投资昆仑山公司的事儿。

“应声书记。”何花热情的喊,应声一看是自途的情人,心中就有点不悦,但从面部表情上一点都没有流露出来。“柏总,赵老,马工,欢迎欢迎。”何花继续说,“各位领导,这是我厂的江厂长。”相互间握手寒暄。

顺着何花的引导,来到了海潮厅门前。这是一个小型多功能厅,既可以吃饭也可以开会。由刘智主持的昆仑山公司的最后一次董事会就是在这里召开的。它决定了昆仑山公司的命运,也给与之相关的人员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应声、柏青、老赵和言骏默默的看着“海潮厅”三个秀美的金字,浮想联翩。

“应声书记。”仇厂长礼貌的从厅内迎上来打招呼。

“仇厂长。”应声收起遐想,赶紧伸出手去与老仇握手。

老仇首先在东道主位置落座,应声为主宾,柏青为次主宾,江厂长和何花分别在主宾和次主宾旁边陪客位坐下,老赵和言骏分别在何花和江厂长旁边就坐。老赵心中郁闷,怎么与这个妖女坐在一起?

从坐次上就能看出来,仇厂长、江厂长和何花是东道主方。应声心中好笑,送钱给自己赚,还要请客破费。原来,转包项目的事应声早已预料到了。

仇厂长端起酒杯开门见山的说:“我今天是老娘舅,一手托两家,本厂新厂区的中央空调项目,由江浪县空调机厂承接,他们愿意把该项目转包给昆仑山公司。考虑到我们三方的长期合作,本厂决定工程总费用增加百分之五,把它作为江浪县空调机厂项目转包的收入。我是够有诚意的吧,来,我提议,为了合作成功合作愉快干杯!”

何花对仇厂长的慷慨内心十分敬佩,她把自途与老仇相比较,更觉得自途像个小脚女人,农民意识十足,不像能干成大事的人。

江厂长满眼血丝,他已经几宿没有睡过好觉了,自从派人到昆仑山公司偷盗图纸失败后,他就满腹愁思。

现在好了,坐收渔利工程总费用的百分之五,这是一笔可观的利润。本来他担心昆仑山公司会在项目费用上讨价还价,而今项目失而复得,费用一分钱都不少,理应乐意接受。

于是,他站起来给仇厂长作揖,“非常感谢仇厂长的宽容和慷慨。”他转身又朝应声他们作揖说,“我们厂是个乡办小厂,过去做得不好多有得罪,还望昆仑山公司各位领导海涵。”

应声向柏青、老赵和言骏使了个眼色,他的意思是告诉大家,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好,为了谋求昆仑山公司的稳定发展,姿态可以高一些。大家点点头表示赞同。应声和他们通完气后说:

“江厂长言重了,同行业中有竞争是正常的,对你们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在仇厂长的精心安排下,既然大家都坐到了一起,那就是一家人了,以后有事可以商量着办,就不存在你争我抢的状况了。至于项目转包的问题,我想提两个条件。”

仇厂长顿时收起笑态,而何花和江厂长脸色都变了。他们不知道应声要讲什么条件,等于是物归原主,一点损失都没有,应声为啥还不满足?而柏青、老赵和言骏都咧嘴微笑。

应声接着说:“第一,昆仑山公司再让利一个点给江浪县空调机厂,毕竟是你们转包,我们才有了这个大项目嘛。第二,产值、销售统计归你们,虽然这些数据用处不大,但是可以反映江浪县空调机厂的生产规模,提高在用户和县委、县政府心目中的地位。”

“哈哈哈,昆仑山公司姿态高,老江,你得好好谢谢应声书记他们。”仇厂长说。

江厂长正为暗中指使人到昆仑山公司偷盗图纸的事而自责,应声的网开一面既让他汗颜,又让他兴奋。应声的这个表态,其数据就超过了江浪县空调机厂全年的产值、销售和利润的承包指标。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定要搭上这艘大船。

江厂长说:“仇厂长说得对,我得好好谢谢昆仑山公司的各位领导。过去,我们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再三恳请应声书记、柏总、赵老和马工原谅,我厂诚心诚意想成为昆仑山公司的分厂,希望领导们考虑我们的请求。”

何花脸红得像红苹果似的,是青春容光的绽放还是做了亏心事的羞愧?或许她自己都难以厘清。她紧接江厂长的话说:

“我对昆仑山公司真感到惭愧,航天城项目的事,是我实名举报昆仑山公司北方销售组成员的,弄得他们被纪委立案调查。在用户中散布昆仑山公司有产权争议和没有法人代表的传言,虽然是自途策划的,但我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何花说着站起来向昆仑山公司的各位深深鞠躬。

何花的举动,真让人刮目相看。人会改变的,不能总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其实,应声、老赵他们都是明白人,哪里还看不出何花见风使舵的嘴脸,为了显示诚意能赚稳到手的钱连自途也不惜出卖,这样的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应该对其警觉的。只听何花接着说:

“我们江厂长请求成立昆仑山公司分厂的事,我觉得很有必要,对双方都有好处,既可以避免恶性竞争,还可以相互取长补短。”

应声和柏青耳语了一阵,然后柏青又和身旁的老赵和言骏嘀咕几句。应声转头看了一下,他们都向他会意的一笑,这是多年共事形成的默契。应声站起来,举起杯说:

“我这杯酒敬仇厂长,感谢市色织厂过去对昆仑山公司的关爱,今天又把我们和江浪县空调机厂牵手在一起,刚刚我和公司的几位领导商量一致,同意江浪县空调机厂成为昆仑山公司第一分厂,这是送给仇厂长为我们牵线搭桥的礼物。”

应声话音刚落,大家刷的一声站起来,斟满酒举起杯,共同敬仇厂长的酒。

大家热情真诚的敬酒,让老仇百感交集,从自途在客户中攻击昆仑山公司开始,到何花不择手段做局让自己上钓,从江浪县空调机厂技术能力问题暴露,到应声一行应邀赴宴,其结果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利益共享,握手言和,成为合作伙伴,真让老仇感到高兴。

老仇暗忖,对何花不是采取软硬兼施的策略也许没有如此满意的结局。当他看到何花偷摄他和她的隐私录像后,整个人都崩溃了,不同意何花的条件能行吗?大男人能屈能伸只能服软。聪明的自己果断的找到了何花及其她厂子的软肋,硬拳出击,逼着江浪县空调机厂急流勇退放弃项目。唉,虽然色织厂多出了五个点的钱,但新厂区工程进展顺利了,也不会因为变更订货合同而引起不利于自己的风波。更重要的是,与何花的问题解脱了,她再也不能拿项目来绑架自己,高兴玩就玩,不高兴玩就扔掉呗。

其实,江浪县空调机厂主动退出项目是必然的,谁愿意看到眼前的深渊还往下跳呢?老仇哪里知道,在何花不择手段剑拔弩张,工程项目势在必得之时,应声却韬光养晦审时度势,静待机会到来。他之所以还主动让出一个百分点,并同意其作为昆仑山公司一分厂,他看中的是三个月以后江浪县空调机厂的营业执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逞强耍横 县委陈书记主抓的振华空调集团项目,通过广泛集资,已在县风机厂的基础上加速建设,不久将形成生产能力。

行业之间的竞争,说到底是人才和项目的竞争。与昆仑山公司抢项目这是后话,但是挖人才得及早开始。自途想把言骏和纪术弄到振华空调集团来,这样昆仑山公司技术上就没有了主心骨,而振华集团将不断应用新技术开发新产品,可立于不败之地。自途是有自知之明的,凭着他的能耐是撼动不了这两位师徒专家的。

振华空调集团是县机械局的头号项目,也是全县的重点工程。这么大的事,自途也不向局长汇报,广志病假上班后也懒得与他计较。可是,自途连分管的副县长和一把手县长也不汇报这就不对了。他却不在乎这些,谁爱说啥说呗,自途仍然坚持有事就去找陈书记汇报。

“铃铃铃。”陈杰操起电话,一听是县委陈书记来电,全身的寒毛都严肃起来,说:

“陈书记,我是陈杰。嗯嗯……好,好的。请陈书记放心,我马上办。”

陈杰兼任慎修乡党委代理书记前,陈书记专门找他进行了一次长谈。

陈书记充分肯定了陈杰坚决不给昆仑山公司进行法人代表变更的正确做法,以及对擅自办理法人代表变更的经办人,采取严肃问责并调离重要岗位而安排到偏远乡镇去的有力措施。并认为这是坚决执行县委常委会会议纪要的具体体现,要求陈杰兼任慎修乡党委代理书记后,仍然要发扬这种不折不扣执行县委意图的精神。

在谈到慎修乡的工作时,陈书记对绣品城的发展和新农村建设还是很满意的,让他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昆仑山公司。

陈书记觉得县委、县政府不仅被二二〇厂忽悠,更重要的是被下级组织慎修乡和白龙港村欺骗了。为了全县的改革发展大局,为了干部队伍建设,他宁愿让昆仑山公司受点损失,也得对应声这帮人目无组织的无政府主义行为进行扼制,绝不能任其发展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陈杰深刻领会陈书记的意图,也十分理解他的苦衷,他暗下决心,到慎修乡工作后,一定要把昆仑山公司的事情办好。

借调马言骏和董纪术到县振华空调集团工作,这是陈杰担任慎修乡党委代理书记后,陈书记交办的第一个任务。他觉得领导有点小题大作,完全没有必要亲力亲为的打电话详细交待一通,不就是借两个人嘛,并不是什么难事。

陈杰让党委秘书通知言骏和纪术到乡里来,他要亲自找他们谈话。

言骏和纪术来到乡书记室,陈杰热情的招呼他俩坐下,秘书给他们沏上了茶,并轻轻的把门关上。

“马总,董总,我受县委陈书记的委托找你们二位,县里创办了振华空调集团,是陈书记主抓的重点项目,根据工作需要,县委决定借调二位到振华集团工作。给你们三天时间,抓紧办理工作移交。”陈杰直截了当的说。

“陈局长,我的人事关系在海通市交通机械厂,当时厂、村联营创办机械分厂时,我是总厂派驻分厂的技术员。后来机械分厂和土窑折价投入组建昆仑山公司时,我随之进入公司的。如果要借调到振华集团必须得到总厂的同意才行。”纪术解释说。

纪术的一番话把陈杰绕糊涂了,怎么又与市交通机械厂扯上关系了?其实,这是纪术不愿意借调到振华集团的托辞,机械分厂与市交通机械厂的合作期限为三年,双方早已解除了联营关系。但是对于一个不了解白龙港村历史,工作又不细致的陈杰来说,也许能糊弄过去。

“对于纪术同志说的这些情况我不太了解,我会如实向陈书记报告的。这个……马总,您是我们县里引进的科技人才,借调就应该没有问题了。”陈杰说。

“陈局长,请允许我还称呼您工商局的职务。本人对白龙港村和昆仑山公司有感情,严格的讲是白龙港村把我从天津调回来开发中央空调产品的,我的一些科研项目都在昆仑山公司,所以我不能借调出去,还请陈局长代我向县委陈书记打声招呼。”言骏委婉的谢绝说。

陈杰真想发一通火,感到知识分子就是事儿多,婆婆妈妈的。但为了完成陈书记交办的任务,他还是忍住了,并笑呵呵的说:

“马工,我知道您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忘不了村里对您的好。但是县里对您也不错呀,不然怎么可能把您的人事关系挂靠乡里呢?还有县委、县政府给您的荣誉也不少。现在振华集团刚组建,需要您的参与。至于说有什么条件您提出来,只要能办到就一定给您解决。”

“陈局长,您是领导说话算数吗?”言骏认真的问。

“当然算数!”陈杰肯定的回答说。

“那好,如果能答应我的条件,宁愿被白龙港村的百姓骂是白眼狼,我也愿意去振华空调集团工作。”言骏态度坚决的说。

陈杰心想,说到底知识分子离不开他那个专业,不就是要求集团提供给他科研经费和试验条件吗?这个问题不向陈书记报告,不与自途商量都能先答应下来。于是他就爽快的说:

“需要什么条件,马工您请讲。”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提的条件要求并不高,陈局长您一定是可以办到的。”言骏故弄玄虚的说。

“我洗耳恭听。”陈杰微笑着说。

“陈局长,您是工商局长,只要县委陈书记和您同意办理昆仑山公司法人代表变更登记,我立马去振华集团上班。”言骏知道他开出的条件县里根本不会答应的,而且有可能惹得陈杰不高兴。但是,作为一位有责任感的知识分子,他还是要站出来打抱不平的。

言骏开出的条件激怒了陈杰,他像失去控制似的拍案而起,大声嚷了起来:

“马言骏,反了你,和组织上讨价还价,也不拿面镜子照照自己的脸。你擅自参加昆仑山公司董事会,还投了股份转让的赞成票,与县委、县政府唱反调,至今都没有追究你的责任,你倒反而嚣张起来。我明确告诉你,昆仑山公司的股份转让是非法的,法人代表是不可能变更的,别做梦了。我警告你马言骏,振华集团你不去也得去!”

陈杰的吼声惊动了乡机关干部,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把书记室的大门和窗户围得水泄不通,想看看这位新到任的代理书记逞什么威风。

“陈局长,我年龄大了中气不足,虽然声音不高,但态度是坚决的。对不起,我绝不去振华空调集团上班!”言骏声音平缓的说。

“马言骏,限你三天内到振华集团报到,如果不服从组织决定,我停发你的工资。”陈杰严肃的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停发工资 陈杰大喊大叫,如言骏三天内不去振华空调集团报到上班就停发工资,对此,言骏还能说什么呢?

纪术打开书记室的大门,做着让师父先走的手势。门外挤满了乡机关干部,一见言骏师徒,人们顿时撕开了一条缝让行。一个个热情的伸出手与言骏握手,纪术被感动得热泪盈眶。陈杰看着门外热烈的场面,非常生气的拽了一脚半开半掩的门,哐当一声巨响门关上了,整幢房子都有震感。

县工商局不肯为昆仑山公司办理法人代表变更登记,乡机关的同志原以为陈杰是执行县委决定的被动行为。今天他的吼叫,才让大家知道陈杰他们充当了破坏昆仑山公司正常生产经营的急先锋。这让大家在心中埋下了对陈杰强烈不满的种子。

陈杰在办公室独自转悠了几圈,情绪渐渐的稳定下来,对乡里的状况作了个总体评估,觉得自己在近一阶段时间还是要坐镇慎修乡为好。于是,他给县工商局打电话,对工作进行了交待,除了人财物等重要事项须向他请示报告外,其它工作由常务副局长老刁主持。

言骏是否去振华空调集团报到上班?这是陈杰最关心的事,他给言骏的期限是三天,虽然心中忐忑不安,很想知道个究竟,但他觉得提前催问有失体面,更何况当时谈话彼此很不愉快呢?

人为什么工作?不就是为了那份工资?陈杰认为言骏虽是高级知识分子,但也不能不食人间烟火。所以,他坚信言骏是要服从组织借调决定的。

距离报到上班的三天期限已到,陈杰躺在宿舍的床上,眼睛盯着窗外的漆黑夜色不能入睡。他爬起来,从里屋走到办公桌旁坐下。月亮映在办公桌的玻璃台板上发出刺眼的寒光。他打开灯,拎起话筒,迫不及待的想询问言骏的情况。

一阵风,把没有拴上的那扇窗吹开了,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陈杰被吓得打了个寒颤,办公桌上的文件被吹洒一地,他扫兴的捡回来,用镇纸压着,而扔在桌边的话筒发出滴滴滴的声音,这是在提醒他,还打电话吗?他抬头看了看墙壁上挂着的电子钟,时针已指向一点。他自言自语,已是后半夜了,谁都在睡觉,还打什么电话呢?

窗外的脚步声和小勺碰碗的叮当声让他从睡梦中醒来,不少乡机关干部已经从食堂吃完早饭回房间了。

他连忙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哦,这已是与言骏谈话的第四天上午了,陈杰连忙下床给自途打了个电话,询问言骏有否去报到,自途否定的回答让陈杰失望得简直想骂娘。他压住中烧的怒火,拨通了昆仑山公司的电话,佯装慢条斯理的说:

“马总您好!我是陈杰。”

“陈局长好!领导有什呢吩咐?”言骏客气的问。

“振华空调集团去报到了吗?”陈杰问。

“对不起领导,您找谈话时我就表明了态度,我离不开昆仑山公司。”言骏明确拒绝的说。

“您好好想想吧,明天是八号。”说完,陈杰就挂断了电话。

看来,不采取强硬的措施,言骏是不知道老子的厉害。不逼他去振华集团,自已任务完不成,无颜面对陈书记啊!言骏,是你不识抬举,别怪我陈杰无情,明天八号发工资你就别领了。

陈杰给言骏停发工资的事在全乡上下传开了,人们对他的这种做法感到震惊。阎王催命还不催食唻,怎么人家吃饭的钱都不发?这样对待一个“三顾茅庐”才引进的对昆仑山公司作出巨大贡献的知识分子,让慎修人情何以堪?

这个陈杰到慎修乡兼任党委代理书记,脑子中转来转去的,似乎只有昆仑山公司和丽艳这两件事。言骏不服从借调的问题,已经停发工资,陈杰想先观察几天静等言骏如何反应。自从义武参观回来,陈杰就一直惦记着丽艳,期间他也耍了不少小动作,但未能如愿。他现在有条件有精力了,就又打起了丽艳的主意。

只要丽艳从巩固村回到乡机关,他都要找她单独谈心,还伺机动手动脚。为了逃避陈杰的骚扰,除乡里开会外,其它时间丽艳都不拢乡政府的边。

为了见到丽艳,陈杰就以了解市场建设的名义到巩固村让她单独汇报工作,而丽艳总是把村委会主任带上。陈杰就想方设法把村主任支走,弄得人家很尴尬。

慎修乡的经济发展虽然很快,乡财政收入也较丰厚,但应声没有同意盖办公大楼,所以乡机关的办公用房仍然是平房。应声去党校学习后,他把他的办公室兼宿舍移交给了陈杰使用。这个房间位于该幢平房的最东头,大门正对着走廊,若打开门就能看到每个房间进出的人员。所以,丽艳何时进何时出,陈杰看得一清二楚。

他像有夜游症一样每天夜里都出来转悠,丽艳宿舍的前后窗他是免不了要伸出头去看一看的。

那天,夜已经很深了,陈杰辗转反侧,似乎身边没有女人就睡不着觉。

他打开门,轻手轻脚的来到丽艳房间前。月光皎洁,外明里暗,只能依稀看到房间里的隔帘和反着光的办公桌。噢,美女应该睡在隔帘的里面。

他蹑手蹑脚的转到屋后,来到丽艳房间的后窗下,左右房间的呼声如雷,而丽艳房间里一丝声音也没有。好在窗帘没有拉上,他也能看到个大概。床上放着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上面压着一个枕头。丽艳不在房间他虽扫兴,但眼前仿佛看到穿着半透明睡衣躺在床上熟睡的丽艳,他不禁流下了口水。

又是一个不安分的夜晚。陈杰平躺在床上,眼前都是丽艳的影子。对啊,他现在是丽艳的直接领导,有这么好的机会,两人的关系再没有突破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是的,进攻的时机已经成熟。想到这里他立即蹦下床,他闭上左眼,把右眼紧贴在大门猫眼上,虽然是夜晚,而洒满月光的长长走廊一览无余的进入了他的眼帘。

“丽艳回房啦,”他高兴得简直要跳起来,自言自语的说,“突破就在今宵。”他就想直接破门进去,来个痛快。但是一想不行,这是乡机关,住着好多干部呢。他在自己房间里走来踱去,心怦怦直跳。他冲了杯咖啡,加了点伴侣。咕咚喝了下去,他这样牛饮,哪里在品?分明是为了提神壮胆。

他轻轻的打开门,慢慢挪步向前,唯恐被别人发现。从走廊的这头瞅到那头,除了丽艳的房间有微弱的灯光外,其它房间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莫非其他干部都回家了?他虽然内心高兴,但为了证实这一点,他又移步至屋后,对每个房间逐一察看,哈哈哈,这排房子只有他和丽艳两个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请君入瓮 陈杰是个多疑的人,虽然从屋后对所有房间逐一察看过,但他还是不放心。千万不能马虎啊,小心驶得万年船。他把耳朵贴着后窗,平心静气的细听里边有无鼾睡声,按照这样的标准,他又把所有房间来回检查了一遍。此刻,他的心真快跳出来了,整幢房屋千真万确只有他和丽艳两个人。他感叹,该是自己的东西迟早总会来的。

他回到自己房间,洗了把脸,涂了点润肤露,又对着镜子梳了梳三七开的头。他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着,觉得太休闲了。休闲就休闲一点吧,反正都要脱掉的。不行,这样太随意,给丽艳的第一印象不好会影响她的情调的。他打开挂衣橱,选了又选挑了又挑,最后选择了一套藏青色的西服,他觉得配上洁白的衬衫和紫红色的领带,既显庄重又显大气。

打扮完毕,他又对着镜子,轻轻抹了抹头发,耸了一下肩。他还真自恋堂堂的仪表,喜滋滋的把自己当成了新郎官。

他打开门正准备出发,一丝亮光透了进来。他房间前排那幢房屋中有一间房子还亮着灯,几乎正对着丽艳的房间,这让他很扫兴。心中骂道,哪个王八蛋到现在还不睡觉?他在走廊踱来踱去,两只眼睛紧盯着前排房屋亮着的灯。

他不自觉的走到丽艳的房间窗户前,看着里边乌灯黑火的,真想直接撞进去,然而前排房屋的那盏亮灯,就像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让他望而生畏。

他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墙壁上的时钟滴嗒嘀嗒不停的走着,唉,已是凌晨一点,不能再等了。他拍拍胸脯壮了壮胆转过身,噫,前排房子的灯啥时灭的?他大步走向丽艳的房间,用早已准备好的钥匙打开了门。他急不可耐的拉开隔帘,来到丽艳的床边。嗲声嗲气的说:

“丽艳,丽艳,我来了,让我等得好苦啊!”

丽艳立马坐起来,给了陈杰一记耳光。

“打吧,打吧,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相爱。”陈杰无耻的说着,就……

丽艳咔的一声打开了灯,她大喊大叫:“抓流氓!”

瞬间,房间内挤满了机关干部。

“明所长,陈……陈杰他……”丽艳捂着脸哭着说。

人们诧异,丽艳过去很少在乡政府宿舍过夜,自从陈杰兼任乡党委代理书记后,大家都知道她对陈杰敬而远之,没有正式通知她是不会回机关的,更谈不上夜宿乡政府了。

嘿嘿,原来是这样的。

这些天应声面带愁云,工作上的事一芳不便多问,但心中为他操心呀。一芳知道,应声遇到困难具有一股攻坚克难的韧劲和毅力,然而不知这回遇上什么难题让他愁眉苦脸,难道真的碰上无解的死结了?

一芳不知道应声出了什么事,她就跑到巩固村找丽艳打听。丽艳一五一十的把最近围绕昆仑山公司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了一芳。

她听了丽艳的介绍后,为心爱的丈夫所承受的巨大压力而心痛。

她分析说:“怪不得应声在梦中说,对不起言骏。原来是陈杰停发了言骏的工资呀,应声在党校学习,他原来是因为无能为力化解这一难题而痛苦。”

“但是,白龙港村已如数给言骏发了工资呀。”丽艳有些不解的说。

应声难受的哪里是钱的问题。言骏从天津的一位处级干部不计个人得失,来到白龙港村,研制出填补国内空白的产品,使中央空调机国产化,理应受到尊重。就因为知道有人想整垮昆仑山公司,而不肯借调到将会形成恶意竞争的振华空调集团,就停发工资?伤透了老知识分子的心呀!这怎能不让应声痛心疾首?

丽艳感到还是一芳了解应声,她从一芳鞭辟入里的分析中,进一步认识了应声。尊重知识,尊重人才要形成全社会的共识为时尚早。但是作为领导干部的陈杰,如此对待知识分子真是令人发指。丽艳觉得作为有志青年不能袖手旁观,总应该做点什么,与那些歪风邪气作斗争。

“一芳,你告诉应声让他不要为言骏工资的事操心,我来解决。叫他好好学习的同时,多考虑昆仑山公司未来的发展。”丽艳似乎有了办法,自信的说。

“你可不能胡来,那样应声会更操心的。”一芳关心的说。

“放心吧,你就瞧好吧。”丽艳做了个鬼脸笑着说。

丽艳去找派出所明所长商量,想教训教训陈杰。老明对陈杰肆无忌惮骚扰女同事的龌龊行为以及对停发言骏工资的卑劣做法表示愤怒。明所长吩咐丽艳只要夜里在宿舍休息就行,其它的事就交给派出所来完成。

明所长联系了一些乡机关干部,他们对陈杰停发言骏工资的做法非常不满,一个个都乐于参加派出所的请君入瓮行动。

陈杰落网后,明所长亲自对他进行审查,陈杰乞求明所长手下留情。明所长说,留情是可以的,但是要老老实实交代问题。

陈杰:我没有什么问题,是找丽艳谈工作的。

明所长:凌晨一两点钟在女同志宿舍谈什么工作?

陈杰:她平时不来机关,只有利用夜里的时间。

明所长:“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相爱”是你说的工作吗?你以为除了丽艳就没有人清楚你的丑事?机关里这么多干部对你的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

陈杰:这……

陈杰写了一份交待材料,并对自己的卑鄙行为进行了深刻反省。

“如果是严打,你的这条小命还保得住吗?”明所长严肃的说。

“请明所长开恩,我再也不敢了。”陈杰哀求道。

“言骏的工资问题是怎么回事?”明所长问。

“如果明所长放我出去,我就立即让会计室发放言骏的工资。”陈杰满口答应的说。

“这是小事,关键是昆仑山公司法人代表变更。”明所长说。

现在的陈杰,明所长提什么要求,只要他能做到,都会爽快答应的,因为他不想坐牢。

陈杰跪求明所长,他已经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了。工商局全体人员会上,县委常委、办公室主任亲临大会讲话,要求坚决不为昆仑山公司办理法人代表变更手续,常委会议纪要发至每个工作人员。现在局里没有一个人敢做这件事,除非陈书记同意。

陈杰讲的这些情况,明所长已早有耳闻,也就没有勉为其难。最后明所长训诫陈杰说:“你今天的违法行为是严重的,不说严打,就定你个强奸未遂,你说你得坐几年牢?希望你今后多做有益于老百姓的事,关于你的问题,看你的表现再作处理。”

陈杰怂得跪在地上,感谢明所长的大恩大德。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伤筋动骨 在县委陈书记的策划和直接领导下,举全县之力会战振华空调集团,基建工程进展非常顺利,落成后生产能力将超过昆仑山公司和江浪县空调机厂的总和。作为董事长的自途深感压力巨大,集团规模再大,没有人才没有项目都是空话。

言骏和纪术不服从县委的决定,不肯借调到振华集团上班,陈书记非常生气,大骂陈杰无能。但他又丝毫没有办法,还能拿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和一个联营大厂派驻分厂的干部怎么样呢?

自途既失望,又害怕。没有技术带头人,没有一支技术骨干队伍,不能生产空调机,他这个董事长也就一文不值啊。

自途知道自己在昆仑山公司已威风扫地,由他出面要人就是痴人说梦。但是除了从昆仑山公司挖墙脚外,还能从哪儿引进大批成熟的中央空调专业技术人才呢?这是唯一的捷径啊。

二二〇厂在昆仑山公司的百名科技人员,牛闯在其中是最有影响力的。在二二〇厂拥有昆仑山公司股份即将转让给白龙港村之际,他们担心安置问题受到影响,一个个都跟着牛闯到海潮县政府反映问题。因此,牛闯立即被二二〇厂召回。

牛闯这个人一直被自途牢牢的牵在手中,他回厂后自途与他保持着正常的通信往来。他得知牛闯在二二〇厂办理了提前退休手续后,马上向陈书记建议高薪聘请予以重用,得到陈书记首肯。

有了陈书记的尚方宝剑,自途对牛闯封官许愿,重金相诱。牛闯心动了,他欣然应聘振华空调集团总工程师。

牛闯受聘后的首要任务不是设计生产样机,而是组建科技人员队伍。从昆仑山公司挖人才这是自途交给他的第一个要务,因为筹建振华集团的目的,就是生产与昆仑山公司同样的产品,从而取而代之。

二二〇厂已经把股份全部转让给了白龙港村,考虑到公司的稳定和发展,对二二〇厂在昆仑山公司工作的科技人员大多数被柏青挽留下来了。

对于自愿留在昆仑山公司的科技人员,二二〇厂对他们已经没有了任何制约。牛闯抓住这一点,召集秘密会议。散布二二〇厂抽逃了资金,县里对其在昆仑山公司工作科技人员的性质和待遇不予认可。昆仑山公司是县里制裁对象,禁止变更法人代表,将很难接到订单,很快就会停工停产。同时还暗中承诺,除了奖金外,按照技术职称发放特殊津贴。

在牛闯的唆使怂恿下,二二〇厂在昆仑山公司工作的科技人员被他们高薪挖走了一大半。

牛闯受聘没几天,就使振华集团有了相当雄厚的科技研发力量,并迅速展开图纸设计生产样机的工作。这让陈书记大为赞赏,他还专门约请自途和牛闯到县委,详细听取他们的汇报。

“牛工,自途向我报告了,说你组建了一支很有实力的科技干部队伍,你是振华集团的功臣,可喜可贺。”

“陈书记过奖了。其实是不是来振华集团工作我还思想斗争了很长时间呢,我们二二〇厂通过股份转让进行撤资,既对不起海潮县委、县政府,也直接打了航天工业部的脸。部领导知道此事后,对二二〇厂进行了严厉的批评,领导说,讲得轻一点是无组织无纪律,说得重一点是违法犯罪。当事人老洪和刘智受到了组织处理。”

陈书记对老牛所说的内容很感兴趣,他略带微笑的点点头,心里喜滋滋的。他感到自己在这起事件的定性和处理上是正确的。他称赞核工业部手段厉害,对老洪和刘智不留情面。当然,应该给予处分。没有他们俩的设计,就不会有股份非法转让这出闹剧。

看来,海潮县也得学学核工业部,对当事人不能心慈手软,对昆仑山公司不能听之任之,该制裁就得严厉制裁。

老牛继续说:“所以,我作为二二〇厂的人感到无颜见海潮县的领导。自途反复劝说,我一想也好,为海潮县做点贡献,就算是将功补过吧。”

“老牛,你没有错,我后来听说,二二〇厂担心你会反对股份转让才把你召回去的,你是受害者。算了,你们厂里的事我也懒得说。我想问一下,样机什么时间能生产出来?”

“陈书记,这个很快,领导放心。依我看不生产样机都无妨,如果有用户订货,我们可以直接设计生产,技术上没有任何问题。”老牛回答说。

实话实说,牛闯这不是夸海口,他原来是昆仑山公司的技术科长,这回又从昆仑山公司挖了一批技术骨干,设计生产中央空调机是熟门熟路的事。

陈书记听到牛闯的回答,对振华集团的前景更加充满信心,他甚至觉得振华集团很快就会超过昆仑山公司,当它衰败之时,也就是振华集团兼并之日。所以他鼓劲的说:

“哈哈哈,好啊!自途,看来要在产品销售上大做文章。要加油啊!”

自途在从昆仑山公司挖人的同时,组织了一支销售队伍,第一目标就是昆仑山公司的新老客户。昆仑山公司销售人员跑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用狂轰滥炸的形式,大肆攻击昆仑山公司股份非法转让,无证违法生产经营,严重损坏了昆仑山公司的形象和声誉,使公司在产品销售上处境步履维艰。

自途的这些做法,陈书记给予充分肯定,说不管白猫黑猫,只要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自途趁机告状说:“可是,陈书记,我们销售人员发现,县政府出具了昆仑山公司法人代表正在变更之中的证明。县政府办常务副主任悄悄的告诉我,这是张祥所为。本来我们可以让一些用户与昆仑山公司解除合同的,因为有了这份证明,所以他们签订的供货合同基本保住了。这对于我们振华集团来说是很大的损失。”

“竟然有这事?这个张祥胆子也太大了!”陈书记生气的说。

自途毕恭毕敬的递上县政府证明复印件说:“陈书记,您看。”

陈书记接过复印件仔细端详,他看着那清晰的县政府大印,肺都快气炸了。张祥是自己一手提拔重用的人,怎么会与自己作对呢?他稳定了一下情绪说:“这个证明是个别人偷偷摸摸开的,不能代表县委、县政府的意图,你们可以理直气壮的大张旗鼓的宣传。另外,对昆仑山公司兼并重组的问题你也要及早考虑起来。”

“陈书记,有您这话我们就可以甩开膀子大干了,昆仑山公司的那些用户迟早会跑到振华集团来的,我相信不会太长的时间,昆仑山公司将会成为振华集团的成员。”自途信誓旦旦的说。

陈书记一边伸出手与自途、牛闯握手一边勉励说:“努力吧,同志!振华集团寄希望于你们。”

自途和刘闯激动的离开了陈书记,而领导的话一直在自途脑海中荡漾。

他觉得抢人才获得成功,抢项目尚需努力,因为那份该死的证明保住了昆仑山公司一些订货合同。好在证明的三个月有效期到了,最起码他们寻找新用户签订新合同困难了。

不过,对那些老的订货合同也不能坐视不管,也得主动出击。如若昆仑山公司不能正常生产,又如何去履行这些合同?想到这里自途给供电局的紫股长打电话,请他合理安排昆仑山公司停电。

紫股长说:“请大哥放心,我会让昆仑山公司开开停停停停开开,看他们如何向用户交待。大哥小心点,不要再让人家抓住尾巴,哈哈哈!”

“老弟不要贫嘴了,谢谢你提醒。”自途笑呵呵的说着挂断了电话。

自途的抢人才、抢项目、停电的“两抢一停”计划,使昆仑山公司受到重创,柏青是欲哭无泪欲告无门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应变求变 昆仑山公司在自途“双抢一停”计划的破坏下,伤筋动骨。大批科技人员被挖走,技术管理工作吃紧。不明原因不规则的停电,使生产不能正常运行。在产品销售承接项目上面临困境,不少项目因法人代表未能变更而泡汤。更为严重的是,县政府出具的法人代表证明三个月的有效期限已过,接下来如若不能开具新的证明,产品销售就没了指望。

面对严峻的形势,柏青心急如焚。他安排言骏和纪术负责技术和生产,专门派人看住电表,不管何时来电,立即满负荷生产。让老赵负责销售,不管多么艰难先把客户稳住,等待签约机会。而他自己则找应声商量应付自途的“双抢一停”计划的对策。

柏青心急慌忙的来到应声家,一芳告诉他,应声去上海还没有回来。柏青极为扫兴,昆仑山公司快撑不下去了,怎叫人不着急呢?“让应声书记回来后立即联系我,有要事汇报。”柏青和一芳说完,就急匆匆的走了。

他犯起狐疑,应声突然去上海干什么呢?他立即想起了应声在公司讲的那番讲话,要求大家要“丢掉幻想,准备斗争”,一切立足于自力更生。难不成他去找于春,探寻昆仑山公司的出路?

柏青还没进公司大门,只听到一片乱哄哄的声音。工人们在车间里傻傻的盼望来电,等得心烦意乱,就围到办公楼找公司领导问个明白,与工人们一样不知何时来电的言骏和纪术在人群中劝说大家回车间,职工们对他俩苍白的解释当然不满意。人越聚越多,声音越来越大。

老赵担心失控便立即把柏青拉到一旁耳语,随后柏青朝楼梯方向走去,拥挤的职工挡住了他的去路。柏青和大家摆摆手说:“我得上楼和大家说几句。”职工对柏青很信任,马上让出一条道。柏青镇定自若的走上二楼阳台,两手扶着栏杆,像在检阅队伍似的。工人们见到总经理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放心了许多,一个个屏住呼吸期盼着传出喜讯。

“同志们,我刚刚从县里回来,陈书记、耿县长会见了我,对我们遇到的困难马上协调解决,希望我们再接再厉争创一流。”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柏青接着说:“供电出现了技术故障,维修调试有个过程,我决定全厂放假休息养精蓄锐,开工时间另行通知。”

柏青编造的这番谎言使公司安静了下来,但是后面该怎么办?柏青面临着大考。

应声此次脱产学习,虽然是因为昆仑山公司的问题而让他离开工作岗位的,但他并不埋怨县委,反倒觉得给了他更新知识的极好机会。他非常珍惜宝贵的三个月的学习时间,像读中学上大学一样认真。满堂灌的讲座,倾盆大雨的信息,让他像牛饮一样吮吸着营养,填补自己知识的洼地。他深有感触,不能只顾埋头拉车,也要及时学习充电,不然就跟不上时代发展的步伐。

让他特别兴奋的是,老师在依法行政讲座中,透露出《公司法》即将颁布施行的消息,他兴趣甚浓,课后还专门向老师求教。这部既规范公司运营又约束政府对公司施政行为的《公司法》,让他寄予了无限的希望。他虽然不知道何时颁布施行,但是让他清晰的看到了昆仑山公司问题彻底解决的亮光。

此时的应声恨不能飞向上海去会会那大学的同学于春,作为在企业界享有盛誉的知名律师,他一定了解公司法,向他请教,和他争论,一定能为昆仑山公司找出一条重生之路。

三个月的培训生活很快结束了,县委组织部让应声暂时休息,等待重新安排工作。这样做,其实也是陈书记的一种策略,不上不下的悬着,悬多长时间,今后将安排怎样的工作?完全看应声的表现。

既然县委让他暂时休息,那自己就是自由人,正好利用这个闲隙,多学点法律知识,到上海去,向既有理论又有实践的于春学习。他与一芳打了声招呼,买了张独自去上海的船票。

他与于春聊得正欢,还像上大学时一样与他辩论,此时于春的电话铃骤响。

“兄弟,什么事这么急?嗯嗯……嗯,我知道了,别急啊,总有办法解决的。你和应声说吧,他就坐在我旁边呢。”于春说完把话筒交给应声。

“喂,啊!是柏青呀,你怎么知道我在于春这里的?”应声惊讶的问。

柏青声音哽咽的告诉应声,昆仑山公司近来受到自途“双抢一停”计划的狂轰乱炸,损失惨重。应声心疼不已,他觉得对自途的做法已经忍无可忍,如果再这样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昆仑山公司必然垮掉,这怎么对白龙港百姓交待?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拿起法律的武器,他得好好与于春探讨探讨。但是这远水怎能救得了近火?先得考虑权宜之计,让公司运转起来,特别是停电问题不解决,公司会乱套的,职工有了情绪就容易出乱子。于是,他对柏青说:

“情况我和于春都清楚了,我们正在研究解决的办法,但这种办法肯定不会一蹴而就,要准备打持久战。所以,得先解决眼前的困难。一是要尽快解决供电问题,使公司正常生产。二是可以去江浪县空调机厂,因为它已经是我们昆仑山公司一分厂了,在法人代表变更之前,今后公司的产品销售合同可以一分厂的名义签订,分厂从中提取一定的费用。这样一来,就可以腾出周旋的时间。再有一条就是要稳住公司职工和村里群众的情绪,对县里的一些做法要正面引导。对成立振华集团不能有抵触情绪,县里也是为了经济发展,大目标是一致的,市场经济竞争是不可避免的,关键是自身要有办法。”

应声的一席话,让柏青豁然开朗,他更觉得应声有韬略。当时在南天大饭店与江浪县空调机厂洽谈转包海通市色织厂新厂区中央空调项目时,主动让出工程总价的百分之一的费用,爽快答应江浪县空调机厂为昆仑山公司一分厂,原来应声早就为销售问题打下了伏笔。

其实柏青有所不知,应声想得更远,如果县里永远不同意昆仑山公司变更法人代表,他也想好了退路。他盘算,推动成立昆仑山空调集团,对江浪县空调机厂等相关企业进行兼并重组,把注册地点放在江浪县,这就与海潮县没有瓜葛了。当然,这件事情只在他一个人肚子里咕噜着。

这些天,柏青压力太大了,应声出的好主意使他轻松了许多,但是眼前还有一个火烧眉毛的事必须解决。他在电话中说:“眼前最急的就是停电问题。”

“急是急,我们可以去找找耿县长,要不然……”应声话未说完,柏青抢着说:“你等等,赵老来了,说电的问题解决了,我把话筒给赵老,让他和你说。”

老赵在电话中说,他刚刚接到江浪县空调机厂江厂长的电话。说他们接到县供电局的通知,同意以昆仑山公司一分厂的名义申请,为昆仑山公司输送动力电。

这让应声非常兴奋,坐在应声身边的于春自言自语:“神了,有贵人相助啊,竟然江浪县供电局主动为海潮县的昆仑山公司供电!”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县长守职 会民安排他秘书及时搜集昆仑山公司的信息,所以他对公司的现状了如指掌。自途的所作所为,当然主要是他的个人行为,但会民知道他之所以这样胆大妄为的搞“双抢一停”计划,没有陈书记的支持他是不敢有这么大动静的。

一个公司被莫名其妙的停电,完不成生产任务,履行不了用户合同,发不出职工工资,群众拿不到分红,这将面临怎样的局面?经济损失不说,社会稳定如何保障?会民忧心忡忡,他真想操起电话,臭骂供电局长一顿,然后命令他恢复供电。

然而,他昨天去陈书记办公室向他汇报工作,在门外他听到陈书记对供电局长说:

“你们做得好,那个紫股长要表扬。损失就损失点,改革总得有代价。决不能让应声那帮人无组织无纪律的无政府主义思潮泛滥,影响全县的改革大局,侵蚀干部队伍的肌体。”

陈书记说的分明是昆仑山公司停电的事,看来他对停电是支持的。如果自己让供电局长供电,他是听书记的还是听县长的?这姑且不论,陈书记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想?书记和县长之间还怎么协作共事?会民想到这里,否定了直接找县供电局为昆仑山公司供电的想法。但是,作为县长总不能看着一个好端端的企业因为人为停电停产而坐视不管吧?

白龙港村与韩桥村虽分别隶属海潮县和江浪县,却是仅隔着十来米宽的江海河的近邻。从输电距离看,向昆仑山公司供电,江浪县比海潮县更近。对于这些情况会民是很清楚的,毕竟他在韩桥村搞过社教,对那里的环境还算熟悉。

会民想起了在江浪县农业局工作时的老邻居,他现任江浪县供电局局长。会民打电话请他帮忙给昆仑山公司供电,他一口答应。

这就出现了海潮县空调机厂江厂长给老赵打电话,说昆仑山公司用电问题已解决的事。

昆仑山公司很快恢复了生产,会民总算松了口气。但是法人代表变更问题一直没有解决,使昆仑山公司产品销售遇到麻烦。这一直是会民的心病,县委常委会明确不得变更法人代表,使他没有办法逾越这条鸿沟。

江浪县空调机厂成为昆仑山公司的一分厂,并由它为昆仑山公司签订销售合同,这确实是一招好棋。如果县里一直不同意变更法人代表,凭应声的脑子,很可能想出与江浪县空调机厂联营的办法,建立股份制公司,把注册地迁移到江浪县,这样一来,海潮县将失去一个利税大户。作为县长,会民实在是舍不得啊!

“咚咚咚。”张祥的敲门声打断了会民的思考。

“耿县长,明天去海边打靶的双拥活动我想请假不去。”张祥知道,给昆仑山公司开具的法人代表证明已经到期,他想利用领导不在机关的时间办妥这件事,所以才向会民请假的。

“你不去的话,活动安排怎么办?”会民问。

“人武部和双拥办全安排好了,他们分工都很明确。”张祥回答。

“那好吧,你就不去了。”会民批了张祥的假。

张祥道谢后转身还没有走出大门,会民接到了陈书记的电话,他叫会民和张祥立即去他的办公室。

会民不解,两个一把手碰头从来没有带办公室主任的做法,这回倒好,还点名叫张祥参加,这其中有什么说道?

张祥有点受宠若惊,他想起好事来。专业市场建设工作,陈书记让自己牵头主抓,实际赋予了副县长的权力。然而他不辱使命,从组织去义武参观考察到鼓励和促进专业市场发展措施出台,从老市场改造到新批市场建设,从面上普遍开花到点上重点突破,海潮县专业市场发展如火如荼。这里确实有张祥的不少功劳。难不成是两个一把手找谈话,提拔自己当副县长?

会民和张祥来到陈书记办公室,都亲切的称呼他的官衔。他拉长着脸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一下也没有吭一声,只是用两只眼睛盯着案头上摆放着的一张纸头。

会民主动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而张祥不知所措的站着。会民看他很尴尬的样子,便解危的让他坐下,张祥怯生生的坐到会民旁边的沙发上,两腿并拢双手扶膝。

张祥不知陈书记为何生气和生谁的气。究竟是生县长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如果生县长的气,把办公室主任叫来干嘛?肯定是生自己的气。张祥在大脑中竭力搜索有什么惹陈书记不高兴的事。他摔伤腿住院后,张祥带着水果去医院看过两回,莫非是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送信封或珍贵补品?陈书记不会这样小心眼,若是这个原因他叫县长来干什么?

陈书记用手指笃笃笃的敲着办公桌上的那张纸头也就是自途给他的复印件,说:“张祥你干的好事!”

张祥被陈书记的斥责吓了一跳,而会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主动到陈书记桌上取了那张纸头看了看后交给了张祥。

张祥这才知道陈书记是因为县政府出具了昆仑公司法代表证明而大发雷霆,他松了口气,这是为了经济建设有什么错。但是,这张复印件从何而来?难道是自途搞的鬼?即便如此,陈书记怎么会知道是我张祥所为?

原来,自途通过销售人员拿到证明的复印件后,向政府办常务副主任打听到证明是张祥所为,他遂向陈书记如实汇报。陈书记非常吃惊,他简直不相信自己亲手提拔重用的人会背叛自己。

他把政府办常务副主任找到他办公室,这位副主任很不得志,觉得张祥挡了他当主任的路。所以他除了说了一通张祥的不是外,还原原本本的把张祥擅作主张出具这份证明的详细情况汇报给了陈书记。为了证明他所说的话是真实的,还回办公室把县政府用印登记簿拿给陈书记看。政府办对用印管理比较规范,不管谁用印章,都得在登记簿上写明理由签上名字。陈书记一看证明材料的用印是张祥签的字,顿时就火了。

张祥很冷静的向书记、县长汇报了他为什么要出具这份证明的理由。

“你还有理了,常委会决定不准为昆仑山公司办理法人代表变更,你倒好就给出具什么法人代表证明,这不是与县委对着干吗?”陈书记非常严厉的说。

会民一听不好,陈书记像是要动真格了。如果这个时候处理张祥,对昆仑山公司是雪上加霜。有人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昆仑山公司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再说张祥这样做并没有错,会民从心底里是赞赏他。为了让陈书记能平静下来考虑问题,为了不使张祥受到伤害,会民主动承担责任,他语气平缓的说:

“陈书记,你消消气,这事怪我不好,当时我在省委党校学习,张祥给我打电话汇报,我没有弄清情况就答应了。这事是我做得不对,向您检讨。”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违心食言 张祥振振有词的解释为什么要给昆仑山公司出具法人代表证明,这使陈书记更加恼火。从他批评张祥的口气中,不难发现他将要“挥泪斩马谡”,对由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张祥不是免掉他的职务就是给予处分。

会民的担责和自我批评使陈书记只能把气憋到心中,总不能对县长大动干戈,让下属看到党政一把手不团结吧?因此,对张祥的事只能不了了之。

张祥过去只看到会民沉稳内敛处事谨慎的一面,对会民的这种性格并不喜欢,他内心还是欣赏陈书记的爽快劲儿。今天耿县长主动为属下挡枪担责,使他对会民刮目相看。原来也是一位敢于担当的领导啊!这让他感到了宽慰。但是陈书记的态度又让他焦虑起来,虽然没有拿自己怎么样,但他心中对张祥的火是很难消解的,这又让张祥感到不安。

会民却说,这件事情张祥做得没有错,使昆仑山公司稳定了三个多月,不然一千多名职工闹起来可不是小事。陈书记发火也是为了工作,叫张祥不要往心里去。

会民的话既是对张祥的劝慰,更让他看到了会民对昆仑山公司的态度。很显然,在处理昆仑山公司股份转让问题上,两个一把手的观点是不一致的。张祥是旗帜鲜明的人,在这个问题上他更倾向于耿县长。

张祥回到办公室时,正巧碰上了起身准备离开的应声和柏青。

他一见应声,开始有点惊讶,他和柏青来干什么?哦,对啦,县政府出具的证明到期了。一想到证明之事,陈书记的呵斥声就在他耳边响起,一种恐惧油然而生,顿时脸色由青变紫,面容很难看。他拉了拉衣服的下摆,又整了一下衣襟,显然他是在掩饰自己糟糕的情绪。接着,他强装着笑脸,说:

“应声,党校学习结束了,这是来找我的吧。”

“结束了,张哥。我和柏青顺便看看你,没什么事。与你见上面就行了,告辞了。”应声语气温和,像没事的人似的说。

其实应声和柏青是为出具证明的事而来。虽然与江浪县空调机厂谈妥,今后昆仑山公司的销售合同由其签订,但在实际操作过程中,有些用户只认昆仑山公司,所以又涉及到营业执照问题,在不能变更法人代表的状况下,县政府出具证明还是很管用的。

应声刚从上海回来,他与柏青汇合后就来到县政府办公室找张祥。常务副主任很热情,相互攀谈起来。他神秘的指了指斜对面县长办公室,挤挤眼低声的说:

“县长把张祥叫到他的办公室嘀咕了一阵,现在又去了陈书记那里,两个大头儿在找他谈话,为你们的事。”

这让应声浮想联翩,莫非书记、县长同意张祥的做法,是可以继续出具证明,还是同意法人代表变更?不对,如果是同意变更法人代表,应该找工商局陈杰才对。如果是同意出具证明,说一声即可,还要让县长带着办公室主任去商量什么,哪有如此复杂?想到这里应声手心渗出了汗水,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应声问:“主任,是好事,还是……”

“张祥主任本是书记的红人,这一点政府的人谁都知道。他胆子也太大,这下子可惹恼了陈书记。”常务副主任边给应声和柏青沏茶边说,“陈书记气呼呼的找我了解情况,批评我为什么要在张祥出具的证明上盖章,为你们的事我也跟着受牵连。”应声插话说:“对不起啊!”“我倒没啥,陈书记在气头上说我两句能理解,他也不会对我怎样的。嘿嘿,有好戏看了,瞧他张祥还能怎么仗着陈书记的势蹦哒。”他说完就领应声和柏青到张祥办公室等候。

听这幸灾乐祸的口气,应声就不再问什么了,只能坐在张祥办公室干等着。唉,也不能再麻烦张祥了,出具证明的事,陈书记不会轻饶他,接下来昆仑山公司该怎么办还得自己想办法。

刚见上面,应声就说告辞,这让张祥一阵揪心。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办公室,只见常务副主任半掩着门窥视着偷听他们说话。张祥明白了,他与应声和柏青肯定说起了出具证明的话题,应声这才告辞而不想给自己添麻烦的。

张祥想着,应声为了昆仑山公司的事,被纪委调查,他工作出色,本应有个好的前程,可现在却没了职务,也不知道今后如何安排。柏青、老赵和言骏他们不屈不挠,在苦苦支撑着被县里制裁的企业。这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白龙港黎民百姓的利益吗?

我张祥并没有到达他们的境界,但是出张证明支持一下他们也不至于丢官吧。但是,张祥也很彷徨,万一陈书记知道了怎么办?提拔肯定是无望了。不管下一步怎么选择,不能让常务副主任看出端倪。于是他面无表情的说:

“刚见面就走呀,不坐会儿了。”

“不了,还有事。”应声说。

“好走,不送。”张祥冷冰冰的说着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张祥正想喝口水,发现茶杯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张主任您好!此次造访未能面叙甚憾。昆仑山公司之事承蒙您多次出手相助,叩谢!对您遭遇麻烦,深表歉意,望保重。期待举杯共叙之时。应声即日。

果不其然,应声知道了陈书记找自己麻烦的事,这个应声,在困难的时候总是想着别人。这让张祥一阵脸红,在涉及到自己利益时为什么总是患得患失?他犹豫片刻,箭步追到楼梯口,轻声的说:“你们明天来找我。”

应声走后,张祥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打开办公桌抽屉的锁,里边放着早已打印好的昆仑山公司法人代表证明,只是尚未加盖政府印章。他认真看了一遍,又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回抽屉并锁上。

他的手指下意识的轻轻的敲着桌面,政府的印章是由常务副主任保管的,怎么盖到章呢?如果像第一次一样按常规登记签字,这消息不就马上捅到陈书记那儿去了吗?

他借故向常务副主任问件事,只见他正在使用政府的印章给一叠即将发出去的文件加盖公章。张祥就产生了伺机偷盖公章的念头,他又嘲笑自己,堂堂的办公室主任,本来就是县政府的总管,盖个章还得偷偷摸摸,真是莫大的讽刺。

不一会儿,常务副主任接了个电话,有人送给他几张煤气票儿,说送到办公室太显眼,让他到楼下取。有了这票儿,到煤气站灌煤气就不要钱,这实际上就是代金券,值不少的钱呢。他心中乐滋滋的,放下电话后就激动的去了楼下,连县政府的大印也忘记把它收起来。

张祥像做贼似的偷盖了县政府的公章,他看看钤着鲜红大印的昆仑山公司法人代表证明,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明天是实弹打靶的双拥活动,县里的领导都得出席,自己已向耿县长请假。他当时请假的目的,就是想面见应声,交给他新出具的证明。

第二天一早张祥就来到县机关大院,张罗着送县领导上车去海边打靶,汽车启动时,陈书记问站在车下的张祥:

“你怎么不上车呢?”

“我向耿县长请了假。”张祥答。

“这种活动哪有办公室主任不去的道理?停车!”陈书记想当众试一试张祥,究竟听谁的。他大声的说:“快上车!”

张祥什么准备也没有,只能上了大巴车。汽车驶出了县城,张祥的思绪还停留在他办公桌那锁着的抽屉上,里边有昆仑山公司急需的证明,他前一天已预约应声找他的。食言失信这本是张祥最厌恶的事,可现在有什么办法?他心中像有细蟹乱挠似的难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痛下决心 月光穿过淡淡的云层,忽明忽暗的照射在熟睡的一芳和他儿子的脸庞,而应声心潮翻涌,他怎么也不能入睡。

江浪县供电局为何跨县主动为昆仑山公司供电?应声苦思冥想也没有个答案。他闭上眼想强迫自己入睡,可是跳跃的思绪一下子蹦出了看守所包所长营救刘智出狱的义举,他在尽力寻找刘智与包所长的关系,一个北方人大学毕业后就进了二二〇厂,与包所长八竿子也打不着。那么,包所长凭什么冒着风险营救刘智呢?他怎么也找不出其中的因果关联。

昆仑山公司在自途“两抢一停”计划的破坏下元气大伤,但是在江浪县的帮助下公司已经正常供电恢复生产,江浪县空调机厂也已经为昆仑山公司签订了第一份销售合同。公司又能运转起来,避免了职工和村民的躁动。

张祥冒着风险顶着压力,预约明天去找他,一定可以拿到盖着县政府大印的法人代表证明。这样,产品销售就不成问题了。

哈哈哈,一切都好起来了。

只是,于春马上就要回来了,在上海商量的那个行政诉讼官司还打不打?应声犹豫了。

他实在不想这样做。起诉县工商局行政不作为,实际上就是起诉县委,因为工商局不给昆仑山公司进行法人代表变更,是执行县委常委会的决定。如果工商局败诉,法院首先必须否定常委会的决定。这对全县甚至全市改革开放和招商引资的环境会产生多大的负面影响?应声越想越觉得不应该打这场官司。

“咚咚咚,咚咚咚……”急切的敲门声打断了应声的思绪,他从床上爬起来,为被敲门声惊醒的妻子掖着被子,说:“我去看看,你继续陪孩子睡。”

应声吱嘎一声打开门。“不好了!”柏青一见应声没头没脑的说。

“公司又被停电……”柏青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不要急,不要急,啊,坐下来慢慢的说。”应声安慰道。

“夜里十二点,工人们正在加班,我到车间巡视,忽然咔嚓一声整个公司一片漆黑,电工查了查说,又停电了。”柏青擦了擦酸酸的鼻子仍然站着说。

一芳哪里睡得着觉,夜这么深了柏青找上门必有大事。他给应声和柏青各沏了杯茶,又拿来了一些炒花生,让他俩坐下来边吃边说话。

柏青接过茶杯坐下后也没有打开杯盖喝水,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继续说:“我急了,就给江厂长打了电话。”

江浪县空调机厂的江厂长被电话吵醒,他告诉柏青,傍晚接到县供电局的电话,说要停止对昆仑山公司供电。刚架起来的电线,怎么说不供就不供电了?江厂长感到无法向昆仑山公司交待,就找了一位与供电局长私交甚密的朋友打听。

原来,自途知道江浪县供电局为昆仑山公司供了电,气急败坏的找陈书记报告。陈书记也觉得非常奇怪,本县的事别人插什么手?他立即给江浪县的书记打电话,嗔怪他们供电局手伸得太长,让人家好好管一管供电局长。当陈书记得知是县长耿会民协调江浪县供电局供电后,气得怒目圆睁像要喷出火焰似的。江浪县不想管海潮县的破事,便根据陈书记的要求,通知供电局立即停止给昆仑山公司供电。

江厂长还在电话中对柏青说:“现在的合作虽然是两家企业的行为,如果让你们县陈书记知道我们厂为你们公司签订销售合同,如果他找到我们县里的领导,一道命令下来,我们也就无能为力了。”

柏青与江厂长通完电话瘫在办公座椅上几乎休克,人们都说天无绝人之路,为什么公司刚刚找到活路就被阻断了呢?他气愤得呼吸急促难以透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应声听了柏青的诉说,心头一阵一阵的疼痛,昆仑山公司真的无路可走无法生存下去了?蓦然他亢奋起来,原来是会民叔叔暗中协调江浪县供电局供的电,这么看来包所长营救刘智的事也就好解释了。想到这里他像看到了希望,最起码县长心中装着百姓的事,在默默的支持着正义,昆仑山公司不是孤军奋战。

突发停电事件,又突然知晓县长对昆仑山公司的态度,使应声考虑问题更加细致和周全。

明天,张祥那里还联系吗?应声知道,在县政府办张祥追到楼梯口,轻声说“你们明天来找我”的意思,就是让去取县政府出具的法人代表证明。这对于昆仑山公司固然很重要,然而,为此事张祥已经受过了陈书记的责难。现在陈书记连耿县长的面子都不顾而直接卡断了对昆仑山公司的供电。此时的张祥在陈书记的脑海中又能算得上什么菜呢?张祥对昆仑山公司做过重大贡献,千万不能把他推进旋涡。再说,盖着县政府的大红章,会民叔叔也脱不了干系。应声决定,不再使用县政府出县的法人代表证明。

明天,于春就要回来了,也许还有上海记者来采访。当时是被自途的“双抢一停”计划逼迫而与于春商量的见机行事的方案。现在昆仑山公司被弄得窘困不堪,应声痛下决心,真得要好好发挥大律师大记者的作用。这是逼上梁山啊,不叛逆,昆仑山公司怎么能摆脱制裁走出困境?

那么,由谁配合于春他们来唱这出大戏呢?昆仑山公司就像一个旋涡,谁卷进去都有受到县委处理的风险。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柏青和老赵、言骏、纪术必须全身心的抓生产抓技术抓销售,把被造成的损失弥补过来,尽快恢复元气。保住了他们,才有公司的稳定和发展,才能赢得职工和村民的支持。

应声暗地里决定,行政诉讼和舆论支持同时并举,无论前面是泥淖还是荆棘,这个雷子就由自己这个县委暂不安排工作的闲人来顶好了。

“柏青,振作起来,路是人走出来的。这条路断了,我们还可以另辟蹊径。你和老赵、言骏、纪术不要分神,全力保障公司正常运转,为我和于春争取时间。生产不能停,否则履行不了用户合同,职工也得乱起来。你和江厂长商量一下,他们目前生产任务不足,可以临时租用他们的厂房进行生产,实在不行,在他们厂区内外搭建玻璃钢大棚作为生产车间,多花点钱算不了什么,只要能保本就行。”应声深思熟虑的说。

柏青搓搓手,眼中发着光,看着这位既有智慧又能担当的领导不知说什么才好。

不知不觉,天已暗了下来,快天亮了。一芳端来了两碗荷包蛋面。“还真饿了,柏青,不要愁眉苦脸的,吃面条。”应声说着就哗啦哗啦的大口吃起来,忽然他抬起头,嘴巴衔着长长的面条,边咀嚼边说:“你给我辆车,我得马上去海通港码头接于春,时间不等人啊!”

“好的。应声书记,您放心,我们想尽一切办法到有电的地方去,保证正常生产。天无绝人之路,天亮后我就带着车间主任去落实厂房。”

应声直奔海通港码头迎接于春。同学之间本来不用这样热情,让他自己乘车就行了。这可不是客套,是应声等不及了,他得尽快见到于春,商量行政诉讼事宜。

随着“笃……”的喇叭长鸣声,轮船靠岸了。不一会儿,一片安静的码头传来了嘈杂的人流声。

“应声,你怎么亲自来了?”于春惊讶的问。

“你是昆仑山公司的救星,我能不来吗?唉,又出了状况,等不及了啊!大律师。”应声既焦急又诙谐的说。

“你来了也好,我介绍一下,他叫郭亮,是申海法制报的知名记者。”于春介绍说。

“郭记者好,幸会幸会。”应声伸出手与他握手表示欢迎。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取证受阻 淡淡的晨曦像薄雾一样笼罩着海通城,宽阔的人民路上除了两侧茂盛的胡桐树,却很少见到行人和车辆。载着应声、于春和郭亮的小汽车快速穿城径直向海潮县城驶去。

应声安排于春和郭亮下榻海潮宾馆,而于春不肯住在城里,他要回乡下陪陪父母。上回,于春是专程回家接父母去上海常住的,为了昆仑山公司而把这件事拖了下来。也难怪,大老远从上海回到家乡,哪有不住家里的道理,这也是为儿的一片孝心,应声也就不再勉强他到宾馆下榻了。

三人吃完早餐后都聚到了郭亮的房间。应声迫不及待的介绍了昆仑山公司的遭遇,希望尽快起诉县工商局行政不作为,以此缓解“双抢一停”计划带来的巨大压力。

于春仔细翻阅应声所提供的资料。虽然昆仑山公司多次向县工商局申请办理法人代表变更登记手续,均遭到拒绝,但是工商局从未下发《不予受理通知书》。所有资料都是昆仑山公司单方便证明工商局不受理,却没有人家自己不作为的任何证据。用这样的材料起诉,法院是不会受理的。

应声原以为理由充分,而于春的分析像给他上了一课,他控制住急切的心情而慢下了性子,跟着于春和郭亮去县工商局取证。

海潮县工商局企业登记注册股从未有过的清闲,听说过去工作人员的办公桌周围都挤满了人。应声在捉摸,这能说明什么?要么是因为他们来得太早,要么就是反映经济不太景气。这个股确实是全县经济发展的晴雨表,人们常说,经济发展好不好,就看登记注册企业有多少。

办理登记注册的业务人员,一听是昆仑山公司要办理法人代表变更登记,都说这件事他们办不了,要找股长、局长才行。

“步书记。”应声出门后遇见一位手上捧着一叠报纸和信件的二十四五岁的姑娘向他打招呼。他仔细打量着这位女孩,白暂的脸蛋上嵌着一双明亮善良的大眼睛,娇小的身材显得恬静精干。他感到似曾相识,便疑惑的问:

“你是小龚?”

“是的。”她微笑着回答,两个酒窝显得特别甜美。

郭亮以一位职业记者的敏感,已经发现这个女孩不同寻常,而于春也向她投去了异样目光。

“不好意思,昆仑山公司法人代表变更的事,让您受牵连了,我向您道歉。”应声真诚的说。

小龚顿时眼中噙着泪花,她的眼神充满着委屈。

小龚是慎修乡范乡长的外甥女儿,她常常对舅舅为群众办实事做好事的行为所感动。当她得知白龙港村为了维护群众利益而花四百万元买下二二〇厂在昆仑山公的股份后,她对决策这件事的应声和舅舅佩服不已。

按照范乡长的设计,她产假第一天上班就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给昆仑山公司办理了法人代表变更登记手续。遗憾得很,变更后的营业执照在途中被工商局和公安局联合拦截收回。

在局里大会小会上,小龚遭到领导点名批评,有些同事给她投来鄙夷的目光,她偷偷的流泪。除了不发奖金补贴,基本工资停发三个月外,她还受到行政记大过处分。

这些也就罢了,最让人揪心的是,她被贬到离县城近六十里路的海滨乡工商所管理海鲜市场。她家住海潮县城,婴儿需要哺乳。每天天不亮就出发上班,晚上到九十点钟才回家,看着泪哗哗哭啼啼的骨肉,她的泪水刷刷流淌……

陈杰性侵丽艳被明所长抓了个现行后,他担心会追究他的法律责任,就尽量在明所长面前表现,这才把小龚从海滨乡工商所调回了局里,安排在秘书股负责文件收发工作。

小龚说:“步书记,您不用向我道歉,我觉得您和我舅舅都不是为了自己。我虽然受了些苦,但我不后悔。今天你们还是为变更法人代表的事吧,我领你们去见股长。”

应声的表情非常复杂,既惭愧又愤怒。他仿佛看到小龚披星戴月骑着自行车长途跋涉上下班的情景,他又仿佛听到婴儿饥饿需要哺乳的哇哇啼哭。他真后悔啊,当时不该决定让小龚卷进昆仑山公司股份转让的事件中来。

应声他们在小龚的引导下来到了企业登记注册股股长办公室。股长反应敏捷,一下子就认出了应声。他一溜烟出去了,很快叫来了主持工作的刁副局长。

于春亮出了律师证和昆仑山公司法律顾问聘书,并开门见山的说:“我是代表昆仑山公司来办理法人代表变更手续的。”说完,他向工商局提供了申请资料。

郭亮掏出了记者证,说:“我是随行记者,打个招呼,有时需要录音和拍照,请不要介意。”

工商局原来内部商量过,昆仑山公司前来办理法人代表变更手续时,要热情接待,但不予办理。只口头答复,不留墨迹,避免行政诉讼。

今天这个阵势明摆着是来取证,准备行政诉讼的。所以,说话都得小心,免得成为证据。对于于春的言谈举止,刁副局长和股长紧张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口说话。过了会儿,他俩镇定下来,耳语了一番后,刁副局长打招呼说,他出去办件事马上回来。

应声知道他是出去找救援的,也就出门悄悄的跟随他到了局长室附近,而秘书股出来一个人赶应声离开。小龚看在眼里,给应声使了个眼色,意思让他离开。她推开刁副局长办公室的门送完报纸后,又轻轻的把门关上。她故意把报纸和信件扔在地上,接着蹲下身子,慢慢的一件一件的捡起。门内刁副局长打电话的声音清晰的传入她的耳朵。

“陈局长,昆仑山公司来工商局变更法人代表,嗯……嗯……这件事原来一直是你管的,你怎么就不管了呢?……哦,那只能这样,我就直接向陈书记汇报了。”看来陈杰被明所长收拾了一下,学乖了,再也不敢猖狂的管昆仑山公司的事了。这样也好,少了一个跳梁小丑。

“陈书记,您好!打扰了。我是县工商局的小刁,昆仑山公司的事陈杰叫我打电话直接向您报告,噢……好的。请书记放心,一定执行县委的指示,绝不给他们办理法人代表变更登记,也不让他们抓到什么把柄。那个律师是海通人,记者是外地的……好的好的领导,我马上联系。”

“公安局吗?我是工商局刁局长,县委陈书记叫你们局长赶紧去趟他办公室,有要事。”

刁副局长打完电话,好像轻松了许多,他在藤椅上伸了个懒腰,点上了一支烟,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放出烟圈。他的眼睛像凝固了似的,一动不动,他在挖空心思寻求对付律师和记者的办法。

应声已回到企业登记注册股,于春和郭亮在与股长闲聊,大家都在等待刁副局长。

刁副局长乐呵呵的过来了,说:“对不起,有事耽搁了。三位,你们有什么要求请提出来,至于办理法人代表变更的事,我们会按照规定处理的。不过,你们拍照和录音是不可取的,希望能够理解。”

接着,刁副局长和股长不置一言,喝着茶,抽着烟,还不时晃动着二郎腿,一副高傲自大目中无人的嘴脸。

被人家这样干耗着消磨时间,应声焦急得很,但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于春向郭亮使了个眼色,郭亮不情愿的收起录音设备。

“昆仑山公司法人代表不予变更,这是县委的决定,应声书记你应该看过县委常委会议纪要,大家相互理解吧。”刁副局长低沉的说,他之所以压低声音,是担心郭亮偷偷录音。他立即站起提高声音说:“我还有事,三位就失陪了。”说完扬长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不立危墙 工商局刁副局长真是刁钻狡猾,除讲话滴水不漏外,只要发现录音他就不吐一字。实在没有办法搜集工商局行政不作为的证据,应声、于春和郭亮只能无功而返。

小龚气喘吁吁的从局里追出来找应声,她把刁副局长打电话的内容,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她最后特别提醒,公安局长已接到通知,立即去陈书记办公室商谈要事。于春和郭亮并未感到这些内容有什么重要,而应声却十分担心于春和郭亮的安全。

应声想起了昆仑山公司股份转让后,自途雇佣辣子头绑架刘智的情形。刘智蟹棚惊魂后,海潮县公安局以涉嫌诈骗的理由把他关进了看守所,若不是会民叔叔出手相救,刘智现在是否有个人样都很难说。

应声越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提出为安全起见,让于春和郭亮都住到他的家中,毕竟韩桥村不属于海潮县。可是,于春想回家陪父母,郭亮担心睡在乡下不适应。他俩都认为应声是小题大做,敏感过度。

应声苦口婆心也没有能说服他们。他知道陈书记的为人,也清楚公安局长的做派,他的心里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悬着。

今天去工商局说是办理法人代表变更登记手续,又是拍照又是录音的,明摆着是搜集证据想打官司。上海的知名律师和记者同时跑到海潮县来干什么?不就是想行政诉讼加舆论支持吗?即便官司打不起来,谁又能保证不把昆仑山公司的事捅到报纸上去?陈书记难道不会想到这些明眼人都能看清的问题吗?他找公安局长一定是商量计策,对于春和郭亮施以手腕。

唉,这两位兄弟都是有主见的人,自己用什么方法才能说服他们呢?应声颇费踌躇。

“应声,你办事一向爽快,今天就为住宿这点小事怎么婆婆妈妈起来?”于春有点不耐烦的说。

应声拍了拍脑袋,眼前突然一亮,他耸了耸肩说:

“二位仁兄稍安毋躁,待我讲完一个故事,再作决定若何?”

于春对应声的调侃不屑一顾的翻了个白眼,郭亮却说讲吧,洗耳恭听。

“我说的是这次在市委党校学习,老师上课时讲的一个真实案例,故事就发生在我们海潮县,主要人物就是现在的陈书记和公安局长。”应声一本正经的说。

海潮县物资总公司在社会上集资五百万元,由于经营不善,到期无法兑现本息。集资户涌到县委、县政府大楼,老县长找公司总经理商量还款办法,他却两手一摊——没有钱。气得老县长差点吐血。

县公安局经侦部门对这位总经理进行了二十四小时的传唤,没有拿到贪污挪用的任何口供,就把他放了。

集资户到县里上访要钱,弄得机关不能正常办公,而总经理索性住到南天大饭店躲债。陈书记忍无可忍,狠批了公安局长一顿。局长没办法,只好拿出了看家本事。

一位貌美如花的姑娘,穿着裸露,她去敲这位总经理的门,他刚打开门,她就一把抱住他。警察冲了进来,把他逮住。

这位貌美如花的姑娘因卖淫被公安部门抓获,由于在配合抓捕物资总公司总经理过程中有立功表现,她被免予拘留和罚款。而这位总经理因涉嫌嫖娼被关进了看守所。

于春和郭亮听傻了,如果真被栽赃了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现在要捅陈书记的马蜂窝,人家会善罢甘休让于春和郭亮安身吗?

“看来,呆在宾馆是有一定危险的。这样吧,我仍然回乡下,郭亮就发扬点艰苦朴素精神,住到应声家里去。”于春说。

于春执意要回家,应声也勉强不得,只好屈从了。他们终于达成一致意见,三人同车,先送于春回他老家,然后去韩桥应声家。

应声和郭亮执意要陪于春一同回家拜访二老,于春拗过他俩只能应允。

汽车距于春家还有一段距离,大家只能下车徒步。一条狭窄的乡间土路是于春家的唯一出路,除了自家人,平时很少有外人行走。

小路两端正在来回走动的男人是什么人?怎么一个都不认识?看穿着打扮不像是农村人啊。于春犯起了狐疑。

应声当民兵排长时,接受过曾是军人的高中张老师对他的队列训练,不光是自己得其要领,他还带领他的民兵排,在全乡队列训练大比武中获得第一名。

所以,应声从那些人迈出的步子中,一眼就看出他们受过专业训练。他与这几个人比肩而过时快速打量了一番,皮肤白净,皮鞋铮亮。来得真快啊,他断定这些人是便衣警察。这时的应声,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过,光天化日之下量他们也不会明白张胆的抓人。

于春家传来了女子的哭声,这让应声他们十分纳闷。三人快速进了家门,二老正在劝慰女孩。

她是于春的侄女,师范学校毕业步入社会不久。今天突然被校长叫到办公室,让她停职回家做叔叔的工作,让于春赶紧回上海,不要在家乡闹腾什么行政诉讼,参与昆仑山公司的事情。校长厉声的说,如果做不通她叔叔的工作,那就不要到学校当老师了。

应声一听就明白了,这是陈书记给教育局局长下了指令,局长只能把责任压到学校。其实,这种肮脏株连的做法,在海潮县也不新鲜。

于春很气愤,他不能容忍这种卑劣行为,更舍不得侄女受此委屈。他得陪侄女去学校与老校长理论。但转念一想,老校长的为人他是知道的,出此下策应该是迫于上面的压力,也许只是走走过场而已呢?作为老校长的学生,总得为他想些向上交待的办法吧。于是他提笔疾书:

尊敬的老校长钧鉴:阁下意图我已明了。学生虽不才,但做什么不做什么自当有主见,不受任何人左右,侄女更无权干涉。敬请勿用封建株连之手段胁迫她来干预本人工作。学生知道这并非是阁下本意,也许是慑于上级压力的无奈之举。尽管如此,学生还是要说,您不能违反《教师法》而行事,我想阁下应该深明大义。学生于春顿首。

应声和郭亮陪着于春送侄女到学校,他毕恭毕敬的向老校长呈上了这封信,并把侄女托付给他。

老校长苦着脸为难的说:“上有教育局压着,你们用《教师法》顶上,我该如何是好。”他停顿了一会儿,微笑着说:“于春,这里是你的母校,在这穷乡僻壤,我们常以出了你这位知名的大律师而自豪的鞭策学生。听你的,我依法,侄女的事你就放心吧,我会保护她的。”

应声、于春和郭亮都被老校长的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语所感动,临别时都深深的向老校长鞠了躬。

应声他们仨告别了老校长。应声提醒于春,在家居住陪伴二老本是件游子尽孝的好事,但是白天便衣尚且在家门外小道上巡视,夜间不就会在园前屋后蹲守吗?这样会吓坏老人的,儿子的这种孝心不是适得其反吗?于春觉得言之有理,就放弃了陪父母的念头,答应和郭亮一同住到应声家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采访书记 于春送侄女去学校后再也没有回家,郭亮在海潮宾馆已经退房,均不知去向。这让公安局长紧张起来,如何向陈书记交待?他喝了口茶,点上一支烟,脑瓜顿时开窍。他认为警察巡视盯梢对他们起到了震慑作用,好好的律师、记者当着,谁愿意卷到昆仑山公司的是非窝里?对,就这样去向陈书记报告。

“陈书记,我们已派人严密监视,那律师和记者不见了。”

“什么?你这个局长怎么当的?”陈书记很生气的反问道。

“陈书记,不要着急,我们估计他们受到县公安局的震慑,已经离开了海潮县。”公安局长自信的说。

陈书记微微点了一下头,似乎认同这种看法。他在想,这那里是公安局的震慑作用,分明是自己给教育局局长下达指令,让那位女教师停课,回家做叔叔的工作所产生的效果。唉,这两个人早走早好,省得在海潮县兴风作浪。

“铃铃铃,铃铃铃……”电话铃声不断的响着,陈书记慢悠悠的拿起话筒说:“喂,哪里?”

“陈书记您好,我是申海法制报记者郭亮。想向您采访贵县依法行政的一些做法和经验。”郭亮在电话中说。

陈书记用另一只手捂住送话器,粗声粗气的对公安局长说:“你刚刚不是说律师、记者都离开了吗,怎么忽然冒出来要采访我?”

“呃……”公安局长脸胀得像炭火一样通红。

陈书记把送话器凑到嘴边,松开捂着的手说:“郭记者,谢谢您对本县的厚爱,我近来特别忙,抽不出身向您报告,真的很抱歉。”陈书记说完没等郭亮开口就掐断了电话,并把话筒重重的甩在电话机上。

“你看,电话都打到我办公室来了,你们公安局的能耐到哪里去了?像这样干扰海潮县改革开放的律师和记者,有没有办法让他们闭嘴?即便不能,总可以让他们灰溜溜的离开海潮县吧。”陈书记说。

“他们可能住到海通城去了。”公安局长有点为难的说。

“在海通城就没有办法了?应该更好上手段!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如果再出现采访、打官司之类的事唯你是问。”陈书记很不客气的交待任务。

话音刚落,陈书记秘书脸色苍白的来报告。陈书记批评他慌慌张张的,叫有事慢慢的说。

“上海的律师和记者来了,记者说要采访陈书记。”秘书颤颤巍巍的说。

公安局长的脸挂不住了,刚刚汇报律师、记者已离开海潮县的,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呢?他心跳加速,浑身燥热,背心已渗出了汗水,恨不能钻到地底下。他暗下决心,这回绝不放过上海来的这两个小子。

他不顾横眉冷对自己的陈书记怎样发飙,拎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就打。命令治安大队立即派人到县委办公室盯牢粘紧记者和律师,绝不准离开视线,夜里伺机行动,以绝后患。他真要耍手段抓人了,也不知这回会给他们栽个什么罪名,于春和郭亮真的很危险了。

听了公安局的这番话,陈书记脸上的怒气消失了,“这样就对了嘛,”他伸出右手与局长边握手边说,“要靠前指挥,等待你的好消息。我就不信了,上海的两个小子,在我们海潮县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

接着,陈书记吩咐秘书,与上海的两个人说领导不在。还是按时出发,改道从边门去电梯。由办公室主任去与律师和记者周旋。秘书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应声没有与于春和郭亮一起上楼,担心陈书记见到他会雷霆大发,影响郭亮采访。所以,他一直坐在小车里没有出来。

过了一会儿,一辆皇冠小轿车停在了应声汽车的前面,这是陈书记的专车。他忐忑不安,也不知道楼上郭亮采访陈书记是什么状况。车来了,看样子陈书记很快就要走了。

应声带上礼帽和墨镜,悄悄的下车到视野更开阔的地方观察。他看到张祥坐在副驾驶位上进了县机关大院,便伸手拦车。张祥一见应声立即下车,应声则做了暂停的手势,意思让他不要说话。

“张哥,我想找陈书记,他可能马上要出去,你能帮我问一下他到哪里,我好去找他。”应声轻声细语的说。

“好的,我叫驾驶员去问,他是陈书记司机的表弟,应该没有问题。”张祥回答。

过了一会儿,张祥告诉蹲在地上的应声说:“陈书记马上去海滨乡调研,可能在海滨饭店还有个活动。”接着,他蹲在应声旁边,拍拍他的肩说:“有时间的话到政府去一趟,拿一下证明,老弟,你们不容易啊。”

张祥一提起证明的事,又让应声眼前浮现起艰难煎熬中的昆仑山公司,它现在像没有母亲的野孩子在外边流浪,借人家的营业执照在维系着和用户的联系,租着人家的厂房在维持生产。估计陈书记很快就会上车,他抑制住这种复杂的情绪说:

“张哥,太谢谢你了,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要做。”应声说着与张祥分手,又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在县委接待室里,县委办主任过来与于春和郭亮交谈了几句,然后告诉他们,陈书记不在,下乡调研去了。接着就彬彬有礼的告辞了,于春和郭亮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郭亮愤愤的咕噜道:“与陈书记通完电话就上楼的,怎么就不在了呢?我得去他办公室看一着。”说着他就起身往门外走,于春一把拽住他说:“要冷静,既然不在我们就走,再约时间。”

电梯门打开了,于春和郭亮进了电梯。电梯里原来有两个人,其中有一个小伙子,他一只手拿着茶杯,一只手提着两只公文包,低着头背对着他们。郭亮一眼就认出了他,“你不是陈书记秘书吗?怎么说陈书记不在呢?”他凑过去与陈书记秘书面对面的说,“身为党的干部怎么能说谎骗人呢?”后面这话,郭亮其实在影射陈书记。

“谁说谎骗人了,你不长眼?领导现在出去有事。”秘书横着说。

陈书记板着脸,恐怕三斧子都斫不进。吧嗒一声电梯门开了,他箭步离开电梯,秘书紧随其后,嘴里咕囔着“敢跑到海潮县来撒野”。

郭亮冲了过去,责问道:“谁撒野了。”

“你,就是你!”

郭亮拦住秘书:“请你说清楚。”

在人家地盘上,这不是找事吗?于春一把拉住郭亮,冷静的对陈书记说:“领导,你们先走,采访的事看你们的时间。”

陈书记上了小车,狠狠批评秘书没有安排好出行路线,弄得尴尬不堪。

秘书很委屈,他陪着陈书记绕过于春和郭亮所在的接待室,担心在同一楼层会撞见,还特地步行上了一层楼再乘电梯的。人算不如天算,还是遇上了。

陈书记又骂公安局不得力,让秘书下车去给公安局长打电话,不管想什么办法,要控制住上海来的两个人。当然,这也是支走秘书的一种方法。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姐弟巧遇 于春和郭亮慌里慌张的上了车。应声立即启动发动机,迅速离开了县机关大院。

于春嗔怪郭亮,不应该与陈书记的秘书争执,而引起陈书记不快,这样不利于安排采访。而郭亮则不这样认为,他说不戳穿他们的花招,再找他们时还会说谎欺骗的。两人争执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郭亮之所以对陈书记秘书大发脾气,是因为陈书记明明在办公室而他睁着眼睛说瞎话谎称领导不在,完全打破了郭亮的采访计划。

郭亮是一位有职业操守的记者,他不因为于春是他的朋友,就偏袒昆仑山公司而失实报道。他之所以到海潮县来,是认为昆仑山公司的案例具有典型性,在当下社会中,有一些基层干部对产权的认识模糊,总觉得什么事都可以由领导拍脑袋。在《公司法》即将颁布施行之际,这样的报道具有推动依法处置公司产权的现实意义。他要站在公正的立场上客观报道,给社会带来思考。

在他的计划中,陈书记是昆仑山公司问题的决策者,是必须采访的关键人物,他甚至认为不采访他,关于昆仑山公司产权之争的报道就不能发表。

与于春争执也只是出出憋在胸中的闷气而已,既然采访不了陈书记,那也得选择一位县领导啊。但是郭亮不解应声为何这样着急上火,飞速的把汽车开离了县机关。

应声刚刚看到有两辆警车进了机关大院,五六位警察跑步去了县委大楼。他担心极了,采访陈书记会不会出现什么幺蛾子?这些警察去干什么?他迷茫的望着县委大楼。

于春和郭亮出了县委大楼,应声的心才算放了下来。如果警察是冲着他们二位而来,警察扑了个空趟后,肯定会快速下楼追踪。应声感到县机关大院不是久留之地,必须马上离开,免生口角或难以预料的后果。

对于郭亮想采访其他县领导的想法,应声感到为难。在制裁昆仑山公司问题上,除了采访陈书记外,其他找不出合适人选。按常理说,书记没空可采访县长,然而这让会民叔叔怎么说?是讲陈书记决策的不是,还是说自己主张的正确,这不是为难他吗?

更重要的是,刚刚于春和郭亮与陈书记同电梯已经打了照面,且郭亮与他秘书交上了火,警察也许把他们作为追踪目标了。二位仁兄啊,还怎能再出头露面呢?不能!最好马上就离开海潮县,不然或许会重蹈刘智被抓进看守所的覆辙。昆仑山公司再难,也不能拿朋友当枪使啊。

再说,工商局行政不作为搜集不到证据而无法行政诉讼,就想通过采访的方法让陈书记改变主意,凭报纸上的一篇报道就能挽救昆仑山公司的命运?这是不可能的。明知办不到的事,就应该打退堂鼓而免生祸端。

不过,应声并不是没有办法改变昆仑山公司的命运,他只是感到作为海潮人,作为海潮县的企业,应该为地方经济多创造税收才对。如果在海潮县一直不让公司变更法人代表,并以停电的手段相威逼,他已经想好了出路,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到开发区或江浪县去注册,白白送一个企业去谁会不要呢?

应声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于春和郭亮的安全,他对他俩说:

“对于海潮县和陈书记我太了解了,昆仑山公司的问题我另想办法。我决定现就送你们回上海,这是为了你们的安全,我真的不是危言耸听。”

“这篇报道我已考虑得差不多了,有些问题是想向陈书记当面求证一下。不管他怎么说说什么,甚至不说,但这个环节不能少,否则我于心不安。”郭亮认真的说。

“应声,知道你是好意,就再创造一次采访陈书记的机会,也许我和郭亮能不虚此行呢。”于春打圆场的说。

由于于春和郭亮的坚持,应声只能让步。对于他们不惧风险,而执着追求的精神,让他很受感动。

他把汽车直接开到了海滨乡政府附近。他环顾四周,乡政府院子地方不大,一幢两层的办公楼前后均有自行车雨棚。楼房与雨棚之间的距离仅有一米多宽的人行道。可见,机关院内是停不了汽车的。他又沿着围墙绕了一圈,也没有发现小轿车的踪影。

应声纳闷,陈书记到基层调研,不去乡机关能去哪儿呢?他仔细回忆了今天在县委办公楼下张祥与他说的话——可能陈书记在海滨饭店还有活动。应声立即调转车头,径直朝海滨饭店而去。

乡政府距海滨饭店还有二十多里的路程,这对于汽车来说很快就能到达。他一踩油门,迅速远离了乡政府。可是应声并不知道去海滨饭店的路怎么走,俗话说路在嘴旁边,他就想停车向路人打听。

海滨乡这个地方,由于海水冲击海滩,泥沙淤积,海边每年都能生出不少土地来。经济条件较好的地方还在海滩进行人工围垦,那新增土地的速度就更快。所以,这里地广人稀,路上很难见到行人。

应声下车在路口徘徊。远处来了一位骑自行车的中年妇女,应声礼貌的向她问路。

“大姐,去海滨饭店怎么走?”

那中年妇女赶紧下车,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摘下由小麦秸秆编制的凉帽。

“二姐,怎么是你?”应声非常惊讶的问。

“应声,你跑到这里来做什呢?”应菊也很诧异。

应菊出嫁为应石换回了媳妇,换亲自然让她十分痛苦,但日子总得过下去。应菊是里里外外治家的一把好手,日子过得还凑合。小姑子高中毕业回乡正直海滨饭店集资招工,家里谁也不同意集资二千元让她去当服务员。应菊把她娘爱梓给她的一对金耳环卖了为小姑子凑钱,支持她去饭店工作。

小姑子很争气,在海滨饭店由服务员升至客房销售员。她感激嫂子支持她集资招工的情份,就找了领导,把应菊弄到饭店做客房卫生,晚上和小姑子住在一起。正巧,应菊现在从集体宿舍去饭店上班。

应声平时忙于工作,已很长时间没有见上二姐一面了,应菊外出打工的事全然不知。他挠挠头,感到羞愧。

应声打开汽车后备箱,把应菊的自行车放上车。到达海滨饭店后,他在停车场扫视了一下,并未发现皇冠牌轿车,陈书记难道没有来吗?在这个时候,他最需要得到饭店员工的帮助,比如应菊的小姑子只要问一问,就知道陈书记在不在了。他又觉得不能打扰应菊她们姑嫂二人,工作来之不易啊!找陈书记的事,还是自己想办法吧。于是,他把应菊的自行车从后备箱里拿下来,让二姐轻松的去上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成功抓拍 应声眨巴着眼睛,脑子转溜起来,只有作为饭店的客人打听起事来才方便,否则东张西望东打听西打听,店里人会怀疑的。

应声领着于春和郭亮在餐厅找了个小包间坐下,他拿起菜单一边翻动一边问:

“你们饭店今天有什么重要活动吗?”

“没有啊,正常营业。”服务员说。

“你们这儿服务好,房间好,菜肴好,我们是慕名而来。你看你们外边停的豪车,是有大佬来了吧?”

“谢谢夸奖,至于有没有什么大人物来,我就不懂了。”

服务员不知道情况,厨师应该略知一二,如果有重要人物来,就得吩咐厨房做名菜。想到这里,应声漫不经心的说:“点菜,黄唇鱼。”

服务员一愣,点这么名贵的鱼?她在店里只听说过,可从来没有见过。她就礼貌的说:“对不起先生,我要到厨房问一下,稍等。”

“你带了多少钱?点这么名贵的鱼。应声你变了,犯得着吃这么好的菜吗?”于春责怪的说。

郭亮抢着说:“鱼肚比黄金还贵,这鱼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不能吃。”

服务员领着餐厅经理过来了。因为点了名贵的鱼,饭店觉得应声是个人物灯儿,不是大官就是大款。

“对不起,先生,你点的鱼今天缺货。”经理掏出名片给应声并打招呼的说,“下次可提前预订,不要说海潮县就是海通市只有我们一家做这种名贵鱼。”

接着经理转到应声身边躬下腰凑到他耳边低声的说:“今天来了重要领导,鱼已经给他们用上了,所以……”

“没事没事,那就换成清蒸鲥鱼吧。”应声慢条斯理的说。

“您是这儿住客吧?我负责明天给你们安排。今天的鲥鱼还没有送到呢。”经理说。

“那我们就等呗。”应声说。

经理十分为难的说:“对不起呀,已经有主了。”

应声站起身,把经理拉到旁边,“你们有什呢大人物?”他指着于春和郭亮悄悄的说,“他们俩个人的官也蛮大的。”

“我这边是陈书记,真对不起。如果要把它给了你们,得去和陈书记报告呀。”

陈书记在饭店是什么公务活动,吃这么好的菜,呆这么长时间。应声想起曾经有人在他耳边刮过,说陈书记喜欢打牌。莫非他躲在这儿吃喝玩乐?他想从经理嘴中掏出实情,就故意钓经理的话,说:

“经理呀,那就不必了,下次预订,谢谢您。哦,你说的是海潮县的陈书记吧,在省城我们一起吃过饭,他喜欢打牌,那次我们玩了一宿。”

“对呀对呀,今天就是来打牌的,牌隐可真大。”经理脱口而出。

应声嘴咧得简直快到耳边,于春和郭亮都翘起大拇指说:“狡猾的狐狸。”

既然陈书记在打牌,那么郭亮什么时候去采访都可以,他总不可能说没有时间吧。应声暗暗感谢张祥提供的重要信息。他让于春和郭亮慢慢的吃着聊着,自己去打听陈书记在哪个房间打牌。

其实,陈书记究竟在不在海滨饭店,应声心中还有个小小的问号,因为陈书记坐的那辆皇冠轿车未曾见到。

他想去停车场,寻找那车的踪影。尚未出门,只见那辆皇冠车在大门外戛然而止。车上下来一位浓妆艳抹穿着入时的二十七八岁的脸蛋像红苹果似的女子。应声连忙走到前台附近的沙发上坐下来继续观察。苹果女子上了楼,司机把车停到了停车场。应声的心踏实了,陈书记肯定在这家店里。

他又到前台询问总统套房和棋牌室的情况,也许这就是陈书记活动的场所。前台服务员特别热情,他都感到有点不适应。

因为他点了名贵鱼,饭店把高消费的客人列为内控要客,让服务窗口的人员到监控室熟悉他们的面孔,保证服务精细到位。

服务员告诉应声,总统套房有十多套,除了一层和顶层,其它楼层都有,棋牌室也有十多间,分布在一楼和地下室。应声一听头都大了,这么多啊!本想通过询价方式推测陈书记住哪个房间,在什么地方玩牌的,看来这个法子不顶用。

应声和柏青分手时他硬是把大哥大给应声,还真派上用场了。他躲到汽车里,以县委办的名义给海滨饭店总机打电话,了解陈书记住宿房号。总机说可以帮助接到房间,但不能透露客人的住宿信息。虽然没有达到目的,但从这次通话中得知,陈书记开房间休息是肯定无疑的了。

应菊一直注视着应声,发现他点完菜,没有吃什么东西,就出去瞧这看那,总是心神不宁,又像在找什么人。她知道应声到海滨饭店来不是为了吃饭,也不是为了住宿,应该是有别的什么要紧事。她听她娘爱梓说,应声为昆仑山公司的事,县里至今未曾给他安排工作。难不成应声是来找什么大人物打招呼说情,却又不知道这个人在哪个房间?

应菊在做八〇八房间卫生时,有人喊陈书记,他们闲聊时说这位陈书记是海潮县的大哥大。

难道应声是想找陈书记说说情,争取早点安排个满意的工作?应菊越想越觉得应声是来找陈书记的。当应声从她身边经过时,她轻轻的说:“应声你是来找陈书记的吧?”

“二姐,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在八〇八打笃子胡。”

“二姐,你忙,我走了。”

应菊看着火急火燎远去的弟弟,心中感到一丝快慰,她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是这次也为弟弟做了一件有用的事。

应声手持大哥大,大摇大摆的来到八〇八房门外,走廊里走动着的服务员看着他的气派,谁也不会问他站在八〇八门外干什么。

“哈哈哈,糊了,清一色。”

“领导财运真好。”

“我干爹就是手气好。”

应声听到了陈书记的说话声,牌友的奉承声,以及苹果女子的赞扬声。他开心极了,迅速与于春和郭亮碰头。郭亮说,这太好了,先抓拍一张照片,陈书记若接受采访更好,不接受也无妨,反正不虚之行。

郭亮的兴奋让应声紧张起来,他再三吩咐于春、郭亮,不管能否达到预期目的,气氛不对劲就赶紧撤退,安全第一。并且告诉他们,汽车停放在大门雨棚外的台阶下。

郭亮调试好照相机后,与手持大哥大的于春并肩而行。

“咚咚咚。”于春边敲门边说:“服务员。”

“来了,稍等。”不一会儿,八〇八房间的门打开了一条缝。

郭亮用力推门迅速冲了进去,咔嚓一声抓拍了照片。

“他是记者,拦住他,拿回胶卷。”陈书记大声说。

于春拉着郭亮快速离开了八〇八房间溜出饭店大门,钻进了应声已打开的车门。此时陈书记一干人已经赶到了大门外,应声猛加油门,汽车嗖嗖嗖的远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安全返沪 海滨公路沿着海岸线蜿蜒曲折的通向远方,左侧碧波涛涛无边无际,右边青翠的庄稼此起彼伏,前方一片蔚蓝的天空中飘浮着朵朵白云,这些似乎进入不了应声的眼帘。他全神贯注的驾驶着汽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快些再快些。

应声从反光镜中看到一辆黑色小轿车追了过来,他判断这是陈书记的专车。难道是陈书记派人来抢照相机的?如果是这样,面对的境况就严峻了。

然而,应声驾驶的普通桑塔纳怎么跑得过后面的进口皇冠车呢?应声十分担心,他吼道:

“把照相机扔在路中间,他们见到胶卷就不会再追了,安全第一,快,我要对你们负责。”

“不行,不行!胶卷不能扔掉。”郭亮固执的嚷道。

“赶快取出胶卷,把照相机扔掉!”于春叫道。

“好,好!”郭亮答应道。

应声从反光镜中看到,后面的小车中下来三个人,捡起照相机后围在一起。应声紧张的情绪略有缓解,他抓紧时间,全速前进。

“不好了,他们又追上来了。”应声的余光扫了一下反光镜大叫,“抓住手把,坐稳了。”

路本来就窄,勉强够两辆小车会车。应声突然发现前方有八九个男女骑着自行车,占据了路面迎面而来。“嘀嘀……”应声长时间鸣笛,可不见行人让路。他被迫减速慢行,眼看着后面的车就要追了上来,应声心急火燎,手心沁出的汗水湿滑了方向盘。

情急之下,应声让郭亮从他手包中取钱,准备向行人扔下六百块,各自夺一辆自行车逃跑。

汽车在人群前戛然停下,于春和郭亮立即下车。郭亮手疾眼快给车主塞上二百块,人家还未反映过来是什么回事,他就抢走了自行车死劲蹬车狂奔。而于春动作迟缓,被围在人群中,束手无策。

应声焦急的从斜停在马路中央的小车中下来,想与行人打招呼做解释。

“步书记,出什呢事了?”

“小龚,汽车交给你,挡住后边汽车上的人。”应声急切的说着,就和于春各自骑上自行车追赶正在前方等待他们的郭亮。

应声身体前倾后仰,铆足了劲拼命蹬车飞也似的向前,他想这样可以让于春有个赶超的目标,好尽快远离追赶的人。他转过头,大声喊:“小龚,谢谢你!谢谢大家!于春,加油追赶我!”

三人很快会合到一起。后方,黑色轿车中下来的人被小龚她们围住,这给应声他们仨有了喘息的时间。

小龚由于为昆仑山公司办理了法人代表变更登记手续,被局长陈杰贬到海滨乡工商所,她既能干又和蔼,同事们都把她当小妹妹看,相互间非常融洽。遇上刮风下雨天,小龚从城里来上班总会迟到,他们就主动为她到海鲜市场执勤。

小龚调回工商局后,大家既为她高兴又难分难舍。同事们主动凑份子钱到海滨饭店聚餐,为小龚庆贺饯行。小龚向局里请了假专程来到海滨乡工商所与同事们聚会。

事也凑巧,真没想到她们去饭店途中,却帮上了应声他们的大忙。不然,肯定会被陈书记派来的人追上,那将会是什么后果?

嘀呜嘀呜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的刺进应声的耳朵,他猛抬头,前方三四辆警车呼啸而来。“警察来了!快跟我走。”应声大声说着,把自行车龙头拐进了乡间小路。

于春毕竟在农村生活过很多年,过去经常在农村骑车,所以顺利的紧跟其后。然而,郭亮一直在大城市生活,岂能适应坑凹不平而又狭窄的土路,在从公路向土路转弯时,咣当一声跌倒了,屁股被摔在地上也不知被什么东西刺着钻心的疼痛,他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去扶自行车,可链条掉了怎么骑?他试着去上链条,一只手伸过去,被染得漆黑。他抹了抹挂着汗滴的脸,顿时成了三花脸,逗极了。

“扔掉自行车,上我的车。”应声哪有时间欣赏他的黑花脸,着急的嚷嚷。郭亮小跑着靠近了应声的车座,可是路太窄,他没法站在路边跳上车座。应声反映极快,立即下车,让他像骑马似的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手抓紧了,身体朝前倾,搂住我的腰,”应声使尽全身力气边蹬车边喊,“不要怕,不会摔。”

太阳已经慢慢的坠入地平线,为霞满天。应声领着于春和郭亮,抄小路穿过了正在到处抓捕他们的海潮县,迎着火红的霞光,越过江海河,进入了江浪县地界。三人下了车,在江海河边洗了洗脸,总算松了口气。

在通往国道的农村沙石路边,有一家面店,店的大门外停放着一辆出租车。应声笑了,于春和郭亮也笑了。折腾了半天,已经饥肠辘辘。他们既想填饱肚子,也想打听这辆出租车的主人。

店里有一位客人,正埋着头在呼啦呼啦的大口大口的吃面条。

“任新良,大哥,怎么是你?”应声诧异的问。

“应声!”新良立即放下筷子站起来,嘴里包着刚塞进去的面条,发出模糊的喊声。

虽然一芳做换亲嫁给了新良,然而最终他把一个完整的一芳还给了应声,应声一直不忘新良的恩情。新良娶一芳那天,彩船上所有人在运河落水生命垂危,是应声救了他们的性命,这让新良终身不能忘怀。今日一见,两人情不自禁的拥抱在一起,各自表达着自己内心对对方的感激。

新良和军妹千里探母,他娘见到了多年未归的大儿子,还带回了一个已经有了身孕的媳妇回来;而一芳找到了自己的归宿,重新回到应声的身边。老人家心宽了,所以,身体渐渐的从植物人恢复了正常。

军妹对老家亦无牵挂,大弟军生大学毕业已经工作成家,老二在南方打工也在当地娶上媳妇,老三尚在读大学。于是,军妹就陪着新良在平桥扎下了根。她跟着婶婶纪英绣花。新良不愿意和老二老三搞运输,他想走自己的路。就学习了驾驶,干起了开出租车的营生。

受应声之托,新良不持辛劳,连夜把于春和郭亮安全送回了上海。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江海潮涌(1) 送走于春、郭亮后,应声前心砰砰乱跳,后背冷汗热气呼呼直冒,他肝胆欲裂悲愤不已,觉得自己太失败了,真想放声大哭一场,然而理智告诉他“莫斯科不相信眼泪”。

一阵凉爽的风从他的身后吹来,让人感到莫名的惬意,他下意识的转过身,暮色中的江海河就呈现在他的眼前。他是喝着江海河的水长大的,这是一芳被逼无奈做换亲出嫁经过的水道,更是他失去一芳后哭诉衷肠的河流。现在的他,一肚子的苦水、满腔的愤懑真想向江海河倾诉……

站在江海河边的应声慢慢的平静下来,他移步到水边,双手捧起清澈的河水洗了洗脑门,顿时,那疏浚江海河的挖掘机的轰鸣声仿佛就在他的耳边响起……

昆仑山公司被划归县机械局不久,在县里与二二〇厂谈判形成僵局之际,市里决定对海潮、江浪两县的界河——江海河进行疏浚,工程量两县各半。在海潮县承担的任务中,慎修乡岸线最长,陈书记不知出于怎样的考虑,决定江海河的疏浚任务交慎修乡领衔,由应声亲自挂帅。

招标前,各路神仙都先后托人来找应声先行疏通,想发一笔兴修水利的财。来拜托的人没有空手的,有的干脆塞给他装得像板儿砖一样的大信封,并许诺工程结算后将有更为丰厚的酬谢。

应声或婉言相劝或严词拒绝,甚至对有的来者说,再牵牵扯扯就不让参加竞标!钱财具有迷人的诱惑力,应声不是不缺钱,不要谈多么的纯洁高尚。但想起还有一些贫困农民被生活艰难煎熬的眼神,就于心不安。他恪守的原则是取之有道,市、县政府发放的奖金拿得开心,乡里按规定发放的报酬拿得爽心。但黑心钱不能拿,拿了就手软,心里就要发生倾斜,承包者就会偷工减料,这是对人民犯罪!

一芳看到那砖头一般厚的钞票似乎有点动心,小的时候太穷了,穷怕了,如今改革开放,她吃尽千辛万苦经营绣品生意,赚钱是多么不易啊!可是这个钱是送给她一芳的吗?当然不是,也不是送给应声的,是来和应声手里的权力做交易的,一芳很清楚。

然而,有一笔钱她没有办法退掉,就是顾总送来的钱。他说是和应声已经讲好了,是他的一个表兄委托他来打招呼的,江海河疏浚工程结束后,还要承包岸边的配套建筑工程,歩书记可以投官股参与分红,只要他愿意。

一芳懵了,难道应声会这么糊涂吗?她转念一想,在昆仑山公司的归属问题上顾总和应声的分歧势如水火,应声这样做也许另有深意?哎,这两个男人如能修复和好,也不失为一件美事。但她还是半信半疑的,因而谨慎的说:“顾总,既然你和应声已经谈好了,还是你和他谈吧。”

“是的,没有关系的呀,他回来你再帮我和歩书记说一下,这个你先拿着。”自途说着就夺门离去,一芳眼巴巴的看着他溜走而无法退钱。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言不由衷定有鬼。应声到家听一芳一说就怒火中烧,冷笑一声,无耻!

一芳吓得跳起来多高,连忙说:“他说和你说好了的呢,我以为你是想另外的门而精。”

“哼,鬼的话你也相信?我就是哪一天变成了腐败分子,也不会和他穿一条裤子!现在是和平年代,如果发生战争,自途一定会抢着去做汉奸,你懂不懂?做正经事情不行,搞这些下作活儿自途倒很内行,但他愚蠢得改不了的是,想着自己喜欢吃鱼,别人岂有不贪腥的?”

“那咋办呢,应声?”

“咋办,有人送钱给我,我急什么呀?你怎么不退给他的?”

“我不是告诉你啦?他边说话边逃掉的。”

“好,没关系——你看看他送了多少钱的。”

“我也没有看,”一芳说着把钱拿来交给应声,“在这里,你看。”

应声接过钱包,反复看了折叠的印迹,比划着钱捆的高度,嘴里说着“这个自途真有点意思”。

一芳立即问怎么个有意思。

应声有点吞吐的说:“这样拆开了……退给自途的话,是不是……在数目上这个……这个……他有异议,嗯……”

“步应声,你还是个人吗?你在怀疑我抽税吃了黑,怪不得你盯着看包装的,他从提包里拿出来就是马马虎虎包着的……”应声立即用手掩住她的嘴,一芳的声音越来越高。

“是自途吃了黑,你急什么?我的判断没错!”

“那就报案,出出这个混账的丑!”一芳气愤的说。

“不行啊,一芳,”应声稍微顿了一下说,“和这个泼皮办事要做稳实呢,假若他不要脸的在数目上乱咬,我们反而说不清啊。”

“嗯,我还是性子急了。”一芳温情的看着丈夫,双眸中透射出深深的爱和感佩。

应声拨动电话叫自途来他家一趟,说有事和他商量,电话里传来“好的好的,歩书记,什么时间,您指示,歩书记”的声音。

第二天是星期天休息,自途如约到来。“噗噗噗”的骑着一辆还没有上牌照的“东方125”摩托车来的,到了门口高喊着:“步书记好啊!”

应声闻声出门迎接。“顾总早,请进,”牵着自途的手问,“早饭没吃吧?一芳,收拾点早饭!”

“不烦神,不烦神,我吃了早饭来的,哎哎哎。”

“那好,我们进屋聊,”到了家里,应声说,“到楼上我房间里坐坐吧。”

应声倒了两杯刚泡的藿香茶,放到桌上,趁自途去方便一下的机会,按下了录音机开关。

坐下后,自途笑盈盈的看着应声,应声问他:“你这个摩托车好像没有上牌,才买的吧?”

“哎呀,今天星期天,明天上班了去办牌照,昨天刚买的,呵呵。”

“花不少钱吧?”

“怎么说呢?为了工作方便,瞒着你嫂子我抠了几年,才积攒了万把多块钱,不够,还借了几百块钱才买了这部车,哎呀,公司的车总不能归我私用呢。”自途说着还搓搓手,像经济上很窘困的的样子。

“呵呵,也难为你了。”应声熟知自途是屁股一转能说十八个谎的人,揣摩着这个二货的车就是勒的别人为夺标托他送给自己的贿金,虽然无法一下子确定,但应该是八九不离十的事情,也就打着哈哈随便应对几句,似乎真的是话不投机谈不下去。

“歩书记啊,我昨天来的,没有碰上你人,呵呵。”自途还是忍不住先说开了。

“称书记就生分了,自途啊,你还是叫我应声好,唔。这个,你昨天来给一芳送了八万块钱?”

“哎,那是受人之托,表一个心意呗。”

“我问你是不是八万块?”

“是,是的。”

“是的,是多少?”

“八万,意思是小了点,事成之后,还要重谢。”

“呵呵,口气不小,我还从来没有一笔经手过八万块的。”

“是是是,歩书记,哦,应声,是你人好哎,正派。”

“疏浚工程结束后,还想再揽河边的工程继续做?我问你,是你的哪个表兄托你找我的?”

自途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显得很神秘的说:“哪里是什么表兄?是一位很关键朋友的亲戚。”

“是哪位关键朋友?”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过,你能帮忙把这些工程拿下,对你我都有好处,反正不光是钱的事。”

“乖乖隆的咚!我一个从小离开父母的人,可没想那么多。可是有人总是算计我,恨不得我去坐牢才开心呢。”

自途觉得应声话中的味水不对,嗯嗯嗯有些尴尬的说:“说笑吧,你这么好的人,谁那么没良心?”

“自途啊,问你钱是谁的,你不肯说,那就别说了,说了大家为难;哪个委托你送的多少钱,你还退给人家多少钱。这个八万块钱我是一分也不会收的……”

“不不不,不,挖河不行的话,还有后边的工程好做,你不收,就是为难我了,兄弟!”

“我不是为难你,我是在救你,你原数退给人家,咱们就当没有这回事,好不好?”

“疏浚江海河我们承包段的任务,公开招标;后边的配套工程,再另行招标,只要我在位置上,没有谁能走得了后门。”

“这个?”

“有的人见钱开脸,我现在是谈钱色变,懂不懂?昆仑山公司为销售第一台样机支出两万块钱的事,不是赵老担当替我挡枪,我就去坐牢啦,你知道的了。”

自途如坐针毡背脊冒汗,颤抖着说:“那,是那个财务科长乱咬人的。”

“后来还是还了我和赵老的清白,赵老说就不追究是谁嚼的舌根了,这是把人往死里边整的,对不?咱们是多年的老同事老朋友了,相互知根知底,你懂的哟,啊。”

“是是是,是的,这么多年自途我有点自我糊涂,有些对你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兄弟大人大量,这次这个忙你要帮我,也是帮你自己了。”

“你把这个钱呢,退给人家,和人家说清楚,就是帮你也帮了我;为什么我把你约到我家里来而不去乡机关,就是兄弟之间有话好谈,是不是?这么多年来,你为村里、为公司做了哪些事又是怎么做的,你自己心里不是没数;要是等我把你送来的钱往纪委一送,由他们对你展开一下调查,恐怕不光是不让你打招呼的公司参与竞标那么简单,大家的脸上都不好看啊。”

“歩书记,我听你的。”

自途浑身汗毛乱竖,就灰头土脸的把钱拿回去了。

在招标会议上,厚强以成本价中标。自途介绍的公司的人都看傻了眼。有人笑厚强为什么不通过应声直接拿下工程多赚点钱?他说得很豪迈,为建设家乡美好家园,多做点贡献少赚点钱,应该的,只要不亏本就行;再说,我厚强是坑朋友的人吗?

疏浚工程如期完成任务,水利部门正在对该工程进行验收之际,应声接到了县纪委的电话,让他立即去一趟。

应声感到莫名其妙,纪委找去干嘛?他迅速梳理了一下自己的行为,就自言自语说,身正不怕影子斜。

应声被纪委查过几次,都没有查出什么问题,还赞扬他是廉洁奉公的好干部。所以这次纪委找他谈话也很谨慎,就巷子里扛竹子直来直去,直截了当的和他核实情况。

有人实名举报说,应声在江海河疏浚工程发包时收受八万元好处费,纪委的同志要求应声作出解释。

应声呵呵一笑说,有这回事。纪委的同志很惊讶,原来应声真的变了?应声不慌不忙的给一芳打了个电话,一芳就立马赶到了县纪委。

纪委的同志从一芳手上接过录音磁带,瞧了瞧说,好个应声,学精明了,还留着证据呢。

纪委经过调查核实,很快还了应声清白。

让应声费解是,自途当村委会主任时他并没有发现他有这么多心眼儿,可怎么当上昆仑山公司总经理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再说,此次招投标找他疏通关系,自途不肯明说钱是谁的关系户委托送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应声苦思冥想似乎想明白了点什么,如果把整个疏浚工程给自途介绍的公司承包,自己和自途不就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吗?应声长长叹了一口气,果真是这样的话,今后工作还能有什么原则性可言?

应声深情的凝望着远去的江海河,他想向她寻找答案,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

暮色中,当时河道疏浚时栽下的一棵棵“大抵三尺强”的松苗,仿佛撑开了绿伞,与江海河水融为一体,像披着青纱的巨龙奔向远方……

蓦然,似乎耳畔有一种呼唤“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是的,这是父母含冤入狱自己成了孤儿后,一芳、众辉、厚强和进炎等一帮小伙伴叫他一起去看的电影,京剧《沙家浜》里的一段唱词,令人回肠荡气,叫人无不感到气势磅礴而血脉偾张。

“哈哈哈。”他高兴得情不自禁的大笑起来,这次误打误撞被派到市委党校学习,要说收获还真是十分丰厚啊。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尤其是对人民利益的认识得到升华。为多数人还是为少数人谋利益是社会主义制度和其他一切制度的根本分野,人民满意不满意答应不答应是衡量真假共产党人的试金石。“为人民服务”是我党一切工作的根本宗旨。人民战争之所以能取得胜利,是因为战争的目的是为了人民,战争的主体是依靠人民,人民是创造历史的真正动力。鲁迅先生曾说过:“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取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应声的脑海里闪现出道道红光,家乡老一辈的老赵、老洪,自己的父母正光、兰芝,发小众辉、厚强、进炎以及妻子一芳,空调专家言骏,叔叔会民,老师年良、陈麟,哥哥广志、应石,同学丽艳、于春,村书记学童、水波、柏青,政府办张祥、公证处金诚、工商局小龚,范乡长、明所长、包所长,还有新结识的记者郭亮……一个个熟悉的面容,或透露出刚毅和果敢,或蓬勃着智慧和灵气,或坚守着公平和正义,多么可爱的人们啊!在他们的身上,或许还有这样那样的不完美,又怎能说他们不是一株株挺立的青松?正是无数的他们构成了当今中国的脊梁。

看着新疏浚的江海河的粼粼波光,河面上运输的船只南来北往,河两岸的基建已经开始动工,应声想象着这里很快就会耸立起一片片富庶繁华的农民新城,心里难免激动,产生立即参与其建设的冲动。眼下处境虽然比较艰难,但只要无愧于党和人民,对得起天地百姓,自己的腰杆儿就是硬的。再说,有那么多仁人志士和自己在一起努力工作,前面一定是关不住的满园春色。

章节目录 后记 我的一位大学同学也是挚友,不幸英年早逝。另一位朋友在他咽气的同一时刻,清晰的做了两人相见交谈的梦。谁做了这样的梦都会感到不安。就是因为朋友的“不安”,让我联想到他们十几年的同事生涯,突然间激发了我的创作热情。于是,我拿起笔,将身边发生的趣事创作为连载小说《早晨的梦》发表于某小说网。

兴致所至,一气呵成写出了六十多章。当我回头审视前面的文字时,不禁做了些许修改。尤其是对原来整齐的四个字的章节标题改动颇大,主要是担心语言功底乏力,对后续的章节命名带来难度。刚修改完毕,正自我欣赏之际,通篇小说竟然被屏蔽了,当时的心情可想而知。也罢,倘若有章节被屏蔽,又不知道哪里违规,而是一遍又一遍的像盲人骑瞎马似的修改,还是不能过关,那也不会有好的心境。

烦恼之中,往往会心绪零乱,思维跳跃,不知不觉我父母的形象浮现在我的眼前。

临近高考,母亲轻轻推开房门,端来一碗白花花的大米饭,里面嵌着两片咸肉。而父母三扒两拨的吃完一碗元麦粯子饭,就急急忙忙去自留地干活,之所以急是因为下午还得去生产队劳动。

透过窗户,我看见父亲佝偻着背,母亲蹒跚着小脚,在吃力的翻地……

有人说,二十出头的男人不下地干活,还供着他考什么大学。这话我父母听得最多,二老却从未向我吐半个字。

此时,我再也看不进书了。想起了母亲给我讲起的附近人家婴儿“过桥”的惨事。其实,我与那些过桥的婴儿出生在同一个灾荒的年代。我家兄弟姐妹四五个,那时爷爷因饥饿患浮肿病离世,全家在艰难岁月中度命。我想,作为最晚出生的我,如果父母让我“过桥”亦无可厚非。然而我们家没有这样的念头,母亲说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都是宝贝。

历历往事让我老泪纵横,一股创作冲动油然而生,奋笔写下了《江海潮》的第一章《过桥》。

我把它发给我的大学同学长篇小说《冬前》(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二兰》(发表于江山文学网)的作者马汝祥先生斧正,他提出了富有价值的活跃我思维的指导性意见,还将《过桥》改为《无奈过桥》。同时建议将书名定为《过桥》,由于重名的原因而未能如愿。

益友成良师,不亦乐乎?他对我创作的《江海潮》的每个章节都乐此不彼的修改,章节标题中尽显他的才华,小说内容里有着他的墨迹。

《江海潮》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场景可谓是,韩桥市场后来发展为绣品城和昆仑山空调工业公司,这当然有她的缘由。

前年回老家与我邻居婶婶聊开了。她老伴虽然患脑溢血长期居家治疗,需支出不少的医药费,但有着田地的收入和政府对老人的补助,两人的生活还不错。

她的两个儿子早已分家立户,大儿子唯一的女儿已远嫁他乡。农村还根深蒂固的或多或少的存在着儿子赡养老人的旧思想。邻婶的大儿子患严重的肾病,他的妻子因股骨头坏死卧床不起。为了生计,他每天到镇上揽轻活挣点小钱。有次她嘴干想喝口水,挣扎下床而摔倒在地上,等他晚上回家后才把她抱起。

从此,八十多岁的邻居婶婶,照顾完丈夫后,就骑着三轮车去照顾她卧床的大儿媳。

听到这里让我一阵心酸。我的家乡有一座古老的韩家桥连接着两县,与市场发达的叠石桥是如此的相似。小说中描写的韩桥绣品城的地理位置由此而来,但是这里并没有繁华的绣品城。亲爱的读者看完这部小说后,也许认为有移花接木之嫌。是的,这里若能崛起一座专业市场该多好啊。父老乡亲都富裕起来了,邻居婶婶的大儿子两口子也就有钱治病,生活不至于如此窘迫。

让人欣慰的是,镇村对这样的困难家庭都给予生活上的照顾和经济上的补助。这正是我们要为之讴歌的好时代。

三十多年前,我曾经历过因区划调整而引起的企业产权纷争,一直想把它写出来,也许是自己懒的缘故,总是未能成文。不过,小说中所讲述的有关昆仑山公司的故事及其塑造的人物形象纯属虚构,与所经历的事件并无任何关联。

上述文字,与其说是后记,还不如问为何自己总是想信笔涂鸦。人一辈子会经历许许多多的事情,这是一笔财富。退休之后,静下来好好捋一捋,不管用什么形式把它写出来,或长或短或精或粗,也许对家人对朋友甚至对更多的人多少会有点裨益。既然如此,又何乐而不为呢?